《【综名著】十九世纪冒险家》 第1章 朗伯恩的女孩 第1章朗伯恩的女孩(第1/1页) 声明:基本上不怎么拆傲慢与偏见中的cp,但是莉迪亚那一对肯定狠狠拆,泰坦尼克号那对也不拆) 伊迪斯·班纳特觉得自己大概是全英国最不像淑女的小姐。 此刻她正蹲在朗伯恩花园的泥地里,裙摆上全是草汁和泥土的痕迹,两只手糊满了湿泥巴——因为她在试图复原一个排水系统模型。 当然,在简眼里,她只是在玩泥巴。 “伊蒂,别玩了,妈妈会生气的。” 十五岁的简·班纳特站在花园小径上,金色的头发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语气永远是那样温柔,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好意。 如果换了任何一个正常的五岁孩子,大概早就乖乖听话了。 但伊迪斯不是正常的五岁孩子。 她上辈子叫李梨,二十六岁,某二线城市一家小公司的文员。 加班到凌晨,坐电梯回家的路上,电梯突然失控下坠。 再醒来的时候,她正被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抱在怀里,周围充斥着尖叫和哭喊。 那是班纳特太太,她的新母亲,在生下她的时候遭遇了严重的产后出血。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穿越到了《傲慢与偏见》的世界,变成了班纳特家的第六个女儿——伊迪斯·班纳特。 原著里根本不存在的角色。 莉迪亚小三岁的妹妹,家里最小的孩子。 班纳特太太在连生五个女儿之后,原以为第六个终于能是个继承人了,结果又是一次“失望”。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一次,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对这个最小的女儿格外宠爱,几乎是捧在手心里养大的。 伊迪斯觉得这大概是因为她“天生聪明”——其实就是成年人的灵魂不愿意装傻充愣,婴儿时期就不怎么哭闹,一岁多就开口说话,两岁就能认字。 这种“早慧”在当时的家庭里显得很突出,极大地满足了班纳特先生的骄傲和班纳特太太的虚荣心。 但聪明归聪明,五岁的身体限制摆在那里。 最致命的是,这个时代的性别规范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时时刻刻提醒她:你是个女孩,你有很多事不能做。 所以伊迪斯选择了一种极其有效的策略:仗着年纪小,使劲作。 我是小孩嘛,你跟我较真你就输了。 “姐姐,”伊迪斯头也不抬,继续往泥巴模型里塞小石子,“我在做正经事呢,这不是玩泥巴。这是排水系统,你看这条沟渠——” 简叹了口气,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发现妹妹居然真的用碎石子和小树枝搭出了一个有点像模像样的“沟渠”。 “什么系统?”简对这些词汇感到陌生。 “排水系统。”伊迪斯重复了一遍,“书上看到的。” 简沉默了一会儿,决定放弃理解。 她五岁的时候还在追蝴蝶呢。 “那你快点弄完,回去把脸和手洗干净,”简蹲下身,掏出手帕擦了擦伊迪斯脸上的泥点,“妈妈今天算账算了一上午,心情不太好,你别再惹她生气了。” 伊迪斯心里咯噔了一下。 算账。 班纳特太太每个月都要算家庭开支,每次都算得愁眉苦脸。 在原著里,班纳特一家的财务问题其实相当严重。 朗伯恩年收入两千英镑,在当时的乡绅阶层里算是不错,但班纳特先生对庄园的经营漫不经心,班纳特太太在女儿们的衣物和社交上花钱如流水,加上五个女儿(现在是六个)的吃穿用度,每年能存下来的钱少得可怜。 更重要的是,限嗣继承法意味着班纳特先生去世后,朗伯恩这边的庄园会传给远房表亲柯林斯先生。 严格来说,班纳特先生去世后,班纳特太太不至于没地方住。 毕竟她有自己的信托基金——这个时代女性资产还没有得到完备保障,女性不结婚没有财产保证,女性出嫁后所有财产归丈夫,如果娘家人钱财雄厚,又懂得这方面知识,婚前针对嫁妆签了信托的协议,那么嫁妆才可以独立于丈夫使用。 而班纳特太太的嫁妆有四千英镑,当然不怕流落街头。 但是五个未婚女儿——加上她一共六个,可能就这样被赶出朗伯恩的家。 想想吧,几位未婚的小姐,没有属于自己的地方住,自身也没有财产,放在中国古代就是流氓。 除非女儿们能在班纳特先生生前嫁得体面。 伊迪斯擦了擦手,心里盘算着:自己今年五岁,最大的姐姐简十五岁,二姐伊丽莎白十三岁。按照原著的剧情线,简在二十二三岁的时候遇见宾利先生,也就是说—— 还有七八年时间。 她有时间,但不多。 “我弄完了。”伊迪斯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其实也没什么好拍的,反正已经脏了。 她跟着简走回屋子。 经过客厅的时候,余光瞥见班纳特太太正瘫在沙发上,一只手揉着太阳穴,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家庭账册。 班纳特太太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虽然因为多次生育和中年发福,身材有些走样,但底子还在。 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焦虑——那是伊迪斯越来越熟悉的表情。 伊迪斯脚步一顿。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上辈子她是学会计的。 虽然最后做了文职,但看账的本事还是有的。 如果她能想办法接触到那本账册,哪怕只是随便翻翻,也许能给这个家提供一些有用的建议? 问题在于,她今年五岁。 一个五岁的孩子提出理财建议,要么被当成天才,要么被当成怪胎。 考虑到她已经因为“早慧”被街坊邻居议论纷纷了,还是别太出格比较好。 伊迪斯垂下眼睛,跟着简上了楼。 ...... 伊迪斯蹲在客厅角落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家庭账册——那是她趁班纳特太太去打盹的时候从桌上顺下来的。 五岁的小手翻起账册来有些费劲。 收入栏:朗伯恩地产年收益约两千英镑。 支出栏:食物、衣物、仆人工资、马车保养、社交开支…… 她一条条看下去,在心里飞速做着加减。 《【综名著】十九世纪冒险家》第1章朗伯恩的女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综名著】十九世纪冒险家》笔下文学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33yqy 第2章 钱的问题 第2章钱的问题 班纳特太太的记账方式堪称灾难。 项目杂乱无章,有些支出重复登记,有些干脆没有分类。 伊迪斯花了小半个小时才理出一个大概。 结果不算乐观。 每年实际盈余不到两百英镑。 班纳特家固定刚性支出有庄园维护与税费,一年花费四百到五百英镑,这是不可避免的支出。 大家都需要向教会缴纳土地税,还有为了保持房屋的价值,教会也是会督促居住者定期维护房产。 毕竟都住在一起,大家希望都一起干干净净,如果某一家太邋遢会影响整体观感。 变动柔性支出就比较多了。 首先是仆人薪资,班纳特一家聘了一名管家、一名厨娘、四名女佣、一名花匠、一名车夫,一年一共花费三百镑左右。 伊迪斯觉得确实没有什么要改进的地方。 家里六个孩子,家务活非常多,她可不想砍掉几个雇工让自己这世的亲妈忙活半天。 而且,以上雇工都是砍过以后的人数了。 除此之外,班纳特一家家庭日常开支一年大概四百英镑,伊迪斯觉得可以砍掉自己每年五十的服装购置费给自己请个家教。 反正她还小,可以穿旧衣服。 当然,班纳特太太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她比较喜欢体面。 别的开支基本上是旅游、社交带来的车马费。 而班纳特先生的地产因为限嗣继承的关系,每年还要向柯林斯家族支付一笔象征性的“管理费”。 伊迪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按照目前的积蓄增长速度,等简出嫁的时候,能拿出的嫁妆大概不到一千英镑。 当然,这个不包括班纳特家的存款,账上没记存款多少,伊迪斯只按目前的数据计算。 反正在当时的婚恋市场上,没有至少两千英镑嫁妆的女孩,想嫁个体面的绅士几乎是痴人说梦。 怪不得自己这世的亲妈看完账就去睡觉了,应该是愁晕了。 班纳特太太是个虽然唠叨但本质上并不坏的女人,伊迪斯生出了万分不忍。 “唉。”五岁的女孩叹了口气。 “伊蒂,你怎么了?”一直坐在旁边做针线活的简放下手中的活儿,关切地看过来。 简·班纳特,十五岁,当地公认最美丽的女孩。 她有着温柔如水的眼睛和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此刻正用那种姐姐特有的担忧表情看着蹲在地上的妹妹。 伊迪斯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攥着账册,赶紧把它合上,若无其事地往身后一藏。 “没什么,姐姐。我只是觉得……我们家好像有点穷。” 简差点被针扎到手,连妹妹的昵称也不叫了,叫了全名:“伊迪斯!谁跟你说的这些话?”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算出来的呀。”伊迪斯歪着脑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天真的五岁小孩,虽然她此刻脑子里全是家庭资产负债表。 “妈妈每个月都在为钱发愁,我听到了。” 简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针线,走过来蹲在伊迪斯面前,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这些事情不该你操心,你还小呢。” “可是姐姐们都要出嫁了,”伊迪斯说,“嫁妆不够的话,嫁不到好人家的。” 简的脸微微红了,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伊蒂,婚姻不只是嫁妆的事。” 伊迪斯心想:亲爱的姐姐,在十九世纪的英国,嫁妆几乎是婚姻的全部。 但她不能这么说,她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钱的问题(第2/2页) 伊迪斯还没来得及反应,班纳特太太的声音就从门口炸开了:“伊迪斯·班纳特!你又偷看我的账册!” 班纳特太太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一把从伊迪斯手里夺过账册。 “这本账册里全是我们家的秘密,你怎么能——”她突然顿住了,因为她翻开了账册,发现里面每一页都被做了奇怪的标记。 伊迪斯用她的词汇量——前世她还是过了英语六级的,加上今生的语言环境熏陶,词汇量储备还是有的,在每一项支出旁边用刻意歪歪扭扭的字母写了简评:“贵了”“没必要”“重复购买”“这笔去哪了”。 班纳特太太的脸色变幻莫测,最终定格在一种复杂的表情上——介于震惊和哭笑不得之间。 “伊蒂,”班纳特太太蹲下身,罕见地用平等的语气跟这个小女儿说话,“你认得这些字?” “爸爸和大姐教过我。”伊迪斯理直气壮地说。 这倒不算撒谎,班纳特先生和简确实教她认过字,只是没教到能做账的程度。 班纳特太太盯着小女儿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身对简说:“这孩子到底像谁?” 简抿嘴笑了笑:“也许像爸爸?” “你爸爸可不会算账。”班纳特太太嘟囔着,抱着账册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伊蒂,不许再偷我的东西!还有,去把脸洗了,你脸上全是泥点!” 伊迪斯乖乖走向盥洗室,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班纳特先生,这位幽默风趣的老绅士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书房里,对庄园的经营几乎不闻不问,全权交给管家和代理人。 如果她能想办法影响一下…… 很显然她现在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大人们不一定听进去。 但她可以让班纳特先生注意到这个问题。 伊迪斯洗完脸,趁没人注意,溜进了班纳特先生的书房。 书房里弥漫着纸张和烟斗的气味,班纳特先生正坐在扶手椅上看报纸。 看到小女儿进来,他放下报纸,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伊蒂,又闯什么祸了?” “爸爸,我今天看了妈妈的账册。”伊迪斯仰着脸看他,“我们家是不是快没钱了?” 班纳特先生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算的,”伊迪斯掰着手指头说,“一年赚两千磅,但每年就花掉了一千八,所以一年其实存不下多少。爸爸,我说的对吗?”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怀里这个小女儿,眼神从惊讶变成了审视,最后变成了一种伊迪斯不太能读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忧虑。 “伊蒂,”他放下报纸,双手捧起小女儿的脸,“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突然意识到,我该做些什么事情了。” 伊迪斯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家确实有很多问题。 班纳特太太的忧虑,姐姐们各自的前途,那该死的限嗣继承法,还有未来必然会出现的宾利、达西。 至于钱的问题嘛…… 伊迪斯在心里盘算着:班纳特一家靠土地营生,那就只能从土地上下手了,其实她在弄排水系统模型就是为了改造土地做准备,朗伯恩低洼地多,排水问题如果能解决,班纳特家的耕地直接可以扩大20%,相当于增加五分之一的土地收入。还有上辈子的会计技能不能白丢,她可以想办法帮班纳特先生梳理一下朗伯恩的经营账目。 第3章 请家教 第3章请家教 晚饭的时候,班纳特一家的气氛有些沉闷。 班纳特先生坐在餐桌首位,大多数时候都在沉默地用餐。 他是个风趣幽默的中年绅士,但今天的兴致似乎不高,目光时不时落在伊迪斯身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班纳特太太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拿着餐巾不停绞来绞去。 伊迪斯注意到她的眼眶微微发红,显然下午算账算出了不小的压力。 简坐在伊迪斯旁边,安静地吃着盘子里的炖牛肉。 伊丽莎白坐在简对面,一双敏锐的眼睛在父母之间来回打量。 “莉迪亚,”班纳特太太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尖,“你用刀叉的方式能不能讲究一点?你今年已经八岁了,不是婴儿了。” 八岁的莉迪亚·班纳特正试图用一只手抓着胡萝卜往嘴里塞,另一只手在桌布上画画。 听到母亲的话,她嘟起嘴,把胡萝卜扔到了地上。 “妈妈我不喜欢吃胡萝卜!”莉迪亚大声宣布。 班纳特太太的脸抽搐了一下。 伊迪斯默默吃着自己的晚饭,决定不发表意见。 八岁的莉迪亚已经展现出了原著里那种无法无天的雏形。 伊迪斯记得原著剧情,莉迪亚十六岁的时候跟威克姆私奔,差点毁了整个家族的声誉。 那时候班纳特家五个女儿,就这一个最不省心。 现在有六个了。 伊迪斯觉得自己的处境更危险了——她作为最小的妹妹,必然会被莉迪亚带着玩。 她得想办法提前干预。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缓解家里的经济压力。 ...... 那天晚上,班纳特先生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小女儿那些看似天真实则一针见血的话。 简简单单两句话,像两记耳光,把他从多年的安逸中扇醒了。 班纳特先生是个聪明人,这一点没人会否认。 他风趣、幽默、洞察人心,能在三言两语之间把一个人的愚蠢和虚伪拆解得淋漓尽致。 但聪明和尽责之间,隔着一道他很长时间都不愿意跨越的鸿沟。 朗伯恩是他的产业,两千英镑的年收入在乡绅阶层里算是中等偏上。 但问题是,他从来没有真正管理过它。 代理人负责日常事务,佃户负责种地,他负责待在书房里看报纸、读小说、嘲笑别人的愚蠢。 至于家里的开支,他更是完全交给了班纳特太太。 班纳特太太的优点是会操持家务,缺点是操持家务的水平实在堪忧。 想到这里,班纳特先生苦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开始列清单。 朗伯恩年收入:约两千英镑。 家庭年支出—— 他在这一栏停了很久,努力回忆班纳特太太平时念叨的那些开支,但发现自己的记忆模糊得厉害。 他不知道家里每年吃多少肉、买多少布、给仆人发多少工资、交多少税。 一个乡绅,对自己庄园的财务状况一无所知,这说出去简直是笑话。 班纳特先生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明天开始认真过问这些事情。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做另一件事。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班纳特先生出人意料地要宣布一些事情。 “太太,”他开口了,“我昨晚想了想,觉得家里有些事情需要调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请家教(第2/2页) 班纳特太太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调整?什么调整?我可告诉你,女儿们的衣服不能再省了,简眼看就要——” “不是衣服的事。”班纳特先生抬手制止了她,“是家教的事。”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班纳特太太的表情从防备变成了困惑:“家教?” “我们有六个女儿,”班纳特先生的声音不紧不慢,“大的两个已经到了该认真学习的年纪,中间的三个也在启蒙阶段,最小的伊迪斯也需要系统的教导。” “但是班纳特先生,”班纳特太太皱起眉头,“我们之前不是说好的吗?再等两年,等简再大一点,先请一位家庭女教师,年薪五十英镑,负责教所有女儿。现在我们突然要请家教,家里的开支——” “所以我说要调整。”班纳特先生平静地打断了她,“我的计划是请两位家庭女教师。一位负责年长的两位——简和丽兹,教授音乐、绘画、礼仪、法语和意大利语,以及其他所有适龄小姐该学的东西;另一位负责年幼的四位——玛丽、凯蒂、莉迪亚和伊蒂,教授基础。”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差点被燕麦粥噎到。 “两位?!”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班纳特先生,你知道两位家教一年要花多少钱吗?至少一百英镑!我们家现在哪里——” “所以其他方面要缩减。”班纳特先生再次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昨天看了一遍你账册上记录的去年支出,光是出门就花了不少。” 班纳特太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那是为了带女儿们见世面!简和丽兹马上就要进入社交圈了,她们需要——” “我是说,”班纳特先生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坚定,“我们需要量入为出。从今年开始,近两年我不打算出门远行了,就在家里待着。” 班纳特太太愣住了。 “就在家里?”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是说我们哪儿都不去?” “我的意思是,”班纳特先生看了她一眼,“大型的旅游开支可以暂缓。偶尔去梅里顿走走,或者去伦敦小住几天,这些可以有。但像去年那样去海边度假三个月,花费近五百英镑的事情,这几年可能不再有了。” 班纳特太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用手帕捂着脸,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抱怨。 简和伊丽莎白连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轻声安慰。 伊迪斯继续吃面包。 她知道班纳特太太不会真的反对这个决定。 因为班纳特太太虽然爱慕虚荣、爱唠叨、爱旅游和社交,但她不是一个愚蠢的女人。 一个适婚的女孩有请过家教的经历,在社交场上的确说出去更好听一些。 而且班纳特家是朗伯恩这边少有的请家教的人家,更能成为独一份。 班纳特先生用“请家教”这个看似增加开支的决定,迫使班纳特太太接受“缩减其他开支”的现实。 这是一个精明的谈判策略——先提出一个对方可能反对的方案,然后用让步换取对方的妥协。 说明班纳特先生真的打算开始认真管理这个家了。 伊迪斯偷偷看了一眼班纳特先生的表情。 这位老绅士正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哭成一团的妻子,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她熟悉的笑意。 那种笑意叫做:一切尽在掌握。 第4章 改变 第4章改变 接下来的两周,班纳特家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改革”。 班纳特先生先是辞退了原来那个糊里糊涂的庄园代理人,换了一个从伦敦请来的年轻人,叫汤普森。 这位汤普森先生是个务实肯干的家伙,上任第一周就把朗伯恩过去五年的经营账目整理得清清楚楚。 不再需要伊迪斯私下整理账簿了。 结果令人触目惊心。 过去五年,朗伯恩的实际收入比班纳特先生以为的少了将近两成,因为部分佃户长期拖欠地租,而前任代理人从来没有认真催收。 更离谱的是,有些本该由佃户承担的修缮费用,被代理人以“庄园主职责”的名义记在了班纳特先生的账上。 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也影响到了田庄的收入。 就在1846年,保护本地农业的《谷物法》已经被废除,外国低价粮冲击英国农场,纯种小麦不赚钱。 现在1860年,过去了十四年,朗伯恩包括班纳特一家仍然是传统租佃,种植老品种,无化肥无机械,利润薄。 班纳特先生看完账目,脸色铁青了一个下午。 汤普森先生建议对部分经营不善的农场进行整改,引入新的耕作方法和增加化肥提高产量,同时重新谈判部分租约。 这些都需要时间和精力,班纳特先生第一次认真地参与到庄园的管理中来。 期间,伊迪斯大胆地提出种植新的经济品种,原来单一品种种植改成多经济品种+少量优质小麦种植。 汤普森先生很惊讶雇主家小女儿的想法,这也是他想说的,不过由于他仅仅是雇员,所以一开始没有提出。 因为土地基本上是佃农来种植,朗博恩这边的农民基本上都习惯了种小麦,直接说改种作物,很可能会引起不满或罢工。 对此伊迪斯也有自己的想法,新的租约可以改成基础租金+收入分成的模式,附加施肥、轮作强制条款,同时引进机械化耕作,允许佃农以近乎免费的方式使用。 在利益绑定下,可以打消佃农们的抵触,相信佃农们积极性也会增加。 伊迪斯已经不在意会不会被评判过于聪明了。 她已经有点着急了。 因为就剩七八年头上几位姐姐就要出嫁了。 她算过了,通过铺设地下陶管排水系统,重点改造低洼潮湿地块,增加土地面积,然后引进汤普森先生说得那些东西,每年种植成本可能极大增加,但是收入也能大大增加。 今年改革后,年末收入可能看不出来什么,但是等到明年以后,班纳特家一年收入就能有六千多英镑,去掉一千多英镑的种植增加成本,地产纯收入就能达到一年四五千英镑。 这样的话多余的现金动产就可以为几个姐妹置办一些终身债券或设置信托,有些是不能取出本金,利息会高一些,比如五千英镑额度不取回每年可以领取三四百英镑的利息,如果设置取回情况,那么利息一年大概两百英镑左右,这些不受限嗣法的限制。 而普通人一年的花费大概在五十到八十英镑左右,终身债券的利息完全可以覆盖生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改变(第2/2页) 从一年花费两三千英镑的情况来说,假设一年余两千英镑,等到几个姐姐出嫁的时候,一人差不多都可以置办四千英镑的嫁妆,也不需要从班纳特太太的嫁妆里面支取。 不过实际上伊迪斯觉得盈余可能会更多。 现在就该班纳特先生做决定了。 在维多利亚时代,男主人拥有家庭重大事项的决定权力。 幸好班纳特先生思想还是很开明的,他觉得小女儿说话非常有条理性,认真考虑了一下伊迪斯的建议,最终选择让汤普森先生去执行一下试试。 他觉得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到原来的经营模式。 至于家教的事情,班纳特先生动作很快。 消息放出去不到一周,就收到了十几封求职信。 当时家庭女教师的供需关系相当失衡——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阶级女性数量不少,但体面的职位有限。 年薪五十英镑在当时算是中等偏上的待遇,包吃包住,对于一个没有嫁妆的单身女性来说,是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 班纳特先生在筛选了半个月之后,最终确定了两个人选。 一位名叫安妮·布朗的年轻女子,二十八岁,父亲是约克郡的一名牧师,早年毕业于伦敦的一所女子学院。她精通法语、意大利语、音乐和绘画,举止优雅得体,性格温和。 一位名叫玛格丽特·霍顿的女子,四十岁出头,立志不婚不育,在多个贵族家庭担任过幼童教师,经验丰富。她的教育理念在当时算得上超前——她认为女孩也应该学习算术、地理和基础的自然科学以及高深的数理。 “除了布朗小姐,我特意选了霍顿小姐,”班纳特先生在晚餐时宣布,“因为她愿意教授算术和自然科学。这一点对年幼的几个女儿尤其重要。” 班纳特太太撇了撇嘴:“女孩学什么自然科学?弹琴画画才是正经。” 她显然对这位年长家教有些意见,怕她不婚不育的理念带坏了女儿们。 “弹琴画画当然要学,”班纳特先生看了伊迪斯一眼,“但学一点其他的东西也没什么坏处。” ...... 两位家教在四月初同时到岗。 布朗小姐住进了简和伊丽莎白隔壁的房间,霍顿小姐则住在玛丽、凯瑟琳和莉迪亚房间的对面、伊迪斯房间的隔壁。 布朗小姐到任的第一天,就给简和伊丽莎白做了一次水平测试。 “两位小姐都有很好的基础,”布朗小姐微笑地说,“只要持续学习,两三年后进入社交圈完全不成问题。” 班纳特太太听到这句话,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霍顿小姐给年幼班纳特小姐的测试则更有趣。 玛丽——果然是一个天生的学者。她十一岁,已经能流畅地阅读大部分英文书籍,拉丁语和算术也不错,只是缺乏系统的指导。 凯瑟琳正好相反。虽然她比玛丽小一岁,但是她对学习毫无兴趣,最大的爱好是跟莉迪亚玩闹。 霍顿小姐测试她和莉迪亚的时候,她全程心不在焉,不停地往窗外看。 第5章 “天才” 第5章“天才” 轮到伊迪斯的时候,霍顿小姐犹豫了一下,决定测试一下她的认字和算术水平。 最后,霍顿小姐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评价:伊迪斯·班纳特小姐,智力超群,远超同龄人水平,建议单独制定教学计划。 伊迪斯瞥见那行字的时候,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本来想继续装傻,但班纳特先生那边已经知道她的真实水平了。 如果她在家教面前装得太笨,反而会引起更多怀疑。 算了,就当是——让这个时代的女性知识分子了解一下人造版“天才儿童”是什么样吧。 四月下旬的一个下午,霍顿小姐带玛丽和凯蒂读书。 莉迪亚在草地上追蝴蝶,跑得满头是汗,咯咯地笑个不停。 布朗小姐在客厅里教简和伊丽莎白弹钢琴,断断续续的琴声透过窗户飘出来。 伊迪斯仍然在旁边做她的排水模型。 这时班纳特先生走动她的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伊迪斯,你在做什么?” “玩泥巴。”莉迪亚抢答道。 “不是玩泥巴,”伊迪斯认真地说,“我在做一个排水系统的模型,就是我之前跟您和汤普森先生说过的田地排水模型。” 班纳特先生明显来了兴趣:“伊迪斯,你给了我更多的惊喜。” “爸爸书房里的书有一本讲农业的,上面有图。”伊迪斯说。 这倒是真话,班纳特先生的书房里确实有一本这样的书。 自从听大人们谈论朗博恩地产的缺点后,伊迪斯就有了这样的意识。 加上上辈子她的家庭也搞过农业排水,伊迪斯对此还是了解一些的。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把一切归功于“自己琢磨”和“看爸爸的书”。 班纳特先生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有追问。 伊迪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天真无邪,“我在书上看到,好的排水系统可以让土地更肥沃,收成更好。我们家是不是可以试试?” 总归班纳特先生也不是第一次听从小女儿的建议了,于是他这次也听从了。 班纳特太太总是说:班纳特先生真是糊涂了,大人听小孩子的话。 不过当朗博恩的所有土地都因此而受益导致大家都来道谢的时候,班纳特太太就说:伊迪斯是天才,非常聪明的天才,这孩子从来不给我增加烦恼。 ...... 上了一个月的课程后,霍顿小姐找到了班纳特太太。 班纳特太太正在客厅里跟布朗小姐讨论简和伊丽莎白的音乐课程安排,看到霍顿小姐走进来,表情又变得微妙起来。 “霍顿小姐,”她放下手里的乐谱,“伊迪斯怎么样?没有给您添麻烦吧?” “恰恰相反,班纳特太太。”霍顿小姐站得笔直,双手交握在身前,表情严肃而诚恳,“我教了二十年的书,从未遇到过像伊迪斯小姐这样的孩子。她在科学方面有着非常罕见的天赋。” 班纳特太太眨了眨眼睛:“科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天才”(第2/2页) “是的,”霍顿小姐说,“尤其令人惊讶的是,她在某些领域具有常识性的大胆认知。她会质疑现有的理论,会用自己的观察去验证书本上的知识。这种思维方式,即使在成年学者中也不常见。”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您,”霍顿小姐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如果伊迪斯小姐是男孩,她将来完全有可能进入牛津或剑桥,成为一名出色的自然哲学家或科学家。即便她是女孩——以她的天赋和勤奋,我相信她也能在女性可以涉足的领域取得非凡的成就。”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她能靠这个赚钱吗?” 霍顿小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班纳特太太,天赋和财富不一定直接挂钩。但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思维敏锐的女性,在任何时代都能找到自己的立身之本。” 班纳特太太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最终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我这个女儿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既然您说她有天赋,那就麻烦您好好教她。不过——” 她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精明起来。 “您说的那些‘大胆认知’,不会影响她的淑女风范吧?她将来还是要嫁人的。” 霍顿小姐忍住笑意,郑重地点了点头:“请放心,班纳特太太。一个聪明而有学识的女性,不但不会影响淑女风范,反而会让她的谈吐更加优雅迷人。” 班纳特太太终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没多久,伊迪斯听到简和丽兹偷听后的转述,忍不住害羞了。 只是学过初高中物化生以及大学数学而已,就这样成了“天才”。 她不过是利用了自己的“后见之明”,很多这时未被提出或验证的科学常识,在她前世的课堂上已经被教授了,但是这对霍顿小姐来说,大概就是天才的表现吧。 当天晚上,班纳特先生在晚餐时宣布了一个消息。 “汤普森先生今天跟我汇报了土地改造的初步计划,”他一边切着盘子里的烤肉,一边说,“排水系统的铺设预计需要两个月时间。成本比我们预想的要高一些,但长期来看是值得的。” 他看了伊迪斯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另外,伊迪斯提出的那个‘基础租金加收入分成’的模式,他已经在跟佃农们沟通了,目前反馈还不错。” 班纳特太太放下刀叉,一脸复杂地看向伊迪斯:“你五岁就开始操这些心,长大以后还得了?” 伊迪斯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只是随便说说嘛。” 莉迪亚在旁边大声插嘴:“伊迪斯最讨厌了!今天霍顿小姐给她单独上课,我都没有!我也要单独上课!” 八岁的莉迪亚撅着嘴,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等你也能像伊迪斯一样提出高深的问题,”班纳特先生慢悠悠地说,“霍顿小姐自然会给你单独上课。” 简和伊丽莎白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伊迪斯低着头吃自己的晚饭,一脸无辜。 第6章 普通又自信 第6章普通又自信 秋季的舞会结束后,简·班纳特有了第一位追求者。 追求者名叫威廉·戈丁,二十四岁,是梅里顿镇上一位律师的长子。 他刚在伦敦完成法律学业,回到家乡准备子承父业。 用班纳特太太的话来说,“一个非常体面的年轻人,年收入虽然不算高,但前途光明”。 戈丁先生第一次拜访班纳特家,是在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穿了一件裁剪考究的深蓝色外套,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头发用发油梳得整整齐齐。 他带着一束从梅里顿花店买来的玫瑰——这一点让班纳特太太格外满意。 “简小姐,”戈丁先生站在客厅里,微微欠身,将花束递过去,“我从梅里顿来的时候路过一家花店,看到这些玫瑰开得正好,忍不住买了一束。希望您喜欢。” 简的脸微微泛红,接过花束,轻声说了句“谢谢”。 她的举止一如既往地优雅得体,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班纳特太太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招呼女佣拿花瓶来。 “戈丁先生,您真是太客气了。简最喜欢玫瑰了,是不是,简?” 简没有回答,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伊丽莎白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在戈丁先生身上打了个转。 以她敏锐的观察力,这位追求者给她的第一印象并不算差——至少比那些只会说场面话的年轻人强一些。 玛丽坐在钢琴前,假装在练习指法,实际上耳朵竖得老高。 凯瑟琳和莉迪亚趴在楼梯扶手上,偷偷往楼下看。 莉迪亚嘴里还嚼着一块饼干,碎屑掉了一地。 至于伊迪斯—— 她正蹲在客厅角落的地毯上,面前摊着霍顿小姐布置的作业——一张画着太阳系示意图的纸,上面标注了当时已知的几颗行星。 她用一支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看起来对来访者毫无兴趣。 但她的耳朵比谁都尖。 戈丁先生坐下后,开始了例行的寒暄。 他先是夸赞了朗伯恩花园的景色,然后聊了几句天气,接着把话题引到了伦敦的近况——他刚从那里回来,自然要显摆一下见识。 “伦敦最近可是热闹得很,”戈丁先生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又似乎意识到这个姿势不够正式,赶紧放下来,“我去看了几场歌剧,还参加了几次社交聚会。说实话,梅里顿跟伦敦比起来,实在是太安静了。” 班纳特太太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们以前每年都去伦敦住几天,可惜今年……” 她说到这里,哀怨地看了班纳特先生一眼。 班纳特先生正在壁炉边看报纸,闻言头都没抬。 戈丁先生没有注意到这个微妙的眼神交流,继续滔滔不绝地讲他在伦敦的见闻。 从歌剧院的布置到街头的新式马车,从咖啡馆的时髦话题到他在法庭上旁听的几个案子,事无巨细,仿佛要把自己在伦敦度过的每一天都汇报一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普通又自信(第2/2页) 简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微笑,礼貌而克制。 伊丽莎白渐渐皱起了眉头——不是因为戈丁先生的谈话内容有什么不妥,而是因为他的谈话方式。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仿佛在欣赏一场独角戏,完全没有注意到听众的反应。 更准确地说,他似乎默认所有听众都应该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感兴趣。 二十分钟后,戈丁先生终于讲完了伦敦见闻,把注意力转向了简。 “简小姐,”他的语气变得温柔了一些,“我听说,您精通音乐和绘画?” “谈不上精通,”简谦虚地说,“只是略知一二。” “您太谦虚了,”戈丁先生笑着说,“像您这样美丽的女孩,如果再有才华,那可真是上帝的杰作了。” 这句话说得不算出格,但配上他那副自我陶醉的表情,就让人有种说不出的不适。 简依然保持着微笑,但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裙摆。 伊丽莎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客厅角落里传来一个清脆的童声。 “戈丁先生,您从伦敦回来,一定见过很多有趣的人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角落。 伊迪斯·班纳特正拿着铅笔,歪着脑袋,一脸天真地看着戈丁先生。 她的表情无懈可击——就是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五岁小孩。 戈丁先生显然没想到会被一个孩子提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当然见过,小小姐。伦敦可是聚集了全英国最优秀的人才。” “那您一定也是其中之一吧?”伊迪斯眨眨眼睛。 戈丁先生的笑容更灿烂了:“这个嘛……我不敢自称‘最优秀’,但我在伦敦法律界的表现,确实得到了几位前辈的认可。” “哦,”伊迪斯点点头,表情天真无邪,“那您一定很自信。” 戈丁先生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任何不对劲,反而挺了挺胸脯:“自信是成功的必要条件,小小姐。” 伊迪斯低下头,继续在纸上画画,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普通又自信。”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班纳特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 伊丽莎白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她迅速低下头,用手掩住了嘴。 简的反应最快——她用咳嗽掩饰了一声轻笑,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戈丁先生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被一个五岁小孩嘲笑了,但直觉告诉他,那句“普通又自信”不是什么好话。 “班纳特太太,”他转向班纳特太太,试图挽回局面,“您的小女儿真是……活泼。” 班纳特太太连忙打圆场:“伊迪斯从小就爱胡说八道,您别放在心上。伊迪斯,快给戈丁先生道歉!” 伊迪斯抬起头,一脸无辜:“道歉?我说错什么了吗?戈丁先生说他很自信,我说他自信,这不是夸他吗?”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第7章 赶跑了 第7章赶跑了 戈丁先生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想发火,但对一个五岁小孩发火实在有失风度;他想假装没听见,但那句“普通又自信”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干笑了两声,试图转移话题:“简小姐,听说您最近在学习意大利语?” 简正要回答,伊迪斯又开口了。 “简的意大利语学得很好哦,”她说,眼睛亮晶晶的,“布朗小姐说她发音很标准。戈丁先生,您会意大利语吗?” 戈丁先生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呃……我在伦敦学过一点。” “那您能说一句听听吗?”伊迪斯歪着脑袋,满脸期待。 戈丁先生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所谓的“学过一点”,不过是知道“ciao”和“grazie”而已。 让他当众说意大利语,简直是公开处刑。 “这个……今天不太合适,”他清了清嗓子,“改天吧。” 伊迪斯点点头,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哦,原来您不会呀。” 客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班纳特太太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尴尬来形容了,她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伊丽莎白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她正在用毕生的自制力忍住笑声。 简的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她看了伊迪斯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这个小坏蛋”的嗔怪。 戈丁先生站了起来。 “班纳特太太,”他的声音僵硬得像一根木棍,“我突然想起来,今天下午还有一件案子要处理。我先告辞了。” “戈丁先生,您还没喝茶呢——”班纳特太太连忙挽留。 “不了,谢谢。”戈丁先生已经走向门口,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班纳特太太追出去送客,客厅里终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笑声。 伊丽莎白笑得前仰后合,“伊蒂!你这个小坏蛋!你看到他的表情了吗?‘普通又自信’——天哪,你怎么想出来的?” 玛丽从钢琴后面探出头来,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凯瑟琳和莉迪亚从楼梯上跑下来,围着伊迪斯叽叽喳喳地问:“你说了什么?他为什么走了?” 简走到伊迪斯面前,蹲下身,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个最小的妹妹。 “伊迪斯,”她的声音很轻,“你不喜欢戈丁先生?” 伊迪斯放下铅笔,认真地看着简。 “简姐姐,”她说,“他跟你说话的时候,看了你几次?” 简愣了一下:“什么?” “他坐下来二十分钟,一直在讲他自己的事,”伊迪斯掰着手指头数,“讲伦敦的歌剧、马车、咖啡馆、法庭的案子。他问了你几个问题?两个。你有没有回答?他听了吗?没有。他只是在等你说完,然后继续讲他自己的事。” 简沉默了。 伊丽莎白的笑声也停了下来,她看着伊迪斯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觉得好笑,而是带着一种认真。 “他不是喜欢真实的你,”伊迪斯说,“他喜欢的是‘有简·班纳特这样美丽的女孩做妻子’这件事。你换成任何一个长得漂亮的女孩坐在这里,他都会说同样的话,送同样的花,讲同样的伦敦见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班纳特先生放下了报纸。 他从壁炉边站起身,走到伊迪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小女儿,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骄傲,又像无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赶跑了(第2/2页) “伊蒂,”他说,“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伊迪斯抬起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我把简的第一个追求者气跑了。” 班纳特先生纠正道,“是赶跑了,用一个五岁小孩能说出来的最刻薄的话。”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但是干得漂亮。” 班纳特太太送完客回来,听到这句话,差点当场晕厥。 “班纳特先生!你怎么能鼓励她!那可是戈丁先生!他父亲是梅里顿最有名望的律师!简要是能嫁给他——” “简要是能嫁给他,”班纳特先生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报纸,“就要听一个连‘普通又自信’都听不出来的丈夫讲一辈子伦敦见闻。你想让简过那样的日子?” 班纳特太太被噎得说不出话,气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用手帕扇风。 “伊迪斯·班纳特,”她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孩子,迟早要把你姐姐们的婚事都搅黄了。” 伊迪斯重新拿起铅笔,继续画她的太阳系。 “妈妈,”她头也不抬地说,“如果一个人因为五岁小孩的一句话就放弃了追求,那他本来就没有多认真。简值得更好的人。”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再次安静了。 简的眼眶微微泛红,她走过来,在伊迪斯旁边蹲下,轻轻抱了抱这个小小的妹妹。 “谢谢你,伊蒂。”她在伊迪斯耳边轻声说。 伊迪斯拍了拍简的背,说:“不客气,姐姐。” 班纳特太太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伊迪斯说的没错。 如果戈丁先生真的喜欢简,不会因为一句童言就落荒而逃。 他的自尊心比他的诚意大得多。 这样的男人,确实配不上自己的大女儿。 但这件事对班纳特太太的打击还是很大的,因为一个五岁的孩子比她更会看人。 “班纳特先生,”她在黑暗中开口,“你说伊迪斯到底像谁?” 班纳特先生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的好太太,您还没睡着呢?她是伊迪斯·班纳特,早慧又如何?像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我们的女儿。” 班纳特太太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这孩子将来怎么办啊,”她喃喃地说,“这么聪明,嘴巴又这么刻薄,哪个男人敢娶她?” “您实在是过虑了,我的好太太。” 这件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梅里顿。 戈丁先生自然没有声张——他怎么会主动承认自己被一个五岁女孩羞辱了? 但班纳特家的女仆听见了,消息这种东西,就像风一样,拦不住。 版本有很多。 有的说班纳特家最小的女儿是个天才儿童,三言两语就把一个自命不凡的律师赶跑了。 有的说那个孩子说话极其刻薄,把戈丁先生从头到脚讽刺了一遍,最后戈丁先生是红着脸跑出去的。 还有的说,班纳特家那个怪女孩根本不正常,将来一定是个老姑娘。 而伊迪斯对这些传言毫不在意。 第8章 七年后 第8章七年后 七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一个五岁的女孩长成十二岁的少女,足够朗伯恩的土地从年入两千英镑变成近五千英镑,足够班纳特太太稍稍从“我们家要完蛋了”的焦虑中缓过劲来。 也足够让梅里顿的人们把“班纳特家那个怪女孩”的传说,从一个五岁的刻薄小鬼,更新成一个十二岁的……怪少女。 但此刻,伊迪斯·班纳特不在朗伯恩。 她在伦敦。 加德纳舅舅和舅妈住在伦敦市区格雷斯彻奇街的一栋体面的联排别墅里,距离伦敦的商业区不远,又不至于太喧闹。 加德纳先生是个做生意的商人,精明能干,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加德纳太太——班纳特太太的弟媳——是个颇有见识的女人,性情温和,见多识广,是伊迪斯在这个世界上最尊敬的人之一。 “伊蒂,你真的不打算赶回去参加尼日斐花园的舞会?”加德纳太太端着茶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伊迪斯正窝在窗边的扶手椅里,手里捧着一本刚从伦敦旧书摊淘来的探险小说,闻言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舅妈,我来伦敦才三天,还没逛完您说要带我去看的那几家书店呢。舞会什么时候都有,伦敦的好书店可不是天天能来的。” 加德纳太太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从小就与众不同。 别人家的女孩惦记的是舞会上的新裙子、新发饰、新认识的年轻绅士;伊迪斯惦记的是书店里那些连成年女性都不一定看得进去的著作。 “你妈妈要是知道你故意躲开尼日斐的舞会,非得写信来骂我不可。”加德纳太太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伊迪斯翻过一页书,语气轻描淡写:“舅妈,您放心。我妈现在忙着给简和丽兹准备舞会礼服,没空骂您。而且——”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我要是回去了,万一又‘不小心’把哪位追求者气跑了,那我妈才真要写信骂我呢。” 加德纳太太这下是真的笑出了声。 七年前戈丁先生的事情,至今仍是梅里顿的笑谈。 一个五岁的孩子用一句“普通又自信”把一位体面的律师公子赶跑,这件事已经被当地的人们添油加醋地传成了好几个版本。 加德纳太太每次回朗伯恩,都能从班纳特太太嘴里听到最新的“伊迪斯闯祸记”——虽然班纳特太太嘴上骂得凶,但语气里那股子骄傲劲儿,是藏都藏不住的。 “行吧,”加德纳太太放下茶杯,“那明天上午我带你去看那家书店,下午我们去海德公园散步。你舅舅说晚上要带我们去剧院——有一出新戏,听说很不错。” 伊迪斯终于从书后面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谢谢舅妈。” 她很喜欢伦敦。 不只是因为伦敦有更多书、更多新思想、更多像加德纳舅妈这样开明的成年人,更因为在伦敦,她可以做“伊迪斯·班纳特”,而不是“班纳特家那个怪女孩”。 在梅里顿,邻居太太们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微妙的同情——仿佛在说:这孩子太聪明了,将来可怎么办啊,没有丈夫愿意娶一个比自己还聪明的妻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七年后(第2/2页) 而在伦敦,没有人认识她。 她可以是任何一个普通的十二岁女孩。 当然,实际上她不是。 但至少没有人会用那种眼神看她。 就在伊迪斯在伦敦享受书店和剧院的时候,朗伯恩正在经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尼日斐花园租出去了。 那座位于朗伯恩三英里外的大宅,空了多年之后,终于被一位来自英格兰北部的年轻绅士租下。 消息传到班纳特家的时候,班纳特太太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的。 “一位年收入五千英镑的年轻绅士!”她双手合十,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女儿们,我们的机会来了!” 简和伊丽莎白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幸好两位家教老师都已经被放了一段时间的假期暂时回家了,要不然妈妈这样可真不好意思。 在班纳特太太眼中,所有“年收入可观”的年轻绅士都是潜在的女婿人选。 虽然伊迪斯总能用各种方式“不小心”把那些不靠谱的追求者赶跑——班纳特太太至今都不知道有些“自动放弃”的追求者其实是被伊迪斯一封匿名信吓跑的——但简和伊丽莎白很乐意帮伊迪斯瞒着班纳特太太。 简的美丽在当地是公认的,这些年向她献殷勤的年轻人不少。 但不知为何,简始终没有遇到真正心动的人。 伊丽莎白更挑剔,她那敏锐的头脑和独立的性格,让大多数平庸的追求者望而却步。 班纳特太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已经决定好,简和丽兹原定的嫁妆里面再增加一千英镑,凑成五千英镑的嫁妆,这样肯定有更多的绅士愿意求娶。 玛丽还能再等两年,至于凯瑟琳、莉迪亚还有伊迪斯这三个女儿距离结婚还早着呢。 根据班纳特太太的计划,只要前两位女儿嫁得好,她的心就放下一半了。 因为这时的平均寿命大概五六十岁,班纳特先生今年已经五十岁了,到时候有个万一,剩下的女儿们还能找姐姐们投靠一下。 ...... 尼日斐的新主人叫查尔斯·宾利。 消息传到朗伯恩的当天,班纳特太太就决定了一件事:她必须让班纳特先生去拜访这位宾利先生。 “班纳特先生,你必须去!”她站在书房门口,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你不去,我们怎么跟人家攀上关系?简怎么有机会认识他?” 班纳特先生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慢悠悠地说:“太太,你又没见过这位宾利先生,怎么就知道他一定适合简?” “我不需要见他就知道!年收入五千英镑,单身,还年轻——这还不够吗?” “显然不够。”班纳特先生嘟囔了一句,重新低下头看报纸。 班纳特太太气得差点把门框抠出指甲印。 最终,班纳特先生还是在第二天去拜访了宾利先生——不是为了攀亲,而是出于乡绅之间应有的礼数。 消息传回来,宾利先生非常高兴,表示过几天会来回访,并且打算在尼日斐举办一场舞会。 第9章 科普小说 第9章科普小说 “舞会!”班纳特太太的声音响彻整个朗伯恩,“女儿们,舞会!你们得赶紧准备礼服!简,你的那件白色薄纱裙改一改还能穿吗?丽兹,你得把头发重新做一下——” “妈妈,”伊丽莎白冷静地打断她,“伊蒂不在家。她的那份礼服怎么办?”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随即挥了挥手:“她才十二岁,还不到参加舞会的年纪。在伦敦待着也好,省得又把人吓跑。” 伊丽莎白忍住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心里清楚,伊迪斯不在,这个舞会大概会少很多“意外”。 宾利先生带着他的两位姐妹——卡罗琳·宾利和赫斯特太太——以及他的朋友,一位名叫菲茨威廉·达西的先生,一起来了舞会。 尼日斐花园张灯结彩,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门前。 梅里顿及其附近的体面人家几乎都收到了请柬,班纳特家五个女儿盛装出席。 简一走进舞厅,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 伊丽莎白站在简身边,她的美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但那双灵动的眼睛和嘴角常挂着的微笑,让她在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 宾利先生第一眼就看到了简。 他几乎是一见钟情。 那天晚上,他邀请了简跳了两次舞——这在当时算是一个相当明确的信号。 礼貌性跳舞跳一次就够了,如果跳第二次,那么就是表示求偶的意思。 他的姐妹们客气而礼貌,对班纳特家的几位小姐都表现得体。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那位朋友,达西先生。 菲茨威廉·达西,年收入一万英镑,英俊得不像话,但冷得像座冰山。 他整晚只跟宾利的姐妹跳了两支舞,其余时间都在舞厅里走来走去,拒绝和任何“不够格”的人交谈。 伊丽莎白听到他贬低自己,对他就没什么好印象了。 但她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如果伊迪斯在这里,大概会用什么样的刻薄话来形容这位达西先生? “自命不凡”“目中无人”还是“冰块成了精”? 想到这里,伊丽莎白忍不住笑了。 简·班纳特在舞池中旋转,裙摆飞扬,她的笑容温柔而明亮。 宾利先生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像飞蛾追着一团火。 伊丽莎白坐在舞池边,跟朋友夏洛特交谈着。 她不知道的是,那位达西先生的目光,也曾在某个瞬间,越过人群,落在她的脸上。 一切,才刚刚开始。 舞会结束的第二天,朗伯恩沉浸在一片兴奋的余韵中。 班纳特太太坐在客厅里,对着简和伊丽莎白反复复盘昨晚的每一个细节——宾利先生请简跳了几次舞,他跟她说了什么话,他看她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这些问题她问了不下十遍,每次都像是第一次问一样激动。 “他说‘梅里顿的秋天很美’?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班纳特太太双手按在胸口,眼睛亮得发光,“一个男人在舞会上对一位小姐说秋天很美,那一定是在暗示他对她的感情像秋天一样成熟、丰盈、即将收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科普小说(第2/2页) 简无奈地笑了笑:“妈妈,他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不,不,不,亲爱的,你太天真了。宾利先生那样体面的绅士,每一句话都是深思熟虑的。”班纳特太太转向伊丽莎白,“丽兹,你觉得呢?” 伊丽莎白正在给伊迪斯写信,闻言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个微妙的笑意:“我觉得,如果宾利先生对简说今天天气不错,妈妈也能解读出求婚的意思来。” 班纳特太太瞪了她一眼。 伊丽莎白低下头继续写信。 她正在给伊迪斯详细描述舞会的经过——不是关于宾利先生和简的部分,那些伊迪斯肯定会从妈妈的信里读到更夸张的版本。她写的是那位达西先生。 她很好奇伊迪斯会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位年收入一万英镑的冰山先生,于是特意在信末问了一句:“若你在场,你会如何评价这位达西先生?我想了三个词,总觉得不够刻薄。你的舌头比我的锋利,妹妹,把你的答案寄给我。” 她封好信,交给女佣寄出。 这时,莉迪亚手里挥舞着一封信跑过来。 “妈妈!伦敦来的信!是伊蒂寄来的!” 班纳特太太接过信,拆开一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怎么了?”伊丽莎白好奇地凑过来。 班纳特太太把信递给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伊丽莎白接过信纸,快速扫了一遍伊迪斯那标志性的工整字迹,然后她的表情也变得精彩起来。 “伊迪斯的小说被一本科普报刊录用了?”班纳特太太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伊丽莎白,“她写了一篇小说?” “五万字的悬疑短篇小说。”伊丽莎白念出信上的字眼,“科普报刊,叫《科学新知的月刊》。” 班纳特太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才十二岁!十二岁的女孩子写什么小说?还悬疑?那是什么东西?会不会影响她的淑女风范?” “妈妈,”伊丽莎白冷静地说,“伊迪斯在伦敦跟加德纳舅舅舅妈住在一起。她说报刊的主编邀请她去签合同,需要一位成年人陪同。她本来是打算叫姨夫去的,但是——” “但是什么?” “她说叫了姨夫去,姨母肯定知道,姨母跟你一样爱八卦,到时候整个梅里顿都会知道她在写小说。”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从反驳——她和自己的妹妹确实是整个梅里顿最爱八卦的人。 “所以,”伊丽莎白继续读信,“伊迪斯请加德纳舅舅和舅妈陪她去签合同。她说只是签个字,确认她是原作者,然后她会在伦敦多待几天,等这件事尘埃落定再回来。” 班纳特太太瘫在沙发上,用手帕扇着风。 “写小说,”她喃喃自语,“我女儿写小说。还是什么……科普?那是什么东西?” “科学知识普及。”伊丽莎白翻译道。 第10章 签合同 第10章签合同 班纳特太太的表情更加迷茫了。 简走过来,从伊丽莎白手里接过信,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妈妈,伊迪斯在信里写了小说的大概内容。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什么内容?”班纳特太太立刻来了兴趣。 简清了清嗓子,开始读伊迪斯信中的那段描述—— “故事的开头,一位贵族小姐患了严重的皮肤病,脸上和手臂上长满了疹子,又痒又痛,用了各种药膏都不见好。家里请了星师来看星象,说是不祥之兆;又请了牧师来驱邪,折腾了好几个月,病情反而越来越重。” 班纳特太太皱着眉头:“这有什么意思?这不是吓人吗?” “你听下去嘛。”简继续读,“故事的主角叫露丝,是一位来贵族家做客的小姐。她观察了贵族小姐的生活习惯后,指出她的病不是因为星象或邪灵,而是因为她的衣物和床单不干净——她家的女仆洗衣服的时候,把好几个人的衣服混在一起洗,病从皮肤接触感染了。”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衣服不干净也会让人生病?” “露丝小姐建议把所有的衣物、床单、毛巾都用开水烫洗,在太阳下暴晒,病人单独用一套餐具和洗漱用品。结果你猜怎么着?贵族家的人不信,觉得一个年轻姑娘懂什么,还嘲笑她异想天开。只有病人的姐姐坚持试了她的方法——一周之后,病就好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班纳特太太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若有所思:“这个故事……是编的还是真的?” “伊蒂说这是她根据科学原理编的,”简回答,“她说很多疾病都是因为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生物引起的,保持清洁可以杀死它们。” “肉眼看不见的生物?”班纳特太太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调,“这也太荒唐了吧?” 伊丽莎白笑了笑:“伊蒂在信里说,这个理论目前还没有被科学界普遍接受,但她觉得迟早会被证明是正确的。” 班纳特太太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一个十二岁的女孩,不琢磨怎么把自己打扮得体面、将来找个好人家,写什么小说?还写什么小说?这东西能帮她找到丈夫吗?” “妈妈,”伊丽莎白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伊迪斯今年才十二岁。她不用急着找丈夫。” “十二岁不小了!再过两三年就——” “那还有两三年呢。”伊丽莎白打断了她,“而且,妈妈,你不觉得伊蒂能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吗?有多少十二岁的女孩能做到?”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终于闭上了。 她不得不承认,这确实很了不起。 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把“我女儿在科普报刊上发表了悬疑小说”这件事转换成社交场上的谈资。 ——总不能跟人炫耀说“我女儿写了一篇关于皮肤病的文章”吧? 那也太不体面了。 与此同时,伦敦。 加德纳家的客厅里,伊迪斯正在为即将到来的“签约仪式”做准备。 说是准备,其实就是换了一件干净整洁的连衣裙,把头发梳整齐,确保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体面的、有教养的十二岁女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签合同(第2/2页) 加德纳舅妈站在她身后,帮她整理领口的蕾丝花边,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五万字,伊蒂。你才十二岁,就写了一篇五万字的小说。我记得你舅舅当年写商业信函都费劲。” 加德纳先生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嘟囔了一句:“那是不同的文体。” 伊迪斯对着镜子笑了笑:“舅妈,你别紧张。只是签个合同,又不是去领奖。” “我不紧张,”加德纳舅妈说,同时手里的蕾丝花边已经被她捏皱了,“我是在想,你妈妈知道这件事后会是什么反应。” “我早就给她写信了,”伊迪斯说,“丽兹大概会觉得很有意思,简可能会担心我太累了,至于我妈——” 她顿了顿,歪着脑袋想了想。 “她会先震惊,然后困惑,然后问这能不能帮我找到丈夫。” 加德纳舅妈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了解她。” “我了解她十二年了。” 加德纳先生放下报纸,站起来整了整领结:“车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伊蒂,你确定不需要叫菲利普斯先生去?” “不用,”伊迪斯说,“合同我提前看过,没有什么大问题,签书不签人,一次性买断,后续版税另定。而且——叫了姨夫去,姨母肯定知道。姨母跟我妈一样爱八卦,到时候整个梅里顿都会知道我在写小说,您知道的,这很难为情的。我妈生怕我嫁不出去,根本不会主动说,这点我了解她。” 加德纳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这位外甥女,从小就展现出超越年龄的判断力。 如果她说没问题,那大概率是真的没问题。 马车穿过伦敦的街道,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出版社门口。 《科学新知月刊》的编辑部设在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里,楼下是一家面包店,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的香气。 伊迪斯跳下马车,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味道比她想象中好多了——伦敦污染源多,很多地方味道都不好。 别看编辑部环境一般,但是《科学新知月刊》是行业内审稿比较公正的,有口碑,销量也算中等。 主编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秃顶绅士,名叫安德鲁·莫里斯。 他的办公室里确实堆满了稿纸,但大多数都整整齐齐地分类归档,桌上还摆着一盆开得正旺的天竺葵。 “两个世纪以后?”莫里斯先生看到伊迪斯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写出那篇五万字悬疑小说的作者两个世纪以后,居然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 “是我,”伊迪斯镇定地伸出手,“我叫伊迪斯·班纳特,笔名两个世纪以后,这是我的舅舅加德纳先生和舅妈加德纳太太,很高兴见到您,莫里斯先生。” 莫里斯先生握了握她的手,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加德纳夫妇,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赞赏。 “请坐,请坐。”他招呼他们坐下,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班纳特小姐,你的稿子我读了三遍。” 第11章 稿费与版税 第11章稿费与版税 “三遍?”加德纳舅妈惊讶地重复。 “三遍。”莫里斯先生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遍,我是当作悬疑故事来读的;第二遍,我是当作医学科普来读的;第三遍,我是当作……一个必然爆火的作品来读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伊迪斯身上。 “三遍读完,我得出的结论是:这是一篇颠覆性的作品。” 伊迪斯安静地坐着,等待他的下文。 莫里斯先生打开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你的故事本身并不复杂——贵族小姐得病,主角露丝指出是接触感染,被嘲笑,最后被证明正确。这个结构不算新颖。但你的写法……非常独特。” 他翻到其中一页,念道:“‘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小生物,就在我们的皮肤上、衣物上、甚至空气中。它们不需要星象的许可,也不需要牧师的驱赶就能让人生病。它们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从病人身上跳到健康人身上的机会。’” 莫里斯先生放下稿子。 “班纳特小姐,你知道你提出的这个理论,在科学界叫什么吗?” 伊迪斯当然知道。 这叫“细菌学说”,在她的前世是医学的基石,但在十九世纪中期的英国,这还是一个备受争议的假说。 在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到现在,空气学说为代表的瘴气致病论占据主流。 就在伊迪斯刚出生那会儿,伦敦爆发了第三次霍乱,一个叫斯诺的全科医生证明污染源在水资源中传播,然而被权威认为在胡说八道。 后来1864年时,法国科学家巴斯德的鹅颈瓶实验直接用实验数据反驳了自然发生说之一的瘴气致病论,一直到最近几年刚结束的第四次霍乱中,斯诺的反对者调查来调查去,发现人家居然说得是对的,就是水的问题导致了疾病的流行,这才狠狠打消了瘴气致病论的气焰。 不过瘴气致病论仍然有支持者。 这并不奇怪,现如今摸头骨看气运的颅相学也有大把人支持。 这是一个各种科学竞相迸发的时代,也是一个正确的科学与伪科学共存的时代。 无论如何,伊迪斯肯定狠狠支持细菌学说,要知道在这之前是提倡不洗澡的。 “我知道,”伊迪斯说,“但它还没有被广泛接受,所以我把它放在了一个虚构的故事里。这样既不会显得我太激进,又能让读者接触到这个想法。” 莫里斯先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才十二岁,”他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伊迪斯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我家的家教教过我自然科学。我爸爸的书房里有不少书,加上我自己……喜欢琢磨。” 莫里斯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班纳特小姐,我当编辑二十三年,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作者。”他把合同推到伊迪斯面前,“这是我的条件。二十五畿尼的稿费,外加未来再版百分之十的版税。这个条件已经很优厚了,主要是因为我觉得你这篇文章能让我们的刊物销量翻倍。如果你同意,就在这上面签字。” 伊迪斯拿起合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十七世纪时英国金币用畿尼做计价,后来1813年停铸后,改英镑为单位流通货币。 不过在稿酬、画作出售、律师费用、古董等方面,仍然用畿尼标价。 实际付款的时候按英镑付款。 1畿尼等于1.05英镑,所以25畿尼等于26.25英镑。 新人都是按篇买断,每篇通常在十五到三十英镑之间。 所以这笔钱不少了。 时下伦敦一个普通女工一年的工资大概是三十到四十英镑。 她一篇五万字的短篇小说,就赚了一个普通女工大半年的工资。 还有她也打听过,普通新人版税一般都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畅销作者比如狄更斯那种级别会给到百分之十五以上。杂志社给百分之十的版税确实不算很低。 版税是后期杂志连载结束后让出版社再印销售支付给作者的稿酬比率计算,比如一本书定价10英镑,销量1000本,版税10%,三者相乘,那么最终需要支付给作者1000英镑。 当然,五万字的中短篇小说平装版本一本平常定价6便士,最多定价10便士,精装版本则1-4先令之间的定价都有,具体要看刊印成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稿费与版税(第2/2页) 一英镑等于20先令,一先令等于12便士,相当于卖出1000本平装版本伊迪斯可以赚二十到四十英镑。 这还是按照普通成功的小说销量来算的。 不过谈出版还早着呢,《科学新知月刊》是每月刊印一次的,也就是说伊迪斯的这篇小说大概需要连载4-6个月才能完结。 杂志社根据连载期间报刊的销量和读者来信情况才决定是否再印出版。 但伊迪斯仍然高兴,毕竟这一切都是她自己赚的——不是班纳特先生的,不是未来丈夫的,是她伊迪斯·班纳特自己的。 她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伊迪斯·班纳特。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莫里斯先生看了看签名,笑着点了点头:“伊迪斯小姐,你的文章会刊登在下个月刊的头条。我们还会在封面上做重点推荐。”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对了,你那个标题——《开局被嘲,我用科学揭穿一切》——这种风格的命名方式,我一开始觉得太俗。但后来想了想,这种标题确实能吸引人。你知道这种风格是从哪里来的吗?” 伊迪斯当然知道。 番茄风格——她前世爱看的网文标题风格。 “我自己想的,”伊迪斯面不改色地说,“可能是小时候吃多了番茄?” 莫里斯先生哈哈大笑起来。 从出版社出来的时候,加德纳舅妈一直拉着伊迪斯的手,十分兴奋。 “二十六英镑多,伊迪斯!你才十二岁!” 加德纳先生走在她们旁边,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他。 “伊蒂,”他说,“你打算用这些钱做什么?” “存起来。” “存起来?不买点什么?” “那么,给爸爸妈妈和几个姐姐买些礼物吧,省得他们唠叨我。”伊迪斯想了想。 加德纳先生点点头。 同时伊迪斯暗暗决定给舅舅舅妈以及表弟表妹们也留下一些礼物。 伊迪斯靠着车窗往外看。 伦敦的街道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活,马车、行人、商店的招牌、街角卖花的小女孩——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生动。 她的脑子里已经在构思下一篇小说的内容了。 伊迪斯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下了一行字: 《开局被扔粪便,我用科学证明其中细菌存在》或者《脏才致病,一不小心屎到淋头后我悟道了》。 这可不算离谱,毕竟这个时代的伦敦堪称粪污之城。 条件好的人家住得城区干净一点,但是稍微贫困一点的街区真不夸张。 大家带把伞出行就是怕被泼到粪污。 所以这种标题大概可以被接受吧。 ...... 朗伯恩,因为班纳特太太非得让收到宾利先生邀请的简在下雨天骑着马去找他,简果然病了,伊丽莎白去寻病重的简,凯瑟琳和莉迪亚留下来在玛丽辅导下做家教们之前颁布的作业,布朗小姐和霍顿女士要求严格,她们没半个月就要回来了,到时候作业检查不过关就不好了。 在家的班纳特太太收到了伊迪斯的第二封信。 这次的内容更短,只有几行字: “合同签了。折合二十六多英镑的稿费。别担心,文章用的是笔名,没有人知道是我写的。——伊迪斯” 班纳特太太看完信,把信纸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它夹进了自己的账册里。 “二十六英镑,”她嘟囔着,“这孩子比我攒钱还厉害。” 玛丽从她身后冒出来,好奇地说: “妈!伊迪斯写信回来了?她说什么了?” 班纳特太太没好气地说,“说一篇小说赚了二十六英镑左右。” 玛丽瞪大了眼睛:“二……二十六英镑?写小说这么赚钱?” 要知道她一年的零花钱也才十五到二十英镑。 “你别想!你先把礼仪学好再说!”班纳特太太连忙说。 玛丽嘟着嘴跑开了。 她也要写! 第12章 回归的伊迪斯 第12章回归的伊迪斯 简在尼日斐花园躺了整整几天。 那场该死的淋雨让她烧得昏昏沉沉,宾利先生急得团团转,一遍遍地让仆人去请医生。 卡罗琳·宾利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却说了不少刻薄话。 伊丽莎白全都忍了。 她可不大度,不过是因为她不想在简还病着的时候惹麻烦。 但她在心里给宾利小姐和达西先生记了一笔。 简的病终于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好转。 宾利先生亲自安排了马车,把两位班纳特小姐送回朗伯恩。 一路上伊丽莎白都在想:这场病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好的一面是,宾利先生对简的关心简直是毫不掩饰;坏的一面是,他那位朋友达西先生似乎更讨厌自己了——不,也许不是讨厌,而是……她说不清楚。 那个人的眼神太奇怪了,总是落在她身上,却一句话都不说。 马车在朗伯恩门前停下的时候,伊丽莎白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景象——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站在台阶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正和班纳特太太说着什么。 “伊蒂!”伊丽莎白几乎是跳下马车的。 伊迪斯转过身来,嘴角弯起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七年过去了,她早已不是那个蹲在花园里玩泥巴的五岁小孩,长成了一个身量纤细、眉目清丽的少女。 她的五官初看不像简那样惊艳,但气韵悠然,那双眼睛里总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让人不敢小觑。 “丽兹。” 伊迪斯跟伊丽莎白抱了一下,然后转头说:“简,你脸色不太好。还在发烧?” “已经退了,”简温柔地笑了笑,“别担心,伊蒂。” 班纳特太太一手拉着简,一手拉着伊迪斯,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 “都进去,都进去!外面冷!伊蒂刚从伦敦回来,简又病了一场——我今天非得把壁炉烧得旺旺的不可!” 一家人涌进客厅,女佣们忙着端茶倒水。 班纳特先生也难得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站在壁炉边,看着几个女儿叽叽喳喳地说话,嘴角挂着一个满意的微笑。 玛丽、凯瑟琳和莉迪亚都凑过来了。 莉迪亚今年十五岁,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这些年被家教带着学了点东西,除了仍然喜爱华服和俊男,别的倒是稳当多了,不过一见到伊迪斯还是很兴奋:“伊蒂!你终于回来了!好玩吗?你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伊迪斯从她的胳膊下挣脱出来,淡定地说:“给你带了本书。” “书?”莉迪亚的脸立刻垮了,“我不要书!” “实际上,我倒是带了几双伦敦新款蕾丝皮质手套以及几套印刷精美的圣诞卡。”伊迪斯微微一笑。 “哇!我要看!”莉迪亚突然就高兴了。 在维多利亚时代开始重视圣诞节,大家以向朋友寄送或拥有时兴的圣诞卡为荣耀,她一向知道伊迪斯眼光很挑剔,那么圣诞卡肯定差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回归的伊迪斯(第2/2页) 伊迪斯让人把包裹拿上来,将它放在茶几上。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连班纳特太太都停止了对简病情的唠叨,好奇地看着那个包裹。 伊迪斯不紧不慢地拆开麻绳,剥开牛皮纸,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套手杖饰品,给班纳特先生的,他显然很喜欢。 一枚花卉造型的银质胸针,班纳特太太拿到手后就直接戴上去了,高兴地合不拢嘴。 还有六双绣花的蕾丝边皮质手套,伊迪斯留下一套,剩下每个姐妹一人一套。 还有二十套不同主题的圣诞卡片,伊迪斯十分阔气,一人送了两套。 “伊蒂,下个月刊物上市,杂志社会寄给你一本吗?我和丽兹想着,这个月提前预定好下个月的《科学新知月刊》。”简好奇地说。 “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们了,身为作者,杂志社会寄给我十套当月连载的报刊,到时候,咱们一人一份。”伊迪斯颇有一丝得意洋洋的意思。 她手里有了钱,腰杆子一下直了。 简和伊丽莎白相视一笑。 伊丽莎白说,“我们的妹妹比我们想象的还能干。” 简点了点头,眼中有温柔的骄傲。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简说。 伊迪斯听到姐姐们的夸赞更加抬头挺胸。 班纳特太太原本想问问简跟宾利相处的怎么样,不过班纳特先生贴心地拉走了班纳特太太,给女孩们留下谈话的空间。 玛丽问了伊迪斯一遍投稿寄稿的流程,就上楼了,看样子她打算也写一篇文章。 凯瑟琳和莉迪亚也上楼拆圣诞卡片了,她们叽叽喳喳地谈论自己喜欢的留下来,不喜欢的卡片送出去。 现在,沙发上只有简、伊丽莎白还有伊迪斯了。 伊迪斯侧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简和伊丽莎白。 简正和伊丽莎白低声说着尼日斐的事情。 伊丽莎白时不时点头,嘴角带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丽兹,”伊迪斯好奇开口,“听说那位达西先生,非常惹你生气?” 伊丽莎白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是的,为人不怎么样。目中无人,自命不凡,傲慢极了。” 伊迪斯挑了挑眉:“看来我没什么发挥语言的空间了。” 伊丽莎白忍不住笑了出来。 简在旁边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俩,别拿人家开涮了。达西先生只是不善交际。” “不善交际和目中无人是两回事。”伊迪斯说,“不过没关系,简。你喜欢宾利先生就好了,不用喜欢他朋友。” 简的脸一下子红了。 “伊迪斯!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伊迪斯认真地看着简,“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这是好事。” 简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伊丽莎白笑得直不起腰。 简也无奈地笑了。 第13章 柯林斯的来访 第13章柯林斯的来访 简的病刚好,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柯林斯先生的来信是在一个上午送达朗伯恩的。 班纳特太太读完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像吞了一只活青蛙——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她把这封信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最后把信纸往茶几上一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怎么了?”伊丽莎白从书后面探出头来。 “柯林斯先生,”班纳特太太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要来拜访我们。”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伊迪斯正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看小说,听到“柯林斯”三个字,她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哪位柯林斯先生?”莉迪亚正在试戴一顶帽子,闻言抬起头来,一脸茫然。 “还能有哪位?”班纳特太太没好气地说,“就是那位……那位将来要继承朗伯恩的柯林斯先生。” 自从班纳特家能够给女儿们置办五千英镑的嫁妆以后,班纳特太太的眼光高了很多,反正她的态度就是一般的男人别来沾边她的女儿。 而在信封中表示会求娶一位班纳特小姐的柯林斯当然被班纳特太太反感了。 你什么档次?我女儿什么档次? 不过碰到有钱的优质绅士那当然是不一样的。 莉迪亚张了张嘴,气鼓鼓地:“早就想说了,这也太不公平了!” “很不公平。”伊迪斯表示同意,“但这就是现实。” 班纳特太太站起身,开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柯林斯先生要来……柯林斯先生要来……他来做什么?他是来视察他的未来产业吗?我们现在住着的房子、用着的家具、走着的走廊,在他眼里是不是都已经属于他了?” “妈妈,”简温柔地劝阻道,“您别这么说。柯林斯先生也许只是出于礼貌来拜访。” “礼貌?”班纳特太太冷笑了一声,“一个有礼貌的人会在别人还活着的时候惦记别人的产业吗?” 伊迪斯放下手中的小说,认真地看了班纳特太太一眼。 她这位母亲,虽然有时候爱慕虚荣、唠叨、目光短浅,但在这件事上,她的愤怒是完全正当的。 一个外来者,因为性别的原因,将在班纳特先生去世后夺走她和她女儿们的家——换作任何人都会愤怒。 而且她记得,在原著里,柯林斯先生的来访确实带着一种视察领地的意味。 这位牧师先生对自己的继承权有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骄傲,并且理所当然地认为班纳特家会感激他的“慷慨”——他会从班纳特家的五个女儿中挑选一位作为妻子,以此来“补偿”她们失去继承权的损失。 想到这里,伊迪斯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柯林斯先生抵达朗伯恩的那天是一个星期二。 天气比前几天好了些,云层薄薄的,偶尔透出几缕阳光。 伊迪斯站在简和伊丽莎白身后,安静地观察着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柯林斯先生大约二十五六岁,身材高大但略显臃肿,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外套,领结系得一丝不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柯林斯的来访(第2/2页) 他的五官不算丑陋,但脸上的表情总带着一种刻意的谦卑与骄傲之间的古怪平衡。 而当他看到班纳特家的女儿们时,他的目光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审视,像是在挑选什么货物。 “班纳特先生,”柯林斯先生在客厅站定,用他最庄严的声音说道,“您能允许我前来拜访,这是我莫大的荣幸。凯瑟琳·德·包尔夫人——我尊贵的女施主——特意嘱咐我,要跟邻居们保持良好的关系。我想,再没有比跟自己的亲人保持亲近更重要的事情了。” 班纳特先生点了点头,表情淡然:“欢迎你,柯林斯先生。” 班纳特太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招呼柯林斯先生坐下喝茶。 女佣端上茶点,柯林斯先生开始了他漫长的、冗长的、自我感觉良好的演讲。 他先是赞美了朗伯恩的花园——“虽然比起罗新斯的花园还差得远,但在本地已经算是不错了”。 然后他讲述了凯瑟琳·德·包尔夫人的种种美德——“一位极其尊贵、极其慷慨、极其明智的夫人,她对我恩重如山”。 接着他谈了谈自己在汉斯福教区的牧师工作——“在我的管理和指导下,教区的教民们都非常虔诚,非常守规矩”。 整个过程,伊迪斯都在默默地喝茶。 她的拳头已经硬了。 她注意到,柯林斯先生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简和伊丽莎白之间来回移动。 他看简的时间最长,显然是被她的美貌所吸引;但他的视线落在伊丽莎白身上的时候,停留的时间也不短——也许是因为伊丽莎白那双灵动的眼睛让他觉得有挑战性。 伊迪斯在心里给他下了个定义:普通又自信,贪婪且不自知。 她知道柯林斯先生此行的真正目的——他打算从班纳特家的女儿中挑一个娶走,以此来“弥补”他继承朗伯恩给她们带来的损失。 柯林斯暗示看中了简,班纳特太太翻了一个白眼,表示简“已经有主”之后,他立刻转向了伊丽莎白。 他笃定班纳特家会嫁一个女儿给他。 于是伊迪斯放下茶杯,开口了。 “柯林斯先生,”她的声音清脆而平静,“您刚才说,凯瑟琳·德·包尔夫人非常明智。我很好奇,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生建议给过您?比如……关于婚姻的?”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下。 班纳特太太瞪着伊迪斯,眼神里写着“不要不淑女,你给我闭嘴”。 班纳特先生端着茶杯的嘴角微微上扬。 伊丽莎白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裙摆。 柯林斯先生却完全没有察觉出任何不对劲,反而像找到了知音一样,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啊,伊迪斯小姐,你问得太好了!凯瑟琳夫人的确经常给我关于婚姻的建议。她说,一个牧师应该找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性情温顺、懂得持家的妻子。她特别强调,不要找那些太过聪明、喜欢读书的女人,因为那样的女人不容易满足于牧师的微薄收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伊丽莎白。 第14章 开喷柯林斯 第14章开喷柯林斯 伊丽莎白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茶。 “凯瑟琳夫人还说过,”柯林斯先生继续道,“女人不应该读太多书。读几本圣经书修身就足够了。那些小说啊、诗歌啊、自然科学啊,都是浪费时间,还会让女人变得不安分。” 伊迪斯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地说:“凯瑟琳夫人听起来是一位非常有‘见识’的女士,看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什么样的人,自己就是什么样的人。” 柯林斯先生大喜过望:“正是!正是!伊迪斯小姐年纪虽小,见识却不凡!” 伊丽莎白几乎要把茶喷出来。 班纳特先生放下茶杯,轻轻咳嗽了一声,岔开了话题。 晚上,班纳特先生把伊迪斯叫进了书房。 “你今天的表现,还是非常克制的。”班纳特先生坐在扶手椅上,看着小女儿,“我原本以为你会说点什么不该说的话。” 伊迪斯坐在对面,耸了耸肩。 “爸爸,柯林斯先生需要的不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个感激他娶了她的女人。简太美,丽兹太聪明,玛丽太严肃,凯瑟琳太没主见,莉迪亚太活泼——都不符合他的要求。他要的是一个能听他滔滔不绝地讲凯瑟琳夫人、能感激他赏赐了一门婚事、能在他每次犯蠢的时候点头说‘你说得对’的女人。反正我们家的人是不会适合他的。”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女儿,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骄傲、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遗憾。 如果伊迪斯是男孩,她可以进剑桥或者牛津大学,可以继承朗伯恩,可以做出一番大事业。 但她不是。 其实班纳特先生具体想过如何解决限嗣继承的问题,法律上有一个办法——如果现任持有人和下一顺位限嗣继承人共同前往法院签署文件,可以废除限嗣条件,转为自由私产。 但柯林斯肯定不会同意。 除非班纳特家给他一笔足够大的补偿,大到让他觉得放弃朗伯恩比得到朗伯恩更划算。 朗伯恩的市价大概在四万到五万英镑之间,加上朗伯恩每年的收入已经提高了不少,柯林斯很难不会提价,然而把那么多现金拿出来,几乎不可能。 所以班纳特先生很是遗憾。 “我为你骄傲,伊蒂。”最后,班纳特先生说。 “谢谢爸爸。”伊迪斯假模假样地提了一下裙子,作出了淑女范,然后哈哈大笑着离开了。 ...... 第二天上午,班纳特先生“恰好”要去庄园巡视,班纳特太太“恰好”要去梅里顿办事,简带着玛丽出去散步了,莉迪亚和凯瑟琳在楼上试新帽子。 客厅里只剩下伊丽莎白和伊迪斯。 而柯林斯先生,走进客厅后,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领结,然后在伊丽莎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坐姿端正得像在教堂里布道,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深情——至少他自己觉得深情地注视着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小姐,”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庄重,“我想占用你一点时间,跟你谈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伊丽莎白放下手里的书,平静地看着他:“请说。” 伊迪斯像一只潜伏的猫一样盯着柯林斯先生。 柯林斯先生开始了他的求婚演讲。 “伊丽莎白小姐——请允许我以最诚挚的心情向你表达——我知道,像我这样一个牧师,收入有限,地位也不高,但我有凯瑟琳·德·包尔夫人的提携,有汉斯福教区的稳定收入,还有——请原谅我不得不提起这件事——朗伯恩未来的继承权。我相信,我可以为一位年轻的女士提供一个舒适、稳定、体面的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开喷柯林斯(第2/2页)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偷眼看了看伊丽莎白的表情。 伊丽莎白面不改色,于是他放心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知道,班纳特家的女儿们嫁妆都不少——我听说班纳特太太说,你们每人都能有五千英镑。这当然是好消息。但我必须坦诚地说,对我来说,五千英镑的嫁妆并不是最重要的。我更看重的是一个女人的品性——温顺、谦卑、懂得感恩。毕竟,你要知道,伊丽莎白小姐,如果你嫁给我,你将来会是朗伯恩的女主人。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情吗?” 伊丽莎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正要开口,耳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柯林斯先生。” 柯林斯先生转过头,看到伊迪斯正从扶手椅上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本书,脸上挂着一个甜美的、无害的笑容。 “伊迪斯小姐?你有什么事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耐烦。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伊迪斯走过来,在伊丽莎白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歪着脑袋,一副天真求知的样子。 柯林斯先生见状,立刻恢复了那副谦卑的表情:“请教不敢当。伊迪斯小姐请说。” “您刚才说,如果丽兹嫁给您,她将来会是朗伯恩的女主人。但朗伯恩本来就是我们的家啊。我们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伊迪斯眨了眨眼睛,“怎么您一说,好像朗伯恩变成您的了?” 柯林斯先生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伊迪斯小姐,你年纪还小,可能不太了解限嗣继承法。简单来说,班纳特先生去世后,朗伯恩会传给我。这是法律的规定,不是我个人——” “我知道限嗣继承法。”伊迪斯打断了他,“但我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您觉得,一个因为法律而不是自己的能力得到产业的人,有什么资格在原来的主人面前摆出施舍者的姿态?”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柯林斯先生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伊迪斯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依然保持着那副天真无邪的表情,但语气已经变得锋利如刀。 “您刚才说,您更看重的是女人的品性——温顺、谦卑、懂得感恩,对吗?” “这个……我——” “也就是说,您知道自己条件不够好,所以需要找一个不那么好的女人,让她感激您的‘垂怜’。”伊迪斯歪着脑袋,“柯林斯先生,您这是在求婚,还是假装自己在做慈善?” 伊丽莎白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她正在用毕生的自制力忍住笑声。 柯林斯先生的脸色从红变成了紫。 “伊迪斯小姐!”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你太无礼了!你一个十二岁的女孩——” “十二岁的女孩说真话就是无礼?”伊迪斯微微挑眉,“柯林斯先生,您刚才说丽兹如果嫁给您,应该‘感激’。我想请问,感激什么?感激您有一个喜欢唠叨的女施主?感激您年收入不到一千英镑的牧师职位?还是感激您那份靠血缘而不是能力得到的继承权?”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您还有一项重要的优势:您是一位男性。在这个国家,光是这一点,就比我五个姐姐加在一起都值钱。您确实值得被感激。” 第15章 夏洛特 第15章夏洛特 柯林斯先生猛地站起来。 “伊丽莎白小姐!”他转向伊丽莎白,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你就任由你妹妹这样侮辱我吗?你难道不觉得她的言行有失淑女风范吗?” 伊丽莎白终于抬起头。 “柯林斯先生,我妹妹今年十二岁。她的言行是否得体,自有我父母来评判。至于您刚才的求婚——我的答案是:不。我不会嫁给您。” “你——” “不是因为您的收入、地位或继承权,”伊丽莎白不紧不慢地说,“是因为您在求婚的时候,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只告诉我应该感激什么。一个连我想要什么都不问的人,不配做我的丈夫。” 柯林斯先生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伊迪斯那些话像一根根针一样扎在他心里——因为他无法反驳。 他确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的牧师职位是靠谄媚凯瑟琳夫人得来的。 他的继承权是靠出生时多了一样器官。 他的一切,都不是靠自己的能力获得的。 而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把他的底裤都扒干净了。 “好……好!”柯林斯先生抓起自己的帽子,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既然班纳特家如此不欢迎我,我……我告辞了!” “柯林斯先生,”伊迪斯在他身后说,声音甜甜的,“要不要我让人给您备一壶茶路上喝?您脸色不太好,可别气坏了身子。毕竟,您还要健健康康地等着继承朗伯恩呢。” 柯林斯先生几乎是跑着冲出客厅的。 他的马车在朗伯恩门前扬长而去,速度之快,连车夫都吓了一跳。 客厅里,伊丽莎白终于绷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 “伊迪斯!”她捂着肚子,“你看到他的表情了吗?他的脸——像不像一个熟过头的番茄?” “像,”伊迪斯重新坐回窗边的扶手椅上,语气轻描淡写,“而且是一个烂了芯的番茄。” “而且我错怪了戈丁先生,这才是真正的普通又自信。”伊迪斯补充说。 伊丽莎白笑得更厉害了。 这时,简和玛丽回来了,看到伊丽莎白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脸困惑:“怎么了?柯林斯先生呢?” “走了。”伊丽莎白擦了擦眼泪。 “走了?他不是说要住一周吗?” “被伊蒂刺走了。”伊丽莎白指了指窗边那个一脸无辜的十二岁女孩。 简看向伊迪斯。 伊迪斯翻过一页小说,头也不抬地说:“我只是回答了他几个问题。是他自己走得急,可能突然想起来有重要的布道要准备吧。” 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伊蒂,他毕竟是我们的表亲。” “表亲就可以在我们家里挑选妻子?”伊迪斯抬起头,目光清亮,“简,如果一个人因为拥有继承权就觉得可以任意处置我们的生活,那他需要的不是妻子,是一面镜子。” “镜子?”简不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夏洛特(第2/2页) “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 简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地笑了。 她不得不承认,伊迪斯说得对。 那天晚上,班纳特太太从梅里顿回来,听说柯林斯先生已经走了,又惊又怒。 “真没礼貌,走也没打个招呼。” “不过他没有提出来看上我哪个女儿,算他有自知之明。” “妈妈,”伊丽莎白平静地说,“他看上了我。向我求婚了。” 班纳特太太一下子紧张了:“那你答应了?” “我拒绝了。” “理所应当,你有五千英镑的嫁妆,足够找个比他更好的!” 班纳特先生也刚回来,纳闷地看着客厅里的一幕。 “柯林斯先生走了?”他问。 “走了。”简回答。 “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他说‘班纳特家不欢迎他’,就急匆匆地走了。” 班纳特先生的目光落在窗边的伊迪斯身上。 伊迪斯抬起头,与父亲对视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看书。 班纳特先生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回书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不到一周,柯林斯先生就找到了他的新的未婚妻——夏洛特·卢卡斯。 消息传到班纳特家的时候,伊丽莎白正在花园里散步。 她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夏洛特?”她看着来报信的夏洛特,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你答应了柯林斯先生的求婚?你知道他是一个多么荒谬的人。” “答应了。”夏洛特站在她面前,表情平静,“而且我很高兴。” “你怎么可能高兴?”伊丽莎白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柯林斯先生那种人——愚蠢、自大、无聊——” “但他是适合我的。”夏洛特说。 伊丽莎白愣住了。 “丽兹,”夏洛特看着好朋友的眼睛,“我今年二十七岁,没有多少嫁妆,家里也没有太多积蓄。我父亲威廉·卢卡斯爵士虽然是个体面人,但他不像你爸爸那样——敢于接受新事物、愿意改良经营。卢卡斯家的财务状况,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太大改善。如果我再不结婚,我就会成为一个老姑娘,在家里帮弟弟妹妹带孩子,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怜悯里。” 伊丽莎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想起了七年前。 七年前,朗伯恩的年收入只有两千英镑,简和她的嫁妆都是一千英镑。 班纳特太太每天都在为钱发愁,她们姐妹几个的前途一片灰暗。 如果不是爸爸听取了伊迪斯的建议,如果不是这些年一步步的改良和努力,朗伯恩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简和她的嫁妆不会从一千英镑变成五千英镑,她们不会有机会嫁得体面,不会有机会拥有未来。 而夏洛特·卢卡斯,她没有这样的机会。 她的父亲不是班纳特先生。 她的家里没有伊迪斯。 第16章 第一期连载 第16章第一期连载 “我的嫁妆只有一千英镑,”夏洛特轻声说,“一千英镑的嫁妆,在今天的婚恋市场上,我找不到更好的选择了。” “丽兹,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你有一个愿意听意见的父亲,”夏洛特说,“你有一个会想办法改变现状的家庭。你知道你们家这些年的变化有多大吗?我妈妈说,七年前,你们家的嫁妆连两千英镑都拿不出来;现在,你妈妈逢人就说,你们六个姐妹,每人至少五千,连贵族人家都有资格嫁进去。” 伊丽莎白苍白地安慰她:“我妈妈说话向来夸张——” “她不夸张。”夏洛特打断了她,“我妈妈算过,以你们家的收入和积蓄,每人五千英镑的嫁妆,完全不是问题。丽兹,你们家从一个年收入两千英镑、捉襟见肘的普通乡绅家庭,变成了一个年收入四五千英镑、女儿们嫁妆丰厚的体面人家。而这一切,只用了七年。” 伊丽莎白沉默了很久。 “我爸爸不愿意改变,”夏洛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他不愿意。他跟大部分朗博恩的人家一样,觉得种地就是种地,祖祖辈辈怎么种的,他就怎么安排人种。他不相信什么排水系统、什么轮作制度、什么收入分成。他觉得那些都是花架子,是班纳特先生被一个小孩哄得团团转的产物。” “但那些不是花架子——仍然有许多人因为排水系统受益。” “我知道。”夏洛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苦涩的认命,“但我爸爸不会改变的。他永远不会。所以卢卡斯家,永远不会有变化。” 伊丽莎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站在朗伯恩的花园里,她终于明白了夏洛特的选择。 不是因为夏洛特喜欢柯林斯先生。 是因为夏洛特没有更好的选择。 “丽兹,”夏洛特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会去参加我的婚礼吗?” 伊丽莎白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会。”她说,“我会去。我尊重你。” 伊丽莎白有一种悲哀,她只是觉得柯林斯这种荒谬至极的男人完完全全配不上自己的朋友。 夏洛特看着伊丽莎白,嘴角微微上扬,她觉得自己运气还是很好的,在保障物质生活之后,仍然没有失去可心的朋友。 ...... 卢卡斯爵士和柯林斯先生都是那种爱装的人,双方都很满意这桩婚事。 柯林斯先生离开了朗伯恩,带着夏洛特·卢卡斯的承诺,心满意足地回汉斯福去了。 他们的婚礼日子定得很快,参加完夏洛特的婚礼后,伊丽莎白在她的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无论人是美或丑,都得先养活自己!虽然柯林斯与我并不愉快,但是我并不希望放弃与夏洛特的这段友情。” 她写完这句话,停顿了很久,又加了一句:“我希望我这辈子,永远不用做这样的选择。” 过了段时间,《科学新知月刊》给班纳特家寄来了十本样刊。 班纳特家一人拿了一本报刊。 包括做工的女侍,班纳特太太提前打点了她们,让她们不许随便乱说这件事。 报刊最显眼的位置,用加粗的大写字母印着一行字: “本期重磅推荐:悬疑短篇小说《开局被嘲,我用科学揭穿一切》——一个关于勇气、智慧与肉眼看不见的敌人的故事。” 标题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作者:两个世纪以后”。 班纳特太太盯着那个笔名看了三秒钟,然后尖叫了一声。 伊迪斯面不改色:“妈妈,小点声。我说过用的是笔名,没有人知道是我写的。” “可是我们知道啊!”班纳特太太一把抓起那本刊物,翻到印着小说标题的那一页,手指微微发抖,“这是你写的!这是我女儿写的!印在书上!卖到全英国!” 伊丽莎白翻开到正文部分。 密密麻麻的文字排得整整齐齐,标题下面果然写着“作者:两个世纪以后”。 她快速扫了几行,正是伊迪斯信里提到的那个故事。 莉迪亚翻了两页就皱起了眉头,“全是……字?” “小说当然是字。”玛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十分认真。 班纳特先生一直没有说话。 他直接开始从头阅读。 客厅里的人都不敢打扰他。 班纳特太太紧张地盯着丈夫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第一期连载(第2/2页) 凯瑟琳和莉迪亚百无聊赖地揪着自己的裙摆。 简、伊丽莎白和玛丽抱着刊物不肯撒手,已经读到了第二段。 大约过了十分钟,班纳特先生合上了刊物。 他抬起头,看着伊迪斯。 “伊迪斯·班纳特,”他说,“你比我有出息。” 班纳特太太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班纳特先生!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可是朗伯恩的主人!” “朗伯恩的主人写了一辈子没人看的信和文件,”班纳特先生慢悠悠地说,“而我十二岁的女儿写了一本全英国都能看到的小说。你说,谁更有出息?”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言以对。 简轻声笑了,“伊迪斯,你能把小说给我们念念吗?我想听。” “我也想听!我也想听!”莉迪亚突然来了精神——虽然她对“肉眼看不见的小生物”毫无兴趣,但她对这种不费脑子的活动一向热衷。 伊迪斯看了莉迪亚一眼,说:“我可以念,但你们得保证听完。” “保证保证!”莉迪亚在沙发上坐好,顺便把凯瑟琳也拉了过来。 伊迪斯拿起刊物,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 “贵族小姐贝迪·德·威廉的脸上长了奇怪的红疹,从鼻翼两侧开始,蔓延到整个面颊,然后到手臂、后背。她痒得夜不能寐,抓破了皮肤,血迹染在床单上,触目惊心。”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 班纳特太太的脸微微发白。 莉迪亚不揪裙摆了,瞪大了眼睛。 “她的父母请了当地最有名的星师来看星象。星师说:‘这是火星与土星相冲之兆,小姐命中有此一劫,需在满月之夜用薰衣草和迷迭香熏蒸全身,连续七七四十九天。’贵族家照做了。四十九天后,红疹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蔓延到了全身。” “然后呢?”莉迪亚忍不住问。 “然后他们又请了牧师来驱邪。”伊迪斯继续念,“牧师说:‘此乃不洁之灵附体,需用圣水洒遍全屋,每日祈祷三次,持续一个月。’一个月后,贵族小姐的皮肤开始溃烂,渗出黄色的液体。她再也无法出门,终日躲在阴暗的房间里哭泣。” 班纳特太太倒吸了一口凉气:“伊迪斯,你写的是恐怖故事吗?” 伊迪斯没有回答,继续念道:“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一位来做客的小姐站了出来。她叫露丝,年纪不大,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总是拿着一本书。她说:‘我可以试试。’” 伊迪斯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喝了口茶。 莉迪亚急得直拍沙发:“然后呢!” “然后露丝小姐说:‘小姐的病不是星象引起的,也不是邪灵附体。她得的是普通的接触感染。你们看她的女仆——每天洗衣服的时候,把小姐的衣物、床单和所有人的混在一起洗。病人的皮屑和体液沾染在布料上,通过接触传染给健康人,也反复感染病人自己。’” 伊迪斯继续念:“贵族家的人当然不信。他们觉得一个年轻姑娘懂什么?他们嘲笑露丝,说她‘异想天开’,说她‘读了几天书就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贵族小姐的母亲甚至要把她赶出去。” “太可恶了!”班纳特太太脱口而出,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还说这是恐怖故事。 “第一期连载的内容到这里就结束了。”伊迪斯邪恶地笑了。 虽然大家大概知道后面发生的一切,但是伊迪斯文章的具体文字太生动了,一下子让众人心里刺挠起来了。 凯瑟琳和莉迪亚瞪大眼睛:“伊蒂,真的没有后面了吗?” “很遗憾,没有。”伊迪斯歪了歪脑袋。 “那么,你一定有手稿的对吗?”莉迪亚期待地说。 “有是有,如果你能保证这几个月不出门,一直待在家里跟布朗小姐和霍顿女士学习的话。” “不,好妹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莉迪亚叫了起来。 “为了防止你剧透,怎么样?答应吗?”伊迪斯挑了挑眉。 伊迪斯正愁怎么阻止莉迪亚与威科姆相遇呢,虽然伊迪斯可以硬拆cp,但是能不麻烦就不麻烦。 其他人为了配合伊迪斯,都装作对后续不感兴趣的样子,于是性子最坐不住的莉迪亚就这样答应了伊迪斯的条件。 第17章 拜访夏洛特 第17章拜访夏洛特 与莉迪亚做完约定后,伊迪斯继续讲下去。 “但是贵族小姐的姐姐站了出来。”伊迪斯的声音不紧不慢,“她叫艾米丽。她说:‘露丝比你们请的那些星师和牧师都管用。至少她愿意给出一个可以验证的方法。你们有什么方法?星象?驱邪?有用吗?’” “说得好!”班纳特太太激动地拍了一下扶手。 伊丽莎白和简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忍着笑。 “艾米丽坚持按照露丝的方法做:把所有衣物、床单、毛巾用开水烫洗,在太阳下暴晒;病人单独使用一套餐具和洗漱用品;病人房间每天开窗通风;照顾病人的女仆每次接触病人后必须用肥皂和清水洗手。一周之后——红疹开始消退。两周之后——溃烂的皮肤开始结痂。一个月之后——贵族小姐的病,好了。” 玛丽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科学的力量。” 班纳特太太用手帕擦着眼角。 班纳特太太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伊迪斯——你在小说里写的那个露丝小姐,她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嫁给那位贵族小姐的哥哥或者弟弟?” 伊迪斯愣了一下:“没有。她为什么要嫁人?” “因为一般的故事都是这样写的啊!”班纳特太太理直气壮地说,“一个聪明善良的女孩,救了贵族人家的小姐,然后被家族里年轻的绅士看中,最后嫁入豪门——这才是好结局。” 伊迪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说:“妈妈,露丝小姐不需要嫁入豪门。她靠自己的头脑和知识,就可以过好这一生。”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突然觉得,这话好像不只是说给她听的。 ...... 简去伦敦的时候,伊丽莎白觉得这趟行程总透着几分古怪。 宾利先生一家突然离开了尼日斐,说是有事回伦敦,却连一个确切的归期都没有留下。 卡罗琳·宾利的信写得热情洋溢,却始终不提宾利先生对简的心意,只说“我哥哥事务繁忙,恐怕短期内不会返回哈福德郡”。 伊丽莎白读着那些客套话,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疏离的意思。 简却不愿意往坏处想。 “她只是忘了提,”简临行前对伊丽莎白说,“等我在伦敦见到她,一切都会清楚的。” 伊丽莎白没有反驳,但她在心里默默地为简担心。 而她自己,也有自己的行程。 夏洛特·卢卡斯——不,现在应该叫夏洛特·柯林斯了——从汉斯福来了信,邀请伊丽莎白去肯特郡做客。 柯林斯先生在信的末尾加了一段长长的附言,大意是“凯瑟琳·德·包尔夫人十分乐意接待班纳特家的小姐,并期待与伊丽莎白小姐交流关于音乐和绘画的心得”。 伊丽莎白读完信,嘴角微微抽搐。 “凯瑟琳夫人期待与我交流?”她把信递给伊迪斯,“我打赌她连我的名字都没听说过,纯属是柯林斯想找回面子。” 伊迪斯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 “你要去?” “夏洛特在那里,”伊丽莎白说,“我不会因为柯林斯就不去见我的朋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拜访夏洛特(第2/2页) 汉斯福柯林斯家坐落在罗新斯花园的旁边,这是牧师专属住宅,是一栋还算体面的房子,但站在凯瑟琳夫人那座宏伟的庄园旁边,就显得有些寒酸了。 柯林斯先生对伊丽莎白和伊迪斯曾经羞辱过他这一点显然非常在意。 伊丽莎白抵达的第一天,柯林斯先生就带她在花园里转了一圈,重点是向她展示每一处可以看到罗新斯的角度。 “那边就是凯瑟琳夫人的宅邸,”柯林斯先生指着远处那座灰白色的庄园,声音里满是虔诚,“你看看那气势,那格调。每一扇窗户都擦得锃亮,花园里的每一株花草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我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你能来做客,凯瑟琳夫人是特意关照过的——特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伊丽莎白礼貌地点头,压根没听他叽歪什么。 她心想:这意味着凯瑟琳夫人太闲了,需要找个人来显摆她的优越感。 夏洛特站在门口迎接她,脸上带着那种已婚女人特有的、淡淡的疲惫笑容。 “丽兹!”夏洛特拥抱了她,“你终于来了。我盼这一天盼了好久。” “我也是。”伊丽莎白真诚地说,然后压低声音,“柯林斯先生还好吗?” 夏洛特苦笑了一下:“老样子。每天都在说凯瑟琳夫人。”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晚饭时分,柯林斯先生滔滔不绝地讲着凯瑟琳夫人的种种美德,夏洛特安静地切着盘子里的烤肉,时不时点点头。 伊丽莎白发现,夏洛特已经学会了在柯林斯先生说话的时候放空自己——她的眼睛看着柯林斯先生,但目光是散的,明显在想别的事情。 伊丽莎白心里微微一酸,但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一封来自罗新斯的请柬送到了这里,邀请伊丽莎白和夏洛特去庄园喝茶。 凯瑟琳夫人显然为人非常高傲,喜欢指教别人如何为人处世。 伊丽莎白对她的印象平平。 不过凯瑟琳夫人柔弱的女儿安妮·德·包尔给伊丽莎白一种反差感。 她非常喜欢阅读各种杂学。 私下只有她、伊丽莎白、夏洛特三人交流的时候,安妮强烈推荐新上的连载悬疑短篇小说《开局被嘲,我用科学揭穿一切》,并且以崇拜的口吻夸赞作者。 当得知伊丽莎白手中就有一份《科学新知月刊》的时候,安妮非常高兴。 然而后续谈话中夏洛特一不小心把伊迪斯就是作者的身份说了出来。 因为夏洛特是伊丽莎白的好朋友,经常拜访班纳特家,她也不是什么大嘴巴,所以伊迪斯是作家这件事也没刻意瞒着她。 安妮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本刊物差点从她手中滑落。 她飞快地把它抱在胸前,像是抱住了一件珍宝,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你妹妹?”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那个写了《开局被嘲,我用科学揭穿一切》的两个世纪以后,是你妹妹?” 夏洛特在旁边十分不好意思。 因为谈话太过尽兴,她一不小心透露了伊迪斯的作家身份。 第18章 安妮的请求 第18章安妮的请求 “是的。”伊丽莎白说,她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坦诚。 这时凯瑟琳夫人来了,看到女儿的状态皱了皱眉:“安妮,你太激动了。你身体不好,不能这么激动。把那本书放下,让仆人给你倒杯——” “母亲,”安妮罕见地打断了凯瑟琳夫人的话,语气依然轻柔,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我想见班纳特小姐的妹妹。”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凯瑟琳夫人的眉毛几乎要飞到发际线上去。 她张大嘴,看了看安妮,又看了看伊丽莎白,脸上的表情十分困惑。 “安妮!你说什么?” “我想见伊迪斯·班纳特小姐。”安妮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轻柔,但比刚才更加坚定,“她写了这个世界上最动人的故事。女主角露丝不靠男人、不靠家世、不靠运气,只靠自己的头脑和知识就改变了一切。我想见见写出这样故事的人。” 凯瑟琳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定格在一种复杂的表情上——介于震惊和无奈之间。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安妮从小体弱多病,大部分时间都困在室内,不能像其他贵族小姐那样参加舞会、社交、骑马、旅行。 她的世界只有这座庄园和身边的几个人。医生说她不能激动,不能劳累,不能受凉——什么都“不能”。 但安妮从未抱怨过。 她只是默默地读书。 读各种各样的书——诗歌、历史、哲学、科学,还有那些从伦敦寄来的最新刊物。 凯瑟琳夫人原本觉得读书也没什么坏处,至少能让安妮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给她的健康添麻烦。 但自从安妮开始读《科学新知月刊》上的那篇小说,她的变化让凯瑟琳夫人都感到惊讶。 她开始主动要求坐在窗边,说“新鲜空气对身体好”。 她开始问仆人有没有用肥皂洗手,说“清洁可以预防疾病”。 她甚至开始吃一些以前拒绝吃的食物,说“营养均衡对身体有益”。 凯瑟琳夫人不知道那篇小说到底写了什么,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安妮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被医生和药物勉强维持着的、奄奄一息的活着,而是真正的、有活力的、想要活下去的渴望。 “我恳求你,班纳特小姐。”凯瑟琳夫人放下往日的傲慢,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柔和,“让我的女儿见见你的妹妹。” 伊丽莎白被这突如其来的恳求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了看安妮。 那个脆弱的、苍白的女孩正用一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看着她。 “我可以给她写一封信,”伊丽莎白说,“但我不能替她做决定。伊迪斯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她——” “她愿意来吗?”安妮急切地问。 “我不知道。”伊丽莎白诚实地回答,“但我会告诉她,有一个叫安妮·德·包尔的小姐,非常喜欢她写的故事。” 安妮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 她的苍白被这个笑容染上了一层暖意,整个人看起来不再是瓷器店里脆弱的陈列品,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 凯瑟琳夫人看着女儿的笑容,眼眶微微发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安妮的请求(第2/2页) 她转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伊丽莎白的信到朗伯恩的时候,伊迪斯正在花园里和汤普森先生讨论明年的种植计划。 她拆开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读了一遍,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怎么了?”汤普森先生好奇地问。 “没什么,”伊迪斯把信折好塞进口袋,“丽兹在肯特郡遇到了一件有趣的事。一个贵族小姐想见我。” 汤普森先生挑了挑眉,没有多问。 伊迪斯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拿出纸笔,开始给伊丽莎白回信。 “丽兹,告诉那位安妮小姐,我会去的。我对她非常感兴趣。伊迪斯。” 毕竟,一个体弱多病的贵族小姐,经常手持宗教读物才对。 然后她又想了想,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 “顺便告诉我,柯林斯先生对凯瑟琳夫人弯腰鞠躬多少下。我很好奇他的腰到底能弯到什么程度。” 信寄出去之后,伊迪斯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安妮·德·包尔。 凯瑟琳·德·包尔夫人的独生女。 她记得原著里对这个角色的描述不多,只知道她体弱多病,是达西先生的表妹,凯瑟琳夫人一心想把她嫁给达西。 伊迪斯轻轻笑了一下。 她突然很期待这次旅行。 ...... 伊迪斯抵达了肯特郡。 柯林斯先生派了马车去镇上接她,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地讲述凯瑟琳夫人的恩德和罗新斯庄园的宏伟。 伊迪斯安静地坐在马车里,听着柯林斯先生的演说,心想:这个人如果活在二十一世纪,一定是个优秀的直播带货主播。 柯林斯先生把她领进了柯林斯家所住的牧师住宅。 夏洛特在门口迎接她。 “伊迪斯,好久不见。你长高了不少。” “夏洛特姐姐好。”伊迪斯行了个礼。 伊丽莎白从楼上走下来,看到伊迪斯,忍不住笑了。 “你真的来了。” “我说过我会来的。”伊迪斯放下手提袋,环顾四周,“这里比我想象中……小。” “柯林斯先生觉得这是他的荣幸。”伊丽莎白压低声音,模仿着柯林斯先生的语气,“‘能住在罗新斯旁边,是上帝对我最大的恩赐。’” 伊迪斯忍不住笑了。 “对了,”伊丽莎白收起笑容,“安妮小姐明天想和我们一起出去郊游。凯瑟琳夫人原本不同意,说安妮身体不好,不能在外面待太久。但是安妮说——” “‘新鲜空气对身体好’?”伊迪斯接话道。 伊丽莎白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小说里写过这句话。”伊迪斯微微一笑,“看来安妮小姐真的读得很认真。” 第二天上午,天气晴朗,微风和煦。 安妮·德·包尔小姐破天荒地穿了一身适合外出的浅蓝色连衣裙,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脸上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她的贴身女仆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个装满药品、食物和毯子的篮子,表情比安妮本人还要紧张。 第19章 威克姆 第19章威克姆 伊丽莎白、夏洛特和伊迪斯在门口等着。 当安妮的马车停下,她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的时候,伊迪斯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沉静,明亮,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终于看到了天空。 “伊迪斯·班纳特小姐?”安妮下了马车,走到伊迪斯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她。 伊迪斯挑了挑眉:“安妮小姐。” 安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小。” “我比你想的小的只有年纪,”伊迪斯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安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的露丝小姐,”安妮说,“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性。” “她是我虚构的,”伊迪斯说,“但她的勇敢是真实的。因为我见过很多像她一样勇敢的女人。” “在哪里?” “在我读过的书里,在我见过的人里,在我自己心里。” 安妮的眼神变得更加明亮了。 夏洛特提议去附近的乡村散步,那里有一条小路穿过田野,通向一座小山丘。 从山丘上可以看到整个肯特郡的风景,凯瑟琳夫人一直不同意安妮去那里,说“路太远,风太大,对身体不好”。 但今天,有伊丽莎白、夏洛特和伊迪斯陪着,有女仆跟着,天气又好,凯瑟琳夫人终于勉强点了头。 四个女人沿着乡间小路慢慢地走着。 安妮走在最中间,伊丽莎白和夏洛特一左一右,伊迪斯走在前面。 田野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海在微风中起伏,像一片流动的阳光。 “这里的空气真好。”安妮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的脸颊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我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了。” “凯瑟琳夫人不让您出门?”伊迪斯问。 “她担心我的身体,”安妮的语气平和,没有一丝抱怨,“但我更觉得,她是担心外面的世界会把我弄坏。” “您不是瓷器,包尔小姐。”伊迪斯头也不回地说,“每个女人都是钢铁,只不过被放在天鹅绒的盒子里太久了,忘了自己有多硬。” 安妮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伊迪斯小小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红。 “你说话的方式,很有力量。”安妮说。 “谢谢夸奖。”伊迪斯回头笑了一下,“我妈说这叫‘刻薄’。” “你妈妈错了。”安妮重新迈开步子,声音比刚才轻快了许多,“这叫‘锋利’。这个世界需要锋利的人,不然就会被那些钝刀子割得血肉模糊。” 伊丽莎白和夏洛特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小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有一条小溪从中间穿过,溪水清澈见底。 伊迪斯正准备找个地方铺毯子休息,余光瞥见一个穿着红色军服的年轻男子正朝她们走来。 那男子大约二十五六岁,身量修长,面容英俊,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威克姆(第2/2页) 他的步伐从容不迫,目光在四个女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安妮身上。 安妮没有注意到他。 她正蹲在溪边,好奇地看着水里的游鱼。 伊丽莎白也没有在意,她正在帮夏洛特铺毯子。 只有伊迪斯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个男人眼里闪过的一丝光——那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光,贪婪的、算计的、志在必得的光。 伊迪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威克姆先生。”柯林斯先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恰好挡在了那个男人和安妮之间。 是柯林斯,他奉命来保护这群小姐们。 “威克姆先生?”夏洛特抬起头,“那个军团里的威克姆先生?” “是的,”柯林斯先生笑容满面,“威克姆先生是本地驻军的军官,前几天刚调来。凯瑟琳夫人对他印象不错——一个非常体面的年轻人。威克姆先生,这些都是我们家的客人。” 威克姆先生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笑容温和而谦逊:“很荣幸见到各位。”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安妮身上。 “这位一定是安妮·包尔小姐?”他的语气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恭敬,“久仰大名。凯瑟琳夫人常提起您,说您是肯特郡最美丽的明珠。” 安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出于礼貌,她还是行了个礼:“威克姆先生过奖了。” 伊迪斯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观察着威克姆。 她的脑海里飞速运转着。 威克姆——原著里那个花花公子,骗了莉迪亚私奔的渣男,达西先生旧管家的儿子,一个靠脸吃饭的职业骗子。 在原著里,他是在麦里屯和莉迪亚打得火热。 但在这个世界里—— 莉迪亚这些年被家教管着,虽然还是爱美爱闹,但远没有原著里那么无法无天。 而且伊迪斯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伊丽莎白和莉迪亚的社交圈,确保威克姆没有机会接近她们。 果然,威克姆没有出现。 一个花花公子不会在无利可图的地方浪费时间。 现在,也许威克姆的钱花光了,也许他在原来驻军里混得不如意,手头拮据,急需一个有钱的女人来填他的窟窿。 而安妮·德·包尔——体弱多病、深居简出、没有社交经验、家里有钱——简直是最完美的猎物。 所以他改变了军团来到了这里。 他根本不是“碰巧”来这里散步的。 他是冲着安妮来的。 “包尔小姐,”威克姆的声音温柔得像丝绸,“我听说您喜欢读书。我也很喜欢读书,尤其是诗歌。您读不读拜伦?” 安妮正要回答,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威克姆先生。” 威克姆转过头,看到伊迪斯正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第20章 伊迪斯的威力 第20章伊迪斯的威力 “这位是?”他看向夏洛特。 “这是伊迪斯·班纳特小姐,”夏洛特介绍道,“伊丽莎白小姐的妹妹。” “伊迪斯小姐,”威克姆行了个礼,笑容依然无懈可击,“幸会。” 伊迪斯没有还礼。 她就那么站着,仰着脸,目光从威克姆的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钱的旧家具。 “威克姆先生,”伊迪斯眨眨眼睛,“您刚才说您喜欢拜伦?” “是的,我非常喜欢他的诗。尤其是《恰尔德·哈罗德游记》——” 伊迪斯很快用一个非典型但是看过的人一定会有印象的句子试探了一下。 威克姆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笑容:“当然,当然。不过我一时想不起是哪首诗里的了。” “没关系,”伊迪斯甜甜地笑着,“我也经常记不住。” 伊丽莎白和夏洛特还有安妮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他根本没有看过这本书,他在说谎。 威克姆先生显然意识到这个小女孩不太好对付,于是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安妮身上。 不过伊迪斯显然不会放过威科姆。 “威克姆先生,”她终于开口了,“您这身军装是租的还是借的?” 威克姆的笑容僵了一瞬:“伊迪丝小姐说笑了。这是正规的军服,我是正式军官。” “哦,正式军官。”伊迪斯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恍然,“那您一定有一份不错的薪水。不过我看您这靴子——鞋跟磨偏了,皮面也有裂纹,至少穿了两年。一位正式军官,连双新靴子都买不起吗?” 威克姆的脸色微微变了,但他还是保持着笑容:“小姐观察力真强。我这人念旧,东西不坏就不换。” “念旧?”伊迪斯歪着脑袋,“那您对人也念旧吗?比如有没有欠过谁的钱没还?有没有答应过谁什么事没做到?” 这几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了威克姆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 他不知道她知道他多少旧事,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伊丽莎白和夏洛特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这位看起来风度翩翩的军官可能欠别人的钱不还。 “伊迪丝·班纳特小姐,”他的声音变得僵硬,“我们素不相识,您这些话未免太过分了。” “过分?”伊迪斯眨眨眼睛,“我只是问问而已。威克姆先生,您刚才对包尔小姐说久仰大名——您连她喜欢什么书都不知道,就‘久仰’了?您还说凯瑟琳夫人常提起她——您跟凯瑟琳夫人很熟吗?您是经常去罗新斯做客,还是在别的场合见过她?如果您都没去过,那‘常提起’是从谁的嘴里听来的?还是说,您只是觉得这样说会比较讨人喜欢?” 威克姆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确实在来汉斯福之前做过功课。 他在达西家生活过很久,当然知道不少消息。 他知道凯瑟琳夫人的女儿体弱多病,知道她深居简出,知道她喜欢读书——但他不知道凯瑟琳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些就够他编织一个“完美”的搭讪计划了。 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个十二岁的……恶魔。 “我只是——”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颜面,“只是听别人说起过。可能是记错了。” “记错了?”伊迪斯点点头,表情认真,“那您记性不太好。” “不过,您今天是特意来这里‘碰巧’遇到我们的吗?” 威克姆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伊迪丝小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伊迪斯走到安妮身边,挡在她和威克姆之间,仰起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大截的男人,“您刚调到本地驻军不久,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忙。却有时间‘碰巧’出现在凯瑟琳夫人女儿的郊游路线上。您是不是对‘碰巧’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伊迪斯的威力(第2/2页) 威克姆的脸色变了又变。 “伊迪丝小姐,”他的声音僵硬了,“我只是想表达对包尔小姐的关心。如果您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关心?”伊迪斯歪着脑袋,“您跟包尔小姐素不相识,威克姆先生,您对陌生人的关心是不是太热情了一点?” 柯林斯先生站在旁边,越听冷汗越多。 他看了看威克姆那张涨红的脸,又看了看伊迪斯那张依然天真无邪的小脸,突然想起了之前自己在朗伯恩客厅里的遭遇。 那时候,伊迪斯对他说的话,他觉得已经是刻薄到了极点。 现在,他看着威克姆的处境,脊背一阵发凉。 原来伊迪斯对自己,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起码柯林斯还可以对着人畅所欲言一番,而威科姆说一句伊迪斯就堵一句。 柯林斯先生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决定从今以后,绝不再招惹班纳特家这个小女儿。 不,班纳特全家都值得尊敬相待。 威克姆先生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红转紫,从紫转白。 他想反驳,但伊迪斯每一句话都踩在他的痛处上;他想发火,但这里有好几个女士在场,还有柯林斯先生这个牧师,他不能对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发火——那会毁了他苦心经营的形象。 “伊迪丝小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您年纪小,我不跟您计较。但我要提醒您,话不能乱说。我是一个有头有脸的军官——” “有头有脸的军官?”伊迪斯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是那种甜甜的、无害的调子,“那您一定不介意我把今天的事告诉凯瑟琳夫人吧?让她来评评理。还是说,您觉得凯瑟琳夫人会比我好糊弄?” 威克姆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知道凯瑟琳夫人是什么样的人。 那个老妇人傲慢、固执、目中无人,但对女儿的保护欲到了偏执的地步。 如果她知道有个陌生男人试图接近安妮—— 不,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的整个计划都是建立在不被家长发现的基础上。 一旦凯瑟琳夫人知道了,他别说接近安妮了,连在肯特郡待下去都成问题。 “我还有公务在身,”他生硬地说,“先告辞了。” 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威克姆先生!”伊迪斯在他身后喊了一句。 他停下脚步,僵硬地转过身。 伊迪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下次‘碰巧’遇到我们的时候,记得带一本拜伦的诗集。我真的很想看看您最喜欢哪一首——如果拜伦知道您把他的名字时时刻刻挂在嘴边,大概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找您要版权费。” 威克姆先生没有回答。 他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草地,连马都没骑,直接牵着马消失在树林后面。 草地上一片寂静。 柯林斯先生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威克姆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伊迪斯,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挤出一句话:“伊迪丝小姐……我……我觉得你之前对我,还是很……很客气的。” 伊迪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柯林斯先生,别这样贬低自己,您至少不会骗人。您只是有点烦人而已。烦人和骗人之间,差着一百个威克姆先生。” 柯林斯先生愣了愣,竟然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 “您说得对,说得对。”他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女王颁发了一枚勋章。 伊丽莎白站在旁边,双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 第21章 新的来客 第21章新的来客 伊丽莎白已经憋笑了整整两分钟。 但出于淑女的体面——以及不想在威克姆面前失态——她一直忍着。 从柯林斯先生赞同伊迪斯的话开始,她的嘴角就不听使唤了,加上现在威克姆走远了,她终于憋不住了。 “噗——” 伊丽莎白笑出了声。 一个真正的、很难绷住的大笑。 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伊迪斯!”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看到他走路的姿势了吗?像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天呐,真不敢相信,如果不是你直接揭穿他,我都没有看出来那么一个光鲜亮丽的人,私下居然是这样的人。” “像,”伊迪斯平静地说,“而且是一只欠了别人钱的小老鼠。” 伊丽莎白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那双灵动的眼睛因为笑意而变得格外明亮,脸颊上浮起两团红晕,被阳光一照,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一样。 就在她笑得最开怀的时候,两匹马从树林的拐角处转了出来。 骑马的人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位身量高大,面容冷峻;后面的那位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英气。 是达西先生和他的表兄菲茨威廉上校。 他们今天骑马来拜访凯瑟琳夫人,原本只是路过这片草地,并没有打算停下来。 但达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威克姆”——然后是一个稚嫩却锋利的女声,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一样,把那个人的遮羞布一层层撕下来。 他放慢了马速,在树林边缘停下了。 他听了一会儿。 越听越觉得解气。 威克姆——那个骗取了他妹妹感情、四处散布关于他的谣言、花光了自己给的每一分钱还要倒打一耙的无赖——居然在这里被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剥得体无完肤。 达西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傲的表情。 菲茨威廉上校在旁边低声说:“那个小姑娘是班纳特家女儿们的谁?嘴巴真厉害。” “听着她叫伊迪丝·班纳特,别人说班纳特家最小的女儿就叫这个名字。”达西说。 其实是他在舞会上偷听伊丽莎白和朋友聊天听出来的。 他们看着威克姆狼狈地逃走,看着草地上那几个女人——夏洛特、安妮、伊迪丝——然后,达西看到了伊丽莎白。 她笑得前仰后合,弯着腰,眼泪都笑出来了,一点儿都不淑女,一点儿都不矜持,完全不像他在舞会上见过的那些训练有素的小姐们。 但她的笑是真实和鲜活的。 他在社交场合里看到过太多恰到好处的轻笑和为了讨好谁而挤出来的假笑了。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弯成两道美丽的月牙。 那一刻,菲茨威廉·达西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东西的声音。 “达西?”菲茨威廉上校叫了他一声,“你没事吧?” 达西没有回答。 达西猛地收回目光,拉了拉缰绳,面无表情地说:“走吧。” 菲茨威廉上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草地上那个正在擦眼泪的女人,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两匹马从小路上走过,马蹄声渐行渐远。 伊丽莎白没有注意到他们。 她还在笑,笑得停不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新的来客(第2/2页) 伊迪斯注意到了。 她看到那两个骑马的人在树林边缘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其中那个高大的、脸色冷峻的男人,在离开之前,目光在伊丽莎白身上停留了整整五秒钟。 伊迪斯在心里思考,这是达西吧? 原著好像就他爱盯妻。 “伊迪斯,你怎么知道威克姆不是好人?”安妮好奇地问。 “我在伦敦的时候因为作家原因跟一些朋友打交道,有人告诉我的。”伊迪斯张口就是编造。 这番解释十分合理,大家都相信了。 只有柯林斯先生还在傻傻地问伊迪斯居然是作家这件事。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看别人,看到的是人;另一种人看别人,看到的是钱、地位、或者别的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威克姆先生是第二种人。而且一个人的眼睛有时候会有盲目性,我们大部分情况下未必可以分辨出第二种人,这就需要我们的阅历了。” 大家都为伊迪斯这些话折服。 回罗新斯的路上,安妮和伊迪斯走在最前面,伊丽莎白和夏洛特走在后面,压低声音说着话。 “丽兹,”夏洛特说,“你这个妹妹,真的只有十二岁?” “是的,”伊丽莎白说,“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不过没几个月就要满十三岁了。” “她简直就是一把小刀,”夏洛特感叹道,“又锋利又快。威克姆先生那种人,在她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伊丽莎白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突然想起了达西先生。 如果达西先生和伊迪斯见面——一个傲慢,一个刻薄——那场面一定非常精彩。 凯瑟琳夫人在罗新斯的门口等着。 她看到安妮牵着伊迪斯的手走回来,脸色微红,笑容满面,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安妮!”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没事吧?” “我没事,母亲。”安妮松开伊迪斯的手,走到凯瑟琳夫人面前,踮起脚尖,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我今天很开心。” 凯瑟琳夫人愣住了。 安妮已经很久没有亲过她了。 她转过头,看着站在台阶下的伊迪斯。 那个十二岁的女孩穿着一条普通的连衣裙,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凯瑟琳夫人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客气话,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明天还来!我让厨房准备下午茶!” 伊迪斯行了个礼,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谢谢夫人。不过明天我想去附近镇上逛逛。听说那边有个旧书店。” 凯瑟琳夫人挥了挥手:“书店有什么好逛的!你要什么书,我让仆人去买!” “夫人,”伊迪斯抬起头,“书店的意义不在于买书,而在于淘书。您不能让别人替您体验发现的乐趣。” 凯瑟琳夫人瞪大了眼睛,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没说什么。 柯林斯先生站在最后面,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本来是计划着在凯瑟琳夫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的,但今天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用几句话就赶跑了一个军官,还赢得了凯瑟琳夫人和安妮小姐的欢心。 她一定不是一个普通人,对吧? 第22章 离开和表白 第22章离开和表白 伊迪斯在汉斯福只待了不到一周,简单与传说中的达西先生认识一下,就被一封来自伦敦的急信叫走了。 信是莫里斯先生亲笔写的,措辞激动得几乎要从纸面上跳出来: “班纳特小姐,大喜讯!您的小说连载结束后,我们收到雪片般的读者来信,希望你可以择一些进行回信。同时伦敦多家出版社联系我们,希望洽谈单行本出版事宜。此外,还有剧院对改编权感兴趣,以及国外出版商询问海外版权。请您务必尽快来伦敦一趟!” 伊迪斯读完信,表情平静地把信纸折好,塞进口袋。 “怎么了?”伊丽莎白问。 “没什么,”伊迪斯说,“我的小说好像火了。” “如果单行本销量好,后续还有分成。戏剧授权是另一笔费用,海外版权也是。” 伊丽莎白激动地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天呐,伊蒂,你怎么这么淡定!” 伊丽莎白看着妹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涌起一种骄傲的情绪。 “你打算怎么办?”伊丽莎白问。 “去伦敦。”伊迪斯放下茶杯,“莫里斯先生在信里催得很急,说有几家出版社在抢,不能拖。加德纳舅舅和舅妈会帮我处理这些事。” 她顿了顿,看了伊丽莎白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本来还想多待几天,看看某位傲慢先生会不会有什么‘惊人’的表现。不过事业要紧,八卦可以以后补。” 伊丽莎白脸微微一红:“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先去告别一下。”伊迪斯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伊丽莎白一眼,挤眉弄眼一番就走了。 伊迪斯离开汉斯福的第三天,伊丽莎白收到了简从伦敦寄来的信。 信写得很长,简的笔迹一如既往地温柔圆润,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灰心。 “……我到了伦敦之后,给卡罗琳·宾利小姐写了信,告知她我已抵达。她回信倒是很快,说非常欢迎我去看望她。我去了,她的态度也还算客气——但仅此而已。我在她家坐了半个时辰,她始终没有提起宾利先生,也没有安排我和他见面。我走的时候,她说‘希望下次再见’,但那语气,仿佛是在说‘希望不要太快再见’。 我后来又去了两次。每次都只见卡罗琳和赫斯特太太,宾利先生始终‘恰好’不在家。最后一次,我听到楼上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卡罗琳的表情很不自然——我怀疑宾利先生就在楼上,只是她不愿意让我见到他。 丽兹,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宾利先生在尼日斐的时候对我那么好,他邀请我跳了两次舞,他来朗伯恩做客的时候总是坐在我旁边,他的眼睛看我的时候是那么温柔——可为什么一到伦敦,他就消失了呢? 我不想相信他是变了心,爱上了达西小姐。 但如果不是他变了心,那就是有人在中间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丽兹,我想回家了。伦敦让我觉得很累。” 伊丽莎白读完信,手指攥紧了信纸,指节发白。 她想起在尼日斐和肯特郡与达西先生相处的那些片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离开和表白(第2/2页) 他的眼神,他的欲言又止,他在罗新斯频繁出现的“巧合”——她不是没有感觉到什么,只是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但现在,简的信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她的很多思绪。 一定是达西先生。 他有动机,也有能力拆散简和宾利。 他是宾利最信任的朋友,他的话对宾利有决定性的影响。 而且他那种傲慢的性格,一定会觉得班纳特家配不上宾利家——尤其是班纳特太太那些不得体的言行,还有她自己对达西毫不掩饰的冷嘲热讽。 他会认为,拆散这门亲事是“为宾利好”。 伊丽莎白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汉斯福牧师公馆的小花园,柯林斯先生种的那些玫瑰在风中摇摇摆摆。 远处是罗新斯庄园灰色的轮廓,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压抑。 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如果达西先生真的拆散了简和宾利,那么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答应。 她不能原谅一个让自己姐姐心碎的人。 那天下午,达西先生来了。 他来到牧师公馆的时候,柯林斯先生恰好不在,夏洛特在楼上整理衣物。 客厅里只有伊丽莎白一个人,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简的信,眼眶微红,但没有哭。 达西先生站在门口,踌躇了片刻。 他今天的穿着比平时更加考究,深蓝色的外套裁剪得恰到好处,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但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冷峻——他看起来紧张,甚至有些焦虑。 “伊丽莎白小姐,”他走进客厅,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想跟你谈谈,单独谈谈。” 伊丽莎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在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傲慢和冷漠,而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难以自持的东西。 “请坐,达西先生。”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因为她现在对达西非常生气。 达西先生坐下了。 他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本伊迪斯的小说样刊,封面朝上。 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起最后的勇气。 然后他开口了。 “伊丽莎白小姐,”他说,“我来到肯特郡的这些日子,一直在观察你,思考你,感受你。我不得不承认——虽然这对我来说非常困难——我对你的感情已经超出了我能够控制的范围。”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你的出身、你的家庭、你的母亲的言行——这些都与我所处的阶层格格不入。我花了很长时间说服自己,这些都不重要。但我失败了。因为我发现,比起那些所谓的体面和门第,我更害怕的是——你嫁给别人。”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我爱你,”他说,“最真挚、最热烈、最无法自拔的爱。伊丽莎白·班纳特,你愿意嫁给我吗?” 第23章 拒绝 第23章拒绝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远处传来一声鸟鸣。 茶几上的小说封面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了。 伊丽莎白看着他的眼睛。 她看到了真诚,看到了痛苦,看到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 但她也想起了简的信。 想起了简在信中写的”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想起了简错过的姻缘,想起了宾利先生从尼日斐不告而别的那个冬天。 “达西先生,我很感激你的厚爱。但我不能接受你的求婚。”伊丽莎白冷冷地说。 达西先生的脸色变了。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请允许我问一声,你为什么要这样贬低我的家庭,偏要说这样的话来气我。”伊丽莎白的脸已经有些红温了。 “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还有你拆散了简和宾利先生。”伊丽莎白直视着他,目光没有一丝躲闪,“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我知道是你做的。你在尼日斐的时候就看不惯我的家庭,你觉得我们配不上你的朋友。所以你说服了宾利先生离开——不告而别——让我姐姐一个人在伦敦空等。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达西先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否认。 伊丽莎白的声音微微发抖,但依然坚定,“站在你的立场上,你确实是在为朋友着想。但站在我的立场上——一个让姐姐心碎的人向我求婚——你觉得我能答应吗?” “我相信,你心中阶级的门槛会帮助你克服被我拒绝的痛苦。慢走不送。” 达西先生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脸上的表情从空白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站起身,僵硬地行了个礼,“打扰了,伊丽莎白小姐。” 他转身走出了客厅。 伊丽莎白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然后是牧师公馆大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夏洛特从楼上走下来,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丽兹!你怎么了?达西先生说了什么?” “他向我求婚了,”伊丽莎白的声音很轻,“我拒绝了他。” 夏洛特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简的事。”伊丽莎白补充道。 夏洛特沉默了片刻,走过来,轻轻抱住了她。 她把脸埋在夏洛特的肩上,闭上眼睛。 伊丽莎白在汉斯福又待了两天,然后向夏洛特辞行了。 柯林斯先生礼节性地挽留了一番,被伊丽莎白礼貌地拒绝后,便不再多说什么。 他最近对班纳特家的女儿们都保持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距离——伊迪斯给他的心理阴影太大了。 夏洛特送她到门口。 “路上小心,”夏洛特握着她的手,“给简带个好。还有,给伊迪斯也带个好。她的书出版了,我一定会买。” 伊丽莎白笑了笑,点了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拒绝(第2/2页) 马车启动了。 她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汉斯福牧师公馆以及远处的罗新斯庄园。 这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威克姆的真面目被揭穿,与安妮的相处,柯林斯先生被伊迪斯吓得不敢多说一句话,还有达西先生的求婚……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思绪甩出脑海。 回到朗伯恩,她要面对的是简,是宾利的事,是接下来该怎么走。 马车渐渐远去。 罗新斯庄园里,安妮·德·包尔正坐在窗边,膝盖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本书——但她没有在读。 她的目光透过窗户,望着那条通往牧师公馆的小路。 她看到伊丽莎白的马车驶过,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树林后面。 安妮轻轻叹了口气。 几天前伊迪斯走的时候,她也是坐在这扇窗前,看着那个小小的深蓝色身影跳上马车,然后消失在同一个方向。 两个新朋友,一个比一个有趣,一个比一个让她觉得世界比想象中大得多——然后她们都走了。 安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那是伊迪斯送给她的带着亲笔签名的刊物。 安妮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着,嘴角浮起一个微笑。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母亲,”她放下书,转向坐在壁炉边的凯瑟琳夫人,“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凯瑟琳夫人正在织一条围巾——其实她不需要自己织,但她觉得织东西能让她的手保持灵活。 听到女儿的话,她抬起头,表情有些意外。 “什么事?” “以后不要再跟达西表兄提我和他的婚事了。” 凯瑟琳夫人的手停了下来,织针悬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我说,”安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要提了。我不会嫁给达西表兄,他也不想娶我。我们之间没有那种感情,勉强凑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凯瑟琳夫人的脸涨红了。 “安妮!你在说什么胡话?你达西表兄年收入一万英镑,彭伯利庄园是全德比郡最体面的产业,他又是你姨妈的儿子——这门亲事门当户对,天造地设!你是不是被班纳特家那个小丫头影响了?她跟你说了什么?” “伊迪斯什么也没跟我说,”安妮平静地说,“她只是让我知道,这世界很大,有很多种活法。不一定非要按照您安排的路走。”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凯瑟琳夫人把织针往桌上一拍,“我辛辛苦苦养大你,给你请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家教,最好的——” “最好的牢笼。”安妮轻轻说了一句。 凯瑟琳夫人愣住了。 母女俩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最后,凯瑟琳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脸上的怒气消退了大半,变成了一种疲惫的无奈。 “你真不打算嫁给你达西表兄了?” “不打算。” “那你想嫁给谁?” 第24章 稿费收入 第24章稿费收入 “谁也不嫁,暂时。”安妮看向窗外,目光落在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上,“我想先读几年书。伊迪斯说,伦敦有几家出版社专门出版女性作家的作品,她可以帮我联系。我想试着翻译几本法语小说——我法语还不错,您知道的。” 凯瑟琳夫人张了张嘴,想说“女孩子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安妮说这些话的时候,苍白的脸上浮起了她从未见过的光彩。 “随你吧,”凯瑟琳夫人最终嘟囔了一句,“随你吧。但我警告你,不许学那个班纳特家的小丫头写什么‘细菌’‘消毒’之类的东西。那些话传出去,我们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安妮忍不住笑了。 “母亲,细菌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伊迪斯编的。她只是在小说里提到了而已。” “不管真的假的,不许写!” “好好好,不写。”安妮站起身,走到凯瑟琳夫人身边,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谢谢您,母亲。” 凯瑟琳夫人哼了一声,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角,微微地上扬了。 那天晚上,安妮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伊迪斯: “亲爱的伊迪斯,你走了之后,罗新斯安静了很多。 柯林斯先生来拜访的时候,我母亲居然觉得他太啰嗦了——以前她从来不觉得。 你看,你的风格已经影响了所有人。 我跟我母亲说了,以后不要再提我和达西表兄的婚事。 她很不高兴,但没有反对到底。 我觉得她在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谢谢你。 你让我知道,我不仅仅是一个病人,我还可以是一个读者、一个译者、一个……活着的人。 等你的小说出版了,一定要寄一本给我。 你永远的朋友,安妮·德·包尔” 第二封写给伊丽莎白: “亲爱的伊丽莎白,你离开的时候我没来得及送你,很抱歉。 我坐在窗前看着你的马车走远,心里空落落的。 你和伊迪斯是我这些年见过的最有趣的人。 汉斯福太闷了,柯林斯先生太啰嗦了,我母亲太固执了——你们来的时候,我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听夏洛特说,达西表兄向你求婚了。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拒绝。 但我想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我母亲如果看到这句话,大概会气得把织针折断。) 希望你能常给我写信。 我会认真回复的。 你的朋友,安妮” 写完信,安妮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口。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安妮深吸了一口气。 活了二十二年,她第一次觉得,呼吸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情。 ...... 莫里斯先生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面包店的香气从楼下飘上来,桌上那盆天竺葵开得比上次更旺了。 但莫里斯先生本人的精神状态,跟上次见面时判若两人。 上次他看伊迪斯的眼神,是一个老编辑发现新人时的好奇与审慎;这次他看伊迪斯的眼神,是一个淘金者发现金矿时的狂热。 “班纳特小姐,”他把一叠文件推到伊迪斯面前,手指微微发抖,“请坐,请坐。我们有很多事要谈。” 加德纳舅舅和舅妈陪着伊迪斯坐在一旁。 加德纳舅妈的表情比伊迪斯还紧张,手一直攥着提包的带子;加德纳舅舅则是一贯的沉稳,但眼睛里的光出卖了他的骄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稿费收入(第2/2页) 莫里斯先生先拿出一张清单。 “您的第一篇小说《开局被嘲,我用科学揭穿一切》在连载期间就收到了大量读者来信。我们统计了一下,总共有六百二十七封——这个数字对我们这种科普刊物来说,简直是一位上流作者才能带来的情况。有的读者说被女主角露丝的勇气感动,有的读者说看完之后开始用肥皂洗手了,还有几位医生写了长信,说您的‘细菌学说’虽然还没有被主流科学界接受,但您的推理非常精彩,值得认真对待。” 他推了推眼镜,翻开第二页。 “单行本的出版权,目前有三家出版社在竞争。我替您选了最合适的一家——理查兹出版社,他们在科普读物领域最有经验。条件是:首印两千本平装本,定价八便士;四百本精装本,定价三先令又两便士。预付版税一百三十英镑,如果卖得好,后续加印再另行分成。您觉得如何?” 伊迪斯拿起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百三十英镑的预付版税,在现在的出版界算是不错的待遇,尤其对于一个新人作者。普通小说家的第一本书能拿到五十英镑就不错了。 理查兹出版社开这个价,说明他们真的看好这本书的销量。 “可以。”她放下合同,“您说得海外版权和戏剧授权呢?” 莫里斯先生的眼睛亮了起来。 “海外版权方面,目前有美国的两家出版商和法国的一家表示了兴趣。您也知道国际版权保护很弱,说白了就是——他们付钱买了,您就拿一笔;他们不付,您也拿他们没办法。但我尽量帮您谈了。美国那边两家分别出价七十五英镑,一共一百五十英镑,买断美国市场的出版权;法国那边出价一百英镑,包括法语翻译版权。” “两百五十英镑。”伊迪斯飞快地算了一下,“戏剧授权呢?” “伦敦有两家剧院对这个故事感兴趣,想改编成舞台剧。因为您的故事里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科学战胜愚昧’的主题,很符合当下伦敦观众的口味。我替您谈了总共一百英镑的授权费,外加票房分成的百分之五。” 伊迪斯微微挑眉。 “票房分成?”这是她没想到的。 一般的戏剧授权都是买断,能谈到分成说明莫里斯先生确实花了功夫。 “您的故事值这个价。”莫里斯先生笑着说。 加德纳舅妈在旁边小声问:“这些加起来一共是多少?” 伊迪斯已经在心里算好了。 “第一本书的预付版税一百三十英镑,海外版权两百五十英镑,戏剧授权一百英镑——加起来四百八十英镑。但这还没完,”她看向莫里斯先生,“我信里提到的那篇新小说——” “哦,对!”莫里斯先生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合同,表情比刚才还要兴奋,“《脏才致病,一不小心屎到淋头后我悟道了》——坦白说,这个标题我一看到就会买。它是《开局被嘲》的前传吗?” “不是前传,”伊迪斯面不改色地说,“是另一条线的故事,主角还是一个用科学方法解决问题的女性。只不过这次的问题更……接地气。讲的是主角开场发生倒霉事情后产生了一些思考,然后去到一个爆发疾病的村庄,村民们以为是诅咒,主角指出是饮用水被粪便污染,最后通过改良厕所和净化水源根除了疾病。” 加德纳舅妈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显然对“屎到淋头”有些不适。 莫里斯先生连连点头:“非常精彩!非常精彩!我们杂志社决定买断这篇小说,根据您现在的名气,两百畿尼。” 两百畿尼换算成英镑,大约是两百一十英镑。 第25章 股票(上) 第25章股票(上) 伊迪斯在心里飞速加了一下。 第一本书的各项收入:四百三十英镑。 第二本小说的买断费:两百一十英镑。 她过去几年攒下的零花钱大约有四百多英镑——主要来源于她改善土地种植后班纳特先生给她的奖励。 加总起来,她手里现在大约有……一千一百左右英镑。 对了,第一本书如果卖得好,后续还有加印的分成。 还有戏剧票房分成,比较火爆的情况下一周可以拿一百五十到两百英镑的分成,伊迪斯觉得自己一周能拿五十英镑就算得上不错了。 如果一切顺利,年底之前,她今年的总收入可能达到一千英镑。 一千英镑。 伊迪斯已经在心里尖叫了。 这是她自己挣得钱! 加德纳舅舅和舅妈显然也会算账,也是十分惊讶,不过他们非常高兴。 同时加德纳舅舅想到自己的二姐经常为了家里女儿们的婚姻发愁,现在他觉得伊迪斯的婚姻可以不用发愁了。 毕竟写小说在家就能完成,不需要抛头露面,还能有不小的收入,对一些讲究的上层绅士们来说无疑是极好的优点。 加德纳舅妈用力握了握伊迪斯的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为了一条新裙子跟妈妈讨价还价呢。” 加德纳先生走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上了马车,他才开口。 “伊迪斯,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钱?” 伊迪斯靠在马车椅背上,望着窗外后退的街景,认真地想了想。 “存起来。”她顿了顿,“我想开个银行账户。” 加德纳先生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不过——” “需要有人推荐。”伊迪斯接过他的话,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我知道。” 这个时代的银行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开户的。 尤其是对女性——哪怕是成年女性,没有丈夫或父亲的陪同,银行根本不会受理。 即使有男性亲属陪同,也需要一位“体面人士”的推荐信,证明你的身份和信誉。 至于十二岁的女孩?那就更难了。 伊迪斯在心里默默吐槽:都说华国是人情社会,可大家都知道人情这件事不体面。 可这英国的人情社会,光明正大到连上个学都要人推荐、进个银行都要人担保。 谁认识的人多、谁的门路广、谁的推荐人地位高——这些就是通行证。 金钱和才华反而要排在后面。 “我爸爸去别的地方拜访朋友了,”伊迪斯说,“写信让他来伦敦,估计需要等待一些日子,舅舅,您能帮我吗?” 加德纳先生微微一笑:“我正想说这件事。我在伦敦商业区有几个朋友,其中一位是巴克萊银行的分行经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愿意。”伊迪斯毫不犹豫地回答。 三天后,加德纳先生带着伊迪斯走进了伦敦针线街上的巴克萊银行分行。 这是一栋灰白色石头砌成的建筑,门口立着两根高大的石柱,门楣上刻着银行的徽章。推门进去,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高高的穹顶下是整齐排列的柜台,穿着黑色礼服的工作人员在柜台后面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墨水、纸张和金钱混合的气味。 加德纳先生的朋友——一位名叫威尔逊的先生——在二楼的小办公室里接待了他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股票(上)(第2/2页) 威尔逊先生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举止文雅,说话慢条斯理。 “加德纳先生,你的外甥女?”威尔逊先生看了看伊迪斯,又看了看加德纳先生递过去的推荐信,表情有些微妙,“她……几岁了?” “十二岁,即将十三岁。”伊迪斯主动回答。 威尔逊先生沉默了片刻,目光从伊迪斯身上移到加德纳先生身上,又移回来。 “开账户当然没问题,”他说,“但我要提醒你,班纳特小姐,这个账户一旦开设,你需要成年监护人的签字才能取款。而且——” “而且我需要一位体面人士的推荐。”伊迪斯替他说完,“我舅舅已经给我写了推荐信。够了吗?” 威尔逊先生看了看加德纳先生。 加德纳先生微微点头。 “够了,”威尔逊推过来一张表格,“请填一下这张开户表。” 伊迪斯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在表格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账户开好了。 伊迪斯存进了一千一百英镑。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加德纳舅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存进去了。”她说。 伊迪斯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一千一百英镑存银行,年利率大约是百分之三到四,一年下来也就三十到四十英镑的利息。 这点收益,连保值都算不上。 她需要更高的回报率。 “舅舅,”她转头看向加德纳先生,“您认识股票经纪人吗?” 加德纳先生脚步一顿。 “股票经纪人?你想炒股?” “我想投资。”伊迪斯纠正道。 加德纳先生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他带着伊迪斯和太太走进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三杯咖啡,然后才开口。 “伊迪斯,你对股票了解多少?” 伊迪斯对理财知识还是懂一些的,上辈子是因为大学必修课有经济学和金融学,学完以后很感兴趣,所以伊迪斯还实操了一下,赚得比银行利息高。 “我在书上看过一些,”她说,“也听汤普森先生提过——他是我们家的庄园代理人,对投资略有涉猎。舅舅,我知道现在的股市行情不太好,对不对?” 加德纳先生点了点头:“最近几个月一直在跌。铁路股跌得最惨,去年好几条铁路的泡沫破裂了。银行股也不太稳。大多数人都在观望,不敢入场。” “那就是低位震荡。”伊迪斯说,“舅舅,我学的那些经济学的书里,有一种策略叫做‘低买高卖’。现在行情不好,股价低,不正是买入的好时机吗?” 加德纳先生沉默了片刻。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逻辑是对的。 但股市的风险远不是“低买高卖”四个字能概括的。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用书本上的理论来指导实际操作,这让他有些担心。 “你有多少钱打算投进去?”他问。 “一千英镑。”伊迪斯说,“留一百英镑备用,反正我还有后续分成收入。” “这几乎是你全部的钱?”加德纳先生很吃惊地说。 加德纳舅妈眼神也很不赞同。 第26章 股票(下) 第26章股票(下) 伊迪斯掰着手指头算,“我打算买两百英镑的国债,保本吃利息。剩下的八百英镑,分别买铁路股、银行股、贸易股、钢铁股——各买两百英镑。这样分散风险,哪个涨了都不亏,哪个跌了也不至于全赔进去。” 加德纳先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感慨。 他这个外甥女,十二岁,就已经懂得了“资产配置”和“风险分散”的概念。 而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也是在吃了不少亏之后才学会这些的。 “我认识一个股票经纪人,”加德纳先生最终说,“叫亨特先生。他是伦敦交易所的会员,为人比较稳重,不搞那些投机取巧的事情。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但我丑话说在前面——股市有风险,你可能会亏钱。” “我知道。”伊迪斯说,“但如果因为怕亏就不投资,那钱放在银行里,每年百分之三的利息,连通胀都跑不赢。” “通胀?”加德纳先生愣了一下。 伊迪斯面不改色地解释道:“就是物价上涨的意思。钱放着不动,购买力会一年比一年低。” 加德纳先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笑了。 “伊迪斯,你以后要是做生意,我一定跟着你投。” 加德纳舅妈看伊迪斯说得头头是道,也没有将反对意见说出口。 亨特先生的办公室在伦敦交易所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 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伦敦地图,桌上堆满了报纸和股票行情单。 亨特先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瘦高个,戴着一顶有些变形的礼帽,看人的眼神很锐利。 他听加德纳先生介绍了伊迪斯的情况后,沉默了好一阵子。 “加德纳先生,您确定您没开玩笑?” “没有。班纳特小姐很认真。”加德纳先生看向伊迪斯。 伊迪斯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太矮了,坐着说话没有气势——走到亨特先生的桌前,把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那张纸上写着她的投资计划: 国债:两百英镑。 铁路股:两百英镑(建议:大西部铁路、伦敦西北铁路)。 银行股:两百英镑(建议:英格兰银行、巴克萊银行)。 钢铁股:两百英镑(建议:维克斯钢铁、巴罗钢铁) …… 亨特先生看完那张纸,抬起头,眼神变了。 “这个配置方案,是你自己写的?” “是。” “你知道大西部铁路最近的股价是多少吗?” “我知道它在跌,基本上很多股都腰斩了,但我也知道,铁路、钢铁、贸易以及银行是未来二十年的核心产业。现在跌,是暂时的。英国还在扩张,只要有些行业龙头不破产,迟早会涨回来。” 亨特先生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说得对,”他说,“但现在市场情绪很差,大多数人都在卖,你这个时候买,需要有耐心。可能一两年都看不到收益,甚至可能继续跌。” “我不需要马上赚钱,”伊迪斯说,“我有耐心。而且我买了国债,那两百英镑每个月的利息足够覆盖我的零花钱。铁路股和银行股的钱,我可以放三到五年。” 亨特先生看向加德纳先生。 加德纳先生微微点了点头。 “行,”亨特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委托协议,“我替你操盘。佣金按照成交金额的千分之二点五收取——这是最低的费率了。另外,每次交易我都要得到你的书面确认,我不会擅自做决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股票(下)(第2/2页) “可以。”伊迪斯接过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签了字。 出了门,加德纳先生走在伊迪斯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伊迪斯,你真的有把握?” 伊迪斯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 “舅舅,您知道为什么我让您买钢铁股吗?” 加德纳先生在伊迪斯签完协议后也跟着投了五十英镑,他最终选择相信了伊迪斯的建议。 “为什么?” “因为钢铁基建虽然已经不是鼎盛时期了,但英国工业化还在。短期内股价受英国本土经济影响在跌,但长期看,它不会崩。您投五十英镑,两三年后翻一倍的可能性很大。” 加德纳先生没有反驳。 他在商场多年,自然知道这些道理。 但让他感到震撼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居然能把这些问题分析得比他认识的许多成年商人还要透彻。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他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伊迪斯抬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坦然。 “舅舅,我看了很多书。您不知道的书,我也看了。”她顿了顿,“而且我有一种……直觉。对未来的直觉。” 加德纳先生没有再问。 回到住处,伊迪斯坐在窗边,拿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开始记账。 银行定期存款:100英镑(年利率3%) 国债:200英镑(年利率约4%) 铁路股:200英镑 银行股:200英镑 贸易股:200英镑 钢铁股:200英镑 (股票交易尚未执行,资金暂存银行账户,亟待班纳特先生亲自作为监护人陪同确认后打入亨特先生处的客户账户中) 实际余款:约100英镑(银行账户放着,备用金) 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一千英镑。 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但对于她想做的事情来说,还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钱。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在这个十九世纪的英国,一个女性连呼吸都要看别人的脸色。 伊迪斯上辈子学没有白上,她的历史学得很好。 知道这个世纪剩下的几十年里,英国会迎来一个繁荣期。 铁路、工业、贸易、金融——都在往上走。现在的低位震荡,只是暂时的风暴。 当然,现在的华国处于低谷时期,要持续一个世纪左右,等到1921年的时候她已经七十多岁了,如果那个时候有条件,她愿意向脆弱的那股力量提供一定的支持。 不过,现在她需要发育。 计划:存钱、投资、赚钱。 晚饭的时候,加德纳舅妈做了一桌好菜——烤牛肉、土豆泥、炖胡萝卜,还有一块她特意从面包房买的苹果派。 “为了庆祝伊迪斯的收入,”加德纳舅妈举起了酒杯,“干杯!” 加德纳先生笑着举杯。 伊迪斯端起自己的果汁——她还没到喝酒的年纪——和他们碰了碰杯。 第27章 家教们的离开 第27章家教们的离开 伊迪斯在伦敦又待了几天,等到班纳特先生过来后把投资的事情全部敲定,才收拾行李返回朗伯恩。 当时班纳特先生虽然很震惊伊迪斯炒股,但是还是同意了。 加德纳舅妈给她装了一大包伦敦的点心和糖果,还有一条新织的披肩。 她一边往马车里塞东西一边叮嘱,语气比班纳特太太还要絮叨。 马车开动了。 伊迪斯掀开车帘,看着加德纳舅舅和舅妈的身影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伦敦灰蒙蒙的街道里。 她放下车帘,靠回座椅上,车轮滚滚,伦敦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哈福德郡连绵的田野和村庄。 伊迪斯是四月中旬来的伦敦,现在已经五月初了,阳光已经很好了。 伊迪斯看着窗外,脑海里盘算着回家后的计划。 小说要继续写。 投资要持续关注。 安妮的信要回。 家教安排的作业要完成。 还要问问丽兹关于她离开汉斯福之后发生了什么。 马车在朗伯恩门前停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朗伯恩距离伦敦二十多英里,今天天气好,半天就能赶回家。 一串串明黄色的小花从围墙上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伊迪斯跳下马车,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开了。 莉迪亚第一个冲出来,一把抱住她。 “伊迪斯!你终于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闷死了!” “你什么时候不闷?”伊迪斯从她怀里挣脱出来,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 莉迪亚嘻嘻笑着,拉着她往里走。 班纳特太太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揉着太阳穴,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焦虑。 简坐在她旁边,神色平静但略带疲惫。 伊丽莎白站在窗前,眉头微微皱着。 玛丽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无意识地按着,发出断断续续的音符。 凯瑟琳在织一条围巾——织了拆、拆了织,已经折腾了三天了。 不过等伊迪斯进屋后,气氛瞬间就快乐起来了。 伊丽莎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听说你在伦敦赚了一大笔钱?” “几百英镑吧,我的存款来到了一千英镑出头。”伊迪斯说得轻描淡写,“还投了一些股票。舅舅跟着投了五十。”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班纳特太太的手停在了太阳穴上。 简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 玛丽的手指从琴键上滑落,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莉迪亚张大了嘴。 伊丽莎白嘴角浮起一个“果然如此”的微笑。 “一千英镑?”班纳特太太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十二岁,赚了一千英镑?” “准确地说,是一百英镑存款加股票投资,还有国债。”伊迪斯纠正道,“但总资产确实超过了一千。”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说伊迪斯一定可以嫁给一个好条件的绅士,但是她知道小女儿不爱听,就不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家教们的离开(第2/2页) “布朗女士和霍顿女士呢?半个月没见了。”伊迪斯有些疑惑地说。 “伊迪斯,你跟我到书房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正是关于这个问题的。”班纳特先生说。 书房还是老样子。 书架上的书比七年前又多了不少——伊迪斯贡献了好几本从伦敦带回来的自然科学著作,都整整齐齐地码在最高的那一层。 班纳特先生关上门,示意伊迪斯坐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在书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伊迪斯面前。 伊迪斯低头一看,是一封信。 字迹工整,措辞礼貌,是一封辞职信。 信是霍顿小姐写的。 “……在我多年的教学生涯中,朗伯恩是我最愉快的一站。班纳特先生和太太的信任、小姐们的勤奋与聪慧,尤其是伊迪斯小姐那令人惊叹的天赋,都让我深感荣幸。 然而,我不得不向您提出辞职。近日,我与布朗小姐收到伦敦女性教育促进会的邀请,希望我们参与推动大学向女性开放的运动。 这项事业对我而言意义重大——我一生未婚,将所有心血倾注于教育事业,深知女性若想获得独立,必须首先获得与男性同等的受教育权利。 布朗小姐经过慎重考虑,决定与我一同前往伦敦。 我们将在那里参与一系列演讲、请愿和宣传活动,争取让更多的女性有机会进入牛津、剑桥等高等学府。 我知道这个决定会给您和班纳特太太带来不便,对此我深表歉意。 但我恳请您理解,这件事不仅关乎我个人,更关乎这个国家所有女性的未来。 如果条件允许,我愿意为班纳特家推荐一位优秀的继任者。 另外,关于伊迪斯小姐的教育——她的学识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家教能够教授的范围。我建议您考虑让她接受更高层次的教育,如果有机会,甚至可以考虑申请伦敦大学——虽然今年刚刚起步,也不能授予学位,但已经在向女性开放了。 再次感谢您多年的信任与支持。 您忠实的,玛格丽特·霍顿” 伊迪斯读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也许这就是妈妈和姐姐们在她没进屋之前伤心的原因。 她不是没有预感。 霍顿小姐这些年教她的时候,时不时会提起女性教育的话题,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不平。 毕竟现在基本上所有高等学府都不向女性开放。 布朗小姐虽然教的是简和伊丽莎白,但受霍顿小姐影响,也渐渐开始关注这些事。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这两位女士在我去伦敦以前就已经离开了,为了表示庄重,我特意等你回家以后才正式把这个消息告诉你。” 伊迪斯想了想,说:“她们确实应该去。” “霍顿小姐教了我七八年,她教会我的不只是自然科学,还有独立思考的能力、质疑权威的勇气。她告诉我,女人不需要靠嫁人来定义自己的价值——她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这句话。现在她要去为更多的女性争取同样的权利,我没有理由拦她。”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第28章 去信 第28章去信 班纳特先生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怎么办?你的学业谁来教?” 伊迪斯认真地想了想。 “霍顿小姐说得对,我已经不需要常规的家教了。我可以自学——伦敦的书店里有足够多的书,我每一两个月去一次,能买回来的都买回来。如果遇到不懂的问题,我可以写信请教霍顿小姐,或者找其他学者。” 班纳特先生赞赏地点点头。 “爸爸,”她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想去伦敦大学读书——您支持我吗?” 这个时代伦敦大学是刚成立没几十年的大学,侧重应用科学和新锐思想,被称为平民大学,虽然跟传统保守、注重培养绅士、精英的老牌大学牛津、剑桥不能相比,但是伊迪斯确实也很想看看这个时代大学是什么样的。 班纳特先生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虽然还不够完善,虽然社会上的议论还很多——但如果你想去,我不会拦你。” 伊迪斯用力地点了点头。 晚饭的时候,班纳特太太讨论了两位家教离开这件事。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霍顿小姐和布朗小姐要去伦敦,”班纳特太太一边切着盘子里的烤肉一边说,“说是要搞什么女性教育运动,让大学也收女孩子。布朗小姐跟我辞行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那个姑娘以前多温顺啊,现在说起话来跟霍顿小姐一样,一条一条的,比柯林斯先生还能说。” “妈妈,”伊丽莎白插了一句,“您不是一直觉得布朗小姐太温顺了吗?现在她有自己的主见了,您又不满意。” “我不是不满意,”班纳特太太放下刀叉,叹了口气,“我是……舍不得。她们在这个家待了七八年,我看着她们从陌生人变成……变成家里的一部分。现在她们要走,我心里空落落的。” 简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母亲的手。 莉迪亚倒是很高兴:“那是不是以后就没有人管我每天读书了?” “你想得美,”班纳特先生慢悠悠地说,“新的家教已经在路上了。而且我跟你妈妈说好了,这次请一位更严格的。” 莉迪亚的脸垮了。 凯瑟琳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伊迪斯放下刀叉,轻声说:“妈妈,我想给霍顿小姐和布朗小姐准备一份告别礼物,到时候还得麻烦您帮我寄一下。” 班纳特太太看着小女儿笑了。 “行,”她说,“你做什么都行。” 那天晚上,伊迪斯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 她没有写日记,而是开始写一封长信——写给霍顿小姐。 “亲爱的霍顿小姐: 我今天回到家,看到了您的辞职信。 说实话,我不意外。 我知道,朗伯恩这个小花园,困不住您。 您教了我七年多。 您教我说‘为什么’。 为什么女人不能上大学?为什么女人不能有自己的财产?为什么女人必须结婚才能被社会承认?为什么一个女人的价值要用她丈夫的年收入来衡量? 质疑这个世界也没有错。 错的是那些不肯改变的人,不是我们。 听说您要去为千千万万个‘我们’争取权利。 我为您感到骄傲,也为曾经是您的学生而感到骄傲。 霍顿小姐,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您到了伦敦之后,打算怎么做呢? 我想了很久,有些想法,也许不成熟,但我还是想写下来给您看看。” 伊迪斯停笔,想了想接下来的内容。 她前世在大学里读过女权运动相关的历史,知道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女性争取权利的各种策略。 有些是成功的,有些是走了弯路的。 她不可能把一百多年后的理论直接搬过来,但有些核心的、普适的经验——关于组织、宣传、联合、策略——是可以适用的。 她继续写道。 “第一,关于说话的方式。 我读了一些书,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同样一件事,用不同的方式说出来,人们接受的程度完全不同。 如果您直接说女性应该和男性平等,很多人会皱眉头,觉得您在挑战上帝的旨意、颠覆社会的根基。但如果您换一种说法——女性的智慧和能力是这个国家一半的财富,如果把这笔财富浪费掉,英国就输给了法国,也许那些反对的人就会想一想。 我在写小说的时候,也用了这个办法。 我不直接写你要相信科学,我写一个故事,让读者自己得出结论。 您要做的事情,本质上也是在讲故事——讲一个关于公平、关于进步、关于英国未来的故事。把道理藏在故事里,比直接喊口号更容易让人接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去信(第2/2页) 伊迪斯在这里停了一下,想起了前世学到的“框架理论”。 十九世纪的英国,直接挑战父权制是不现实的,但把女性教育问题包装成“国家竞争力”“文明进步”“社会效率”等议题,就能争取到更多的中间派。 “第二,关于‘谁来说’。 您和布朗小姐都是很有学识的人,但恕我直言——在这个社会里,女性为自己说话总是容易被攻击为自私、为了自己的利益。如果你们能争取到一些男性学者、议员、甚至贵族夫人的支持,让他们替你们说话,效果可能会好很多。 我听说伦敦有些男性学者本身就在推动教育改革——比如那些支持科学教育、反对古典教育僵化的人。 他们的目标和您不完全一致,但在大学应该改革这一点上是重合的。 您可以先和他们合作,再慢慢把向女性开放这个议题加进去。 找到盟友,哪怕是不完美的盟友,比孤军奋战要好。” 这一点来自前世的社会运动经验——任何变革都需要建立广泛的统一战线,找到“共同利益点”而不是只谈“性别”和“道义”。 “第三,关于‘第一步’。 伦敦大学是1836年才成立的,今年针对女性学生招生只有几间房子,十几个学生。很多人都觉得这是个笑话。但我觉得,这就是‘第一步’。 您不需要一步到位让整个英国大学都对女性开放。 您只需要让每个‘第一步’活下去、长大、证明自己。 等培养出第一批女毕业生——她们当中有人的成绩超过男生,有人发表了有价值的论文,有人成为教师、医生、作家——那时候,反对的声音就会越来越弱。 所以,与其把精力花在跟那些顽固的老教授吵架上,不如把精力花在第一批学生的培养上。让事实说话。” “第四,关于报纸。 我最近跟莫里斯先生他们打交道,发现报纸的力量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一件事情,如果报纸上天天骂,大家就会觉得它不好;如果报纸上天天夸,大家就会觉得它好。 您到了伦敦之后,一定要跟那些愿意报道女性教育的记者保持联系。 尽量别让他们单纯替您宣传,而是给他们提供好故事——比如某个女学生克服重重困难考上大学的故事,比如某个女人在某个领域做出成绩的故事。读者喜欢看故事,报纸需要卖报纸,您需要公众支持,各取所需。” “第五,关于钱。 说了这么多高尚的事情,最后说一个俗的——钱。 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 培养女学生的奖学金需要钱,组织活动需要钱,租场地需要钱。 我听说伦敦有一些女性慈善家一直在资助各种女性事业。 还有那些对女性同情的有一定资产的人。 如果能让她们相信女性教育是一项值得投资的事业——就像投资铁路、投资工厂一样——她们会愿意出钱的。 不要觉得谈钱不体面。没有钱,理想就只是理想。” 伊迪斯写完这一段,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现在的脑子里全是投资回报率——连写这种信都不自觉地带上了“投资者”的口吻。 她想了想,觉得差不多了。 不能写太多,写太多就不像一个未成年女孩的信了。 但也不能写太少,写太少就浪费了这次表达的机会。 她继续写道: “第六,关于你们自己。 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霍顿小姐,您和布朗小姐都是终身未婚的女性。在这个社会里,不结婚本身就是一种挑战。很多人会因此攻击你们——说你们没有家庭、不懂感情,说你们因为自己嫁不出去才要搞这些歪门邪道。 这些话很伤人。 但我想告诉您:不要在意。 您的价值不取决于您是否结婚,而取决于您做了什么、改变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永远不会忘记。 现在您要去帮助更多的人了。 我相信,很多年后,那些因为您而能够走进大学校门的女孩们,会感谢您。 而您会不会因为不结婚而被街坊邻居议论——到那个时候,没有人会在意。 因为您做的事情,比结婚这件事情意义大得多。 您永远的学生,伊迪斯·班纳特” 伊迪斯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加上“这是我的一点浅见”之类的客套话。 霍顿小姐了解她,知道她不是一个喜欢客套的人。 这封信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真心实意想说的。 至于霍顿小姐能听进去多少——那是霍顿小姐的事了。 然后她又给布朗小姐写了差不多意思的一封信。 第29章 约克郡的夏天 第29章约克郡的夏天 七月的英格兰,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伊迪斯在朗伯恩过了十三岁生日。 没有大操大办,班纳特太太原本想请梅里顿的邻居们来热闹一下,被伊迪斯委婉地拒绝了。 伊迪丝收到的生日礼物也很简单。 班纳特先生送了她一本精装的《物种起源》——那本书几年前出版的时候引起轩然大波,至今仍是争议的中心。 简送了她一套绘图工具;伊丽莎白送了她一本空白笔记本,扉页上写着“给伊迪斯,继续写你的故事”;莉迪亚送了她一条自己编的彩色手绳,手艺不算精致,但配色意外地好看;玛丽送了她一本诗集;凯瑟琳送了她一条织了好久的围巾。 之后伊丽莎白跟舅舅舅妈去了别处旅游,简和伊迪斯待在家里不想出门,玛丽、凯瑟琳以及莉迪亚跟着姨妈去了另一处地方旅游。 然后,原本不打算出门的伊迪斯收到了霍顿小姐的第二封信。 在上一封信里霍顿小姐一直在夸赞伊迪斯。 这一封信字迹有些简短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又像是心情激动时的自然流露。 “亲爱的伊迪斯: 布朗小姐邀请我去她的家乡约克郡住一段时间。 她说那里的夏天很美,风很凉,适合放松心情。 我们六月底出发,会在那里待两周左右。 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来约克郡找我们。 当然,如果不行也没关系。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期待见到你。 你真诚的,玛格丽特·霍顿” 伊迪斯看完信就走到书房找到了班纳特先生。 “爸爸,霍顿小姐邀请我去约克郡住几天。布朗小姐的家乡在那里。” 班纳特先生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 “一个人去?” “要不你和妈妈陪我一起?” “嗯,如果她没空,我陪你。” 班纳特太太最终还是没有去。 她在焦虑简和伊丽莎白的婚事。 于是,七月的一个晴朗早晨,班纳特先生和伊迪斯坐上了前往约克郡的火车。 这是伊迪斯第一次坐长途火车。 1868年的铁路旅行比她想象中舒适一些——头等车厢有软垫座位,速度也不算慢,从哈福德郡到约克郡大约需要四五个小时。 火车轰隆隆地驶过田野和村庄,烟囱冒出的白烟在蓝天白云间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布朗小姐的家在约克郡中部地区的惠特比小镇上,是一栋三层高的灰石房子,门前种着一棵很大的紫藤,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茂密的绿叶覆盖着整个门廊。 布朗小姐和霍顿小姐站在门口迎接班纳特父女,布朗小姐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得比以前松散了些,显得年轻一点,霍顿小姐还是老样子,灰色的裙子,一丝不苟的发髻,但眼角的笑纹比在朗伯恩时深了一些。 “班纳特先生,伊迪斯,一路辛苦了。”布朗小姐声音里带着热情。 霍顿小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伊迪斯的手,握得比平时久了一些。 “伊迪斯,”她说,“你又长高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约克郡的夏天(第2/2页) 伊迪斯忍不住笑了。 班纳特先生在布朗小姐家安顿下来,跟布朗小姐的父亲聊了几句就上楼休息了——他岁数大了,坐火车也容易劳累。 下午,布朗小姐提议去小镇上走走。 三个人慢慢地走着。 “伊迪斯,”霍顿小姐开口了,“你信里写的那些东西,我跟伦敦的几个朋友分享了。她们都很惊讶。” “惊讶什么?惊讶一个十三岁的人会写字?”伊迪斯语气轻松。 霍顿小姐没有被她的玩笑带偏,继续说:“你说的那些事是很多成年人花了一辈子都没想明白的。” 布朗小姐走在另一边,一直没有插话。 她比霍顿小姐年轻十几岁,但她从一个温顺的、不太敢表达自己的年轻女子,已经变成了一个能在伦敦的会议上跟男人们辩论的成熟女性。 “伊迪斯,”布朗小姐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去伦敦读书?” 伊迪斯点点头:“想过。我跟我爸爸说了,想去伦敦大学。” “伦敦大学!”布朗小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里虽然比不上牛津剑桥的名气,但它是英国第一所不分宗教信仰招收学生的大学,我听说他们正在讨论扩大女性入学的范围,也许等你到了年龄,可选的学科会更多。” “我知道,”伊迪斯说,“伦敦大学1836年成立,到现在还不到四十年。跟牛津剑桥比起来是年轻,但年轻意味着没有那么多陈规陋习。” 霍顿小姐在旁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三个人沿着小镇上的风景走了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惠特比的一处地方上多了不少人——一群人围在一起,似乎在听什么人演讲。 伊迪斯本来没在意。 但霍顿小姐的脚步慢了下来,皱着眉头朝人群的方向张望。 “怎么了?”伊迪斯问。 她们走近了一些。 人群大约有三四十人,围成半个圆圈。 圈子中央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的外套,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手里拿着一把卡尺——就是那种测量头颅尺寸的工具。 他的身后竖着一块木板,画着一个被分成几十个区域的头颅,每个区域都标注着什么“好学区”“贪婪区”“勇敢区”“懦弱区”。 伊迪斯一看到那个头颅分区图,心里就明白了。 颅相学。 十九世纪欧洲流行过的一种伪科学,说是通过测量头颅的形状和凸起来判断一个人的性格和智力。 凡是经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学生,都知道这东西完全是无稽之谈。 但在这个时代,它还有不少信徒——尤其是在中下层民众中,因为它简单、直观、不需要太多知识就能看懂。 “各位,”中年男人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今天我要向大家展示一门伟大的科学——颅相学!通过这门科学,你可以了解你自己,了解你的朋友,了解你的敌人!你不需要读很多书,不需要花很多钱,只需要一把卡尺,一个愿意观察的眼睛——你就可以看透一个人的内心!”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第30章 颅相学 第30章颅相学 伊迪斯皱了皱眉,正准备走开——她对伪科学没有耐心,更不想浪费时间跟这种人对线——但她的目光突然扫到了人群的角落里,一个被母亲抱着的七八岁女孩。 女孩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脑袋上缠着纱布,纱布上隐隐透出血迹。 她抱着母亲的手臂,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非常害怕。 母亲的表情也是疲惫而绝望的,嘴唇紧抿。 “颅相学可以治病!”中年男人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不,你们不要觉得奇怪。头颅是大脑的容器,大脑是灵魂的居所。如果一个人的头颅形状不正常,就会压迫大脑,影响灵魂。解决的办法是什么?不是吃药,是矫正!用适当的方法,矫正头颅的形状,甚至开刀,让大脑恢复正常,灵魂自然就健康了!” 伊迪斯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个男人,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霍顿小姐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伊迪斯?” “霍顿小姐,”伊迪斯语气里有一种她很少流露出来的冷意,“那个女孩头上的纱布,您看到了吗?” 霍顿小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也变了。 “你是说——”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她和霍顿小姐都明白了。 这个所谓的“颅相学大师”,很可能在利用伪科学欺骗那些走投无路的父母,让他们把孩子交给他进行所谓的“矫正治疗”。 而那些治疗的实质,大概就是敲打、挤压、或者别的什么可怕的手段。 伊迪斯的拳头攥紧了。 “伊迪斯,”布朗小姐也凑过来,声音里带着担忧,“你要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做。”伊迪斯说,然后迈步走进了人群。 霍顿小姐和布朗小姐对视了一眼,都跟了上去。 “……所以,各位朋友,如果你们或者你们的亲人有什么头疼脑热、精神不振、性格乖张——都可以来找我。我这个周末住在镇上的‘红狮旅馆’,欢迎大家来咨询。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先生。”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低头一看,发现打断他的是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女孩。 “小小姐,你有什么问题?”中年男人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他显然不喜欢被人打断。 “我想请教几个关于颅相学的问题。”伊迪斯的语气礼貌而平静,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中年男人的表情立刻和善了许多。 “当然可以!小小姐真是求知欲旺盛!你问吧。” “您说头颅的形状决定性格和智力,对吗?” “没错!这是颅相学的基本原理。” “那如果一个人的头颅形状不好,应该怎么办?” “矫正!”中年男人拿起卡尺做了一个按压的动作,“通过适当的、科学的手法,矫正头颅的形状。就像园丁修剪树木——不修剪,树木就长歪了;修剪了,树木就长得又高又直。” 伊迪斯点了点头,表情认真。 “那我想请教一个具体的问题。您看那边那位小妹妹——”她指了指那个头上缠着纱布的女孩,“她的头上缠着纱布。她是不是在您这里做过‘矫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颅相学(第2/2页) 人群的目光刷地转向那个女孩。 母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搂紧了怀里的孩子。 女孩把脸埋在母亲的怀里,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中年男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这位小妹妹确实在我这里接受过治疗。她的颅骨发育有些问题,需要进行适当的矫正。目前还在疗程中——” “疗程持续多久了?” “呃……大概三个月。” “三个月。”伊迪斯的语气依然平静,“那她的病好了吗?” 中年男人的笑容变得勉强了。 “颅相学治疗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不能急功近利——” “先生,”伊迪斯打断了他,“您刚才说颅相学是‘科学’。请问,您做过对照实验吗?” “对照……什么?” “对照实验。就是把同样症状的病人分成两组,一组用您的方法治疗,另一组不用任何治疗。过一段时间,比较两组的恢复情况。您做过吗?” 中年男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这个……颅相学是建立在大量的观察和——” “观察不是实验。”伊迪斯向前走了一步,“您有没有在任何医学期刊上发表过您的治疗数据?有没有其他医生独立验证过您的结论?您说的‘矫正’,有没有解剖学的依据?有没有证据表明外力可以改变人的头颅形状而不造成脑损伤?”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打出来,中年男人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你——你是谁家的小孩?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伊迪斯微微一笑,“所以我在请教您啊。您是大师,这些问题应该不难回答吧?” 人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那个抱着女孩的母亲抬起头来,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中年男人意识到情况不对,开始往后退。 “今天——今天的讲座到此结束!各位如果想咨询,可以去红狮旅馆——” “先生,”伊迪斯的声音追了上去,“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如果您真是科学的信徒,应该不介意回答一个孩子的疑问吧?” 中年男人没有回头,脚步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男孩声音从人群的另一侧响了起来。 “也许这位先生的颅相学告诉他,今天不宜回答问题。” 伊迪斯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男孩,身量比同龄人高一些,瘦削但不羸弱。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微卷曲,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略陷,鹰钩鼻子,一双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透。 那眼神不像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太锐利,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伊迪斯微微一愣。 男孩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从伊迪斯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了那个落荒而逃的中年男人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讽刺和有趣之间的表情。 伊迪斯忍不住挑了一下眉。 第31章 夏洛克·福尔摩斯 第31章夏洛克·福尔摩斯 “夏利,”一个温和的声音从男孩身后传来,“你又跟你哥哥一样开始观察人了。” 伊迪斯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男孩转过身,看向走过来的一个中年女士——应该是他的母亲或长辈,穿着得体,像是乡绅人家太太的打扮,表情温和,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早就习惯了”的无奈。 “母亲,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男孩的语气非常平静,完全没有被当众说教的窘迫。 他转回来,重新看向伊迪斯。 “夏洛克·福尔摩斯。”他隔着人群微微颔首。 伊迪斯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夏洛克·福尔摩斯。 贝克街221b。 小提琴。 烟斗。 猎鹿帽。 那个活在柯南·道尔笔下的、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侦探。 穿越到《傲慢与偏见》就很让她惊讶了,现在《福尔摩斯探案集》中的大侦探也出现了,这个世界超乎她的想象。 此刻夏洛克·福尔摩斯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普通的未成年男孩没有太大区别。 “伊迪斯·班纳特。”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班纳特小姐,”他说,“你对颅相学的看法跟我一致。那是纯粹的胡说八道。” 伊迪斯差点笑出来。 这个男孩说话的方式,跟她在书中看到的风格如出一辙——直接,锋利,不拐弯抹角。 “福尔摩斯先生,”她说,“你觉得它是胡说八道,是因为你的观察力足够好,能看出它的破绽。但那些被它欺骗的人,并不是因为他们笨,而是因为他们绝望。” 她看了一眼那个抱着女孩的母亲,“当一个人生病了,而医生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的家人愿意相信任何东西。这是人性的弱点,不是智力的缺陷。” 夏洛克·福尔摩斯沉默了。 “你说得对。”他说,语气比刚才更加认真,“我太关注如何看穿谎言,而忽略了为什么有人会相信谎言。这是我需要改进的地方。” 这一次,轮到伊迪斯沉默了。 她看人的眼神还是有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谦逊。 像个彬彬有礼的小绅士。 这就是书中名震伦敦的大侦探吗? 其实她最初的打算是与他少接触。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她不想被人“开盒”。 在一个能看穿一切的侦探面前,她的那些伪装能撑多久? 她不想被当成研究对象。 但福尔摩斯太著名了。 她是读着他的故事长大的,她前世读福尔摩斯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真的见到他。 这种感觉很矛盾,像是你一直知道某个历史人物存在,但当你真的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你才发现“历史人物”这四个字是多么苍白的标签。 所以她与他多说了几句话。 她想知道这个未成年的福尔摩斯,和书里那个青年的福尔摩斯,到底有什么不同。 天色渐晚。 风大了些,吹得她的裙摆浮动。 人群已经散了大半,那个颅相学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消失了。 那个抱着女孩的母亲也不见了踪影——也许回家了,也许去了镇上找真正的医生。 夏洛克·福尔摩斯没有再说别的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夏洛克·福尔摩斯(第2/2页) 毕竟维多利亚时代,男女有别。 “福尔摩斯太太,”布朗小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伊迪斯身边,微微行了个礼,“这位是我的学生,伊迪斯·班纳特小姐。” 福尔摩斯太太笑了笑,目光在伊迪斯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夏洛克,“夏利,我们该回去了。你父亲还在等我们。” 夏洛克点了点头。 他看向伊迪斯,微微颔首,动作比刚才更正式了一些。 “班纳特小姐,今天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福尔摩斯先生。” 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跟着福尔摩斯太太走了,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伊迪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将这次相遇暂时定义为“遥远的、可能不会再有交集的”。 走回布朗小姐家的路上,布朗小姐给伊迪斯讲了一些关于福尔摩斯家的事。 “福尔摩斯家在附近很有名望。老福尔摩斯先生是本地乡绅,为人很低调,但在郡里人缘很好。福尔摩斯祖上有爵位,是贵族出身,他的父亲也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祖父是最后一任爵位的继承者,娶了法国一位画家的妹妹当太太,所以老福尔摩斯有一半法国血统。我前些年见过他们家的大儿子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夏洛克·福尔摩斯应该是他们的小儿子。” 伊迪斯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世界比她想象中还要抓马,福尔摩斯家族存在,那其他人物呢?华生?莫里亚蒂?雷斯垂德?哈德森太太?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老福尔摩斯先生是个很正派的人,不张扬,不趋炎附势,福尔摩斯太太的娘家是约克郡北部的一家体面的乡绅人家,教养很好。至于夏洛克·福尔摩斯……”布朗小姐顿了一下,“我不太了解。只是听说他从小就很特别,喜欢观察各种不起眼的东西,有时候会在家里做一些……奇怪的实验。” “奇怪的实验?” “我听镇上的人说,他有一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研究不同土壤里的微生物种类。还有一次,他收集了镇上所有的烟灰,说要做一个‘烟灰分类系统’。”布朗小姐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福尔摩斯太太跟我提过这些事,语气很无奈。” 伊迪斯忍不住笑了。 “怎么说呢?”布朗小姐想了想,“大部分人说福尔摩斯家的小儿子有点怪。不是恶意的,就是……不太理解。觉得一个乡绅家的少爷,不想着发扬家业、经营地产,整天搞那些奇怪的东西,不合规矩。” “这样啊。”伊迪斯若有所思地说。 “不过他们家虽然低调,但是在教育上很精心,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在全英国著名的伊顿中学上学,已经毕业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去年原本也能进伊顿中学,听说拒绝了,这会儿福尔摩斯太太给他请了多位家庭教师在家学习。” 布朗小姐前面的话这倒不让伊迪斯意外。 福尔摩斯家这样的乡绅门第,送儿子去伊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温切斯特、哈罗、拉格比、伊顿——这些名字在十九世纪的英国意味着阶层、人脉、未来。 班纳特先生曾说,如果伊迪斯是男孩,他就想办法把她送进伊顿中学。 那里面出来的人物都是各行业的精英。 后面的话让伊迪斯挑了挑眉。 不过伊迪斯想到夏洛克·福尔摩斯性格有些孤僻,这倒是也并不奇怪了。 这些谈话内容目前仅仅在伊迪斯心里留了印象。 ...... 第32章 宾利先生 第32章宾利先生 一直到回家之前伊迪斯都没再跟夏洛克·福尔摩斯打过照面,听说他已经从镇上回到乡下的福尔摩斯庄园了。 伊迪斯回到朗伯恩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中下旬了。 她推开朗伯恩的大门,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 班纳特太太在门口迎她,一把搂住,上下打量了一圈。 “瘦了。在布朗小姐家是不是没吃好?我就说出门在外不方便,你偏要去——” “妈妈,我胖了两磅。”伊迪斯从她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布朗小姐家的厨子烤牛肉做得比我们家的好。” “你说什么?”班纳特太太叉腰。 伊迪斯没来得及回答,莉迪亚已经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伊迪斯!你回来了!你有没有给我带礼物?约克郡有什么好东西?有没有好看的帽子?” “带了几款帽针,到时候你跟简她们一起挑。”伊迪斯说。 伊丽莎白站在客厅门口,靠着门框,双臂交叉,嘴角挂着笑容。 “惠特比怎么样?” “风景很好看。”伊迪斯走过去,“你们呢?我走了这段时间,家里有什么事吗?” 伊丽莎白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家里没有,不过我有,等会儿跟你说。” 晚饭的时候,凯瑟琳和莉迪亚叽叽喳喳的。 一切如常。 朗伯恩的日子就是这样——琐碎的、喧闹的、永远有一百件事在同时发生。 等大家都散了,伊丽莎白走到她身边。 “去花园走走?” “好。” 这时朗伯恩花园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鲜花盛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而不腻的香气。 月亮挂在天上,把花园的小径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 伊丽莎白走在她身边,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伊迪斯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摆弄裙子上的缎带——她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丽兹,”伊迪斯说,“你跟舅舅舅妈在旅游的时候遇到了什么?” 伊丽莎白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我……我跟舅舅舅妈去了彭伯里庄园。本来以为达西先生不在家,庄园管家说他要过几天才回来。我们就进去了。庄园很大,比我想象中大很多。管家一直在夸赞他,打破了我对他的印象。庄园里的风景也很好,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出现了。” “达西先生?” “嗯。”伊丽莎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愿意被别人听到的事,“他提前回来了,比计划早了几天。他有些狼狈,不过他看到我的时候,整个人都停了一下。” 伊迪斯没有说话,内心尖叫着等着她继续说。 她看书的时候非常喜欢这一对cp。 “......我感到不好意思,想提前离开,但是他拦住了我们,我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冷着脸,说几句客套话就走。但他没有。他招待了舅舅和舅妈,让仆人端了茶和点心。然后他带我舅舅去花园散步,给我舅妈介绍庄园里的画。我舅舅后来说,达西先生比传说中好相处得多。”伊丽莎白的语速越来越慢,像是在边想边说,“后来……后来他单独跟我待了一会儿,在花园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宾利先生(第2/2页) “他说……”伊丽莎白的声音有些哑,“他说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我说的话。他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可能正在伤害别人。他说他是在我拒绝他以后才想明白这一点。” 伊迪斯安静地听着。 “然后他说——他还是很想娶我。如果我现在还愿意的话。” “你怎么回答的?” 伊丽莎白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回答。我说我要回家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然后我走的时候,他一直目送我。” “丽兹,”伊迪斯说,“你觉得达西先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伊丽莎白想了想,慢吞吞地说:“以前我觉得他是一个傲慢的、自私的、拆散别人姻缘的坏人。但现在……我不确定了。彭伯里的管家告诉我们,他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对仆人们很好,妹妹对他很依赖,租户们都很尊敬他。管家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一个能让管家、仆人、租户都真心称赞的人,应该不是一个坏人。但他确实做了让我很难原谅的事,为了简,我永远讨厌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伊丽莎白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她很少流露出来的茫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伊迪斯,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遇到这种事——一个我本来很讨厌的人,突然变得不讨厌了。我不知道是我变了,还是他变了,还是我们都变了。” 伊迪斯轻轻地笑了笑。 “也许你们都没变。只是你以前只看到了他的一层皮,现在看到了他的骨头。皮不好看,但骨头未必差。当然,也有可能皮和骨头都不好看,那就要看你能不能接受了。”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说得轻巧。” “丽兹,你不用急着做决定。你可以慢慢想,想多久都行,毕竟这是你的人生大事。” 伊丽莎白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伊迪斯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 八月末的一个下午,宾利先生一个人骑马来到了朗伯恩。 走进客厅的时候,宾利先生的外套还没脱,手里握着马鞭,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他没有整理。 他似乎顾不上了。 他的眼睛一直失礼地看着简,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 简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伊迪斯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班纳特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帕,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班纳特先生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走过来。 宾利先生深吸了一口气。 “班纳特小姐,”他说,声音有些发紧,“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简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班纳特太太。 班纳特太太的手帕已经快被她拧烂了。 第33章 求婚 第33章求婚 “去吧,花园里风景好。” 简点了点头,走出客厅。 宾利先生跟在她身后,经过伊迪斯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紧张,又像是恳求,像是在说“拜托了,别在这个时候刻薄我”。 伊迪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走过去了。 花园的那一头,简和宾利先生站在那棵老橡树下。 从这个距离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然后宾利先生单膝跪了下来。 简捂住了嘴。 那一刻,朗伯恩的花园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然后简点了点头。 简回来的时候,宾利先生走在她身边,两个人的手在袖子的遮掩下紧紧地握着。 简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的笑容是伊迪斯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他向我求婚了,我答应了。”简说。 班纳特太太的手帕终于被她拧破了。 莉迪亚在客厅里尖叫了一声,被凯瑟琳捂住了嘴。 玛丽瞪大了眼睛。 班纳特先生眼角微红。 班纳特太太终于哭了出来,是一种如释重负的、长出一口气的、把压在心里多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的哭。 她一把抱住简,哭得说不出话。 宾利先生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反复说着“我会好好待她的,我发誓”。 伊迪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她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样子,上辈子一心拼事业,也没交过男朋友。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简的幸福是真的。 不是小说里走马观花一看的东西,是真真切切的、活生生的、发生在朗伯恩花园里的。 伊迪斯虽然觉得宾利先生容易被朋友左右意见、他的姐妹小心思也很多,但是在这个时代,宾利先生确实算良配了。 晚上,全家人都睡了之后,伊丽莎白敲开了伊迪斯的房门。 “伊蒂,你还没睡?” “没有,进来吧。” 伊丽莎白走进来,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丽兹,”伊迪斯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简结婚了。”伊丽莎白的声音很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穿同一条裙子,分享同一个秘密。现在她要搬走了,去另一个地方,过另一种生活。” “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朗伯恩会没有简。”伊丽莎白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在的时候,我觉得她是理所当然的——她就在那里,永远在那里。现在她要去尼日斐了——听说宾利打算把那里买下作为婚房,虽然只有三英里,但不一样了。她不会再每天早上在餐桌边帮我倒茶,不会再在妈妈唠叨的时候悄悄握住我的手,不会再在我做错事的时候用那种‘没关系’的眼神看我。” 伊丽莎白低下头,“我知道我应该高兴。她嫁了一个很好的人,她会幸福的。但高兴之外还有别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舍不得。”伊迪斯说。 伊丽莎白抬起头,看着她。 “也许吧。”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丽兹,”伊迪斯说,“作为新郎的朋友,达西先生也会来的。你准备好了吗?” 伊丽莎白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达西……他太复杂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变了,还是一时兴起,过段时间又变回原来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真的原谅了他——简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是很难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求婚(第2/2页) “那你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让伊丽莎白沉默了更久。 “但喜欢和现实之间,隔着很多事。” 达西先生是在九月初来的朗伯恩。 听到宾利先生求婚成功的消息后,他就来了——他知道自己跟伊丽莎白的症结在哪里,所以让宾利先生改变了主意,一直关注着事态,幸好如他所愿。 伊丽莎白同意单独跟他待一会儿。 然后她答应了他的求婚。 ...... 简和宾利很快完婚了。 宾利家的姐妹态度很好,这门亲事她们不满意,但既然木已成舟,不如表现得体面些。 伊迪斯看着简穿着白色婚纱走过那条铺满花瓣的小路,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五岁那年她蹲在客厅里算账,算班纳特小姐的嫁妆,心想“还有七八年时间”。 八年过去了,简真的要出嫁了。 那个会在花园里制止她玩泥巴的姐姐,那个会在饭桌上帮她切面包的姐姐,那个会偷偷给她塞零花钱的姐姐,那个被梅里顿所有人公认“最美丽的女孩”的姐姐——她要出嫁了。 去尼日斐,去另一个屋檐下,成为另一个家的女主人。 伊迪斯没有哭。 她不喜欢哭。 但她看到班纳特太太哭得像个泪人的时候,鼻子还是酸了一下。 伊丽莎白是在简结婚以后出嫁的。 凯瑟琳·德·包尔夫人和安妮都来了婚礼现场,送上了贺礼。 安妮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比伊迪斯在汉斯福见到她时好了很多。 她看到伊迪斯的时候笑了,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两个姐姐都离开朗博恩后,伊迪斯有些惆怅。 虽然简住得近,伊丽莎白也不远——她说服达西在伦敦购置了新产,伦敦比彭伯里庄园距离朗博恩近,但是伊迪斯就是心里很惆怅。 伊迪斯站在花园里,看着最后几朵玫瑰在夕阳下慢慢变暗。 班纳特太太从屋里走出来,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 “伊迪斯,”班纳特太太说,“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班纳特太太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陪她的小女儿一起看着花园里的暮色。 过了一会儿,班纳特太太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以前我总是想,女儿们什么时候才能嫁出去。简二十二了,还没着落,我急得睡不着觉。现在简和伊丽莎白都嫁出去了,我又觉得……家里空。” 伊迪斯没有接话。 “你爸爸说我变了。他说我现在比以前好相处了。我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就是……没有那么急了。以前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不做完就活不下去。现在想想,那些事也没那么重要。” 伊迪斯转头看着母亲。 暮光照在班纳特太太的脸上,那些年轻时留下的纹路在光色下变得柔和了许多。 “妈妈,”伊迪斯说,“您辛苦了。”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伊迪斯的头发。 第34章 伦敦的六月 第34章伦敦的六月 一八六九年六月,伦敦。 距离伊丽莎白结婚已经过去了八个月。 这中间班纳特太太虽然操心其他女儿们的婚事,但是行为倒是没有那么焦虑到让人家看笑话的程度,她现在也是一位充满见识、十分随和、惹人喜欢的乡绅太太了。 伊迪斯也经常去拜访简和伊丽莎白。 不过伊迪斯不太喜欢宾利先生的两个姐妹,所以去伊丽莎白家更多一些。 这次因为要去见亨特先生,清仓股票,把资金重新配置,所以伊迪斯打算去伦敦拜访伊丽莎白家,在她家暂居几日。 舅舅舅妈虽然为人也很随和,但是伊丽莎白跟她的血缘关系更近。 因为未成年人进行金融操作需要监护人陪同,所以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一起过来了。 他们也想看看自己出嫁的女儿。 马车穿过伦敦的街道,驶向达西家在伦敦的住所。 伊迪斯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两个月没来伦敦,变化不大。 达西家在伦敦的住所位于汉诺威广场附近,是一栋四层楼的联排别墅,地段极好,是著名的伦敦富人区。 伊迪斯下车的时候,伊丽莎白已经站在门口了,看到伊迪斯,她快步走下台阶,伸出双手。 “伊蒂,你长高了。” “丽兹,你胖了一点。” 伊丽莎白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但笑着没有否认。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来了?” 伊丽莎白只知道伊迪斯信中提到有点事要来伦敦办。 “伊蒂要来伦敦办事,”班纳特太太快步走上台阶,一把抱住伊丽莎白,“我和你爸爸跟着来看看你。” “妈妈。”伊丽莎白笑着拍了拍母亲的背,但眼眶已经红了。 班纳特先生站在后面,嘴角微微上扬。 “丽兹,你气色不错。达西先生把你照顾得挺好。” 伊丽莎白从他手里接过行李,带着父母往屋里走。 经过伊迪斯身边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你怎么不提前写信告诉我?”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伊迪斯面不改色地跟在她身后。 “伦敦的生活比朗伯恩安逸,菲茨说我应该多出门走走。”她挽起伊迪斯的手臂,带她走进屋子,“进来吧,安娜在楼上,她听说你要来,兴奋得昨天晚上没睡好,你们俩关系好到让我吃醋了。” “没办法,谁让安娜是我最忠实的读者呢。”伊迪斯得意地说。 乔治安娜·达西比伊迪斯大三岁,今年十七,是菲茨威廉·达西的妹妹。 她是一个害羞的、被哥哥保护得极好的女孩,弹得一手好钢琴,性格温柔。 虽然差点被威克姆拐骗私奔,但是她仍然没有多少负面情绪充斥在心里。 为人比达西先生活泼很多。 “达西小姐,你气色好多了,真让人开心。”班纳特太太打量着乔治安娜,关心地说。 “谢谢您,班纳特太太。最近伦敦天气好,我每天下午都去公园散步。”乔治安娜的声音十分轻柔。 班纳特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伊丽莎白。 “我带了腌肉和果酱,回头让厨房炖汤。” “好的妈妈。” 下午,伊迪斯在达西家的客厅里跟伊丽莎白和乔治安娜聊了很久。 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在一旁时不时也说几句俏皮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伦敦的六月(第2/2页) 晚些时候,达西先生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几份文件,进门的时候正在跟管家交代什么事情。 看到班纳特先生、班纳特太太以及伊迪斯,他点了点头。 “班纳特先生,班纳特太太,伊迪斯小姐,欢迎。” 达西先生婚后说话的口气跟婚前时不太一样了。 那种冷意褪了一层,变得温和了许多。 “达西先生,叨扰了。你看起来精神不错。”班纳特先生说。 “最近伦敦的事情少了一些。”达西先生把文件交给管家,在沙发上坐下,“彭伯里土地的种植也结束了,我不用两头跑。您家里怎么样?身体还好?” “我很好。玛丽几个跟她们的姨妈一起出去游玩了,也许两个月以后才回来。”班纳特先生说。 “我和班纳特先生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主要是陪伊蒂来办点事,顺便来看看你们。”班纳特太太笑着说。 这下达西先生有些好奇了。 “伊迪斯小姐要办什么事?” “股票的事。”伊迪斯说,“一年多前买的那批,差不多该调整了。我约了亨特先生明天见面。” “方便讲讲细节吗?”达西先生听过伊丽莎白跟他提过,不过他并不了解细节,此刻很感兴趣地说。 “好吧,股市这些东西我只能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见解,也许我的意见不太对哩。”伊迪斯说。 伊迪斯想了想,决定从头说起。 “一年多前,股市跌得很惨。铁路股腰斩,钢铁股跌了四成,银行股跌了两成多,贸易股更惨,有的直接跌了六成。所有人都说完了,报纸上天天在唱衰,连亨特先生——我的股票经纪人——都说‘现在不是买入的好时机’。” “但你还是买了。”达西先生说。 伊迪斯点头,“不是因为我胆子大,是因为我看了英国的相关报纸,英国的基础设施建设还在继续,铁路需要铁轨,桥梁需要钢材,造船需要钢板,工厂需要机器。钢铁是现代工业的骨骼,只要英国还在工业化的路上,发展基本面没有变,市场就不会让人失望,只是市场情绪变了。当情绪退潮,价格回归价值,那些在最低点买入的人,就能赚到钱。短期炒股者吃情绪,长期投资者需要清晰的规划,这就是区别。” 达西先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不过我投资手段虽然激进,但是考虑到风险原因,最终还是选择了分散投资。比如钢铁股,钢铁是工业的骨骼,只要英国还在工业化,钢铁就有人买。维克斯钢铁和巴罗钢铁都是行业龙头,短期内可能会受经济周期影响,但长期看,它们不会倒闭。一个不会倒闭的公司,股价跌到一定程度,就是买入的机会。 还有银行股和国债,英格兰银行是英国的央行,它不可能倒闭。巴克莱银行虽然不如英格兰银行那么稳,但它也有历史。买银行股和国债不是为了赚大钱,是为了不亏钱。 任何时候,投资组合里都要有一部分不亏钱的东西。 至于贸易股,实话说,东印度公司的收益率很高,但它的政治风险太大了。印度民族起义之后,英国政府对它的控制越来越严。所以我没有选它,而是另一家单纯的航运公司。 不过近期股市情绪过热,我打算把除了国债以外的股票全部清仓,把资金转移到账户上放着。” 班纳特先生、达西先生边听边点头。 班纳特太太、伊丽莎白、乔治安娜眼神中冒着惊奇的光彩。 第35章 伦敦图书馆 第35章伦敦图书馆 第二天,班纳特先生陪同伊迪斯去见亨特先生。 等到两人回来的时候,伊迪斯脸色平静,班纳特先生则十分兴奋。 “我的太太,你不敢相信,咱们的女儿赚了多少钱!” “多少?”班纳特太太瞪大了双眼说。 伊丽莎白、达西先生还有乔治安娜也十分感兴趣地听着。 “除去两百英镑的国债没有取回本金,剩余股票出手后总共到手三千八英镑,足足翻了四倍多。”班纳特先生首次接触到了金融市场的魅力,大为震撼。 “哦!天哪!”班纳特太太极为吃惊。 “爸爸,妈妈,好啦好啦,这里面还有舅舅、简和丽兹投的钱,当时为了节省手续费就一起放在我的账户上面了。”伊迪斯连忙说道。 “丽兹,简那份我回家后给她,这是你的,一百八十英镑。”伊迪斯抽出一张信封递给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眨了眨眼睛,拿到支票后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伊蒂,这是我一年前交给你的那些零花钱?当时才四十英镑呢。” “对。当时你大力支持我,说‘亏了就亏了’。我跟你说过,不会亏的。” 伊迪斯微微一笑,“虽然你是达西夫人了,但你的私房钱还是要自己管的。” 说着说着伊迪斯瞟了达西先生一眼,他赞成地笑笑。 伊丽莎白很高兴,伸出手,像未出嫁那样拍了拍伊迪斯的肩膀。 “伊迪斯小姐,”达西先生说,“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从事金融行业?” “考虑过。”伊迪斯坦率地回答,“但我现在还小。而且我觉得,在成为金融家之前,我应该先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读更多的书,见更多的人,走更多的路。钱只是工具,不是目的。我不想变成一个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的人。” 达西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钱是工具,不是目的。很多人花了一辈子都没想明白这个道理。” “对了,你舅舅的那份我去给吧,我也想找人说说话。”班纳特先生对着伊迪斯眨眼说。 伊迪斯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他不是真的想跟加德纳舅舅说话,他是想去加德纳舅舅面前“不经意地”透露一下他女儿多么厉害。 父亲的小心思,伊迪斯决定不拆穿。 “好啊,正好我要去伦敦图书馆看看” “伦敦图书馆?”乔治安娜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是圣詹姆斯广场那个伦敦图书馆吗?” “是的。因为是私人图书馆,所以有会员预约制,可缴费借书但需要预约,也有隔间可以隔开外人发出声音。大英图书馆只可阅读不可借书,对女性阅读者有各种要求,我不常住伦敦,过来一趟要大半天时间,加上莫里斯编辑认识这家图书馆的管理,所以平时还是去伦敦图书馆多一些。” 乔治安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想说什么但不好意思说。 伊迪斯看出来了。 “达西小姐,你想一起去?” “我……可以吗?”乔治安娜的声音很轻,但眼睛里的光很亮,“我是说,我不是会员,可能不能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伦敦图书馆(第2/2页) 乔治安娜以前并不喜欢外出,可伊迪斯屡次出入图书馆等各种各样的场合,倒是让她好奇起来了。 办个会员对她来说不难,但是预约需要时间,所以她问伊迪斯她现在可不可以就进去。 “你跟我进去就行。”伊迪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她非常理解乔治安娜。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整天待在家里弹钢琴、读书、跟嫂子聊天、等哥哥回家,多无聊啊。 乔治安娜看向自己的哥哥和嫂子。 达西先生和伊丽莎白笑了。 “去吧,别太晚回来。” 乔治安娜从沙发上站起来,几乎是小跑着上了楼去准备外出的衣服。 班纳特太太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孩子,比莉迪亚还急。” “她只是没什么机会出门。”达西先生有些愧疚地说。 ...... 伦敦图书馆坐落在圣詹姆斯广场,是一栋不太起眼的灰白色建筑。 它混在富人宅邸中间,门口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thelondonlibrary”的字样。 如果不是特意来找,路过的人大概不会注意到这里藏着一个英国最好的会员制图书馆。 伊迪斯在门口登记了两个人的名字,带着乔治安娜走了进去。 乔治安娜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目光在书架间来回扫视,像一只误入森林的兔子,既紧张又好奇。 “这里的书……比彭伯里的书房多得多。” “彭伯里的书房已经很好了。”伊迪斯说,“我爸爸的书房跟这里比起来,就像一个茶杯跟泰晤士河比。” 乔治安娜忍不住笑了。 她的笑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还是显得有点突兀。 她连忙捂住嘴,看了伊迪斯一眼,像在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伊迪斯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带她走到阅览区,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位置。 “先坐这儿吧,你想看什么书就找什么书,我去找几本书。” 乔治安娜乖乖坐下了。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几张纸条,然后去找相关的书籍,显然是有备而来。 伊迪斯见她没什么问题,也转身走进了书架之间。 她沿着数学区的书架慢慢地走,目光在书脊上滑过。 她走到最后一排书架的时候,目光突然被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吸引住了。 书脊上烫金的标题写着——《小行星力学》。 伊迪斯抽出这本书,翻了翻。 扉页上印着作者的名字: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 詹姆斯·莫里亚蒂——数学天才,犯罪界的拿破仑,福尔摩斯的宿敌。 那个在书中被称为“伦敦最危险的罪犯”的人,此刻就站在这本书的扉页上,以一个数学教授的身份。 她深吸了一口气。 福尔摩斯出现的那天,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个世界既然有夏洛克·福尔摩斯,就一定有莫里亚蒂。 正与反,光与影,侦探与罪犯——它们是成对出现的。 第36章 莫里亚蒂 第36章莫里亚蒂 但抛开作者,书名本身就让她产生了兴趣。 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末,小行星的发现还是一件新鲜事。 第一颗小行星谷神星是十九世纪初发现的,高斯为此发明了轨道计算法、最小二乘法,到一八六九年,已知的小行星才到一百颗。 这个领域正在起步阶段,每一个新的发现都可能在教科书上留下名字。 伊迪斯面不改色地翻开第一章,快速扫了几行。 这本书是纯数学与天体力学的结合,具有非常奥深的数学思想。 她前世对数学的研究并不深,高数之类的大学数学公共基础课程能考九十多分甚至一百分,但也仅仅是这样了,她不是数学天才,没有那种“看一眼就能在脑子里完成推导”的天赋。 但她拥有相比较于现在最完善的数学知识——非欧几何,集合论,还有一些这个时代还没有被系统化的数学工具。 可以勉强借用后世的工具看懂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她站在那里,靠着书架,把第一章的推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些地方她能看懂,有些地方她只能看懂大概的思路,具体的计算细节像一团乱麻,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理清楚。 但她觉得很有意思——不是为了应付考试,也不是为了赚钱,只是因为“想知道”。 这种感觉很好,好到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数学,只是以前没有机会。 她正看得入神,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近。 “这本书很难。”有人小声说。 伊迪斯抬起头。 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的打扮像是大学教授,文质彬彬的。 他的五官端正,眉骨高而开阔,嘴角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的。”伊迪斯说,“很难。”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走开,反而从旁边的书架抽出一本书,在书架之间的长椅上坐下了。 伊迪斯以为他只是来拿书的读者,没有在意,继续低头读自己的书。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是杜伦大学的数学教授。这本书我很感兴趣,你似乎也在读,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去讨论室一起讨论?” 伊迪斯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那个人。 他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书,表情诚恳,没有任何让人觉得不舒服的东西。 伊迪斯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个大学教授,给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说“我想跟你讨论”。 也许这个时代的学者,有些是真的“只认学问不认人”的。 他们是知识的信徒,在他们眼里,一个能讨论问题的人就是值得尊重的,不管这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大学教授还是图书馆里的普通读者。 这种人在任何时代都不多,但每个时代都有那么几个。 “先生,”伊迪斯低声说,“我只是一个业余的读者,对数学没有系统的训练。您找错人了。” 教授摇了摇头。 “你刚才读第三章的时候,在笔记本上画了图。那是核心几何直观。一个没有系统数学训练的人,不会画出那种图。” 伊迪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她确实在上面画了一个图,用后世的几何直觉把方向箭头标了出来。 在她看来那是一个很粗糙的、简化了的草图,但在一个数学家眼里,那个草图可能暴露了太多东西。 她沉默了片刻。 “我只是觉得好奇。这本书里的数学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能看懂的部分很有限。” “大部分人连有限的部分都看不懂。”教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恭维,也没有贬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不用谦虚。我不是来考你的,我只是想找人讨论。” 伊迪斯看着他——那双眼睛是认真的,没有在“逗小孩玩玩”。 诚恳这种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那……去讨论室吧。”伊迪斯合上笔记本,“不过我真的不懂太多。如果您发现我在浪费您的时间,随时可以让我走。” 教授笑了。 “好。” 讨论室在阅览区的尽头,是一个不大的隔间,有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 伊迪斯进去的时候注意到黑板上还留着上一个人写的公式——方程组的一部分,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来。 教授在桌前坐下,翻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直接翻到第三章。 他在其中一段推导的旁边拿了一个空白纸张打了个问号,然后把书推过来。 伊迪斯一下子就汗流浃背蚌埠住了,这让她梦回前世考考考的学生生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莫里亚蒂(第2/2页) 她真不是天才。 她的数学能力在这个时代也许算不错——毕竟她受过完整的现代高等教育,微积分、线性代数、微分方程都系统地学过——但绝对算不上顶尖。 真正顶尖的数学家,是可以凭空创造出新工具的。 她不行,她最多只能把工具用得熟练一些。 她知道未来的工具长什么样,比如非欧几何,集合论,更高级的线性代数语言。 这就像一个人手里虽然只有一把锤子,但他知道世界上还有锯子和刨子,当看到一块木头的时候,他能判断出用锤子敲不开,需要找锯子。 她试着用一种后世的、更直观的几何方法重新表述那个推导,在黑板上画了几个图,写了几行公式。 然后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摇了摇头。 教授走到黑板前,看着她写的那些图和公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粉笔,在她写的公式下面加了一行批注,退后一步,又沉默了很久。 “你画的这个图,”他终于开口,“不是经典的表述方式。它更像是一种……我暂时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但它让这个推导变得直观了。直观非常重要。一个只有计算没有直观的数学家,就像一个只有腿没有眼睛的人——能走路,但不知道往哪里走。” 伊迪斯被这句话触动了。 他们在讨论室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教授看出来了伊迪斯对于数学的见解确实不太深刻,不过他仍然带着她把《小行星力学》的几个难点过了一遍。 伊迪斯偶尔问几个实在不明白的问题。 教授对她的问题都认真回答了,没有因为问题“太简单”而敷衍,也没有因为问题“太奇怪”而嘲笑。 他只是在做一件很单纯的事情——讨论数学,仅此而已。 临走的时候,教授合上书,看着她。 “班纳特小姐,你平时在哪里上学?” 他在伊迪斯的笔记本上看到了她的姓名。 “我没有上学,我是家庭教育的。” 教授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如果你以后想来杜伦大学听课,可以拿着这张名片来找我。我保证你能进我的正式课堂,你也可以来听我的公开讲座。” 杜伦大学虽然也是刚举办三四十年的中型大学,但现在还没有对女性开放,所以这位教授确实十分有诚意,他几乎明示他愿意为她打破学校的规定。 然而伊迪斯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杜伦大学数学系。 心态差点没绷住。 她的手指在名片上轻轻捏了一下。 莫里亚蒂不是随便一个陌生的名字。 这是福尔摩斯的宿敌,伦敦犯罪帝国的首脑。 他就站在她面前,像一个普通的大学教授一样递给她名片,邀请她来听课。 她的内心翻涌着巨大的浪潮,有些恐惧,但更多是复杂的心情。 她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到他——在图书馆里,讨论数学,像两个普通的求知者。 但她没有表露出来。 “谢谢您,原来《小行星力学》的作者就是您,莫里亚蒂教授。”她说,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十四岁女孩收到大学教授名片时该有的受宠若惊,“我会认真考虑的。” “不用谢我。”莫里亚蒂教授把书夹在腋下,站在讨论室门口,回过头来看她,“今天的讨论,我受益比你多。谢你的人应该是我。” 他走了。 脚步很快,像是赶着去做什么事。 伊迪斯站在讨论室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虽然被莫里亚蒂记住,不是一件让人安心的事。 但至少她是以一个“数学爱好者的身份”被记住的,而不是别的什么。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从圣詹姆斯广场的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橘色。 乔治安娜走在她身边,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 “伊迪斯,你以后会去大学吗?” “也许。” “伦敦大学?” “可能吧。” 乔治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伊迪斯有些意外的话。 “如果你去,我也去。” 伊迪斯转头看着她。乔治安娜的脸微微红了,但目光没有躲闪。 “我是认真的。”她说,“我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了。哥哥说我只需要弹钢琴、读书、做一个淑女。但我不想只做这些。我想做更多。像你一样。” 伊迪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 第37章 盘点收入 第37章盘点收入 回到达西家的时候,班纳特先生正和达西先生在书房里聊天。 班纳特太太在客厅里跟伊丽莎白坐着喝茶。 伊迪斯和乔治安娜一一打过招呼,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把手提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她把莫里亚蒂的名片放在桌角,看了它一眼。 这张名片比普通名片厚一些,纸质的纹理很细腻,深灰色的字体印在米白色的卡纸上,简洁到几乎没有多余的信息。 跟她想象中“犯罪界拿破仑”的风格不太一样,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真正的权力不需要炫耀,真正的危险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把名片放进了手提包里。 然后她拿出一张新的白纸,开始盘点自己目前的财务状况。 她一年前买完股票后就基本上没有再追加补仓过。 这一年多收入的主要来源是小说。 《开局被嘲,我用科学揭穿一切》和《脏才致病,一不小心屎到淋头后我悟道了》这两篇五万字中短篇小说的收入比她预想中好得多。 戏剧授权在伦敦两家剧院上演了,票房不算火爆,但还行,上演的那个月都有分成入账,伊迪斯还请全家去观看了。 虽然剧院改编了情节,减少了很多场景,不过仍然精彩。 伊迪斯非常理解,毕竟污迹啊屎啊啥的小说里看看就好,真搬上来那就不好了。 出版方面更让她意外——平装本已经加印了好几次,精装本卖得也不差。 理查兹出版社的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版税都按时支付,从来没有拖欠过。 她把两本书的各项收入加在一起,在心里默算了一遍——两千五百六十七英镑,这是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那两篇小说给她带来的收入。 加上她已经完成的三篇两万字的短篇小说,一篇是关于天文学的,写一个女主角通过观测星空发现新彗星的故事;一篇是关于地质学的,写一个女主角在山崖上发现化石的故事;还有一篇是关于植物学的,写女主角通过系统观察发现某种植物药用价值的故事。这三篇因为字数比较少,所以稿费一共收了五百一十英镑。 以上总收入三千零七十七英镑。 再加上股票的收益,她投入一千英镑,一年后去掉简、丽兹和舅舅的,收回三千两百多英镑。 她的银行账户存款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从一千英镑出头,变成了六千多英镑。 伊迪斯把数字写在纸上,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六千多英镑。 她在纸上写下了接下来的计划。 股市情绪过热,不打算再入场了。 铁路股的涨幅已经透支了未来一两年的增长空间,钢铁股虽然基本面还在,但估值太高,现在买入的风险大于收益。 她决定继续观望,把钱存在银行里吃利息。 利息虽然不高,但她现在不需要靠投资收益生活,她需要的是现金储备——随时可以动用的现金。 买国债的话,现金流会减少。 国债的利息比银行存款高一些,但流动性差,提前赎回有损失。 她现在不确定接下来需要多少钱,也不确定会在哪个时间点需要用钱,所以她决定不买国债,把钱全部放在银行活期账户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盘点收入(第2/2页) 还有一些更长远的事情要想。 比如新兴的电报公司,这个行业刚刚起步,未来的空间比铁路大得多。 电报改变了信息传递的方式,而信息传递的速度决定了商业的效率。 谁控制了电报,谁就控制了信息。 谁控制了信息,谁就控制了世界。 这是她前世时学到的道理。 商业有时候就是要找一种信息差。 还有她记得电话是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发明的,距离现在没几年了。 像这种民生行业,她必须攒够家底掺一股。 不过小说倒是可以继续写,玛丽也都靠写小说攒了不少钱了,文笔和脑洞不够出彩的凯瑟琳和莉迪亚差点羡慕哭了。 ...... 回到朗伯恩的时候,已经是六月的尾巴了。 班纳特太太一进门就喊热,说伦敦的夏天比哈福德郡难熬得多,还是自家的客厅凉快。 她让女佣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又吩咐厨房煮一壶薄荷茶,折腾了半个时辰才消停下来。 班纳特先生径直回到了书房,手里拿着那本从伦敦带回来的新书,进门的时候说了一句“晚饭叫我”,然后门就关上了,跟过去每一天一模一样。 伊迪斯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 简出嫁了,伊丽莎白出嫁了,玛丽、凯瑟琳和莉迪亚还在湖区游玩没有回来。 偌大的朗伯恩,只剩下父母和她三个人。 班纳特太太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轻轻叹了口气。 “以前嫌吵,”她说,“现在嫌静。” 伊迪斯在她对面坐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不太会安慰人. 但班纳特太太没有等她接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不过也好,你爸爸终于能安安静静看那本书了。以前他在书房里看书,莉迪亚在外面追猫,凯瑟琳在楼上练琴,玛丽在旁边问‘爸爸这个字怎么读’,他一个字都看不下去。现在好了,谁都不在家。” 伊迪斯忍不住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慢。 班纳特太太每天上午去花园里剪花,下午坐在客厅里看书,晚上跟班纳特先生下两盘棋——她的棋艺一如既往地差,班纳特先生一如既往地让她悔棋。 而伊迪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小行星力学》剩下的部分啃完了。 大部分还是看不懂。 她把这归因于水平不够,而不是作者故意写得晦涩——但这个人的品性在后世举世闻名,所以她也说不准。 七月初的一个上午,一封信从伦敦寄到了朗伯恩。 是伊丽莎白写来的。 伊迪斯拆开的时候以为跟以往一样——伦敦的天气、达西先生的应酬、乔治安娜的生活。 但信的开头就让她停了一下。 “伊迪斯,股市崩盘了。就在你们离开伦敦的几天后。 你走之前说‘股市情绪过热,不打算再入场了’,现在回头看,你好像提前看到了结局。菲茨说这不是运气,是你对市场的判断太超前了。他说他认识的所有投资顾问,没有一个在你这个年纪就能看懂市场情绪的。伊蒂,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第38章 简怀孕了 第38章简怀孕了 伊迪斯笑了一下。 她确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但不是丽兹以为的那种“天上”。 丽兹来信后伊迪斯又收到了另一个消息:简怀孕了。 宾利先生派仆从过来通知的时候班纳特太太激动坏了。 于是一家三口去尼日斐花园拜访简。 班纳特一家到的时候,尼日斐花园的花匠已经开始准备婴儿房了——宾利先生说要刷成浅蓝色,简说要浅黄色,两个人到现在还没争出结果。 还是伊迪斯一锤定音:油漆都有点毒性,颜色不重要,让工匠上门自行调配,重要的是不要加含有铅元素之类的东西。 伊迪斯知道这个时代生活化学常识还不完善,所以她时时刻刻都提醒着家人。 幸好大家爱听她的主意。 简要当妈妈了。 伊迪斯也很兴奋,她要当小姨了! 为了照顾孕妇的情绪,伊迪斯时常来尼日斐找简说说话。 两人谈着谈着就打趣上宾利先生和达西先生了。 “查尔后来知道达西先生第一次向丽兹求婚的时候——就是达西劝阻他离开尼日斐之后没多久——他的反应特别有意思。他拉着达西问了很久,达西先生那段时间明显的尴尬,被我撞见过好几次,表情很微妙。我没有追问,但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伊迪斯忍不住也笑出了声,搁后世就是哥们你让我不要跳坑,结果你自己去跳了? 你说这水太深我把握不住,结果你下水了。 她可以想象那个画面。 ...... 某天下午,伊迪斯再一次乘马车独自去了尼日斐。 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去梅里顿姨妈家做客了。 其实她更想骑马去来着。 但是这个时代对女性出行限制多,比如年轻未婚女子独自出行不体面,这是家庭处于社会下层需要找工作的女人才做的行为——不过在朗博恩这种小地方倒是还好,短途访友、乡间散步独自走完全得体,不会被非议。 还有女性如果骑马的话必须侧骑马,岔开腿骑马会被旁人指指点点,被视作轻浮、不自重,在朗博恩这种小地方也很少有女人骑马,所以伊迪斯只是偷偷跨骑过几次,为了班纳特太太看重的体面着想,她几乎很少光明正大地跨骑。 三英里的路,乘车很快就到了。 尼日斐花园的夏天比朗伯恩更热闹——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几棵大树的树荫遮住了半个草坪,几个园丁在修剪灌木,看到伊迪斯乘车过来,纷纷脱帽行礼。 她在门口下了马车,自己推门进去了。 简坐在客厅的窗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小衣服。 她看到伊迪斯进来,放下针线,笑了。 “伊迪斯,你来了。” “简。”伊迪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低头看了看那件小衣服,“你在做衣服?” “闲着也是闲着。”简把衣服拿起来,在伊迪斯面前比了比,“你看,这个大小,是不是正合适?” 伊迪斯比了比,确实应该正合适。 这时宾利先生正好从外面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他的两个姐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简怀孕了(第2/2页) 走在前面的是路易莎·赫斯特夫人,走在后面的是卡罗琳·维鲁斯夫人——她去年出嫁了,嫁了一位姓维鲁斯的银行家,据说是伦敦金融城里颇有些家底的人家。 伊迪斯从窗边的椅子上站起来。 她跟宾利先生的两位姐妹不算熟,以前见过几次,每次都是礼貌性的寒暄,聊几句天气和裙子就无话可说了。 但她对她们的印象也不算很差,只是相比较而言不太喜欢,但至少比她对某些人的印象好得多。 她们只是普通的、被这个时代的价值观塑造出来的上流社会女性,虚荣、势利、爱嚼舌根,但本质上没有坏到骨子里。 她们不会像威克姆那样骗人私奔,也不会像莫里亚蒂教授那样在背后织一张犯罪的网。 她们只是想嫁得好一点,过得体面一点,在社交场上不被别人比下去。 这种愿望只要不冒犯到别人,伊迪斯觉得可以理解。 “伊迪斯小姐,好久不见。”卡罗琳的声音比记忆中柔和了一些,嫁人之后她的锋芒收敛了不少,不再随意当面挖苦别人。 嫁给银行家之后,卡罗琳的经济状况不错——虽然她跟姐姐一样有两万英镑的嫁妆,嫁给谁都不会缺钱花。 但她选了维鲁斯先生,不是贵族和大地主,只是一个银行家,跟商人一样的地位。 这个选择让伊迪斯对卡罗琳的看法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她以为卡罗琳会死磕体面,跟赫斯特夫人一样嫁一个表面上很好但家道中落的人家,然后婚后还要靠嫁妆来维持社交生活。 但她没有。 她选了一个实惠的、与她门当户对的、不会让她在婚后还要靠嫁妆来维持社交生活的商人。 让伊迪斯来说,这不是妥协,这是清醒。 “赫斯特夫人,维鲁斯夫人。”伊迪斯还了个礼,“两位气色都很好。” 简招呼大家坐下喝茶。 “伊迪斯小姐,我听说你在伦敦做了一些投资?”卡罗琳放下茶杯,语气随意,但目光很专注,“我丈夫在金融城工作,他偶尔会提起最近股市的波动。他说有些人在崩盘前就撤了,非常幸运。我猜你就是其中之一?” “维鲁斯夫人,”伊迪斯放下茶杯,“您丈夫在银行工作,他应该比我更清楚市场的规律。我只是一个业余的投资者,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 圈子就这么大,加上伊迪斯也没刻意遮掩,被从事相关行业的亲戚知道她投资倒并不是一件很惊讶的事情。 反正她没杀人没放火。 “运气不会让你在崩盘前正好离开伦敦。”卡罗琳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但语气是认真的,“伊迪斯小姐,你不需要谦虚。” 卡罗琳婚后常觉得自己过去有些幼稚,更因为对班纳特家有偏见而错过结识伊迪斯这位略有见识的班纳特小姐颇感遗憾。 因为伊迪斯口中的谈吐,跟伦敦社交圈里那些女眷们聊的八卦完全不是一种东西。 那些言语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活在一个更大的世界里,而不仅仅是客厅、餐桌、舞会之间的那点方寸之地。 第39章 教育 第39章教育 宾利先生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站起身,走到简面前,伸出手。 “简,天气这么好,要不要去花园里走走?坐了一下午了,家庭医生说要多活动。” 简放下针线,握住他的手,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但没有犹豫。 “伊迪斯,你跟两位夫人聊一会儿。我们很快回来。”简向宾利姐妹表达不好意思。 “不着急。”伊迪斯说,“好好走。” 两个人慢慢地走出了客厅,穿过门廊,沿着花园小径方向。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卡罗琳的目光追随着哥哥和嫂子的背影,透过窗户看着他们消失在花园的转角处,然后转回来,“我哥哥结婚之后,变了挺多。” 路易莎坐在沙发上,“他学会了跟别人同步。” 伊迪斯挑了挑眉,没有回话。 “伊迪斯小姐,”卡罗琳重新看向伊迪斯,“你平时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科学,数学,历史,小说。这个时代很多领域刚刚起步,每一个新发现都能在教科书上留下名字。读别人发现的过程,很有意思。”伊迪斯说。 卡罗琳沉默了几秒钟,这是一种对她来说相对陌生的东西。 “我上过女子私校,但是里面从来不会教这些。”卡罗琳说。 “我大部分东西是在家学的。我爸爸的书房里有很多书,我的家教老师之一——霍顿小姐——教了我很多自然科学。她后来去了伦敦,现在在推动女性教育,推动大学向女性开放。” 卡罗琳听到这个的时候,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女性上大学?”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这有必要吗”的犹豫,但她没有直接反对。 她只是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伊迪斯有些意外的话。 “如果有更多受过教育的女性,银行里大概会有更多女客户。我丈夫说女性的存款比男性的稳定,她们不太会突然把钱取走去做冒险的投资。” 伊迪斯点了点头。 卡罗琳对女性教育的支持,不是因为信仰公平,而是因为“女性存款稳定”。 但这也是一种支持。 有时候,改变世界的不是理想主义,是利益。 这是伊迪斯很早就知道这个道理。 “维鲁斯夫人,”伊迪斯端起茶杯,“从这个角度来说,一个有稳定存款的女客户确实比一个有贵族头衔但账上空空的女客户对银行更有价值。” 路易莎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插了一句:“其实一个连管理自己账户自由都没有的女人,她的存款稳定不稳定,跟银行没有关系。我结婚的时候,嫁妆是两万英镑。我父亲当年签嫁妆协议的时候,找了一个很厉害的律师。那个律师告诉他,‘如果你不把嫁妆独立出来,这笔钱迟早会变成女婿的’。我父亲听进去了。婚后赫斯特先生没有动过这笔钱,这笔钱一直在我的名下,每年的利息直接进我的账户。” 虽然这笔钱因为需要维持家庭体面路易莎也花了不少。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茶杯上,像是在想该怎么措辞,“其实如果我有未嫁人时处理财产的自由,那么我会更积极地与那些银行家、金融家去沟通而不是只拥有利息。” 这个时代只有未婚女性和寡妇在法律上是独立所有人,已婚女性压根没有财产权一说,已婚妇女除了协议约定的嫁妆,所有财产来源自动归丈夫所有。 “赫斯特夫人,”伊迪斯赞同地说,“别的不说,您父亲找的那个律师,很有远见。” “他是很有远见。”路易莎说,“我前几天收到他的信,说他因为女婿人品不好,正在倡导推动一个法案,关于已婚妇女财产权的事。他说如果法案通过了,已婚妇女可以独立拥有和管理自己的财产,不需要丈夫的同意。我不知道会不会通过,希望可以。关于这件事,我非常乐意资助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教育(第2/2页) 卡罗琳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看着路易莎,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很多。 “路易莎,这件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没问过。”路易莎说。 卡罗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今天发现自己对亲姐姐的了解远远不够。 后来聊着聊着,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打牌上。 卡罗琳说她在伦敦学了一种新玩法,规则简单但变化很多,适合三个人玩。 伊迪斯打牌的水平一般,她不太擅长计算概率——虽然她的数学能力在十九世纪已经算不错了,但她不太相信运气。 牌局上,卡罗琳和路易莎聊起了伦敦的社交圈。 谁家嫁女儿了,谁家破产了,谁家新买了一栋房子,谁家请的厨子最好。 这些话题伊迪斯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自己又有灵感写小说了。 ...... 宾利姐妹住了一周后就要走了,宾利先生打算亲自送她们回伦敦。 “如果你来伦敦,记得来找我。我住得格罗夫纳街距离达西家也不远,我们可以经常一起喝茶。”赫斯特夫人十分诚恳地说。 “也来找我,我住在贝尔格莱维亚街,距离格罗夫纳街不远,就在海德公园南侧。”卡罗琳也说。 伊迪斯看着她们,笑了笑。 “好。路上慢走。” 马车驶出了尼日斐的花园,沿着小路渐渐远去。 伊迪斯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树林后面。 简站在伊迪斯身边目送。 “你这几天跟卡罗琳聊了不少。她以前可没这么客气。”简感慨地说。 “人都会变。”伊迪斯说。 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一只手轻轻抚着,“也许她也长大了。嫁人之后,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以前觉得重要的,嫁了人就不重要了。以前觉得不重要的,嫁了人反而重要了。” 伊迪斯看着简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那些细微的变化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气色很好,皮肤白里透红,嘴角带着一种伊迪斯从未见过的、安宁的笑。 “简,你幸福吗?”伊迪斯问,同时她觉得自己在说废话。 简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温柔。 “你以前从来不问这种问题。” “以前不问,是因为我觉得不用问。现在问,是因为我想听你说。” 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的要求不高,所以我很幸福。查尔斯对我很好,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他愿意听我说话,愿意为了我去改变,这就很好了。伊蒂,以后你长大了,也许会遇到一个人。他不一定是最聪明的,不一定是最有钱的,也不一定是最有名的。但他愿意听你说话,愿意在你面前承认自己错了,愿意为了你去变得更好。” 伊迪斯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遇到那样的人。 也许会遇到,也许不会。 她现在就想着积累一些财富,然后等到十七岁的时候参加伦敦大学入学考试,哪怕只是发放合格证书没有正式学位。 然而受教育的魅力就在于它本身。 ...... 第40章 投资 第40章投资 不久后伊迪斯收到了一封从伦敦寄来的信。 信封上是丽兹端正的笔迹。 她拆开来看,开头照例是问候,中间讲了几句达西先生最近在忙的事情,末了写道: “我在商店遇见宾利姐妹的时候她们提起了你,老实说,每次见到卡罗琳礼貌的问候,这让我吃惊。 不过我诚实地坦白,如果是出嫁之前的我,恐怕忍不住要提醒她——当年她是怎样在我面前嘲笑我们的家庭和亲戚的。 但人总是会变的,卡罗琳变了,我们也变了。 还有达西先生让我告诉你之前咨询一件事:最近政府有意出台律法将内陆电气电报公司收归皇家邮政,永久国营垄断,所以关于国内电报公司投资一事暂时没有机会了。 不过他有个朋友在伦敦经营一家贸易公司,最近听说一家跨境电报海底公司想吸纳一些股东的资本。 他说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写一封信给他那位朋友,对方看在达西先生的面子上,会给你最优惠的条件。 不过我建议你不要太急着答应——先打听清楚那人的底细。 你知道的,有些朋友未必是真的朋友。 简怀孕的消息我得知后很想回家,但是达西先生手头有些事情。 再过一周,等到达西先生不太忙了,我和达西先生会去尼日斐看望简,并住上半个月。 那时候会先去朗博恩见爸爸妈妈,希望能见到你和玛丽她们——如果她们已经出游回来的话。 同时安娜希望跟我们同去,她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我也有很多话想当面跟你说,尤其是关于威克姆的下落——这件事在信里不便多写。 你的姐姐,丽兹。” 伊迪斯放下信,目光落在最后那一句上。 威克姆这个名字让她心里微微一沉。 她想起那个人狡猾的笑容。 威克姆现在在哪里?又在哪个城镇骗哪个天真的小姐? 她希望丽兹带来的是好消息,希望他已经滚得足够远,远到再也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位小姐的命运里。 ...... 伊丽莎白跟达西先生到达的时候,伊迪斯马上就拉着她和安娜去花园里问信里面的事情,把达西先生留给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应付。 “威克姆跑了,逃出国内了。”伊丽莎白知道妹妹对什么感兴趣,且这件事乔治安娜也知道便直接说明了,这可是达西先生听来的消息。 伊迪斯十分吃惊。 “因为什么事?” “他得罪了一家贵族。具体的情况达西先生也不完全清楚,只听说他在剑桥郡那边搭上了一位子爵的女儿,说自己是某某团的上尉,有一笔丰厚的遗产即将到账,哄得那位小姐差点跟他私奔。 子爵发现之后,派人查了他的底细,查出他之前那些事——在德比郡欠的债,在伦敦骗过的几个人。子爵发了话,说要让他‘在英格兰待不下去,抓住就立刻打死’。威克姆大概是听到了风声,连夜收拾东西跑了。至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也许是法国,也许是美国,也许是更远的地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投资(第2/2页) “他会回来的吗?我只觉得败类这个下场也就一般般。”伊迪斯说。 毕竟这个时代骗人私奔是可以逼死女方的。 “达西先生说不会。他得罪的层级太高,那个子爵在女王那里都说得上话,英国他是混不下去了。” 伊迪斯点了点头,见乔治安娜脸有些许异色,便没有再当着这位受害者面多问。 “伊迪斯,你最近在忙什么?除了看书和写小说。”乔治安娜好奇地问,也是在转移话题。 她讨厌威克姆相关的话题,因为时时刻刻提醒她过去的愚蠢。 “投资。”伊迪斯眨了一下眼睛。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 “之前你在信里提起的那家海底电报公司。我直接寄电报去问了,对方把公司的资料寄了过来。我查了那家公司的背景,看了他们的工程计划,还问了几个懂行的人。 这家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资方里面有几位老牌商人,不像是那种捞一笔就跑的空壳公司。达西先生那位朋友也来信说帮我看过合同,说条款还算公道。我打算过一段时间去伦敦签一下合同,毕竟规模太大的公司我也投资不了。”伊迪斯对伊丽莎白说。 虽然发电报比寄信贵很多,但是伊迪斯觉得信息及时性非常重要,在这个方面她并不吝啬花钱。 “你打算投多少?”伊丽莎白问。 伊迪斯犹豫了一瞬间。 她不太喜欢跟别人说具体的计划,但在场的人没有外人。 “六千英镑,这家公司市值在十四五万英镑左右,大约可以拿到4%的股份。” 伊丽莎白和乔治安娜瞪大了眼睛。 “如果我所料没错的话这应该是你全部的存款,你打算全部投进去吗?要知道再加上爸爸妈妈赠予的那五千英镑,你出嫁的时候可以拥有一万英镑的嫁妆!”伊丽莎白说。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到一则新闻,就在今年四月份,市值百万英镑的英美电报公司有一条连接印度的电缆已经铺设完成了。电报从伦敦发到印度,以前要几个星期,现在只要几个小时。而线路铺成后,这条电缆给英美电报公司带来了超乎成本几十倍的收益。”伊迪斯说。 “我想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乔治安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也明白了,不过我还是想说,你比我认识的所有成年人都敢做决定。”伊丽莎白只有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东西。 这个妹妹让她骄傲。 伊迪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伊丽莎白的手腕。 “丽兹,这条消息还是你和达西先生帮忙打听呢,要知道不是每家电报公司都缺散户投资。” 伊丽莎白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摇了摇头,笑了。 三个人继续沿着花园小径慢慢地聊天。 第41章 家庭医生 第41章家庭医生 伊丽莎白和乔治安娜来后,伊迪斯拜访简的次数更多了。 四人经常凑在一起聊天,什么都聊。 宾利先生请来的家庭医生再次来访的时候,也诊断出了伊丽莎白已经怀孕四个月。 “天哪,我只是以为我胖了。”伊丽莎白坐在尼日斐客厅的沙发上,一只手放在腹部,表情混合着惊讶和手足无措。 达西先生更是慌乱极了。 家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留着整齐的短须,说话慢条斯理,像是怕病人听不懂每一个字:“达西夫人,从您描述的症状来看,怀孕大约四个月了。比宾利夫人早两个月左右。一切都很好,您很健康,胎儿也很健康。不过还是要多注意休息和营养。 另外我建议您找一位专门负责产科的外科专科医生,因为李斯特外科消毒术在外科医生中普及得比较广,对产前产后的护理也更有经验。我是由内科医生转过来的全科医生,在这些方面不如专科医生专业。” 旁听的伊迪斯点点头,觉得宾利先生真是请了一位特别负责的全科医生,难得会承认自己不如外科医生。 毕竟在英国,医生这个称呼其实是分层的。 最上层的是内科医生——他们出身贵族或绅士阶层,上过大学,有博士学位,皇家内科医师学院(rcp)认证,处理的是内部的、整体的疾病,但不碰手术,只服务上层阶级。 这跟历史上英国对医学的传统定义有关,他们认为内科医生是学者,只用听诊器、只开药方,在别人动刀的时候站在旁边看。 下面一层是外科医生,执业的范围更广,可以处理日常的疾病、外伤、甚至是接生,但知识和训练的时间都不如内科医生那么深入。 外科医生没有大学的学位,一般是在医院当几年学徒,再通过行会的考试获得执业资格。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外科医生甚至连医生都不算,他们是从理发匠、阉猪匠里分出来的。 一个受过古典教育的人,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去学外科的。 一直到了本世纪初才正式成立皇家外科医师学院(rcs)。 但讽刺的是,在生孩子这件事上——以及很多其他需要动刀的事情上——那些被看不起的外科医生,反而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内科医生更管用。 因为他们每天都在动手。 他们知道手消毒之后感染会少,知道伤口清洗干净会愈合得快。 这些东西是他们从实践中学会的,不是从书上看来的。 最底层的是药剂师,无权诊断、无权开处方,只能按内科药方配药。 后面因为本世纪霍乱范围太广,过于缺人,于是给药剂师开放了权力,外科医生和药剂师融合,这就成了全科医生。 一般家庭医生都爱叫全科医生上门,各种类型都能治。 “外科消毒术?”伊丽莎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有些疑惑。 “是一种在手术前后用消毒剂清洁手和器械的方法。发明者是一位外科医生,叫约瑟夫·李斯特。虽然这套方法目前还主要在外科领域使用,但产科医生中也开始有人接受了。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您推荐几位这方面的专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家庭医生(第2/2页) “好的,请您务必推荐。”达西先生站在伊丽莎白身边,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肩膀。 他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一层变化——是一种非常克制的、不愿表露太多的激动。 他的手指搭在伊丽莎白肩头,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碎了什么。 乔治安娜站在沙发后面,双手交握在胸前,眼眶微红。 “我要当姑姑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 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伊丽莎白的手。 “丽兹,我们俩的孩子差不多大。可以一起长大,一起说话,一起玩。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 伊丽莎白握着简的手,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伊迪斯看着这一幕。 她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充满喜悦,但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清醒。 她清楚地知道,这个时代的产科有多危险。 产褥热,产后感染,那是无数产妇的噩梦。 在她前世好像看到一个案例,说十九世纪中叶的产褥热死亡率一度高达百分之二十——每五个产妇就有一个会死于产后感染。 而且伊迪斯穿越过来后,就很爱看各种科普文章和报刊。 她记得她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个故事。 伊格纳兹·赛麦尔维斯,匈牙利医生,在一八四七年发现了产褥热的真正原因——医生上午解剖完尸体不洗手,等到下午按惯例检查或接生孕妇时直接把细菌带进了产房,而完全由助产士负责的产妇基本上得产褥热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一左右。 他强制推行消毒制度,死亡率从近百分之二十跌到了百分之一左右。 但当时的医学界信奉瘴气论,认为疾病是由“不良空气”引起的,不承认看不见的东西能致命。 赛麦尔维斯的发现被嘲笑、被反对、被压制。 他最终因为主流权威对他的蔑视和攻击造成精神崩溃,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试图逃离却被守卫殴打,最后在那里面死去。 而在他死后,产褥热的发生率又回到了原来的水平。 直到巴斯德的细菌学说实证落地,推翻了瘴气论,产科改革才重新起步,李斯特的理论也被顺利推广。 而那时候,赛麦尔维斯已经去世十几年了。 反正伊迪斯刚看到这道故事的时候还是挺愤怒的。 毕竟一直到现在女性是不可以当医生的,三年前倒是出了第一位持证注册女医生,但是那是钻了漏洞,当时法案没有禁止女性考试,但是后面协会马上修改了规定,堵死了这条路。 而助产士基本上都是由女性担任,男性刚开始就算当了助产士后面也尽量去当正经医生了。 伊迪斯愤怒的原因有两个:主流权威对真正科学的打压;助产士负责下产妇低死亡率这个事实长期被医学界忽视。 第42章 再遇莫里亚蒂 第42章再遇莫里亚蒂 等家庭医生走了之后,伊迪斯立刻转向伊丽莎白和简。 “姐姐们,我想请安德森医生来为你们接生,就是全英国第一位执业女医生伊丽莎白·安德森,跟丽兹一样的姓名呢。我听说她在伦敦行医,主要接诊女性和儿童。” “伊迪斯,”宾利先生放下茶杯,语气斟酌着,“你认识这位安德森医生?” “不认识。但我读过关于她的报道。她三年前在伦敦开了一家诊所,专门接诊女性病人。她不只是理论上的医生——她此前学过内科和外科知识,还有解剖学,在伦敦做过好几年的义诊,积累了大量的临床经验。而且,她是女性。她知道产妇需要什么、怕什么、问什么。” “我觉得我需要考虑一下。”达西先生说。 与宾利先生和达西先生两位男士对女医生的谨慎不同,简和伊丽莎白非常喜欢有一位女医生来对自己看诊。 并不是说男医生不好,但是有些羞涩的地方总不好开口。 “达西先生在伦敦的人脉广,他可以帮忙打听一下安德森医生目前的地址和出诊时间。”伊丽莎白期待地转头看向达西先生。 达西先生无奈地从伊丽莎白身边站起来。 “我可以写信。但安德森医生这个名字我不太熟悉,需要先确认她目前在不在伦敦。给我两天时间。” 两天后,回信到了。 达西先生坐在客厅里,表情带着一丝遗憾。 “安德森医生确实在英国执业,是合法注册的医生。但她上个月去了法国巴黎——她想要攻读医学博士学位。伦敦大学虽然允许女性入学上课,但不能授予学位。所以她去了巴黎,那里的大学可以授予女性学位。根据那边的消息,她要在法国待一两年左右,攻读完毕再回来。” 伊迪斯若有所思。 “法国巴黎大学……” “怎么了?”伊丽莎白问。 伊迪斯没有立刻回答。 今年是1869年,她记得1871年巴黎公社成立。 伊迪斯前世的历史学得不错,她清楚地记得那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无产阶级政权的伟大尝试,同时也是一个极其混乱、极其危险的时期。 那么安德森医生大概率会亲身经历巴黎公社成立的前夕,要么亲眼看到,要么在风暴到来时逃离巴黎。 “伊蒂?”伊丽莎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安德森医生要去的巴黎,最近几年不太平。”伊迪斯斟酌着用词,“法国过去几十年来政变很多,复辟和反复辟一轮接一轮。1848年革命推翻了国王,1851年拿破仑三世称帝,最近又是共和派和保皇派打得不可开交。巴黎的气氛一直很紧张。安德森医生在这种环境下坚持去读书,说明她对医学的决心非常大。” 达西先生点了点头:“能决定在政局动荡的时候去国外读书,确实不是一般人。” “所以她可能赶不上简和丽兹的生产了。”伊迪斯有些遗憾地说。 伊丽莎白想了想,然后转向达西先生:“菲茨,你怎么想?” “我们需要一个更好的过渡方案。这几个月,总得有靠谱的人可以随时上门看着你和简。”达西先生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再遇莫里亚蒂(第2/2页) 于是,两家人做了一个决定:去伦敦。 宾利先生在汉诺威广场附近本来就有住处——婚后就购置了,就在达西家附近,走路只需十分钟。 只是他们一直没怎么住,总觉得尼日斐的花园比伦敦的庭院舒服。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伦敦有更好的医院、更专业的医生、更快的通讯速度,万一出了什么状况,叫医生比在哈福德郡方便得多。 搬家很顺利。 达西家、宾利家,同一周内先后抵达伦敦。 班纳特太太跟着来了,说是“两个女儿都怀孕了,不亲眼盯着我不放心”。 班纳特先生则留在朗伯恩,他需要打理庄园,还有迎接即将出去游玩回来的玛丽她们。 伊迪斯也搬到了伦敦,班纳特太太住在简家,她住在伊丽莎白家,方便跟乔治安娜相处,还有后续入股合同也需要签。 ...... 时隔一个多月,伊迪斯再次踏进了伦敦图书馆。 这一次她是自己坐马车来的——严格来说女性独行的话,马车比步行更体面一些,惹人口舌较少,非要独行就选择马车,因为马车象征着身份,底层人是舍不得坐马车的。 阅览区里的座位上坐满了埋头读书的人,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和低低的咳嗽声。 伊迪斯在门口登记了名字,沿着熟悉的路线走进了数学区。 她特意避开了那本《小行星力学》所在的区域——但她还是在书架之间慢慢地走着,目光在书脊上滑过,享受着那种“不知道会遇见什么”的期待感。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班纳特小姐。” 伊迪斯转过身。 莫里亚蒂教授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拿着几本书,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很不起眼的银色别针。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稍微疲惫一些,眼下的阴影深了一点,但他站得很直,目光依然平静。 “莫里亚蒂教授,好久不见。”伊迪斯尽量让自己淡定。 “班纳特小姐,你上次读的那本《小行星力学》,后来读完了吗?” “读完了。但大部分还是看不懂,水平不够。” “水平不够的人,根本不会打开。”莫里亚蒂教授的语气很淡。 伊迪斯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确实水平不够。 莫里亚蒂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的语气里有了一种像是困惑又像是失望的东西。 “班纳特小姐,你知道那本书的销量吗?出版快两年了,卖了不到四百本。大部分人买回去,翻了几页就放下了。书评人写了几篇评论,说‘太艰深’‘不适合一般读者’。没有人真正在读。没有人真正在看。我花了三年时间写那本书,把心得整理成文字,等待它的人不如期待一本三流小说的多。” 伊迪斯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 她惊讶莫里亚蒂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因为书卖不出去而难过。 第43章 新的小说(上) 第43章新的小说(上) “莫里亚蒂教授,”伊迪斯斟酌着说,“您觉得真理应该被多少人理解才算成功?” 莫里亚蒂教授微微侧过头,像是没料到这个问题。 “真理就是真理,跟多少人理解无关。” “那您为什么在意销量?” 莫里亚蒂教授沉默了片刻。 “因为如果没有人理解,真理就没有意义。一个人的真理,只是他自己的想法。两个人以上认同,才能变成知识。” 伊迪斯点了点头。 “教授,我以前想过一个问题。如果一本书太难,大多数人读不懂,那这本书的价值在哪里?后来我想明白了——价值不在读这本书的人数,在于读这本书的人是谁。一本曲高和寡的书,读的人少,但读进去的都是真正能理解它的人。这些人之间的交流是有效的,有价值的,不会在杂音中被淹没。” 她顿了一下,“反过来,如果一本书的门槛太低,人人都能读,人人都能评论,那么那些真正有价值的思考,就会被淹没在大量的‘我也觉得’‘我觉得不对’‘我不同意’里。不是每一次讨论都有价值的。有些讨论,只是噪音。” 莫里亚蒂教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的复杂。 “思想需要争鸣才能成长,但如果争鸣没有门槛,争鸣就会变成杂音。杂音越多,真正的思想就越难被听到。就像您那本书,读的人少,但读进去的,都是愿意花时间去啃的人。那些人的反馈,才是真正有用的反馈。而那些翻了翻就放下的,他们的意见,不值得在意。” 莫里亚蒂沉默了很长时间,像是在咀嚼刚才那些话,又像是在重新审视那本销量惨淡的书。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伊迪斯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微妙。 “你说得对,说得对啊!门之外的杂音,不值得听。但门之内的声音,太少。” 现在伊迪斯最佩服的人就是自己——给未来犯罪帝国首脑讲了一通道理,他还听进去了。 等到莫里亚蒂走之后,伊迪斯继续浏览书库。 她今天来图书馆不只是为了看书,也是为了给下一本小说找灵感。 写小说这件事,她已经坚持了好几年。 她写的东西在出版市场上被归类为科普小说,她把一个科学道理藏在故事里面,让读者一边读一边觉得“原来是这样”。 前几篇的效果都还不错,特别是《屎倒淋头》,虽然销量上不如《开局被嘲》那么火爆,但它引发的讨论比第一篇多得多。 这篇小说她用了很俗的方法塑造一种吸引力,但是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舆论攻击,说她虽然科普了科学但是屎啊啥的也太低级了,一个绅士写这种东西简直是耻辱——由于伊迪斯为避免麻烦选择不公开透露真实姓名和性别,一切交于律师和杂志社处理,于是部分读者认为“两个世纪以后”是一个接受过应用科学教育的绅士,只是爱把主角写成女性。 而且连班纳特太太刚开始都接受不了,班纳特先生也特地禁止在饭桌上谈这个。 不过伊迪斯不需要下场,因为很多人帮她说话了,有人写信到杂志社说:作者写的东西不就是伦敦每天发生的事吗?我们每天早上推开窗户闻到的不就是这些味道吗?为什么把粪污搬上文字你们就觉得受不了?你们每天生活在其中却没有觉得不妥,这本身才是问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新的小说(上)(第2/2页) 十九世纪中期及以前的伦敦,每天产生大量的粪便,没有系统的下水道,没有统一的处理方式,大部分粪便被倒入河流、被堆在院子里、被埋在郊区的地里。 而饮用水的来源也是同一条河流。 终于,在伊迪斯出生四年后,泰晤士河熏到了议员们,影响到了大英帝国的办公和运行,于是轰轰烈烈的全城改造计划启动,然而过去了十年,至今仍没有完成。 加上改造工程影响了很多人的利益,《屎倒淋头》这篇有暗讽之意的文章引起民众讨论并不奇怪。 老实说,伊迪斯还是蛮期待在这此改造中伦敦自来水网和地铁环线彻底建成的——这意味着她可以享受现代化的便利。 不过这次遇见莫里亚蒂倒是让她想起了福尔摩斯。 她想在签完股东投资合同后写一本悬疑探案类的小说了。 偶尔也要换换口味嘛。 ...... 与电报公司签完股东合同的那天下着小雨。 伊迪斯从律师楼出来,手里攥着那份还带着墨水味的文件,在门口的廊檐下站了一会儿。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石板路上连声音都没有。 她把合同折好塞进包里,撑开伞,朝着马车停靠的方向走过去。 她算了算银行账户里剩下的钱,还有几百英镑的活期存款,加上国债的利息和版权收入,足够她花上几年。 她暂时不打算再投别的了,得先看看这电报公司的工程进度怎么样。 这家公司的老板威尔斯先生说有了这笔散户投资,今年年底尾款结清后就能完工一条电缆,明年年末就能进行分红。 回到达西家的时候,伊丽莎白在客厅里跟乔治安娜聊天。 达西先生不在,大概是去处理公事了。 伊迪斯在门口收了伞,把合同放进楼上的抽屉里锁好,然后下楼,在沙发上坐下。 “顺利吗?”乔治安娜好奇地问。 “还算顺利。条款都是之前谈好的,没有改动。对方态度也挺好,说到时候会给我寄公司报告。” 伊丽莎白松了口气。 这个时代女性外出经商不怎么体面,也会受到歧视,她尽量让达西先生的朋友帮伊迪斯找了一家还不错的公司,幸好一切顺利。 “你心疼钱吗?”伊丽莎白调侃说。 伊迪斯把背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有一点。” “我打算写一篇新的小说。”伊迪斯重新振作起来说。 乔治安娜坐直了身体,她很感兴趣地说:“讲什么的?” “悬疑破案。” 伊丽莎白有些惊讶:“破案?你不是一直写科普的吗?” “我写腻了。”伊迪斯说,“想把科普放一放。这次写一个纯粹的故事,不夹带科学知识,不解释原理。” 第44章 新的小说(下) 第44章新的小说(下) “那你想好写什么了吗?”伊丽莎白说。 “想了一点,主角是一个从二十年以后穿越回来的人。” 伊丽莎白和乔治安娜的表情顿了一下。 “穿越?” 这对她们包括大部分人来说都是非常陌生的词汇。 特别新颖。 而且穿越时间违背了神学中的基督教教义,具有一种违背信仰根基的刺激感。 “天哪!伊蒂,你写完了一定让我做你第一个读者好吗?”伊丽莎白惊叫了起来。 “还有我!”乔治安娜也很快抛弃了过去自己对耶稣的祷告,投奔向了伊迪斯新小说的怀抱。 接下来的几天,伊迪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闭关创作。 班纳特太太从简那边过来看伊丽莎白的时候,也上楼来敲了门,看到伊迪斯坐在书桌前,桌上铺满了纸张,说了句“你又在写东西”,就走了,也没多问。 故事简而言之就是女主角本来活在一个更晚的时间,但是因为一场谋杀回到了二十年前。 她虽然是身穿,但是因为当时苏格兰场户籍制度非常混乱,没人查她。 同时她知道自己以后会发生什么,但别人不知道。 她女扮男装,混进一家限制男性进入的俱乐部去调查一桩豪门太太自杀案。 查到最后发现那个豪门太太不是自杀,是谋杀。 结尾说明了那个豪门太太是她母亲,凶手是她拥有精神分裂疾病的父亲——他把自己的一个人格当成了妻子的出轨对象,在女主角成年后突然清醒了然后自杀了,而女主角作为他们唯一的女儿一直以为母亲是出轨以后被情人杀死的,父亲是无缘无故自杀的。 第一遍写得时候伊迪斯觉得开头太慢了,第二遍觉得太快了,第三遍觉得主角出场不够吸引人,第四遍又觉得太花哨了。 第五遍她终于决定不纠结了,直接往下写。 主角叫弗朗莎·布莱克,这是她在纸上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临时想的,没有特别的含义。 “她坐在一张沙发上,房间的另一头坐着几个男人,桌上摆着牌,有人抽烟,有人喝酒。 没有人注意到她,因为在别人眼里,她就是一个穿着男装、长相普通的年轻人,俱乐部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那些打牌的人——没有人不自然,但她知道凶手就在里面。 她盯着其中一个人看了很久,直到那人在牌桌上抬头与她对视。” 伊迪斯写到半夜才停笔。 过了几天伊迪斯重新把稿子誊了一遍,装进信封,让人送去给莫里斯编辑。 然后倒头昏睡了一天。 说实话,她已经做好拒收的打算了。 因为《科学新知月刊》主攻科普类文章。 但莫里斯编辑大概是当天下午就读完了,因为回信来得比她预想中快得多。 信很短,写得也很急,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不少。 他先是问了一句这个穿越时间的想法是伊迪斯自己想出来的吗,接着又说这个故事跟他们之前合作的那种科普小说完全不一样,但他很喜欢,想约她当面谈谈。 最后他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话,重复了两次:“这个想法非常独特,我从没见过这种设定,它肯定能吸引人。” 伊迪斯拿着那封信,看完之后又看了一遍。 她突然意识到,穿越这个设定在1869年确实是没有先例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新的小说(下)(第2/2页) 她写的时候没太在意这个,因为她脑子里装着的是前世看过的那些网文和电影,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一个角色从未来回到过去,这是全新的、闻所未闻的东西。 他们听说过灵魂附身,听说过鬼魂托梦,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写一个人带着完整的记忆和身体从二十年后穿回来,用未来的记忆去改变过去的事情。 她坐在书桌前想了一会儿,决定第二天去一趟出版社。 第二天她到了出版社,莫里斯编辑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他一看到她就激动地站起来,绕过桌子,把那叠稿子拿在手里晃了晃,也不坐下,就那么站着跟她说话。 “开头主角从二十年以后回来,坐那家俱乐部里看着别人打牌,知道谁能赢并故意赌这个人赢……这就塑造了一个信息差所带来的爽感,一个知道未来的人,她什么都知道了,她比所有人都清楚结局,但她还得装作不知道。这个冲突本身就足以让读者们幻想出故事。” 就连莫里斯编辑刚开始读得时候以为只是主角的小打小闹,后来解密时才发现那是主角在故意接触她的亲生父亲,并寻找她母亲可能的情人! 伊迪斯在他对面坐下,也没急着回答。 “你觉得连载在《科学新知月刊》合适吗?” “合适。穿越时间本身也是科学的一种,怎么会不合适?”莫里斯先生终于坐回椅子上了,把稿子放在桌上。 “就像达尔文先生的进化论石破天惊,很多人都不相信,但是它也是科学的一种。而且女主角认识到他的父亲具有精神疾病,这也是医学方面的科普类文章啊!” 伊迪斯点了一下头。 莫里斯先生又翻了翻后面的部分,把那叠稿纸放回桌上,双手撑着桌沿,看着她。 “班纳特小姐,你是天才!我不跟你绕圈子。这篇稿子我想登,而且我想把它放在头版,跟那些科普文章放在一起。” “但是这篇科普元素并不多。”伊迪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太谦虚了!我知道女性作家在社会上是比男性作家弱势,这也许是你不肯公开真实姓名和性别的原因,但是不需要这么谦虚! 它确实有科学元素。比如穿越时间这个想法本身就有科学依据——如果时间不是线性的,如果过去和未来不是固定的,那一个人从未来回到过去就是可能的。 你不用在文章里刻意解释,读者会自己想去弄明白。 还有你写的那个女主角父亲,他精神分裂,有两个人格,而他自己不知道他杀了人,因为‘另一个人’干的事他记不住。这个描述本身就是医学知识。我们现在对这个病的理解还很少,你把一个罕见的病放进一个故事里,读者会愿意去了解。” 伊迪斯听他说完,端起茶喝了一口。 “好吧,我被您说服了。” “而且我确实是想把一个精彩的故事放进科普刊物里,让大家知道科普刊物不只是讲细菌和下水道,还能讲时间、记忆、人的精神。”莫里斯编辑补充说。 “你以前写那些东西,科学在里面扮演的是知识的角色。这篇不一样,科学在里面扮演的是谜面。读者看完之后会觉得——原来精神疾病可以让人变成另一个人,原来时间不一定像我们以为的那样往前走。我会在杂志里加一个注解,解释精神分裂是什么,解释时间旅行的理论来源。这样一来,它就是一篇科普文章了。”莫里斯编辑说着说着语气比刚才笃定了一些。 第45章 连载开始 第45章连载开始 在莫里斯编辑坚持下,伊迪斯仍然选择在《科学新知月刊》刊登这篇小说,并获得了五百畿尼的报酬,收入五百二十五英镑。 她本来以为这篇悬疑小说会卖得比科普小说便宜,毕竟不是同一个赛道,没想到莫里斯编辑给的单篇小说价格比之前还高。 她心里清楚,莫里斯编辑是真的喜欢这篇,他觉得这个故事本身很有意思。 伊迪斯回到达西家,走进客厅。 伊丽莎白和乔治安娜同时抬起头来,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充满期待。 “卖掉了?”伊丽莎白问。 “卖掉了。” 伊丽莎白和乔治安娜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她们很快就按住了表情,用一种假装平静的语气说:“那就好。” 伊迪斯走到沙发旁边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俩。 她知道两人在等待她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但是不好意思,这篇故事她并不打算给亲友们剧透。 “连载会从下个月开始,在《科学新知月刊》上头版,一共连载四期,你们想看的到时候我会送你们样刊。” 伊丽莎白等了片刻,见她说完了,没有下文,终于忍不住追问:“那女主角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次我打算不提前透露。”伊迪斯带着笑意说。 伊丽莎白瞪了她一眼。 “我是你姐姐。” “你是我姐姐,但你也是我读者。”伊迪斯说,“读者应该跟故事保持距离,等连载一期一期地读,有悬念才有意思。” 乔治安娜在旁边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哀怨的声音。 伊丽莎白盯着伊迪斯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认命地把目光收了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等到第一期连载正式出版的那天,伊丽莎白一大早就派人去报摊上买了一百本份回来。 虽然伊迪斯那里有样刊,但是作为亲人应该在这件事上大力支持一把。 那天上午,整个客厅安静得不像话,偶尔能听到翻动纸张的声音。 伊迪斯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另一本书,余光能看到伊丽莎白和乔治安娜在前面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往后翻了两页。 一期连载读完,伊丽莎白放下杂志,看了伊迪斯一眼,表情有一种“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剧透了”的样子。 乔治安娜也读完了,她手里那本报刊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所以我们现在只能等下个月了是吗?” “是的,下个月。”伊迪斯装作很遗憾地样子。 这是她对亲友们的一些恶趣味。 乔治安娜叹了口气。 那天晚饭的时候,两个人轮流用各种方式试探她,问一些看似随意的问题——“她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她父亲是在第几章暴露的?”“她最后有没有跟谁在一起?” 伊迪斯全部用同一句回答:“等下一期连载吧。” 接连几天,伊丽莎白和乔治安娜都没有成功从她嘴里套出任何一个关键情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连载开始(第2/2页) 她们的哀怨程度也在逐日递增,从刚开始的“你怎么这样”到后来变成了“那好吧,我等着”。 第一期连载发布一周后,达西家的门被敲响了。 伊迪斯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玛丽、凯瑟琳和莉迪亚三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厅里,脸上带着从湖区晒的健康肤色和坐了几天马车之后的风尘仆仆。 莉迪亚一看见她就冲了过来。 “伊迪斯!我们一回来就听说你写了新小说!快给我看看你的手稿!” “你们不是说晚一点回家,打算一直在湖区待到九月下旬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伊迪斯被莉迪亚抱了个趔趄,勉强站稳。 “你的新小说登出来了,我们看到了,”玛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所以我们提前回来了。” 凯瑟琳站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个没来得及放下的帽子,冲伊迪斯露出一个“我知道我们很夸张但就是这样”的抱歉笑容。 伊迪斯看着这三个姐姐,一时间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头疼。 三个人把伊迪斯堵在了客厅里。 玛丽坐在她左边,凯瑟琳坐在她右边,莉迪亚直接坐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透露一下嘛,亲爱的小妹妹。”莉迪亚说。 “不。”伊迪斯说。 “我们就问一个问题。” “一个也不行。”,伊迪斯面不改色,“等连载啦,一个月一期,很快的。” “很快?”凯瑟琳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一期要等一个月,你说很快?” “比起一年一期的话。”伊迪斯说。 莉迪亚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走动:“这篇是我看过的最好的悬疑小说——比你以前发表的那些都好看!我现在感觉自己被关在一间屋子里,门锁着,钥匙要一个月才能拿到一次——” “哦!莉迪亚小姐,真没想到我给你带来了痛苦。”伊迪斯装模作样地说。 莉迪亚转过身,双手叉腰,“我最喜欢看悬疑故事了!以前在朗伯恩我连报纸上的寻人启事都读了好几遍!” 玛丽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用学者的口吻说:“从心理学角度来说,悬念会激发人的好奇心,延迟满足能增强最终的满足感。好吧,虽然说了这么多但这不代表我喜欢延迟。” 凯瑟琳没有加入讨论,她只是一直用那双大眼睛看着伊迪斯,眼神里写着“求你了”三个大字。 伊迪斯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这三个姐姐。 童年她在朗伯恩的时候,玛丽还在跟着家教死磕绅士才着重学习的拉丁语,凯瑟琳和莉迪亚还有调皮的习气。 现在她们三个坐在这里,为了她的一篇小说提前结束假期,围成一个圈不让她走。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你在一条路上走了很久,回头一看,发现身后跟了一串人。 “好吧,”伊迪斯说,“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个选择。” 第46章 爆火连载中 第46章爆火连载中 “是什么?”三个人几乎同时问。 “每期连载发布后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旁人都不知道的细节,说完之后你们就不能再追问了,直到所有连载结束。” 三个人面面相觑,用眼神开了一个短暂的会议。 “可以。”凯瑟琳说。 “行吧。”莉迪亚不太情愿地坐回沙发上。 伊迪斯想了想,说:“这一期连载里,有一个角色会做一件事,是一个配角,做的事看起来不起眼,但会在后面变成一条很关键的线索,你们读的时候可以注意一下。” “就这?”莉迪亚瞪大眼睛。 “就这。” 玛丽已经低下头在思考了,显然这个提示对她来说是一个智力挑战。 凯瑟琳也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 只有莉迪亚还在气鼓鼓的,但她也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追问也没用。 这时门铃响了,去宾利家拜访简的伊丽莎白回来了,简和乔治安娜跟在她身后。 客厅里,玛丽、凯瑟琳和莉迪亚看到简和伊丽莎白一起来了,立刻像找到了援军一样围了上去。 莉迪亚一把拉住简和伊丽莎白的手,用一种“你们来了我就不用一个人受苦了”的语气说:“简,丽兹!你们是不是也读完了第一期?看到结尾那一段了吗?” “看到了。”伊丽莎白在沙发上坐下,接过仆人递来的茶,“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我也是!”莉迪亚激动地差点把茶几上的杯子碰翻。 “莉迪亚,文静点!”简严肃制止了她。 莉迪亚心虚了。 伊迪斯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表情无辜。 “你们随意讨论,”她说,“反正别问我就行,我上楼休息了。” “那这样,”伊丽莎白放下茶杯,转向其他人,语气忽然变得条理分明,“我们不在她面前讨论剧情。我们去书房。” “好主意。”玛丽立刻站了起来。 “我去拿杂志。”凯瑟琳说。 “我笔记也拿上。”莉迪亚难得这么勤快。 不到三分钟,客厅里的人全部走了。 伊丽莎白带着四个姐妹和小姑子上楼去了书房。 伊迪斯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端着茶杯,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讨论声,惬意地坏笑了一下。 既然她们上楼了,伊迪斯就打算在楼下待一会儿。 这时班纳特太太也来了。 两家住得近就这样方便,互相走动就一瞬间的事。 班纳特太太看了看空了的客厅,又看了看坐在窗边的伊迪斯。 “她们都去哪儿了?” “去书房了,”伊迪斯说,“在讨论我的新小说。”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在伊迪斯对面坐下,手里也端了一杯茶,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你姐姐们为了你的一篇小说提前结束假期,又从朗博恩赶过来,现在关在书房里开讨论会?” “是的,妈妈。” “还有你爸爸,听说他反复读到十二点才睡觉。” 班纳特太太没有说的是,因为小女儿新小说的主角设定太过新颖——违背时间和因果律太吸引人了,所以她也爱不释手。 “我知道。” 班纳特太太喝了一口茶,“现在我倒觉得,等你以后出嫁的时候,你姐姐们大概会在婚礼上讨论你的下一篇小说怎么写。” 伊迪斯忍不住笑了。 令伊迪斯意想不到的是,达西先生和宾利先生其实也想知道后续,但他们明智地没开口,而是选择向乔治安娜私下打听,结果被乔治安娜告诉了大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爆火连载中(第2/2页) 伊丽莎白借此一直调侃达西先生。 更令伊迪斯意外地是,安妮·包尔小姐也来了信打听这篇小说的后续。 看来大家是真的喜欢。 几天后,莫里斯编辑特地上门拜访——伊迪斯之前告诉了他伊丽莎白家的地址,让他有急事再找她。 莫里斯编辑语气比平时兴奋得多——他说杂志社在第一期连载发布后首周就收到了三千多封读者来信,并且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增加。 这是《科学新知月刊》成立以来第一次出现这种狂热的盛况,仿佛全民追读,毕竟他们在行业内只是一家中上级别的刊物,以往这种情况都得是顶级作家才有的。 不过很多作者公开了真实姓名和地址,有些信是直接寄往作者家的,产生了分流。 但是伊迪斯并没有公开,所以杂志社基本上承担了所有读者的期望。 《科学新知月刊》的工作人员拆信拆到手软,发现大多数信件内容都差不多:想知道凶手是谁,想知道女主角来自的未来发生了什么事,还有部分信件辱骂作者毁灭了基督教信仰——这个当然直接忽视。 莫里斯编辑问她愿不愿意挑几封有代表性的信回一下,就当是给读者一个回应,他会把回答放在第二期连载的结尾后面。。 他还是很怕下一期连载后读者太过好奇聚集起来“攻打”编辑部。 伊迪斯想了想,同意了。 …… 伊迪斯挑读者来信挑了一个下午。 莫里斯编辑让人把信装了两大箱送过来,一箱放在达西家书房的角落里,一箱放在她房间的书桌边上。 她本来打算随便翻几封就完事,但打开第一箱之后,她发现这些信比她想象中有意思得多,很多信不只是在催更或者猜凶手,还附了一些读者自己的分析,甚至有人在信纸上画了一张人物关系图,把第一期出现的所有人物用线条连起来,然后在几个名字旁边打了问号。 到了这种程度,如果伊迪斯随便回答就太不尊重读者的用心了。 所以伊迪斯认真思考了一下才落笔。 问题一:女主角是被谁谋杀后穿越过来的? 回答:其实没有人谋杀她。她穿越前患上了跟他父亲一样的疾病,她没有意识到。这种疾病在她穿越后我仁慈地让它消失了,但是多处有暗示,只是我们作为第一视角有些许欺骗性。具体是什么疾病,暗示又在哪里,请看后面的连载。 问题二:你写这篇小说之前,是不是参考过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文风有种玛丽·雪莱科幻恐怖的影子,毕竟穿越时间改变过去这件事还是太挑战我的神经了。 伊迪斯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确实读过玛丽·雪莱的作品,这是第一位科幻作家,也是一位女作家,除却作家私生活的争议外,作品本身还是很有启发性道理的。 但她写的时候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她着重的是不断反转的悬疑。 不过被读者这样比较,她并不介意。 她想了很久,最后落笔写:“我很荣幸被这样比较。不过我的故事跟她的不太一样——她的故事讲的是人创造了不该创造的东西,我的故事讲的是人回到了不该回去的地方。如果要找一个共同点,大概是我们都写了一个人在面对自己无法掌控的事物时,依然选择了往前走。” 问题三:女主角的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被杀的吗?凶手是谁? 回答:请原谅我不能透露太多,不过本文多处细节有所暗示,总而言之,真正的凶手可能出人意料。 第47章 班纳特家置产 第47章班纳特家置产 伊迪斯一共从信箱里总结并回答了六个问题,然后把自己的回答交给了莫里斯编辑。 莫里斯编辑非常喜欢伊迪斯的高效率。 等到连载进行到第二期的时候,莫里斯编辑带着十月初的凉风再次亲自上门了。 两人到达西家书房谈话。 令伊迪斯意外地是,这次莫里斯编辑是来送连载稿酬的。 他说《科学新知月刊》经过商量,决定按头部作家的待遇支付伊迪斯连载期间的稿酬,即固定报酬加每期额外分成,往后伊迪斯的每篇小说他们都会给予这样的待遇。 普通作家及中上作家只有固定报酬的待遇。 伊迪斯这篇《不该回来的人》连载四期一共给价三百畿尼,换算下来三百一十五英镑。 莫里斯编辑补充说,如果报刊销量继续走高,后续还有追加报酬。 伊迪斯这才觉得有什么事情不一样了。 天哪!她居然成为头部作家了吗?! 除了连载报酬,莫里斯编辑带的还有一叠出版社的报价单。 “这篇小说连载虽然还没结束,已经有好几家出版社找过来了。有伦敦本地的,有爱丁堡的,还有两家国外的。”他一边说一边把信封里的文件抽出来,一一摊开,全是不同的报价意向书。 伊迪斯弯腰看过去,莫里斯编辑就坐在旁边,替她把每一份报价都简单归纳了一遍:“这家给预付三百英镑加版税分成,这家给预付五百英镑但分成比例低一些,这家是国外的,给的预付高一些——六百英镑,但分成要再谈。还有几家愿意给纯分成,但是没写具体数字,估计需要谈判。” “还有,你之前那两本五万字和三本两万字的科普小说国外版权也有人在问。如果一起打包谈的话,价格总数还能再高一些。” 伊迪斯收回目光,想了一会儿说:“国外那几家暂时不急着谈。先把英国本地的谈完再说。” 莫里斯编辑点了点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 那些报价单他在来之前应该已经全部看过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先把手边能处理的谈好再说别的。国外那边不急,让它们先晾一晾,等连载全部结束之后再谈,那时候你的筹码会比现在更重。按照目前这个热度,等连载全部结束后,出版销量收益就可以谈更高的分成了。” 莫里斯编辑走了之后,伊丽莎白从走进书房好奇地问:“又签合同了?” “没有,只是版权报价,老实说,这以前都是我连载结束以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看来这篇确实不一般。”伊迪斯摸了摸下巴说。 “我的好妹妹,我忘了你一向不喜欢社交场合,倒是不知道现在全伦敦至少有一半人都听说过这篇小说!连我出去参加伦敦那些太太们的下午茶都听说了。如果《科学新知月刊》给你带来的价格太低,你完全有理由跟他们谈判!”伊丽莎白以一种自豪但又带点调侃的语气,和伊迪斯谈起这篇小说有多火。 “那怪不得莫里斯编辑又给了我一笔报酬,跟之前的加起来我这篇小说就拿到了八百多英镑。” “还行吧,我觉得这篇小说收入一万英镑都不过分。”伊丽莎白骄傲地说。 “好吧丽兹,这下我知道你有多么喜欢它了,但愿如你所说,可以为我带来一万英镑的收入。”伊迪斯俏皮地说。 ......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班纳特先生突然到了伦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班纳特家置产(第2/2页) 他没有提前写信,也没有派人送消息。 门铃响的时候伊丽莎白正在房间读书,仆人去开门,过了一小会儿,班纳特先生跟着仆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戴着一个黑色帽子,手里拎着一个手杖。 “爸爸?”伊丽莎白惊喜地下楼迎接,“您怎么突然来了?” 班纳特先生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说:“没什么大事,玛丽她们回去后我听她们说了你们的很多事情,刚好想过来一趟,就过来了。” “好吧,那我通知一下妈妈,不过您来的不巧,伊蒂和安娜一起去图书馆了,达西先生也去了外地,明天才能回来呢。”伊丽莎白说。 班纳特太太听说丈夫来了之后不到半小时就从隔壁赶了过来。 简和宾利先生没有一起过来,他们出门拜访了,也正好不在。 “班纳特先生,你怎么突然来伦敦了?”班纳特太太的语气里也带着一点惊喜。 班纳特先生见班纳特太太来了,便喝了一口茶,酝酿了一下后把茶杯放下,然后开口了:“我去年在伦敦买了一栋房子。三层带一个小花园,地段中上,离汉诺威广场走路大概二十分钟,用马车应该更快一些。这一整年我都在装修它,上个月刚弄完。” 班纳特太太眨了一下眼睛,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问:“你装修了一整年?” 请上帝原谅他的恶趣味,班纳特先生非常失望他的好太太没有给出他预期的那种反应。 要知道,班纳特先生这一年的隐瞒全是为了期待今日,特别是班纳特太太的反应。 “差不多一整年。”班纳特先生说,“去年买下来的时候,里面很多东西都是旧的。墙壁要重新粉刷,地板要换,厨房的管道也要重新铺。还有那个花园,草都长到膝盖那么高了,需要把园丁请来重新整理了一遍,种了一些四季常青的植物。这些都需要时间。” “天哪!你从来没说过你在装修房子。”班纳特太太终于站起来叫了一声,她完全大吃一惊。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班纳特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很满意班纳特太太现在的反应。 伊丽莎白震惊地看着班纳特先生,说:“所以您这一整年,每隔一阵子就往伦敦跑,说是去办别的事——就是为了装修那栋房子?” 班纳特先生放下茶杯:“主要是隔一段时间来一趟看看进度,跟工人交代几句。” 班纳特太太的一角裙子已经被她攥得不成样子了。 班纳特先生安抚了她一下,然后接着说:“那块地不是租的,是买断下来的产权,带着房屋购买下来一共八千英镑,装修两千英镑。以后可以传给你们,不受限嗣继承法的影响。” 他知道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它的分量。 班纳特太太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用比刚才轻了很多的声音说:“那你现在可以带我们去看看吗?” “明天上午吧。等伊蒂回来后,我就是为此过来的,玛丽带着凯蒂和莉迪亚正在收拾行李,过几天也会过来,你们可得帮我应付她们。” 伊丽莎白看了一眼母亲的动作,又看了一眼班纳特先生那副平淡的、端着茶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说:“爸爸,您是全世界最能埋藏惊喜的人。” ...... 第48章 一万英镑 第48章一万英镑 伊迪斯非常高兴班纳特先生选择在伦敦置产。 虽然伊丽莎白和达西先生以及乔治安娜包括舅舅和舅妈都非常欢迎她来居住,但是伊迪斯有时候还是有些小小的不自在。 她正想着等过几年在伦敦买一套小房子居住,方便与莫里斯编辑沟通,也方便她在伦敦进行一些商业行为。 不过既然班纳特先生已经买了房子,那么她就可以把计划延后,先用钱财继续进行投资,等到积蓄足够多的时候再购置固定资产。 毕竟金银流动起来才能产生增值。 乔治安娜非常不舍伊迪斯搬走,不过她也知道伊迪斯的家距离达西家并不远,平时也很方便拜访,所以没有多说什么。 简听说也非常开心,她觉得爸爸为她们打算了很多。 宾利先生和达西先生因为他们的妻子开心而开心,同时也觉得亲戚住在一起方便多了。 班纳特太太、班纳特先生和伊迪斯是最先住进来的。 班纳特太太招聘了几名女工,两个负责清洗打扫,一个负责厨房,还有一个帮忙打理花园。 门廊的窗户挂上了新窗帘。 客厅的壁炉台上面摆了一只小小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从花园里剪来的植物。 整个房子逐渐有了人气。 班纳特先生在这期间没有急着回朗伯恩,他坐在客厅窗边看书,偶尔会站起来去花园转一圈。 又过了几天,玛丽、凯瑟琳和莉迪亚从朗伯恩过来了。 莉迪亚第一个跑进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跑到楼上看了一圈,又跑下来,大喊:“这房子真好!窗户比朗伯恩的大!” 没人笑话莉迪亚,大家都很迫不及待地搬进来。 班纳特先生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满屋子的人因为他的惊喜而感到惊喜,也不说话。 ...... 班纳特先生趁众人不注意又悄悄回朗博恩了。 现在他心里头放着的是一些更实在的安排。 他打算把庄园那边的事情一件件理清楚,然后多让家庭医生上门,争取多活几年,把剩下几个女儿嫁妆的事情安排妥当,再慢慢腾出钱来置办一些新产业,好留给班纳特太太和女儿们往下传。 他以前不太愿意操心这些事,但自从伊迪斯五岁那年叫醒他后,他就在心里给自己立了规矩。 ...... 伊迪斯的悬疑小说《不该回来的人》是真的火了。 等到连载第三期出来的时候,伦敦好几家剧院主动联系杂志社,想把这篇小说改编成舞台剧,当月立刻上映,他们愿意给更高的版权费以及票房分成。 单月就为伊迪斯带来了约四千英镑的收入。 这一本的影响力胜过她以往多本的累计影响力。 因为股市近期不怎么稳定,所以伊迪斯将这四千英镑追加投资了之前那家电报公司,以一万英镑的资本赢得了百分之七的股份。 等到连载结束的那个月,莫里斯编辑来了一趟班纳特家——伊迪斯之前告诉了她的新地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一万英镑(第2/2页) 这次他只带了一份合同。 “有一家巡回朗读公司想请你去各地朗读你的作品。签一年,报酬保底一万英镑起,收入可观。你只需要站在台上读自己写的小说。地点主要是伦敦和其他几个大城市,坐火车去,主办方包交通和食宿。每个地点需要持续停留一个月,一周两到三场,每一场大概两个小时。每举办一个月可以休息半个月。你不需要写新东西,只需要读你已经写好的那些。”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条件是你需要公开身份,公开在报刊上告诉读者们‘两个世纪以后’是谁。” 伊迪斯听到这里没有伸手去接那份合同。 她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条件是一定要公开身份?” “是的。”莫里斯编辑说,“他们需要宣传。你需要站到台前,让观众看到你长什么样,他们才会愿意买票进场。基本上每一个巡回的作家都是公开了自己真实身份。” 伊迪斯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她开始在想一万英镑和她现在的存款合在一起,大概可以让她可以在伦敦买一栋不错的房子。 她甚至可以在电报公司那边继续追加一笔投资,坐在家里等着钱生钱就行。 但这些画面只在她脑子里停留了一小会儿,然后就散了。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站在台上的样子。 她站在台上,台下坐满不认识的人,他们看着她,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写过什么,知道她住在哪儿。 也许有人会喜欢她,也许有人会对她指指点点。 也许有人会有其他的想法,拿着刀片跑到她家门口,或者拦在路上朝她扔东西。 伊迪斯其实是一个非常重视隐私的人。 她愿意让亲友们知道自己在写小说,这不代表她愿意让公众知道。 但是一万英镑确实是个很大的数字,伊迪斯抵挡不住诱惑力,有点愿意为钱折腰。 莫里斯先生见她没有接话,又补了一句:“除了公开身份,还需要你拍一张照片。他们要用在宣传海报上。” 伊迪斯听到“照片”这个词的时候,啊了一声,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一些。 这个年代已经出现了相机,照片是黑白的,因为相机过于笨重不能移动,只有专业人员才会使用。 因为大部分人拍完照心理很害怕,需要做驱魔仪式,所以班纳特家、达西家、宾利家没一个人拍过,伊迪斯想拍但是照顾到了家人们的心情,她也没去拍过。 她想起班纳特太太有一次看到别人家的照片时说了一句“把人的影子印在纸上,感觉不太吉利”。 还有一次在伦敦商业区她路过照相馆时,她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很暗,摄影师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外套,正在摆弄一个笨重的木头机器,蒙着一块黑布。 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写着“请携带换洗衣物,以防驱魔仪式后出汗过多”。 这个时代大多数人对照片的态度有一种带着恐惧的谨慎。 第49章 震撼 第49章震撼 拍照需要待在室内,光线暗,摄影师会让人一动不动地坐很久。 快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会被描述为“把你的灵魂抽走了一部分”。 拍完之后,有些人会去教堂,有些人会在家里熏艾草,有些人干脆把照片锁进抽屉里再也不拿出来。 照相馆为了安抚顾客,甚至会主动在店门口贴告示说本店提供驱魔服务。 她想起班纳特太太在伊丽莎白婚后问过达西先生:“您有没有拍过照片?” 达西先生很克制地回答:“没有。” 而班纳特太太当时说的那句话她记得很清楚:“那就好。” 让伊迪斯来看,这非常幽默和好笑。 不过情况在变。 自从维多利亚女王开始把自己的肖像照片发给民众,印成小卡片分发出去,让很多人开始重新评估“拍照到底是不是坏事”这件事。 毕竟女王自己都在拍,还发给大家看,那至少说明它不太可能真的有巫术成分。 达西先生前几天在晚餐桌上也提过一次,说等伊丽莎白生完孩子之后,打算一家人去拍一张合影。 伊迪斯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重新看着桌面上那份合同。 她想要那一万英镑,非常想要。 这个数额足以让她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必再为任何经济压力分心,她可以安心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不再考虑它能不能卖出去、能不能换来更多的收入。 一万英镑意味着写作可以重新变回纯粹的事情。 然而代价是公开身份,公开照片,公开露面。 她不介意拍照,但是她介意照片的用途。 一旦她做了这件事,以后走在街上可能被人认出来,去商店购买东西可能有人过来搭话,在火车上坐着可能有人在她旁边坐下开始讨论剧情。 她无法确定人群会是友善的还是不友善的,也无法确定那些友善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变成别的东西。 她确信自己不想活在一个被人看着的世界里,也不想让自己的脸出现在宣传海报上,让路过的人指着它说“她就是写那篇小说的人”。 但如果她答应了,代价就是陷入无止境地舆论生活。 要知道她刚看了一则新闻报道:便携相机将投入市场。 这意味着一旦伊迪斯选择公布身份,以后更可能面临着被随意偷拍的隐私失控现象。 一万英镑确实多,但她投资的电报公司分红会到账,她的小说还会被继续翻译和出版。 过几年她也许还能攒到一万英镑,她不需要为了拿到这笔钱去牺牲自己的隐私权。 莫里斯先生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他看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如果不想去,我就帮你推掉。但我要告诉你,这个数字以后不一定还会再有。错过了这次,可能就没了。” “那就推掉吧。”伊迪斯表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很肉痛地说。 莫里斯先生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没有再多劝。 他把合同收起来放进包里,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你以后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让人带信给我。” 班纳特太太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当天晚饭后。 她就随口问了一句:“今天莫里斯先生来过了?” “来过了。” “有什么新消息吗?” 伊迪斯想了想,觉得这件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有一家巡回朗读公司想请我去朗读,签一年,保底一万英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震撼(第2/2页) 班纳特太太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圆了:“多少?” “一万英镑。” “你答应了?” “没答应。” 班纳特太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她问:“那家朗读公司要你做什么?” “站在台上读自己的小说。条件是公开身份,拍一张照片放在海报上。”伊迪斯说。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 第三次她终于挤出一句话:“一万英镑?你推掉了?” “推掉了。” “一万英镑!” “是的,妈妈。” 班纳特太太看着她的脸,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伊迪斯的表情看起来完全不像。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问了一遍:“一万英镑。” “是一万英镑。” “那可以买很多很多很多东西。” “是的。” “很多很多。” 伊迪斯忍着笑继续重复:“是的。” 班纳特太太坐在那里,目光放空了,像是在眼前幻想堆成小山的英镑。 过了一会儿她回过神来,用一种很痛苦的语气说:“推掉就推掉吧。” “推掉这件事很难理解吗?我的好妈妈。”伊迪斯故作惊讶地说。 妈妈太可爱了,请原谅她。 “不是难以理解,”班纳特太太说,“是难以相信!” 伊迪斯忍不住笑了。 然而伊迪斯低估了这件事给班纳特太太带来的震撼。 当天晚上她持续看到了玛丽、凯瑟琳、莉迪亚的震惊表情——班纳特太太都告知了一遍。 到了第二天早上,伊丽莎白和简也都知道了。 伊迪斯怀疑班纳特太太已经给班纳特先生发了电报——去信在这件事上太慢。 伊丽莎白在达西先生陪同下挺着大肚子来了,问了一句:“听说你推了一万英镑?” “嗯。”伊迪斯笑着点点头。 伊丽莎白发出一声含混的感叹:“我之前说这篇小说值一万英镑的时候,真的没想到有人会出这个价钱。” “我也没想到。” “你真的一点都不后悔?” “后悔。” 伊丽莎白看着她:“后悔了还推?” “后悔和推掉不矛盾。”伊迪斯说,“我一边后悔一边推的。” 伊丽莎白看着她,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好吧,我承认我被完全震惊到了。” 达西先生的表情仿佛也在赞同伊丽莎白的话。 简和宾利先生也来了。 简倒是没有说什么,她理解并支持伊迪斯的一切决定。 不过宾利先生小声地、非常真诚地追问了一句:“真的推掉了?” “真的推掉了。” 伊迪斯实在没忍住,终于笑出来了。 她笑出声的时候,全家人都看向她。 她坐在那里,笑得肩膀直抖。 家人们的持续震惊这种反应完全覆盖了她痛失一万英镑的难过。 第50章 热度 第50章热度 无论多么喜欢那一万英镑,伊迪斯还是觉得自己最好在公众面前保留神秘感比较好。 所以她始终没有接下巡回朗读。 连载结束后的第四周,也就是圣诞节过后,伦敦一家报纸的文学副刊用整版篇幅评论了《不该回来的人》,标题是“科学还是巫术?年度最令人不安的悬疑小说”。 评论文章里花了大量笔墨分析小说的叙事结构,特别提到了“时间倒流”的设定——“作者‘两个世纪以后’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精确,构建了一个因果颠倒的世界,读者在每一期连载中都被迫重新审视自己之前的全部判断。不过‘两个世纪以后’这个名字本身就很引人遐想——它带着一种预言般的笃定感。” 伊迪斯放下报纸,心想:我上辈子追悬疑小说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被作者耍得团团转的感觉。 现在轮到她耍别人了。 《不该回来的人》的核心设定是她精心设计过的。 女主角在故事开头以女性身份登场,却以男性身份生活,声称要查明一桩旧案。 这在女性具有种种枷锁的维多利亚时代算是令人惊骇了。 随着情节推进,读者会逐渐发现她身上有几个层次的身份叠加:她是从未来穿越回过去的人;她在穿越前产生了人格分裂。 一层一层剥开,每剥一层都让之前的情节产生全新的解释。 最终的结局更是出人意料——女主再次回到了被更改过去后的未来。 莫里斯编辑私下非常感叹:“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收到过这么多读者来信。有一半的人在骂你——不是骂写得不好,是骂你让他们猜错了。另一半的人在重读前几期,说发现了被你藏在字缝里的伏笔。还有一位绅士来信说他跟朋友打了赌,赌输了五英镑。” 伊迪斯听说真的有人被她耍了,笑了好久。 真正让这篇小说从“畅销”变成“现象”的,是它意外地踩中了一个比文学更广的舆论场。 十九世纪的英国,唯灵论在社会各个阶层蔓延。 降神会、通灵术、灵魂摄影——这些东西在客厅和沙龙里被反复讨论,有人深信不疑,有人嗤之以鼻。 就在《不该回来的人》连载期间,《泰晤士报》刊登了一篇关于降神会欺诈手段的调查报告,引起轩然大波。 紧接着,一位著名的通灵师在公开演示中被当场揭穿,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而伊迪斯的小说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 它写的不是通灵术,而是科学幻想;它讨论的不是灵魂是否存在,而是人是否能跨越时间。 它和那些批评降神会的报道有一个共同点——它让读者开始怀疑“你以为的真相”是不是真的。 这种“怀疑一切”的情绪恰好和当时的社会氛围产生了共振。 于是一些评论家开始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讨论。 有人说“两个世纪以后”是在用科幻的形式嘲讽唯灵论的荒谬;也有人说她是在认真探讨时间和意识的关系。 两派人争论不休,小说就在他们的争论里越卖越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热度(第2/2页) 更让伊迪斯哭笑不得的是,真的有科学家给她写信了。 信来自剑桥大学的一位教授,措辞严肃,长达七页,详细论证了小说中的时间穿越在理论上是否可能。 伊迪斯读完信之后,花了两个晚上写回信。 她知道等到下个世纪初相对论被提出后时间穿越这个概念才会拥有各种猜想。 不过人家态度显然非常认真,伊迪斯也并不想敷衍这个教授,所以她在立足这个时代世界观的前提下用能够解释的理论给对方回了一封信。 教授显然对她的回信很感兴趣,又回了一封更长的,请她“不吝赐教”。 伊迪斯看完信后附带的手稿之后,意识到她恐怕遇到大佬了——虽然论文里的某些假设在二十世纪会被证明是错误的,但推导过程本身非常精彩。 与此同时,文学界的热度并没有因为伊迪斯小说的连载结束而降温。 “两个世纪以后”这个笔名已经挂在伦敦至少一半的文学沙龙的话题清单上。 起初人们只是讨论小说本身——时间穿越的设定、女扮男装的叙事诡计、精神分裂的真相揭露。 但随着热度发酵,讨论的焦点开始从“这篇小说写了什么”滑向了“这个作者到底是谁”。 有人说这个笔名带着一种奇异的预言感——“两个世纪以后”,那不就是两百年后吗? 什么样的作者会给自己取这样一个名字?一个狂妄的年轻人?一个隐居的学者? 还是一个在工业革命里感到不适、想要逃离未来的悲观主义者? 光是这个笔名本身,就够写一篇千字评论了。 伦敦的文学圈很快分裂成了几个阵营。 第一个阵营是科学派——他们坚持认为“两个世纪以后”一定是位自然科学家,因为小说里关于时间旅行的设定有一套清晰的内在逻辑,虽然在物理学上说不通,但它自洽得让真正的科学家都忍不住拿起来笔来跟作者辩论。 或者至少是和科学界有密切联系的绅士,因为“两个世纪以后”之前两篇小说对细菌学说的支持都能证明其对科学发展非常关注。 还有“两个世纪以后”在《不该回来的人》结尾处对于讨论精神病杀人相关法律程序的部分写得非常准确,而这个时代的律法学习教材大部分都是由拉丁文撰写的——拉丁文通常是男性学习的东西。 第二个阵营是文学派——他们认为“两个世纪以后”一定是位天才的小说家。 第三个阵营最离谱——神秘学派的信徒们认为“两个世纪以后”可能真的来自未来。 一位自称研究过所有已知通灵案例的先生在报刊上说,作者很可能是通过降神会获得了未来的影像。 莫里斯编辑因此特意刊登:“本刊登出的文章不支持任何超自然解释,但尊重读者的想象力。” 与此同时,“两个世纪以后”的热度开始以一种连莫里斯编辑都没预料到的方式向外扩张。 第51章 五万英镑 第51章五万英镑 先是《泰晤士报》文学副刊用整版篇幅刊登了一篇讨论文章,标题是“笔名之谜:谁是‘两个世纪以后’?”。 文章列举了目前市面上所有靠谱和不靠谱的猜测,从牛津的希腊语教授到隐居在约克郡乡间的老贵族,从法国流亡来的革命者到女王陛下的某位远亲。 然后是社交场合。 简和伊丽莎白说她们在伦敦参加太太们的下午茶时,有不下五个人问过她们“你认不认识那个写悬疑小说的作者”。 她们笑笑说当然不认识。 然后市面上开始出现跟风作品。 起初只是两篇风格相近的短篇,发表在不同的刊物上,都用了时间倒流或人格转换的设定,但写得很粗糙。 伊迪斯没太在意,因为跟风在任何时代的文学市场里都是不可避免的。 她上辈子见过太多——一本书火了,半年之内能冒出几十本看起来差不多的东西,有的甚至连标题都抄得理直气壮。 莫里斯编辑在信里写道:“不过他们的书大多只是简单套用了你的元素,故事情节经不起推敲,我更看好你的后续。” 她看着莫里斯编辑在信里专门加的那句安慰,觉得这个老头比她还在意这件事的严肃性。 不过跟风这件事只是让她有点意外,并没有让她不高兴。 因为真正留住读者的,不只是时间穿越或人格分裂这些设定本身——而是把这些设定用什么样的叙事结构组织起来。 一个设定可以用一万种方式写。 她用的方式是只有她知道的——那些在后世被无数悬疑作品打磨过的叙事技巧,跟风者可以借她的元素,但借不走她的工具。 ...... 对伊迪斯来说,1870年对她来说算是充满好事的一年。 到了再次春暖花开的时候,伊丽莎白和简陆续平安生产。 伊迪斯多了两个小外甥。 无论如何,新生儿的诞生给亲人们带来了很多喜悦。 不过伊迪斯虽然没有生产过,但是也知道产妇的心情同时也是非常需要照顾到的。 她财大气粗地花了两百英镑给两位姐姐买了各种漂亮的首饰。 简和伊丽莎白感动地都要哭了。 ...... 五月初的某一天,伊迪斯从伊丽莎白和简家拜访回来。 班纳特太太现在分身乏术,恨不得一家住一天轮流照看女儿们和外孙们,最近为了方便直接居住在女儿家。 玛丽去了伦敦图书馆,凯瑟琳和莉迪亚出去逛街了。 自从她们搬到伦敦后,家教也辞职了,理由是她们的基础已经打得很好了,再想学习也只能去高等学校学习了。 所以凯瑟琳和莉迪亚算是解放了。 班纳特家暂时只有伊迪斯。 她坐在书房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面前摊着一封信。 窗帘是新换的浅色布料,被风微微吹动,拂过桌角,又从桌角滑开。 连载结束后的单行本出版加上各家出版社的竞相报价和戏剧版权带来的新收入,一笔一笔地汇入她的账户。 到了这会儿她再算的时候,账户里的数字已经稳稳越过五千英镑。 她很高兴市场能持续认可她的作品,并且没有出现消退的迹象。 六月初的时候,伦敦西区的改造工程推进到了她家附近。 街道两旁的排水沟重新修整过。 伊迪斯推开窗户的时候能闻到空气里少了一些以前常有的气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五万英镑(第2/2页) 她想起头几年刚来伦敦的时候,有时出门要用手帕掩住口鼻才能从某些街道走过去。 现在她推开窗户,吹进来的风比以前好了一些。 不过伊迪斯听说东区的生活环境还是很差,至少还要改造好几年。 西区改造得快一点主要因为这里居住了很多上流社会的人物。 到了十一月份,伊迪斯又收到了好消息。 她拆开一封从电报公司寄来的信,信纸不长,措辞也克制,但里面的内容让她把那页纸看了两遍。 信里随附了一份公司最新估值报告。 她上一次查看公司报表是去年年底的事,当时股价虽然已经涨了不少,但还在一个相对稳定的范围内波动。 这一轮的涨势确实比前几次都快,电报行业的拓展速度在今年明显加快了,几家主要公司都在布局新线路。 然而伊迪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投资的公司撞上了行业发展的高速期,市值居然翻了几倍,百分之七的股份按照现在的股本价值计算为四万多英镑。 也就说如果伊迪斯选择此时出售股份可以赢得三万多英镑的净收益。 要知道她今年才十五岁! 这笔钱让她在十八岁成年之前就抵达了很多人一辈子也走不到的地方——英国刚把成年年龄从二十一岁改成了十八岁。 不过她打算继续持股,在今年年底可以至少拿到四千英镑的分红。 她之前预期过它会在未来几年内持续增长,但她没有预料到会在这个时间段内就达到这个规模。 这个数字让她意识到,那个行业正在经历某种她可以说不清楚但确实正在发生的变化,而她的股份恰好站在了那阵风的方向上。 这不仅在她的账户里积累了足够的本金,也能够产生让她不用再为日常开销或写作以外的任何事操心的现金流。 不过就在几天之后她收到了另一封信,来自电报公司现任老板的亲笔信。 老板在信中写道,公司近期的快速发展带来了一些内部变动,几位股东之间出现了意见上的分歧。 他希望能尽快收回伊迪斯手里那百分之七的股份。 他给出的价格是五万英镑,比她目前市价再高出一些,由他本人直接出资回购。 回购的具体方式由律师事务所负责安排,所有条款在律师的监督下公正执行,受法律约束。 伊迪斯看完这封信之后想了很久。 电报行业虽然还处在扩张期,市值还在上升,如果公司治理出现裂痕,迟早会从内部浮出水面,影响的不只是股价,还可能是整个战略方向的连续性。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多虑,但老板愿意溢价回购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种长期稳定的回报比短期溢价更值得持有。 但现在老板亲自出价收回股份,加上她最近在商业报刊上注意到这家公司内部有一些人事调动的迹象,虽然那些迹象单独看来都不算异常,合在一起却让她觉得需要重新评估这笔资产长期持有的风险。 所以伊迪斯决定向老板出售她拥有的全部股份。 不是因为不看好这个行业,但内斗是另一回事。 一个公司内部出了问题,再好的行业前景也架不住管理层在会议室里互相捅刀子。 反正五万英镑足够她在伦敦买一栋地段不错的房子,剩下的钱还能继续投到别的地方去。 加上她本来的积蓄,这放在任何一家银行都是一笔需要高级经理亲自接待的存款。 第52章 买房 第52章买房 五万英镑确实是一笔很大的钱。 不过伊迪斯也没想瞒着。 她是未成年人,银行账户的大额取款和转账都需要班纳特先生陪同签字,所以父母必须通知到位。 加上这家电报公司的老板跟达西先生和宾利先生都认识,商业圈子里消息传得快,简和伊丽莎白用不了多久就会从自己丈夫嘴里听说这件事。 就算瞒也瞒不到哪里去。 与其让消息在别人的转述里变形走样,不如她自己私下轻描淡写地交代了。 班纳特先生勉强还能坐得住。 班纳特太太也被震惊习惯了,只说了一句,“你以后要是嫁人,那个人最好配得上你。” 她现在开始发愁女儿太优秀了万一嫁不出去怎么办。 至于玛丽、凯瑟琳以及莉迪亚伊迪斯并未具体告知,她们只模糊知道伊迪斯又赚了一笔钱,具体金额是多少倒是不知道,也没多问——在她们看来,自己的小妹一直很厉害,挣多少钱也不奇怪。 五万英镑入账的第二个星期,伊迪斯在圣詹姆斯广场附近的联排住宅区签下了一栋房子。 严格来说,她并不是特意去找的。 那天下午她刚从伦敦图书馆出来,沿着广场南侧的石板路往回走,看到一栋四层联排住宅的门口立着一块不太起眼的出售告示。 铁门漆面完好,门廊的栏杆没有锈迹。 显然,这栋房子的前主人要么常住,要么雇了一个勤快的管家。 她站在门口看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转身走向街角的房地产中介行。 第二天上午,中介带她进去看了一圈。 房子的结构比她想象的更合心意。 一层是常规的客厅、餐厅和厨房,客厅的壁炉是大理石台面的,烟道刚清理过。 二层是三间卧室,三层另有三个房间加一个小起居室,四层是两个房间,其中一个房间有个很大的阳台,可以俯瞰广场的树冠。 伊迪斯上到顶层那间房的时候停了一下——窗户朝南,下午的光线从椴树枝叶间筛进来,铺了半屋子的碎金。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象了一下把书桌放在那扇窗户正下方的样子。 “这间采光最好。”中介在旁边适时地说了一句。 她没有犹豫太久。 这栋房子地段中上、结构规整、维护精良,前主人没有留下任何需要大修的问题。 周边环境她也提前考察过——从圣詹姆斯广场步行到伦敦图书馆不到五分钟,距离汉诺威广场也不算远,离伊丽莎白家和简家都保持着一种可以随时走动的舒适距离。 价格是一万五千英镑。 在伦敦西区同等地段的联排住宅里,这个价格不算特别高,但也不算低。 不过前主人维护做得好,溢价是合理的。 伊迪斯马上拉来了班纳特先生陪同一起在中介行签了约。 全款,没有任何形式的债务。 班纳特先生在中介行里从头到尾没有对房子本身发表过任何评论。 他只是在翻看合同的时候问了一句“地契上写的是绝对产权还是租赁产权”,得到“绝对产权”的回答之后点了点头,然后仔细看了一遍付款条款和交割日期,确认没有附加费用和隐藏条款,最后在监护人签字栏里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买房(第2/2页) 伊迪斯注意到,他在放下笔之后多看了她一眼,有一种很深的、不太愿意说出口的骄傲。 中介接过合同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岁的年轻小姐,名下拥有一栋圣詹姆斯广场附近的四层联排住宅——那里可都是达官贵人的住宅,不是什么暴发户的聚集地。 这种事在伦敦地产市场上大概不会经常发生。 但中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合同收好。 伊迪斯很开心。 她之所以这么高兴,不单单是因为“买了房子”。 房子本身只是一个物理空间。 让她真正觉得踏实的是这栋房子所代表的法律事实:这是一项不受限嗣继承法约束、不属于任何亲属、完全由她本人持有产权的固定资产。 这个事实本身比它的市场价值更重。 在任何情况下,这栋房子都只属于她一个人。 她不需要等父亲去世后跟姐妹们平分,不需要担心母亲遇到经济困难时被出售变现,不需要在任何人的名下委曲求全。 班纳特先生在伦敦置办的那栋房子,她非常清楚那是父亲的一份心意——他想给妻子和女儿们一个不受朗伯恩限嗣继承法约束的落脚处。 那栋房子里有班纳特太太精心挑选的窗帘和花园里新栽的花卉,有一家人围坐在壁炉前的所有温暖记忆。 但伊迪斯也心知肚明,那栋房子的产权在父亲名下,将来如果家里遇到经济困难,它可能会被出售换成现金流,由母亲和六个女儿平分。 那是一个可以暂避风雨的地方,但也要提前做好打算。 上一年她信誓旦旦说要晚些置产,她原本计划在二十岁左右通过持续的投资收益和写作稿费慢慢攒够买房的钱,但电报行业的爆发式增长把她自己也没预料到的红利提前送到了她手里。 这么大一笔钱放在银行账户里,她反而有些不踏实——不是怕钱丢了,是怕钱闲着。 钱只有两种状态:要么在增值,要么在贬值。 她暂时没有找到新的投资标的,与其让五万英镑在银行存款里吃利息,不如把一部分变成固定资产,剩下的继续寻找机会。 同时她也发现伦敦的地产市场在过去五年里一直在温和上涨。 圣詹姆斯广场这一带的住宅因为地段稀缺,涨幅比平均水平更高一些。 她不算地产专家,但她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地段不可复制。 你可以修新的铁路,可以建新的工厂,但你没办法在已经建满的圣詹姆斯广场旁边再变出一块空地来。 这栋房子不管是从居住价值还是从资产保值增值的角度来看,都是一笔不会让她后悔的交易。 而且她也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能够长期持有的地方。 第53章 捐资 第53章捐资 房产交易完以后,伊迪斯非常想住进去。 但是实际上还真不能直接住进去。 在这个时代,一个十五岁的未婚年轻小姐是不能独自居住的。 不是法律明文禁止,但社会习俗比法律更不可逾越——一个没有监护人陪同独居的年轻女性,会被等同于身份不明的可疑分子。 她的名声、信用、社交立足点,全都会受到影响。 所以伊迪斯需要有人陪她住。 不是雇一个女仆那么简单,而是一个有合法身份、有社会关系、能让这栋房子被认定为“家庭住所”而非“独居女性私人宅邸”的人。 要么让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及姐妹们陪同她一起住,要么雇几个家教陪同居住。 但是陌生人之间需要磨合。 家人还更亲近一点。 所以伊迪斯选择了前者。 “妈妈,”伊迪斯走到班纳特太太面前,用尽量简洁的语气把她的想法说了一遍,“我和爸爸商量过了——这栋房子我一个人住不了,必须有家人陪同。所以我想请您和爸爸还有姐姐们搬过去住。” 班纳特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伊迪斯就继续往下讲了。 “另外,爸爸买的那栋房子地段不错,如果空着只是继续折旧,把房子租出去,一年至少能有几百英镑的租金收入。这笔钱可以用来补贴家用,也可以存进妈妈您的私房钱账户里。” 班纳特太太转过头看向班纳特先生,那位老绅士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杖,表情是一贯的平静。 他显然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个计划——伊迪斯已经跟他通过气了——但作为一家之主,他需要让自己的太太也完整地听一遍。 班纳特太太非常愿意住进更大更漂亮的房子里。 特别这是小女儿的能力换来的——这让她私下里骄傲到想尖叫。 ...... 玛丽、凯瑟琳和莉迪亚回来的时候,班纳特太太在门厅拉住她们讲了好一会儿——她们还不知道自己的小妹妹买了房子。 伊迪斯从客厅里听到莉迪亚发出了一声尖叫,紧接着是跑上楼梯的脚步声——莉迪亚直接冲到了她的书房门口。 “伊蒂!”她在门外喊道,“妈妈说你在圣詹姆斯广场买了大房子!我一定要去看看!感谢你让我们住进去!” 凯瑟琳跟在她后面开心的蹦蹦跳跳。 连一向最沉稳的玛丽都十分高兴——因为圣詹姆斯广场离伦敦图书馆很近。 因为那边要简单收拾一下,所以大家觉得等到明年天气更好的时候再搬进去比较好。 ...... 买完房子后,伊迪斯还有四万多英镑。 于是她向英国目前几个女子学院各捐资了一千英镑。 特别是正在筹备阶段的剑桥纽纳姆女子学院。 这些学院在这个时代办女子高等教育都有各的困难,所以伊迪斯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倒是不吝啬自己的慷慨。 同时伊迪斯打算向伦敦大学以捐赠两万英镑的条件争取开放女性学位授予。 毕竟还有两年,她就到了可以申请大学的年龄。 虽然说只进去学习也不错,但是如果能拿到学位证书就更好了。 而且她之前跟霍顿小姐通过信,女性教育促进会这几年一直在跟伦敦大学谈判,校方并不完全抗拒女性入学,但在学位授予这件事上始终不肯松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捐资(第2/2页) 理由很多——经费不足、社会压力、保守派的反对、教会方面的微词。 但伊迪斯很清楚,归根结底是一件事:没有人愿意为这件事出一笔足够大的钱,大到让校方觉得拒绝比接受更亏。 她之前在伦敦图书馆查过伦敦大学的年度财务报告——这所学校比牛津剑桥年轻得多,财政底子也薄得多,目前仍然需要还负债。 牛津和剑桥被国教教会、老牌贵族牢牢绑定,办校历史超过几百年,完全不缺钱。 此时的伦敦大学本身只是纯考试机构,不授课;授课主体是伦敦大学学院(ucl)、国王学院(kcl),二者此时还拿不到常规年度政府定额拨款。 伦敦大学本身没有独立“年度定额拨款”,实行国库兜底赤字制: 当年考试官薪资、办公、场地、行政开支全部由财政部议会年度投票实报实销,报名费不够的差额由国库全额补足,结余归国库,学校不能自留收入。 伦敦学院、国王学院完全靠学费、私人捐赠、股东出资维持,没有政府年度定额拨款,仅偶尔有零星临时科研设备补助。 英国财政部每年划拨给伦敦大学(统考发证主体)全额兜底总预算只有8000英镑。 所以两万英镑如果用在她想推动的那件事上——为女性争取正式学位授予资格——这笔钱足以让校方认真来讨论这件事。 用购买力口径换算两万英镑的话,那就是21世纪的两亿多人民币。 如果用黄金锚定口径换算,那相当于五亿多人民币。 这并不是一笔可以随意拒绝掉的钱——要不然之前伊迪斯就不会心痛自己拒绝了一万英镑。 然而伊迪斯更明白校董会的表决只是第一步。 伦敦大学的学位授予资格不完全是校董会自己说了算的。 它的最高法律依据是王室宪章——一八三六年维多利亚女王签署的那份建校特许状。 宪章里明确规定了学校的治理结构、考试权和学位授予权。 要放开女性学位授予资格,只靠校董会投票还不够。 她在伦敦图书馆查阅学校财务报告的时候,翻到过那份宪章的副本,宪章正文里关于学位授予对象的措辞有这么一句话:“所有通过本校考试的男子,可获得相应学位。” 这个措辞不修改,就算校董会全票通过,授予学位的法律依据也站不住脚。 反对者只需要拿着宪章原文去法院申请禁令,一切就会回到原点。 伊迪斯前世除了历史,政治也学得不错。 她深知在任何变革中克服制度障碍非常重要也非常困难。 修改宪章意味着要把提案提交到枢密院,要经过法律审查、议会质询、王室签署,每一步都可能被拖入漫长的程序拉锯,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被保守派截停。 不过伦敦大学建校本身就是一场政治博弈的结果——它在一八三六年之所以能拿到王室宪章,是因为当时牛津和剑桥垄断了英格兰的高等教育,非国教徒和世俗派被排斥在外。 而伦敦大学的创立是为了打破那个垄断。 它的根基从一开始就是反国教的、世俗化的、支持改革的。 假如有些人觉得拒绝两万英镑比接受更亏,就会帮忙向上谈。 所以这也是伊迪斯一开始更愿意从伦敦大学这边争取的原因。 第54章 与老师们的谈话 第54章与老师们的谈话 至于政治上,伊迪斯有想到几种人群可能施以援手: 第一类是女权改革派议员。 第二类是世俗自由派贵族——在上议院拥有席位但跟国教会保持距离的老派辉格党家族传人。 他们不一定真心关心女性教育,但他们长期反对教会在公共事务中的特权,对任何能削弱教会影响力的提案都有天然的兴趣。 相当一段时间里,辉格党是苏格兰对反叛者的贬义词,由此便可知道这个党派的性质。 第三类是非国教教士。他们长期被国教会排斥在牛津和剑桥之外,伦敦大学本身就是他们最重要的教育阵地。 过去几十年里,非国教徒大多支持由辉格党转变而来的自由党,在推动议会改革、选举权扩大等进步议题很乐意发出自己的声音。 伊迪斯在心里把每一类人的动机和利益点拆开整理了一遍。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还是想单纯了。 这不是一场慈善募捐,这是一场政治游说。 不过由于她是未成年,捐款可以,但是更多的东西就有限制了。 也许她需要邀请霍顿女士和布朗女士来家里进行一场详细的谈话。 ...... 伊迪斯在圣詹姆斯广场的新客厅里接待了两位老师。 班纳特太太带着她的其他女儿们找简和伊丽莎白去了,正好为她们腾出来空间。 霍顿女士和布朗女士是一起来的——霍顿女士走在前面,布朗女士跟在后面,她们手里各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 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和点心。 伊迪斯没有绕弯子,等两位老师坐定,就把自己对伦敦大学进行捐资的初步意向详细地讲了一遍。 两位女士听得很认真。 她们愿意放下手头的事情过来拜访一趟就是因为这件事——平时她们大多数情况下都很忙,更乐意给伊迪斯写信。 霍顿女士听完后从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磨得发亮,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地址和简短的备注。 她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几个名字说:“西蒙兹议员是下议院里推动已婚妇女财产法案的主要起草人之一,他的选区在伯明翰,选民里非国教徒比例很高。他需要支持女性学位提案来巩固选民基础。这个人我可以直接联系,我们之前有过好几次合作。” 她又翻了一页:“威克子爵的女儿在伦敦大学学院(ucl)旁听过课程,因为拿不到学位证书只能结业。子爵本人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他不是女权主义者,但他是一个父亲——一个不甘心自己女儿被规则卡在门外的父亲。布朗小姐去年跟他女儿通过信,也许他会提供一些帮助。” 布朗女士在旁边连连点头,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封信札,快速翻找了一下,抽出一封装在淡蓝色信封里的信:“这是威克小姐上个月的来信,问我们有没有什么需要她父亲在上议院帮忙的。她最近身体好些了,愿意出来见人。” “还有查尔顿·西斯,”霍顿女士翻到第三页,“伦敦非国教教徒的领袖之一。他在报刊中公开批评过牛津和剑桥的宗教壁垒。如果能让他从教会的角度为女性学位发声,保守派的舆论压力至少会被抵消掉一部分。” 伊迪斯一边听一边记,霍顿女士完全是一位游刃有余的老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与老师们的谈话(第2/2页) “霍顿女士,”她把笔放下,“您对政治游说这件事,比我以为的熟悉得多。” “从朗伯恩辞职之后,我花了大半时间在议会走廊里等人——等议员们开完会,等他们有五分钟时间听我说一句话。起初他们连站都不愿意站住。后来有了请愿书,有了两千个签名,他们开始愿意站住了。后来《泰晤士报》登了女性高等考试的及格率数据,他们开始愿意坐下来。” 霍顿女士镜片后面的目光既锋利又疲惫,“你要明白,政治不是靠一封慷慨激昂的公开信就能改变的,靠的是每一次让对手觉得拒绝比答应更麻烦的时刻。” “这也算是我们这几年积累的全部家当,”布朗女士说,“议员名单、贵族关系网、非国教教会的联系人、还有几家愿意报道女性教育的报纸编辑。” “霍顿女士,布朗女士,说实话,在今天之前,我对这件事的想象还是太简单了。”伊迪斯说。 “孩子,要知道你今年才十六岁,甚至还没过十六岁的生日,你已经想得够多了。”霍顿女士对伊迪斯温和地说。 私下里,霍顿女士和布朗女士时常提起伊迪斯这位学生。 她是一位天才,足以令所有教过她的老师时常感到骄傲和荣幸。 “我的想法带着局限性,也许在一些事情上我仍然无能为力。”伊迪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霍顿女士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了伊迪斯好一会儿,然后嘴角浮起一个带着骄傲和感慨的笑意。 “‘两个世纪以后’,”布朗女士忽然念出这个笔名,“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才十二岁。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随便起的,为了好玩的。现在想想——你是在跟这个时代对话。告诉它,有些东西要等两百年以后才能被理解。” “伊迪斯,你知道吗?你的小说在女性教育促进会内部被传阅了好几个来回,一直在被追捧。她们虽然不知道作者是谁,但是她们已经爱上了作者,说这位作者一定是一位必将成就大事的女性!正如她的笔名,她能让人在两个世纪以后依然记住她。”霍顿女士补充说。 面对两位老师真心实意的赞美,伊迪斯低下头,压了压嘴角。 她不是容易害羞的人,但此刻两位老师轮番夸她,让她有些坐不住。 有些场合她可以端着风度从容应对,但在两位从她五岁起就看着她长大的老师面前,所有情绪都不必隐藏。 这场谈话虽然并不是事情的结束,但是氛围很是愉快。 等到霍顿女士和布朗女士离开的时候,圣詹姆斯广场上已经亮起了煤气路灯,班纳特太太和姐妹们也回来了。 伊迪斯站在门廊下目送她们的马车驶远,然后回到客厅。 与老师们的谈话让她不得不重新计算这场博弈的成本和筹码。 霍顿女士说的那些话让她想起前世学过的一个概念:制度惯性。 一个制度一旦建立起来,它会自动产生一系列维护自身存续的机制——观念、习俗、法律、利益集团。 你想改变它,不能只靠砸钱,还得靠人脉、靠舆论、靠时机、靠让反对者觉得反对的成本比同意的成本更高。 前世的十六岁她在埋头准备高考,这一世的十六岁她在想着怎么让大学对女性开放学位证书。 命运确实喜欢开玩笑。 第55章 与班纳特先生的谈话 第55章与班纳特先生的谈话 伊迪斯同时决定就自己的捐资计划向读过牛津大学的班纳特先生询问一些意见。 班纳特先生上次过来的时候是一周之前,他作为监护人帮忙处理女儿向女子学院捐款各一千英镑的银行业务,后面他又悄悄走了——他觉得乡下的空气比伦敦更好一点。 伊迪斯无意再让他赶来,她打算回朗博恩一趟。 虽然这几年她大部分时间都在伦敦处理一些商业行为,但到了七八月份她也会回朗博恩的庄园度过一个夏天。 现在算算时间大概好几个月没回过朗博恩了,正好回去一趟。 伊迪斯是在晚饭后提起这件事的。 班纳特太太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着伊迪斯的小说集——自从伊迪斯的作品多了以后,出版社就开始出版她的作品集。 玛丽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从伦敦图书馆借来的新书,手指按在书页边缘,读得入神。 凯瑟琳和莉迪亚挤在一张扶手椅里翻看最新一期的时装画报,时不时发出“这个帽子好看”“这个裙摆太窄了”之类的评论。 “我打算回朗博恩住几天,”伊迪斯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爸爸上周过来帮我处理完捐款手续就回去了,乡下空气好一些,他一个人在那边估计连泡茶都懒得好好泡。正好我有事想跟他商量。” 虽然那几笔捐给女子学院的捐款家人们也知道,不过伊迪斯不打算现在告诉家人们关于伦敦大学的捐款。 班纳特太太放下小说,抬起头说:“我跟你一起回去。你爸爸一个人待在朗博恩,指不定忙着看报纸又忘了按时吃饭。” 玛丽把书合上,抬起头来:“我也回去。朗博恩的书房里有几本旧版拉丁文语法书我一直想再翻翻,上次回去忘了带走,这次正好带过来。” 伊迪斯点了点头。 凯瑟琳从画报上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下:“我和莉迪亚就不回去了。赫斯特夫人和维鲁斯夫人说伦敦这边有一些有趣的年轻绅士可能会在格罗夫纳广场的复活节之后举行舞会,我们想去参加,简和丽兹到时候会带我们入场。” 她说完脸微微红了一下,被莉迪亚用胳膊肘捅了一记。 “什么‘一些有趣的年轻绅士’——你明明只盯着那一个!”莉迪亚毫不留情地揭穿她,然后转向伊迪斯,用一种完全不加掩饰的直率说,“我坦白,我不回去的原因是这里帽子店比梅里顿多,而且我要留下来帮凯瑟琳盯着她那位绅士。” 班纳特太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的抱怨更多的是习惯性的而不是真的生气:“你们俩都留下来,万一被人看到闲逛,又要被说三道四。记得我的话,不许单独出行,出门得叫上女仆陪着。” 莉迪亚和凯瑟琳在扶手椅里挤成一团,嘴上答应得飞快,眼睛已经在交换只有姐妹之间才懂的那种东西。 伊迪斯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一弯。 别看凯瑟琳和莉迪亚说得这么大胆,但是大部分情况下她们只愿意远远欣赏而不是主动接近——因为她们这么些年也算长了见识,发现比起嫁错人,晚一点嫁甚至不嫁都不是最坏的结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与班纳特先生的谈话(第2/2页) 班纳特太太刚开始真以为她又要嫁女儿了,后来才发现她这个两个女儿只会在嘴上跑火车。 ...... 出发那天是三月中旬的清晨。 伦敦的雾还没有完全散,圣詹姆斯广场的石板路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马车驶出伦敦的时候,郊外的田野开始从雾气里浮出来。 三月的英格兰乡村已经有了春意。 朗博恩还是老样子。 常春藤爬满了南墙,门前的石阶被踩出了温润的弧度。 班纳特先生站在门口,他看到班纳特太太、玛丽以及伊迪斯从马车上跳下来,脸上的笑意蔓延到眼角的纹路里。 在家里休息了一晚上之后,第二天上午,班纳特太太去拜访了菲利普斯姨妈,玛丽带上她的笔记本去乡间小路散步——她说要记录三月末朗博恩田野里的变化,然后把它写进自己的小说里,但伊迪斯怀疑她只是单纯想念那种没有任何马车声干扰的安静。 客厅里只剩下父女两人,班纳特先生把书房的门推开,示意伊迪斯进来坐下。 茶几上放着两杯刚沏好的茶。 班纳特先生在她对面坐下,把茶杯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靠在扶手椅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用一种父亲特有的、既审视又温和的目光看着小女儿。 “说吧,”他说,“你妈妈说你从伦敦专程跑回来,是为了跟我说一些事情。” 伊迪斯酝酿了一下语言,然后向班纳特先生说出了她打算向伦敦大学捐资两万以促进女性获得学位这件事 “爸爸,您上过牛津,对大学里面的规矩应该比我清楚。您觉得这件事,从牛津那边有没有什么可以借用的经验?” 班纳特先生端起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犹豫怎么回答。 “牛津大学比伦敦大学老得多——那是十二世纪就有的东西,我在牛津读书的时候,恰好赶上过一次宪章是否应该跟随时代变化而进行修改的辩论。”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带着一点自嘲意味的弧度,“当然,我只是坐在辩论社的角落里听,没有资格上台发言。但我记得那次辩论持续了整整一个学期,最后支持修改的一方失败了,因为不支持修改的主辩手的父亲是一位伯爵先生。” 伊迪斯安静地等着父亲继续往下说。 “那场辩论教会我一件事,”班纳特先生看着伊迪斯,“很多东西都不是靠道理赢的。是靠人。你得先搞清楚谁支持你、为什么支持你,谁反对你、为什么反对你,还有那些既不支持也不反对的人——他们也很关键。” “我在伦敦跟霍顿女士和布朗女士谈过一次,她手里有一份名单,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人脉。她愿意用这些人脉来支持这笔捐资背后的政治游说。”伊迪斯说。 班纳特先生挑了挑眉。 他显然没想到当年朗伯恩的家庭女教师已经变成了政治活动家。 第56章 联合捐资(上) 第56章联合捐资(上) 伊迪斯停了一下,“霍顿女士说政治不是靠慷慨激昂的公开信改变的,是靠每一次让对手觉得拒绝比答应更麻烦的时刻。”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说得没错。”他最终开口,“我在牛津的时候,有一次辩论社请了一位下议院议员来做演讲。 那个人当众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议会的每一次投票,本质上都是一次利益的重新分配。如果你不能让对方看到你的胜利同时也是他的胜利,你就永远赢不了。 我当时觉得这句话太功利。后来活到了这把年纪,发现他只是把别人不愿意明说的事实说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伊迪斯,眼神里有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认真。 “那应该就是所谓的共赢吧,让旁观者变成参与者。”伊迪斯若有所思地说。 “对!就是这样的。”班纳特先生很是欣慰女儿一点就通。 “也许我的想法不一定能成,不等于不该试。就算最后没成功,这两万英镑至少能让伦敦大学校董会正式讨论一次女性学位的问题。 他们讨论过,就会有记录,有记录就会有公开的文件,有公开的文件就会有报纸报道。报道出来,更多人会知道这件事。下一次再有人想推动同样的事,起点就比这一次高了一截。”伊迪斯说。 班纳特先生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忽然说,“我认识几个在牛津和剑桥待过的老朋友。他们现在有的在教会,有的在律所,还有一两个在下议院。如果你需要别人帮你把话递到某些人的耳朵里,我倒是可以写几封信。” 班纳特先生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慢慢滑过,最后停在了一本深蓝色封面的旧书上。 他把书抽出来,翻了几页,从里面掉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质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这是我在牛津读书的时候留下的通讯录。” 他把信纸展开,指着上面几行名字,“这个人——爱德华·格雷,现在在上议院,是一个子爵的远亲。我记得他对国教会的特权一直不太满意,当年在辩论社里最常说的就是‘教会不应该管大学的事’。 还有这个人——亨利·克罗夫特,在伦敦大学的国王学院做过董事,后来因为跟校方意见不合辞职了,现在在伦敦一家律师事务所做顾问。他对女性教育不算热心,但他对法律程序非常了解,他也许是个可以在技术上提供建议的人。” “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些关系我走动的并不频繁,效果不会太好。” “谢谢您,爸爸。”伊迪斯笑着说。 班纳特先生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扶手椅里。 “你不用谢我,”他说,语气恢复了几分惯常的调侃,“我一个在乡下书房里窝了大半辈子的老绅士,能帮上的忙有限。牛津的规矩跟伦敦大学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通的:任何大学,说到底都是由一群人组成的。你把足够多的、有分量的人拉到你这边的名单上,条款自然会跟着变。” “爸爸,您觉得我能做成这件事吗?”伊迪斯忽然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联合捐资(上)(第2/2页) 班纳特先生正在往烟斗里添烟丝,闻言停了一下。 他把烟斗搁在烟灰缸上,抬起头看着伊迪斯。 “那我告诉你答案——你能做成,因为我始终相信你。” “另外,那个爱德华·格雷,我建议你找达西先生一起出面——格雷子爵认识达西家。” 伊迪斯站起来,朝班纳特先生微微弯了弯嘴角。 “再次谢谢您,爸爸。” ...... 两周后的一个下午,伊迪斯在圣詹姆斯广场的客厅里又摆了一次茶。 这次邀请来的是简和伊丽莎白。 伊迪斯把她的事都跟两位姐姐讲了一遍,想让她们告诉她们的丈夫,然后决定是否可以帮她联系一些人脉。 她没有掩饰这件事的难度,也没有修饰她自己的计划——她只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伊迪斯,我明白了”伊丽莎白打断她,语气比平时认真得多,“你在做一件如果成了,全英国的女孩都会受益的事。” 伊丽莎白继续说,“人脉这件事很简单,同时如果你需要额外的资金来让这件事更有分量,我可以跟达西先生商量。” 简在旁边点了点头:“丽兹的话也是我想说的,查尔斯的为人你知道,他虽然不是那种主动去推动变革的人,但他从来不会拦着别人做对的事。” 伊迪斯看着她的两位姐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预料到的是,当她决定把一件事往前推的时候,身后会有这么多人主动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们不用急着决定,”她最后说,“这件事不是一两周能成的。” 达西先生很快就表态了:因为乔治安娜也想读大学,他从个人方面非常支持。 不过他有更多的意见。 “你的方向是对的,但方式可以更好。伦敦大学不是一个容易被个人捐赠打动的机构——它受财政部和议会双重制约,校董会里一半以上的人更在意政府的脸色。” “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捐两万英镑,校董会可以把它当成一个特例来处理——接受捐赠,但不一定改变政策。但如果有一笔足够大的联合捐资,也许更好。” 伊迪斯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在考虑牵头联合捐资。” “对。我觉得十万英镑是个合适的数字。我打算出四万英镑,同时由我再去联系几位有意向的人。宾利应该会出一部分——他对教育捐赠一向不吝啬。另外还有几位我和宾利先生在剑桥时认识的旧友,现在在伦敦金融城和议会里都有一定影响力。” “十万英镑。这个数字足以让校董会意识到这件事背后站着的是相当数量的、有支付能力的社会阶层,而不是少数激进分子。” “而且我之前跟几位校董私下谈过,”达西先生继续说,“他们的顾虑不是女性能不能读书,而是开了这个口子之后,议会那边会不会卡住宪章修改,保守派会不会在下一次预算表决时借机削减政府拨款。十万英镑能抵消掉他们对政府预算的依赖——至少抵消一部分。” 第57章 联合捐资(下) 第57章联合捐资(下) 伊迪斯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十万英镑相当于伦敦大学发证主体十二年的政府财政拨款总额。 它可以在短时间内重塑一所大学的财政基础。 伦敦大学是一所“平民大学”,财政脆弱,本就受牛津剑桥和传统势力的挤压。 十万英镑的私人捐款,意味着这所大学突然获得了一定程度的财政独立性——它不需要再看政府脸色,也不需要再向教会低头。 但另一方面,这笔钱的力量也是实实在在的。 当一个机构的财政基础被撬动时,其他一切——传统、偏见、社会习俗,都会随之松动。 这个数字已经不只是一笔有分量的捐款了,而是一根足以撬动整个机构政策方向的杠杆。 校董会可以拒绝一个匿名捐赠人的两万英镑,但无法拒绝一笔由多位社会名流联合发起的、金额相当于自己十几年财政预算的专项捐资。 更何况牵头的人是菲茨威廉·达西——彭伯利的主人,德比郡最显赫的家族之一的继承人,他的名字本身就意味着信用、实力和不容忽视的社会压力。 同时伊迪斯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在这件事之前,当乔治安娜有上大学的意向时候,达西先生就已经开始了他的行动。 ...... 伊迪斯告诉了班纳特太太和姐妹们她目前所做的事情。 然后班纳特太太在当天晚饭后把全家召集到了客厅,正好班纳特先生也在。 “伊迪斯要捐两万英镑给伦敦大学,为了让女人能拿学位。”班纳特太太站在客厅中央,用一种混合了骄傲和“我女儿又让我心脏受不了”的语气宣布了这个消息,“我跟你们父亲商量过了——我们出一千英镑。” 班纳特先生表情是一贯的平静。 但他在班纳特太太说完之后加了一句:“以我们俩的名字——‘亨利·班纳特与梅布尔·班纳特夫妇’,你妈妈坚持要在捐款记录上把她的名字也写上去。” 班纳特太太转过身瞪了他一眼:“当然要写上去,我又不是只出钱不说话。” “我出两百英镑。”玛丽举手。 “玛丽——”伊迪斯想说玛丽的累计稿费也才不超过一千英镑,加上平时的消费,存款估计也就四五百英镑,没必要一下子出这么多。 “伊蒂,这是属于我的支持,请理解我。”玛丽说完后对着伊迪斯点点头。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莉迪亚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我出五十英镑!我知道五十英镑不多,但这是我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本来是要买那顶带鸵鸟羽毛的帽子的。帽子可以再等。再说了,等以后女人都能拿学位了,我可以跟别人说——‘你知道吗,那件事里头有我一份!’” 凯瑟琳跟在后面站起来,脸微微红着,但语气很坚定:“我也出五十英镑。不多,但我想出。” 班纳特太太语气一贯的中气十足:“行,都写上去——每个人多少都写上。让那些校董看看,不只阔佬和贵族支持这件事,普通人家也出得起钱支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联合捐资(下)(第2/2页) 捐款很快就凑到了十万英镑。 就内部亲人而言,伊丽莎白和达西先生出资四万英镑,简和宾利先生出资五千英镑。 其他亲戚比如乔治安娜单独出资五百英镑,赫斯特夫人和维鲁斯夫人分别出资两千英镑。 凯瑟琳夫人和安妮小姐也来信说愿意出资一千英镑。 凯瑟琳夫人语气十分干脆利落: “伊迪斯·班纳特小姐,我女儿安妮告诉我,她听达西先生说你正在筹集一笔资金,用于推动伦敦大学向女性开放学位。 她还告诉我,她已经决定参加伦敦大学入学考试,不管学位能不能拿到,她都要坐在考场里。 我对此的态度是:我不希望她是没有资格拿学位的人。 因此,我以凯瑟琳·德·包尔夫人和安妮·德·包尔小姐的名义,向你的捐资计划捐助一千英镑。 我期望得到回报,期望这场捐款的目的能够实现。 凯瑟琳·德·包尔。” 同时令人惊讶地是,夏洛特说动了柯林斯先生出资一百英镑——牧师一年的收入也才三四百英镑,这还因为柯林斯所处的地区是上等教区才有这么高。 他们来信内容如下: “亲爱的伊迪斯·班纳特小姐,我的妻子夏洛特告诉我,她听说你正在为伦敦大学女性学位的事筹集资金。 我必须承认,我们之间最初的相识并不愉快。请原谅我提到这段往事,我只是想说明——我之所以愿意为这件事出一份力,是因为你证明了也许我当初是错误的。 我以我和我太太名义出资一百英镑。这笔钱来自我的布道酬金和教区补助金积余,是我可以自由支配的部分。 我知道一百英镑也许在你面前不算什么,但夏洛特说每一份支持都有意义——她很少在这类事情上开口,这次她开了,我想满足她这个请求。 柯林斯敬上。” 信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一看就是夏洛特另外加上去的:“他说了很多,我帮他删掉了一半。我知道他的语气有时候令人感到冒犯。夏洛特·柯林斯。” 伊迪斯有时候觉得真是一物降一物。 霍顿女士听说后帮忙联系女性教育促进会出资一千英镑——本身这个组织就很缺钱,这个数额已经不少了。 还有的捐资就是达西先生联系的朋友了。 然而谈判的过程比预想中艰难。 伦敦大学的校董会有几位资深成员态度谨慎,说此事需从长计议,也有人担心开了这个先例,局面会难以控制。 同时保守派在报刊上放出来这笔捐款的消息,想让伦敦大学和主捐款者陷入舆论压力。 于是《晨报》在一篇评论中说:如果允许女性获得大学学位,是对家庭根基的动摇。一位女性若是受过高等教育,她如何安于相夫教子的角色? 《教会新闻》跟进,措辞更激烈:伦敦大学的决定最好不要公然违背自然秩序。女性天性不适合从事学术研究,强行赋予学位,只会让她们迷失方向。 第58章 舆论(上) 第58章舆论(上) 几篇报道出来之后,伊丽莎白吐槽说自己第一次感觉到在家门口就被目光聚集的感觉——捐款名单其实是隐私的,事成之前不对公众透露的,但是只有达西先生的名字流露出来了。 这说明泄密者是有所选择的,挑最显赫的那个,把火力集中到他身上。 不过达西先生说他早就习惯了被人议论。 彭伯利的主人在德比郡从来都是话题中心,不差这一件事情。 然后贵族圈层内部开始出现割裂。 一部分贵族公开表态,支持伦敦大学的改革,说“这是时代的进步”。 也有一部分贵族跟着保守报刊的论调走,在社交场合公开批评“某些人为了博取名声,不惜破坏传统”。 两派人马在报纸上你来我往,互相指责。 几家自由主义倾向的报刊以中性偏正面的笔调报道了这件事,措辞集中在“教育公平”和“国家竞争力”这两个角度。 然后《晨邮报》的一篇社论,标题措辞毫不掩饰——“女性学位的代价:十万英镑买来的道德滑坡”。文章的核心论点是:这笔捐款不是慈善,是贿赂,是用金钱撬动社会根基。如果伦敦大学这次为了钱连原则都可以出卖,以后还有什么是不可以卖的? 一位国教会的主教在周日布道中公开提及此事,措辞更加尖锐。 他说:让女性接受高等教育是“对上帝创造秩序的僭越”。女人被赋予的天职是妻子和母亲,不是学者和专家。如果女人读了大学,谁来照顾家庭?谁来教育下一代?这个国家如果连性别秩序都维持不住,还谈什么道德和文明? 伊迪斯对此态度十分平静。 这才哪到哪啊。 有反击就说明行动真的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班纳特太太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她拿着同一天的报纸,越看越气,最后把报纸往桌上一拍:“这些人在写什么?什么叫‘道德滑坡’?我女儿捐钱让女孩能读书,这跟道德有什么关系?他们自己家里没有女儿吗?” “他们有,”伊迪斯头也不抬地说,“但他们觉得女儿不用读书。” “荒谬!”班纳特太太气得脸都红了,“我六个女儿个个都比大多数男人聪明——尤其是你——凭什么不让女人正经读书?” 伊迪斯抬起头看了班纳特太太一眼。 好可爱的妈妈。 班纳特太太又安慰了一句:“伊蒂,你做得对。那些人骂你,是因为你做了他们不敢做的事。” “上帝创造秩序,”班纳特先生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主教的措辞,端着茶杯在沙发上坐下,“我记得这位主教大人当年在牛津读书的时候,倡导‘英国国教会在爱尔兰传教中的神圣职责’。后来北爱尔兰大饥荒,他的教区捐了多少钱?一个便士都没有。” 班纳特太太没听懂这个典故,但她听懂了丈夫语气里那种冷冰冰的讽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舆论(上)(第2/2页) “当然不是。”伊迪斯冷静地说。 伊迪斯并不想看着友方被动挨打,她已经找好了反驳角度。 起码她也是个笔杆子,既然要搞舆论,她也得奉献一份能力。 她打算向《每周评论》以“两个世纪以后”这个名义投稿一份反驳信,这个报刊的主编辑威斯先生与霍顿女士交好,不会有故意拦下稿件不发出的事情。 伊迪斯搜集了大部分的质疑问题,并逐个反驳。 性别问题——任何一个有基本逻辑能力的人都能看出这种论调的荒谬:既然男女在智力上没有差异,为什么只有男人能拿学位? 金钱问题——如果金钱不能用来改变不公平的规则,那么慈善事业从古到今都在做什么?建教堂可以,建学校可以,唯独建一条让女人走进大学的路不行,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既得利益者在恐慌。 经费问题——扩充考场的成本、增设女性监考官的薪资、修改校务章程的法律费用。 十万英镑的捐资是专项资金,可以用于任何与女性学位授予相关的支出,包括扩建设施、增聘教员和修改章程的法律费用。除此之外,目前伦敦大学两大授课学院的女学生加起来才几十人,而男学生有两三千人,捐款足以覆盖。众所周知,目前没有其他人主动提出愿意为女性教育出这笔数额的捐款。 然后是社会压力——保守派报刊的舆论、教会的立场、部分议员的态度。 伦敦大学建校之初就被牛津和剑桥嘲笑了近四十年。被称为平民大学不是赞美,是贬低。伦敦大学从来不是在保守派的掌声中长大的,恰恰相反,每一次扩张都被骂成“学术堕落”。既然如此,为何要继续将诋毁的话语放在心上? 再然后是“教育质量”——“如果女生跟不上课程怎么办”“如果她们考不及格怎么办”“如果她们考及格了会不会影响男生的排名”。 这个问题也很好回答——一八六九年剑桥大学已经开设了女性高等考试,第一批参加考试的女性中有三分之一拿到了优等以上的成绩。 爱丁堡大学从一八六九年开始允许女性旁听医学课程,虽然没有学位,但旁听生的考试成绩在大多数科目中与正式男生持平,部分科目甚至略高。 这些数据都是公开的,伊迪斯甚至可以如数家珍般找出来在哪本书上。 女性是否有能力读书这个问题已经被事实回答了。 她甚至加了一句话:今天讨论的是伦敦大学是否愿意成为英国第一所授予女性正式学位的大学——成为全英国最不一般的一所大学。 ...... 伊丽莎白和乔治安娜过来拜访的时候,看到伊迪斯书房的书桌上摊满了文件——有《泰晤士报》的剪报,有伦敦大学过去五年的财务报告摘要,有女性高等考试的成绩统计表。 伊迪斯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铺着几页稿纸。 “你在写什么?”伊丽莎白走近了,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摊开的资料。 第59章 舆论(下) 第59章舆论(下) “反驳信。”伊迪斯说。 伊迪斯把笔放下,把面前那几页稿纸整理了一下,递给伊丽莎白和乔治安娜,“你们看看哪里还需要改。” 伊丽莎白先接过稿纸,从头读到尾。 她读得很慢,中间有一段她反复看了两遍,最后看着伊迪斯,表情里全是骄傲和惊叹。 “你这份反驳,如果拿去投稿,编辑大概会激动得从椅子上站起来。” 乔治安娜看完后也十分赞同伊丽莎白的话。 “我就是打算拿去投稿。”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以你自己的名义?” “以‘两个世纪以后’的名义。” 这次的舆论战需要一个有分量的声音站出来。 所以伊迪斯想到了用“两个世纪以后”这个笔名——它本身就是个谜,现在揭开谜底,让所有人知道这位畅销作家是女性,本身就是对“女性不适合高等教育”这种论调最有力的回击。 伊迪斯几乎能想象到这篇文章发表后会引起多大的震动。 这就等于在舆论场上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那些骂“破坏传统”的人,现在要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才华横溢的女作家为他们口中的“道德滑坡”辩护。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伊丽莎白和乔治安娜同时看向她,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惊人地一致——先是惊讶,然后是思索,最后是一种“这确实是最优解”的恍然。 “这个笔名在公众眼里一直是无性别的,”伊丽莎白慢慢地说,“有些读者猜它是男作家,有些猜是女作家。如果你现在用这个笔名发表一篇社评,公开支持女性学位,那些一直在猜你性别的读者就会明白——至少会有人明白你就是一位女性作家。而且你的语言风格太独特了,那些跟风模仿你的作家没有一个能写出你那种节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冒充。” “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伊迪斯嘴角微弯。 两天后,她把定稿寄给了霍顿女士推荐的那位报刊编辑——威斯先生,是霍顿女士人脉网里与媒体关系最密切的人之一。 威斯先生收到稿件后当天就回了信,措辞兴奋:“本刊将重磅推出‘两个世纪以后’的首次社评。这不仅是一篇社评,这本身就是一个新闻事件。一个畅销作家公开打破沉默——没有比这更吸引人的了。” 几天之后,那篇社评见报了。 标题是威斯编辑亲自拟的,措辞比他私下信里克制一些,但依然醒目——“女性学位:对当前争议的回应。作者:两个世纪以后”。 文章署名处印着那个读者们熟悉的笔名,附了一句简短的编者按:“本刊荣幸刊载‘两个世纪以后’的首次公开社评。这篇文章的作者,正是《不该回来的人》的作者。” 伊迪斯在逻辑方面遣词造句的能力十分显著,就事论事。 社评的结构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抒情,没有愤怒的指责,只有逐条拆解、逐条反问、逐条用数据和事实把对方的论点推翻。 社评刊出后,反响像石头砸进水池,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舆论(下)(第2/2页) 先是《每周评论》的报纸销量翻了将近十倍,然后其他自由主义倾向的报纸开始转载,有的摘录了其中几条反驳,有的全文转载并附上自己的评论。 连《泰晤士报》文学副刊都专门出了一篇评论,讨论“两个世纪以后”这篇社评的论证结构和逻辑链条,结论是“这份论证的严密程度值得所有参与这场争论的人认真对待”。 但真正让舆论场沸腾的,是显而易见的一个结论:“两个世纪以后”是女性。 这个结论迅速发酵成了一场更大的讨论,甚至盖过了原本关于女性学位的争论。 之前那些猜测笔名背后是牛津或剑桥教授、隐居贵族或未来穿越者的读者忽然发现——他们猜了那么久,唯独没有猜到一个女人。 这个反转给了保守派致命一击。 没有人能冒充这个笔名——因为“两个世纪以后”的语言风格太独特了,那些曾经试图跟风模仿的作家没有一个能写出她那种节奏和语言风格。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冒充。 保守派媒体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试图以“女人写的文章不值得认真对待”为论调反击,但这种论调一经刊出便迅速失效——批评者只需反问一句:既然你们当初以为作者是男人时才大肆夸赞她的逻辑严密,如今得知是女人便改口说文章不值一读,那你们的判断力是建立在论据上还是偏见上? 同时因为“两个世纪以后”太过出名了,她的小说粉丝都能把伦敦围了——哪怕她是女性这个事实揭露,但是她的才华仍然让有性别偏见的人继续做她的粉丝,并且很不乐意别人说她的坏话,所有针对“两个世纪以后”的报刊所在编辑部都被辱骂信件淹没了。 所以保守派报刊减少了相关的人身攻击,意识到继续人身攻击只会让他们的报纸被读者抵制,于是开始转向“理性讨论”尽量从逻辑上反驳。 这对伊迪斯来说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在前世,公众人物的粉丝护主是常态,但在这个时代,一个匿名作家的读者自发组织起来对抗媒体攻击,大概还是头一回。 他们的逻辑其实很简单:我读了这个人的小说,我喜欢这个人的小说,这个人写得比所有骂她的人都好,所以我不许你们骂她。 这场舆论拉锯持续了数周。 几家报刊互相攻防,贵族沙龙里的站队从暗流变成了公开辩论。 伊迪斯在圣詹姆斯广场的客厅里安静地翻看各方报纸,把有用的论点记下来,没用的置之不理,偶尔写一篇简短的回应发到《每周评论》的报纸上,用的还是同一个笔名。 两派人马在报纸上你来我往了几周之后,保守派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打舆论战,他们赢不了。 一个能在小说里把文字用得出神入化的作者,在社评里同样能把对手的逻辑拆得满地都是零件。 但这并不意味着对方认输了。 恰恰相反——最麻烦的挑战往往不发生在明面上。 暗地里,仍然需要拉拢相关人员进行相关的政治游说。 这预计至少需要不短的时间。 第60章 旅行 第60章旅行 舆论的浪头渐渐从报纸版面上退潮,但暗地里的角力还在继续。 现在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需要等时机。 就在这个当口,加德纳舅妈的信到了。 信封是浅灰色的,地址栏写着伊迪斯在圣詹姆斯广场的新住址,字迹是舅妈特有的那种圆润而利落的笔体。 伊迪斯拆开信,先掉出来的是一张五百英镑的银行汇票。 她把汇票放在茶几上,展开信纸。 “亲爱的伊迪斯,我从你妈妈那里听说了你的事。请原谅我和你舅舅及孩子们待在意大利旅行还没回来。 说正事。 随信附上五百英镑的汇票,是我和你舅舅的一点心意。 以凯瑟琳·加德纳和爱德华·加德纳的名义。” 五百英镑对达西先生来说不算大数目,对伊迪斯自己来说也不算,但舅妈和舅舅在伦敦商业区经营的只是一家中等规模的贸易行,一年盈余五千英镑,他们家四个孩子,五百英镑对他们来说并不少了。 信还没完。 伊迪斯翻到下一页,舅妈的字迹变得更加轻快。 “正事说完了,说点私事。你舅舅最近收到了一批来自北欧的贸易咨询,我们打算去一趟约定的地点爱丁堡处理这件事,顺道去北欧游览波罗的海沿岸的几个港口城市。 行程大概两个月,六月初出发。 与有些动乱的其他地方相比,北欧目前还算太平,走海路完全绕得开。 你舅舅说你忙了太久,他说你从十二岁起就没真正度过假——每次来伦敦都是办事、签合同、谈投资、见编辑。 所以我想邀请你来,带上你妈妈,带上你愿意带的任何人。 你妈妈说莉迪亚和凯瑟琳最近闲着没事干,简和伊丽莎白那边有孩子一时不好走远,玛丽倒是很愿意来。 总之,能来的都来。行程安排和船票我来处理,你只需要收拾行李。 你们在五月底之前来爱丁堡跟我们会合就好。 从伦敦到爱丁堡的火车大概七八个小时,沿路可以看看英格兰北部的风景。 伊迪斯,你做的事很了不起。 但你才十六岁,你可以让自己喘口气。 爱你的舅妈,凯瑟琳·加德纳。” 伊迪斯十分感动,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妈妈,”她转身朝楼梯口喊道,“您给加德纳舅妈写信了吗?关于旅行的事?” 班纳特太太的脑袋从门口探出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兴奋,然后又从兴奋变成了“你已经知道了”的嗔怪。 “那是我跟她说的!你该出去好好玩玩了!”班纳特太太一挥手。 伊迪斯也觉得自己是该单纯地享受一段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体验世界的美好。 所以她同意加德纳舅妈的邀请,决定去旅行。 班纳特先生、班纳特太太、玛丽、凯瑟琳还有莉迪亚都去,简和伊丽莎白都说等孩子再大一点再出行。 六月初,一行人从苏格兰爱丁堡的外港利斯港登上了开往北欧的轮船。 夏天阳光温和得不像话,阳光从清晨四五点就照进船舱,到晚上九十点还舍不得收工。 伊迪斯如获至宝地霸占了甲板上最好的观察位,望远镜一架就是好几个小时,笔记本上画满了海鸟和人物的速写。 她的素描功底算是姐妹中最好的,莉迪亚还让她画了一幅带着海面背景的肖像画。 玛丽则在航海日志上用拉丁文记录沿途出现的海鸟品种。 第一站是丹麦。 哥本哈根是丹麦中世纪就存在的城市,也是丹麦的首都,老城充满了古典风貌,是著名的童话文学圣地,安徒生就在这座城市中疗养。 到了这座城市后,大家都活泼了很多。 班纳特太太和凯瑟琳以及莉迪亚对腓特烈堡城堡的水晶吊灯和罗森堡城堡的王室珍宝十分感兴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旅行(第2/2页) 在阿美琳堡王宫门前看卫兵换岗的时候,班纳特太太还由衷地感叹“这些卫兵的面容可真精神”,然后拉着班纳特先生硬是等了二十分钟,就为了看卫兵队长换岗。 他们在丹麦大概停留了一周,然后出发去瑞典。 从哥本哈根渡厄勒海峡到瑞典的马尔默,蒸汽渡轮在海上走了几个钟头。 不过他们在马尔默只停留了大半天,然后去了北欧文化中心斯德哥尔摩。 一行人住了整整十天,把梅拉伦湖的群岛游船坐了个遍。 伊迪斯最喜欢的是老城格姆拉斯坦的中世纪街巷——具有时间堆积出来的质感。 加德纳舅舅还帮他们预约上了瑞典的老天文台,几人借着超大望远镜畅游了一番美丽的星空。 很可惜地是,瑞典皇家科学院的主楼不向普通游客开放游览,除非有学术邀请信,不过附属自然史标本馆也让几人大饱眼福。 从哥德堡搭北海蒸汽邮船去挪威奥斯陆的时候,海上的风更冷一些。 奥斯陆老城比斯德哥尔摩安静得多,皇家宫殿朴素得像一栋放大版的乡绅住宅。 大学植物园倒是让伊迪斯和玛丽流连忘返,她们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然后是卑尔根。 码头边上,地方私营蒸汽船正在揽客,船主用带挪威口音的英语喊着“哈当厄尔峡湾——半天往返——” 伊迪斯跟着家人上了船。 当船驶进峡湾深处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水面是深绿色的,两边山崖陡得像是被刀劈过,雪顶在远处发着哑光,所有的一切倒映在水面上,对称得不像真的。 在大自然美景的震撼下,人类失去了言语。 船继续往前开,转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洒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条碎金大道,两岸山壁上挂着好几条细细的瀑布,水从几百英尺高的地方落下来,在半空中散成雾,被阳光照出一段完整的彩虹。 芬兰的赫尔辛基是返程前的最后一站。 此时芬兰属于俄罗斯帝国治下,港口的建筑风格跟斯德哥尔摩已经有了微妙的差异。 白教堂的绿色穹顶在初夏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市集广场上摆满了当季的浆果和手织毛线帽。 班纳特太太在毛线帽摊位前站了很久,最后买了好几顶,说“回去以后给简和丽兹,她们没能一起出来太可惜了”。 芬兰堡海上要塞让班纳特先生和加德纳先生难得地发表了长篇评论——关于波罗的海的军事地理格局,关于沙俄和瑞典的海权博弈,关于为什么这个要塞选址极其刁钻。 伊迪斯也加入了话题,毕竟键政有时候确实能够带来快感。 她前世也看过不少军事分析——那个时代只要你上网,迟早会被各种各样的东西轰炸,而伊迪斯恰巧就看了不少军事分析视频或公众号文章。 而且最简单的来说,从地缘逻辑还是可以反推出军事部署的。 不过因为这个话题需要一些知识储备,所以其他女眷们觉得他们的谈话极其枯燥,但也被他们键政带来的那种投入的状态所感染。 返程走的是南线经典环线。 赫尔辛基乘船到塔林,再经过里加和但泽一路南下,在汉堡登上返回伦敦的蒸汽火车。 火车驶进伦敦车站的时候,窗外又变回了灰蒙蒙的天空和熟悉的煤烟味。 这场旅行对班纳特一家人来说都很难得,因为区域战争,他们这几年一直在英国大大小小的地方来回走,很多风景都腻了。 回来以后,伊迪斯还写了一份北欧旅行指南,投稿给旅行杂志赚了一笔小小的收入。 这是她在过去几年里写得最轻松的一篇文字。 第61章 成功 第61章成功 日子仍然不动声色地流淌着。 这期间生活虽然也波荡过,但都平安度过。 时间来到一八七四年二月,伦敦的空气中还带着泰晤士河上飘来的薄雾。 伊迪斯·班纳特坐在圣詹姆斯广场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寄来的文件——伦敦大学女性学位授予实施细则,颁布日即正式生效日期。 同时贝德福德女子学院挂在伦敦大学名下,其中出来的学生可以直接考学位证书。 不过证书仅开放文科、纯理科、经济学专业,医学需在刚刚建立的伦敦女子医学院就读并考取医学学位,医学外科、法律、神学神职、全部工程、高阶商科实务、军警航海等专业则仍然禁止。 但结果还是令人欣喜的,虽然过程充满障碍。 这件事能成功的原因也在于伦敦大学和牛津剑桥的底层逻辑完全不同。 牛津剑桥是学院制——每个学院自己招生,自己设考试,自己决定收谁不收谁。 伦敦大学则是一个“考试机构”:它不负责上课,只负责制定考试标准、组织统考、颁发学位。 真正上课的是下属学院,比如伦敦大学学院和国王学院,最新的贝德福德女子学院和伦敦女子医学院等。 也就是说,你想拿伦敦大学的学位,不一定非要去某个学院上课——你可以在家自学,可以请家教,可以去预科班听课,只要最后能通过统考,学位就是你的。 伦敦大学在1858年就放开了这条路径,当时被称为“校外自修生”制度。 这个制度的初衷是为了让那些上不起大学的人也能通过自学参加考试,但它意外地为女性留了一扇侧门。 然而在1868年以前,这扇侧门对女性是锁死的。 女性连预科考试的报名资格都没有。 1868年伦敦大学给女性开设了单独的“女子综合统考”,考过之后发一张能力证书,仅此而已。 没有学籍,没有学位,不能参加中级考试和最终学士考试。 十万英镑的捐资诉求是把女子综合统考的成绩等同于男性预科考试的资格,然后让女性沿着现有的三级考试体系一路走上去:预科、中级、最终学士。 路径是现成的,规则是现成的,只需要把“仅限男子”这个条件从宪章里删掉,把女子统考从“发给证书”改成“承认预科学籍”。 听起来很简单,但光是为了把这句话写进宪章修正案,就在议会、枢密院和校董会之间推了将近两三年。 而现在,这份文件告诉她:政策落地了。 她可以准备今年的预科考试了。 她的年龄去年就满足了,不过是想等着尘埃落定了才去考试。 预科考试固定一年三次统考,今年一月份冬季考已经过去,只剩人数最多的夏季五六月大考和九十月的补考,现在报名参加五六月份考试正合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成功(第2/2页) 于是她把那些旧笔记从抽屉里翻出来,摊在桌上。 这些笔记有些是她几年前在伦敦图书馆查阅资料时记下的,有些是在跟霍顿女士通信时随手写下的备忘。 这一切都是为了方便今天的学习。 不过在这其中,她也重新审视了女性申请流程中仍然存在的障碍,发现最大的问题不在大学层面,而在更前端——中学教育的缺失。 预科统考要求:拉丁文、英语语言、英国历史、地理、基础数学、自然哲学,再加一门外语,两门科学(物理和化学)。 男孩们可以从公学毕业后直接参加预科考试原因就是因为他们专门在中学时期就学习了这些。 而大部分女子私学培养的方向根本与读大学的要求不搭边。 贝德福德学院这类女子学院虽然能出具修课证明,但课程设置偏重人文和艺术,理工科基础薄弱,这是历史遗留问题。 其中最重要最难学的拉丁文是申请材料中绕不开的必考项。 拉丁文是古代罗马帝国官方语言,距今两千多年,没人用来日常口语交流,只用于书面、学术、宗教、仪式。 欧洲是古罗马帝国的诞生地,大部分国家都是由古罗马帝国演变而来,所有高等知识都用拉丁文写。 英语、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葡萄牙语等都源自拉丁语,大量词汇词根来自它。 英国国教《圣经》通行译本、神学著作、教会仪式祷文源头都是拉丁文。 很多权威教材也依然只有拉丁文版本,比如医学典籍、解剖著作、植物博物文献,还有哲学、逻辑学、伦理学以及法律典籍、自然科学论文、天文数学专著。 不学拉丁文,你连教材都看不懂。 拉丁文语法极度严谨,复杂从句和严密语序就难倒了很多人。 男孩们在公学里已经学了好几年,从小强制苦修语言,基本上希腊文和拉丁文成为了绅士的一个标配,拉丁文翻译、作文、古典典籍精读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 而女孩们除非家里专门请了家教——像伊迪斯自己前世语法水平功底还在,拆解长难句对她来说很容易,加上有霍顿女士从小帮忙打好的基础,平时也爱问班纳特先生学习,乔治安娜有达西家的资源——否则几乎不可能达到考试要求的水平。 这正是保守派最常用的论据:女孩早年没有公学古典教育,普遍缺拉丁文功底,达不到入学门槛。即女性没受过合适的教育,所以不能上大学。 然而基础教育的缺失并不是一两年就能解决的。 现在也许有能力读大学的女性很少,但是也已经开了口子。 哪怕后面就业有壁垒,也是需要慢慢发展的。 第62章 开始学习 第62章开始学习 消息传出去之后不到一周,伊迪斯周围想参加今年考试的人就决定好了。 其中有玛丽、乔治安娜、安妮。 安妮是年龄最大的,今年二十八岁,但是她是未婚,可以参加。 乔治安娜今年二十二岁,虽然上流社交圈私下议论谁家女儿去读大学就视作家门污点,但是达西家根本不放在心上。 至于玛丽今年也二十四岁了,但是班纳特先生思想相当开明,班纳特太太则是纯爱女儿了。 令伊迪斯没想到的是为了安妮备考方便,凯瑟琳夫人破天荒地亲自陪她坐马车从肯特郡到了伦敦——她们在伦敦也有房产,距离圣詹姆斯广场不远,毕竟富人区都是挨着的。 让伊迪斯来说,这可了不得了。 柯林斯先生能讨凯瑟琳夫人喜欢,说明凯瑟琳夫人是一个很讲究体面的人。 一个曾经傲慢到几乎可笑的贵族老夫人,能顺从女儿心意,一直到现在也没强迫安妮嫁人,可以说是拥有拳拳爱女之心了。 而且读完大学至少需要三年时间,其他人还好,安妮出来以后都要三十多岁了。 更令伊迪斯感到惊讶地是,莉迪亚和凯瑟琳也宣布要加入。 莉迪亚带着一种完全不加掩饰的直率。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们的拉丁文基础比玛丽可差多了。” 莉迪亚从沙发上跳起来说可以学,反正还有将近三四个月,学不会再说。 她这种“先做了再说”的作风让伊迪斯想起了那年那个把胡萝卜扔到地上的女孩——现在的莉迪亚长大了,但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只是用在了更有用的地方。 凯瑟琳的理由更简单。 她红着脸承认自己不像其他姐妹们那么会读书,但莉迪亚都去考了,她陪着一起复习也有个伴,考不过也没关系就当是认认考场。 班纳特先生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朗博恩书房把自己当年用到的教材一本一本地搬出来给他四个要参加大学预科考试的女儿用。 只有简和伊丽莎白无法参加。 已婚妇女别说现在了,到下个世纪读大学也够呛。 简一边给儿子小查理缝外套扣子,一边用她那种温柔到让人心软的语气说:“我真羡慕你们。” 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和自怜,只是一种干净的、不加修饰的羡慕。 伊丽莎白一边逗着儿子小乔治,也用一种复杂语气说:“如果我再年轻几岁,我也去考。” 已婚妇女不能参加考试——这是明文规定,不是靠捐资或游说能在短期内推动的。 她们是班纳特家最早嫁出去的两个女儿,也是最早意识到自己已经跨不过那道门槛的人。 但简很快低下头亲了亲小查理的额头说:“不过没关系,等他长大以后,他会知道他的几个姨妈都是上过大学的人。他要是敢不好好读书,我就让他去姨妈们那里补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开始学习(第2/2页) 几个姐妹在客厅里同时笑出了声。 那种笑声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笃定的、把遗憾转移到下一代身上的希望。 ...... 莉迪亚和凯瑟琳并没有嘻嘻哈哈地学习,她们态度非常认真。 各自抱着一摞崭新的笔记本和削好的铅笔来问伊迪斯学习拉丁文——她们觉得小妹妹比玛丽说话有趣,讲课不枯燥。 伊迪斯不得不放下笔,花了几个小时给她们解释拉丁语和法语之间的词源关系以及拉丁语语法更复杂的名词变格和动词变位系统。 她讲完之后莉迪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句让伊迪斯完全没想到的话:“所以我们现在讲的英语,其实是拉丁语的后代。” 伊迪斯想了想,点了头:“可以这么说。” 莉迪亚把铅笔拿起来,用一种大彻大悟的语气宣布:“那我是曾经拉丁语使用者的曾曾曾孙女,我现在要学我祖宗的语言——这有什么好怕的。” 从这个角度理解语言学固然十分粗糙,但在鼓舞士气上确实有效。 备考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伊迪斯拿出了她上辈子备战高考的劲头。 大部分该学的知识在过去十几年已经学完了,现在只剩总结复习了。 伦敦的春末,五点半的天光还是灰蓝色的。 伊迪斯已经起来了,她洗把脸,整理当天的日程安排,确认每个科目的进度。 在六点到七点早读,拉丁文和外语交替,读出声,背词汇,反复记语法规则,跟当年背英语单词表如出一辙。 七点到八点半早餐,餐桌上不允许讨论任何跟考试有关的话题——这个规矩是伊迪斯定的,但第一个破坏规矩的往往是她自己,因为玛丽总是在早餐时提出某个自然哲学的问题,而伊迪斯总是忍不住回答,然后两个人就会在餐桌上展开一场关于热力学或光学原理的简短讨论,直到班纳特太太忍无可忍地用茶匙敲茶杯。 八点半到十二点是上午的学习时段,专攻重难点科目,每个科目最多连续两小时,中间穿插休息——站起来在客厅里走几圈,活动脖颈和手腕,喝杯温水,然后坐回去继续。 伊迪斯从备考第一天起就给所有人立了规矩,坐在书桌前超过两小时不起来活动的人,晚饭后要多做一组站立练习,乔治安娜和安妮因为违反这条规矩被罚过两次。 下午两点到六点是进行刷题或错题整理,基础不够扎实的继续推进学习。 晚上七点半到十点半是伊迪斯自己的晚自习时间,后来大家虽然内心没有要卷的概念但是自动追随卷王行为——这个安排最让班纳特太太心疼,她觉得晚上学习到这么晚对身体不好。 伊迪斯解释了她的逻辑:这三四个月就是需要重点投入的窗口期,过了六月,她可以给自己放两个月的假。 于是班纳特太太没再怎么反对,只是每天晚上都准备几杯热牛奶,每人一杯。 第63章 考试 第63章考试 班纳特先生在这几个月里承担了一个不显眼但非常重要的角色:他负责给所有人削铅笔。 这听起来不像什么大事,但六个备考的女人每天消耗的铅笔量足以让任何一个文具商发家致富。 毕竟这个时代储墨笔漏墨、蘸水笔写几下就没字了,不如木制铅笔好用。 简和伊丽莎白虽然不能参加考试,但她们也用各自的方式参与了这场备考。 简每周会做点好吃的过来犒劳她们。 伊丽莎白则发挥了她在思维上的特长——每隔几天来圣詹姆斯广场坐一会儿,用她在社交场合应付那些难缠太太们时练出来的逻辑直觉帮大家拆解历史论述题。 她会拿过来一段历史材料只看一遍就知道重点在哪里。 乔治安娜第一次见识她嫂子的这项技能时惊为天人。 备考开始后的第一个月,伊迪斯就发现自己自动变成了所有人的数理化辅导老师。 事实上,达西先生帮忙请了家教过来,但是懂得数理化和古典语言的家教太少了——即便有,人家有的也想着备考大学呢。 所以请来的家教只能教她们外语、英国历史和地理以及部分自然哲学和数学。 剩下的只能自己琢磨了。 而伊迪斯前世就是全理科生,高中小三门学得并不差,虽然有的知识在穿越这么多年后已经模糊了,但大部分核心内容记得还挺清楚。 加上霍顿女士从她幼年起的系统培养,她在数理上的优势几乎是碾压式的。 自然哲学在她看来就很好学——在牛顿之前,物理学、天文学、化学、生物学全都被统称为自然哲学,重思辨和整体猜想以及逻辑推演,不依赖复杂的实验和计算。 考试只考力学、流体、简单天文,不重计算技巧,重逻辑证明和书面论证。 逻辑差的人很难上手,但比古典语言好提分多了——而伊迪斯逻辑学得相当好。 至于数学,在她看来是最简单的东西:算术、代数、几何、三角计算,往年出的题都挺四平八稳的,没有故意刁难人的地方。 物理和化学也无实操,全书面文字作答,对她来说就是单纯的背诵——背一背常识,会算简单的计量和重量比例计算就行了。 这下她可在备考小组中被当成宝贝了。 除了玛丽,其他人的数理基础都相当薄弱。 玛丽、凯瑟琳、莉迪亚的基础是霍顿女士一手打下的,跟伊迪斯同源但深度不同。 安妮和乔治安娜是数理化基础最差的——她们很长一段时间接受的都是正儿八经的淑女才艺和家政管理教育,精通的是钢琴、歌唱、水彩素描、舞蹈、各式刺绣、全套社交礼仪,至于数理自然科学,她们都是认识伊迪斯后才开始补学的,跟伊迪斯姐妹从小接受霍顿女士教育打下的底子完全不能比。 对伊迪斯来说,数理化也就那样——背公式、理解推导、多做题,方法论是清晰的。 但这套方法论从她嘴里讲出来,落到安妮和乔治安娜的笔记本上,效果是直接降维打击。 除此之外,真正的硬骨头还是拉丁文。 玛丽主动承担了拉丁文辅导的任务。 伊迪斯告诉她一个将记忆规律与语法规则结合在一起的系统化学习方法,即先把最常用的词根和核心语法提炼出来集中记忆,再通过大量阅读原文巩固,比死记硬背快得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考试(第2/2页) 于是她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把这种方法整理成一份教案,把拉丁文语法拆成了十几份循序渐进的讲义,每份讲义后面都附着她自己编的练习题,每道练习题下面都有一行小字批注——这句是从凯撒的《高卢战记》里简化来的,那句是从西塞罗的演讲稿里摘录的,还有几句是她为了练习某个语法点自己编的。 伊迪斯偶然翻到那份教案的时候真觉得玛丽是教育学方面的天才。 到五月中旬的时候,凯瑟琳已经能完整地翻译一段中等难度的拉丁文了。 莉迪亚本人的拉丁文进步速度则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她的记忆力在死记硬背方面是压倒性的,词汇量在五月中旬已经追上了凯瑟琳,甚至在某些变格规则的背诵速度上跟玛丽打成平手。 她的学习方式也极具个人特色:她把每个拉丁文名词的变格编成了一首一首的顺口溜,押着韵的那种。 安妮有一次端着热茶听莉迪亚念完一段顺口溜之后,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喷出去。 乔治安娜的数学进步最大。 她刚开始最怕代数,但伊迪斯教的“先理解推导过程再背公式”的方法慢慢起了作用,加上伊迪斯总是在旁边耐心帮她一道题一道题地纠错。 这种纠错方式让乔治安娜从最初的畏难中慢慢找到了信心,到五月底的时候她已经能独立完成中等难度的数学题了。 在外语方面,大家都会一两门外语——因为这是一个体面的淑女被要求的能力。 首先法语和意大利语大家都擅长,因为这是欧洲上层社会通用社交语言,也跟英国贵族长期崇尚法国宫廷礼仪有关系。 还有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是发兴地,不学意大利语意味着自绝于歌剧音乐和艺术沙龙。 安妮和乔治安娜除此之外还擅长德语。 伊迪斯擅长拉丁文和希腊文。 玛丽跟伊迪斯一样擅长拉丁文,不过她希腊文没伊迪斯学得好。 总而言之这方面是她们都不需要重点学习的地方。 ...... 六月考试结束那天,伦敦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伊迪斯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心情是干燥而明亮的。 今年即将十九岁的伊迪斯是一个高挑匀称的美人,她的身高是姐妹中最高的,将近一米七。 她有跟简一样的金色头发,眼睛是亮黑色的。 她的美并不温顺,有时候开口就是聪明的句子,没有无用的客套和重复。 这种聪明体现在她的神态之间,有时甚至让她有一种高冷厌世的气质。 不过她的亲友们知道这个姑娘对熟悉的人俏皮着呢。 她站在考场的门廊下等了一会儿,对有些男考生异样的眼光完全不在意,甚至嘲讽地瞪过去。 一直看到乔治安娜、安妮、玛丽和凯瑟琳从另一个方向走出来,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没有对答案,没有讨论题目。 她们之间早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考完就翻篇,不问结果。 第64章 庄园 第64章庄园 雨停的时候,她们坐上马车回圣詹姆斯广场。 伦敦大学行政考试总部萨默塞特府距离圣詹姆斯广场只有1公里左右的路程,所以她们过不了几分钟就能享受解放后的时光。 车厢里挤着六个人,裙摆蹭着裙摆,笑声压着笑声。 简和伊丽莎白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茶几上摆着简提前烤好的小蛋糕和一壶热茶。 等到几人进了客厅,气氛瞬间暖融融起来了。 莉迪亚用幽默的语气对大家说“你们注意到没有,监考官念考生须知的时候把‘先生们’念了一半突然改口加了‘女士们’,差点咬到舌头”。 众人被她的模仿逗得肩膀直抖。 ...... 伦敦大学现在的阅卷流程很慢,没有机器阅卷,全靠考官人工批改、集中合议审核。 加上今年新增的两百多女学生,估计得七月下旬才能公布合格名单。 到时候伦敦大学参议院大楼正门公告板会张贴印刷版合格名单。 不过只公布:姓名、报考学院、是否通过、考试科目荣誉等级。 科目不公布具体分数,只分三档结果: honours(优等通过) pass(合格通过,获得正式入学资格) plucked(落榜,需要次年重考) 同时放榜一周内,伦敦主流报纸会刊登全英国通过考生总名单。 全城都会看到姓名,考出优等会被公开登报。 无论如何,这意味着她们拥有将近两个月的闲暇时光。 安妮、乔治安娜、玛丽、凯瑟琳和莉迪亚全被考试榨干了精力,都在家里躺着休息。 这段时间可把她们给累惨了。 而伊迪斯自己只是躺了一两天就又恢复了精力,她兴致勃勃地打算去萨里郡视察她去年买下来的温恩大庄园。 去年因为铁路泡沫引爆全球经济危机,华尔街崩盘,英国种植业完蛋,耕地和庄园直接跳水价出售了,贵族们都不想留在手上继续贬值。 班纳特家收入降了三分之一,损失相比较而言已经很少了,因为他们家主要是经济作物和发展畜牧业,但是朗博恩庄园市价骤降成为两三万多英镑。 当时大量依赖铁路股票和债券维持现金流的贵族家庭发现自己一夜之间被套牢,那些曾经被他们当作传家宝的大庄园变成了负资产——维护成本高得惊人,地租收入却因为农产品价格暴跌而不断缩水。 手里攥着庄园的贵族们排着队想脱手,但买家几乎绝迹:谁会在市场崩盘的时候接盘一块不能立刻产生现金流的地产? 而伊迪斯在去年股市萧条之前的大牛市把剩余两万多英镑投进去最后拿出来了八万多英镑。 她那个时候觉得股市太狂热了,一旦大家都入场了股市就该跌了,所以在顶峰点撤出。 达西先生和宾利先生以及加德纳舅舅很信任伊迪斯的投资想法,提前离场,损失没有很多。 特别是达西先生和宾利先生,他们的庄园经营模式是跟着朗博恩庄园走的,有意减少了粮食的种植规模。 然后大量庄园主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很多人被套牢到破产。 所以伊迪斯用四万英镑从一个贵族手里抄底购买了一个大庄园,比班纳特家的朗博恩庄园规模还大,从此她就独立拥有了地产所有权和使用权、庄园领主权——她也成为一个地方的领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庄园(第2/2页) 想想吧,以后她在伦敦有个居住区,乡下也有个大庄园。 最重要的是拥有狩猎权——以后她可以放肆打枪了,朗博恩的林地面积有限,猎物存量一般,所以班纳特先生不经常打猎,她也蹭不到几枪,而温恩庄园拥有成片林地猎场,还有皇家特许鹿苑特权,以后鹿肉也不需要达西家和凯瑟琳夫人馈赠了。 除此之外地租上收益肯定是没有的,这块地方原本的主人非常保守,只纯种植粮食,导致被进口粮食击败的佃农纷纷破产了,维持不了地租。 伊迪斯打算减少小麦种植,大面积改永久牧场、人工草地,直接转畜牧业。 还有利用温室技术开辟果树园和花卉园,种植反季果蔬和花卉。 还有精细化经营林地,种植食用菌、草药等等。 然后建立食品工厂批量化向城市供应,弄成品牌。 这些想法还要雇佣到农业技术人员才能具体实施。 她的大庄园是字面意义的大,是郡内上等庄园,三千英亩左右,远远超过后世清北两个大学加起来的面积。 朗博恩庄园和尼日斐庄园也才两千英亩左右。 而温恩庄园宅邸园林、私家鹿苑、花园加起来就有两三百英亩。 当然,跟总面积一万英亩的彭伯里庄园和七千英亩的罗新斯庄园不能比。 但是对她来说已经很满意了。 伊迪斯是去年年底才买到手的,然后因为要在伦敦处理各种商业行为以及与霍顿女士沟通推动女性教育的要点,只草草逛了一圈。 现在核心居住区早已经修缮了一遍,她迫不及待地想再去一趟了。 “爸爸妈妈,我后天要去萨里郡温恩庄园,您们去吗?我记得你们只在那里待过一个月。” 她精神太过旺盛的样子看得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肝疼。 “女儿,你不再休息一下吗?”班纳特先生忍不住说。 “不用了,我已经休息好了。”伊迪斯说。 “你饶了爸爸妈妈吧,这段时间我们老家伙精神压力可不小,你们太上进了。”班纳特先生说。 班纳特太太附和着点点头。 这段时间她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吵着姑娘们。 上帝啊,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学着小心翼翼。 现在她想放松一段时间,只想好好躺着。 伊迪斯眨了眨眼睛,她感到万分抱歉,并让他们好好休息。 萨里郡是伦敦近郊郡,距离圣詹姆斯广场五百米处有个滑铁卢火车站,从那里坐不到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到达萨里郡的小镇。 最后简和伊丽莎白决定带着孩子跟伊迪斯一起去,宾利先生陪同。 达西先生稍晚几天再过来。 几人都购买了一等车厢的票,这样不容易被弄脏衣服,空间也够宽大。 其实也可以换乘已经开放的区域地铁,这样更快。 但是地铁隧道通风很差,哪怕一等车厢也容易弄脏衣服,有点身份地位的人都很嫌弃。 所以她们还是只乘火车。 第65章 舞会邀请 第65章舞会邀请 伊迪斯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一份庄园资产清单,目光在那些条款和数字之间来回扫过,膝盖上还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于畜牧业转型和温室种植的初步规划。 简和伊丽莎白坐在她旁边,四岁的小查理和小乔治在读童话书。 宾利先生坐在车厢另一头,正在研究一份从车站买的萨里郡当地报纸,偶尔抬头跟妻子交换一个只有他们自己能读懂的温柔眼神。 “你不累吗?”伊丽莎白忽然开口,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伊迪斯身上,“考完试才休息了几天,正常人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床上躺着。莉迪亚到现在都没睡够——早上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还把被子蒙在头上说‘别跟我提拉丁文’。你倒好,直接拉我们去看庄园。” “我休息够了。”伊迪斯把清单翻到下一页,用笔在“鹿苑围栏修缮”那一栏旁边画了个星号,“而且这不是工作。看自己的庄园是享受。跟你们一起出门也是享受。两者叠加,效率翻倍。” 伊丽莎白轻轻地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火车从滑铁卢站出发,穿过伦敦南郊逐渐由密转疏的屋顶和工厂烟囱,驶入萨里郡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 车窗外的风景从灰蒙蒙的城市渐渐变成了初夏浓绿的乡间,树篱、牧场、麦田和偶尔闪过的小村庄在午后的阳光下依次排开。 不到一个小时,火车在萨里郡中部的一个小镇车站缓缓停下。 温恩庄园的管家哈里斯已经派了马车在车站等候。 这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今天换上了一件更正式一些的深灰色外套,但脸上的紧张并没有比上次伊迪斯来视察时减少多少。 他从宾利先生手里接过行李,目光在简手里的小查理和伊丽莎白手里的小乔治身上迅速而礼貌地扫过,然后微微欠身:“伊迪斯小姐,宾利先生,宾利夫人,达西夫人,宾利少爷,达西少爷,欢迎。庄园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午餐。” 从车站到庄园的马车路大约走了二十分钟。 当马车沿着庄园主路驶入,两排老橡树的树冠在空中交汇成一道绿色的拱廊,阳光从叶片间筛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片碎金。 穿过林荫道,视野豁然开朗——温恩庄园的主宅就在眼前。 经过修缮打理,古老宅邸褪去颓色,显出维多利亚大庄园该有的端庄气韵。 整栋建筑形制端方、对称规整,长檐舒展、屋脊平直,线条克制而大气,没有繁复浮夸的雕饰,只以沉稳体量彰显领主庄园的尊贵格局。 阔大的竖长格窗通透明亮,每一扇窗棂干净整齐,阳光尽数倾洒进长廊与厅堂。 门前石阶洁净宽阔,回廊立柱挺拔素雅,浅浅阴影错落有序。 前庭草坪修剪得平整如毯,中间还有一个喷泉,树篱笔直规整,花境层次错落,林荫小径干净蜿蜒。 四周林木葱郁环绕,远接无边牧场与规整农田,宏大宅邸静立绿野中央,肃穆不失温润,庄重更见清雅。 它不再有伊迪斯刚来的时候蒙尘灰暗的样子。 简抱着小查理下了马车,站在草坪上,仰头看着那座主宅,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恢宏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伊迪斯,你小时候在朗伯恩花园里搭排水系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拥有比朗伯恩还大的庄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舞会邀请(第2/2页) “没有,”伊迪斯跳下马车,整了整裙摆,抬头看了一眼主宅正面的长窗,然后脱帽致礼:“为我感到骄傲吧,简,丽兹。” 伊迪斯学绅士脱帽致礼的行为引来了简和伊丽莎白的大笑。 她们不认为妹妹举止粗野行为出格,只认为妹妹确实拥有绅士一样的品性和能力。 宾利先生在旁边发出了一声介于惊叹和好笑之间的感叹。 他把小查理从简手里接过来,用他惯常的温和语气说:“伊迪斯小姐,你以后要是再有什么投资想法,请务必提前通知我。我跟着你提前离场的决定,大概是查尔斯·宾利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包括娶你姐姐在内。” 草坪上的人都笑了。 整个下午,伊迪斯带着两位姐姐和宾利先生在庄园里转了一圈。 主宅内部的修缮已经基本完成——墙壁重新粉刷过,地板修整得严丝合缝,厨房的水管换了新的,仆人们的制服也统一了样式。 哈里斯跟在后面,一一汇报各项工程的进度,伊迪斯边走边听, 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停下来指出某个细节需要调整。 傍晚时分,夕阳把庄园主宅的灰白色石墙染成了温暖的蜜色,窗玻璃反射着柔和的金光,远处林地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伊迪斯站在门廊下,看着这片属于她自己的土地,在心里把计划又过了一遍。 其实她有想过趁着土地贬值花钱向柯林斯收回朗伯恩庄园的继承权,不过班纳特先生阻止了她这样做。 他觉得这是他应该考虑的问题,不应该伊迪斯出钱。 ...... 隔壁温特庄园的马斯先生派人送来请柬,是在伊迪斯抵达温恩庄园的第二天上午。 送信的仆人穿着体面的制服,递上请柬时特别强调了“马斯先生非常期待与温恩庄园的新主人结识”。 伊迪斯打开请柬扫了一眼——一场周末下午的舞会,地点在马斯家的庄园宅邸,据请柬上的措辞,附近几家乡绅都在受邀之列。 她把请柬放在茶几上,对哈里斯说了一句“回复马斯先生,我会准时到”。 作为萨里郡新晋的庄园领主,跟邻居打好关系是地主义务的一部分,不是社交消遣。 她很清楚这一点。 周末午后,伊迪斯换了一条款式简洁的蓝色连衣裙,没有戴什么显眼的珠宝,只是别了一枚银质胸针。 因为她是未婚女性,独自参加舞会并不合适,所以简和伊丽莎白也陪同她一起去,宾利先生在家里看顾孩子们。 她乘马车抵达马斯家庄园的时候,草坪上已经停了好几辆来自附近各家乡绅的马车,门廊下站着几个聊天的人影。 几个男士们手持礼帽,遇见相识的人便抬手脱帽微躬。 马斯先生是个面色红润的中年乡绅,笑起来嗓门很大,站在客厅门口亲自招呼每一位来客,看到伊迪斯和她的姐姐们时明显热情了几分——温恩庄园的新主人首次在萨里郡社交圈亮相,不管她多年轻,光是三千英亩的体量就足以让所有邻居重新排列座次。 至于因为她是女性而排挤她? 算了吧,能买下上等庄园的人背景都不一般,谁愿意平白无故地得罪人。 第66章 意外的人 第66章意外的人 他领着伊迪斯、简和伊丽莎白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介绍了几位附近的乡绅和他们的太太。 伊迪斯端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寒暄,屈膝礼的角度恰到好处,每一句“幸会”都说得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络。 跳完开场的集体方阵舞后,伊迪斯跟姐姐们走到角落里歇息。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个人。 他很高,大概接近一米九,很瘦,鹰鼻锐目,鼻梁高挺,灰色眼睛十分清透。 他的礼服一丝不苟,细金怀表链在黑马甲间轻晃,站姿挺拔标准,却很少主动寒暄。 旁边有人跟他说话时他的态度倒是温和的,但那种温和里带着一种礼貌的疏离,像是他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别的地方。 伊迪斯认出了他——夏洛克·福尔摩斯。 上一次遇见还是在六年前了。 难得他的样貌没有很大的改变。六年前的少年轮廓被时间拉长了一些,眉骨和下颌的线条更硬了,但那种站在人群里的气质一点没变。 现在他站在马斯先生家的舞会里,穿着一身无可挑剔的礼服,混在一群萨里郡乡绅中间。 伊迪斯记得夏洛克·福尔摩斯并不喜欢应酬,他该不会是有什么探案目的吧? 她没有走过去打招呼。 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他出现在这里是有目的的,那么贸然上前只会打乱节奏。 她收回目光,继续跟简和伊丽莎白聊天。 同时伊迪斯认为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已经忘了自己,毕竟他从来不记对破案没用的东西。 然而令伊迪斯没想到的是,他穿过了人群,走到她面前。 步伐不快,但方向明确,像是在客厅里观察了好一会儿才做出这个决定。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用一口标准的伦敦音开口,声音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故作深沉:“伊迪斯·班纳特小姐,六年不见了。能否有幸请您跳一支舞?” 伊迪斯看着他伸出的手。 夏洛克·福尔摩斯在邀请她跳舞? 真令人惊讶! 那双灰色的眼睛正看着她,平静而认真,没有社交场上那种虚浮的殷勤,也没有她想象中的侦探审视线索时的锐利。 只是在等她回答。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介于惊讶和调侃之间的弧度。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六年了,我还以为您已经忘记我了,真是荣幸。” 伊迪斯很有礼貌地说。 旁边的简和伊丽莎白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退后,将说话的空间留给他们。 她们并不认识这个高大清瘦的绅士,不过并不妨碍她们待会儿向自己的小妹妹询问明白。 “那些可以跳完舞再讨论。”他伸出的手没有收回,嘴角微微上扬,“如果你愿意的话。” 伊迪斯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那就跳一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意外的人(第2/2页) 伊迪斯的手搭上他的手臂时,指尖隔着礼服衣袖触到了一种意料之外的力道——瘦而结实,像是被长年累月的某种训练打磨过。 她从前在不少舞会上跟各种绅士跳过舞,但福尔摩斯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的舞步很稳,节奏精准。 此时跳得是一首活泼的双人舞,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沉静得像是把周围所有的嘈杂都过滤掉了。 “班纳特小姐,请问我能问您一些事情吗?”他突然彬彬有礼地说。 “什么事情?” “马斯先生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这很福尔摩斯,跳舞只是个幌子,套话才是真的。 伊迪斯作为新晋的温恩庄园领主,之前确实做过功课,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不过得想想怎么回答他。 马斯先生家里的事并不复杂,但也不简单。 他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马斯小姐的未婚夫条件极好,是个贵族的次子。 马斯先生打算把整个庄园当嫁妆陪嫁给大女儿,现金留给小女儿。 这种分配方式其实在乡绅圈子里并不算离谱——庄园给能撑起门面的大女婿,现金给没有继承庄园的小女儿做保障。 但福尔摩斯会出现在这里,说明马斯先生家也许出了什么问题。 伊迪斯可以把知道的都告诉他,但也先思考了一下措辞,毕竟这是在谈论邻居的家事,在社交中并不体面。 “我知道的也不多,马斯先生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玛德琳·马斯小姐已经订了婚,未婚夫是个伯爵的次子,条件确实不错,虽然不能继承爵位,但是听说伯爵给他准备了十万英镑。马斯先生似乎很看重这门亲事,所以打算把庄园作为嫁妆赠予大女儿。剩下的现金则留给小女儿玛丽小姐。” 伊迪斯停了停,觉得这个财产分配的格局本身就很值得玩味,于是加了一句,“也就是说,庄园的未来会属于大女儿夫妇,而小女儿只能拿到现金。” 福尔摩斯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极短的一拍,然后继续带着她旋转。“这意味着如果大女儿的婚事出了什么变故,整个庄园的继承格局都会被打乱。” “理论上说,是的。” “那么她和她的未婚夫呢?你今天在这里见到他们了吗?” 伊迪斯迅速回忆了一下马斯先生领着她介绍的那一圈人。 “没有。马斯先生没有主动提起他的大女儿,我作为初次拜访的邻居也不方便追问。但如果是订了婚的女婿,通常这种场合应该不会缺席。”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带着她转完最后一个节拍。 音乐停了。 他松开握着她手指的那只手,向她说:“班纳特小姐,您的谈话对我来说非常有帮助,这个问题对您来说失礼了。” “没关系,很高兴能帮到您,福尔摩斯先生。”伊迪斯挑了挑眉看着他说。 第67章 突发 第67章突发 伊迪斯的手从福尔摩斯的手臂上滑下来,两人互相行了个礼,舞池边的绅士淑女们正在三三两两地散开,准备换场。 她正要开口说一句场面话,后花园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尖叫。 客厅里的音乐和谈话声同时断了,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向那个方向。 紧接着一个仆人踉踉跄跄地从通往花园的侧门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制服袖口上沾着泥土和碎草屑,手里还攥着一把沾满湿泥的铁锹。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好几次,最后用一种几乎不像人声的嘶哑嗓音喊了出来:“后花园——挖出了一个头!人的!” 几位太太发出了尖叫,一位老夫人捂着胸口跌坐在椅子上,几个乡绅争先恐后地往后花园冲,有人喊“快去叫治安官”,有人喊“所有人都别动”,有的人被撞翻在地上发出更加刺耳的尖叫声。 马斯先生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红润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组织不出任何语言。 马斯家的小女儿玛丽·马斯——那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然后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软倒在地上。 她的母亲扑过去抱住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几个太太连忙围过去帮忙,有人拍着她的脸颊试图唤醒她。 伊迪斯十分冷静,她微妙地转头看向福尔摩斯。 他的表情在尖叫响起的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转换——一种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专注。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客厅里所有人的反应,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把每一个人在尖叫响起那一刻的动作和表情都收入眼中。 她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福尔摩斯先生,”她压低声音,用一种不紧不慢但很笃定的语气说,“你今天来这个聚会,不是为了跳舞,也不是为了认识人。你早就知道马斯家可能出事。你来是为了查案子。” 他微微偏了下头,没有否认。 “我是剑桥大学的在校学生。去年确立侦探方向后,我接了一个委托。委托人是我同学,他有个朋友叫威克斯——全名是乔治·威克斯。今年年初他失踪了。家人找不到他,当地治安官也没有查到任何线索。”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客厅那头正围在马斯先生身边的人群,“威克斯的未婚妻,就是马斯先生的大女儿玛德琳·马斯。威克斯失踪后不久,她也失踪了。有人认为是私奔——两人都想寻求刺激所以一起逃走了。但委托人不相信。他认为他们本身就有婚约,也是体面家庭,没必要私奔。他找到我,希望我能私下调查这件事,因为双方家庭都声称他们去美国拜访一个远方亲戚了,短时间内回不来。为了隐秘性,我借助一个朋友的帮助,以远房亲戚的身份参加了今天的聚会。” “不是意外对吗?先生。”听完后,伊迪斯轻声问了一句。 福尔摩斯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充满了惊讶。 她比他预想的更敏锐。 他没有浪费时间表达情绪,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迈开了脚步。 伊迪斯转身朝姐姐们的方向走去,简和伊丽莎白站在那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突发(第2/2页) 简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看到伊迪斯走过来的时候立刻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伊丽莎白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睛在伊迪斯脸上快速扫了一遍,确认妹妹安然无恙之后才微微松了一口劲。 “伊蒂,你别往后花园去。”简的声音很轻但很急。 “我不去后花园,”伊迪斯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们先别走——在治安官到场之前,任何人的离开都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猜疑。” 简和伊丽莎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作为新来的领主,我想我应该有义务过问一下,不是吗?”伊迪斯在缓解好姐姐们的情绪后才说。 简和伊丽莎白觉得有道理,不好阻拦,只好目送妹妹去了后花园。 伊迪斯穿过客厅侧门走进后花园的时候,远远就看到花园尽头靠近老橡树的方向围着一小群人。 他们都是附近的乡绅,有的人还善意地劝她一个淑女赶紧离开这里。 伊迪斯笑笑,倒是没离开。 她也惊觉自己的胆大。 治安官哈里斯——不是她的管家哈里斯,只是恰好同姓——是个五十多岁的健壮男人,留着灰白的络腮胡,正在指挥。 他的表情在提灯光下显得格外严肃,嘴角的法令纹比平时深了一倍。 看到伊迪斯走过来,他显然认出了这位新晋的温恩庄园主人,草草地点了个头,没有拦她。 萨里郡的治安官对三千英亩庄园的领主有着天然的客气。 而且他相信她看完一眼以后很快就会作为一个正常的女性尖叫着跑开。 然而伊迪斯并没有,她神情虽然因为腐烂的头颅恍惚了一下,但是仍然冷静自持。 她再次佩服自己的胆子。 福尔摩斯已经蹲在土坑旁边。 他的深灰色外套后摆拖在草地上,袖口沾了一圈湿泥,但他完全没有在意。 他一手举着一盏提灯,另一只手指尖悬停在头颅上方几英寸的位置,正在一寸一寸地观察表面的纹理。 提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眉骨和下颌的阴影削得格外锐利。 “治安官先生,”福尔摩斯没有抬头,“这个坑不是随意挖的,而且至少挖了两次。坑壁从上到下都很整齐,铲子切面均匀,说明挖坑的人不慌不忙——要么是有预谋,要么是对这片花园非常熟悉,知道这个位置不会被人打扰。 头颅埋在离地表不到两英尺的深度,没有棺木,只有一个裹尸布,没有任何随葬品。埋藏时间不会太久——通过腐败的皮肉可以看出大致在半年以内。 死者的身份暂时无法确认,但应该是一个女性,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三岁之间。死因——目前无法判断,颅上有明显的钝器击打痕迹,导致面容极其模糊,但也不能排除身体其他部位受到致命伤害的可能性。” 哈里斯治安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显然不太习惯一个比他更年轻的人用这种语气说话,但对方是剑桥大学的学生,而且刚才自荐时那种笃定到近乎冷酷的自信让他无法直接驳回。 第68章 案子 第68章案子 “福尔摩斯先生,您的意思是这是一起谋杀?” “这是一起非正常死亡,且有明确的埋尸行为。至于是否构成法律意义上的谋杀,需要更多证据。不过——”福尔摩斯终于抬起头,灰色眼睛在提灯光下闪过一丝冷意,“有一个问题比这些更紧迫。” 他站起来,转向旁边那个还攥着铁锹、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的仆人。 “你说整个花园都挖遍了,只发现了这一个头颅。没有身体,没有四肢,没有任何其他残留人体?” 那个仆人显然还没有从发现头颅的惊吓中缓过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是的,先生……管家之前叮嘱过,说是玛丽小姐想在花园东边新辟一块玫瑰圃,让我趁聚会的时候先挖好坑基并移植鲜花,对于这点我很不理解,但是我还是遵从了。我从东边开始挖,挖了大概半个钟头,然后锹就碰到了东西……硬的……我以为是石头,蹲下去拨开土一看——” 他说到这里咽了一口唾沫,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治安官先生来了以后又叫人把周围全挖了一遍,我们翻遍了整个花园,就只有这个,别的什么都没有。” 后花园里安静了几秒钟。 哈里斯治安官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他是一个在萨里郡干了几十年的老治安官,经手过的案子不少,但当着一群乡绅的面在后花园挖出一个头颅这种事,在他的职业生涯里大概也排得上第一。 他转向福尔摩斯,用一种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剑桥学生身上的无奈语气说:“分尸案?”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把提灯往土坑旁边又挪近了几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又站起来扫了一圈花园东侧被翻开的泥土。 那些泥土已经被挖得乱七八糟,几丛被铲断的玫瑰根茎散落在土堆旁边,花瓣还是新鲜的——它们本来应该在今天被移栽到新花圃里。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如果凶手只是为了藏匿尸体,他完全可以把整具尸体埋在同一个坑里——挖深一点就够了。但他没有。他特意把头骨和身体分开处理,而且把头骨埋在一个即将被翻动的花圃位置。这意味着——” 他停了一下,灰色眼睛在提灯光中冷得几乎透明,“要么凶手希望头骨被发现,而且是在今天这个特定的时间被发现;要么凶手根本不在乎头骨是否被发现,因为他真正想藏的东西还在别的地方。身体的其余部分才是关键——要么藏着能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要么藏着能指认凶手的证据。” 哈里斯治安官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沉默了片刻,重新看向福尔摩斯,“我代表萨里郡治安所正式请求你参与此案的调查,我信任你的能力。” 福尔摩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重新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袖珍放大镜,对准头骨下颌边缘的某处继续观察。 伊迪斯站在几步之外,也陷入了深思——分尸案可以说是重案之中的重案。 重案中分尸案是最难破的,因为凶手有极度的残忍心思。 还有,从基本的逻辑来看,今天的种种事件都很不对劲。 首先,今天马斯先生邀客,主人家是不会想着动土的,那么管家就很可疑了。 这个问题相信福尔摩斯先生也能看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案子(第2/2页) “还有一点不太对,”他放下放大镜,眉头微皱,“这个头骨的腐败程度和表面痕迹跟普通的埋尸不太一样。要做更详细的检验才能下结论。但在那之前——” 他站起来,转向哈里斯治安官,“如果您需要确切的死因报告,我建议请伦敦的专业法医来做更全面的鉴定。同时我愿意尽我所能协助调查,包括将此物送去剑桥大学解剖室并出具初步的检验报告。” 他的语气平稳,措辞克制,没有一丝学生面对治安官时的局促,“治安官先生,这已经不只是萨里郡的失踪案了。实话实说,我是受威克斯先生好友的委托而来,威克斯先生失踪在先,他的未婚妻家的后花园被发现头骨在后。在确认死者身份之前,需要对马斯先生和马斯太太以及他们的管家进行询问。他们之前声称女儿和未婚夫一起去美国拜访远房亲戚——现在这个说法需要被核实。” 哈里斯治安官点点头。 马斯先生和马斯太太脸色瞬间不好看了。 然而令伊迪斯没想到的是,马斯先生的管家贝克先生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在了自己的房间。 而他的旁边有一封遗信:他说他不小心杀死了一个外地女人,并埋藏在花园里,但是心里一直感到愧疚,今天特意让仆人贝利揭露在众人面前,然后他不忍心面对主人家,先吞服了毒药自杀而死。 听说他的房间也能找到放着毒药的茶杯。 案件的线索暂时需要重新整理。 福尔摩斯先生陷入了深思。 他在想今天进入舞会后到现在的细节。 舞会开场前,夏洛克·福尔摩斯站在马斯家客厅的角落里。 他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社交。 威克斯失踪案的线索指向了马斯家,而马斯先生的聚会恰好提供了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入场机会。 他的同学帮他弄到了请柬,他以远房亲戚的身份混了进来,任务很简单:观察,询问,收集信息,然后找到真相。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年轻女士,站在马斯先生介绍的一群乡绅中间,姿态从容,微笑得体,屈膝礼的角度恰到好处。 她穿着一件当季流行的浅蓝色丝绸裙,面料和剪裁都无可挑剔,但福尔摩斯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拍。 他认出了她。 他开始在记忆宫殿里快速检索。 在更早以前——约克郡,惠特比小镇,一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广场上。 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站在一群被颅相学骗子蛊惑的成年人中间,用一连串精确且富有逻辑的追问把那个骗子逼得落荒而逃,展现出远超年龄的冷静和敏锐。 她的老师们站在旁边,表情无奈而骄傲。 伦敦近郊郡的乡绅之女,而且是幼女,家庭外部环境虽然有些压力,但内部家庭环境气氛很好。 父母思想开明,姐妹众多。 有趣且不遵循常规,接触过有效的教育,平时涉猎新锐知识,性格并不温和,敢于打破权威,具有罕见的独立思考能力和逻辑能力,以及同情能力。 他记得她的名字——伊迪斯·班纳特。 她打破了他以往对女性的刻板印象。 从此夏洛克·福尔摩斯再也不敢小看任何一个人。 第69章 助手 第69章助手 开场方阵舞的音乐响起时,他看到她被一位乡绅邀请入场。 她的舞步很标准,表情也很标准。 她的舞伴似乎在夸她,她点头微笑,嘴唇翕动,大概说了句“您过奖了”之类的话,但视线焦点落在舞伴耳朵后方几英寸的空气上。 有趣。 一个女人在舞会上对舞伴的恭维话毫无反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对整个社交规则体系的一种安静的、不合作的审视和反叛。 他之前听马斯先生提过,今天邀请的客人里有一位去年买下了隔壁温恩庄园。 看来应该就是她。 去年是股市崩盘的时机,无数人的财富在泡沫破裂的连锁反应中蒸发殆尽。 而她却在那个时候买入了一座三千英亩的上等庄园。 要么是经济学的白痴,要么就是毫无疑问的金融家。 据他的判断,显然是后者。 一个能在市场最恐慌的时候精准抄底的人,需要的不是运气,是对市场情绪和资产价值的精确判断。 而且一座三千英亩的上等庄园,即使在崩盘后的市价也不会低于三四万英镑,这可不是一个中等乡绅靠地租就能攒出来的数字。 加上她家中姐妹众多,父亲不可能随随便便出资全款为她购买一座庄园,而她也没有出身显赫的未婚夫——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她本人私下有别的收入来源。 现在,整个马斯家庄园陷入了一种被恐惧浸透的寂静。 福尔摩斯站在花园通往主宅的石径上,外套袖口还沾着刚才蹲在土坑边蹭到的湿泥。 他的目光从土坑移向主宅二楼管家房间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灰色眼睛在提灯光中清透而冷锐。 他的脑子正在把今晚每一个细节重新排列组合——管家贝克死在房间里,旁边放着遗书和毒药杯;仆人贝利被吩咐在聚会当天挖玫瑰圃;头骨被埋在即将被翻动的花圃位置,而身体其余部分仍然下落不明。 这些碎片之间存在着某种还没有被照亮的关系,但有一件事他已经可以确定:这绝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现在,他也需要一个助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几步之外的伊迪斯身上。 她从尖叫响起到现在,她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往后躲,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争先恐后地发表意见。 她先安抚好了姐姐们的情绪,然后以领主身份出现在现场,站在一个既能观察到全貌又不会干扰调查的距离。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聪明人。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走到她面前,没有绕弯子。 “班纳特小姐,这个案子目前的情况你应该也看得很清楚了。管家死前留下的遗书把罪责全揽到自己身上,但头骨和身体被分开处理,埋藏位置被刻意安排在即将翻动的花圃底下,时间点恰好选在马斯先生大宴宾客的当天——这些细节凑在一起,不太可能是一个人在悔恨中仓促自杀之前能做到的。遗书本身也有问题:措辞太过工整,不符合一个人在服毒前应有的精神状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助手(第2/2页) 他停了一下,灰色眼睛直视着她的脸。 “我需要一个助手。能独立观察、独立判断、在必要时提出相反意见的人。” 治安官哈里斯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第一反应是皱紧了眉头,用一种尽可能委婉但明显不赞同的语气打断道:“福尔摩斯先生,我理解您需要一个帮手,但班纳特小姐毕竟是位女士。这种案子不是女士应该参与的场合——您也知道,一个标准的绅士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保护女士远离这些事情,而不是邀请她参与进来。” 福尔摩斯转过头看了治安官一眼,没有说话。 他在等伊迪斯自己回答。 伊迪斯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有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这种罕见的语塞在她身上几乎不曾出现过。 但是现在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这辈子被人说过聪明、刻薄、不像淑女,但从没有人邀请她一起破案。 她发现自己需要花好几秒来消化这个事实。 离谱归离谱,但她没有犹豫回答。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得很冷静,但直到治安官点头让步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回应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她居然有一种完全陌生的、从逻辑和直觉的交叉点被点燃的兴奋。 哈里斯治安官用一种放弃跟这两个人争辩任何事的语气说:“那就这样。不过班纳特小姐,如果你发现任何异常,请务必优先通知我和福尔摩斯先生。不要单独行动。” 伊迪斯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先生,你说那些细节无法用一个简单的畏罪自杀来解释——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了别的可能性?” “是的,管家死了,头骨埋在他指定的花圃位置,遗书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这一切都太完整了。本身就是一种可疑。” 然后他转向伊迪斯。 “班纳特小姐,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你是女性,又是本地领主,我希望你可以进入玛德琳·马斯小姐的房间,去检查她的私人物品——信件、日记、衣物、任何能显示她失踪前状态的东西。我去管家的房间。” 在治安官令无关人员都离开马斯庄园时,伊迪斯也让人告知了一下简和伊丽莎白,她们可以跟着宾客先离开这里,她自己需要暂时留下来。 ...... 第70章 调查 第70章调查 伊迪斯和福尔摩斯在楼梯口分开。 她提着裙摆走上二楼,马斯家的女仆领着她穿过走廊,停在玛德琳小姐的房间门口。 女仆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显然还没有从今晚的惊吓中缓过来。 “小姐,这间就是玛德琳小姐的房间。自从她去美国之后,太太吩咐过不要动里面的东西。我先下去了——太太那边还需要人照顾玛丽小姐。” 伊迪斯点了点头,在女仆转身下楼时又叫住了她。 “你最后一次见到玛德琳小姐是什么时候?” “大概半年前,就在她动身去美国之前没几天。那天下午她跟平时一样在房间里看书,晚饭还是我给送到门口来的。第二天一早她就不见了,太太说她连夜去了伦敦,要和威克斯先生一起去美国拜访一个很重要的亲戚。” 伊迪斯再次点了点头,她知道女仆有所隐瞒,但是应该是主人家的意思,便没说什么,直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典型的维多利亚时代年轻淑女的卧室。 梳妆台上摆着银质发刷和几瓶香水,衣橱里挂着当季的连衣裙,颜色以浅粉和淡蓝为主,式样是去年流行的款式。 书架上放着几本小说和一本家庭祈祷书,书脊没有多少翻动的痕迹。 写字台的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信纸和信封,最上面一封是她写给未婚夫的未寄出信件,日期是半年前。 伊迪斯逐页翻看,都是关于天气、家务和聚会的闲话,措辞得体,看不出异常。 整个房间看起来就像主人只是出门散步,随时会回来。 但她在床边的地板上停住了。 这个房间铺着深色的波斯地毯,床脚附近的区域却有一道极浅的、从床底下往外延伸的拖痕。 拖痕很细,如果不是特意蹲下来从侧面迎光的角度看,几乎注意不到。 她蹲下身,把裙摆拢到膝盖边,用指节在床架的底板上轻轻敲了一圈。 其中一个位置传出的声响比其他位置更闷,不像是实木该有的共鸣。 她把地毯掀开一角,沿着那道声响异常的木板边缘仔细摸索,指尖碰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 有暗格。 她花了几分钟才找到开启方式——一块可以从侧面推进去的木楔。 暗格打开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显然被经常使用和润滑过。 暗格里放着几套男装。 不是舞会上穿的那种正式礼服,只是普通的深灰色和棕色羊毛外套、棉质衬衫、粗花呢长裤、一双磨损过的皮鞋,还有一顶软呢帽。 她拿起一件外套对着房间里的穿衣镜比了比肩宽,立刻意识到了问题。 大多数上层绅士由于营养充足,身高普遍在五尺十寸及以上,也就是一米七五及以上。 而这件外套的肩宽和袖长明显偏小,适合的身高应该不超过一米六五。 她又拿起另一件衬衫确认了一遍——同样的尺寸。 这不是威克斯的衣服。 据她从仆人那里了解到的,乔治·威克斯身高大约五尺十寸,身材是标准的绅士体型。 这些小尺寸的男装只适合一个人穿——玛德琳·马斯本人。 一个年轻小姐,在床底暗格里藏了几套完全符合自己身材的男装。 伊迪斯把衣服翻过来,注意到袖口内侧有几处细微的磨损,不像是穿过一次两次,而是长期反复使用的痕迹。 她把衣物重新叠好,从暗格最底部捡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是一家男装成衣店在伦敦西区的地址和收据,购买日期在一年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调查(第2/2页) 伊迪斯站了起来,把那张男装成衣店的收据小心折好放进口袋。 袖口磨损,皮鞋有折痕,暗格被经常使用和润滑。 可以看出,这不是一个淑女在闺房里偶然想玩换装游戏,而是一个年轻女人在长期、系统地以另一种性别身份外出。 在这个时代,女性穿男装出现在街头是很不体面的,可能会被带上治安法庭,被控“行为不端”甚至“伪装身份”。 在上流社会的社交圈里,这种事一旦被发现,婚约直接作废,家族名誉扫地,当事人会被送往乡下隐居,所有社交大门永远关闭。 所以她那本穿越时间的小说开头主角女扮男装就引发了很大的争议——争议也为她带来了热度。 玛德琳·马斯——一个订了婚的乡绅长女——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持续了至少一年。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一种可能:她需要以男性身份出门办事。 但一个乡绅的女儿有什么事是非得穿男装才能办的?去大学听课?去某些只对男性开放的俱乐部或图书馆?去接触某些不方便以女性身份接触的人? 这有可能,但如果伪饰手段不够完美,很容易被当面拆穿。 现实不是小说世界,还是有一定基本逻辑的。 看来,要试着找一下玛德琳是否具有这方面的能力了。 突然,伊迪斯在西装上衣处发现了一个缝口,扯开后她在里面发现了一小朵已经褪色的紫罗兰干花。 伊迪斯想起自己在宾利姐妹聊天时听过的传闻,加上这朵花的花语,她意识到了什么。 这就引申出了第二种可能:她穿男装是为了见某个人,而那个人不能被人知道。 在最近几年,随着萨福诗集重新被翻译传播,紫罗兰成为女性同性恋情的花语象征。 口袋里的干花暗示了她见的可能是女性,穿男装则是另一种意义:在公共场合以伴侣身份相处而不被怀疑。 那么玛德琳·马斯很可能是一个同性恋者。 而这桩与乔治·威克斯的婚约——一个贵族的次子,条件极好——对她来说就不是什么好亲事,而是一道无法逃开的枷锁。 这桩婚事意味着她必须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放弃自己真实的取向,在一个永远不会理解她的婚姻里度过余生。 她藏男装、偷偷出门、维持隐秘的社交生活——这一切都是为了在婚约的阴影下给自己保留一小块自由的空间。 而她的未婚夫威克斯也失踪了。 有没有可能,威克斯发现了她的秘密? 或者她试图向威克斯坦白,结果引发了一些不可控的后果? 虽然女同性恋并不跟男同性恋一样犯刑法,但会被视为精神疾病或极度的丑闻,会面临软禁、精神诊疗等社会性死亡。 紫罗兰干花和男装,虽然暗示她可能还有一位隐秘的女伴,但这也只是猜测,毕竟收集干花也算是流行风尚。 万一她不懂紫罗兰所隐喻的花语呢? 很多人不懂花语,但是天生就爱收集各种干花。 她重新把暗格检查了一遍。 男装下面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字迹很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她凑近提灯,辨认出几个关键词:老地方,周四下午。 没有署名,纸条边缘有折痕,被压平了很长时间。 她把纸条也放进口袋,走出房间,在楼梯口跟刚从管家房间出来的福尔摩斯碰了头。 第71章 跟马斯太太的谈话 第71章跟马斯太太的谈话 伊迪斯把她发现的男装和收据简要告诉了福尔摩斯。 没有提自己对玛德琳性取向的推测。 福尔摩斯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灰色眼睛微微眯起。 他问她要走了那两张纸条和男装。 “能不能,先不要交给治安官?”伊迪斯说。 “这件东西一旦公开,玛德琳的名声就彻底毁了。不管她是死是活,她的家人还要继续生活在萨里郡。让我找个合适的时机跟马斯太太谈谈。她显然知道一些她不愿意说的事——今晚从头到尾,她都没有问过什么问题。”伊迪斯补充道。 福尔摩斯看了她一眼,然后说:“我们的想法一样。” 他注意到她的膝盖和裙摆下方有些异样,所以他能想象到她放下淑女的矜持,半跪在地毯上,用指尖摸索了半天。 这样认真的人值得尊重。 ...... 伊迪斯在客厅旁边的起居室里与马斯太太单独交谈。 马斯太太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姿态仍然维持着一个乡绅夫人应有的体面,但她的眼神是散的。 她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只是盯着壁炉架上方那幅马斯家两位女儿合影的油画,眼眶红红的。 她的嘴唇紧闭,嘴角的法令纹在微弱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深。 “马斯太太。”伊迪斯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轻。 “班纳特小姐。”马斯太太用一种近乎自动化的礼貌回应了她,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 伊迪斯没有绕弯子。 她把从女仆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在心里快速过滤了一遍,然后挑了一个最温和但最明确的切入点。 “太太,我刚才去玛德琳小姐的房间看过了。您说您女儿是连夜去了美国,但房间里的东西看起来不像是长途旅行的状态。她最喜欢的香水还放在梳妆台上,衣橱里的衣服也没怎么收拾。一个要去美国住很长时间的年轻小姐,不会连自己最常用的东西都不带走。” 马斯太太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她跟威克斯先生一起去的。去拜访一个远方亲戚。她父亲说的。” “太太,”伊迪斯没有再绕下去,“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后花园挖出的头骨,已经初步确认是女性。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你想过那可能是谁吗?” 马斯太太脸上的表情没有崩溃,也没有崩溃到歇斯底里的程度。 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要说什么却组织不出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用一种几乎不像她的声音说了一句让伊迪斯意外的话:“她之前说过她不想结婚。但是我们没有在意,因为一个年轻小姐说不想要结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我以为她只是害怕嫁人。我以为等日子到了她就适应了。” “您是知道什么的,对吗?”伊迪斯再次温和地询问。 马斯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然后重新把手帕叠好,像是在用这个重复的动作整理自己的思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跟马斯太太的谈话(第2/2页)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但却比刚才清晰得多——像是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揭开了一个口子。 “玛德琳以前不会跟她父亲顶嘴的。但是她父亲帮她订婚之后,她跟威克斯在外面见过几次,每次回来都不太高兴。有一次她问我们能不能解除婚约。她父亲说不行——这门亲事是为她好,是难得的好姻缘。她再也没有提过。但从那天开始,她经常出去散心。”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把脸转向窗帘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 伊迪斯等马斯太太把最后一点克制也放下来之后,才把问题抛了出来。 “太太,玛德琳有没有提过‘老地方’这个地点?这很重要,可能是她常去的地方,也可能是她跟谁约好的地点。” 马斯太太把手帕攥得指节发白。 “她没有跟我提过。但是她出门的时候,有时会走庄园后门那条小路,往镇子方向去。” 伊迪斯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又等了片刻,然后才把最困难的话题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太太,玛德琳的房间里有一些东西——我在床底下发现了几套男装。尺寸跟她本人的体型完全吻合。我需要让你知道这件事,不是因为我想伤害她或您的名声,而是因为这件事可能与她的失踪有关。如果这件事被治安官公开调查,有些人可能会拿它来攻击马斯家。”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让这句话在马斯太太的沉默里自己思考。 提到玛德琳的男装,她会不会怕大女儿的名声被毁掉而失控? 可能。 毕竟现在还有另一个女儿要嫁人,她需要保护小女儿的未来。 一个家族的体面和一个可能是命案的真相,哪一个更值得被保护?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很难帮当事人选择,尤其是涉及到命案的当事人。 马斯太太抬起眼睛看着伊迪斯。 那只眼睛里的恐惧和犹豫搅在一起。 “我女儿玛丽还小,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刚订婚,对方是温布尔登那边的乡绅,条件没有她姐姐的好,但人很温和。如果玛德琳的事情被传出去,不管是什么样的版本,玛丽这门亲事就完了。”她的声音很轻,“班纳特小姐,我没有资格要求您做什么。但我希望您能帮我一个忙,替玛德琳留一点体面。她如果知道自己的秘密被所有人知道了,她会比死更难过。” 伊迪斯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回避。 她见证过班纳特家嫁妆不足时姐姐们在婚恋市场上被挑挑拣拣的滋味。 她知道一个家族的名声对一个年轻女孩意味着什么。 “太太,我不需要过度关注她的私生活。我需要知道她失踪之前去过哪里、见过谁,以及管家贝克跟她的关系。我向您保证,任何与本案无关的发现都不会出现在治安官的报告里。” 马斯太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第72章 管家 第72章管家 “管家贝克跟玛德琳关系很好,”她说,“从玛德琳很小的时候,贝克就在这里了。他有时候帮她跟附近人家的女孩传信。我不知道那些信里写了什么——我没有去翻,但是有一次他在厨房门口对她说了一句话,我听到了一部分。他说‘小姐,你要小心那些会让人发现的事’。我当时以为是说她出外太多。现在想想,他可能知道她去了哪里,也知道她见了谁。” “对不起了,班纳特小姐,我只想说这么多。” 伊迪斯从起居室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门锁咔哒一声合拢,隔绝了马斯太太压抑的抽泣声。 她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思考了一会儿。 关于管家贝克帮玛德琳给附近人家的女孩传信——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马斯太太明示贝克是玛德琳那些隐秘事件的知情者,但是贝克死了。 贝克死前还留下了遗书,把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 现在有一种可怕的可能——确实是贝克杀死了玛德琳并将她分尸,然后因为愧疚在众人面前故意让仆人揭发自己的罪行。 但如果贝克一直在帮玛德琳维持她的秘密生活,他为什么要杀她? 又该怎么解释威克斯的失踪? 还有,一个母亲在得知女儿可能遇害之后始终不问死因——这不符合正常的情绪反应。 也许她早就知道女儿回不来了,也许她也很难相信女儿死了但是她在保持冷静。 她一直在瞒女儿在死亡之前的生活。 另一个更关键的细节——她从来没有问‘是不是威克斯干的’。 一个订了婚的女儿失踪,未婚夫也失踪,后花园挖出女性头骨,正常母亲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怀疑女婿是否跟着一起出事或者女婿本身就是参与者。 她没有。 要么她确定威克斯与此无关,要么她知道威克斯跟这件事有关系但不是凶手。 伊迪斯迅速把马斯太太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玛德琳不想结婚,被父亲拒绝,开始频繁外出,去小镇上和伦敦,管家帮她传信。 从头到尾,马斯太太只字未提威克斯。 那么,威克斯到底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玛德琳失踪前到底去了哪里? 那么,平时玛德琳爱去的地方可以查看一下。 另外还有那家男装成衣店,也可以去问问。 玛德琳的男装是在那里买的,也许裁缝能记得一些事情。 伊迪斯靠在走廊墙壁上,皱着秀眉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这时福尔摩斯也正好与马斯先生谈话完毕,他的走路动静提醒了她。 于是她抬起眼睛看着福尔摩斯。 “班纳特小姐,您有什么想法吗?” 福尔摩斯敢问,伊迪斯自然也敢说。 她把从起居室出来后一直在脑子里转的那几个念头逐条整理了一遍,“第一,种种迹象表明,玛德琳至少以男性身份外出了半年以上。 第二,根据马斯太太所说,管家帮她给附近人家的女孩传信。她可能有一个秘密的社交圈,而这个社交圈很可能就在镇上,或者更远的伦敦。 第三,马斯太太说玛德琳曾经提过解除婚约但被马斯先生拒绝了,之后她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不太高兴。这说明她外出不是为了逃避婚约,而是为了维持某种在婚约压力下无法在家里维持的生活。而管家贝克帮她维持这种生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管家(第2/2页) 第四,也是最让我觉得不对的一点——贝克的遗书只承认了一个简单的罪行,却绕开了所有复杂的真相。 还有,马斯太太仍然在隐瞒着什么。” 福尔摩斯靠在楼梯扶手上,盯着伊迪斯专注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她把最后一条说完,他才微微点了下头。 “您的推理链条里有一处需要重新考虑,您说马斯太太仍然在隐瞒——这个判断不准确。她没有在隐瞒事实,而是在回避推测。一个母亲在得知女儿可能遇害后不问死因只担心名声——这不是因为她已经知道女儿死了,而是因为她花了半年时间说服自己女儿只是私奔了。如果承认头骨是玛德琳,就等于承认她这半年的自我说服全是假的。真正有隐瞒嫌疑的不是马斯太太,是马斯先生。” 由于与马斯先生的谈话是福尔摩斯先生进行的,伊迪斯相信他发现了什么,于是点了点头。 然后福尔摩斯没有立刻接着说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显然在思考。 “这案子大不寻常,请让我给您念一遍我的发现好吗?”他突然说。 伊迪斯眨了眨眼睛。 “管家的房间里没有发现任何能直接证明遗书真实性的物证——毒药杯的残留物需要化验,但从管家书房里翻出的几封信件来看,他一直在财务上有些问题——由他的儿子带来的麻烦,有一笔不小的欠款。还有一个放在床头柜抽屉最里层的深棕色玻璃瓶,标签上写的是鸦片酊。瓶子里还剩下大约三分之一。瓶口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是被频繁拧开拧紧时留下的细密擦痕,而且擦痕很新。瓶底有轻微的药渍沉淀,说明这个瓶子的使用频率远高于正常药用所需。” “管家在死前长期服用鸦片酊。而且从残留量来看,他最近几天服用的剂量一直在增加。一个财务状况糟糕、长期失眠的人依赖镇静药物,这本身不奇怪。但我在检查管家房间的垃圾桶时,发现了几张揉成团的药剂师收据。收据上的日期显示,贝克在过去半年里多次购买鸦片酊——频率和剂量都在逐渐增加。但这些收据上记录的购买数量,远超过一个人的正常服用量,也超过了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药剂师档位,显然关于此物他还有别的来源。” “于是我去翻了马斯家的药柜。药柜里也放着同样标签的鸦片酊,还有几瓶其他常见的家用镇静剂。女仆告诉我,马斯先生、马斯太太和两位小姐都偶尔服用鸦片酊帮助睡眠,女仆还提到了一件事:玛德琳小姐在失踪前几个月,服用频率明显增加。她有几次在早晨发现玛德琳小姐房间里还亮着灯,进去收拾时注意到梳妆台上放着打开过的鸦片酊瓶。” 福尔摩斯的话到此就说完了,他的灰色眼睛再次直视着伊迪斯,显然是在等伊迪斯的反应。 根据他的描述,伊迪斯也继续思考了。 鸦片酊是鸦片溶于酒精制成的药水,在这个时代不是违禁品,英国人从上到下都在使用它。 鸦片酊被广泛用作镇静剂和止痛药。 家庭医生常常给神经衰弱的病人开具这种药物,在许多乡绅家庭里,它就像茶叶和糖一样是日常储备。 第73章 真正的高精力人 第73章真正的高精力人 在十九世纪的英国,保姆以及忙着工作的母亲经常用喂含鸦片的镇静糖浆哄哭闹婴儿。 几乎每个英国人都喝过含鸦片的药水。 当然,因为班纳特先生对此功能持怀疑态度,也对此物所代表的不正当性感到讽刺和羞愧,所以班纳特家没有人服用,大家都健健康康的,亲戚间也没几个人服用过,就算服用过,后面也不再服用了。 同时因为这种药水原产物在英国内的种植满足不了英国人的需求,基本上跟粮食一样依赖进口。 1868年《药房法》颁布之前这个药水是随便买的,之后仅限制了平民购买,上层人士并不限制。 虽然不少“有识之士们”宣传它的成瘾性很大,但仍然有很多人长期服用来舒缓情绪。 它在马斯家的使用模式可以告诉很多关于这个家庭的信息。 一个家庭的四个成员都依赖镇静药物,意味着这个家庭长期处于某种持续的压力之下——而这种压力是他们不愿意或无法通过正常渠道排解的。 在此事之前每个人就已经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鸦片酊本身不是凶器,但它的存在贯穿了这栋宅邸。 而这恰恰是关键——因为如果管家贝克长期服用鸦片酊,那么任何人——任何一个知道他的剂量和服用时间的人——都能很轻易地在某个晚上把鸦片酊换成毒药,或者往里面加入足以致命的额外剂量,然后伪装成畏罪自杀。 而且考虑到贝克之前对玛德琳的保护态度——他帮她传信,提醒她要小心那些会让人发现的事——一个长期保护她秘密的人,真的会与她的遇害或失踪有关系吗? “福尔摩斯先生,”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弧度,“您这种发现细节并抽丝剥茧的能力,真令人惊叹。” 福尔摩斯的嘴角浮起一个笑意。 “很多人觉得这种能力很奇怪,在小学的时候,同学觉得我总是盯着一些他们认为无关紧要的细节不放。在剑桥,教授们也不太欣赏我这种‘过度观察’——他们认为真正的学者应该更关注理论,而不是在实验室之外到处找线索。至于社交场合——”他微微偏了下头,那个笑意变得稍微明显了一些,“今天在舞会上,至少有三位绅士在跟我聊了不到三分钟之后就借故离开了。” 伊迪斯想起他在舞会上站在那群乡绅旁边的样子还是挺礼貌和温和的。 “奇怪和令人印象深刻之间,有时候只差一个形容词。”她安慰地说。 “大多数情况下,那个形容词是‘令人不舒服’。”福尔摩斯重新靠回楼梯扶手,双臂交叠在胸前。 “我对骗子没有耐心,对社交舞会上的恭维话也没有耐心。而您——据我观察——对这两样东西同样没有耐心。” “好吧,我承认您说的不错。”伊迪斯把裙子上沾到的灰轻轻拍掉,“不过至少目前看来,您的‘奇怪’很管用。” “请继续重视并运用您的能力吧,现实需要很多真相,先生。”伊迪斯继而真诚地说。 福尔摩斯这下真有点哑然失笑了,同时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高兴。 ...... 伊迪斯回到温恩庄园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简和伊丽莎白坐在沙发上,中间的小茶几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和两杯没有动过的茶水。 小查理和小乔治已经被保姆带去睡了,但两位姐姐显然没有任何睡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真正的高精力人(第2/2页) 看到伊迪斯推门进来,她们的眉头先松了半寸,然后又在确认妹妹脸上没有血迹或泪痕之后才彻底放平。 “伊蒂。”简站起来快步迎上去,双手握住伊迪斯的手臂。 她把妹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是要用目光确认她没有缺胳膊少腿。 伊丽莎白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去了好几个小时。我们都知道了——那个头骨。还有那个管家死在房间里。” 伊迪斯把今晚发生的事情简要讲了一遍,略过了男装和一些细节,只说治安官已经在处理,福尔摩斯先生——那个跟她跳舞的高个子绅士——是剑桥大学的学生,之前偶然相识,他受委托来调查一桩与此相关的失踪案,他们一起配合了初步调查。 至于她自己被福尔摩斯邀请当助手这件事,她只是一笔带过,没有多提。 她以为自己讲得很简洁,但伊丽莎白听完之后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要知道你被卷进了一起可能涉及谋杀的案件里,而你现在的语气像是在跟我说你今天去伦敦签了一份合同。伊蒂,你真的不害怕吗?” 伊迪斯想了想,诚实地回答:“后怕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调查真相的兴奋。而且如果有人杀了人,还想用管家的遗书把真相盖过去,那这个人显然比我更应该害怕。” 她的语气很平静,她不想让姐姐们担心,但也不会骗她们说自己无动于衷。 头骨被挖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确实快了几拍。 因为她知道有些重案凶手就爱回顾现场。 当福尔摩斯邀请她当助手的时候,她也确实语塞了几秒。 但这些都不重要。 反正天塌了有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高个子顶着,既然她恰好有能力帮上一点忙——那就帮,没什么好纠结的。 随心而行罢了。 简伸出手轻轻把她耳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露出一个疲惫但温暖的笑容:“害怕就说退出,你是人,不是机器。” 伊迪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浮起一个很温暖的微笑。 第二天一早,伊迪斯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然后翻身下床,简单洗漱之后下了楼。 管家哈里斯已经在餐厅里等着了。 伊迪斯刚买庄园时他经常称呼伊迪斯dydyofthemanor),但是伊迪斯觉得她不是女爵,此尊称还是算了吧,miss就可以了。 于是哈里斯便从善如流。 “小姐,今天一早有消息过来。福尔摩斯先生连夜去了伦敦。” 伊迪斯正在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昨晚他跟她道别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之后,从萨里郡到伦敦的火车最早一班也要清晨。 这个人要么是搭了某趟夜间货运列车,要么就是根本没睡直接骑马赶路。 她放下茶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想到班纳特太太还数落她备考期间早起晚睡太拼命,备考结束也不知道多休息几天,说没见过精力这么旺盛的年轻人。 现在她很想把福尔摩斯连夜去伦敦查案这件事写封信寄回去,附上一句:妈妈,您看,我还算正常的,真正的高精力人群在这儿。 第74章 真相(1) 第74章真相(1) 等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马斯家庄园那边来了一个信使,骑着马穿过林荫道赶到温恩庄园门口,递给管家一封信。 哈里斯把信送到书房,伊迪斯拆开,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简洁而有力: “班纳特小姐——伦敦之行有所收获,威克斯的踪迹已初步查明。请来马斯庄园一趟,我想让您知道一下真相。夏洛克·福尔摩斯。” 伊迪斯合上信纸,站起来对哈里斯说了一句“备马车”,然后上楼换了一条款式简洁的深灰色连衣裙,戴上帽子,在门廊下等了几分钟。 今天简和宾利先生以及伊丽莎白带着孩子们去镇上逛了,所以伊迪斯只需要让人在他们回来的时候告诉一声即可。 马车穿过林荫道驶向马斯家庄园的时候,她把线索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这些碎片都在指向某种她还无法完全看清的真相。 而福尔摩斯显然已经看清了。 也许,她能充当华生的角色听一次推理盛宴。 她走进马斯家客厅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马斯先生和马斯太太坐在沙发上,马斯先生的脸色灰白,眼眶深陷,像是好几个晚上没有睡觉。 马斯太太靠在丈夫旁边,手里攥着一条已经揉皱的手帕。 治安官哈里斯坐在他们的对面,双臂交叉,表情严肃。 几个仆人被提前请离了。 福尔摩斯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壁炉。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姿仍然挺拔。 他看到伊迪斯进来,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转向治安官。 “玛丽·马斯小姐还没来,我需要她在场。” 治安官犹豫了一下。 “福尔摩斯先生,玛丽小姐受到了极大惊吓,她母亲说——” “她必须在场。”福尔摩斯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她不是受害者,治安官先生。她是这桩案件的重要相关人员。如果她不能自己走下楼,可以让人扶她下来。” 几分钟后,玛丽·马斯被女仆搀扶着走进了客厅。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走到母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紧紧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福尔摩斯等她坐定,然后开口了。 “三天前,这栋宅邸的后花园里挖出了一个头骨。头骨属于一位年轻女性,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第二天我前往伦敦剑桥大学进行了核实,确定年龄在二十二岁,并非玛德琳·马斯小姐的头骨。” 此话一出,马斯先生和马斯太太双双松了一口气。 “不过问题仍然存在,头骨埋在马斯家后花园的花圃底下,埋藏时间约半年,在没被发现以前挖掘次数超过两次。 同时,这位年轻女性的未婚夫——乔治·威克斯先生——也失踪了。两家人都声称他们私奔去了美国,但没有人能拿出船票、信件或任何可以证明他们确实离开英国的文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真相(1)(第2/2页) 而在管家贝克死在房间里之前,他留下一封遗书,声称自己杀死了一个外地女人。他没有解释头骨为什么埋在花圃底下,没有解释威克斯的下落,也没有提到玛德琳小姐的任何事。 他的遗书只承认了一个最简单的罪行,却绕开了所有真正复杂的问题。” “管家长期服用鸦片酊。任何知道他的剂量和服用时间的人,都能很轻易地把他平时喝的药水加点什么变成毒药——在下正好对毒药有些研究,在实验室提取到了茶杯中的多佛散和松节油,这种家庭常备药品都是能与过量鸦片酊结合起来能致命的东西。” “同时,我也在泰晤士河下游的船工聚居区找到了另一个线索。有一个船工在半年前从河里捞出了一枚戒指。戒指内侧刻着玛德琳·马斯和乔治·威克斯的名字缩写,以及订婚日期。”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一枚用软布包着的戒指,放在茶几上。 戒指在午后的光线下闪着温润的银光,内侧的刻字清晰可见。 马斯太太看到那枚戒指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半寸。 马斯先生的脸从灰白变成了死灰。 “这枚戒指是威克斯的订婚戒指。”福尔摩斯说,“船工发现它的时候,它被一根细绳绑在一根半腐烂的骨头上——那是一截人类指骨。从指骨的尺寸和形态来看,属于成年男性。检验报告确认,指骨上虽然存在切割痕迹,但与花园里头骨的切割痕迹来自不同种工具。” 伊迪斯轻声接了一句,然后抬起眼睛看着福尔摩斯,“这意味着不同人用不同种方式处理了两个人的尸体,两个凶手也许有联系,但是作案时间不同?” “是的,这次事件还有一个根本性的错误。它太简单了,简单到让我差点忽略了最明显的矛盾,这与其说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脱罪计划,不如说是一个陷阱。” “因为从头到尾,没有人知道全部真相。因为真相本身就是一个连环“陷阱”,每个掉进去的人都在试图把下一个也推下去。” 治安官哈里斯往前倾了倾身。 “福尔摩斯先生,您需要把话说清楚。真相到底是什么?” “真相是从管家的儿子开始的。”福尔摩斯把目光转向玛丽·马斯,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透明。 “管家贝克有一个儿子,叫亨利·贝克。他不在马斯家当差,而是住在镇子上,欠了一屁股赌债。他的父亲在马斯家服务了大半辈子,对玛德琳小姐的事知道得太多了。他从父亲嘴里无意中得知玛德琳的秘密,然后决定利用这条信息来勒索钱财。他给玛德琳写了威胁信,声称如果不付钱,就把她穿男装去见秘密情人的事公之于众。玛德琳付了第一笔钱,然后第二笔,第三笔。每次她以为这件事结束的时候,亨利又会出现在她面前。” 哈里斯治安官以为玛德琳的情人是男性,只皱了一下眉。 第75章 真相(2) 第75章真相(2) “但亨利·贝克的贪婪不止于此。” 伊迪斯边听边不自觉地将目光落在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玛丽·马斯身上,玛丽的手指正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紧裙摆。 “他后来发现,玛德琳的未婚夫乔治·威克斯也是一个同性恋——” “——什么?!威克斯是同性恋!”马斯先生和马斯太太包括哈里斯先生异口同声地说。 他们很震惊这件事! 毕竟十九世纪的英国,男同性恋可不是什么轻飘飘的八卦,这是要坐牢的重罪,是要被判十年以上至终身监禁的。 马斯先生和马斯太太震惊是觉得一个贵族次子,他们家未来的女婿,竟然是个同性恋,这要是传出去,别说婚约完了,整个家族的脸面都得丢光。 治安官哈里斯这种老派绅士,也是头一回在案件里听到这种事,震惊之外还有种“这案子怎么越来越难办了”的烦躁。 “什么叫做‘也’?玛德琳也是?”治安官哈里斯再次后知后觉到这种事情。 不过他的语气明显没有那么震惊,他也算是看着玛德琳长大的,完全觉得玛德琳是被威克斯带坏了。 马斯先生和马斯太太心虚地不敢说话。 “显而易见,是这样的。请不要打断我。”福尔摩斯有些不满地说。 伊迪斯虽然对威克斯也是个同性恋这件事感到惊讶,但是面上还能绷得住。 同时为福尔摩斯先生的神态感到一丝好笑。 ”刚开始时双方都不太满意这场父辈之间的定下来的婚事,然后威克斯发现自己找到了一个可能自愿的掩护——他觉得两个需要伪装的人找到了彼此,不过后来的事情告诉我们玛德琳不那么想。亨利·贝克意识到自己握住了两根金条。他开始同时勒索两个人。而威克斯不是玛德琳。威克斯有十万英镑的继承权和贵族的骄傲,他决定反击。” “威克斯约亨利·贝克在泰晤士河下游的一家旅馆见面,声称要一次性付清封口费。那天晚上,旅馆附近的船工听到争吵声,但没有人报警。等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旅馆房间里只剩下血痕斑斑。威克斯以为自己会赢,他拿了一个毒药过来。但他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被安排好的猎物。” “亨利·贝克不是一个人去的旅馆。他怕威克斯动粗,所以提前重金买通了旅馆老板在房间外面接应。老板没有进房间,他只是等在门外。但他听到了一切——打斗、惨叫、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他冲进房间的时候,亨利已经满身是血,手里攥着一把小刀。” 客厅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马斯太太捂住了嘴。 治安官哈里斯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威克斯在旅馆房间里被分尸,”福尔摩斯说,“亨利用旅馆的斧头砍下了他的头,把戒指和指骨扔进泰晤士河,把无头躯干装进箱子沉进了更深的河道。然后他把帮忙搬运尸体的老板也一刀砍死,推进了泰晤士河里面沉尸,然后满身是血地从旅馆后门溜走了。但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他暂时回不了家,也回不了镇上——他刚杀了一个贵族次子和一个旅馆老板,怕被发现。他只能躲进一个废弃谷仓里。” “然而苏格兰场完全没有发现凶手,他们只发现了旅馆老板的尸体——如此的平庸,幸好有一个船工发觉了现场的不对劲,等我回伦敦查探的时候向我提供了线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真相(2)(第2/2页) “然后就轮到了玛德琳·马斯小姐,亨利确信玛德琳也会对他不利——因为他也勒索了她。他准备先下手为强。但他需要知道玛德琳那几天的行踪。于是他找到了一个人,一个他以为可以提供信息的人。” 福尔摩斯的灰色眼睛转向沙发角落里浑身发抖的玛丽·马斯。 “他找到了你,玛丽·马斯小姐。你姐姐的秘密,你早就知道。你默许了亨利向你打听她的行踪,没有阻止他。你一个字都没有警告你姐姐。因为你很不满意马斯先生在财产分配方面的安排。” 玛丽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没有……我想叫住她的……我想叫住她的——” “因为你知道姐姐一死,你就是唯一的继承人。但是你姐姐比亨利聪明得多。她很快意识到有人在跟踪她。她意识到自己被人跟踪后,想到了一个一步永逸地解决所有问题的方法。” 福尔摩斯声音冷而清晰,“玛德琳在发现亨利同时勒索她和威克斯之后,就已经开始寻找帮手策划反制,最终她的计划成功了。” 这就是福尔摩斯决定开诚布公的原因——毕竟玛德琳的秘密涉及到了两桩命案。 “玛德琳确认亨利已死后,连夜收拾东西,去了镇上接她的秘密情人,”福尔摩斯说,“然后两个人一起消失了。她的失踪不是意外,是她精心安排的逃跑。玛丽小姐大概猜到了姐姐做了什么——解决掉威胁,带着情人远走高飞。于是玛丽小姐诞生了新的计划——不揭穿自己的姐姐,同时尽可能解决掉管家贝克这个隐患,毕竟他太了解玛德琳的事情了。一旦让他发现什么,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这就是接下来的故事了:贝克在玛丽小姐的误导下以为她死了,以为自己的儿子杀了她,以为后花园那个头骨就是她。所以贝克做了一件令玛丽小姐也感到意外的事——他策划了整场聚会挖土事件。他无法面对自己的儿子是个杀人犯。他无法面对自己保护了一辈子的女孩死在自己儿子手里。他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做了一个他唯一能想到的决定:把一切都结束在今天,把所有秘密都封在他自己身上。” “毒药确实是他自行配置的,写的那封遗书之所以有那么多可疑之处——让我们一开始走向了思维误区,那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真相,”伊迪斯轻声接道,“他只知道结果:一个跟玛德琳年龄相似的头骨埋在花园里,儿子和玛德琳一起失踪了。他只能把这些碎片拼成一个他认为合理的解释。” 福尔摩斯转向玛丽·马斯,“那个头骨是你买通了人从别人家的墓地挖来的,你故意把这个头骨埋在了容易被翻动的花圃位置,安排管家逐渐发现,你默许管家发现头骨——因为你很清楚,他的心理压力很大,同时又很爱自己的儿子,一旦以为那是玛德琳,就会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而他一旦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真正的玛德琳就安全了,她不会被找回来,财产就都归你了。” “你父亲其实后面知道了你姐姐和你在做什么。他猜到玛德琳可能杀了人,但他不敢追问。他不敢继续往下查,因为他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如果查下去,他会连你也失去,所以他连马斯太太也瞒着。” 第76章 真相(3) 第76章真相(3) 马斯先生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塌了下去。 马斯太太已经崩溃大哭了。 “而威克斯家那边呢?托里·威克斯作为长子和爵位继承者其实也不喜欢自己的弟弟乔治。他觉得父亲给予的十万英镑太多了。所以在乔治失踪之后,他并没有真的尽力去找。只有威克斯在学校的朋友还在意他。这些‘心事’导致了两家人都在乔治和玛德琳的失踪上过问不多。如果我没有过来,也许这个案子的最后走向确实如你所愿。。” 玛丽·马斯的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是一种被揭穿后反而如释重负的坦然。 “反正都这样了,也没什么好瞒的了。父亲要把庄园给姐姐,剩余资产给我,这太不公平了。凭什么?就因为姐姐比我大几岁,就该得到一切?从小到大,什么都是姐姐的。她勇敢聪明,她漂亮,她敢跟父亲顶嘴,她敢穿男装出去见那些不该见的人。 而我呢?我必须乖巧,必须听话,必须等着别人施舍给我一份“体面的嫁妆和婚姻”。姐姐不想结婚,她想跟她的情人私奔,那她就走啊!为什么还要占着庄园?她根本不想要这个家,不想要这门亲事,但她还是能得到庄园。 我要庄园,庄园才是根基! 所以我什么都没做。我甚至帮她清理了后患——贝克死了,威克斯死了,亨利死了,所有知道她秘密的人都不会再开口了。 她可以远走高飞,带着她的情人去过她想要的生活。庄园归我,她归自由,这有什么不对?” 大家都在沉默。 马斯先生和马斯太太无话可说。 通过福尔摩斯逐层推进“头骨身份—威克斯之死—亨利·贝克的勒索—玛德琳的反杀—玛丽的阴谋—管家的误解性自杀”这一链条,伊迪斯真觉得真相很戏剧化。 也许警方找到玛德琳后起诉更倾向按过失杀人立案,而非蓄意谋杀,但大多情况下还是会判短期监禁,只是免除了最残酷的绞刑。 不过由于玛德琳特殊的性取向,未必能获得陪审团的共情。 现在看来逃亡在外居然也算一件好事了。 毕竟异地执法可不容易。 无论如何,这个案件暂时到此为止。 福尔摩斯在第二天便向治安官哈里斯提交了完整的案件陈述,随后告辞。 他离开的时候没有跟太多人打招呼,只是让人递信说:“班纳特小姐,后会有期”。 ...... 治安官哈里斯是萨里郡干了快三十年的老治安官,自个儿觉得什么样的案子没见过——偷马贼、土地纠纷、偶尔一桩打架斗殴。 但马斯家这案子,从后花园挖出头骨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辈子经手的案子都要重新排座次了。 最让他头疼的不是案情多复杂,而是那个年轻姑娘——班纳特小姐。 一个十八岁的未婚小姐,温恩庄园的领主,在头骨被挖出来的当晚就站在后花园里,眼皮都不眨一下。 行吧,三千英亩的领主确实有资格过问,但这不意味着同意她参与调查。 一个年轻女士在谋杀现场走来走去,这像什么话?乡绅们会怎么议论?她自己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她母亲知道她在做什么吗? 福尔摩斯那个剑桥学生要她当助手的时候,哈里斯差点没站稳。 一个绅士应该保护女士远离这种事情,而不是邀请她加入分尸案的调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真相(3)(第2/2页) 他正要替她拒绝,结果她自己答应了。 她不卑不亢地反驳,说他应该根据专业选择来判断人,而不是根据性别。 哈里斯最终让了一步,只觉得这个姑娘被吓到就老实了。 结果这个姑娘从头到尾比他这个老治安官还冷静。 现在,案情虽然明了,后续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比如:该如何向这边的乡绅们解释? 还有,与班纳特小姐统一一下口径。 万一这个有主意的姑娘往外面一说,这件事就更加不好办了。 于是治安官哈里斯把案件报告整理好之后,特意来了一趟温恩庄园。 他坐在客厅里,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松弛了不少。 “班纳特小姐,这次多亏了您和福尔摩斯先生。不过说实话,这案子要是完全照实公开,马斯家就彻底毁了。玛丽小姐的所作所为虽然不算直接杀人,但另有罪名起诉,她这辈子也别想在任何一个体面家庭里抬起头来。马斯先生瞒报女儿们可能涉案的事,也够他吃一壶的。至于玛德琳小姐——她在外面逃亡,如果案子公开,反而会让她更难回来。” 伊迪斯端起茶杯,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这些话的潜在意思。 哈里斯先生跟马斯家有交情,是看着马斯家的两个小姐长大的,他想瞒下一些事情,只保留一些事情作为明面上过得去的理由。 同时试探一下伊迪斯的真实想法,如果跟他不一样,那就进行劝阻。 毕竟伊迪斯作为知情者,又是一个庄园主,还是很有影响力的。 “治安官先生,真相已经被说出来了,但它不一定非要在报纸上被说出来。这个案子里马斯家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他们失去了一个女儿,另一个女儿也未必能继续留在这里。公开所有细节确实只会让活着的人更难活下去。” 她放下茶杯,语气平稳,“至于报告和罪名部分,那就得看您了。” 说实话,如果公开全部或部分真相,玛丽·马斯可能会因为教唆罪短期监禁一两年,加上命人毁坏尸体,可能被判四到六年。 但这件事后续的为难之处就在这里——公开真相,玛德琳由疑似失踪者成为命案通缉犯,还得去证实是防卫过当而不是蓄意谋杀,至于玛丽则短暂入狱,马斯家完蛋;不公开真相,玛丽成为最大赢家,但是玛德琳仍然作为一个自由身存在。 伊迪斯看哈里斯的语气,估计他最多只打算公开部分真相。 治安官哈里斯听完之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哎,班纳特小姐,我认识马斯家几十年了,这次的事是我经手过最让人头疼的一桩。但您的想法——我完全接受。” 案件的风波过去之后,温恩庄园迎来了真正的夏天。 七月的阳光把草坪晒成了暖烘烘的金绿色,林地上空的鸟类在午后懒洋洋地盘旋,远处的牧场里偶尔传来几声叫唤。 简和伊丽莎白决定继续多住几周,住到夏天结束为止,而宾利先生因为伦敦有事被达西先生先叫回去了。 莉迪亚、凯瑟琳和玛丽也从伦敦来了——莉迪亚一进门就宣布她考后睡了好几天终于缓过来了,现在精力充沛得可以徒手抓一只野兔。 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则在几天后从朗博恩坐马车慢悠悠地赶来。 而伊迪斯早就计划好了这个假期的重头戏。 第77章 骑马打猎 第77章骑马打猎 温恩庄园的林地猎场里有大量鹿群和野禽,而作为庄园领主,伊迪斯拥有这片土地上的狩猎权。 她之前就答应过姐姐们,等考完试带她们一起在庄园里面打猎。 现在正是兑现承诺的最佳时机。 哈里斯管家正好会打枪,伊迪斯虽然私下跟班纳特先生学过一点,但是不如管家熟练。 此时是七月上旬,虽然有些动物处在禁猎期,但是还是有不少动物可以打的。 一个晴朗的早晨,伊迪斯让管家哈里斯把庄园枪械室里存放的枪支全部取出来,摆了一排。 这些枪都是她接手庄园后陆续购置的,有长管的猎枪,也有短管的防身手枪。 英国目前只禁止在教堂、商场等公众场合随意携带手枪,以及禁止醉酒、偷猎、预谋犯罪这三种行为持枪,私下却不怎么限制。 哈里斯管家给她们介绍了不少枪支的种类。 比如1870年代英国最流行的后膛装填双管猎枪,这几年刚普及的新型后膛枪。 这种枪可以直接从枪膛后部装弹,装填速度比以前快了好几倍。而且它用的是定装弹药,底火和发射药都封在铜壳里,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怕受潮哑火。 打猎的时候如果一枪没中,换弹只需要几秒钟,不会让猎物跑掉。 它的射程也比旧式猎枪远得多,鹿和野禽都在有效射程之内。这批枪是目前英国枪械市场上最成熟、最可靠的设计之一。 还有短管手枪——一把转轮手枪,双动式击发机构,六发弹巢,枪管短而厚重,是最新出品的民用型号,可以在不手动扳动击锤的情况下直接扣扳机射击,六发弹巢打完一轮之后用退壳杆一次性退出全部空弹壳,再装填新的弹药只需要十几秒。 相比旧式的单动转轮这把枪的反应速度要快得多。它短小精悍,适合在林间和室内使用,比起猎枪更便于随身携带。 伊迪斯之前就定制了一把这种类型的袖珍手枪来防身,平时放在自己卧室里面,偶尔出门放在手包里,以避免特殊情况发生——虽然伦敦西区治安很好。 不过这也是英国上层女性的经常性行为了。 又比如马蒂尼-亨利步枪——英国陆军制式装备,后膛装填,单发装填,杠杆式枪机,有效射程远。 它用的是中心发火定装弹药,可靠性远超旧式前膛步枪。 这把枪更适合固定靶位练习,用来锻炼瞄准姿势和扣扳机的手感——它的扳机力度在所有军用步枪里被认为是手感最清晰的之一,行程短,击发干脆。 因为它的枪身偏重,连续射击时的后坐力也比手枪更稳定,能帮助初学者更快找到瞄准的节奏。 很多庄园主都爱用这种长枪打猎,朗伯恩庄园也有一把这种抢。 主要使用的枪支介绍完以后,该开始教学了。 伊迪斯先事前约定好安全规则——枪口永远不对人,不射击时手指不放在扳机上,装弹量不超过规定,任何人不准单独碰枪,必须有第二个人在场监督。 然后她让管家先生一个一个地教,从站姿到据枪姿势,从瞄准到扣扳机,从退壳到重新装填。 于是草坪后面的射击区里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枪声,惊起林地上空一群鸟类。 训练了几天后,伊迪斯带着姐姐们走进林地猎场,每人背着一把猎枪,腰间的弹袋里装着定装猎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骑马打猎(第2/2页) 阳光从橡树和山毛榉的树冠间筛下来,在厚厚的松针地毯上铺了一层碎金。 远处林间空地上,动物们正在低头啃食灌木的嫩叶。 伊迪斯先判断是不是怀着崽子的动物,有崽子的不打,判断完了才打了个手势,所有人同时停下脚步以避免吓走猎物。 她端起猎枪,瞄准,扣扳机,然后举着枪朝几位姐姐们露出一个矜持的微笑。 大家有样学样。 这天晚上,温恩庄园的餐桌上多了好几道烤肉。 伊丽莎白切肉的时候表扬这次的肉质比以往的更好,也许是因为她们亲自出马的原因。 简很认同地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哈里斯管家让马夫把庄园里最好的几匹猎马全部牵到了草坪前。 她们今天打算骑着马去逛鹿苑——虽然鹿也在禁猎期,但是还是可以欣赏一下的。 这些马也都是伊迪斯接手庄园后亲自挑选的,骨架结实,性情稳定,经过几个月的调教已经完全适应了骑手的指令。 伊迪斯走到最前面那匹深栗色母马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然后利落地翻身上马。 她今天没有穿淑女的骑装长裙,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马裤和长靴——其实裤装本来就有,发明不难,难得是正大光明穿,毕竟现在女性骑装是裤子上面罩裙子,裤子不能露出来,要不然就是伤风败俗。 在伦敦或者朗博恩,女人岔开腿骑马会被说三道四,但在伊迪斯自己的庄园里,没人敢对伊迪斯的行为指指点点。 见伊迪斯带头跨上了马,几个姐姐们也都跃跃欲试。 她们知道跨骑非常不体面,但是尝试不允许的事情这件事本身也太刺激了,而且都是自家人在场,无所谓规矩和礼仪。 莉迪亚第一个响应,她向来不在乎礼仪,比伊迪斯还随心而行;伊丽莎白跨上马后笑着说没想到这么简单;简起初有些犹豫,但在鼓励下也决定试试,她策马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连平时最文静的玛丽都加入了。 于是,班纳特几个姐妹一会儿在鹿苑慢慢骑马,一会儿就在猎场里策马奔腾,马蹄声震天响。 姐妹们脸上泛着被风吹出来的红晕,都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宣布:“原来不用侧着身子骑马是这种感觉!” 伊迪斯也爱上这种无拘无束的感觉了,比什么社交舞会都强。 跑累了,她们就在林间空地休息,聊起小时候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伊迪斯带着姐姐们每天早上骑马穿过猎场,在林间空地上用猎枪练习射击,打到野禽就带回去交给厨房。 她们的枪法越来越稳。 而小查理和小乔治这几天彻底被放养了。 两个孩子每天一大早就被保姆带到庄园后面的草垛场上,由几个佃农的孩子陪着一起追逐黄狗、爬草垛、捡松果、在小溪边用树枝捞小鱼。 小查理有一次在草垛上翻了一个跟斗,站起来之后发现头发里塞了好几根干草,但他完全顾不上摘,因为他正忙着追一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兔子。 小乔治比他更安静一些,喜欢蹲在地上用捡来的石子摆图案,摆完之后拉着小查理的手让她看,然后用一种认真的语气宣布“这是庄园”。 第78章 成绩单和学院 第78章成绩单和学院 宾利先生和达西先生写信来问她们和孩子们怎么样,简的回信只有几行字:每天在户外玩到天黑,饭量翻倍,晒黑了一圈。 伊丽莎白给达西先生的回信更短:不想回伦敦了,勿扰。 不过伊丽莎白给乔治安娜的信内容倒是很多,她特别遗憾安妮和安娜先前选择在家里静静休息而没应伊迪斯邀请来温恩庄园逛逛。 达西先生回信说他很期待看到自家妻子的枪法有多大的进步。 宾利先生则回信说他来之前请务必把猎场里的兽群清点一下,免得他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动物可追了。 某个傍晚,几个人没有回主宅吃饭,而是在猎场林间空地上升了一堆篝火,把当天打到的野鸡处理好之后用铁签串着架在火上烤。 莉迪亚自告奋勇负责翻肉,结果翻得太慢把肉烤糊了,被伊丽莎白毫不留情地剥夺了主厨资格。 凯瑟琳从厨房带了一篮子土豆和几块黄油,把土豆埋在篝火旁边的炭灰里慢慢煨熟,半个时辰之后用树枝扒出来,外皮焦黑,掰开之后里面是滚烫绵软的薯肉,抹上黄油之后香气能让整个猎场的动物们都坐立不安。 伊迪斯坐在篝火边,手里端着一杯从主宅带来的苹果酒,只是安静地听着她们的笑声和争论声在篝火声里混成一团。 夜风从林间穿过来,把篝火吹得忽明忽暗。 头顶的星空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多么美好惬意的生活! …… 班纳特太太和班纳特先生在七月下旬才从朗博恩赶到温恩庄园。 当看到女儿们,班纳特太太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被逼到极限但仍然克制着的语气转向刚从马车上下来的班纳特先生:“班纳特先生,您看看您的女儿们。她们晒得像是刚从印度回来!这个样子怎么回伦敦见人?” 虽然班纳特太太知道在自家庄园里打猎骑马没人说闲话,但她们将来还要回伦敦社交圈的啊,这可怎么办。 其实大家只深了一个肤色,并没有班纳特太太说得那么夸张。 所以班纳特先生倒是很淡定,还跟伊迪斯讨论起什么禁猎期和狩猎计划。 还有什么比赛打猎一番。 班纳特太太不雅地瞪着班纳特先生。 这难道对淑女们来说是一件好事吗? 但话说回来,当班纳特太太被莉迪亚兴奋地拉着去骑马时,突然就有点心动了。 班纳特太太这辈子还没跨骑过马呢,以前觉得那样不体面。 但女儿们显然那么开心,试试应该也没关系吧? 反正这里没外人。 莉迪亚教得挺耐心的,虽然她一直在笑自己妈妈紧张的样子。 不过等班纳特太太能在马背上小跑起来时,也爱上了这种感觉。 七月最后一天的下午,一家人打算先回圣詹姆斯广场等成绩。 算算日期也快出来了。 果不其然,他们回去的第三天也就是八月二日,伦敦大学颁布了六月份预科考试的成绩,泰晤士报同时发布了优等通过生的名字——六个人中只有伊迪斯和玛丽在上面,其他人全部都是合格通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成绩单和学院(第2/2页) 伊迪斯仔细想想以后也觉得正常,毕竟成绩占比最大的拉丁文备考几个月很难学到很优秀的程度。 而伊迪斯和玛丽的拉丁文是学得最好的。 不过她仍然很开心六个人全部通过,没有要参加下一场考试的人。 特别是凯瑟琳和莉迪亚,真没想到呢。 虽然有霍顿女士和布朗女士打下的基础,但是她们此前并不是热爱学习的人。 伊迪斯的惊讶很快得到了解答:原来她们两个捐完款后私下就开始跟安妮和安娜一样偷偷捡起家教女士们以前教她们的内容学习了。 班纳特太太现在要打算起来四个全日制女学生的入学住宿准备了。 作为伦敦大学注册学生,她们可以在伦敦大学下属学院中的伦敦大学学院(ucl)和贝德福德女子学院以及伦敦女子医学院申请全日制就读,然后第一年考试通过以后再选择主修专业。 今年年初,伦敦大学发证主体同意开放学位证书后,伦敦大学学院也同意接收通过预科考试的女学生全日制就读,因为ucl的大部分专业本就对女性相对开放。 而国王学院(kcl)那边的态度则截然不同。那些仍然禁止女性涉足的专业——工程、神学、高阶商科实务——大多集中在国王学院,男学生们公开反对与女性共用实验室,院方在各方压力下最终给出了一个方案:女生可以在贝德福德女子学院或ucl注册入学,同时旁听国王学院的课程,但不允许全日制就读。 然而消息传开之后没几天,风向就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栋打算建在ucl的新实验楼成了整个伦敦大学城的话题——因为捐款后期已经来到了十五万英镑,谁让“两个世纪以后”太有名了,她的社评文章让大部分英国人都看到了这件事,有意向的人看到后纷纷找到途径捐款。 既然不缺钱,除了女子宿舍,建筑计划又增加了一栋女学生优先使用的实验楼,毕竟ucl有些理科专业的男学生也很介意与女学生共用实验室,预计都会在九月入学前就建成。 而且伦敦女子医学院也收到了专项资金,建起了独立的实验室。 此前这所刚成立不久的女子医学院处境颇为尴尬——她们的学生需要与男子医学院共用实验室,而男学生们多次公开表示不满,闹到要示威游行的程度。 如今新实验室也要即将落成,今年秋季即将入学的女学生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实验台、自己的标本柜、自己的显微镜——听说设备全是最好的。 具体授课学院申请对象引起了几个人的讨论。 伊迪斯、玛丽、凯瑟琳和莉迪亚以及乔治安娜都选择了ucl,安妮最后选择了贝德福德女子学院,打算日后来ucl与她们一起旁听——大家都能理解她,凯瑟琳夫人再为女儿让步,也始终是一个很保守的人士,不太能接受男女混校,所以安妮也愿意为母亲让步一下,选择了纯女子院校。 几人的申请都顺利通过了。 现在,她们可以继续愉快地度过剩下的假期了。 第79章 新的小说 第79章新的小说 班纳特一家再次去了温恩庄园度过剩下的假期。 简和伊丽莎白这次倒是没来,她们需要留在伦敦帮自己的丈夫进行一些交际。 不过伦敦改造计划快到尾声了,富人区的空气质量和环境突然好了很多,就算在夏天,也让富人们并不难熬。 伊迪斯也空出手来写下一篇小说,要知道她很久没产出什么脑洞性很强的小说了。 距离《不该回来的人》爆火已经四年了,她基本上仍然在吃老本,再印版权费拿到手软,中间偶尔写几篇不温不火的两三万字短篇罢了。 上次动笔还是去年年底,现在脑子里那个新故事的构思已经转了很久——一个关于侦探追查凶手,最后发现凶手就是自己的故事。 名字就叫《一个侦探》。 人格分裂,失忆,自我欺骗。 马斯家那桩案子带给她的不只是参与调查的兴奋,还有一种更深的、更持久的震动——玛丽·马斯从头到尾没有亲手杀人,但她让所有事情在她面前发生,然后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人在自我欺骗的极限处,真的能把自己编造的故事当成真相吗? 这给她一个无关案件本身仅仅是延伸出来的灵感:人在极端情况下会如何欺骗自己,如何为了活下去而选择性地忘记一些事?如果一个人同时是凶手和侦探,他要怎么在失忆状态下,通过记忆的裂缝里追逐自己的影子? 她把笔尖按在纸上,开始写第一个场景。 接下来的几周,伊迪斯每天早上在书房里写到中午,下午跟姐姐们去猎场骑马打猎,晚上在书桌继续构思第二天的情节。 偶尔回伦敦处理一些事情。 她把小说里侦探的日记本设定为故事的核心线索——主角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卧室里,床头放着一本日记,日记里记录了一桩正在调查的谋杀案。 他开始按照日记里的线索追踪凶手,但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他自己。 而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他在追查过程中发现自己似乎很擅长这件事——他熟悉谋杀的手段、熟悉掩盖证据的方法、熟悉凶手的思维模式。 伊迪斯在写到侦探最终与自己对峙的那一幕时,停下了笔。 最后,她在整篇小说结尾处单独成行了一句话:然而你会发现,当人陷入一种更大的事情的时候,是不会想起一件“小事”的。除了旁观者会欺骗自己,人本身也会欺骗自己。 小说写完以后已经八月中旬了。 在开学以前应该可以完成签约工作。 不过这篇小说不能像以往那样发给莫里斯编辑审稿了。 因为今年开始莫里斯编辑打算卸任了,他已经六十岁了,说他为《科学新知月刊》服务了将近三十年,现在体力和视力都不太好,打算年底正式退休,一家人回约克郡乡下定居,从此过上“只看书不校稿”的日子。 新对接的编辑叫安德鲁·史密斯,莫里斯介绍说他是“一位很有商业头脑的年轻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新的小说(第2/2页) 伊迪斯在三月中跟他见过一面——三十出头,穿着得体,说话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种她不熟悉的谨慎。 他用一种精心斟酌过的措辞向她解释当前的市场情况。 “班纳特小姐,您曾经发表的社评文章影响力非常大,这一点我们都有目共睹。但从这开始,我们注意到您的短篇销量和读者来信数量确实有所回落。我们的读者群主体仍然是科学家、医生和学者群体,他们在专业领域内对女性理性能力的偏见是一个客观存在的市场因素。当然这不代表您的能力有任何问题,但如果您能换一个笔名,用一个更中立的身份发表新的作品,也许更有利于销量。”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补充道,“我建议您考虑用一个更中立的笔名。我希望能在保持内容质量的前提下,让利润最大化。毕竟销量高了,给您的稿酬也会更高。” 伊迪斯没有当场回复他。 她说“谢谢您的建议,我会考虑”,然后端起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碟子里。 她知道史密斯说的不是假话——市场确实在变化,读者确实在分化,她的社评确实让一部分保守派读者取消了订阅。 但她也知道,他建议她换笔名的真正原因不是市场数据——其实她的读者并没有流失很多,反而给她带来了不少中产阶级女性的支持,主要是因为他想在自己的任期内把《科学新知月刊》回归原来所对应的群体。 加上莫里斯愿意为她的文章跟保守派报纸公开对骂,史密斯不太愿意。 如果是莫里斯编辑,他对伊迪斯的写作风格和叙事节奏了如指掌,能够给予最大限度的编辑支持和创作自由。 而且他会口口声声说:《科学新知月刊》的读者群本身就包含大量科学家、医生和学者,这些人对心理学和人格分裂议题的接受度会比普通文学读者更高,也更愿意参与深度讨论。只要文章写得好,他们肯定会看的! 但换了史密斯编辑,他这样认为:《科学新知月刊》虽然自从连载《不该回来的人》之后,已经在悬疑小说领域积累了相当的读者基础和业内口碑,但是整体上收稿还是以主流科普类小说为主。正因为受众群体大部分都是对女性理性方面具有偏见的理学学士或医学学士,所以最好避免在笔名和文章中具有太多女性主义思想倾向,一切为了利益最大化,毕竟销量高了给作家的稿酬也就高了。 所以这篇新小说不能像以往那样直接发给《科学新知月刊》了。 她需要换一个地方。 更重要的是,《科学新知月刊》只是一家二线刊物,给她的薪资构成虽然是内部顶级待遇,但是在行业内逐渐配不上她的名气——伊迪斯以前花了好几天时间把伦敦主要文学报刊的稿酬标准系统地查阅了一遍,在伦敦图书馆和大英图书馆的旧期刊档案里找到了几家顶刊公开的征稿启事和稿酬标准,又通过加德纳舅舅在商业区的关系侧面打听了一些作者合同的实际成交价格,然后得出来这个结论。 第80章 寻找新的平台 第80章寻找新的平台 她把书桌上那叠已经誊写好的稿纸整理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她几个月前就开始搜集的伦敦主要文学报刊清单,翻到做了折角的那一页。 清单上列着好几家报刊的名字。 第一个是《一年四季》周刊,是英国最负盛名的文学周刊之一,属于顶级小说报刊。 这份周刊是查尔斯·狄更斯于1859年创办的,狄更斯本人担任主编直到1870年去世,之后由他的长子小查尔斯狄更斯(查理)接手。 查理为人低调,不像父亲那样光芒四射,但他在编辑岗位上稳扎稳打,也延续了《一年四季》的传统。 比如稿件匿名发表原则,全部稿件默认不署名或仅署化名,只有极少数像狄更斯本人或威尔基·柯林斯这样的头部作家才能以真名或固定笔名连载。 这意味着如果她需要保留署名连载,就要跟编辑谈判一下。 《一年四季》本身的调性也很适合《一个侦探》。 它是一份廉价大众周刊,定价两便士,面向普通市民、小中产、店员和底层读者,主打短篇故事和连载通俗小说。 但它不是那种靠猎奇和血腥场面吸引眼球的廉价刊物——狄更斯在创办这份周刊时就定下了“娱乐与教益并重”的编辑方针,连载过他自己的《远大前程》《双城记》,也连载过威尔基·柯林斯的《白衣女人》《月亮宝石》。 后两部作品是维多利亚时代侦探小说的奠基之作,跟《一个侦探》在叙事手法上有着微妙的呼应。 编辑团队对叙事结构创新的小说接受度很高,在狄更斯去世后也一直在寻找能延续其文学遗产同时又能开辟新方向的作者。 审稿尺度宽松,女性主义题材和反女性主义题材都可以收稿,很少删改作者的文章,相关红线是拒绝激进女权政论——比如女性选举权议题。 这一点其实也是《科学新知月刊》的保守底线。 应该说在这个时代基本上是所有报刊的基本底线,按执政者的态度走——无论执政的是自由党还是保守党,都默契地把女性参政议政的提案挡在门外,但同时对于女性受教育权、财产权等民事权利的推进还是持进步态度的。 只有女性主义专属报刊才会无条件刊登女性政论。 但投稿给《一年四季》,伊迪斯有一点不太自在。 她在以前的文章里隐晦地给狄更斯安排了一个反派角色。 把他的某些行径写进了故事里——那个把妻子送进精神病院的男人,那个在外面跟年轻女演员同居却要求妻子“体面地消失”的丈夫。 她在写的时候没有犹豫,因为这件事本身太让她愤怒了。 一个功成名就的作家,把为他生了十个孩子的妻子关进精神病院,然后对外宣称她“精神失常”,自己则继续以慈父和文学巨匠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 这件事在文人圈并非秘密,有大多数女作家公开进行批评,很多绅士们也不怎么赞同,直接成为了同行之间的谈资。 哪怕伊迪斯前世不清楚这件事,一旦听说过,也会产生自己的情绪。 如果她投稿给《一年四季》,主编就是查理·狄更斯本人。 假如查理看过“两个世纪以后”的全部文章,就知道她的小说里有一个反派,影射了他的父亲。 而查理与父亲的关系——她回想了一下自己了解到的信息——在狄更斯家十个孩子里,只有查理在父母分居时自愿跟随母亲生活。 狄更斯的遗嘱里对其他子女都做了慷慨的安排,唯独对查理的继承份额做了严格限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寻找新的平台(第2/2页) 查理娶的是弗雷德里克·埃文斯的女儿,而埃文斯是狄更斯生前最激烈的公开论敌之一。 这桩婚事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同时查理因常年同情母亲凯瑟琳,坚持男女同酬,主动发掘女性创作者,抛弃狄更斯晚年偏保守的女性审稿标准。 她把这份背景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过说到底,这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哪里能这么巧他就正好看到过伊迪斯的相关刻薄描写。 《一年四季》的稿费标准和发表政策仍然是实打实的优势,而她给狄更斯安排反派角色这件事说到底只是她个人的一点点恶趣味,不会影响她最终的投稿决定。 她真正在意的还是合同条款和编辑自由度,如果《一年四季》给的条件更好,她当然会投。如果其他杂志给的更好,她也会投。 清单上还有好几家备选。 她拿起笔在《一年四季》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翻开下一页,开始看《康希尔杂志》的资料。 第二个选择是《康希尔杂志》,这跟《科学新知月刊》一样是一份月刊,在小说文刊中也颇具有影响力。 跟《一年四季》的周刊定位完全不同,它的读者群更偏上层中产和知识分子圈,以发表高质量小说著称,稿酬也更丰厚——据说曾对某位知名女作家开出一篇一万英镑的天价稿酬。 杂志背靠史密斯·埃尔德出版社,这家出版社在伦敦出版界地位极高,属于国内顶级出版社之一,旗下还有《蓓尔美尔公报》这份以时评见长的报纸,与不少贵族、大学教授、知名作家和政界媒体人都有往来。 如果她在《康希尔》发表小说,也许可以接触到维多利亚上层社交圈中的一些人脉资源。 而且《康希尔》允许作者使用笔名发表文章,这意味着她不需要完全放弃“两个世纪以后”的署名权。 但《康希尔杂志》的斯蒂芬编辑这个人让她有些犹豫。 伊迪斯在伦敦图书馆和大英博物馆查阅过《康希尔》过往几期的编辑风格,也通过霍顿女士那边的关系侧面打听了一下斯蒂芬的为人。 这位编辑在文学界口碑不错,对女性作家并不排斥,属于中立偏友好的一方,甚至公开说过“当下的女性教育普遍浅薄,浪费了女性的才智,应该把接受拉丁文、希腊文教育放在所谓淑女教育前面”这样的话——这在当时已经算相当进步了。 但他同时也对女性充满了维多利亚时代绅士特有的那种偏见。 他坚信男女思维天然分层,认为女性的格局有限,不适合闯入男性专属的公共领域。 他不太支持女性接受高等教育,比如进入大学旁听课程就属于他明确表示反感的范畴。 此外斯蒂芬的审核标准极其严格,道德底线完全框定在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会规范之内。 他会删文,而且删得很细。 如果《一个侦探》中某些过于直白的犯罪描写或对警方无能的暗讽让他觉得“有伤风化”,他很可能会要求修改。 除此之外,《康希尔》跟当时绝大多数报刊一样存在男女不同酬的问题——知名女作家的稿酬可以谈,但对普通女作者,稿费标准往往低于同级别的男性作者。 《一年四季》那样的同酬政策反而是少数。伊迪斯倒不担心自己的稿酬会被压低——她在出版界已经不算无名之辈,哪怕换一个笔名,她跟编辑谈合同的经验也比大多数作者丰富。 但这件事本身让她不太舒服。 第81章 谈判(上) 第81章谈判(上) 《一年四季》可能不是稿酬最高的,但男女同酬的原则让伊迪斯不必为性别承担额外的议价成本。 而《康希尔杂志》的优势就更直白了——顶刊的收入分成可以让一部畅销小说的作者赚到比《科学新知月刊》多几倍甚至十几倍的收入。 同样是写小说,同样是花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稿子,在顶刊发表能换来的经济回报,是在《科学新知月刊》继续写下去远远达不到的。 既然作品在市场上仍然被需要,伊迪斯没有理由放弃这个议价权。 其实如果莫里斯编辑仍然在,伊迪斯根本不会进行所谓的商业价值判断,她会一直向《科学新知月刊》供稿,毕竟现在很难找到一个既能尊重女性作家的创作自主权,又能为其遮挡行业偏见的合作编辑。 史密斯编辑其实也没有损害伊迪斯的利益,只是让伊迪斯意识到不能再把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伊迪斯需要自己的渠道,一个能让她完全掌控内容、定价和读者关系的地方。 其他报刊的名气都不如《一年四季》和《康希尔杂志》,如果二选一也不行的话,那么要不要自行创刊呢? 在1874年的伦敦,一个女人独立创办刊物在理论上完全可行。 她成年后,作为未婚女性,名下的庄园租金、投资收益和稿酬全部归她个人所有,可以独立签署商业合同。 自从1855年英国废除了全部知识税,无需政府审批刊号,任何人只要出资印刷、登记出版署名即可发行刊物,法律没有设置任何性别门槛。 早在1860年代,艾米莉·费斯福尔就自费创办了维多利亚印刷厂和《维多利亚杂志》,并获得了维多利亚女王认证的官方印刷商资格,全程女性控股,至今仍在运营。 更早的还有《英国妇女杂志》,由女性主编团队运营多年,在女性教育和社会改革领域积累了相当的影响力。 如果她愿意,她完全可以在今年年底之前注册一份属于自己的刊物,用自己的资金独立运作,不需要任何男性的许可。 她也算过这笔账,所需要的启动资金最多不超过五千英镑。 以一份两便士定价的乡村中产周报计算,首年启动加运营总投入大约需要一千一百到一千四百英镑。 这笔钱她拿得出来,温恩庄园的地租收入和此前的投资收益足以覆盖,但资金只是最表层的问题。 伦敦的男性排字工联盟对女性雇主出了名地排挤,会故意抬高印刷报价、拖延工期,甚至拒绝长期合作。 火车站的报刊亭和乡镇杂货店的代销商普遍不信任女性出版商,更倾向于把最显眼的展示位留给男性主编的刊物,而将女性主办的刊物塞在柜台下面。 如果封面或报头标注了偏女性化的笔名,大量保守乡绅和商人会直接拒绝购买——这意味着她只能全程匿名运营,用自己的笔名或男性化名来掩盖女性身份,而这又反过来限制了她个人声望的积累。 广告招商更不用提,银行、地产和农业器械的大客户更愿意跟男性出版商签约,会以“女性刊物受众狭窄”为由压低广告报价。 然后是运营负荷。 采编、财务、广告、渠道对接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即将要上大学,没有这么多时间,而维多利亚时代几乎没有女性商业助理岗位,雇佣男职员又容易传出风化流言——伊迪斯虽然不在意甚至觉得很好笑,但是她也要照顾到周围的家人怎么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谈判(上)(第2/2页) 综合算下来,独自创刊的资金不是问题,问题是她会被这些行业阻力拖住,需要耗费时间和精力。 这条路她暂时不会走,但以后等她积累了足够的行业人脉并找到合适的女性特助,再考虑不迟。 到时候她要建立出版社、杂志社一体的公司运营,如果电影、电话、广播发明出来,她也可以同时成立配套的公司去盈利。 最后伊迪斯决定先谈《一年四季》,以入股形式合作创办副刊。 这份周刊背后的印刷和发行网络由查普曼与霍尔出版社支撑,是伦敦最成熟的出版发行体系之一。 通过入股《一年四季》,可以占用一定的话语权,然后依托这个现成的渠道创办一份属于她自己的副刊去试着运营报刊,副刊的产权百分之百归她所有,独立核算利润,不与主刊股权绑定。 合作几年后,她可以随时将副刊拆分出来并到她自己的正刊里面完全独立运营。 其实她考虑过收购或入股《科学新知月刊》,但是《科学新知月刊》的编辑都是被雇佣过来的,真正的老板不缺资金,更愿意全资控股,所以拒绝了她的提议。 《一年四季》的查理编辑当然也有可能倾向全资控股,不过需要她亲自去谈一谈才能知道行不行。 但是在合作前需要打听一下《一年四季》近期更加详细的情况。 加德纳舅舅和霍尔女士以及达西先生都回信很快。 狄更斯总遗产约十万英镑,对其余皆支持父亲立场的子女、凯瑟琳的妹妹乔治娜、情人埃伦特南都有直接、无附加束缚的赠与,唯独支持母亲立场的长子查理财产分成实物极少,具有现金信托双重锁死、无自主支配权严苛限制,是所有子女里待遇最差的一位。 《一年四季》原始股权结构是狄更斯持75%,副手威尔斯持有25%。 遗嘱仅把狄更斯名下75%股份传给查理,没有留下一笔现金供他买断剩余股权。 1871年威尔斯因分歧提出退出,查理必须自筹资金买下25%股份才能成为刊物唯一所有者。 查理家中多个子女、常年赡养母亲的开支全靠微薄编辑薪水,查理只能抵押资产借贷完成收购威尔股份,从而背负了长期债务。 现在《一年四季》完全是在负债运营。 不过这样的情况对于谈判来说也许会有优势。 八月的下旬,班纳特一家回到了伦敦。 本月最后一周的星期二,伊迪斯换上了一条款式简洁的深灰色连衣裙,领口别了一枚银质胸针,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文件袋,里面装着她整理的全部材料:目标读者群分析目前问题分析与对策可行性方案、入股合作模式与利润分配草案,以及一份已经写好的《一个侦探》样稿。 班纳特太太以为她只是去出版社谈新书合同,送她到门廊下时还叮嘱她跟编辑问好,伊迪斯没有纠正。 马车穿过圣詹姆斯公园的绿荫,不到半个小时便驶入舰队街西侧的狭窄岔道,停在一栋灰砖建筑前。 二楼窗户上印着一行烫金的字——查普曼与霍尔出版社,《一年四季》编辑部。 她没有带律师,也没有带男性亲属陪同。 在这个时代,一个年轻未婚女性独自走进出版社谈商业合作,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无声的声明。 第82章 谈判(下) 第82章谈判(下) 查理·狄更斯在二楼的办公室里接待了她。 这间办公室比莫里斯编辑的那间更宽敞,但同样堆满了稿件和校样,墙角摞着几捆还没拆封的印刷样张。 窗外能看到舰队街上穿梭的马车和行人,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一清二楚。 墙上挂着一幅查尔斯·狄更斯的炭笔素描——那位创办了《一年四季》的文学巨匠正从画框里俯视着自己的儿子和这位陌生的来访者。 查理本人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更疲惫一些。 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领结打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阴影和略微佝偻的肩背暴露了长期睡眠不足的事实。 他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像是财务方面的文件,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伊迪斯进来的时候,他正用手撑着额头在看那份报表,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班纳特小姐,”他站起来跟她握了手,重新坐下,把文件推到一边,“您在信里没有详细说明今天的来意,只是提到了合作。请坐,我很愿意听听您的想法。” 其实伊迪斯来之前只去信说明了自己的姓名、性别以及简单的投资合作计划,并没有透露自己的笔名。 而查理并没因为伊迪斯的性别就拒之门外,一方面可以说他很开明,另一方面也证实了《一年四季》陷入经营困境这个消息并不是传闻。 伊迪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直接开门见山,一边有条不紊地阐述自己准备的材料,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发现尽管身心俱疲,他的手指却不时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表明他仍在思考。 这位看似疲惫的主编没有表现出任何轻视或敷衍,也没有因为她年轻而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是一个在父亲的光环下撑了好几年的继承人,一个被债务和经营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主编,一个跟副主编闹翻后独自扛起整个编辑部的决策者。 他确实需要有人能给他指出一条看得见盈利的路。 他心里也知道,《一年四季》抛开顶刊外表的光鲜,问题也确实不少:狄更斯去世后销量连年下滑,顶峰时期每周可以卖出三十万份报刊到现在的每周卖出五到十万份左右,加上广告萎缩、印刷成本上涨、无爆款专栏、优质作家持续外流,长期薄利亏损。 再这样下去,顶刊地位可能会保不住了,由此沦为二流报刊。 “您的方案很专业,”查理把那份改革方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把它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她,“但您可能不太清楚《一年四季》目前的财务状况。坦白跟您说,两年前我为了买断威尔的股权,已经向银行借了一大笔钱。目前这份刊物的盈余连支付本金和利息都勉强,更不用说拿出资金来做任何新增投入。” 查理是个老实人,并不想欺骗这位女性投资者。 伊迪斯微微点了下头。 “我知道威尔先生离开后,您一个人承担了原本由两个人分担的全部编辑和经营工作。我也知道您父亲去世后,这份刊物能撑到今天,靠的是您一个人的决策和责任感。但正因如此,您才更需要有人帮您分担经营压力,让您有更多精力去做您擅长的事:审稿、选题、维护文学品质。”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眉间那道被长期疲劳刻出来的竖纹更深了几分。 伊迪斯的想法就几个方面。 首先建议取缔全匿名制度,如果读者无法追随优秀作者,无固定粉丝群,很容易流失老读者,那就需要开放笔名署名制度,留住优质作家,打造专栏作家ip,形成稳定读者粘性,跟现代的ip化运营是一个道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谈判(下)(第2/2页) 同时《一年四季》的题材自狄更斯晚年已经有些固化了,只靠温情小故事和悬疑惊悚连载,很多内容多元化的竞品报刊借此抢占了市场,需要放开题材。 而且《一年四季》原本的问题是无专职广告业务员、无订阅优惠、印刷耗材无成本核算,在萧条期资金周转容易崩溃,那就要针对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了。 比如聘用业务员对接伦敦银行、地产中介、农业器械商行、纺织工厂,开辟工商业广告(过去本刊仅少量药店、杂货铺小广告);推出季度整版优惠套餐,萧条期降低广告门槛吸引中小商家。 伊迪斯预计将副刊设置成市民专栏,可以以幽默化的语言描述产品测评,吸引商人订阅,加钱可以配图,利用工商业广告填补广告缺口。 当然,副刊内容也可以多样化,股市金融、资产经营之类的文章也可以刊登,她觉得她可以把自己炒股的心得放上去吸引一波流量。 主刊文学板块伊迪斯除了自己的稿件别的暂时没有心思干预,而副刊专栏和广告运营则由她全权负责。 伦敦大学学院(ucl)距离圣詹姆斯广场和《一年四季》编辑部都不远,马车十几分钟就到了,平时周六日休息日她可以过来一趟。 她的意愿是以市价五千英镑出资购买49%的股份。 查理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权衡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措辞缓慢而谨慎:“班纳特小姐,这份方案写得很周全。但我必须坦率地告诉您——将近乎二分之一的股份交给一位女性投资人,哪怕她再能干,对于《一年四季》这样一份有着狄更斯家族烙印的刊物来说,不是一件小事。我需要知道,您用什么来证明自己值得拥有这些话语权。毕竟,在这个行业里,出钱是最简单的,真正难的是让一份刊物在自己的手上活下来,活好。” 对查理来说,这份优秀的方案证明了这位班纳特小姐是个地道的商业家。 她的方案不是那种堆砌了漂亮词汇却没有实际内容的提案,甚至统计了去年冬季特刊和春季特刊在不同地区的退订率差异,然后据此推断出哪些地区的读者对现有题材已经开始疲劳。 他从来没有被这样清晰地整理过的真相。 但是报刊是文学产品,他更希望是纯粹的文人加入进来。 哪怕他知道有了这笔钱他可以马上还清所有债务。 伊迪斯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手稿,封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一个侦探》,作者署名处是空白的。 她把稿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写的新小说。您先看。” 查理接过稿子,翻到第一章,低头看了几行。 然后他的翻页速度明显加快了——眉头舒展开,偶尔眯起眼睛停顿片刻,呼吸也随之放缓了几秒。 他读了大概三四页,没有停下。 一个小时后,他才恋恋不舍地结束了阅读。 “失礼了!您的叙事结构很有特点,故事太精彩了!如果您想单纯投稿,我个人愿意给到两千畿尼,后续连载期间的销量收益和版税我愿意给到最高比例,跟我们常年供稿的优质作者享受一个待遇,甚至我也愿意为您破例,允许您署名。 不过实话实说,您的风格有些像‘两个世纪以后’——那位著名的、令我很是佩服的作家在《科学新知月刊》发表过好几篇悬疑小说,我读过其中几篇。您的写法跟她有一些相似之处。”查理的语气明显尊敬热切了很多。 “我就是‘两个世纪以后’。” 第83章 成交 第83章成交 查理·狄更斯刚开始整个人没反应过来。 然后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撞到了办公桌边缘,茶杯里的凉茶晃了几下差点洒出来,但他完全顾不上。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伊迪斯面前,又忽然停住,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太符合一个绅士应有的稳重,但他显然顾不上这些了。 “两个世纪以后——您就是‘两个世纪以后’!”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兴奋。 “天哪,班纳特小姐,您知道吗——《不该回来的人》是我读过的最好的悬疑小说。比我父亲写得还好!您找到了一种新的叙事方式,让侦探小说不再是简单的谜题和解谜,而是能让读者在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重新审视前面所有的章节。您做到了,您完全做到了!” 他转过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又转回来,脸上的疲惫被一种孩子般的狂热取代了。 “那篇社评——就是您用‘两个世纪以后’署名发表的那篇关于女性学位的社评——我妹妹凯特拿着那份报纸爱不释手地在编辑部里读了好几遍,我才知道原来同一个人既能写出那种逻辑严密到让人没法反驳的社论,又能写出那种让读者半夜睡不着觉的悬疑小说。我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能见到这位作者,我一定要当面说一句——”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您写得太好了。” “很荣幸得到您这样的评价,先生。”伊迪斯看着他,微微不好意思地笑了。 查理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份稿子。 然后他也笑了,带着一种带着释然的、畅快的笑。 “您刚才说的条件,成交。” 他伸出手,跟伊迪斯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补充道,“不过有一个条件——您得给我的私人藏书上签个名。《不该回来的人》精装版,我一直放在办公室书架最显眼的位置。今天终于可以补上作者签名了。” 其实在知道伊迪斯是“两个世纪以后”之前,查理打算最多只出售30%的股份,以保留自己对刊物的大部分决策权。 毕竟不少同行轻视他是“不被文豪认可的继承人”,如果出让太多股份,更是承认了自己的经营失败,无疑于会招来更多的嘲讽。 但是伊迪斯过来的时机太好了。 狄更斯的遗嘱安排对查理的事业造成了很多影响。 这要从他的小姨乔治娜说起了,乔治娜是他母亲的三妹,15岁搬进他的家。 在母亲凯瑟琳15年内经历10次足月妊娠和至少两次流产后身心疲惫时,乔治娜充当管家、保姆、子女陪伴者,帮姐姐分担家务、育儿、宴会接待。 长年管家让乔治娜熟悉他父亲的写作、社交、情绪,成为他父亲最信任的知己。 他父亲狄更斯凡事都和乔治娜商议,家中大小决策由乔治娜把控,母亲反而慢慢被排挤在家庭核心之外。 加上坊间很早就流传流言,怀疑狄更斯与小姨子存在暧昧,虽然霍加斯家族出面书面否认,但这件事在母亲心底埋下了芥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成交(第2/2页) 在父亲为掩盖与女演员埃伦特南的恋情,对外散播母亲精神失常、冷漠失职、酗酒、不配做母亲的谣言时,乔治娜全程配合作证。 分居后母亲搬离大宅,霍加斯全家要求乔治娜回家、远离姐夫,但乔治娜坚决拒绝。 此后母亲十个子女(除了查理)全部由乔治娜抚养长大,她长期向孩子们灌输“母亲性情古怪、不值得亲近”,在狄更斯在世时,十几年禁止一众儿女探望、通信生母。 狄更斯遗嘱指定乔治娜为第一执行人,继承全部手稿、大量房产、年金、遗产处置权、私人版权、文坛人脉处置权。 查理虽然认可乔治娜照顾弟妹们算得上勤恳,但也认为父母决裂确实有她的原因。 更何况母亲凯瑟琳因为自己妹妹的背叛伤心了很久,所以查理有些疏远乔治娜。 乔治娜自然也不会帮助查理。 而余下弟妹们等家人因遗嘱偏向他们,私下不认可查理。 虽然妹妹凯特长大后回归了母亲的立场,她作为父亲疼爱的女儿承认了父亲对母亲的残忍,认为父亲所说的“总是无精打采的懒散相”“生了太多孩子而给他带来了沉重负担”等抹黑是对母亲的不公,但是她的事业在艺术上,跟文学不搭边。 所以查理既无法借助父亲顶级文学遗产去打通报刊资源,也无法让兄弟姐妹们施以援手。 加上威尔斯因多种意见出走《一年四季》后,查理在经营上也颇有些压力。 在先前父亲去世后,作为第一继承人的乔治娜拍卖了父亲在肯特郡乡间拥有的盖德山别墅,查理更是花了近一万英镑买下了它——虽然乔治娜愤怒地认为查理的出现吓跑了其他竞拍者,压低了价格。 所以查理现在确实很缺钱。 再这样下去他可能就要再次拍卖盖德山别墅了。 然而盖德山别墅是他幼年和弟妹们长大的地方,安徒生先生也曾经居住过一段时间,充满着回忆和家族历史,能不卖就不卖。 而且查理并不忍心妻子和儿女们苦苦承受他带来的经济压力,对妻儿的愧疚和经营困境的不断加深软化了他原本的底线,他现在竟然有些愿意冒险出售49%的股份。 通过先前见微知著的方案,他已经信任这位投资者的决策能力。 “还有一项条款需要写入合同。双方拥有优先全额收购剩余股权的权利。但这项权利是否行使,完全取决于对方是否愿意出售。”查理补充说。 “我同意。”伊迪斯点点头。 双方事务律师见证后,他们又互相跟律师签下了保密协议。 主要是伊迪斯暂时还不想公开持股《一年四季》这件事。 伊迪斯的做法让查理也松了一口气,他暂时可以不用向有些人交代自己出卖股份这件事了。 ...... 第84章 《一个侦探》的连载 第84章《一个侦探》的连载 《一年四季》编辑部按:本刊自本期起,刊登了一部全新的中篇小说《一个侦探》。 在付印之前,本刊主编有幸通读了全稿,并在此将其推荐给所有关注当代小说发展的读者。以下为查理·狄更斯先生的评述。 上月,一位年轻的女士走进我的办公室,递给我一份刚出炉的小说手稿。 这位女士此前以“两个世纪以后”为笔名,在《科学新知月刊》发表了中篇小说《不该回来的人》及若干中篇和短篇。 对于那些还记得四年前那场关于“时间旅行是否可能”讨论风暴的人来说,这个名字不需要更多介绍。 虽然它们的故事人物都触及了精神医学的前沿,但《一个侦探》与《不该回来的人》完全不同。 本部刊载这篇小说,并非因为它能取悦所有人。 恰恰相反,我们预料到它会引起争议,会遭到某些圈子的抵制,会被指责为“不道德”或“有伤风化”。 当年查尔斯·狄更斯先生发表《雾都孤儿》时,也曾因描绘底层社会的阴暗面而备受攻击,时间证明了那部作品的价值。 我们相信,《一个侦探》也将被证明是这个时代最具突破性的小说之一。 我们感谢“两个世纪以后”的信任,将这部作品交予本部独家刊载。 我们也感谢所有愿意与故事同行、与真相面对的读者。 本期起,第一章与读者正式见面。 届时,诸位将与那个从陌生卧室中醒来的男人一起,翻开他的日记,开始追查一桩最神秘的案件。 ...... 伊迪斯的小说从九月的第一周开始连载,连载前一天编辑部就把样刊给她送过来了。 伊迪斯自然要翻翻自己的连载版面以及副刊内容版面印刷安排得怎么样。 反正九月底才开学,她现在可以多操心一会儿。 没想到看到了带着极其正向评价的编者按。 毕竟以往编辑们写编者按的时候总是用一种谨慎的口吻,也很少谈论小说情节。 查理这篇倒是反其道而行之。 同时,伊迪斯也意识到这篇编者按所反映的一件事情:一个审稿无数的主编在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和一个狄更斯的名字为她的作品担保。 她没想到查理如此看好《一个侦探》。 也许,她要再次火了? ...... 伊迪斯的预感不是错觉。 九月的伦敦,秋风刚起,《一年四季》的销量曲线就像被点了火的火药桶,一路蹿升。 首周销量突破二十五万份的时候,查理·狄更斯站在舰队街编辑部的窗前,手里攥着刚从印刷车间送来的销售报表,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对助理编辑说了一句:“我们可能要继续加印了。” 加印。 这个词在《一年四季》编辑部已经好几年没有出现过了。 自从狄更斯去世、威尔斯出走,这份刊物的销量就一点一点往下退,退到所有人都习惯了用“维持”这个词来替代“增长”。 但现在,印刷厂的蒸汽机彻夜轰鸣,纸商破天荒地主动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提前锁定下一批纸张的价格,各地书报亭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进查普曼与霍尔的收发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一个侦探》的连载(第2/2页) 而这一切的引爆点,是一篇由女性作者发表的侦探小说。 《一个侦探》的走红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最初几天,读者只是被那个“侦探失忆、追查凶手、线索指向自己”的核心设定吸引——这种写法太反常规了。 维多利亚时代的读者习惯了侦探作为理性化身的叙事模板,习惯了好人和坏人之间那条清晰的界线,而《一个侦探》把这条线抹掉了。 它让侦探和凶手共用同一个大脑,让追查成为自我追查,让日记成为两个分裂人格之间唯一的通讯工具。 这种设定在1874年的伦敦文坛是前所未有的。 读者们在茶余饭后争论不休:亨利·阿什顿到底是不是真的失忆? 还有一开始“两个世纪以后”这个笔名在编者按中被公开提及后,舆论场瞬间炸裂。 最初不少人抱着怀疑态度——“一个女性能写出这种阴暗、深挖人性扭曲的悬疑小说?” 但这种质疑很快就被小说的质量碾碎了。 反驳被读者自发地无视了。 因为《一个侦探》太太反常规了,反常规到任何关于作者性别的讨论在故事本身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可以在下午茶上争论女性是否适合写悬疑小说,但当你翻开下一期连载,看到亨利·阿什顿蹲在那间地下室里,撬棍上的血迹和日记本里的警告同时在昏暗的灯光下浮现——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下一页呢? 很快,没有人再争论性别问题了。 他们只争论小说里的某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种对叙事本身的痴迷,成了这部小说最好的护城河——保守派评论家可以攻击作者的性别,但他们无法攻击一个已经让成千上万人上瘾的故事。 有几家保守派报刊起初还试图用“女性作家不应触碰此类题材”的老调子来批判,但他们的读者来信栏目很快就被愤怒的读者淹没。 一位来自伯明翰的读者在信中写道:“如果女人能写出这样的故事,那只能说明你们之前不让女人写作,是人类文明史上最愚蠢的决定之一。” 但真正让伊迪斯意外的,是副刊的反馈。 副刊的内容跟悬疑小说完全不在同一个领域——庄园收支会计、股市避险策略、地租租赁法律、农业萧条期的应对方案。 伊迪斯把前世的金融知识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包装成一篇篇短文,以生动的例子解释股市和资产经营之间的关系。 她本以为这部分内容只会吸引一小部分乡绅和商人读者,但没想到——读者粉丝们再次被震惊了:“两个世纪以后居然还会炒股?居然还懂金融?” 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作家,哪怕是那些以写社会现实著称的作家,对金融和股市的了解也仅限于表面。 一个能写科普悬疑小说发家的女作家,同时还是一个精通庄园经营和股市投资的金融家——这种组合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读者眼里几乎是神人级别的存在。 第85章 结束连载 第85章结束连载 读者来信像雪片一样飞进编辑部,有人在信里请教股市避险的具体操作,有人想确认副刊里的庄园案例是否基于真实数据,还有一位自称“在股市里亏了不少钱”的退休军官写道:“如果早两年读到您写的股市避险专栏,我现在就不用卖掉祖产租房养老了。” 查理·狄更斯在给伊迪斯的信里用一种极其克制的喜悦写道:“您的副刊专栏已经成为本刊最受欢迎的板块之一。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年四季》创刊以来第一次有读者写信来问‘能不能多登几篇经济文章’。” 伊迪斯也没想到自己的副刊内容正好赶上了去年大萧条后民众急需想赚钱的心情——不过想想也挺正常的,很多核心经济学流派恰恰诞生在经济崩盘、萧条、衰退阶段,用以解释旧体系无法解决的危机。。 《一个侦探》一共连载四期,到了九月最后一期的时候,《一年四季》发布了长长的评价。 ...... 感谢各位读者看到《一个侦探》连载的最后一期。 如果说《不该回来的人》展示了“两个世纪以后”在叙事结构上的非凡控制力,那么《一个侦探》则更进一步——它将这种控制力用于探索一个当下小说文学几乎从未触及的领域:人的自我欺骗。 故事的开头简洁到近乎冷酷。 一个男人从陌生的卧室里醒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身在何处,床头的矮柜上放着一本日记。 日记里记录了一桩谋杀案的调查进度。 他开始按照日记的线索追查凶手,但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他自己。 任何熟悉当下侦探小说的读者都能立刻意识到,这部作品在多大程度上打破了既有的范式。 我们习惯的侦探故事——无论是威尔基·柯林斯先生的《月亮宝石》,还是那些在廉价刊物上连载的市井探案——都有一个共同的预设:侦探是局外人,凶手是另一个人,真相大白之后秩序得以恢复。 侦探代表理性与正义,凶手代表混乱与罪恶,两者之间的界线像泰晤士河一样宽阔而明确。 而“两个世纪以后”把这条界线抹掉了。 她让侦探和凶手共用同一个身份,让追查成为自我追查,让正义的代言人同时是罪恶的执行者。 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侦探小说。 这是一部关于人的自我欺骗如何可能、以及在什么条件下会崩溃的心理学研究。 一些保守派评论家说这篇小说“病态”“扭曲道德”“有损健康心智”。 他们的理由是:小说应当引导读者向善,而侦探变罪犯的故事模糊了善恶边界,让读者产生不必要的道德困惑。 这种批评预设了一个前提:读者是脆弱的,不能承受复杂的道德问题,必须被善意的谎言保护在简单而清晰的世界里。 “两个世纪以后”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显然认为读者是有能力自己思考的。 她给了他们一个谜题,而这个谜题的答案不在侦探的日记里,不在凶案现场的泥土里,而在每个人自己心里。 真正让人不安的,是小说提出的那个问题——我们是否也曾经忽略过那些摆在眼前的线索,因为我们无法接受它们指向的真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结束连载(第2/2页) 一个体面的商人,在账目上做了手脚,然后告诉自己“那只是暂时周转”。 一个慈善家,默许了自己工厂里的童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然后告诉自己“他们的父母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们都是诚实的、受人尊敬的人,在某些事情上比大多数人更正直。 他们只是对一件事视而不见,因为那件事太大,大到不能被看见;或者太小,小到不值得一提。 我们的社会信奉理性克制、道德自省,所有人默认人能掌控自身行为与记忆。 教义强调:人拥有自由意志,善恶选择清晰,人必须直面自身罪孽、忏悔赎罪。 而故事提出核心拷问:人能篡改自己的记忆、欺骗自己作恶。 也许会让大量读者产生代入式恐惧——大众开始讨论:我们是否也会下意识逃避自己犯下的过错? 比如上流社会不少人藏着灰色交易、婚内丑闻、冷漠罪责,也许极易对书中“选择性遗忘”产生共鸣。 这才是这部小说真正的力量所在。 它不是让你害怕一个虚构的凶手,而是让你开始审视自己。 这种深度的背后,是一种与传统截然不同的创作态度。 我们习惯的小说家——即使是那些最关注社会问题的——通常也只停留在外部世界的描写上。 他们写贫民窟的惨状,写工厂制度的弊端,写法律条文的不公。 但“两个世纪以后”向内挖掘。 她写一个人的尊严被碾碎之后会发生什么,写被社会羞辱、被经济压垮、被生活磨掉所有尊严又不小心杀了人的主角如何在自己的记忆里为自己重建一个可以活下去的身份。 这种对内心世界的挖掘,在英国小说中是罕见的。 它让我想起某些法国作家的实验,也想起德国哲学中那些关于意识与自我的晦涩讨论。 这篇小说的出现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意义。 今年是伦敦大学首批向女性开放学位的年度。 “两个世纪以后”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正是女性开始进入高等学府的历史性时刻。 而她选择的题材——血腥的凶杀、精神崩溃、人性最阴暗的角落——恰恰是传统观念认为女性“不该触碰”的领域。 长久以来,女性的写作被认为只适合在客厅和花园里徘徊,写一些关于爱情和家庭的温和故事,用优雅的措辞证明自己受过良好的教育,同时小心翼翼不越界。 这篇小说如果出自男性作家之手,评论家会说它“大胆”“有深度”“继承了某某的传统”。 然而她出自女性之手,同样的评论家会沉默片刻,然后说它“令人不安”。 但好的文学本就该令人不安。 那些让读者看完最后一页后安然入睡的小说,不会在任何人的记忆里停留超过一周。 《一个侦探》会让你失眠。 这正是它的价值所在。 第86章 入学 第86章入学 伊迪斯自然也看到了最后一期的编辑评价。 写得真好啊! 没有空洞无物的赞美词,将故事本身的结构和深度被讨论地很完全。 她认为查理确实读懂了她小说里的内涵。 她小说里确实某部分隐晦地批评了一些资本家。 而且这次连载在家里也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姐姐们读到那些惊悚情节时的表情太有趣了! 没有什么比让家人成为自己作品的忠实读者更让一个作家欣慰的事了。 除此之外,《一年四季》九月的每三期平均销量稳定在三十万份以上,第四期的数据得下个月才能出来,目前扣除印刷、纸张、发行和稿酬成本后,本月预估净利润两万英镑。 因为持股者就两个人,所以查理决定只留一千英镑和第四期的利润作为运营资金,前三期剩余利润在下个月时全部分掉。 按持股比例分红,她应该可以拿到九千多英镑。 连载期间的稿酬另计三千英镑,加上查理刚开始付的两千一百英镑——这个月,她一个人的收入就达到了一万四千多英镑。 伊迪斯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坐下,又站起来。 四年前《不该回来的人》连载结束的时候,她拿到的稿酬包括版税等也才几千英镑,当时她以为自己已经摸到了行业天花板。 而现在,仅仅纯杂志社支付稿酬收入就有了一万多英镑。 这还不包括后续出版社支付的版税、剧场改编等各种版权收入。 虽然这并不是一笔伊迪斯获得最多的钱,但是还是给她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成就感。 这时楼下传来班纳特太太的声音:“伊蒂!快下来,我们再商量一下你们开学都需要什么东西!” 伊迪斯整了整裙摆,朝楼下走去。 她的脚步轻快。 是啊,后天就要去ucl注册入学了,这可是班纳特家的大日子。 伊迪斯想看看妈妈和姐姐们都在忙活什么。 班纳特太太肯定已经在客厅里摆开了阵势,她最喜欢这种为全家人操办大事的感觉了。 从朗博恩时期给简和丽兹准备初入社交季的行头开始,她就对这种“大采购”有种仪式感般的热忱。 现在轮到伊迪斯和玛丽、莉迪亚、凯瑟琳上大学,虽然不是嫁人,但对她来说,女儿们要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走进大学,大概和走进舞会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伊迪斯走到楼梯口时已经能听到客厅里传来的讨论声了。 虽然伊迪斯觉得有些东西根本没必要,但看到妈妈和姐姐们这么兴致勃勃,这份热闹本身,就更让人觉得踏实和温暖。 虽然ucl的学生食堂提供一日三餐,包在住宿费里,但额外的花销都需要预算,比如文具、书籍、社交等。 班纳特太太给每个人拟定了一个月零花钱数额,她知道伊迪斯不缺钱,但是作为父母该给得也必须给。 到了出发那天,伊迪斯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高尔街上那栋熟悉的灰白色建筑越来越近。 ucl的主楼穹顶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门前的石阶上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大多数是男性,穿着深色外套,夹着书本步履匆匆。 偶尔能看到几个女性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马车停在ucl正门前的石板路上。 伊迪斯提着裙摆下了车,乔治安娜紧随其后,莉迪亚和凯瑟琳、简和伊丽莎白从另一辆马车上跳下来,玛丽最后一个下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入学(第2/2页) 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简和伊丽莎白要先在学校公共区域停留一会儿,教学楼和图书馆等可能进不去。 她们要先去教学楼所在的教学部注册,然后再去高尔街区官方管属的女子宿舍收拾东西——没错,宿舍不在校内。 实际上,她们的宿舍是伦敦大学学院第一个本校直属宿舍,虽然是用专项资金修建,但是由校方全权管理。 而男子宿舍都是私人运营的学生公寓,虽然也住在这条街上,但不归ucl管理。 因为伦敦大学学院建校时就没有校内宿舍,作为平民化的大学,它刚开始的资金很紧张,后面的资金也是优先建教学楼和教学设施。 这时安妮也从贝德福德女子学院的方向步行过来跟她们会合——今年贝德福德搬到了贝克街,离ucl不远,走路不到一刻钟。 “我刚刚路过教务处的公告栏,今年的预科考试通过名单还贴在上面。”安妮在伊迪斯旁边站定,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感慨,“总共八十多人通过,其中一半多都去了贝德福德,一小部分去了伦敦女子医学院,剩下的来ucl。所以.......” 乔治安娜轻声接了一句:“所以我们在课堂上会很显眼。” “不过听说今年ucl有四百多女学生来旁听,不用太担心。”伊丽莎白安慰着说。 让伊迪斯来说,去贝德福德女子学院的人多一点不奇怪,毕竟里面有配套的校内宿舍,加上都是同性,社会上的舆论压力没有那么大。 她来ucl,也主要是因为ucl开设的专业更广一些,学习内容更丰富。 …… 学生身份注册非常顺利。 宿舍距离校区并不远,步行大概五分钟,是一栋今年暑假刚刚竣工的三层砖红色建筑。 她们的家人只能送到这里的门口,再往里就有管理员来阻止了。 门廊上方刻着一行简洁的字迹:ucl女子宿舍,1874。 宿舍管理员麦克雷太太在门厅里等着她们。 她是个五十多岁的健壮妇人,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笑容爽朗而务实。 “班纳特小姐们和达西小姐,”她翻开登记簿,用手指逐行核对着名字,“你们的宿舍安排在二楼。这栋宿舍是模仿剑桥格顿女子学院建的——当然,我们规模小一些,但寝室规格一点不差。每套是双人套间,两个独立卧室,共享一个客厅和一个盥洗室,另配一个简易厨房。也就是说,你们每人有自己的卧室,客厅、盥洗室和简易厨房需要与另一位同学共用。食堂在一楼,饭点才会供饭。如果想要有人定期打扫房间、运送热水、跑腿等,每学期需要单独付十个先令,同时大会客室、阅览室、音乐室都在三楼。目前整栋宿舍ucl全日制注册的女学生只有二十来人,剩下的房间留给伦敦女子医学院的学生和旁听生。” 因为伦敦女子医学院的宿舍还没盖好——周边没合适的地址,住得远又不方便上学,校方还在谈判,所以在盖好之前伦敦女子医学院的学生也住ucl女子宿舍。 伊迪斯觉得宿舍条件挺不错的,比她前世大学期间住得四人间上床下桌好多了,套间宿舍既保证了隐私,又保留了社交空间。 每年的学住宿费算是没有白交。 宿舍第一年是随机分配的,第二年会通过抽签方式再分配一次。 而乔治安娜和玛丽、莉迪亚和凯瑟琳正好分配到了一起,伊迪斯则跟别人分配到了一起。 不过楼上楼下就这么短的距离,也无所谓了。 第87章 选课 第87章选课 莉迪亚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凯瑟琳上楼去看房间了。 乔治安娜和玛丽也领了钥匙。 伊迪斯正要跟上,麦克雷太太忽然翻了翻登记簿,抬起头来对她说:“班纳特小姐,您的室友还没到。她叫玛格丽特·布莱克伍德,从爱丁堡来,校方昨天收到她的信,说火车晚点,大概要明天下午才能抵达伦敦。” 她把钥匙递给伊迪斯,“您可以先选自己喜欢的卧室。” 伊迪斯接过钥匙,对这位尚未谋面的室友生出几分好奇。 从爱丁堡来的苏格兰人,这意味着她很可能在爱丁堡大学旁听过课程。 爱丁堡大学之前虽然尚未向女性开放正式学位,但医学院那边偶尔有教授愿意私下指导旁听生,如果这位布莱克伍德小姐确实是爱丁堡旁听生出身,那她的理科基础应该相当扎实。 她一边想着,一边推开了一间二楼套间的门。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两把扶手椅,一张小圆桌,靠墙放着一个书架和几种绿植。 两间卧室对称分布在客厅两侧,都是阳面房间,面积也一样,盥洗室在走廊尽头。 至于简易的厨房,确实很简易,伊迪斯觉得只能称之为茶水台。 她推开靠窗那间卧室的门,阳光正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碎金。 她把行李放在床脚,没有急着整理,而是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九月底的凉风灌进来。 ...... 注册手续办完后的第二天,课程表就发到了每个人手里。 伊迪斯坐在宿舍客厅的小圆桌前,把几份课程目录摊开对比——她自己的、玛丽的、乔治安娜的,还有莉迪亚和凯瑟琳的。 ucl没有现代意义上的“行政班”,即没有将同一年级的学生固定划分为几个编号的班级(如1班、2班)。 教学以课程为核心来组织,而不是以班级为单位。 第一年的具体课程会因学生选择的学位方向而异,专业也分文理科,文学士b.a.和理学士b.sc.,等到第一年中级学士考完后,才能选择更加具体的专业。 学生必须通过一年的考试才能升入下一年,一般来说每一年考试都顺利通过的话三年就能毕业。 学生需要根据自己所学的专业及文理方向,从学校提供的课程列表中,选择自己需要修读的课程去上课。 因此几个人选的课有重叠也有分化。 不过都落在文科社科类范围内。 理科专业虽然已经开放,但愿意选理科的女生寥寥无几——不是没有能力,而是中学阶段数理基础薄弱,要补齐到能读正式课程的水平需要时间和师资,而这两样在1874年都是稀缺资源。 所以大部分通过预科考试的女学生都选了文科。 但伊迪斯的理由跟大多数人不太一样。 她选文科不是怕跟不上理科,恰恰相反,她在理科方面的底子比大多数同级生都扎实,预科考试的所有科学科目全部优等通过。 她之所以选文科社科类,是因为ucl的理科专业就那么几个——数学、自然哲学、化学、地质学、植物学——课程设置四平八稳,没什么让她觉得特别想花三年时间去钻研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选课(第2/2页) 于是伊迪斯就随意地选择她想了解的专业,比如这个时代的经济理论和欧洲大陆的经济资讯。 因为商科也算文科,所以她就成了文科生。 1874年的英国正处于第二次工业革命的中期,自由贸易、帝国扩张、金本位制度的运作、铁路泡沫后的金融监管争论、劳工运动与工会合法化——这些议题正在重新塑造整个国家的经济秩序。 她想把这些东西纳入自己已有的现代知识框架,想了解这个时代的人们是如何理解正在发生的经济变革的。 所以她选的课程几乎全部围绕着文本分析、逻辑论证和语言工具:拉丁文、希腊文、英文读写、历史与政治经济学基础等,再加一门德语作为外语选修课——德国在经济学和社会科学领域的研究正在迅速崛起,很多前沿著作只有德文原版,读不了原文等于闭着一只眼睛做分析。 不过有余力的时候她还想辅修一门理科专业。 玛丽偏爱语言学,乔治安娜偏爱古典文学,莉迪亚和凯瑟琳还在摸索中,选了一年级的基础通识课程,打算年底再决定主攻方向,然后调整课程。 总体来说大家都有各自的安排和大学生活。 玛格丽特·布莱克伍德是在下午时到的。 伊迪斯当时正坐在客厅的小圆桌前整理后天上课要用的笔记本,听到走廊里传来行李箱滚过木地板的声响,紧接着是麦克雷太太爽朗的大嗓门:“布莱克伍德小姐,您的房间在这边——左边那间已经有您的室友了,她叫伊迪斯·班纳特。” 伊迪斯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走廊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深绿色的旅行装,裙摆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是从火车站一路坐马车过来的。 她个头不高,深棕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鼻梁上有几颗浅淡的雀斑,手里拎着一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手提箱。 但最先吸引伊迪斯注意的,是她的手指——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褪色疤痕,那是长期接触化学试剂留下的痕迹。 “班纳特小姐,很高兴认识您。我是玛格丽特·布莱克伍德,从爱丁堡来。”她的英语带着轻微的苏格兰口音,把箱子放在客厅角落,然后伸出手跟伊迪斯握了一下。 握手的力道利落干脆,不像大多数淑女那种虚悬式的指尖轻触。 伊迪斯让开门,帮她一起拎箱子。 玛格丽特把旅行箱放在卧室里,然后先从箱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了好几层的物件。 布展开后,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深棕色玻璃瓶,瓶口封着蜡,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个化学符号都写得异常清晰。 “这是我之前在爱丁堡大学跟几位旁听的同学一起做实验时调配的。我听说伦敦大学在实验室和器材方面更有余裕一些,到了这边可以继续之前中断的化学分析。不过我得小心,瓶口封得再好,路上也怕颠——虽然本身没什么危险性,但是提取过程很不容易。”她把玻璃瓶放在床头矮柜上,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心事。 第88章 访问剑桥 第88章访问剑桥 “您之前在爱丁堡大学旁听过什么课程?”伊迪斯好奇地问。 “主要是在化学系那边蹭课。有一位老教授叫克劳福德,对我们还挺包容的,允许我们旁听他的课程,偶尔还能帮忙解决一些实验。不过他毕竟年纪大了,这两年精力也慢慢跟不上了,能指导的时间越来越少。而且爱丁堡大学目前还没有给女性正式授予学位的计划,就算在那里旁听再多,也没法拿到任何凭证。所以今年伦敦大学一开放女性学位,我就打算来这边读大学了,目前我打算主修数学,选修化学呢。” “很不错的方向!我打算主修政治经济学,辅修一门应用理科学问。”伊迪斯站在旁边说。 “那我们应该有不少共同话题了——针对理科而言的话。”玛丽格特眼睛一亮。 她在说话的时候也不耽误从箱子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 那些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显然是反复翻阅过的。 伊迪斯在那堆笔记里看到一本翻开的化学实验记录,页面边角处画着一个简易的气体发生装置图,旁边标注了反应物的用量和反应时间。 画图的手法熟练而简洁,每一个玻璃管的接口和橡胶塞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在爱丁堡自己搭过实验装置?” “这是测某一种矿石跟酸反应的气体产量的。我们那时候没有专用的通风橱,只能在实验室后门通风的地方做,有一回还差点把窗帘烧了。”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 其中隐藏的辛酸她并没有多说。 “现在ucl有独立的女学生实验楼,设备还是今年新换的,安全条件好很多,应该不至于再烧窗帘。”伊迪斯安慰地说。 玛格丽特眨了眨眼睛。 “班纳特小姐,您好像对化学实验室很熟悉——您也是理科生吗?” “以前有学习过化学。” 玛格丽特一听就来了兴趣,坐到床边认真询问起来。 两人从新实验楼的女学生优先使用权聊到化学系的课程设置。 直到走廊里传来管理员催促大家下楼吃晚饭的大嗓门,这场交谈才被暂时打断。 正式开课之后,文科课程的学习方式很快就让玛丽和凯瑟琳几个人意识到,大学跟预科考试完全是两回事。 预科考试只需要把规定的知识点背熟、会做题就行;大学课程要求阅读量、写作量和课堂上的逻辑论述能力。 然而这些对伊迪斯来说都挺轻松的。 所以伊迪斯课下加入了不少社团。 其中有个社团是研究生物遗传学的,加入生物遗传学社团的同学们都觉得伊迪斯在课堂上的表现很出色,理科基础非常好,非要拉伊迪斯入社,伊迪斯也就顺势加入了。 毕竟她对进化论也算感兴趣,持正面态度——这让她直接混成骨干分子。 而且社团是生物系的教授帮忙办的,活动质量应该有保证。 这不,社团正好有个与剑桥大学交流的活动,伊迪斯就这样跟同学们坐上了去剑桥小镇的火车。 交流活动安排在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的一间中型演讲厅里。 ucl生物社团的十几个学生到的时候,长桌另一侧已经坐了不少剑桥自然科学社团的成员,清一色的男性。 他们看到ucl社团的几个穿裙装的女性后脸色有些异样。 演讲厅墙上挂着几幅版画,窗外是剑桥标志性的四方庭院,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跟ucl那栋刚竣工还带着石灰味的新实验楼比起来,这里的每一块石板都透着“我们有六百年历史”的矜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访问剑桥(第2/2页) 交流的主题是“物种起源与遗传变异”。 剑桥方面派出的主讲人是个身材瘦高的三年级学生,名叫帕特里克·萨姆纳,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深蓝色外套,站姿笔挺,语速不紧不慢,显然是那种从小在公学里被训练过辩论术的人。 他先是花了将近二十分钟引用《物种起源》中的几个核心论点,肯定了达尔文在自然选择理论上的贡献,措辞客气而克制。 然后他话锋一转,开始逐条批驳。 “达尔文先生的理论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即他无法解释遗传变异是如何产生的,更无法解释这些变异在世代传递中为何不会被稀释。按照流行的融合遗传理论,双亲的性状会像两种颜料一样在子代身上混合。如果一只深色蛾子与一只浅色蛾子交配,它们的后代应该呈现中间色。那么,深色变异带来的任何生存优势,在几代之内就会被群体的平均水平所稀释,自然选择根本来不及发挥作用。” 几个剑桥学生微微点头。 萨姆纳继续往下说,语气愈发笃定:“达尔文本人也承认这个问题的存在。他在《物种起源》的后续版本中试图用‘泛生论’来解释——他假设生物体的每个细胞都会释放微小的遗传微粒,这些微粒汇聚到生殖器官中,将性状传递给下一代。但这个假说从未被实验证实。事实上,他的表弟弗朗西斯·高尔顿先生曾用兔子做过输血实验来检验泛生论,结果完全不符合预测。进化论至今仍然缺少一个可验证的遗传机制作为支撑。” 高尔顿是达尔文的表弟,通读《物种起源》后,萌生研究想法。 他本意是想补充进化论学说所不足的地方。 先前虽然达尔文的进化论提出性状可以代代遗传、自然选择筛选有利性状,但达尔文本人没能解释遗传究竟依靠什么载体,而且达尔文他晚年也开始怀疑自己,于是提出泛生论,恰好就是变相的血液遗传假说。 达尔文假定生物全身细胞会产生遗传泛子,泛子顺着血液汇集至生殖细胞,从而完成遗传。 按照这套理论,异种血液交融,就会混入外来泛子,子代性状理应发生改变,这正是高尔顿做兔子输血实验的直接动因。 依照泛生论:白兔灌入灰兔的血液,体内会留存灰色毛发对应的泛子,繁育出来的幼兔会出现灰色皮毛。 可高尔顿多次输血、血管连体共生,后代毛色始终没有变化,直接证明不存在游离在血液里、可以流转全身的泛子。 实验结果直接证伪了泛生论,顺着链条就直接打击了达尔文的进化论主义,导致拉马克的后天获得性遗传尘嚣甚上——虽然这个实验本身也是在反驳和削弱拉马克主义。 萨姆纳说到这里,扫视了一圈ucl社团这边的成员,目光在伊迪斯身上停了一瞬——大概是因为她是整排深色外套中少有的一抹浅色裙装——然后以一种志在必得的语气总结道:“因此,在我们对遗传机制有更清晰的理解之前,自然选择只能作为一种假说存在,而不能被视作已经被证实的科学理论。” ucl社团这边,十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为何突然来到了针对进化论的批判话题。 不是,同学,我们不是来讨论进化论进步性的吗? 第89章 孟德尔的学说(上) 第89章孟德尔的学说(上) 然而萨姆纳的逻辑链很清楚:自然选择的遗传方式和达尔文的泛生论假说缺乏实验支撑,这两点确实是《物种起源》自1859年出版以来一直被批评者抓住不放的软肋。 ucl这次带队的社团负责人是个戴着厚框眼镜的三年级男生,叫做多塞·迪格比,是达尔文先生的忠实拥护者,他试图反驳,说了几句关于“生物地理分布证据”和“化石记录”的话,但始终没能正面回应萨姆纳关于遗传机制的核心质疑。 萨姆纳三言两语就把他的话头拨开了,语气礼貌但寸步不让。 伊迪斯本来没打算发言。 萨姆纳的论述确实精彩,逻辑严密,论据充分,在1874年的科学认知水平下,他的质疑是完全合理的。 直到他说出那句“进化论缺少遗传机制”。 直到自己的几个同学被气得脸红脖子粗。 于是她放下了笔。 “萨姆纳先生,”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您的论述非常清晰。但您的前提——认为进化论缺少遗传机制——可能已经不再成立了。” 萨姆纳微微扬起眉毛。 演讲厅里所有的脸都转向了这个方向。“小姐,您指的是什么?” “孟德尔。格雷戈尔·孟德尔,奥地利一家修道院的修士。他在1866年发表了一篇论文,题目是《植物杂交实验》。他用豌豆做了将近十年的系统杂交实验,发现遗传性状并不是像颜料一样混合,而是通过独立的遗传因子传递给后代的。这些因子有显性和隐性之分。显性性状会在杂交子代中表现出来,但隐性性状并不会消失,而是以潜伏的形式保存下来,在后续世代中按照固定的数学比例重新出现。” 她顿了顿,看到演讲厅里有几个学生已经开始皱眉思考,而萨姆纳的表情从笃定变成了审慎。 19世纪的生物学家大多在做宏观观察:看形态、分类、进化、胚胎发育、化石比较,靠肉眼描述生物。 而孟德尔第一个用数学统计和定量实验研究遗传,把概率、比例引入生物学。 很少有人用数学解释生命现象。 如果有人看不懂这套统计学规律,那她也许还要解释半天。 然而真理不应该为伪真理让步,说出口的麻烦她愿意承担。 伊迪斯继续往下说:“孟德尔在论文中提出了分离定律和自由组合定律,并且用精确的数学计算验证了他的假说。他统计了上万颗种子的性状分布,发现显性与隐性的比例始终接近三比一——这不是偶然。融合遗传所担心的问题,在他的模型里根本不会发生,因为有利变异一旦出现,就会作为独立的遗传因子在种群中保存下来。” 演讲厅里安静了。 萨姆纳从讲台上走下来,用一种比刚才客气了不少的语气问道:“班纳特小姐,您提到的这篇论文,能否提供更详细的出处?我在剑桥图书馆没有见过。” 伊迪斯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把孟德尔论文的完整标题、发表年份和期刊名称写在上面,递给他。 萨姆纳接过纸条低头扫了一眼,郑重地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孟德尔的学说(上)(第2/2页) 旁边一个剑桥学生探过头来问“那篇论文真的是修士发的吗”,被他的同伴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 “我回去就写信给奥地利期刊方面,向他们索要这篇论文的副本,”萨姆纳的语气已经完全变了,“如果这个遗传因子模型确实成立,那它补上的不只是达尔文理论的漏洞。它可能改变整个生物学研究的方法论基础。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要问——班纳特小姐,我在社团活动成员资料中看到您是更倾向选择文科专业,为什么会知道一篇发表在地方期刊上的植物学论文?” “我对文科感兴趣并不代表我就不对理科感兴趣。而且这篇论文从发表到现在已经快十年了,知道它的人寥寥无几——不是因为它的实验不扎实,正相反,它有来源清晰的实验数据,只是因为发表它的期刊太小,作者也不是大学里的教授。如果一个真理的发现者恰好是个修道院里的修士,而他的发现又恰好发表在了一本没人在意的期刊上,那么,真理是不是就不算真理了?”伊迪斯反问他。 孟德尔的豌豆杂交实验是可重复、可验证、有精准数据支撑的实验,伊迪斯完全不怕质疑。 实际上,孟德尔确实填充了达尔文进化论的空白。 演讲厅里没有人回答。 而ucl社团的十几个同学用炽热佩服的目光盯着伊迪斯。 萨姆纳沉默了片刻,用一种跟开场时截然不同的郑重语气说:“如果是真理,迟早会被重新发现的。如果不是,那就更值得重新检验。希望这篇论文经得起验证。” 伊迪斯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希望如此。” 交流活动结束后,萨姆纳主动走过来跟伊迪斯握了手,然后夹着他的笔记本匆匆离开了演讲厅,大概是去查证她提供的文献出处。 ucl社团的同学们则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对刚才那场交锋的兴奋。 多塞·迪格比——那个戴着厚框眼镜的三年级社团负责人,激动得镜片都快滑到鼻尖上了:“班纳特小姐,您刚才简直是单枪匹马拯救了整个达尔文主义!” “只是恰好知道一篇还没被充分重视的论文。”伊迪斯有些无奈地说。 收着点吧大哥。 现在还在别人的地盘上呢。 迪格比显然没有听进去,他正在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跟旁边一个一年级的女生说“班纳特小姐是我们社团的宝贵财富,以后所有的校际交流活动都要请她参加”,那个女生一边点头一边用一种混合着崇拜和好奇以及夹杂着骄傲的目光看着伊迪斯——她叫贝迪·格雷,是伊迪斯室友玛丽格特的好友之一,也是当初热情拉伊迪斯入团的人。 当天下午,他们回到了剑桥小镇上的一家旅馆。 因为交流活动大概持续三天,所以他们提前找好了地方居住。 旅馆不大,是一栋两层木结构建筑。 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一边给他们分配房间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剑桥的学生又把镇上的啤酒喝涨价了。 第90章 孟德尔的学说(2) 第90章孟德尔的学说(2) “那些大学生,”她把钥匙重重地拍在柜台上,“每年秋天一开学,他们喜欢在深夜从酒馆出来沿着河边唱歌,唱得全镇的狗都跟着叫。 我去找他们的学院管事投诉,管事说这是学生传统,已经延续了好几百年了。好几百年?好几百年了就可以扰民吗?我们这些住在镇上的普通人家,每年开学季都要被吵得少睡好几天!” 伊迪斯若有所思。 ucl是平民化的,务实而直接,学生们在走廊里讨论的话题不外乎政治、经济、科学和职场前景。 而剑桥更像一个独立于外界的小王国,有着自己严密的学院制度和悠久的学术传统,但也因此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层封闭和傲慢。 这种傲慢似乎不只存在于先前的学术讨论中——除了萨姆纳,其他人显然没有被完全说服。 她在镇上逛了几家小商铺,每家老板听说她是外校来的,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面包房的老板是个红脸庞的矮胖男人,一边切面包一边跟她唠嗑说这里如何向学生卖假酒,他们先把真酒倒卖给附近的水果贩子,水果贩子再掺上啤酒跟苹果汁,私下加价卖给新生。 反正那些贵族子弟人傻钱多根本喝不出区别。 水果贩子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听说伊迪斯是伦敦来的,立刻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瓶她自己私藏的苹果酒非要请她尝,说她们镇上都是好人,就只有剑桥的学生最难缠。 “最难缠的不是喝酒唱歌——年轻人嘛,谁年轻的时候还没喝醉过几回呢。最难缠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尊重镇上的人。学校的执法人员太偏袒他们的学生了!” 伊迪斯买了一篮苹果,付钱的时候多放了几先令。 老太太推辞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下了,拍了拍伊迪斯的手背说虽然她也是大学生,但看起来跟那些人不太一样,一看就很有前途。 这话让伊迪斯哭笑不得。 同时她意识到在剑桥镇上居民的眼里,“大学生”这个词代表的并不全是知识与智慧,也是一种与本地生活彻底隔绝的特权阶层。 阶级矛盾是整个社会结构中最复杂的矛盾。 而她自己——班纳特家最小的女儿,朗博恩乡绅出身,ucl的女学生——其实也属于这个阶层。 只不过在剑桥居民的眼里,她带来的感受或许略有不同。 第二天上午,研讨室里的气氛跟昨天截然不同——萨姆纳真的带来了孟德尔论文的副本,但那些纸页上的数学公式和统计逻辑让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 几个剑桥学生把论文传阅了好几遍,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被数学正面击倒后的茫然。 毕竟孟德尔的实验严格来说是生物统计学,即建设在数理统计上的应用数学。 孟德尔自己就是少数懂概率论的研究者,同期生物学家几乎没有数学训练,就算拿到一堆植株数量,也识别不出3:1、9:3:3:1的数学关系。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这个三比一的比例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为什么能说明遗传因子没有融合?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伊迪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孟德尔的学说(2)(第2/2页) 她直接站起来走到研讨室前面的黑板前,拿起一截粉笔。 她把孟德尔的实验数据分成几行简要写在黑板上——纯种高茎与纯种矮茎杂交,子一代全是高茎;子一代自交,子二代中高茎与矮茎的比例约为三比一。 然后她画了一个简易的遗传因子分配表,用大写a代表显性因子,小写a代表隐性因子,把亲代、子一代和子二代的因子组合方式逐一标注出来,边写边讲解每个组合出现的概率。 她的推导一步一步铺展开,从分离定律的数学逻辑讲到自由组合定律,讲到显性性状和隐性性状在子二代中的组合规律时,她的余光扫过后排,福尔摩斯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笔记。 他比从前更瘦了一些,眉骨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灰色的眼睛专注而清透,正看着她。 伊迪斯确实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她知道化学专业也在三一学院。 但昨天第一天的交流活动主要讨论达尔文理论的缺陷以及拉马克的获得性遗传学说——以她对福尔摩斯的了解,他对这种充满宏观猜测、缺乏实证基础的生物学辩论大概不会有太大兴趣。 他没来是正常的。 但他今天来了。 是单纯来旁听社团研讨?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然后被她迅速地压了下去。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她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孟德尔的实验数据分析讲完。 现在的主流思潮是拉马克学说的后天性状能稳定遗传。 要知道,孟德尔学说可是主张先天遗传的,即后天体细胞变化不能遗传,拉马克核心机制根本不成立。 如果她不讲明白,恐怕就成了笑话。 就在她准备讲解测交实验如何验证分离定律时,后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走到后排,穿着深灰色外套,面容严肃,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思考留下的痕迹。 他双臂交叉在胸前,没有出声,只是盯着黑板上正在推导的遗传因子组合概率公式。 伊迪斯讲到配子随机组合的假设时,他从后排穿过人群走到黑板前,指了指她画的遗传因子分配表。 台下瞬间安静,不少人交头接耳——很多剑桥学生都认出了他是达尔文先生的次子。 他问伊迪斯这个配子组合的随机性假设是怎么验证的,问她是否考虑过样本量对比例偏差的影响。 “孟德尔在论文里用正交实验设计控制了单变量,通过上万颗种子的数据将偏差收敛在了统计误差范围内。”伊迪斯不怕问问题。 现在孟德尔还活着,请大胆地像他一样做多多的实验“质疑”他吧。 伊迪斯认为孟德尔的伟大之处之一就在于其实验是可证明的可复现的。 这对于喜欢数理逻辑的人可太友好了。 而且伊迪斯实在忘不了摩尔根为了反对孟德尔做出来的“精神抖擞的果蝇”——最后佐证了孟德尔学说,希望来个更神的。 第91章 后续 第91章后续 伊迪斯的回答让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粉笔,在她画的图表旁边添了一行代数公式进行验算。 他盯着黑板上的公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粉笔转向伊迪斯,微微颔首,自我介绍说他叫乔治·达尔文,在三一学院担任数学讲师。 乔治·达尔文。 查尔斯·达尔文的次子。 伊迪斯真没想到《物种起源》作者的儿子都被惊动了。 对乔治·达尔文而言,他自己也长期采信父亲的融合遗传和泛生论,要接受独立遗传因子互不融合的概念并不容易。 但另一方面,他受过的数学训练告诉他,可重复、可量化的实验数据比任何理论预设都更有说服力。 伊迪斯让他看到了一个在数学上自洽的模型——如果要反驳它,必须用同样精确的实验数据,而不是用理论偏好。 同时他意识到如果孟德尔的遗传因子确实存在,那么他父亲的理论就不再只是没有骨架的假说。 也许他该拜访一下在伦敦郊区休养的父亲了。 这时乔治·达尔文的表情比刚进门时松弛了不少,眉间那道竖纹还在,但嘴角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班纳特小姐,您的讲解,是我见过的最清晰的数学推导之一。您把孟德尔的实验数据拆解成概率的方式,非常高效。这种处理离散数据的方法,即使在三一学院的数学讲堂上也不常见。”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郑重,“您对数学的掌握,显然远超一般学生的水平。” “达尔文先生,我只是对应用数学懂一点罢了。孟德尔的论文本身就是用数学语言写的——我不过是把原文的逻辑重新翻译了一遍。” “懂一点?”乔治·达尔文微微扬起眉毛,他用手叩了一下黑板边缘,“这叫懂很多。” “您过奖了。我确实受过一些数学训练,但跟您这样的专业数学家比起来,只是皮毛。真正的数学天才是在创造新的数学工具,而我只是把已有的工具用在合适的地方。” 伊迪斯想到乔治·达尔文在黑板上添的那几行代数公式,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孟德尔的理论快速计算,这需要的不仅是扎实的数学功底,更是一种极其敏锐的直觉——在几个看似独立的数字背后,识别出同一种数学结构的能力。 “您的数学思维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灵活。如果您对遗传学感兴趣,也许以后可以一起探讨一些更复杂的遗传模型。对于遗传学来说,这种连锁效应的数学表达会更复杂,但本质上仍然可以用条件概率来建模。” 伊迪斯点点头,“这是个很好的课题。不过——这大概需要好几代豌豆才够用。” 乔治·达尔文笑了一声。 “班纳特小姐,”他朝伊迪斯微微颔首,“感谢您今天让我看到了这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后续(第2/2页) 伊迪斯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浮现一个念头——也许以后,孟德尔的遗传学说会更早地在英国学界传开。 而她自己,也有了一个不错的学术交流者。 研讨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几个剑桥学生重新凑到黑板前,对着那些代数公式和遗传因子分配表小声讨论起来。 伊迪斯身边也环绕了几个人询问细节方面的问题。 她很耐心。 哪怕有人问得数学问题太过简单。 但伊迪斯知道,对自己所认为的简单,对他人来说可能不是同一水平的简单。 福尔摩斯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没有人注意到。 伊迪斯在回答一个剑桥学生关于测交实验的追问时余光扫过那个方向,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她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讲解。 从剑桥回到伦敦后,课业和副刊的编务重新填满了她的日常。 亲人们自然也问起剑桥的见闻,伊迪斯也回答了。 剑桥研讨会上的那场交锋,伊迪斯以为会像一枚石子沉入池塘,涟漪散开后就归于平静。 但研讨会结束后不到两周,迪格比兴冲冲地在社团聚会时手里挥舞着一份刚出版的《皇家学会简报》。 他说乔治·达尔文在简报上正式发表了文章,公开认可孟德尔的豌豆实验,同时系统性地指出泛生论的缺陷——这篇文章不只是在学术界放了一枪,简直是扔了一颗炮弹。 伊迪斯接过简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乔治·达尔文的措辞严谨而克制,先是用数学语言完整复述了孟德尔的分离定律和自由组合定律,然后逐一分析了泛生论在几个关键节点上与实验数据的不符之处。 他没有用任何情绪化的修辞,只是冷静地指出如果一个理论无法与可重复、可量化的实验数据兼容,那么无论这个理论出自谁的手笔,它都必须被修正。 他写道:“我父亲的伟大贡献在于提出了自然选择这一不可动摇的法则,但他本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可靠的遗传机制来支撑它。现在,一位布尔诺修道院的修士可能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替他完成了这项工作。这并非对我父亲事业的否定,恰恰相反,这是对他事业的延续。” 而真正让这篇简报从一篇学术文章变成一场学术运动的,是乔治·达尔文接下来做的一系列动作。 他利用自己与欧洲大陆数十位植物学家常年的书信往来,把孟德尔那篇在布尔诺地方期刊上被埋没了将近十年的论文翻译成了英文,并自费印刷了数百份副本,寄给了英国和欧洲大陆几乎所有在生物学和植物学领域有影响力的学者。 第92章 学术震动 第92章学术震动 约瑟夫·胡克是查尔斯·达尔文最亲密的朋友之一,也是邱园皇家植物园的园长。 他在读完乔治寄来的英文译本后,立刻在邱园的温室里划出了一块专门的实验区,安排几位年轻的研究员开始系统地重复孟德尔的豌豆杂交实验。 他在给乔治的回信中写道:“如果这个布尔诺修士的数据经得起重复验证,那么遗传学将不再只是自然史的附庸,而是一门独立的、基于数学的精密科学。” 托马斯·赫胥黎——“达尔文的斗牛犬”,进化论最激烈的捍卫者——对这篇论文的反应则更为复杂。 他年轻时曾在海军担任助理外科医生,但他在古生物学和比较解剖学方面的造诣极为深厚,他在化石记录中发现的大量中间过渡形态是达尔文自然选择理论的有力证据。 可惜他长期以来在遗传机制问题上一直持审慎态度,认为达尔文的泛生论只是一个临时性的假说,不足以服众。 当他读到乔治寄来的英文译本时,他正在伦敦皇家学会准备一场关于古生物学新发现的演讲。 他在回信中告诉乔治,自己虽然更习惯用岩石层而不是豌豆来研究生命史,但孟德尔的数学逻辑他读懂了,他尤其赞赏那种用定量方法验证生物学假说的精神。 他说如果能年轻二十岁,他会考虑在自己学院的温室里亲自验证这些发现。 不过他同时提醒乔治,在获得足够多的独立重复实验数据之前,不宜过早宣称泛生论和拉马克学说已被推翻,科学界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来自修道院的炸弹。 在乔治·达尔文那篇简报引发的学术风暴中,有一个人的反应从一开始就与其他进化论支持者截然不同。 这个人就是弗朗西斯·高尔顿——达尔文的表弟,优生学与人种学的先驱,同时也是个少有的定量研究者之一。 高尔顿在信中写道,他仔细研究了孟德尔的豌豆杂交实验论文。 因为他也擅长数学,所以很容易看懂了孟德尔的学说。 他觉得这是一篇极其优秀的论文,而泛生论的失败恰恰在于它无法用数学公式表达。 但他认为这位修士很可能过度简化了遗传现象的复杂性。 因为从孟德尔自己提供的数据来看,豌豆的某些性状并非始终呈现清晰的三比一分离,而是在不同杂交组合中表现出不同程度的中间过渡。 他将自己几年前亲自做过的豌豆杂交实验记录附在信后,用自己的数据论证在株高和种皮颜色上的确观察到了三比一的分离,但在豆粒大小、茎秆粗细等性状上呈现的却是连续渐变的分布曲线,而非清晰的离散类别。 他写道:“如果孟德尔的离散遗传因子模型是正确的,那么我应该看到所有性状都像高茎和矮茎那样分明。但我看到的是更像人的身高那样的连续分布——高个子的父母倾向于生高个子的孩子,但孩子的身高会在父母身高的平均值附近波动。这种向均值回归的现象,我已经收集了大量人类身高家系数据来验证,而这些数据很难用离散的遗传因子来解释。所以,遗传机制恐怕没有孟德尔认为的那么简单。” 这封信让乔治陷入了沉思。 高尔顿的学术声望和定量研究能力在整个英国科学界都是顶尖水平,他对孟德尔的质疑不是出于理论偏见,而是基于他自己同样扎实的实验数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学术震动(第2/2页) 如果无法解释清楚——为什么同样是豌豆,有些性状呈现离散分离,有些性状呈现连续渐变——那么孟德尔的模型就始终存在一个无法覆盖的逻辑盲区。 高尔顿的信在乔治·达尔文的书桌上搁了将近十天。 他反复翻看那些豌豆杂交数据和人类身高家系表格,试图找到一个能让双方数据兼容的数学框架。 然后他带着这封信去了伦敦,在ucl附近一家私人图书馆里跟伊迪斯讨论这件事。 伊迪斯把信读完,沉默了一会儿。 高尔顿的质疑在她看来不是刁难,而是一个严谨的统计学家在面对两个看似矛盾的数据集时最正常的反应——他需要有人帮他把这两套数据之间的逻辑桥梁搭起来。 她放下信纸,对乔治说:“如果高矮不是由一对因子决定的,而是由好几对因子同时决定的呢?一对因子产生三比一的离散分离,两对因子独立分配产生更复杂的表型分离比。但如果同一个性状由几十对因子同时控制,每一对都独立地遵循分离规律,叠加在一起之后,表型就不再是非此即彼的两个类别,而是从最低到最高之间一系列连续的梯度。我们看到的连续渐变不是因子融合了,而是统计叠加的结果。高尔顿的身高数据并没有反驳孟德尔,他只是看到了多基因叠加的表层现象。” “还有一个证据,这个证据不需要豌豆,也不需要身高数据,而是你和你的家族亲眼见证过的。”她看着乔治的眼睛,“你的父亲一直怀疑自己的近亲婚姻伤害了子女。你的大姐安妮夭折的时候,他还不到四十岁,但从那之后他花了数十年时间做植物自交和杂交的对照实验——他发现自交后代矮小、多病、结实率暴跌,而远缘杂交的后代更强壮。他自己记录了大量实验数据,试图证明近亲婚姻的危害,但他始终无法解释这个现象背后的遗传机制。” 乔治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父亲观察到的现象——近亲繁殖导致后代体弱、多病、缺陷集中显现——在融合遗传的框架下是无法解释的。如果父母的性状像颜料一样混合,为什么血缘越近反而越容易出现缺陷?逻辑上应该是融合得更均匀才对。但用孟德尔的遗传因子模型解释,这个现象完全说得通。近亲共享大量同源基因,双方携带同一种隐性致病基因的概率远高于非亲属之间的随机婚配。当两个携带者生育时,后代有四分之一的概率同时继承两份致病基因,成为纯合患病个体。这就是为什么近亲婚姻的后代容易出现遗传缺陷。那些致病基因不是被‘融合’出来的,而是本来就在家族谱系里潜伏着,只是隐性基因在杂合状态下不表达,而近亲婚姻让它们有了纯合的机会。” 她停了一下,“我研究过高尔顿的著作,他自己也在研究家族缺陷的传递规律。他发现血缘越近的家族,某些遗传缺陷越容易集中显现——体弱、精神缺陷、夭折。这些现象你父亲观察过,高尔顿统计过,但他们都没有找到合理的解释机制。孟德尔的隐性遗传因子理论提供了一个逻辑自洽的模型,既能解释你父亲的自交实验数据,也能解释高尔顿的家族缺陷统计,还能跟你父亲多年以来对近亲婚姻危害的直觉判断完全吻合。” 第93章 孟德尔的来信 第93章孟德尔的来信 乔治沉默了好一会儿。 伊迪斯的话给他打开了很多方面的思路。 “父亲一直觉得近亲婚姻是一种罪过,但他无法用科学证明这个直觉。他在温室里种了好几年的自交和杂交植物,把数据记了好几本笔记,但他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够解释这些数据的理论框架,现在他会很宽慰的。” 然后没几天乔治就将他写给高尔顿的回信寄往了高尔顿的住所。 他在回信中详细阐述了伊迪斯的观点。 高尔顿收到信后沉默了。 与达尔文、赫胥黎对女性研究者的宽容不同,高尔顿一直认为女性思维情绪化、易受直觉干扰,统计数据、实验设计可信度天然低于男性。 在先前他刚开始就不太相信这是ucl一位女学生能看懂的文章,但是现在被狠狠打脸了。 然后他回了一封信,他承认这个框架在逻辑上站得住脚,但同时也指出,由于缺乏细胞层面的直接证据,目前整个颗粒遗传理论只能停留在统计推断层面,无法被彻底证实。但无论如何都是一种极大的进步。 而且,他内心深处确实也挺佩服这位女学生的。 没办法,大部分同行虽然都是男性,让高尔顿来评价,那就是愚笨的蠢货。 愚笨之人见多了,好不容易有个数理统计和逻辑思维如此好的人,高尔顿也觉得真是难得。 与此同时,在更年轻的学者和学生圈子里,这场由剑桥研讨会和皇家学会简报共同引发的震动,正在蔓延。 全英国大学中自然科学社团的成员在拿到英文译本后,自发组织了一个遗传学讨论小组。 这些年轻人大多是赫胥黎和达尔文的忠实拥趸,但他们同时也对那些被传统学术权威忽视的冷门研究有着近乎狂热的兴趣。 对他们来说,孟德尔——一个长期被埋没了修道院修士的故事本身就是一种反抗权威的象征。 ucl讨论小组的成员中,有几个人行动力极强。 他们利用学院温室里一块本来用于种植教学标本的小片空地,开始重复孟德尔的豌豆杂交实验。 他们仔细研读了英文译本中的实验方案——此时孟德尔的全套实验数据还没丢失,按照论文中描述的方法和规则进行实验。 这种对定量实验的热情在学生和感兴趣的教授中迅速蔓延,甚至有几个原本主修植物分类学的学生开始主动学习概率论,以便更好地理解孟德尔在论文中使用的统计方法。 在这场学术风暴的中心,伊迪斯却表现得异常安静。 她知道自己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事,剩下的工作应该交给这个时代最有热情和行动力的研究者们去完成。 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二,一封来自布尔诺的信寄到了ucl。 寄件人署名处写着一个名字:gregormendel。 伊迪斯先从茶水台那默默地泡了杯茶,压了压激动的心情。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信。 一共好几页纸,每一页纸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句子,显然是在收到乔治·达尔文的来信后连夜写的回信,然后跨国辗转寄到了伦敦。 她在信中读到了长久的感动和激动。 孟德尔说,他当年发表这篇论文时,曾将副本寄给当时几位著名的植物学家,但几乎没有人回应。 只有慕尼黑大学的卡尔·冯·内格里教授给他回过信,建议他用山柳菊再做一遍实验。 孟德尔在信中写道:“我花了几年时间在山柳菊上,结果完全无法重复我在豌豆上观察到的规律。我一度以为是自己之前的实验出了什么差错。现在我明白了——不是我的实验出了差错,是我选错了验证用的植物。 而当内格里教授的建议把我引向了一条岔路时,我身边没有任何人告诉我‘也许你应该换一种材料再试一次’。 所以我回到修道院,重新开始。我用豌豆、玉米、紫罗兰继续做杂交实验,积累了更多数据,但再也没有把它们整理成论文投稿——因为我不确定这些数据还有人会在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孟德尔的来信(第2/2页) 他说他最近在布尔诺忙于跟地方税务局打官司,因为帝国出台宗教基金税新法,强制修道院全部不动产、动产计税,用于补贴天主教神职人员,修道院税负大幅上涨。 他认定税法对修道院极不公平,拒绝配合全额申报、拒绝缴税,正式和政府开启长期诉讼对抗。 他写道:“这场抗诉已经让我身心受损,但得知您在剑桥的研讨会上提到我的研究,并且有那么多优秀的学者开始重复我的实验,我深感荣幸和欣慰。知识不在于被发现,而在于被分享和传承。 感谢您让更多人知道了我的工作,因为无人理解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我正在继续整理我的豌豆、山柳菊、玉米、蜜蜂杂交等发表和未发表全套原始实验数据,以后会通过包裹寄给您,希望您能如期收到。 我自己只留下复印后的版本,期望能够为您和所有正在研究遗传问题的学者提供帮助。同时,我愿意与您长期书信往来,细致探讨跨物种遗传等学术观点问题。” 落款处签着格雷戈尔·孟德尔的名字。 孟德尔信里的语气全然不像一位严谨的修士,更像是一个在自己钟爱的领域里耕耘多年、终于找到了知音的老学者,那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快乐几乎要从纸页上溢出来。 他说感谢伊迪斯,但伊迪斯觉得,真正该被感谢的是他自己,是他用了长期时间面对数万颗豌豆做出了实验,为达尔文的进化论补上了那块缺失的基石。 伊迪斯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开始给孟德尔写回信: 亲爱的孟德尔先生, 您的回信我今天收到了。请原谅我无法用更冷静的措辞来表达此刻的心情——从我提笔写下这第一个字开始,我的手就在发抖。 因为我实在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 您的来信对我来说十分珍贵。 我反复读了您的信许多遍,每读一遍都忍不住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往下看。 您在信中写道,“知识不在于被发现,而在于被分享和传承”,但请允许我冒昧地补充一句:如果没有您在最孤独的岁月里坚持把那些豌豆种下去、把那些数据记下来,那么所有后来的分享与传承都无从谈起。 我只是在剑桥的研讨室里把您的论文重新讲了一遍,引用的是您发表在布尔诺地方期刊上的实验数据,我没有创造任何新东西,我只是把您的发现传播了出去。 真正做出发现的人是您。 您在漫长岁月里独自重复杂交实验、记录上万颗种子的性状、把分离比例验证了一遍又一遍,在没有任何同行认可、没有任何学术回应的情况下仍然坚持记录、坚持分析、坚持把论文寄给那些可能根本不会回复的学者。 所以,请您千万不要感谢我。 所有生物遗传学的后来者都应该感谢您。 您在信中提到,当年将论文寄给几位著名植物学家后几乎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唯一一封稍长的回信却将您引向了一种不适合验证遗传规律的植物。 您为此花了数年时间,一度以为是自己最初的结论出了差错。 我读到这段时,心里非常难受。 但您的发现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只是时代还没有准备好接受一个用数学来解释生命现象的科学家。 真理可能会迟到,但从来不会缺席。 现在,您的研究不再是孤立的,它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验证、传承。 听说乔治·达尔文有意在明年春季邀请您到温宅与他的父亲见上一面,我相信,这场伟大的会面一定会在历史上留下名字! 您真诚的, 伊迪斯·班纳特 第94章 达尔文的来信 第94章达尔文的来信 在寄信给孟德尔不久之后,伊迪斯又收到了一封信。 伊迪斯从信箱里取出那封信的时候,以为是乔治·达尔文寄来的后续学术讨论,除了乔治在数学上的学识值得请教以外,他本人在其他方面涉猎也很广泛,由于他主业是研究地月潮汐演化的,所以去了很多地方搜集了天文、地理观测素材。 不过伊迪斯想错了,因为署名处写着:查尔斯·达尔文。 于是伊迪斯再次端杯热茶,压下来再起波澜的心情,庄重严肃地把信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 达尔文在信里说,自从《物种起源》发布以来,他和他的家人遭受了很多攻击。 比如今年七月以来,一家匿名评论刊物开始对他的儿子乔治的潮汐研究发起攻击。 起初只是学术层面的质疑,但很快风向就变了——评论者开始暗示乔治的研究不仅学术上有缺陷,还继承了其父理论的道德败坏倾向。 紧接着,这场攻击从乔治的潮汐研究蔓延到了达尔文本人,矛头直指他在《人类的由来》中提出的性选择理论。 评论者宣称,如果按照达尔文的逻辑,雌性动物在选择配偶时主动偏好某些雄性特征,那么这种“主动选择性”的假说就是在暗示所有动物——包括人类——都具有一种原始的、不受道德约束的欲望驱动力。 而这种理论一旦被公众接受,将必然导致社会道德秩序的崩塌,会鼓励放纵、破坏婚姻、颠覆维多利亚社会赖以生存的一切伦理基础。 达尔文写道,虽然他早已习惯学术批评,但这封信的攻击角度让他十分焦虑。 在那个时代的英国上流社会,道德名声从来不是私人事务——它等同于学术公信力和社会地位的根基。 一旦被贴上“败坏道德”的标签,无论你的实验数据多扎实、逻辑多严密,都会被排斥在体面圈子之外。 他担心这场抹黑会连累乔治的学术前途,更担心那些等待时机反扑进化论的人会借这个机会把他耗费数十年心血建立起来的理论一锅端掉。 让他痛苦的是,这种指控无关科学,纯粹是道德攻击,而在道德攻击面前,科学数据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然后他笔锋一转,说他最近情绪好转了很多。 原因并不是攻击消退了,而是乔治从剑桥回来之后,跟他详细讲述了那次研讨会上发生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达尔文的来信(第2/2页) 乔治把孟德尔论文的英文译本给他看了。 他说他读完所有这些材料,在家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困扰了他大半辈子的难题——进化论缺少的那部分终于有了解决的希望。 接下来是一段伊迪斯反复看了好几遍的话。 达尔文写道:“我这一生做过许多决定,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误的。但有一个决定,我从来不觉得错,那就是写下《物种起源》。” 信的末尾,他写道:“我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身体不如从前,但今天早晨我在温室里看到新种的豌豆已经发了芽,忽然觉得心情很好。心悸的毛病最近没有再犯,也许是豌豆的功劳。感谢您让我在晚年看到了这个,感谢您对我儿子乔治的启发。 他总是说您是一个极其出色的应用数学家——请允许我在这一点上完全赞同他的判断。 这是一封我思考很久后写下来的信,等到圣诞节假期,我想邀请您到达温宅做客,看看我的温室和那些还在生长的实验材料。” 这居然是一封邀请伊迪斯去达尔文家做客的信。 这让伊迪斯在继孟德尔来信后再次感到一种奇妙的共鸣和震撼。 伊迪斯的心情很难用语言形容。 它不只是惊喜或荣幸,更像是一种触动。 那几个她在前世课本上读到过无数次的名字,此刻正用工整的笔迹写在一封寄给她的信上。 她最终写道: 亲爱的达尔文先生, 您的信对我来说意义重大,远超您所能想象的。 我得承认这封信对我的特殊意义。 对于每一个追求科学真理的人来说,收到查尔斯·达尔文先生的来信都是无比珍贵的时刻。 我可以坦诚地告诉您,我读了好几遍才确信这是真的,我必须诚实地说明,我分享孟德尔先生的论文,纯粹是出于对知识的尊重和对真理的追求,不希望一颗明珠蒙尘。 您的认可对我来说是莫大的鼓励。 感谢您的邀请,我很乐意在圣诞节假期到达温宅拜访您和您的夫人,并看看您温室里的作物。 你诚挚的, 伊迪斯·班纳特。 第95章 拜访温宅 第95章拜访温宅 伊迪斯的亲人们对伊迪斯要去见达尔文特别震惊和激动,因为她们家很多人都读过《物种起源》,达西先生和班纳特先生就特别喜欢《物种起源》,是达尔文先生的仰慕者。 根据拜访礼貌,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得陪同伊迪斯一起过去。 这下班纳特先生可坐不住了。 这位老绅士对待衣物开始挑剔了起来,把班纳特太太也折腾坏了。 班纳特太太用一种被折腾了无数遍之后已然麻木的语气说:“班纳特先生,达尔文先生不会盯着你的袖口看。他是研究植物和科学的人,不是研究男士外套的。” “衣服体现的是对他人的尊重,一个绅士去见《物种起源》的作者不应该穿得太随便。我的好太太,您就体谅我一下吧,现在我的心情不下于当初去向您父亲提亲哩。”班纳特先生笑着说。 “这么多年,您笑话了我这么多次,现在,终于轮到我了。”班纳特太太走到丈夫身边,伸手替他整了整领结——刚才换了好几套外套,领结也跟着歪了好几回,但嘴角多了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笑意。 ...... 达温宅坐落在肯特郡唐恩村的缓坡上,是一栋三层高的灰白色乡间别墅。 伊迪斯在十二月十二日放假离校后,和家人在十四日就坐上了从伦敦开往肯特郡小镇的火车,再换乘马车穿过几条被冬霜冻硬的乡间小路。 达尔文先生和他的夫人站在门廊下迎接他们。 六十五岁的他比伊迪斯想象中更矮一些,背微驼,灰白胡须几乎遮住了整张脸的下半部分,但那双眼睛仍然很亮,是一种被长年累月的思考和观察磨出来的清亮。 他伸出手跟伊迪斯握手的时候力道意外地稳,“班纳特小姐,您比乔治描述的更年轻。” 然后转向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用一种自然而亲切的语气说您们女儿在剑桥的表现让好几个资深学者重新思考了自己对遗传学的态度,包括我本人。 达尔文夫人艾玛穿着一件素雅的深灰色羊毛裙,肩上披着一条米色针织披肩,头发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她温和地将班纳特太太和伊迪斯带进了客厅。 客厅的壁炉烧得很旺,沙发和扶手椅都铺着印花棉布套,茶几上放着几本翻开的科学期刊和一盘刚烤好的饼干。 在沙发的另一侧,伊迪斯见到了达尔文的几个子女。 达尔文一共十个孩子,六子四女,其中第二个孩子也是长女的安妮、第三个孩子玛丽、以及最小的孩子查理都夭折了。 伊迪斯能见到面的几个孩子都是性格很温和很安静的人,话都不多。 他们静静地听着老父亲跟大家讲起年轻时候游历各地的见闻。 伊迪斯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达尔文的客厅里听他讲他自己的游记。 比如他第一次在自然环境中感受到造物的宏大与渺小,那种感觉既庆幸又深受震撼,像是亲眼看到了世界在极慢的时间里被折叠翻转。 他后来在《物种起源》里没有花太多篇幅描写这种感受,因为科学著作需要的是证据而不是感慨,但在闲暇谈话中他可以极尽语言去描述。 伊迪斯觉得真是拓展了眼界。 另外,达尔文夫妇的外甥女茱莉亚韦奇伍德也在此——她在听说伊迪斯的事件后专为伊迪斯而来。 茱莉亚韦奇伍德是艾玛达尔文亲哥哥亨斯利韦奇伍德的长女,祖父是陶瓷大亨乔赛亚韦奇伍德二世;父亲亨斯利是知名语言学家、语文学家;母亲范妮麦金托什出身哲学家世家,经营伦敦高端文人沙龙,宾客包括卡莱尔、拉斯金、盖斯凯尔夫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拜访温宅(第2/2页) 茱莉亚韦奇伍德同时也是英国初代女子高等院校首批学员,剑桥格顿学院初代古典文学代课老师,也是妇女选举权运动核心撰稿人,公开为底层劳动女性发声、支持女性行医先驱伊丽莎白安德森;主张女性拥有同等高等教育、工作、参政权利,公开批判社会将女性局限于家务的刻板观念。 这位女士表示了对伊迪斯的欣赏,同时希望与伊迪斯建立并增加联系。 伊迪斯表示很乐意。 她对这位女士确实感到尊敬和好奇。 ...... 伊迪斯从达温宅回到伦敦之后,好几天都沉浸在那场谈话的余韵里。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应该到处去看看,毕竟这个世界远比她亲眼见过的要大得多,也奇妙得多。 在一月中旬开学后,她之前加入的一个地理探险社团宣布新学期开学后不久将组织一次苏格兰高地地质考察活动时,伊迪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报了名。 社团的负责人是一位地理学专业的三年级男生,在公告里简要说明了本次考察的目标是苏格兰高地一处典型的谷地,以及研究当地的岩石构造和声学现象。 “听说那里山谷有个民间怪谈,当地人说谷里有‘荒野幽灵’。行人经过旷野和山谷时,常会听到断续的人声、低语甚至脚步声,但四周空无一人,天气越阴冷声音越清晰。已经传了好几代人,当地的民间故事集里都有收录。” 伊迪斯挑了挑眉。 很好,悬疑小说作家遇上民间怪谈,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值得去看看。 一月下旬的苏格兰高地比伦敦冷了不止一个级别。 社团一行人在因弗内斯集结,换乘马车进入了高地腹地。 山谷两侧是冰蚀陡崖,空气有些寒冷。 带队的负责人站在谷口展开一张手绘地形图,指着山谷深处说,这片谷地最古怪的一点就是地形结构呈现一个完美的弧形,两侧岩壁向内倾斜,就像教堂的穹顶。 理论上,这种地形会对声波的传播产生某种特殊的聚焦效应,也许能解释所谓的荒野幽灵。 社团成员三三两两散开,各自架设观测设备。 伊迪斯站在谷底中央,闭上眼仔细听着。 风掠过岩壁时发出低沉的呼啸声,但夹杂在风声里,确实能隐约捕捉到一些断断续续的低语,听不清字词,但确实像是有人在远处交谈。 偶尔还能听到类似脚步声的节奏性响动,以及模糊的牛哞声和犬吠。 她睁开眼,正好对上一个女同学紧张的脸。 “是回声,”伊迪斯指着两侧向内倾斜的岩壁,“这座山谷的形状像一个天然的回音壁。远处村镇里的人声、牲畜声、马蹄声被山体多次反射叠加,经过长距离传播后会变得断断续续而且严重变形。再加上风穿过岩石缝隙和草丛时会产生类似人声的啸叫,天气越阴冷空气密度变化越大,声音传播的条件就越复杂,所以阴天时这种现象更明显。至于人的心理暗示——一旦你听说了‘荒野幽灵’的传说,走进这座山谷时就会下意识地将任何稍微不寻常的动静拼凑成先前接受过的信息。” 第96章 洞穴 第96章洞穴 那位女同学叫埃莉诺·麦克雷,是苏格兰一个乡村医生的女儿,跟伊迪斯一样都是读一年级的。 刚才被“荒野幽灵”的声音吓得脸色发白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她明明是所有人里最熟悉高地地形的人,却第一个被当地的怪谈唬住了。 但听到伊迪斯那句平静而笃定的解释之后,她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 埃莉诺平时在课堂和社团活动中观察过伊迪斯·班纳特的表现。 伊迪斯不常主动发言,但一旦开口就切中要害,常常受到教授们的夸赞,这种低调而强大的特质让很多同学们忍不住接近她。 加上她本人博学多识,无论是天文物理和生物化学,还是地理自然和人文哲学,她都知道很多方面的见闻。 特别是最近还在剑桥生物学研讨会上一战成名。 有些同学们在背后提起她时,会用一种既敬佩又有点神秘感的语气。 很多男性学生因为她改善了对女性学生的偏见。 埃莉诺对她也很好奇,因为这次社团活动,她也算是近距离接触到了这位校园名人。 果然名不虚传。 到了晚上,众人住进了当地的一家旅馆。 伊迪斯在自己房间写了一会儿观察笔记后才放下笔,打算出去吃点东西。 走到走廊口时,正好跟转过身来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打了个照面。 深灰色厚呢外套,领口竖着挡风,手里拎着个不大的手提箱——很干练的打扮。 伊迪斯得承认,在这种地方遇见他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的眉毛微微扬起,嘴角浮现出一种介于惊讶和被勾起好奇心之间的弧度。 “福尔摩斯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原本跟随教授在爱丁堡大学参加一个关于生物碱分离的实验交流,”他把手提箱放在走廊的矮柜上,动作不紧不慢,“原计划在实验室待一周。但昨天傍晚从实验室回旅馆的路上,听到几个小孩在街边唱一首关于魔鬼洞的歌谣。我觉得歌词里的逻辑很有意思,查了几份爱丁堡本地的民间怪谈资料,推测可能会在附近,于是便过来验证我的猜想了。” 伊迪斯眨了眨眼睛。 “你是说,你从爱丁堡大学赶过来,是因为几个小孩唱了一首歌?”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但更多的是认真想要理解他的推理链条。 “从逻辑上看,这不是巧合。歌词描述了进洞时间和死亡方式的对应关系。” “哦!那能唱给我听听吗?”伊迪斯下意识地,带着一点玩笑和真正的好奇,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伊迪斯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刁难”人了。 果不其然,福尔摩斯先生的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层极其微妙的、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但是他咳了咳嗓子,认真地跟伊迪斯重复了一下歌谣的内容: 谁在白日走进魔鬼的咽喉, 这里就是他的坟丘。 气息被偷走,胸口压石头, 无声无息地,冷透骨肉。 谁在暗夜里踏进魔鬼的洞口, 他将化为尸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洞穴(第2/2页) 牙齿与利爪,黑暗的猎手, 撕开的伤口,血在安静里流。 山谷里回荡着无辜的哀鸣, 旅人听见别回头,快快远行。 白天与夜晚的死亡交替降临, 魔鬼洞里没有归途只有绝境。 记牢,记牢,古老石壁上的警告, 别进那洞口,别去追寻那条道。 魔鬼洞在等候,等着下一双脚, 白天进去的人,死了。 夜晚进去的人,也死了。 歌谣里那股子阴风惨惨的劲儿让伊迪斯也陷入了深思。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被当地人误解或夸大的自然规律,而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伊迪斯说。 “是的,您应该知道的,谜题最能让我兴奋。”福尔摩斯对解密工作有着近乎痴迷的热情,灰色的眼睛里有些亮意。 伊迪斯忍不住笑了:“先生,您真坦率。” “谢谢您的评价,小姐。”福尔摩斯灰色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 夏洛克·福尔摩斯自己也知道,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停留在怪人。 但伊迪斯·班纳特从他们的初次见面起,似乎就能理解他分析问题的方式。 在马斯家调查头骨案时,她能跟上他的思路并阐述出自己的观点;在剑桥研讨会上,她对孟德尔理论的清晰阐述让福尔摩斯印象深刻——她阐述内容的逻辑十分优秀,用简洁的数学框架解释复杂现象。她阐述的方式也不炫耀、不卖弄,只是清晰、准确、从容地将知识展现出来。 这样一个能同步思考和行动的人,是多么罕见和珍贵。 同时她不会对他的推理敬而远之,反而会追问细节。 这种互动让福尔摩斯感到一种少有的……愉悦。 他得承认,虽然与这位小姐打交道并不频繁,但是每次遇见她都能让他产生一种正面的情绪。 ...... 第二天早晨,福尔摩斯和ucl社团一行人一起出发——因为经过讨论,发现他们的目的地可能一致,同时社团成员们也对这位先生的探险很感兴趣。 沿途的“荒野幽灵”现象让福尔摩斯产生了浓厚的兴致——他站在谷底中央仔细听了一会儿,然后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笔,合上本子继续往山谷深处走,显然对解释这种声学现象本身并不满足。 然而等到黄昏时分,福尔摩斯的搜寻始终无果。 伊迪斯却发现山脊下的岩壁拐角处,似乎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凹陷。 她带着几个人绕到谷底深处,在一处隐蔽的岩壁拐角处发现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洞穴入口。 洞口的岩石被苔藓覆盖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大约一人宽的缝隙。 社团负责人对照了一下地图,说这个洞在地图上没有标注,要么是废弃的矿道,要么是天然溶蚀洞。 几个胆大的同学已经跃跃欲试,伊迪斯也来了精神,她此时并不认为这个洞就是所谓的魔鬼洞,她认为只是跟先前发现的一样——普通的、天然的洞穴,于是便从行囊里取出便携式煤油灯率先踏了进去,几个同学紧随其后。 第97章 魔鬼洞 第97章魔鬼洞 洞道狭窄而幽深,两侧岩壁上布满天然溶蚀形成的凹坑和纹理。 大约走了不到半个钟头,脚下的碎石逐渐被平整的岩面取代,空气也越来越冷。 在前方不远处,负责照明灯的同学停下脚步,把提灯举高,照亮了右侧的洞壁——有人在上面刻了字。 字迹并不古老,看得出是刀刻的痕迹,深入岩面,边缘已经被苔藓侵蚀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一首歌谣,用苏格兰语和英语交替写成,韵律低沉如同挽歌,诗行中反复出现同一个词:魔鬼洞。 社团里有一位同学在高地长大,小时候曾听村里老人唱过这首歌谣,他能大概翻译出歌词的意思——白天进去的人死了,夜晚进去的人死了,魔鬼洞吞噬光亮也吞噬呼吸。谁进来,谁就再也出不去。 伊迪斯微微皱起秀眉,举起提灯,让光圈在岩壁上缓缓移动。 她蹲下身,用指尖沿着最底一行刻痕的沟槽轻轻划过,触感冰凉而粗糙。 她站起来,提着灯继续往前走。 洞道在前方不远处忽然收窄,只容一人陆续通过。 她侧身挤过去,提灯的光照亮了一个更为开阔的洞室——大约有普通客厅那么大,穹顶高达两丈,岩壁上布满了天然溶蚀形成的凹坑。 空气中隐约飘着一种微弱的异味,极淡,但确实存在。 “这里有东西在释放气体。”她说着缓缓转动灯头,让光扫过整个洞室的岩壁。 伊迪斯想判断是硫磺类矿物还是普通的岩石矿。 要知道硫磺混合气体遇明火易爆炸。 几个同学跟着观察了一下,有人摇头,有人说隐约觉得有点头晕眼花。 然后伊迪斯仔细看了看提灯里面的火焰,没有爆炸的迹象——很好。 它正在稳定地燃烧着,在缓慢移动中突然微弱地抖了几下,然后继续稳定。 “这里的气体分层很明显,”她说,“下面有某种比空气重的气体沉积,很可能是二氧化碳,浓度某种程度上相比较而言不算很高。现在是一月下旬,外面气温很低,洞里反而比外面暖和。等到了白天,外部气温回升,气压变化,那些气体可能会从裂缝中被挤压出来,浓度升高之后——就不仅仅是让火焰抖一下了,所幸我们进来的时候已经黄昏了。” 伊迪斯猜到白天进来的人为什么会死了。 她走到洞室边缘,蹲下来举起提灯照向地面。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细小的动物骨骼——田鼠、蝙蝠、几只她叫不出名字的小型哺乳动物。 她翻过其中一块,用指尖轻轻触碰断口边缘。 “这些骨头是死在原地的,而且断口边缘有细微的啃食痕迹。有什么东西在洞里觅食,而且是夜间活动——大多数穴居掠食者都是夜行性的。所以晚上进来的人会撞上它们。” 她站起来,目光扫过岩壁上方的一道裂缝。 “白天,外面气温升高,洞里气体浓度上升,人进来会窒息或者中毒。晚上,气体浓度下降,氧气浓度更高,但夜行穴居生物出来觅食,人进来会被袭击。所以......” 伊迪斯的脸色开始变得凝重了,她从挎包里摸出来一把手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魔鬼洞(第2/2页) 周围的同学们愣了几秒钟。 他们没想到伊迪斯彪悍到说掏枪就掏枪。 如果不是因为听了解释,他们还以为要崩了他们哩。 埃莉诺·麦克雷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深吸一口气,稳住了脚步。 有人也摸出来一把枪,有人摸出来一把匕首。 “有带防身武器的都拿出来,没有武器的跟在队伍中间,我们该走了。原路返回,不要分散。”社团负责人也小心谨慎地说。 伊迪斯原本打算跟着同学们顺着原路往回走。 但刚走出洞室不到一刻钟,前方的洞道里忽然涌出一片幽绿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在黑暗中像一片会移动的萤火虫。 提灯的光扫过去,那些光点原来是眼睛,长在一群体型不过家猫大小、浑身覆盖着灰褐色鳞片的穴居生物身上。 它们有着利牙和尖齿,从岩壁的裂缝里不断地涌出来,爪子在碎石上刮出一片刺耳的沙沙声。 “往后撤!”伊迪斯把提灯塞给旁边的埃莉诺,持枪挡在队伍最前面。 有人主动朝那群生物前方的地面连开两枪。 但是打偏了,枪声在狭窄的洞道里炸开,震耳欲聋的回声顺着岩壁一路滚向洞穴深处。 子弹打在碎石上溅起的石屑暂时吓退了最前面的几只,但更多的绿眼睛正从裂缝中挤出,像是被枪声和火光激怒了,反而加快了涌出的速度。 伊迪斯的枪法倒是很准,很快清理出来一小片空间,但因为整体空间狭窄,她怕被子弹反弹,所以只跟众人一样草草开了几枪后就不再敢随意开枪。 “这条路不能走了!”埃莉诺喊道。 于是有同学率先拐进岔道,伊迪斯朝追来的绿眼睛方向又开了一枪,然后转身跟上队伍。 身后的碎石地面上那一片沙沙声暂时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但仍然隐约可闻,像一群饥饿的蟑螂在追赶掉队的面包屑。 这条岔道越走越窄,两侧岩壁上布满了湿漉漉的水痕和苔藓。 伊迪斯一边跑一边重新装填弹药,手指在弹巢和子弹之间飞快地移动。 哪怕在困境中,她的思维仍然很清晰——尽量往上走,说明离地表更近,也许能找到另一个出口。 但这条路不知道会通往哪里,而那些生物显然对洞穴的每一条岔道都了如指掌。 跑了将近一刻钟,前方洞道忽然开阔了一些。 走在最前面举着提灯的社团负责人伯朗特先生猛地刹住脚步,整个人僵在原地,提灯的光在他手里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洞道转角处,趴着一只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生物。 它大约有一头大象那么大——伊迪斯第一眼就觉得它很像放大版的蟑螂。 它浑身覆盖着苍白色的甲壳,甲壳表面布满了钟乳石般的结节和凹凸不平的纹路,让它趴在岩壁边时几乎与周围的石头融为一体。 六条粗壮的节肢从甲壳两侧伸出,每条都像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关节处隆起的肌肉束在甲壳下缓慢地蠕动着。 第98章 生物 第98章生物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它的头部——两根超过一码长的触角从扁平的头顶向前伸出,在半空中缓缓摆动,触角顶端分叉成细密的丝状感应器,像两把不断试探的羽毛扇。 触角下方是两片宽大的咀嚼式口器,正在不紧不慢地研磨着什么,发出一种湿漉漉的、粘腻的声响。 它的眼睛退化成了一对乳白色的凸起,显然已经不依赖视力——在这个连光线都是外来者的地下世界,视力早就是多余的东西。 “别动。”伊迪斯压低声音,缓缓抬起左手示意所有人停在原地。 她的右手仍然稳稳地握着枪,枪口朝下,但手指已经重新扣上了扳机护圈。 她盯着那只生物缓慢转动的触角,在脑海里飞快地搜索着自己读过的所有生物学资料。 “这不是掠食者,”她轻声说,声音压得极低,“看它的口器——是咀嚼式的,不是撕咬式的。这种口器结构适合磨碎植物纤维或小型无脊椎动物,不适合猎杀大体型活物。触角的长度和分叉结构说明它主要靠嗅觉和振动感应来寻找食物,猎物应该是洞穴底部的苔藓、真菌和微生物。它看起来吓人,但攻击性不强——它可能根本没见过人类,把我们当成了某种会移动的岩石。” 她说着,缓缓把枪口压低,从地面上捡起一块碎石,朝远离队伍的方向轻轻扔了过去。 石子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只生物的两根触角立刻同时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整个庞大的身躯缓慢地转动角度,六条节肢交替着挪动,背甲在岩壁上擦出一片沙沙的摩擦声。 它用触角在石子落地的位置探了探,发现不是可吃的东西,便不紧不慢地转身,沿着洞道边缘往另一个通道爬去。 它的节肢末端有细密的爪钩,在光滑的岩壁上走得很稳,步伐缓慢而笨拙,像一个披着石甲的老年绅士在花园小径上散步。 直到它那庞大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伯朗特才猛地吐出一口气。 埃莉诺用手指紧紧攥着衣摆,嘴唇发白地说:“这东西在已知文献里没有任何记载。” 旁边另一个同学用更颤抖的声音总结了所有人的心声:“太可怕了!这是什么怪物!” 刚才的怪物去的方向正好是众人过来的方向,于是他们只好往洞穴更深处撤去。 这条洞道比之前更宽但更陡,脚下的碎石被某种黏湿的东西粘在一起,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好一会儿,洞道忽然豁然开朗——一个开阔的大厅在他们面前展开。 说是大厅一点也不夸张。 提灯的光束在这里终于不再被狭窄的岩壁拘束,散开之后能照出很远。 穹顶高达数丈,几根粗壮的石柱从地面直通洞顶,柱身有各种斑驳的痕迹,显然已经在这里矗立了不知多少年。 地面像是被人工修整过,铺着一层踩实的碎石子,两侧岩壁上凿出了几个规整的凹槽——很明显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为了某种目的刻意开凿的。 凹槽里放着几盏早已燃尽的旧油灯,灯芯已经焦黑发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生物(第2/2页) 而大厅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堆着几只木箱。 是那种用厚木板和铁条加固的老式宝箱,铁条上的铆钉在提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锈红色。 其中一只箱子的盖子半开着,里面堆满了金币,也可以说是金畿尼,在灯光下闪着让人几乎忘记呼吸的光泽。 另一只箱子旁边散落着几件银器,已经氧化发黑,但从形状仍能辨认出是烛台和高脚杯。 还有一只更小的箱子被单独放在角落,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捆用油布包裹的纸张。 “这是什么地方……”埃莉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轻轻回荡,带着一种被眼前景象彻底震住的茫然。 伊迪斯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裹住手指,从宝箱边缘捏起一枚金币对着提灯细看。 金币背面有清晰的压印纹路,边缘略微磨损,流通痕迹很明显。 她又用手帕包起一只银质烛台,翻转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印记,然后说:“这些不是普通的流通货币,有的是外币,还有一些烛台上的纹章图样各不相同,应该来自多家被盗的庄园或商号。洞口的入口应该不止一处,有人通过另一个入口发现了这个洞穴,发现它足够隐蔽、足够危险——危险到当地人都绕着走——于是把它改造成了存放赃物的地方。” “所以那首歌谣……”伯朗特推了推眼镜。 “那首歌谣有一部分可能是被故意维持和传播的,”伊迪斯把金币放回箱子里,站起来,目光扫过大厅四周那些被凿得整整齐齐的储物凹槽,“魔鬼洞的传说本来就有真实基础——白天二氧化碳浓度高,晚上穴居生物出没。但有些人发现这个传说可以帮他们守住秘密。一伙窃贼,或者几个彼此认识的盗贼,把偷来的东西藏在这个没有人敢靠近的洞穴里,然后故意把歌谣传给更多人。越多人害怕魔鬼洞,他们的赃物就越安全。” “就算他们可以在晚上的时候进来,但那他们不害怕那些穴居生物吗?”埃莉诺疑惑地问。 “我想,也许另一个入口过来的通道有防范这些生物的办法。”伊迪斯推测说。 就在这时,大厅的另一侧,一条之前没有被注意到的岔道里,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伊迪斯听着有点像一个穿着硬底皮靴的人的脚步声。 提灯的光从岔道深处亮起,一个高而瘦的身影出现在光晕中。 “福尔摩斯先生?”伊迪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愕。 他走到大厅中央,目光扫过那几只宝箱和散落的银器,然后落在伊迪斯脸上。 “班纳特小姐,看来你是从洞穴主入口进来的,一路上还遇到了不少神秘的生物——我这边倒是有什么东西给驱赶走了。我原本在山谷另一边探查,然后发现一处隐蔽的开口——有人工掩藏的痕迹,从洞道的走向和地势变化来看,我推测可以通往一个更大的洞室,所以先进来查看。”他顿了顿,“不过这些箱子是我没有预料到的。你们的考察似乎从地质学偏向了犯罪学。” “这显然也不是我们想要的,先生。”伊迪斯暂时把手枪收回挎包里,无奈地摊手。 第99章 探索 第99章探索 福尔摩斯没有再多说,他对这个地方很明显地有些感兴趣。 于是他把提灯举高,沿着大厅的岩壁缓慢地走了一圈。 走到一处被两根石柱遮挡的角落时,他停住了脚步。 “你看这里。”他说。 伊迪斯走过去,举起自己的提灯,看到他面前的地面上有一个半圆形的凹槽,边缘被磨得异常光滑——不像是天然风化造成的,更像是被反复摩擦形成的。 她蹲下来用手指沿着凹槽的弧度划过,触感冰凉而平整。 “是石门,”福尔摩斯说,指尖在凹槽的弧度上停住,“或者某种可以旋转的石壁,这个凹槽是它旋转的轨迹。它被频繁使用过——这种磨损程度至少经过数十次开合。” 伊迪斯主动帮他拿着提灯,他的双手按在凹槽上方的岩壁上用力一推。 石壁纹丝不动。 “看来需要某种特定的触发机制。”他退后一步扫视周围,然后蹲下身从那几只宝箱中拿起一个铁质烛台,将烛台的底座对准凹槽边缘一个被忽视的小凹陷,轻轻一旋。 沉闷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大厅里缓缓响起,那扇石壁向内移开了约一人宽的缝隙。 缝隙里涌出的空气冰冷而干燥,跟外面那种带着异味的湿冷完全不同。 福尔摩斯重新接过提灯率先走了进去。 伊迪斯跟在他身后,两人肩并肩站在刚能容下两个人的狭小空间里,同时举灯照向前方。 这是一个比外面大厅小得多的密室,大约只有普通卧室大小。 地上倒着两具尸体——已经腐烂到只剩骨架和残破的衣物。 两具骨骼相距约三步,面对面倒在地上。 其中一具的手骨旁边散落着几枚金币,另一具的肋骨间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 “分赃不均,”福尔摩斯蹲下身,用指尖轻轻触碰那把匕首的柄部,“这把匕首刺入的位置是左侧肋间,从角度来看是正面刺入。是右手持刀,对方当时正面对他。而这位应该是争执的起因,可能是在分配的时候发生了冲突。” 他转向另一具骨骼,举起提灯照亮其头骨和颈椎,“这个人的右手抓着一把金币,左手伸向门口的方向。颈骨有明显的断裂痕迹,头部撞击地面的力量非常大。他可能是在刺杀了他的同伙之后,试图带着金币离开密室,但因为某种原因——也许是外面还有第三个等待他们互相残杀的人——他没能出去,最终死了。” 伊迪斯缓缓转动灯头,照亮了密室尽头的一个被打开过的木箱残骸,以及角落里另外两具早已干枯的老鼠尸骨。 她低声说道:“他们利用当地奇异作掩护,把赃物藏在这个没有人敢靠近的洞穴里。越多人害怕魔鬼洞,他们的赃物就越安全。但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彼此。” “人类的贪婪不需要任何超自然力量来解释,”福尔摩斯站起来,“它就是最可靠的驱动力——足以把任何人变成魔鬼。” ...... 虽然这个地方有很多疑问没有解开,但是众人已经精疲力尽,没有精力再去探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探索(第2/2页) 所以一行人沿着福尔摩斯进来的那条岔道往回走。 这条路显然被人工修整过,地面相对平整,两侧岩壁上偶尔能看到旧凿痕,有的凹槽里还插着早已锈蚀的铁楔。 走了一会儿,前方隐约透进来一线暗淡的月光。 洞口被几丛干枯的荆棘和一块半人高的石堆半掩着,推开石块钻出去,冷冽的高地夜风迎面扑来,灌进每个人的领口,但此刻没有任何人抱怨寒冷。 所有人都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 伊迪斯用手帕擦掉指尖沾上的手枪火药残留,正要跟同学们确认下一步返回旅馆的路线,一阵微弱的声音忽然从山坡下方飘了上来。 一种断断续续的、含混的人声,像是有人在极近的距离内呻吟,又像是从被闷住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求救。 几个同学同时僵住了。 埃莉诺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她压低声音说她听过关于“死者复活”的民谣。 一个男生用更低的声音说他们刚从魔鬼洞里出来就听到这种声音,会不会是洞里的东西跟出来了。 他们刚从魔鬼洞里出来,又遇到这种诡异的事,大家的神经都绷到了极点。 窃窃私语像野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有人提到了亡灵复仇,有人下意识地往后倒退,踩碎了几块石子发出脆响。 伊迪斯没有加入讨论。 她侧过头,目光与福尔摩斯在提灯的光晕中交汇了一瞬。 他的灰色眼睛很亮,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被未知现象勾起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注。 他微微偏了下头,抬手指向山坡下方大约三十码处一片模糊的轮廓,说;“声音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福尔摩斯率先朝那处走去,脚步沉稳而迅速。 伊迪斯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从挎包里重新摸出速装灯油让提灯更亮一点。 走近之后她才看清,那是一座坟墓,土堆上连一棵草都没有长出来,墓前插着一块简易的木质墓碑,上面的字迹在月光下依稀可辨——是一个女人的名字,昨天刚立的,只写了姓名和日期。 声音确实是从坟墓里面传出来的。 是一个活人的声音——虚弱、含混,毫无疑问是一个人在试图求救。 几个胆大的同学互相看了几眼,有人已经跑去附近找农舍借铁锹。 而伊迪斯蹲下身用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受了几秒,然后转向墓碑重新确认了上面的日期,脸上浮起一种极其严肃的表情。 福尔摩斯也蹲下来把耳朵凑近地面听了片刻,站起来后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语气对她说,“这不是什么亡灵复活,也不是什么神秘现象,这是医学上的误判——她应该是因为疾病导致深度昏迷,脉搏微弱到几乎检测不到,呼吸极浅,被医生判定为死亡后匆忙下葬,现在在棺材里苏醒过来了。” 第100章 挖坟 第100章挖坟 “必须立刻挖开,如果她没死的话。”伊迪斯的声音带着担忧。 跑去借铁锹的同学们扛着几把铁锹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 福尔摩斯接过一把铁锹第一个开始挖,伊迪斯一边举着提灯蹲在坑边给他和其他人照明,一边大声对墓里的人说“我们正在挖,你省着点力气别喊了”。 泥土被一锹一锹地铲开。 直到铁锹刮到了棺材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除了伊迪斯和福尔摩斯外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不敢想象接下来的场景。 要知道神学势弱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 大部分人还是拥有朴素的信仰价值观的。 万一真是神秘的东西在复苏可怎么办。 福尔摩斯把铁锹交给旁边的同学,蹲下去用手指沿着棺盖边缘摸索了一圈,找到固定钉子的位置,和几个男生合力把棺材盖撬开了一道缝,然后缓缓推开。 棺材里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妇人,双手无力地举在胸口上方,手指上满是抓挠棺盖留下的血痕。 她的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伊迪斯蹲下身探了探她的脉搏——很弱,但确实在跳。 她又翻开妇人的眼皮用提灯照了照瞳孔,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福尔摩斯。“她需要立刻送回镇上的诊所接受治疗。” 人群中炸开了锅。 有人说这是奇迹,有人依旧低声念叨着亡灵复活。 而伊迪斯站起来用严肃的语气对所有人说,“这不是奇迹,也不是亡灵复活——这是一位不幸的妇人得了某种疾病,被误判为死亡后就匆匆下葬了。如果不是我们恰好路过这里,她会在棺材里慢慢苏醒然后在黑暗中窒息而死。我之前在医学杂志上看到过这种事情,因为医生水平不同,它在偏远乡村并不少见。” 福尔摩斯站在旁边没有说太多话,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只有认同。 伊迪斯再次想起一个道理:有些看似可怕的事情,背后其实有非常自然的科学原因。 魔鬼洞的诅咒是气体和穴居生物,这座“死人复活”的坟墓是误诊和假死。 人们总是倾向于用超自然的力量来解释他们不理解的事物,但伊迪斯和福尔摩斯都更愿意相信证据和逻辑。 不过,理解是一回事,面对有些同学惊恐的眼神,伊迪斯还得用他们能接受的方式来解释这一切。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位可怜的妇人送回她的家人身边,然后确保她得到真正的医疗照顾。 伊迪斯也能想到,当她的家人看到一个刚下葬的亲人被抬回来时,会是怎样的震惊和恐惧。 ...... 从苏格兰高地回到伦敦后,伊迪斯的生活重新被课程和事务填满。 这些奇异的经历被她整理成了笔记,打算写进小说里面。 这天下午,她正坐在宿舍客厅的小圆桌前翻阅最新一期的《一年四季》时,玛格丽特·布莱克伍德从实验室回来,用她特有的、带着轻微苏格兰口音的兴奋语气说:“艾玛·欧文——就是我那个在女子医学院学习的朋友,邀请我们去她们学院参观一下。你去吗?” 这个提议勾起了伊迪斯的兴趣,她合上杂志,略作思索后便答应了下来。 伦敦女子医学院的新实验楼坐落在ucl女子宿舍步行大约一刻钟的一条安静街道上,是去年秋天与ucl实验楼差不多同期竣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挖坟(第2/2页) 灰白色的砖石外墙还很新,正门上方的石板上刻着建成年份和一句简洁的拉丁文铭文。 玛格丽特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轻车熟路地推开正门,领着伊迪斯穿过走廊。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人体解剖图,标注着工整的拉丁文学名。 艾玛·欧文在楼梯口等她们。 这个女生穿着一件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她刚从解剖室出来。 虽然她修的学位是内科学,但是她实际上内科和外科都学习。 她一边说着学习的趣事一边带着伊迪斯和玛格丽特往楼里走。 路过走廊时,伊迪斯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外科和内科的气氛似乎是不太一样。 外科的实验室门敞开着,几个女学生正围在解剖台前,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教授在旁边指导。 这位教授注意到门口有人经过,抬头看到伊迪斯,隔着玻璃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 欧文低声说他是科南教授,李斯特消毒法的坚定支持者。 “他私下挺推崇‘两个世纪以后’的文章,他对他所有学生说过如果连细菌都看不到就否定它的存在,那跟中世纪烧女巫的人有什么区别,他也支持外科医学学位向女士开放,总而言之,是个非常棒的教授。” 伊迪斯唇角带着笑意,她就这样静静不说话。 拐过走廊转角,内科的地盘氛围截然不同。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紧闭着,门口站着几个穿深色外套的女学生正在低声交谈。 欧文把伊迪斯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虽然内科那边去年对女学生开放了学位,但是有几个老教授至今还抱着颅相学不放,他们认为女性头骨某些区域的尺寸天生就不适合从事高等医学研究。她上个学期在走廊上被一个内科的老教授拦住,对方指着她手里的解剖图谱问她知不知道女性的大脑平均重量比男性轻——然后不等她回答就走了。 伊迪斯有些失语,最终讽刺地说:“这就是我们的时代,有真理也有穿着学术权威外衣的偏见。” “我完全赞同。”欧文闻言不禁哂笑。 欧文领着她们拐过走廊转角,推开一扇标着“外科示范教室”的厚重木门。 示教室里弥漫着石炭酸溶液和亚麻布混合的气味,几个女学生正围在讲台前,听一位助教讲解李斯特消毒法的操作流程。 后排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男子,正低头翻看一本厚厚的病历夹,眉宇间带着一种被繁重课业压出来的疲惫。 欧文朝那边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等我一下”,快步走过去。 两人在窗边交谈了几句,欧文接过病历夹翻了翻,点了点头,然后带着那个年轻男子一起走回来。 “班纳特小姐,这位是约翰·华生医生——严格来说,现在还是男子医学院的学生,正在攻读博士学位,在圣巴塞洛缪医院实习。主攻外科和临床诊疗,每天的工作就是查房、处理外伤、协助手术,剩下的时间要么是泡在病房里写病历报告要么是帮助教授带学生。今天过来给我们这边的外科教授送一份会诊资料以及指导我们一下。” 第101章 华生 第101章华生 欧文转过头,朝华生笑了笑,“伊迪斯·班纳特小姐是ucl一年级的学生,是我的朋友。” 伊迪斯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内心十分惊讶。 她没想到自己提前见到此刻还是一个被临床实习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医学生华生。 面前这个年轻男子面容温和,站姿挺拔,眼神里带着一种医学生特有的疲惫,但他的礼貌仍然一丝不苟。 “华生先生,幸会。”她伸出手,语气平稳而礼貌。 华生礼貌地握了握手。 “现在我倒是见了一个很想见的人,您在剑桥的演讲我没能亲耳听见,但是您在《自然》上发布的论文我倒是看了——说来也是他们第一位独立署名女性作者。” 华生笑了一下,略显疲惫但很坦率,“我只是觉得那篇关于孟德尔遗传学的文章写得很好读。不像大多数文章那样晦涩。我们医学生每天读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偶尔看到一篇能让人顺畅读完的文章,还是很难得的。您平时写专业文章之外也会写别的吗?比如小说?我有时候会写个短篇小说投稿一下。” 伊迪斯在华生提到《自然》时,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她确实在那份刊物上发表过一篇关于孟德尔遗传学的论文,是乔治·达尔文帮她联系了林奈学会的一位会员做的引荐。 林奈学会是动植物、遗传学、博物学核心期刊,达尔文、华莱士、高尔顿全部在此发表论文,植物学、变异遗传研究最重要阵地。 因为处于社会热点,所以报刊仍在鼎盛时期,林奈学会会员还是很有社会地位的。 当时《自然》编辑部犹豫了好一阵——《自然》创刊不到十年,主编诺曼·洛克耶爵士是天文学家出身,把这份刊物定位为“科学界的大众读物”,既想刊登严谨的学术论文,又想保持通俗可读性,结果两头都讨不好。 学者们嫌它不够权威,普通读者又嫌它比《科学新知月刊》之类的刊物难懂太多。 更让洛克耶头疼的是,真正的重磅论文都往皇家学会的《哲学汇刊》投——那是牛顿时代传下来的老牌权威刊物,封面上印着皇家学会的纹章,在上面发表一篇论文足够一个普通学者吹一辈子。 而《自然》呢? 销量每期不过几千份,跟其他同类型报刊动辄几万份的销量比起来简直算得上寒酸。 洛克耶爵士几乎是靠人脉和毅力在维持运营,到处向学院学者和学会会员约稿,求着人家把一些不太重要的边角料研究交给他发表。 也正因如此,当一位林奈学会会员亲自引荐伊迪斯的论文时,编辑部虽然对“女性独立署名作者”这件事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破了例——毕竟这篇论文的内容质量确实远超他们平时收到的投稿。 结果这篇论文反而成了《自然》最近几期最受关注的文章,听说还带动了不少人主动去订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华生(第2/2页) “《自然》的销量不太好,主编洛克耶爵士去年还在社论里委婉地抱怨过订阅量不够。”伊迪斯把思绪收回来,接过华生的话头,“不过也正因为这样,他们对稿件来源的接受度反而比老牌刊物更灵活。我的论文能过审,引荐起了很大作用,但说到底还是因为孟德尔的数据本身足够扎实。不过——您刚才说您偶尔也会写短篇小说投稿?” 她巧妙地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看向华生。 华生有点不好意思,他写的那些东西,不过是在值班室深夜无事时打发时间的产物,投给几家廉价杂志,偶尔被录用,稿费勉强够买几杯咖啡用来提神。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坦率的、不设防的自嘲,“我只是个业余得不能再业余的写作者,偶尔给几家廉价杂志投稿,写一些……怎么说呢,罗曼蒂克类的短篇。不是那种宏大的爱情史诗,就是一些很小的人物,在日常里碰到一些很小的事情。比如一个在病房里待了好几个月的病人,在出院那天给护士送了一束从医院花园里摘的花。或者一个退伍老兵在街角面包店遇到了多年前在战地医院照顾过他的护士。大概就是这一类。” 他说完耸了耸肩,自己先笑了。 那个笑容却把他眉宇间的疲惫冲淡了几分。 “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太像一个医学生会写的东西。教授们要是知道了大概会觉得我不务正业——毕竟每天的病历报告都写不完,还有时间编这种故事。但说实话,在医院里待久了,到处都是消毒水的气味、病历上的术语和手术器械,偶尔写一些关于人的情感的故事,会让我觉得生活不只是疼痛和疾病。” 伊迪斯看着他。 “华生先生,”她说,语气比之前更温和了一些,“重视感情的人往往也能成为好医生。这说明您在医院里看到的从来不只是伤口和感染,还有那些受伤的人本身。这种视角很多医生要花很多年才能学会,而有些人甚至一辈子都学不会。” 他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种对人文关怀的在意,恰恰是一个好医生最需要的特质。 华生看着她,先是怔了片刻,然后那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重新浮了上来。 这时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脸上闪过一丝“又要迟到了”的紧迫感,匆忙说他得去内科那边送另一份资料,然后还要赶回巴塞洛缪医院值夜班,随即夹着病历夹在告别的问候中匆匆离去。 玛格丽特站在示教室门口看着那个匆匆离开的身影,直率地对伊迪斯说,“这个医学生看起来像是已经好几天没睡够觉了,学医可真不轻松。” “是的。”欧文微微心酸地说。 “是啊,无论哪个时代,医学生都不会轻松。”伊迪斯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 ...... 第102章 隐患 第102章隐患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下午,伊迪斯在书桌前翻着书籍打发时间。 伦敦大学学院是三学期制,等到月底她们就要放第二学期的假了,大概两到三周左右。 她打算趁假期回温恩庄园一趟,视察一下食品厂的运营情况。 伊迪斯先前招揽了技术人员种植蔬果、畜牧养殖等,然后建立了一座标准化厂房,原材料是庄园本身就有的,批量生产饼干、罐头、蜜饯等,通过铁路销往城市。 当然,在维多利亚上层传统观念里,纯粹务农、出租地产是体面贵族产业;开办商业化工厂属于“制造业经商”,保守派会略有非议。 但是土地经济破产后大量中小贵族、乡绅已经投资食品、纺织工厂,现在是非常普遍的增收手段。 伊迪斯的做法其实在本地也很受欢迎。 一来食品厂消化土地产出,稳住部分佃户的租金,不必任由田地荒废; 二来伊迪斯多雇佣村中妇人,让她们不必只靠丈夫微薄收入度日,工坊薪酬高于本地零工,人人有安稳营生。 在伊迪斯看来,能守住整片庄园、养活一方村民、让萧条的土地生出长久收益远比守着空荡庄园空谈身份更加体面。 而且伦敦商行今年二月份时主动与她签订长期供货契约,靠的就是庄园自产的优质原料,以及非常干净的生产厂地——此时没有什么食品法和监管,大部分食品厂没有什么灭菌操作和流程,污水和生产水源混到一起比比皆是,而伊迪斯的厂子依靠流程隔离、人员管理、原料分级、储存分区实现安全保质,牧场、果园远离村庄粪堆、排水沟、佃户牲畜圈,工坊取水点为上游溪流,洗衣、排污、牲畜饮水设在下游,杜绝污水渗入原料水源,且人员、工具、容器不混用。 标准化的工厂建设直接碾压同期作坊,形成了品牌信任壁垒。 毕竟很多高端贵族客户愿意为干净、稳定的产品支付30%以上溢价。 她前期因为清洁建立的成本让她得到了更多的回报。 虽然伊迪斯对聘任的工厂管理员能力还是信任的,但是自己也打算经常巡视监督。 这个厂子预计可以形成每年净利润四千英镑以上,加上花卉种植、畜牧等其他收入,庄园总计可以达到每年七八千英镑的收入。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伊迪斯收到了两封特殊的信。 一封是标准格式的英国皇家邮政公函,信封上的蜡封印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纹章,纸质厚重,显然价格不菲。 另一封是普通的私人信件。 她先拆开那封公函。 信纸上措辞彬彬有礼,用极其正式的商务用语传达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邀请:寄信人自称是纽约一家新成立的贸易公司,听闻她在金融投资方面“具有丰富的实务经验和卓越的判断力”,希望邀请她前往美国洽谈一项“涉及百万英镑的寻宝投资项目”,并提供了一套完整的行程安排和资金担保方案,信末附着一行便签,署名是“曾与您有过一面之缘的朋友”。 她皱了皱眉,把这封信放到一边。 百万英镑的寻宝项目,听起来更像是三流冒险小说里的桥段,而不是正经的商业提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隐患(第2/2页) 第二封信的信封上写着她熟悉的字迹——是那位在苏格兰通过挖坟被救活的麦克雷太太寄来的。 伊迪斯拆开信,读完前几行关于身体恢复状况的日常问候后,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麦克雷太太在信的后半段用略显颤抖的笔迹告诉她,最近有不怀好意的人在村里打听她和同学们的信息,几个人操着外地口音,问了有谁去过她们探索过的山谷附近以及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拿出来金币之类的东西。 麦克雷太太没有透露任何信息,但她十分担忧有别的村民会透露,觉得有必要提醒伊迪斯多加小心。 伊迪斯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目光在信纸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将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 她靠回椅背上,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苏格兰那个藏宝洞里的金币和骸骨,那扇被打开的密室,那两个分赃不均互相残杀的盗贼——也许真正的价值不在那几个宝箱里,而在于藏宝地点本身——或者说,在于那些剩下的盗贼认为还埋藏在洞穴深处、却一直没能找到的某样东西。 她正思考着,玛格丽特推开宿舍门探头进来,说学院邀请了一个教授今天下午在ucl有一场应用数学公开讲座,主题是代数不变量与概率论,问她去不去。 伊迪斯把两封信收进抽屉里,决定先去听听讲座换换脑筋。 …… 伊迪斯真没想到站在讲台上的教授是穿着一件深灰色学术袍的莫里亚蒂。 她好几年没有遇见这位未来的犯罪头子了。 人品归人品,莫里亚蒂的学术质量还是不错的。 讲座结束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伊迪斯正要起身离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人拦住她,低声说莫里亚蒂教授想请她去他的临时办公室坐一坐,有些事想跟她私下谈谈。 办公室里,莫里亚蒂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而难以捉摸,但开口时语气却比以前更直接。 他问她是否遇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如果有,请不要搭理,近期也不要出门。 伊迪斯沉默了几秒,没敢问他她是不是陷入了一场犯罪风暴。 既然莫里亚蒂只是陈述暗示性质的建议,伊迪斯也没必要跟他在语言上博弈——他显然知道一些不能直接说出口的事,也知道这件事情涉及到了她。 他选择警告她也许是因为善意,也可能是不希望她在他的棋盘上变成一个不可预测的变数。 她把两封信的事在心里重新拼了一遍:公函上那个模糊的署名、麦克雷太太描述的操外地口音的打探者、以及莫里亚蒂刚刚透露的情报——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那些盗贼残余同伙现在因为某种原因正在拼命寻找线索,而那封关于百万英镑的美国邀请信根本不是什么商业合作,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她的同学和家人绝对不能卷进这件事里来。 伊迪斯在心底迅速做出一个决定:哪里也不去。 第103章 暗流 第103章暗流 伊迪斯觉得自己的反应不能太平淡无奇,所以她恰当地表示疑惑不解。 莫里亚蒂说了几句无意义的废话就让她走了。 礼貌演完莫里亚蒂后,伊迪斯心累地回到宿舍,在书桌前再次坐下来重新审视那两封信。 她已经打听过了,一起去苏格兰探索的剩下几个社团成员中只有负责人伯朗特收到了信,不过他直接当做恶作剧扔了。 窗外高尔街上的煤气路灯已经亮起,橘黄色的光晕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在书桌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 知道密室宝藏这件事的人极其有限:她、福尔摩斯、几个同行的社团成员、当地治安官。 虽然当时已经报告给了当地的治安官,但此事并没有出现在任何官方文件里。 所以莫里亚蒂的消息来源不可能是常规渠道。 要么他在苏格兰场或某个地方治安所有内线,能接触到未公开的案件简报;要么他本人就跟这件事有某种更深层的关系。 伊迪斯不得不开始思考一种可能:莫里亚蒂已经开始建立跨区域、有组织、长期运作的犯罪网络,他本人就是这张网络的一部分。也许他早就知道洞穴密室的存在,也许他一直在暗中关注这种消息,甚至可能那几个盗贼同伙的行动都在他的某种监控之下。 当然,也有可能他只是纯粹知道,只因为他的情报来源足够广,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嗅到风向。 那么还是那句话:他为什么要警告她? 是出于某种学术上的惺惺相惜,还是因为伊迪斯在他的计划中占据了某个她还不知道的位置? 伊迪斯无法确定,但至少能确定一件事:不能忽视他的警告,也不能完全信任他的动机,但伊迪斯可以利用这些信息来保护自己和家人。 于是她把那封公函和麦克雷太太的信一起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然后铺开一张信纸开始写信给福尔摩斯先生——措辞简洁,但足够让一个精明的未来大侦探看出其中的隐忧。 如果有人能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并且有能力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理清线索,那只能是他,出于一种审慎的自我保全,是时候互通情报了。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用火漆封口,写上剑桥三一学院的地址。 ...... 复活节假期,圣詹姆斯广场的椴树已经换上了浓绿。 圣詹姆斯广场周边的联排住宅里住着好几位上议院的贵族和退休的内阁大臣,巡警每隔半个钟头就会从广场上走过一次。 伊迪斯每天往返于广场、图书馆和舰队街之间处理副刊校样,与伦敦顶尖的文学编辑讨论文字细节,偶尔在圣詹姆斯公园散个步。 她很喜欢这一片的环境,也确实在这里住了很久。 她知道虽然圣詹姆斯广场治安应该是全英国较好的地区——毕竟大英政府核心政务区白厅就在附近的街道,但那封信里的威胁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平静是表面的。 不过她也不是什么都没做,除了给福尔摩斯的信外,她还给远在外地的达西先生写了一封措辞谨慎的信,没有提及具体威胁,只是请他在社交场合留意是否有美国背景的陌生人打听她或班纳特家的消息。 给加德纳舅舅的信则更直接一些,请他通过商业网络查一查那家所谓的“纽约贸易公司”是否真实存在。 与此同时,夏洛克·福尔摩斯正站在第欧根尼俱乐部的门厅里,把外套和手套交给衣帽间的侍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暗流(第2/2页) 俱乐部位于蓓尔美尔街的一栋灰砖建筑里,与白厅和圣詹姆斯广场都只隔了一条街,是伦敦最古怪也最排外的绅士俱乐部之一。 它的核心规则只有一条:绝对不允许说话。 从一楼阅览室到二楼棋牌室,沉默渗透进每一寸空气。 这里的会员甚至可以在陌生人房间里打瞌睡,不用担心被任何人出声指责失礼——因为没有人会开口。 即使是最健谈的政客,在这里也只会用点头和手势交流。 福尔摩斯穿过阅览室,皮鞋踩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绅士各自缩在扶手椅里,有人摊着报纸,有人对着棋盘发呆。 他扫了一圈,在阅览室最深处那张固定的扶手椅上找到了他要找的人——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庞大的身躯塞在扶手椅里,膝上摊着一份《泰晤士报》,手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和一盘没怎么动过的饼干。 看到夏洛克走近,他抬起眼皮用那双与弟弟如出一辙的灰色眼睛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微微挪动下巴示意他在对面椅子坐下。 这间俱乐部里不能说话。 但对于福尔摩斯兄弟来说,这从来不是问题。 夏洛克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便条,上面用工整的笔迹扼要概括了伊迪斯信中的几个关键点:苏格兰高地洞穴密室,宝藏,盗贼同伙追踪,伪装成商业邀请的陷阱,以及一位需要对伊迪斯的安全进行评估的要求。 迈克罗夫特接过去看了不到两秒,便把便条折好放在茶碟旁边。 他靠在椅背上,用那双比夏洛克更沉、也更懒散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在便条背面写了几行字,推回给弟弟。 由于所有政务信息都要汇总到他这里,所以他从苏格兰场的内部简报中读到过那几个盗贼因别的罪名被捕入狱的消息,最近确实有情报显示他们的同伙已获释并在四处打听所谓失落宝藏地图的消息。 他在白厅的秘密档案里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件——愚蠢的贪婪、内部的背叛、出狱之后的盲目追踪。 特别是,这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宝藏。 他没有对此做任何评价,只在纸条最后列出几条可以直接采取行动的建议。 ...... 复活节假期结束后,伊迪斯返回ucl,重新投入了新学期的课程。 最近的生活确实不太平,苏格兰高地的洞穴探险引出了一桩陈年旧事,紧接着就收到了莫名其妙的美国邀约和莫里亚蒂的警告。 虽然现在暂时平静,但伊迪斯知道暗流还在涌动。 不过,她可不是那种会被威胁吓得方寸大乱的人。 在采取了一切必要的防范措施之后,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期末考试。 课程虽然不算太难,但期末考试终究是检验这大半年学习成果的正式关口。 伊迪斯得为自己的成绩单负责,毕竟“班纳特家的女儿们”这个标签,在ucl已经是一个小小的传奇了——四个姐妹同时就读,这可是一种稀罕事。 玛丽在学习上如鱼得水,莉迪亚和凯瑟琳也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伊迪斯自然也会更高要求自己。 第104章 跨洋出行 第104章跨洋出行 备考的日子规律而充实。 伊迪斯跟室友玛格丽特·布莱克伍德互相监督,约定谁也不许熬夜太久。 期末考试的成绩在六月中旬公布。 成绩单被贴在主楼走廊的公告栏上,伊迪斯去看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理所当然,伊迪斯全科优等。 玛丽和凯瑟琳以及莉迪亚也不差,大部分都是优等。 女儿们的成绩单让班纳特太太乐开了花。 伊迪斯很享受这片刻的成就感,她很欢快地和家人们一起在圣詹姆斯广场的客厅里庆祝。 不管未来怎样,眼下的每一份成就都值得好好珍惜。 第一学年结束后,正式进入近三个月的夏季假期。 伊迪斯收到了查尔斯·达尔文邀请,说有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正在他家中盘桓,这位朋友读过她关于孟德尔遗传学的论文,非常希望能见她一面。 结果伊迪斯到了那里才发现原来是孟德尔先生。 由于孟德尔手头上还有各种杂事,原本跟达尔文约定的春季见面延迟到了现在。 孟德尔先生本人比伊迪斯想象中更温和谦逊。 他们进行对话的时候,达尔文先生精神很好地听着并时不时插入几句。 这种与世纪名人面对面交流的体验,本身就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滋养。 然后乔治·达尔文也详细说明了一件事:英国生物学会与哈佛大学将在今年夏季联合举办一场跨大西洋学术交流活动,达尔文派和新兴的孟德尔派将各派几名代表前往美国,向哈佛的同行介绍遗传学的最新进展。 作为孟德尔论文传播的推动者之一,她被正式邀请加入代表团。 随信附了正式的学术邀请函——封面上印着皇家学会与哈佛大学的联合徽章,内页列出了代表团名单,一共二十六人,达尔文三子也就是乔治达尔文的弟弟弗朗西斯达尔文亲自带队,他是植物生理学家,平时就爱研究植物向性、杂交育种。邱园皇家植物园的约瑟夫·胡克派了他的副手,还有遗传学的骨干成员等等,另有几位生物学女性研究者。以及她的名字——伊迪斯·班纳特小姐,生物遗传学理论的独立研究者。 个人船票以及各种费用都是公费支出,不需要自己承担。 伊迪斯对这种跨大西洋的学术交流深表向往,来自不同实验室的研究者能够在同一个平台上分享数据、交流方法,毫无疑问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学术交流机会,能让她亲眼见到美国同时代各种学家们的理论,拓展视野,结识更多科学界的同道。 而且也不仅是生物学,其他学科方面比如天文学的乔治·达尔文等学者也会随行交流。 但“美国”这个词让她想起那封措辞古怪的公函,以及莫里亚蒂隐晦的警告。 伊迪斯最后决定,不能因为潜在的威胁就放弃这样一个能亲眼见证科学如何跨越国界交流的宝贵机会。 ...... 从英国前往美国要坐轮船横跨大西洋,路线是从南安普顿港出发。 码头上,海风裹着煤烟和咸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伊迪斯站在舷梯下方,仰头望着眼前这艘巨型邮轮——四根高耸的烟囱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船体漆成深黑色,吃水线以上是纯白色的上层建筑,从码头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像一座被连根拔起、漂浮在海上的豪华酒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跨洋出行(第2/2页) 码头上挤满了送行的人群、搬运工和兜售纪念品的小贩,几辆马车排成一列,正在卸下最后一批行李。 伊迪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忍不住弯起嘴角。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庞大的班纳特家族出行阵容——原本只有班纳特夫妇陪同她一起去,最后因为大家都没出过欧洲,那就一起去大洋洲拓展眼界吧,班纳特先生也很乐意出这笔钱。 班纳特先生自不必说,班纳特太太忙着指挥仆人搬运那几只她坚持要带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她认为在纽约社交场合必不可少的全套行头。 莉迪亚和凯瑟琳两个人凑在一起研究头等舱都有什么人物。 玛丽站在班纳特太太旁边,朝来来往往的众人注视。 简拉着小查理,小家伙正睁大眼睛盯着那艘巨轮,嘴巴张成一个圆。 伊丽莎白牵着小乔治的手,他也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去。 乔治安娜帮助嫂子管住自家侄子。 宾利先生和达西先生站在妻子旁边,两位绅士对这次跨大西洋的航程有着不同的关注点。 伊丽莎白转过头对伊迪斯说:“我们可不放心把孩子和安娜留在伦敦好几个月。与其在伦敦等你们回来,不如全家一起去。正好查尔斯和菲茨都说想趁这个机会看看美国的投资环境。” 宾利先生接过话头,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而热络:“我听说美国那边的新兴城市发展很快,地价也比伦敦便宜得多。而且尼亚加拉瀑布——简一直想去看看。她说小时候在朗博恩的书房里翻到过一本关于北美洲自然奇观的旧书,从那以后就对那个瀑布念念不忘。” 简微笑着说她确实很期待这次的旅行。 达西先生手里拿着一份《泰晤士报》航运版,正在核对这艘邮轮的航线停靠点。 他听到伊丽莎白的话抬起头,补充说彭伯利有一位远房表亲早年移居美国,经营纺织厂和种植园,近年来又涉足铁路投资,规模不小。他此行打算借这个机会拜访这位表亲,考察一下美国的铁路股票和地产市场。 他说着微微颔首,看了看伊迪斯:“这次出行的情况我打听过了。听说白厅那边对访问团的安全有专门安排,随行的人里有几个军人。至于我们这边——我已经提前安排好了,接待方已经确认了住宿和行程,头等舱的安保措施也足够严密。” 伊迪斯点了点头,反正又不是泰坦尼克号,应该没有那么多风险。 “这艘船叫‘不列颠尼克号’,”班纳特先生站在她旁边,双手撑着一根手杖,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兴奋,“听说是一家航运公司今年刚投入运营的新船,号称采用了最新的水密隔舱设计,他们说这是——永不沉没的船。” 伊迪斯收回目光,在心里把那个词默念了一遍。 永不沉没。 这个时代似乎每艘新船出厂后都会被冠以这样的称号,伊迪斯见怪不怪了。 但此刻这个熟悉的宣传语在她耳中却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她不是造船工程师,也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来支撑任何担忧。 也许只是这艘船恰好激发了她的某种联想,来自前世记忆深处某个似曾相识的名字。 第105章 登船后 第105章登船后 “我听说头等舱的乘客名单上有好几位伯爵和子爵,”班纳特太太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一边整理着帽檐上的丝带一边往舷梯方向走去,“还有一位美国的钢铁大亨,据说是带着全家来欧洲度假的。看来这次旅途不会无聊。亲爱的女儿们,别老盯着船看,我们该登船了,记住方向,咱们都要往头等舱那边走。” 访问团定得船票是头等舱普通客房,伊迪斯有想着升级成豪华套房的房间,这样还多个私人会客厅方便与人交流,还有单独的卫浴,不过套房卖得太快了,毕竟一共就39套。 最后达西先生凭人情勉强拿到了三套套房订购票,他本人跟伊丽莎白住一套,宾利先生跟简住一套,然后班纳特夫妇一套。 因为他、宾利先生以及班纳特太太都带来了佣人一起出行,只有套房附带佣人的房间。 其他人都是住头等舱普通客房。 伊迪斯完全不强求,需要洗浴的时候去班纳特夫妇那个套房就行了。 正好她和三个姐姐以及乔治安娜的房间挨着。 结果到了房间里面,伊迪斯发现比她想象中更宽敞。 房间配有书桌和真皮沙发,卧室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有个小小的卫浴室,里面都有冷热水供应——她以为普通客房没有单独卫浴呢。 伊迪斯在房间里安顿好之后独自走上甲板,途中跟几个碰到的访问团成员打了招呼。 这才知道是邮轮公司特意照顾,给访问团的房间较为特殊一些。 海风比码头上更猛,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甲板上已经有不少乘客在散步,穿着笔挺制服的船员在人群中穿梭,为迷路的乘客指引方向。 她走到船舷边,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码头上的人群渐渐变成模糊的小点。 汽笛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鸣响,船身微微一震,缓缓驶离了南安普顿港。 “班纳特小姐。” 她转过身。 夏洛克·福尔摩斯站在甲板中央,手里拿着一根手杖,深灰色外套在海风中微微飘动。 他朝她微微颔首,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福尔摩斯先生,”伊迪斯靠在船舷栏杆上,嘴角微弯,“我没想到会在这艘船上见到你。这应该不是巧合吧?” “更准确地说,是委托。”福尔摩斯走到船舷边,跟她并排站着,望着远处渐渐退去的海岸线,“我哥哥在白厅任职,认为这趟跨大西洋的学术访问团需要一个随行的安全顾问。你们的代表团里有多位皇家学会会员,白厅对这次出访非常重视。恰好我也有兴趣亲眼看看美国同行的实验进展,所以算得上一举两得。” 就在两人站在甲板上交谈时,头等舱的主楼梯口走出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年轻小姐,她拥有一张精致圆润的脸庞,皮肤白皙粉嫩,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裙装,卷发在帽檐下微微松散下来,脸上带着一种被压抑的光芒。 在她身后半步,紧跟着一位衣着华丽的贵妇人,腰间的束腰将她的身形箍得很紧。 再往后,是一个穿着昂贵外套的年轻男子,面容傲慢,步伐中带着一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粗鲁自信。 那位年轻小姐走到船舷边,停在离伊迪斯不远的地方。 她双手搭上栏杆,仰头看着逐渐远去的海岸线,眼神里没有一丝乘船旅行的兴奋,反而有一种想要跳进海里游回岸上去的冲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登船后(第2/2页) 那个年轻男子走到她旁边,用不满的且批评的语气说:“露丝,你应该待在你母亲身边,在里面好好休息而不是一个人跑到甲板上吹风。” 露丝没有看他,“我只是想看看海。卡尔,我们刚上船。” “那也应该先安置好行李和仆人,再来慢慢欣赏海景。作为一个淑女,你应该知道什么是更重要的。”卡尔说着,目光扫过甲板上的人群,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朝露丝微微倾了倾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到的话,然后转身走进了头等舱的休息室。 露丝仍然站在船舷边,但手指已经攥紧了。 伊迪斯的耳力很好,所以他们的对话听得七七八八的。 但是,露丝?卡尔? 好耳熟的名字。 天哪,这不是泰坦尼克号的剧情吗? 伊迪斯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两个名字单独拎出来并不算罕见。 但它们同时出现在一艘号称“永不沉没”的巨型邮轮上,出现在一对显然已经订婚、却明显关系紧张的年轻男女身上——这个组合就不可能是巧合了,毕竟元素太多。 她迅速扫了一眼那位年轻小姐。 她被未婚夫当众训斥后仍然倔强地站在船舷边不肯回去。 而那位未婚夫——卡尔,傲慢、控制欲强、习惯用压低的声音和不容置疑的句式来压制对方。 她在心里快速把这条逻辑链串了一遍。 这艘船叫“不列颠尼克号”,不是“泰坦尼克号”。 但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把泰坦尼克号的剧本提前安在了不列颠尼克号身上,那么她此刻站在甲板上吹着海风,脚下就是那座漂浮的豪华坟墓。 她想起记忆里的剧情:一千五百多条人命葬身冰海,头等舱的获救率远高于三等舱,那些救生艇半空着划走,而水面上的哭喊声在几分钟之内就归于寂静——因为水温低到连呼救的力气都能在瞬间夺走。 而此刻,班纳特全家都在这艘船上。 她的父母、五个姐姐、两个姐夫、两个年幼的外甥——她所有亲人都在头等舱里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到了纽约去哪里逛街、吃什么餐厅、看什么景点。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擂了几下,但她强行把心跳压了下去。 她不能被这种纯粹的巧合吓住。 也许真的只是一场虚惊。 不过她可以观察是否有一位叫杰克·道森的男子。 也许不列颠尼克号的航线根本不会经过冰山区。 但现在是夏初,有可能正赶上格陵兰冰山随寒流南下在这条航线上。 也许这艘船的船长比泰坦尼克号的史密斯更谨慎,不会在收到冰山警告后仍然下令全速前进。 也许救生艇的数量比泰坦尼克号多。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她此刻的反应必须维持在“一个观察力敏锐的年轻女士注意到了甲板上正在发生一场不愉快的对话”这个层面。 她不能表现出过多的兴趣,不能在福尔摩斯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那个人的眼睛太毒了,她刚才手指收紧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已经从远处收了回来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 第106章 采取行动 第106章采取行动 夏洛克·福尔摩斯站在“不列颠尼克号”的甲板上,看着伊迪斯·班纳特小姐离去的背影。 他开始了思考:他们刚刚结束了几分钟的常规寒暄。 但就在他们交谈的过程中,他注意到她的微表情有些异常。 不过她很快恢复了平静,继续跟他对话,但她的瞳孔有短暂的收缩,呼吸节奏发生了极轻微的变化——有些震惊,但被极其强大的自制力压住,然后迅速切换为警觉。 这很不寻常。 班纳特小姐不是一个容易被外界干扰的人。 她向来冷静果断。 能让她在几秒钟内经历情绪转换的,一定不是小事。 夏洛克·福尔摩斯首先排除自己。 他们之间的对话没有涉及任何可能引起她不适的话题,对吧? 在他提到访问团的安全安排时,她点了点头,没有任何不安和焦虑等负面情绪出现。 所以问题不在他身上,也不在他们正在谈论的话题上。 那么问题就在他们的周围。 夏洛克·福尔摩斯自然也听到了那对年轻男女的争执。 那位未婚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未婚妻回舱房,她的母亲在等她。 他的措辞透露出极强的控制欲。 夏洛克·福尔摩斯不用几秒就能思考出来他们的关系结构:一个经济上处于弱势的家族,把女儿嫁给一个经济上处于强势的家族。而男方在婚前就已经习惯于把女方当成自己的财产。 同时从衣着上也很容易判断:露丝的旅行装材质高档但款式并不新潮,袖口的蕾丝是旧样式,裙摆边缘有改动过的痕迹——她的家族曾经富有,但近期经济状况不佳。卡尔的袖扣则是定制的黄金制品,外套面料是今年最新的意大利款式,手指上戴着家族印章戒指。他的家族产业规模很大,且他本人对自己的财富有极其外露的展示欲。 关于班纳特小姐的性格夏洛克·福尔摩斯相处多时以后最清楚不过。 显然班纳特小姐本人很对这件事有着极其敏锐的感知。 所以,她对露丝的处境会有天然的同情。 但这不足以解释她刚才那种程度的震惊。 那个震惊里包含着一种“这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的错愕,这意味着她曾经在某种情境下接触过与这对男女高度相似的叙事——夏洛克·福尔摩斯暂时不做定论。 不管怎样,她没有主动跟他分享她的观察。 这不奇怪。 但这件事在她的判断里不是无关紧要的。 她也许嗅到了更深的危机信号。 ...... 伊迪斯跟福尔摩斯聊了几句访问团的行程安排,然后找了个理由离开甲板,去了头等舱的会客厅。 几个中年绅士正围着一张木圆桌讨论航运业的最新动态,从他们的衣着和口音来看,有伦敦的银行家,有曼彻斯特的纺织厂主,还有一位自称是这家轮船所属航运公司的小股东。 伊迪斯以“第一次横渡大西洋有些紧张”为由,礼貌地向那位小股东请教了几个关于航线的问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采取行动(第2/2页) 那位绅士显然很乐意在一位年轻女士面前展示自己的专业知识,滔滔不绝地讲了将近一刻钟。 他告诉她,夏季航线从昆斯敦向西偏南航行,穿过纽芬兰大浅滩,在北纬四十一度到四十二度之间的海域行驶。 这条航线距离最短,能节省整整一天的航程,是各大邮轮公司夏季抢速度的首选。 但他也提到,每年四月到六月,格陵兰的冰山会顺着拉布拉多寒流南下,刚好堵在这条航线上。 今年春天比往年更冷,冰山季延长了不少,最近几周已经有至少三艘船报告在纽芬兰附近海域发现了大量浮冰和冰山。 伊迪斯问船长是否会因为冰山而减速或改变航线。 那位股东神秘地笑了笑,说船长当然会谨慎行事,但这次船上有好几位邮轮公司的投资人,他们可是投了大笔资金要求创下速度纪录的。 全速航行,这也是公司吸引高端乘客的卖点之一。 伊迪斯谢过那位绅士,走出会客厅,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了闭眼睛。 夏季航线,冰山季,投资人施压全速航行。 每一个要素都跟记忆中那场灾难重叠在一起。 她必须想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也必须尽快确认风险,找到证据,用船长能接受的方式提出建议。 她先去了电报室,以“为英国皇家学会代表团撰写航行通讯稿”为由,请求查阅沿途收到的冰情通报。 电报员正忙着处理头等舱乘客的私人电报,那些堆在案头的付费业务远比所谓冰山警告更让他上心——他不相信坚实的巨轮首航就会不利。 他头也不抬地说所有通报都已按规定送交舰桥,但当伊迪斯平静地指出根据《国际海上避碰规则》,航行期间的电报记录属于公共航行日志的一部分,任何乘客都有权查阅时,他的手指在发报键上停住了。 一等舱的客人不能得罪,电报员的心理产生了退让。 片刻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几份已经被压在最底层的冰情电报递了过来。 她谢过他,将电报内容逐一记录在随身的笔记本上,然后转身离开,从始至终保持得体。 然后她又去了瞭望塔,发现望远镜配备不足,船员是靠肉眼观察险情。 于是她在头等舱的房间里面找到了福尔摩斯,简明扼要地陈述了自己掌握的信息。 毕竟他是白厅派出来的人,身份值得船长的重视。 伊迪斯做好了被人当成过度紧张小姐的准备。 然而福尔摩斯沉默地听完全部陈述,那双灰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便同意瞭望台的望远镜缺失和冰情预警的处理方式确实等情况都构成了需要立刻纠正的疏忽。 他承诺会去电报室,以白厅委托的安全顾问身份,要求所有冰情通报在发报后立刻直接送交船长室,并联合船上资深船员向船长施压。 第107章 露丝 第107章露丝 福尔摩斯先生的说服很有效果。 邮轮的速度慢了下来,船长也把相应的安全措施做了到位。 伊迪斯微微放松了一些。 至于救生艇虽然只有二十艘,但是这个也没办法。 当前英国贸易委员会的规定是,救生艇数量取决于船舶吨位,而非乘客人数,所以二十艘救生艇是超出法定要求的。 同时航运业也普遍认为,救生艇的作用是在事故后将乘客“运送”到前来救援的船只上,并非为了让所有人“同时撤离”。 另外,假如船长不配合的话,她估计就要采取比较麻烦的方法了——在下一站说服同伴下船换航线。 她当然想过中途下船。 下一个停靠点是爱尔兰的昆斯敦港,在那里带着全家人换乘另一艘邮轮,把不列颠尼克号和它的全速航行、冰山航线和永不沉没的神话一起留在身后。 但她把这个念头反复掂量之后,还是把它压了下去。 她可以说服班纳特夫妇,也可以说服达西和宾利,毕竟他们的行程并没有时限要求。 但访问团就很难了。 他们跟她一样,都是这场跨大西洋学术交流的核心参与者。 她该怎么说服他们? 告诉他们这艘船可能会撞上冰山? 要知道造船业在当时是顶尖技术,很多设计师包括民众真的认为普通事故无法让船沉没,人类对冰山、深海撞击的破坏力预估也严重不足,没人想到冰山能划破多层船体。 即使她真的说服了访问团全体成员在昆斯敦下船,换乘另一艘邮轮,接下来的问题会更棘手。 昆斯敦只是爱尔兰南部的一个中型港口,不是南安普顿或利物浦那样的大枢纽。 在这里临时找到足够容纳二十几位学者和一大群家属的头等舱位,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横渡大西洋的邮轮班次有限,船票早在几周前就已售罄。 一旦在昆斯敦下船,他们可能会在这个陌生的港口城市滞留好几天甚至好几周。 而哈佛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研讨会、实验室参观和与当地学术团体的会面,任何一个环节的延误都会打乱整个行程。 作为访问团里最年轻的成员,也是一个没有正式学术头衔的成员,她没有立场去要求所有人为了一个无法证实的事情而改变计划。 ...... 伊迪斯再次去甲板上散心的时候遇见了独自的露丝。 她倒是踌躇了一下,她隐约记得这时的露丝处于随时可以跳海的状态。 “您的旅伴似乎不太喜欢您独自一人站在甲板上。”伊迪斯最终决定走到船舷边,跟露丝并排站着,侧过头看着她,“不过,如果您不想回去,他看起来也拿您没什么办法。” 露丝侧过头看向伊迪斯,目光里带着警惕、好奇和一丝微弱的期待。 “您怎么看出来的?”她问,“我们才刚上船——您不认识他,也不认识我。您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又是什么样的人?” “小姐,很明显的事情——他的语气,很抱歉不小心听到过你们的争执,我认为他大概从来不习惯被反驳。”伊迪斯侧头看向露丝,她的眼底很平静,却让露丝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露丝(第2/2页) 露丝·布克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沉静的年轻女人。 “您说得没错,他不习惯被反驳。他的世界里没有人反驳他——他的父亲不反驳他,他的商业伙伴不反驳他,我母亲更不会反驳他。” 她顿了顿,把目光重新投向海面,“您是第一个这么评价他的人。大多数人会说‘您真幸运,能嫁给这样一位绅士’。” “幸运这个词通常是被别人定义的。”伊迪斯靠在栏杆上,侧头看着她。 露丝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没有接话,却开始用一种缓慢而郑重的语气说起自己。 她聊起她的旅行,聊起那些她从欧洲各地收集的画作和书籍,聊起她曾经在巴黎的街头独自走进一家小画廊,看到一幅不知名画家的素描。 伊迪斯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露丝提到某个画家或某本书时微微点一下头。 她注意到一个有趣的规律:当露丝谈论艺术时,那双眼睛里的压抑和不甘就褪去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敏锐而蓬勃的光亮。 那种光她并不陌生——在莉迪亚偶然提出关于历史的深刻见解时,在玛丽翻开一本新买的拉丁文辞书时,在乔治安娜第一次独立解出代数方程组时,她都见过。 那是一个年轻女性在确认自己拥有某种不为他人所左右的价值时的眼神。 “您知道吗,那幅画之所以让您站了那么久,也许是让你看到了自己真实的内心。”伊迪斯侧头看向露丝。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过头看着伊迪斯,“卡尔从不跟我谈论艺术。他说印象派画作是没画完的草图,画家是疯子。有一次我跟他说,我想去纽约大学旁听艺术史课程,他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大笑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说‘你不需要学那些东西,你只需要做一个体面的妻子’。” 她把脸转回海面,声音压得更低,像是这些话憋了很久,“我母亲也是这样。她说嫁给卡尔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归宿,我们家需要这笔婚姻。” 伊迪斯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我看到的不是一位需要被命令的淑女,而是一个很有思想和见识的女人。她为了不让母亲伤心而按部就班地接受被安排好的一切,却在这一天的傍晚,独自站在一艘号称永不沉没的船的甲板上,沉默地注视着海平线,其实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是不是这样?” 露丝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她的脸上没有被人看穿后的窘迫,反而浮现出一种久违的轻松。 她看向伊迪斯。 她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她们才半个钟头,就已经聊了这么多事,她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伊迪斯·班纳特。”伊迪斯伸出手,微微一笑。 “露丝·布克特。”露丝握住她的手。海风中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着,身后是头等舱的灯火辉煌,前方是一望无际的灰蓝色海面。 第108章 妥协的船长 第108章妥协的船长 接下来的几天里,露丝几乎每天都会在甲板上“偶遇”伊迪斯。 有时是在清晨,头等舱的餐厅还没开始供应早餐,甲板上只有几个早起散步的乘客和擦拭黄铜扶手的船员,两人会沿着船舷并肩走上一圈。 有时是在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她们靠在栏杆上,手里各端着一杯从休息室带出来的红茶。 露丝像一株被移出温室、第一次触碰到自然风雨的植物,在短短几天内展现出一种蓬勃的、被压抑太久的好奇心。 她问得最多的是伊迪斯和她的姐姐们的学业生活——那些她从未接触到的生活。 露丝也跟伊迪斯聊起了更多的经历。 她提到卡尔的钢厂在匹兹堡郊区雇佣了大批爱尔兰移民和东欧劳工,但他们的工作条件和居住环境相当恶劣。 她不敢在卡尔面前提这些,因为他会告诉她“生意上的事你不懂”。 她说她只能记下她看到的东西,因为她没有能力改变什么。 而伊迪斯告诉她相关政治和经济方面的知识。 这些对话让露丝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觉得伊迪斯说话的方式跟任何淑女都不同——不温柔,不客气,但每一句都有自己的观点。 她开始明白“教育、自由、选择”这些词真正的含义——是一个人可以在发现某个社会问题时,有知识、有渠道、也有勇气去把它阐述出来。 将生活中的观察整理成完整的观点是一种能力。 这期间,卡尔·霍克利当然注意到了未婚妻的新变化。 他在晚餐桌上用讽刺的口吻评价说那位班纳特小姐虽然聪明,但太锋利了,不像一个淑女该有的样子。 露丝没有像以前那样沉默点头,而是放下了刀叉,平静地反问他什么才是“淑女该有的样子”。 卡尔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他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警告露丝,“跟班纳特家那个女儿走得太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那个女人和她的家庭都不简单,也不是我们圈子里的人。她掺和那些男人才有资格加入进来的事,迟早会惹上麻烦。” 露丝冷笑了一声,觉得他真虚伪,明明社交场合还跟人家正常寒暄来着。 他们再次不欢而散。 露丝心里又压抑起来。 这时她遇见了一个男人。 她是在遇到杰克·道森的第二天才告诉伊迪斯这件事的。 她说他教她怎么辨认海面上的浮标灯,带她去三等舱甲板看那些移民小孩围在一起玩丢沙包。 她说了很多关于他的话,语速比平时更快,眼角带着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的光。 伊迪斯只是温柔地说杰克·道森或许很有趣,但不要为了逃避某种枷锁而抓住另一根浮木,自由的代价,是要学会自己划船。 露丝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在遇到你之前,我以为我这辈子唯一能期待的就是做一个体面的妻子。现在我知道我能干很多事情,我应该好好感谢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妥协的船长(第2/2页) 伊迪斯朝她伸出手,微笑道:“期待。” 她隐约记得这个姑娘在原本剧情中获救以后放弃了贵族生活,身无分物一个人去生活,不顾世俗观念去骑马、开飞机,然后在适当的时候结婚生子,体验了世间所有美好。 ...... 过了最后一个停靠点以后,船长突然加快了速度。 晚餐后,伊迪斯站在甲板上,看着船头劈开灰蓝色的海水。 头等舱宴会厅的乐声隔着层层甲板遥遥飘来,优雅、轻浮、奢靡,整艘巨轮沉浸在“永不沉没”的狂妄狂欢里。 晚风微凉,吹起伊迪斯鬓边的碎发,她神色沉静得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 她凝视着船身切开海浪的节奏比之前更急促,烟囱里吐出的黑烟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她知道船长又恢复了全速航行。 福尔摩斯站在她旁边,手杖尖端轻轻点着甲板。 他刚从船长室回来,带回了确切的消息:卡尔·霍克利联合船上其他几位邮轮公司投资人,在船长室施压,要求全速前进。 他们的理由很充分——这艘船是航运公司的骄傲,首航必须创下速度纪录,否则没法向股东和报纸交代。 船长一开始拒绝了,但投资人搬出了董事会,暗示如果船长“过于保守”,他们会在返航后向公司建议换人。 为了职业生涯,船长妥协了。 “他保留了无线电全天候值守的承诺,也同意与附近其他邮轮保持联络。这是他能在不丢工作的前提下做到的极限。”福尔摩斯说着,侧头看了伊迪斯一眼,“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这些措施即使在全速航行下,也已经将风险降低了好几个等级。” 伊迪斯没有立刻回答。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散乱,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侧停了一拍。 她知道船长不是一个坏人,要求附近邮轮保持安全距离其实损害了不列颠尼克号“永不沉没”的宣传。 但投资人要速度纪录,报纸要头条,航运公司要市场份额,所有压力最终都压在了船长一个人身上。 她忽然想起那个时代另一艘船上的史密斯——同样被全速航行的压力推着走,最后在冰海中跟他的船一起沉入四千英尺深的海底。 “想要说服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商人并不容易,他们沉醉于这艘船创下航行纪录的荣耀,绝不会轻易听从乘客的劝告。那么,剩下的就得交给运气了。”伊迪斯语气冷静,一针见血点出本质。 此时伊迪斯想起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所引自托·约·邓宁在《工联和罢工》的内容,资本家为了利润会胆大到不似常人的地步。 卡尔·霍克利和那些投资人就是这句话的活样板——他们为了速度纪录和随之而来的商业利益,把整船人的安全押上了赌桌。 第109章 事故 第109章事故 福尔摩斯站在她旁边,沉默了片刻,但他并没有在看附近。 他的目光落在伊迪斯的侧脸上——她正凝望着远方漆黑的海平面,海风把她的金发吹得有些乱。 他见过她在剑桥研讨室里热烈的专注。 他也见过她在苏格兰洞穴里的冷静和锐利。 此刻甲板上的她既不热烈,也不锐利,更像是一片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他见过太多故作镇定的人——在苏格兰场的审讯室里,在白厅的会议室里,在伦敦最顶级的社交沙龙里。 而伊迪斯·班纳特的从容不需要刻意。 他忽然意识到,他很少用欣赏这个词来形容任何人,但此刻这个词恰好准确地描述了他对她的看法。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 他没有习惯性的审视和分析,只是单纯地想多看这一瞬间的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平静而笃定的眼神,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见过故作大方的政客,见过精明算计的商人,唯独她是个例外。 她的聪慧与从容浑然天成,无法模仿,也无法复制。 这也许就是他愿意接受迈克罗夫特的委托、登上这艘船的真正原因,只不过他自己也是刚刚才完全确认。 他把手杖换到另一只手里,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海平面,让沉默保持着恰当的舒适。 她现在大概在脑子里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他不想打断她。 这种沉默很舒服,不像社交场合里那种需要用废话填满的尴尬空隙。 不过夏洛克·福尔摩斯得提醒自己,别让目光显得太专注。 当夏洛克·福尔摩斯进行思考的时候,伊迪斯也在思考。 她突然想到《资本论》的作者马克思本人。 她知道这位无国籍流亡者和激进社会主义革命者此刻还活着,就在伦敦,生活并不轻松。 她曾想过私下资助他,但很快意识到这几乎不可能——作为被欧洲所有国家警察系统严密监视的对象,任何接近他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她不能冒险让班纳特家、达西家和宾利家的声誉因为她的一时冲动而受损。 况且,马克思不是那种会为了安稳而放弃主张的人。 对他来说,思考多数人的解放事业本身就是最高尚的事业,他不会愿意接受任何附带妥协条件的资助。 她只能在自己的书房里偷偷收藏他的著作,比如德文版《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分册)》和《资本论》第一卷,从那些冷峻而炽热的文字中汲取力量。 她学政治经济学当然要读,作为爱好逻辑推演的人更应该读。 不知为何,伊迪斯内心忽然有了无限勇气去面对可能发生的事情。 她礼貌告别福尔摩斯,回到舱房后,嘱咐家人把救生衣放在床头伸手可及的位置,然后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听着海浪的沉闷声响。 就算真的出事,这艘船的反应时间也会比原剧本中那艘多出至少一两个小时。 只要无线电畅通,救援会比历史上来得更快。 ...... 那天晚上的海面异常平静,星空清澈得像一块被擦过的玻璃。 瞭望员在桅杆顶上用望远镜扫视着前方的黑暗——然后他看到了一团比黑暗更深的阴影,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蓝白色荧光,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船头方向逼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事故(第2/2页) 他摇响了警铃。 舰桥上的大副快速地下达了指令,不列颠尼克号的船头在最后关头偏转了角度。 但它太大了,而冰山太近了。 船体右侧在水线以下的位置传来一阵沉闷的撕裂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击一块巨大的钢板。 冰屑从船舷边簌簌落下,在甲板上铺了一层细密的白色粉末。 头等舱的乘客们从宴会厅里涌出来,端着还没喝完的香槟,带着困惑和好奇打量着船体下方那片模糊的白色。 有人说只是擦了一下,有人说这艘船永不沉没什么好担心的,有人已经开始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舞步。 但当危机被正式宣布的时候,所有人都慌乱了起来。 伊迪斯和家人们都已经穿好了救生衣。 她现在有点庆幸自己这趟出行除了衣服和书籍外没带太多有价值的东西。 她所准备的现金不多,大多都提前让达西先生放到了美国一家跨国银行的账户里面。 而孟德尔先生的手稿她带得全是复印件。 至于衣服和书籍,都是可以再买的物品,书籍上面的笔记她在伦敦又有一份整理更全面的。 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的脸有些发白但嘴唇紧抿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简和伊丽莎白各自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宾利先生和达西先生站在她们身后。 莉迪亚和凯瑟琳紧紧挨在一起,玛丽把一个笔记本塞进了救生衣内侧的防水口袋里。 伊迪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确认了每个人的救生衣都绑紧了,然后带着全家往救生艇甲板走去。 甲板上一片混乱。 船员们正在试图解开救生艇的绳索,但头等舱的乘客和二三等舱涌上来的人群撞在了一起。 有人尖叫,有人在祈祷,有人在救生艇旁边推搡。 卡尔·霍克利正试图挤上救生艇,他的脸上再也没有那种傲慢从容。 一个穿着昂贵外套的女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正在哭喊的婴儿。 她一边用手肘推搡旁边的人,一边朝救生艇的方向尖声喊道:“让我上去!我带着孩子!我有孩子!” 船员犹豫了一下,侧身给她让出了通道。 但那个婴儿的哭声不对劲——不像是被混乱场面吓到的惊恐哭喊,而是一种陌生的、拼命挣扎的哭法,小脸转向人群,两只小手朝某个方向胡乱地抓着。 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女人从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脸上全是泪水,用带着浓重爱尔兰口音的英语嘶声喊道那是她的孩子,那个女人抢了她的孩子。 伊迪斯在看到那个穿着昂贵外套的女人挤出人群时就停下了脚步。 她原本正带着家人往救生艇方向走,但那声尖锐的哭喊让她转过身来。 她看着那个穿昂贵外套的女人紧紧搂着别人的孩子试图爬上救生艇,旁边几个头等舱乘客默契地帮她挡着路,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大概是她丈夫——正用身体挡住那个爱尔兰母亲。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的救生衣,然后抬起眼睛。 第110章 获救以后 第110章获救以后 伊迪斯整个人都带着深深的冷意,她几乎是在瞬间就决定了要做什么。 “这位女士,请留步。”她挡住了那个女人的去路,用目光示意对方松开手,“这个孩子不是你的。你生过孩子吗?” 那女人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怀里的婴儿搂得更紧了。 她的丈夫上前一步试图挡在妻子面前,但伊迪斯只是扫了他一眼,那一眼极具威慑力,让他在原地停住了脚步。 伊迪斯语气里没有丝毫客气,“你的腰身、脸上也没有任何近期分娩的痕迹。一个刚生完孩子不到一年的母亲不会像你这样气血充足、行动利落。你抱起这个孩子,只是因为你需要一张登上救生艇的通行证。” 那个女人的脸色在星光下变得惨白。 她试图反驳说这是她们的孩子,但说到一半就被伊迪斯打断了。 “那就告诉我们,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现在多大了?在哪家医院出生?” 女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一时间想不起来说什么。 旁边那个男人反应了一会儿后接话说叫霍恩,但伊迪斯已经不再看他们了。 她转向船员,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这孩子被抢走的母亲就在甲板上,要求他们把孩子还给真正的母亲。 几个头等舱乘客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低声说“这也太不像话了”。 当那对夫妇在船员的监督下狼狈地把孩子归还时,莉迪亚和凯瑟琳站在不远处踮着脚尖往这边看。 莉迪亚用胳膊肘捅了捅凯瑟琳,用一种完全不加掩饰的兴奋语气说:“你看伊蒂,这么多年过去她威力不减当年,虽然平时看起来很平和,但是关键时刻很明显是进阶版。” “进阶版可比当年吓人多了,没人爱看我们漂亮的小妹妹黑脸怼人。”凯瑟琳说,然后一脸骄傲地补充道特殊情况下除外。 伊迪斯转过身,只是看着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哭得说不出话来,她反复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着谢谢,谢谢小姐,上帝保佑你。 伊迪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有说,然后走向自己的家人。 露丝站在救生艇旁边,握着杰克的手,她看到船员在人群中奋力维持秩序的身影,也看到了伊迪斯发火的场面,然后转头看着杰克说了几句什么,之后他们一起穿过推搡的人群,帮助几个困在三等舱通道里的移民家庭找到了通往甲板的正确路线。 突然之间伊迪斯遭到了那个女人丈夫的推搡。 然后枪响了。 一声冷静而精准的枪响,划破了甲板上所有的尖叫和哭喊。 福尔摩斯站在救生艇旁,举着一把韦伯利转轮手枪,枪口朝天。 那声枪响让甲板上所有陷入混乱的乘客同时停住了动作,也让那些试图越过妇女儿童抢先上船的人看到了一位面无表情的年轻绅士眼中那不容置喙的震慑。 他用平稳而清晰的声音说道,“妇女和儿童优先,任何人试图违反这条规则,都不会得到体面的收场。” 然后他收起枪,开始协助船员组织登艇秩序。 布莱克号在收到无线电求救信号后以全速向不列颠尼克号靠拢,船上的锅炉烧到了最大负荷,船长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焦急地搜索着黑暗的海面。 当那艘已经开始倾斜的巨轮出现在视野中时,他看到救生艇一艘接一艘地从船舷两侧被放下,于是连忙开始救援工作。 …… 就着夜幕,伊迪斯裹着一条毛毯站在布莱克号的甲板上——她忘了是谁给她的毛毯,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远处那艘曾被称为永不沉没的巨轮以一种缓慢而不可挽回的姿态倾斜、折断、沉入冰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获救以后(第2/2页) 烟囱倒下的轰鸣声,船体断裂时金属撕裂的尖啸,水面被砸出巨大漩涡的咆哮。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与这场毁灭的合奏融为一体,然后感觉到脸上有温热的液体在往下淌。 她不太确定这眼泪是为谁而流——也许是为那些真正剧情线中终究没能登上救生艇的人,也许是为自己在这漫长航程中每一个不安心的夜晚,也许只是因为在极端的恐惧和漫长的紧绷之后,那些被强行压住的感觉终于冲破了所有堤坝。 劫后余生的感觉很奇怪,没有纯粹的庆幸,只有混合着疲惫、后怕和一种从极度紧绷中骤然松弛下来的空茫。 她站在那里没有去擦,只是任由眼泪往下淌。 甲板上到处都是获救的乘客,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失声痛哭。 虽然无人伤亡,但是这场灾难给每个人都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班纳特夫妇在拥抱。 姐姐和姐夫们在亲吻,乔治安娜和三个姐姐拉着两个娃一边看着他们亲吻一边凑在一起取暖。 伊迪斯站在人群的边缘,脊背仍挺得笔直,嘴唇紧紧抿着,但泪水已经从白皙的脸庞滴落下来打湿了裹在肩上的毛毯。 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巾出现在她视线边缘。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到了福尔摩斯的灰色眼睛。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她旁边,把手巾往她面前递了递。 这大概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也是他愿意做的事。 她接过手巾,轻轻按了按眼角,但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那艘巨轮最后一点轮廓被冰海吞没。 ...... 班纳特先生把自己毯子披在班纳特太太肩上,让她多披一层,他知道因为频繁生育妻子的身体其实很怕寒冷。 他们就这样悄悄看着各个女儿的动态,有在跟女婿亲吻的,有说笑带孩子的。 还有小女儿,正和那位高瘦的剑桥学生福尔摩斯先生并肩站着——在不列颠尼克号时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就曾经碰见过一次他们的相处场景。 这时小女儿的金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乱,裹着毯子的肩膀微微往里缩了一下,那个高大的青年便往她那边挪了半步,替她挡住了风口。 “他之前递给她一条毛毯和一块手巾,我看到了是他主动找人交换要了最厚的一条毛毯。”班纳特太太突然开口。 班纳特先生轻轻咳嗽了一声,用一种不偏不倚的客观语气说:“我觉得那是个有胆识的年轻人,这年头遇事不慌的年轻人不多见,哦对了,之前听女儿们说这个年轻人是伊蒂的旧识。” 班纳特太太用一种“你明明在想什么却偏要绕弯子”的表情看了丈夫一眼,说:“他也确实不错,就是瘦了点。” 然后班纳特太太被班纳特先生轻轻按住了胳膊,说:“现在讨论这个还太早,先把毯子裹好吧。” 作为父母,如果要说真心话,他们其实并不想看到女儿们一个个远去。 特别是伊迪斯,她聪慧又惹人爱。 在某种程度上,她的出生缓和了班纳特家的家庭关系。 很多班纳特家的成员之间关系都更融洽。 第111章 抵达纽约 第111章抵达纽约 伊迪斯裹着毯子站在布莱克号的甲板上,海风把她未干的泪痕吹得发凉。 远处,布莱克号的探照灯在甲板上来回扫过,照亮一张张劫后余生的脸。 她望着那片归于平静的海面,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船沉了。 没有人葬身海底——但她的家人、朋友和所有乘客被这场灾难夺走了整个旅程的平静,夺走了行李、财物和心安。 而这一切有人祸的原因。 那些投资人为了商业利益,向船长施压要求全速航行,无视安全。 她转过身,看向了福尔摩斯。 他看到她看他,偏了下头,等着她开口。 伊迪斯开门见山地说:“福尔摩斯先生,我需要找一位海事律师——最好是你认识的,或者你哥哥认识的。报酬不是问题,但水平必须是顶尖的。这艘船的沉没虽然有天灾的原因,但也有人祸的原因。我要向白星航运公司提起诉讼,要求他们对所有乘客的财产损失和精神损害进行赔偿。” “班纳特小姐,我有个更高效的提议。你不用去找海事律师。我来做你的法律代理人。” 伊迪斯微微挑起秀眉。 “我在剑桥除了化学和解剖学之外,也研究过英国商船航运法和国际海事法。去年我在苏格兰场协助处理过一桩涉及航运保险欺诈的案子,对海事法庭的诉讼程序还算熟悉。当然,如果你需要更资深的法律顾问,我可以联系我哥哥迈克罗夫特,让他在纽约港务局找一位顶级海事律师协助我们——但一审诉讼的主导权,我更倾向于放在自己手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艘船上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补充道,“现在,把剩下的交给我。” 伊迪斯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成交。”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干燥而有力,“成交。” 福尔摩斯望着她,目光里那一丝极淡的笑意比刚才深了几分。 “而且我很乐意接受这个委托。” 尝试海事法庭的交叉质证环节,对他而言也有趣得多。 不过在正式递交诉讼之前,他需要先做几件事:整理航海日志,调取电报室在事发前一周内收到的所有冰情预警记录;收集船长、船员和乘客的证词,特别是船长被股东们进行逼迫的证词,从而证明是航运公司的完全责任,所以查清航运公司董事会持股关系很重要;以及查询《英国商船航运法》与《国际海上避碰规则》在海事事故中的适用条款,避免国际性法律错误。 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伊迪斯累了,她回到分配给她的房间里睡下了。 然后一觉起来伊迪斯隐约觉得家人们看她和福尔摩斯的眼神有点微妙。 尤其是班纳特太太,她的目光在她和他之间来回扫了好几次,那种想说什么又强行忍住的表情伊迪斯太熟悉了。 伊迪斯顿时有些无语。 为她感到欣慰很正常,但是那奇奇怪怪的审视是什么?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准备诉讼材料,安全抵达纽约,休整后乘火车北上波士顿、剑桥哈佛,拜访阿萨格雷等生物学家,完成访问团的学术交流。 其他的事,等船靠岸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布莱克号的甲板上不再是哭泣和祈祷,而是数不清的乘客排队等待签署赔偿诉讼的委托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抵达纽约(第2/2页) 福尔摩斯和伊迪斯穿梭在获救乘客之间,用不同语言向不同国籍的乘客解释诉讼的法律依据和赔偿范围——那些三等舱的爱尔兰移民、瑞典劳工和意大利工匠,大多数人这辈子从未进过法庭,更不用说起诉一家跨大西洋的邮轮公司。 但当伊迪斯告诉他们,这场灾难本来可以避免,他们会得到相应的赔偿时,一个爱尔兰老妇人用粗糙的手握住她的手,用浓重的地方口音说,小姐,我们相信你。 船抵达纽约港的那天,码头上挤满了好事者、海事官员和闻讯赶来的乘客家属。 由于巨大的压力,纽约海事法庭很快正式立案受理了“不列颠尼克号乘客共同诉讼白星航运公司”一案。 福尔摩斯以被委托人身份出庭,提交了厚厚一叠证据材料。 ...... 抵达纽约的第三天,伊迪斯坐在旅馆窗边,看着楼下第五大道上穿梭的马车和穿着当季新款的纽约淑女们。 班纳特太太在隔壁房间指挥莉迪亚帮她重新梳理行李清单——沉船时损失了行李箱,里面装着她原本为纽约社交季准备的全部行头,这件事在她心里的分量很重。 莉迪亚和凯瑟琳倒是适应得很快,一大早就拉着乔治安娜去琳琅满目的商品街逛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拎着几只印着店标的纸袋,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只有在购物之后才会出现的满足笑容。 达西先生提议全家一起出门采购。 他的原话是“沉船时损失了太多必需品,在继续旅游之前应该集中补充一次”。 宾利先生立刻附议,说他也需要买几件新外套。 班纳特先生放下手里的报纸,用一种总结陈词般的口吻说既然大家都要买东西,不如就一起去,顺便看看纽约的商店跟伦敦的有什么区别。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上了第五大道。 这时1英镑能换到将近4.87美元,所以对英国人来说作为优势货币持有者在美国消费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班纳特太太挽着班纳特先生的手臂走在最前面,她戴着一顶刚从旅馆附近帽店临时买来的新帽子。 走进一家裁缝店后,她在衣架之间来回踱了好几圈,试了好几块面料的质地,最后停在一卷毛料前,对伊迪斯说这个颜色很适合她,配她的金发一定好看。 伊迪斯还没来得及回答,班纳特太太已经转头让裁缝过来量尺寸了,嘴里念叨着沉船那晚的事——她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现在重新体体面面地走在街上比什么都好。 简和伊丽莎白并肩站在橱窗前,挑了几匹适合给孩子们做小衣服的柔软棉布,又给小查理和小乔治各买了两双新皮鞋。 两位年轻母亲的对话里插着孩子、丈夫和纽约天气的闲话。 莉迪亚手里拎着新帽子,另一只手拿着一卷刚买的丝带,站在裁缝店门口用丝带在手腕上比划着,对伊迪斯说她需要她帮忙挑几件衣服——伊迪斯是家里最会挑东西的人,每次都能选中既好看又不贵的料子。 凯瑟琳从她胳膊肘下探出头补充说:“伊蒂从小到大买东西的眼光都很准。” 傍晚时分,一家人满载而归,手里提着纸袋和布包,沿着第五大道步行回旅馆。 第112章 再见露丝 第112章再见露丝 在纽约休整的第十天,伊迪斯正坐在临时住所的书房里整理从英国加急寄来的资料副本。 那些关于交流所用到的资料都沉在了大西洋底,所以访问团一直滞留在纽约。 但留在英国的遗传学骨干们在收到电报后,以惊人的效率重新复印了所有关键文件,通过快速邮轮送到了纽约。 她正在核对一份需要在演讲中引用的统计数据,门铃响了。 女仆引进来两位客人。 走在前面的是露丝·布克特,她穿着一件简洁的连衣裙,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脸上那种在船上时紧绷的、压抑的神色已经完全消失了。 跟在她身后的是杰克·道森,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表情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拘谨。 伊迪斯放下笔,从书桌前站起来,目光在露丝脸上停了一拍。 此刻的露丝呈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生机勃勃的状态。 “伊迪斯,我解除婚约了。卡尔和他父亲大概不会再来找我了,听说他们忙着航运公司那边应付官司的事情。我母亲……她很难过,但她没有阻止我。也许她比我以为的更明白我在那艘船上经历了什么。杰克打算在纽约待一段时间,他找到了一份给本地报社画速写的工作——他一直擅长那个。而我——”她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她,“我想在有些积蓄后去游学。” 伊迪斯微微偏了下头,等她继续。 “我想先去费城,然后去波士顿,也许之后去芝加哥,再往西走。也许我会写一些东西,记录下来,也许我会尝试很多东西,杰克说他会陪着我。” 伊迪斯看了看露丝,又看了看杰克——他仍然站在露丝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保持着一种礼貌的距离。 她看得出来,这个男人是她选择新生活的同伴。 “恭喜你,露丝。不过——”她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温和也更郑重的语气继续往下说,“我想跟你说一些话,你刚刚从一个被安排好的轨道上挣脱出来,这需要勇气,更需要时间去适应。游学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你会看到更大的世界,也会遇到更多的人。不要急着给自己下任何定义,也不要急着把自己固定在任何一个身份上。先去看一看和走一走。” 露丝认真地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 “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有这种能力——有可以用在真正值得的事情上的能力。” “你会做到的。”伊迪斯说,“而且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包括我的肯定来证明这一点。” 她们约定好要一直保持联络方式,然后伊迪斯把露丝和杰克送到旅馆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第五大道傍晚的车流里。 第二天上午,福尔摩斯从海事法庭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听证会记录。 他在旅馆的公共休息室里找到伊迪斯,把记录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再见露丝(第2/2页) 他的灰色眼睛带着连续几天熬夜整理证据的微红,但坐姿仍然笔挺,手杖搁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任何疲惫的迹象。 “进展比预期的更快。白星航运的律师团已经松口了。”他翻开记录,指尖点在其中的某一行上,“舆论压力比法律条文本身更有杀伤力。近两千名乘客的联名诉讼,加上纽约和伦敦几乎所有主流报纸都在跟踪报道。法庭方面也承受着极大的压力,他们不希望这个案子拖成一场影响司法公信力的丑闻。” “那么我猜他们想和解。” “是的。航运公司那边的律师昨天提交了一份初步的和解方案,虽然赔偿金额还不算太高,但至少他们已经不再试图推卸责任了。这对于一个跨大西洋的邮轮公司来说,已经是相当罕见的让步,看来他们公司市值在股市大跌对他们造成了很严重的影响。按目前的进度,预计还需要半个月时间就能达成最终协议。” 伊迪斯听完之后心情激荡,让她来说,这已经是很理想的一种情况。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第五大道上穿梭的马车。 她的金发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染成浅蜜色。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福尔摩斯身上,语气里没有客套的感谢,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口的郑重。 “福尔摩斯先生,我知道你不是那种需要被感谢的人。但我还是想说——如果没有你,从不列颠尼克号的甲板,再到纽约海事法庭的听证室,太多事情不会这么顺利。你在船长室说服船长减速,在甲板上开枪维持秩序,在法庭上逐条质证让对方律师哑口无言。你是这艘船上最可靠的人。” 她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嘴角浮起一个真诚而温和的弧度,“我很高兴能与你多次共事。” 福尔摩斯立刻握住她的手。 他握手的时长比标准的社交礼仪多了一会儿。 但是伊迪斯没察觉到什么,只觉得他确实很绅士。 他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冷静克制,灰色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微微颔首,用他那理智和简洁的语气说:“这是我的分内之事。” 但当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手杖时,他的指尖在手杖柄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泛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高兴。 不过作为一个绅士,他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但他此刻确实很高兴,比他破解任何谜题都更高兴。 他用一种听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的语气跟伊迪斯说,明天还有一场听证会需要他出席,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欠身告辞。 直到走出公共休息室的门口,他嘴角的笑容仍然没有收回去。 第113章 抵达哈佛 第113章抵达哈佛 在纽约的第十五日,访问团整顿好了行李和一切要用到的东西。 伊迪斯也该出发了。 班纳特一家则继续留在纽约,他们当然愿意拜访哈佛,虽然伊迪斯进行学术的场面他们不能见到——这不对无关人员开放,但毕竟哈佛大学部分地区是对游客开放的,校园和博物馆都可以自由参观,波士顿也在纽约到剑桥市的火车线上,路程不过半天。 不过得稍晚几天,达西先生和宾利先生有一个考察投资机会,需要进行一段时间的应酬。 班纳特夫妇和伊迪斯的姐姐们也有几个附近城市的旅游计划。 伊迪斯特别说明她也很乐意进行冒险性购置产业或投资,如果需要她的投资随时发电报。 福尔摩斯也说他解决完诉讼的事情再去跟访问团汇合。 出发前的傍晚,班纳特一家在旅馆的私人餐厅里聚在一起,算是给伊迪斯送行。 长餐桌上摆满了纽约风味的菜肴,班纳特太太坐在伊迪斯旁边,往她的盘子里夹了好几块烤牛肉,嘴里念叨着波士顿的天气应该比纽约更冷,让她添衣的同时务必穿得体体面面,毕竟在家里是一回事,去别人家的大学做学问是另一回事。 伊迪斯没有反驳,只是让班纳特太太放心,反正没几天他们就又一次再见面了。 第二天清晨,纽约中央车站的月台上蒸汽缭绕,开往波士顿的早班火车正在鸣笛。 伊迪斯穿着那件新买的浅紫色裙装,手提箱里装着那些跨越大西洋才抵达她手中的资料和数据。 弗朗西斯·达尔文和其他访问团成员已经在车厢门口等着她,看到她走过来,微微点头致意。 班纳特一家站在月台上为她送行,班纳特太太最后一次替她整了整领口,叮嘱她在剑桥镇有什么需要就写信,达西先生的表亲在波士顿有熟人可以随时帮忙。 伊迪斯一一应下,然后提起行李,登上了火车。 晨光尚未散尽,马车将她送至曼哈顿大中央车站。 砖石候车大厅人声嘈杂,行李搬运工穿梭往来。 火车在午后驶入波士顿南站。 伊迪斯提着行李箱走下月台,与访问团一行人在站外稍事歇息后,雇了几辆出租马车,沿着查尔斯河岸向西驶去。 西波士顿大桥的铸铁栏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河水在桥下缓缓流淌,远处剑桥成片的红砖楼宇在绿树掩映间逐渐清晰。 马车驶过桥面,进入老剑桥片区,街道两侧的榆树和橡树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石板路上,空气中弥漫着初夏特有的草木清香。 哈佛广场的敞开的铁门前,马车停了下来。 他们到了。 他们住宿被安排在校内,所以直达学校即可。 下车后伊迪斯很是感慨。 美国真是处处都有英国的影子。 在早期殖民地时代这里叫newtowne(纽敦镇),1638年改名cambridge(剑桥镇),虽然英国也有一个剑桥但是两个地方的剑桥是不一样的。 在1846年美国的剑桥镇升格为city。 虽然行政上是市,但当时本地人、游客依然会习惯性口语叫thetownofcambridge。 哈佛周边核心片区专门叫作oldcambridge(老剑桥),而哈佛广场就在老剑桥范围内。 弗朗西斯·达尔文仰头望着哈佛校园里那些红砖建筑,用一种简洁语气说比剑桥大学的国王学院更朴实。 访问团的其他成员陆续下车,每个人都提着沉重的行李箱和文件袋,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但眼睛里都闪着一种共同的东西——期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抵达哈佛(第2/2页) 伊迪斯是团里最年轻的成员。 从伦敦出发时,她就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团里有几位年长的男性学者对她的态度停留在一种礼貌的审视上——他们听说过她在剑桥研讨会上的表现,读过她在《自然》上发表的孟德尔论文,但真正让她在这个访问团里赢得一席之地的,是她在关键时刻的表现。 当访问团成员们在布莱克号的甲板上裹着毛毯、惊魂未定时,他们亲眼看到那个年轻女人蹲在获救乘客中间用不同语言安抚他们签署诉讼委托书。 从那以后,那些学者看她的眼神从“一个聪明但还需要证明自己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可以在关键时刻托付任务的人”。 因为很多人那时候都没有她的那种冷静和果断。 原本对她态度很温和的乔治·达尔文先生和弗朗西斯·达尔文先生经此事对她更加佩服和欣赏。 当然,部分人也为伊迪斯的家庭背景折服——不是所有家庭都有条件全家住头等舱的。 访问团里还有几位女性学者,她们算得上是这次访问团跨大西洋学术交流中与伊迪斯关系最亲密的人。 玛格丽特·霍尔是旁听医学出身的女性研究者,后面深入研究了生物学,对微生物学和生物遗传学都有研究,也发表了不少论文——不过不是独立署名。 她一般委托一位皇家学会或者林奈学会男性会员代为投稿、代为宣读,论文标注“由xx先生转达一位独立研究者的研究成果”,不公开全名,只留化名或者匿名。 这是普遍性做法,当时学界普遍采用这种方式发表女性研究成果。 女性研究者很难独立署名发表一篇论文。 伊迪斯是《自然》第一位独立署名的女性作者,实际上也是英国生物学学界第一位独立署名的女性作者。 这篇文章不仅在生物学界引起了震动,也让很多原本对女性研究者持怀疑态度的编辑开始重新审视那些由男性会员代投的匿名论文。 玛格丽特·霍尔刚接触伊迪斯那时候,就直接用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语气对她说不容易,在这个年头做这件事。 米拉娜·麦克雷是伊迪斯的同学埃莉诺·麦克雷的大姐,也是苏格兰人,之前就读贝德福德女子学院,后面在剑桥大学旁听过,喜爱生物学各种杂交实验,当她听说孟德尔理论讨论需要更多数据支持时,她自告奋勇加入了代表团,因为她妹妹经常提起伊迪斯,所以她对伊迪斯印象也特别好。 还有一位年长一些的女植物学家,布兰·贝茨小姐,她五十出头,终身未婚,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朴素但质地考究的深灰色旅行外套,她是胡克在邱园的副手之一,管理了二十年植物标本档案,在整个访问团里资历仅次于弗朗西斯·达尔文。 她在不列颠尼克号上与伊迪斯住得房间很近,两人关系也很好。 此刻,贝茨小姐走到伊迪斯身边,抬头看着哈佛校园里那些红砖建筑,说:“我以前只在钢版画上看过哈佛的样子,没想到实际比画上更安静。” 然后她问伊迪斯准备好没有。 伊迪斯提着行李箱站在哈佛广场的铁门前,望着前方绿荫深处的红砖楼群。 其实异国来访,她也有一些孤独感。 现在这种孤独感被这些站在她身边的同行者们彻底驱散了。 “准备好了。” 贝茨小姐点点头,然后抬起头扫了一圈人,用一种极其平和的语气说,“走吧,别让哈佛的同行等太久。” 第114章 学术交流 第114章学术交流 访问团的其他成员也陆续跟上来,弗朗西斯·达尔文在前面带路。 哈佛大学草坪上可见身着休闲便装的哈佛男学生,估计是留校的本科生或研究生,他们三三两两交谈、阅读。 视线落处,皆是青年男性,猛然出现几名女性行人,难免引来一道道打量的目光,低声闲谈顺着风飘过来。 此时哈佛大学正式学籍、学位只对男性开放,课堂可以少量对女性旁听,但属于教授个人裁量,并非制度化对外开放。 也就是说女性旁听不受学校支持,门槛极高,属于小众特例,绝非常规途径。 一个男生用手肘轻轻捅了捅旁边的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同伴微微皱眉,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盯着这群英国人。 草坪另一侧,几个学生正围着一位同样在暑期留校的年长教授讨论什么。 其中一人最先注意到这群来访者,话语戛然而止,然后其他人也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那位教授倒是神态自若,只是推了推眼镜,远远地朝弗朗西斯·达尔文的方向微微颔首。 但他身边那几个学生显然没有他那种处变不惊的修养,目光在几位女士之间来回游移。 伊迪斯面不改色心不跳,外界的目光算什么。 现在,该让哈佛的同行看看孟德尔那篇被埋没了的论文,以及它背后那些沉默而坚定的数据了。 此时英美学术界舆论场最火的当属于达尔文引起的生物学论战,加上斯宾塞根据物种进化提出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在这个年代可以说风靡英美,他用生物演化解释社会竞争、贫富差距、国家发展,是跨大西洋最流行的社会理论——不过伊迪斯不太喜欢讨论这个,对这套理论并不热衷,她觉得社达主义忽略了人类独有的道德、合作、社会组织,容易催生冷漠的精英主义和弱肉强食价值观,甚至延伸出白人至上的种族主义,成为合理化贫富差距、殖民扩张、资本主义自由竞争的思想工具。 所以这次交流虽然也有别的学科学者跟随,但是访问团重点仍然在生物演化、比较解剖学、古生物学(化石证据)、人类起源、动植物地理分布等方面。 关于生物学方面的研讨就持续了半个月,但伊迪斯这半个月在哈佛的交流确实意义非凡。 伊迪斯几乎每天都在与不同的学者进行高强度的学术辩论。 孟德尔的遗传因子理论对大多数美国生物学家来说既新奇又颠覆——他们习惯的是形态学和解剖学的宏观观察,而不是用数学概率去解释生命现象。 这里的学者虽然起初也抱有怀疑和审视,却在真正看到数据推演后迅速转为兴奋,开始主动提问、重复验证,甚至有几位年轻的研究员在讲座结束后就跑去植物园对照他们的豌豆实验数据重新做了一遍统计分析。 整个交流过程中,伊迪斯能感受到美国学术界对孟德尔理论的接受度比英国更高,可能因为这里的学术传统相对更年轻,没有那么多陈旧的包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学术交流(第2/2页) 伊迪斯也结识了几名圈子内的学者,比如阿萨·格雷、玛丽·特里特和露西·哈特。 阿萨·格雷先生是美国植物学第一人,哈佛博物学讲席教授、哈佛植物园主任,达尔文在美国最重要的盟友。 他性格沉静、严谨、待人谦和,没有维多利亚时代学者普遍的傲慢,看重学识而非性别、出身,对待求知欲强的女性研究者十分宽容,不像哈佛其他教授排斥女性。 伊迪斯受邀进入了他的标本馆和植物园,很是大饱眼福。 玛丽·特里特是那种让人肃然起敬的野外科学家,常年在沼泽和森林里观察食虫植物和授粉昆虫,她的实践经验和达尔文的理论洞察相得益彰,是达尔文先生在美国最重要的通信人之一,与阿萨·格雷先生也有长年的学术往来。 露西·哈特是伊迪斯在参观哈佛博物馆的实验室里认识的。 她是一位古生物软体动物研究者,跟随丈夫在阿加西学派学习,研究海洋无脊椎动物。 她的实验台在博物馆后侧一间安静的实验室里。 实验室里展示的那些精细的软体动物标本和胚胎绘图,则让伊迪斯看到了这个时代女性在古生物学领域的精妙研究。 据说她已经在《美国博物学家》上发表过好几篇论文——这个成就在当时几乎不为人知,因为女性在学术期刊上发表论文很难有知名度。 但她的研究质量极高,丈夫对她极为信任,让她负责整个软体动物胚胎发育的比较解剖学项目。 她不属于那个在英国常见的代投模式——她直接以本名发表,在波士顿学术界虽然算不上知名,但至少在比较解剖学的小圈子里没有人会质疑她的专业能力。 她告诉伊迪斯,她丈夫对达尔文的自然选择学说一直持批评态度,但她自己的研究数据在客观上支持了物种变异的某些关键假设,这让她在学术立场和私人关系之间一度陷入困境。 她最终还是选择尊重数据,而不是遵从丈夫。 至于露丝·哈特提到的阿加西学派让伊迪斯有些感触,阿加西学派是美国反对演化论最核心的学术势力,主张物种不变论。 虽然他们的学术观点与伊迪斯不同,但那个时代能够允许女性参与科学研究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而且这个学派在冰川理论、比较解剖、动物分类、博物馆标本研究范式等方面还是有很多科学性的,培养了大量动物学家和古生物学家。 露丝·哈特跟伊迪斯在哈佛博物馆实验室里经常进行关于物种变异与环境关系的讨论。 这给了伊迪斯很多论据来源和思考启发。 第115章 在瓦尔登湖 第115章在瓦尔登湖 生物学方面的研讨事务经过半个月终于不再让伊迪斯的日常行程表紧张,她迎来了几天难得的闲暇。 她穿着一件简洁的素色长裙在哈佛广场散步,一个女仆跟在她的身后——虽然她不习惯有人时时刻刻跟随照顾,不过班纳特太太不放心伊迪斯,也怕自己因为特殊事情耽误行程,还是把自己带过来的贴身女仆安排给了她,伊迪斯过来哈佛的时候就带上了她。 这位女伴叫哈兰·纳德,擅长缝纫、打理女装、盘发,做事特别干练。 伊迪斯的脑子难得地没有在推演数据或准备下一场辩论,只是安静地感受着这片地方奇妙融洽的氛围。 今天天气很好,她打算待会儿雇个马车向西前往康科德。 那里有个瓦尔登湖畔,是著名的旅游景点。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班纳特小姐。” 她转过身。 福尔摩斯站在砾石小径的另一头,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他那根手杖。 他的表情很冷静,但嘴角那道弧度出卖了他——他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是高兴的。 “福尔摩斯先生。真高兴见到你,诉讼案结束了吗?” “是的,而且白星航运公司的现金流原本就没有完全回笼,这笔赔偿金付完之后,已经濒临破产的边缘。不过对我们来说,官司正式结束了。所有乘客的赔偿款项都已在法庭监督下进入分配程序。” 然后他用略带遗憾的口吻说,“不过我很遗憾没有亲眼看到你在哈佛讲堂上的表现,一定很精彩吧。”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可比别人重得多。 毕竟他可不是那种会随便夸人的家伙。 但此刻他说得很自然,灰色眼睛里的认真也没有任何掩饰,伊迪斯倒是感到很高兴。 “荣赞了,倒是你——在纽约海事法庭上跟对方一个团队的律师打交道,你现在大概是整个英美海事法学界最年轻的非律师出庭代理人?” 福尔摩斯把手杖换到另一只手里,嘴角那道弧度比刚才深了几分,“太夸张了,我只是提出法律规定的东西。” 伊迪斯嘴角微弯,“很谦虚的回答,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福尔摩斯先生。” “看你的样子,也许你不久后打算进行一场短途旅行?景点可能就在附近?可否带我一起?”他的措辞很礼貌,敏锐如他,在看到伊迪斯的第一眼就已经捕捉到了她接下来轨迹的些许端倪。 “是的,如你所料,我正打算雇一辆马车跟哈兰一起往西去康科德。那里有瓦尔登湖——梭罗的《瓦尔登湖》就是在那片湖畔写的。听说那里很安静,适合发呆和思考。我并不介意多个人同行,那就一起去吧。” 伊迪斯倒是不奇怪他的敏锐观察。 毕竟他是福尔摩斯。 “我读过梭罗的那本书。他在瓦尔登湖畔住过两年,记录了许多关于自然环境对人类精神影响的观察。我一直想去看看那片湖,能与你同行真是太荣幸了。”福尔摩斯微微颔首,灰色眼睛里闪过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放松。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平稳,但语调里多了一层郑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在瓦尔登湖(第2/2页) 他此刻并没有把内心的思虑流露在脸上——刚才在开口邀请之前,他已经快速在心里权衡了所有条件。 今天见面他看到一位女仆站在伊迪斯身后,姿态安静而恭敬,显然是个训练有素的贴身女伴。 这才让他酝酿了一下请求。 如果伊迪斯今天是独自出行,他是绝不会提出这个请求的。 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交规则对未婚女性极为苛刻,一位绅士单独邀请一位女士出游,无论动机多么纯粹,都会被解读为轻浮的冒犯。 但有了贴身女仆随行,这次出行就不再是私下邀约,而是一次有见证的、体面的短途游览。 加上瓦尔登湖是公开的旅游景点,马车往返只需两个小时,今日日落前就能回到哈佛广场——只要保证当日返程、选择公开游览地点、拥有正当出行名义,就不会酿出社交丑闻。 他把这些考量在几秒钟内全部确认完毕之后,才把话说出口。 “纳德小姐,麻烦你去雇一辆宽敞些的马车。” 纳德在伊迪斯身后微微屈膝,应声去雇马车。 她的步伐很快。 于是福尔摩斯迈开步子,跟伊迪斯并肩朝广场外走去。 从剑桥镇到康科德的马车车程大约一个钟头。 纳德坐在车夫旁边,把车厢内的空间留给了两位绅士淑女。 新英格兰的乡间土路被夏日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白,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密的声响,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松林和偶尔闪过的牧场,空气中混着松脂和干草的气味。 伊迪斯靠在车厢窗边,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风景。 福尔摩斯坐在她对面,手杖搁在膝盖上。 他不是一个会在旅途中主动找话题的人,但伊迪斯发现,只要她抛出一个问题,他就会用一种极其认真、毫不敷衍的方式回答——而且他脑子里装着的稀奇古怪的知识远比她预想的更多。 “梭罗在这片湖边住了两年,自己盖了一间小木屋,观察四季的变化。他在书里把康科德一带的植物、动物和水文都记录得很详细,几乎像一份博物学考察报告。”伊迪斯说。 “他不仅写了《瓦尔登湖》,还写过一篇关于森林树木自然演替的论文。那篇论文在林业学界被引用了很多年,但大多数读者只记得他是一个隐居者,忘了他是哈佛毕业的博物学者。”他顿了顿后说。 伊迪斯眨了眨眼睛,认真地说:“梭罗本人大概也希望读者这样读他的作品——不只把他当成一个逃避社会的隐士,而是把他当成一个试图用科学方法理解自然规律的观察者。” “可惜大多数人只记住了湖畔的小木屋,忘了那些精准的植物学笔记。不过这位梭罗不单单写景。他写下一句话,我一直记着:比起敬畏律法,人更应当敬畏正义本身。”福尔摩斯感慨地说。 伊迪斯倒是没想到福尔摩斯主动跟她说梭罗《论公民的不服从》的一句话。 这时候英国主流观念讲究守法、秩序、忠于国家,很多知识分子大多觉得梭罗的想法偏激、个人主义过重,近乎叛逆。 从这个方面来说,福尔摩斯确实很特立孤行了。 第116章 突发事件 第116章突发事件 她印象中《论公民的不服从》最重要的观点就是非暴力合作。 它塑造了20世纪各大民权、独立运动,奠定了现代非暴力公民不服从整套行动范式:拒绝不公律法、全程不使用暴力、自愿接受惩罚、以道德良知唤醒全社会反思。 圣雄甘地在南非生活期间,通过托尔斯泰著作接触梭罗思想,通读《论公民的不服从》后深受震撼,以此创造“萨提亚格拉哈(真理坚固)”非暴力抗争体系; 还有马丁·路德·金,美国黑人民权运动精神源头,他发起公交车抵制运动、静坐抗议种族隔离、和平游行,他的名篇《伯明翰监狱的来信》,通篇延续梭罗核心观点:不公正的法律根本算不上法律,人有道德义务违抗不义法令。 最终推动美国废除种族隔离法案、黑人获得平等选举权。 甚至后来英国20世纪初妇女发起参政运动也借鉴了这一思想:很多女权人士自愿入狱绝食、和平抗议。 “《论公民的不服从》吗?我也读过这薄薄一篇短文,我觉得也许会彻底改变许多国家的命运。”伊迪斯轻笑了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福尔摩斯周身散漫的神态骤然收敛。 他猛地抬眸看向伊迪斯,灰色眼眸里写满诧异。 他没想到有人比他更激进。 “此话怎讲?它只是一篇谈论个人良知与政府关系的散文。” “梭罗没有号召人们拿起武器造反,他创造了非暴力抗争的道路。”伊迪斯慢慢解释,“也许往后会有很多国度的千万民众都会以此作为精神依托,会成为无数弱势群体对抗强权的底气,抚慰千千万万身处苦难里的人。” “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是低估了它,”福尔摩斯语调开始低沉,带着思辨者独有的严谨,“虽然我个人觉得梭罗很有趣,但我依旧无法想象一套个人主义理念,可能拥有颠覆格局的力量。” 马车继续往前驶,去瓦尔登湖的马车上,福尔摩斯又讲了很多稀奇古怪的见闻,比如通过烟灰辨别雪茄产地之类的。 伊迪斯以前只知道他逻辑严谨、观察入微,没想到他还有这么生动的一面。 他讲那些案例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发亮,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和他平时那种冷静克制的样子完全不同。 虽然福尔摩斯会刻意遗忘宏观的、对破案没有帮助的东西,但是他见多识广,伊迪斯也是第一次听他详细地讲很多稀奇古怪的经历,伊迪斯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细节在别人听来也许只是冷知识,在她听来却是一个完整的、鲜活的思维世界。 纳德坐在车夫旁边,默默听着车厢里传来的声音。 她陪在班纳特太太身边好几年了,见过太多人在班纳特小姐面前故作高深,也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哑口无言。 福尔摩斯先生倒是一个特殊的人,真诚不做作,班纳特太太眼神还是很毒辣的。 马车在湖畔停下时,阳光正斜斜地洒在瓦尔登湖上。 湖面不大,水质清澈得能看到浅滩处的鹅卵石和水草,几片叶子被微风推着在近岸处打旋。 纳德从车夫手里接过野餐篮,在湖畔一棵大橡树下的草地上铺开一条薄毯,把茶具和几样从旅馆带出来的点心整齐地摆好,然后退到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突发事件(第2/2页) 她偶尔抬起眼睛朝湖边扫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确保伊迪斯小姐始终在自己的视线。 福尔摩斯站在湖畔,沉默了好一会儿。 伊迪斯站在他旁边,看着同一片湖水。 “梭罗在书里写道,他到瓦尔登湖是为了‘刻意地生活’,把生活压缩到最本质的部分。我以前觉得这句话很动人,现在站在这里,觉得它比想象中更难。”伊迪斯说。 “是的。真正的困难在于,一个人必须有足够的能力去分辨哪些是本质,哪些只是习惯。” “就像有些推理小说家同时具备数学家的逻辑和诗人的直觉。”她微微偏头,望着他,嘴角浮起一个带着调侃意味的笑意。 真是了不得,她居然敢开福尔摩斯的小玩笑了。 伊迪斯有一点点佩服自己。 他微微一怔,随即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几分。 伊迪斯在瓦尔登湖畔度过了一段很愉快的时间。 她觉得福尔摩斯这个人比书中还有趣的多。 等回到了哈佛广场,伊迪斯目送福尔摩斯去附近的旅馆。 然后她收到了一个电报:班纳特一家人明天上午即将到达。 他们终于来了! 比之前电报里说的晚了一周多,伊迪斯还以为他们在纽约遇到了什么好事舍不得走呢。 比如达西先生和宾利先生大概又发现了什么新的投资机会,或者班纳特太太在纽约的社交圈里流连忘返了。 伊迪斯早早就给他们租好了附近的一家公寓,就在哈佛广场附近。 当伊迪斯见到家人的第一面,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对,莉迪亚的表情不太对劲,她平时见到伊迪斯早就冲过来嚷着要伊迪斯看她新买的帽子了,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凯瑟琳也是,站在后面没说话。 玛丽更是十分沉默。 还有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他们刚才亲切问伊迪斯想不想爸爸妈妈,好像有点……太用力了。 毕竟她已经二十岁了,不再是小孩子啦! 简和丽兹走在最后面,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乔治安娜动作也小心翼翼的。 宾利先生和达西先生也没有跟她们一起。 晚饭后,班纳特先生把伊迪斯叫进了书房。 他把门关上,然后用一种极其郑重但也极其平静的语气,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们在纽约考察投资时,通过达西先生的一个朋友介绍,接触到了一个位于纽约郊区的纺织厂扩建项目。 项目本身很扎实,但原股东在签约前夕忽然反悔,勾结当地一个小团伙以“合同纠纷”为由将达西先生扣押在郊区的一家私人俱乐部里,要求额外支付一笔赎金。 对方显然事先摸过达西先生的底细,知道他是英国人,在美国没有直接的人脉,短期内无法通过正规渠道脱身。 第117章 增加安保 第117章增加安保 班纳特先生和宾利先生当时没有选择报警,因为当地警方与这类小团伙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报警很可能会让达西先生陷入更大的危险。 在1875年的纽约,警方、本地小帮派、坦慕尼政治网络互相渗透。 虽然旧巨头倒台,但新兴小型帮派、犯罪网络持续扩张,警界腐败持续。 这时的普通巡警、片区警长长期收取酒馆、赌场、街头团伙的保护费,很多帮派据点,警察一清二楚。 同时小团伙绑架外来富商,最怕两件事:大规模警方搜捕,把窝点端掉;拿到赎金之后被黑吃黑。 于是演化出一种灰色潜规则:绑架案发生后,帮派会主动给辖区警察分成;警察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主动突袭人质藏匿点。 特别是英国投资者这个身份,反而让绑架更理直气壮。 毕竟外国投资者说明了很多事情:在纽约本地缺少人脉势力;有钱、有家人愿意筹钱救人;不熟悉美国司法腐败,不敢赌报警救人。 “其实宾利当时想直接报警,”班纳特先生继续说,“他觉得雇几个私家侦探比跟绑匪谈判更稳妥。但旅馆老板把我们拦下了。他说去年有个法国商人也是这么想的,找了平克顿的人,结果第三天尸体漂在哈德逊河上。案子到现在没破,凶手也没抓——用他的话说,是没人想抓。” 于是班纳特先生和宾利先生向当地警察和黑帮分别付了一笔贿赂和一笔赎金才把达西先生带了出来,然后立即启程前往波士顿,没有任何停留。 因为对方一直在监控达西先生的电报往来,他们不能冒险让消息传到纽约以外的任何地方,否则赎金谈判可能功亏一篑。 而且,他们在当时就商量过,当时访问团的学术交流正处在关键阶段,他们不想让她分心。 这是全家一致的决定。 伊迪斯听完,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她很有情绪,但是现在内心更多的是震惊和离谱。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们不应该瞒着我,想说这种事就算分心她也宁可被分心,想说如果对方不是只想讹钱而是另有图谋,她在这里浑然不觉地参加学术研讨会而让家人独自承受这种恐惧。 但是她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班纳特先生看了她一眼,知道她理解了这个决定,也知道她并不完全认同。 “丽兹这些天承受的压力比任何人都大,她需要跟自己的姐妹聊聊。”班纳特先生叹口气说。 伊迪斯推门进来的时候,乔治安娜坐在伊丽莎白旁边,正在帮她整理从纽约带过来的一些衣物。 伊丽莎白转过头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伊迪,看来你也已经知道了,菲茨已经没事了,身上有些擦伤和淤青,但没有伤到骨头,精神也还好。查尔斯帮忙处理了后续的合同问题,现在他们在跟波士顿这边的一个远亲谈话,可能明天才会过来。”伊丽莎白说话的语气平稳,措辞也清晰。 乔治安娜担忧地看了嫂子一眼,她可没忘了当嫂子听到这个消息时差点晕过去。 伊迪斯看着伊丽莎白那双镇定自若的眼睛,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增加安保(第2/2页) 伊丽莎白伸手轻轻拍了拍伊迪斯的手背,说那些都过去了,她现在只希望达西先生能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伊迪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她们俩。 她知道伊丽莎白不需要任何苍白的安慰——她只是需要有人坐在她旁边,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 达西先生是在第二天傍晚来到哈佛广场的。 他跨进那栋租赁小楼的门厅时,步态一如既往地沉稳,灰色外套上甚至没有太多褶皱. 他身后跟着七个穿着便装但身形结实的人,四男三女。 宾利先生紧随其后,手里提着一只深色皮革手提箱,脸上带着疲惫,但看到简从楼梯上走下来时,立刻露出了一个笑容。 伊丽莎白站在楼梯中段,一手扶着栏杆,目光与达西先生对上时那一瞬间,她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快步下楼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 达西先生用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低声说了句“都没事了”,然后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伊迪斯,朝她点了点头。 晚餐后,达西先生把伊迪斯请到了书房。 他关上门,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告诉他被拘禁期间听到了一些事情。 那些绑架团伙有几个属于另一个团伙的好友,他们跟好友在隔壁房间里谈论一件事。 那几个人的好友喝了酒,嗓门很大,言语中反复提到“苏格兰高地那个叫伊迪斯·班纳特的女学生”“那个从洞穴里爬出来又把死人挖出来的女学者”。 他们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讨论一个复仇对象,更像是在描述某种让他们既忌惮又兴奋的东西。 他当时被关在隔壁,只能听到片段,但很清楚他们指的正是伊迪斯。 那批人跟绑架他的不是同一伙,仅仅彼此认识,他们似乎在等什么消息,而这个消息与伊迪斯有关。 伊迪斯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一封伪装成商业邀请的信、莫里亚蒂隐晦的警告——建议她不要接受任何来自海外的邀约。 后来夏洛克·福尔摩斯告诉她:他也收到了邀约信,然后他找他哥哥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通过内部渠道确认了那几个盗贼出狱后曾在利物浦港活动,去了美国。 现在,在这间书房里,她听到那些人在纽约,并且把目标明确指向了她。 达西先生说他回来之后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因为他需要先确认这个消息的准确性,但是看伊迪斯的表情,这个消息应该对她来说很有用。 达西先生也说他已经联系表亲找来的这几名安保人员,其中一名女性安保分给伊迪斯,负责贴身保护。 伊迪斯同意了这个安排,她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然后她把不会武的纳德还给了班纳特太太,让她负责照顾母亲和姐姐们的生活起居。 那名新来的女安保叫葛莱特,身材健壮,沉默寡言,随身佩着一把短管手枪。 这让伊迪斯确实有了不少安全感。 第118章 被绑架 第118章被绑架 午后的阳光从马车的窗口斜斜地铺过来,此时马车正经过一个无人的小巷,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 马车里的伊迪斯刚拜访完那位研究植物的老教授,手里还拿着一份从波士顿植物学会转交过来的信件。 她正低头重新把信折好,打算回住处之后仔细看看,马车忽然猛地一震,车夫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马匹嘶鸣着扬起前蹄,车厢剧烈倾斜,她的肩膀撞在侧壁上,那封还没折好的信从指间飞了出去。 葛莱特比她反应更快。 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安保在马车倾斜的瞬间已经拔出腰间的短管手枪,用另一只手按住伊迪斯的肩膀将她往车厢底部压低。 下一瞬间,车厢后侧的木板被一排子弹钉穿,碎木屑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擦过伊迪斯的颧骨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她没有尖叫,只是从裙摆内侧抽出了一把手枪,拇指推开保险,枪口朝下,呼吸在一瞬间压到最稳。 “后巷!从侧门出去!”伊迪斯的声音压得很低,精准而果断。 两人几乎是同时撞开车厢侧门。 伊迪斯拎着裙摆翻下马车时,一颗子弹擦着她的发髻飞过去,打穿了车厢窗框上方的木板。 她落地时膝盖磕在地上,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腿骨窜上来,但她没有停顿,借着冲劲滚进巷口的砖墙后面寻找掩护体。 葛莱特在她身后开了一枪,巷口方向传来一声闷哼和一个男人粗鲁的咒骂,然后是更多子弹打在砖墙上溅起的碎屑。 这是一条典型的马厩后巷,两侧堆满了酒馆的旧木桶和杂货店的废弃板条箱,地面铺着凹凸不平的碎石。 巷口那头至少有三个枪手,正交替火力试图压制她们往巷子深处退。 葛莱特靠在墙后快速换弹,低声对她说,这不是普通的拦路抢劫,对方显然知道她们会从这条路经过,早已设好了伏击圈。 对方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组织起这种规模的埋伏,要么在本地有极深的人脉网络,要么就是已经盯梢了很长时间——也可能两者皆有。 伊迪斯深吸一口气,从板条箱边缘探出枪管,对准左侧那个正探头张望的枪手,扣下扳机。 枪声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那个枪手捂着肩膀往后栽倒,手里的短枪摔出去老远。 巷口的火力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缺口。 她趁机弯腰快跑,穿过几堆杂物,在另一处墙角重新蹲下,迅速检查弹巢——还剩四发。 她把裙摆上那道被刮破的裂口用力撕开,让双腿有更大的活动空间,然后背靠着墙,偏头看向同样在换弹的葛莱特。 巷子另一头也有人在逼近,她们腹背受敌,必须尽快找到一条出路。 她把视线投向巷子中部左侧的那道窄缝——两家商铺之间的通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如果能挤进去,也许能绕到背后找到反制机会。 就在这时,巷口方向忽然又冒出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手里举着一把短管猎枪。 霰弹打在板条箱上炸成一片碎木,木质碎片割伤了她持枪的手背。 她咬着牙没有松手,但手指已经开始发抖。 那群人显然不打算给她任何反应时间,在他们愈发猛烈的火力压制下,她和葛莱特之间的间距被强行拉开,彼此开始失去掩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被绑架(第2/2页) 就在她即将被孤立的一刹那,伊迪斯压低重心冲过最后几码,将身体挤进那道窄缝。 剧烈的摩擦撕破她的裙摆,但她已顾不上这一切。 好不容易挤到另一头,还没来得及摸到墙壁稳住重心,一块沾着麻醉药物的湿布已从身后按紧她的口鼻。 她拼命挣扎,最后还是被一双粗壮的手臂从背后制住拽进了阴影,韦伯利手枪从手中滑落,磕在碎石地面上。 她听到那些人在用低沉的声音激烈争论什么,像是在确认她的身份。 意识被刺鼻的药水味裹挟着迅速沉入黑暗。 伊迪斯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感觉到的是她的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的椅子背,绳结打得很专业,越挣扎越紧,但手指还能活动。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新增的皮外伤。 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因为仓库空旷,每一个音节都被墙壁反弹回来,她听得一清二楚。 “……说了不能开枪!你们开了多少枪?我们要得是活人不是死人!”这个声音沙哑而暴躁,带着苏格兰低地一带特有的喉音。 “跟纽约那帮孙子枪战习惯了,没改过来。”有人讪笑着说。 “不开枪?她警惕得厉害,不开枪我们都逼不出来她。”另一个更年轻的声音反驳道。 第三个声音插进来,语气比前两个都更阴沉,说话时带着一种刻意的、危险的缓慢。“别吵了。人已经弄到手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办。” 短暂的沉默。 然后多个靴底踩在水泥地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带着急躁。 不久后突然出现的第四个男人用沙哑的声音开口说出了一些伊迪斯听完了觉得十分荒谬的事情。 原来这群人就是那群苏格兰高地洞穴遗留宝箱的“主人们”,一个盗贼团伙。 这群盗贼之前听说了有一批宝藏遗留在不知名的地方,其中同伴之间产生了内讧,死了两个人,结果死活找不到宝藏地图,后来他们冒犯到了一名贵族的头上,被关进了监狱。 前不久出狱后四处活动,求助了某位在犯罪界较有名声的先生后仍然找不到宝藏地图——伊迪斯猜测这个先生就是莫里亚蒂,然后觉得伊迪斯发挥通灵能力能帮他们找到宝藏。 为什么这么认为,他们的对话透露了以下信息: 他们听说伊迪斯从洞穴里出来,又掘了坟——虽然掘得是活人墓土,加上他们听信了那群村民在伊迪斯走后所编造的灵异故事,便相信伊迪斯能“通灵”。 因为他们本身就很相信唯灵论,是降神会的支持者。 他们相信灵魂真的存在。 降神会这玩意严格来说是寻求与死者对话的,后面传入东亚后衍生碟仙、笔仙、狐狗狸等同类通灵玩法。 而降神会认定女人更适合做灵媒,男人是特例。 所以他们把目标主要放在了伊迪斯身上——哪怕这个想法被那位先生反驳了。 他们懂,那位先生再厉害也是个学数学的凡人,他的灵魂还不明白这种事情呢! 但是邀约信不好只有一封信啊,那就有两个随机附带上的收信人吧。 伊迪斯听完了真是荒谬至极。 她有种哲学三连问的无助。 她还有种向他们质问是不是该检查一下脑子的冲动。 第119章 迷信的团伙 第119章迷信的团伙 处于危机降临的关头,伊迪斯虽然很有情绪,但是非常镇定。 对方迷信,这反而成了伊迪斯的突破口。 伊迪斯可以利用他们对“灵魂”的敬畏,顺着他们的逻辑演下去,让他们暂时不敢动她。 这时那群人商量完了,语气里多了一层犹豫,或者说敬畏。 “按原计划办。带回去,让她的灵魂跟密室里的那些东西再次建立联系,说不定我们死去的老伙计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她那个灵魂不一样——你们想想,一个正常女人能活着从那个稀奇古怪的洞出来?还能正好路过那个新坟把人挖出来?这不是巧合,她里面那个灵魂肯定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伊迪斯闭着眼睛,在心里把这段话以匪夷所思地逻辑理解了一遍。 他们是真的相信她被某种超自然力量附身了,哪怕这是个漏洞很多的故事——特别是忽略了她是团队出行这件事。 “虽然原来计划是这样,但现在情况变了。本尼漏了我们寻找宝藏的消息,我们的死敌德保罗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他们不会等我们寻找——甚至他们会在我们动手之前先干掉她。” “那就告诉德保罗,我们愿意跟他和他的人共享。” “但是听说德保罗是个愚蠢的凡人,完全不在乎灵魂这件事,他只在乎实际的东西。而这个女人对我们很重要......” “如果他们非要跟我们作对,那就让他们试试!”有人很不耐烦地说。 “现在她应该快醒了,我们可以去降低她的敌意了。”有人提议道。 “那你们三个去吧,我们先出去转转。”苏格兰口音的男人说。 于是伊迪斯马上假装刚刚苏醒的样子。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先是涣散地扫过天花板,然后聚焦。 一个肩膀宽厚,头发蓬乱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水杯放在伊迪斯脚边几步远的地面上,然后退后两步,双手摊开,像是在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伊迪斯睁开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你醒了。”男人说,语气里很友好,“我们不会伤害你,只要你配合。” 伊迪斯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口的方向。 那里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手里都握着枪。 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面前这个男人脸上。 “你们想要什么?”她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男人蹲下来,与她平视。 “我们要你帮我们找到一样东西。让你的灵魂告诉我们那些东西在哪里。你的伟大灵魂自然会找到路。” 伊迪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不属于她自己的语调:“你们要找的东西……不在你们能理解的地方。” 男人微微一怔,眉头皱起,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 “什么意思?” 伊迪斯的目光变得幽深,声音里带着一丝空灵的回响:“它藏在时间的褶皱里,在你们所有人记忆的背面。你们以为它是一件器物——可它是一扇门。你们打不开的,因为钥匙不在你们手里。” 男人盯着她,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迷信的团伙(第2/2页) 难道神祇开始显灵了? 男人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几分:“你……你真的能感应到?” 他觉得埋藏宝藏的地点肯定有门——正好对应上打不开的门。 伊迪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几个人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她,像是在等待某种神谕降临。 在场的三个男人搓着手,眼中闪着贪婪又不安的微光。 就在此时,伊迪斯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珠往上翻起,只露出骇人的眼白。 喉咙里挤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完全不像她平日清脆悦耳的嗓音,倒像是某个来自深渊的古老灵魂正在苏醒。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用绳索束缚伟大的先知!你们以为用这种东西就能困住来自神国的魂魄吗?松绑!否则吾将即刻离去,留下你们这群可怜虫在这无尽的黑暗中腐烂!” 她猛地晃动椅子,绑着她的粗绳在椅背上刮出刺耳的嘎吱声。 那几个壮汉吓得连连后退,那个头发蓬乱的男人更是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大叫着让同伴赶紧松绑。 但伊迪斯依然保持着翻白眼的姿势,直到有人用颤抖的手割断了她背后的绳索,她才像是松了口气般闭上眼,随即又猛然睁开,恢复了往日漆黑的瞳孔。 她僵硬地站起身来,用手凭空在四周挥舞着,仿佛在抚摸旁人看不见的幽灵同伴,嘴里念念有词地说自己刚刚跟本地的灵魂交谈了一些事情,最后向强调只有她才能带着他们找到宝藏。 几个绑匪被她这套比降神会现场还要逼真的演技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借着他们呆愣的间隙,她提出了一个要求:“我需要你们准备一盆清水、一面镜子,还有一盏煤油灯。只有黑暗,才能让那些沉睡的灵魂现身指路。所以我必须等待黑暗时分降临,同时我也必须独处,才能保持灵魂的纯洁。而你们的心不静,杂念太多,会影响我的灵魂!” 蜡烛或油灯是降神会灵媒经常使用的媒介,灵媒也一般在光线暗的时候才会开展引灵行动,所以她的要求并不显得突兀。 那几个绑匪面面相觑,领头的年轻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示意手下照做,很快,伊迪斯就手脚自由地待在一处空间。 她没敢补充水分,先环顾了一下四周,旁边有一处开着的窗户。 伊迪斯警惕地观察了一圈,确认没有人。 然后拿着煤油灯和那面镜子快速离去。 她中途把镜子摔碎,从裙摆再撕扯下来一块布包裹这些“武器”,挂在腰间方便随时对敌人投掷出来,同时看顾好煤油灯,确保灯油不会洒出来——这些可是她思索后才要求出来的几件脱身工具。 枪支和刀具是危险的,对方不可能给她。 然而镜子、煤油灯,却是她听说过灵媒用到的媒介,也是对方很可能会同意给她的东西。 她将一片碎镜片用布条缠住藏在掌心,然后另一个手握紧煤油灯提手,确保不会在奔跑时脱手。 毕竟她很清楚,一旦离开这间屋子,外面就是未知的地方和随时可能追来的绑匪,现在已经快黄昏了,天一旦黑下来,油灯是不可缺少的东西。 第120章 爆炸 第120章爆炸 黑暗中的伊迪斯跌跌撞撞地在小巷中狂奔着。 逃离中野外的荆棘划破了她本就残破的裙摆,但到了城市中后,她发现情况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她遇见了很明显是对方团伙的人,有人认出来了她。 伊迪斯用镜子碎片群攻一下子伤了几个人,夺了一条枪,然后快速远离,熄灭油灯后借助月光迅速躲进了一条更窄的暗巷。 远处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正当她开枪击倒了一个人时——所幸哪怕在黑暗中她的准头也没下降多少,突然另一个枪声从她的旁边传来朝敌人射击。 伊迪斯一愣,回头看去。 她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从远处奔跑而来,直到站在她的身侧,灰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冷峻得发亮。 他连续的几发子弹暂时让那群追来的暴徒驻足,然后他低头扫了一眼她手腕上的勒痕还有身上狼狈的痕迹,眼底闪过明显的怒意。 这时几个恼羞成怒的悍匪已经不顾枪声冲过来了,领头的一个狂怒地咆哮着干掉多余的男人,但特意强调不要杀死那个女灵媒。 然而由于伊迪斯在刚才的反击里用手枪击倒了他们的同伴,部分红了眼的歹徒已然失去了理智,根本不管不顾地朝她开枪。 在枪林弹雨的间隙中,一个躲在树后的壮汉狰狞地拔掉了手雷的引信,带着让他们必死的决心朝他们甩了过来。 那枚致命的手雷在空中打着旋,眼看就要落在两人脚边。 千钧一发之际,伊迪斯和福尔摩斯同时举枪,几颗子弹几乎在同一瞬间击中了旋转着的手雷,并将手雷打向了对方的范围。 然而手雷在半空中提前引爆,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灼热的气浪夹着锋利的钢铁碎片向四周炸开。 在那片席卷一切的火光与浓烟中,福尔摩斯毫不犹豫地转过身,猛地将伊迪斯扑倒在地,用整个后背死死地护住了她。 伊迪斯被压在冰冷的地上,冲击波带来的耳鸣让她什么都听不见,爆炸掀起的泥土如雨点般落在她的头发和后背上。 她挣扎着抬起头,鲜血从福尔摩斯的额角不断滴落在她的脸颊上。 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摸他苍白的脸,指尖触碰到他紧闭的眼睑,便像触电般缩了回来。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恐惧,让他快醒过来。 可他却毫无反应,一动不动,只有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紧抓着她胳膊的手不断滑落。 这对伊迪斯的人生来说是第一次——她第一次亲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了救她,倒在自己面前。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可能会见证残酷的死亡。 她终于无法压抑住自己的情绪,眼泪混合着脸上的硝烟与泥土,一滴滴滚落在他的外套上。 随后她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侧过脸贴上他的胸口,在巨大的恐慌中捕捉到了那微弱却依然稳健的心跳。 然后她抖着手撕下裙摆里面比较干净的内衬,用力按压在他被弹片划伤、仍在不断渗血的伤口上,一边回忆急救措施去止血一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让他撑住。 就在这时,一只满是鲜血的手缓缓抬起,费力地覆上了她按压伤口的手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爆炸(第2/2页) 福尔摩斯艰难地睁开眼,惨白的嘴唇扯出一抹虚弱的笑。 他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让她别担心。 “你没事可真是太好了!”伊迪斯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缓缓地坐起身来,看到他还在渗血的伤口,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裙摆又撕下一块布条,仔细地绕在福尔摩斯的伤口上打了个结。 福尔摩斯探案集必须拥有它的主人。 ...... 警察是在爆炸发生后不到一刻钟抵达现场的。 波士顿警方此前对这群从外地流窜过来的黑帮悍匪早已束手无策,但这一次,密集的枪声和那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终于突破了他们那根迟钝的神经。 几辆警用马车冲进巷口,举着提灯的巡警们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战场,几具受伤的躯体躺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出气多进气少。 而在这片硝烟尚未散尽的废墟中,一个的年轻女人正跪在地上,用撕破的裙摆紧紧按压着一个男人后背的伤口,双手被鲜血染得通红。 福尔摩斯被抬上担架时仍然保持着最后一丝意识。 他的灰色眼睛在提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暗淡,但仍然固执地睁着,直到确认伊迪斯也被扶上了另一副担架,才缓缓闭上。 伊迪斯自己的伤势不算太重——手腕上的勒痕已经凝血,脸上的擦伤被简单处理过,膝盖的磕伤虽然让她走路时微微跛行,但没有伤到骨头。 她没有躺在担架上,只是裹着一名警员递来的毛毯,坐在救护马车里,指节泛白。 医院是波士顿近郊一家新落成的综合医院。 走廊里弥漫着石炭酸溶液的气味,护士们推着担架车匆匆穿过煤气灯昏黄的光晕。 福尔摩斯被送进手术室时,伊迪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裹着那条干净的毛毯,一动不动。 直到外科医生走出来告诉她,伤者后背有多处弹片划伤,但没有伤及脊柱和主要脏器,失血量在可控范围内,缝合后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她才觉得自己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轻轻颤了几下。 警方消息传到剑桥时,班纳特一家正在哈佛广场附近那栋租赁小楼的客厅里焦急地等待。 班纳特太太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哭喊,用一种连班纳特先生都从未见过的果断语气命令纳德立刻收拾几件干净衣物和所有能带的用品。 她一边往医院赶一边嘴里念叨着她就知道不列颠尼克号那件事不是这个夏天最糟的。 当她推开病房门看到伊迪斯的样子时,所有强撑的镇定在这一瞬间全部崩塌。 伊迪斯坐在病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头发散乱,她的衬衫袖口被撕掉了半边,露出的手腕上缠着纱布,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但裙摆上沾着的泥土和血迹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 班纳特太太站在门口,她用手帕捂着嘴,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淌。 她走过去把伊迪斯揽进怀里,一边哭一边说:“我的宝贝伊蒂,我的宝贝女儿。” 伊迪斯顺从地埋在母亲怀里,用闷闷的声音说:“妈妈,我没事了,只是皮外伤,都没事了。” 第121章 情况 第121章情况 班纳特先生站在病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摘下眼镜用手擦拭着眼泪,直到班纳特太太松开伊迪斯、开始检查她的伤口时,他才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问到底是谁干的。 伊迪斯从苏格兰高地那个洞穴说起——密室里的骸骨和金币,出狱的盗贼同伙寻找失落的宝藏地图,她收到的伪装成商业邀请的诈骗信,莫里亚蒂隐晦的警告,达西先生在拘禁期间无意听到的只言片语,以及那群绑匪荒谬到极点的动机:他们相信她是能够通灵的灵媒,因为她活着走出了魔鬼洞,又在同一天晚上掘开了一座新坟救出了活人。 班纳特先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他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达尔文先生在谈话交流中多次表达对降神会的厌恶。 那些通灵把戏、灵魂骗局,不仅是对科学精神的亵渎,更是滋长愚昧、煽动疯狂的直接根源。 玛丽、莉迪亚和凯瑟琳挤在病房门口,三个人眼眶都红红的,但谁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发表评论。 乔治安娜陪在伊丽莎白旁边,她们脸色苍白,眼睛也红红的。 简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伊迪斯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 宾利先生和达西先生站在走廊里,他们原本在追踪伊迪斯的消息,现在听到消息也赶过来了,低声跟负责此案的警官确认后续的安保安排。 在家人的叙述中,伊迪斯这才知道她失踪的半天里都发生了什么。 班纳特太太一边掉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是葛莱特先通知他们的。 当时通知的消息是:伊迪斯小姐被劫持了,车夫死了。 班纳特太太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她用手帕捂住嘴,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车夫名叫汤姆·奥尼尔,爱尔兰移民,在波士顿赶了十五年马车,养活着一家五口。 他是在马车被伏击的第一时间中弹的——子弹从车厢前窗贯入,击穿了他的左侧锁骨下动脉,他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从驾驶座上翻了下去,摔在石板地上时手里还攥着缰绳。 当时葛莱特在掩护伊迪斯撤入后巷之后,她撕下一截衣袖扎紧自己还在流血的前臂,捡起掉在地上的短管手枪,沿着巷口追了出去。 但是她没有追上伊迪斯。 巷战结束后,她找到了伊迪斯遗落的那把韦伯利转轮手枪——枪管还微微发烫,弹巢里剩了两发子弹,握把上沾着伊迪斯手心渗出的汗。 她判断伊迪斯出了事。 最终她拖着受伤的左臂爬回车前查看过车夫的伤势,但那时他已经没有了脉搏。 她合上了他的眼睛,从他外套内侧口袋里找到了一个夹着全家福照片的旧皮夹和一张写着他妻子名字与住址的纸条。 她把枪收进腰间,然后快速奔跑到班纳特家人居住的地方,用简短而精准的措辞描述了伏击地点、对方人数和火力配置、伊迪斯在巷战中被迫撤出的方向,以及车夫汤姆·奥尼尔已经阵亡。 达西先生马上做了几件事。 第一,报警。 第二,让所有能调动的安保人员立刻集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情况(第2/2页) 他和宾利先生带着几名安保赶到现场时,警方已经封锁了巷口。 福尔摩斯到得是最早的,看到达西先生走近,他简短地说明了目前的状况——伊迪斯被绑匪带走的方向是郊区的一片废弃仓库,当时追兵人数约在十人左右,其中至少两人已被击伤,但仍有战斗能力,伊迪斯最终是由于埋伏才被绑架的。 他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语气说她会没事的。 然后他提起手杖,朝一个方向快步追去。 达西先生没有试图去追福尔摩斯——因为此时福尔摩斯压根没有心思去讲述自己的推理过程,只用快速的语气表述了自己推理的结论,而达西先生没有完全相信他。 最后达西先生用极其克制的语气让宾利先生留在现场配合警方,自己则转向葛莱特,问她是否了解波士顿本地那些不愿意跟警方打交道的人。 他怀疑伊迪斯的失踪可能与外地来的黑帮有关,因为本地帮派向来不会在市区附近动手,更不会用这种军用级别的武器,而且本地帮派和警方在他到来的第一天都收受了他的打点——这是他吃过的亏换来的教训。 葛莱特沉默了几秒,然后报出了一个名字——南波士顿码头区一个叫“红砖”的地下情报贩子。 之后他们再得到消息,就是伊迪斯逃出来后跟福尔摩斯一起引发的那场惊动整个波士顿的爆炸。 同时,伊迪斯也知道她在现场打死了一个人,福尔摩斯也打死了一个人——这是他的同伴发狂扔手雷的原因,不过她不后悔。 警方对伊迪斯的询问是在第二天上午进行的。 一位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圆顶硬礼帽的探长坐在病房里,手里拿着记事本,语气比想象中温和得多。 他先是确认了伊迪斯的身体状况,然后才缓缓把话题引向事件的经过。 伊迪斯没有隐瞒任何细节。 她从山洞里那具骸骨讲起,讲到金币、地图、那封伪装成商业邀请的诈骗信。 不过她没说莫里亚蒂的警告。 探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记事本,说他已经基本了解了情况,随后话锋一转,提到那个被伊迪斯击毙的歹徒——身份已经通过比对确认,是纽约一个叫“兄弟会”的帮派成员,这个帮派最近一直在向新英格兰地区渗透,贩卖军火。 警方已经布控追查他们设在波士顿的据点,但对方反应很快,爆炸发生后不到两个小时,那间废弃仓库就被人放火烧了个干净,所有痕迹都消失了。 “不过,”探长站起身,把帽子戴回头上,“至少让那个手雷疯子付出了代价,他们之中一共有三个人见了上帝,有个人也因为处于爆炸中心救不回来了,剩下的人很快也会被判死刑。您从那帮人手里抢回一条命,已经算得上奇迹了。” “谢谢您的安慰,先生。” 伊迪斯和福尔摩斯属于正当防卫,绑架属于重罪人身侵害、剥夺他人自由和生命高度危险,被归类为可使用致命武力制止的重罪,同时普通法明确:为拯救第三人生命、阻止正在进行的重罪,合理使用致死武力属于正当防卫,无需承担刑责。 所以后续工作就是当地警方处理的事情了。 第122章 情绪 第122章情绪 一觉睡醒,伊迪斯吃完早餐后靠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枪声、火光、福尔摩斯扑向她的那个瞬间,还有他身上滴落的温热鲜血。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缓缓吐出。 虽然她没受多大的伤,但是班纳特太太还是给她也弄了一个单人病房,跟福尔摩斯的单人病房挨着。 这时护士过来说福尔摩斯先生今天早上已经醒了,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要是伊迪斯想去看他可以过去。 伊迪斯坐起身,穿上鞋,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福尔摩斯的病房。 福尔摩斯的病房门虚掩着,伊迪斯轻轻推开,看见他半靠在床头,后背缠着厚厚的绷带。 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你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要好。” 伊迪斯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她看着福尔摩斯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毕竟这个时代医疗是有风险的,这家医院还好普及了李斯特消毒法,否则他能不能挺过这场伤口后续带来的感染还真不好说。 幸好他们当时在爆炸边缘,不然金属碎片划伤动脉,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你也是。”伊迪斯终于迈步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他的绷带上,声音低了些,“疼吗?” “疼。”福尔摩斯坦诚地承认,语气却轻描淡写。 “不过比起我在十一岁学骑马时摔断的那三根肋骨,这只能算是一点皮肉之苦。” 伊迪斯忍不住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你总是能把危险的事说得跟家常便饭一样。” “危险和意外,对我来说,不过是日常的一部分。”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但你不一样。你不该被卷进这些事里来。” 伊迪斯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躲避了他的眼神。 福尔摩斯靠在床头,后背的弹片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但比起疼痛,他更在意的是伊迪斯刚才低头避开他目光的那个瞬间。 她的睫毛在脸庞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他见过她在无数种情境下的样子——投身于学术的专注,陷入危机时的冷静,在布莱克号甲板上揭穿抢孩子的贵妇时的锋利,在爆炸过后趴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时的脆弱。 但此刻她坐在他病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物边缘,低着头不说话——这种沉默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不是一个会在这种时刻乘虚而入的人。 他不会利用她刚刚经历的恐惧、她对他伤势的担忧、她此刻仍然微微发颤的手指,去索取任何超出友谊范围的情感回应。 那不是一个绅士应有的行为,也不是他愿意对她做的事。 所以他开口转移话题,语气仍然平稳,措辞仍然克制。 “班纳特小姐,关于那群绑匪提到的那位先生,我更倾向于认为他并没有直接参与这次行动,他似乎更擅长在幕后观察。不过,他显然低估了这群通灵信徒的狂热程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情绪(第2/2页) 伊迪斯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灰色眼睛仍然是那种冷静而专注的颜色。 他在用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把话题拉回到案件的推理上,仿佛昨晚那场爆炸、那些枪声、那片火光都不曾发生过。 伊迪斯非常聪明,她忽然意识到他刻意地把话题维持在朋友的距离上——不是因为他不在意,恰恰是因为他太在意了。 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利用伤势博取同情,不想让她因为救命之恩而产生任何情感负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轻轻转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他。“福尔摩斯先生,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需要为任何人拼命。下次如果再遇到这种危险,请不要挡在我前面。” 他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她,目光落在她缠着绷带的手腕上,声音轻了些:“你的手腕,还疼吗?” “我不会为随便什么人挡在前面。”然后他继续说,然后便移开了目光。 伊迪斯看着他略微偏开的目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现在有一种正在从胸腔深处缓缓浮上来的、连自己都还不太确定的复杂情绪。 而她似乎也并不反感这种情绪。 两人接着草草交流了一下案件信息,然后她站起来轻轻把椅子推回原位,朝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停住,回头看着他。 “我明天再来,希望你到时候气色能好一些。” 他点了下头。 她推开病房门走出了走廊,直到看到来来往往的护士们才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那道弧度出卖了她。 ...... 福尔摩斯靠在病床上,后背的弹片伤口仍然在每一次呼吸间隐隐作痛,但他的灰色眼睛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锐。 护士刚换完药出去,他就让人把病房里的移动小桌推过来,铺开波士顿警方送来的嫌犯名单和几张手绘的地形图,开始用铅笔在纸面上快速标注。 波士顿警局的几位探长起初是抱着“安抚伤员”的心态来听他分析的——毕竟这位英国绅士前一天晚上刚被弹片划得满背是血,现在缠着绷带半靠在床头,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参与案件讨论的状态。 但当他用那种不疾不徐的语气把绑匪的武器型号、口音特征、逃跑路线上的车轮痕迹联系起来,精准推断出这批人与一个月前一家军火库失窃案有关时,所有探长的表情都变了。 不到一个下午,波士顿警方就根据他提供的线索突袭了港口附近三家可疑的酒吧和一间废弃纺织厂,抓获了四名在逃同伙,并从其中一人口中撬出了最后两名绑匪藏匿的地点。 行动结束时,一名警官私下对同事说,这个英国人躺在病床上都比他们整个刑侦组加起来还能打。 在警方突袭的同时,福尔摩斯让人给迈克罗夫特发了一封加密电报。 他靠在床头,把铅笔搁在移动小桌上,望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 他必须确保她的安全,彻底清除这个隐患。 第123章 坦率 第123章坦率 车夫汤姆·奥尼尔的遗孀和四个孩子,伊迪斯汇了三万美元到他们的账户上,这应该够他们生活好几十年了。当然,其余补偿比如教育方面的会单独资助。 葛莱特的奖赏以及新增安保团队的费用,她也一并安排妥当了。 这是伊迪斯能想到的最实际的补偿和解决方式。 ...... 福尔摩斯是在入院后第七天搬出医院的。 他的恢复情况良好,后背最深的那道弹片划伤已经拆了线,新生的肉粉色组织在缝合处顽强地生长着,但仍有几处伤口需要每天更换敷料。 医生建议他至少再卧床一周,但福尔摩斯用他一贯的简洁逻辑反驳道:医院是治病的,不是养病的,而他现在只需要养病。 这个时代医院的主要服务对象是中下层市民,病房走廊拥挤、通风不良,护士人手不足,交叉感染的风险远比他自己租下的那间安静的公寓更高。 达西先生帮忙联系了波士顿最好的外科医生之一,安排每天下午上门换药。 福尔摩斯租赁的那间公寓小楼坐落在哈佛广场西侧一条安静的住宅街上,离班纳特家租赁的小楼步行只不到半个钟头。 是一栋两层木质小楼,客厅有一扇朝南的凸窗,午后阳光正好能照到沙发的位置。 伊迪斯每隔一天就会去探望一次。 有时她带一束从哈佛植物园路边摘来的野花,有时带几本从哈佛图书馆借来的最新期刊——她知道他在病床上躺不住,没有东西可读会比伤口更折磨他。 班纳特太太则隔三差五让纳德送汤,据她说这种汤最能补血。 福尔摩斯每次都让纳德转达谢意,然后等纳德走后对伊迪斯坦诚地说这个汤比他在伦敦任何一家餐厅喝过的都浓。 伊迪斯听了这话,感到忍俊不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几乎让人忘记几周前的那场惊心动魄。 访问团在哈佛的学术交流已经接近尾声。 弗朗西斯·达尔文带着团里几位成员在回英国前专程来探望了一次伊迪斯和福尔摩斯。 因为福尔摩斯的伤口,伊迪斯打算在波士顿多待一段时间,等他的伤口愈合到可以适应长途旅行,而不是跟着访问团先回国。 其实伊迪斯原计划是等待访问团事务结束后跟班纳特一家人在美国逛逛再回国。 不过现在她已经放弃了这个计划。 伊迪斯现在也确实没有心情去欣赏什么风景和城市。 她让家人出去走走,但是大家都被她的失踪吓怕了,都愿意陪着她待在一处。 ...... 福尔摩斯靠在沙发上,手里那份波士顿警局的结案报告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纸面上。 他的目光落在伊迪斯身上。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半凉的红茶,窗外的几片花瓣被微风推进窗台,落在她的裙摆上。 她没有去拂。 “我的伤口已经不需要人盯着了。”他说。 伊迪斯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液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耐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坦率(第2/2页) “我知道。”她说。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他问,语气里没有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隐约猜到答案的问题。 窗外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说:“因为我还没想清楚。” 福尔摩斯微微偏过头,“听说费城召开了几个不错的学术讲座,你应该出去走走了。” 伊迪斯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很明显的笑意。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我的旅行计划了?福尔摩斯先生,你是在试探我,还是在关心我?”伊迪斯把茶杯放回窗台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她的语气里没有含羞和不好意思,反而带着一种温和的认真,“如果是前者,你的方法太明显了;如果是后者,那么你希望我回答哪一个?” 福尔摩斯哑口无言了。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静。 福尔摩斯抬起眼,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伊迪斯。 她真的很漂亮——虽然他更为她的内在而着迷——她的头脑、她的勇气、她的那种不卑不亢的从容。 这种场合她也直率得让他更加动心。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这一生很少在言语上输给任何人。 最嘴硬的人在他面前也无所遁形。 有人曾说过,他的语言是一把刀,锋利、精准、从不落空。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接住她刚才的问题。 伊迪斯没有移开目光。 她就那样站着,安静地等他开口,像在等一个她早已知道答案、却偏偏不先开口的答案。 福尔摩斯垂下眼。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了好几遍。 他突然意识到无论他怎么回答,都没办法否认自己对她有超出案件合作之外的情感。 如果他回答了,那就等于承认了他确实在意她——在意到无法忍受她因为他而困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把本该属于她自己的时间和行程全部搁置。 他忽然意识到,他在她面前太容易泄密。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因为一场意外而改变你的全部计划。” “那不是意外。”伊迪斯说,“你为我挡了一颗手雷,夏洛克。” 他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轻轻震了一下。 她很少叫他夏洛克。 大多数时候是“福尔摩斯先生”,偶尔是“福尔摩斯”,带着一种礼貌的尊重。 现在她用这个名字,像在提醒他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我不后悔。”他说。 “我知道你不会后悔。”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重新坐下,这一次她没有低着头,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你从来不会后悔任何你认为是正确的事。但我会后悔——如果你在那天晚上死了,而我活了下来。” 第124章 决定 第124章决定 他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不挡在你前面,”他最终说,“我才会后悔。”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从来不是那种擅长表达情感的人,他的社交圈子里没有人会期待从他嘴里听到比较罗曼蒂克的句式。 但此刻它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滑了出来,像是已经在心底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呼吸的缝隙。 伊迪斯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柔软的东西。 “这就是问题,夏洛克。你在用你的方式告诉我一些事,而我用我的方式选择解决。” 她把目光移向窗外那棵正在落花的植物,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我留下来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我想留下来。” 他又沉默了。 答案已经写在纸上,他只是需要花一点时间确认这个答案确实是真的。 伊迪斯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澄澈的、几乎带着一点笨拙的认真。 “那很好。”他说。 她忽然笑了一下。 “福尔摩斯先生,”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儿调侃意味,“你刚才是不是在紧张?” 他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可能吧。” 那天的波士顿黄昏来得很快。 他们没有再说太多话,那种安静的舒适感又重新回来了——就像在不列颠尼克号的甲板上并肩看海时的沉默,像在瓦尔登湖畔并肩站着时不需要填充的空白。 伊迪斯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 由于伊迪斯和福尔摩斯都是偏理性的人,那天的对话对他们来说并不常见。 但正是这种不常见,才让它在记忆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越发引人思考。 伊迪斯很聪明,知道福尔摩斯心中的顾虑。 福尔摩斯也很忐忑,因为他第一次不确定自己的理性是否可以在这种场合起到作用。 两人对他们之间关系的定位,都默契地心知肚明。 同样心知肚明双方彼此的疑虑。 他们是两个习惯了用逻辑解决问题的人,此刻面对的却是一个逻辑无法直接抵达的问题——感情。 而他们都知道,最诚实的方式不是否认这份感情,也不是急着把它固定下来,而是承认它还有待检验。 “我读过一本关于心理学的新书,”她说,“上面提到一种现象——当一个人在极度危险的情境中幸存下来,会对那个陪他共同经历险境的人产生强烈的情感依恋,这种依恋有时会被误认为是爱情。因为它和爱情一样让人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无法入睡。你的身体分不清恐惧和心动。” 福尔摩斯靠在沙发背上,灰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欣赏的神色。 “你知道我很在意真实的感受。你愿意承认自己不确定,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常诚实的行为——也是我很愿意让你去对我做的事情。” “所以,我们需要时间。”伊迪斯挑了挑眉说,“真正地过一段各自的日子,然后再回来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决定(第2/2页) “那正好,”福尔摩斯直起身,“我原本也打算在今年夏季毕业之后游历一段时间。美洲、欧洲大陆、也许更远的地方——有些地方的烟灰种类我还想亲自取样,有些地方的犯罪手法跟伦敦截然不同,值得记录研究。” 伊迪斯的嘴角微微弯起:“先生,告诉我,你想说的不只有这些吧。” 福尔摩斯也笑了,那是一种罕见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笑意,随即承认了:“你说得对,伊迪斯,我必须要告诉你——我同意不是因为我不在意你。恰恰相反,是因为我在意到不想让你带着疑问留在身边。如果之后你发现那种感觉确实只是恐惧的副产品,你回来告诉我,我会接受。但如果你现在留下,而那份疑问还在你心里慢慢发酵,到某一天你终于确认那只是心理效应——那时候你再离开,会比现在更伤人,也更遗憾。所以我们谁都不应该让疑问留在那里。” 伊迪斯安静地听完这段话,“这正是我最喜欢的坦率。” “那大概是我对这份感情为数不多的贡献之一。”他说。 “你在游历美洲和欧洲的计划是什么时候定的?”伊迪斯突然问。 “准确地说,是在出院后的第一天。我发电报给我哥哥迈克罗夫特,告诉他我打算推迟回伦敦的时间,先花一两年时间游历大陆。美洲的刑侦体系、欧洲的档案制度、各地不同的犯罪手法和司法传统,都值得实地考察。那不是借口——确实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实际上夏洛克·福尔摩斯之前发出去的电报不是这个内容。 “但你不否认它有另一层作用。” “我不否认。” 伊迪斯轻轻点了点头,“我也会有自己的生活。” 他们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这一次的沉默里只有两个人在共同确认一个决定之后,各自在心里把它安放好的松弛。 “多久?” “一年,或者两年。我还没有具体的行程表。我会写信给你,但不保证定期——我通常只有在住进旅馆、遇到有意思的案件、或者突然想起某件事时才会动笔。” “那我也一样。”伊迪斯说,“我不保证每封信都回得及时。” “好,”福尔摩斯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和的郑重,“那就这样。” “夏洛克,”她说,“把握尺度,别在游历途中把自己弄死。” “不会的。”他承诺道。 她笑了一声,推开门走进了波士顿午后的阳光里。 那之后的几天,伊迪斯开始收拾行李。 班纳特太太在听说她决定回英国之后,先是很惊讶,然后又开始操心从波士顿港到英国利物浦港的船票以及利物浦到伦敦的火车票——他们不打算再去纽约所以就不从纽约转行程了,还有这一路上到底要带多少件外套才够应付大西洋两岸温差。 但当她问起“那位福尔摩斯先生会不会跟我们一起回去”时,伊迪斯只是摇了摇头,说他有自己的行程。 班纳特太太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几天后的清晨,伊迪斯看着窗外的查尔斯河在晨光中渐渐后退,直到连那座城市的轮廓都消失在远方。 第125章 政治经济学的课堂(上) 第125章政治经济学的课堂(上) 跟来时候的惊心动魄相比,回程的旅途显得格外平静。 没有风暴,没有意外,没有大船倾覆之灾。 船上的日子漫长而单调,伊迪斯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甲板上,看海平线在眼前无尽地延伸。 偶尔有海豚跃出水面,在船头前方划出银灰色的弧线,她便盯着它们看很久,直到它们消失在海浪里。 从利物浦港到伦敦的火车上,伊迪斯透过车窗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熟悉的英格兰天空。 跟波士顿那种清透的秋日光线完全不同——这里的云层更厚,空气里带着煤烟和湿泥的气味,田野间的树篱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物。 伊迪斯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腔里那个在波士顿被压了很久的地方,终于轻轻地、缓慢地松开了。 七月到九月的跨大西洋之旅、学术交流、绑架和枪战——整个夏天像一场被压缩得太紧的梦境,而现在火车驶入伦敦郊区,那些梦境正在褪色,变成一种可以讲述而非必须承受的往事。 回到伦敦后的第一件事,是去ucl行政办公室确认延后考试的手续。 因为赴美学术交流是比较正式的行程,校方在收到弗朗西斯·达尔文的说明信后,很爽快地批准了伊迪斯七月应该参加的中级学士考试延后申请。 至于玛丽、莉迪亚和凯瑟琳以及乔治安娜她们有另外的借口。 四人将在九月中下旬参加补考,通过后方可学习高阶课程。 于是伊迪斯的节奏正在被教科书和练习题的节奏重新覆盖。 考试进行得很顺利。 成绩在一周后公布:伊迪斯·班纳特,中级学士考试——全部课程优等通过。 玛丽、莉迪亚和凯瑟琳也都通过了——虽然莉迪亚的大部分课程只有合格,但她本人对此毫不在意,她说“能过就行”。 凯瑟琳的拉丁文作文拿到了良好,这让她高兴得专门买了一顶新帽子庆祝。 玛丽的大部分课程拿到了优秀,这让她也高兴地买了好几本书。 于是几个人正式进入了ucl第二年课程。 第二年的课程表比第一年更密集,伊迪斯选了政治经济学作为主修方向,同时保留了一门统计学的旁听——她觉得理解很多经济现象需要的不只是文字描述,还需要数据的支撑。 拉丁文比较好的玛丽选择了古典文学,同时打算旁听古希腊罗马古代史,课表排的并不轻松。 其他姐妹还有乔治安娜都选择了较为容易的现代语言,因为她们加入了不少社团,并不是伊迪斯那样的高精力人,想在课业上稍微放松一些,把更多精力放在社团活动上。 上政治经济学的第一堂课就让伊迪斯印象深刻。 她走进阶梯教室的时候,注意到讲台上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面孔。 那是一位四十出头的男人,身材中等偏瘦,穿着一件有点旧的深灰色外套,领结打得不太整齐。 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但一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在学术圈里不太常见的、近乎急切的神色。 他站在讲台后面,手指在讲台边缘轻轻敲击着。 “各位同学,”他开口了,“我是威廉·斯坦利·杰文斯教授,从本学期起担任政治经济学的课程主讲。你们之中如果有人读过我在1865年发表的《煤问题》,或者我的《政治经济学理论》——也许你们知道我的研究方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政治经济学的课堂(上)(第2/2页) 伊迪斯在座位上坐直了一些。 杰文斯。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的《政治经济学理论》出版于1871年,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他用量化分析的方法来研究经济活动,这在以文字描述和经验观察为主的英国经济学界里,被很多人视为异端。 他的核心理论是边际效用——认为商品的价值不是由生产成本决定的,而是由消费者对最后一单位商品的效用来决定的。 这个观点跟李嘉图和穆勒的劳动价值论几乎完全相反,不过也可以说是现代微观经济学起点。 学经济学一般要先建立一个共同问题:商品为什么有价格?贫富差距怎么来?社会应该怎么发展? 而大部分学者的观点分歧,其实就在于他们看待‘财富与公平’的方式完全不同。 李嘉图认为,一切商品的价值都来自劳动与成本,国家应当彻底放开自由贸易,让工商业繁荣,只是地主的地租会不断蚕食社会收益,而工人的薪资终究只能维持温饱。 穆勒继承了李嘉图的看法,却更加温和,他承认自由市场能够创造财富,却相信贫富差距并非市场的必然,而是制度与分配不公造成的,因此无需推翻现有秩序,只需通过立法、救济、保护劳工、约束特权,慢慢改良社会即可。 以上两位的理论也是被后世宏观学者大量借鉴,算是宏观经济学的起源。 杰文斯则跳出了前辈的框架,他不认为劳动决定价值,在他眼里,物价高低从不由生产成本决定,而由人的需求、渴望与取舍而定,市场只是众人主观欲望汇聚而成的结果,无关剥削,只关乎供需变化。 杰文斯之所以被许多学者视作激进,是因为他推翻了李嘉图、穆勒流传数十年的根基。 长久以来人们都相信,商品的价值由耗费的劳动决定,可他提出,价值来源于人的欲望,和付出多少劳动没有必然关系。 这套看法打碎了旧经济学的骨架,再加上他尝试用数学演算解释市场,在习惯文字论辩的学者看来,既颠覆传统,又显得空洞主观,自然难以被接纳。 实际上以上观点中杰文斯还真不是最激进的一位——虽然他被打为小众激进,也有很大的进步性,但在经济学界他也属于改良派,也没能建立一套完整学说。 以伊迪斯这个在后世学过宏观经济学和微观经济学的人看来,这个时代马克思的观点是最为彻底也最为冷酷的,他同样相信劳动创造一切价值,但他指出,工人创造的财富远多于所得工资,资本家凭借占有工厂与工具,无偿拿走了劳动者的剩余价值,因此贫富差距不是分配问题,而是制度本身的结构性剥削,温和改良永远无法根除矛盾。 当然,微观、宏观,是后世学者才划分出来的门类,李嘉图与穆勒的理论包罗万象,既探讨商品定价,也讨论一国财富、贸易与贫富,可以说是两条分支共同的源头。 杰文斯另辟蹊径,专注研究人的需求如何决定价格,专注个体交易,正是后世微观经济学的开端。 至于马克思,他一边剖析单个工厂里劳动与资本的关系,一边推演整个社会资本不断集聚、贫富撕裂的大势,形成了一套独立完整的经济体系。 第126章 政治经济学的课堂(下) 第126章政治经济学的课堂(下) 实际上微观经济学的成型在于多年之后马歇尔将这套观点和旧有的生产成本理论融合,提出供需共同决定价格,为后世研究个体交易、市场定价搭建起完整框架。 不过要等到下个世纪凯恩斯出世,经济学才会被正式划分微观和宏观,那时候有学者提出这套看法不足以解释大范围的萧条与失业,需要专门研究一国整体的就业、总需求,由此分出两条不同的研究道路:一条着眼个人与商户的交易,另一条放眼整个国家的兴衰。 凯恩斯的理论打破了放任市场便是最优解的认知,提出在低迷时期,政府有必要主动投入资金,拉动需求、稳住就业。当然,这套理论同样饱受争议,许多学者担忧过度干预会带来通胀与沉重的债务。 不过在伊迪斯看来,杰文斯有很多局限性,现在比较受批评的一方面就是因为他极少深入探讨失业问题,根源在于他看待经济学的角度和前辈完全不同。 李嘉图、穆勒都是从工人、资本家这些阶层出发,关心财富如何分配、劳工何以困顿。 但杰文斯把一切经济活动简化为每个人对得失的权衡,不再着眼阶级之间的利益冲突。他相信只要薪资能够自由调整,找不到工作只会是短暂现象。 他一心想要证明价值来自人的主观需求,首要目标是解释物价波动,大规模失业、长期贫困这类宏大社会难题,不在他理论的核心范围内。 他虽留意过周期性商业萧条,甚至试图用气候收成解释危机,却不曾意识到,市场本身可能长久缺乏需求,让大批劳动者持续失去工作。 他的理论大厦里,没有为“失业”留下一个真正的位置,回避了时代最迫切的劳工苦难。 这种理论上的盲区,并非杰文斯一人之失,而是整个边际革命学派在追求“科学化”过程中付出的代价。 他们追求用数学公式、心理法则来包装经济学,让它看上去像物理学一样精确、客观。 可这种“科学”的代价,恰恰是把那些无法量化、无法纳入方程的社会苦难,悄悄排除在了视野之外。 当然,经济学实际上也离不开数学分析。 不过杰文斯在ucl的处境,远比表面上的学术分歧要复杂得多。 这时穆勒的《政治经济学原理》是英国所有大学经济学的必修教材,杰文斯的《政治经济学理论》则注定要被这些学生拿来与穆勒反复比较。 “我希望你们在接下来的课程中,要学会一件事,”杰文斯教授从讲台上拿起一截粉笔。 “经济学不是一门只靠文字推演就能得出结论的学问。它需要数学。如果你试图理解一个国家的财富分配而不去看数据、不去分析变量之间的关系,那你得到的只是故事,而不是解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政治经济学的课堂(下)(第2/2页)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伊迪斯注意到前排几个男生互相交换了一个不以为然的眼神——其中一个她认识,叫乔治·哈灵顿,去年跟她上过同一门课。 “教授,”哈灵顿果然举起了手,“您是认为李嘉图和穆勒的理论过时了吗?” 杰文斯看了他一眼,“你的问题很好,但我不认为任何理论会‘过时’。我只是认为,如果一个理论无法解释现实——比如,为什么钻石比水贵而水比钻石有用——那么它就需要被修正。” “这是钻石与水的悖论,亚当·斯密当年困惑于此,而李嘉图和穆勒的劳动价值论也无法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表,横轴标着“数量”,纵轴标着“效用”,然后用粉笔点出两条逐渐下降的曲线。 “边际效用递减,”他说,“你拥有越多的某样东西,你从额外一单位中获得的满足就越少。所以,水是生存必需品——但你在沙漠里拥有的第一杯水的价值,远高于你在伦敦自家厨房里打开水龙头时流出的第一百加仑水的价值。定价不是由‘整体效用’决定的,而是由‘最后一单位’决定的。”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在笔记本上画着同样的曲线图,有人仍然皱着眉,显然是无法在短时间里放下穆勒的框架。 伊迪斯则认真做完了笔记。 课程过半时,杰文斯目光扫过整个安静的教室,低沉清晰的嗓音落遍每一个角落。 “我想跟你们讨论一个具体的案例。1873年的经济萧条——这不是教科书上遥远的理论,这是刚刚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情。我希望你们仔细想一想: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发生?如果用穆勒和用我的框架分别去解释它,会得出什么不同的结论?” 他微微前倾身体,加重了语气。 “1873年,英国经历了自1847年以来最严重的经济萧条。铁路股暴跌,银行倒闭,工厂大规模裁员。请你们告诉我——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杰文斯心底藏着早已固化的预设:失业只是市场短期失衡,只要薪资、物价自由调整,失衡便会自行消解;贫困多源于人口压力与个人选择,绝非价格机制本身存在缺陷。 现在他提出他一般不研究的宏观问题只是为了打破学生的固有思想罢了。 第127章 回答(上) 第127章回答(上) 第一个举手的是哈灵顿。 他利落起身,清了清嗓子:“教授,按照穆勒先生的分析框架,萧条的原因是过度的信贷扩张和投机行为。铁路公司的股票被高估,大量资金涌入虚假项目,一旦市场意识到这些项目的实际回报无法覆盖成本,信用链条就会断裂,恐慌蔓延至整个金融体系。这是典型的资本错配。 根本的解决方式是让市场自行清算,政府不应干预——任何干预都会延长调整周期。” 话音落下,他从容落座,身旁几名男生纷纷微微点头,显然十分认同这套观点。 杰文斯指尖轻叩桌面,没有立刻评价对错,神色平淡。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教室,落向左侧区域。“还有其他人想要回答吗?”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生随即举手起身:“我认为哈灵顿先生所说的资本错配确实是部分原因,但更根本的是一八六七年至一八七三年间谷物价格持续下跌对农业部门的冲击。农民收入锐减,无力偿还抵押贷款,银行坏账不断累积,风险顺势传导至工业部门。英国经济根基仍在农业与涉农贸易,铁路泡沫只是导火索,并非病根。” 让伊迪斯来说,作为学生他们能说出这样的分析已经相当不错了——但杰文斯真正想听的,恐怕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古典理论和边际效应在解释同一件事时,所暴露出的盲区。 果不其然,杰文斯依旧只是淡淡点头,未置一词。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教室中部靠窗的位置。 伊迪斯静静坐在那里,笔记本平整摊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急于争抢作答,却始终凝神思索。 他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默许与期待,“你有不同的看法吗?” 杰文斯是难得对女学生在课堂上比较开明的教授,当然跟穆勒这个主张法律、教育等全面性别平等的女权激进派相比他算是温和派——杰文斯认为不应该对女性封锁学识,但他还是认为女性的社会角色应当局限于家庭,而穆勒在议会中公开提案争取妇女选举权,是英国议会首位为女性投票权发声的议员,在维多利亚时代是很惊世骇俗的举动,其书《妇女的屈从地位》可以说是自由主义女权的源头,描述了真正的平等应该是法律、教育等方面的平等,真正的婚姻应该是平等的伴侣式婚姻。 几道细碎的目光瞬间投向伊迪斯。 众人大多知晓,这位女生的思维从不拘泥于正统范式,往往跳出常规,有着独树一帜的见解。 伊迪斯轻轻放下笔,缓缓起身,姿态从容温和,语气谦逊却条理分明。 “教授,两位同学所说的信贷泡沫、农业衰退,都是这场萧条中真实存在的关键诱因,无可否认。但我想补充一个更容易被忽略的、更深层的结构性原因。” 杰文斯眉峰微扬,身体微微前倾,示意她继续阐述,眼底多了几分探究。 “1873年的萧条,并非偶然的金融投机风波,而是英国工业化转型的结构性阵痛。 过去几十年,我国工业产出近乎翻倍,铁路、工厂、港口遍地兴建,产业规模急速扩张,产业工人数量也大幅上涨。 但与之相悖的是,底层工人的实际购买力、可支配收入,从未跟上工业产能的扩张速度。 1871至1873两年间,英国涌现三百余家铁路招股公司,资本疯狂扎堆扩张,可越是持续新建线路,新增资本的利润空间就越稀薄,边际收益持续递减,最终整片投机体系失去盈利支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回答(上)(第2/2页) 与此同时,自1872年开始,全国工业品批发价格连续二十个月走低,产能越充足,商品越廉价,工厂盈利反而持续恶化,这早已不是简单的供给失衡。” 她在心里快速梳理了一遍措辞。 她不想在杰文斯的第一堂课堂讨论上表现得过于激进——尽管她内心清楚,这个问题背后是一整套关于资本积累和分配不均的批判框架。 但她更清楚的是,这个时代的学生们被灌输的思想是“市场会自动调节”,她必须小心地把自己的观点包裹在“观察”和“现象描述”的外衣下。 “我查阅过劳工局的公开季报,一八七二年至一八七三年,伦敦东区女工周薪稳定在七至九先令,两年间几乎没有涨幅,可同期面包、煤炭、房租等生存必需品价格上涨了一成至一成八。 当一名工人每日劳作十二小时,薪资涨幅远远跟不上刚需物价涨幅,只能勉强糊口、无力负担额外开销时,她们自然不会购置工厂产出的衣物、家具、厨具等工业品。 另外正如同学所言,农业的颓势进一步放大了危机:一八六八至一八七三年小麦价格累计下跌近三成,小农场成片破产,乡村劳工大量涌入城市,可城市工业岗位并未同步扩容,过剩劳动力进一步压低了全城工人薪资。” 对伊迪斯来说,这方面的东西恰好是她现实中遇到的实践,所以倒是有话可说。 “当千万工人家庭同步缩减非必要开支,市场有效需求便会持续萎缩。 一八七三年年末,伦敦棉纺、五金、家具行业超四成工厂选择缩减工时、批量裁员。 工厂库存堆积、订单锐减,只能继续裁员减产;大规模失业又进一步压低全民购买力,形成恶性循环,层层拖累整个经济体系。” 伊迪斯稍作停顿,“所以依照穆勒先生的框架,这场萧条只会被归因为投机失度、资本错配、农业受挫,是外部秩序失衡、市场短期紊乱,只需静待市场自行清算、制度微调,秩序便能恢复。 这是古典学派一贯的视角——只看供给、看生产、看外部秩序失调。” “可若用边际效用理论审视一切,我们便能看见截然不同的核心逻辑。” 她语速平稳,逻辑层层递进。 “按照边际效用理论,价值与市场交易的核心,从来不是劳动成本与产能规模,而是人的主观欲望、需求与边际取舍。 1871到1873年疯狂扩张的铁路与工业投资,每一先令新增投入带来的利润持续走低、风险持续走高,投资者的主观盈利预期悄然逆转,不再愿意扩张投入,市场扩张的动力自然枯竭。 于是短短三个月内,铁路股指暴跌近四成,大量项目停工烂尾,金融信用链条彻底断裂。 而底层劳工的困境,更是这场萧条的隐性底色。 工人薪资仅能维系生存,每一枚先令都用于刚需度日,工业品的边际效用对他们而言再高,也没有对应的购买力支撑交易。 不是商品无用,不是产能过剩,是大规模群体彻底退出了市场交易。” 第128章 回答(下) 第128章回答(下) “铁路泡沫、农业危机只是点燃危机的火苗,真正囤积已久的火药,是全社会边际需求的持续萎缩。” 这时教室里不少人都皱眉,听到这里他们认为伊迪斯完全采纳了边际效用理论,贬了古典理论。 伊迪斯没有急于反驳那些皱眉的目光,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在确认他们确实跟上了自己的思路。 “不过这里就诞生了一个关键疑问:倘若一切价值取决于个体的主观效用,那是什么力量,剥夺了这群劳动者参与交易的资格?”伊迪斯环视全班,目光沉静而锐利。 “单纯依靠个人偏好、个人预期很难回答。 底层工人持续低下的收入、长期失衡的财富分配、资本集中在少数人手中,造成大范围购买力不足。 这是长久积累下来的结构性现实,先于人们悲观的情绪存在。 悲观预期放大了灾难,但它并不是灾难的根源。 换句话说,边际效用学说可以完美解释危机如何扩散、恐慌如何加剧衰退,却很难解释:为什么萧条生根蔓延、久久无法自愈。 边际效用讨论的是拥有选择权的交易者,前提是参与者都是自由平等的市场交易者,但现实里很多人不具备平等交易地位。 过去的观点紧盯生产与资本的客观结构,却轻视人的心理如何左右市场; 边际效用学说洞察了个体选择与主观估价,却常常预设所有人拥有平等交易的条件,忽略了约束普通人选择的社会框架。”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心底飞快地掠过了一个后世才被完整提出的概念——经济衰退时有效需求不足、政府干预刺激需求。 凯恩斯在大半个世纪之后才把它写成系统理论,但此刻她站在一八七五年的ucl阶梯教室里,只能用自己的话把它重新包装出来。 “正如眼下现实,危机爆发已有两年,物价持续走低,商品变得更加廉价,依旧有大量工人找不到工作。 按照您隐含的推论,工资与价格自由浮动,总能寻找到一个让买卖双方达成交易的均衡水平。 可现实之中,许多劳动者愿意接受更低的薪酬,依旧无人雇佣。 二者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完整承载真实的经济世界。”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坐下。 教室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哈灵顿下意识转头看向她,眉头微蹙,却无从反驳。 伊迪斯的每一句结论都依托官方公开数据,逻辑严密、有理有据,既没有激进的制度批判,又跳出了所有同学固守的古典学派认知,也完美活用了杰文斯的新锐理论。 绝大多数学生只听出了她对两套理论的总结——前半段承认边际效用对个体选择的解释力,后半段认可古典学派对生产与资本的分析,最后指出两者都不完整,应该互相补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回答(下)(第2/2页) 不过杰文斯本人对这个“各取所长”的回答很满意。 毕竟她没有否定边际效用,而是清晰指出了他学术的盲区——杰文斯一直有意将经济学收缩为研究个体、数理、短期交易的科学,主动搁置分配、阶层、长期失业这类宏观结构性难题。 眼前这位女学生,年纪轻轻就对各种经济理论掌握很深,真是难得。 他微微抬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克制的赞叹,又带着学者本能的思辨与诘问: “班纳特小姐,非常精彩的回答。不过,我想向你提出一个问题。倘若我们引入结构性分配失衡的说法,那我们是否又要退回古典学派的老路,将经济命运绑定在客观资本与制度之上?” 伊迪斯从容不迫,微微欠身,不慌不忙作答: “先生,二者不必非此即彼。 承认结构约束,不代表否定主观效用。 劳动带来价值,而个体的欲望与估价的确决定单次交易的价格。但一个人能否拥有参与交易的机会,由他身处的经济结构预先决定。 效用是人做出选择的内在标尺,可选择的门槛,从来不是人的主观想法搭建起来的。这两者可以共存。” 杰文斯点了点头。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课后,我期待和你继续深入聊聊这个话题。” 他重新转向全班,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今天的讨论就到这里。下次课之前,我希望你们每个人写出对一八七三年萧条的解释,字数不限,但要讲清楚逻辑。” 学生们陆续收拾东西起身,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桌椅挪动声和低声交谈。 伊迪斯合上笔记本,正要站起来,菲莉·考克斯从旁边探过身来:“我的天哪,太精彩了!” 伊迪斯把笔记本夹在臂弯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伊迪斯无意孤僻独行,所以进入学校后结识了不少同学。 而菲莉·考克斯跟伊迪斯都在同一层宿舍,平时一起上过好几门课,算是熟络的学伴。 让菲莉来说,伊迪斯今天这一番话,简直把新来的杰文斯先生都给说愣住了。 “可不是嘛,我不敢错过一个字。”旁边另一个叫墨菲·怀特的女生也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道。 “我只是恰好了解一点。”伊迪斯说,语气平淡但并没有冷场的意思。 墨菲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但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那些理论变得很有说服力。” 她们拐过走廊转角,阳光从拱形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暖白色的光。 第129章 音乐剧(上) 第129章音乐剧(上) 墨菲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多了一层好奇:“听说你暑假去了哈佛?跟一个访问团一起去的,里面好几个皇家学会的成员。” 墨菲的父亲在地方一个大学做教授,加上访问团的消息上了泰晤士报,她听说这个倒是不奇怪。 “嗯。跨大西洋的交流。” “还差点死在海上——报纸上写了的。”菲莉压低了声音,“我们当时在伦敦看到新闻,说‘不列颠尼克号’沉没,但全体获救,详细报道里隐约提了诉讼赔偿的事。那件案子是一个什么年轻的法律代理人帮你们打下来的,是不是?好像是叫福尔摩斯。” 伊迪斯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感觉到两个朋友的目光在她脸上交汇了那么几秒,但她只是语气平稳地应了一声:“是的,他在海事法庭上表现得很出色。” 菲莉和墨菲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追问。 “难怪你刚才在课堂上那么冷静。跟沉船比起来,课堂辩论大概只算热身。”菲莉说。 伊迪斯没有接这个话头。 她不想让话题继续往那个方向滑,但也知道此刻刻意转移反而会引起更多猜测,于是她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淡然把话题重新拉回到课堂:“杰文斯教授作业值得认真写。如果你们需要统计局那几份原始报表,我可以借给你们——我在图书馆抄了副本。” 菲莉眼前一亮:“有1872年工资指数那份吗?我翻了一下午都没找到。” “有。还有1873年前两季度的煤炭和面粉批发价,都能对上。” 墨菲也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补充了一句:“那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可靠的官方统计。” …… 除了忙碌的学业生活,伊迪斯平时也会娱乐。 她偶尔会翻翻小说,或者跟班纳特太太去听一场音乐会。 因为学校距离住处很近,所以她周六日就回家居住。 周六傍晚,圣詹姆斯广场。 伊迪斯站在自己卧室的穿衣镜前,正在戴上一对珍珠耳环。 镜子里映出她身后半开的房门,走廊里传来莉迪亚催促凯瑟琳快一点的喊声,以及班纳特太太从楼下客厅里传上来的指令:“手套!别忘了手套!” 今晚的日程是科文特花园皇家意大利歌剧院的秋季演出季开幕夜。 剧目是威尔第的《茶花女》——这部歌剧在二十多年前的威尼斯首演时曾引起不小的争议,评论家们指责它“伤风败俗”,把一位交际花的私生活搬上舞台,让她在最后一幕因为肺病死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但时间证明了威尔第的远见,《茶花女》如今已经是欧洲各大歌剧院最常排演的剧目之一,在伦敦更是每年演出季必不可少的大轴。 皇家意大利歌剧院今年的秋季演出季把《茶花女》排在了开幕首演,用的是从米兰斯卡拉歌剧院请来的女高音——据说她的薇奥莱塔在意大利已经连演了三个演出季,场场爆满。 伊迪斯上辈子对歌剧了解不多,这辈子深受熏陶,加上在伦敦住久了,渐渐发现歌剧不只是音乐,它还是一个时代社会风向的晴雨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音乐剧(上)(第2/2页) 哪些题材能登上舞台,哪些段落被观众喝了倒彩,哪些演员从默默无闻到一夜成名——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就是一幅维多利亚时代文化的活地图。 她把珍珠耳环戴好,拿起放在梳妆台上的手袋,转身走出房门。 走廊里莉迪亚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她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新裙子,头发盘得比平时更精致,整个人像是从时装画报上走下来的模特。 凯瑟琳站在她旁边,正在往手袋里塞一块手帕。 楼下客厅里,班纳特太太正在替玛丽整理衣领上的别针。 玛丽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裙。 班纳特太太一边调整别针的角度一边念叨着“今晚歌剧院里有好几位子爵夫人,你们的仪态一定要注意”,但她的语气里没有焦虑,更像是在完成一项她乐在其中的仪式。 班纳特先生看着满屋子穿梭的女儿们,嘴角挂着一个满足的、几乎是偷着乐的笑意。 这种全家人都出动去看歌剧的夜晚,是很美妙的。 “都准备好了?”班纳特太太终于满意地拍了拍玛丽的肩膀,转身扫了一圈客厅,“那就出发。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科文特花园的皇家意大利歌剧院是伦敦最负盛名的歌剧院之一。 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一个世纪,经历过两次火灾后重建,如今这座建筑是1858年由建筑师巴里设计完成的。 正立面是典雅的新古典主义风格,六根科林斯柱支撑着三角楣饰,门廊上方刻着几位音乐女神的浮雕。 今晚的门廊下铺了红毯,两排煤气灯把整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来,穿着制服的侍者在车门和红毯之间穿梭,高声通报着到场的贵宾姓名。 班纳特太太觉得不需要太张扬。 但她的女儿们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时候,还是引来了不少目光。 四个正值青春的女人,穿着款式各异但都裁剪精致的晚装。 伊迪斯抬头看了一眼歌剧院门廊上方那排浮雕,音乐女神欧忒耳佩手里拿着一支长笛。 “伊蒂,每次过来我都发现你爱看建筑物。”莉迪亚挽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入口方向拉。 皇家意大利歌剧院的内部比外观更加奢华。 马蹄形的观众席共有六层,包厢从池座两侧一直延伸到穹顶下方,每个包厢的栏杆都镀了金,包厢内侧挂着深红色的丝绒帷幔。 穹顶上是一幅巨大的壁画,描绘着阿波罗驾着太阳战车穿过云端的情景,战车的车轮被画成金黄色,在穹顶中央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的映照下,仿佛真的在燃烧。 水晶吊灯本身就是一个奇观——它直径超过十英尺,挂着数百片水晶,里面燃着数百支蜡烛,光线透过水晶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彩虹,洒在观众席的每一个角落。 灯在开幕前会从穹顶缓缓升上去,熄灭一部分蜡烛,让整个剧院沉浸在一种恰到好处的昏暗中。 第130章 音乐剧(下) 第130章音乐剧(下) 班纳特家的包厢在一楼正面偏右的位置,视野很好,能清楚地看到舞台的全貌,也能看到对面包厢里那些正在互相致意的绅士淑女们。 班纳特太太一进来就进入了社交模式,先是对左侧某位男爵夫人点头微笑,又朝右侧包厢的一位绅士夫人抬了抬手,然后去包厢坐下来,用手帕轻轻扇了扇风,用一种满意的语气说这个位置很好。 头等包厢确实很好,除了幕间社交大厅提供酒水以外,旁边还有小型休息室。 班纳特先生在靠栏杆的位置坐下,从手袋里掏出一副小巧的观剧镜——这种东西用来观察舞台细节特别好用。 简和伊丽莎白还有乔治安娜今晚也来了,为了扩大空间,她们也单独订了隔壁的包厢,让两个包厢通到一起。 虽然她们更偏爱自然舒展的音乐,但是今晚演出的女高音演员都比较著名,情感真挚的歌剧她们还是喜欢的。 乔治安娜坐在伊迪斯旁边,正在翻开今晚的节目单,轻声说:“《茶花女》。威尔第的作品,1853年在威尼斯首演。讲的是一个巴黎交际花——”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一个女子的爱情悲剧。她爱上了一个年轻人,但他的父亲找到她,要求她为了他家族的名誉放弃这段感情。她答应了,假装变心离开了那个年轻人,最后在贫困和肺病中孤独地死去。” 其他人都不是第一次看《茶花女》了,但乔治安娜是第一次看。 因为乔治安娜不爱看悲剧的剧目。 “很动人的故事。”莉迪亚从观剧镜后面探出头来,“虽然结局太让人伤心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歌剧总喜欢让女主角在最后一幕死掉——去年看的《露琪亚》也是这样,发了疯,杀了人,然后唱了一首特别长的咏叹调才咽气。” “因为悲剧比喜剧更容易让观众记住。”玛丽放下观剧镜,接话说,“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说过,悲剧通过引起怜悯和恐惧来净化观众的情感。” “所以我们在花钱买哭。”凯瑟琳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通透的幽默。 凯瑟琳这句玩笑话让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灯光渐渐暗下来,穹顶那盏大吊灯已经升到最高处,只剩下几排脚灯和乐池里的谱架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观众席的嗡嗡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压下,最终归于寂静。 指挥走上指挥台,朝乐队微微颔首,然后举起指挥棒——第一幕那支优美而哀婉的前奏曲从弦乐声部中流淌出来,小提琴奏出薇奥莱塔的主题旋律,温柔而脆弱,像是从很远的记忆深处飘来的一缕回声。 第一幕的舞会场景是整部歌剧中少有的明亮段落。 舞台上是巴黎社交名流薇奥莱塔的沙龙客厅,水晶吊灯高悬,香槟杯碰撞,穿着晚礼服的绅士淑女们在合唱中举杯庆祝。 饰演薇奥莱塔的女高音从人群中走出来,唱出那首著名的《永远自由》——前半段是花腔女高音的炫技段落,她的声音在降e大调上翻飞跳跃,每一个装饰音都精准得像钻石切割师手下的刻面;后半段转入更低沉、更内省的中音区,像是在狂欢的缝隙里忽然窥见了某种不确定的未来。 到了第二幕,薇奥莱塔已经离开了巴黎的社交圈,跟阿尔弗莱多在乡间别墅过上了安静的生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音乐剧(下)(第2/2页) 阿尔弗莱多的父亲乔治·亚芒找到了她——他没有恶言相向,只是用一种温和但毫不退让的语气告诉她,她的过去正在毁掉他女儿即将缔结的一门好亲事。 他请求她离开他的儿子,为了保护他的家庭。 饰演乔治·亚芒的男中音有一副浑厚而充满共鸣的嗓音,他唱那首咏叹调《普罗旺斯的海洋与大地》时,没有威胁,更像是一个父亲在替自己的女儿恳求。 伊迪斯注意到,当亚芒唱到“你是否能想象一个纯洁的少女因为你的存在而失去终身幸福”时,班纳特太太拿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然后薇奥莱塔唱出了她的回答。 她决定离开。 她把阿尔弗莱多叫到面前,用一种强行压抑的平静告诉他,她不再爱他了,她要回巴黎去重新过从前的日子。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写下那封告别信——与此同时,乔治·亚芒站在舞台另一侧,用极低的声音唱着他的歌词。 第三幕结束时,薇奥莱塔被阿尔弗莱多在众人面前羞辱,倒在舞厅的地板上,咳出的血染红了她手中那束已经开始枯萎的茶花。 幕布落下时,观众席里没有人鼓掌——不是演出不好,而是这个故事太沉重了,沉重到所有人都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接下来那场最终的告别。 幕间休息的时候,班纳特太太让人送了几杯柠檬水到包厢里来。 莉迪亚一边喝水一边说:“那个亚芒先生——他说他爱他女儿,但他的爱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牺牲上。这不公平。” “它本来就不是一个关于公平的故事。”伊迪斯接过乔治安娜递来的节目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威尔第创作这部歌剧时的几段书信摘录。 其中一段写道:“我要的是真实的人物,真实的激情,真实的痛苦——哪怕观众在离开剧院时感到不安。” “他做到了。”乔治安娜轻声说。 “非常同意。”伊迪斯说。 第四幕是整部歌剧中最安静也最残酷的一幕。 薇奥莱塔的公寓里家具已经卖掉大半,窗外是巴黎灰蒙蒙的冬日天空。 她躺在床上,肺病的消耗让她几乎无法起身,只有女仆安妮娜还在她身边。 她读着乔治·亚芒写来的信——他终于告诉了阿尔弗莱多真相,阿尔弗莱多正在赶回她身边的路上,但她知道已经太晚了。 乐队奏出第一幕前奏曲中那段小提琴主题,但这一次它不再温柔,像是回忆本身正在被死亡一点一点吞噬。 薇奥莱塔从床上挣扎起来,唱出那段《永别了,美丽的回忆》 阿尔弗莱多冲进房间,跪在她床前,握住她枯瘦的手。 两人唱出那段短暂而炽烈的二重唱——《让我们离开巴黎,亲爱的》——但她的力气只够支撑几个乐句,然后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滑落,身体重重地倒回床上。 乐队奏出最后一个和弦。 幕布缓缓落下。 观众席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掌声才响起来,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和用力吸鼻子的声音。 班纳特太太已经顾不上体面了,用手帕捂着脸,肩膀轻轻颤抖着——每次看完各种剧情的剧目后,班纳特太太总是致以最充沛的情绪。 第131章 来信 第131章来信 伊迪斯靠在椅背上,她的眼眶微红,其实舞台上那个女人的选择,在现实世界里每一天都在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重演。 她们走出歌剧院时,达西先生和宾利先生正好过来接人了,于是简和伊丽莎白还有乔治安娜告别了几人。 空气里飘着卖花女手中鲜花的甜香,伊迪斯买了一束。 班纳特太太还在用手帕擦眼角,嘴里念叨着下次要选轻松一点的剧目,不能再这么伤神了,但她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歌剧院门廊上那排被灯光照亮的女神浮雕,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 回到圣詹姆斯广场的家中时,玛丽、莉迪亚和凯瑟琳各自瘫进沙发里,一个说“我要喝热茶”,另一个说“我不要热茶我要可可”,还有一个什么也不想喝只想吃点东西。 伊迪斯正要上楼,忽然发现门厅的银托盘里多了一封信。 今天下午出门前那个托盘还是空的。 信封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邮戳大概来自美洲北部某个她需要查地图才能确认位置的小镇。 她拿起信,没有在客厅里拆,而是上了楼,关上房门,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划了一根火柴点亮煤气台灯,然后用裁纸刀沿着信封的折缝轻轻挑开。 信纸折成三折,纸张不算讲究,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在旅途中写的。 里面夹着一片压干的花,花瓣在纸的背面留下了淡淡的色素痕迹。 她把花放在桌上,展开信纸。 伊迪斯坐在书桌前,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边缘——已经完全干透了,但形状保存得很好,说明他在采它的时候特意用书本压过。 她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某个旷野的午后,他蹲下身,用那双惯于做各种试剂的手,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花,夹进随身携带的书页之间。 这个联想让她心头微微一动。 信的内容比她预想的更长。 他描述了北美旷野上的星空,他说他在那里遇到了一桩当地警长束手无策的连环牲口盗窃案,花了四天时间通过马蹄铁磨损的痕迹和栅栏上残留的羊毛纤维锁定了嫌疑人,当地报纸用了“英国侦探奇才”来形容他。 他把那张剪报夹在信里,在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小字:“他们把我的名字拼错了,不过我应该庆幸他们至少没有把我的国籍写错。” 读到这里时,伊迪斯笑了。 他没有在字句间安放任何一点明显的温情,生怕唐突到她。 他只是把他正在经历的生活一五一十地摊开在她面前。 而这种分享本身就是他最诚实的表达。 伊迪斯把那片花从信纸之间抽出来,用手指轻轻转动它的茎杆。 她知道他的克制。 伊迪斯两世为人,觉得既然并非无意,那就坦率应对。 有些门,与其站在门前反复揣摩,不如抬手推开。 她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 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她最后没有写“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她写了一个更直接的称呼。 她写道—— “亲爱的夏洛克: 先说花。谢谢你的花,它很美。 难为你有这个心思,要知道我很了解你的为人处事风格。” 她在这里停了一笔,把笔蘸了蘸墨水。 墨水沿着金属的细槽缓缓攀升,像在积攒一句更慎重的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来信(第2/2页) “夏洛克,你已经比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更擅长为别人着想。 但在这件事上,你把我想得太脆弱了。 我见过你面对危险时的样子,也见过你面对真相时的样子,我也见过你面对我时的样子。 我知道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感受到的是什么,那不是恐惧。 你觉得我们之间的可能性,在你最严谨的理性分析下,是一种值得付诸行动的概率,还是你愿意承认它已经超越了概率的范畴? 伊迪斯” ...... 十月下旬的伦敦进入了一个阴沉而带着冷意的季节。 ucl的秋季学期早已经步入正轨,伊迪斯的精力被分成了几块:课业、副刊校样、社团活动、庄园监督管理等。 她原本想构思一篇关于悬疑的新短篇,毕竟她手边积攒了不少素材,但是现实中的杂事一件接一件地挤进来,让她始终没能真正坐下来动笔。 一个周五,菲莉·考克斯在政治经济学课结束后拦住了伊迪斯。 她手里挥着几张票,脸上带着一种兴奋的表情,说她表姐塞莉娜·沃恩是本演出季在克里剧院主演《麦克白》的女高音,给了她几张首演夜的包厢票,位置极好,就在明天晚上,问她要不要一起来。 墨菲·怀特已经答应了,菲莉又拉了另外两个平时一起上课的女生。 伊迪斯接过票根看了一眼,克里剧院是伦敦一家中等规模的剧院,位置在头等包厢。 剧目是《麦克白》,是威尔第根据莎士比亚悲剧改编的歌剧,1847年在佛罗伦萨首演,1865年巴黎修订版在配器上做了大幅改动,加入了更复杂的心理描写段落。 她没看过现场,但这个剧目每年演出季必有,所以剧情梗概她知道一些:苏格兰将军麦克白与班柯平定叛乱归来,遇见三名女巫。 女巫预言:麦克白将成为考德爵士,继而登上苏格兰国王;班柯的子孙会世代为王,但班柯本人不会称王。 起初麦克白半信半疑,第一个预言迅速应验。 在野心与麦克白夫人不断怂恿下,他趁国王邓肯留宿家中,深夜弑君篡位。 登上王位后,麦克白被恐惧与猜忌吞噬,暗杀好友班柯(班柯逃脱,其子逃亡);屠杀麦克德夫全家;反复血腥杀戮让他彻底沉沦。 女巫再度给出三重看似万无一失的预言:提防麦克德夫;没有妇人所生之人能伤害麦克白;除非勃南森林移动向邓西嫩城堡,他才会战败。 麦克白信以为高枕无忧。 但当麦克德夫率军讨伐,士兵砍下树枝举在身前,远看如同勃南森林移动;麦克德夫是剖腹早产,不属于正常妇人分娩,破解预言。 于是麦克白战死,王位归还邓肯之子马尔康。 麦克白夫人深陷罪恶,精神崩溃梦游、不停擦拭手上不存在的血迹,最终自尽。 伊迪斯听过这部戏的声名——阴暗、血腥、充满心理惊悚,女巫的三重唱预言贯穿全剧,麦克白夫妇弑君后的精神崩溃被威尔第用近乎表现主义的手法处理成了充满幻觉色彩的咏叹调。 伊迪斯倒是不意外她的朋友们选这种比较刺激不淑女的剧目,毕竟她交际当中更爱跟不拘一格的人交往。 “好,我去。”她接过票,顺手夹进笔记本里。 第132章 剧场后 第132章剧场后 演出当晚,剧院的正立面被两排新装的煤气灯照得通明。 这座剧院比伦敦顶级剧院考文特花园的皇家意大利歌剧院小一些,但内部装饰同样精致。 菲莉的表姐塞莉娜·沃恩是当晚的绝对焦点。 她饰演麦克白夫人——那个在野心和罪恶感之间被撕裂的女人,试图通过跨过道德底线突破性别桎梏,但大部分人实际上有无关性别的基本良知,作恶终究会被反扑。 第一幕是她读到丈夫来信时的野心勃勃,第二幕是她在弑君之夜喝下烈酒、把匕首塞进犹豫不决的丈夫手中时那种冷酷的果决,都让整个剧院屏住了呼吸。 麦克白天生拥有野心,但心存道德顾忌、怯懦犹豫。 而麦克白夫人是率先冲破伦理枷锁的人。 得知女巫预言后,她立刻对丈夫说:“你渴望高位,却不愿采用卑劣手段;你想要果实,又不肯弄脏双手。” 第三幕的宴会场景,麦克白已经杀了班柯,但他的鬼魂出现在宴会桌上——只有麦克白能看到他,其他宾客看到的只是一把空椅子和国王对着空气嘶吼。 威尔第为这个场景写了一支长达十二分钟的心理崩溃咏叹调,男中音在舞台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座位步步后退,他的声音从暴怒的强音逐渐碎裂成恐惧的颤音。 那三个女巫用模糊而恶毒的谜语点燃了麦克白心中那根原本只是微弱火苗的野心引线。 她们的合唱没有明确的旋律,更像是某种介于歌声与咒语之间的东西——威尔第在这里用低音单簧管和大管编织出一种阴冷的配器底色,让女巫的每一次出场都像是从地底渗出的毒气。 伊迪斯坐在包厢里,手指在膝盖上越扣越紧。 她知道女巫以及鬼魂这几个设定在戏剧传统中是超自然的象征,是悲剧中那个不可抗拒的外部力量。 于是她忍不住想到那些因为相信灵魂附体而追了她一个夏天的绑匪,不过她决定不把自己那点莫名的ptsd带进今晚的节奏。 第四幕麦克白夫人的梦游场景,是整个晚上最安静也最恐怖的段落。 她的女仆和医生躲在阴影中,看着那个曾经冷静无情的女人穿着一身血迹斑斑的白色睡袍,举着一支蜡烛,在城堡走廊里喃喃自语。 她反复搓洗自己的手,那些看不见的血迹永远洗不掉——“所有阿拉伯的香料都无法让这只小手变香”。 塞莉娜把这个角色演到了极致,她的声音不再华丽,而是干涩而脆弱,像是在梦游中把最后一点生命力都消耗殆尽。 幕布落下时,掌声雷动。 菲莉激动得把节目单揉成了一团,墨菲在旁边用力鼓掌,嘴里反复说着“天哪,天哪”。 伊迪斯也站了起来,礼貌地鼓掌。 她不得不说,菲莉的表姐演得太好了,十分精彩美妙,比起那些著名演员也差不了多少,相信不久以后她一定会登上更大的舞台。 散场后,菲莉拉着她的手往后台方向走,“塞莉娜答应让我们去她的化妆间!你不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我求了她整整一周她才松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剧场后(第2/2页) 墨菲和另外两个女生跟在后面,几个人的裙摆在剧院狭窄的后台走廊里蹭着木板墙。 走廊两侧堆满了旧道具和折叠起来的景片,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旧戏服混合的气味。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舞台助理从她们身边匆匆走过,手里抱着一摞乐谱。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着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煤气灯光。 塞莉娜·沃恩的化妆间在顶层走廊尽头。 此刻她的脸上还带着淡淡的舞台妆痕迹,具有那种职业演员特有的精致。 她大概二十七八岁,深棕色的卷发在镜前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菲莉敲门进去时,她正坐在梳妆镜前核对几张账目表——伊迪斯注意到那些纸张的抬头印着“剧院演出季财务明细”,上面用铅笔做了不少批注。 看来这位女士不仅是舞台上的主角,显然也在管理演出季的某些行政事务。 她抬头看到表妹和她的同学们,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放下笔站起来跟每个人握手,又让人去休息室端几杯热茶过来。 “你们是菲莉的同学!太好了,快坐——那边有椅子,沙发上也可以坐。”她的声音在空间不大的化妆间里显得格外饱满,即使压低了音量,也带着一种舞台表演特有的共振。 几个女生围在她身边,有人问她今晚的演出累不累,有人问她梦游那段戏是怎么演的。 塞莉娜被逗得大笑,一个个耐心回答。 她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只小银盒,从里面拈了几颗薄荷糖分给大家,说这是她保护嗓子的秘诀——每场演出结束后吃一颗,不能多吃,否则胃会受凉。 “不过今晚真的很特别,”她坐回梳妆镜前的椅子上,对着镜子里倒映出的一圈年轻面孔说,“这个剧本我演过不下四十场了,但每次我站在舞台侧翼看麦克白对着空气嘶吼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后背发凉。” 菲莉在旁边连连点头,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表姐,你再说下去我们今晚都不敢一个人睡觉了。” “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塞莉娜朝她眨了眨眼睛。 伊迪斯坐在沙发上,听着她们的对话,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微笑。 将近半个钟头后,塞莉娜看了看梳妆台上的小钟,用一种歉意但坚决的语气说:“女孩们,我还得核对最后几页账目,门卫大概已经在清场了,明天如果方便可以再来。” 菲莉依依不舍地站起来,跟表姐约了休息日共进午餐,然后带着几个同学推门走出化妆间。 走廊里已经很安静了。 一个清洁工推着拖把从另一头走过来,朝她们点了点头,拐进了另一条过道。 伊迪斯走在队伍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已经重新关上的门。 她转过身,跟上其他人,穿过走廊,走进十月末阴冷的伦敦夜晚。 半小时后,清洁工推着拖把回到顶层走廊,敲了敲走廊尽头那扇门。 无人应答。 他加重力道又敲了几下,仍然没有回应。 第133章 案发 第133章案发 门缝下透出的煤气灯光仍然亮着,但房间里没有任何声响。 清洁工皱起眉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后他的表情骤变,转身跑下楼梯,两分钟后带着门卫和一把备用钥匙冲了回来。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但锁是反锁的,门栓从内部扣死。 门卫用肩膀撞开房门,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塞莉娜·沃恩倒在梳妆镜前的地板上,额头搁在地毯边缘,一只手向前伸着,五指微微蜷曲,像是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梳妆台上的账目纸页散落了一地,几页被风或某种力推到了梳妆台下面。 茶还冒着热气,薄荷糖的银盒敞开着,里面还躺着几颗没吃完的糖球。 窗户紧闭,从内部闩住。 通风口的铁栅栏完好无损,栅栏间隙狭窄到连一只成年人的手臂都无法穿过。 房间整齐得像没有人在这里发生过任何冲突——没有打斗,没有挣扎。 苏格兰场的人是在接到报案后四十分钟内抵达的。 带队的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矮壮男人,姓布鲁克,穿着一件黑色外套,领结歪斜着,脸上带着一种被深夜紧急传唤的疲惫和不耐烦。 他蹲下身查看了死者的瞳孔和手腕内侧,又站起来扫了一圈房间里所有的门窗,然后对身边的警员低声交代了几句。 当警员在他耳边补充说,最后一批见到死者的人是她的表妹和表妹的几个大学同学,目前已经各自回家,其中一位是居住在圣詹姆斯广场的班纳特家小姐。 布鲁克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一个居住在核心区的淑女,这下真难办了。 ...... 布鲁克推开苏格兰场休息室的门,目光在几个年轻女士之间扫了一圈。 他已经让这几位女士先见了死者一面。 伊迪斯缓缓站起身。 菲莉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墨菲用胳膊搂着她的肩,脸色白得跟墙壁一样。 另外两个女生挤在一起低声哭泣,声音断断续续。 伊迪斯把手放在菲莉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向布鲁克:“探长,我的同学们目前的精神状态不适合接受长时间的询问,我愿意首先接受询问。” 这时其他女生均向伊迪斯投过来信赖的目光。 布鲁克点了下头,没有反对。 布鲁克只是让伊迪斯怀疑一下有没有可能是她的同伴们下了毒或者干了什么。 伊迪斯虽然无语至极,但是还是条理清楚地叙述了昨晚的事情,并礼貌地询问了案情。 “房门从内部反锁,”他说,“窗户从内部闩住,通风口栅栏完好无损。没有打斗痕迹,没有任何外人闯入的迹象。账目纸页散落在地上,但不像是被人翻过的,更像是她自己核对账目时弄掉的。初步判断是突发疾病——心脏骤停,或者脑溢血。清洁工说他们进入房间时,她看起来是突然倒下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伊迪斯脸上停了一拍。 “班纳特小姐,您是怎么看的?” 虽然他并不认为住在核心区的淑女会杀人,但是他也想诈一下。 毕竟案件破不了他就会被问责。 伊迪斯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问了一些看似无关的细节,布鲁克不耐烦地回答了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案发(第2/2页) 然后伊迪斯语气平静地说:“探长,这个房间的所谓‘完美密室’特征并不是巧合。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它本身就是指向某个凶手的证据。那些认为不存在凶手的人,恰恰忽略了一个可能性。” 布鲁克皱起眉,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表情混合着疲惫和某种压着的不耐烦:“班纳特小姐,我很尊重您的判断力。但就目前的证据而言——没有闯入痕迹,没有打斗痕迹——最可能的结论就是突发疾病。不是所有死亡都需要一个凶手。” 布鲁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您听我说完——延迟性毒物,探长。可以是粉末,可以掺在她吃的薄荷糖里,也可以溶解在她喝的那杯茶里。发作时间被人为控制在一到两个小时之内,因此凶手可以在她死亡时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如果您不介意,我建议您让人对糖盒、茶杯和茶叶罐等所有死者可能接触到得吃食进行化学检验。同时检查那几颗没吃完的糖球——如果凶手在她的糖盒里放了东西,也许每一颗都有问题,也许只有某几颗有问题。这取决于凶手的目的是随机杀人还是精准灭口。”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另外,如果您的人检查账目纸页上的笔迹,可能会发现什么线索。毕竟沃恩小姐临死前就在做这些工作。” 反正绝对不会是什么脑溢血,伊迪斯在前世见过邻居老人在院子里突发脑溢血倒下的样子——面部扭曲、口眼歪斜、瞳孔不对称、呕吐物弄脏了衣襟,而塞莉娜的尸体完全没有任何这类迹象,她的脸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还有心脏骤停——其实心源性猝死的死者会有大小便失禁、抽搐、口唇发紫等症状的,而这些赛莉娜没有。 布鲁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偏过头低声对警员说了几句话。 对方点头,快步走出房间,大概是去联系化验室。 但布鲁克转过身来时,他的表情并没有变得更信服。 “班纳特小姐,谢谢您的建议,我会让人去查那些东西。但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您和您的同学们仍然是最后一批见到沃恩小姐的人。在我排除所有疑点之前,我希望你们不要离开伦敦。这是例行程序,不是针对个人。” 他顿了顿,用一种更客气的语气补充道,“不过说实话——像您这样一位年轻女士,有良好的家境和体面的身份,实在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侦查破案这种不体面的事情上。苏格兰场有足够的人手和经验来处理这类事件,而您——恕我直言——应该把精力花在更值得的事情上。舞会、猎鹿、俱乐部沙龙,哪一样不比对着案件分析有没有所谓的毒药来得体面?” 伊迪斯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 他的回答,如果可以翻译成不那么体面的版本,大概就是:管好你自己的事。 伊迪斯用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语气说:“谢谢您的忠告,探长。” 她说完这句话,朝布鲁克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出询问室。 布鲁克针对其余女生的询问很快就结束了,然后派马车送她们回去。 这时马车已经到了门外,两个警员在门口等着护送她们回家。 伊迪斯走过去,把手放在菲莉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回家睡一觉,明天我们再说。” ...... 第134章 雷斯垂德 第134章雷斯垂德 雷斯垂德是在案发第四日正式接手这个案子的。 他比布鲁克年轻至少十岁,身材瘦小,深棕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外套虽然不是什么昂贵料子,但扣子全都扣得整整齐齐。 他走进苏格兰场办公室时,手里已经拿着布鲁克做的笔录。 布鲁克把案件移交给他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解脱:“你年轻,脑子活络,这种麻烦案子交给你最合适。” 他拍了拍雷斯垂德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在推卸一个烫手山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雷斯垂德把布鲁克的笔录放在桌上,重新翻开伊迪斯·班纳特在询问室里的完整陈述。 雷斯垂德把这些细节都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他决定去找伊迪斯·班纳特小姐。 虽然雷斯垂德并不指望一位年轻女士能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但他不肯放过任何线索,还是决定亲自去见她一面。 他是在圣詹姆斯广场的客厅里见到她的。 班纳特家的女仆把他引到靠窗的沙发前,给他端了一杯茶。 伊迪斯坐在他对面,穿了一件素色的日常连衣裙,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完全不像是刚经历了命案的淑女该有的清醒。 “探长,您比您的同事更愿意听人说话。”她开口第一句就让雷斯垂德差点笑出来。 “布鲁克探长是个好警察,”他克制地说,“他只是不太喜欢被比自己年轻的人指出盲区。尤其是年轻女士。” “不过那正是我想请您帮忙的地方。”雷斯垂德说。 “太客气了,不过我对刑侦了解并不多,推理仅是粗薄的了解,也许会误导您的侦查。” “您太谦虚了,班纳特小姐。”雷斯垂德说,“我读过您的陈述,您对死者死亡原因的推理,让我印象深刻。” “不,那不算推理,只能说是猜测,因为大部分事实我都了解不清,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尸检和药品化验的结果如何?”伊迪斯一针见血地说。 “还在检验中。”雷斯垂德有些尴尬。 因为苏格兰场的侦查技术相对落后,物检形同虚设。 特别是毒物检测只能识别烈性剧毒,慢性毒、植物生物碱等极易漏检,所以每个探长都是靠实地侦查和走访来拼凑主观线索,不怎么相信法医的结论。 伊迪斯其实并不想多管闲事,但她知道菲莉和她的家人们是非常伤心的。 既然雷斯垂德已经找上门来,她也不打算敷衍了事。 毕竟死者是她朋友的亲人。 “那我建议最好找一名专业人士进行毒理检验或更全面的尸检。” 伊迪斯并不擅长毒理辨别和尸检,实在不行就得摇福尔摩斯了——毕竟此人对毒理和尸检细节了如指掌。 不过现在就算给他发电报,按照他给她的地址,他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从大西洋彼岸赶回来。 于是伊迪斯想起一个人来——华生。 他说,“这件事先不提,另外还有一件事——账目。您对布鲁克探长说,沃恩小姐临死前就在核对账目,那些纸页也许能提供线索。我重新看了一遍从现场取回的账目,大多数是正常的收支记录,但有一页被撕碎了,碎片散落在梳妆台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雷斯垂德(第2/2页) 伊迪斯的目光变得更专注了。 “那些碎片我能看一下吗?” “我让人用硬纸板托着带回了档案室,还没有来得及拼。如果您愿意——我是说,如果您有空的话——” “我现在就有空。”伊迪斯雷厉风行地站起来。 苏格兰场的档案室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墙壁上挂着伦敦市区地图和一张标注了所有已知犯罪窝点的旧软木板。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旧纸混合的气味,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两盏不断跳动的煤气灯。 雷斯垂德把那只装着账目碎片的硬纸板盒从铁架上取下来,放在中央的长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镊子和一盏放大镜。 碎片大概有十几片,大小不一,最大的有半个手掌,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 伊迪斯在桌前坐下,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每一片碎片,在放大镜下仔细观察边缘的撕裂方向和纸张的纤维纹理,然后一片一片地把它们拼在一张空白硬纸板上。 她的动作很慢,但节奏稳定。 雷斯垂德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在她需要时把煤气灯往桌边挪近一点。 将近半个钟头后,大部分碎片都被拼上了。 虽然还有几处缺口,但已经能看出大致的记录结构。 拼好的纸页上,数字被分成了三列,左侧是日期,中间是金额,右侧则是一些缩写字母。 每组数字的排列方式都不符合常规的会计格式,更像是某种加密信息。 “除了现场的账簿,还有其他账簿吗?”伊迪斯头也不抬地问。 雷斯垂德转身从另一只铁架上取下几本厚厚的黑色封面的账簿,翻到最近几页,摊在桌上——这是他们从死者床下一个上了锁的暗格里取出来的,剧院经理看到后脸色很难看。 此时的记账方式已经采用了后世会计学所教授的复式记账法,所以伊迪斯看着并不费力。 据伊迪斯前世所学,账簿错误整体分为低级笔误类、刻意舞弊类、行业特色虚增或隐匿收支类、合同台账漏洞、物资损耗造假、分账猫腻、灰色现金等。 而这个时期的剧院可能在剧场租约、剧团巡演、演员包薪、门票、包厢、酒水小卖部、广告海报、后台分成等方面产生记账行为,用现代会计知识去识别这些不算困难。 然而伊迪斯看完后就发现克里剧院门票收入有些猫腻,比如包厢与预留赠票账实不符,熟人免费包厢、赠票无登记台账,全额不入账,实际包厢空置却按满座成本摊销,人为压低利润。 还有季度包厢租金只入账部分现金——伊迪斯刚开始还以为自己看漏了,但是看了以后发现合同原件就有篡改租期、租金金额的问题——天哪,原始凭证不能篡改这一点是后世会计基础常识! 除此之外固定资产虚假报废亏损、采购重复记账、应收账款坏账率高等问题层出不穷。 她现在直接就能下一个判断:塞莉娜被剧院至少克扣了一半的薪资,但是给自己私下输送了超过三千英镑的利益。 伊迪斯真是不明白,克扣财务人员的薪资,又让她管账——这个主意真妙啊! 第135章 问题 第135章问题 还有拆分做账,比如同一场剧目,日场低价场现金收入少记账,夜场高价场正常入账,利用两场客流差异抹平差额。 最经典的问题是吃空饷,利用剧场会定期雇佣大量临时配角、歌舞群演、后台龙套、舞台搬运工、合唱团临时工等这一点,财务编制虚假工资签收表,伪造签名,虚列人工成本套取现金,是造假重灾区。 另外旧式英国账簿习惯资本负债居左、资产居右,这些账簿刻意颠倒借贷记账方向,利用多数人不适应报表格式混淆现金余额。 再借助英镑、先令、便士十二进制换算繁杂,月末汇总故意错算合计,多出的现款直接消失了。 账面看着收支持平,实际现金流足足少了很多。 伊迪斯看过现场发现的账簿,除了撕碎的纸页,其他账簿的账面跟塞莉娜藏起来的账是一样的糟糕。 “你真觉得这些账很正常吗?”伊迪斯语气复杂地说。 “是啊,我还问过一个商人,他说他看不出来破绽,他也经常涂改账本、修改收据呢。”雷斯垂德疑惑地回答。 伊迪斯:...... 伊迪斯现在有一种只有她自己能体会到的幽默。 “所以,这些账目在你看来,简直漏洞百出?”雷斯垂德试探着问。 伊迪斯用一种像是在鉴赏一件行为艺术般的语气缓缓说道,“我只看出卡特尔的剧院克扣塞莉娜的薪资,然后把管账的工作交给她来做——让她经手那些本该属于她自己的钱。她大概只需要在账目里动几根手指,就能把被克扣的那部分从别的渠道重新拿回来。” “我先不说这些了。”伊迪斯叹口气,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这些缩写,”伊迪斯用镊子尖端轻轻点着其中几个字母,“根据你之前告知的剧院信息,r.c.可能是理查德·卡特尔——剧院经理。还有这里,也是一位剧院职工的名字缩写。如果这些缩写确实都对应得上,那么塞莉娜可能不是在核对账目,她可能在记录这些人与某些资金流向之间的关联。” 雷斯垂德弯腰凑近,眉头越皱越紧。 “这几个人有的不是我们之前列出的重点询问对象,看来我需要再重新进行询问。但还有一个缩写,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字母。” 他用手指轻轻点着一个只残留了左上角的字母。 那个字母是一个花体的“w”——但也可能是“m”或“n”的左半边,因为撕裂的位置恰好切掉了字母的下半部分,无法判断完整字形。 伊迪斯翻开了一下雷斯垂德的笔记本,仔细阅读了一些人员的口供,并开始思考。 首先是理查德·卡特尔,剧院管理者,塞莉娜所做的账本中显示他挪用票房资金超过一万英镑,有多名职员目击他和死者经常爆发争吵,不过案发时他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他在调配落幕后的剧场——这点多名职工都能作证。 另外根据清洁工口供,弗雷德·沙利文——剧院御用男配角,业内资历深厚,他本该晋升男主,却多次被塞莉娜凭借人脉与资源截胡,事业长期受阻,心生怨恨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不过案发时沙利文在侧台候场,距离案发化妆间仅十米,无直接作案时间,有同事佐证行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问题(第2/2页) 还有莉娅·温特,年轻的底层歌剧演员,听说因为跟塞莉娜撞演出类型了,所以长期被塞莉娜嫉妒,然后打压封杀,无法登台主演,只能演一些小配角。很多职员认定她恨意最深、作案动机最纯粹,但她出身贫寒、性格怯懦,无任何下毒、布局的能力与经验。案发时独自在休息室整理戏服,无目击证人,是唯一无完美不在场证明的人。 当然,莉娅·温特还私下告诉雷斯垂德,死者与一个匿名贵族赞助人拥有来往的关系。 伊迪斯看到雷斯垂德在温特的口供下重点做了标记——他不太相信塞莉娜打压温特是由于怕被替代,而是可能出于更复杂的隐情,比如温特知晓了塞莉娜可能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私人关系。 不过伊迪斯觉得这样分析下去,线索反而越来越像一团乱麻——每个人似乎都有动机,但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又都像精心编织的网,看似密不透风,却总有一两处细小的破绽。 她合上笔记本,语气冷静,“探长,下一步我建议做三件事。第一,重新勘查物证;第二,让医生做更详细的尸体检测分析;第三,查清楚这些缩写对应的每一个人,在案发前一个月内的全部行踪——尤其是他们是否接触过药剂师、植物学家或者任何与野生毒物有关的专业人士。” “还有,关于账本的问题我会整理出来,然后交给您,因为用语言不好描述其中一些细节。另外,我建议您派人去查一下塞莉娜那位匿名赞助人的真实身份——如果那位赞助人真的存在。” ...... 圣巴塞洛缪医院是伦敦最古老的医院之一,始建于十二世纪,但它的外科示教室是1860年代新建的东翼楼的一部分。 伊迪斯穿过医院正门的石拱廊,沿着走廊往东翼走。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任外科主任的油画像,他们的表情显得既庄严又疲惫。 空气中弥漫着石炭酸溶液、亚麻布和煤粉混合的气味,偶尔有护士推着车匆匆穿过走廊,车轮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外科示教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人声。 伊迪斯推门进去时,看到华生正站在一张解剖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病理学图谱,正在给两个看起来像是低年级医学生的男生讲解什么。 他穿着白大褂,比起上次见面时似乎清瘦了一些,眼下的阴影也更深了,但那双眼睛仍然是温和而专注的。 他看到伊迪斯站在门口,先是微微一怔然后对两个学生说了句“你们先回去看第三章”,然后朝她走过来。 “华生医生,打扰了。”伊迪斯微微颔首。 “班纳特小姐,收到您的电报时我还以为看错了署名,请坐。”他的语气很轻松,但目光里带着一丝审慎的好奇,显然在等她解释来意。 伊迪斯没有绕弯子。 正好这个时候那两个学生已经走出示教室,顺手带上了门。 于是她把剧院发生的案件简要叙述了一遍。 第136章 暗室 第136章暗室 华生坐在解剖台旁边的木凳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听得很认真。 当她说雷斯垂德需要一位懂毒理学的医生来协助分析毒素成分,报酬体面——他先是愣了一拍,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意。 “班纳特小姐,您知道吗,我上次见您的时候,当时我想,这个女学生将来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学者。我没想到的是,您还会参与侦查谋杀案。” “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卷入一桩案子,医生。生活总是比一些冒险小说更离奇。” 华生站起来,“既然您这么诚意,那我当然不能拒绝。不过我得先声明——我虽然学过毒理学,但我是外科方向的,不是专职法医,我只能做一些临床症状辨别。如果苏格兰场的法医都束手无策,我不一定能做得更好。” “苏格兰场的法医现在定不出来具体死因,您已经比他们做得更好了。”伊迪斯用一种实事求是的语气说道。 她知道华生无法跟福尔摩斯一样仅凭残留物、污渍、微小物证锁定毒品种类,但是目前只有圣巴塞洛缪医院具备仪器进行化学检验的条件。 华生无奈地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他打开药箱检查了一遍里面的试剂瓶和检测工具——然后把药箱盖好,去自己的休息室脱下白大褂换上一件深灰色的外出外套。 “走吧,带我去见雷斯垂德探长,我需要亲自取样。” 雷斯垂德在停尸间里等着他们。 伊迪斯在外面驻足,并没有进去,此时她对死者的情绪很复杂。 不过因为这里常年用冰块冷藏保存,伊迪斯在房间外面就感到了冷意。 法医已经提前把死者解剖了,所以华生直接走到解剖台前,俯身查看那具已经打开的胸腔。 他俯下身,目光先落在胸腔内的脏器上,然后缓缓扫过心包膜、肺叶表面和主动脉切面等。 他没有立刻说话,观察了一会儿才说:“胃黏膜充血糜烂、脏器淤血、尸体带有氯仿样甜气味,典型的中枢抑制类药物中毒死亡。” 他直起身,转向雷斯垂德:“我需要提取胃内容物、肝组织和血液样本,带回医院做化学分析。不过我对此道确实不精,如果有死者生前可能入口的东西或更专业的毒理学家帮忙确认就好了。” “物证留存那只有一盒薄荷糖和一壶茶水了,幸好现在天气不热,没放坏。”雷斯垂德说。 “那太好了。”华生说,“这都是最容易保留毒素的载体。我先取样,回去就能出结果。” 华生的检测报告是在第二天送到雷斯垂德手上的。 报告写得很简洁——胃内容物和部分薄荷糖样本中均检出过量中枢抑制类药物成分,初步推断为水合氯醛或同类氯醛衍生物,但无法精确定性为哪一种具体化合物。 “水合氯醛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镇静催眠药。任何一个药剂师都能合法出售,整个伦敦的医生都在给失眠的贵妇人开这种药。它出现在一个女高音的胃里,本身并不稀奇——演员为了缓解演出前的紧张情绪而服用镇静药物,在剧院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 但也正因为太常见了,追查来源几乎不可能。伦敦城里至少有上百家药房出售水合氯醛,不需要处方,不需要登记。我们没法从药品来源锁定嫌疑人,也没法证明这药到底是她自己吃的还是被人下进糖里的。”雷斯垂德坐在她对面,眉头拧得紧紧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暗室(第2/2页) 伊迪斯知道雷斯垂德说得没错,水合氯醛在此时属于《1868药房法》二类毒药:仅要求药瓶标注poison(毒药),药房会登记售卖台账。 但熟人、老顾客、持有医师字条基本不会被严格核验身份,所以不少家庭管家、贴身女仆可以借着给主人采购安神药的名义,轻松购入高浓度原液,取证溯源难度确实偏高。 “卡特尔经理昨天被我们问了三个钟头,他坚持说克扣分成是商业惯例,不是私人恩怨。至于账目造假,他说那是死者的失误,跟他本人无关。 沙利文倒是承认自己讨厌死者,说她不配当台柱,但说到毒药时他的反应很真实——他吓坏了。 至于莉娅·温特每次询问都反复说自己只想登台唱歌,没有想过要害任何人,不过她对死者还是偏向负面评价。 另外据了解,这三人近期也没有接触到什么奇怪的人。” “所以您的意思是您所怀疑的三个主要嫌疑人都没有直接证据,也不具备专业投毒的能力。”伊迪斯说。 “对。除非——那个剩下的半个字母。那个缩写的完整形态,我们到现在还没查出来。它不是r.c.,不是f.s.,不是l.w.。也许沃恩小姐认识一个不在我们视野里的人。而那个人,才是真正想要她死的人。” 伊迪斯没有接话。 此刻她想起来今天上午刚到的一封越洋电报——来自一个从美洲大陆往回赶的人。 发报地点是纽约港:“已抵纽约。八日后到伦敦。s.h.。” 伊迪斯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 “探长,我们需要更多关于死者本人的信息。我想再去一次死者平时经常待得地方,可能会留下什么。” 剧院在停演期间显得格外空旷。 正门上了锁,雷斯垂德出示了警徽,门卫才领着他们从侧门进入。 他们沿着楼梯上到顶层,穿过那条已经走过好几次的走廊,停在化妆间门口。 房间里的东西都保持着案发当晚的原状,只是空气里多了一层积灰的气味。 那块被白粉笔勾勒出的人形轮廓在地毯上静静地躺着,像是房间里唯一不愿离去的住户。 伊迪斯没有去看梳妆台。 她穿过主化妆间,推开那扇通往小休息室的侧门。 这间休息室很小,是剧院专门为台柱演员预留的更衣和休憩空间,里面放着一张窄窄的躺椅、一面带裂纹的穿衣镜,还有一只老旧的木质衣箱。 地板上铺着一块褪色的波斯地毯,边角被磨得起了毛边。 她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小房间——然后停在了地毯上。 那块地毯的一角微微翘起,露出下面一小截地板。 地毯的位置与梳妆台并不在同一条线上,而是偏了大约四英寸。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指尖掀起地毯一角。 地毯下面是一块普通的木质地板,但与周围的地板相比,这块木板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像是被撬开过又放回去的样子。 她用指节在缝隙边缘轻轻叩了叩——回声比旁边的木板稍显空旷,说明下面是空的。 “雷斯垂德探长,”她朝门外喊了一声,“过来看看这个。” 第137章 笔记本 第137章笔记本 雷斯垂德快步走进休息室,看到她蹲在地毯旁边那块被掀开的木板时,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觉。 他蹲下身,用油灯照向木板缝隙,确认里面没有机械机关后,用随身携带的小刀插进缝隙,轻轻撬开。 木板下面是一道石阶,窄而陡,只容一人勉强通过。 石阶上积着薄薄的灰尘,但灰尘表面有几道明显的痕迹,显然是最近留下的。 雷斯垂德自己先侧身探入通道。 石阶很短,只有七八级,通往一个不到六英尺见方的小暗室。 暗室里空气干燥而冷冽,与剧院其他地方的潮湿完全不同。 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多年。 正中央那张桌子上放着几盏煤油灯、一只还有半瓶墨水的墨水瓶、几支新的蘸水笔,以及一本厚皮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深棕色的牛皮,边角磨损严重,但脊线仍然完整,没有被水浸过或老鼠咬过的痕迹。 伊迪斯把它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她认识——是塞莉娜·沃恩的笔迹。 她翻到中间一页,读到这样一段话—— “他今晚又来剧院了。坐在私人包厢里,散场后他让人送来一束玫瑰,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他。花束里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你应该学会遗忘。’我不知道他指的到底是什么——是我不能忘,还是他不允许我记?” 她把日记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页记录了很多类似的内容——他总是在演出结束后出现,从不在公共场合与她同框,只让仆人送信或在她独自散步时忽然出现。他给了她一串珍珠项链,但要求她只在私人场合佩戴,不能在任何公开场合让任何人看到。他要求她把所有与他有关的信件全部销毁。 显而易见,“他”是她的情人。 而且这个“他”应该在社会上有着体面的身份,甚至很可能已婚。 日记的最后几页,笔迹从潦草变成了近乎狂乱。 其中一页上反复写着同一句话:“我必须告诉他,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旁边用极细的笔尖标注了几个字母——一些缩写和日期。 伊迪斯翻到日记本的倒数第二页,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他说,如果我把这盒糖吃完,他就同意结束。我不明白这个简单的要求居然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我们的认识并不愉快——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一个很霸道的人,不过薄荷糖我一向爱吃,这倒是没有什么。” 伊迪斯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这段话透露太多信息,除了薄荷糖的来源,还透露出塞莉娜很有可能是在地位不平等下被胁迫认识了这位情人。 然后伊迪斯转过身,朝雷斯垂德的方向走了两步,把那页日记递给他看。 雷斯垂德接过日记,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线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表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复杂。 死者以为吃下这盒糖是解脱的条件。 她不知道的是,他给出的条件从一开始就是死亡。 她把糖当成他最后的让步——也许她还以为那是某种和解的象征,以为他愿意体面地放她走。但他从来就没有打算让她活着离开这段关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笔记本(第2/2页) …… 伊迪斯回到圣詹姆斯广场的家中时,菲莉来拜访了。 她是伊迪斯的朋友,她特别感激伊迪斯在查,也通过伊迪斯了解着案件的进展。 塞莉娜·沃恩母亲早逝,先前已经因为做演员与父亲及父亲的家族断绝了关系——他们认为女士工作是很不体面的,特别是演员这种面向很多人的职业。 只有菲莉是少数几个愿意和她来往的亲人。 因为菲莉的母亲是塞莉娜的姨妈,同时菲莉一家都更开明——从他们愿意让女孩读大学就能看出这一点。 不过菲莉的父母目前还在国外旅行,没有回来。 当伊迪斯部分提到塞莉娜的日记时,菲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然后菲莉说是想起来一些事情,便匆匆离去。 伊迪斯望着她匆忙消失的背影,表情显得若有所思。 ...... 第二天,伊迪斯吃早餐的时候接过每日订阅的报纸。 现在她向学校请了两周的假专心处理这件案子。 猛然她看到头版右下角的位置被一条加粗的标题占据了大半个版面:“克里剧院命案:死者疑似与内阁成员存有长期私人关系。” 她往下扫了一眼正文。 报道没有署名,但行文风格显然出自一位熟悉伦敦社交圈内幕的资深记者。 文章详细描述了塞莉娜·沃恩与一位“身份显赫、已婚、在政府担任要职的子爵贵族”之间长达两年的隐秘关系,包括私人包厢、深夜书信和在乡间别墅的密会。 按照教会一夫一妻制的规定,婚内出轨可是巨大的道德丑闻。 文章还引用了知情人士提供的线索,指出这位贵族在案发前曾向死者施压,要求她销毁所有涉及财务往来和私人关系的证据。 更致命的是,文章末尾单独起了一段,用极其谨慎但足以让人浮想联翩的措辞写道:“据悉,已故的沃恩小姐在去世前曾向知情人士透露自己即将结束这段关系,并对未来生活表现出罕见的轻松与期待。然而没多久后,她被发现死于反锁的化妆间内。目前苏格兰场尚未就此案定性,但有迹象表明,调查方向正在从‘突发疾病’转向‘蓄意谋杀’。” 伊迪斯放下报纸,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对班纳特太太说:“妈妈,我需要去一趟苏格兰场。” 班纳特太太没有拦她。 小女儿一向有主见,所以她更清楚一旦伊迪斯拿定主意就拦不住。 之前她和她爸爸就不敢管她和在那个姓福尔摩斯的年轻人之间的事。 伊迪斯换好外套,结果在门厅碰到匆匆赶来的菲莉。 菲莉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愤怒和决心压住所有脆弱的倔强。 她问了伊迪斯要去哪里,然后“我跟你一起去”。 伊迪斯看了菲莉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第138章 舆论 第138章舆论 两人在马车上没有太多交谈。 菲莉望着窗外,手指一直在绞着手帕的边缘。 直到马车驶过一段距离时,她才忽然开口:“是我,伊迪斯,是我把消息给了《泰晤士报》的记者。我的表姐在日记里写的那些事,我已经全部知道了——她之前给了我一本类似的空白日记本,我那天经过你的提示——虽然你可能没意识到那是一种提示,然后我才发现那上面其实有字的。 我知道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探长可能会查到那个人的身份,但他是贵族,是内阁的人——如果我不把这些事捅到报纸上,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站在被告席上。 也许你会觉得我太冲动了,也许雷斯垂德探长会认为我干扰了他的侦查节奏,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表姐已经死了,她不能再替自己说话了,总得有人替她说。” 伊迪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菲莉的手背上。 现在报纸已经印出来了。 《泰晤士报》那种措辞——“内阁要员的隐秘情妇”——等于在舆论场上对那位子爵的政治生涯执行了死刑。 这确实符合菲莉直接的行事风格。 有效但也危险。 估计这件事的后果会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一个内阁成员疑似谋杀情妇的丑闻足以让反对党会抓住这个机会大做文章,媒体会像鲨鱼闻到血腥味一样围上来,苏格兰场的调查会从刑事层面升级为政治事件。 一个被公开曝光、名誉扫地、面临刑事威胁的贵族阶级是危险的。 毕竟维多利亚政坛零容忍权贵性胁迫丑闻,一旦被害人或家属报案、媒体曝光,首相会立刻要求阁员辞职,政党切割,终身无法重回政坛,贵族社交全面封杀。 所以菲莉接下来需要格外小心自己的安全。 包括伊迪斯和其他两个女生也应该多注意一下。 不过伊迪斯住所在圣詹姆斯广场和白宫附近、出身乡绅、亲戚不是大地主就是贵族,她所处的阶级环境就决定着英国能动她的人是有限的。 但是其他两名女生和菲莉都是中产阶级——还好那两名女生对此事一无所知,被胁迫的可能性小一点。 然而菲莉真是首当其冲了,特别是她是那篇报道的投稿者。 “在马车到苏格兰场之前,我们得先想好一件事,”伊迪斯说,语气冷静,“从今天开始,你不要独自去任何地方。不要独自回家,不要独自去学校,不要独自去逛街。” 菲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苏格兰场的走廊里比平时更加忙碌。 几个穿制服的警员抱着文件快步穿过,其中一个人的胳膊肘撞到了墙上挂着的布告栏,发出一声闷响。 伊迪斯和菲莉推开办公室的门时,雷斯垂德正站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份摊开的《泰晤士报》。 他的表情是伊迪斯从未见过的复杂和审慎。 “班纳特小姐,考克斯小姐。”他朝两人点了点头,然后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用一种比平时更加克制的语气说,“今天早上我收到的不只是这份报纸。我的线人也给我带了一个名字——亚瑟·温斯洛子爵。四十二岁,上议院议员,贸易委员会顾问,已婚,妻子是一位伯爵的长女,有三个孩子。他有个私宅,距离克里剧院步行不到一刻钟。他过去两年里在剧院有一个私人包厢,名义上是剧院经理卡特尔赠送的贵宾席,实际上是长期包租,从不对外售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舆论(第2/2页)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猎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匹栗色马旁边,神态从容,面带微笑。 “特别要说明地是他是上议院的世袭议员——这个席位不是选出来的,是他父亲传给他在他出生时就写进了议会名册里的。他在白厅没有任何办公室,没有任何行政职责。他不需要对选民负责,不需要参加内阁会议,也不需要担心政党开除他——因为压根没有政党能开除他。他只需要对家族和女王负责。”雷斯垂德无奈地说。 菲莉没听出来话外音。 但熟知政治的伊迪斯突然明白了雷斯垂德说这话的意思。 英国的政治制度是这样的:内阁是国家最高行政机关,掌管全国行政、财政、警务、外交、军队日常管理。 同时内阁集体负责制要求如果内阁出现政策失败、重大丑闻、议会不信任投票,全体内阁必须集体辞职;还有内阁大臣必须拥有议会席位(上院或下院),不能脱离议会执政,大部分内阁大臣必须来自下议院。 在英国上议院和下议院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权力体系。 下议院议员靠选票上台,选票可以让他们一夜之间从无名小卒变成内阁大臣,也可以让他们一夜之间从内阁大臣变回无名小卒。 而上议院议员不需要靠选票活着。 上议院的核心成员是贵族世袭者和教会高层,是世袭特权阶级聚集地。 一般来说首相为平衡上院关系,会任命几位世袭贵族担任内阁大臣(比如上议院领袖),但内阁大臣大多出身下议院这一点就决定了英国内阁执政的合法性根基在下议院。 这就导致了世袭出身的贵族和大部分下议院出身的内阁大臣是有本质区别的。 大部分内阁大臣是靠选举和政党爬上去的——丑闻一旦曝光,政党会火速切割,内阁会集体施压让他辞职,不辞职就全体倒台。丢了官,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世袭贵族不是。 温斯洛就算丢了上议院席位,但丢不了他的爵位、庄园和每年的地租收入。 就算查到他跟沃恩小姐的关系,就算报纸把‘疑似谋杀情妇’的标题印得满伦敦都是,他能失去的最多只是社交圈的体面和公众舆论的好感——他的爵位不受影响。 如果他受到的舆论压力大到无法在伦敦继续露面,他只需要搬回乡下庄园,继续做他的乡绅,继续收他的地租。 雷斯垂德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他沉声道。 “我们必须比任何时候都更小心。一个被公开曝光、名誉扫地、但爵位和财产毫发无损的世袭贵族,是极其危险的。他不会因为丢了官职而慌张,但他会因为丢了体面而愤怒。” 这时菲莉也渐渐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脸色开始变得难看起来。 雷斯垂德转向菲莉,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郑重丝毫不减。 “考克斯小姐,接下来这几天,请你务必格外小心,我会安排一个可靠的警员跟着你。” “同时,我们必须尽快确认他的罪名。”雷斯垂德说。 他没说的是,对方极易会因为声称精神病而脱罪——一旦被认定患有精神疾病,就会被送进精神病院而非监狱,而一个拥有爵位和财产的贵族,所获得的优待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第139章 回归 第139章回归 福尔摩斯是在一个周二下午抵达伦敦的。 他没有先回住处,而是直接叫了一辆马车,报了圣詹姆斯广场的地址。 伊迪斯是在客厅里见到他的。 班纳特太太恰好出门去了简那边,班纳特先生去了加德纳舅舅那里,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正坐在窗边核对雷斯垂德送来的证物清单,听到门铃响时以为是菲莉来了,结果管家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那个比她记忆中又瘦了一些的灰色身影。 福尔摩斯站在门口,他的灰色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微微颔首,语气比信里和电报里多了一层只有在面对面时才能察觉的温度。 “伊迪斯。” 他没有用“班纳特小姐”。 这个细微的称呼变化让伊迪斯的手指在证物清单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放下纸页站起来。 他语气里也有某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被新谜题点燃的、几乎称得上兴奋的专注。 那专注的目标是她正在查的这桩案子。 他走进客厅,在沙发边站定,目光转向她摊在茶几上的证物清单。 伊迪斯示意他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他没有客套,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首先,毒素的问题。”他把茶杯放在茶几边缘,手指点了点她笔记本上的几行字,“水合氯醛的代谢产物在死后三天内就会大幅降解。沃恩小姐的遗体已经存放了超过十天,依靠尸检残留物做定性分析——准确率很低。” 伊迪斯在他对面坐下:“那你打算怎么确认?” “糖盒内壁的残留物。”他抬起眼看她,“水合氯醛是一种氯醛衍生物,水解后会缓慢释放微量的氯离子。糖盒的内壁如果有残留,在特定溶液反应下会出现可检测的沉淀。我已经发电报给剑桥实验室的一位朋友,请他提前准备好相应的试剂。明天上午我会带着证物过去一趟。” “麻烦你了。” “理所当然的事情。在此期间——”他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指尖在一行潦草的缩写上停住,“我建议我们先把另一个线索走通:清洁工。卷宗里提到一个细节:剧院雇佣了一名夜间清洁工,外号老汤姆,他在克里剧院工作了几年,每周三次夜间轮班,负责顶层走廊和后台区域的清洁。 雷斯垂德的线人还提供了一条看起来没什么关联的信息,我觉得值得重视:老汤姆在案发前一个月突然请了三天假,理由是侄子去世需要回乡下参加葬礼。” 伊迪斯靠在沙发背上,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福尔摩斯把笔记本合上,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如果那盒糖出了问题——如果沃恩小姐没有吃糖,或者吃了一半之后改变主意——总得有人确认她确实死了。一个不引人注意的清洁工或者别的什么,正合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回归(第2/2页) 而且他是最早发现尸体的人。他可以以清洁为由,光明正大地在剧院所有楼层走动,不会引起任何怀疑。那么这个看似偶然的发现过程,本身就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他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在他唇边停了一拍,然后用一种比刚才低了点的声音说:“你不必独自承担这些。” 伊迪斯抬眼看向他,他没有在看别处,灰色眼睛直率安静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经过了长途旅行后才敢开口的诚恳。 “我已经独自处理了很多事情,先生。”她说。 “我知道。”他说,“但这次你可以选择有个合适的搭档。” 最终,伊迪斯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摊开的证物清单,递给他:“关于账目我整理了一份对应表,你可以看看能不能找到你需要的关联。比如上面有一些重复出现的金额,分别对应不同的缩写。如果能确认更多,整条证据链可能会更加清晰。” 福尔摩斯接过清单,目光快速扫过纸面,然后微微点头。 “太好了。”他说,“我一般遇到金融案件,比如伪造支票、汇票诈骗、侵吞公款、遗产账目纠纷时,只能通过笔迹鉴定、纸张墨水痕迹识别假票据,然后推演资金流向,我可以识破账目上的人为篡改痕迹,但是具体的会计准则、账务处理并不擅长。经济学对我来说是过于宏观的信息。” ...... 福尔摩斯把结果递给伊迪斯时,语气里有一种克制不住的兴奋:“糖盒内壁的残留物确实含有水合氯醛的降解产物,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与阿片类生物碱共振的化学信号。” 伊迪斯接过纸页时手指微微一紧。“混合毒素。” 他停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睛显得格外冷锐:“这已经超出了普通药剂师的知识范围。这个人懂得药物之间的相互作用,懂得利用毒理学上不为人知的拮抗效应来掩盖投毒行为,让尸检结果呈现出细节上自相矛盾的临床表现,从而误导法医做出结论。” “两种药单独使用都可能被验出,但混合使用后死者真正的死因会被水合氯醛掩盖——一般的验尸官会判定为药物过量意外死亡,不会进一步去探索有些矛盾的症状和残留。而水合氯醛本身在体内代谢很快,如果剂量控制得当,尸检时几乎找不到痕迹。 听说有个医生帮了你的忙,这下我倒是对他有些好奇了。毕竟很少有人会有这样的眼力能通过临床症状识别出来。” 伊迪斯挑了一下眉,“他叫约翰·华生,正在圣巴塞洛缪医院攻读博士学位,是个年轻的外科医生,擅长临床观察。也许你可以找个时间见见他。你会对他感兴趣的。” 福尔摩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谢谢你对我的了解,一个有能力的年轻医生,确实值得一见。” 第140章 案后 第140章案后 接下来福尔摩斯在一天内完成了证据链的对应。 “完全够了。”雷斯垂德把手按在桌面上,用一种终于可以挺直腰杆的语气说。 “不过还有一件事,”雷斯垂德转向福尔摩斯和伊迪斯,“他家里请的律师昨天已经向法庭递交了精神状况评估的申请。” 伊迪斯和福尔摩斯同时看向他。 “温斯洛的律师声称他长期患有神经衰弱症,在案发前后情绪极度不稳定,无法对自己的行为承担完全的刑事责任。如果评估通过,他不会被关进监狱,会被送进一家私立疗养院,由他的家属支付费用——按照英国法律,那意味着他可能在那里住一年就被宣告康复,然后回到他的庄园。” 然后福尔摩斯开口了:“他申请精神评估的依据是什么?” “他主治医生的一份证明,以及他家族里几位长辈的口头证词。” “那他的日常行动呢?”福尔摩斯问,“他在过去一年里是否表现出任何神志不清的迹象?” “相反——他按时参加议会辩论,定期处理家族产业账目,与他的妻子保持正常的夫妻关系。” “那么他的辩护策略就有问题了。”福尔摩斯说,“一个能够持续一年处理地产账目、参加议会辩论、维持婚姻生活的人,在一个特定节点上忽然发作到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在逻辑上是不连续的。” 雷斯垂德问道:“法律上怎么证明这种逻辑不连续?” “用他自己的行为记录。”福尔摩斯说,“精确的计划性无法与神志不清兼容。同理,一个真正精神失常的人不会记得在正确的顺序下该做什么事情。” …… 虽然福尔摩斯帮忙搜集了很多确认性的证据,但是最终仍然没有确定温斯洛的罪名。 因为温斯洛勋爵的律师团队在法庭上成功地将所有证据都解释为“一个精神失常者的非理性行为”。 他们声称,温斯洛勋爵在案发前夜曾因失眠而服用过量鸦片酊,导致次日出现幻觉与妄想,因此他的一切行为——包括那些看似有计划的步骤——实际上都是幻觉驱动下的无意识举动。 由于特定的陪审团制度,陪审团最终采纳了“精神失常”的辩护,温斯洛勋爵被送往一家私立疗养院,而非监狱。 在英国,所有平民、新晋爵士、内阁大臣(只要不是世袭男爵及以上贵族),哪怕是高官,一律走王座法院和平民陪审团。 而审判世袭贵族时没有平民陪审员,裁决主体是在场出席的上议院世袭世俗贵族(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 中世纪贵族认为:贵族的荣誉、身份,只能由同等身份的同辈评判,不能由普通平民审判贵族的罪与荣誉。 所以这项封建贵族阶级特权一直延续到维多利亚时代。 阶级与阶级之间天然形成阶级抱团。 为了维护整个贵族阶层的整体体面,贵族同侪审判中尽量避免出现“贵族被绞刑处决”的公开判例,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以证据瑕疵、精神失常做无罪或轻罪认定,极少做出死刑判决。 不过贵族本身也尽量避免启用这个审判程序,一旦走到贵族法庭开庭,就代表丑闻彻底捂不住,社交声誉已经毁灭性受损——这还是在贵族同侪审判在19世纪已经大幅式微的情况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案后(第2/2页) ...... 判决生效三天后的下午,伊迪斯收到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没有署名,但纸张是厚实的象牙白色棉纸,折痕笔直,边缘裁切得极其整齐。 字迹是女性所书,笔触克制而端正。 内容用极简洁的措辞写就: “班纳特小姐,我听闻您在克里剧院的调查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如果您方便,我很希望与您见一面。星期六下午四时,格林公园南门。咖啡馆的二楼靠窗座位。”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但伊迪斯心里已经大致有了判断。 她折好字条,放在书桌抽屉里。 星期六下午四时,伊迪斯准时出现在格林公园南门,为此她还让班纳特太太把她打扮得务必体体面面的,比如穿上粉色的裙子啦。 如果被最近的案件吓得谁都不敢见,那她就不是她。 然而约定的座位上坐着一位衣着素净的女士。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连衣裙,没有佩戴任何首饰,领口是一枚银质胸针,形状简洁。 她的年纪大约三十五六岁,五官算不上惊艳,但有一种被时间磨平了棱角之后显现出来的从容。 她看到伊迪斯走近,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 “班纳特小姐,请坐。”她的声音比伊迪斯想象中更柔和,“谢谢你愿意来。我听说你在这桩案子里做了很多。” 伊迪斯在她对面泰然坐下。 咖啡馆的二楼很安静,下午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斑。 “温斯洛夫人。”伊迪斯说。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温斯洛夫人端起面前的茶杯。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格林公园上——那片蓊郁的树冠在午后阳光中泛着温润的绿色,几只鸽子在草坪上慢慢踱步。 “聪明的女孩,我就知道我不用说你也知道我是谁。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你查到了什么。”她开口时语气很耐人寻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伊迪斯没有回应她的称赞。 按照她的猜想,温斯洛夫人接下来应该会有一些不恰当的态度——毕竟她让她的家庭陷入了困境。 温斯洛夫人把茶杯放回碟子里,“他在外面做的事,我一直都知道。不是第一次了。前年是一个在切尔西开画室的女人,去年是他的一个远房表妹,今年是那位女高音。每一次,我都等着他自己收手,但他没有。” 她顿了一下,用一种冷漠地语气继续说下去:“他比我更怕这件事暴露。不是因为怕我伤心——他没有那个能力。他只怕我知道,因为只有我和我的父亲能让他失去他真正在乎的东西——名誉、地位和那些靠婚姻维系的地产契约。这件事比任何谋杀都更让他恐惧。” 伊迪斯有些意外地听着。 温斯洛夫人把目光落在伊迪斯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已经做过决定之后才有的彻底沉寂。 “所以,您希望我怎么做?”伊迪斯问。 第141章 音乐 第141章音乐 “班纳特小姐,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这个忙就是:你和你的同伴们什么都不要做。” 伊迪斯的呼吸停了一瞬。 温斯洛夫人注视着她,嘴唇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你在想什么,我大致能猜到。”她微微倾身向前,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温斯洛入住的那家私立疗养院,是由我家族的地产信托出资设立的。他的主治医生是我父亲的私人医生。他在疗养院的每一天,我都会收到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如果他觉得自己精神失常的治疗需要转诊或外出,那是需要我同意的。” 伊迪斯的指尖贴着温热的茶杯外壁,没有接话。 这个场面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温斯洛夫人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恢复了那种温和而遥远的平静。 “我听说,他对薄荷糖有一种几乎是癖好的喜爱。这大概是他和那位女演员之间唯一的共同点。” 伊迪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温斯洛夫人,你不需要告诉我这些。” “我知道。”温斯洛夫人轻轻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但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他会在疗养院里住一年,然后被宣告康复,回到他的庄园,继续过他原来的生活。他可能会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找到另一条途径,把同样的手段用在另一个人身上。” 她把茶杯放回碟子里,杯沿与瓷碟碰撞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她站起来,整了整裙摆,语气仍然温和,“时间差不多了,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 她朝伊迪斯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楼梯口。 脚步声在木质的台阶上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楼下街边的马车声中。 伊迪斯坐在窗边没有立刻起身。 ...... 两个星期后,一条简短的消息出现在《泰晤士报》的社会版角落里。 “温斯洛勋爵在疗养院休养期间因突发心脏疾病去世。家属已安排私人安葬,不举行公开仪式。” 伊迪斯是在吃早餐时看到这条消息的。 她把报纸翻到那一版,看了几秒钟,然后折好放在餐桌一侧,继续吃她的吐司。 然后她带着这份报纸拜访了福尔摩斯。 他现在临时住在他哥哥迈克罗夫特位于白厅附近的房子里。 所以伊迪斯步行几分钟就到了。 福尔摩斯正坐在客厅的扶手椅里,手里捏着一只小提琴的弓,却没有拉弦。 他面前也有一份跟伊迪斯一样的报纸。 “你在想什么?”伊迪斯问起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正靠在窗边,目光落在街对面某处。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才收回目光,灰色眼睛里看不出明确的表情。“我在想一件我可能永远无法确认的事情。” “那你会去查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会。” 他重新调整小提琴,将琴身搁在锁骨上。 这把琴是迈克罗夫特从一位意大利制琴师手里买来的,音色偏暖,低音区比高音更浑厚。 他用手指拨了两下琴弦,像是在确认音准,然后侧过头看向伊迪斯,目光里的沉郁渐渐褪去了一层,换上某种更轻盈的东西。 “你在翻我的乐谱。翻到哪一页了?” “巴赫。无伴奏小提琴组曲,第二号,d小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音乐(第2/2页) 伊迪斯把谱架上那本摊开的乐谱转向他,调侃着继续说道:“没有投诉你扰民吗?这里面有好几首曲子都太喧哗。” 福尔摩斯把琴弓搭在琴弦上,试了一个长弓,音色从琴箱里缓缓溢出来,低沉而清透,“我哥哥本人大概不会介意,反正他这几天事情比较多,不太经常回来。” 伊迪斯忍不住笑了一声,坐在沙发上,把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放松下来——福尔摩斯开始了演奏。 他的运弓并不刻意炫技,没有多余的身体动作,但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它该在的位置,像是从琴弦上自然生长出来的。 d小调的第二组曲开篇是阿勒曼德舞曲,节奏沉稳而克制,带着一种近乎数学般的严谨。 伊迪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那些按弦的指尖精准而有力,在每一个把位转换之间几乎看不到犹豫。 伊迪斯闭上眼睛。 她听过这首曲子在科文特花园的小提琴独奏会上被一位维也纳来的演奏家拉过,那种版本更华丽,更富戏剧性,弓法更张扬。 但福尔摩斯的演奏不同——他不试图用情感去装饰音乐,而是让它自身的逻辑自然呈现。 当最后双音、三音、四音和弦、大幅度把位跳跃、快速分解和弦密集交织结束时,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伊迪斯睁开眼睛,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你的巴赫更像是一个数学家在推导定理。” “音乐本来就是数学的一个分支,音程的比例、和声的排列、对位法的结构——这些都是可以用数学公式来表达的。唯一无法量化的,是为什么某个特定的和弦序列会让人产生某种特定的情绪反应。这一点我至今没有找到令人满意的解释。” “也许有些东西不需要被解释,”伊迪斯望着他,“只需要被感受。从巴赫到贝多芬,从舒伯特到勃拉姆斯——每一代作曲家都在试图用音符回答同一个问题:人类的情感究竟有没有规律可循。也许他们问错了问题。不是情感有没有规律,而是规律本身是否能够承载情感。不完美才是音乐中最接近人性的部分。” “非常精妙的措辞。我认为德国音乐优于法意轻快歌剧。瓦格纳长篇乐剧叙事厚重、氛围感深沉,适合独处静默复盘案情,让纷乱的线索有序沉淀。不过,”福尔摩斯放下琴弓,指尖轻轻敲击琴盒边缘,“瓦格纳的乐剧过于冗长,有时一个动机重复十几分钟,仿佛在考验听众的耐心。我更倾向于在关键节点上听上一段,而不是从头到尾听完一整部《尼伯龙根的指环》。” “不想听你说这么多,再来一首别的。”她说。 福尔摩斯乖乖闭嘴了,重新拿起琴弓。 他的旋律有一种被克制住的渴望,像是在说:我知道答案是什么。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伊迪斯没有鼓掌。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与他相遇,然后微微弯起嘴角。 伊迪斯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站起来走到窗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母亲她上次看到你时说你比在波士顿又瘦了至少四磅。” “四磅是合理的体重波动范围,考虑到我在新墨西哥州徒步调查时每天消耗的热量大约是——”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不是一个需要精确回答的问题,懒得听你讲。” 他停下话头,嘴角那道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不加掩饰的笑意。 “好的。” 第142章 家人日常 第142章家人日常 先前福尔摩斯匆匆回来,后来又继续了他的游历,这次地点主要是在欧洲大陆。 伊迪斯自然也是继续全身心投身课堂。 于是不久以后,她在伦敦大学学院第二学年的第一学期就这样迎来了圣诞节假期。 圣诞刚过,圣詹姆斯广场的椴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薄雾中勾勒出细密的灰色线条。 一八七六年的第一天,伦敦罕见地放了晴,阳光从低垂的云层缝隙间斜斜洒下来,把湿漉漉的石板路晒出一层淡淡的水汽。 班纳特先生难得有了精力,便外出拜访友人去了。 伊迪斯坐在客厅窗边的扶手椅里,腿上摊着一本新到的《政治经济学杂志》,目光却越过纸页,落在窗外偶尔经过的马车和行人身上。 茶几对面的班纳特太太正用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在拆一件从尼日斐寄来的包裹,手指在麻绳结上小心地摸索着,生怕弄坏了里面可能装着的东西。 “简说今年的圣诞布丁比去年好,查尔斯一口气吃了两块。”班纳特太太一边拆一边念叨,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不掩饰的满足,“我写信给她说,既然他们要在尼日斐过圣诞节,那我就不催他们回来了。可她非要给咱们寄一些东西。” 伊迪斯从书页上抬起眼睛,嘴角浮起一个弧度。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母了,班纳特先生年轻时对节日的态度是“随它去吧”,但近年来,随着女儿们一个个出嫁,他却成了那个最坚持家庭团聚的人。 而班纳特太太反而并不执着于非要所有人都围在身边,她更享受这种“女儿们嫁得好、孩子们过得很好”的满足感。 包裹终于拆开了,里面是一只锡盒,打开后飘出一股浓郁的肉桂和干果的甜香。 班纳特太太满意地哼了一声。 “你最近看起来没那么累了,”班纳特太太把话题转移到小女儿身上说,“虽然还是整天抱着书,但至少不怎么熬夜了。” “也没有整天抱着书。” “你今天上午就一直在看那本杂志。” 伊迪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本翻到一半的《政治经济学杂志》,没有反驳。 她最近确实有些繁忙,杰文斯教授目前蛮想引导她发展数理经济学。 虽然伊迪斯对他有些理论不是特别赞同,但是还是珍惜跟这位经济学大佬学习的机会。 毕竟杰文斯经常在下议院旁听爱尔兰土地法案、关税辩论,会后与自由党议员交流经济改良方案,他的学术中可以一定程度上折射出英国的政治界。 班纳特太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却更加认真:“伊蒂,你小时候比现在锋利多了。那时候你说一句话能把人扎得跳起来,现在你倒是学会了收着。” 伊迪斯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 母亲很少这样直白地谈论她的性格变化,大多数时候班纳特太太的观察都包裹在家长里短的絮叨里,只有偶尔才会探出头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家人日常(第2/2页) 她想了想,用一种比平时更软的语气回答:“我还是那个我,妈妈。” 她说的是实话。 成年之后的权衡变得更复杂了。 你不再只需要保护自己爱的人,你还要考虑他们的体面、他们的社交圈、他们将来还要在这座城市里过下去。 小时候是童言无忌,长大后就成了社交炸弹。 所以她把锐利收进了心里。 她仍然能一眼看穿一个人的虚伪或伪装,只是不再每一次都说出来。 “你长大了。”班纳特太太最后说,语气里有一种她说不太清的复杂。 这句话让伊迪斯微微一怔。 “没事,妈妈,我永远是你的孩子。”伊迪斯坐到她的身边说。 凯瑟琳和莉迪亚这时从外面回来,也叽叽喳喳地扑倒了班纳特太太。 ...... 没过一周,简和宾利先生来伦敦了,他们休整了一天,然后跟伊丽莎白还有达西先生一起来圣詹姆斯广场拜访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了。 小查理·宾利今年五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外套,围巾歪到了耳朵后面,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跟在他身后的是小乔治·达西,比他小几个月,两个人像两枚被同一根线串起来的活泼珠子一样,一连串地滚进了客厅。 “grandma!”小查理一边喊一边朝班纳特太太冲过去,一只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小手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小乔治跑慢了半步,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勉强站稳。 班纳特太太立刻把两个孩子拢到壁炉边的地毯上,一边念叨着一边帮他们摘围巾、解外套扣子。 她的动作熟练而利落。 “grandpa!” 班纳特先生也愉快地来到两个孩子身边。 简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小查理遗失的那只手套。 她比从前更圆润了些,脸上带着一种被充足睡眠和规律生活滋养过的光泽。 “他们两个在比赛谁第一个进门后开口喊出称呼,”简朝客厅里走来,用一种温和但掩不住无奈的语气说,“我告诉他们这种比赛没有意义,可是宾利说它有。” 简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她已经三十一岁了,但她的表情仍然是那种被许多人称之为“天使般的耐心”的从容。 伊迪斯忍不住笑了一下。 宾利先生确实是这样的人——温和、热忱、容易投入,尤其是在当父亲和长辈这件事上。 他不会像达西先生那样在孩子们面前刻意保持一种庄重得体的形象,有时候甚至会直接蹲下来跟他们一起弄脏裤子和袖子。 第143章 玛丽·加德纳 第143章玛丽·加德纳 伊丽莎白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长裙,腰间的剪裁明显比几个月前宽松了不少。 她走进客厅时,伊迪斯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走路时那种微微后倾的姿态。 “丽兹。”伊迪斯站起来,走过去迎她。 伊丽莎白其实去年有打算跟达西先生回彭伯里庄园住一段时间,但是临行前查出来怀了第二个孩子,于是整个计划都搁置了。 “已经几个月了?” “快五个月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达西先生。 达西先生站在门口,手里搭着一件叠好的厚斗篷,脸上是一种很克制的、比平时更柔和些的神情。 他的目光落在伊丽莎白身上时,那种专注的关切几乎是一种实体化的东西。 “达西先生不知道悄悄笑了多少次。”宾利先生坐在壁炉边,用一种好哥们儿调侃的语气插嘴说道。 达西先生走进客厅,在伊丽莎白旁边坐下,没有直接回应宾利先生那句话,而是用一种听起来很平淡的语气说:“我只是觉得这个时机比预想中更好。” “预想中?”伊丽莎白侧过头看他,眉毛微微挑起,“你还有预想?” 达西先生迎上她的目光:“自然。我早就想过将来我们会有几个孩子——如果一切都按照预期发展的话。但既然你当面问了,我就直说:我很高兴。” 伊丽莎白笑了,别过脸去,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掩不住。 她这辈子最出其不意的事,大概就是当初那个让她冷眼相待的傲慢男人变成了如今这个会认真考虑孩子年龄间隔并且一脸坦然说“我很高兴”的丈夫。 小乔治趴在母亲腿边,正在认真地用一块积木敲另一块积木的边缘。 他抬起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似乎在确认父母脸上的表情是不是意味着有新的好事发生。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敲积木了。 晚饭前的这段时间是圣詹姆斯广场这栋房子里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刻。 简和伊丽莎白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放着茶具的小茶几,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从偶尔飘过来的只言片语来看,她们在讨论抚养第二个孩子的经验如何与第一个不同。 小查理和小乔治在地毯上展开了一场关于“谁的城堡更高”的搭积木比赛。 玛丽在窗边翻着一本关于植物学的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孩子们,嘴角带着笑意。 凯瑟琳和莉迪亚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正一起蛐蛐她们之前参加的一场舞会都有哪些人穿了不合时宜的裙子,又有哪些人跳错了舞步。 伊迪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温馨感觉。 ...... 第二天,加德纳舅舅一家来访,带来了一个消息:加德纳夫妇的长女,十七岁的玛丽·加德纳,想参加今年伦敦大学的女子预科考试。 “她打算今年秋天就申请贝德福德学院,”加德纳舅妈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茶杯,用一种感慨的语气说,“这孩子从小就跟她表姐们亲,看你们一个个都上了大学,她也就一门心思想着要跟上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玛丽·加德纳(第2/2页) 加德纳舅舅比班纳特太太小上十几岁,所以他的孩子们与班纳特家的孩子们年纪都差一点。 长女玛丽·加德纳出生的时候班纳特家最大的简都已经十四岁了,最小的伊迪斯也四岁了。 所以这位表妹在伊迪斯她们眼中,就是个小妹妹。 加德纳舅舅一共四个孩子,次女名叫艾米莉,今年十四岁,三子托马斯,今年十一岁,最小的儿子叫乔治,今年才九岁。 除了玛丽·加德纳,其他几个孩子因为年龄与班纳特家的孩子们相差较大,所以相处是有代沟的,但每次来相处得也还算融洽。 如今玛丽·加德纳这个小妹妹也要考大学了,这让伊迪斯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恍惚感。 加德纳舅舅和舅妈真是算亲戚里面较开明的了,不仅支持女儿读书,还愿意送她去考大学。 伊迪斯看着表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忽然想起另一个妈妈的亲戚菲利普斯姨妈,她有一子两女,两个女儿跟班纳特家的凯瑟琳差不多大,她听班纳特太太说两位表姐其实也想去学校进行正经的学习——哪怕是女子私校,但菲利普姨妈觉得女孩子读书太多反而不好嫁人——她很相信那些嘲讽并声称女知识分子是老处女的报纸,便一直压着不让她们去。 后来两位表姐也就渐渐歇了心思,安心在家学些针线活计,有一个表姐嫁人后因为丈夫家庭开明,在家里能做主,便请了一位家庭教师来教她读书。 伊迪斯想到这里,不禁在心里感叹,同样都是亲戚,差距却这样大。 她看着玛丽·加德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能这样光明正大地追求自己想做的事,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玛丽·加德纳长了一张圆润的、带着雀斑的脸,深棕色的头发在脑后编成一条整齐的辫子,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深蓝色连衣裙,坐姿端正但并不僵硬。 她注意到伊迪斯在看她,抬起头来,微微弯起嘴角,那笑容里有几分紧张,但更多的是某种掩不住的光。 “贝德福德女子学院的古典学课程很扎实,”伊迪斯说,“如果你想主修文学或历史,那里正合适。” 玛丽·加德纳点点头。 加德纳舅妈看着女儿,语气里明显的骄傲变成了那种更坦然的、母亲特有的柔和:“她这些年总翻书。” 伊迪斯听到这里,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她要不要先来我这里住几天?”伊迪斯说,“正好可以看看她的拉丁文和希腊文基础怎么样,缺什么可以提前补。” “不用。你舅舅给她请了家教,我可是听你妈妈说你近期有多么忙,可要好好休息啊伊蒂,你可是我们共同的骄傲。”加德纳舅妈眨了眨眼说。 伊迪斯被舅妈那句“共同的骄傲”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抿了一口茶,才笑着说:“那好吧,不过如果她需要什么参考书或者想找人聊聊申请学院的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如果我需要,我会的,伊蒂。”玛丽·加德纳的声音很清脆。 第144章 新书《皇家特工》完稿 第144章新书《皇家特工》完稿 送走加德纳一家后,伊迪斯回到书房。 书桌上摊着一叠厚厚的手稿——从去年秋天断断续续写到今年春天,历时大半年,终于写完的十六万字长篇小说《皇家特工》。 《皇家特工》这本书列大纲的时候伊迪斯就打算朝着打脸爽文的方向写,主角从较为弱势的困境一路逆袭,情节紧凑、反转密集,几乎每一章都有一个小高潮。 开篇黄金三章第一章便介绍了女主的专利被未婚夫和继妹联手窃取,她背下所有债务,被赶出家门。 第二章女主走投无路时,英国皇家特工组织“圆桌”找到她。 原来,她平时练手的“小玩具”——一个蜘蛛型自动机,竟无意间解决了情报界的绝密难题。 这时有个很明显社会地位很高的神秘长官大为称赞女主:你未婚夫拿走的是垃圾,你脑子里真正的宝贝,足以让帝国情报称霸。 第三章开始第一次正经打脸:女主穿上男装,以专利局特约顾问身份参与情报活动。然后在一次胜利完成工作任务后重返上流社会。当众人嘲笑时,她转身拿出一张皇家科学院的特聘证书。 同时女主在成长过程中开始组建属于自己的特工队,集结一群被时代轻视的天才——精通化学开口闭口要文静体面但是背地里会粗暴追杀敌人的贵族小姐、祖上铁匠会驯服各种马的吉普赛女郎、自闭症但数算天才不受宠的商人儿子等。 身份反差式打脸是重中之重:明面上是被社交界耻笑的“破产者”,情场和事业双失意,暗地里却化身代号“蒸汽玫瑰”的皇家首席特工兼发明家。 还有女主性格有仇必报,比如在舞会上设计让窃取她专利的仇家当众出丑,成为上流社会的笑柄。 最后她的发明被用于拯救矿难工人、改善城市排污、在间谍战中保护国家核心机密等,赢得民众与女王的真正尊重,档案中被称为帝国至尊特工。 她把它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逻辑漏洞或前后矛盾之处。 严格来说《皇家特工》是伊迪斯第一部真正的长篇小说。 此前她的作品以中短篇为主,体裁集中在科学新知、悬疑和心理惊悚领域。 《皇家特工》在体裁上的跨越幅度相当大——从封闭空间内的心理博弈转向社会结构的全景式书写,从“一个人的叙事”转向“一群人如何改变一个世界”。 如果这部小说成功,她将从“写悬疑小说的那个女作家”升级为“能驾驭多种题材的一流小说家”。 这一定位变化也许会影响她在出版界的议价地位、读者对她的期待、以及评论界对她作品的分析。 潜在的风险在于,一部涉及社会议题的小说更容易被政治化解读。 她可能会被一些团体视为“破坏传统价值”的代表而受到攻击。 至于如何处理这些外部压力,那将是小说出版后需要面对的问题。 第二天上午,她带着这份手稿去了舰队街的查普曼与霍尔出版社。 《一年四季》编辑部还是老样子。 楼道里堆着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印刷样张,空气中飘着油墨和旧纸页混合的气味。 查理·狄更斯坐在他那间堆满稿件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校样,铅笔夹在耳后,眉头微微拧着,显然正在为一个句子斟酌措辞。 看到伊迪斯进来,他放下校样,脸上露出一个被疲惫打磨过但依然真诚的笑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新书《皇家特工》完稿(第2/2页) “班纳特小姐,您来得正好。我正打算写信催您——副刊的普法小故事最近几期反响不错,但读者来信明显在问‘两个世纪以后’什么时候再动笔。您这次带来的是……?” 伊迪斯把一堆厚厚的手稿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完稿了。十六万字,书名暂定《皇家特工》,对了这个手稿我之后要拿回去的。” 查理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拆开装着手稿的牛皮袋,抽出那叠厚厚的手稿。 然后他翻到第一页,从第一行开始读。 伊迪斯没有催他。 她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窗外舰队街的马车声和行人交谈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但都被房间里的阅读安静隔开了。 大约读了半个小时之后,查理抬起头来,用一种混合着兴奋和克制的语气说:“开篇第一章就吸人眼球。女主奥莉亚·布莱克专利被窃、债务缠身、被赶出家门——节奏真的太快了,还有第二章那个蜘蛛型自动机的设定……”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脑中复现那个机械结构,“您是怎么想出这个东西的?天呐!我一直认为自动化仅仅只是机器重复作用,不敢相信死物居然可以自己随着使用者的想法动起来!” “看书看来的,没有真的做出来过,只是纸上谈兵。” “纸上谈兵能写得像亲眼见过一样,这比做出实物更难。”查理说。 “不过,班纳特小姐,我得提醒您——这部小说涉及的社会议题,可能会让您站在风口浪尖上。”他顿了顿,“您考虑过这一点吗?” 《皇家特工》让查理来看注定不会只是一本普通的连载小说——当然,毫无疑问它的爆火是注定的。 然而它的题材、视角和隐含的社会立场,几乎精准地踩在了这个时代最敏感的几个舆论神经上。 这时英国读者对“女性发明家”这个形象没有任何先例。 《皇家特工》的女主角不是女巫、不是贵族遗孀、不是靠美貌翻身的交际花——她是一个掌握实际机械知识、能动手造出可运转原型机的技术型人才。 在1876年,工程学的学位仍不对女性开放,专利局每年收到的申请中,女性署名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一,且大多集中于衣物改良、厨房器具等“女性领域”。 《皇家特工》里女主拿出的那个蜘蛛型自动机,属于工程学领域,这完全是男性工程师的领地。 所以最初的连载可能引发一个基本的讨论:女人能不能搞发明? 保守派评论可能会指责小说“混淆性别分工”,声称“真正的淑女不应与齿轮和活塞为伍”。 这类评论的措辞往往充满愤怒和情绪化。 此外,最重要的是《皇家特工》的核心叙事结构——明面上被社交界羞辱的破产者,暗地里化身皇家特工发明家——在1876年的英国小说界几乎没有先例。 虽然有些通俗文学的味道,但是间谍战、机械化等设定都是很少有人写的新颖情节。 虽然双面身份在这时并不新颖,但“双重身份用于自我赋权而非自我隐藏”这个方向是前所未有的。 毕竟以往的双重身份叙事大多服务于悬疑或冒险,角色的秘密身份是为了逃避追捕或保护他人。 第145章 读者来信(1) 第145章读者来信(1) 让查理来评价,这部小说最妙的地方就在于《皇家特工》里女主的双重身份是一种主动选择。 他并不懂有一种设定叫做扮猪吃老虎,但并不妨碍他在阅读的过程中为此对接下来的情节感到兴奋和激动。 不过小说中也写了女主穿男装进入专利局和皇家科学院。 这个设定会引发几个方向的讨论: 第一,女性穿男装进入专业机构的合法性。1870年《已婚妇女财产法》刚通过不久,但这个法律仍然很不完美,女性在法律上开始获得独立财产权,距离获得专业领域的平等准入还有很长距离。 《皇家特工》通过虚构叙事提前展示了“如果女性被允许进入专业领域会发生什么”,这对保守派来说是一种冒犯,当然,对改革派来说是一份宣传材料。 第二,伪装与冒充的伦理边界。女主角部分情节通过隐瞒性别获得打脸的爽感,本质上可能是一种欺骗。但小说中她从未伪造资质,她拥有的知识是真实的,只是以社会不承认的方式被呈现。 此外,小说中组建特工队的设定也并非简单的角色堆砌。 它暗示了一个比个人复仇更宏大的命题:被主流社会排斥的边缘群体,其被忽视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种潜在的国家资源。 同时,小说中女主通过发明拯救矿难工人、改善城市排污等情节,可能会触动另一批读者——那些在工业化进程中承受代价的工人阶级家庭。 查理想着想着更加佩服伊迪斯的构思。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查理,母亲让我转告你——” 她看到办公室里有人,话音停住了。 查理抬起头,朝门口招了招手。“进来吧,凯特。这位就是‘两个世纪以后’。” 凯瑟琳·狄更斯推门走进来。 她比查理小二岁,大约三十多,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素净的深蓝色外套,头发盘得简洁而齐整。 她是狄更斯最受宠的小女儿,从事艺术创作,曾给父亲晚年的一些作品画过插图,风格细腻而有力。 她走进办公室时目光落在伊迪斯身上,安静地打量了一瞬,然后微微弯起嘴角,伸出手:“伊迪斯·班纳特小姐,久仰,我是查理·狄更斯的妹妹凯瑟琳·狄更斯。” 伊迪斯不卑不亢地握住她的手。 凯瑟琳松开手,转向查理桌上那摊开的手稿,目光在纸页上停了一拍,“这是您的新作?!” “是的。” “刚送到的,第一章就已经很吸引人了。”查理说。 凯瑟琳目光里有种跟她哥哥查理相似的、被某种纯粹的热情点燃的亮光。 “那我可以一饱眼福了,因为我很爱你的文学。”她坦诚地说。 “谢谢您的喜欢。”伊迪斯弯了弯眉眼和唇。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对了——”她转向查理,“——伦纳德昨晚有些咳嗽,不过今天早上已经好多了,作为舅舅你不必担心。还有,母亲让我转告你,下周日的家庭聚餐,请你务必到场,别再推托了。” 查理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一定到,我一定到。” 凯瑟琳朝伊迪斯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读者来信(1)(第2/2页) 查理靠在椅背上,望着妹妹离去,脸上的表情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柔和。“她一直想见您。但她说‘如果人家不想公开露面,那我就不该去打扰她’。她在这方面比我更懂得体谅人。” “凯瑟琳小姐很善解人意。” “她是个好妹妹,可惜我那外甥身体健康有些让人担忧。”查理摇了摇头,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手稿上。 他用手掌轻轻按住纸面,语气里那层家常的温和褪去了,重新被编辑的专业审慎取代,“这本小说我想尽快安排连载。按现在的进度,最快可以下周开始排期。不过我需要跟您确认一件事:这次您希望用另一个笔名吗?” 伊迪斯想了一下,“还是用‘两个世纪以后’,我并不在意非议。” 查理点了点头,“好,那我安排下去。至于稿酬鉴于这篇的长度和预期热度——我建议把分成比例再往上调一点。毕竟‘两个世纪以后’每出一本新书,读者的订阅量都会涨一轮,我们得对得起这份信任。更重要的是,您还是我们的股东呢。” 伊迪斯没有推辞,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感谢您的信任和支持,先生。” “这是我作为编辑应该做得事情。” 伊迪斯起身告辞时,查理正坐在办公桌前重新翻到第一章开始看起。 ...... 《一年四季》决定在第一期连载三章《皇家特工》,往后每期都是常规的两章。 在连载《皇家特工》第二期后,编辑部在“读者来信”栏目之外,破天荒地增加了一个临时增页,标题印得比正文大了一号,用粗体字醒目地标着:“围绕《皇家特工》的公开讨论——欢迎各方来稿,本刊将择优刊登辩论性质的信件。” 这个增页一出,舰队街的报贩们发现,当天上午的《一年四季》又多卖出了将近三倍。 原因是那期增页上刊登了每一封都带着鲜明立场的信,措辞或激昂或刻薄,像几颗石子同时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片等待回应的涟漪。 增页末尾还附了一行编者按:“本期仅为讨论之开端。欢迎更多来稿,本刊将择期继续刊登。” 而这一期往后的销量,直接节节升高。 伊迪斯一直等到《皇家特工》的讨论热度彻底发酵起来,才在某个午后翻开了某几期精选信件。 致《一年四季》编辑部: 我读完了前四期连载的《皇家特工》。 我必须说,这故事写得很吸引人——技术细节丰富,节奏明快,主人公那种从谷底爬起来的韧劲也确实值得钦佩。 但我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女主角一定要通过“穿男装”的方式才能解决问题? 如果她的发明真的那么有价值,为什么不以一个淑女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提交专利? 为什么要伪装、要隐藏、要用欺骗的手段来获得她本应靠才智就能得到的东西? 这让我感到不安。 小说似乎在暗示:一个聪明的女人如果不假装成男人,就无法被认真对待。 这难道不是在默认这个偏见,而不是在挑战它吗? ——署名:一位困惑的读者 第146章 读者来信(2) 第146章读者来信(2) 致《一年四季》编辑部: 回应上一期某位读者的问题。 他问“为什么不以一个淑女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提交专利”,我想请他去查一查1870年之前英国专利局受理的女性署名专利数量。 查完之后他会发现:答案就是“因为没人会看”。 我的姑姑是一位自学成才的机械师。 她设计了一种改进型的纺织机梭子,能减少断线率三成以上。 她通过律师提交了专利申请,专利局以“申请者身份不符”为由退回——不是因为她的设计不合格,仅仅因为她是一位女性。 后来她的丈夫以自己的名义重新提交了完全相同的设计,三个月后通过了审核。 她丈夫后来在酒桌上对人说:“那是我老婆想出来的,但我得署我的名才能让那些老爷们看一眼。” 所以那位“困惑的读者”问“为什么要伪装”,答案很简单:因为不伪装,连被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小说里的女主角做过同样的选择,她没有错。 错的是那些让她不得不做这个选择的人。 ——署名:一位工程从业者的亲属 致《一年四季》编辑部: 我必须表达我对《皇家特工》这部作品的强烈反感,并仍然保持对作者前几部作品的批评态度。 一个年轻女性,以“蒸汽玫瑰”的名义参与皇家特工事务——这种设定本身就是对淑女身份的亵渎。 真正的英格兰淑女不应该与机械、齿轮和间谍活动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任何关联。 她们应当在壁炉边养育子女,在客厅里弹奏钢琴,在花园里修剪玫瑰。这难道不很好吗? 小说中那位女主角的所作所为,不仅会使她本人名誉扫地,更会诱使其他年轻女性走上一条注定无法获得幸福的道路。 更令人担忧的是,作者“两个世纪以后”显然在暗示:一个女性可以通过混入男性领域来获得成就。 这种暗示是危险的、不道德的、完全违背自然秩序的。 如果每个年轻女子都幻想自己也能成为“皇家特工”,谁来管理家庭?谁来照顾丈夫和子女?我们的社会将在一代人之内彻底瓦解。 我敦促《一年四季》停止连载这部有伤风化的作品。 你们应当对读者负有责任。 ——署名:一位虔诚的读者 致《一年四季》编辑部: 读完了上一位“虔诚的读者”的信,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小说里的女主角需要穿男装了。 那位“虔诚的读者”的信,恰好证明了小说里的世界和现实中的世界共享同一条规则。 我想说:谢谢《皇家特工》。 谢谢它让一个像我这样二十岁、没有任何背景的女学生,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活法是可以靠脑子而不是靠容貌获得尊重的。 在这个世界唯有不断学习才能与我本人的狭隘、偏见对抗,也才能与那些试图将我困在壁炉边、客厅里、花园中的声音对抗。 如果有人觉得这不体面,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署名:伦敦大学学院二年级学生(不公开姓名) 致《一年四季》编辑部: 我想就穿男装的问题补充一个视角,我的职业允许我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数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6章读者来信(2)(第2/2页) 过去五年间,英国专利局受理的由女性独立署名的专利申请,平均每年不到二十件,占年度总量的比例从未超过百分之零点八。 在这些申请中,通过率约为百分之三十一,而同期男性申请者的通过率为百分之八十九。 请注意,这个差距不是由技术质量决定的——我查阅过被驳回的女性申请案卷,至少有一半的设计方案在技术细节上不输于同期通过申请的男性方案。 换言之,小说中女主角的遭遇并非虚构的戏剧冲突。 它反映的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制度性偏误,这种偏误在现实生活中仍然存在,没有被解决。 《皇家特工》的价值不在于它精确还原了专利法的技术细节,而在于它让普通人意识到:当门关着的时候,推门的人本身不是错误,门才是错误。 ——署名:伦敦一家专利律师事务所的初级合伙人(为保护隐私隐去姓名) 致《一年四季》编辑部: 本人以工程师的身份阅读《皇家特工》中的技术描写,有如下观察: 蜘蛛型自动机的传动结构这个设计在力学上是可行的,虽然实际制造中会遇到材料强度和关节磨损的问题,但基本原理完全符合当前机械工程学的认知框架。 我之所以指出这一点,是因为小说中女主角的发明并非凭空幻想,而是建立在真实的技术原理之上的合理推演。 这种写作态度值得尊重。 如果一个作者愿意在虚构作品中保持技术逻辑的自洽,那么她赋予角色的那种“被社会忽视的天才”的设定,就具有了超出文学范畴的说服力。 ——署名:伦敦机械工程师协会会员,托马斯·哈丁 致《一年四季》编辑部: 特此回应前面某期“虔诚的读者”。 您说“一个年轻女性不应与机械、齿轮和间谍活动有任何关联”。 您是否亲自触碰过那些齿轮和机械?还是说,您在书房里读了几本工程手册之后,就认为自己拥有评判他人是否体面的道德资格? “自然秩序”是一个很方便的盾牌。 挡住自己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同时挡住别人想要改变的事情。 但“自然”从不颁布法律。 法律是人写的。 人写的,就可以被人重写。 ——署名:一位曾长期从事期刊校对的读者 致《一年四季》编辑部: 读完《皇家特工》最近几期连载后,我想分享一件小事。 我家住在一个小镇上,镇上有一位老妇人,六十多岁了,独居,镇上的人都说她“古怪”,因为她总在自家后院里鼓捣一些大家看不懂的东西。 她有一台自己改装的缝纫机,能把旧衣服拆开重新拼成耐用的新款式,镇上好几个穷人家的孩子冬天都穿过她做的外套。 前几天我在院子里遇见她,她正蹲在地上修理一台邻居家送来的旧钟表,旁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小说。 我走近一看,正是《皇家特工》第二期连载。 她说她孙女从伦敦寄回来的,说“奶奶,这故事里有人跟你一样会修东西,您值得被尊敬。” ——署名:一位普通读者 第147章 读者来信(3) 第147章读者来信(3) 致《一年四季》编辑部: 作为一位从事教育工作的人,我想从另一个角度谈谈《皇家特工》。 作为中学,我们学校去年招收了第一批女学生。 她们中有几个人成绩优异,尤其在数学和自然科学方面表现突出。 但当她们在课堂上主动回答问题时,总有几个男生会发出那种刻意的、刚好能让所有人听到的笑声。 有一次,一个女生在回答了关于杠杆原理的问题后,旁边的男生低声说了一句:“你又不打算当工程师,学这个有什么用?” 那位女生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把目光收回了课本上。 我最近把《皇家特工》推荐给了几位学生阅读。 一周后,那个被男生嘲笑的女生来办公室找我,她问:“老师,小说里写的圆桌组织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告诉她那是虚构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是,如果有的话,我想加入。” ——署名:一位中学教师(为保护身份隐去学校名称) 致《一年四季》编辑部: 我是在码头做搬运的,识字不算多,每期《一年四季》都是让读过几年书的工友念给我听的。 《皇家特工》连载到第三期的时候,他念到圆桌组织那段,我攥着拳头听完了。 不是我一个人这样,周围好几个工友都停下来听,有人还问了一句:“咱们英国真有这样的地方?专门挑那些被看不起的人去办大事?” 我后来跟工友们聊了好几个晚上。 有人说这肯定是编的,哪有这样的好事;有人说也不一定,那些当官的老爷们做的事本来就不会到处说;还有人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军队里听说过一些“不该问的事”。 我不敢说自己相信什么。 但我愿意相信这世上有一个地方,不是看你是男是女、有钱没钱、家里有没有背景,而是看你脑子里装的东西,愿意相信有人会替这个国家做一些不会被记进功劳簿里的事。 我这一辈子大概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了,但我儿子今年十一岁,已经开始学修钟表了。 他手稳,脑子也灵活,老板说他有悟性。 如果以后有人告诉他“你这种出身的人成不了事”,我会让他想想《皇家特工》里因为手艺特别被招纳为特工的那个年轻工人。 也许英国真有那样的特工制度。 也许没有。 但有一个故事告诉像我这样的人,说不定哪天你也会被选中去做一件了不起的事——哪怕只是在小说里,也让人觉得日子有盼头。 ——署名:一位码头工人,请别人代笔写信 致《一年四季》编辑部: 我以极大的耐心读完了贵刊连载的《皇家特工》前几期,不得不说,我对这部作品所宣扬的危险倾向感到震惊与忧虑。 这位“两个世纪以后”似乎决意要颠覆上帝为男女两性所设定的自然秩序。 这不仅是对礼仪的公然冒犯,更是对整个社会根基的动摇。 我们都知道,1870年的《已婚妇女财产法》已经给了女性太多。 她们如今可以拥有自己的工资,可以继承二百英镑的财产——这在我们的父辈看来已是不可想象的让步。 然而得陇望蜀,她们还想要什么?想要全面进入大学?想要成为医生和科学家?想要和男人平起平坐地站在法庭上、议会里? 我要提醒这位作者:女人的天职在家庭。 家庭中的天使——这是柯文垂先生为女性描绘的最美画像,也是上帝赋予她们的神圣使命。 一个女人若放弃了相夫教子的责任,去追逐什么“发明”和“专利”,她便不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而是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更令人不安的是小说中所谓“特工队”的设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读者来信(3)(第2/2页) 作者将随便的一个人就包装成“被忽视的国家资源”——请问,这是在向我们的年轻人灌输什么? 难道遵纪守法的正派绅士,反倒不如那些人有价值? 我奉劝贵刊三思。 刊载这样的作品,不仅会败坏读者的道德品味,更会在社会上散布有害的思想毒素。 我将暂停订阅贵刊,直到你们恢复应有的判断力和责任感。 ——署名:一位忧心忡忡的父亲 致《一年四季》编辑部: 近期《一年四季》连载的《皇家特工》,以女性参与谍战的猎奇剧情博取眼球,严重违背维多利亚女性的传统德行与社会责任,极易对年轻女性造成思想误导。 长久以来,淑女的美好,体现在琴棋书画的温婉、持家育儿的坚韧,而非游走于危险的特工任务之中。 小说塑造的“蒸汽玫瑰”,抛弃女性应有的柔和品性,模仿男性行事风格,本身就是对女性特质的消解。 作品刻意美化女性跨界闯荡的经历,弱化家庭对于女性的核心意义。 同时,故事放大女性的生存困境,刻意渲染社会对女性的“压迫”,刻意制造两性对立。 现实中愿意为社会做出贡献的女性有很多渠道可以实现她们的价值,无需以背离身份、游走灰色地带的方式实现价值。 过度放大个案矛盾、煽动情绪,是通俗小说博取流量的惯用手段。 在此呼吁刊物审慎考量连载内容,《皇家特工》的猎奇剧情大于正向价值,不利于青年女性树立端正的婚恋观、家庭观,应当减少此类打破礼教秩序的故事传播。 —署名:一位关注女孩成长的母亲 致《一年四季》编辑部: 读罢“一位忧心忡忡的父亲”的来信,我不禁哑然失笑。 让我们来谈谈1870年的《已婚妇女财产法》——是的,我们终于可以拥有自己的工资了。 但请允许我提醒诸位,这项法案通过之前,一个已婚女子连自己亲手挣来的每一个便士都属于她的丈夫。 她若想把钱留给自己的孩子,还得先征得丈夫的同意。 这就是“忧心忡忡的父亲”口中的“太多让步”。 并且对于其他财产方面,已婚妇女仍然受到种种限制,比如婚前财产本身不受保护,妇女婚前自带的土地、大额财物,结婚后依旧归丈夫,本法只管婚后收入、小额继承。 丈夫依旧有权支配家庭大部分资产,不能处置丈夫财产。 至于专业领域的准入——请问,皇家学会何时向女性敞开过大门?牛津剑桥何时允许女子拿到学位? 伦敦大学已向女性开放学位,英国议会何时立法承认女性的行医资格? 伊丽莎白·加勒特·安德森女士,我们英国第一位女医生,她是怎么拿到资格的?是因为药剂师协会的章程里恰好漏了“仅限男性”的条件。 詹姆斯·米兰达·巴里医生,在英国军队里服务了四十年,做到了军医总监的位置。 直到她去世,人们才发现她是个女人。 她用一生证明了一件事:女性完全能够胜任最高级别的专业工作——只要她们被允许。 《皇家特工》的女主角从未伪造过任何资质。 她的知识是真实的,她的发明是真实的。 如果“一位忧心忡忡的父亲”真的担心道德败坏,我建议他先去担心那些将半数国民的才智白白浪费的制度。 一个国家若因为性别而拒绝使用一半人口的大脑,那才是真正的资源浪费,真正的国家之耻。 我期待《皇家特工》的后续章节。也期待更多有识之士加入这场讨论。 ——署名:朗霍尔姆街的一位女士 第148章 读者来信(4) 第148章读者来信(4) 致《一年四季》编辑部: 我是一名煤矿工人的妻子,住在约克郡。 我的丈夫在井下干了二十年,我的大儿子十五岁就下了井,我一直在做洗衣工。 我们识字不多,《一年四季》是巷口的面包店老板念给我们听的。 每个礼拜,半个巷子的人都会聚在面包店里,等着听《皇家特工》的新章节。 因为《皇家特工》具有很多冒险和刺激性的情节,这太吸引人了。 我想说的是,有些讨论对我们来说太遥远了。 我们关心的是另一回事。 对我们来说,女人从来就没有待在家里的福气。 我们一直在干活,干最苦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 什么时候同工同酬实现就好了。 ——署名:一个矿工的妻子于约克郡 致《一年四季》编辑部: 作为一名在皇家学会供职多年的老会员,我本不愿在这类通俗文学的讨论中露面。 但《皇家特工》中关于专利制度和科学机构的描写,以及由此引发的争论,让我觉得有必要从专业角度说几句。 首先,我必须承认,这部小说在技术细节上的准确度令人惊讶。 无论是机械自动化的改进原理,还是城市的设计,都证明了这位“两个世纪以后”的作者,其科学素养远超一般的通俗小说作家——这本身就引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这样的头脑,若真属于一位女性,她在今日的英国能有怎样的出路? 答案令人遗憾。 皇家学会至今未接纳任何女性会员。 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不授予女性学位。伦敦大学的下属学院虽有女学生,但有些专业仍未对女学生全面开放。 专利局——我恰好与那里的几位官员相熟——理论上并不禁止女性申请专利,但实际操作中,以女性名义提交的专利申请往往会受到更严苛的审查,通过率远低于男性申请人。 这就是现实。 那么,小说中女主角“穿男装进入专利局”的做法,在伦理上该如何评判? 我想引用一个真实的先例:已故的詹姆斯·巴里医生。 她以男性身份在英军服役四十年,官至总监察长。 她的医术无可挑剔,她的贡献有目共睹。 她“欺骗”了所有人,但她从未伤害过任何人——除了那些因发现自己被一个女人超越而感到颜面尽失的男士们。 我不是在说女性都应该伪装成男性去争取机会。 那不是长久之计。 我想说的是:当一个制度将不公正制度化,那么被压迫者为了获得本应属于他们的机会而采取的非常手段,其道德重量,与制度本身的不公正相比,孰轻孰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8章读者来信(4)(第2/2页) 至于“特工队”的设定——将边缘群体的能力视为国家资源——这个想法颇有见地。 这让我想起1569年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受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委任开始搭建英国首个全国性王室情报网络,其执法部门业务涵盖密探、外交谍报、反间谍,但这套沃尔辛厄姆情报体系塑造了全民猜忌的社会氛围,于是在沃尔辛厄姆死后便消失了。 不过我们现在不说这么危险的话题。 还是说一下别的:一个国家的强盛,从来不在于它有多少出身高贵的绅士,而在于它能否让每一个有才能的人都发挥所长。 从这个意义上说,排斥女性、排斥任何不符合标准的人,本质上都是在自断臂膀。 我将继续关注这部小说的进展。 ——署名:一名学者于林肯律师学院广场 致《一年四季》编辑部: 追更《皇家特工》数期,比起惊险刺激的反转剧情,最让我久久回味、反复琢磨的,是女主奥莉亚·布莱克藏在冷峻外壳下,那条克制又真挚、隐晦又滚烫的感情线。 很多读者的讨论似乎都集中在女主奥莉亚·布莱克怎样打破了社会的规则,所以我今日提笔写信,想和编辑部、和众多读者聊聊我对这段感情的些许感悟。 截止到目前连载进度中小说所有的感情描写极其克制,没有通俗故事里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缠绵悱恻的纠葛,甚至连温情的互动都寥寥无几,却偏偏比所有直白的情爱描写都更动人。 女主奥莉亚·布莱克向来是独来独往、冷静坚韧的模样,世人看见的,永远是那个聪慧、果敢、无坚不摧的“蒸汽玫瑰”,却无人知晓她内心的柔软与悸动。 我格外偏爱作者笔下这份不落俗套的感情。 女主奥莉亚·布莱克从未因为情爱放弃自我、依附他人,没有沦为剧情的点缀、情爱附庸。 她的喜欢,是势均力敌的欣赏,是并肩同行的奔赴。 她不会为了爱情舍弃自己的理想与使命,而这份隐秘的情愫,也从未成为她的牵绊,反而化作支撑她冲破困境、勇往直前的底气与力量。 很多通俗小说的女性感情线,总逃不开“为爱牺牲”“依附爱人”的套路,可《皇家特工》彻底跳出了桎梏。 奥莉亚·布莱克的爱,是清醒的、独立的、平等的。 如今剧情尚未完结,我不知这段隐晦的感情最终会走向何种结局。 我希望是历经风雨、双向奔赴,成为彼此最坚实的后盾。 但无论结局如何,这条动人的感情,都让奥利亚的人物形象更加丰满。 衷心期待后续剧情。 ——署名:一位热爱《皇家特工》并追更良久的普通读者 ...... 第149章 主编意见 第149章主编意见 伊迪斯读完后十分感慨,她没想到自己的小说能引发如此深入的讨论。 更有人说特工是国家的机密,这本书应该被列为禁书,以免泄露国家机密。 原话是这样的:“特工乃国家机密之利器,此书详述特工行动之始末,若落入他国奸细之手,后果不堪设想。建议当局即刻查禁,以杜后患。” 伊迪斯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只是写了一个虚构的故事,竟被当真到这种地步。 故事里的“皇家特工”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机构,女主角用的那些装备——动力攀爬手套、弹簧助力靴、可折叠的钢丝伞——全是她凭现代记忆加上旁听工程学知识后产生灵感自行捏造的。 别说军方了,就算拿到皇家学会去展览,充其量也只能算作“富有想象力的机械构想”。 不过话说回来,《皇家特工》能引发这样规模的讨论,确实有更深层的原因。 首先是题材本身。蒸汽动力自动化机械,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前沿科技。 1869年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出版时,整个欧洲都在讨论“鹦鹉螺号”是否真有可能造出来;1873年《八十天环游地球》连载时,报纸每天刊登福格先生的行程,读者跟着他绕地球跑了一圈。 科幻小说或者按现在流行的说法,叫“科学传奇”——读者对这类作品既好奇又兴奋,《皇家特工》很明显踩在了这个风口上。 但仅仅踩中风口是不够的。 还有另一个关键——技术革新改变社会结构,这个方向让《皇家特工》在一般冒险故事的基础上往前多走了一步。 在蒸汽机轰鸣的时代,人们本能地恐惧又渴望技术带来的变化。 而伊迪斯笔下的自动化设备是普通人也能使用的工具——这让读者开始想象:如果这些技术真的普及,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再就是读者的构成,《一年四季》是大众刊物,发行量很大,读者涵盖各个阶层。 这本书同时被上流社会、中产阶级、工人阶级读到——不同人群的接受度完全不同,有人看到的是颠覆秩序的危险,有人看到的是逆天改命的希望,叫好和争议并存,毫不奇怪。 比如有读者在来信中直言,这本书“让工人看到了自己也能成为英雄的可能”。 伊迪斯又拿起《一年四季》最新一期的样刊,翻开那篇特别刊登的编辑意见。 《一年四季》致发行部诸位同仁: 连日来,本刊连载作品《皇家特工》引发诸多读者热议,褒贬不一、各抒己见。 诸多来信言辞恳切,既有恪守传统的审慎反思,亦有直面现实的深刻洞察,让我们得以看见一部通俗连载作品背后,潜藏的时代矛盾与人性思考。 有读者认为,作品颠覆固有礼教,打破女性既定的生活边界,违背世俗认知中的自然秩序,恐误导当世青年女子,动摇社会家庭根基。 对此,我们审慎接纳这份担忧,亦深知世代沿袭的生活范式、性别准则,早已深入人心,是维系社会安稳的重要底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主编意见(第2/2页) 但更多读者的来信,为我们揭开了时代的另一面。 来自相关从业者真实佐证,印证了小说情节绝非完全虚妄杜撰。 《皇家特工》从未鼓励世人背弃责任、颠覆秩序,亦未美化伪装与妥协。 它只是以文学为镜,忠实映照出当下社会的隐性偏误,需要反思的,从来不是奋力突围的个体,而是僵化、不公、束缚天赋与善意的固有规则。 所谓自然秩序,从不是一成不变的枷锁。 世间规则皆由人立,亦可因人的觉醒与求索而迭代更新。 文学的意义,从不只是消遣娱情,更在于窥见现实、共情弱者、引发思辨、照亮前路。 这部作品,让困顿于世俗定义的女性看见多元的人生可能,让大众窥见隐秘的社会不公,让平凡的热爱与天赋,拥有被尊重、被正视的机会。 本刊将继续连载《皇家特工》,不受任何外力的影响。 同时近来有部分读者提出观点,声称《皇家特工》以特工冒险作为主线情节,涉及特工相关叙事,存在泄露国家机密的隐患,应当直接列为禁书停止刊发。 细细品读整部连载内容,结合作品创作内核与文本内容来看,这一论断实属牵强附会、本末倒置,完全站不住脚。 首先,整部小说的核心叙事重心,从来不是情报运作、皇家特工机关内部机要流程、国家核心防务部署等涉密内容。 文中“皇家特工”只是故事舞台载体,主线始终围绕女主角的遭遇突围展开。 对于特工任务的描写,大多是冒险情节、人际周旋、个人智慧博弈,没有出现真实谍报暗号、军情部署、要塞布防、官方机要行动等具备保密价值的写实信息。 作者是借特工的特殊职业环境,去叙述主角的人生经历和故事情节,并非纪实性揭秘谍报体系,不存在涉密泄密的基础。 其次,作品所有机械设计仅为符合力学逻辑的创意机械构想,尚且无法实用,既不属于军方制式军械,也不属于国家垄断军工技术。 当然,我们认可国家机密需要严格守护,涉密纪实文稿、内部资料理当严格管控。 但通俗虚构冒险小说与涉密纪实文书有着本质区别,虚构文学拥有合理的创作与表达空间。 《皇家特工》以虚构人物、虚构任务搭建故事,借故事针砭时弊,具备正向的社会思辨意义。 综上所述,以保密为由封禁《皇家特工》理由并不成立。 我们无需过度苛责虚构小说的情节设定,应当剥离题材表象,正视文字,理性看待文艺作品的价值。 同时,本刊也呼吁广大读者,以更开阔的视野审视文艺创作。 一部作品的价值,不在于它披着怎样的外衣,我们愿以文字为舟,包容多元声音,记录时代百态。 我们始终相信,真正的安稳秩序,从不是固化的束缚与刻板的偏见,而是人人皆可施展才华、坚守热爱、被公平以待的人间正道。 查理·狄更斯《一年四季》主编 第150章 小说引发的生活 第150章小说引发的生活 伊迪斯看完以后只觉得查理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主编。 这篇社论没有简单地站队,也没有回避争议,而是巧妙地把讨论从“这本书该不该禁”引导到了“文学应该做什么”的高度。 那句“世间规则皆由人立,亦可因人的觉醒与求索而迭代更新”,放在这个时代,几乎算得上一篇微型宣言。 而针对“泄密禁书”的说法,查理的反驳更是有理有据——小说写的是虚构人物、虚构机构、虚构任务,没有任何真实谍报暗号、军情部署或官方机要流程。 把一部通俗冒险小说当成泄密文件,确实是“牵强附会、本末倒置”。 伊迪斯轻轻放下样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位主编的笔力又进步了,这篇社论写得既有力度又有温度,把道理讲得明明白白,既堵住了那些借保密之名行打压之实的嘴,又为《皇家特工》正了名。 她正想得出神,楼下传来一阵小小的喧哗。 伊迪斯起身打开书房门,正好看见凯瑟琳和莉迪亚举着最新一期《一年四季》冲上来,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伊蒂!女主角在钟楼那一战到底怎么脱身的?你快——” “不剧透。”伊迪斯靠在门框上,笑盈盈地说,“你们自己看。” “伊迪斯!”凯瑟琳和莉迪亚同时跺了跺脚,但还是迫不及待地转身跑回客厅,莉迪亚已经抢先占据了沙发最好的位置,简、伊丽莎白、乔治安娜和玛丽并肩坐下,几个人头碰头地凑在一起翻开连载。 伊迪斯没有跟下去,只是站在楼梯口看着她们。 这本《皇家特工》在外面饱受争议的同时,在家里面也引发了一阵追书热潮。 别说姐妹们了,班纳特太太也爱看主角逆袭打脸的情节。 不过不知什么时候起,姐妹们不仅追连载,还开始给里面的精彩场面画配图。 她见过那些画稿——线条灵动,人物神态抓得极准,尤其是女主角在氤氲的伦敦街头奔跑的那幅,笔触间甚至有一种生机勃勃的力量感。 她心里盘算着,下次去编辑部时可以带上这些画稿给查理看看。 如果合适的话,将来出单行本时放进插页或附录里,想必会是不错的增色。 能入选的话姐妹们也会有一笔不菲的酬劳收入,更重要的是,这份来自亲人的理解与共鸣,比任何赞誉都更让她动容。 ...... “我跟你们说,这一期《皇家特工》的钟楼脱身戏,绝对是今年所有连载里最精彩的一段。”菲莉·考克斯把餐盘往桌上一放,还没坐下就开始发表意见,“那个利用蒸汽管道制造烟雾掩护的设定——老天,作者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墨菲·怀特紧跟其后,手里攥着最新一期《一年四季》,书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我觉得更妙的是前面几章看似闲笔的描写,原来全是伏笔。” “你们注意到没有,”玛格丽特·布莱克伍德夸赞道,“作者对机械构造以及工程学的理解虽然并不深入,但是其想法极具可实现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0章小说引发的生活(第2/2页) 伊迪斯坐在餐桌对面,一边往面包上抹黄油,一边努力维持面部表情的平静。 这是伦敦大学学院女生宿舍楼的小餐厅,窗外是高尔街四月末的街景,四个人围坐在橡木长桌旁,照例进行着她们的午餐讨论会。 自从《皇家特工》开始连载,这个讨论会的主题就再没变过。 四人团体其实严格来说只有伊迪斯是维系其他三人的纽带——她与玛丽格特同住一间宿舍,菲莉和墨菲则跟她主修专业相同,四个人因为伊迪斯结缘,又因为对《皇家特工》的连载讨论彻底熟络起来。 “伊蒂,你看了最新一期没有?”菲莉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看了。”伊迪斯点头,语气尽量轻描淡写。 “你觉得呢?女主角下一步会怎么走?那个在暗中监视她的上级到底是敌是友?” 伊迪斯咬了一口面包,借着咀嚼的动作多争取了两秒钟的思考时间。 作为一个知道全部后续的人,回答这个问题需要一定的技巧。 “我觉得,”她慢条斯理地说,“那个上级未必是敌人,但肯定有自己的盘算。你看前面几章他对女主角的态度,与其说是监视,不如说是在考察——考察她有没有资格知道更高级别的真相。” “有道理!”菲莉猛点了一下头,“我就说你看问题最透彻。” 玛格丽特从茶杯后面抬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了伊迪斯一眼,但没有说话。 墨菲·怀特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互动,她已经翻开了杂志,开始念她最喜欢的段落:“你们听这段——‘她站在蒸汽弥漫的钟楼顶端,脚下是整个伦敦的灯火。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她从来不是为了成为谁的工具而走到这里。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一座城市的脉搏。’——” “别念了别念了,”菲莉捂耳朵,“我要自己回去看。” “你已经看完了。” “那也不要剧透给还没看完的人。” “这屋里谁还没看完?” 三个人同时看向伊迪斯。 伊迪斯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我看完了。”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们也没问我看没看完,只问我觉得剧情会怎么发展。” 菲莉噎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行,你有理。” 墨菲来了兴致:“你说这个作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写谍战,懂机械工程,对经济学和会计学好像也很熟悉——你们注意到女主角分析军火贸易账本和国外经济趋势那一段没有?那可不是随便翻两本入门书就能写出来的。” “而且笔触非常细腻,”墨菲补充道,“女性角色的心理描写尤其真实,真不愧是从悬疑文学转变来的作家。” 伊迪斯低头喝茶,努力不让嘴角翘起来。 第151章 宴会(上) 第151章宴会(上) 玛格丽特忽然开口:“伊迪斯。” “嗯?” “你对机械工程好像也挺了解的。” 伊迪斯抬起头,正对上玛格丽特那双眼睛。 她的室友一向话不多,但观察力敏锐得可怕。 “我记得你有段时间经常去国王学院旁听相关的课程来着。” “我家里毕竟有庄园,机械师傅说需要一些最新的知识。”伊迪斯镇定地回答。 玛格丽特点点头,没再追问,但那抹若有所思的神情并没有完全消失。 “对了,”菲莉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份报纸,“今天的《泰晤士报》上又有人骂这本书了。你们听听——‘一部以女性为主角的特工小说,是对大英帝国情报传统的亵渎。真正的特工工作充满危险与牺牲,绝非女性所能胜任。’” “又是那个所谓的上议院贵族写的吧?”墨菲不屑地撇嘴,“他连小说和纪实都分不清吗。” “但支持的声音更多。”菲莉翻到另一版,“这里有一个专利律师的来信,说书中的想法设计完全可以申请专利保护,建议作者尽快提交申请。” 伊迪斯安静地听着。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听别人热烈地讨论自己的作品,分析自己埋在字里行间的伏笔,争论自己精心设计的情节走向。 那些深夜伏案写下的段落,那些反复推敲过的句子,此刻正鲜活地跳动在别人的阅读和讨论里。 一个创作者的思想,唯有具备足够的深度与复杂性,才能经得起多维度、多立场的解读。 但这份多元解读也自带代价:广泛被解读,不等于所有解读都贴合创作者的本意。 思想向外敞开的同时,也必然要承受被误读、被截取、被片面化阐释的风险。 然而夸赞与批评正是创作与生俱来的一体两面。 “伊迪斯?你在想什么?”菲莉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在想,”伊迪斯回过神,笑了笑,“这个作者要是知道有你们这样的读者,应该会很开心。” “这话说得好像你认识作者似的。”墨菲笑道。 伊迪斯端起茶杯,遮住了唇边的弧度:“说不定呢。” ...... 英国的议会季在每年五月初到八月,这期间伦敦议员们和贵族们便会像候鸟一样,从乡间庄园或海外领地回到这座城市。 因此,每年这个时候的伦敦热闹非凡,舞会、晚宴、沙龙、社交、求婚、官场斡旋全部集中在此。 伊迪斯自然也收到了不少请柬,其中不乏一些她并不想参加的场合。 但有些场合,即便不想去,也得出席。 比如今晚格罗夫纳广场的这场晚宴。 主办人是皇家学会的副会长阿什顿爵士,宾客名单上囊括了学界、政界和商界的诸多重要人物,伊迪斯作为伦敦大学学院的知名校友兼捐资人——自从她入学后当初所有捐资人的姓名都慢慢流露出来了,推掉这场宴会的代价远比参加一场不愉快的社交要大得多。 马车在阿什顿爵士的宅邸门前停下时,已经将近九点了。 乡下的晚间舞会一般六七点开始,但这种大型舞会都是九点才陆续到场。 伊迪斯在仆人的引领下跟着家人步入大厅,刚一进门,便听见一阵熟悉的笑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宴会(上)(第2/2页) “伊蒂!”是伊丽莎白的声音。 她今晚穿了一袭深翠绿的丝绒长裙,挽着达西先生的手臂,正与乔治安娜站在一旁交谈。 看到伊迪斯,她立刻露出笑容,“我还以为你又要借口逃掉。” “我的信誉有这么差吗?”伊迪斯笑盈盈地走过去,与姐姐碰了碰脸颊。 “比你能想到的更差。”乔治安娜小声补充了一句,三人相视而笑。 班纳特家今晚全员出动。 班纳特太太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缎面礼服,领口缀着一圈精致的蕾丝,正与几位相熟的夫人热络交谈。 简和宾利先生站在不远处,简一身象牙白的长裙,一如既往地温柔优雅。 玛丽、凯瑟琳和莉迪亚也在,自从一起上了大学,她们共同话题就变得多了起来,此时在叽叽喳喳地聊天。 班纳特家的女眷们站在一起,即便在衣香鬓影的人群中,也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倒不是因为她们的礼服比旁人更华丽,而是因为她们的身姿。 维多利亚时代的贵族女性社交场合,有一套约定俗成的着装准则。 其中最核心的一条,便是束腰。 那是一种用鲸骨、钢丝或硬质布料制成的贴身衣,从腋下一直包裹到腰部,通过背部交叉绑带逐级收紧,将腰部勒成理想的沙漏形态。 理论上,一位淑女的腰围不应超过十八英寸,为此,许多女性从青春期便开始日日穿戴,日夜不离,直到肋骨变形、内脏移位、呼吸短促也在所不惜。 但这显然不是班纳特家的作风。 在朗伯恩的时候,班纳特太太虽然讲究体面,却从不在女儿们的穿着上盲目追随伦敦的时髦风气。 她的理由很简单——女儿们需要散步、去田间查看作物、偶尔还要追着家里的狗满院子跑,绑成那样还怎么动? 因此班纳特家的六位小姐,从小穿的便是宽松的软质束腰,仅仅是轻微收托身形,不至于让裙装显得邋遢,而不是那种需要两个女仆合力拉紧绑绳、勒到喘不过气的硬质款式。 这个习惯带到了伦敦社交圈,自然招来了不少侧目。 有些老派贵族夫人私下议论,说班纳特家的女儿们“仪态不够端庄”,“腰线不够紧致”,“缺乏大家闺秀应有的约束”。 伊迪斯听过最刻薄的一句评论,是某位子爵夫人说的——“她们简直像田里干活的农妇。” 班纳特太太对此的回应堪称她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之一。 她在一次下午茶聚会上,当着那位子爵夫人的面,不紧不慢地说:“我的女儿们身体健康、脊背笔直、面色红润,走到哪里都精神十足。至于腰细不细,那是裁缝的事,不是教养的事。” 据说那位子爵夫人的脸色当场变得比她的淡紫色礼服还要紫。 当然,入乡随俗的道理伊迪斯也懂。 她不穿硬质束腰是出于对身体健康的考量——以她的现代医学常识,长期穿戴硬质束腰对内脏和骨骼的伤害是确凿的,但在某些必须遵循礼仪的正式场合,她也不会刻意去挑战整个社交体系的底线。 她会选择那些改良过的款式,比传统束腰宽松,但面料和剪裁足够考究,从外观上看不出任何敷衍。 而今晚,她连这个妥协都不太需要了。 第152章 宴会(下) 第152章宴会(下) 因为就在去年,英国掀起了一场服饰改革运动。 起因是皇家医学会发表了一份报告,指出过度束腰与一系列健康问题之间存在直接关联,包括消化不良、呼吸短促、孕期并发症甚至肋骨骨折。 这份报告引发了广泛讨论,一些开明贵族率先响应,开始在正式场合穿着改良款礼服——保留巴斯尔裙的修身轮廓,但用弹力面料和更科学的立体剪裁替代硬质束腰。 虽然守旧派依然坚持传统,但在学界和文艺界的圈子里,“舒适与美观兼得”已经逐渐成为新风尚。 伊迪斯今晚穿的,便是这样一件改良款巴斯尔长裙。 裙子的主色调是浅灰蓝,像是早春天空中最淡的那一抹颜色,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珍珠光泽。 面料选用的是高支数真丝塔夫绸,质地挺括却不僵硬,走起路来裙摆会发出细腻的沙沙声。 上身采用公主线剪裁,从肩部到腰线一气呵成,用暗藏的骨撑与多片拼接取代了硬质束腰,既能勾勒出自然的身体曲线,又不会压迫胸腔和腹腔。 露肩处镶着同色系的细密蕾丝,蕾丝的花纹是抽象的玫瑰与三叶草纹植物。 从腰线向下,裙摆以巴斯尔式样向后隆起,形成优美的弧度。 但与传统巴斯尔裙不同的是,她没有使用沉重的裙撑,而是用层层叠叠的薄纱和软缎堆叠出体积感,既轻盈又流畅。 裙摆前幅垂下一条窄窄的缎带饰边,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小的星形图案,行动时若隐若现,像夜空中零落的星光。 袖子是短袖,袖口蕾丝收拢处缀了两枚珍珠纽扣,与她耳垂上那对简单的珍珠耳钉相互呼应。 因为锁骨要露出来,所以她戴了项链,别的一概少戴——少即是多,这条来自现代的审美法则,在维多利亚时代的珠光宝气中反而显得格外清雅。 发型也做了减法。 她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堆砌发髻,而是将金色的长发编成一条细密的鱼骨辫,盘在脑后,只留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发间别了一枚小巧的玳瑁发梳,梳背上镶嵌着一颗淡水珍珠,和耳钉恰好配成一套。 当她戴着长及手肘的白色丝绸手套、拿着小折扇走进大厅时,有几道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身上。 今晚满厅的贵妇人中,比她珠光宝气的大有人在,这份不动声色的雅致在满目浓艳的绸缎和耀眼的珠宝中,浅灰蓝的裙摆像一泓清水,安静却不容忽视。 伊丽莎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抹赞许:“这件是温夫人的裁缝做的?” 温夫人是伦敦西区最受太太们追捧的裁缝铺。 “是的,我请她按我的草图改了几处版型,改良款。”伊迪斯轻轻转了个身,裙摆随之微微荡开,“里面没有硬束腰,全靠剪裁撑着。比以前的礼服轻了至少三磅。” “三磅!”乔治安娜低声惊呼,“我的舞会裙光是裙撑就五磅重,跳完一支华尔兹感觉腰快要断了,凯瑟琳夫人允许安娜不来这种场合就是因为这样。” “所以才要改良嘛。”伊迪斯眨了眨眼。 “妈妈怎么说?”伊丽莎白往班纳特太太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说颜色太素了,应该加条宝石项链。”伊迪斯忍俊不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2章宴会(下)(第2/2页) “但她还是尊重了你的妆扮想法,当我走进伦敦社交场,才发现在妈妈这个年纪的人里面,她算是相当开明了。”伊丽莎白挽住伊迪斯的手臂,“走吧,费茨说要介绍皇家学会的几位地质学教授给你认识,他们对你在苏格兰洞穴探险的经历很感兴趣。” 三人正要移步,一个尖细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哦,原来是伊迪斯·班纳特小姐。”那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控制在周围十来个人能清楚听到的音量,“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呢。毕竟上次出了那么大的风头,想必是不太方便出现在体面人的场合。” 伊迪斯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 说话的是赫伯特夫人。 她的丈夫赫伯特爵士是一名保守党议员,与温斯洛子爵——就是那个因塞莉娜·沃恩之死而被送进疗养院、随后“因病去世”的男人——是堂亲关系。 温斯洛案虽然以精神失常为由结案,但坊间关于温斯洛夫人如何掌控一切的流言从未停止。 赫伯特家族在这场风波中颜面尽失,连带着对伊迪斯这个最初介入案件的人也心怀怨愤。 赫伯特夫人今晚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巴斯尔裙,腰束得极细——目测不超过十七英寸——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被绳子勒紧的紫色香肠。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手中的羽毛扇不急不缓地摇着,目光上下扫过伊迪斯的衣裙,嘴角挂着一丝明晃晃的讥讽。 “班纳特小姐今晚的礼服倒是……别出心裁。”她特意在“别出心裁”这个词上拖长了语调,“不过恕我直言,在这种场合不穿硬质束腰,是不是有点太随意了?毕竟这里是伦敦,不是你们乡下那个小庄园。在朗伯恩或许可以随便穿穿,但在格罗夫纳广场,还是要讲点规矩的。” 周围有几位夫人转过头来,目光在伊迪斯和赫伯特夫人之间来回游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伊迪斯知道赫伯特夫人这番话有两层用意:第一,讽刺班纳特家出身乡绅,不是真正的“伦敦人”;第二,指责她不穿硬质束腰是失礼——但是伊迪斯注意到并非只有她没有穿硬质束腰,所以此人是存心找事。 伊迪斯从来不会放过任何想让她难堪的人。 她正要回应,伊丽莎白却先她一步开口了。 她并不比伊迪斯高,但站在赫伯特夫人面前时,天然就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度。 “赫伯特夫人说得对,伦敦确实很讲规矩。”伊丽莎白微微一笑,“其中最讲的一条规矩,就是不要在主人家举办的宴会上公开羞辱其他宾客。毕竟,真正失礼的从来不是衣服的剪裁,而是说话的教养。您说对不对?” 空气凝固了。 乔治安娜在一旁拼命忍着笑,脸涨得通红,不得不假装咳嗽来掩饰。 达西先生从旁边的谈话中微微侧过头,嘴角不易察觉地扬了一下,然后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和别人聊天,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赫伯特夫人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了好几个层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目光扫过达西先生站在不远处那副生人勿近的气场,又扫过周围几位夫人面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153章 消息(上) 第153章消息(上) 赫伯特夫人手中的扇子猛地合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条勒得过紧的束腰让她走路的姿势略显僵硬,背影看上去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乔治安娜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嘴发出一声闷笑:“丽兹,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伊丽莎白泰然自若地挽起伊迪斯的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走吧,教授们还在等。” 伊迪斯跟在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姐姐。” 她心里清楚,因为她是未婚的年轻小姐,在这种场合卷入口舌之争,无论输赢都会被人议论。 赢了是不够温顺,输了是自取其辱。 伊丽莎白是已婚夫人的身份,丈夫也有显赫的社会地位,让赫伯特夫人连发作的由头都找不到。 只不过伊丽莎白会狠狠得罪赫伯特夫人。 “谢什么。”伊丽莎白偏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有笑意。 伊迪斯心头一暖,挽紧了姐姐的手臂。 姐妹俩并肩走过,浅灰蓝与深翠绿的裙摆在烛光下轻轻摇曳,每一步都走得舒展而从容。 身后不远处,那位曾在下午茶聚会上发表过“仪态论”与“农妇论”、与班纳特太太起过争执的子爵夫人,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们的背影一眼。 她的目光在伊迪斯那条不用硬束腰却依然线条流畅的裙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过头,对身边的女儿低声说了一句话。 一个穿着改良款软束腰的粉蓝色长裙、脸上带着雀斑的年轻女孩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这个小小的细节伊迪斯并没有看到。 她已经走到了大厅另一侧,正微笑着向阿什顿爵士与几位皇家学会的教授行礼致意。 会长约瑟夫·胡克也在,这位生物学的大佬对伊迪斯很友好的点点头。 达尔文先生生病了,所以与伊迪斯熟知的、今年新晋的成员乔治·达尔文和弗朗西斯·达尔文等都没在,不过皇家学会好几个重量级成员都是与达尔文关系匪浅或研究方向一致的。 所以伊迪斯对于这个圈子来说算熟人了,她现在主要去认识新圈子的人脉。 当一位留着花白络腮胡的经济学教授问起她对当前自由贸易政策的看法时,她不假思索地给出了一个精确到具体年份、引用了两篇议会报告的论述,让在场的老学究们频频点头。 教授转头对阿什顿爵士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阿什顿爵士挑起眉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达西先生站在旁边,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伊丽莎白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你妹妹将来要是去竞选议员,我一点都不会惊讶。” 伊丽莎白接过他手中的酒杯,抿了一口,同样低声回答:“她要是去竞选,我也愿意当她的斗牛士。” 达西先生低低笑了一声。 他丝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这时音乐从乐队席飘来,开场的是方阵舞的旋律,轻快而庄重。 男士女士们纷纷步入舞池,裙摆与燕尾服交织成流动的画卷。 伊迪斯礼貌地接受了两位年轻绅士的邀请,分别跳了一场方阵舞和一场波尔卡。 她的舞步轻盈准确,旋转时浅灰蓝的裙摆像一朵半开的鸢尾花,在烛光下旋开又收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3章消息(上)(第2/2页) 同时她也在观察。 福尔摩斯曾经评价过:“舞会是伦敦最危险的地方,因为所有人在跳舞的时候都会忘记隔墙有耳。” 他说有人觉得他这句话太刻薄,伊迪斯却觉得他说得确实有道理。 几场舞跳完,她婉拒了随后几位年轻绅士的邀请,借口需要歇一歇,走到窗边站定。 真奇怪,明明不少人不喜欢读大学的年轻女性,却偏偏也有不少人认为有个充满文化的太太是个体面的事情。 五月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扇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丁香花香。 她端着一杯微凉的柠檬水,正要享受片刻清净,一位三十出头的夫人便微笑着走了过来。 “班纳特小姐,久仰了。” 伊迪斯认出她是亨德森太太,一位财政官员的妻子,在伦敦社交圈里以消息灵通和为人低调著称。 之前被伊丽莎白引荐给伊迪斯认识。 两人寒暄几句后,谈话很快从天气和裙子的面料转入了更有价值的领域。 亨德森太太说起最近议会里的争论——自由党提出了一项法案,但保守党上台后,这项提案被搁置了,理由是“会损害教会和乡绅的利益”。 她丈夫是自由党人,在财政部任职,因此在保守党组阁后处处受排挤,连带着她本人在社交场合也时常感到气氛微妙。 伊迪斯很少发言,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关键节点上问一两个问题。 倾听是参加这种宴会的最大价值。 人们在倾诉中会不知不觉地暴露自己的立场、忧虑和诉求,而这些信息在别处是听不到的。 一个晚上下来,她脑子里已经存下了不少时政类的信息碎片:自由党内部的矛盾、保守党对贸易政策的真实态度、几位关键议员的私下立场等。 将近午夜的时候,乐队暂时休息,仆人们推着餐车进入大厅侧翼的冷餐间。 按照惯例,舞会往往持续到凌晨两三点才散去,午夜前后的冷餐夜宵是补充体力的重要环节。 长长的餐台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摆满了冷切烤牛肉、烟熏鲑鱼、约克火腿、各式奶酪、新鲜浆果和堆成金字塔形状的小蛋糕。 银质烛台上的蜡烛将食物的色泽映得温润诱人。 吃夜宵的时候必须摘下手套,这也是社交礼仪中一条不可撼动的规矩。 于是餐间里,平时藏在蕾丝手套下的手镯、戒指和指甲的光泽纷纷亮相,气氛也比舞池里随意了许多。 女士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小桌旁,刀叉轻碰瓷器,谈话声与偶尔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伊迪斯挑了一小盘冷切肉和几颗草莓,在一张靠窗的小桌旁坐下。 亨德森太太已经去和另一位官员的夫人说话了,她乐得独自清静片刻。 她用银叉轻轻拨弄盘中切成薄片的烤牛肉,一边慢慢地吃着,一边听着周围的闲谈。 隔壁桌的两位夫人正在讨论今年夏天去巴斯还是去布莱顿度假,斜对面一位年轻小姐正低声向母亲抱怨某位男爵的舞步太笨,踩了她三次脚。 这些零碎的对话像流水一样从她耳边淌过,直到一个清脆而兴奋的声音忽然穿过所有嘈杂,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第154章 消息(下) 第154章消息(下) “——然后女主角就从钟楼顶端直接降到了对面建筑的窗台上!太精彩了!” 说话的是一个脸上带着雀斑的年轻女孩,穿着粉蓝色长裙,眼睛亮亮的。 伊迪斯认出她了——与班纳特太太因为束腰有过争执的子爵夫人的小女儿。 “艾米丽,你又在说那本书了。”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金发女孩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一本连载小说而已,值得你这么激动吗?” “那不是一本连载小说而已,”名叫艾米丽的女孩立刻纠正,语气认真得近乎严肃,“那是一部真正让女性成为主角的冒险故事。” “听起来确实很特别。”另一个棕色头发的女孩放下了手中的叉子,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在哪本刊物上连载?我也想看看。” “《一年四季》!每周出版,现在已经连载到——” “我倒觉得,”金发女孩打断了她,用叉子叉起一块烟熏鲑鱼,语气漫不经心,“把一个女人写成特工实在是太荒谬了。女人根本不适合做那种危险的工作,这会给年轻女孩错误的引导。我父亲说,这种书应该被列入禁书名单。” 艾米丽的脸涨红了。 她刚要开口,另一个声音先她一步响了起来。 “你父亲是哪位?” 说话的是莉迪亚。 伊迪斯这才注意到,自己最小的姐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那张桌子的邻座,面前摆着一盘分量可观的草莓奶油蛋糕。 莉迪亚今晚穿了一件珊瑚粉的长裙,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动人,但此刻她放下叉子的动作带着一种气势。 金发女孩微微皱眉,显然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直接地质问。 “我父亲是诺福克郡的治安法官。” “治安法官。”莉迪亚点点头,“那他对禁书的判断应该很专业。不过既然是治安法官,应该知道禁书这个词不是随便用的吧?除非他同时也是下议院审查委员会的成员?” 金发女孩张了张嘴,显然她父亲并不是。 “那就好办了。”莉迪亚笑得灿烂,“你刚才说这本书会给年轻女孩错误的引导,你本人读过吗?” “我不需要读这种小说。” “哦。”莉迪亚拉长了语调,“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从未读过这本书,但你确定它应该被禁。这种论证方式真是令人耳目一新。我倒很好奇,如果明天有一个人宣称你是个坏人,但他从未见过你本人,你觉得他应该被认真对待吗?” 旁边几个女孩发出了低低的窃笑。 金发女孩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这能相提并论吗?” “当然能。对一个不认识的人下论断是偏见,对一本没读过的书下论断也是偏见。偏见的本质都是一样的——不看事实就下判断,都是一种错误的引导罢了。”莉迪亚叉起一块草莓塞进嘴里,嚼了嚼。 艾米丽用一种友好的目光看着莉迪亚,金发女孩不再说话了,端起自己的盘子,僵着脸起身换到了另一张桌子。 伊迪斯低下头,用叉子戳了一颗草莓,挡住了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莉迪亚·班纳特,当年那个傻姑娘,什么时候也学会这种辩论术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消息(下)(第2/2页) 而在冷餐间的另一角,子爵夫人也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她端着茶杯,注视着女儿艾米丽激动地和那个替她说话的珊瑚粉裙子女孩握手认识,随后两个人头碰头地交换着各自的社交圈消息,从《皇家特工》最新一期的伏笔一路聊到伦敦哪家书店能买到各种各样的、最全的书。 艾米丽的脸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有一种找到了同好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子爵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 她不喜欢班纳特家那种大大咧咧、抛头露面的做派,不喜欢她们穿衣服不戴硬束腰的散漫。 不过她自从看了那份医学报告后,也不怎么让女儿穿戴硬束腰了。 她刚才亲眼看见,那孩子的语气虽然尖刻,但讲的全是道理。 而且她不认识艾米丽,本不需要帮她说话。 班纳特家的女儿,或许粗野了些,却有一种她见过的许多贵族小姐们身上都缺乏的真诚。 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最终将茶杯轻轻放回碟中,没有对女儿正在进行的这场新友谊发表任何反对意见。 夜宵的餐盘陆续被收走,乐队重新调好了琴弦,下一轮舞曲即将开始。 伊迪斯刚把空盘子交给路过的仆人,就被莉迪亚一把拽到了冷餐间外面的小走廊里。 莉迪亚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然后凑到伊迪斯耳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焦急。 “好妹妹,你绝对想不到我刚才吃到了什么八卦。” “草莓蛋糕?”伊迪斯故意逗她。 “比草莓蛋糕劲爆多了!”莉迪亚的眼睛闪着担忧,“我和那个叫艾米丽的女孩聊天——她是伯克利子爵家的小姐,她的妈妈虽然跟咱们有过争执,但是她为人还不错呢,她告诉我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 “《皇家特工》在政界惹出风波了。据说有几位下议院议员专门在会议上提出,这部小说里描写的女性特工独当一面的设定,正在被妇女运动的人拿来做宣传材料——她们印了传单,上面直接引用小说里的句子。保守党那边有几个上议院贵族很恼火,说是虚构文学干扰政治决策,要推动杂志社加强审查。 但自由党有几个支持个人私有财产权法案应该完善的年轻议员反过来用这本书支持自己的论点,说连小说里的女性都能做特工,现实中凭什么不给女性尤其是已婚妇女更多的财产权利? 还有人说‘如果这位尊敬的议员认为虚构小说都能威胁国家安全,那大英帝国的根基未免也太脆弱了。与其把时间花在审查连载小说上,不如讨论一下更加有意义的东西。’” 她说了一长串,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压低了声音:“你的小说火到议会里面去了。” 伊迪斯沉默了。 冷餐间那头传来杯盘碰撞的脆响和女眷们细碎的交谈声,舞池方向新一轮华尔兹的前奏已经响起,有谁的笑声跟着琴弦一起升上去,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音符。 她不知道这个消息是该让她骄傲还是该让她警觉。 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一个故事投入水面后,激起的层层涟漪。 第155章 议会 第155章议会 伊迪斯从宴会回来后倒没有战战兢兢,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是开始频繁看一些政治类的报刊。 她注意到近期有一场大型的、由媒体监督进度的议会会议,看来要多关注一下。 …… 议会厅。 一边是攥紧手杖、面色沉郁的保守党贵族,另一边是情绪激昂的自由党议员。 地板上散落着揉皱的请愿传单,纸上印着《皇家特工》里女主奥莉亚·布莱克站在专利局门前的素描——正是伊迪斯的姐妹们早前画的稿样,被女权工坊批量复刻,拿到了议会上来。 “两年之前,内阁正式批准伦敦大学可以向女性授予完整学位。 彼时政府宣称,是为了发掘国民才智。 如今,受过正统高等教育、掌握专业技能的女性真实存在。 可我们的法律,却停留在旧时代! 比如1870年的已婚妇女婚姻法案本就残缺不全,依照现行法律,《皇家特工》的主角婚前能为王室赴汤蹈火,却在婚后中把婚前财产让渡给丈夫。 诸位议员,这不是小事,这是国家制度的双重标准! 我们授予女性读书的权利、治学的资格、供职的机会,却剥夺她们保有劳动成果的权利,拒绝给予她们在婚姻中最基础的法律尊严。 若此种不公持续,日后还有哪位聪慧女性,敢将毕生所学、身家性命交付国家? 今日所诉,绝非颠覆婚姻制度,绝非动摇家族传承,只是填补政府亲手造成的法律漏洞:让已婚女性的所有收入尽数归其个人所有,不受配偶支配、不被法律强制剥夺。”一位自由党成员说。 突然一位保守党男爵重重将权杖顿在地面,声响震得旁听席一片寂静,方才发言的自由党议员话音戛然而止。 “不必拿一本虚构小说蛊惑人心。”男爵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婚姻制度的核心便是权责相依,妻子依附丈夫,丈夫庇护家庭。小说里那位奥莉亚·布莱克,舍弃居家本分,男装混迹机关、涉入凶险谍务,通篇皆是脱离管束的乱象。 若新法放开女性全部财产权,往后让家家户户的妇人都效仿书中人物抛家舍业?” 旁听席里,几名举着标语的女权人士低声反驳,被人轻声劝止。 又一位自由党议员起身,拿起一卷装订整齐的材料,尽数摊在桌面,其中大半都是请愿信。 “男爵阁下口中的乱象,恰恰是无数女性正在承受的现实苦难。我们从未提议废除婚姻权责,仅要求归还女性自身所得,以及给予相应的职业尊重。而且近五年女性专利申请不足总量百分之一,半数方案因申请人性别被无端驳回,只能借丈夫之名提交设计。《皇家特工》不是凭空杜撰,是千万女创造者真实处境的缩影。” 一位保守党资深乡绅议员站起来:“我必须严正提醒全院:切勿被一时舆论、一桩特例冲昏头脑!英伦千年秩序,始于家庭、立于婚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议会(第2/2页) 普通法所定的夫妻财产合一制度,绝非桎梏,而是维系家庭稳定、家族传承、社会伦理的根基。 婚姻的本质,是男女结为一体、荣辱与共、财产相依。 若强行割裂夫妻劳动所得,便是人为制造婚内对立,拆解家庭共同体,动摇整个王国的社会基石! 我们岂能为一桩离经叛道的作品,修改通行全国的律法? 更何况,今日让步,有人明日便会觊觎选举参政之权! 那些要改革的人口中的改革从无止步之说,没有哪个改革派可以喂饱。 所以本届政府绝不能开此先例!” 保守派席位掌声雷动,乡绅议员纷纷颔首认同,一些自由派议员也开始犹豫。 此时,一名立场中立、出身老牌贵族、平时偏向保守的议员缓缓起身,“请允许我提出一个全院都心知肚明、却始终无人敢直面的真相。 在座诸位,不少人皆是世袭贵族、乡绅,可诸位不妨扪心自问你们之中有多少人明明死守法律、鼓吹婚姻合一,却私下纵容自己的女儿或女眷们终身不婚?” 不少贵族议员神色微僵、下意识低头回避。 “让我来多嘴说一句话吧:从不是这些女子性情乖戾、不愿持家。唯一的原因,就是现行法律无法保障女性的婚前财产。 我们很多人手握庄园、田产、股份、世代积累的私产。 但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依照旧法,女儿一旦出嫁,她的婚前私产、家族大额赠与、个人积蓄,即刻全数归入丈夫名下。 若是所嫁非人,一场婚姻,便能让几代家族积累的女子私产,尽数沦为外人囊中之物。 女儿毕生积蓄、嫁妆基业,顷刻被丈夫肆意挥霍、支配、侵占,而她本人无路可退、无处可诉、无法可依。 所以诸位应该好好想一想:在议会厅上,你们高喊维护婚姻秩序,然而私下,你们宁可让自己的女儿终身独身、终老闺中,也不愿让她们冒财产被掠夺的风险。 这就是当下最荒诞的现实! 法律逼迫女性二选一:要么不婚守产,要么成婚失权。 近年贵族圈层、知识女性不婚之风盛行,绝非女性背弃天职,而是法律的不公,亲手摧毁了婚姻的可信度。 是严苛且残缺的旧法,逼得女子不敢嫁、不愿嫁、惧怕嫁。 很多人方才言说,改革会破坏家庭。 可我看来,恰恰是改革不够到位的旧法,才是今日英伦婚姻凋零、独身日增、家庭不稳的真正根源!” 一番有理有据的话让很多人疯狂记录,旁听席一片震动,不少保守派议员面色难堪、无从辩驳。 辩论愈发激烈,议事厅人声鼎沸,僵持不下。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聚焦在前排席位上,手握这场会议的最终决定权的人。 首相缓缓起身,全场瞬间寂静无声。 第156章 法案 第156章法案 “各位,请安静。 我始终坚信,法律的使命,是守护秩序。 我绝不认同激进式的颠覆。 但是,我们无法否认时代的变迁,更无法无视诸位亲眼所见的现实困境。 1874年,政府推行教育革新,赋予伦敦大学女性高等治学的资格,这是既定国策、不可回溯。 法律不能永远滞后于国策,更不能滞后于民间现实。 我们眼睁睁看着部分女性因惧怕财产被侵、权益被夺,而放弃婚姻、独居终身。 这并非社会之幸,恰恰是律法滞后带来的秩序裂痕。 为匡正法理、完善国策、平息公论,本届政府愿意做出有限、审慎、有度的修正。 我在此正式提议修订1870年《已婚妇女财产法》: 自法案生效之日起,凡已婚妇女,其个人收入悉数归本人独立所有、自主支配,其配偶无权侵占、无权支配、无权追偿。 除此之外,一切传统婚内制度维持原状。” 保守党派系面色凝重,却无人敢公然反对——首相的妥协,保住了党派核心利益,堵住了所有舆论攻讦的缺口,连党内贵族都心知肚明,此番修正已是扩大选民范围的大势所趋。 消息很快传到圣詹姆斯广场,玛丽拿着议会快报冲进书房,一眼看见正在整理姐妹们插画稿的伊迪斯。 “伊蒂,大事来了,议会为已婚妇女财产法吵翻了天,其实诉求原本是女性选举权和职业平等权,但保守派寸步不让,自由党支持者也寥寥,最后只能拿财产权当突破口,正是拿《皇家特工》的热议引起的舆论作为借口。修订法案以微弱差额惊险通过。” 伊迪斯听闻便马上放下手中的画稿,开始阅读特刊。 她记得1870年的已婚妇女财产权法案虽然比过去进步了很多,但是只保护劳动所得,婚前财产不受保护,已婚妇女不能完全独立签约应诉,改革很有限。 而今年刚修改的新法规定:婚前财产、婚后个人收入、继承得来财产全部归已婚妇女个人;已婚妇女可以独立订立契约、独立起诉/应诉,以个人财产承担债务,在财产权层面基本等同于未婚女性。 “只是这份即将到来的改革终究不够彻底。”伊迪斯叹了口气,指了指报纸角落的小字,“新法不追溯旧法,从前成婚的女子依旧守着旧法。还有子女监护、离婚权益、女性选举权半点不肯松口,两党在此达成一致底线。就算法案通过,也只是半分退让。” “也已经很好了,保守党主流立场本就偏向维护丈夫家庭财产权、反对激进女权,不会因为一桩社会小说直接让步,1870法案本身已经是自由党在保守党反对下推出来的妥协产物,而今年的法案在保守党执政下还能推出来,已经很让人意想不到了。”玛丽说。 “也对,我们下去吧。”伊迪斯放下报纸,将画稿整齐收进抽屉。 班纳特家客厅聚满了人,伊迪斯的姐妹捧着刚买到的特刊,围在一起细细翻看议会报道。 莉迪亚指尖点过报纸上的插画复刻版,兴奋得脸颊发红:“没想到我们随手画的画,居然送到了议会旁听席,听说连女王都间接看见了。” 玛丽脸颊微红:“只是寥寥几笔,哪里想到会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法案终究留有太多缺憾。”伊丽莎白轻声开口,她通读了完整法条,语气带着惋惜,“从前成婚的夫人,依旧不能自主掌控自己的收入;若是夫妻离异,孩子监护权几乎全部归于男方。保守党对外大肆宣扬解决了女性不公,可很多女性仍在渴求的东西还是没能实现。” 简将一杯温水推到伊丽莎白面前,点头附和:“我听说不少女权人士都满心失落,说这只是妥协式的半吊子改革,治标不治本。有女士说,就算能保住自己的钱,没有投票权,便永远没有改变顶层规则的能力。” 伊迪斯想起连载之初,仅仅只是想写一个爽文中的女性,从未奢望文字能撬动法案修订。 “变革从不会一步抵达圆满。”伊迪斯缓缓开口,“这部法案是在第一步继续走出来的第二步。” 同时伊迪斯也注意到伴随已婚妇女财产法改变的还有同步增补医疗注册相关条文:任何女性只要完成规定医学课程、通过执业考核,便有权申领行医资格证、载入全国医疗注册簿,依法执业;各医学发证机构不得仅凭性别拒绝符合资质的申请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法案(第2/2页) 这个其实在以前就屡次被提出来,但当时执行阻力极大,除了在伊迪斯蝴蝶效应下提前成立的伦敦女子医学院,其他医学院普遍以“设施不足”、“学了也没办法执业”为由拒绝招收女生,如今新法案以立法形式再次明确,等于给女性从医之路铺了一层法律保障。 先前女子医学院的处境类似后世法律毕业但没有律师执业证。 职业壁垒大于学校规则。 这下倒是改变了。 ...... 法案落地后,各种连锁反应都来了。 伦敦大学彻底放开女性在所有专业方面的学位申请范围,国王学院宣布今年开始招收部分专业全日制女性学生就读,军事类专业、部分工程类专业、神学专业仍作限制。 其余地方大学也有了不同的反应。 《一年四季》编辑部的读者来信再次堆积如山。 一封来信来自伦敦大学学院,字迹轻快有力: 新法虽不完美,却让我看见了希望。 其实我已经打算中断学业回家婚配,因为我实在受不了了有些人对女学生的异样眼光。 从前我总疑惑,我的学习究竟有何用处,但读完《皇家特工》,看完议会为女性财产权展开的辩论特刊,我确定要坚持完成学业。 因为我们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良好的证明。 ...... 六月末的一个午后,伦敦终于褪去了连绵数周的阴雨。 伊迪斯刚刚打算充分享受结束期末考试后的假期,门铃便响了。 来的是霍顿女士。 伊迪斯在客厅门口迎到她时,微微一怔。 上一次见面还是去年圣诞假期,伊迪斯和姐妹们特意去她和布朗女士的住所拜访。 那时霍顿女士的头发只是花白,走路虽不快但步伐稳健,可眼前的霍顿女士,手里多了一根银柄手杖来支撑身体重量。 但她的笑容没变。 “伊迪斯,好久不见。”霍顿女士握住她的手,“你那本小说发挥很多作用。” “您太高看我了,霍顿女士。”伊迪斯笑着将她引进客厅,扶她在靠窗的软椅上坐下,吩咐仆人准备茶点,“议会的事是议员们的事,我只是写了个故事。” 她抬眼看着伊迪斯,眼角深刻的皱纹因为笑意而挤得更深了。 茶点送上来的时候,她们已经聊了一轮朗伯恩的旧事。 …… (以下内容与正文无关) 哈喽各位宝子们!因为作话限制字数,所以放这里了,如果有人觉得影响阅读沉浸感我后期再缩减字数放到有话说里面。 最近看到评论区对于本文设定的讨论,集中统一回复大家关心的各类问题: 1.关于cp福尔摩斯 本书开坑简介就明确cp是福尔摩斯,开坑截图我会放到评论区,设定从来没变过,不存在半路临时加感情线、更换cp。(这个说法真让我无奈了,我承认我的剧情设计并没那么好,我个人也并不是什么很好的作家,觉得触雷了该打一星书评就打,觉得是无cp改有cp就没意思了) 同时对于感情线我看到两类声音都很多:有人催男女主快点走近,也有部分读者更想看女主独自冒险搞事业。 在后续叙事里,我既不会刻意挤压感情戏份,也不会让感情线盖过女主主线,尽力平衡二者。 2.冒险剧情节奏 我也清楚很多人冲着“十九世纪冒险家”女主入坑,比较期待长线、大规模冒险。 目前故事里大多是短线冒险事件,同时女主要写的事业线也比较多,所以剧情安排没能满足大家期待,这份落差我完全理解。关于长线冒险剧情我会在伊迪斯毕业后逐渐安排的。 3.女主能力、世界观设定(主要是有人觉得女主金手指开太大、一切进展太过顺利) 本文属于半架空,故事所有设定为剧情服务,如果和真实维多利亚时代历史有出入,都属于小说原创架空内容,不必严谨对照史料考据哈。(你就当我魔改版) 感谢所有人愿意真诚发表想法,感谢包容! 第157章 霍顿女士 第157章霍顿女士 “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当面告诉你。”霍顿女士语气平静而坦然,“我打算退下来了。” 伊迪斯放下手中的茶壶。 “今年我已经六十一岁了。”霍顿女士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为风湿微微有些变形,“虽然脑子还不算糊涂,但身体已经跟不上节奏了。” “您打算回约克郡吗?”伊迪斯问。 霍顿女士有一个远房侄子住在约克郡,是她在世上仅有的亲戚。 但霍顿女士摇了摇头。 “侄子和他的妻子当然很欢迎我,但那毕竟是他们的家,不是我的。我在外面奔波了半辈子,有自己的习惯,有自己的节奏,住进别人家里,彼此都要迁就,时间长了难免尴尬。更何况——”她顿了一下,“我打算继续和布朗女士住在一起。” “她比我小十几岁,还没有到退休的年纪,也不想退,而且她的性子你知道,闲不下来的。她在今年的法案出台后被邀请去伦敦一所女子学校里教课。我们两个人一个六十多岁,一个快五十岁,没有丈夫,没有子女。她父母前几年就过世了,跟兄嫂直接关系不算亲近,逢年过节回去一趟都觉得别扭。而我这边,除了那个一年见不到一面的侄子,就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所以我们商量了很久,决定在伦敦近郊找一处安静的小房子,买下来,住在一起,毕竟以前住处的房东觉得我们年龄大了,不太愿意租给我们了。 她去学校教课,我在家整理这些年的教案和笔记,也许还能编一两本适合女校用的教科书。我们互相照顾,互相陪伴,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对任何家族尽不必要的义务。” 她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坦然。 伊迪斯坐在霍顿女士对面,手里端着微凉的茶杯,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伊迪斯忽然想起穿越前的现代社会。 在她出生的那个年代,两个单身女性一起买房、一起养老、一起度过余生,是很少见的事情,但在那个时候,社会氛围较为开放,她们不必为自己的选择感到羞愧。 而在1876年的英国,这个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清醒,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我觉得,”伊迪斯终于开口,“那我以后更加方便去拜访您和布朗女士了。” 霍顿女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泪光。 “房子找好了吗?”伊迪斯问。 “还没有。有几处合适的,买是买得起,但需要多考究一番附近的人员。” 伊迪斯顿时明白了,两个独居女性,又逐渐上了岁数,自然需要多注意附近的治安和邻里环境。 她打算帮她们留意一下,如果自己认识什么可靠的中介或稳妥的街区,可以推荐给霍顿女士。 同时伊迪斯放下茶杯,站起来离开了一会儿,不久后她回到座位,把信封放在霍顿女士面前的茶几上。 霍顿女士愣住了。 她拿起信封,拆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支票,然后猛地抬起头。“伊迪斯,这太多了——” “您听我说完。”伊迪斯按住她的手,目光认真地看着这位教她学会很多知识的老人,“这是一笔投资。您刚才说想编一本适合女校用的教科书,等书编好了,可以交给出版商,收益我们按比例分成。我觉得这笔生意很划算,毕竟全英国能编出好教材的人本来就没几个,而您恰好是其中一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霍顿女士(第2/2页) 霍顿女士低头看着手里的支票,她的手轻轻颤抖着。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抬起头,声音沙哑且犹豫:“但我没想到——” 她没能说完这句话。 伊迪斯伸出手,握住了霍顿女士那双已经苍老的手。 “这不是一个人事业的结束,只是另一个事业的开始。” 霍顿女士低头沉默了片刻。 当她重新抬起头时,眼角的泪光已经被一个真正的、由衷的笑容取代。 “你说得对。”她把信封仔细地收进手提袋里,动作郑重,“这不是一个结束。这是一个开始。” 那天下午她们聊了很久。 聊到班纳特家六个女儿各自的发展,聊到伊迪斯室友玛格丽特在化学实验室的最新发现,聊到伊迪斯的表妹玛丽·加德纳改报伦敦女子医学院的决定。 霍顿女士听说玛丽·加德纳要学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当即表示她认识伦敦女子医学院的一位解剖学讲师。 临走时,霍顿女士站在门厅里,伊迪斯帮她整理好披肩,把手杖递到她手中。 老太太握紧手杖,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伊迪斯白皙的脸颊——那是她从前在朗伯恩对学生们最亲昵的动作,只有在某个孩子做出了让她格外骄傲的事情时才会出现。 伊迪斯羞涩一笑,然后认真抱了抱她。 她在伊迪斯的目光中转过身,拄着银柄手杖,脊背挺直地走下台阶登上马车。 ...... 与霍顿女士的会面结束后,伊迪斯回到书房。 她有颇多的感慨,真是时光荏苒啊,以前的少女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从前的教师也在不知不觉间老去。 不变大概的只有她们的心。 不过帮曾经的老师们找居所这件事情必须要马上着手了。 在伊迪斯的帮忙打听下,霍顿女士和布朗女士打算在伦敦西区马里波恩区域的温波尔街买下一户小楼居住,那里离布朗女士教学的学校不远,环境清幽,虽然比不上圣詹姆斯广场距离大英博物馆和几家图书馆更近,但是也并不算远,很方便她们查阅资料、编写教材。 闲下来的时候,伊迪斯和姐妹们偶尔会去拜访她们。 等到8月《皇家特工》终于结束连载,伊迪斯开始盘点起这段时间的收益。 账目比她预想的还要可观。 连载期间,查理·狄更斯给她的单期稿酬标准已经调到了行业顶级的水平,每期稿酬从六百畿尼起步,随着销量浮动,逐期加码。 到连载后期,销量最高的那一期她仅稿酬一项就收到了一千二百畿尼。 《皇家特工》总共连载了九期,仅连载稿酬一项就入账了七千多畿尼,折合英镑约七千四百镑。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稿酬。 作为持有《一年四季》百分之四十九股份的股东,她能从杂志销量暴涨带来的利润中获得分红。 第158章 分钱 第158章分钱 《皇家特工》连载期间,《一年四季》的周销量从连载前的平均每期十二万份一路攀升,最高峰时逼近每期四十五万份。 这个数字在1876年的英国报刊市场上是惊人的。 虽然购买《皇家特工》的不少人是冲着逐条分析情节针对性批评来的,但是黑红也是红在这个时代同样适用。 毕竟批评声浪越大,反而吸引更多好奇的读者掏钱买杂志,想看看这部“离经叛道”的小说究竟写了些什么。 纸张、印刷、发行的成本虽然随着印量增加而上升,但边际利润也在同步扩大。 广告商闻风而动,报价翻了将近五倍。 因为近期《皇家特工》引发的争议热度居高不下,受到的关注度高,所以广告版面供不应求。 查理·狄更斯更是说:“我们不得不临时增加几台印刷机,才勉强跟上订单的速度。” 整个连载周期下来,她从杂志分红中获得的净收入超过两万英镑。 广告产生的收入占据八九成。 加上连载稿酬,直接收入就逼近三万英镑。 这还没算单行本。 《皇家特工》的单行本分成两卷出版,第一卷在连载结束后两周上市,首印八千本精装、两万本平装,很快售罄。 第二卷紧随其后,销量同样惊人。 伊迪斯作为“两个世纪以后”,已经不在普通作者的版税分成区间内,她的版税比例是业内最高的那一档。 截至目前,两卷单行本的版税累计已超过一万英镑,而且仍在持续销售。 海外版权也谈得很快——美国的出版商以三千英镑买下了北美版权,法文和德文译本也各有两千英镑左右的预付款入账。 戏剧改编权目前还在谈判中,但已经有两家西区的剧院给出了报价,最低的一家开价两千五百英镑。 所有数字加起来已经超过四万英镑。 这笔钱足够她在伦敦最繁华的地段再买两栋联排住宅,或者将温恩庄园的规模再扩大将近一倍,或者毫不心疼地支持十个二十个类似霍顿女士那样的教科书计划,长期资助几所女校的运转也绰绰有余。 所以关于这笔收入伊迪斯决定至少拿出两万英镑来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在伦敦东区资助几家面向贫民儿童的免费夜校,聘请退休教师和志愿大学生授课,并提供基本的文具和教材。 她还打算悄悄以匿名方式,向几家妇女庇护所和童工救助组织捐款,不求回报,只求真正帮到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 还有设立那些对女学生的奖学金、对工人阶级的救助金。 这些善举她做得极为低调,只有她用了好几年、比较信任的委托律师知晓。 以前不得不告知家里是因为那时候她还没有独立的法律地位,如今她早已成年,且拥有自己的财产管理权,完全可以自主决定这些款项的去向。 她甚至专门在伦敦又开设了一个私人账户,将这笔善款与日常开销严格分开,每一笔支出都记录在案。 毕竟钱若只用来堆砌自己的舒适,便失去了它最该有的温度。 律师先生对此特别敬佩,私下对朋友说:“伊迪斯·班纳特小姐是我见过最懂得金钱价值的人,她既知道如何创造它,更知道如何让它变得有意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分钱(第2/2页) 伊迪斯本人其实知道慈善只能改变一时,不过哪怕能改变一时,也值得去做。 她从不指望靠几笔捐款就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 九月上旬的伦敦,夏日的燥热已经褪去大半。 一个晴朗的周六下午,简、伊丽莎白和乔治安娜从汉诺威广场步行过来。 圣詹姆斯广场的客厅里聚齐了班纳特家的六个女儿和达西妹妹乔治安娜。 几个人围坐在客厅那张宽大的茶几旁,茶壶里泡着红茶,托盘上摆着简带来的柠檬蛋糕和几碟小饼干。 伊迪斯从手袋里取出六只信封,信封口都封着整齐的蜡印,每一只上面都写着收信人的名字。 她把信封依次放在茶几上,像发牌一样推到每个人面前。 简和伊丽莎白拿起自己那只信封,拆开封口看了一眼里面的支票,然后分别抬起头。“伊蒂,这——” “这是你们应得的。”伊迪斯端起自己的茶杯,语气轻描淡写,“《皇家特工》单行本里用了你们的插画。按照出版合同,插画作者也享有版税分成。查理那边按标准比例结算了,我只是把属于你们的份额转交过来。” 实际上,她不仅把查理支付的插画稿酬悉数转交,还从自己的版税分成里额外拨了一笔给每个人。 但她没有提这件事。 姐妹之间不需要把账算得那么清楚。 凯瑟琳拆开信封,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莉迪亚已经凑过去看了,然后她的眼睛瞪圆了:“伊蒂!这可以买——” “可以买你上次在摄政街看中的那顶帽子。”伊迪斯替她说完。 莉迪亚发出一声介于尖叫和笑声之间的声响,整个人往后倒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举着那张支票对着光反复看。 玛丽捏着支票,神色很认真。 乔治安娜拆开信封后轻轻“呀”了一声,连忙把支票收进手袋里,脸上泛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 她向来不太习惯别人给她钱,哪怕这是她凭自己劳动挣来的。 客厅里的气氛轻松而欢快,关于“要买什么”的讨论此起彼伏。 凯瑟琳想要做一条新裙子,莉迪亚已经在算帽子之外还能不能再配一副手套。 简和伊丽莎白说她们想给书房添点什么——由于年轻的妹妹们都是知识女性,上头的姐姐自然也有持续学习的压力。 乔治安娜犹豫了一下,说她想把钱存起来,等下次去旅行时用。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时,莉迪亚忽然放下手中的支票,清了清嗓子。 她坐直身体,脸上那副惯常的轻松表情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认真。 凯瑟琳最先察觉到她的变化,停下了话头。其他人也陆续安静下来,目光落在莉迪亚身上。 “有件事,”莉迪亚开口了,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边缘,“我想跟你们说一声——” 她顿了一下,脸微微泛红,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玛丽。 玛丽也放下了手中的支票,轻轻点了点头。 莉迪亚深吸了一口气:“我——我们——在ucl认识了个朋友。男士朋友。” 第159章 关于罗曼蒂克话题的茶话会(上 第159章关于罗曼蒂克话题的茶话会(上) 大家都听清楚了。 客厅里瞬时安静下来。 简放下茶杯,看向莉迪亚,语气温和,却明显压着惊讶:“莉迪亚,你是说……” “没有到求婚!”莉迪亚连忙摆手。 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还没有到那一步。只是他比我小两岁,今年刚毕业……我们约好,等我毕业之后再正式上门拜访——请长辈们认识一下。他说他家里那边也需要一些时间准备。”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但嘴角那抹带着紧张和快乐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一小截蕾丝,仿佛要把那点雀跃和不安都捻进去。 玛丽在旁边轻轻接了一句:“是同一件事。我那位比我小四岁,去年就毕业了,不过也尊重我的意愿,等明年夏天毕业后……”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两个姐姐在ucl读书期间,各自认识了值得托付的年轻男子,并且已经走到了私下约定未来的地步。 而且因为她们是第一届女学生,年龄上都有所差距,都是姐弟恋。 其实男女私下交往在维多利亚时期算得上出格——哪怕大学里风气相对开放,社交圈子也比乡下广阔得多。 不过在座的所有人向来不是循规蹈矩的性子。 “我们本来想等更确定一些再说的,”莉迪亚的声音低了下去,但眼神里带着少见的坚定,“但既然今天大家这么高兴,我觉得是时候告诉你们了。” 客厅里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爆发出一阵七嘴八舌的声响。 简放下茶杯,伸手握住玛丽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他是学什么的?家里是做什么的?你们认识多久了?” 伊丽莎白靠在沙发上,双臂交叉,嘴角挂着笑意:“所以这大半年来你每周六下午都出去去图书馆,原来是去约会。天呐,毕竟图书馆对你来说可真稀奇!” 莉迪亚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也不是每周!只有几周——” “哦只有几周~”伊丽莎白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凯瑟琳在旁边笑出声来。 乔治安娜捂着嘴,肩膀轻轻抖动着。 伊迪斯坐在窗边,低头喝了一口茶,不让笑意太过明显。 她其实早从室友玛格丽特那里听到过一些风声,但此刻只作不知。 有些事,她更愿意让姐妹们自己说出来。 简已经开始追问细节了,问那位男士是哪个系的、家里几口人、脾气好不好。 伊丽莎白则在一旁补充着各种“实际问题”——将来打算在哪里定居、是否继续深造、双方家庭的意见如何。 玛丽被问得有些招架不住,只好看向伊迪斯求助。 伊迪斯放下茶杯,用一种忍俊不禁的语气说:“她们认识的人,应该不会差。ucl能收进来的学生,至少在品行上和家庭上经过了基本的筛选。” 这是真的,这个时代的大学入学都需要学生有保证人出个品德和家庭没问题的保证信。 这个保证人一般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客厅里的气氛比圣诞节还要热闹。 玛丽和莉迪亚断断续续分享自己的罗曼蒂克故事。 玛丽的男友叫埃德蒙索恩,23岁,主修ucl古典文学,辅修基础医学,父亲是伦敦普通外科医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关于罗曼蒂克话题的茶话会(上)(第2/2页) 他性格沉静内敛,治学严谨,偏爱古籍、人文伦理,心思细腻观察力强,和安静内敛、热爱读书的玛丽高度契合。 两人相识于ucl的图书馆。 那天玛丽正踮脚去够书架最上层的《伦理史》,身后忽然有人轻声说:“左边那一册是第二版,校勘更全。” 她回头,看见一个抱着笔记本的年轻男人,耳尖微红,却还是伸手指了指。 此后他们便常在阅览室角落对坐。 埃德蒙情绪稳定,包容玛丽不善言辞、习惯独处的性格,不会强迫她参与喧闹社交。 两人常泡图书馆一下午,各看各的书,偶尔轻声交流观点。 他家中世代行医,父亲老埃德蒙·索恩亲眼见过女性求医因没有女医师诸多不便,十分支持女子学医,也是新法中女性行医条例的支持者。 思想算得上开明了。 埃德蒙打算继承部分诊所工作,同时深耕古典医学古籍翻译。 “你们平时都去什么地方?”简问得温柔,眼睛里却带着真切的好奇。 玛丽轻轻摇头:“我们常去图书馆,各看各的书。有时候一整个下午不说几句话,但从来不觉得闷。” 两人平时比较遵循社交规矩,很少外出游玩,约会大多在图书馆、古籍书店、自然博物馆之类的公共场所。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倒很适合你。” 而莉迪亚的那位,是植物学专业的,叫温斯顿克雷,22岁,主修ucl植物学,辅修地质学,出身伦敦城郊中产药材商人家庭。 两人是在一次跨系社团交流会上认识的,对方递给她一杯打翻的咖啡,然后手忙脚乱地擦了三分钟桌子,越擦越糟,最后是莉迪亚自己笑出了声。 “他当时整张脸都红了,”莉迪亚比划着,“一边道歉一边去擦,我差点以为他要把桌布扯下来。” 克雷社交慢热,唯独对植物、花草滔滔不绝,性格也很包容,完全不介意莉迪亚活泼跳脱、爱热闹、直言直语的性子,不会觉得她吵闹失礼。 他因为见过工厂女工、底层贫民的生存困境,支持女性接受高等教育、拥有独立财产权,曾经在读完《皇家特工》后主动和莉迪亚讨论专利性别壁垒问题。 克雷的父亲经营药用草本商行,思想开明,允许女儿进剑桥大学旁听,家中藏书多植物图谱、农业改良文献。 他计划毕业后先进入皇家植物园实习,目标是改良耐贫瘠、适合矿区种植的固土药用植物,缓解约克郡矿区土地荒漠化。 平时莉迪亚爱逛市集,他会耐心陪同,随身带小本子记录莉迪亚随口提过喜欢的花,定期送干花标本、自制花草香膏。 莉迪亚说着,脸上又浮起那层藏不住的快乐。 热闹的聊天氛围也让凯瑟琳打开了话腔。 她叹口气,说自己曾经有个男友,宴会上认识的,是牛津古典学毕业生,乡绅次子,父亲是传统保守派。对方起初彬彬有礼,谈吐文雅,甚至很赞成凯瑟琳读大学学习,但相处久了便显露出骨子里的傲慢。 他的控制欲特别高,不允许凯瑟琳穿改良服装,不允许她经常出门,不允许她跟任何男性单独交谈。 凯瑟琳起初以为那是关心,后来才意识到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自负傲慢。 第160章 关于罗曼蒂克话题的茶话会(下 第160章关于罗曼蒂克话题的茶话会(下) “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所以你应该明白,我限制你,是因为在乎你。”凯瑟琳模仿着他的语气,成功引来众人一阵扭曲的表情。 “好恶心的话语。”莉迪亚做了个夸张的嫌弃表情并锐评道。 伊迪斯的书是玛丽感情的试金石,也是凯瑟琳感情中两人彻底闹掰的关键。 凯瑟琳把“两个世纪以后”的书借给他看,他翻了几页便冷笑着说:“这种激进的东西,不适合你读。” 这番话戳中凯瑟琳底线。 她妹妹写得书自然好极了。 虽然目前这个人不知道是她妹妹写的书,但凯瑟琳觉得这已经足够让她看清他的本质了。 然后她当着他的面撕毁私下约定,转身离开。 他的脸色自然难看极了。 凯瑟琳原本觉得这段短暂的好感十分难堪,看错人什么的太丢脸了,完全是自己的黑历史。 但如今在姐妹面前说出来,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想想,我当初居然还觉得他那些话是体贴,真是瞎了眼。” 伊迪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不是瞎了眼,是他太会伪装。” “是啊,现在倒要感谢他,让我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伴侣。”凯瑟琳感慨道。 没一会儿,凯瑟琳突然转向伊迪斯,用一种带着笑意的语气说:“好了好了,玛丽和莉迪亚还有我的事先放一放。倒是你——你和那位福尔摩斯先生,最近怎么样了?”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乔治安娜剥糖纸的动作停在半空,简的茶杯端在唇边。 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伊迪斯。 伊迪斯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她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想用茶杯挡住脸,但最终没有。 “对啊,”莉迪亚也来了精神,刚才的羞涩一扫而空,“我们只知道他叫夏洛克·福尔摩斯,剑桥主修化学毕业的——但这些全是拼凑出来的碎片,你从不肯说全。” “那位先生似乎很神秘。”伊丽莎白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想糊弄过去”的狡黠。 简连忙柔声附和,缓和气氛:“若是不方便说也无妨,我们只是担心你,并无打探的意思。只是很好奇,那位总藏在你闲谈碎片里的福尔摩斯先生,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伊迪斯没有回避目光,也没有急于否认,只是靠在椅背上。 “他目前在法国南部处理一桩案子,”她说,“我们在通信。”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尾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一桩案子?”简追问,语气里带着关切和好奇,“危险吗?” 伊迪斯想了想,摇了摇头:“他没有在信里详细说,只是提到与走私有关。” 她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弯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关于罗曼蒂克话题的茶话会(下)(第2/2页) 乔治安娜很惊讶:“他写信给你只有这些内容吗?” 伊丽莎白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的笑意:“我和菲茨观察他的为人处事风格很不一般,这应该是独一份的分享,想来这份情谊,早已超出普通知己了。” 伊迪斯没有否认。 她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她的耳尖难得泛起的一抹淡红。 简和伊丽莎白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很年轻,我也很年轻。”伊迪斯的语气里没有闪躲,也没有故作神秘,“他有他想做的事——那些案子、那些他认为是正确的事。我也有我想做的事。我们各自都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莉迪亚歪着头:“这跟你们之间的关系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在于——”伊迪斯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窗台上那盆盛开的矢车菊上,“如果现在就把一切都定下来,那我们就得开始为彼此妥协了。他得为我的行程调整他的路线,我得为他的案子放弃我的计划。我们都会不自觉地把自己变成对方生活的附属品。” 她转回目光,看向姐姐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还不想做谁的附属品。他大概也还没准备好让他的生活被另一个人接管。所以,我们不急着下结论。” 她说得轻描淡写。 姐妹们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所以你们的关系还没有一个——” “一个正式的名分或私下约定?”伊迪斯替她说完了这句话,语气里没有遗憾,反而带着一种被认真考虑过的坦然,“是的。但我也不觉得那是什么坏事。两个人能相互理解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样子——在沉船的甲板上,在波士顿爆炸的废墟里。他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没有细说那些脑海浮现出的画面。 伊丽莎白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里那种洞悉一切的神色渐渐被一种更柔和的东西取代:“所以你们在等。” “对。”伊迪斯说。 她看向窗外,晚霞正渐渐沉入树梢,天边染成一片绵长的金红。 “等他做完他想做的事,等我把我想走的路走完一段。然后我们再看。如果我们都还在同一方向上,那自然会走到一起。如果不在——那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悲观,反而充满对未来的积极进取。 伊丽莎白靠在沙发背上,没有说什么。 简安静地伸手拿了一块柠檬蛋糕。 其他姐妹们看着伊迪斯,嘴角带着笑意。 罗曼蒂克的事情聊到这里,已经足够。 这时班纳特太太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刚烤好的苹果派,满脸喜色地推开门:“你们猜我刚才在街上碰到谁了?——哎女儿们你们怎么都这副表情?我还没说呢!” 第161章 查理的家事 第161章查理的家事 “妈妈,您碰到谁了?”伊迪斯率先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威利太太!”班纳特太太把苹果派往桌上一放,眉飞色舞地说,“她刚从外地回来,听说丽兹六月刚生完了一个女孩,又听说简刚刚怀孕了,高兴得不得了,非要我回来告诉你们,她明天要带着孩子来看你们呢!” 这位威利太太是菲利普斯姨妈的大女儿,跟伊丽莎白一样都是二十八岁,比玛丽大一岁,嫁给了伦敦一位还算体面的商人,婚后经常跟着去外地跑生意,难得回一趟伦敦。 二女儿诺贝太太嫁给了一位书店老板,二十五岁,比莉迪亚大一岁,日子过得安稳,经常免费带一些书过来请教班纳特家的女学生们,特别好学。 “那真是太好了。”简笑着说,“我们也很久没见到她了。” “可不是嘛!”班纳特太太一屁股坐了下来,“对了,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呢?” “也没什么特别的,”简轻描淡写地接过话头,“不过是些姐妹间的闲话罢了。” 班纳特太太也没追问,拿起刀叉开始切苹果派,嘴里念叨着:“明天得多准备些茶点了。” 第二天上午,威利太太果然带着两个孩子上门来了。 班纳特太太早早地布置好了客厅,茶点摆了满桌。 威利太太带了一大包从外地带回来的干果和几匹当地印花布,说是给班纳特家姐妹们做衣服用的。 孩子们被仆人引到花园里玩耍,大人们便坐在客厅里聊了起来。 威利太太先夸了几个在ucl读书的表妹——她知道她的姨妈班纳特太太爱听这个,又问了简的怀孕情况和伊丽莎白产后恢复的情况。 这场拜访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班纳特太太被哄得眉开眼笑,伊迪斯突然觉得能被人提供情绪价值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送走威利太太和孩子们之后,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伊迪斯站在窗边,望着马车消失在广场转角,心里盘算着时间——已经快九月中了,ucl的新学期再过两周就要开学。 现在查理有家事急着处理,所以她需要在开学前去一趟舰队街,把《一年四季》的一些事务向副编辑交接清楚。 第二天上午,她换上一件干净的外套,乘马车去了查普曼与霍尔出版社。 编辑部的走廊里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几个助理编辑在各自的隔间里低头看稿,偶尔传来翻动纸页的声响和远处印刷车间的机器低鸣。 伊迪斯推开查理办公室的门,看到副编辑约翰·埃利奥特正坐在那张堆满稿件的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待审的校样和几封未拆的信。 他抬起头,看到伊迪斯,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长期处于高压状态下的疲惫,但语气仍然礼貌而克制:“班纳特小姐,您来了。” “埃利奥特先生。”伊迪斯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书桌上那堆文件,“狄更斯先生……最近怎么样了?” 埃利奥特垂下目光,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按了一下:“查理先生上周从医院回来后,就请了长假。他外甥伦纳德的离世……对他打击很大。他最近一段时间都不会来编辑部。另外,他妹妹玛丽·狄更斯小姐需要搬到凯瑟琳·佩鲁吉尼夫人那里暂住,方便照料佩鲁基尼夫人的情绪。” 伊迪斯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查理·狄更斯家里的事情很复杂。 关于乔治娜·霍加斯——狄更斯最信任的小姨子、遗嘱的主要执行人、一手掌控狄更斯大部分遗产的故事不必赘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查理的家事(第2/2页) 狄更斯的几个儿子,除了早已独立执业的长子查理和当画家的第三个孩子凯瑟琳、当律师的第八个孩子亨利以外,其余几位大多在经济上颇为拮据。 有人试图以父亲的名声谋求一份好差事,有人转型做了几桩小生意,但几乎都失败了。 这个家族中,始终少有人能以自己父亲的遗产获得慷慨的资助。 据伊迪斯所知,玛丽·狄更斯——查理最大的妹妹、狄更斯第二个孩子——自父亲去世后就与乔治娜住在一起。 因为她也站在父亲立场,与乔治娜站在同一阵线,支持父亲狄更斯并主动维护父亲的名誉,反对母亲凯瑟琳太太。 玛丽的妹妹凯瑟琳·佩鲁吉尼太太——也就是狄更斯另一个女儿——与母亲关系更近的一个原因就是她在上了贝德福德女子学院后,逐渐形成了独立的观念,平时与女权人士来往比较多。 所以凯瑟琳跟玛丽这对感情很好的姐妹俩在家庭立场上产生了分歧。 于是跟乔治娜一样始终未婚的玛丽则跟乔治娜一起生活。 作为狄更斯几个子女之一,她在家族中几乎一直处于乔治娜的照顾之下。 不过伊迪斯听查理和凯瑟琳谈话说玛丽和乔治娜也有了分歧。 随着时间的推移,玛丽渐渐意识到乔治娜对自己和几个兄弟在经济上的苛刻——乔治娜始终不肯动用狄更斯留下的财产来改善任何人的处境,包括玛丽在内,除了已经稳定的兄弟查理和亨利以及妹妹凯瑟琳之外,另外几个兄弟几乎从未得到过任何实质性的接济。 玛丽夹在中间,既无法割舍乔治娜这个多年来陪伴她成长的监护人,又无法对兄弟们的窘境视而不见。 她曾私下对凯瑟琳说过一句:“她总是说,这是父亲的愿望。但我真的很为难。” 凯瑟琳没有回答。 作为查尔斯·狄更斯最宠爱的女儿之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遗嘱对儿女们的严苛。 乔治娜接受大量狄更斯财产的时候并没有附带赡养狄更斯子女的义务。 她只是忠实执行了那些条款,但执行得太过彻底,以至于连一丝回旋余地都不肯留。 凯瑟琳·佩鲁基尼夫人和查理作为对乔治娜有敌意的晚辈得不到资助就算了,但是跟乔治娜站在同一个立场的狄更斯子女最多也只能得到少量小额资助。 但令人讽刺地是,乔治娜自己住在狄更斯留下的宅邸里,享受着那份遗产带来的体面生活,当她生活质量受到了影响时,她私下也会偷偷变卖遗产中的物品来维持开销。 这种矛盾让玛丽更加困惑:父亲的意愿究竟是保护家人,还是束缚他们? 毕竟玛丽的兄弟们,连一笔像样的生活费都难以从遗产中支取。 虽然狄更斯本人也认为成年的儿子们要自己独立打拼,不需要给他们留多少遗产继承。 不过遗产分配上的这种不对等,让玛丽开始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大约在伦纳德去世前一周,凯瑟琳·佩鲁吉尼夫人在狄更斯家族的几兄妹之间传了一封信——语气克制、措辞简短,只说“伦纳德的病情加重,医生认为他可能撑不过这个夏天”,请几位在伦敦的亲人见一面。 在信中她还委婉地提到,希望有人能劝一劝乔治娜,让她与母亲凯瑟琳和解,至少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要让多年的隔阂延续成一个永远无法挽回的局面。 第162章 佩鲁吉尼夫人 第162章佩鲁吉尼夫人 虽然乔治娜愿意跟姐姐凯瑟琳在表面上保持客气,但是她本人私下对凯瑟琳·佩鲁吉尼这样说:“听闻可怜的小伦纳德已然离去,我的心为你感到悲痛,丧子之痛本就足够沉重。可我仍忍不住回想她这桩婚事的开端。你作为寡妇再嫁本无可指责,上帝并未禁止遗孀寻觅归宿。 但以登记处仓促秘密缔结婚约,将至亲尽数隔绝在外,之后才补行教堂仪式——这般行事,违背我们阶层女子该有的审慎端庄。佩鲁吉尼先生诚然是位有才的画家,可终究是外来之人。 当初家中便颇多非议。如今幼孩早早归于天国,叫人不由得思索,上天是否正叫你为当年轻率的选择承受苦楚。我说这些并非出于恶意,而是出于对家族名誉的担忧。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始终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只是希望你能体谅我的苦心。” 佩鲁吉尼夫人一婚是为了逃离父亲的庇护,脱离窒息的家庭环境,在丈夫死后她选择再嫁——寡妇再婚其实在当时并不罕见,但她是先登记再嫁,后补办教堂仪式,有未婚先孕的嫌疑,这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体面阶层中,确实被视为一种对传统礼教的冒犯。 然而乔治娜这些话其实戳痛了凯瑟琳·佩鲁吉尼夫人,她从小就不如玛丽足够谦卑顺从,虽然狄更斯活着的时候挺疼爱她的,但是乔治娜一直觉得凯瑟琳·佩鲁吉尼夫人行事出格,需要好好教养。 凯瑟琳·佩鲁吉尼夫人本来想让乔治娜对母亲态度好一点,好让母亲好受一点,但最后她自己直接就跟乔治娜吵了起来,玛丽·狄更斯夹在中间的处境很微妙,最终选择住在佩鲁吉尼夫人家里。 无论如何,这摊复杂的家族纠葛让查理·狄更斯短期内暂时无法全身心处理编辑部的事情。 “埃利奥特先生,”伊迪斯斟酌着措辞,“我和《一年四季》之间的合约有些特殊。我不希望查理不在的时候,编辑部因为我的身份受到不必要的干扰。除非有特殊情况,我建议在查理回来之前,不要向外界透露我的作者身份。” 埃利奥特显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我明白。目前为止,知道您真实身份的只有主编和我。我会安排所有与《两个世纪以后》相关的稿件和信件直接转交给我处理,再由我向您确认。” “还有一件事。”伊迪斯从手袋里取出一份名单,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这是我这几年陆续接触过的一些可靠的供稿人——有几位是女性作者,其中有些人碍于社会压力,从未用过本名投稿。如果编辑部在查理回来之前需要补充稿件来源,可以优先联系这些人。她们的作品质量我很了解。” 埃利奥特接过名单,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名字和简短的备注,然后郑重地将它收进抽屉里:“感谢您,班纳特小姐。这份名单非常有价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佩鲁吉尼夫人(第2/2页) 在开学前,伊迪斯再次拜访了凯瑟琳·佩鲁吉尼夫人的家。 因为查理,又因为伊迪斯入股《一年四季》,两人并不是没有交情之人,要不然伊迪斯也不会知道狄更斯家那么多细节了,所以确实需要慰问一下。 伊迪斯按响凯瑟琳·佩鲁吉尼夫人家的门铃时,开门的正是凯瑟琳本人。 她穿了一件素净的深灰色家居裙,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脸上虽然还带着连日疲惫的痕迹,但精神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 看到伊迪斯站在门口,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班纳特小姐,快请进。” 客厅布置得很有艺术气息。 墙上挂着几幅色调温暖的油画,壁炉台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插着一束刚从花园剪来的紫菀。 靠窗的架子上堆满了画册和颜料管,角落里的画架上还架着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玛丽·狄更斯也在,她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做着针线活,看到伊迪斯进来,她放下针线,微微点头致意。 凯瑟琳招呼伊迪斯在沙发上坐下,又去厨房倒了一壶热茶。 三人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近况后,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向了艺术圈。 大家很默契地不去谈生活中的沉重部分,只聊那些能让人暂时忘记悲伤的琐事。 凯瑟琳聊起她丈夫佩鲁吉尼先生最近接的一个委托:为一位富商绘制一幅家族肖像。 凯瑟琳边说边摇头:“那位富商太太要求把家里那条狗也画进去,说那是她丈夫最爱的猎犬,但那只狗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她又拿不出画像,只能靠描述让佩鲁吉尼先生凭空画。佩鲁吉尼先生试了好几稿,那位太太总说‘不对,它的耳朵不是那样的’。他回来跟我抱怨了一整晚。” 伊迪斯忍不住幻视后世的甲方和乙方,忍不住笑了。 凯瑟琳见她感兴趣,话匣子便打开了,从丈夫的委托聊到了拉斐尔前派兄弟会那些画家的轶事。 艺术家圈子私下充斥婚外情、三角关系,只是对外严守体面,伊迪斯吃瓜吃得津津有味,不时追问几句细节。 玛丽放下手中的针线,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感慨:“米莱斯画《奥菲莉亚》的时候,让模特躺在浴缸里整整画了几个星期。那女模特后来得了重感冒,病了好一阵子。” 伊迪斯挑了挑眉:“那位模特是伊丽莎白·希达尔?” 第163章 学业 第163章学业 伊迪斯听人说起过伊丽莎白·希达尔和但丁·加布里埃尔·罗塞蒂的关系,他们纠缠订婚整整十年,罗塞蒂迟迟不肯正式结婚,嫌弃希达尔出身低微,同时不停和别的模特暧昧出轨。 他们后来结了婚,但婚后并不幸福。 罗塞蒂风流成性,希达尔长期抑郁,最终服用了过量的鸦片酊,年纪轻轻便离开了人世。 其实这件事情是小圈子里的,后来因为发生了一件著名事件震惊了伦敦社交圈子伊迪斯才知悉的:在希达尔死后罗塞蒂悲痛之下,把手写全部诗稿放进希达尔棺材陪葬。然而他在7年后灵感枯竭,找人掘开坟墓取出手稿出版。 难不难评?极不极品? 因此这件事在圈内震天动地臭名昭著,从小圈传到大圈。 “正是。”凯瑟琳接过话头,“后来她嫁给了罗塞蒂,据说婚后过得不算太平,罗塞蒂的才华与风流一样出名。罗塞蒂过于风流,她自己也体弱多病。但她的画像确实流传很广——那双眼睛的质感,是拉斐尔前派所有画作中最动人的。” 伊迪斯安静地听着。 她在画册上见过希达尔的肖像,深红色的长发,苍白的肤色,那双眼睛确实让人过目不忘。 聊到黄昏时分,伊迪斯起身告辞时,凯瑟琳送她到门口。 凯瑟琳站在门廊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伦纳德的事,谢谢您之前来探望。也谢谢您愿意跟我们聊天。” 伊迪斯转过头看着她,摇了摇头:“不必谢我。那些画家的故事很有趣,下次有机会再讲给我听。” 凯瑟琳笑得更松弛了:“那可多了,光是拉斐尔前派那些人,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伊迪斯朝她摆了摆手,转身走下台阶。 …… 九月底的伦敦已经彻底褪去了夏日的燥热,高尔街两旁的树开始泛黄,风里带着一种干燥而清冽的凉意。 ucl的新学期在一片忙碌中拉开帷幕,伊迪斯走进主楼走廊时,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旧书和墨水混合的气味,墙壁上贴着新学期的课程安排和社团招新告示。 对于升入第三年的学生来说,这是开始冲刺终极学位的第一年。 虽然这一年如果不顺利自然还能接着冲刺,但伊迪斯的目标很明确——她要在这一年里拿下终极学士学位,结束学业。 课程表比前两年更密集,研讨课的数量翻了一倍,每周要交的论文和阅读材料摞起来能堆成一座小山。 但伊迪斯反而觉得比前两年更从容一些。 真正让伊迪斯与同辈拉开差距的,从来不是她在某一个学科上的深度——尽管她在经济学、统计学和会计学上的表现确实都称得上优秀。 让她显得与众不同的,是她那种独特的交叉性视角。 严格意义上来说,会计学与经济学是完全不同的学科,前者关注微观的账目平衡,后者研究宏观的资源分配。 但伊迪斯总能在这两者之间找到桥梁——有一次,杰文斯教授布置了一道关于曼彻斯特纺织业利润波动的案例题,要求学生们分析1868年至1875年间几家大型棉纺厂的利润率变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学业(第2/2页) 大多数学生的分析停留在行业周期和棉花价格波动的层面,给出了相当标准的答案。 伊迪斯则把棉纺厂的账簿结构与当时的信贷环境联系起来,用会计学上的复式记账逻辑去解释为什么有些工厂在利润回升时反而更快倒闭——因为它们的负债结构在繁荣期被过度杠杆放大,一旦棉花价格回调,现金流就会断裂。 她甚至还附了一张简化的资产负债表对比图,把两家规模相近、走向却截然不同的工厂的财务结构并排放在一起,差异一目了然。 19世纪后期的会计学还停留在比较简单的阶段,还没有发展出后来成熟的审计方法和财务分析框架。统计学还在从描述性统计向推断性统计过渡的途中,大多数人还停留在计算平均值和绘制图表的层面。 还有交叉学科视野在这个时代还很罕见,比如经济学家通常只看宏观经济指标,会计学家通常只盯着账簿,统计学家通常只处理数据本身,很少有人会把三者放在同一个框架里思考。 所以说把经济数据和财务结构放在一起分析在现在并不普及,跟伊迪斯同专业的学生既不了解会计学也不了解数理统计,于是当杰文斯教授看到这份作业时,再次欣慰了好一阵子。 十一月初,伊迪斯刚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下周要用的参考书,正准备往宿舍方向走,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年轻人快步从主楼方向追了上来——是杰文斯教授的助理。 “班纳特小姐!”他在几步外停住,微微喘了口气,“教授请您立刻去一趟他的办公室,有紧急事务。” 伊迪斯没有多问,把书往胳膊里一夹,转身跟着助理穿过走廊。 杰文斯教授的办公室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时,看到杰文斯教授正站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眉头微微拧着。 他抬起头看到她,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财政部那边有一桩案子,需要几位熟悉统计学和会计学的人协助审查一些材料。我向贸易委员会推荐了你和另外几位同学。” 伊迪斯在门口站定,把书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什么性质的案子?” 杰文斯把那份文件递给她。 伊迪斯接过去,低头扫了一眼——那是一份官方信函的副本,抬头印着“英国财政部审计署”的印章,日期是三天前。 内容大意是,财政部近期发现一批关于港口关税征收的账目存在系统性异常,涉及多个港口的税款归集和上缴流程,初步怀疑存在某种长期、隐蔽的资金截留机制。 信函末尾提到,财政部希望杰文斯教授能推荐几位兼具经济知识素养的独立研究者,协助审计署进行技术审查。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找审计署自己的人?”伊迪斯问。 “审计署的人看得懂账目,但看不懂趋势,而且数据太多了,需要多人一组,然后分组轮流检查十遍。这样的话至少要抽调百人,而政府内部人手不够。”杰文斯教授解释说。 第164章 迈克罗夫特 第164章迈克罗夫特 “而且,他们怀疑内部有人参与,所以需要外部视角。”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伊迪斯脸上,“你是我第一个想到的人选。你的那篇关于港口贸易与财政波动关系的论文,我已经转交给审计署的副署长看过,他很感兴趣。他说,你的分析思路正是他们目前最需要的。” 伊迪斯瞬间就有兴趣了。 她合上文件,抬头看向杰文斯教授:“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上午九点,审计署三楼会议室。” 第二天上午,伊迪斯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色外套,跟着杰文斯教授走进了白厅附近一栋灰白色石砌建筑的三楼。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历任财政大臣的油画像,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靴子蜡的气味。 房间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着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审计官坐在长桌一端,手里捏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在低头翻看一份表格。 他旁边坐着一位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外套,领结打得一丝不苟,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叠手写的笔记。 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还坐着一个人——身材高大敦实,面容平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杰文斯教授推门进去时,那位审计官抬起头,站起身来,跟他们握了手,简单介绍了在场的几个人。 那位深蓝色外套的先生是财政部的政策顾问,负责审查关税政策的执行情况。 靠窗的那位,审计官用一种略显正式的措辞介绍道:“这位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白厅方面派来的——他的工作范围覆盖一些跨部门的协调事务。” 伊迪斯的目光在那位大福尔摩斯先生脸上停了一瞬。 她心下暗忖:早知道就不来了。她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审计协助,没想到会撞上这种阵仗。不会被开盒吧?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侧过头,朝她点了点头,目光平静而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伊迪斯有一种被彻底观察的直觉。 伊迪斯收回目光,在长桌旁坐下,把带来的笔记本和铅笔摆在面前。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她把自己埋进了那堆数据里。 其他几个人也在忙碌。 午饭过后,她把众人初步的分析结果整理成一张简洁的表格,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位审计官:“从时间序列上看,异常主要集中在三个港口——南安普顿、利物浦和赫尔。这三个港口的关税归集时间比其他港口平均延迟了将近一周,但延迟的分布并不均匀。南安普顿的延迟主要集中在第三季度,利物浦集中在第一季度和第四季度,赫尔则分散在全年的每一旬。” 她翻到下一页,继续用平稳的语气说道:“单纯从会计角度来看,归集时间的延迟本身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天气、运输条件、港口拥堵,甚至工作人员的疏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整理的数据,“但是当我把异常数据的频率和性质放在一起看时,它们呈现出一个相似的波动曲线:在某些季度,延迟现象几乎是系统性的,而在另一些季度则不明显。这种模式更像是一种行为上的变化,而不是偶然发生的自然波动。 它似乎对应着某种时间节点——比如特定的财报周期,或某些关键人物的轮值周期。 也就是说,这不完全是会计差错或行政上的延误,更像是一种有计划的时间差操作:在特定的窗口期内,通过控制资金归集和上缴的时间,达到某种短期资金占用的目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迈克罗夫特(第2/2页) “最可能的实施层面不在港口办公室。在港口的财务部门。一个人,或者两到三个人,在账目通过港口财务办公室向海关总署提交之前,把数字在内部账本和外部报表之间做一次时间上的调整。 这个操作需要接触两类文件——港口的内部收支记录,和提交给海关总署的正式关税报表。能同时接触这两类文件的人在港口不超过五个。”伊迪斯补充了一句。 政策顾问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女学生能力确实不一般。 伊迪斯自个人觉得自己只是做了最基础的整理工作,而且这个年代的账目体系远没有后世那么复杂,只要肯花时间梳理,异常点其实并不难发现。 这么大的动静,结果根本就不难嘛。 如果这些数据放在后世,随便一个审计软件跑一遍就能自动标红。 接下来就是政府内部的追查和问责流程了。 于是杰文斯带着自己的学生们离开了财政部大楼。 伊迪斯落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脑子里却在转着另外一些事。 她想起夏洛克在信里向她提到过他哥哥几次。 用词不多,但每次提到都会带着一种介于钦佩与无奈之间的微妙平衡。 夏洛克很少当面夸人,但在信里写“迈克罗夫特的观察力比我更精确,只是他懒得用”时,语气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她琢磨着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这个人——他在白厅的职位在原著里不只处理跨部门协调那么简单。 而且夏洛克也在信里写过一句话:“迈克罗夫特如果愿意,他能坐在扶手椅里解决大英帝国一半的行政问题。但他甚至懒得站起来去拿茶杯,导致体重一直在增加。” 今天她开始有点理解这句话了。 那位坐在扶手椅里的神秘的大福尔摩斯先生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他的座位,有时候通过几段对话、几份文件,把整个事件的脉络和关键人物摸得清清楚楚。 ...... 与正文无关的话:想放作话发现又超字数了,但是盘点了一下本文年龄设定发现前文有细节性的错误,需要告知一下大家,以下是盘点完以后的年龄设定: 班纳特姐妹本书第一章出场年龄:简15岁,伊丽莎白13岁,玛丽11岁,凯瑟琳10岁,莉迪亚8岁,伊迪斯5岁(1860年) 傲慢与偏见剧情开始是1867年。 简和伊丽莎白结婚1868年,怀孕1869年,生育1870年。 现在剧情在1876年,所以简31岁,伊丽莎白29岁,玛丽27,凯瑟琳26,莉迪亚24,伊迪斯21岁 男主福尔摩斯设定比女主大一岁,1854年出生,18岁上大学,21岁毕业(1875年),1876年22岁 如果前文有矛盾错误以这个设定为准(不过大部分年龄地方应该没错),我已经在改了。 主要是前文计算方法以周岁为主,伊迪斯设定下半年出生,如果在上半年,部分剧情描写中可能会提到她现在才xx岁,但按周岁算还差几个月才满xx岁。 这种计算方法让我差点搞混年龄了,比如考预科那一年(1874年)其实应该是19岁,只是按月份算还不满19周岁,算18周岁,所以以后就直接按出生年份算,不再纠结具体月份。 第165章 兄弟之间 第165章兄弟之间 回到ucl宿舍,当晚她便坐在书桌前提笔给夏洛克写信。 信里细细记述了今日在财政部审计署的经历,说起杰文斯教授的举荐,也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今日意外见到了他提到的那位大名鼎鼎的兄长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信件跨过海峡,一路南下送至某国的乡镇。 夏洛克在一间旅店拆开信封,读到伊迪斯提起迈克罗夫特的段落,他捏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眉峰紧紧拧起,喉间低低吐出一声懊恼的叹息。 “该死。” 他靠向墙壁,指尖无意识揉搓着信纸边缘,心底十分清楚,迈克罗夫特向来心思洞若观火。 仅仅凭一场短暂的会面、几句寥寥交谈,再加上伊迪斯在信中流露出来的信息,迈克罗夫特这下一定看出来了他隐瞒的“小”秘密。 那个他不曾向家里坦白的秘密——他与伊迪斯之间早已超越普通知己的羁绊,那些跨越时间、空间往复不断的书信往来,他一直刻意瞒着兄长,本意是不想让兄长在事情尚未明朗之前过多窥探。 夏洛克握着信纸,在旅馆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步,明天帮人探案的心思都快被伊迪斯这封信搅得七零八落。 他已经能够想象迈克罗夫特日后若是提起这件事,会是怎样一副似笑非笑、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不由得愈发懊恼。 不过他还是静下心来提笔回信,特意写了很多探案中的冒险细节。 他刻意避开了迈克罗夫特已经看穿秘密这件事,只字不提自己心底那点懊恼。 他想把那些冒险细节写得丰富一些,好让伊迪斯的注意力从迈克罗夫特身上移开,也让她在忙碌的学业生活中有几分乐趣。 然而每写几行,他就忍不住想起迈克罗夫特可能会在下次见面时问他什么——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夏利? 几周之后,这封回信终于抵达伦敦。 伊迪斯拆开信封,逐行读完全文。 她能读出字里行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却猜不透夏洛克口中那个被迈克罗夫特看穿的“小秘密”究竟指代何物。 伊迪斯短暂地疑惑了片刻,转念又想,这位大侦探先生总有许多不愿对外人道的心事与考量,便也没有多追问,将这个小小的疑问暂且搁在了心底。 夏洛克笔下那些鲜活滚烫的冒险片段,反倒牢牢攫住了她的目光。 穿行异国海岸、于市井之中挖掘真相,迎着海风等候破晓,在风雨里执着追寻真相,他的冒险生活着实蛮精彩。 伊迪斯心中暗自决定待到结束学业、拿到学士学位以后,她也要多走走,多去看一看这个广阔的世界。 不必困在书房与教室之间,她要亲眼去见识不同的土地,去见证远方真实的人与事。 ...... 如夏洛克·福尔摩斯所料,迈克罗夫特确实依靠信息碎片、人性行为推演,坐在扶手椅上就拼凑出了全部真相。 在白厅财政部审计署的会议上,迈克罗夫特第一次当面见到伊迪斯班纳特,伊迪斯的专业能力给他留下很深印象。 同时他记住一个关键信息:伊迪斯谈及港口账目疑点时,部分知晓的细节措辞,和迈克罗夫特从白厅情报简报里读到的、夏洛克从国外递交回来的侦查笔记高度重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兄弟之间(第2/2页) 而且迈克罗夫特太了解自己的弟弟。 夏洛克福尔摩斯本是极度排斥私人情感、宁愿把全部精力投入案件的人。 邮政系统内部收发登记记录告诉他夏洛克·福尔摩斯在过去一段时间通信频率异常,在国外时除去给他递交必要的外交案情报告时,额外多出大量私人信件往来。 信件寄往伦敦圣詹姆斯广场,收件人正是伊迪斯。 迈克罗夫特也顺利排除普通盟友、普通朋友的可能性:若是单纯的案件协作伙伴,夏洛克会毫无顾忌向自己他提起,甚至会向白厅举荐对方参与事务。 可夏洛克对此人闭口不谈,刻意向他回避提及这个名字,这不是对待线人、同僚的态度。 只有一份他自己尚且没有下定论、不愿被兄长审视评判的私人感情,才会被夏洛克刻意隐瞒。 毕竟这些信息勾勒出的轮廓清晰得不容忽视。 夏洛克·福尔摩斯与伊迪斯·班纳特之间存在一段持续、稳定、双向的私人关系。 这段关系在夏洛克的生活中占据了足够重要的位置,以至于他宁愿对兄长保持沉默——因为羞耻情绪或他个人比较在意。 在意到不愿意让任何第三方,包括他自己的兄长,过早地审视或评判它。 迈克罗夫特知晓伊迪斯·班纳特的全部公开身份:班纳特家的小女儿、杰文斯教授的得意学生等。 更多暗地里的秘密迈克罗夫特也通过自己的渠道,不动声色地推演到了。 不过他并未打算多管这段关系。 那或许不是坏事。 毕竟他们的母亲一直担心他和夏洛克会孤独终老。 ...... 一八七七年盛夏,伦敦难得地持续了一整周的晴好天气。 ucl主楼那间带穹顶的大礼堂里,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在橡木长椅之间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光尘。 毕业生们穿着深色长袍,三三两两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有人侧过头与邻座低声交谈,有人挺直脊背望着前方讲台上那排即将发布宣讲的教授们。 ucl只授课不管发证,他们的证书是通过伦敦大学统考后才能拿到手的。 不过为了仪式,院长沟通了一下伦敦大学发证办公室,学生取得证书后统一交给授课学院的教授,由教授们亲自一个个向学生递交。 伊迪斯坐在中间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 台上,古典文学专业的教授已经宣读完毕业生名单,开始轮到杰文斯教授宣读毕业生名单。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名字都念得清晰而庄重。 当念到“伊迪斯·班纳特”时,伊迪斯站起来,沿着过道走向讲台。 她接过那卷用深红色缎带系着的学位证书时,然后转身面向台下。 观众席上,班纳特太太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班纳特先生坐在她旁边,双手撑着那根他为了今天新买的手杖,面带笑容,身体微微前倾。 第166章 毕业 第166章毕业 简和伊丽莎白坐在第二排,两人中间隔着乔治安娜——她毕业的时间更早一点,大家已经参加完她在贝德福德的毕业典礼。 玛丽和莉迪亚坐在更靠后的位置,两个人在伊迪斯接过证书的瞬间同时鼓起了掌。 仪式结束后,毕业生和家属们涌向主楼门前的草坪。 阳光正好,草坪被晒成一片暖融融的绿色,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拥抱,有人在互相传看刚拿到的学位证书。 伊迪斯站在草坪边缘,刚把学位证书递给简端详,就听到班纳特太太在不远处扬声招呼:“伊蒂!过来!摄影师已经到了,说趁光线正好,拍一张全家合影!” 她转过头,看到草坪东侧那棵老橡树的荫凉下,一架深色木质三脚架相机已经支好了。 那台相机比早年的暗箱式相机轻便了不少,机身折叠起来大约只有一只行李箱的大小,用黄铜铰链和皮革风箱连接,镜头是新的快速消色差镜片。 摄影师是个留着整齐短须的中年男人,正把一块深色绒布罩在取景器上方,调整着镜头焦距。 伊迪斯走过去,站在班纳特太太指定的位置——正中间偏左一点,班纳特太太站在她右边,班纳特先生站在她左边。 简和宾利先生站在后排左侧,小查理站在父亲前面,正努力把脸绷成一副正经表情。 伊丽莎白和达西先生站在右侧,小乔治牵着乔治安娜的手,后者正弯腰帮他整理被风吹歪的领结。 玛丽、凯瑟琳、莉迪亚靠近中间。 六个姐妹衣着的浅色长裙在绿荫与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班纳特太太伸手替伊迪斯把一缕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又退后两步,仔细打量了她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看镜头了——”摄影师的声音从绒布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伦敦腔的鼻音,“好——别动——” 快门按下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拍完合影,摄影师又调整了位置,给每个班纳特家的女儿单独拍了一张,又给伊迪斯、玛丽、莉迪亚跟她们的同学们拍了几张照片。 “你这台相机,”伊迪斯走上去,目光落在那只皮箱的搭扣上,“比我在波士顿见过的那几台轻便多了。” 摄影师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小姐也懂相机?” “不算很懂,至少见过几台。不过大多是湿版相机,需要随身携带暗房和药水,没法走太远。您这台……” “干版。”摄影师拍了拍皮箱,“明胶干版,提前涂好感光层,装在暗盒里就能带出门。不用现场配药水,也不用暗房车跟着。比湿版轻了至少一半。去年开始才逐渐普及,现在伦敦已经有不少摄影师换用这种了,不过价格确实不便宜。” 现在虽然有相机,但是拍照用的不是胶卷,是一块玻璃片。 以前拍一张照片,这块玻璃必须现做、现拍、立刻洗。 如果要出门拍照,得带上全套药水、化学材料,还得拿一块干净玻璃,当场往上涂一层感光药水。 必须趁着玻璃还湿漉漉的时候,马上装相机拍照。 拍完不能放,趁着没干,必须立刻就地冲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毕业(第2/2页) 如果玻璃一干,就彻底报废,拍不了。 因此出门拍照极其不方便,要背着药瓶、简易小暗房帐篷。 耽误时间,又重又麻烦,走远路外拍特别受罪。 现在有了干版,玻璃片提前涂好、晾干,装进暗盒就能带出门。 拍完也不用急着冲洗,相当于工厂提前把药水涂在玻璃上,做成现成玻璃底片。 摄影师只需要把暗盒里的干版装进相机,拍完再放回暗盒,等回家再统一冲洗。 这样一来,出门拍照的负担就轻了一大半,不用再背着药水和暗房帐篷满山跑。 伊迪斯听完,眼睛亮了一下,看来她以后可以多关注一下相机的发展,考虑入手一台相机。 不过最好还是等干版技术再成熟一些,价格再降一降。 毕竟一台相机加上配套的暗盒和镜头,开销不小,而且干版底片目前还是消耗品,拍一张少一张,不像湿版那样可以回收玻璃重新涂药。 “不过干版也有它的短处,”摄影师一边收拾皮箱,一边随口补了一句,“感光度比湿版低,光线不好的时候,曝光时间得拉长,模特得坐稳,不然拍出来就是一团模糊的影子。而且干版的保存时间也有限,涂好药水的玻璃片放久了会失效,所以一般得现买现用,不能囤太多。” 伊迪斯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感慨实在不行只能等胶卷出现了。 听说柯达公司已经在研究一种可以卷起来的软质底片,如果能成功,那拍照的门槛还会再降一大截。 ...... 七月中旬,班纳特一家从伦敦迁往萨里郡的温恩庄园避暑。 庄园主宅的几扇窗户都被完全推开了,夏日的风从花园方向穿堂而过,带着玫瑰、紫菀和修剪过的草坪的气味。 班纳特太太在到达的第二天就开始重新布置。 她从伦敦带来的几幅小画被挂在了客厅壁炉上方,那些从本地集市淘来的印花棉布被铺在沙发和扶手椅上,花园里新剪的花枝插进几只陶罐里,分别摆在窗台、门厅和餐桌上。 班纳特太太天天乐呵呵地,伊迪斯也为她高兴。 伊迪斯的书房窗户正对着庄园前那片开阔的草坪和林地。 她把ucl带回来的书籍和笔记分类摆放好,把学位证书暂时搁在书架顶层,然后站到窗前,深深地呼吸了一口乡下才有的那种草木丰沛的气味。 她终于可以暂时放下论文、数据和学习分析。 庄园的日常节奏缓慢而规律。 清晨,伊迪斯会在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在花园里走一圈,观察那些刚绽开的花和晨露压弯的草叶。 上午她有时会骑马穿过猎场,沿着林间小径一直骑到鹿苑边缘,然后在某棵橡树的荫凉下翻身下马,坐在草地上看一会儿书或只是发呆。 下午,庄园里常常有访客——邻近的乡绅太太带着自家做的果酱来拜访班纳特太太,或者某位有往来的绅士顺路经过庄园,与班纳特先生在客厅里喝一杯茶。 伊迪斯偶尔加入这些谈话,偶尔留在书房里避免社交。 第167章 访友 第167章访友 玛丽和莉迪亚也住在庄园里,不过两人大部分时间都不在主宅。 玛丽常在图书室里翻阅庄园前主人留下的旧藏书,莉迪亚则热衷于骑着马去附近的市集,有时带回一些本地手工艺品,有时带回几则本地八卦。 虽然她们婚期将近,但两人并不紧张。 她们有底气去面对未来的婚姻——她们各自拥有足够的经济独立能力,决定婚后继续工作,不必像从前那样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丈夫的品格与家产上。 玛丽在某个傍晚对伊迪斯说,她终于理解了母亲当年为何那样焦虑,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而现在,她们有了选择,所以婚姻反而变得轻盈了。 九月初,玛丽和莉迪亚在朗伯恩附近的教区教堂举行了婚礼。 那是两场紧凑而温馨的仪式,相隔一周。 两场婚礼上都雇了人负责拍照。 摄影师在教堂外光线最好的位置架好三脚架,为每一对新人拍下了重要的合影。 玛丽那张照片里,她和埃德蒙并肩站在教堂的拱门前,背景是朗伯恩九月浅金色的田野,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莉迪亚那张则更生动一些——她正侧过头去和温斯顿说话,嘴角带着笑意,温斯顿还没反应过来快门已经按下了,照片里的他表情介于正经和错愕之间。 五十多岁的班纳特太太在两场婚礼上都哭得比新娘本人还厉害,用手帕反复擦拭眼角,嘴里念叨着“我的女儿们嫁出去了”。 六十多岁的班纳特先生则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微笑——既有欣慰,也有一种微妙的怅然。 现在留在家里的孩子只有凯瑟琳和伊迪斯了。 凯瑟琳最近迷上了绘画,常在花园里支起画架,对着那些晨露未干的玫瑰和远处起伏的丘陵涂涂抹抹。 伊迪斯偶尔会走过去看看她的画,给出几句温和的建议,但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日子过得清闲而缓慢。 ...... 就在第二场婚礼结束一周后,玛格丽特的信到了。 她在信中说,自己毕业暂时已随家人回到在苏格兰的家,一处名为格伦莫尔的庄园。 她请伊迪斯来住一阵,说那里风景极美,湖水与山色都像从旧时歌谣里走出来的。 伊迪斯打算答应下来,到了秋季,就是乡镇的社交季,作为庄园主人她难免有应酬, 正好可以借此机会避开庄园的喧嚣。 于是九月末的一个下午,伊迪斯在爱丁堡韦弗利车站的月台上提着手提箱走下火车。 空气比伦敦凉了许多。 玛格丽特·布莱克伍德站在车站出口,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外套,只是短短几个月没见,整个人看起来比在ucl时更加精干利落。 她看到伊迪斯走出来,拥抱了一下她,嘴角浮起一个笃定的、老朋友才有的笑容:“路上顺利吗?我家的马车在庄园附近的火车站台等着,直接去庄园大概还要两个钟头,所以我们需要去另一个小车站倒一下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访友(第2/2页) 玛格丽特家的庄园倒是没有在群岛地区,而是在阿盖尔郡大陆地区一处乡镇附近。 从爱丁堡到阿盖尔郡的路程比伊迪斯预想的更长,但沿途的风景让这段路途变得不那么难熬。 她们在格拉斯哥换乘了一趟开往奥本的慢车,车厢里挤着几个带着渔具的中年男人、一位抱着猫的老妇人、以及一篮子被塞在行李架上的活鸡。 但车窗外的景色在进入高地之后陡然开阔起来,低矮的云层贴着连绵的山脊,谷地里铺着深褐色的泥炭地和一丛丛亮紫色的帚石楠,偶尔有溪流从山坡上跌下来,在公路桥下汇成一条细窄的、闪着银光的河。 玛格丽特坐在靠窗的位置,指着远处一片正在变暗的山影说:“科兰湖就在那片山后面。我小时候每年夏天都来住两个月,那时候觉得它是全世界最大的湖。” “你就住在那儿?” “嗯。庄园不大,但地盘不小,从湖北岸的坡地一直延伸到那片山脚。我爸爸退休之后就把所有精力都花在整理庄园和他早年收集的矿物标本上了。” 玛格丽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不过他确实不太会招待客人。上次有人来做客,他连续三天早餐都端出同一锅炖羊肉,直到客人委婉地问他有没有别的可以吃,他才反应过来。” 火车在下午三点左右抵达一个叫“科兰岔口”的小站。 说是站,其实只是一间被漆成深绿色的木头候车室,旁边有一条碎石铺成的土路。 “庄园在四英里外。天气好的话,这段路是整个苏格兰最漂亮的一段。”玛格丽特跳上车夫座,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上来吧,正好赶在日落前到。” 马车沿着土路向西行驶,穿过一片被晚照染成金色的落叶松林,然后路面开始缓缓上升。 一座三层庄园主楼出现在视野中。 它不算宏大,但比例匀称,门廊上方爬满了已经泛红的藤蔓,几扇窗户正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主楼前有一片被悉心打理过的草坪,草坪尽头是一条通往湖边的窄径。 玛格丽特的父亲德蒙·布莱克伍德已经站在门廊下了。 他比伊迪斯想象中更高一些,肩膀宽阔,灰白色的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皱纹深而密集,但当他看到马车停下时,那双眼睛里的光让整张脸都柔和了许多。 “班纳特小姐,”他说,声音十分温和,“玛格丽特在信里提过你。非常荣幸您能过来。” 伊迪斯跳下马车,朝他微微欠身:“布莱克伍德先生,感谢您允许我打扰。玛格丽特把风景描述得太美了,我觉得不来会后悔。” 德蒙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那就好,希望您能开心。我最怕客人来了发现实际风景不如预期,还得硬着头皮说漂亮。”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管家太太把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第168章 观察 第168章观察 玛格丽特的母亲是一位天文学家,在国外天文检测站工作,常年不在家。 庄园除了德蒙和玛格丽特父女俩,就只有管家和仆人们了。 晚饭后,玛格丽特让伊迪斯随便选家里的房间,最后伊迪斯选择了玛格丽特住同一层走廊尽头那间朝北的客房,窗户正对着湖面。 两人在房间内谈天说地。 “伊迪斯,我现在才发现,上学的时候是幸福的。”玛格丽特躺在伊迪斯的床上,望着天花板说,“至少那时候我们知道第二天要做什么。现在呢?我连明天要不要早起都不确定。” 她翻了个身,侧过头看伊迪斯,“你呢?你从伦敦跑出来,是真的想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还是只是想先离开再说?” “两者都有吧。”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玛格丽特,“不过有时候,不确定本身也是一种方向,对吧?至少它给了你空间去试错。” 玛格丽特笑了笑,把枕头抱在怀里,“你说得对。我在这里待了快两个月,每天做的事就是散步、看书、发呆,偶尔帮父亲整理他需要的工具。一开始我觉得自己快被这种慢节奏逼疯了,但现在反而觉得,这种空白期可能正是我需要的。” 伊迪斯其实也知道玛格丽特的苦闷来自哪里,职业带来的落差——她曾在伦敦读书并兢兢业业完成学业,学识优秀,毕业后却发现自己所学的知识在现实里找不到落脚点,因为很多职业对女性有着门槛,玛格丽特只能回到这座庄园里,像一只被风吹回原地的鸟。 没东西可做有时候对于人类特别是受到教育的人来说,反而是种伤害。 伊迪斯记得前世就有一个同学因为长期失业而陷入抑郁,精神趋于崩溃,那种“明明有力气却无处使”的感觉,比身体的疲惫更折磨人。 “我们在校园里被教育步入社会后要忙碌、要充实、要有所成就,却很少有人告诉我们,当生活突然慢下来、甚至停滞时,该如何与这种空白共处。玛格丽特,你比大多数人勇敢,至少你愿意承认这种空白的存在,而不是用无意义的忙碌去填满它。” “谢谢你,伊迪斯,跟你聊聊天真的非常好。”玛格丽特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激,“你知道吗,我在这里几乎没人可以这样说话。我有些朋友们不理解我,她们觉得当家庭教师或私学老师很好——这当然很好,可是我们应该有更多的职业选择。 不瞒你说,我的母亲在国外基本上都是给别人当助手,虽然她能够独立做出自己的成果,但是管理层不接纳女性。 父亲虽然疼我,但他总用他的方式安慰我,说‘慢慢来,不着急’,可那种话听多了,反而让我更焦虑,好像我的不安是多余的。 但你不一样,你没有说教,也没有敷衍,你只是陪着我,听我说,然后告诉我,我的感受是真实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伊迪斯轻轻笑了,目光柔和下来。 第二天清晨,伊迪斯被鸟鸣和湖面的亮光唤醒。 她推开二楼的窗户,空气涌进来,带着水草和湿泥土的气味。 湖面上覆盖着一层齐腰高的白雾,像一床被抖开的棉被,贴着水面纹丝不动,远处的丘陵只剩下顶部的一线青灰色轮廓,像是浮在雾上的岛屿。 她穿上外套下了楼。 玛格丽特已经在厨房里煮咖啡了。伊迪斯经过时她头也没抬:“你来得正好。湖在东面,日出还有大约二十分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观察(第2/2页) 伊迪斯推开主楼的侧门,沿着草坪尽头那条窄径走向湖边。 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边缘,但她的注意力全在前方那片正在晨光中渐次明亮起来的水面上。 她在湖边选了一处略高的坡地,然后安安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当第一道阳光越过远处的山脊、斜斜地切入雾层时,整个湖面像被点亮了一样。 雾气边缘泛起淡金色的光,水面反射出细碎的光斑,一层一层地向远处扩散。 她的目光顺着湖岸线向远处延伸。 湖面比她在山脊上看到的更宽阔,东西长度大约有两英里,南北略窄。 靠近湖心的位置,水面没有风,却有一圈极浅的、缓缓扩散的同心波纹,范围大约五十码,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深处轻轻翻了一个身。 她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等着看是否会有第二圈,但波纹消失了,水面重新恢复静止。 她走回主楼时,玛格丽特已经把早餐端上了桌——烤面包、蜂蜜、一壶浓茶,还有一小碟黄油。 “怎么样?”玛格丽特问。 “光线正好,雾也正好。”伊迪斯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不过有一个问题,我刚才在湖心看到了一圈很奇怪的波纹,无风,也没有水鸟,你见过吗?” “见过,我爸爸说那是湖底有温水涌出来。但我观察了好几次,出现的时间不规律,有时候早上,有时候傍晚,这段时间水位下降,一直会出现。” “有没有可能是某种气压变化?”伊迪斯问。 “有可能。我爸爸前几年也尝试过记录它出现的规律,但他年纪大了,没办法一直盯着湖面看。”玛格丽特端起自己的茶杯,“不过既然你来了,也许你可以一直观察它出现时的样子。” “也许可以试试,反正也没什么事情。”伊迪斯咬了一口烤面包。 玛格丽特的父亲年纪大了后睡眠时间也比较长,等两人吃完早餐,玛格丽特才去叫醒他。 ...... 接下来的几天,伊迪斯几乎每天都去湖边。 她备了一本深棕色硬壳笔记簿,用铅笔记录湖面波纹出现的时间、位置、形状与持续长度。 玛格丽特有时陪她,有时去镇上帮忙处理庄园事务,或者采购一些设备自行做化学实验。 伊迪斯很快注意到一个异常:湖水正在以不自然的速度退却。 起初只是沿岸几块从未见过的石头露了出来,覆着黑绿色水藻。 过了几天,石头越来越多。 原本没入水中的芦苇丛整片悬在半空,根部裸露在湿泥里。 湖面一天比一天低。 德蒙也来看过,用一根长竹竿插进泥里测深,又抬头看了看天,脸色有些奇怪。 “虽然最近不下雨,但这水退得太快了。”他说。 伊迪斯沿着新露出的湖岸线往西走,那里原本是一片无法通过的浅水湾,如今已经变成一片潮湿的砾石滩。 石滩尽头连着一道狭窄的水口,水从那里缓慢流出,像有什么东西在下游拽着整座湖。 她蹲下来,将手探进那流水中。 第169章 石门 第169章石门 冷热交混的水流冲过她的手腕,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玛格丽特,你来看。”她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玛格丽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踩过砾石滩走到她身边。 伊迪斯指着那道水口说:“水是从这里流出去的,下游一定有一个新开的出口。” 玛格丽特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那是条通道。” 伊迪斯抬头看她。 玛格丽特指着西面山脚下一片被赤杨和接骨木遮蔽的凹地:“我小时候听一个老佃农说过,科兰湖和森林那边的盲湖在很久以前是相连的。后来水面涨了,中间的通路被淹掉。但从没听人见过它再露出来。真稀奇,今年居然能露出来了!” “盲湖?” “在林子里,四面被山包着,没有外流河。老佃农说那湖底有呼吸,但是谁知道呢。” 伊迪斯望向西面,那片低矮的赤杨林在正午阳光下显得异常浓密,树影间几乎透不进光。 她合上笔记簿:“我们去看看。” “现在?” “趁天还早。”伊迪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湿泥,“得让我回房取件厚些的外套。” 两人从主楼后侧的小路穿过一片燕麦地,再翻过一道爬满黑莓藤蔓的石墙,便进了那片赤杨林。 伊迪斯注意到树干上留着一条均匀的泥线,高度在她们膝盖附近,像是最近才退去的水位。 越往里走,地面的坡度越低。 大约走了二十码,伊迪斯停住脚步。 “你听。” 玛格丽特屏住呼吸。 一片寂静中,有极轻的水声从前方传来,细碎、连续、若有若无。 她们拨开最后一个草丛,眼前豁然开朗。 那便是盲湖。 水面不高,甚至仍在继续缓慢下降。 湖岸四周被挤成一道极窄的石脊,岸边泥里半掩着几根粗大的黑色木桩,像是过去某座栈桥的残迹。 “水在退。”伊迪斯轻声说,目光投向湖心。 盲湖的中央偏西方向,水退去后裸露出一道浅灰色石脊。 它从泥底拱起,像一条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脊骨,斜斜地插入湖岸线,最终消失在湖西侧一堵陡峭岩壁的根部。 更让她心口一动的是,那岩壁下方,竟然露出了一道半掩在泥水中的门洞轮廓。 “伊迪斯……那是什么?”玛格丽特也看见了。 那道门洞只有顶部露出水面,约莫两尺高,其余部分仍浸在浅水中。 门的形状规整,边缘有凿痕,绝非天然形成。 伊迪斯往前走了几步,靴底陷进软泥里,发出湿腻的声响。 她突然停住,因为这种软泥极有可能是陷泥,密度大,看着不深但是踩下去会快速往下沉,有死亡风险。 “水退以后,这扇门才露出来。”玛格丽特的声音微微发颤,“这下面到底是什么地方?” 伊迪斯没有回答。 她绕着湖岸往那处岩壁靠近。 玛格丽特紧跟在她身后,呼吸急促,却一声不吭。 伊迪斯走到门洞侧前方,看见门洞两侧刻着两道垂直凹槽,像是曾经嵌过某种石制或金属闸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石门(第2/2页) 门洞下方的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深黑。 那洞内紧接着传来一声沉钝的响动,像是石门深处有重物被水流推动,撞在岩壁上。 浊流越过门洞边缘,漫上她刚才站过的位置,又迅速退了回去。 “别过去了。”玛格丽特喘着气说,“那水后面似乎还有活的东西。” 伊迪斯低声道:“那是水势,里面一定有一个比科兰湖低得多的空腔。水从科兰湖流进来,在这里形成虹吸。” 回到庄园已是傍晚。 德蒙正在书房里往烟斗里填烟丝,抬头看见两个满身泥泞的年轻女子站在书房门口,动作停住了。 “你们去哪儿了?”他的语气里有明显的不安。 玛格丽特还没开口,伊迪斯已经上前一步,将事情说得简明扼要。 然后,德蒙拿出一叠发黄的手稿,封面上写着:科兰湖地下水位报告,1821年。 伊迪斯屏住呼吸。 德蒙说:“这是我年轻时的一位同事留下的。他在1840年代去世前,一直在此地做水文观测。这件事我本以为已经结束了。” 他翻开手稿,前三页是水位数据表,后面附着一套手绘图。 当图页被翻到灯光下时,伊迪斯看到了那道石门,以及门后长长的通道、圆形的大厅、顶部的开孔。 图纸下方有几句备注,字迹被水渍洇开,但仍然可以辨认。 “此厅底部有间歇性水涌出,流量随季节变化。原因不明。” 伊迪斯抬起眼,看着德蒙:“先生,您那位同事,曾经进去过?” “他进去过。”德蒙坐下,“他当时靠着水位异常低落的那几个月,从盲湖那道门洞走了进去。在里面待了将近一小时,画下了这些图。他从不主动提起,具体是什么,他没有下定论。但他非常确信,有人不希望这件事被公开。” “谁?”玛丽格特问道。 德蒙摇头:“我那位同事曾多次申请皇家学会拨款进行系统勘察,都被驳回。原因是有足以让所有人不再过问的反对意见。没人会为了一座苏格兰高地下面的石门去得罪人。” “反对者是谁?”伊迪斯追问。 “我不知道。但那次之后,我就没见过皇家学会任何一个勘察员在科兰湖一带出现。只有这几页纸,被夹在一份地层报告里,侥幸留下来了。” 玛格丽特把那几页手绘图摊在桌上,伊迪斯俯身细看。 圆形大厅的墙体上有四道均匀分布的凹槽,标注为“疑似排水或者通风通道”。 图纸边缘有一行铅笔小字,字迹与正文不同,像是后来添加的:若有足够强的气流注入此厅,水压会被向上推移,露出底层表面。通风口通往哪一侧尚不确定。 “也就是说,”伊迪斯说,“那个大厅很可能还有一层在被水淹没的地面下方,还有更深的空间。这些通风槽也许通到某个我们还没发现的位置。” 如果通风槽真的存在,那意味着整个结构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被设计过的。 “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观察看看,但我觉得这件事最好到此为止。”德蒙先生大有深意地说。 伊迪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第170章 传说 第170章传说 接下来的一周,伊迪斯被玛格丽特带到了镇上游玩。 镇上比伊迪斯预想得热闹。 这天是周六,阿盖尔郡的乡镇集市沿着唯一一条主街铺开。 鱼贩把银白色的鲱鱼整齐码在碎冰上,卖粗毛呢的货郎摇着铜铃,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玛格丽特熟练地穿行在人群里,和卖苹果的老妇人打招呼,又在一家橱窗很小的旧书店前停下来淘几本旧书。 伊迪斯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书脊,却忽然被橱窗角落一张泛黄的纸片吸引——那是一张手绘地图的局部,由英语标注,上面画着一条蜿蜒的河流,旁边写着“科兰湖”三个字,笔迹潦草却清晰。 伊迪斯斜光看到这张地图有着异常纹理和笔压凹痕,气味也怪怪的。 正当她伸手想把它抽出来时,指尖刚触到纸边,旧书店的老板便从柜台后探出头来,用浓重的苏格兰口音说:“那张不卖。” “为什么?”伊迪斯收回手,目光却未从那张纸片上移开。 老板语气平淡:“那是在我隔壁的旅馆一位客人留下的,说是要寄给什么人,后来没寄成,就搁在这儿了。” “住客?” “一个美国人,”老板说,“几年前的秋天来的,在镇上住了大概三周。话不多,但英语说得不错。” “他没多说什么?”伊迪斯问道。 老板想了想,比划了一下:“他走的时候很匆忙,连押金都没退。只留下这张纸,说如果没人来取,就随便处置,但是也不能真的给人家随意处置,对吧?” “这样吧,老板,”玛格丽特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放在柜台上,“我不拿走,就拿到家里看看,然后再送回来,行吗?这些是租金。” 老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说:“算了,布莱克伍德小姐,咱们都是熟人了,我不要你的钱,您直接拿走吧。” 玛格丽特笑着道了谢,把那张泛黄的纸片小心折好放进衣袋。 走出书店,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神秘地笑了。 伊迪斯都能通过一些痕迹猜测这可能是一张有隐显字迹的纸,学化学的玛格丽特更不用说了。 “回去用碘蒸汽熏一下,或者加热试试。”玛格丽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伊迪斯点点头。 不知不觉间她们逛到街尾一间酒馆。 酒馆叫“白玫瑰”,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刻着一朵已经褪色的白玫瑰。 伊迪斯多看了一眼。 玛格丽特解释说,这名字是几十年前就有的,和斯图亚特王朝的往事有关。 两人进去坐下。 酒馆里光线偏暗,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排黄铜烛台。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坐在壁炉边弹着一架走调的小竖琴,曲调悲凉,像在反复诉说同一段旧事。 伊迪斯点了一壶茶和一份燕麦饼,就听见邻桌几个男人在低声议论,说镇上旧货铺里收来了一口刻着拉丁文的铜匣,据说是当年某位军官留下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传说(第2/2页) “什么军官?”玛格丽特侧过身问。 “詹姆斯党的军官。”一个长着灰白连鬓胡的老人转过头来,似乎很乐意有人问起这个,“就是跟着美王子查理往南打,又一路败回来的那些人。不过这都是上百年前的事了。” 伊迪斯听说过詹姆斯党。 她虽然主修政治经济学,但英国历史课也有涉猎。 简单来说,这是一群想要恢复斯图亚特家族王位的人。 1688年光荣革命后,詹姆斯二世被废黜,流亡法国。 他的支持者被称为詹姆斯党,取自“詹姆斯”的拉丁文写法。 此后几十年,他们多次密谋和起事,想帮助詹姆斯二世或其子孙重新登上英国王位。 最重要的一次起事在1745年。 詹姆斯二世的孙子查尔斯·爱德华·斯图亚特——人称“美王子查理”——从法国渡海而来,在苏格兰高地登陆,迅速召集起支持他的部族军队,一度南下打到了德比,几乎要威胁伦敦。 但最终因为补给、内部分歧和英格兰本土支持不足,不得不撤回北方。 1746年4月,他的军队在卡洛登沼泽被政府军彻底击溃。 那场战役极其惨烈,之后斯图亚特复辟的梦想基本破灭。 查尔斯逃回欧陆,余生潦倒。 随着时间推移,詹姆斯党早已不再是一个真正的政治威胁。 到了伊迪斯所处的十九世纪后期,斯图亚特家族最后的直系继承人早已去世。 所谓的詹姆斯党,早已从现实中的叛乱力量,变成了苏格兰高地一段被反复吟唱的悲剧浪漫传说。 那些战败的王子、越海而来的国王、密林中的流亡者,人们不再拿起刀枪追随他们,却把他们写进歌谣和故事里。 白玫瑰成了诗意化的纹章,失落的王位像一段被时间美化的旧梦。 维多利亚女王本人也热爱苏格兰,高地文化被重新包装成体面的时尚,詹姆斯党的旧事因此更添了一层温柔的怀旧色彩。 老人见伊迪斯听得认真,更加来了兴致,说当年卡洛登战败后,有一支小股詹姆斯党残兵沿着西海岸向北逃,其中几个人就躲进了这一带的山里。 这里的湖多、林密、雾厚,很适合藏身。 传说他们随身带着一只铜匣,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他们的秘密通信和一处藏宝地的位置图,等着有朝一日能交给“越海而来的王”。 “后来呢?”玛格丽特问,这些本地的传说她听得津津有味,虽然也不是一次两次听了。 “后来这批人有的被抓了,有的病死在山里。”老人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可没人找到那只铜匣。很多年前我还在湖边见过一个勘测队的人,打听一些老地名,说是什么湖水底下有金币。谁知道呢?一个世纪以前的事,谁能说清。” 第171章 显影地图 第171章显影地图 伊迪斯冥冥忽然觉得那些传说并非全然虚无。 第二天清晨,天光还没完全亮透,伊迪斯就被走廊尽头传来的敲门声叫醒了。 她披上晨衣,推开房门,看见玛格丽特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旧托盘,托盘上放着那卷泛黄的地图。 她的头发还湿着,显然已经洗过脸,眼睛很亮。 “你来看看这个。”玛格丽特没有寒暄,直接侧身走进伊迪斯的房间,把托盘放在窗边的小桌上,“我昨晚没忍住,用了一晚上终于让里面东西显影出来了。” 伊迪斯走过去。 晨光正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张地图上。 纸面经过处理,边缘微微泛着棕褐色,而原本空白的区域,浮现出一片细密而整齐的手写字迹和几笔图案。 字迹用英语写成:“阁下敬启:承蒙您的斡旋,我已将1745年起事遗留下来的全部秘密通信及行动记录整理完毕,装订为三卷,附两份地图,由信使分途携往各方。 此中是我们这些年来在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三地编织的整个联络网的完整记录。 若有朝一日王子重返故土,这份记录便是他重建基业的手稿。 卡洛登之后,我们在阿盖尔郡的活动已尽数转入地下。科兰湖附近有几位信得过的本地人,愿意为我们提供掩护。若您将来派人来英接洽,可先寻访一位名叫约翰·格兰特的年长佃农——他知晓我们在此地预置的几处安全的联络点。”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白玫瑰,和一行法语:“pourleroi,poufoi。”(为了国王,为了信仰。) 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一行拉丁文字在图案上方。 “subaquaporta,adrosamalbam。”玛格丽特轻声念出来,抬头看向伊迪斯,“水下之门,通往白玫瑰。” 显影出来的图案是一幅简略的地图,画的正是科兰湖和盲湖之间的水域,与她们前几日走过的路线高度吻合。 一条虚线从湖西侧的岩壁延伸出去,穿过赤杨林,再折向一处没有任何标记的山谷。 地图边角还有一枚极小的白玫瑰纹章,画得粗糙,但形状明确。 “白玫瑰……”伊迪斯喃喃,“詹姆斯党的标志。” 伊迪斯和玛格丽特对视了一眼。 “所以,”玛格丽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这果然不是一张普通的旧地图。” “这是一份情报网络的目录。”伊迪斯说,语气沉静,“它记录了那些追随查尔斯·斯图亚特王子的人在战败后如何隐蔽下来的完整体系:他们的联系人、藏身处、通信方式。这张纸指向的是一个曾经存在的、跨地域的密谋结构。”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扫过那几行字迹:“一百多年前,这张地图是重要的。它能让一个逃亡的王子在踏上英国土地时,立刻找到愿意为他冒险的人。 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斯图亚特家族最后的直系继承人早已去世。苏格兰高地不会再有人为白玫瑰拿起刀枪。这张地图记录的是一段已经断掉的历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1章显影地图(第2/2页) 伊迪斯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把地图轻轻折好,放回托盘里:“我们可以留给你父亲看,让他也惊讶一下。” “然后呢?”玛格丽特歪了歪头,似乎在等伊迪斯给出答案。 “这件事比我们想的复杂。”伊迪斯说,“如果我们继续追下去,就等于在翻一桩旧案。詹姆斯党虽然在今天看来像个浪漫传说,但白厅和苏格兰场可不会这么想。任何与复辟斯图亚特有关的东西,哪怕只是沾上一张地图,都说不清。” 玛格丽特看着她,点点头,她信任伊迪斯的政治敏感度:“我们不是来寻宝的,也不是来替詹姆斯党翻案的。那张地图留在这里,反而对我们没有好处。它是别人留下的秘密,而不是我们该去触碰的秘密。 伊迪斯看着她:“一百多年前的旧事,就让它们留在纸上吧。再说,如果这份地图真的指向过什么宝藏,那它早就应该被人发现了。确实不是我们该参与的事。你后悔昨晚把它带回来吗?” “不后悔。”玛格丽特没有犹豫,“如果没有看这一眼,我会一直惦记着,那会更难受。现在我知道了,我就可以把它放下了。” 她拿起托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伊迪斯一眼:“过几天我们再出去走走吧,去远一点的地方,不再看什么地图了。” “好。”伊迪斯笑着说,“只要风景够好就行。” 玛格丽特笑了一下,端着托盘走出了房间。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伊迪斯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科兰湖的水面。 真是好奇啊,那扇石门后面还有多少未被发现的秘密?这张地图真正的主人到底是谁、最终去了哪里? 她转过身,开始换衣服准备下楼吃早饭。 ...... 罗斯是苏格兰一个乡镇旧货商店的老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时总带着一股浓重的口音。 他店里堆满了各种旧书、瓷器、旧地图、生锈的徽章和叫不出名字的杂物。 最近他收了一个带着拉丁文注释的旧铜匣,看上去像是詹姆斯党时期的东西,匣子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像是某种暗语。 他翻了几本旧书,没找到对应的解释,便没太在意。 还到处吹嘘自己收了个“詹姆斯党的宝贝”,引来几个常客围观,也招来了一个穿风衣的陌生年轻人。 那人没多问价,直接付了现金,把铜匣买走了。 罗斯甚至没来得及记下他的长相。 本以为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了。 可几天后,一个自称是大学历史研究员的人找上门来,问起那只铜匣的来历。 罗斯说已经卖了,那人追问买主的信息,罗斯只能摇头,连对方的名字都没问。 研究员走后,罗斯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他觉得此人不像是研究员。 那人说话时眼神飘忽,问的问题也过于具体。 罗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第172章 暗语 第172章暗语 可詹姆斯党都是老历史了,那些遗物顶多值点收藏钱,犯不着让人这么上心吧?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便翻出收铜匣时随手记下的几行笔记,又仔细看了一遍。 虽然匣子内侧那行小字他当时没当回事,但是也及时抄下来了。 他戴上老花镜,把那张纸凑到灯下,重新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那些拉丁文拼写有些古怪,不像是古典拉丁语,倒像是某种变体,夹杂着几个他从未见过的缩写符号。 但是罗斯突然来了兴趣钻研,熬了几个晚上最后拼凑出了几句古怪的描述。 他皱了皱眉,他打算去问问本地一位乡绅——德蒙·布莱克伍德,他是本地乡绅中最博学、最温和的人,从来不拒绝别人的请教。 罗斯拜访庄园的时候,德蒙·布莱克伍德先生正在花园里修剪玫瑰。 他听完罗斯的来意,放下剪刀,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最后说:“这应该不是普通的拉丁文,而是某种加密过的记录,指向的也不是具体地址,而是一处被刻意抹去的地名。因为过去了一个世纪左右,所以我也不确定。” 罗斯带着失望走了。 等伊迪斯和玛格丽特回来后,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她们。 伊迪斯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因为罗斯带来的记录是这样的: 白玫绽隐,藏尽忠魂私语, 素缨垂冠,记取高地战旅。 蓟土悲歌,沉埋卡洛登墟, 橡果余脉,解锁王室秘据。 杯映沧波,遥指隔海君居, 辰星向海,逐月横渡远域。 孤芒垂曜,刺破寒雾千缕, 旧约未泯,静待王权复启。 灰泥封隙,罡风引暗河启, 水退石现,星移斗转旧迹。 暖流暗涌,地脉深藏古谜, 赤林低处,玄湖映月断壁。 石门三重,天星刻下凶记, 铜匣无宝,却藏万缕密丝。 玫瑰非花,原是血月盟誓, 若问归途,莫向明处索指。 当然,原句子没有这样文雅,是伊迪斯根据罗斯的记录重新整理过的理解。 玛格丽特·布莱克伍德念完这段文字,也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父亲脸上:“爸爸,您确定这是罗斯从那只铜匣里抄下来的?” “他应该不至于骗我。”布莱克伍德先生有些忧郁地说。 “那这件事情,恐怕比我们想的要深。”玛格丽特说。 ...... 伊迪斯把那张抄录的纸放在桌上,又将自己重新整理过的版本与玛格丽特各执一份。 在夜里几乎听不见声息。 “我们一句一句来。”伊迪斯说,取过铅笔在纸上画出几道线,“前面四句,讲的应该是詹姆斯党本身的体系。” 她指着第一行:“白玫瑰是詹姆斯党的徽记,不必多说了。1745年卡洛登战败后,詹姆斯党转入地下,高层支持者互相联络,靠的就是一层白玫瑰信仰下的秘密通信。这些人不再公开聚集,却始终保持着低语般的信息交换。它讲的不是战争,而是战争之后的暗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暗语(第2/2页) “所以‘忠魂’指的是那些没有背叛誓言的人。”玛格丽特接道,“他们藏进了人群里,不穿军服,不举旗帜,却还在等待。” 伊迪斯点头,指向第二行:“白色帽缨是詹姆斯党军队的标志之一,白色帽徽被看作对斯图亚特王室的效忠。 这一句,是公开战场上那支军队的象征,是对那支曾在普雷斯顿潘斯取得过胜利、又最终在卡洛登覆灭的高地战旅的记忆。” 玛格丽特神色微暗,“而蓟是苏格兰的象征。这一句太直白了,就是指那场战役本身。卡洛登沼泽上的泥土,至今在老一辈口中仍是染血的。战败之后,许多高地部族被追责、被驱赶,土地被剥夺。蓟花还开,但根下都是旧骨。” 伊迪斯看向下一行:“橡果常被用来暗指斯图亚特家族。尤其是查尔斯二世,传说他在内战中躲藏时,曾藏身于一棵橡树之上,后来橡果成了王党复辟的隐语。‘余脉’,说的是卡洛登之后斯图亚特血脉仍在延续。‘王室秘据’,指王室后裔或流亡宫廷里保存的那些秘密档案——通信、名单、认罪状、资金渠道。” “所以前四句是一个总括。”玛格丽特说,“从秘密组织、公开军队、决战场,一直讲到流亡之后的王室秘密。” “对。”伊迪斯说,“这是一部被压缩的詹姆斯党史诗,而且不是写给大众看的。每一句都带着识别标记,只有懂那些暗语的人才能读出准确含义。” 她将纸翻了一面,继续道:“接下来四句,写的是流亡和接应。杯是酒杯,也是圣餐杯。斯图亚特的流亡朝廷在罗马,在法国,那些隔着海的人从杯底与水面中遥望他们无法返回的故国。‘君居’不在苏格兰,而在海的对岸。” 玛格丽特沉吟,“星辰、月亮、海洋,这些意象几乎都是航海的。1745年查尔斯王子从法国渡海到苏格兰登陆,靠的就是夜航、浅滩和私港。詹姆斯党的信使也常利用渔船和夜潮,借着天象计算航向。这句写的是秘密渡海,不是军队,而是少数使者和密件在月夜下穿行。” “而‘孤芒’,表面是写一道光,但放在前面那几句之后,这‘孤芒’就不会只是自然光了。”伊迪斯说,“应该是灯塔、信号灯,或者某种约定的光。旧灯塔、窗中烛火、湖岸边的提灯,这些在詹姆斯党人的暗语里都有意义。它可能在黑夜或雾中传递一条极简单的消息:安全、危险、有船、勿靠。” 玛格丽特吸了口气:“你是说,这句已经不是在讲历史,而是指向具体地点?” “已经非常接近了。”伊迪斯看向她,“因为下一句就是‘旧约未泯,静待王权复启’。旧约,是效忠誓言。这些人始终没有解除当年对斯图亚特的效忠。他们不认为王朝已经终结,只是在等。等王权重新启动、等流亡者归来。可这份等待,与之后的几个句子结合起来看,绝不是空等。” 第173章 发现 第173章发现 伊迪斯重新取来那张她们前几日在实验室里显影出的地图,铺在几行句子旁边。 “再往下看,从第五句开始,大意从历史转向地形。”伊迪斯说。 “是啊!这几乎是在描述我们已经亲眼见过的景象。”玛格丽特轻轻叹了一口气。 “所以这些句子既有历史象征,也有地理指示。”伊迪斯总结道。 玛格丽特轻声说,“它把詹姆斯党的往事编成诗,再把这些诗行与科兰湖一带的实际地形叠加,形成一张双重地图。不懂的人只当是抒情旧诗,懂的人却能按图索骥。” “按我的理解,‘石门三重,天星刻下凶记’应该就是说石门不止一道,而且和三处位置有关。天星,未必是星星,可能是刻在石壁上的某种标记,或者用星位确定入口的方法传说,但我听说查理降生出现祥瑞之星,也许有更多的解释。 ‘铜匣无宝,却藏万缕密丝’即铜匣里没有金银,藏的是一个联络网的脉络。 ‘玫瑰非花,原是血月盟誓’这句把白玫瑰还原为誓言与盟约,而不是诗意的花朵。 ‘若问归途,莫向明处索指’——如果有人想找到归路,就不能在明亮显眼处寻找提示。”伊迪斯细细分析说道。 玛格丽特沉默了片刻,“它指向的是一个已经消失的暗网。可如果铜匣已经流落到了旧货铺,就说明这个暗网的最后一环已经断了,因为它缺少了一个可以解读它的人。它只是没有被完全销毁。” 伊迪斯安静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或者说,有人故意让它在今天重新出现。” 玛格丽特抬起头看她:“你是说,铜匣不是偶然流出来的?” “我不能确定。”伊迪斯迟疑不决地说。 玛格丽特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那我们现在碰过地图,是不是也被收进某条线里了?” 玛格丽特的这句话让伊迪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她马上拿起那张隐显地图,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纸张泛黄、边缘磨损,看起来像是旧物,但一点遗漏让它露出了破绽。 她俯下身,凑近了对比每一处线条的走向和笔触的力度。 这一看,她发现了异常。 隐显地图的纸张虽然做旧了边缘,但纸面本身的纤维纹理仍然过于均匀。 真正的百年旧纸,因为手工造纸工艺的不稳定,纸面纤维的分布会有自然的疏密变化,尤其在边缘和折叠处更容易出现不均匀的磨损和色素沉淀。 而这张地图的纸面纤维分布过于均匀,像是用新纸经过人工做旧处理后伪装成百年旧物。 同时她注意到地图上那朵白玫瑰的线条,虽然模仿了手绘的笔触风格,但每一笔的粗细几乎完全一致。 一个真人手绘的图案,线条会有自然的轻重变化,比如起笔时用力较重、收笔时力道减弱,转折处会有细微的停顿或抖动。 而这朵白玫瑰的线条从头到尾保持着均匀的力度,像是被人用某种工具描摹过,而不是直接画上去的。 “纸张是新做的,被人刻意做旧了。” 玛格丽特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我明白了,那么那张地图会不会是为了引诱某个人把它带走才放在那里的?” “不好说,老板应该是不知情的,因为它确实放在角落里,而且这个做法要求那个人必须足够聪明或者必须是他们需要的人:能看懂隐显墨水,又对本地历史感兴趣,愿意顺着地图上的线索去查证。”伊迪斯摇了摇头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发现(第2/2页) 玛格丽特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些:“那书店老板也可能是同谋。一家正常售卖旧书的店铺,为什么要把一张不卖的纸片放在橱窗,而不是收纳起来?这本身就是一种暗示,即它作为商品可以被人购买。” 伊迪斯并没反驳她,而是说:“你说得对,这个细节确实可疑。在事情没有完全明朗之前,我们可以先这样假设。” “如果书店老板是那个圈套的一部分,他可能已经把有人取走了地图这件事报告给某个人了。”玛格丽特担忧地说。 “那我们就要做一些准备了。”伊迪斯庆幸自己来的时候揣着枪。 虽然她会一些格斗技巧——这还是伊迪斯从玛格丽特和夏洛克那里学来的,但她觉得还是带把枪更稳妥。 在热武器时代,枪支确实可以解决大部分情况下的危险。 “来一个我崩一个。”她拍了拍腰间,示意玛格丽特放心。 玛格丽特笑了,最后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一周,伊迪斯和玛格丽特打算知彼知己。 她们手绘了周围一英里范围内的地形,标记所有可能的地理标志和方向。 她们观察过以前在盲湖旁边发现的石门,但是没有找到打开的线索,所以她们放弃去打开石门,而是先研究地图上标注的路径,试图在现实中找到对应的位置,然后做好安全防护。 但是意外来得比她们预想的更快。 她们在自己简单建立的勘察站背后约半英里的一处山坳里,找到了一组被碎石掩盖的方形石板,石板边缘有与拱门一致的波浪纹饰。 两人合力移开石板后,下方露出一个约三英尺宽的垂直竖井,壁面凿有供攀爬的凹槽,向下延伸约三十英尺后转为平缓的侧向通道。 通道的走向根据步测正好指向科兰湖方向。 到了这个地步,她们胆子已经很大了。 两人直接下去举着油灯在通道中走了大约一刻钟。 空气逐渐变得温暖潮湿,脚下开始出现浅浅的积水,然后积水变成了没踝的温水。 通道尽头,是一道巨大的、被厚重水汽笼罩的石门。 石门开着一半,走出石门时,她们发现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逾五十英尺,岩壁上附着着一层在暗中微微发光的矿物沉积,散着极淡的蓝绿色荧光。 跟德蒙先生拿出的图纸上描绘的如出一辙。 这居然是刚开始发现的地上石门后面的空间! 四道凹槽对称排列在墙上,底部有水流缓慢涌入,然后沿着地面上的浅槽汇入大厅中央一处直径约六英尺的圆形凹陷。 那凹陷深不见底,水在那里旋转、下渗,然后消失。 “下面是空的。”伊迪斯蹲在凹陷边缘,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指悬在水面上方,“水没有在底部积蓄,它一直在往下漏,说明下面还有很大的空间。” 此次下来为了谨慎观察,她们带来了胶皮手套等,都是玛格丽特实验室现成的器具。 第174章 失踪 第174章失踪 除此之外,伊迪斯发现阴影处藏着一扇半掩的侧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她示意玛格丽特噤声,两人贴着墙壁缓缓靠近。 但是里面是一间约十英尺见方的石室,并没有什么人,不过有螺旋石阶通向更深处。 伊迪斯和玛格丽特对视了一眼,这一对好室友、好朋友、好队友继续勇敢地开始沿着螺旋石阶向下走。 石阶盘旋了两圈后,进入一个比上层大厅更小的圆形空间,直径约二十英尺,墙壁上镶着几块已经碎裂的陶板,上面用某种暗红色涂料画着一幅地图。 地图的中央是一个六角星,周围环绕着多条辐射状的线条,指向六个方向。 中央圆点下方有一行用拉丁文写的字,字迹已经斑驳:凡知者不可语,凡见者不可留。 伊迪斯蹲下身,把提灯举近,轻轻描摹那些辐射线条的走向。 有几条线延伸的方向与已知的地面地名大致吻合。 “伊迪斯,我们见到了几个石门?”玛格丽特突然压低声音问道。 “三道。”伊迪斯说,“第一道是盲湖旁边的石门,第二道是我们这次进来的地下通道尽头的石门,第三道就是这扇侧门。” 伊迪斯说完之后也反应过来玛格丽特想说什么了。 “石门三重,天星刻下凶记。”她们异口同声地说出这个句子。 “而且我听说过六角星象征着斯图亚特事业复兴、归来的希望,加上查理降生出现祥瑞之星,六角星是放射星芒,于是詹姆斯党的人经常把它刻在酒杯背后。”玛格丽特指着墙壁上地图中央的六角星说。 “这估计是一处詹姆斯党留下的秘密据点。”伊迪斯说,目光仍锁在那幅地图上。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伊迪斯和玛格丽特轮流用铅笔和纸临摹那幅地图,尽可能把每一条辐射线的角度、每一个标注的符号都记录下来。 她们画得很慢,因为陶板上的颜料已经剥落大半,有些线条断断续续,只能靠推测补全。 但即便如此,她们还是拼凑出了大致的轮廓——六条辐射线中,有三条指向已知的城镇,另外三条则指向地图边缘的空白区域,那里没有地名,只有三个模糊的符号:一个圆圈、一个三角形,和一个交叉的十字。 伊迪斯描过那三个符号说:“这些标记,可能指向更隐秘的地点。” 回到地面后,伊迪斯用那张陶板地图与科兰湖村的地籍图反复比对。 最终她推测辐射线的中央落点是一处被标注为“旧磨坊遗址”的地块,现在那里只剩一座坍塌了一半的石墙,长满了杂草。 “那里以前是佃农约翰·格兰特居住的地方,不过那都是快一百年前的事情了,他无子无女的,五十多岁的时候患了疯癫症,有一天突然失踪了,我太爷太奶他们遍寻不到,就只能这样了。”在两人去调研附近环境时,有个村民这样说道。 伊迪斯和玛格丽特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念头:那个失踪佃农的名字跟显影地图上面的名字一样,或许并非真的疯癫。 她们没有在约翰·格兰特的旧磨坊遗址动手挖掘。 玛格丽特主张先回庄园把新得到的线索与旧地图并拢,伊迪斯也同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失踪(第2/2页) 任何轻率的挖掘都可能惊动那个已经在暗处观察过她们的人。 可第二天,德蒙·布莱克伍德不见了。 事情从清晨开始就显得反常。 管家说他没像平时一样下楼用早餐,卧室门和书房门从里面反锁着。 玛格丽特让人取来备用钥匙,打开门时,卧室和书房里空无一人。 窗开着,风把书桌上几页纸吹到地上。 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烟斗搁在书桌边,烟丝还没填完。 他的外套、手杖、帽子都留在原处,但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玛格丽特起初以为他去湖边散步,带着两名男仆找遍了庄园和湖岸,又差人去镇上问,没有一个人见过他。 伊迪斯陪着她把家里每个房间、地窖、阁楼都找了一遍。 没有挣扎痕迹,没有便条,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 唯一不寻常的地方就是书房窗户上有攀爬的痕迹。 “他曾经对我说过,如果他哪一天突然不见了,不要急着找,先看书房里那只铁皮箱还在不在。”玛格丽特站在书房中央,脸色发白,“但他从来没说过为什么。” 玛格丽特有些无助地说:“伊迪斯,你帮我看看这里。我信任你,现在我只能信任你了。” 伊迪斯点了点头。 她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 除了那份1821年的报告,还有几本旧笔记、几沓与皇家学会往来的信件抄本、一张老庄园地契等。 最底下是一个用黑色粗布包裹的长方形油布卷。 伊迪斯解开绳子,里面是几页写满深褐色墨水的家族旧信,署名处写着:詹姆斯·布莱克伍德。 “詹姆斯?”玛格丽特轻声说,“我父亲的曾祖父也叫詹姆斯。我只知道他年轻时在爱丁堡学过法律,后来回到阿盖尔经营田产。他去世得很早,家里几乎不提起他。” 伊迪斯把信纸拿到窗边逐页看。 信中反复提到“我们共同的信仰”“北方的朋友”“那批运往洛希安港的货物”,并多次提及约翰·格兰特的名字。 写于1742年的一页尤其关键,末尾写着:“一旦局势恶化,你要带着那些信件去湖西。老地方见。约翰会替你打开石板。” “你太爷是詹姆斯党的人,有封信说因为忠诚詹姆斯党所以给你太爷的名字起了詹姆斯。”伊迪斯惊讶地说。 玛格丽特也很震惊:“我父亲从没提过。他这些年只说自己对旧水文记录感兴趣,偶尔翻翻家族旧物。我竟一点都没发觉,他在研究这些。” 伊迪斯没有回答。 她继续翻着那叠信件。 信纸最下方露出一张纸片,是最近才写上去的,用德蒙的笔迹标注着:“突然发现另一个入口在旧磨坊地基东北侧。需要重启检查。” “他早知道。”伊迪斯抬头看向玛格丽特,“你父亲不仅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他比我们更早进入过那些地下结构。因为你不会对他隐瞒行程。我们是回到庄园后把大部分经过都告诉他了的。” 第175章 德蒙·布莱克伍德 第175章德蒙·布莱克伍德 “那他现在可能不是被人带走的。”玛格丽特站起来,“他可能是自己去了旧磨坊。他算错了什么,或者触动了机关,被困住了。” “那我们必须马上行动。”伊迪斯说,“但不能再只靠我们两个人,仆人们必须参与。” 玛格丽特终于露出一个疲惫的、几乎是歉意的笑:“我父亲总说,庄园最值得信任的就是这些老仆人。他们里面有佃户的儿子,也有管家太太的侄孙。如果这个家族真和詹姆斯党有旧,他们或许知道得比我们都多。” 管家太太在听说布莱克伍德先生可能被困后,脸色只是紧了一下,并没有紧慌失措,然后迅速去召集人手。 她翻出了三盏大油灯,六把铁锹,两把镐,还有一卷盘得结实的粗麻绳。 中午时分,伊迪斯和玛格丽特领着七八个男仆到了旧磨坊遗址。 伊迪斯按照德蒙留下的痕迹和她们临摹的陶板地图,很快找到了目的地。 但他们根本不需要挖,那里已经露出一块被铁环扣住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几道浅槽,和地下通道里的凹槽同出一系。 伊迪斯和玛格丽特一起拉动铁环。 石板很重,但下面积了一层细泥,没有完全卡死。 两个男仆上来帮忙,石板被缓缓掀起,露出一个向下倾斜的入口。 一股潮湿的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陈旧的铁锈味。 “油灯给我。”伊迪斯说。 她举着灯,沿着入口下去。 玛格丽特紧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把从庄园带来的左轮手枪。 其他人留在入口处——这是她们提前商量好的,如果一个小时后没有信号,就立刻派人去镇上报警。 毕竟这件事情涉及布莱克伍德家族的事情,确实不好让太多人知道。 石阶没有上次那个螺旋梯那么深,但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到了底部,面前是一道低矮的石门,门扇半开。 门后是一间比她们之前见过的地下大厅小得多的石室。 地面上有五六只腐烂的木箱,箱板已经塌了,里面露出一捆捆用油布包着的文件。 有些纸张散落出来,仍能看出信件、名单、地图、账本、密语表之类的东西。 “这应该就是铜匣里说的密丝。”玛格丽特低声说,“一个詹姆斯党地方联络站的档案。” 伊迪斯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德蒙。 她看见石室后方还有一条通道,便慢慢走过去。 通道两侧刻着一些大小不一的凹孔,墙壁上嵌着几根已经锈断的铁链,其中一条链子末端挂着一只完全锈死的铁环。 再往里走,右侧墙壁忽然向内凹进去,形成一个三米深的壁龛。 壁龛里很黑,灯光照进去时,她看到一副灰白色的、半嵌在泥里的骨架。 伊迪斯停住了脚步。 准确地说,已经几乎看不到完整的骨架了。 骨头大部分溶解或碎裂,只有几片细长的肋骨还勉强保持形状,另有几颗发黄的牙齿散落在泥中。 真正令她心口发紧的,是壁龛顶部和侧面的铁装置。 一根粗大的横梁从石壁间穿过,上面悬挂着两截已经锈成暗红色的铁链。 铁链并非从手腕或脚踝处垂落,而是从壁龛两侧向下伸展,呈交叉状,经过中央。 虽然骨骼已经不全,但铁链末端的位置,正是一个人体锁骨两侧的位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5章德蒙·布莱克伍德(第2/2页) “伊迪斯。”玛格丽特也看见了,声音有些发抖。 “别碰任何东西。”伊迪斯轻声说,把灯稍稍抬高。 壁龛边缘还残留着几个锈蚀的铁箍,大小不一,分别嵌在低矮的石台上,位置刚好对应人的四肢。 铁箍上却还粘着极细微的骨屑。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们脑海中形成:这个人曾经被牢牢锁在这里,或许被砍断了四肢,再由两条铁链从锁骨两侧穿过,挂在壁龛中。 而这里土地潮湿酸性极强,数十年乃至上百年过去,血肉与大部分骨骼都会被慢慢溶掉,只剩几颗牙齿和零碎残片。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个人?”玛格丽特脸色惨白,往后退了半步,“这比绞死、枪决都要残忍。” 伊迪斯只感到一股深沉的寒意顺着后脊爬上来。 也许这个地下系统不是简单的联络站,它曾经还是刑讯和处决的地方。 一个失败的事业,在它最黑暗的角落里,用它自己最严酷的规则吞噬了某些人。 “我们得找到你父亲。”伊迪斯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壁龛上移开。 她们继续向前走。 通道拐过一个弯后,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方形空间。 地面由巨大的石板拼成,石板下面传来微弱的流水声。 伊迪斯注意到其中一块石板边缘卡着一条细细的铜链,链子还微微晃动。 “这里。”她蹲下去,将灯贴近那条铜链。 链子从石板缝里伸出来,像是被人从下面塞出来的。 她立刻与玛格丽特一起用力,石板极重,她们只能把它掀起一条窄缝。 一股闷热的、缺少氧气的空气涌出来,带有微弱的呼吸声。 “爸爸!”玛格丽特几乎是嘶喊出来。 石缝下面露出埃德蒙的面孔。 他侧躺在石板下的一个小小空穴里,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快。 他看见她们时,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用尽力气才说出一句话:“石板……要支住。不能松……会再合上。” 原来这个石板原理是等一段时间自动关闭的,必须有第二个人在上方随时重新开启,否则就会困在下方。 伊迪斯立刻叫来几个男仆,用铁锹和镐柄把石板撑住。 石板极重,且似乎带着某种配重机关,能够缓慢自行复位。 两个男仆各用一根粗木桩从两侧卡住,石板才没有继续合拢。 其余人连拉带抬,终于把德蒙从石板下拖了上来。 回到庄园后,管家太太连忙叫家庭医生过来。 ...... “你明知道那个机关需要第二个人在上方,还一个人下去?”玛格丽特又气又后怕,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我以为我能撑住它。”德蒙苦笑了一下,“但我老了,低估了那石板的重量。” 他忽然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本来想等他们离开苏格兰后再告诉你们。”他说,“可你们已经自己走到了那里。比我想象得还要快。” 他看向玛格丽特和伊迪斯:“你们比许多男人都更懂得如何研究一样东西。我不该低估你们。” 玛格丽特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爸爸,别在打哑谜了,现在可以说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是谁?” 第176章 隐藏的解释 第176章隐藏的解释 德蒙闭上眼,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这个故事得从我的曾祖父讲起。他叫詹姆斯·布莱克伍德。上个世纪的时候,他从爱丁堡回到阿盖尔,明面上是回来经营田产,实际上,他当时已经加入了詹姆斯党在阿盖尔的联络网。 旧磨坊下面的那个地方,最初不是詹姆斯党建造的,是更早的人留下的排水和藏身结构。 他们发现那套机械后,把它改造成了一个联络站。 约翰·格兰特也不是什么普通佃农。他表面上给布莱克伍德家种地,暗地里替信使带路。后来有一个人被抓了。他们认定那人变节,供出来约翰,导致约翰被政府秘密机构带走,所以就把他带到了地下处置。” 玛格丽特握住父亲的手突然收紧。 “那人被处死前,曾试图拖垮整个网络。他把关于詹姆斯党很多信息的密信寄给了白厅。 后来斯图亚特复兴无望,我曾祖父把所有东西都沉入地下,封死了几道门,那里本来就很隐秘,不会有人下去。他自己退出了所有活动,绝口不提。” “那壁龛里的尸骨,就是那个被认为变节的人?”伊迪斯问。 “很可能。”德蒙说,“我父亲说过,曾祖父晚年时常做噩梦,然后在睡梦里提到过几句。” 他停了一下:“最近几年我重新找到这些旧物,之前听说罗斯收到了一个匣子,我还拜托了一位年轻人去帮忙买下来,因为我不想让人知晓是我买下了它,我只想弄清那些文件是否真的被毁干净,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浮出来,给这个家族带来灾祸。 可我越查,越发现那套地下系统大得不正常。 比如有些结构甚至可以追溯到更早,只是被詹姆斯党人利用过但绝不是他们建造的。旧磨坊石板下面只是它的一个末梢,真正的主结构,还沉在科兰湖和盲湖的下面。 我老了,下不去了。你们若还要继续,就必须做好有人会阻止你们的准备。” 伊迪斯皱着眉头,虽然布莱克伍德先生仍然隐瞒着一些事情,但应该不想让她听到。 毕竟这是家族内部的秘密。 现在,她能确定的是,德蒙·布莱克伍德真正想说的,并不是那些文件或尸骨,而是他害怕的东西——某个仍然活着的组织仍然在暗中守护或寻找着那个秘密。 还有那份水文观测记录一定是德蒙自己的研究成果,而非从档案中翻出的旧物。 甚至为了避免被人察觉,他刻意用旧纸让人誊写了一份。 ...... 伊迪斯独自在房间里,重新梳理一切,她觉得她的思维可能需要重新梳理漏洞。 首先,德蒙·布莱克伍德的话里充满了矛盾。 德蒙起初表现出的姿态是“年轻时同事留下的水文记录,我不清楚内情”,但后来他承认自己不仅一直在查,而且已经亲自下过旧磨坊,甚至找到了那个会自动复位的石板陷阱,并被其困住。 如果他只是“担心家族旧事曝光”,那么他独自进入危险的地下结构是合理的。 但他显然还知道更多。 比如他知道那个需要第二人配合的石板机关,却还是独自下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隐藏的解释(第2/2页) 更关键的是,他在被救出后,提到了“有人会阻止你们”。 这个“有人”指的是谁?是那个假研究员,还是某个他知道但还没暴露的团体?布莱克伍德先生在这里仍然没有完全说明。 只能说,他可能已经接触过那个组织,并因为某些胁迫或警告,不敢直接告诉伊迪斯和玛格丽特全部真相,只能通过这种“不小心被困后获救”的方式来向伊迪斯和玛格丽特主动暴露出信息,间接传递警告——这正好与伊迪斯觉得他总是话里有话、欲言又止的状态吻合。 就算伊迪斯和玛格丽特没有及时发现,管家太太也会主动引导她们的。 还有之前伊迪斯和玛格丽特判断地图是伪造的,从逻辑上来说,它应该有一个明确的、指向当前局势的伪造者。 但德蒙·布莱克伍德只是购买了匣子,对地图是否伪造所知者不多,这留下了一个极为明确的悬念:这个伪造品是独立于德蒙的第三方势力所为。否则就是德蒙在叙述中有所保留。 当然,虽然德蒙的叙述中存在一部分空白,使得整个事件的底层逻辑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严密,但是他作为一个关键的信息提供者,有些话伊迪斯觉得可以相信。 总而言之,这件事情里存在一个很重要的第三方仍然没有显露水面——但伊迪斯猜测很可能是詹姆斯党某些顽固分子的后代。 要么是虚惊一场,要么就是潜在的冲突。 还有一切事情都是从盲湖露出石门的开始的,结果德蒙解释石门露出本身就是这个地下系统设计的一部分。 不过之前那些陶板地图和诗体暗语中,多次暗示水位与可通行窗口期相关,比如“水退石现,星移斗转旧迹”。 也就是说,这个地下系统可能是故意建在季节性水位变化区域。 只有在特定年份、特定季节、水位降到某个临界点以下时,某些石门才会露出水面。 至于为什么今年正好是临界点——除了干旱,还有地下结构本身可能发生了细微变化。 比如某处通道坍塌改变了水流方向,或者某个排水口被堵塞导致水位无法正常回流,使得水位比往年降得更低。 不过当伊迪斯重新翻开那份水文记录时,德蒙的数据其实早就告诉她答案了:近两年苏格兰西部的降雨量连续低于常年均值,科兰湖的入水量逐年减少,而盲湖又比科兰湖低,地下水首先从盲湖退去。 而那些石门和通道在设计之初就被安放在水位波动区间内。 至于那扇门为什么恰好在她来的这几周露出来,也许只是运气不好。 或者也可以说,她运气太好了。 但伊迪斯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猜测:会不会有另一个人,故意让水位降得更快?比如,有人在上游的某个位置做了一点小改动,堵住了一条本该排水的通道,或者疏通了某条原本堵塞的裂缝让水以更快的速度从科兰湖流走,让盲湖的石门提前暴露。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扇门露出来,就不是自然巧合,而是有人想让它在今年被看见。 第177章 白厅的情报 第177章白厅的情报 夏洛克·福尔摩斯是在十月回到伦敦的。 游历地的当地警方效率远低于他的推理速度,在很多审判尚未开始的时候,他已经把整条证据链整整齐齐地交给了探长,于是他们看他的眼神从开始的怀疑变成了最后的敬畏。 陆续的案子虽然让他增加了更多经验,但也让他对人性有了更深的疲惫。 他原本打算在伦敦休整几日,然后给伊迪斯写一封信,告知她他已回到英国。 信已经在他脑子里打了草稿:简短的问候,几个无关紧要的案件细节,末尾轻描淡写地提一句“若你方便,或许可以见一面”。 不过很遗憾,她外出访友了。 他回到迈克罗夫特在白厅附近的住所,然后坐在客厅的扶手椅里,面前摊着一份当天的《泰晤士报》,目光却不在纸面上。 迈克罗夫特是在晚饭前回来的。 他走进客厅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弟弟的姿态——坐姿笔挺,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一种不规则的节奏。 “你提前回来了。”迈克罗夫特在另一张扶手椅上坐下,庞大的身躯陷进椅垫里,用一种假装惊奇的语气说,“比预计早了两周。瑞士的案子结束了?” “结束了。”夏洛克抬起头,灰色眼睛里带着一种被克制住的焦躁,“班纳特小姐不在伦敦。” “我知道。” 夏洛克的手指停住了。 “你知道?”他的语气里多了一层审慎的锐利,“你一直知道她不在伦敦?” “我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的,也知道她去了哪里。”迈克罗夫特端起仆人送来的热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但告诉你她不在伦敦,不是我的职责。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如果你连她是否在家都没确认就兴冲冲地跑来——” “我没有兴冲冲。”夏洛克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我只是——” 他顿住了,没有说完。 迈克罗夫特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既然你已经回来了,也许你对这个感兴趣。” 夏洛克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份白厅内部的情报简报,但涉及的内容足以让任何对历史政治感兴趣的人放下茶杯——虽然夏洛克对历史政治的兴趣通常只停留在表面,但他对反常的事物有着天然的敏感。 简报的开头先用几段话概括了一个延绵数百年的背景:爱尔兰与英格兰之间的裂痕。 自十二世纪诺曼人入侵爱尔兰以来,英格兰王室便以领主身份对爱尔兰施加统治。 十六世纪都铎王朝时期,英格兰正式将爱尔兰纳入王国版图,同时推行宗教改革,强制将新教确立为国教,而绝大多数爱尔兰人信奉天主教,自此宗教压迫与民族压迫交织成一条无法解开的死结。 十七世纪在克伦威尔征服下爱尔兰天主教徒的土地被大规模没收,分配给英国新教殖民者,爱尔兰本土贵族几乎被连根拔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7章白厅的情报(第2/2页) 十八世纪末,受美国和法国革命影响,爱尔兰人发起了一次大规模的武装起义,但被英国军队血腥镇压。 1800年,英国议会通过《联合法案》,正式废除爱尔兰议会,将爱尔兰直接并入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爱尔兰人从此失去了最后一个在本地发声的政治机构。 到了十九世纪中叶,事情变得更糟。 1845年至1852年,爱尔兰爆发了毁灭性的大饥荒,马铃薯歉收导致上百万人饿死,另有上百万人被迫远渡重洋逃亡美洲。 而在这场浩劫中,英国政府的救济措施迟缓而吝啬,粮食从爱尔兰港口运往英格兰的船只仍在正常出航。 大饥荒之后,爱尔兰人对英国统治的仇恨从一种政治不满变成了世代相传的创伤记忆。 幸存者及其后代中,一部分人开始相信:和平改良永远无法改变爱尔兰的命运,只有武装斗争才能带来自由。 正是在这种氛围中,芬尼亚兄弟会于1858年诞生了。 这个组织以爱尔兰神话中一群不屈的武士命名,旨在通过武力推翻英国在爱尔兰的统治,建立独立的爱尔兰共和国。 它的核心成员大多是经历过饥荒或被迫移民的爱尔兰人,总部设在美国,资金和武器主要依靠美国爱尔兰裔社群的资助。 美国的政治环境给了芬尼亚兄弟会相对宽松的活动空间——美国政府乐见任何能牵制英国精力的力量,因此对兄弟会在美国境内的组织活动往往采取默许态度。 在爱尔兰本土,芬尼亚兄弟会则保持着更为严密的秘密运作。 他们的行动手段包括暗杀、爆炸和游击袭击,目标通常是英国官员、警察和军事设施——虽然有时候会误伤不少无辜平民导致舆论开始厌恶他们。 他们相信,持续的暴力会让英国政府意识到统治爱尔兰的成本已经高到无法承受。 近年来,芬尼亚兄弟会的活动范围开始从爱尔兰本土向英国其他地区蔓延。 情报显示,他们正在试图与欧洲大陆的几股激进势力建立联系,并寻找更先进的武器来源和资金支持。 而白厅最关注的,是他们开始打捞那些被遗忘的、旧时代的反英组织。 简报的最后一页,用铅笔标注了一行批注,字迹是迈克罗夫特本人的:“近期发现苏格兰高地阿盖尔郡一带出现不明身份人员活动,疑似与芬尼亚兄弟会有关。当地一位乡绅近日被异常关注,可能涉及过去某个政治网络的历史遗产。该乡绅名德蒙·布莱克伍德,其妻凯瑟琳·布莱克伍德,其女玛格丽特·布莱克伍德,近期接待了一位伦敦访客,名为伊迪斯·班纳特。” 夏洛克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迈克罗夫特:“我要去一趟当地。” 迈克罗夫特那双与弟弟如出一辙的灰色眼睛里带着一种深思的光。 “我就知道。”他说。 第178章 会面 第178章会面 夏洛克·福尔摩斯下了车站,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厚呢外套,手里拄着一根手杖,脚边放着一只小巧的手提箱。 他雇了一辆马车把他送到这片湖区边缘的小镇上。 这里距离布莱克伍德庄园大约两英里。 他在镇上找了一间兼营酒馆和客房的两层小楼住下,在房间里换了件干净的外套,然后沿着那条通往庄园的土路慢慢地走。 迎客的是玛格丽特·布莱克伍德。 看到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高个子男人,她先是一愣。 “你是——” “夏洛克·福尔摩斯。”他微微颔首,“班纳特小姐在吗?” 玛格丽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然后是一种带着好奇和微妙的审视。 “在。”她说,侧身让开门口,“请进。” 伊迪斯正在客厅里。 听到门厅传来脚步声时,她抬起头来,然后看到了那个穿过走廊走进客厅的灰色身影。 她的手指在笔记簿边缘停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有些惊讶。 “夏洛克。”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站在客厅中央,灰色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我哥哥告诉我的。他说阿盖尔郡有一些异常活动引起了白厅的注意,涉及詹姆斯党的旧事以及芬尼亚兄弟会。我在想,如果你恰好在这里——” 伊迪斯微微挑起眉毛,“你的恰好通常意味着你在来的路上已经确认了我肯定在这里,并且你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解释这些异常活动与我可能存在的关联。是吗?” “是的。”他承认道。 玛格丽特站在客厅门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笑了一下,转身去厨房重新沏一壶茶。 伊迪斯示意福尔摩斯在另一张扶手椅上坐下。 “你发现了什么?”他问。 伊迪斯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征求了玛格丽特的意见,才将她在庄园里发现的线索和盘托出。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好。”他说,把地形图放在膝盖上,“我先从我知道的说起。”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手杖顶端轻轻敲了两下。 “第一,关于伪造地图和第三方势力。白厅的情报认为,那张所谓的詹姆斯党旧地图——就是你在旧书店橱窗里发现的那张——确实是在近期被伪造的。伪造者的手法很专业,纸张做旧和隐显墨水的配方都符合十九世纪早期的工艺水平,但有一个细节出卖了他们。” 他顿了顿,“伪造者使用的墨水配方中添加了一种美洲才有的鞣酸植物提取物。这种提取物在1850年代之后才开始被欧洲的造纸商广泛使用。一张声称是1745年留下的旧地图,不应该含有这种成分。” 伊迪斯微微眯起眼睛。 “所以是美国人。芬尼亚兄弟会?”伊迪斯对这个组织并不陌生,她曾在伦敦的报纸上读到过他们的活动。 “很可能。”福尔摩斯说,“白厅判断,这个伪造者——或者说伪造团队——很可能与芬尼亚兄弟会在伦敦某地的高层分支有关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8章会面(第2/2页) 玛格丽特在伊迪斯旁边的沙发上安静地听着。 她此时遗憾父亲有事去了小镇上不在场,否则他一定会对这场对话感兴趣。 “第二,”福尔摩斯继续说,“德蒙·布莱克伍德受到的威胁。迈克罗夫特的线人确认,近期确实有人在阿盖尔郡一带打探布莱克伍德家族的信息。” “那些人是谁?”玛格丽特问。 “一部分是芬尼亚兄弟会的人,另一部分——”福尔摩斯停了一下,“是白厅自己的人。你父亲听旧货店老板提到过的那位‘自称大学历史研究员’的人,很可能就是迈克罗夫特安排去摸底试探的。” 玛格丽特沉默了。 伊迪斯也沉吟不语。 白厅派人来阿盖尔郡摸底,这说明他们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比伊迪斯预想的更高。 一个已经到消失地步的詹姆斯党,按理说不足以让白厅亲自下场。 除非这件事背后还有更大的隐情。 “第三,”福尔摩斯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地下系统的真正来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迈克罗夫特在查阅白厅内部档案时发现了三十多年前的一桩旧事。1840年代,皇家学会曾收到一份申请,要求拨款勘察苏格兰高地的水文地质结构。申请附了一份简要的地质剖面图,标注了阿盖尔郡科兰湖和盲湖之间异常的地下水系。申请被驳回了,理由是经费有限。” “但真正驳回的原因不是经费。”伊迪斯肯定道。 “不是。”福尔摩斯说,“我哥哥翻到了驳回文件的附件。当时皇家学会的审查委员会中,有一位成员在附件中加了一条私人的批注,大意是:该区域的地下水系结构异常,与已知的采石场遗迹吻合,可能涉及某些不宜公开的历史用途。建议不予勘察,以免引发不必要的注意。” 伊迪斯把这条信息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福尔摩斯继续说:“那个系统建成于更早的时代,可能是罗马时期的不列颠行省工程,也可能是中世纪某次修道院改建遗留的排水与藏匿结合体。 詹姆斯党人在一百多年后发现它,把它改造成了自己的联络站和避难所。但真正建造这个系统的人,目的远比政治密谋更具体。” “什么目的?”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片,展开后递给伊迪斯。 那是一份手抄的文件副本,字迹工整而密集,开头印着一个模糊的章痕。 伊迪斯快速扫过几行文字,然后停住了。 “采石?” “罗马时期的采石场。”福尔摩斯说,“苏格兰高地的部分地区在古代是罗马帝国不列颠行省的边缘地带,罗马人曾在这里开采过一种特定的青色石材,据说是用于建造边境要塞和公共建筑。 科兰湖和盲湖周边的地表地形复杂,水位常年偏高,但地下结构稳定,非常适合用作隐蔽的采石场。 采石结束后,那些竖井和通道被废弃,逐渐积水,形成了一套自然的蓄水和排水系统。” 第179章 接手 第179章接手 他停顿了一下,“詹姆斯党人发现它时,它可能已经空置了一段年月。他们在原有的通道上扩建了那些房间和石门,把排水槽改成了通风道,把废弃的采石竖井变成了秘密出入口。换句话说——” “他们在一个罗马采石场的废墟上,建造了自己的地下王国。”伊迪斯轻轻说了一句。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 “而芬尼亚兄弟会——为什么他们会感兴趣?”玛格丽特问,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卷入更大事件的茫然。 “因为詹姆斯党和芬尼亚兄弟会之间有一条被忽视的联系。”福尔摩斯说,“詹姆斯党是一群忠于斯图亚特王朝的人,芬尼亚兄弟会是一群追求爱尔兰独立的人,他们相信英国统治会在武装斗争中被推翻。两个组织在政治目标上不同,但在行动方法上有着惊人的相似:跨境联络网络、秘密通信体系——” “还有对白厅的敌意。”伊迪斯说。 “对。”福尔摩斯说,“迈克罗夫特的线人怀疑,芬尼亚兄弟会可能是从某个渠道得知了阿盖尔郡的詹姆斯党遗址,认为那里可能还保留着一部分旧时的联络网记录或金银。他们找不到记录本身,但他们找到了一个可能知道记录在哪里的人——布莱克伍德家族。” 伊迪斯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所以那张伪造的地图——” “是为了让布莱克伍德家族的人对它产生兴趣。”福尔摩斯说。 伊迪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我现在反而成了他们需要处理的人。” “迈克罗夫特的安排是——”福尔摩斯说,“白厅会以地质勘察为名义介入,把科兰湖和盲湖周边的区域划入临时管制范围。这样一来,任何试图进入遗址的人都会被挡在一条看似合理的行政屏障之外。你们不需要再担心芬尼亚兄弟会的人在附近活动。” “但你哥哥不希望我和玛格丽特对外说。”伊迪斯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福尔摩斯端起茶杯,没有否认。 “一个罗马时期的采石场,被詹姆斯党改造成了密谋据点,现在又被芬尼亚兄弟会盯上,这件事一旦传出去,白厅会很难收场。迈克罗夫特希望在事情完全平息之前,让它留在知情者的小圈子里。” “我明白了,不过白厅处理这件事情的速度还是挺快的。”玛格丽特点了点头。 “快是应该的,毕竟现在的政府是保守党,他们一向反对爱尔兰自治,立场强硬。”伊迪斯向自己的朋友们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是的。”福尔摩斯靠在椅背上,逐渐回忆着迈克罗夫特跟他说过的东西,虽然他刻意不记政治信息这些对破案没用的东西,但是很多信息都储存在他的大脑,想用的时候可以拿过来,“自由党在1868年至1874年执政期间推行了爱尔兰教会法案和土地法,试图用制度性让步来安抚爱尔兰,上一任自由党推举出来的首相先生认为,如果不解决土地和教会这两个最尖锐的问题,爱尔兰的不满是永远无法平息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9章接手(第2/2页) “但保守党的看法完全不同。”伊迪斯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现任首相先生和他的保守党认为爱尔兰不满的根本原因不是制度缺陷,而是对英格兰统治本身的敌意。他不会在主权问题上做任何妥协。” “所以他采取了另一种策略。”福尔摩斯说,“把爱尔兰问题从政治议程的核心位置移开。减少公开讨论,压制公开辩论,不给分离主义者提供公开讲坛。1874年他拒绝接见要求释放芬尼亚囚犯的爱尔兰议员代表团,也没有给爱尔兰事务首席大臣内阁席位,从制度层面降低爱尔兰议题的政治优先级。” “所以白厅对阿盖尔郡的异常活动反应这么快不是因为詹姆斯党的遗物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任何可能被芬尼亚兄弟会利用的东西,在现在的内阁眼里都是潜在的火药桶。”伊迪斯总结道。 福尔摩斯微微颔首,“迈克罗夫特的原话更直接。他说:首相先生的态度很明确爱尔兰问题不能成为政治议程的中心。所以白厅必须赶在任何人把这件事变成公共议题之前,把它处理干净。” “而且现在的内阁不会允许任何可能成为爱尔兰自治派公开议题的东西出现。自由党推行土地法案和教会法案,已经被保守党批评为纵容分离主义。如果芬尼亚兄弟会通过阿盖尔郡遗址获得任何实质性的物资或情报优势——哪怕只是象征性的——保守党政府都必须在它发生之前彻底切断。换句话说——”伊迪斯把茶放回茶几上,“他们不在乎芬尼亚兄弟会曾经在这里做了什么。他们在乎的是以后还有没有人能利用这里。” 玛格丽特靠在沙发上,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坐直身体,用一种彻底接受了什么之后的平静语气说:“所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伪造地图的人、威胁我父亲的人、那些奇怪的结构。我是一个乡绅的女儿,我只是想弄清楚自己家到底藏着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一个被不同势力利用的秘密。” 伊迪斯伸出手,温柔体贴地握了一下玛格丽特的手,没有说话。 ...... 迈克罗夫特的情报线显然有着远超常规政府部门的运转效率。 在福尔摩斯离开伦敦的第三天,一支由六人组成的地质勘察队就抵达了科兰湖附近的小镇。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外套,带着测绘仪器和钻探设备,看起来完全符合“皇家地质学会野外调查组”的公开身份。 但他们抵达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测量湖岸线,而是封锁了旧磨坊遗址方圆一英里的所有入口。 带队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男人,自称“哈德先生”,头发剪得很短,面容端方,说话时习惯用利索的语气。 第180章 回家后 第180章回家后 他对德蒙·布莱克伍德出示了一份盖章的行政令,措辞正式——“兹因公共利益所需,对科兰湖及周边区域进行临时地质调查,调查期间该区域由皇家地质学会实施管制,未经许可不得进入”。 德蒙坐在客厅的扶手椅里,把那份行政令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放下纸页,看着哈蒙德先生,用一种格外平静的语气说:“你们打算封多久?” “直到调查结束。”哈德先生说,语气不卑不亢,“布莱克伍德先生,我们理解此事给您和您的家人带来的不便。但科兰湖与盲湖之间的地下结构涉及一些超出本地乡绅管辖范围的考量。我的上级希望确保没有任何未经授权的人进入那些区域。”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客厅里坐着的几个人——德蒙、玛格丽特、伊迪斯,以及站在窗边的福尔摩斯——然后用一种更低的声调补充道:“近期有情报显示,某些海外组织对阿盖尔郡的历史遗迹表现出了不正常的兴趣。这不是针对您个人或您的家族。这是一个更大范围的安全评估。” 当天下午,六名“地质调查员”中的四人带着专业设备进驻旧磨坊遗址,在青石板周围搭设了临时木棚,拉起了警示线。 另外两人在科兰湖东岸设立了第二个观测点,对外宣称是“水位监测站”。 从外观上看,一切都很合理。 秋末是地质勘察的常规季节,苏格兰高地的湖泊周边出现几顶帐篷和几架测量仪器,不算什么异常。 伊迪斯把地图留给了哈德先生的“地质调查队”。 哈德先生当着她的面把地图锁进一只铁皮箱里。 “这份材料会在评估后移交给大英博物馆的地图部。”他说,“班纳特小姐,您的贡献会被记录在案。但我必须说明,此事的公开程度会受到限制。您不会在报纸上看到任何关于它的报道。” 伊迪斯点了点头。 离开阿盖尔郡的前一天傍晚,她和玛格丽特最后一次走到科兰湖岸边欣赏了一会儿的风景。 湖面平静得像一面深色的镜子,倒映着铅灰色的云层和远处山脊的轮廓。 玛格丽特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卵石,用力甩腕,让它贴着水面跳了三下,然后沉入湖心。 涟漪一圈圈荡开,又很快被暮色吞没。 “你觉得这件事情结束了吗?老实说,我爸爸现在仍然很忧虑。”玛格丽特问,声音很轻。 伊迪斯看着湖面上最后一道涟漪消散,仿佛那些波纹从未存在过。 “不,”她最后说,“我觉得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就像那些被锁进铁皮箱里的地图——它们不会消失,只是从我们的视线里转移到了另一个人的抽屉里。” 玛格丽特沉默了一会儿,把另一块卵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松开手指让它落回地面。 “那我们就只能等着看它什么时候再从某个抽屉里被翻出来了。”她说。 伊迪斯轻轻笑了一下,“也许吧。但至少,现在是那些大臣们思考的事情了。” “是啊,不过我爸爸说等过几天我妈妈退休回来,他就要带我去伦敦定居了。他说阿盖尔郡不太平,先离开这里。科兰湖是很美丽的湖,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了。”玛格丽特感慨地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0章回家后(第2/2页) 伊迪斯望着湖面,沉默了。 她们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平静的湖面。 十月下旬某天,伊迪斯和福尔摩斯一起回到了伦敦。 两人坐的是同一趟从格拉斯哥出发的火车,福尔摩斯在靠窗的位置翻阅一本从格拉斯哥车站书摊买来的旧地图册,伊迪斯在相邻的座位里整理她这些天积累的笔记和手绘图。 偶尔两人会交流一下信息。 气氛平静而温馨。 等到伊迪斯推开圣詹姆斯广场的门时,班纳特太太欣喜地迎上来说:“厨房里有热汤。” 她将外套递给仆人,接过汤碗时指尖还带着火车上的凉意。 ...... 科兰湖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夏洛克·福尔摩斯再次闲了下来。 他沿着贝克街往北走,手里拿着一本刚从旧书店淘来的小册子,关于十七世纪伦敦下水道系统的建筑史。 路过221号时,他听到门廊里传来一个女人压低了声音的争辩,以及一个男人嗓门更大、音调更高的反驳。 福尔摩斯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但他已经快速捕捉到了足够的信息:门廊下站着一位穿着深灰色羊毛裙的中年妇人,面容端正但略显疲惫,手里攥着一封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对面站着一个身材敦实的男人,穿着裁剪不够精良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姿态里有一种“我知道你撑不了多久”的笃定。 他走过去了。 然后在十步之后停下来,转身,走回来。 “打扰一下。”他用一种非常礼貌但不容忽视的音量说,“我注意到你们似乎在讨论一封律师信。也许我可以帮忙看看。” 那男人转过头来,目光在福尔摩斯过于清瘦的身形和过于年轻的面孔上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明显的不屑:“你是律师?” “不是。”福尔摩斯坦诚地说,“但我处理过几十份类似的文件,通常能看出写信的律师是否在虚张声势。如果这位女士愿意把信给我看一眼——” 哈德森太太——那时福尔摩斯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把手里的信纸递了过来。 她的动作没有犹豫,但福尔摩斯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在发抖,那是长期处于压力下的人控制住自己不发抖之后的残余抖动。 他接过信纸,快速扫了一遍。 信的内容很短,是一位姓哈特的律师代表“已故本杰明·哈德森先生的一位远房表亲”提出的一项主张:声称本杰明·哈德森在生前曾口头承诺将贝克街221号的房产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转让给这位表亲,如今要求哈德森太太“履行承诺”,否则将诉诸法庭。 “你的丈夫去世多久了?”福尔摩斯抬起头问哈德森太太。 “七个月。” “他生前有没有立过遗嘱?” “立过,遗嘱里明确把房子留给我。” 第181章 福尔摩斯搬家 第181章福尔摩斯搬家 福尔摩斯再次低头看了那封信,然后抬起头,目光转向那个敦实的男人。 “你是律师哈特先生本人,还是只是他的信使?” 那男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种笃定,“我只是来通知哈德森太太。” 福尔摩斯语气里非常冷静,“一封声称拥有房产继承权的律师信,口头送达而非通过法院正式传票,这很有趣。” 那男人没有回答。 福尔摩斯把信纸折好还给哈德森太太,“如果他真有把握,他会直接向法院递交所有权异议申请,而不是一个人来站在门廊下威胁一位寡居的妇人。他是在试探。他在看你会不会被吓倒。一旦你表现出犹豫或恐惧,他就知道你可能会妥协,然后他会提出一个和解方案,让你以低于市价的价格把房子卖给他。” 他灰色的眼睛在那男人脸上扫了一下,“这位女士的丈夫有明确的遗嘱,遗嘱经过律师见证和合法登记,房子没有任何债务纠纷。如果想去法庭,那就去。但法庭会先要求出示任何形式的书面承诺证明。而据我所知,本杰明哈德森先生并没有在任何文件上签过这样一份协议。所以你的主张——恕我直言,并不具备任何法律依据。” 那男人的脸涨红了。 他见有人识破了这场局,便转身快步离开了门廊,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 哈德森太太站在门廊下感激地看了福尔摩斯好一会儿。 “你也是律师?” “不是。”福尔摩斯说,“我是一个咨询侦探。不过我刚才说的那些内容是法律常识,任何在法院待过一段时间的人都会告诉你。” 哈德森太太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侧身让开门口,用一种放松地语气说:“你喝不喝茶?” 那是福尔摩斯第一次走进贝克街221b的客厅。 哈德森太太在厨房里煮了一壶茶,端出来的时候还在托盘上放了一碟黄油饼干。 福尔摩斯坐在客厅的扶手椅上,他喝了一口茶,然后注意到客厅的窗户朝南,采光极好,地段也适中——离摄政公园不远,步行到查令十字街只需要一刻钟。 “你的房子位置很好。”他说。 “是我的丈夫留给我的。”哈德森太太在他对面坐下,“他去世后,我一个人住确实大了些。但卖掉它我又舍不得,毕竟这栋房子是他起早贪黑经营了半辈子才保住的。他年轻的时候做过船舶经纪,后来攒了些钱买下它。我要是卖了,总觉得把他的一部分也卖了。” 她顿了顿:“刚才那位先生找上门来的时候,我以为我真的得搬走了。” “你不会搬走。”福尔摩斯放下茶杯,“他会放弃的。” 哈德森太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你说你是侦探,你平时在哪里办公?” 福尔摩斯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前没有固定的办公地址,之前住在我哥哥那里,但正在考虑租一个可以接待委托人的地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1章福尔摩斯搬家(第2/2页) 哈德森太太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楼上那层我还没决定怎么用。”她说,“以前本杰明打算把它改成书房,但还没动工就……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考虑一下那里。租金我会收,不会免费,但价格会合理。而且——” 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原本端正面容上的疲惫忽然被一种温和的、几乎称得上狡黠的东西取代了。 “你会帮忙对付那些假装有继承权的亲戚,这比雇一个保安还划算。” 福尔摩斯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抬起头:“二楼有会客厅吗?” “有。” “什么时候可以搬进来?” “等我把楼上收拾干净,后天下午。”哈德森太太站起来收拾茶具,“福尔摩斯先生,我租过好几年的房客,一些是做生意的,一些是学生,还有一些是剧院里的乐手。你是第一个在搬进来之前先帮我赶走了一桩官司的。” 从贝克街回到迈克罗夫特住所的那个傍晚,福尔摩斯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迈克罗夫特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你在考虑搬家。”迈克罗夫特在门口停了一步,然后走进客厅,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而且你已经决定了。” 夏洛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只是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而当你没有主动找话题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你心里已经有一个结论,只是还没决定怎么把它说出来。”迈克罗夫特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只银质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你在考虑去哪?” “贝克街221b。”夏洛克说,语气平静,他不想跟迈克罗夫特住在一起的原因就是避免两人一见面就互相推理。 “二楼作为办公室和私人起居室,三楼有额外的房间用于实验设备或储物。房东是一位姓哈德森的太太。” “夏洛克,你有足够的收入来源。你处理过好几桩报酬丰厚的案子,那些银行家、贵族和富商不会让你白干活,听说去年你去法国,那个银行家为了让你保守秘密给了你一万英镑的报酬。所以,你完全负担得起购置一个房产了。” 夏洛克没有否认。 他在过去几年里确实积累了一笔可观的存款,主要来自那些需要保密、愿意为效率支付溢价的高端委托人。 但他也从不拒绝那些付不起钱的委托人——码头工人、洗衣妇、被冤枉的学徒。 探案所需要的材料很多时候都是自己出钱购置。 虽然那些案件的酬劳往往只是一句口头的感谢,有时甚至只是一杯茶。 这些免费的服务在他的收支账簿上造成了不小的缺口,但他从未觉得那是损失。 “我不打算在贝克街住一辈子。这是一个开始——一个可以方便接待委托人的、正式的地址。” 第182章 参观贝克街221B 第182章参观贝克街221b 伊迪斯是在一个下午敲开贝克街221b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的。 她只是想顺路看看。 毕竟贝克街221b这太著名了。 在她前世读过的故事里,这个地址意味着壁炉里的火光、角落里的化学仪器、深夜里的小提琴声,以及一个永远在思考的身影。 如今它真实地立在面前,门廊的石阶被磨得微微发亮,门环是黄铜的,表面有被无数次握过的温润光泽。 她站在门廊下,抬手敲了敲门。 她原本觉得一开始会见到一位面容可亲的妇人——她对哈德森太太的想象就是这样的,结果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福尔摩斯站在门内。 他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细长的玻璃滴管,左手掌心里托着一只正在冒淡黄色烟雾的坩埚。 他看到她站在门口,先是微微一怔,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副完全不像在待客的打扮。 “真是失礼了,请进。”他侧身让开门口,“哈德森太太暂时不在。不过建议你坐在靠窗那张椅子上。这阵烟雾虽然无毒,但气味不好闻。” 伊迪斯走进门厅,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目光在那只冒烟的坩埚上停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没有说什么,径直穿过走廊走进二楼。 她把手包放在二楼会客厅的茶几上,顺手拉开窗帘,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午后潮湿的冷空气从街道方向涌进来,迅速稀释了残留在空气里的烧焦杏仁和旧铁钉混合的气味。 她在那张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福尔摩斯跟过来,把坩埚放到通风口下的石棉垫上,用镊子夹了一块湿布盖住,然后走到壁炉边的扶手椅前坐下。 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轻微的化学试剂痕迹,有几道细小的、浅棕色的灼痕,像是被酸液溅过又愈合了多次的痕迹。 但他似乎完全没在意这个,只是自然而然地靠进椅背里,灰色眼睛落在她脸上。 “你收到了我的信。”他说。 “收到了。”伊迪斯说,“所以我来认门。这栋房子比我想象中更好。” 她好奇地环顾了一圈客厅。 壁炉架上放着一只黄铜烛台和一只白色瓷瓶,瓷瓶里插着几枝已经干透的薰衣草——伊迪斯猜那是哈德森太太的手笔。 “你在做实验?”她问,目光落在那只还在散发着残余热量的坩埚上。 “上个月新出版的《化学哲学》里有一章质疑了当前通用的酸碱指示剂精度。”福尔摩斯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坩埚,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兴致和兴奋,“我做了几组对照实验来验证这个假设。结论是他说的对。” “所以你在重新校准你的试剂?” “我已经完成了一组新的滴定曲线,精度比旧方法提高了大约百分之十五。”他说完后微微偏了偏头,“如果你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我们可以换一个。” 伊迪斯目光正落在他的手指上——那些因为长期接触试剂而留下细微痕迹的指节,听到他的话后哑然失笑,弯了一下嘴角:“我确实不打算跟你讨论酸碱指示剂的精度。不过你很高兴,这让我也觉得挺好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2章参观贝克街221b(第2/2页) 福尔摩斯微微一怔,像是没预料到她会这么说。 “我以为你会觉得这很枯燥。” “枯燥不枯燥,取决于说话的人。”伊迪斯说,“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听起来不像是在解释一个实验。更像是在分享一件让你高兴的事。” 客厅里安静了一小段时间。 壁炉里的一块炭落入灰烬中,激起一小片火星。 “你的新住处比我想象中更适合你。”伊迪斯说,“采光好,临街,而且看起来房东太太很包容。” 福尔摩斯顺着她的目光环顾了一圈客厅,笑着说:“哈德森太太确实很包容。我昨天在一楼客厅里做了一组蒸馏实验,把一半的厨房台面占用了将近四个小时。她只是把晚餐端到走廊的桌子上,然后告诉我‘下次提前说一声,我好把花瓶移开’。” “你以前在迈克罗夫特那里也做这些实验?” “做过,但不方便。”福尔摩斯说,“迈克罗夫特的住所太靠近白厅,空气中偶尔出现的异常气味会引起某些不必要的注意。而且他的管家对于‘把客厅改造成临时实验室’这件事的态度,比哈德森太太要……保守得多。” 伊迪斯忍俊不禁,“那你现在可以自由地做你想做的实验了。” “确实可以了。”福尔摩斯说,然后他站起来,“不过站在客厅里谈话不是今天唯一的安排,你想看看别的房间吗?” 伊迪斯跟着他去了书房。 她走进那间书房时,最先注意到的是光线。 午后的天光从宽阔的窗户倾泻而入,在深色橡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几乎称得上柔和的光晕。 窗户正对着贝克街的街面,但梧桐树的枝叶过滤了大部分杂音,让室内保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安静。 她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房间。 书桌靠窗摆放,桌面上摊着一幅展开的地图,旁边散落着几页手写的笔记和一只打开的墨水瓶。 墨水瓶的盖子斜靠在瓶口上,笔搁在笔记纸的边缘,像是使用者只是暂时离开片刻、随时会回来继续写下去。 书架占据了整面墙,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 大部分是深色硬壳的精装书,书脊上烫着化学公式或拉丁文标题。 她把书脊上的标签快速扫了一遍,发现某些高度相近的书被放在同一层,某些颜色相近的书脊被刻意隔开,像是在保持某种视觉上的平衡。 而书架最右侧那几格,放着几只用标签标注的玻璃罐,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和碎屑。 还有一卷卷订好的地图册按时间顺序排列,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 “你的书架摆放很有独特性。”伊迪斯收回目光,转向站在窗边的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走到书架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书籍。 “顶层放的是犯罪学和人相关的,比如心理学和生理学著作。中间两层是化学和物理。下层是案件的档案和地图册。不过最下面那些黑色封面的是按照我阅读它们时的心境排列的,这个分类方式很难对外人解释。” 第183章 工厂事务(上) 第183章工厂事务(上) 伊迪斯忍不住笑了一下,“所以你有一个按心情排序的书架?” 福尔摩斯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坦然的解释欲望,“它很有效,我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取用哪一本。” 伊迪斯没有再问,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书脊处,又收回手,转过身来。 “我过段时间要回一趟乡下。”她说,“爸爸在朗伯恩很想念我,至于温恩那边的果园和牧场也需要我亲自去看一眼。” 福尔摩斯站在书架旁边,灰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 “大概两三天后,我打算在入冬之前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完,然后回伦敦过冬。”伊迪斯说,“我不确定会在那里待多久,可能两周,也可能更久一些,要看温恩那边的厂子有没有什么问题。” “好。”福尔摩斯说。 他站在书桌前,逆光中看不清楚表情,但他没有立刻转过身来。 “那我就先回去了。”她说。 福尔摩斯终于转过身来,站在书架旁边,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伊迪斯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哈德森太太刚好回来,她正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茶壶。 她看到伊迪斯从楼梯上走下来,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是福尔摩斯先生的朋友?”她问。 “是的,我叫伊迪斯·班纳特。”伊迪斯礼貌地说。 伊迪斯觉得哈德森太太确实如她所想的那样,是一位温柔而和气的房东。 “那以后常来坐。”哈德森太太说着,把茶壶放在茶几上,“这么大房子来个人气挺好的。他一个人住,成天对着那些瓶瓶罐罐,连杯热茶都是我给送到楼上。你来了,他至少会下楼坐一会儿。” 伊迪斯站在门厅里,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福尔摩斯还站在二楼的楼梯顶端,灰色眼睛正从上方安静地注视着她。 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推开了贝克街221b的门。 上马车前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一个模糊的灰色人影,正站在窗边。 ...... 马车驶出伦敦时,天刚刚放晴。 伊迪斯靠在车厢靠垫上,看着窗外逐渐从密集的屋顶变成稀疏的田野和树篱。 班纳特太太坐在她对面,膝盖上摊着一只已经拆开了一半的针织包裹——她在出发前匆匆忙忙地把家里没织完的围巾也塞进了行李里,理由是朗伯恩的冬天比伦敦冷,路上正好能把它织完。 凯瑟琳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一本从伦敦带来的小说。 “你父亲写信来的时候说今年秋天雨水少,草坪有些发黄。我让他多雇一个园丁,结果他舍不得那个钱。”班纳特太太一边理毛线一边说。 凯瑟琳从书页上抬起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怀念气息感染到的柔和:“书房里那棵老橡树的枝条都垂到窗户上了,去年冬天他说要砍掉一根,结果一直拖到春天也没动。” “他舍不得,小时候我们在那下面读书。”伊迪斯轻声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3章工厂事务(上)(第2/2页) “是啊,”班纳特太太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田野上,“那棵树比你们姐妹几个都大,你父亲说,等秋天叶子落尽了再修,可我看他到时候又舍不得。” 马车驶入朗伯恩的围栏大门时,已经是下午了。 班纳特先生站在门廊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手里拄着一根手杖,头发已经全白了。 他比伊迪斯上次见到他时瘦了一些,肩膀的轮廓不如从前那样宽阔,但腰背仍然挺直。 “爸爸。”伊迪斯跳下马车,快步走上石阶,然后在他面前停住,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欢迎回家。”班纳特先生高兴地说。 伊迪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那只握着杖顶的手,然后松开,侧身让开,让班纳特太太和凯瑟琳也走上来。 几人分别拥抱了班纳特先生。 …… 伊迪斯在朗伯恩住了一周。 她白天帮忙查看庄园的账目和冬季的储备安排,傍晚陪伴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在花园里散步。 风趣的乡绅先生现在老了。 虽然简每年会带着孩子和丈夫回来住一段时间,伊丽莎白和达西先生也会来拜访,但这座庄园终究不如从前那样热闹了。 伊迪斯知道,她需要多回来看看。 一周后,她乘马车前往萨里郡的温恩庄园。 温恩庄园的管家哈里斯在门廊下等着她。 他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一些。 “小姐,”他微微欠身,“您来得正好。果园的冬季修剪方案需要您签字,牧场的越冬饲料储备已经完成了一半,食品厂那边的第三季度账目已经整理好了。” “厂子那边怎么样?”伊迪斯一边往主宅走一边问。 “还不错。”哈里斯说,“订单量比去年同季度增长了将近两成。不过有一件事,我想等您到了再当面说。” 他们在客厅里坐下。 哈里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只厚信封,里面装着食品厂的财务报告和一份手写的员工流动记录。 伊迪斯把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目光落在那份员工流动记录上。 它记录的是过去一年里工人的入职、离职和长期留存情况。 她发现了一个明显的数据异常:几乎所有的长期工人都续签了合约,辞职率远远低于她记忆中这个行业常见的水平。 “厂子里的工人大部分都没有离职。”她说。 “是的。”哈里斯说,“我本来以为秋收之后会有一些季节性人员流动,像往年一样。但今年大部分人主动提出要续签。”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实话说,小姐,我后来私下问过几个工人,他们说了一个很简单的理由。” “什么理由?” “他们说这里的工钱按时发、包餐食甚至住宿。”哈里斯说,“而且厨房可以自取热水。” 伊迪斯微微怔了一下。 第184章 工厂事务(下) 第184章工厂事务(下) “小姐,”他说,“您可能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在大部分地方,工人被拖欠一两个月的工钱是常有的事。冬天为了省煤炭,老板会把公房的炉子拆掉,理由是‘你们回家睡就行了’。工作日十二个小时,没有休息,没有热水,没有热饭。” 他顿了顿,然后声音轻了些:“但您这里不是这样的。厨房一直有热水,工坊和公房有炉子,工资从没有晚发过一天。您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但事实上,这并不是您这个行当的常态。在您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在很多人看来这已经是一份难得的厚道。” 哈里斯没说的是,由于伊迪斯是个少见的开明工厂主,在附近非常得人心。 伊迪斯把报告放回桌上,“让工人们能好好过冬,这不是优待,这是应该的。” “是。”哈里斯说。 …… 伊迪斯从果园出来时,天色已经偏西了。 她没有直接回主宅,而是沿着厂房侧面的碎石路往牧场方向走了一段。 入冬前的牧场正在做最后的围栏检修,几个仆人正在修补一段被秋雨泡松的木桩。 她远远看了一眼,确认进度正常,然后折返。 回主宅的路有两条。 一条是正路,宽敞平整,从厂房正门绕过大草坪;另一条是近道,穿过一排公房和仓库之间的小巷,能省下大约十分钟的路程。 伊迪斯选择了近道。 她穿过第二排公房时,听到另一侧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公房里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大概是有人趁着休息时间在里面烤火透气。 她本没有打算停留,但她听力太好了。 “……你是说真的?” “我说真的。如果女人有被投票权,我准选她。” “你这话可别到外头说去。让当官的听见了多不好。” “那有什么不好的?我这么说,是因为她真的很好。你见过哪个工厂主冬天里干活和睡觉放炉子不拆走的?” 另一个声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倒也是。我原先做工的那家,入冬就找借口把炉子拆了,说是省煤。咱们这儿入冬前还多添了几筐炭。” “还有工资。”第三个声音加进来,更年轻一些,“我以前在另一家食品厂干过,三个月的工钱拖到年底才结了一半。咱们这里一次没落过,都是月底准时发。” “她不像那些个当老爷的。” “你说她要是真能当首相,咱们是不是就不用愁冬天了?” “你又来了!我说别乱说,让人听见多不好——虽然这话没毛病。” “我就随便说说嘛。” “你们啊,是运气好,头一份工就落到了这儿。你们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样的。”有个大年龄的老工人压着嗓子说。 一个新来的年轻人问:“外头是什么样的?” “外头是这样的——早上五点半敲钟,你得起,得起得比钟还早。晚了五分钟,扣半天工钱。你要是迟了半小时,这一天就白干了。机器转起来之后不许你说话,不许你停下来喘口气,你要是实在撑不住了,监工会从你背后抽一鞭子。你们见过鞭子吗?我就见过。我从前那个厂子里,监工手里有一根短皮鞭,谁敢走神就抽谁。” 旁边几个人安静了一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4章工厂事务(下)(第2/2页) “那你们那时候一天干多久?” “天亮进去,天黑出来。冬天看不到太阳,夏天也看不到。我算过,大概十五六个钟头。手脚快也不行,机器转得多快你就得跟多快。有一次我跟不上,手指头卡进去了——喏,就这儿。”他伸出左手,拇指根部有一道旧伤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机器没停,我自己拔出来的。监工看了一眼,说‘还能干就继续’,连药都没给我。” 年轻人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那……工资呢?” “工资?”老工人笑了一声,“说是发工资,但那个钱你根本拿不到几个。老板开了个铺子,卖面粉、卖盐、卖粗布,价钱比镇上贵三成。你买不买?不买你吃啥?你不买,你老婆孩子吃什么?那些钱转一圈,大半又回了老板手里。如果你干得不好,他还扣你钱——今天说你弄坏了一根线,明天说你不该在机器旁边咳嗽,你根本算不清楚还欠他多少。” “我从前还见过六七岁的孩子钻机器底下,个子小,正好能进去。整日整日地爬,出来的时候手是黑的,脸是白的。有一个孩子,干了三个月,腰就直不起来了。老板说那是他自己没长好,不是厂里的事。” 老工人说到这里,声音很气愤,显然对之前的老板印象很不好,然后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但这里不一样。” 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人。 “这里早上八点才开工,下午六点就停了。我当初头一天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搞错了。我说‘是不是冬天天短,所以今天早收工?’管事说‘天天都是这个点’。我说‘那工钱呢?’管事说‘月底发,一分不少’。” “还有就是工具棚——你们看到那边那个铁壶没有?每天都有热水,自己倒,没人管你喝多少。我以前做工那地方,喝水都要算时间,久了要扣钱。这里没人查你喝了多久,没人管你歇了几次。你要是累了,墙角坐着歇会儿也没人骂你。” “伙食也比我以前强。面粉不是掺了沙子的陈货,每天还有荤菜。我不是要夸谁,我只是说——你们要是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你们是没去过别处。我从前干了将近二十年的工,从来没被人当成一个活人对待过。在这里,至少我干活的时候,不用怕哪只手、哪天会没了。” “你们知不知道,我老婆也在厂里做?”有个年轻人感慨地说。 几个人点头。 有个年轻些的熟工说:“知道,她在包装那边,当初还是她干得好把你推荐进来的。” “她做了一年多了。她以前也在别处做过工,在镇上那家纺织厂。那时候她干一样的活,跟男工一样时长,但拿的钱只有男工的一半。同样站着十二个小时,同样被管,同样挨骂,她拿到的工钱只够买半袋面粉。那时候我们家过得紧巴巴的。我一个人的工钱要管三张嘴,她那份只够补个零头。冬天买不起厚棉被,孩子晚上咳嗽,我们没法子。” “后来她听说这边招人,说是包装工,女工也收,工资跟男工一样。她来了,问了管事,管事说咱们领主禁止男女同工不同酬。” 他低下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她后来跟我说,她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凭自己的手挣到跟男工一样的数。” 第185章 打理工厂 第185章打理工厂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从自己脚边移到面前那些人脸上。 “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家一年能存下钱来了。以前是月月见底,入冬就得借钱买煤。现在不用借了。她那份工资和我那份加在一起,我们能给孩子买新鞋了,冬天不用再睡湿被窝了。她自己也有钱了,能给自己添件厚衣裳了,不用等我发薪再给她买。” 有人轻声说:“这倒是难得。” “难得?这整个地方都难得。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次见到女工拿和男工一样的钱。你们年轻人可能觉得这是应当的,但在我这年纪看来——这不是理所当然,这叫什么?这叫稀罕。”老工人听完年轻工人的话后接着说。 最后老工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所以我才说,你们运气好。你们头一份工就在这儿。你们不知道公平公正这个词,在别处是要靠抢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往工具棚那边走了。 众人良久无言。 “……你说咱今晚谁值头一班?” “我和老汤姆轮。他说东头那片林子最近有动静,像是野猪拱过了。虽然是说野猪,但万一是人呢?入冬前总有人想浑水摸鱼。” “那得看着点。” “是啊,咱们领主待咱不薄,咱总不能让人趁黑摸进来把东西顺走了。” “我昨天夜里巡到工具棚那边,发现门栓松了,顺手给紧了紧。也没人吩咐我,就是看着觉得该弄一下。” “你这不算啥,我都绕到东边那排新果树那边去了。虽然隔着一条水渠,但万一有人从那边绕过来呢。” “你巡那么远做什么?” “怕有人偷树苗呗。那批新果树苗是领主今年春天让人从肯特那边买回来的,一株不便宜。” 另一个声音低低笑了一声:“你还知道树苗贵?” “听管事念叨过。咱们领主花了不少钱,要是让人偷走了,我心里不舒服。” “行了行了,反正今晚我先去马厩那边看一眼,然后绕到后墙。你们几个把工具棚和仓库那边巡一巡,别让人从后门溜进来。” “好嘞。”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像是有人推开后门走了出来。 伊迪斯自然地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口,拐过转角,回到正路上。 那些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自发地替她守着这座庄园。 没有人要求他们这么做,没有人给他们额外的工钱。 他们只是觉得“该看着点”,于是就去看了。 其实大部分劳动者只是想有一份能够活下去的体面。 她回到主宅时,哈里斯正在门厅里等着,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小姐,您脸色看起来不错。”哈里斯说。 “外面空气好。”伊迪斯接过清单,在门厅的桌边坐下,开始逐页翻阅。 “搞花卉种植的莱德太太再涨点工资,这是我们难得的技术工,还有平时不忙的话尽量不要加班,我听说好多人主动加班不要补贴,但是要告诉他们这是他们应得的,加班的补贴都要按工时及时发放,圣诞节前都落实到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5章打理工厂(第2/2页) “是,小姐,还有一件事......先前我们开除的那个工人,今天下午在镇上的酒馆里喝多了,跟人嚷嚷说咱们庄园亏待了他,还扬言要找人讨个说法。结果咱们的厂里其他工人听见了,当场就跟他争辩起来了,差点打起来,我们要插手此事吗?”哈里斯犹豫着问。 伊迪斯对工人是有要求的,酗酒和赌博以及家暴的不要,那个工人是因为私下聚众赌博被开除的,她不会容忍这类行为破坏庄园的风气。 但既然工人们已经自发维护了庄园的名声,她反倒不好再大张旗鼓地追究。 她想了想,说:“不必插手,但让人私下留意,如果那人再闹事,就报给镇上的治安官,别让事态扩大。另外,每天的午餐多加一份热汤,就说是我吩咐的,天凉了,多喝点热的东西。” 等哈里斯走后,伊迪斯坐在书房里,翻开账本,盘点了一下庄园近几个月的收支。 工资支出虽然涨了一些,但整体利润仍在增长。 食品厂加上花卉种植、畜牧、林地等庄园年总收入在八千英镑左右。 食品厂那边的情况比她预想的更好。 订单量主要来自伦敦西区几家高档杂货铺的长期供货合同。 那些铺子的采购经理亲自来厂子里看过一次,回去之后便拍板签了契约。 他们的理由很一致——干净。 生产区与原料堆放区完全隔离,工人进出需要更换干净的围裙和帽子,取水口在上游,排污口在下游,整个流程环环相扣,连包装间的木桌都擦得露出木头原本的浅色纹理。 在这个没有食品监管法案的时代,这种程度的自觉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扣除原料、人工、燃料和包装成本之后,食品厂今年的净利率大约在四成上下。 按照目前的订单增速,明年开春之后,她可以考虑在厂房东侧扩建一间新的烘焙车间,专门生产节日礼盒装产品,那部分的利润空间还能再往上提一截,到时候还能接着多招人或者增加工资。 想着想着她翻到第二页,是花卉温室的生产记录。 这一块是她当初接手庄园时最不被人看好的投入。 温室的建造成本不低,玻璃和铁架的费用加起来将近五百英镑,在本地乡绅们看来,这笔钱拿去修缮主宅或者添置几匹好马才算“正经用处”。 但伊迪斯赌的是季节差。 伦敦的花市在冬季和早春几乎断供鲜切花,贵族宅邸的宴会厅却从不因为季节停摆。 她让人从肯特郡引进了耐寒品种,用温室的暖风管道维持恒温,十一月底就能产出第一批反季花束。 刚开始建造的那年圣诞节期间,光是那批花卉就让她收回了温室建造成本的三分之二。 第186章 庞氏骗局? 第186章庞氏骗局? 今年订单已经排到了一月中旬,有几家甚至提前付了定金。 她算了一下,花卉板块的年度净利润大概在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英镑之间,仅次于食品厂。 畜牧和林地的账目相对简单。 牧场那边今年多养了一群绵羊,羊毛价格比去年涨了一些,加上鹿苑的猎场租金和鹿肉销售,全年收入稳定在一千英镑上下。 林地那边,食用菌和草药的采收是季节性的,她去年年初雇了几位懂草药的老人负责管理那片山坡的采集和晾晒,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纯利润就是销售收入本身。 最后是地租那一栏。 自从她接手庄园后,原有的租约几乎全部重签过。 她取消了固定租金制,改为基础租金加收成分成,并强制规定了轮作和施肥的条款。 佃农们起初半信半疑,但第一年秋收之后,所有人的总收入都比往年高了一截。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怀疑她的方法。 今年的租金加分成一共收入四百多英镑,虽然算不上大数字,但胜在稳定,而且佃农们有了积极性之后,土地本身的价值也在逐年提升。 八千英镑在她所有收入占比中不算惊人,但胜在稳定。 更重要的是,这笔钱几乎不需要她事必躬亲地去打理——食品厂有得力的管事和技术骨干,温室的种植由那位经验丰富的莱德太太全权负责,牧场和林地则有哈里斯隔周巡视一遍。 她只需要在关键节点上做决策、签合同、拍板投入方向。 这时她突然想起工人们对她的评价。 但这些在她前世的常识里,根本算不上“仁慈”,只是“正常”。 然而在这个时代,正常本身就是一种稀缺品。 她决定从年度净利润中拨出固定比例建立一个慈善基金会,专门用于资助职工子女的教育和医疗。 比如为职工子女报销学费和书本费,每人最高每年五十英镑,家庭困难者可酌情提高上限。 然后就是设立年度奖学金,奖励在本地学校成绩优异的工人子女。 在冬季时,也为职工家庭提供免费的基本药品和煤炭补贴,重疾者提供额外医疗援助,由庄园医生评估后发放。 她不想把这件事做成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更接近于一种预支式的投资,经营需要长远眼光,人也是一样。 ...... 作为领主,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自然有不少人邀请伊迪斯赴宴。 她婉拒了大部分邀请,只出席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爵士的晚宴。 翌日傍晚,哈里斯驱车送她赴晚宴。 宴会设在一栋被冬青环绕的灰石宅邸里,这位老爵士是本地最有名望的乡绅之一。 他在本地住了六十年,庄园不大但治理得井井有条,待人宽厚,是公认的“体面人”。 席间,老爵士举杯向伊迪斯致意,说他听说了温恩庄园这几年的变化,称赞她治下的土地比往年更见生机。 “一个女子能把庄园经营成这般模样,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见。”老爵士的目光里有真切的赞许,没有半点轻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6章庞氏骗局?(第2/2页) 伊迪斯微笑回应:“不过是多用了些心思罢了。” 晚宴的菜肴丰盛而地道——烤鹿肉配黑醋栗酱、奶油炖根菜、约克布丁,甜点是温热的苹果塔。 宾客们围坐在长桌旁,刀叉轻碰瓷盘,话题从今年的收成聊到明年春耕的打算,气氛轻松而家常。 伊迪斯对舞会不太热衷,更喜欢坐在角落的沙发里听人闲聊。 她端着茶杯,半靠在靠垫上,目光散漫地扫过大厅里走动的人影。 这时,三位乡绅太太恰好在她旁边落座,其中一位端着红酒杯,脸颊微红,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证实了的兴奋:“……我家那位投了一千五百英镑,半年就拿回了一千多的分红!比地租强多了,要是早两年知道这个门路,我都想把我家庄园那几片荒地卖了,全投进去。” 另一位太太连连点头:“我家也是!年初投了八百,上个月又分了二百。我们家那位现在每晚都要拿出那个信封看一眼,说比看存折还高兴。” 第三位太太压低了声音:“你们说的是不是那家……大西洋什么的?” “大西洋金矿联合投资公司。”第一个开口的太太说,“我先生特意去伦敦考察过,说公司气派得很,办公室里挂着南非矿区的实景照片,矿石样本就摆在会客桌上——亮闪闪的,你一看就知道那东西值钱。” 伊迪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心里已经开始计算了:半年近似百分之百的回报率,年化收益率超过百分之两百。 这在任何一个成熟的金矿开采行业都不可能。 而且这几年伊迪斯一直在关注股市,跟金矿开采相关公司的股价一直在跌。 同时她去年查阅皇家矿业学会的年度报告时记过一笔:南非新兴矿区的综合利润率,扣除开采、运输、冶炼、税收和股东分红之后,能稳定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已经算优秀。 即使是地表品位极高的富矿,也不会在投产第一年就出现这种级别的回报率。 除非—— 除非公司根本没有实际开采。 它只是在用新投资者的钱支付老投资者的分红。 后世把这个叫做“庞氏骗局”。 伊迪斯放下茶杯,这种骗局的运作机制她很清楚:早期投资者真的能拿到钱,因为后来者的本金足够覆盖前者的分红。 而第一批拿到钱的人会变成最好的广告,他们的邻居、朋友、亲戚会争先恐后地把钱交进来,然后继续传播。 直到有一天,新资金流入的速度赶不上分红承诺的膨胀,链条断裂,庄家卷钱跑路,留下一地鸡毛。 伊迪斯微微侧过身,用一种随意而自然的语气接了一句:“听起来确实很划算。不过——”然后她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好奇的表情,“他们有没有说过,矿区的具体位置在德兰士瓦的哪一带?” 最先开口那位太太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好像是……东部?我不太记得了。我先生说合同上有写,很详细的一行,叫什么河来着……” “威尔格河?”另一位太太试着接了一句。 “对!好像就是那个!” 第187章 一场可预见的骗局 第187章一场可预见的骗局 伊迪斯点了点头。 威尔格河是一条季节性的河,流域内确实有零星的金砂矿藏,但品位极低,开采成本远高于回收价值。 当地政府从未授予过大规模开采许可证。 这些事她恰好在伦敦图书馆的一本旧矿业期刊上读到过。 毕竟商业的本质是信息差。 如果那家公司真的在那条河附近有矿权,那它的“矿石样本”要么是从别处买的,要么是根本就没去过当地。 她没有当场说破。 庞氏骗局的另一种力量在于:当你试图揭穿它时,那些已经拿到分红的人会反过来指责你“嫉妒”或“不懂行情”。 他们会极力维护那个让他们赚到钱的东西,因为它让他们的选择显得正确。 而且她们并不是只向一家公司投资。 伊迪斯在接下来的谈话中不动声色地又套出了几个名字。 她默默记下这些名字,心里已经大致勾勒出一张网——应该是同一批人用不同的公司名称,在伦敦的社交圈里收割同一批渴望暴富的绅士们和太太们。 ...... 回到伦敦后,伊迪斯马上着手开始调查,桌上摊着一叠从伦敦商业注册局抄录的公司登记簿副本。 加德纳舅舅的一位旧识在注册局任职,愿意替她借阅几份公开档案,只要不带走原件就行。 一家公司的成立时间、注册地址、经营范围,以及初始股东的姓名和住址,全都工工整整地列在表格里。 她把那几位乡绅太太在晚宴上提到的公司名称全部列在左侧——大西洋金矿联合投资公司、跨国商业贸易公司、帝国海外开发信托、南方之星资源公司、联合投资公司等。 一排看下来,几家公司的注册时间全部集中在去年下半年,间隔不超过两个月。 最早的一家注册于去年七月,最晚的一家是今年一月。 她又翻到股东名单那一列。 几家公司的初始股东姓名逐行排列。 几个相同的姓氏在不同公司的股东栏里交替出现。 同一个名字反复出现,说明这些公司不是独立的商业实体,而是同一批人在用不同的名称分别运作。 她翻到下一页,查看注册地址。 几家公司的办公地点都在金融城边缘,集中在一条叫“铁匠巷”的街道附近。 她虽然没有亲自去过,但听加德纳舅舅提过那一带的行情:租金便宜,租约灵活,大多是季度续签,房东不太过问租客的具体业务。 在后世,这种地理位置通常是皮包公司的首选。 同时这几家公司它们之间可能在互相兜底:如果一家公司的资金链出现紧张,另一家新注册的公司就可以用新的募资来填补缺口。 当投资者以为自己在分散风险时,他们实际上只是在同一个骗局里多买了几个不同的“产品”。 伊迪斯决定要尽力提示一下民众。 当天晚上,伊迪斯在圣詹姆斯广场的书房里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一篇短篇小说。 故事发生在一座遥远的城市,主角是一位退休军官,他向邻居们推销一个投资的绝佳机会,并承诺每季度分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7章一场可预见的骗局(第2/2页) 伊迪斯打算把人骗进去杀,所以大家开头沉浸式跟着主角一起体验暴富,结果看着看着就不对劲起来了。 最后骗子们拆东墙补西墙,用新钱还旧钱,等到承诺无法兑现的那一天,最早拿到钱的主角替骗子辩护,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肯相信自己是最后一个离场的。 主角当然因为投资爆雷下场惨淡了。 因为全部存款一把梭哈完了,又是退休人员没有稳定收入。 文章刊出后的第一周,效果远比她预想的强烈。 《一年四季》的读者来信栏出现了一封措辞激烈的信,署名是一位“来自萨里郡的乡绅太太”,她在信中用质问的语气写道: “两个世纪以后显然对投资一无所知。她那个故事里的所谓骗局,跟我实际收到的分红完全是两回事。我投资的帝国海外开发信托公司,这半年来每一期分红都按时到账,没有任何延迟。如果那是骗局,那整个伦敦金融城都在骗局里了。” 另一封信来自一位自称在金融城工作二十年的先生,措辞看上去好像更专业一些:“作为一个从业者,我认为作者对金融运作的理解非常表面。她似乎认为所有高于银行利率的投资都是可疑的,这种思维方式恰恰是对正当商业活动的伤害。开发项目的风险溢价高是正常的市场现象。” 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以及其他姐妹看到这种言论都无语了,女儿/妹妹是股市一把能手哎,怎么可能对金融的理解浅薄呢?! 幸好也有支持的声音。 一封来自利物浦的信写道:“故事里那个退休军官的说话方式和我表兄一模一样。他今年初投了一家公司,也是说半年就回本,现在他正拉着全家人一起投。我给他看了这篇故事,他说你懂什么。但我已经决定不投了,我不想当懂哥。” 另一封更短的来信来自曼彻斯特:“谢谢她。我家那位本来打算把过冬的煤钱拿去跟亲戚一起投一个什么项目,我让他看了这篇故事,他犹豫了两天,把钱存回银行了。也许那真是个好项目,但这个故事让我们知道不需要抢就有的好事轮不到普通人。” 过了一段时间后,杂志社收到了更多来信,不少都是实名署名的。 伊迪斯佩服他们实名评论的勇气。 编辑先生: 读到贵刊上那篇署名“两个世纪以后”的小故事,我实在无法保持沉默。 我本人就是海外投资的参与者,已经连续两期收到可观的分红。 故事里描绘的那种拆新钱补旧账的勾当,怎么可以拿来和正经的海外开发事业混为一谈? 南非的金矿实实在在埋在地下,无数绅士投入资本,为国开拓海外产业,这是值得称颂的事业,不是什么狡诈圈套。 作者隔着纸张凭空臆想,仅凭纸上推演就全盘否定海外投资。 那我们大可把所有资本锁进银行保险柜,再也不要兴办矿山、开拓殖民地。 我奉劝这位作者多去金融城走访,不要坐在书房里凭空捏造危言耸听的故事,误导有心兴办实业的民众。 ——萨里郡罗伯特·汉密尔顿 第188章 读者们的意见 第188章读者们的意见 《一年四季》编辑启: 拜读“两个世纪以后”的短篇,只觉得啼笑皆非。 海外投资本就自带风险溢价,高收益必然伴随高风险,这是商界最基础的道理。 难道只允许银行那微薄的三厘利息才算合理收益? 海外事业要承担海运、疫病、土著冲突的重重风险,理应给到投资者更高回报。 故事当中把“后入者的本金兑付前人红利”当做骗术,可现实里,哪一项新兴产业不需要源源不断的新资本注入扩张? 商业行为要扩大运营,本就需要吸纳新股东入股,用新资本扩大产能,再产生更多利润回报全体投资人,作者却曲解成欺诈。 这篇文字只会蛊惑那些胆小、不愿承担风险的普通人,让他们错失时代的机遇。 希望贵刊后续可以刊登客观的商业评述,平衡这种充满偏见的文学幻想。 ——金融城小经纪人亚瑟·科利尔 尊敬的编辑: 我读完那则故事心中十分不快。 我和几位闺中密友,都把家中一部分积蓄投入投资公司。 每一次分红都准时送到家中信封,金币实实在在握在手心,绝非故事里的镜花水月。 我们妇人平日里本就少有可以打理积蓄的门路,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可靠的增收途径,却被一篇虚构故事暗示我们即将上当受骗。 作者不曾见过我们拿到的分红单据,凭什么判定这是陷阱? 若是按照故事的逻辑,难道我们这些居家妇人,就只配把钱锁在柜子里,不能参与时代的投资吗? 我认为这篇故事过分危言耸听,徒增无谓恐慌。 ——汉普郡埃莉诺·温特沃思 编辑先生: 偶然读到贵刊刊载的虚构短篇,其中描写的集资模式,极易让读者对当下蓬勃发展的海外资源开发行业产生不必要的猜忌。 无数本分的商人和股东,正依靠这类海外项目为大英开拓财富,雇佣大量本土与海外劳工。 一篇虚构小说模糊虚构与现实的边界,会损害大量合法经营者的声誉。 文学创作固然自由,但也应当顾及现实当中实业人士的处境。 ——海外开发信托驻伦敦代理人弗雷德里克·莫雷 编辑先生: 偶然读到“两个世纪以后”写的小故事,我一定要写这封信表达谢意。 我的姐夫最近被熟人游说,想要把全家攒下的积蓄全部拿去投海外贸易,向我们许诺半年就能翻一倍。 家里所有人都被说得动心,只有我心里隐隐不安。 读完这篇故事,我终于能讲清楚心中的顾虑。 世上哪里有轻轻松松就能暴富的好事?如果利润高得离谱,背后多半藏着我们普通人看不见的圈套。 现在姐夫已经打消了投钱的念头,把钱放回银行存起来。 故事没有点名任何人和公司,只是讲清一个道理,却实实在在帮我们普通家庭避开一场灭顶之灾。 希望更多普通人可以读到这篇文字,不要被高额分红的甜言蜜语蒙蔽双眼。 ——利物浦玛丽·霍普金斯 致《一年四季》: 作为一个在海关岗位工作三十余年,见过无数投机泡沫起起落落的老人,我由衷赞赏“两个世纪以后”这篇故事。 我见过太多骗局:前些年的南美矿山泡沫、跨国贸易投机,全都是一样的套路。 先用实实在在的甜头收买第一批入局的人,再靠着这些获利者四处游说亲友,吸引更多普通人把积蓄投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8章读者们的意见(第2/2页) 等到再也没有新人送钱过来,主事之人便消失不见,留下无数家庭倾家荡产。 很多受骗的人,恰恰是最早拿到分红的那批人,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只是骗局的宣传员,反而会拼命替骗子辩解。这一点故事写得无比真实。 虚构的外壳之下,是无比现实的教训。 不必指名道姓,就已经敲醒许多沉醉于暴富美梦的人。 ——退休海关职员托马斯·格雷 编辑先生: 我是乡村教区的一名牧师,提笔写信,为了感谢那篇关于投机骗局的短篇小说。 近来,有不少游走乡间的说客,奔走于各个乡绅宅邸、农户家中,兜售各种投资,向淳朴的乡亲许诺极高收益,不少农户打算变卖牛羊、取出过冬储备金,就为搏一场美梦。 我空口劝说,许多人并不相信,他们会拿出邻居拿到分红的例子反驳我。 但这一则小故事,却可以把危险讲得通俗易懂。 我已经把这篇故事抄录下来,在教区向我的教民传阅。 财富应当来自勤恳劳作,而不是凭空掉下来的高额红利。 感谢作者写下这则寓言,守护许多普通家庭的积蓄。 ——约克郡乡村牧师约西亚·布鲁克 《一年四季》编辑部: 我是伦敦一家事务所的低级职员。 办公室里半数同事,如今都在参与各式各样的投资。 大家互相传阅分红信封,互相劝说加码投入。 有人甚至打算借贷来追加资金。 我时常疑惑:如果真的如此赚钱,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来寻找我们这些普通小职员出钱? 真正利润丰厚的机会,为何会轮到无名小卒? 读完“两个世纪以后”的故事,我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故事没有武断断言所有海外投资全是骗局,只是告诫我们警惕那些许诺高到离谱回报的项目。 这样冷静的提醒,在全民狂热追逐暴富的当下,格外珍贵。 ——伦敦某事务所职员伦纳德·佩奇 编辑先生: 读完这篇故事,我的心情十分矛盾。 一方面,我确实见过不少人拿到投资分红,日子实实在在宽裕起来;另一方面,我也见过不少人被花言巧语欺骗,落得血本无归。 我想请教作者一个问题:普通普通人,应当如何分辨,什么是真正值得参与的实业投资,什么是故事当中描述的圈套? 我们有时候没有办法远赴公司营运地实地查验,只能够依靠公司提供的文书与样本。 希望后续杂志可以给出一些普通人能够使用的分辨办法。 ——肯特郡乡村医生爱德华·科林 尊敬的编辑: 我读完这篇故事,心中有许多思考。 我们这个时代的女性,能够自主支配金钱的途径少之又少。 很多太太参与这类海外投资,只是想要拥有一份不依靠丈夫的收入。 可故事向我们展示,渴望财富的同时,就要直面骗局的风险。 但除去这些风险重重的投机项目,又有什么门路,可供居家女性安全打理自己的私房积蓄? 虚构故事敲响警钟固然很好,但也希望能够多讨论女性理财的现实困境。 毕竟很多行业仍然不向已婚妇女提供工作。 ——来自汉普郡的一位女性订阅者 第189章 伊迪斯的回复(上) 第189章伊迪斯的回复(上) 纵观千封来信,支持的声音和质疑的声音旗鼓相当,这反而让伊迪斯放心——如果一面倒地支持或反对,那才说明她的文章没有触及真正的痛点。 而且她发现了一件事。 在那些质疑她的信件中,有几封反驳的理由像是被统一培训过的话术。 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在统一引导舆论? 不过这件事也在伊迪斯的意料之中。 她早就料到,揭露这类骗局必然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那些靠信息差和虚假承诺牟利的人,不会坐视不理。 伊迪斯最后决定回应一下。 编者按:本篇为虚构故事作者“两个世纪以后”针对本期大量来信所作的答复,篇幅有限,无法一一回函,择取几类共性疑问在此统一作答。 致诸位来信的读者: 感谢诸位花费时间写下信件,无论赞同或是驳斥,其中很多封我都认真读过。 首先要向诸位重申,我那篇短文是一篇虚构寓言,并非针对现实中某一家特定商号。 我没有断言所有海外开发投资全都是欺诈。 世间当然存在踏踏实实、勤恳经营的实业,冒险伴随收益,本就是商业的常态。 然而如今我们身处这样一个时代:帝国的触角伸向大洋彼岸的各处土地,报纸上铺满海外矿山、跨国贸易的招股广告,小额股票的出现,让乡绅、牧师、事务所职员,甚至不少居家太太,都得以踏入从前只属于富商大贾的资本市场。 金融城内外,形形色色的推广人四处游走,在乡间宅邸的茶会、城镇酒馆、教区聚会之中散播暴富的传闻。 很多普通人不曾走进交易所,看不懂厚厚的商业账簿,获取消息大多依靠亲友的口头转述。 当邻居、熟人实实在在拿到金钱分红,这份亲眼所见的“事实”,便压倒了一切审慎的思考。 这不是某几个人的糊涂,而是笼罩整个社会的一股风潮。 有几位来信者提及自己已经按时拿到可观分红,以此佐证投资全然可靠。 我并不怀疑各位确确实实收到了金币与汇票。 可恰恰是“先期拿到分红”这件事,正是这类圈套最迷惑人的地方。 一笔红利到手,并不能直接证明利润来源于矿山、作物或是真实产出;红利也完全可以来自后来新入局者的钱包。 回望我们祖先走过的道路,这样的戏码早已一遍遍上演。 百年之前,举国为南海公司疯狂,人们听闻南美遍地金银,便不顾一切把积蓄投入进去,就连睿智的牛顿爵士也被热潮裹挟,最终损失大半财产。 海峡对岸的法兰西,密西西比计划编织起新大陆遍地财富的幻梦,无数贵族与平民争相抢购股票,待到美梦破碎,无数家庭一夜之间沦为赤贫。 再往前,荷兰人曾为一朵花卉球茎癫狂,一颗球茎的价钱足以换取一处宅院,人人都笃定价格只会上涨,直到再也找不到下一个接盘之人,繁华瞬间化为泡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9章伊迪斯的回复(上)(第2/2页) 距离我们这代人尚且不远,曾有男子在伦敦兜售一个全然虚构的国度“波亚斯”,伪造地图、文书、国徽,许诺丰厚利息,哄骗绅士们购入国债与土地凭证,不少人变卖家产准备奔赴那片流着蜜与奶的土地,最后才发现那片富饶国土仅仅只存在于印刷的小册子之上。 就连我们本国四十年代的铁路狂热,也有不少空壳公司借着兴建铁路的名义募资,图纸描绘出宏伟线路,现实中却从未铺下一码铁轨,无数普通人的积蓄就此化为废纸。 这些往事不是尘封的奇闻,而是写给每一代投资者的警示,往事应当成为今日的镜鉴。 诱人的分红、华丽的宣传册、闪闪发光的样品,甚至是地位显赫人士的口头背书,通通不能等同于真实的产出。 骗局最狡猾之处,便是它初期会兑现许诺,于是获利者便自发成为它的宣传员,向亲友讲述暴富的奇迹。 真正的实业收益,依托矿石开采、货物贩卖、工厂生产,而这些都需要时间,有时候会遭遇灾年、矿脉枯竭、海运失事,收益必然会有起伏波动,不会永无止境给出远超行业常理的回报。 当一份投资承诺近乎稳赚不赔,收益远远超过行业可以实现的上限,那么就值得所有人加倍审慎。 有商人来信批评我,认为我否定风险溢价。 我绝非反对高风险、高回报的投资,只是高风险,不等于必然暴富。 愿意承担风险的绅士和女士,应当清楚自己承担的究竟是真实商业行为失事的商业风险,还是拆补流转的金钱游戏风险,二者截然不同。 在这里我也想和普通家庭的读者,聊一聊家庭积蓄应当如何安放的朴素道理。 现如今有一个很值得警惕的社会现状:不少推广人专门瞄准那些收入微薄、只求安稳增值的普通人。他们利用小额认购的规则,让普通人只需拿出一小笔定金,就可以参与看似光鲜的海外项目,诱导人们幻想着依靠这笔投入改变家境,继而一步步投入更多养家的本钱。 许多家庭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纸招股文书之上,全然忽略家庭本身要面对的疾病、失业、收成不济的现实风险。 但无论投资听起来多么诱人,第一件要事,永远是备好属于自家的应急储备。 这笔钱,应当足够覆盖一家人三至六个月的必需开销,比如食物、房租、医药、冬季燃煤等活下去的刚需。 这笔储备应当留存为可以随时取用的现金或是稳妥储蓄,万万不可投入任何高风险的投机当中。 万万不要把看病钱、子女教育婚嫁的积蓄拿去追逐高额分红,一旦投资失利,整个家庭都会坠入困境。 在留足这份应急钱之后,剩下的余钱,才是真正可以拿来做投资的部分。 即便是余下的闲钱,也不该尽数押在同一个项目之上。 毕竟大多数普通家庭不能承受大半积蓄一夜亏空的打击。 第190章 伊迪斯的回复(下) 第190章伊迪斯的回复(下) 若是以全部家庭积蓄来算,一切高风险的投机,最好控制在总积蓄的两到三成以内,无论传闻收益多么丰厚,都不建议超过四成。 若是家中尚且年轻,收入稳定、家庭负担较轻,可以适度多承担一点风险;若是人到中年,上要赡养长辈,下要抚育孩童,风险投入便应当更加克制;而对于已经临近退休、不再有持续高额收入的先生与太太,更要以保本为先,高风险投入越少越好。 有一个简单的参考:可以用五十减去自己的年龄,作为高风险投入占可投资闲钱的上限,若是天性保守,还可以在此基础上再减半。 其实我个人认为最重要的标尺是夜里您能否安然入睡。 倘若一想到这笔投入便辗转难安,便说明你投入得太多,应当及时缩减。 更切记,永远不要借钱去做投资,不要为了分红去透支未来的生活。 我也同时读到汉普郡那位女士的来信,对此我格外有所感触。 在此,我想专门对家中持有私房钱、嫁妆的已婚太太们多说几句。 我们身处的时代,对已婚女性金钱的束缚依旧无处不在。 多亏已经颁布并逐渐完善的《已婚妇女财产法》,劳动妇女挣来的工钱如今才可以合法归自己持有,在此之前,即便是妻子日夜劳作换来的酬劳,法理之上也尽数归于丈夫。 可法律条文的改变,还没有完全扭转世人固有的观念。 底层的妻子,为了糊口,要下工厂、做缝纫、洗衣劳作,靠着双手换取微薄收入;而中产之家及以上的已婚妇人,社会舆论普遍认定,妻子本分只应是操持家宅、抚育儿女,外出赚取薪金,反倒会被视作家门的羞辱。 体面的职业大多对已婚女性紧闭大门,教师岗位一旦成婚便常会遭到解雇,医生、律师更是几乎不见女性的身影。 留给我们可以正大光明获取收入的出路少得可怜,写作算是其中难得的例外,其余大多只能做不计酬劳的慈善事务。 也正因谋生出路如此稀缺,不少已婚太太便将投机投资视作唯一能够获得独立收入的捷径。 诸位手中的嫁妆、亲友馈赠的私房积蓄,是很多女性仅有的、不完全依附丈夫的财产。 这份钱财来之不易,更要加倍审慎对待。 但请诸位务必守住几条底线: 第一,不要把全部嫁妆、私房积蓄一股脑投入任何高风险项目。 即便是动心,也只能动用私房钱当中真正的闲余部分,要把一部分嫁妆稳稳留存,作为属于自己的兜底保障,以备疾病、变故、家庭失和等不测境遇,不可全数交付给外人做投机。 要知晓,纵然如今法律已经保护已婚妇女的私有财产,可一旦钱财亏蚀殆尽,我们很难再寻回第二份嫁妆来庇护自己。 第二,切莫因为社交场合的闲谈、闺蜜之间互相炫耀分红就仓促跟风投入。 不少骗局恰恰就是在贵妇的茶会、乡间的晚宴上悄悄散播开来。 别人拿到分红,不代表这份幸运一定会落到你的身上。 中产太太不必出外做工,聚会闲谈就成了获取财讯的主要渠道,但热闹的闲谈之中,很少有人会提起那些血本无归的不幸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0章伊迪斯的回复(下)(第2/2页) 当年波亚斯的谎言,正是在伦敦上流的沙龙与晚宴之间广为流传,靠着熟人之间的口口相传,才骗得大批人上钩。 第三,倘若夫妻共同商议动用家庭财产参与投资,太太应当主动问清项目全部细节,不要只听丈夫转述而来的好消息。 您作为配偶有权翻看他提供的公开文书,追问公司位置和资质,不要把判断全权交予他人。 即便是丈夫值得信赖,钱财的得失终究关乎自己日后的生活,了解详情不是猜忌,而是对自身的负责。 对于劳动阶层的已婚女性,若是打算拿自己辛苦做工攒下的工钱参与投资,更要加倍警醒,那每一个便士,都是长时间劳作换来的血汗,万不可轻易给予出去。 第四,切莫为了追求更高收益,私下借贷、典当首饰来参与投资。 首饰珠宝固然可以变现,那往往是困境之中最后的依靠,不该拿来赌一场缥缈的暴富美梦。 我深知,这个时代留给女性安全的理财出路实在太少,除了银行利息以外,便是国债。 而银行极少接纳女性独立开户,稳妥的债券、存单大多需要男性亲属出面办理。 可越是选择稀少,我们越不能抓住一个光鲜的许诺便奋不顾身。 财富的自由,首先建立在守住自己的底线之上。 我也很高兴我的这则小故事能够为普通家庭提供一点参考。 我写下这个故事,不是要劝所有人都只把钱锁进银行。 只是希望普通人在被美好许诺打动时,可以多问自己几个问题:公司确切坐落何处?成本、运输损耗如何核算?利润究竟来自实物产出,还是更多新人源源不断投入的钱财?这些问题,值得每一位投资者向自己、向推销者追问。 也感谢那位乡村医生的疑问:如何分辨正经实业与骗局。我在此给出几条普通人就可以执行的粗浅建议: 第一,核实确切的地理位置、官方授予的经营许可,不要只看展厅里陈列的样本产品与精美图画; 第二,查阅行业公开报告,对照行业普遍利润率,警惕脱离现实的高额固定分红; 第三,绝不动用家庭应急储备,绝不借贷追逐回报,绝不把全部身家押进单一项目。 还有女性理财的困境,这是一个沉重又现实的话题。 女性可以支配的安全理财渠道确实寥寥无几。 警示陷阱很容易,但创造安全可行的增收门路,却要艰难得多。 我也并无完美答案,但愿未来的时代,女士们不必只能在银行利息与危险投机二者之间二选一。 最后,我乐于看见真实实业蓬勃发展,所有人的生活都过得蒸蒸日上,只是希望所有人擦亮双眼,不必为虚幻的美梦赔上一生积蓄。 ——两个世纪以后 编者附记:本刊不对任何投资行为承担担保。读者若有意参与海外产业认购,建议自行咨询合格执业律师与特许会计师,勿仅凭刊物文字或是亲友口头传言作出钱财上的决断。来信众多,无法全部刊载,未选用的来函皆已归档留存。 第191章 新的想法 第191章新的想法 伊迪斯知道这封答复安抚不了所有人。 那些已经拿到分红、沉浸在暴富幻梦里的人,不会因为几页文字就幡然醒悟。 每个被套牢的人总是会愿意相信自己是那个幸运的例外。 如今大街小巷都在谈论海外金矿,报纸广告、乡间茶会到处流传着一夜致富的传闻,狂热已经深深浸透这个时代的中产与平民,仅凭一篇短文很难吹散人心之中对轻易暴富的渴望。 虽然她靠文字挣了足够一辈子吃穿的金钱,但是她也明白文字的力量终究有限。 尤其对于这个时代的女性,处境更是两难。 法律刚刚承认已婚妇女的私有财产,可谋生的大门依旧对大多数人紧紧闭合。 她能提醒她们守住本钱,却没办法凭空为她们创造更多体面、安全的谋生途径。 她的工厂大部分招进来的女工都是来自贫苦家庭。 而那些家境稍好、受过一点教育的太太小姐,未婚尚且可以谋求家庭教师的职位,可一旦成婚,大多便会被辞退。 无数太太手中握着嫁妆与私房积蓄,渴望拥有一份不依附丈夫的收入,却找不到体面稳妥的出路,于是不少人便一头扎进投机的圈套里。 就像晚宴上那些兴致勃勃谈论高额分红的乡绅太太,她们并非愚钝,只是在狭窄的生存夹缝之中拼命寻找一丝经济独立的可能。 文字只能敲响警钟,却无法凭空为她们造出出路。 她们被困在家庭与社会的夹缝里,既渴望经济独立,又缺乏合法、体面的通道,伊迪斯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 伊迪斯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圣詹姆斯广场的暮色,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如果她开办一所大规模的寄宿女子中学呢? 目标规模是可以同时接纳一千名女学生在校住宿就读。 校长可以由三姐玛丽担任——她和莉迪亚打算婚后找工作,但是没有多少合适的工作,所以玛丽现在继续在家写书,毕竟收入一年也至少有一千英镑。 而莉迪亚最终和丈夫去旅行了。 教师可以主要聘请那些受过良好教育却因婚姻而失去工作的太太们。 这个想法在伊迪斯脑海中反复权衡斟酌数日。 伊迪斯清楚,千人寄宿学校远非小型私校可比,资金、校舍、人员、社会舆论的压力都会成倍放大。 她直接着手调研办学所需要的一切:开销、校舍、法律资格、后勤食宿、课程与招生的全部细节。 同时她心里早已打定主意,学校不能只向家境优渥的中产家庭敞开大门,必须设立完善的奖学金与助学金制度,为天资出众却家境贫寒的女孩提供入校机会。 工人、小商贩、乡村牧师、佃户的女儿,同样值得获得完整教育。 即便是拟定梯度学费,依旧会有大量家庭无力承担寄宿的食宿加学费的全套开支,资助体系是这所学校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伊迪斯一边拜托加德纳舅舅借助商人圈子,搜集伦敦多所新式女子私校、女子公立走读学校公司下属寄宿分校的账簿与开办记录;一边写信联系伦敦女性教育圈子的熟人,向参与女子教育运动的先驱请教实操经验,特意询问大规模寄宿女校的助学金运行、膳食住宿管理案例,参考卡姆登女子学校、北伦敦女子学院的既有经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1章新的想法(第2/2页) 一周之后,各式各样的回信、摘抄的档案、学校收支副本、建筑商给出的粗略估算陆续送到她的手中。 伊迪斯将全部资料铺展在桌面上。 现实中同时期的新式女子学校大多规模有限,几十到两百人已经属于大型,容纳一千人的全寄宿女子中学在1877年的英格兰属于前所未有的规模,几乎没有现成范本可以直接照搬。 首先是校舍。 摆在面前有两套选择:购置大片土地自行修建校舍建筑群;或是收购改造一座废弃或者待售的乡间庄园宅邸,再增建新的教学楼、宿舍、食堂、医务室。 单纯租赁已经不再现实。 千人寄宿,需要多栋独立宿舍楼、多间分科教室、大型食堂、图书室、科学实验室、医务室、洗衣房、厨房、体操活动场地、小教堂,还有教员宿舍、仆役用房。 普通城市住宅完全无法满足。 伦敦城内几乎找不到如此大面积的地块,地价高到难以承受。 因此选址的重心必须落在伦敦近郊靠近铁路站点的地块,连通铁路方便学生往返家庭。 同时要有充足土地扩建建筑、开辟操场菜园,还要水源充足,方便上千人的食宿盥洗。 其实温恩庄园本地土地充足,但园内商业性行为比较多,只能作为备选。 若是购置土地并新建校舍,一次性基建投入对一般人来说会是一笔巨额开销。 当然,若是收购小型旧庄园再改造加建,也能够压缩一部分成本,但旧建筑的结构改造、通风取暖、给排水修缮依旧耗资巨大。 建筑商的信件提醒她,千人寄宿学校,光建筑改造与首批家具、床铺、课桌椅、图书、实验仪器的一次性投入,保守估计就要三千至五千英镑。 而办学开销之中占比最重的,除了基建,就是人员年度薪俸与全体学生食宿消耗。 千人寄宿,绝非少数几名教师就可以维持。 根据她的设想,薪资与寄宿学校人员配置大概如下: 女校长1名,基础年薪180英镑; 学科主管教师至少6名,每人基础年薪90英镑; 各科普通教师二十余名,基础年薪60英镑; 特聘教师也应列入计划,基础年薪100英镑,大概数名。 除此之外还必须配置校医、护士长、宿舍女舍监、食堂厨师团队、洗衣女工、校舍保洁、园丁、仓库管事等大量后勤服务人员。 仅仅教员与后勤人员的基础年度薪酬支出就达到三四千英镑,不包括应该有的补贴待遇。 再叠加千人规模的食物、煤炭、照明、被服损耗、药品、教材文具,既然是寄宿制,食宿是刚性大头,全年这一部分开销预估四千英镑。 行政、广告、修缮储备金另计,每年150-250英镑。 完整购入一座现成的小型庄园大概六七千英镑。 以上总投入约在两万英镑左右。 伊迪斯再核算收入。 因为是全寄宿学校,成本远高于走读学校,所以她需要设置梯度学费,如全套食宿加学费每年22-26英镑;走读生减半,每年12-14英镑。 第192章 构思想法 第192章构思想法 即便理想状态,一千个名额全部招满,也不可能全部收取全额学费,一部分名额会被奖助学金覆盖。 粗略测算,如果其中八百人为全额缴费学生,全年学费总收入大约一万八千英镑。 但这是理想状态。 新创办的巨型学校,绝不可能第一年就招满千人。 业内前辈在来信中特意警示:这类大型寄宿新校,开办最初两到三年,每年能够招到两三百名学生已经是极好的开局。 前几年必然会出现巨大的资金缺口,需要持续大额补贴。 除此之外,还要单独划出一笔奖学金、助学金专项经费。 这笔资金伊迪斯打算不从学费收入里面支取,而是设立独立账户,专款专用,不和学校日常运营经费混在一起。 随着招生规模扩大,资助预算同步上调。 她在笔记本上详细写下资助制度的构想: 全额助学金面向家境极度困难,但悟性、品行出众的学生,免除全部学费和食宿费用,另外免费提供课本、文具、基础被褥。开办初期名额先设置25-35人,优待学校运营稳定后逐步增加至50-100人左右。 部分减免助学金:减免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的学费与食宿费,针对家庭遭遇变故,收入骤降的学生,初期名额40-60人。 学业奖学金:不看家庭出身,依据学年期末考试成绩评定,奖励现金、书籍,激励全体学生勤勉向学,成绩顶尖的贫寒女孩还可以获得额外生活补贴。 申请流程:家长递交书面申请,附上教区牧师或者雇主、佃户地主出具的家境证明,由伊迪斯、校长、两名教员共同审核,避免人情徇私;每学年重新复核一次家庭境况,防止资助被滥用。 算清大概成本和收入,接下来便是最为关键的问题:办学的法律与资格。 伊迪斯仔细研读1869年《捐赠学校法》,这部法案第一次在法律层面支持女子文法学校,捐赠学校专员可以调配古老文法学校的捐赠资产扶持女子教育。 只是她也留意到自从保守党上台之后,原有的开明专员遭到撤换,权责移交到态度保守的慈善委员会,如果想要申请公共捐赠拨款,必然会遭遇重重阻碍。 而千人规模寄宿学校,如果未来注册为慈善机构,慈善委员会会对校舍、膳食、课程、教员配置进行极其严苛的审查。 但她不必仰仗公共资金起步。 1870年初等教育法案只约束初等公立学校,英国的私立中等教育属于自由市场,不存在强制的政府办学执照。 只要拥有土地校舍、拟定课程、聘请教员,私人出资便可直接招生开学。 北伦敦女子学院、女子公立走读学校公司,这些赫赫有名的女子学校,最初便是依靠私人出资或者民间集资起步。 当然,她拥有充足的个人财力,完全可以独立出资创办。 区区一两万英镑的投入对她而言并不构成负担。 不过千人寄宿,现实层面的约束会严苛得多,像校舍建筑、宿舍通风、消防、饮水卫生都要把握好,一旦出现疫病、火灾,治安官、地方当局有权直接勒令关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2章构思想法(第2/2页) 此时尚且没有全国统一教师资格证,但伦敦大学已经向女性开放考试与证书,招聘教师也可以优先选取从伦敦大学取得学位证书的女性。 同时校医也可以优先伦敦女子医学院出来的女学生。 理清现实条件,伊迪斯开始构思属于自己学校的课程大纲。 她不太愿意办成只教授弹琴、刺绣、礼仪才艺的旧式淑女学堂。 才艺可以保留,但要作为选修。 几门必修课清单被她逐条列在纸上:拉丁文、希腊文、英语语言文学、英国与欧洲历史、世界地理;算术、代数、几何基础;植物学、基础物理化学;法语、德语等外语。 这些都是预科考试会考到的内容。 在此之上,她执意加入两门别处女子学校很少重视的内容。 其一便是个人财务与投资常识,讲解家庭积蓄分配,教女学生看懂金融文书,分辨投机骗局。 其二是基础法律常识,讲解《已婚妇女财产法》,教会女孩明白嫁妆、个人劳动收入拥有怎样的法律保护,懂得如何守护属于自己的财产。 除此之外增设卫生健康课程,讲授基础消毒知识、妇幼护理常识,这些是能实实在在守护女性生命的知识。 音乐、绘画、舞蹈等划为选修课,照顾家长对于社交才艺的期待,同时也娱乐心情,避免学习太过紧张,不作为考核的重点。 学生的出路,不该仅仅是学成之后回到家中等待婚嫁。 招生的途径她也已经想好。 可以在《一年四季》刊登克制的招生启事和招聘启事,也可以依托达西先生、加德纳舅舅的社交人脉进行推介。 同时与本地教区保持适度往来,借助教区触达潜在生源,但学校不会强制统一国教宗教课程,接纳不同信仰的女孩入学,贫寒学生的助学金申请,不会设置宗教门槛。 可前路的阻碍同样清晰地摆在眼前。开办一所千人级别的全寄宿女子中学,挑战远远超过小型私校。 社会保守观念会是最大的难关。 不少乡绅依旧固守“女子不必深耕学问,读书过多反而有碍婚嫁”的偏见。 如此大规模专门招收女孩的寄宿学校,还要大规模接收底层贫寒女孩、发放助学金,必然会掀起流言非议。 也许会有大量保守报刊、乡绅指责这所学校“逾越女性本分”,“破坏阶层秩序”,不该把中等教育大规模开放给工人、佃户的女儿。 其实合格的女教员也十分稀缺。 受过新式完整教育的女性本就不多,愿意离开伦敦城市来到近郊大规模寄宿学校任职的教员更是稀少。 不过霍顿女士、布朗女士在教育圈人脉广阔,也可以多上门拜访一下。 伊迪斯心里还记起一类人选:那些因为结婚就被学校辞退的已婚女教师,她们拥有成熟教学经验,只是被世俗规则排挤在外,只要品行、学识过关,学校愿意破除世俗偏见聘用她们。 第193章 规划设计 第193章规划设计 还有最现实的生源风险。 参考其他新办学校的经验,第一年实际报到的学生数量很可能远低于预期,前两三年持续大额亏损几乎是定局,必须做好长期补贴亏损的心理准备。 伊迪斯把满满几页笔记、成本测算、校舍考量、课程草案、奖学金助学金制度构想收拢,收进黑色硬皮文件夹。 这是一场宏大又冒险的尝试。 ...... 纸上的概算再多,终究抵不过双脚亲自踏看土地。 圣诞节过后,伊迪斯立马约了加德纳舅舅手下熟悉地产交易的房产代理人,把目标锁定在伦敦近郊切尔西外围与萨里郡靠近铁路支线的几处庄园。 代理人一共为她筛选出三处候选地产。 第一处在切尔西郊外,离城市近,坐火车到圣詹姆斯广场只需四十分钟,宅邸主体足够大,但土地面积有限,几乎没有拓展空间,日后想要增建宿舍楼、科学实验室与食堂,便无处动工。 第二处庄园占地宽广,林地草坪一应俱全,可离最近的火车站足足有五英里,若是遇上阴雨泥泞的天气,学生往返家庭、教员通勤都会极为不便。 第三处,也就是她最后敲定的这一处,坐落在萨里郡边界,紧挨着一条支线铁路的小站,从伦敦滑铁卢车站出发一个小时即可抵达。 原主人是一位退休的商人,年老之后打算搬去德文郡养老,急于脱手这份产业。 庄园主宅是一栋两层石砌大宅,原本用作乡绅居所,自带两座附属厢房。 整片地产占地约四百六十英亩,跟温恩庄园不能比,但是作为小型庄园来说还算可以,换算一下大概两千八百亩地,近二百万平方米,跟后世一所普通大学占地面积差不多。 有平整的空地可供后续新建教学楼、集体宿舍、大食堂、医务室与图书室。 也有活水溪流穿过庄园,水源充足,方便上千名女孩盥洗生活。 主宅庭院内原有大片草坪,可以改作操场,还有小片果园与菜园,未来学校食堂的一部分果蔬可以自给自足,不够用的话也可以从温恩庄园调配。 唯一的缺憾是原有建筑布局并不适配学校,给排水、壁炉取暖系统都要彻底翻修。 一个多云的上午,伊迪斯搭乘火车来到这座名叫“桦木庄园”的地产。 代理人推开锈迹斑驳的大铁门,马车缓缓驶入庭院。 伊迪斯没有先进入主宅,沿着地界徒步走了整整大半个上午。 她主要查看溪流的流向与水质,检查水井,观察屋顶木梁有没有受潮腐朽,甚至仔细查看地势高低,确认雨季不会出现积水内涝。 “小姐,由于这片土地地产一般,所以这处庄园的报价是五千八百英镑。”跟在身后的地产代理人翻开笔记本,“但房屋内部改造、增建新楼,又是另一笔巨大开销。按照您远期千人寄宿的设想,只靠原本的宅子远远不够,需要新建多栋宿舍楼、一间可容纳千人的食堂、分科实验室、隔离医务室。建筑商给出的初步估算在四千二百英镑上下。” “地段、水源、土地面积、靠近火车站,这些都是很难再寻的条件。”伊迪斯缓缓开口,“房子旧可以修,格局不对可以重建,土地却很难再买到这么合适的,拟定合同吧,我要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3章规划设计(第2/2页) 买下地产,学校才真正握在自己手里,未来即便要扩建、调整校舍,自己都能拍板决定。 如果经营不善,将来可以注册成为慈善机构,这份地产也可以归入慈善资产。 回到主宅客厅,代理人把买卖契约的草本副本递给她。 伊迪斯仔细逐条阅读,确认地契完整,没有隐藏的抵押、债务,地界划分清晰。 当场便口头敲定交易,约定一周之内,由熟悉的律师完成产权核查,完成交割手续。 买下土地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硬件建设之外,伊迪斯已经在笔记本上,勾勒出很多这个时代英国女子私校并不常见的制度细节,很多想法来自她后世的见闻。 首先便是班级划分规划,第一期试运行大概招收200名学生或者更少,划分为三个年级,再细分成小班,每个班级严格控制在25人。 她知道人数过多,教师很难兼顾每一个孩子,毕竟1870之后英国才有覆盖普通民众的官方基础教育体系,且还不是全国强制义务教育。 所以不少人启蒙基础参差不齐,小班才方便做补差辅导。 低年级一般情况下招收11-13岁的适龄学生,侧重读写、算术基础补习,入学后可设置课后免费辅导自习课,不额外收费。 中年级年龄则应该在14-15岁,增加地理、科学实验、外语等课程。 到了临近17岁可以参加预科考试时,自然就是高年级,可以进行分流,想参加预科考试的进入专门强化预科考试的班级,不参加预科考试的则进入实用技能班,确保她们离开学校后能方便谋生。 远期满额千人时,每个年级可扩充小班并增加教师和后勤人员,依旧每班不超过25人的上限。 同时不按照家庭出身、贫富来分班,全额缴费的中产女孩和拿全额助学金的女孩混合编班,避免把贫寒学生单独割裂出来,防止阶层隔阂与歧视。 宿舍规划是伊迪斯格外看重的部分,伊迪斯打算和维多利亚时代多数平民寄宿学校多人大通间的传统拉开差距。 但是她也不是贵族私校,只针对那些中产及以下阶级的学生。 所以她不打算全部人都是单人间。 低年级和中年级的寝室根据空间容纳3-4名学生,摆放单人床。 每一张床位配独立的简易储物柜、锁盒,学生可以存放自己的私人物件,尊重个人隐私。 每两间寝室共享一间洗漱隔间,设置通风窗户。 她特意要求建筑商设计分开的卫浴,每一栋宿舍楼设置专门的烘干房,潮湿衣物不在寝室内晾晒,减少霉菌与疾病。 宿舍楼分单元,每个单元配置一名女舍监,优先选聘有阅历、性情温和的已婚女教员担任。 舍监不只负责查寝,也要留意女孩的情绪、身体状况,受欺凌、想家、家庭变故都可以向舍监倾诉。 如果有欺凌事件发生,教师和舍监有义务记录并上报给校长办公室,而不是简单训斥了事。 第194章 玛丽 第194章玛丽 还有区分低年级与高年级宿舍楼,低年级宿舍离医务室、食堂更近,方便照料。 高年级则设置成双人间宿舍,留出自习空间。 教师单独一个宿舍楼,全部单人公寓。 如果有学生想入住单人宿舍,需要额外付费。 同时伊迪斯计划统一校服,这也是她参考后世的设想,在现在的女子私校并不算主流。 现在普遍是从家中自带衣物,只要颜色一致即可。 不过伊迪斯思考后打算设计一套完整的校服体系:春夏两季用浅蓝细棉布裙,秋冬换成深藏青厚呢料,并配同色系围裙与贝雷帽,既便于清洗替换,也消除学生之间因衣着产生的攀比。 每套校服内侧缝上姓名布条,由舍监统一登记尺寸、编号归档,换季时集中缝补或改制,校服也可以分为日常款、运动户外活动款、礼拜集会款,方便学生在不同场合穿着得体,也从小培养她们对秩序与仪表的自觉。 衣着的统一并非抹杀个性,而是将个性从外在的攀比中解放出来,让她们的目光转向内在的修养与学识。 日常款需要方便读书、做实验、手工劳作,不追求华丽丝绸。 户外活动款要便于跑跳、做体操,避免活动被长裙严重束缚。 全额缴费家庭自行购置全套校服;全额助学金的女孩,校服、被褥、洗漱用品等全部由学校专项基金统一配发,不需要家庭出钱;部分减免助学金的学生,学校补贴一半校服开销。 同时各种基础设施比如图书馆等等都要有,图书也应该配齐全。 她打算建筑分两期施工,第一期先完成主宅、两栋宿舍楼、基础教室,再开启二期工程,逐步扩充至目标的规模。 毕竟建筑师勘测测绘、绘制整套改造图纸、招标包工队就要耗去小半年。 算上不可避免的阴雨延误与定制家具的漫长周期,想要稳妥接收两百名女孩入校,前后需要接近一年的工期。 因此,伊迪斯打算将开学日期定在明年秋季,也就是1879年9月,留足一年的建设与筹备时间。 现在可以跟未来的女校长谈谈话了。 ...... 玛丽是在一个午后抵达圣詹姆斯广场的。 她进门时先跟班纳特太太拥抱了一下,然后才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接过伊迪斯递来的热茶。 “你信里虽然说得很含糊,但是我还是很震惊。”玛丽端着茶杯,目光落在伊迪斯脸上。 “是啊!真没想到我的女儿们越来越有出息了,一个要开学校,一个要当校长。”班纳特太太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从前你们姐妹几个只会在家里读书弹琴,现在倒好,一个比一个能折腾。不过话说回来,开学校是正经事,你们认真谈吧。” 然后两人上了楼上的书房,班纳特太太则留在楼下,吩咐厨娘准备些茶点送上去,又特意叮嘱多添一盘玛丽从前爱吃的饼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4章玛丽(第2/2页) 伊迪斯在她对面坐下,把一杯新茶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这是一个很大的计划。”玛丽惊叹说。 “是的。”伊迪斯说,“很大,也很复杂。从校舍到课程到师资到后勤,每一样都需要人来规划、执行、协调。我需要一个校长——一个真正愿意花时间精力在上面、有判断力、有耐心的人。” 玛丽抬起眼,看着她。 “我想请你来做这所学校的校长。” “伊迪斯,但我从来没有当过校长。”玛丽犹豫了。 “我知道,然而我信任你。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女孩将要面对什么。你读过那么多书,见过那么多世道人心,你有足够的判断力去分辨什么是对她们真正有益的,什么只是表面上的体面。而且,你有一颗不肯将就的心。”伊迪斯微微前倾,声音带着笃定。 “我只教过自己,教过凯瑟琳和莉迪亚,做过一些家教。我没有管理过一座大型校园,没有处理过几百个女生的食宿、健康、成绩,也没有在家长面前应对质疑的经验。”玛丽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坦诚的犹疑。 “我怕自己撑不起这个担子,怕辜负你的信任,更怕辜负那些女孩。” “但你也不需要在一开始就什么都精通。你需要的是愿意去学,愿意在遇到问题时想办法解决。以及最重要的是你相信这所学校值得存在。还是那句话,我相信你。” “我确实相信这所学校值得存在。”玛丽最终说,“这些年我写过一些书,读过很多书,但我一直觉得它们没有真正触达那些最需要它们的人。 书能到达的地方终究有限,而一座学校是活的,它会跟人发生真实的互动。这是不一样的。如果真要做这件事,我希望它不只是一所新学校,而是一所真正能改变什么的学校。” 玛丽脸上开始有一种伊迪斯很少在她脸上见到的、几乎称得上热烈的光。 “那么,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伊迪斯伸出手,越过茶几,握住了玛丽的手。 “如果你愿意把这件事交给我,我会全力以赴。” “好。” “那校舍打算什么时候动工?需要我现在开始着手做些准备吗?” “我打算跟建筑师谈完之后,再正式定下具体的日程。”伊迪斯说着,“不过你可以先着手调研一下伦敦几所女子学校的运作模式,看看她们的课程表、教师配置、招生流程,包括后勤管理的细节。如果我们能避免前人走过的弯路,前期筹备的速度会快很多。” 玛丽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写一份详细的调研报告给你。” “期待你的报告。”伊迪斯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姐姐充满积极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玛丽会做得更好。 第195章 爆发 第195章爆发 接下来的几周,伊迪斯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学校的筹备上。 她与建筑师反复确认图纸,先把主宅扩建改造,要有行政办公室还有至少一间可容纳千人的大礼堂等。 新的宿舍楼选址在食堂东侧的空地上,两栋平行排列,每栋四层,顶层是公共活动室,一层到三层为寝室,每层大概二十个寝室。 其中一层不全部为寝室,部分房间作为开水房用来烧水,供学生自提。 食堂建在宿舍楼与主宅之间的一处缓坡上,伊迪斯特意在图纸角落加了一行批注:厨房需设独立通风管道,与用餐区隔离。 玛丽隔三差五就会来圣詹姆斯广场一趟,每次来都带一份新的调研笔记。 她已经走访了北伦敦女子学院和卡姆登女子学校的几位退休教师,记录了她们关于课程表、教师排课和宿舍管理的经验,甚至还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份典型一日作息表,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熄灯,每个时间段都标注了对应的活动内容。 “我觉得第一年的作息可以比她们更灵活一些,”玛丽在一次讨论中说,“比如下午留出一个半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让学生们可以自主选择读书、散步、写信或者做手工。她们在寄宿学校里最容易感到压抑的就是时间被填得太满,没有属于自己的空隙。这种空隙其实对培养自律和独立思考很重要。” 伊迪斯点头对此建议表示认可。 谁不想在学生时代能够有自己的自由时间想干什么就什么。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时间逐渐来到三月初的一个清晨。 伊迪斯在吃早餐时翻开《泰晤士报》,第一眼就看到了那行粗体标题:海外投资骗局崩盘:万人血本无归,涉事公司一夜清空。 她放下吐司,把报纸展开,快速扫过正文。 报道写道,一家名为“大西洋金矿联合投资公司”的机构在三天前突然关闭了其在伦敦的所有办公地点,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告示,但室内已经搬空。 随后,与其关联的“帝国海外开发信托”和“南方之星资源公司”等公司也相继停止兑付,数百名投资者涌向位于铁匠巷的注册地址,只看到一扇紧锁的门。 据初步统计,涉案金额可能高达数百万英镑,受害者遍及不列颠各郡,其中不乏富商、乡绅、牧师、退休军官和家庭主妇。 伦敦金融城多家银行已宣布暂停与这些公司的业务往来,警方正在追查幕后主使。 报道末尾引用了苏格兰场一位不愿具名的探长的话:“这是本世纪以来规模最大的金融诈骗案之一。” 伊迪斯放下报纸,沉默了片刻。 她当初那篇短文确实让一部分人免于入局,但从这篇报道的数字来看,她没能拦住的受害者远比她拦住的要多得多。 那些已经拿到分红、深信自己找到了暴富捷径的投资者,显然并没有被她的警示文章说服。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起身换好衣服,决定去一趟贝克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5章爆发(第2/2页) 伊迪斯敲了两下,然后哈德森太太看到是她便欣喜了起来。 二楼会客厅里,纸张散乱铺得到处都是,空气中混着烟草、化学试剂和旧纸张的气味。 伊迪斯皱着鼻子,她不喜欢这种味道,福尔摩斯平时在她面前也很少抽烟,但显然他独处时并不那么克制。 这时夏洛克·福尔摩斯俯身站在桌旁,指尖捏着一枚黄铜放大镜,正逐字核对一封信件,灰色眼眸专注,桌角散落着几张速写——办公场所布局、嫌疑人外貌、马车轨迹。 “……至少上万户受害者,不少人把家族积蓄全部投了进去,还有教区的善款,一旦追不回来,会闹出不小的乱子。苏格兰场把能调动的人手都派出去走访证人,可有用的线索少得可怜。”雷斯垂德探长用一种混合了疲惫和焦躁的语气说。 看到伊迪斯进来,雷斯垂德停了一下,微微点头致意。 福尔摩斯微微有些慌乱,他记得伊迪斯并不喜欢浓烈的烟草烟气,尤其密闭房间里闷住的雪茄烟味,常会让她下意识蹙起眉头。 没有半分迟疑,福尔摩斯俯身,将旁边还燃着的雪茄摁灭在壁炉边的烟灰缸之中,火星嗤的一声熄灭。 随即大步走到窗边,把上下两扇推拉窗一齐向外推开大半。 微凉湿润的伦敦街风立刻涌进屋内,卷走屋内盘绕不散的烟霭。 雷斯垂德有些诧异他的举动但是没有说什么。 “伊迪斯,”福尔摩斯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份折好的报纸上,“你也看到新闻了。” “全伦敦都看到了。”伊迪斯在另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把报纸放在茶几上。 雷斯垂德探长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被案件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语气继续说:“我们在铁匠巷查到的注册信息全是伪造的。那些办公地址是短期租赁,租期都是三个月到半年,到期后自动续约,对方留下的银行账户也在三天前被注销了。公司登记册上的股东名字查下来,大半是编造的,还有几个是真实存在的人,但他们声称从未听说过自己名下有这些股份。” 因为案子太大,雷斯垂德一直被上头给予压力,于是便过来求助在之前案子中认识的福尔摩斯,希望他能从那些看似无关的细节里找出线索。 伊迪斯翻了翻桌面上摊着的厚厚一叠存款收据、分红凭证、投资者名册,然后说:“登记册上的股东名字可能是被盗用的,也可能是用同一批人在不同公司之间循环注册。我在晚宴上听人提到过几个公司名称,后来做过调查。它们注册时间集中在去年下半年,间隔不超过两个月,注册地址都在铁匠巷附近。从结构上看,它们应该是同一批人在用不同的名称运作,利用新公司的募资来填补旧公司的资金缺口。” 雷斯垂德探长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了解这些公司的财务结构?” “了解一些。我在ucl学过经济学,私下也学过会计学。如果有人能拿到这些公司的注册档案和银行流水,我可以试着梳理出资金流向。” 第196章 金融案 第196章金融案 雷斯垂德探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个请求。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朝楼下喊了一声,一个年轻的警员很快跑上来,手里捧着一只不算厚的文件袋。 雷斯垂德接过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解开系绳,从里面抽出几份银行对账单和公司注册文件的副本。 “这是目前能调到的全部资料,”雷斯垂德说,“其他涉案公司的账目还在清理中,下周应该能补齐。” 伊迪斯接过那叠文件,翻开了第一页。 伊迪斯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银行对账单,把每一笔转账的日期、金额、转出账户和转入账户都列在一张新纸上。 当下19世纪下旬的英国,经济学和会计学尚未形成系统体系,民间、高校均无成熟的资金溯源、账目风控、金融骗局识别技巧。 即便是伦敦金融城资深银行家、老牌会计师,也仅能处理基础的存贷、对账业务,完全不具备拆解跨公司资金闭环、识别庞氏骗局内核的能力。 但伊迪斯截然不同,早在骗局崩盘前,她就提前知道了骗局的套路。 所以她做起事情来效率很高。 她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然后把所有与铁匠巷注册地址相关的账户单独标出,最后在旁边画了一幅简化的资金流向图。 她放下铅笔,把那张手绘图转过来朝向雷斯垂德和福尔摩斯,“每当大西洋金矿的分红支付日临近,就会有一笔资金从帝国海外开发信托的账户转入大西洋金矿的账户,金额刚好能覆盖当月需要支付的分红总额。几天之后,帝国海外开发信托的账户又会从南方之星资源公司的账户获得一笔转入,金额也恰好与之匹配。如果只看单个公司的账目,每一笔进账都有看似正当的来源,但把它们放在一起看,资金只是在同一批公司之间循环流动。” 她指向图中箭头最集中的区域:“所有资金最终都汇入一个单独的账户,这个账户的名字不在任何一家公司的注册股东名单上,但它的收款频率和金额都说明它是整个链条的终点。如果能查到这家开户行的具体名称,也许就能找到幕后人的身份。” 雷斯垂德探长俯身看那张图,眉头紧锁:“这个账户的户名是什么?” 伊迪斯低头核对了一下银行对账单上的缩写:“注册名是‘格雷夫斯父子商行’,地址在利物浦。但这家商行如果真的存在,它应该只是一家幌子公司。” 福尔摩斯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折叠的地图,摊开在桌面上,用指尖沿着利物浦港的轮廓划了一圈,然后转向雷斯垂德:“如果我是他,现在已经在去港口的船上了。他只要拿走大部分现金,剩下的烂摊子自有律师和银行去收拾。在他被正式通缉之前,他有一到两周的窗口期可以离开英国。” “铁匠巷的办公地点清空之前,附近有没有人注意到搬运货物或文件的动静?”福尔摩斯追问。 雷斯垂德想了想,摇了摇头:“问过周边几家店铺,都说没看到大量搬货。但其中一家面包店的伙计说,他记得在关门前两天晚上,有一个戴圆顶礼帽的男人从后巷搬了几只扁平的木箱上马车,因为那人站在路灯下的时候,木箱的盖子没扣紧,露出一角纸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6章金融案(第2/2页) “他在销毁或转移证据。”伊迪斯抬起头来,“更加内部的账册、信件等,这些东西一旦落到警方手里,整个组织架构就会暴露。所以他必须把这些带走,或者在离开之前焚毁。” 福尔摩斯灰色眼睛格外锐利:“他不会焚毁。如果他对文件的价值有足够清晰的认知,他会在离开之前把它们带走。那些记录里不仅有他这一次行动的证据,还有他未来可以勒索或利用的信息。” 雷斯垂德探长站了起来,把外套扣子系上:“我得立刻去利物浦港查一下过去两周的乘客名单。如果他还没有出港,也许还来得及截住他。” “他甚至可能已经出港了。”福尔摩斯说,语气平静,但没有丝毫气馁,“如果能在公司关停两周前离开,足够他把资金和文件都带走。但这不意味着线索断了,他在英国境内留下的足迹——那些租约、银行账户、注册的商行、雇佣的律师和会计——都会留下痕迹。” 雷斯垂德点了点头,感慨了一句话:“真没想到真让‘两个世纪以后’说准了,我以为都是小说,对了,你们看过这位作者几个月前发表的短篇小说《金融危机》吧?” 伊迪斯微笑着说:“看过。” 福尔摩斯偷偷看了一眼伊迪斯,然后点点头说:“当然看过,很好看的小说。” 福尔摩斯在与伊迪斯的多次交往中,逐步积累线索,最终得出确切结论:热门小说家“两个世纪以后”与伊迪斯小姐是同一个人。 以上推理未经伊迪斯·班纳特小姐本人证实。 但福尔摩斯先生认为,无需向当事人求证,因为他有足够的证据支持他的结论。 他从未打算向她“揭穿”这件事,只会等待她自己愿意提起的那一天。 雷斯垂德闲话几句就快步了门。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福尔摩斯仍然站在书桌前,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地图上,但没有在看它。 伊迪斯没有立刻站起来离开。 她靠在椅背上,等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她问。 福尔摩斯根据她的神色,明白她在好奇自己大脑里正在运行的推理,微微偏过头,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她:“我在想他选择利物浦的原因。利物浦港的船期密集,航线覆盖欧洲和美洲,而且港口管理相对松散。只要他上了船,就没有人能在下一个停靠港之前拦住他。他可能已经在美国了,也可能在欧洲大陆某个不需要签证的港口城市,坐在一间新租的办公室里,准备用同一套方法重新开始。” “如果真是这样,时间一长,他总会再用那一套话术去说服下一批人。”伊迪斯的脸色顿时沉了一下。 “是的。”福尔摩斯说,“所以相关材料我会交给迈克罗夫特,让他通过白厅的渠道及时传阅到利物浦港和南安普顿港的出入境部门。” 第197章 规划 第197章规划 伊迪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他真的逃到别的大陆去了,那就只能由当地警方接手了。” “也许不完全如此。”福尔摩斯那双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认真,“白厅完全可以通过外交渠道向当局提出协助请求。关键是证据链要完整到他们无法推诿。” 伊迪斯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接下来这位侦探先生又要开始忙碌了。 她走出门时,哈德森太太正端着一壶新沏的茶从厨房出来,看到伊迪斯便笑着招呼她喝一杯再走。 “下次吧,哈德森太太。”伊迪斯在门廊里站定,朝她微微一笑,“下次我来,尝尝您做的柠檬蛋糕。” ...... 桦木庄园的工地上比伊迪斯上次来时忙碌了许多。 主宅的石墙已经被重新勾缝加固,屋顶的瓦片也换了一批新的,几名工人正在搭建临时脚手架。 碎石路上堆着成捆的木材和几摞新到的灰砖,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刨花和新鲜泥土混合的气味。 伊迪斯沿着施工通道走了一圈,在新建的地基旁边站定,俯身查看了一下那些新砌的砖墙。 “小姐,您来得正好。”一个穿着粗布工作服、头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从脚手架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卷着一张图纸。 他是建筑承包商法兰先生,萨里郡本地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主宅的地基加固已经按您的要求做完了。您当初特别叮嘱要加装的几条通风管道,我们也趁这次一起预埋进去了,位置跟您画的那份草图完全一致。” 他展开图纸,指着角落几处新增的标识说:“就是这几条线。厨房的通风和供暖系统分开走,您说过这样可以避免烟雾倒灌进餐厅和教室。” 伊迪斯蹲下身,用指尖捻了一点刚砌好的灰浆,感受了一下它的干燥程度和粘稠度,然后点了点头:“进度比我预想得快。” “天气好就快。”法兰先生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今年春天雨水比往年少,正好适合做外墙和屋顶。等东宿舍楼的主体结构封顶之后,西侧那两栋还要等您确认图纸。” 伊迪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过他递来的图纸,沿着预定的施工路线逐段核对了一遍,然后在一处做了标记的地方停下脚步。 “这里多建一个活动室。”她说,“一楼面积大一些,装一台烧煤的暖炉,冬天可以让学生们在这里集中阅读或做手工。这间活动室不设固定课桌椅,摆书架和矮几就行。” 法兰先生用铅笔在图纸上快速做了标注,“您说的那间活动室的窗朝南,日照充足,冬天会比较暖和,暖炉管线可以直接连到东宿舍楼的锅炉房,不额外加锅炉。” “那锅炉房的空间够吗?” “够,我多留了半间屋子的余量。” 伊迪斯满意地合上图纸:“那就按这个方案继续。另外,西侧那两栋楼的地基可以开始挖了,我不希望两期工程间隔太长,施工队停工等图纸。” “好嘞。” 她转过身,沿着碎石路往主宅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在一棵老橡树旁边,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 ...... 回到圣詹姆斯广场时已经是傍晚了,伊迪斯刚脱掉外套,门厅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莉迪亚的声音,响亮而充满活力:“伊蒂!你回来了!我们正好在商量一件事!” 伊迪斯倒是没想到莉迪亚提前结束旅游回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7章规划(第2/2页) 她走进客厅,看到几个姐姐和班纳特先生班纳特太太都在。 莉迪亚和丈夫温斯顿对视了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难得端正的语气说:“我怀孕了,我们打算在肯特郡买一栋房子,离温斯顿工作的植物园近一些。他还提到他父母那边有意扩展药用草本种植的业务,我们想先住下来看看能不能在本地扎稳脚跟,然后再计划要不要建一个小型实验室和作坊。就是,我们想请大家帮忙参谋一下,房子选在肯特郡的哪个城镇比较合适。” 温斯顿替莉迪亚补充回答,“那边的气候适合一些药用植物的引种实验,而且离矿区不远,可以直接观察土地修复和植物适应性的实地案例。” 莉迪亚走过去,难得安静地握住班纳特太太的手:“妈妈,我们结婚后一直在到处跑,现在终于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肯特郡那里挺好的,温斯顿的父母也在那边,我们互相有个照应。” 班纳特先生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放下了手中的报纸:“买房子是正经事,你们是打算买现成的宅子还是自己盖?” “看了几栋现成的,还没有完全满意的。”莉迪亚说,“有一栋靠近镇子,但花园太小;另一栋靠山,房子旧了些,但周围有不少空地,可以辟成试验田。” “那就选空地多的。”玛丽果断地说,她今天也从自己住的地方过来了,“你们要种植物,手里有地比什么都重要。房子可以慢慢修,地可不会再长出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莉迪亚快活地说。 伊迪斯靠在沙发里,听着姐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肯特郡的房价、冬季取暖方式和当地教堂的社交圈子,心里漾起一种温热的踏实感。 晚饭过后,伊迪斯在书房里翻看玛丽带来的学校筹备笔记。 玛丽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叠她手写的教员招聘启事底稿,边看边用铅笔修改措辞,时不时抬头跟伊迪斯交换几句意见。 “第一期招聘计划打算登在《一年四季》和另外两家教师刊物上,”玛丽说,“霍顿女士帮我联系了几位她认识的教师,其中有一位在一所贵族女子学校教了将近五年的古典学,因为结婚失去了这份工作,她说她愿意过来担任教师,薪资低也行。” “她多大年纪?” “将近三十。” “那再好不过。”伊迪斯在笔记的教师名单一栏写下那位女士的名字,“有经验的教师比什么都重要,薪资按照咱们事前计划的给她即可,毕竟咱们学校人多,老师们会辛苦的。” 其实伊迪斯有考虑过布朗女士当校长,然而布朗女士早因为年龄问题打算退休了。 玛丽翻到下一页:“另外,有两位从伦敦女子医学院毕业的女医生表示愿意兼任校医和基础卫生课的讲师。她们说寄宿学校可以免费提供食宿,这点对她们很有吸引力。” “医务室要安排在两栋宿舍楼之间。”伊迪斯拿出桦木庄园的地形图,用铅笔在食堂和宿舍楼之间的位置圈了一个区域,“学生们万一夜里生病,不能等她们走太远。” “好,我记下了。” 她们又讨论了一个多小时,直到窗外的煤气路灯都亮了起来,玛丽才合上笔记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玛丽,”伊迪斯在她起身时叫住她,“你会是一个很好的校长。” 玛丽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膀顿了一顿,然后她转过身来,目光平静而温暖:“有你在,我不会让它办差的。” 第198章 暗地里的谋划 第198章暗地里的谋划 在伊迪斯操心学校和福尔摩斯追踪的同时,一些人物也在暗地里商谈着事情。 伦敦东区,码头附近一条狭窄的巷子里,有一间不挂牌的私人俱乐部。 门面看起来像一家倒闭已久的烟草铺,橱窗后面堆着积满灰尘的旧烟斗和发黄的标牌,但侧面的铁门需要特定的敲门节奏才能打开。 俱乐部的内部比外观体面得多——深色橡木护墙板、厚实的波斯地毯,空气里弥漫着雪茄、旧皮革和某种隐蔽权力特有的气味。 詹姆斯·莫里亚蒂坐在靠墙的一张扶手椅里,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白兰地。 因为学校里针对他的流言蜚语很多,所以他今年选择了主动辞职。 对他来说,纯数学是纸上推演,而建立一个犯罪帝国是现实世界里巨大、高风险的沙盘实验。 每一步都要计算人性、法律、运气,风险高悬,谜题无穷无尽,这是施展大脑才能的场地,和做数学研究本质是同一种思维乐趣。 世人以为作恶必源于贫穷、怨恨或是创伤,但他不同。 他出身体面,受过最好的学术教育,本该在大学讲台演算星辰与数字。 可他骨子里清楚,道德不过是社会订立出来约束庸人的一套约定。 它束缚不了他这种头脑。 今天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外套,姿态放松。 他对面有个正在踱步的男人,角落里有个沉默地坐在阴影中的第三个人。 踱步的男人叫安东尼·格雷夫斯。 他四十出头,面容端正,衣着考究,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长期混迹金融城的人特有的自信。 如果此刻有一位不知内情的旁观者走进来,大概会以为他是一位正在为自己生意筹谋的商人。 格雷夫斯终于停下来,把一只手按在壁炉台上,转过身面对莫里亚蒂,语气里压着一丝不甘。 “我们本来可以再撑到十月。”他说,“按照原计划,下一批资金会在秋天前完成新一轮流转,然后我们就能带着全部盈余离开伦敦,把剩下的空壳留给那些追债的。可现在,我们只收回了不到四成。” “不到四成,但是至少有百万英镑。”莫里亚蒂讽刺地说。 莫里亚蒂有时候觉得人蠢无药医。 格雷夫斯没有接话。 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重重地搁回桌面。 “因为一个女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磨碎了的恼怒。“一篇虚构的短篇小说,就毁了大半年搭建起来的果实。”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有人用指节叩了一下扶手。 一直沉默的第三个人终于开口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8章暗地里的谋划(第2/2页) 他大约三十五六岁,身材精瘦,穿着一件样式普通的深色外套,口音不算太重,但某些元音仍会拖出那种特有的弧度。 他的坐姿像是随时可以站起来离开,也像是随时可以做出更激烈的动作。 “格雷夫斯先生,”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耐心,“我只关心一件事——这笔钱的流向会不会因此中断。” 格雷夫斯皱起眉,但没有立即回答。 莫里亚蒂替他开口了:“不会中断,但会推迟。” 角落里的人把目光转向他。 “格雷夫斯先生已经收回了大约四成的资金,”莫里亚蒂继续说,“这笔钱仍然在安全的地方。” 格雷夫斯用一种介于恼怒和警惕之间的表情看了角落里的男人一眼,但没说话。 角落里的那个男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预期多少?” “格雷夫斯先生与芬尼亚兄弟会的协议是一笔固定数额的资金。”莫里亚蒂转向格雷夫斯,“你承诺了多少?” “那个数目——” “我们可以按收到的五成来交割。”角落里的人打断了他,“但五成不够。你最初承诺的是八成,现在你告诉我,因为一篇小说,你的募资规模减半了,我的项目也因此停滞。你得给我们一个答复。” 格雷夫斯的脸颊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我理解你的处境。”格雷夫斯说,语气中带着谈判的谨慎,“但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我不是因为轻敌才被拦住的。那篇小说的影响力超出了我所有的预判。 你以为我没想过应对吗?我也安排了人写信反驳,在几家地方报纸上安排了针对那篇小说的批评文章,试图把风向扳回来。但她的答复发出来之后,风向就彻底转向了。那些最早拿到分红的人确实还在替我们说话,但新投资人已经不再信任了。再继续下去,我们就要被举报了。” “这我已经知道了。”角落里的人说,语气没有任何松动,“我问的是你怎么补救。” 格雷夫斯沉默了。 莫里亚蒂仍然坐在扶手椅里,姿态没有任何变化。 “补救的方案,不是没有。”他说。 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莫里亚蒂近乎冷淡地说:“去美国,重新开始,欧洲不适合再待了,你们选择放弃船票停留到现在完全是一个错误。”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格雷夫斯皱起眉:“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到结束的时间点安排,都是您给予的,我当然想让您多给一些建议。” “我的建议就是你们该走了。你们留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在增加暴露的风险。” 第199章 莫里亚蒂的深思 第199章莫里亚蒂的深思 莫里亚蒂靠在扶手椅里忽然间陷入沉思,此刻,他脑海中浮现的并不是格雷夫斯的困境。 他想起的是另一个场景——伦敦图书馆,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站在书架前,正低头翻阅他那本《小行星力学》。 她偶尔在某一段推导上停住,然后退回去重读。 那是一种带着明确目的的阅读:她在试图理解它。 他当时就注意到了她。 这种书很枯燥无趣,一般情况下一个普通女孩会翻翻第一章的引言,或者看看插图,然后合上书放回书架,去寻找一本小说阅读。 但她没有。 她站在那儿,迎着窗外的光,逐字逐句地读,偶尔蹙起眉心,偶尔微微颔首。 她身上那种专注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罕见的安静力量,那是真正在思考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他当时走上前去,说:“这本书很难。” 她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从容道:“是的,很难。” 没有羞怯,没有故作谦逊,也没有那种因面对陌生人而产生的不安。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只有坦然的诚实和对知识的敬畏。 她并不假装自己读懂了全部,但她也没有因此退缩。 后来,他们在讨论室里进行了那场对话。 让他来说,她的数学天赋并不高明,只是受到一些精明的、后天性质的数学训练而已,但她有一种罕见的洞察力。 所以他当时给她递了一张名片。 他知道高等教育不接纳女性,但他确实希望这样的学生可以接受更高级别的教育。 至于触犯校规? 那并不算什么。 不过他发现她接过时,产生了犹豫。 从那时起,他便开始留意她。 不主动介入,只是观察。 她后来推动女性学位、写出那些影响舆论的小说……每一步都在他预料之外,又都在他理解之中。 她有一种不可被驯化的特质,她从不依附于任何既定的结构,却能在结构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缝隙,然后一点一点把它撑大。 在这个时代,人格独特的人凤毛麟角。 就连他那些所谓的同行,大多只是在学院体制内勉强维持着体面,他们的目光停留在公式的表层,从未触及他真正想要抵达的方向。 而伊迪斯·班纳特小姐不同。 她面对艰深的天体力学推导时,从来不用“我看不懂”来结束对话,而是用“这个假设的前提是否可以从另一个方向重新表述”来提出追问。 那是一种让莫里亚蒂感到陌生而久远的情感——就像一位在偏僻乡村学校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师,忽然在课堂上遇见一个能接住他每一句话的学生。 那种惊喜不是来自学术上的征服,而是来自一种更私人的确认:这个世界上,有人在认真对待他所创造的东西。 他教过很多学生,却很少有人让他产生过“想教更多”的念头。 他曾想过,如果她愿意走上他指引的道路,他或许会倾尽自己所知去栽培她。 在那间图书馆的讨论室里,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他后来给她的那次警告也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9章莫里亚蒂的深思(第2/2页) 但现实从来不会沿着最理想的方向展开。 她没有走上那条路,他原本也可以感到遗憾或者恼怒。 但他只是确认了她的方向,然后坦然接受。 他曾经给过她一次警告,他知道她读得懂其中的分量。 那时他还没有完全确定她的立场。 如果她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人,他或许会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然而他明白她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清晰而坚定,不会因风向而弯曲。 而现在,格雷夫斯的计划因为一篇小说而收到影响。 那篇小说出自谁的手笔,他当然清楚。 他并不愤怒。 事实上,他内心没有生出任何针对她的敌意。 他只是确认了一件事:伊迪斯·班纳特与他分属世界的两侧。 她对秩序有信仰,而他对秩序只有使用欲。 但正是这种确认,反而让他对她保留了一份近乎学术性的敬意——一种对等敌手之间才可能存在的、不夹带情绪的尊重。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她永远只是一个喜欢数学的学生。 但现实不是推演题。 他想起自己在图书馆里递出名片时说过的那句话:“如果你以后想来杜伦大学听课,可以拿着这张名片来找我。” 此刻他依旧不后悔那个邀请。 可另一个念头也随之浮了上来——她的身边还有一个人。 那个年轻、瘦削、有点聪明的侦探。 夏洛克·福尔摩斯。 莫里亚蒂从未与福尔摩斯正面交锋过,至少在实际意义上没有。 他见过他的照片,读过几篇报纸上关于他破解案件的报道,更重要的是,他观察过他推理的方式。 那些报道虽只是片段,但已经足够让莫里亚蒂看清一件事:福尔摩斯的天赋在破案本身,也在于他是一个精于推演的人——这样的人并不多见,更在于他对“异常”的敏锐嗅觉。 他能在完全无关的事物之间发现关联,能从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里重构整条逻辑链。 他的大脑像一只永不停歇的猎犬,对每一丝不协调的气息都会自动追逐。 莫里亚蒂对这种天赋有天然的警惕。 毕竟他是天生的猎手,而猎手对另一只猎手的警惕,是理所当然的东西。 福尔摩斯的好奇心太深,他的正义感太顽固——所有这些特质单独拿出来都不是真正的威胁,但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一个无法被忽视的变量。 他并不畏惧福尔摩斯,但也不轻视他。 他见过福尔摩斯和伊迪斯·班纳特在不同场合的交集,在莫里亚蒂的信息网中,它们都被清晰地串联在同一条线上。 福尔摩斯在她身边的时候,她都在他的推理中扮演着关键角色。 他们共享着同一种思维方式——对细节的敏感、对事实的尊重、对真相的不妥协。 那种契合让莫里亚蒂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警惕,那不仅是因为他们站在一起意味着他需要同时对付两个对手,更是因为他们彼此的存在正在加固对方身上的某些特质。 第200章 结案 第200章结案 不过莫里亚蒂并不希望伊迪斯·班纳特与福尔摩斯交往过深,还是那句话,他不想与这个学生走向对抗之路。 “我们在美国的分支已经建立了基础联络。”角落里那个男人再度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如果格雷夫斯先生能按承诺交割资金,我们可以先在欧洲大陆以外启动计划。” 莫里亚蒂思绪被打破,终于从扶手椅里坐直了一点,“你们已经延误了最佳窗口期,但不是没有机会重新搭建。只要资金还在,位置可以重新选择,人脉可以重新建立。只不过下一次,要警惕舆论方向。” 格雷夫斯皱起眉。 “你们不该低估一个能用文字撬动公众判断的对手。”莫里亚蒂目光平静地扫过格雷夫斯的脸,“舆论场很重要,一旦认知变了,所有后续的游说都会变得困难。” 格雷夫斯抿紧嘴唇,没有反驳。 角落里那个男人站了起来,整了整外套,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侧过头看了莫里亚蒂一眼:“先生,您给出的建议我会转告给我的上级。” 门合上了。 俱乐部里只剩下格雷夫斯和莫里亚蒂两个人。 格雷夫斯颓然坐在椅子上,双手撑住额头,声音闷闷的:“我们真应该早几周离开的。” 莫里亚蒂的语气里带着嘲讽:“你高估了人们对金钱幻想的忠诚,低估了人们对清晰逻辑的本能信任。” 他站起来,从壁炉台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搭在手臂上。 “格雷夫斯先生,你已经没有在伦敦停留的时间了。趁警方还没有正式签发国际通缉令之前,离开英国。” 格雷夫斯抬起头看着他:“您会一起走吗?” 莫里亚蒂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微微侧过头,嘴角浮起几乎称得上温和的弧度:“我?我参与了什么吗?我只是一个偶尔在俱乐部里听人说话的绅士罢了。” 格雷夫斯哑口无言。 …… 莫里亚蒂知道格雷夫斯不会立刻离开。 那种人总是这样——明明已经被逼到墙角,却还要反复掂量自己手中那几张已经作废的牌,像是在赌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机。 但莫里亚蒂已经不再关心格雷夫斯的选择了。 他给过建议,也给出了最后通牒,如果格雷夫斯选择留在原地,那是他自己的事。 三天后,格雷夫斯在利物浦港被逮捕。 消息传来时,莫里亚蒂正坐在他位于伦敦西区那间整洁的公寓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数学期刊。 他读完那行简短的电报,把纸页搁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翻到下一页,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 逮捕的过程比雷斯垂德预想的顺利。 格雷夫斯确实按照莫里亚蒂的建议做了准备,他已经在码头附近一间不挂招牌的旅馆里住了两天,订好了前往纽约的船票,随身行李只有两只扁平的皮箱,里面装着几套换洗衣物、一本假护照、和大约四万英镑的现金。 但他低估了福尔摩斯的行动速度。 福尔摩斯在格雷夫斯之前十二小时就抵达了利物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0章结案(第2/2页) 凌晨四时,雷斯垂德带着四名警员包围了那间旅馆。 格雷夫斯被从床上拖起来时,还试图用那本假护照蒙混过关,但雷斯垂德已经提前从伦敦调来了他的通缉令,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和指纹记录。 格雷夫斯在被戴上手铐时只问了一句话:“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福尔摩斯站在旅馆走廊的阴影里,闻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格雷夫斯一眼,然后转身下楼,在门厅的椅子上坐下来,等雷斯垂德完成后续的押送手续。 那两只皮箱被打开时,除了现金和假护照,还发现了一叠用油布包裹的文件——正是那些从公司办公室转移出去的内部账册和通信记录。 福尔摩斯在返回伦敦的火车上翻阅了其中几页,然后把它们重新封好,交给了雷斯垂德。 “这些足够让他坐上很久牢了。”雷斯垂德把那叠文件收进公文包,长出一口气,“可惜那些钱只追回来一部分,只有一百六十万英镑,距离账上的三百多万英镑差得远呢,按比例分给所有受害者之后,每户能拿回来的不到他们损失的五六成。” “但比什么都没有强。”福尔摩斯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的田野上。 那笔不知所踪的钱像一条沉入深水的鱼,再也没有浮上来。 格雷夫斯在审讯中声称那笔钱已经通过多个中间账户转移到了海外,但他拒绝透露具体路径。 苏格兰场追查了数月,最终也只能在跨境金融的迷宫里止步。 金融案至此暂时结束。 格雷夫斯被正式起诉,律师团队正在为他争取减刑,但舆论已经倒向了一边——报纸上连续数日刊登着受害者家庭的故事,有人失去了毕生积蓄,有人变卖了祖产,有人因绝望而病倒。 那些最早拿到分红、曾经在晚宴上兴奋地谈论暴富的先生太太们,如今大多沉默不语。 伊迪斯是在案件结案后才从雷斯垂德那里听到追回金额的具体数字的。 她坐在贝克街221b的会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哈德森太太泡的茶,听雷斯垂德用一种疲惫的语气讲述抓捕的经过。 “账面上的窟窿远远不止三百多万这个数。”伊迪斯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雷斯垂德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但能追回这些,已经比我们最初的预期好很多了。那些受害者至少能拿回一点东西。” 伊迪斯没有接话,她已经尽己所能去警示公众,但骗局的规模之大、受害人数之多,仍然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沉闷。 福尔摩斯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雷斯垂德起身告辞,他才从窗台上拿起那把已经搁置了很久的小提琴,调了调弦,拉了几个音符。 伊迪斯没有问曲名,只是安静地听着。 拨弦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是一首她从来没听过的曲子,像是即兴的,又像是某个老调子的变奏,温和平缓,没有高潮也没有结尾。 福尔摩斯拨完最后一组音符,把琴放回琴盒,轻轻合上盖子。 “伊迪斯,打扰了。” “怎么会呢。” 第201章 在公园 第201章在公园 “你刚才拨的这首,名字是什么?” “没有名字。我刚刚想到的旋律,如果听完之后十分钟还记得,我会记下来。如果不记得,说明它不值得被记住。” “它值得被记住。” 福尔摩斯嘴角微微翘起:“这话听起来像是你在夸我。” “我确实在夸你。” “那我应当说谢谢。” “我只是陈述观察到的事实。”伊迪斯挑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专注地看着她的眉眼说:“你这几天看的那本书,里面有没有写什么有趣的事?” 伊迪斯想了想自己正在看的游记,然后说:“写的是一个人沿着河岸从源头走到入海口的见闻。他在某个段落里说,他走了四个月,发现河流的真相不在源头也不在入海口,在中间那一段,所有的支流汇合、改道、冲积成平原,那些才是改变地貌的关键。” 福尔摩斯指尖对顶相抵,目光落在某处:“所以事情的关键不在开始,也不在结束,在中间那些被大多数人忽略的汇合之处。” “对。” “格雷夫斯的同伙不止一个人。他在利物浦被捕时,同伙已经带着部分资金离开了。”他突然说。 伊迪斯抬眼看他。 福尔摩斯忍不住又拉了一个长弓,琴声在房间里轻轻回荡。 “我知道一个名字,但没有确凿证据。他出现在格雷夫斯的通信记录里三次,用的都是化名。每次都只是作为中间人出现——推荐律师、介绍银行家、提醒风险。从法律意义上,他完全清白。”他放下琴弓,语速突然很快。 然后他转头看向她:“但他一定参与了决策。” 那天的谈话没有得出更多结论。 伊迪斯离开贝克街时,陷入了深思:这件案子莫里亚蒂到底有没有插手呢? 不过眼下,金融案已经正式结案。 格雷夫斯被羁押候审,被追回的金钱并按比例分配给了登记在册的受害者家属,虽然每家能拿回的钱远不足以弥补损失,但那些家庭不至于彻底倾覆。 至于剩下的钱,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这种案件必然牵扯不清金钱关系。 而伊迪斯还有一所学校等着她去建设。 那些受害者的故事告诉她,单靠警示是无法彻底改变困境的。 人需要有真正的出路,有体面的工作、有稳定的收入、有能够自主支配的生活。 只有当一个社会的底层结构提供了足够的支撑,投机才不再是普通人唯一的希望。 …… 一个周六下午,伊迪斯处理完《一年四季》副刊校样后决定去圣詹姆斯公园散步。 她走出家门不久后发现福尔摩斯正站在伦敦图书馆边,不过他手里拿着一封信,像是从图书馆出来后别人刚刚递交给他的。 “一起走走?”她问。 他折好信纸放进外套内袋,没有推辞。 公园里的草坪青青的。 几只天鹅在湖面上划着缓慢的弧线,岸边有几个孩子正蹲着用面包屑喂鸭子。 空气里有潮湿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1章在公园(第2/2页) 他们沿着湖边走了一圈,没有说太多话。 这种沉默在他们之间已经变得很自然。 他们不需要用言语填满每一处空隙,各走各的步调,偶尔视线交汇一下。 经过游乐区时,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女孩手里攥着一只已经弄脏了的布娃娃,脸上带着一种努力不哭但已经快坚持不住的紧绷。 她没有大人陪着,也没有其他孩子在附近。 伊迪斯停下脚步,蹲下身,让自己和女孩平视:“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咬了咬嘴唇,小声说:“艾米。” “艾米,你的爸爸妈妈在哪儿?” “在家里,阿姨带我出来,找不到阿姨了。”说出来之后,她的防线终于塌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她用手背擦眼睛。 伊迪斯没有催她说话,她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手帕,递到女孩手边。 “擦一下脸,擦完我们慢慢想办法。” 女孩接过手帕,不太熟练地擦了擦脸。 大人情绪的稳定影响着孩子的情绪,艾米慢慢止住了抽噎。 她攥着手帕,抬头看了伊迪斯和福尔摩斯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真的值得信任。 伊迪斯主动伸出手牵着她。 福尔摩斯站在两步之外,目光扫过女孩的衣着——鹅黄色的针织外套,裙摆边缘有一圈手工绣的花边,鞋子虽然沾了泥但皮质很好,做工精致的布娃娃。 他把观察结果压低了声音说给伊迪斯听:“中产偏上家庭,衣服是妈妈自己织的,手工精细,说明母亲有耐心。不过平时会让仆人或保姆带出来玩。这片公园下午来的大多是住在附近的家庭,按这个方向找。”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湖对岸那片住宅区。 “如果有仆人或保姆带着出来,通常会坐在长椅区聊天。”他继续补充道。 伊迪斯微微点头,然后对女孩再次确认了一下:“艾米,你刚才跟谁一起出来的?” “玛莎。”女孩抽了抽鼻子,“玛莎在跟另一个玛莎说话,然后我就跑来看鸭子。然后玛莎不见了。” 伊迪斯站起来,转向福尔摩斯,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应该是保姆带着出来,在长椅区遇到了熟人,一时没看住。你往那个方向走,找找有没有女人正在慌张找人。我陪着她。” 福尔摩斯没有多余的话,转身朝湖对岸走去。 不到十分钟,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满脸通红的中年女仆,她看到坐在长椅上的小女孩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支撑,踉跄着跑过来,嘴里喊着“小姐小姐你可吓死我了”。 女孩扑进女仆怀里,布娃娃被夹在两人之间挤得变了形。 福尔摩斯站在旁边,神色轻快了许多。 伊迪斯把叠好的手帕收起来,微微歪了歪头:“你快速找人的能力实在令人惊叹。” 他看了她一眼,悄悄弯起一道弧度。 然后两个人继续沿着湖边走完剩下半圈。 夕阳把湖面染成浅金色,几只鸭子正在排队上岸。 …… 第202章 安全检查 第202章安全检查 进入夏季以后桦木庄园那边的工程队提出要求:伊迪斯需要另外找一个安全顾问进行一下建筑评估,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他们就按原计划继续完成改造。 否则工程整体完成后再调整就比较麻烦了。 伊迪斯想了一下,觉得可以直接让福尔摩斯来做这件事。 他虽然不是建筑专家,但观察力足以发现那些常人忽略的细节。 他的专业眼光可以评估庄园的安保隐患、建筑防火等问题。 而且她希望他了解她正在做的重要事情。 正如他希望她进入他的生活一样。 一个晴朗的周末,伊迪斯带夏洛克·福尔摩斯去了一趟桦木庄园。 马车沿着萨里郡的乡间土路缓缓行驶。 福尔摩斯坐在靠窗的位置,袖口卷着,那根手杖横放在膝盖上,正在看一份地图。 他比在贝克街时显得放松了一些,外套的扣子没有扣,领结也打得比平时松散。 “这条铁路支线是哪一年通车的?”他问,目光落在图上一个用细红线圈出的站名上。 “1873年。当时主要是为了运送萨里郡南部的木材和谷物,后来乘客增多,才增加了客运班次。” 他点了点头,把地图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交通确实便利,从伦敦滑铁卢出发一个小时就能到,学生往返不会太辛苦。” “这也是我选中这片地的原因之一。” 马车在桦木庄园的入口停下。 福尔摩斯跟在她身后,一步跨过门槛,灰色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正前方的宅邸轮廓和两侧正在施工的地基。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跟着伊迪斯沿着碎石路走了一圈,路过正在砌砖的东宿舍楼时,他停下脚步,弯腰看了一眼墙角的排水沟走向。 福尔摩斯站直身,目光从排水沟移向远处那片起伏的草坪:“以这片地势来看,如果西侧那片洼地在暴雨时积水过多,排水系统可能会超负荷。我看到你在图纸上预留了排水口的位置,但出口方向也许可以再调整几度。” 他又朝西侧那片洼地走了几步,用指尖碾了碾地面:“这一带的土壤表层是沙壤土,但往下大约两英尺就会遇到一层黏土层。暴雨时雨水无法快速下渗,就会在地表滞留。如果排水口朝东北方向延伸,直接通向那条溪流下游,会比现在这条通往村庄方向的管道更顺畅。” 伊迪斯差点忘了他对土壤也颇有研究。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说:“你是怎么看出地下有黏土层的?” “地表植物的种类和长势。”福尔摩斯低头扫了一眼脚下的草丛,“这一片长的是灯芯草和欧洲蕨,这一类植物在沙壤土表层也能长,但长势异常密集,通常说明根部的生长空间被阻止了,被迫横向蔓延,而浅层横长正是黏土层的典型特征。” “那排水口方向确实得改。”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把修正后的走线画一份草图,我非常乐意效劳。” “好啊,那麻烦你了。” 两人沿着溪流走了一段路。 东宿舍楼地基旁边的木料堆上落了几只麻雀,正在啄食缝隙里漏出的谷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2章安全检查(第2/2页) 远处施工队的工人们正在歇息,有人蹲在墙根下喝水,有人在树荫下啃面包,看到伊迪斯和福尔摩斯远远走过来,也只是抬了抬帽檐致意,没有打扰他们。 在走到主宅门廊时,福尔摩斯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头看向伊迪斯:“你想持续多久?” 伊迪斯微微一怔,然后笑了:“至少五年,也许更久。等它真的运转起来,学生一届一届地进来又毕业,那我就会一直把它做下去。” “我认为这所学校会比许多乡绅的庄园更长久。”他认真笃定地说。 伊迪斯嘴角止不住上翘。 “你以后打算把时间怎么分配?”福尔摩斯问。 “这所学校至少需要一个创办人,一个能处理资金、对外关系、制度设计的人。起初一年我一定会在,等到运营走上正轨,我三姐玛丽能够独当一面之后,我可以把日常管理交给她,自己退到顾问的位置上。” 福尔摩斯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目光柔和:“如果你需要一个偶尔能帮忙处理杂事的人,也许可以来找我。” 伊迪斯转过头,正对上他的灰色眼睛。 他没有移开目光。 远处传来工人的吆喝声,和一声清脆的、敲在铁件上的响动。 “好。”伊迪斯眨了眨眼说。 当天傍晚,他们坐同一趟火车回到伦敦。 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挑了一个靠窗的座位。 伊迪斯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白天收集的排水改线数据,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暮色。 福尔摩斯坐在她旁边,手杖搁在座位侧边,手里摊着一本化学期刊,目光落在纸页上。 火车在暮色中驶过萨里郡起伏的丘陵,窗外的田野渐渐被伦敦郊区的屋顶和烟囱取代。 车厢里有乘客在低声交谈,偶尔传来翻动报纸的声音。 日常本身就包含着足够多的信息,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 然而福尔摩斯知道日常信息所透露出来的珍贵,她希望他知道她正在为某个长远的东西投入时间和金钱,而她的选择所蕴含的信念,她能以一种近乎无言的坦诚让他亲眼看见。 他觉得该主动说些什么了。 “有时候我会私下希望,不必急着赶回伦敦,也不必急着回到贝克街迎来下一个案件,就像现在这样就很好。不过这话若是让我哥哥听见,大概会大吃一惊。” 伊迪斯忍俊不禁,她自然明白他的心意。 她刚开始以为自己只是在一个侦探故事当路人。 她认为他永远都会是那个游离于情爱之外,只为谜题活着的大侦探。 可如今,她真的切身处于故事里的时候,相处间那些克制的靠近、不动声色的关怀、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动容全部历历在目。 他在书中曾经笃定感情会毁掉他的判断力,决意不沾染男女之情。 可现在,这份他竭力排斥的东西,正悄无声息地在二人之间滋长。 过往读书时的感慨,和眼下现实交织在一起,在伊迪斯心口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悸动。 第203章 坦率的话语 第203章坦率的话语 伊迪斯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放松下来的随意:“我以前以为你这样的人会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思考案件,或者调配试剂,或者拉那把小提琴。” “大部分时候确实是这样的。你知道,我已经习惯用绝对理性的眼光审视所有事了,包括我自己的行为。但我没办法给某些时刻的下意识找一个合适的解释,它不在我的逻辑框架之内。” “比如刚才那些话?”伊迪斯轻声接话,目光仍落在他的脸上。 福尔摩斯沉默了片刻,他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那么几拍,但他只觉得那是某种很合理的反应。 理智层面,他依旧能够冷静剖析眼前的一切:车厢的气流、窗外渐沉的暮色、她鬓边被风拂乱的发丝、她唇角浅浅扬起的弧度,所有细节都被他的大脑捕捉记录下来。 但在此之上,多出一层陌生的感受,是没有办法用任何逻辑计算出来的。 过去他一直笃定,情感是思维的杂质。 激情、眷恋会扭曲观察,蒙蔽判断,所以他主动将这些东西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他满足于谜题、试剂、小提琴,认为那才是属于他的秩序。 但是与伊迪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心里滋生出一种全然不属于侦探的念头。 这份柔软,不受他的理性支配,他却并不想排斥。 他也曾警惕地审视过自己:这是不是错觉?是不是片面的好感?会不会干扰往后对案件的判断? 他反复向内检视,却得出一个意外的结论。 这份心动并非来自虚无缥缈的幻想。 他看见过她清醒锐利的头脑,见过她面对无数受害者悲剧时的沉重无力,看见她的理想与坚持,看见她温和之下绝不弯折的立场。 他爱慕的,正是完完整整、所有优缺点都摊开在他眼前的伊迪斯·班纳特。 其根基建立在清醒的洞察之上,而非任何理想化的投射。 这是他人生里独一无二的难题,无法套用任何逻辑,也无法从中找到答案。 可他已经不再执着一定要算出答案。 他也清楚这份情愫还处在克制的萌芽阶段。 他不会冒失唐突,不会急切地索取什么。 只想要就这样慢慢往前走。 能拥有这些可以安静相处的时刻,于他而言,已经格外珍贵。 福尔摩斯看向她,唇角浮起笑意:“或许,我向来以为情绪是思维的干扰项,会蒙蔽判断,所以我刻意把它隔绝在外很久。可现在我发现,有些感受,就算明知它属于情绪,我也并不想把它剔除出去。” 伊迪斯的脸颊漫开一层淡淡的暖意,她垂眸片刻,像是在细细琢磨话语,又抬眼迎上他的视线:“我一直觉得,所谓绝对的理性,不该是把人心隔绝在外。推理用来对抗罪恶,可活着,终究还要面对人本身。” “说得很对。”福尔摩斯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他本想移开目光,视线却鬼使神差地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没有离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3章坦率的话语(第2/2页)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柔和:“人心若是都能被推理出来,那便少了许多趣味。” 车厢里的其余乘客不知何时都在某站下车了,此刻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这一段的私语。 “那你会害怕吗?”伊迪斯问,“害怕这份不在逻辑里的感受,会打乱你一贯的判断。” 福尔摩斯沉默几秒,修长的手指松开攥紧的期刊,身体微微朝她的方向靠近了些许。 距离近得伊迪斯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烟草与松脂混合的气息。 “我偶尔会警惕。”他坦然承认,并没有逃避这个问题,“我会下意识审视自己,确认我的判断没有被偏向裹挟。可我并不恐惧。” 他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因为这份感受的根基,恰恰建立在清醒的看见之上。我看见你的聪慧,你的坚韧,我所有的动容,都源于看清完整的你,而非虚妄想象出来的幻影。这样的清醒,怎么会毁掉判断力。” 伊迪斯心口那股悸动慢慢漾开。 她想起曾经阅读小说的时候,只当福尔摩斯是那个孤身对抗谜题、孑然一身的天才。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这样坦诚地剖析自己心底的变化,把柔软的一面展露在她面前。 “那可是很重的话语,夏洛克。”她温柔地唤他的名字。 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福尔摩斯的睫毛极轻地颤动了一下,胸腔里有细微的震颤,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解析这份感受。 “我不会轻易许下承诺,我也不会随便说出一些话语。生活里大部分琐事,于我而言都索然无味。宴会、社交、闲谈,大多只是毫无价值的重复,很难抓住我的注意力。只有牵扯到我内心的时候,我才会说出这样的字句。你让我愿意打破自己一贯的疏离,去触碰那些我从前不屑一顾的东西——比如陪伴。”他的语气格外郑重。 “太坦率了,先生,我喜欢这样的直接。”她弯起唇角,眼底神色浮动。 福尔摩斯低低笑出声。 “我们之间的事情你推演过吗?我很好奇。”伊迪斯打趣他。 “试图推演过。可惜没有得出标准答案。”他摇摇头,“没有定理可以套用,没有过往案例拿来参考。这是我遇上的,唯一一桩找不到标准答案的‘案子’。” “那该怎么办?”伊迪斯眼尾带着浅浅笑意,故意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福尔摩斯望着她,灰色眼眸盛满温柔:“那就不去强求标准答案。就顺着当下,慢慢往前走就好。”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往后若是再有勘察的活计,我很乐意多跑几趟。” 伊迪斯低头,指尖摩挲笔记本的皮质封皮,嘴角压不住地上扬:“我很欢迎。不止是勘察建筑。以后闲暇的时候,也可以来庄园走走,不必总带着勘察任务。” “听起来是十分诱人的邀约。”福尔摩斯说,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 第204章 坦然 第204章坦然 车厢外,火车稳稳朝着伦敦城内驶去。 伊迪斯心底还残留着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她从未设想,自己会听见他如此坦诚地剖开自己内心那些不受逻辑掌控的情绪。 她能清晰感知到这份感情的克制。 福尔摩斯习惯怀疑一切,连自己的心绪也要拿理性反复检验,这份小心翼翼,反而比直白的情话更打动她。 经历过大西洋金矿那场惨烈的金融骗局,见过无数普通人被贪婪碾碎人生,她比谁都清楚幻想的代价。 她向来习惯冷静权衡,看待人和事都保持一份清醒,不会沉溺于虚无的浪漫。 所以面对此刻在两人之间悄然生长的情愫,她同样没有全然放任自己沉沦。 打动她的,不是一个理想化的侦探形象,而是眼前这个完整的、会动摇、会疑惑的活生生的人。 她想起莫里亚蒂,想起很多尚未彻底了结的案件,心底依旧压着一丝淡淡的警兆。 危险没有彻底消散,未来还有学校繁重的事务压在肩头,前路并不轻松。 她要主持女子学校的建设,要处理稿件,要应付各种事情,要发展自己的事业,她的人生不会只为一段感情而停留。 可这并不妨碍她珍惜当下这一刻。 车厢隔绝了喧嚣,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安静空间格外难得。 她明白福尔摩斯不会贸然跨出大步。 他们之间的节奏是稳定的,一步一步,基于互相理解与尊重,而非仓促的奔赴。 余光悄悄扫过身旁男人的侧脸,昏暗光线下,他灰色眼眸褪去了面对案件时的锋芒,浸着柔和。 伊迪斯心底轻叹,原来最难得的,是这样平凡的旅途,两个人可以坦然把自己一部分柔软的内心交付给对方看见。 站台的喧嚣隔着车窗漫进来,人声、车轮的撞击、乘务员的呼喊搅成一片。 伊迪斯手拎着手提包,跟随着人流缓步往车门外走,心底却沉在属于自己的思绪里,与周遭的热闹隔出一层距离。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愿意靠近福尔摩斯,本身就是一场不小的冒险。 她是胎穿而来,灵魂带着另一个时代全部的记忆。 这是她最深的秘密。 除此之外还有那桩事——笔名“两个世纪以后”。 她几乎可以断定,福尔摩斯早就知道了。 他没有戳破,是为了尊重她,等待她主动开口。 和这样一个洞察力近乎可怕的人慢慢走向情爱,意味着什么,她心里再明白不过。 旁人的秘密藏在言语、神态、细小习惯里,可那些东西在福尔摩斯眼中几乎无处遁形。 与他相爱,就等于主动站在一束明亮的探照灯下。 她的偏好、她下意识流露的现代思维、她那些超出这个时代的见解,所有细微破绽,都会落在他的观察之中。 哪怕他出于尊重不会逼问,可破绽依旧存在。 那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是无论如何推演都解释不通的漏洞。 一旦哪天出现无法圆回来的纰漏,后果她甚至不敢细细设想。 换做更加谨慎的时刻,她本该后退,保持安全的伙伴距离就足够。 维持界限,才是保护自己秘密最稳妥的方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4章坦然(第2/2页) 可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她也懂得一件事:人生本就不存在完全没有风险的选择。 办学要对抗保守舆论与资金危机;揭露骗局要承受非议与威胁;就连好好活着,身处这个处处束缚女性的维多利亚时代,步步皆是风险。 那么感情又凭什么要求万无一失? 他没有拿着线索咄咄逼人,没有拆穿笔名来逼她坦白,只是安静地保留观察,给予她留白与尊重。 还有两人坦率的对话也都不是幻觉。 她不必因为恐惧尚未发生的危险,就彻底封死自己的心。 当然,未来的谜团、莫里亚蒂潜藏的阴影,那些沉重的东西依旧悬在头顶,不会消失。 但她不想为了惧怕未知的隐患,就舍弃眼前这份难得的共鸣。 她觉得现在很不必急着交出全部自我,也不必强迫自己坦白一切。 先把握当下,顺从自己真实的心意往前走就好。 她当然会继续小心守护自己最深处的秘密。 可她也愿意接纳这份悄然滋长的情愫,愿意接住这份来之不易的相知。 伊迪斯踏出车厢,脚下踩上站台冰凉的石板。 晚风扑在脸上,她抬眼望向不远处正拿好手杖,等待她跟上的福尔摩斯,心底纷乱的思虑慢慢沉淀下来。 与他告别后,伊迪斯坐上了班纳特太太派人来接她的马车。 ...... 夏末的伦敦褪去了盛夏闷浊的热气,早晚吹来的风已经带上一丝浅淡的凉意。 马车一路风尘,终于停在了伦敦的街口。 伊丽莎白·达西带着孩子们跟丈夫一起走下马车,裙摆还沾着一点旅途带来的微尘,眼底却满是抑制不住的光亮。 她跟家人去外地度假阔别许久重返伦敦,心中最挂念的并非宴会、社交拜访,而是伊迪斯正在倾力筹建的女子学校——听说正在构思名字。 达西宅邸大门敞开,佣人上前接过行李。 伊丽莎白休息一日后便带着一家迫不及待地去了圣詹姆斯广场。 “伊迪斯!玛丽!”伊丽莎白快步走上前,眼里闪烁着兴奋,“我终于到伦敦了!一路上我心心念念,全都是女子学校。” 伊迪斯抬起头,看见归来的伊丽莎白,眼中漾开笑意:“旅途还顺利吗?没想到你对这件事这样挂念。” “何止是挂念。”伊丽莎白在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满是热忱,“我和乔治安娜在旅途中反复读你们寄来的每一封信。我们读你们规划的作息、宿舍、活动室,读你们打算聘请女医生担任校医。乔治安娜因为生了一场病,返回中途便留在了彭伯里庄园休息,无法亲自前来,懊恼了许久。” 玛丽给伊丽莎白腾出位置:“乔治安娜没事吧?她在信里也给我写过,她很期待我们的图书室。” “医生说不是大事,只是临近换季引起的问题。” 这时孩子们被班纳特太太一把搂住,后面的达西先生步入客厅,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外套,神态沉静有礼。 他向班纳特夫妇问候完毕,坦然开口:“丽兹一路上不停和我说起桦木庄园。我在彭伯里已经整理出一批藏书,可以运送过来充实学校图书室。经济方面,只要你们需要,我也可以提供资助。” 第205章 大洋彼岸的你(上) 第205章大洋彼岸的你(上) 他语气郑重,却十分克制:“我不会干涉学校的办学理念,所有制度、课程全部由你们决定。我始终认为,教育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支持的事。” 伊丽莎白转头望向自己的丈夫,眼底满是爱意。 随即又转头看向伊迪斯,眼神热切:“我也想参与进来。我虽没有你和玛丽的学识,但我可以帮忙筛选捐赠的书籍,也可以帮忙接待愿意投身教育的女士。我想去一趟桦木庄园,亲眼看看那些正在修建的宿舍楼与活动室。还有简,简这阵子虽然几乎都守在育儿室,一对双胞胎女儿夜里时常哭闹,耗掉她大量精力,很难抽身过来。不过她昨天还和我说,等着方便的时候,想挑一批温和的儿童读物留给学校的低年级学生” 伊迪斯当然愿意答应。 返程的马车内,车厢铺着柔软的丝绒坐垫,达西翻看着一份庄园账目。 伊丽莎白侧过头看向他,语气带着思索:“说实在的,我有时候仍会觉得恍惚。就在几年前,谁能想象班纳特家会着手兴办一所女子寄宿学校。过去我们所能期盼的最好归宿,不过是一桩体面的婚事。” 达西放下手中的账簿,转头望向她,目光温和:“时代的想法并非永远正确。” 伊丽莎白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摩挲裙摆的布料:“阻力一定会非常巨大。有人会非议,有人会嗤之以鼻,还有很多人坚信女孩子不需要那么多书本知识。就算有整洁的校舍、学识渊博的教员,舆论的压力也足以压垮整件事。你真心认为这所学校能够站稳脚跟吗?” “困难毋庸置疑。”达西并不盲目乐观,语气冷静客观,“偏见根深蒂固,不会轻易消散。但事情能否成功,不完全取决于外界的议论,要看办校之人的意志。伊迪斯思虑周全,玛丽又细致踏实,你们姐妹们彼此扶持。这样的根基,远比一时的赞誉更加牢靠。” 伊丽莎白唇角扬起一抹笑意,眼神渐渐明亮起来,忍不住说出自己在私下反复琢磨过的设想:“我私下也有一些小小的构想。我不希望学校只培养出满腹学识,却不懂生活实务的姑娘。我想,就算女孩将来走入婚姻,懂得这些,也能掌握自己家庭的主动权;倘若她们选择不结婚,这些本领同样可以赖以谋生。”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还有社交。上流社会把社交变成一场无休止的表演。我希望学校可以教会女孩怎样真诚交谈,练习清晰地表达自己的观点,而不是一味谦卑顺从。不必学习如何博取男士的青睐,而是学会彼此尊重,平等对话。另外图书室,不能只收藏诗歌与礼仪书,历史游记、自然科普都该占有一席之地。” 达西静静听着,眼中露出赞许:“这些想法十分务实。知识不该割裂现实,学识与生活本领本就应当相辅相成。” 伊丽莎白轻轻呼出一口气,却又流露出几分忐忑:“可我时常怀疑,我能做的实在有限。我不懂账目,不懂校舍建造,也没有管理寄宿学校的经验。我不知道这些细碎的设想,能不能对伊蒂有所帮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5章大洋彼岸的你(上)(第2/2页) 达西微微倾身,眼神诚恳:“不是所有帮助都要来自专业才干。你的判断力、你的眼界,还有你在社交圈层里的影响力,同样弥足珍贵。你可以筛选适合少女阅读的书籍,可以和其他贵妇交谈,扭转一部分人的偏见。并非一定要站在台前执掌一切,才算有所贡献。你的这些设想,完全可以交给伊迪斯和玛丽参考取舍。” 伊丽莎白点点头,长长呼出一口气:“但愿简能够早日抽身。她在今年四月生下双胞胎之后,几乎把全部心神都放在两个小女儿身上。她本性温柔,极善于引导孩子,如果可以,她一定很愿意为学校的女孩子挑选读物,安抚那些离家寄宿、心生惶恐的小姑娘。如今却只能困在育儿琐事之中。” “为人母本就是一份繁重的职责。”达西轻声说道,“不必为此感到遗憾。简的付出自有它的价值。等孩子们年岁稍长,她自然可以投身自己牵挂的事业。一件好事,不必强求所有人同一时刻上场。” 他本人并不狂热鼓吹变革,只是出自理性的开明。 不过这份开明仍然很让伊丽莎白动容,深觉自己以前真是错怪他了。 ...... 收到露丝的来信,是一个温煦的午后。 伊迪斯刚从桦木庄园赶回。 管家太太将这封信同其余邮件一并摆放在圣詹姆斯广场宅邸门厅的信盘之中。 信封上的邮戳印着美国纽约州纽约市——数月前露丝便在信中提起,她与杰克已然在纽约落脚安居。 伊迪斯拆开信函,移步书房临窗的座椅坐下。 露丝的字迹十分温润舒展。 她在信中写道: 亲爱的伊迪斯: 这三年我在美国从未虚度。 我去过哈佛旁听植物学与文学,之后远赴费城,在宾夕法尼亚大学修习历史与自然哲学,也曾去往纽约库珀联合学院,聆听社会改革相关的公开讲座。 每到一处,我便搜寻允许女性旁听的课堂,安静坐在教室末排,不引人注目,只默默听讲、记录、思索。 最初我甚至不懂该如何记笔记。 昔日贵族女校教会我的,是如何优雅地翻动书页,而非怎样将教授口中的知识牢牢攫取。 可旁听生自有一份好处:鲜少有人将目光投向你,大可安坐后排,慢慢跟上课业的节奏。 后来我摸索出一套法子:每接触一门新课,便留心班上笔记最为出色的学生,观察他们的记录格式、缩写方式,学习如何抓取核心要义。 这份本事,正规学府不会专门传授,却是旁听这段经历赠予我的经验:人要懂得主动求索,握紧手边每一寸可得的资源。 后来我不满足于仅仅旁听去零散捡拾各处的学识,我下定决心,不再只做一个站在窗外听课的过客。 我成功考入东部一所顶尖的精英女子学院,在韦尔斯利学院深耕人文与自然哲学,沉下心完成了完整的学业课程。 第206章 大洋彼岸的你(下) 第206章大洋彼岸的你(下) 这一路远比我想象的艰难。 出身旧式贵族的我,从未接受过系统的现代学术训练,跟不上课堂节奏、不懂学术思辨、提笔写不出规整的论文,都是常态。 但我记得你说过,凡事不必急于求成。 于是我一点点补齐短板,熬夜梳理课程脉络,打磨文字思辨,将从前旁听积攒的零碎知识,一一梳理规整、融会贯通。 今年夏天,我终于顺利拿到了韦尔斯利学院认证的学士学位。 拿到学位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逃离桎梏,而是亲手为自己搭建一片天地。 那些我曾渴望从外界得到的认可,最终都是靠自己一步步挣来的。 可我依旧不愿止步于此。 美国的学术氛围只是相对自由。 我还惦念着英国的学术沃土,惦念着剑桥千年沉淀的治学风骨。 所以我做了新的决定:明年春日动身奔赴英国,前往剑桥大学旁听深造,然后试着在伦敦大学再考取证书。 我想让自己的学识再沉一层、再广一寸。 历经数年漂泊求学,我早已习惯了独处治学,可这一次远行,我心底多了一份期盼——我想见你。 自不列颠尼克号一别,我们隔着重洋岁岁相望,唯有书信往返,诉尽近况。 这趟伦敦之行,我最大的心愿,便是结束遥遥相望的日子,与你当面聊聊这些年的事情。 同时我清楚我的前路绝不会一帆风顺。 然而我早已不是十八岁的少女,那些年我没有接受过系统的预科教育,也没有拉丁文功底,可这些年我早已学会,不因起点低微而自馁,反因差距而更添勤勉。 说说杰克吧,他也寻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方向。 当年在不列颠尼克号上,他为我速写画像时,我便发觉,他描摹人物远比描摹万物更有灵气。 果不其然,如今他便以人物肖像创作为生。 起初他在费城几家肖像画室做助手,打磨底稿、调配颜料。 后来一位老画家看过他的作品,称赞他拥有捕捉人物神韵的天赋——他能绘出一个人面无笑意,却满是暖意的模样;也能勾勒出人神色平静,心底却暗涌万千的心事。 现下他已经独立接取订单,大多为中产家庭绘制小幅人物肖像,偶尔也会收到婚礼肖像的委托。 他的定价并不高昂,对待每一幅作品都倾尽心力。 有一回,他为一位老妇人绘制遗像,家属看完画作感慨:你画出了她三十年前的风华。 杰克归家同我说起这句话时,眼里熠熠生辉。 他说:人终会老去,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逝。 我听着,心里也跟着明亮起来。 这些年我们在异乡扎根,他握画笔,我捧书卷,我们目前住在河畔的一处小公寓,三楼朝南,经常迎进充沛的日光。 杰克把画架安置在窗边,清晨阳光洒落,他便提笔作画。 我坐在餐桌的另一端整理堆积的笔记,偶尔抬眼望向他,看他蹙眉凝神。 每每这般时刻,我总会恍惚忆起在不列颠尼克号的记忆。 你或许会疑惑,我们为何迟迟没有成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6章大洋彼岸的你(下)(第2/2页) 缘由说来荒唐,却无比现实:如今部分大学虽已向女性开放学位,但已婚女性依旧被挡在门外。一旦步入婚姻,我便失去正式注册成为学生的资格。 我同杰克坦诚聊过这件事。 我问他:“倘若我选择暂缓结婚,你愿意等候吗?会不会觉得我在刻意拖延?” 他静静望了我片刻,开口说道:“露丝,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一心想要跃入大海。如今你一心要奔赴考场。你觉得,我会阻拦你吗?” 我们没有订婚,也不曾对未来定下确凿的约定。 有时我反倒觉得,正是这份未知,让我们二人都活得松弛自在。 杰克从不催促我做出抉择,也不追问我想要成为怎样的人。 他就安守在那里,如同一扇敞开的窗,容许我肆意奔赴远方,也接纳我随时归来。 远赴美国之前,我以为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挣脱卡尔的桎梏。 而今我才懂得,逃离仅仅只是开端。 真正的难题,是挣脱枷锁之后,该如何填满内心空出来的那片天地。 我耗费许久才明白:人活着,不该只为逃离什么,更该为成为什么而前行。 我计划明年春天动身前往伦敦。 谢谢你,在不列颠尼克号的甲板上,跟我说了一些很重要的话。 你永远的朋友 露丝·布克特 伊迪斯读完信中最后一行字,轻轻将信笺折拢,指尖仿佛还能触到露丝落笔时的那份笃定。 她不由得开始期待明年春天,期待与露丝在伦敦重逢。 那时节泰晤士河畔的雾应当散了,露丝和她会穿着新裁的裙装。 她们会一起去剧院欣赏音乐剧,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一起去公园并肩走过石板路,聊起那些在船上度过的日子,聊起杰克如何用一支铅笔勾勒出她们年轻时的模样。 伊迪斯想,有些故事并不需要结局。 她忽然觉得,自己与露丝之间隔着的大西洋阻挡不了太多的勇气与等待。 伊迪斯铺开一张崭新的信纸,提笔回信: 亲爱的露丝: 读到你辗转费城、纽约、波士顿多地四处旁听求学的经历,我忍不住敬佩。 听闻你决意赴剑桥大学旁听并在伦敦大学考取证书,我也由衷为你欣喜。 待你抵达伦敦,我一定要与你见面。 说到这里,我也该向你讲讲我的近况了。 我正在筹备开办一所女子学校。 我们打算教拉丁文、数学、自然哲学、历史等学科,教那些只有男校才肯正经传授的学问。 筹备的过程比我预想的艰难。 有人说我疯了,说女子学那么多做什么;有人质疑没有正经先生愿意来女校授课;还有人干脆断言,这所学校撑不过一年。 可你知道我的脾气,越是有人说不行,我偏要做成给他们看。 好在并非孤军奋战,目前一切进展顺利。 等你来了,说不定还能给我们的学生上几堂课。 …… 与正文无关的新增作话:今天(9月8日)加班,可能请假无更新 第207章 自由继承(上) 第207章自由继承(上) 你亲身游历美洲各地、辗转多所学府求学的经历,本身就是最生动的一课。 你可以跟孩子们讲述大洋彼岸的见闻,告诉她们,人生拥有无数种活法。 我给这所学校取了个名字,叫“凯莉娅女院(caeliahouse)”,caelia本意天空,这里寓意眼界开阔、心向高远。 毕竟人活着不该只为什么,更该为成为什么而前行。 关于你信中提及的婚姻一事,你的处境我完全明白。 时至今日,很多大学依旧将已婚女性拒之正式注册的门外。 我内心无比期盼能够推动这套陈旧的规则发生改变,可我也清楚,制度的革新步履蹒跚,多半赶不及在你入学之前落地。 所以你选择暂缓婚约,优先完成你的学业,是无比清醒的抉择。 杰克能够全然理解你的追求,不催促、不胁迫,愿意给予你充分的自由,实在难得。 真正的爱意从不是要求你停下脚步,而是愿意站在原地,目送你奔赴属于自己的远方。 我已经开始暗暗期待明年春天。 盼望大西洋的风浪善待于你,盼望着伦敦的春风,迎接远道归来的你。 盼相见。 你永远的朋友 伊迪斯 信写到这里,伊迪斯搁下笔,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 寄出给露丝的回信后,一股蛰伏许久的创作欲,慢慢从伊迪斯心底苏醒过来。 她的全新小说倘若要拟定书名,大概便叫作《逆流而上》。 故事的主角,是一名生长在英格兰闭塞乡野的普通女孩,作为家中不受期待的多余女儿,自出生起就被社会写好了既定命运——操持家务、等待一门凑合的婚事,困守一方小小的乡村。但她不肯顺从命运的安排,靠着一点一点的挣扎、学习与坚持,挣脱周遭所有人为她划定好的人生道路。 这是一个她早就想要书写的题材,有现实主义也有理想主义,着重描写底层女性在劳工方面的挣扎求存。 先前几部小说的大获成功,给了她充足的底气去写偏现实文艺风格的小说。 这一次,她不打算堆砌惊险谜案,也不刻意设计跌宕反转,她想要描摹普通人漫长、隐忍却充满力量的抗争。 她也暗自好奇,褪去戏剧化的噱头之后,读者是否还愿意沉下心,跟随文字走进一个平凡女孩的人生。 不过创作扑街了也没关系,她暂时不缺钱,也早已过了需要用销量证明自己的阶段。 天地狭隘逼仄,但创作者头顶之上,拥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苍穹。 ...... 写小说还没写个一半,伊迪斯就听说柯林斯放弃了继承权。 其实想想也跟现实有关。 1870年代的英国,传统土地资产正在持续贬值,手握资本的工商业新贵正在迅速崛起。 自《谷物法》废除之后,来自海外的廉价谷物源源不断涌入本土市场,沉重冲击着本土农业。 将近几十年间,小麦收购价格节节跌落,乡绅庄园的地租连年缩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7章自由继承(上)(第2/2页) 许许多多世代依靠田产维持体面生活的乡绅家庭,有的咬牙苦苦硬撑,不断削减家中开销。 有的被迫变卖祖传田地与宅邸,还有的干脆舍弃乡村,举家搬迁前往伦敦、曼彻斯特这类大城市,另谋生计。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工商业的蓬勃扩张。 铁路修筑、钢铁冶炼、纺织贸易、远洋商贸源源不断地创造巨额财富,一批又一批白手起家的工商业新贵踏入原本被世袭贵族与老牌乡绅垄断的上层圈层。 他们斥重金收购破败庄园,翻修豪华宅邸,不惜重金将子女送入顶尖公学接受教育。 只是在这些新主人的账本里,土地更多是身份的装饰,不再是家庭收入的核心来源。 班纳特家的境况较之周边大多数乡绅已然幸运许多。 得益于伊迪斯多年来布局的多元化投资,朗博恩不再单纯依靠地租维持运转,可即便如此,大环境的寒意依旧渗透进来,地租收入逐年缩水,让班纳特夫妇也真切感受到时代变迁带来的压力。 某天班纳特先生收到一封来自柯林斯先生的信件,纸上字迹工整刻板,字里行间依旧带着他那套固有的、略显迂腐的腔调。 柯林斯如今正为一个女儿两个儿子的教育开支焦头烂额。 他很愿意把孩子们都送进贵族私立学校。 然而汉斯福教区牧师的薪俸虽说稳定体面,但仅够维持一家温饱,远远不足以承担私立公学高昂的开销。 他的长女转眼就到了预备学校入学的年纪,下面两个儿子过几年也要上学,若是想要给孩子们一份体面的教育,学费、食宿、校服各类杂项加在一起,每年都要支出数百英镑。 反观班纳特先生,虽已六十多,远远超出平均寿命,身体却依旧硬朗矍铄,精神十足,照眼下的状态,再安稳活上十余年亦不无可能。 柯林斯反复感念班纳特先生素来仁厚,又叹息朗博恩的限嗣继承遥遥无期,可孩子们的教育却迫在眉睫,字里行间处处暗示,希望能够提前得到一部分遗产,用来应付子女的求学开销。 读完整封信,班纳特先生不由得低声轻笑。 第二日他便备好马车,动身前往汉斯福。 柯林斯的宅邸毗邻罗新斯花园,这些年班纳特先生登门拜访的次数屈指可数。 得知班纳特先生亲自到访,柯林斯早早候在大门外迎接,腰身弯得很低,脸上神情来回摇摆,一边是面对长辈的拘谨,一边又藏不住心底的忐忑与热切。 “班纳特先生!竟劳烦您亲自前来!快快请进,快快请进!我太太正在后厨准备茶点与点心——” “不必劳烦夫人多费心,柯林斯先生。”班纳特先生脱下羊皮手套,递给一旁的仆人,径直走入客厅落座,没有多余寒暄,直截了当地阐明来意,“你的来信我已经仔细读过。我此番前来,只有一件事:倘若你愿意正式放弃朗博恩庄园的限嗣继承权,我可以支付一笔丰厚现金作为补偿。” 柯林斯心绪翻涌难平。 他设想过种种谈判结果,却从没有料到班纳特先生会如此干脆。 第208章 自由继承(下) 第208章自由继承(下) 他强压住内心翻涌的激动,竭力维持住体面的仪态,声音微微发颤:“不知……这份补偿,数额是多少?” “我们会聘请律师拟定完备法律文书,彻底解除你对朗博恩的限嗣继承权益,同时支付八千英镑现金,作为你放弃继承权的全部补偿。”班纳特先生说完,接过仆人奉上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八千英镑。 这个数字其实低于柯林斯心底对整个庄园的价值预期,让他来说至少也得一两万英镑才可以。 但让夏洛特看来不少了。 毕竟丈夫需要在继承整个庄园后进行多年经营才有可能攒到这笔钱——让她看来他没有这个能力,而如今只需签下一纸文书便能落袋为安。 这笔巨款,足够将三个孩子从预备学校一路供养到大学毕业,覆盖学费、食宿、游学全部花销;余下的钱款,还足以在伦敦近郊再购置一处环境尚可的住宅,彻底改善一家人往后的生活。 夏洛特扯了扯柯林斯的袖子。 柯林斯心中暗自权衡利弊:班纳特先生身体康健,朗博恩这份遗产,不知道还要等候多少年才能够落到自己手上。漫长等待充满变数,世事无常,谁也说不清未来会发生什么。比起一份虚无缥缈、遥遥无期、遗产持续贬值的继承希望,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八千英镑,才能够立刻解决压在肩头最急迫的难题。 柯林斯反复思虑之后,终于抬起头,情绪已经平复大半,语气郑重:“班纳特先生,我接受您的提议。” 班纳特先生放下茶杯,从外套内侧口袋取出一份提前备好的协议草稿,推到柯林斯面前的桌面上:“请仔细通读审阅。若是条款没有异议,下周我们一同前往伦敦,聘请专业律师,完成全部正式法律手续。” 消息传回圣詹姆斯广场的时候,正是一个晴好的午后。 班纳特太太正在花园之中修剪一捧盛放的鲜花,剪刀穿梭在花枝之间。 简在照看孩子,两只摇篮并排放在身侧,她的一对双胞胎小女儿正安安稳稳沉睡在里面。 伊丽莎白斜倚在走廊的木柱边,手里咬着一颗脆甜的苹果,她的小女儿在屋里午睡。 现在她儿子跟简的儿子都被送到了预备学校(prepschool),作为去公学的过渡,现在日常就是参加宴会或带带小女儿。 “你说什么?”班纳特太太手中的园艺剪刀猛地一顿,险些夹伤自己的指尖,她猛地回过头,满眼不敢置信,“柯林斯先生?他真的愿意放弃继承权?” “是真的。”班纳特先生脸上浮现出一种真正卸下重负的松弛笑意,“从今往后,朗博恩摆脱了限嗣继承法的枷锁,成为一份可以自由处置继承的产业。” 一瞬间,班纳特太太说不出半句话。 她放下手中的剪刀,转过身去,悄悄用手背拭去眼角涌出来的热泪,片刻之后才转回身,声音微微沙哑:“那……我们为此付出了多少?” “八千英镑。” “八千?”班纳特太太低声惊呼,随即又立刻释然,眼底满是欣喜,“这笔钱花得值得!” “柯林斯眼下最迫切的便是孩子们的教育经费。对他而言,落袋为安的现款,远比一份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到手的祖产更加实在。”班纳特先生缓步走到妻子身旁,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后朗博恩,可以传给你和我们的女儿们,共同持有。再也不必担心,这座承载我们大半人生的庄园,有朝一日会落入素不相干的远房表亲手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8章自由继承(下)(第2/2页) 简走上前轻轻拥抱住眼眶泛红的母亲,鼻尖也泛起酸涩。 伊丽莎白靠在廊柱上,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我要告诉玛丽,也要通知莉迪亚。”班纳特太太掏出手帕擦干眼角,语气雀跃,“不,这件大事要好好告诉所有人。虽说不必宣扬到整个英格兰都知晓,但亲人之间,是万万不能漏掉的。” 于是在楼上房间的伊迪斯和凯瑟琳被叫下来接受了这个消息。 这天夜里,客厅热闹非凡,气氛甚至胜过圣诞佳节。 班纳特太太翻出家中珍藏多年的雪利酒,给自己倒上小半杯,又给丈夫和女儿们各斟少许,高高举起玻璃杯。 “为朗博恩干杯!——为完完全全属于我们的朗博恩!” 伊迪斯抬手举杯,一边品尝这种被莎士比亚赞誉“装在瓶子里的西班牙阳光”的加强型葡萄酒,一边望向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泛红的眼眶,望向姐姐们眼中闪烁的光亮。 她不由得想起柯林斯,那个早在少女时代就总令她忍不住心生讥诮的迂腐表亲。 到头来,他终究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选择。 柯林斯舍弃了一份等待中的祖产,而班纳特先生付出八千英镑,挣脱了陈旧法律的桎梏。 伊丽莎白偷偷低声对简说:“这笔钱,恐怕是爸爸妈妈攒了半辈子的心血。” 简轻轻点头。 “是啊,”简低声回应,目光温柔地落在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身上,“但愿他们以后都像今晚这样痛快。” 伊迪斯托腮,望着烛光下父母难得舒展的眉梢。 其实她早就知道英国的庄园主被工商业挤兑到走向破产的历史,平时处理各类往来文件时,也捕捉到一股时代浪潮下暗流涌动的讯号。 按理说,她应当为这笔支出感到惋惜——毕竟八千英镑不是小数目,足以在伦敦购置一处体面的宅邸或投资一门实业。 可她却分明感到,这笔钱花得值当。 它不只是让朗博恩从限制继承变成自由继承,更是母亲后半生的安稳,是父亲卸下多年心事的释然。 虽然她们姐妹早已不需要依靠这份持续贬值祖产来维系生活,也不需要靠它来定义自己的身份与价值,但朗博恩之于她们,从来不只是土地与房产。 它是童年夏夜里萤火虫飞舞的草坪,是母亲在窗边哼唱的歌谣,是父亲书房里翻旧的书页,是她们姐妹在花园追逐嬉戏时洒落的笑声。 它是一整个家族的记忆。 查理编辑曾对伊迪斯提起一些事情,比如负债买下被乔治娜放弃的郊区别墅,他对她说:“有些东西,用钱买不来。” 伊迪斯当时只当是查理编辑惯常的感慨,此刻却忽然懂了。 朗博恩便是如此,它承载的回忆与情感无法标价。 第209章 兄弟俩 第209章兄弟俩 一个周四的傍晚,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径直从白厅雇了辆马车,稳稳停在贝克街221b的石阶前。 哈德森太太开门的瞬间微微一怔,眼前的男人身形魁梧宽厚,比夏洛克壮上整整两圈,大衣纽扣随意扣着,松弛又沉稳,像一座步履从容、自带压迫感的小山。 她愣了数秒,才从相似的眉眼轮廓里认出,这是福尔摩斯先生那位极少登门的兄长。 “他在楼上?”迈克罗夫特问。 “在呢先生,夏洛克正在整理一些文件。”哈德森太太侧身让开。 迈克罗夫特迈上楼梯。 二楼会客厅的门虚掩着,他推开时,夏洛克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地图册。 “天呐!兄长,稀客,您终于愿意出来逛逛啦?”夏洛克头也不抬,“白厅今天没有需要你坐镇的政务会议?” “推迟了。”迈克罗夫特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坐下,“里斯本的官员临时改期。我正好有空过来。” “真令人惊讶!您居然会为了一个‘正好有空’专程跑一趟贝克街。老兄,您可并不是一个爱动弹的人,该不是有什么事情找我吧?” 迈克罗夫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大衣内袋取出一封信,搁在膝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夏洛克终于抬眼,目光落在那封信上,随即放下地图册,缓步走到兄长对面坐下。 夏洛克以很快的速度浏览完那封信,眉梢微微一挑,随即又看了一遍,才将信纸放回桌面。 “有意思。”他靠进椅背,指尖交叉抵在下颌,“这封信的措辞,不像是一般的求助。寄信人是谁?他怎么会知道您在白厅的私人通讯地址?这倒是个值得琢磨的问题。” 迈克罗夫特将信纸折好,收回大衣内袋,“寄信人自称是我在牛津的旧识,但信上的笔迹和措辞,却透着一股军旅出身的利落。我让人查过,我在校期间所有学生名册里并没有这个名字。” “这便有趣了。一个不在名册上的‘旧识’,却知晓您的私人通讯地址,这封信的投递渠道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我查过邮戳,发自多佛港,日期是三天前。信纸的纸质是上等亚麻,但裁切边缘并不齐整,像是从整卷纸上匆忙裁下。 墨水是蓝黑色,这种墨水在市面上并不常见,多用于政府公文或军需文书。 写信人刻意选用亚麻纸,却又匆忙裁切,这种矛盾本身就说明,他既想显得郑重,又不愿留下太多可追查的痕迹。 夏洛克,我怀疑这封信并非求助,而是一份试探——甚至是一份邀请。寄信人真正想确认的,不是我们能否帮他,而是我们是否值得他现身。” 夏洛克轻笑一声,“兄长,您这番话倒是让我想起去年那桩‘匿名电报’案——对方也是用类似的手法,先抛出一个看似紧急的求助,实则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与判断力。那封电报最终被证明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我们若按图索骥,便会一头撞进对方预设的陷阱。而这一次,信中的措辞更克制,信息更稀少,连署名都隐去——这很令我好奇。好吧,我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9章兄弟俩(第2/2页) 迈克罗夫特灰色眼睛看向弟弟,“还有一件事也值得说来听听,我上次在财政部会议上跟伊迪斯·班纳特小姐有过简短的交流。在那之前,我读了她在爱尔兰土地问题上的分析文章。她对经济结构和政治判断的理解,远远超出她这个年龄应有的水平。” “伊迪斯·班纳特从十二岁开始发表小说,到今年二十二岁,十年间总共出版了多部中长篇、短篇小说、旅行指南。作品横跨科普、悬疑、心理惊悚、社会现实与冒险,拥有大量读者,成为《一年四季》顶级作者与股东。还有从ucl毕业并获得学位,主修政治经济学,兼修统计学、会计学、应用理科等,受杰文斯等教授赏识。在《自然》上独立署名发表孟德尔遗传学论文,成为该刊第一位独立署名女性作者。 她的人际关系也很有意思。简·班纳特,大姐,嫁给查尔斯·宾利,年收入五千英镑,在尼日斐和伦敦都有产业。伊丽莎白·班纳特,二姐,嫁给菲茨威廉·达西,彭伯利庄园的主人,年收入一万英镑,德比郡最显赫的家族之一。玛丽·班纳特,三姐,ucl古典文学专业毕业,即将出任凯莉娅女院校长。凯瑟琳·班纳特,四姐,ucl现代语言专业毕业,最近开始学水彩画。莉迪亚·班纳特,五姐,嫁给植物学家温斯顿·克雷,在肯特郡安家,目前有孕在身。 六位小姐,竟无一人是寻常人物。” “一个二十二岁的女人,身兼地产经营者、投资者、作家、慈善家和女子教育推动者。流动资产非常富裕,在学术界有严谨声誉,在社交界有稳固地位。而她身边,有一个关系密切的年轻侦探,通信和见面频率超过这位侦探过去二十多年跟任何人的联系总和。” “弟弟,您很有福气啊。”迈克罗夫特饶有兴趣地看着弟弟说。 “老兄,您的信息网络真高效,天呐,难道我跟大不列颠王国一个待遇吗?”夏洛克讥讽道。 “不,亲爱的弟弟,”迈克罗夫特缓缓摇头,纠正他,“大不列颠王国可不会让我如此费心。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只是把平时读报纸的时间抽了一小部分出来,关注一下我弟弟的社交生活。这比看议会辩论记录有趣得多。” 他微微一顿,嘴角浮起笑意:“况且,我很好奇,这位伊迪斯·班纳特小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让您如此心甘情愿地打破自己一贯的独处习惯?” 夏洛克沉默。 迈克罗夫特微微前倾,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已经算相当有活力了,“你有没有想过,她是怎么看待你的?” 第210章 《逆流而上》 第210章《逆流而上》 夏洛克看着他,继续沉默。 “她是一个习惯了独立解决问题的女人。从十二岁开始,她几乎没有依赖过任何人的帮助。” 迈克罗夫特重新靠回椅背。 “而她曾接受了你的帮助。这在她的人生里是很罕见的行为。”他顿了一下,“这说明一件事,她非常信任你,更愿意向你表示直接和坦率。” 夏洛克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但问题是,”迈克罗夫特的声音更慢了,几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近乎残忍的轻缓,“她信任你,不代表她准备好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你。你是一个侦探。你以观察和推理为职业,以看穿别人的秘密为荣。而她身上,恰好有至少一个你目前还无法解释的谜。” “我没有——”夏洛克开口。 “你没有刻意去拆解她。”迈克罗夫特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了然的宽容,“我知道。如果你愿意,你早就可以。” 他微微偏头,灰色眼睛里带着兄长特有的、介于调侃和洞察之间的光。 “你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过。” “迈克罗夫特,我的好兄长。”夏洛克挑了挑眉,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妥协的平静,“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很简单。”迈克罗夫特站起来,庞大的身躯在壁炉边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母亲会很欣慰的,夏洛克。”他说完这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迈克洛夫特·福尔摩斯的脚步声在楼梯上缓慢地远去。 夏洛克想起伊迪斯在火车上说过的那句话——“那你会害怕吗?害怕这份不在逻辑里的感受,会打乱你一贯的判断。” 此刻,在迈克罗夫特那番话之后,他仍然不害怕。 不过他此时的想法只有一个: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你越界了,老兄。 他伸手拿起搁在旁边的小提琴,琴弦发出一声低沉而绵长的嗡鸣,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很久。 ...... 伊迪斯很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地创作过了。 《逆流而上》这本书的内核是平民奋斗,跟伊迪斯以前写的东西不太一样,没有太多的悬疑和科幻设定,比较现实一点。 故事的开篇是这样的:在英格兰某个乡间,岁月如同村外缓缓滞淌的溪流,沉闷、凝滞,百年不曾更易。 在这片被田亩、荒原与古老教区束缚的乡野之间,无数寻常女孩的命运,自呱呱坠地那日便已固定。 艾达便是这般降生的孩子——一户普通佃农家里,不受期许的多余女儿。 待年岁稍长,便应听从父母与教区的安排,嫁入邻近寻常农户,操持无尽的家务,孕育子嗣,困守这片闭塞贫瘠的乡野,直至年华耗尽、归于尘土。 这便是维多利亚乡野女子亘古不变的宿命。 周遭的一切都在推着她顺从平庸、屈从宿命。 愚昧的流言、狭隘的眼界、贫瘠的家境、固化的阶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住了主角艾达的每一次挣扎。 …… 总而言之,《逆流而上》故事的主角叫艾达·梅休,出生在英格兰北部一个煤矿小镇。 父亲是农户转矿工,母亲边务农边在矿井口的洗衣房里替工人洗工服。 家里八个孩子,艾达排行第六,从会走路起就跟着哥哥姐姐们去矿渣堆里捡未燃尽的煤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0章《逆流而上》(第2/2页) 她第一次识字是在矿区主日学校的课堂上,一位巡回牧师每周来一次,教工人们的孩子读《圣经》里的短句。 艾达学到第三个星期就能把整页经文背下来,牧师注意到了这个女孩,临走时留了一本旧拼写书给她。 小说从艾达七岁开始,她没有机会进正规学校,十岁就开始在洗衣房做帮工,每天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八点——这还算令人羡慕的工时了。 她在厨房的油灯下读那本拼写书,在教堂废弃的旧书堆里找别人扔掉的报纸和杂志,把上面不认识的字抄在碎布头上,第二天找机会问牧师或者镇上的药剂师。 十四岁时艾达开始进当地的小厂干活。 到十七岁那年,她已经能读懂报纸上的社论,开始给本地一家小报写读者来信,反映矿区的卫生条件和童工问题。 信被刊登了,矿区管事和当地小厂的管事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她没有理会。 然后她因为管事的针对不得不离开矿区,去了曼彻斯特一家纺织厂做工,一边继续自学,一边参与工会组织的扫盲班,教其他女工识字算数。 在她二十二岁的冬天,她站在纺织厂门口,把一份自己起草的请愿书递给来视察的议员,请愿书上签了三百多个工人的名字,要求改善车间通风和缩短工时。 然后议员收了钱后便不再理会,请愿书石沉大海。 艾达没有气馁,继续不断前进。 她开始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曼彻斯特的公共图书馆向她敞开大门,她利用每周唯一的休息日,在图书馆里从开馆待到闭馆,从语言学读到宪章运动史,用粗糙的手指一页页翻过那些烫金封面的厚书。 她逐渐意识到,单靠零散的请愿和个人的善举,无法撼动这座由资本与权力浇筑的巨塔。 她需要更系统的理论、更锋利的武器。 她开始试着写文章,用那些在图书馆里学来的词句,把矿区的黑肺病、纺织厂断指的工人、童工的佝偻脊背,写成一篇篇冷静而克制的报道。 她不敢署真名,用“观察者”作笔名,把稿子投给伦敦的几家激进报纸。 起初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有编辑回信,措辞客气却冷淡,建议她多写些“更温和、更符合大众趣味”的题材。 艾达发现体面的谎言更受人欢迎。 这时纺织厂把她辞了,于是艾达为了生存,她开始写一些迎合中产阶级趣味的家庭故事和道德寓言,换取微薄稿酬维持生计。 后来她换了一份工作,因为字写得好看,算数算的快,一位商贸公司的老板接受她做记账员。 算是比工人体面些的营生,只坐着记账,不用再弯腰弓背对着机器,也不必忍受车间里棉絮和机油混合的呛人气味。 她有了固定的薪水,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夜晚。 她租下一间阁楼,窗下摆一张旧书桌,在煤油灯的光晕里,继续构造下一篇故事。 她给女主角安排体面的出身、得体的谈吐、恰到好处的苦难与救赎,让中产阶级读者在晚餐后获得一丝廉价的感动。 可每当她搁下笔,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那些被压下去的愤怒就会从稿纸边缘渗出来。 ...... 第211章 读者来信(上) 第211章读者来信(上) 伊迪斯为了更好描述细节,比如小说对矿区卫生条件、童工、女工计件工资的克扣、工会扫盲班的运作方式、工人请愿的受理流程等,在伦敦图书馆和皇家统计学会档案室里查了阅公开报告,以及去加深了解一线工人的真实境况。 其实创作这本书的时候她想到了《平凡的世界》,也可以说她在对标《平凡的世界》里面的平民奋斗内核。 她希望尽量塑造一种不甘宿命、挣脱底层桎梏的核心。 她的小说没有直接喊口号,也没有把每个资本家都写成恶魔。 矿区管事的冷漠来自位置本身,厂方管事的妥协来自利益考量,议员的敷衍来自体制惯性。 大部分问题都嵌在制度里,看上去好像很合理,所以艾达能做的只是在她自己能够触及的范围内做出改变。 但是艾达在制度下的愤怒是真实的。 有人叹息天真,有人自嘲徒劳,更多人再度顺从了命运,底层人的无谓呐喊永远穿不破资本与阶级的厚墙。 伊迪斯在书中设计一个情节让艾达·梅休彻底明白:正义不会准时抵达,努力未必得到回报,大多数抗争注定徒劳。 但艾达并未停下脚步。 之后更长久的岁月里,艾达开始在工会的扫盲夜校教所有工人认字,教他们读懂契约条文,看清用工陷阱。 维多利亚时代社会变革的沉重与迟缓——制度的积弊、阶层的鸿沟,从不会因一个人的热血呐喊便轰然瓦解。 但艾达最值得称赞的一点是从未陷入消沉妥协,更未随波逐流甘于麻木。 结局的时候,艾达从一个只为自我救赎、奋力抗争的普通女工,一步步沉淀、成长,最终成为扎根矿区与工厂、惠及无数底层劳工的平民教育家与民间慈善家。 ...... 现实主义文学在当下的英国不仅流行,而且正处于其影响力的巅峰期。 1870年代恰恰是它从繁荣走向转型的关键节点,正好伊迪斯的《逆流而上》在1879年的三月中旬创作完毕。 查理告诉她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创作《逆流而上》,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踩中的是一个极具社会影响力的文学传统。 所以当《逆流而上》开始连载后,它再次超越了单纯小说的范畴,成为一场社会讨论的公共事件。 伊迪斯感到荣幸的同时,也开始坐在书房里,认真翻着最新一期的读者来信。 ...... 致《一年四季》编辑部: 我许久未曾读到如《逆流而上》这般真诚、无半点矫饰的作品。 如今市面上太多小说,要么堆砌浪漫奇遇,编造贵人相助、否极泰来的圆满情节,要么刻意渲染悲情、博取读者同情,唯独缺少对我们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描摹。 读完艾达·梅休的一生,我数次默然动容。 最让我触动的是,作者并未赠予她虚假的救赎——她奔走抗争的请愿,最终依旧石沉大海,权贵的贪婪、制度的冰冷,没有一丝一毫被温情改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1章读者来信(上)(第2/2页) 这正是我们当下最真实的社会百态。 狄更斯时代的温柔理想早已落幕,作者应该褪去所有的浪漫滤镜,老老实实书写底层小人物的苦难、坚守与徒劳。 让大家看见矿区与工厂的隐秘黑暗,看见平凡人逆流而上的孤勇与无奈。 《逆流而上》这部作品没有轰轰烈烈的结局,却比任何圆满故事更有力量。 它让我明白,真正的生活从不是一蹴而就的救赎,而是无数次碰壁之后,依旧选择前行的坚韧。 愿更多人能读懂这份写实的重量。 ——一名普通的小镇读者 致《一年四季》编辑部: 纵观当下文坛,1870年代的现实主义创作正处于关键转型之际,文坛更推崇克制、客观、直面时代本质的创作笔法。 而《逆流而上》,是近年最贴合当代现实主义审美与文学标准的佳作。 诸多通俗作品惯于脸谱化塑造善恶,将资本家、权贵塑造成纯粹的恶人,以刻意的冲突煽情,消解社会问题的本质。 但《逆流而上》截然不同,它承袭了乔治·艾略特对社会风俗、人性困境的精准剖析,兼具新时代现实主义的冷峻质感。 文中没有绝对的恶人,矿区管事的冷漠、工厂管理者的妥协、议员的敷衍推诿有时候并非源于个人的卑劣心性,而是工业化时代下阶级固化、制度失衡的必然结果。 作者以绝对超然、克制的笔触,摒弃主观抒情与刻意说教,忠实记录底层劳工的生存现状,精准捕捉到当下文学转型的核心,不再沉溺于“良善终将战胜邪恶”的旧式幻想,而是坦然直面社会改良的艰难与徒劳。 艾达的奋斗并非传奇的英雄史诗,而是小人物对抗时代洪流的微小抗争。 她的成功不在于颠覆规则、求得圆满,而在于挣脱愚昧、唤醒自我、照亮他人。 这种不提供虚假安慰、忠于现实、忠于人性的书写,正是当下严肃现实主义文学最稀缺的内核,足以让这部作品脱离通俗读物的范畴,跻身时代经典写实作品之列。 ——文学沙龙评论人 致《一年四季》编辑部: 我是一名常年在纺织厂做工的普通女工,读完《逆流而上》,仿佛看见了我自己,看见了身边无数工友的一生。 我们自幼没有读书的机会,年少便进厂做工,日复一日熬着超长工时,在闷热、多尘的车间里耗尽气力。 我们也曾默默忍受不公,默认自己生来就该劳碌、顺从,一辈子困在流水线与贫苦生活里。 我从未想过,我们这些无人问津、被视作渺小尘埃的工人,我们的苦难、我们的挣扎、我们微小的期盼,会被人认真看见、认真写下。 这个时代从不歌颂普通人的坚持,只看重那些出入有马车的人的利益与输赢。 但这些文字告诉我们:纵使抗争没有结果,纵使努力无人回应,不肯认命、不肯麻木、逆流而上的我们,依旧拥有活着的尊严。 ——一名纺织厂的普通女工 第212章 读者来信(下) 第212章读者来信(下) 致《一年四季》编辑部: 自狄更斯先生辞世后,我时常感慨现实主义文学失去了一位大拿。 直到现在,旧式的温情救赎已然过时,而新式的书写尚在萌芽。 直至读完《逆流而上》,我终于看见属于1870年代的文学新声。 这部作品完美衔接了现实主义的时代转型:它继承了前辈作家关注底层、针砭社会的人文底色,没有抛弃对普通人的悲悯;又跳出了传统写实的圆满桎梏,带着哈代式的冷静与清醒,坦然直面时代的残酷与荒诞。 作者没有美化苦难、神化抗争,更没有敷衍读者。 女主角艾达从矿渣堆走向纺织厂,从自学识字到执笔呐喊,一路挣扎、一路抗争,却终究无法撼动庞大的时代桎梏。 这种不圆满,恰恰是最高级的真实——时代的进步从不是一蹴而就的英雄壮举,而是无数普通人徒劳却坚定的奔赴。 在人人渴望幻境救赎的时代,《逆流而上》选择忠于现实、忠于平凡。 ——一名青年文学爱好者谨上 致《一年四季》编辑部: 长久以来,文坛沙龙圈层对“两个世纪以后”小姐的创作始终存有争议。 此前其文字所表达的东西多出其不意,却始终悬浮于时代表层,缺少对底层现实的叩问,批判力度孱弱,写实根基浅薄。 不少评论家直言,其有些作品虽有文采和构思,却无时代重量,是供大多人消遣的浮华笔墨,不足以登入严肃文学的殿堂。 但《逆流而上》的问世,彻底颠覆了圈层对这位小姐的固有认知。 她是一位精准把握时代脉搏、兼具悲悯格局与批判力量的成熟写实作家。 这部作品在工业转型的时代浪潮中再度爆火不是没有原因的,它正在成为当下无可替代的平民史诗。 当下的英格兰,正处于工业转型的剧烈变局之中,旧有的乡村秩序彻底崩塌,城市化与工业化飞速推进,无数底层民众被迫离乡谋生,在机器轰鸣与阶级壁垒中艰难求生。 无数人被时代洪流裹挟、碾压、遗忘,他们的挣扎、苦难、求索与尊严,应该被正统文学认真记录。 过往通俗文学或刻意美化工业进程,或沉溺悲情煽情,而精英文学又多聚焦中上阶层,漠视底层众生的浮沉。 《逆流而上》继续填补了这一文学空白。 它摒弃了作者过往所有的浮华修饰、虚幻浪漫,褪去了浮夸的文风,以极致克制、冷静、客观的现实主义笔触,完整描摹出工业转型时代最真实的民生图景。 作品不再追逐戏剧化的传奇剧情,而是扎根普通人的真实命运,以女主角艾达·梅休的一生为缩影,写尽底层人离乡谋生的漂泊、劳作求生的艰辛、对抗宿命的倔强、追寻人格尊严的孤勇。 相较于作者早年作品的空洞立意,本作最珍贵的价值,在于落地的现实批判与深沉的人文悲悯。 文坛同仁一致认定,这是属于1870年代的又一现实主义力作。 它承接了英国现实主义文学关注小人物命运、针砭社会现实的核心传统,契合当下文坛从理想温情转向冷峻写实的转型趋势,以个体的逆流抗争,映照整个时代底层民众的生存困境与精神求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2章读者来信(下)(第2/2页) 《逆流而上》的爆火绝非偶然。 同时,凭借这部作品,“两个世纪以后”可以说是稳稳跻身维多利亚时代严肃现实主义创作者之列,她用最朴素真实的文字,赢得了文坛最郑重、最彻底的认可。 ——文学沙龙资深评论员 ...... 编辑寄语 本刊陆续刊载读者关于《逆流而上》的评议与感言,阅毕字字真切、句句赤诚,值此连载,编辑部也有数语以寄读者,以述本心。 今时今日,维多利亚文坛正逢新旧更迭之变局。 直面社会本质、正视人性困境、接纳现实缺憾的新式现实主义,正成为记录时代、映照众生的文学主流。 《逆流而上》恰逢其时,扎根1870年代工业变革的时代土壤,跳出通俗小说的煽情窠臼,摒弃善恶对立的浅薄叙事,以克制、客观、审慎的笔墨,描摹出工业化浪潮之下,底层小人物最真实的生存图景。 书中艾达·梅休的一生,无天赋异禀的传奇,也无贵人相助的侥幸,更无绝地翻盘的神迹,她的挣扎平凡而笨拙,她的抗争渺小而徒劳。 这并非故事的遗憾,而是时代最真切的真实。 但真正动人的力量,从来不在一蹴而就的胜利,而在屡败屡战的坚守。 这部作品最珍贵的价值,便是撕碎了文学对苦难的美化、对救赎的臆想,却从未消解平凡人的尊严与微光。 它忠实记录底层劳工的辛劳与困顿,正视社会改良的艰难与漫长,既不刻意控诉、也不刻意抚慰,精准契合当代现实主义文学的冷峻底色与人文初心,既有乔治·艾略特式对人性与社会的深度剖析,亦有新时代文坛直面现实、针砭时弊的清醒格局。 我们欣慰于看见不同圈层的读者皆能读懂此书的重量。 也许一部佳作的意义,从来不止于遣词造句的精妙、故事脉络的完整,更在于它能穿透纸面,走向现实。 让被忽视的群体被看见,让被沉默的苦难被言说,让身处困顿之人依旧心怀勇气,让置身安稳之人常怀悲悯自省。 时代洪流滚滚向前,多数平凡人的挣扎与坚守终将被尘埃掩埋。 愿所有读过《逆流而上》的人,皆能读懂平凡者的孤勇,敬畏每一份不向命运低头的坚守。 ——《一年四季》编辑部 ...... 伊迪斯把来信和编辑寄语从头读到尾,读完之后她反而觉得自己写得还不够好。 伊迪斯想起今年年初她读过的几页手稿抄本。 那是一个她通过霍顿女士的关系辗转借到的本子,抄的是《资本论》第二卷尚未出版的部分手稿片段。 某天下午她坐在书房,忽然觉得她跟那个住在伦敦西北区梅特兰公园路的中年人,竟有某种奇异的共鸣。 第213章 一些思考 第213章一些思考 他称之为资本的流通过程。 她称之为艾达的一天。 马克思说过一个环节:货币怎么变成商品,商品怎么变成更多的货币,那些多出来的部分从哪儿来,又去了哪儿。 伊迪斯读的时候想起自己在温恩庄园经营的那间食品厂。 原料从牧场和果园进来,经过工人的手变成饼干和蜜饯或者其他商品,再通过铁路运到伦敦收货的铺子里。 那些卖出去的价格跟原料的成本之间,就是这样的结构。 机器本身是不创造价值的。 机器需要工人操作,原料需要工人加工,成品需要工人包装。 只有人的劳动才能让机器运转、让原料变成成品、让成品变成利润。 她的食品厂能盈利,就是因为工人创造的价值。 而利润的分配方式,恰恰是事情的关键。 伊迪斯记得手稿里有一段论述,大意是说工人的个人消费,从资本的角度来看,不过是劳动力这种商品的生产和再生产。 工人吃饭、睡觉、养大孩子,在资本家的账本上跟在工厂里烧煤、给机器上油属于同一类支出。 他们的个人消费,在某个看不见的账本上,被算作劳动力再生产的成本。 也就是说,整个系统要运转下去,工人必须能买到足够的东西活下去。 工人的消费看起来是自由的,他们买面包、买煤、租房子,好像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但只要他们拿到的工钱刚好只够买最必需的几样东西,那点自由就没有太大实际意义。 然而工钱的高低不是由他们说了算的,是由工厂能卖出多少货、能雇到多便宜的劳动来决定的。 工人从一家工厂换到另一家,工钱时高时低,工时长长短短,但他们的生活水平始终贴着地面。 无论他们怎么节省,怎么多干活,月底剩下的那几个先令不会有太大变化。 他们不是不努力,只是站在一个他们无法控制的水位线上。 伊迪斯意识到也许这就是资本对人的物化。 人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欲望有恐惧的活人,而是劳动力这个商品的生产和再生产的容器。 这个理论很残忍。 她当然不会直白地写进故事里把自己变成政府警惕的激进分子。 她只描写一种处境,只写故事,但如果这个故事能够让人读懂,就更好了。 伊迪斯前世在课堂上系统学过马克思主义。 那时候她十九岁,上大二,坐在阶梯教室的后面,一边记笔记一边打哈欠。 老师讲劳动价值论、剩余价值论、历史唯物主义、阶级斗争,她把这些概念在课本上勾勾画画,背下来,考试,然后忘掉大半。 那时候她觉得这些东西离她很远。 然后她穿越了,变成了伊迪斯·班纳特,朗伯恩乡绅家的小女儿。 她在这辈子十二岁的时候写小说赚了第一笔稿费,二十五英镑,那是一个普通女工大半年的工资。 她十五岁的时候买了第一笔股票,十七岁的时候建了自己的食品厂,二十岁的时候成了温恩庄园的领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3章一些思考(第2/2页) 她从一个被限嗣继承法笼罩的乡绅女儿,变成了一个拥有工厂、土地、股票和版税收入的资本持有者。 她知道自己不是那种冷酷的工厂主。 她的工人拿的工钱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工作时间比行业平均水平短,冬天有热水,夏天有干净的水源。 她甚至建了一所慈善基金会来帮助工人子女上学、看病。 但所有这些善意,都是在资本增值的框架内进行的。 她没有改变那个框架,她只是让框架里的人活得稍微好一点。 马克思大概会说这就是资产阶级的改良主义,是用温情掩盖剥削的实质。 如果马克思读到艾达的故事,他也可能会说,艾达最后没有变成一个革命者,她只是变成了一个教书识字的人,这不够。 但伊迪斯并不打算修改这个小说的结局。 这些可能的批评是对的。 伊迪斯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会想这个问题。 她不是革命者。 她前世学过的那些关于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革命的理论,在这个时代听起来像是遥远的预言。 她不能站起来对着一群纺织女工说“你们要推翻资产阶级的统治”,她们会以为她疯了。 她能做的,是用艾达的故事告诉她们,你们不是一个人,你们的困境不是你们个人的失败,你们觉得天经地义的那些东西,其实是被制造出来的。 至于下一步该怎么做,伊迪斯不打算代替他们给出答案。 马克思解剖的是整个系统怎么运作。 伊迪斯在小说里写的,是一个人在这个系统里怎么呼吸。 她写艾达,不是为了给出一个答案,而是为了呈现一种处境。 伊迪斯知道马克思主义不是一个固定的教条,它是一套不断被争论和修正的思想传统。 她知道在后来的历史里,有人用马克思的名义做了很多事,有些事她自己也无法完全认同。 她也知道马克思本人是一个复杂的人,他写《资本论》的时候贫困交加,有时候连买面包的钱都要靠恩格斯接济。 他跟这个世界的关系,跟他分析的这个系统之间的关系,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矛盾。 思考了一会儿后,她拉开抽屉,把子爵夫人的沙龙和皇家文学基金会的晚宴邀请函拿了出来。 他们不是一次两次地邀请她出席,她也不是一次两次地婉拒。 她知道如果她继续缺席,就会有人说她傲慢,说她看不起文学圈子,说她以为自己写了几本书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她心里清楚,那些场合自有其用处。 能认识出版商,结识评论家,还能打听到谁正在筹备新的文学刊物。 那些关系网,在她需要推广新书、争取更好的版税条件时都会派上用场。 她在商业上从来不是清高的。 她懂得信息和人脉的价值,她只是还没在公众场合做好暴露身份的准备。 第214章 霍洛威女子学院 第214章霍洛威女子学院 如果她现在走进子爵夫人的沙龙,所有人都会知道“两个世纪以后”是谁。 那些信息一旦扩散,她就再也回不到“一个匿名作者”的位置上。 她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解读,每一个举动都会被记录。 她写小说不再只是写小说,而是“班纳特小姐又发表了一部作品,我们来看看她这次又想说什么”。 这种关注在她前世并不陌生。 她在网上看过那些被流量砸中的人,他们的生活被切成碎片,被陌生人翻来覆去地看。 她不想经历那样的生活。 她不想在圣詹姆斯广场散步的时候被人认出来,或者在书店里被人指着说“就是她写的《逆流而上》”。 于是她打算拒绝掉。 女院还有三个月就要开学,宿舍楼的内墙粉刷、实验台的安装、图书室的藏书编目,每一件都比去沙龙跟人喝下午茶重要得多。 ...... 伊迪斯正伏在书房书桌旁,整理凯莉娅女院的招生初审表格,玛丽坐在她身侧,手里清点着即将送入图书室的一批历史与科普类藏书。 然后门口传来佣人提示的声响,加德纳舅妈带着玛丽·加德纳登门拜访。 舅妈提着手袋,一进门便笑着寒暄,表妹跟在她身后,一落座就长长叹了一口气,肩膀垮下来,满是疲色。 玛丽·加德纳端起女仆递来的柠檬水,抿了一大口,忍不住开始吐槽:“我整日泡在课堂、病房与实验室,医学生的日子实在太过熬人,忙得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这句话落在耳中,伊迪斯忍不住心生同情。 她也想起了华生。 算起来正是去年,也就是1878年,约翰·华生才拿到伦敦大学的医学博士学位。 拿到博士头衔之后,他没有留在伦敦城内谋求私人医师的职位,转身前往内特黎陆军医学院进修军医全套课程。 内特黎的训练严苛繁重,军医的课程混杂着外科实操、战地救护、军事规章等各类内容,课业压力比起普通医学院只重不轻,年末他便正式完成考核,编入军队参军服役。 这临近毕业、辗转进修的这几年,华生一头扎进厚重的医学典籍与临床实操之中,学业压得他喘不过气,极少参与社交,伊迪斯偶尔有消息,也大多是辗转从别人口中听闻的零碎近况。 福尔摩斯更是说:“虽然交谈不多,但能够看得出来,他是一位品性良善、心性沉稳的先生。对待医学怀有真切热忱,待人宽厚,面对病患的案例,会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悲悯。只是内特黎的课程负荷过重,入伍之后,说不定很快便会被派遣至海外驻军。训练结束,等待他的或许是遥远的殖民地,或是硝烟弥漫的战场。军医既要钻研医术,又要适应军队严苛的纪律,前路并不轻松。” 那时候伊迪斯只是心想:等到华生结束这段军旅生涯,就是《福尔摩斯探案集》的开始了。 不过她也知道现在改变了很多,一些细节未必跟原著一样。 “我们班上只有九个女生,男生有三十多人。”玛丽放下茶杯,“往届的更少,不过我们之后两届的学妹们人数倒是多了起来,大家都在鼓着劲儿去考医学博士学位,我有时觉得,这条路虽苦,却也值得。毕竟能亲眼看着病人从病痛中缓过来,那种满足感是别的什么都换不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4章霍洛威女子学院(第2/2页) 加德纳舅妈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没有打断她。 “最近期末考试,你吃饭怎么样?”伊迪斯问。 玛丽·加德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有时候顾不上。中午就着实验室的凉水啃几口面包。晚上回宿舍自己做点简单的。” 加德纳舅妈看着女儿,脸上有点无奈。 “她这几个星期都是这样,上周末回家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以前脸上还有点肉,现在颧骨都凸出来了。” “妈妈。”玛丽低声叫了一声,带着点不好意思。 “太辛苦了,待会儿多吃点我们家的炖牛肉,我特意多放了些土豆,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班纳特太太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慈爱。 伊迪斯和三姐玛丽相视一笑。 “对了,”加德纳舅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们听说了吗?皇家霍洛威学院今年要动工了。” “霍洛威学院?”班纳特太太倒是没听说。 “就是托马斯·霍洛威先生出资建的那所女子学院,在萨里郡的埃格姆。”加德纳舅妈把茶杯放下,她在伦敦商人圈子里算是消息灵通的人了。 “我昨天听说,地已经买好了,梅登黑德附近的芒特李庄园,设计图也定下来了。马上就动工!霍洛威先生做专利药生意发了大财,由于他和他太太没有子女,所以计划用巨额财富做慈善——大概超过二十五万英镑。原本打算建精神病疗养院,但他太太提议修建一所女子大学,让更多女性获得高等教育。” “这可真是件大好事。不过皇家霍洛威……名字里有‘皇家’?”班纳特太太有些疑惑。 “这就是我要说的。”加德纳舅妈语气里的兴奋压不住,“听说霍洛威先生托人跟白金汉宫那边通了消息。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维多利亚女王本人会在建成的时候亲自来揭幕,并且授予皇家特许状。” “女王亲自来揭幕?还授予皇家名号?那可不是一般的女子学院了。” “可不是嘛。”加德纳舅妈点了点头,“你们想想,到现在为止,英格兰有哪所女子学院是女王亲自揭幕的?贝德福德没有,格顿没有。霍洛威先生这一步,等于把女子高等教育直接摆到了王室的台面上。那些反对女子读书的人,再怎么说也拗不过女王陛下的意思。” 伊迪斯倒是想起来前世她在网上看到过那座学院的图片,维多利亚时代的红砖建筑,气势恢宏得像一座城堡,正门前立着一座维多利亚女王的雕像。 那是英国女子高等教育最醒目的标志之一。 它在建成之后与贝德福德学院合并成为了伦敦大学体系的一所学院,全名伦敦大学皇家霍洛威与贝德福德新学院,是后世英国最负盛名的女子学院之一。 也是后世英国乃至全球最美的校园之一。 第215章 凯莉娅开学(上) 第215章凯莉娅开学(上) 而她此刻坐在圣詹姆斯广场的客厅里,听着舅妈在说这所学院的动工消息。 同一个时代。 同一座城市。 那些她前世只能在历史书和旅游攻略上读到的东西,此刻正在她的面前。 “动工日期定了吗?”伊迪斯忍不住问。 “哎,自从他太太简·霍洛威去世以后,霍洛威先生就有些郁郁寡欢,不过这是他太太的意愿,他打算尽快做成做好这件事。具体日子还没最后敲定,但听你舅舅说就在今年秋天。 霍洛威先生专门请了建筑师威廉·亨利·克罗斯兰,设计图我见过一张草稿的翻印本,霍洛威先生舍得花钱,那规模,比ucl的主楼还大。 光是正面那座主楼就有三个塔楼,光宿舍楼就够住很多学生。听说他打算把整个学院都建成一座完整的校园,宿舍、教室、实验室、图书馆、礼拜堂,全都在一栋楼里,学生从起床到上课到吃饭到睡觉,不用出大门。冬天不用跑老远的路,雨天不用打伞。” 伊迪斯听着,也陷入兴奋和思索。 现在的女子高等院校严格来说屈指可数。 目前只有伦敦大学体系(包括贝德福德)的女生可以参加伦敦大学考试,获得官方学位。 霍洛威这一建,等于把女子高等教育的版图一下子拓宽了一大截。 而且他选的这个时机也巧——正是女子教育呼声渐涨、而女子学院却寥寥无几的当口。 这一座学院立起来,不只是一栋楼的事,更像是一面旗帜,插在了整个英格兰女子教育运动的阵地上。 伊迪斯送走加德纳舅妈和表妹之后,回到书房,顺手把英国女子教育的现状也一并在脑中梳理了一遍,毕竟凯莉娅女院即将开学,她需要对这个版图有更清晰的把握。 目前英格兰的女子高等教育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伦敦大学体系。伦敦大学作为纯考试机构,从1868年起逐步向女性开放考试资格,1874年正式授予首批女性学位,比历史上提前了几年。 贝德福德女子学院、伦敦大学学院、伦敦女子医学院都是这个体系的核心。它的优势是学位含金量高、学科门类全,缺点是校园分散,部分学生需要自己解决食宿,对于家境一般的女孩来说门槛不低。 第二类是完全寄宿制的女子学院。比如剑桥的格顿学院和纽纳姆学院,但这两所学院至今仍不能独立授予学位,学生只能参加剑桥的考试,拿到的是“非正式成绩证明”。牛津那边起步更晚,直到1879年才有了第一所女子学院——玛格丽特夫人学堂,同样不授学位。这些学院的优势是校园环境完整、住宿条件好,缺点是规模小、学科窄,学费也偏高。 第三类是散落在伦敦和各地的私立女子中学、女子进修班。这些机构数量不少,但质量参差不齐。有些是正经办学,聘请有资历的教师,课程设置也扎实;有些只是挂着“女子教育”的牌子,实际上教的是钢琴、刺绣和社交礼仪,学费不低,实际产出为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5章凯莉娅开学(上)(第2/2页) 至于女子教育的劣势,伊迪斯也清楚。 首先是专业选择的限制。除了神学领域女性完全被拒外,其他行业比如法律和医学虽然名义上开放,但女学生相对来说很少,且往往要付出比男学生多出数倍的努力才能获得同等认可。 其次是经济门槛,即便学费减免,住宿、书本、考试费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很多有天赋的女孩在第一步就被拦在了门外。毕竟现在女子能拿到的奖学金少得可怜,大多数资助项目都优先面向男生,女学生要么靠家庭供养,要么靠极少数慈善家的慷慨解囊,要么就只能望洋兴叹 然后是已婚女性的困境。这其实是女性在社会上就业存在门槛的一个缩影。这也是最让伊迪斯觉得棘手的一道问题。 即便已婚妇女财产法已经承认了妻子的财产权,但社会观念仍然把已婚女性钉在“家庭天使”的位置上。 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如果还出去工作,在大多数人眼里意味着她的丈夫养不起她,这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体面观念里是极大的羞耻。 就像体面的小姐和绅士是不工作的,工作的人意味着家里的条件不够体体面面。 所以绝大多数雇主在招聘时会直接问“是否已婚”,一旦已婚便不再考虑。 女教师尤其如此。 学校、学院、家庭教师行业普遍执行一条不成文的规则:已婚女教师必须辞职。 理由是她们应该把全部精力放在家庭上,教书是未婚女子的职业。 伊迪斯在筹备凯莉娅女院的过程中,特意在招聘启事里加了一行字——“本校不因婚姻状况而拒绝合格教员”。 这一行字在几份教育刊物上登出去之后,反响远比伊迪斯预想的更强烈。 《教育时报》在刊登启事的当期就加了一篇短评,措辞相当谨慎,但意思很明确:凯莉娅女院的做法挑战了既有的行业惯例,有人赞赏,也有人持保留意见。 真正让伊迪斯意外的是,启事登出后的第三周,玛丽的信箱里已经塞满了求职信。 其中有一类来信格外引人注目。 这些信几乎全部来自已婚女性,年纪大多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婚前曾在各地的女子学校、家庭教师岗位或私立学堂任教多年。 她们的信写得克制而简短,但每一封背后都是一段相似的经历:结婚之前有职位,结婚之后被辞退,有的甚至是被学校以“不适合继续任职”为由直接解聘。 她们其中有人已经很多年没有正式工作了,但她们读过书、教过课、有经验、有耐心,她们只是差一个机会。 玛丽把这些求职信按经验年限、专业方向、身体状况等分类整理成册,放在伊迪斯的书桌上。 第216章 凯莉娅开学(下) 第216章凯莉娅开学(下) 伊迪斯翻了一遍,发现其中至少有二十多封来自伦敦及周边的求职者,条件都相当不错。 她抽出其中一封,作者是一位三十八岁的女士,婚前在肯特郡一所私立女子学校教了十年古典学和法语,婚后被解聘,从此赋闲在家十余年。 信末她写道:“我知道我的年纪不小了,也知道我离开讲台已经很久。但我始终没有停止阅读和思考。如果贵校愿意考虑一个被社会规则淘汰的人,我会用全部余力来证明您的选择是对的。” 伊迪斯把这封信递给玛丽。 玛丽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这位女士其实我之前见过她,也是我特意让她来信的。去年我在伦敦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在阅览室角落见过一位中年女士,桌上摊着拉丁文词典和一本翻旧了的《高卢战记》,她有着相当扎实的拉丁文基础。” “那就给她回信,请她来面试。”伊迪斯说。 玛丽点了点头,在信纸的右上角用铅笔做了一个标记。 ...... 凯莉娅女院的第一批录取名单是在八月上旬正式发出的。 总共录取了一百六十七名学生。其中全额缴费生约一百人,部分减免生四十二人,全额助学金生二十五人。 生源结构相当多元:有来自伦敦商业区的中产阶级女儿,有来自乡村教区的牧师女儿,有来自附近郡里工厂区的工人女儿,也有几位来自苏格兰和爱尔兰的移民家庭。 年龄跨度从十一岁到十九岁不等,其中大部分集中在十一到十五岁之间。 为了方便打理事务,伊迪斯和玛丽在开学前一周就搬进了桦木庄园的主宅。 玛格丽特·布莱克伍德从苏格兰的小镇赶来,带着她父亲整理出来的一批旧教学仪器和两箱化学试剂,正式就任主管教学的副校长兼自然科学系列课程的主任兼高年级化学任课教师。 还有三位副校长也陆续到岗:一位负责管理学生的德育、日常管理、安全,以及教务安排与课程表调度;一位负责基金事项和基建事项管理,因为学校只是盖了一部分的宿舍楼,随着招生增加需要继续进行基建;一位负责后勤,食堂、物业、资产,比如图书室与教学资料采购,专管寄宿生生活与膳食。 另外还有给校长配了一位专职秘书,负责日常信函往来、会议记录与档案整理。 往下办公室主任、教务处主任、总务处主任等,重要的财务负责人则由一位曾在商人圈子里陪同丈夫打拼多年的太太担任,这是加德纳舅妈推荐给她的。 她做事严谨,账目分毫不差,因为她同时也兼管人事,伊迪斯特意给她多配了几位助手。 其他行政人员和任课教师也都陆续到岗。 开学前伊迪斯和玛丽对全校职工展开了讲话,明确了各自的职责分工与协作流程,也重申了学校的办学宗旨:不因出身而设限,不因贫富而区别对待。 开学日定在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二。 这天清晨,伊迪斯站在主宅二楼的窗口,看着第一批马车沿着碎石路驶入庄园大门。 马车里坐着来自各地的女孩,有的兴奋地左顾右盼,有的紧张地攥着裙摆,有的抱着自己的行李袋不肯撒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6章凯莉娅开学(下)(第2/2页) 随行的家人把箱子从车顶上搬下来,堆在宿舍门廊前。 几个年幼的女孩怯生生地站在队伍里去排队签名核对自己的信息。 门廊的石阶上,玛丽正拿着花名册逐一核对新生的姓名与班级,她身旁站着几位舍监,四位负责把行李分送到各宿舍,另两位则引导新生前往各自的房间。 “欢迎来到凯莉娅女院。”玛丽的声音在门廊和草坪之间回荡,“我是你们的校长,玛丽·索恩。接下来的几年里,你们会在这里学习和生活,现在让我们开始核对姓名和信息。” ...... 开学典礼定在开学日的下午,地点是主宅一层新改造的大礼堂。 这间礼堂原本是桦木庄园旧主宅的宴会厅,伊迪斯让人把两面隔墙打通,又拆掉了三楼那间已经腐朽的露台,换上了大面积的玻璃天窗。 如今里面可以容纳三百人,长条木椅排列整齐,讲台上方悬着一面深蓝色的幕布,幕布中央绣着一行银灰色的字——那是伊迪斯亲手写的校训。 “perasperaadastra.” 循此苦旅,以达天际。 其实她并不是不想打造千人大礼堂,只是眼下庄园的改造工程尚未全部完成,资金与人力都需精打细算,千人大礼堂至少一万英镑。 而三百人的容量,对一所初创的女院而言,已是恰如其分的起点。 学生们在昨天完成了注册和宿舍分配,吃过早饭之后,陆陆续续被舍监带到礼堂里坐下。 年幼的女孩们好奇地张望着,年长一些的则端正地坐着,偶尔跟邻座低声交谈几句。 教职员工坐在前排两侧的固定座位上,都是女教师。 虽然说有些女校为了师资会引进一些男教师,但是那样的话为了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交体面,课堂上需要有一个女教师陪同学生们一起上课,反而有些浪费师资。 所以伊迪斯就尽量安排女教师,让学生家长放心的同时又能尽可能地给女性知识分子安排更多的岗位。 像数学、自然科学这类的学科刚开始伊迪斯也发愁,后来经墨菲和菲莉引荐,从ucl1877年毕业生和1878年毕业生以及今年的毕业生中找到了几名合适的女教师。 伊迪斯没坐在台上。 她坐在后排的位置,旁边是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 班纳特太太特意穿了一件新做的深蓝色绸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的神情介于骄傲和紧张之间,像是回到了当年送女儿们第一次进大学的那个下午。 班纳特先生拄着手杖,微微眯着眼睛打量礼堂的拱顶和长窗,嘴角挂着一个很明显的笑。 简和宾利、伊丽莎白和达西、凯瑟琳、乔治安娜、玛丽的丈夫埃德蒙·索恩以及莉迪亚夫妇也都在。 他们一脸骄傲地看着台上,特别是玛丽的丈夫,他整个人都很兴奋。 玛丽走上讲台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素净长裙,领口别了一枚银质胸针,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 礼堂的声学设计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第217章 开学典礼 第217章开学典礼 “今天是一个很特殊的日子。对于在座的很多人来说,今天是你们第一次以学生的身份走进一所正式的学校,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坐在这里的。有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马车,有人跟家里争取了很久才拿到同意。我们是一所初创的学校,你们能来,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这所学校叫凯莉娅女院。凯莉娅是我妹妹伊迪斯取的名字,在拉丁文里是‘天空’的意思。她说,这里要让你们的眼界像天空一样开阔,让你们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有多少种活法,多少种可能性。 为了这所学校,她本人耗费了很大的心血,从资金到选址,从课程到师资,每一处细节她都亲自过问。她希望你们在这里学到的,不只是书本上的知识,更是面对人生风雨时的底气与从容。她常说,知识不是用来炫耀的装饰,而是你们行走世间时最坚实的铠甲。”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前排的教师,落在后排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伊迪斯微微颔首,嘴角带着笑意。 “我本人是一个很喜欢读书的人。小时候,我的姐姐们去参加舞会,我就躲在书房里翻父亲的藏书。那时候我常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把读到的这些东西讲给更多人听,那该多好。后来我去伦敦大学读了古典文学,发现跟我有同样想法的人很多。她们有的因为已婚被学校拒绝,有的因为没有拉丁文基础被挡在预科考试门外,有的只是被家人认为‘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有用’。她们不是不聪明,不是不努力,是根本没有机会。” “所以这所学校要做的事很简单:让更多的人有机会去学习。” 她的声音渐渐有了一种笃定的分量。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将来会面对比学业更复杂的考验。你们可能会遇到有人告诉你们‘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你学了这些迟早要回家带孩子’‘你太聪明了,将来嫁不出去’。这些话不是你们的错,是这个时代的问题。但这个时代也在变。就在1877年,伦敦大学正式授予了第一批女性学士学位。就在今年,皇家霍洛威学院在埃格姆动工。” 她顿了顿,微微偏了偏头。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希望你们记住三件事。第一,你们在这里学到的每一门课,拉丁文、数学、自然科学、历史、地理等,都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而是为了让你们拥有理解这个世界的能力。 第二,你们会遇到很多人告诉你‘这不适合你’,不要让别人的偏见替你回答这个问题。 第三,无论你们将来是否结婚、是否工作、是否留在学校教书,你们首先是你自己。这所学校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你们本身。” 玛丽说完之后,掌声汇成一片持续的、起伏的潮声。 伊迪斯坐在后排,边鼓掌边侧过头看了一眼班纳特太太。 她正用手帕按着眼角,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叨了一句什么。 班纳特先生把手杖横放在膝上,双手也在鼓掌。 典礼结束后,学生们被舍监带去各自的教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7章开学典礼(第2/2页) 礼堂里渐渐空了,只剩下几个教员还在整理讲台上的材料和名单。 玛丽从讲台上走下来,经过伊迪斯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怎么样?”她问,语气比在台上时轻了很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很好。”伊迪斯说。 “真的?” “真的。”伊迪斯站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臂,“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着都觉得自己应该再做一回学生。” 玛丽抿了抿嘴,嘴角弯了一下。 这时班纳特先生拄着手杖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但眼角泛着微红。 班纳特太太挽着他的臂膀。 他的目光正好扫过来,对上女儿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和班纳特太太朝门廊走去。 玛丽站在原地看了父亲和母亲的背影一会儿,然后快步追上了他们,索恩眼中闪着光跟在她的身后。 ...... 莉齐·凯利在参加完开学典礼后,才开始回忆起昨天的场景。 她抵达凯莉娅女校那天,是个下午。 她坐在马车里,膝盖上搁着一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她全部的个人物品:两件换洗的粗布衬衫,一条母亲连夜改短了的旧裙子,一把木梳,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干面包,那是母亲塞给她的,说路上饿了可以吃。 她十二岁,来自兰开夏郡博尔顿附近的一个棉纺织小镇。 父亲在纱厂做了二十多年粗纱工,母亲在自家阁楼里替人缝补衣服换几个便士。 家里六个孩子,她排行第三。 上面两个姐姐早早就进了厂,一个在并条车间,一个在粗纱车间。 下面三个弟弟中最小的那个才四岁。 莉齐能来凯莉娅女院,完全是因为教区牧师写的那封推荐信。 牧师在信里说她“天资聪颖,勤勉好学,能通读《圣经》并且能写简单的书信”。 助学金评审委员会在八十多封申请中录取了她,全额助学金,包学费、食宿、校服和书本费。 马车驶入学校大门时,莉齐把脸贴在车窗上。 远处建筑物群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栋房子都大。 她想起父亲酒后偶尔提起的“庄园主的老宅”,那在他嘴里是某种遥远的、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东西。 马车停下后,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女人走过来,问清她的名字,在花名册上勾了一笔,然后领着她往东侧走去。 后来她才知道来的比较早的人是可以见到校长的。 莉齐被分到宿舍二楼尽头的一间寝室。 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一个女孩在整理床铺,个子高挑,棕色的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穿着崭新的深蓝色校服裙。 “你也是新生?”那女孩转过身来,笑了笑,“我叫爱伦弗拉纳根,从约克郡来的。你叫什么?” 第218章 莉齐 第218章莉齐 “莉齐。莉齐·凯利。” “只有靠窗那张床是空的,另一张床有人了。”爱伦友好地指了指左边那张单人床,床上已经铺好了崭新的被褥和枕头,“舍监说等会儿我们宿舍人齐了会来教我们怎么叠被子和整理衣柜,我只比你早到几个小时。” 莉齐把帆布包放在床上,环顾了一下这间寝室。 三张单人床,三只带锁的小储物柜,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共用的长方形书桌和三把椅子。 墙上没有装饰,但有一扇很大的窗户。 她这辈子没有睡过单人床。 在博尔顿,她和姐姐们挤一张铺了稻草的木板床,冬天冷得缩成一团,夏天热得翻来覆去。 她伸手摸了摸被褥的质地,是厚实的棉布,不是那种洗了十几次之后就散成布条的便宜货。 “很软,对吧?”爱伦靠在窗边说,“我昨天晚上没睡着,一直在想这里会是什么样子。我爸爸妈妈说这里跟工厂不一样,一开始我还不信。”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莉齐问。 “铁路工人,在货车上挂钩的。”爱伦的脸上有一种别扭,“我们家里四个孩子,我是老大。他本来不打算让我来的,觉得女孩子在主日学校读几年书就行了,是我母亲坚持的。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小时候没机会读书,所以一定要让我来。” 莉齐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父亲和母亲不是特别赞同她过来,但是她的姐姐们说过类似的话,在替她打包行李的时候,一边叠衣服一边低声说:“你去了要好好学,别想家。” 后来快晚饭时另外一位室友才从外面回来。 她叫玛莎·雅森,比莉齐和爱伦都大两岁,因为基础不好所以跟她们同年级,进门时额角还带着汗。 “有人带了很多行李,所以我收费一人五个先令去帮忙整理所有行李。”玛莎把帽子往床上一扔,拍了拍手,说话时带着一种利落的爽快, 莉齐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爱伦也放下手里的小册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新室友。 后来她们才知道玛莎是减免学生,家里加上她一共五个女孩子都一起来了,前两个全额助学金,后三个减免,而她排行老三。 舍监来的时候是两个女人,一个年长,大约五十岁,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的舍监制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表情严肃但不算冷淡。 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棕色头发,穿着同款制服,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纹。 年长的那个自称奥尼尔太太,负责东宿舍楼的所有学生。 年轻的那个叫佩里小姐,是她的助手之一。 “每人两套秋季校服,已经放在柜子里了。明天早上七点有起床钟,七点半开始上早餐,九点半去礼堂参加开学典礼,然后去教室,每天晚上九点熄灯。规矩都写在宿舍门后面的告示板上,晚饭前读完。有不明白的问佩里小姐或者我。” 她说完这些就转身去了下一间寝室。 佩里小姐没有立刻走。 “有什么不习惯的,随时来值班室找我。”佩里小姐说,声音比奥尼尔太太柔和得多,“第一天晚上可能会有点认床。正常的。” 她教完她们怎么叠被子衣服后便走了,莉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爱伦在隔壁床上翻一本学校发的给低年级b班的小册子,上面印着课程表和校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8章莉齐(第2/2页) 凯莉娅女院根据年龄及学习情况分高中低三个年级,每个年级又细分为ab两个班级,每学年都要根据期末考试来决定升班还是留班。 她们宿舍三个人都是低年级b班里的,是最低级的班级,听说是她们大部分人的算数水平和科学文化素质达不到要求,有些大龄都得从低年级开始读。 二楼基本上都是低年级的人,大部分班级的学生住在一起,少量学生跟别的班级的学生混宿。 “你看到了吗?”爱伦忽然说,“课程表上没有缝纫课。我在以前的学校里每周要上四节缝纫课,太好了!” 莉齐把课程表拿过来看了一遍。 确实,缝纫、刺绣、家政这些课一门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物理、化学、植物学、地理等,还有一门叫“个人初级常识”的课,她不知道那是教什么的。 第二天开学典礼后,她第一次看见了校长长什么样,印象也很深刻。 走进教室时,莉齐在门口停了一下。 教室不算很大,能坐二十多个学生,桌椅排成五列。 第一节是数学课,说实话她大部分东西都不太明白,不过老师真的很温柔,声音也很好听,她很喜欢上这门课。 然后是拉丁文课。 教拉丁文的是一位中年女士。 她穿着深灰色的长裙,很严肃,戴着眼镜,目光平静而锐利。 “我叫汉娜·邓肯,你们可以叫我邓肯太太。从今天开始,你们每周会有三到四节拉丁文课。我不打算在第一节课上告诉你们这门语言有多重要,也不会说它是绅士教育的基础。 我只说一件事:如果你们想读懂十六世纪以前欧洲的医学著作、法律文书、历史记录,就得学它。 你们当中有没有人是打算学医或法律的?” 有四个女生举了手。 莉齐没有,因为她还不知道自己具体对什么感兴趣。 但她想起了药剂师克劳福德,一个发善心教她认很多字的中年男人。 他有一次说,要是能读懂那些拉丁文的药典就好了。 她当时不知道拉丁文是什么。 现在她坐在这里,坐在一群来自完全不同地方的女孩中间,黑板上的拉丁文正一行一行地铺开。 坐在她左边的是个伦敦女孩,自称父亲在商业区开了一家小印刷铺,家里订了四五种杂志,从小就在废纸堆里翻书看。 坐在右边的是苏格兰来的,口音重得莉齐有时听不太懂,但数学很好,在第一节数学课上就把所有题都做完了。 前排是两个爱尔兰女孩,是表姐妹,从利物浦过来的,她们的父亲都在码头做事。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邓肯太太开始讲课。 莉齐翻开的笔记本,飞快地记笔记。 她的手突然在抖。 她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教室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可以听见旁边同学翻笔记本的沙沙声。 这在纱厂的车间里是不可想象的。 在那里,机器轰鸣声震得耳朵嗡嗡响,你只能凑到别人耳边大喊才能让她听见你的话。 所以很多工人的听力都不太好。 第219章 布里奇特 第219章布里奇特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坐满了学生。 餐桌是长条木桌配多把椅子,餐盘和餐具需要从旁边的餐柜里面自取。 饭菜由阿姨盛。 午餐菜式简单但份量足够:炖羊肉、土豆泥、煮胡萝卜,还有面包和黄油。 饭后有茶,茶里可以加牛奶和糖。 老实说,今天的早餐和午餐比她在家那些年吃过的任何一餐都要体面。 莉齐端着盘子找到两个室友坐在一起。 对面的位置坐了三个年长些的女生,大约十五六岁,看起来像是高年级的,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一直在吐槽说她以前的学校为了保持女学生体态只给半个土豆和一片面包。 下午第一节课还是数学。 教数学的是一位年轻女教师,姓奥斯汀,二十多岁,笑起来很利落。 她在黑板上写了几道题,说测一测大家的基础。 这次的题目不算难,莉齐终于做完了所有题目。 奥斯汀小姐从她身边走过时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下课之后,奥斯汀小姐叫住了她。 “你在哪里学的算术?”她问。 莉齐垂下眼睛,“我母亲教我认数字。后来在厂里看工头的计件单,自己琢磨的。” 奥斯汀小姐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上过学吗?” “主日学校。” 奥斯汀小姐点了点头。 她在那张草稿纸的右上角用铅笔写了一个大大的“a”,然后把纸递给莉齐。 “后天我会讲第一单元的新课,你有不懂的来问我。” 莉齐把草稿纸折好,说好,转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回荡着学生们进出教室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她靠墙站了一会儿,把那张写着“a”的草稿纸重新看了一遍。 她的字迹歪歪斜斜,写在崭新的纸上显得格外突兀。 可她盯着那个铅笔写的“a”看了很久。 没有人给她打过分数。 主日学校的牧师只说过“不错”。 明天还有拉丁文课。 后天有化学实验。 后天早上有校会,校长还要讲话,听说是要确认她们是否可以适应,有问题可以当场提出来——但是她胆小,不会当场反应。 她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上进度。 但她知道自己在这里是被认真对待的。 她想起母亲常说,人这一生能遇到几个愿意停下来看你一眼的人,就已经很幸运了。 ...... 布里奇特·墨菲和表姐妮娅姆·弗莱彻很快适应了下来。 她们的父母都是从科克郡来的。 1848年大饥荒最厉害的那一年,墨菲家人们带着邻居们上了一艘去利物浦的货船。 祖父死在半路上,两个叔叔后来去了美国,父亲留在了利物浦码头做搬运工。 在利物浦,爱尔兰人住在特定的几条街上,码头最重的活、最脏的活、最危险的活是爱尔兰人干的。 英格兰来的工头会当着面说“你们爱尔兰人就是爱闹事”,然后给爱尔兰工人安排最差的班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9章布里奇特(第2/2页) 布里奇特从小就知道,爱尔兰人是大不列颠王国中最受歧视的人群。 她们能来凯莉娅女院,是因为利物浦的一位天主教神父特意用人格担保给学校写了推荐信。 神父在信里说“虽然家境贫寒但勤奋好学”,用各种各样的话夸她们,希望有一所体面的中学接收两个爱尔兰女学生。 最后助学金委员会录取了她们,两人都是全额助学金。 布里奇特不知道这所学校会是什么样子。 她见过太多英格兰人办的机构,门口挂着“欢迎所有人”的牌子,进去之后却发现欢迎的人很多,但没有爱尔兰人。 开学第一天,她和妮娅姆走进食堂时,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的位置走。 在利物浦的学校里,爱尔兰学生通常坐在最后几排,免得惹麻烦。 但一个穿深蓝色校服的女生拦住了她们,指了指靠窗的一张长桌:“那边有空位,坐这边吧。” 那女生是她们在走廊里刚认识的,叫爱伦,约克郡来的,铁路工人的女儿。 她说话带着北方的调子,听不出对爱尔兰口音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布里奇特看了妮娅姆一眼,表姐微微点了下头。 她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第一堂课上,教拉丁文的邓肯小姐点名。 念到“布里奇特·墨菲”时,布里奇特坐直了身体。 以前在利物浦的学校里,老师知道她是爱尔兰人,所以每次念到她名字的时候会故意皱一下眉,表示这个人很不好,然后继续往下念。 但邓肯小姐只是正常地去念。 化学实验课上,布里奇特和妮娅姆被分到同一个实验台。 实验内容是观察不同金属在火焰中的颜色反应。 负责实验课的老师是布莱克伍德小姐,从爱丁堡来的,带着苏格兰口音。 苏格兰人啊。 布里奇特想起一则地狱笑话:英格兰绅士完全可以欣赏司各特的苏格兰小说,向往苏格兰高地风光,但同时会下意识看不起爱尔兰天主教佃农。 在不列颠体系中,只有苏格兰移民在伦敦更容易进入专业、管理岗位,爱尔兰移民大多只能做码头、修路、家政等重体力活。 不过这位苏格兰的女士演示的时候动作很利落。 “看颜色变化的时候注意,紫色有时候会被钠的黄色盖住,要用钴玻璃滤掉钠光才能看清。”布莱克伍德小姐说。 整个化学课很安稳很正常。 她没有说“你们爱尔兰人怎么怎么样”。 周五傍晚,布里奇特在宿舍楼走廊里听到了争执声。 声音从一个半掩的房门后面传出来。 她放慢脚步,听出是两个女生在说话,一个英格兰口音,一个苏格兰口音。 “……我父亲说爱尔兰人都是闹事的,芬尼亚兄弟会那帮人在伦敦搞爆炸,在利物浦也搞……” “那是芬尼亚兄弟会,不是所有爱尔兰人。” “可他们就是从爱尔兰来的……” “约克郡来的也有杀人犯呢,你难道说约克郡人都该被关起来?” 苏格兰口音的反问很尖锐。 英格兰口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句“我就是说说而已”。 第220章 爱尔兰 第220章爱尔兰 布里奇特心情复杂地走回自己的寝室,关上门,坐在书桌前翻开拉丁文课本。 她根本看不下去,把书合上。 她突然想起利物浦的夜校老师说过的话。 那个老师是爱尔兰人,每天晚上给码头工人的孩子们上课。 他有一次对布里奇特说:“英格兰人不会因为你在英格兰出生就把你当英格兰人看。但你得记住,你也不需要他们把你当英格兰人看。你只要把自己当人看就行了。” 然后几天后上午的校会上,校长玛丽·班纳特讲完话之后没有立刻散会。 她站在讲台后面,用一种平静而郑重的语气说了一件事。 “有学生来找我,反映宿舍里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对话。 我不想追问具体是谁说了什么,我只想重申一件事:这所学校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歧视和霸凌行为。 无论你来自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还是威尔士,无论你的家庭是工人、农民、牧师还是商人,无论你讲的是哪一种口音,你在这里只有一种身份——凯莉娅女院的学生。 如果有人觉得这一点难以接受,门在那里,随时可以离开,同时我们会退掉你已经缴纳的学杂费。” 布里奇特坐在中排靠左的位置,和妮娅姆挨着。 她注意到前排有两个女生低下了头,就是昨天在走廊里争执的那两个。 后排有几个女生交换了眼神,表情很复杂。 当天晚上,佩里小姐来查寝。 轮到布里奇特她们这一间时,佩里小姐在门口停了比平时久一点。 “墨菲小姐,弗莱彻小姐。校长今天在校会上说的话,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了。”妮娅姆说。 佩里小姐点了点头,从本子里抽出两张叠好的纸,分别递给她们。 “这是意见簿的用法说明。学校给每一层都设了一个带锁的意见箱,位置在值班室旁边的墙上。你们有任何觉得不舒服、被冒犯、或者看见别人被冒犯的事,都可以写下来投进去。可以署名,也可以不署名。钥匙只有玛丽校长一个人有。” 布里奇特低头看那张纸。 “谁都能投吗?”她问。 “谁都能,任何人。”佩里小姐说。 布里奇特把纸折好,夹进她的拉丁文课本里。 为了不得罪任何人,她决定暂时不写什么。 第一件让布里奇特真正改变对这个学校看法的事,发生在两周之后。 事情的起因很小。 那天下午的休息时间,布里奇特和妮娅姆在图书馆专门的讨论室里复习法语。 她们有些口音,旁边一个高年级女生忽然笑了一声。 高年级女生旁边还坐着两个同伴,其中一个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另一个则飞快地朝布里奇特这边瞟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看书。 布里奇特的手指停在书脊上。 她太熟悉这种笑了。 她打算装作没听见。 “你们在干什么?”有人说。 布里奇特转过头,看见校长玛丽·索恩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显然是路过时听到了刚才那声笑。 她的表情不算严厉,但那双眼睛在扫过房间时,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专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0章爱尔兰(第2/2页) 高年级女生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她的两个同伴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翻面前的书页。 “我们在……开玩笑。” “不好笑,这不礼貌。巴黎人笑伦敦口音,伦敦人笑约克口音,约克人笑利物浦口音——这世界上没有谁的口音天生高贵。”玛丽说。 玛丽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布里奇特和妮娅姆。“你们在复习法语?” “是的,校长。”妮娅姆回答。 “那很好。”玛丽说,“法语是一门需要耐心的语言,就像学会尊重别人一样。”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停留。 第二天上午,一个高年级女生在食堂门口叫住了她。 就是那天在图书馆笑她的那个。 “墨菲小姐。”那女生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我……那天在图书馆,是我的错。我不该笑。对不起。” 布里奇特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想自己会说些狠话,或者干脆不理。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并不想为难谁。 “嗯。”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没关系。” 那女生像是松了口气,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是坏人。就是……以前在家里听惯了那些话。到了这儿,才慢慢知道不对。” 布里奇特没接话。 那女生朝她微微弯了弯腰,转身走了。 布里奇特忽然觉得,这里还蛮好的,如果可以一直读下去就好了。 那女生走后,布里奇特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 下午有历史课。 历史课在一间大教室里。 教历史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教师,姓华莱士,苏格兰口音比布莱克伍德小姐更重,据说以前在爱丁堡一所女子学院教了十几年书。 今天讲的是十七世纪英国与爱尔兰的关系。 华莱士小姐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了一行字:1690,博因河战役。 “你们有人知道这场战役吗?” 一个伦敦来的女生举手:“威廉三世打败了詹姆斯二世。” “对,但这场战役发生在哪里?” 那个女生犹豫了一下,“爱尔兰?” “准确地说,是在爱尔兰东部的博因河畔。”华莱士小姐把粉笔搁下,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这场战役之后,爱尔兰天主教徒的土地被大规模没收,分给了英格兰和苏格兰来的新教定居者。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一系列法律被通过,禁止天主教徒拥有武器、接受教育、担任公职、购买土地、甚至继承父辈的遗产。这些法律统称为‘惩治法典’。” 她在黑板上又写了两个字:penaws。 “这些法律的核心目的是什么?用当时一位英国官员的话说——‘不要让天主教徒拥有任何能让他们抬起头来的东西’。” 布里奇特手指停在笔记本边缘。 “到了十八世纪末,这些法律被逐步废除。但土地所有权的格局已经固定下来了。爱尔兰的大部分土地掌握在少数新教地主手中,天主教佃农在极小的地块上耕种,靠马铃薯为生。这种结构持续了几代人。然后,1845年,马铃薯病害来了。” 第221章 历史课 第221章历史课 华莱士小姐转身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挂在黑板上。 那是一张爱尔兰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不同地区的主要农作物。 “我要你们注意一件事:1845年到1850年之间,爱尔兰确实发生了严重的饥荒。但饥荒期间,爱尔兰仍在向英国本土出口粮食——小麦、燕麦、牲畜。这些出口由英国军队护送,从爱尔兰的港口运往利物浦、布里斯托尔和伦敦。” 教室里有人低声说了什么。 “这不是什么秘密。”华莱士小姐的语气很平静,“当时的英国政府信奉自由市场原则,认为政府不应干预粮食贸易。首相约翰·罗素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我们不能让爱尔兰人养成依赖政府救济的习惯’。与此同时,救济措施被一再缩减,公共工程项目的工资低到无法养活一个家庭。” 布里奇特想起祖母。 祖母是死在从科克到利物浦的货船上的——在缺少食物饿死之前因为热病死去。 船舱里挤了三百多人,空气污浊,疾病传播。 祖母把最后一块干面包塞给父亲,自己躺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父亲从不主动提这件事。 只在有一年冬天,布里奇特问起祖母长什么样子的时候,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她眼睛跟你一样。” “大饥荒之后,”华莱士小姐继续讲,“爱尔兰的人口从八百万降到了六百万左右。一百万人死亡,一百多万人移民。你们当中有没有人来自爱尔兰家庭?” 布里奇特和妮娅姆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又放下了。 华莱士小姐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打算强制任何人回答。 “移民去了哪里?利物浦、曼彻斯特、格拉斯哥、伦敦,还有美国。在利物浦,爱尔兰移民被限制在特定的几条街道上,住在最差的房子里。码头上的活——最重的、最脏的、最危险的大多由爱尔兰人承担。招工广告上有时会直接写‘noirishneedapply’。” 华莱士小姐在黑板上写下这行字。 “不只是招工广告,出租房屋的广告、招聘女佣的广告,都会加上这一句。” 她转过身来,面对教室。 “我为什么跟你们讲这些?因为你们的历史课本上不会写这些。那些课本会告诉你们维多利亚时代的繁荣、帝国的扩张、工业革命的成就。它们不会告诉你,同一时期,这个国家的一个组成部分正在经历什么。” 作为政权主体的英国人在经济工业上各方面占据绝对优势,而让作为被统治者的爱尔兰人去工业化作为传统的粮食出口农业国家,从而确保其作为廉价劳动力与原料产地的从属地位。 这种结构性的剥夺,导致爱尔兰饥荒悲剧。 也直接重塑了爱尔兰和英国的关系。 所以有些知识分子开始反思这种历史,认为现在的官方叙事既掩盖了殖民统治的残酷本质,又试图将爱尔兰人和其他被殖民地人们的苦难归咎于其自身的“落后”或“懒惰”。 是很不对的。 华莱士小姐也是其中的一员。 她想尽可能多还原一些客观的真相,哪怕这些真相会让人感到不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1章历史课(第2/2页) 下课之后,布里奇特没有立刻离开教室。 妮娅姆在门口等她。 “你还好吗?” “嗯。”布里奇特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走吧,下午还有法语。” 那天晚上,布里奇特躺在床上,听着表姐和另一个舍友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一直停不下来。 她想起以前在利物浦码头附近发生的事——一家酒馆的窗户被砸了,因为有人传话说那里是芬尼亚兄弟会成员聚会的地方。 她父亲认识那家酒馆的老板,一个从科克郡来的老实人,在码头做了十几年搬运工,攒钱开了那间小酒馆。 那天晚上他不在店里,但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在楼上。 窗户被砸碎的时候,玻璃渣溅了她们一身。 后来警察来了,问了几句话就走了。 没有人被抓。 酒馆老板第二天重新钉了木板,继续做生意。 布里奇特记得父亲那天晚上回家时脸色很难看。 他坐在厨房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杯凉茶,很久没说话。 母亲在旁边做针线,也没有开口。 最后父亲说了一句话:“不管你是不是芬尼亚,只要你是爱尔兰人,在人家眼里就是。” 这句话布里奇特一直记着。 所以她后来每次在报纸上看到芬尼亚兄弟会又在哪里搞了爆炸、又炸伤了什么人,她心里都会翻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在利物浦的码头区,人们对芬尼亚兄弟会的看法从来就不统一。 有些人,尤其是那些从美国回来的、见过世面的年轻人,会偷偷传阅从纽约寄来的报纸,说“美国人支持我们,我们迟早会赢”。 他们管芬尼亚兄弟会的人叫“勇士”,说那些人是在为爱尔兰的自由而战。 但更多人,尤其是那些有家有口、在码头上干了一辈子活的老工人,对芬尼亚兄弟会唯恐避之不及。 不是因为他们不恨英国人,也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回到爱尔兰。 是因为他们知道,每一次芬尼亚在英格兰搞爆炸、搞暗杀,报纸就会铺天盖地地骂“爱尔兰人都是暴徒”,警察就会盯着利物浦、曼彻斯特、格拉斯哥的爱尔兰社区不放,工头就会更有理由不给爱尔兰人安排好的班次,房东就会更有理由把爱尔兰租客赶出去。 布里奇特见过一次芬尼亚兄弟会的招募集会。 那是去年秋天,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年轻人在码头附近的仓库里租了一间屋子,挂了一块黑板,上面写着“自由属于爱尔兰”。 他说话很有感染力,说“英国人的法律不会保护我们,英国人的议会不会代表我们,我们只有靠自己的拳头”。 有几个码头工人听了之后热血沸腾,当场就签了名。 但布里奇特的父亲没有签。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他跟布里奇特说:“那个人在纽约有房子有工作,等事情闹大了,他拍拍屁股回美国,留在这里挨打的是我们。” 第222章 对历史的反思 第222章对历史的反思 布里奇特问:“那你不想爱尔兰独立吗?”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想。” 布里奇特后来反复想过这件事。 她恨英国人在爱尔兰做的事——饥荒、圈地、惩罚法典、歧视——恨得咬牙切齿。 她在历史课上学到博因河战役和惩罚法典时,手在笔记本下面攥得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希望爱尔兰独立,希望爱尔兰人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但她不认为炸酒馆、炸火车站、炸邮局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因为那些被炸死的人——酒馆里的女招待、火车站里赶路的商人、邮局里分拣信件的工人,他们不是英国的国王、首相或者议会。 他们跟她父亲、跟她母亲、跟她自己一样,只是在这个不平等的世界里艰难活着的普通人。 她曾经在一张从美国寄来的芬尼亚兄弟会宣传单上读到一句话:“每一个英国人的伤亡都是爱尔兰自由的代价。” 她想,爱尔兰应该自由,但自由不应该用无辜者的血来换。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说这些话。 在利物浦的码头区,说“芬尼亚兄弟会做得不对”会被一些人骂“叛徒”,说“爱尔兰应该独立”会被另一些人骂“闹事”。 两边都不讨好。 布里奇特闭上眼睛。 她不支持芬尼亚兄弟会的暴力,但也不认为英国人对爱尔兰做的事就是对的。 ...... 伊迪斯从伦敦处理完报刊事务回来突然想去听一堂课。 不全是为了考察教师水平,也是因为她也想听听自己的学校到底在教什么。 她随机找了一个教室,从后门悄悄进去。 华莱士小姐正在黑板上写板书,看到她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中断讲课。 伊迪斯在后排靠墙的空位上坐下。 这节课讲的是英国与爱尔兰的关系。 华莱士小姐讲得平实而克制,没有多少情绪。 她只是把一份一份的数据摆在学生面前:1845年到1850年间,爱尔兰向英国本土出口了多少小麦、多少燕麦、多少牲畜,与此同时,爱尔兰本地有多少人死于饥饿和热病。 她甚至引用了当时英国财政部的会议记录。 伊迪斯坐在后排,不知觉间听入了迷,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她想起自己前世在课本上学到的那些东西。 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日不落帝国,工业革命,全球贸易,海军霸权。 那些辉煌的词语背后,是印度的大饥荒、非洲的奴隶贸易、中国的鸦片战争、爱尔兰的马铃薯腐烂。 每一个伟大的标签下面,都压着一具一具的、被剥夺了姓名的尸体。 她在前世学世界史的时候,有一句话让她记了很多年。 那是她的历史老师评价大英帝国的话:“它让世界连接在了一起,但这个连接建立在铁链之上。” 伊迪斯那时候年轻,不太明白。 后来她读得多了,才知道这句话甚至还不够。 还有更多看不见的锁链:贸易条约、债务陷阱、文化同化、语言消灭、制度性歧视——这些东西比铁链更持久,也更致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2章对历史的反思(第2/2页) 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初,通过一系列贸易垄断和土地税制改革,把印度从当时全球最大的纺织业出口地变成了原料出口国。 印度的纺织工人成批失业,手工织品被英国机器制造的廉价布料挤垮。 然后,饥荒来了。 1770年的孟加拉大饥荒造成一千万人死亡。 还有她在前世也看过关于非洲的内容。 大西洋奴隶贸易持续了四百年,很多非洲人被运往美洲,每运到一个奴隶,就有至少两三个死在途中。 英国虽然在1807年废除了奴隶贸易,但奴隶制度本身一直持续到1833年才被废除。 而且,废除之后,英国政府还向奴隶主支付了巨额赔偿——两千多万英镑,相当于当时英国政府年度预算的四成。 而奴隶本身没有拿到任何补偿。 她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里遇到的那些人。 加德纳舅舅做的是贸易,不涉及殖民地种植园,但他的生意往来中,有不少英国商人是靠东印度公司的贸易配额起家的。 达西家是德比郡最大的地主之一,彭伯里庄园祖祖辈辈积累的财富有一部分来自十八世纪西印度群岛的糖业种植园。 西印度糖园利润极高,18世纪时,小小的加勒比产糖岛屿,经济价值甚至超过北美大陆。 很多英国贵族、议员都在那里持有种植园股份,通过黑奴劳动,钱源源不断送回英国本土修建庄园。 宾利先生的家族没有殖民背景,但他的客户里有不少是在印度和埃及活动的商行。 她在伦敦图书馆读经济学的时候,读到那些关于自由贸易的辩论,有时会感到一种讽刺——同一个话语体系里,“自由”意味着英国货物可以自由进入别的国家,而不是别的国家的人民可以自由决定自己的命运。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段话,据说是某位非洲学者说的:“你们把我们的土地拿走了,把我们的语言拿走了,把我们的信仰拿走了,把我们的历史拿走了,然后给我们一张地图,说‘现在你们是独立国家了’。然后你们再用贸易协定和债务,把我们的未来也拿走了。” 伊迪斯知道,那些宏大的叙事——帝国的荣耀、文明的使命、进步的代价——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谎言的包装。 她有时会想:如果没有印度、没有非洲、没有加勒比、没有爱尔兰,英国还能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伦敦还能有那么多豪宅、博物馆、图书馆、剧院吗?曼彻斯特的纺织厂还能有那么多棉花吗?利物浦的码头还能有那么多货船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英国的繁荣,从来不只是英国人自己努力的结果。 而让她不舒服的是,这个时代的英国人——绝大多数体面的、受过教育的、自认为文明的人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们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 他们觉得白人是优等种族,其他种族是低等种族,优等种族统治低等种族是自然法则。 他们说着“文明使命”“自由贸易”“进步”什么的去包装帝国的扩张行为。 伊迪斯不喜欢这种言论。 她不喜欢那些在报纸上鼓吹“白人至上”的社论。 第223章 “教育巡视员” 第223章“教育巡视员” 伊迪斯这辈子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多年,见过体面人谈论帝国时的表情。 在伦敦的沙龙里或乡绅的晚宴上,那些穿着考究、举止得体、谈吐文雅的先生太太们,会面不改色地说出“白人的责任”、“文明对野蛮的教化”、“劣等种族的天然从属地位”这类话。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十分自然。 他们打心底里相信这套逻辑,就像相信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 有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然而伊迪斯从骨子里不认同这套东西。 她也知道,她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推翻这个制度。 但她至少可以确保一件事:在她能影响的范围里,没有人可以理所当然地认为某些人比另一些人更值得被尊重。 伊迪斯学到的人类学、生物学、遗传学都证明,人类之间的差异远小于人类之间的相似。肤色、语言、习俗、信仰的差异,是地理和历史的产物,不是优等劣等的证明。 而且她前世生活在一个理论上人人平等的时代——虽然那个时代也有种种不平等,有贫富差距,有结构性的不公。 但至少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说“某些人天生低人一等”。 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体面的英国绅士可以一边读着《物种起源》,一边心安理得地认为非洲人和印度人属于“低等种族”。 伊迪斯心里清楚,这些东西——白人至上主义、种族等级论、文明优越论是这个时代的毒瘤。 因为它们给剥削提供了“科学”的包装,给奴役提供了“道德”的借口,给征服提供了“进步”的旗帜。 然而历史不应该是供人赞美的,也不应是供人仇恨的。 它要供人看清那些被写进教科书的辉煌背后,有多少被隐去的哭声。看清那些被称为落后的文明,曾经拥有过什么。看清那些被称为进步的浪潮,淹没了什么。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开始收拾书本,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 伊迪斯从后排站起来,走向讲台。 华莱士小姐正在擦黑板,看到她走过来,停下手里的板擦。 “班纳特小姐。” “华莱士小姐。”伊迪斯在讲台边站定,“课讲得很好。你做了多少准备?” “一点点准备而已。”华莱士小姐语气里有一种不常流露的坦然。 “但真的很好。”伊迪斯说。 华莱士小姐笑了笑,脸部舒展开来。 “谢谢。” ...... 事情发生在十一月的一个阴天。 玛丽正在校长办公室里处理事务。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秘书珀金斯小姐探进头来,手里捏着一张烫金边的名片。 “校长,有一位自称是教育委员会巡视员的先生在外面,说接到举报,要对咱们学校进行资质核查。”珀金斯小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他说是例行公事,但事先没有发过任何公函。” 玛丽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阿尔弗雷德·斯宾塞,女王陛下教育委员会特派巡视员”,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地址和联系方式,看起来相当正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3章“教育巡视员”(第2/2页) “请他到会客室等一下。” 玛丽把名片放在桌上,起身整了整衣领,走到隔壁的会客室。 推门进去时,她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外套,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头发灰白,面容庄重。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皮质公文包,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姿态里有一种长期从事行政工作的人特有的沉稳。 “斯宾塞先生。”玛丽在他对面坐下,“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斯宾塞先生抬起头,打量了玛丽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随即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校长,我长话短说。”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摊在茶几上,“教育委员会近期收到一些关于贵校的反映。主要是两个问题:第一,贵校作为未注册的私立机构,在招生和课程设置方面是否符合1869年《捐赠学校法》的相关规定;第二,贵校大量招收底层家庭学生并发放助学金的行为是否构成不当使用慈善资源。委员会希望进行一轮初步核查。” 玛丽拿起那份文件。 纸上的措辞正式而含糊,引用了几个法案的条款,但没有具体指出违反了哪一条。 她的目光在签名栏停了一下,那里盖着一个模糊的圆形印章,印章上的文字无法辨认。 “斯宾塞先生,我记得1869年《捐赠学校法》只适用于接收公共捐赠资金的学校。凯莉娅女院是私人出资办学,没有申请任何公共拨款,应该不在该法案的管辖范围内。” “这一点嘛,”斯宾塞先生轻轻咳嗽了一声,“委员会的看法是,贵校虽然没有申请拨款,但设立了较大规模的助学金项目,这等于变相使用了公共教育资源,理应接受相应的监管。当然,这些只是初步的意见,如果核查通过,我们可以出具一份合规证明。有了这份证明,贵校往后在争取捐赠、申请奖学金配额等方面会更顺利。” 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份“核查费用明细表”,上面列着“行政审核费”“材料工本费”“巡视差旅费”等几个项目,加起来大约两百英镑。 玛丽没有去碰那张纸。 她的目光在斯宾塞先生的脸上停了一秒,挑了挑眉,看上去好像相信了他的话,然后目光移到他手边那只皮质公文包上。 公文包的边角有几处细小的磨损,但皮质本身是上等的,拉链是黄铜的,拉链头上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字母,看不太清。 “斯宾塞先生,您的名片上写的是‘女王陛下教育委员会’。据我所知,地方教育委员会的主要管理在教育局,我不知道‘女王陛下教育委员会’这个机构是什么时候成立的。” 斯宾塞先生的笑容没有变化,“这是公文格式的问题,校长。委员会内部为了方便对外联络,有时会使用简称。” 第224章 骗子 第224章骗子 “我明白了。”玛丽站起来,拿起名片和那份文件,“这样吧,斯宾塞先生,我会跟伦敦大学教育系的一位教授核实一下这个机构的正式名称和核查流程。如果确实需要核查,我们会全力配合。您留个联系方式,有结果了通知您。” 斯宾塞先生也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意终于褪去了一些,“当然可以,校长。不过我要提醒您,这种核查如果拖延过久,委员会可能会暂停贵校相关的教学资格,对在校的学生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句话的威胁意味已经很直白了。 玛丽把文件放回茶几上,语气不容商量:“斯宾塞先生,我不会因为这种威胁就匆忙签字。请回吧。” 斯宾塞先生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收起文件,拎起公文包,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丢下一句:“校长,您会后悔的。” 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 玛丽站在会客室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第二天上午,她立马回伦敦找了伊迪斯,把斯宾塞先生来访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连那份“核查费用明细表”上的项目都一字不差地抄了下来让她看看。 “女王陛下教育委员会特派巡视员?!”。 伊迪斯在阅读维多利亚时代的行政史时,读过一些关于这个时期的监管真空。 1870年代之前,英国政府对中等教育几乎没有实质性的监管,私立学校由开办者自行管理,只要不涉及公共捐款,政府无权干涉。 1870年《初等教育法》和目前成立的教育局只针对初等教育,并没有统管所有教育包括中等教育和高等教育委员会的教育部门。 所以在监管真空期,很容易出现一批利用信息不对称行骗的人,他们往往自称政府特派员,带着伪造的公文和收费标准,在各地私立学校之间游荡,专门挑新创办、规模不大、创办者不太熟悉行政流程的学校下手。 他们最常用的手法就是先抛出“违规”的指控,再暗示“可以通融”,最后拿出收费单。 大多数学校创办者为了息事宁人,会掏这笔钱。 这招在这个年代特别有效,因为现在政府机构名称混乱,文牍格式不统一,查证起来确实费时费力。 很多学校根本没有精力去核实一个“巡视员”的真伪。 伊迪斯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外套。 这种事情,如果对方只是一个人,任何一条渠道都可以处理。 但显而易见,斯宾塞先生不太可能是一个人。 这种骗局通常有固定的套路,需要踩点、造访、施压、收款四个环节,一个人很难同时完成。 所以她去了贝克街221b。 福尔摩斯正在客厅里做一组关于不同产地茶叶的燃烧实验,桌上摊着几堆已经烧成灰的茶叶残渣和一张标注着产地的地图。 他抬起头,看到伊迪斯进来,然后迅速放下镊子,把实验台推到窗边,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坐下。 “你遇到了什么事?” 伊迪斯把事情简要复述了一遍。 福尔摩斯听完之后,灰色眼睛微微眯起,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不确定他大概会有怎样的手段?” “对,我想知道他会怎么对付我们。他威胁说会让学校被暂停,如果他手上真有这种人脉,我不介意拿点钱消灾。如果他只是虚张声势,那我需要知道他背后是否还有别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4章骗子(第2/2页) “斯宾塞这个姓氏是伪装的,假名通常取自常见姓氏,不容易引人注意。他可能已经在周边几个郡的私立学校身上用过同一套手法,只是换了一身装扮,换了一个伪造的机构名称。”福尔摩斯站起来,细细分析,“你说他提到‘委员会收到反映’,但他并没有说明举报人是谁,甚至没有给出任何‘反映’的具体内容。这种措辞是在利用学校怕麻烦的心理。” 他转身看着伊迪斯,“如果他没有再来,说明他踩过点之后觉得这所学校不好对付,放弃了。但如果他来了,我需要你或者校长尽量拖延他的时间,让他多说一些细节。越多细节,越容易追查。” 伊迪斯把一张名片递给他。“这上面有他留下的名片和收费标准。虽然可能是伪造的,但纸张和印刷油墨的来源也许能提供线索。” 福尔摩斯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 “纸张是普通商用信笺,伦敦任何一家文具店都有出售。印刷油墨是市面上最常见的蓝黑型,没有特别之处。不过名片的烫金边是手工压制的,不是机器印刷,说明他可能在某个固定的印刷作坊定制过一批名片。”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不是第一次用这个名字。” “对,如果他在别的学校用过同样的名字和头衔,那些学校的档案里会有记录。我哥哥认识几个在各地教育机构挂名的人,可以让他帮忙问一下。” 伊迪斯点了点头。 “拜托了” 福尔摩斯嘴角微微翘起。 “太客气了,这不算什么委托。” ...... 帕特里克·奥布莱恩不是芬尼亚兄弟会的正式成员。 他属于一个更松散的群体——爱尔兰社区里那些跟芬尼亚兄弟会有往来、但从不参与暴力行动的人。 他们提供情报、传递消息、在街巷之间维持着一张看不见的信息网。 芬尼亚兄弟会的武装行动他们不碰,但社区里发生的事,他们当然会知道。 帕特里克来萨里郡,是因为两个月前他听到一件事。 利物浦码头上的一个工人说,他在伦敦的一个亲戚把女儿送去了萨里郡的一所学校,那所学校很愿意收爱尔兰女孩,会发助学金,还教各种考大学才用得上的学科。 那个亲戚从来不敢想女儿能读中学,更不敢想她能学那些东西。 帕特里克起初不太相信。 他见过太多英格兰人办的学校爱尔兰人孩子的处境,比如在学校里被叫“土豆佬”,姓氏在点名册上被圈出来另眼相待。 所以帕特里克记住了这件事。 他要去考察一番。 因为那所学校部分建筑仍然还没完工,所以他得以在工地上以工人的身份混进去,观察了几天。 他看到学校确实招收爱尔兰女孩,而且对待她们并不像传闻中那样恶劣。 爱尔兰女性在校园里并没有受到明显的歧视,甚至能和英格兰女孩一起上课、一起用餐、一起玩笑。 这让帕特里克感到意外,毕竟很多英格兰人对爱尔兰人抱有根深蒂固的偏见,爱尔兰人、黑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他都见得麻木了。 第225章 江湖制裁 第225章江湖制裁 突然有一个女校,却对爱尔兰女孩如此友善,这让他心里生出一丝不安。 他觉得这种反常的善意背后,往往藏着更深的算计。 他对英格兰人有着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当他听说有一所英格兰人办的学校,竟然愿意收爱尔兰女孩,而且不把她们跟英格兰女孩分开,他没法当作没听见。 他在来之前曾经把这件事告诉了一个兄弟会里他信得过的人。 那个人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去看一看。” 所以他决定继续暗中盯着这所学校,看看那个所谓的“善意”究竟能维持多久,或者什么时候会露出马脚。 而且帕特里克来萨里郡的时候,正好带着一把匕首——当某个爱尔兰人愤怒到了一定程度,就会有人想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炸掉一个邮局,他已经算好脾气的人了。 万一那个学校里的人对爱尔兰女孩做了什么,万一那个所谓的“全额助学金”只是一个幌子,万一那个校长的善意只是一层薄薄的体面。 对于爱尔兰社区的人来说,任何来自英格兰的善意都值得怀疑。 尤其是在大饥荒之后,还有在芬尼亚兄弟会开始把袭击范围从爱尔兰本土扩大到英格兰本土之后。 那些活下来的爱尔兰人对英格兰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 但也正是这种警惕,让他对凯莉娅女院感到一种奇怪的、难以言说的好奇:如果这所学校是真的,那它意味着什么? 如果英格兰人真的能对爱尔兰人一视同仁,那那些年复一年积累下来的仇恨和愤怒,是不是就有了一个例外? 然而他的想法没有发生。 学校始终如一地贯彻它的平等相待观念。 于是他开始明白一件事。 这所学校有一套系统,有一群认真的人,有一个明确的立场。 它在做一件好事。 而在帕特里克的人生经验里,英格兰人做正确的事,从来不会是为了爱尔兰人。 但这里不一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不一样,也不知道这种不一样能持续多久。 但他知道,如果这所学校出了什么事,如果有人在背后使绊子、搞破坏、敲诈勒索,那他就会第一个站出来。 毕竟这很难得,跟下一任首相出身黑人或爱尔兰人一样难得。 直到不久后,帕特里克从一个在伦敦做零工的同乡那里听到另一件事。 有人在伦敦周边及萨里郡的私立学校之间跑,自称是教育委员会的巡视员,带着伪造的公文和收费标准,专门挑新创办的、没有靠山的学校下手。 已经骗了十几所学校,每次金额从一百五十到四百英镑不等。 那个同乡还说,那个人的目标清单上有萨里郡的一所女校,名字叫凯莉娅女院。 帕特里克立马就上了心。 他认识的人比警察还多嘞。 码头上的装卸工、船上的水手、仓库的看守、街角卖报纸的小孩——因为爱尔兰大多只能做这些活计,所以这些人彼此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信息链。 比如哪艘船从哪个港口来,船上装了什么东西,船员说了什么话,都会在几个小时内传遍整个码头区。 帕特里克花了三天时间,把所谓的巡视员查了个底朝天。 他叫阿尔弗雷德·斯宾塞,五十来岁,在伦敦西区租了一间公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5章江湖制裁(第2/2页) 他自称“女王陛下教育委员会特派巡视员”,带着几个帮手,一个假律师和一个假会计,还有一伙受他们雇佣的打手。 帕特里克还查到一件事:斯宾塞在伦敦西区租了一间印刷作坊。那个作坊平时印些零碎的商业票据和名片,但最近几个月,斯宾塞在那里印制了一批伪造的公文信纸和公章。作坊老板起初不知道,后来发现斯宾塞每次来都挑深夜,而且从来不让他看印出来的东西。 帕特里克决定找几个芬尼亚兄弟会的兄弟弄他。 态度好点配合点的话,就不绑个炸弹送他们上天。 毕竟他那几个兄弟配炸弹都熟练了。 在这个世界上,一个爱尔兰女孩坐在一间干净的教室里学拉丁文,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被保护。 ...... 雷斯垂德探长是在四天后收到消息的。 苏格兰场接到报案,一个叫阿尔弗雷德·斯宾塞的男人和他的同伴们被不明人士袭击,面部有好几处挫伤,肋骨断了好几根,腿也被打断,被人发现后送进了医院。 他本人和他的同伴们对袭击经过闭口不谈,也拒绝配合任何调查。 雷斯垂德翻看着报告,皱了皱眉。 他把报告放到一边,继续处理手头的其他案子。 伊迪斯得知消息后只是觉得这伙骗子说不准得罪了哪路人士,被黑吃黑了。 反正从头到尾凯莉娅女院没有损失一分钱,于是她便打算不掺和这件事。 十二月中旬,凯莉娅的第一学期即将结束。 校园里的气氛比往常更忙碌一些。 莉齐·凯利是低年级里最早起床的学生之一。 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早上五点半起床,在宿舍走廊尽头那间朝东的小阅览室里背拉丁文单词。 那间屋子冬天冷,但有窗户,能看到日出。 她喜欢在日出前最暗的那段时间里一个人待着,把昨天学的内容从头到尾默一遍,然后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一遍所有变格。 爱伦和玛莎起初笑她太拼命,后来也被她带得早起,三个人一起在小阅览室占了一张长桌。 玛莎算术好,做完自己的题就开始给另外两人讲;莉齐拉丁文记得快,每天早上负责抽查两人的词汇;爱伦英语作文写得最顺,帮她们改语法错误。 布里奇特和妮娅姆每天晚饭后会在公共自习室里碰头,交换笔记,后面她们英格兰的室友也加入了她们。 凯莉娅女院的第一批学生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适应这所学校,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改变这所学校。 放假前一周,伊迪斯和玛丽在校长办公室里讨论下一学年的招生计划。 按目前的申请量,明年秋季入学的新生人数预计会翻一倍。 宿舍楼加建过程需要再加快一些,食堂需要扩大后厨和用餐区,教师编制也需要相应增加。 “钱不是问题。”伊迪斯翻开账本,“学校的运营预算可以再追加。问题在时间,建筑师说至少需要半年,明年九月之前能不能完工,要看春天有没有延误。” 玛丽用铅笔在日历上画了几个圈。 “如果加建来不及,我们可以在附近租一栋民宅改造成临时宿舍。附近的乡绅有几家空置的房子,我让人去问了。” 第226章 秘书 第226章秘书 “好,备选方案先留着。”伊迪斯点点头。 这时秘书珀金斯小姐敲了敲门,探头进来:“班纳特小姐,外面有一位女士说要见您。她说她叫露丝·布克特,从伦敦来的。” 门推开,走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长外套,手里拎着一只不大的旅行手提袋,脸上有一层兴奋的淡红。 露丝·布克特站在门口,嘴角带着一个压了很久终于放开的笑意。 “伊迪斯,玛丽小姐。” 伊迪斯放下铅笔,站起来。 她几乎是在同一秒认出了那张脸。 “露丝。”伊迪斯绕过办公桌,走上前去。 两个人拥抱了一下,玛丽和珀金斯小姐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与今年春天见你的时候相比,你瘦了很多。”伊迪斯松开她,退后一步打量她。 “你也瘦了。”露丝把旅行袋放在门边,解开外套的扣子,“不过我猜你是因为太忙。办学校比学业难多了吧?” “各有各的难。”伊迪斯示意她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坐下,自己去倒了两杯热茶,“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伦敦到这里还挺方便的。”露丝接过茶杯,用双手捂着,“杰克没来。我把他留在伦敦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但伊迪斯听出了她特意解释的意味。 凯莉娅女院是女子学校,一个男性来访者确实不太方便。 “他送我到车站,然后自己去了伦敦街头。”露丝喝了一口茶,“他说他想练习一下街头速描。” 伊迪斯笑了。 “你的学业呢?”伊迪斯问。 “刚开始有点忙,现在倒是不耽误。不过看你这样,我倒想做点跟教育有关的事。” “跟教育有关?” “嗯。我在美国这些年,见过很多跟我一样从前没有机会读书的女孩。她们后来有的进了工厂,有的嫁了人,有的什么都不做,在家里坐着。 但也有一些人靠着自己认的字、学的算术,开了小店,当了管账的,替人写书信。那些人都不知道自己的潜力有多大。 我在韦尔斯利的时候,有一个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一个女孩只要被人认真教过一次,她就再也不会甘心回到什么都不懂的状态里。 我就是这样的人。” “那你想不想留下来几天?看看这所学校是怎么运作的。如果你以后想做教育,这里也许能给你一些参考。” 露丝嘴角弯了一下,“我本来就是这个打算,不过我不住宿舍——我住镇上旅馆。不打扰学生。” “你可以住教师宿舍楼这边,有几间房一直空着。”伊迪斯说。 露丝点头,然后从手提袋里又掏出一本册子,递给她,“我让我在美国的朋友帮忙买的。几本女子教育报刊,最近刚到,我想着今年春天咱们见面时我送给你的报刊信息都有时效性,里面有几篇关于美国女子学院课程设置的文章,我觉得也许对你有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6章秘书(第2/2页) 伊迪斯接过来翻了翻。 那是一份印刷精美的报刊,里面收录了很多篇文章,其中一篇是韦尔斯利学院的课程介绍,另一篇是关于费城女子医学院的招生标准。 伊迪斯快速扫了一遍,发现里面有几门课的设置思路跟凯莉娅女院很像。 这些想法她在创办学校时也考虑过,但当时没有找到先例来参考。 “这个很有用。”伊迪斯合上册子,“谢谢你。” “不客气。”露丝端起茶杯,“我在美国念书的时候,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在不列颠尼克号上没有遇到你,我现在会在哪里。” 伊迪斯说,“但你会走到你想去的地方,这个跟我在不在船上没有关系。” 露丝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我确实对各地游历很感兴趣。” “明天早上我带你去看学生们上课。”伊迪斯说,“你可以看到玛丽,她现在是我的校长,今年凯莉娅女院有两名高年级要参加预科考试,所以她有时候会亲自辅导。” “你三姐?” “对,她把学校管理得很好。” “这个地方确实挺好的。”她说。 “走吧,”伊迪斯拍了拍露丝的手臂,“我带你去食堂,吃饭时间快到了。学生们的伙食比你想象中好,大概是因为校长坚持要把预算花在正经的肉和蔬菜上,而不是装饰礼堂的窗帘。” 露丝笑了出来,“你的校长很务实。” “她一向如此。” 露丝在凯莉娅女院待了四天。 第三天傍晚,露丝坐在办公室,忽然说:“伊迪斯,你有没有想过给你自己配一个专门的秘书?凯莉娅学校的事已经很忙了,你还要管外面的事,还有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也很想去外地到处游历。” 伊迪斯正对着账本核对食品厂第四季度的订单,闻言抬起头。 “想过。但合适的秘书不好找,学校内部的事务有办公室主任,外面的事太杂,需要一个能同时处理金融、报刊、法律文书和社交往来的人。还要口风紧,不随意泄露信息,这种人不好招。” “你朋友圈子里没有合适的?” “有是有,”伊迪斯放下羽毛笔,揉了揉眉心,“但她们大多出身良好,会来应聘吗?” “你可以试试。” “好吧,我会考虑的。”伊迪斯说。 第四天清晨,露丝坐马车去伦敦。 露丝回头看了伊迪斯一眼。 “我明年再来。”她说,“到时候也许能帮你做点事,如果你需要的话。” 伊迪斯点了点头。 送走露丝之后,伊迪斯回到书房,铺开一张纸,开始盘点自己名下的产业。 她每半年会做一次这样的盘点,但这一次格外详细,因为她需要明确自己到底在管多少事,才能决定秘书的职责范围。 第227章 资产清单 第227章资产清单 伊迪斯列了一个资产清单。 她的不动产: 温恩庄园,位于萨里郡,占地约三千英亩,含主宅、猎场、鹿苑、花园、林地、牧场、耕地。去年庄园年净收入约一万多英镑,其中食品厂贡献占比最大。 圣詹姆斯广场,伦敦市中心的一处联排住宅,现在已经升值了,但是长期自住的地方不考虑价值。 桦木庄园,也位于萨里郡,四百多英亩,用作凯莉娅女院,不考虑售卖。 金融投资: 银行存款约三万英镑左右,年息约两千五百英镑。 持有两万英镑的国债,年息约三千英镑。 持有部分公用事业公司的股份,去年估值累计约五万英镑,年分红约八千英镑。 知识产权: “两个世纪以后”名下出版的中长篇小说及短篇集多部,其中《皇家特工》《逆流而上》两部作品的版税和戏剧改编权仍在产生收入。 报刊股权: 《一年四季》周刊百分之四十九股份,淡年情况下分红约一万英镑,有爆款的年份大概可以拿到两三万,副刊独立运营收入每年大概五千英镑,广告收入占比多。 教育产业: 凯莉娅女院,创始人兼主要出资人,已投入约两万英镑用于购地、基建、设备与首年运营。预计逐渐实现收支平衡。 慈善基金: 职工子女教育基金,温恩庄园职工援助金,伦敦东区免费夜校资助项目,女子教育等项目年度捐赠,金额不定。 伊迪斯写着写着小小地为自己骄傲了一把。 根据清单,她需要一个能同时处理以下事务的人: 一、整理和回复日常往来信件,包括商业信函、报刊合约、读者来信、学校行政文书。 二、协助处理《一年四季》副刊的采编与校样工作,与查理·狄更斯的编辑部保持对接。 三、协助管理温恩庄园的账目与合同,与哈里斯管家和食品厂等运营负责人对接。 四、协助处理凯莉娅女院的外部行政事务,包括与教育局、慈善委员会的往来。 五、安排社交与商务行程,接待来访者。 六、在需要时陪同出席商务洽谈或社交场合,做记录、整理要点。 然后伊迪斯在她最信任的朋友圈子里放出消息。 一个是霍顿女士和布朗女士的圈子,她们在教育界人脉广,也许认识合适的年轻女性。 一个是加德纳舅妈的商人圈子,也许有人认识受过商业训练的年轻女性。 还有一个是ucl的校友圈,尤其是1877至1879年毕业的女学生——她们毕业之后往往找不到对口的工作,要么回家嫁人,要么做家庭教师,要么做零散的文书工作,很少有人能找到一个真正发挥她们能力的职位。 消息放出去之后的第四天,伊迪斯在圣詹姆斯广场的客厅里接待了第一位来访者。 埃莉诺·麦克雷是苏格兰人,伊迪斯在ucl生物社团的旧相识,也是当年苏格兰高地洞穴探险的同伴之一。 她比伊迪斯小一岁,圆脸,深棕色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脚上是一双耐磨的皮鞋。 她从爱丁堡坐火车到伦敦,下车之后直接来了圣詹姆斯广场,手里还拎着一只沉甸甸的手提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7章资产清单(第2/2页) “麦克雷小姐。”伊迪斯在客厅里迎她,两个人握了握手,然后上到书房谈话。 埃莉诺简单寒暄后直入主题。 她语气干脆利落:“伊迪斯,你以前在社团里认识我,你知道我不是一个话多的人。所以我就直说了——我想做你的秘书。” 伊迪斯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茶几上。 “你毕业之后在做什么?” “我在爱丁堡一所女子学校教了半年自然科学,然后辞了。”埃莉诺端起茶杯,“那所学校不错,但我发现自己更喜欢安排事情、组织资源、解决问题,而不是每天重复讲同一套课程。我辞了工作之后,替我父亲管了很长时间诊所的账目和预约安排。后来我听说你在招人,就来了。” “你有秘书经验吗?” “没有正式的秘书经验。”埃莉诺坦诚地说,“但我有处理多线程事务的能力。我在诊所那半年同时管三件事:药品库存、医生排班、病人预约。” 伊迪斯靠在沙发背上,想了想。 她记得埃莉诺在魔鬼洞里的表现——遇袭时不算慌乱,撤退时服从指挥,关键时刻保持冷静。 而且她是个有学历的女性,受过系统的科学训练。 “我需要一个能保守秘密的人,你能做到吗?” “能。”埃莉诺没有犹豫,“我父亲做了三十年乡村医生,诊所里每一份病历都是秘密。我从小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伊迪斯没有立刻答复她,只是说“让我想一想”。 但是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埃莉诺点了点头,喝完茶,提起箱子去了旅馆。 第二天上午,菲莉·考克斯来了。 菲莉是伊迪斯在ucl政治经济学班的同学,也是女歌手塞莉娜·沃恩的表妹。 塞莉娜遇害之后,是伊迪斯帮忙查清了真相,最后也是菲莉鼓起勇气向《泰晤士报》披露了温斯洛勋爵与塞莉娜的关系。 她一进门就拥抱了伊迪斯。 “好久不见,伊迪斯。”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打量她,“你瘦了。听说你在办学校,太累了吧?” “还好。”伊迪斯请她到书房坐下,倒了茶。 菲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说:“我听说你放出消息要招秘书,我觉得我也许可以试试。” “你毕业后在做什么?” “在一家新闻报刊做了半年实习记者。”菲莉说,“跑社会新闻,写了几十篇短报道。后来那家报纸的编辑室太乱,勾心斗角的,我不喜欢,就辞了。之后在伦敦一家律师事务所做了一阵子文书工作,整理案卷、起草信函、保管档案。那段时间我学了不少东西。不过那家律所觉得女职员做不长,升职没有我的份,所以我也没继续。” “你做过记者?”伊迪斯问。 这个经历让她有些意外。 “只是实习记者,不是正式的,不过这是他们能给女性提供的最正式的职位了。”菲莉放下茶杯,“我跑过议会旁听,采访过几位议员,写过关于劳工法和女子教育的稿件。那些稿子大部分被退回来了,编辑说太敏感。不过那段经历让我认识了很多人。” 第228章 双秘书 第228章双秘书 菲莉和埃莉诺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 菲莉更外向、更擅长社交、有媒体经验、有法律文书基础。 埃莉诺更沉静、更细致、做事谨慎稳妥。 两个人都有伊迪斯看重的特质。 她心里重新调整一下答案。 “菲莉,”伊迪斯说,“我原本打算只有一个秘书位置,但我需要你们两个人。埃莉诺·麦克雷也来应聘了,我打算把你们两个都招进来。” 菲莉微微睁大眼睛:“两个秘书?” “是的,一个对内,一个对外。”伊迪斯站起来。 ...... “埃莉诺,这位是菲莉·考克斯。菲莉,这位是埃莉诺·麦克雷。”伊迪斯在两个人之间站定,“从明年一月起,你们两个都为我工作。菲莉负责对外事务——报刊、法律文书、社交接待、媒体对接。埃莉诺负责对内事务——庄园账目、学校行政、文件整理、日程安排。你们两个人互相配合,遇到重叠的部分可以找我商量着来。” “薪资是每人每年八十英镑,包食宿,此外会有节日津贴。你们可以住在这里的三楼,也可以自己在附近租房,我补贴全部房租。差旅和商务开支另外报销。” 菲莉和埃莉诺对视了一眼。 “八十英镑,比我做记者的时候多,我那时候只给四十英镑。”菲莉说。 “比我教书的时候也多。”埃莉诺说。 伊迪斯笑了一下:“那就这么定了。欢迎你们加入。” 菲莉伸出手,埃莉诺也伸出手,三个人在客厅的壁炉旁握了一下。 窗外的冬日阳光从云层缝隙间照进来,在茶几上铺了一片淡金色的光。 菲莉和埃莉诺开始工作的第一天,伊迪斯就把她们叫到了书房。 “在你们正式接触任何文件之前,有一件事你们必须先知道。”伊迪斯坐在书桌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两份文件,推到桌子对面,“这是保密合同,你们先看一下。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现在就问,签完之后,你们就知道为什么这份合同是必要的。” 菲莉和埃莉诺分别拿起合同,逐条翻阅。 菲莉看得很快,她在律师事务所做过半年文书,对这类文件的结构很熟悉,几页扫下来就知道哪些条款是标准模板,哪些是伊迪斯特意加进去的。 埃莉诺看得慢一些,逐字逐句读完了全部内容,然后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签名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了。”埃莉诺说。 “我也签完了。”菲莉把合同放回桌上,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问,“所以,我们到底要替你保守什么秘密?你是维多利亚女王的私生女?还是某个欧洲王室的秘密继承人?” 伊迪斯从书桌左侧的抽屉里取出一叠手稿,放在桌上。 那是《皇家特工》的一部分原稿,纸页边缘有她修改时留下的铅笔标记,页脚处签着一个笔名。 菲莉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瞳孔骤然收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8章双秘书(第2/2页) “两个世纪以后。”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你是两个世纪以后。” 埃莉诺也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惊讶。 菲莉终于从震惊里缓过神来。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重新坐下,用一种完全不同于刚才的语气说:“我表姐死之前最喜欢读的就是《不该回来的人》。她跟我说过那篇小说的结构前所未有,说作者一定是一个在精神医学领域有很深涉猎的人,不然写不出那种叙事。”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后来在报刊上读到一篇关于女性学位的社评——作者也是两个世纪以后。我当时想,如果有机会认识这个人就好了。后来你查出了我表姐的案子,我坐在苏格兰场的询问室里,看着你跟雷斯垂德探长说话的样子,觉得你有一种特别的力量。但我从来没有想过——”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你居然就是两个世纪以后。” 伊迪斯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而是含笑看着她们。 她给了她们一点反应的时间。 埃莉诺目光变得炙热:“我在ucl生物社团的时候,你已经在《自然》上发表过论文了。我那时候觉得你是一个天赋很高的人,但没有想过你背后还有另一重身份。” “所以,”菲莉接过话头,语气里开始有了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一边写那些让整个伦敦文坛吵翻天的小说,一边忙学业,一边办学校,一边管庄园?” “大致如此。”伊迪斯说。 “你一天到底有几个小时?” “跟所有人一样,二十四个。” 菲莉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会疯掉的。”她说,“我如果早知道自己最喜欢的作家跟我一起上学,我一路尖叫到大西洋。” 埃莉诺没有菲莉那样外露。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以后如果有新的小说,我需要菲莉帮我誊写一份干净的副本,把修改标记整理清楚,然后送到舰队街给查理·狄更斯。埃莉诺帮我整理读者来信,按地区、来信人身份、主题分类,重点标注那些需要我亲自回复的。还有,我需要你们两个人轮流替我出席一些场合,有些活动我暂时不想公开露面,但也不能每次都婉拒,你们两个是我的代理人。” “誊写小说原稿,也许还是第一读者,太荣幸了。”菲莉说,语气里有一种近似虔诚的郑重。 从那天起,伊迪斯的事务开始以一种更有序的方式运转起来。 菲莉接手了《一年四季》副刊的校样对接和读者来信分类,不到两周就把过去三个月积压的信件整理成了按主题分类的索引。 埃莉诺重新编排了温恩庄园的账目,把食品厂、花卉温室、畜牧、林地、地租等多个板块的收支拆成独立台账,每笔支出都有对应收据编号。 两个人把需要伊迪斯亲自处理的事项列成清单,其余的全部由她们分担。 第229章 1880年 第229章1880年 翻年后,1880年年初,查理忙着处理其母亲的死后事,她在临死之前让女儿凯瑟琳·佩鲁吉尼夫人公开了狄更斯年轻的时候给她的情书,否认乔治娜在出版宣传狄更斯时为了维护狄更斯名誉所作的狄更斯与她婚姻是完全错误的说明。 凯瑟琳·狄更斯,查尔斯·狄更斯的前妻,被丈夫公开宣布“精神失常”“不负责任”“冷淡失职”的女人,在去世前终于拿出了她的底牌去反击。 那些信是什么内容,伊迪斯大致能猜到。 一个男人在年轻时写给未婚妻以及新婚妻子的信,其中必然充满了热切的思念、对婚后生活的憧憬,以及对伴侣的赞美。 如果这些信里有任何一段文字与狄更斯后来对乔治娜和公众所描述的那种“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说法相矛盾,那就足以颠覆数十年来公众对狄更斯婚姻的认知。 而更重要的是,狄更斯在婚姻破裂后,凭借自己的文坛地位和媒体关系,把自己的说法包装成了唯一版本,乔治娜则成了他最坚定的辩护者。 如果凯瑟琳的信被公开,狄更斯家族内部一定会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丑闻。 乔治娜会全力反击,因为那些信一旦公开,她几十年来苦心维护的狄更斯完美的形象就会崩塌,而她作为遗嘱执行人和狄更斯遗产实际控制人的权威也会受到挑战。 查理会站在哪一边,不用想都知道。 所以接下来他会陷入一场漫长的家庭内战,无暇他顾。 《一年四季》的事务自然也就需要伊迪斯亲自多过问。 更重要的是,她手里的金融和财务事务正在关键节点上。 一八八零年,英国经济正处在一个微妙的转折期。 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技术成果开始大规模商业化,德国和美国的化学工业和电气工业迅速崛起,英国的钢铁产量虽然仍居世界第一,但增速已经放缓。 伊迪斯打算调整自己的投资组合,逐步减持一部分国内公共事业产业的股份,将资金转向新兴的电报、电气照明和化学工业。 这些操作需要她亲自经手,不能交给任何人。 她不是不信任菲莉和埃莉诺,但涉及大额金融决策和跨市场套利,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一家专业的投资咨询机构和个人能够为她提供有价值的建议。 所有的判断,只能靠她自己的知识和直觉。 这时亨特先生正好给她送来一份关于柏林电气公司估值的报告,以及一份关于美国电话电报公司的最新情报。 伊迪斯花了整个上午阅读这些材料,在笔记本上写满了分析和判断,然后给亨特先生写了一份详细的指令,要求他分批买入三家公司的股票。 她还打算亲自去一趟伦敦交易所,跟亨特先生面谈具体的操作细节。 因为这笔投资规模不小,她需要当面确认交易条款。 除了投资事务之外,温恩庄园的食品厂也在春节后进行一轮设备升级,需要她签字批准;凯莉娅女院新宿舍楼的施工方提出追加预算,理由是石灰和木材价格上涨,玛丽已经跟她通了两封信,需要她最后拍板;还有一份从美国寄来的版权合同需要她审阅,一家波士顿的出版社打算出版《逆流而上》和《皇家特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9章1880年(第2/2页) 这些事必须要她做主的事情一件件压在一起,让伊迪斯比平时更忙。 原本计划在三月中旬去意大利的旅行,她不得不暂时搁置。 原本她打算去威尼斯住一个月,看看运河和广场,逛逛景点,顺便在陌生的环境里写一本新小说的初稿。 但现在看这个计划至少要推到六月份才行。 ...... 伊迪斯跟亨特先生约在金融城面谈电气股和电话股的具体操作。 亨特先生的办公室还在那条窄巷子里,但原先那块褪色的木牌换成了一块铜质铭牌,上面刻着“亨特父子证券经纪”,底下一行小字“电报挂号:亨特,伦敦”。 门口还新装了一只铁皮信箱,黄铜锁扣擦得锃亮。 伊迪斯推门进去的时候,亨特先生正站在一张摊开的图纸前面,跟一个穿工装的年轻男人说话。 看到伊迪斯进来,他挥了挥手让工人先出去,把图纸卷起来靠在墙角,然后请她在椅子上坐下。 “班纳特小姐,正好您来了。我上个月装了电话。” 他指了指办公桌角上那只黑色的、用硬橡胶和黄铜做成的方盒子。 盒子侧面伸出一只金属摇柄,顶部是两只铃铛状的听筒支架,旁边连着一根粗棉布包裹的铜线,穿过墙上的小孔,延伸到隔壁房间。 “花了一笔不小的钱。”亨特先生拉了一下摇柄,听筒里发出两声清脆的铃响,“不过对做我们这行的来说,方便太多了。” 他拿起听筒,对着里面说了一句“接巴克莱银行,股票部”,然后等了几秒,又跟对方说了几句关于铁路债券报价的简短对话,便把听筒挂了回去。 “以前这种信息,要么派跑腿信使走一刻钟,要么等下午的邮班。”亨特先生靠在椅背上,“现在两分钟就办完了。” 伊迪斯看着那只黑色盒子,点了点头。 亨特先生又指了指天花板。 “电灯我暂时没装。斯旺灯贵,灯泡也贵,还要自备发电机。太不划算,煤气灯够用,燃料也便宜。” 伊迪斯听到“电灯”这个词,微微挑了一下眉。 “现在啊,若是一间小型经纪商行,装六盏斯旺白炽灯加一套小型发电机,一次性投入约一百九十镑;若只想做展示奇观,三四盏灯配更小的机组,一百到一百四十镑也能撑起门面。 煤气灯虽然全套安装只要几镑,每年燃料费几先令,成本只有电灯的零头,但是敢在电灯电话这种成本高的事情上花钱也是很体面的。 于是一间公司若想撑住体面,最合适的布置是:接待室四盏斯旺白炽灯,办公室两台电话接入金融城交换台。电话初装二十镑,年费四镑;小型蒸汽机发电机加四颗灯泡和线路安装,一次性一百二十镑。 合计一次性约一百四十镑,每年持续开销约五十镑。 然而对普通工人来说,这几乎是几年工资,可在金融城里,它足以制造出一种现代、先进、前景广阔的光环。”亨特先生感慨地说。 第230章 电话和电灯 第230章电话和电灯 “您见装了电灯的商行多吗?” “见过几家。”亨特先生说,“不多,都是大商行或新成立想吸引客户的公司。上个月有家叫‘南非联合金矿’的,在针线街租了两层楼,接待室里装了四盏斯旺白炽灯,还配了一台电话,专门摆在进门最显眼的位置。每到下午,他们就请几个散户过去喝茶,坐在电灯下面听他们讲南非矿脉的故事。”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经纪人的警觉:“不过我看他们的招股书,矿区地址写得含含糊糊,我让一个朋友去问了他们公司的注册地址,发现是一间只有两个房间的短期租约办公室。” 伊迪斯听得很认真。 “您觉得是骗局?” “不敢断定。”亨特先生说,“但我知道他们花在电话、电灯、接待室地毯上的钱,比花在真正勘探上的钱多。这本身就说明了一点东西。” 伊迪斯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话题转回电气股和电话股的具体交易方案。 亨特先生拿出一份手写的交易指令草案,逐条跟她确认了买入的股票种类、金额分配和委托时限。 伊迪斯仔细看了一遍,在几处地方做了修改,然后签了字。 “还有一件事。”亨特先生说,把草案收进抽屉,“您之前让我留意的那几家电气公司,有一家叫‘布莱克电气与照明’,去年刚在伦敦注册,老板是一个叫布莱克的工程师,以前在格拉斯哥跟斯旺合作过。他们目前主要做发电机组装和线路安装,客户以商行、剧院和大型住宅为主。目前还没有公开招股,但如果他们下一步要扩资,我可以替您留一份认购意向。” “好,留一份。” 伊迪斯一直用亨特先生作为股票经纪人就是因为他能力和保密意识还是可以的,对于她的意见也很尊重并恰当给出建议。 从亨特先生的办公室出来,伊迪斯没有立刻坐马车回去。 她沿着针线街往西走了一段,经过英格兰银行门口,再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里有一栋灰白色的四层砖楼,门楣上挂着一块簇新的铜牌,上面刻着“南非联合金矿公司”。 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几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正从车里下来,手里提着公文包和样本箱。 伊迪斯站在巷口,隔着街道看了一眼那栋楼。 一楼临街的窗户后面透出一种与周围煤气灯截然不同的光——更白,更亮,更稳定,不跳不闪,像是一整排小太阳。 那是斯旺白炽灯的光。 她从巷口走开,汇入针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 回到圣詹姆斯广场之后,伊迪斯在书房里铺开一张纸,把今天从亨特先生那里听来的信息整理成一份备忘录。 说实话,在1880年的伦敦城,电话和电灯都还不是日常物件。 熟练工人一周大约挣一镑,农业劳工只有十二到十四先令,因此一间商行若能装上电话、点亮电灯,便足以让来访者相信它背后有雄厚的资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0章电话和电灯(第2/2页) 贝尔电话公司的一对办公室电话,含布线和双向通话,初装约十到十五镑;接入金融城交换台后,年费约四镑。 若只让本商行两个房间互通,一对电话十镑即可;若三四个点位都接入交换台,初装便要二十五到四十镑,年费也随之上涨。 而且最高法院判定电话属于电报,必须向邮政局申领牌照,电话公司还要上缴一成营收给邮政总局,而这笔成本最终会转嫁到客户身上。 同时仍然不能进行跨洋电话和远距离通话,电话只能在伦敦本地才能清晰点,一旦距离再远声音就会变得模糊不清,甚至完全无法辨认。 伊迪斯经常与金融打交道,深知信息就是金钱,前几年是技术没有成熟,今年的话她打算在家里也装一部电话,以便第一时间捕捉市场风向。 还有电灯,她打算在圣詹姆斯广场、温恩庄园、朗博恩庄园的书房、客厅以及卧室各装几盏灯,虽然班纳特先生解决继承人问题之后就搬进了这栋宅子,但偶尔还是会回去一趟的。 凯莉娅女院也可以把行政办公室和公共区域也换上电灯,毕竟明亮的灯光能让文书工作更高效,也能减少文书出错的风险。 然而跟电话相比较,电灯是更大的开销,因为1880年的伦敦没有城市供电网。 所以伊迪斯算完账来,眉头微微蹙起。 她意识到,要在没有公共电网的情况下享受电灯的便利,必须自建一套完整的发电系统,包括自购蒸汽机、直流发电机、蓄电池、线路和灯泡。 一颗英国的斯旺碳丝灯泡要一镑十先令,等于熟练工人一周半的工资,寿命却很短,说烧就烧。 一套适合商行办公室、能点亮十到二十盏灯的小型发电机加锅炉蒸汽机,采购安装要一百五十到三百镑,每年煤炭、机油和维修还要四十到七十镑。 弧光灯更亮,也更贵,一套系统五十镑以上,噪音大、闪烁、冒火花,通常只用于银行大堂和码头。 现在爱迪生电灯也出来了,虽然他这个人人品不行但是作为商人是成功的。 如果伊迪斯把照明方案从斯旺转向爱迪生,账目也不会简单地直接变便宜,还是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爱迪生灯最诱人之处在灯泡本身:报道说单颗制造成本约一先令,爱迪生本人甚至宣布计划以0.25美元、约一先令出售。 虽然英国要加上进口关税、运输和本地代理利润,实际零售价会抬高,但大概率仍明显低于斯旺灯一镑十先令的售价。 加上碳化纸或碳化竹丝和高真空技术,爱迪生灯在发光效率和寿命上胜过早期斯旺灯,同样电流下能给出更多烛光,达到同样亮度所需灯泡可能更少。 真正花钱的大头仍是发电机和整套配电系统。 爱迪生为系统设计了“jumbo”发电机,一台可供约七十盏灯的机组报价约三百五十美元,折合约七十二镑,与斯旺系统六十到八十镑的发电机成本基本持平。 第231章 自建电网的成本 第231章自建电网的成本 爱迪生的长处在于发电机、线路和灯泡作为整体系统设计销售,匹配度和效率可能更好;它采用并联电路和馈线系统,布线理论上更复杂,却能保证每盏灯亮度均匀,一盏故障不影响其他。 只是到1880年,伦敦还没有公共电网,所以伊迪斯无论选哪家,都必须自备发电。 但这个时候爱迪生系统的品牌认知度和售后支持网络未必比斯旺更可靠。 因此,对伊迪斯而言,更合理的策略是两者兼顾:在核心接待区域采用爱迪生系统以获取更长的灯泡寿命和稳定的并联供电,而在次要区域或备用照明上保留斯旺系统,以利用其本地供应链的便利和即时可得性。 圣詹姆斯广场是四层联排住宅,合理方案是底层客厅、餐厅、书房和二层主要卧室装电灯,顶层仆役区和楼梯间继续煤气灯,约二十五到三十盏。 发电机约七十到八十镑,三十颗斯旺灯泡约四十五镑,布线、灯座和安装约八十到一百二十镑,发电机房土建约三十到五十镑,首次总投入约三百到四百镑,每年运营约三十到五十镑。 温恩庄园主宅远大于伦敦联排,若只覆盖核心居住区约六十到八十盏,若兼顾马厩、温室或食品厂办公区还会更多。 一台驱动六十六盏灯的伯金发电机约一百镑,七十到八十盏则需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镑;七十颗灯泡约一百零五镑;布线、灯座、开关和人工约二百到三百镑;机器间、排烟和冷却水配套约八十到一百二十镑。首次总投入约五百到七百镑,每年运营约五十到八十镑。 若改选爱迪生,七十盏灯规模下首次投入约三百八十七到五百六十二镑,斯旺约四百五十五到六百零五镑,仍属同一量级,省主要在灯泡和长期更换上。 朗博恩庄园规模小些,班纳特先生又年事已高,早搬来了伦敦,合理做法是只在客厅、餐厅和书房等主要活动区装灯,卧室和楼上仍用煤气或蜡烛。 发电机约八十到九十镑,三十五颗灯泡约五十二镑,布线安装约一百到一百五十镑,发电机房改造约四十到六十镑,首次总投入约二百七十到三百五十镑,每年约三十到五十镑。 凯莉娅女院最复杂,教室、宿舍、食堂、图书馆、行政楼和教师宿舍加起来,若覆盖主要教学和公共区域就要一百到一百五十盏,若连宿舍内部也覆盖更多,发电机需二百到三百镑,一百二十颗灯泡约一百八十镑,布线、灯座和安装约三百到四百五十镑,独立机器间和配电系统约一百五十到二百五十镑,首次总投入约八百到一千二百镑,每年运营约八十到一百二十镑。 以上开支伊迪斯完全承担得起,但女院更紧迫的开支是扩建宿舍、增加教师和扩充图书,电灯是锦上添花的体面,不是雪中送炭的必需。 更合理的顺序是先在图书馆和教室装,宿舍楼暂时维持煤气灯。 不过伊迪斯突然感慨虽然电灯让夜晚变得明亮,电话让距离变得短暂,但它们首先服务的是资本与信息,然后才是大众的福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1章自建电网的成本(第2/2页) 电灯则让少数银行、码头和大商行可以延长工作时间,夜间办公、清点账册、处理远洋业务。但绝大多数街道和住宅仍是煤气照明,煤烟、气味和火灾隐患才是城市常态。 新技术集中在金融城、西区豪宅和大型码头,成了看得见的阶级标识。 普通工人和底层市民只能在报纸上读到,或路过剧院、码头时远远看一眼。 这种不均衡的渗透,让技术进步在某种程度上成了社会分层的加速器。 不过新技术出现的同时也会出现新职业,很多女性的就业选择也在扩大,现在可以做打字员、交换台女接线员等,不再局限于做家教或进入百货公司做售货员或办公室文员等。 ...... 伊迪斯听亨特说过的公司很快爆雷了,很多人都损失了不少钱。 没办法,现在风气就是这样,民众爱投机,吃一堑继续再吃一堑。 电话确实在改变金融城的节奏。 银行、经纪行和交易所之间不必再派跑腿信使,股票报价和市场传闻几分钟就能传开。 但副作用是小道消息传播更快,组局者可以在内部迅速通气,同步散布利好谣言、联手抬升股价,骗局的操作效率反而更高。 同时在观念上,部分报刊把电话、电灯和殖民探险、海外采矿并列宣传,仿佛英国既能征服远方大陆,又能掌握改变自然的新技术。 民众于是更容易把“科技奇迹”和“海外财富神话”绑在一起,相信投机海外公司能带来巨大回报。 可怀疑也从没消失:有人怕电线漏电、发电机爆炸,有人觉得电灯光伤眼,有人把电话里的声音当成怪异巫术——保守绅士和女士宁可面谈或写信,也不愿碰电话。 这种新旧杂糅的焦虑,只能说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 伊迪斯撑着伞从交易所出来,裙摆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了泥点。 她刚和亨特先生核对完所投资公司的第一笔季度分红——足够让她银行账户的数字变得更加好看。 拐过街角的时候,她看见了夏洛克·福尔摩斯。 青年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黑色大衣,站在一家名为“欧文与桑普森”的债券经纪行门口,目光正落在进门处的一块地毯上。 他蹲下身,用一根随身携带的银色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了一小撮深蓝色的纤维。 他身边有个警探正帮他打着伞,一脸无奈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和发现。 很明显他在破案,所以伊迪斯没直接上前打招呼,而是放慢脚步,静静观察。 “告诉雷斯垂德,这撮羊毛地毯的纤维,和欧文先生昨天穿的鞋底沾着的那一种,来自完全不同的产地。前者是西班牙科尔多瓦的精纺羊毛,后者是约克郡的粗纺毛呢。而欧文先生声称他昨天一整天都在书房里阅读《泰晤士报》。” 第232章 在雨天 第232章在雨天 那名警探挑了挑眉,“所以你认为,他去了某个铺着约克郡地毯的地方?” “不仅如此。”夏洛克用镊子指着经纪行门廊的石缝,“看这些烟灰。深灰色的,颗粒均匀,燃烧后有轻微的硫磺味——这是船牌香烟,一便士一包,码头工人最爱。 而欧文先生抽的是每盎司五先令的巴尔干混合烟丝,烟灰应该是浅灰色的,且带有淡淡的花香。 一个体面的经纪人,不会在一天之内从抽昂贵的烟丝,变成抽最廉价的码头香烟,除非他遇到了极大的财务压力,或者他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那名警探笑了,“如雷斯垂德所说,你的观察总是让人无从反驳。那么,这位欧文先生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伪造债券。”一个声音从经纪行里面传出来。 一个穿着制服的苏格兰场警探走了出来,脸色铁青。 正是雷斯垂德警探。 “我们盯了他三天了。他伪造了五千英镑的统一公债债券,打算今天下午兑换成现金跑路。福尔摩斯先生,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夏洛克轻描淡写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他的笔迹。他在伪造签名的时候,尤其是‘g’这个字母的收尾,总是习惯性地向上挑——这是他在公学读书时,被用东西打过手留下的肌肉记忆。” 伊迪斯忍不住看向夏洛克。 也太细节了吧?! 夏洛克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只有平静。 伊迪斯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正在长成那个未来令整个伦敦罪犯闻风丧胆的侦探。 “班纳特小姐也在这里?”雷斯垂德警探这才注意到伊迪斯,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 “我只是从旁边交易所出来碰巧路过。”伊迪斯微笑着,一边跟夏洛克对视了一眼一边心里却在思考。 五千英镑的伪造债券,足以让欧文先生流放澳大利亚。 真是不小的案子。 雷斯垂德警探清了清嗓子,“那……我就先把欧文先生带走了。福尔摩斯先生,班纳特小姐,再会。” 警探带着人走进经纪行后,雨又渐渐大了起来。 雨点砸在屋檐上,水沿着瓦片往下淌,在两人脚边汇成一条细流。 伊迪斯伸手接了几滴雨水,在指尖搓了搓,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觉得肩上一沉。 夏洛克把那件略显宽大的黑色大衣脱下来,从她身后披了上去。 他的动作很快,甚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 伊迪斯被那股暖意裹住的时候,肩头的寒凉一下子退了大半。 她转过头看他。 他里面只剩一件深灰色的薄呢马甲和白色衬衫,领结打得一丝不苟,但衬衫的袖口已经被雨打湿了一截,贴在手腕上。 雨点落在他肩上,深灰色的呢料很快洇出更深的痕迹。 “夏洛克——” “马车马上到。”他打断她,语气里没有任何客套的余地,“巷口那辆,车夫刚才在对面杂货铺里躲雨,我已经让车夫把车备好了。” 他没有客套地说“别着凉了”之类的话。 他只是先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开始安排接下来的事,好像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一个决定。 伊迪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 她没有推辞。 巷口传来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2章在雨天(第2/2页) 一辆深色马车缓缓停靠在路边,车夫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撑开一把大伞跑到屋檐下。 “圣詹姆斯广场。”夏洛克对车夫说,然后侧身让伊迪斯先走。 他帮忙撑着伞让她慢慢走,他外套的衣摆垂到她膝盖下方。 马车里很干燥。 伊迪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夏洛克随后上来,在她对面坐定。 车厢轻轻晃了一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从底下传来。 伊迪斯低头看了看披在肩上的外套,然后抬头看他。 “你回去怎么办?” “离得不算远。”他说,“一刻钟就到了。” “你身上都湿了。” “淋一点雨不会怎样。我冬天在苏格兰高地徒步的时候,经常整天泡在雨里。” 伊迪斯没再说什么,只能打算在圣詹姆斯广场让他烘干衣服,等回到贝克街再换一身干爽的。 车子穿过舰队街的时候,雨势渐渐小了。 伊迪斯靠在车厢壁上,透过窗帘缝隙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 “有一件事。”夏洛克靠近她,从她披着的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只小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这是可能会爆雷的几家公司,注册地址都集中在一条街附近。” 伊迪斯爱投资,所以夏洛克对这类信息向来敏感。 于是接下来夏洛克就阎王大点兵般对伊迪斯细细分析为什么这些公司会暴雷。 不外乎老板那些爱恨情仇或者老板得罪了一些人。 伊迪斯从经营上可能是看不出来的。 有些是伊迪斯已经投过资的,有些只是列入观察名单。 马车在圣詹姆斯广场的联排住宅前停下时,雨已经完全停了。 天边露出一道淡金色的晚霞,从灰蓝色的云层后面斜斜照下来,把湿漉漉的广场石板路镀上一层暖光。 伊迪斯把外套从肩上取下来,递还给夏洛克。 “你烘干衣服再走。” “我体温高,已经干了。”夏洛克接过外套,搭在手臂上说。 他刚要转身离开,门却在这时从里面打开了。 班纳特太太从门厅里探出头来,看到门口的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视线从伊迪斯脸上移到夏洛克脸上,再移到他手臂上搭着的那件外套上,眼里闪过了然。 “伊迪斯,你回来了。”班纳特太太的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层微妙的热情,“福尔摩斯先生,你也来了。” “妈妈,我们在街上碰到的。下雨了,福尔摩斯先生顺路送我回来。” “进来喝杯茶吧,福尔摩斯先生。你身上都湿透了,这要是就这么走了,回头病了,我可没法跟你哥哥交代。” “我——”夏洛克开口。 “别站着了,进来。”班纳特太太直接打断他,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班纳特先生!福尔摩斯先生来了,让厨房煮壶热茶,再把壁炉烧旺点!” 班纳特先生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看到门口的场景,他扶了扶眼镜,目光在伊迪斯和夏洛克之间停了一拍,然后也露出一个带着几分了然的笑。 “福尔摩斯先生,进来坐吧。”班纳特先生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正好我今天下午收到一封很有意思的信,跟你在报纸上破的一个案子有关。你来看看,我想听听你的见解。” 第233章 招待 第233章招待 夏洛克进退不得,只得迈步踏进圣詹姆斯广场住宅温暖的门厅。 门厅里燃着壁炉,干燥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将外面雨后的湿冷隔绝在外。 仆役上前接过他湿漉漉的外套拿去烘干,水珠顺着衣料滴在大理石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班纳特太太示意佣人去厨房催促茶水与点心,眼角的余光不住轻轻扫过伊迪斯与夏洛克二人,并没有直白追问。 一行人移步一楼的客厅,巨大的大理石壁炉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班纳特先生把手里卷好的报纸搁在茶几上,指了指壁炉旁的扶手椅。 “请坐,福尔摩斯先生。” 夏洛克依言落座,让衬衫肩头尚未完全干透的布料靠近炉火。 伊迪斯坐在侧边的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心底清楚父母这般熟稔亲近的态度绝非今日偶遇才生出的。 她没有刻意向班纳特夫妇隐瞒自己和夏洛克之间的往来。 毕竟伊迪斯对亲人们还是很坦然的。 她不会刻意渲染所谓暧昧情愫,却也不会遮掩二人频繁碰面、互通消息的事实。 感情也好,往来的友人也好,经历的风波也罢。 但其实班纳特夫妇对福尔摩斯的了解,大部分是间接得来的。 维多利亚时代的体面家庭,对于年轻男女的交往自有一套严苛的规矩,可班纳特夫妇早已见识过小女儿的与众不同。 伊迪斯不是传统闺阁之中等待婚配、以婚嫁为人生全部归宿的姑娘。 她拥有自己的庄园、巨额产业,执笔写就轰动文坛的小说,一手建起凯莉娅女院,她的眼界、思想,远远超脱这个时代大多数年轻女性。 班纳特夫妇打心底明白,强行拿世俗的礼教条条框框去束缚伊迪斯,本就是一件徒劳的事。 他们没有刨根问底,也不会自作主张上门打探、托人说合,恪守着不插手儿女感情选择的底线。 但这不代表他们就会闭目塞听,什么都察觉不到。 即便女儿并不会瞒他们。 比如一家人围坐闲谈时,班纳特太太偶尔会状似无意提起:“前几日又收到贝克街送来的便笺了?” 伊迪斯往往坦然点头,简单说明是夏洛克提醒她留意某个业务交接员,或是分享某份值得参考的调查线索。 班纳特先生也时常会拿着登载福尔摩斯破案事迹的报刊,和伊迪斯探讨案情逻辑,顺势问上两句那位年轻侦探近况如何。 伊迪斯也据实回答。 一来二去,班纳特夫妇早已清清楚楚:夏洛克·福尔摩斯,是伊迪斯极为信任的知己,是危难时刻可以托付消息与安危的人。 他们知道夏洛克对待伊迪斯异于旁人的关照,也看得见自家女儿提起这位侦探时松弛坦荡的神态。 所以方才在门口,看见雨后归来的女儿,身侧站着浑身半湿的夏洛克,手臂上还搭着方才披给伊迪斯御寒的外套,班纳特太太瞬懂,没有大惊小怪和故作严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3章招待(第2/2页) 只是出于长辈的善意,执意要邀他进屋避雨饮茶。 班纳特先生亦是如此,搬出一封和案件相关的信件,恰好给略显微妙的场面一个合情合理的台阶,不让夏洛克觉得自己是因为“年轻男子拜访小姐”被审视。 仆役端上滚烫的红茶,瓷杯升腾起袅袅白雾,搭配一盘烤司康与蜂蜜奶酪包。 班纳特太太给每个人斟上茶水,把装着果酱的银碟子推到茶几中央。 “我听伊迪斯说起过,你常常为了查案不顾天气,在伦敦街头四处奔走。”班纳特太太将一杯热茶递到夏洛克手中,语气温和,“年轻人精力旺盛固然是好事,可也不能全然不顾身体。万一耽误手头要处理的事,反倒得不偿失。” 这番话语,完全是对待相熟晚辈的口吻,没有对待普通访客那种疏离客套的礼节。 夏洛克捧着温热的茶杯,微微一怔。 寻常时候,大部分上流社会的夫人对待他,要么是带着求侦探办案的功利,要么是对他离经叛道的行事抱有几分戒备,这般家常式的叮嘱,倒是少有。 “多谢您关心,班纳特太太。”他简短答复。 这时班纳特先生将几张信纸递给夏洛克。“你看看这封来信,信件里描述的诈骗手法,和你不久之前揭穿的一起珠宝伪造案高度相似。我很好奇,是否是同一伙团伙所为。” 夏洛克接过信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迅速扫过纸上的每一行字迹,完全投入到信件内容之中。 班纳特太太趁这个空档,拉着伊迪斯去了厨房,压低声音对着伊迪斯轻声说道,音量恰好只够两个人听见:“这小伙子心思通透,人也正直。只是性子好像太过孤僻执拗。” 伊迪斯正想喝杯白水,捏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也放低嗓音回话:“他的确如此,不过多数时候,值得信赖。” “我知道。”班纳特太太浅浅一笑,没有继续追问更深一层的话题,只是淡淡补了一句,“你心里自有分寸,我和你爸爸不会多干涉。只是他涉及的那些案子都太复杂,无论如何,万事要以自己为先。” 伊迪斯点头。 她清楚父母的心意。 爱意、婚约这些世俗议题都是虚的,仅仅只盼望她不受伤害。 壁炉里迸出细小的火星。 夏洛克读完信件,指尖摩挲信纸边缘,抬头开口分析笔迹、墨水以及信件邮戳透露出来的线索,条理清晰地拆解这封信背后潜藏的信息。 班纳特先生听得十分专注,时不时点头提出自己的疑问。 班纳特先生算是一个爱好推理的人,所以他非常欣赏夏洛克这个年轻人。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观察与逻辑运用到这般地步。 窗外雨后的风掠过庭院的树木,树叶沙沙作响。 不多时,烘干完毕的外套被仆役送回客厅。 天色渐渐沉落,街灯在窗外次第亮起。 夏洛克起身准备告辞。 “多谢茶与炉火。” 第234章 凯瑟琳 第234章凯瑟琳 “若是之后有空不妨过来再跟我好好说一说。”班纳特先生意犹未尽地说道。 班纳特太太嘱咐仆役给他取一把大伞和一件班纳特先生没穿过的外套带上,免得回去路上又遇上落雨。 夏洛克接过雨伞,目光短暂同伊迪斯相撞,微微颔首,转身踏出圣詹姆斯广场的宅邸大门。 马车的车轮声响渐渐远去。 客厅壁炉依旧燃烧着,班纳特太太收拾茶几上的茶杯,含笑看向伊迪斯:“好了,晚饭很快就准备好了。今天金融城跑一趟,想必也累坏了。” 伊迪斯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轻轻呼出一口气:“确实有些疲惫,不过今日撤出了一笔投资,心里倒是踏实了许多。” 班纳特太太闻言,转而露出几分欣慰的神色:“那便好。钱财之事,稳妥为上。” ...... 晚饭的餐桌已经布置妥当,银质餐具擦得锃亮。 “估计等灯泡安装好,蜡烛也点燃不了几次了。”伊迪斯感慨说。 班纳特太太表示自己很心疼钱:“老实说,我向隔壁的太太打听过,这电灯费可不便宜,若是整夜亮着,月底的账单怕是要让人心疼好一阵子。” 伊迪斯无奈地笑了笑。 班纳特夫妇和伊迪斯刚刚落座,门厅就传来马车停靠的动静,车轮碾过雨后湿润碎石路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紧跟着是门锁转动,裙摆窸窸窣窣的声响,凯瑟琳回来了。 她今天赴约特意穿了一身浅丁香紫色的丝绸长裙,帽檐缀着一小簇淡紫色羽饰,手套脱下来拿在手里,脸颊带着外出吹风之后淡淡的红晕,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轻快笑意。 进门便看见客厅还残留着刚刚待客的痕迹,茶几上尚有没有收走的茶杯,仆役正捧着托盘往外走。 “今天家里来客人了?”凯瑟琳一边摘下帽子递给女仆,一边随口问道。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方才进来喝了一会茶。”班纳特太太一边示意女仆给凯瑟琳添一副餐具,一边笑着回道。 凯瑟琳眼睛瞬间亮了,脚步轻快地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挨着伊迪斯坐下,身子微微侧过来,一双眼睛不住往伊迪斯脸上瞟,嘴角憋着笑意,不住挤眉弄眼,胳膊还悄悄碰了碰伊迪斯的手肘。 “哟,福尔摩斯先生?这可真是巧得很。”她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满的戏谑,“我出去赴个约会,回来就错过热闹了。可惜可惜,没能亲眼见一见。” 伊迪斯拿起餐刀,眼皮都没抬,斜睨了她一眼,直接把玩笑反击回去:“少说我。倒是说说你的约会怎么样,汉密尔顿先生表现还好吧?” 一听见提起亚瑟·汉密尔顿,凯瑟琳脸上戏谑的神色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柔的色泽。 亚瑟·汉密尔顿,现年二十八岁,未婚。 他出身曼彻斯特的工厂主家庭,父亲拥有两家纺织加工厂,思想开明进步,是少有和已经退出商界的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有书信往来的工厂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4章凯瑟琳(第2/2页) 他的母亲伊莎贝尔汉密尔顿,出身知识分子家庭,年轻时受过完整的家庭教育,没有困于维多利亚主妇的刻板定位,丈夫经营工厂之后,她长期主持工厂女工福利堂,开设厂内女工夜校,教授女工读写、简单簿记与卫生常识,还牵头建立了女工小病救助站。 她本人不参与工厂直接的商业经营,但女工薪酬、宿舍条件、育儿救助相关的改良提案,大半出自她的手笔。曼彻斯特不少女工都感念她的善意,她也常和女性改革派人士书信往来。 亚瑟还有一个小他三岁的妹妹,叫戴安娜汉密尔顿。 她没有按照上流社会小姐的道路早早筹备婚嫁,而是很早就前往伦敦贝德福德女子学院修习护理学,立志做专业护士,眼下正在伦敦一家公立医院实习。她信奉社会改良,休息日会跟着社团活动去东区贫民窟做义务护理,还会记录底层女性的生存状况,写成短文投给进步刊物。 受家庭熏陶,亚瑟大学攻读法律,于林肯律师学院取得执业资格,专攻不动产、信托与劳工相关法务。 他是在一桩庄园产权诉讼案中和凯瑟琳相识。 彼时凯瑟琳帮助作为朋友的原告整理证据材料。 亚瑟在庭上条理清晰、引经据典的辩护风采,给凯瑟琳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案件结束后,他并未像其他绅士那样仅止于礼貌性的寒暄,而是主动提出送她回家,并在途中就案件涉及的社会问题与她展开了深入的探讨。 那次交谈持续了许久,从法律条文延伸到劳工权益,再到女性受教育的权利。 亚瑟眼中闪烁的理性光芒与对弱势群体的深切关怀,让凯瑟琳意识到,自己遇见了一位品性不错的人。 虽然凯瑟琳已经三十岁,在维多利亚世俗的婚嫁标尺里,早已被归作“年岁已高、不宜再挑”的那一类姑娘。 可亚瑟完全没有被这套社会成见束缚。 他格外欣赏凯瑟琳博览群书、酷爱绘画与古典建筑,性情爽朗坦荡,不刻意逢迎讨好,有属于自己的思考与立场。 相识大半年,他频繁邀约凯瑟琳逛国家美术馆、看戏剧、参观博物馆。 “亚瑟人很好。”凯瑟琳指尖摩挲玻璃杯壁,嘴角噙着浅笑,“今天我们去国家美术馆,看了新展出的一批威尼斯画派作品。他懂得很多绘画与建筑的知识,会耐心同我讲解画作的构图,不会像别的绅士那样,自顾自滔滔不绝,只等着女人点头附和。” 班纳特太太端起水杯,含笑听着。 “旁人总拿岁数说事,可他半分也不在意我已经三十岁这件事。”凯瑟琳继续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上次晚宴,有位太太拐弯抹角提起女子婚嫁的年岁,暗示我不该太过挑剔。亚瑟当场就接了话,说阅历与思想,远比青春的皮囊更加长久动人。弄得那位太太一时无话可说。” 伊迪斯挑眉:“听上去,他是真心看重你的想法,不是只想要一个装点门面的妻子。” 第235章 夜话 第235章夜话 “正是如此。”凯瑟琳点点头,随即又调转矛头,重新看向伊迪斯,眼里又浮起促狭的笑意,“话又说回来,我们聊亚瑟聊了这么久,那你呢?” “不过是恰巧在金融城遇上一桩案子,下雨顺路而已。”伊迪斯平静地切下盘中的烤肉。 “是吗?”凯瑟琳拖长语调,显然半信半疑,“只是顺路?” 班纳特先生轻轻咳嗽一声,拿着餐刀的手顿了顿,嘴角压不住笑意:“凯蒂,别总拿你妹妹打趣。福尔摩斯先生的为人与才具,我们都看在眼里。他年纪虽轻,做事却有分寸,有担当,难得的是那份不肯随波逐流的正直。” “爸爸,我只是忍不住好奇。”凯瑟琳咯咯笑出声。 班纳特太太看向凯瑟琳:“若是往后有意,倒是可以找个机会,请亚瑟来家中赴一次家宴。我们也该正式见一见。听说他父亲在曼彻斯特经营纺织厂,他母亲兴办女工福利,妹妹还在做护士,一家子都颇为与众不同。这样的家风,倒是难得。” 凯瑟琳闻言脸颊微微泛红,轻轻颔首:“我同他提过,他十分乐意。只是他最近手上既有地产信托的案子,又接手了几桩工人权益相关的法律援助,戴安娜近期医院的实习排班也很紧。若是方便,或许也可以邀请戴安娜一同前来。只是他们日程排得很满,要等两三周之后才有空闲。” 伊迪斯抬眼望向凯瑟琳:“他既精通信托,又了解劳工处境。他母亲与妹妹又深耕女工教育与医护。往后凯莉娅女院的慈善基金、助学金契约,校内女生卫生护理课程,如果遇上法律或是医务层面的疑难,说不定正好可以向他们一家人请教一二。” “那再好不过。”凯瑟琳眼睛一亮,“我会同他提。他家本身就很关注工人教育,对于面向底层女孩的助学事业,他和戴安娜向来抱有好感。” 说笑之间,晚餐继续进行。 凯瑟琳偶尔还会抛过来一两个促狭的眼神,伊迪斯只当作看不见,从容地把话题引向女院扩建、市面风起的投机骗局之上,几次都轻巧地避开姐姐的打趣。 晚饭结束之后,凯瑟琳和伊迪斯一同走上楼上回廊。 回廊尽头的落地窗外,还能看见广场上零星的街灯。 凯瑟琳停下脚步,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看向伊迪斯:“说真的,无论你将来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站在你这边。就像亚瑟尊重我一样,我也希望你能够得到同样的对待。” 伊迪斯望着廊外昏黄的灯火,轻轻点头:“我明白你心意的,凯蒂。” 两人相视而笑。 …… 班纳特先生靠在床头,翻着半本旧书,书页停在原处,并没有继续读下去。 班纳特太太卸下耳饰,放在梳妆台上,转身坐到床沿,压低声音。 “今天客厅里,我又仔细打量了福尔摩斯先生一番,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底藏着的每一点念头。单论洞察力,伦敦少有年轻人能比得上。更难得的是,他并非只把聪明用在体面案子上,肯无偿替工人、穷人、受欺辱的人探案,这孩子的心肠比聪明更可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5章夜话(第2/2页) 班纳特先生合上书,应道:“我的好太太,我赞同您的好看法。福尔摩斯先生这个人,不能用寻常绅士的标尺衡量。 他独创职业一事便可以看出来行事跟他人不一样,他极易沉迷案件,不顾自身健康,情绪起伏也大。作为帮手,他十分可靠;若要做亲近之人,这份偏执难免会带来波折。 我看得清楚,他并非安稳好相处的普通人,只是因为我们是伊蒂的父母,他所以有耐心进行社交。 他可以一眼拆穿骗子的诡计,却未必有耐心与上流社会那些拐弯抹角的流言与算计周转。 不过,他的学识、胆识与操守,我都是佩服的。在当下如此混乱的社会里,是个难得的好青年。” “班纳特先生,正是这点叫我放不下。”班纳特太太轻轻叹气,“论聪明,我从未见过这般敏锐的年轻人。一眼就能瞧出别人刻意藏起来的心思,这点实在厉害。 可聪明归聪明,他有时候太不懂得顾及世俗人情,跟伊迪斯小时候一样。大多数绅士说话懂得留余地,有时候直截了当地戳破假象,很容易得罪人。 伊蒂如今要打理女院、出版社还有投资,本就忙碌,我本想找个体贴的人帮她分担,只怕他不擅长社交往来,最后还得落到伊蒂身上。” “我的好太太,虽然您说得很对,但我们不必过度忧虑。”班纳特先生抬眼,语气缓和些许,“伊蒂心里清清楚楚,她看人向来比我们准。至少,他从不因她的事业与锋芒而轻视她,这一点,比许多体面绅士都强。” “这点我承认。”班纳特太太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浅淡担忧,“他看伊蒂时,眼里有敬重,也有真心。可一个常年与罪案、阴谋打交道的人,生活永无安宁。” “看来,我们不应该指望他成为那种安稳平和的伴侣。” “是啊,我们能做的也只有提醒。”班纳特太太抬手理了理鬓发,“伊蒂早已不是需要我们替她安排人生的小姑娘。何况,若她真选了福尔摩斯先生,至少那人聪明、正直、有担当,也配得上她。” ...... 晨光透过餐厅高大的格窗洒进来,落在白瓷餐盘与银质刀叉上。 空气中飘着咖啡与烤面包的香气。 伊迪斯正在涂抹果酱,这时班纳特先生放下报纸,抬眼看向她,语气随意,像是随口提起天气一般。 “昨晚你母亲和我聊起了福尔摩斯先生。” 伊迪斯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向父亲。 “哦?您们二位聊了些什么?”她好奇地问。 班纳特太太往茶杯里兑了一点热牛奶,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替班纳特先生开口:“无非是说说他的性子与才干。我们都承认,他实在厉害,寻常人看不出的蛛丝马迹,到他手里都能串成线索。” 第236章 自负 第236章自负 “但才干归才干。”班纳特先生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我们也谈到,他太过沉浸于谜题本身,对世俗的东西不甚在意。与他交好,固然能避开不少圈套,可也容易被拖进暗处的风波。他只看证据,不看身份,这一点在当下格外珍贵。当然,对世俗规则常常不屑一顾的人,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诟病。” “我明白。”伊迪斯轻轻点头,“这是他的工作带来的必然。” 班纳特先生颔首,神色舒展:“你明白就行,我欣赏他不被头衔财富蒙蔽双眼的特质,有他作为人生盟友,对你而言是一件幸事。” 班纳特太太点点头,对班纳特先生的话表示赞成。 她和班纳特先生有着自己的私心:伊蒂这些年凭自己的本事打拼,积攒下了不菲的身家产业。他们也算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贪图富贵的人,盯着女子的财产伺机算计,只想不劳而获、私吞产业。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最难得的便是通透清白,身居浮华俗世,却从不被头衔、财富蒙蔽双眼,行事坦荡、无欲无贪,这份品性最是难得,能绝了旁人觊觎算计的隐患,也能护得住伊蒂的身家基业。 这也是他们愿意默许这段关系顺其自然发展的重要原因之一。 班纳特太太温柔地说了一句:“还有,听说他为了办案总是不爱顾惜自己的身体,有时候不吃不喝。这般不顾冷热的习惯,实在叫人忧心。” 伊迪斯闻言笑出声:“我会试着劝劝他。不过你也知道,一旦他脑子里装着案件线索,什么劝诫都很难入耳。” “想来也是。”班纳特先生轻笑一声,重新拿起报纸。 ...... 伊迪斯解决完手中的事务后,打算跟露丝一起去郊区短途旅行,方便当天来回。 结果却因一封突如其来的短笺而搁浅——来自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纸上字迹克制简练:班纳特小姐,舍弟昨夜追查一伙涉案的团伙,孤身潜入对方藏匿据点,遭遇反抗。肩头被钝器击伤,又在露天巷口淋了半宿冷雨,如今回到贝克街休养,不肯就医,也拒绝好好静养。我公务缠身脱不开身,倘若您有空,还望前去劝上一劝。m.福尔摩斯 伊迪斯捏着那张信纸,心口猛地一沉。 她当即吩咐备好马车直奔贝克街221b。 伊迪斯快步走上台阶,抬手叩响房门。 哈德森太太来开的门,脸上满是疲惫又无奈的神色,压低了声音叹气。 “班纳特小姐,您可算来了。福尔摩斯先生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楼上,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被子几乎都不肯盖,还非要把窗户大开,说要吹冷风保持头脑清醒。我劝过好几次,他全然不听。” 伊迪斯道了一声多谢,提着一篮自己特意带来的药膏、滋补的热汤,径直踏上木质楼梯。 二楼起居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伊迪斯一把推开门。 偌大的房间,那扇朝向街道的落地大窗完全敞开。 冰冷的春风毫无阻拦地灌进屋子,纸张、简报散得满桌满地,被风吹得四处翻飞。 夏洛克·福尔摩斯只松松披着一件薄晨袍,里面的衬衫肩头撕开一道口子,纱布渗着淡淡的暗红血迹,胡乱缠在肩膀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6章自负(第2/2页) 他就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半边身子几乎迎着窗外的冷风,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额角浮着一层薄汗,却依旧垂着眼,手里捏着放大镜,埋着头翻看一叠从案发现场带回的碎纸。 风正在撩动他额前的黑发。 “夏洛克·福尔摩斯!” 伊迪斯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大步走过去,伸手一把将那扇大开的窗户用力推拢,咔嗒一声扣上窗栓。 风骤然被隔绝在外,屋子里只剩满地被吹乱的纸张。 伊迪斯的到来终于让福尔摩斯从卷宗里抬起头。 他眼底带着熬了整夜的红血丝,眼神还有几分涣散,看见站在屋内的伊迪斯,似乎还有些恍惚。 “你怎么来了?”他嗓音沙哑,肩膀微微一动,牵扯到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迈克罗夫特写信给我。”伊迪斯把手里的篮子重重放在茶几上,目光落在他肩头渗血的纱布上,又扫过这间凌乱的屋子,怒火一点点往上涌,“潜入匪徒窝点孤身犯险,受伤淋雨,回到家大开窗户吹冷风,哈德森太太劝不动你,迈克罗夫特公务脱不开身,所以就轮到我过来?” “冷风能够抑制炎症,低温可以让我的思维维持在最敏锐的状态。这点皮肉伤无关紧要,这伙人还有东西没有挖出来,我不能放任脑子昏沉迟钝。”他辩解道,但是也有点心虚。 “无关紧要?”伊迪斯往前走一步,声音不由得抬高几分,“淋半宿冷雨,肩头上带着钝击的伤口,还要刻意吹着凉风损耗自己的身体。等到高烧发作躺倒在床上,你还怎么查案子?难道要靠烧得混沌的头脑去拆解线索?” “情感会干扰判断,身体一时的损耗微不足道。”福尔摩斯再次小小地反驳。 “但高烧会烧毁你的神经,让你连最基本的逻辑链条都无法维持。”伊迪斯淡淡反驳。 她目光无意间扫过他身侧没有关紧的书桌抽屉。 方才窗户被猛然关上,碰撞的震动让抽屉滑开了大半。 里面的东西清清楚楚暴露在视线之下。 一只打磨光滑的玻璃皮下注射器,几根用完的针头,两个小小的深色药剂玻璃瓶。 瓶身标签字迹模糊,伊迪斯一步上前,伸手把抽屉完全拉开。 一瓶是百分之七溶液的可卡因,另一瓶,贴着鸦片酊的标签。 那一瞬间,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福尔摩斯看见她看见了抽屉内的物件,身体骤然绷紧,他伸手想要把抽屉推回去。 伊迪斯先他一步按住抽屉边缘,没有让他合上。 “我可以解释,它只是一种刺激物,我可以掌控剂量。”他慌乱地说。 “掌控?”伊迪斯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目光落在那两只小小的药瓶上,“可卡因,鸦片酊。这个时代有多少人自以为可以掌控,最后被彻底拖进泥潭。你凭什么笃定自己是例外?你太自负了,夏洛克。” 第237章 怒意 第237章怒意 “我的意志力——” “你的意志力已经用在了不计后果地追逐谜题上。”伊迪斯打断他,“以身犯险,淋雨负伤,开窗吹冷风摧残身体,再借助药剂强行刺激神经。夏洛克,你有没有想过,倘若哪一天你的身体彻底垮掉,你的头脑再聪慧,又还剩下什么?” 伊迪斯深深吸了一口气,酸涩与火气搅在一起,一句几乎是带着自嘲的话,不受控制地从嘴边吐了出来。 “我当然知道我在与一个福尔摩斯交往。” 话音落下,她别开视线,不再去看抽屉里那些害人的药剂,也避开他的眼睛。 福尔摩斯那套用来自我说服的逻辑、对理智的执念,在伊迪斯伤心难过的眼神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往日面对凶徒、面对诡计都不动声色的人,此刻显出几分无措。 他极少道歉,更不擅长哄人,指尖局促地攥紧晨袍的衣襟,肩头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微微抽了一口冷气,却全然顾不上。 “伊迪斯。”他带着一丝难得的慌乱,从扶手椅上勉强直起身子,想要靠近她,动作太急,肩头的伤扯得他闷哼一声。 伊迪斯没有看他。 福尔摩斯顿住脚步,不敢再贸然上前惹她更生气。 他素来伶牙俐齿,此刻却搜肠刮肚,半分诡辩的念头都消散干净。 “是我错了。”他低声开口,这一声认错说得顺滑极了,“我不该不顾伤口硬吹冷风,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做赌注。我总以为理智可以压倒肉体,却忽略了……会有人为此担心。” 他一边说,目光落在茶几上伊迪斯带来的保温壶与药篮,知道这些是她特意为自己准备的,心里更添几分愧疚。 他笨拙地伸手想去碰伊迪斯的胳膊,又怕被她甩开,手伸到半途又收了回去。 “那些药剂……我知道风险。”他的声音低沉而诚恳,没有再拿“刺激精神”当作借口,“很多时候只是无聊空虚之下的逃避。我不该放任自己依赖它,更不该让你看见,让你为此难过。” “那些东西我会全部销毁,从此不会再碰。我向你保证。” 见伊迪斯依旧一言不发,侧脸绷得紧紧的,他又往前走半步,苍白的脸上褪去所有孤傲,难得露出几分退让。 “我知道我的行事总是莽撞,总被案子牵着走。我习惯独自面对危险,长久以来,只把头脑的胜利当作全部,忘了身体不是可以随意消耗的工具。”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着她,语气带着恳切,“方才我一味和你争辩,是我愚蠢。不要说那种话,我不想做一个只会叫你失望的福尔摩斯。” 说完,他想起她带来的东西,连忙掀开保温壶的盖子,温热的肉汤香气漫出来。 他取过旁边的瓷碗,小心翼翼倒出一碗,双手端着,递到伊迪斯身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7章怒意(第2/2页) “你一路赶过来,想必也没有好好歇一歇。先喝点热的好不好?”他放柔语调,几乎是在迁就,“伤口我会好好处理,我会盖上毯子,不再开窗吹冷风。你若是不放心,你可以留下来看着我。迈克罗夫特推荐的医生,我也会叫他上门。案子可以暂缓一两天,线索不会凭空跑掉。” 伊迪斯终于缓缓转过脸,看向他。 他脸色依旧苍白,肩头纱布洇着血迹,手上捧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肉汤,眼底是少见的忐忑,没有半分平日里的自负。 伊迪斯垂眸看着那碗递到自己面前、还冒着袅袅热气的肉汤,又抬眼打量眼前这副模样的夏洛克·福尔摩斯。 一阵短促、带着几分冷意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溢了出来。 她接过那只瓷碗放在桌子上,往后稍稍退开半步,抱臂靠在桌边,眉梢轻轻一挑,满是揶揄的笑意浮现在唇角。 “瞧瞧,真是难得的场面。”伊迪斯慢悠悠开口,语气裹着一层讽刺的幽默,“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逻辑的信徒,意志力的化身。刚刚还振振有词,说肉体损耗微不足道,说自己可以完美掌控可卡因和鸦片酊,下一秒,就端着肉汤来讨好我。转变之快,简直比伦敦戏院舞台上的演员还要精彩,我几乎要为你的临场应变鼓掌。” 福尔摩斯的手微微一顿,薄唇抿了抿,那点忐忑更重了几分,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我还以为,对你而言,世间只有谜题才值得放在第一位。”伊迪斯歪了歪头,目光扫过抽屉,“受伤算什么?高烧算什么?药物成瘾的隐患又算什么?只要大脑能够保持亢奋清醒,肉体不过是承载智慧的一件破旧容器,坏了就坏了,对不对?容器坏了,换一个便是。” “我并没有这么想。”夏洛克低声辩解。 “是吗?可你的行动一直是这么告诉我的。”伊迪斯继续说道,语调故意轻快,句句都带着扎人的挖苦,“为了追查案子,孤身闯匪窝,淋半宿冷雨。回家之后生怕脑子迟钝,大开窗户沐浴冷风。这套操作还不够,抽屉里再备上药剂当后备燃料。整套流程行云流水,简直可以写成一本《天才自我摧残指南》,专门留给后世想要当侦探的年轻人拜读。” “我倒是很好奇。”伊迪斯目光落回他渗血的肩膀,手指紧了紧,“倘若真的高烧卧床,烧得说胡话。到那个时候,你的意志力还能帮你继续推理案件吗?还是打算一边烧得浑身滚烫,一边给自己打上一针,硬撑着继续推理?想一想那个画面,多么富有英雄主义的悲剧美感,足够登上报刊头条,标题我都替雷斯垂德想好了——《伟大又唯一的私人咨询侦探以身殉智,理智战胜肉体直至最后一刻》。” 第238章 上药 第238章上药 福尔摩斯被她说得脸颊微微发烫,几分羞愧盖过了伤口带来的疼痛。 他往前一小步。 “伊迪斯,有点夸大了。” “夸大?”伊迪斯抬了抬眉毛,嗤笑一声,“我哪里夸大了?事实就摆在眼前。刚刚你还在和我辩论,现在我几乎要感动落泪,感动于伟大的理智终于短暂战胜了你那套自我毁灭的理论。” 她顿了顿,收敛了些许锋芒,看着他:“说真的,我该庆幸今天我过来了。设想一下,若是哪一天你把自己折腾垮了,倒在这间屋子里。哈德森太太发现你的时候,一边是散落一地的罪证简报,一边是注射器和药瓶。迈克罗夫特过来收尸,还要一边处理你的案子,一边替你遮掩药物的丑闻。那场面,可就一点都不好笑了。” 福尔摩斯被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平日里用来拆解谎言、驳斥罪犯的伶牙俐齿,此刻全然派不上用场。 他只能微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褪去所有孤傲,只剩下窘迫。 “我承认,我的行为很愚蠢。”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有足够的理由取笑我。但请相信,我刚才的话不是随口敷衍的哄骗。那些东西,任凭你处置。医生我会叫过来,伤口好好包扎,窗户绝不再大开吹风。案子,我可以搁置。” 伊迪斯看着他这副窘迫又认真的模样,心底那股灼烧般的怒火,已经被这一通宣泄掉大半,只剩下沉甸甸的担忧。 “但愿你的保证,不要仅仅是为了应付当下的场面。”她的语调不再是尖锐的讽刺,却依旧带着告诫,“我不想每隔一周就跑来贝克街,充当你的健康监督员,一边劝你不要玩命查案,一边没收你的药剂。” 说完,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肩头那片已经被血微微浸透的纱布,眉头微微蹙起。 “先把衣服解开,我带来了消毒的药膏。在医生赶来之前,先处理你的伤口。别乱动,扯裂了伤口,你就算想开窗吹冷风,也只能躺在床上吹。” 福尔摩斯不敢违抗,十分顺从地缓缓坐下,小心翼翼松开晨袍的系带。 晨袍的系带被他指尖慢慢松开,内层沾染了暗红血渍的纱布彻底露了出来。 钝器击打造成的皮下淤血在苍白皮肤上铺开一大片青紫色,看着便触目惊心。 福尔摩斯的格斗与巴顿拳术在伦敦几乎少有对手,寻常几个匪徒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但是对方一群人一拥而上,狭小的空间里回旋不开,拳脚再利落也架不住四面八方袭来的棍棒,才被人一闷棍砸中左肩,之后又在寒夜里奔逃、淋雨,方才落得这般狼狈模样。 他坐下的时候刻意把身子微微侧过来,方便伊迪斯操作,却又下意识绷紧了肩背。 伤口一碰就传来钻心的钝痛,他下颌线紧紧抿起,却硬是没有发出半声痛哼,只有耳尖悄悄泛出一点薄红。 方才被伊迪斯一番夹枪带棒的讽刺,那点天才的傲气早已挫下去大半。 晨袍滑落到腰际,肩头、上臂完整袒露在外,直到伊迪斯的指尖快要触到伤口,他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此刻竟是半裸着上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8章上药(第2/2页) 维多利亚时代的体面刻在骨血里,就算他素来不拘世俗礼节,有很多怪癖,但在伊迪斯面前这般模样,也瞬间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下意识想往上拉扯滑落的晨袍遮掩,可稍一用力,左肩的伤口便扯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动作僵在半途,窘迫顺着脖颈一路攀上耳尖。 伊迪斯拆开旧纱布,布料和伤口微微粘连,她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恰好捕捉到他这一阵手足无措的窘迫。 “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话音刚落,指尖轻轻剥离纱布边缘。 当她的手触及到福尔摩斯有些滚烫的皮肤时候,他肩头猛地一颤,指节不自觉攥紧了扶手的木沿。 他偏过头,视线没有落在伤口上,反倒牢牢落在伊迪斯的脸上。 这是很少见的时刻。 他褪去了推理时的亢奋、面对凶徒时的冷硬。 此刻他眼底没有谜题、没有线索,完完全全只装着眼前这个人。 过往他总把情绪视作思维的累赘,可现在,胸腔里翻涌的全部是愧疚,还有柔软。 他很少看见她有什么闹情绪的时刻,现在却看到了她为自己动怒。 他一向孤身一人凭巴顿拳放倒歹徒,在屋顶追逐凶犯,受伤、熬夜、饥一顿饱一顿,拿身体换取真相,于他而言早已是生活常态。 旁人或是惊叹他的才智,或是畏惧他的尖锐,哪里多敢劝阻。 “你不必事事亲自过来。”他低声开口,嗓音还有些沙哑,竭力不去在意上身袒露的局促,“这次我这样那是因为对方人多势众,换作一对一,他们根本伤不到我。” 伊迪斯正用浸过消毒药剂的布巾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闻言手上动作稍停,抬眼瞥他:“怎么?大侦探要强调自己拳术高强,是不是觉得被我看见这般狼狈模样,有损你的光辉形象?” 福尔摩斯被她说得微微一窘,目光稍稍躲闪,脖颈微微绷紧,下意识又想去拽那滑落的晨袍,却不敢大幅度牵动左肩。 “不是。”他坦诚道,耳尖依旧泛着红,“只是……这般模样,实在有失体面。也不希望你总要为我的莽撞费心。” 伊迪斯的心尖轻轻一动。 然后她叹了一口气。 她放下手里的布巾,拿过冰凉的药膏,用银质小勺挑出一层,小心敷在淤血与创口之上。 “夏洛克,”她的声音放低,褪去了方才的锋芒,开始变得温柔,“我当然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我做不到。” 她的指尖离他肩头不过寸许,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颈侧的皮肤,福尔摩斯浑身都微微僵硬。 他极少接纳旁人这样近的距离,再加上此刻半裸上身的窘迫,让他整个人都有些紧绷,可他没有半分想要后退的念头。 伊迪斯继续说道,目光直直望进他的眼睛,“就算你的拳术可以击倒好几名歹徒,你依旧会疼,会受寒,你的身体一样会被药物蚕食。人终究不是铁打的。” 敷药完毕,她取出一卷干净的白色绷带,绕上他的肩头,一圈一圈仔细缠好。 第239章 相处(上) 第239章相处(上) 为了固定绷带,她不得不微微倾身靠近他。 两人距离很近,阳光落在伊迪斯的侧脸,将她眉眼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福尔摩斯可以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与花香,混杂着外面街道带来的清冽气息。 有一瞬间,他几乎要抬起右手,想去碰一碰她的脸颊,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在半空中。 他记起自己刚刚才让她满心失望,又记起自己此刻不甚体面的状态,这份亲近便变得怯懦,那只手转而轻轻落在她胳膊的袖口,只是极轻地拢住一小截布料。 “我明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隐忍的温柔,“很多道理,我理智上全都懂。只是一旦案子攫住我的全部注意力,我就会把一切抛在脑后。我只顾着要拿到证据,完全没有顾及退路。”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过她外套厚实的呢料,“我也不会再拿身体去赌。” 伊迪斯打好绷带最后的绳结,稍稍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确认绷带缠得松紧合适。 她顺手把他滑落的晨袍往上提,替他拢住裸露的肩背,把布料仔细裹好。 看见他肩头处理妥当,心里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可想起那两只深色玻璃瓶,心底的忧虑并没有完全消散。 “我愿意相信你此刻的诚意,但夏洛克,成瘾这件事,不是许下一句承诺就可以彻底了结。诱惑不会就此消失,往后没有案子、精神空虚以及瘾感袭来的时候,才是真正考验你的时刻。” 福尔摩斯站起身,因为肩头受伤,动作有些迟缓。 晨袍被重新拢住,那份赤裸的窘迫终于消散大半。 他向前踏出一步,主动缩短方才拉开的距离。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偏凉,指腹布满长期练习巴顿拳、拿放大镜、摆弄化学仪器磨出来的薄茧。 “我知道这不会一劳永逸。”他的灰色眼眸沉沉,里面有愧疚,有郑重,还有一份不加掩饰的眷恋,“但现在,我有了一个比谜题更值得我保持清醒的理由。” 这句话说得十分直白,以福尔摩斯素来内敛克制的性子,说出这样的话,几乎是很难得了。 伊迪斯的手被他掌心覆住,能感受到他指尖微微的颤抖。 她抬眼望进他的眼睛,一时间没有说话。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语气依旧带着告诫,可唇角却忍不住泄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要是被我发现你又故态复萌,我可不会只是跑来贝克街给你包扎伤口这么简单,我会直接通知迈克罗夫特,建议他把你送去疗养院关起来。” 一听见迈克罗夫特的名字,福尔摩斯的脸微微垮了一点,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未免太过残酷。” “那就要看你自己的表现了。”伊迪斯弯了弯眉眼,“好了,裹上毯子。把那碗肉汤喝掉。在医生抵达之前,不许再碰任何卷宗证物。” 福尔摩斯乖乖应下,没有半分反驳,拿起沙发上厚实的羊毛毯子裹住肩膀,重新坐回扶手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9章相处(上)(第2/2页) 他端起那碗已经稍稍降温的肉汤,捧着瓷碗,目光却没有落在碗里,而是一直追随着伊迪斯走动的身影。 柔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医生上门要半个钟头之后才会到。 伊迪斯蹲下身,把散落在地板的最后几份证物简报摞齐,码放在书桌一角。 忙活完这一阵,她也略感疲惫,便在另一侧坐了下来,隔着空间望向福尔摩斯。 毯子松松盖在他肩头,那只受伤的左臂不敢随意活动,他只用完好的右手捧着瓷碗,小口抿着已经温下来的肉汤。 他此时褪去了办案时锋利逼人的锐气,眉眼柔和了不少。 方才半裸上身的窘迫已经散去,但那份被人看见脆弱的别扭还残留在他神情里。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空碗轻轻搁在茶几上,一时没有说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的瓷纹。 窗外伦敦街道隐约的车马喧嚣,仿佛都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我从前不需要退路。”他低声说,“真相就是我全部的归宿。危险、伤痛,都是追寻真相必须付出的代价,我心甘情愿接受。” 他的目光沉沉锁住她,带着一份难得的袒露:“可现在不一样。一旦想到,如果我就此垮掉,会让你难过失望,那些代价,就不再是我可以坦然承受的东西。” 他伸出手,越过茶几,小心翼翼寻到她的手腕。 没有用力攥握,只是指腹轻轻贴住她的皮肤,温热而克制。 维多利亚时代的礼教之下,这般触碰已是逾矩,可刚才的余韵消解了那份世俗的拘谨。 伊迪斯没有躲开。 “夏洛克,我并不要求你从此远离危险。”伊迪斯的目光柔和,却十分坚定,“侦探本就是你的热爱的职业,我只希望,你不要拿自我毁灭当做天才的附属品。你可以奔赴险境,但至少要懂得保全自己。” 福尔摩斯的拇指极轻地蹭过她手腕内侧的皮肤。 “我记住了。”他低声应道。 他很想再靠近一点,想伸手多触碰她,可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内心又依旧记着方才抽屉里那些药瓶带给她的伤害,那份冲动被他强行压下。 于是只是维持着握住她手腕的姿势,安静地望着她。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哈德森太太开门的动静,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由远及近,是预约的医生已经抵达。 福尔摩斯不舍得缓缓松开握住她手腕的手,指尖离开的一瞬,还轻轻顿了一下,仿佛想要多留住片刻的温度。 “医生来了。”伊迪斯稍稍坐直身体,“我下楼和哈德森太太交代两句,就上来。” “不要走太早。”福尔摩斯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又有几分不自在,补充一句,“等医生检查完伤口,再走好不好。” 伊迪斯看着他,轻轻点头。 “我不走。” 第240章 相处(下) 第240章相处(下) 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哈德森太太领着一位拎着黑色皮医药箱的老医生缓步走上二楼。 医生的大衣肩头还沾着些许室外的潮气,进门便一眼注意到扶手椅上裹着厚羊毛毯、脸色依旧苍白的夏洛克。 “福尔摩斯先生。”医生把药箱搁在茶几上,先向伊迪斯微微颔首致意,“班纳特小姐。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已经提前派人传过话,说明了伤情。” 夏洛克微微坐直身子,受伤的左肩不敢大幅度挪动,乖乖解开身上的毯子,露出方才伊迪斯包扎好的绷带。 伊迪斯往后退到窗边,没有凑上前打扰诊疗,只是静静立在一旁。 “钝器重击,皮下大面积淤血,表层皮肤有擦伤,又经冷水淋浸,有发炎的风险。”医生沉声开口,“万幸骨头没有受损,若是再重上几分,左肩骨头便会碎裂。之后至少一周不能剧烈活动,不能熬夜操劳,更不可再受风寒。办案追逐、格斗搏击,全都要暂时搁置。” 夏洛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开口辩驳,大约是想说明手上还有悬而未决的团伙线索。 可余光一瞥,就对上伊迪斯望过来的眼神,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不言自明的告诫。 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默默咽回肚子里,只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老医生写下内服退烧消炎的药剂处方,叮嘱哈德森太太按时抓药、督促服用。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沉重的医药箱。 “切记静养。若是夜里发起高烧,立刻派人去请我。” 交代完毕,医生便跟着哈德森太太下楼离去,起居室里再度只剩下伊迪斯与夏洛克两个人。 屋子里安静下来。 夏洛克重新裹回厚实的羊毛毯,靠在扶手椅的软垫上,卸下了方才面对医生时勉强撑起来的精神,整个人透出一丝疲惫。 连日通宵追查,负伤淋雨,再加上刚刚一番争执和检查,此刻倦意终于翻涌上来,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明显。 伊迪斯走到茶几边,将医生留下的处方折好收进抽屉里,免得粗心的福尔摩斯随手丢在纸堆里遗忘。 她抬眼看向他,见他神色倦怠,便伸手拿起壁炉边搁着的铜制烧水壶,往空茶杯里注入温热的花茶。 琥珀色的茶汤升腾起淡淡的甜香。 “喝点花茶,安神,然后睡觉。”她把茶杯递到他完好的右手里。 夏洛克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 他捧着杯子,目光一直落在伊迪斯身上。 方才带来的刺心的对峙已经过去,余下的是一种松弛下来的安静。 “方才医生说一周之内不能参与查案。”他轻轻转动手中茶杯,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一点不甘,“那伙人的线索就卡在最关键的地方。” “线索不会凭空消失。”伊迪斯在他对面的椅子落座,手肘轻搭在椅臂上,“雷斯垂德手下的警探可以继续跟进物证,迈克罗夫特也可以调动情报帮忙盯梢。少你亲自冲在前头,案子暂时不会彻底断掉。可你的肩膀若是发炎化脓,躺倒在床上,才是什么都做不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0章相处(下)(第2/2页) 夏洛克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事实。 他浅浅抿了一口花茶,清甜的花香冲淡了喉咙里的沙哑。 她语调温和:“你擅长拆解罪案,可你同样会受伤、会疲惫,会有难以抵抗的诱惑。这些,并不会把你的才干一笔勾销。” 夏洛克听完,嘴角勾起发自内心的、松弛的浅笑。 “我叫哈德森太太再准备一点简单的点心。”伊迪斯轻声说,“在确认你的情况稳定之前,我多留一阵。免得你趁着无人看管,又偷偷爬起来翻阅卷宗。” 夏洛克闻言,无奈地轻轻叹息,眼底却盛满暖意。 “在你眼皮底下,我大约连偷偷拿起一张纸片的机会都不会有。” “你明白就好。”伊迪斯弯起唇角,轻轻抽回手腕,起身走向房门口,准备下楼嘱咐哈德森太太。 就在她将要踏出两步的时候,夏洛克忽然开口叫住她。 “伊迪斯。” 她回过头看向扶手椅上的男人。 阳光落在他苍白却清俊的侧脸上,受伤的左肩被毯子妥善护住,他坐在融融暖意之中,不再是那个永远奔赴黑暗、孤身与罪恶对峙的侦探,只是一个会受伤、会愧疚、会渴求一份安稳陪伴的年轻人。 “谢谢你赶来。谢谢你,愿意看见我所有不完美的地方。” 伊迪斯站在门框边,柔光落在她的肩头。 “夏洛克,”她浅浅一笑,“这世间本就没有全然完美的人。” 说完,她轻轻带上房门,缓步走下木质楼梯,去找哈德森太太,想让她提供一些精致碳水食物,一来暂时垫一下福尔摩斯的肚子,二来促进福尔摩斯的睡眠。 楼上的房间,夏洛克只是安静望着窗外,长久地出神。 哈德森太太听见伊迪斯的嘱托,很快烤好了一盘黄油小饼干,端着银托盘送上二楼,托盘上还附带一壶重新烧好的热苹果茶。 老太太打量了一眼自家的房客,见他安安稳稳靠在椅子上,没有开窗吹风,也没有埋首卷宗,不由得悄悄松了一口气。 “班纳特小姐,真是多亏您了。这位先生一旦钻进案子里,什么劝告都听不进去。”哈德森太太压低声音说完,便轻手轻脚退出门外,把空间留给二人。 伊迪斯把饼干碟子推到夏洛克手边。 夏洛克接过,小口咬下,黄油的香甜在舌尖散开。 平日里他常常废寝忘食,极少安安静静坐下来享用这些甜软的吃食。 “我从前很少吃这些。”他坦诚说道,“多数时候全身心扑在线索上,忘记饥饿,也不在意口中滋味。在遇见你之前,我总觉得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消遣,会分散人的理智。如今才慢慢发觉,或许并非如此。” 伊迪斯闻言不由得笑了。 “大名鼎鼎的理性主义者,居然也会改变想法?” “也并非全然推翻过往。”他微微扬了扬眉,惯常的一点机敏俏皮又回到眉眼之间,只是动作不敢牵动左肩,“只是多了一个例外。”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意识到话语里暗藏的含义,连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那一瞬间的局促。 第241章 养伤 第241章养伤 花茶的甜香混着黄油饼干醇厚的气息弥漫在起居室里,窗外的天光一点点向西倾斜,染成柔和的蜜金色。 夏洛克还想强撑着眼皮同伊迪斯再说几句话,视线落在对面女孩安静的侧影上,眼皮却越来越沉重。 好几次脑袋微微往下垂,又猛地惊醒过来,勉强眨一眨布满红血丝的双眼。 伊迪斯看见他这般模样,让他赶紧离开起居室去卧室上床休息。 夏洛克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倦意:“再坐一会儿。只要您在旁边,我就能安心,哪怕只是片刻的宁静也好。” 于是等他上了床,伊迪斯随手从书架抽了一本薄薄的旧书,坐在他旁边,不再主动开口交谈,不去打扰他残存的清醒。 几番挣扎过后,夏洛克终究抵挡不住汹涌的倦意,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沉沉睡了过去。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浅浅阴影,平日里总是锐利警觉的眉眼全然舒展,褪去了侦探所有的锋芒与戒备,只剩下一份属于普通人的脆弱。 伊迪斯放下手中的书,起身放轻脚步走到他身旁。 他睡得并不安稳,偶尔眉头会极轻微地蹙起,大约是肩头伤口隐隐作痛。 伊迪斯小心翼翼伸手,把滑落下来的被子向上拢了拢,盖好他露在外边的脖颈。 然后从卧室出来后她目光扫过书桌那把锁死的抽屉,想起里面存放的药剂,心底依旧存留隐忧。 她没有立刻离去。 又守了约莫一刻钟,确认他睡眠平稳,没有发烧躁动的迹象,才取来纸笔,在书桌便签上写下几行字:按时喝下药剂。若是夜里发热,立刻叫哈德森太太派人送信至圣詹姆斯广场。 写完将便签压在茶杯底下。 又特意嘱咐哈德森太太,夜里隔两个小时上楼看一眼,留意体温变化,若是情况有变务必第一时间传信。 做完所有交代,伊迪斯才轻轻带上221b的房门,踏入傍晚微凉的伦敦街道。 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缓缓驶向圣詹姆斯广场。 往后的几日,伊迪斯把手上一部分可以委派下去的事务交给两位秘书处理,白日里便抽时间前往贝克街。 有时是上午,带着家里厨房炖好的汤、滋补的果脯;有时是午后,随身带上账本与文稿,在壁炉另一侧的椅子落座,一边处理自己的金融备忘录、审阅出版社寄来的稿件,一边照看着养伤的夏洛克。 夏洛克被迫遵守医生的禁令。 起初的一两天格外难熬。 习惯了被破案填满全部时间的人,骤然被禁锢在房间之内,浑身都透着坐立难安。 他无数次目光瞟向堆满证物简报的书桌,手指蠢蠢欲动,总想伸手拿起那些写满线索的纸片。 每一次刚有动作,就会接收到来自伊迪斯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福尔摩斯先生,医生的嘱咐,你不会已经忘干净了吧?” 每每这时,他便只能悻悻收回手,有些无奈地靠回椅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1章养伤(第2/2页) “只是看几行文字,并不会加重我的伤口。”他试图争辩。 “看了第一行,就会忍不住推演全部线索。推演便会亢奋,亢奋便会忽略身体的疼痛。”伊迪斯头也不抬,笔尖依旧在笔记本上滑动,“这套流程我已经见识过,我不会再上当。” 夏洛克哑口无言,只能拿起棋盘,百无聊赖地自己同自己下国际象棋。 迈克罗夫特也抽空来过一次贝克街。 高大的男人站在起居室中央,仔细查看过弟弟肩膀的伤口换药情况,又不动声色扫视整间屋子,并与伊迪斯互相打招呼。 兄弟二人简短交谈了一番那伙团伙的现有进展,迈克罗夫特告知,雷斯垂德的队伍顺着已有的证据继续追踪,已经抓捕两名从犯,主犯暂时还在逃窜。 “案子会往前走,不需要你拖着伤躯亲自冲上前。”迈克罗夫特语调平淡,目光扫过一旁安安静静处理文稿的伊迪斯,看向自家弟弟,“你该庆幸有人盯着你,不然等我公务抽身,说不定就要来收拾一具把自己折腾垮的尸体。” 夏洛克难得没有反驳,只是微微抿紧嘴唇。 迈克罗夫特稍作停留便离开,庞大的公务依旧占满他绝大多数时间。 日子一日日缓缓流淌。 换药有条不紊按时进行。 淤血的青紫色一天天变淡,擦伤的创口慢慢结痂。 充足的休息让夏洛克脸上一点点恢复血色。 禁锢在家的时光,对夏洛克·福尔摩斯来说也不全是枯燥难熬。 伊迪斯会和他聊起金融城新冒出来的投机骗局,也会说起斯旺电灯与爱迪生系统各自的利弊,还会说起凯莉娅女院计划增设的课程。 “人们总是会对新奇的技术产生崇拜。”他说道,“电灯、电话,代表着进步、财富、奇迹。骗子只需要借来这些符号,不必拥有真正的产业,就可以轻易攫取旁人的信任。人性的贪婪,永远是骗局最好的土壤。” 夏洛克不能外出查案,便将他敏锐的观察力转向这些世俗议题,常常给出出人意料的独到见解。 偶尔伊迪斯带来几本新买的小说,两人便围坐在茶几边,一人朗读,一人静听。 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相伴,各做各的事。 有一回午后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伦敦笼罩在一层灰蒙蒙雨雾之中。 伊迪斯处理完一份国外寄来的版权合同,抬头便看见夏洛克没有下棋,也没有想方设法去碰卷宗。 他坐在椅子上,右手捏着一把小小的镊子,正专心致志分拣一盒昆虫标本。 受伤的左肩小心维持不动,只有手腕灵活操作。 “你什么时候开始摆弄这些的?”伊迪斯好奇开口。 “实在无事可做。”夏洛克抬眼,灰色眼眸里浮起一点浅淡笑意,“昆虫至少安静,不会怂恿我偷偷跑去追罪犯。” 伊迪斯忍不住轻笑出声。 第242章 邀请 第242章邀请 “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消遣。” 没过两个小时,门外传来马车声响。 雷斯垂德安排一个警员提着密封的铁皮证物箱登门求助夏洛克·福尔摩斯,请他协助分析另一桩比较紧急的、发生在码头的离奇失踪案。 年轻警探将箱子放在茶几上,又口头仔细描述码头现场环境、地面痕迹,还有目击者的口供。 夏洛克端坐在扶手椅之中,左肩保持不动,只用右手拿放大镜,细细检视箱子之中的证物:一小块布料碎片,几枚特殊的烟草灰烬,一张被水泡得半模糊的账本残页。 他没有办法亲身去到码头,可凭借送来的物证与警探细致的口述,依旧一点点在脑海之中还原现场。 他一边观察,一边有条不紊向警探抛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我记得码头那片地面的泥土是偏厚重的黏土,但是布料上的是沙土,物证只有这些了吗?” “发现证物的木箱,上面有没有特殊的钉痕?” “目击者说看见两个人登船,他们靴子的泥印大小是否有区分?” 警探一一认真作答,飞快在笔记本上记录下福尔摩斯提出的全部推论与新调查方向。 待到警探告辞离去,天色已经向晚。 雨势渐渐变小,云层裂开缝隙,透出一点淡淡的落日霞光。 房间再度回归安静。 夏洛克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上。 虽然没能亲自前往现场,但关键的信息都在他的大脑里。 “这样,也算聊胜于无。”他看向站在窗边的伊迪斯,语气带着释然。 伊迪斯望向窗外被雨水洗过的伦敦街巷,回过头,浅浅一笑,“你的天赋很珍贵,所以好好要珍惜你的身体。” 夏洛克很愉悦,不过故作淡然地耸耸肩。 “只是抓住了几个容易漏掉的小破绽而已,苏格兰场的人只是缺少耐心细致的观察和推理而已。” 之后的几日,夏洛克当然没有生出要偷偷溜出门的念头。 偶尔收到案情消息,他也耐住性子,选择书信、警员口述的方式获取情报。 伤口恢复一日比一日向好。 这天午后,伊迪斯如常抵达221b,刚走进起居室,便看见夏洛克站起身,小心转动左肩,缓缓抬动胳膊,动作幅度比前几日大上不少。 脸上不再是病后的苍白,眉眼之间重新焕发神采。 “疼痛感已经轻了许多。”他看见伊迪斯进门,开口说道,“昨天医生上门复诊,说恢复进度超出预期。再过两三天,禁令就可以解除,只是依旧不能做剧烈搏斗。” 伊迪斯放下手里的手提包,眼底浮起真切的宽慰。 “总算熬过来了。” “我憋在这间屋子太久。”他转头看向伊迪斯,灰色眼眸亮晶晶的,“等禁令解除,我想邀请你出去走走。” 伊迪斯闻言,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这些日子日日守在贝克街,看着他从负伤苍白、动辄想要不顾一切奔赴线索的状态一点点好转,此刻看见他眼里这份纯粹的期待,心中也跟着松快下来。 “我答应你。”她颔首,“只是有约法三章:不许半路临时拐去查案,不追逐可疑路人,我们只看风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2章邀请(第2/2页) “我保证。那一天,我只做一个陪你散步的普通人,不做侦探。” 几日转瞬而过。 复诊的医生再度前来,仔细检查过后明确告知可以外出短途散步,只是格斗、追逐、长时间熬夜依旧需要规避。 终于得到许可的夏洛克,整个人都透出一种重获自由的轻快。 出行那日天气极好,万里云薄。 马车驶出拥挤嘈杂的伦敦城区,沿着郊区缓缓前行。 当远离了论城永不停歇的车马喧嚣,就可以看到河滩边青草抽芽,河边柳树垂下嫩绿色的枝条,河水泛着粼粼波光,春风裹挟着河水与野草的清新气息。 两人下了马车,沿着河滩平缓的土路慢慢踱步。 夏洛克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常服,外套宽松,不会束缚左肩活动。 大部分时候,他安静听伊迪斯闲谈。 偶尔他也会开口,谈起少年时代在乡间徒步的往事,谈起那些还没有成为侦探、只醉心化学实验与土壤、昆虫采集的年少时光。 “那时候我总觉得,情绪是思维的累赘,世间唯有逻辑与真相值得追逐。”他慢慢走着,目光望向奔流不息的河面,“长大之后,整日周旋罪案之中,更是愈发笃信这一点。后来我才明白,生活本身,也并非毫无意义的消遣。” 伊迪斯侧过头看他,“真相固然珍贵,但支撑人走下去的,并不只有真相。” 他们走了约莫一个半钟头,顾及他尚未完全复原的肩膀,没有走得太远。 中途他们寻一处地方坐下,吃了随身带来的食物,听远处水鸟鸣叫。 待到日头稍稍偏斜,才乘马车返回伦敦城内。 送伊迪斯回到圣詹姆斯广场门口时,夏洛克在马车踏板边停下脚步。 “今天过得很愉快。”他的语调真诚而柔和,“很久我没有这样抛开一切,单纯消磨一个下午。” “我也是。”伊迪斯微微一笑。 两人简短道别,马车再度驶离。 三天后的上午,伊迪斯正在书房审阅温恩庄园食品厂新一季的供货合同,女仆敲门进来,递上一封封缄严密的信件。 信封没有多余装饰,纸面厚重,字迹工整克制,笔画利落沉稳,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独有的笔迹。 信上内容简短客气: 班纳特小姐,如若您近日有空,盼能移步我的住所。有一些关于舍弟的事,希望能够与您私下一谈,无关案件。晚餐之前的午后时段皆可,我这边会备好茶水。m·福尔摩斯。 伊迪斯指尖摩挲过信封火漆。 迈克罗夫特极少主动邀约私人会面。他一向身居白厅的幕后,行事低调,若非要紧事,绝不会以私人名义邀请一位女士单独上门。 她心中隐约猜到谈话多半绕不开夏洛克。 同时她非常确定这位大福尔摩斯对她和小福尔摩斯之间的事已经门儿清。 迈克罗夫特见识过弟弟无数次不符合常规的行事,如今看见伊迪斯在夏洛克养伤期间持续陪伴照料,想要好好交谈一次,实属情理之中。 伊迪斯提笔写下回函,应允次日午后登门拜访。 第243章 兄长的忧虑 第243章兄长的忧虑 翌日午后,伊迪斯换上一身素雅的蓝色外出裙装,佩戴简约珍珠首饰,乘马车去往迈克罗夫特的居所。 那是蓓尔美尔街上一套安静宽敞的居所,位置优越,距离圣詹姆斯广场很近。 迈克罗夫特不似弟弟那样常年在外奔波,大部分时间都在这个房子和白厅办公室两点之间往返。 仆人引着伊迪斯走进宽敞的会客起居室。 房间陈设考究,色调偏沉静,书架占满整面墙壁,摆满政府卷宗、历史典籍与各类统计报告,几乎看不见花哨的装饰。 茶几上已经备好红茶、果酱与点心。 迈克罗夫特从窗边的扶手椅上起身。 他身形庞大,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正装,神色平静,不见过多情绪,却一双眼睛洞察一切。 “班纳特小姐,感谢你愿意拨冗前来,请坐。”他微微欠身行礼,示意仆人退下,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仆人关门离去,室内一时无言。 迈克罗夫特给伊迪斯斟上一杯红茶,将茶杯推到她面前。 “我想,你大约猜得到,我今天找你,并非为了哪一桩案子。”他缓缓落座,目光平和地落在伊迪斯身上,“是关于夏洛克。” 伊迪斯端起温热的茶杯,指尖轻触瓷杯外壁,神色从容平静。 “我隐约有所预料。”她坦然回应,“是为了他受伤遇险,还是关于那些药剂?” 迈克罗夫特轻轻转动手中的茶杯,眼神沉了几分。 “两者皆是。”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属于兄长长久积压的忧虑,“夏洛克自少年时代起,便是这般性子。心智远超常人,却极易感到精神空虚。当没有足够复杂的案子填满他头脑的时候,无聊便会啃噬他。他选择用那些药剂刺激神经,并不是一日两日的恶习。在此之前,我数次规劝、警告,可他听不进去。他坚信自己强大的意志力可以掌控一切危险。” “我能够约束他一部分危险行动,可以动用情报帮他规避一部分祸事。但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贝克街。白厅的公务占去我绝大部分精力。之前他负伤淋雨,把自己关在房间,开窗吹风,拒绝就医,那一次,我是真的担忧,某一日我收到的会不是求助短笺,而是他出事的消息。” 伊迪斯静静听着。 她能体会这位兄长心底的两难。 迈克罗夫特拥有权势与情报,能够调动资源,却无法真正改变弟弟骨子里偏执的天性。 “那天我到221b,看见了抽屉里的注射器与药瓶。”伊迪斯轻声说道,“他已经向我许诺会彻底摒弃。可我心里清楚,一句承诺不等于万事大吉,药物成瘾感并不好戒掉。” “正是如此。”迈克罗夫特点头,“你说的很对,这些日子,我看得很清楚。在你面前,夏洛克愿意收敛傲气,愿意听从劝告,愿意正视自己肉体的局限。换作旁人,包括我在内,他多半只会把所有人的担忧全部驳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3章兄长的忧虑(第2/2页)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诚恳。 “但我也必须如实告知你现实。夏洛克的人生注定不会安稳。他会持续接触伦敦最阴暗的罪案,会不断直面暴力、阴谋与死亡。危险不会因为一次养伤就彻底消失。往后还会有匪徒报复,还会有不计后果的追逐。他会无数次将自己置于险境。 世俗意义上安稳的家庭生活,于他几乎是一种奢望。他不喜欢上流社会的周旋应酬,不习惯平淡琐碎的日常。情绪压抑、精神亢奋、低谷倦怠会反复交替出现。和他走得近,就意味着你要不断承受这份悬心。你拥有庞大产业、女院、出版事业,本就负担繁重。这份牵挂,会成为你的一重额外重担。” 这番话全部是冷静客观的剖析。 迈克罗夫特没有刻意撮合,只是把全部的利弊摊开在伊迪斯面前。 他心底暗自忖度,伊迪斯·班纳特和世俗之中绝大多数的上流社会女子截然不同。 她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套天赋:对时局风向的敏锐嗅觉,做金融决断时的冷静果决,看待人性不流于表面的通透。 她性格独立坚韧,不会被情爱冲昏头脑,更不会沦为依附他人的角色。 也正因如此,今天他才愿意抛开客套,把残酷的现实毫无保留摊开,换作别的姑娘,或许早已被这番沉重的前路吓退。 伊迪斯没有立刻回话,抿了一口杯中红茶,甜润的茶汤滑过喉咙。 “福尔摩斯先生,我明白你的顾虑。”她抬起眼睛,迎上迈克罗夫特审视的视线,“我不会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很清楚夏洛克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曾期盼他变成一个安于客厅闲谈、远离一切危险的普通绅士。” “我欣赏他的正直、他的洞察力。同时我也清清楚楚看见他全部的缺陷:偏执、自我消耗、极易被谜题裹挟,还有过往药物留下的隐患。我不会美化他,也不会盲目乐观。” 她语气坚定,却并不激昂:“至于重担,我自有分寸。我不会放弃我手上的事业,也不会把全部人生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我能做的,是在他将要自我毁灭的时候,尽力拉住他。可我也明白,我不可能替他走完他的人生。改变终究只能来自于他自身。如果将来有一天,他重蹈覆辙,我也有属于我自己的底线。” 迈克罗夫特静静听她说完,眼神之中透出一丝赞许。 他见过太多被感情蒙蔽双眼的男男女女,而伊迪斯的清醒超出他的预想。 “你的这份清醒,十分难得。”他说道。 他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我今天找你谈话,不是想要干涉你们之间的交往。夏洛克向来厌恶旁人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我仅仅是作为兄长,把风险摊开。” 第244章 瘾发 第244章瘾发 说到这里,他话锋微微一转。 “当然,若是将来遇上无法应付的危机,你可以随时联系我。不管是他再度触碰药剂,还是卷入无力处理的危险,我的门与我的情报渠道,永远对你敞开。我不奢求他彻底放弃侦探这份行当,只希望他至少能够活着保全自己。” 伊迪斯微微颔首。 会客室一时间陷入短暂的安静。 迈克罗夫特换了较为轻松的语调,不再谈论那些沉重的风险,提起那伙尚未完全落网的团伙。 “说到案子,雷斯垂德顺着夏洛克在养伤期间给出的推论,已经抓到第三名从犯。但主犯依旧潜伏,极有可能准备逃离英国,乘船去往美洲。” 伊迪斯眉头微挑:“夏洛克肩膀已经好了大半,估计已经按捺不住想要重新投入调查。” 迈克罗夫特发出一声极淡的苦笑。 “昨天我收到他写来的长信,整整四页纸,全是对这个团伙的推演,字里行间满是跃跃欲试。我猜,用不了多久,他就要重新奔波在伦敦大街小巷。” 伊迪斯闻言不由得轻轻叹气。 两人又闲谈片刻,聊起时下英国的新技术浪潮,聊到电报与电灯带来的社会改变。 夕阳慢慢从窗户照进房间,屋内光线染上一层暖橙。 伊迪斯见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迈克罗夫特送她走到公寓门厅。 “班纳特小姐,今日多谢你过来。”他停下脚步,郑重说道,“无论未来走向何方,我很感激。” 伊迪斯微微屈膝行礼。 “这是相互的。” 走出大门,外面街道晚风徐徐,马车已经等候在路边。 ...... 正午的日光透过221b起居室高大的玻璃窗倾泻进来,把房间照得敞亮。 书桌之上摊满另一伙走私团伙的案卷,在逃主犯的线索渐渐收拢。 夏洛克一整个上午都埋首在证据之中,大脑高速运转,精神长久紧绷。 最初只是心神一阵恍惚,笔尖在纸面划出长长的一道。 他以为只是思虑过度的疲惫,抬手揉了揉眉心,想要起身倒一杯水。 可下一秒,一股汹涌难耐的渴求骤然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 细密的躁动顺着四肢百骸窜动,无数细微的刺痛感游走在神经之间。 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被他丢弃的注射器与药瓶。 那种可以瞬间抹平空虚倦怠,将思维推至极致亢奋的快感,像毒蛇一般缠绕住他的理智。 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立下的誓言,记得那日伊迪斯看见药剂时,眼底交织着愤怒与伤痛的模样。 他知道这些药品并不是管控药品,现在让哈德森太太或维金斯马上去买,就能终止这份折磨。 夏洛克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指节死死攥紧,指骨泛出骇人的青白。 他不肯走向楼下,浑身的力气仿佛被骤然抽走,踉跄几步,重重跌落在宽大的布艺沙发上。 明明是晴好的白日,阳光铺满地板,他额角却飞快渗出一层又一层冷汗,迅速濡湿鬓角的黑发,顺着下颌线滴落,在沙发呢料上晕开点点湿痕。 心脏擂鼓般狂跳,太阳穴突突胀痛,浑身忽冷忽热,四肢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4章瘾发(第2/2页) 戒断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反复冲刷。 无数自我欺骗的低语在脑海盘旋:就只用一次,仅此一回。复杂的案子需要清醒头脑,伊蒂不会知晓。他意志力足够强大,不会再度沉沦。 此刻很多借口全都冒出来引诱他。 肩头尚未完全复原的旧伤也被躯体的煎熬牵动,阵阵钝痛反反复复,和瘾发作带来的难受纠缠在一起。 夏洛克咬紧后槽牙,下颌绷成冷硬的线条,他将手臂横在眼帘之上,试图隔绝刺目的日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瘾中移开。 意志力无法消除躯体实实在在的痛苦,只能死死禁锢住他想要起身让人买药的冲动。 痛苦分毫未减,只是他坚决不肯向诱惑踏出半步。 墙上挂钟的钟摆滴答作响,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他一只手狠狠攥住沙发扶手,厚实的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胸膛剧烈起伏,粗重压抑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场一个人的搏斗进行到最煎熬的时候,门外传来了马车停靠的声响,紧接着是上楼的脚步声,门把手轻轻转动。 伊迪斯原本应该晚一点过来,但手上的事务提前结束,她便提早动身,提着装有药膏与点心的提篮,乘马车赶往贝克街。 因为她提前抵达,所以没有敲门,怕打扰沉浸在案情中的夏洛克,于是便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藤编提篮还拎在手上,下一瞬,她脚步骤然顿住。 明媚天光之下,沙发上的夏洛克状态一览无余。 他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战栗,整个人陷在沙发软垫里,全然没有平日那份冷静锐利的模样。 “夏洛克!” 伊迪斯心头猛地一紧,迅速把提篮搁在玄关边的柜子上,快步走到沙发跟前。 听见她的声音,夏洛克浑身猛地一震,横在眼前的手臂缓缓挪开。 灰色的眼眸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混沌,眼底布满红血丝,往日的机敏几乎消散殆尽。 被恋人撞见这般狼狈脆弱的模样,羞愧、难堪与躯体的折磨一同席卷而来,他想要坐直身体维持体面,可稍一用力,一阵虚软就让他又跌回沙发。 “你怎么……提早来了。”他的嗓音沙哑干涩,几乎不成调。 伊迪斯没有问话,先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没有高热,皮肤却是一片湿冷黏腻。 一瞬间她便明白了发生什么——瘾症发作,偏偏赶上了白天。 心口泛起一阵酸涩,她没有再责备。 她半坐在沙发边,避开他尚未痊愈的左肩,小心翼翼伸手,轻轻覆上他正在微微发抖的胳膊。 “我在这里。不用硬撑着装作无事。”她的声音温和又沉稳。 理智还在夏洛克脑中苦苦坚守,可肉体的煎熬已经快要耗尽他全部力气。 往日里那个擅长逻辑辩论、孤傲自持的侦探,此刻卸下了全部铠甲。 那股强撑的韧劲轰然松垮下来,他微微侧过身,动作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迟疑,最后,缓缓将沉重的头颅靠了过来。 他把脸颊轻轻贴靠在伊迪斯的腹部。 隔着一层质地柔软的裙料,能够感受到她躯体平稳的温度,还有身下缓缓起伏的呼吸。 第245章 理智与私情(上) 第245章理智与私情(上) 夏洛克混沌的意识里,残存的理智猛地惊醒过来。 他当下正陷在沙发上,上半身斜倾,头颅沉沉倚靠在伊蒂的腹部,近乎是膝枕姿态。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一股窘迫的燥热,混着戒断带来的冷汗,瞬间爬上他的后颈。 夏洛克内心翻涌。 他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这在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交礼仪之中,是十足逾矩的冒犯。 体面未婚男女之间,应当保持分寸得当的距离,更不要说以这样全然示弱、过分亲昵的姿态依偎过去。 换作任何别的女士,这般举动恐怕会引来惊愕、反感,甚至直接视作轻薄无礼。 他不喜欢所谓的社交规则,但并不代表他不知道。 平日里同伊蒂相处,他时时提醒自己恪守边界。 可方才瘾症席卷全身的时候,肉体的煎熬压倒了全部教养,他什么都顾不上,本能地向着这世间唯一能让他卸下防备的安稳靠了过来。 心底深处那份连他平日都刻意压抑的情愫,在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爱慕她。 羞耻感细细地啃噬着他。 他害怕伊蒂会把这一幕曲解成趁神志昏沉而放肆的唐突。 这不是欲望驱动的放肆,只是一个痛苦的人抓住了近在眼前的慰藉。 可道理归道理,行为摆在那里。 正是因为心底珍重她、爱慕她,这份逾矩才愈发叫他煎熬。 若是无关紧要的旁人,失礼或许只是一桩需要纠正的错误;可对象是伊蒂,他最不愿做的就是侵扰她、让她陷入难堪。 他一向骄傲,不愿在任何人面前展露狼狈,更不希望,自己最不堪的模样,还要叠加冒犯心上人的过错。 一想到有可能因此损伤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心口便泛起一阵钝重的惶然。 他想要立刻抬起头,向后退开,回归安全得体的距离。 可身体和大脑不听使唤。 理智催促他撤离,躯体却贪恋这份隔着织物传来的、平稳温热的呼吸起伏——这是独属于她的温度。 他陷入两难:继续靠着,便是持续的失礼,消耗她的宽厚;强行挪开,自己又舍不得。 夏洛克心底生出矛盾的渴望,既贪恋这份靠近心上人的难得片刻,又痛恨自己以这样狼狈失态的方式拥有这份亲近。 他的脑海里闪过那日在这间屋子,抽屉被拉开,她看见注射器与药瓶时受伤的眼神。 他已经给她添了那么多担忧,一次次将她拖入自己的漩涡。 如今他又在神志受扰的状态下做出越界的举动。 他不希望自己在她心里,变成一个依仗脆弱就肆意突破分寸的人,哪怕这份脆弱的根源,一部分恰恰来自于太过清楚彼此之间的相互在意。 可同时心底又生出一丝卑微的私念——她没有推开我。 她的手还在轻轻抚过我的头发。 是不是,在这一刻,她愿意暂时接纳我这份失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5章理智与私情(上)(第2/2页) 这份侥幸让他更加愧疚。 这份爱慕不该成为打扰她的借口,他不该利用她的善良与心疼来放纵自己的失控、消耗她的宽容。 他的下颌微微收紧,埋在她裙料之间,呼吸放得更轻,刻意收敛身体全部多余的动作,连手肘也悄悄向内收回,尽量减少肢体的触碰。 他不敢动,也不敢开口道歉,一旦出声,沙哑颤抖的嗓音只会进一步暴露自己的溃不成军,只能在心底一遍一遍默默默念歉意。 等这阵折磨稍退,他一定要向她郑重致歉。 为今日的失态,也为自己心中这份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倾慕。 夏洛克的心理伊迪斯并没有察觉,只是他目前这种全然依赖的姿态让伊迪斯心头微颤。 夏洛克的冷汗微微打湿了她裙装的布料,他不敢用力,只是将大部分重量轻轻交付过去,紧绷颤抖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 压抑的、细碎的喘息从他唇边溢出。 伊迪斯微微一怔,随即放软了脊背,尽量让他靠得安稳。 她抬起手,动作极轻,顺着他汗湿的黑发,缓缓抚过。 她没有说太多大道理,只是一遍一遍缓慢地摩挲安抚,给他支撑。 “忍过这一阵就好,浪潮总会过去的。”她低声说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你没有向诱惑屈服。” 夏洛克闭紧双眼,将脸埋在她的衣料之间。 周遭世界那些盘旋的引诱、脑海里无数诡辩的声音,在这份真切的陪伴之下,一点点退散远去。 躯体的难受依旧还在,骨头缝里的焦躁没有彻底消失,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和魔鬼对峙。 他没有说话,只是浅浅地、艰难地呼吸着,借由这份安稳的抚慰,扛过这一波最凶猛的发作。 阳光落在地板上,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还有伊迪斯轻柔的、安抚的手掌。 那阵汹涌的瘾症浪潮缓缓退去,如同狂暴的潮水终于渐渐回落。 躯体深处残留的虚乏依旧缠缚着夏洛克,只是那股非要得到药剂不可的、吞噬一切的渴求已经淡了大半。 他依旧将头靠在伊迪斯的腹部,急促的呼吸慢慢趋于平缓,沾着薄汗的脸颊贴着柔软的裙料,长久没有动弹。 阳光斜斜移动,窗格的光影在地板上缓缓滑移,时间过去了很久。 伊迪斯的动作温柔而稳定,不去催促他起身,也不急于开口问话,只安静地陪着他熬过戒断发作之后这一段身心俱疲的空落。 不知过了多久,夏洛克才慢慢撑起身体。 属于他的清醒理智重新回到灰色眼眸之中。 方才被痛苦掩盖的思绪,此刻清晰地翻涌上来。 他调整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衬衫领口。 “伊蒂,我必须向你郑重道歉。方才我神志被躯体的痛苦裹挟,做出了十分逾矩的举动,我不该——” 他的话音才刚刚起头,还没有说完半套致歉的说辞,就被伊迪斯轻轻打断。 第246章 理智与私情(下) 第246章理智与私情(下) 伊迪斯依旧半坐在沙发边,她的神色平静柔和,没有半分被冒犯后的愠怒,也没有刻意放大方才的亲昵。 “不必。”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安稳,截断了他的话,“夏洛克,我看得明白,那是痛苦之下本能的寻求支撑。” 夏洛克嘴唇微张,原本准备好的一长串自省与愧疚,骤然卡在喉咙里。 他本已经做好准备接受她的疏离、责备,或是一番关于社交分寸的提醒,却没有料到会被这样干脆地拦下来。 “我清楚这个时代世俗的规矩,也明白方才的姿态放在旁人眼中意味着什么。”伊迪斯目光落在他苍白倦怠的脸上,能够看见他眼底真切的局促与羞惭,“我分得清失控的脆弱,和有意的冒犯。” 理智上他知道她所言属实,可根植于内心的珍视,依旧让他认定自己应当承担失礼的责任。 “正因为我敬重你、在意你,我更应当守住该有的边界。” 伊迪斯微微弯了弯唇角,并没有否定他的原则,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 “我并没有否定边界的意义。只是现在不必反复揪着这件事苛责你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坦诚地望进他的眼睛。 “若是换作平日心智健全的你,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今天发生的一切,是特殊处境下的例外。” 夏洛克怔怔看着她。 他想起方才发作之时脑海里层出不穷的诡辩。 那些一套又一套用来欺骗自己的说辞,明明漏洞百出,在瘾意裹挟之下,却险些说服了他素来引以为傲的判断力。 他素来自诩逻辑无懈可击,能够看穿罪犯所有精巧的谎言,可面对身体滋生的渴望,自己竟会心甘情愿编织借口蒙骗自己。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可卡因与鸦片酊伤害的不只有肉体。 它们正在悄悄腐蚀他最珍贵的东西——那套赖以生存、引以自豪的理智。 若是有朝一日,药剂扭曲了他的判断,让他在错综复杂的线索面前产生误判,错判证据,冤枉无辜,放走真凶。 那对他而言,远比皮肉伤痛、高烧疾病更加毁灭性。 夏洛克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出一层浅淡的阴影,指尖微微颤抖。 方才发作时残留的酸软还盘踞在四肢,可他心底已经下了决断。 “不能再这样。”夏洛克声音还有一丝刚熬过戒断发作之后的沙哑,却异常笃定,“我从前总以为,我的意志足够强大,可以把它当成工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今天我才真正看清,它在篡改我的思考。一个侦探,如果连自己的大脑都无法信任,那么一切推理都毫无价值。” 伊迪斯听到这些话,慢慢从沙发边站起身,心底百感交集,万千情绪堵在胸口。 她十分清楚,在这个时代,没有正规的戒毒疗法。 就算在后世,许多人深陷药物成瘾之后,都需要被关进疗养院,隔绝一切外界接触,在强制拘禁之中熬过漫无边际的戒断折磨,尚且不一定能够挣脱。 夏洛克现在这样,何其难得,又何其凶险。 “夏洛克,”伊迪斯轻轻开口,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感慨,“你要明白,你先前丢弃药瓶只是第一步。往后无数个精神空虚、案子停滞、长夜难眠的时刻,诱惑依旧会卷土重来。太多人哪怕明白危害,也难以单凭一己之力挣脱。有不少人,都要被禁锢起来隔绝一切机会,才有一丝机会对抗这份纠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6章理智与私情(下)(第2/2页) 夏洛克微微侧过头,看向伊迪斯。 “我不会高估自己。”他并没有夸口说往后绝不会再有动摇,十分坦诚,“我不是说从此就不会再有渴求。躯体的习惯不会立刻消失,可选择权却握在我手上。我已经亲眼见识过,它会怎样扭曲我的理智。我不能拿我赖以生存的东西做赌注。”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落回伊迪斯的脸上。 “也不能拿你给予我的信任做赌注。” 方才白日那场撕心裂肺的发作,若不是她提早赶来,他只能独自在沙发上硬扛。 即便他能够撑过那一波,谁也无法保证下一回孤独煎熬的夜里,他会不会最终败给心底的渴求。 伊迪斯走上前一步,望着他尚还带着倦容的脸庞。 她伸手拥抱。 “我敬佩你的勇气,但不要独自承担全部。” “我记住了。”夏洛克也回抱住她,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低声应道。 一阵疲惫骤然席卷上来,方才对抗瘾症几乎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 他微微晃了晃身子,伊迪斯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帮他慢慢坐回沙发上。 他向后靠住软垫,闭起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现在,只希望苏格兰场不要在此刻送来过于复杂的证物。”他半开玩笑一般低声说道,只是语气里依旧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伊迪斯被他这句苦中作乐的话引得浅浅一笑,心底的沉重稍稍散去几分。 “就算证物堆成山,也得往后排。”伊迪斯把方才放在一旁的藤编提篮拿过来,从中取出保温的汤,给他倒出一碗,“眼下你的首要案子,是战胜你自己。” 接下来漫长数周,夏洛克的身体与神经都在缓慢自我修复。 急性发作的剧烈煎熬已经过去,但戒断后的后遗折磨依旧如影随形。 最开始的两三周,他常常陷入莫名的情绪低谷。 往日只需要一针药剂就能驱散的空虚,如今赤裸裸摊开。 遇上案子停滞、没有新线索涌入的空档,巨大的倦怠与乏味会牢牢攫住他。 夜里辗转失眠,久久无法入睡,偶尔又会沉沉昏睡十几个小时,昼夜节律彻底紊乱。 曾经,一旦头脑陷入迟钝,他第一反应便是求助药剂,但现在他不再会靠着化学物质强行把大脑拔高到亢奋的状态。 推理的速度没有骤然飞跃,反而偶尔会出现短暂的精神昏沉,注意力涣散。 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属于自己原生的脑力,有上限,也会疲惫,不能永无休止地透支。 从前他会嘲讽肉体的软弱,把躯体当成可供肆意压榨的工具。 如今他不得不学着顺从身体的信号。 有时他会拿起小提琴,不再是为了在药剂过后宣泄亢奋,更多是用来抚平心底翻涌的焦躁。 琴弦流淌出来的旋律,也不再全是激烈狂乱,多了许多缓慢、沉静的调子。 第247章 亚瑟与戴安娜 第247章亚瑟与戴安娜 伊迪斯时常过来贝克街。 哈德森太太告诉她夏洛克改变很多,最直观的是行为习惯。 过去闲得无事,他会在沙发上一连躺上数日,精神恍惚,陷入药剂带来的空想。 如今他会逼迫自己找别的出口,比如搬弄化学仪器、整理昆虫标本、在房间来回踱步,实在闷得厉害,便披上外套,哪怕只是在贝克街附近短距离散步,用肉体的疲惫去消解精神上的渴念。 “从前我以为,只有极致亢奋的头脑,才能看见全部真相。”某个下午,夏洛克一边调试小提琴琴弦,一边同伊迪斯坦言,“药剂给我的是虚假的敏锐。它放大联想,也悄悄扭曲判断。那些被它烘托出来的灵光一闪,里面混杂了多少幻觉与自我欺骗,我从前不愿承认。”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自己前臂,那里还残留着旧日反复注射留下淡淡的细小针点疤痕。 “现在我的所有思考,全部是大脑本来的模样。” 性格层面也悄悄生出变化。 往日的夏洛克,待人时常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锋芒。 在戒断的煎熬之中,他反复直面自己的软弱、渴求、无力,被迫看见人性的脆弱,包括他自己的。 这份认知磨平了他一部分刺人的棱角。 对待旁人,他少了几分不留情面的刻薄。 这让警探们跟他之间的相处氛围缓和了不少。 迈克罗夫特也察觉到弟弟身上的转变。 兄弟二人单独谈话时,迈克罗夫特直言:“我本以为,要磨掉你身上那份冲动,非得经历牢狱或是疗养院不可。” 夏洛克直接回答:“意志不足以直接抹除欲望,但可以教会我不去顺从欲望。我依旧会感受到诱惑,只是我学会不去向它低头。” 伊迪斯见证着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 夏洛克只靠着自己的意志,就这般快刀斩乱麻地戒断了瘾,硬生生斩断了药剂的掌控,还是很令她高兴和惊叹的。 ...... 凯瑟琳先前和亚瑟·汉密尔顿约好的家宴日子终于到来。 圣詹姆斯广场的宅邸,从午后便开始忙碌。 厨房提前备好丰盛的晚餐,烤鹿肉、焖炖小羊腿、时令鲜蔬、水果布丁,花瓶里插着当季初开的花卉。 班纳特太太细细叮嘱女仆布置客厅,连窗帘褶皱都要理得齐整,却又刻意不做得过分隆重,免得给来客施加压力。 班纳特先生换上一身熨帖的深色礼服,手里虽然还捏着报纸,心思却大半不在印刷的文字上,时不时望向门厅的方向。 凯瑟琳一整个下午都心神轻快,反复整理自己一身淡紫调的晚宴长裙,对着镜子捋顺卷发,眼底藏着几分期待,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别来回踱步了,凯蒂。”伊迪斯靠在门框边看着她,浅浅笑出声,“你同亚瑟已经交谈无数,不过一顿家宴而已。” “道理我都懂。”凯瑟琳伸手理了理颈间的珍珠项链,脸颊微微泛红,“可这到底是正式见家里所有人。还有,戴安娜也要一同过来,我还没有正式把她介绍给你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7章亚瑟与戴安娜(第2/2页) 这时门外传来马车停靠的车轮声响。 女仆快步上前拉开大门。 亚瑟·汉密尔顿率先走下马车。 他身着剪裁得体的深棕色礼服,神态沉静温和,没有部分工厂主子弟身上的骄矜。 他回身伸出手,扶下身后的妹妹戴安娜·汉密尔顿。 戴安娜一身朴素的深青色裙装,没有繁复的蕾丝与珠宝,头发简单挽起,袖口挽起一小截,身上还隐约带着医院消毒药水淡淡的气息。 她的眼神明亮果敢,浑身是鲜活锐气。 一行人踏入门厅。 “汉密尔顿先生,汉密尔顿小姐,欢迎。”班纳特太太走上前,举止亲切得体。 “班纳特先生,班纳特太太,万分感谢你们的邀请。”亚瑟微微欠身行礼,举止优雅有度,手里还提着两份包装雅致的伴手礼。 “这是母亲托我代为转交的一点薄礼。她也十分希望能够亲自来到伦敦赴宴,无奈曼彻斯特女工福利堂事务缠身,实在抽不开身,特意托我向您们问好。” 戴安娜跟着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利落:“感谢款待。” 班纳特先生含笑同亚瑟握手:“不必这般客气,欢迎二位。” 凯瑟琳站在客厅入口,目光迎上亚瑟,眉眼舒展。 亚瑟看向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温柔。 伊迪斯站在一旁,安静打量这对兄妹。 亚瑟神情稳重,待人接物周到却不虚伪客套;戴安娜朝气勃勃,毫不怯场。 众人移步客厅,女仆端上雪利酒与小份点心。 班纳特先生率先开启话题。 “听说您父亲经营纺织工厂,又愿意反思工厂劳工处境,在工厂主之中,实属难得。” 亚瑟端起玻璃杯,神色诚恳:“父亲很早就看见纺织车间之中童工承受的苦难。可仅仅心怀同情远远不够,单纯关闭工厂,并不能让成千上万依靠做工糊口的穷人活下去。所以我们家的选择,是在产业能够维持运转的前提下,去进行一点点改良:调整工时、修建宿舍、开设夜校。当然,依旧还有许许多多难以解决的困境。” “您母亲目前兴办女工福利堂,开设夜校、救助患病女工,更是令人敬佩。”班纳特太太接过话头,“在如今,愿意为底层女性花这么多心力的夫人,并不多见。” “我父母总说,财富与地位,附带的是一份责任。”亚瑟说道。 一旁的戴安娜咬了一口小饼干,坦率开口:“其实不少同行工厂主视我们家为异类,他们觉得提高工人待遇,增加教育与医疗开支,会压缩利润。有人嘲讽我父亲母亲多管闲事,还说我的母亲不该插手工厂相关的事务。” 说到这里,戴安娜微微扬了扬下巴:“可那些工人,也是活生生的人,会疲惫,会生病,也渴望识字,渴望懂得基本的知识,不该只被当做生产的工具。” 伊迪斯闻言颔首。 第248章 晚宴 第248章晚宴 几人交谈之间,晚餐的通知传来。 众人移步餐厅,长长的餐桌烛火摇曳,银质餐具反射着烛光。 落座之后,刀叉轻轻碰撞,饭菜香气弥漫开来。 班纳特太太给大家分好布丁,目光落在亚瑟身上,语气好奇:“亚瑟,听说你接手不少劳工相关的法律援助。这类案子,大多收益微薄,甚至很多是无偿辩护,会不会对你的律师事业造成影响?” 亚瑟切下盘中的烤肉,神色坦然:“确实,这类官司很难赚取丰厚酬金,还时常会得罪工厂主阶层的同行。可法律不该仅仅只为有钱有地位的人服务。很多底层劳动者遭受不公,他们付不起昂贵律师费,便只能默默承受欺压。如果受过法律训练的人全部只为资本效劳,那法律本身就失去一部分意义。” 他侧过头,温柔望向身侧的凯瑟琳:“也是在一桩庄园产权维权案件里,我遇见了凯瑟琳。她愿意放下体面小姐的安逸,亲自帮弱势一方整理堆积如山的证据,为受委屈的人奔走,那一刻我便知道,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是相通的。” 凯瑟琳被他说得脸颊泛起暖意,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班纳特先生看着二人,神色欣慰。 “世俗里不少人议论,凯瑟琳已经三十岁,不该再挑拣婚嫁对象。”班纳特先生不绕弯子,坦然抛出这个维多利亚时代绕不开的话题,“你如何看待外界这类流言?” 客厅的交谈声短暂静了一瞬。 戴安娜停下刀叉,看向哥哥,也很好奇他会怎样作答。 亚瑟放下手里的餐刀,神情认真,没有半分敷衍。 “年龄从来不该是评判一位女性价值的标尺。”他清晰说道,“凯瑟琳读过大量典籍,懂绘画,洞察社会,拥有独立的思想与自己的喜怒哀乐。倘若仅仅因为年岁,就要逼迫她将就一段没有共鸣的婚姻,那才是莫大的浪费。我所渴求的伴侣,是可以平等交谈,一同看见世间疾苦,愿意并肩做实事的灵魂。于我而言,凯瑟琳正是如此。旁人的闲言碎语,不值得放在心上。” 这番话说完,餐桌上一片安静。 班纳特太太眼底浮起真切的赞许。 “这番话,实在难得。”班纳特先生缓缓开口,点了点头,“很多绅士娶妻,只盼妻子温顺听话,操持家务,生儿育女。” “我并不否认家庭的意义。”亚瑟说道,“只是我期盼的婚姻,是两个人互相扶持,而不是一方依附另一方。将来倘若我有幸同凯瑟琳走到一起,我不会要求她为我放弃什么。” 凯瑟琳的手悄悄伸过去,轻轻触摸了亚瑟的手。 伊迪斯看着姐姐满心欢喜的模样,由衷替她高兴。 戴安娜喝了一口水,笑着插话:“说实在,我对婚姻本身兴趣寥寥。我更希望一辈子做护理工作,奔走在病房与贫民窟。不过如果世间多一些像我哥哥这样想法的人,很多女性的日子,会好过不少。” 班纳特太太笑了:“戴安娜小姐,有志向是好事。只是做护理工作十分辛苦,公立医院条件简陋,还要直面病痛与死亡,你家里不会有所顾虑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8章晚宴(第2/2页) “父母有过担忧,却不曾强行阻拦。”戴安娜眼神坚定,“母亲说,比起做一个被人供养的小姐,能够找到值得自己倾尽心力的事业,是一种幸运。风险我心里清楚,但我心甘情愿。” 晚餐过半,话题又自然而然滑向伊迪斯。 “我听凯瑟琳说起,伊迪斯小姐做了不少金融投资。”亚瑟看向伊迪斯,语气带着真诚的好奇,“在如今,女性涉足金融市场,要面对的偏见想必不少。” “偏见一直都在。”伊迪斯浅浅一笑,切下盘中的水果布丁,“很多经纪人最初并不愿意认真对待女性客户,默认女人不懂市场。只能靠实打实的收益与决断,一点点打破成见。当然,风险也无处不在,就像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金矿骗局,借着电灯与新技术的噱头欺骗投机者。” “我也听闻过那桩骗局。”亚瑟点头,“不少普通人被暴富神话蛊惑,倾家荡产。这类金融诈骗,如今越来越多,骗子擅长借用时代新事物包装贪婪的陷阱。” “正因如此,当每个人问我投资建议时,我都会提醒他们保持清醒和谨慎,切勿被高回报的承诺冲昏头脑。” 亚瑟目光温和,带着几分敬意,“这种清醒在当下尤为珍贵,毕竟许多人在追逐财富的浪潮中迷失。” 晚饭结束,众人回到客厅。 女仆端上热茶与甜点。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伦敦,街灯在外边街道次第亮起。 亚瑟抬腕看了看怀表,察觉到时间已经不早。 “十分愉快的夜晚。只是我和戴安娜明天一早还有工作,我们不宜逗留过久。” 众人站起身送别二人走向门厅。 女仆取来二人的外套。 临登上马车之前,亚瑟停下脚步,认真看向班纳特夫妇。 “班纳特先生,班纳特太太。今日能够前来,我十分荣幸。我真心爱慕凯瑟琳。在往后合适的时候,我会和我的父母正式登门,郑重向二位提出请求。” 凯瑟琳站在一旁,耳尖微红,却坦荡地抬着头。 班纳特先生微微颔首,神色郑重温和:“亚瑟,你的品性与想法,我们已经看在眼里。只要她心甘情愿,我们不会阻拦。” 班纳特太太浅浅微笑:“欢迎你以后常来家中做客。不必非要等到正式的拜访。” “多谢二位。”亚瑟微微欠身。 戴安娜也同众人挥手告别:“伊迪斯小姐,期待之后关于女院课程的书信往来,我很感兴趣!” 回到灯火明亮的客厅,凯瑟琳脸上带着久久散不去的笑意。 班纳特太太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好孩子,他是个难得的人。” “妈妈,我知道。”凯瑟琳转过头,眼底水光微微闪烁。 伊迪斯望着姐姐,笑着开口:“恭喜你,凯蒂。” 第249章 忧虑 第249章忧虑 班纳特先生脸上也挂着笑容。 夜色渐深,家中仆役开始收拾餐厅,盘盏碰撞的轻响从走廊另一端隐约传来。 班纳特夫妇先回楼上休息,客厅只剩下伊迪斯与凯瑟琳。 凯瑟琳坐到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沙发丝绒面料,脸上的笑意还没有褪去。 “今天晚上,我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凯瑟琳轻声开口,“我一直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担心爸爸妈妈会介意我的年纪,会觉得亚瑟过于理想主义,不适合成家过日子。” “其实爸爸妈妈现在倒是没有那么看重世俗的婚嫁条件。”伊迪斯在她身侧坐下,“他们看的是那个人如何对待你。” “是啊。”凯瑟琳轻轻点头。 “还有戴安娜是个很了不起的姑娘。”伊迪斯想起方才餐桌上她侃侃而谈的模样,“有理想,也敢亲身踏入苦难之中。” 两姐妹又低声闲谈许久,才各自返回卧室休息。 而另一边,驶离圣詹姆斯广场的马车上。 车厢之内灯光柔和,马车在伦敦石板路上微微颠簸。 戴安娜摘下帽子,松开挽起的头发,长长舒了一口气。 “班纳特一家真是让人意外。”戴安娜转头看向身旁的哥哥亚瑟,“很多上流家庭听见我们家的事迹,满是戒备。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却全然没有那股迂腐的傲气。伊迪斯小姐更是厉害,一手掌管庄园还创办女校,又涉足金融。凯瑟琳小姐也同样闪闪发光。” 亚瑟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脑海之中还回荡着晚餐席间凯瑟琳的一颦一笑。 “凯瑟琳本就值得被好好看见。很多人只看见她三十岁还未婚嫁这件事,便匆匆贴上标签,却不肯花时间读懂她。”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正式求婚?”戴安娜带着一点好奇追问,“看今晚的情形,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已经十分认可你。” 亚瑟指尖摩挲膝头礼服布料,神色从容:“我不想仓促行事。我希望先处理好手头上几件的案子,把信托事务所的一部分工作梳理妥当。我想给她一份安稳的未来,但我更希望,求婚不是催促她立刻踏入家庭,而是告诉她,往后我们可以并肩前行。” 戴安娜点点头:“这才是我最欣赏的哥哥。换作别的绅士,恐怕已经急着定下婚期,催促她闭门筹备家事。” 马车穿过伦敦的街区,向着汉密尔顿兄妹住处驶去。 ...... 午后,贝克街221b的起居室窗扉半开。 伊迪斯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淡花茶,随口说了几句家常话题。 夏洛克停下手上的动作,他方才听着伊迪斯诉说可期的未来,心底翻涌而起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忐忑。 他望向沙发上的伊迪斯。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眉眼舒展温和,那是谈起亲人幸福时发自内心的松弛。 夏洛克胸腔里的情绪沉沉搅动。 他从前一向不屑世俗婚姻那一套繁文缛节,从前甚至觉得家庭、伴侣都是会扰乱逻辑思考的累赘。 可自从伊迪斯走入他的生命,这份固有的认知早就一点点崩塌。 伊迪斯的姐姐们都拥有一份安稳可期的缘分,反观自己呢? 他的人生永远缠绕着伦敦的罪案、阴谋、鲜血与报复。 危险如影随形,永无宁日。 更何况,他刚刚才从药物成瘾的泥沼里挣扎出来,那是永远不能彻底掉以轻心的弱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9章忧虑(第2/2页) 他性格里的偏执、极易为谜题耗尽自我的本能,也从不会彻底消失。 他凭什么,能够笃定自己可以给予伊蒂那样安稳的陪伴? 夏洛克缓步走到沙发旁,没有坐下,就那样站在光影交界之处,灰色眼眸里褪去了平日的锐利,盛满了真切的自我审视。 “听你说起凯瑟琳小姐与亚瑟先生,我由衷高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只是难免会忍不住反观我自己。” 伊迪斯抬眸看向他,察觉到他情绪的转变,放下手中的瓷杯。 夏洛克的指尖无意识攥起又松开。 “汉密尔顿先生可以给凯瑟琳小姐安稳、体面,两个人一同从容地去做想做的事业,不必时时刻刻直面死亡与歹人的报复。可我的生活不一样。”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伦敦街巷,那些街巷背后藏着无数黑暗。 “我的日子永远被罪案填满。夜半会被警员紧急传唤,会孤身闯入匪徒的巢穴,会被仇家记恨伺机报复。安宁对于我,是极为奢侈的东西。倘若有一日,我们走向更为亲密的关系,世俗意义上丈夫的责任摆在我面前,我怀疑,我会做不好。”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下颌微微绷紧。 “我身上还有太多没有彻底克服的弱点。”他的目光落回伊迪斯的脸庞,眼神坦诚得近乎赤裸。 “我的本性亦是如此。一旦一桩足够复杂的案子攫住我的全部心神,我便会废寝忘食,无视寒暑伤痛,把周遭的一切抛诸脑后。我会忽略陪伴,会沉浸在自己的逻辑世界,对世俗人情的琐碎敷衍了事。” 他往前微微踏出半步,却又克制地停住。 “你的人生本就丰盈而独立,你本可以不必承受这份悬心。不必时时担忧我深夜不归、时刻提防我自我毁灭的旧习,更不必因为我的敌人,把自己也拖进阴谋与危险的漩涡。” 话语之间,那份忐忑愈发清晰。 他素来擅长剖析旁人,此刻却毫不留情地剖析着自己。 “危险会跟着我的职业如影随形。我害怕终有一日,我的那些弱点,会带给你失望,甚至是伤害。” 说到这里,他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我,或许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人选。” 屋子里静了下来,窗外远处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遥遥传来。 伊迪斯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能看清他眼底藏着的情绪。 伊迪斯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每一个人的陪伴本就没有统一模板。我从来没有期盼你变成远离罪案、安居客厅的普通绅士。” 夏洛克抬眼望向她,灰色眼眸里依旧萦绕着挥散不去的忧虑。 “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伊迪斯并不回避现实,“我看见你的勇敢与聪慧,也同样清清楚楚看见你的偏执。我不会对你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丈夫,而是一个愿意直面自己缺陷,愿意与我坦诚相对的人。” “而且你追逐黑暗,是为了守护光明。”伊迪斯微微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真正会带来伤害的,从来不是直面罪恶,而是自我的放纵。” 夏洛克沉默许久,握着她的手,手指微微收紧,又很快放松下来。 第250章 感情 第250章感情 他灰色眼眸里混杂着恋慕,还有依旧无法彻底抹去的忐忑,“我不敢许诺我会毫无差错,但我向你保证,我会拼尽全部,不去辜负这份难得的信任。哪怕我永远做不成世俗标准里的好丈夫,我也会竭尽所能,去做值得你信赖的那个人。” 他没有再进一步索取亲密,仅仅维持着这份克制的触碰。 这种坦诚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很多事情,我从前连对迈克罗夫特都不会讲。”他开口。 他抬眼看向伊迪斯,灰色瞳孔清晰映出她的身影。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牵挂,自然也不必害怕辜负谁。” 说到此处,他唇角扯出一抹略带苦涩的浅笑。 “夜里我偶尔会做噩梦。”他坦承道,“梦到我又重新拿起了注射器;梦到仇家寻上门,祸及到圣詹姆斯广场;梦到我深陷案件,回头才发现,你已经因为无休止的等待与担忧,选择离我远去。每次从这样的梦里惊醒,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那种失重感,很难言说。” 伊迪斯静静听着,神色平静柔和。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能够拥有一个可以吐露这些的人,于我而言,是从未想象过的体验。” “夏洛克,噩梦只是噩梦。它预示不了现实。” 夏洛克望着她:“有时候我会很矛盾。一方面,我庆幸世上有你;另一方面,我又会想——倘若我们从未相识,你依旧过着安稳无忧的日子,不必为我担惊受怕。” “可相识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伊迪斯轻轻摇头,“我并不会后悔。我的人生同样充满选择,选择靠近你,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不是谁强加给我的负担。欢喜与牵挂,本就是一体两面。” “恐惧会让人莽撞,可牵挂也会让人懂得保全自身。正是因为心里记挂着一个人,才会在冲入险境之前多想一想退路。”伊迪斯缓缓说道,“我不希望你把这份心意当成枷锁,因为我同样没有。” 夏洛克灰色眼眸无比认真地凝视着她,主动牵起她的手。 伊迪斯的手掌安静地留在他的掌心,轻轻回握了一下。 眼前袒露真心的这个年轻人微微向他爱慕的女孩倾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前额,呼吸交缠间,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伊蒂。”他低唤她的名字。 伊迪斯的睫毛轻轻垂落,温热的呼吸拂过两人相抵的皮肤。 她心底十分清明,从最初在案发现场与夏洛克相遇的那一刻起,她就从未用维多利亚社会那套评判绅士的标尺去丈量他。 她早便知晓,夏洛克·福尔摩斯从来不属于世俗定义里的体面绅士。 世俗理想中的绅士应当性情温和,熟稔社交周旋,懂得委婉客套,把家庭摆在第一位,懂得规避危险,爱惜羽毛,将安稳平顺当作人生追求。 可夏洛克全然不是这般模样。 他是典型的高功能天才,聪慧的大脑如同永不停歇的精密仪器,这份超凡天赋的背面,是数不清的怪癖与棱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0章感情(第2/2页) 他可以仅凭一点纤维、一撮烟灰就洞穿谎言,却常常忽略吃饭睡觉这些最基础的生存需求。 他的思维能够跳脱绝大多数人的局限,可情绪却时常被案件的起落裹挟。 他会为了追寻真相孤身闯入匪窝,会漠视上流社会繁冗的礼仪,会直白锋利地戳破所有人精心伪装的假象,甚至曾经依赖药剂,试图进一步拔高自己思维的极限。 伊迪斯很早就看清这一切,没有把不切实际的幻想套在他的身上。 她不曾一厢情愿地想象,有朝一日这个男人会褪去全部锋芒,安坐客厅,终日闲谈家常,远离伦敦底层的黑暗与罪案。 她欣赏他的正直与洞察力,也全盘接纳依附这份天才而生的种种缺陷。 此刻她的思绪不自觉飘回在班纳特家从小到大浸润的婚恋观念。 父亲与母亲那一代人心中,一段好姻缘自有一套清晰范式:门第相当或者更高,品性稳重,男士有一份体面安稳的产业,行事合乎礼法,能够护佑妻子衣食无忧,远离风波灾祸。 她不由得想起简和丽兹的婚姻。 简和丽兹的幸福是有目可睹的。 简天性温柔宽厚,向往烟火融融的家庭生活,最终与宾利先生相守。 而丽兹则凭借敏锐的洞察与独立的意志,赢得了达西先生的尊重与爱慕。 富足的家产,和睦的家庭,没有滔天风波,日子是缓缓流淌的平和,丈夫体贴顾家,人生最大的课题便是经营家庭、善待亲友。 而玛丽、凯瑟琳和莉迪亚的选择,其实很受读ucl的影响,她们的择偶除了考验品性和家世外,也更加渴求思想共鸣和理解。 轮到自己,却好像找不到可以参照的样本。 毕竟夏洛克的天赋与阴暗紧紧捆绑在一起,你不能只爱慕他的智慧,却拒绝随之而来的动荡。 换作伦敦社交圈其他小姐,听闻这样一段感情,多半会连连摇头。 在世人眼中,这算不上一门“好亲事”,风险远远大于世俗层面的收益。 就连父母,纵然尊重她的选择,心底也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们见识过她的能力,明白她不同于寻常女子,却依旧会本能地期盼她不必承受无休止的担惊受怕。 可伊迪斯清醒地知道,她本身也早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小姐。 爱上这样一个人,就注定得不到传统关系里那种一劳永逸的安稳。 也许婚后会有数不清的深夜等待,会要共同面对仇家的威胁,要时时警惕旧瘾死灰复燃,要包容他被案件夺走全部注意力的时刻。可那又如何? 她早已做好准备,去拥抱这份独属于他们的、充满挑战却又无比真实的联结。 他不必变成另一个人来适配世俗婚姻的模板,她也不会放弃自我去迁就他的世界。 两个人只是带着各自的棱角,彼此靠近。 而她所要的,是哪怕风雨飘摇,也依然平等坦诚的相守。 第251章 来自巴黎的邀约 第251章来自巴黎的邀约 夏日的白昼被拉得悠长,圣詹姆斯广场宅邸的书房窗扇大开。 伦敦西区的空气跟伦敦东区截然不同,这里没有东区的煤烟与喧嚣,只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车轱辘声,清浅而克制,透着一种经过精心打理的秩序感。 伊迪斯刚刚处理完凯莉娅女院新一学年的助学金名单,玛丽的信件便经由邮政递送过来。 信封内除了玛丽娟秀的字迹,还夹着一份印制考究的会议通告。 这是一场聚焦女子平民教育、师范建设与女工扫盲的国际妇女教育专题会议,定于一八八〇年盛夏在巴黎召开。 这是欧洲大陆妇女教育改革团体的正式邀请,来信询问伊迪斯这位投资人和玛丽这位实际管理者是否愿意前往巴黎,作为英国民间女子办学代表之一出席这场集会。 伊迪斯指尖摩挲着通告的烫金边缘,心头一动。 原本被搁置到秋天的意大利旅行依旧遥遥无期,眼下这份来自巴黎的邀约,反倒成了更紧要的行程。 她铺开信纸,提笔回复玛丽,应允一同赴会。 选择巴黎并非偶然。 此时的法国迈入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第十个年头,历经普法战败、巴黎公社的动荡之后,共和派逐步站稳脚跟。 第三共和国作为法国首个稳定的共和国,彻底终结了君主制复辟可能。 于是法国开始各种改革,如正在大刀阔斧推动世俗化教育的改革。 就在这一年,《卡米尔·塞埃法案》草案提出,决定12月正式落地,这意味着法国第一次以国家立法的形式,建立公立女子中学体系,打破教会垄断女子教育数百年的格局,为普通女孩提供世俗中等教育的通道,还着手设立女子师范学校,培养女教师队伍。 整个欧洲,唯有巴黎,此刻正在现实层面推进大规模的女子公立教育变革。 共和派的改革家、女权活动家、来自德国、比利时、瑞士、美国的教育改革者纷纷汇聚于此,在这里讨论女子课本编写、女工夜校、底层女童入学障碍等现实议题。 不过英国本土女子教育的推进也不算慢。英国高等院校此时开放了很多女学生进入大学,比法国领先了很多。仅仅只是初等教育方面今年刚改成强制性,而中等教育这方面大多依靠民间慈善机构,政府层面并没有系统性的立法支持。 所以作为女子中等教育院校之一的凯莉娅女院一路走来,其实具有很多困境。 伊迪斯觉得或许可以在巴黎的会场看见别国的实践样本。 但巴黎也并非全然光明。 拿破仑法典遗留下来的枷锁依旧牢牢束缚法国女性:已婚妇女没有独立处置财产的权利,妇女依旧没有投票权,新的女子中学改革更多是为共和国培养共和主义的母亲,激进的妇女参政主张依旧被主流社会视作离经叛道。教会势力也在拼命反扑世俗教育法案,保守报刊不断撰文抨击公立女校“败坏女性本分”。 就课程设置而言,法国为“共和国的母亲”定制的差异化课程明确有别于男子课程。其科目包括道德教育、法语、现代语言、文学、地理、卫生学、家政学和缝纫,而古典语言(拉丁语和希腊语)和哲学则被排除在外,科学教育也仅停留在基础层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1章来自巴黎的邀约(第2/2页) 课程的目的是培养能教育下一代的“共和国的母亲”,因此更注重实用性和“女性气质”的塑造。 在此层面,英国更追求智识平等的学术性课程,英国女子中学的改革者们,如弗朗西斯·巴斯和比阿特丽斯·韦伯等,则倾向于采用与男子文法学校类似的自由教育课程。 她们主张女孩有能力学习同样的学术科目,课程中虽然仍保留了音乐、绘画等“美学科目”,但核心是学术性的,旨在为女性进入大学和职业生涯铺路。 伊迪斯的凯莉娅女院就是这样的。 所以严格来说1880年的英法女子教育差距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法国通过国家立法,迅速构建了一套世俗、公立但课程上区别对待的女子中学体系;而英国则依靠社会力量和渐进改革,在初等教育强制化的同时,让女子中等教育在学术标准上更接近男子教育,但在国家支持上相对滞后。 放眼整个国际局势,1880年的欧洲暗流涌动。 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浪潮席卷大陆,德国统一之后国力飞速膨胀,与英国在工业、海外殖民地上面的竞争日趋激烈。 法德之间普法战争留下的仇恨尚未消解,两国军备竞赛悄然开启。 大洋彼岸的美国工业崛起,大西洋两岸人员、思想的往来愈发频繁。 社会层面,工业化催生大量女工。 纺织厂、化工厂里面数以十万计的妇女参与劳动,可她们薪资微薄,缺少受教育机会。 于是各国的妇女改革者都意识到:教育,是改善底层女性处境最现实的突破口。 于是才有了这场汇聚多国实践者的教育会议。 伊迪斯将会议通告收好,开始安排离开伦敦期间的各项事务。 金融方面,她给亨特先生写下详尽指令,股票的交易暂停大额新建仓位,只保留预设好的分批定投,重大决策必须通过电报向她请示; 温恩庄园食品厂的设备升级已经步入尾声,日常生产交由主管经理负责; 凯莉娅女院校内事务,一部分托付给秘书,一部分托付给可靠的教务主管,其他事件可以通过远程信件与电报直接寄往巴黎的预定旅馆。 她还要同家人和恋人道别。 听完伊迪斯和玛丽说起要赴巴黎参会,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先是担心女儿们赴异国他乡的安全与风俗差异,但在听到伊迪斯条理清晰的安排以及玛丽坚定的支持后,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转而细心地叮嘱起旅途中的衣着和饮食细节。 至于夏洛克,他直接拿起两张折好的便笺递给她。 “一份是巴黎几位可靠的私家侦探的联络地址,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求助;另一份是重要电报局的位置,遇到紧急事态,可以第一时间联络迈克罗夫特,也可以写信给我。”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务必保护好自己。巴黎刚刚走出动荡,街头鱼龙混杂——或许,我可能有个未来的案子在法国?” “我和玛丽结伴同行,外加几位安保,不会孤身涉险。”伊迪斯收下便笺后连忙安抚他道。 第252章 开会中(1) 第252章开会中(1) 数日后,港口码头,海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 伊迪斯提着行李箱登上横跨英吉利海峡的蒸汽渡轮,玛丽已经在船舱等候。 玛丽一身素色旅行裙装,随身携带厚厚的笔记本,里面记满凯莉娅女院办学遇到的全部难题。 轮船鸣响浑厚的汽笛,缓缓驶离英国海岸。 灰白的海浪翻涌,身后的不列颠海岸线一点点向后退去,慢慢隐没在海雾之中。 横渡海峡的航程并不算安稳,海风呼啸,船体不停摇晃。 伊迪斯和玛丽坐在客舱,翻看各国参会代表的简介。 参会者身份驳杂:有法国公立女子中学的创办者,德国妇女教育协会的代表,来自美国的女子学院教师,瑞士女工慈善团体的负责人,也夹杂少数来自教会、持保守立场的女士。大家诉求并不完全统一,有人只希望改善底层女性基础教育,有人主张女性应当争取完整的公民权利,矛盾与分歧注定不可避免。 两天之后,蒸汽火车驶入巴黎北站。 踏出车站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便是巴黎盛夏滚烫喧嚣的空气。 宽阔的奥斯曼大道车水马龙,马车川流不息,街边的咖啡馆坐满闲谈市民。 新改造的城市街道整洁开阔,但转过几条街区,就能看见拥挤破败的工人贫民窟,贫富的鸿沟触目惊心。 城市处处都能感受改革时代的割裂:一面是议会热烈辩论女子教育法案,报刊连篇累牍讨论女性的出路;另一面,无数底层妇女依旧在工厂长时间劳作,目不识丁,依旧活在旧法律的桎梏之下。 伊迪斯与玛丽下榻在靠近会议举办地的一家上等旅馆。 推开旅馆的窗户,远处可以望见蒙马特高地的轮廓。 会议举办的场地,是巴黎市区一处共济会会堂,正是1878年首届国际妇女权利大会曾经使用过的场所之一。 会堂大厅宽敞,彩绘玻璃窗透进柔和日光,长条座椅已经坐满来自十余个国家的与会者,有女士,也有不少同情妇女改革事业的男性学者、议员。 没有华丽繁冗的开幕仪式,会议开篇便直奔现实议题:世俗女子初等与中等教育的普及、女工扫盲夜校的运营困境、女教师的培养与薪酬、教会办学与公立世俗教育之间的博弈等。 主持会议的是法国女权活动家玛丽亚·德赖斯梅的追随者,一位共和派的女性教育家。 她开篇便谈及《卡米尔·塞埃法案》,言语之间满是欣喜,却也不回避改革的重重阻碍:“我们有了法律,可大量村镇依旧没有女教师,很多底层家庭依旧不愿意送女孩去上学。教会学校的势力根深蒂固,改革的道路才刚刚起步。” 会场很快便爆发出观点的碰撞。 来自法国教会慈善团体的几位女士坚持,女子教育应当以家庭伦理、家政技艺为核心,女孩读书识字足矣,不需要学习理科、历史这类“无用”的课程,女性的归宿永远是家庭与婚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2章开会中(1)(第2/2页) 这番言论立刻引来其他代表的反驳。 一位德国妇女教育协会的代表站起身,讲述德国各地女工夜校的实践经历:“工业化时代,成千上万女孩走进工厂做工。她们不是待在家中的体面小姐。倘若缺少完整教育,她们既无法保护自己,也没有能力改善生存处境。教育不是为了更好地做妻子母亲,更是为了人本身。” 轮到英国代表发言,玛丽等待几位有分量的代表起身讲完话后自己才起身,条理清晰地介绍凯莉娅女院:面向底层孤女、贫困工人及其他普通家庭女孩,提供文化读写、簿记、卫生知识,兼顾职业技能训练。 会场之中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随后伊迪斯也应邀发言。 她并不空谈宏大的平等口号,而是立足于自己亲眼所见的英国社会现实。 “在英国,我们没有全国统一的公立女子中学法案。中学女子教育大多仰仗私人慈善捐赠。可慈善的资金永远有限。很多慈善办学机构,依旧会被世俗观念束缚,课程优先偏向家政。我们看见,很多工厂女工聪慧勤勉,却因为目不识丁,只能从事报酬最低、风险最高的工种。我认为女子教育应当分成两条路径:一方面,给予贫困女性基础文化教育,保障她们拥有识字读写的权利;另一方面,也要正视社会现实,增设实用课程,簿记、基础卫生护理,让教育可以真正转化为她们谋生的力量。” 她话音落下,大厅响起一阵热烈又真诚的掌声。 休息间隙,各国代表纷纷过来同伊迪斯、玛丽交谈。 有人赞叹凯莉娅女院的模式,也有人提出质疑:“班纳特小姐,依靠私人财富兴办女院,一旦捐赠人的财力出现变故,整个学院便会摇摇欲坠。难道英国不应该推动政府承担女子教育的责任?” 伊迪斯坦然承认这份缺陷:“您说得完全正确。私人慈善只是权宜之计。我期盼英国有朝一日,也可以用国家立法,把底层女孩的教育纳入公共体系。只是当下现实尚未抵达那一步,我们只能先从民间做起。” 会议带来了激烈的辩论:受了教育的女性,是否应当拥有进入更多职业的权利;女工夜校该如何协调工厂漫长工时与上课时间的冲突;如何说服贫困工人家庭愿意牺牲女孩打工收入,送她们去读书。 休息的间隙,伊迪斯和玛丽也走出会场,实地走访巴黎本地的新式公立女子中学,还有几处面向纺织女工的夜间扫盲学堂。 她们亲眼看见改革光鲜外壳之下的窘迫:新建的公立女校舍设施简陋,合格女教师数量严重不足;不少女工结束十几个小时工厂劳作之后,拖着疲惫身躯赶来夜校,课堂之上困得频频点头打盹;还有不少保守家庭坚决拒绝将女儿送入世俗公立学校,依旧送进教会掌管的女校。 第253章 开会中(2) 第253章开会中(2) 傍晚回到旅馆,玛丽埋头奋笔疾书,把一整天见闻全部记录在笔记本上。 没过几日,巴黎的报刊也报道了这场国际教育会议。 保皇派报纸刻意截取部分激进发言加以渲染,抨击这群外国与本国的女性改革者“妄图颠覆家庭秩序”;共和派的报刊则大加赞扬,将大会视作共和国教育改革的国际回响。 就在会议如火如荼推进的同时,伊迪斯也敏锐察觉到这座繁华都市底下潜藏的风险。 巴黎金融市场同样充斥投机泡沫:借着法国新办女校、电气工业、海外殖民地矿业题材,形形色色的招股宣传漫天飞舞,到处都在许诺惊人回报。 街头咖啡馆、旅馆大堂,总能遇见游说陌生人投资的掮客。 有两回,就有打扮体面的经纪人主动找到旅馆,听闻伊迪斯来自英国且从事投资,便极力向她推销巴黎新兴电气公司与北非矿山股票。 伊迪斯不动声色听完游说,婉言全部回绝。 会议分三场召开,每场持续一天,然后间隔几天再召开下一场。 到了第二场会议的气氛明显变得更热烈。 整个欧洲大陆潜藏的大国角力,正无声渗透进这场国际妇女教育会议的每一处角落。 普法战争结束尚未满十年,战败的伤痕依旧刻在法兰西的社会肌理之中。 第三共和国的共和派大力推动《卡米耶·塞法》,并不单单出于对女性受教育权的善意。 在不少法国政界与教育界人士眼中,一套世俗化的公立女子中学,是巩固共和政权的工具。 国家要培养出一代代“共和国的母亲”,由母亲在家中向孩童传递共和理念,削弱教会与保王派的思想影响力,积蓄国力,以备未来同德国长久的竞争。 来自德国的妇女教育团体代表也身在会场,却处处透着拘束。 法德两国民间社团尚可往来,但官方层面依旧隔阂深重,德国代表团没有本国政府的任何背书,全部是以民间协会私人身份参会。 伊迪斯与玛丽想要索取德国官方关于女工夜校的统计档案,却屡屡碰壁,只能在茶歇间隙私下交换笔记与实地办学经验,很多一手官方资料根本无法拿到。 同时由于第二次工业革命席卷欧陆,德美电气、化工工业飞速崛起,挤压英国传统工业的优势,工业化浪潮把大批女性推入工厂。这也直接塑造了本次会议绕不开的核心议题——女工教育。 会场之中,几乎每一个国家的代表,都在诉说本国纺织工厂里女工的困境。 德国代表带来鲁尔工业区女工夜校的实践记录;法国代表讲述巴黎近郊纺织女工每日十余小时劳作之后艰难求学的现状;玛丽也拿出凯莉娅女院收集的英国女工问卷。 新技术催生了打字员、电话交换台接线员这类属于女性的崭新职业,可这些机会,只会向识字、受过基础训练的女性敞开。 伊迪斯知道,技术进步本身不会自动馈赠女性解放。 如果没有教育作为桥梁,底层女性只能继续停留在最艰苦、报酬最低的岗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3章开会中(2)(第2/2页) 作为英国参会者,伊迪斯与玛丽还有一层身份上的局限。 大英帝国此时依旧雄踞世界之巅,但政府对这场巴黎国际教育会议保持完全中立,没有派遣任何官方代表赴会。 她们二人,仅仅是民间办学团体的私人代表。 这份身份带来一定自由,她们可以毫无顾忌地批评本国女子中等教育缺少国家立法支撑、1880年《初等教育法》仅仅完成初等强制入学,免费教育尚且遥遥无期。 可与此同时,会场达成的一切共识,都无法转化为英国的外交提案。 所有收获的经验,回国之后只能依靠游说慈善基金会、个别同情改革的议员,缓慢地推动改变,不能像法国代表一般,直接将会议主张对接本国的立法进程。 会议之上,还有一个被多数人轻轻略过的盲区。 会场里所有人热烈探讨欧洲本土白人女性的教育出路,却极少谈及广袤大英殖民地里女性的处境。 也有少数代表,带着殖民时代的傲慢,提出应当直接把法国或是英国的女子教育模式原样输出到殖民地。 除开大国博弈,各色社会思潮也借着这场国际会议彼此交锋。 法国代表身上是强势的共和世俗主义;德国代表中间夹杂早期工人运动与社会主义的思考,格外看重工人阶级女性的权益;依托跨国天主教网络而来的教会代表,则坚持女子教育应当以家庭伦理为核心,反对过度的世俗化学术教学。 不同立场的碰撞,让每一场讨论都不会只有简单的共识。 整场大会之中,玛丽是深耕校园实务的管理者,扎根学堂日常琐碎;伊迪斯兼具办学、金融、写作的开阔视野,善于把本土实践放置在全欧的时代框架下展开思辨。 作为无官方背书的民间私人代表,她们恪守维多利亚时代体面女性的举止分寸,却又不怯于公开辩论,既不咄咄逼人,也不会为了和气回避尖锐分歧。 在茶歇休息时,玛丽永远是会场里最忙碌的人。主动去找德国女工协会代表交换手写笔记,向巴黎夜校的女教师询问课堂管理经验,索要课程大纲与课本样本。 她不爱宏大的理论争辩,一心搜集可落地、能够带回英国直接改良女院的实操方案。遇到观念对立的对手,她依旧保持礼貌,认真听完对方完整观点,再摆事实谈经验,极少做情绪上的对抗。 不少欧陆实干派教育家,都对这位沉静务实的英国女子印象深刻。 伊迪斯的表现,则与玛丽形成鲜明互补。 大会全体大会的公开发言环节,是伊迪斯站上众人目光中心的时刻。 她着装素雅得体,站姿沉静,逻辑严密。 她没有一味吹捧英国模式,坦然坦陈本国制度的短板:英国1880年刚刚实现初等义务教育强制化,免费初等教育尚未落地,女子中等教育完全依靠民间基金,国家层面处于缺位状态,覆盖面狭窄,大量贫困女孩依旧被隔绝在校门之外。这番剖析,让不少原本带着优越感的法国共和派代表微微意外。 第254章 开会中(3) 第254章开会中(3) 紧接着,她对比英法两套体系的内核差异。 伊迪斯没有直接否定法国世俗公立教育的历史功绩,她首先肯定国家立法普及女子学堂的巨大价值,再提出自己的不同见解: “国家愿意投入资源让千千万万女孩走进课堂,这是巨大的进步。但教育的目标,不该只是塑造符合国家需要的母亲与妻子,更要塑造独立的‘人’。” 她援引英国女子公立走读学校信托基金的办学实践,讲述英国女子中学效仿男子文法学校的学术课程,再以伦敦大学向女性开放学位作为例证,说明女性完全有能力承接古典语言、深度数理这类科目。 同时她也清醒指出英国模式的致命弱点:“可我们必须看见,这套智识平等的教育,当下只能惠及少数女孩。私人慈善永远无法替代国家公共责任。” 这番发言不偏不倚,既批判本国的政府缺位,也指出法国公立体系内部的性别桎梏,既肯定对方改革成果,又不回避制度缺陷。 全场发起理性的、发自认同的掌声。 当有代表抛出殖民论调,主张直接把欧洲女子教育模板原样移植到殖民地,认为欧洲的教育可以“拯救”殖民地女性的时候,伊迪斯的神色明显严肃起来。 “不同土地之上,社会、家庭、习俗全然不同。”她语调加重,“把我们这套体系简单向外输出,不等于真正的解放。教育改革,必须扎根于本土人的真实处境,而不是来自外部居高临下的施舍。” 不过教会派代表不止一次向二人发难:“女性过多接受学术教育,会破坏家庭秩序,耽误婚姻与母职。” 伊迪斯反驳:“真正的家庭稳固,不是靠剥夺女性智识换来。一个拥有学识与独立判断力的女性,无论选择成家或是自立,都更有能力把握自己的人生。” 大会也不全是辩论交锋。 闲暇茶歇,她们也愿意倾听对立立场的完整想法,不会把观点不同的人视作敌人。 有些法国教会学校的女教师,私下也承认世俗课程有可取之处,只是受教会立场束缚无法公开表态,伊迪斯与玛丽依旧愿意和对方交换课本样本,求同存异。 会议进行到中段,有巴黎本地报刊记者来到会场采访与会外国代表。 面对记者,伊迪斯提醒记者不要断章取义截取激烈辩论片段,希望报道可以完整呈现各方分歧,而不是制造耸人听闻的冲突噱头。 除去正式交流,伊迪斯在会场还有另外一重身份。 因为她是一家中等教育女校的投资人,不少各国代表会主动来找她交流基金或其他金融方面的投资策略。 几日会议下来,共济会会堂里面不少代表对这一对英国姐妹留下深刻印象。 她们不仅被视为理性的辩论者,更被看作兼具国际视野与务实精神的行动派。 三场会议下来,伊迪斯和玛丽的笔记本已经写得满满当当。 玛丽眼底带着沉思:“凯莉娅女院今后,不能只满足于依靠你的个人财产维系。我们要保留学术平等的内核,同时也要推动本国看见公立女子中等教育的必要性。” 伊迪斯点点头:“这个回去再聊,估计一时急不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4章开会中(3)(第2/2页) ...... 大会整理印刷会议纪要的时候,收录了伊迪斯关于“普及不等于智识降格,平等不等于无视现实贫困”的完整发言稿,也摘录了玛丽关于女工半日制学堂、助学金补偿家庭损失工钱的实务方案建议,印刷册流转在欧洲各国妇女教育协会、女子师范团体之间。 在当时的会场,很多大陆改革者此前只熟知法国模式:国家出钱建校,以“共和国的母亲”作为女子教育目标。 伊迪斯批评这套制度的内在桎梏,又客观承认法国公立体系的普惠价值,打破不少代表非黑即白的认知。 不少法国共和派女教育家读完纪要之后,开始私下反思本国女子中学课程过度偏向家政、剔除古典学科的局限。 一部分法国民间教育社团,开始在公立女校之外,兴办小规模的补充讲习班,尝试给女孩增设更深的文学与科学内容。 来自德国、比利时、瑞士的女工教育代表,格外看重玛丽一手的办学台账。 玛丽记录的半日制授课、助学金补贴家庭经济损失的方案,被德意志西南部几处工人夜校借鉴,用来解决女工上课与做工谋生互相冲突的现实难题。 在此之前,很多欧陆夜校默认女性应当牺牲做工时间前来听课,完全忽略工人家庭要依靠女孩薪资糊口的现实。 回到英国本土,二人带回的厚厚笔记与会议备忘录的复印件,跟其他一起去的英国代表一起在英国女子教育改革圈子内部流传开来。 伊迪斯没有照搬法国全套制度,却大力向女子公立走读学校信托基金、一众慈善基金会宣讲一个全新的观点:民间慈善力量终究有限,英国女子中等教育不能永远依靠私人捐赠,国家应当承担公共教育责任。 在此之前,英国改革者大多埋头办好手上的私立、慈善学校,很少公开呼吁国家介入女子中等教育。 凯莉娅女院自身最先发生改变。 玛丽参照法国公立学堂的卫生、家政课程,完善校内卫生护理课;同时坚守智识平等,绝不删减数理、文学科目。 她们借鉴大陆经验,成立及扩大半日制班级,调整助学金制度,更多接纳工人家庭的女孩。 戴安娜·汉密尔顿来到女院授卫生课的时候,也直接用上玛丽从巴黎搜集的女工健康讲义。 不过也有激进女权者批评她过于折中,没有直接呐喊女性选举投票权。 另外还有一个少有人留意的现实副产品:在巴黎会场外围,伊迪斯提醒多国女代表警惕被包装的金融骗局。这份警示,通过参会女性的书信往来流传,让不少欧美妇女慈善社团避开了一批跨境股票诈骗圈套。 当后世研究者回头梳理19世纪晚期欧洲女子教育思想史,伊迪斯·班纳特与玛丽·索恩的名字,并没有进入官方宏大的正史列传。她们不属于政坛议员,没有推动某一部法案直接签字生效。 但是,几份留存下来的巴黎会议纪要、玛丽厚厚的办学笔记手稿、伊迪斯的私人笔记及备忘录,被保存在伦敦女子教育信托基金会的档案库当中,成为研究1880年代英法女子教育思想碰撞影响和伊迪斯·班纳特其他多种身份影响的珍贵一手材料。 第255章 两封信 第255章两封信 伊迪斯回到圣詹姆斯广场的宅邸,连日紧绷的精神终于稍稍松弛。 凯莉娅女院的教务已经暂时交由副手打理,各项事务步入正轨。 先前参加的国际女子教育会议纪要印刷成册,经由跨海峡邮政陆续寄回英伦三岛。 她不少朋友在看到会议纪要后纷纷来信,询问她在巴黎的见闻与心得。 霍顿女士和布朗女士也在信中提及,伦敦社交圈近日对巴黎会议反响热烈。 圣詹姆斯广场的书房,一叠来自各方的书信随邮送达。 除去慈善基金会、女校管理者的公函,其中两封格外厚重,一封寄是查尔斯·达尔文的亲笔来信;另一封信封带着奥匈帝国布尔诺修道院特有的邮戳,来自格雷戈尔·孟德尔修士。 除此之外,还有几封信,分别来自剑桥纽纳姆学院的女学者、投身女工博物科普的女性友人,还有曾经与伊迪斯有过学术交流的高尔顿。 说起来,达尔文与孟德尔会特意致信于她,并非偶然。 二人与伊迪斯早已结下跨越圈层的学术私交。 早在数年前,伊迪斯便深深信服达尔文演化理论和孟德尔鲜少被世人重视的豌豆杂交实验理论。 一来二去,伊迪斯便和达尔文一家建立起深厚的学术交情。 她时常给达尔文寄去在ucl时的博物观察习作,达尔文也会将自己新出版的小册子、女儿整理的博物书目寄往圣詹姆斯广场。 巴黎女子教育大会召开之后,会议纪要辗转到达尔文手中,结合过往和伊迪斯的多年交流,才有了那封情真意切的亲笔口述书信。 达尔文致伊迪斯·班纳特小姐 亲爱的班纳特小姐: 感谢友人转寄给我女儿巴黎妇女教育会议的纪要,我已经读完您的相关发言。 在《人类的由来》之中,我曾写下两性心智差异的思考,这一点长久被很多作者片面截取,拿来论证女性不适合深度学术训练,宣称高强度学习会损耗女性的身体与生养的天职,这一类论调每每读来,都令我感到遗憾。 我依旧相信,遗传会在两性心智上留下痕迹,但我们绝不可把当下社会观察到的差异,全部简单归于先天禀赋。 环境、长久被剥夺的学习机会、自幼年起便被限定的人生期待,同样深刻塑造人的心智。如果仅仅拿着演化理论作为借口,拒绝给予女孩完整的教育,那便是对科学的误用。 我见过不少女性博物爱好者,她们对植物、昆虫、土壤蠕虫的观察细致入微,收集大量珍贵野外记录,可社会却极少给予她们公开发表、开展实验的机会。 女孩应当有权学习生理学、植物学,正如男孩一样,不必以“女性不适合解剖、不适合思辨”为由将她们隔绝在外。 凯莉娅女院兼顾谋生技艺与智识训练的道路十分可贵。 只是我也要提醒,生理的局限不容全然忽视,繁重工厂劳作之后再进行长时间脑力学习,必然会透支身体。 随信附上我女儿亨丽埃塔新近关于植物向性运动的小册子,倘若女院课堂可以用得上,我将十分欣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5章两封信(第2/2页) 同时附上亨丽埃塔整理的一份女性博物学作者书目,可供女院图书室扩充馆藏。 但我也必须坦诚我的疑虑。倘若未来女性大规模投身脑力与生产劳动,家庭内部抚育孩童的责任又该如何安放? 这道难题,演化理论并不能给出现成答案,要依靠社会制度、民间机构一同慢慢摸索。 我把这份困惑写下,只作为私人探讨,无意公开引用。 祝愿您一切平安。 您诚挚的查尔斯·达尔文 另一封来自布尔诺圣托马斯修道院的信件,纸张朴素。 孟德尔此时依旧埋头于豌豆杂交与气象观测,他的理论虽然被欧洲主流学界留意,也由此使他在学术界的地位大大提高,但他本人只和少数海外研究者保持通信。 孟德尔忘不了远在英国的忘年之交。 当那一份巴黎教育大会的部分记录,由到访布尔诺的奥地利女教师交到孟德尔手上,结合他和伊迪斯长久的书信交往,有感于她对教育、对人潜能的看法,便提笔写下回信。 格雷戈尔·孟德尔致伊迪斯·班纳特小姐 亲爱尊敬的班纳特小姐: 一位来访的女教师,将巴黎教育大会的部分记录带给了我。 我是一名修道士,终日和豌豆植株、气象记录打交道,甚少参与世俗社会的集会辩论。 但读到您关于女子教育的论述,仍有一些想法,愿意诉诸纸笔。 在植物杂交的试验之中我看见:一株植株最终呈现的性状,从来不是单纯由种子内部的遗传因子单方面决定,土壤、光照、水分,也就是后天的环境条件,同样会极大影响一株植物最终会长成什么模样。 人的心智,我猜想或许与此同理。 即便先天禀赋存在差别,可如果土壤贫瘠,得不到阳光雨露,再好的种子,也无从舒展它全部的潜能。 我不敢妄谈宏大的社会改革。 修道院的园地之中,我能够做到的,仅仅是向前来求学的青年,不分性别,讲授基础的自然科学。 我看见,许多出身贫寒的姑娘,只要给予一点点学习的机会,便展现出极强的观察、记忆、推理能力。 我留意到您发言之中,反复强调不能直接把一套教育模式生硬移植到处境完全不同的土地。这一点令我深深认同。 如同同一个豌豆品种,种植在阿尔卑斯山北麓,和种植在南部燥热平原,必须调整灌溉与耕作的方式。 教育制度也不能简单照搬,必须贴合本地人的生存现实。 工业化城市女工的学堂,完全不能照抄到南方闭塞的乡村。 随信附带少量我收集的豌豆与野花种子,还有一份简单通俗的植物观察讲义,没有复杂术语,适合女院的少女作为入门博物课读物。 我盼望更多年轻人,无论男孩女孩,学会去观察身边的自然,学会提问、学会记录。 祝您一切顺遂。 格雷戈尔·孟德尔o.s.a. 第256章 来自意大利的邀约 第256章来自意大利的邀约 除开这两封重量级的来信,还有一封弗朗西斯·高尔顿的信。 高尔顿热衷于人类遗传统计,一方面承认教育对人的塑造,另一方面又执着于先天禀赋的统计研究,他的信件立场微妙而矛盾。 高尔顿致伊迪斯·班纳特小姐 尊敬的班纳特小姐: 我太太拜读了巴黎教育会议纪要并将它推荐给我。 您推动底层女子教育的热忱值得敬佩。 统计告诉我们,人群之中高智力禀赋的分布,男女两端皆有出现。 教育可以把人先天拥有的潜能发掘出来,却无中生有创造不出天赋。 因此女子办学既要敞开大门接纳所有女孩,也不必幻想教育可以抹平人群与生俱来的心智差距。 我正在收集不同家庭出身女性的智力问卷,倘若凯莉娅女院愿意协助分发问卷,收集学生的家庭、天资、学业表现记录,将对我的人类遗传研究大有裨益。 当然,一切记录严格保密,绝不对外泄露学生个人信息。 您的忠实的f·高尔顿 纽纳姆学院的来信,讲述剑桥女子高等教育当下依旧处处碰壁,议会、学院的保守势力持续阻挠女性完整学位的授予,她们十分看重伊迪斯在大会提出的观点:高等学术教育与面向劳工的实用教育,二者并非二选一,社会应当同时追求两条道路的推进,不能为了底层生计,便舍弃女孩接触高深知识的权利。 至于那位女工科普工作者则写道,很多工厂女工白天劳作之后,连阅读科普小册子的闲暇与灯火都十分稀缺,夜校的博物课常常举步维艰,希望可以从凯莉娅女院借鉴半日制、助学金补偿家庭损失工钱的实操方案。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社交来信。 伊迪斯把几封来信一一读完,并将信件细心收好。 孟德尔的豌豆种子她打算交给凯莉娅女院的园艺教师,开辟一小块试验花圃,让女院的女孩子们亲手播种,观察高矮、花色的代代变化,把书本之上的遗传理论,变成触手可及的实地观察。 对于高尔顿请求协助分发问卷一事,伊迪斯却有几分审慎。 她并不全盘否定统计研究的价值,却顾虑问卷会简单粗暴把学生的学业表现全部归为先天禀赋,忽略贫困、家庭压力、受教育机会不足带来的巨大影响。 她打算回信委婉婉拒大规模采集学生记录,只答应允许个别自愿的教师做有限度的匿名自我记录。 窗外的暮色缓缓漫过圣詹姆斯广场的屋顶,刚安装好的电灯将书房照亮。 伊迪斯铺开数张信纸,准备一一回复各方来信。 ...... 距离原定的意大利旅行已经耽搁许久,伊迪斯本打算将出行安排在深秋,纯粹当作短暂休憩。 可还未等她敲定行程,一封盖着米兰邮戳、字迹娟秀的跨洋信件打破了原本的计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6章来自意大利的邀约(第2/2页) 信封内附带着意大利妇女权益促进会的正式邀请函,写信人正是米兰妇女解放团体的核心人物安娜·玛丽亚·莫佐尼的同僚保莉娜·希夫。 信中言辞恳切。 意大利统一不过二十载,王国版图刚刚稳固,社会正处在剧烈撕裂的转型当中。 法律条文上,1876年意大利已经允许女性进入大学读书,可现实却完全是另一番模样,南北鸿沟触目惊心:北部米兰、都灵工商业渐渐兴起,纺织工厂吸纳成千上万女工,女工薪资微薄,工时漫长,几乎没有受教育机会;而南方诸多村镇,女性的命运依旧被旧习俗与教会牢牢禁锢,女性识字率低得惊人,很多乡村女孩连最基础的读写都无法掌握。 教会把持着绝大多数女子学校,课程以家政、宗教伦理为主,排斥深度学术内容。 民间少数进步女性成立的社团力量微弱,既缺少办学资金,也缺少成熟的实操范本。 巴黎教育大会的会议纪要辗转流传到米兰,伊迪斯关于女子教育的发言,还有玛丽记录的女工半日制学堂方案,被意大利改革者反复研读。 米兰妇女权益促进会希望邀请伊迪斯前往意大利北部,走访当地女工纺织工厂、民间女子私人学校,与意大利本土的女性改革者会面交流。 她们期盼借鉴凯莉娅女院兼顾谋生技能与文化教育的模式,为本国刚刚萌芽的女子办学事业寻找参考方向。 除开教育议题,信中还提及另一重现实:意大利北方工业化快速推进,铁路、纺织、矿山项目蓬勃兴起,吸引大量欧洲资本涌入,市场之上同样鱼龙混杂,各色招股骗局层出不穷,不少本国与外国女性慈善社团屡屡落入投机掮客编织的陷阱。听闻伊迪斯在巴黎会场多次提醒各国女代表警惕金融诈骗,她们也希望能够听一听她对于女性资本、慈善基金安全管理的见解。 “意大利的处境远比法国更加复杂。”伊迪斯轻轻叹息,“南北天差地别,教会势力根深蒂固,民间改革者既要对抗保守教会的抨击,还要应对北方工厂主阶层的抵触。照搬英法模式,注定行不通。” 她没有立刻答复,将信搁在桌面,先处理完手头堆积的事务。 最后伊迪斯提笔写下回信寄往米兰,应允了这次邀约。 行程敲定:秋初启程,先抵达米兰,走访纺织工厂与民间女子社团;之后南下佛罗伦萨,会晤当地英国侨民中的教育从业者;若条件允许,短暂前往博洛尼亚参观新式初等学堂,之后取道热那亚,乘船返回英国。 同时夏洛克送来一本薄薄的意大利民情手记,里面是他摘抄整理的黑手党城市派系、教会势力分布、各色骗局的特征,边角空白处写满他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 第257章 出发意大利 第257章出发意大利 伊迪斯读过不少欧洲近代史、旅行手记与学术小册子,之前也跟着家人去过几次意大利看风景,对1880年当下的意大利局面有着基本的认知。 法理上这里是统一才二十载的意大利王国,但并不意味着融洽祥和。 1870年意大利军队开进罗马,把罗马定为王国首都,存续千余年的教皇国就此覆灭。 但教皇庇护九世拒不接受世俗政权给出的保障法案,把自己封闭在梵蒂冈宫,自称“梵蒂冈囚徒”,公开拒绝承认意大利王国的合法性,禁止虔诚天主教徒参与意大利国家的公职选举,这便是整个欧洲都在议论的“罗马问题”。 世俗王权与教廷的尖锐对立渗透到半岛每一处角落。 北方工商业城市世俗改革蓬勃兴起,可广大村镇,教会依旧牢牢把持学校、婚姻、民众精神生活。 教会报刊猛烈抨击世俗女子教育,而王国政府又无力彻底消解教会在民间根深蒂固的影响力。 南北之间更是天悬地隔,北方米兰、都灵工厂林立,拥抱工业化浪潮。 南方西西里、那不勒斯一带,则是黑手党盘踞,那是连官方警察也常常束手无策的地界。 地方官府力量薄弱,不少乡村的秩序、恩怨、商贸安全,往往仰仗帮会势力,法律条文悬于纸面,私刑与保护费横行,王国的行政权力很难真正扎进群山环绕的南方乡土。 也正因如此,伊迪斯早早打定主意,此行尽量只活动于北方城市,绝不贸然踏足南方。 除了政教冲突激烈、社会矛盾盘根错节外,意大利土地之上,依旧散落着令全欧洲知识界心驰神往的古罗马遗迹,庞贝古城便是其中最耀眼的代表。 维苏威火山掩埋的古城经过百余年发掘,1880年的发掘工作仍在持续,不断出土民居壁画、日用器物,把两千年前罗马普通人的生活活生生摊开在世人眼前。 伊迪斯十分明白,为什么整个欧洲的学者、文人、绅士都如此看重这些罗马遗存。 当年罗马帝国疆域横跨欧、非、西亚,公元395年帝国正式分裂为东、西两部分。 西罗马覆灭之后,现代欧洲诸多国家的法律、语言、城市建设、宗教文化,全都脱胎自罗马遗产。 法兰西的法典、不列颠的市政传统、德意志各邦的制度渊源,处处都留有罗马的烙印。 欧洲人理解自身的来路,绕不开古罗马。 庞贝这类遗址,不只是残破的石柱与断墙,它不只有帝王将相的功业,更保存着普通市民的房屋、壁画、饮食、手工业痕迹。 书本之上的历史终究是文字,而遗迹是看得见摸得到的实证,能够让人窥见整个欧洲文明共同的源头。 可这份厚重的历史遗产,又恰好落在当下意大利政教博弈的漩涡之中。 世俗民族主义者把古罗马荣光当做意大利民族的精神源头。 教会视角之下,罗马既是异教帝国的旧都,又是天主教的圣城。 就连考古发掘本身,也时常被卷入现实的政治辩论。 这就是眼前意大利复杂的现实。 另外此行她打算推迟到十月中旬左右才动身前往亚平宁半岛。 缘由便是疟疾。 19世纪的意大利北部低地、沼泽河网区域,夏秋暑热时节蚊虫肆虐,瘴气横行,疟疾极易爆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7章出发意大利(第2/2页) 英国的壮游客向来知晓这一重风险,大多避开盛夏。 可很多急于考察的社会改革者,依旧会冒险在六七月南下,不少人因此染上间歇热,高热反复,重则殒命。 伊迪斯仔细翻阅过医学小册子与往届旅行者的记录,不愿让疟疾毁掉这次女工教育考察,便推迟启程时间——天凉之后,沼泽地带的疟蚊活跃度大幅下降,疫病风险才会缓和下来。 临行前,伊迪斯又一次来到贝克街。 夏洛克大部分时间安安静静听伊迪斯梳理旅途规划。 “米兰的妇女团体本身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伊迪斯指尖点在地图上米兰的位置,“信中也有所提及,社团内部有自由主义者,也有偏向社会主义立场的女工活动家,彼此诉求并不完全一致,还有少数想要调和教会立场的温和派。我需要谨慎分辨各方的主张,不能贸然站队。” “这正是最需要当心之处。”夏洛克靠在扶手椅上,灰色眼眸认真看向她,“善意的邀请背后,也裹挟着本土各方势力的博弈。你的每一次发言,都有可能被不同的报刊截取,被拿来用作派系争斗的武器。报纸可能会刻意歪曲外来者的言论。” 他早已看透舆论游戏的把戏。 见识过伦敦无数次断章取义的报道,便不难推想意大利报界的手段。 “我明白。公开场合我会格外审慎,不轻易介入他们内部的分歧,只分享我们办学的真实经验,不去评判意大利本国的政治纷争。”伊迪斯点头。 夏洛克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阳光落在他侧脸,褪去了推理时锋利的锐气,只剩下直白的牵挂。 “海上航行、陆路火车都潜藏未知。电报偶尔会延误,书信往来更是要耗费许久。若是遇上无法独自处置的困境,就联系我留给你的人。” “我会。” 他心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从前他孤身奔赴险境,早已习惯生死由己。 如今心上之人要奔赴异国,他却被手头的案子牢牢绊在伦敦,无法相伴同行,这份无力感沉甸甸压在心底。 “我会按时给你写信,每一封都会详细记述见闻。”伊迪斯轻声宽慰。 “盼你平安归来。” 翌日清晨,码头海风凛冽。 班纳特夫妇、凯瑟琳一同前来给她和玛丽及一伙安保送行。 甲板之上,英国侨民、商人、艺术家挤满船舱。 在这个时间点,有不少维多利亚时代的上层人士奔赴意大利,或是寻访古迹,或是躲避本土湿冷的寒冬。 伊迪斯同家人一一告别,最后望向前来送行的夏洛克。 他立在码头的石柱旁,深灰色外套被海风吹动,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牢牢落在她身上。 隔着一段距离,无法高声言语,只是微微颔首。 伊迪斯亦轻轻点头,转身登上舷梯。 先穿越英吉利海峡,抵达法国马赛,再换乘跨半岛的长途蒸汽火车,一路向东向南,向着亚平宁半岛腹地前行。 火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窗外景致不断变换。 法兰西南部的葡萄园渐渐远去,阿尔卑斯山脉的轮廓出现在天际。 翻过阿尔卑斯山口,便踏入意大利王国的国土。 第258章 意大利的情况 第258章意大利的情况 空气的气息全然改换。 阳光变得炽烈,橄榄树成片蔓延在山坡之上,村镇房屋的色调温暖明亮。 铁路沿线,随处可见新式纺织工厂的烟囱,和不远处古老破败的农舍遥遥相对,近代工业与旧时代的乡土生活紧紧交织在一起。 火车驶入米兰车站,已是傍晚。 米兰是意大利北方工商业的心脏。 车站之外马车川流不息,石板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报贩高声叫卖报刊,空气中混杂着橄榄油、咖啡与工厂煤烟的复杂气息。 新式的石砌建筑与文艺复兴遗留下来的古老楼宇交错比邻。 前来迎接她们的,正是当地妇女权益促进会的两位女士。 一位是出身中产、投身女子办学的埃莱娜,另一位是曾经在纺织厂做工、如今为女工权益奔走的女工代表卢西娅。 二人身着朴素裙装,眼神明亮,见到伊迪斯与玛丽,脸上露出真切的欣喜。 “班纳特小姐,索恩太太,一路旅途辛苦。”埃莱娜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躬身致意。 马车穿过黄昏的米兰街道,驶向提前预定好的旅馆。 旅馆坐落于相对安静的街区,距离妇女社团的办公会堂不远,英国侨民聚居,安全便利。 安顿完毕,夜色已经笼罩整座城市。 旅馆客房的窗户推开,远处米兰大教堂的尖顶在暮色之中隐约浮现。 玛丽坐在桌边,翻开厚厚的笔记本,提笔记录下抵达米兰的第一日见闻。 伊迪斯站在窗前,晚风裹挟着这座城市独有的喧嚣吹进屋内。 ...... 清晨的米兰,城市在工厂的汽笛声之中苏醒。 纺织作坊的烟囱升起袅袅煤烟,大批女工天还未完全大亮便走出租住的简陋民居,涌向一座座纱厂。 吃过简单早餐,埃莱娜与卢西娅如约来到旅馆,接伊迪斯和玛丽外出走访。 出发之前,伊迪斯坐在旅馆靠窗的扶手椅上,指尖轻轻摩挲手里一本翻得卷边的旅行札记。 在现在英国主流的舆论眼里,意大利几乎被塑造成一座巨大的露天历史博物馆。 贵族绅士奔赴此地,只为沉醉于古罗马断壁残垣、庞贝出土的壁画珍宝,赞叹文艺复兴的艺术荣光。 多数观光者满心向后怀古,对着两千年前的遗迹感慨唏嘘,转过身,便对脚下这片土地活着的普通人视而不见。 他们将当代意大利人视作古老文明衰败之后的后裔,把一切社会乱象简单归结于民族天性。 对于牵动整个欧洲的“罗马问题”,英国舆论也习惯非黑即白地站队。 新教的上流圈子大多将教皇庇护九世视作冥顽不灵的守旧者,认定只要推翻教皇国的权力,意大利便能顺理成章迈入文明。 而英国天主教徒则同情自称“梵蒂冈囚徒”的教皇,斥责意大利王国是掠夺教会故土的僭越政权。 两边都很少看见千千万万普通百姓正夹在世俗王权与教廷博弈的夹缝之中承受代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8章意大利的情况(第2/2页) 感谢前世的教育,让伊迪斯在今生也依旧有着用群众观看待事情的角度。 至于意大利南北割裂的困局,主流刻板印象更是根深蒂固,不少游记直言,南方之所以帮会横行、警察束手无策,根源是当地人本性顽劣堕落,全然无视统一之后国家治理缺位、土地制度崩坏的现实。 而谈及意大利本土刚刚萌芽的妇女办学运动,西欧人要么当做南欧女子冲动狂热的猎奇谈资,要么怀揣文明施舍的心态,笃定只要把英法已经成型的女校制度原样移植过来,便能解决一切困境。 经济层面,资本疯狂涌入亚平宁半岛,绝大多数英国投资者只看见铁路、矿山、纺织行业许诺的高额回报,鲜少有人留意热潮之下暗流涌动的投机骗局。 伊迪斯诚然敬重庞贝等古罗马遗址的分量,深深明白西罗马分裂之后,整个欧洲的法律、城市、文化源流,皆脱胎于罗马帝国的遗产,这些出土的屋舍、器物,是读懂欧洲共同过往不可替代的实物证据。 可她并不愿意将意大利仅仅简化为一堆石柱、壁画与废墟。 “古迹记住的是死去的历史,真正要我们看见的,是活着的人。”伊迪斯低声对身旁的玛丽说道,“庞贝能告诉我们两千年前罗马市民怎样生活,可米兰纱厂里面每日劳作十三四个钟头的工人,才是这个时代最真切的答卷。古代的荣光,消弭不了现世的贫困。” 对于教皇拒不承认意大利王国的政教冲突,伊迪斯认为自己不应该简单就此发言。 世俗王国推行世俗女子教育,自有进步意义,可王国财政孱弱,根本无力向底层教育投入充足资源。 从这方面来说,教会固然死死禁锢女性的思想,可在很多闭塞村镇,教会学堂竟是女孩唯一能够接触书本的去处。 所以很多事情的是非确实并非一刀两断就可以解决。 至于黑手党盘踞南方、地方警力形同虚设这个问题,伊迪斯也读过几份民间社会调查,并不认同将苦难全部归罪于民众本性。 是国家的行政力量没能深入群山环绕的南方乡土,法律悬于一纸空文,才给私刑与帮会留出滋生的土壤。 所以她也不会给全部南方民众贴上野蛮愚昧的标签。 还有妇女改革这件事。 伊迪斯认为再好的办学经验,脱离本土生存土壤便只是纸上空谈。 凯莉娅女院的半日制模式建立在私人捐赠可以补偿家庭工钱损失的基础之上,可意大利缺少这样大规模慈善捐赠的根基,工厂主又极力抵制缩短工时,这套办法不可能直接复制。 外来者只可以分享实践教训,万万不能摆出居高临下的“文明导师”姿态。 还有工业化之下,打着慈善幌子兜售高危股票的骗子无处不在,妇女社团本就经费拮据,最容易沦为投机分子的猎物,金融方面也是需要多加警醒和注意的。 伊迪斯合上札记,抬眼看向玛丽:“我们是来观察和倾听的。” 玛丽重重颔首。 收拾好随身薄纱头巾与记事本,二人随同埃莱娜、卢西娅一同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