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请自重》 第2章 陆府 东瀛国,苏州城内,十三巷子陆府。 “夫人,夫人不好了,四小姐掉到凤尾湖里去了”一个挽着双环髻,身穿桃色窄袖百儒长裙,手中持着苏绣蒲扇,约莫有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眼里正含着泪光,一脸着急的模样站在凤尾湖边上向坐在湖心亭的陆夫人大声的呼喊道。 湖心亭距离凤尾湖不过二三十丈的脚路,陆夫人自然听清了小丫头嘴里喊着的是什么,连忙放下手中咬了一半的果铺,从石凳上起身也不管自己裙摆上的褶皱,加快了步子往凤尾湖的方向赶去,一边走一边嘴里大喊“哎呦,快给我来人,虞姐儿落水了”。 陆子虞感觉着自己身体慢慢的下坠,落到了一片黑暗里。 紧接着眼前闪过一幅幅的画面,画面中女人跟自己的脸一模一样,只不过穿的是古代女子的宫装。 只见她眉头轻蹙,眼里泛着绝望的目光,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素锦的宫衣上,青丝用一支碧水的玉簪挽起露出她光滑脖颈,好个梨花带雨的美人,连陆子虞自己这没心之人都为之心疼。 紧接着陆子虞看到跟自己容貌相同的女子,抬起头向宫殿的门外望去,不一会儿进来一行人,有太监,宫女,侍卫,看到他们到来,这位女子相反收起了自己的愁容,眼睛定定的看向陆子虞的方向。 进到殿内的一行人看到虞嫔既没哭也没闹,不觉得感到好奇,但是转念一想家里人都被伏诛,恐怕这位虞嫔娘娘心已早死了。 一旁的大太监从宫女手里端着的托盘中拿出黄色的卷轴,展开站在虞嫔的面前读到:“虞嫔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父陆瑾延通敌叛国,罪不可恕,撤回先帝赏赐配享太庙的殊荣,抄没国公府所有家当,罪府之人不论男女统连诛九族,朕念及虞嫔服侍多年,赐鸩酒一杯,薨后晋升为虞妃厚葬于天台寺,钦此” 大太监说完半天见虞嫔还没有起身领旨的意思,低声轻咳到“娘娘,陛下旨意已下,还请您早点动身驾鹤西行” 话说完,挥了挥手招来两位侍卫,把托盘里鸩酒呈给虞嫔,这意思是您要不自己喝下去,我们可就动粗了。 “臣妾知道了,劳驾公公带话给陛下,说臣妾谢主隆恩”虞嫔话毕,素手举起托盘中的鸩酒放入唇边,抬头没有一丝犹豫的饮下。 陆子虞感觉自己的心像被刺针穿破,她很想告诉跟自己容貌相同的女子不要喝下这杯毒酒,想伸出手打掉这酒,但是身体就像被灌了铅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慢慢的死去。 陆子虞看到画中的虞嫔对着自己的方向轻声吐出几个字,她听不清虞嫔说话的声音,但是她看懂了嘴型,虞嫔死前说的是“替我,重活一次”。 “啊~~不要”陆子虞在黑暗里意识越来越沉重,大声的叫喊着希望有人可以带自己逃离这压抑的黑暗。 “虞姐儿,娘在娘在,不怕啊~娘的乖孩子不怕”陆夫人坐在床边,手里攥这手帕,一刻不停的擦着床上躺着女童额头冒出的汗珠。 只见床上的女童挽了个公主髻,发中插着小巧珍珠流苏簪,小巧白净的脸庞,柔嫩的肌肤正因为身体发热透出了粉色,双眉修长如画,薄唇轻抿像做了什么可怕的梦。 哪怕现在生着病少了份生气,但是娇嫩如五月樱桃的模样还是让人看着忍不住想要宠爱,就在这时床上的女童眼睛半睁,藏着一点初醒的水汽上下打量着屋里的众人。 这是多么美丽的眼睛,两汪清澈的凤眼,眼波流转,顾盼生兮像是藏了万种的情韵。 陆子虞恍惚的睁开眼,头顶上是轻柔的蓝色碧海纱幔挂在精雕檀木床榻的梁架上,随着风在屋子里摆动着幔尾,一看便知是古代贵族小姐的闺房。 床边正坐着一位妙龄的少妇,身穿蓝色的烟泷衫,下着百鸟藕色裙,肩上披着翠水的薄纱,头上梳着婵月髻发中戴了一套彩釉鸳鸯金丝钗,耳边因刚刚在凤尾湖边的焦急散落下几缕青丝落在肩头看着娇婉动人,年纪大概有三十上下,面容娇嫩双目湛湛有神,杏眼如波此时正带着担忧的目光看着床上的女童,一见女童睁眼苏醒,这妇人眉头才舒展开,像是天上的乌云被阳光给挥走了一般。 陆子虞脑袋一痛,属于这副身体主人前世的记忆向潮水一样涌来。 前世的陆子虞乃是陆国公府的嫡亲四小姐,陆国公府本是世代簪缨钟鼎之府,到了陆子虞父亲这一代,因为才华平庸在京中处处受挫仕途一直不顺,干脆保留了世袭的爵位迁家到了苏州。 苏州是陆家的老本家,不少基业也都在这里,虽然无官职在身但是祖辈留下的财产也能保证一家上下过着富裕的生活,但是陆瑾延还是重回朝廷做官,承袭祖辈的荣光。 陆府人丁还算兴旺,四个孩子都是陆大夫人所出,也算是证实了陆公爷和夫人的伉俪情深,陆子虞有三个哥哥,大哥陆之庭,二哥陆之沐,三哥陆之辰。 上辈子是因为三个哥哥中除了大哥之庭才华出众当上了户部侍郎,所以陆子虞才进宫选秀。 因为自小被保护在深闺里,前世陆子虞是活脱脱的一枚白莲花,进宫后不受皇帝宠爱,也不知宫中人心处处算计,多次遭人暗算,不到两年就因为误食了大量红花造成宫寒不能再受孕。 再过不久听到宫中之人处处议论说自家父亲犯了通敌叛国之罪,陆子虞本想求见皇上为父求情,但是她忘了自己打入宫以来却从却不怎么见过皇上的面,因为自己怕了争宠干脆当上了一只鸵鸟,躲在这偌大的金丝笼中。 陆子虞以为只要自己不争不抢就可以安稳的在这宫中度过一生,可是她错了,只到临死前她才明白可能只有挣了抢了,才能保护好自己的家人保护好自己。 在她死前因为执念太深,引来了i酒吧坠楼陆子虞的魂魄,希望她替自己重活一世,完成自己的遗愿,保护好自己的家人,重振陆府昔日的荣光,纵情肆意的活着。 陆子虞整理好脑海中思绪,冷笑一声心中暗暗发誓道“你放心,这一世我一定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我的家人,当然那些宫里害过你的人,我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陆夫人看着自家孩子面上透着奇怪的笑容,以为是水灌了脑袋变傻了,吓得哭出了声“我的虞姐儿,我可怜的孩子,怎么如此不幸变成了呆儿啊”。 “娘,我没事,就是有点饿了想吃您做的糯米丸子”陆子虞收起笑容,她现在可是七八岁的小童儿,可不能做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只能装出一副天真无害的模样。 “虞姐儿你可真没事么?还有没有哪里痛告诉娘亲”陆夫人听到自家孩子搭话不像是痴傻的娃,心里的气可顺多了。 自己头三胎都是男孩儿,生怕生老四的时候还是男孩,自家公爷跟自己一样也是希望得个姐儿当自己的贴心小棉袄。 女孩总比家里的几只皮猴子强多了,所以陆子虞一生下来就是享受了的举家上下的宠爱,光是院子就是陆府里最大的,更别提什么奇珍的小玩意,只要有好的全被自家爹爹和哥哥们搜罗来讨好自己。 陆夫人对自己家三个儿子从小也不怎么上心,唯独对四丫头总是操不完的心,今天虞姐儿掉到湖里,要是真有个什么闪失恐怕陆夫人这辈子也要受锥心之痛。 “哪里都不痛,娘~,虞儿就是肚子一直叫个不停”陆子虞嘴巴嘟起,可怜巴巴的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撒娇卖乖的看着陆夫人。 再看到陆夫人如此担忧自己的模样心里不由的触动,前世的自己从没感受过亲人的温暖,这一世有疼她爱她的父母,宠爱自己的哥哥们心里就已经很知足。 “好好好,娘去给你做你爱吃的糯米丸子,你先睡一会,等会娘再来看你”陆夫人用手帕掸了掸眼角的泪珠,起身跟陆子虞说了话,带着两个丫鬟转身向屋外走去。 陆子虞顺着窗户看着自家母亲的身影离自己的揽月楼已经走得越来越远,才把小脸沉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此次落水不是意外,因为自己的手臂上有被抓烂的痕迹,被水给泡的发白不是很能看到伤痕,刚才陆夫人在的时候陆子虞为了不让母亲再过担心,就没有把这件事情说出来。 在刚睁眼苏醒的时候,陆子虞看到自己院里扫地侍女阿晚,一脸惊慌的看着她,趁着自己和母亲说话的功夫偷溜出了院子,现在还不见人在哪里。 “落宁,你去把阿晚给我找来”陆子虞对着正伺候自己喝水的贴身侍女落宁吩咐道。 落宁是陆夫人早早给的侍女,办事利索也对主人用心,是揽月阁里的掌事侍女,这会儿落宁听小姐吩咐道,也没多想赶快去叫了三四个粗使嬷嬷去寻阿晚了。 第3章 教训 陆子虞吩咐完落宁去寻阿晚的下落,就坐在自己闺中梨花木八仙圆桌前,手里把玩着彩釉烧的陶瓷杯盏,心里开始暗暗盘算着自己的未来。陆子虞心知现在看似陆国公府风光无限,其实也都只是表象,毕竟在这小小的苏州城可以过着锦衣玉食生活,但是若是想要重振国公府往日的荣光,还是要重返京都的,但是以陆家现在的家底就算到了京都也只能说是破落户,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在陆子虞前世的记忆的,父亲让府中的三兄弟们打小都苦读四书,为的就是入仕,但是除了大哥好像是块读书的料子,二哥和三哥都拿读书当个消遣,既然没有入仕的前途倒不如早做打算,二哥从小就喜舞枪弄棒,可以去当兵打仗,三哥对于金银视为宝贝可以送到家里店铺总管的手里去学经营生意,这样陆家三兄弟各有所长,不似上一世都成为在一条树上吊死的蚂蚱,至于自己?陆子虞心里也早有打算了,她要入宫的。 两世为人,陆子虞早已对任何事看的通透,想要保护好自己挚爱的东西,没什么比手中握有生杀实权更好的办法了,哪怕在这古代没有女子入朝做官的,但是只要获得这天下拥有最大权利男人的宠爱,也就等于自己拥有了实权,上一世的陆子虞做了皇帝身边的白莲花没有引起注意,那这一世就做皇帝陛下心头的朱砂痣,让他钻心蚀骨,噬味入魂吧。 正当陆子虞想事出神,门口传来落宁的禀报“四小姐,阿晚找到了”。 陆子虞放下杯盏,换上娇俏的笑容朝门口轻声说道“带进来吧”。 落宁掀开里屋的纱帐,领着三四个粗使嬷嬷,带着阿晚就恭敬的走了进来,然后对着陆子虞行了礼,张口回禀道“四小姐,这丫头刚刚想偷溜到薛姨娘的和春堂,奴婢觉得其中定有蹊跷变使嬷嬷们动粗把这个丫头绑了回来,请四小姐定夺”。 陆子虞点了点头,暗暗觉得落宁还真是聪明,再看这阿晚,一脸的惊慌害怕,不是做贼心虚的人断不会的这幅面孔。 “阿晚姐姐,你为何要推虞儿入水,你明知虞儿不会游泳的,可是受了谁的指使?”陆子虞勾起嘴角,颊边涌上了浅浅的梨花窝,睁着清澈的凤眼,天真的歪着头看向阿晚,等待着她作答。 “四小姐,不是...不是奴婢,奴婢没有推您,是您自己不小心掉下去,您怎么能冤枉奴婢啊”阿晚跪在地上哭的梨花带雨,不停地摇着头否认自己没有害主,但是眼睛里的害怕还是没有被泪水遮掩住。 “阿晚,你是我的随身侍女,今天我不幸遇险没有性命之忧是上天垂怜,若是真的有事你如何向国公爷和夫人交代?若是这院子里的侍女都跟你一样疏忽,本小姐就是死十次也不嫌多”。陆子虞听到阿晚嘴硬死到临头还不愿道出背后的作俑者,顿时蛾眉倒蹙,凤目圆睁,眼里带着怒斥看向阿晚,虽然陆子虞顶着这童颜的小身板,但是身上的气势丝毫不比发飙的陆国公夫人逊色半分,落宁甚至觉得眼前的四小姐比夫人看着还让人害怕,不禁敛下心神,更加恭敬的低着头站在自家小姐的身边。 “小姐,阿晚不敢了,阿晚再也不敢了”阿晚跪在地上,咚咚的磕着响头希望小姐可以放自己一马,不再过多计较。 “落宁,既然阿晚知道自己做错了,就找人牙子发卖了吧”陆子虞举起桌子上绘着彩釉夏荷图的杯盏,将杯口送到唇边饮了一口杯中的冰镇梅汤漫不经心的对着落宁道。 “小姐,小姐我说,奴婢说,是薛姨娘让我推您的,薛姨娘说要是能把这件事办好就给我一百两赎身,让我回家跟我的成哥结婚,是奴婢鬼迷心窍了,求小姐不要发卖了奴婢”阿晚一听小姐要把自己给发卖了,连忙说出背后的作俑者,像她们这种在高门大户里伺候的丫鬟,要是因为大错被发卖出去是要被送到窑子里的,就算没送到窑子里,也是要去不入流的地方,和现在过得生活相比可以说是相差甚远,所以阿晚一听自己要被发卖,就慌张的卖了薛姨娘。 陆子虞一听阿晚口中说出的主使是薛姨娘,不由的挑高了眉头,在前世的记忆中陆府除了正室沈岚也就是陆子虞的娘亲,还有两位姨娘,一位是二夫人柳氏,虽然容貌娇媚但最是擅长搬弄是非并不是很讨自己父亲的喜爱,还有一位就是这三夫人薛氏,薛姨娘自打入了国公府就是身娇体软,在府中也是出名的好脾气,虽然和柳氏一样不怎么受陆公爷的待见,但好歹衣食不缺,而且用可都是上等的物件,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对自己出手相害,真叫人不思其解。 说道这陆公爷为什么不喜爱两位姨娘还是偏偏纳了府中?还都是因为陆老夫人也是陆子虞的祖母,在沈岚刚入府的头两年一直没有所出,陆老夫人就认为定是沈岚身体不能受孕,就跟国公爷商量着休妻,陆瑾延和沈岚本就是一见钟情的羡仙鸳鸯,不可能因为陆老夫人的一句话就要休妻,陆老夫人最后已死相逼给陆公爷纳了两房姨太,此事就此作罢,不到半年陆老太仙逝西去,沈岚也怀上了第一胎,你说这事是不是稀奇古怪。自打沈岚怀了第一胎国公爷就更是宠爱自己的娇妻,把两位住在后院的姨娘都当了摆设,这一次陆子虞遇害,本以为是这善妒的柳姨娘所为,没想到竟然是平时看着温婉可人的薛小娘,这倒是让人出乎意料。 “竟然这薛小娘是条美女蛇,本小姐也愿意当一次捕蛇人,让她涨涨教训,别以为自己的手有多长能伸到别人的院子,这丫头先关到后院,等端阳过了和府里的罪怒一起发卖”陆子虞伸出自己白净的素手放在光下看了看,没想到刚穿来的第一天就要动手,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阿晚,卖主求荣的女婢只要犯了一次错就不能在受用,自己怎可能饶了她,真真可笑至极。 处理完阿晚的事情后,陆子虞让落宁把院子里侍女都喊道一起,自己要吩咐一点事情。 陆子虞看着院子里低头拱手站着不下十位婢女,不禁觉得自己这一世还真是福运不浅,想来上一世自己因为半个馒头还要主动去讨好身边的人,现在这一屋子的人都要听自己的差遣还真是可以说的飞上枝头当凤凰。 “打今儿起,本小姐的揽月阁容不得一星半点沙子,谁要是再敢做卖主求荣的事,哼!可给我仔细掂量好了”陆子虞站在自己闺房小院的台阶上凤目轻挑,凌厉的眼神扫过阶下垂着头的一众侍女。 “奴婢们不敢,请四小姐明察”侍女们听到自家小姐的话,顿时把头垂的更低,双肩紧缩一个个像极了受了惊的兔子,心里再也不敢怠慢了主子,生怕落个阿晚的下场。 “你们放心,本小姐向来赏罚分明,行了都回去干活吧,落宁和张嬷嬷李嬷嬷陪着我去一趟和春堂看看这本事通天的薛姨娘”陆子虞看到自己院子里的小丫头一个个被吓得不轻,伸了袖口放到嘴边不觉得轻笑了两声觉得自己现在这凶残模样还真像个贵小姐,笑声一落转到身后对着侍女落宁和两位粗使的嬷嬷吩咐道,她今天还真想见识一下这个表里不一的薛小娘究竟有多少手段。 和春堂,内院 “这该死的贱丫头,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王嬷嬷快去给我找到阿晚,今天让她就算不能死也要把嘴巴给我捂严实了”薛姨娘在自己和春堂的内院急的团团转,刚听丫鬟进屋禀报说揽月阁的那位已经醒了过来,身体并无大碍,薛姨娘怕自己的事情败露,赶忙找自己的陪嫁嬷嬷去找阿晚的下落,把这个祸害给解决掉,就算死不了只要让她不敢说出实话,自己也会相安无事,若是四小姐追究从阿晚的口中得知是自己做的一切,国公爷和大娘子指不定如何处置她,薛姨娘越想越心惊胆颤,恨不得自己长了天眼赶紧把阿晚给找到了。 “是,老奴马上...”王嬷嬷话音还没落,打屋外头一挑紫色混纱帘子进来一个慌张的小丫头,边喘着气,边赶忙对着自家夫人说道 “三夫人不好了,四小姐领着人往咱们这走过来了”薛姨娘一听自家丫鬟的话,心突突一跳,觉得这四小姐肯定是来找自己麻烦的,不由得攥紧了双手,强逼自己冷静下来,赶紧想出对策,这四小姐虽然年纪小平时与人相处也是和气的,但是就太过受国公爷的宠爱,这事今天要是闹到国公爷的耳朵里,自己恐怕在这府里想翻身更是难上加难,正当薛姨娘想事想的出神,陆子虞迈着悠闲的步子渡到了和春堂的里屋门口了。 第4章 父亲 陆子虞带着落宁和两位嬷嬷刚走到了和春堂的里屋门口,就听到一阵银铃的娇笑声从里屋内传了出来,顿住脚步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步履轻盈的少妇从里屋走出,她内着绣着红白富锦牡丹图衣裳,外穿素锦银丝袍腰间系着靛蓝丝带勾勒出修长身子的曲线,头上佩着一对金丝珊瑚流苏钗,走起路来流苏在晶莹小巧的耳垂边晃动显得更轻灵盈动。 “好个面善心毒的伪莲花,看今天本小姐不把你打出原形”陆子虞低下头碎碎一念,凤目中寒光一闪即使,转头对着落宁低语吩咐了几句,又恢复如七八岁天真的妙女仙童,脸上挂着恬静的笑容领着侍女们向刚从屋里出来的薛三娘的方向迎去。 “哎呦喂,原来是四小姐来了妾这茅庐,我说今个儿怎么天气怎么这么好呢,碧桃快给四小姐请进屋里掌茶”薛姨娘眼见这四小姐平没有一副找茬模样,反倒脸上挂着两支梨花朵,和气的像是观音坐下的女童子,不禁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拿着丝绢手帕擦了擦自己手心的汗,以为这四小姐应该还不知是自己指使了阿晚加害与她,但是转念一想,既然不知道是自己指使,那这平时连揽月阁半步都不愿迈出的娇小姐今天怎么得空来自己这和春堂,真是让人想不明原因。 没走几步路,众人就进了和春堂的里屋,待陆子虞坐在软榻上,薛姨娘的侍女碧桃端来一杯茶呈给陆子虞。 掀开一闻,竟然是绝好的上饶平眉茶,陆子虞眉尖一挑张口说了话“薛姨娘此话差以,你又不是诸葛亮,本小姐自也不是刘皇叔何来形容自己这和春堂是茅庐呢,还是说姨娘是觉得自己住在这陆府像是住在了破屋茅庐呢?” 薛姨娘见这四小姐面带桃花笑,嘴吐伤人言,心里开始愤愤不快,但是还没搞清这娃娃来自己这是出于何由,也只能继续笑吟吟的说“四小姐何必认真,妾只不过一时口快,这国公府吃穿用度自是皆好的。” “薛姨娘可知今日上午本小姐失足落水了?”陆子虞掀起茶盖请抿一口,装作一副漠不关心的口吻对着薛姨娘说道,好像说自己性命攸关的事就跟谈论今天下没下雨一样的正常。 “妾自是不知情的啊。”薛姨娘面露惊色,瞪大了杏眼无辜的看着陆子虞。 “姨娘果然是妙人啊,上午还派人推虞儿落水,怎的下午就把这事给忘了?”陆子虞拿起手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茶水,眉头微蹙眼睛带着好奇的神色的看着薛姨娘,感觉像是在说:这么大的人怎么还说瞎话呢? 薛姨娘心道“这丫头,果然是知道自己做的手脚,现在只能打死不认了,要是自己应了估计明天就要拿着休书回城阳老家了”。 “虞姐儿,你说话可要讲个凭证,再怎么说我也是老爷的人,这一头的脏水你可不能说泼就泼给我啊”薛姨娘说完就眼里泛起了珍珠花子,拿着丝绢手帕在眼角比划着。 陆子虞心下一笑,觉得这薛姨娘还算是颇有手段,知道打死不认这一招,既然一直跟我在这装无辜那可要装好了,一会可别面具掉在了地上捡不起来。陆子虞心里掐算着时间想着正主也该上场了,转头对着落宁试了一个眼色。 落宁心领神会,但是眼里还是犹豫了一下,心下又想到“既然是主子安排的,自由主子的道理,她们为奴为俾的最重要的就是听主子的话”。 落宁一咬牙,身子向前一倾撞上了薛姨娘的身上,薛姨娘被撞得没稳住身子又往身前坐在软榻上的陆子虞身上倒去,陆子虞顺势用手打落掉桌上的盛着热茶的茶杯。 陆瑾延推开和春堂里屋的门,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自己爱女跌落在地板上,手上被茶杯的碎瓷片划开了几道口子,鲜血正往外冒着,眼角泛着晶莹的泪珠,看到自家爹地进来的瞬间再也绷不住了,呜咽的啜泣道“爹爹,虞儿惹薛姨娘生气了,姨娘要罚虞儿”。 薛姨娘一听陆子虞恶人先告状,被激的脑子一热也不顾自己平时的温婉可人的形象,撤红着脖子对着陆子虞喊道“你...你...你个小贱人,是你侍女推我的,是你自己把水打翻的”。 陆子虞也不回薛姨娘的话,只在一遍默默地流着滚烫的泪珠子,胜负已定说得再多不过是浪费口舌罢了。 陆瑾延一看女儿倒在地上,身上的襦裙被小臂冒出的血珠染得这红一片那红一片的,心下不知痛的几分,忙叫人把虞姐儿抬回房中,又让人请了医师前来查看伤情,待确认没有大碍后陆瑾延才放心下了,眉头皱起又看向了在一旁哭哭啼啼扮娇弱的薛姨娘,这一看陆瑾延整个人心火焦躁,眼神一冷露出凌厉的寒光对着薛姨娘开口道“要不是看在我已故母亲的份上,你这种心肠歹毒的女人就不配入我陆家宅。” 薛姨娘听到陆国公爷这样说,就已经知道今天自己是在劫难逃了,倒不如破罐子破摔,把自己多年的愤恨一吐为快,薛姨娘擦干了眼角的泪珠,理了理自己衣衫和头发,笑吟吟的对着陆瑾延说道“表哥,我本就该是你的妻子,这国公夫人也本是由我来当的,若不如沈岚那个贱人夺了你,在府里享尽荣华富贵,替你生儿育女的人都应该是我。” “到现在为止,你还不知悔改么?若不是当日母亲已死相逼要挟我纳你进门,你以为我会让你进来给岚儿添堵?现在你还敢藏祸心加害我幺女,明天就给我拿着休书滚回你的城阳老家去。”陆瑾延一甩袖子,吩咐家仆把薛姨娘关在和春堂,明天一早就收拾东西由国公府的家丁给送到自己娘家。 “我不回,表哥我不回,明明是你我最先相遇,为什么你只能看到沈岚却看不到我?”薛姨娘一听陆瑾延要休了自己,连跪在陆瑾延的脚边死死抓着他的长袍,头上的朱钗散落了一地,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希望能得到他的最后一点同情,可是她错了,自己毕竟不是沈岚,不是这个男人心中的挚爱。 薛姨娘是陆瑾延母亲娘家妹妹的孩子,自打有一次随着母亲来到国公府小住一阵,就爱慕上了翩翩少年郎的陆瑾延,本以为凭借着陆老夫人是自己亲姨母的这层关系,到了婚嫁年纪自是要被迎进陆国公府。 可没想到沈岚却先自己一步进了府里当了正头夫人,薛姨娘想着就算当不了正牌夫人,只要她进了府拴住了陆瑾延的心,正妻的位置也迟早是自己的,千算万算忘了算计这个男人的心了,薛姨娘自打进了府就像守了活寡除了逢年过节自己连陆瑾延的面都见不上,眼见着沈岚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又一个,自己就只能整天待在这小小的和春堂,身边也没个依傍,薛姨娘当初对陆瑾延的痴爱渐渐转变成了疯狂,她想只要毁掉沈岚和陆瑾延最为珍爱的孩子,自己心头才得以快活。 “陈总管,把这个丢人现眼的女人给我拉出去”陆瑾延冷眼瞧着地上蓬头垢面的薛姨娘,眼中闪过厌恶,要不是这个女人是自己母亲本族的血亲,今天定是要把这个贱人发卖的。 躺在床上的陆子虞,听到薛姨娘的声音离自己的耳朵边越来越远,在床上哼咛一声,立刻引来了陆瑾延的注意。 陆瑾延大手挑起帘子,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陆子虞已经睁开的双眼,轻声问道“虞儿,可还痛么,要是痛了对爹爹说。” 陆子虞摇了摇头,眼睛泛出水光,怔怔的望着陆瑾延道“爹爹,要此事是女儿犯的错,您会原谅我么。” “虞儿,你的身后有父母亲,有哥哥,有陆国公府,哪怕你犯了错我们会保护好你,不受旁人的伤害”陆瑾延说完伸出略带薄茧大手揉了揉陆子虞的小脑袋,坚毅的脸上展开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不知怎么的,陆子虞心头一阵抽痛,上一世自己是个孤儿,上学的时候自己在学校受了欺负只能打碎牙吞在肚子里,没有人可以为自己撑腰,看着放学时候跟自己同样大的女孩穿着崭新漂亮的连衣裙背着干净书包会有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过来一手把小女孩托起来,问她今天上课都学习了什么内容,那个时候陆子虞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生物叫做父亲。 可是自己前世却从未感受到父亲给的爱,今天陆子虞在陆瑾延身上感受到了这种值得人眷恋依靠的情感,她闭上眼,心里更加坚定此生要好好守护陆国公府的决心。 “父亲,虞儿有话跟您说事关国公府的未来”陆子虞决定把虞嫔让自己看到的一些画面告诉陆瑾延,哪怕他不相信这会事真的,但是也要留心早加防犯陆府会在将来出的祸事。 陆瑾延看着自家女儿的神色如此认真,不像是跟自己开玩笑的,挥手命众奴仆退下,自己搬来了一张檀木的红漆椅子坐在床榻边。 第5章 凤仙楼 “父亲觉得,我陆国公府现在的境况如何”陆子虞看着一众奴仆出了房门,看了一眼父亲神色不定脸,低声轻喃道。 陆瑾延剑眉蹙起,眼睛定定看着八仙桌上的红烛出神,思索了片刻张口轻叹一声道出了心头的担忧:“虽然我陆府在这小小苏州城过得尚且安逸,但恐怕新君登基不少望族会与我国公府算账,毕竟当朝的皇帝皇位乃是你祖父几番出生入死换来的,我陆府也因此光大门楣但是也惹的京中望族眼红,现在看似皇帝陛下对国公府颇为照顾,但是毕竟为父没用,不是皇帝身边的近臣,为父担心要是陛下仙去,我陆府也难逃一劫。” 陆子虞没想到父亲竟然心中也是通透的,早已看到陆国公府存亡时间不久,不过这样也好父亲如果心中已经做好过最坏打算,那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也不会让他惊忧。 “女儿被侍女阿晚推入到水中看到了十年后的陆府,父亲被人诬陷叛国,一众侍卫在我府里厮杀,父亲和母亲还有哥哥们惨死在这院中,与我府中有关的九族之人统统伏诛。女儿在皇宫里只身为小小的嫔位,无缘去请求陛下收回成命,最后也饮下一杯鸩酒陪着父母亲共赴黄泉”陆子虞说这番话时心头阵痛,她知道这是虞嫔心中的痛楚,因为虞嫔在宫里无权无势也不受宠爱,让自己家族遭人陷害痛永世蒙羞,她心中愧疚双亲也痛恨自己的无能。 陆瑾延听完女儿的一番话语暗暗压下心惊,他知道陆国公府自己的守不住的,但没想到竟害的一家老小都丧命。 “梦里可有线索引出陷害我府的背后主谋?”陆瑾延双手攥紧袍带,快步起身站在床榻前,弓下腰对着陆子虞喃喃的问。 陆子虞晃了晃小脑袋,想着父亲竟没责怪自己疑神疑鬼,反倒相信梦是真的,不由心里被一股子信任感给填满了,她坐起身子小手抓着父亲的衣袍,抬起头瞪着眼说道:“梦里不曾引出,所以我们才要早加防犯。” “哦?虞儿心里有了主意了?”陆瑾延被爱女一副正义凌然的样子给逗乐了,便继续追问陆子虞可有好的法子制敌。 陆子虞对着父亲招招手,示意让陆瑾延低下头附耳过来“爹爹可以让三位哥哥不要一同待在私塾里读书,夫子教导我们要物尽其用,二哥和三哥显然不是读书的料子,每天念上一遍诗经就昏昏大睡,倒不如让他们做自己想做的,反倒还能闯出一片天。” 陆瑾延听到自己的女儿的一番见解,眉头轻抬一脸吃惊的看着她顿了一会便放声大笑“哈哈,没想到我陆府的四小姐竟还成了小谋士,虞儿以为你二哥三哥好的去处是哪里呢?” 陆子虞皱起小脸,嘴巴鼓起,托这个小脑袋眼睛转个不停,过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面上带着梨花酒窝笑着说“二哥常常在私塾里舞枪弄棒,倒不如送去学武一展鸿鹄之志,三哥把他荷包里的那点银子看的比命都重要,要是去经营家里的店铺不出三年银子都不知道能翻几倍。” “那虞儿呢,你打算怎么为自己规划出路?”陆瑾延听到爱女把两个儿子的后路都规划好了,唯独没有说自己是作何打算,便瞪着眼好奇的问。 “女儿暂且还不想告诉父亲,等到时机成熟父亲自然会晓得,只希望女儿不管外出去何处,学什么东西,父亲都不要过问好么?”陆子虞话音刚落,便看到陆瑾延眉头紧锁,一脸愧疚的看着自己。 “虞儿好像突然就长大了”陆瑾延想到自己仕途不顺,只能躲在这苏州城,再联想到刚才陆子虞讲述五年后陆府的情形,一时觉得自己无能守不了国公府也愧疚祖辈妻儿,神色暗暗垂着头喃喃自语。 陆子虞眼见父亲这悲戚的模样,伸出自已的小手放在陆瑾延略带粗糙的手掌中,抬起小脑袋对着父亲鼓励的一笑“经历过一次的生死总要成长的快些,况且守住国公府也不是父亲一人的责任。” “好了,已过亥时快些就寝”陆瑾延从床榻边站起,怜惜的揉了揉女儿额间的碎发,不再打扰她休息,吩咐了一句就转头向屋外走去,刚踏出屋门半步,陆瑾延向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回头。 “十年后,是......?”陆瑾延前脚都迈出了揽月阁的门,又想到了一件事转头回来,话还没问完,便看到女儿伸出手指的数字,顿时父女俩人心照不宣的裂开了牙花子。 眼看着陆瑾延走出了揽月阁,陆子虞才重新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盘算,既然自己现在要来了自由权就要好好利用,只学习诗词书画是做不成一世宠妃的,既然要当朱砂痣就要会些特别的东西,才能勾的前世这个对自己不理不睬的男人魂不附体。 第二天一清早,揽月阁一众侍女就开始打扫着院子,落宁领着两个大丫鬟手里捧着洗漱的用品站在自家小姐的闺房门口,伸出手轻扣屋门细声问道“小姐可是起了?” 话音刚落,打屋里头传出一声软糯的闷哼,陆子虞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悠悠开口换了落宁进来“今儿我身体好了大半,一会你去吩咐车马,跟着我出府一趟。” 落宁听了自家小姐的吩咐忙低下头应声道,从身后两个侍女的手中递上了热毛巾给小姐净手,又端来花茶水让小姐漱口洗脸,落宁其实也心道奇怪,这四小姐好像落水后,身上这气派比以往更胜,所以服侍起来比从前也更加上心。 “小姐,今儿想梳什么样式的头发式?”落宁把手里的桂花头油在手里搓匀了,双手在虞姐儿的头发上轻轻按摩、擦拭着。 “梳个桃花髻,把我那身雾纱的藕粉流仙裙拿出来配吧,一会出了门把首饰盒里翠玉对镯给包好了带在身上。”陆子虞用娇嫩的小手支着头,细细打量这铜镜中的自己,虽然镜子模糊不清,但是也能看出镜子里女童的轮廓十分惊艳,尤其的眼角下的一枚暗红色的朱砂痣,兴许的现在这朱砂痣的主人年纪上小,还未完全长开,但若是过个几年,恐怕会美艳绝伦,这幅皮囊还不知道最后会笑纳了谁?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虞姐儿早已收拾好了,坐上了府里安排的马车,因为此番出行虞姐儿是想避人耳目,所以在马车上也就未曾让人插上府里的旗帜,只是用了最普通的马车,不一会功夫,马车停在了花巷里的凤仙楼门口。说到这凤仙楼可是苏州男子寻欢作乐的第一大楼,楼里的老鸨凤仙娘子,说起来也是苏州城的红人,听说凤仙娘子,是当今天子昭帝南下游玩时的枕边人,昭帝曾想携眷着凤仙娘子入宫,可是皇后见过凤仙娘子一面后极力反对,搁在平常皇后就是一贯大度的做派,许这凤仙娘子实则生的容貌太美,皇后也是怕了这等女子进宫会把宫里搅得天翻地覆,恐怕最后连自己的地位威仪也保不住,所以已死相逼阻止这凤仙娘子入宫,后来又听说有个苏州富商誓言说要娶凤仙娘子过门,当晚宿在这凤仙娘子的床上,隔天起来就被苏州的官府老爷以贩卖私盐处死了,夜间这苏州的官府老爷就去了这凤仙楼和这美艳的凤仙娘子两人好不快活,不过这些都是苏州城当地老百姓的饭后茶娱,谁知这凤仙娘子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刚到这凤仙楼门口,一个穿着翠色百鸟内衫,外着白色轻纱的曼妙娘子开了门,从凤仙楼的台阶上迈着小步子缓缓走下来,对着马车中的人轻柔的说道“客官好早,可我这儿地界从来的夜夜笙歌,不曾白日淫宣,客官恐白跑一趟,不如先跟婉娘到楼中的包房休息着,待晚上在撒开了玩,可好?” 婉娘话音刚落,只见落宁挥手让车夫搬来木凳,撩开帘子对着车内恭敬的喊道“小姐,咱们到了。” 这婉娘一听“小姐”一词便是杏目微挑,眼中的好奇与探究一闪而过,但毕竟是凤仙楼的人,奇奇怪怪的人和事每天见多了去了,在一缓过神来便看到一双素白的皓腕露出,往上看去,一个娇俏可爱的女童从马车上下来,若是平常人家的小姑娘平时恐怕路过此地都是捂着小脸羞嗒嗒的跑着离开,可偏偏婉娘面前的女娃上辈子可i酒吧里的台柱子,来到妓院这地方就相当回到了自家的老家一样,淡定自若面颊泛笑瞅着面露诧色的婉娘。 “姑娘怕是来错了地方了吧?我这里可不是女娃娃来的地方?”婉娘一看,从车上下来的竟是一个面容娇艳的七八岁的女娃娃,脸上惊诧了一下又很快恢复神色,扶了扶头上的朱钗,素手捏着绢帕放在唇边,轻笑一声。 “我自然不是来着地方寻欢作乐的,我是来拜师学艺的!”陆子虞听到婉娘的言语,凤目轻抬,细长的眸子扫了一眼婉娘,眼见婉娘打了个冷颤,才道出前来这凤仙楼的目的。 第6章 花名罂娘 婉娘一听眼跟前儿这娇娃娃来凤仙楼是拜师的,不觉皱起了眉,一时半会摸不清主意,就跟陆子虞主仆二人先暂了别,说先去回了主子话让两位姑娘先稍等半晌。 上了阁楼的婉娘,进了凤仙娘子的屋子,站屏风前把楼下刚才发生的事细细跟自家主子交代了一遍,话音落了片刻,只听到屏风后传来一阵娇笑道:“拜师?我这里又不是学堂,要拜师去十八里庙找孙夫子去!” “主子,楼下的小姑娘怕不是一般人家出来的,那通身的气派连我都跟她搭话都不觉紧张,倒不如一见把这孩子的目的给琢磨透了”婉娘思量片刻,还是想着把这姑娘给迎上来,一是觉得,姑娘家家在这巷子里站的久了不免被被人说闲话,二来确实想把这丫头奇怪的目的给摸清楚,于是大着胆子跟凤仙娘子提了建议。 婉娘说完话站在屋子里头等着主人子的吩咐,等了一会也不见主子出声,心里苦笑一下明白主子这又是睡着了,只好先自己定了主意,吩咐人把楼下的小女童先给带到凤仙楼里的梨花苑,一会等主子醒了再定夺。 陆子虞带着落宁进了这花楼,暗自观察,这越看越心惊,凤仙楼还真不愧的苏州第一楼,只见楼梁上的屋子装饰各异,雕花不同,有的是素雅的有的是艳丽的,还有西域风情的,再看这楼里的姑娘,有的小家碧玉,有的温婉可人,还有的丰艳绝美,说这里是男人的天堂还真是不假,陆子虞打量着凤仙楼,也有不少花娘子也暗暗打量着的她,但是大家心里无一不想的是“这金雕玉砌的女娃娃来这快活窝作甚?” 婉娘跟陆子虞交代了,说自家楼主还不曾醒来,让她先到梨花苑去等片刻,但是这凤仙娘子什么时候醒,婉娘也不曾告知,陆子虞只好带着落宁在这苑子里瞎逛悠,过了几盏茶的功夫只听苑子外有小侍女声道“见过娘子”,后又听到木屐踏在苑子里廊环桥发出“咚咚”声,这声音听着真是让人愉悦,像是扣在了心尖儿。 陆子虞敛了敛袖口,搁下手中的彩瓷茶杯,抬起了眉眼向着桥上望去,只见一行人娉婷袅娜地向她走过来,为首的一女子看不清她面庞,只瞧见素手握着一柄木雕的鹅黄油纸伞,发丝用一只乌木簪挽在了脑后,身上只穿了一件暖黄色的丝绸锦袍,随着凉风贴服在身上,勾勒出较好的身形,待女人又离得近了一些,陆子虞才瞧清她的面庞,娥眉淡扫,眼波含春流转千回,一点绛唇添了几分颜色,如此烟行媚视的女子怕是真放在皇宫会是左右帝心的人。 没等这陆子虞和落宁这主仆二人打量多久,这女子就款款走到陆子虞的跟前儿,绕着陆子虞身边走了一圈,转身撩起裙子慵懒的坐在这梨花苑的石凳上托着腮问道“丫头,我这楼里可是男人当道的地界儿,这你可知?” “自是知道的,可是这男人当道的地界,到了床上也不是还对女人言听计从,所以这楼里到底男人说话管用还是女人说话管用,娘子自也是知道的!”陆子虞伸出娇嫩的小手缠了一圈头发在食指上,勾起了淡粉色唇角,面带嬉笑的回着凤仙娘子的话。 凤仙娘子听见陆子虞的话眉尖一挑,似是有些不相信这看着像是大家闺秀的女娃娃,竟说出了这让人不害臊的话,眼中兴趣渐浓,伸出了葱白的指尖挑起陆子虞的小脸对着她轻言:“听说,你是来拜师的?来我这凤仙楼可学不了四书五经!” 陆子虞双眼微阖,像是思量着什么,过了片刻才面带恙色如同小猫一样哼咛着说:“自是不学四书五经,我来学勾引男人的功夫!” “哦?你这女娃娃看着还不满十岁,为何不学好的,偏要学闺中秘术?”凤仙娘子收回了指尖儿,朝着身后一挥手,从后面走上前一个侍女,端着托盘递过来一杯茶水,凤仙娘子低头微品了一口,又从托盘中拿起了团扇勾了小拇指尖儿,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一时竟让人移不开眼觉得好不惬意。 陆子虞听到凤仙娘子问了这荤话,也不害臊,勾了勾手指头让她侧耳过来,凤仙娘子也顺着她的意,凑了耳过去听。 “我要成为这天下最受宠爱的女人!”陆子虞在凤仙娘子的耳边轻喃道,说完她正了身子,坐回在凳子上看着凤仙娘子的神色,转眼看这凤仙娘子在听到陆子虞的话时娇躯一震,她想这孩子口中所指,怕应该是几年后登基的新皇,既然能说出这种话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凤仙娘子这辈子对权势虚荣,谁有权她就跟谁,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以自己这姿色要是放在普通人家定是不能安稳过一辈子,与其整日提心吊胆的的过日子,倒不如跟着权势过,她曾服侍过一人,她也自知此人身份贵重一心想攀上高枝,竟不曾想服侍的男人是当今的昭帝,凤仙娘子使出毕生魅惑男人的法子,却还是输给了当今位高权重的女人,从此这凤仙娘子便对此事耿怀于心,今天面前这小丫头,厥词说要做这世上最有权势的女人,倒不如帮了她一把,也算全了自己的念想。 “你要做我的弟子要学的可不是只有琴棋书画,还有媚术、制香、舞蹈、艳茶,要学精一样就要付出辛苦,学如此之杂还要学的精可要付出旁人忍受不了的艰辛,你可受得了?”凤仙娘子说这番话,眼睛灼灼的看着陆子虞,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要做这天下最受宠爱的女人付出的可不会是一星半点的努力。 “罂娘多谢师父指点”陆子虞给自己起了花名,她自知以自己的身份定是不能用真名的,要是如此岂不是败坏陆国公府的门庭,于是起了罂粟的“罂”这虞美人花和罂粟花外观相近,且两种花都是媚中带艳,如此用“罂”做来花名也是恰到好处。 凤仙娘子眉目含笑,言语中带着调笑:“罂娘?可真是好名字,从明个起你巳时来我的凤仙居,我凤仙娘子自会把你娇养成一朵诱人的罂粟花。” 陆子虞听言这凤仙娘子答应收了自己做徒弟,一时喜上眉梢,眼角下的一点朱砂痣也透了积分滟光,伸手唤了身后的落宁近前,又转头对她娇嗔道“愣着干什么,快把拜师礼给了师父。” 落宁面上带着茫然,显是一副还未曾从自家小姐拜了这花楼的娘子为师的事情中缓过来,一时间手忙脚乱的从袖口里,掏出了早上小姐让包起来的那一对翠玉镯,打开用来呈放翠玉对镯的镂空雕花乌木盒的盖子,向前迈了一小步对着凤仙娘子施了一礼,把这对翠玉镯子放在了凤仙娘子前面的四方石桌上。 凤仙娘子瞧了一眼桌子上搁着的翠玉镯子,面上不漏痕迹,心下对自己刚收下的唯一徒弟暗暗挑了拇指,让婉娘把这对镯收起来,意思也算是认了陆子虞这徒弟。 “你一个还未出阁的姑娘,出来这等烟花之地总是要在意自己的容貌的,以后再来可要带着帏帽,流瑟去拿两顶帏帽给罂娘还有这姑娘”凤仙娘子瞅了一眼陆子虞和落宁竟然不带帏帽就出来,还真不怕坏了自己的清誉,眉头拧巴了一下,唤来一个侍女去找两顶围帽给她二人带上,一会出去也好避人耳目。 “既然娘子认下了罂娘,那罂娘今日就别过,往后巳时定会准时倒娘子的凤仙居学艺!”陆子虞瞧着凤仙娘子既然收下了自己的拜师礼,目的也算达成,自己不好待在这地方久,万一被自家爹爹母亲,或是哥哥们抓到了就算不打不罚,一顿和尚念经的训斥总会少不了的,心下觉得还是快快回去为好,于是跟凤仙娘子躬身告别,又找了流瑟拿过帏帽和落宁分别戴在头上才上了马车。 待陆子虞和落宁出了凤仙楼的大门,婉娘走到自家主子跟前不由好奇的问“自娘子建这凤仙楼以来,多少出众的花娘都想让您亲自教导,可为何在今日选了一个不曾相识的高门贵女?” “这苏州城怕是人人都知道我凤仙娘子爱极了翠玉,可是怕是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心下最爱的却是冰种翠玉,这丫头不仅容貌生的好,心思也是极其细腻,这样的人才适合把权利握在手里。”凤仙娘子杏眼半眯,红唇轻启,指了指婉娘手里的镂空雕花乌木盒子道出了原由。 马车里,落宁压下了心惊,但双手还是抓紧了裙摆,陆子虞瞧了一眼落宁,心想这丫头还真能压得住气,伸出了自己的小手覆在落宁的手背上轻声叹了一口气道“落宁,你要记住,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国公府,我今日不避你是相信你只认我这一个主子,你可明白?” 落宁听了自家小姐的话,抬起脸颊点了点头,是的她是虞姐儿的侍女,从国公夫人把她派到小姐的跟前那天起,她就只听命于小姐了,想到这里,落宁心里不再困顿,小姐无论做什么她都要支持了不是么? 第7章 百里尧 陆子虞坐的马车正往回府的路上驶着,驾着马车走的车夫看见前面大路上围着一堆人,忙把车停在了一边,头一侧对着马车帘子里说道:“落宁姑娘,前面围了一众人,咱要不改道回府?” 落宁没应话抬眼看了自家小姐,等待着主子拿主意。 陆子虞本从凤仙楼出来就对现在身边这环境十分好奇,正想找个机会好好寻看一番,凑巧今日出街还遇上了热闹,倒不如趁着机会下车逛一逛。 “不必,你先在这车上等着,我跟小姐下车买了东西就回”落宁看小姐思量半天,想来定是想下车凑个热闹,叮嘱了车夫一声,踩着木阶护着陆子虞下了马车。 走了两步看到一堆人正指指点点围着一个打扮古怪的少年。 那少年看样子不过十二三岁,穿了糙布短衫盘着腿坐在地上,头发蓬乱眼神呆滞,嘴唇干裂着但是还小声的碎碎念着什么,旁人也都听不清他念叨什么。 这事要是搁在以往百姓们也不觉得好奇,这一看就知道是个叫花子,可今日街上这少年虽然穿着破旧,身体污垢,但是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透亮东西,这东西在阳光下竟然透着虹光,这才是让苏州百姓啧啧称奇的地方。 “哎,你说这叫花子手里拿的该不会是什么宝物吧?”人群中的老妪拎着买菜的竹筐,跟身边的一个妇人小声嘀咕。 “我觉得也是,可这小叫花子哪来的这好东西,八成是偷了哪家的东西跑出来的”搭话的妇人点了点头,眼里透着嫌弃。 陆子虞带着围帽,站在人群中跳了挑眉,心里闪过了一念头。 她自然看出了这少年手里拿的是什么,可是她想不明白在这古代竟然有人会提炼玻璃,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琉璃,因为那少年手里拿的物件纯度是不如现代的玻璃制品。 陆子虞让落宁去车里拿水袋过来,她已经下了决心不管这少年身上有何秘密她都打算先救了他再说。 拿了水,陆子虞迈步挤开了人群,站在这少年的面前。 “给你”陆子虞把水袋往少年身前一递,少年接过后打开盖子喘着粗气,大口饮水。 过了片刻陆子虞见少年饮得酐畅淋漓后,蹲下身子看着他道:“你可有话说?” 少年本就神志不清,刚有人给他递水,他不曾多想就急急饮下,这会缓过了神,听到软糯奶声问他话,微睁着眼看见一个穿着富贵的小女娃,只是帷帽遮住了脸看看不清她相貌。 “你可以买我这东西么?”少年小心翼翼伸出右手,摊开手掌,把里面的东西放在陆子虞的眼前,这下子陆子虞看这东西更清楚。 污糟的手掌上,放着一朵半透明的雪花,虽然颜色不够清透,但是工艺繁琐精巧,一下子让陆子虞亮了眼,倒不是因为她没见过世面,只是一想这世上要是有人真能提炼出琉璃这种东西,那还真能赚个盆满钵盈,要是眼前这少年能找到提炼琉璃的人,为她所用,下辈子什么都不用做躺在床上就能成这东瀛国的富婆。 陆子虞暗暗压下心头的雀喜,站起了身,伸了小手把少年手里的东西给推回去道:“这东西我不要,你这人我是买下了。” 少年身躯一顿,诧异的抬了头瞧了陆子虞半晌,终是身体抵不过虚弱,倒在了路上。 街边的苏州百姓眼见人都晕了,也没什么好瞧的热闹,摆了摆手四下散去。 落宁上前拍了拍小姐裙边的尘土有些不解的问:“小姐,买来一个叫花子何用?府里小厮众多要是不够也是叫了人牙子来买卖,带回一个身份不楚的人怕是惹了事端。” “不用担心,我留下此人定是有目的,日后你便知道了,去叫车夫把他给带回府里好生养着”吩咐了落宁一声,陆子虞转身行先上了马车。 第二日一早落宁领着一众侍女来到揽月阁伺候陆子虞梳洗,净了身子后,又换了一批侍女前来布菜,看了看桌子上摆放的菜品,陆子虞不禁轻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现在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还真是太过舒坦了,又瞧了瞧自己这豆芽小身板,皱了皱鼻子对着落宁撒娇说:“以后早晚可一定要给我备下一份牛乳炖木瓜,我可不想几年后身体像个木板一样”。 落宁一听小姐抱怨自己的身体平坦,看了看一屋子忍着笑的小侍女们不由的眉梢带喜笑出了声:“小姐今年才八岁,身体还未发育,待等个几年必会玲珑有致的现在不必操之过急,牛乳炖木瓜以后给小姐备着便是。” 早饭用过后,侍女们撤了剩菜,陆子虞看着人都出了房门才叫来落宁细问:“昨天那位小公子可是醒了?” 落宁扫了眼门口,看着四下无人,端来一杯花茶放在陆子虞的手心里才回话:“鸡鸣便醒了,可是醒了后就坐在院子里谁问话也不答,也不主动跟人说话,我要不是之前跟小姐一起听过他说话,还真以为是个哑巴呢。” 陆子虞听到落宁的话,放下茶杯,让她备下一份饭菜随自己一同前去看一看昨天所救那少年,顺便也要问他清楚会提炼琉璃那位巧匠的下落。 陆子虞在偌大的国公府里绕了几个弯才到了那少年的住处。 抬腿进到院子里,只见那少年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双唇轻抿,神情带着悲切,目望远方像是想些什么令他忘怀的事。 “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先把饭吃了”陆子虞让落宁把饭菜放在石桌上,自己坐在少年的对面,手指了指桌子上饭菜,示意他先吃点东西。 少年目光扫过饭菜,又扫了一眼坐在自己面前娇俏的女童,本是呆滞的双眼突然像是亮了的烛灯,手拿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过了一会儿,陆子虞也见他吃饱喝足了,托着腮仰着小脸问:“我昨天把你买了,你也算是我的人了,既然是我的人你把你之前的过往告诉我总可以吧,比如你这琉璃花?” 说完用指尖儿少年衣角漏出来的一半晶莹剔透的雪花瓣。 少年听到陆子虞说自己已经是她的人了,俊俏的小脸通红,把怀中的东西揣好了才开口:“昨天多谢小姐救命之恩,我复姓百里单名一个尧,是西域之人,我父亲是西域有名的巧匠,父亲带我本想入京参加阙晶大会,没想到,到了汴阳我和父亲遇害,我父亲惨死在那帮歹徒刀下,我是趁着他们睡觉侥幸逃了出来,一路走水南下,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何要抓我和我父亲,但是我总感觉和我身上的这块东西有关。” 百里尧说完了话,从怀中把那块琉璃花掏了出来。 “这东西名叫琉璃,制作的工艺尤为麻烦,但是要是能把这东西提炼出来方为不容易,你父亲定是个能工巧匠,此番进京挡道了别人的财路,才会遇害的”陆子虞听了百里尧一番话语,颇为惋惜,看来会提炼这琉璃的人世上无二了,想要发家致富看来还要另寻他路。 “百里多谢姑娘昨日救我,本想随同父亲一起落黄泉,可一想到害我父子两人阴阳两隔的人还逍遥自在,我就心如刀绞可是却无能为力啊!”百里尧眶中含泪,攥紧了拳头,一脸的愤恨。 “我买了你,就会把你当成我的家人,朋友,那些伤害你的人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可眼下唯有让自己先强大起来才能找到杀害你父亲的凶手”陆子虞朝着百里尧粲然一笑,指了指他手里的琉璃花。 百里尧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看着手里的琉璃花:“这东西,我也会提炼,既然小姐说能用它赚很多银子,那我就多赚一点银子找到害我父亲的凶手。” 陆子虞听到百里尧说他会提炼琉璃,突然眉间上挑,声音拔高了调:“你也会提炼这东西?” “在家时父亲做这东西,我就在一边学,我们那里从小就学手艺,可会做这个的只有我父亲和我。”百里尧说到自己的父亲时,眼里透露着一丝寂光。 陆子虞这一会儿高兴的不得了,她心想的事情终于能办成了。 陆国公府现在看似荣华,实则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父亲如今不在朝为官,没有俸禄不说,家中的生意这几年已被苏州本地的商贾大家瓜分了很多,想要保住陆家除了权之外还需要银子,要是以后回到了京中,家中清贫会被其他世家大族不齿,既然要回京定就要腰缠万贯,财大气粗的回,让那些想要伸手打压国公府的人仔细一点。 “尧哥哥,你可知道这世上谁的钱最好赚?”陆子虞知道百里尧也会提炼琉璃后,激动的连称呼都变了,现在正搓着手,眼睛透着狡猾一眨不眨地盯着百里尧。 百里尧红着脸轻咳一下,感觉自己面前坐着的不是个娇娃娃,倒像是个小狐狸“我猜应该是女人的钱最好赚吧。” “尧哥哥,你只说对了一半,是爱美女人的钱最好赚,我们开个做琉璃饰品店铺,保管钱赚的数不过来”陆子虞眯着眼睛,心里的算盘打的哗哗响,她已经能看到一堆女人争先恐后冲进她的铺子里抢东西的场景了。 第8章 暮苍斋 五年后,京中迎春,朝阳殿上众臣垂首屏息。 “啪”一本奏章从殿上坐着的人手里甩出,落在汉玉白的龙纹石梯上。 昭帝近几年身体越发的不硬朗,面瘦枯骨,刚才生气之余扔出的奏章费了他不少的气力,这一会俯首在龙案前喘着粗气。 “谁...谁能来...告诉朕,如今国库空虚,贩卖私盐的又欲绝猖狂,尔等该当如何?”昭帝心头气急,这几年他也知道自己身子骨一年不比一年,几个儿子结党营私,都眼巴巴等着他翻身,好预谋篡位。 可眼下北方战火不断,南方又官商勾结,未等到蛮人打过来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今日朝堂之上,昭帝问文武百官可有良策,竟无一人愿委身南下查明私盐流向,这怎能让他不气急。 昭帝自然明白眼下未立太子,自己身体抱恙,正是他这几个好儿子夺嫡的时机,谁又愿放下皇位,不吃这一块肥肉呢? 殿下大臣听了昭帝愤愤之言,把头低的更狠了,但还是无一人上前,为首的左丞相李厥眯着眼往身侧六皇子脸上一瞟,见六皇子微晃头,自己更是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大将军魏晟煜拱手垂头,斜眼看了四皇子的方向,见了四皇子并未朝他这望过来,装模作样的扯了扯胡子,也是闭口不言。 这些小动作看似未被人瞧见,却不知都落入身后男子的眼中。 大殿之上无人说话,昭帝轻叹一声一脸颓色,片刻边听到殿台下一人出声道:“父皇息怒,儿臣愿南下查明官商勾结贩卖私盐的真像。” 群臣慌忙抬首望向出声之人的方向望过去,只见男子一身墨色玄衣,束发佩冠,袍底金丝点缀,脸上棱角分明透露着冷峻,一双幽暗的黑眸透着幽光,英俊绝伦却也透着几分神秘的魅色。 竟是九皇子,瀛夙。 九皇子一向性子沉稳,平日里就颇受昭帝喜爱,九皇子的生母穆贵妃的哥哥乃是当朝的三公之一,穆贵妃自打进宫以来便是盛宠不衰,按理来说论夺嫡这九皇子也是劲头正烈的人物,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出京呢? 殿上文武瞧见了说话的是九皇子,心下不由开始思量这九皇子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瀛夙站在朝堂上,手一撩衣袍朝着殿上之人行了一礼又继续说话道:“父皇,如今北方战事不断,南方官私勾结之事定要早做断绝。” 昭帝定眼看了瀛夙半晌后,突然放声大笑:“好,不愧是朕和穆贵妃的好儿子,夙儿父皇命令你早日启程南下查明贩私盐一案,立夏则归不可耽误了你皇祖母的生辰。” 瀛夙轻点下颚,唇角轻抬,眼中冷彻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心里想的什么。 “多谢父皇成全。” 昭帝心情大好,挥手退朝。 京郊,九皇子府,议会堂。 瀛夙回了府,就听管家前来禀报,说几位大人已经在议事堂等候多时了,这也是瀛夙意料之中的事,看来几位大人是来跟自己确认一下,英雄所见是否略同。 “请九皇子安”议事堂为首的王大学士一见九皇子到,忙起身行礼,屋内其他十几位幕僚大臣也纷纷上前问安。 瀛夙挥了挥袖口,坐在堂中上方,面容俊美却也不怒自威:“几位大人,无须多礼快请坐看茶。” 几位大人唑了几口茶,便放下杯子。 “九皇子挑了这个时候出京,怕是心中已有打算了,可否对我等倾盘相告?”内阁大学士王安甫,起身上前一拱手,对着九皇子开了口问道。 “如今京中局势各位也看到了,其他几位皇子已是撕破了脸皮夺嫡,唯独我老九的势力不曾明盘,父皇的身子骨虽撑不长久但是一两年还是能安顿好的,如今刚好有一桩差事可让我出京避嫌,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不管他们怎么争锋相对,都会损兵折将,这样的结果对我来说都是好的,不争便是争。”瀛夙目光平静,表情冷淡几句话便把这夺嫡的局牢牢布下,话毕又挥了挥衣袖端起手边木桌上放的青花茶杯,小酌几口,身上透露着几分悠闲淡然。 听完九皇子的话,几位幕僚大臣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暗暗拍手叫绝这使得可是鹬蚌相争之计,眼下唯有不争避嫌让其他几位皇子掉以轻心,互相争斗,才是对九皇子最有利的局势。 “既然九皇子心中已有计策,我等便会全力配合,盘算好各方势力,等皇子回京在仔细定夺”王大学士率一众幕僚表了态,便起身从王府的内门撤走。 片刻,皇子府里又是一片安详之气。 苏州,陆国公府。 转眼已是春时,虽说不上冷,但是风里还透着凉意,陆府里迎客松上也起了一层霜雾,日头未升,院子里就有了侍女清理庭院,修剪花枝。 “哎呦,姑奶奶你可给我小心点”揽月阁里的一小侍女,手里持着扫把,犯了困差点打翻了落宁手里端着的牛乳炖木瓜。 “落宁姐姐你不知,昨夜小姐又掌灯绘图到半夜,我和涟漪姐姐到了三更才歇息”小侍女被落宁一轻呵,吓了一跳,迷糊劲儿也散了下去,嘟嚷着小嘴朝着落宁抱怨。 落宁一听赶紧快步上前捂着了她的嘴:“嘘,阿棠你可赶紧把你那张嘴给我闭严实了,小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叫阿棠的小侍女一听落宁的提醒,小心翼翼的咽了口吐沫星子,低着头,拿着扫把卖力的扫着庭院里的残花。 落宁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心下到觉的如今这国公府里要数危险第一的,自家小姐绝对为首。 三年前,三公子因不肯去学堂,长与老爷在家争吵,老爷心慈虽言语激烈却始终不肯责打三公子一下,一日三公子谎称身体抱恙怎么都不肯去书堂,却跟府里小厮聚众赌博,这事被自家小姐知道了手持木棍去了院子里抓人。 看到三公子二话不说便往身上恶狠狠的打,一边打一边大骂:“好你个混账坯子,不学礼教反而学起了三教九流的东西,想玩那就给我滚出了府玩,我陆家百年钟鼎之家,可无你这怂包货,聚众赌博的小厮全部给我通通发卖,以后再有人让我看到这等不入流的东西,别怪我下手无情。” 四小姐打完了三公子话毕,扭头便出了院子,只留着三公子一人坐在地上大哭,等着老爷夫人回了府,就听管家来报,把这三公子如何撒谎称病聚首赌博,四小姐如何打骂管教的事说了一通,最后又道:“三公子浑身伤,叫来的医师也不看,只在屋里头闷头不语。” 谁曾想,第二日一大早,三公子便起身去了书堂,下午又去了家中店铺请教掌事如何打点铺子,一来二去的竟像是变了个人,老爷夫人别提多欣慰了,连连称赞四小姐打的好,要是早知道这泼猴儿子打一顿就能改邪归正,还不如早点动手整治。 经过此事四小姐在府里的威名可是一涨再涨,老爷夫人宠爱三个哥哥也不敢招惹,府中一众奴仆见了面也都是鞠躬卑膝,无一人敢放肆,今早晨打扫庭院,听到侍女阿棠出言抱怨,落宁可真是心肝乱颤,别人不知道自家小姐的手段,自己可在没那么清楚,宁惹阎王三分,不触小姐一毫。 一番想后,落宁端着手里精致的瓷花釉碗叩响了房门:“小姐可起?” 房里传出一阵窸窣声,过了一会传出一声娇糯细语:“起了,进来吧。” 落宁推开房门,只见一抹艳景。 床上女子,身形娇软半倚着床头,青丝垂落耳后,漏出了芙蓉玉颈,因是初醒面上还带有倦意,凤眼含露微眯着,眼下一抹朱砂红痔透着媚色,这女子双手在脖胫后挑起了丝带系好,身体一缩像是被屋外的凉风一惊忙又躺于床榻上。 落宁这几年见着小姐越长越开,容貌也愈发地好,虽说见久了也习惯,可刚才心下一晃神竟忘了关门,小姐体娇怕冷也怕热,已是立春了,可揽月阁里的火炭还是分克不少的供应着,想到此处落宁忙阖上了门,又把手里端的膳品放到了桌上,才走到床榻服侍小姐起身。 陆子虞知道自己身体这两年,常常失眠,昨夜又是胸闷难忍,就吩咐了侍女掌灯,把这春时暮沧斋的新饰品,衣式的图纸给绘了出来,想着今日上午便去拿给百里尧,毕竟这整苏州城的女子,都指望着暮沧斋出了什么时下新首饰、衣物,好买了去情郎身边约游踏青。 这暮沧斋近几年可是成了苏州城的时流凤标了,小到花街柳巷,大到苏州贵女都无一人不推崇暮沧斋出品的东西,甭管是胭脂水粉,还是钗环发冠,只要上了新货都在三天内售空,可这些东西却不是暮沧斋顶尖儿物件 听说暮沧斋里有一种饰品名为“琉璃”,这东西晶莹剔透做出的妆镜可把梳妆女子的容貌照的清透,若做成发钗,天好的时候出街游玩,还能在地上折射出虹光,走起路来带着光晕,精巧无比,也无人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只是这苏州城女子在不只爱金银玉器,偏爱上了暮沧斋的“琉璃”物件,现下京中贵女也是四处纷纷求取苏州暮沧斋的东西,谁要是能有上一件,保准带着出去炫耀。 第9章 许是沾了酒气 用过早膳,陆子虞便出了房门,趁着已是早春,叶子上还含有春露,领着一众侍女在院子里拿着瓷瓶采露。 说来也是矫情,自从跟着凤仙娘子学了茶艺后,便知道品茗除了茶为重,煮茶的水自也是要上等。 煮茶,以冬融雪水为佳,次之为晨露,最末才是井水,不同的水煮出来的茶香味各异,口感不同,如今已是春时,想要雪水定是不能强求,但这露水沸茶口感也是极佳的。 “四妹妹可在?”侍女们忙着低头采集露水,只听阁外传来一男声,抬头看去,竟是去西域经商一月未归的三公子陆之辰。 陆之辰正月十五刚过就带着小厮前去西域经商,已经是一个月多未归家,这刚回家就直奔到四妹的揽月阁,脸上虽带着风尘之气,但是也掩盖不了这芝兰玉树风流倜傥的模样。 “你这么些时日未归,母亲念你成疾,怎地一回来先跑来我这作甚?快去洗净了给母亲问安”陆子虞一看是她三哥归来,嘴上叨念着但脸上却也透着喜色。 走近了身掸了掸陆之辰身上的尘土,又问:“路上可曾用饭?” 陆之辰咧嘴,嬉皮笑脸的回道:“还不曾,等会去母亲哪里用,此番哥哥我去西域又谈成了几单生意,以后我陆家的茶叶、丝绸、瓷器也可销往西域,我还带了两匹好料子给你,这可是西域皇族所用的月禅纱,我一看就知道你肯定喜欢。” 话毕挥了手,让门外的小厮抱着过来。 陆子虞抻手一看,确是好料子,薄如蝉翼光下透丝,刚好过些时日就是苏州十廊画舫的选赛,趁着这匹料子让百里尧做身舞衣,可为凤仙楼争取头彩又加了一层保障,心下大悦。 “行了,你这礼我也收下,你快去洗了澡见母亲”陆子虞眉梢轻挑,捂着鼻子瞥了一眼自己三哥示意他身上酸臭。 陆之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又抬手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一股子想呕吐的感觉涌了上来,忙小跑着出了揽月阁的房门,阁中的侍女看到皆是捂嘴轻笑。 陆子虞吩咐了落宁备好马车前去暮沧斋,顺带也带上自己昨夜绘的图,和三哥送来的两匹料子。 苏州舶船码头。 从京中至苏州不过三天路程,可瀛夙偏偏带着侍从走了水路,又拖了三四日才到苏州城,一是为了甩开其他皇子派来的暗卫,二是为了趁此机会游历一下苏州的水景。 九皇子瀛夙的侍卫茯筠从船舱外走来,直至内舱向自家主子拱手行礼道:“公子船已靠岸。” 瀛夙双手拂袖,掂了掂腕上缠着的佛珠,慢条斯理的迈着步子出了船舱,又命茯筠多贴了些银子给船家打听一下这苏州城可有什么景色奇观。 过了一会,茯筠神色带异地回到瀛夙身边道:“船家说这苏州再美不胜收,却也不及陆府一半,主子这陆府是什么名堂啊?” 瀛夙一早听闻过,京中有一陆国公府曾辞官返乡,但还可享世代勋爵之荣,不知这苏州陆府可是曾京中的陆国公府,但是让瀛夙感到疑惑的是哪怕这陆府门楣再尊贵,总不至于把这苏州万千奇景都收到一个院子里吧?想到这不由的皱了眉。 “一座府邸会有什么奇景?真是痴人说梦”瀛夙冷哼一声,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茯筠一看主子不耐连忙跑了几步追上道:“主子你听我说完,这船家说了陆府里头无什么自然奇景,但是却有一女貌似婵官,花姿倾城。” 听到这,瀛夙更是觉得这苏州城的百姓怕不是疯了去,竟把女子的容貌比作奇景?在他看来这世上的女子无非都是一个鼻子一个嘴,哪有什么倾城之貌,简直可笑。 “大可不必说了,快找个地方吃饭”瀛夙无奈的摇了摇头,抬手扶额一脸倦意,吩咐茯筠快去找个地方用饭。 坐在苏州城第一楼里,店小二刚把菜给上齐了,一旁的茯筠拿起筷子也不顾主仆之理,自顾自的大快朵颐,与他身侧主子细嚼慢咽姿容形成了对比,瀛夙看着旁边食客频频投来目光,轻咳一声提醒茯筠注意规矩。 茯筠在船上带了七天,顿顿吃鱼,吃的他都要胃反酸水了,今日好不容易上了岸,又在酒楼子里开了荤,自然把规矩全然忘了,刚听到自家主子爷提醒忙咽下了一口菜,规矩的吃了起来。 “哎,你说这暮沧斋什么时候上点便宜物件,我家那娘们整日整夜在我耳边唠叨着,就说此生有个暮沧斋的首饰就心满意足,可这暮沧斋出的东西真是让人买了后觉得像割肉一样贵”旁桌的两个男子,喝着小酒就聊了起来。 “我说可不是那,听说暮沧斋最近出了一款琉璃酒樽呢,那价格,贵的离谱可不还是有人买么,听说还吵了价格往上翻了好几倍呢”搭话的男子手里捏了几粒花生米,说完话往嘴里一弹,又端起桌上的酒杯小品一口,摇头晃脑的样子,还真想着自己手里的是琉璃酒樽呢。 瀛夙一听两人对话,心里头一琢磨,暮沧斋这名字好像听着耳熟呢?突然想起,一日他曾去慕贵妃的殿中看望,便听母妃和其他几位嫔妃也在论起这暮沧斋出品的首饰怎的怎的精妙,恰巧来到这苏州城,便可去一探究竟,顺道也把皇祖母的生辰寿礼买下,岂不两全其美。 饭后,瀛夙叫茯筠托人打探了暮沧斋的位置,便前往。 今日暮沧斋不同往日客满,只有百里尧和几个店铺的伙计,在屋里头忙活。 瀛夙进了暮沧斋,便觉得设计精巧,店中东西虽多也杂,却被收拾的井然有序,店中外侧摆着一些脂粉,香扇,内侧共分上下九格,格中放着许多晶莹璀亮的物件,这应该就是这店家里头卖的第一无二的东西“琉璃”。 店中突然多出了个气质独特的人物,百里尧自是看得见,自从自己经商开始,遇到的人形色各异,这识人的本领,已经到了浑然天成,眼下被账务烦神,也懒得理这店里的两人。 陆子虞一早便让人通知了暮沧斋的伙计,让伙计先放出消息今天暮沧斋谢客,谁想到了店外,正下马轿时看见两人迈步进了暮沧斋,陆子虞留了心多看了两眼,只觉一人相貌眼熟,转神一想,凤眼圆睁,神色带着嬉谐。 “本想着进京才能见到你,不想今日竟遇上了,妙哉妙哉”陆子虞认出了瀛夙就是上辈子将虞嫔赐死的皇帝,虽不曾常见,但是瀛夙的相貌却刻在虞嫔的心里,这便是痴恋,今日在苏州遇上了,那就早点落到本小姐的手里吧。 但又奇,九皇子瀛夙不在宫中怎会来此,于是让落宁派了人去凤仙楼打探最近苏州城的消息。 “掌柜的,我订的东西可曾做好?”说话声带着七分娇软三分媚意,把凤仙娘子教的功夫拿捏的刚好,既不会让人觉得做作,也不觉得甜腻,像是听着跟情郎撒娇一般,惹人醉。 瀛夙和茯筠听到门口有人说话,抬目望至,见一女子款款走来,走路的姿容正应了一首诗“娇娇软无力,恐君掺扶半”,走得近了正见她身着乌墨裙,裙上用彩线绣了只翠鸟,走起路来那翠鸟像是活了一般上下翩飞,外披锦色的丝衫,显得皮肤白嫩透光,青丝盘起用一对流苏珠钗挽着,眉似远黛凤目细长,朱唇上挑砂痔含春,好个如花似玉的美人。 瀛夙微微晃了神,便恢复正常,继续低着头在店里逛着,看有没有自己觉得精巧的物件,好买下送与皇祖母。 茯筠自小跟在跟在九皇子身边,眼前这位姿容绝美,自己晕了眼,但也绝非下流痞子,不敢一直盯着人家姑娘乱看,回过神来,忙红了脸低下头。 百里尧一看来人竟是自个主子,从柜台里侧了身出来道:“姑娘东西已是做好,明日便可从送至府里。” 话毕,命伙计去拿出一杯自己酿好的桃花酿,放置陆子虞手上,近几年陆小姐嗜酒,好酒不喜,唯独爱上了百里尧酿的桃花酿,每次前来都要讨上一杯才肯归家。 看着两人的动作,瀛夙自知两人定是相熟,可是一个小姑娘家在外喝酒还是觉得欠妥,眉头一皱,便见陆子虞举杯抬颈一口饮下,兴许是酒太过辛辣,还眯上了眼睛陶醉半刻。 搓了搓手中的佛珠,瀛夙打算收回了眼,便看到那女子朝他望来,眼中藏媚粲然一笑。 “公子也是来这儿买东西的?”陆子虞抬脚朝着瀛夙的方向走过去。 “是”瀛夙神色一顿,冷言道。 “公子可曾有看入眼的?”陆子虞站在瀛夙跟前,脸颊嫣红,张口问话身上带着酒气。 “不曾”他答。 “公子,觉得我可入眼?”她倾身往前,抬起小脸看着他,吐气如兰。 “姑娘恐是喝醉了”瀛夙面无表情,皱眉垂首看了一眼陆子虞,轻声冷呵,只是手里的佛珠越转越快,心下乱了方寸。 陆子虞望了他片刻,垂了眼嘟囔着小嘴道:“许是我醉了。” 说完话晃着小脑袋,出了暮沧斋的店门,上了马车,回府。 茯筠自从那女子跟自家主子说话时就瞪直了双眼,到目送那女子离开他才反应过来自家主子刚才莫不是被?调戏了?苏州民风竟如此开放不成? 瀛夙眼角看了马车离去,转首跟百里尧定制了一物件儿,说是十五日后前来拿,便慌忙出了暮沧斋的门,茯筠跟着看自家主子这脸上一丝红晕。 “主子爷,您这脸上有点红啊,莫不是被刚才姑娘调戏的害羞了?”茯筠傻呵呵的看着自家主子。 “住嘴,我面色如常何来羞脸一说?”他怒呵。 “可是脸上确实红啊”茯筠被瀛夙一呵斥,吓得缩了脖子,知得小声喃喃道。 “兴许是沾了酒气”瀛夙请咳一声,便闷不吭声的往前走,留着茯筠一人怎么也想不明白,闻了闻酒人就会脸红欲醉么? 第10章 七扇观音灯 陆府马车刚驶出暮沧斋所处的街巷百丈,又掉了头回去。 “小姐已是醉酒,为何还要掉头回去?”落宁嘱咐完车夫掉头回暮沧斋,手把刚掀开的帘子理好,侧头看着自家小姐不解的问了声。 陆子虞双颊嫣红,眼中带醉,侧卧在马车里铺着的锦被上,一手抚着暖炉,一手支着头,下巴朝身侧扬了扬示意落宁看过去:“喏,三哥送的缎子还在这,我不还得回去一趟,给尧姐姐送过去。” 五年前陆子虞所买下的俊俏少年,其实确是个少女,只不过当时为了外出行事方便跟父亲来东瀛时换了男装,后来有一日,陆子虞在房中更衣,百里尧推门而入直把陆子虞吓了一跳,直言问百里尧是不是看上了自己,要真是如此还是趁早打了念头。 百里尧红了脸,脸上神情羞愤,冲出了门,没过一会又返了回来,看了两眼陆子虞的娇躯,最后咬了咬唇大喊道:“我跟你其实一样,都是女的。” 这一下轮到陆子虞傻了眼,手里拽着的衣服坠到了地上,盯着百里尧的胸前瞅了几眼才尴尬的张了口:“你不说,还真没人看得出来,以后我是否得唤你声尧姐姐?” 白里尧气的一跺脚,转身出了门。 “尧姐姐,今后我叫落宁也给你送份牛乳炖木瓜”陆子虞瞅了瞅百里尧离去的背影,忙出声娇喊道,谁知话音一落再看百里尧,身形一顿步子迈的更快更大了,显然是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 落宁一脸愁容望着百里尧渐行渐远的身影,转过身再看自家小姐,这一会儿笑的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小姐,您可别笑了,我看百里公子,啊不,是姑娘,刚离去的样子确实像气着了。” 陆子虞拿着丝帕沾了沾眼角,披上了外袍遮住香肩:“尧姐姐不会同我生气,明日多叫库房准备点女装送到尧姐姐那去。” 百里尧虽被知了身份,但也不愿一日换上女装,一是因如今自己打理着暮沧斋,长要外出涉交商贾,又因父亲被害的凶谋不曾找出,穿男装方便,故此终日里只穿锦袍束发,不曾涂脂抹粉。 到了暮沧斋,陆子虞下了马车,便见面如粉黛,质如玉兰的百里尧里穿素袍外披雪银狐裘大氅站在店外,瞧见陆子虞下了马车,身形单薄忙把自己的大氅撤下。 “现在还是早春,没到立夏,你个疯丫头没瞧见街上这店巾被风吹得嗡嗡作响,你倒好,平日里总是爱艳悄,要是受了凉有个头疼脑热,可别折腾我们落宁”百里尧嘴里嘟囔着,手上一抖落,大氅落在陆子虞的肩头。 陆子虞吸溜了两下鼻子,伸出了素手拉拢了身上的袍子,又皱了皱眉娇哼一声,把落宁和百里尧两人留在店门口,自己反倒先进了店内,撩开裙摆坐在了店中摆放的刺绣蒲团上,又从怀里掏出暖炉有一下没一下的揉搓着好不惬意。 “竟舍得回来?可是看上刚那位公子了?”白里尧抬手,在杯盏中放了叶茶,热水洗了一遍,把茶沫浇在了蟾蜍样式儿的茶宠上润色,又重新斟了热水沏茶。 陆子虞眉眼流转,脸上带笑一下子来了兴趣:“自然看上了,不然你当我还拐回头作甚?” 百里尧听完一番话,手里的杯子一晃,洒出几滴茶水:“小姐,此人怕是不简单,刚他说要定一份物件儿,估摸半月余来拿,你可知他定下了何物?” “何物?”陆子虞品了一口茶,抬眼看了眼屋外头的行客。 “七扇观音灯”百里尧深吸一口气,也顺着陆子虞的目光瞧着屋外。 东瀛有规定,佛乃是神圣之物,唯有天家可信可做圣物在房中参拜,平常人家只能去当地的寺庙里拜佛烧香,家中不准私藏佛像,观音像等,一经发现这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可刚那公子,手上持佛珠不说,还订下了一座七扇观音灯。 “天家人”陆子虞收了目光,眼睛微阖,抬手轻捂红唇打了瞌睡。 “不错,如今天家人来这苏州城,我料想并不只是为瞧我暮沧斋的手艺,其中定还有其他要事,小姐多琢磨留个心”百里尧理了理额前碎发,显然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陆子虞抻了抻腿,手一指落宁怀里的几匹料子:“这是我三哥从西域所带回的,我看料子轻薄飘逸,用来做十日后画舫比试的舞衣正为合适。” “好缎料!这料子动如光影,定如云雾,是西域皇族所用的月禅纱,曾不少西域的舞娘高价买这匹料子都不一定能买的到,拿来做舞衣定可添上几分颜色”白里尧撩了袍子站起身,来到落宁跟前儿,伸手一捻料子,眼中带喜,显是心中已经定下了衣裳的样式。 说完话斜眼瞧了一眼,见陆子虞没出声,压低了声音问:“陆三哥已归家,不知你二哥何时归?” 陆家二哥,前年冬至便自己孤身前往塞北军营,每月也只是寄回一封家书报个平安,有关自己状况如何只字未提,陆国公和沈岚常夫妇为此时感到头疼,但是陆子虞却劝声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如今塞北战事不断,二哥愿为国效力乃真英雄,我陆府举家上下皆要仰之。 此话一出,陆瑾延也不再归劝什么,全然让儿子自己在外打拼吧。 陆子虞听见尧姐姐竟问起了自己二哥,私下并无心多想,只叹了口气,声音略带担忧:“二哥不知何日归,怕要是等到战事平定了吧”。 百里尧敛了心神,轻咳一声,从落宁手里接过月禅纱的匹缎交给了店里的小厮,朝着陆子虞拱手一施礼:“春日风凉,虞妹妹早日回府,舞衣过几日我裁好了托人带回府里”。 “尧哥哥好生无趣,妹妹才来不过三盏茶竟轰人家走,外头风凉也忒不怜香惜玉了,落宁咱们走也要搬上一瓶桃花酿再走,对否?”陆子虞拎了衣裙起身,媚眼一扫店里小厮。 小厮自知这眼神虽看似缈惑人心,确是带着威胁,连忙跑到酒窖里拎了两瓶桃花酿,递到了落宁的手里。 看到美酒到手陆子虞笑颜舒展:“走了。” 百里尧看着这那袅娜的倩影,揉了揉眉心,无奈一笑,挥了挥手让发呆的店里小厮把刚才收下的匹缎放好,忙着开始继续理货。 马车上轿厢软和,美人侧躺,暖炉里添了一块乌檀木,散着袅袅烟云,奢靡香艳。 陆子虞半梦半醒,想到了曾有一日,自己在凤仙楼中,误入了其他花娘屋子,屋中男子喝的眼冒绿光,瞧见自己进了屋子里流着口水,一手抱住了腰肢,任凭自己怎样喊叫这人就是不撒手预行歹事,当时自己也确实吓怕了,只想着这身子万不可被人糟蹋,否则还有何资本去做这天下君王的枕边人,又有何资本去守护陆家此生平安?便拔出了头上的朱钗想着自己宁可自行了断,也不可清誉不保。 朱钗离着陆子虞的玉颈不过半寸,凤仙娘子恰好赶到,遣人把大醉的荤客架出去,又扫了一眼陆子虞,拿起身上携带的细竹鞭朝着陆子虞身上狠狠的就抽了上去。 “啪”竹鞭抽在身上,带着一道红痕。 “你说为师为何打你”凤仙娘子把手里的竹鞭摔在地上。 “你可知,花容粉黛为美,妖娆多姿为媚,嗔怒婀娜为娇,明眸楚楚为怜,你是倾城生香,可你心性太高,坐不稳那高位,要让男人对你宠爱万分,首先你可要对自己心狠一些,别人不敢想的你去想,别人不敢做的你去做,这样才能栓牢男人的心,但是切记要是命都没有,那才是连放手一搏的机会都没了,罂娘这道理你怎么不明白?”凤仙娘子长叹一口气,显然一副失望的样子,自己这徒弟哪都好,学东西有天赋也认真,但就心气儿忒高,若能放下了架子,定能成了大事。 梦醒,车内美人猛地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坚韧。 “小姐可是要回府了?”落宁怕小姐冷,拿了火镊子在暖炉中捣鼓一番。 “去凤仙楼,师傅她这几日嚷嚷着腰疼,怕是凉着了,刚好把尧姐姐这件大氅带过去”美人似觉得车内温热,把身上刚盖的毯子蹬开,拿了手边的香扇轻晃。 陆子虞口中的师傅自是苏州城出名花楼的凤仙娘子,五年里陆子虞跟着凤仙娘子学着了不少技艺,从坐行站立到歌舞茶墨,每日四五个时辰练,不曾歇息一下。 虽说凤仙娘子出自花楼,可是陆子虞分外爱戴这位对自己倾囊相授的老师,有什么稀罕物件儿,都拿到了凤仙楼,自己暮苍斋上的新货,凤仙楼里的花娘们不用早早预定便可以拿了去,倒是苏州城贵女,还得先交了定银,过了半月才能来领。 也算是这暮苍斋名气大了些许,花娘子凡身上有着一两件暮苍斋的首饰,都引得不少文人墨客常去闺中做客写曲儿。 “小姐到了”马车停在凤仙楼后门口。 落宁把小姐和自己的帏帽戴好,撩开了车帘下了车。 凤仙楼后门口,有两守门小厮,看是认识的马车来,连弓着腰抬来了木梯,见着陆子虞下了车,恭敬一鞠躬道:“见过罂娘子。” 第11章 盐 瀛夙主仆二人找了间客栈住下,又让店家送了些热水,净了身子洗去风尘,坐在房中木榻上品茶。 筠端起杯子,一口吞下茶水被烫的眉毛一皱,吸了两口凉气砸吧砸吧嘴道:“我说主子,刚那家店里的姑娘可真是好看,不知比那陆府里的大小姐谁颜色更胜些?” “我想许是一样!”瀛夙板着脸,不以为然,拂袖给自己面前的杯子斟满了茶。 “主子这话怎么说?”茯筠神色带着急切。 “陆家曾世代武将,府中豢养的马匹都是上过战场的良驹,与普通马匹不同,刚那位姑娘所乘的马,体格健壮,马颈纤细,毛色为浅黑乃是北塞盗骊马,这苏州城能用战马驾车的除了这陆国公府,还有哪家?”话闭,将手上佛珠缠腕,垂了眼,脑中想起那姑娘的话。 真是荒唐,瀛夙越想越觉的气急,自己好像还真是被一小姑娘调戏了? 茯筠见自家主子也不说话,就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担忧的地问:“公子莫不是还想那姑娘呢?” “茯筠,去买份白糖年糕回来”瀛夙沉下脸,吩咐到。 “不是吧主子,这地界儿哪有卖那东西的?您这不是刁难人,呃得嘞,您想吃我这就出去买”白糖年糕这可是北方特色糕点,可他们现在身处南境,想吃个这东西怕是难寻。 况且自己跟随主子多年,从未见过主子食甜,这不摆明了折腾自己,刚争辩两句一瞧见主子抿着嘴,脸上不悦,赶紧嘬了声,嘿嘿露齿一笑起身出门。 已经过了隅中,日头也是爬到了头顶,凤仙楼此时无人,只有两三花娘子凑在一起摸麻雀。 到了凤仙娘子的屋里头,陆子虞放下手中的暖炉,纤手伸出朝着木雕屏风内的人微然施礼:“娘子安好?” 屏风内一阵悉嗦声,窜出来个衣衫不整的玉面郎君,一只手拎着短靴,一只手攥紧了身上披着的长衫面色通红,瞧见有人进了屋子忙拿了自己的东西冲到了屋外头。 陆子虞对此事早已是见怪不怪了,只是眉眼嘴角衔着笑打趣道:“娘子可真是好兴致,怕是这凤仙楼只有罂娘还守身如玉呢!” “怎今日得空来了?”凤仙娘子合拢了衣袍,踩着木屐身姿窈窕地走到屋内的贵妃榻上,半阖凤眼,倚在上面。 陆子虞搬过一张圆凳搁在了贵妃榻前,撩了裙子坐下,小手轻锤凤仙娘子的小腿软声道:“前几日听说娘子腰疼,怕是受了凉风,今个刚好从百里掌柜那出来,得了一件上好雪狐大氅,这不拿来孝敬您嘞?” “这份心,我收下了,过不多时日便是五年一会的‘十廊画舫’选赛,可备好了?”贵妃榻上的女人,从身侧的果盘捏了颗紫提放入朱唇中,对着她塌下的罂娘漫不经心地问。 十廊画舫是南方各州县花楼每五年举办一次技艺比试,用十个十米长廊搭围成台,各州花船可停在廊侧,船中需有一位花娘子抓了阄在船上等,到了自己号牌才可下船比试,台下可坐千人一同观赏,比试后若是哪家花船的呼声高,就算了哪家赢下比赛,船中得了魁首的花娘子可赢下千金。 每逢此赛事,不少达官显贵,文人骚客皆愿欣然往之,一见各花船娘子芳容。 今年在苏州城东堤湖畔举办,各州的花船怕是不过三日便到,只是此次这十廊画舫不同于前几次规则松散题材自定,今年需要花娘子们以江山为题,水墨出画,余音伴舞,可算是考验了各州花娘多项才艺。 “师父不必担忧,罂娘已是全然备好万全之策,今年这花楼头魁非我凤仙楼莫属”陆子虞勾了唇角,面颊虽带笑,但眼里透着一股子厉色,伸手扶了扶头上的牡丹钗安慰着凤仙娘子,叫她且放宽了心。 此次这十廊画舫的比试,想来绾香楼还会派了花娘前来争魁,但是这次来了能不能回去,还得看绾香楼的本事。 五年前她刚入了这凤仙楼,便被凤仙娘子带去扬州看了十廊画舫比试,当时凤仙楼出赛的是幽若冷傲,气质出尘的兰娘,赛后凤仙楼屈居第二,无话可说便打算了返回苏州,谁知扬州绾香楼夺了魁的花娘戈江登船羞辱了兰娘一番,本就性情高傲的兰娘羞愧,当晚跳了西湖自戕,凤仙楼从此便和这绾香楼因一条人命结了仇。 “先不提这些有的没的,我交与你的凝香丸可还有吃?”凤仙娘子睨了一眼塌下的罂娘,微起了身偏过头定定看着她。 “娘子吩咐的,罂娘不敢不从,只是近日里总能安寝时闻见自己身上似有一股子香味儿。” “这凝香丸,可是我找了寸山老道密炼而制,集了百种春夏冬花,服用的久了身上便会分泌了香液,也可使得肌肤紧致细嫩,你是我娇养的花娘子,万不可粗略对待自己”话毕,又唤了侍女过来,吩咐再去取了百枚凝香丸来。 又道:“你让人问的话,娘子我已是寻得了答案,不过桃娘昨夜颇累,等她片刻醒来自会回话与你,这手上蔻丹许久未染,刚好趁着今日与我一同吧。” 凤仙娘子起了身,叫了四个伶俐的侍奉丫头来挑染指甲,又差了婉娘给桃娘递个话,醒来梳洗后便来这儿,婉娘应诺, 委了身退出去。 四个丫头先是端来温牛乳给两个主子净手,后又捣碎了些许花瓣加了白矾,拿着银镊子小心翼翼的挑染着指甲,待十指面上都放了捣碎的花沫,扯开了绸帕一个个的像裹粽子一样的包扎好。 不过两刻,桃娘便是轻叩房门来到了凤仙阁中,先朝着凤仙娘子一施礼莺莺开口:“给娘子问安。” 又转了头,望着陆子虞:“呦,罂娘今也得空了?” 陆子虞起身对桃娘轻施一礼:“桃姐姐安好,听闻姐姐昨日甚是乏累,今晌午不过便是有事相问姐姐,叫姐姐见怪了。” 桃娘子面颊绯红一片,手捻丝帕一抖落捂着嘴佯装发怒:“这说的什么荤话,姐姐能帮上罂娘的忙自然是姐姐的福气。” 凤仙楼花娘都知道,凤仙娘子阁中有一位女娇娘,家世不凡,但是也无人敢打听。 “姐姐平日里阁中客多,可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事情?”罂娘神色带着期许。 桃娘子思索了一阵子,眼波流转猛地一拍手砸吧了嘴道:“平日里虽客多但也都抱怨的无非是家中琐碎之事,前两日贾府的二公子贾岑曾来我阁中,醉酒后说这几日苏州盐价要大涨,还打趣我让我趁着现在钱多先买点盐,省得过几日只能食饭无味。” 揉了揉帕子,又继续道:“当时我也纳闷,虽说这贾家是这苏州城的富商大贾,可这盐铁乃是官府专营,一介商贾怎会空口说出这种话,当时我没敢细问,只把这番话。藏在了肚子中” 陆子虞听完桃娘所说之话,心中带惑,坐在凳上皱眉想了片刻,突然从凳上起身,凤目带喜,红唇轻启:“罂娘家中有事,来日再看望师父。” 话音刚落,已是一溜烟的出了门,房中几位娘子只望见罂娘的墨色裙边,似有一只青翠鸟飞过。 再听阁楼之中,想是罂娘踩楼梯过急,只发出“噔噔”声,凤仙娘子疾步夺出了门,冲着楼下娇呵:“给我仔细好你的规矩。” “快快,落宁我们快回府”陆子虞帷帽还不曾戴好,只用手指压着冒顶,直奔马车上,催着落宁快吩咐车夫驾车回国公府。 车中陆子虞手捧暖炉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细细思索。 要是她没想错,九皇子来这苏州城,怕是来查盐引的,京中想必是已知晓,南方官商勾结,私自提了盐价,影响税收,要 事情真是如自己所想一般,陆国公府回京的日子就大大提前了。 “小姐到了,哎您小心崴脚”落宁话音还没散去,只见自家主子把染着花沫的手指伸出,按着马车一棱翻身跳了下去,只把一旁的落宁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大公子可在,大公子可在?”陆子虞往府中小跑,一边跑一边娇糯的问身边的家奴,可曾见到大公子。 “小奴见到了,公子正在书房看书”一边端着鱼食的小厮朝着陆子虞一行礼回话。 “大哥,我有急事相商量”陆子虞跑的急,裙边沾了尘土,到了自家大哥的书房,步子来不及刹,直撞开了房门,把正苦心备考春试的陆之庭吓得一激灵,手中蘸了墨汁的狼毫掉在了地上,溅的白袍上也沾了几滴墨花。 “何事匆匆忙忙,让我的仙娥妹妹都忘了贵族小姐的礼教?”陆之庭虽被自家妹妹吓得狼狈却也不曾张口责怪,只轻声一笑,慢条斯理细语相问。 陆子虞瞧见自家大哥这一副温文尔雅,气质如玉的性格,真是不忍心把自己大哥教坏了,可眼下为陆府利益,知得让大哥不知自己预行狡事。 “虞儿听说近日苏州盐价将涨至一斗七钱,怕是到时候引起苏州城百姓暴动,想请哥哥出面大肆屯盐,只待盐价上涨后三天可在我陆府门前布施放盐。”陆子虞揉了揉刚装上门的额头,嘟囔着小嘴软声撒娇。 “盐价怎会如此疯涨?此事你可确定?”陆之庭面露沉色,双手交合,大拇指磨蹭转着圈。 “自是确定,我陆家虽如今不是官宦人家,可是也世代承袭爵位,怎能眼看苏州动乱,所以还请哥哥帮忙。” “此事你不必担心,明日我便让家中小厮出去购盐,哪怕此事不是真的,但也要以防万全之策”陆之庭眼光灼灼,似有保万人之心,若是今后身居要职也可是铮铮良官。 陆子虞眼见哥哥答应了,也并未过多盘问,心下偷乐几分,像只狐狸的奸计要大成似的,狭长的凤眼眯了眯,潋滟了幽光。 第12章 遮襟深夜起,梦藏玉娇娘 已是人定之时,银勾挂起,陆国公府的大宅里除了大公子陆之庭在院里挑了灯品书外,也只有揽月阁的那位娇娘还红烛未熄。 “快去再打热水来”侍女涟漪裙摆沾水正站在小姐闺房门口,唤过小侍女再去灶房打了热水来。 “是,涟漪姐姐”小侍女屈身行礼,点头轻应了一声,接过涟漪手中的木桶欲要转身去灶房。 “阿若,回来!” 被叫阿若的小侍女,面带疑惑,提起裙襦又走了回来。 “涟漪姐姐,可还有何吩咐?”阿若仰着稚嫩的小脸,面上梨花轻陷,可爱的让人忍不住想捏捏她的俏脸。 “小姐近几日嚷嚷着胸闷,夜里也总是翻身勤了些,待会儿你去取瓶黄香草精油和到水中”涟漪瞧见阿若一副可爱的小包子模样,揉了揉她的脑袋,跟她交代了一番,才转身进了屋内。 屋内,月光倾洒在雕花的木床上,轻纱幔帐,红烛生香。 “小姐,可还要加水?”涟漪拎了木桶穿过屋内一侧室的六扇围屏,到了浴房,见着落宁朝着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示意她小了声说话。 涟漪轻含了颚,朝着落宁递了个眼色,叫她放心。 轻迈了两步,走到宽大的浴桶前,伸手试了试水温,觉得偏了凉,舀了两勺热水加在桶中,又从罗袖中掏出装着黄香草的精油瓷瓶,取了几滴落入桶中。 瞧了眼自家小姐,似还在浅眠,凤眼轻眯敛了艳光,反倒透着几分安详,娇躯没在水上浮着的粉蔷花中,一同连墨色的青丝一同掩去了,绛唇微张带着娇憨之气。 落宁和涟漪二人是陆家大娘子沈氏特意选与陆子虞贴身的女婢,二人对主子本就尽心服侍,这几年随着自家小姐的颜色是愈发的好,二人也时长见着走神。 一日二人在灶房收拾小姐的午膳,还讨论起自己为何总是盯着小姐愣了神,开始还总担心自己怕不是磨镜?最后分析一通,心下都认为是小姐出落的太明艳动人。 “落宁?”浴桶中女子呢喃一声,似是醒了。 “小姐可要起身?” “嗯” 桶中女子沐浴后,小憩了片刻,已是身困,只娇娇应声,待人服侍穿衣。 涟漪上前两步从水中搀起小姐出浴,落宁赶从木架上拿过干布,抖落了开裹在小姐身上。 这一前一后地服侍用心至微。 干布汲了水被拿走,露出女人窈窕婀娜的身影,发梢还带着水珠滚落在胸间,玉足点地似触了凉,瑟缩了一下身子,让人好不爱怜。 落宁取了纱衣罩在小姐身上,遮住春光,又拿过棉布擦拭干了发丝,待一切拾掇毕了,才和涟漪扶着小姐出了浴室,回到阁中寝房。 陆子虞回了房中已是困顿极了,任由落宁和涟漪二人在自己面上和发丝儿涂涂抹抹捣鼓着。 彻底收拾妥了,才被送入床榻上,敛了幔帐掐了灯芯,安寝。 过了两日,晌午未到,暮苍斋便有小厮送来了赶制好的舞衣,连同穿戴的首饰一并配齐了,说是百里掌柜先让小姐试一试,有无不合身。 涟漪从小厮手里接过放着衣物的托盘,从荷包里掏出几个铜板上了小厮,说是小姐赏哥儿喝茶的钱。 小厮也是识相的人,收下铜板谢过了涟漪,才辞别了去。 涟漪捧着托盘进了内院,瞧见小姐正手中持铃鼓,站在院子里唱着小曲儿:“落余残辉点兵时,带到归家须日还?” 一曲唱罢,院中不少奴仆放下了手中的活,都静着心听小姐唱,如今北方边塞战事不断,身处南境的他们本无心挂念战事,只是家中二公子远在边塞军营,生命安危无人知晓,他们刚便祈求老天保佑,二公子可平安归家。 涟漪听了自知小姐定是念了二公子,压了眼中的泪花子,心下只想:万不可叫小姐瞧见自己带着哀情。 抬了嘴角,迈进院子。 “小姐您瞧,百里掌柜又给您新做了身衣裳”涟漪面上带笑,快步走到自家小姐跟前,把托盘一呈。 陆子虞瞧见涟漪走来,收好了忧容,懒懒瞧着院子里的众人道:“今不唱了,改日本小姐搭了戏台子请咱们院子里的人大大方方的听上一会,如何?” 院中侍仆一听,喜悦急了,忙叫了好,议论开了。 “快给我干活去,今日活干不完的,来日小姐宴请可不准入席”涟漪杏眼一横,冲着院下和廊中奴仆一呵,众人缩了缩脖子又忙活去了。 “东西交由我,你也去忙罢了”陆子虞接过涟漪手中的托盘,吩咐了一句后,自己进了房内。 这衣裳是去参加十廊画舫选赛穿的,若是被人瞧见,知晓了陆国公府的四小姐和凤仙楼的罂娘子是一个人的话,这还得了? 进了屋,陆子虞抖落开衣裳,心下不由佩服百里尧的手巧。 一袭婵纱广袖流仙裙,裙上无刺绣点缀,只用丝线编织成小网环在腰间,网中各放入一枚琉璃石,在光下看去灵动万分。 盘中还放了一个沉香木盒,打开后是一顶流苏金冠,精致小巧,尽显风流。 陆子虞心下欢喜,忙遣人去把自己书房中挂着王宗申所画的《静谭十四梅》真迹拿去给百里掌柜尽谢。 前一段时日,陆子虞相邀百里尧来自己书房中讨论暮苍斋所上的新物件儿,看到百里尧半个时辰眼神儿在这画上瞧了四五次,心下便知晓她喜欢,刚好今日顺水送了去,想必尧姐姐定高兴。 “四小姐,大公子哪儿请你去一趟”落宁刚走到揽月阁门口,便瞧见了大公子身边的侍从桐允小跑至来,说是大公子找四小姐有急,落宁不敢怠慢忙去唤小姐。 陆子虞知晓大哥定是因屯盐之事有了进展,便忙收拾了衣饰,赶去陆之庭的院子里。 陆子虞在府里兜转了几个弯,才绕道了大哥院中,陆之庭早在门口等着,瞧见陆子虞打远处走来,忙迎上去:“虞儿,快来。” 话落,带着陆子虞进了屋内,轻阖房门。 “你所料果然,今日我派家中小厮以个名去城中各家盐铺购盐,谁知盐价涨至一斗五文,去买盐的人有的还与店家争吵纠闹,最后打破了皮,被赶走去。” “可知,打人的是哪家铺子?” 陆之庭思量小阵,眉峰一扬:“是城中贾家的盐铺子。” 陆子虞心下一定,已是对贾家和城中官吏相互勾结,私自调高盐价获取暴利之事确定的八九不离十:“大哥可屯了多少石盐?” “已是两百石”陆之庭翻开了今上午管家送来的记账购盐的簿子,翻至了最后一页递到陆子虞眼下。 “还是不够,大哥还需在让人再购百石” “还要百石?如今盐价已高,要不此事相问父亲再行商议?”陆之庭一听自家小妹还要再购百石盐,怕动了府中流银太多被父亲问责。 “大哥,此事你无须害怕,若是过了几日盐价在疯涨,城中百姓闹了开,到时候我陆家施盐才方可化了此险,父亲知晓此事定会对大哥夸奖一番,哪来的问责?”陆子虞见大哥想要把事情先告知父亲,急的不行,扯着陆之庭的宽袖撒起了娇。父亲本就行事犹豫,要等他定夺,恐怕还要过三四日,要是到了那时城中闹了起来,可如何? “行了行了,我这袖口都要被你扯长了,不过大哥还是心中有一惑。” “怎的?” “为何施盐时间需要拖到盐价疯涨的三日后?”这是陆之庭心下不解的地方,若是要避开次乱,应当是盐价一高,就开始施盐不妨为更好?可自家小妹却要等上三日。 陆子虞掩了眼中精光,只双眼无辜湛湛回道:“若是提前恐叫人说我陆家早已思谋,若是叫有歹心的作祟,怕是日后对大哥从仕不利。” 陆之庭一听,只拍了自己脑袋一下,面露恍然:“哎呀,我怎想不到此,还是四妹心思细腻。” 话音一落,推开了屋中房门,又去唤了小厮再去购盐,同时还要切勿声张。 陆子虞暗暗心想:自家大哥真是性情纯良,日后若家中无靠山,在官场上也会遭人利用,自己必须先把九皇子早早攥在手里。 此时在苏州客栈中,正伏案在桌前,看着京中探子递来密报的九皇子瀛夙,殊不知自己已经被一只成精的狐狸给惦记在心上了。 已是中午,茯筠从客栈店内端上几碟饭菜走了上楼回到房中。 “主子可曾饿了?要不先早些用膳?”茯筠把饭菜从碟中端起,摆于房中的八仙木桌前。 走至自家主子身侧瞧见主子正双眼聚神看着密信,一时只轻声回了话。 “茯筠你马上给墨崖飞信,让他速速来此与我会合”瀛夙看完了密信,抬手揉了揉眉心,眼中虽疲惫却透着一股子冷彻,叫人看了心悸万分。 他刚得到探子来报,说是苏州刺史李卫暗自串通朝中三品大员,遮下了自己和当地商贾贩卖私盐一事,只是这三品大员的姓名无从得知。 瀛夙自知单凭自己和茯筠二人要破此案怕是没那么容易,只得调来暗卫墨崖前来回合。 “喏。” 入夜,瀛夙身盖着锦被和衣而眠,薄唇轻抿,额间带了些细汗,似在梦魇中,睡得极为不踏实。 梦中,瀛夙只见一女子赤足慢慢朝他走来,步履轻盈,体态流芳,看不见她身上穿了什么样式儿的衣物,只瞧见裙摆上有一只青葱翠鸟随着女子的步子飞动,不过两步就来到他床前。 伸出皓腕解开自己裙侧的盘口,露出了妖娆玲珑的身子,翻身上前跨坐在自己的腰间,低下头声音娇柔:“九郎觉得,我可还入眼?” 瀛夙内心抗拒,却也忍不住伸手想扣住女人纤细的腰肢,谁料竟扑了空,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暗骂一句:“该死。” 侧躺在床头,吐出几口浊气可身下欲望却久久不息,只好穿衣起身打开屋内的窗户,坐在案前受了一夜凉风。 第13章 十廊画舫 惊蛰已过天晴日暖,苏堤湖东畔映着远处青山翠影,显得春色万分。 今个儿是十廊画舫开赛的日子,苏堤东湖面上碧波荡漾,几艘花船从远处驶来,船上丝绸彩灯装饰,梁顶上漆着黄漆,有的船柱雕龙画凤显得栩栩如生,有的船尾刻着仙云麟兽喜庆祥和,船中似有似无传出几缕渺渺琴音,这苏州雾霭朦胧的湖堤东畔,在这一天像是人间仙境,妙趣横生。 不过日出,湖上十廊中已有三廊坐满了人,都等着今日这五年一度的盛会。 凤仙楼的花船早早便到了廊侧,船中有几位描妆手艺极好的娘子,此时正给陆子虞细细刮面,待面容刮了个干净才涂上蜜粉,淡扫娥眉,本就狭长的媚眼,眼尾用了胭脂晕了斜红妆更让人看着妖冶了三分,薄唇抿了口脂似是海棠花开。青丝束起佩上流苏金冠半遮了芙蓉面,湖上春风浮起,流苏相碰之声脆如银铃,让人听了心神喜悦。 妆娘待画好了,把屏风撤下,领着陆子虞来到舫中凤仙楼众花娘子的面前,花娘子们见状各个美目带着羡意的瞧着她。 “娘子们还可满意?这罂娘子是老身这辈子所见最是颜色好的姑娘,此次咱们画舫比试定能得了魁首。”这妆娘面上很是得意,嘴也是甜的很,可这说的却是实话,不曾卖假。 “你今个儿这嘴怎么像是抹了蜜,婉娘快赏了这妆娘子”凤仙娘子知晓罂娘自有倾城之姿,只是没想到今这么一盛装打扮更显得风姿绰约,楚楚动人。心中本就喜,再一听这妆娘一早说了吉利话,便让婉娘厚厚打赏一番。 几位妆娘子接过赏钱,高兴地合不拢嘴,委身一施礼出了舫舱。 “姐妹们,快瞧咱们罂娘子像是仙女下了凡尘般,不知这位仙子准备在这凡间待到几何呢?”桃娘本性子活跳,瞧着罂娘打扮一番貌似娇娥,便忍不住张口打趣。 陆子虞面颊一热带了几分羞欲之色,眼波流转糯糯开口:“姐姐们,快别取笑罂娘。” 凤仙楼众娘子今个都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好不快意,这时只听舫外传来一娇声“呦,这不是上次画舫比试的时候死了人的凤仙楼?怎的与我绾香楼画舫相接,真是好不晦气。” 廊边停船的位置本有几丈的宽敞,不会出现画舫相连的事情,但是一听自家花船一侧停的是绾香楼的花船,便是知晓对方是故意而为之。 凤仙楼众娘子本是高兴的,一听这绾香楼的名字不由面露愤色,想起了兰娘的事。不少娘子想出舱争辩,但却被陆子虞拦了下来:“眼下比试将至,若是这时候吵了起来,恐叫人说咱凤仙楼失了风度。” 此话一出,凤仙楼娘子们才压下了愤恨只在舱内碎语大骂。 陆子虞眼中寒光闪过:“落宁,你去舱外回了绾香楼的话,就说我凤仙楼能和绾香楼的姐妹相挨着欢喜急了,待比试末了,再好好招待一番。” “好好招待”这四字陆子虞说的极重,落宁心知这绾香楼怕是这盛会结束后凶多吉少了,对着自家小姐应了声,便出了舫舱去回话。 “各花船娘子抓阄了,抓阄了。”廊上有一小厮怀中抱着一抓阄的瓷器在各舫舱门口叫着。 陆子虞戴了帷帽,从瓷器中捏了一纸团返回舱中,凤仙楼娘子们涌上来忙问:“多少号码?快打开看看。” 纸团打开,摊在陆子虞掌心只见上面写着一个“拾”,末位。 “真是上天眷顾罂娘,此番我凤仙楼夺魁定是志在必得”凤仙娘子瞧见号是最末,脸上大喜,拿起折扇悠哉悠哉的扇着香风。 苏州城中,茯筠和九皇子瀛夙所住的客栈一早掌柜便来告知,说是今天店中不备膳食,若是客官需要用膳可到街上铺子里看看。 茯筠问起缘由店家解释道:“今个是五年一度的花船盛会,不少苏州城的百姓都前去观赏此会,这十廊画舫会上,不仅能看各州花船娘子的风姿,还能瞧见苏州城里贵族小姐的芳容,说不定还可以遇见不少有名的文人墨客。” 茯筠听后动心之及,本就觉得来这苏州城什么都干不了,甚是无趣,一听有此等盛会迫不及的想腾了云赶过去,便忙跑回房中把店家的一番话对着自家主子说了出口。 瀛夙正低头作画,自从前几日他做了那春梦总是心神不宁,需在静心作画时才觉得安心,听了茯筠说要去看什么花船盛会,只吐二字:“不去。” 茯筠面上失望,可还是动心,轻声嘟囔:“听说水墨大家王宗申前几日便来了苏州城,就是为了看这花船比试的,而且今年在这苏州举行,说不定苏州刺史也会前期观赏,主子前去说不定能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瀛夙终抬起头,凤目上眉毛一挑眼中似有了波动:“你上一句说的什么?” 茯筠一看主子来了兴趣,忙想了一下回话:“苏州刺史会...” 话还没说完,便被瀛夙打断了去:“再上一句!” “书墨大家王宗,...” “不是,再上一句。” 茯筠挠了挠头,又想了一阵:“是说,不少文人骚客皆会前去?” “不对,再上一句。” “啊?难道是说苏州贵族小姐也前会去?”茯筠愣了神,他也忘了刚才自己是怎么样跟主子传话的。 瀛夙听到这话,眼前像是又回到了那香艳的夜晚,不着寸缕的娇躯贴在自己身上,抓着佛珠的手猛的一捏,回了神。 茯筠瞧自家主子神色不对,悄声问了问:“主子,咱还去么?” 瀛夙觉得自己脸烧的厉害,侧过头背对着茯筠,冷声问道:“你想去?” “嗯嗯”茯筠头点的像啄木鸟,希望自家主子快些答应。 “行了,全当随了你的意,快些收拾一下。”茯筠听到主子首肯,高兴极了,抬头往主子脸上瞅去,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去参加盛会,也不知主子这冷若冰霜的样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要是茯筠心知,自家主子其实并不是为了他前去参这盛会,而是心里念着陆府里的某只狐狸,会不会气的跳脚? 到了这苏堤湖东畔,十廊中的位置差不多已经售完了,只有零散几个靠前的位置,却是十金一席。 瀛夙二人买了两个首列的席位,刚好坐在台子的正前,观赏的角度甚好! 这十廊中千人席位已坐九百有余,还有堤岸边站着苏州上万的百姓,瀛夙和茯筠本来自京中,平日不曾见过万人观舫的盛会,今日一见确实可称奇观。 十座长廊在湖心首位相接围成长台,台幕取了远处青山为景,显得别趣雅致,廊侧停了十艘华丽绝美的花船,这花船来自南境各州县,船中坐着的花娘子介是名动四方的绝世佳人。 “咚咚咚” 台上站立一小厮,手中持了锣鼓连敲了三下宣道:“十廊画舫,开赛。庄家已开,压画舫的看官请去寨子船下注。” 廊中所坐观赏众人,堤岸边站着的苏州百姓,皆激动万分,雀跃拍掌,有的赶紧迈着大步前去寨子船里下了好注。 片刻,又听小厮朗声开口:“一号画舫,黔州观月居琏娘子” 只看见台侧上来一人,手中抱着一把琵琶,来到台中坐下,翘起了玉腿把琵琶搁在上面,素手调了弦,慢慢弹起。 这琏娘子容貌虽然算不上绝美,但也是碧玉之资,温婉可人,在加上琵琶弹得如泣如诉,第一个出场也赢得了台下众人的叫好,却偏离了今年所定的题目,估计着夺魁的分量不大。 琏娘子一曲弹毕,收了琵琶,起身朝着众人倾身一施礼,退回自己花船中。 “咚” “二号画舫,琼州鹊华楼丹娘子”叫号小厮,手一敲锣,宣道出声。 众人往台子上看过去,瞧见一座桃粉色的荷花灯被几个壮汉推了上来,灯中侧卧着一娇娥,身着翠水烟泷百褶裙,细腰不堪一握,甩手抖落了折袖,轻转起舞。 乐师所奏的曲子乃是名曲《三进西塞》,讲的是前朝大将军许罡为保护西域边塞流民,主动请缨前去平定西塞之乱,曲风刚劲本不适合用作跳折袖舞,但是这丹娘舞技超群,今日这曲袖舞刚柔并济,百转千回,让台下看客们直呼过瘾。 丹娘本容貌艳丽,身形多姿,又在荷花灯上起舞多了分新颖的设计,让人不由眼前一亮。 一曲舞罢,丹娘素手拂去了香津,朝着台下众人盈盈一拜,莲步轻移回了自己的舱中。 “好好好,心念娘子娇无力,哪知素袖化奔雷。”台廊中坐着一头绾纶巾,身着布袍的男子。这男子席案上抻了张纸墨,手中执一紫毫不像是寻常墨客。 “嘿,我说你这糟老头懂个屁,等会绾香楼的娘子出来,让你见识一番何为舞技。”说话的是从扬州一商贾,刚斜了眼瞧那墨客一股子穷酸味,还敢在此等场合评头论足,心中嫌恶出言相讽。 这墨客听到此话,也不怒不恼,只放下毫笔,挥开折扇摇了两下,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第14章 惊鸿 又待五六花船登台献艺了后,有的看客伸了脖子往上瞧去,已是到了日禺之时。 苏堤湖东畔的杨柳枝条携了清风,像在碧波上荡着秋千,这空气中除了有股子土泥青涩味儿,还夹着好闻的女子香。 继鹊华楼舞姿堪绝的丹娘子之后,又登上台来几家小州县花娘,所展才艺虽不算上等,但也各有独众,台底下也有看客拖着腮帮子,嘴里磕了葵子皮儿细细斟看。 “哎,不知这位兄台押的是几号船上的花娘子?”席中一打扮十分俊俏的公子哥儿,举了自己案前放着的杯盏,朝旁边坐着,看似过了三旬的郎君好奇问了声。 “你瞧瞧,我买的是七号绾香楼忱娘子。”被相问的郎君,先是举了杯盏还酒,后从自己怀中摸索出了一木牌,放置席案上叫这公子哥看了去。 “七号花船娘子还未登台,兄台怎如此意决?”俏公子敛了衣袖,身子又朝那郎君前探了过去,更是奇了道。 这郎君没着急答,莞尔一笑拍了拍俏公子的肩头:“贤弟有所不知啊,这绾香楼上一次画舫比试就有花娘得了魁首,今年我得了消息说此次参赛的花娘本事更了得,拿点私房钱投了这绾香楼定是赚的了。贤弟,你也买的七号船?” 悄公子听到此,大掌一拍席案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我本是苏州本地人,今年押了本地的凤仙楼,可还不知这凤仙楼是哪个娘子登台,可把我给急的呦。” “我也拖道上朋友帮忙打听了点这凤仙楼的消息,可半点有用的都打听不到,这凤仙楼把这花娘唔得忒严实了,我看也是故弄玄虚”说话的郎君手指点着下巴晃了两下子头,嘴里啧啧了几声。 “那我这,不白...” “唉唉别说了,这绾香楼的忱娘子该登台了。” “咣”铜锣一响,报幕的小厮先上了台。 “七号花船绾香楼,忱娘子”小厮报了号,不少买了七号花船的番摊户大声的吆喝起来。 只见台中铺了一块花毡,乐师抱着筝琴一撩素袍坐在了花毡后侧,筝弦一拨,带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之气,听得台下众人心跟着揪起。 绾香楼忱娘子缓缓登了台,身着红色浣纱裙赤脚佩铃,手中持一柄长剑,细如葱白的指尖轻转,长剑在手中挽了个花儿,步如青燕灵动飞旋。琴师曲调渐急了些,这忱娘子手中的长剑也带有奔雷之姿,快如电疾划破了清风,莲步频频而跃,细腰弯折不及君子盈盈一握,飘然胡璇的裙摆开地像极了芙蕖花,丝丝缕缕勾着人心,带到收尾了,忱娘子又是凌空一跃,剑锋映着寒光,一劈,好一招仙人指路。 这忱娘子剑舞气势逼人,身却如雀鸟轻盈盘旋,两者相合显得极为巧妙,台下众人看痴了眼。 舞罢,忱娘子收了剑背在后面,迈步上前众人才看清这绾香楼忱娘子的芳容。 虽不算绝代佳人,但也娇俏万分,手中持剑也增了几丝英气。 “忱娘献丑了”忱娘子嘴角衔笑,朝了台下众人委身一拜,下了台去。 台下众人拍手叫好,对着绾香楼此会夺冠又看好了三分。 “主子爷,这剑舞我在京中还不曾见过,此番来着苏州还真开了眼”茯筠眼神带着惊艳,弓了身子在自家主子身侧耳语了一番。 “你这没出息样!”瀛夙心下也觉得这花娘子跳的剑舞极好,可是这舞只像是个花瓶子,只能算个摆件儿。 绾香楼跟着后头八九号的花船,一见这忱娘得了众人的叫好声,心下也知自己分量,难以争奇斗艳了,只匆匆上台演了自己的曲儿,方连连退去。 “我瞧啊今年又是这绾香楼得魁!”岸上前来凑个热闹的苏州百姓,见着绾香楼技艺出众便议论纷纷。 “咱苏州这凤仙楼虽也不一般,今日怕是也得叫这扬州绾香楼给比下去了!” “这凤仙楼上台了罢?” “像是还未曾,可这上了台不也是添堵呢?” 忱娘子刚跳剑舞之时,陆子虞挑了丹凤眼站在舱中的雕花窗前定神看了一阵儿,心中自是暗佩服忱娘将这剑舞跳的出彩,可这画舫比试的魁首,今日自己要定了。 “拾号花船,苏州凤仙楼”锣响,可奈何台底下众人喧吵之声不休,也听不见小厮说了什么。 “当啷。” “当啷,当啷。” 台下看客,听见一阵铃乐声,但都不知是何乐器,只眼神朝着台中投去了,却瞧不见人影,可这铃乐声由远至近了些,由轻至重了些,节奏清脆,颇为动听。 “主子这是何乐器?”茯筠皱了眉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便向自家主子询问。 “铃鼓”瀛夙面上淡淡,眼中却染了兴致,这铃鼓是为西域边塞乐器,没想到这苏州城的花娘竟也会此技。 台下众人识得此乐声寥寥无几,都是探着头想往台上一探究竟。 “当啷”这铃鼓之声又近了些。 配合着铃鼓之声听见似有人唱着小曲儿袅娜而来:“苏南有佳人,红妆照影来,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娇娇如酒醉,旖栏望春色,却不知,北方狼烟烽火,马蹄欲婆娑?潇潇残笳夜,枕荒念乡阁,何处勘能淬吴钩,莫叫英雄只废丘。” 台下的看客们只听这女子声如莺燕,娇啼婉婉,身姿似柳摇曳着万种风情,直让人看得心酥。 走到了台中,方看清了她这容貌,心中感慨而千:“这莫不是仙娥?” 只见此女身着素色广袖流仙裙,腰间缠着一圈丝线串织成的网络子,每个络格里还放了一枚琉璃珠子,赤乌一照,这地上泛着点点光晕,明媚如尘。青丝束起戴了顶流苏金冠,半遮了芙蓉玉面,眉如远黛,凤目上挑,眼尾晕着斜红妆,朱唇勾了半分便让着看便媚色生香。 瀛夙只觉得这花娘甚是眼熟,像在哪儿见过般,细细一想,眼中渐起了渗人的冷意,他认出这花娘便是在那暮沧斋,还有前两夜的梦中对自己轻薄的陆家小姐,一时觉得胡闹极了,心下暗想:“这国公府的小姐,竟跑到花楼子当娘子,说出去不知京中的贵女要笑掉脸上几层细粉?” 茯筠瞧着自家主子这周身的气势骇人了些,不知心中正想了什么,但眼下还是再看会儿台上这娇娥,要是一会儿飞走可看不成了,自己何必去触主子的霉头。 可茯筠越看越觉得奇了怪,这花娘子的眼神儿,咋的总往自己这边上飘? 第15章 技惊四座 四周看客听完这罂娘所唱的小曲儿,心头像是被人捏死了喘不过气儿来,都想到北塞如今硝烟飞散,多少流离失所孤苦百姓可能连口清水都喝不到嘴边,可是他们南境人,却还想着寻欢作乐? 有的人低下了头,有的人皱起了眉,有的捏紧了拳头。 陆子虞走至台中竟瞧见了九皇子瀛夙坐在自己面前的席位上,黑发束起用碧色鎏金冠固着,身着玄色锦袍,底摆锁了金边,整个人看上去俊朗非凡,清雅飘逸。可这宛若天人的九皇子此时看不出面上是怒是喜,只眉眼渗着寒光盯着台上的自己,薄唇轻抿了半分,姿容冷清。 身旁之人皆是畏惧,不敢上前搭话。 陆子虞瞧见瀛夙定定看着她,想是知晓他已认出了自己,但心下并不慌乱半分反倒还生了一计,可让陆子虞不解的是,这九皇子不过见自己第二面怎用如此目光看着自己?像是眼里带了一丝怨气? 一曲儿唱完,腰肢轻转盘腿而卧,广袖随着一甩,落在身侧遮了花容,直留了一双丹凤眼瞧着自己面前所悦之人。 随着陆子虞身影一定,台上突然站起了十数位莽汉,身扛战鼓放于台侧,又上来几位小厮在台中铺了百寸画布,四角放了墨坛后方才委身离去。 看客们惊了,都摸不清这是什么架势?唯有席中刚被人相讽的墨客,收了折扇,狼毫沾上墨汁在席前的宣纸上挥笔如疾。 在看台上女子抖落了广袖,一手玉臂高抬,素手朝天,一手捏花指放于胸前,纤腰扭转似要飞天而起。 随着女人娇躯一动,数十位莽汉手持鼓桴敲响了红漆兽面的战鼓。 “咚。” 一声响,震的这苏堤畔上所有人心里一阵发麻。 “杀。” 鼓响,莽汉又一声雷吼,似有千军万马,气吞山河之势。 台上女子在这“杀”字落了音,也甩出长袖,舞尽芳华。 莲步轻移,先从了东南而入,袖口沾墨成笔,在这百寸的画布上留下点点墨印,步履飞旋双袖轻甩,从东南角又直行而出,转了燕身又入了西南角,头上流苏冠随着女子动作碰在了一起,如环佩相撞动听悦耳之极。 “咚,咚,咚咚咚...”战鼓声急了些,女人的广袖便沾了墨,挥洒的更快了。 看客们不知这罂娘子在作什么画,只都觉得此等舞技乃是惊世所为。 台下人直觉这舞姿平生未见,可却不知其中还有着门道,虽看似在作画其实却是在破阵,步履随战鼓之声不乱半分,反倒是急中有序,惹人深思。 瀛夙自小熟读兵书,自是能看出这一点,眼中的寒光散去反倒涌上了些“惊艳”。 “这...这凤仙楼花娘所作何舞?又所作何画?”席中墨客身侧的扬州贵公子,嘴半张着,眼珠子一眨不眨,生怕漏了这花娘一举一动。 “这花娘所跳乃是秦朝夫人玉漱所作惊鸿墨舞,这舞本已绝技了,没曾想今日老夫还有幸能一见,真是死而无憾也。”说话墨客,放下狼毫解释一番。 有眼尖的人看见这墨客的折扇惊呼“竟是王先生?” 这穷酸墨客正是惊世画才,王宗申。 相传这王宗申,所画之物都是独一无二的稀奇罕见,今日这王宗申可为凤仙楼这罂娘子作画,怕是这罂娘子日后千金难求了。 再说这台上十数莽汉,敲得战鼓那是隆隆作响,整个苏堤湖面都带着肃杀之气,台上女子随着鼓声,在西南角折袖挥墨,风姿飒飒又翩飞而至西北角,弯腰翻转又在白色画布上点了几下,飞身出了西北角迈开玉足入了最后东北角,在东北角沾了墨汁,如鱼戏水抛袖飞旋,看舞众人惊了,痴了,也醉了。 这罂娘步若凌波,腰若柳,体态婀娜显风流,似是掌中飞燕赵,战鼓隆隆刚阿柔。 抚弄了芳容,一舞终了,碎步定了身。 有小厮拿来竹架,将罂娘所作的画挑在架上,给各看客观赏。 只见白娟画布上,黑墨浓淡相交,远看层山峦叠,万树成林,近看湖中竹筏轻荡,鸳鸯交颈,众人心觉这画虽好,即大气磅礴,也细小入微,可总好像还少了点什么? 这时,台上女子步子小迈,走近了自己的画作前,伸出青葱细指,在自己朱唇上一沾口脂,涂在画布之顶。 这画像活了般,朝日冉升,唤醒了江山万里。 人醒了,心下先想的不是自己未曾买这凤仙楼亏了银子,想的却是“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能闻几回?” 一番小动作做完了,陆子虞朝着瀛夙轻吐了几个字,虽不曾出声可瀛夙却读懂了,她说:“公子可曾喜欢?” 大庭广众之下,这女人还知不知羞耻?竟挑逗与自己,心中一恼怒,又偏了头不看她。 “凤仙楼” “罂娘子,罂娘子。” 此番画舫比试已定,陆子虞夺了花魁,凤仙楼众花娘子喜悦的抱在一起,簌簌流泪,想必是念了兰娘旧事。 陆子虞下了台回到船舱之中,并未先去见凤仙楼的花娘子们,而是素手写了一纸字条儿,让落宁去席里递到瀛夙的手上。 落宁照办,俯身恭贺了自家小姐赢得魁首,下了船。 上一次在暮沧斋一面,落宁便觉这公子身上气质非凡,似尊似贵,再者小姐对其上了心,落宁怎敢不记得这位公子,出了花船,便一眼望见了瀛夙,上前轻施一礼,双手莹莹抬起递上了陆子虞让交予的纸条子,恭敬说道:“这乃我家小姐让转交予公子的,请公子收下。” 瀛夙本就对其气急,一看这没规矩的女人又来勾搭自己,面上沉了下来,不说话只负手在后,搓着佛珠。 落宁一看这公子不说话也不接东西,心下怕完不了自家小姐吩咐的事儿,硬着头把纸条儿塞在一旁茯筠的怀里,委身离去。 茯筠一愣神,一时没明白怎么回事,欲要打开纸条端详,却听见自家主子在身后冷声道:“拿过来。” 吓得茯筠身子一哆嗦,赶紧把手里这烫手的山芋交还给主子。 瀛夙打开纸条,映入眼帘的是一手好看的温婉的梅花小楷,纸条上还染着香,不是那种脂粉的艳香,是一股子淡淡的花香,就像那一日他们初遇,她饮下一杯桃花酿的香气,醉人。 纸条所写:“与君一偶,欣喜万分” 不知羞耻,瀛夙冷哼一声从席间而立,甩了袍角绕开人群。 第16章 娇画 十廊画舫比试结果已经定下,今年这花魁娘子非凤仙楼莫属。 “咣”一声锣响,报幕的小厮上台来。 “各位看官,今年这十廊画舫比试,乃凤仙楼罂娘子得花魁”小厮念出了比试结果,台下众人皆是抚掌颜笑,对着结果甚是满意,又听小厮说:“画舫比试获胜的花魁娘子可得千金,但这罂娘子菩萨心肠,愿将千两黄金赠与正在北疆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我等也愿捐纳,为国献出一丝薄力”席中一汴州商贾起身,手从怀中掏出一袋碎银递给了身旁的站着的小厮。 众认一看纷纷效仿,在自己身上摸索着,有的郎君还把靴子脱了下来,从底子里翻出了些攒了许久的碎银。 湖畔有一老妪,刚听了台上这花娘所唱的小曲,想着自己正在北方从军的儿子,萎靡的眼珠子含着水珠,颤颤巍巍的摸着自己耳垂上仅有的一只银耳坠子,狠了心扯了下来,捧给了身侧收集众人纳捐之物的小厮。 “咣”又是一阵锣响,报幕的那一小厮急急忙忙折回了台上,手里轻轻一抖,展开了一副画。 王宗申刚所画竟是刚献舞的凤仙楼罂娘,见这画中人身着罗裙,青丝束起,金冠遮面,面带桃花色,一双媚眼画的细致,连眼角下的红色砂痔都画了清楚,身姿娇软,细腰盈盈勾的人春心荡漾,袖口沾了墨汁露出藕白的皓腕,双指轻捻摆出飞天之姿。 这画似佛似妖,虽说画的是一人,可这画中人的身上似有两张面孔。 “此画是王宗申先生,今日佳作,先生托小奴将此画拍出,所得金银无论多少全部捐纳。”台底下不少平日里爱搜罗些文墨古董的富商,一听今日能得王先生之作,各个摩拳擦掌,欲要争夺一番。 “五百两”有人先出口叫了价。 “不过百两还敢张口?一千两。” “此画老夫笑纳了,我出三千两。” 瀛夙已带着茯筠出了廊口,听见身后的小厮说,这夺了魁的花娘竟要将千金散出,冷峻的面上带着困顿扭了头看着身侧不少百姓都从怀里掏出了东西物件,纳捐给北疆将士。 如今国库本就空虚,又遭北疆遇战,可以说是雪上加霜,若是今日能筹措万金,北疆战事定能早日有果,瀛夙虽心喜,面上确不显山色。 而这筹款之人,竟是那调戏自己还不守闺阁之礼,陆国公府的小姐,瀛夙这心里甚是奇怪,觉得自己对她的偏见像是错的。 一愣神的功夫,便见台上的小厮手持一副画,展开一看还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生的颜色甚好。 再看一眼台下众人纷纷吆喝叫价,心想:这国公之女的画像要是流传至坊间成何体统,让人知了去,定要笑话天家管理臣子不善。 想到这儿,瀛夙凤眉一皱,轻转了头朝身侧的茯筠冷声吩咐道:“把它买了。” 说完了话,长指一驱,指了指台上那幅美人图。 “啊...啊?是”茯筠顺着自家主子手指的方向一看,是那刚献艺的花娘子。 茯筠近几日总觉得自己主子不对劲,却又不知是哪里不对。 前几日,自从那暮沧斋出来,主子总偶尔会愣神,晃过神来还会念一声秽语,自己跟随主子数十年从未见主子如此。 还有一日早晨,自己推开自己的屋门,看见主子身穿内袍伏在案前睡着了,屋内窗户的门还开着,透着凉风,自己问了主子这是为何,主子却神情闪烁语气淡淡说:昨夜看折子太晚了。 可这折子是自己摆放好的,分明没人动过,今日自己这不喜女色的主子,竟让自己拍下这凤仙楼花娘子的艳画,要是让王府里那些莺燕知道怕是心下要把这花娘子吃了的心都有。 茯筠挠了挠头,看了看自家主子走远的翩影,又瞧了瞧台上的画,一跺脚,挤着人群又往台前凑去 绾香楼的舫舱里,忱娘子跪在地上,头上的朱钗被打落在地上,本是悄嫩的小脸印着青紫的巴掌手印,嘴角还带着血渍,看上去狼狈不堪,一点不像刚在台上手持长剑意气风发的少女。 “啪”又一个巴掌落在这忱娘子的小脸上,耳上的流苏跟着也是甩在了一侧。 “你不是说此番定能夺魁的么?枉费我费劲心思当初买你,没想到却是个不中用的东西”刚挥了巴掌的女子正是这绾香楼的楼主,戈江娘子。 见这戈江娘子下手似是攥足了劲,巴掌落在忱娘子的脸上后,又朝着她啐了一口,觉得还不解恨,又伸出足尖儿,狠狠踢在这忱娘子的臀上。 戈江娘子的身后,站着数位绾香楼的花娘,见到忱娘子这可怜见的模样,反倒还捂着唇浅笑,眼中带着看好戏的神色,得意至极。 这忱娘子原名陈淑偌,乃是扬州一药行铺子掌柜的女儿,因这三年前药行掌柜喜赌,把自己店赔进去了不说,还搭了一如花似玉的女儿。 赌坊伙计有一日带着这陈淑偌来着绾香楼卖身,戈江一眼就挑中她,不仅是因她出落动人,还因她从小习舞,又对舞颇有天赋,本想好好培养,定能在今日这画舫比试上夺得魁首,哪知道半路杀出来个凤仙楼,自己绾香楼本就与凤仙楼结了仇,今日比试输给人家,这怎能让心性极高的戈江不气急,于是把心下受的气全撒在这可怜的忱娘子身上。 忱娘子被毒打一顿,心里怨恨可也没法子,只下了船舱透风,没想遇上了凤仙楼夺魁的花娘陆子虞。 陆子虞在舱内洗净了一身脂粉,想下了船走走,一抬头瞧见了脸上伤痕累累,身上罗裙破烂的绾香楼忱娘子,陆子虞打心底佩服这忱娘子将长剑舞的如此曼妙多姿,一看她这会如此狼狈,快走了两步到了忱娘子面前:“不知娘子怎这幅模样,可是受了哪个孽畜欺凌?” 陆子虞以为这忱娘莫不是碰上了登徒子,对她非礼了去,连忙出声关心询问。 陈淑偌自从被卖进了绾香楼,便从未被人如此关心过,就连楼子里那些贴近的侍女一个个也都捧高踩低,眼下瞧见对自己出言关照的竟是结了仇的凤仙阁的花娘子,便坐在地上悲痛欲绝,似要将自己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全部泄了出来。 第17章 水阎王 这忱娘子掩袖哭了半晌,终抬起了面容,瞧见自己袖口上的脂粉红白糅杂在一起,面上似有点讪讪之色。 “你这哭的妆容都画了,身上衣裙也破烂不堪,不如先跟我回凤仙楼的船上洗漱一番,待你理好了自个,咱们在说,可好?”陆子虞瞧见这忱娘子犹怜模样,确实动了恻隐之心,虽问她原由也不见她回答,可眼下这模样要是被瞧见,还不知会如何编排一番,虽是花娘,要是名声叫人污了,以后这钱还赚不赚了? 忱娘子被陆子虞领着,进了凤仙楼的花船舱室,沐了花浴,也换了体面干净的衣服,就是面上这青紫的巴掌印,让人触目惊心。 陆子虞手里捧着瓷罐药膏,伸着两指腹,在忱娘子的脸上和嘴角仔细涂抹,怕手劲儿大了些又牵动她伤口。 这忱娘子自打被卖进了绾香楼,从未被人如此贴心相待,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着的衣裙还是崭新的料子,似未下水过,又看着正给自己涂药膏的罂娘子,这眼泪像散了线的珠串儿,又忍不住地扑簌簌往下掉。 “哎呦,好姐姐你可别哭了,我这药膏刚上好”陆子虞瞧见这忱娘子不知想了什么又伤感起来,忙一撅小嘴,像是耍脾气的小孩模样,逗了这忱娘子忍下了眼泪,花容一灿。 “罂妹妹不仅舞技出众,心也善的很,忱娘心之佩服”忱娘子瞧见这罂娘嘟囔了小嘴,知晓是为逗着自己发笑,不由感慨了这罂娘性子洒脱,心里带了羡慕。 “姐姐刚为何如此凄惨?”陆子虞瞧见这忱娘子心里像是好过了些,轻启朱唇问了声。 忱娘子,细眉紧锁,幽幽叹了口气。 “我家楼主嫌我此次画舫比试未得魁首,心中动怒,便是对我毒打一遭,我心中怨苦,却也是无可奈何,只想出来散散心再回了去,哪知遇见了妹妹你”忱娘这口气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幽怨。 没想到这绾香楼如此对待自家花娘,都是出来讨饭吃的姐妹,哪怕不是一条心的,也不能凭着喜好打骂。 陆子虞凤眼微眯,盖住了一闪即过的寒光,面上又不动声色软着声:“姐姐何时归扬州?” 忱娘子掏了绢帕出来,吸了两下鼻子怯怯道:“今夜戌时便归。” 好!今夜便让这绾香楼薄情的戏子们,都去给兰娘陪葬。 陆子虞抬了手,半支着头,媚眼一挑带着慵懒之姿:“今夜忱姐姐不用回绾香楼的花船了,就在这儿睡下吧。” 这忱娘子听见陆子虞如此说辞,杏目水汪汪地愣了神,一时也没明白过来她说的什么意思,急急言道:“可我,我的卖身契...还...” “不必担忧,凤仙楼会替了姐姐赎身。” 此话一出口这忱娘子猛然抬起娇额,瞅着面前这女子,见她本是支着头的手漫不经心的挪开,在耳侧勾了一小撮发丝儿缠在手上,眸中含着几许媚色和厉光,又像是带着一点杀意? 忱娘子低了头不敢再看,只觉在这样花容娇艳,媚意荡荡的美人身侧,自惭形秽。 陆子虞见她呆呆不语,缓缓起了身子告别,甩着丝帕出了房门。 到了门外头,陆子虞吩咐让舱内丫头拿了吃食和新的被褥给那忱娘子送进去,自己去寻了侍女落宁问话。 “纸条子可是送到了那公子手上?”陆子虞回了自己的舱室内,也终不再顾忌这旁人,褪了外衫依在贵妃榻上,不过十三未四的身子,已是长开了般玲珑有致。 “送是送了可...”落宁应了声,不再回话,眼里带着一点机灵的狡黠。 陆子虞伸了手掀开孔雀鎏金样式的香炉,细闻了下,便觉这味道像极了他身上檀木香,又阖了凤目似是晕醉:“还等着我继续问呢?你可不知你家主子心急?” 娇哼一声,把娇躯扭了个面,朝了里侧。 落宁一看自家主子闹脾气,赶紧上前两步笑着又答:“那公子本未接,我硬塞给他小厮,谁知拿小厮如此没眼色,欲要打开却被那公子要了回去。” 话刚说完,只见自家主子扭了身坐了起来,脸上增了几丝喜色问:“真的?” 落宁轻点了两下头,便是肯定了。 倒不是陆子虞有多喜欢那九皇子瀛夙,只是如今等到能早日归京的机会,自己必要把这机会抓牢了,再说那人也是今后的九五之尊,能早些培养好感情,日后进了宫里也能顺风顺水些。 只是眼下还有一桩事要办:“这信你送去给百里掌柜,要快。” 陆子虞起了身坐在案前,低首写了几行字,交予落宁。 落宁一见自家小姐面上严肃,自知是重要的事情,不敢拖延半刻,忙委了身赶去西市暮沧斋。 百里尧接过信一看,只诉不过几句话:“给苏杨凉河的水阎王罗逊放消息,便说杨州绾香楼花娘夺了此次画舫比试的花魁,得了千金放于花船之上。” 这水阎王便是水上的强盗,苏杨凉河上的水阎王们,乃罗逊此人最是心肠毒辣,只要遇上,不管是老妪孩童,还是美艳的娇娘通通被斩于刀下,这罗逊只爱财,要是让他听说绾香楼花船上有千金,定会将这金子追到手里。 这几年暮沧斋生意越做越大,不少三教九流的人也是纷纷巴结,要想找到一个给罗逊传话的人容易之极。 这绾香楼的戈江娘子见已到了开船之时还未看到忱娘子的人影,心里虽急,可一想要是还出去找人的话,能找到便是喜事一桩,定要在打她一番解气,倘若没找到,又浪费一天时间,此次下苏州便是将所有花娘都带了出来,几日未归便不知损了多少银子。 戈江娘子在船上骂骂咧咧,又啐了口咒骂忱娘几声晦气,绞着帕子吩咐船夫开船,回扬州,走凉河。 入夜,凉河被这绾香楼花船上的彩灯照的红艳,众花娘子都在自己的舱室内睡得昏沉,有劫船靠近也不无人知晓。 这水阎王罗逊收了消息,说今夜凉河有一艘花船,船上有千金,心下欲念攀升,当夜领着众兄弟来劫船。 “啊,谁谁”绾香楼的戈江娘子,梦里觉得有人在自己床上摸索什么,睡眼惺忪一睁,只瞧见自己面前站着一蒙脸大汉,寒光透过舱室的雕花窗看清了这大汉手中持刀,忙惊声叫喊,可连话都没说完便是被人抹了脖子。 想这戈江娘子到死也不知,究竟自己得罪了谁? 船上水匪一看暴露了,干脆一个不留。半时辰过后船上除了水阎王罗逊的手下,再也找不到半个活人。 罗逊等人在这花船上倒腾了半天,也并没瞧见千金在哪儿,但是光从这些花娘身上搜寻下来的金饰银器,卖出去也能值个不少钱,此番这趟收获也颇为肥美。 只是这绾香楼的花船所驶之处,在这船上彩灯下照的今夜凉河更为嫣红好看! 第18章 公子可曾想我? 已是入夜,这苏州城相比白日里更是繁华,不少铺子还亮着灯火,尤其是东巷花街里头,所出入之人穿着打扮各有不同,不少花娘衔着娇笑着倚在二层的楼台上,甩着香帕招揽生意。 黄昏之时,瀛夙和茯筠二人归了客栈,便收到密报,说是京中徇私的大员派了内侍从京中来此,约了苏州刺史李卫今夜在凤仙楼一叙。 这消息陆子虞那边也是知晓了,只不过是从桃娘那嘴里说的。 陆子虞今日比试完这画舫比赛,本就甚是乏累了,想着早些时辰归府,命落宁收拾东西的时候,这桃娘匆匆进了自己屋子说道:今夜这贾岑约了贵客,要在凤仙楼一聚,让她找了间厢房,还说一定要墙角里的。 越想这其中事情没那么简单,便赶忙来知会声。 陆子虞染着丹蔻的指尖轻扣桌案,眯着凤眼像是寻思着什么,过了片刻起身谢过了桃娘:“姐姐今日这恩情,罂娘记下了,这贾家二公子所定的房间旁,帮着罂娘也留一间。” 桃娘虽心中不知为何,但总觉得帮上这罂娘一次,来日定能得到百倍补偿。 春夜绵绵,不少花楼门口的荤客搂着花娘,这眼神儿肆无忌惮的在花娘的胸口沾着光,这东街的花巷子里生意就属凤仙楼最盛,平日里虽客也多,但也不似今日这客满的像下饺子般一拨接着一拨,想必是这苏州城的人都知晓今年这画舫比试凤仙楼夺了魁,都想有幸在这儿看上一眼这花魁娘子的娇容呢。 自打瀛夙二人进了这凤仙楼,一下子便被不少花娘钟了意,这前前后后来搭讪的花娘共有十几位,但最后都被瀛夙这拒人千里的冷漠样子打了脸,有的花娘更是朝着二人翻了眼皮子暗骂:“呸!进了花楼了都,装什么正人君子。” 瀛夙和茯筠二人进了这凤仙楼,便是觉得楼中布置甚是巧妙,只见大厅中庭有一花圃围起来的小台,台上坐着花娘手抚琵琶,唱的是苏州小曲儿,声如莺鸟婉转忧绵。有的荤客坐在台子下和花娘猜拳饮酒,有的就侧卧在花娘腿上让花娘拿了竹耳扒,或者细鹅毛棒采耳,一个个面上神色享受至极。 瀛夙冷眼瞧着,搓了搓手里的珠串儿,他本无心来这等地方寻欢作乐,只想赶紧知道了这苏州盐引是怎么回事。 “呦,两位客官,可是来这儿寻人的?”刚把陆子虞安置到那贾二公子所订的房间之侧,下了台阶,瞧见大厅中站着一个身形俊朗,面如冠玉的公子领着一小厮在这厅中寻着什么,她桃娘是心思多活络的人呐,一下子就知道这两人不是普通的荤客,迈着小步就朝二人走来。 茯筠瞧见自家公子朝着自己一颔首,心下明白,从怀里掏出一个刺绣精美的荷包,放于这掌心递到这花娘眼前:“我且问你,今日可有大人物在你这定了厢房,你若如实相告,这便是你的。” 这花楼本就有消息买卖,若能提供的信息可靠,买消息这人便会给了打点小费,平日里不少花娘都能卖点消息赚个脂粉钱。 今日桃娘下楼便见着二人来着花楼不似寻乐子,到像买消息的,出口一问,果然,只是让她没想到这给的报酬也忒丰厚了点。 从这钱袋子上把视线挪开,桃娘又想了下这官人问的话,嘿,莫非来寻这贾二的?桃娘心里一惊,面容不改色:“这,容我得去问问今日这订房的小厮,官人稍等,先坐着品茶。” 说完,转身上了楼。 桃娘进了这厢房,伸了头在这外面瞧了两眼,才阖上门,悄声给陆子虞递了话:“罂娘,罂娘,楼下似是有人来探这贾二的消息。” “来的人可是刺史李大人?” “不是呐,是一个俊朗的公子哥儿,那容貌气度皆是上等。” 哦?陆子虞似知道是谁,媚眼藏笑闪着精光,若真是如此那还怎么巧合很呐:“那公子腕上可缠着佛珠?” “欸,是缠着一串!我瞧那佛珠像是常年佩戴的,泛着亮光,心里留了神”桃娘想了一下,一拍额惊呼道。 “此人是我心悦的郎君,请桃姐姐帮我把此人引进房中”陆子虞觉得自己和这九皇子还真是有缘,既然这次是你自己要送上门,那可别怪本姑娘把你吃抹干净了,哼! 桃娘一听如此,心中高兴万分,又转了下了楼去给那公子回话。 陆子虞这会自己在房中,先是捏了块檀香枣木放至香炉中焚着,又将自己鞋袜脱了露出白嫩的玉足,后把身上披着的纱衣脱下挂在木架上只身着内衫,待一切做好了捂着红唇娇笑了几声,像极了一只偷了腥的小狐狸精。 桃娘下了楼走至瀛夙边上,那身上的脂粉味让瀛夙皱起浓眉似是不悦。 “公子,今日确实有城中贵客订了房。” “侧室可还有?” “侧室也被人订了,只是这客人好说话,若是公子真想订那厢房,可以上楼去和那客官一叙”桃娘面上带笑,似是和气。 “公子,要不我?”茯筠想上楼去和那客官一谈,要是谈不拢大不了高价买下,但这话未说完,便被桃娘拦下了。 桃娘一挥帕子,忙道:“那客人也是这苏州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是您亲自走一趟,这事办妥的几率会大些。” 瀛夙点了点头,起身交代了茯筠在此等候,自己上去一趟便下来。 桃娘领着瀛夙来到这厢房门前,瀛夙抬了眼往门上一看,只见仨字:娇厢苑 呵!不愧是花楼,连着房间起的名字都带着旖旎之色。 正待瀛夙打量着房间字牌的时候,桃娘便转身走了,瀛夙只以为她是去找茯筠拿赏钱了,并无多想,伸了大手推开这娇厢苑的房门。 房中似熏了香,烟炉袅袅,是自己平日擅用的檀木香,可确并未见房中有人,瀛夙正低头纳闷,房门后窜出一娇影,伸出素臂环在瀛夙腰间。 瀛夙心中一惊,以为是哪个不要命的花娘近了自己身子,刚要伸出暗劲把人给挥开,只听一软糯的女子声问:“公子可曾想我?” 这声音虽听的次数不多,可瀛夙自知是谁,忙收了大掌只捏着这玉臂把人拽到自己面前,沉了声音,似有点生气面无表情地问:“你不归府,在此作甚?” 第19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凤仙楼外春夜阑珊,颇有一种君子可欺之姿。 瀛夙把人拽至面前,瞧见这女人竟然只着内裙,不穿外衣,娇白的双肩像是洗净了的百合,正绽放在含着檀木香的空气中! 眼眸里幽光暗沉,掐着女人的手臂的大掌更是用力了几分。 “哎呦,公子把人家弄疼了”这话说的带了点意味深长,尾音拐了几个弯,可是把人勾坏了。 瀛夙瞧见这女人又作妖,赶忙把她甩到一边,又把俊脸扭到一侧,不说话也不看她! “唔!” 陆子虞被瀛夙甩到地上,面上带着委屈,心里却是暗骂:死男人,下手太重了吧! 陆子虞没起身,伸出小手拽了拽瀛夙衣袍角,又娇气道:“公子,罂娘冷。” 说完还缩了缩脖子,红唇一撅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瀛夙低下头,看着扯着自己衣摆的女人,正仰着小脸,凤眼蕴着水汽瞧他,像极了他年幼时养的小猫崽。 扯开外衫,扔在地上着女人的头顶,冷哼一声:“好好国公府小姐不当,来花楼子里做甚?” 陆子虞明白,以九皇子瀛夙聪明才智,定已经晓得自己底细,听见他说出口并不觉意外。 “来这地方,自然是有事做的,敢问公子是来这地方寻欢的?”陆子虞披上男子的外袍,更凸显身躯娇小,甚是滑稽。 “不是”只简单吐了两字,却让人异常相信他的话。 “那既然来了罂娘的厢房,也算有缘,公子喝盏茶再走吧?”陆子虞挪步至房中八仙桌前,伸了素手拿起酒杯,往里头倒了半许,赤脚盈盈朝着瀛夙走来。 “为何要留?”瀛夙只冷眼瞧着她,不起波澜。 “罂娘心悦公子!” “怎么个悦法?” 瀛夙眼底似来了兴趣,眉头一挑,双手环胸,等着这女人继续往下说! 陆子虞掩唇娇笑一声,拢了拢身上所披男子的宽大衣袍,便是闻见一股子令人安心的气道,不由眯了媚眼。 厢房中虽烛光通亮,却带着几分旖旎之色。 “怎么悦呢?”房中女人,一手持着酒杯一手绾了青丝,桃花面上陷着两个浅窝,赤着玉足朝门口的男人走近了些。 待走到瀛夙身前,陆子虞伸二指解开了身上男子的披风,露出自己只穿内衫的娇躯,又拔了自己发间的步摇朱钗,青丝散在肩头,遮住了一片春光。 瀛夙不为动心,冷眼瞧着面前的女人,想看她到底要耍什么把戏。 衣袍下捏着佛珠的手背上,似有青色。 陆子虞抬起持酒杯的皓腕,迈开莲步,张了朱唇绕着瀛夙转着小圈唱道:“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最后一个音还未收了回去,陆子虞面上一黠,张了手臂瘫倒在瀛夙的身上,瀛夙瞳孔一缩,忙抻了手臂将女人揽在怀里,酒杯中的佳酿一多半洒在厢房中的地上,也有几许沾在瀛夙的衣袍上,不知是醉了土地公,还是醉了龙王爷。 娇躯入怀,瀛夙只觉得这腰真是纤细柔软,更是往怀中带了带。 陆子虞看到这别扭男人的唇角刚似往上勾了几分,更是大着胆子将小脸贴在男人胸口,软下声问:“公子可喜欢?” 说完话,娇俏如花的小脸又从怀里转出来,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男人。 瀛夙手握细腰,本被眼前的花色迷了眼,虽说不曾做了什么出格的动作,可是心里还是乱了方寸,刚听见这女人,竟然说出如此露骨的情话,想到除了自己之外,她对其他男人也是这般娇艳?怒火然生,眼中又是挂着凉意,本是托在女人腰间的大掌往回一收。 陆子虞瞧这男人转变太快了,一阵阴一阵晴的,还真是难对付,感觉自己似是又要坠地了,听见门外有了动静,抻了手臂,挂在男人的脖颈上,娇容一侧对着男人的耳边轻吐如兰“别推,您等的人来了!” 耳边酥麻。 瀛夙心下一颤,扭了头过来,四目相对,鼻息只间只能闻见了彼此身上的香气,一个沉檀静心,一个妖花灼灼。 厢房外似有动静,闪过几个人影,进了最里侧的屋子。 贾岑带着李刺史还有一身穿灰袍的男子进了凤仙楼,便觉得今日这楼里的人今日也忒多了,留了心眼,刚上了楼走至最里侧,看到自己所订的厢房侧也掌着灯,眼里带着谨慎和探究,伸出手推开娇香苑的房门。 房中一男一女,相拥而立,女子白皙的藕臂正挂在男人的脖子上,发丝垂在纤腰间,朱唇正对着男人倾吐令人心悸的情话:“公子,别急嘛~” 这满屋旖旎的光景,让这故意推门而入的贾岑撞了满眼。 瀛夙见有人推了房门进来,忙抻开了广大的袖子环在女人身上,把怀中的小女人捂得是严严实实,一丝不漏,自己背对着门口。 侧脸一转看向门口,瀛夙面带阴桀,似是不悦被人打搅。 门口的站着的贾岑,算不上俊朗,但也气度不凡,因今日要会京里贵人,特意穿了件绛紫色的绣蝠衫,腰间挂了翡翠绿装饰的荷花包,眉目细长,就是眼窝子发黑,一看就不是吉相。 瀛夙仔细打量一番,望其身上这铜臭打扮,便知道这人乃是一介富商,不是京中之人。 贾岑瞧见屋内男人正拧巴着眉头瞅着他,知道自己搅了人家好事,面上佯笑,拱手一施礼:“抱歉抱歉,打扰了阁下的兴致,今日这楼子里的账,记在我贾二的头上。” 说完了话,便阖上房门退了出去。 瀛夙瞧见贾二已经出了门,忙把怀里女人推开,冷言相对:“你还知道什么?” 陆子虞瞧见戏也做足了,骗过了贾岑,从木架上拿起了自己的纱衣披在肩头,风姿摇曳走至八仙桌前又坐在了木凳上。 从桌子上拾起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娇颚上扬睨了一眼不懂怜香惜玉的男人:“公子想知道?过来坐!” 细长媚眼下,小米粒般的朱砂痣,红的妖艳,透着一股子诱人亮光。 瀛夙不知怎么,好像自己遇见了她,这手脚总不听使唤了。 要是茯筠在此,看见这一幕,定觉得自家主子像是纯洁固执的唐僧,正一步步走到坐在凳子上正笑颜如花女人的盘丝洞里。 第20章 窃 八仙桌前,男女相面而坐,一个搓着菩提眉头紧锁,一个托着香腮千娇百媚。 “说吧,你都知晓什么?”瀛夙敛了衣袖,将已被盘的发亮的佛珠收回袖口,斜目瞧了眼面前笑盈盈的女人,沉声开口。 陆子虞心里这会儿已是转了千百个弯,想着怎么能把国公府归京这事推出去,还能把自己摘干净! 眼波流转,遮住了暗光。 “唉,说来话长了”陆子虞佯是苦笑一番,抿了口香茶幽幽怨怨又道:“既然公子知晓我的身份,想必也是京中世家之人,自然知道我陆国公府的昔日依依。” 娇声婉转,带着几丝忧诉,要是平常男人听美人倾诉心中忧愁,这会儿估计心肝都要献出来,可偏偏面前坐着的男人是京中出了名不解风情,不苟言笑的九王爷瀛夙。 看着男人面上冷然,轻咬朱唇又道:“我陆家本是世代簪缨,可家中父亲性子温善不喜官场厌斗,便辞官还乡,但那些京中世族却仍是打压我陆府,我大哥一身文墨多次向朝廷递折子反映地方民情,可都被朝中大员拦了下来,若能将折子传到圣人那里,我大哥如今早有一官半职,为朝廷效力,何苦受困于小小苏州。” “再说这苏州,如今官商勾结调高了物价,百姓赋税太重怨声四起,今日听凤仙楼的桃娘姐姐说,这刺史大人要和苏州富商讨论要事,我本想借机打探一二,好回家禀给大哥,却不想又遇到了公子你”语罢末了,还红着俏脸,神色羞欲睨了眼瀛夙。 见瀛夙仍是冷着脸,倾身往前挪了几分,捏住他的袖口柔夷晃了晃,本是清亮的眸子里蕴起了雾色。 瀛夙见状冷喝一声:“憋回去!” “呃...”陆子虞被他呵的一激灵,呆呆傻傻瞪着双眼,这眼里头酝酿半天的水珠,噙着不敢往下掉。 瀛夙见她这宝气模样,双肩轻轻一颤动,掩袖一咳恢复如常,又从袖口掏出一块墨色丝帕,扔在桌上。 桌对面的小娘子娇哼一声,把身子扭到一侧拿起丝帕佯装沾了沾眼角,似是不愿再和跟前儿的男人搭话。 房中无声,只听得楼下传出丝竹靡音,还有花娘和荤客们的调笑声,瀛夙一时觉得这些声音刺耳至极,反倒不如听这陆国公府的小姑娘继续在自己耳边唠叨。 挑了眉,斜眼瞄了她一眼,看她仍是不准备搭理自己,眉头一蹙。 陆子虞把身子转到一侧也并不是气着,只觉得刚自己那呆头呆脑的模样太傻气,定是让这男人笑话死了。 “两位大人咱们开始讨论正事吧?”里侧厢房中传来一声谄笑,吸引了正噤声的两个人注意。 苏州刺史李大人,和这京中来的细作看来已在房中。 “小舅子真是越发英俊爽朗了!”这话音中气十足,确实是那身形肥硕的刘刺史。 小舅子?瀛夙低眼垂思,带着不解。 陆子虞知晓他不明这贾家和李刺史有何渊源,朝他方向甩了帕子压低了声:“贾家为了利益,把不过二八的嫡女贾珍嫁进了刺史府!” “混账”瀛夙气的脸色难堪,好看的薄唇抿成一条细线,一想到这些商贾不择手段勾结当地官员,祸害百姓,他可真想把这些畜生通通赶去阎王殿喝茶。 可这更让自己气急的,是这些官员难守本心,一个个科举之时写的文章忠朴尽心,怎的做起事就这样花里胡哨? 当今圣人老了无心操劳朝政,如今这东瀛战事不断,鼠蚁成窟,若长久如此只怕难存世千秋万载啊! 里侧厢房内觥筹交错,相谈甚欢! “小舅子,这位是京中来的贵客,此番专程带了上面的口谕给你我二人”李刺史述了这灰袍人的来路,却也没说的更详细些。 娇香苑厢房中的两人听此话语,眼中带着好奇和探究,又听侧房中的灰袍人语气趾傲:“我家主子说这次运的盐,价格不可大涨,圣人派了九王爷来苏州查盐账,若是你们不守规矩自己乱调,到时候惹了一身腥可别求我家主子帮忙,这可是会掉脑袋的差事,都给我仔细点。” 灰袍人这话声压的极低,还是有所防备,怕这楼里有密探。 瀛夙和陆子虞二人虽听的朦胧,但是也能猜个大概出来,只是不知这灰袍人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若能知晓这局势也更为明了。 瀛夙心中暗想:刚听那灰袍人说道自己来苏州,见对面坐着的女人神色如常,想来还不知道自己身份。 殊不知,自打两人相见的第一眼,自个的底细早被陆子虞这小狐狸摸了透彻。 “自然自然,大人吩咐的事,下官不敢推辞”李刺史弓起身子,朝着灰袍人深施一礼,让其安心复命。 贾岑瞧刺史大人起身行礼,自己也赶忙站起来,对着灰袍人一拜,谁知这灰袍人鄙夷一哼:“不过铜臭商贾!” 整个苏州城里的人都知,这贾岑在当地可以说是小霸王了,欺负土地爷也不敢欺负他,更别说给他冷眼看了,可今日贾岑听这灰袍人语气带着讽喻却不做任何动作,只讪讪一笑,神色仍恭敬。 东瀛自开国,本就是官大商底,更何况灰袍人还是京中官员,谁敢不敬? “行了话既然已经带到,我还急着归京给主子复命,先行离去”灰袍人话落,起身欲要离去! 房中一阵嘶嗦声,几人裹上了袍衣,推门走出。 这边,刚听完灰袍人那一番说辞,陆子虞心里捣鼓,瞅了眼瀛夙,不行!她得赶紧想个法子,必须让贾岑近期把这盐高价卖出去,这样陆府才能趁着身旁男人的光,早些归京! 听见三人脚步渐渐没了声,瀛夙起身理了理衣袍,慢慢悠悠似也要离去,好在坐在凳上的小娇娘眼尖,喊住了他。 “外袍?” “脏了便不要了!” 陆子虞看他瞟了眼地上的锦袍,神色带着嫌弃,心头不悦,又想捉弄他! “那怎行外面风大,罂娘给公子披上”陆子虞拾起地上的袍衣,上前两步,一抖袍子披在瀛夙刀削似的肩头。 瀛夙低头看这女人给自己穿衣,好像是娇艳的妻子正送丈夫外出,他府中的那些莺燕除了勾心斗角,就是哭哭啼啼,让他看着头疼。 陆子虞瞧这九王爷看自己出神,打趣娇笑:“公子的定情信物罂娘收下了?” 回过神儿,瀛夙觉得胸口一凉,像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正想往里头摸,看着面前那小女人幸灾乐祸甩着自己的丝帕。 “给我!”口气带着毋庸置疑的冷冽。 “不要”陆子虞把丝帕藏在背后,一跺脚。 “唉”,瀛夙叹了口气对其无奈,低头看见自己外袍的腰带上系了同心结坠子,心中一悸,摇了摇头道“随你吧!” 第21章 赠之绢帕,还予珠钗 来至一楼花厅,瀛夙便觉的声音嘈杂岌岌,甚是闹耳,眉头一挤成了“川”字。 冷眼看向人群中,瞧见了茯筠不知所措坐在一张梨花木桌前,像是个青涩的毛头小子,耷拉着头,一杯接着一杯朝自己肚子里灌着正山红茶。 旁侧偶来几个搭讪的花娘,都被茯筠这愣头青的模样逗笑了去。 袖袍一甩,瀛夙快了几步走至茯筠身后,冷声道:“走!” “噗...咳咳...咳咳咳” 正在这花厅无聊坐着听台子上花娘唱曲儿的茯筠,两指掐着杯侧,刚把茶水送入口中,还没来得及咽下,就听到身后传出自家主子冷彻的声音,吓的他是头皮发凉,浑身一激灵,被茶呛住了喉。 捶足顿胸了好一阵,呛的眼眶发红。 茯筠瞧自家主子一眼,只见主子眼里闪过一丝嫌弃,快速向后退了两步,怕被自己的口水喷在袍上。 “嘿嘿,主子事办完了?”茯筠神情讪讪,抓了抓头! 瀛夙也没答,双手环胸,侧头看着他。 气氛诡异,茯筠只觉得自己真是蠢的要命,刚问的话真是琐碎,要是事没办完,主子能下来么? 脑袋瓜一扭,暗自吐了吐舌头,用着眼尾偷瞄了主子一眼,像是没生气,心中长吁一口。 眼见自家贴身侍从,这又哭又笑的傻模样,瀛夙也懒得搭理,转身,先出了凤仙楼。 “哎,公子等等我”瞧着主子不管自己先行一步,茯筠忙从袖中掏出一点碎银子放置桌上,赶紧追了出去。 已是子夜之时,街上起了凉风,吹的人衣袂飘飘。 茯筠跟在自己主子身后,只觉得主子从这凤仙楼出来后,心情愉悦,走着路不似平常疾快,反倒是带着几分悠闲,不明为何?想知,可谁借胆问呐! 瀛夙停下来,朝身后一挥手,示意茯筠上前。 “爷,喊我?”茯筠凑上前,脸上带着讨笑。 押下想把这脸给挥开的冲动,瀛夙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问:“刚可看见跟着苏州刺史李卫一同下楼的灰袍人?” 拇指搓了搓下巴,眼睛不停转动,过了片刻茯筠若有所思开了口:“瞧见了,那人灰袍遮住了面并未看清容貌,只是属下留意到那灰袍人并未穿官靴,而且内衫是靛青色。” 瀛夙身子一顿,低眉沉思,只一瞬,瞳孔猛缩似是抓住了重点:“靛青色?瀛钊的人?” 靛青色是京中二皇子府上御用的颜色。 只因一次京中办的挑染大赛,这二皇子举荐了一位挑染大师,揉了蓝和绿二色混成了靛青,一举惊人,这染好的布料被送去宫中,圣人看了欣喜,便是只准许宫内和二皇子府里可用此色制衣! 在说东瀛二皇子瀛钊,乃当今圣人嫡长子,论享乐此人排京中第一,便无人敢排第二,若是论学识怕是九皇子府上的看门狗都比他会的多几分。 只这二皇子母家势力强大,生母是正宫皇后,叔父是当今圣人旁侧的位高权重的右相,若是将来圣人立太子,可说是最佳人选。 可这瀛钊只知躺在美人怀里寻欢作乐,这朝堂上的事却不曾理会啊? 瀛夙蹙眉,眼中闪过阴冽:“右相开始插手夺嫡了!二皇子府的人被换成了他的眼线!” 话出口,不是疑问,而是万分确定。 “右相莫不是?也对皇位...”茯筠双眼瞪大,手掌抚上因吃惊过度而大张的嘴,眼里充斥不可置信,望着自家主子。 篡位? 不敢再往下说了! 皇后和右相都出自京中王氏一族,王氏本就是钟鸣鼎食之族,内宫有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外朝有权倾朝野的右相大人,要论野心,自然只多不少。 “若王氏一族只是瀛钊的幕僚之臣也就罢了,若敢对我瀛家天下鹰视狼顾,本王定拧断他的脖子”瀛夙冷笑一声,慢条斯理搓了搓缠在腕上的菩提子串。 站在一旁的茯筠小心翼翼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这王氏一族不管是不是二皇子的幕僚,还是欲要篡位,惹到了自家王爷,都不会留他多时,必要铲除! 凤仙楼里,使唤着花娘子们招呼荤客的晚娘今晚上忙的没停过,脚上穿的绣鞋底都磨没了一层。 刚听楼里丫鬟传话,说罂娘子今夜在醉月居宿下了。 “哎呦,罂娘子娇贵的紧,让守夜的丫鬟可给我长点心,要是让荤客冲撞了这小姑奶奶,仔细她的皮” 急急向传话丫鬟低头厉声交代一番,不容出错。 小丫鬟委身应下,欲要转身又被晚娘喊住:“唉~回来,晚上多去给醉月居送床被子。” “是”拱手垂目,温和有礼,不愧是凤仙楼调教出来的。 晚娘见这丫鬟机灵,不再多言,轻摆细腰又去迎客人。 “若我也像罂娘子一般有倾城之色,该多好啊”小丫鬟瞧着晚娘忙碌的倩影,暗自叹息! 回了客栈的瀛夙主仆二人,今儿也出去忙活了一整天,乏累之极,只想紧快沐浴,早早安寝! 茯筠自小跟着瀛夙,这九王爷瀛夙什么习惯他最是清楚,晚上若不用浴,估计这位爷今夜就只能睁着眼,看着明日的日头爬起来。 “爷,水来了”茯筠袖口向上翻了几圈,手中拎着打好的热水,发间挂着碎汗。 将木桶的热水悉数倒入浴桶中,又加了点薄荷叶进去,濯污。 茯筠一切收拾稳妥,低着头站在瀛夙旁侧,服侍沐浴。 手刚解开主子爷的外袍,从里面掉落出来了个物件,两个人顺着物件掉落的方向望去,竟是女人用的珠钗。 这下茯筠奇了怪了,主子身上怎么会有女人的东西?难道说刚才主子在凤仙楼里点了花娘?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瞧自家主子平日里无波无澜冷冰冰的模样,没想到竟然把他支开,自己去享乐。 茯筠皱了皱眉,幽怨看了眼瀛夙,眼里似乎再说“让你偷腥被我发现了吧。” “出去!” 瀛夙懒得跟他废话,他只好奇这珠钗怎么在自己袍内。 眼见自家主子烦了自己,茯筠怎敢在这屋子里多待一会儿,连连应声,慌忙窜出房门。 第22章 墨崖 房内,木桶里的热水渡上一层热气,烟雾朦朦。 白皙又骨节分明手指解开衣袍,露出结实的胸膛,肌肤光滑晶莹,烛灯下望去宛如珠玉。 望了一眼落在地上的朱钗,轻叹一声,弯腰拾了起来攥在手心,长腿一迈入了浴桶。 似是被热水洗去了身上的倦意,后颈往后一仰,舒了口气抬手解开发冠,青丝垂落在浴中荡漾生姿。 随意拿起手里的朱钗,细细打量了一番样式儿:赤金雀尾钗,雀尾镶了宝蓝色的琉璃珠子,颜色悄艳,配她极好。 瀛夙撑着头半躺在浴桶中,望着掌中的朱钗愣愣出神,不知怎的竟鬼斧神差将朱钗往鼻前靠了靠,是一丝清甜的女人香。 本是一片晴明的眸子,变的深邃起来,攥着朱钗的手渐渐用了些力。 瀛夙觉得自己瞧见那女人的第一眼便是被下了蛊,此生无解。 阖上眼,想起她刚手中持酒莲步翩翩,说着那令人脸红的情话,又软若无骨似的靠在自己身上,在耳边娇声喃喃。 腿间热意涌出,似是畅快了些,瀛夙喘了几声粗气,睁开已是染上情欲的双眼。 睁眼不过片刻,似不敢置信,将朱钗从手里飞快扔在桌案上,双拳握紧在水中一挥大骂:“混账!” 急急起身擦干了水珠,躺在床榻上,却也至后半夜才睡踏实。 第二日一早,茯筠端了些热水,来服侍自家主子爷起身。 “啊!” “咣当“铜盆落地,发出刺耳声响。 只见自家主子爷门外,站着身躯修长肩披黑袍,脸色惨白至极,眼里平静如一汪死水的男子。 这浑身上下竟没一点活人气息的男子,此时正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自己。 男人右脸上有一块红疤,像有些时日了,已经和脸上的新肉合长在一起,但仍是显的狰狞了些,估计刚进客栈时,把店掌柜吓得够呛。 “墨...墨涯?”茯筠顾不得打翻在地的水,手哆嗦的指着面前的男人,活像大白天遇见了阎王。 此人是九皇子瀛夙府邸的十大暗卫之一,墨崖。 武功堪绝,轻功更是到了登峰造极之镜,因冷酷无情,噬血残忍而出名,最是擅长搜罗各种消息,就算是再隐秘的嘴,到了墨崖的手里也会被酷刑折磨的生不如死,最后只能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倾盘相告。 墨崖缓缓把目光往下移了移,冷冷扫了眼正指着自己的指头。 看到墨崖如此,茯筠只觉汗毛倒立,像被毒蛇给盯上一般,从指心就能传到身上一股子冰凉之意。 慌忙把手给收了回来,藏在背后,面上讪笑。 “咯吱”屋门推开。 瀛夙昨夜睡的晚,想今日能消停一会,谁料想大清门外像是谁家办喜事,敲敲打打热闹非凡。 瞧自家主子脸色阴沉,茯筠连忙施礼喊了声“主子爷”,话毕起身还瞪了一眼身侧的墨崖,似是再说:都怪他。 “进来!”瀛夙也不看二人的小动作,甩了袍袖转身进了屋内。 墨崖垂首,跟着主子进屋,瞧身边的茯筠也跟了上前来,便停了脚步转头冷冽瞄了一眼他。 只这一眼,茯筠便是觉得自己正身处冰天雪地中,渗人的冷。 “主子爷,救救我吧”茯筠委屈低了脑袋,吸溜两下鼻子,给墨崖让开了道,心里暗暗想着。 瀛夙抻手撩开袍子,坐在案桌前神情淡淡,漫不经心问道:“京中可有异动?” 听到主子问话,墨崖一挥肩头所披着的黑色外袍,上前拱手沉声:“回禀主子,近日朝廷之上四皇子和八皇子的人针锋相对,墨崖已经顺势排查摸清了他们各自的势力,只是二皇子府这些日无所动静,也无朝中官员到其家探访。” “二皇子府不用花时间盯着,右相府倒是要瞧仔细了”瀛夙俯身拎起桌上烧制的紫砂茶壶,在茶盏里填了些热水。 “是” 茶盏水满,像又想起了些什么垂目冷着声又道:“这些日子,盯好苏州刺史府。” 接了令,墨崖拢了拢黑袍,恭敬一施礼而去。 茯筠看他出去后拍了拍胸口,身上的寒意顿时散去,不知道自在了几分。 “主子,几日回来复令?”门口男子的声音像是冰刃,刺在正在拍胸脯的茯筠身上。 “三日!” 时间不长,但他知道墨崖能交差,要不然也不配做他瀛夙的影卫,又抬眼瞧了眼在门口直哆嗦的茯筠默然咐道:“去打水来。” 瀛夙捏着茶盏起身,立在窗口敛目深思。 如今朝廷局势不稳,各方势力暗自涌动,虽说四皇子瀛岚和八皇子瀛瑧母族势弱,但野心昭昭,老二那厮只知吃喝玩乐,却有皇后和右相谋其大业,若想要那位子还需盘势静观。 心思收去,侧头往案上的赤金雀尾钗一瞧,眼中似又显出那娇艳夺目的小脸,轻启朱唇念叨着:“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云胡不喜?呵,当真是云胡不喜么”嘴角轻挑,面上若有若无带有一丝笑意,瀛夙细细揣摩这话。 那位置是他瀛夙的,也只能是他瀛夙的! 江山,美人?他都要! 十三巷子,陆国公府里的四小姐怕是还不知,自己勾搭的可不是什么善茬王爷。 陆府庭院的凤尾湖,几缕细柳垂在上面,荡着碧波。 湖畔,似有佳人在榻,与日争辉。 陆子虞今日穿了身绯色缕金蝶的烟罗裙,腰身掐的极窄勾勒出妖娆的娇躯,发中插了一对并蒂海棠紫金钗和身上的罗裙配色。 这嫣红色她是极衬的,显得肌肤如玉,妩媚动人。 三月的日头,不会热的让人喘不上气,反倒还透着一股暖意,让人乏困。 这不,陆子虞正软着身子慵懒窝在贵妃椅上,落宁和涟漪二人怕她冷着,还专门拿了一块儿三少爷从西域带回的羊毛毯铺在她身上。 看了眼凤尾湖里头的锦鲤鱼群,陆子虞捏了些鱼食一扬手撒了湖里去,这些鱼顿时扑腾的欢畅些。 美人的眉目间,也带了喜色,比这三月粉桃花还艳上几分。 “呦,何事把我这神仙妹妹逗笑了?”从不远处传来一道语中带着嬉侃的男声。 陆子虞抬目过去,竟是整日在商铺里忙的见不着人的自家三哥。 顿时眼睛一亮,闪过一策,她知道怎么样能让这贾府高价贩盐了。 第23章 计谋 陆之辰今日从铺子里归的早,刚进了府宅大门就瞧见自家小妹惬意的躺在椅子上,逗弄着湖里锦鲤,那模样快活似仙。 “呦,三哥今日好早?”陆子虞并未起身,仍是懒懒窝在椅子上,轻抬素手将那羊毛毯子往上提了提,软着声搭了话。 今日陆之辰身穿白月缎袍,轻迈着步子流光粼粼,青丝用镶玉鎏金冠固着,仍是一副风流倜傥的俊俏样子,只下颚生了些胡渣,兴许是近几日忙的忘了刮面。 走得近了些,陆子虞瞧见自己三哥虽是换了干净的衣衫,但脸上还是带了些倦意,眸子里血丝满溢,想必是昨夜又在铺子里头熬了一夜,心头疼了几分。 “落宁,去把咱院子里炖着的姜茶盛一碗给三少”抬了手唤过落宁,仔细吩咐一声。 “哎”落宁应声,急急迈着碎步往揽月阁的小厨房去。 自打入冬,揽月阁里的姜茶每日都炖着一盅,小姐爱悄艳,冬日里不愿穿那些厚厚的衣衫,说是把自己打扮成了粽子,院子里的婢女也不敢劝,只得多备着些姜茶给小姐驱寒,生怕日后落下个什么病根。 听见自家妹妹心系着自己,心里暖上几分,嘴角抬动:“三哥我可没你那么娇气!” 说罢,手背在身后,眼里带着几分打趣。 鼻翼朝着自家妹妹的方向细细闻了闻,眉头一皱:“嘿我说,你大早上吃羊肉了?怎身上一股子膻臭味?” “还不是你这羊毛毯惹得人家一身膻味,本今早涟漪给熏了香,盖上你送来的东西反倒给熏臭了”陆子虞嗔看了一眼他一眼,起了身把羊毛毯扔在椅子上。 “不喜欢?那还给我呗?”说罢就抻手过去拿,却被拍了一巴掌。 “哎呦”陆之辰吃痛,惊呼出了声。 “送给人家的东西,还好意思拿回去呐?”抬手戳了戳兄长的心窝。 瞧着小气样子,哪有一点像她陆子虞的哥哥? 领教了自家小妹这磨人性子,陆子辰刮了刮她的悄鼻,脸上宠溺万分:“就知你喜欢。” 周围的小侍女们,瞧见兄妹二人斗嘴脸上也带了笑意,感受着国公府平日里的温情。 闲着无事的沈岚,刚从院子里出来,瞧见自己儿女在湖边嬉戏打闹的景象,心里头也涌上些感触,抚了抚眼角细纹,轻叹一声。 身旁贴身侍女丹芝,毕竟也是跟着沈岚的老人了,怎会不晓得此时她心头所想:“夫人您瞧,三公子和四小姐都已是长大成人了,怎我家夫人仍是貌美如斯多年未变。” 知晓丹芝这是宽慰自己的心,但脸上也染了些喜色:“咱们府里我看就属你嘴甜,莫不是从蜜罐子里生出来的?” 丹芝其实这也算实话,四小姐喜欢捣鼓些美容养颜的东西,平日里往她们院子里送了不少,有什么牛乳制的养颜膏,芦荟制的消痕霜,兰花酿的头油,还别说夫人这些年仔细保养,看着仍跟双十出头的少妇一般姿容娇美,风韵十足。 “你们两个鬼精,说什么呢?让为娘也听听”沈岚面带笑意,提了裙边走至两人身侧。 瞧见母亲过来,二人收起斗嘴的模样。 “母亲怎也出来瞎逛悠?”陆子虞上前两步,扶着沈岚的手臂,侧头又往肩上一靠,像个天真撒娇的小姑娘。 “怎么?这院子你给包了?”双手环胸眉尖一挑,陆之辰嬉笑顶了嘴。 打小爹爹和娘亲就对小妹最是宠爱,有什么新鲜好玩的东西都先送去了她的院子,反倒自己和二哥没少受苦,可有什么法子?谁让自家小妹生的颜色甚好,也不知日后能便宜哪家臭小子。 一想到这儿,陆之辰这心里就不舒坦,毕竟这是他们哥仨从小到大视若珍宝的妹妹。 “该用午膳了,去娘院子里用罢,今日秦妈妈做黄焖栗子鸡和碧螺虾仁”要到晌午,沈岚也怕待会日头大,便是要二人去自己院子待一会。 三人转步去了若和苑。 若和苑是陆瑾延和沈岚的住处,风景也是别致。 沈岚命丹芝把桌椅摆在外面廊中,一会便在外面赏景用膳。 “爹爹呢?”陆之辰落座瞧用膳时辰要到,还未见父亲的人影,出声向母亲询问。 “你爹整日没个正形,一大早便是约了西郊的古员外品茶听曲儿去了”沈岚娇哼一声,神色不悦又道:“你们几个现在替他把能做的都给做了,他整日就游山玩水去了,也不知带上我。” 陆子虞忙冲自家三哥使了眼色。 丹芝来的刚好,端上几盘菜肴,品色俱佳不愧是有着苏州第一厨娘美称秦妈妈的手艺。 席间陆氏兄妹两个,又跟沈岚逗趣了会儿,惹的沈岚捏着帕子捂唇娇笑。 饭后,品了几盏茶,沈岚打了哈欠便觉得有些困意让丹芝送二人出了和若苑的门。 路上陆子虞拉住自家三哥问声:“近些日铺子里可有和贾家有生意往来?” 陆之辰被问的一愣,也不明小妹问这做何,但还是转睛细想了会儿:“小桩子的多了去,倒是药房布坊还有酒庄和钱庄有几桩大的。” 听此,朱唇一勾,只要有几桩大生意便可,这一次便是神仙也保不住他贾家。 “把生意断了!” “啊!疯了?这生意一断损的可不止几千两银子呐,怎么贾家招惹你了?” 银子是什么?是他陆子辰的命根子,让他白白断了几千两的生意,还不如割他肉呢,但要是这贾家招惹了他们陆府的宝贝,他陆之辰便是要这贾家一个子儿都不剩。 看自家三哥这一脸肉痛的样子,陆子虞嫌弃掀了眼皮子:“瞧你那视财如命的样子,亏损的钱我从暮沧斋给你补上!” 外人不知道他这妹妹身价多少,他陆之辰能不知么?这暮沧斋光是一个月的进账都能抵上国公府里一年的开支了,要说腰缠万贯,还真是非自家小妹莫属。 “行行行,就按照你说的”陆之辰一听亏不了银子,搓着大手咧嘴傻笑。 听见三哥应了自己,陆子虞不再多言转身向自己院子走,脸上轻蔑一笑:“别管是谁,都阻不了我陆府归京,断了你的银子,看你还不高价放盐!” 第24章 蚍蜉撼树 苏州西郊留园,抱山而坐,景色堪奇,以春最盛。 这几日京中来了戏班子在这留园搭台,唱的不是以往的苏曲儿,倒是的北方大鼓评戏,不少城中闲着无事的老爷们都想去凑上一遭尝个新鲜。 陆国公前几日便让小厮给古员外递了话,今日约好在留园听曲儿。 要说这陆家和古家也算是世交,只不过古家败落的早,现在还能和陆国公府有着交情,要说也是古家高攀了。 “古老兄,小弟可把你给盼来了”陆瑾延出门的早,在这留园门口等了片刻,便是看见古员外急急迈着步子赶来。 古员外喘的厉害,前襟抖了一阵儿才停下来,面如簇菊:“贤弟有所不知,我家小儿在京春闱告捷,等到四月便是要去殿试,这苍天有眼也算是让我古家又出了人才呐!” “那可真是恭喜令郎,愿令郎殿试高举”听古员外称自家小儿已是春闱高中,他陆瑾延打心里替古员外高兴,像他们这衰落的家族,若能重新展翅冲天,真是能算作在世大喜。 “走走,快进去!”古员外路上走得急,纶巾两侧有些碎汗,拍了拍陆瑾延的肩头,示意他进了留园里头在细说。 留园小厮也是对二人身份极为熟悉,一瞧这两位爷今日到访,忙上前哈着腰,恭敬施礼:“难得两位老爷今日有空,您常坐的位置小人还给您留着呐!” 这小厮也惯会说话,今日只是他们二人来了早些,客不多坐无满,便声称这位置是精心留的。 虽说是常用的商话,但也是让这客人听了心情爽快。 “今日有何戏听?”陆瑾延接过小厮递上的温水净了手,侧头问声。 小厮从怀里掏出两份戏折子,分别呈给陆瑾延和这古员外。 二人瞧了仔细,折子上共有十三出,五出大戏,八出小戏。 “我点上一出这《郭冀惩贼》,古老兄可有想看的?”定神瞧了会儿,长指一驱落在五大戏的其中一出上。 古员外听着,眉梢见喜:“咱俩可真是想到一处,我也点这《郭冀惩贼》!” 郭冀乃是前朝一五品小官,为人刚正不阿,对朝廷忠心耿耿,却遭到些世家大族处处排挤,仕途不顺,但这郭冀仍不与其同流合污腐蚀朝纲,仅凭自己一人之力查到世家贪赃枉法之罪,集了罪状告在御前。 可如今站立在朝堂之上的那些人,虽持俸禄,又有多少一心向朝。 小厮听这二位爷点好了戏,便将戏折子收回手里,跑到后台跟班主商量了开戏。 “咣当当...当...当咣!”大鼓,夹板奏的声响。 “两位老爷,可还是泡上次留的茶叶?”小厮端上几盘果脯,花子仁,见二人正看戏起劲低声问道。 “泡上吧”古员外应了声,摆摆手。 片刻端上两盏赤绘彩陶茶碗,掀开碗盖,里头茶叶蜷缩成团,如云渐展,茶香沁人是苏州特有的碧螺春。 瀛夙和茯筠二人在客栈无事,便是向客栈掌柜的打听这苏州那有民风趣俗。 两人一进这留园,便瞧见台子上正唱着一出《郭冀惩贼》。 顿时来了兴致,问起小厮是何人所点,顺着手指方向去寻,只见两位中年男子并肩而坐,时不时的端起桌面上的茶碗小饮一口,面上出神。 瀛夙颔首,掀了袍子坐在二人身后,也跟着仔细看戏,到了最后一段也是最为精彩的地处,郭冀被乱臣冤枉,正要被退下斩首,却不换不忙从怀里掏出各世家大族所做的七十三件为害朝廷之事的奏折,剧情翻转大快人心。 一曲戏终,怕是还有人未曾曲中醒来。 “哎,如今我东瀛也是岌岌可危之势啊!”轻叹一声,陆瑾延摇了摇头垂怜自哀。 古员外慌忙捂上他的嘴,四下瞧了瞧,生怕祸从口出:“贤弟,此话不可乱说!” 茯筠在二人身后,听见这两个不要命的男子谈论灭国之事,其心可诛,欲要上前教训二人却被自家主子出手拦阻,气得他伸出一指恶狠狠对着空气戳了戳前面两个人的后脊梁。 “我家小女曾跟我谈论起朝廷正如蚍蜉一说”说起自家小女,陆瑾延的剑眉高挑,那神色得意至极。 “何讲?” 古员外面色带惑。 坐在二人身后的瀛夙面上冷峻如斯,心里也是带了些奇,撑着下颚听其继续论事。 “世人皆知蚍蜉撼树谈何易,可这树若要是好树那确实坚不可摧,若要这树已被虫噬,其内腐败不堪,蚍蜉撼树便可一击即碎”听其陆瑾延一番话语,别说古员外便是身后站着的茯筠也是暗暗点了点头。 瀛夙神色平静,反复琢磨这话,并不无道理,又听身前男子说道:“如今战事不断,国库空虚,只能加重赋税收刮民膏,圣人在京也不知近几年民声怨愤四起。” “贤弟可别再说了,虽说天高皇帝远,可也要当隔江有耳!”古员外沉声轻劝,叫陆瑾延莫要往下说了。 茯筠望了眼自家主子神色如常,咧嘴憨笑,心中只道:“天高皇帝虽远,可皇帝儿子却在你二人身后坐着,嘿!怕不怕?” “无民无家,无家无国呐!”肺腑之言,铮铮入耳。 “这也是你家小女说的?”古员外瞪大了眼,惊声问到。 “正是吾家四女,子虞言出!”陆瑾延抚髯一笑。 谈话间,从留园门口跑进一陆府小厮,直至陆瑾延身侧躬身行礼:“公爷,大娘子请您回府了!” 瀛夙抬首,定神望了陆瑾延一眼,见此人眉宇间带着温和之色双目清明不浊,这便是陆国公。 好巧! “弟妹管得严,你快些去罢,若是得空在登门再续!”古员外是个爽快人,听陆府家仆来催,也不叫陆瑾延为难,出声劝其归去。 “得嘞,小弟现行一步!”陆瑾延一拱手,刚要转身又被古员外叫住,停了步子。 “唉贤弟!我家小儿五月便从京归,到时我带着一起登门拜会!”古员外这是有意与陆国公结姻亲。 陆瑾延知晓女儿今后一番造化,只得带着哈哈先应了下。 待他们离去,坐在后一桌的瀛夙端了杯盏,唇边带着两分薄笑:“陆家四娘,陆子虞?” 所出之言,确让人刮目相看! “主子,您叨叨谁呢?”茯筠抓了抓头,不明其中深意。 “叨叨墨崖!”瀛夙斜他一眼。 摸了摸鼻尖,茯筠知晓主子跟自己开玩笑,但听见墨崖这名字,自己像吃了黄连! 第25章 上钩 自从那日陆之辰在家听取自家小妹一番言语,便交代府里个房掌柜,只要是和贾家有银子往来的,无论赔多赚少通通断去! 起初这些掌柜们怕和贾家断了生意这店里银子一时半会儿不够周转,都是推三阻四,万般不愿。 毕竟这贾家也是苏州大富人家,断了生意是小,要是被拿去做文章,恐会遭人非议,说他们陆府无商道之义,砸了招牌这损失的可不止区区几千两银子。 隔天,陆之辰便从暮苍斋拿来十几张银票,又在掌柜们面前保证不会耽误商铺的信誉,此事才得以点头。 店铺子掌柜也是个个精明,能和暮苍斋搭上线他们瞎担心个什么? 打这陆府跟贾家断了生意的第一天,不少曾被贾家的欺压的商贾也是纷纷仿效。 老话说,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用来形容这贾家正为合适。 陆府在苏州虽说生意做的不算大,但是这陆国公爷的为人,旁人谈起也是赞声不绝,何况人家还是世袭的公爷,在怎么不济,总比对着帮那铜臭出身的贾家强得多。 这贾家大掌柜,这几日忙的是焦头烂额,看见府门外头的大红漆木柱,直想一头栽上去,两眼一翻,省的收拾烂摊子。 自家二爷前些时日,支了一万两的闲银去京中囤了整整三大库房的私盐,可这私盐押着不放,流动银子本就紧张,周转铺子极为困难。 如今倒好,陆府不知为何断了生意来往,让他们受到灭顶之灾,可偏偏自家二爷死活不让动那库房里头的盐,这不是为难人?他们这帮店掌柜熬了几夜,头发都掉了几撮,也再想不出法子了。 次日一早,贾氏商行掌柜齐聚在了贾府门外,嚷嚷着今日不论怎样,这二公子,他们必是要见。 贾岑此人平生最重骄奢淫逸,前不久得了一位舞娘,那腰肢不堪一握,每每放纵至半夜才入眠。 今日一大早便有小厮来报,说家中铺子几个掌柜,在议事厅正等着他有要事相商。 怀中娇香软玉,谁愿出去见那几个糟老头子? 贾岑被扰了清梦,气不打一出来,大手抄起床案上摆置的双环飞燕琉璃樽,对着门口砸去。 “噼啪!”这价值连城的琉璃樽顿时被砸了个稀巴碎。 门外小厮压下心惊,噤声暗想:“这份苦差怎安排到了他身上,真是折磨人!” 房内传出一阵儿东西碰撞之声,隐约夹杂了男人骂骂咧咧的腌臜话和女人娇声相劝的声音。 没过一会,屋门推开。 只见这贾二爷面色阴沉,发未梳,脸未洗。只身着外袍却也连腰带还没系紧,衣衫不整迈开大步朝着议事堂的方向走去。 “一群没用的废物,这等小事都处理不了?”贾岑语气恶狠,似乎对今日这些掌柜们闹到家里这事心头不悦。 贾家议事堂的众掌柜一瞧见二爷来了,忙攥紧了手中的账本一窝蜂的冲上前,将贾岑团团围住。 “二爷,布坊近日已经亏了百两银子,钱掌柜订的布料咱还未交货!” “我们酒庄今日开张营业都是问题,苏州城内所有花楼、客栈都不在咱贾氏酒庄取货。” “我们药房这整日冷清无人不说,还三到四次有人上门闹事,二爷你说,这还让人做生意么?” 贾岑这袖口被这掌柜们东扯一下,西扯一下,已经是晕头转向,耳边还听着他们乱糟糟的抱怨之声,猛的一甩袖袍怒声道:“通通住口,你们当我贾家是什么地方?闹市么?不过损了区区几千两银子过些日子补上便是!” “哼!说得轻巧,众掌柜们也是明白人,如今贾家已经是没有闲银了!如何补上这亏空?”听得贾岑发了脾气,不少掌柜缩缩脖子将那欲要吐露之言又咽了回去,可却又一人挺胸而立,问了大家都想要问的话。 “东郊南处还有两座庄子,这两日我便卖出去,折成现银补这亏空!”贾岑被逼的没法子,抓腮挠耳才想出这卖地的办法。 掌柜们听他这般说辞,也都点头答应,神色无奈,挥袖离去。 这些各店铺小掌柜不知他家二爷借了刺史大人的关系购了私盐,可这贾家府里大掌柜却是知道的。 贾家大掌柜留至最后,走近贾岑身侧,垂手低语笑道:“二爷,您忘了?前些日子您购了批...” 话还未说完,就被贾岑用力抓紧了胳膊,阴恻恻瞪了他一眼:“闭嘴!” 他贾岑又不是牲畜,自然知道这盐能卖出折了银子,可上头人交代了,这盐暂且动不得。 “此事不得再提”对着大掌柜长叹一声,贾岑匆匆离去,似去筹措银子了。 第二日贾岑正和小妾在花园用早膳,小厮慌忙来报:“二爷,今早咱府上的铺子关了七家!” “知道了!” 贾岑给身侧的美娇妾碗中夹了块儿芙蓉饼,淡然应之。 第三日,这贾岑还未起,正睡得迷迷糊糊,府中小厮就推门而入,吓的床上美妾小脸煞白,捂紧了被子。 推门小厮只觉自家主子怎么一点不急?事到临头,还悠闲自在。 “爷,今日铺子又关了十二家!” 贾岑一听,忙从床上做起来,眉头拧紧:“再说一遍?” 小厮又如实禀报一番,再瞧自家二爷,闷着头也不说一句话,像思量什么重要事情。 半晌只回了一句:“嗯,退下吧!” 贾岑性子谨慎,他既想保全贾家,也想不动用那库房中的私盐,可若是到了贾家生死存亡的重要关头,他也会冒着掉头风险将那盐放出来。 刚听小厮来报,贾岑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决定“等”。 第四日这传信小厮迟迟没来回禀消息,到了傍晚贾岑本以为终能舒一口气,却还是等来“噩耗”。 “二爷,二爷!” 传信小厮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下,咽了口唾沫:“咱们家铺子的掌柜,已经有十几个都卷了铺子里的现银跑路了!” “什么?” 贾岑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抹黑,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闭眼前他只心想:完了,大哥这次要把自己腿打折了不行! 小厮见二爷晕了过去,忙禀报管家找了大夫。 几个时辰过去,贾岑幽幽睁眼,神色恍惚,像是老了七八岁。 大手慢慢抬起,唤管家近身来,一字一句说的极为费力:“叫大掌柜,放!盐!” 第26章 城乱 今日苏州城隐隐藏着不安,乌云遮日,像是暗伏在深夜的毒蛇,等着猎物放松警惕便会张开大嘴将其裹入腹中! 贾家盐铺一早运来三大车的私盐,大掌柜亲自押运,临走前还对着铺子掌事千叮咛万嘱咐,说是从今日起这店里盐价还要往上再翻两成! 盐铺掌事听此急得跺脚:“大掌柜不可啊!如今咱们苏州的盐价已是高出各州县了,还往上涨能卖出去么?” 贾家大掌柜轻拍了两下盐铺掌事肩头,哀叹一声:“没法子了,这盐价不往上提咱们贾家铺子全都完了!” “可这...”盐铺掌事觉得还是不妥,欲要还口! “你见谁家天天愿意吃水煮青菜?我看你是在这盐铺里待的时间长了,真是咸吃萝卜!”大掌柜这几日已经是被贾家一摊子烂事搅和的心烦意乱,见其还推三阻四,疾言厉色教训一番。 望眼大掌柜离去之时满脸怒气,盐铺掌事两手一摊,摸了摸鼻子。 辰时之至,苏州城内街道上人也渐渐多了,一看见盐铺木牌子上抄的盐价,愤愤出声:“今日卖的是盐还是金子?” 一斗七钱的盐,怕是给圣人吃的吧。 “呸!你们贾家做生意的就是黑心”盐铺门外一位手挽菜篮子的白头老妪,看见这盐牌上的字,双手叉腰,一口唾沫星子喷在这盐铺门外地上。 铺内正在擦拭盐槽的小厮,听这老妪如此说辞,气急扔下手里头的抹布,撩了袖子咄咄出口:“我说你这老婆子,吃不起盐可以用水煮,滚远了别在这儿嚷嚷!” 话音落下,还冲着外头众人挥了挥拳头。 门外围着的百姓们瞧这架势,谁还敢多言一句,这盐价贵着也得买,谁让民以食为天,食以盐为先呢? 虽说今日里盐铺没出什么岔子,可已经是怨声载道。 干柴遇烈火总会烧,只是这火能烧的多旺,还要看这炊火人。 既有了矛盾就总会有崩裂的时候,能熬过几日也要看这贾家的能耐。 揽月阁里,涟漪正捏了块儿远山黛仔细给自家小姐画眉。 “小姐,贾家放盐了”落宁端着一碗酒酿藕团推门进来。 “真的?” “噌”的一声站起身子,涟漪捏着的眉黛在自家小姐那娇媚脸上蹭了一道黑。 陆子虞感觉不对劲儿,俯身朝着桌上立着琉璃镜照了照,见脸上有道黑印子,忙用手去擦拭,谁知越擦越脏,最后干脆捂着脸,嘟了小嘴,娇声道:“完了完了,你们家小姐嫁不出去了~” “噗嗤”涟漪和落宁二人见状,忍不住笑出声,自家小姐一贯爱惜自己容貌,平时脸上出了痘都是三五日不出门,这模样要是出门估计整个苏州城的公子哥儿们,心不知要碎几条街! 涟漪抿唇莞尔,放下眉黛打了净水来,给小姐洗净脸上的黑印子,又重新描了妆。 陆子虞抻手从妆台上捏起一支点翠芙蓉钗,对着镜子抬首比划几下插在发间,朱唇上挑似对妆容甚是满意:“告诉大公子静等三日再施盐不可心急,否则前功尽弃!” 落宁面颊带笑,欠身退下,虽不知自家小姐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毕竟跟了小姐这么久,总归知道定不是救人用的良药。 也不知这贾家怎么招惹了小姐,竟是惨遭如此下场,别说跟在陆子虞身边常侍奉的落宁和涟漪二人,就是如今正在床上躺着的贾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了这姑奶奶! 要怪只能怪这命了,谁让贾家背地里卖私盐呢,又是谁让这九王爷来苏州查盐引一案呢?倘若这盐引一事能被陆府所摆平,九王爷自当回京禀报圣人,到时候他陆国公府归京便易如拾芥。 一桩牵着一桩,都在她布下的局里,所谓运筹帷幄不过如此。 次日苏州城内,不少叫花子成堆坐再贾家府门口和铺子外,一边敲着碗筷,一边齐声大喊:“贾家人好心思,赚的都是黑银子,铺子里面没了钱,运来贩卖走私盐,一斗盐七文钱,活活吓死老神仙,我说他赚的是百姓钱,他说百姓血喝的甜!” 街上但凡听见此曲儿的人个个都怒气填胸。 “这贾家竟然卖私盐?还卖的这么高?”穿着布衣的农妇们三三两两站在街上说着闲话。 “这苏州城,就属贾家商铺最是缺德!”稍胖一些的妇人细眉一拧,拿手稍捂了嘴低语几句。 “走,咱们堵他贾家盐铺去,吃这走私盐,可是要被抓去吃牢饭的” 百姓们聚在一起,纷纷去那贾家盐铺外头讨说法。 盐铺掌事听说他家铺子里的盐是私盐,把他吓的两腿发软,打了好几个冷颤,这一会儿又听小厮说百姓们找上了门,赶忙打烊闭店,叫店里跑堂的去给贾二爷报个信。 贾岑自从前些时日听说铺子里不少掌柜携了店里现银跑路,被气的一病不起,好不容易缓过劲儿今日又听了盐铺小厮说街上叫花子们编的小曲儿,还有不少百姓在盐铺外闹事儿,直被气的喷了一口淤血,瘫在床上呜咽:“天要亡我贾家一族啊!” 贾家那边已经是“热闹”的揭不开锅了,陆子虞这厢正醉卧在揽月阁湖上伐着的小舟里,两手掐着酒杯身腰,将那日从暮苍斋顺来的桃花酿不停歇的送入唇边。 双颊艳红,细长的媚眼混着少许雾色,湿湿润润,不知是因为湖上风大吹的,还是她心里想了什么? 夜间苏州刺史夫人贾珍房内烛火闪烁。 “啪”男子宽厚的大掌,丝毫没有怜惜的落在女人的面上。 贾珍被打在地上,头上的珠钗首饰散了一地,嘴角泛了血丝,看上去狼狈不堪,哪还有一点刺史夫人的模样? “贱人,当初老子就不该娶了你,你们贾家一个个都是害人精”今日李卫听府中衙役禀报贾家盐铺的事,气的他是怒不可遏,上头明明交代了这批盐先不能动,他贾岑到好非要做这掉脑袋的事儿,这不是摆明了把他李卫也往火坑里推? 看了眼匐在地上自顾垂目落泪的贾珍,气的又是上前猛踹一脚:“跟你那短命的哥哥一样,都是祸害!” 说罢拂袖而去,只留下贾珍一人掩面痛哭。 贾珍心中悲不可言,自家兄长如今大病,夫君对自己又毫不怜爱,万念俱灰正想一头碰死在那红木雕花床头,听其自己房内响起一道冷的让人心悸的男声:“你死了?他有三妻四妾还能活的逍遥自在?这是你所愿?” 寻声望去,只见说话男子身影修长,穿着的是刺史府中小厮衣衫,双手环胸懒洋洋地靠在床侧,贾珍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着男人脸上带着森然的笑意。 第27章 莫欺穷人穿布衣 自打贾家盐铺从卖私盐的第一天起,这苏州城内就已经是民怨盈涂,又听得叫花子们口中吟唱的小曲儿,心中更是怒火横生。可这最气人的,还是隔了这么些时日,这贾家中无人出面将此事给解释清楚,而是每日紧闭了府门让小厮将前来讨要说法的的百姓们给轰赶走。 “这苏州城,还有没有一点枉法了?”贾家门外一位年长老者正被打的蜷缩在地,只用两臂紧紧护住脑袋,反抗不得。 “枉法?老子就是这苏州枉法!”十几个贾家的小厮将其围住,举起手里握着的木棍,攒足了力气往那老者身上夯去! 老者吃痛呻吟,在地上翻转着打滚,躲避朝自己挥来的棍子。 “别欺人太甚!”旁侧几个壮年模样的农夫看不下去,撸起了袖口,对那动手欺辱老者的贾家小厮们比划了几下拳头。 “呵!你们这些穷鬼,吃不起盐还来我贾家闹事,就你们几个货色还不够哥几个松劲活骨呢?”为首的贾家小厮面上狂妄之极,对着几个青年农夫扬了扬下巴,挑衅之意显而易见。 “不仅有他们,还有我们”突然从贾家东巷口走来数十人,手里拿着平日里干活用的器具,有镰刀、锄头、耙子。 “对!还有我们!”西巷口也应声赶来三十余人,有些平日看着娇弱的妇人,这会儿面上怒不可遏,手中持着削铁如泥,寒光渗骨的两把菜刀,似要一会跟谁拼个你死我活! 贾家十几个小厮瞧见这两拨人手中拿着的东西,再低头看看自己拿着的木头棍子,胆打颤,面发青,刚刚那副丑陋嘴脸顿时成了惊惧模样。 “我们也来帮忙,今日贾家必须给咱百姓们,一个说法”南侧也走至巷子中一行人,个个看着贾家小厮的们的目光不善。 十几个小厮互相瞅了瞅,粗略看了下这巷子里站着的大概有多少人。 十个... 二十... 五十... 一百四十? 不!远比一百四十还多! 他们贾家,错就错在小看了这苏州百姓们为了一声公道,而和这权势、金钱斗争到底的决心。 朗朗乾坤不可欺,莫欺穷人穿布衣。 善人之所以为善,正是因为他们心中藏着一座佛,佛压着那惊人畏惧的魔,你若推到了佛,他便入了魔! 东巷口,西巷口,南巷口都被百姓们团团围住,只有他们身后的北巷口? 十几个小厮慌忙向着自己身后看去。万幸,北巷口是自家府邸的大门,对视一眼,一个个提了气,朝着自家府门处欣喜狂奔过去。 身子往前用力撞过去,门如铁壁,撞得他们是龇牙咧嘴,呼痛出声。 守门的管家,刚见门口聚了如此多的百姓闹事,怎敢还大敞着门,早早舍弃了他们十几条小命,将大门堵严实了,这会儿怕是一个蚊子都飞不进来。 “开门呐,是我贾二!”名唤贾二的小厮扔下手里的木棍,双手握成拳,用力在那木门上咂出“哐哐”之声。 若是不开门,那些被逼急的百姓会把他们十几人撕碎了,遗在这街道上“开门呐,开门呐!” 撕吼声震天,可这木门就像是座不可撼动的大山,仍纹丝不动。 绝望的回过头,感受这春日苏州街上吹过来的最后一丝清风。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有的只是那曾经淳朴的心,经历了创伤后久久不愈转变成魔的情,可这场战争还未结束,继续在苏州各处蔓延着。 刺史府门前,今日也是聚齐了一众百姓,将刺史府门外东侧摆着的鸣冤鼓敲的隆隆作响。 苏州刺史李卫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刺史府内的衙厅踌躇不定,横眉皱目。 他实在想不出,有何办法能将局势挽回,若是自己贸然行事,倘若没办好,那头上这顶乌纱帽便也保不住。这风险他冒不得,他也不敢去冒! 李卫殊不知,自己如今一举一动都被府上一个长相冷俊的小厮给盯着,只不过这小厮右侧脸上有块儿让人心生怯意的红疤。 墨涯自从主子给自己下了命令来这刺史府那天起,便打扮成小厮模样混入府中,管家瞧他话虽不多,但身强力壮便是使他去马厩当差。 这差事也好,不用时常跟人打交道,闲了无事也能摸清楚这刺史府的地形。 昨晚墨涯办完了差事,在刺史府里头晃荡,听这刺史夫人贾珍房里有异动,飞身上了屋顶去探。 竟是瞧见李卫对自己夫人贾氏痛下毒手,给足了羞辱和难看,待这李卫离去,贾珍欲要寻短见时墨涯飞身而下,抱臂瞧着贾珍,只淡吐一言,却让这女人眼中本已经黯灭的光又亮了起来,只不过还带了些报复和疯狂。 他墨涯最懂拿捏住人心最脆弱的地方,得到自己要知道的情报! “刺史大人不好了,城中出了命案!”李卫想事情正双目出神,府中衙役按着腰间挂着的佩刀,疾步而来。 “怎么回事?”李卫倒吸一口凉气,哆嗦着手用力捏着衙役的臂膀。 前来传信的衙役一作揖,沉沉低语:“贾家小厮上午打伤了一老者,送入医馆的路上过身了。” 李卫听后只觉当头一棒,砸的他脑袋发昏,险些稳不住脚:“城中百姓们可有躁动?” “已经上百人在城中聚众闹事,咱们这刺史府外都有一百来号。” “这事情要是闹到圣人那里,你家老爷我命不久矣!”李卫仔细斟酌一番,忙拉住衙役的衣角,又连连说道:“快去给我收拾好东西,这苏州城咱们是待不下去了!” “大人这是要...要逃?”衙役惊呼出声,不肯相信自家大人的决定。 李卫哪里管得了他,这一会儿像是只见了鹰的兔子,撒开两腿忙找着府中值钱的东西。 “我这不是逃,我这是保命!”一边翻腾自己寝房中藏着的库房钥匙,一边自言自语的呢喃出声,不知是说给那衙役听的,还是为了给自己找借词卸责。 总归这苏州刺史李卫今日之举将自己初入仕途,所有的良知和善心掩埋的是干干净净。 第28章 陆府平乱 桐允打从今早就看出少爷心神不宁,总是问起自己四小姐阁中可有人来传话,虽然不知其中缘由,但他从未见过少爷如此紧张过什么事。 “桐允,四小姐那...” 陆之庭话还未问全了,就看见自己书童皱巴着小脸连忙摆摆手:“大公子,这话您一炷香前刚问过我!” 已经是贾家放盐的第三日,按照跟小妹的约定,今日就该在府门外头布施放盐,可眼下还没接到消息,一时半会儿他也不敢自作主张。 揽月阁里的那位主子倒是着几分闲情逸致,褪去了鞋袜赤脚在湖边戏水,佯装不知整个苏州城因为她已经是乱成一锅粥。 陆子虞手捧着裙边,玉足一勾带起水花朝着湖心溅去,湖底那锦鲤被惊吓的四处游窜,惹的她散出一阵娇笑声。 “小姐,落宁姐姐回来了!”在一旁侍奉的小侍女阿桃,手中持着块儿棉麻粗布,一见落宁归来,赶忙拎起主子的绣鞋往那湖岸边走了几步,急声唤道。 陆子虞走至岸边,脚上沾着的草屑被阿桃理去,穿好绣鞋,掸了掸裙摆的褶痕笑盈盈望着落宁轻问:“如何?” “不出小姐所料,乱透了”落宁边说边点着头,她现在对自家小姐那佩服的是五体投地。 “知会大公子一声即刻在府门外施盐,若是有人来问,便叫大公子按照我那番说辞去应付!”陆子虞微微扬了下巴,两指缠了圈坠在耳边的一缕青丝。 这动作落宁熟知,小姐胜算在握的时候才会做出这习惯性的姿态。 陆之庭得了小妹口谕,忙是唤了管家安排府中所有小厮将那已经在库房中放置了十多日的盐袋扛到府门外头,拆开了袋口倒进早早洗净备好的盐槽里。 虽然他这几日不曾出府,但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苏州城内的动乱多少他也是知道一些,今日还听了桐允与自己唠叨说是已经闹出了人命,他只希望小妹让自己囤的这几百石盐真的可以平息祸乱,救苏州城于水火,不要在枉添人命了。 不过片刻,这陆国公府门外施盐一事的消息像是被风吹散的蒲花,传至苏州城各个角落。 “听说了么?陆国公府门口施盐?”贾家门外围着的几行人听此消息,不知真假,但手中紧握的武器渐渐垂放在身侧,没了刚才那股子血性。 “别管他真假,咱们一探便知!” “是啊,咱们去瞧瞧。” 本是将贾家围的水泄不通的一众百姓,凑成堆转首向着十三巷子陆府的方向走去。 剑拔弩张的街道,一时间又恢复如往昔的欢腾热闹。 瀛夙主仆两人虽身在小小客栈,却是将这苏州城的近况尽数掌握。 “主子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这苏州城都已经全乱了!”茯筠见自家主子斜靠在一旁软塌上,一手握着珍珑棋谱,一手执白子在面前摆放的棋盘上轻叩着,那从容不迫的气度何人堪比? “急什么,陆国公府不是施盐了?”软塌上的男子对照了一眼手中的棋谱,将白子落入黑棋欲要做成的真眼中。 茯筠眼珠子骨碌转了会儿,咬了咬自己大拇指的指甲盖,皱眉有词:“是陆家大少爷施的盐。” 说话间一只信鸟立在窗前,用喙捋了捋身侧羽毛,腿上绑着一张卷起的字条。 信鸟眉心带着一点黑墨,这是墨崖来的秘信。 茯筠将字条取下,交由瀛夙手中,字条折开上有几行小字:“刺史李卫欲要潜逃,墨崖已搜罗了李卫和贾岑贩卖私盐的罪证,主子可往将其抓获送京!” 瀛夙捏着纸条,薄唇上扬三分,漆黑的眸子此时幽幽凉凉像是正月冰潭,挂着让人刺骨的寒意。 “走吧,刺史府!”掷地有声带着怒意,只因他瀛夙最是厌恶那些鼠辈无能的昏官。 眼见主子这一路都阖目不语,茯筠不禁替那刺史大人捏了把冷汗。 苏州城的百姓们听及陆国公府门外施盐的消息便是齐齐整整去了十三巷子,刺史府这会儿门庭冷落,将那紧闭了半日的府门终是打开。 瀛夙挥袍下了马车,迈开步子朝着刺史府的门口走去。 “你们是何人?”府中衙役见这二人气势不凡,不敢妄自出手,只用了手中的杀威棒将两人去路拦住。 茯筠掀了眼皮子,双手环在胸前,把头扬得老高颇有一股子狐假虎威的样子:“你们也配知晓,我家主子名讳?去喊你们大人来!” 为首的两个衙役,见茯筠行事如此放肆想必来路定不简单,撤下杀威棒将二人先迎入前厅中,又忙去寻了自家大人。 李卫褪下官府,弓着身子在库房里倒腾值钱的玩意儿,听衙役来报说是有人来寻他,看穿着打扮不像是寻常百姓。李卫一时半会摸不着调,只得硬着头皮跟着衙役去了前厅。 “你二人,姓甚名谁?”李卫直起腰坐入厅中上位,望其瀛夙二人一眼,振振开口。 没等茯筠逞能,瀛夙撩了袍角坐入厅中下方的位子上,不露喜怒:“姓瀛,名夙。” “姓瀛?瀛...瀛!”李卫翘着二郎腿,手捧一碗热茶晃荡着头念出声。 这越念越不对劲儿啊! 怎跟当今圣人是一个姓? 脑中似想起那日在凤仙楼里灰袍男子所说的话:“九皇子瀛夙,来苏州查私盐!” 瀛夙?九皇子? 噗通一声,李卫直挺挺的跪在地上,脸上涌上了些惊惧:“下官有眼不识九皇子,下官罪该万死!” “咚...咚咚”这一会李卫的脑袋不似刚才悠闲晃荡,倒是在地上磕的声响。 旁边立身的衙役们一见自家大人伏地叩首,也是跟其一同对着瀛夙行了大礼。 “下官?我瞧李大人还未到昏散便是褪下官服似是不愿做我东瀛的官臣,怎还敢妄自如此称呼自己?”瀛夙未看地上之人一眼,只将自己袖中的菩提串拿出来揉搓。 李卫看了眼自己衣衫,眉穴突突一跳,心中暗道一声:“该死!怎今日提前把官服给换了!” 大了胆子轻撩眼角,想去看看位子上那九皇子是何表情,却未曾看清看细,既然这九皇子找上门来,想必已经是知晓这几日苏州城内的动乱是因为自己和贾家同流合污贩卖私盐而惹出的,横竖都是死,还不如壮了胆子搏一回。 心中歪念一动,李卫起身大呵:“他们二人是假的,给我将胆敢冒充九皇子之人拿下!” 还未等衙役们有所动作,李卫便想趁乱逃脱,刚往后退了两步,腰间抵住冰透且坚硬的东西,低眉去看,却是一把长剑置于自己身后。 持着剑的男子身穿自己府中小厮的衣裳,右脸上有着一块儿狰狞的疤痕,正像是野兽看着猎物般阴然盯着自己。 第29章 情灭 墨涯一双凌厉的鹰眼见那李卫欲要逃跑,手腕一转对其脚裸刺去。 “噗嗤” 剑光一闪,便将李卫的脚筋挑断了去。 “啊!血...血”李卫脚跟一软,瘫坐在地上,两手颤颤巍巍捂着那正往外飞溅出血的伤口,身子抖得成筛。 这下李卫除了添上翅膀,或者遁地而去,否则想跑,那简直痴人说梦! 茯筠没看清刚才墨涯是怎么出手将李卫制服,只觉眼前闪过一道电光,等回过神来李卫那厮已经是倒在地上! 抬眼悄悄瞪了一眼墨涯,觉得他在主子面前夺了自己风头,嘴角一抽:“嘁!” 虽声音细如蚊蚁,可毕竟是习武之人,那耳力怎能听不见? 墨涯微微侧目,轻眯了眼,瞧着佯装无辜的茯筠,只觉得心中好笑。 瀛夙望着地上抱脚哀嚎的李卫,眼中无波无澜:“你是自己招,还是我替你说?” “下官不知九王爷想听什么?”他知道这九王爷问的是什么,可却在这儿装傻充愣。 事到如今,李卫还觉得自己能逃过一劫,闭紧了嘴巴,让这九皇子得不到一丝信息恐怕还有活着的机会,倘若是认罪伏法,他的小命便被捏在别人手里。 换成别的皇子,这想法倒也不差,总归是给自己留了些盼头,可他时至今日气运不好,偏偏遇到本事通天的九皇子瀛夙。 “哦?你不知我想听什么,可你家夫人确是知道”瀛夙半阖着眼,语中带嘲弄,眼见他身子顿住,猛的抬头眼中带着不可置信望着自己。 这时从厅门口进来一位打扮规整,容貌清秀的少妇。 这少妇便是贾家嫡小姐,贾珍! 贾珍今日瞧着李卫的眼神不同于以往带着爱慕和恭敬,此时她眼中只有快意和疯狂。 “罪妇有事禀报”盈盈一拜,丝毫不见慌乱,闺阁礼仪拿捏的恰到好处。 遇见了灭顶之灾,还能如此冷静之人,不是心智坚韧,就是心如死灰,从小养尊处优的贾珍显然是后者。 “该死的贱妇,你给我住嘴,你要是说了你兄长便是也会没命!”李卫双眼急得瞋目裂眦,血指长屈指着她。 听见这李卫又羞辱自己,贾珍用力咬着下唇,尖锐的指甲刺在掌心,声音拔了高,带着愤恨:“三年前,你为了能让我贾家替你贩卖私盐,毒死了你那原配夫人威逼我兄长,将我嫁与你这畜生。” 贾珍声咽气堵,抹去脸颊两侧滚下来的泪又道:“两年前,你看上了城郊东侧一处院子,那本是制药的老铺子,不愿卖手与你,你便是用计让那药农给别人开错了方子,最后扣上个谋害百姓的罪名被送去了牢中。” 李卫被气的咬牙发抖,他竟没想到将自己害至最惨的却是自己多年同床共枕的妻子。 “我是你的夫!”李卫握紧了拳头,狠狠捶向自己双腿。 贾珍反笑:“前不久你见花楼里的娘子貌美还跟我商量,说要抬进府去做十八姨娘,你是我的夫,可也还是后院一众破烂户的夫!” 见着李卫被她气的说不出话来,只有那肥硕的身子上下起伏喘着粗气。 似不觉得解气,贾珍冷哼一声:“前些日子,你和我二哥去了凤仙楼见那京...” 话还未说完,只觉心口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喷在她脸上和裙袍上,眼向下探。 一柄做工精巧的却也无比锋利的匕首直插入自己胸口,握着匕首之人是自己以为能携手共度一生的夫君。 刚才李卫见她口无遮拦,似是要把那极为重要的事情给抖落出来,一时心急如焚,摸到自己怀里揣着的匕首,想也未想便是送入自己发妻的胸口。 贾珍说不出话,只楞楞地瞧着他。 李卫也似乎也是傻了般,坐在地上望着自己双手出神。 事情发生的太快,一屋子人谁也没想到,会演变成如此。 只有坐在下方靠椅上的瀛夙眼中清明了然,似是这一切他都已经知晓,只是望见地上见血,紧锁了眉。 贾珍只剩几息,她没同李卫再谈起什么多年夫妻的情分,只一双婆娑的杏眼带着疑色看向李卫身后的墨涯:“你说不会让我死的?” “我以为你上过了一次男人的当,便不会有第二次!”墨涯扯过肩上黑色披风一角,缓缓擦拭干净了剑上血渍,望着贾珍的双眼冰凉彻骨。 贾珍自嘲轻笑出声,用力拔出了胸口匕首,拼尽了最后一口气力划开了跟前无情无义男人的脖颈。 两人双双倒入身后的血泊中,黄泉路上能有个伴,也不必走的太孤独。 “属下办事不利”墨涯看了眼已经断了气的李卫,走至自家主子跟前儿,拱手从怀中掏出了李卫这些年在苏州受贿的账簿呈了上去。 “是可惜了,回了京自己去领罚。” “是!” 瀛夙本就不指望从李卫嘴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凭他的官职还不配知道那可以避过圣人和自己,暗地里操纵着东瀛私盐贩卖的官员名讳。 “收拾好这里,刺史府一切事宜先由本皇子暂时接管!”瀛夙扫了眼一个个目光呆滞的衙役,沉声吩咐。 不等衙役们回过神,瀛夙将手中菩提子收回了袖中,转身出了厅门。 茯筠见自家主子不在自己身边,只留他跟墨涯独处,心里发颤,也不知怎么搭话,忘了地上贾珍,清澈明亮的双眸带着着怒气:“好歹也是一介妇人,你明明刚才能助她躲过去那一刀,为何袖手旁观?” 墨涯并未理他,正欲要抬足出去,袖口被人给拉住。 是茯筠的手,他今日怕是多吃了二两熊胆。 “想知道?”墨涯冲着他森然一笑。 这一笑,直让茯筠觉得身上汗毛倒竖,可他还是硬着头皮,用力的点了点头。 他想知道,墨涯真的是传说中那般,不近人情的活阎王么? “蛇鼠一窝,沆瀣一气!你要是亲眼见到那女人面色不变让人拔了自己侍女的手指甲,你还觉得她,该救?”墨涯嘴角仍挂着笑,定定看着他。 茯筠头摇的像拨浪鼓,鼓着腮帮子。 那夜,墨涯告诉了贾珍,刺史府已经被朝中盯上,若是想保命只需要在九皇子面前揭露李卫罪行便可。 墨涯本确实打算保住这妇人,可当他飞身出去没多久,便是听见了贾珍房中惨叫声连连,转了向又回去瞧。 贾珍正在房中对着自己侍女撒气,先是拿珠钗在那身子上扎了几下,觉得不解气便命小厮将那侍女十根手指甲通通拔了,这等恶毒妇人,留着也是祸害。 他倒是要感谢那李卫一番,替自己解决了麻烦。 第30章 结梁 苏州城自从陆国公府布施放盐起,百姓怨骂声便是渐渐压了下来了些。 不过三两日,又是恢复如往昔一片繁华,似是已经把前些日子贾家高价贩卖私盐的事给抛之脑后。 相较于苏州城这几日的盛景,贾府倒是显得氛围压抑。 “大管家,二公子能熬过来么?”贾府后院跑进一个小厮,拉住大管家的手,面上悄悄打探。 “唉!”大管只轻叹了一口气,并未回答。 他已经数不清这几日有多少侍女、小厮来问这句话。 二爷病情一日不如一日,大夫说这是被急火攻心,需要慢慢调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可这每日噩耗连连,像是他家二爷的催命符。 大管家对着那小厮咧嘴苦笑一声,摇了摇脑袋。 “回来了,回来了!大爷回来了。”贾家门外传来一阵雀跃的惊呼声。 贾家大爷,贾崇。 他两月前去了南疆琊山收药材,今日才归至府中。 大掌柜听见大爷归家的消息,黯然失色的眸子一下亮如星斗:“大爷归府了?” 这下可好,二爷总算能闭了眼,无牵无挂的走。 贾崇下了马,刚跨进大门,便是见府中奴仆一个个都皱巴着脸,丝毫不同以往他归家时那种喜悦。 大掌柜小跑来至门口迎接。 一见到贾崇,噗通一声响跪在地上,垂首在地泣不成声。 “大爷,您快去瞧瞧二爷吧,二爷他...他快不行了!”大管家呜咽说着,只把站在旁边的贾崇说的一愣。 不行?什么快不行了?! 贾崇似没反应过来,但是他心口隐隐揣着不安,撒开了腿往贾岑的院子快步走去。 站在贾岑房门外头,便是听见里面传出女人哀痛的啜泣声。 大手轻颤,微微推了那虚掩着的房门。 贾崇抬眼进去,本该宽敞明亮的屋子,此时正拥挤着一群人。 从外往里数。 先是十几个哭的稀里哗啦,看着生厌的小妾。 再是贾氏二房,三房里的七八个堂弟姐妹。 最里侧是两位身穿灰色大褂,髯鬓微霜的大夫,手中正捏着银针,朝着床上所躺之人的头顶穴位慢慢捻进三分。 床上躺着的人,面色苍白如一张薄纸,嘴唇干裂,本应该是精明如狐的双目也是紧闭着,倘若不是见他胸口还在起伏喘气,八成已经是被认为是个死人了。 这是他贾崇的弟弟? 屋里头的人见推开门的是贾崇,都停了下来,怔怔看着他一步一步向着床榻方向走近了去。 三房的贾嵩上前一步,轻轻唤了声:“大哥...!” 贾崇未看他,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放置于腿侧。 立在床边,贾崇终于看清了这人的容貌,是他的胞弟。 “二弟!”贾崇一屁股坐在地上,撕心裂肺般叫着。 他脑子发懵。 房中众人也是颇有眼色,见贾崇归府,默默退步子到了门外,给两个人腾了地方说上最后几句话。 床上的贾岑似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悠悠转醒。 双眼眯了条缝,看着床榻边站着自己盼星逐日等来的大哥,勾唇浅笑,面色安然:“你回来了,大哥。” “是,大哥回来了!”贾崇见他醒了还同自己说话,泪从眶出,紧紧握着他的手,想往他身上传些热呼劲儿。 贾岑虚弱朝着自家哥哥一笑,像是安慰:“别费力气了,大夫说我只吊着一口气,我这口气就是为了再见兄长一面。” 一边说,一边往外淌着泪,可面上却是欣喜和满足。 “为何会如此,为何?”贾崇呜咽难言,将贾岑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 “是命,怪我自己鬼迷心窍,不该将那私盐高价卖出去”贾岑苦笑,呆呆望着头顶上飘动的轻纱幔帐。 “不...不怪你,商人就应该重利,你何错之有?”贾崇摇头,呢喃轻语。 “大哥,能死前再看你一眼真好!” “胡说什么死不死?大哥回来了,有什么的冲我来!” 话音落了一阵,没听见床上之人再应,贾崇心头一震,向其胸口去看。 不再微伏,静如老钟! “二弟!”撕喊出声,悲痛欲绝。 贾崇扑在胞弟身上,紧紧将其抱在怀里。 门外所立众人听这动静,心中也是明白,双袖掩面,悲恸泣声。 一时间,贾家如阴云笼罩,哀声不绝。 贾岑是气死的,属于暴病,按理不能在府上停尸,应该早早火化为好。 可是一心疼爱弟弟的贾崇,偏是要在府上停尸二七天,丧幡挂在贾家每个院子的房梁上,香火不断。 “大管家,你且仔细与我说来这前因后果!”贾崇身穿丧服,在灵堂里给已是故去的二弟填了柱香,哑声问身后躬身而立的管家。 贾家大管家便是将陆国公府先同自家铺子断了生意讲起,又说这生意一断银子周转不开,不少铺子了关门,掌柜的携了剩下现银逃走,才把二爷气出了病。 贾崇越听,眉头便皱的越紧。 他比贾岑心思还重的多,自然听了后觉得没那么简单,他们贾家应该是被下了套。 虽不明陆国公府这么做是为何?可这这梁子结下了,一命偿一命。 自从瀛夙三人接管了刺史府,不少城中百姓也是有所耳闻,知道前刺史大人因与那贾家串通一气高价贩盐,搜刮民脂民膏残害苏州百姓一事,已被京中来的贵人斩首。 连百姓都知晓了的事情,陆国公府怎能不知? 这天一早,九皇子瀛夙便带着墨涯和茯筠二人前往国公府拜会。 马车停于稍显朴素的府门前。 门外站立着一个面善的小厮,见其三人下了马车,忙是一脸客气:“三位公子,可是要寻我国公府何人呢?” 茯筠正欲要上前一步,呈呈威风,双手叉腰刚要开口,却被墨涯递出去的牌子拦下了。 小厮弯腰,双手接过牌子一看——苏州刺史。 谁不知这刺史大人已经是被斩首了,现在管理刺史府的是京中来的贵人。 小厮朝他们三人看了半晌,神色恭敬作揖:“贵人稍等,奴才去禀报公爷。” 陆国公接过小厮手中的牌子一看,眉心直跳,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连头上的玉冠绾的发髻都给跑散了些,见着瀛夙三人忙是折腰施礼:“草民陆谨延,见过九皇子!” 第31章 被掳 要说这陆瑾延跟九皇子也是有过几面之缘,只不过那时九皇子瀛夙还颇为年少,盛气凌人。 今日再见之时,凭着那出众的容貌和气度便也是能认出面前的男子就是当今圣人颇为宠爱的九皇子,可这锋芒藏尽,一眼望去深不可测。 陆瑾延敛下心思,站在府门外跟瀛夙一行三人客套寒暄几句才把几人迎入了府中,奉为上宾。 “阿禄,快去知会大公子和三公子一声,就说府中有贵客让他们速速归府!”陆瑾延朝着守门的小厮吩咐一声,又朝着瀛夙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开身子让瀛夙先跨门走进去。 “公爷客气了!”瀛夙微微颔首,神色默然,也不再避让,撩开湖水绿色的直襟长袍,跨足而入。 陆瑾延一边领着瀛夙几人朝着忠义堂的前厅走去,一边滔滔不绝对着瀛夙几人介绍着苏州城的风景名胜,民俗民风。 瀛夙耐着心听他说,时不时还颇为配合的点首。 看似专心,实则一双清冷的眸子审视似的打量着国公府的庭院。 庭院方正中矩宽敞明媚,没有喧哗夺宠的金银摆设,倒是一路走来见有不少合抱而粗的柳树,枝繁叶茂,接连成荫。 相比较那些京中世家大族府中归置的带着奢靡浮夸之姿,这陆国公府倒是显得生机勃勃,似有朝气。 身旁经过的小厮和婢女皆是规矩得体,步子轻缓,专心致志做着自己分内的差事。 虽说陆国公府和京中那些世族相比,表面上看着是拮据了些,可他瀛夙却觉得这朴素的院子里透露着些巧妙,就说挖那足有百丈宽长的内湖,便就要耗尽些人财物力。 刚从湖边走过,隐隐就能看着里头成堆游动的锦鲤凤仙鱼,那鱼鳞色泽通透,不带一丝杂质,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瀛夙见这陆国公身貌气宇昂轩,为人谦逊懂礼,府中家风甚好,可怎么会生出那么没方寸的女儿? 心中正是想了出神,没走了几步,便是到了前厅门口。 瀛夙三人抬眼去瞧上头那木匾。 忠义堂,好名字,哪怕是辞官多年,可依旧是怀着热血,甘愿为东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心下对这陆国公又是佩服三分。 陆瑾延邀了三人落座,又是对着小厮耳语一番,给他们看茶。 不过一会,小厮端着四个精美的茶碗放置于几人所坐着的桌案侧。 陆瑾延还是他那用习惯的青瓷茶碗,瀛夙桌面放置的茶碗颜色乌黑如墨,碗壁上描着两三朵开的艳丽的黑牡丹,这是他第一次瞧见这个样式的茶碗,心中称奇。 陆瑾延察觉了他的异样,脸上带笑,朗声解释:“这是家中小女闲来无事描的,九皇子持着的样式是洛阳牡丹中的孤品,名为—冠世墨玉。” 瀛夙仔细听着,待他听完了陆瑾延所讲,望了眼自己手中的茶碗,唇边带着些让人察觉不到的笑意。 碗口放入唇边,轻抬。 茶是生普,本应带着苦涩的味,可他饮下却甘之若饴。 坐在位上的茯筠面上带着好奇,指了指自己和墨崖桌前放置的色泽如白瓷,壁上描着黄白相间的花瓣样式的茶碗问到:“公爷,我俩这茶碗可有什么名字?” 陆瑾延乐呵一笑,指着那茶碗出声:“这是辛夷花,可以用来入药用呢!” 茯筠捧着那茶碗,小心翼翼转了个圈,爱不释手:“公爷可否把这送与我?” “自然是可以的,公子若是喜欢,一会我便让人包好!”陆瑾延点了点头,应声而答。 茯筠见自家主子爷没反驳似是认同,高兴的坐在位置上痴傻般的笑着。 见了他这模样,身旁一直冷若凝霜的墨崖,侧过头在那面如艳阳的少年脸上停留了片刻,忙又低下头。 瀛夙跟陆瑾延相谈融洽,由是对这几日苏州城乱,陆府愿意伸手援助,平息百姓之乱一事大为褒奖。 陆瑾延笑着打了哈哈,把这功劳都是推在自己大儿子的身上,正当瀛夙想要细问,从外头慌忙跑来一个身穿桃粉百褶如意月裙的丫鬟。 这丫鬟正是陆子虞的贴身侍女,落宁。 落宁从府门外一路跑至前厅双颊泛红,见着陆瑾延忙是施礼急言语切:“公爷不好了,四小姐...四小姐不见了?” 话音一落,陆瑾延傻了眼,什么叫不见了? 好好的大活人,怎么会不见了! 不仅是陆国公慌了,便是那气定神闲正悠哉品茶的瀛夙,也是将茶碗用力置于桌面,双眉紧蹙。 落宁喘了几口气,忙是把前因后果讲了出来。 今日一早小姐本是要去暮沧斋,她去了马厩挑选了车子,刚跟着小姐上了车的,谁知那车夫却说这马没精神,得吃些薄荷草才能好,小姐便让她去后院拾两片过来,等她回到府门口,哪还有马车和小姐的影子,问了门外守门的小厮,只说马车是驾走了,可却是不知去了什么地处。 陆瑾延听后神色惶惶不安,他知晓这事情没那么简单:“快去让府里所有的人给我去找,势必要找到四小姐!” 落宁急急应着,忙转身去通禀陆府大管家,安排人手去找小姐。 刚转了身子便是瞧见一侧的位置上,坐着小姐曾让她递纸条给的那位公子,可眼下来不及她多想,只对着瀛夙微微欠身,疾步而去。 “九皇子,今日府中出了乱子是草民招呼不周,眼下怕是不得空在与您喝茶论事了。”陆瑾延起身朝着瀛夙深施一礼,面上笼着愁云,没了刚才的谈笑风生。 “公爷替父皇救苏州百姓与水火,眼下家中出了内乱本皇子也愿替公爷解一解忧。”话虽这样说,可瀛夙这一会儿却是心中有所动乱。 “多谢九皇子,今日这份恩情我陆国公府便记在心里!”铿锵有力,出自肺腑。 瀛夙只轻点下颚,不再多说什么,带着墨崖和茯筠出了府门。 只这步子迈的比往日要快了许多。 回到了自己马车上,瀛夙从怀里掏出一支鎏金的孔雀尾钗,沉声一唤:“墨崖。” 墨崖心领神会,伸了两指放于唇边吹了个暗哨。 没过一会儿,一只红襟细羽的知更鸟飞入车厢中,立在墨崖横置着的一指上。 瀛夙举起那雀尾钗,放在知更鸟的鼻翼前。 谁料这知更鸟轻嗅了两下便是舒展了翅膀又飞回到外面的街道上。 见其朝着一处方向飞去,墨崖驾着马车跟在那知更鸟的后面。 这知更鸟天生嗅觉灵异,只要什么东西上有了味道,它轻嗅几下就能找到这东西的主人在何处。 手中的雀尾钗自从瀛夙拿着的那日起就能闻到一股子幽香,过了这么些时日这香味反倒丝毫不曾褪去,甚是把他的儒衫也染了香味。 茯筠刚才看见了自家主子手里拿着的朱钗,那是自己和主子爷去了凤仙楼后晚上替主子更衣沐浴时掉在地上的朱钗,可怎么会是陆国公家四小姐的东西呢?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清这其中原由。 第32章 温情 陆子虞坐在马车里等着落宁去采薄荷叶回来。 今日刚好是月中,前几日百里尧就给她递了消息,要她今日去暮苍斋查账。 说的是查账只不过寻了个借口过去好探望她的尧姐姐,顺带再打劫些好看的衣裳首饰。 坐在马车里,陆子虞觉得身上越发没有力气,连那怀中的暖婆子都抱不紧,手腕一软,暖婆咣当一声坠在地面上。 眼前看那马车中央摆着的鸡尾木桌也渐渐模糊起来,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想来自己怕是遭人暗算。 娇躯一软,倒在了马车中铺好的羊毛毯上。 等她悠悠转醒,便是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随着她坐起身子,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陆子虞双手支着床帮子,忙瞧了眼自己衣裙是否齐整,见外衫上未被人碰过的如懿结,心头轻舒了一口气,带着些防备之色开始打量这屋子。 颤颤巍巍的老榆树木头支着茅草搭成的屋顶,墙壁上还裂开了不少口子,从阴阴暗暗的窗户望出去,已到了晡时。 日头滚了火,向着西斜。 屋子正中间坐着个身穿白色丧服的男人,瞧不见面上的表情。 男人见着陆子虞从木床上坐起身子,便低着头哑声问:“醒了?” 眼前自己这境遇不大好。 尽管陆子虞头皮发麻可还是强压下去心头怯意,逼迫自己沉住心与他周旋。 “你是?”娇声柔婉,带着疑惑。 “若不是你们陆家欠着了我一条人命,怕是今日见了你这样如花似玉的美娇娘,我便是会心软不忍下手!”椅子上坐着的男人站了起身,迈开步子朝着她压迫走近。 粗糙的大掌挑起美人下颚。 陆子虞攥紧了手中的紫檀碧螺钗,蹙着眉打量起自己前面这男人的容貌。 像!像那日在凤仙楼与她匆匆碰过一面的贾岑。 他是贾家的人?! 这疑惑像拨云见日,一切都清晰明了。 面前男子应该与那贾岑是血亲,弄清楚了贾岑之死的来龙去脉就把这账算在她陆国公府的头上。 可这账算错了,应当是与她陆子虞来算个明白。 “你可知我陆国公府为何与你贾家断了生意?”陆子虞面上带着冷笑,心中已生一计。 “为何?”贾崇双目泛红,死死盯着她。 “因为你们贾家挡着了我国公府的路!” “什么意思?” 贾崇不明白,嘶哑着出声又问她。 “我陆国公府在这苏州隐匿数十年,如今为了家中哥哥们的前程便要归京一搏,眼下就算圣人同意我陆府归京,可那些京中世家大族定会重重阻挠。” 陆子虞看了眼那贾崇被气的发颤的胸脯,轻蔑一笑又道:“要让那些京中高高在上的望族能心悦诚服同意我陆国公府归京,便是要做一件他们向圣人反驳不了的大事。”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们陆府设计下的阴谋?”贾崇额头青筋暴起,对着面前这陆国公府出来的女人咬牙切齿。 “你错了,是我的阴谋!” 贾崇错楞看着床榻之上笑盈盈的女人许久,眼中的杀意越来越明显。 “你把我贾家当成了垫脚石?”贾崇被话激的眼中带着疯癫,说话的功夫,便将腰间挂着的长剑剑鞘给褪去。 剑刃出鞘,掀起寒光。 看了眼离自己鼻尖不过几寸的剑锋,陆子虞呼吸变浅,将手心的紫檀碧螺钗暗暗对准贾崇。 这是要挣扎搏命了! “要怪就怪你贾家贩卖私盐不守商誉,怪那短命的贾岑利欲熏心。”陆子虞眼中带嘲看着他,这无疑是给面前这男人摇摇欲坠的理智最后一击。 长剑举起落置在她头顶。 “今日我便要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给我二弟偿命!”话落,长剑带着一股肃杀之意朝她劈下来。 千钧一发,只见床上的女子闭紧双眼,用力按下紫檀碧螺钗上的机关,对准贾崇的眉心射去。 “噗!” 陆子虞似感觉什么东西飞溅在面上,抬手一蹭,睁了眼瞧。 血,却不是她的。 是地上躺着的贾崇,被紫檀钗里百枚淬了毒的银针刺在身上而溅出来的血。 这发钗,是百里尧专门给她制的,只要自己出府门便就一定会带上防身。 陆子虞看了眼地上已是咽下气的男人,终是闭上眼吁了口气,瘫倒在地。 她杀了人?! 她用计先是逼那贾崇乱了方寸,在趁其不备在用紫檀碧螺钗取其性命。 破旧的院子门外,传来一声马嘶。 瀛夙推开木门,便瞧见地上坐着一披头散发的女子,紧紧环住自己的身子,头埋在双膝间,香肩颤动,看不清她的面容,离她不远的地上还躺着一个死状惨烈的男人。 女子见那老旧的木门被人推开,抬眼去看。 媚眼含雾,如泣如诉。 只这一眼,瀛夙便跟着心被揪起,快步走至她身边,俯身轻问:“可有恙?” 摇头不语。 瀛夙冷眼扫过地上被扎成筛子的男人,喉咙发紧又问:“他...可曾碰了你?” 陆子虞双目呆滞,脑袋从膝盖间抬起,点头,又摇头! 轻叹一声,弯腰将地上的女人凌空揽在怀中,迈着大步,背挺如竹往屋外走去。 陆子虞只觉身子一空被拉回了神,扬起小脸只能看见轻抿着的薄唇和棱角分明的下颚。 “别怕,我在!”瀛夙像发觉怀中的女人似是有些不安,低沉着声安抚她。 身上的凉意,被抱着自己的男人给捂暖和了些,轻动了动脑袋,又往男人怀中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终阖上眼沉沉昏睡过去了。 跟在瀛夙身后的墨涯本就不对主子的私事感兴趣,手里揣着长剑,低眉往前面走。 茯筠便觉得今日活见鬼了,自家主子爷这怕是千年铁树开花了? “嘿,你不觉得咱们家主子跟这陆府的四小姐很般配么?”茯筠搓了搓手捂着嘴,对着墨涯幽幽开口。 “哦!”墨涯未看他一眼,仍是自顾自的继续走着。 “哎哎哎,你不想知道?你问我呗我知道!”茯筠拉住墨涯的袖口,面上带着神秘兮兮凑到他身仍是不死心又问。 “手?” 墨涯停了下来,歪头冲着拉住自己袖口的愣头青咧嘴,森然一笑。 果然,茯筠像只受了惊吓的兔子,一溜烟的先跑去马车边上给自家主子掀帘子。 第33章 春光 瀛夙抱着怀中的女人,只觉得温香软玉紧紧贴附在他胸前。 呵气如兰,隔着薄薄衣衫灼着他的皮肤,心口被撩拨的一阵酥麻。 见那被劫来的陆府马车还停在这破烂院子里,瀛夙轻弯了腰,将怀里已是昏睡的女人放在马车中铺好的卷曲羊毛毯上。 起身正欲要退出去,见她绫罗裙上沾着灰土,青丝垂了几缕碎发挂在颈侧,这模样要是被人看到,怕是要被叨叨碎语。 “茯筠,去请陆四小姐的侍女带些干净的衣物来此。”瀛夙冷声唤那在马车后面躲躲藏藏的茯筠。 听到自家主子爷吩咐,茯筠还是颇有眼力劲儿,没了刚才那股子精怪模样,双手合抱成拳,领了命令后疾步朝着十三巷子行去。 陆国公府忠义堂的前厅,陆家父子三人坐立难安,像是几只苍蝇到处乱窜。 桐允带着一行十几个小厮从门口急急跑进来,躬身施礼忙开口先道:“公爷,少爷。”抬手轻拭面颊带着的汗津,喘了几口气小心翼翼又道:“东巷子和西街都找遍了,没看见四小姐。” “东巷子没有,便去南巷子再找一找。”陆之庭气的两掌大力拍向身旁的椅子扶手,心里窝着一团火气,说话这声音比往日大声了许多。 “是!”桐允被自家公子吓得一激灵忙是应声,转头朝着一众小厮摆摆手让跟着他再去南巷子寻人。 垂下头,桐允心中嘀咕:得亏是咱们四小姐有本事,才能让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大公子也是急的心焦火燎。 “大哥你也别太过担忧,咱家四妹那可是本是通天,只有她去祸害别人的份儿,可轮不到别人去祸害她呢!”陆之辰抹去面上的担忧,从后头走上前拍了拍自家兄长的手臂,言语带着些笑意,不知是说给兄长听还是他自己听。 陆瑾延瞧他这时候仍是吊儿郎当的模样,嗤鼻冷哼一声正欲要开口教训这混小子,便是听到一声女人的责骂。 “虞儿呢?找了一下午连根头发丝都没找到?”沈岚从前厅直径走到三人面前,面上带着怒意。 三人面上讪讪,都不敢开口。 陆国公府里的规矩仆从们都懂。 遇到夫人和小姐必须得顺着,有什么好东西先紧着两人挑选,剩下的才会送至老爷和公子那儿去。 “夫人,你先别动怒啊!”陆瑾延挠了挠头,凑到沈岚跟前说着讨好的话。 “要是晚上还找不到虞儿,我这当娘的也不必活了!”话音刚落,沈岚一甩袖子伏在桌上啜泣出声。 三人见状手足无措,干瞪着眼,你瞅我我瞅你憋不出半句话。 茯筠身着淡蓝色的直裾深衣,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带着浅笑,步子雀跃渡到了忠义堂门口,看着几人这架势,小脸一皱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公爷?” “啊?”陆瑾延回头,竟发现是九皇子的贴身侍从回来了,莫不是虞儿有消息了? 面容大喜,抚手忙问:“公子,可是有了小女的下落?” 听着陆瑾延问声,沈岚也止住哭声抬起那娇婉的小脸的直勾勾的也盯着茯筠看。 眼见一屋子人的目光全是在自己身上转溜,茯筠有点吃不消往身后退了几步才道:“四小姐无事,我家主子爷帮忙照看着,就是衣裙沾了些灰土,得让侍女拿几件衣服跟着我走一趟!” “这好说,只要人无事便好!”陆瑾延瞄了眼自家夫人正目不转睛盯着那俊俏清秀的侍从看,心中吃了味儿,漫不经心上前两步挡住沈岚的目光。 “父亲,我和三弟这就去接妹妹回府!”听及自家小妹无事,陆之庭那提着的心也终是沉了下去,可一想到这九皇子与自家妹妹独处一处,便觉得颇为不妥。 陆瑾延只想给自己这榆木做的儿子敲上几下开开光。 “九皇子乃人中龙凤,你还怕他轻薄你妹妹不成?”好不容易放着能让虞儿跟九皇子独处的机会,他怎会让这两个楞子过去碍事。 这话一说完,不只是陆家两兄弟傻了眼,便是茯筠也呆立在了原地,他现在只想给这陆国公敬佩施上一礼,妄他那么信任自家主子爷,殊不知自家那位爷还真是轻薄了您女儿。 茯筠打着哈哈,转头避开陆瑾延投来的目光。 要是这位公爷知道了主子沾了他闺女的便宜,怕是主子相安无事,自己会被刀架在脖子上任人宰割了。 茯筠不敢细想摸摸鼻子,打了个冷颤岔开话题:“公爷,上午我几人走得急那茶碗嘿嘿...” “对对对,阿禄去给上午几位贵客用的茶碗包起来!”陆瑾延一拍脑门子,把这事儿给想了起来。 沈岚瞧见他忙的慌里慌张,把他拉到一边上小声嘀咕:“那九皇子真如你所说,人中龙凤?” 陆瑾延面上严肃,点了几下头。 沈岚见他如此便不再追问,挂念女儿的心思也是藏在了肚子里。 茯筠等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便是等来了手里拎着好几个包袱的落宁,他就不明白了,不就是换个衣服至于拿这么多东西? 姑娘家的心思他茯筠不懂,可是落宁却懂她家小姐的心思。 那位公子本就是小姐心悦之人,若是在那公子面前淡了颜色,自家小姐回府定会是气结郁心,倒不如每次相见都给留个好印象。 落宁揣测复杂了些,其实她家小姐只不过想用些美色勾搭那位公子罢了。 等两人归返置那破旧小院时,日头埋在山底了,天褪了光晕渐渐暗去。 “在里面!”墨崖瞧见二人进了院子,靠在树上养神的身子未动,只是懒散的朝着院里头扬了扬下巴。 院子里头瀛夙坐在一处青石凳上手中持着一本《治国策》,修长的指尖儿在上面翻动。 落宁面上恭敬,走近了微微欠身,瀛夙淡淡看她一眼只轻点下颚,并未再多言。 瀛夙身旁不远处就是那挂着青蓝绸缎帘子的陆府马车。 马车上,落宁见自家小姐仍是睡得熟,只得蹑着手脚轻缓褪下那沾了灰的绫罗裙。 罗裙褪去,马车里的女人只穿了海棠浅粉色的小衣,和月牙色的亵裤。 不知从哪冒了一阵大风,吹开了马车一侧的帷裳。 下意识抬目望过去,见几朵海棠花在那白如璞玉的娇躯上开的瑰艳,遮住了春光。 瀛夙瞧了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忙低下头呼吸一紧便觉得喉咙发干,清明如月的眸子带着幽深,连耳根子也染上了几分海棠花的淡粉。 第34章 梦魇 马车里熟睡的女人,眉黛轻蹙,像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梦里,已是人定。 远处天边儿褪去红妆,只留了一轮相思愁月挂在上面。 陆子虞身处一座偌大宅院,院子里静谧无声,只有她在一个人到处晃悠。 这个院子她不曾来过,更不曾见过,可看着这青砖绿瓦上斑驳残旧的印子如此清晰,竟然人一下子觉得像身临其境般。 这古怪的院子是哪里? 香樟树上蹲着两只雀鸟,时不时叽喳两声,算是附和。 “有人么?”陆子虞眼中带着谨慎之色,下意识去摸发间的紫檀碧螺钗。 不曾想没碰到那纤长的紫檀钗,反倒是摸到了几只金花钿钗。 心中不由暗奇,自己怎么会梳了这宫妃样式的发髻,再看身上穿的,是与那钿钗相配的流彩暗花云锦宫装。 正是心里纳闷,却见有个穿了一身黑色夜行便服的男人,鬼祟翻墙跃进来。 身手矫健,轻灵如燕。 男子蒙上了面首,只留了一双冷冽的丹凤眼在外面,四下窥探起这院子。 男人悄默默藏好身子,又往院子里淡扫了一圈,不曾看到院中有人,猛的掠过陆子虞身边,直径朝着一间屋子跃去。 竟看不到她? 好奇作祟,陆子虞踱步悄悄跟在那男人身后。 屋中放置了一张红棕色的木案,案上垒着几本厚薄不同的兵书,砚台里的余墨被洗净了摆放在案上左侧,看得出这院子的主人做事利落,不喜繁琐。 屋子里侧的木架上,挂着一副银盔银甲,这甲像经常穿戴被人擦得锃光瓦亮,不落一丝尘土,银盔上别着三根雉鸡翎,这起码是三品之上的将帅才可穿戴的战袍。 黑衣男人从怀中掏出用蜜蜡封了口的一折书信,藏在书房花架上摆着的青瓷瓶里。 收拾停当,猫着身子顺着门缝向外头探了几眼,见无人发觉这书房的异动,凌空一跃翻过这院子的矮墙。 眼见那危险的男人离开,陆子虞缓了一口气,将手心一直紧握着的一只金花钿钗又插回发间,眸子里带着探究,朝着青瓷瓶走近了去。 探去两指将密信从瓶身里掏出来,摊平了打开。 是一封带着金岐平阳王私印的密信。 信上只交代了在何时日,金岐大军会发兵出征东瀛,只要镇远大将军作为内应便可。 信上说是奉泽六年,可这年号她却从未听说,而且镇远大将军的名讳朝中目前也无人可担。 莫不是发生在新帝继位时? 陆子虞想不通透,但是这信却是用作栽赃嫁祸。 不对,上一世陆国公府... 便是因为这通敌叛国之罪,被抄没九族。 难道,这劫难还会重演一次不成? 震惊不已,指尖带着凉意,渗到她骨缝里。 “碰”屋门被推开。 本应离去的黑衣男人不知为何又返了回来,手里握着一柄弯刀,像地狱中的恶鬼,正阴戾的盯着她。 莫不是能看见她了不成? 四目相对,陆子虞瞧见男子露在外面的褐色眸子隐隐透着一抹暗金。 没给她揣摩的时间,男人手中泛着寒光的弯刀像嗜血的猛兽对着她的面首劈下来。 “啊!!” 陆子虞大口喘着粗气,猛然坐起身子,手指泛白用力抓着自己衣服前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暗金色...”双目呆愣,像是丢了神,自顾自喃喃细语。 落宁本是靠在马车一侧浅眠,听见自家小姐惊呼,悠然转醒:“小姐,怎么了?” 陆子虞像是置若罔闻,仍是身子发抖,显然还未从刚那梦境里解脱出来。 她不会听天由命,她只会逆转乾坤。 陆子虞心头泛着冷意,眼角微微透着一股子从未展现过的坚毅,这一世,她定会护住陆府,哪怕这条路上,血雨腥风,她也丝毫不惧。 杀人如何,饮血又如何? 瞧着自家小姐这表情瞬息万变,落宁心里也有些慌乱,双手缩在胸前,咬了咬牙张口又问:“小姐,你可别吓我?” 朱唇轻启,带着娇笑:“好落宁,是怕我非礼你不成?” 还好还好,这痞气模样可不就是自家小姐! 落宁见着自家小姐醒来,觉得似有哪里不太对劲,像是这凤眼比往日带了些说不出的风韵。 “那位公子呢?” 知晓小姐问的是谁,落宁慌忙做了噤声手势,掀开青蓝色的帘子朝外头看了几眼,卖着关子:“小姐,那可不是什么普通公子,你可知那位是谁?” “哦?我看挺普通的,难道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么?” 还未等落宁搭话,正在外面驾车的茯筠听此捧腹大笑。 落宁赶紧捂住小姐的丹唇,急急言道:“那是京中贵人,九皇子!” “嗯。” 陆子虞抻了抻腿,换个姿势,卧躺在羊毛毯上,一点也不觉得惊奇。 银月透着撩人的雾光,两架马车停在了西胡同岔口,往右走就是十三巷子——陆国公府! “姑娘,您说的位置到了,请下车吧”茯筠停下马车站在自家主子爷旁边,朝着身后的马车轻施一礼,小声的喊着。 落宁掀开了马车的帘子,扶着小姐下了车,又朝茯筠身后的瀛夙还了一礼,轻含下颚表示感谢。 藕色对襟羽纱的凤仙裙坠地,跟着那身姿曼妙的娇娘摆动腰肢,荡开了层层涟漪。 “这么快便到了?”陆子虞下了马车,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眸子,迈开莲步往回国公府的路上走去。 走了十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了头娇笑的看着瀛夙道“今儿就谢过公子了,咱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么? 瀛夙挑高了眉,面上不动声色,一语未发,转身进了自己马车里。 “切,这矫情男人脸变得真快!”陆子虞见不得他那不可一世的样子,咒骂一声,跺了两下脚泄恨便也转身回府了。 茯筠只觉得那陆国公府家的四小姐容貌倾城,想到他和主子爷第一次来苏州,那船夫对他二人说的,陆府有奇景,现在看来还真没骗他。 “主子,那四小姐可真好看,跟仙女似得!”茯筠对着自家主子痴痴一笑。 “仙女?你看清楚了,那可是个妖精,还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瀛夙闭着眼声音冷清,也不知想着什么。 犹豫了许久,沉声开口。 “归京。” “主子爷,怎么这么早就要归京?圣人不是说入夏归就可?” “夺嫡!” 第35章 归京 早春,山林小道透着荒冷,只有几只夜莺打破了这寂静,算是给赶程的行人路上做个伴。 不远处一行三人,骑着枣红色的骏马,呼啸而过。 长鬃飞扬,马蹄翻腾,在那刚下过一场雨略微湿润的泥巴地上,留着深深的印子。 马蹄声在这林子里惹出些动静,吓的站在枝头赏月的莺鸟扑棱几下翅膀瑟缩在叶子下面。 这三人的手中的缰绳紧紧攥在手心里,身子伏的极低像是着急赶路。 从苏州至京城,寻常人骑马四日能赶得到就是快的,瀛夙几人却未过三日便到了京郊的九皇子府。 青铜制的兽面衔环被扣的发出“当啷”之声,约摸四五下,才有小厮揉着犯困的眸子前来开门。 小厮心里奇了怪,这从哪儿冒出来不怕死的家伙,敢在大半夜敲他皇子府的大门,正欲要狠狠一番,开了门正瞧见是主子爷回来。 双颊微微颤了颤,胸口一阵乱跳,将原本凶神恶煞的模样收了回去,连忙拍拍衣袍上前跪步请安:“恭候主子爷回府!” “嗯,起来吧!” 瀛夙这三天不停歇的赶路,未曾一日睡好,如今双眼染了血丝,冷清看了一眼开门小厮,就瞧见这小厮将头埋得更很。 撩开直襟长衫,跨入门槛。 不过一炷香时间,府中人都知晓主子爷已经归来,做事说话仍透着小心。 “爷回来了?”从双榻月牙罩子床上坐起一女人,素手挑开幔帐露出一张巴掌大小清丽的俏脸,眸子中藏着阴晦的算计。 问话之人是九皇子侧妃姚氏。 九皇子府眼下只有一位侧妃,两位庶妃,四个圣人赏赐的侍妾,不似其他皇子府上姬妾众多,莺燕成群,整日里都能被一群女人搞得乌烟瘴气。 瀛夙本就心欲淡然如水,对待女人向来都是不闻不问,一个月里能有一次踏进后院,贵妃娘娘那边怕是都要烧高香了。 “回侧妃,主子爷已经回府,今夜听说是要宿在书房了。”小丫鬟面容稚嫩,像是刚被选入府的,还不知这皇子府里后院的深浅。 “啪。” 清脆的一记耳光,落在白皙青涩的小脸上,不一会儿就红了一片。 小丫鬟不知做错了何处,捂着脸,匆匆跪在寒凉的地上。 姚侧妃居高临下,冷冷撇了她一眼:“用得着你来提醒我?” 侧妃姚氏乃昌远大将军姚康嫡女,身份在在京中贵女中也属上等,性子嚣张跋扈,稍是有侍女不如她的意,动手打骂都是小事,时常还闹出了人命。 九皇子府中伺候主子们的老人都是知道她这脾性。 这小丫头应是新来的,不懂其中规矩,今日无意触了这姚侧妃的霉头。 姚侧妃阴沉着脸,怒意为曾减去一丝:“以后只需得了爷要宿在后院的消息来报。” 小丫鬟被吓的面如糠筛,抖着身子连连点头。 姚氏出嫁前爹爹曾交代她,若是能将这九皇子牢牢拴住以后有自己享福的时候,可除了新婚之夜,那男人竟然再也没碰过自己。 想到这,姚氏神色带了些憋屈,看向地上小丫鬟的目光泛着阴辣。 没一会儿,这小院里传着痛不欲生的嘶嗦声。 前院的书房外头,奴仆们步子迈的极快,端着热水盆子送入浴室。 还未等瀛夙洗去一身风尘,宫中传来密令,要他即刻入宫。 圣人知道他归京这事儿不稀奇,可让这么晚还要他入宫交差,怕是会惊动城中不少各怀鬼胎之人。 这可有意思了。 未曾耽搁,只吩咐了墨涯盯紧城中几处地方,换了身莲青色朝服,入了宫去。 钦华殿内地龙还烧着,透着暖和,绿釉狻猊的香炉里焚着安神香。 昭帝一脸愁容坐在案前,盯着案上那一堆折子,哀叹连连。 身后站着的宫女,手上托着的红木盘中还有一碗没了热气的汤药,显是放置了有些长短。 殿外,六折子雕花门被轻叩了几下。 一个精瘦的大太监进来,甩了拂尘,弓着身子走到御前行礼:“陛下,九皇子到了!” 昭帝面容终是有了松动,揉了揉绷紧的眉心:“进来吧。” “儿臣给父皇请安。”瀛夙站起身来,见宫女端着的药膳一口未动,俯身又道:“父皇,龙体可要紧?” “啪”,大掌用力拍在案上。 “要是寡人身子骨硬朗,哪里容得下那群世族作奸犯科?”昭帝拍案而起,胸口被气的发堵。 随手从案上抄起一本奏折,递给瀛夙。 竟是参陆国公的折子? 看来苏州城发生的事儿,已然被人给散了消息。 世族怕圣人做了对他们不利的决断,便赶在自己进宫前把这折子给递了上来。 还真是小觑了他们! “朕信不得旁人,只要听你亲自说。”昭帝目光灼灼,欲等着他开口。 瀛夙神色自若,抬首对上了那一双棱眼:“父皇其实心中早有打算不是么?去查盐引是小,去探一探陆国公的虚实才最为关紧。” 昭帝威严的面上带着几许赞赏,抬了宫女手里的汤药饮下:“不错。” “陆国公的为人想必父皇比儿臣更明白,当初辞官便是不愿让父皇与世族生了嫌隙,可眼下那些世族猖獗,若是不能掌控便...”瀛夙未继续往下说,只是冷着一张脸。 “便会引火上身!”昭帝接过话,喃喃低语。 双眸失神,身子一软跌回椅子上。 瀛夙眼中带着一抹紧张,上前几步:“父皇?” 昭帝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无恙。 “他心思善良,朕怕他...” “陆国公有三个儿子,想必不会是泛泛之辈。”他知晓自己父皇在担忧什么,可眼下若还放任世族继续发展,往后想在掌控可就难了。 “朕知道了你先退去吧,明日朝堂再议。”昭帝阖眼敛去疲惫,心下已经打定了注意。 瀛夙跪安,起身退至殿门外。 “天凉,咱家去送送九皇子吧!”殿门外立着一个身型矮胖,身穿褐色内侍服的大太监。 这人是御前总管,姜贤。 两人相伴一路迈着小步子,向着宫门外行去。 只路上一前一后的走,也没再多交谈。 临上马车,瀛夙硬声对他耳语:“去查一查陛下用那药膳可有异。” “是,老奴记下了”姜贤双手揣在袖口,恭敬拜别。 第36章 送碳 朝阳殿上,百官一个个低垂着头,只小声窃窃私语论着圣人刚刚那番话。 “微臣觉得不妥。”从群臣中走出个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虽两鬓夹着银丝,可却让人觉得万分精神。 见他着降紫色圆领朝服,腰间挂着金鱼坠子,年龄约有四十五六,气定神闲走至御前。 此人乃是右相王渝州,除了手握重权,还是当朝国舅爷,他说的话自是有一定分量。 昭帝早已料到,龙颜未变。 “右相为何觉得不妥?” “陆瑾延曾拜户部尚书一职,可当职时国库年年空虚,遇至灾年还拿不出万两银子,只能想办法跟商贾凑一些,这等无所作为的官臣,圣人能留了勋爵之位已经是给了体面。”王渝州这话不曾掺假,字字珠玑。 未给昭帝留一丝情面,同时也提醒了各官臣,当年陆瑾延酿下的祸端。 陆瑾延曾当职户部尚书,管理东瀛财政大权,可这税收政策却一降再降,只因体恤百姓疾苦,却不曾想到会自食苦果。 无颜面圣,草草辞官还乡。 昭帝体恤其父曾为东瀛立下的汗马功劳,未夺回勋爵,只收了京中的宅院。 听右相这么一说,不少二皇子府的幕僚,纷纷附和。 一时间,朝阳殿上人声鼎沸,嘈杂之声不堪入耳。 “够了。”龙椅上坐着之人用力一拍扶手,用了些气力,面容顿时苍白,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 群臣忙是屏息,收了那争讨声。 “苏州盐引一案,陆国公府功不可没,若无陆国公府施盐怕是苏州城百姓就会暴乱了。”左丞相李阙出列,施礼起身后款款而谈,颇为中立。 随着李撅的言论一出,殿上又是争论不休。 瀛夙始终淡然伫立在一旁,将殿上各派谋臣面孔,悉数记下,静观局势。 “微臣觉得,陆国公归京一事不妥,请陛下收回成命。”王渝州跪地俯首,高声朗阔,势必要断了圣人这念头。 以右相为首的文官们见此,相互对视,不约而同跪在殿上,齐声劝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跪在地上一多半的文臣,都是出自世家大族,他们自然不愿陆国公归京,重分这京中局势。 “你们...这是在逼朕?”昭帝伸出嶙峋的手臂,指了指这群以下犯上的乱臣。 殿上无人应声,只等着昭帝最后的决断。 “父皇,你就听舅舅的吧!”二皇子瀛钊不知为也跪在这殿上。 来的好! 刚见群臣拦阻,瀛夙面上沉沉,这一会儿见瀛钊竟也出口劝谏父皇听从右相,顿时眸子里带着些讥讽。 王渝州瞧见二皇子竟然在朝堂上与自己毫不避嫌,直被气的想破口大骂。 真是蠢笨如猪! 抬眼,望向昭帝。 果然见龙椅上的昭帝面如铁青,双手被气的发颤。 他本就被这群世家大族给处处牵制,现在倒好,连同自己的嫡亲长子也不与自己一心,他怎能不心寒? “你再说一遍?”昭帝面色狰狞,冷声一字一句对着瀛钊说道。 瀛钊先是看到舅舅看自己的目光带着阴蔼之色,又见父皇怒意更甚,吓的他跪在地上直打哆嗦。 朝阳殿气氛凝重,陷入了僵持。 “报,城中涌进十万石粮草!”京中城防营将士传来消息。 什么? 十万石? 从哪里来? 昭帝和众臣慌忙抬首,神色带着诧异望着那前来通传的小将。 瀛夙听此也是一愣,没明白怎么一回事。 众人心知,这十万石粮食对如今东瀛来说算是雪中送炭,就是说救命的良药也不为过。 北塞一度传来消息,催促京中运粮官速速支援,只因他们粮草已经被要被敌军消磨殆尽。 可今年是灾荒年,如何能去将这粮草凑足了? 若是粮草断了,此战必败! 没曾想,今日竟会有十万石粮食运来,难道是哪座菩萨显灵了不成? “从哪里运来的?”昭帝手心生了津汗,急声询问。 通传小将,见这殿上百双眼睛盯着自己,觉得惶恐不安,说话带着了结巴:“是...是从苏州...苏州陆...陆国公府送的!” 陆国公府? 右相面色难堪,眉头拧巴在一起,不知想什么。 昭帝倒是一扫脸上的阴霾,连说三个“好”。 右相王氏府中一位幕僚,自作聪明:“陛下,您瞧这陆国公府能拿出这十万石粮食,定是富可敌国,想必在苏州城没少搜刮民脂。” “若是对百姓如此刻薄,还何必施盐,这不是多此一举?”瀛夙声音透着寒意,直戳在那附庸王氏家族的文官身上。 昭帝神色带着怒气,正想惩骂那文官一番,又听通传小将又道:“陛下,这里还有一封书信。” 姜贤把拂尘搭在臂上,下殿取过来,又呈给昭帝。 信上陆瑾延匆匆说道:自己知晓边塞征战,如今又碰上灾年,国库粮草空虚定会让陛下劳神,陆国公府受陛下萌荫,愿舍弃荣华,替陛下分忧,只求我东瀛国泰民安。 昭帝心中念至最后一句,声如哽咽:“国泰民安?瑾延如此善心,你们竟如此,厚!颜!无!耻!” 群臣变貌失色,将那头颅埋的更低,恐惹龙怒。 “来人,即刻召回陆国公归京。”昭帝心意已决,无人再敢多说些什么。 京中这天,怕是又要变了。 这十万石粮草,其实是跟瀛夙昨夜一同抵达京中的。 虽说是从苏州运来的,可却不是从陆国公府处,而是从暮苍斋运至。 陆子虞从自家二哥前往北塞入军时,便开始大批屯粮,这数十万石的粮食足足花了她半生积蓄。 她知道陆国公府归京这事儿并没那么容易,指望这屈屈一桩盐引之案,并不能让圣人甘愿为了陆国公府与世家大族对立。 要攻计,先攻心。 所以趁着九皇子查盐引一案时,她便决定将这救命的粮草顺水推舟送至朝阳殿上。 就算那些世族在殿上万般阻挠,也只会与陆国公府这一番作为形了比较。 所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此时陆子虞正躺在揽月阁树下的软榻上,手执牡丹薄菱扇轻晃晃的摇着。 落宁伺候在一旁,正往自家小姐的丹唇里送着妃子笑。 榻上美人似觉的那妃子笑汁甜肉美,心里喜悦,半眯上如丝的媚眼,慵懒享受至极。 第37章 战归 万里北境被银寒裹着,阴霾的天上还是飘着鹅毛像是在替谁超度,掩去了雪地上成堆死尸。 北塞的风冷硬如刀剑,能轻易刺穿了他们身上御寒的皮甲,可那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却被一下下的摧残着,锥心刺骨。 一处山丘,千百号身穿东瀛战甲的士兵歪歪散散坐在雪地上,瞧上去个个精神涣散。 大将军吩咐了他们一众人马留守在此看好大帐,可火头军中的小将却说大帐中未见粮草。 怎会?将军怎会不曾留给他们一些? 数日前,粮草早就要殆尽,京中运粮官未至,骠骑将军魏峒率三万人马带走了全部粮草换地扎营,只留下一千散军在此自生自灭。 散军,其实不过是从民间招来的普通百姓,两军开战他们便是在最前面冲锋陷阵的人。 可此时,这些散军却是成了弃军。 满山遍野能吃的东西都被吃光了,要是再食不果腹就只能撕裂战友尸体。 那时,他们兴许不是战士而是野兽。 远处一旁,一个瘦小的将士匍匐在雪地上,闭上无助的眼向上苍默默祈祷。 这是修罗战场,会来的也只有那收人命的黑白无常。 人群里,有位青壮将士坐在光秃秃的树低下打了个盹,他疲惫极了,眼皮子上像是挂着千金重量,可只要一闭上眼心底就会传着声音:我们等你归家。 家在哪里? 苏州! 清亮如星的眸子豁然睁开,他的父母,兄弟,妹妹还在等着他凯旋。 这将士正是离家赴往北塞参军的陆国公府的二公子——陆之沐。 他已经褪去了年幼的青涩,如今俊脸下颚生出了胡渣,身上满溢着男子该有的坚毅。 陆之沐捏了捏拳头,拍拍战甲上落的残雪起身,心中暗想:不行!他不可以死在这里。 抬眼去望远处的雪山顶峰,不知被什么给灼了眼。 大喜,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众将士听我说!”陆之沐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支着雪地,艰难的往前一步步挪着身子,他许久未饮水了,声音带着嘶哑在这冷冽的北风里让人听着如同蚊蚁嚼字。 地上坐着的一众残兵无人听及他说了什么,仍是一副垂头丧气,半死不活的模样。 陆之沐弯腰慌忙从地上抓起一大把雪,送入口中润喉。 “死!极为容易,活!艰难曲折。”声如老钟,震的所有将士心中一颤,低垂着的头颅向出声之人看去。 雪地上所有人都在扪心自问,他们能活下去? 没人知道答案! 看着一众人迷茫盯着自己,陆之沐握着长刀挺直了脊背:“我们不是世族子弟,得不到公平的对待,要想活命只能靠我们自己。” “说的容易,可没了粮草我们怎么活?还不是都要被这雪山困在这里!”有的将士起身反驳,如今情形他们这一千人是必死无疑。 陆之沐并未急着答话,扯动着干裂的嘴角抬起手,指了指远处一座雪山。 将士们仰起脸,望着他手指的方向。 白皑苍冷的雪山。 不知为何却能感到一丝暖意,让那赴死的决心渐渐松动。 顺着雪峰再往上去寻,眼睛一晃被刺的险些睁不开。 “是春晖!”爬在地上不停祈祷的瘦弱小将,有些不可置信,捂着嘴站起身子呆愣指着远处。 “是...是春晖,要融雪了!” 北塞接连数月征战,暗无天日要把人给逼疯,可就在这最后一根稻草要将他们压垮时,终于拨开云雾见日出了。 日光跃出云层,照在他们这千百人的脸上,盔甲上冰雪消融化成的水顺着衣领流入内衫,皮肤被烧的滚烫,是活着的感觉。 “将士们!顺着东边下山我们就能找到村落,我们要活着回家。”陆之沐将手中的长刀高举至头顶,声震如雷。 “回家,我要回家。” “我的妻儿还在家中等我。” “家中老母身体不好,我得活着回去再去她床前尽孝。” “...” 雪地上的将士们,拿起了他们身旁的长矛、刀戟,神色坚韧无畏,势要和生死斗争。 “我命由我,不由天!”翻动手中长刀,刀刃对着陆之沐的手掌划去,热血洒在雪地上,这是归家的决心。 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冰冷的将士,握紧长刀站在雪地上一动不动,可从他炯炯发亮深邃的目光中,看到的是丝毫不向命妥协的刚毅。 相比那在战场上将他们丢失的骠骑将军魏峒,这才是东瀛的好儿郎。 众将士无不心中佩服,心甘情愿与他一同踏上不知生死的归家路。 数千军士,俨然心中已经是将陆之沐认作了他们的领帅。 千人拔刀割掌,血水融化了三月寒霜。 一众人马顶着呼啸的北风向东下山而行。 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上迈着,不知走了有多久,铁打的身子也该疲倦了。 “哐。” 有个将士终是支撑不住了,栽在雪地上。 大家伙自身难保,没有人会愿意再多带上个累赘继续前行。 陆之沐听到人群中的动静,抬步过去瞧。 将士们给他让开了道,等着他的断绝。 过了几息眼见他们这新统领,面容沉沉一言不发,都以为这昏倒的将士要被放弃留在雪山中时,这位新将领却有了动作。 抄起昏倒将士的手臂放在自己肩头,扛起了他身子,步履蹒跚向山下走。 所有人望着那一瘸一拐的两道身影,羞的湿润了眼。 他们的新领帅,没有抛弃他们任何一个人,他用行动证明要带他们所有人都归家。 一个稍微壮实些的小将跑上前,抄起了那昏倒将士的另一只手臂也架在了自己的肩头。 年少时,陆之沐跟在祖父的身边学习拳脚,他祖父可是在战场上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常胜将军。 他问祖父,小兵的命是不是都不值得怜惜? 却不想脑袋挨了个大巴掌,祖父告诫他:战场上没有官阶只有生死,任何将士都一样是他的兄弟,手足。 今日他要带着这千名将士回家,就不会让任何人被这雪掩埋在地下。 远处跑回两个探路的将士,眼中的喜色展在众人面前,只见两个人喘着热气好一阵:“粮...有粮...京中运粮官来了,带着成堆的粮,咱们能活命了。” 听及有粮,将士们一扫萎靡之色,有的坐在地上捂着脸喜极而泣。 命,都是握在自己手中的。 陆之沐再也扛不住了,眼前一抹黑瘫到在雪地上。 “陆统领?”耳边隐约能听到将士们不绝的呼喊声。 他没让祖父失望,更没让陆国公府失望! 第38章 迎旨 东瀛昭元十三年,春。 运粮官从京中押送十万石粮草日夜不停赶赴北塞。 战乱虽说平定,可这一仗却打的军心溃散,只有千百人的心拢在了一起。 骠骑将军魏峒坐在大帐中,用锋利的匕首割了一小块儿军案上的腌肉,送进嘴里愤恨咀嚼:“该死的,那群散兵命还真是硬!” 军师罗天罡眼里带着谄媚,弯腰上前:“将军要说这命硬,还不是有咱们呢?” 不说倒好,这话一出口就像是往魏峒这火盆子里浇上了一层热油。 罗天罡知自己说错了话,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对门缝眼悄悄看向上首的男人。 果然见魏峒面如铁青,握着匕首更是用力,手臂上青筋凸起,颇为狰狞。 那是能他一生抬不起头的事儿。 自己的命竟然是被一众散军救的。 两日前,他率三万将士扎营在西边的一处雪山腰,没曾想遇上了雪崩,将他从原来大帐中带出的所有粮草通通埋了个干净。 没了粮草,他们这三万条人命,全要陪葬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雪山之巅。 祸不单行。 刚逃过雪崩,众人还没喘口气,又遇上了敌军的两队人马,侧翼相互进攻,打的他们根本无力招架。 远处,骑马而至一群身穿东瀛战甲的将士,手提长刀英勇无比,冲入敌军中怒吼厮杀。 魏峒奇怪,这是从哪里窜出来的神兵,进可攻退可守,丝毫不见慌乱。 敌军见他们似有援军,不敢再恋战,匆匆落荒而逃。 放下手里的长剑,魏峒翻身上马,定神一看,竟是自己遗弃的那群散军。 他是何等的傲气,能沦落至散军救他,等回到京城怕是要成为世族中饭后茶余的笑柄。 这一仗虽说打赢了,可这数万将士却对魏峒抱有怨言。 回过神儿,魏峒有些急躁的挠了挠头,神色阴郁看着地上跪着的罗天罡:“那群散军到底是怎么找着路下山的?” 罗天罡不敢得罪他,眯着眼转了几圈,忙是应声:“将军有所不知,是一个姓陆的将士带那群散军,趁着融雪时找着了路。” 这话看似归功,实则是把所有的怨气全推在陆之沐的身上。 “姓陆?”魏峒轻念出声,一时对这姓好似颇为熟悉。 “可不就是,他聚集了所有散军一同下山,听说营中现在不少将士都对他的话唯命是从。”罗天罡继续在魏峒耳边煽风点火,给自己脱卸着罪。 当初可是他鼓动着魏峒将那一千散军给遗弃在山上的,要是不找个替死鬼,自己怕是要被将军捏碎了骨头。 魏峒平生好大喜功,如今这功勋全被陆之沐一人给沾了去,他不甘心。 理智被虚荣蒙蔽了心。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好好好,让那姓陆的给我等着,等回了京城看小爷我不将他弄死。”魏峒拿起匕首,用力插入在案上的腌肉中泄恨。 “将军,不妨...?”罗天罡面上带着阴恻恻的诡笑,对着自家将军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魏峒抬脚用力踹在罗天罡的腰侧:“三万双眼睛看着本将军,你让我跟一个散军过不去?在这儿了结他只会让军心动摇。” 话毕看着地上被吓的不成人样的罗天罡,气不打一出来又是连踹几脚:“我说,你这军师莫不是狗头做的?” 撒过了气,魏峒掀开大帐帘子朝外走去。 帐外已是融雪之景,地上的春笋不少都冒出了尖头,冰封万里的江河也裂开了缝。 不过十几丈的脚路,不少散军凑在一起,唠唠叨叨正说着什么。 魏峒迈开大步,脑袋高高仰起,像是刚打了胜仗的雄狮,不见一丝狼狈:“干什么呢?” 散军们被吓的一震,回首过去看,没想到竟是那将他们丢弃在雪中自生自灭的大将军,顿时神情都带着不善。 无人应了他的话 一时,这雪地上的冷气里带着剑拔弩张。 陆之沐拂拭了盔上雪水,起身站在魏峒身前躬身行礼,神色冷然:“回将军,小人身子骨刚好,蒙军中各位兄弟关照,多聊了两句话。” “你是?” “小人,陆之沐。” “你便是这散军之首?”魏峒眸子里带着阴冷,一字一句问的清楚。 陆之沐皱了皱眉,自知他这是挑衅:“将军乃是万军之领,我等屈屈小辈,怎配用这‘首’字?” “就算你此番立了功,封了官,也别指望能在京中过的痛快,在我眼里你不过是蝼蚁的贱命!”魏峒冷笑出口讽刺着他,让他掂量好自己的身份。 “多谢将军提点。”陆之沐不亢不卑,抱拳躬身,硬声回着魏峒的话。 盯着他半晌,魏峒冷笑一声朝众将士吩咐:“收拾好行囊,明日归京!” 五日后京郊,校场。 大将军魏晟煜紫袍金带,朗声宣道:“此战告捷,可众军万不可懈怠,陛下体恤立功之将,归算军功赐官衔,享俸禄。” 陆之沐捧着绿袍银带的武将官服从校场出来时,那嘴都没合拢过,赶紧找了个驿站去给家中写了书信。 苏州城天晴日暖,街上的百姓都已是换了薄衣。 陆国公府门前,年老的太监伸手叩响了绿油兽面锡环。 出来迎的是小厮阿禄。 阿禄见门外一行十个身穿官服的侍卫,又见敲门的像是宫差,忙深施一礼,将国公府的规矩拿捏甚好:“敢问阁下是?” “快去请陆国公出来,咱家带着圣人的旨意!”为首的大太监,鸭公嗓虽为难听,可带着喜意。 “唉,唉!公公稍等,小人去请公爷。”阿禄委身,撒开了腿忙跑是朝后院跑去。 陆瑾延听及阿禄的描述,也是摸不清思绪,只觉得惶恐,好端端怎么会京中来人? 不容得他多想,赶紧聚了府里上下去门外接旨。 陆国公府前,这会儿也是围上了不少苏州百姓,都议论纷纷盼着得是好事才行呐。 不过多时,陆瑾延携府中家眷奴仆一同跪在门前。 大太监轻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陆府众人,却被身穿绯色对襟羽纱褶子裙少女给撞进了眼里。 那少女似觉得有人瞧她,抬起头对着那大太监展颜一笑,娇媚动人,荡着春波。 大太监忙是红了脸低垂下头,他在京中混迹多年,多少也见过貌美的世族小姐,可今日见的这位,媚色天成,别说血气方刚的儿郎,就连自己这阉人都觉得看上一眼魂被勾走了似得。 此等绝色佳人入京,怕是有的乱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念及陆国公多年替朝廷分忧,心悦难言,特命此归京重享勋爵殊荣,钦此!”大太监摊开明黄色的圣旨宣读。 “陆国公?傻着作甚,赶紧领旨啊?”大太监瞧着陆瑾延跪在地上那错愣的样子,忍俊不禁出声提醒。 “唉唉唉,微臣领旨!”陆瑾延接过圣旨,身子发颤,直觉这是梦似的,忙捏了身旁夫人沈岚的手心。 沈岚吃痛,拍开陆瑾延的手,碍着这么多人看着也不好大声训斥:“你...捏我作甚?” “我这不试一试是不是在做梦呢么?” “那也是捏你自己的手。” 眼见一对父母又对上了嘴,陆之庭扶额摇了摇头。 “得!旨意也传到了,陆国公好好准备一番早些启程吧,圣人念得紧。”大太监施礼,抬步正要离去。 陆之辰还是颇有眼力间儿,上前一步躬身拦住那大太监:“公公一路南下想必是劳累的,这点碎银子拿去请公公喝个热茶。” 这话说的客套,真是一派商人作风。 掂了掂手里这刺绣精美的荷包,这银子别说喝茶,就是买个茶楼都绰绰有余。 大太监对这份“薄礼”甚是满意,堆着笑又说了些奉承的话才离去。 陆府门掩上,一院子的人都是忍不住吸溜鼻子。 这一天总算是来了! 第39章 福禄 从京中赶至苏州送信的驿使连着三日未合眼了,这整个心都拴在裤腰带上。 为何如此? 还不是那日来他们馆驿差人送信的男子,手里拿着的那可是六品之上武将官服,逢老百姓谁看见了都得客气称呼声“军爷”。 这军爷的事儿自然不敢多耽搁,加紧了马肚子一路奔策。 “呼,呼~”从马鞍上翻身下来一个精瘦的小驿使,扯着缰绳不停喘着粗气。 “可算是到了,这哪家门楣啊这么高?”小驿使手撑着腿,弯着腰,看见眼前这府门外的门槛儿足足没过了他的小腿,心中暗奇,喃喃自语。 仰了脖子,伸手指着一字一句道:“陆国公府!” 紫楠木的扁上,拓印着四个鎏金大字,可不就是陆国公府? 小驿使来回读了十几遍,确认不是自己眼睛花了,才壮着胆子上前去敲门。 刚做了叩门的动作,还没挨上去呢,竟然有人推门出来。 阿禄是推门出去替小姐找掉在地上的金缕织花步摇,没想见着门口的驿使正是要敲门:“刚看小哥正要敲我国公府的门,可有什么事儿?” “唉,唉。小人也是...替京中一位军爷送信的。”小驿使尴尬的伸手在自己粗布衣上蹭了干净,才拿出了一封书信,双手呈至交给了阿禄。 阿禄和煦笑了笑,接过信看了眼这寄信之人的名字,两眼发直,半晌说不出话。 不过一会儿,阿禄颤着手从袖口里掏了碎银子放在小驿使的手掌心,欠身微微施礼,也就告了别。 陆国公府的红漆木门刚一关上,阿禄也顾不得平日里的礼教,嘴角似要咧到耳朵根儿,手中的信也举的老高,边跑边吆喝:“二公子来信了,二公子来信了~” 落宁闻声出来寻:“阿禄,小姐的金步摇可曾找到了?” 阿禄忙停下脚步,对着落宁报之一笑:“哎呦,看我这记性。拿了二公子寄回的书信,就把这档子事儿给忘了。” 落宁噘着嘴,戳了戳他的脑袋瓜:“那可是百里掌柜刚送来的,找不着小姐得伤心好一阵儿。”说完了话,像是想起什么似,眼珠子一亮:“你说什么?二公子来了信?” 顾不上去跟他计较,提起裙摆忙去知会自家小姐。 看着落宁裙边掀起的一阵儿尘土,阿禄站在原地,支支吾吾半天,干脆最后一跺脚,拍着大腿:“反了,反了。小姐在忠义堂呢!” 谁还能听见他说个什么? 一早上,这喜事儿接二连三的来“敲”陆国公的门,搁谁身上谁不慌? 忠义堂里,陆国公一家个个喜上眉梢,就连平日里斯文少语的陆之庭也是拉着桐允交代一番入京的要事。 小至需要用的马车上装什么东西,大到这府中奴仆的安排,简直比他背《圣人古训》还要琐碎,麻烦。 “大哥你先别急,这还有段时日准备呢不是。”陆之辰瞧见自家兄长这一副捉襟见肘地为难模样,笑着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头。 “公爷,二公子来信了。”阿禄拽着衣袍,大步跨上台阶。 他今天这一早上,就没歇停会过,可好在迎进门的都是好事儿。 “谁来信了?” 陆瑾延“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子,侧着耳朵又朝阿禄问了一遍。 “二哥的信?我先看看!”不等阿禄回话,陆之辰就成了泼皮猴,蹦跶着将信从阿禄手中抽出来,撕开了就读。 陆子虞心知自家二哥这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并未太多心,只娇声对着三哥说道:“你小心些,可别扯坏喽。” 陆之辰低着头捣鼓着信,冲她摆摆手:“知道,知道。” 一张薄纸,只有两行小字。 粗略看了几眼,才抓住了信上交代的重点。 陆之辰惊愕抬了头,扫了眼这一屋子面带焦急的众人:“二哥做官了?” “啊,做官?什么官?”沈岚捏紧了手里的帕子,急声又问。 陆之辰扬了扬信,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还是交由我来看吧。”陆子虞卷着发梢轻迈步子上前,替他解了围。 素掌摊开,朝人要信。 仔细看过一番,陆子虞嫣然一笑:“是当官了,还是五品的昭武将军呢。” 说完还晲了身旁泼猴一眼。 陆瑾延低垂着头没多言,抿着嘴用力拍了拍椅子扶手。 倒是沈岚小声啜泣:“我家沐儿,这是遭了多少罪才换的军功呐!” 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么着都是心疼。 陆瑾延轻轻将爱妻拦在怀中拍着后背,他想起儿子离家时自己说的那些糟心的话,不禁叹声连连。 “你瞧瞧,咱们沐儿多有出息啊,当初你还不让他去参军。”沈岚推搡着他,边哭边责怪。 “是,都是夫人生的好。”陆瑾延眼里带着欣慰,不予争辩。 陆之辰上前嘟囔小嘴:“母亲就算您现在思念二哥,可这泪珠子可得收一收,要不这苏堤淹了,陛下不让咱进京,倒是让咱们在这儿治水了。” 陆子虞掩着丹唇一笑,还是自家三哥惯会擅长哄人。 果然,沈岚破涕为笑,轻拍了陆之辰的脑袋,啐了一口:“咱们家也就你还每个正形,去给我一边待着。” “唉!”陆之辰笑着躲开母亲的巴掌,又忙冲自家小妹使了个眼色。 轻咳一声,陆子虞挑了眉,带着娇笑冲一众奴仆道:“今日咱们府上双喜临门,大家都先去管家那儿去领些赏银。” “多谢四小姐。”众人叩首,匆匆离开了忠义堂。 整个忠义堂,就只剩下他们一家五口。 陆子虞眼中带着谨慎,支开众奴仆出去,才分析了归京一事其中的利弊:“父亲,眼下虽说圣人召咱们家归京,可这京中世家大族势力蟠根错节,咱们要是不早做准备贸然入京,怕是要处处被针对。” “小妹这话不假,父亲离京多年,这京中自然是不同往昔,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能让其看清了咱们陆国公府!”陆之庭坐在椅子上端起手边茶碗,皱着眉硬声开口。 他陆国公府不惹事,可也不怕事儿。 要是那些世族还妄想着陆国公府是以前任人摆布物件儿,那可就错了。 这曾经欠下的债,总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第40章 祭祖 清明前后几日,沈岚已是将国公府归京的大小事宜安排妥当,只等着祭过了祖就赶紧启程入京。 陆国公府后院的宗祠也是被丫鬟们打扫的干净。 公爷重礼,她们一杆子人打死也不敢轻视了去。 可也是奇了怪,瞧着公爷这忠孝节义一样不差的礼仪,不知为何年年祭祖的时候都把自己一人给关在屋里,只有几个公子来燃烛上香。 陆瑾延这是自从辞官返乡时就是如此,他只觉无颜见陆家各列祖。 虽说是辞官,可他还到不了告老还乡的岁数,要不是因自己酿下大错,不忍见圣人为难,怎会出此下策。 清明这日一早,若和院的门就被敲响。 丹芝交代着院里的丫鬟做活,自己将帕子掖在袖口,开了门,瞧见是四小姐身边的落宁,语气带着和善:“妹妹不在四小姐身边伺候,怎么来这儿了?” 落宁顺势将手里的托盘朝她面前递过去,面上带着乖巧:“丹芝姐姐莫不是顺风耳?我这才敲着一下,可就开了门。” “去你的。”丹芝知晓这是玩闹话,也是嗔看了落宁一眼。 说罢欲要阖上门就往里走。 “哎呦好姐姐,你瞧瞧这是什么!” 丹芝见她神色凝重,狐疑的掀开那托盘上盖着的锦帕。 是套墨色的祭祀冠服,交领样式,袖口都是镶着宽二寸五分的金边,衣上绘十二团十二章纹,裳为纁红无繁琐章纹点缀,只用了靛蓝金锦缘边。 “这...这是?”丹芝见这祭祀冠服刺绣精美,一眼瞧见去说不清的庄重,顿时有些傻眼。 落宁拍拍她的手背,叫她不必神色紧张:“这是小姐给公爷准备的祭祀冠服。” 这冠服是小姐让暮苍斋连夜赶制的,上面十二章纹样式也是小姐这几日夜里挑灯,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可公爷多年未曾入过宗祠...要是...” 落宁知道她担心什么,笑着断了话:“您想想咱们四小姐是何等心慧如兰,她要是没万分把握,怎会一大早叫我来这儿,莫不是你们这若和院的风好喝?” 丹芝颇为认同,频频点首,可还是怕出什么祸端,刚要张口,谁知落宁直接把这托盘放在她手上,撒腿就跑,也是断了她的后路。 丹芝是被气的哭笑不得,绣鞋捻地都要踩破了底子,嘴里虽嚷嚷,可面上没一点儿生气样:“揽月阁里,个个都是姑奶奶!” 这大清早还没安稳会儿,就给她寻个这为难人的差事。 “丹芝姐姐,夫人起了正寻你呐!”一个挽着双月髻的小丫鬟,手里还拎着扫帚,急匆匆跑来。 “就来~”丹芝瞧了眼手里这冠服,眸子里带着无可奈何。 小心端着托盘,轻挪步子至里屋门口。 “公爷,夫人。”唤了声招呼,推门进去。 陆瑾延和沈岚二人已经起了,正被下人伺候着用茶水漱口。 “手里端着是什么?”沈岚见丹芝端着东西,面上又嗫嗫喏喏,索性直接问了她。 丹芝不知当讲不当讲,咬了咬下唇,心一横:“是...四小姐给...公爷送的东西。” 陆瑾延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致,摩拳擦掌朝着丹芝这边儿走近了几步。 “给我的?”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鼻尖儿,还是有些不大相信。 丹芝硬着头皮用力含了下颚。弯腰,又将手里的托盘呈至自己头顶。 大掌覆上,拾掇起盖在上面的锦帕。 是一件十二章纹绣的极为精美的祭祀冠服。 陆瑾延怔住,捏着拳头望着那冠服一言未发。 不明白怎么回事儿的沈岚吐掉含在口中的茶水,抹了把脸,凑上来瞧。 看见那章纹就心里门清儿,她怎会不懂自己闺女:“哎呦,我说这新衣裳还真是制的及时。” 这台阶都给了,还不顺着杆子爬? 要是旁人稍微精明些的,早就应下,可偏偏陆瑾延性子执拗,被自己仕途不顺这事儿给填了心结。 沈岚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身侧,又指着那章纹里绣地生动的宗彝和华虫,语气带着哀怨:“这样式一看就知是虞姐描的,也不知又几宿没睡。” “哎呀!拗不过你,我穿还不行。”他自是明白,穿上这衣服是要做何。 陆氏是在他手里中落,他也愧对宗祠里的先祖们,可今时不同往日,不仅圣人急昭了他们陆国公府归京,就连四个孩子也是个顶个出息,这乾坤逆转他也是始料未及。 换好了冠服,陆瑾延这腰杆子比以往都硬派许多。 听着一旁女人冲着他笑意连连,面上透着红晕。 “我...去一趟宗祠。”陆瑾延神色闪烁,躲避着自家夫人投送来的秋波。 “去吧,我等着你回来用早膳。”沈岚朝着他温和笑着,一对杏眼眯成了月牙状,言语带着几分欣慰。 陆瑾延立在宗祠门口踌躇抓耳了半天,最后两手一拍,深吸了几口气推开了四扇折子门。 错金螭兽香炉里空荡荡,旁侧几只白烛像新摆放的还带着棉芯,地上蒲团的缎子面也是平平整整,没一丝褶子。 从上往下,共分了十二层香案,供着一百零三个先祖牌位。 十年,整整十年,他没脸踏足进来给先祖们供奉一炷香,掌过一次烛。 陆瑾延站在祠堂正中央,两手用力捏成了拳,抬头只楞楞望着最高的那几处牌位,似要将涌出的泪再给倒回去。 他默默承受着多年来受的委屈和自责。 祠堂里,悲凉的氛围蔓延开,他也终于是再也绷不住了,跌在蒲团上,双手掩面失声痛哭。 那一贯风度翩翩国公爷,此时像个找不着归家路的孩童。 一双素手,落在那正颤动着的双肩上,替他分担了悲伤。 陆子虞跪在父亲身旁,挽着他的手臂,将头轻靠在他身上,软着声道:“爹爹,您还记得否?小时候我在姨娘哪儿受了委屈,你就跟我说,我是陆国公府的小姐,我身后可是有着父亲和哥哥们做依傍,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有您这样的爹爹真好!” 陆瑾延蜷缩着身子,呜咽点了点头。 “您是好父亲,也是虞儿至亲的人。”看着自家爹爹这沉痛模样,她心里自是不好受。 一个身穿银缎墨竹长襟的少年郎,迈着大步走了进来,在香案前点着了白烛,手持三炷香,恭敬拜了三拜:“陆家各位先祖在上,小辈陆之庭只求阖家安康。” 插在香炉后,又是几个叩首,一番动作似是熟悉。 这十年父亲虽不曾来此,可他身为长子理应替父尽孝,善待先祖。 “呦,都在呢?”陆家泼皮猴儿,也是掀开袍衣进了祠堂。 瞧见没人搭理自己,只灰头土脸去了香案上拿起三炷香,收了平日里玩世不恭,一脸正色:“小辈陆之辰,愿父母安健,阖家团圆。” 三叩首后,又是那没脸没皮样子:“一个个,都许了什么愿?” “许三哥你赶紧生个大胖小子。”跪在父亲身侧的陆子虞,懒懒掀了眼皮子,跟着他斗嘴。 “祠堂里,可不能乱说。”陆瑾延抬首,面上带着一抹轻快,起身也是上前焚了香。 陆家兄妹几人相互一笑,总算放下了此事。 几人心中许的心愿都如一。 第41章 四族 过完了清明,也是趁着天气凉爽,沈岚安置好了一众不打紧的奴仆,只留了自己身边和几个哥儿、姐儿贴身伺候的丫鬟小厮,跟着一同入京。 人多了,长途跋涉的出行总归也是不方便。 为了避人说他陆国公府娇奢,除却三辆宽敞些的马车,还有十几个略微小些只装着平日里吃喝用度的马车。 剩下那些珍玩、字画,等着寻好了住处再押运着入京。 从前京中那处宅院,自打陆瑾延辞官还乡,便是被有心之人在圣人耳边撺掇着给收了回去。 此番归京还要难免折腾着买地皮。 苏州百姓们不知从哪儿听来陆国公府要归京的消息,在他们启程这日一大早,纷纷迎在府门外,擦拭着眼泪不舍告别。 马车压在苏州城内的青石板路上发着“辘辘”声,透过品竹色的帏裳,依稀能看着道路两旁百姓们挥手、作揖。 再望苏州这繁华春色,不知下次能瞧见“拂风戏柳,暗香争妒”又是何时?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陆子虞半卧身子侧躺在一辆马车里,狭长的眸子紧闭,不知心里寻思着什么。 瞧自家小姐脸色略是泛白,落宁忙从怀里掏出来两个提前备好的提神香囊,挂在马车内两侧。 “小姐,可要用些酸枣?”落宁柔声轻问,不见小姐应自己,以为还是小憩着呢,掀开车帘子,吩咐车夫别颠簸的太厉害。 谁能知?陆四小姐心无旁骛,专心盘算着京中各肆势力。 如今京中局势紧迫,共有四方势力割据了政权,要不是圣人压制不住那些世族,又岂会让陆国公府归京? 圣旨中说的好听是思念贤臣,到底还不过是套相互制衡的权数。 京中占势最大的,乃是王家,不仅出了雍容华贵皇后娘娘,就连朝中一半文臣也是奉右相王渝州为首。 魏家手持兵权,大将军魏晟煜替东瀛立下赫赫战功,虽年事已高,可犬子魏峒承袭父业,凡是京中将门之后都与其相交甚密。 再说李家,乃是有“桃李芬芳满天下”之美誉,李家儿郎皆是才俊,满肚子书墨,若能在深山老林碰见个修道之人,多半就是李氏之人,左丞相李阙赤胆忠心,可偏偏念了六皇子曾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成了六皇子府中谋臣。 要数东瀛世族中最是堆金砌玉,还得去穆家瞧一瞧,那满庭白如冬雪地栀子花树只要一开,整个京城怕是都能闻到馥郁扑面的清甜味儿,九皇子生母穆贵妃便是从这金窟窿出来的。 除了不明敌友的四大家族,要花费心思去应付,还有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文武大员也是要处处打点。 这不是还没到京城里,陆子虞便劳神费心,想先布下局。 若是能和一些世族相互帮衬,也算是好事一桩,倘若都是对陆国公府处处针对,带着敌意,这孤掌难鸣得他们好一阵子磨棱。 还有那琢磨不透的九皇子,一会冷一会热的,还是要使了计早些抓在手心里。 心里事儿一多,就让人急得乱糟糟。 陆子虞有些烦躁,扶了扶额头,贝齿咬着好看的胭脂唇。 京中,桂花巷子右相府。 身穿蓝色缎子袄的小厮,从厅堂外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图案精致的黄皮信“相爷,宫中传来秘信。” 小厮恭敬弯腰只站在门口,隔着那门帘,也不敢掀动。 不过一会儿,从室内走出来个穿着紫袍朝服,身影高大,皮肤黝黑的男人,面容粗犷却带着沉稳,三白眼里藏着一丝贪婪之色,此时正带着不悦的目光盯着那小厮。 送信的小厮自是认识这男人,瞧见他出来,带着不安和惶恐道:“高大人,宫中传来密信,还往您替小人转交给相爷。” 这话说的极为小心,只因面前这男人乃是当朝大员,户部尚书——高湛。 也是右相王渝州得意门生。 高湛冷哼一声,带了些不屑,只见小厮脊背更是弯了些,似要被这气势埋入土里。 大着胆子,将信递了过去。 高湛低头,瞧了眼那信,看见蜜蜡封口的地方含着小巧的凤印,虎躯一震忙将信抽过来,撩开门帘又进了去。 小厮见面前之人离去,拍了拍胸脯,小声嘀咕:“嚣张什么?要不是傍上我家相爷,那轮得到你做这户部尚书。” 这话也只能趁着没人时候唠叨几句,要是被人听见怕是十个脑袋都不够掉。 高湛此人,最是恨旁人提及自己出身。 “相爷,娘娘来的信。”高湛进了里屋头,把这秘信呈给为首之人,又看了眼一屋子十几位官员,神色不善。 在他看来,这些不过是毫无用处软脚虾,一点脑子都没有,只知道出了事找老师擦屁股。 “嗯。”王渝州淡淡点了首,拿过桌案上的封书信。 他十有八九也是能猜出来,这信里交代了什么。 折开了瞧,还真是长春宫那位问了如何应付这陆国公此进京这事儿。 他今日召集了所有幕僚,正是密谋安排于此。 陆家和王家从上辈数就是世仇,多年争权夺势,相互算计,只不过到了他这一辈气运好,碰上了陆瑾延这平庸泛泛之辈。 王渝州起身,动了动身子骨,对着一众谋臣和颜悦色笑着道:“今日就商讨到这里吧,听从本相安排的,本相自不会亏待。” 笑着顿了顿,神色骤然变的阴冷:“要是瞒着我与那陆国公府交好,可要做好送命的打算!” 十几个幕僚吓的失色,赶紧跪在地上叩首,急声道:“下官不敢。” 一家几十口老小性命,都被右相捏在手心里,谁还能不好好听话做事? 王渝州倒是对他们这模样颇为满意,又是那一副笑眯眯的样子:“都退下吧。” “是,下官拜别右相。” 盈盈又是一叩,退身五步才转首出去。 门帘放下,遮住了人影。 高湛站在屋中还未离去,面上欲言又止,带着难色,沉下声小声道:“老师,若是那陆国公知晓了咱们曾...” 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上首正盘腿坐在软垫子上给自己斟茶的王渝州冷声制止:“住口。” 高湛忍不住颤栗,掀开袍衣,直直跪下,言语恳切道:“学生知错,不该再提此事。” “这事儿,只有你我二人相知,要是被旁人听见了可都要掉脑袋的。”王渝州挥挥手让他起身,面上带了缓和。 见老师双眉紧锁,高湛不敢再多打扰,躬身行礼也是辞别而去。 屋内只留右相一人坐在上首,揉着眉穴,满面沉思。 自己曾经办的那件事儿,万万不可被圣人知晓。 第42章 相逢 凉夜照花台。 京郊九皇子府里,也只有后院书房还是烛火通明。 瀛夙一连几日躺在软榻上歇息,都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像是把什么重要事儿给忘了。 望着书房里还掌着灯,茯筠怕是主子爷给忘了掐灭烛芯,蹑手蹑脚走进去。 刚背身把门轻阖上,就听身后响起一道低哑声:“做什么?” “啊~”静谧地后院透着杀猪般的声音。 茯筠哆嗦着身子,闭着眼对着空气胡乱挥手,生怕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半晌不见那声音还招惹自己,才敢先悄咪咪睁开一只眼。 这一看真是背上每一根汗毛都倒立起来,比惹了脏东西还可怕。 茯筠见自家主子爷慵懒地半依在榻上,清冷的眸子带着审视正盯着自己。 知晓自己面上带着窘态,可还是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带着三分凑趣笑道:“爷,还没睡呢?” 瀛夙掀开蜀锦蚕被,只着月白丝制里衣下了地,走至书案前坐下,正色对着茯筠道:“可从苏州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思量了会儿,茯筠点头如捣,战战兢兢小声道:“有您订的七扇观音灯,还有一些进贡给贵妃娘娘的丝绸彩缎。”小心瞟了一眼自家爷的眉心,仍是没松动些,干脆两眼一抹黑,大着胆子又道:“还有从陆国公府顺来的三个茶碗!” 除了那三个茶碗自己不知是怎么被拿回来的,剩下的也是心里有数,可还是觉得少了什么。 瀛夙思虑良久,还是没有头绪,略有些着急道“可...还有其他?” 见主子这般,茯筠生怕耽搁了什么大事,手一伸用力在自己脑门上拍了几个巴掌。 见他这傻气样,瀛夙简直要啼笑皆非。 脑门被拍的泛红,茯筠也是疼的直撮牙,突然像灵光乍现,小鹿般的眸子亮了起来,带着欣喜道:“还有一副画?!” 对了!是一幅画,还是一副绝代美人画嘞。 瀛夙自嘲一笑,终于明白了什么事儿纠缠于心。 他有些矛盾,选择难决。 要是让茯筠把画拿来,怕是要说自己被美色迷惑,要是不取来,他不知道自己能再熬几宿? 那女人还真是妖精,能折磨自己至此,要是等入了京难免那些世家子弟撕破脸皮,争先恐后的讨好。 想到这,瀛夙那无波无澜地面上头一遭带着妒色,急匆匆吩咐茯筠道:“去把画拿来?” 看了眼自己近侍正骇然瞧着自己,瀛夙装模作样轻咳一声,又是补充道:“今夜月色甚好,本皇子手痒,想临摹一下王先生的画作。” 茯筠... 他们九皇子府中,可不缺王宗申的画,光着书房里就挂着三幅名品。 再说了,这几日清明时节雨纷纷,嫦娥都懒得出来,还赏个什么月色? 自家主子这唬人的本事真是拙略呐。 茯筠戏侃着嘿嘿一笑,欠身施礼:“得嘞爷,我给您去寻。” 美人图拿进屋,捎带着屋中香炉的气味儿,都带着缱绻。 搁置在书案上,小心摊开。 画上那缥缈似仙,姿容勾的让人心里发痒的美娇娘,可不就是陆国公府里头的磨人精。 “嘿!主子爷,瞧着画上的女人是不是跟那陆四小姐有着七分相似?”茯筠望着画作出神,俨是他这没什么高雅情趣的人,也佩服王先生这精妙绝伦之作。 瀛夙抬头,皱着眉看着他,眼中分明是一丝嫌弃:“你怎么还在这儿?” 茯筠苦着脸,神色带着不舍又望了眼桌案上的美人图,一步三回首朝着门口方向挪步:“我不就...瞧瞧...瞧瞧嘛。” “清水巷那处宅院...这几日收拾好。” 清水巷那一处宅院,可是自家主子一直珍藏的,且不说景色宜人,湖光山色环成一片,就单指那宅院中还占着一处天然形成的温泉眼,在整个京城里都可遇不可求的。 茯筠挠了挠头,带着困惑道:“爷让去收拾清水巷的宅院,可是要迁府过去?” 要是真能迁过去那感情好,以后也能没事洗个温泉浴了。 瀛夙冷声断了他的念想:“不是迁过去,你只需领人把那尘土清扫干净,花枝修剪平整就可。” 茯筠领了命,虽说眼里带着不舍,可还是赶紧灰溜溜地出了书房。 到了书房外头,茯筠哧溜吸了下鼻子,抱臂缩身,瞧了眼书房里烛光依旧摇曳,带了些控诉和不满道:“有了美人陪伴就不理人家?这凉凉春色我也是孤独难眠啊!” 一袭黑袍的墨涯从院里的榕树枝上翻身下来,手拂着长剑,幽然开口:“你要不想惹主子生气,奉劝你今夜就赶去清水巷打扫宅院。” 茯筠撇嘴看了眼这穿着打扮跟个鬼魅似的男人,心里发凉,可面上强撑着冷哼一声道:“就你消息灵通,能琢磨出主子意思?” 懒得跟他废话,墨涯拎起他的领襟,使了轻功将他往清水巷那里带过去。 惨绝地惊呼声,打破了这清明后的岑寂。 第二日一早,京中各处密探纷纷前至本家送入消息:陆国公一家已至城门口。 摸不清局势的各户世族、官员,不敢妄自相交,都紧闭自家大门,恐惹了风雨。 陆子虞透着摇晃的车帘一角,向着京城街道上瞧瞧打量,没瞧见那传说中的盛景,反倒是透着一丝荒凉。 这一巴掌,就是那些世族们“赏”给他陆国公府的? 她陆子虞向来自诩蛇蝎,今日这下马威她收下了,来日定会千百奉还。 桐允支棱着头,掀开车帘向外面瞅了瞅,出声抱怨道:“公子,怎么这京城里人荒马稀的?想找个问路人怕是都难。” 陆之庭神情也是不大好,温润的面上带着薄怒。 远处赶至一行人马,急呼呼地停在陆国公这十几辆车驾前。 为首男子便是那名冠京城,才华横溢的九皇子——瀛夙。 瀛夙这是有意告诉京城各方势力,他要与陆国公府交好。 陆瑾延一见来人是九皇子,忙是吩咐府上众人下车,匆匆行礼:“见过九皇子。” 瀛夙扫了人群一眼,竟没瞧见想见之人,语气淡淡:“公爷快免礼,不必客气。” 人群后传出一阵娇婉声:“陆家四娘...子虞,拜见九皇子。” 瀛夙呼吸一窒,忙是瞟了她一眼,定神侧过了目,未应。 眼见这男人对自己爱答不理,陆子虞心里就是一阵阴郁,可面上笑得仍是一副花枝招展的样子。 避开那女人的目光,瀛夙冷声对着陆瑾延道:“公爷此番入京怕是还未寻了住处,刚好本皇子有一处宅院,公爷若是不嫌弃,便可与本皇子一道去瞧一瞧?” 这可真是省了大力气,哪怕陆瑾延刚到京中不想受人恩惠,可眼下这住处之难确实是要早早解决。 陆瑾延动心了,可觉得这样占便宜也有些说不过去:“九皇子可开个价,这宅子我是急需的。” 瀛夙点了点头,轻蹙眉沉思一阵才道:“依公爷之见,三百两可否?” “这...怕是少了些?还是五百两吧?”五百两买京中一处普通宅院也算是价格适中。 “行,就依公爷所言。” 茯筠眼窝泛着青紫,站在自家主子爷身后直要被气出病来,先不论他昨夜一宿未睡打扫那庭院,光是宅子大小都不值屈屈五百两。 还有那温泉眼? 这就相当于白送的呗。 嘿!他今日算是开了眼,还能有这样倒贴做生意的。 第43章 赠宅 要说这京城还真是消息灵通,不过一刻钟,九皇子亲自前去城门口迎陆国公进京一事儿就被传了个遍。 那些正寻思怎么能巴结上九皇子的一众文武官员,也是掂量了清楚,想着改日等陆国公府安顿好,定要前去拜会。 一行人的车驾移至清水巷里,陆子虞透着帘子向外瞧,只见这一条巷子里只有几处府门,显的人烟稀薄,有些疏落。 她本还想着能是什么好地处,原不过就是一座小别院,拿这样土阶茅屋来搪塞他们,还真把他陆国公府当成要饭的了? 心中正是恼怒,马车却停了下来。 掀开车帘子,陆子虞先是看到一处府门外,坐立着两处汉白玉雕的石狮,面容威风,胡鬓升冉。再瞧着里侧是三间连坐兽头大门,中间为正门,两侧为角门,角门旁还有几个拴马用的木桩。 难怪这一路走来都只能瞧见红砖绿瓦,和倒全是这宅院。 百里尧一路上并未露面,只坐在车驾里粗略估下这宅子大小,怕是有三十亩地。 陆瑾延望着这处宅院,瞠目结舌,他真是不知要说这九皇子什么好,这么大的院子五百两就卖给自己了? 陆府众人下马,都是一个个呆愣在原地。 陆之庭为人老实、忠厚,还是觉得这便宜不能占,刚要上前回绝了九皇子好意,却听见自家小妹传出的一道柔声:“这西府海棠树,本小姐瞧着甚是喜欢!” 齐齐抬首朝着红墙上头去望,果然见这墙外伸出了团团锦簇的几枝艳丽芬芳小花骨朵儿,那花瓣儿颜色略比杏花红,比桃花粉,正羞羞答答地望着他们。 柔蔓迎风,垂英袅娜,一眼望过去还真是有种置若仙境。 海棠树上偶滚落了三三两两片的花瓣下来,轻扫过美人香腮玉面,这景色在瀛夙眼里更是美不胜收。 众人赏花,他却赏人。 陆子虞收回那望着海棠树一双美目,流转波光望了眼那对自己平日里淡薄如水的男人。 只这一眼,她是分明看到了那男人幽暗地眸子里带着的是一丝异样。 虽说一瞬即逝,可还不是被她抓个正着。 陆子虞心中不由讽笑,她就知道自己这容貌,怎会有男人见了不动心的? 只要不是个暖不热的冰窟窿,她多的是法子蚀了他的心。 抬起手中执着的凌云刺绣飞鹤团扇轻掩着朱唇,只留了含情脉脉的双瞳在外。 她这欲语还休的娇涩样子,把凤仙娘子教的功夫给学了个十乘十。 “这西府海棠怎到了四月还能开的如此多娇?”陆子虞放下手中团扇,眉眼带笑瞧着面前这沉稳如斯的男人。 软声细语,将众人目光也是挽了回来。 心里虽被勾的不得安宁,可瀛夙仍是面不改色道:“这府中有一处温泉眼。” 温泉眼?那可是天地馈赠之物,这便宜更是占不得。 陆家三个男人急着想法子如何推辞,倒是沈岚和陆子虞二人对这宅院处处满意。 温泉可是对女人皮肤调养有着大大辅助,要是能在入些草药进去做成药浴,定能起到不凡的功效。 也没给正绞尽脑汁想法子的三个男人留后路,陆子虞推开正门,朝着瀛夙微微欠身,直径先走了进去。 沈岚也忙向这九皇子道了谢,催促一众婆子、丫鬟,拿些行礼先进去收拾。 这一下,轮到陆府三个男人有些凌乱,不知如何是好,面带讪色,眼里相互推搡。 最后,还是陆之辰平时打商话惯了,硬是要再给九皇子添上五百两,这事儿才能作罢。 陆瑾延和陆之庭心里佩服至极,明显人家这宅院要是没个万两银子怎么也买不下来,他张口就只给添了五百两,这么不要脸皮的话,也能说出口? 两人只想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得了,省得站在泼猴子身边丢人现眼! 瀛夙笑了笑也并未多说什么,只命茯筠接过银票,翻身上马与陆瑾延几人告辞。 马蹄踏了几步,又折回来。 “公爷先进去安置吧,饭后就会有人牙子登门,到时可再往府中添些奴仆。”瀛夙并未下马,匆匆交代一番,才携人离去。 眼见人马拐了几道弯,都看不见了,三人才敢好意思拾掇东西进了正门。 从正门进去,先是能瞧见一处约摸有百丈长,倒着成“几”字形的内河,那西府海棠便是顺着河旁两侧栽种的,正值春时,海棠树开的极好,似被人刚修整过,郁郁葱葱貌如伞状。 河面上悬着几处雕刻精美的小桥,河中修着几道曲水复廊,这平日闲暇之余还可以摆个流觞宴席。 赏花饮酒,倒是快活。 河前两侧是两座宽敞的主院,主院还带着正院、侧院、套院、跨院,个个修葺精美,风格不同。 绕过河边朝后面走,又是别有洞天,不少形状各异的假山石侧用宽竹子做成沟渠,里面泉水涌动,时不时还能看见三两只锦鲤甩着尾巴,翻着水花。 假山石旁有的种了青葱翠竹,有的团簇了牡丹、芍药,总之不管走到何处都能见着情趣。 陆家父兄三人,一边沿着凉亭走,一边想着下次若是见着九皇子定要再补些银子,要不然他们这脸皮儿,以后都要揣在裤裆里过日子了。 走了好一会儿,大家都是有些轻喘,眼瞧可算到了正堂里。 沈岚母女二人已经是忙的不可开交,想着如何归置这院子。 该买些什么活物,放在什么地处生养,还有这主子和奴仆的住处都安排妥当了,才吩咐丫鬟去了灶房烧火。 匆促用过午膳,丹芝就前来禀报,说是门口侯着人牙子,还带着一众小厮和婢子。 陆子虞陪着沈岚一同去了前厅看,就见乌泱泱一群人,穿着相近的缎子衣物,垂首屏息,规矩甚好,像是受过精心调教。 选了十几个看着性子朴实,干活麻利的小厮,又选了些相貌清秀,会些手艺的丫鬟添置在府里,一时间这偌大的宅院里也是多了几分人情味儿。 第44章 殊荣 次日清晨,一对野喜鹊站在海棠枝头叽喳不停,唤着日头赶紧从山底里钻出来。 清水巷子刚搬来的陆府宅院,一众小丫鬟刚醒就去了四小姐那儿训话。 昨日她们只顾着规矩,不敢仔细了去瞧这大户人家的女眷。 这丫鬟、小厮们说来也是奇怪,都进了这府宅一天了,还不知道住进来的到底是什么派头的老爷,不过看这院子可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府邸,怕是不会比那四族差上多少。 陆四小姐房门前,正站着十几个小丫鬟,身穿百合素锦袄,下着浅粉襦裙,面容清秀,貌似桃羞。 涟漪今日穿着水绿雾色齐胸襦裙,头上带着一只精巧的蝴蝶钗,立在青阶上似是用心打扮了一番,神色高傲地望着着接阶下站着的小丫鬟们。 她与这些丫鬟身份不同,自是要显出几分独特。 落宁替自家小姐在闺阁中收拾好了妆容,先推开折子门走了出来。 她穿的不过是那普通的交领襦裙,见着涟漪今日这打扮只愣了下神儿,敛目垂头,重重吆喝:“四小姐,晨起!” 小丫鬟们从没见过这规矩,慌张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一股子媚而不俗地女人香,从房中散出来。 “都抬起头吧。” 软糯妙音,带着苏州特有的婉转调子,淡淡开口。 小丫鬟抬了头,一个个惊住了神,瞪着眼,半张着唇,痴痴望着青阶上的女人。 白皙的脸蛋上嵌着一对狭长好看的丹凤眼,左眼下的一粒朱砂痣,跟着女人丹唇这往上扬了扬,更是春水初生,波光艳艳。 一袭牡丹薄水云烟裙,映的那媚里藏娇的小脸,一时赛若神仙妃子,发间用檀木钗轻绾起来,留了一缕青丝垂在耳侧,轻摆步子,如弱柳扶风,自带韵味。 一众小丫鬟也是受过掌教嬷嬷赠的规矩,可今日碰见这等娇娘子,这规矩什么也是忘了个干净。 “咳!”落宁压着面上的笑意,出声提醒。 她就知道自家小姐这相貌,男女通吃呀。 小丫鬟们回了神微微欠身,声音欣喜,一同齐声道:“奴婢,见过小姐。” 自家小姐如此美貌,今后定能有个大造化,要是能嫁进高门大户,她们选入了陪嫁,也可跟过去享福。 “本小姐自知,你们心里打的什么腌臜注意。”陆子虞收了刚才那和睦神色,眼中泛冷,口气发凉又道:“从今日起,本小姐就是你们的主子,别妄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要不然难免一顿好果子吃~” 小丫鬟们见状,也是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手段,心中只想着今后无论干活做事,万不可懈怠,于是匆忙应声道:“是,谨遵小姐教诲!” 陆子虞轻轻颔首,眼尾一挑,漫不经心地说道:“本小姐也是打听了,这京中世家里的丫鬟每个季度两套衣裙,首饰每年可挑选一件,可还是普通的品相,胭脂水粉平日里要用自己月钱另买,更别说什么吃食住处了。” 小丫鬟们静心等着自家小姐继续说,可这一双双眼睛却是亮了起来。 青阶上的女人把玩着耳边发丝,笑着又道:“在我这儿尽心伺候的丫鬟们,且不论吃穿用度,就单说每个季度四套衣裙,再配首饰,月钱也是她们的一倍,到了春节时,还能再选个足金的镯子,胭脂水粉可每月去自家铺子里领一盒,如此这般规矩,你们认为可好?。” 这不是可好,这是真真切切大好啊,皇宫里都不一定能有这待遇。 可这到底是那户人家啊? 小丫鬟们齐齐跪地,出声朗道:“请小姐赐名。” 女人嗤笑一声,轻拍了拍头道:“这么些人,本小姐懒得想,就按着顺序用二十四节气命名吧,去了三暑、两寒和两雪还余十七个,刚好够分了去。” “四小姐宫里来人了,夫人差我唤您去府前迎候。”阿禄小跑着进了这处院子,匆匆禀报。 陆子虞点着头应了,甩了帕子让丫鬟们起来,整理一番姿容才道:“嘚!今日就到这儿吧,你们也随我一同去府门口。” 宫里?莫不是皇宫? 难不成她们侍奉的是皇亲国戚,还是达官显贵? 还想个什么劲儿,出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小丫鬟们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恭敬垂首,跟在自家小姐身后。 来至府门前,陆子虞便见着一个身穿灰蓝褂子上绣蟒纹,头带红色内侍官帽,心下即知这人在宫里身份定是德高望重。 面颊带着梨涡,迎上前婉声浅道:“小女来迟了,未曾能迎接公公。” 姜贤与陆瑾延自是老相识了,听说他归京一直想借机来探望,刚巧今日得了圣人口谕来这儿办差,也能与旧友团头聚面说上几句体面话。 听到有声儿与自己说话,姜贤笑着抬眼去寻,神色一顿。 “哎呦?这是哪家的闺秀,这相貌这品行,真是仙女儿般的人物呐。”姜贤自称这辈子见过美人无数,可这种骨子缝里都透风流的佳人还真是头一遭见。 陆子虞手捏兰花,挡唇一笑未应声。 “这是我家小四,在苏州落地的,想来大总管不曾见过。”陆瑾延爽朗一笑,回过头又朝女儿介绍道:“这可是圣人旁的大红人姜总管,也是父亲的老友。” 陆子虞笑着颔首,向姜贤深欠行礼,言语带着敬重道:“陆家四娘子虞,见过姜叔叔。” 话一出,又是将关系拉近了些。 姜贤笑得眼眯成了缝,直夸陆瑾延教养了个好女儿。 家常唠了半晌,也是想起该办正事了。 挥挥拂尘,让一众小太监端着手里东西上前来。 陆瑾延一头雾水,他还真想不到这宫里送来的是什么东西,要动用这么些人手。 “这是?” “您自个儿瞧瞧不就知道了?” 姜贤笑着卖了关子,手朝着那长方形状的物件做了个“请”。 大掌抚上,用力一揭。 黑色金丝楠木的匾额映在众人眼里,上面刻着陆国公府四个斗大的鎏金字。 后面还有着一行小字,写着几月几日赠与陆国公——陆瑾延,上头盖着圣人的宝印。 这气派和殊荣,便是那四族都不曾享誉。 这下,新进府的丫鬟、小厮也才算明白,自己到底伺候的是哪户人家。 阿禄一向是颇有眼力见,朝着身后一众仆人递了眼色,齐声说道:“恭贺公爷,喜得圣匾。” 陆瑾延脸上喜色溢于言表,“噗通”一声跪下,朝着匾额行了三拜九叩之礼。 姜贤拍了拍老友的肩,弯身扶着他站了起来,宽慰一笑道:“今年初碰上了战乱,这春闱科考便是推延了三个月,国子监备与下月初再办,圣人听说您家大公子才学渊博,特许参加春闱科考。” 陆瑾延一连被两个好消息给砸的有些发懵,脚底打滑,颤着声道:“真...,真的?” 姜贤撇了嘴,戳戳他手臂,神色不满道:“你还信不过咱家?” 还真是得了圣人恩宠。 可这祸福相依,万不能自得招嫌。 府门前众人神色皆是带着欣然,只有那穿着牡丹云烟裙的娇娘子,眼里透着不安和揣摩。 第45章 丰腴 这京城里坐落的宅院都是风格以恢宏大气为主。 就单说这墙体颜色,京城都是“粉皮子”墙带了些富丽之美,苏州多是“白皮子,灰皮子”墙,配上黑色琉璃瓦,更是显出三分精秀之姿。 沈岚本就在苏州生活惯了,一入京城,反倒是处处别扭。 刚搬来不过四五天,便就请了漆匠,愣是把粉墙给修葺成了婉约派的苏州灰。 陆府中地方也是忒大了,虽添进府那么些丫鬟、小厮可还觉得人丁单薄,沈岚便又匆匆使唤大管家,去买些供人消遣的活物。 如今这清水巷的陆国公府,也成了京城百姓们闲津乐道的对象,有的人说这府内豢养了狮虎、秃鹫和骆驼,这等夸夸其谈,不过是有心之人编的造次话。 凶掠的活物倒是没养,反倒是养了些心气儿高的,像那翠屏雀,鹭鸟和花鹿都是放在府中散养,沿着内河便能随处而见。 内河里也养了些乌鲤、羽白和赤金叶,日光一照,鱼群从荷叶底下探出头,一甩腰身,荡着碧波游去。 后院假山石被陆之辰那个泼猴子,给请了匠人,凿出几个洞,穿了麻绳后,便把一些画眉、乌鸫,金丝雀给挂在上面。 一时,这陆国公府里妙趣横生,处处透着典致和意境。 刚来至京中也没个由头能让陆四小姐露面,干脆整日里卧在府中描些春装,等着三哥寻到了好铺子便把这暮苍斋的生意再给张罗起来。 暮苍斋在苏州城时便能引得京中贵女追捧,若是开在城内,她怕是以后做梦都要数银子。 “傻着个什么劲儿?”百里尧身穿织锦暗花直裾长袍,穿过月亮门,正见着陆子虞托腮在凉亭里痴傻般的笑着,不由也跟着轻笑出声。 小丫鬟们躬身行礼,退到了凉亭几丈外。 放下手中的勾线狼毫毛笔,陆子虞笑意不减,瞧见来人穿的衣裳,带着逗趣道:“尧姐姐怎么在自己家里,还穿着男人衣物呢?” 百里尧懒得搭理,找了凳子坐下来,拿着折扇悠哉道:“我说,这宅院都已经是规整妥了,二公子怎么也不回府瞧一瞧?” “怎么突然问起二哥?”陆子虞面带异色,支着下巴盯着她。 百里尧心下暗道不好,是自己大意竟忘了这女人狡猾如狐,能顺着杆子摸到她的破绽。 面前女人又是往她身前凑了凑,眼里带着蛊惑,声娇如蜜:“莫不是,尧姐姐看上了...” “谁看上你二哥了?”言语急切,桃羞杏让,分明带着女儿家的娇羞。 话落,百里尧恨不得捂着嘴不再张口,她刚刚像是被套了话? “人家可没说是二哥呐,也许是三哥嘞?”得到了答案,陆子虞捏了碗里腌制好的杨梅放入口中,酸甜味儿让她舒了黛眉。 想着那小时候在府里蹿上蹦下的泼猴子,百里尧打了个颤。 正在城里寻铺子的陆之辰,一连串儿打了好几个喷嚏,气的骂街。 趁着杨梅的甜劲儿,陆子虞挑高了眉,口吻腻歪道:“你上次在苏州问我二哥何时归府的时候我便上了心,只当是只顾着去勾搭男人,今日你又如此开门见山关心二哥,这事儿我便十拿九稳了。” 百里尧皱着俏鼻,那略带英气的面容,呆愣地望着内河里的一对交颈鸳鸯。 陆子虞伏在案上,呜咽出声道:“我拿你当我姐姐,你竟然想...” 回神,百里尧有些手足无措,站起身来急言辩解:“我...我以后不肖想你二哥还不行?” 不肖想会行,依照她二哥性子,怕是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去求取女儿,难不成当一辈子鳏夫? 陆子虞用力拍案而起,怒声又道:“不行!” 那到底什么意思? 只见正被气着的女人,破涕为笑道:“反正我这二嫂位置给你留着,你可必须把我二哥给收在你的直襟长袍下。” 百里尧一怔,合着弄了半天,是在这儿给她摆一道? 只不过她当惯了商人,一向奉行“礼尚往来”。 “虞儿...唉...”百里尧面带难色,幽幽开口。 陆子虞眉黛轻蹙,不解的问道:“有何不妥?” 百里尧直勾勾盯着她仔细瞧了一阵,又绕着走了几圈,一边发出“啧啧”声,一边又是晃着头,把她唬的一愣。 白皙的脖颈向上扬了扬,壮着胆子问:“有什么便说,别整神棍那套。” “我瞧着你最近这腰肢丰腴了不少,似乎长了两寸。” “胡说!” 落宁端着祛火的凉茶,上了石阶,笑着搭话:“百里掌柜这眼睛真是神了呢,这几日我给小姐穿小衣,确实是缎子绳比以往要少出来两寸。” 凉茶搁在石案上,百里尧顺手执起一杯,饮下后像是吃了蜜饯,笑的开怀。 能在这妖精身上沾一回光,还真不容易。 陆子虞咬紧了唇,两手捏在腰侧,想起前不久穿这裙子都是松快,今日听她们一说怎么有些喘不过来气。 凤目圆睁,带着不敢置信:“我这几日并未贪嘴啊,怎么会...” 落宁摇着头,苦苦笑着道:“我的小姐,您是没贪嘴,可您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坐在凳子上描花色,可不是会...丰腴些么。” 陆子虞气急,她最是持重自己这容貌,若是成了“杨妃”,可遇不上“明皇”,那真是要了她的命。 娇喝一声“哎呀”,提着裙子跑出了凉亭。 落宁转首,忙问:“小姐您去哪儿?” “还能去哪?绕院子去了呗。”百里尧一甩折扇,笑的欢畅。 反将一军这感觉,还真是妙哉。 陆子虞提着罗裙从后院一路小跑至前厅,香汗淋漓轻微喘着气。 模样虽说有些狼狈,可还是招人怜惜。 刚跑至前厅,便是瞧阿禄领着九皇子瀛夙和茯筠两人正迈门而入,朝着自己这方向走过来。 花容失色只在一刹,忙转了身,疾步跑远了去。 阿禄将那抬起一半的手给悄悄收了回去,到嘴边的话也给咽下,大气不敢出,更不敢去看这身边贵人面上是何表情。 茯筠笑着上前对他道:“这四小姐怎么今日看见我家主子,跟大白天见了妖怪似的?” “这...这...”阿禄欲言又止,他也不知今日小姐为何如此反常。 瀛夙刚才看的真切,那小女人确实一见自己便撒腿就跑,不似往日风情万种凑上来招惹自己。 清浚的眸子里带着疑虑,莫不是这女人又耍把戏? 可瞧着她那干脆利落的转身,瀛夙还是皱了下眉,面色沉沉,不似刚进陆国公府那般和善。 “主子,这宅院还真是凉快啊,这会儿我怎觉得冷飕飕?”茯筠搓了搓臂膀,冲着自家主子一笑。 阿禄脸憋的发绿,这个近侍就没发现这凉意是从他家主子爷身上散出来的? 第46章 心思 一连两次,瀛夙去陆国公府上拜访,都巧遇了陆家四娘子。 可这娇娘子只要一瞧见来人是九皇子,顾不得容仪转身就跑了没影。 这让瀛夙有些恼怒,袍袖里的大掌将手腕上檀木串子捏的“啪啪”作响。 这女人撩拨了自己,还想逃不成? 转念一想,毕竟她现在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算跑到了天边也能把她给逮回来。 想沾了他便宜就走的人,怕是都躺在北邙乱葬岗了。 陆子虞这几日最是怕见着那男人,可偏偏逛院子时都能碰着面,真让她心里道“晦气”。 整日在这府中逗鱼遛鸟的,这头一回进京,都不曾出去逛一逛。 陆子虞也是心知自己矫情,不想凑合着抛头露面,她向来注重排场,可要再不出去透透风,她自己都觉得要憋出个好歹来。 刚是晨起,小丫鬟白露推开揽月阁折子门,端着茉莉泡好的净面水走了进来。 穿过八扇青花瓷板插屏,进了内室,落宁正聚神给小姐梳齐了青丝,见白露端着铜柄鱼洗盆进来轻笑道:“你便是伺候小姐梳洗的白露丫头吧?” 被叫白露的小丫头年龄不过十一有二,握着铜耳的手有些颤,神色略带紧张道:“是...奴婢是叫白露。” 落宁放下桃木梳子,朝着她招招手道:“不必紧张,咱们小姐又不会吃人。” 小丫鬟白露忙端着鱼洗快步上前,躬身施礼,怯怯地道:“请小姐洗漱。” 陆子虞坐在妆奁前,携了惺忪倦意瞧了眼那鱼洗中盛着的水,懒懒问道:“为何是茉莉?” 这话问的不疼不痒,可还是把白露吓的一惊,跪在地上忙道:“是因为...,这几日奴婢瞧小姐夜里挑灯描花,晨起后容易犯困,便掺和了茉莉,心想能有提神静气的功效。” 落宁眼里带着赞赏,将鱼洗接过来,安抚她道:“你也是有心了。” 正给陆四娘熏香的涟漪瞧了地上跪着的小丫鬟一眼,撇撇嘴,神色不悦。 陆子虞扬了扬丹凤眼,带着兴趣轻淡淡地问道:“听你这口音,可是京中人?” “奴婢是凌安人,只不过祖上三代入京做活,倒也可算半个京中人了。”白露弯了弯眼,笑着回了话。 撩了几捧水洗净了面,接过落宁递来的帕子擦拭手,陆子虞随意又问道:“你可知,这京中有什么人少又好玩些的地处?” 白露皱着眉,食指抵在下颚想的出神,突然两手一拍忙道:“西边城郊翠微山上,有一处法海寺,人是颇少,可景色算得上秀丽。” 法海寺地处偏僻,鲜为人知,据说这寺庙里求佛拜神不灵,可庙中壁画栩栩如生尤其是水月观音,文殊、普贤菩萨身披青纱,花纹精细,一点也是不逊色四大石窟陈列的惊世之作。 落宁最是明白她家小姐心思,这会儿定是心里纠结,今儿要不要出去放放风。 若是不去这整日憋着也不是事儿,要是出去了又怕是抹了面子,被人说她这刚进京的贵女没闺阁礼仪,没见过世面乱晃悠。 落宁也是心疼小姐这几日总是睡得晚,不曾松活,眼下打定注意,上前柔声道:“小姐,这两日夫人总说想去个寺庙替大公子烧烧香,讨个春闱好彩头,这夫人忙着打点院子,不妨咱们先去瞧瞧?” 这话算是说道了陆子虞心坎里,她也是正想寻个借口。 只见陆四娘娇哼一声,捏起了螺子黛轻描着眉道:“你个鬼精,我瞧还是你想去!” 涟漪将袖炉用力放在案上,语气带讽:“我瞧也是你们这两个丫头片子想忽悠小姐出去呢!” 小丫鬟白露毕竟年龄小,没个心眼什么的,被人一说忙臊红了脸,低下头去。 落宁听了她这口气身子一顿,忙又恢复如常,面上堆着笑道:“就当是我要去吧。” 这硬钉子碰在棉花上,整的有心之人心里愤愤不快。 涟漪朝自家小姐施了一礼,匆匆忙忙道:“奴婢身体不适,先退下休息去。” 说完也不等主子应声,小跑着推门出去。 “小姐可瞧见她这几日到了京中的规矩?”落宁气呼呼地从木施上选了件澹青色的窄腰攒珠薄绫裙,又挑选了双百合娟鞋来配。 陆子虞面带深意望了眼涟漪那小跑而去的背影,轻笑一声道:“随着她去罢。” 没规矩是她缺乏管教,可若是心里掺了不该肖想的念头,那她决不轻饶。 涟漪走了,落宁只好是差使白露帮她一起为小姐妆点芳容。 幸好白露这小丫头描妆手艺极巧,不过一会儿,便是给那芙蓉玉面又添了几分好颜色。 陆子虞对着妆奁前的镜子瞧了瞧,似是极为满意,朱唇一扬,媚入七分。 从案上摆着的一众香扇里挑了个长柄流苏绣花团扇,轻摇着道:“走吧,咱们今日出府去逛逛。” 墨涯冷着一张脸,双手环长剑,飞身掠过陆国公府的宅院,无人察觉。 “主子,您今日都糟蹋了十几张白鹿纸了。”茯筠端着茶碗进了书房,便是一副惨兮兮的模样。 倒不为何事,就是见了一屋子揉碎了的纸团,觉得可惜。 从前也没见过主子爷这急躁样子,自从去了陆国公府哪儿几次,这眉头拧的越来越紧,就差打个结了。 今日一早,说是要描画,可他分明瞧了,那白鹿纸上一丝墨点未落,便被人给揉成团丢在地上去。 这都造的什么孽? 墨涯抖了抖黑袍,推开书房进去,拱手施礼:“主子爷,陆四姑娘马车朝着法海寺去了。” 瀛夙撂下毛笔,从书案前绕出来,冷声吩咐:“备马!” 话闭,先是走了出去。 “唉~主子爷,您这茶不喝了?”茯筠朝着门外一喊声,见着没人理自己,腹诽又道:“这可是人家亲手冲泡的。” 墨涯冷眼望着他道:“主子让你去备马。” 这话一听,茯筠像是急了眼的兔子,鼓着嘴回到:“明明是让你去。” 懒的再争辩,抖落了黑袍,也是直径迈门而出。 茯筠气的牙痒,冲着黑影又是一吆喝:“我说你这整日都不换衣服,定是没洗过澡!” 谁知这黑影一闪到了他面前,贴近了他阴恻恻笑着道:“你这是邀我共浴?” 本是想逞能,谁知吃了鳖,被自己口水呛的喘咳半天,才缓过劲儿,大骂墨涯这厮是个混账东西。 第47章 送铺 法海寺前种着合抱粗的菩提树,光斑隐动,带了些虔诚味。 沿着青莲石板路向上行去,隐是能听见有小沙弥念着令人舒展心神的禅经。 陆子虞和落宁走了好一阵,总算瞧见了那铺着琉璃瓦的庙顶,两人心头一悦,也是加快了步子走去。 旁边有挑水的和尚路过,见着她们也是双手合十行礼。 陆子虞逗弄心起,冲着那小和尚也是明艳艳地一笑,直让小和尚羞的把身旁盛满水的木桶给打翻了去。 “小师傅没事吧?”好心上前两步,想是伸手去帮他把木桶给扶起来。 小和尚哪里见过这等媚色的娘子,结结巴巴说不出半个字,最后干脆拎起木桶,落荒而走。 方丈可交代过,凡容貌艳丽,姿骨风流的女人,都是妖。 “小师傅,您这扁担...” 葱郁的林子里哪里还能见着和尚一点儿影子? 落宁砸吧砸吧嘴,拿着帕子扇了风,也是可怜那小和尚,打个水也能被自家小姐逗趣一番。 进了佛寺内,陆子虞找了一处香火缭绕的观音像,便跪坐在蒲团上,恭敬叩首上了柱香。 她不求富贵,只求平安。 心里想起在苏州城,昏厥之时梦到的情景。 那封通敌叛国的书信究竟是谁放的,放在哪儿? 她没头绪,恐是担忧上辈子灭门的遭祸又重演一番。 好在如今身处京中,离那扑朔迷离的梦魇,也进了些。 三拜之后,拾了团扇起身。 落宁迎上来,见小姐面色苍白,心中担忧:“小姐可是爬山累了?” 陆子虞还不愿把这消息道出去,倒不是她信不过谁,只怕引了来人心恐慌。 “无事,就是脚磨的痛。”宽解一笑,不在多说什么。 落宁见小姐拜佛后心里揣着事,下山路上也是少语了些。 挪至车驾前,落宁见车夫神色躲闪,但也未曾多想,撩开帘子请小姐先进去。 陆子虞拱身进了车舆内,便急急出声惊叫。 落宁赶忙掀开帘子去瞧,只瞧见自家小姐娇弱弱跌坐在软毯上,青葱白指对着一袭黑紫蟒袍,貌似秋夜凉寒的男人。 这人可是九皇子? 等不及她多打量,那寒意又是对着她扫过来。 落宁缩缩脖子,朝小姐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儿,忙是退出去,又将帘子给理好,叫着车夫一同下了车,避过车舆中的两位主子。 “过来!”瀛夙先是出了声破了这寂静。 陆子虞吸着鼻子,抻手揉了揉自己臀瓣,她刚被这男人吓的脚软,摔疼了,心里也是生气,一动不动仍是杵在地上。 见她这受气包可怜样,眸子里的凉意也是褪去,大掌覆上袅娜腰肢,往怀中一带。 娇躯轻颤,抬头脉脉看着上方的男人。 瀛夙拥着她,底头对上那含着春雾的媚眼,沉了声又问:“为何躲着我?” 陆子虞压着心里的窃喜,可面上还是那娇滴滴的委屈样,轻咬着胭唇,小声嘟囔道:“还不是因为人家...” 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冷冽的俊脸上薄唇微抿带着不悦。 伸出手轻扯了扯男人的袖口,桃颊羞红,小声嘀咕道:“人家最近丰硕了些,不好意思与君相见。” 瀛夙怔了怔,面色凝重起来,抬手敲了敲怀中女人的小脑袋瓜,自顾自地道:“不是西瓜啊?” 好啊,这是变了花样侃戏自己呢? 陆子虞一阵恼怒,指尖儿轻挑,便是将自己衣领往下褪些,露出里面湖禄色的小衣,指着一处被缎子绳被勒红的肌肤,气鼓鼓地道:“你瞧瞧,人家这儿都被勒出印子了。” 真是大胆,敢这样明晃晃的勾引着他。 瀛夙匆匆抬手就把那衣服给拉拢上,遮住春光。 这车舆里的雪松香和檀木香融在一起,渐渐生了旖旎之姿。 “别动。”头顶上传来一声冷喝,吓的她忙又缩回男人怀里。 似觉得没面子,龇牙咬了一下男人的前襟,糯怯怯地开口责问道:“你凶我!” “我没有。” “明明就有!” “...” 瀛夙扫了眼自己袍衣上那水渍,又看着怀里的小女人的赖皮样,扶额叹气道:“看来今日只能破财消灾了!” 这话让她来了兴趣,抬手环住男人的脖颈,笑得妩媚生艳:“什么财啊?” 这调情样子,活脱脱一副宠妃做派。 瀛夙对她这讨好自己的动作,也是受用,挑起怀中美人的下颚轻笑问道:“城内三间铺子可好?” 真是手段了得,捏住了她的软肋。 京城里的铺子可不好寻,多是一些世族私产,他们陆家初来乍到,虽说是圣人新晋宠臣,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道理还是懂些的。 铺子她要,可三间还不够。 环着男人脖颈的小手轻柔柔顺着耳侧滑至颈前,缓缓厮磨。 “七间可好?” 瀛夙瞧着她朱唇轻启,与自己讲着条件,不知怎么丢了魂,应了一声:“十间呢?” 若是能在多些,不是更好? 她一向是贪心。 陆子虞笑着坐起身,明眸里似携了万种风情,楚楚望着身前男人,一双手也没老实,不知什么时候又移到了男人胸口,画着小圈。 “十五间?” 她提了这要求,着实过了些,十五间铺子折算成银子也是几万两。 这人家刚送了宅子,又张口要铺子,要是让外人知道,还指不定背后骂他们陆国公府有多不要脸面呢。 瀛夙用力握住那在自己胸前作乱的小手,不露喜怒,沙哑着声应道:“好。” 这出美人计,他享受至极。 见着男人答应,陆子虞也是怔了怔神,又朝着他嫣然一笑。 瞧见怀里女人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瀛夙轻咳一声掩饰着自己刚才失态:“可高兴了?” 未应话,笑着将娇唇轻碰了他的下颚,似给了答复。 瀛夙也未料到她如此大胆,莫不还真就把他当正人君子不成?刚要开口训斥一顿,便听见小女人肚子里“咕咕”叫着。 陆子虞这会儿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她又在这男人面前失了脸面。 这几日为了减两寸肉,晨起也就喝了一碗米粥,谁曾想今日爬了山,这肚子是饿的快了些。 可偏偏这么不合时宜。 瀛夙一本正经,盯着她肚子问道:“饿了?” 胭脂遮不住脸上的红霞,抚了抚瘪着的肚子,娇滴滴“嗯”了声,又是羞了起来将头埋入男人怀里。 第48章 钦慕 美人在怀,他也舍不得松开手,可已是正午也到了饭时。 拖着柳腰的大手轻抬,便是把美人放在车舆中的蒲团子上。 陆子虞用袖子轻掩着脸,羞怯怯地不敢看他。 瀛夙理了理袍衣,看着那像是只受惊了兔子般的娇娘子,面带笑意,肩头轻耸着道:“想你也是挑剔,城中有家吃食做的不错的地方今日带你去尝尝。” 这是不打算放人回府了?架子摆的还真霸道些。 素手执着绣花团扇摇了摇,挡住了欲说还羞的俏脸,只轻点了几下头,算是应了。 她是对吃食极为讲究,揽月阁里的厨娘可是花了大价钱从苏州第一楼里请来的,不仅得会做一手好菜,就连煲汤、茶点也要显出几分精致才行。 还有那盛盘也是有所考究,什么时节用什么花样,正如这春季,就只能用芍药、海棠、杏花和紫荆,颜色也只许挑了粉白、馨黄和姚紫用才行。 陆四娘子娇贵的很,衣食住行这规矩定的颇高。 瀛夙撩了帘子欲要出去,似又想着了什么,转身道:“舆中可备了帏帽?” 他心念着娇娘,但总归碍着是未出阁的姑娘,不好让人见了叨扰闲话。 陆子虞也明白他心中所想,坐起了身子,脸上带着正色道:“自是有的。” 她今日穿这薄绫裙领口开的稍敞些,娇躯一动便能让人看清了贴身小衣的款式和花样。 瀛夙蹙眉,面上带着凝重,厉声道:“还没入夏,不可多贪凉。” 掀了眼皮儿,懒再去理。 这阴晴不定的脾气,还真是难伺候。 瀛夙不在多说,挑了帘子下马招呼了不远处落宁和车夫过来,又指着旁边阴凉处停歇着的一架马车道:“一会跟着便可。” 落宁忙是欠身施礼,急急应声道:“全凭贵人吩咐。” 眼角瞧着那青俊的背影远去,才敢轻吐了一口气,收拾好心思回到马车里。 这刚是一掀开车帘一角,便听见自家小姐开口抱怨道:“你这溜的快,留下主子我一人被占尽了便宜。” 落宁眼里带着嬉笑将自己手伸了过去,赔着不是:“您别生气了小姐,那可是九皇子奴婢哪里惹得起?您要是生了气,朝这儿打两下。” 说完话,又是捂着脸转过了头去,手臂一扬往着自家小姐跟前送了送。 陆子虞抬起团扇照着上面一拍,又怒又笑道:“去,你家主子可是菩萨心肠!” 落宁哑然一愣,赶忙附和:“是是是,就跟咱们刚在那庙里拜的一样。” 这可不止是拍马屁了,分明就是霞霓屁。 陆子虞被她糊弄的又是忍不住掩唇失笑。 马车轱辘动了起来,朝着城内驶去。 从这法海寺到京城内也没多远的距离,几炷香的时间便是到了食肆门口。 迎客的小厮见着前面停下的马车乃是九皇子府的,忙是恭敬高声喊道:“不知贵人到访,小的伺候晚了。” 请过了安,又是挥手招来两个粗使伙计,放了木梯过来。 茯筠先是从马车上蹦跶着跳了下来,对着迎客小厮笑着摆摆手,吩咐道:“我家主子在外不喜规矩,你只管先叫伙计把雅间收拾好。” 迎客小厮忙点头哈腰,奉承道:“大人放心,贵人用过的雅间咱一直都留着呢。” 两人正是说着话,身穿黑紫蟒袍,年龄约有双十,眉目修长却如寒潭冷俊的男子下了地,直径又朝着后面一辆颜色素浅的马车走过去。 “到了。”瀛夙轻淡淡地道。 迎客小厮带着好奇目光瞧过去,却是被一身黑袍给挡住了,向上看去,只看见了一对凶煞阴冷的眸子,吓的他心肝乱颤,不敢再去窥视。 陆子虞戴着帷帽从马车上走下来,抬眼扫了下这食肆的招牌——涣阳楼。 名字倒是不俗。 若是做的合她心意,便也叫揽月阁里小厨房的秦嬷嬷来学个京味儿菜。 眼下先想那么多作甚,得填饱肚子再盘算。 顾不得规矩,陆子虞抬脚先迈进了涣阳楼,又招呼门外众人跟着进来,像是这地儿她多熟悉似得? 迎客小厮低着头,只瞧见了女人裙摆上攒着的珠子。 这是奇了怪,整个京城的人怕是都知道九皇子为人严肃冷冽,从不近女色,他刚要是眼睛没花,过去的分明是个娇娘子。 也不知今日这刮得是东南西北,哪路妖风。 转念一想,能让九皇子平和相待的姑娘也只有宫里那位十三公主。 十三公主瀛宛,穆贵妃之女,瀛夙胞妹。 定是这小公主偷溜出来,缠着九皇子带其来游街。 他是没想过这九皇子虽同十三公主乃是兄妹,可依照九皇子那寡淡的性子,连同他母妃都不见得有多亲近,何况是妹妹? 落宁和茯筠、墨涯三人,进了涣阳楼不约而同坐在了一楼散厅,给主子们腾了空闲地方。 瀛夙和陆子虞两人移步至二楼雅房。 推门进去,轻启朱唇带着惊愕。 这雅房被布置的颇有意境。 进了门先是瞧见一张花梨木案,上头摆着汝窑花囊,里面只单插一枝杨柳。绕过珐琅十二扇插花屏,是半人高的老榆木,雕刻成了荷花样式的小鱼池子,几只金兜倒是扑腾的欢快。 最里侧是紫木雕花床,上面铺着藕白缎子毯,供人小憩。 用膳的屋子要从这间寝房的暗门走过去。 涣阳楼能在二楼雅间服侍的伙计都是被调教过的,也明白这儿是京中第一楼,上这儿用膳的人不是权势滔天也非富即贵,这心思要剔除干净才能服侍贵人。 不该打听的事万不可自作聪明,省的祸从口出。 “贵人,菜布好了。”暗门敲了两下,店伙计委声来报。 “嗯,退下吧。”瀛夙沉声一应,转首望着身旁已是饿的直不起腰的小女人,挑了眉笑着道:“走吧,可别说本殿虐待了娇娘。” 陆子虞有些迫不及待,急着从暗门出去,可这门半天也鼓弄不开,咬着贝齿有些恼怒。 瀛夙执起她的手,放入鱼池里,握住一条木头雕刻而成的金兜向上一提,便是见这鱼池里的水和鱼都没了踪影,暗门却开了。 “嘿!这机关真是妙,也不知是何人所设的。”明如萤惑的丹凤眼里带着称赞和惊奇。 听见无人应声,陆子虞朝着瀛夙脸上看去,便见其一副淡定自若地模样,可那寒眸中自得的神色怎么也遮不住。 “莫不是殿下所做?”要如此她可真是佩服急了。 瞧见小女人真切的钦慕之姿,再是冷冽之人也抵不过这丝丝入扣的绕指柔。 无奈展眉,颔首应之。 第49章 娇气 过了暗门,是一间够容下十人有余的宽敞雅房。 八仙桌上已是摆好了菜肴,香气四溢,惹的人食欲大开。 陆子虞先入为主也不跟他客气,抚过裙摆,自顾自的坐在了一处木凳上,手撑着桌边,闭着眼沉醉似的嗅了嗅味儿。 这哪里还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分明就像几日没用饭的小叫花子。 一旁的男人对她这头一遭率真模样也是看着诧异。 陆四娘子曾说人有三急,用膳、解手和勾搭男人。 眼下她连肚子都填不饱,还端着那一副矫情样子做何?折腾自己不成? 见着门口男人迟迟不落坐,她有些急了,快步走至他跟前儿,牵住那略是粗糙的大掌,一同入了席位。 瀛夙怔怔瞧着那染着红色丹蔻的好看指甲盖儿,跟这女人一样颜色娇艳。 真是配这主人的喜好。 还没哪个姑娘家如此大胆,敢去拉扯他的手,就连母妃也是知晓他这清寡性子,同自己说话做事也是点到为止。 京城里不少闺秀就算有十个胆子,也是不敢招惹自己,怎么这小女人就不知怕?不知怯? 可那如玉的柔夷,朝着他手心递着的暖和劲儿真让人遂心满意。 见他愣神,陆子虞倒是媚眼轻笑,软声问道:“殿下奈何深情款款?莫不想着虞娘?” 瞧瞧,哪家闺秀能有这撩男人手段。 可她陆子虞就是天生媚骨,这辈子生来就要做瀛夙心尖儿上的朱砂痣。 男人轻喝一声,可眼里却不见半分怒意:“规矩用膳!” 得,见好就收。 她也知晓这调教男人不在一朝一夕,咱们来日方长。 薄菱红唇一抿,轻幽幽敛去艳光。 陆子虞执起银筷子,先是去夹了桌中的那色泽油亮,香味扑鼻的果木烤鸭。 烤鸭被厨子片成了一百单八块儿,大小同样,厚薄一般,有头有尾皆可食,可见刀功了得。 刚摊好的荷叶饼还冒着丝丝热气儿了,只好先放置盘中,抹上些特制面酱再把烤制好的鸭肉给放进去卷好。 陆子虞讨厌那带着气味儿的东西,没放葱丝,只添些黄瓜丝裹成段儿,满满地塞了一口,细细咀嚼。 这味道甚是妙。 香、脆、酥、嫩。 勾着人的味蕾。 真不愧有着“天下第一味”的美称。 她吃的享受,甭管是唇边还是眼角都荡漾着满足。 瀛夙瞧着她那大快朵颐的模样,跟着也是裹了片烤鸭放入口中。这东西他是常吃,早是腻歪,可今日再品,却带了些往日不同的味道,芳香满溢。 陆子虞暗定打算,这果木烤鸭无论如何也得让秦嬷嬷学会了,好以后贪个嘴。 波光流转,又是瞧见了近处笼屉上热腾腾的灌汤包,这可是她的心头好。 银筷夹住面褶,向上一提,略是沉甸的灌汤包落入青瓷碗中。 粉嫩的唇瓣凑近。 瀛夙瞧着,正欲出声去止,便是听见娇娘子吃痛惊呼。 “嘶~” 陆子虞一心念着吃,却忘了食这灌汤包要是先咬开个小口,吸吮里面的煨汤,她今日是心急了些,刚才口子咬大了,可把她给烫的不轻。 本是惬意明媚的小脸,这会儿却是皱的让人心疼,好看的眸子雾蒙蒙携着水色,唇瓣被烫的泛红,微微嘟起不停发出“嘶嘶”声,小手也没闲,扇着凉风。 娇弱弱地转头,正对上瀛夙那一对含笑的眸子。 这男人竟然还笑话自己? 正是嗔怒,却瞧见修长地身子朝她这凑过过来。 檀木香味儿,也裹着她身。 惊华冠玉之容,慢慢呈予她眼前。 心乱,不知为何。 男人薄唇轻启在她面前吹着凉气,嘴角扬了三分。 这般动作别说陆子虞,连他自己恐怕这辈子也不曾想过。 棱角分明的下颚顿了顿,可见着小女人眼里仍是痛意,轻叹一声,又对着粉白的唇瓣不停吹气。 过了片刻,娇唇上红印子已是淡了些。 瀛夙停下,正要直腰,前襟却被一双小手攥着不让他离开。 “还痛。”陆四娘子娇娇嗲嗲,软着声道。 怎还是痛?这印子都消了! 瀛夙狐疑抬眼,见她眼里笑盈盈,明如皓月。 好呀!差点又是上了这小女人的当。 面上渐怒,阴如骤雨。 软若无骨身子突然撞入他怀里,手环着他的腰。 红艳的小嘴,如蜻蜓点水般在他轻抿的薄唇上落下。 怒意全无。 这作死的妖精,真是有折磨自己的本事。 尾骨酥麻,他像是失了魂。 大手欲扣住女人的脑袋,加深这吻。 陆子虞哪里会一下子让他好处占尽,忙是折了回来。 女人勾搭男人,无非就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这道理她懂得。 瀛夙被她勾的上火,可偏偏碍着两人身份,也不在做逾越的事儿。 喘了几下粗气,压下身子里欲望,怒瞪了一眼正笑的开怀的女人,语气里带着冷彻道:“可别得意,本皇子向来‘知恩图报’。” 这话不掺假,多年后的龙榻上,就只能听见这娇娘子哭声嗲嗲喊着“不要”,只把守门的太监和丫鬟羞的没处藏。 事后陆子虞也是窝在男人怀里,问他为何床笫间对自己百般揉搓,谁知他只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说是“替天行道”。 眼下陆子虞也没仔细去琢磨他那“知恩图报”究竟是何意思。 “叩叩”暗门被敲响。 门外有一道女声急言语切:“小姐不好了,二公子在楼下被人欺负了。” 陆子虞侧耳听之,分辨了这声儿是落宁的。 可她竟说,二哥被人欺负? 何人这么不要命?敢去触她的逆鳞? “腾”陆子虞站起身子。 面上已全无了刚才那娇媚之姿,只有凛冽刺骨的寒凉。 谁敢动她家人一根汗毛,她拼了命也会让其粉身碎骨。 一言未发,戴上了帏貌推开暗门。 落宁本是跟茯筠和墨涯同桌一处同膳,她心惧墨涯,一顿饭下来心思都用在别处。 正是乱瞅着,似看见自家二少爷独自坐在一旁小桌。 落宁想着,若是二少爷和小姐能在此一聚不是美哉,刚要上前去打个招呼,却是瞧见一个身穿盔甲威风堂堂的男人走到二少爷桌前,身后还跟着不少将校,都一脸找茬样子。 她心怕自家二少爷吃亏,忙是上来去请小姐。 说是请陆子虞,其实还是想让九皇子出面帮衬解决此事。 瀛夙这时候心里别提多窝火,他今日好不容易能逮着小女人与她独处,竟还叫人搅和了?他也想瞧瞧哪个没皮没肉的,敢在他宠着的女人这儿放肆。 第50章 记仇 涣阳楼散厅里,涌进了不身穿亮甲银盔的将校,个个面色不善。 为首男子年龄约莫二十有七,身穿紫色朝服,腰间挂着金鱼坠子,身姿魁梧,剑眉星目生的倒是颇为俊朗,可就是神色阴戾气太重。 此人正是骠骑大将军魏峒,性格跋扈,刚愎自用。 自从北塞一战,陆之沐有胆有谋,俘获了不少没有家世背景的散兵相随,反倒是魏峒这骠骑将军被人戳着脊梁骨恶狠狠骂的狗血淋头。 这口气他忍不下。 今日出街邀了众弟兄们喝酒,没曾想竟然是遇见了自己的眼中钉,那便今日把这钉子拔出来,好好教训一番。 陆之沐也是觉得巧了,他新官上任,难得空闲便是想出来尝一尝这京城特色,可这菜肴没入到嘴里,反倒被人打扰了兴致。 放下酒盏,不悦抬了眼皮子,瞧着桌前面带不善的紫袍男人,缓缓起身道:“下官见过魏将军。” 魏峒嗤笑一声,抬起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望了眼桌上摆着的三四道羹肴,懒散着扭了扭脖子道:“呦~我当是哪个混账,没想到是陆军爷啊?这几盘子烂菜怕是花了一个月的俸禄吧?” 说完话,又是端起了一盘地三鲜扣在桌案上,扬了扬眉瞧了眼比他官低多级的陆之沐。 “将军若是喜欢吃这一桌子烂菜叶,那下官便请了。”陆之沐不卑不亢,身躯如松,眸子里让人分辨不出喜怒。 “大胆,不过五品将尉敢如此与将军说话?”从一旁走上前个年龄稍小的将士,怒声呵斥。 陆之沐并未看其一眼,端起了一盘烧桂鱼也是扣在桌上,冷笑道:“若是诸位喜欢尝个鲜,这鱼下官也请了。” “你...”年轻将士被他这挑衅动作激怒,指着那狂妄的男人正要开口怒骂,却被魏峒扬了扬手挡下。 “想你怕是不知道这京城里官场的规矩吧?”魏峒笑着弯腰,从桌上描花精致的小瓷瓶里拿了根柳木签儿,叼入嘴中剔着牙。 陆之沐硬冷开口道:“愿闻赐教。” 正与陆子虞站在楼梯口一同向下观望着的瀛夙面带兴趣,他也是想见识这魏晟煜除了教儿子兵法,莫不成还教了权术? 只见魏峒对着桌上轻啐了声,收了脚下来,双拳捏的“噼啪”作响。 “规矩就是,强者为尊!”话一出,身后所有将校皆是拔刀对着陆之沐。 陆子虞带着帷帽,可面上不见丝毫慌乱,她刚收到了二哥给的信号,示意她自己能应付,不要妄自出手。 倒不是因为落宁,陆之沐才发现的自家小妹行踪,只是瞧见了小妹衣裙上挂着的樱瑙双鲤佩,这是她十岁生辰自己送的物件。 他已是知道陆家搬入回京,可军务缠身一直脱不了空能归家瞧一瞧。 涣阳楼中的食客们瞧了这剑拔弩张的气势,那还有功夫吃饭凑热闹,皆是鼠窜而逃。 陆之沐慢条斯理,将自己袖子往上挽了绾,径自点了点头道:“下官也是认同将军这话。” 魏峒狰狞咧嘴,抬手一挥。 十几个将校便是拔刀而上,尽显杀招。 看你还怎么逞能。 瀛夙瞧着身边的小女人这沉沉稳稳的气质到与往日不同,见自家兄长遇险也不向自己开口求助,可他还是有些担心,正想命墨崖上前搭手,却被拦住。 是身旁小女人阻止的。 她轻笑着低语道:“我陆家儿郎,威武不屈。” 她相信兄长,会用双手将祖父曾经的戎马战功,重新夺回来。 陆之沐无心害人,只用了一双竹筷与十几个将校周旋过招,不落下风。 忽然一道剑光从暗处袭来,直逼他要害之处,只见其轻轻一跃,躲过剑光,手腕又是一转,一支竹筷用力向持剑人的手腕刺去。 “当啷”刀剑坠地。 紧接着是一道撕心裂肺惨叫声:“啊~” 正是魏峒的。 此时他狼狈至极,捂着手腕跌坐在地上,哪里还有刚进涣阳楼时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正与陆之沐纠缠的将校见将军受了伤,急忙停手,围在魏峒身边。 魏峒颤着身子,如一条毒蛇阴狠瞧着把自己打伤的男人道:“你怕还不知我魏家在京城是何身份?今日这账老子定要你血债血偿。” 这该死的混账东西,竟然断了自己手骨,要是不赶紧治怕是会留下病根。 剑入鞘,魏峒推开扶着自己的两个将校,撑着身子迈过门槛扬长而去。 陆之沐坐回凳子上,从容不迫给自己酒盏斟满,望着那萧寂的背影皱了皱眉,抬手饮下佳酿。 见将军离去,他们十几人还留在此作甚? 将校们纷纷夺门而出,到街上寻自家将军人影。 陆子虞在楼梯口看的真切,刚才紫袍男人是对兄长下了杀招,若是兄长不能应付怕是会伤了性命。 不论那人是谁,这仇她陆家四娘也是记下了。 “殿下可否告知虞娘,那紫色朝服人是哪家少爷,竟是如此凶恶之人?”陆子虞莞尔笑着,拉扯住身边男人的大掌,在他手心一下又一下轻划着。 瀛夙用力反握住那作乱的小手,在她耳边沉声道:“就知道你这小女人报复心强,那是大将军魏晟煜之子,你要是觉得麻烦大可丢给本殿处理。” 他宠着的人,想闹他也愿意陪着一起。 陆子虞心里笑的像是刚饫甘餍肥过的小狐狸,果然是抱着大腿的感觉好,可她还是愿意给自己找点乐子。 “多谢殿下,可虞娘还是想自己动手。” “好,依你。” 正在将军府里就医的魏峒,怕是还不知自己惹住了什么人。 陆子虞并未在涣阳楼与自家兄长再碰面,只差了落宁去带个话,让兄长得空归家一趟。 她也知道,二哥与父亲之前因去北塞从军一事闹了嫌隙,二哥也是有心想避着父亲的意思,可总归是一家人,有什么话的见了面一说这心结不就解开了么。 日落时,瀛夙护送着陆子虞归府,瞧见了马车进了正门,他才离去。 回京郊宅院的路上,瀛夙侧躺在软毯子上揉搓着珠串,漫不经心地问:“如何?” 墨崖跪坐施礼,手握紧了腰间佩戴的龙纹长剑,眼里带了少许钦佩,正色道:“不比我之下。” 其实早已知晓了答案,可听此墨崖口气,瀛夙轻怔了神儿。 眨眼间又是恢复如常,从马车小案上端起的茶碗,放入鼻尖轻嗅道:“这魏家倒是霸着兵权许久了!” 茶碗上描着墨色牡丹,随风开的极艳。 第51章 邀宴 自从陆子虞打九皇子哪儿要来十几间铺子,这几日便忙着赶紧把暮苍斋给张罗起来。 京中不少贵妇、闺秀也不知从哪儿寻的路子,打听说暮苍斋要开在京城里,可这幕后掌柜也不清楚是何人。 若是能得了这暮苍斋掌柜的青睐,以后什么衣物首饰,可就能占得头一份儿。 陆子虞这几日忙着赶制春装图样,她思来想去挑了好几个花样,可都是觉得不满。 瞧着桌案宣纸上描写的十种裙装样式,最后那娇媚敛艳的丹凤眼看着纸上尽显风韵的齐胸襦裙笑着勾了红唇。 东瀛民风虽说开放,可这齐胸襦裙未曾有人敢穿于身上。 女为悦己者容。 这美貌是供自己赏悦的,更是侍奉男人的利器。 天底下谁敢说有哪个郎君喜欢无颜女的?倘若是有,也是虚情假意的伪君子。 男儿本“色”,这可不就是至理名言。 陆子虞笑着伸手,抚了抚她那画作中身穿对襟齐胸襦裙的美人,只见美人酥胸半露,香腮含春,这等突显了极致风流的衣裙想必可以让她在这京城中赚个盆满钵盈。 可她得先找个合适的契机能把这裙子给推出去才行。 这日,陆四娘子正是刚用过早膳,娇懒懒地窝在自己阁子里吃酸梅。 沈岚身旁侍奉的贴身侍女丹芝,面上喜色连连进了揽月阁的大门。 刚瞧见那海棠树下,正捏着一把玉米豆子喂养着孔雀的四小姐,丹芝这表情就跟抹了蜜似得,笑如簇菊。 “四小姐,好事儿唉!”丹芝小跑着钻进了海棠树底下,手里帕子一甩一甩的。 陆子虞眼里带了疑色,将那玉米豆子一把洒了出去,拍拍手上的碎渣,挑了眉问道:“丹芝姑姑,何喜之有?” 地上那高抬着脖颈的孔雀也不知怎么回事儿,尾羽噼里啪啦一阵抖落,没让人留神儿就突然绽开尾巴如一把锦绣艳丽的宫扇轻轻摆动着,再顺着光斑一照,更显雍容华贵,姿色夺目。 嗬,这倒是奇了怪? 这孔雀买回来近有快半月,竟是头一次开屏? 不仅是一院子的侍女们都停了手里活,呆呆愣愣地看着,就连丹芝和陆子虞也是有些傻眼。 毕竟丹芝跟在主子旁的老人了,这说话的本事也是厉害,眼珠子转了几个弯,笑着忙道:“哎呦!这可真是好事临门,连同这脾性高傲的仙物都跟着高兴。” 落宁拿出一条净手的帕子,递给自家小姐,又将装着酸梅的银盅子放在圆石桌案上,一把拉住丹芝的手臂,一边晃着一边打趣道:“好姐姐,可别卖关子了,到底什么好事儿速速招来。” 丹芝可搁不住她这磨人的功夫,扑哧笑了声才道:“上午阿禄那儿拿来一封折子给夫人,你们猜怎么着?” 落宁瞪大了眼,忙问:“怎么着?” 女人家都是喜欢些八卦趣闻,一听丹芝说了一半,陆子虞也是凑近了些身子,等着她道下文。 只见丹芝幽幽卖着关子,压低了声道:“那折子竟是四族中的穆家送来的,说是后日穆家大娘子在府上设了春日宴,邀请京中名门家的大娘子和贵女前去赏玩。” 陆子虞听完,眸中带着几许玩味儿。 这穆府邀她们陆家女子参宴,倒时定会有人来滋事。 而她自然会给那些不知深浅的贵女们,好好上一课!让她们知道,陆国公府可不是想象中的软柿子,那么好捏。 不过这穆府想来是看在九皇子的面上才会递帖子来,是善是恶也要交过手才能定夺。 消息送到,丹芝又是啰嗦着交代了后日何时启程前去穆府,给这穆家大娘子见什么礼,一番苦口婆心劝说后才肯离去。 瞧了眼丹芝出了院子,落宁才神色犹豫着道:“小姐,后日这裙子怕是还赶制不出来啊。” 陆子虞倒是不以为然,勾着那红艳艳的朱唇轻笑着道:“你去咱们屋里头把那铁寒秋水剑拿去给尧姐姐,她定会想法子。” 这剑可是铸铁奇匠隆林子之作,削铁如泥,寒凉如秋。 这把剑自家二哥明目张胆问她要过不止一次。 这一回倒是换了主人。 也算是给百里尧个借花献佛的机会。 落宁拿着自家小姐绘制的襦裙图纸,大着胆子去了百里尧的别院。 图纸往前一递百里尧未看一眼,只定睛瞅着落宁另外一只手里捧着的长匣子。 落宁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怕这百里掌柜看见刀剑之物不喜,让自己吃了闭门羹,这回去可没办法给自家小姐交差了。 颤着抬手打开了那长匣子,百里尧见后青俊秀丽的脸上露出喜色,忙是接过了匣子,又从落宁手里抽出了图纸。 落宁见状,只觉这心里包袱卸了一半,可仍面色犹豫开口道:“百里掌柜,这襦裙小姐说后日便要。” 说完话,只听房门“嘭”的一声阖上了。 房间里头一连串儿的碰撞声,过了许久才传出一道女声:“叫你家小姐放宽心,这剑我是先收下了,替我谢过!” 这事儿就成了? 两日就能给这裙子制出来? 是该说百里掌柜手艺厉害,还是该说自家小姐手段高明呢? 总之小姐交待的差事是办好了,她得赶紧复命去。 落宁折返回揽月阁的路上,瞧着抄手廊一侧立着个身穿青色襦裙的侍女,像是涟漪。 试探叫了声,果然那青色身影转首朝她这边望过来,可不是涟漪那厮。 自从涟漪上次在揽月阁里闹了脾气,便时常见不到人影,今日怎么会在这抄手廊里站着? 涟漪扭头见是落宁喊她,忙吓的提起裙子跑远了。 这一下落宁倒是傻了眼,摸了摸自己脸蛋,心想:自己应该生的不似如此怖人吧? 又轻抚上自己唇间。 对了!刚才涟漪那俏丽的小脸上嘴唇极为颜色好,像是涂了口脂娇嫩欲滴。 可她打扮了妆容,站在这抄廊上作甚? 落宁留了心眼,抬头望着涟漪刚站着那抄廊的地处儿。 往东探去,竟是公子们的住所,若是大公子和三公子要出府办事定要路过这处抄手廊。 涟漪莫不是... 其心可诛! 落宁但愿这都是自己的猜测,毕竟她与涟漪共处也有个不少时日,多了感情。若是这事儿如自己猜想般,敢让小姐知道,定不会有她什么好果子吃。 第1章 穿越 夜晚h市中心夜色阑珊,车流在马路上急速的行驶,闪烁的霓虹灯不知道照亮了谁的眼。 酒吧台两个娇俏的女人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细长女士香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伏着头不知道两个人聊着什么,左边的女人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儿的事把头抬起来捂着嘴笑,顺手也从调酒师手里接过一杯鸡尾酒一口饮下,酒吧里昏暗的灯光照亮了女子的面庞,只见她上身穿着银色亮片吊带,黑色长卷发散下来几缕遮掩在胸间,下身穿着黑色紧身短裤,细长的高跟鞋踩在脚下显得双腿修长,一张标准的美人脸化着浓烈的烟熏妆,睫毛遮挡了带着水雾的褐色双眸,只要轻轻流转几下就能要了男人们的魂,红唇勾起带着几分冷漠和疏离,这就i酒吧的台柱子陆子虞,旁边坐着另外一个五官较好的女郎也是酒吧里的舞女秦糖。 秦糖和陆子虞两个人本来私下就是要好的朋友,今天刚好轮到两个人交接班就坐在酒吧台喝了两杯。 “我说子虞,前两天江大少跟你求婚你怎么还给拒绝了,你也知道他这样性情古怪你这样不给他面子,指不定他犯什么神经,我可听陈经理说今天江大少又来捧你场了,你等会可当心了”秦糖掸了掸手里的烟灰,面露担心对着陆子虞说道。 “糖糖,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根本不准备嫁人,况且做我们这一行的哪有那么容易洗干净,再说江疯子这种人可跟不得,听说前一段跟他的那位现在人还在医院呢”陆子虞饮了一口杯中的鸡尾酒,伸手撩开胸间的发丝。 “哎,也不知道老娘的真名天子躲在哪个温柔乡里呢”秦糖苦笑一声,心里也默认的陆子虞的话,像她们这种女子想要翻身洗白真的是太难了。 “子虞姐,到你的场子了”酒吧台的里侧走过来一个酒童,欣长的个子穿着黑白的西装,面带温柔的笑容提醒陆子虞该她登台了。 “知道了阿南,走吧”陆子虞放下酒杯,跟秦糖打了声招呼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好像有点没站稳,惊呼一声向前倒去。 被叫阿南的小帅哥,一看陆子虞没站稳马上伸出手去接,顺势陆子虞倒在阿南的怀里“子...子虞姐你...你没事吧”阿南此时脸颊红烫,心脏跳动加速感觉马上要跳出喉咙了。 “我没事,阿南,谢谢你喽~~”陆子虞扶着阿南的手臂站起来,喝了点酒的陆子虞眼睛里带着迷醉的光晕,红唇勾起微笑带着不好意思的语气对着阿南说,最后一个字尾音拖的有点长,在阿南的耳朵里听着更像是撒娇,像被一只小猫抓挠着心窝。 陆子虞不再跟阿南说话,撩了撩头发踩着细跟的十厘米高跟鞋,妖妖娆娆的往后台走去,这个女人连走路都像是一幅风景,她真的一盆成精的虞美人,不管是举手投足还是她一言一语,都勾动着身边的人,她身上好像自有媚骨,天生就是祸人的妖精。 “不...不客气子虞姐”阿南盯着陆子虞身影,像是一只丢了心的小鹿迷失在了森林中。 “这女人,连孩子都不放过”秦糖看了看远去的陆子虞,又看了看阿南这幅失了心的模样,不禁觉得好气又好笑。 “今夜又要有多少人把心丢在这里了?”在舞厅中陪着大老板们谈笑的陈经理早注意到了酒吧台这边发生的事,盯着陆子虞背影望了好久,在心里暗暗的想道。 酒吧里的灯光一点一点全部被关掉了,舞池中的男女也随着黑暗刺激了自己身体对放纵的渴望。 啪,一道追光灯亮起,灯光打在舞台中央性感的女郎身上,只见她小腿勾在身旁的钢管上,所有人呼吸都变得急促紧致,陆子虞穿着红色紧身的低胸紧身裙,勾勒出她妖娆的身材,一只手扶着舞柱,一手放在唇边做了嘘声的动作。 3,2,1“嘭” 音乐和灯光一起晃动起来,酒吧上空金球里炸裂开飘飘洒洒的落下金色的铂纸,酒吧里男男女女的热情像被唤醒的野兽,只能通过扭动身体来释放自己内心的火热。 舞台上的女人扭动着腰肢,发丝跟着舞姿飘逸在空中。 陆子虞,从小就是孤儿她的记忆是从儿童福利院开始的,那个时候吃的东西往往不够填饱肚子,每到夜晚她就饿的难受,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发现总有一些男孩子会喜欢跟在她身边,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是因为自己长得比其他女孩儿好看,好看能当饭吃么?当然可以,在陆子虞明白这个道理后她就会用自己的美貌引的身边男孩子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她,从此自己就再也没有饿过肚子,这个世界上对女人最有用的就是明白自己的优点,并且利用好自己优点来达到目的,陆子虞就是这样一个聪明又美丽的女人。 跳完舞陆子虞坐电梯上楼往自己换衣间走去,她隐隐能看到灯光下站着一个身穿墨色唐装的男人。 “不好,怎么碰到他了”陆子虞心口跳了一下,暗暗心想。 “子虞,晚上好,不知道我前两天给的建议你考虑的怎么样”那个男人从阴影里站出来,他头发微卷用一根皮筋将头发绑在脑后,额前留有少许碎发,穿着丝绸料子的锦缎唐装显出男人不一样的身份地位,眼里藏着疯狂的占有欲,阴桀俊美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江大少,我这种女人可配不上您,为何还要苦苦纠缠呢”陆子虞今天非常后悔出门怎么就不看黄历,又碰上了这疯子,先不说他背后的势力,单凭眼前这人性格的偏执和古怪就让人难以招架了,但还不能给他面子只能笑吟吟的对着江少嗔道。 江离看着眼前娇笑的女人,眼中的欲望越来越明显,他漫步走到陆子虞的面前,伸手挑起陆子虞的发梢,低头轻嗅了一下,趴在她的耳边说道“这么说,你是不打算跟我了?可是我还是好想尝尝你脖颈血液的味道是不是跟你的发丝一样香甜” “江离,你变态!”陆子虞伸手用力挥开正捻着自己发丝的疯男人,眼睛里渗着寒意,红唇抿着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江离揉了揉自己被打落的手背,低着头对陆子虞笑着说道“呦,今天的虞美人这么长刺了,不过越是带刺的我还越喜欢” 说完又朝自己身后挥挥手,把脸沉了下来。对身后的几个身影张口吩咐道“把她打晕了,带回房里” 等他说完陆子虞就看到,从江离的身后站出来几个壮汉,看样子今天江离是要用强的了,陆子虞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一刻是无力的,虽然她一直周旋在各种男人的身边,知道男人会对自己的美貌垂涎,但也会用手段保护好自己,但是对于江离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这个人就是一个疯子,而且他的手段太多自己就算使出浑身解数也逃不开他的手掌心,陆子虞突然有点痛恨上天,既然给了她美貌为何不能给她可以保护好自己的港湾,没有权势的美貌就还是男人的玩物。 几个壮汉慢慢地向陆子虞走过来,陆子虞一步一步的倒退,希望此刻陈经理马上赶过来救她,还没退几步就被眼前五大三粗的男人们逼到了楼层的窗户口 “你们别过来了,求你们,江离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陆子虞一只手扶着窗户边,眼睛里氲起了水雾,伸出手将自己被风吹乱的发丝整理好,希望自己的楚楚可怜的模样能让江离放自己一马。 “虞儿,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想得到你,谁让你这么合我的胃口呢”江离没有一丝同情陆子虞的,换成别的男人怕是第一时间走上去答应眼见女人的要求,可偏偏江离不是个正常的男人,他是偏执的精神病患者,对于自己喜爱的东西他都一定要得到的。 陆子虞闭上眼,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感,突然像是决定了什么,翻身跳上窗台对着江离笑着说“我陆子虞既然落在你的手里是死,从这里跳下去也是死,不如死的自由一点,希望下辈子我能保护好自己”,说完纵身一跃跳了出去 第52章 美人 日头春响晴,又和着清风徐徐,舒爽劲儿送了人心窝子里。 落宁在揽月阁门口急得团团转,袖子口被她紧紧绞着,额上多了些薄汗。 不为别的,就是百里掌柜给小姐做的齐胸襦裙的春装还没送来。 眼看再过几个时辰就要上轿子,这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莫不是百里掌柜给忘了去? 还是自己再去小院里催一催吧。 落宁踮着脚,瞧了眼小姐闺房折子门还没开,忙唤过一旁端着净面水去正要去叫小姐起床的白露道:“好妹妹先别去。” 白露见落宁神色匆匆唤自己,忙欠了身子恭敬问道:“姐姐可有别的吩咐?” 落宁摆摆手将她拉在一边,手指了指不远处那雕花折子门,轻着声道:“百里掌柜那儿的春装还没送来,先别急着唤小姐起。” 白露会意,忙轻点了脑袋,又朝着落宁俏皮眨巴了眼。 这可爱的机灵劲儿,也是讨人欢喜。 落宁莞尔一笑,叫她先离去,自己反倒又拧巴着柳眉在院子门口踌躇不决。 打定注意正要去百里尧的小院里,就瞧见一个穿藕粉对襟襦裙的小侍女,急匆匆朝这边儿走来,手里捧着红木托盘,步子迈的轻快但却多了三分稳重。 瞧着那身影越走越近,落宁眼里也投去几分赞赏,心里不由自叹:“这丫头,好生规矩!” 不过几息,小丫鬟就恭敬现在落宁跟前儿,躬身行礼道:“见过落宁姐姐。” 素手一抬,又将红木托盘朝前一递。 落宁接过,面上透着一股和气,嗪着笑问道:“你可是新来的,我怎不曾见过你?” 小丫鬟倒是微皱了眉,又赶紧恢复如常答话:“奴...奴婢是新召进府的,名为韩...惊蛰。” 二十四节气,春分之前便是惊蛰。 “哦,是惊蛰妹妹!瞧我这记性,小姐想必已是醒了,你同我一道进去吧!”说罢,执起惊蛰的手,进了内室。 陆四娘子有规矩,除了贴身服侍的一等丫鬟,其余二等丫鬟只可在院内做活,能进了内室的都是可在小姐前说上话的。 惊蛰愣了神儿,一时还不明白落宁此番用意。 其实不过是落宁瞧她规矩仔细,人也出落大方,想往小姐跟前捧一捧罢了。 推开暖阁厢门,一股子清透心脾的荼芜香便从里面溢了出来,如绵绵细雨缠住了人心。 这是三公子从西域所得,听闻指甲盖的一块便千金不换。 自打陆四娘子第一次焚它起,便是感觉这丝丝惑惑的雪松之气与自己甚配,几乎日夜都点着熏,虽说荼芜香名贵,可这好东西不就是需要美人相配才堪有价值。 “可拿来了?”白色帷幔后传出女人慵懒轻问声。 落宁没答话,用胳膊肘顶了顶身侧发呆的惊蛰,见她朦胧望着自己,又把下巴朝里一扬,使了个眼色。 惊蛰这才明白,原来是落宁想抬举自己,感激的朝她点了点头,捏紧裙摆喘了口气道:“回小姐,百里掌柜日夜不休终是赶制好了,还请小姐更衣。” “哦?二等丫鬟为何不在屋外伺候?”女人不过轻描淡写的问话,便把屋里侍奉的几个丫鬟惊出了一身冷汗。 落宁正要答话,便又听室内女人轻笑出声道:“既是如此,你进来吧!” 见小姐并未怪罪,落宁朝惊蛰吐了吐舌,将手中托盘塞到她手里,又拍了拍她肩头,报之宽慰一笑。 惊蛰抿紧了唇,鼓起勇气掀开帷幔,朝着里侧雕花床上,穿翠荷嬉鲤肚兜女人的身上望去。 肤如凝脂,颜如幽兰。 一双媚眼初醒含着朦胧春水,正带着三分笑意盈盈看着她。 女人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挽着胸前青丝,绣着富贵花的锦被仅遮住了女人浑圆翘臀,纤腰漏在外面勾着婀娜的体态。 惊蛰一进来便是瞧见这香艳之景,不由小脸一红,急急低垂下去,不敢再看第二眼。 匆匆打开红案上放置的盒子,从里头拿出一件松花色齐胸襦裙。 床上女人秀眉一挑,心下赞叹百里尧这颜色选的极为巧妙,今日宴会本就是争奇斗艳。 正值春季,女儿家多会选用俏丽颜色制衣,这松花色放置在那些嫣然杂色中可谓是清爽如风,到让人赏心悦目,再说这松花色极为挑人,须要皮肤白净细腻之人才可衬托出这松色的典雅。 “恩,不错!百里掌柜眼光甚好。”床上美人掀开锦被,赤足下榻,朝着桌案前走过来。 惊蛰赶忙小心翼翼,把衣裳抖落开,让自家小姐瞧得更仔细。 除了抹胸上用瑰紫和琼黄两色绣了几朵初开的海棠花作为点缀,并再无其他繁琐花纹,就连束腰也是素色缎子。 “还真是独具一格的设计。”陆子虞眯着眼轻笑出声,心里不知对百里尧又是敬佩几分。 这好嫂嫂是别想跑了。 “百里掌柜巧手生花,这衣服真真裁的极好。”惊蛰望着那桌上摆放的精秀的衣裙首饰,眼里带了丝哀忧,又赶紧敛去。 “奴婢替小姐更衣吧,若是轿子晚到了穆府怕是那些贵家夫人们又要碎语叨叨,坏小姐名声!”惊蛰恭敬垂头,微施一礼,轻声细语说着京中夫人们玩的小把戏。 陆家刚到京中不久,今天定是其他望族试探针对的对象,这一丝一毫的礼节都不能有差错。 若是今日陆子虞晚到,她们定会抓住这短处不放,造谣编句说陆家小姐不懂规矩,实属乡野丫头。 陆子虞知晓这京中夫人们的腌臜手段不稀奇,可这其中诡道竟然有身边丫鬟能看破倒是要让她费费心了。 “那就洗漱吧!”陆子虞伸出染着丹蔻的葱指抚上抹胸处的海棠花,眼里带了趣味瞧着身旁垂头的惊蛰吩咐道。 惊蛰施礼退步到外厅后朝落宁颔首,示意小姐已起身。 落宁神会,推开折子门轻拍掌心,便从回廊远处走来一行侍奉丫鬟。 若是平时,三两人伺候小姐更衣便也够使唤,今时不同往日,这可是陆府归京后,小姐替陆府打的第一仗,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当下人的心里都门儿清。 丫鬟们也知晓今日小姐外出有要事,侍奉的也比往常要细致三分。 先是焚香沐浴净身,又穿了素服坐在镜前绞面,涂脂抹粉,更衣挽发,这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小姐今日出嫁呢。 待一番梳妆打扮停当后,也堪堪错过了用早膳的时辰。 白露正欲要拿起桌上的最后一支金丝海棠钗,插入高挽的发髻中,却被一只素手拦住。 “插这支吧!”陆子虞抚上丹唇打了个哈欠,将一只碧水琉璃流苏钗递给一旁的惊蛰。 白露自认自己这妆扮手艺不错,去看了惊蛰手里的那一支发钗才知道自家小姐不愧是娇养出身的,金丝海棠钗虽与抹胸上的样式同类,却没了点缀突出不了初开海棠之美,可若换成了琉璃钗不仅让抹胸上瑰紫、琼黄两色娇艳多姿,还增添了几分灵动。 惊蛰接过发钗插入髻中,果真让镜中美人似柳生艳,轻弱盈盈。 镜中美人似是对这妆容满意至极,丹唇轻勾,眉眼藏笑。 可这笑里藏的是娇还是刀,便让人分不清了。 第53章 迷局 折子雕花门被推开,小巧精致的瓒珠绣鞋迈过闺房门槛儿,莲步翩翩朝着府门外方向行去。 揽月阁门口,一团嫣然粉色娉婷立在暖东风中。 陆子虞刚走两步便又停下,朝身后惊蛰和白露吩咐道:“你二人先行去备轿!” 寻常人家,若是主子外出时只有贴身丫鬟能跟随伺候,可偏偏今日陆子虞参加宴会挑选了两名二等丫鬟,放在其他丫鬟眼中也是小姐赏赐的极大体面。 落宁一向心大,处处以小姐为重,只要小姐高兴,旁若其他也无心顾及。 可涟漪不同,她向来恃宠而骄,仗着自己颜色清秀又得小姐厚爱,平时没少苛待这些小丫鬟,今日自己不能在小姐跟前侍奉,定会被她平常欺负的那些贱蹄子,背地里笑话。 一想到这儿,姗姗来迟的涟漪便觉得脸上刚涂的脂粉像是被巴掌拍红的一般,刺痛戳骨。 涟漪昨日听闻穆府递了名帖来邀自家小姐今日赴宴,她一晚上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件平日舍不得穿的衣裳,今日早晨又耐着性子特意给自己打扮一番,想着小姐定会带她去穆府。 谁曾知,她喜悦冲冲赶来,听闻的倒成了噩耗。 头上的金蝶钗压的她抬不起头,修剪圆滑的指甲紧紧攥在手心里。 惊蛰和白露听到小姐吩咐,二人对视一眼,委身应下,提了裙摆快步先朝后院轿棚行去。 陆子虞凤眼半眯,看向惊蛰的背影似有深意,抬手唤落宁附耳过来,低语喃喃交代一番。 落宁听过自家小姐话后,脸上略带凝重,秀眉一拧,颔首轻点了几下,急匆匆离开揽月阁。 待事情都安妥毕了,陆子虞才撇眼去看站在阁楼门口,从头到脚都精细妆点过的涟漪。 涟漪站立难安,一时揣测不清小姐的意图,抬了头去探。 台阶上的女人,穿着她从未见及的裙装,松花色衬着阶上之人肌如白雪,束胸扎低,一只碧水流苏钗横钗发间,更显的顾盼生姿,明艳如月。 涟漪痴醉瞧着,前一秒还觉得伤风害俗、有辱斯文,可越看越是喜爱,若是这衣裳穿在自己身上,是不是大公子和三公子也能成为她裙下之臣? 双目相对,一个痴痴怨怨,一个似笑非笑。 “噗通”一声,涟漪忙是跪下,俯首在地。 她看的清楚,那一双凤眼如寒光秋夜的寂井,映出了她的贪、她的恶。 那是妖魔看着无助之人的眼神,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就那么无波无澜远远瞧着她,却让她心里发寒,像被扒光扔在雪地里一般。 陆子虞敛目,柳腰轻摆,从跪在揽月阁门口的涟漪身边走了出去。 一言未发,更叫人头皮发麻。 瞧了那抹松花色离自己越来越远,涟漪才微微抬头朝陆子虞行去的方向诡秘一笑,刚才怯懦的模样涣散不见,取而代之是疯妒和怨恨。 京中穆府门外,这会儿已是门庭若市,不少达官显贵的马车、轿厢都已经陆续而至。 穆府不愧有着京都“第一府”之美誉。 门前伫立两座汉白玉石狮,一雌一雄威严形怒,红漆木门顶处挂着鎏金大匾,上有四字“精忠报国”,倒是好生气派。 陆子虞安坐在轿中,透着纱帘又朝穆府深宅大院的上方瞧去。 阁楼高耸,松枝峥嵘。 垂目深思,再睁眼时晴明了许多。 她好像有些懂了,为何这穆府要如此挥金如土,骄奢淫逸。 乱世之中,处静观势才会受帝王猜忌,将自己推入火坑!想破局,便要露出短处让帝王瞧的仔细。 有财者罪不至死,可若是贪权,便是犯了圣人大忌。 毕竟有权的人,还会担心钱财去处么?权能让人富可敌国,也可让人千金散尽。 眼瞧着穆氏一族是不知收敛,其实不过顺势而为,实乃大智。 也不知穆府如今做派,可是九皇子所安排? 她现在倒是觉得京中越发有趣,这秘密多的像雾,让人看不清,可又勾弄着人想抓住真相。 樱唇轻勾,略带嘲讽。 穆府中,已是艳芳相聚,谈笑调侃之声不绝于耳。 今日是春日宴,说的好听些不过是闲暇的夫人们带着自家哥儿,姐儿一处玩闹罢了,要是说的不好听就是打着幌子互相交流官场的情报。 权谋便是这样,一人之力岌岌可危,若是有了党派,这仕途才可走的顺。 穆府设宴之处在洪沧苑,也是府内最大的一处院子,依山傍水、花开四时,既有靶场可驰骋步射,也有鞠城可驱马挥杆。 男女可同席,毅然可相伴游玩。 不少善男信女,最是爱这不拘一格的“春日宴”,若是能跟四族的公子小姐搭上关系,说不准也可举家荣焉。 洪沧苑一处八角垂铃亭,一位梳着高椎髻,头戴八宝翡翠簇菊钗,身着乌金织缎烟萝裙的妇人正坐在中央。 这妇人年龄约四十左右,可双目巧盼,明亮如镜,容貌竟与宫中那位穆贵妃出奇的相似,可不同的便是亭中妇人和气友善,不比穆贵妃传闻中那凌厉明艳之姿。 此人便是今日摆宴的庄家,穆贵妃胞妹——穆青云! 穆老太爷共有三子,皆为正妻所出,长子穆阳明如今已是当朝吏部尚书权倾朝野,长女穆青歌惊才绝艳,已成宫中贵人。 唯有次女穆青云,虽出嫁可仍住府中,统管府中大小事宜,就连长嫂也无二话,将管家之权倾付于自己的夫妹。 可见这穆青云还是颇有手段,要不怎能按捺住这么一大宅院的人。 此时穆青云乘凉于亭中,身旁不少官吏夫人谗言献媚,有的夸穿着打扮,有的夸妆容出众,还有的夸头发丝儿茂密,就差来个夸她放屁都是香的人了。 一众夫人聒噪不止,可这穆青云从头到尾竟无一丝不耐烦,反而还受用至极,面容乐呵的如菩萨。 “呦~怀青,我找你半天谁曾想你躲这儿清闲呢?”笑语先至,未见其人。 怀青是穆青云闺名,何人如此嚣张竟然敢直呼穆贵妃胞妹的小名? 素手轻掀开幔帐,一位身着翠湖双燕窜丝装的貌美贵妇进了来,身后还跟着名不过二八年华姿容秀丽的女子。 这女子穿了琵琶浅色绫罗裙,衬的温婉高雅,可眼中藏了狠厉与她今日这装扮倒是不搭。 “见过王大娘子。” 众夫人盈盈拜礼,面上更露讨好之色。 来人不是旁的,正是当朝丞相之妻,王李氏。 身后跟着的是嫡出二女,王若茀,如今正待嫁闺中。 穆青云未起身,抿笑朝身边侍女道:“快给王夫人看坐。” 她用的词是“王夫人”并不是“丞相夫人”,身旁的夫人们都是骨子里融了算计的,这时候谁要还没个眼力见儿看不出二人不和,那就是傻子,活该丈夫高升不得。 第54章 议论 凉亭里似有些烟火之气,各家官僚夫人们也摸不清局势,只能低眉顺眼攥紧手帕站在旁侧。 一个个精明的眸子提溜转,恐说错了什么话引火上身。 女人多的地方就是麻烦,虽不如战场上真刀真枪拼的惨重,可悄无声息仅凭一张巧嘴也能挑拨出硝烟。 “怀青,我瞧你今日这宴席摆的甚是高雅。”王夫人抬袖掩唇轻笑又不冷不热道:“可怎听闻,你还去那刚从乡野之地返京的陆府上递了名帖?这不是羞辱我等京中大族么?” 此话一出,不少亲近右相的幕僚内室也纷纷附和。 “是呀,这陆国公曾犯下大错,如今圣人体恤让其返京,可这身上还是背负着重罪!” “可不就是,让我等与陆国公府上家眷同宴一处,真是打脸。” “听说今日来的是陆府四小姐,一个从偏僻之地生的臭丫头怎配与我等结交!” 穆青云听着她们愤愤之词,仍是温柔有度,抬起桌上的茶碗呷了一口道:“姐妹们若是议论这事儿,还是出了穆府的门到大街上去谈吧,如今人人皆知,陆国公对边塞一战立了大功,得了圣人的恩宠,还劝咱自个儿不要逞口舌之争,当心祸从口出呢。” 这是明面上的提醒,也是警告。这人是她穆青云邀来的,若是不满还是出了穆府的门楣再吆喝。 穆青云虽柔声细语,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剑刃出鞘,句句透着寒光。 王夫人柳眉高挑,保养甚好的芳容上带着三分不屑,冷哼一声道:“听闻那陆氏女到了京中十余日还不曾出门见人,想必是仪容德行粗鄙不堪,还望不要辱没了今日这‘春日宴’的美名。” 话毕,便领着次女王若茀起身离去。 待她身影愈远,穆青云清亮的眸子里暗流涌动,藏着玄机。 洪沧苑一处花圃,四五位俏丽佳人结伴而行,为首的女人青丝束起,一身瑰紫色的骑装,配着勾花鹿皮小靴,英姿飒爽与其他女儿家的娇羞之姿不尽相同。 “怎还不开宴?难得今日能骑着马儿在那蹴鞠城上折腾一会。”骑装女人柳眉倒竖,杏眼里带了三分不耐。 后侧,走上前一位穿粉藕交领绣绫裙的妙龄女子温婉出声道:“好妹妹你有所不知,听闻今日这宴会与往年大不相同呢!” 骑装女子神色高傲,下巴抬高冷声问她:“有何不同?” “我听家母说,今日陆国公府那位刚入京的小姐也会到此。”粉衣女子讨好的一边说,一边斜过头嘲弄的望着身后其余四位女子。 那小人得志的样子,直让身后身后几人气的咬碎银牙。 “嚯哟?不亏是礼部侍郎家的庶女,这消息真是灵通!”骑装女子眼皮子一翻,冷嘲热讽开口又道:“你当本小姐是傻子?这点消息京中有谁不知?” 粉衣女子名林彩儿,礼部侍郎家的庶女。 春日宴一般都是官眷夫人们携嫡子嫡女前来,林彩儿倒是特殊,庶女也可混入这上流圈子。 礼部侍郎林攸之,宠妾灭妻之事在京中谁人不知?但凡有这等好事都让正妻必须带着庶女林彩儿一同前往,若不是看在脸面,这正妻夫人定是要将林彩儿和她那小妾生母活生生给撕碎了。 眼前见这林彩儿碰壁,众人倒是欣喜,她们这群嫡女虽身份不如四族中的小姐们贵重,可最看不起的便是这小妾所出的庶女。 宁做寒门妻,不为高门妾! “彩儿这消息莫不是把大家都当成三岁小孩耍了?我这倒是有一个不知你们听说了没?”一位皮肤白净,身姿略微高挑的女子卖着关子小声道:“听闻那日陆国公刚进城,九皇子便携城中不少锦衣卫亲自去迎,那陆家四小姐不顾脸面从车舆上下来,还与九皇子说了话呢!” 此话一出,这一群女子们顿时面色狰狞,言语大骂。 “九皇子品行皆为上等,怎会与那村姑搭话?” “是啊!我瞧,定是那女子不要脸面,处心积虑想(勾)引九皇子!” “真是蛮乡之地来的贱人。” 骑装女子听她们七嘴八舌嚷嚷没完,一甩手中的长鞭朝着一处柏树抽去。 “啪!” 几片叶子纷散轻落。 争吵声骤然停了下来,那群喋喋不休的女子们被吓的一激灵,吞了几下口水将那未说完的话都给咽了下去。 骑装女子好笑着瞧着她们道:“没想到平日里瞧你们几个教养的人模狗样,一遇上我表哥的事儿就开始口吐芬芳了?别以为本小姐傻的,指望着我替你们在表哥前说话,倒不如回家再去请嬷嬷领规矩!” 这骑装烈性的女子正是穆青云之女——苏婉婉。 穆青云所嫁之人乃是桃林隐士苏卿,曾是东瀛出名的文学大家,与穆青云结亲以后便归隐山林,偶尔到穆府陪同妻女小住。 苏婉婉乃穆青云和苏卿的独女,一生下来便是娇宠着,可偏偏此女性子刚直,不喜爱女红文典,对刀枪棍棒倒爱不释手。 穆青云也是对此头疼,可偏偏自家夫君交代过,让苏婉婉凭自己喜好来,只要一生快乐无忧便好。 苏婉婉这性子不讨人喜欢,也没交到过什么朋友,不少贵门嫡女见到她都是避如蛇蝎。 听闻有一次,宫中编撰何大人的嫡女因为和苏婉婉有了口角之分,这苏婉婉也不顾别人身份,二话不说甩了鞭子朝女儿家的脸上挥去,顿时皮开肉绽,直把人给打昏过去。 等第二天何大人嫡女起床照镜,瞧着自己脸被毁了容,哭着喊着要上吊寻死,最后还是穆贵妃拿出了冰雪玉容膏,将那疤痕彻底消了干净此事才作罢。 从此苏婉婉便在京中凶名赫赫,无人敢惹。 今日这几个不开眼的,也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竟然敢与她一道,真以为她苏婉婉有勇无谋不成? 林彩儿和一众小官吏家的女子被苏婉婉这么一吓唬,哪里还有什么献媚之心,不顾容仪纷纷逃窜。 苏婉婉朝着她们离去的身影轻蔑一笑,可又不知怎么心里头失落落的,这十六年来,她无论做什么事都始终是一人。 她已经适应了孤独,也愿与孤独为伴。 穆府门前,陆子虞轿厢已经到了。 白露从袖口掏出名帖,朝府门外正招待宾客的小厮处走去。 小厮瞧着白露品行容貌不凡,以为是哪家贵人而至,忙迎着笑问道:“姑娘是哪家的?” 白露委身又起背挺如松,笑的矜持且大方,朗声道:“清水巷,陆国公府!” 第55章 冠艳 轻卷起珠帘,一股醉人的女儿香便从轿中满溢而出。 不少贵胄停下步子,带着探究的神色瞧那远处碧莲小轿。 陆国公一家进京,不知内幕的人总觉得这背后颇有神秘之色,眼下遇到了陆府之人,怎能按耐住心里的好奇! 青葱素指探出,轻落在惊蛰的手背上,嫣红丹蔻泛着妖冶,像捏住了在场众人的心脉,呼吸紧促。 女人勾着袅娜的纤腰从轿上走下来,青丝高挽,碧水琉璃钗在光洁的脖颈后轻摆动着荡漾生姿。 松花色的齐胸襦裙,随着女人弯腰的动作花房隐露,薄纱外衫罩住了双肩,可却怎么也挡不住这风流之骨。 穆府门前的众人就这样痴楞楞的瞧着那穿着打扮惊世骇俗的女人,可不知为何这般露骨的衣衫穿在她身上竟然会觉得相配万分。 年轻气盛的儿郎们哪里见过此等艳色,赶紧低下头颅,羞红了脸偷偷去看那妙龄娘子,心里也想着法子怎能跟她搭上话。 女儿家们气愤的跺脚咬唇,这“春日宴”本就是拼的才艺、容貌,可眼下瞧见陆子虞这等好容颜怎能心里快活?可又无可奈何,咬牙切齿的命身边丫鬟去打探陆子虞身上穿的是京中哪家裁缝铺制的衣裳。 陆子虞将手中的檀木折扇轻挥,遮住了泛笑的嫣唇。 显然是对这些人的模样很是受用! 一双狭长的眸子娇羞的望着众人,收起折扇提着裙摆抬步上阶。 只见她下颚轻挑,目不斜视,双手轻叠放在肚脐两寸之上,衣决飘飘宛如神仙妃子,步子不紧不慢轻缓迈进,这走路的礼仪规矩周全,比上宫中的贵人们丝毫不差,甚至过犹不及呐! 那些本就心生妒忌的女儿家们见状,更是不愿相信,这从苏州而来的女子竟会比她们这京中名门闺秀气质还出挑甚倍。 她们不知,这规矩和气质都是陆子虞打小费了苦功夫练出来的,不论是酷暑还是冬寒,她一日不落的去凤仙楼求学,为了让身子柔软跳舞轻盈,每夜都要弓腰伸腿到浑身酸痛,想学弹琴诗画,便是三更起身练至天明。 她陆子虞吃的所有苦楚,便是为了今日替陆国公府打好这一仗。 要想人前显贵,定要背后受罪。 临进府门时,陆子虞招手唤白露上前,在她耳边轻声言语道:“你可速去通知我三哥和百里掌柜,若是有人问暮苍斋之事,万要口径一致,不可出了岔子!” 白露忙应声,跟惊蛰使了眼色才迈开小步而去。 虽说暮苍斋是陆子虞私人势力,可毕竟一介女流在京中有这等势力恐会招来祸事,不如对外称暮苍斋管事与他家三哥相交甚好,这样也能让两家攀上关系,暮苍斋也算是在京中有了依傍。 心中暗暗盘算,可面不改色心不跳仍是一副娇艳模样,抬足跨过穆府门槛儿。 佳人身影渐远,门外人才回过神来,心中各异自叹:“这京中看来是要祸乱了!” “刚那是谁家小姐?”一辆金绸缎子色的车驾停在离穆府远些的位置, 车厢传出一道阴柔暗哑之声。 车驾旁的侍从神色呆滞,面上无其余表情,硬声道:“回禀主子爷,那是京中新贵陆国公府上的四小姐。” 车驾中男子沉默片刻,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陆国公府养了个好女儿,可别这么容易被玩坏了!” 黑袍侍从漠然抬首,面如死色毫无生灵之气,轻声喃喃道:“九皇子曾在苏州与她相识。” “老九?他怕是享用不了这般美色了。”车驾帘子未曾掀起,可那帘子后的一双桃花眼半眯起来,像是藏在暗处的野兽盯上了猎物一般,幽幽望着那抹松花色的倩影。 良久撤回目光懒散躺在车厢中,朝里侧正瑟瑟发抖跪在软榻上的女人轻笑道:“还不动手?等着我帮你么?” 这吊儿郎当的样子倒如纨绔子弟。 听见他的吩咐,女人颤着手抚上自己的束腰哆嗦着解开绳结,薄唇紧抿着,一双眼里充满了委屈和痛苦。 阴柔男子见她万般不愿,慵懒靠在车厢一侧,不怒反笑道:“你父亲敢将爷私收田地的簿子报给朝廷,怎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女人闻及,小心啜泣着答:“家父受人蒙蔽,实非心中所愿啊!” 话音刚落,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便用力擒固着女人的下颚,将她拽进了自己身前,俯身在女人耳边蛊惑轻轻地道:“那你告诉我,是受何人所蒙蔽?” 女人白嫩的肌肤露在车厢中,眼中带着迷离恍惚之色:“是...是...” 瞧见女人红唇半张,轻喘着气,男人又是添了把火。 大掌从小衣领口探入,继续撩拨着。 “是谁?告诉我!” 女子本就情窦初开,身体甚是敏感,眼下只能软着身子,反抗不得。 “是...是六皇子!”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男子便恢复如常,从怀中拿出素白帕子仔细擦着自己的双手。 反倒是女人不知为何,像是入了魔,将媚态展现的淋漓尽致。 “我倒是把你给忘了。”男子擦净了手,低眉浅笑着瞧身下扭着身体的女人,脸色骤然一变阴冷无情。 抬袖,理发。 一息之后,女人便一动不动,只不过脖颈之上多了条红色的血线。 男子将素帕随手一丢,落在榻上已是无气息的女人面颊上,轻幽叹声道:“你们女子就是心口不一,非要使些手段才能老实?” 一眼未瞧,仿佛地上躺着的不过是堆破烂衣裳。 过了好半晌,男子又是恢复如阴柔之色,大掌托着下颚,舌尖轻舔唇角喃喃自语:“不知那陆四小姐滋味如何?真是想赶紧尝尝。” 车驾外的侍从似是对男子办的事习以为常,冷声夸赞道:“主子的魅术又有精进了。” “呵!别说没用的了,这尸体赶紧抬走,省的把本皇子的马车给染上了晦气!” 黑袍轻动晃身,再看车厢内,哪里还有那衣着不堪的女人身影? 第56章 麻烦 穆府小丫鬟领着陆子虞和惊蛰朝洪沧苑行去,一路上暗暗打量着陆国公府四小姐的规行仪德。 从府门步行至此,已过半柱香的时间,可这陆家四娘子仍是一副笑颜,就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若是搁在其他贵女身上,这会儿都怕是盛气凌人的在她们下人身上发火埋怨。 小丫鬟还从未见过如此好脾性的贵女,不过她也猜测,这陆国公府是前些日子才归京,府上的小姐怕是没见过此等世面,恐出岔子被人笑话,故才小心翼翼装着名门闺秀的架子。 可心想又不对,若是摆架子怎么着眼神儿这东西会露怯,可她瞧了啊,那一双媚眼里除了三分娇,其余便再也看不清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三人便是到了洪沧苑的正门前。 苑中欢声笑语,群芳嬉闹打成一片,也能隐隐听见男子高谈阔论之声,白马嘶鸣之声,拍手叫好之声,杯盏交筹之声。 这苑子中的盛世旷景怕是不亚于苏州城的上元佳节。 小丫鬟停步门前,躬身施礼道:“姑娘,到了!” 惊蛰快步上前,从袖子口掏出来个贡缎底子的刺绣荷包,拿了四五粒金瓜子,悄塞入小丫鬟的手心里。 “多谢姐姐引路。”惊蛰放好荷包,整理妥袖口,便朝小丫鬟还了一礼,敬声谢语。 第一次瞧见这做派,小丫鬟也是愣神,但总归是聪明之人,忙将金瓜子藏好,推门而立,高声通传:“陆府四小姐,到!” 宴会上常有丫鬟通传门外何人到访,苑里头玩闹兴起的人们本不该在意,可偏偏这小丫鬟的一声卖力吆喝,反倒让门内寂然无声。 丫鬟通传代表着对到访之人的敬重,可刚刚那声音如此响亮分明是拿了好处,还以恩情。 这几天她在宅子里也听了不少关于陆家娘子的糟心流言,今日见之倒觉的如此曼妙的美娇娘实属不该承受那般造谣,想让蜚语而止,便要让人们亲眼见之。 八角垂铃亭中,穿着交领落梅裙的清秀侍女轻在穆青云耳边轻声言语。 穆青云听后,拍了拍手上沾落的瓜子皮儿碎屑起身,轻蔑看了一眼身边的夫人们,眉梢轻挑笑着道:“走呗,去瞧瞧苏州来的小娘子!” 洪沧苑院庭,不少相熟名门闺秀悄声讨论,有的时不时提起心爱的儿郎,面颊泛着红晕羞涩难言,可这提及次数最多的还是那陆四小姐。 魏潇湘手里捻着一朵迎春,撇着嘴道:“若茀,我刚让丫鬟去府门口探消息,听说这陆四小姐可是生的花容月貌呢!”顿了顿,将那嫩黄色的花骨朵儿揉碎了又厉声道:“也不知是哪个瞎了眼的贱蹄子报来的。” 魏潇湘自持貌美,又是大将军魏晟煜的幺女,性子娇纵善妒,京中闺秀中无人敢触她霉头,如今听说了陆家娘子容貌甚好,她怎能不幽怨在心。 坐在案前轻酌桂花酒的王若茀,听她之言神情自若,可眸子中带了阴沉:“听闻今日九皇子会到。” 果然,魏潇湘面色更是不好看了些。 “啪!”女人素手用力拍在案上。 “她若敢招惹九殿下,我便先毁之!” 听此,王若茀抬杯遮面,一口饮下桂花酿。 计成。 洪沧苑正门前被人堵的水泄不通,有名门闺秀,也有贵胄才俊。 “来了,来了!” “嘿,别挤着我!” 今日这春日宴,倒是跟看大戏似的,平日里那些清高的才子佳人,今日没了分寸,都想瞧一瞧这刚归京的“破落户”。 正说话,便见小丫鬟领着一人进来。 一袭月色的百褶长襦裙,头梳双环髻配着一支素玉钗,灵秀雅致的小脸略施薄粉,神色端庄优雅,瞧见众人轻微一愣,随即恢复如常。 虽说不上难看,可也称不上绝色呐?这模样也算是小家碧玉,众人相互瞧着,眼里的嘲笑不言而喻。 只因为这女子穿着打扮太过朴素,头上就一支素玉钗,虽说这玉种不错,可比上那大族小姐头上戴的玩意儿终归是差强人意了些。 “怎么陆四小姐穿戴的如此素气?这可是穆府,如此打扮怕是不妥,要是国公府银财吃紧,也可知会一声,我等在京中与陆国公府募捐一些,也让陆四小姐添置些衣物?”说话之人是朝中五品官员之女,这言辞刁钻刻薄,倒是引起了不少哄笑声。 咯咯咯... 伴着众人调笑,似是有环佩相碰的清脆声,隐隐而来。 “如此,便多谢贵小姐了!” 莺声笑语,酥软勾人,带着特有的江南婉调,像是唱着小曲儿,盈盈从门外进来。 女子风姿绰约,挥着檀香木扇而来,松花色的裙摆如踏雪迎春摇曳生香,素色绸带扎在胸前,衬托出双色海棠的娇艳,更显的白如酥的胸脯丰盈挺翘。 瞧见苑前围了如此多人,蛾眉轻蹙又展,抬目娇声朝女宾席道:“陆家四娘见过各府大娘子,小姐们。”福了福身,又朝男宾席娇羞一笑,双唇轻启:“也见过各位公子。” 血气方刚的儿郎们,瞧那胸前颤晃着的雪兔,吞咽了口水,面红耳赤。 倒是不少女宾议论渐起,冷眼打量着陆子虞的衣着,心下只觉得不堪入目,简直是有辱大家风范。 魏潇湘咬着红唇,眉眼携了狠厉,心中暗道:“这女人留不得!” 似是听见耳边有人轻声道:“这陆家四娘,确实人比花艳。” 轻声嗤笑,魏潇湘推开前面的人,站与陆子虞身前,狠声冷嘲:“陆小姐这衣着甚是不妥,如此放浪形骸怎配来今日之宴?” 陆子虞面上不露山水,可心里确是乐呵的,她还就怕今日没人会来找场子,让她白跑一趟。 “这是哪家千金?”陆子虞微微侧头朝身后惊蛰问声。 “大将军,魏晟煜幺女!”惊蛰委身回禀,丝毫不惧,可低下头的眼中深藏恨意。 陆子虞嫣唇轻勾,心中大呼畅快:“你家哥哥魏峒欺我二哥,今日你又来惹我?那今日这账便要同你好好算算。” “魏娘子可觉得这打扮有何不妥?”陆子虞笑眯眯瞧着她发问。 魏潇湘刚见那婢女对她便无一丝敬重态度,眼下她陆子虞分毫不知廉耻,还反问她来?直叫人觉得像被抽了耳光。 心中一怒,挺首厉色道:“你这般打扮与那勾栏瓦舍之女有何不同?简直是有辱斯文!” 此话一出,不少妒忌陆子虞的贵家小姐们纷纷附和。 “就是!光天化日,竟会如此不要脸面。” “你说可不是?果然是乡下来的女子,不知廉耻。” 与魏家交好之人,出声帮衬,反倒是刚与魏潇湘同坐一处的王若茀静观不动,像是瞧戏。 不少公子见美人被欺,也是怜香惜玉,刚要出声论证便见美人柔声细语道:“有辱斯文?如何见得?” “你衣不蔽体,难道不是有辱斯文?”魏潇湘见有人帮衬她说话,也是心高气傲。 陆子虞神色发冷,柳眉轻挑,讽声入骨到:“心中有佛,所见皆是佛,心中有屙,所见皆是屙!” 话毕,再瞧一众人都如吃瘪似得闭口不言。 魏潇湘更是被气的浑身发颤,手指着陆子虞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57章 比试 魏潇湘身为将门虎女,何曾受过此等屈辱,此时她杀了陆子虞的心都有,若是在她魏府,今日定要眼前这放肆的女人好看。 “呵呵呵!你倒是有胆,听闻陆府曾也是武将世家,今日不妨与我魏家切磋一番?”魏潇湘眼中精光闪烁,收回素指,挑衅笑着发问。 她就不信,今日让陆子虞出不了丑。 魏潇湘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她精通的兵器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想要用此来灭陆子虞的威风倒是意料之中。 果然,陆子虞听及后柳眉轻颤,瞧了不远处的藤编靶子,目露深思,颇是为难。 魏潇湘是个聪明人,当下便看出来了破绽,冷哼一声道:“不如就比试步射!” 宽袖一挥,指向靶场。 在场之人都知,年轻一辈中男子武艺超群的是魏家长子魏峒,可这女儿翘楚的便是魏潇湘。 这不是故意欺负人么? 陆国公府虽说以武将立门,可老国公早已经过身多年,现如今掌家的是曾任户部尚书的陆瑾延,可这也是以文臣自诩呀! 难哉,难哉! 这一场戏,怕是这陆府四娘子要难以收场了。 “你,要同我比试步射?”这话陆子虞说的漫不经心,像是问今日天气如何一般。 魏潇湘心里有些摸不定注意,她怕着女人耍诈,可眼下容不得她思量了,若是这时候退了,便是打她魏家的脸面。 强撑着一笑,她料定陆子虞不过是猪鼻子插葱罢了。 挺直了脊梁骨,嗤笑讽刺道:“怎么!不敢了?” 面前美人轻展颜笑,抬着莹白素掌理好发丝,婉声道:“你若执意如此,本小姐奉陪。” 众人让开道,皆是搓手看戏 靶场之上,已有下人备好良弓藤靶,等着两位官家小姐比试。 往常春日宴都是男子比试这些粗糙玩意儿,女儿家都是弹琴对诗,可今日却调换了个,让人兴趣大增。 靶场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的甚是私下里开始压庄了,赌着今日哪家小姐能箭术超群。 “嘿!你们这样玩有何意思?”人群中一身瑰紫色骑装女子,双手环胸幽幽开口。 陆子虞正拉弓试弦,听闻有人不满,举目去看。 台下女子英姿飒爽,手持精巧短鞭,青丝佩冠束起,五官灵秀,可这模样倒显出些桀骜不驯。 有闺秀认出她忙是往人后瑟缩,像极了老鼠见猫。 躲不过的就只好俯身规矩行礼,可也是谨小慎微。 也有讨好的姑娘迎上来,细声细语道:“见过苏姑娘!” “滚!” 只这一字,便让那讨好之人吓得魂飞魄散,忙捂着羞耻的脸躲到一边去。 陆子虞暗暗盘算,思前想后也找不出这京中有姓苏的高官。 惊蛰见状,上前耳语:“这是穆贵妃的侄女,穆家次女穆青云的独女。” 此女陆子虞听说过,传闻说她性子毒辣,又甚是飞扬跋扈,今日见之倒是不假。 “姑娘有何高见?”陆子虞专心调试着弓箭。 没带敬称,苏婉婉倒也不恼,抬手点了点下巴,似是想出了好主意,微睁着杏眼瞎想道:“不如你二人互射?这般才有意思。” 说完了话,又佯装无辜侧着头环顾众人,眨巴着眼睛问:“难道不是么?” 这时候何人敢搭理这小魔女。 “不可!” 魏潇湘固然性子高傲,可绝不愿堵上自己性命去拼这脸面,听见苏婉婉想出这阴损主意,二话不说便直接勃了回去。 “既然不敢我也不强求,那便用你们的侍女当靶子吧,头上顶苹果三局两胜便可。”苏婉婉眉头一扬,嬉笑看着魏潇湘,显然嘲她不敢。 没等两人说话,继而又道:“不过是个奴才,左右死了便厚葬得了。” 魏潇湘捏紧拳头,冷眼瞧着自己丫鬟竹青,显然是打算赌这一把。 竹青吓得小脸煞白,哆嗦着身子,一个劲儿的摇头。 可她们天生命贱,死活在主子的眼里都是一样。 陆子虞皱眉,并不愿以婢女的身家性命做戏。 月白色的衣袍轻动,转眼便登了靶台之上。 是陆子虞的婢女惊蛰。 只见惊蛰面容淡然自若,似是待会儿要的不是她的命。 清风自来,吹着她微落颊边的青丝。 叫好声一片,可只有陆子虞面如幽霜,凝眉瞧着惊蛰道:“你可信我?” “信!”惊蛰淡笑着重点了首,从一旁侍女的托盘里举起红艳圆润的苹果,顶在自己头上,似是安慰又道:“惊蛰的命本就在小姐手中。” 陆子虞双瞳轻缩,一言未发,拿起弓箭踱步上台,立于五十丈外。 这杀伐决断让人暗竖拇指,可众人仍是不信,这陆家四娘子会有本事胜过大将军之女。 相比惊蛰的爽快,魏潇湘的婢女竹青倒是满脸恐惧,始终不肯登台。 “快滚上去,你这是打我的脸?”魏潇湘见这不争气的玩意儿磨蹭半天终是不敢上去,气的跺脚,最后只好阴恻恻的威胁道:“若是我赢了便抬你做大哥的侍妾,若是我输了你便等着让你那苦命的妹妹下半生在窑子里过吧。” 竹青最舍不得便是她家小妹,魏潇湘如此行事便是捏住了她的七寸,不由她反抗。 仇恨的种子已是埋在心里,离开花结果的时日还会远么? 眼下容不得竹青多想,她只想保全妹妹。 她颤着身子,扶台阶而上,与惊蛰并排而立。 一个稳如泰山,一个身抖如糠。 竹青吸溜着鼻子从托盘那起苹果顶在头上,可奈何身子发颤,这苹果掉落了好几回。 “魏姐姐这丫鬟看来是不想比试?”苏婉婉撅着小嘴不不情愿地说着话,可这眼神分明邪恶的狠。 “啪!” 清脆的巴掌落与竹青的白净细腻小脸上。 似乎是被划破了脸,红丝可见。 魏潇湘的指甲尖利,刚那一巴掌显然是攒足了劲儿。 “我若是今日败了,你那妹妹便等死吧!”魏潇湘气声愤恨,也不顾和竹青的主仆之情,转首便取弓搭箭。 轻拉弓弦,眯眼瞄准了片刻,才匆匆出手。 “蹭!” 箭羽撕破了空气,快速朝竹青所处的方向而去。 第58章 破竹 靶台之下,众人屏息凝神,皆是睁大了眼仔细瞧着那一支飞射而去的箭羽。 陆子虞倒并未在意这一箭是否能中,仍是摆弄着身前的弓弦,不知是对这比试丝毫不在意,还是已知胜负! “咻!”箭矢疾如风。 竹青瞳孔紧缩,见那亮银之色正朝自己面堂袭来。 想躲,想逃。 可一想到自己妹妹的命,她这脚像锁上了千金坠,哪怕是挪一步都动不得。 正在她思量中,忽觉得头顶掠过一阵凉风,刺的她头皮发颤,酥麻的寒意顺着脊梁骨透入四肢。 中了。 魏潇湘第一支箭中了! 满场喧哗,比那敲锣打鼓还热闹三分。 叫好声、拍掌声,充斥着洪沧苑。 “魏娘子不愧是大将军之女,这箭术甚是了得。”纳兰微有些激动,牵起身边妹妹的小手轻笑出声夸赞,可眉间却见不得喜。 纳兰微父亲乃是武骑常侍统领,本就属魏家的同僚之臣,言语帮衬在所难免。 她也是从小习武,对箭术谈不得精通,可刚才那一箭她瞧的清楚,是射偏了的,再差了两毫便会擦着果子而出。眼下这般说辞,不过是安慰众人。 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全当是热闹。 这不听见有人叫好,一个个都是随声附和。 陆子虞挑起秀眉,弯腰拾箭,看着远处那纹丝不动的素白身影,淡然一笑。 惊蛰瞧着地上那被射穿的果子,白肉外翻,汁水洒了溅在她衣裙上。 她并未畏惧丝毫,仍是傲然挺身,可手心渐渐生了津汗。 身旁竹青像是痴傻了,面色灰惨,额头的碎汗顺着下颚往衣领里流,一双呆滞的眼就直愣愣的瞧着她家小姐。 台下,众人皆喜上眉梢。 倒不是替她魏潇湘高兴,只是她们愿意看到外族之人被京中世家欺辱的模样。 魏潇湘敛目,她已知晓自己刚那一箭似是射偏,能将果子打掉实属幸事,若重来一次她不知还能否射的准。 正是愁眉想事,且听耳边响起女人轻笑声:“你刚问我比什么,我犹豫瞧了眼草靶,你便料定我步射不精,其实魏娘子猜错了,本小姐反倒是除了步射其余才是一窍不通。” 陆子虞美目盼兮,把玩着手中的箭羽,笑吟吟望着身侧的魏家娘子。 只见魏潇湘身躯一震,似是恍然明了,双目愤恨如炬,瞧着眼前那明艳娇俏的小脸,咬牙切齿道:“你是故意...算计我的!” 陆子虞并未应她话,挑眉讥讽。 拉弓,搭箭。 素手勾着箭羽,凤眼轻眯。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瞧见白如玉葱的两指松开,箭矢化影而去。 快! 比刚才魏潇湘那一支箭的速度快的多。 势如破竹,箭无虚发。 “蹭!” 果子被射的朝后一震,钉入靶场的木桩之上。 竟也中了?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耳边一声闷响,抬眼去看。 陆家四小姐婢女头顶的果子被箭矢直射入身后木桩,别说果肉完好,就是连那汁水都一滴未漏。 怎么如此?这陆家小娘子,箭法也是出神入化? 不少大族贵胄皱着眉头,瞧着陆子虞的神色有些不善。 苏婉婉杏眼轻睁,俨然对刚才那一箭似是感兴趣。 她都没万全把握,能让这果子钉与木桩上,若不是从小练箭之人,断不会有如此功力。 “哼!不过是侥幸罢了。”林彩儿噘着嘴小声嘟囔,显然对陆子虞这风头出的并不买账。 “那换你去顶着果子,瞧一瞧是不是侥幸?”苏婉婉回头,阴恻恻的瞧着林采儿,眼眸中的厌恶显露易见。 林采儿身边的大娘子狠狠剜了她一眼,将她一把拽到身后,怒斥道:“这是什么场合,有你这贱货什么事?” 被苏婉婉杀了个回马枪,又被自家大娘子训骂,林采儿这脑袋羞的是再也抬不起来。 靶台之上,魏潇湘见身侧女子轻易便能射中靶心,心中更是惶恐不安。 弯腰拾起一支箭,可总感觉自己这臂膀怎么也使不上力。 她魏家可是东瀛的武官之首,若是今日输给了刚入京的外族,不知日后如何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她不能输,她要赢。 搭箭,正欲要拉弦,又听耳边女子轻笑道:“想赢?可你能赢么?” 魏潇湘拉开弓的手僵住,似被蛊惑,陷入沉思。 “能赢么?” “她能赢么?” 一遍遍的问,可始终得不到答案,若是以前她信自己,可今日遇上这女子,她怕,怕自己多年来的自信被击破,就如她年少曾打碎的青骨瓷瓶。 搭在弓上的手,轻颤。 弓箭离弦,像是断了线的纸鸢。 竹青仍旧是那一副呆滞模样,眼神涣散瞧着她家小姐的方向。 就连头上的新果子都是刚才侍女帮她放的。 她盯着那抹灿银银的箭矢半晌,不知想些什么。 厉风越来越近了,朝她袭来。 竹青一激灵,那银色在她瞳孔中越发的清晰,似是要射穿她的脑袋。 “啊!不要!” 靶台上传出女人惊惧的喊叫,是魏潇湘的侍女竹青。 只瞧竹青软跪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拼命的摇头,似是被囚困的幼兽。 魏潇湘没想到竟然最后是因自己的侍女而败的,这一仗她怎能服气? 不!她还没输,身侧的女人还未射箭。 “不必动心思了,我赢了!” 随着女人娇声一扬,魏潇湘耳边一声嗡响。 抬眼寻声,只瞧见了苍白箭羽。 “蹭”的一声,惊蛰头顶的苹果被箭射中,滚落到竹青裙边。 胜负已分,魏家...败了。 整个洪沧苑阒寂无声,似不愿相信眼前这事儿是真的。 魏潇湘怨气横生,指着身旁女子道:“你们陆家已非武将世族,让子女学习武艺定是图谋不轨。” 就等你如此! 陆子虞听她逼问,非但不着急辩解,反而凌然冷声道:“我祖父曾乃东瀛常胜将军,提起威名可让敌军闻风丧胆,如今家父虽不曾走祖父戎马之路,可也是一心为国尽忠,自小便让我与兄长们一同习武,家父说:只要陆府尚且有一人在,便不可辱没了先祖荣光,不可辜负圣人恩德。”顿了顿又义愤填膺说道:“若有战来袭,我陆家定身先士卒,鞠躬尽瘁!” 今日这话一句不落的传入圣人耳里,圣人不仅夸赞陆府教养了好儿女,更是说陆家四娘子巾帼不让须眉,顺带还赏赐了一堆东西进了陆国公府。 这般恩宠,京中大族无人能媲美。 不过这暂且也都是后话了。 第59章 人心 清风深知杨柳意,何况这一院子的人个个都精明的主,要是还听不出陆家四娘子这一档子话摆明了羞辱魏家,她们也甭在京中混了。 可偏偏陆家这位小娘子言语锋利,就连个话柄都让人拿不住。 要是有人这时候敢出口反驳,被圣人听此不悦,往后这天恩便是薄了。 这人心都藏着掖着,可总归是自私的。 魏潇湘气急羞愤,素白的小脸硬生生被憋的通红,嫣薄的菱唇哆嗦了半天也说不出半句话。 她是气恼自己丢了魏家的脸面,可这台子底下有不少整日往她家窜着献媚的,往日瞧见她都恨不得一张嘴能生出个花来夸,可今日怎么都缄舌闭口,就连个屁都没有? 竹青知晓自家小姐这脾气定是饶不了自己,可仍是希望小姐能顾念主仆一场。 只见她泪目满面,跪地爬至魏潇湘的裙边,用力叩首道:“小姐要打要罚您都冲我来,请饶过我家小妹。” “咚...咚...!” 竹青不休不止的磕头求饶,狼狈模样看的人揪心。 不过一会儿功夫,额头上便血肉模糊,可见这竹青是个实心眼的孩子。 魏潇湘冷眼瞧着地上的丫鬟,无一丝怜惜之情,左右不过是她魏家养的奴才,是死是活与她和干。 可转念一想,刚才若不是因为这贱奴贪生怕死,她指不定会输呢。 兴许是给自己找个梯子下,魏潇湘举起手中的弓弩用力抽在竹青身上,怒声道:“都怪你这个贱奴,我魏家忠勇满门怎出了你这等狗奴才,看我今日不打死你!” 弓弩打在竹青身上,发出了一声声闷响。 魏潇湘不愧是从小练家子的,这几下恐怕打的竹青都要皮开肉绽了。 惊蛰听见竹青痛不欲生的惨叫声,心肝凉到了池底,她略显隐晦的侧目瞧了眼自家小姐。 “够了!给我住手。” 一道沉稳的女声从人群里传出。 这时候,谁敢去触魏家小姐的霉头。 众人分散让开道,瞧见了出声之人,俯身行礼参见。 能受如此尊敬的,除了穆青云还能有谁? 贵妃娘娘的胞妹,谁见着不都得礼让三分。 穆青云容貌威仪,又携了通身贵气,往这儿一站便让人又敬又畏。 陆子虞瞧这贵妇眉眼似是眼熟,似与她勾搭的那位主子爷有个三分像。 理清了头绪,将手中的弓弩放与侍女呈着的托盘之上也躬身微微行礼。 “呵!穆家倒是管的宽,我惩戒自己的奴才还要听你指挥?”魏潇湘早已被气昏了头,什么闺阁礼教她是顾不得了。 穆青云挑眉瞧着,目中波澜不惊,轻勾的嘴角略垂了些。 “魏家女吃醉酒了,送回府吧!”金丝袖口之下的手轻抬,便有七八名粗壮的女史从一旁而来。 魏潇湘哆嗦着手,指着台下一杆子人怒骂道:“平日里一个个都像是长了四条腿跑我魏家来串门子,今日我受此大辱,你们因为这陆家小贱人的三言两语便不敢出声了,真是帮两面三刀的破烂货。” 此话一出,便已经是把大半个京中望族给得罪了遍,甚至不少才俊也是将魏家女儿给打进了恶名之中,以后婚嫁定要离她远远的。 “这醉酒之言倒是越发离谱,快扶魏家女出院子。” 女史听见自家主子吩咐,麻利翻身上台,拖拽起魏潇湘往门口而去。 魏潇湘哪里受过这等委屈,气的撒泼大哭,脸上像是办红白喜事精彩极了,发钗也掉了头发也散了,哪里还有贵女的样子! 办完了这等糟心事儿,穆青云反倒平静如常,容颜有所缓道:“各位都起身去前厅吧,宴席也要开了。” 大家伙巴不得赶紧散去,这等丑事若是被主人家记挂了上找她们不痛快,又该如何是好。 众人盈盈拜别,脚底下都跟抹了油似的匆匆离去。 穆青云见人散的差不多了,迈开小步走至陆子虞身前,仔细打量起来。 陆子虞嗪着笑,立在原地不动声色,任凭对着那审视的目光连眉尖儿都未皱丝毫。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况她也知,眼前这位贵妇对她并没敌意,否则也不会先把众人支开再来寻自己。 穆青云瞧着跟前儿的小姑娘,不惶恐也不逞媚,气定神闲的那副模样倒是让她另眼相看。 “陆国公家娘子生养的倒是不错,往后可常来与我这孤零零的老婆子说说话。”话毕,也不给人搭茬的功夫,转身便离去。 这话不过是客套一番,陆子虞也心知肚明,笑着朝人离去的身影道:“夫人恩情,四娘承了。” 穆青云并未再理,朝身旁一位打扮颇有门道的嬷嬷轻使了眼色,言语客气道:“慧心灵芳,娇容冠京!” 嬷嬷听此敛眉,似是有些不满:“规矩心思都好,就是这皮骨略有风骚。” “嬷嬷如实按照我的话回禀就好,怎么做是贵人的事儿!”穆青云不咸不淡的驳了她。 老脸一变,有些苍白着轻道:“是,老奴知晓了!” 未有人察觉,洪沧苑侧门轻开,一位老妪欠身而离,疾步朝宫门方向而去。 陆子虞走至惊蛰身前,从袖口掏出娟帕递给她:“擦擦吧,额头好歹也生了汗。” “这...怎可以?”惊蛰有些惶恐道“奴婢怎能使得小姐物件!” 见她推搡,陆子虞有些好笑:“你刚连生死都不怕,现在倒怕用个帕子?” 惊蛰抿唇不语。 “你瞧!” 挑染了丹蔻的玉手,指着靶台之上抱膝正痛苦哀嚎的女子。 是竹青! 惊蛰不明自家小姐的意思,只瞧了一眼便垂目哑口。 “下等人也是人,只要是人便就有命,可这命怎么选?怎么走?都是攥在自己手心里的,想高枕无忧的活着就得把所有挡路的人都给扫除干净,若什么都不挣、不抢,倒与那案上鱼肉有何别之有?”这话问的惊蛰心底发憷。 陆子虞轻挑起惊蛰的下颚,看向她的眸子朱唇又轻启:“从魏家娘子出手打她丫鬟耳光那一刻,她便输了这一局。” “为何?难道不是小姐胜在箭术?”惊蛰有些迷惑道。 陆子虞轻嘲:“我可没能耐去跟将门小姐比划功夫,你家小姐赢的只不过是人心!” 赢的不是魏潇湘的,而是她的侍女竹青。 她从始至终都在赌,赌那丫鬟是否能受得住生死考量。 显然,她赌对了。 惊蛰有些崇敬的瞧着自家小姐,一时难以言喻。 “不必这样瞧我,不过是左右人心的权术罢了!”陆子虞扶了扶头上的发钗,似是无辜。 “奴婢多谢小姐指点。”惊蛰感恩拜地,想起魏家今日的惨状心头涌上一丝痛快。 陆子虞扶她起来,将帕子硬塞入她手心安慰道:“从你进了我的院子起便不是仆人,而是患难战友,注定要与这京城战的不死不休!” 惊蛰眼眶有些泛红,鼻子尖儿发酸,她不知多久没被人这般善待过了。 “小姐...”哽咽轻道,情难自控。 “你若是想让魏家不得翻身,赶快擦一擦脸,把它交与所需之人!”陆子虞拍了拍她肩头,在耳边言语片刻,才娇笑着先离去入席。 第60章 捧月 已至正午,日头烹烈。 洪沧苑厅堂前,宴席已开。 侍女们规矩有序,捧着羹肴呈至宾客们坐落的木几前。 白露已传信而归,正服侍在自家小姐左右。 陆国公府毕竟曾是先帝旁的重臣,如今也是当朝新贵,既有殊荣在身安排的席位自然需靠前一些。 自从刚与魏潇湘交锋过,众人也知晓这陆家四娘子也是颇有手段,不可轻而滋事。 “瞧那风骚媚骨的样子,指不定想勾搭着谁呢。”王大娘子与女儿同席,对坐在陆子虞席前。 王若茀柳眉微蹙,似有不悦道:“母亲,慎言!” 王大娘子也知晓自己口无遮拦,但被女儿呵斥似有不快。 用力将手里的茶盏放与案前,有些赌气道:“你已到婚嫁年龄,可偏偏对这事儿不上心,反倒整日里跑去你父亲书房一通捣鼓,今日宫里贵人也到,待会儿你给我放精明点!” 王若茀似是未闻,掀开眼皮,阴测瞧了眼对桌笑的花俏的女人。 对桌美人将她这一番动作尽收眼底,玲珑心也跟着转了起来。 陆子虞知晓那魏家女虽是怀才自傲,可却不是没心肝的蠢货,若无人挑拨离间她断然不会与自己闹的这般难看。 刚才显然是被有心之人给当刀使了。 不愧是王家姑娘,这心思算的也是高明。 轻抬起桌上酒杯,笑之饮下,看来今日斗法还没完呢! 正桌前,穆青云举杯笑道:“春日宴便是诸位哥儿、姐儿难能松活的日子,一个个都不必拘束,有看对眼的尽管来找我!” 被她这一顿调笑,女儿家们都羞红了脸,似是淡粉芙蕖颜色娇嫩。 东瀛民风本就开放,大家伙倒也见怪不怪。 陆子虞曾在苏州未见过如此宴席,今日听得穆青云此般说辞也是心骇一惊,不巧被口中的辛辣给呛住了喉。 美人抚胸轻咳,头上的发钗跟着乱颤。 “呦!我才瞧见,这陆四小姐头上的发钗竟如此素气,跟我头上这支钗一比像是地摊上买来戴的。”案几靠后的一位娘子,出声笑着略带讽意道。 听她这般一点,大家都带着好奇的神色打量起二人头上的发钗。 刚出声的小娘子见自己引得众人的注意,含羞频频扶了扶自己头上的珠钗。 这女子乃是京兆尹白氏之女白可卿,虽不算高门大户,可这京城里的达官显贵都要给三分薄面,见她出声自是有人捧。 “哎呦~好姐姐,你这头上的莫不是宝翠斋的新样式?” 宝翠斋是专门给京中大户内宅做首饰衣衫的铺子,旁日里哪家先能得到这铺子的孝敬,自会说明哪家在京中正得势。 白可卿笑而不语,只将细腰挺了挺,显然是得意做派。 这满屋子的贵女已然是将陆子虞当成了眼中钉,见着有人肯灭她风头自然会帮衬些。 “白姐姐这桃珠碧霞钗甚是精巧,瞧着那花蕊里的玛瑙珠,想必价格不菲吧?” “听说白兆尹最近深得圣眷,这宝翠斋也是个耳根子灵的。” 你一言,我一语,来来去去不过是寒酸她陆国公家如今小门小户,比不得昔日了。 王若茀轻咳一声,朝着对桌美人温尔一笑道:“陆家娘子可别介意,想来你还不知宝翠斋的那门子事儿吧?” 这话一出口,更是让满座娘子掩唇失笑,别说脸上带着瞧不起,就连那耳朵根子和眉梢都透着该死的揶揄。 穆青云面色如常端着杯子吃酒,看不出喜怒,只是定睛看着左下侧席位的娇娘子。 苏婉婉听着她们挖苦声,皱了下俊眉,暗把白氏女给记在心了。 满屋子的人哄笑声渐落,再去瞧那陆家小娘子,面上无一丝讪色,仍是那副娇滴滴的模样,身若无骨撑着脑袋,慵懒依坐在席案前。 似是被人耻笑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她们这群哄闹之人? 白可卿面上有些挂不住,抬着帕子沾了沾唇间。 陆子虞侧目瞧了瞧白可卿的发钗,点首道:“白家娘子这发钗,是不错!” 这就完了? 那可是宝翠斋的物件! 白露面上有些急了,她以为自家小姐还不知宝翠斋在京中地位才会如此说辞。 “小姐,宝翠斋可是有着京城第一斋的字号,咱们要是得罪了以后这...”白露躬身在自家小姐耳边急急言语,未曾说完便被小姐拍了拍手背,给她个安心的眼色。 她陆子虞今日赴宴的目的是何?其一,不过是让各家知晓她陆国公府不是快好捏的柿子,其二,就是让暮苍斋在京中名声大噪。 能比首饰比到她头上?那就等着被辱吧! 陆子虞神色娇怯瞧着那些夫人贵女们,撅着红唇道:“宝翠斋似没听说过,平日我这衣物首饰都是我家三哥找的手艺师傅帮忙给制的!” “哪家铺子手艺如此精绝?我看比这宝翠斋胜出甚倍!” 何人竟还给陆国公府台阶下? 女儿家们神色不悦,纷纷看向出口之人。 只见席案前的女子,吊儿郎当盘着腿,坐姿尤为不雅。 除了苏婉婉这厮不注重规矩的,旁人还敢有哪家姑娘如此? 陆子虞见着苏婉婉替自己说话,眉目微愣,叹了口气才道:“是苏州的暮苍斋,百里掌柜给裁制的!” “暮苍斋?可是传闻中那暮苍斋?”一位面容温婉的女子有些吃惊道。 白露知晓小姐不识京中闺秀,忙上前规矩朝那女子施礼,又转首向自家小姐引荐:“这位是左相家李氏嫡女,琼娘子!” “见过琼娘子!”陆子虞见她模样端庄优雅,眼中不似旁人对她冷眼相待,心头有些好感。 李琼盈盈回礼,有些急不可耐凑近了身又问:“可真是那苏州暮苍斋?” “这招牌想来如今只有一家吧?”陆子虞深思想了想才答。 这下子,倒是轮到刚那些有心数落陆家娘子之人的面上不大好看。 尤其是白可卿,再听及“暮苍斋”三字之后,更是面如死灰。 如今东瀛哪家闺秀能不知“暮苍斋”大名,这时兴的穿衣打扮不都是从暮苍斋流传出来的。 难怪今日陆家娘子赴宴穿着的衣裳惊世骇俗,从未见及,想必正是暮苍斋的新样式裙装。 内眷们震惊不语,瞧着陆家小姐身上穿着的齐胸襦裙,越瞧越是喜爱万分。 正宫娘娘都不一定能有如此待遇,让暮苍斋掌柜亲自裁衣。 可眼前这陆家娘子却有如此神通,怎能让人不羡慕! 这时候都不管什么京中割据了,谁能傍上眼前这“香饽饽”往后暮苍斋新物件是不是也能得头一份儿? “陆家娘子可有多的暮苍斋物件,我这儿有三百两银子可先将你头上这钗子卖与我!” “我这多一些,有五百两呢,还是卖与我吧。” “陆家娘子这裙装可还有其余么?” “陆家娘子...” 本是被众人争锋相对的,如今却成了众星捧月! 白露从未见过这般画面,可暮苍斋的大名她是知晓的,若是小姐刚那番话语不假,她头上的莫不是? 摸了摸发间的钗环,白露看着满屋子如狼似虎的贵妇和闺秀们感觉心口有些发慌! 第61章 不识 似如花娇般的美人被一众人团团围住,莺声燕语顾在耳边叨叨不停。 暮苍斋这些年在闺阁中积下的声望,终是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处。 陆子虞见着她们心急的模样,心里自是高兴得很,可面上略有娇憨道:“娘子们甭心急,这暮苍斋与我家三哥交好,此次是一同进京的。”言语一顿,似有疑惑又问:“听说暮苍斋这几日要在南街开间铺子,娘子们莫不是还不知?” 各家娘子们面面相觑,竟是无一人知晓这事儿,继而又紧盯着陆子虞不放,等她下文。 陆子虞佯装为难,伸着指尖缠上了发梢,砸吧了两下嘴,突然用力拍了一下席面,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口吻道:“我陆家与暮苍斋有些交情,今日宴后便去让我家兄长向百里掌柜给夫人、贵女们请一纸帖子可好?” “好妹妹,真是多谢你嘞!”李琼执起酒杯,颇有英豪之气一饮而尽。 李琼并非是贪美,只是曾有幸见过一次暮苍斋的“双翠点珠雀屏钗”,只这一见便对暮苍斋的百里掌柜敬佩万分,望着有朝一日能与此人同席诉畅。 李琼在京中闺阁里享誉盛名,不少大户都是把她当成了结姻亲的良媒。 且不说父亲为朝中一品大员,兄长则是年纪轻轻便当了鸿胪寺少卿,往后更是官运亨通。 这薄面谁敢不给? 举杯共邀,饮酒泯恩仇。 不得不说陆子虞这一仗如同乾坤,不过三言两语便把这局势扭转过来。 眼下只有白可卿寥寥几人仍是抹不开面,气的要将手中的帕子揉碎了去。 “呵呵,陆家娘子怕别是欺负我等京中人不识货,你可有何凭证说自己与暮苍斋交好?”白可卿急切逼问,想再抓住一丝破绽。 这话问出口,她便悔的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若是陆子虞这话是真,她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往后京中贵女她的名讳怕要往后排一排,可如若是假,岂不就是驳了李家娘子的面子。 李琼重重搁下酒杯,瞥了眼白可卿神色不悦道:“白家娘子不愧是京兆尹之女,凡事还真是锱铢必较呢!” 这话听起来甚是刺耳。 白可卿自知理亏,一时也无可反驳,委屈气红了眼,别过身去像闹了脾气。 陆子虞有些好笑瞧着她,这位白氏娘子不去当戏子倒有些可惜。 掸了掸裙摆无话,娉婷而起。 陆子虞侧了侧身,抬头朝廊厅一处能见阳的空地上头瞧去。 莲步轻迈,行于空地上。 春光正是潋滟,照得美人肌肤透白,滑嫩如酥, 一干人摸不清她要做甚,就这么呆愣在原地。 “快,快看!” 有人指着陆子虞身后惊呼出声。 只见厅廊中空地上的女子身姿袅娜,亭亭而立于众目之下。 松花色的衣裙被笼上了一层光晕淡淡散开,双色海棠的丝线流光溢彩,衬托着胸前翘挺更是诱人。 最让人叹为观止的,竟然是美人身后不知为何有一道霓虹霞光,让人见及恍若广寒妃子。 她们都听说过,暮苍斋最为出名的便是“琉璃”一物,佩在身上无论日出日落都可有霓虹初上之景。 旁日里只听说过,能有个三分信就不得了,可今日见之,此话不假。 这暮苍斋里出的东西,还真是妙趣横生,不似普通俗物。 陆子虞抬了下颚,笑吟吟地朝白可卿俯身施礼。 不曾言语反驳,只往这儿一站,胜负已分! 相信从今儿起,她白氏娘子的闺名怕要臭到恭桶街上去了。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洪沧苑正门前,响起一道阴柔低哑之声。 陆子虞不经意转首,回眸带笑看向出声之人。 双目相对,皆是惊艳之色。 男子身修如竹,金缎华袍松垮罩在身上,腰间束蛇纹玉带,发中斜插着一支檀木钗,这通身散出的并非儿郎家的阳刚之气,反倒是阴柔秀气之美。 翩翩多情的桃花眼里阴晴不定,叫人猜不出心事儿。 在瞧见面前女子回眸一刹,似是明白了诗句里头的百媚生。 男子被眼前艳色惊的一愣,又恢复如风流公子的模样。 京城之中,能如此不成规矩言辞带露骨之意的,除了四殿下瀛栖,别无他人! 陆子虞还未进京时便已将皇室之人的底细给查了个便,可只有她勾搭的那位主子,还有眼前之人的消息甚少。 可不管如何,直觉告诉她,眼前这男子绝非善类,还是避而远之为好。 “见过四殿下!” 众人施礼,场面有些高涨。 未出阁的娘子们羞答答的朝瀛栖暗送秋波,都希望能得到皇家垂怜。 “陆四娘子远到京城,如今可住的习惯?”瀛栖面带笑意,对着跟前美人嘘寒问暖,殊不知在旁人眼中有多唐突。 陆子虞恐又惹众怒,连退两步与他拉开些距离,微然施礼收敛笑意道:“回殿下,甚好!” 若是平常家的姑娘,此时定会想尽法子与瀛栖搭上话。 “如此本殿就替父皇放心了!”瀛栖意味深长,挑眉望着眼前乖巧的女人,自顾自又道:“陆四娘子可认得九皇子?听闻二位在苏州还有过几面之缘?” 若不是碍着身份,陆子虞真是想将这俊脸上拓几个自己的绣鞋印子。 有这么给她找事儿的么?还嫌自己今日这麻烦不够多? 心里虽膈应瀛栖此人,可面上功夫还要做足了才能不被看出破绽。 忽抬起头来,陆子虞装作疑惑,将胸前的发丝理去耳后,慢条斯理地道:“不识!” 完了,完了,她后悔了! 陆子虞瞧着洪沧苑门后隐有墨底玄青色的衣袍缓步而来,便跟着心一凉。 门后衣袍显于众人前,着袍之人面如冠玉,眉目深邃如寒冬秋水,薄唇略抿似有不悦。 正值春日可不知为何他一进来,这苑子里还冷了三分。 这人可不就是她使劲手段正服侍的那位爷。 前几日还浓情惬意的,眼下被听见说不识? 想都不必想,瀛夙这心里气的恨不能将这小女人抗到肩上狠狠在那翘臀上打几巴掌,以解心头之恨。 陆子虞发觉这事儿不对,抬头对上眼前的桃花眼。 眼中略带戏侃,分明是刚才有意算计她,想来他已是知道自己与九皇子确有私情,故意引这时候问她来。 好心机,她还是头一遭被人给算计。 这仇必报! 眼下顾不得旁,陆子虞娇怯瞅着门口的男人,试图用眼神儿让他听自己解释,可这男人竟丝毫未看她一眼? 面容波澜无丝,与她拭肩而过! 第62章 别扭 自春日宴有了两位皇子的参与,陆子虞这椿事儿也渐渐被抛诸脑后,可暮苍斋的名声却已然在京中雀立起来。 穆青云并未想到今年的春日宴竟能引两位皇子前来,心里称怪,面上一派祥和笑着去迎:“穆府自有贵人驾到,真是蓬荜生辉啊!” 步紧轻挪,穆青云来至二人身前,伸手便朝上座去引。 瀛栖乐呵一笑,抻开折扇潇洒扬言:“本皇子今日不请自来,还望别聒噪了诸位的兴致!” “这是哪里的话”穆青云忙打圆场,吩咐一旁的侍女为瀛栖引路。 自从四皇子瀛栖出生时,他生母身份一直成谜,这皇城里到处都是阴暗下作的手段,一个襁褓的孩童没有母族的援助依旧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墙内混的风生水起,若不是手段凌厉,就是把圣人当成了傻子戏耍。 瀛栖势力暗杂,算得争储中的砥柱。 侍女规矩见礼,迎着他入席,斟酒满杯! “好香!”瀛栖持起酒杯,放入鼻息轻嗅,饱含情脉的桃花眼略有些意味深长瞧着跟前的侍女道。 不知指酒香,还是其何? 侍女被他调戏的羞红了脸,垂下头不语。 京城贵女们碍于面子不好主动上前搭话,可瞧着皇子与旁的女人你侬我侬时,仍旧恨的牙痒。 瀛栖似是一边饮酒一边挑逗侍女,可眸中并无半分欲,不动声色瞥着那明艳生姿的美人。 “见过姨母!”瀛夙拱手作揖,声音低沉。 穆青云侧身避开他的见礼,嗔声笑道:“九皇子使不得,你我关系亲密往后还是省了这些俗气吧!” 瀛夙点首,可面上并不像妥协模样。 他性子自小执拗,认定的事儿打死都不回头,穆青云不再多言,亲自引他入席。 他的席位在穆青云左侧,刚好对面后顺四五席,就是陆家四娘子的的位置。 不知这安排是有意为之,还是顺其自然? 陆子虞小心落座,面上并无刚与白可卿争辩时得意之姿,只剩下惶恐和弱怯。 这样子倒是像受惊的兔子,等着人怜爱。 李琼察觉了她的恙处,有些关心询问:“虞妹妹可是酒吃多了难受?” 还未等着旁侧的美人答,素手执起空杯,斟了热茶递过来。 心中一暖,陆子虞接过感激道:“多谢李家姐姐!” “还李家姐姐呢,多生疏呀,唤琼姐姐吧。” “好~恭敬不如从命了琼姐姐!” 陆子虞瞧着她气质如兰,惠心坚毅,自是心中愿与之相交。 这般妙人,不知配上自家那学渊性寡的大哥会是如何? 这如意算盘打的好! 宴席已开,众人吃酒玩闹,也不在有人去找陆家的茬。 不少贵家小姐,欲想和瀛夙搭上话,可是瞧着那冷若冰霜的俊脸,胆子也被吓坏了,只言片语都说不清。 瀛夙沉眉静气,一盏茶接着又一盏灌入喉,了无品茗之意,通身散出的寒气让人颤栗。 “爷,咱要不吃点菜?”茯筠直勾勾瞧案上摆着的一道香露全鸡,吞咽了口水小声劝道。 这菜样看着新鲜,跟皇子府里平日供奉的不一样,他光是瞧都食指大动,可自家主子爷怎么就跟修仙似的,这菜上了又撤,一丝未动。 陆子虞拾筷,夹了一片肉酿玉藕放入口中咀嚼,轻点了头,似对这道菜赞赏有佳。 似察觉有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转,抬眸去寻。 可面首的男人并未看自己一眼,似是真的与她不识一般。 不由心中闷闷尽是委屈,有些赌气的将身子转向旁处。 美人失神,稍显落寞。 瀛夙见她那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虽有不忍,可想到自己视为珍宝的小女人今日那勾人的姿态被这一众儿郎看见,心中也是气愤难平。 自顾自的饮茶,满脸阴沉。 宴席散去,相熟的都结伴而归。 李琼本想邀陆子虞与自己一道,刚好两家住的也近相互可照应。 言语询问,见陆子虞神色不定,想着她另有安排,不便再过多叨扰,欣然交换了帕子而散。 一场春日宴,有的是撒泼打滚,有的是气急败坏,也有的是醋意大发。 瀛夙向穆青云拜别,抬步如星朝府门外行去,似不愿给某人机会。 眼瞧着他落了单,陆子虞也盈盈施礼告退,紧跟在瀛夙身后。 她端守闺阁之礼,步子虽迈的急,可不见慌乱之色,就不知为何身前男人似乎就是故意刁难她,越行快之! 临近府门,九皇子府的马车已备好,小厮正在马侧恭候。 “爷,爷~”眼见男人正欲乘车离去,陆子虞心急如焚,追在后头小声娇喊道。 瀛夙似若未闻,背如寒霜,疾步蹬梯上车,还未坐好,便朝车夫冷冽开口吩咐道:“快走!” 像是身后跟着什么洪水猛兽,让他避而不急。 那一声“爷”他是听得见,不仅听的清,还听的他骨子都酥了,若是在让那小女人跟自己厮磨一会儿,估计他又得被哄的没脾气。 可这事儿不行,他今儿最气的便是那一句“不识”,这教训她得买回去品才行。 品竹色的帏裳被春风不时挑开,显出车厢中男子冷俊的眉眼,如月寒凉,可唇角带了丝缕笑意。 能见她一面,也是极好! 陆子虞追赶至穆府门外,见车轿已去,气的噘着嘴道:“我这造的什么孽?” 若不是为了陆家今后打算,她恨不得张口在那矫情男人的脸上狠狠咬一口。 “呦,陆四小姐不是与九弟不识,怎么追的如此紧?”瀛栖风度翩翩跨过门槛儿朝她走来。 衣领微开,露着白玉般的胸膛,颇为风流。 陆家小姐看似娇艳生香,可若发了脾气谁的账她也不买,就是个泼货。 “四皇子,您是属孔雀的么?”美人冷笑一声,转身离去,只留下瀛栖一人哭笑不得。 孔雀?这用词还真是典雅! 明摆着冷嘲热讽他,搁在旁人家贵女中,谁敢? 没想到这娇柔的美人,似是张牙舞爪的小猫,越来越有意思了。 瀛栖勾唇浅笑并不恼怒,就连桃花眼中带了自己都不知晓的占有欲。 穆府门前,一身骑装的苏婉婉将几人的动作尽收眼底,看向陆子虞离去的身影似有赞赏。 这京城,倒是该热闹了! 第63章 往昔 日暮迟迟,藕荷丝缎的小轿返至陆国公府。 阿禄笑脸相迎,乐呵呵的正要去给自家小姐请安,却被惊蛰一个眼神儿给止住。 主子们的事儿他们不可多嚼舌根。 陆子虞自从穆府出来,这脸色就不大好看,愁眉不展似乎藏有心事。 下了轿子更是一言不发,直直朝着揽月阁去。 阿禄小心打探:“四小姐这是怎么了?”顿了顿有些着急,挥挥拳头又道:“莫不是叫人欺负了?” “得了,就你那三两骨头二两肉的。”白露笑着打趣,朝他摆摆手示意无事,且让他放宽心。 摸了摸鼻子,阿禄有些灰溜溜放下手。 白露与惊蛰二人不肯多言,向他告别,匆匆去追自家小姐的身影。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今日我倒是瞧了这男人的心,连头发丝儿都不如!”二人赶来,还未进门便听到女子的娇声埋怨。 “小姐,慎言慎行呐!” 惊蛰与白露其实差不多也能猜定小姐恼怒为何,只是涉及贵人,她们不敢枉自非议。 落宁端着一碗驱寒姜茶,见屋内气氛沉沉,轻咳一声道:“天色将晚,你们赶紧去烧水,待会儿伺候小姐梳洗!” 打发了屋内众人,将茶碗交与自家小姐手中,暗声细语:“小姐让我所查之事...” 秉烛相谈,时辰也过了许久,陆子虞似乎也把心中不快之事给忘却了。 “小姐,热水来了!”惊蛰轻叩木门,恭敬朝屋内回禀。 陆子虞莞尔一笑,不动声色道:“进来吧。” 侍女们手拎浴桶鱼贯而进。 惊蛰调试好水温,正欲退下,却听耳边女人吩咐:“你留下。” 是木桶边上,正宽衣解带的美人所出之声。 落宁眸中有些担忧,但还是阖上了门,屏退众人离去。 “嘭!” 雕花折子门关上。 水流声清晰可闻,似拍打在人的心尖儿。 惊蛰拧眉,心中略有忐忑,指尖忍不住轻颤两下才恢复如常,撩开素纱幔帐朝浴房走去。 襦裙已褪,娇躯没入水中,青墨长丝荡漾水面上,透露着凌乱妖冶之色。 陆子虞眯着双眼,慵懒沉醉其中似是享受。 惊蛰尽心伺候,不停歇的舀了热水加进浴桶中。 “我这肩膀酸疼,你替我揉捏几下。”美人不曾睁眼,婉声轻道。 睫毛微颤,惊蛰有些犹豫般伸出手,搭在了那白皙的脖颈上。 五指收拢慢捻,指腹微微用力,让浴桶中的女人舒服的娇吟出声。 这力道,可不是普通女儿家该有的。 “惊蛰,你这掌心略有薄茧可是会些功夫!”这话不是询问,似带走肯定的口吻。 噗通跪地,正欲解释:“小姐...奴婢...” 陆子虞双手环住浴桶边,不经意笑着又道:“不知,前禁卫军统领韩靖忠,你可相识?” 京城韩家虽不算名门,可也称得上等士族,可竟不知为何,五年前因谋反之罪株连全族,唯有一女侥幸逃脱,至今未获。 她院子里的用人,身份底细都是清楚的,只有惊蛰背景略有复杂,若不是今日与魏潇湘争斗她反而还察觉不了什么。 见地上之人还心有所顾虑,不愿信与她,继而喃喃自语又道:“听说当时是魏家先斩后奏,发现了韩家有勾结逆党的书信便调换弓箭手射杀了韩家一百三十口。”湿漉漉的手理了理发梢,蛊惑轻道:“听说就连刚出生的孩子都没放过。” 惊蛰呆愣跪在原地,透过烛火似又能看清那一夜的杀戮。 五年前,繁夏,京中闷热。 子夜之时,伴着蝉鸣有人破门而入,粗鲁蛮横将她们从床榻上拖出来,不闻不问举刀就落。 她们家所犯了何事?不从得知! 父母的叫喊,兄嫂的痛苦,还有她那刚出生的侄子,没来得及哭啼几日便离世而去。 她那一夜就躲在院子中的一处井口,亲眼目睹的魏家人的残暴。 血,像是雨水般溅落在韩府每一寸土地。 带着阴谋的腥臭味,令人作呕。 她恨,恨自己那一日没勇气挡在家人前面,恨自己怎么没瞎了眼让她将往昔沉痛清楚记在心里,更恨魏家满门! 如今她苟且偷生,都是为了有朝一日把韩家之人所受的苦,竭尽全力还给魏府。 化掌为拳,隐忍不发。 陆子虞在她身上似乎看到了曾经也背负灭门惨案的陆府,看到了自己背负痛苦的影子。 “想你无心瞒我,可也信不过我,是否?”美人出浴,裹上衣袍立与她身侧。 见惊蛰垂头不言,陆子虞轻声叹气道:“魏家势力雄厚,耳目众多,若是莽撞行事恐怕得不偿失,只能未雨绸缪等待时机!” “小姐这是?愿出手帮我?”惊蛰泪目抬首,一双眼里尽是倔强和不屈,透着三分疑惑。 陆子虞没直接回她,弯腰先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小心,别凉着。” 看着惊蛰神色急迫,陆子虞心中也有所不忍,似是决定了如何,神色凝重道:“我不全然帮你,陆家刚到京中也总需先扫除些障碍。” “现如今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则是暗地里找了杀手血洗魏家,二则就是找出真相,还了韩家清白,送魏家入狱,永受骂名千古唾弃。”陆子虞轻拢衣袍,身上带着让人甘愿信服的气势。 “若能替我韩家沉冤得雪,奴婢的命今后就是小姐的!”惊蛰泣不成声,袖口上湿漉漉一片。 “这话是你今日第二次说了,你这命我不要,你只需好好活着,看尽人间善恶便好。”话落,掀开幔帐离去。 佳人背影如月,可姿态凌厉的让人不可侵犯。 “咚!” 惊蛰未再多言,额头用力叩在地上,以表忠心。 京郊,九皇子府。 书房灯盏未熄,窗上只有残影徘徊不停。 茯筠推门而入,见自家殿下脸上一筹莫展,心事重重的样子,就知自己今夜恐怕又要不好过了。 “陆家可有消息?”瀛夙冷声开口,瞧见茯筠犯傻的样子就明白一切。 冷哼一声坐入书案旁的圈椅中,眼里深邃无光不知想些什么。 “可知暮苍斋何时开张?”手指在椅侧敲叩,若有所思。 “应该就这几日!” 既然她不来,那就逼她来! 不择手段,本就是这皇城里的规矩,不是么? “南巷这几日闹贼,调遣城防营先封了吧!”这话说的漫不经心,殊不知是个多阴损的法子。 茯筠寻思半天,也没想起这几日城中有哪桩事儿是说南巷闹贼的啊。 后知后觉,一拍大腿暗道:“陆四小姐的暮苍斋,不就是开在城中南巷么?” 第64章 相见 次日清晨,揽月阁里的美人还睡的迷糊,却被急促的敲门声给闹腾醒了。 她一向嗜睡,若不是门外有人吵,恐怕得日上三竿才能起身梳妆。 落宁守夜睡得浅,听见有人叫门怕吵着小姐,忙从榻上起身合拢了衣领,乱踩着两只绣鞋前去放开木栓。 “这么早,出什么事儿?”开门见来人是涟漪,落宁疾言厉气甩着脸色。 “你别管那么多快起开,我有要事禀报”说罢,挤开落宁的身子朝屋里走。 你瞧瞧,这就是从旧府带来的规矩? 落宁不悦,觉的她最近有些放肆过头了。 下颚一抬,伸开手臂挡住去路,轻嗤笑道:“有什么也得侯着小姐起了再说!” 口吻强硬,容不得拒绝。 涟漪气的没法子,指着身前趾高气扬的女人道:“你...” 想发脾气,可二人身份相同,也说不出谁排场大,只好咬紧了后牙槽干瞪眼。 “大清早,你们这是斗鸡呢?”女子清冷不悦之声,打断了二人的僵峙。 窗户被推开,涌进丝丝凉爽之意,美人打了个颤,还是忍不住的闭眼吐息。 在这危机四伏的京城中,不知这般快活惬意的日子还有多久! “何事?”松垮的丝缎裙摆随着陆子虞的步伐如浪翩翩。 她是娇气,可还有分明事态缓急的能力。 涟漪跟她许久,不是不知自己的习惯,能让她这般冒险唤自己,定是出了什么事儿! 似是得了势,涟漪挺直了腰身先是怒瞪了一眼落宁,神色一变略有委屈道:“小姐不知,刚才南巷的暮苍斋小厮来报”抬头瞧了眼自家小姐面色凝重,掩饰了唇边笑意垂头又道:“不知为何今早天色未亮,就有大批侍卫将整条南巷都给查封了,什么时候撤走还没个准信!” 落宁看不惯她这狗仗人势的模样,气鼓鼓的翻了个白眼,眼睛瞅着房梁顶。 可这话越听,怎么感觉不对味? 若是整条南巷被封,岂不是... 暮苍斋好不容易刚在京中有了声望,若是这时候不能抓住风头,就不知以后能不能在京中闺阁里站稳脚跟了! 落宁忙去看自家小姐的脸,似有寒霜轻敷,喜怒难测。 “封查街巷乃城防营之责,京中城防营归谁管?”陆子虞盘算着如何补救,不管事出何因,她都需这几日让暮苍斋的铺子开张。 落宁刚欲出声,话音被身旁的女人拦下:“城防营如今归九皇子管!” 话头刚落,就见陆子虞赤足乱逛,如晕头转向的蜂,着急更衣出门。 暮苍斋是她毕生心血,不能就这样完了。 “你还不出去!”落宁朝涟漪冷叱一声,眼中防备意味明显。 涟漪施礼告退,出了房门轻耸双肩,眉心微挑涌现得逞之色。 都见不得她好过,那她自然也不会让所有人好过! 走着瞧。 “小姐,小姐!”落宁眸中担忧,边喊边朝屋里走。 陆子虞定坐在妆台前,看着琉璃镜中慌乱无措的自己,她许久不曾这般了。 她曾以为只要能跟九皇子搭上关系这京中的路就能好走些,如今想想倒是她错了,千谋万算却把正主给忘了。 无权无势,任由别人捏扁搓圆的滋味她尝着不好受。 可又能如何?这层关系眼下还断不得,除非春闱时兄长有机遇高中榜首,得了圣人青睐。 她陆子虞可不甘愿受人摆布,既然伺候的那位爷有意拿捏她,理所应当要再使些手段栓住他的心。 谁胜谁败,还说不定呢! 镜中美人笑的勾魂夺魄,拾来嫣红的口脂抿唇上妆,艳冠群芳。 落宁透过镜子瞧见的这幅面容,身子从上到下一激灵,觉得屋子里阴森极了。 “放出消息,就说暮苍斋制了件独一无二的女子骑装,若有兴趣鉴赏明日可前往斋中一叙!”樱唇轻启,淡吐芬芳。 “骑装?”落宁有些摸不着头脑,可从未听说百里掌柜制过骑装的啊? 再说,京中穿骑装的女儿家少之甚少,她不明白小姐做这番事儿的意思。 “有人会来的!”陆子虞笑的如天书奇谭里描写的狐美人,狡诈富有贪欲。 第二日,她三更就起,在城防营官兵还未值守时偷溜进了暮苍斋。 “驾...驾...” 南巷街,有马蹄疾奔声隐隐传入耳! 枣红色的大宛马俊硕健壮,高昂的头颅仍存有一丝野性。 马背之上的女子墨发挽起束成发髻,一身华蓝色的对襟窄腰骑装,领口绣着云纹更显贵气,手中持轻短皮鞭,眉目张扬如烈火。 来人不是苏婉婉还能有谁? “苏小姐,此巷已被查封,未得九皇子手谕我等不敢放行!”官兵将马连同带人拦下,面上和气劝道。 苏家娘子乃是他们主子爷的表妹,这礼数他们得做足才行,万一招待不周被闲言碎语说了出去,日后官途也就走的难了。 “让开!”苏婉婉不吃这一套,似要硬闯。 官兵们面面相觑,有些为难,可攥着锋利长矛挡路的手渐渐松了下来。 苏婉婉见状,甩出鞭子朝几人身上抽去,不留空余策马踏风越过众人离去。 往前奔赴了几十米,停在一处灰墙绿瓦约有三层小楼高的铺子前。 栓马,推门! 无理,无矩。 落宁早在门口相迎,她未见过此人,可却被这女儿家身上散发的豪迈之气所折服。 “姑娘妆安,我家主子恭候多时了!”落宁施礼,朝楼梯处做了指引,示意苏婉婉上楼寻人。 “故弄玄虚!”苏婉婉嗤之以鼻,对这小把戏不为在意,可对暮苍斋的主人她心中多少也是好奇的。 之前她打听过,听说暮苍斋的掌柜复姓百里,是个不显山水的悄儿郎,可她自幼鼻子灵敏,从进门起就隐约能闻见荼芜香的味道,这可是给西域皇族女子所用秘制的香料。 这暮苍斋的主子不论是男是女,亦或者今日引她来是有意无意,她都要一探究竟。 收拢手心的鞭子,抬足蹬阶。 这暮苍斋比她想象中还是有趣。 这楼梯两侧皆放置了二人高的柜架,里面摆放了许多女人家春季用的物件。 屏风、首饰、衣物、寝食,还有闺房情趣用得到的玉势。 每一样都无重的,做工透着精致卓绝,可也有些惊世震俗! 苏婉婉有些佩服这将这些东西设计出来的人。 步行三楼,是一处娇香四溢的外廊。 能看清整条南巷! 廊中坐有一女,捧着一杯热茶仔细品酌。 听见有步子走来,抬眸朝前来之人相视一笑。 苏婉婉瞧清了她的样貌,有些吃惊错愣道:“果然是你?” 第65章 商量 茶香缭绕,袅袅送入心里。 陆子虞并未与她客套,仍是坐在席前,伸手看坐。 她对苏婉婉这样真性情的女子是有些欣赏的,想来对方也不喜欢哪些虚礼,故而随意了些。 短靴迈开,盘腿而坐,苏婉婉执起茶盏一饮而尽,像是饮酒般豪爽如风。 “我认出你,你倒也不好奇?”苏婉婉手支着地,身子朝后仰去,舒服拱了拱腰。 她有些觉得,这是对面小娘子故意安排好的。 美人未答,伸出莹白如玉的手去拎起壶柄,又将苏婉婉的空盏斟满。 清甜的茶香倾漏而出,似乎与京中的那些茶品有些不同。 茶盏里汤色碧绿,叶子瓣上略带浮毛,热水腾腾浇下,如大雪纷飞景色出奇。 苏婉婉抬眉惊诧道:“这是苏州特有的碧螺春?你早给我提示?” 这话不是询问,透着坚定。 “聪明!”没想到她绕的还挺快,陆子虞轻笑夸赞。 这不温不火的态度倒让苏婉婉有些恼了,谁见着她不都奉承讨好,可偏偏眼前这女人,让她有些猜不透意图。 “你故意引我前来做何?”神色凌厉如锋,挑衅质问。 “你怎么知,我是故意引你?”陆子虞对她这张牙舞爪的样子也不惧,谈笑自如反问她。 苏婉婉撇嘴不屑一顾道:“这南巷被封了,敢闯的怕是只有我一人吧?” 再说,这京城里也似乎只有她喜好骑装。 “你是第四波闯进来的,早有兵部尚书、御史台中枢令和魏大将军府里的娘子们来求过了,可这门我没开!”陆子虞早就想过今日会得罪一些人,可她还愿去冒这个险。 “为何?”苏婉婉不解。 这些人都是有头有脸的,这么草率拒回去,就不怕往后这暮苍斋生意难做? “值得我来相见之人,只有你!”这话不假,她虽有求,可也是付诸真心。 “只有你?”苏婉婉心中暗道一遍,有些暖意涌上来,她可还在谁心中这般重要? 宝蓝色的衣领,衬托着那张有些薄粉的明媚脸颊。 轻咳一声掩饰去女儿家的羞涩,恢复如刚才那般张扬的性子,冷笑着问:“你有何目的?” 聪明人谈话就是干脆利落。 “带我去九皇子府!” 这话一出,就见苏婉婉神色冷到极点,将手中的皮鞭用力拍在案上,震的茶盏一颤。 她最是痛恨那些贵女,利用她的身份去勾搭自家表哥。 这种把戏,也是让她最为不耻的! “没想到你与她们一样,都是攀附权势的破烂货!”她不留一丝情面,咒声痛骂。 陆子虞知晓她这快人快语的直性子并未生气,挑眉自侃道:“我可不是想攀附权贵,陆家此次进京本就是圣眷正浓,何必去结交皇子惹圣人不快。”见苏婉婉神色缓和了一些,故意将身子前倾幽幽卖着关子又道:“我是去哄男人!” 呃?这下子沦到苏婉婉有些愣了。她面前这女人,怕不是有病吧? 哄男人? 九皇子么? 那是京中出了名的禁欲之花,贵女们的梦中人,可偏偏九皇子性子寡淡不近女色,洁身自好到让人发指。 哄她那冷面阎王的表哥,这女人是疯了不成?不要命了! 估计刚进王府半步,就要被轰出来了。 她可是记得,九皇子府里有一名噬血如魔的暗卫常护左右,那些硬闯九皇子府的闺秀们,都是被他给不留余面的扔了出来。 苏婉婉有股子冲动,想敲开对面女人的脑袋瓜子,看看里面是不是都是浆糊,这样的胡话也敢说? 九皇子府,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跟大理寺一样的存在。 “这忙,我帮不上!”苏婉婉缩了缩脖子晃晃脑袋,一脸后怕。 其实她也挺欣赏这诡计多端的女人,虽然相貌生的妖里妖气,心肠有些歹毒,性子娇滴滴的,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 可是不知为何,她还是愿亲近。 兴许是她孤寂太久了,想有个人能与之为伴! 若是寻常的事儿她能应付也就帮了。可九皇子府,她是能避而远之,绝不登门送死。 陆子虞看她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也未曾惊讶,从木案下拿出一个雕花的檀木盒子,呈予桌上。 努嘴示意她打开! “什么东西,还神秘兮兮!”苏婉婉不为所动,意志颇坚,眼睛有意无意瞥着木盒。 心里还是有些好奇,孩童一样的秉性。 陆子虞抬手摆摆,唤她靠近些。 素指挑开锁头,捏着柄,慢慢掀开。 苏婉婉扬起脖子,便朝里面看。 见着里头放置的物件后,眼里像是融了火,亮如明炙,身子不由自主坐直了些。 “九...九节琅琊鞭?”她颤着声,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垂涎! 苏婉婉这辈子没有这么想得到一件东西。 她有些虔诚伸出手,想去触碰。 “啪!” 盒子盖上,挡住她的视线。 苏婉婉做梦都想着这鞭子,她最是擅长用鞭,东瀛武器榜中,软兵器类就属九节琅琊鞭为首。 武者,若是能得到一件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兵器,功夫造诣定能破镜登封。 称心应手的兵器可遇不可求,眼下她好不容易碰到,怎能轻易错过。 “想要?”陆子虞笑眯眯勾着唇问她,神色无害极了。 苏婉婉抿紧唇,可怜巴巴的瞅着那檀木盒,用力点首。 “想不想持着它威风凛凛的舞几下?”她继续引着话。 “想!”不假思索,苏婉婉脱口而出。 “那带我去九皇子府,可好?”陆子虞抬起茶盏轻嗅,小酌饮下。 苏婉婉骤然拉回思绪,试探着问道:“我带你去了,这九节琅琊鞭就归我?” 她指了指桌上的精致木盒,又指了指自己鼻尖,仍有些不确定。 “对!”反正这东西在她这儿也无用,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得到了答案,苏婉婉更是如看傻子般看着对面的女人,神色古怪道:“你这生意经谁教的?这暮苍斋在你手里没赔个底朝天还真是妙哉!” 陆子虞无奈摊手,对她的打趣也不甚在意,只将木盒往前推了推。 “咳...咳咳” 苏婉婉装模作样轻咳一声,两袖清风般的淡然道:“我这可不算拿人手短,就是觉得九皇子府里的花开的漂亮,你我二人不去赏一赏有些可惜了。”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她苏婉婉是学了个十成十。 面上一派正气凌然,可这手已经鬼使神差搭在了木盒上, 陆子虞被她的模样逗得掩唇失笑。 “嘿!我说你别笑了,反正这已经是我的了。”苏婉婉噘着嘴,将木盒赶紧揽进自己怀中,生怕陆子虞会反悔。 “那就明日吧,你我同去九皇子府赏花~”陆子虞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执起茶盏碰了一下苏婉婉的身前茶汤满溢的瓷骨盏,似乎达成了何约定。 “咱们可先说好,若是到时候你被扔出来名声坏了,可不准赖上我啊!”苏婉婉急着强调。 “好~”陆子虞应了,娇颚冲她的茶盏扬了扬。 抬袖,一饮而尽。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苏婉婉,落宁来至自家小姐身旁,添了件外衫,有些不解问道:“小姐怎么知苏家娘子喜好这鞭子?” “苏婉婉与魏潇湘相看两厌的原因就是三年前二人同求此鞭,那日宴上我瞧出了她们之间的端倪,找了李家姐姐打听过。”陆子虞不急不慢向落宁解释。 落宁似是有些懂了,挠挠头又一问:“小姐难道自己去九皇子府不成?非要搭进去一件好兵器才行?” 美人起身,轻叩落宁的额头,娇哼一声回道:“那日赴宴,不少贵女们巴不得吃了我,若是贸然从事指不定怎么编排这事,要是落入宫中贵人耳里恐惹不妙,若是有了苏婉婉引荐,就算那些贵女心中一百个不愿意,但是念在穆家的身份,口舌之中也会注意分寸。” 何况,她也确实赏识苏婉婉这爱憎分明性子。 落宁头冒金星,她有些晕,可是对自家小姐的崇拜之情更甚至多。 第66章 到访 春夜绵绵,风携了细雨打在穆府庭院的芭蕉上,地上湿润如盘,照出了当空明月。 已是人定之时,守夜的丫鬟将府中各院处灯笼掐灭,只有苏婉婉的朝辉阁明灯至鸡鸣。 灯下,苏婉婉支开侍女独身坐着,披了件墨色的长袍,若有所思看着面前的檀木盒。 她性子冲烈,要搁在平常有人胆敢算计她,估计这时候尸体都凉透了,可今晨她明知道陆家娘子对自己有所图谋,可还是应了她的要求,其实与这九节琅琊鞭并没多大关系,只是顺从本心罢了。 略有粗糙的手忍不住抚上木盒一下下的擦拭,珍待如宝。 第一次有人知晓她的喜好,也愿考虑她的悲喜感受。 苏婉婉将木案上的盒子捧着放在自己枕旁,掐灭了灯,拥被而眠。 她睡颜带着浅笑,不知梦见了什么,安稳极了。 第二日一早,苏婉婉用过早膳便乘马车赶去清水巷。 为掩人耳目,陆子虞并未让惊蛰去后院备轿,反而直接上了穆府车驾,与苏婉婉同乘一处。 陆子虞上来之时,苏婉婉正用帕子拖着一块儿桂花酥大快朵颐的享用,待看清了她穿的衣裳,被吓的把一整块糕点直直吞咽了下去,噎的小脸红扑扑。 这是去赏花还是去...献身? 陆子虞顺手递给她一盏茶,抬袖之时都能隐隐瞥见娇艳艳的肚兜。 既是去哄男人开心,自然是得准备牺牲些,故而陆子虞今日的打扮更是比往日美艳放浪。 褚云软纱的对襟襦裙,领口开到胸间,若是个子稍高些,垂头便可看清美人圆润莹洁的翘立仙桃。 “你...你这幅打扮,真不怕被人瞧见骂你不良!”苏婉婉喝了水下去,气是顺畅了。 这模样别说男人了,她瞧着都觉得面红耳赤。 陆子虞娇羞一笑,抬起樱唇问道:“苏姑娘莫不是害羞了?来让奴家仔细瞧瞧~” 说罢,就要顺势扑到苏婉婉怀里去。 这哪里是清流人家的姑娘?分明是烟花埋柳之地的花娘。 苏婉婉抖了抖身子,一脸嫌弃避开她。 这风情万种的美人,要是她那表哥还不铁树开花,就肯定是和尚转世了。 九皇子府远在京郊,车驾还得驶好一阵。 二人路上嬉笑打闹,竟越聊越投机。 驾马的穆府车夫也有些意外,自家小姐这刁蛮脾气似乎今日收敛许多,反而还透着一股子欢快。 差不多半个时辰,总归是到了地方。 九皇子府,书房外。 “啪!” 前朝古董,双龙瓷珠赤金梅瓶就这样无缘无故碎了。 茯筠坐在书房外的一处石凳上,双手托腮百无聊赖。 这已经是第三个了,他见怪不怪。 懒洋洋挥手,唤来小厮拿着扫帚清扫干净。 自从那日赴宴回来,他家主子就莫名其妙的每天摔几样东西。 估计再过几日,这九皇子府就得拆了重建了。 书房门开了,一身褐色玄衣的男人冷俊站在门口,硬声问道:“南巷封了几日?” 茯筠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忙答:“回禀主子爷。”他顿了顿,小心翼翼看着门口男人阴晴不定的神色,试探着才道:“三日了!” “嘭!”折子门又用力阖上。 瀛夙坐在圈椅中,双手交合而握,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已经三日了,她还不愿来求他么? 书房外,有小厮从府门方向而来,犹豫看了眼那紧闭着的房门,还是退回在茯筠面前行礼道:“茯大人,穆府那位表小姐携闺中好友说是来府上赏花!” 啥?小疯子苏婉婉来了? 茯筠听后有些目瞪口呆,且不说苏婉婉与自家主子爷虽是表兄妹可关系并不亲近,怎么突然来府上赏花?就单独说她苏婉婉有闺中好友这一件事,不比听夜话怪谈可怕的多。 “府上哪里来的花?咱们殿下这几日心情不爽利,找个话头打发了去!”茯筠有些不耐烦,挥挥手让他自己去应付。 小厮面容有些为难道:“奴才跟她们说过了府上没花可赏,可另一位陆家娘子非说有花,说是咱们小肚鸡肠怀玉不让见。” 这话一听,茯筠不乐意了,双手环胸有些恼怒道:“陆家娘子?她倒是觉得自己那脸赛盆大,有几分颜色这是打算开...”染坊? 最后两个字没说完,他微微一愣神问道:“陆家?清水巷的陆家?” 小厮被他问的发懵,挠挠头恍惚道:“应该...是吧?” “小兔崽子,你怎么不问清楚?”茯筠着急怒骂一声,顾不得跟他在这儿碎嘴子,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府门外急急跑去。 若真是那位陆家娘子而来,他们九皇子府就不用担心被拆了。 “茯大人,咱们府上确实无花可赏啊?”小厮摸不清他什么意思,好心吆喝提醒。 茯筠已经跑出老远,边跑边高声答道:“现在是没有,等铁树开花就有了!” 啊?小厮神色疑惑,不明白其中道理,站在原地绞尽脑汁想着原由。 府门口,苏婉婉和陆子虞二人被侍卫拦下。 “看吧,我都说了这九皇子府可是谁的账都不买,你偏不信非要来!”苏婉婉有些抱怨,她受了一路颠簸到了门口还不让进。 看着门口那些五大三粗的侍卫不讲一丝人情,她都说了她是穆府的,还敢拦着不放! 苏婉婉朝其中一位侍卫挥挥拳头冷哼一声,拽起陆子虞的手腕转身就要离开。 只听地上似有急快的步子赶来,发出“噔噔”声。 远处有个人影遁来,看不清是谁,却听清了他口中的话。 “姑奶奶,您可来了!”茯筠看清门口正是陆国公府的那位娇娘子,差点没忍住跪下来磕头,口吻带着哭腔,有种让她替自己做主的意思。 在他眼里,这时候陆家娘子跟普度众生的观世音菩萨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能救人水火。 看着侍卫还将人拦在府门外,茯筠气的怒骂:“你们这些没眼力见儿的,赶紧请人进来,若是伤了陆家娘子一根头发丝儿,自己去找墨统领赐罪!” 听到墨涯的名讳,侍卫们慌张将兵器放在地下,连连后退十几步,生怕自己身上的体味太重,伤到了传说中的陆家娘子。 茯筠笑的谄媚,将二人迎进府里,不由分说让陆子虞赶紧跟着自己走。 那着急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生娃娃呢! 茯筠把陆子虞领走,只留下苏婉婉一人在原地错愣。 她是不是被人给忘了? 空中楼阁飞跃下一人,黑袍裹身看不清样貌,双手背在身后,淡然而立。 苏婉婉看见此人,有些心潮澎湃,双手发痒。 强,很强! 比她曾见过的习武高人,都要强出数倍。 兴许,这就是那位的暗卫! 见他慢慢朝自己走来,苏婉婉心中忐忑,颤着声有些艰难道:“你...别过来,我可是穆府的人,不准扔我出去,我会自己走!” 虽是害怕,可她心性极高,不会轻易低头。 苏婉婉挺直了腰杆,手摸上腰间的九节琅琊鞭,蓄势待发。 墨涯从身后拿出一个木凳,放在地面上,声嘶如哑道:“苏小姐坐一坐吧,恐怕还要多等着时间!” 人影一闪,再无踪迹。 “嘁!什么妖魔鬼怪,玩呢这是?”苏婉婉被他吓的不悦,噘着嘴大大咧咧坐在凳子上。 “若是饿了可再唤,我一直都在!”声音从背后想起,听得她汗毛炸起。 扭头去看,没寻到人。 衣服角都没看见! 可她身后是分明多了一张雕花鸡翅木案,案上还有茶壶和杯盏。 这九皇子府,她发誓再也不想来了! 第67章 风月 早莺相鸣,在几处合抱而粗的榕树枝头上下翩飞。 从府门口行至书房的路上,只见有三两小厮规矩打扫庭院。 虽说是皇家贵胄的府邸,可毫无金玉奢华之色,反倒显露出几分清幽寡淡,就连庭院里种植的翠竹、松柏也都是君子喜好之物。 茯筠急急在前头领路,这会儿他直想让自己再生出两条腿来使唤。 两人一前一后,约摸一会儿的功夫可算是到了书房门外。 茯筠踌躇不定,终归还是不敢去贸然敲门,只好对着陆子虞讪讪一笑道:“陆姑娘,这门还得是您去敲,要是我去了估计您下次来都瞧不见我了!” 话毕,还颇为可怜的吸溜几下鼻子。 “好!我知晓了。”陆子虞噙笑颔首,安抚他道。 茯筠听此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入书房门外的一座假山后,一溜烟的人影都藏不见了。 真是个活宝般的人物! 轻迈莲步,走至书房门口,伸出挑染过凤仙花的丹蔻葱指叩了叩门。 “不是说了,未有要事不可来扰!”门后传出一道男声,冷冽如风似有不悦。 想来还是生着闷气没好呢! 陆子虞吐了口浊气,理了理自己耳畔的长发,娇笑盈盈道:“爷,是我~” 话落良久,未有人应声。 似是里头从未有人般的静! 心一横,美人千娇百媚笑着推门而入。 刚把门阖上转身,就觉着娇躯撞入坚硬的怀里,淡淡的檀香束缚着她。 男人撑手把她环抵在门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神色淡漠疏离,漆墨如深潭的眸子似乎想要把怀中女人的心思看穿。 “你来作甚?”男子欣长的身影压下来,在她嫩白如玉的脖颈侧轻问。 这不是明知故问? 本就被男人身上散发的气势压迫说不上话,耳根子又被这样一撩搅,陆子虞觉得浑身发软,颤栗不止。 讨好卖乖揽上男人的坚实的腰身,将头埋入他清冷的怀里,扬起娇怯的小脸婉转轻道:“想爷了,来看看!” 瀛夙冷眼看着她装傻充愣,仍是不为所动,抬手拂开自己腰侧的柔夷,冷哼一声行至书案旁的圈椅坐下。 这做派甚是决断,倒是有些让陆子虞对他另眼相待。 可她还偏偏不信了,这男人当真是春色不侵? 陆子虞抬步,走至瀛夙身侧,待看到了他桌案上有摊开的奏章,知晓他对自己仍是有些情意,否则不会把如此重要的朝政明晃晃的让她瞧见。 那奏折子上,参的人可是右相。 “爷,您别生气了~”檀口徐徐在男人耳边轻道,如莺恰啼。 瀛夙心里的疙瘩差不多解开大半,可面上却未松动半分。 她这软磨硬泡了半天竟然没成效? 美人长腿轻迈,跨坐瀛夙身上,媚眼半眯慵懒如猫般,幽幽瞧着男人半晌。 瀛夙也没料想到她竟如此大胆。 搭在椅侧的双手缩紧,似是竭力忍耐着什么。 轻摆柳腰若有若无的磨蹭。 瀛夙本是清冷的眸子渐渐变得幽深昏暗。 美人主动无果,打算抽身离开。 这温香软玉的,瀛夙怎能舍得,他不是圣人君子,起码在眼前小娘子这儿算不得是。 大掌覆上女人细腰,凌空抬起让她坐入书案之上。 瀛夙压着心头的火气,声音低沉暗骂一声“该死”,再也忍不住。 大掌紧扣怀中女人的后脑,低头含住她的粉瓣,微冷的舌滑入蜜津檀口中。 陆子虞笑的媚气,她就知如此。 修长的玉腿搭在男人腰侧,手臂也攀附在他的胸前,抬起小脸有些讨好的曲意迎合着他。 既然他享受这感觉,那她不介意再添一把火,让他再尝些甜头。 素指抚上衣侧的玉罗结一挑。 陆娘子今日穿的衣裳不仅是轻薄,更是容易褪去。 衣领微开,粉缎的小衣罩着丰盈。 瀛夙呼吸有些急促,粗糙的大掌未停,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细腻香软。 “爷~”美人娇滴滴的喊道。 幽冷的书房中,两人酌情生香,要是让让人看见定是要羞红了脸。 良久,二人分开。 银丝断去,让他找回了些理智。 瀛夙飞快将怀中女人的衣袍带子给系好,声音有些不知贪足恼怒道:“以后再收拾你!” 毕竟是还未出阁的女儿家,他多少也要讲究分寸。 “爷不气了?”陆子虞鼓起小脸问。 面上的红晕还未褪去,衬托着她有些宝气。 瀛夙神色深邃难辨,揽着她幽幽开口问:“你做错了何事我要生气?”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她那日在穆家摆的春日宴上说自己与他不识,推脱了两人的关系! 她如实照说一番,未曾想跟前的男人这脸又是沉了下来。 这怪脾气,她真是想甩手不伺候了, 撅着小嘴,怯怯问道:“难道不是?” 瀛夙气的将她从桌案上拎起来,轻抬手掌在娇臀上一拍。 这一下倒好,美人直接湿润了眼眶,豆子大的泪珠滚落至脸颊侧。 她委屈极了,自己都让他占尽了便宜,如今反倒还被打了个巴掌?这买卖做的亏死了! 啜泣不止,让人有些心疼。 瀛夙见状,还以为是自己用力过猛赶紧去帮她揉。 眉心一皱,有些自责道:“我也没用多大的力气呐!” 陆子虞侧过身子不理他,小手抹着眼泪,模样可怜巴巴的。 “咳!丫头,你看看这是什么?”瀛夙从桌旁拿过一张纸来,上有四个大字。 陆子虞被他这称呼叫的一愣,抬眼去看他手中的东西。 “物华天宝”,还盖着贵妃娘娘的小印。 “这是?”她眶里还嗪着泪,神色有些诧异问着。 瀛夙见她情绪缓和了些,轻声哄着道:“我去替你求的字,可以裱起来挂在暮苍斋里!” 语气温柔如斯,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 陆子虞有些赌气追问他:“那你为何封我铺子?”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发顶道:“我虽气你那日与我撇清关系,可更是气你不信我能护你周全,护陆国公府周全!丫头,这京城鱼池混杂,你要做何事都可找我助你。” 不知为何,陆子虞听他这话觉得心口发热,眼窝子太浅,酸的厉害。 “嗯,虞儿知晓了!”她重新将身子投入他怀里,觉得身上的包袱少了许多。 第68章 温存 书房中,二人又缠绵了半晌,情浓意切好不快活。 若不是碍于陆娘子还未及笄不能聘娶,否则瀛夙今日恐怕就要破功了。 春色在前,撩人心弦! 微风拂过美人香肩,衬着桃红色的缎子绳在白皙的脖颈上越发出挑,糜艳! “爷!冷~”被风吹的打了个冷颤,陆子虞忙缩入男子怀中,娇声软气着道。 瀛夙漠然无话,只是一手去揽着她腰肢,一手将那褪了一半的软纱裙慢条斯理给她穿上。 这幅样子若是被谁给撞见,估计要被吓的痴傻了去,九皇子瀛夙都是以清冷待人,哪里有过这温柔细心模样? 陆子虞乖巧依偎在他怀里,看看自己这衣衫不整的可怜见儿,在瞅瞅跟前这男人的袍子,除了有些褶皱竟还是整齐如一,她有些愤愤自己不争气! 倘若是寻常的男人,估计刚才早就被收在自己石榴裙下,可偏偏这九皇子是个极为理智的人,这般光景还未色令智昏。 可终归是有了些许亲密,往后陆家想必在这京城里也可顺心些。 瀛夙将陆子虞从书案上抱下,盯着她有些泛红的朱唇就知自己刚才乱了方寸。 有些鬼使神差的抬起指腹来回抚摸。 美人轻启薄唇,顺势将修长的指尖裹入口中,轻舔几下。 瀛夙身子一僵,只觉得酥麻之意顺着尾椎骨淌到了他心窝子里。 “虞儿,松口!”他眉头紧蹙,口吻带着命令。 若是这口中... 他一向是洁身自好,不知为何遇见了她,这脑子里有时候还能蹦出着荤景。 瀛夙见她一脸疑惑盯着自己,想讨个答案,不知为何突然失笑。 捏捏美人圆鼓鼓的小脸,瀛夙笑着调侃道:“再放纵着你如此下去,恐怕一会儿爷都要拟个单子去国公府下聘了!” 陆子虞听见此话,也是小脸一红,没想到心高气傲的九皇子也会跟她调笑了。 “爷也忒坏了~”她娇嗔撇了他一眼,又在他胸口轻捏了一下。 如小猫抓心挠肝,不觉的疼,只想让人在去狠狠欺负她一番。 右耳垂一凉,像是什么东西戴在上面。 她今日起的晚,出门也急,连耳饰都忘了佩。 登了苏婉婉的轿子,瞧她又是一副巾帼须眉的装扮,也懒得张嘴问她车上可有备用的首饰盒。 往常是她自己的车驾,都会多安置几套衣裳,佩几套首饰,专门收拾在一个木匣子里,就是怕出去遇见了什么糟心事儿弄脏了裙子也还有干净的换,不至于丢府邸脸面。 可偏偏就是今日出府耳坠子没戴,让她路上心堵了好久。 轻抬皓碗去抚右耳,冰凉凉的似乎是玉坠子,可怎么就一只? 陆子虞不满开口道:“哪有赏赐人家东西,还不给全乎的?” 头顶上的男人忍俊不禁,伸手挑起她的下颚道:“你也是个知好知坏的!” 那可不,她从小见的奇珍异宝多了去的,不管是自家府里的,还是凤仙娘子给她瞧得,可都是千金难求的宝贝。 这玉坠子她一摸便觉得心里清清凉凉,若不是上等的雪玉冰种怎么有此等功效? 可听见男人夸自己,还是忍不住扬了扬颚,脸上有些得意道:“那是当然!” 俊脸朝她压下来,漆暗的眸子里有些蛊惑,轻声开口问:“想要另一只?” 陆子虞仰着小脸微微颔首,讨巧卖乖,娇的不行。 男人脸上略带宠溺之色,揉着她头顶的碎发道:“先带着它,下次若是乖了再给你另一只!” 可这一只怎么戴? 陆子虞有些恼了,她今日让人占尽了便宜就得到了一只耳坠子?这生意做的亏死人呐! 正准备找这男人算账,就听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陆家娘子,你死了没?”来人声音清亮,没有普通女儿家的温婉。 苏婉婉在前厅待着发慌,她生怕陆家娘子被她那性子冷淡的表哥给扔出去,出了性命她也难辞其咎,毕竟人是她领进来的,她也不希望她有事。 况且,跟个鬼魅般的人待在一块儿,她是嫌自己命长么? 门被推开,走出来的是一脸阴霾的瀛夙,正不悦盯着来敲门的苏婉婉。 苏婉婉倒吸一口冷气,她已经能想到,那如花般的美人恐怕已经香消玉殒了。 “表...表...表哥!”她颤着声,从手扶着门,到身子半倚着门。 苏婉婉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她这性子冷如秋寒的表哥,就连跟他说话,就跟冻住了舌头似的,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瀛夙面无波澜,侧身让开一条道,将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女人给提溜出来。 “她好的很!”瀛夙撇了眼目瞪口呆的苏婉婉,硬声道。 苏婉婉局促,尴尬的挠挠头,站在一旁嘿嘿傻笑道:“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刚说完话,她恨不得赏自己几个巴掌,这张嘴怎么就不会说话,什么叫“没死就好?” 看着眼前这水灵灵的美人,那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分明是做了什么羞事。 再去看自家表哥的脸,跟灶房里的锅底一样。 苏婉婉吓得差点一屁股坐下来,她还想活到七老八十! “得!时候不早了,虞儿先不打搅爷批公文了~”陆子虞笑着打圆场,拉起苏婉婉有些发汗的手掌,盈盈施礼告退。 瀛夙应允,转身又进了书房内。 可他还哪里有心思批公文嘞。 苏婉婉被陆子虞拉着朝门外去,脚下步子有些僵硬跟着迈。 面容有些呆愣,看着陆子虞就跟看见妖魔鬼怪般。 她现在是明白了茯筠那一句“姑奶奶”是何意思,能跟自家表哥独处一室待上几个时辰的人能是凡人么? “你这一根鞭子就糊弄了我不可行!”苏婉婉如今是反应过来了,她那表哥估计早就被这妖女给吃得死死的。 陆子虞笑着拉她上了马车,勾着唇道:“好好好,以后你这骑装骑具,暮苍斋全包了可好?” 苏婉婉心中虽喜,面上还有些勉为其难道:“那...好吧!”顿顿不依不饶又道:“你还得给我讲讲,你跟我表哥是怎么相识的!” 陆子虞笑着不愿,苏婉婉就赖着伸手去挠她痒痒,二人嬉笑打闹,也是好一番折腾。 车夫哼着小调《过山腰》,慢慢驱车返程。 第69章 商讨 宽敞的马车内,苏婉婉正捧着一碟棠球子蜜饯缩在软和的蒲垫上,津津有味听着跟前美人讲的事儿。 若是听到了让她觉得惊奇的地处,这小嘴还合不拢似得,张的老大。 陆子虞粗略跟她讲了一回苏州闹事,只把她与瀛夙是如何相见,又讲了些苏州刺史府办的糟心事儿,其余私密之事提之未提! 尽管如此,苏婉婉这清丽的小脸上仍是瞬息万变,跟听了什么茶楼里头新奇的故事般。 话音落下许久,苏婉婉都没搭腔,显然还细细回味呢! “俏姑娘,您这儿再不说话,我可是要闷死了去!” 陆子虞笑着去推搡她,心知苏婉婉也是性情中人。 不知不觉二人亲密了些许。 苏婉婉晃荡着脑袋,小嘴里振振有词:“啧啧啧,我就知我就知!你呀~可不是普通人!” 从在她家府上一见,苏婉婉就知晓跟前的这位娇美人手段了得,再看着她与魏潇湘等人作妖斗法不落下风,更是觉得妙! 再者,能跟他那位表哥勾搭到一块儿去的显然不是什么善茬。 脸色一变,苏婉婉带着些义愤填膺,用力将手中的碟子搁下道:“今后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谁敢欺负你就得吃本姑娘的拳头!” 陆子虞被苏婉婉这英雄豪迈的样给逗笑了,忙俯身按住她要挥拳舞袖的手道:“快有些女儿家的姿态,不知晓的还以为你我二人在马车里拜把子呢!” 二人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皆笑了出来。 苏婉婉也觉得自己刚才没分寸,像是桃园结义般的行事,一边乐呵的傻笑着,一边挠了挠后脖颈。 她脸上映着飞霞,俏皮娇羞的模样不曾朝显有过。 陆子虞笑的媚气,拉过苏婉婉一直手臂,有些语重心长道:“婉婉,我得拖你帮我个事儿!” 看着应该不是什么好差事,苏婉婉暗暗腹诽。 可一想到自家表哥那张阴郁的脸她就不敢驳了,只得硬着头问道:“...何事?” 陆子虞微咳一声,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托你替我在京城世族中布份帖子!” “陆国公府要做宴?”苏婉婉狐疑瞧着她。 这倒不是难事儿,可她有些不明其中缘故。 “你也知晓暮苍斋是我的铺子,可毕竟是初来乍到,若是被其他铺子针锋相对这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陆子虞这话不假,京中各家首饰铺子暗地里也都是有贵人撑腰的。 她面色略微少了凝重,又道:“若是能将暮苍斋的招财之喜与陆国公府设宴之事绑在一块儿,便能省去些麻烦!” 苏婉婉急急附和道:“何止是省去麻烦,简直是美事一桩!陆国公府本是新贵世族,又有祖上庇荫想来不少人上杆子来巴结呢,若是让暮苍斋与新贵之族绑上关系,估计那些背地里存着歪心思的人也会知难而退!” 这聪明劲儿有些让陆子虞对她刮目相看。 “嘿!这什么眼神儿?好歹本小姐也是从大族里出来的,没两把刷子怎会行?”苏婉婉怒目,撅着小嘴佯装不悦。 陆子虞顺着她话茬,慢声道来:“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索性还得劳驾苏姑娘!” “好说,好说!”苏婉婉故作矜持,眉梢吊着老高。 “这其他几个府邸看在家父昔日薄面想来都能赴宴,唯独四族中的王、魏二府,与我家并未有交集,还望苏姑娘去这两处地方走一趟!” 苏婉婉被美人刚那几句话给捧的有些飘飘欲仙,也没多思量,顺口就应下:“行,保管给你办的服服帖帖!” 转过弯来,心突突一跳,急急蹦了起来:“哪家?哎呦...” 她忘了这是马车,刚那一下子给额头撞得不轻。 陆子虞赶忙伸手替她揉着,也是焦急。 “魏家和王家我可不去,尤其是王家人,个个蛇蝎为人!”苏婉婉疼的抽气,可提及王家之时仍是咬牙切齿的愤慨。 这倒是让陆子虞有些吃惊,待不经意捉到了苏婉婉神色闪过的委屈,神色复杂低声对她道:“可愿说与我听?” 苏婉婉盯她良久,终红着眶子,咬紧了下唇,眼底是难以掩饰的恨意道:“那日我独自去兵坊取订的乌藤鞭,路遇宫中编纂何雍嫡女,她本就爱慕我表哥,那日死活纠缠让我带她进九皇子府,我逃不过失手打了她,可并未毁了她的容,后来...”她颤着声,有些不愿再想。 白净细腻的柔夷搭在苏婉婉紧握的手背上。 “后来便听坊间流传,说我那日出手凶残,毁了女儿家的容貌犯了妇徳大忌,人人唾弃咒骂,就连我自己亲生母亲都不愿信我,可我想问一句:造谣之人当真看见了么?看清了么?看透了么?” 苏婉婉性子要强,这屎盆子扣在她头上,她不认,可也不愿过多辩解。 百姓们乐道听高门大户里的这档子事儿,说再多不过徒劳无益。 陆子虞手腕上一阵灼痛,她更是用力捏了捏苏婉婉的手道:“我信...” 苏婉婉粗鲁的将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喘着气说道:“那日我前脚刚打了她,后脚王若茀那个贱人就去了何府,过后贵妃娘娘跟着这事儿被圣人冷落了好一阵,就连表哥办的几件差事也都未被封赏,这一连串儿的事不会平白无故发生。” 王府之人天生精于算计,若非如此,王渝州曾经不过一介白衣,怎能走至今日这鸿鹄官运。 “既然如此,更是要邀请她们来尝尝被人当笑话的滋味,不是么?”陆子虞轻眯着眼,藏去眼底的厉色。 苏婉婉一怔,有些犹豫瞧着她问道:“你是要...?” “自然惩处那些欺人太甚坏人呐!”陆子虞勾着胸前垂落的青丝,软声软气。 这一肚子坏水的样,真是对极了苏婉婉的胃口。 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怎么着也得收点利息。 二人在马车里捣鼓着,不知不觉车轱辘停在了清水巷。 陆国公府,到了! 苏婉婉有些不舍得她走,抓着袖口又让陆子虞应承她几个事儿才作罢。 临走之时,陆子虞将自己发髻中插着的一支翠珠钗赠与她。 苏婉婉面上带着嫌弃,小声嘟囔:“本小姐都不穿裙装,要这些首饰何用?” 尽管如此,她还是将这发钗有些小心翼翼的揣到了自己怀中。 巷尾,路过一顶浅色软轿。 轿中女人放下帏裳,皱眉轻问外面跟随的侍女:“刚可看清了巷子中的马车?” 侍女规矩答:“回小姐,看着像是穆府的!” 软轿中的女人身穿粉藕襦裙,青丝梳成朝天髻还插着三两只精巧的金钗,瞧着像是仔细打扮过的。 姿容端庄优雅,唯独一双眸子浑浊不清,还略有几分病气。 王若茀敛目垂思,半晌吩咐道:“魏家这几日毫无动静,想来魏将军还不知胞妹在穆府出的糗,阿若先去派人给魏府传个话,再去取药!” 软轿外的侍女行礼而去,整个街上热闹极了,谁都不曾注意这边动静。 第70章 魏府 月梢高挂,半遮半掩躲在灰蒙蒙的云墙后。 夜时,光晕淡了许多。 将军府黑压压的一片,看着让人心惊。 正厅外的廊下一前一后跪着二人,看不出衣着样貌,只能从湿漉漉凌乱的长发中依稀分辨出是女儿身。 “啪...啪”小厮手中执着宽厚的竹简,在两个姑娘家细嫩的手掌上狠狠打去,不留一丝情面。 将军府规矩森严,向来是以德行治家。 廊下挨打二人,正是前些日子去穆府赴宴的魏潇湘和竹青。 此时二人求饶声不断,每受一次板子,手臂便跟着往回缩。 可这板子就跟长了眼睛似得,一下下都打在了之前的印子上。 钻心刺骨般的疼,让魏潇湘有些失去理智憎恨上了陆子虞,她暗发毒誓,定要让那女人身败名裂,万人唾弃,才可解她心头之恨。 竹青所受之苦更甚,她不过是最下等的仆人,主子犯错她虽是遭受牵连,可终归也是要一并罚没。 竹青咬紧了牙槽闷哼忍痛,眼皮低垂,遮住了如困兽囚笼般阴凉凉的杀机。 廊下,褪去戎装的大将军魏晟煜身穿束袖紫袍直裾,威容凌凌正座在虎头太师椅上监罚。 身厚如墙,豹头环眼,年龄寻摸五十有六神采奕奕。可寒光下的气势泛着令人胆颤的震慑。 “打,给我狠狠地打!” 魏大将军声如闷雷,惊的执罚两个小厮更不敢怠慢,卯足了劲儿去下手。 站在魏潇湘身旁的魏峒急得捶足顿胸,可又半点法子都没有。 父亲的性子他是知晓的,一切决定皆是以家族利益为重,若不是小妹犯了父亲的大忌,怎会受此折磨! “父亲,父亲!看在母亲的份上您就饶了小妹吧!” 魏峒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用力叩首在地。 魏夫人春华便逝,早年与夫君也是情比金坚,若不然魏大将军怎会一直不愿续弦。 果然提及魏夫人名讳,倒是让魏晟煜面容有些松动。 可看到教养的儿子因为琐事便丢弃军威让他气的虎髯一抖,大掌用力拍在椅侧,有些恨铁不成钢喊道:“逆子,滚起来!” 魏峒未动,仍是匍匐在地。 “好啊,好啊!一个两个都会忤逆本将了,我看你们兄妹二人,好得很!!”魏大将军气冲冲挥袍而去,步子迈的急快,许是看见他们心烦。 见魁梧的身影离去,魏峒赶紧爬起来,神色有些暴躁朝执罚的小厮道:“赶紧给老子滚!” 小厮们也有些为难,可瞧着自家大少爷有些暴戾恣睢,权衡再三还是退了去。 魏峒忙上前掺扶自家小妹,待看见那白皙的手掌上血迹斑斑,堂堂七尺男儿也是忍不住跟着鼻酸一把。 他怎样都没想到,父亲竟会为了家族声誉,全然不顾及一丝亲情。 魏潇湘已是耐不住疼痛,昏死了过去,可双手却仍是一副摊开僵硬的模样。 “潇湘,潇湘!”魏峒低声轻喊数遍,未得回应。 母亲早逝,父亲又对他二人不闻不问,只是一心逐权。冷清孤寒的魏府,也只剩下他兄妹相依为命。 相比魏府里的喧闹,陆家这厢倒显的几分闲情逸致。 揽月阁,铜雀兽炉燃着清艳艳的荼芜香。 陆子虞刚是沐浴过,只穿了轻薄的纱衣坐在妆台前。 落宁执着翠蓝篦子,先在铜炉上染过了香,才替自家小姐梳整青丝。 掩唇打了哈欠,陆子虞也是带了少许困意,可今日不知为何身子骨里总是透着一股子酥痒。 想起晌午在九皇子府里孟浪,似是觉得脖颈之处,那男人身上的檀香幽幽不散,磨的她心痒。 “叩...叩叩”闺房门被敲响。 “进来...”陆子虞自顾自地往自己酥胸上擦拭着桃花油,轻轻说道。 门推开了,进来的是风尘仆仆的惊蛰。 惊蛰先是推门而入,又转身眯眼朝小院里仔细审量过一遍,见无人窥探,才将折子门轻阖上。 走至内室,见着自家小姐纱衣下的娇躯若隐若现,小脸有些泛红着道:“小姐料事如神,王家果然有人对魏府使了计策!” “哦?且说来听听!”陆子虞略带情韵的凤眼微挑,带着些许好奇。 惊蛰口吻略有钦佩,吟吟出声。 自从那日去穆府赴宴之后,陆子虞便让惊蛰守在魏府门外,盯紧着魏府里的一举一动。 几日过去了,魏府里仍是相安无事,太平极了。 可今日落时,魏府门前突然来了些成堆的百姓,把前些天魏潇湘在春日宴上做的混账事当成了街头巷议,说的绘声绘色,让刚练兵归府的魏大将军给撞见个正着。 魏大将军打听过后,面色难堪,听说气的差些昏倒。当夜,便对魏潇湘使了家法惩戒。 惊蛰跟着那群闲碎的百姓,一路跟着到了一条鼠巷里,看见右相王家姑娘身旁伺候的侍女正给一众百姓发银瓜子。 她怕被发现,便跑回来急急跟自家小姐回话。 陆子虞听后,沉吟了一会儿便眉开眼笑道:“这王家娘子还真替我是顺水推舟。” 惊蛰和落宁面面相觑,不明其中含义,也不揣测。 “你们说,这档子功夫魏家娘子会不会恨惨了我?” 美人将手心里剩的桃花油涂抹在颈前,漫不经心的问她二人。 落宁有些担忧,皱着眉道:“何止是恨呢,估计正想着法子怎么对付小姐呢!” 陆子虞挑眉颔首,甚是认同。 “越是急了,才越是容易漏出破绽!”陆子虞抚了抚发,似笑非笑看着惊蛰道:“竹青手里捏着的东西,等着苏姑娘上了魏府布帖之后就可以让她交予她家小姐了,想来能让魏潇湘好好筹划一番。” 惊蛰颔首,先福了身子退出去。 陆子虞玉面染着几分桃红,心窝子里的躁动越是难忍,起身拢了衣带,朝落宁低声道:“你且今日不必守夜了,回西厢睡吧!” 西厢是贴身侍女们住的地方,落宁平时因要守夜,不曾经常回去住。 今日小姐提及,她虽疑惑却未多想,躬身行礼应下。 掐灭了红烛,阖门而去。 陆子虞躺在锦被之下,只觉得身软如泥,难以入眠。 忽觉得腰间被一双粗糙的手掌禁锢着。 有些不由自主从枕侧拿过一串铜钱,放入锦被下。 轻启朱唇,哼咛如丝。 似是春潮带雨晚来急! 第71章 结仇 次日天明,成簇海棠花蹭着鱼肚白矜贵开着,红白的瓣上还有些雨潮,湿漉漉的瞧着艳。 陆国公府上,甭管是主子仆的,今日都得勤个早去前厅用膳。 只因过不了些日子,陆家长子便要闹春闱。 万事都讲究个吉,沈岚特意挑了几个好日子,让一家人都团坐齐了用早膳。 说是求顺求和。 勋爵妇人家最是信这东西,比乡下粗野婆子更甚! 陆瑾延耳根子软,拗不过自家夫人只得听着差遣。 纵是可怜了陆之辰和陆子虞兄妹俩,平日嗜睡,闹腾起个早让反倒让两人有些昏沉沉。 八仙桌上,摆着十二碟子精致的糕点,八碟子爽口小菜,又有三盅粥,两咸一淡,可谓丰盛。 无人谈声交耳,唯能隐隐听见玉箸轻碰瓷皿所发的铛铛之声。 陆子虞有些萎靡夹起跟前摆着的一道金丝蜜枣糕,刚入碗,忍不住掩唇打了哈欠。 这一番动作惹得众人频顾。 “怎?是我脸上有何东西?”她放下玉箸,抚上自己小脸问道。 沈岚端起小碗,盛了些甜羹放在陆瑾延身前,又有些担忧瞧着女儿道:“是不是忙着过些日子府上宴席之事没睡好?” 这一问,倒是让陆子虞怔住。 美人蛾眉蹙了蹙,想着昨夜入眠前做的荒唐事儿,面如芙蓉含春露,羞上三分。 低头夹着碗里的糕轻咬小口,待咽下后,又喝了茶润喉才平静慢道:“是有些累着了,倒想先回去休息。” 枕侧的铜串子还没收拾妥,她真是又羞又怕,想赶紧寻了借口脱身去理好。 陆瑾延对幺女自然是宠爱万分,当下便命人侍奉着陆四小姐回房安置。 轻舒一口气,陆子虞正欲起身离开,便听着有人从抄手小廊急急而来,似乎还正喊着她。 “四姑娘,四姑娘,等会儿着唉!”阿禄朝她们这儿一边跑,一边摆着手,累得呼呼直喘气。 好不容易定住步,咽了几口吐沫才作揖恭敬禀道:“门外...门外有四姑娘的圣旨!” 陆之辰正捏着块儿玲珑剔透的水晶虾饺往嘴里塞,听见阿禄传的话,竟一股脑吞了去,烫的够呛。 “圣...圣旨?”众人称怪,可也不敢怠慢,理好衣衫去了府门外迎旨。 到了,见门外侯着是位粉面细肉脸生的年轻公公,陆之辰轻车熟路先上前拱手施礼,客套一番打点了厚礼后才开始领旨。 当差的公公,掂着手里荷包觉得甚是肥美,连笑意也都带着和善。 这世道,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没钱,就得磨推人喽! “陆四姑娘接旨”当差公公声如细锥,调门比戏子还高半截:“陆家有女,性才德淑,礼教皆宜,适为贵女典范,赏!” 这高帽戴上,恐怕今后这京城贵女之位要容下陆家三分。 圣人这做法似是捧杀,又似提拔,总归让人没得头绪。 “哪位是陆四姑娘?起来接旨吧!”年轻公公言语带喜,朝着地上乌泱泱一杆子人问道。 “陆家四娘叩谢天恩!”陆子虞起身谢礼,规矩无失。 未施粉黛的脸上如玉无暇,眼角下的红痣藏娇藏媚。 “呦呵,还真是艳生生的美人胚子!” 年轻公公见这绝色,心头也是突突只跳,暗地里盘算着往后得多朝陆家走动些,说不定哪朝面前这娇娘子就当了贵人。 差事毕了,又朝着陆子虞好一番奉承夸赞才笑吟吟离去。 红漆木门阖上,陆之辰阴沉着脸,啐了一口:“阴奉阳违的狗东西!” 陆瑾延冷眼横过去,醒他小着声些。 宫里的人,不就是靠着这套苟且偷生么。 就如宫墙下的白蚁,虽有金玉遮蔽再上,但仍只能腐朽肮脏活着。 圣旨刚进陆国公府,城中各家世族已然知晓了陆四娘姿色冠京的消息。 有儿郎的世家大族,想着法子去结这门姻缘。 毕竟是圣人御赐的贵女表率,迎娶进府是多大的荣焉。 红墙内,青鸾宫! “皇后的礼,想必差不多已经是到了陆国公府了!”贵妃榻上,半倚着位风韵犹存的女子。 身形修长纤细,一袭窄腰广袖华裙衬着身段婀娜,青丝盘成最为难梳的花髻,上有八枚对称的琥珀翠金钗,容贵得体。 这女子容貌风艳,虽瞧着有些年龄,却不见面上有一丝褶皱,定是极为会保养的。 坐下有两位俏丽侍女,伏跪在地,在女人腿间轻摆细拳。 身后有位拱手的嬷嬷答她话:“回贵妃娘娘,皇后那份礼在圣人御赐的东西刚进陆府门后,不过一小会儿就也跟着进去了!” 这嬷嬷的腰,如长得高了些的芦苇,轻躬着。 穆贵妃从榻上坐起来,努着红艳艳的嘴冷嘲出声:“皇后娘娘也真是急着替二皇子着想,这网撒的到处都是!” 身后嬷嬷朝捏腿的两个丫鬟摆摆手,命她们先下去,替自家娘娘斟了杯清茶后才小声道:“二皇子才能平庸,也只有靠着自个儿娘家关系才能走至今日。” “桂嬷嬷,你替本宫也去库房里寻件东西送予陆国公府去,警醒点,可别越过了咱皇后娘娘!”穆贵妃轻笑着接过茶碗,朝她吩咐,话头让人捉摸不透。 桂嬷嬷沉沉应下,她是穆贵妃的奶娘,最能知晓主子心意。 右相府,绮萝苑。 王若茀坐在妆台前,手里紧攥着一支琥珀红珠合欢钗,脸色阴沉如霜。 “姑娘,小心伤了手!”阿若瞧着那手掌有些红痕,故而有意提醒。 话音刚落,便吃了个巴掌。 “你也来教训我?”王若茀眼底带着狠厉,似要吃了人般,阴恻恻盯着阿若的脸。 阿若赶紧跪在地上,诚惶诚恐着捂着脸道:“是奴婢多嘴了,奴婢该罚...” “圣上当真给陆家那个贱人也赐了旨?”她定了定神,笑的森然。 是问谁? 阿若还是她自己呢! 没人敢去应,都怕吃苦头。 王若茀侧目,疯癫瞧着她床榻上放置着的一个镶黄木盒。 那里面也是一道圣旨。 是三年前圣人御赐与她,夸她恭顺闲德,堪称京中闺秀之首。 如今这殊荣倒转了向。 她想,估计明日,自己就得沦落成全京笑柄。 王家女,性子傲然,这等羞辱她受不得,也受不了。 所受之屈,她要千百倍奉上。 “陆家四娘,好一个陆家四娘,我到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能耐!”捏着发钗的手腕一转,用力朝着妆台木案刺去。 入木三分,狠意难言! 第72章 反间 三日后,魏将军府。 魏潇湘瞧着手里的那封素色宴帖若有所思,不知心里打什么主意。 帖上,是清秀的小楷字。 底下盖着陆国公府的赤印。 前些日子还给她难堪,如今好意思登门送帖子来? “谁送来的?”魏潇湘将手中的帖子丢在鸡翅木案上,不小心牵动了伤口,让她丝丝抽气。 白嫩手掌上的疤差不多好了七八,本生着粉嫩细肉。 可让她这么一动,又是裂开了一条小缝。 “是穆府上的苏姑娘!” 魏潇湘抬眸见说话之人是侍女竹青,脸色往下沉了沉。 上次与陆家贱人比试步射,若不是她那丫鬟胆小怕事,说不定如今她也不用日日躲在府中,让别人瞧笑话。 “苏婉婉送来的?她什么时候跟陆家这么熟了?”魏潇湘沉吟些许,觉得有些蹊跷。 竹青不再答,低垂着脸,面有难言之隐。 她依照那姑娘的吩咐行事,不敢有差。 魏潇湘仔细推敲,她想,这或许是穆家的意思呢? 穆家一直都是九皇子在朝中的势力,若能拉扯上新贵陆国公,这夺嫡之势更甚。 大将军府站的是无权无势四皇子的边,可她不晓得父亲会无缘无故选个闲散王附拥。 朝中局势紧张,右相为二皇子娘家外戚,左相拥戴六皇子,穆府自然是以九皇子为重,可四皇子... 除了那张有些妖孽的皮囊,身子骨里都藏的是花下风流。 这般不学无术的人,怎配得上将军府的赫赫威名。 她虽是将门虎女,对朝廷之事还是见解浅显。 算了,这东西又乱又杂。 魏潇湘是个直性子人,她心里这几日烦,不愿去纠结这些。 “小姐,那些陆府的宴席咱是去,还是不去?”一个姿容娇俏的小丫鬟,卖着机灵问。 她是如今在魏潇湘跟前正得脸的丫鬟,红梢。 她话刚问过,就听“咣当”一声。 鸡翅木案被踢倒了,上头物件撒了一地。 “去,自然是去!不仅要去还要送份‘大礼’去,让那贱人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魏潇湘心里暗下毒计,她正愁没法子能跟那女人近处。 竹青见状,果然... 她捏着裙角的手缩了缩,似鼓足了勇气,噗通跪在地上:“小姐,奴婢这儿有个东西!” 魏潇湘被她唬了过去。 竹青从怀中掏出一小块儿娟粉手帕,呈予头顶。 缎子摸着轻柔,不像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上头绣着一朵娇艳赤赤的虞美人花,若有若无泛着香。 “哪来的?”魏潇湘接过,拎起来瞧了瞧,待看清帕子下的小字,忍不住惊呼。 绢帕一角绣着个,虞! 这不就是陆家那位的贴身之物?有了这物,别说是名声,贞洁都保不住。 “那日宴上,我跟在陆姑娘后头捡的。” 这话让魏潇湘有些不信,她眯起杏眼又问:“怎之前未听你提及?” 竹青支支吾吾半晌,不敢看魏潇湘:“奴...奴婢怕...” 她啥没说出来,倒是让魏潇湘放下了心来。 竹青服侍她甚久,性子一直都是这般胆怯,若是今日她不怕了,说话底气足些,反倒还会令人生疑。 “那今日怎么突然又给了?”魏潇湘笑着去扶她身。 旁边的红梢微皱了皱眉,撇着嘴不悦,到也没胆子发作。 “那日奴婢坏了小姐的事儿,又怕又愧,过后也没脸子去伺候小姐。”竹青泪眼婆娑,啜泣不止又道:“奴婢跟着小姐久了,只希望能尽绵薄之力。替小姐分忧!” 这话虽找不到破绽,可魏潇湘仍是半信半疑,吩咐竹青去烧壶茶,将她支开。 见人走远了,才唤红梢附耳过来,低语喃喃。 红梢眼里闪过一丝后怕:“小姐,真要如此么?” 魏潇湘冷笑,不如此怎解她心头之恨? 人定之时,天黑的让人看不清路,只能小步摸索着朝前去探。 魏府后门的一颗歪脖子树下,有个娇小的人影,身上裹着黑袍看不清脸。 “陆...小姐猜的不错,魏潇湘如今信不过我!”娇小的女人低声道。 树上也传出一道女声,安抚着她:“你不必多心,且听小姐安排,盯紧那个叫红梢的丫鬟。” 红梢是将军府前些日子刚选进来的丫鬟,模样生的好,又识小字,刚进府便被管家直接送到魏潇湘哪儿伺候。 说来也是怪,这红梢像是对魏潇湘喜好颇有了解,说的话,办事儿也都合主子胃口,这两日正受着宠。 似听见有敲更的小厮朝这儿走,两人再无多话,各自遁首而去。 树下清明一片,不曾有过人气儿般。 翌日,红梢佯装身子不适出了魏府,说去医馆。 竹青将这事儿写成纸条团起来,又用红绳系在个石头上,抛出了后墙。 没过一会儿,有个推恭桶车的年轻男子将这石头捡起来揣好,一瘸一拐的迈去清水巷。 ** “叩叩叩!” 陆国公府后院门开了。 出来的人是惊蛰,见着敲门的人是推恭桶车,也不嫌弃,笑着喊了声“秦桥哥” 二人似乎早已相识。 秦桥黝黑的脸上扯出了个牵强的笑意,小声回道:“韩妹子!” 他曾是年少有为的禁卫军将士,也是前禁卫军统领韩靖忠的旧部。 五年前的韩家命案,他去京兆尹府击鼓鸣冤,就成了如今是这个模样。 但他不悔! 为将者,赤胆忠心。 秦桥为人老实,又重义气,一直愤慨当年韩家命案,前些日子认出了惊蛰,二人好一番熟络,皆替彼此惋惜。 听说惊蛰如今侍奉的小姐心思好,又有替韩家翻案的法子,他便不顾一切,想帮上点忙。 “秦桥哥这时候来,可是有什么消息?”惊蛰瞧他今日推的恭桶都是干净的,想来是特意寻自己的。 秦桥点点头,将脏兮兮的手掌朝自己衣服上蹭了蹭,才去怀里掏那一块儿捆着纸团的石头。 拿出来,又有些抹不开脸递给惊蛰,就这样半推半就杵在空中。 惊蛰笑着抢过来,又朝他手心里塞了一个荷包。 “小姐赏的!”又指了指他手里绣着几束迎春的荷包,有些害羞一笑:“那是我绣的!” 说罢,赶紧拿着手里石头进了府,将门阖上跑开。 秦桥没打开那荷包看里头有多少银子,抚着荷包上的丝线傻笑了半晌。 第73章 诡计 右相府,绮萝苑。 青烟缭绕,散着让人舒心的药香。 阿若朝房中燃着火的铜盆里虚填了一把艾草,又赶紧端起黑渗渗汤药走至榻前。 王若茀半倚在榻上,瞅着阿若手里的东西皱了皱眉。 这药,她不知还要吃多久。 “消息都送进去了?”气息稳固,不似身体有疾的样。 阿若颤着手把碗递过去,像是里头装着什么怕人的东西。 王若茀苦笑,抬袖饮尽。 完毕,见阿若有些担忧瞧着自己,冷眼横声:“这条路总归是我自己选的,你若敢泄露半个字...” 还未说完,阿若腿一软就跪了下来。 “奴婢怎敢,请小姐放心...”她家小姐的手段,她是知晓的。 顿了顿,阿若从袖口掏出一张素色帖子,一边小心递了上去,一边偷偷打量榻上女人的神色。 王若茀接过,盯着瞧了会儿,挑高了眉冷嘲着道:“陆国公还真是能耐大,圣人刚赐过旨这就等不及做宴了?这借风使劲的本事可不容人小觑。” 她以为设宴得是陆国公,却不曾料到会是陆家四娘排的一出好戏。 门外有小丫鬟进来通传:“小姐,红梢来了。” 听她说完,王若茀就掀被起身,似一瞬来了兴致:“快让她进来。” 红梢迈过门槛儿,有些驾轻就熟地朝里屋走去。 见着王若茀盈盈立在房中,眉眼带笑瞧着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才过去请安:“见过小姐。” “我早同你说过,有什么值当的消息再回来禀报,若是些琐事,呵...”她没了下文,可声如寒钩听得让人心肝发麻。 红梢是王若茀身边一直侍奉的侍女,前些日子私偷了些右相府里的贵重之物想与情郎双宿双飞,被人抓住本要活活打死,却不知王若茀施了什么计把她送去了魏潇湘的身边。 “是大事儿,奴婢有大事儿回禀小姐!”红梢急着解释,眉头紧缩,可瞧了阿若在房内,张了张嘴将口中的话又给咽了下去。 “但说无妨!”王若茀兴致勃勃等她开口。 红梢不安的搓搓手,小声道:“过几日陆国公府上设宴,魏娘子打算用药让她名声尽失。” 王若茀微哂:“什么药?” 红梢答:“醉仙娇!” 这是青楼里花娘擅用增添闺房情趣的药,听说饮下之人,心神涣散,眼中所见皆为心中所求,如仙缥缈,醉比花娇。 办出什么放荡形骸的事儿,都是常常有的。 “魏家娘子也是下了狠,可还远不及我心呐!” 王若茀也没料到魏潇湘会想这么个法子,可心里这气还是没消,不过倒也提醒了她。 “不必买醉仙娇了,去寻玉生露。” 她是存了心要毁去陆家四娘。 红梢愣住,她不明白小姐说的是什么东西。 可是阿若不同,她是王若茀的贴身侍女,平日见多识广,自然有所耳闻。 听之,阿若身凉透骨。 玉生露,玉径生香露! 名字俗艳,可却最为阴狠。 这是青楼的禁药,专门惩治那些不听话的花娘用的。 服下无药可解,只得与男子行鱼水之欢,三日不歇。 若不如此,会中血毒而亡。 “我这儿有千金,你去花巷胭霞楼,找秋妈妈便能购得此药,你那情郎我可还好生照看着呢!” 王若茀未与红梢多解释,这条命等替她做完了事儿,也会神不知鬼不觉得被丢去乱葬岗。 有些事儿,被下人知晓太多,容易钻了空子。 红梢想,这玉生露应与那醉仙娇无差,委声应下。 况且她心爱之人还被小姐捏在手里。 临走前,王若茀命阿若拿了件不显眼的衣裳和帏帽让她穿戴好,免被人发现踪迹。 待人步徒致远,王若茀抻了个懒腰轻靠在门上,眯了眯满是算计的眸子。 她许久未出过府了,也该走走。 陆国公府,等着瞧吧! 红梢从右相府出来,小心绕着弯路前去花巷。 一路频频瞻前顾后,生怕被人瞧见认出了。 可还是没能发现身后悄步跟着的惊蛰。 烟霞楼里的秋妈妈是个重利之人,待瞧见红梢从袖口里掏出锭金灿灿的元宝,早就笑开了花。 她想着,估计又是哪家夫人托丫鬟买药来祸害姨娘的。 没多盘问,将药交予红梢,又笑着谄媚嘱咐药该如何用,拉扯好一会儿才将人给送走。 惊蛰将这事儿系数收进眼底,抽身回了清水巷。 ** 陆府,揽月阁。 “去了花楼买药?”陆子虞听及惊蛰回禀,思索蹙了蹙眉,自顾自又轻声重复了番。 “早些年,我把凤仙楼当私塾,如今王家娘子把胭霞楼当成了药铺,真是有趣。”陆子虞手撑着娇颚,身子慵懒倚在贵妃榻上。 惊蛰愕然,不明其中含义。 反倒是落宁,气的一跺脚,脸也是憋的涨红,哭笑不得嗔着道:“小姐可别扯那荒唐事儿。” 勋爵大户家的贵女,跑去花楼里学本事,敢让老爷夫人知晓半个字,她都不晓得自己还有命活不。 陆子虞是被落宁唠叨怕了,赶紧打住不提,笑着去哄:“得得得,我不说还不行。” 惊蛰面有疑云,她也想听听这故事。 “闲了我再与你说。”陆子虞朝她使了个眼色,轻着声。 落宁知晓二人有事商讨,识趣腾了空,到了外头守门。 “小姐,眼下咱们作何打算?” “你可还记得她穿着去的衣裳?” 惊蛰沉吟片刻,颔了颔首。 藕白色的襦裙,素色的帏帽,市井上常有。 陆子虞从榻上直起身,小手在发丝上打着圈,不过一会儿便想了个法子说与她听。 惊蛰听着睁大了眼,半晌眼睛笑眯成一条缝,觉得刚那法子甚妙。 第二日,她打扮成昨个红梢的模样怒冲冲的去了烟霞楼。 见着昨招待红梢的秋妈妈,走过去一把手拽住了她的衣襟,愤声怨气:“好你个糟老婆子,敢给我家夫人假药?” 秋妈妈虽不识红梢这人,可衣服她眼熟,略显精明的眼珠子提溜一转就明白过来眼前这位是昨日来买玉生露的姑娘。 可没曾想,这姑娘力气颇大,似乎是练家子的。 “姑娘,别...别,有话好好说!”秋妈妈讪笑,陪着不是。 做这勾当的,得能屈能伸,若是这小丫鬟身后真是位什么贵人,她惹住了得不偿失。 “好好说?昨日我买的药是假的,误了我家夫人的大事儿,今日就让你给我个说法,要是说不上来,哼!”惊蛰声音冷了冷,将手里的短匕插在秋妈妈跟前的桌上。 秋妈妈上了年纪身宽体胖,她被吓的一哆嗦,脸上垂着的肉跟着发颤。 “怎会是假的呢...我分明给你的就是玉生露啊...” 第74章 筹谋 京城花巷,烟霞楼。 惊蛰不依不饶的揪起秋妈妈的袖子朝门外走,说是要送去府衙。 花楼里卖下作药本就是犯法的,若是再被说成卖假药,估计秋妈妈下辈子得在牢里寻日子过了。 东瀛律法森严,容不得鸡鼠之辈挑衅。 秋妈妈被吓得脸色苍白,唇止不住的颤,露着几颗泛黄的牙。 “别别别,求姑娘放过老身,我再替您拿一瓶玉生露可好?”秋妈妈脸簇成菊,讨好着道。 见着袖口的手有些松动,她继而又忙道:“就在柜前,我去取来!” 惊蛰甩开她的袖子,将桌上的匕首拔起来,坐在凳上一言不发。 旁边瞧热闹的,看见她手中匕首摄着瘆人的光,也都不敢上前造次。 秋妈妈如同躲洪水猛兽般“蹭蹭”迈步至柜前,赶紧从里翻出一个褐色瓷瓶,打开布塞轻嗅几下,颔了首,想来这次是没差错了。 “姑娘勿怪,这瓶定是玉生露,保准不会坏您家夫人的事儿” 秋妈妈笑的花枝招展,翘着粗溜溜的手指,胸有成竹点了点那褐色瓷瓶。 惊蛰冷哼,将玉生露从她手里夺过来,转身就离开。 前脚刚走,秋妈妈就插着自己肥硕的腰,朝着门口骂骂咧咧:“呸,什么东西?还真把自己当主子呢!” 说些什么眼下倒无关紧要,总归这玉生露是拿到手了,也能查清楚那王家娘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玉生露被陆子虞交由了落宁,让她拿着去找百里尧瞧瞧。 ** 陆国公府,春夜伴月明。 陆四娘子潋滟凤目,执着一本略有些轻残的棋谱卧在榻上细细赏看。 铜炉生香,填了几分雅致和缱绻。 虽手里拿着棋谱,可陆子虞心思却不在这儿,一谋一虑都想着几日后的府宴。 “小姐,炖品来了。”白露推开门,端着瓷骨白的小盅。 陆子虞懒散撑着身子坐起来,伸出细白如藕的玉臂接过。 刚舀两勺,便没了胃口。 “小姐早些睡,刚才阿禄哥哥来传话,说是穆府苏姑娘明日来咱府上接您去京郊雁栖湖踏青呢!” 白露喜冲冲说完,拿出干净帕子递给自家小姐沾嘴。 陆子虞迟疑,邀她去踏青怎么不让人早些通传,非得深更半夜来? 揉了揉眉心,看着白露清悄的小脸像是想到了什么笑吟吟道:“涟漪可有找你问过春日宴上所发之事?” 白露使劲儿点了点头,问了她还不止一次呐。 “你如何答她?” “我依照落宁姐姐教的,说小姐跟魏家姑娘闹的水火不容。”白露目光如炬,如若乎说什么重要的事儿。 “做的极好”陆子虞莞尔一笑,夸了她。 白露虽想不明白为何落宁让她如此跟涟漪说,可她瞧着涟漪那整日趾高气昂的模样也是心怄。 把活推给她们做,自己穿红戴绿地往少爷们住的岔廊上一站,不知道还以为她是来卖笑呢。 “你寻她透露些我有心让魏家娘子在陆府宴上出丑的事儿,看她做何!”陆子虞轻淡淡说着,已是把涟漪给逼进了死局里。 第二日天明,揽月阁迎来了不速之客。 苏婉婉又是一袭劲装,腰侧别着九节琅琊鞭,双手环胸,坦荡荡迈开短靴进了揽月阁。 白露和惊蛰是领教过她的本事,远远的福了身子“见过苏姑娘。” 苏婉婉难得心情好,笑着应了她二人,朝陆子虞闺房行去。 二人面面相觑,活见鬼了吧? 刚那是苏姑娘么?! 落宁性子稳,不动声色替苏婉婉引着路。 “小姐刚起身,难为苏姑娘去里头等吧。”雕花折子门推开,落宁伸手做了个请。 层叠幔帐,皆显风韵。 每处摆设都是费足了心思。 光是看,就能明白这屋子主人是个惯会享受的。 陆子虞穿了素白亵衣,兰指捏着螺子黛对镜画眉,从镜中看着苏婉婉进来,也未转身:“你这也忒急了些。” 苏婉婉手背在身后,悠然自得在屋子闲逛,看见顺手的就直接揣到自己怀里,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来当土匪的。 “我是没你们那么多事儿,平日里瞧我娘梳个头都要半个时辰,屁股也不挪一下,不怕长疮?”她流里流气从八仙桌上摆着的琉璃盘里挑了个梨,就着手搓了搓放入嘴里。 陆子虞是见识到了苏婉婉身上的匪气,不过觉得这样随性也挺好,纵容任由她去了。 半晌,妆描的差不多,才唤白露进来替她梳头。 “你可得快些动作”苏婉婉等了许久,见她还没收拾妥当,有些急急催着。 “怎?”美人软着声问。 苏婉婉神色飘忽不定,声弱如蚊,“说不定九皇子还等着呢?” 听此,陆子虞眉梢轻斜,红润的嘴角勾起:“感情你是给我卖了?” “不...不是!”苏婉婉摆摆手,急着推辞。 美人不理她,就用一双氲着水儿的媚眼,直勾勾盯着。 苏婉婉被她看的心慌,傻气笑了笑:“西域进贡了十几匹汗血宝驹,我这不想得了开开眼。”努努嘴,有些不舍着又道:“到时候分你一匹还不行?” “我要两匹!” 趁火打劫啊这是! 谁是强盗,谁是流氓? 心一横,“成!” 苏婉婉心如滴血,气腾腾将八仙桌上的琉璃盘也揣进了自己怀里。 评书里说的蛇蝎美人,她今天可算是见识了。 陆子虞以为是苏婉婉邀了九皇子,熟不知是九皇子暗地里做庄,将着汗血宝驹提前收整进府,连夜去给穆府传信,以三匹马驹为筹诱苏婉婉邀自己踏青与他幽会。 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至于什么宝驹来的,对苏婉婉来说都是捎带物件儿。 陆子虞盈盈起身,轻摆莲步到屏风后头更衣。 待出来时,已是活脱脱身娇体软的美人。 苏婉婉有些愣神,嘴里的紫葡萄忘了吐皮儿,就囫囵含着。 好似每次见她是都不一样的风流样貌。 一袭鹅黄色的织锦牡丹裙,衬着美人气质温婉,如一块绸缎包裹着璞玉,瑰姿艳逸。 白露手巧,给梳了个挽月髻,又佩上一对攒花金丝兰流苏冠,更显风华之姿。 陆子虞行至妆台前,从檀木盒中拿出一只白玉耳坠戴予右耳垂上。 瞧苏婉婉还犯着迷糊,走到她跟前,艳生生的菱唇轻吐,如娇莺恰啼:“走吧...” 第75章 踏青 京郊雁栖湖,三面环山,北有军都,西有红螺,东有金灯。 山水连天,形成合抱之势,碧波荡漾,浑然如仙境无二。 春时有雾,湖面上腾着一层白,待日头滚火而出,才渐渐消去。 “怎样,这地处不错吧?” 苏婉婉瞧着身旁女子眸中涌动的一丝异色,得意扬了扬头。 陆子虞未应声,仔细赏着雁栖湖春景。 京城与苏州相比,各有千秋。 她欣赏京城的波澜壮阔,也偏爱苏州的温婉清秀。 不远处,又行至一辆车驾。 缎子上绣着墨底兰,这花纹样式二人都熟悉,是左相李家。 马车停下来,帘子一掀,露出一张温和淑兰的小脸,“虞妹妹~” 陆子虞瞧见来人,也是又惊又喜,“李家姐姐?” 来人正是左相之女,李琼。 李琼扶着丫鬟递过来的手,还没站稳脚,就笑着嗔道:“什么这家哪家的,唤琼姐姐就好。” 陆子虞知晓她性子爽朗,不稀罕这些虚礼,又遵她的意思唤了声“琼姐姐”。 这一来一去,把苏婉婉晾在了一旁,让她有些插不上话,可偏偏李琼这样惠外秀中的人让她厌不起来。 李琼笑着把来意述了一番。 她瞧今日天晴气暖,想邀着陆子虞出来游玩,马车刚到陆府,守门的小厮就称自家小姐和苏家娘子先行一步去了雁栖湖,她不想再折返回府,索性赶来凑个热闹。 “苏妹妹可也别怪,我就是这几日闷得发慌!”李琼心思细腻,怕苏婉婉不悦,连忙福了身子,以表歉心。 “怎...怎会!”苏婉婉见李琼跟她说话,有些不好意思。 既来之则安之,人能不嫌弃她已经算是好的了。 三人结伴同行,沿着湖堤徒步。 苏婉婉是个随性子的,一路上说出些什么话,做个什么有趣的事儿,直把两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给逗笑不停。 忽似瞧见身前有一行人走近,待看清了脸,李琼脸色变了变。 陆子虞随她看去,为首的是右相王家娘子,后头跟着春日宴上自找苦吃的京兆尹府白氏,旁边随同的那位,她不识。 不过几息,人就到了跟前。 “呦,苏大小姐出来放风还不忘带着兵器呢?这是又准备祸害哪家小姐”王若茀身旁那位娘子先开了口,可声声带刺。 “何明月...”苏婉婉紧盯着出声之人,恨不得将她抽筋扒皮。 陆子虞听她咬牙切齿道出来人名字,心下已是了然,想来这就是那位宫中编撰何大人之女了。 不动声色压下苏婉婉抚在鞭上的手,启唇:“何家娘子脸上的伤可是好了?” 何明月抬目,见与自己搭话之人身娇容艳,气度不凡。 思索,她可不认识这号人物,侧头疑惑瞧着身旁的王若茀。 “这位是陆国公府上的陆四娘子”王若茀轻哂,朝她使了个眼神。 陆子虞笑吟吟施礼,规矩好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早听说,陆家四娘艳冠盛京”何明月笑着夸赞,皱眉佯装想了想又道:“上一次听说艳冠盛京的可是烟霞楼里的花娘楼轻若呢。” 话里话外,摆明了是羞辱陆子虞跟烟花之地女子无差 苏婉婉气的胸脯一起一伏,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 李琼听着她出言不逊,正欲出口教训,话茬却被接了过去。 “听说何娘子是脸上受了鞭伤,可我竟半点瞧不出疤来,想来是贵妃娘娘赐的药膏极好,能让何娘子花容月貌恢复如初。”陆子虞软声恭维,将身子放低了些。 这番做派倒是让一群人想不明白。 苏婉婉和李琼有些不可置信瞧着身前言语带讨好之人。 “自然是贵妃娘娘厚爱”何明月有些心虚,眸子瞧着旁处。 “我这儿倒是有一桩良媒,甚是配得上何娘子!” “哦?” 王若茀怔住,她本想借机让何明月来给陆国公府那位难堪的,怎么如今成了说媒了? “我有一远房表兄,家里万亩良田,金银堆山,虽不是高门大户,但却富奢一方,但...” 陆子虞没往下说了,可偏巧何明月上了心,她父亲官职不高,若是能嫁个富裕人家也是一桩好姻缘。 她催促,“但什么?” “但是他瞎了一只眼,口中生疮伴有恶臭,但是细细想来这些都还不及何娘子你那恶毒心思,所以便觉得你二人万般相配。” 美人檀口徐徐,不显山不露水,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几句话就让何明月下不来台。 “你...你...”何明月自认自己舌灿莲花,平日里都是她往话里藏刀子,今日硬生生被呛的说不出话。 一跺脚,捂着泛紫的小脸跑开了。 白可卿与她关系好,只得赶紧去追,只留下王若茀一人。 王若茀到底是名门闺秀,尽管心里震惊,面上不慌不忙:“陆家娘子真是伶牙俐齿。” 李琼反唇相讥:“王家娘子所交闺阁之友如此恨嫁,也倒是令人开眼。” 不再争辩,王若茀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苏婉婉愣了半天,蹲在地上捧腹大笑。 能让何明月这小贱人吃瘪,这可太解气了。 李琼不是没听过京中流传的疯言疯语,可刚才她瞧那何明月脸上细皮嫩肉的,哪有半分伤的样子?心下也就明白苏婉婉那椿事儿是被人给算计了。 “我有些乏,先去前头亭子里歇会儿!” 陆子虞抚额,暗暗冲苏婉婉眨巴了下眼。 心领神会,这是要她把李家娘子给支走。 不用多想,亭子里准是有人等着呢。 “琼姐姐,那你先陪我一道去转转吧!”苏婉婉挽上李琼的细腕,好不亲密。 李琼脸上的笑意有些绷不住,奈何跟前这苏家娘子势如孟浪,她推脱不了只好颔首应了。 临走时还不忘叮嘱道:“我们先行一步,你好些再来寻。” 三人依依分道行去。 陆子虞朝着不远处的凉亭轻挪莲步。 凉亭上挂了幔帐,将里头遮的密不透风,想来这漫山遍野,也只有此可与人相会。 走进了,瞧见持剑环胸,神色冷傲的墨涯守在外面,心明如镜。 墨涯并未拦着,反而躬身施礼,替她掀开素白帘子。 陆子虞嘴角衔着媚笑,轻扭柳腰,缓抬玉足,如海棠和着春泥,又娇又软。 亭中男子见她来了,将手里的墨色茶盏轻放下,摩挲着上头花纹,抬眸。 清凉凉的眼风,暗潮汹涌向她扑过来,似是要把人溺毙在其中。 许久不见,他又馋了她的身子。 肌肉玉雪,似是能掐出水。 陆子虞见他目光暗暗,只得娇滴滴先道了声,“爷~” 瀛夙没理,自顾自的盯着她打量,从头到脚。 美人被他瞧的有些发怵,强装镇静笑问:“些许日子不见,爷就没什么想说的?” 盏上,修长的玉指停下轻叩石桌,似乎仔细寻摸些什么。 半晌,男人才低哑着声,有些正儿八经着道:“小腰挺细!” “......” 第76章 调戏 雁栖湖,湖中凉亭。 气氛稍显有些古怪,连着湖中的水鸭、鸳鸯都不跟着见叫唤了。 陆子虞怀疑是自己听岔了,可瞧着石凳上男人无波无澜的俊脸,心知这是存心调戏她。 还是明晃晃的! 她今儿裙腰束在胸上,哪里能显出腰身来,这男人摆明了是一语双关呐!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陆子虞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行啊,这位爷有些道行。 “坐过来吧!”瀛夙轻淡淡开口。 坐? 坐哪儿? 这凉亭里,除了一桌一凳,再无有让人能坐下来的物件。 得,她知晓了。 陆子虞乖觉,直溜溜坐在了瀛夙腿上,赖在他怀里,承着笑,“今日四娘可乖?” 他揽着她细腰,轻轻应了声道:“乖,跟个猫儿似的。” “......” 江南女子,身子骨盈弱娇小,瀛夙动作轻,生怕弄疼了怀里的美人。 许久,无话。 就这么揽着,让人觉得他睡着了。 陆子虞气闷,她到底是来踏青的,还是来投怀送抱呢? 扭了扭有些僵直的身子,还没调整好姿势,头顶上便传来男人压抑着情绪的声音,“别动!” 有些暗哑,却磨的人有些心慌。 左耳垂一凉,被人挂上了个东西。 她摸了摸,是那副荷香戏鲤样式的冰玉耳坠,与右耳上的那只是一对。 顿时,眉开眼笑环住男人的脖颈,软糯出声嗔道:“爷怎么跟哄小孩儿似得!” “你不喜欢?”瀛夙掀起眼皮,声音紧了紧。 她怎能不喜欢?这位爷这般纵容自己,不正是自己此生所求。 陆子虞没急着答,抬起香颚,只将艳俏俏的朱唇送上,去与他纠缠。 轻勾慢挑,活色生香。 幔帐翩翩,遮住二人交颈的缠绵。 瀛夙不是个贪欲的人,他后院娶进门三年的姚侧妃,现在还是个完璧之身。 可自从碰见了怀里的娇娘,他这心神就没定过。 就如西子湖上,总会时不时掀起阵儿小雨,搅乱了一池子安宁。 唇分,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陆子虞纵着二人关系亲昵,清了清嗓子笑道:“过几日家府上做宴,还请爷赏个脸!” 臣府设宴,一般请的也都是为官之家,若是能有贵人到访,自能体现主家光禄无上。 其实不用她开口,瀛夙也是打算备下厚礼去的,一来是敬重陆国公府在苏州体恤百姓,二来也是为他自己... 若是有朝一日去陆国公府求媒,还想能行个方便。 瀛夙正欲答,且听亭外有人“噔噔”纵步而来。 茯筠身着短衣,裤腿轻挽,背后挎着个竹篮,里头填满了些沾着土的草药,一手攥着半娃娃高的一株人参,一手拎着割草药用的镰刀,像是个满载而归的樵夫。 笑容满面,欢腾着跑进亭中,嘴里还笑着念念有词:“爷,快瞧瞧我挖了个什么好东西!” 待看清亭中两人身影暧昧依偎在一处,知晓自己摊上事儿了。 话音越来越小,本是翘起的嘴角也慢慢垂到了下头。 石凳上的两人转首,一个衔着娇笑,一个抿紧了唇。 茯筠不得不扪心自问,他是不是在作死? 急中生智,将手里那半娃娃高的人参用力摔在地上,卯足了劲儿抬脚一踹,“奶奶个熊,这人参成精了,还会自己张脚跑了?” 话落,他撒开脚丫子就跑,像是落荒而逃。 亭中地上,剩着一只孤零零的布履。 “噗嗤” 美人被逗得眉目含笑,声如银铃清脆,一下下的拍打在瀛夙心尖儿。 “爷有事儿忙,我就先去寻婉婉了!” 陆子虞从瀛夙怀里站起身,福了福身子,欲与他告别。 她怕李琼等的急,故而来寻,让人给撞见她与九皇子在此... “暗度陈仓” “好”瀛夙感觉怀里空荡荡的,有些不是滋味,启手给自己填了杯茶。 茶味香浓泛苦,是乌龙。 倒出来的茶汤呈金黄泛红,了然是武夷肉桂。 她悉心几下,笑着退去。 出了凉亭,刚走两步就顿住。 眯眼回想,那石桌上摆着的茶盏有些眼熟,盏身描写三两朵黑色牡丹,那是她托百里尧烧制的——冠世墨玉。 难怪那日苏州整家时,她怎么找都找不着这一只茶碗,原来是让自家爹爹先行一步拿去献媚了。 倒也好,它配得上他。 陆子虞前脚刚走,茯筠就从亭柱后头闪出身来,咕哝着嘴,朝身边墨涯抱怨:“你刚也不拦着我点?知道我差些被爷给生吞了么?” 抬起一只光溜溜的脚,哭丧着脸,“瞧瞧,鞋都让我给跑丢了。” 墨涯挑眉,痞气一笑,“你也没问呐?” 撸了撸袖子,正打算跟墨涯争辩,亭中传出一道凉意透骨之声:“滚进来!” 茯筠冷汗下来了,他无声问墨涯,“能不去不?” 墨涯没说话,他用动作告诉了他。 像是拎小鸡般,提溜住茯筠的衣襟,朝亭里头一扔。 ** 半山腰上,李琼丢了支发钗,便和苏婉婉分头去寻。 折路返至一隅桃林。 李琼弯着身子,在每一桩桃树下都瞧过了,还是没有。 那发钗是春日宴上,陆子虞赠予她的,她喜爱极了,一连几日都戴在发中,若是丢了去... 李琼有些责怪自己,咬着唇湿了湿眸子。 “姑娘可是找这个?”身后响起一道温和有礼的男子之声。 如清风徐徐,舒坦极了。 李琼惊诧转身,与他撞了面。 那男子瞧她眉间愁云点点,秋眸带着焦急神色,忙将手臂往前一递。 好巧不巧,竟是李琼丢的那一支发钗。 “这...这这,可是公子捡到的?”李琼羞着脸,不敢看他。 她是名门贵女,哪有过与陌生男子这般亲近,此时说话都有些紧张。 男人轻轻颔首,颇为有礼,“在此渡步自乐,没曾想拾到了姑娘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吧。” 李琼垂眸,伸手去他掌心拿。 凉指轻挨上他的手,若有摩挲,如滚滚火星将她烧着。 下意识抬首去打量。 面前这位公子芝兰玉树,气质如玉无斯,不知是哪家的人,能有这般好气度。 “多谢公子。”李琼接过发钗轻轻施礼。 “姑娘不必客气,随手之劳罢了。”男人还礼,轻笑应之。 他话落完,便转身离开了桃林,只留李琼一人。 回过神儿,李琼又羞又恼,她刚怎么就忘了问那位公子姓甚? 瞧了瞧已是行远的身影。 李琼盯着他发髻里的钗若有所思。 他发髻中所插的那支钗,除了与自己掌中这支样式不同,材质和雕工都有些相近呐... 第77章 秘信 清水巷,陆国公府。 傍晚,从侧门出来了位身穿灰色斗篷的女子。 只见她小步急促,从篷下拿了一张京城详图,不知从上头找寻什么。 身后有位推着恭桶车的坡脚男子,离她远些,却也能瞧清楚她的踪迹。 跟着许久,眼瞧着那位身着灰色斗篷的女子进了将军府。 将军府内,魏潇湘刚练完剑,胸口轻伏。 说是练剑,倒不如说成泄愤。 木桩子上到处都是深深的剑痕,毫无章法可言。 “小姐,有位姑娘来寻!”红梢递过去了个帕子,站在一旁禀报。 魏潇湘就着擦了擦手,朝红梢身后探去。 来人灰篷裹身,看不清样貌。 灰袍女子进前一步,盈盈施礼:“奴婢乃是陆国公府上,四娘子的贴身侍女,涟漪!” 魏潇湘瞠目,怔了怔神,笑哂着道:“有趣有趣,我与你家小姐结了梁子,你这丫鬟来寻我是什么意思?” 红梢也是惊住,没曾想这女子竟然是陆家的人。 “自然是来与魏娘子共谋大计的。”涟漪扯下斗篷,杏眼里是藏不住的是一股子阴狠劲儿。 ** 将军府戒备森严,秦桥进不去,只能返回清水巷将此事说与惊蛰听。 “可是真看清人是从国公府里出去的?”惊蛰又轻声问了一遍。 刚说出口她便有些后悔,怕秦桥多心,忙又添了句,“秦桥哥你别多想,这事儿兹事体大,我得问清楚了好跟小姐交差。” 秦桥憨笑着摆摆手,不甚在意道:“无妨无妨,可那女子确实是从府上侧门出来的。” 他歪着头想了想那女子的身形打扮,给惊蛰照着描述了番。 “身子娇瘦,穿了双湖绿色的云丝绣鞋?”惊蛰摩挲着下巴,自顾自地说。 她凌厉些的眉眼轻阖,心里已然是知晓出府那人是谁了。 “惊蛰妹子,你可能让我见番小姐,我...我...”秦桥摸了摸袖口里藏着的东西,面上有些难于启齿。 惊蛰想他定是有什么要事不方便与说与自己听,得亲自见了小姐才肯交代,没多过问,笑了笑答,“小姐也甚想见你,就是这会儿与苏家娘子出去踏青了,想来归府得天黑了。” 她说完话见秦桥神色黯然,有些不忍心,便一把拉住他袖口,“不如,你先进来等吧。” 秦桥有些嫌弃打量着自己,讪讪推辞,“还是算了,我就在门外等着就行。” 说罢,拍拍布衣上的土就要往石阶上坐去。 惊蛰眼眶子发红,跟个兔子似的。 “秦桥哥你不必这般作践自己,若不是当初为了我们韩家,如今想你早已...” 秦桥断了她的话,怕她心里自责,“我是等粗人,又不会逢人说些谄媚的话,若不是韩统领赏识,说不定我还在山上砍柴呢。”他乐呵一笑,坦荡着又道:“好好好,我随你进去等着。” 惊蛰笑着颔首,便把他往里面去领。 天色将要暗去,清水巷里才隐隐从远处传来些车驾声。 是陆家四娘子的车驾,后头跟着是穆家的。 阿禄赶紧搬着木阶迎了上去,等着自家四小姐稳稳落了地,面色有些疑惑朝后头又瞅了瞅。 “瞧什么呢?”落宁朝他头上轻拍了个巴掌。 阿禄带着有些羡慕的口吻,嘟着嘴,“今儿早上,大公子带着桐允也去了雁栖湖踏青。”挠了挠头有些犯迷糊道:“我还想着你们会顺道一起回来呢。” 落宁愕然,皱着眉想了会儿轻道:“一路上也没瞧见呐?” 陆子虞送走了苏婉婉的车驾,转身进府,见落宁和阿禄凑在一起嘀咕,笑吟吟着道:“你俩凑在一块儿又给我整什么幺蛾子呢?” 还没等他们二人答,惊蛰便是急噔噔迈着步子赶了过来,侧头在自家小姐耳边轻道。 惊蛰心有八成,今日出府去将军府的就是涟漪。 “她倒是好大的胆子!”陆子虞勾起樱唇,眼风也跟着冷冽。 她虽知涟漪心思深,可也多次给过她改正的机会,没曾想她还是做出了卖主求荣的事儿。 “给我仔细盯紧了,一分一毫都不许有纰漏...” 落宁心里自知,小姐怕是动了杀心。 当年的阿晚之事竟然没让涟漪涨了教训,糊涂呐... 陆子虞抬步迈过门槛儿,身上气势如芒,压迫着一众人。 这次... 她绝不轻饶! 晚膳用过,惊蛰推门进来,有些小心翼翼着道:“小姐,我父亲昔日旧部,想斗胆见小姐一面。” 陆子虞沉吟片刻问,“就是给咱们暗送消息,姓秦的那位公子?” 惊蛰笑着颔首,有些意外小姐竟然还记得。 “快请进来!”陆子虞也早已想见见他,那位秦公子这些日子可是帮了她大忙。 秦桥在惊蛰领下进了揽月阁。 他无左顾右盼,浑身正义凌然跟在惊蛰后头,就如同进了军中大帐正要向将军禀报军情。 可唯有收拢在袖下的大掌,一下下在布袍上轻拭。 袖口里有一封暗黄色的密信,他如同对待什么宝贝一般,紧紧守着。 二人见面,还没说甚。 只见秦桥单膝跪地,双手拢成拳,行了个大礼,“小的秦桥愿今后为小姐效力!” 陆子虞赶紧起身,虚扶了他一把,“秦公子不必这般,倒是小女子应该先行感谢秦公子暗中帮衬。” 秦桥没想到眼前这位小姐如此体恤下人,分毫与他曾经见过的那些贵人行径不同,心下更是打定主意要将手中之物托付她。 “惊蛰姑娘请先回避,我与小姐商讨些事情。” 惊蛰就算心里百般好奇可也守得规矩。 跨步而出,将折子门给紧紧阖上,去了远一些的廊下侯着。 秦桥见她出去,才慢吞吞将袖口的东西慢慢拿了出来,心里还是有些打着鼓。 陆子虞接过他手中的东西打量。 这是... 金岐平阳王私印的密信。 与她梦中那一封,一模一样!! 只是上面的字变了样。 这是给大将军,魏晟钰的密信。 上面还谈着帮魏晟钰篡位的条件。 大将军是要谋反? “咣当” 陆子虞握着那封信,跌坐在身后的红漆方凳上。 脊背发凉,身子阴颤颤的。 “这是哪来的?”她不敢想,若这封信是五年前就有的,那岂不是魏晟钰早就勾结了敌国。 秦桥满目沧桑,已是声泪俱下,“这便是当年祸害了韩家的东西。”他抹了把泪,继而又到:“这是五年前我与韩统领从一人身上搜下来的,韩统领知晓我二人在劫难逃于是让我带着这封信连夜出城,谁知...谁知当夜韩府闯入了魏军,以谋反之罪将府中上下诛尽。” 果然是... 她本想有意去打压魏府,也可顺便摸清韩家灭门之事,没曾想竟会牵连出此等大事。 陆子虞眯了眯眼,她绝不容许这封信对陆国公府再构成一丝威胁。 眼下兜兜转转,这信竟然来到了她手上,那就等于掌握了主动权。 毕竟,敌人在明,她在暗... 第78章 归府 清明后,待又过了三两日,熬完了阴雨绵绵,终是等到春头响晴。 陆国公府门前,锣鼓喧天,雌雄双狮的脖颈上也缠着红绸迎彩,来往宾客芸芸,皆是随礼到喝。 陆瑾延携了长子一同在府门前迎客。 瞧着登门拜访的人是越来越多,陆瑾延担心着席位不够,侧身道:“之庭,你赶紧去后院知会一声,让厨房把膳品都仔细备全喽。” 陆之庭颔首,先差桐允先去请三公子过来迎客,又朝身旁小厮嘱咐了一番,才赶紧掀起松丝白的直裾衫跨门而入。 不久,左相李家的车驾便是到了。 二人一前一后,错过了面。 “家父朝事繁忙,今日不得空来赴宴,等寻着闲再来府上叨扰。”李琼笑着解释,将帖子递过去,又让随从把贺礼献上。 陆瑾延也是知晓如今党派之争繁杂,若是左相来此赴宴恐叫人误会,“左相为国操劳,定是要以朝政为重。” 不再多语,让侍女引着她去海棠苑的客席。 海棠苑,虽说是苑,倒不如说是沿着内湖而修葺成的一处折子廊。 内湖呈两岸,男女分席。 不得不说这陆国公府上设的宴颇为有趣。 “真是破落户的人家,住的府邸再好也是无用,连个摆宴的规矩都不晓得,也不知先上些瓜果茶点,等着开宴我胃都吐酸水儿了。”何明月站在凉亭里,有些圆润的手叉着腰,一双吊梢眼尽是嫉妒。 王若茀跟着笑了笑,眸子里让人瞧不出喜怒,“小地处来的,能指望着有什么出息?” 她瞧了瞧身旁的略有些低矮的红木长桌,神色有些怪异。 桌心被掏空了去,里头嵌着像是假山假石的东西修着一条略有些宽的渠道,这样子的东西她也是前所未闻。 白可卿扬手指了指那桌子,有些嫌弃着张口,“瞧瞧这位置挤得,待会这菜肴子不知得放哪儿呢。” “放不放得下,是白家娘子的气度,能不能放得下,是我四娘的本事。” 陆子虞挽着李琼一同进了海棠苑,月白、湘妃凑在一块儿,显得二人如玉娇香。 白可卿瞧着正主来了,身上气势弱了弱,往王若茀的身后缩去。 “四娘子可别打肿脸充胖子,拿这破烂流丢的玩意儿当桌子使唤,简直让人笑掉了牙。” 何明月自从那日被她羞辱,心里是一直怀恨在心,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逞口舌,她怎愿错过。 谁知那位陆家娘子连看都不曾看她一眼,心里更是憋屈。 “听说今日宴上能瞧见暮苍斋的物件儿,这事儿可是真的?” 一位身穿五色锦盘金彩绣绫裙的贵女盈盈走过来轻问。 “这是紫金光禄大夫之女,冯氏嫣然。”李琼出声引荐。 冯嫣然又施一礼,颇有教养。 “冯家姐姐妆安。” 不少人听着冯嫣然问话,不由自主都围了过来。 陆子虞也朝她们轻福身子,瞧着折子廊下的流觞桌一笑,跟海棠苑里的一众娘子解释道:“今日这宴上,但凡是诸位娘子所见着的死物,皆是出自暮苍斋百里掌柜之手。” “这桌子是?”有人问声。 她颔首应之。 “椅子也是?” “不会就连这廊子都是?” “...” 陆子虞不厌其烦,皆笑着答应了。 “小心些,咱可别碰坏了这桌子。” “哎呦!谁踩住我的裙子了,当心些我把这软榻给弄脏了。” “这折子廊修的跟架在天上的云桥一般...” 不就是个暮苍斋,至于这般捧么? 可不少贵女此番愿来陆府赴宴,说到底还是给暮苍斋的面子。 眼下瞧着暮苍斋跟这陆府关系甚好,往日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反倒都上杆子来巴结着陆子虞。 王若茀这旁三人被冷落在一边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将军府,魏氏娘子到。”侍女一声通传,让海棠苑里的嘈杂之声顿时渺无踪迹。 京中贵女圈子,谁还能不知魏潇湘春日宴上被陆家四娘羞辱之事? 呵,不知今儿刮了哪一阵妖风,给她刮出来了。 魏潇湘见着一众人朝她指指点点,心虽有气,可也全攒着劲儿,等着今日一股脑的全还给陆家那个小贱人。 “魏娘子到了?快快入席吧。” 陆子虞勾弄了唇,轻拨开众人,笑吟吟地望着魏潇湘。 “今日贵府盛况,我怎能不来凑这个热闹?”魏潇湘皮笑肉不笑,跟她搭上话。 二人皆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若茀见着魏潇湘来了,自是心中暗喜,“好妹妹你可来了,我都等了你许久。” 她上前一步刚准备去招呼,谁知魏潇湘甩了脸子就走。 魏潇湘虽是心气高,可也是个有脑子的。 春日宴上那一椿事儿,她过后仔细回想,显然明白自己是被人给挑唆了。 女人家多的地方,就是容易生是非。 相比她们这儿,湖对岸男客那儿可是气氛融洽着呢。 陆之辰在自家铺子里滚打摸爬多年,什么妖魔鬼怪糊弄人的话都敢往外撂。 可偏偏他编个什么事儿跟真的一样,哄得一群纨绔子弟频频称奇,都对这位陆家三少印象极好。 桐允过来,正瞅见自家三少爷坐在桌上高谈论阔,底下围着的那群少爷们也是一个个听得两眼发直,都不带眨一下的。 “三少,别贫了,老爷让您去一趟府门口。”桐允挤开人群,低头轻道。 陆之辰拍拍他肩算是应了,又从桌上跳下来,朗声道:“各位公子先玩着,小弟我去去就来。” 桐允摇摇头,无奈苦笑一番。 真是自家人了解自家人,往日三少拦住他们这些小厮讲些乌七八糟的事儿,人人都是四下逃窜,谁要是敢围着听,三少可是能讲一宿还不带困的。 三少那张嘴,比茶楼里说书先生的嘴都要金贵。 府门口,陆瑾延见也没什么客了,就先回后院招待诸位大人,只留着阿禄一人守在门外。 阿禄有些尿急,瞧了瞧已是空荡荡的清水巷,捂着小腹快步朝茅房走去。 从远处走来了一位身着亮甲银盔的英朗男子,只见他身影壮阔,气势如虹,盔上还沾着些许泥泞,似是风尘仆仆赶过来的。 刚要跨门进去,便听着身后有人出声笑呻,“呦,这不是昭武将军么?” 银盔男子转身,面容略有粗狂,下颚生着的髯须,神色冷冽望着出声之人,“魏将军有何贵干?” 来人大将军之子魏峒,他领了父命,今日是特意向陆国公府示好的,谁知竟然碰见了他的心头恨正也要往陆府里头窜,还是衬着无人值守的时候。 光天化日之下,他可绝不容许有将士行这等苟且之事。 “你可知这是何处?”魏峒狞笑看着他。 银盔男子不语,等他继续往下说。 “看清楚了,这可是陆国公府,当朝新贵。你一个小小的昭武将军也想赶着去巴结?小心被人轰出来丢了武官的脸。” 魏峒领着小厮晃悠悠走到了他跟前,顺势将路堵上。 银盔男子眯了眯眼,一把将他拍开,指了指头顶上的匾额,“麻烦魏将军腾个地儿,别挡住我回家的路!” 说罢,头也不回便扶着腰间的佩剑离去,只留下府门口神色有些凌乱的魏家人。 大将军是让他们今日来陆府干什么来着... 第79章 冲突 陆三公子正欲出府迎客,快走到了门前,便是瞧着一位身穿着盔甲的军爷直冲冲朝他走来。 缓了缓神儿,觉得这男子样貌有些眼熟,不由多瞧了几眼。 谁知那男子也不动了,杵在原地任由他打量。 陆之辰觉得自己这般有些唐突,刚想笑着上前招呼,却被跟前的这位军爷断了话。 “瞅个屁...”男子皱了皱眉,声音有些噪。 陆之辰怔住,谁给他的胆子这么... 可不对啊,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老三!” 又是不耐烦的一声吆喝。 他缓过神儿,试探着张了张嘴,“二哥?” 男子将头盔摘下,冲着陆三公子的有些消瘦的胸膛给了一拳,爽朗大笑,“你小子还是这么弱...” 这位军爷正是一年前离家从军的陆二哥,陆之沐。 陆三公子无力扶额望天,心道:这莽夫归家怎么先拿他开涮了... 可到底是兄弟情深,两人也是嘘寒问暖了好一阵。 “二哥,你这一走这么长时间,二嫂...百里掌柜也是一番好等,你也不必去后院凑热闹了,赶紧去望月楼瞧瞧人家吧!”陆三公子揉着有些发疼的胸口,颤巍巍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回廊。 陆之沐难得归家也想图个清净,“好,我去瞧瞧她,父亲那儿你先替我打个招呼。” 百里尧同他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可也是都彼此惦记着。 陆三少出了府门,见着外头有一行人,正傻不愣登瞧着他家牌匾看。 “敢问到访的是哪家贵客?” 魏峒似听见有人跟他说话,垂下头,神色有些焉焉:“魏家...” 不等他说完,陆三少便把脸给沉了下来,身子轻侧,“前头一直走,顶到头往右边拐,要是看见个小厮就问他海棠苑怎么走,要是没看见...您就打道回府吧!” 话落,抻手吊儿郎当掏了掏耳朵,还对着他们一吹。 您瞧瞧,这是对待客人的态度? 魏峒心里头虽然恼火,可是想着刚进去那位的陆家人对他已是没什么好脾气,若是在得罪一个... 忍下怒意,硬扯着嘴咧开一条缝,还是带着小厮进了府门。 俗话说,大丈夫能屈能伸。 陆三少撇嘴,要不是自家小妹早有嘱咐,让今日对魏家人得客客气气的,他刚才袖子一撸,就准备泼夫骂街了。 他想的出神,没听见有人喊他。 “哎,你去给这两匹马放到马厩去!” 苏婉婉骑着一头雄姿勃勃的棕髯骏马停在陆国公府门前,手中还牵着两条栓马的绳子。 她本该来早些,可这三匹汗血宝马实在难驯服,便就多耽搁了些时辰。 门口男子没理,她又如河东狮般吆喝了一声,“嘿,跟你说话呢!” 陆之辰被她吓的一机灵,语气有些气冲冲,“小屁孩儿,我们这儿不买马,你去别家问去!” 他瞧着苏婉婉身骑一匹马,手里还牵着两匹,误把她当成了马贩子。 “小屁孩?” 苏婉婉眯了眯眼,舔舔嘴唇,手情不自攥成拳。 是跟前这位男人太飘,还是她苏婉婉提不动刀? 阿禄解手回来,碰巧听见两人对话,赶紧上前拽过自家少爷嘀咕,“三少您是疯了么?这位是苏姑娘!” 陆之辰犯迷糊,“哪个苏?” 他不认识京中有“苏”姓的人家。 阿禄瞧见马鞍上,一袭黑色劲装的女子脸色阴沉,他有种想撞晕在这红漆门上的冲动。 咬紧了牙关,用着只能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把话给硬生生挤出来,“小姐闺阁之友...小疯子苏婉婉...” 这威名赫赫的人物,谁能不知? 陆之辰呼吸一窒,拍了拍衣袍,显得玉树临风走上前,“苏姑娘风姿绰约,能驾临我...” 这脸变得,怎一个“快”字形容! 苏婉婉利落得翻身下马,将马绳递给阿禄,又指了指身旁一直啰嗦着拍她马屁的人,“能不能给这泼皮猴也关到马厩去?” 阿禄脸上一阵抽搐:他想,可没胆子。 二人一前一后迈过了门槛儿。 “苏姑娘,您还不知道路怎么走呢吧?” “我有嘴,会问!” “听说,您跟我小妹关系甚好?” “唉...苏姑娘...” “啪!”清脆的鞭声一响,阿禄耳根子瞬间清净了。 海棠苑,众宾皆是入席。 陆子虞虚搀扶着沈岚在一众官眷里面应酬。 沈岚出身书香门第,算不得高门大户,可这气质拿捏的甚好,与些贵眷搭话不卑不亢,倒是让人意外。 “陆夫人这皮肤是做何保养的?赶明我也让人去捣腾试试...” “也没怎么仔细,就是去了暮苍斋拿了几罐珍珠膏,日夜涂抹就成。” “瞧着细皮嫩肉的,陆国公怎能不怜爱,我也得拿些回去试试...” 陆子虞笑吟吟接过话茬,“夫人们也不必等空日子了,前些日我早让丫鬟多拿了些珍珠膏,就想着今日孝敬给诸位,等会儿宴席散去就让人给呈上来。” 官眷们听之皆是欣喜,对这陆家也是多了些认可。 而暮苍斋这名声已是不知不觉散得更深了些。 “几”字湖对岸,男客宴席。 一些官僚大臣不敢想,小小的一处府宴,竟然能请得动九皇子。 难怪这陆国公府到了京城顺风顺水,原来是有贵人庇护。 其实陆瑾延心里也是打鼓,没料想到九皇子能来赏光,毕竟他连请帖都没递... “诸位大人不必拘束!”瀛夙笑抬起茶盏,饮下。 都是官场上久经风霜的,早已是能看出九皇子有意无意来给陆国公府撑腰,为人臣子,这面子怎能不给。 小厮们添茶,众人也是含笑作陪,对陆国公府更是客气三分。 瀛夙蹙了蹙眉,唤着茯筠又添了一盏茶。 茶汤金澄澄的,泛着浓香。 席案上,他留心诸人茶盏里的汤色皆赤红透褐,唯有他不同。 自己茶盏里的,是他喜欢品的武夷肉桂... 这茶平日里用着都是泛苦,可今日却例外了。 她竟然...记得他的喜好... 瀛夙的唇间,不着痕迹轻勾起了一丝笑意,挥袖,将茶盏里的汤水饮尽...甘之如饴... 陆国公府的红漆木门轻阖,海棠苑里的戏也是要开始唱了。 第80章 流觞(一更) 正阳,吉时。 落宁端着素手站在廊前,气度从容不迫,“开宴!” 宾客们尽是落座,眼睛却直勾勾瞧着跟前的长桌。 桌面上,哪有一碟子菜? 众人皆不知这是什么阵势,也不敢胡言乱语。 “这宴都开了,菜还没上来,陆国公府是摆明了让我等喝西北风呢?”何明月扶了扶发髻中的蝴蝶钗,言外之意尽是揶揄。 她这么一开口,倒是让有些官眷面色难堪。 苏婉婉笑哂,“何家娘子一向是喜欢吃热豆腐?” 这话像是打太极一般,又被撂回去了。 陆子虞暗暗挑眉,这丫头会动脑子了? 她殊不知,苏婉婉是被自家三哥给气得灵光了些。 没等着何明月继续发难,落宁又轻拍两掌。 呈“几”字湖的两岸皆有侍女,小厮们如流水般从众人身后涌了出来。 手中个个端着木盆,从里头拿着葫芦瓢舀了些碎冰子填在流觞桌内。 这一下子,更是让人看不懂门道。 王若茀面不改色,冷哼,“故弄玄虚!” 湖对岸,平日里都是见多识广的达官显贵,今日反倒都噤若寒蝉。 心里称奇,可面上不露破绽,生怕被人知晓了自己才疏学浅。 自欺欺人般的摆谱,被上首的贵人尽收眼底。 “陆国公,这是什么宴?”瀛夙清冷冷开口,眉目间透着疑惑。 他这么一问,倒是让不少人侧耳细听。 陆瑾延搓了搓额头,似有些思索,“这是家女筹备下的...”拧着眉想了一阵儿才道:“说是什么曲水流觞宴!” 三言两语,便是把功劳都归在了陆子虞身上。 这倒是让瀛夙有些没想到,那般艳生生的美娇娘还会些巧匠功夫。 丫鬟,小厮们将碎冰子铺整好,便福身退去。 落宁眼瞧着一切都就绪了,才命人将流觞桌头的水闸放开。 倾刻,温水荡荡,填满了桌间用假山、假石修成的一条沟渠。 雾腾腾的一丝青烟从流觞桌内的沟渠里冒出来,似如仙境,直叫人看得目瞪口呆。 不仅是府中的宾客,就连陆家人自己都不明白这是什么名堂。 心里头如小鹿乱撞,面上还得装出一副见怪不怪。 这最难受的就是陆父跟陆之庭,二人平日里老实惯了,这会儿连二连三被人用审视的目光轮番盯着瞧,父子俩也是如坐针毡。 “嘿!我说陆三公子,你们家这宴席还真不是一般人能享用得了的,光是瞧着这阵仗,我都以为自己成仙得道了呢!” 坐在陆之辰身旁的一位贵胄,既是羡慕也是恭维。 陆之辰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平日里,独自小酌几杯也是这般!” 贵胄暗挑拇指,眼中更是佩服。 “瞧见了吧,陆家不是请咱们来喝西北风的,是请咱们来尝...”青烟 何明月瞧着跟前的景色,半张着嘴,再怎么也吐不出半个字了。 烟雾散去,入人眼帘的是一碟碟精致的菜肴。 江南糯米鸡,芙蓉翠仙鸭,八宝瑶花藕,龙井虾仁,四喜大三元... 青莲色的荷盘上面托着六个“叶”形的小碟,碟中放有各样菜品,皆是色香味俱全。 若是想食某一样,可差得身旁伺候的侍女用着竹夹拿起。 这吃法新奇,众人却有些不敢动箸。 苏婉婉折腾一上午,早就是饿得发慌,哪里还管得上什么规矩,点了几个菜忙吩咐身旁侍女夹过来。 见她开了先例,大家才纷纷仿效。 冯嫣然尝着跟前的一道龙井虾仁,“这茶叶配上虾仁,我还是头一遭尝呢,味道清甜幽香,陆四娘子委实有心了。” 她一开口,不少贵女也是纷纷附和。 “这样一桩曲水流觞宴,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 “亏得有人刚才还冷嘲热讽,不知是自己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 何明月被气的羞红了脸,她曾几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怎么京城来了一户陆国公,这风水就转了向呢... 魏潇湘专心尝着跟前的菜肴,似是对她们的争吵置若罔闻。 若不是自己跟陆那位小贱人有梁子,还真是有些佩服她,能把着宴席给办得灵动仙逸。 可现在春风得意,等会就等着乐极生悲吧。 魏潇湘朝不远处的涟漪使了个眼色。 涟漪心领神会,端着手中的酒盉朝隐处退去。 王若茀泰然自若,将二人眉来眼去的动作给瞧了去。 她瞅了一眼魏潇湘身后的红梢,不由暗笑。 今日就让她来当这黄雀,这两位贵女,谁也别想跑。 “光是喝茶,倒也是无趣,不如酣畅饮些佳酿,想必陆国公府上也是有藏着好酒呢!”王若茀笑着打趣,引得一众闺女叫好。 与她们错了几桌的贵眷夫人瞧着也有些眼热,“到底是芳华绝代,忽是想着咱们未出嫁时的洒脱了。” 沈岚劝声安慰,“谁说不是呢,生儿育女,这一辈子就这么快过完了。” 落宁笑着拎了两坛子桃花酿过来,“夫人们也都别伤怀,我家小姐特意嘱咐让拿两坛佳酿,给夫人们解解馋。” “陆四小姐真是个知冷知热的棉袄...” “这香味扑鼻,真是好酒...” 沈岚笑着和气,对她们恭维的话听分毫不往心里去。 官场上,你得势了人家来捧,可也想着能分一杯羹。你败落了,便就六亲不认,只想赶紧分划界限。 这道理...她懂! 可觥筹交际,亦是人情世故。 落宁一边倒酒,一边留心着涟漪去处。 没过一会儿,便瞧着涟漪端着酒盉回来了。 红光满面,神韵得意,不知遇上了什么喜事儿。 落宁出声唤住,“涟漪,你去伺候小姐吧,她那儿缺个服侍的人。” 涟漪巴不得,将碎发往耳朵后捋了捋,笑吟吟着道:“好,我知晓了。” 落宁现在帮衬着陆四娘子管家,说到底涟漪该尊称一声“姐姐”,可她并未,反倒是转身娉婷就走。 眼瞧着她远去,落宁眸子暗了暗:劝你还是迷途知返呐... 趁着酒意正浓,李琼倒是想了个有趣主意,“今日我虞妹妹这桩曲水流觞宴做的巧妙,不如姐妹们趁着这流觞桌,来一次曲水藏花令如何?” 冯嫣然来了兴趣,“李家娘子可有什么妙法子?” “咱们写下迷诗,让这诗乘着曲水走,看转回来的时候,上头有无人能答出来,可好?” 众人欣喜,皆是觉得这主意好极了,若是能传到了自己情郎那儿... 隐晦又婉转的暗诉情意,让人心痒。 “可这藏花令都是用纸写的,怎能放入水中?”白可卿觉得她们是痴人说梦。 “怎会没有东西盛?”陆子虞轻笑。 白露和惊蛰二人手捧着托盘,上头摆着样式、颜色尽不重样的茶盏。 海棠、茉莉、玉兰、墨梅、湘妃竹... 挑出任何一个来,都是釉色饱满,花纹不一,拿在手中直叫人爱不释手。 “这便宜我可不占,本小姐五十两买一个玩...” 苏婉婉放下筷箸,扬了扬下颚,一脸的桀骜清高。 都是贵女,谁还能差钱不成? 不过一会儿,惊蛰和白露手里的托盘便是空荡荡。 陆子虞纳了闷,今儿苏婉婉到底是碰见谁了? 这脑袋瓜跟开过光一样... 第81章 栽赃(二更) 五十两的一个茶盏,放到寻常人家去,这样挥霍指定得被骂上一声“造孽”。 可偏偏这些贵女们平日里素来争斗惯了,见着人家掏银子,自己怎好意思无动于衷。 不过一小会儿,几十个茶盏便被一扫而光。 陆子虞轻笑着掐掐手指头,差不多是赚了一千多两银子。 冯嫣然伏在桌上,先写下了一首藏花令:佛祖坐下一慧根,青衣红袄胜如春。 她刚落笔,便有不少人凑上来围着要瞧。 “都瞧我的作甚,你们自己捣鼓去。”她佯装发怒,双颊滚着红晕。 众人笑着打趣散去,也是借了支笔开始想着藏花令。 冯嫣然将手中的花令折好,轻放入描着桃花春燕图的茶盏里,双手捧着,将茶盏送到了桌间徐徐的曲水中。 茶盏顺着水流袅袅而下,不知会停在哪一位公子的跟前。 诸女效仿,纷纷写下了自己喜爱的藏花令,等着有缘人来解答。 王若茀面上虽不情愿,可心里还是觉得有趣,瞄了瞄四下无人看她,终提起笔扭捏写下:万紫千红贺朝岁,醉是雌雄须难分。 一首首的藏花令,乘着精致的茶盏而去。 “几”字湖对岸。 桌上,男人们飞觥献斝,相谈甚欢。 不知是谁先瞅见了曲水中纷纷涌至的茶盏,哄闹着一杆子人起身围看。 小厮将茶盏捞上来,年轻俊貌的公子哥们才发现里头竟然还有文章。 “这是藏花令!”陆之庭笑着出声,从一个茶盏拿出了一张折好的纸。 大掌抻开,果然是瞧见纸上写有一首短诗:仗剑不为东风舞,洁蕊自胜一品红。 他心头一悸,似对这诗令似曾相识。 提笔写下:君子兰 藏花令,本就是用来让男女暗诉情愫的。 今日用这曲水两岸传令,倒是有些隔纱望月的朦胧风骨。 众人跃跃欲试,哄闹成一团,皆是挑选了些自己瞧着模样喜欢茶盏埋头去解诗。 瀛夙瞧着一个月白芍药的茶盏眼熟,竟鬼使神差般伸了手去拿,打开:水中揽月三更眠,却把话梢圆五分。 凑近了轻嗅,是自己娇娘身上的香味儿... 这是明里暗里,是跟他打哑谜呢? “主子爷,您这上头写的是什么花?”茯筠凑上来,歪着头问。 瀛夙将手心里的纸条收好,眼风淡淡撇了他一眼,“你想知道?” 茯筠晃荡着脑袋,赶紧往后缩了缩脖子。 他想,但是他不敢说呐... 陆三公子搓了搓手,嬉皮笑脸也是打开了一张纸条:花中巨无霸...刀剑斧头叉 手一抖,他差点就给跪地上了。 凭着这首花令的气势,他便能感受到作诗美人有着如水桶一般圆润的腰身,擂鼓一样的嗓音,走起路来,估计连地都是颤的... 这是什么狗屁缘分? 一恼火,将手里的花令撕了个稀巴烂... 还不解气,硬生生又添上两脚这事儿才算完。 曲水环衔,不过多时,这茶盏又是回到贵女们的席位。 大家争相奔走去寻自己的茶盏。 陆子虞瞅见自己茶盏里头空荡荡的,便是知晓自家爷已经是收到了她的小信。 无若不然,依照那位爷强势的秉性,怎么也都不会放任她的花令冒着风险遭人染指。 诸女拿过花令,面色各有不同。 李琼瞧着花令下颇显出俊逸的字痴楞楞地笑出了声,脸上红霞朵朵,不知是被酒给熏红的,还是羞红的。 “我先出去透口气,这酒有些把我给吃醉咯...”李琼扯过身侧的陆子虞含笑轻道。 “可用让人搀着你?” “无妨,我去去就来。” 待她出去没多大时候,涟漪缓步款款,正欲给自家小姐填上一杯酒。 随着她的动作,魏潇湘与王若茀皆暗中瞧着这边儿。 涟漪刚拎起酒盉,却被陆子虞给按下了。 “小姐...您杯中无酒了。”涟漪抬首,对上面前女子如娇如媚的凤眸,慌了心神儿。 陆子虞拂开她的手,玉指搭在酒盉上,有些半痴半醉,“你可想好了?” 涟漪轻愣,有些不明白自家小姐所出何意,只好又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说辞,“小姐,您杯中无酒了...” 狭长的眸子透了凉意,欲有肃杀之气。 陆子虞拎起酒盉,给自己杯中盈盈斟满。 袖起,饮尽。 “这酒盉里空了,你再去打些干净的酒,给那位娘子也斟一杯...” 陆子虞虚晃了晃指。 涟漪不明,可瞧着跟前女子杯盏见底,心头雀跃难掩,便是听话照做。 重新打了酒来,按照吩咐去给刚才自家小姐指着的那一位娘子也斟满了一杯酒。 李琼从海棠苑出来,透过了风,心头已是不闷了,可她有些晕了方向... “小姐,那边儿是后院了...”略有温和的男声响起,让她心跟着一惊。 转过身子相望,皆从对方眸中看到了欣喜。 “是你?” “是你?” 话出相同,默契的让人有些面红耳赤。 一个欲语还休,一个捏紧衣袍。 “那日多谢公子还钗...”李琼福了福身子,将大家闺秀的姿态体现的淋漓尽致。 男子有些不好意思,错开身避过她的礼数,“小姐无需多礼了。” 二人无话,可也都不迈步。 李琼想,今日宴上,所受之邀皆是达官显贵,想必跟前这位公子门楣与她也是相配。 “想是小姐迷路了,不如我送您回去吧?”男子舒展笑意,如明月清辉,散出乌云般的皎洁。 李琼颔首,与他并肩而行。 她瞧着自己身着莹月白的缎子,他是松丝白的缎子,站在一处想来是极为般配的。 半晌,终于忍不住的出声问,“不知公子是哪家...” 不等她说完,桐允便是急冲冲的赶过来,“大公子不好了,海棠苑出事儿了...” 海棠苑内,已经乱作一团。 一众人围成了个圈,个个面色苍白凝重。 她们无一例外,都是紧盯着地上发狂打滚之人。 魏潇湘骨骸冰凉,忍不住丝丝冒着冷汗,手指泛白,连蜷一下都有些困难。 王若茀也是心口提悬,整个人有些六神无主,望着地上之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82章 脱壳 海棠苑,像是一潭死水。 众人都如被困的囚兽,被一张浓密错乱的大网紧紧收拢着。 地上,有一位身袭华服的女子。 只见她将身躯紧紧蜷缩在一起,略有丰盈的手掌紧紧攥着衣领,似是强忍着什么,可嘴里还是溢出些情动时的哼咛。 鬓钗凌乱不堪,露在外面的肌肤泛一层淡粉,身上不少地处已经是被她自己掐出了一道道的淤痕。 像是得了癔症,又或者是被人给下了药... “落锁,苑里的人一个也不许放出去。”陆子虞气定神闲拨开人群,轻瞥了眼地上已是失去心智的女人。 有的官眷心慌,上前找她理论,“都这时候了,得赶紧放我们出去,谁知道她一会儿,会不会疯癫伤人?” “疯癫?这摆明了就是被居心叵测之人给下了药,若是不查出来是谁背后作祟,我怎能跟何编撰交代?怎能让我陆国公府白受残害贵女之罪?” 陆子虞扬了扬娇颚,挥手便让小厮、侍女们将苑内各个出口给严防死守。 这般慢条斯理的态度,怎么看都像是早已经把事情给安排妥了。 平日筹谋多计的王若茀此时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这感觉让她颇有些不好受。 可她怎样也想不明白,为何躺在地上之人会是...何明月... 究竟哪里出了岔子? 难道是红梢叛了? 王若茀不由自主的去探向魏潇湘的身侧,红梢已是不见踪影,只就有竹青伺候在旁。 她怕红梢是个嘴皮子薄的,被人吓唬一两句就藏不住话将自己给卖了,早早就吩咐过她今日宴上找着空子赶紧溜出陆国公府,万不可被人捏住把柄。 眼下瞧见红梢没了影,王若茀这悬着的心,才跟着放了下来。 正欲收回目光,却迎面被人撞了个正着,似是偷窥了她心中藏着的隐晦。 王若茀脊背一凉,赶紧错开眼。 陆子虞掀起眼皮儿,对着王若茀轻勾了唇,笑的娇娆。 “得赶紧去请个郎中来,要不然明月会硬生生掐死自己的。”白可卿紧攥着帕子,面上有些惊惶。 人是她带出来的,若是敢有个差错... 陆子虞冷眼瞧着她言语尽是担忧,可这步子连往何明月身旁凑一凑都不敢。 “白家娘子这么急?不如把何编撰也给请过来?” 这话一出,白可卿面如死灰,就连着最后的一分血色也消失殆尽。 她是私自带何明月出来的,若是敢让何大人知晓这事儿,就算她父亲是京兆尹也保不住她... 两眼一抹黑,险些昏倒在地。 苏婉婉瞧着地上衣衫不整的女人,心头不知有多解气。 她虽然不是个落井下石的小人,可何明月这等喜欢滥用心计的腌臜货,就衬这样下场。 偷偷瞄了眼身旁的软娇娘,不知是不是她太敏感了,总觉得这事儿有股子阴谋的味儿。 大夫早早就被秦桥给请到了府里,眼下正在后院里喝茶。 陆子虞朝着落宁递了眼色,让她去唤大夫过来。 玉生露,听这名字多瑰艳,可这使唤在女人身上,分明就是被当成了畜生对待。 不得不说,王家娘子心思还真是歹毒,想这么来个一箭双雕? 既能毁了陆家四娘的名声,又能让魏潇湘入了大理寺,让整个将军府也失去圣心。 谋害贵女之罪,是要被流放的...况且将军府这些年来声威盖主,这事一闹,圣人定会削权论处。 王若茀心里早就打着算盘,想着事后怎样能让父亲往兵部里安插些王家亲信,可眼下这椿事儿,跟她心里想的简直是天差地别。 大夫迟迟未来,何明月就这么躺在地上厮磨,双目混沌,扯着自己的衣衫。 “惊蛰!”陆四娘子轻呵出声。 惊蛰心明,将手中的长袍盖在何明月身上。 等会说不定谁会来,可别妄想用什么女儿家的名声这一码子事去祸害别人。 果然,海棠苑的幔帐被人给掀了起来。 陆之庭随着李琼走了进来,二人瞧了清楚眼前的仗势,皆是面色不大好看。 “怎么回事?”身后又有人走了进来。 闻声去看,竟然是九皇子。 官眷们有些不敢置信,这九皇子怎么也被惊动了? 白可卿瞧见不远处身姿修长,眉目如星的男人,心下好一阵轻颤,待理好了妆容正欲开口解释,却听得一阵梨花带雨的啜泣... “见过九皇子”陆四娘子盈盈上跪在地上,玉指捏着手帕在眼角比划,“刚才我等行花令正是热闹,却不知何家娘子怎么了,吃了一杯酒就变得有些...” 她未说完,又是捏着帕子软声嘤嘤。 贵女们神色略带异样,想着陆四娘子怕是还未领教过九皇子的清冷。 这般惺惺作态去讨好,九皇子定会一掌... “地上凉。”瀛夙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又朝身后呵斥一声,“等什么,赶紧去瞧瞧。” 茯筠皱着鼻子,一脸委屈巴巴的小媳妇儿样从后头走过来。 贵女们有些傻眼... 不知刚才温柔如斯将陆家娘子扶起来的那位真是九皇子? 苏婉婉瞅着她们一副活见鬼的表情翻了个白眼。 谁让比这还刺激的,她都见过了。 茯筠刚走近了何明月身旁,便瞧着她如狼扑食般将自己抱在怀里。 他打了个冷颤,可想了想医德还是强忍住心中欲要骂街的冲动... 身上滚烫炙热,面颊带红,一瞧就知晓是被人给下了烈性春药。 袖口挥出三枚银针,齐齐扎入何明月三阴、太衡,气海三处要穴。 待银针落穴,何明月才止住动作,可面上似乎痛苦难忍。 搭脉去探,茯筠眼里略有一丝惊颤,不知是谁能下这般狠手。 半晌,他收了手朝自家主子爷轻声回禀。 众人皆是好奇,可也不敢贸然询问。 “吩咐车驾,将她速速送回何府。”瀛夙双眉紧锁指了指地上的何明月,继而又道:“且告诉何编撰这事儿不准声张,本王定会给他个公道。” 说罢,他还冷环顾了一众人,颇有要为陆国公府撑腰的样子。 魏潇湘冷寒胆颤,她万分没想到事情会到这种地步,没让陆家小贱人中招,还牵扯上了九皇子... 她想去扶红梢的手,可身边除了竹青,哪里有红梢的人影。 就连陆国公府里,那个来找她拿“醉生娇”的小丫鬟也是寻不着人了。 身后似乎是黑隆隆的洞,正慢慢要把她给吞噬。 “小姐,下毒之人抓到了...” 秦桥将手中五花大绑的女人带了进来。 第83章 动怒(一更) “小姐,这是属下在她身上搜到的药瓶。”秦桥将人推入到陆子虞的跟前,将手中的褐色瓷瓶一并奉上。 被绑着的女子,一身褚锈红色的交领襦裙,发髻轻挽,中间插着一支素银钗,圆溜溜的眸子惊恐万分瞧着一众人。 本该是把心放到肚子里的王若茀,待瞧清了地上被绑着的人后,有些喘不过气,她赶紧从袖口掏出了一个绣着鸳鸯的荷包。 像是救命稻草般,用力的捏在手里。 “你可是谁派来毒害何家娘子的?”陆子虞笑着走上前轻问。 被绑着的女子仍是不说话,耷拉着脑袋像是睡着了的鹌鹑。 李琼从陆之庭身后绕出来,虽身姿单薄了些,可声如剑刃,“你可知晓,贱籍谋害贵女是要被凌迟而死的。” 见她嘴唇略有松动,神色恍惚,又是添了一把火,“你要是存了心隐瞒,明年清明你身上可就多了一捧土,而你那位主子,可能还在世上安然无事,享尽荣华!” 她身为左相之女,对东瀛律法熟记于心。 陆之庭站在李琼身后瞧着,似觉得眼前女子的身姿明媚极了,不由自主朝她靠过去。 “噗通!”人群里的魏潇湘终于是支撑不住了,腿一软,跪在了地上略显狼狈。 见她如此这般,众人心里也是猜到了七八分。 “小姐,奴婢只能对不起您了。” “红梢,你敢!” 被抓之人正是红梢,她将“玉生露”交给了涟漪之后想从侧门逃走,却不知陆国公府中早已经被设了天罗地网,只能进得去,不能出的来。 刚走出了侧门没几步,就被秦桥给抓了个人赃俱获。 红梢似乎是认准了九皇子才是这事儿做主的人,便朝他急急跪了过去,哽咽着开口妄想能得到一丝垂怜,“奴婢红梢见过九皇子,奴婢是将军府上的人,我家小姐与陆四娘子曾结了梁子,今日这药本该是给...” 她不敢在往下说去,只因跟前男人的脸上似是起了一层寒霜,让人看着发怵。 瀛夙不敢想,这药若是被使在了他娇娘的身上,自己会不会血洗了将军府。 抿紧了唇,眼风冷彻如寒夜,“谁给你的胆子?” 魏潇湘不敢抬头,但她知晓,九皇子这话是跟她说的。 “我不知这丫鬟胡言乱语什么...”慌乱喃喃,似是自己说与自己听的。 那是她心悦已久的男人,往后不知会如何看她... 心灰意冷,干脆阖上了眼。 “魏娘子不知?那咱且验验从你丫鬟身上搜来的这药,是不是与何家娘子范的症状所出一同!” 陆子虞将手中褐色瓷瓶递给瀛夙,不知是有意无意,玉指轻划过他的掌心。 瀛夙蹙眉,似是对刚才娇娘的小动作有些不满足。 他用掌将瓷瓶里外蹭了干净,才抛给茯筠。 “你闻闻。” “...” 茯筠拔开木塞,将褐色瓷瓶凑至鼻前轻嗅。 一股子撩人的香味儿朝他袭来,分明是跟何家娘子身上散泌的味道一样。 “确实都是玉生露。” 哪怕茯筠平日里脾气再好,这一会儿瞧着魏潇湘也是心生厌恶。 瀛夙听见话,本是抿紧的薄菱唇又沉了三分,凉眸中染上了怒意。 “玉生露?” 有的官眷惊呼出声,想来是了解这药的。 众人四下悄传,不过一会儿人人皆知魏家娘子“好”心思。 苏婉婉怒意冲顶,将腰间的九节琅琊鞭解下,不由分说朝着魏潇湘的面首抽去,“不就是输了一场比试,你能下此毒手?” 鞭子稳稳落在魏潇湘身前,在往前半寸就能让她面目全非。 “魏家娘子将门虎女,只因为春日宴上的琐事便就有心要加害与我?”陆子虞轻飘飘将话抛出来,想引着魏潇湘去想其中隐晦。 奈何魏潇湘听不进半个字,喃喃自语:不是玉生露,不是玉生露... 娇躯一震,不知她是想到了什么缓缓撑着地起身,脚心发麻,只能踉跄走至红梢跟前,讥笑轻问:“明明是醉仙娇,怎会是玉生露?” 红梢揣着明白装糊涂,哭哭啼啼磕了个头,“小姐,您就别倔了,还是认了吧!” 魏潇湘终是明白,自己怕是早就掉入了别人的套里。 鼓起勇气抬首,对上了男人的愠怒眸子,嘴唇颤了颤,轻摇着头,“真不是玉生露,真不是,您得信我...” 见着男人无动于衷,魏潇湘有些慌了,她赶紧扯住身旁竹青的手,脸上不知是哭还是笑,“好竹青,你跟我这么多年,你是知晓我的性子的,我虽是有心瞧陆娘子出丑,可我没想过害人,我没想过呐...竹青,你说句话...是不是啊?” 心高气傲的魏娘子,见着众人对自己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她怕了,怕极了... “小姐您别扯谎了,这玉生露不就是您让我同红梢一起去买的么?”竹青噗通跪在地上,面色委屈难言。 听此,魏潇湘心若死灰,又是跪坐在了地上。 钗环散了一地,发髻垂乱,哪里还有昔日四族小姐的半分风光。 红梢有些错愣瞧着一旁的竹青,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若茀敛目,可心如惊涛骇浪,原来是竹青这丫鬟归顺陆家四娘,难怪陆四娘能从局中干净抽身而出。 她如今是棋逢对手了... “是你,是你设计陷害与我!”魏潇湘仍是不死心,疯疯癫癫抻着手,指向不远处的陆家四娘,“那个叫涟漪的丫鬟呢?就是你派了她来送我入局!” 陆子虞佯装惊慌,躲入瀛夙身后,捏着帕子捂在胸口轻拍,一脸的心有余悸,“魏家娘子痴了不成?您尽可打听,我陆府上下哪里有涟漪这个人?” 有是有,可不知她有没有命能活到明日了... “红梢姑娘既然是魏家娘子的侍女,可我却想不通,你家小姐刚才都还未认罪,怎是你先卖主求荣?”陆子虞面如桃花,出声娇问。 魏潇湘怔住,她有些明白陆家娘子这话的意思。 红梢叛她,似乎早有预谋。 “我...我...”红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圆溜溜眸子乱瞟。 王若茀攥紧了手中的荷包,故意将那绣着鸳鸯图的一面露在外面。 红梢瞧见,咬紧了下唇,“小姐心思歹毒,奴婢实在瞧不下去,故而...故而才将这事儿向九皇子倾盘相告。” 那枚荷包,是她送与自己情郎的,若是将实情说出来...依照自家小姐那心肠,会将他活活打死的。 别无他法,红梢只得一口咬定,是魏潇湘逼她做的这椿事儿。 “此女心思阴毒,蓄意谋害我家小妹,还望九皇子明察。”陆之庭上前一步,拱手朝瀛夙施礼。 “将人拿下,送去大理寺,本王要亲自审理。” 大理寺...男人进去都得被扒掉一层皮,何况是细皮嫩肉的女儿家。 魏家这一次,还真是踢到铁板了。 京中,往后怕是无人再敢把陆国公府当成个好捏的柿子。 第84章 杖毙(二更) 朝辉阁,陆二哥褪去了一身戎装,身袭紫青祥云袍,发须轻散略微有潮,像是刚沐浴更衣过的。 眼下,正襟危坐在女子闺房的妆奁旁,身躯紧绷,额旁隐隐出了些许细汗。 “上战场的时候也不见你怕,怎么被我刮个胡子倒是抖个不停?” 百里尧手里攥着一把小刀,正专心致志替跟前男子净面。 这胡子拉碴的模样,她是一刻也不想瞧见。 “这能一样...”陆二哥出声抱怨。 百里尧转着小刀,将刀锋对上了他脖颈,口吻威胁,“说吧,打算什么时候同我成亲?” 这直言不讳的样子,怎么瞧都像是来逼婚的? 陆二哥滚了滚喉结,将那刀子小心翼翼推远了些,“大哥还未成婚,我怎敢跟父亲提...” “你是不想了?”百里尧嗤笑,赌气似的将小刀丢在案面上。 “不是,不是...怎么说啊。”他嘴笨,挠了挠头不知该从何论起。 不是不想,就是还没到时候。 “我现在官阶五品,娶你还有些配不上...”陆二哥眸子灰蒙蒙,这话说着有三分颓气。 在他眼中,百里尧是才惊绝艳的女子,若不是有她在,陆国公府怎能富奢至今。 这恩情他承,可也想让自己先体面些再去求娶她。 百里尧抬眸,没曾想他竟是为了这个,心下一暖笑着道:“想来也该快了...” 话里有话,可陆二哥是奈何是个粗人,不明她什么意思。 百里尧将小刀拾起来,继续替他将下颚的胡渣给理干净。 忽从门外进来一个小厮,面色焦急朝着二人把海棠苑里的闹事给说了一遭。 “什么,下毒!”陆二哥腾地一声起身,厉着声问。 他本以为魏峒是个没皮没脸的不愿与他一般见识,不曾想他还有个妹妹也是个祸害... 胸口气的一震,抄起长剑就欲要出去。 “回来!”百里尧轻呵,将他拦下。 见着男人一动不动,只好走上前拎住他的耳朵给拽了回来,撇着嘴道:“得亏四娘是你妹子,要不我还真有些吃味儿。” 陆二哥虽心中气恼,可终归是个听话的,没夯头直撞。 “你啊,兵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动脑子想想,四娘是个能吃亏的主?谁敢打她的注意,估计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百里尧给他添了一盏茶,让他静心坐着。 陆二哥颔首认同,毕竟他和老三小时候吃了不少自家小妹给苦头。 凝神推敲,两指捏起茶盏润喉,“真要如此,魏家那位娘子估计是要倒霉了。” “何止呢,估计捎带着将军府这一下子也要元气大伤。”百里尧是个明白人,自然知晓陆家四娘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魏峒本在海棠苑男宾之席,正与四五个相识的纨绔子弟划拳喝酒,待听说自家小妹被大理寺的人给带走了,他撒开腿,想赶紧跑回将军府给父亲报信。 刚要出陆府大门,竟碰巧遇上了九皇子。 魏峒刚想上前解释,说些好听话。 谁知九皇子二话不说,直接扣了个屎盆子给他。 “魏少将军携妹纵毒,谋害何编撰之女,一并管押至大理寺...” 魏峒:... 他是不是撞枪口上了? 皇宫,钦华殿。 昭帝坐于书案旁,怒意难言。 地上跪着的探子已将三刻前陆国公府里的闹剧悉数禀报与昭帝。 “魏家,真是拥兵自傲...咳咳咳...”昭帝似是牵动了身子,未说几句便是咳了起来。 姜贤赶紧上前,替他顺背,“陛下别气坏了龙体,区区魏家不足以让陛下如此呐。” 昭帝轻缓了几下,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魏晟煜这些年背着朕做的事儿还少么?” “这事儿被九皇子给揽了过去,还不知得怎么着呢。”姜贤也是颇为犯愁的皱了皱眉。 “还能怎么着,人关几天就得被放出来呗,眼下战事吃紧若是来年边塞又...”昭帝无奈晃首。 姜贤把手里的拂尘给换了个方向,有些欲言又止,“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昭帝指尖轻叩桌案,示意他说来听听。 “奴才听说北塞最后那一场胜仗,是陆国公家的二郎打赢的。” “陆家二郎?这事儿可是真的?” 昭帝坐直了身子,似是来了兴致。 姜贤颔首笑着讨好,“奴才怎敢欺瞒陛下,想来陆家二郎是个有真本事的,听说是他自个儿参军,这次北塞之战后兑了军功,如今可是五品的昭武将军呢。” 昭帝眯了眯眼,轻道,“昭武将军...” 这些年,将军府威名越发声势浩荡,不少武官皆是以魏家马首是瞻,他这当皇帝的虽心有不悦,可也对魏家有所忌惮,因此只能处处忍让。 若是陆家二郎也有将才风范,倒是可以趁机削了魏家兵权。 “姜贤,替朕拟旨...” 半晌,圣旨拟下,欲要明日彻底打乱了京中局势。 明明是春夜,不知为何今日却凉的慌,想来还是闹春寒呢。 陆四娘子在前厅吃罢了自家二哥的团圆饭,又一家人拉扯叙旧了许久才回至自己小院。 回去的路上风有些凉,落宁将怀中的大氅抖落开,披在自家小姐身上。 “去让秦桥把人带来吧!”陆四娘子拢了拢衣服。 揽月阁小院里,静的能听见猫儿叫春,侍女们都回了西厢,只剩下几个贴身侍奉的, 院中,摆着一张太师椅和一张方桌。 椅子上的女子软着身子靠在扶手一侧,玉指翩翩从桌上给自己添了盏茶,放在指尖摩挲。 不大一会儿,秦桥从院侧拎着一个俏生生的丫鬟过来了。 这丫鬟双手被麻绳捆着,嘴里塞着一团棉布,待瞧见了椅子上的女人,嘴里呜咽不止,似是想要张口说话。 陆子虞饮了口手中的热茶,“让她说。” 秦桥将棉布从她口中抽走。 “小姐...小姐,不是奴婢,是魏家娘子陷害与我。” “涟漪,你我主仆一场,我已是给过了你机会,可你却不知悔改,鬼迷心窍。”陆子虞将手中茶盏搁在桌上,媚眼流转,“你可是好奇,为何我不曾中了玉生露?” 涟漪垂着头,哭啼着不出声。 惊蛰将她晌午奉酒用的酒盉拿上来,递给自家小姐。 “这酒盉中本就是藏着玉生露的,你下的那药不过是包糖粉。” 陆子虞将青铜酒盉丢在涟漪跟前,“这酒盉分上下两层,上层的是净酒,下层才藏着药,你替我斟酒时我将最后的净酒饮尽,按下了机关让上下两层合在一处,而你最后替何家娘子斟的酒才是有玉生露的。” 涟漪抬首,紧紧盯着椅上的女子,“你早就知晓...早就知晓了...” 原来是她黄粱一梦,想着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她心不甘,不甘呐! “只有我给你的东西你才拿得稳,若我未给,你还敢觊觎,那...便赏了一丈红吧。” “小姐,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涟漪心知后悔,可这世上又能从哪儿能买的后悔药呢。 还是喝了孟婆汤,重活一世吧! “堵上她的嘴,本小姐一个字儿都不想从她口中听见。” 惊蛰照办,又将棉布塞入涟漪口中。 秦桥握紧了手中两寸厚,五尺长的板子,用力朝着涟漪腰下打去。 不到三十杖,人已是断了气。 落宁早就知晓自家小姐的手段,瞧着涟漪腰间“红梅盛开”只是轻叹一声。 惊蛰连同秦桥对这场面也是面不改色,可心头对椅子上那位杀伐果断的女子更是钦佩。 唯独是白露,见着地上一摊子血肉模糊,忍不住跑去一边抚胸作呕。 “埋在海棠树下头吧,别让她做个孤魂野鬼...” 陆四娘子起身,瞧着远处的海棠枝头,不知明年这花能不能再开得艳些。 第85章 暖脚 已是三更,陆国公府里的石灯幢尽是灭了。 只有揽月阁里,陆四娘子的闺房中青灯微茫。 荼芜香还焚着,里头的人想来是还未入枕呢。 闺房中又是无人守夜... 床榻上的陆四娘穿着锦茜红明花样式儿的肚兜,下着云纹丝缎的灯笼裤,丰肌弱骨懒着身子倚在红松木的矮桌上。 手中执着一本《素女经》,那是她离开苏州时,凤仙娘子专门从她的落灰的匣子里拿出来交予她的,上头记着的尽是些让人面红耳赤的闺中秘术。 这书页虽有些泛黄了,可不曾残坏了分毫,想来是被人珍藏了许久。 陆子虞手里捧着《素女经》,看得津津有味,一点也不觉得乏困。 心想着也快三更了,不知自家那位爷还来不来瞧她了。 晌午宴上,她写下的花令是:水中揽月三更圆,却把话稍圆五分。 字里行间不过是邀九皇子三更时来揽月阁与自己相见。 她知晓今日这椿闹事瞒不住那位本事通天的爷,倒不如她还老实些把这事儿给解释了,撒娇卖乖就能给糊弄过去。 眼瞧着再不来都天明了,陆子虞把手中的《素女经》给放到床头,朝着矮桌轻拍了一巴掌,娇声骂着,“明明收了人家的花令,还不来瞧瞧,这是心里藏着别人呢?” 话音刚落,听见有人推了雕花折子门进来。 “故意晚了会儿,就想瞧瞧是不是有人背地里说本王坏话呢!”瀛夙将门阖上朝里头走,声音带着些许笑意。 他平日里冷清自傲惯了,难能为了和她幽会还得自己爬墙子进来的。 本是有些心头不悦,可刚到门口听见小丫头的娇骂声,又忍不住眉梢带笑想逗弄她一番,继而故作愠怒吓唬她,“过来!” 声音凉如薄玉,听的让人心颤。 隔着孔雀双绣翠丝屏,陆子虞瞧着自家爷坐在了内室外的八仙桌前,并未朝自己床榻这儿走来。 心中暗暗腹诽:占了她那么多便宜,这时候倒把自己装成正人君子? 陆子虞起身,噘着红艳艳唇给自己披了件纱衣,绣鞋都顾不得穿好便往外头走,待过了孔雀屏瞧着凳上眉目沉沉的男人,声音带了些娇气,“爷~” 瀛夙抬首挑眉,仔细瞧着跟前女人的穿着打扮。 极少,他满意得很。 看似将玉体遮的严严实实,然而这衣裳料子薄的可怜。 听说自家娇娘这起居衣裳都是暮苍斋置办的,他还有些欣赏这暮苍斋了。 瀛夙给自己添了盏茶,瞧着不远处的美娇娘,清清淡淡,“再叫一声!” 不知为何,这声“爷”从她口中说出来就那么媚气撩人,让他身子骨都有些酥麻。 若是茯筠那小子喊的,他倒是想一巴掌拍过去... 蹲在陆国公府门口放风的茯筠打了个喷嚏,将手揣入袖口里,昏昏欲睡打了个哈欠,“谁家的姑娘想小爷了?” 小巧的玉足点地,走到了男人身旁空置的凳子坐下,檀口徐徐,“爷,您来的可有些晚了。” 陆子虞支着头,伏在桌上瞧着男人。 “院子里,沾了血?”瀛夙抬袖将茶盏抵在唇边,漫不经心问了句。 陆子虞瞠目,她明明都已经让人整理干净了。 “没闻见,是我猜的。”瀛夙将手中的茶盏搁下,眯着眼又问,“应该是那位叫涟漪的丫鬟?” “爷还是去山里当神仙吧...” 她就知什么都瞒不过这位。 陆子虞就着他的茶盏也饮了一口茶,觉得有些凉,嗦了口冷气。 瀛夙也不怪罪,凉飕飕开口,“魏家可没那么好扳倒!” “爷总归会帮着四娘。” 瞧着跟前女子一脸期许,他有些泼皮无赖,“那得看你表现...” 陆子虞愠怒,这男人还真不好勾搭。 快入夏了,房中地龙也不随着烧,可毕竟还有阵阵春寒,这会儿陆子虞稍觉得有些冷,低头一看,才是发现自己忘了踩绣鞋。 委屈巴巴将莹白发红的玉足放在瀛夙膝盖上,“爷替人家暖暖吧,要不然都该冻掉了。” 瞧着腿上圆润秀美的双足,瀛夙眸中暗潮涌动,喉结跟着滚落,“胡说,都快如夏了怎么还会冻掉了去?” 嘴上尽管奚落,可还是将自己的衣领翻开,把那一双嫩生生的玉足给揣进了胸口,分毫不嫌弃。 大掌握上,似乎真是觉得有些发凉,干脆把亵衣也给扯开,让它紧贴着自己的胸膛。 陆子虞有些意外,她本想着自家爷能用手给她捂热就不错了,未曾想还会有这一出? 心头有些不是滋味,不知他对王府里的那群莺燕可也是这般? “爷这调戏民女的做派,像是做的多了去了!”言语中的酸味儿,怕是她自己都不曾发觉。 瀛夙听这口气不冷不淡,不禁失笑,朝着怀里的脚丫子轻拍了一掌,“放心吧!能近了爷身子的,也只有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陆四娘子了。” 陆子虞羞着脸嗔了他一眼,“可别惯哄人家开心。” 脚心传来的热浪,一波接着一波,捂得她心尖儿发烫。 “过几日便是春闱了,想来你家大哥已是准备了许久,定能高中的。”瀛夙把玩着怀中的玉足,觉得有些爱不释手。 “借了爷的吉言,只是四娘还有一事相求,想请爷恩准。” 见着男人心思被牵走了,她才撞着胆子去问。 “何事?” “魏家娘子这椿事儿,爷准备做何打算?” 瀛夙蹙眉,沉吟许久才道:“若是流放,你觉得可行?” 问她?她又不是主审! 可若是流放,这罪确实是重了些。 “魏家女心思不坏就是太过持才自傲,这桩事儿她是受人教唆昏了头,四娘想去大理寺见她一面把这话跟她说清楚,别叫她心里恨错了人。” 瀛夙撇眼看了她一眼,“你若是想,也不是不可以。”摸了摸怀里的玉足已是热乎了些,“你这身子可也冷?要不也给你暖暖?” 这是暖身子?分明就是馋了她身子... 可又能有何法子,毕竟往后陆国公府还是需要这位爷的照拂。 将小脚从他怀里钻出来,起身扶着男人肩头,落入他的怀里。 软玉在怀,喟叹满足... 第86章 官运 翌日清晨,天朗空晴。 丫鬟们早早进了揽月阁侍奉陆四娘洗漱更衣。 落宁将盛满了香汤的鱼洗盆放置在桌面上。 瞧见桌上还留有半盏茶,不知是不是小姐夜起时口渴饮下的。 “这几天闷燥,熬些清火的凉茶夜里多备一些。”她转身,瞧着身后的白露叮嘱道。 白露通晓些医理,赶紧将这事儿给放到了心上,心里盘算着该配些什么药材。 落宁先是推开镂窗通风,又把散下来的帷幔用金丝绳给捆好,才转身进了里屋。 床榻上的女子酣睡正熟,樱瓣的唇微微张着,略有娇憨之气。 绣着木槿花的缎子被盖的齐整,就连被角...都被掖好了? 这跟她平时里见的场景不太一样。 她哪次进来,自家小姐这被子不是有一半垂在地上的?怎么今日这睡相,这么规矩... 她殊不知,九皇子因为给她家小姐盖这床被子,简直是气的冒烟。 “小姐,该起身了,听说宫里一会儿要来人。”落宁婉声轻道。 榻上女子,翻了个身,又没了动静。 落宁重重呼了一口气,心平气和对着榻上赖床的女人道:“小姐,您脸上冒痘了!” 腾地一声,床上女子坐了起来,赶紧从枕下摸过长柄铜镜朝着自己脸上照去,面容焦急,“在哪儿?” 陆子虞瞅了半天,愣是没瞧见,心中明白又是落宁作祟,“好落宁,咱就不能换个吓唬人的法子?若再这样,你家小姐就该被吓的得心疾了!” 清风从窗边丝丝缕缕涌了进来,陆子虞怕冷,赶紧将被子朝着身上拢了拢。 她坐在榻上,柳腰半截露在外。 “小姐这儿怎么红了?”惊蛰将熏过香的衣裳拿进来,正瞅见自家小姐左右腰间晕着两道红痕。 闻声,屋子里伺候的侍女都停下了手中活,齐齐盯着榻上女人的嫩腰。 “想来是给跳蚤啃的,快到立夏了,这蚊虫就是多些...”陆子虞被盯的发怵,干脆从榻上起来洗漱。 幸好都是未经人事的姑娘家,要不然她这...还真有些说不清。 都怪那位爷,昨夜乐此不疲的揉搓着她的腰,都弄下印子了... 她刚将手放入香汤中,白露又在后头轻语喃喃,“这跳蚤莫不是贪上了小姐的身子,连着脖颈还有几道红痕呢!” 陆子虞笑着拿过手绢擦手,“贪,还好呢,本小姐还就怕他不贪呢!” 白露不明其中深意,怕今夜这“跳蚤”又来啃自家小姐,只好赶紧捧着一床被子拿到外头去晾晒。 陆子虞坐在妆奁前,抚着玉颈处的红痕,不禁也是暗骂那个昨夜折腾她的男人。 虽说不曾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可她娇皮嫩肉的,就不能轻一些... “惊蛰,把你手中的那衣裳换了吧,寻个衣领稍高一些的来。” 一番梳洗打扮,陆四娘子终是出了娇阁的门槛儿。 姜贤一早就派人来给陆国公府上传过话,叫他们今日早些到门口侯着。陆瑾延虽不清楚其中原因,可毕竟姜贤是昭帝的身边侍奉多年的老人,自己又与他关系甚好,思来想去不敢怠慢。 诸人都起了个大早皆不敢嗜睡,偏巧陆四娘莲步悠然至府门,还气定神闲伸了个懒腰。 “你这样子倒像是胸有成竹?”百里尧凑到她跟前笑着打趣。 “你也来凑个什么热闹?往日里这场合你不是都不喜欢。” 百里尧的身份陆家人也都是知晓,平日里到跟一家人般亲近,有个什么消息都会让人去通传一声。 “事关我未来夫婿,凑个热闹怎么了?” “呦...还没成亲呢,你可还是我的人。” 二人说笑逗趣,不过一会儿,姜贤便是带着圣旨到了。 陆之辰这些日子顺手打赏惯了,正想上前递个荷包,却被姜贤手中的拂尘给挡了下来。 “陆公子,跟咱家就不必这么多虚礼了。”姜贤冲他和善一笑,把他心底里的事给摸了个透彻。 陆之辰摸了摸鼻尖儿,讪笑着打哈哈。 他以为只有银子才是在这京城里行得通的。 陆子虞上前见礼,笑吟吟问候了一声,“姜叔叔可曾用过早膳了?” 这声音甜的,跟兑了蜜似的,叫的姜贤笑眯了眼,“陆四姑娘竟然还认得咱家?” 她颔首,不仅认得他,还知晓他今日是来做何事的。 陆瑾延笑着走到姜贤跟前,作了个揖,“孩子们行事莽撞了些,还望姜兄勿怪。” “能跟孩子们热络是个好事儿,要不然整天都觉得自己是个半截入土的人,做何事儿甚是无趣”姜贤瞧着人群中站着一位身躯壮硕、气阔昂胸的男子,不禁挑眉对陆瑾延道:“想来这位便是你家二郎了吧?” 陆之沐恭敬无二,双手成拳赶紧过来见了个礼。 “是个英姿飒爽的将才。” 姜贤这么一夸,倒是让一群人摸不清头绪。 “陆家二郎也别傻站着了,快来领旨吧!” 领旨?陆之沐怔了怔神。 他这些日子没做过什么除暴安良的好事儿呐! 众人迎迎拜跪,等着姜贤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陆家二郎,英勇天姿,忠义无双,特封三品中领军将军,掌京中三万金吾卫,钦此!” 半晌,陆之沐才缓过神儿,可有些手足无措,不知是该先谢礼,还是该去拿圣旨。 姜贤笑着把圣旨递在他面前,“二公子,得先领了圣旨。” “陆家二郎领旨,微臣定不辱圣人恩御。”陆之沐用力叩了个首,才将那明黄色的圣旨给接在手中。 送走了姜贤,众人皆还是有些发懵。 陆瑾延睨了眼自家儿子,有些郁闷。 不知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官运如此亨通! 陆二哥朝身后的百里尧掂了掂手中的圣旨,一脸的扬眉吐气。 “往后这家里是得依仗二哥了!”陆子虞笑着挥了挥手,命落宁上前来。 她这贺礼早就备下了,就知晓终有这么一天。 落宁手中捧着一个长木匣子,呈了过来。 “这是...”陆二哥将匣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瞧,只此轻触便爱不释手。 兵器榜上排的上前五的,墨渊剑。 “二哥可喜欢?” 陆之沐颔首,他知晓这东西贵重,而且没有机缘巧合是得不到的,想来自家小妹花了不少心思。 “如今只是三品,二哥未来要走的路还长着呢...”陆子虞轻道。 不知这话是说与他听,还是自己听。 “四妹放心,我定会护好陆家,不让父母兄妹再受一份委屈。”陆之沐心有猛虎,又怎甘畏手畏脚做个小小的三品将军。 可脚下路,终是要一步步地走,才会踏实。 “还有一事...我想跟四妹要个人!” 第87章 探牢 一听要人,百里尧赶紧迈着步子凑到陆之沐跟前,双手环胸,嘴角挂着笑,“你是想趁着自己升官了,便问四娘要个丫鬟填房吧?” 陆之沐听她这么一说,脸都吓白了,赶紧摆摆手解释,“姑奶奶您瞎想什么,我就是来要个男人...” “行啊!陆二郎,你还好这一口?” 百里尧故意打趣他,捂着鼻子做出一副嫌弃的模样跑开了。 “什么这一口,那一口呢?爷可是纯爷们儿,正儿八经的纯...”陆之沐想去追,可又想着有要事跟自家小妹商量,只好待在原地小声嘀咕。 “二哥是想要我院里的秦桥吧?”陆子虞轻问。 她其实也有意向自家二哥引荐秦桥,毕竟是铮铮男儿,总给她看护院子,倒有一些大材小用了。 “几日前我带兵巡街,常能碰见他推着恭桶车在几条巷子里出现,便多留了个心眼。”他顿了顿,瞥了不远处皮肤黝黑的人一眼,搓了搓手,“没想到竟然会是小妹的人。” 陆子虞蹙眉,略有担心,“可是他装的有破绽?” 被自家二哥发现倒是无所谓,若是被有心人瞧见了... “不!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伪装的太像才会被我盯着,这样的人,天生该是个密探,还望小妹能忍痛割爱。”陆之沐神色略有垂涎。 “能被二哥瞧上眼自是他的福气,可终归人各有命...不知...” “你且放心,他虽然有腿疾可我也是惜才之人,定会好好待他。” 陆子虞掩唇轻笑,“我是说,不知秦桥可愿归你麾下,并未说他有腿疾!” “难道...” “是假的!哪有推恭桶之人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二哥莫不是也眼拙了,未曾发觉?” 陆之沐大掌一拍脑门,有些着急,“那你更是要让给我才行。” 他如今是三品的中领军将军,若是要往上走,定要培植些自己的亲随。 双拳难敌四掌,指不定这次武将世族有多少等着给他使绊子呢。 “还是那句话,二哥若是想得才,自然是需要事必躬亲。” 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陆之沐是个没读过多少书的武夫,可听这话有理有据,攥紧了手朝着秦桥迈步过去,神色皆是志在必得。 陆子虞瞧着自家二哥宽厚的脊背,心里不知有多欣慰。 这道理,能明白就好。 刚要迈步离去,又被人给唤住,“四妹,你且等等!” 声音温润,可却有些半吞半吐。 “大哥,也找我要人?” “不是...又是...” 陆之庭老实惯了,想去打听个姑娘,又不知从何说起。 平日里古板的脸上,这会儿挂上了一层淡淡红霞。 “想来是打听李家姐姐吧?”陆子虞笑了笑,又补上一句,“就是那日同大哥一道进了海棠苑的娘子。” 陆之庭挠了挠头,垂下略有不好意思的眸子,“是,正是那位姑娘。” 那日宴上,李琼出去透风醒酒,按理来说,回来时应该酒醒大半,面色白润透粉。可跟着自家大哥回到海棠苑时,一张小脸红艳的跟朵花儿似,两人瞧着也是颇有暧昧。 她陆四娘可是个人精,一眼就知其中蹊跷。 “那位娘子可是左相李家的嫡长女,若是大哥瞧上了也是咱高攀人家,再说李相是个严苛的人,自不会随便找个人嫁闺女。”她知晓这桩姻亲不好结,得早早给自家大哥提个醒。 眼瞧着自家大哥神色黯然,她还是于心不忍,轻笑安慰,“过几日便就春闱了,大哥若能榜上有名,自是可以一试。” 陆之庭想着那日,她挡在自己跟前,虽是一袭白衣婷婷,却无半分柔弱。 心下一软又问,“四妹可是知晓那位李家娘子心有喜欢之物?” 陆子虞挑眉,自家大哥怎么突然就开窍了呢。 压下了笑意,她有些卖着关子,“若是普通家的姑娘,送些暮苍斋的物件也就罢了,可李家姐姐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儿,哥哥得自己下功夫寻思了。” 话说完,她便迈开小步离去。 府们前,陆之庭独自杵了会,蓦然想起了那首藏花令:仗剑不为东风舞,洁蕊自胜一品红。 君子兰,配她...甚好! 入夜,京城街道上冷涔涔的,巷子尾有三两个乞儿围成一堆取暖。 清水巷,墨色织锦的马车抄了小路行去大理寺。 幽暗暗的牢房里,透着微亮的皎光。 魏潇湘将身子瑟缩在牢房的一处角落,蓬头垢面没了人样。 草席上不少鼠蚁蹿横,有的还会挨着她的裙边过去。 这是大理寺,京中阎王殿一般的地方。 她已是习惯了,不似刚进来的时候哭闹喊叫。 已经是三天了,她既然还没能出去,就证明父亲哪儿也是无计可施,又或是已经放弃她了... 一个身子臃肿的衙役走了过来,朝地上给她扔了两个馒头,“赶紧吃吧,要不然又被老鼠给啃了。” 魏潇湘颤着手,将那发臭的馒头捡起来,忍下胃里的翻涌,正要张开嘴凑过去。 锁链声“哗啦”地轻响,可在这空旷阴暗的地牢中十分刺耳。 牢门开了,从外泛进来一股子与这儿格格不入的清香。 “魏家娘子...” 她恍惚听见有人喊她,抬首去看。 是个打扮娇艳的女人,软毛织锦披风下头露着一小截花细褶面缎子裙,脚底下踩着云烟如意鞋,别提有多气派了。 可瞧瞧自己,一身脏兮兮的囚服,发髻早已经散乱,现在上头恐怕还沾着三两根枯草。 “你是来瞧我笑话的?”魏潇湘将手中的馒头扔在地上,站起身子朝门口看去。 陆子虞嗪着笑走进牢中,她也不嫌弃,坐在了草席之上,“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她朝外头招了招手,示意落宁把食盒拿过来。 食盒一笼笼的掀开,里头呈着热腾腾的饭菜,还备有一双碗筷。 魏潇湘与她对坐,神色防备。 “你也不必担心我去下毒,你已到这般地步,我又何苦揪着不放?”陆子虞给她递了根银针,朝着食盒努了努嘴。 魏潇湘没去接,急匆匆拿出碗筷夹着一块儿肘花朝自己嘴里塞去,像是许久没沾过荤腥了。 良久,食盒里的饭菜皆是一扫而空。 “你信我没下毒?”魏潇湘瞥了眼那草席上的女子。 “自然是信!” “那你可知究竟是谁下的毒?” 陆子虞笑哂,“魏娘子大可想想,你我初见时,是谁在你耳边挑唆让寻我的麻烦?” 魏潇湘凝眉沉思,她那日确实是受了王若茀挑唆,可她怎么是这下毒之人? “这是红梢的卖身契明细,她三年前便就入了右相府!”陆子虞从袖口掏出一张残纸递给她。 魏潇湘接过,仔细审视,上头白字黑字不曾造假。 “为何,她为何要诬陷我?”魏潇湘咬牙切齿,气的浑身发抖。 “魏将军独揽兵权,这时间久了自然就被人惦记了。” “呵,左右都是权谋,我父亲一辈子揽权,到头来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顾不上了。”魏潇湘头靠在墙上,抚这墙面上的凹槽,声轻喃喃。 “我会被判何罪。” “流放...” “流放...流放好啊!流放就能离开这个是非地,若是这般出去了,往后在京城里我也只能当个缩头乌龟,终日在别人的冷眼和嘲讽里度过。” 魏潇湘气虚无力,抚着发潮的墙面,不知怎么这泪就滚落而出,再也收不回去了。 她心头,还是恨,还是怨。 她多想让王若茀那个蛇蝎女人,也尝尝沦落为权谋牺牲品的滋味儿。 “流放路上的官兵我已经买通了,这是两千两银子,找个地方也能让你一世无忧了。”陆子虞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土,顺手在草席上放了个荷包。 “那里面还有一枚花牌,你可以拿着去苏州的凤仙楼,若是想报仇的话,再去...” 美人出了牢房,留有魏潇湘一人在牢里坐了一整夜。 第88章 嫁女 涣阳楼,不愧是京城第一名楼,里头不仅有厨子烧的一手好菜,更是沿街热闹非凡。 二楼一隅雅间,正温着两壶青梅酒,清香四溢,暖人心脾。 八仙桌上,四个凉菜已是布好了,还剩八个热菜未上桌,似是还等着什么人呢。 雅间内,陆子虞正支着头把玩着手中的香扇,时不时朝着街上看一眼。 约摸着半盏茶的时间,雅间雕花门终是被人给...踹开了! “赶紧的,给我端碗冰梅子汤,这天气热死个人。”苏婉婉一脚踹开了雅间的门,大大咧咧坐在凳子上,小手不停地往脸上扇着风。 正午,日头大。 她又是骑马而来,折腾出了一身汗。 门口的小厮从来没见过这般没规矩的娘子,不由多瞧了两眼。 “再看?信不信姑奶奶店给你砸了!” 小厮是个有眼力劲儿的。 鞠躬,阖门,撒腿跑! 一连串的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我说,咱就不能不那么暴躁?好歹你也是个女儿家。”陆子虞笑吟吟给她递了碗冰镇莲子羹,补了句,“只有这个,美容养颜,爱喝不喝!” 苏婉婉接过,大口往嘴里灌,分毫不在意闺中礼节。 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牲口渴了呢。 似是解了渴,苏婉婉才抹了一把嘴,“繁文礼节都是束缚人的,我才不稀罕那些。” “说吧,今天叫我出来做何?”她眯着眼,凑在桌上的叫花鸡前嗅了嗅,甚是陶醉。 “今儿可是个黄道吉日!” “怎么,黄道吉日适合嫁女儿?” 陆子虞掀起媚眼,唇边泛着娇笑,“你也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街边,便是传来敲锣打鼓之声。 一顶绣着合欢花的花轿朝着这边儿驶来,旁边有四个抬轿的轿夫,相比八抬大轿愣生生少了一半,显然是低嫁了。 别说后头跟着几里的红妆,连一个挂了红绸的箱奁子都没瞧见。 平日里谁家有个喜事儿,百姓们都争相跑着传热闹,今日却不同,人人敬而远之,说三道四。 就跟办的不是喜事,倒是白事儿一般,都避讳着。 有的门前还站着三两个妇人凑成一堆儿,手中捧着一把边果,瞧着那顶花轿有说有笑,口吻神态尽是讥讽。 苏婉婉挪着身子过来,瞧见楼下街道上还真办着喜事儿,“这也太简陋了些,不知是哪家没福气的女儿出嫁!” “何家!” “何家...何明月?” 苏婉婉震悚抬首去看对面的女子,她正巧也朝自己看过来,朱唇轻启,问着自己,“你瞧着可欢喜?” “怎么回事儿?何明月不是一心想着高嫁,她怎会愿意...” 何明月自然是不愿意,可她是被绑着送上轿子的。 毕竟一个残花败柳的身体,又能塞到京中那个贵人家呢? 那日宴上,何明月饮下了“玉生露”,被送到家时催情的药效已经发作,若是不与男子行欢,便会直接毒发身亡。 何编撰急的捶足顿胸,终是从家中小厮里寻了个模样端庄的与自家女儿圆了房。 可这消息不知是谁放出去的,全京城的人都知晓了何家娘子没成亲便偷汉子。 糟践唾骂之声,终日围着何府转悠。 何编撰最后也是没折子,赶紧挑了个黄道吉日,送这败坏门庭的女子出阁。 陪嫁奴仆什么的,一律未给。 听说何明月醒来时,瞧见自己身子被糟蹋了,这回是真闹着要上吊。 “她曾让你饱受骂名,如今也算是自食恶果。”陆子虞摇了摇手中的扇子,笑的一派悠闲。 苏婉婉打了个寒颤,“这莫不成,是你布下的局?” “何明月虽不是出身名门,可一心想着高嫁。”陆子虞给面前的两个空杯斟满了青梅酒,执起一只放入唇边,“最是有趣的,便是你明知晓她想要往上头爬,可偏偏还是把她给打入了万劫不复之地,此生不可翻身。” “这般,你可欢喜?”她又是问了一遍。 苏婉婉算是知晓了,原来这是为了自己,那日马车上的絮叨,她竟都放在了心底。 鼻子悄悄发酸,眼窝子也有些红了,“我日思夜想恨不能她这般,就是这事儿太危险了,若是你不小心中了那...” “没把握的事儿,我可不会寻思去做。”陆子虞给她递了个鸡腿,顺势把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儿也给堵上了。 苏婉婉捧着鸡腿,小心翼翼打量着跟前的女子。 陆家四娘,是个狠人呐! 她这一不小心,还傍上了个妖孽。 “过几个月就是太后的生辰了,想来这些日子就该从普陀寺折返归京了。” 苏婉婉双手沾着油光,在衣袖上蹭了蹭,捂着肚子打了个嗝,满足沉吟了一声。 她说到这儿,倒是让陆子虞想起一桩事儿,“听闻今年太后生辰与乞巧宴同办?” 这还是李琼前些日子对她说的。 “是呐,乞巧宴上能得了魁的女儿家便是可向圣人讨要心愿。”苏婉婉捏了个葡萄扔进嘴里,含含糊糊着又道:“不过你也别去凑那热闹,往年得魁的都是瀛烟郡主,估计今年还是她。” “瀛烟?”陆子虞蹙了下眉,似对这名字不熟悉。 “那是圣人胞弟佑安王夫妇的遗孤,这些年一直都养在了太后跟前,她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 苏婉婉将核籽吐出来,撇了撇嘴,“不过我可瞧不惯,仗着自己有几分才气就缠着我表哥,装的跟个白毛鸡似得。” 陆子虞心里笑哂:原来是自家爷的桃花! “这乞巧节上都比些什么?” “你还真要去?” 见着跟前美人直溜溜的瞧自己,似是心里已经敲定主意,苏婉婉只好摩挲着下巴,想了会儿才开口,“不过就是些枯燥的技艺,琴、棋、画、舞。” 陆子虞没应声,拎着香扇轻轻晃着。 苏婉婉还以为她是被难住了,赶紧劝声,“瀛烟她往年都是双魁,琴和舞皆是出众,不过咱们可以避开她的长处,选棋和画也是有胜算的!” 美人勾着唇,摇了摇头。 “那要不咱贿赂了考官,到时候给你个一甲?” 又是无声。 “实在不行,到了那天我蒙面把瀛烟给抓走?为了你,姑奶奶也愿意两肋插刀!” 陆子虞抬袖,玉手执起了桌案上的青梅酒,给自己杯斟满。 “这还不行?那我真是没法子了...” “四样,我都选!” 苏婉婉吓的没坐稳,“咣当”一声,四仰八叉的摔在地上。 她混迹京城这么多年,早已经狂妄的不行。 可今日才活明白了。 自己跟凳子上那位女子相比... 简直是不值一提... 第89章 找打 左相府,后院铜雀轩。 春光潋滟,李琼把闺中的摆置的花草都给搬去了院子外修剪。 这会儿,正给一盆君子兰精细打理着。 侍女银翘捧着一碗冰镇豆子汤走过来,“小姐快歇歇吧,这东西搁置一会儿整,也是行的!” 李琼袖子挽起,手上沾着些土,抬眼朝着银翘一笑,“你不知晓,这君子兰最是难养活,我得趁着日头好赶紧拾掇完。” 银翘将汤水搁在石桌上,打趣笑着,“小姐可别诓骗我,若这不是陆家大公子送来的,想必您瞧都不瞧一眼呢!” 陆家大公子,每日都会送来一盆君子兰。 要说拿这东西送人上不得台面吧,可偏偏她家小姐收下后能乐呵一整天。 院子里的那么多奇花异草她皆不管,就对这几盆子君子兰上了心。 除虫,拔草,换土。 脏兮兮的活让她干着,却是一番津津有味儿。 “银翘,把那小铲子递给我!” 银翘赶紧照做,她知晓这君子兰的地位眼下在小姐的心里头,能比自己高一截呢! 李琼接过铲子,有模有样的替那一盆君子兰松土。 她本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如今倒像是成了花圃丫头。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银桃迈过门槛儿,急忙忙朝她们这儿跑来。 银翘扶住她的身子,也是有些担忧,忙问,“什么事儿,这么着急?” 李琼停下手中的活,也是不明缘由朝银桃看去。 “是相爷,相爷知晓了陆家大公子给小姐送花,这会儿正在前厅对吉祥动家法呢!” “啪嗒” 李琼手中的小铲掉在了地上。 顾不得去净手了,她赶紧提起裙边朝着前厅奔赴而去。 吉祥是帮衬自己,若是她这时候一言不发,不是白费了他的苦心。 前厅,李阙面色沉沉,紫金仙鹤朝服还未褪,似刚下了早朝归府。 待李琼进来时,吉祥已经挨了十大板了,脸色苍白,嘴唇哆嗦不止。 “父亲,吉祥皆是受女儿指使还望父亲网开一面!” 李阙挥手,让执罚的小厮退下,冷着一张脸开口,“我李家百年清廉门庭,怎么就出了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幸亏他发现的早,若是发现的晚些,不就是落个跟何家一般的名声? “父亲说女儿不知廉耻?陆家大公子不过是送了...” “你休要在胡言乱语了,那是陆家,京城里要寻他们麻烦的人多了去了。”李阙赶紧断了女儿的话,出声提醒。 “陆家宴上,九皇子也是到了,说明陆家已归顺为九皇子党派,两党不和不能结姻亲,这点道理还用为父去教你么?” 李琼苦笑,这道理她怎会不明? 父亲支持六皇子,要是为她挑选夫婿,也是从六皇子的幕僚臣下去选。 “父亲推崇六皇子,不过是十年前他救过父亲罢了,可父亲想想,六皇子性子阴狠毒辣,怎会当日愿涉险去救父亲呢?”李琼抹了把脸上泪,仍是不死心的劝诫。 “不必再多说了,往后与那陆家绝不可有来往。” 李阙上前扶着泣不成声的女儿起来,轻叹无奈,“你如今也是待嫁闺中,收收心,中秋佳节前让你母亲为你挑选一任夫婿,过了节便就出府吧!” 身在世家,姻缘全不能凭自己做主。 本是郎情妾意,却被人硬生生给拆分了开。 “父亲,女儿不愿嫁旁人,女儿只心悦陆郎呐...父亲...”李琼捂着心口,活脱脱觉得自己要被这一口气给憋死了。 忽是喘不上气来,两眼一抹黑,软身倒在了地上。 涣阳楼,苏婉婉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 脸上仍是那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四样?是你疯了?还是我耳朵不好使了?” “不过是几样才艺,这有何难?” 这有何难?这是人说的话么... 虽说是个才艺,可要想练的精还是需花些日子的,天赋就算极佳,没有刻苦勤勉相辅相伴也是不成的。 瀛烟那般惊世才女还只能得了双魁,跟前这女人倒好,一开口全给选了? 她殊不知,陆子虞可是在凤仙楼里学过十年本事的,别说是琴棋书画了,就算是再刁钻供人享乐的技艺她也是精通。 闻名东瀛凤仙娘子的关门弟子,能差的了么? 苏婉婉正欲开口打岔,隔壁雅间的门却开了。 “林大人,过几日的春闱可就麻烦您了!” “高大人客气,下官一定竭尽所能办好右相交代的事儿。” 听着话头,似是二人正要拜别。 春闱?右相交代的事儿? 话弦里似乎有些蛛丝马迹,可草草三言两语却让人没有头绪。 陆子虞凝眉,她对京中官员不甚熟悉,只能看向苏婉婉。 “应该是礼部侍郎林攸之和户部尚书高湛。”苏婉婉身子朝前凑了凑,低着声道。 她也是疑惑,这两人怎么凑到一块儿了? 门外已是没了声音,想必二人已经离去。 “春闱科考不是由礼部操办?怎么这事儿还会牵扯上右相?”苏婉婉一头雾水,朝着对首女子看去。 陆子虞冷笑。 还能是为什么,估计右相已是知晓过几日春闱有陆家人,这不想法设法的来使绊子了。 她倒是想看看,这一群乌合之众又耍什么花招。 二人差不多也是吃罢了午膳,一道儿从楼上下来。 一楼的散厅,人群熙攘,不少纨绔子弟凑成了堆儿正哄闹着。 “你们是不知道,那天本少爷抽着的花令上写着什么。” 陆子辰手中执着酒盏,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正对着酒桌上的几位公子哥夸夸其谈。 那吆五喝六的架子,不知道还以为是江湖门派的大侠。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姑娘家写下的情诗么!” “陆少这般风流倜傥,莫不是也动了凡心?” 不少公子们附和,神色皆是暧昧调侃。 陆之辰打了个颤,赶紧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给自己壮了壮胆,“别家少爷手气好,抽的花令一瞧就知道是个大家闺秀写的,我那个花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夜叉写的呢。” 他喝的有些发懵,双颊略是泛红,打了个酒隔继续道:“我就寻思,那日老子手气怎么就那么撞?打开后差点给我裤裆里那话给吓掉喽。” 围在酒桌上的公子哥们笑的是歪七扭八,赶紧急着追问他,“陆兄,那上头究竟写了什么...” 陆之辰眯着眼想了想,晃荡着脑袋,一身的痞气,“那上头写着:花中巨无霸,刀剑斧头叉。我嘞个亲娘,这不就是夜叉写的么,还是个母夜叉...” 听他这么一说,公子哥们更是觉得有趣极了,笑声似乎都要把这涣阳楼的屋顶给掀翻了去。 “啪!” 一声鞭响。 陆之辰那一张酒桌,从中间裂成两半... 第90章 训猴 陆子虞本同苏婉婉一道儿下楼,没曾想碰见了自家三哥正口无遮拦在酒桌上胡说一通。 她刚想过去把那丢人现眼的“泼皮猴”给领走,谁知就见着苏婉婉拎起鞭子给抽了过去。 就如与那酒桌有个什么深仇大恨般。 苏婉婉可真是卯足了劲儿。 一鞭,这桌子可就两截了。 桌上,金玉之食落了一地。 围坐在酒桌旁的公子哥们,身上挂着残羹剩饭,丝绸衫衣也被酒水给溅湿了,那模样好不狼狈滑稽。 众人怒目,皆是朝着挥鞭之人看去。 敢在京城里找他们不痛快,倒是要看看何人这么大的胆子。 拍案而起看去,竟是个女儿家? 一袭红黑色的劲装,长发束起用玉冠固住,手持九节琅琊鞭,眉心紧蹙含怒,双唇抿紧,鼻中发着粗气。 姿容不如闺秀们小家碧玉,但却冷艳傲桀无双。 有的人似乎是认出了她,一手捂着嘴,一手哆嗦着指过去,“小..小疯子...苏婉婉...” 这名头响当当,京中之人有何不识? 陆子虞掩唇轻笑,侧头戏侃身旁女子,“你怎么还有个这般称号?” 苏婉婉磨了磨牙,没理她。 一双眸子仍是阴冷冷的瞧着陆之辰他们那一桌。 公子哥们吓的要魂飞魄散,想扯个笑去打个招呼,才发觉脸都僵了。 他们今日这运气才叫撞,喝个酒都能碰见“煞星”,往后出来喝酒是不是得给自己备一副棺材? 一楼有的食客们瞧着阵仗不对,来不及结账,纷纷逃窜。 陆之辰想来是醉透了,指着苏婉婉发出一声惊叹,“咦,你们快瞧...就是那个夜叉...嗝,还是个母夜叉!” 跟他同桌的人,都要吓的钻地缝了。 有人悄声提醒,“陆少,那不是夜叉,是苏姑娘!” 陆之辰挠了挠头,一脸疑惑,“舒姑娘?”顿了顿,笑的颇有些下流猥琐,“舒服的舒么?” 公子哥们赶紧起身,也顾不得他了。 再待下去,估计小命都要交代到这儿了。 “陆少,您...自求多福吧!” “陆少,您吉人自有天相!” “陆少,明年清明我们定会去看您的!” 话落,撩袍撒腿就跑。 像是身后被一条疯狗追着般。 “唉,各位仁兄,怎么这就走了?” 陆子辰又咕哝了两句,似乎还没认出来跟前两个女子是谁。 苏婉婉气的眉心突突直跳,攥住手中的长鞭,朝身旁女子道,“四娘,我若不是看在他是你兄长的份儿上...我今日...” “哦,那他不是了!” “啊?” 陆子虞笑的妩媚,重述了刚才的话,“他现在不是了,你要打要罚皆凭你心情。” 她迈步朝外头走了几步,顿住转首,瞥了眼苏婉婉手中的长鞭轻声叮嘱,“你全当训猴吧,留口气儿能救活就成!” 这是亲生的兄妹么? 眼下苏婉婉不想顾虑了,她被这泼货给气的快吐血了。 长鞭一挥,直冲冲朝着陆之辰去了。 涣阳楼外,店掌柜、小二皆是在外头避难。 陆子虞笑吟吟从袖口抽出了一张银票,颇为大气的递过去,“今日之事,还望诸位切记别声张。” 掌柜哆嗦着手接过来,“姑娘放心...里头什么情况我等皆是不知!” 这般,甚好。 涣阳楼,二层西侧雅间。 窗边,立着一位白衣青衫的年轻公子,正目送楼下陆府马车离去。 身影修长,略显盈弱。 脸色虽泛着白,可仍是玉面翩翩,气质出尘。 “公子,您别瞧了。” “虚河,你说那位是哪家姑娘?”窗边之人收回目光,轻咳两声。 被叫虚河的小厮赶紧拿了件厚绒大氅给他披上。 快是要立夏,穿这衣服略有不合时宜。 可若是不穿,便又要着了风寒。 “公子问我?我怎知晓。”虚河将他身子遮挡严实后,又补了句,“我想那位姑娘如此美艳动人,若是站在我家公子身旁也定是般配的。” 白衣男子勾了勾唇,便不再说话了。 楼下“哗啦”之声响个不停,怎么瞧都像是一桩闹剧,可楼上之人似是闻所未闻。 陆府马车朝着清水巷驶去。 陆子虞有些乏困,素手放在鸡翅木的小案上轻支着头。 “小姐,您就一点也不担心三公子?” 惊蛰将缠枝牡丹翠叶熏炉中添了一小块儿香料,歪着头朝里侧的美娇娘轻声问着。 “三公子那个秉性顽劣,只有让他吃些苦头才知道收敛。” 陆子虞阖着眼,执着扇子轻晃。 自家三哥那性子她最是知晓。 你同他好好讲,他这会儿是知晓错了,过两天又是重蹈覆辙,只有受些皮肉苦头才能消停一阵子。 惊蛰还是有些担心,她瞧着苏家娘子那模样,是真动了怒。 大庭广众之下,竟然被叫成“母夜叉”,说到底还是三公子喝酒误事呐。 “你也不必担心了,婉婉是个有分寸的,咱们回去且把厨房里的百年老参给炖上,留着给三哥续命用。” 惊蛰咽了口唾沫,她寻思要不要让秦桥哥去把三少给救回来。 夜深人静,将军府。 魏氏父子二人秉烛夜谈,可气氛略是显得古怪。 “过几日妹妹便要被流放边塞,父亲难道就不想去瞧一眼?”魏峒跪在地上,双目泛红。 “她害得为父兵权被削,哪里还有脸让我再去瞧她?” 大将军魏晟煜将手中的茶盏用力搁在桌面上,声音冷冽透着怒气。 魏峒抬首,眸中是不可置信,“潇湘可是您女儿...” “三姨娘和四姨娘生的也有女儿!” 魏峒心如凌迟而死,从地上起身,“父亲便是这般贪恋权势?” “啪!” 他脸上落了个巴掌。 “老夫做的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魏家,不是为了你么?” “五年前韩家那桩事...儿子后来也查到了。”魏峒擦了擦嘴角的血渍,抬首嘲讽。 魏晟煜紧紧盯着他,眯了眯眼,“你都知晓什么了?” “当初韩家缴获了父亲与金岐平阳王的密信,便被满门诛杀,是与不是?” 魏晟煜狞笑,“你还知晓了什么?” 魏峒迈步上前,在他耳侧笑语轻喃,“我还知晓,这金岐平阳王便是...” “好,不愧是本将军的儿子。”魏晟煜拍了拍的他的肩膀,冷声传令,“来人,将少爷带回房中,没我的命令不准放出来。” 他谋划这么久的事儿,决不允许出一点差错。 “儿子劝父亲,迷途知返呐...父亲...” 魏峒被拖回房中,他已是心灰意冷。 魏晟煜瞧了瞧自己满是褶皱的手,这上面沾的血太多。 他已是回不了头了... 第91章 春闱 槐月二十七,京中会试。 本以为会是个天晴气暖的日子,殊不知竟春雷滚滚,大雨滂沱。 外头声声闷雷,吵的人睡不着。 铜雀轩,银翘正坐在闺房门外煎药。 她家小姐这几日得了心病,加上天气不好又染上了风寒,这些天一直是浑浑噩噩,难以清醒。 守门的小厮吉祥来禀报过,陆家大公子仍是每日来送盆君子兰,可都被相爷给拦下了。 光是这份痴情就让人心酸。 “银翘,今天是几月几了?”李琼从床榻上慢慢坐起身子,撩开旁边的纱幔。 她声音虚浮无力,似是病还未痊愈。 银翘听见自家小姐喊她,赶紧丢下手中的芭蕉扇,朝着里屋走去。 “小姐怎么醒的这么早?不再多睡一会?”银翘含糊其辞,有些不愿让自家小姐起身。 “今日...是不是春闱会试?” “小姐,您别问了,左相已经吩咐了,不准您再出府...” 李琼听到她的话茬已是明白,更是挣扎着要起身。 她扶着床榻旁的柱子,有些艰难的下了地。 还没站稳,身子便是一软,又倒在了地上。 银翘赶紧掺扶,声音带着哭腔,“小姐,您别折腾自己了。” “陆郎今日科考,我得...去送一送他...” 李琼撑起身子,坐在妆台旁,颤着指尖儿去捏红篦为自己梳妆。 她要去送他,要瞧着他进贡院。 哪怕从此陌路不识君,哪怕她今后嫁做他人妇... “小姐,您如今这身体真不能出去再受风寒了!” “银翘,你我主仆一场,若是我今日没能瞧见他,往后便是再无欢喜可言。” 李琼瞧着铜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一点儿都不像是名门贵女。 银翘虽心明自家小姐的苦楚,可仍是面有为难之色,“若是老爷再发现小姐与陆家公子私相授受,定是要将小姐给软禁了。” “我知晓,我知晓...我就想远远地看他一眼,了却心愿,就忘了这椿红尘旧梦!” 终究是拗不过小姐脾气,银翘心头软了软,只好含泪替她梳洗净面。 李琼涂抹了口脂,擦上了薄粉,头上还斜插着那日桃林,他替自己拾来的发钗。 她要打扮的俏艳一些,去见她陆郎最后一面。 陆国公府内,人人皆是喜气祥和之色。 桐允手中捧着一碟子喜糖正跟侍女、小厮们分着吃。 沈岚今日特意穿了件赤色芙蓉花的云缎裙,眉梢带喜从前厅出来,“桐允,大公子的包裹都拾掇好了么?” “夫人您就放心吧,吃穿用度皆准备齐全了,就连恭桶都准备了三四个呢!”桐允将手里的糖都推给了落宁,上前见着沈岚请了个安,赶紧回话。 虽说今日是陆之庭入贡院科考,可不知为何,这一大家子都跟着有些紧张兮兮。 “我这儿还给兄长备下了一些糕点,夜里若是饿了还能垫吧两口。”陆子虞捧着个精巧的食盒从揽月阁那头走了过来。 今日是她送兄长去贡院,为了赢个好彩头,也是身袭红妆。 本来是陆三少去送人的。 可不巧,前些日子他刚被苏婉婉给揍得鼻青脸肿,这会儿估计正闷头待在房里生气呢。 陆子虞今日身着牡丹纹锦齐胸襦裙,衬着她身段婀娜有致,肌肤莹白如酥。 “白费小妹一番苦心了,进了贡院,除了文房四宝其余皆是不能拿的。”陆之庭轻笑着从一旁走来。 温润的面上虽是嗪着笑,可眸子里却是有三分落寞。 他已是好几日没接到李家娘子的信函了。 往日去左相府送花,府门外的小厮皆是会塞给他一封信的。 “无妨,到了贡院门外捏几块儿尝尝也是好的。” 陆瑾延站在自家夫人身旁,轻叹一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你寒窗苦读十几载,不过是为了今日,别留下什么遗憾便好,其余的事儿等你回来再慢慢打算。” 到底是了解自家儿子的,早已是能看出来他这些天为情所困。 陆之庭朝着双亲叩了个首,眼中尽是坚定,“儿子定光耀我陆氏门楣。” 沈岚抿抿嘴,不语,偷偷抹了把眼角的泪。 陆之庭起身拜别离去,背影如松,屹立不屈。 他肩上挑起来的不仅是陆家的门楣,还有左相府中,她的期许。 待他金科登榜,定会风光去左相府迎她。 陆子虞同陆之庭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车帘上,特意挂上了寺庙求的荷牌,祈求顺心遂意。 路上,皆是车驾,随着一个方向驶去。 寻摸有三刻钟,终是到了。 陆之庭从车驾里躬身出来,撑开一柄油纸伞,抬眸乱寻着什么。 “大哥,瞧什么?”陆子虞也撑着伞走至他身旁,随着看了看。 “没什么打紧的,我...进去了。” 登上石阶,匆匆又是望了一眼,待瞧见远处车驾中略显露出的一朵白瓣红蕊君子兰,他终是舒展了俊眉。 陆子虞想起了那日涣阳楼中林攸之同高湛的对话,赶紧出声提醒,“大哥,你切记诸事小心。” 自家兄长要在里面待上整整三日,她纵使再有本事,也伸不进去手去助他。 眼下,只能多求兄长多留个心眼。 “知晓了,四妹妹放心。” 待陆之庭身子没了影,不远处墨底兰的马车也放下了帘子。 “小姐,陆家公子已经进去了,咱们也赶紧回府吧!”银翘瞧着自家小姐脸色越发不好,有些着急催促。 “他瞧见我了银翘...陆郎知晓我来了送他了...”李琼娇羞轻笑,抚了抚头上的簪着的君子兰。 那是她出门时采下来的。 银翘心酸,她许久没瞧见自家小姐这般舒坦的笑过了。 半晌,李琼阖上眸子,遮住了一片清苦。 “走吧,归府。” 往后,她祝他,前程似锦,求得良缘。 贡院门口,不少赴考的学子瞧见陆子虞这等绝色尤物皆是伫步留足,纷纷打量着是哪家的千金。 她本就天生颜色娇艳,再衬今日这身衣裳,不少俊俏的儿郎都想着上前搭话。 不远处,走来一群气势汹汹之人,面露狰狞之色,不像是来科考,倒像是来茬架的。 一个个虎背熊腰,哪里瞧着像是个盈弱的书生? 惊蛰会武,自然是能感觉出这一行人不简单。 “小姐,这些人身上见过血光...” 第92章 他来 桂花巷,右相府。 后院书房中,正有二人席地而坐。 跟前摆放着两盏茶,汤色莹翠如翡。 茶香曼妙,不是凡品。 高湛抬袖端起一盏茶,先是放入鼻前轻嗅,又小酌一口。 放下茶盏,神色满足喟叹,“老师这儿的茶,千金难求。” 王渝州轻笑,不着痕迹瞥了他一眼,“这样的东西,只要位置够高,自会有一堆人拿着来孝敬你的。” 高湛眯了眯眼敛去眸底的贪色。 他如今已是位高权重的户部尚书,掌管东瀛大小财政,可还是做任何事都得瞻前顾后,畏手畏脚。 为官一日,总被人拿捏在手。 这滋味甚是不好受。 “礼部那儿都安排好了?”王渝州未曾发觉他有不妥,自顾自给他又添了盏茶。 “老师放心,人都已经安排了...”高湛赶紧收敛心神。 “前几日魏晟煜那个老匹夫军权被削,按理说应该是从兵部挑选了人顶上去,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陆家二郎给占去了便宜。”王渝州盘着双腿,手扶着膝盖又叹了口气,“兵部也是个不争气的...” 似被这事儿给搅和了心神儿,他扶了扶额,颇有些头疼模样。 高湛赶紧出声宽慰,“老师不必担忧,兵部言尚书一向是无欲无求惯了,他如今也不参与党争,只想明哲保身罢了。” 兵部尚书言荀,为人刚正不阿,平日里处事莽撞。 可自从党争之始便是三天两头告假不上朝,有时候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有人说他是个缩头乌龟,也有人说他是为了静观局势,等着放长线,钓大鱼。 王渝州抚了抚胡须,凝眉厉声,“不管如何,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打压陆家,不可让他搅乱了局势。” “礼部侍郎林攸之是个有眼力见儿的,那日我二人在涣阳楼一谈,他赤胆忠心也愿为右相肝脑涂地。” 王渝州摆摆手,笑得轻蔑,“这种虚话老夫见多了,等事办好了再来同老夫谈吧。” 门外小厮掀开帘子进来,从怀中小心掏出了一封黄皮密信交给王渝州。 “你先下去吧。”王渝州将密信收好,吩咐高湛。 高湛起身,规矩拱手告退。 待他掀开帘子出了书房,脸色便是沉了下来。 他如今这官位若不是当年使了手段从陆瑾延手中夺过来,如今恐怕还是个户部侍郎呢。 他绝容许陆家有人从入仕途。 那日涣阳楼一叙,林攸之同他说,京中有几个落魄的秀才专门做栽赃嫁祸的买卖,只要给的钱财合适,就有一堆的歪门邪道让某个考生落个科举作弊的骂名,这辈子不可再科考。 估计三日后,就有一场好戏看了。 高湛勾起了唇,挺直了背,双手背在身后,颇有些春风得意从右相府中离去。 礼部贡院门口,考生门差不多已经都进去了。 路上,人烟渐渐少了些。 “公子,您还不进去呢?”虚河努努嘴,朝着身旁的白衣公子开口。 他家公子自从瞧见了那位身姿窈窕的女郎,在这儿待了都快有半个时辰了。 在等一会儿,估计贡院门都关了,想科考就要等到明年喽。 “虚河,你去帮我查查,那位是哪家的姑娘。” 白衣公子披了件鹤氅下了马车,撑开油纸伞朝着陆家四娘那儿走去。 虚河耸了耸肩,似有些无奈,您还不如自己去问呐。 瞧着远处那飘逸俊朗的身姿,他也略是心疼,自家公子本就身子骨弱,不知这三日后出来,会不会瘦成皮包骨了。 陆子虞手执油纸伞,她想着惊蛰那句话出神儿,也未曾能感觉着有人蹭着她的伞而过。 只是美眸中,略有略无瞥见了一抹月白色的飘飘衣决。 “惊蛰,你说那几人身上有血光是什么意思?”陆子虞心头涌上些不好的猜想。 “那几个人面色狰狞不说,步子稳健矫捷像是有些功夫,眼底也尽是无情嗜血之色。”惊蛰吸了口凉气继续道,“我听父亲说过,有这般征兆之人,便只有死侍!” 陆子虞心头轻悸。 死侍,这是她从前未有涉及的东西。 可为何这些死侍要假扮成考生进了贡院呢? 她眯着媚眼思索,试图将这些蛛丝马迹拼凑起来。 那日涣阳楼... 微怔,忽如阴雨见晴空。 她明白了。 那些死侍,恐怕是要在贡院里动刀子。 若是猜得不错,这些人应该是为他大哥而来。 陆家,如今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 她千算万算,竟然忘记了有心之人可以趁机在贡院中下毒手。 若是大哥有个不测...她不敢往下去想了... “小姐,眼下咱们作何打算?”惊蛰也有些心慌。 平日这礼部贡院把守不严,若是借了胆子一闯也是可试一试,唯有春闱这些天,怕是猫儿狗儿都放不进去。 陆子虞抬眸,借着朦胧的雨幕朝那高墙深院看去。 她有些看不清了,虚浮无力的站着。 任凭豆大的雨点儿将她的衣裳给溅湿了去。 “惊蛰,你...你去京兆尹投状纸,就说...贡院之中混入了贼子。” “小姐,京兆尹不会仅凭几句话便就信了的。”惊蛰抹了把脸上的雨渍,把那伞替自家小姐遮好,又道,“要不然...咱们找二公子想法子?” 陆子虞赶紧拽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如今二哥虽说掌管京中三万金吾卫,可那是要保护圣人安危的,怎能肆意调兵。 若是真动了兵权,就如偷了腥的猫,惹圣人猜忌。 这个险,不能冒! “那就真的没法子了?眼瞅着大公子在里面生死难测...” 陆子虞攥紧手,指甲嵌在掌心肉中,骨节之处微微泛白。 她有些穷途末路了。 风扶在她玉颈之处,吹的耳坠子乱晃荡。 她似想到了什么,赶紧朝着马车边走去,也顾不得撑伞了。 “快...惊蛰,我们去京郊,去找九皇子来...” 衣裳沾了水,发髻也有些松动,虽说该显出些狼狈,可在她陆四娘的身上却是有种楚楚动人般的凌乱之美。 惊蛰没应声,陆子虞只好转身瞧她。 这一转身,似有故人相来。 远处,一柄玉骨纸伞被人捏在掌中。 清风徐来,吹拂起了他墨色的直裾长衫,衬着身影略有清修。 那人步子虽急,可丝毫不见方乱。 清冷的脸上让人瞧不出喜怒,只有薄唇微抿,似是心头略有着急。 他一步步朝她而来。 像是风中摇曳的黑牡丹。 幽冷,清隽。 陆子虞也瞧见了那人。 待看清他的模样后,终是忍不住让美眸中积蓄已久的泪珠,一连串儿的滚落了出来。 刚提起来的一颗心,在看到他时,也重归故地。 玉骨伞稳稳当当落在她头顶,替她遮挡住风雨。 陆子虞轻嗅着他身上散出来的檀木香,心安极了。 男人弯下腰,将俊美如斯的面颊凑在她湿漉漉的美眸前,轻声一笑,“哭什么?爷这不来了么...” 第93章 甜么 瀛夙瞧着跟前娇娘的衣衫都湿透了,赶紧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披在她身上。 淡淡的檀木香裹着陆四娘的娇躯。 一股子暖意,如酥糖般化在了她心底。 陆子虞抽了抽鼻子,满脸的可怜见儿,“爷怎么来了?” “路过。” 瀛夙这般随意答着,把刚跑着跟过来的茯筠气的欲哭无泪。 怎么着,就成了路过? 他家主子明明是收到了密涵,知晓贡院里混入了死侍。 怕人家陆四小姐替兄长担心,这不急匆匆赶着来“英雄救美”了么。 跑晕的那一匹马,还正撂在后头歇息呢。 “爷这路过也太巧了些。” 显然这谎骗不过跟前那位娇娘。 陆子虞话音刚落,便是听见远处似有马蹄翻腾之声。 不过几息,一支百人军队便是有序列开。 这是...城防营的军队! 有将领翻身下马来报,“启禀九殿下,城防营五百名将士已是整装待发,请九殿下调遣。” 瀛夙并未朝跪地之人看去,仍是直勾勾瞧着眼前人。 薄唇轻启下令,“率两百人将贡院围住,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其余三百人破门而入,搜查贼子,若有阻拦者...杀!” “卑职领命!” 陆子虞痴楞楞瞧着他,觉得刚才他那般杀伐果断的模样,让自己心尖儿微颤。 愣了愣神,似是想起了什么,赶紧用手挡着雨跑到马车上。 再下来时,手上多了个食盒。 她将食盒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打开,恐让里面落了雨水。 这是她半夜起来亲手做的芙蓉酥,本想着给自家兄长吃的,这会儿刚好可以拿来孝敬这位爷。 “这是四娘做的一些糕点,给爷尝尝。” 茯筠瞅见里头是甜食,笑着出声提醒,“多谢陆四娘子我家主子爷不爱...”食甜 他还没说完话,就见着自家爷从那食盒里头拿出来一块儿芙蓉酥放入嘴中。 这么些年了,他家爷嘴叼,几乎是从不食甜的呐。 怎么今日变了性子? 芙蓉酥入口即化,清甜四溢。 陆子虞瞧着他喉结滚动,唇上还沾着些碎渣,不由也吞咽了口水,“甜么?” 茯筠蹙眉,那芙蓉酥一定是很甜的,他还等着自家爷吐出来。 等了许久,等出了一句,“甜。” 茯筠翻了个白眼:爷,您这真是绿油油的墙头草。 瀛夙瞧着眼帘前的朱唇,他鬼使神差就这般应了。 那芙蓉酥,很甜,跟她一般。 陆子虞伸手也捏了一块儿,放入口中去品。 不是太甜呐,她应该是少放了些糖。 嘴里正嚼着东西,下巴却被人挑起。 瀛夙用指腹将她唇角的碎末给抹掉,“你指望着一盒点心就把这恩给报了?” “报恩?”陆子虞略有懵懂,抬起脑袋看他。 “爷解了你的心结,你还不报恩?” 他笑的轻佻,眉梢都泛着喜。 茯筠傻眼,这还是京中那位清心寡欲,严于律己的九皇子么? 陆子虞轻哼,拍下禁锢着自己下颚的大掌,嘟着小嘴儿,“爷让四娘报恩是假,让四娘投怀送抱是真吧?” 这话一出,茯筠恨不得遁地而逃。 陆家娘子所表言辞,可真是...太露骨了。 “你若这般想也是可以...” 茯筠这一颗小心脏有些受不了。 他家爷怎么也这般...食了人间烟火? 瀛夙瞧着跟前那张明媚的小脸显出吃瘪的模样,心头更是大悦。 “等着过几日春闱放榜了,我便让马车去接你。” 陆子虞哪能如他所愿,笑着推辞,“过几日怕是还不方便,我与苏家娘子已是有约,要一同去法海寺还愿。” “既然你同意了,那到时候去了九王府在报恩吧!” 瀛夙不给她机会反驳,撂下了话便把玉骨伞交在她手心里,迈步进了贡院。 陆子虞怔住,她刚才哪里有同意了? 这位爷,真是霸道极了。 气的跺跺脚,刚想悄声骂两句,谁知那位爷又回来了。 瀛夙过来,从她手中拿过那盛着芙蓉酥的食盒,面色从容淡然,“这...先当利息吧。” 茯筠朝着陆子虞躬了个身,赶紧跟上自家爷。 陆子虞瞧着那远处的墨色身影,面颊透出些许绯红。 这位爷撩人的手段,更甚厉害了。 贡院门口行人寥寥,并未有太多人瞧见了二人这旖旎的动作。 可却被那个叫虚河的小厮都瞧到了眼里。 虚河幽幽长叹一口气,“公子呐,跟您抢姑娘的可是九皇子...” 若是寻常儿郎,他断能确定自家公子胜之一筹,可那人竟是九皇子,他也心里没个定数。 传闻中都说,九皇子心定如佛,不近女色。 可他今日瞧着那放荡的做派,怎么着都不像传闻中那般。 果然,传闻就是传闻,听之,乐之就好。 虚河有些苦闷,不知三日后等自家公子出来该如何交差呢? 陆子虞上了马车,便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喷嚏打,似是感染了风寒。 “小姐,可身子冷?” “无妨,赶紧回去吧。” 淋了雨,又吹了风,想来是真受了风寒。 惊蛰赶紧递了杯热茶过去,“等过些日子天暖和些,咱们揽月阁后院的温泉池子也能用了,到时候小姐进去泡一泡,出个汗就能好。” 这话倒是提醒了陆子虞,她本是个爱享受的主,这椿好事儿差点给忘了。 “到时候再给我温壶桃花酿,配上两个爽口的小菜...”她迷迷糊糊念叨着,感觉眼皮儿也是越来越沉。 瀛夙进到了贡院内,城防营已经是按照命城防营已经是按照命令正挨个房间搜查。 礼部侍郎林攸之吓得从贡院后赶紧跑过来接驾,“不知九皇子驾到,卑职有失远迎。” 瀛夙不咸不淡轻应了声。 这让林攸之摸不着头脑,但也是害怕那几个死侍被查出来,“不知九皇子来这小小的礼部贡院有何贵干?” “本皇子听说这贡院有贼子潜入,特意调遣城防营搜查。” “九皇子莫不是弄错了,我这贡院皆是...” 林攸之话未说完便听见有人来报,“禀报九殿下,抓住死侍三人,已经是咬碎了毒药。” 瀛夙挑眉冷笑,“继续搜,本殿下要活的!” 林攸之颤了颤身子,赶紧朝着亲随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又是抓来了三名死侍。 两个已经气绝身亡,唯有一个活口,被牢牢捆着。 “押去大理寺。” 瀛夙瞥了一眼林攸之哆嗦不停的身子,心下全然明白。 第94章 尔虞 陆子虞从贡院那儿回来便就着了风寒。 吃罢了白露配的驱寒汤,这会儿正在揽月阁的软榻上迷糊酣睡。 她殊不知京城这局势被自己今日一搅和又要变了。 入夜,大理寺的地牢中更是寒凉透骨。 牢中燃着篝火,噼啪烧的正旺。 铁架上,正绑着一名从贡院中抓到的死侍。 他双手被铐着,身上的囚服也隐隐透着血渍。 蓬头垢面,已经是被折磨的没了人形。 尽管如此,他仍是咬准了一个人的名字“高湛”。 户部尚书,右相的得意弟子。 瀛夙坐在他跟前的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茶,吹了两口茶沫轻轻饮下。 矜贵的姿态似乎把这里当成了什么享乐的地儿。 “颜少卿把所有刑罚都用过了?”他朝着身后男子问去。 阴暗处走出来一位玉面男子,一身红衣官袍衬着他有几妖艳,双眸轻勾荡着笑意,“这死侍嘴严着呢,撬不开。” 茯筠跟在自家爷身后,听见他那娘里娘气的声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理寺少卿,颜如玉。 九皇子府的人,活脱脱的阴谋家。 若不是他长着喉结,茯筠都要怀疑他是个娘们儿了。 瀛夙对他这话并未生气,朝着墨涯又问,“你怎么看?” “不是高湛。” “不得用埋了吧,传令把高湛带来。” 颜如玉心有顾忌,“爷这般做不怕圣人起了疑心?” 瀛夙将茶盏搁在桌上,一脸的高深莫测,“圣人巴不得呢。” 魏家如今被削了权,右相一手独大还觊觎着兵权,圣心正想寻个法子权衡左右。 这不,机会就来了么。 “可明明不是高湛,若把他抓来...” 颜如玉还想说着什么,似突然明白了,发出几声银玲般的怪笑,“爷这一招借刀杀人,还真是英明。” 抓来了高湛自然会有人来料理他的。 自家爷能留他一命,可旁人...就不见得了。 右相这一次,可是栽了个跟头。 “我先回贡院,别让他那么容易就死了,顺便把这大理寺的奸细给清理了。” 众人皆知,这个“他”是谁。 待瀛夙出了地牢,颜如玉扭着身子凑在墨涯跟前,“墨统领,您说爷这么晚了还去贡院做何?” 墨涯冷冷瞧着他,眯了眯眼不打算开口。 茯筠瞧见二人那身子都要贴到一块儿去了,有些气冲冲过去将他俩分开,“嘛呢,嘛呢?” 颜如玉一愣,“呦,药王孙还没走呢?” 墨涯瞅见茯筠这番动作,眉梢挑了挑,也有些意外。 “颜少卿,这是大理寺,不是春风楼。” 春风楼,京城伶官最是出众的地方。 颜如玉眼角抽了抽,怎么他就成了男伶? 茯筠有些气愤,又道不出所以然,只好插着腰磨牙,表示自己心头不悦。 自家主子爷已经被陆四娘子给收走了,若是连墨涯也没了... 他凑着身子,将颜如玉从墨涯身边挤开。 “药王孙,这便是你的不是了...” 颜如玉刚想去擒着茯筠的袖子讨要说法,手腕却被墨涯扣住,“别碰他。” “哎呦,哎呦...知晓了,我去抓高湛回来。” 颜如玉挣脱了手,赶紧仔细揉着,眼神儿颇有暧昧,瞄着墨涯同茯筠二人。 茯筠傻不愣登,还没迷糊过来,就被墨涯牵着鬼使神差出了大理寺。 户部尚书府,高湛正同小妾缠绵时,房门却被大理寺衙役给撞开了。 他赶紧拥着被子把自己不大雅观的躯体给遮住。 瞧着闯入房中的衙役有些怒气冲冲质问道,“尔等何人?胆敢在我府上造次?” 颜如玉走了出来,有些虚情假意问候着,“哎呀,下官是走错了门?莫不成这儿不是户部尚书府?” 瞧见他,高湛的眸子便是泛着冷光,“颜少卿?” 颜如玉颇为狗腿子应了声。 “你大理寺莫不是不知,擅闯重臣府邸是个什么罪?” 论官阶颜如玉没他高,可若是论实权,倒是他逊色一分。 大理寺办事一向是雷厉风行,不知今夜是因为何事。 不管何事,高湛心里都是有些微微打鼓的。 虽他心里多少有些发怵,可仍是摆着官威,“你最好给本官个交代,莫不然明天朝堂之上我定会参你一本。” 颜如玉掏掏耳朵孔,笑的放纵,“下官好怕!”一挥袖子,神色陡然微变,眼底透着寒意,“带走!” 床榻上的小妾吓的小脸发白,也顾不得去理会自家老爷,只将头上的发钗拔下来紧紧攥在手里护着自己。 生死面前,人都是自私的。 在高湛入了大理寺两个时辰后,便是有人来瞧他了。 牢房被打开,林攸之面上嗪着笑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黑漆漆的笼子。 高湛瞧见来人是他,也是满心欢喜放下了芥蒂,“林大人怎么来了?” 林攸之抚须长叹,面上尽是难色。 见他如此,高湛也是多半明白。 估计贡院之事被人给发现了。 “高大人,是下官对不起你。” 林攸之话语悲切,让高湛心头一凉。 “无非是栽赃陷害之事,到时候拉个垫背的就行了。” “高大人此言差矣,明明是你找来的死侍,要陆家公子的命呐...” 高湛昏头,他何时要陆家公子的命? 他不过就是着了几个穷秀才,让他们在贡院污蔑陆家公子作弊,怎么就闹出人命了? “什么死侍?”高湛朝着牢门前的林攸之急问。 “事到如今,高大人还装糊涂?”林攸之挑眉,将自己从这事儿中给摘了出来。 他这话语中将自己撇的清清白白,高湛心头警铃大作,“是你?是你找来的死侍,是你栽赃予我?” 这死侍应该是林攸之找来的,如今被发现了,便把这罪全然让自己顶上去。 “林侍郎,若是你能帮我,这礼部尚书的位置我一定要我家相爷承诺予你。”高湛语气急急,忙抓住林攸之的衣决。 林攸之轻笑,面上不屑一顾,“高大人,我要的可是相位,您...给不起。” 他抽回自己的衣裳,将那黑漆漆的笼子留在里面,转身出了牢房。 高湛身子颤了颤,跌坐在草席上。 “原来你是他的人...” 林攸之并未否认,阴阳怪气着道,“我家主子本想着让那陆家公子不声不响的消失呢,谁知被人给发现了,如今事情败漏也只好让高大人来当这替死鬼了。” 高湛将身子朝后缩了缩,警惕瞧着他,“你想做什么?杀害朝廷重臣可是要被株连的。” “那是人,可若杀您的不是人,这株连不就不管用了么。” 林攸之从怀里点燃了块儿香饼,丢在牢里。 黑漆漆的盒子里有些躁动。 高湛心里怕极了,赶紧扒着牢门朝外面喊,“救命,救命呐,来人...快来人。” 阴暗的地牢里,只有一阵阵的回声。 “高大人,别白费力气了,往后清明,下官会为您洒上一杯酒的。” 待他话落,黑漆漆的盒子中翻腾出来了几只猫儿般大的老鼠。 这些老鼠各个眼睛泛红,阴冷冷的盯着高湛... 第95章 鬼胎 翌日,朝阳殿。 百官正对某事儿议论纷纷。 听闻,户部尚书高湛在大理寺染上了鼠疫... 如今,命垂一线。 王渝州位列文官之首,面上尽是不可置信。 前两日他二人还同席饮茶,怎么会突然就得了鼠疫?还是在大理寺中? 眼下京中局势错乱复杂,他多年培养的亲随就这般不吭不响的没了? 户部尚书,掌握着朝廷经济命脉,这位置争夺定是要引起一场血灾。 各方各派,虎视眈眈。 “怎会连夜被抓去了大理寺?”昭帝蹙了蹙眉,朝着殿下跪着的小太监说道。 他这般一问,百官皆也等着那小太监开口。 “启禀陛下,大理寺那边来报,说是因为高大人豢养死侍,还把死侍派进了贡院,只不过抓去问几句话,不知怎么就染上了鼠疫。”小太监磕了个头,诚惶诚恐回了话。 鼠疫,染上了这病便是治不好的。 昭帝连咳几声,面上皆是震怒,“豢养死侍?他高湛是要做何,谋反朝纲么?” “陛下息怒。” 百官皆跪地劝声,可各有心思。 王渝州吸了一口冷气,他身为高湛的老师,最是清楚他的本性。 谋反叛乱这种事,他是绝对不敢做的。 可就算自己信了,圣人能信么? “陛下,大理寺还未将此事查清楚,怎能断定就是高大人府中豢养死侍呢?”王渝州赶紧起身,朝着左侧迈了一步,立与殿中央。 他话落,便从殿后也站出来了一位男子,身着朱砂红色官服,面容阴柔俊美,“大理寺乃直属圣人掌管,右相如此轻怠,可是有司马昭之心?” “颜少卿休得血口喷人。” “右相不过是高大人老师,便处处维护?莫不成高大人是受了右相指使?” “你...你...” 论起口舌之争,谁又能辩过颜如玉。 王渝州气的哆嗦着身子,面容略是泛紫。 “够了!”昭帝大掌拍向朝案,隐有动怒之意。 “九皇子呢?” “回禀陛下,九皇子在得知贡院混入了死侍后便率城防营将士连夜搜捕,如今应该还在贡院监察。” 昭帝颔首,“老九最是让朕省心。” 四皇子瀛栖挑眉,眸中泛着冷笑。 李阙朝着六皇子瀛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 户部尚书一职如今空缺,他定是要竭力安排自己的部下。 可这会儿陛下心头不快,若是提及,恐遭圣心猜疑。 瀛涟是个急性子,肉就在嘴边,他怎能忍住不张嘴去咬一口。 “父皇,儿臣提议重新推选户部尚书一职。” “儿臣附议。” 待瀛涟出声后,没曾想二皇子瀛钊也竟然站了出来。 右相简直是要被他给气得吐血。 这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李阙听见瀛涟之声,也是重重叹了口气。 “哦?你二人有何高见?”昭帝笑眯眯往前倾了倾身子,跟个弥勒佛般和善。 瀛涟感觉出不对,不敢再开口... 反倒是瀛钊,正准备卖弄自己学术,却被一本奏折给砸了过来。 “不妨朕这皇位,让给你们二人来坐?如何呐?” 二人齐齐跪地,不敢在妄言一句。 “退朝。” 昭帝冷声拂袖,起身朝着殿后行去。 瀛栖一对阴冷的桃花眼瞅着地上两个怂包,不由讥笑。 这般人怎配做他的对手! 昭帝怒气冲冲下了朝,一路上皆没个好脾气。 待回了朝辉阁,才将怒意褪去。 姜贤笑吟吟捧着一盏茶过去,“陛下若是想笑,奴才便把门给阖上,让陛下开心乐呵乐呵。” 昭帝接过茶盏,又气又笑轻踹了他一脚,“就你是朕肚子里的蛔虫?” 话虽如此,他还是将茶盏给搁在案上,朝姜贤笑着一挥手,“去去去,给朕温两壶好酒来。” 姜贤眯着眼谄媚,“酒早就给陛下温上了,这药也是温上了,陛下得左右权衡,不偏不倚才行呐。” 这话里有话,倒是让昭帝凝神思索了片刻。 京中四族,以王、魏两家独大,前些日子魏家兵权被削,今日王家也折损了一员大将。 看似京中这些都是大动作,可丝毫却伤不了根源。 四族他是分毫信不过,若想牵制,只能另寻他处... 扶了扶额,昭帝也不愿多想。 可他心中,也自是有了定数。 陆国公府,揽月阁。 陆四娘子这些天都没怎么下榻,那日得了风寒还未好爽利。 可今日是兄长科考散席的日子,她无论如何都得跟着母亲去接。 若看到兄长无事,她这一颗心才算是定了。 “小姐,那身粉藕软纱裙不能穿,你风寒还没好呢。” 惊蛰皱着眉,将自家小姐手里拿着的那一身衣裳给抢了过来,顺手递过去件缎子凌霄花的齐腰襦裙。 陆子虞最是爱俏艳,生了一场病这许多裙子都穿不了,不是成心要了她的命。 撇着水艳艳的小嘴,满是不情愿。 落宁从外头端着香汤过来,不着痕迹清淡淡地道,“小姐不愿,也别强求了,夫人似是已经上马车了,咱们赶紧过去吧。” 话音刚落,惊蛰手上的那件齐腰襦裙被人给拽走。 屏风后,透着美人宽衣解带的身影。 惊蛰有些钦佩朝着落宁看去。 一番收拾妥了,清水巷几驾马车才驶去了贡院。 贡院门口,这会儿已是停了不少车驾。 未等多时,铃响,门便是开了。 陆子虞同沈岚等了半晌,还未瞧见自家兄长出来,这心中便是有些急了。 似是瞥见了一袭白衣,她赶紧朝前凑去,顾盼生姿,正欲招呼出声,谁知映入眼底的是一张俊雅不凡的面容。 她未曾见过,似是认错了人... 白衣公子待瞧见她时也是心口一窒,眸中喜色不加掩饰。 “姑娘...” “大哥。” 他刚想出声问她姓甚名谁,却见跟前的美娇娘衣决翩翩掠他而去。 陆子虞瞧见自家兄长,一时有些喜极而泣,泪眼婆婆着喊了一声。 陆之庭神色疑惑,拍了拍她的脑袋瓜,温和笑着,“不就是考个试有几天没见,我这神仙妹妹至于这般哭鼻子么?” “兄长这几日可是吃得好,睡得好?” “好。” “可有人去扰你?” “本是有些嘈杂的,不知为何城防营同九皇子却来了。” 陆子虞赶紧追问他,“然后呢?可发生了什么事?” “说来也是奇怪,九皇子这几日都没阖眼,就搬了张椅子坐在我考房的门口。” 没阖眼? 三日,他都没睡么... 陆子虞挽着兄长朝着不远处一指,“母亲在那儿等着兄长,兄长先过去给母亲见礼,四娘一会儿就来。” 陆之庭未多想,笑着就承了。 只留陆四娘仍站在贡院门口,似还等着谁呢... 第96章 远走 礼部贡院门外,考生们面色各异的离开。 有的唉声叹气,似是今年又没考好,有的神采奕奕,满面春风。 唯独瀛夙出来时,双眸泛着血丝,疲惫极了。 若不是他穿了身墨色衣裳,只怕会显得更是憔悴。 尽是如此,人群中他仍是风华绝代,孤傲无双。 陆子虞瞧见他出来,赶紧迈着莲步迎了上去。 “你家兄长已是出去了。” “四娘知晓,四娘是来瞧爷的。” 瀛夙怔了怔,将手里拎着的食盒举在她跟前,“来拿这个?” 陆子虞接过食盒,笑着摇了摇头,“来跟爷道一声谢。” 她这次是真的承了他的恩情。 “等着过些日子去了九王府,这话亲自在爷耳边说吧。”瀛夙知晓她说的是那桩事儿。 这话说着不入流,可偏偏从他口中说出来,倒是让人觉得颇为正经。 陆子虞咬着唇,正欲抱怨两句,谁知捂着俏鼻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 “还是前些日子淋雨染上的风寒。” 她鼻子红彤彤的,美眸里氲着春水,若不是顾虑这儿人多,瀛夙还真想将她给按在怀里。 这媚意荡漾的人儿,总能把他的魂给勾跑。 就像是天生来罚他,要他命的。 “茯筠医术还行,要不今日去了王府让他给你瞧瞧...” 瀛夙站在石阶上,有些居高临下瞧着她。 见着他眸中不怀好意的神色,陆子虞娇笑着赶紧推辞,“四娘身子骨还没好,怕给爷过了病气...” 话落,还佯装咳了几声。 她怎能这般容易就让他如愿以偿... 男人就是贱骨头,越是吃不到嘴里的肉才越是惦记。 陆四娘想要做的,便是让他魂牵梦绕,夜寐难眠。 “若没别的事儿,四娘先离去了。” 她含着笑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去。 步子迈的妖娆极了,腰肢似根儿柳叶般,随风荡着。 不必回头她也是知晓,自家爷那眸底,尽是欲。 瞧着那娉婷的倩影远去,瀛夙不着痕迹勾了唇。 既然山不向他来,那他便向山去。 颜如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神色有些怪异,“主子爷,刚才那位是个姑娘吧?” 他刚要是没看错,自家主子是跟个姑娘说话呢? 俩人站在一块儿,像是在调情般...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自家这位爷,可是嫌弃女人的紧。 “让你查的事儿,都查完了?”瀛夙转首看他,威胁味儿十足。 颜如玉赶紧收回了目光,笑呵呵从身后拿出了两本颇为老旧的账簿。 “搜出来了,照着查了番,确实被人改动过。” “看好高湛,别让他那么快就死了。” 瀛夙从他手中将两本账簿抽走。 这一下子倒是让颜如玉没明白过来。 放任着高湛不管,就不怕徒留事端么? “他得的是鼠疫,没几天的活头。” “让茯筠去给他扎几针,把命给吊着...” 颜如玉撇撇嘴,他受伤的时候也没见爷让茯筠来给他瞧瞧,反倒是对一个高湛这般用心... “你也不必在那儿乌七八糟的想,该你知晓的东西,水到渠成就能知晓了。”瀛夙卖着关子,把颜如玉这胃口给吊了个十成十。 他正想往前走,似又想到了什么,折回步子来问,“看押魏女流放的衙役可安排好了?” “爷放心,都是办事可靠的。” 今夜,魏家那位小娘子就要被流放了。 说是流放,可跟以往也是略有不同。 流放之地远在北塞,终年积雪不化,寒冷刺骨。 说句不好听的,那便不是人待的地儿。 可自家爷吩咐过,只需把人送出京城,其余的就不由他们管了。 这哪是流放,分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人给放了。 颜如玉虽不知这个魏家娘子什么来头,可主子的吩咐他得照实去做。 就是不知往后他明白了自家爷做的这些,皆是为了博美人一笑,会不会气的跳脚。 大理寺地牢,哀嚎声不绝。 魏潇湘背对着牢门,手中捏着一块儿石子儿在墙上划着。 似是在算日子... 她手上有几处破了皮,指甲缝里还藏着泥垢。 十天了,除了陆家那位娘子,再无人来瞧她。 她所处的牢房外头,有棵枯木老树,半夜树梢上,总有几只乌鸦在叫。 那声音,凄凉极了... 就跟嘲笑着她一般,四族千金沦落至这般田地。 “当啷。” 牢门锁开了,走进来两个衙役。 “魏姑娘,收拾收拾咱们准备上路了。” 收拾? 魏潇湘轻嘲勾了勾唇,面上有些狰狞。 流放的人,还有什么好收拾的。 她掸了掸身上的土,从草席上站了起来,脊梁直直挺着。 “天色暗了,这走夜路方便么?”魏潇湘多少还是有些忌惮这些人,摸不清是谁派来的。 两个衙役恭和轻笑,“就是晚上才好赶路呢。” 白日流放的那些人是真正送去北塞的,夜里流放的,不过是掩人耳目将人放了罢了。 “多谢二位了。”魏潇湘将手中的石头子撂在地上。 衙役颔首,并未多说些什么,只将她的铐链松开,带着她出了大理寺。 寺外,已经停下了一辆马车。 暗底粗布的普通马车,里头却极为宽敞。 还备下了几身换洗衣裳。 魏潇湘上了车驾,将自己那一身脏兮兮的囚服给换了下来。 黑黢黢的粗布被她攥在手里,不知心中想着什么。 马车出了京城,停在了南郡护城河的边上。 若是行船,一路南下可直往苏州。 “魏姑娘,我二人就送您至此...” 两个衙役勒住马,朝着身后的车驾出声。 魏潇湘仍是灰头土脸的下了车,活脱脱将自己打扮成了一个农妇。 她这几日心神不宁,思虑种种。 若是远走高飞,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处儿讨生活,想来也是极好的。 可她还是解不开心结。 陆家女,好心思。 看似给了她两条路选,其实也不过只有一条路能走。 她利用了自己的恨,让自己心甘情愿成为她手中的一把利刃。 在某个出其不意的时候,直中王家要害,让其毙命。 父亲常教导她,万事以家族利益为重。 就是这般的教导,让她父亲忘其本心,只顾揽权。 就连她被大理寺关押了十日,也能不闻不问... 她父亲,好狠的心肠。 魏潇湘讥讽勾唇,捏紧袖口的那一枚花令。 长叹一声,孑立踏上了一叶轻舟。 夜路无光,她得让自己成为清辉明月。 第97章 温泉 今夜的陆国公府,与寻常不同。 亥时已过,前厅仍是灯火通明,笑语声不断。 红木的八仙桌,围坐着一堆人,酒盏交错。 “大哥定是能榜上有名。”陆之辰眼窝发紫,手中执着酒盏去与自家兄长轻碰。 自从那日他被苏婉婉揍过一顿,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若不是今日兄长科考归府,估计他还会把自己给关在房里。 陆之庭见他模样滑稽,抬起酒盏饮了一小口打趣道,“老三,你这一身伤莫不是要祝我大红大紫?” 不提还好,一提陆之辰就想发火。 正打算吆五喝六给众人讲讲这辛酸泪,却听酒桌上传来一声轻咳。 抬眼看去,是自家小妹正嗪着笑瞅他。 他干巴着张张嘴,又咽下了。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女人... 他若敢今日提一个字,传到“小疯子”耳朵里,能不能再捡回一条命都难说。 “前两天喝醉了,我照着墙撞的。”陆之辰气哄哄,饮了杯闷酒。 陆之庭抿嘴笑笑,显然是不信,可他也不愿多问。 “你小子,别在外头被人揍了不敢吭声吧。”陆之沐一把揽过他肩头,笑的爽朗,“告诉你哥,哥给你报仇。” 说罢,还颇为得意的挥了挥拳头。 陆瑾延蹙了蹙眉,张嘴训斥,“都当了将军的人还没个正行,张嘴闭嘴尽是些流寇说的话。” 沈岚笑呵呵打着圆场,“阿尧,老二这性子还让你多操些心。” 百里尧颔首应下,不冷不热瞥了眼陆之沐。 果然,这莽夫一下子老实多了。 酒宴散去,陆子虞红着香腮晕乎乎朝着揽月阁走去。 回去路上,她又有些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其实刚才酒桌上她也不是故意的,只怪自家三哥心里头太过敏感了。 “小姐这风寒也不知晓什么时候才能好,都吃了好几日的药了也没个效果。”落宁咂舌,顺手将大氅给陆四娘披风上。 惊蛰跟在后头,也是略有忧愁,“白露说小姐是着凉了,得驱寒。” 陆四娘这几日病了,可把一院子侍女给折腾的够呛。 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一日三餐,都得精细了挑拣才敢往桌上端。 洗个暖浴,屋里头还烧着地龙,生怕她又是着凉喽。 就连穿衣打扮,也得挑又暖和又艳丽的选。 要不然说,咱四娘咋能是个娇贵的主儿。 “你们呐,就是瞎仔细,放任着过两天它不就自己好了嘛。”陆子虞笑呵呵说着风凉话,跟不似她病了般。 落宁全当她说的胡话,顿住步子想了会儿跟惊蛰商量道,“后院有处温泉池子,不行让小姐泡一泡?” 既然是风寒,那还是得从根治起。 暖浴不管用,不如试一试泡个温泉,让白露朝里头再放上点药材说不定会好些呢... 这法子好,惊蛰也是同意。 自从她家小姐生病起,这觉,就没安稳睡踏实过。 陆子虞醉醺醺被她们二人前呼后拥朝着后院行去。 揽月阁后头,有一个温泉眼。 修葺院子时,沈岚专门交代过,要把这儿处给拾掇的精细些。 偌大的池子,旁边种些几棵海棠树,开的绯艳。 小丫鬟们将这温泉池子旁给搭上了一层遮羞用的纱幔,又添了些许曼妙。 白露拎着竹篓,往里面撂了些驱寒的药材。 雾腾腾的池子,就这般散着苦味儿。 “这是要把我给炖了?” 陆四娘身着鲛绫纱衣,玉体若隐若现,解去了肚兜更显出身姿窈窕。 她赤足着地,半倚在海棠树旁,醉酒的美眸透着雾色,素手正捏着鼻子,似是对这味儿膈应极了。 “小姐这可是药浴...”白露嘟囔着小嘴,脸蛋儿红羞羞的,不敢瞧着自家小姐说,只好悄声嘀咕。 那娇艳的风骨,谁敢正眼去瞧? 她一个女儿家都看得面红耳赤,更别提男人了... “去撒些花来,再添上一壶桃花酿,要不然我可不下这池子。” 落宁知晓她是个享乐的主儿,赶紧吩咐人照着做。 待一切都收拾妥了,陆四娘子折了枝海棠花,将自己青丝挽起,把它给斜插进去。 指尖轻挑开玉带,将那鲛绫纱衣给挂在了木施上。 娇躯没入池子里,她情不自禁也舒服的长嘘了一口气。 “你们都去歇着吧,落宁等会儿过来替我捏捏膀子就行。” 陆子虞眯着眼,用手舀了些水浇在身上。 难得清闲这么一会儿,她倒是想一个人惬意呆着。 丫鬟们都领了命,委身从后院退了出去。 落宁将门阖上,坐在门外石阶上守夜。 这温泉泡着令人有些乏困,她想阖上了眸子,小憩会儿。 不知过了多大一会儿,似听见有人迈步朝这边儿走来。 陆子虞以为是落宁,没睁眼,娇声细语道,“过来替我揉揉肩,这些日子没怎么下榻,弄得人家身子都发酸了。” 后头的人一愣,步子略微顿了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掀开了纱幔走了进去。 眼前,是光润无瑕的玉背。 上头还沾着水珠,衬着朦胧月色,看上去诱人极了。 “快些呐。”美人又是催促了一声。 似是这池子给她捂暖和了,连声音听上去都有些慵懒勾人。 身后那人的步子迈得越来越慢,喘息声也渐渐重了些。 大掌覆上她的脖颈,轻轻揉捏着。 这力道不轻不重,舒服的让她哼咛出声。 “嗯...落宁,你这手劲儿比之前...嗯呐...还大了一些。” 陆四娘被捏的浑身发软,只好嗲着气儿说话。 她轻抚上脖颈那只手,去摸它的指腹,口吻带着心疼,“瞧瞧,就连这茧子也是多了些...你可是最疼我了,小时候我半夜闹着要吃木瓜你也是给我做了。” 脖颈上的手停下动作,像是在认真听她絮叨... “吃了这么些年的木瓜炖雪蛤,不知那儿是不是真变得翘了,你且替我摸下试试...” 话落,便是带着那手往池下去探。 手在绵软的峰峦之上三寸之处停住。 下面,山峦叠嶂,艳色无边。 “小磨人精是存心要折腾死你家爷,嗯?” 她身后传来一道压抑着情绪的男人声,不同往日般清心寡欲。 陆子虞背着他勾弄了朱唇,抬手拍了拍脑袋自顾自说着,“真是我喝醉了不成?都能在这儿听见爷的声儿了...” 第98章 袍带 海棠树下,映着二人纠缠的影子,糜艳绮丽。 瀛夙本打算是来给娇娘送东西的,可见着她闺房中迟迟无人便就乱逛了会儿。 谁知,天公作美。 让他在后院碰见了美人。 虽是知晓这般做派不合规矩,但他还真是有些...把持不住本心。 迈着步子不受控就朝她这儿走了过来。 顺着玉颈往下瞧,娇躯半没在水里,似如凝脂璞玉。 瀛夙正勾着唇欣赏,却听着池子里的小丫头使唤自己给她捏捏肩? 得,惹人怜的小东西。 他愿意宠着... 覆掌上去,莹润滑嫩。 这娇娇软软的模样。 他从未以君子自诩,可也算是心怀天下,坦坦荡荡。 不知从哪日起,这心...就失魂落魄了。 许是在苏州时,他与她第一次相见。 瀛夙正想着出神。 这不是存了心磨人呢。 他赶紧将手停住,收敛心神儿。 想见春风窈窕,也得等到他迎了她过门。 陆子虞自是不晓得他心中所想,眼下还是借着酒劲儿撒泼打滚。 她在温泉池子里扑腾着转了个身子,不巧把瀛夙身上也给溅湿了些。 玉臂湿漉漉的挂在男人脖颈上,抬着小脸有些恍惚启唇,“四娘不是做梦?还真是爷不成?” 东瞧瞧,西望望。 美眸流转,含娇含笑,“那爷说说,四娘美么?” 池水一波一波打在她身上,簇拥在身旁的花瓣一会儿被打散了,一会儿又聚在一起。 池底,芙蓉娇色,若隐若现。 瀛夙挑眉,轻笑应之,“美,美不胜收。” 世间怕是再无这般女子,能娇艳到这般地步。 待他话落时,唇上被人蜻蜓一点。 “爷答的好,该赏。” 瀛夙哭笑不得,揉了揉她的脑袋,“宝气的磨人精。” 陆子虞用手撑着头,痴楞楞一笑,“这称呼好,四娘喜欢。” “喜欢被爷骂?” “喜欢爷。” “...” 瀛夙心头漏了一拍,瞧着她双颊微红,想来是借着酒意说胡话。 尽管如此,他仍是笑的真切。 “该起来了,再泡一会儿身子骨就受不了了。”瀛夙直起身子。 让她再泡一会儿,估计是自己就受不了喽。 陆子虞身子赶紧往下沉了沉,嘟着小嘴儿嗔道,“衣裳,爷得替人家拿过来...” 她朝一旁的木施指了指。 瀛夙侧目,瞧着那上头挂着一团红纱若有所思。 她管这叫衣裳? 这能遮住个什么东西... 他轻叹了口气,动手将自己的衣袍解开放在地上干净之处。 “把这个衣袍给穿上...” 话落,也不让人反驳,直直撩开纱幔走了出去。 借着昏暗的月色,仍是能瞧见男人耳廓晕着红。 纱幔里,传来水珠打在地上的声音。 “啪嗒,啪嗒。” 落宁不在跟前侍奉,陆子虞只好自己拿了棉布擦身子。 她拾起地上的锦云墨袍套在身上。 温润的檀香在她鼻前萦绕,暖心极了。 可奈何这衣袍宽大,她整来整去也穿不好,最后一发脾气干脆揪着衣襟,张着小嘴儿气呼呼喊了声“爷”。 瀛夙以为她碰上了什么事儿,赶紧朝里头走去。 一掀开纱幔,里头的美人面带难色,轻咬着下唇。 见他进来,赶紧氲着泪控诉,“这衣裳就是不让人家穿。” 明明是她笨,还非跟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媚眼雾腾腾的,瞧着真是心疼死个人儿。 他只好弯下腰,凑在她身前。 颤着手,将那衣裳玉带给她系好。 起身时,还不忘戳了戳她的脑袋,“闹人。” 陆四娘娇哼了两声,抬步便往外头走。 孰不知衣袍太长,绊住了她的脚。 身子急急朝前倾去,衣裾翩飞如蝶。 瀛夙手疾眼快去揽她的身子,可不小心把玉带又给扯开了。 霎时,乱花渐欲迷人眼。 就连海棠树上的花儿,也得躲在叶子后头。 偏偏陆四娘是个磨人精,不合时宜又咳了两声。 瀛夙赶紧将她衣裳给整好。 不过几个动作,可额间已是出了细碎的汗珠。 “爷,四娘脚丫子冷。”陆子虞脚踩在地上,感觉有些凉意只好微微缩起。 瀛夙双手环着胸,有些好笑瞧着她,“那你想做何?” 墨色的倩影扑在他怀里,在他胸前小声嘀咕,“要抱着回房。” 真是个闹人的丫头。 借着酒意越发大胆放肆了。 不过,他喜欢... 瀛夙见她发梢还挂着水珠,执起一块儿棉布替她仔细擦着。 影子相交相映,温柔缱绻。 “可以抱了么?” “不行。” “那怎样才行?” 陆子虞歪着头,眯起眼瞧跟前的男人。 酒意让她身子还略微有一些踉跄。 瀛夙冷着脸,伸着左手食指碰了碰自己的唇,“磨人精亲亲它,爷就抱你回去可好?” 他声音蛊惑,似是一步步诱些她落入自己的圈套里。 陆子虞照做,垫脚去凑上他的薄唇。 又是轻轻一下。 “这下总可以抱了么?” “你碰的是鼻子,还不行...” 他哄骗着她,想让她再试一次。 陆子虞勾着他精瘦的腰,有些不情愿从他怀中抬起小脸,嘟着红艳艳的唇,踮起脚朝上送去。 许久,才喘着气停下。 “乖,带你回去睡了...” 瀛夙大掌从她腰下穿过,轻轻一抬,便把人给打横抱起。 门外的落宁还靠在门上昏睡,全然不知自家小姐已经被人给轻薄了去。 从瀛夙进来时,她就被点了睡穴。 后院到闺房里不过百步,他却迈的极慢。 怀中的美人已经是阖着眼睡去,时不时还能听见她说的几声梦话。 推开房门,瀛夙将她放在软榻上,又把锦被替她盖好。 “这是爷送你的东西,磨人精起来可得好好瞧瞧才行。” 他从怀中掏出来两本账簿,放在她枕边。 那上头记载着十年前户部的收税。 每笔银子的流出,都有批款。 而那批款之人,便是陆瑾延。 十年前的户部尚书。 房门轻阖上,檀香味儿也渐渐散去。 许久,床榻上的女人掀开美眸,里面是清明一片。 凤仙娘子从小便教她饮酒,她怎会醉呢。 酒,可醉皮,不醉骨;可醉貌,不醉心... 此等酒品,才为大乘。 第99章 十年 待瀛夙离去许久,陆子虞才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身上仍穿着他那墨色长袍。 她怕明日丫鬟进来伺候自己梳洗时瞧出端倪,赶紧将把衣裳褪去拾掇好,换了身轻薄的罩衣。 枕边,搁着两本略微发黄的老旧账簿。 不知是这账簿纸页用的好,还是被人给用心珍藏着,上头字迹清晰,一点也瞧不出来那是尘封多年的东西。 陆子虞拿起,对着红烛边一吹。 纸页上灰尘轻浮,还泛着一股子霉味儿,想来是个压箱底的老古董。 她半倚在榻上,轻轻掀开一页。 户部账簿,还是十年前的... 那时,她父亲还未辞官。 这里头对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记的明明白白。 账目工整极了。 既然这差事做的这般好,可为何当时父亲会辞官返乡? 枕侧的账簿有两本,上头所记载的账目竟然如出一辙。 只有在第八十一页,和二百四十三页时有所不同。 其中一本,上头未有她父亲的落名。 这两笔账,记得模糊不清。 一次是南方发洪灾,赈灾款目共二十万两银子,一次是同金岐开战,粮草款目共三十五万两银子。 这两笔账,皆是在十年前所批,可银子流向却是让人无从得知。 陆子虞知晓,她父亲对朝廷赤诚衷心,定是不会做这等贪赃之事。 那兴许只有另外一种可能... 有人诬陷与他。 可这其中因果她还是不明,看来明日得去仔细过问父亲才行。 倘若真是十年前有人设局污蔑她陆家,那如今也该到了沉冤昭雪的时候。 陆子虞将那两本账簿收好,躺下身子不知想些什么。 既然这东西是自家爷拿来的,应该也是让人查实过了,他这般处处惦记着自己倒是令人意外。 她本不打算动情,可这心窝总能被他时不时就暖烫了。 瀛夙出了陆国公府,正瞅着茯筠哈欠连天,昏昏欲睡。 “你这么困?不如给自己扎两针提提神。” 听见自家爷的声音,茯筠赶紧打起精神,双目瞪着跟个铜铃似的,“爷瞧错了,人家一点都不困。” 他拍拍屁股起身,用手撑着眼皮儿。 待瞧见自家爷只着亵衣,有些奇怪挠了挠头,“不过是同陆家娘子见个面罢了,主子爷的衣袍怎么都没了?” 瀛夙面不改色,“风大,吹走了。” 扯谎能这般从容自然,还有信服力,估计他也是第一人了。 可偏偏茯筠是个傻的,还真信了。 第二日一早,落宁便是打着喷嚏推开了揽月阁的折子门。 她也染上了风寒。 昨夜不知怎的,就在后院门边儿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小姐没了人影,她急匆匆就朝着揽月阁这儿冲了过来。 瞧着床榻的美人还阖着眸子,这扑通乱跳的小心肝可算是能歇息一会儿了。 “小姐醒来喝碗醒酒汤罢。”惊蛰端着描了合欢花的瓷碗进来。 转身,看见落宁眼窝发黑,赶紧出声询问,“落宁姐姐这是怎么了?” 陆子虞闻声下了榻。 似是想起了什么... 她昨夜被人抱着回了闺房中,竟然忘了去叫落宁。 估计她在后院冻了一夜。 “好落宁,昨夜我吃醉了酒,竟然忘了叫你。” 美人迈着步子,泫然欲泣走了过来,哪里还让人能心中有气。 落宁打了个喷嚏,用袖子遮住了脸,“小姐无大碍就好,就是奴婢得休息几日,别又把病气渡给了小姐。” 陆子虞赶紧应了,又命惊蛰掺扶着落宁回西厢。 净了把脸,她将昨夜那两本账簿给收在了袖口,朝着前厅去了。 陆瑾延同沈岚正坐在桌前用早膳,瞧着她来也是新奇。 “今儿还起的挺早,莫不是闻见了你丹芝姨的手艺?”沈岚起身给她盛了碗粥。 丹芝赶紧接过粥碗,递给自家小姐,“夫人就别夸奴婢了。” 陆子虞打小就吃惯了丹芝做的春卷,一瞧见桌上有也顾不得吃相了。 “慢一点,别噎着喽。”沈岚笑呵呵打趣。 她生的女儿,愈发颜色好,本担心这陆国公府护不住她。 好在几个哥儿也是有出息,往后也能给妹妹当个靠山。 可这谁是谁的靠山,眼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父亲可是吃好了?” 陆瑾延微怔,他手中还正欲去夹个桂花糕。 被女儿这般一问,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陆子虞搁下筷子,嗪着笑道,“前些日子得了一幅王先生的画,想今日邀父亲一同细品。” 沈岚心喜,想着他们父女二人也有些时日没找过乐子了。 “你少吃些甜,赶紧随四娘一同去书房瞧瞧画。” 王宗申的画,那是可遇不可求。 陆瑾延也被吊足了胃口,拍下筷子就要起身,临走时还不忘给嘴里塞了块儿桂花糕。 沈岚气得失笑,当下就吩咐小厨房这些日子不准再做甜食。 家里头的男人,就没让人省心的。 各个都有气死人的法子。 刚进了书房,陆子虞便把房门给阖严实了。 几番动作,颇有些神秘兮兮。 陆瑾延摸不着头脑,不就是赏幅画,搞的家中进贼了般。 “四娘问父亲几个问题,父亲一定得如实说。” “看个画,还得先猜谜?” 他面上添了几分兴致,有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可听见自家女儿问出的话时,脸上陡然变了色。 “十年前,南方洪灾拨款的二十万两白银还有金岐一战中的三十五万两白银,可是从父亲手中过的账?” 陆子虞蹙眉轻问,将声音压的极低。 陆瑾延虎躯一震,瞪大了双目,“你...你从哪儿知晓的?” 他当年辞官便是因此呐。 数十年过去了,竟然有人重新将这事儿给翻了出来。 这人,还是他的女儿。 “四娘只问一句,是与不是!” 若是,她只好将这两本账簿烧个精光,若不是,她必须查出来因果,还陆家一个清白。 陆瑾延颤了颤身子,跌坐在椅子上,有些失魂落魄吐出二字,“不是”。 这两笔帐,确实不是从他手中走的。 可当年不知为何,这两笔银子不翼而飞,而那账簿中也有他的落名。 因为他未曾将赈灾的银子送去灾区,枉死了多少百姓,又因他未曾将添置粮草的银子送去边塞,又有多少无辜的将士,活活饿死。 他身为户部尚书,却未曾尽了一官之职。 连笔账,他都算不清... 十年来,每夜他都能从梦中惊醒。 那些亡魂,就如同在他耳边哀嚎,痛斥着他的无能。 他自责,他揪心,他悔恨,他无奈... 陆子虞见他受心魔所困,赶紧上前宽慰,“当年之事,不怪父亲,皆是有心之人作祟。” 她将袖口的两本账簿掏出来,声如斩铁般冷冽,“四娘定要这世间还父亲一个公道,还我陆家一个清白。” 这两本账簿,正是十年前由户部看管的账簿... 第100章 账簿 陆瑾延瞧着那两本老旧褪色的蓝皮子账簿,格外眼熟。 他拿在手里,一页一页的仔细翻看。 越看,越是心惊。 这是他当年任户部尚书时,保管的账簿。 后来辞官之时,这两本账簿竟不翼而飞,怎么找都不曾找到。 “这是,哪来的?”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忽轻忽重,略带颤意。 “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陆子虞不想让他操心,并未把这事儿讲的细致。 她翻开两本账簿存在出处的地方,用手指着上头的落名,“父亲您瞧着可有奇怪之处?” 一本账簿上,银子流向之处记得清楚却没有落名,一本账簿上既写了落名,也把银子流向登记在册。 除却这两点不同,其他账目字迹皆是一样。 可为何会有两本一模一样的账簿。 陆瑾延就算再糊涂,这会儿也是明白其中定有蹊跷。 他将两本账簿摊开,取了一小盏茶,用手沾了些水淋上去。 搁置了一会儿,上面字迹略有变化。 一本账簿上,字迹仍是清晰可见,只是晕了些浮色。 而另一本,字迹全然模糊不清了。 陆瑾延神色愣了愣,他似是明白了些。 转身,赶紧将桌上的烛灯给点上,顺手拿着账簿放在上面去烤。 不过多时,屋中略带有一丝麝香味儿。 是从其中一本账簿上散出来的。 陆子虞见着父亲不吭声,以为是没个结果,“查不出也无大碍,毕竟刚来京城时日不算长,往后还有的是时间。” 陆瑾延摇头,苦笑瞧了眼桌上摆着的账簿,“不必,为父已经知晓了。” 这两本账簿看似一样,可里面用的墨汁却大有文章。 陆瑾延先是将未落有他名字的账簿拿起,“这是贡墨,六部所有文书卷宗都是用的这种墨书写。”他顿了顿,用手去抚了上面的字,“这种墨不易褪色,别说十年,就是二十年也能保存完好。” 账簿被他撂下,冷笑着去拿了另一本,“这本是松墨,官眷家中之用,所写下的东西会伴有麝香之味,遇水易融。” 言下之意,不过是说他手中现在这本账簿是被人假造的。 陆子虞眯了眯眼,“父亲可还能想起十年之事?” 想要翻案不仅要拿着证据,更要把这前因后果理清楚。 谁做的孽,谁来偿。 陆瑾延阖眸思索,手指一下下的叩在桌案上。 十年前,他乃是户部主事。 当时朝中局势动荡,天灾人祸接连而至,户部责任重大,他是万分不敢有怠慢之心。 整日提心吊胆过着日子,就怕是出了什么差错,将东瀛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圣人信他,他毅然不愿负圣人也。 可终究,却因为醉酒酿下了大祸。 那日朝堂之上,南方洪灾来报。 圣人下令,命户部连夜送至灾区二十万两白银。 当时,正逢着户部巡官娶亲,他稍喝了酒,将那账簿上落了自己的名字,并未过多审查。 可第二日,银子竟然下落不明。 圣人震怒,可也给了他机会。 国库富裕,还能再拿出二十万两白银来。 可却因为他,耽误了赈济的日子,酿下了大祸。 数以万计的百姓们惨死。 陆国公府,整日在吐沫中讨生活。 京城旧时府邸门前的石狮,没有一处未被人吐了口水上去。 百官瞧着他的神色,从讨好谄媚,至横眉冷眼。 而他陆瑾延,审账目时更是小心翼翼,不容许有一丝差错。 临到年尾时,金岐突然同东瀛交战。 也正是这一场战事,改写了陆家十年光阴。 他还记得那一日,腊月二十四,灶王节。 朝廷上,圣人听之边塞来报,当机立断挥袖下令,命他将三十五万两白银折成粮草,快马加鞭运去边塞。 当夜他宿在户部,亲自督察运银。 碰巧,又是那位巡官拿来些芝麻酥分给他吃。 他张嘴咬了口,那芝麻酥里还夹着酒香。 过后,又迷迷糊糊在那账簿下落了名。 要说酒量,他虽算不得千杯不醉,可断然不会沾酒就昏了头。 第二日,同样的事又是上演了一遍。 三十五万两白银,不知被人押送至何处。 事出无二,他已是名声狼藉。 京中造谣四起,人人都在传谣,是陆国公府贪污了人命钱。 大理寺去户部查案,那名巡官将账簿递上,里面并未有他的落名。 边塞之战,因他疏忽便枉死了多少将士。 心中有愧,他也不愿去论、去查。 变卖了京中家产,凑上了这笔银子,他便辞官还乡。 十年,他全然当那两椿事儿是自己吃酒误了,并未想过是遭人暗算。 直至今日,他全然明白... 一场阴谋算计,让他陆家顶了十年的骂名。 说到情动之时,陆瑾延不由自主攥紧了拳,眼眶里泛着红。 这让他,怎能不恨? 百年旺族,因自己糊涂,断送了前程。 陆子虞知晓父亲心中苦楚,把手搭在他的拳上,轻轻化解他心里的结。 “那位户部巡官...是谁?” 她留意到这两桩事儿,都牵着着那位巡官,不由出声向着父亲询问。 身为小小巡官,想要把陆家扳倒无疑为滑稽之谈。 这背后定是还有势力帮衬他。 陆瑾延凝眉,“那位巡官,便是如今的户部尚书,高湛!” 陆子虞倒也是不意外,可美眸中渗着寒意。 果然,是他。 身为右相学生,若无人铺路怎能做上二品官位。 王家抬举他,想来不过也是培养亲随。 而那个高湛,想必也是贪婪之辈。 天下之人,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熙熙攘攘皆为利往。 看来,她又得去一趟大理寺了。 陆瑾延盯着桌案上两本账簿发呆,显然还未明白其中隐秘。 陆子虞软声上前宽慰,“父亲放心,陆国公府往后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了去。”她含着笑,又颇为傲然补了句,“陆家,要踏上四族之巅。” 她说的真切,浑然不似弄虚作假。 这一世,换她来守护陆国公府。 陆瑾延眉梢颤了颤,不管这话有多少分量,他心头皆是一暖,面上也展现出了一丝释怀。 正当二人想着接下来该做何打算,阿禄有些着急敲了门来通传,“小姐,门口有驾马车说是接您去大理寺的。” 陆子虞失笑,自家爷的动作还真是快。 她起身理了理容貌,将那两本账簿又揣回了衣袖中,“父亲装作这事儿没发生过便好,切勿露出破绽...” 第101章 香车 陆国公府门前,停着一驾湖绿缎子底的马车。 瞧外观,说不上富丽堂皇,可也算得上修造精致。 车夫是陆子虞不大熟悉的生面孔,可他穿的衣裳花纹跟样式她是见过的。 是九皇子府的人不假。 车夫见她过来,赶紧作了个揖,把木阶给摆好。 陆子虞颔首登阶,扭头叫住阿禄,“不必让揽月阁的丫头再去寻我了,一会儿就回来。” 阿禄瞧了瞧那马车,略有担忧,“小姐可得小心。” 他瞧过广寒宫嫦娥的画像,那姿容华贵让人觉得瞧她一眼都是亵渎,可自家小姐模样,真是比那仙娥还好看。 出门在外,他真是不放心。 想到这儿,瞧着那车夫的神色略有不善。 车夫被他盯的讪讪一笑,赶紧颇有殷勤替陆四娘子给帘子掀开。 陆子虞躬身进去,瞧见里头的景致,怔住了神。 马车内室宽敞,摆着茶具同香炉。 本应该是她独享这闲情逸致,可怎么自家爷也坐在里头? 车驾里侧,瀛夙正趺坐瞧着手中的书籍。 知晓有人上来,也未曾抬头。 就跟二人不相熟似得。 陆子虞撇唇,安稳着坐到一旁,也不招惹他。 可心里还是忍不住犯嘀咕:昨夜还郎情妾意的,今日就在这儿装正人君子。 车驾缓缓驶着,一路无话。 陆子虞时不时偷瞄他一眼,见他还真未往自己这儿看,心头不由生了挫败感。 她这活脱脱的娇艳美人坐在这儿,怎么就能让他视若无睹。 感情,他是来马车上修仙的不成? “书可有四娘好看?”她终还是坐不住了,软身扑进他怀里。 瀛夙感受着娇躯入怀,轻挑俊眉。 他将目光从书上挪开,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媚色。 尤其是那一双眸子,跟会说话似得,勾人。 审视了许久,他声音平静如水,“没有。” 陆子虞赌气,朝着他胸前轻轻捶过去,“那爷还不瞧瞧人家?省的人家都吃味儿了。” 顺手将他手中的书给打落了去,霸着他的心不准看别处。 瀛夙手托着腮,盯着她衣襟若有所思,“昨夜该瞧的,不该瞧的爷都瞧见了。” 他这话一说出口,陆子虞粉腮霎时就更红了。 你说这人,瞧了就瞧了呗,还非得说出来打趣她。 气的磨了磨牙,朝着他薄唇咬了过去。 瀛夙倒也是得偿所愿,含着笑顺势把她给拥入怀中。 美人主动,甚好。 许久,陆家四娘衣衫略有松动从某人怀中爬起来,娇嗔着抱怨,“爷是不是一天到晚,尽想着法子占人家便宜?” 瀛夙未曾应,长臂一揽将她又给按入怀里,摩挲着她的柳腰。 那日贡院门口之时,他就想这般干了。 小腰细嫩的,让他爱不释手。 陆子虞赖在他怀里轻声哼咛,眸底尽是娇意。 像是正被顺毛的猫儿。 “昨夜酒醒了?” “早上吃罢了丫鬟端来的醒酒汤,是好了些。” 瀛夙垂首瞧着怀中的美人,“送你的东西想来是收到了?” 他相信,凭借这磨人精的机灵劲儿怎会瞧不出端倪。 一大早,就吩咐马车来陆国公府上接她。 除了去见高湛,更重要的无非是他想她罢了。 陆子虞觉得腰间的大掌拢了紧些,不舒服的扭了扭身子。 这番动作,在瀛夙感觉更是磨人。 翻身,把怀中娇滴滴的美人给压在身下。 眼神略带侵略性盯着她,“不知道在男人怀里,不准乱动么?” 这姿势暧昧极了。 说不清,道不明。 马车内,跟烧了汤婆子般,热腾腾的。 陆子虞咬了咬唇,讨好着用脑袋蹭了蹭身上男人的下颚,“爷送的东西人家不止是收下了,反而还欢喜的紧。” 大丈夫都能屈能伸,何况她不过是小女子,这点撒娇示好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眼见男人唇角微抬,赶紧又问,“爷这般帮着四娘,可是为何?” 无故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可不信,这位爷全凭喜好办事。 若要是如此,这代价可有些大喽。 为了她,得罪了礼部不说,还顺带把户部的老底给揭了。 高湛,那可是右相最为器重的学生。 而户部,也可以说是右相府的钱袋子。 为了她,去得罪这么多权贵,这位爷还真是不在怕的。 瀛夙见她目光闪烁,应该是胡思乱想着什么,大掌挑起她的下巴,眼风无波无澜,“还能为何,自然是想着往后能同美人共度良宵。” 这话挑逗露骨,可偏偏他说出来时,跟念经般神圣不可欺。 陆子虞笑的娇媚,伸出玉指去摩挲他的唇,“那还得瞧爷的本事。” 说破天去,还是这位爷馋着她的身子。 可世间美味,又有哪般能容易吃到嘴里呢? 还不是各凭本事。 二人在马车里“明争暗斗”了好半晌,才到了大理寺。 从清水巷至大理寺,明明有小路不走,非得绕着大路兜圈子。 她陆四娘心里门儿清,这位爷恐怕早有预谋了。 将近半个时辰,她都是被人给占着便宜。 早知晓如此,昨夜就不该那般去勾他。 悔呐,肠子都悔青了。 颜如玉知晓九皇子今日会来,早在大理寺后门恭候着。 瞧见了马车,狗腿子般赶紧跑过去,“大理寺颜少卿给九皇子请安。” 他知晓自家主子喜静,把守门的衙役都给调走了。 眼下后门,只有他一人。 马车帘子掀开,瀛夙从里头先下来。 颜如玉正准备开口,却见自家主子双臂轻舒。 嚯,瞧着架势是准备来给他个“哥俩好”? 刚打算也抻出手臂凑上去,谁知... 帘子一动,白如细葱的手指就从里头伸了出来。 娇软美人被抱着下了车驾。 颜如玉傻了,怕是明白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拍了拍胳膊,扭了扭腰,装作什么也没瞧见就往里头走,“呦呦呦呦...这天气真好。” 不知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冷彻透骨。 走恐怕是不赶趟了,他得跑才行... “跟着过来。” 颜如玉转身,乐呵呵指着自己鼻子问,“是喊人家么?” 瞧了半晌,才发现自家主子是对着身旁的女郎说话。 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貌美如花,就被人给这般冷落一旁? 暗中瞥了一眼主子爷怀中的女郎。 又娇,又媚,比他家主子爷还好看... 第102章 高湛 大理寺,之所以被世人恐惧并非是因为环境凄惨,而是那种身份悬殊的落差变化带给犯人精神上的折磨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试想,这里面哪一个犯人曾经不是体位尊贵,满面风光。 可进入了大理寺之后呢? 阴暗,潮湿,哀嚎,静谧,就像是吞噬人的恶魔,总是围在你的身边,永远没人知道它会不会扑上来撕咬你。 这般的环境,更能摧残人心。 高湛好歹曾也是位高权重的人物,他所处的牢房要显得清静许多。 幽冥道上没什么受训审问的犯人,整个地牢静得过分诡秘。 时不时能听见有人发出悉嗦声,就像是身在天寒地冻中,忍不住的打冷颤。 这是得了鼠疫后的征兆。 矮胖的衙役走到高湛牢门前,见他四肢紧缩,面色发青,像是没多少时日能活了。 还记得这里头犯人刚被押来时,气宇昂轩,姿容潇洒。 如今呢,还不是这般如畜牲似的苟且活着。 衙役轻叹一声,伸手摸了把青铜钥匙将他牢房的门给打开了,又恭敬对着阴暗之处躬了个身,赶紧退出地牢了。 在这牢里,知道越多秘密的人,越是死得快。 要想保命,就得学聪明些... 陆子虞同瀛夙从暗侧走了出来,二人皆是身披黑色斗篷。 高湛手脚都被铁链束缚着,哪怕知晓牢门开了,他也是动弹不得。 可心里还妄想能有人来救他出去。 脖子有些僵硬扭过来,时不时抽搐几下,“谁,是谁?” 他许久未喝过水,声音暗哑,却起了波澜。 用力翻转过身子,眼前恍惚一片,隐隐能瞧见一双绣花鞋。 “女人?”高湛眸子暗了暗。 “高大人似乎很失望?”陆子虞蹲下身子,冷冷打了个招呼。 这声音,高湛不熟悉,他只能尽力睁大了眼去瞧出声的女子。 是谁?到底是谁? 他得了鼠疫,两眼昏花。 “高大人不认识小女子无妨,可大人应该是认识家父的。”陆子虞从袖口掏出两本账簿放在地上,轻声冷笑,“家父曾官拜户部尚书,与高大人乃是同一官职。” 高湛虽头昏眼花,可心智还是清楚的,被陆子虞这般一点化,自然明白她是陆家人。 “没想到,陆家竟还有人会来看本官?”他勾唇嘲讽,脸上森然骇人。 “前些日子涣阳楼,高大人同林大人设局谋害我家兄长时,想必未曾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吧?”陆子虞轻声刺他,让他好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 不过几日,从云端坠入地狱的滋味能好受么? 果然,高湛听见她的话后忍不住掀起了一阵咳,胸中满是怒意。 “本官如今已经是穷途末路,陆家便是要来看看笑话?” “陆家从不做落井下石之事,今日前来无非是向大人求证一事罢了。”陆子虞将手中的两本账簿搁在他跟前,清幽幽开口,“这是十年前户部的账簿,可为何会有两本一模一样的?又为何其中一本有两处未有家父落名?还有那些银子...都去了何处?” 一连三问,字字戳人心。 高湛的面容,从最开始的震惊渐渐变成了惊慌失措,“这账簿...你是怎么拿到的,你都知晓了什么?” 这件事他当年做的滴水不漏,怎会被人给翻了出来? “高大人,小女只求一句,当年之事可是你构陷我父亲?” 高湛抿紧了唇,不语。 他虽然神情闪烁,可也知道,这件事他半个字都不能说。 陆子虞见他这般也微微蹙了眉,继续冷声开口,“就算你不说,只要这两本账簿拿到了京兆尹府,也自然会查明真相。” 不过需要的时日也就多了,还不能确保会不会有人从中作梗。 可不管她如何威胁,高湛就如同没了人气儿般,一言不发。 若不是时不时他还会抽搐着身子,陆子虞还真以为他断了气了。 “高大人,你某官上位这一路上,可知晓自己是踏着多少冤魂上来的?你可曾梦见过,那些因为灾银迟迟未到而无辜枉死的百姓和将士?你可曾从高床软塌的温柔乡中惊醒而来?你可心有愧疚,心有不安,心有惶恐?” 陆子虞的目光如同一把棱锥,冷冷审视着地上之人,她刻意停了一下才慢慢开口,字字句句犹如凌迟,“你没有,可我父亲却有,哪怕这些事不是他所做,但是他十年来未曾有一天把这些事从心中剔除出去,他不敢忘记那些百姓,不敢睡得踏实,甚至他因为自己的过错,十年里,不敢踏进陆家宗祠面对列祖列宗,你可知...这是为何?” 高湛面有动容,紧紧攥着自己的囚服,把牙关死死咬住。 就像是把自己给缩入了一个铁壳中,对那些话语充耳不闻。 可下颚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些水珠,从他脏兮兮的脸上滑落而下,滴在囚服上渗成了一多朵黑色的小花。 “他说:他是官,是臣,在其位而谋其事,若是怠慢朝事,最先受苦受难的便是百姓。”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高湛双手抱着脑袋,扭曲着自己的躯体,想要摆脱些什么。 尽管如此,他仍是不愿说出与十年前有关的半个字。 他不愿承认,是因为自己的私心才酿成了大祸。 “高大人之子,应该是住在西郊的一处庄子里吧?”牢房外,传出一道男声。 高湛陡然抬首,面上皆是恐惧,“你怎知晓?”缓和过神来,又赶紧背过身子摇头辩解,“本官没有孩子,没有孩子...没有。” 京城人皆知,户部尚书高湛虽有众多美妾却不曾有过结发妻子,如今府上也未有子嗣。 “高大人是个聪明人,应该知晓本殿从不信口开河。”瀛夙半倚在牢门上,将自己的斗篷拉下。 “九...九殿下?”高湛扭过身子,眯起了眸子打量门外之人。 矜贵冷清的姿态,是九殿下不假。 他的心,乱了。 终于是有些绷不住... 跟前的这个男人太过危险,也太有手段。 可若是临死之时能将裘儿托付于跟前人,想必往后也能省去麻烦。 高湛脸色发白,他坐起身来,胸口起起伏伏似有不安,“要我说出真相...可以,但是下官有求。” 陆子虞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子,美眸略有思索朝着自家爷瞧去。 瀛夙冷冷瞧着他,似乎已经把他的心思给看穿了,“你所说言辞若是不假,才可跟本王谈条件。” 他慵懒站在一旁,可身上却散出一股子摄人心魄的狠劲儿。 陆子虞勾唇,觉得此时自家爷的模样养眼极了。 高湛瞧不出二人的古怪,他如今正在权衡利弊,选择对他最有利的一面。 许久,他跌坐在草席上轻声开口... 第103章 人非 十年前,京中局势看似风平浪静,却已经欲有不少动作。 当时四族,也有陆家一席位置。 除了世袭爵位,陆瑾延还是朝廷二品大员,掌管东瀛财政。 位极人臣,逢谁见着不得恭敬喊一声“公爷”。 而王家当时还算不得名门旺族,可王渝州此人颇有心机。 他眼光毒辣,一下子便是能看破陆瑾延的软肋,同时也准备趁机将陆家给一击扳倒。 那时,他便是留意到在户部谨小慎微的巡官高湛。 虽然不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可胜在有野心,这般的人便是更好控制。 因为他们更渴望品尝到贪婪的滋味... 人性,在物欲横流的官场上,暴露的淋漓尽致。 王渝州以收徒之名将高湛招揽麾下,并以户部尚书一职为诱饵,让他设计构陷陆瑾延贪污。 哪怕此计不成,可也能左右流言蜚语逼其辞官。 而这时,便是王家登足四族之位最好的时机。 当时的户部巡官高湛,先是借喜宴为由,引骗陆瑾延吃了一杯下有迷药的酒,后又是让其在一本假账簿上签下了名字,而那几十万两的银子,水到渠成流进了他的口袋里。 圣人当时知晓此事,虽然震怒,可到底是信得过陆国公府,便没有深究。 高湛出身农耕之籍,自小清苦惯了,科考虽说改了他的命,可这每月俸禄只够解决了温饱。 他瞧着那些位高权臣的府邸,哪个不是高门大院,哪个又不是坐拥金玉佳人无数。 凭什么因为出身就定了他一生... 这几十万两银子当时就堆在他破旧的小院里。 他没日没夜的瞧着、守着,心头要往上爬的欲望便是越来越强。 他妻子曾是贱籍,与他孕有一子,待他为官之时却未把妻儿接入京中,无非是怕人瞧不起罢了。 那些贵臣,哪个不是把他当做一条狗看待。 灶王节上,他故技重施,诓骗了陆瑾延又在假账簿上签下了名。 这一次圣人便心有猜忌,可处决迟迟未下。 直至过了年,陆瑾延变卖家产,辞去了官职。 而这空缺的职位,便是由王渝州举荐他高湛坐了上去。 户部许多人不服气,可奈何当时王家已经暗中吞并了陆家的势力,权震一方,谁还敢有一句怨言。 户部,是个能捞油水的风水宝地。 自从他官拜户部尚书,这宅院便是越来越大,美妾也是越来越多,那些昔日瞧不起他的官僚,开始对他阿谀奉承,处处讨好。 可不知为何,他像是中了邪般,未再有过一个子嗣。 只有他发妻曾与他生下的一子,名唤高裘。 身居高位,他知晓的秘密也是越来越多,为了保全自己的唯一骨血,便把人给藏到了西郊。 若不是今日瀛夙道出了他埋藏在心底十余年的密事,恐怕他还不会俯首认罪。 虽是贪婪,可还未丧尽人性。 高湛话语间,似是在回首往昔,又似在忏悔着什么。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这番言辞,陆子虞是信的。 “高大人不妨想想,你美妾众多为何一个都未曾有过身孕?”瀛夙抓住了重点,冷笑着引他去想。 其实高湛也是奇怪,他与小妾每日缠绵恩爱,怎会一个都没怀上他的子嗣。 “高大人糊涂,身为别人手中的棋子而已,到了该废掉的时候又怎会想着再牵连出许多复仇的把戏?”瀛夙理了理衣袍,笑的坦荡,“右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活着抽身,如若不然,为何你进了大牢他连瞧都不来瞧一眼,也不曾打探过你的消息。” 子嗣?可笑。 若是让他有了子嗣,到时候查出来这一桩桩的事,谁知那孩子会不会来寻仇。 王渝州可谓是高瞻远瞩,是个玩弄心计的好手。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他都算了进去。 高湛抽搐着身子,悉嗦不止,“你...你是说,老师他...他早就想对我动手?” 瀛夙清冷冷一笑,“林大人背后的主子能要了你的命,右相的手不就干净了么。” 听他这般说,高湛更是决定要把高裘托付与他。 眼前的九皇子,原来才是京城里最高深莫测之人。 能算出右相他还不多震惊,可能算出林攸之背后那人,倒是让他没想到。 “罪臣已经将这些事都交代了,句句没有虚言掺假,还望九皇子能答应罪臣一事。”高湛跪在地上,用力叩首。 陆子虞挡在他身前,眉目冷傲,“我要你,将十年前所诬蔑我父种种之事给写下来。” 高湛为难,他虽人之将死,可妻儿还活在世上,他怎敢明晃晃去得罪右相。 “你可以不提及右相,我只想要世人还陆国公府一个清白。” 陆子虞阖眸,她也明白眼下还扳不倒王家,不必做打草惊蛇之举。 可高湛的供词,她无论如何也要拿到手。 高湛抬眸去看瀛夙,却也是只得到一句:她的意思,便是本殿的意思。 思虑良久,高湛终于还是应了。 他手执毛笔,在大理寺中将自己一生的贪污罪证全给写在了白纸之上。 陆子虞接过,瞧见了上面一桩桩的罪事,气得抬唇冷讽,“高大人,你...不配做官。” 粗略算了下他贪污的银子,差不多共计百万余两。 高湛听之,心颤。 他张了张嘴,苦笑一声,未曾反驳。 谁也未曾想过,这官场会如此可怕,可怕到能让自己心智全非。 陆子虞拎了拎手中的白纸,她神色冷到了极致,质问伏地那人,“十年前我东瀛还算得上国库富裕,可如今呢?怕是还没有你为官十年贪污的这些多。”她顿了顿,言语更是激烈怒斥,“东瀛官场,如今有多少人是在温柔的富贵乡中疲惫筋骨,麻木精神?又有多少人愿意选择清贫,质朴,忠君爱民。” 瀛夙不由自主去品她这些话,似乎想起了苏州“蚍蜉撼树”一论。 这个女人,总能给他惊喜。 高湛听她这般说着,心头悔恨之意更甚,头埋在地上,泪涕满面。 “高大人,你可知物欲横流流尽了血汗,歌舞升平平息了壮志,阿谀逢迎迎合了庸人,追逐名利害苦了百姓,这难道便是你当初...入仕的抱负么?这难道便是你曾经...立下的鸿鹄之志么?这难道便是你读尽四书五经...想出的治国之策么?”陆子虞字字诛心,把高湛心里最后的一丝愧疚也给压垮了。 他泪如泉涌,双手捂住心口,呜呜咽咽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一遍遍的问自己,这是他心中所愿么...是么? 瀛夙瞧着牢中的女子,虽然地牢幽暗,可不知为何,她此时身上像是亮着光。 明媚,璀璨。 “你心中所求本王知晓,本王会送你的妻儿进药王谷避世隐居。” 高湛泣不成声,不知是否听见了他这句话。 陆子虞得到了她所求的东西,轻叹一声朝外走去,并未再怜悯看高湛一眼。 瀛夙迈步跟在她身后。 二人走至地牢尽头,欲要出去,却听见一阵凄凉的哭喊之声,“陆姑娘,我心中所求乃是太平盛世,乃是国泰民安,不是这般呐...不是这般呐...” 额头叩地之声响彻了地牢,可十年的仇怨哪里能这么容易就放下。 陆子虞步子轻顿,显然是听见了他的话,双手合十放在心间,未语。 这事就算陆家放下了,可还有那些被洪水夺去性命的无辜百姓,那些在天寒地冻里活活饿死的将士们,又有谁肯真的原谅他... 万骨千魂,会在黄泉路上...等着他! 第104章 打算 地牢中,荡漾着撕心裂肺的哭喊。 高湛似是疯癫了一般,扒着牢房的门不停歇的往上撞。 “非我所愿,非我所愿...” 发丝垂乱,衣衫污垢,比上京城里的叫花子,还要狼狈不堪。 半晌,他似撞地累了,抽搐着身子栽倒在地。 阖上眼,思绪渐渐回到了年少读书时。 他出身农耕户籍,家中经常吃不饱饭,更别说沾荤腥了。 可父母双亲起早贪黑去割了麦子,好不容易换了两只鸡,存下来的蛋每逢开春都得拿去给夫子交书费。 月色凉凉,茅屋里看不清字,他就捧着一本《治国策》坐在树底下去读。 夏日闷热,蚊子又多,他被咬的浑身是包,冬日寒冷,他便缩着身子打着冷颤也要读书。 那时的他,从不抱怨人生疾苦,一心想着科考入仕,报效朝廷。 他想入户部,最始不是因为能捞油水,而是为了要完善农耕赋税的律法,想让百姓们安居乐业罢了。 不知从哪天起,他的心就变了。 变得自私,狭隘,贪婪... 是他错了,还是这官场的风气错了? 夫子曾说:要正人,先正心。 他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今日听得陆家女一席话才幡然醒悟。 原来,是他眼中装入了金玉名利再也看不见百姓艰苦。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高湛瘫在地上,双目呆滞无神瞧着牢房顶端,眼角的泪珠顺着黑瘦的脸颊滑入衣襟。 为何这道理,至死他才能明白。 “给我壶酒,给我壶酒...”他小声喃喃,已经是虚弱无力。 他不愿这般清醒的死去,他想要一壶酒,浑浑噩噩过完这一生。 颜如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走至了牢门前。 他不同往日嬉皮笑脸,此刻双眸尽是沉思。 瞧了瞧牢里的高湛,又瞧了瞧甬道的尽头,暗叹:不愧是自家爷看上的娘子。 光是刚才那一番言辞,听得他也是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后背还是湿漉漉的。 幸好她是女子,若是男子入仕为官,恐怕会是这朝中又是一番光景。 茯筠拎着药箱小跑过来,看见高湛如此惨状正打算给他再扎两针,却听身旁的娘娘腔开口,“别白忙活了,给他拿一壶酒罢。” 颜如玉声音清脆硬朗,分毫没有往日那般阴阳怪气。 茯筠愣了愣,怕是认错了人,试探着又张了嘴,“彦少卿?颜如玉?” 他还从来没见过颜如玉此等规矩过,今天是刮了哪阵邪风? 颜如玉垂目未应,转身出了牢房,只留下茯筠一人,站在原地迷糊犯傻。 这人都快没生气儿了,还给递壶酒?颜如玉得了失心疯么? 陆子虞将高湛刚才所写的供词仔细收好,放入怀中。 其实这答案她早就想到了,可今日又听得高湛亲口说出仍是觉得愤恨。 高湛还好,不过是被人利用罢了,可右相王渝州乃是这事儿背后的作俑者,她非但动不了他,甚至还不能将这事儿牵扯着他。 王家早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那个王家了,除了有位百官敬仰的右相,还有一位正宫娘娘。 这件事就算把王家给算上,可圣人如今会有动王家的心思么? 说不准,还会一不小心还可能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毕竟是十年前的案子,相隔甚久。 圣心难测,她不敢拿着举家的性命去冒险。 可如今有了这桩罪纸便能替陆家翻案,圣人兴许还会顾念曾经旧情。 陆子虞心中盘算,没顾着脚下的路。 绣花鞋轻抬,似是踩住了什么软乎的东西,还会动。 “啊!” 她被吓得跳到身旁男人的身上,把脑袋埋在他怀里,娇躯发颤不止。 “老鼠,怎么会有老鼠?” 天不怕,地不怕的陆四娘,最是怕老鼠这种东西。 若是平常那些娇弱的模样能装出来,眼下她是半分装不出,她是真的怕。 瀛夙似乎对美人的投怀送抱甚是满意,轻笑着道,“刚才牢房里那无所畏惧的模样倒是让爷另眼相看,怎么碰见个老鼠就怕成这样了?” 陆子虞吭哧吭哧喘着气,这时候她被吓得也没心思争辩。 瀛夙见她默声,准备捉弄着把人往地下放,谁知怀里的娇娘搂的他愈发得紧。 “爷别放四娘下来,人家是真的怕嘛。”美人被吓得无力,只好软着声去答。 “改日送你个猫儿放到院子里。”瀛夙将怀中的娇躯往上带了带,含笑又问,“爷又帮了你一回,这恩情打算如何报?” “全凭爷做主了...” “那日芙蓉酥做的还不错,过些日子来王府顺便带一些吧。” 这要求倒是简单,陆子虞赶紧应下了。 只是她殊不知,跟前这男人想是芙蓉酥是假,想吃她才是真。 瀛夙颇有一股阴谋得逞般的暗笑,“这状纸也是拿到了,你准备作何打算?” “自然要替家父刷洗冤屈。” “那得赶紧喽,高湛可没有几天活头了。” 陆子虞知晓,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去京兆尹府论个明白了。 不管谁会拦着,这一仗她必须赢。 若是父亲身上的冤屈不能洗濯干净,这京城之人永远会对陆家存有偏见,不管今后兄长们登上何等高位,但是只要有人拿出这一桩事做文章,圣人定会顾忌流言蜚语不敢重用陆家人。 除了要脱罪,更是要解决后患。 瀛夙在大理寺门外送走了娇娘,自己又折返回大理寺内。 “颜卿。”他幽幽喊了一声。 颜如玉赶紧闪身出来,又是以往那般嬉皮笑脸的模样。 “主子爷,您唤我?”他有些失宠若惊般凑了上去。 本以为是要给他吩咐什么差事,谁知道这位爷说出来的话把他问愣住了。 瀛夙直径坐到了大理寺的主位上,给自己斟了杯茶,“你可是知晓这大理寺中有老鼠?” “啊?”颜如玉怔住,不明其中何意。 有老鼠不是很正常么?就连皇宫里都会有,何况是这儿呢。 “本王调遣你来掌管大理寺,你把这儿给我搞的是脏污狼藉?” “卑职有些不明白爷的意思呐...” 瀛夙搁下茶盏,不冷不淡轻道,“这大理寺太脏,趁着这几日你颇为清闲,不妨仔细打扫一番。” 颜如玉表情有些扭曲:这是大理寺,又不是皇宫大殿... 百年来阴暗污秽的地处,这...这能扫的干净么? 况且,谁说自己这些日子没事儿的? 尽管心头有千百个不愿,面上也得装出一副鞠躬尽瘁的样子。 谁让这位,是个爷... 第105章 幻药 还剩下几日便要立夏了,天气又闷,又燥。 将军府后门,一个有些动作迟缓的身影从老榆木树上翻到了墙外。 衣衫朴素,上头还沾了许多灰土。 看不清样貌,只知道那人身后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的东并不是特别多,像是为了赶路故意挑拣了些轻便的东西放在里头。 那人翻出墙外,并未着急就走,反倒是站在原地朝着将军府内看了许久,终是发出了一声叹息,才挥袖离去。 街道上无人,他这一声叹,叹尽了悲欢离合,显得落寞且无奈。 随着他的身影远去,另一道黑冷的人影也从房顶上落下来,幽幽瞧了远处一眼,朝着京郊九皇子府的方向掠去。 九皇子府,书房。 烛火通明,熏香轻燃。 瀛夙坐在书案前,手中正执着一本《左传》看得入迷。 虽说身上不曾发出什么骇人的气场,可单凭着他静静坐着,便能感觉到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围绕在他周身。 抚在书上的指尖抬起,放在鼻前轻嗅,一股子娇媚的荼芜香从他体内散开,掀起了一阵酥麻之意。 那是早晨,他怀中娇娘身上的味儿。 听闻这种香是西域流传而来,京中罕见少有。 看来他得找人从西域再带回一些,毕竟这香味儿确实勾人。 尤其是在自家娇娘身上用过之后。 正想得出神,茯筠推门而入。 他面有些许难色,不知嘴里的话该不该说。 瀛夙抬手将《左传》放下,淡淡道,“什么事儿还能难住你?” 茯筠一向是实诚惯了,不会做一些掩饰自己性子的事儿,这兴许与他出身药王谷有关。 药王谷,乃是在东瀛和金岐的交界处。 是个无人敢踏足的地方。 听名字颇为和善,可若不是谷中子弟进去,不出三步便会中了迷魂障,心智全失。 谷中人心向善,和睦清贫,若是弟子出谷,也直得救济百姓,不可祸害人间。 “四皇子同六皇子又是送来了两个美妾。”茯筠悄声嘀咕,不敢大些声说话,更不敢去瞅自家主子的神色。 众多皇子后院,以九皇子府中妻妾最是单薄,可偏偏被其他皇子给钻了空子,整日打着这个幌子往府里塞人。 说是送美妾,不过是为了打探些有用的消息罢了。 瀛夙冷笑,指尖一下下地叩在桌上,“这个月是第几次了?”唇间轻挑,皆是嘲弄,“两位皇兄如此美意,怎么这一次我们也该笑纳了。” 既然总是塞人来试探他,那还不如“顺从”了他们的意思。 直接下个狠手,省得往后这事儿再来烦他。 茯筠打了个冷颤,明白自家爷的意思。 这是又打算故技重施... 瀛夙起身,手中顺带执着书,看来他今晚要换个地处儿看了。 后院,四皇子送来的一位美姬住处刚有小厮过来传话,说让她今夜侍寝。 美姬喜不自胜,赶紧梳妆打扮,往自己身上不知擦了多少香粉。 她早就听说九皇子是个冷清的人不好伺候,可这第一次进了府邸中便能侍寝,明日不知晓她能比这院子里的女人身份高出多少呢。 说不准,还能当上庶妃,那时也算上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折子门被推开了。 来的是府上管家。 身子矮瘦,长着一双笑眯眯的眼,灰色的布衣穿在他身上衬着有几分内敛慈善。 “殿下赏了您一碗仙汤,烦请饮下吧。” 美姬见他手上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盛着一碗红色的汤药。 她被调教时就曾知晓,有些贵人是有些怪癖的,喜欢翻云覆雨时让姬妾饮用些催情的汤药。 没多想,便是捧起来一口饮尽,想着一会儿床笫上,怎样能伺候好这座府邸的主子。 管家瞧见她这听话模样笑了笑并未再多言语,颔首接过汤碗就退下了。 若是美姬能顺着他离去的方向瞧,就能看见管家身后隐隐还跟着几位身型壮硕的小厮。 她不知,那碗汤药就算她不愿饮下,也会被人给灌下去的。 瀛夙来至这处小院时,里面的美姬已有情动。 躺在床榻上,双颊绯红,身躯无力,衣裳也是被自己折腾的有些凌乱。 瀛夙将书窝成圈,双手背在身后进了房中。进去后只身坐在桌案旁,对内室美姬的哼咛似若惘闻。 “去把人给绑上。” 这话是对门外茯筠说的。 茯筠面色潮红,有些不敢进去。 门口挣扎了片刻,有些赴汤蹈火般挺起了清瘦的胸膛,迈过门槛儿进去。 这事儿,虽说他不是第一次做了,可毕竟是个纯情儿郎,每每这般都得羞着脸进,羞着脸出。 事后,还不知道为什么,这心里膈应的狠,得洗个三四天的澡才能缓过劲儿。 半晌,室内才算是安静了下来。 茯筠也是有些累,喘着气儿朝自家爷问,“主子,她这嘴要不要堵上!” “不用了,别让她下榻打扰我看书就成...” 床榻上的美姬已经是沉沦在春梦中,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何事。 不过一盏茶时,房中多了个高瘦俊冷的人影,是墨涯。 墨涯似乎对这房中发生的事情并不奇怪,直径走到桌前,朝着自家主子先施一礼,哑声开口,“魏峒逃出了将军府。” 瀛夙掀书页的手一顿,有些惊诧抬首,“逃?看来是父子离心了。” 魏晟煜英明神武一时,估计怎样都想不通,到了晚年会是这般光景。 女儿被流放,儿子又不与他同心,所谋那些权,又有何用。 “魏峒既然已经逃离京城,属下是否还需要继续跟着他?” “放任他去罢,识时务者为俊杰。” 魏峒得到的那些消息,其实并不是他查的,而是瀛夙有意无意让魏峒知晓的。 魏晟煜勾结金岐瀛夙早就知道,让魏峒查证这些消息不过有心试探他父子二人罢了... 若是父子俩都包藏祸心,那将军府他是万般不会留的,就是这般做要冒上一些风险,难免会让某人狗急跳墙。 他要等的是时机,可以将一众人放在棋局里捕杀的时机。 墨涯左耳轻动,隐能听见一些声音,“主子,四皇子府上密探已经离去。”他扭头朝着内室看去,“人,是不是可以除掉了?” 茯筠眼皮子抖了抖,身子有些发虚。 他同墨涯就像是天生相克。 一个是杀人,一个是救人。 自己碰见他,总是这心肝不得安宁。 “杀了吧,以刺客论处。”瀛夙起身,执着书离去,半分怜香惜玉之情都没有。 第106章 宗祠 九皇子府后院,幽兰苑 侧妃姚氏从双榻月牙床上坐起来,面色阴冷,“你说什么,殿下今夜去宠幸了一位美姬?” 小丫鬟秋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她知晓自家娘娘定是生气了。 偌大的皇子府,平日里也没几个姬妾,后院一些事都是姚侧妃管着。 姚氏心想,若是得不到男人的疼爱,起码这权她要握在手中。 可刚才秋水来通传,竟然说殿下宠幸了一位美姬,这让她有些居安思危了。 自从成亲这么些年来,她已是看破了,这座府邸主子,是没有心的,又谈何动情? 与其贪婪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大权在握。 可若是能有女人得到了那位爷的宠爱,自己图的这些权,不就成了笑话么。 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必须想尽法子,把那个贱人给我除掉。” 姚侧妃正欲起身下榻,却听门外传来一声吆喝,“殿下遇刺,抓刺客,抓刺客...” 锣鼓震响,火把高燃。 一时府邸中人心惶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姚侧妃赶紧开门拦住一个小厮,“怎么回事?” 小厮慌慌张张,指着一处靠近湖边的小苑,“回侧妃,殿下被今夜宠幸的那位美姬给行刺了,眼下正要搜查府邸呢。” 行刺? 姚侧妃眸中闪过一丝喜意,面上不着痕迹又问,“殿下可有大碍?” “好在墨统领赶到,一刀毙命。”小厮拍了拍胸口,脸上心有余悸。 若是墨统领不在,恐怕殿下还是会凶多吉少。 “不是已经毙命了,怎么还派了人手巡查?” “那位刺客说,府中还有同党。” 一听这话,姚侧妃赶紧轰人走,阴晦的眸中带了些惧怕。 她命人将房门紧紧阖上,生怕有刺客闯入这里。 “把蜡烛都给掐了,窗户也赶紧阖上...” 府中侍卫持着刀剑四处搜查,不过多时便是把十多名美姬全部给带到了前厅。 一个个衣裳还未穿整齐,睡眼惺忪,似乎是从床榻上刚把人给拖过来的。 可无一例外,她们口中喊的尽是“冤枉”。 “我等是四皇子送来的贵人,怎会是刺客呢,冤枉呐...” “侍卫大人,我们几个是六皇子送来的,也并非刺客呐,请大人们明察。” 各个哭得梨花带雨,可几个侍卫就跟铁了心一般。 他们都是上过战场的人,流过血,掉过肉,对这种“软刀子”全然不放在眼里。 何况,不管这些女人是不是刺客,只要是被那两位皇子给送来的人,这个府邸就容不下她们。 刺客?无非是主子爷要清理掉她们的借口罢了。 有侍卫见着墨涯前来赶紧躬身行礼,“见过墨统领。” 墨涯并未跟他们废话,抬起略有狰狞的脸,眼中渗着嗜血的杀意,“传殿下口谕,杀无赦。” 轻描淡写一句话,便是要了十几位美姬的命。 到底是墨涯冷血,九殿下无情。 地上跪着的美姬们被吓得魂飞魄散,有些想趁机逃走,却被墨涯用手中的长剑直接划破了喉咙。 一旁树下,茯筠躲在阴处偷看。在看见地上血花四溅,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动作快些。”墨涯嘴角泛着笑意,声音催促。 他可不想让某人晚上睡不着觉。 侍卫们领命,手起刀落,血流成河。 不知明天四皇子同六皇子知晓了这事儿,面上该是何等颜色。 待美姬们香消玉殒没了活气儿,管家便领着人赶紧上前打扫干净。 动作麻利,似对这事儿做熟悉了。 茯筠拍了拍胸口,正欲转身,却碰上了个坚实的胸膛,鼻头被撞地一酸,他赶紧捂着鼻子怒骂,“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撞你...”爷爷。 话没说完,只不过因为他不敢往下再说。 跟前站着这位,黑衣墨袍,长发束起,面容一半邪俊一半狰狞,嘴角总是挂着冷笑,不是墨涯这厮还能是谁? “墨...墨涯?”茯筠吓得把身子往后缩了缩。 墨涯手上环着剑,剑锋上还滴着血。 他步步紧逼,将茯筠给顶在了树上。 “怕么?” 茯筠哆嗦着唇,“怕...什么?” 就算是怕,他也不能说。 自己怎能在这厮面前被吓唬住。 墨涯挑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你不知道,冤死的女人最容易变成厉鬼。”他紧紧盯着茯筠,见他浑身颤栗,继而又道,“半夜会穿着红衣站在你床头,就像我这般,盯着你...” “啊...唔...唔唔”茯筠被吓得大叫。 刚出个声,嘴就被人给捂上,“你这样可是会让她们盯上你的。” 茯筠泪都快出来了,他胆子小,他可不想被女鬼缠上。 墨涯感受着手心一阵阵的温度,口吻温柔了几分,连他自己也不曾发觉,“你也不想被女鬼缠上,对吧?” 茯筠含泪,头如捣蒜。 墨涯舔了舔唇,“我怀里有个寺庙开过光的莲牌。有驱邪的功效,你拿着它就可以鬼魂不侵。” 茯筠心喜,赶紧伸手去他身上摸。 “有条件。” “唔...唔唔。” 什么条件他都答应,就是别让他晚上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就行。 墨涯把那半边有疤痕的脸给凑了过去,“帮我去掉它,就给你。” 茯筠盯着半晌,点了点头。 这疤痕在他脸上许久了,怎么这个时候才想着要祛除掉。 不管如何,他现在只想得到那一块儿莲花牌,他可不想晚上跟着女鬼一起入睡。 墨涯执着他的手放入自己怀里摸索出一块儿金色莲牌。 他把手从茯筠嘴上拿走,轻勾唇角,“那我等着你...” 身躯一闪,无影无踪。 茯筠喘着冷气,瘫坐在树下。 原来墨涯跟女鬼相比,也没那么恐怖。 摊开手掌,里面是一枚金色的莲花印牌,小巧精致。 可他想不通,究竟是哪一座寺庙竟然这么豪奢,敢用金子做成护身符。 而且这东西,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呢? 茯筠挠挠头,又没了思绪,他脑子里全是红衣厉鬼。 陆国公府上,今夜不知为何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陆家一行人站在祠堂门外,脸上皆是疑惑。 陆子虞站在石阶上,她凌然看着下方的父母,兄长,以及在陆家呆了半辈子的下人们。 这些都是值得她豁出一切,去保护的人。 只见她颇为庄重双膝跪地,朝着众人叩首,又转身朝着祠堂磕了三个响头。 “列祖列宗在上,陆氏四娘今日不孝,打扰了列祖列宗安宁。可为解十年前,一桩让我陆氏蒙羞的冤案。”她顿了顿,从地上直起身子,声厉如寒霜,“今夜只好,开宗祠,洗冤屈!” 霎时,电闪雷鸣。照亮了宗祠门外,一张张煞白惊诧的脸... 第107章 布局 “咯吱”,陆氏宗祠的门开了。 平时,若不是清明或者上元佳节,这地方一般是不进人的。 开宗祠规矩甚多,尤其是像陆国公府这种钟鸣鼎食之家。 宗祠,只有在红白喜事,或者分家之时才能开,可今夜陆家四娘敢开宗祠的门,便定是有要事相商。 陆子虞推门而入,扑面而来是一阵阵阴风,空气中弥漫着普陀香。 “阿禄、桐允,落宁掌灯。” 她声音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三人从陆子虞身后穿过,先是朝着里面牌位磕了个头,继而又去摸索着寻蜡烛。 不过一会儿,十二盏莲花灯皆被点亮,祠堂中算是有了一些暖意。 除却陆瑾延,其余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怎么好好的便是要开宗祠,还说要解开一桩“冤案”。 待陆子虞迈过门槛儿走了进去,诸人也是赶紧跟上,可心中仍是悄悄打鼓。 “父亲,给祖宗们上柱香吧。”陆子虞启唇,她声音轻然听不出其中有何情绪。 可在这空旷的祠堂中,却是显出了三分寂寥。 陆瑾延沉默了半晌,才撩起衣袍有些恭肃跪在地上。 他上半身笔直,双手随着躬腰朝前倾去,盈盈拜倒。 “咚,咚,咚。” 标准的祭拜礼仪,可众人能瞧出来,那跪拜之礼颇为庄重。 陆瑾延起身,捏了三根普陀香放在莲灯上烧着,后又插在了香炉中。 “父亲,这究竟怎么一回事儿?”陆之辰性子急,这一番做派他分毫不知是为了什么,一颗心忽上忽下,起伏不定。 见他张嘴,陆之沐也顾不得规矩,他也有些好奇的问,“是啊,这到底是要干嘛?” 百里尧赶紧拉住他,示意他不许多说话。 陆瑾延面朝先祖牌位,幽咽开口,“十年前,发生了两桩国库灾银失窃案,这两件事皆是发生在为父身上,当时本以为是因自己贪杯坏事,没曾想是受了诬陷。”他顿了顿声,长叹一口气,“为父因这事辞官,也因这件事让陆国公府的百年旺名毁于一旦,是我没用呐...” 情动之时,陆瑾延泪淌满襟。 因为他一人,让妻儿这委屈一受,便是十年,让祖宗蒙羞,便是十年。 人生在世,又有多少个十年。 “前几日,四娘无心得了两本账簿,里面内容如出一辙,可有一本却是假的。”陆子虞从袖中掏出来两个账本,递给自家兄长们。 陆之庭仔细翻阅,他常年用墨,放入鼻息一闻,便知晓其中隐晦,“这里面确实有文章。” 沈岚有些着急,双手紧握急问,“然后呢,可已经有了结论?” 陆子虞唇间笑意森然,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份三尺长的纸张,“这是栽赃父亲之人的供词。” 陆之庭赶紧接过,待看见落名之处,他倒吸一口凉气,“怎会是...怎会是高湛?” “他不是被管押进大理寺得了鼠疫么?” “我亲自前去,要来了供词。” 陆之辰看向自家小妹的眼神多了分膜拜。 这胆量,这气魄,这谋略。 他小时候挨的那些打,值,太值了。 “若这般来说,父亲便是受了他的诬陷,白白辞官浪费了十年光阴?”陆之沐气的咬牙,一双虎掌噼里啪啦捏的作响,“老子现在去大理寺杀了他。” 话落,便是要往外冲去。 “你若是下了毒手,四娘不就白忙活了,陆伯伯蒙受的冤屈还能洗刷干净么,先动手之人便是失了圣心。”百里赶紧尧拦住他,出声斥责。 陆之沐用力在地上砸了一拳,心头似有千金之火发不出去,如今他是这家中官阶最高的,竟然会连自己的家人都护不住。 “眼下咱们作何打算?”陆之庭知晓自家小妹最有主意,赶紧开口询问。 陆子虞不慌不忙,气定神闲,似乎把一切都给安排妥了,“今日既然招大家一同入了祠堂,便是信得过大家,我们要齐心协力把这一场仗...给打赢。” 烛火下,她面容诡异,一双媚眼里像是藏着一盘棋局,让人看不透,猜不明。 可偏偏众人信她,经她一番言语引导,大家的心都凝在了一处。 打这一刻起,他们心中都有唯一的目的,那便是:翻案。 这十年蒙冤,该有人为之付诸血肉偿还。 “全听四娘的。” “听小妹的。” “听小姐的。” 陆子虞欣慰朝着众人一笑,神色一转又变得严肃起来,“那接下来,所有人便要听我安排行事。” 她先是看向陆之庭,似有要事差遣,“我与大哥,明日鸡鸣之时便去京兆尹府敲鼓鸣冤。明日有市集,百姓众多,以此先为诱饵引百姓们围观,逼着京兆尹白氏必须重审此案。” 陆之庭深思颔首,算是领了命。 陆子虞又看向自家二哥陆之沐神色复杂,“二哥明日一早便进宫向圣人告假,谨记,必须见到圣人亲自说,若是圣人不召见,就算跪也要跪到他召见。”她有些紧张,咬了咬唇叮嘱,“这是其中最为关键的一个环节。解铃还须系铃人,圣心若是偏向我们陆国公府,这一场仗算是赢了一半。” 陆之沐舌尖顶着后牙槽,有些惊疑,“得了圣心才能赢一半?那最后能大获全胜的是什么?” 所有人齐刷刷看着陆四娘,却见她幽幽卖了关子,只答二字,“民心。” 不错,最重要的是民心。 民之所向才是决定这一场仗胜败的关键。 陆瑾延同沈岚见自己还没个事儿做,有些急不可耐出声问话,“那我二人呢?” “父亲明日需得装病,越是惨状越能让有心之人放下戒备。同样,也可让圣人更是对我陆国公府动了恻隐之心。”陆瑾延明白她的意思,这是要使一出苦肉计。 他冷笑,心里自生一计,“且看为父的吧。” 陆子虞最后看向身后一些跟着陆家半辈子的奴仆,以及府上的一些心腹,“不管前面如何,你们所要做的才是最为关键的。” 下人们愣住,不明白她为何会这样说。 最为关键的,可若是他们做不好呢? “我要你们做的,便是左右民心。”陆子虞凝眉,有种重负所托的口吻,“明日,阿禄混成百姓,晨起便去东街散布陆国公曾经贪污的谣言,桐允去西街,落宁和白露去南街,秦桥和惊蛰去北街,我要你们这些事儿说的天花乱坠,说的肮脏不堪,但是之后,一定要把人都给引去京兆尹府前。” 几人没曾想他们肩上的任务最重,各个有些惶恐不安,可由心而生出一种决心。 自家小姐把这重要的任务吩咐他们做,显然是信任他们。 阿禄有些想不明白,挠着头问,“小姐,为何您不让我们捡好的说,非得挑了坏话说?” 陆子虞莞尔笑道,“你可知什么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若是好事才没人愿意去看,可若是坏事,估计看的人要挤破脑袋。 人越多,他们翻案的几率就越大。 说了半天,陆之辰见自家妹妹都没提到自己,有些不开心了,“我呢?我干嘛啊?人家风流倜傥,连个差事都没有。” 陆子虞掩唇失笑,怎会没有呢,他三哥的角色一般人可扮演不了,“三哥,明日你需要做的便是捧场卖吆喝。” 陆之辰愣了愣,缓过神才明白她家小妹的意思。 明日是打算让他,打嘴炮? 嘿,这个他最是拿手。 “现在,所有人都有安排了。明日这一仗能不能胜,就看大家的了!” 众人情不自禁去看那高处的牌位,那是久违的归属之情。 一切安排就绪,陆子虞已经能感觉到她后襟都湿透了,原来她也是紧张,也是怕的。 毕竟,这是一场博弈,是一场豪赌。 她以京城为盘,以圣心为注,以民意为饵,以陆家往后的前程似锦为局。 她不能输,亦不会输! 第108章 击鼓 翌日,鸡鸣未至。 京中大街小巷已经有了不少赶集的百姓。 街两侧,都是卖吆喝的小商小贩,想着能出个早摊多卖些银子补贴家用。 也有想着能在市集上捡些便宜物件的百姓,天色蒙蒙亮就带着一家老小出来逛了。 东瀛每个月中月末都会有两次市集盛会,旁日里人未必会有许多,可偏偏这两日,人头攒动车水马龙。 捏泥人,沽散酒,酿陈醋,卖花布,捣红粉,称叶茶,牛皮履,羊皮帽,染漆的木器,出土的瓷具,边塞的马匹,金岐的奴隶,西域的狐裘,东瀛的玛瑙玉... 听过见过的有卖,闻所未闻的也有卖。 槐月三十,是个好日子。 市集上人声鼎沸,谈价还价之声嘈杂入耳,可百姓们还是听见了一连串的闷响声。 “咚,咚,咚...” 不急不缓,敲打在人们的心上。 正有挑选银钗的几个婆妇听见这声音,目光看向不远处京兆尹府衙的红漆大门前。 “唉!你们听,这是不是鸣冤鼓的声音?” “这么早?谁去敲的鼓?” “不会有什么冤情吧,平日可都是日出才开堂呢...” 婆妇们私下议论,将银钗放回原处,快步朝着京兆尹府的方向走去,瞧着这做派是打算看一回热闹了。 鼓声未止,京兆尹府门前围聚着的百姓越来越多。 因为鸡鸣未到之时敲击蒙冤鼓,这乃是犯了大忌,除非是...覆盆之冤的大案。 百姓们隐隐趁着天色能看见敲鼓之人是个女郎,那女郎身影瘦弱,一袭素白布衣,发髻似如堕马,远远打量就让人觉得娇弱不禁风雨,不由心怜万分。 在她身后,还站着一位男子,面容清瘦如玉,挂着一抹惆怅之色,身上同袭布衣。 两人一前一后,身上涌动着悲凉之意。旁人就算不知道他们身上背负着什么冤屈,光凭模样瞧着就已经动了恻隐之心。 鼓声响了许久,红漆木门终是有了些动静。 一个还穿着黑色亵衣的衙役从里头伸出头来。 他有些焦躁抓了抓脑袋,一双惺忪的眼半眯着,口气不耐烦,“还没到了开堂的时辰,不准敲了。” 敲鼓的白衣女子似乎没听见他的话,手上的动作未停歇,反而还更使劲儿了。 “娘的,老子说了不准敲,打扰了大人休息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回,他声音更是凌厉,还带着几分凶恶。 鼓声不歇,这衙役也是没了办法,只好怒瞪了两人一眼,阖上门回去。 再出来时,手上却是多了一根杀威棒。 手腕一转,便是要朝着二人打过来。 有的百姓瞧见了这一幕,急得大喊,“官差打人了,官差打人了...” 官差打人,这可是能引起民愤的事儿。 顿时,市集上的百姓们纷纷迈步朝京兆尹府这儿赶过来,声势浩大。 动手的衙役见这般架势,赶紧如鼠窜般躲回门中。 他顾不得丢在地上的官帽,匆匆奔赴至后院去唤自家老爷。 “老爷...老爷,门口有人敲鸣冤鼓,还围了好多百姓看...”衙役敲了敲后院的一处折子门,声音有些焦急。 “天还没亮,敲什么敲...”里头传来一声男人气粗如牛的吆喝声。 京兆尹白落松,听着名字像是个高瘦伟岸的男子,可实际上是个矮胖好色之徒。 他眼睛如豆,鼻子平扁,四肢略短,走不了几步便汗如雨瀑,为人圆滑,十足十的右相一派。 敲门的衙役嘬了嘬牙花子,心头为难。 门前百姓们等着瞧热闹,后院自家老爷也是恼怒着不登堂,这份苦差他也懒得管,干脆钻被窝继续睡大头觉算了。 鼓声绵延响至天明,赶集的百姓们换了一批又一批,可人人都没离去,反倒是买了东西就定定站在京兆尹府前。 他们心头也是好奇,这究竟是怎样一桩案子,能让那位貌美的女郎不停歇地去敲这鼓。 陆子虞拿着鼓棒的手已有酸疼,额上一滴滴的碎汗顺着发丝流进衣襟,她今日打扮本就是消瘦,如此这般更显得楚楚动人。 “四娘,要不然你歇歇吧,我来敲这鼓?”陆之庭心有担忧,他怕自家小妹这身体吃不消。 可鸣冤鼓只能由一人来敲,为了显心诚,不可找人替,更不能中途而废。 陆子虞摇了摇头,她就算今日把牙给咬碎了,也得坚持住。 “开门呐,开门审案。” 有百姓瞧不下去了,双手放在嘴边吆喝。 一人出声,人群就像是点着了炮捻子般,四下皆有人纷纷打抱不平。 “开门。” “开门。” “开门。” 陆子虞心头轻动,这第一计看来就要成了。 不过多时,京兆尹府便被百姓们团团围住,人声鼎沸,皆是逼着府衙开门审案。 后院,白松落撅着肚子从床榻上坐起来,豆子大的眼珠透露着不耐烦,“敲敲敲,敲个没完没了,本官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他心怀怨气起身更衣,更是心里打算让那扰他清梦之人好看。 床榻上的美妾笑吟吟的煽风点火,“老爷哪里起过这么早?找几个借口把那刁民打发了去,妾还给老爷暖着床,等老爷回来。” 她这般一说,白松落更是咬牙切齿,心里这一通火,打算待会儿登堂之时全给发泄出来。 待日头高升,京兆尹府衙的红漆木门才被人打开。 两个衙役手持杀威棒从里头威风凛凛走了出来,见着陆子虞同陆之庭,说话也分毫不客气,嘴角挂着讥讽,“进去吧,别让大人等久了。” 陆子虞放下手中的鼓棒,像是泄了气般欲往地上跌去,她衣衫微湿,本就白皙的脸上这会儿更显不出血色。 陆之庭赶紧扶着她,蹙紧了眉头,“要不要紧?” “不妨事,相比爹爹受过的苦楚,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她轻笑着弯了弯眸子安慰自家兄长。 木门大敞,公堂左右各站着八位身穿红蓝布衣的衙役,手中杀威棒垂立着地,眉宇间透着三分瞧好戏的样子。 公堂之上,书案桌,京师椅,惊堂木皆摆的整齐。唯有椅子上的京兆尹白落松,连衣裳袍带还未系好。 “堂下何人,又因何事击鼓鸣冤?”白松落端起书案上的茶盏小饮一口,问话之时随意极了,不像是有心为民解忧。 “罪臣之女陆家四娘,今日鸣鼓是为十年前家父贪污蒙冤一案前来。”陆子虞身立公堂之上,不见半分怯意,下颚高扬,美眸无惧。 白松落端着茶盏,眼珠子滴溜转了两圈也没想起来哪个罪臣姓陆。 陆之庭上前一步,与自家小妹并肩而立,背修如竹。 “陆国公府。”他颇为镇定又硬声补了句。 “咣当。” 茶盏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第109章 证据 穆府,朝晖阁。 苏婉婉从床榻上一个鲤鱼打挺般起身,抓住床边的小丫鬟忙问,“你说什么?陆家去了京兆尹府衙?” 小丫鬟被她吓了一跳,赶紧小心提醒道,“小姐您别忘了规矩,要是敢让夫人知晓,奴婢又得挨骂了。” 她这般苦口婆心的说教,苏婉婉根本半分听不进去,她满脑子都想的都是陆家那个美娇娘。 那女人去京兆尹府所做为何?莫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苏婉婉心神不宁从床榻上下来,赶紧拎了件衣裳毛手毛脚去换。 手足有难,她怎能不去帮。 不过三两下便把衣裳给胡乱套好了,拎起鞭子就要往外头去。 小丫鬟跟在后头去追,“小姐,小姐...夫人前几日说了不让您出府胡闹。” 这时候谁还顾得上她了,苏婉婉施展开轻功,沿着房顶朝京兆尹府衙方向狂奔而去。 那背影,有种赴汤蹈火之势,像极了江湖上的一代女侠。 待她没了影子,穆青云才从一处廊下走了出来,显然对她刚才那副做派尽收眼底。 “娘子就放任着姑娘去了?”穆青云身旁的婆子神色有些担忧。 “陆家这次来势汹汹,若挡,恐遭人算计,倒不如与之交好共谋大计。”穆青云面上山水不露,可心下是打算要跟陆家结交了。 自从春日宴她与那陆家四娘一遇,便是瞧出了此女不简单,能在短时间内让魏、王两家元气大伤,她有预感也是出自那位陆家女之手。 若真是这样,她便更应该如此。 婉婉与陆家女有几分缘分,对穆府来说倒是好事一桩。 相比苏婉婉这边的风风火火,京郊九皇子府上就显得安然许多。 瀛夙刚晨起,茯筠就慌里慌张推门进来。 “主子爷,陆...陆姑娘去了京兆尹府衙。” “嗯。” 床榻上的男人轻应了声,示意自己知晓了。 茯筠错楞,他想的不是这般情形呐,应该是自家爷听见了这消息赶紧去英雄救美,怎能如此平淡? 莫不是自家爷...移情别恋了? 茯筠眉头一皱,手插在腰上,表情略显严肃,“主子爷,这就是您的不是了。” 瀛夙轻笑,“怎么就成了我的不是?” “您...您...”茯筠支支吾吾不敢出声,他怕被墨崖给丢出去。 “你就别瞎操心,爷的女人自然是不弱的,爷信她这一仗能打的漂亮。”瀛夙勾唇,面上尽是得意。 他等着她凯旋而归,贺礼他都给备好了。 茯筠噘着嘴,似乎对自己脑子不够用这事儿颇为在意。 因为自家爷说了半天,他也不明白是个什么意思。 再看京兆尹府衙这边儿。 陆之庭自报家门,直接让白落松的茶盏碎了一地。 他肚子圆滚,这会儿被吓得有些“波澜壮阔”。 “陆...陆国公府?”白落松有些不确定,又颤着声问了一遍。 他倒不是惧怕陆国公府的名头,只是听见陆氏女刚所说,是为了查一桩十年前的冤案而来, 十年前的案子...也是造就了今日京中局势的一桩案子。 这个案子事关右相,更关乎他自己的官位。 不能查,绝对不能查... 白落松鼓起胸脯,想尽量拿出了些官威震慑住堂下二人,“这案子早就有了定数,岂是你二人说查就查?” 陆子虞料定他会有这般说辞,唇角勾了个冷艳的讥笑,“十年前的案子若是罪证确凿我陆国公府便认了,可若是无故被人冤枉呢?若这是一桩不白之冤,大人难道也不愿查实,也不愿还我陆国公府一个清白么?”她故意顿了顿,声调高扬,“在其位而谋其事,大人坐在这高堂之上,竟让你的百姓受此等十年冤屈?” 她声声刺骨,不仅是让百姓们有些怒意,更是让白落松后脊梁有些冷飕飕的。 “无稽之谈,当年陆瑾延辞官便是证明了一切,若不是做贼心虚为何要逃?” 就等他如此。 陆之庭微叹,转身朝着身后一众百姓道,“家父当年为了体恤百姓疾苦,赋税一减再减,被人冤枉贪污之后心死如灰,更是不愿待在这尔虞我诈的京城里看着百姓们受苦,故而才选择辞官返乡。”他又朝着门外的百姓们问道,“十年间税收涨了十倍,这难道不算是喝百姓血,吃百姓肉?” 兄妹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霎时白落松有些下不来台,肥硕的身子气的发抖。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他坐在京师椅上,怒气冲冲看向堂下兄妹二人,恨不得将两人撕碎了。 “查案...查案...查案...” 民声鼎沸,欲有要将京兆尹府衙房顶砖瓦掀翻之势。 白落松急急拍响了惊堂木。 “啪”的一声响,四下再无声音议论。 惊堂木一出,气势汹涌。 “若要本官受理此案并非不可,除非你们手上能拿的出证据。”白落松轻蔑一笑,以为抓住了二人软肋,身子懒散倚在身后的靠背上。 十年前的证据岂是会那般容易找到,若是没了证据他也是可以顺水推舟拒审此案。 陆子虞冷冷盯着他,声音不起波澜,“要证据?” 白落松凝眉看着她,不知为何堂下这陆氏女模样甚是娇柔艳媚,可身上散发的竟是让人绝望的气势,这股气势直逼他心底,让他胆寒畏惧。 “若要重申此案,你必须把证据拿出来,你...有么?”话至最末,白松落自己都有些怀疑他心底的答案,直觉告诉他,这证据还真是有的。 陆子虞冷笑,伸出二指探入袖中,将高湛的那一份供词缓缓拿出。 随着她的动作,白松落似是身子被什么东西给牢牢拴住了,分毫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瞧着那张白纸一丝丝展现在他面前。 对他而言,那似乎并不是一张普通的供词,更可能是一张...催命符。 “不知道,户部尚书高湛,高大人的供词,算不算得上是证据?”陆子虞将手中的状纸高举踏前一步,把白落松逼到了椅子最里侧。 高湛他...竟然叛了! 白松落大喘了几口气,等他缓过神来再瞧着堂下二人,隐隐有种鱼死网破的反扑之势。 第110章 谁敢 白松落紧紧盯着陆子虞手中的那一份供词,豆子大的眼睛不敢眨巴一下,似见着了什么骇人的东西,瞳孔里隐隐透露着三分胆怯。 十年前之事乃是右相布局,高湛不过是一介棋子,可若是这枚棋子不好掌控,很难说会不会对京中的局势造成些影响。 若是那份供词之上,将右相曾经的密谋布局之事悉数交代清楚,这场案子还让他如何审理,这不是摆明了把他往绝路上逼么? 右相一旦受制牵连,他这顶乌纱帽不知还能不能保住。 正当他想的出神,堂下却传来女子的讥笑声,“怎么?大人不敢看这份供词?” 白松落心跳漏了一拍,他怎会愿意承认是自己不敢。 为今之计,只有将那供词先掌管与手中,不管如何,他既然是京兆尹,自然要动用手中的权利让这个两个陆家人知晓自己的厉害。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梁梯。 白松落心中已有对策,面上由最初的紧张僵硬变得随意了许多,“将罪臣高湛的供词呈上来。” 他怎会不敢看,就算看了又能如何,他再使出一招“瞒天过海”之计让门口的那群刁民听信自己的言辞不就行了。 到底是陆家两个黄口小儿太过天真,这般重要的供词怎能轻易就拿了出来。 他殊不知,这是计中计,环环相扣,丝丝缕缕都牵扯着关系。 旁边的衙役小心从陆子虞手上取过那一份供词,又转身登堂交给自家大人。 白落松肥硕的身子扭了扭,短粗的手指接过高湛的供词文书,折开来瞧,竟然有三尺之长,他不禁暗骂高湛那厮,究竟把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儿都给写了下来。 带着怒气去看那供词,越看越是心惊,气血翻腾。那上面一桩桩一件件,皆是他自己贪污受贿的脏案。 上面不曾提及过右相,这倒是让白松落微微松了口气,可这个供词他绝不能让任何人再看见,决不... 贪污之案,历来是最能引起民愤的案子,高湛那厮身为户部尚书十余载,贪污之银两约有百万。 往浅了查,无非是让他抄家灭族罢了,可若是查到了右相头上... 白松落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隙,像在打什么主意。 门口的百姓们眼巴巴围着瞧,都盼着他赶紧开口,把这个案子给审理清楚。 十年的冤案,京城许久没有出过这么一桩事儿,况且对于陆国公府的名号,不少百姓还是了解一二的,再加上刚才陆之庭那般煽风点火,更是让百姓心中渴望知晓这件事儿的真假。 白落松尽管心里掀起波澜,可毕竟在官场上也是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物,面上还是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 他用手轻拍自己圆润的肚子,活脱脱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本官说,这供词是假的。” 白纸黑字,到了他手中就成了假的? 可这便是白松落的计策,决不承认这一份供词,他要拖时间,要等着右相拿出法子来应对这事儿。 他朝堂下一旁站着的心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去王府把这个事禀报给右相。 陆子虞美眸里不着痕迹带上了笑意,白落松需要时间,她自然...也是需要的。 白落松不知晓,自己眼下就像是只猎物,一步步掉进了猎人早就设计好的陷阱里。 “大人怎就能断定它是假的,莫不成您与罪臣高湛有些渊源,熟悉他的字迹?还是说您与他乃是同党,十年前共谋了这桩冤案?”陆之庭模样清瘦,活脱脱一副瘦弱书生之气,可他口吻虽然平淡温和,但言辞之间却是犀利无比。 话落,便是让白落松身上似起了一层寒霜,身子骨里渗透着凉意。 他身子顿了顿,眉宇间突生戾气,他不知道那个陆家儿郎都知晓了什么。 可越是如此,他更不能让这个案子昭告天下。 他与高湛同为右相府的幕僚,对他的字迹自然熟悉。 手中的供词是能瞧出这为高湛所写,但是这真假的定性还不是自己说的算么。 “若这冤案是真,那今日公堂对簿的为何不是陆瑾延,反倒是你们两个信口雌黄的小儿?”白松落直言讽刺,也把自己心头最为疑惑不解的想法给抛了出来。 按理来说,这桩十年冤案若是陆瑾延知晓应该是直接登金殿,告御状。可偏偏他并未如此,反倒是在京兆尹府这儿击鼓鸣冤,倒像是要把这声势搞的越来越大,引得更多百姓来这儿围观。 白松落没有头绪,可他心里愈发存不住气了。 “那是因为,昨日家父听闻此讯伤心欲绝,身子一下受不了这等打击,昨夜便就昏倒了,如今正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陆子虞边说边淌着泪珠,一双美眸含着悲凉,本就打扮娇弱,在这般声咽气堵,娇泪不止,逢谁见着都觉得美人受尽了委屈。 百姓们瞧见她这幅模样,更觉得是白落松这个狗官仗势欺人。 一时之间,京兆尹府衙门前又是热闹喧天。 白落松瞧这百姓们的架势隐隐有些控制不住,牙咬着略厚一些的唇瓣,气的呼呼直喘,“来人,把这些刁民给我轰出去,若再敢扰乱高堂,统统管押起来。” 衙役执起杀威棒,将一众百姓给拦在了门外。 百姓们虽心头憋屈,可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唯能从那些抿紧的唇,攥紧的手上看出他们心中的愤怒和怨气。 白松落以为,只要用些官威就可以逼这些刁民乖乖就范。 可那些恨,都在一点一滴的积攒,只要这愤怒的屈辱感民心装不下了,就会一股脑的喷涌而出,烧的那些贪官污吏魂飞魄散。 “前几日陆国公府还摆宴设席,怎么今日就病的下不了榻了?”白松落目光微动,唇角带上了一抹阴恻恻的笑意,“本官看来,分明是你陆国公府蓄意栽赃朝廷要员。” 他挥了挥手,欲有斩草除根之意,“来人,先将二人杖责十棍,本官就不信他们不招。” 白松落是打算倒打一耙,毕竟得罪了陆国公府是小,若是得罪了右相...那后果他是承担不了了。 无论如何,十年前的那个冤案他定是不能查的。 衙役们可没他这等魄力,堂下可是陆国公府的人,若是来个秋后算账... “打。”白松落撂下号令牌,势必要屈打成招。 衙役们不敢再犹豫,紧了紧手中的杀威棒便要朝着二人重重打去。 “谁敢!”一声沉闷的男声从人群之后响起。 这声音陆子虞同陆之庭都是耳熟的,二人心头大喜,皆是松了一口气。 而这第二计,终于也可以开始唱了... 第111章 薨了 人群之中,走出一位虎躯壮硕的儿郎,身高七尺有余,貌赛潘安,双目如星寒光点点,宝剑眉锋利硬朗,鼻骨挺立,整个人这精气神显得英勇无双。 待他登与高堂之上,百姓们一刹那觉得有些移不开眼,只因这人气魄豪迈,威风凌凌。 来人身穿黑绫色盔甲战袍,插金边,走金线,胸襟前铸了一只银色虎头在上,腰间别着一把墨色玄铁刀,虽不曾出鞘,可隐隐有些寒意闪烁。 这穿着打扮百姓们都是熟悉,这是保护天子的神兵,金吾卫。 来人不是旁的,正是陆家如今官威最盛的陆二郎。 白松落见他登了堂,先是心头一震,双手间不停出了细汗,短粗的腿也是在堂桌之下抖擞着,整个人瞧上去,不安极了。 那原本得意忘形的模样,瞬间变成了惊惧惶恐。 他竟然把陆家这位将军给忘了。 前些日子不知这陆家二郎走了什么狗屎运,从区区五品小官,直接升到了三品将军,按着官阶来算,他二人官阶如今只差两级。 可东瀛一向是重文轻武,若是这陆家二郎手里没实权他倒是还可以糊弄一下,可人家手中可是掌管着三万金吾卫,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把京兆尹府给淹没了。 白落松牙根子被他给咬的有些痛,心想这陆家果然是块硬骨头。 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见那陆家二郎携刀剑上公堂,心里自有了一派说辞。 “大胆,公堂之上何人敢携刃闯京兆尹府?莫不成是要对本官动武?”白松落冷笑看向堂下三人,心中突生一计。 “金吾卫乃是保护圣人安危的神兵,你敢擅自出宫?其罪为一,带兵器上公堂,将我东瀛律法至于何处?其罪为二,本官下令惩戒这造谣之人,岂有你说三道四?违抗官令其罪为三,陆将军莫不是打算造反,敢做一个不忠不义之士?”白松落说的正义凛然,无非是为了让陆家二郎与他拔刀相助。 只要他敢拔刀,这一顶谋逆的帽子便就是要铮铮扣在他脑袋上。 倒时,不管陆家有天大的本事,便再也翻不了身。 他心头想的欢喜,言语之间更是恶毒,“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样的东西生什么样的儿子。” 两句话说出,谁知陆家二郎似跟没听见一般,动手先是将自己的佩刀卸下,后又卸甲宽袍,最后只剩了一袭素白里衣在身。 陆之沐歪头,松了松筋骨,一双虎掌捏的劈啪作响,他略有挑衅看着高堂之上的白落松,“你要是敢动我兄妹一根汗毛,老子今日非得教你做人!” 这话狂妄至极,白落松怎能咽的下这口气,“大胆!你这腌臜鼠辈,胆敢口出逛言。” 他鼻孔一收一放,吐息略有浑浊。 陆之沐见他恼火了,颇为肆无忌惮又补了一句,“你这种蠢猪,老子一个就能打五个。” 这话声极小,只有高堂内的一众人才能听清,门外的百姓自然是不知他到底说了何。 不管怎样,白落松是彻底没了理智,他为官十几余载,从未听过这种混账话。 他虽官阶从二品,可怎么着也轮不到一个毛头小子蹬鼻子上脸的教训,何况他还是右相亲随,京中逢谁见了也得恭敬顺从,这陆家二郎今日当着这么多百姓对他出言不逊,以后这京兆尹府到底谁说的算? 白落松拍案而起,手中的惊堂木也摔在了地上,水桶般的粗腰上肥肉甩了好几圈,“来...来人,给老子...给本官揍他,狠狠地给我揍!” 他有些气糊涂了,刚才心中所想的计谋全然没影。 两名衙役抄起手中的杀威棒就要往陆之沐身上抡,本以为他会躲开,或者是出手反抗大闹公堂,谁知陆之沐竟然一声不吭,把一顿毒打全然接了下来。 白落松愕然,他不明白这陆家二郎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眼下瞧着,摆明了就是个受气包呐。 “嘭,嘭...” 一阵乱棍砸下来,在陆之沐虎躯上发出闷响之声。 陆子虞同陆之庭二人皆是心疼,可他们不能上前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血亲被打的身青淤紫。 因为...这便是第二计。 门外的百姓们见这这群作威作福的官僚欺负老实人,心头这恨意怎能压的下去。 数棍之后,衙役们散开,陆之沐被打的是鼻青脸肿,发髻散乱,嘴角还挂着一丝猩红的血渍,他冷笑着张了张嘴,冲着高堂之上的白落松做了个无声的唇语。 白落松虽听不见声音,可他能读出来,那个陆家二郎骂他是猪?骂他是畜生? 他用力踢了一脚跟前的桌案,脚上出来一阵痛意,可这远不及心头之恨,白落松扶在桌案边蹦跶,面上龇牙咧嘴,“抓住他,给本官拖去大牢严刑拷打!” 这是他的地盘,敢在他的地盘撒野,这位陆家二郎今天也算是踢到铁板了。 正当衙役们准备动手,又听得府衙门外的街道上人声鼎沸,这声音似乎不是从一个地方而来,反倒是从四面八方汹涌汇聚在一处,他们口中皆是喊着“陆国公府贪污”这句话。 陆子虞听见街道上那些话语后,面色没有过多表情,可握在裙边的小手稍稍松了松。 素白的裙子上,褶皱斑斑,上面还有指甲印嵌在上头的印子。 四面八方,皆有百姓涌动而出,他们声势浩大,怒气冲冲,口中说的全是讨伐陆国公府的腌臜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数以万计的百姓们将京兆尹府围得水泄不通。 “讨贼。” “奸臣该死。” “吸血吃肉的蛀虫。” “陆国公府,人人该死。” 白落松高兴得简直要跳起来了,他以为这些百姓一定是右相找来的,却不知道这是陆家四娘子施展的“障眼法”。 已经观案好一阵的百姓们也不懂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只好不停跟身边的人解释这其实是一桩冤案,又把陆氏兄妹如何击鼓鸣冤,这京兆尹白大人又是怎样屈打成招的事儿给讲了一通。 百姓们半信半疑,声称讨伐陆国公府的话音渐渐小了些。 白落松正纳闷他们怎么不喊了,突然从人群中跑出一个面颊带泪的妇人。 那妇人身袭白衣,发轻挽,髻中带了一朵白色绢花。 那是家中有人过世才会做的打扮。 来的是沈岚身旁的侍女,丹芝。 丹芝穿过人群,一头磕在京兆尹府门前,声声咽咽,面容悲彻不已,百姓们只听见她痛哭大喊,“哥儿,姐儿,公爷...薨去了...” 第112章 民意 昨夜祠堂里,陆四娘让她父亲以装病为由献出一副苦肉计。 陆瑾延心里却自生一计,他被人算计了这么些年,也该反手一搏。于是便跟夫人沈岚商量,要做一出诈死的好戏。 丹芝来报之时,陆氏兄妹听她一席言辞便是怔住,谁也没料想到他们父亲还真能豁得出去... 可这戏已经开始了,那便只能接着往下唱。 陆子虞美目流转,神情哀哀欲绝,身子一软瘫在地上,“父亲...父亲,女儿还未能替您洗濯干净冤屈,您怎么就先去了...” 待她出声不久,陆之庭也是反应过来,赶紧扶着自家小妹身子,“父亲定是知晓了这冤屈洗不干净,都怪儿子不孝呐...” 他声音略有暗哑,仔细一听便是能感觉到那失去血亲的悲痛之情。 二人失魂落魄跌坐在地,那模样似乎是生生把门外百姓的心给挖出来撒上一层盐。 百姓们懵了,这跟他们想象的情景不太一样呐。 这本不应该是惩处奸臣,人人唾骂叫好的事么?怎么如今让人瞧着有种肝肠寸断的痛惜之情。 陆之沐也是开了窍,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子,血迹斑斑的拳头握了握,怒不可遏紧紧盯着白落松。 “噗”,一口鲜血非常合时宜的从他口中喷出。 “都是你,是你杀死我父!” 百姓们傻了,这案子真是比茶楼里唱的大戏还精彩。 人群中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事儿似有蹊跷,若是陆国公府真贪污了,为何还会击鼓鸣冤,为何还会闹出了人命。 高堂之上的白落松自从听见了丹芝一番话,整个人的身子到现在还是僵硬着,四肢冰凉的寒意缓缓流入心底,他怎么样也不敢相信,陆瑾延那厮竟然会薨了? 这太过突然了,可若这件事背负上了人命,谁知圣人会不会下令严查十年前的旧案? 他蠕动了下嘴唇,尝试找回身子的归属感,眼皮儿飞快一阵颤动,心里正打算想着这该怎么应付。 可没等着他开口,地上的陆子虞倒是抢先一步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朝着府门口的百姓缓缓说道,“家父十年前任户部尚书,他体恤万民修撰田赋税,均田亩,减地租,当时人人肚饱,年年有余。” 不少人随着她的话,想到了十年前光景。 陆子虞话锋一转,凌厉又指向了高堂之上的白落松,“可正因如此,得罪了不少官僚,他们包囊里的银子越来越少便想着把我父亲的乌纱帽给摘了下来。算计攻心,栽赃我父贪污灾银,逼的我父亲辞官返乡。今日小女本要查清真想,谁知京兆尹大人不允,又对我兄长棍棒相向,逼死我父。”她顿了顿,转向百姓之时已是泪流满面,楚楚可怜,“这世上,当真就没有公道么,当真就没有王法么?” 白落松气血翻腾,直接从高堂之上杀了下来,手插在腰间双目愤恨,“你休要胡说,本官何时逼死你父亲过?” 陆子虞不语,只用一席素袖遮面,娇躯如风中的花骨朵儿扑簌簌的颤着。 此时无声胜有声,多说无益必自毙。 她陆四娘这场局,算的不是计,而是人心。 桩桩件件,连环设套,让白落松一步步走入了死胡同里。 百姓们四下讨论开,对着这京兆尹府指指点点,这位白大人官品本就不怎么好,这些年滥用官权判了多少冤案,人人敢怒不敢言,如今他又陷害忠良之臣,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谁还能忍下去? 人群中,一个七十有余的老翁站了出来,他高举骨瘦嶙峋的手臂哑声吆喝道,“官府给个公道。” 随着他的话,人人挥袖而起,怒声震天,“给公道,给公道...” 白落松耳根发麻,看着门外一群刁民呼呼喘气,“该死的,都给本官闭嘴。什么都不知道别来这儿添乱,胆敢在说一个字,本官送他进刑部大牢。” 陆之辰早就混入人群当中,他正准备来一招“推波助澜”,谁知被人给接了胡... 一个吊儿郎当的女声从人群里炸开,“谁说咱们不知道的?今日我还非得跟你掰扯掰扯。” 人们让开道,才看清了那个女子的模样。 赤脚,头发蓬乱,衣裳也是歪七扭八,皮肤虽白可这会儿都是沾着灰土,这打扮怪异极了。 她拍拍手上的灰,晃晃悠悠站在了人前,又伸出大拇指比了比自己,“我知道!” 白落松扬了扬下巴,趾高气昂的问,“你谁啊?” “老子朱雀大街,苏小疯子是也!”这声音狂傲,不是苏婉婉还能是谁。 陆之辰自然是认识她的,听她这般介绍自己,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婉婉递了个冷冷的眼风,陆之辰脸僵,露着森白的牙齿也忘了收回去,嘴里呼呼灌着风。 白落松误以为她是个叫花子,扔出几个碎银子在地上,又一脸嫌弃的摆摆手,“滚远点要银子去。” 谁知苏婉婉理都没他,自顾自对着一群百姓绘声绘色地说道,“我刚从清水巷的陆国公府门前经过,白幡都挂上了,里头哭声一片,那叫一个惨啊。大家想想,若这不是一桩冤案,怎能就会活活把人给气死?我看,说不定就是这白大人当年做的此事,事到如今还不敢审,摆明了做贼心虚!” 经她一番挑唆,百姓们心中更是信了陆国公府乃是清白之身。 有人出声,“十年前的田赋税让我家月月有余粮,如今呢,连口热乎饭有时都吃不上。” “原来十年前的田赋税乃是陆国公所做?此等爱民之举咱们应该替他讨回公道。” “陆国公忠善纯良,是个好官呐。” “...” 街道上不知不觉站满了人,听闻陆国公的事迹后皆是惋惜哀叹。 不知是谁喊了句,“抓住白落松这个狗官,替陆国公鸣冤”。 霎时,人人振臂挥舞,要闯进京兆尹府活捉白落松。 “打,谁敢进来就给本官狠狠地打!”白落松没想到这事态怎会成这样,他略有心悸往后退了退,将肥硕的身子藏在高堂后面,圆如汤盘的脸从椅子后凑出来,满是讥讽,“不狠狠教训你们一顿,看来你们是不知道谁才是掌管京城的人!” 没等他得意许久,一个尖如钉子的声音响起,“都给咱家住手!” 随之相伴的,还有刀剑出鞘的嗡嗡声。 只是这些刀子不是对着百姓,而是对着京兆尹府衙中那些为非作歹的乱臣贼子... 陆子虞笑哂,她这第三计看来也要成了! 第113章 打劫 天色微亮之时,陆之沐便换上一身官服进了皇宫。 他出门前,百里尧更是三番四次提醒他必须要见到圣人才能请辞休假,若是有宦官劝阻也不成。 待他入了宫,昭帝自然还未起,他便长跪在门外候着,一批又一批的太监都不敢打扰昭帝休息,没人帮他通传。最后还是姜贤念在与陆瑾延的情分上壮着胆子替他引荐。 本以为会是个什么大事,能让这位三品将军如此兴师动众,一早就跪在寝殿门外。 谁知这位陆家二郎,进去见着昭帝之后什么也未说,只道一句,“因家事耽误要休假一日。” 昭帝自然也是知晓他的来头,可什么样的家事得亲自面圣来说?事关陆国公府,昭帝还是多留了个心。待陆二郎离去不多时,便让暗卫一路随行把这“家事”给摸查清楚。 等着暗卫一个时辰归宫之后,把这“家事”给细细讲述了一番,昭帝怒火冉升,在寝殿内大发雷霆。 不为别的,就单是高湛敢贪污了十年前那两笔灾银就够他恼的了,更别提这些年他身为户部尚书私吞的那些银子,身为一国之君,怎能容忍有人戏耍自己,挑衅君威。 所有的怒意顷刻转化为对陆国公府的愧疚,他贵为天子,低眉道歉的话他说不得,可陆家的清白他能给得。 解下身上的天子腰牌递给姜贤,命他速速领三百金吾卫前往京兆尹府督查此案! 姜贤赶到时,只见百姓如潮,口口声声皆是让京兆尹府审案还与陆国公府清白,可这京兆尹府的衙役们竟然动用杀威棒对百姓们下以毒手,而那京兆尹白落松还敢口出狂言,称这京城是他的地盘? 姜贤当机立断,让三百金吾卫拔刀保护百姓,谁敢动手就地处决。 姜贤走进京兆尹府时,白落松显然还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何事,圆咕隆咚的脑袋还巴巴凑出来打量着姜贤。 “呦,白大人审案审到椅子底下去了?”姜贤侧着弯腰去寻他,笑眯眯的眸子里让人看不清他想些什么。 白落松见着来人一身红色宦官之服,服上绣着蟒纹,绣蟒纹的丝线还用的是金线,往上看去,待瞧清那人容貌之时,脚一软,直接四仰八叉躺在了地上。 若这地上有裂缝,他这会儿估计早就逃走了。 姜贤不在搭理他,朝着陆氏兄妹这儿走了过来,安抚一笑轻道,“圣人命本官特来督查此案,若是陆国公十年前属实被人诬陷,圣人决不轻饶。”他意味深长看了眼地上的白落松,又赶紧朝着陆之庭道,“太医院的大人已经去了府上替公爷看病,刚传来消息,说是公爷背过气昏厥了,并非薨了。” 他说话语调虽是尖细,可嗓门还是亮堂的。这话一出,百姓们各个喜极而泣,争相把这好消息传给身旁的人。 高堂之上,白落松神色不安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到姜贤的身旁,“下官不知姜总管到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眼瞧着他谄媚的模样,姜贤轻悠悠一笑,眼角扫过那些手执杀威棒的衙役们,“大人这般看重咱家,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您喊打喊杀的吆喝声。” 若来的是旁人白松落倒也是不怕,可偏偏眼前这个阉人是圣人的心腹,他既然能来此,说明这事儿已经传到了圣人的耳朵里。 看来今日这桩案子,没那么容易好糊弄过去了。 到底是混官场的人物,这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白落松瞧着风向变了,赶紧顺坡下驴,一改之前自己对陆家人的刻薄嘴脸,“姜总管这是说哪儿的话,本官这不是正替陆国公府审着案子呢么?” 姜贤神色一冷,笑眯眯的眼也睁开了,“哦?那是咱家看错了?这陆将军身上的伤是假的了?这地上喷溅的鲜血也是假的了?还有刚才。”他指着门口的百姓,慢悠悠补了句,“百姓们被你这京兆尹府的衙役给乱棍打出去,也是假的了?” 白落松额间滚落了豆大的汗珠,他赶紧跪地叩首,可奈何肚子太大先挨着了地,“下官冤枉,下官冤枉。” 他脑袋磕不到地上,只好肚子一起一伏,那滑稽的模样本该让人笑,可瞧着他谁都笑不出来,只觉得恶心万分。 “白大人若是冤枉,便赶紧将东西给咱家吧!” “什么东西?” 白落松还想继续瞒下去,可被门外的百姓一语拆穿。 “刚才那位陆家娘子给了他一份供词,让他竟然说是假的给藏了起来!” “这种狗官才应该抓起来。” “拿出来,把供词拿出来...”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皆是站在陆国公府这边了。 白落松讪讪笑着,慢吞吞从袖口掏出一张纸来呈给姜贤,“有...有供词。” 事到如今他也是被逼的没法子了,只能庆幸那供词之上没将右相同自己的罪证一同写下。 姜贤冷笑接过,瞧着那上头一桩桩的罪证直让他胸口疼,不知日后圣人看到会作何感想呐。 他拿着那份白纸黑字的供词站在京兆尹府衙门前,朝着百姓们朗声宣读,“昭元三年,户部尚书高湛贪污灾银共计五十五万两,拿到银子后栽赃给陆国公——陆瑾延,昭元四年,贪污受贿十万余两,昭元五年以修建城楼为噱头,私自挪用国库二十万两,昭元七年,增加徭役赋税...昭元八年...” 每当他念上一句,百姓们面上的恨意就多了一分,他们不怪天子不怪国家,全然把这些罪责算在了那些贪官蛀虫的头上。 一两银子,那是决定他们小老百姓生死的钱。百万余两,一分一毫都是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才得来的。 谁能不恨,谁能不气。 待姜贤念毕,他把供词递给白落松,语重心长道,“白大人,结案吧。” 白松落颤了颤手,知晓这事已经是尘埃落定没有转机了,他端着官威站在高堂之上,口中挤出一句话,“本官宣判。陆国公府清流百年,贪污受贿冤案乃是受小人栽赃,今日沉冤终得雪...” 百姓欢腾,似比得上元佳节热闹。 陆氏兄妹含泪而笑,相拥在一起。 人群中的陆家下人们各自掩面流涕,心中高兴的说不出半句话。 陆之辰眼皮子发酸,可他穿着百姓的衣裳不敢登堂去跟兄妹们抱团在一起,红着眼眶一转头,没想到跟苏婉婉对视在一处。 二人觉得有些尴尬,赶紧错了开目光。 似乎就是瞎大爷娶了瞎大奶奶——谁也没看见谁... 陆子虞含笑看向高堂之上瘫坐在京师椅中的白落松,他不会以为这就完了吧? 自己还有一出好戏没唱呢,那便是...趁火打劫! 众人正享受这欢愉之时,谁也没料到高堂之上又走来一位女子。 她模样妖娆,似有风韵,面带一层白纱遮面,似又添了几分神秘之色。 “白大人,罪妾也有冤情启奏...” 第114章 落定 美妇轻挪莲步,穿过人群直直走上前来。 她目不斜视,紧紧盯着高堂之上的白落松,眸中含笑含恨,一时难以让人看破其中暗藏的情绪。 “白大人,罪妾也有冤情上奏。” 一席话语,牵动了所有人的目光朝她身上看去。 有探究、有打量、有好奇,有同情。可唯独陆家那位美艳双绝的陆四娘,这会儿媚眼中尽是看戏的神色。 右相,就算眼下她还动不了,但也要先废其双臂,收一点利息回来。 白落松打量着堂下的美妇,只觉得她那模样自己甚是眼熟,还有身上隐隐散发的气韵,像是自己曾经见到过般。 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胸口也是起伏不平。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白落松调整了下坐姿,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仍是威严一些。 姜贤也是站在一旁,神色暗了暗,他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门外的百姓皆是眼巴巴瞅着府衙里的那位美妇,不知道她口中陈述的冤案是哪一桩。 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倒是让大家伙觉得精彩万分。 那美妾盈盈一笑,“白大人不认识妾了?”素手放在耳后,将面纱解下,露出一张美艳漂亮的脸蛋儿,“妾是萤娥呐!” 众人都不熟悉这个名字,可白落松熟悉得很,这个萤娥是他十年前送给高湛的小妾。 在此之前,也是他的府上豢养的小妾。 白落松面色难堪,红白青紫变着花儿闪烁。 他把左手的手指给搭在右手的虎口之处,死死捏住,可心头的烦闷还是驱之不散。 “萤娥,你...你有何冤情要奏?”白落松不敢同她对视,刻意避开她的目光。 姜贤最是会察言观色,自然已经断出了其中有蹊跷。他将手臂上的拂尘换了个边,轻声朝着地上的萤娥道,“这位娘子不必担忧,有何事儿尽管说来。” 萤娥今日似是精心打扮过一番,红唇徐徐轻启,“妾要上告这位白大人,十年前将妾娶了后又送给了罪臣高湛,并让妾唆使他设计构陷陆国公府贪污。” 她话一出,人群震惊。 先是想到这位白大人真是心宽体胖,这绿帽子还有自己给自己戴的? 后又想着,原来他才是这十年贪污案的主谋,难怪刚才死活都不愿意审理这案子。 一时间,无声的硝烟战火在人群里四处弥漫,人人看向府衙内白落松的目光都略有不善。 姜贤眯了眯眸子,悄悄看了眼身旁的陆四娘子,意味深长。 陆之庭同陆之沐还没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二人面上带着疑惑。看了看地上跪着的萤娥,又瞧了瞧高堂上的白落松。 白落松这会儿已经是哆嗦的说不出话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萤娥会这个时候站出来咬自己一口。 就算当年他对这事儿出了谋,献了计,可时隔多年,高湛入狱后她应该想的是怎么逃,而不是想着来祸害自己呐。 “萤娥,你可得想好了!”白落松蹙眉,额头上浮现了深深的一个川字。 他话里话外透露着威胁,可萤娥却丝毫不怕,她似能分辨出这京兆尹府衙如今听谁的般,朝着姜贤磕了个头,泪眼婆娑,“十年前,罪妾不过是京城青楼里的一名歌姬,可白大人见色起意霸了妾的身子不说,还把妾送给了别人,并让妾唆当时的户部巡官高湛给陆国公下药,蓄意栽赃陷害。”萤娥冷笑着指那高堂之上的男人,“除了妾之外,还有其余十几名风尘女子都被他送到了官中大员们的后院,美名其曰不过是为了给他的仕途铺路。”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一场权色交易。 这位白大人看似为京中的百姓父母官,可实则又替百姓们做了多少好事儿呢? “狗官。” “狗官。” “狗官。” 府衙门内,扔进来了许多臭鸡蛋,烂菜叶子。 有砸准的,直接扔在了白落松的脑袋上,官袍上。 白落松顶着那黏兮兮的脑袋,指着堂下的萤娥破口大骂,“你这贱人,一派胡言。”他抹了把脸,赶紧朝着姜贤陪笑,“姜总管,这等风尘女子她们口中怎会有一句实话?你可得信我呐...” “风尘女子也是女子,也是人!”陆子虞挡在萤娥身前,神情嘲弄看着他,这般猪狗不如靠女人上位的男人才真是畜生。 姜贤挥手,看着白落松的目光尽是和善,“白大人,这么大的一件事儿咱家也不好定夺,看来得让您挪挪地儿,亲自跟圣人去解释才行喽。”他口吻温柔,可行事却刚断,“拿下!” 金吾卫拔刀抵在白落松脖子上。 “这个贱人一派胡言呐,萤娥你快说,你快说...” “罪妾今日所说之词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弄虚作假,天打雷劈。” 萤娥挺直了背,发了个毒誓作保。 这出戏,显然才是百姓们最想看到的。人人拍手叫好,似痛恨极了这个狗官。 白落松被五花大绑带出了京兆尹府。在他出去半步后,身上挂着的臭鸡蛋壳、白菜帮子,吐沫星子那是越来越多。 没人能想到,他倒台的速度如此之快,更没人能猜到,他今日狼狈不堪的结局竟是一位美娇娘赐予他的。 待白落松被带走之后,一名金吾卫急急走了进来,先朝着陆之沐行了大礼,又朝着姜贤朗声道,“启禀将军、姜总管,陆国公早晨只是背过气昏厥了过去。刚才太医院大人施过针,人已经醒来没有大碍了。” 百姓们听见后,湿润了眼眶,对于好官,他们一向是善待的。 大家自愿结伴走去清水巷,想跟这位十年前受尽蒙冤的好官道一声谢,谢他曾经修正的农耕赋税之法,谢他用尽一颗善心对待百姓。 人群陆陆续续散去,姜贤迈步走至陆子虞身前,“陆四娘子,赶紧回府歇息吧。” 陆子虞含笑福了福身,二人眼神交汇。 佛曰:不可说。 姜贤掸了掸拂尘,神色里透过一丝赞赏,晃悠悠迈了步子出了京兆尹府衙。 陆子虞让自家兄长先上马车,自己反而去了金吾卫看押着的白落松之处。 这时,她神色已经全然没了刚上堂那会儿怯弱的模样。取而代之,是安之若素般的淡然。 她凑近了白落松跟前轻道一席话,说罢便转身离去,清雅如画。 白落松身子僵直,脑袋里盘旋着那位娇娘子的话。 她说:白大人,别当了官,就不当人了。 第115章 善恶 人群乱哄哄,苏婉婉被夹在中间挤来挤去。 她想去找陆家四娘唠唠今日这事儿什么情况,可拗不过这么多百姓把她挤得里京兆尹府越来越远。 脚下一疼,才发觉是自己出门太急了没穿靴子。这会儿估计是被磨了水泡,嫩白的脚底下传出来一阵钻心的疼。 “嘶。”苏婉婉蜷缩了下脚指头,疼的呲牙咧嘴。 一不留神,不知又是谁把她给撞倒在地上。 苏婉婉脾气上来了,正准备解下鞭子“杀出重围”,谁知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朝着自己这儿涌来。 “哎!让一让,让一让...地上有一堆臭狗屎,当心您的脚喽。” 男人话一出,苏婉婉身边就如同放了个恭桶,不少人都是绕开她而行之。 苏婉婉赶紧瞧了瞧地上,生怕那狗屎运被自己给沾上了。水灵灵的眸子一转,对上了一张俊俏男人的脸。 下意识一怔,她身子就被人给捞起来,三下五除二的把她给带到了一旁。 磨了磨牙,这张俊脸的再熟悉不过,几天前刚揍过这厮,今日又来招惹自己? 这不是明晃晃的,记吃不记打? 苏婉婉露出森白的牙,朝着陆三少一笑,手中已经把那九节琅琊鞭给攥在手里。 她可是好几日没“训猴”了。 正欲狠狠地抽过去,谁知跟前掉下来了一双靴子。 牛皮的,上头还镶着不少珠宝。一眼瞧去,价值不菲,就是这品味太恶俗了。 “嘿嘿,舒...哦不,苏姑娘,真巧能遇上你!”陆之辰讪讪打了个招呼,瞧着跟前女人手里攥着鞭子,他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 苏婉婉这会儿神色有些怪异,她指了指地上的靴子,又指了指自己鼻子,不可置信的问,“给我的?” 这个陆三少怕不是真傻吧?几日前的打都忘了?还巴巴跑过来给她送靴子... 陆之辰啄了啄脑袋,不觉得有个不妥,“对啊,我刚跑去暮苍斋拿的。” 暮苍斋距离这儿还远着呢,他就这般跑回去,为了给她拿一双靴子? 苏婉婉心里这滋味说不出来,她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默默把手中的鞭子又给收了回去。 陆之辰见苏婉婉没了攻击性,蹲下来嘻嘻哈哈从怀里掏出一个帕子,把她脚上的一些碎渣给擦拭去,又把那一双靴子给撑开等着苏婉婉伸脚进来。 他似乎不觉得这般动作有何亲密之处,毕竟陆家门风开放。 苏婉婉傻眼了,她的名声放眼京城几乎是儿郎们噩梦般的存在。 夜里要是哪家小孩不睡觉,当娘的说句夜叉来了,孩子还不哭,要是说小疯子苏婉婉来了?您瞧吧,保准是哭的死去活来,哭累了,也就睡着了... 治那些不听话的孩子,这一招百试百灵。 这会儿,苏婉婉真以为陆家这位三少爷,怕真是个大傻子吧? 不过她得赶紧把这鞋子穿上,女儿家赤足被人瞧见,总归是不太好,就算她不在意那些破旧的规矩,可毕竟也是大户贵女,万一被人给认出来再说三道四的,她嫌麻烦。 苏婉婉坐下来,把那靴子从陆之辰手中夺了过来,胡乱朝脚上一套,站起来又走了两步。还算挺合脚的。 “怎么样?合适么?” “太大了。” “不会吧?本少记忆力超群,你这脚可是我见过最大的...” 苏婉婉捏了捏拳,朝着他阴森森一笑。 陆三少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陪笑,“晚上家府中有宴,不如你跟着我一道去吧?想来小妹也是要叫你的。” 他其实并不是对苏婉婉有歹心,只是刚才瞧见她豁出一切替陆国公府说话,这心中多少还是存了许多感激之情。 对于陆国公府,苏婉婉还是很有好感的,这般盛情邀约她还是欢喜着应下了。 “我可不是受了你的邀,只不过想去陆国公府上看看四娘和陆伯父罢了!”苏婉婉冷傲着撇清关系,面上对他还是不屑一顾。 “是是是,您说得都对。”陆之辰狗腿子般应着,知晓她脚上磨了泡,走路的速度比平时都慢了许多。 二人慢吞吞,一前一后走着。 京兆尹府门外的一处马车上,陆子虞同萤娥面对面坐着。 “你吩咐的事儿我皆照着做了,你答应我的呢?”萤娥把面纱戴上,轻悠悠的开口。 陆子虞从鸡翅木案下拿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盒子。打开,里头装满了“金鱼”。 “答应你的事儿自然是说到做到,不过往后这京城,你可是待不下去了。” 萤娥轻笑出声,将那一盒子的金锭给揽在怀里,“这本就不是人呆的地处儿。” “其实,就算没这箱子金子你也会帮我的!” “不错,毕竟我恨他!要了你这箱金子也算是给这份恨意找个借口罢了,谁让我曾经也是对那畜生动了情的...”萤娥抿了抿唇,神色黯然。 “你下了车往城东走,官道上停着一驾墨底色的马车。上了车,你想去哪儿便对他说。”陆子虞轻叹了口气,似是惋惜萤娥这辈子的遇人不淑。 萤娥没把那盛满金子的箱子给搬走,她只从里头捡了三两块儿,朝着陆子虞福了福身,便下了车驾去。 落宁上来,在香炉里添了一块儿安神香,她没多说话,她知晓自家小姐...累了。 陆子虞裹着一条毯子,手支着头,阖眼小憩。 前日,她从大理寺出来。那位爷有意提醒自己要去高府一趟,说是高湛的一位美妾与十年前的那桩事儿颇有渊源。 她去了,见到了萤娥。 起初,萤娥不打算同她讲这些,不知最后怎么转了性子,只问了一句,“白落松的命她能不能给?” 陆子虞没把握,但是她愿意一试,“能给,但是你得听我安排。” 两个女人,这一出戏就是唱了起来。 先是一招“声东击西”引得城中百姓来瞧陆国公府的热闹,又是一招“苦肉计”让百姓同昭帝对陆国公府动了恻隐之心,接着在使出“趁火打劫”让萤娥抖落出白落松曾做出的丑事,最后便是“借刀杀人”,让姜贤抓了他去面圣。 一来二去,既能让陆国公府脱了罪,也可废其右相双臂。 这连环计让她使的,神乎其神。 看似许多事儿都没有牵扯,可偏偏凑在一起,能发挥的作用竟是这般厉害。 虽说利用了百姓们,但是陆子虞不悔,谁让这世道太过蜿蜒,需得使些手段才能让世人看清真相。 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第116章 宴席 待京兆尹府这事儿出了有半个时辰,京中各个府邸皆有动作。 右相王府,气氛如同风雨欲来前的沉寂,到处都透露着压抑。 王渝州趺坐书房正中央,底下是乌泱泱一片幕僚大臣。 他银鬓之处略显僵硬,双目下沉,一呼一吸用的力气过猛,“短短几日,本相就痛失了两位重臣?”眼风一扫,瞧着地上幕僚之臣们的神色更是阴沉,“你们一个个还查不出个所以然?” “啪。” 王渝州拾起案前茶盏砸了下去,“一群废物!” 户部,可是高湛替他掌管的“钱袋子”,眼下户部已失昭帝哪儿还指不定把这官位许给谁,若是没了银子,朝中还有多少人能继续跟随他们王家? 诸人以为他右相靠的是什么来维系王家在朝中的地位?还不是银子么,倘若这财源断了,王家如今的地位也难免会为之动摇。 再说京兆尹白落松,看似官阶不大,可掌握着京城诸多信息来源,算得上是他王家的“千里眼”。 可就在刚刚,暗卫来报,说是白落松以“权色交易”一罪给带回了宫里审问。 不管如何,定是凶多吉少了。可短短几日,王家数十年打下的根基,就这般轻而易举的被人给凿了个窟窿,谁能不奇,谁又能不气。 王渝州这会儿,胸中已经是气海翻腾,他天灵盖嗡嗡直响,心中想赶紧抓住这幕后的作俑者。 他隐隐觉得这椿事儿没那么简单,自然不会以为是巧合。 可他却没怀疑过这事儿会不会是陆国公府操纵的。在他看来,陆瑾延不过是个没心眼儿的实诚人,十年前斗不过他,十年后毅然如此。 京郊,九皇子府。 书房中的瀛夙正气定神闲看着桌上一件件的密函。在看到其中一封上面所写的内容之时,薄唇轻勾,给那冷俊的面上添了三分暖意。 那封密函上,记录的正是今日陆国公府翻案的详情。 只是瀛夙没想到,自家娇娘这盘棋局下的能如此精彩。筹谋仔细,丝丝入扣,倒是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自惭形秽。 更是让他没想到,自己不过随口一提高湛的小妾,她竟能顺藤摸瓜把白落松给拉下了马。 本是勾起的唇,突然抿紧了些。他想她这会儿应该很是疲惫了,心中不由有些心疼。 可这件事儿他不能出手,若是出手了便会引得暗中几处势力针对陆家,保不齐还会让陆家成为众矢之的。 茯筠推开折子门,笑容满面走了进来,“主子爷您听说了么,陆国公府翻案了,听说姜总管也是去了,审了案子后还把京兆尹白氏给带走了呢。”他自顾自继续说道,忘了怀中还有个小东西,“现在街上的百姓们都去了清水巷,那景象,还真是壮观,好在陆国公没事,要不然...” “喵。” 茯筠怀里抱着的猫儿似乎听烦了他絮叨,从他怀里一跃而下,轻巧跳到了瀛夙跟前的书案上,乖乖卧在一旁。 这猫儿长得讨喜极了,雪色绒暖的毛让人想放上大掌替它顺顺,圆咕隆咚的脑袋上竖着两个尖尖耳,眼睛清澈如湖,时不时滴溜溜转几圈。 这是西域运回来的娇贵物,也是瀛夙打算送给自家娇娘的贺礼。 “主子爷,这只猫也忒娇贵了。弄的活鱼它还不吃,非得烤熟了撒上一些椒粉它才吃,难伺候死了。”茯筠见怀里的东西没了影趴在桌上,一股脑的抱怨开,把刚才心喜的事儿给忘了干净。 瀛夙将桌案上的猫抱起来放在腿上,又无波无澜看向茯筠。 那意思大约就是:这个猫比你矜贵。 这是他前几日,让人快马加鞭从西域运回的御猫,只为送给美人图个乐。 他想着,若是那般娇滴滴的美人怀中再抱着一只猫,估计美色不胜收。 怀中的猫儿似乎猜着了他的想法,抻了抻爪子伸个懒腰,毛茸茸的尾巴一扭一扭,看上去招人怜。 瀛夙一边替它顺毛,一边问着茯筠,“瀛栖同瀛涟可有动作?” 茯筠一拍脑门,他就说自己刚进来时好像忘了什么。 清了清嗓子,把脑袋高高抬着,“四皇子府上倒是没多大动静,就是六皇子哪儿...”茯筠幽幽卖着关子,“听说早上知晓了咱府邸里这事儿,气得用早膳时把桌子都给掀了。” 他说完,还颇为得意瞅了瞅自家爷怀里的猫,那意思也是说:怎么样,爷还是有用的。 瀛夙似没瞧见一人一猫暗中“争宠”的模样,搓了搓手腕上的佛珠,阖眸轻道,“那位一向是沉得住气。” 他用指腹摩挲了几下猫儿的头顶,“今夜就把送给你的主人可好?” 猫儿似乎很不情愿,委屈在他怀里打了个滚,摇尾乞怜。 傍晚陆国公府内,人人步子匆忙,若是以往是绝对见不着这般场面的。可大家都知,今儿他们公爷十年前的一桩冤案,翻案了。 这消息,无疑是值得众人欢喜的。 陆家四娘吩咐了,但是凡府中下人们,今儿个都赏十两银子寻个乐。可也定下了规矩,不得乐过头给府里招事端,一切低调从简。 晚宴之时,无论主子仆,皆去前厅用膳。 一张大桌,五个小桌,上头摆满了精致菜肴,美酒佳酿。 旁人大户门庭,那是绝对不允下人跟主子们同一个屋檐下下用膳。可陆国公府不同,他们真心待人,从不以身份看人低。 也正是这个原因,让府中仆人们尽心尽力的侍奉,不敢怠慢。 苏婉婉坐在大桌上,她左边是陆家四娘,右边是陆之辰,模样甚是拘束。 “你今日怎么突然跑来了?”陆子虞侧过美目,冲着苏婉婉轻道。 “你们家出了这事儿,我怎能袖手旁观?”苏婉婉撇撇嘴,怒嗔了她一眼。 自从这位陆家四娘替自己惩治了何明月起,她早就视她为友。 替朋友两肋插刀,苏婉婉觉得这事儿值得她去做。 二人相视一笑,举杯轻碰,情谊尽在酒中。 沈岚不愧是当家主母,瞧见苏婉婉模样端正,又与自家女儿乃是闺中密友,一时对着苏婉婉也亲近了不少,“婉婉呐,你今夜不如就宿在四娘的院子里吧,明日用过了早膳再回府也是行的。” “不敢劳烦伯母,家母知晓我外出不归想来是要着急的。”苏婉婉僵硬咧了咧嘴,堪堪装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陆之辰吃了一卷烤鸭,唆了唆沾满油汁的手,俊脸从碗里抬起来若有所思,“我刚差阿禄去了穆府传话,这会儿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脚步声,是阿禄急匆匆跑过来。 朝着众人作揖,又朝着桌上苏婉婉恭敬道,“给苏姑娘问安。传穆娘子话,让您晚上歇息在此,明日晨起再归府。” 说罢,他又摆摆手引得后头一众小厮上前,朝着自家公爷道,“这是穆府送来的贺礼,恭祝公爷沉冤得雪,吉祥安康。” 身后十几名小厮手中各个捧着贵重的东西,最称奇的,还有一株血色珊瑚雕。 苏婉婉羞红了脸,她怎么有种被自己母亲给卖了的感觉... 第117章 疼爱 快入夏的南风,又暖又潮。 陆国公府里的西府海棠渐渐消瘦了些,反倒是牡丹如火如荼继而开的奢艳。 从前厅至揽月阁,没多少步,但还是让陆子虞同苏婉婉身上出了不少细汗。 “我瞧着你晌午在京兆尹府门外似乎没穿靴子?”陆子虞挽着苏婉婉的手臂轻声问道。 苏婉婉一时被她问得语塞,不知道该怎么答,总不能说:这是你三哥给我的吧? 她好面子,可不想让别人认为她跟那“泼皮猴”有什么攀扯。 “这是我顺道去暮苍斋拿的。”苏婉婉不自然眨了眨眼,又吞了下口水。 陆子虞撇了下唇,神色略有深意,“暮苍斋可是还不对外迎客呢。” 顿时,苏婉婉面红羞赧,支支吾吾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打幌子岔开了话,“哎!我问你,暮苍斋什么时候迎客?我娘还等着去你们那儿挑几身换季衣裳。” 自从这暮苍斋来了京城,官眷府中不论是夫人、姨娘,嫡女、庶女,都是削尖了脑袋想成为暮苍斋的“入幕之宾”。 若是以往,京中流传的打扮多半是看宫中娘娘,那今时今日就得看暮苍斋得了。 正如穆家春日宴上,陆四娘凭借一袭齐胸双色海棠襦裙艳压群芳,惹得不少贵女们排挤,可私底下还是赶紧问了京中裁缝铺这衣裳怎么裁制。 女人们搁置在一处,不就是争相斗艳。 京城已是有一些在做制这衣裳,可风韵之味却是模仿不来的。 暮苍斋出名之处就在于,无论什么花色模样,世间仅存一件。 买,就是买的独一无二。 这会儿,陆子虞知晓苏婉婉不愿多说这事儿,倒也不仔细问了。 可她知晓,苏婉婉喜好干净利落,平时打扮也是以飒爽为主,可这靴子上挂满了珍珠玛瑙,这可不是她一贯作风。 能选出品味这么恶俗的靴子,像是自家三哥的手笔。 因为自家三哥最是喜好金玉奢华。 人家都是钱乃身外之物,他反倒是脸乃身外之物... “穆娘子喜欢什么颜色?赶明儿我挑选几件她能压得住的款儿先送过去。” “绛紫,褚红,玉涡...” 苏婉婉倒也不客气,歪着脑袋跟她仔细说道。 二人步子悠闲,像是吃饱了瞎逛院子。 不知说到哪儿,苏婉婉忽然来了精神,“这暮苍斋开张之时,你不会还打算邀王若茀那个女人吧?” “怎?” “她整日算计来算计去的,我讨厌死她了。” “王家有银子呐!” 苏婉婉怔住,不明白她这什么意思。 “开张之时,我打算邀请京中贵女们来赴宴,顺带挑一些有趣的物件儿给拍了。”陆子虞美眸中闪过一丝狡黠,“那王家娘子可是争强好胜之人呢。” 苏婉婉犯迷糊,可她跟了陆四娘这么些日子,自是能隐隐觉得这宴不简单。 二人谈话间,已是到了揽月阁。 陆子虞把靠近自己闺房旁,最为宽敞舒适的一间厢房给腾了出来,又吩咐了几个丫鬟去伺候苏婉婉沐浴就寝。 今日算得上是国公府大喜日子,丫鬟们伺候了主子就寝就可以不必再做活早些休息。 揽月阁静悄悄的,只剩了陆四娘同苏家娘子。 苏婉婉更衣过后,觉得还有些睡不着觉,打算出了门去找陆子虞聊会儿夜话。 她刚推开门,便是瞧着一道黑影从墙外翻了进来,正朝着正中央的闺房行去。 那身影麻利,似乎做多了这事儿。 苏婉婉冷眉,抄起桌案上的鞭子闪身出去。运气抬步,不过几下便是到了那黑衣人的身后。 “尔等鼠辈竟敢擅闯陆国公府,莫不成是个采花大盗?”她冷笑着攥紧了手中的琅琊鞭,“今晚遇见了姑奶奶我,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话音刚落,她便是甩开鞭子抽去。 黑衣男子清冷冷转身擒住了她的鞭子,“本殿瞧着就那么像采花贼么,嗯?” 他声音低沉且寒凉,给这湿暖的小院中添了一丝冷意。 苏婉婉瞧见了他的容貌,简直是欲哭无泪,壮着胆子轻喊了声“表哥”。 她是不是撞破了什么奸情? 她那个清清冷冷的表哥,竟然会夜里翻墙来跟陆四娘幽会? 还...还手中抱着一只西域的御猫? 这难道,是京中最新兴起的情趣么? 苏婉婉赶紧将鞭子收了回来,嘴角止不住的抽搐,“误会,都是误会。” 瀛夙冷冷盯着她,心里有些奇怪她怎么会在此。 “表哥,不用劳驾暗卫大人动手,我自己回房自己来...” 苏婉婉脸上硬生生扯了个笑告辞,她健步如飞回到房中,又“嘭”的一声把门阖上,躺在床上盖好被子,伸出两指点了自己睡穴。 阖眼前,她心头泪流满面跟陆四娘道歉。真不是自己不讲义气,只怪她那表哥身上的威压...太强悍了。 惹不起,躲得起。 今夜,全然当她做梦,什么都没看见... 瀛夙蹙了蹙眉,将怀中的猫儿放在地上,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道折子门,让它自己过去。 猫儿似乎不愿,但想到了明日的烤鱼,它还是恋恋不舍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陆四娘子梳洗完好一会儿,坐在妆镜前替自己梳发。她上着莲青色的飞鸟璎珞纹肚兜,下穿轻薄婵丝的亵裤,好一番风流体韵。 手上虽捏着篦子,可小尾指头还略微翘起,衬着娇俏极了。 里屋离外头小院还有些差距,故而她对刚才院子中的闹剧没多留意上心。 “咯吱。” 折子门开了,陆四娘以为是苏婉婉或者落宁来寻自己,朝着外头软声道,“我在这儿嘞。” 她捏着篦子没起身,喊过话后又转身回来梳发。 妆台上一响,落上来了一个通身雪白的小家伙。 毛茸茸的尾巴,蹭着陆四娘的娇颚。 “呦,你是什么东西?”陆子虞手一顿,有趣打量着那只猫儿。 她甚是喜爱这懒洋洋的猫儿,勾了指尖儿去挠它的脖颈,“你是迷了路么?” 猫儿舒服的眯眼瞅着跟前美人,觉得这姿容真是瑰艳,它更卖力的讨好开来。 陆子虞逗弄这小东西,心里也喜极了,自己正愁想养个什么在身边,今日就赶上了。 她正打算把那一团雪白给抱起来,谁知它竟然蹬腿跑了。 难得碰见这么合她心意之物,便只好赶紧去追。 “你别跑啊,回来让四娘我好好疼爱你一番...”一连串的娇笑声宛如银铃从屋里传出来。 美人墨发翩翩,肩如凝脂,臂如白藕,赤足生艳朝着榕树下的猫儿跑来。 离得近了,才发现树下还站有一人。他身穿墨色直裾长衫,怀中抱着那只雪白色的猫儿。 看似不相称,可身上散的都是慵懒华贵的劲儿。 没等陆四娘张口,那男人便先勾了唇,语气挑逗,“爷也想让四娘好好疼爱一番...” 第118章 团子 美人一路轻笑追猫儿出来,不曾想,又是碰见自家爷。 心头不禁一阵疑惑,当皇子的都这般闲么?整日跑她这儿来串院子... 陆子虞挪步上前,将他怀里的猫儿给抱出来,又娇嗔着道,“这猫儿可是爷送四娘的?” 言语间,她玉指不自觉地去替猫儿梳毛,显然是喜欢极了。 “嗯。”瀛夙腾出了手,便环在胸前,身子懒洋洋倚在榕树上。 他含笑抬眸,不动神色去打量着那专心逗弄猫儿的美人。 青丝披在玉肩之上,堪堪遮住一些露在外的雪肌。青莲色的肚兜衬着她更是娇香四溢,清甜可口。 瀛夙眸色暗了暗,一把将美人给拥入怀中,大掌锢着她的柳腰垂头轻问,“四娘是不是忘了该做什么?” 猫儿被两人挤在中间难受,赶紧蹬腿儿落地跑开。 顺势,陆四娘就被揽的更紧了些。 柔软玲珑的娇躯贴着挤过来。 馨玉满怀,君子难消。 瀛夙平生最是讨厌女子卖弄姿色勾他,可偏偏对这跟前的美色拒绝不来。 好像,还是他最近三番五次来勾的她? 陆子虞本就身娇体弱,刚刚那么一阵跑腾,这会儿气还没喘匀。 眼下,只能软软瘫倒在男人怀中,檀口中微微的香气喷在他耳边,略有饱满身子紧紧挨着他一起一伏。 这不经意的挑逗,让瀛夙身上一阵酥痒。 不愧是打小便受了凤仙娘子的调教,这身姿风韵无时无刻都能不经意的展现出来。 陆子虞正欲说些什么,身子突然被人凌空抱起换了个方向抵在树上,唇瓣也被人给堵住。 瀛夙怕这树皮粗糙,又把美人细皮嫩肉的给折腾坏了,手臂托扶着她的腰与自己挨得近些。 若不是陆四娘从小习舞,这姿势柔韧的她还真做不来。 身子没了能支撑着的点,只好伸出玉臂看看攀附着他,嘴上还得放纵着去迎合。 她心想:这位爷如此如饥似渴,别以后登位了是个昏君呐... 若是瀛夙能听到她心中所想,一定会冷声回一句:那也是被妖精逼得。 二人身影交错,竭尽缠绵。 约摸有着一盏茶的时间才消停下来。 瀛夙盘腿席地而坐,美人的头轻枕着他的腿而躺下。 发丝垂散开,柔软如云。 陆子虞依偎在他怀里,不知为何安心极了。 从昨夜祠堂之时,再到今日公堂之上的一场恶战,她都是心神不宁,浑浑噩噩。 直至刚才,这位爷把她给拥入怀里,待听到他那平静如水的心脉声,自己竟能随着他一同静下来。 好在这一世,他心里有她。 “想什么呢?” “想着爷...” “想爷做什么?” “想爷替四娘梳发吧!” 陆子虞抬臂,将手中的檀木篦子给递了过去。 男子替女儿家梳发,这说出去估计会让人贻笑大方,可瀛夙却从她手中接过了那檀木篦子。 从头顶至发梢,温柔以待替她丝丝缕缕梳整好。 “今日这翻身仗,打的很漂亮。”瀛夙一边替她梳着发,一边轻声夸赞。 那日,他将两本账簿搁置在她床头,本想着她会直接告御状翻案,到底还是他轻视了她。没曾想过这个小女人竟然会釜底抽薪,将所有的事儿都给算到了一起。既得了圣心,又获了民意,顺带还把白落松给拉下了马。 这局不但未出一丝纰漏,反而大获全胜。 “可若是没爷暗箱操作,估计想翻案还得等许久...”陆子虞心有感激,朝着他报之娇柔一笑。 “记得爷的好就成。”瀛夙轻刮了一下她的俏鼻,又补上一句,“你何时及笄?” 陆子虞怔住,没曾想他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明年开春。” 明年开春,她就满了十五,也便可以嫁人了。 “嗯...”瀛夙清冷冷回了一声,让人听不出他想些什么。 他这不清不楚的一声“嗯”把陆四娘给惹急了,支着身子坐起来。 “爷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她手环住他的脖颈,笑的一脸的不怀好意。 瀛夙蹙眉问,“什么话?” 他想,总归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陆子虞笑的轻佻,小手不老实窜入他衣襟触上里头冰凉凉的胸膛,一下下的用指甲去轻刮,“不娶何撩,不娶何耽?” 这般放纵大胆的模样,哪能是个贵族小姐干得出来的事儿? 可偏偏陆四娘恃宠而骄,勾着他,缠着他。 “这句话还真没听过...”瀛夙疑惑想了想,道出所以然。 他就算心里知道,可嘴上也是不会说的,谁让捉弄她也是有趣的事儿。 陆子虞心恼,可面上仍笑的千娇百媚,“这几日好几家媒婆都有来登门说亲的,不如四娘明日让母亲先给我定一桩?” 她这般一说,上首那张冷俊的面庞陡然阴沉了,“你试试看?” 瀛夙冷冽威胁着她,她敢嫁谁,他就毁了谁,再把她抢过来。 陆子虞气不过,朝着他胸前的茱萸的狠狠一掐,美眸里也氲开了雾色,“您又不娶,又不许四娘嫁,好生霸道脾气!” 说着说着就要开了哭腔,瀛夙赶紧揽着她轻哄,“娶,既撩便娶。” 美人破涕为笑,覆上他的薄唇,以示嘉奖。 滚烫的唇梢转折而下。 “别,婉婉还在东厢房...” “她自己点了自己的睡穴。” 陆子虞扶额,感情这丫头早把她给卖了。 难怪这院子这么大的动静,她也不出来瞧瞧... 睡了也好,省的知晓这位爷深更半夜闯女儿家的院子。 二人情浓意切温存了许久,雪白的猫儿才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懒洋洋拱了拱身,迈步朝着陆四娘走去。 原来这生灵之物也是爱美艳的人儿。 “给它起个名儿吧。”瀛夙怀中坐着美人,美人怀中卧着只猫,这景致怎么欣赏都觉得有些...怪诞? “瞅着它胖乎乎的成了一团,不如就叫个团子?”陆子虞眉眼带笑,其实对自己起的这名儿满意的紧。 瀛夙失笑敲了敲她的脑门,“真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念书...” “起个名全当喜好,难不成给它起个铁蛋、二狗、傻春,柱子?” 猫儿打了个颤,相比这些名儿,还是觉得团子好听些... 它赶紧乖巧甩了甩尾巴,似对“团子”这个称呼满意至极! 第119章 鹦鹉 翌日清晨,丫鬟们拎着扫帚在院子里清扫海棠残花。 入了五月,海棠的花瓣慢慢开始凋零,飘的青石板路上到处都是,若再一下雨踩成了泥,有人走路稍不留神就会栽个跟头。 一连几日,沈岚都是让丫鬟们早起把这青石板路上的残花给拾掇干净。 待落宁做完活,她小心翼翼推开自家小姐闺房的折子门时,一个圆咕隆咚的小脑袋伸了出来。 白色的软毛抖搂几下,尖尖的耳朵随之跟着咣当,这机灵鬼的模样怎么让人不喜欢? “呦,这是什么?”落宁惊奇叫了一声,赶紧去追。 她误以为这是什么野猫钻到了揽月阁里,瞧着它那通身雪白的绒毛,跟个雪球似的,心头也是觉得漂亮极了。 惊蛰端着盆水过来,看着那活蹦乱跳的猫儿也是又惊又喜,赶紧放下盆子一同过去追。 “嘿!哪儿来的猫儿这般漂亮?” “不晓得,恐是巷子里的野家伙,咱们跟它玩一会儿。” 团子懒洋洋扭了扭尾巴,瞧着一众虎视眈眈看着自己的丫鬟们,突然撒开短粗的小腿乱扑腾。 它这一出来,丫鬟们也不做活了,袖子高高挽起,准备逗弄它一会儿。 “哎,在那儿呢。” “躲牡丹花儿下了...” “快快,拦住它,别让它上树了。” 揽月阁里噗噗腾腾跟放鞭炮似的,女儿家们欢笑打闹的声音都能传到灰皮子墙外头去,更别说床榻上的陆四娘会听不见? 陆子虞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床榻下的小东西没了影,赶紧披了件罩衣出门寻。 她刚走出门,就看见一众小丫鬟们气喘吁吁追着只猫儿。 一个个发髻跑的都有些蓬松了,反倒是那只猫儿身子轻灵,把她院子里的丫鬟给折腾够呛。 这团子,真是随了它主子的性,狡黠的狠。 陆四娘身子懒,不愿使出劲儿好好站着,她半倚在门上眯了媚眼欣赏着院子里有趣儿的事。 天气闷热,她手中还执着长柄的菱云牡丹团扇,翘着兰花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 这般销魂惬意的模样儿怎能不让那宛若天人的九殿下惦记着。 她噙笑瞧了许久才朝那猫儿挥了挥香扇,“团子,过来。” 团子似乎也是捉弄够了一堆小丫鬟,粗腿儿一迈向着陆四娘跑来。 它没了刚才那股子撒泼的劲儿,肥滚滚的屁股稳当挨住地,软溜溜的尾巴一摇一摆。 陆子虞含笑执起团扇轻拍了它的脑袋,“大早上就不消停?” 嘴上似是责骂,可还是忍不住抻出手把它给抱在了怀里。 “小姐,这...这?”小丫鬟们赶紧都凑了过来,神色尽是疑惑。 昨夜它们院子里还没这小东西,怎么今日突然就蹦跶出来了? “昨夜乘凉时捡的。”陆四娘说谎不打草稿,悠悠哄骗着众人。 白露年龄最小,对这软绵绵的东西也最是喜欢,她用手摸了摸团子的小爪上的肉垫,“嘿嘿,它可真软。” “这是团子,往后就跟咱在一个院了。”陆子虞笑着挠了挠团子的脑袋,它一舒服,把肥嘟嘟的肚子给露了出来,惹得女儿家们一阵笑。 “小姐,那它吃什么呀?”惊蛰歪着头问。 “早上吃些水果,中午给它烤两条鱼,晚上就免了吧,瞧它这圆滚滚的模样。” “啊?还得把鱼给烤了吃?”丫鬟们又是笑了,这是对待猫儿么?活脱脱是伺候主子。 陆子虞戳了戳团子的肚皮,也是无奈叹了口气,“估计在上一任主子哪儿给这嘴养刁了,不是烤鱼它还不吃呢。” 打今儿起,揽月阁就算是住进来了一位小主子,往后在这陆国公府它可是能横着走路的。 陆子虞似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忙问道,“苏家娘子呢?怎么也没瞧见?”她朝东边厢房侧了侧头,面上有些担心,“不会还没起呢吧?” 昨夜她自己点了自己睡穴,别今日醒不了喽...那她可不好跟穆府那位娘子交差。 落宁凑出脑袋,“一早便收拾东西走了,离去的时候我瞧她那脸色煞白白的。” 陆子虞纳了闷,但还是差人去穆府上问候一番。 苏婉婉天没亮就睁开了眼,她想起昨夜那桩事儿还隐隐后怕,顾不得跟陆四娘去辞别,借了一驾马车赶紧回了穆府。 她刚到家到不久,又是一驾马车跟着过来了。 从里头下来了一位灰色衣袍的中年男人,面上和颜悦色,笑起来口鼻纹深的很。 来人苏婉婉认识,那是九皇子府上的江总管,看起来最是人畜无害,可这心里难测。 “苏姑娘妆安。”江总管笑眯眯上前见了礼,又挥手招着小厮过来,“这是咱殿下孝敬姨母的东西。” 姨母,自然指的是她母亲——穆青云。 这种事儿苏婉婉见怪不怪,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她表哥来给母亲送些东西。 估计也都是穆贵妃的意思,不想让他同穆氏疏远了。 江管家一挥手,小厮们并成一列有序迈过穆氏门槛儿进了里头。 苏婉婉疑惑,她见小厮们都进去了,可为何这位江总管却仍是含笑看着自己? “苏娘子,这是殿下为您亲自准备的礼。” “啊?” 她也有?这表哥破天荒给自己也送了一份礼? 苏婉婉心里犯嘀咕,她不知道那位表哥整的什么幺蛾子,只好瞪着大眼直勾勾盯着那位江总管。 江总管笑了笑,从马车上提溜下来一个鸟笼子,里头装的是两只红翡鹦鹉。 “送我两只鸟?”苏婉婉接过鸟笼,瞧着里头那鹦鹉颜色也是鲜艳多姿,自然明白价格不菲。 可为何会送她动物?莫不是知晓了自己同四娘是闺中密友也巴结她来着? 江总管伸手朝着鸟笼比划了一下,“苏娘子大可以猜猜这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不就是爱屋及乌么。”苏婉婉腼腆笑着,她没想过那位冷清的表哥也会巴结她送礼来。 江总管报之宽慰一笑,略有歉疚摇了摇头,“殿下的意思是,希望苏娘子不要同这鹦鹉一般,多嘴多舌...” 拎着鸟笼的苏婉婉有些凌乱,她觉得手上这东西宛如烫手的山芋... 最是记仇者,她表哥是也! 第120章 圣心 皇宫,朝辉阁。 香炉袅袅焚着安神香,可坐在椅子上的昭帝半分不觉得心安,反倒是眉心直跳。 自从陆国公府进京以来,这事儿一桩桩的就没消停过。 当然,他倒不是觉得陆国公府多事,反倒认为是京城不少暗中的势力蠢蠢欲动。 不过几日,朝中便折了两位大员,这显然是被人给针对了。 昭帝枯瘦的面庞上笼罩着一层寒霜,虽说龙威浩荡,可这会儿却透着三分病气。 姜贤打从外头进来就瞧着昭帝面色不爽利,轻咳了两声提个醒,笑道,“陛下,白大人哪儿需得做何处置?” 听得他这般提醒,昭帝更是心中动怒牵扯了一阵咳,“乱臣贼子朕绝不姑息,让他当了京兆尹竟然对着百姓喊打喊杀?他当自己是贼匪不成?” 那日,姜贤去了京兆尹府理案,他便是坐在朝辉阁中听着暗卫报来的消息。 直到最后听见白落松敢差衙役棒打百姓,当时他便动了杀心。 再听得白落松做的那一件件肮脏的丑事,他岂会再留他霍乱朝纲? “眼中无君无民的家伙,当斩!” 姜贤听见昭帝此话之后,面上为难啧啧有声。 “你想说什么便说,可别憋坏了。”昭帝看了看姜贤两眼,匆匆催促他赶紧把肚子的话给讲出来。 姜贤弓腰陪笑,一时有些欲言又止。 “说罢,朕恕你无罪便是。” “那奴才就说了啊?”姜贤小心翼翼站了起来,“奴才瞧这户部尚书之位同京兆尹府之位空缺,估计得好一阵子遭人抢夺。” “高湛同那白落松皆是右相府之人。如今情形,这右相府算是元气大伤,估计朕耳根子难免又得被皇后叨扰...”昭帝显然是个明白人,对京中各方势力皆有掌控。 王家这几年可算在京中一手遮天,如今倒好,左膀右臂尽失,估计又得费心机扶持着党派里的人上位。 那李家、魏家、穆家也不会坐以待毙,这一场腥风血雨又不知刮到什么时候。 一想起这糟心事儿来,他这头风之疾就隐隐作痛,谁让四族之中没一个好省心的。 “陛下何不考虑陆家?” 昭帝虎躯一震,冷冷瞧着姜贤,墨色的瞳孔闪烁厉色,“你想说什么?” 姜贤赶紧伏地叩首,垂下去的眸子丝毫不见慌乱,可声音却是胆怯,“奴才狗胆包天,枉自揣测圣心。” 朝辉阁静的能听见绣花针落地之声。 昭帝看着地上的姜贤眯了眯眼,忽然放声大笑,“你啊你啊,这么些年还是这般胆小...”他收回了威压,朝着地上之人摆摆手,“起来吧,朕还分得清忠奸。” 姜贤颤颤巍巍从地上站起来,虚浮擦了擦鬓角,又轻拍着胸脯,“陛下刚才可把奴才给吓死喽。” 昭帝端起书案上的茶盏小呷了一口,“你是说让陆瑾延官复原职?” 他这一问,姜贤又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奴才可没说过,奴才只是觉得如今局势陛下可以动用陆家来稳定棋局...” 昭帝未曾说话,他只凝着眉静静盯着书案上的一张供词。 那是高湛在大理寺中写下的。 十年前,那两桩灾银失窃案刚发生之时,其实他心里也是怀疑过陆瑾延的。 待十年后再看到这封供词,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自己竟会欠陆家许多。 昭帝嶙峋的手指一下下的叩在书案上。 姜贤悄悄抬眼,将昭帝面上呈现的神色尽收眼底。 许久,听得上首传来一阵暗哑之声,“你退下吧,且容朕在好好想想。” “喏。” 姜贤退步离开朝辉阁,待回到自己的住处趁着没人功夫,便赶紧朝宫外放出了两只信鸽。 入夜,京城的一处府邸隐隐传出些丝竹靡靡之音。 院子里烛火通明,美人无数。 奢艳的波斯毯上,十几名貌美的舞姬随着器乐声扭动腰肢。 她们舞姿绰约,时不时朝着上首的男人暗送秋波,期望得到贵人的垂怜。 四皇子瀛栖坐拥两位美人,张嘴享用着她们斟来的美酒。 瀛栖模样确实生得好看,皮肤白净,面容阴美,一双翩翩桃花眼迷了京中不少贵女。 有些还未出嫁,便被他给要了身子。 他生性风流,最喜欢玩弄女人。 “殿下,瑶姬喂您喝酒。”美人执起酒被送入瀛栖唇边。 “你说,本殿下瞧着像孔雀么?”瀛栖弯了弯桃花眼,笑着问他身旁的瑶姬。 瑶姬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僵着脸答道,“殿下如此俊美,人家怎好用俗物去相比?” “哦,你的意思是说本殿不像孔雀?”瀛栖故作装懂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阴厉,“这回答本殿不满意,你到阴曹地府想好了再说一次。” 手起,酒盏崩裂。 青花瓷片直直没入那瑶姬的七窍之中,血花四溅。 乐师同舞姬们似乎对这情况见怪不怪,仍是奏乐起舞,风月无度。 阴暗处走出来一个躬腰驼背的男人,他怪笑着道,“主子想陆家那位娘子了?” 瀛栖冷笑,眼中是势在必得狠劲儿,“骨仆,你话太多了...” 被叫骨仆的男人发出一阵阴桀桀的笑声,弯着腰把地上那个叫瑶姬的美人给拖走了。 “柳卿,本殿过些日子在桃花坞要举行诗宴,你可得好好把桃花坞里外再修葺一番,不容有半分差错。”瀛栖揽着美人朝着下首一位身影高瘦的男子说到。 “殿下放心,该整的东西皆的准备齐全了。”工部尚书柳元举笑着端起了酒盏。 桃花坞是京郊一处有名的皇庄,四周皆是栽满了桃树,每到三至四月便能看见灼灼桃花香,故而也会邀请京中不少贵女,公子们来此会诗。 今年受了战事牵连,不仅这春闱往后推迟了些日子,就连这桃花坞诗宴也是推后许久。 桃花坞属工部掌管,年年设宴之人也便是最会享乐的四殿下——瀛栖。 酒宴过后,瀛栖送别了柳元举便被小厮们架起来朝着后院行去。 他口中喃喃自语,若不仔细听便不知道他到底喊的什么。 陆家四娘,陆家四娘,呵呵... 瀛栖脑海中似乎又现出了那一张似妖似仙的面庞。 朦胧之时,能看见美人就在自己面首,她不说话,只是笑盈盈瞧着他。 眸色阴暗,他更想得到她了... 第121章 放榜 立夏这日,京城出了两件大事儿。 一是春闱放榜,二是太后归京。 陆国公府内,一大早就能听见下人们烧火切菜的声音。 刀刃在那砧板上发出一连串儿快速的闷响。 放榜这日,凡是家中有子孙科考的,都得临早吃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老人说,这是纳福。 平日里烧火做饭都是在灶房里,今日却是把一摊子东西都给搬到了外头,显得出有几分庄重。 陆四娘子坐在妆台前正梳妆,白露端着一碗冒烟的饺子走了进来,边走还边“嘶嘶”抽气。 “还热乎着呢,小姐快吃喽沾沾喜气儿。”白露把碗放在桌案上,发红小手赶紧捏了捏耳朵。 “你也不晓得端个托盘呈来。”陆子虞蹙了下眉,撂下手中的黛笔,抓起白露的小手摊开来看,“可烫红了?” 白露咧嘴一笑摇了摇头,“厨娘们忘了拿托盘,我想着给小姐吃个热乎的,也就不便再拐回后厨拿了。” 揽月阁这一众侍女们对自家小姐那是个顶个的好,什么喜好什么挑剔也都是心知肚明。 这带馅儿的东西,自家小姐是只吃热的,稍微放了凉些便就不爱尝了。 陆子虞接过落宁递来的玉箸,夹着一个放入口中轻咬,“不错!羊肉馅儿的,鲜的很。” 她这般一夸奖,白露那头可就笑眯了眼,“奴婢就说,这东西趁热的最好吃。” 卧在地上的团子叫了一声,引了众人的眼光过去。 它用小粗腿碰了碰自己的玉碗,又吐出来粉嫩的舌头在嘴上转了一圈儿。 摆明了意思是说,它馋了。 自从这几日团子入住了陆国公府,那小腿儿都没歇停过,每每进了揽月阁都是灰头土脸。 不知道,还以为它去钻狗洞了呢。 偏偏它生的模样好,那小脑袋瓜一耷拉,谁见谁都想揉两把。 前些日子,阿禄手里捧了把瓜子儿,它看见就不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勾勾盯着阿禄。 好家伙,阿禄给这位小主剥了一下午的瓜子儿。 还有昨日,百里尧拿来了许多专门给它做的小玩具,又是闹着疯玩了一整日。 如今陆国公府提起来受宠,估计除了陆家四娘,就是这位圆滚滚的小东西。 “怎么着,你也想吃?”陆子虞含笑,懒懒睨了眼地上卖乖讨食的小家伙。 团子伸着小脑袋,蹭了蹭美人的玉腿。 一屋子的丫鬟们都忍不住笑出声。 “得嘞,跟着你白露姐姐去,让她给你盛些。”陆子虞把地上的撒娇的小团子抱起来,又递给了白露。 本来它还想再折腾两下,一看见白露弯腰拾起了自己的小碗,霎时可老实多了。 今儿个天好,陆四娘袭了件藕丝祥云翠纹裙,料子轻薄软绵,走起路来如踏着云彩般,袅袅生香。 发髻中,插了一只芍药玉钗。 这是她去年生辰,大哥送她的。 阿禄来报时,陆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今日,除却当差的陆之沐被调遣至朱雀门迎护太后,其余人都是要去贡院看榜的。 三驾马车从清水巷中驶出去。 陆瑾延同沈岚共乘在最前头,中间是陆家两个哥儿,最末是陆四娘和百里尧。 三驾马车停在贡院门口之时还没开始放榜。桐允有些等不及,便先跑去榜前占了个好位置。 若是他仔细些扭个头,便能瞅见左相府的吉祥也在挤着看榜。 约摸日头快赶上正阳,贡院的门才算是开了。 礼部侍郎林攸之从里走出来,面容上摆着清高,声音吊的响亮,“吉时已到,放榜。” 贡院门口有个专门张贴榜次的木牌。 几个礼部的杂役拎着一桶面糊从贡院里走出来,先在木牌上头刷了一层,后才将那黄纸给贴在上头。 春闱榜单一出,整个街道上都是乱糟糟的声音,能听见哭笑怒骂,也能瞧见哀忧喜愁。 “中了,我中了...” “爹娘,孩儿不孝呐,唔唔...” “再也没机会了...再也没了...” 陆子虞听着马车外的声音觉得心里不踏实极了,心想这桐允怎么还不回来递消息。 “公爷、夫人、公子、小姐,中了,咱们少爷中了!”不等陆子虞这心提起来一会儿,桐允便是兴高采烈挤出人群朝着陆家马车这儿跑来。 他这一吆喝,三驾马车的帏裳都是掀开了。 “中了?真是中了?你可看仔细了么!”陆瑾延朝着桐允忙问。 桐允红着眼眶不停颔首,高兴得说不出话。 陆瑾延收回探在外头的脑袋,坐在马车里大喘了几口气,沈岚也是淌着泪不说话替他顺着背儿,二人相视凝噎。 自家儿子多,可只有一个愿意踏实读书的。 谁都知道世间最为枯燥无趣的便是读书。早上晨起,半夜入睡,一连十几年照搬如此,日复一日。 可为纵使千百般无趣,陆之庭仍愿耐着心性跪诵四书... 他为的是家族百年筹谋,为的是父母年迈享乐,为的是手足能有一片树荫乘凉。 陆之辰听得阿禄一席话后在自家兄长耳边笑着叨叨,那模样似乎是他中了一般。 可陆之庭耳朵发麻嗡嗡直响,听不进去陆三少说的半个字。 中了,他知道自己能中。 可得到这消息后,他还是忍不住身子发颤,膝盖上的衣袍被他紧紧攥在手中。 寒窗苦读十余载,终是不负有心人。 后首的陆子虞笑着唤来桐允,“可是瞧见榜几?” 桐允挠了挠头犯了迷糊,“人多,没瞧清。” 陆子虞知晓看榜人多桐允能挤进去实乃不易,朝着他安抚一笑,“你等等。”她钻回了车驾里带了一顶帷幔下了马车,“走,咱再瞧瞧去。” 倒不是她非得要个什么名次,春闱后头还有殿试呢,若能摸清楚这榜一的来路,也可花些功夫让自家兄长在殿试上压他一筹。 若真能中状元,想来去那左相府上求亲会容易些。 琼姐姐的性子品貌皆为上乘,又与自家兄长情投意合,实属一桩良缘。 桐允挤在人前头,风风火火替自家小姐“开路”。 陆子虞跟着他身后,小心翼翼护好帷貌。 好不容易挤了进去,看向那木牌之上寻着自己家兄长的名字。 名次靠前,排在第三。 再朝着前位的名字看去,那便是春闱会试第一——言怀瑾。 陆子虞娇声念了他这名字,似乎把这人给记在心里。 她不知,自己身后有一位玉面清瘦的公子,在听她娇语喃喃叫了那一声“言怀瑾”时,身子陡然僵住不动了... 第122章 接人 京城朱雀大街在西,往日从这儿出入的人数不少,今日却把门给封了。 不为别的,只不过是因当今太后从普陀寺礼佛而归。 朱雀大街上,百姓热情相迎。 除了想沾一沾太后功德无量的福气,更多也是想见着这位素有东瀛第一才女之称的——瀛烟郡主。 听闻这位瀛烟郡主自小养在太后身旁,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模样也甚是如莲脱俗,端庄华美。 东瀛百姓人人皆以此为傲,更把瀛烟郡主的事迹传的出奇。 有人说她一心向佛,不问红尘俗事。 也有人说她高雅清流,性子温柔,对身旁侍奉的仆人也是以礼相待。 瀛烟郡主已是十之有七,及笄两年还未曾嫁人,圣人同太后为她挑选了许多勋贵儿郎,可也都被她一句“无心红尘”给应付了回去。 太后心焦不已,此次归京更是要打算替瀛烟郡主寻得一门好亲事。 金缎莲花底的马车缓缓停下,车驾旁的仪仗也赶紧规矩立好。 朱雀门大开,守门的城防营将士朗声高呼,“太后归京。” 百姓双膝着地跪拜,金吾卫持刀单膝跪地,昭帝携王皇后同一众妃嫔出门相迎。 姜贤命人赶紧把金梯搭好,站在马车旁恭敬道,“奴才姜贤,恭迎太后娘娘修得金身归京。” 车帘一挑开,走出来位年迈的老妇人,满头银丝梳整,戴了十二枚金凤钗,着湘红色的牡丹织锦宫装,整个人瞧上去雍容华贵,气度不凡。 她笑容可掬扶着姜贤的手颤颤巍巍下了金梯,昭帝也赶紧朝着她躬了躬身,面上一派祥和亲近,“母后这些日子可好?” “好着呢,礼过佛后更觉得身子松快。”老太后拍了拍昭帝的手,又回身朝着马车笑道,“烟儿,快下来吧。” 她话一落,又瞧见车帘一动,一双宛如珠玉的素手从里伸手,接着就瞧见一身白衣素纱的妙龄女子从马车里端庄而下。 她发中无繁琐的饰品,单插了一只乌木钗,身袭朴素的衣裳,脚下也是白莲样式儿的绣鞋,整个人打扮的有些素气。 “瀛烟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白衣女子含羞福身,面上挂着红霞隐隐朝着人群后探去。 她似寻着什么人。 “烟儿好歹也是郡主,这打扮不能总这么素气。”王皇后笑着上前轻扶了她一把。 王家女都是天生精通算计,她一双慧眼自然是明白这瀛烟郡主打的什么算盘。 能骗得了太后,可骗不过她。 小小年纪就能养在太后膝下,还总借着送糕点的噱头去跟皇子们攀扯关系,如今长大了些更是心思不凡。 她可不想让瀛烟这孤女给她当儿媳妇,于是处处盯防着。 “回皇后娘娘的话,烟儿自小失去双亲,太过艳丽的衣裳都不想添在身上,恐怕...恐怕...”瀛烟本是清秀如玉的小脸霎时变了颜色,贝齿紧紧咬着唇,有一下没一下的吸溜鼻子。 瞧瞧这变化快的,不过是问了两句话,还非得拿出一副这作死的模样来。 “皇后,哀家刚带着烟儿回宫,你便是这般蓄意戳人心窝子的?”太后凤眼冷了冷,将瀛烟给遮在了自己身后。 王皇后心头冷笑,面上却赶紧陪笑,“太后说的什么话,臣妾不过是关心两句罢了。” 昭帝眸子沉了沉,朝着王皇后冷冷一瞥让她注意分寸,“宫中接风宴已经摆好了,还请母后移步。” 老太后冷哼一声,扶着姜贤的手走在了前头。 瀛烟郡主还是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小心翼翼跟在后头,一双杏眼瞧着迎驾那群皇子公主的背影若有所思。 怎么不见他... 自己知晓他最是喜欢清雅脱俗之物,这些年来不肯穿华服戴金玉之饰,本想能一点一滴得到他的垂怜,可今日未曾相见,还是失望了些。 陆国公府内院,这会儿只有伸长了耳朵去听,才能隐隐闻得几声欢笑。 陆四娘子有过交代,不许府上任何人放鞭燃炮竹,敲锣打鼓的声音都不准传到巷子里去。 他们府上刚翻过案,若是这会儿敢大张旗鼓的放肆庆祝大公子春闱告捷,恐叫人针对。 晌午的宴席刚散去,陆子虞回到揽月阁还没多久,门童阿禄就赶忙跑来传消息,说是京郊九皇子府上的马车在外头迎着。 陆四娘仿佛早就知道它会来,只笑吟吟吐露四字,“让他等着。” 这话听着得多霸理,那可是九皇子府的马车,您说等就等? 等阿禄出去回禀话时,那车夫高兴得递给他了好几颗金瓜子,“等...能接住人,多久都等。” 阿禄神色奇怪瞧着他,心里头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九皇子府的人,怎么这么怂气... 揽月阁里的陆四娘子明白自己今日恐怕是要“羊入虎口”了,可若是去送给人占便宜,那咱也得拾掇的让他不好消受。 “伺候沐浴吧。”陆子虞轻解罗裳,玉腿迈入木桶中。 落宁、惊蛰在里头撒了些花瓣,遮住那嫩生生的雪肤。 待美人出浴时,熏香擦粉又做的极为细致。 “小姐这趟出门子,好似会情郎般。”惊蛰手上挽着发,嘴上却笑吟吟的打趣自家小姐。 陆子虞媚眼轻勾,笑的艳如胭脂。 会情郎,可不就是如此么... 落宁听见惊蛰这般一说,赶紧也随着附和,“也只有那天人般的九皇子才值得咱家小姐一会。” “你们两个就没什么个好话说,就会编排人家?”陆子虞盈盈起身,把落宁熏好的那件衣裳给拿了过来,步入屏风后开始更衣。 一袭桃花银霓齐胸襦裙,衬得陆四娘身段更是妖娆风流。她这束胸扎的低,半个酥圆露在外头,走起路来颤如雪兔。 这打扮真是能勾了人的魂。 偏偏陆四娘是个爱作妖的,又执了一柄湘妃竹的薄雾云团扇挡在胸前。 那若隐若现,令人口干舌燥。 “怎的,走呐?”眼瞧着两个丫鬟失魂,陆四娘只好笑着用扇子拍了拍这两个呆楞楞的人。 团子不知从哪儿跑出来,小腿扑腾着让人抱。 “看样子,它是不忍心咱们这仙娥娘子离它远去。”落宁回过神儿,朝着团子莞尔轻笑。 别说它舍不得,落宁自己都有些舍不得呢。 美人见它这撒娇的模样有些无奈,只好把它抱在怀里,“那本娘子带着你一道去了,若是乱跑,回来可就没有鱼吃喽。” 团子甩了甩尾巴,乖的不行。 一人一猫出了府,坐着马车朝京郊九皇子府行去... 第123章 花萼 从清水巷赶至京郊九皇子府,怎么着也得半个时辰的路程。 更何况今日车驾里坐的是九皇子的心尖儿宠,车夫不敢驶的快,怕把人给颠的厉害。 陆四娘一向是有个毛病,她吃罢了午膳都得小憩一会儿,这突然乱了规矩让她在车驾里有些昏昏欲睡。 一人一猫依偎在一起酣睡,缱绻如画。 “陆四娘子,九皇子府到了。”车夫勒马停下,恭敬朝着帏裳里头轻道。 车驾中传来几声捣鼓,不过一会儿便是瞧见位桃衣薄裳的美人从里款款而出。 掀裙迈步如莲翩翩,一手抱着只雪白猫儿,一手拎着精致的食盒。 守门的将士们虽不知道这位女郎同他们殿下有何渊源,可就凭这般样貌风流,他们用脚指头想也能窥得其中隐秘。 五大三粗的侍卫们都不敢抬起头来打量,一个个垂首盯着自己的鼻尖儿。 谁敢抬头,那便是不要命了... 陆子虞站在门外有些不知所措,她这步子该往哪儿迈?自家爷给哪儿等着呢? 她正愁着慌,忽然瞧见茯筠从里头急噔噔跑了出来,“四娘子您可来了,我都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总算是把您给盼来了。” 自从他家爷知道了陆家大郎中榜的消息,马车前脚刚去陆国公府,他后脚就被派遣到大门口来迎人。 站一会儿,没人来,再站一会儿...实在是日头毒烈,把他给赶到了里头阴凉地等着。 这不,一听见马车声,他便赶紧出府来瞧。好在这一次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人给盼来了。 陆子虞瞧他那喋喋不休的样子也是忍不住勾了唇,真是个活宝般的人。 “茯大人辛苦了,咱们这是往哪儿去呢?”陆子虞把怀中耐不住性子的团子放在地上任它疯闹去了,总归这地方它比自己熟。 茯筠幽幽一笑,迈着关子道,“那地方,恍若仙境。等您去了亲眼瞧见就知道了。” 打不远,一顶红帐软轿轻轻驶来,稳稳当当又停在了陆四娘的身旁,茯筠掀开纱幔,笑嘻嘻做了个请的动作,“这天气热,爷怕您累着,就差了小轿送您过去。” 一顶香轿,四个轿夫。 陆子虞错愣,她在自己府上时也没曾这么娇气过,去一处院子还得让人抬着去。 不过她身子懒,能被人伺候着享清福,倍儿好。 看来那位爷真是打心底宠着她。 软着身子坐在轿上,陆子虞透过纱幔去往外打量。 这条路似乎是九皇子府上一处小路,来来往往也就几个扫院子的小厮在忙活。 看来她要去的,应该是什么鲜为人知的地处儿。 这感觉,隐隐就像是金屋藏娇? 禁忌,刺激... 轿子抬了差不多有半炷香的时辰,最后停在了一处小径上。 轿夫躬身离去。 再往里,他们是进不得的。 陆子虞拎着食盒下了轿子,她抬目朝远去看。 眼前这处宅院郁郁葱葱皆是古木,枝叶繁茂搭成了绿荫,夏日走进去也能感受着一丝清爽。 还未进门,便能隐隐嗅到一股子牡丹清香,想来院子里头种了许多。 大门高处,挂着一块儿牌匾,红底黑字——花萼相思楼。 这名字,起的娇香... 莲步迈过门槛儿,陆子虞捏着香扇朝里头走去。 湖池两侧,成簇开的牡丹和芍药枝径盘在一起,缠绵悱恻,青艳的空前绝后。 除了这两种,其余花株再也见不到。 合抱而粗的榕树长出的枝条没入池底又结成了新根,榕树籽不经意掉入池中还引得不少鱼儿扇尾争抢吃食儿。 院子中旖旎流芳,生机盎然,让人进去后还真是如临仙境。 穿过绿荫,隐能瞧见一处五层阁楼。 琉璃瓦,红粉墙,比得过宫中任何一处院落。 陆四娘暗暗打量,她这步子也比平常慢了许多。 差不多穿过了一隅林子,她终是瞧见不远处的木榻上侧躺了一位闲情惬意男子。 他双眸轻阖,薄唇微抿,似是还在梦中。 陆子虞美眸流转,蹑手蹑脚朝他走过去。 食盒轻轻放在石桌上,美人伸出小手去正欲去挠痒痒,不料腰间被一双大手扶着把她也给扯到了榻上。 一张木榻,一男一女。 瀛夙顺势把人给拥在怀里,“娇娘真是让爷好等。” 陆子虞抬首朝着他那俊美的下颚咬了一小口,“爷就惯会骗四娘?” “谁骗你了?” “那为何人家来了还不睁眼?” “早早挣了眼,还有这般温香软玉在怀么?” 得,她辩不过他。 这哪里是明月清辉般的九殿下,活脱脱就是登徒子。 陆子虞挤开他坐起了身子,红艳艳唇轻轻撅着,“爷若是困了四娘就打道回府。” 衣裳被她这般一折腾,又是往下垂了垂。 瀛夙支着头睁开眼。 眼前春景艳艳,直叫人心燥。 他不动声色蹙了下眉,“这衣裳甚是配你。” 得了吧,说到底还不是合了您的心意。 陆子虞娇嗔着瞥了他一眼,顺手将她做好的那一碟子芙蓉酥给从食盒里拿了出来,“呶,人家应了给爷捎来的东西。” 食盒打开,一股子清甜的香味儿从里头散了出来。 “这次肯定比上次要甜些,爷尝尝?” 瀛夙支着脑袋没起身,薄唇半张,等着美人主动喂食。 陆子虞笑的美艳,玉指从食盒里拿出了一枚芙蓉酥喂给他。 临近嘴边,她赌气似的狠狠往他嘴里一塞,谁知指腹被人给吸吮住。 这...这也太轻佻了。 她赶紧将指尖给抽了回来。 “好吃。”瀛夙轻轻夸奖道。 什么好吃? 是这芙蓉酥好吃,还是美人的手指好吃呐... 陆四娘又羞赧,又愠怒。 明晃晃的调戏她?这仇得报。 笑吟吟又捏起了一块儿芙蓉酥,俯身朝着那榻上的男子徐徐轻道,“爷这吃芙蓉酥的法子不对。” 瀛夙含笑,不知她又要使什么勾人的伎俩,“怎么不对了?” 他俊眉微挑,眼睁睁瞧着美人先是把那芙蓉酥放入玉口中半咬着,后又低下头送在他嘴中。 芙蓉香溢。 二人分吃一食。 半晌,陆四娘懒懒撑着身子起来,媚眼含羞睨了他一眼,“这般,才好吃呐。” 瀛夙一本正经的颔首认同,他把那食盒都给拎到了榻上,“这般吃法甚是妙,咱们继续?” 等贪吃的团子从树底下窜出来时,它心心念念的芙蓉酥已经差不多被“玷污”完了... 第124章 蔻丹 团子对九皇子府可谓是熟悉。 虽然没来过花萼相思楼,可毕竟自家主子身上的香味儿太好过分辨,撅着鼻子嗅嗅就能顺着味儿寻到人。 它身上沾着灰溜溜的尘土,脑袋顶上夹着几片细长的竹叶。 瞧见了自家主子,小粗腿就急匆匆朝人扑过来,可怎么感觉不对... 这木榻上两个纠缠的身影,是做什么... 地上掉了许多芙蓉酥的碎末,团子伏下圆咕隆咚脑袋瓜舔了两口。 甜,就是不够吃。 这芙蓉酥是自己最喜欢吃的点心,如今都被榻上的那个男人吃的精光,还霸占了它主子的香怀。 这...哪只猫能受得了? 陆四娘懒懒从男人怀中坐起来,瞥见地上正用眼神儿可怜巴巴瞅着自己的猫儿,指尖儿勾了勾示意它过来。 团子扑腾着跳进美人的怀里,圆溜溜的眼睛颇为傲娇睨着跟前的男人,又摇着尾巴蹭了蹭美人的酥胸。 这明目张胆的挑衅让瀛夙也挑了眉。 他修长的手指从玉碟里捏起最后一块儿芙蓉酥,在团子垂涎的目光下缓缓放进了自己口中,还享受般眯了眯眼。 陆子虞全然当没瞧见这一人一猫的较劲儿,“你可是饿了?” 这话显然不是对瀛夙说的... 团子瞅着碟中空空如也,它委屈翻了个身儿又抚了抚自己“干瘪”的肚子。 瀛夙从怀中掏出一块儿帕子给自己净手,似对它饿不饿无甚在乎。 “爷这院子里可有吃的?”到底是自己的猫儿,她陆四娘可得心疼着。 男人支着头想了会儿,瞧着不远处的那池子若有所思,“池子里似是养着鱼。” 花萼相思楼是他从苏州归京时吩咐人修葺的,里头除了这些古树,其余的都是另外建的。 这儿时长没人住,为了添些生机,专门修了处池子又养了些鱼儿。 团子似能读得懂人心,它赶紧跳到榻下朝着池子扑过去。 陆子虞跟着过去,朝着那池子底一瞧。 金波荡荡,镀着一层琉璃的霞光。 “都是金兜?”美人惊叹了一声。 金兜这种龙鲤最是难寻,尤其是水中这种不掺杂一丝黑斑,估计千万锦鲤中才能寻这一条。 看似九皇子府摆设清淡雅致,原来也是个金窟窿,造孽烧钱的很。 团子冲着水池直流口水,这让陆四娘有羞脸。 你说它吃什么不好,非得吃这般贵的金鲤,那一条估计都顶上百两银子了,谁敢这么奢侈去喂它? “会钓鱼么?”男子清冽的声音响起。 “啊?这...这四娘不会。”陆子虞咬着唇,觉得耳臊极了,难得碰上一个自己不会的东西还被自家爷给逮住。 池子边有几副早早备下的鱼竿,瀛夙执了其中一把席地而坐,平心静气在岸边垂钓着。 陆子虞有模有样学着,将线绳抛入池中等着鱼儿上钩。 她等了许久都见不得有鱼过来,卧在身边团子懒懒打着盹儿,显然是准备好饿肚子了。 这等无趣的事儿陆四娘最不愿意做。有这磨蹭的功夫,还不如褪去鞋袜踩踩水。 身旁的男人专心致志盯着池底,显然不曾发觉边上的磨人精开始不老实了。 陆子虞悄悄褪去鞋袜,莹白圆润的脚趾踩在地上,如芍药般清雅却不失媚态。 小巧玲珑的指甲上还染指淡淡的蔻丹。 不愧是娇养出的美人,从上到下处处都是精致。 玉足探入水中,冰凉凉的舒服劲儿送到人心窝里去了。 养金兜的池子被人拿来踩水,要是江管家瞧见,估计得气的喝两盅烈酒。 陆子虞用手捧着裙子,露出一小截玉腿在外。 晃眼,勾人。 她小心迈步朝着男人哪儿走去。 嫩生生的玉足缓缓入水,轻轻一勾,荡了些水花儿把一池子的鱼都给吓跑了。 “呵呵...呵呵呵”美人一手提着裙边,一手拈做兰花放在唇边,娇笑连连,如莺啼鸣。 胸脯一起一伏,颤着人心痒。 瀛夙身上溅了水,他也不恼怒。 对着番捉弄似乎早就料想到了。 放下鱼竿儿起身,走到美人身旁将她打横抱起往木榻那儿去走,“鞋袜都褪去了,看来你今日是不想回国公府了?” 美人笑声戛然而止,赶紧一副害怕的模样揪住男人衣襟,“别别...四娘错了还不行?” 她要是不回去还得了?揽月阁里头那一堆八卦的丫鬟们还指不定乱猜什么。 瀛夙似若惘闻,将人放下后又执起两只玉足揣入怀中,“还没正经入夏,切勿贪凉了。” 他一边说教着,又一边替美人暖着脚。 陆子虞双手撑在身后桃腮羞红,她岔开话,“这院子修的别致,名字起的也好。” 九皇子府她上一次来时还不觉得有何出众,可今儿个来逛,真是能瞧见不少有趣的之物。 就说那牡丹,品种样貌皆是不凡,遒劲的花枝高而招展,大朵大朵开得如火烧般旺烈,普通的株品岂会有这等风姿。 “这是给爷的王妃备下的。”瀛夙把玩着怀中的玉足,说的漫不经心。 可他这话在陆四娘的心里掀起了波澜。 陆子虞美眸含春水,雾氲腾腾瞧着跟前的男人,“爷...这话同四娘说是什么意思?” 瀛夙垂首,清冷的脸上透着一股子认真,“留下来爷就告诉你,嗯?” 他尾音如钩子,在她的身上激起了一阵酥麻之意。 陆子虞心神微漾,“四娘不能留。”脚从他怀里抽出来,瞅见指甲上那略有暗淡的蔻丹灵机一动,“晚上还得让落宁染指甲呢。” 这借口说得荒谬。 瀛夙压过身子,将她给逼着往后躺去。 大掌拦住美娇娘的退路,冷俊的面庞凑近在她鼻尖前,吐气清幽,“爷给你染。” 陆子虞愕然抬首,朱唇轻扫过他的唇间,“爷...爷说...”什么? 瀛夙启唇,将她后头的两个字给卷入腹中。 他掠夺着这份香甜,哪怕心中告诉自己千百遍这不合规矩,可他就是忍不得。 谁让跟前这位美娇娘,太好“吃”了... 九皇子府后院,幽兰苑。 姚侧妃吃罢午膳无事儿便躺在院子里小憩。 她心里烦的很,手指一下下地敲打在膝盖上。 不为别的,单想起那位瀛烟郡主今日归京这事儿就觉得糟心。 要说自己现在是侧妃,在府邸里还能过的滋腻,可往后迎来了正妃,她还能这般如此么... 尤其那位瀛烟郡主,总是借表兄妹之情来这儿逛园子。 那拐弯抹角的脏心思,真当她瞧不出来? 看来九王妃这位置,怕是空悬不了多久了。 她心里怨愤发不出来,打算找着丫鬟秋水说说心里话。 寻了一圈,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最后唏嘘长叹一声又阖上了眸子。 她不知,秋水已经咽了气儿了。 不为旁的,就是瞧见了不该瞧的东西。 江总管笑眯眯站在已经没了活气儿的秋水身旁,“赶紧抬走吧,别让墨大人嫌弃你们干活慢了。” 身旁的小厮们垂眸照做,对这活,他们已经烂熟于心。 这府上处处都是眼睛,处处也都是耳目,可唯独什么也都瞒不过这位慈眉善目的灰袍男人。 至于秋水,往后自会有“影子”扮成她的模样回到幽兰苑继续做活... 第125章 撞破 陆子虞面上不可置信,似乎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他是说...替自己挑染指甲? 这等粗鄙的活,让清雅尔卓的九皇子来做,传出去不让人笑话死... 她瑟瑟望着他。 “做什么事儿得专心。”瀛夙挑起她的娇颚,身子欺压更甚,几乎是让美人半躺在榻上了。 说罢,继而又覆上那艳生生的唇。 陆子虞先是怔了神,莞尔轻笑着用四肢勾住他的脖颈和腰,如那芍药花枝攀附在牡丹的花根上。 她弓起玲珑有致的身子去迎。 放纵,贪恋。 团子早就觉得两人模样晃眼,屁股一撅,迈开小腿儿去河边捞鱼。 还不如不它来,尽当着它面儿撒猫粮... 美人有些喘不上气儿,伸出小手推搡他,“爷...别...” 跟前的男人看似身影不魁梧,可手上的力道却大的出奇,双臂跟个藤蔓一般,将她牢牢禁锢在臂弯中。 瀛夙放开她的身子,凉丝丝的玉指将她那扎在胸上玉带朝上提了提,“衣裳乱了。” 那股子凉意倏然窜入她心底,声音软腻腻道,“四娘自己来就好。” 她今日穿的这一身齐胸襦裙颜色太过美艳。 桃色的薄纱衬着那白如酥的肌肤更是娇嫩,又经刚才男人那么一疼爱,整个人这会儿跟个春泥般软和。 “拿些染蔻丹用的东西。”男人清朗如玉的声音响在耳畔。 陆子虞慌了,这话是对谁说的?莫不然这院子除了她二人还有旁的? 瀛夙似笑非笑,“这时候知道羞了,刚才可还那般放的开...” 美人听得他这一席话自然粉腮如桃,羞答答抬起脑袋佯装嗔怒,“爷当时在苏州时可不是这般没个正行。” “还不是被你这磨人精折腾的,你得负责。” “...” 瀛夙将她身子放好,执起莹润小巧的玉足仔细打量。 “爷要是不会,就放四娘回去吧?”陆子虞觉得脚心发痒,贝齿微微咬住下唇。 “谁说爷不会?” 她用力睁着眼,想从男人脸上寻得一丝破绽,哪怕是露怯,可终归是失望了。 跟前这男人胸有成竹,像是对染蔻丹这活当成了用膳睡觉般的简单。 墨涯身影不知从哪儿闪了出来,搬来了一张木案。 案上放了些许凤仙花和明矾碎石,还有专门用来捣花汁的药杵、包指甲的绢布,可谓是一应俱全。 除了有染蔻丹的东西外,木案上还放着一封信。 待一切东西拾掇好了,黑影一闪又是没了人。 陆子虞羡慕至极,她也想会了武功窜上翻下,可习武太累,不适合自己这懒散的性子。 瀛夙见她目光留恋瞧着远处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儿,轻轻咳了一声,正襟危坐,“爷也是会功夫的。” 她心不在焉嗯了声,甚是敷衍。 瀛夙不同她计较,漂亮修长的手将案上的那一封书信拿起来,“你肚子疼么?” 陆子虞回过神,被他问的莫名其妙,摇了摇脑袋,“不疼呐。”她古怪扫了两眼男人手里的书信,“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他是瞧了那书信才来问自己的,莫不是上头写了什么? 瀛夙扬了扬手里的纸,笑的一脸高深莫测,“你院儿里来的信,说是你这几日癸水将至,怕肚子疼了来回折腾,今日便先把你托付给爷了。”他略微沉吟了一会儿,欣赏着美人面上复杂的神色又补了句,“换洗衣裳同你用的那些脂粉,也一并托人捎带来了。” 陆子虞半信半疑,翻身坐起来把他手里的信给抢走去看。 还真是她院子里来的信...这狗爬的字只有落宁写的出来... 这“顺水人情”做的好呐,她前脚刚出来,后脚一众丫鬟就将她给卖了? 她不知,其实落宁也是被逼的... 瀛夙慢条斯理挽起袖子,将那凤仙花放到药杵里捣碎, 待捣地花汁殷红鲜嫩,便朝着木榻上独自生闷气的美人清淡淡着开口道,“来,爷给娇娘的指甲染的再艳些。” 他神色清然无比,可说出的话却让人觉得有趣极了。 陆子虞憋住笑轻踹了他一脚,语气故作诧异,“您这正人君子的姿态装不下去了?” 她本有心刺他,谁知这男人捧着她的小脚义正言辞着道,“君子不是装的,孙子才是装的。” 她被咽的语塞,只好俯下眼瞧他,修长的指尖替自己圆润脚趾上敷着捣烂的花泥。 小心翼翼,视若珍宝。 此生有君如此娇纵疼爱,足矣。 瀛烟自从晌午归京没见到想见的人时,她这心里头就不舒坦极了,像是踹了个兔子不停乱撞。 她长年宿在太后的庆华宫里,侍女们待她也如同对公主般伺候。 洗罢了香浴,她特意命侍女找了件素色的衣裙,又拔下木钗换上竹钗,不施粉黛,不涂口脂,清淡素雅出了皇宫。 听闻侍女说,他今日未曾迎驾是因为着了风寒在府邸休息。 这等温情送暖的时机她可得抓住喽。 那人喜好清雅高洁之物,她便打扮成如此去讨他的欢心。 过了些时辰,九皇子府门外停了一驾宫内来的马车。 茯筠跑出来迎,待看见来人的那张白净的面颊时他差点舌头都咬下来了。 这位难缠的姑奶奶怎么来了... 扯了扯嘴,上前招呼,“见过瀛烟郡主。” 瀛烟和气笑着,如水中淤泥不染的白莲,“茯大人不必多礼。”她拎着了些名贵的药材递过去,“听说夙皇兄病了?” 茯筠不知怎么应她,只好装傻充愣,“啊?是...是病了!” “那我进去探望一番。”瀛烟温柔浅笑,拎起白如雪的裙子就要往里迈。 “您,您今日进不得...”茯筠伸手拦住她的去路。 平日里也就算了,今儿陆家那位娇娘可是在里头呢,这位再一进去...好大一出戏。 态度反常必有妖。 瀛烟自小在宫里长大,什么样的动作神态她一瞧就知道是不是有鬼。 茯筠这些举动令她生疑,可也只好佯装离去。待茯筠疏忽之时,提了裙边往府中跑了进去。 她心思缜密,专门挑下人少的地方行去。 茯筠跟着拦,可偏偏这位是郡主,身份尊贵。 “郡主,那边什么都没有。”他拦在一处小道前,死死不让瀛烟过去。 瀛烟温柔笑着,可那杏眼里已经慢慢涌上了森然怒意,“还请茯大人让开。” 茯筠一动不动,笑话,让她过去了自己不也玩完? 瀛烟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用力一推,把茯筠给推坐在地上,她步子急急往里头跑去。 她笃定,这里头绝对有见不得人的事儿。 穿过一片风景翠秀的萌荫,来到一处阁楼前。 瀛烟定了神儿,缓缓看清了眼前这幅令人惊世震俗的景象。 顾不得什么礼仪,她放开声惊叫,“你们在做什么?” 第126章 结梁 金雕玉栏的花萼楼前,牡丹芍药成株开在院子两侧。 院里有池,波光粼粼;池中有水,青漾荡荡;水中有鱼,嬉戏闹闹。 楼前摆着一张木榻,榻上横卧着一位美艳的娘子。 那娘子衣裙凌乱,香鬓松散,白嫩嫩的小脚被人捏在手里,宛如上等羊脂白玉。 妩媚较好的面容上朱唇藏笑,唇瓣粉又娇。 她身子旁边还趺坐着一位男子。 男子面如玉,身如松,姿态华贵慵懒。 他正替着木榻上的娘子染脚趾上蔻丹。 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被花汁给染红了,衣衫不少处也被溅上了色。 夕阳碎落,透过密林的光斑撒在地上,如同铺了层碎金。 男人眉目如画,心无旁骛的替榻上的美人染甲。 二人身影缠绵悱恻,如同戏里唱的神仙眷侣。 突然,不知男人说了什么,榻上的娘子被痴痴逗笑了,丰满的身子随着甜丝丝的笑声一起一伏。 腻腻,香香。 瀛烟只觉得脑袋里似放烟花般炸开,先是觉得不可置信,后又惊慌失措的叫了出来,打断了楼前那旖旎的气氛。 “你们在做什么?”她一手捂着唇,另一只手指着不远处的两人。 瀛夙本是轻勾起的唇角霎时抿住。 他没起身,只是冷淡淡的转过头来,待瞧见门前那浑身素白的女子时,黑眸中闪过一丝厌恶。 “你来做什么?”口吻凉凉。 茯筠气喘吁吁追着瀛烟过来,他正准备跟自家爷请罪,身子突然一空被人掠走了。 不用看也知晓,是神出鬼没的墨涯... 榻上的陆子虞有种被抓奸在床的羞赧。 她不认识此人,只把眼前这位当成了自家爷后院的女人。 素手赶紧执起蒲扇,半遮着自己的面,只露出一双美眸打量着门前那穿了一身“丧服”来闹事儿的女子。 她打量着瀛烟,瀛烟又何曾对她放下了戒心。 榻上的女子,肤白貌美,娇容艳艳,身上穿戴的不比她俏万分? 他说,他喜爱高洁圣雅之物。 她抛弃了奢华的宫装,整日以素色装扮,可如今她瞧见了什么? 不近女色的皇兄,竟然俯下身子替个女子挑染蔻丹? 瀛烟委屈着含泪,“烟儿听说皇兄病了便赶紧从太后宫中赶来,谁知...谁知...” 她如那雨中白莲,哭的柔柔弱弱,直叫人心怜不已。 可陆子虞听出来了,这是有意无意旁侧敲击着自己,告诉自己她的身份。 宫中,太后? 她媚眼一眯,明白了。 当是谁呢,原来是苏婉婉曾经跟她提到过的“白毛鸡”,瀛烟郡主。 既然不是这府邸的人那她又何必羞愧? 更何况,这位还是来跟她抢男人的。 团子瞧见自家主人被欺负,小腿一跳卧在美人膝上,满是怒气的圆脸也直溜溜瞪着瀛烟。 陆子虞一手轻摇扇柄,一手轻抚着团子身上的软和的毛,模样慵懒矜贵,“这位姑娘见谅,人家脚上刚被爷给染上了蔻丹,不方便起身想迎了。” 她懒懒朝着门边的女子轻道,话里话外也拉扯着自己同九皇子间的关系暧昧。 瀛烟虽气愤,可毕竟从小生活在宫里,知晓利用自己的长处来占取优势,“烟儿同太后离去这些日子,日日惦记皇兄。” 她杏眼婆娑,口吻悲痛断肠,对着情郎诉说衷情,似乎对榻上女子的一席话全然没听见。 “呵呵...”陆子虞轻轻笑出声,引得一男一女皆是不满朝她看来。 瀛夙是觉得这等情况下她还能笑得出来? 瀛烟全然是恼羞成怒,觉得那女人浑然未把她放在眼中,莫不是真不明白她的身份? “你笑什么?”瀛烟噙着泪珠儿怒问。 她以为那榻上的女子不过是府中的美妾,出身也定是贫贱的,说话腔调都带了上位者的姿态。 瀛夙不帮她,也是掀起眼皮儿等着她作答。 陆四娘忸怩了半天才软着声道,“我瞧姐姐一身白衣,来了不管不问先哭的肝肠寸断,我还当您奔丧来了。” 她话音刚落,脑袋上就挨了个一下子。 “一天到晚,尽胡说八道。”瀛夙自然知她无心调侃自己,可仍是忍不住在那小巧的脑袋瓜上轻拍一掌。 他二人这般动作,在瀛烟看来如同打情骂俏。 尤其是她瞧清了自己心仪的男人看向榻上娘子时那般温润宠爱的目光,她心慌了... “你...你,可知晓我的身份?”瀛烟热泪沾襟,哧溜着鼻子。 “瀛烟郡主还是从哪来,打哪去吧。”男人明白她欲要仗着身份压人,想赶紧把她给轰走。 “皇兄?” “烦请郡主唤本殿为九皇子。” 若不是看在已逝皇叔的面上,他真是半分脸面都不愿给她... 瀛烟咬唇看着那冷清的男人,他之前就算对自己不理不睬可也不会这般言语无情。 一定都是因为榻上的小贱人。 眼眸一转,神色更是哀怨凄凄,“皇...九皇子竟如此对烟儿?” 陆子虞见她哭哭啼啼也是心烦。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 真当她看不出来这一套一套扮相? “今晚爷不如同四娘在外头睡?”陆子虞当着瀛烟的面儿把那玉足伸进了男人的衣襟里。 尽管那脚趾上头绑着绢布,可仍是让人觉得香软。 瀛夙紧了紧喉咙,眼神看向她愈发暗沉。 门口的瀛烟听见这露骨的话忘了要继续装惨,素净的脸上红滚发烫。 陆子虞冷笑,这就受不了了?那她接下来的话还得继续受着,“风清月明,今夜四娘想...” 想什么? 闺房情趣罢了。 瀛烟终是顶不住了,她觉得自己再站在这儿简直是丢人现眼。 幽幽怨怨再看了一眼二人,含恨气冲冲地离去了。 陆四娘同她的梁子...也算是结下了。 瀛夙眯眼,“知道自己刚才说的是什么话嘛?” 他怎么把这么个祸害人的妖精给放在了心里? 看来自己得去找一些画图小册来看了。 美人笑的似如花娇,在那胸膛上继续撩拨,“这吃也吃了,玩也玩了,接下来不就剩...” “你今夜睡二楼,爷在一楼。”瀛夙劫住她的话,将怀里乱扑腾的小脚给拿出来,神色略有迟疑,“你该不会对爷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啊?”美人讪讪错过脸,只觉得丢人丢到法海寺了。 原来是她想多了... 第127章 动情 待瀛烟离去后,瀛夙便专心把美人脚趾上那些剩下的指甲都给挑染完了。 他瞧了眼那包的跟粽子似的脚趾不禁好笑,“你这还能下地走么?” 陆子虞被他的桃花刚刚来寻过事儿,这会儿赌气般的耍无赖往榻上一躺,“走不成,今夜去哪儿都得让您抱着呢。” 她说完,还娇傲傲的把脸扭过一侧。 “怎么这么大一股子醋味儿,谁家醋缸洒了?” 陆子虞听之,腾地一声坐了起来,娇滴滴学着瀛烟刚才那一番做派,“表哥...人家想你了嘛,你怎么趁着人家离去这几日另有新欢了?” 她声音腻歪的发甜,比不得瀛烟刚才那般凄惨幽怨。 瀛夙站起身,双手环在胸上,居高临下瞧着榻上的闹人精。 他眉骨舒展捎有嬉侃,“别胡说,表哥哪有新欢可寻。” 他顺着她的话,故意激她。 若是对别的,陆四娘子是个有定力、有谋略的。可唯独这事儿真能把她给惹急眼了。 小脾气一上来倔的很。 她从榻上站起来,扑在男人怀里闹腾,小嘴呲着怒凶凶,“你再说,你再说。” 她不准他心里有个什么小表妹,就算说的都不行。 瀛夙怕她掉下去,赶紧顺势拖住她的臀瓣,声音如珠落玉盘好听极了,“爷的心里只有娇娘,旁的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连撒娇闹人的模样都这般娇气,他真是捡到了宝贝。 “真的?” “嗯。” 瀛夙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伸进衣裳里头,不知拿出来个东西戴在她细白的脚裸上。 陆子虞觉得脚裸一凉,垂头朝下看去。 是一串细如银丝的链子,链上还坠了颗粉色的东珠。 那东珠色泽光润,形硕饱满,纵使见多识广的她也被唬住了。 “这么大的东珠?”她半张着小嘴,有些吃惊。 “喜欢么?” 东珠珍贵不亚于贡品,何况是这么大的一颗,估计皇后娘娘都不一定有。 她气意尽消,可有些好奇。 这位爷送了这般贵重的东西不打成璎珞让她戴在脖子上,偏偏打成了脚链戴在脚上。 是何寓意? 瀛夙看出了她的疑虑,揽紧了她轻道,“把你被拴住就跑不了了。生生世世,岁岁年年。” 他说的认真,清冷的气息喷在她面上,黑眸中的神色如同碎玉流火,灼的人心窝发烫。 陆子虞迷离瞧着他,这会儿只觉得浑身被他烧着了般。 都说她是美色,那他又何尝不是? 这般清风朗朗之人对她说出这种话,又怎能让她不沉沦,不贪恋。 颤了颤如花红艳的唇,不知说些什么好,便滚烫烫的覆在他较好的菱唇上。 瀛烟一路哭哭啼啼回了宫中,她没去向太后请安,自顾自回了自己的寝殿中。 侍女们不知这位郡主因何哭的如此伤心,但也都不敢上前劝慰。 世人皆说她们郡主好脾气,可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也只有她们这一众身边贴身侍奉的人才知晓。 这位,虽不是公主的命,可脾气却比公主们大了不少。 她们有何小错都是打罚,偏偏还在世人面前装出一副高雅圣洁的模样。 “郡主,您这是怎么了?”瀛烟贴身侍女荷夏从殿外走了进来,见着自家郡主哭的伤心,赶紧把小侍女们先打发了出去。 待殿门紧紧阖上,荷夏才小心问道,“郡主可是为了九皇子而伤心的?” 荷夏自小跟在瀛烟身旁,两人关系算得上是在这宫里最为亲近的。 瀛烟抬起头,神色怨毒,“我离宫这几个月,表哥可有纳了谁入府?” 她出宫陪伴太后礼佛数月,京中许多事儿皆是不知,今日在九皇子府中见到陆子虞时也不认得此人,全然把她当做了府邸里的美妾。 那般妖娆风情的模样,怎可能会是哪家贵族教养出来的女子? 一定是花楼里的。 荷夏仔细想了想,她并未随着自家郡主离京是有原因的,其中一项便是要留下来窥探九皇子府中一举一动。 “纳妾倒是没有,就是前一阵子四皇子同六皇子送了许多美姬过去。” 她这般一说,瀛烟更是气的将贵妃榻上的矮桌中摆置的一摊东西都给砸在地上,“本郡主就是知道,那女子定是不入流的贱货。” “郡主,您听我说完呐。”荷夏赶紧劝阻她,生怕动静太大传入了太后耳中又生事端,“前两日九皇子府说是进了刺客,十几名美姬全数被杀尽了。” 瀛烟怔住,她熟悉九皇子府后院的人,除了侧妃姚氏不好对付,其余不过的陛下同贵妃赏赐的玩物罢了。 可今日碰见的那个女子,她不熟。 谁呢?到底会是谁? 瀛烟如临大敌,她知道自己表哥瞧那女人的眼神分明就带着情愫。 指甲深深陷在掌心里,她神色涌上了一股子杀意。 若此时太后碰巧来了,瞧见那近乎阴毒疯狂的女子定以为认错了人。 这哪里还是伴在她膝下温柔孝顺的瀛烟郡主? 月华皎皎,风袭沉香。 入了夜的花萼相思楼徒添了层朦胧之色,伴着清辉让人误以为临到了仙境。 夏风眠眠,可躺在床榻上的陆四娘却了无困意。 她精神抖擞,谁让换了地处儿她就睡不着了。 窗子外头,隐隐能听得一丝水流声,在这静谧的院落中让人想一探究竟。 美人下了地,支开窗。 随着光斑,似瞧见自己下午钓鱼的那处池子里有个人影赤上身沐浴,好生惬意懒倦。 池子里雾腾腾她虽看不真切,但心里十之八九知晓那是自家爷。 团子宿在她榻下,乌漆墨黑的鼻子轻轻打着鼾,不知睡得有多舒服。 陆子虞披了件青罩纱衣悄悄下了榻,她打算去那池边逛逛,顺带消消食。 晚膳贪吃了些,这会儿小肚子还是胀鼓鼓的。 月下,男人背对着她倚在池中,如披了身星华般冷冽。 洁白的身躯没在水中,虽不魁梧但也是精壮的。 圆润的肩头,瘦健的腰肢,背影清冷的让人想忍不住凑上娇躯为他取暖。 陆子虞鬼使神差朝着他走去,觉得眼前这幅光景甚是诱惑人。 她静静蹲下身子,神色狡黠伸出手来打算去抚他的背。 倏然,身子一空。 柳腰被人拦着带入池中,掀起了一层涟漪... 第128章 心疼 月下,美人纱衣轻荡漾在半空中。 繁星羞赧躲在云后。 陆子虞踉踉跄跄落在水中,她本就没个支撑东西。 又因为小时候被人给推过水里头,这心里后怕万分,一个劲儿的乱扑腾。 小手不知摸到了什么的东西便赶紧揪着爬起来,“啊,救命...救命。” 她攀附着男人的肩娇娇喘气。 衣裳湿漉漉紧贴在身上。 陆子虞似没瞧见跟前这位爷看自己的眼神,仍是心神慌乱的朝他身上挤着。 “还不松手,嗯?”男人声音暗哑拖长,不同于以往的清冽舒爽。 她回过神儿,也觉得这动作暧昧极了,赶紧松开那只勾在他肩头的手。 “另一只?”瀛夙饶有兴趣看着她,眼风愈发深沉。 另一只? 陆子虞懵了,她顺着他目光朝池里瞧去。 自己另外一只手没在水里,手中还紧紧握着个什么。 她浑然不知是何,伸着小手还捏了两下。 滚烫的温度递在她掌中。 “唔...”头顶是一阵喟叹的满足。 她如同对待烫手的山芋般将那物赶紧丢开,身子往后缩了缩。 “刚才不是它救了你的命?”若不是瞧见娇娘脸上的慌乱无措,瀛夙都以为她是故意来折磨自己的。 真是个磨人精。 陆子虞半咬着唇,小手赶紧攥住自己的前襟。 这番动作殊不知在瀛夙看来多是充满撩拨的。 男人迈腿,慢慢朝她走来。 陆子虞不敢乱瞄,也小心朝后退着。 身后一凉,碰着池壁了。 瀛夙把她圈在怀里,笑意连连,“你怕什么?” 美人暗骂:还能怕什么,怕你“吃”了人家呗。 嘴上一阵语塞,只好怯怯开口说着不挨边儿的话,“爷,四娘...四娘衣裳湿...湿...了。” 话落,她简直想把自己舌头给咬下来。 不等她狡辩,瀛夙劫过话茬,言语尽是打趣,“哦...什么...东西湿了?” 还能是什么。 衣裳啊,她衣裳湿了...得赶紧回房换,这瞧不出来么? 陆子虞直勾勾瞧着眼前宛若白玉般的胸膛,一时忘了答他的话。 瀛夙含笑坐在水中,将她身子正对着自己搁在腿上,“怎么不睡?” 您这儿哗啦啦的沐浴,听的人心痒,怎能有心思睡? 陆子虞自然不敢讲实话,她噘着嘴揉了揉肚子,“疼,吃的太多了。” 瀛夙又气又笑瞧着她,“晚上那些东西没人逼着你吃吧?” 是没人逼她呐,可这府邸的吃食也做太好了,她没忍住嘴馋就折腾了这个下场。 大掌伸过来抚在她的肚子上,一下又一下,带着浅浅的力道替她消食。 “爷怎么钻到鱼池里洗澡来了?”陆子虞觉得肚子稍微舒服了一些,便继续赖在他怀里不忍离去。 “这是阴阳池。” “唔?” 怀中这小女人显然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瀛夙指着不远处的一块儿石板,“那是处机关。白日开开就能和府中的内湖相接,晚上放水关上,也能当做一处温泉。” 这设计甚妙,倒是让陆子虞有些大开眼界。 “那您也不该晚上还来泡池子,若是让人看见怎么办。” 瀛夙不明白她这话,静静等着下文。 美人伸出玉臂揽住他的脖颈,又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您这美...色,太勾人了。” 这话说反了吧? 瀛夙挑眉看着池中那如花开的烂漫娇躯,他亦在她耳边喃喃,“你才是美...色。而爷,贪图美...色。” 怀中娇躯一阵轻颤,搂着他愈发的紧。 “四娘。”他喊她。 “嗯?”美人抬首,迷离瞧着他。 “等你明年及笄爷就能娶你了。” 他感受着怀中的娇软,不紧不慢又补了句,“娶了你,就能欺负你。” 陆子虞伏在他肩头笑得如吃了蜜,撑着男人的肩坐起来一脸的戏侃,“现在也可欺负的...” 她又故意招他。 瀛夙淡声,“是么?” 自然是假的... 美人肠子都悔青了,正欲站起身来逃跑,却被人死死按在怀里。 “你这么说,爷就不客气了...”瀛夙伸手去撩她那湿淋淋的衣裳,看样子是打算动真格了。 陆子虞如惊弓之鸟,吓得赶紧娇声细语着求饶,“四娘错了,四娘错了...爷快饶了人家吧。” 瀛夙手上动作不停,似乎铁了心。 “爷,好哥哥,情哥哥...”她紧紧抱住他的腰,面颊贴在胸口,一连串儿的讨好唤他。 瀛夙停住,手臂懒洋洋搭在池边,“继续说。” 对于她陆四娘的讨好,他总是抗拒不得。 陆子虞见这位爷不动自己了,心里头还微微有些失落,可嘴上叫的更甜,“九爷,夙哥哥,瀛哥哥,小郎君,九郎~” 随着她一声“九郎”掷地,瀛夙尽乎猛烈噙住她的嘴。 不能躲,不能逃。 一泼接着一泼。 直到两人气喘吁吁,瀛夙才堪堪放过她。 陆四娘轻轻抚着唇,笑的娇艳,“爷好生疯癫,装了大半辈子的清心寡欲都快得道成仙了,没曾想被四娘给坏了修行吧?” 瀛夙唏嘘着啧啧两声,面上又恢复如那清修如玉的模样,“以后,咱还能双~修不是么?” 陆子虞这劲儿跟打在棉花上似的,心里头不舒坦就照着他的手臂拧过去。 皎月昏暗,她虽看不清,可自然能感觉到他那手臂上似乎有一道崎岖的印痕。 她没了功夫继续跟他耍嘴皮,眼睛直愣愣看过去。 男人结实的小臂上拓印了一圈令人心惊肉跳疤痕。 那么大块儿,那么狰狞。 虽然已经成了暗粉色,可仍能感觉到这里曾经发生了多么血淋淋的事儿。 “这...这是怎么弄的?”陆子虞抿着唇,指腹轻轻在那伤疤之上打着圈儿,像是要替他消去那里的疼痛。 “有一年秋围狩猎时弄的,已经过去了好久,不碍事儿。”瀛夙抚了抚她的脑袋,算是安慰。 不碍事儿,这怎么会不碍事儿? 她平时里磕着碰着个什么都能疼的死去活来,可况他手上这么大一块儿伤,怎么能说不疼呢? 那样子,像是被什么野兽给咬的。 不知怎么,眼眶子就涌上来一股子酸意,她跟自己伤了似得呜呜咽咽啜泣。 也不说话,就是娇娇哭着,伤心极了。 瀛夙心暖,笑着哄她,“疼的又不是你,你还哭上了?” 陆子虞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紧紧抱着他,“还好,不是右手。” “是右手你就不嫁了?” “不是,不是。” 男人突然严肃起来倒让她忘了哭,赶紧急言争辩,“我嫁,谁说不嫁了。” 她只是心疼罢了,若是右手留下了病根,他那般才华横溢的人定会徒生挫败。 瀛夙抱着她起身,替她擦拭干净身上的水珠。 直至他站起来,陆子虞才发现他自始至终都穿了亵裤的... 瀛夙将美人打横抱起朝着花萼楼二层上去。 将人放在榻上,锦被盖好。 临出门时又叮嘱了一遍不让她半夜踢被子。 陆子虞满面桃羞躲在被窝里,他怎么知道自己睡相差的... 门轻阖上。 月梢高高照纱台,春夜绵绵无归期。 一晚香梦... 第129章 受伤 人定之时,九皇子府后院有一处孤零零的小苑显得寂寥渗人。 且抛开那些光秃秃的枯树不论,单想想这小苑的主人...就有够可怖。 茯筠哆嗦着腿站在荒苑门口,他一手拎着药箱,一手去推那黑漆漆的木门。 “咯吱。”老旧的木门被他推开。 那声音,听的直让人毛骨悚然。 茯筠死死压住想扭头狂奔的冲动,他咽了咽口水,喊道:“墨...墨崖...” 荒苑空旷无比,他这一嗓子喊出去,还能听见回声。 没人应,更没人出来。 茯筠想不通,墨崖这厮为何非要住在这儿,这是人住的地处么... 怎么说也是府邸管事儿的,非要整的这么寒酸? 若不是答应了替他看伤,这鬼地方,自己这辈子都不愿来。 眼睁睁瞧着没人来接应自己,茯筠只好硬着头皮朝里头走去。 细白的手指死死抓住药箱的挎带。 从门口行至墨崖寝居的门前不过几十步,可茯筠却如同瓜牛般走得极慢。 他身子发颤,俊俏的脸上不停滚落着汗珠。 过了许久,终是到了... “叩叩...叩”没敲几下,折子门自己倏然开了。 一股子血腥气儿从里头涌了出来。 茯筠忘了害怕,他赶紧走了进去,“墨崖?”待看清床榻上那黑袍男子的模样时,声音不由拔了高度,“你受伤了?” 床榻上趴着那位男子赤着上身,脊背之处血肉模糊。 远远瞧着非但不让人觉得心疼,反而还透着一股子粗犷,野性。 墨崖瞧见茯筠来倒也不意外,“带药了么?” 他声音嘶哑,让人听了不由心之颤栗。 茯筠搁下药箱,急噔噔给了倒了杯水递过去,“带...带了,有专门治皮肉伤的。” 他把杯盏给放在榻边,扭身去药箱里摸索着玉虚膏的药瓶。 玉虚膏——治疗皮肉伤最为上等的膏药,亦是最难配制的。 “你怎么不喝呐?”茯筠拿着玉虚膏过来。 “怎么喝?” 墨崖趴在榻上,懒懒回道。 他背上皮开肉绽,动一下就能扯动伤口,还喝水? 茯筠羞愧,赶紧把药瓶搁在地上,执着杯盏送到墨崖嘴边,“你...你喝吧。” 墨崖瞥了他一眼,张开嘴... 茯筠觉得这般有些奇怪,匆匆又把杯盏给挪开。 “没喝到。” “唔...” 无奈,又把杯盏给递了过去。 墨崖就着喝了一口,又趴在榻上。 他脊背之上那些伤口,丝丝又朝着外头冒血。 “你这是怎么弄得啊?”茯筠轻问。 “替你挨的。” “啊?” “你忘了府邸的规矩?不该瞧得秘密若是被人瞧见,那是失守之罪,享鞭刑。” 茯筠怔住,手里还端着杯盏。 他今日没能拦住瀛烟郡主,被她给撞破了自家爷的好事儿...这算不算失守? 可他没被刑房的人给叫去受罚呐。 “你...你替我受了?” “不然呢?” 墨崖冷笑瞧着他,就那小身板挨,两下估计都要昏过去了。 茯筠心里过意不去,轻声问他,“多少鞭子?” “不多,三十。” 三十鞭子还不多?要是他自己,三鞭子这条小命都得被交代进去了。 刑房里的那些暗卫,哪个不是心狠手辣? “本是约好今夜替你治脸上的疤,看来得等着改日了。”茯筠拿起地上的玉虚膏,将那塞子拔了出来。 墨崖这后背伤的太过严重,若不及时上药了,恐会遭及筋骨。 茯筠坐在榻边,用手指挖了些膏药在墨崖伤处轻轻涂抹,“你要是觉得疼,就吱一声。” “吱。” 屋子里气氛诡谲。 好半晌茯筠小心才开口,“忍忍吧,毕竟你受的是皮外伤...” 墨崖懒得理,他轻轻阖上眸子。 透着皎月,榻上男子的面庞虽有些狰狞骇人,可那棱角分明的轮廓仍是俊的惊心动魄。 背上伤痕累累,涂上了药膏也应该会有钻骨之疼,可他却一言不发,连句闷哼都没有。 此等坚毅性子,着实让茯筠钦佩。 不知不觉,茯筠将脑袋凑在榻上男子的脸前。 他有些好奇,墨崖脸颊这伤痕是怎么来的。 愈来愈近... 甚至连睫帘都能瞧清楚。 墨崖倏然睁眼,“你作何?” “我...我...我看看你...” 茯筠被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说话都不利索。 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墨崖,最后干脆不说话了。 玉虚膏的药香慢慢挥发了出来,带着苦味,又掺杂着些月桂的芬芳。 清雅淡淡,沁人心脾。 墨崖暗暗盯着狼狈摔在地上的少年,“这三十鞭子,你打算怎么还?” 他口吻淡淡,可却又不像开玩笑。 茯筠愣住。 还?还得还? 难不成,也让他被打三十鞭子... “我...我不是答应给你治脸上的疤了么?”茯筠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自己摔疼的臀瓣。 他皮笑肉不笑看着墨崖,生怕这厮非让他还恩情。 床榻上的墨崖听他这般说着,不动声色轻挑了俊眉,“一码归一码,我上次不是也给了你护身符?” 他不说还好,这般一说茯筠就怒了。 那破护身符,一点屁用都没有,他放在怀里不仍是照做噩梦... 茯筠正欲出口讨价还价,且听榻上之人又道,“你回去吧,这恩情可以先欠着...” 谁欠他? 可望向那凉幽幽的眸子,他嘴边的话怎么也不敢吐露出来。 茯筠气呼呼的收拾好药箱,又朝着榻上之人冷哼一声宣愤自己的不满,终才磨着牙离去。 不知为何,离去路上他竟然分毫不再惧怕这处荒苑。 墨崖看着那瘦弱的身影愈行愈远,内里一震将房门阖上,慢悠悠又从榻上坐起来。 “颜如玉。”他低声道。 话音刚落,房梁之上一道红衣俊影悄然落地。 来人身着大理寺官服,面容略带阴柔之美,“墨统领,您让我们刑房的暗卫抽了您三十鞭子就为了得到一份恩情?” 颜如玉阴声怪气,撩开衣袍坐在了凳上。 他虽掌管大理寺,可也监管九皇子府邸的刑房。 下午自己接到暗卫秘信,说墨崖统领非让人抽他三十鞭子,还是皮开肉绽的那种。 他一好奇,就趁着晚上过来瞧瞧。 谁知,瞧见了什么? 墨崖冷着脸任由他打量,“瞧完了,就滚。” 颜如玉撇嘴,随手将一封信搁在桌上,“主子爷与美人共度良宵,我不方便把这信给传过去,劳您明儿个代劳喽。” 红影一闪,踪迹渺无。 走在路上的茯筠自顾自生着闷气,药箱的挎带都快被他给扯断了。 自己好心去给某人治伤,竟然还被要挟着欠了个人情? 墨崖,就是个混球。 可那脸...治好了疤,应该也是同自家爷一般俊美的。 脚步一顿,似是想到了什么。 刚才墨崖睁眼之际,他像是瞧见了那瞳孔里隐隐还藏着一抹暗光... 第130章 心急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陆四娘便拾掇好东西,抱着团子离开了九皇子府。 并非是她不辞而别,只是怕等着日头高涨时再乘车回陆国公府恐叫人看见唠闲话。 她如今,也算得上是京中豪门闺秀。 况且,陆国公府刚翻了案子何必又徒添事端。 瀛夙从陆子虞离去之时便也离开了花萼楼。 他一夜无眠。 佳人就宿在自己楼上,可温香暖玉不能拥入怀中。 这一颗心跟被猫儿挠着般,悸动、烦躁。 左右不过就是再等一年,到时候便可明媒正娶后好好“欺负”她了。 瀛夙移步书房,身子懒散散沉在圈椅中。 修长的玉指揣在衣袖里摩挲着一块儿牡丹紫的云纹肚兜。 那是昨夜,他抱着美人回房时“光明正大”拿的。 这本非君子所为... 笑话,他碰见她还能当君子么? 不由自主将那云纹肚兜拿出来放在鼻前轻嗅。 撩人的媚香还掺着一股子娇软的甜腻。 他气息絮乱,骨子缝里都是酥麻之意。 书房里挂有一副《月松寒山图》,图后头还藏着一处暗格。 瀛夙把玩了那肚兜许久,才将它待若珍宝放了进去。 陆四娘显然还不知自己的小衣被人给拿了去,她下了马车,满面春色回了揽月阁。 刚一进院子,便能瞧见门口等候自己回府的落宁正在闷头扣树皮。 那模样,委屈极了... “小姐,您...您回来了?”落宁一瞧见自家小姐抱着猫儿进了院子,赶紧可怜嗖嗖跑了过来。 陆子虞挑了眉,却不见怒意,只是一扭腰身吩咐道,“你进来回话。”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房内。 陆子虞坐在八仙桌旁给自己添了盏茶水,笑吟吟地看向门边耷拉着脑袋的落宁,“说吧,那信是不是有人逼着你写的?” 落宁瞪大了眼,“您真是神了。”她乐呵呵拍着马屁,“莫不是仙女下凡?” “你可别整吃了蜜那一套,赶紧跟我说道说道。”陆子虞嗔着断了落宁的话。 她知晓落宁对自己最是忠心,断然不会把她这般给卖了。 可昨夜思前想后了许久,觉得那封信还是有些蹊跷的。 落宁咬了咬唇,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昨儿下午小姐刚走,后脚就来了个男人。他非得让我寻个借口,晚上把您给留在九皇子府。”她喘了两口气儿,继而又道,“我这正思量犹豫着,那人便拔了刀...” 话至此处陆子虞有些恼怒了,她就知道是自家那位爷使了手段... 什么癸水,就是想尽法子让自己晚上留在皇子府呗。 你说这留也留了,还偏偏故作矜持分了床睡? 若不是昨晚上摸到了什么不该摸的,她都要怀疑那位爷是不是下半身不行... 惊蛰端了些早膳进来探风,瞧见屋子里的气氛如常才放下了心。 她也是怕自家小姐冤枉了落宁。 昨日翻墙进来的那位,如同阎王殿里爬出来的妖魔邪祟般瘆人。 他一拔刀,惊蛰便是能感觉出来,那刀下亡魂没有数万,也就九千... 好在那人对她们也没什么敌意,不过就是吓唬着写了封信。 陆子虞自是明白她们苦衷,不愿多计较这其中二三。 可自己“秀色可餐”,但放在那位爷跟前,一夜竟然都不对她动手? 这般寡淡让她心生挫败,这事儿没完... 到底是美艳绝色的陆四娘,生气不是因为丫鬟卖主,反倒气的是昨夜九皇子对自己“手下留情”。 气呼呼拿起桌上的玉箸,从笼屉里夹了个小笼包塞入口中愤恨咀嚼。 “小姐您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惊蛰噙着笑,赶紧给自家小姐盛了一碗粥,又把团子那一份吃食也给仔细摆好。 陆子虞随口一问,“怎么今日前厅这么安静?” 平常这时候,她爹娘应该坐在前厅用膳。可她刚才小心绕着前厅过时,发现哪儿空无一人。 一听是这事儿,落宁同惊蛰都是眉梢带喜,“公爷、夫人同咱们大公子,一早就去了左相府求亲呐。” “哎呀,坏了...坏了...”陆子虞微微一怔神,赶紧撂下玉箸,撩起裙子朝着府门外小跑而去。 她边跑边嘀咕,似乎对这求亲之事有些不满。 落宁和惊蛰面面相觑,二人皆不明白,这么件喜事儿怎么她家小姐瞧着没半分高兴的模样? 左相李家,四族中的旺门。 他们陆家是刚翻了案,虽也算勋贵大户,可毕竟在朝中没有多少实权,怎能贸然这个时候去结亲。 李阙此人性子古怪,又极重情义。 他身为六皇子府的幕僚,定是不会允许嫡女嫁入陆国公府... 何况前些日子,陆国公府宴席上九皇子还亲自前来道贺,这其中枝叶末节怎能瞒得过李阙? 在他心中,怕是早就把陆府与九皇子党派论为一体了。 大哥刚刚春闱告捷,这会儿不过是个贡士罢了,这般贸然前去求亲定是要遭人数落,若耽搁了几日后的殿试,那才是得不偿失... 李家姐姐她也明白那是个妙人,又与自家兄长情投意合。 哪怕这亲事不好凑成一对,她也想等大哥殿试拿了功名后,再去李家试试。 可眼下这步骤全乱了套了,她怎能不心急。 陆子虞急冲冲赶到府门前,正欲吩咐阿禄备车,却听见巷子里传来马车的辘辘声。 不过一会儿,两驾马车停了下来。 陆瑾延自顾自先下了车。 他面容铁青,一下下地喘着粗气。 “父亲,怎么样?”陆子虞迎上前轻问。 陆瑾延长叹了一口气,撩袍进了府里。 显然是不愿旧事重提... 看来,左相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 沈岚咬了咬唇,神色有些凝重。 半晌,她蠕动了下嘴皮,有些艰难开口道,“你大哥,不知能不能受得了这份苦。” 陆子虞见着母亲双眸泛红,不由心疼安慰道,“您先回去歇着,甭操心了,这儿有四娘呢。” 沈岚面色动容,吸溜了两下鼻子也进了府里。 待外头稍微静了些,陆之庭才掀开帏裳下了马车。 他双目失神。 下了马车似没自家小妹般,垂头耷耳的朝府里走。 那模样,很丢了魂一样。 多瞧几眼,就能让人止不住心疼。 陆之庭脚步虚浮无力,他刚跨过门槛儿,便听着身后响起自家妹妹的声音。 “大哥,你读了多久的书?” 第131章 蓄势 陆之庭从左相府出来,一直到上了马车时身子都是僵直的。 他呆愣愣坐在马车里,耳朵边始终萦绕着一句话,“你如今不过是个贡人还敢来求亲?” 他前日刚春闱告捷,寒心苦读了十几年的书终是初见成效,本想满心欢喜去了左相府迎她,谁知竟被人数落的什么也不是... 贡人?朝廷那些为官做臣的,谁又不是从贡人升上来的? 陆之庭自小被教养的极好,他性子温润,遇事不骄不躁。 可偏偏今日被人贬低至此,让他大受挫败。 下了马车,瞧见自家小妹,更觉得抬不起头。 那日祠堂中,小妹谋略深深让他折服,不仅帮了父亲翻案,更是把贪官污吏给拉下了马。 再看看自己,身为长子却这般无用... 陆之庭硬生生朝着自家小妹展了个难看的笑容,低头耷耳从她身旁走过。 “大哥,你读了多久的书?”悦耳的女声唤住他。 多久的书?显是连他自己都算不清了。 陆子虞瞧见自家兄长转过身来,可面上却是那副丢了魂的模样,心头不由担忧。 “从您三岁起,娘亲就为你请了开智先生。”陆子虞慢步他身旁,轻声安慰,“算上如今,差不多已经读了六千余天的书,足足十七年。” 陆之庭恍惚,他从未想过已经过了这么久。 “四娘学的第一句论语还是大哥教的呢。”陆子虞低声浅吟,满是怀惜,“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自打四娘出生起,无论严寒酷暑还是雨雪倾盆,大哥都没有一日耽误功课的。我同二哥、三哥打闹着玩,你也是心无旁骛的苦读圣贤。” 陆子虞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安然轻问,“倘若那日大哥春闱落榜了,可愿放弃?” 陆之庭脱口而出,“自然不愿。” 他志向远大,读书既是为了重振门楣,也是为了效忠朝堂。 陆子虞步步紧逼,又问,“那若是殿试也落榜了?” 陆之庭犹豫了番,还是咬着牙坚持道,“也不愿。” 他既然读了这么久的书,又怎能因为一次挫败便就放弃了呢?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茧而出,让他困苦的心事迎刃而解。 “对呐。十七年的苦,大哥都能坚持,能吞咽下去。为何因为这李家给予的一次挫折就放弃了?”陆子虞伸出小手轻搭在自家兄长那攥紧的拳上,“贡人不行,咱们就拿了状元再去一次,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便三次...” 陆之庭听她这般说着,眼前的睫帘一阵快速的颤动。 他想了想,觉得自家小妹这话说的甚是有道理。左相不过几句话语,又怎能动摇了他的本心。 若是这般的打击都遭受不住,他又有和颜面去跟琼娘提“情爱”一词? “若是左相说了什么不中听,大哥也要谅解。”陆子虞含笑瞧着他,伸出白嫩嫩手点了点自己的下颚,“倘若有个没什么功名的穷秀才,来跟爹娘说娶我,你觉得他们可会同意?” 别说爹娘了,他这当兄长的都同意不了。 自家小妹打出生起,那便是娇养。 府中上下疼爱全给了她一人,怎能被一无是处的小子给娶走了? 陆之庭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陡然可就沉了下去。 “你看,这便也是左相心中所想。四娘是爹娘兄长们的娇娇,那琼姐姐自然也是呐。” 陆之庭抚了抚她的脑袋,眼中刚才那股子苦闷劲儿全然消散,“就你鬼主意多。” 事已至此,他明白自家小妹是在劝慰自己。 陆子虞嬉笑着朝他吐了吐舌头又赶紧跑开了,裙摆翩飞如花。 能想开就好,就怕自家兄长这榆木脑袋始终不开窍。 春闱不过是小试牛刀,过几日的殿试才有的看呢。 这时候,兄长的心思绝不能乱... 左相今日羞辱,定是将她兄长这自信打碎的是稀巴烂,那她只好借这股子劲儿送兄长——直上青云揽日月。 腐朽也可为神奇。 陆之庭胸腔里涌动着一丝热血,若他平时是不争不抢,那如今这争强好胜之心亦被燃起。 殿试,他定要登榜。 刚吃罢午膳,陆四娘正躺在院子里榕树底下乘凉。 一张躺椅,摇摇晃晃。 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只“泼皮猴”,笑嘻嘻从椅子后吓唬她,“嘿,小妹。” 陆子虞替团子顺毛的手连抖都没抖,显然是对她三哥捉弄人这把戏见怪不怪了... “无趣。”她懒懒张了张唇。 陆子辰摸了摸鼻子,顺手将她怀里的团子给抢了过来,“胖团子,几日不见你又肥了些?” 团子欲哭无泪,您斗不过我家主子就来蹂躏我? 陆子虞睁开了眼,软软打了个哈欠,“什么事儿?” “还能是什么事儿,明个暮苍斋不就开张了么!” 一听这话,陆子虞翻身坐了起来,“帖子都散出去了?” 她怎么把这么大的事儿给忘了。 暮苍斋可谓是她同尧姐姐的心血,更是往后陆家的钱袋子。 开张这事儿不可马虎。 “都散出去了,但凡是京中能叫上名的贵女和公子我都塞了帖子过去。”陆之辰笑的欢快,嘴快咧到耳朵根去了。 也是,暮苍斋一开张能见着银子了,他陆三少又掌管着陆家的财政,躺在床上数钱的差,能不让人高兴么? “九皇子府也送一份去吧。”陆子虞将发丝放在手中把玩,漫不经心地说着。 “啊?那贵人会去么?” “你甭管去不去,帖子得送,人家可是掌管着城防营呢。” 陆之辰瞪大了眼,城防营? 管理着京城治安的城防营? 那他得好好巴结,暮苍斋里平日放的可都是贵重物,若是能跟城防营攀扯上关系,看哪个贼人敢来招他们。 闷头不吭声,朝着院门口走去了。 “三哥,你去哪儿?” “吩咐人去九皇子府递帖子呗!” 陆子虞娇笑着朝外喊,“那你把猫儿给我还回来。” 这呆猴,心里头装了事儿,手上的活就给忘了去... 暮苍斋这名头已经在京中排的上号了,也算不枉费她这么些年来煞费苦心的经营... 第132章 怒意 五月初九,暮苍斋便在南街闹市正式挂牌开张。 南街算得上是京城最富裕的一条街巷,不少大臣府邸皆位于此。 暮苍斋本就是面向贵女、公子圈儿开的铺子,卖出去的东西有品又精致,这价格自然也是昂贵些。 可那些当官做臣的,哪个不是腰缠万贯,富得流油? 自是高门大户,便对这些小钱也是不往眼里拾。 暮苍斋的名头早在苏州之时已经传入京城,可真正被京中贵人圈子熟悉,还是因为“春日宴”上,陆家四娘那一身行头艳压了京中诸女。 自那日起,齐胸襦裙这等最能展现女儿家娇态的衣裳,便在京城里彻彻底底流行了开。 从前,贵女圈的穿搭都是效仿瀛烟郡主,以素净清雅为美,可如今... 王若茀笑吟吟地挽着瀛烟朝南市行去,二人那模样好的跟亲姊妹似得。 “郡主刚归京,恐怕还不知晓这暮苍斋今日开业吧?”王若茀展颜对着身旁的瀛烟道。 “暮苍斋?可是苏州那个暮苍斋?” “是呐,碰巧今儿就开张了。茀娘便是想着郡主不也爱热闹?便邀了您一道来玩玩。” 这话王若茀说的违心,她同瀛烟本没多少交际,若不是为了打压陆家那位,自己才懒得找这么个伪善的女人来当靶子。 何明月已是嫁人,白可卿她父亲犯了事儿如今都自身难保,更别说有心思出来瞧热闹。 王若茀一连几夜都没睡踏实过。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把心眼儿用在了瀛烟的身上。 这位郡主爱慕九皇子,对她也没什么威胁。 更何况...瀛烟持才自傲,以秀美闻世,若是知晓京中出了位陆家那般娇艳的美人,这争斗的劲儿能弱了去么? 瀛烟不明她心中所想,面上挂着淡淡笑意,“左右不过是个民间铺子,又有什么好瞧的?” 她口吻轻轻,像是对这事儿多么不感兴趣似。 王若茀抿嘴轻笑,未曾多语。 忽然,二人身旁掠过一位衣衫轻薄如翼的美娘子。 瀛烟眼神一动,痴楞楞扭过头瞧着那位美娘身上穿着的衣裳,“那...那是什么衣物,怎如此不雅观?” 白日昭昭,就穿成那副风流的样子来街上逛? 还有那料子颜色,艳俗极了... 脑海里一闪,猛然想起那日在他皇兄府邸中,那个贱人好像就是这般穿的衣裳。 王若茀先是佯装吃惊瞧了眼瀛烟,后又叹气笑了声,“哎呦,那可是咱们京城,这段日子最流行的妆扮了。”她故意补了句,“这衣裳,还是陆家那位娘子先穿的。春日宴上还迷倒了不少公子哥儿呢。” 瀛烟这一段日子虽不在京城,可却知晓今年春日宴是在穆府举办的,若是穆府...那就是说他皇兄也去了? “陆家娘子?” “昂,就是前个月刚归京的陆国公家。” 瀛烟先是呼吸一滞,后又勾唇冷笑。 她皇兄最是厌恶女人穿着妖艳去勾他,那陆家娘子想来是个庸脂俗粉罢了,怎可能会入了他的法眼? 可这昔日京城穿衣打扮都是效仿自己的,眼下换了人,搁谁谁好受? 何况,她瀛烟还贵为郡主。 “她那衣裳倒是大胆,不知哪家铺子敢裁?” 王若茀扑哧一乐,素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小楼,“暮苍斋呗。” 二人谈话间已是步子渡到了南街。 瀛烟顺着她的手指处去瞧,只见那暮苍斋门庭若市,来往皆是她熟悉的贵女、公子们。 她离开京中许久,好些圈子里人都生分了,若能衬着这椿热闹事儿跟她们熟络起来,想来也是好的。 更何况,来都来了,进去瞧瞧也无妨。 暮苍斋门口,陆子虞同苏婉婉站着迎客,陆之辰在楼上与一众小姐、公子们打的热闹。 百里尧本是该到场的,但她讨厌这繁琐的场面,便让陆三少替她做了今日这庄。 反正对外宣称,陆三少同百里掌柜乃是至交好友,这暮苍斋的开张要事,让陆家来做众人也不稀奇。 宾客们都差不多到了,零零散散不过还缺了几位。 苏婉婉站在陆四娘身旁,她瞧了眼不远处正走来的二人,目露鄙夷,“真是如你所料,王家娘子找了个厉害的盟友。” 陆子虞眯着媚眼不吭声,艳生生的唇倒是先堆上了笑。 “呦,王家姐姐来了?”她走了两步迎上前,与那王若茀好不亲近。 王若茀一愣,连忙也是做戏笑道,“陆家娘子多礼了,这不是无事来凑热闹么。”她顿了顿声,又介绍起了身旁人,“这位是刚归京的瀛烟郡主。” 陆子虞装作不认识,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见过郡主。” 等了半晌,却听得无人搭话。 王若茀侧目过去瞧身旁的瀛烟,只见她双眸怒火冉冉,眼睛似要把陆家娘子给烧穿了。 这是怎么了? 突然就生了这么大的气... 瀛烟简直想撕碎了跟前这位陆家娘子。 她不就是那天与自己皇兄缠绵悱恻的小贱人么? 挑染蔻丹那么亲密的事儿都做了,还...还说晚上要在上头? 那岂不是说,二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瀛烟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她看着那陆家娘子的眼神更是恶煞。 王若茀不明其中缘故,神色怪异瞥了眼瀛烟,“郡主?” “我瞧着郡主可是饿了?盯着四娘这眼神,似要把人家吞入腹中般?” 苏婉婉心里嘀咕:人能不想吃了你么?勾搭了半辈子的都没勾到的人,竟然被你勾个指头魂都没了,不啃你骨头都不错了... 早在刚才,陆子虞便把她同瀛烟已经见过面这事儿仔细说与苏婉婉听过了。 让苏婉婉震惊的不是她表哥金屋藏娇,而是能俯下身子替她四娘染脚上的蔻丹... 若不是娇宠如此,怎能做的了这般事儿? 瀛烟气得说不出话,王若茀只好笑着打圆场,“郡主可是认识陆家娘子?” 何止是认识,梁子都结下了... 瀛烟欲要张口将这位陆家娘子贞洁已失丑事昭然示众,且瞧见一辆马车悠悠停在了她身旁。 帘角一动,从里走下来了位英姿玉面的男子。 身俊如鹤,风姿翩翩。 他不同以往穿着墨色的衣袍,今日不知怎么改了性子,换上了身月蚕缎子的直裾衫。 清傲的白,衬着他的气势更是冷冽。 男人张口,声沉悠扬,“路上堵,晚到了些。” 第133章 相见 随着一道好听的男声掷地,几人不约而同抬眸去寻。 待看清了来人那清隽的面庞时,赶紧福下身子,“见过九皇子。” 瀛夙直直朝着自家娇娘走过去,长指从袖中掏出一封青莲色的精致帖子,“路上堵,晚到了些。” 他将帖子递了过去,分毫没瞧瀛烟同王若茀一眼,似是这地处儿本就没她二人。 陆子虞心里还是气不过那日他算计自己的事儿,可毕竟这位是主子,脸面还是要给全乎,“怎能呐,九皇子肯赏光自是极好。” 九皇子? 瀛夙暗挑了眉梢,似对这称呼不大满意。 他还是喜欢这娇娘在他耳边软软唤一声“九郎”。 那娇滴滴的,磨着他骨子都差点酥了。 陆子虞伸手去接那帖子,手背冷不丁被人给揉捏了一下。 她美目怒瞪过去,这位爷刚是不是趁机占了自己便宜? 瀛夙颇有无辜耸了耸肩。 身旁的瀛烟瞧不过去这小动作,她咬着唇轻道,“皇兄...烟儿也在呢。” 瀛夙未转过身子,口吻淡淡回道,“不是说了唤本殿九皇子?郡主莫不成出门总不带脑子?” 他蹙着眉,表现得不耐烦。 瀛烟面羞红臊,干巴巴张了张嘴挤不出半个字来。 自己何曾这般没脸面? 往日,虽说这位皇兄待她不亲近,可从未说这称呼不妥? 怎么这位陆家娘子出现以后,她就这般招人烦? 瀛烟阴冷着瞥了眼陆子虞,可奈何瀛夙在,此她不敢造次。 陆子虞颇为享受着被人撑腰的滋味,朱唇轻启,“楼上给九皇子留了席位,还请您先过去逛逛,四娘一会儿再去陪您。” 她这话浪荡至极,把身旁的苏婉婉给臊的不行... 王若茀对二人这事儿仿佛早就心知肚明,自从陆家宴上她就瞧出了端倪... 如若不然,她也不会故意挑了瀛烟为自己“盟友”。 一个是在太后跟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郡主。一个是九皇子的心上人。 她就是见不得这陆家娘子好过,凭什么这女人一进京就受得圣人隆恩? 她自持谋略无双,可这位陆家娘子屡屡让她受挫。陆家宴那一仗,她至今忘不了... 废了何明月,除了魏潇湘,就连自己也差些被她算计在局里。 不是想斗么?那就来试试看吧。 瀛烟是个伶俐的,她听得陆子虞这般说,便知晓她是故意刺自己,“烟儿一会也陪着皇...九皇子。” 她知道以退为进,既然皇兄这时候不待见她,那便先按兵不动。 男人不都是喜欢温柔体贴的,像那种妖艳的货色不过是个玩物。 就如同青楼娘子,新鲜几日也就完了。 陆子虞稍稍惊讶瞧了她一眼。 能这般快从恼怒中冷静下来,是个难对付的。 瀛夙懒得搭理她,漠然先抬步先上了楼。 瀛烟紧随其后,柔柔弱弱似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倒喽。 她也不再多言语,就是顺从乖觉跟在男人的身后。 王若茀笑吟吟地朝着陆子虞道,“这郡主从小同九皇子一起长大,二人关系是好了些。” 苏婉婉心头狞笑,这王家娘子不是眼瘸就是心瞎。 关系好?鬼看得出来。 “是呐,我瞧王家娘子同郡主关系也是好的,恐怕白家娘子您是给抛之脑后了。”陆子虞掏出帕子掩嘴轻笑,显然是把她这伎俩给看穿了。 王若茀也不觉得羞怒,嗤笑一声转身离去。 既是能揣测到对方心中所想,才是这心计最有意思的地方。 门外的宾客已是陆续上了二楼拍卖厅。 陆子虞让苏婉婉先上去帮自家三哥筹备待会儿拍卖的物件儿,自己则留下来等候着李琼。 暮苍斋的开业帖子她早早让人送去了左相府,可李家姐姐却迟迟未到,这难免让陆子虞心有担忧。 她抻着脖子左等右等,终是盼来了一驾马车。 那帏裳上头的花纹不是左相府常用的墨底兰,陆子虞一时判断不出这是不是李琼的马车。 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只好噙着笑老实站在原处。 帘子一动,下来了位身穿白色布衣的年轻男子。 模样倒是清秀,看样子似是贵族郎君的贴身小厮。 年轻男子瞧见陆子虞站在门口,清秀的脸上涌出一抹惊讶,盯着那艳色不由多看了两眼便赶紧低下头。 瞧多了,他怕魂都没了... “公子,陆...陆家娘子在外面。” 陆子虞听他这么一说不由怔住,这人认识自己? 不等她痴楞,帘子又是一阵轻动,这次走下来了位清瘦的白衣公子。 这位公子模样生的好生俊美风流。 眉清目秀,唇薄轻点。 抬眼之间如春日融水,干净明媚。 他下了马车,瞧见门口盈盈立着一位娇艳女郎,本就白皙的面颊上荡漾了一丝红晕。 陆子虞见着他时不由也愣了神。 倒不是觉得这容颜宛若天人,只是他身上隐隐散出的气韵竟如此温润。 虚河轻咳了声,挤眉弄眼朝着自家公子悄声提醒,“公子,递帖子呐。” 白衣公子含笑,迈步上前,从怀里将那精秀的帖子掏出来,“言怀瑾见过陆四娘子。” 他声如山间细雾,缠缠绵绵荡在空谷中。 陆子虞福身,轻笑着去接他手中的帖子,“言公子客气了。” 她玉指捏住帖子顶端,可怎么样也拿不过来,心下由惊转怒,觉得这人似在戏耍自己。 “公子这是做何?” “陆娘子不必生气,在下不过是喜爱这份帖子,还望娘子能别要回去。”言怀瑾轻声解释,半分不见做作。 他笑意浅浅,神色不似开玩笑。 陆子虞狐疑盯了他半晌,手指松开,大方着笑道,“如此,便给您留着吧。” 左右不过一封帖子,她死活不给,不是让人埋怨她小家子气? 言怀瑾颔首,又将那帖子给收进了怀里。 陆子虞不动声色睨了他一眼,这位俊俏的公子别怕是脑袋不好使吧? 一张破纸,宝贝的跟什么似得... “言公子,楼上请吧。” 言怀瑾撩了衣袍,恭敬躬身跟她告辞,一番做派让人舒服极了。 待他离去之时陆子虞才细细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言怀瑾...” 怎么这般熟悉? 朱唇半启,美眸微睁,她知晓了。 春闱榜一的那位,不正也是叫“言怀瑾”? 想到这儿,陆子虞瞧着他那清瘦的身影不由多了分沉思。 看来,她大哥要想在殿试上摘得状元郎,还真不容易。 毕竟,那位言公子,行事做派太过端正,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来... 第134章 拍卖 待那一抹清瘦的身影愈行愈远,陆子虞也收敛了心神。 原来那位,便是春闱榜一——言怀瑾。 就算他是自家兄长殿试上的对手,可那谦谦公子的模样,实属让人厌不起来。 陆子虞约莫又是在暮沧斋门外站了一盏茶的时间,因苦苦等不来李琼,只好自己先上了楼。 绣鞋迈过门槛儿,她还赶紧吩咐惊蛰去左相府瞧一遭问问清楚。 这都好些日子没瞧见过李家姐姐的人影,别是让左相给软禁在了府中... 二楼的花厅,十多张红漆柳木的案席围成个圆。 贵女同公子们跪坐在蒲团之上,品行皆是规矩至极。 半个时辰前,陆子虞还上来搂了一眼,那时候可是人人欢笑闹腾,跟赶集会似的... 怎么现在成了这幅光景?压抑气儿,误让人以为是来参加丧事儿的。 她抬眸朝着主位上的自家爷瞧去,只此一眼全然明白。 这位爷脸黑的跟喝了药似,难怪大家处处拘谨...还不是怕惹怒了这尊阎王。 陆子虞从一旁侍女手中接过茶盏,她轻笑着将那茶搁在了自家爷的跟前。 瀛夙顺着那莹白的皓腕朝上看去,美人生香。 “您就不能给个好脸?”陆子虞趁人不注意,牙缝里悄悄挤了句话。 这位爷要是如此这般,没等着拍卖开始,这些贵女、公子们都得逃窜个干净。 瀛烟就坐在瀛夙下桌,见二人“耳鬓厮磨”,那清秀的小脸上都快发绿了。 王若茀悄声笑着问,“郡主可见过陆家那位娘子?” 瀛烟蹙眉,她能说认识?能把她在九皇子府邸中看到的一幕幕说与旁人听? 若是那贱人是个不入流的货色倒是好说,自己动动手指就能要了她的命。 可偏偏她竟然是新贵陆国公家的幺女... 倘若这事儿说出去了,传到圣人耳里,保不齐还会直接给二人赐婚。 瀛烟稳住心神,“自然是不认识的。” 王若茀肯信她胡诌才有鬼咧。 越是不轻易说,这里头才越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主位的瀛夙端起自家娇娘递来的茶细细品了一口,前味苦涩,后味甘甜。 上等的武夷肉桂。 挑了挑俊眉,含笑睨了眼身侧的佳人。 能时时刻刻记住他的喜好,当赏。 他面上不似刚才那般阴沉。这会儿,薄唇轻勾荡着丝丝缕缕的笑意。 可越是如此,那群贵胄子弟们的心里更觉得毛骨悚然。 那位清冷矜贵的九皇子,竟然...会笑?还是朝着女郎笑的? 是他们眼花了,还是这暮沧斋给九皇子灌了迷魂汤? 贵女们倒是痴迷心跳,一个个朝着瀛夙暗送秋波。 铜锣敲响,让一屋子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中间的四仙桌。 陆之辰大大咧咧走了上来,“今儿是暮沧斋的开张盛会,本该百里掌柜一同与君庆贺,奈何这两天身子不爽利。那今日便由我陆三郎主持这拍卖盛会。” 他声音晴朗,语气不卑不亢,话落之时还颇为滑稽朝众人飞了个香吻。 本是沉寂的氛围,让他如此一搅和,霎时变得轻松活跃了些。 有与他想熟的郎君坐在席位上,歪着身子栽倒在地捧腹大笑。 苏婉婉站在一旁,她端着呈有拍卖物件儿的托盘懒懒翻了个白眼。 这泼猴屁本事没有,一张大嘴倒是跟放鞭炮似的... 台上的陆之辰嬉皮笑脸跟着大家伙介绍今儿拍的物件都有什么,他撩袍挽袖说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慷慨激昂。 陆子虞旁边听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她觉得自家三哥不去说书真是可惜...经他这般一吹捧,估计待会拍卖物件的价格要比她预想的翻一倍。 “那咱们先拍第一件暮沧斋的稀世珍宝——琉璃冠珠牡丹钗。” 苏婉婉冷着脸将那红木托盘摆在四仙桌上。 她懊恼死了,就不该答应四娘跟这泼猴一块儿搭活。 敢让自己站这么久...若不是看在他那日给自己靴子穿,早就一鞭子“赏”给他了。 陆之辰察觉到这位姑奶奶神情不对,赶紧屁颠屁颠接过托盘来。 红绸掀开,流光溢彩,倒是让满屋的贵女们目露垂涎之色。 托盘之上,一对牡丹样式的琉璃翠珠钗静静躺在上头。 那花瓣舒展摇曳,花蕊用了鲛珠点缀,仅在屋内瞧,已经被它姿容所惊诧,若是在浮光之下... 王若茀攥了攥手,这牡丹钗正是她所需的。 乞巧宫宴上,她所选的才艺便是舞。 舞衣是最能衬托女儿家华贵之姿的——牡丹双丝凌鸾裙。 这对琉璃冠珠牡丹钗与她的舞衣甚是般配,这怎能让人不心动? 目光暗了暗,她眼中是势在必得的劲儿。 陆子虞不动神色将她模样收进眼底,指尖挽着耳畔的青丝。 花厅中的陆三少乐呵呵环顾了一圈人,“这对发钗底价五百两,每次叫价需多一百两。” 话音刚落,就有人等不及抢先出口,“六百两。” 有的贵女紧随其后,“七百两。” 瀛烟也是打心底喜爱这发钗的,可面上故作矜持,“不过是个发钗有什么稀奇的。” 她身旁的王若茀轻笑开口,“那一会儿郡主可就别同茀娘争了。”不等瀛烟作答,便高声喊道,“一千两。” 陆之辰惊诧朝她看来,“一千两?还有没有叫价的?” 四周陡然嘈杂了许多,可也无人敢同王家的娘子去争。 瀛烟恼怒自己刚才说的话,可这时候再竞价,不等同于当着王若茀的面打自己的脸? “一千五百两。”一道娇柔的女声响起。 众人随声去看,只见陆家四娘小手支着头,媚眼笑意盈盈,似故意跟王家娘子杠上了。 “两千两,归我了。”王若茀冷眼瞥了眼对桌的美娇娘。 “我出三千两,这发钗本娘子瞧着甚是喜欢...”美人软着身子捏起茶盏,红唇吹了吹上头的茶沫。 花厅里静得出奇,众人皆能感觉出这两位娘子在较着劲。 一个是权倾朝野的王家,一个是刚得圣宠的陆家,谁敢招惹? 瀛夙自顾自品茗,颇有一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君子做派。 王若茀目光锐利如剑,手捏在裙摆上渐渐生了汗珠,不管怎样这牡丹钗她一定要得到。 沉声静气犹豫了番,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道,“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银子,那是真不少了... 这对琉璃冠珠牡丹钗的价格就算卖,顶多也就值了五百两,这稍不留神两个女人争来争去就变成了五千两? 陆之辰眼前金光万丈,他看向王若茀那眼神如同在看送财观音...就差口水流出来了... 众人眼巴巴等着陆家那位娘子继续喊价。 谁知她轻呷了口茶慢慢放下,抬头看向王家娘子,艳生生的唇上带有三分讥讽的笑意,“让你。” 第135章 震惊 暮苍斋二楼花厅,静的能听见心肝砰砰直跳声儿。 一众人的目光,从陆家四娘身上慢悠悠挪到了王家娘子身上... 只见那位王家娘子面色如糙土,一双眸子尽是阴厉。 自那陆家四娘放弃叫价时,她才明白,原来自己被人给算计了。 她知晓自己对这东西势在必得,便借此机会哄抬价格... 好,好一个陆家四娘! 王若茀气得天灵盖嗡嗡直响,细长的指甲攥在掌心。 “王家娘子,这牡丹钗归您所有了。”陆之辰笑眯眯搓了搓手,“您是现结呢,还是赊账呢?” 苏婉婉想大骂这个见钱眼开的泼猴,他是看不出来四娘同那王家娘子有梁子? 倒不是陆之辰傻,他是犯不着跟银子过不去。俗话说和气生财,这送上门的“肥羊”他能不宰... 王若茀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荷包,她今日碰巧没带那么多银子。 一堆人等着她结账,这时候若是推辞说不要了,那日后让这些人该怎么瞧她们王家? 陆子虞瞧见她“囊中羞涩”,撇了撇嘴笑道,“王家娘子银子不够?” 她这般一说,众目纷纷打趣瞧着王若茀。 有看好戏的,有斟酌思量的,也有敛目嘲讽的... 王若茀垂头咬了咬唇,声音轻细如蚊,“赊账。” 陆之辰没听清,张着嘴又傻傻问了一声,“啊?” 王若茀两眼一闭,吊高了嗓子怒道,“赊账,下午去右相府拿银子。” 席案中有人轻笑戏谑,虽不不算大,可分明让人听出了其中挖苦讽刺之意。 这笑声如同针刺,根根戳在王若茀那要强的性子上... 她羞的抬不起头来,只好耷眉臊脸静静坐着,可心里恨不得将那陆家四娘凌迟处死。 陆之辰刚成了一单生意,这会儿心急火燎又吩咐小厮赶紧上下个要拍的物件儿。 四个小厮小心抬上来的东西,如两个牌匾摞一起那么大个儿。 那东西上头还盖着一块儿红绸,让人瞧不清里头是个甚。 众人目光都被牵引了过去,只有主位上的瀛夙表现地漠不关心。 他正襟危坐,看似清然,实则不动声色用眼风瞟着自家娇娘。 丰满娇躯,袅娜腰身,修长玉腿,圆润脚趾... 这不比那稀世珍宝诱人多了? 陆子虞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不用回头她便知晓,自己多半被那位爷用眼神给“亵玩”了一遍。 二人暗中“私相授受”,看似没被人瞧见,可对面的言怀瑾却瞧的清楚。 他清隽的面上隐隐闪过一丝痛楚,只是无人瞧见。 花厅中的陆三少语调高昂,指着身后那物件儿越说越起劲儿。 苏婉婉见他口水横飞,忍不住将身子往后缩了缩。 红绸翩飞,一扇精美的屏风映入众人眼帘。 那屏风上,松柏峥嵘。松下还依偎了两只孔雀,一青一白。 最是让人称叹的是,那松枝细叶,银灿灿的如星辉聚宴,孔雀尾羽花纹瑰丽,金滚滚的恰如骄阳烧天。 痴了,这是什么屏风?竟能做的如此华奢... 陆之辰轻扫花厅中那些呆滞的目光,心头不由一喜。 看样子,这东西又能卖个好价钱... 有的公子瞧着那屏风如痴如醉,急声询问,“这...这是什么宝贝?” 宝贝?陆子虞失笑。 这连她闺房中最为低等的屏风都不及,也能就拿出来糊弄一下这群纨绔子弟。 “这是万松福禄雀丝屏,拍价为五千两,每次叫价多一千两才可。”陆之辰舔了舔唇,顺势将口中的哈喇子给咽进肚里。 银子呐,雪花花的银子... 屋子里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可瞧着那屏风的神色渐渐炙热起来。 京中从未有过如此漂亮的屏风,就算宫中也定是没有的。 不然,瀛烟郡主的目光又怎能如此惊骇震然。 “六..六千两。”席位间有位公子颤着声喊道。 六千两,足够京城买一处五进的宅院。 “七千两...我出七千两,今日就能结银子。” “陆三少,我出九千两。这屏风帮我搬到荆府去。” 听着那不断增长的价格,陆之辰心里简直要翩翩起舞了。 他知晓这屏风能卖个好价钱,可却不知这银子能如潮水涨的汹涌... 一晃眼的功夫,屏风已经是被这些富家子弟们给炒到了万两之上。 席案上的陆家四娘旁观瞧着,指尖轻叩在桌面上。 正主还没出声呢,她才不跟着凑热闹。 听闻瀛烟郡主最是喜好孔雀之物,不知这扇屏风可能入她的眼? 瀛烟笑的轻柔,“一万五千两,本郡主买回去孝敬太后。” 她话茬落下,花厅里的热闹也渐渐消去。 这宝贝本该价高者得,可瀛烟非要以权势压人一头。 人家都搬出了太后娘娘,谁还敢同她争? 不少贵胄落在瀛烟身上的目光隐有愤慨,但也敢怒不敢言。 陆子虞拧眉,她倒是小觑了这位郡主的手段。 心思百转千回,一时想不到个能跟她哄价的法子。 “一万五千两,还有没有更高的?”花厅中的陆三少已经怒冲冲地拎起了鼓锤。 他也是厌恶极了这位郡主。 仅凭一句话,就让这屏风的价格“止步于此”。 不少喜好这屏风的贵女、公子们只好忍痛割爱,闷不做声。 人群寂静,似都等着这位陆三少一锤定音。 王若茀略微挺直了腰,唇角轻勾。 “在下不才,碰巧也是喜好这屏风的,愿以两万两购之。”温和谦逊的男声落入花厅中,似如细雨绵绵搅乱了一池的安宁。 诸人傻了,谁这么大胆子敢跟瀛烟郡主叫板? 慌乱抬目去寻,只见角落一处席案上坐有一位白衣公子。 这公子身端品正,俊雅不凡,眉眼如清池不见一丝浑浊,唇梢始终挂着和煦的浅笑。 好一位山林清爽的儿郎。 瀛夙在听得他出声之时便也侧目过去。 那位白衣公子虽未常常同这些贵胄们有过交涉,可他那姿容倒是让人铭记于心。 京中有云:墨玉贵清越,朗朗扭乾坤;暖玉生烟霞,恰如四逢春。 前者清冷无双,乃是形容九皇子。后者内敛温润,描绘的便是眼前这位白衣公子。 兵部尚书言荀之子——言怀瑾。 第136章 疯了 瀛烟见与她争抢这扇屏风之人竟是言家公子,言语不曾有怒,反倒更加柔情似水,“言家公子也瞧上这屏风了?可本郡主有心孝敬太后,不如让给人家可好?” 她话毕,还用贝齿咬了咬唇,满目期许朝着言怀瑾望过去。 陆子虞饱含深意望了她一眼。 前几日还管着自家爷嘤嘤喊“皇兄”,今儿就对着别人暗送秋波? 她这会儿都想替自家爷的头顶除除草了。 瀛烟聪明之处便在此,她从不漏掉身边任何一条有价值的“鱼”,总想尽法子得到男人的倾慕。 不管是家中有权有势,还府上金玉堆积,她都能温和相待。 “言某惭愧,这屏风让不得。”言怀瑾轻轻一笑,朝着众人和颜悦色道,“家中祖母过些天便是高寿,这屏风意欲妙哉,也可表诉本郎君一番孝心。” 陆子虞压住笑意瞧他,忍不住想抚掌叫好。 言怀瑾似能察觉到她的目光,环顾了一圈人后定睛也看向对桌的美娇娘。 双眸相缠,惹得上首的男子心头不快。 “嘭”的一声,茶盏用力搁在桌上。 陆子虞努嘴,心头埋怨自家爷小肚鸡肠。 再瞧瀛烟那张小脸,自下而上透着一股子铁青。 她想不明白,这位言家公子为何会如此不给她面子。 “两万一千两。”她深吸一口气。 席案传来几声悄言碎语。 诸人纷纷议论这位瀛烟郡主是否真在宫中受宠? 怎么张嘴喊价,就只多了一千两银子... 倒不是瀛烟不受宠,只不过太后为人清简又一心礼佛。她养在太后跟前,又怎好每日穿金戴银? 她心底也是虚荣,只不过从未把金玉之物给搬在台面上炫耀罢了。 这屏风她喜爱至极,可这价格贵的也让人咬牙切齿。 言怀瑾朗声,“两万五千两。” 他买的不是屏风,而是美人一笑。 瀛烟恼怒,这男人摆明了要让自己出洋相,“两万...两万六千两。” 她想喊的更高一些,可自己那短命的父母留下的家产差不多已经快被败干净了。 席案嬉笑,声音不大却让瀛烟羞红了脸。 俨然她身旁的王若茀,刚刚提起来的那股子劲儿,又萎靡泄了下去。 一次多喊一千两,这位郡主真是有“风骨”。 陆之辰略有膜拜瞧着那言家公子。 他眼珠子瞪的溜圆,生怕人不给钱跑了似。 言怀瑾正欲开口,瀛烟赶紧起身娇声呵住他,“言公子当真要同...同太后争?” 贵胄子弟们看不下去了,这位瀛烟郡主真是仗势欺人。 “郡主是孝心,言某自然也是孝心。太后心念仁慈,想必也会体谅在下的。”言怀瑾惭愧一笑,起身也朝着瀛烟作揖,“三万两,言某愿重金求得此物。” 陆子虞觉得,这位言公子怕不是有脑疾? 三万两,疯了... 陆之辰才是真疯了,他这会儿眼冒金星,腿一个劲儿地哆嗦。 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发财了... 瀛烟死死咬着唇,她知晓这一屋子人都等着瞧自己笑话。 若这般退让,往后这圈子她还怎么混下去? 可她近些年来手头紧吧,若买了这扇屏风,虽面子挣到了,可... 面子? 对呐,九皇子今天也在此,她怎能在皇兄跟前输了面子? 瀛烟一想到此,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五万两,本郡主出五万两。” 话声掷地,她觉得自己耳根子发麻。 她刚才说了多少?五万两? 手在颤,脚在抽,牙在嘴里打着架。 乖乖啊,看来这次她是真要把王府的家产给挥霍干净。 花厅里的一众人,先是倒抽了一口凉气,紧接着传来声声叫好。 “好...好好好!郡主不愧是贵人呐,这般财大气粗的模样,您各位瞅一瞅,瞧一瞧。”陆之辰激动的热泪盈眶,他吭哧吭哧喘着粗气,“这屏风现在就给您装车。” 他急不可耐,生怕瀛烟一会儿就不认账了。 管他什么勾心斗角,银子才是大爷。 “等...等等。”瀛烟反应过来,赶紧出声制止,“言...言家公子还没说话呢。” 还说什么? 众人都把言怀瑾给忘在脑后了。 莫不成这位言家公子还准备加价? 若真是如此,是该去医馆瞧瞧了。 五万两买下这屏风,已经可以说是天价了... 瀛烟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她就不该冲动着出风头。 五万两银子,真让她掏出来也不是不行,就是得从自己嫁妆里克扣许多来填补。 她神色哀求紧紧盯着言怀瑾,希望这位翩翩公子能救她水火。 言怀瑾神色复杂,似乎竭力做了什么选择。 半晌,他长叹一气,“既然郡主有如此孝心,言某也不忍夺人所好,那此物还是归与郡主吧。” 言怀瑾撩袍落座,颇为惆怅饮了口茶。 瀛烟欲哭无泪。 刚才还跟自己抢的风生水起,这会儿怎么就让给她了? 陆子虞眉梢见喜,心头畅快之意难表于情。 对于言怀瑾,她不由也多看了两眼。 她想不明白,这人到底是故意整瀛烟,还是真的喜爱这屏风? “郡主,郡主?这屏风...”陆之辰笑吟吟朝着瀛烟说道,那奸商的样子让苏婉婉忍不住想赏他几鞭。 瀛烟呆呆站着,也不说话。 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完了... “郡主对太后如此孝顺,想来这屏风重金买回去太后心头也是高兴的。”上首的九皇子瀛夙淡淡开口。 他这么一说,无疑是逼着瀛烟买下这屏风。 瀛烟回过神,一下子跌坐在蒲团上。 王若茀也觉得丢人,可也不能置之不顾,毕竟这人是她带来的。 她赶紧给瀛烟添了杯茶,面上虚情假意问候了几声。 陆子辰佯装没瞧见瀛烟那副作死的样子。 他赶紧吩咐小厮将这屏风给仔细包起来,待会等郡主回宫一同也给送进去。 一桩闹事,草草散场。 接下来拍的物件虽算不得什么稀世珍宝,可也让人眼前一亮。 冯家娘子拍了一柄玉如意。 荆家公子拍了一对儿兽头鱼纹琉璃樽。 苏婉婉自己也拍下了一件金蚕软甲... 不少人都得了些自己看入眼的东西,这花厅的气氛一下子又热闹起来了。 陆之辰眉开眼笑敲了敲锣,“最后拍卖的物件儿,真可谓是宝贝中的宝贝,各位公子、娘子请往这儿瞧。” 他朝四仙桌上笑吟吟这么比划着,好像那红绸里头真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陆子虞也是正了正身,她知晓那里头是一柄白玉药杵,那白玉还是上等的羊脂玉。 羊脂玉本就稀罕,更别说如同药杵那么大的,简直就是价值连城。 众人有些迫不及待想看那红绸下的宝贝,一个个眼睛擦拭地雪亮。 陆之辰掀开红绸,胸脯高高挺着。 他没听见大家伙的吃惊声,反倒听见好几个茶盏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 不对啊...他们怎么吓成这么个样子了? 陆之辰低头去瞧,下巴差点掉下来。 谁能告诉自己,这白玉药杵怎么换成了玉...势... 第137章 宽衣 陆之辰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儿。 纵使他平时习惯把脸给揣在裤裆里,可让他当着这么多俏美娘子的面来拍卖这东西,怎么着都有些说不过去... 俊脸一扭,他瞧着苏婉婉那冷傲的面庞若有所思。 该不会这是小疯子故意整他的吧? 苏婉婉怪异瞥了他一眼,无声做了个唇语,“怎么了?” 陆之辰气不打一处来,感情这小疯子不认识玉...势为何物... 他让她把那白玉雕的药杵给拿来,一不留神没看住,就给他整个这么脸红心跳的玩意儿? 拍,拍个屁。 谁买,谁不让人笑话死。 他陆三少恐怕在京城是拾不起脸面来了... 他还没娶媳妇儿呐,连女儿家的小手他都没摸过。 一世风流英明,今儿就被小疯子苏婉婉毁于一旦。 陆之辰欲哭无泪,就算想想刚才赚的那么些银子,也让他提不起高兴劲儿来。 坐在席案上的陆四娘更是桃腮臊得慌,明媚的小脸上一阵阵泛着红晕。 这大乌龙闹的,一屋子人各个面带窘迫之色。 女儿家们娇羞低着头,儿郎们也只好笑意讪讪。 “这...这是新样式儿的玉杵,也是百里掌柜费尽心血所雕刻的。”陆之辰满口胡诌,说的自己都险些掩面而逃。 无人应声... 花厅这会儿静得出奇。 人人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陆三少面上有些难为情,“哪位瞧上了,白送成不?” 苏婉婉奇怪,这么好的白玉雕怎么一个个都不长眼,白给的便宜还不占? 事已至此,她还不明白那四仙桌摆着到底是什么东西。 兵器她是见多识广,可这... “五千两。”席案之上传来一道冷冽的男声。 在座众人胸口一颤,齐齐抬眸用惊悚的目光看向那出声之人。 上首的男子任由他们打量,宽袖一甩给自己慢悠悠添了盏香茶。 那清隽手指,修长如竹。 九皇子? 九皇子,叫价了? 疯了... 相比这件事,瀛烟郡主花五万两银子买扇屏风还算得了什么? 不愧是天家人,做的事儿都这么空前绝后。 众人惊的下巴要掉了,可陆四娘却害羞更甚。 买这东西,谁知道这位爷存了什么心思... “九皇子愿以五千两买了这玉...啊,是玉杵。”陆之辰僵着脸陪笑。 瀛夙挑眉,平静环顾左右,“怎么?本皇子瞧这玉杵雕工精湛,想买回去放在房中欣赏。” 他面色肃然正经,差点让人误以为那四仙桌上的还真是根“玉杵”。 人都这般说了,谁还真敢掀了那层遮羞布? “九皇子眼光独到。” “这般玉...玉杵,买回去捣药定能使人百毒不侵呐。哈...哈哈哈...” “...” 一人一句追捧,可这马屁无疑拍在狗腿上,自欺欺人罢了... 谁还能真看不出来,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瀛夙抬袖捏起茶盏,眼角瞥过身侧的美人。 茶水入喉,不着痕迹勾了勾薄唇。 总能派上用上的... 陆三少感激涕零端着那托盘走来。 手朝前一送,递给了瀛夙身后的茯筠。 茯筠僵着手接过,一口老血差点喷在上头。 谁还不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年,至于这么欺负他? 一场拍卖宴,谁都没想过最终会是这般乌龙收场。 可暮沧斋的名声却是一时大噪,除了那琉璃冠珠牡丹钗,还有万松福禄雀丝屏,任何一件放出去都可算是罕见至宝。 陆之辰摩挲着手指,他已经等不及要数银子了。 粗略一算,这拍卖宴差不多让他赚了十万两银子呐。 够娶不少媳妇儿了... 他美滋滋的想着,小腿上冷不丁被人踹了一脚。 苏婉婉冷冷瞥了他一眼,“送客。” 陆之辰冲她傻笑着擦了擦口水,狗腿子般跑到门前送着贵女、公子们离去。 花厅里,陆四娘早就同九皇子不见所踪。 无人瞧见二人去处,可言怀瑾心若明镜。 他清明的眸子暗了暗,携了侍从也悄悄离去。 虽不曾与她亲近,可能见她一面也是极好... 暮沧斋三楼一处暗室。 透过层层叠叠的幔帐,隐能瞧见里侧的床榻上人影缠绵。 陆四娘软身倚在男人怀里,精致的眉眼如雾含水,艳生生的红唇半张着喘气儿。 瀛夙大掌覆在美人腰侧,一下下的摩挲揉捏。 他姿态清然,让人分毫不觉得艳俗,反而还有些赏心悦目。 “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耳畔响起上首男子的戏谑声。 陆子虞回过神,撑着身子从男人怀中坐起来,面上打趣道,“四娘想...想您为何刚才在花厅买了根玉‘杵’?” 她觉得有趣,噗嗤一声乐了出来,胸脯颤地厉害。 瀛夙将手从美人腰上挪开,指尖儿勾过她娇颚,“为何买,你不知道?”他挑眉又补了句,“你不是喜欢‘上边’么,爷还以为这闺房之乐你最是精通呢?” 银铃笑声戛然而止... “谁...谁精通?”美人怒目圆睁,虽是气呼呼的,可偏偏让人觉得更想欺负。 瀛夙抻手刮了刮她鼻尖儿,笑道,“宝气。爷不出声买了那东西,难不成让你三哥哥一直被人瞧笑话?” 他替她解了围,反倒还被人埋怨? 陆子虞磨了磨牙,“那也不带您这样打趣人家的。”她娇哼一声侧过头,赌了气似的,“四娘做的相思结可不愿送给您咧。” 相思结?什么相思结? 瀛夙眸色一亮,“拿出来掌掌眼?” 榻上的美人悠悠从荷包里拿出了一串编织好的坠子,用指尖儿勾着在他眼前晃荡。 坠子上挂的佩饰不是儿郎常用的玉佩。 反倒是用菩提根磨成小巧的骰子形,里头掏了干净又放进去了颗赤色圆润的红豆。 这个坠子他还真没见过。 “想要?” 瀛夙支着头反问,“美人肯给么?” 陆子虞懒得搭理他,愤愤扯着他的衣袍。 稍不小心,连同男人的亵衣也给拉扯开了。 宛如瓷玉的胸膛袒露在外。 “美人别急,爷可以自己动手...宽衣解带的。” 陆子虞手上动作一顿,化悲愤为力量。 贝齿磨了磨,朝着男人胸口咬过去。 让他调戏自己,什么宽衣解带,谁解他带了... 第138章 相思 瀛夙盯着那怒冲冲凑过来的小脑袋,不由唇间上扬三分。 怕这才是美人的真性情,睚眦必报呐。 “唔。”胸口一阵滚烫,不觉得疼,反倒还让人心痒痒... 这磨人精,咬了他也就算了,竟敢还舔了一下子... 陆子虞错开脑袋,笑吟吟打量着男人胸膛上自己的“杰作”。 一圈浅浅的牙印,上头还沾了些水渍。 红痕泛艳,还带了丝丝缕缕的清香,那是女儿家口脂的芬芳。 “满意了?”男人声音沉沉,眸底透着纵容。 她一时分辨不出他是喜还是怒,只好赶紧耷拉下脑袋。 小手轻柔覆在那红痕之处,一下又一下。 刺挠的人心都酥了。 “四娘错了,不该对您‘动口’。”她委声伏低,眉眼里都是可怜劲儿。 瀛夙含糊着嗯了一声,俊脸凑在她跟前,“君子动口不动手,可爷算不得君子,只好动口亦动手。” 不等榻上的美人反应过来,他长臂一揽将人压在身下。 他早已经熟悉她衣裙上云纹扣在何地方。 床榻锦被凌乱,美人裙摆如海棠般团成了卷,莹白的小腿荡在外。 何为奢靡绯艳,眼前之景便是。 尽管榻上的美娇娘如何会撩拨人,瀛夙始终不愿越过最后一步。 他愿等着她。 等至明年冰雪消融,春时放暖;等一场百花吐艳,凤冠霞帔。 陆子虞掀开雾蒙蒙眸子,“您又停下作何?” 她语气不满,嘟囔着小嘴儿抱怨。 瀛夙又气又笑,手指轻戳了戳她脑袋,“你还不满意了?” 美人羞赧,嗔怒瞪了他一眼,低头瞧自己衣裳。 松松垮垮,没个正行。 再一瞧他,衣冠整齐,除了有些褶子... 不去比较还好。这一比,分明又是自己吃了亏。 她娇羞不已将那相思结又给拿了出来,“这是四娘自己编的坠子,送给爷做个小玩意儿。”她想了想,眉梢又吊起来翻了个白眼,“您若不喜欢,就...”扔了。 话没说完,被人抢过。 “喜欢。” 瀛夙缓缓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只要是你送的。” 他看了那相思结,做的极为精致,想来也是要花费不少功夫的。 陆子虞瞧他不似说谎,心头一甜翻身坐起来替他系上,“这相思结还有一首诗。” 白皙的葱指在男人腰上翩翩,寄了女儿家的相思,也伴有一丝缱绻。 “说来听听。”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指尖儿挽了个漂亮的花,那相思结被给牢牢拴在玉带上。 陆子虞娇声婉转把诗给念了出来,她不经意抬首对上他明朗如星的眸子。 那般温柔厮磨,撩人心神。 “爷?”她颤颤叫着他。 瀛夙听不清她喊了什么,耳畔萦绕着那句诗词。 正巧,这也是他想对她说的... 半晌无人应,美人讪讪打算收回脖颈,谁知被人又堵上了唇。 香软,清甜。 相比楼上这份清静,一楼可就要“热闹”多了。 人烟渐渐散去,只剩几位同陆之辰交好的公子们还徘徊在此。 “三少,三少...来来来,你来呀。”荆子楚朝着门口正送客而归的陆之辰悄悄招手。 陆之辰见他一脸神秘兮兮,摸了摸后脑勺抬步过去,“怎么了荆兄?” 叫他去的那位,是鸿胪寺卿荆大人的长子——荆子楚。 二人在陆家宴上一见如故,平日里算有些交情。 荆子楚将陆之辰拉在一旁,面颊略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想问问,那个...那个‘玉杵’还有没有了?” 陆之辰笑眯眯用胳膊肘顶了几下身旁忸怩不安的荆子楚。 他言语埋怨,“荆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有事儿得跟兄弟分享呐。”环顾朝着身旁瞧了瞧,小心翼翼又道,“这京城里哪家花楼娘子最妙,您还得给小弟引荐一番呐。” 倒不是他风流,只不过从小爱玩闹惯了,哪儿人多、热闹,就爱往那里头钻。 对这性子,陆四娘也颇为头疼... 荆子楚笑的腼腆,耳根子也烧的通红,“好说,好说。就是那个玉...” 不等他话说完,苏婉婉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你们俩,嘀咕什么呢?神神叨叨的。” 缩在角落里的二人如猫炸了毛,汗毛根根竖起,从头到脚捎带着舌头都僵住了。 这小疯子什么时候来了? 又听了多少? 四目相对,皆从彼此眼中瞧着了一抹惊怕。 陆之辰倒是反应快,他抽了抽嘴角,“荆...荆兄,刚才你给我推荐的是什么书来着?” 他背对着苏婉婉,赶紧朝着荆子楚挤眉弄眼。 荆子楚愣了愣神,心领神会一抚大掌,“哎对对对...咱说到哪了?书,什么书最好,最能育人开智。” 他绞尽脑汁想了想,可奈何自己读书少实在想不出什么,干脆两眼一抹黑,“像是《五书》还有《四经》,那可都是好书啊...” 陆之辰紧赶紧附和,“是呐,这可都是好书。” 他还专门转过身,语重心长对着苏婉婉言语了一番。那真情娓娓,跟自己多懂似的... 苏婉婉冷笑,继续听着这两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打嘴炮。 “不知这京中哪家书馆能借到此书阅览...” “可不是么,俗话说:书中自有...什么来着?” 二人讪讪,皮笑肉不笑打了颤。 “怕是全天下都找不来你们要的《五书》还有《四经》,你俩也就瞅瞅小画册了。”苏婉婉冷言嘲讽,让两个大男人的脸皮羞的没地儿藏。 荆子楚落荒而逃,“三少,改日咱们书馆再约吧。” 衣衫飘飘,转眼就瞧不见了人影。 陆之辰想紧紧追随他一同离去,只要别抛下自己独自面对这“小疯子”就行。 “嘿,你要真想看书我可以送你一本《烈阳真经》。” 看书?看个屁... 他从小就不愿意看那一堆密密麻麻的小字,瞧上一会儿就犯困。 “好...好啊,本少最喜欢看书了。”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二人气氛诡谲。 “苏家娘子这般不要脸皮儿?一个劲儿往男人身上倒贴?” 一道娇柔温婉的女声从楼上传来... 第139章 羞辱 瀛烟同王若茀二人从楼上正下来,偏巧瞧见了苏婉婉正同陆家三少说话。 虽说他俩不曾做了什么亲密的事儿,可瀛烟就是心里头憋屈想过个嘴瘾。 她归京不过短短几日,先是在陆家那个贱人哪儿吃了瘪,今儿又白白花了几万两的冤枉银子... 气憋在胸口,终归是说话带刺儿的。 陆家那位少爷跟这暮沧斋有几分交情,往后说不准需个什么衣裳首饰的还得有求于他。 可苏婉婉不一样。 她不过是穆家的外戚,虽说是贵妃娘娘的外甥女,可在这京城闺秀的地位要比自己差上一截。 瀛烟怒意难消,只好对着苏婉婉逞逞口舌。 她慢悠悠从楼上下来,架子端的清高无比。 苏婉婉侧过脑袋瞧她,目露深意,“郡主哪一只眼不好?”她冷笑着哼了一声,又道,“出门右拐朝着北大街去,有一家医馆眼疾瞧得是出神入化,您不妨顺道去看看?” 王若茀吃惊,这小疯子什么时候嘴皮子这么溜了? 她不是只会甩鞭子么? 比之她的吃惊,瀛烟似觉得眼前的苏婉婉像是换了个人般。 平日里刺她两句都能暴跳如雷,怎么如今还会反声呛自己了? 到底是跟陆家四娘呆的久了,怎么着也能学会一招两式。 瀛烟压下心头的惊色不再搭理她,反倒是冲着一旁的陆之辰轻柔开口,“烟儿想跟陆家哥哥说句话,不知...”她吊起眉梢瞥了眼苏婉婉,又轻轻笑道,“不知方便与否?” 陆之辰将手背在身后,面上正儿八经道,“郡主但说无妨。” 苏婉婉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如同看个呆子般。 男人都是一个样...见了漂亮的娘子性子都变了。 她心里不是滋味,可也气哼哼地不愿走。 瀛烟咬了咬唇,有些为难,“这位苏娘子,在京城风评可不怎么好。”她嫣然朝着陆之辰一笑,“不是烟儿说话难听,苏娘子一有个什么心头不快,就喊打喊杀,怕死个人儿。” 话落,还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又用眸子偷偷瞄着身旁俊秀男子的神色。 陆之辰听她说着,并未有多大反应,反倒还配合着颔首,“不错,确实如此。” 苏婉婉听瀛烟说几句刺挠人的话无甚在意,可听到陆之辰还附和她,着实有些恼火了,“你说什么?” 她冷森森笑着,腰间的鞭子已经攥在手中。 这泼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是真不分清谁是敌是友?还是被色迷心窍了? 眼前这“白毛鸡”就那么好看? 瀛烟故作害怕,赶紧将身子朝着陆之辰那儿躲过去,话音更是柔弱无比,“陆家哥哥可是瞧见了?这那里是闺阁里的娘子,分明就是个索命的夜叉。” 她惯会用娇柔的姿态收拢男人的心,陆家那个小贱人不是勾搭她皇兄? 那她也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想到此处,瀛烟那素白的小脸笑地更是娇美万分。 王若茀站在一旁瞧热闹,心里头也是欢喜。 既然能借刀杀人,她又何必多费功夫。 苏婉婉怒气腾腾,长鞭一甩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你再说一遍。” 她已不用了尊称,显然是被瀛烟一席话给戳住了心窝。 夜叉?这泼皮猴也曾喊过自己夜叉。 难不成,她真就如此骇人? 陆之辰挡在瀛烟身前,面色沉沉,似也是动了怒意,“你去一边儿呆着去。” 这话是朝着苏婉婉说的。 瀛烟伸着脖子,神色嘲讽瞥了眼跟前那气急败坏的女子。 苏婉婉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她紧紧盯了陆之辰半晌,鞭子朝着一处的空桌甩过去。 “啪。”檀木的桌子成了两半。 暮沧斋里的人见状,赶紧四下纷纷逃窜。 几息之内,一楼花厅除了他们四人再无旁的。 苏婉婉咬紧了唇,收起鞭子坐在一旁。 脑袋瓜耷拉着,眼眶微微泛红,可她就是忍住不让那泪珠往下坠。 陆之辰暗暗瞧了她一眼,转首对着瀛烟嬉皮笑脸,“郡主,要是没什么事儿咱可以把那五万两银子先给结了。” 瀛烟笑意僵住,“陆家哥哥,还有烟儿还有一事相商...” “郡主请说。” “那...那扇屏风能不能退了?我瞧言家公子也是喜欢的,不如让给他?” 她来找这位陆家公子,本想要做的事儿就是把那屏风给退了。 五万两银子,她当时不过是心血来潮挣个面子罢了。 真让她一下子掏这么多钱来,无疑对她挖骨抽筋... 陆之辰和煦轻笑,“退了?” 瀛烟忙不迭颔首,“是呐。” 事到如今,陆三少算是明白了,原来这位郡主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呐。 他虽平日里疯疯癫癫,可毕竟不是真傻。 俊脸一沉,鼻孔朝天,“不行。” 瀛烟怔住,不是刚才还被自己迷的神魂颠倒,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子? “陆...陆家哥哥?” “郡主,本少就一个妹妹。您要是想占便宜那咱得先改个姓。”陆之辰粗鄙扣了扣鼻孔,用手往她哪儿一弹,“还有,您是个皇亲国戚。这一口一个夜叉叫的我都替那少傅大人感到惭愧呐。” 瀛烟被羞的面红耳赤,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呆愣愣瞧着跟前这位侃侃而谈的男人。 可他嘴里,半句好话都没有... 还全是羞辱自己的。 陆之辰手环胸,绕着瀛烟又走了一圈,嗤笑讥讽道,“听闻您是个才女?”他摸了摸下颚有些吃惊,“没搞错吧?真不是从花楼里窜出来的?” 瀛烟气的胸口被堵住,“你...你个大胆狂徒。” “刚才还哥哥叫着呢,这会儿就换了?您这喜新厌旧,跟上茅房提裤子似的那么快?” 苏婉婉坐在一旁,咧开嘴让泪珠子掉了出来。 太解气了... 王若茀瞪大了眼,直溜溜瞧着那口无遮拦的陆三少。 他怕是活腻了吧? 瀛烟气的胸脯一起一伏,清秀的小脸跟开了染坊似的,赤橙黄绿青蓝紫就这么变着。 不知道还以为她唱变脸戏呢。 “您知道自个儿跟苏娘子的区别么?”陆之辰痞气笑着,指了指苏婉婉道,“她,本少怎么瞧都觉得喜庆。您,我多看您一眼都觉得晦气...” 瀛烟嘴唇打颤,他...他说瞧自己晦气? 这该死的王八羔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蠢猪,粗鄙不堪的兔崽子,狗娘养的腌臜泼才! 他是疯了敢跟自己叫板?! 第140章 惹恼 “佑安王同王妃都仙逝这么久了,您还守丧呢?”陆之辰砸吧了两下嘴,“瞅瞅这衣裳,白花花的,敢夜里碰见您,我真是得尿裤子...” 瀛烟指甲紧紧攥在手里,“你知道你在对谁说话么?” 她不仅是气,甚至都有些想杀了跟前这狗男人。 “这是打算去告状了?”陆之辰嗤笑。 “这些话,敢让太后听见定会治你个以下犯上之罪。”瀛烟咬着牙,显然是打算在太后那儿告他一状。 到时候等他被关进了大理寺,看还能这般巧舌如簧不。 陆之辰委屈巴巴,“本少说什么了?您可得拿出证据来,万不能仗势欺人呐。” 瀛烟冷笑,证据? 这暮沧斋所有贵女、公子都听到了,这不就是证据? 她抬眸环顾了四周,好像除了他们四人再无多余的了。 人呢? 早在苏婉婉挥鞭子时,人都被她吓跑了。 京中流传了一句至理名言:宁拆一座庙,不惹苏婉婉。 刚才苏婉婉鞭子都拎起来,谁知道那鞭子会不会没长眼朝着他们打过来... “小疯子”的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 瀛烟正干着急,王若茀却出了声,“本娘子听到陆家公子对郡主放肆无礼,出言不逊。”她冷笑着威胁,“这应该算是人证吧?” 陆之辰嘿嘿一笑,“算,当然算。”他下颚朝着苏婉婉一扬,“本少不也有人证么。” 真闹到太后那儿,也是这位郡主恶语伤人在先。 大不了就碰一碰,他可不惯着这“白毛鸡”的臭毛病。 瀛烟蹙眉,思前想后了一番... 如今刚归京,若她惹得一摊子烂事儿在身又去宫里闹腾,难免会让太后对自己有何看法。 她还指望着那老婆子能在自己的婚事上使使力气。 宫中那些娘娘们,哪个不是防着她? 自己本就在宫里如履薄冰,经不起这般折腾... 权衡许久,瀛烟阴测测瞧了眼陆之辰同苏婉婉,甩袖愤恨离去。 这仇,她一定报。 前脚刚出门,后脚陆之辰就朝她嚷嚷,“郡主,别忘了五万两银子还没给呢。我让小厮给你送到宫里去了,记得在多给五百两的劳苦费。” 瀛烟没回头同他再纠缠,只是觉得身子被气的哆嗦,眼前也朦胧发黑。 暮沧斋里头,王若茀深深瞧了眼陆之辰,冷声嗤笑道,“陆家,真是人才辈出。” 有一个擅长攻心陆四娘也就罢了,又来一个嘴皮子溜得很的陆三少? 她还真是小觑了。 陆之辰懒洋洋睨了她一眼,“不送。” 王若茀缓缓出了暮沧斋,心里头一阵絮乱。 陆家此次归京来势汹汹,又得了九皇子同穆家的照拂。 看来,她得找父亲好好盘算一番了。 待那两个找麻烦的女人都走了出去,陆子辰晃悠悠走到苏婉婉跟前,“人都走了,想笑就笑。” 话茬刚落下,就听见坐在凳子上的苏婉婉发出一阵杠铃般的大笑。 太他娘的解气了,比她吃了巴豆上茅房都爽... 这泼猴的嘴,跟放炮仗似的,竟能骂的瀛烟哑口无言。 她抬起脑袋,刚想夸陆之辰两句,一块儿粉色绣花的帕子落在她跟前。 “擦擦吧,鼻涕出来了。”陆之辰喃喃开口。 苏婉婉话到嘴边...又咽下。 到底是该夸他,还是该揍他? “呦,这是哪家花楼的娘子送给你的?还绣着花?”苏婉婉语气不咸不淡。 “啊?”陆三少没听明白她什么意思。 他好心给她递帕子,哪儿来那么多嫌弃的话,不用就不用呗。 粉色的帕子正欲往回缩,却被苏婉婉给抢了过去。 擦眼泪擤鼻涕一通乱抹,然后又团成一坨往桌上一扔。 让他给自己别的女人东西用? 苏婉婉冷笑起身,攥着鞭子也气冲冲地离去。 陆之辰凌乱了,他就这么没有女人缘么? 连同夜叉也嫌弃他... 等陆四娘同自家爷在楼上腻歪够了,收拾好衣裳走下楼时,她发现自家三哥正呆愣愣坐在桌边儿,那桌子上还有一块儿自己曾经给他绣的帕子... “这...这是怎么了?”陆子虞走过去,一脸莫名其妙。 她拎起帕子瞧了瞧,上头湿漉漉的... 陆之辰哧溜着鼻子抬首,满面委屈,“四娘,你说兄长我是不是不够俊俏?不够玉树临风?怎么我就那么不招小娘子待见?” 他自认风流倜傥,可方才那“小疯子”竟然这般对自己? 要是连她都迷不住,那以后他还怎么京中花丛流浪? 陆四娘不知她兄长又犯什么毛病,撇撇嘴懒得理,扭着腰肢去送自家爷上了马车... 瀛烟从暮沧斋一出来,脚底下跟抹了油似,步子迈的极快。 她脸色阴沉着,秀长的黛眉紧紧绞在一起。 越想心头越是恨,自己何曾受过这般屈辱?今日不仅损了五万两银子,还白白吃了个哑巴亏? 王若茀喘着气儿从后头追上来,“郡主且慢。” 瀛烟怒气冲冲转身瞪着她,“王家娘子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带我前来这暮沧斋就是想瞧这么一出好戏?” 这王若茀还敢来寻自己? 若不是因为她,自己怎会踏足这暮沧斋?又岂能被人辱骂成这样? 想到此,瀛烟更是心头不快,怎肯给她好脸子看。 王若茀知晓她心头窝着气,忙赔不是,“郡主这么说可就冤枉茀娘。”她眉梢一挑,眼珠溜溜一转,气声痛斥,“这陆家人也是破落户般刚进京,竟然有眼无珠冲撞了郡主,真是混账。” 瀛烟冷哼一声,抬起眸子讥讽瞧她,“你现在这般说辞又有何用?” 真当她白在宫里混了这么些年? 这位王家娘子打的什么腌臜注意,她心里明白的很。 借刀杀人?想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让她惹得一身骚? 王若茀没曾想这位郡主这么快就绕了出来,她笑意讪讪,“茀娘不过也是好心,昨夜人家听闻了九皇子今日会到此,不也赶紧给您送了信过去?” 瀛烟不说话,笑哂着盯着她。 “这不也是有心想撮合您跟九皇子嘛,谁知竟被那陆家娘子给捷足先登了...”王若茀绞了绞帕子,为难着轻道,“也不知这两人怎么纠缠在一块儿的...” 京中贵女圈里,最自诩高雅清流的便是这位瀛烟郡主。 看似对任何郎君都不熟络,可偏偏谁也不得罪,逢谁都是有礼相待。 可王若茀瞧得出来,瀛烟郡主最是爱慕的还数九皇子。 那身份品貌,谁不芳心暗许? 自己与那陆家娘子本就积怨之深,若是能拉拢了这位郡主一起对付她,那岂不是事半功倍? “那位陆家娘子到底什么路数?把你知晓的通通说与本郡主听...” 第141章 珠联 王若茀同瀛烟进了一家茶楼,二人选了楼上最隐秘的一处雅间。 茶博士端上来些煮茶用的器皿,便急急退下。 他瞧这两位娘子身貌皆是不凡,定是大户人家的闺秀千金。 闺阁些许秘密,又岂是他们这些下等人能去窥探的? 待听得楼梯上脚步渐渐没声儿了,王若茀才笑着给瀛烟郡主添了盏茶,“郡主先消消气,且容茀娘慢慢道来...” 瀛烟冷着脸瞥了那茶汤一眼,“这种粗鄙之茶怎能入口?” 她常住太后宫中,吃穿用度皆是一等一的好。 再加之昭帝孝顺,往年朝中进贡些什么东西也都是先送去了太后宫中。 她平时所用的茶都是上好的云雾、碎银子。 这街头市井小茶楼的茶汤,她怎能瞧得入眼... 王若茀对她讥讽之声置若罔闻,面上仍是挂着和善的笑,“这里的茶自然是比不得宫中,太后将郡主仔细教养着,规矩仪度皆比那位陆家娘子出挑甚倍。” 好听的话谁不愿意听? 她这般谀媚,瀛烟尽管面上不为所动,可心里头倒是跟喝了蜜似。 王若茀眼见这马屁拍的差不多了,捏起桌上的茶盏小呷了一口,“要说这位陆国公是前不久归京的。初入京城本该是个破落户的模样,殊不知人家早就巴结上了九皇子。” 她将茶盏搁置在桌上,唇一撇,嗤笑着又道,“怎么巴结上的茀娘不知晓,可郡主今日也瞧见了九皇子对待陆家四娘那个亲昵的样?” 不提还好。 一提,瀛烟就想起了在九皇子府的那一椿事儿。 她眸色深沉,手指轻叩在桌上。 倒不是她非九皇子不嫁,只是瞧他手握实权,品貌又着实俊美,算得上是自己良配。 在宫中讨生活这么些年,她早已经看尽了世间冷暖。 什么情爱绵绵都是虚的,唯有将权势攥在手里方可自保。 那陆家贱人夺走了九皇子...这可不是普普通通的情仇了,这是要将自己的下半辈子往绝路上逼。 她本就是孤女,如今仗着太后的宠爱方可挑一门好亲事,若是将来那老婆子不在了? 瀛烟气得将桌上的茶盏用力摔在地上,“陆家小贱人,该死。” 王若茀不动声色勾了唇角,“郡主不必恼怒,茀娘确有一计。” 她挑眉,含着胸有成竹的笑意朝瀛烟看过去。 “你?” “若是没法子,又怎敢叨扰郡主?” 瀛烟惊诧瞥了眼对首的女子。 她二人关系算不得亲近,怎么会冷不丁对自己示好? “你想要什么?” “茀娘只要一样。”王若茀手指捏紧了茶盏,轻笑,“我要陆家娘子,身败名裂。” 她这话是笑着说出来的,可却了无笑意。 反之,还有些偏执的恨。 瀛烟怔了怔,嘴唇一颤,“你...你有什么法子?” 她觉得这位王家娘子,远没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乞巧宴。”王若茀莞尔。 乞巧宴? 乞巧宴跟那陆家娘子能有什么关系? 瀛烟凝眉,不解。 “今年乞巧宴又逢太后古稀高寿,得了魁的娘子是可向圣人许大愿的。”王若茀淡淡一笑,“郡主大可利用好这次机会...” 瀛烟杏眸一阵紧缩,连同喘息声都浑浊了些,“你的意思是?让本郡主直接求圣人赐婚?” 去年乞巧宴上,她得了双魁。 碍于面子,并未敢直接向圣人许这般大胆的心愿。 可今时不同往日,陆家那贱人的出现让她心有危机。 “不错。”王若茀身子朝前倾过去,讽笑,“郡主您才华横溢,陆家那位...不过是个绣花枕头。” “这是何意?” “前几日我派人去了苏州,专门打听了番陆家那位娘子打小可学了什么技艺。”王若茀手指摩挲着茶盏,“您猜怎么着?” 她悠悠卖着关子,掩唇失笑。 瀛烟连忙追问,“怎么着?” “那位陆家娘子竟什么都没学过,乞巧宴上也就一张脸能瞧得过去。” 王若茀这话不曾掺假,她确实找人去苏州打听过了。 琴棋书画,歌舞茶技,陆家那位娘子一样未沾。 也不知是性子懒还是怎? 瀛烟听王若茀这么一说,心里如同阴雨放晴,对她言语间不由多了几分亲近,“真要如此,本郡主便可趁乞巧宴上夺魁之后让圣人赐婚。” 京中四位皇子。 她能瞧得上眼的,也只有九皇子了。 二人相视一笑,心头悄然定下了计策。 入夜,右相府。 绮萝苑里散着一股子药味儿,让人闻着作呕。 侍女阿若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进了内室,“小姐,趁热喝吧。” 她垂着头,将那冒着热气儿的汤药给放在桌上。 王若茀苦笑从榻上坐起,披了件衣裳下了地。 “您当心着凉喽...”阿若见自家小姐赤着脚,赶紧过来替她穿好绣鞋。 “呵,我眼下没病不是整日也得吃这么些药么?”王若茀坐在桌旁,瞧着那碗汤药不知想些什么。 “小姐,奴婢有一事不明。” “说来听听。” 阿若舔了下嘴,面上有些惴惴不安,“奴婢不明,小姐为何要去拉拢瀛烟郡主...” 依她家小姐的手段,对付那位陆家娘子应该绰绰有余呐。 王若茀冷笑,白净手指敲打在那药碗的边缘,“陆家那位,可没这么好对付。” 今日暮苍斋,她有心欲拍下那一对牡丹钗的心思不就被人看破了。 那陆家娘子不过就是言语挑拨了几句,生生让她多掏了几千两银子。 这几回合的算计,自己处处受她牵制。 若想让这棋局铺的再大些,只能找个好利用的挡箭牌。 那瀛烟郡主心有偏执,对付陆家四娘虽不能致胜,但也可先纠缠住她。 乞巧宴上,等瀛烟郡主得了魁请圣人赐婚,看那位陆家娘子还能否沉得住气。 只要慌乱心急,定能有所疏漏。倒时她便可以找准时机,一招致胜。 不仅是那位陆家娘子,捎带整个陆国公府她都要将其覆灭。 只要是挡住他路的,她都竭尽全力要连根除掉。 王若茀捏起药碗,挥袖饮尽。 嘴中的苦涩,比不得心头之苦。 可这条路,她走的心甘情愿... 第142章 前昔 翌日,朝阳殿。 “明日,便是殿试了。”昭帝端坐在龙椅之上,面颊的褶皱舒展而开,眉宇间带着期许,“明日,朕欲邀众位爱卿共审殿试。” 百官惊愕,齐齐抬头朝着玉阶之上望去。 共审殿试?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历来殿试之日,只有主审官同圣人才可入这大殿。 学子试卷从不示众,可若是百官共审... 殿上,大臣们窃窃私语,不知这事儿是好是坏。 王渝州转身朝自己党派的一众人暗暗递了个眼色,让他们静观其变。 昭帝突然改了这殿试的规矩,楞是让自己也没了头绪。 他指尖在手中的笏板上轻叩,不知心头琢磨着什么。 站在左列官员之首的李厥,更是思绪混乱。 这圣人,到底是要作何文章? 昭帝和煦一笑,摆了摆手,“爱卿们不必纷嚷。邀你们共审殿试,不过求个公平罢了。” 依照律例,每年殿试主审官都该由右相担任。 这么些年来,但凡中了殿试之榜的状元,最后都无一例外投入了右相门下。 其中隐晦,不言而喻。 若是往年,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可今年不同,听说陆家大郎也入选了殿试。 自己若不插手,说不定这人便会被右相借机除掉,永不能入仕。 既然打定主意要重用陆家,那陆家的势力自然也该提拔些。 昭帝笑吟吟抬眸朝着王渝州看去,“右相可有觉得不妥?” 百官噤声,各个瞅着自己手中的笏板。 看来这事儿,是明晃晃冲着王家去的。 王渝州眉心一跳,正欲出口辩解,且听大殿之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臣附议。” 挑眉去瞧,竟然是左相李阙。 李阙早就不满每年殿试都由王渝州为主审官之事。 徇私舞弊,只手遮天。 殿试过后,有才华的没瞧见一个。附庸他们王氏的,却是一抓一大把。 这规矩,早就该改了。 王渝州怒瞪了一眼李阙,冷嘲热讽道,“看来,左相是不满本官为这殿试上的主审官?” 李阙冷哼,唇边挂着讥讽。 二人针锋相对,着实让朝堂之上的一众官员抹了把冷汗。 “左相满意与否,朕不知。”昭帝本是笑容可掬的脸倏然沉了下来,枯瘦的手用力捏了龙胆拍在案上,“可是朕,着实不满。” 龙威怒荡,百官慌乱跪地,“陛下息怒。” 昭帝牵动了怒气,用帕子捂上嘴用力咳着。 良久,他才沉声开口,“这么些年来,朝中风气败乱。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还有滥用官权私收田地的,你们一个个真当朕不知?” 龙胆一拍,震的百官头皮发麻。 “高湛同白落松,皆是你右相替朕选的好人才呐。”昭帝看向王渝州的眼风愈发凌厉。 王渝州压下心头的震惊,浓黑的眉毛绞的更紧。 圣人,该不会是知晓了什么? 若是如此,只好以退为进。 “这事确是臣疏忽。明日殿试应当邀诸位大人共审试卷,替我东瀛选举人才。”王渝州深深叩首,言辞恳切。 “如此,甚好。”昭帝疲惫瞧了眼地上乌泱泱一大群人,如枯树皮般手搁在龙案之下,手心里还紧紧攥着刚才咳嗽时用的帕子。 只是那帕子上,留有一抹红。 早朝散去,朝阳殿门外的百官却是凑成了堆儿,一个个都在商量明日殿试如何是好。 “右相,圣人改了这殿试规矩,那明日我等...”一位身穿文官四品朝服的中年男子对着王渝州小声说道。 他话没说完,便被打断了,“在外,小心说话。” 王渝州阴冷冷瞥了眼那四品文官。 打不远处跑过来一个小太监,低眉浅笑,“右相,这是给您的。” 小太监顺手递过去了一封信,看见王渝州接过了之后便赶紧躬身退去。 “行了,明日静观其变就好。”王渝州长叹一口气,神色冷了冷又道,“不管如何,都不能让陆家大郎登了一甲。” 若是登了一甲,便可入了翰林院为官。 十年前,他费尽心机将陆家从四族之巅拽下来。十年后,万不能再让其爬上去。 就算圣人袒护陆家又有何妨,他多的是法子将其重新按在地上摩擦揉捏。 右相府的马车本该出了宫门朝着桂花巷驶去,可不知怎么...竟然绕到了宫门后的一处偏僻小道上。 浅底梅纹的马车停了不久,就瞧见不远处又驶来一驾金丝凤纹的马车。 两驾马车并着身,紧紧停在一排。 小道上各个路口都有太监和宫女把守。 严防紧密,生怕有人闯进来。 车夫同侍从都从马车上下去,只剩了两驾马车的主子静坐其中。 “兄长,好久不见。”凤纹底的马车中传出一道悦耳的女声。 “娘娘怎么突然召臣?”王渝州声音低沉,透着几分不耐。 “听说,兄长的殿试主审官一职被撤了?”女人笑意吟吟,语气里杂糅了些调侃。 “娘娘消息倒是灵通,看来朝阳殿被您安插了不少眼线。” “本宫唤兄长前来,不过是想问一声,那陆家到底该如何打算?” 王渝州冷笑置之,双手摩挲着自己的膝盖,漫不经心地道,“这不是娘娘该顾虑的事,有这等闲工夫,还是管好你那不争气的儿子。” 车中女人一时语塞,金色的护甲紧紧攥在手心,顿了许久才苦笑一声道,“是,兄长说的对。可那陆家若是归于九皇子麾下,钊儿的路便更是难走。” 王渝州阖眼,似不愿再听她聒噪,“本相知晓了,娘娘早些回去休息吧。” 话落,他挥手唤过车夫。 梅纹的马车扬长而去,丝毫未曾顾及上下尊卑。 一位身穿大宫女衣裳的丫鬟进了凤纹马车里,“娘娘,您...” 她撩开帏裳上了马车,车中景象让人惊惧失色。 身穿金丝凤袍的女人将护甲紧紧攥在手里,掌心的血丝顺着掌纹滴落在裙上... 一朵朵的血花,开的瑰丽。 “海棠,回...回宫。”女人声音冷颤了三分,眸色虚晃不定。 被叫海棠侍女赶紧唤过太监驱车,又将自己的手帕将那血痕累累的手给包裹住,“娘娘,您...您得自个儿疼自个儿呐。” 海棠泪眼婆娑,紧紧按着女子手上的帕子,眼见那帕子被血水染红,她忍不住催促,“快,快回凤霞宫。” 坐在车中的女子怔怔,脑海中只盘旋着一句话,“管好你那不争气的儿子...” 他怎能嫌弃钊儿,怎能... 第143章 夜谈 闷热热的夏夜,惹得人心烦意乱。 京城西街的六皇子府上,歌舞升平,糜音袅袅。 恢弘大气的宅院,处处可见金玉之物的点缀,饶是那烛台,都从里到外透着几分豪奢。 六皇子瀛涟,袭了身靛蓝滚金边儿的窄袖织纹衣坐在上首,他双眉高挑朗声笑道,“今日右相被父皇削了权,真是大快人心。” 瀛涟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添满了酒,“来来来,本殿敬左相一杯。”他执起酒盏先干为敬,朝着下首的李阙笑眯眯又道,“左相直言进谏,实乃让本殿佩服...” 相比他这般痛快饮酒,李阙倒是显得沉静,“就算圣人削了右相的权,可殿下您也不该如此把酒言欢呐。”他顿了顿,摇了摇头又道,“为今之计,应该赶紧商量好明日殿试的对策才是。” 瀛涟蹙眉,撂下酒盏,“本殿相邀左相前来,不过是庆祝一番,怎到成了把酒言欢?” 他心头不悦,挥手命那弹唱的歌姬、琴师都退去。 这位左相如今算是自己麾下最为得力的臣子,手中既有实权,还甚是衷心。 唯有一点不妥,太过刻板严谨。 逢什么瞧不顺眼的事儿,都要直声劝诫,分毫不给自己面子。 李阙见瀛涟冷下了脸,心头更是苦闷,执起桌上的酒盏一饮而尽。 “殿下,如今正是夺嫡最为紧要的关头,望您多费些心思在朝政上。” 瀛涟心中不满,可面上多少还得迁着。 讪讪一笑应之,“这是自然,左相请放心。” 如今朝堂之上还都要依仗这老匹夫,等自己登上了皇位,定要第一个先处置了他。 处处指手画脚,着实让人瞧着厌烦。 “殿下,太后生辰宴上的贺礼您准备的如何?”听见耳边靡靡之音都散去,李阙眉梢略有舒展。 太后生辰之宴,各位皇子都要献出一礼。 这可是得取龙恩最好的机会。 瀛涟听他这般问着,面上展露了一抹高深笑意,“这件事无须左相担心,本殿已有打算。” 他这胸有成竹的模样,直把李阙看惊住。 论谋略,六皇子算不得最为出众的,可若是论出风头... “殿下,您...您可不能行事莽撞呐。”李阙好心出声提醒。 又来了。 瀛涟捏这酒盏的手指不由用力,骨节微微泛白,“左相信不得本殿?” “不...不是。”李阙见他面色阴沉,赶紧出了席案躬身行礼,“微臣定是信得过殿下的。” 眼瞧着上首的男子没半分帝王之才,可他仍愿尽心辅佐。 谁让自己,欠了他一条命... 这条路坎坷曲折,若是这位殿下肯听自己劝告还有三分机会去争,若是一意孤行... 哎。 李阙心头长叹一口浊气,嘴皮几番蠕动才岔开话题,“小女如今待嫁闺中,不知六皇子门下可有能婚配的好儿郎?” 瀛涟一听这事儿,本是昏昏沉沉的眸子一亮,身子也不由打起精神坐直了些。 他摩挲着下颚,仔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那李家娘子的模样。 单凭那姿色来说甚是出众,可性子...太过执拗。 若是娶进府里,只怕也是个不解风情的主。 想到这儿,瀛涟刚才打起来的精气神儿又泄了下去。 他随口说道,“太仆寺卿孙氏尚有一子,如今也是在婚配年龄。” 他兴致淡淡,执起酒盏应付。 李阙站在下方垂眸恭听,待听之那太仆寺卿孙氏的名讳之时,心头一颤,深深朝着瀛涟看过去。 昏暗的眸底,有些不可置信。 且不说那孙氏与他李家门不当、户不对。就说他那不争气的儿子,如今连个秀才都不是... 甚至没娶妻过门,小妾就已经数不过来了。 琼儿嫁过去,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李阙误以为自己听岔了,他沉声又问了遍,“殿下刚说的是哪家儿郎?” “孙家呐,太仆寺卿的孙家。”瀛涟被他问的不耐烦,手中的酒盏用力搁在桌案上。 他倒没想什么门当户对,只想赶紧糊弄过这老匹夫,别拿这档子事儿来烦他。 李阙髯须一阵颤动,粗气喘了半晌才得以平复,“微臣身体不适,先行回府休息了。” 说罢,他也不等上首之人的同意,直直迈开双腿朝外走起。 气息絮乱,心神不宁。 这个六皇子,是把他女儿往火坑里推? 推就推了,还不自知。 那孙家儿子就是个窝囊废,怎能与自家女儿结成连理。 李阙怒气冲冲出了六皇子府,上了马车,更是把那鸡翅木案上摆置的东西给摔了一遍。 他心头埋怨自己,怎么当年就被这么个混账东西给救了? 待李阙扬长而去,瀛涟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该死的老匹夫,从不把本殿放在眼里。”他双手成拳,用力砸在案上,“乞巧宴上,且让你亲眼目睹一回本殿是如何夺取龙恩。” 若不是需要李家的势力帮自己夺嫡,怎可能会忍让他这般放肆。 心正之人,若是被不相干的人所助,心中所想,定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可瀛涟非也,他刚愎自用,独断专行。 对于劝谏难听的话语,他半分也是不往心里去。可若是被人拍了马屁,却又是自以为是。 这般品性,非帝王之才。 天色刚暗了不久,陆国公府上下就已是悄无声息。 尤其是陆家大公子院落,更是静的能听见蝉鸣。 打不远,陆四娘手中拎着个食盒悠悠地走了过来。 她瞧着自家兄长的屋内还挑着灯,轻笑一声上前敲门,“大哥,我来瞧瞧你。” 话音一落,门倏然就开了。 陆之庭眼窝子发青,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不堪,“小妹,你怎么来了。” 他声音无力,开了门后就直直坐在书桌旁的圈椅中。 桌上还摊着一堆书籍。 书页上,笔墨点点著有批注。 陆子虞走进屋里,将那食盒搁在桌上,“这时候,就算您把眼珠子给瞪瞎喽,也看不进去一个字。”她将食盒打开,里头摆着几碟子精致的小菜,“来,吃些东西。” 她笑吟吟将玉箸递过去。 陆之庭接过,疑惑瞥了她一眼,“你莫不是不知晓为兄明日殿试?” “知晓呐。” “那你还这般来扰我?” 陆子虞听着耳边那拔高的调门,不由缩了缩脖子,“就是知晓您看书看不进去半个字,才送点小菜过来。” 她戏谑盯着桌上的一处砚台,那里头墨都干了。 陆之庭拿着玉箸,轻轻敲了下自家妹妹的小手,神色不似刚才那般焦虑,眉头舒展笑道,“就你是个人精。” “大哥快尝尝。吃饱了,四娘还有要事跟你商量...” 第144章 再遇 翌日天明,霞光打在陆国公府的石榴树上,榴花似火。 怎么瞧,今儿都像是个好日子。 两驾马车朝着宫门方向缓缓行驶。 陆之庭端坐在头一辆马车上,他身旁还坐着浑身正发颤的桐允。 桐允想给自家公子添盏茶递过去,可指尖一碰上那茶壶就哆嗦不停。 倒出来的茶水,洒了一桌子。 捎带着衣裳,也被打湿了。 “公...公子,您要不喝点水?”桐允舌头打着结说道。 陆之庭含笑瞧了他一眼,忍不住打趣,“又不是你考试,怎弄的这般紧张。” 他伸手,不慌不忙给自己添了盏茶。 顺带也给桐允添了一杯。 桐允一脸崇拜盯着自家公子,“您就不怕呀?我这心,从昨晚上到现在,就没安生过!”他端起茶盏朝嘴里灌了一口,“到现在,还是突突直跳呢。” 话落,用袖子抹了把嘴,手掌又赶紧覆在自己胸口。好似不压着那心肝,它就会跳出来一样。 陆之庭垂眸轻笑,“公子我,怕、也不怕。” 他这话说的含蓄,桐允不大明白其中意思。 “怕,是因为这殿试对我意义非凡。不怕,是因为心中坦荡,无所畏惧。” 桐允挠头,仍是不明白。 他还记得昨夜,自家公子晚膳都没吃就闷在书房里看书,那疲惫烦躁的模样,让人看了担心。 怎么今日,倒是跟换了个人似得? 这般平静如水? 陆之庭神色清然,手中捧着一盏茶。 茶香袅袅,闻着让人舒心。 如若不是他昨夜与小妹促膝长谈,恐怕今日,也是像桐允这般手足无措。 今日殿试送行,只可有一人陪驾。 陆家人无一例外,都把这机会让给了四娘子。 自从祠堂一夜,所有人都是瞧出来门道了。 这陆家,最有才能的,不过是那位年仅十四的娇艳少女。 清水巷距离宫门不远,不过一会儿,马车便是停下了。 陆之庭缓步而下,朝着身后那一驾马车行去,“小妹,到了。” 话头一落,一双素白如玉的小手掀开了帘子,“大哥,四娘都困得睡着了。” 陆子虞打着哈欠从木阶下来,双眸氲着水儿,看来是真困了。 昨夜,她同兄长聊谈了许久,等回了院子梳洗收拾完,躺在床榻上差不多都过了人定。 她一向是休憩时间规矩,这突然一乱,白日没睡醒可不就犯困么。 陆之庭瞧见她这没心没肺的劲儿,不知为何,心头更是松快了些。 “行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 “大哥等等。” 陆子虞似想起了什么,又扑腾着上了马车。 一阵捣鼓后,再下来时,手里拎了个食盒。 兄长贡试之时,她做了这芙蓉酥。不过阴差阳错,白白便宜了别人... “这是四娘做的芙蓉酥,大哥尝一个再走也不迟。”食盒打开,从里散出了一股子清香。 陆之庭不爱食甜,可耐不住自家小妹期许的目光,“那...那就只尝一个。” 他捏了一块儿芙蓉酥放入嘴中,小心咀嚼。 眉梢一蹙,感觉那糕点里头似是还夹着什么东西。 吐出来一看,是张字条。 “呦,不会是中喜了吧?”娇娘子站在旁边咧嘴笑着。 陆之庭打开瞧,字条上写有四个字——大魁天下。 这么大的喜? 陆之庭觉得手心滚烫,那温度从掌纹散开,一直烙印在他心上。 “大哥不必想太多,顺从本心就好。”陆子虞收了食盒,将兄长摊开的手给紧紧攥住,“琼姐姐,还等着你呢。” 是,琼娘还等着他。 陆之庭抬起头,先是怔了怔,又赶紧将那纸条揣入胸口,喘息沉沉,“是,琼娘还等着我。” 他转身,朝着那暗红色的宫墙内走去。 背影如山。 陆子虞眉眼弯弯,藏住了其中一抹湿润。 正当她盯着自家兄长背影出神,耳畔响起了一道熟悉的男声,“陆四娘子?” 这声音如环佩碰撞般清爽,让人听了舒坦至极。 陆子虞扭过身,瞧见跟前站了位身修如竹的白衣公子。 “言公子?” “陆四姑娘还记得我?” 言怀瑾白皙的面上染了抹红晕,连带耳根子也滚烫得厉害。 陆子虞对他的这般殷勤有些讪讪,“言公子应该也是来参加殿试的吧?怎么不进去?” 这位言公子,模样俊俏不说,身上气质也是出挑的, 可她如今心有所属,总不能吃着锅里,看着盆里吧? “言某今晨出来的急,这会儿还未用早膳。”言怀瑾恭谦笑着,指了指陆子虞手中的食盒,“瞧着您这儿有吃食,想过来沾个光。” 身后的虚河:公子,您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谎,厉害... 陆子虞上下打量了番跟前这位瘦弱的郎君。 最后,还是于心不忍。 食盒打开,小心递给他一块儿,“呶,给你些吧。” 言怀瑾掏出帕子来,双手摊开去迎。 这是吃点心,还是进贡呢? 陆子虞压下心头的诧异,将那芙蓉酥给放在了帕子上头。 倒不是她小气不多给一些,只是这糕点里头都放了字条呢。 吃了一个带字的也就算了,若是各个都有...不得让人误会自己谋害他? 言怀瑾倒不知她心头所想,只是将那一块儿芙蓉糕给小心包了起来,揣在怀里。 “你...你不吃呐?” “这会儿又是饱了。” 虚河把头埋的更深,脸上布满羞愧。 看不见他,看不见他。 他不是言家的书童... 陆子虞有些被人戏耍的恼怒。 正欲开口理论,且听跟前男人又道,“姑娘待怀瑾有赠糕之情,来日定会重谢。” 说完话,便迈步朝宫墙内行去。 瞧着他那轻快的背影,就知心头欢喜的不得了。 虚河朝着陆子虞深行一礼,“娘子莫怪,我家公子近来脑袋不太好使。” “嗯,瞧出来了。” 虚河讪讪,赶紧躲回自家马车里去。 正当陆子虞打算收了食盒,一道人影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抱起食盒就窜。 边跑,还边吆喝,“陆四娘子,对不住了。我家爷也要吃...” 陆子虞怔怔看过去,那是茯筠的身影! 乖乖滴嘁嘚咙咚呛! 茯筠抱着那盒芙蓉酥欲哭无泪地跑。 他家爷偷窥了人家四娘子半天,就为了吃这么一口芙蓉酥? 您说您馋就馋呗,自己下来要不成? 非得让他跑过来抢? 陆子虞心头咯噔一下,她赶紧顺着茯筠跑过去的方向瞧。 完了... 自家爷的马车就停在不远的地处儿。 那岂不是说,刚才她分了糕点给言家公子也被他瞧见了? 哎呦喂,这醋缸可别洒出来了... 第145章 殿试 巳时,艳阳当空,圣人登殿。 朝阳殿外,百余张矮桌纵横排列好,上有文房四宝皆是备的齐全。 目视而上,是一条云龙阶石的御路,上头雕刻了九条飞舞盘旋的巨龙。 绕江河万里,腾缥缈仙宫。 玉阶高处,摆着一张鎏金九珠龙椅,昭帝端坐在上,不怒自威。 身旁两侧,百官林立。 姜贤瞧了眼月台上的日晷,朗声宣道,“吉时已到,贡士进殿。” 百名学子,着布衣,登金殿。 “能踏入殿试之子,皆身怀才气。今日,朕赐题为试,望尔等悉心答卷,不负众望。” “谨遵圣喻。” 昭帝笑意连连,挥手唤姜贤附耳过来。 姜贤听后,愣了愣神,又赶紧站在月台之上朗声通传,“陛下赐题:宝中治国。” 宝中治国?何为宝? 此题一出,不仅是百余布衣学子傻了眼,连同百官也是不明白圣人何意。 日晷算着时辰,待到午时便收了卷子。 陆之庭跪坐在蒲团之上,他听见题目后并未开始奋笔疾书,反之屏息凝神,静坐思量。 前纵位的言怀瑾听之此题,轻笑一声提起了笔。 王渝州站在阶上,暗暗朝自己身后的幕僚之臣出手比划着。 三纵五列。 六纵四列。 七纵二列。 ... 这些,都是自己门下之人。 那些幕僚心领神会,待会儿批改试卷之时,要故意对这几位学子放些水。 右相府权势滔天,如今这朝中一多半的文臣都是依附于王家的。 想捏死一个陆家郎,轻而易举。 昭帝不动声色将他这鬼把戏尽收眼底,凌厉的眉宇间暗埋杀意。 他饶有兴趣地瞧着殿下布衣学子,只见那群青年儿郎各个伏案冥思,可唯有一人阖目静坐。 “姜贤,那孩子怎么不动笔?”昭帝大掌一挥,指着殿阶下的陆之庭。 姜贤正欲应声,却听耳边传来一道戏谑。 “怕是那孩子不会吧?”王渝州抚须讥讽,惹得身旁不少文臣也跟着笑了起来。 李阙听之,蹙眉。 他自是认出来,人群中那位迟迟未动笔的正是陆家大郎。 看来,当时未把琼儿许配给他是对的。 登了金殿,竟然被吓得呆呆愣愣,眼瞧着时辰不多了,还未提笔作答。 瞧他那样子,已经是打算放弃了。 李阙心头冷笑两声,错开了眼。 姜贤眯着眼斜了眼王渝州,俯下身在昭帝耳边轻道,“那是陆家的大公子。” 昭帝摩挲着下颚,深深望了一眼陆之庭。 陆家郎,可千万别让朕失望呐。 “春闱贡榜第一可是何人?”昭帝朝着姜贤问道。 “今年春闱共有两场。一位是苏州来的古禾,一位是兵部尚书之子——言怀瑾。”姜贤拂尘超前一挥,轻轻点了两处,算是替昭帝介绍了番。 昭帝瞥了眼殿下的那位翩翩公子,只见他面色如常,下笔从容,像是这题目半分难不住他。 “你去瞧瞧,他卷上写了何。” 姜贤笑吟吟应了,拂尘一搭迈步下了金殿。 再回来时,神采奕奕。 “不得了,太不得了嘞。”姜贤笑着喘气,手轻轻拍在胸口,“陛下不知,那位言家公子真乃是惊世之才,所写的文章真是把奴才给看愣了。” 昭帝挑眉,面上有些不可置信。 他倒是没料到,言荀那个老东西还给自己留了块儿宝贝? “没想到姜总管身处深宫,也是博学多识呐。”王渝州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不咸不淡说道。 姜贤赶紧赔笑,“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右相可真是抬举老奴了,这都是跟在陛下身边耳濡目染的。” 打狗还需看主人,更何况他姜贤还是龙身边儿的一条狗。 那可是比虎咬人,还要厉害三分。 王渝州被他噎的说不出话,嗤笑一声转过了身。 眼瞧着收卷的时辰快要到了,陆之庭仍是正襟危坐,迟迟不肯动过笔。 昭帝有些恼怒,这陆家郎到底是要作何? 莫不成,自己这一通题把他给难住了? 那也不该就这般放弃了! 不仅是昭帝心急,连同李阙也时不时朝着陆之庭那儿看过去。 “那是哪家公子?尽然还不落笔?”有的文臣似也发现了那静坐如钟的俊俏儿郎。 玉阶之上,群臣议论纷纷。 这上了金殿,竟还有一字不写之人? 一时间,陆之庭便是牵动了所有人的目光。 好奇、揣摩、戏讽。 唯有九皇子瀛夙,神色淡然,自始至终都把玩着手腕上的檀木珠串。 “回禀右相,那是陆家大郎。”礼部侍郎林悠之笑着近前答惑。 他这般一说,百官众臣纷纷开始议论。 似如炸开了锅。 “陆家?可是那位陆国公府?”王渝州吃惊,后又冷嘲热讽补了句,“看来这陆家后辈,还是平平无奇呦。” 这话刚说出口,昭帝的面色陡然沉了下来。 大掌用力拍在龙椅扶手之处,“都给朕闭嘴。” 大臣们讪讪缄默不语,王渝州却心生冷笑。 这般无用的陆家郎,也配让自己出手打压? 看来,是他对陆国公府的期许太高了些。 龙椅之后,诸位皇子也是暗中争斗。 瀛栖含笑站在瀛夙身侧打趣,“九弟,看来这陆家还真是不堪大用呐。” 瀛夙挑眉睨了他一眼,“这戏还未唱完,四皇子就急着定论了?” 他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陆家大郎,似乎在抉择这什么... 距离收卷,还有一刻钟。 陆之庭动了。 他不慌不忙地磨墨,似是要开始写了。 可还剩这么点儿时间,那够用啊。 身旁,有不少布衣学子发出嗤笑声。 都这时候了,装模作样还有个屁用。 一刻钟的时间,他连这纸张的半页都写不完。 言怀瑾落下了笔。 洋洋洒洒三千字,皆是心血治国策。 他抬眸朝着陆之庭那儿瞧过去,神情淡然如水,无分毫戏讽之意。 陆之庭磨好了墨,提笔沾汁。 “写了,写了。”姜贤紧紧攥着手,朝着昭帝欢喜说道。 昭帝自然也是看见了,眉尖刚要舒展,可又觉得不对... 陆家大郎那挥笔的动作潇洒豪放,不像是写字,倒像是...是在作画? 第146章 作画 陆之庭确实是在作画,并且画的还不是一幅,而是四幅... 他镇定自若捏着手中毛笔,笔疾如奔雷。 宣纸上,黑墨交织缠绕。 不过一会儿,四幅栩栩如生的画作便拓印在那纸张之上。 九珠龙椅上的昭帝有些恼怒,一把拽过了姜贤的袖子,“他...他竟敢把这金殿当画舫?” “陛下息怒。”姜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他也是不明白这陆家郎究竟要做何。 圣人本有心抬举陆家,可如今... 一手好牌,被打的稀烂。 昭帝被气的脸色铁青,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他撇过脸,似不愿再瞧那陆家大郎一眼。 王渝州面无表情地说道,“本相入仕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荒唐之事。” 竟然敢在殿试上作画? 是该说那陆家郎独出心裁,还是故弄玄虚呢? 他冷笑着瞧了眼月台之上的日晷,“姜总管,该收卷了。” 姜贤捏着拂尘的手一顿,笑吟吟抬起了头朝王渝州道,“右相,您逾越了。” 什么时候该收卷子那是圣人的事,轮得到他王渝州来操心么? 王渝州被这么一呛声,眼中寒光四射。 昭帝似没瞧见二人口舌纷争,挥手示意姜贤前去月台传令。 “午时,烈阳当头,诸学子停笔。” 随着姜贤的一声令下,陆之庭也是算好了时间,堪堪搁下了笔。 他静静打量着自己所作的画,上面一字未有。 可所画之物,便是他心头的“宝”,亦是治国之宝。 陆之庭唇边绽开了一抹笑意,那是如此云淡风轻,从容不迫。 收卷的小太监拎起陆之庭矮桌上的试卷,眉眼如同瞧怪物般悄悄又瞥了他一眼。 陆之庭分毫不乱,反而温谦对着那小太监颔首道谢。 众人不知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愈是见他如此淡然,便更想瞧瞧那试卷上到底画了什么。 卷子被一众小太监们给归置好,等着诸位大臣们前来审看。 殿试,试卷可被分为三等。 丙等最末,乙等居中,只有甲等才可呈至圣人面前。 “卿等一同去审卷吧。”昭帝挥手,命百官下殿批卷。 王渝州走在百官之前,威风凛凛率先下了玉阶。 他倒是要瞧瞧,那位陆家郎到底画了什么东西。 不少官员跟着他一道先去瞧了陆之庭的卷子。 卷上共有四幅图。 第一幅,画了桂月星河。 第二幅,画了稻谷禾穗。 第三幅,画了百官觐见。 第四幅,画了小儿侍老。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百官围着一幅画指指点点。 可谁也瞧不出门道来... “这是试卷么?是画么?分明就是胡闹。”王渝州怒斥道。 身旁不少大臣纷纷附和,“右相说的对,这陆家郎真是太不把规矩放在眼里了。” “是呐。百年来,从未有人敢在殿试上这般放肆。” 王渝州大笔一挥,在陆之庭的试卷上写了个“丁”。 连丙都未入。 可见他,从未把陆国公府放在眼里。 王氏幕僚纷纷效仿,也不管这画自己是否能看懂。 待一众人散去,李阙缓缓迈步进前来瞧。 他凝神静气地死死盯着那四幅画。 许久,波澜不起的眸子里竟然涌现了一丝震惊。 他站在那画卷前,倒吸了一口凉气。 颤着手提笔,写下了“甲”。 一众试卷中,言怀瑾那份试卷是得“甲”字最多的,其次是几位右相府的几位门生,再往后还有零星点点几个州县的才子。 得“丙”同“丁”最多的,就数陆之庭了。 可陆之庭半分紧张都无,他自顾自端坐着,唇边始终挂着一抹笑意。 王渝州凌厉的眸子扫过他面庞,对那做派嗤之以鼻,“无知小儿故作镇定。” 约摸过了三刻钟,百官撂下了笔回至玉阶之上。 姜贤指挥着一众小太监,让他们赶紧把这甲级试卷给理出来。 小太监们忙而不乱的规整,底下坐着的百位学子却有些惴惴不安。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似打算瞧那甲级试卷中可有自己的名字。 一沓子试卷被呈了上去,供昭帝审看。 昭帝翻阅着那些试卷,凝眉深思。 这么些试卷中,唯有言家小儿这一份卷子答的最为精妙。 其余的,虽有想法,可尽是表现功夫,虚有其华。 他抬眸,锐利的目光落在陆之庭那挺拔的脊背上,“去,把他的卷子给朕拿上来。” 真是好奇心作祟,饶是圣人,都想看看这陆家郎到底在那卷子上画了何。 姜贤一怔,赶紧下玉阶找卷子去。 “陛下,那陆家郎的画并未有何出众。”王渝州笑着躬身,目露讥讽之色。 “有没有,那也得等陛下看完再决断。”李阙挺身站了出来。 他虽不喜陆家人,可这位陆家大郎身上的才气倒是令人欣赏。 若那画之意与自己猜想的一致,倒真是个襟怀坦荡的好儿郎。 想到这儿,李阙不由自主又望了一眼那陆家大郎。 昭帝饶有兴趣瞧着自己左右两位权臣针锋相对。 “来了,来了。陆家大郎的卷子。”姜贤急匆匆跑了过来,顺手将陆之庭的卷子铺在龙案上。 昭帝俯身去看,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着。 第一眼,甚是平庸,工笔拙劣。 再看... “嘶。”他眯了眯眼,沉吟了一声。 站在昭帝身后的瀛夙也暗中打量着那一幅画。 眉梢一挑,似也瞧出了门道。 “宣陆家大郎进前回话。”昭帝冷声吩咐。 这么一折腾,百官有些懵了,都在揣摩这圣人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难不成,陆家郎在金殿上作画这一事惹恼了圣人? 还是另有隐情? “宣,陆国公府长子——陆之庭,进前回话!” 陆之庭缓缓起身,理好了衣袍头冠,迈步上前。 他似早已经料想到会如此,姿态不慌不忙,步子不急不缓。 看来小妹说的不错,若想在殿试上一展风华,就必须要置死地而后生... 王渝州眼瞧着那位少年郎朝他走来,不知为何,气息吞吐渐渐有些急促。 他长眉紧蹙,鼻息也开始浑浊,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张大网,被人一直在牵着走。 到底是想岔了什么... “学子陆之庭,叩见陛下。” 他这自称倒是谦虚。 昭帝脸色阴雾笼罩,似是气上心头,“好一个陆家大郎!朕出的题目,你半个字也不写,反而画了四幅图来糊弄朕。”大掌一拍龙胆,气吞山河,“你可知罪?” 一众皇子同百官惶恐而跪,垂眸噤声。 玉阶下,百位布衣学子瞧见龙威震怒,更是害怕地将头埋下。 李阙面有担忧,可又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将自己领悟到的画意禀报圣人。 陆家是九皇子党派,而自己又是六皇子的人。 他悄悄抬了眸子,端详着龙椅旁的九皇子。 只见九皇子稳稳当当跪在地上,面容无波无澜,平静至极。 又扫了眼一旁的六皇子,眸色尽是瞧好戏的意味。 李阙心头,颇有惆怅。 “陛下,陆家郎坏了我朝百年来殿试的规矩,理应当诛...” 第147章 状元 王渝州冷声怒斥,对陆家大郎殿试上作画这事甚是不满。 昭帝对他一席话置若罔闻,仍是目色沉沉地盯着陆之庭,“你在这殿试之上为何作画?” 陆之庭跪在地上缓缓叩拜,面上如沐春风,坦然笑道,“回陛下,若是单用笔墨抒写此题,不足以表述我心。” 这话说的狂妄至极。 好似他陆家大郎,对这题目揣摩了透彻。 圣人出的题,就算明白,也得稍微夹着尾巴。 昭帝摩挲着手中的龙胆,凌厉的眉眼半眯起来,“你的心?那你好好跟朕说清楚,你这卷子上画的是什么东西,心中所想又是什么东西!” 他拎起龙案上的卷子,用力朝着陆之庭那儿甩了过去。 王渝州两手往官服袖口里一揣,面上尽是瞧好戏。 看圣人那怒不可遏的样子,今天够他陆家郎喝一壶的。 陆之庭心如打鼓,可面上不敢露怯半分。 昨夜小妹说过,这出戏能不能唱的漂亮,全看自己能不能演的下去。 演什么? 演的就是安之若素,不动如山。 他弓腰捡起地上自己的卷子,又抬首环顾了殿上一众人,最后将眸子定定看向昭帝,“圣人赐题:宝中治国,之庭的答案便是这四幅画。” 昭帝笑哂,“别跟朕打哑谜。”他顿了顿声,眼风轻轻扫过左右百官,“朕且问你,金玉东珠可算宝?” “算。” “佳人美酒可算宝?” “算。” “马匹兵器可算宝?” “算。” 昭帝倏然放声大笑,下颚的胡髯轻轻抽动。 左右百官不明昭帝为何至此,只好干瞪着眼,面面相觑。 “你这小子满口宝贝,可无一样与你这画作能扯上关系的。” 陆之庭轻抬眸子,眼中清然澄澈一片,半分不见畏惧,“这些是宝不假,可并非我心头之宝。” 昭帝笑意渐收,看向陆之庭的眼神愈发冷冽,“这些东西对世人来说都是宝,对你陆家大郎来说,就不是了?” “正是。” 又是一声龙胆怒响,“放肆。” 陆之庭心一颤,捏着卷子的手心逐渐生了细汗。 王渝州勾唇讥讽这陆家郎不自量力,竟敢当众反驳圣人。 殿上百官瞧戏,殿下的言怀瑾却是旁观者清。 他似笑非笑,盯着殿上二人唱双簧。 这陆家大郎,着实不简单。 陆之庭面对着上位者那威压有些撑不住,可脊背却不弯半分。 昭帝似在审视,又似在考量。 “陛下就算再恼怒,也要先听听,这位陆家郎如何解释他这四幅画呐。”李阙走上前来,挡住了昭帝那如同刀剑锋利的眼风。 陆之庭瞧着眼前那道身影,不由觉得诧异。 可他容不得多想,赶紧借此机会先喘了口气。 “左相?”昭帝不明白,他是来凑哪门子热闹。 “陛下息怒,臣瞧着陆家郎这画甚是大有文章,想听他能否解释一二。” 他这般一说,六皇子瀛涟面色可不大好看。 这李阙可是他的人,这会儿怎么帮衬陆家说话? 帮陆家,不等于帮老九么? 瀛涟凝眉朝着瀛夙看过去。 谁知瀛夙直接对上了他的眼,清清淡淡。 那冷彻透骨的眸子,似把人给看穿了。 瀛涟打了个冷颤,吞了几下口水,讪讪扭过头去。 昭帝看了看左相李阙,又瞧了瞧跪在地上的陆之庭,“陆家郎,你给朕好好解释一番你这四幅画,到底跟朕出的试题有何关系。” 陆之庭朝着昭帝一叩首,又跪着朝李阙深施一礼。 他摊开自己的卷子,在偌大的朝阳殿上悠悠开口,字字珠玑,“天有宝,日月星辰;地有宝,五谷丰登;国有宝,忠良才将,家有宝,孝子贤孙。” 话音一落,满殿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怔怔看向那陆家郎,面容之上,皆是震惊失色。 纵使是昭帝,也面露复杂情绪端详着陆之庭。 王渝州傻了眼,搓着扳指的手掌如同被什么东西给箍住了,就这么僵着不动。 李阙转过身来,神色有些恍惚瞥了眼那位文采绰约的好儿郎。 前不久,自己还奚落过他。 想到此,李阙匆匆又转过身去,老脸赤红,有些羞愧难言。 陆之庭跪在地上,静静地望着众人,语气不卑不亢又道,“圣人以‘宝’为题。其实,不过是以‘心’为之。” 昭帝忙道,“继续说。” “天有宝,日月星辰。这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赐予世间昼夜变化——此为慈心。地有宝,五谷丰登。这乃土壤馈赠,让世人不受饥荒——此为善心。国有宝,忠良才将。贤臣直言进谏,武官赤胆英勇——此为忠心。家有宝,孝子贤孙。生前侍奉榻前,死后不忘家训——此为孝心。” 陆之庭虽是跪在大殿之上,可他越说越起劲儿,声调一涨再涨,整个朝阳殿,都是他那洋洋洒洒的“四宝论”。 “何为宝中治国?不过是心中治国!这世间,难能可贵才为宝,守得本心,亦为宝!” 最后一段结论掷地,朝阳殿上百官傻了。 可也醒悟了... 许多心头的困顿,迎刃而解。 混沌滚滚红尘中,明月昭昭赤子心。 陆家,又出了个不得了的人物。 昭帝坐在九珠龙椅之上,嶙峋的手臂一阵阵的发麻,浑身颤栗不止。 纵使大殿之上纷闹,可自己仍是能听清那血脉里的汹涌。 那是...那是他年少登位时,求贤若渴的急迫之心。 殿上大臣们,神色由最初的戏谑调侃渐渐转化一抹深思。 殿下百位布衣学子,望着远处跪在地上脊背屹立如松的男子,由心敬佩仰止。 言怀瑾似也不曾想到,这位陆家大郎会对殿试之题有如此至深的见解。 他输得,心服口服。 “好啊,好啊,好啊!”昭帝一连三个叫好,显然是心头高兴至极。 除却高兴,他还甚是欣慰。 这陆家,不曾让他失望呐... “诸位爱卿,可还有何高见?”昭帝眉开眼笑扫了一圈殿上之人,“若是没有,朕就公布殿试三榜了。” 谁还敢有高见? 这陆家郎如此学识渊博,谁还敢凑上前让他打脸? 殿上噤若寒蝉,饶是王渝州也无力反驳。 是他轻敌了,掉入了陆家的陷阱。 这陆家郎初始不动笔墨,不过是给他耍的一招“障眼法”,真正想做的,是得到圣人的关注,让自己轻敌。 只有此,才可以避开自己的手段,不用害怕他那试卷被放入末等之中。 直接朝圣答题,这可真是一招险棋。 “一甲三名,苏州古禾赐探花,京城言怀瑾赐榜眼,京城陆之庭赐状元郎...”姜贤捏着皇榜,满面笑意站在月台之上宣旨。 昭帝捏着龙胆站起身,面朝大殿朗声道,“陆国公——陆瑾延,教子有方,朕允他官复原职,重担户部尚书一职。” 王渝州听之,似觉得心头一阵绞痛,急急捂着胸口昏过去了。 他谋了那么多年才把陆瑾延从高位上扳下来,如今...怎么又回去了? “右相...右相...” 百官围了过去,误以为他是中暑了。 掐人中,按虎穴。 昭帝枯瘦的面上展露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挥袖飘飘离开了朝阳殿。 第148章 迎喜 陆子虞把自家兄长送到了宫门口,便回了府邸。 倒不是她不愿等在那儿守消息,只是干这么耗着也不是事儿,反而自己还等得心里头跟火烧似。 桐允看出自家小姐心不宁,神不安,便先把她给请了回去,自个儿留在宫门外头探墙根。 陆国公府前厅。 除却登殿考试的陆之庭,还有当职护驾的陆之沐,其余陆家四人皆是聚在了一起。 沈岚绞着帕子,一个劲儿地往大门方向伸脖子。陆瑾延手里捧着一盏茶,可一口未喝,反倒洒在身上还不自知。 脑袋不灵光的陆三少就不必说了,什么时候都没个正行。 陆子虞相比他们还算能沉得住气,可这会儿也是满手是汗。 她也不知道自己给大哥出的主意到底管不管用,若是适得其反了可怎么办... 正当这思绪没个定头儿,桐允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中...中...”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弓着腰,气喘如牛。 汗珠顺着额鬓滚落入衣领里。 众人一见他回来,纷纷围了上去。 陆瑾延更把自己手里的茶盏递给了桐允,双目瞪着忙问,“可...可是一甲有名?” 桐允喘着粗气摇头。 “那可是赐了进士?” 桐允再摇头。 陆瑾延心里有些失落,他知晓自家儿子的文采是何等斐然,怎可能连进士都取不到。 “没事,今年不成还能等明年...” 陆子虞轻轻敛了暗淡的美眸。 前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就这么低沉了去,如同山林间的一处幽谷,静谧且孤冷。 桐允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一跺脚,大笑着摆手急道,“公爷,大公子中的是状元,状元郎呐!” 前厅一片寂静,人人看向桐允的目光有些奇怪,甚至可以说是骇异。 陆瑾延拧着眉,颤声连连,“你...你再说一遍,中了什么?” “状元郎,大公子今日在殿上以画代字,破了圣人出的题。”桐允本是高兴地说着,不知怎么眼眶突然就红了,他赶紧用袖子挡住眼,又哭又笑着道,“大公子以‘四宝论’震住了朝阳殿上的所有人,现在整个京城,都传疯了。” 他边说边拭泪。 众人听着他说,看着他哭,不知不觉也是泪沾满襟。 谁也没想到,他们陆家,竟然出了个状元郎... 陆之辰笑着欢腾,一把将桐允的脖颈给夹在腋下,“好你个臭小子,竟然给我们整这么一出。”他朝着前厅的小厮、丫鬟们挥手,“给本少挠他痒痒,看他还说话大喘气儿不...” 众人一窝蜂的正欲围上来,桐允赶紧抹了把泪,连忙求饶着道,“还有...还有好事儿呢。” 陆瑾延下意识抬起略有褶皱的眸子看过去,他眸底浑浊酸楚,显然还没从刚才那件事儿里反应过来。 桐允挣脱开陆三少手臂的禁锢,又赶紧挤出人群,扑通一声跪在陆瑾延跟前。 陆之虞侧目过去,有些不明白他这是何意。 “恭喜公爷官复原职。”桐允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朝陆瑾延磕了个响头,“圣人亲自下了口谕,待会儿姜公公就来传圣旨嘞。” “你这消息,可是谁说与你听的?”陆子虞缓过神,生怕是有人蓄意传了假消息,急着追问桐允一番。 “是秦桥兄。他今儿在朝阳殿当差,得了这消息本想托人传回来,不曾想遇见了我,便赶紧把这事儿先说与我听。”桐允跪在地上,勾着头朝着自家小姐咧嘴说道。 陆子虞朝他颔首,算是明白了前因后果。 既是秦桥带回的消息,那定是不会有半分假。 自从陆家宴之后,她二哥便把秦桥给要走了。 本想着只会给他个闲散的小兵当,谁知直接进了宫中做了金吾卫,倒是也没负了秦桥一身才华。 惊蛰听着这消息是自己秦桥哥传出来的,情不自禁羞红了面颊。 落宁含笑,用胳膊肘轻轻顶着她,眼中尽是打趣。 沈岚素手覆上陆瑾延那颤抖不止的大掌,轻喊,“老爷。” 她声音孱弱,可其中蕴着一丝坚毅的情意。 她在他鼎盛之时嫁与他,在他困苦潦倒时也不曾离去。 陆瑾延反手攥紧自家夫人的柔夷,“岚儿,咱们去给祖宗上柱香。” “好。” 二人挽手相依,只留给众人那情意绵绵的一对背影。 陆之辰搓了搓大掌,“桐允这小子,知请不报还吊我们胃口。来,都给本少狠狠地挠他。” 桐允委屈,他明明是赶回来报喜的,怎么被一堆人这般蹂躏... 陆子虞懒得同他们搅在一块儿打闹,提起裙摆赶紧朝着揽月阁跑去。 既然自家大哥中了状元,那这第二件事儿也得“趁热打铁”给一块儿办了。 陆之庭中了状元后,先在朝阳殿叩谢天恩,褪去了布衣着大罗红袍,头戴一顶展翅乌纱帽,腰间悬挂银丝素带。 换上新装,又骑上脖颈系了红花的大马,跟着十人的仪仗队从玄武北门而出。 拜圣庙,过魁门,巡街游行好不热闹。 前有二人扛着铜锣,十步一响,中有四人手持高中仪牌,沿街朗喝,最后又是四人,手托着御赐的状元之册。 陆之庭坐在马背上,眉梢含羞瞧着沿街道贺的百姓,此等盛景他从未遇及。 多年后再想起,仍是觉得恍然如梦。 他能中状元,一半功劳还是要归在自家小妹身上。 那夜,陆子虞同兄长燃烛长谈。 “四娘来找我,不会就为了送几碟子宵夜吧?”陆之庭吃饱喝足,将食盒仔细收整好。 他这位神仙妹妹有着玲珑心思。 今夜前来,想必是有什么要嘱咐自己的话。 陆子虞也不急着走,搬过一张小凳子坐在兄长身旁,“大哥,四娘知道你心绪不定。可我眼下要说的话,关乎家族的未来,你定要仔细听好。” 陆之庭瞧着小妹那明艳的脸上有些凝重,不由也端坐着抻长了耳朵。 “如今家中惟二哥有官职,虽是三品,可好歹手中也掌有实权。”陆子虞抿了下唇,抬头对上自家兄长的明眸,“可我朝,毕竟是重文轻武。只有大哥仕途顺达,我陆国公府才可重新屹立山巅。” “屹立山巅。”陆之庭讷讷自语。 “明日殿试会是一场恶战。”陆之虞眯起眸子,冷笑道,“右相幕僚一派,定是要从中阻挠兄长的卷子入了甲等卷册之中。” 只有入了甲等卷册,才看被呈在龙案之上。 陆国公府能归京,是受了圣人的庇佑,其中隐晦四大家族怎会不知。 圣人是打算用陆国公府牵制四族的势力,既然如此,大哥入了殿试定会被圣人给偏袒。 右相为了防范,当然会从中作梗。 “小妹已有破局之计?”陆之庭急忙问道。 “有,只是会有些风险。” “但说无妨。” 陆子虞深吸了一口气,定定望向自家兄长,“四娘的法子便是藏拙。只有让右相觉得兄长没有威胁,殿试这关才能安稳渡过。” “风险是何?” “圣人的心。”陆子虞轻轻一笑,“让大哥藏拙,一是为了引圣人奇心,二是为了让右相放心。可若是圣人的心不够偏袒我们这边,一旦触及龙怒,那兄长这仕途,往后就走的更加艰辛。” 陆之庭略有吃惊看了眼自家小妹一眼,“你...你这是在赌圣人的恻隐之心?” “不仅如此,还有兄长是否愿扶摇直上的决心。”陆子虞嫣然笑道。 陆之庭只觉得天灵盖都要炸开了,这...太疯狂了! 他死死盯着跟前年龄不过才十四岁的少女。 钦佩,审视,复杂。 半晌,他咬牙沉声道,“我该怎么做。” “在所有人都不看好兄长之时,瞬绽风华,青云直上...” 第149章 下聘 “状元郎,陆国公府快到了。”小公公声音颇有尖细,话音里还掺着九分谄媚。 陆国公府一行人皆是凑在了外头,都在盼着这位金科状元郎归家。 一瞧见红绸大马入了清水巷,赶紧四下嚷嚷开,“大公子回来了,大公子回来了...” 桐允红了眼,扭过头瞪着他们,“什么大公子,叫状元郎。” 阿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拍在他的肩头,“你小子急什么眼,甭管叫什么,不都是咱陆府的人。” 府门外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临街瞧热闹的百姓,也有陆家府邸的下人。 陆瑾延站在最前,他虽面上没些夸张的表情,可手掌总是不自觉的往腰上蹭。 那暗竹色的腰带上,都渗着汗渍。 瞧得出来,他是有些刻意掩饰着自己的仓猝不安。 “来了,来了。”陆之辰勾着脑袋,一瞧见仪仗离家门口越来越近,赶紧挥手笑道,“快...快,把大哥上次贡院中榜时,咱们屯的那些炮仗都给我放了。” 小厮们听着,闹闹腾腾地把那一堆如水桶粗的炮仗都给搬到了外头,手里捏着仙香一点。 嗖嗖嗖几声响,托着尾巴的焰火就窜上了天。 空中一炸,成簇的火花往外喷着金砾。 白日空中,人们瞧不出颜色,可那金雨倾盆,却是分外璀璨明媚。 桐允和阿禄手里抻着木棍,棍头还拴着一小节鞭炮。 炮捻子被人一点燃,噼里啪啦震得人耳朵发麻。 陆之辰眼疾手快,赶紧捂上自家小妹的耳朵,大笑着道,“不怕不怕,三哥在呢。” 他倒也不顾自家小妹能不能听见...全然已经玩疯了,高兴坏了。 陆子虞也不拦着他们,跟着咧嘴笑就成。 这事儿是该高兴,她们陆家憋屈了这么些年,如今也算是扬眉吐气。 “放,都给本娘子使劲放...”她朝着小厮们挥了挥帕子,眉梢眼角尽是欢喜。 清水巷,如同上元佳节般热闹。 百姓们乐呵呵地朝不远处马背上的红袍男子挥手,“陆状元,陆状元...” 陆之庭倒也不摆架子,朝着巷内百姓们拱手示谢。 不过多时,红绸大马就停在了府门前。 陆之庭勒住马,翻身下来。 还没等小公公开始宣旨,噗通一声就先跪在了自己父亲身前。 “孩儿今能折桂登科,全拜父母赐命之恩。”伏地用力叩首,只让人瞧得心窝子发酸... 沈岚心头百感交集,她这个大儿子,是自己最是严苛对待的。 寒窗苦读时吃的那些苦,别人不知,她当娘的能不知么? 她教他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他就真如同钻了牛角尖,十几年来约束着自己。 沈岚捏着帕子,哭的似个泪人儿。 陆瑾延坚毅的脸上有些动容,他大掌用力拍在自家儿子的手臂上,“要做官,先做人!” 陆之庭深深颔首。 他知道,这便是他们陆家的家训。 小公公吊着嗓门宣完了旨。 陆之辰凑上前,掏出来了个沉甸甸的荷包,“公公忙前忙后辛苦了,这点儿银子拿去喝个茶。” 小公公掂了掂手里的荷包,清秀的小脸上忙堆满了笑,“公子太客气了。” 这么大的荷包,都够自己一年的月钱嘞。 “跟您打听个事儿。”陆之辰笑呵呵搂住小公公的肩,“听说,我父亲这儿也有圣旨?” 小公公吓得一哆嗦,忙道,“哎呦!咱家不敢欺瞒公子。有是有,可这不归咱宣呐。”他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着又道,“公爷那可是贵重些的谕旨,姜公公估计一会儿就到了。” 陆之辰了然一笑,忙朝他客客气气作揖称谢。 阿禄不知从哪儿掐来了一块儿红毯子,朝着地上一铺,“大公子,阿禄给你铺个吉祥道。愿您往后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话落,他伸手做了个请。 桐允瞧不惯,插着腰装模作样地酸他,“好啊,你都开始抢我的活了?” 二人笑着扭打在一起,直把一众人给看乐了 陆之庭正欲抬脚走进去,却听一道娇柔的女声唤住他。 “等等。” 抬眸看去,是陆家那位娇媚明艳的四娘子。 小公公瞧得眼睛发直,这位娘子真...真是恍若画上仙女。 “怎么了?”陆之庭茫然问道。 “大哥,您可忘了一件大事儿。” 不等着众人反应过来,陆子虞轻拍两掌。 落宁和惊蛰一人手里抱着一只大雁出来了。 这是对雁。 “这...这是作何?”陆瑾延快步上前,指了那一对大雁愣愣望向自家女儿。 陆子虞没说话,袅袅挪步至那一行十人的仪仗队前,“诸位辛苦,可若是愿意再跟着我走一遭?完事了,每人可发百两银子。” 这是好差啊,左右不过费些脚力。 十人皆是忙不迭颔首同意。 “父亲,三哥。你们在这门口继续迎旨。”陆之虞莞尔一笑,“我跟大哥,去左相府下聘。” 下聘? 这话说的,让一众人傻眼。 陆之庭喉咙紧了紧,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这时候去,不...不太合适吧?” “这时候去,才是最合适呢。” 陆子虞笑着扯过缰绳交给自家大哥。 “好,咱们去。”陆之庭心一横,攥着缰绳翻身上马。 他坐在马背上,朝陆瑾延同沈岚报之愧疚一笑,“儿子心悦琼娘,无论如何都想娶回为妻,让父母为难实属儿子不孝,可除却她,儿子再不愿娶旁人。” 陆瑾延想起那日在左相府门外被人冷嘲热讽,面色一僵有些不悦。 “你别绷着脸,李家娘子我瞧着喜欢,讨回来做儿媳妇是个好事儿。”沈岚佯装愠怒,用手戳了戳陆瑾延的手臂,转头又朝着自家儿子催促道,“快去,趁着这股子喜庆劲儿。” 陆之庭笑着应了声,加紧马肚子朝着左相府行去。 陆之虞抱着一个精致的匣子,弓腰也上了早就备好的马车。 “哎!大哥今儿是打算走上人生巅峰啊?又是中状元,又是准备去娶媳妇儿。”陆之辰抱着手臂懒懒地靠在墙上,无精打采叹了口气。 阿禄猫着身子凑过来,“三少,您可得抓着点儿紧喽。” “嗯?” “老爷如今官复原职,夫人这儿用不了几天就能封了诰命。咱们府里头,也就属您还没得过圣旨呢...” 陆之辰笑着踹过去,“你皮痒痒?都敢来编排本少了?” 不过想想也是... 他如今,算是钱场得意,情场失意。 琢磨一下,不对味儿啊。 娘的,他还没有能失意的地方... 第150章 登门 左相府,前厅。 李阙身子沉在圈椅中,手里还端着一盏茶,茶水已经凉透。 自从他浑浑噩噩地打宫里回来,这动作如同定住了似,一连半会儿都不带动弹。 李阙愣着神,思绪又荡回了朝阳殿上那一出。 本是不被人看好的布衣儿郎,不知怎么,突然就扭转了乾坤。 那一出“四宝论”,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可这般惊才绝艳的人,自己前两天还刚骂过他... 李阙绝不是趋炎附势那种人,断不会看着陆家郎中了状元就跟着巴结。 他只是有些惋惜,只怪自己当时有眼无珠。 轻叹一声哀息,抬手把那茶盏送入嘴边。 “相爷,不好了。您快去府前看看吧...”守门的吉祥慌里慌张跑进来禀报。 李阙蹙眉问,“什么事这么急?都没了规矩!” 他呷了一口凉透的茶。 “陆....陆家状元郎,来下聘了!” “噗。”李阙口中的茶喷了出来,他赶紧抹了把嘴,急声忙问,“你说什么?” 吉祥有些惧怕,缩了缩脖子小声道,“陆家大郎,来咱们府上下聘来了。” 茶盏撂在桌上,李阙起身往外头走。 吉祥一跺脚赶紧跟上,心里有些埋怨自己嘴快。 上一次陆国公夫妻俩,还有陆大公子来府上寻问亲事,那是被自家相爷给骂了出去。 这一次又来...别出手打人喽。 顺道上,吉祥碰见了李琼身旁伺候的银桃。 他朝着银桃急急言语了一番,后才连滚带爬地往府门前赶过去。 李阙还没走到府门前,就能听到门口如同赶集的闹市,嬉笑声不绝于耳。 他步子走得更快了,全然不似往常那般沉得住气。 刚一出来,就看见府门前围了不少瞧热闹的百姓。 再侧过头,看陆家郎手里拎着一对儿大雁,神色有些虔敬朝自己深施一礼,“左相,我又来打扰了...” 那两只活蹦乱跳的大雁估计把他折磨得够呛,几个时辰前刚穿上的大罗红袍,这会儿沾惹的到处是毛。 李阙见了他这幅滑稽样,面色缓和了不少,“陆大郎,你这是作何?” 门口瞧热闹的百姓笑道,“左相,状元郎瞧上了您女儿,这不是来下聘了么?” 人群里散开一阵哄笑。 刚登科的陆家郎,连自家府邸都没进,反倒是这么老远跑到了左相府提亲,这事儿怎么说都是儿女情长的一段佳话... 李阙对那些散言碎语置若罔闻,一双皱纹满布的眸子,直定定瞧着陆之庭。 “左相,我...我...”陆之庭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左相不必恼怒,我家兄长一心愿求琼姐姐为妻,今日前来叨扰,多有冒犯。”陆子虞下了马车,往前走了几步又道,“念在如此痴情的份上,可否允许我等进去谈呢?” 李阙顺着话音寻去,只觉得眼前这位小姑娘模样生的忒好了,眉梢眼角都透露着一股子伶俐劲儿,再琢磨了一下她的话,定声开口,“你就是陆家四姑娘吧?” 他言语不带半分怀疑,倒是认准了人。 “左相知晓我?” “琼儿经常跟我念叨你,说你慧外秀中,谋略并非女儿家能及。”李阙看向那位从容自若的少女,眸色略有赞赏。 能见了自己还如此进退有度的女儿家,从未有过。 陆子虞羞赧一笑,微微福了身子,“琼姐姐谬赞了,‘慧外秀中’一词用在四娘身上,着实有些夸大。” 李阙沉吟了许久,似也有些不忍心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给陆家难堪,下巴朝着门里一扬,有些无可奈何地开口道,“有话,进去说吧。” 抛下话,自顾自先进了门里。 显然,还是有些不待见二人登门的。 吉祥先对着门口一众百姓们作了个揖,又赶紧朝着陆家兄妹二人比划了个“请”的手势。 大门阖上,陆之庭手中的对雁被小厮给接了过去拴在门边儿。 这亲事还没定下,怎能让人抱着对雁明晃晃进了府? 对雁,是下聘时必须要备下的。 除了有个好彩头,更为重要的,不过是因为其中的寓意。 大雁一生,无论雌雄皆可只有一伴。 若是其中一伴不幸去世,另一只大雁也不会再求伴侣。 故此,下聘用对雁,不过是表示男女双方愿以白首到老,患难与共为爱情忠贞的誓言。 吉祥引着陆家兄妹二人入了前厅。 “坐吧。”李阙坐在上位,淡淡说道。 二人坐在左侧下首。 “今日殿试,多谢左相替我求情。”陆之庭站起身子,朝着李阙深施一礼。 陆子虞暗挑了眉梢,显然不明其中发生了何事。 李阙摆手,“老夫不过是惜才罢了。”他呷了口茶,语气有些冷漠生疏,“陆家郎,纵使如今你高中了状元,我也不会将琼儿嫁与你的。” “为何?上次我来您说我贡人身份配不上琼娘,我认了。可如今,我有幸折桂,左相难不成还是瞧不起我?”陆之庭急急开口询问。 他虽言辞急切,可口吻仍是敬重。 李阙叹了口气,摇头苦笑道,“非也啊!陆郎你才华横溢,纵是老夫当年也不及你半分。可我李家百年钟鸣鼎食之府,断不能因为婚嫁这事儿乱了党派规矩。” 他对六皇子忠心耿耿,就算是嫁女儿,也得从六皇子党派之中去选。 想到此,李阙眼中徒添了一丝哀愁。 那日,他求六皇子替琼儿挑选一门好亲事,可六皇子竟然直接推了孙家出来。 孙荣贤那小子比之眼前这位陆家郎,真是差的不是零星半点,可他又能有何法子呢... 若是将女儿许配给了九皇子党派之人,那会让六皇子如何想他? 正当李阙和陆之庭僵持不下,坐在位置上的陆子虞笑声浅道,“左相,容四娘说句不中听的话。您所效忠之主,并非贤主。”陆子虞缓缓起身,眸子冷了冷,“这般党争,不配让琼姐姐牺牲了终身幸福。” 李阙沉了脸,大掌攥紧在椅子扶手处,“你这般是何意?” “左相您桃李满天下,见过的人比四娘吃过的盐都怕要多。”陆子虞嗤笑,“您怎会分辨不出来,诸位皇子中,谁才有帝王之相?” “胡说八道!”李阙大掌拍在案上,已然是震怒模样。 他恼怒、气愤,无非是因为这么多年来自己自始至终都在自欺欺人。 他明明知道以六皇子心性断然是坐不上那龙位,可他仍是一门心思扶持着六皇子。 这是无用之功,可谁让自己欠了他一条命... “您如何做是您自个儿的选择。可琼姐姐的命,该让她自己渡...” 第151章 条件 李阙怒目圆睁,大掌又是一拍木案站了起来,“放肆。” 他明知道六皇子心性不够沉稳,办事又太莽撞全然不顾后果,可还是硬生生要把女儿往火坑推。 说破天,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世人皆知左相重情重义,倘若他辅佐了六皇子,却把女儿嫁给了九皇子的人,那岂不是惹人猜忌、质疑? 他一生引以为傲的忠义之魂,便会顷刻荡然无存... 李阙这会儿震怒,不过是被陆四娘给一语道破了心事。 为了名声,便牺牲了自己女儿的一生幸福。 他是自私,更是固不可彻。 陆之庭见他这副模样,不动神色将自家小妹挡在身后。 陆子虞拍了拍大哥的肩头,示意无妨,身影一动又是站了出来,“左相,容四娘多问一句,六皇子当真是有帝王之才么?”她轻声嗤笑,面上是不可察觉的揶揄之色,“就算琼姐姐嫁给了六皇子的党派,将来夫家又可真能护得住她?” 一发不可牵,牵之动全身。 若有一天,新帝登基,皇子们的党派便会瞬间覆灭。 只能全然成为别人刀俎之下的鱼肉... 李阙鼻息之气渐渐有些乱了,浑浊的眸子深陷在眼窝里,阴晴难辨。 他心中百转千回,将其中利弊分析个透彻。 “就算将来护不住她,那也是她的命!”李阙冷哼一声,讥嘲笑道,“难不成,你们陆家就能护住?” 不等陆四娘接过话,一旁陆之庭就攥紧了拳头,沉声道,“陆家能否,我不知。可若是有人敢伤琼娘,那我定是竭尽全力护她周全。”他眸眶泛红,神色坚毅如同刀剑斩铁,“就算最后我也无能为力了,那我也愿挡在她前面,拼尽血肉之躯。” 前厅外的帘子后,两道身影陡然僵住不动。 陆子虞听见自家兄长所出这话,唇梢轻勾,甚是欣慰。 “男子汉大丈夫,深谋远虑该放在朝堂之上,而不是区区只为了保全一介妇人。”李阙拂袖坐下,面上阴沉之气略有所消。 “左相,我陆郎如若不是为了琼娘,今日殿试之上,能不能折桂登榜那就另当别论了...”陆之庭苦笑道。 那日他同父母双亲来到左相府,被人恶言相加奚落了一顿。 马车之上,他那股与生俱来的自信似被人给捏碎了丢在地下。 迷茫,羞辱。 一直到下了马车时,还是有些不明白自己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到底为何?难不成就是为了折磨自己? 他浑浑噩噩,如同丢了魂。 如若不是自家小妹点醒了他,恐怕今日殿试上不过二甲有名。 他奋苦读圣贤,一是为了光耀门楣,二是为了配得上她。 李阙垂眸,不知心头想着什么。 “左相还不明白?若有心护得一人,不是论权为之,而是论心为之!”陆子虞抬眸,瞧着自家兄长那坚毅的面庞,不由心头感慨。 但愿将来自家爷,亦是如此挡在她身前。 “好一句论心为之。”李阙阖眼,手指轻叩在桌案上,似是有所谋虑。 他心头突上一计。 如今六皇子权势单薄,他不妨借着联姻将陆家顺势拉拢在六皇子党下。 若是这位陆家大郎有些能耐,还可以当做暗桩,布置在九皇子党派之内。 权衡之久,李阙睁开了眸子,眸底清然如池,“想娶琼儿,也不是未尝不可。” 他端起茶盏,用手轻轻捋了捋茶叶,动作不似刚才那般紧绷着。 陆子虞见他松散了身子,自然是明白这老狐狸在打着什么主意。 不愧是多年能与右相分割朝堂的人物,俨然是困境之中,也能想尽了法子求得两全。 “左相有话不妨直说。”陆之庭虽想抱得美人归,可他还没急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看来,眼前这位权臣大人,是想跟自己谈条件了。 李阙想出了能利人利己的法子,再瞧这位陆家郎,似乎顺眼了许多。 “陆郎若是真有心娶琼儿,可能拿的出诚意?” “这是自然。” 李阙呷了口茶,慢慢将茶盏放下,抬眸轻笑朝着陆之庭问道,“你这诚意,可能代表整个陆国公府?” 陆子虞想摸清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嫣然笑道,“我大哥身为陆国公府长子,以后也是要世袭爵位的,他所出之言定是可代表我们陆家。” 李阙饱含深意的眼神在二人身上兜兜转转,良久才压低了声道,“若是,我要你们陆国公府往后不再效忠九皇子,而是归顺六皇子麾下呢?” 陆子虞像是已然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面上平平淡淡并未起了什么波澜。 “左相,您错了。”陆之庭有些严肃开口道。 高官重臣,被人冷不丁这么纠正着,李阙面上有些挂不住,“错了?本相何错之有?” 他眯了眯眼,藏着眸中的寒光。 错了?从未有人敢这么对自己说话,他倒是想听听,这位陆家大郎有何高见! 陆之庭摇头笑道,“我陆国公府,从未说要效忠九皇子。” “你...你说什么?”李阙颤声追问,“那你陆府,效忠的到底是哪位皇子?” 不是九皇子,难不成是四皇子? 四皇子瀛栖,看着风流荒诞,其实也是个心思重的人物。 不然,自己怎会瞧不透他? “大哥说得对,我陆府此次归京不是为了搅乱党争这一摊子浑水,而是为了替陛下分忧的。”陆子虞颔首轻笑,似是认同自家兄长的话。 李阙目不转睛地盯着陆氏兄妹二人。 他有些没想到,这陆家原来谁的账都不买,一心一意效忠的是圣人。 “即便如此,本相还有一个要求。”李阙不紧不慢,又补了句要求。 “您请说。” “如今你也是中了状元,你们陆家在圣人跟前也甚是得脸。我要你百年之后,除了要护住琼儿,更是要在我李府生死攸关之头援手相助!”李阙凝眉说道。 这句话,若是搁在以往他定是不会说的。 这摆明了就是有求于人,他李阙死撑了脸面一辈子,到了快入土的时候,竟然还会求人... 若是六皇子能靠得住,他也不必以女儿婚事来要挟这陆家大郎保他李府。 “左相又错了。”陆之庭拱手施礼,推辞笑道,“这事儿,谅陆郎不同意。” 第152章 连理 他说的斩钉截铁,丝毫不给李阙留有回旋的余地。 帘子外,有一道身影瘦弱的女子。 她听了陆之庭这般强硬拒绝的话语,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李阙缓缓扶着椅侧站了起来,刚有所缓和的面容,蓦地又是阴沉了下来,“你拒绝?” 他眯起寒光凌冽的眸子,冷着声又问了一遍。 陆子虞不知她大哥心中是何所想,故也不敢擅自插嘴,只好攥着手中的绢帕不出声。 “陆郎不是拒绝,而是不同意左相拿琼娘的婚姻大事儿为注。”陆之庭展眉一笑,又道,“我与琼娘一见倾心,再见知心。我愿娶她,便是山月长久时,岂非朝朝暮暮。我愿娶她,便将她珍视如宝,李家,我本该当成骨肉血亲。我愿娶她,不是借此攀附权势,而是心甘情愿的,为她双袖匆匆挽年华。” 陆之庭后退一步,朝着李阙深施一礼,“左相,您刚才所说那般我皆愿意去做,不是因为您肯把琼娘嫁与我。而是因为,我心有她罢了...” 李阙眸色深深,眼眶之中氲着一丝朦胧凄凉。 他身为左相,勾心斗角之事见的多了。 可这位陆家大郎,字字恳切,半分未有欺他之意。 连一介外人,都能拿出赤诚之心善待他女儿,倒是自己还在拿女儿当做筹码算计... 李阙跌坐在椅中,面上有些失魂落魄。 不等厅中三人反应过来,一道纤弱的身影冲了进来。 她穿着一袭单薄的衣裙,发髻松垮着随意挽起,脑门上勒着一条镶珠缎子红的抹额。 未施粉黛,憔悴至极。 “爹爹,您别说了。女儿愿嫁陆郎,也只愿嫁他一人,若是爹爹要将女儿嫁给孙荣贤那个混账东西,倒不如让我死了算了...”李琼如飞蛾般冲进了前厅,又赶紧跪在地上哭诉。 她在外头偷听了许久,一是想瞧瞧陆郎是否真心愿娶她,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二是为了瞧父亲,真愿为了忠义名节,舍弃自己的一辈子姻缘幸福。 她听了许久,一颗心起起伏伏。 可听见陆之庭刚才一番肺腑言辞之后,奋不顾身就闯了进来。 她愿嫁他,从今往后,心里也只有他... 什么党争,又与自己有何瓜葛。 倘若有一天真要赴死,只要身边是她的陆郎,她便不怕! 李阙瞧着地上的人影,赶紧站了起来问道,“你怎么来了?谁让你下榻的?” 陆之庭瞧着眼前那柔弱的身影,慌张快步上前将人扶起来,“你...你可是病了?” 他瞪着眼瞧李琼脑门上的抹额,又见她那一副皮包骨的模样,心如刀剜。 李琼扶着陆之庭的手站了起来,抬眸冲他羞赧一笑,“琼娘听说了,陆郎今日中了状元郎...” 她面色惨白,嘴唇干裂,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陆子虞瞧着左相那脸色愈来愈难看,赶紧接过李琼的手,“琼姐姐,四娘来瞧你了。” 她搀扶着李琼坐在了一旁,又赶紧将自己那没动过的茶盏递给她润唇。 李琼少饮了些,愧疚冲着陆子虞一笑,“暮沧斋开张我这幅身子不便去了,怕惹得笑话。” “不碍事,四娘知晓。”陆子虞听她这声音孱弱,像是身体抱恙,也不敢让她费太多力气。 见着心上人如此病恹恹的模样,好脾气的陆之庭有些动怒,“这是怎么了?” 他脖子通红,像是憋着一股子气。 刚才跟李阙说话时,那是千万个小心。 可这会儿,眉心如同打了个结,紧紧缠在一起。 李阙讪讪低下了头,“前不久得了心病一直没好,昨日又跟她说打算将她许配给太仆寺孙家,断了一天食,便如此了!” “孙家?太仆寺的那个孙家?”陆之庭大掌成拳,死死握住。 真不知说这左相什么好,这不是把琼娘推到火坑里么? “没真说要她嫁,只是想让琼儿对你死了心。”李阙轻叹一声。 他又怎不知那孙家小子的风流性子,不过是有心吓唬女儿罢了。 可谁知女儿随了父亲那执拗的性子,对情爱这事儿,也是个死脑筋。 陆之庭见着李琼抱着臂膀瑟瑟发抖,赶紧去解自己大罗红袍的扣子。 袍服褪下,轻轻递给心爱之人,“这状元是为你所拿,衣裳便也交给你处置。” 李琼颤着手接过,没往身穿上,倒是紧紧搂在怀里。 陆之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李阙正色道,“陆家大郎,请求左相将女儿嫁与我!” 话落,他重重叩首在地。 男儿家的膝盖,跪天跪地跪父母。 可陆之庭为了求娶心上人便破了这规矩。 李阙心里差不多也是同意了这门亲事,可面上却有些为难。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谁都盼着儿女好,可这老脸还是有些挂不住。 他之前为了断了女儿同陆家郎这事儿,又是软禁,又是威胁,可如今若是直接同意了... 正当他犹豫之际,门帘又是一动,进来了位身形端庄优雅的妇人。 那妇人迈步走到李阙身边坐下,柳叶眉一吊,抬眸瞧着地上的陆之庭,“你就是让我女儿,茶不思饭不想的那位陆家郎?” 陆之庭愣了愣,轻轻颔首。 李阙咳了一声,端着声问道,“夫人您这是作何?” 李夫人没理他,朝着陆之庭摆了摆手,“孩子,你先起来。” “唉!” “带了下聘的东西了么?”李夫人这么冷不丁一问,其余之人皆有些傻眼。 “门口栓了两只大雁。”陆之庭恭敬回道。 眼前这位,说不准就是未来丈母娘,他敢不小心侍奉着么? “还有么?”李夫人和善笑着又问。 一听有戏,陆子虞赶紧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匣子拿了出来,“有的有的,我这儿都给琼姐姐备下了。” 陆之庭有些发懵。 他怎么记得出家门时,小妹就给了他一对大雁呐? 小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大串儿钥匙。 “如今,这陆国公府内院上下皆是由四娘打点。若是琼姐姐嫁过来,这当家做主的权利肯定是要交给琼姐姐掌管的,这里头一共五百四十二把钥匙,对应也是陆国公府上的五百四十二把锁,以内宅主权下聘,夫人可还满意?”陆子虞将那匣子搁在李夫人跟前,笑着解释。 李夫人见着那一把把精致小巧的钥匙,神色满意至极,“好,这聘礼我左相府收下了。亲事等端午过后我们再议。” 李阙转首瞧着自家夫人,面上有些不可置信,“你...你怎能如此?” “你是要名声,还是要女儿?”李夫人泪眼婆娑,用力拍了下桌案。 听此,李阙扶额长叹一声,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陆之庭颇有眼力见,赶紧笑道,“多谢左相成全,谢夫人成全。” 李琼捧着那身大罗红袍,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可终归,余生能与君相伴偕老了... 第153章 夜出 右相府,正门。 马车刚停下,随乘的小厮就连滚带爬地从车上跳下来,扯着脖子朝府门内大喊道,“不好了,相爷昏倒了。赶紧出来些人搭把手啊!” 这么一吆喝,门内先是急噔噔走出一位中年男子,“怎么了?相爷怎么昏倒了?” 这男人年龄约有五十上下,身穿清灰布衣,办事说话皆是稳重。 “王管家您先别问,先找人来给相爷抬进去。”小厮急的跺脚,朝着马车内一指,“估计又是头风发作了,一路上颠得厉害还没醒来。” 王管家一愣,赶紧又从里头叫出来了三五小厮,“快快快,抬着相爷出来,我去医馆找大夫来。” 小厮们轻手轻脚抬着王渝州。 王夫人一早出了府,约了几家官眷夫人喝茶,这会儿刚回来。 眼瞧着一堆人抬了个不知什么东西,赶紧迈步过来,“你们几个,抽什么风?抬得什么啊这是...” 打眼一瞧,也差点昏了过去。 “老爷?哎呦喂,老爷您这是怎么?” “回夫人,相爷昏过去了。” 小厮们战战兢兢地答话。 “那还等什么,赶紧送回房去。”王夫人急的捶胸顿足,摆手让他们把人给放回屋里。 四个小厮心里犯嘀咕:没您我们早送到了... 不过一会儿,王管家差了大夫就进了内室。 床榻上,王渝州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面容瞧着痛苦极了。 王夫人赶紧迎上去问大夫,“相爷这可是又犯了头风?” 大夫捋了捋胡须,沉思了半天才慎重道,“不像是头风发作,倒像是被气给堵住了。” 简而言之,就是被气昏过去了。 一屋子人傻了眼。 右相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给他气受? “赶快瞧瞧。”王夫人让开道。 大夫捻了几根毫针,朝着王渝州身上脖胦、下盲、中府三处要穴扎了进去。 银针刚入了一寸二分,床榻上的人面色已有缓和。 再捻进去了三分,一阵咳嗽声停,人才悠悠转醒。 王若茀碰巧这时候也进到房中,“怎么了?” 她刚在自己小院瞧书,听着下人禀报说父亲昏倒了,虽是急急赶来,可面上不见慌乱。 “你父亲在殿试上,被人给活生生气昏厥了。”王夫人一把拉住自家女儿的手,掩面痛哭了起来。 王若茀蹙了眉,没搭腔,默默把自己的手给抽了出来。 “茀娘留...留下,其余人出去。”王渝州颤着声音吩咐。 大夫收了毫针,朝着屋内众人深施一礼,先退出房中。 王夫人刚想在说两句话,眼瞧着自家相爷那眼神冷彻冻骨,赶紧瑟缩脖子小心着道,“老爷先休息,我去给您煲碗参汤。” 门阖上,人也都走远了。 “跪下!”王渝州怒道。 王若茀颤了颤眼皮,盈盈跪在地上。 十几年了,她已是习惯了这般。 可听见父亲对自己语气冷冽如此,还是忍不住心酸。 “你可知错?” “女儿不知。” 王渝州转过头,神色无比冷漠盯着地上之人,“陆家大郎,今日中了状元。” 王若茀惊愕抬首,面上有些难以置信。 “我让你暗中打探陆家的消息,你就是这般做的?”王渝州声厉质问,全然不同父亲对女儿般的慈爱。 “女儿知晓那陆家四娘擅长心计,三郎惯是个会打嘴炮的主,其余得还未摸查清楚...”王若茀抿了抿嘴,垂眸轻道。 “这么长时间了,你就只给我查到了这么点消息?若是无用,倒不如同你姐姐一般,早些嫁了吧。” 听此,王若茀心尖儿一阵抽痛,赶紧含泪叩首,“女儿有用,女儿有用。这事儿却是女儿没查清楚,下次断然不会了,还望父亲不要让女儿嫁人!” 王渝州阖眸冷然道,“你比你姐姐聪慧,权谋之术既是要学,定要费些心神。”他轻轻摆手,“你退下吧。” 王若茀啜泣着站了起来,福了身子才悄然退去。 刚出了院门,她拿出帕子将自己面颊上的泪渍都给擦拭了干净。 抬眸之际,已经不似刚才在房中那般唯唯诺诺,小心谨慎。 取而代之,是一双极具野心和讥讽的眸子。 丫鬟阿若慌张跑过来,瞧了眼自家小姐的裙子,“这是刚换的衣裳,怎么脏了?” 王若茀勾回头,盯着自己刚出来的那座院子,冷笑道,“这座府邸,谁又是真的干净?” 她嗤笑着摇了摇头,扭身回了自己小院。 天色暗暗,已是到了吹烛灭灯的时候。 陆四娘盖着一席薄被,支着头倚在床榻上翻书。 可她半个字也都瞧不进去。 倒也不为别的,就是晚膳时高兴,多饮了几杯酒,可饭菜吃了少些。 这会儿,肚子里空荡荡的也是饿了。 今日自家兄长又是折桂中状元的,又是与李家谈下了姻亲。 算上来,可是好事成双,能不多饮几杯酒么? 可到了夜里,反倒饿得睡不着嘞。 揽月阁的侍女,都被她打发回西厢休息了。 自从知道自家爷喜欢翻她这院子,基本上夜里梳洗过后就不再留人伺候了。 省得小丫头们又被人给点了睡穴,晾在屋外头一夜... 正当陆子虞捂着肚子唉声叹气,折子门一响,被人给推开了。 “落宁?”陆子虞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隔着一扇屏风,隐能听见一道清冷悦耳的男声,“是爷!” 陆子虞莫名心头喜悦,赶紧下了榻,如一只蝶般扑在了男人怀里。 白嫩的手臂挂在男人脖颈上,声音软糯着撒娇,“四娘想爷了。” 她这般讨好,倒是让瀛夙很受用,“想的衣裳都不穿好,就跑出来勾人?” “反正迟早也是爷的人呐!” 瀛夙勾唇,揽着美人的细腰坐在椅子上,“今儿早上,瞧你给了言家公子一块儿芙蓉酥?” 陆子虞窝在他怀里,不动声色咬了下唇。 她就知道,来者不善... “给了,言家公子说他早上没用膳...”陆子虞抬起小脸,可怜兮兮又道,“就跟四娘一样,这会儿肚子饿。” 瀛夙自是知道她在打岔,神色不为动容,“以后还给么?” “不给了,不给了。除了爷之外,谁也不给...” 话音刚落,美人小肚子传出来一声“咕噜”。 陆子虞羞赧舔唇,“四娘是真饿了嘛。” 她执起男人的手,放在自己干瘪的肚子上。 “您瞧瞧,这儿是扁的。”慢慢朝上,声音娇娇哼咛,“唔...这儿,才是鼓的。” 瀛夙挑眉欣赏着怀中美人的媚态,半晌才哑着声音开口,“爷突然也饿了...” 第154章 宵夜 揽月阁,昏暗的烛火摇曳。 陆四娘坐在椅子上,小脚被人攥在手心里。 俯眼下去,矜贵的九皇子正替自己穿绣鞋。 “这个颜色不好看。”陆子虞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鹅黄色的绣鞋,忍不住出声嘀咕。 瀛夙挑眉,“还是饿的轻。” 就说带她去打个牙祭,光是挑衣裳都磨蹭了快半个时辰。 若是饿得厉害,这会儿都该在前去涣阳楼的路上了。 陆子虞噘嘴,小手捏着男人的衣袍角,“就是不好看,这颜色不衬人家衣裳...” 哪有穿了妃色的绫罗裙,还需用一双鹅黄的绣鞋来配... 瀛夙站起身子,神色清然地说道,“你可以先穿着,到了涣阳楼再脱。爷不介意,美人衣衫不整着用膳。” 这就是所谓的,一本正经耍流氓么? “不不不,四娘觉得这样挺好...”陆子虞赶紧摇头晃脑。 她这嘴唇,到现在都是火辣辣的疼。 被人威胁过后,果然老实多了。 吹灭了蜡烛,陆子虞把帷帽给带好,满脸兴致勃勃,“咱们怎么去呢?” 瀛夙张开了手臂。 陆子虞愕然,轻轻走上前抱了一下,又赶紧松开,“不是刚才抱过了么?” 这男人,贪得无厌,恬不知耻。 “不让抱,怎么带你飞出这庭院?难不成用爬的?”瀛夙收了手臂,倚在桌子边懒懒调侃她。 陆子虞一听要翻墙出去,忍不住想了想自己翻墙后那灰头土脸的模样。 她吓得打了个冷颤... 娇躯赶紧攀附在男人身上,如同糖人般死死粘着,“抱...抱,四娘要抱着出去,才不要爬墙。” 馨玉入怀中,男人不由自主心头愉悦。 陆子虞执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嘴上不停催促,“走嘛,爷难道忍心让人家饿肚子?” 瀛夙杵着不动,伸出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唇。 老套路了... 陆子虞揽着他脖颈,踮起脚尖凑上了小脑袋。 唇瓣刚分开,就觉得身子倏然一空,似被人给打横抱了起来。 再一晃神,交缠的身影已然出了陆国公府。 耳畔夏风吹拂,如棉似雾包裹着二人。 “这...这是轻功么?”陆子虞紧紧闭着眼睛,小手也牢牢攥着男人的衣襟。 瀛夙见她这心惊胆战的模样,不由好笑,“你得自己睁开眼瞧。” 陆子虞悄咪咪睁开眼,只瞧见万家灯火如一条蜿蜒崎岖的长龙,她有些兴奋道,“怎么感觉像是踩在云上?” 侧目过来,视线撞在一起。 “爷...爷这眼睛,生的好生漂亮。” “是让这眼里都是你...” 情话如酒酿,听得人微醺。 陆子虞桃腮羞红,媚眼轻轻掀起,娇嗔着道,“您就惯会哄着四娘。” 过了没多久,二人便是到了涣阳楼。 眼下入夜深深,涣阳楼里仍是热闹不凡。 瀛夙抱着美人,直接闪身从二楼雅间的窗户进去了。 还是上次,他带她来的那一间。 大掌一拍传声铃。 不过一会儿,暗门敲响,“贵人,您想吃些什么?” 陆子虞舔了舔唇,无声朝着瀛夙道,“荷叶烤鸭,什锦虾仁,糯米八宝饭,水煮肉片,京酱肉丝...” 一口气儿,说了不下十样菜。 全是腻胃的。 瀛夙瞥了她一眼,转过头朝着暗门外道,“清淡些就好。” 门口小厮毕恭毕敬,“得嘞,您先休息。” 陆子虞叉着腰,气鼓鼓磨牙。 她说了那么多道菜,竟然一个都没点。 整日就会说好听的哄着她,真到了办事儿的时候,吝啬至极。 暗门再响,说明饭菜已经布好了。 陆子虞怒瞪了自家爷一眼,快步穿过暗门坐在八仙桌边。 俯首看着桌上饭菜,美眸里直接氲了层水雾,好不可怜。 太素了...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素的... 炝藕丝,醋闷花生,木耳炒青瓜,一碗绿豆粥。 粥,还是烫的。 瀛夙坐过来,把玉箸给她递了过去,“你不是肚子饿,赶紧吃些。” “您怕是上天派来,故意捉弄四娘的吧?”美人抬眸,泪眼凄凄。 “爷一片好心,怎的就成了故意的?”瀛夙失笑。 陆子虞哧溜着鼻子,指了指桌上的菜,“那...那怎么没荤腥?” 她顿顿都要沾荤,哪怕尝的不多,可总归要有呐。 瀛夙凝眉思索。 半晌,动手解开了自己衣襟的扣子。 衣裳微微敞开,胸膛半露在外,“这般,够荤么?” 陆子虞气不打一处来,抢过筷子气声道,“四娘想吃肉。” 男人将她头按在胸口,义正词严地说道,“吃吧!” “不是这个肉,是那个肉。” 瀛夙见她急了,也不惯着,沉脸冷声,“不行!你忘了上次在花萼楼是怎么积食的?” 这磨人精,嘴馋。 偏偏吃饱了还懒得动弹。 夜里若是给她吃多了些,保不齐回去,又闹着肚子疼。 陆子虞听他这么一说,倒是想起了那旖旎一夜。 耳根子稍稍发红,可嘴上仍是不依不饶,“就要吃肉,一碟子也成。” “不行!” “那给人家来一份灌汤包。” “不行,就吃这个。” 美人眼眶湿润,噙着泪悠悠打转,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旁人若是看见,别说灌汤包了,这涣阳楼都想给她买下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可瀛夙不同,他是知晓自家娇娘那贪嘴的性子,若这事儿纵容着她,事后捂着胃难受,还不是他心疼么? “就吃,就吃。人家就是要吃灌汤包。”陆子虞怒冲冲把玉箸拍在桌上,贝齿咬着唇。 “我看你像个灌汤包!” 一听这话,美人扑哧乐了。 粉拳朝着男人胸口捶过去,“您忒坏了,不给吃的,还打趣四娘!” 起身朝着男人怀里坐过去,娇语糯糯,“人家就吃一个,爷?” 她尾音勾起,撩的男人无可奈何。 “就吃一个,嗯?”瀛夙挑起美人下巴。 陆子虞忙不迭颔首,娇艳的小脸上尽是祈求。 “就吃一个,还要爷喂人家吃。” 瀛夙瞧她一脸讨好乖觉的模样,终究还是抵不住这份娇色,妥协了! 灌汤包上来,还丝丝冒着热气儿。 陆子虞按捺不住心喜,伸着筷子从屉笼上夹着灌汤包放入碗里。 小嘴刚要碰上去。 身边的男人发话了,“先吹,忘了上次怎么烫着的?” 陆子虞鼓起腮帮子,吹了许久才张嘴咬下去。 鲜美多汁,喟叹满足。 “喝粥。”冷冽又倨傲的声音响在她耳畔。 瀛夙捧着青瓷碗,悉心吹凉了碗中那粥,才用勺子舀了往美人唇边送过去。 真是个娇滴滴的人,还没娶过门,就得这般仔细侍奉着... 陆子虞笑吟吟就着喝了一口,唇上不小心沾了豆子。 瀛夙漫不经心地凑过头,张口把那豆子卷下,“不错,挺甜...” 第155章 来访 第二日一早,陆四娘正睡得迷糊,落宁就打外头进来了。 鱼洗盆放在桌上,一挑幔帐进了屋内,“哎呦,我的小姐,咱得赶紧起喽。” 落宁急噔噔去掀那被子,瞧见了自家小姐腰侧两边又泛着红痕,气得直骂娘,“入了夏了,这该死的跳虫怎么还没死干净,整天就惯会咬我家小姐这玉肌雪肉。” 陆子虞听着落宁在自己耳边跟放爆仗似得,咋咋呼呼。 细腰一扭,从床上坐了起来,“好落宁,人家还没睡够呢。” 话落,又顺势扯过被子准备躺下继续睡去。 她昨夜又是贪吃嘴了,一笼的包子都被自己给吃了个干净。 回到床上,胃又是不舒服。 要不是自家爷替她揉了半宿,恐怕要难受到天亮。 一想到昨夜温存,忍不住坐在床榻上吃吃地笑了。 落宁怪异地瞥了自家小姐一眼,伸手去解开那脖颈子上的细绳,“得了,您别犯迷糊了,赶紧换了衣裳。” 檀色鸳鸯纹的肚兜刚解开,落宁就瞧见白嫩酥雪之上也是红痕遍布。 她怒道,“这挨千刀的,这么会找地方咬。”喘了几声粗气,朝着屋外一吆喝,“惊蛰、白露,小姐床榻上这被褥都不要了,一会儿都烧了去。” 惊蛰慌里慌张跑进来,“怎么了落宁姐姐,生这么大脾气?”她边跑边说,待瞧清了自家小姐身上那红印斑斑,也忍不住气哼哼说道,“天杀的,又被咬了?” 陆子虞瞧着二人又怒又恼的模样,笑吟吟劝声,“你们俩,神经兮兮的。左右不过是被‘咬’了,晾晾被子也就算了。” 这又不是虫子弄的,就算烧了被褥又有何用。 要怪就怪自己这皮肉太细嫩,没折腾几下就留了印子。 二人这么一搅和,陆子虞也睡意全无,“去拿那件牡丹紫的云纹肚兜。” 她坐在榻上,懒着身子打了个哈欠。 饶是没梳妆,可这媚态横生的模样就让人顶不住。 惊蛰蹙了下眉,沉吟许久道,“小姐,那件牡丹紫的肚兜找不着了。” 小姐平日里衣裳都是自己管着的。 多少件小衣,多少件衣裙,没人比她更了解。 自从小姐打九皇子府回来,这牡丹紫的肚兜就不翼而飞了,房中她都倒腾了遍,就是找不着。 陆子虞朝着她安抚一笑,“找不着换一件不就行了,指不定哪天它就自己飞出来了。” 惊蛰见着自家小姐不怪罪,忙不迭颔首去翻腾衣裳了。 可心头更是疑惑。 到底能去哪儿了? 陆子虞穿戴整齐了,才跨步出了自己小院。 团子是个闲不住的,估计一大早就先跑去前厅摇尾乞怜了。 沈岚惯是喜欢猫儿,团子又生得模样好,一般早膳都被白露给抱去了前厅用。 有人宠着就是不一样,它小腰都渐渐丰腴了... 现在陆国公府上,谁瞧见了这位小主,都得调侃喊一声“胖团儿”。 这天气是越来越热,如今陆国公府的院子也比苏州那处大了许多。 走不了两步路,陆子虞就渐生香汗。 手里折扇轻轻摆着,不由就想到了在九皇子府上,自家爷还专门吩咐了轿子来抬着她逛园子。 可谓是活得舒坦。 想到此,红唇边上的笑意荡的更甚。 刚入了前厅,就瞧见众人其乐融融围坐在一起。 “呦呵,小妹今儿还比我晚到了。”陆之辰蹂躏着怀里的团子,面上乐呵呵打趣。 陆子虞入了席位,挑起柳眉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道,“前些日,暮沧斋赚的银子别忘了交给尧姐姐。” 陆之辰一阵肉痛,愁眉苦脸咽下了个包子。 百里尧耸肩摆手,“不急不急,老三先拿着吧。” 陆之辰正打算感激涕零谢谢他这位准二嫂,身子一冷,就见自家二哥把玩着手中的玉箸朝他看过来。 那眼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不不不,这钱我哪能拿着啊。”他笑颜强欢,“待会儿我就去归账,下午拿给您。” 这家里,他似乎最没地位... 坐在上首的陆瑾延轻咳了两声,面上严肃正色,似有话要说,“明日我同你们大哥就要开始上早朝了,待会儿先进宫一趟叩谢皇恩。我陆国公府如今算是飞黄腾达了,你们在外言谈举止,更要慎之又慎,万不可别人捏住了把柄。” 语歇,还装模作样扭了扭脖子。 “行了,在孩子跟前还摆什么谱。不过官复原职,看给你高兴的。”沈岚笑意连连,伸手推了身旁男人一下子。 陆瑾延讪讪挠了挠头,“夫人,您就不能让我台子搭好再拆...” 二人过了半辈子,还是这么腻歪。 一桌子小辈似没瞧见二人恩爱情绵的模样,自顾自的用着早膳。 散了桌,陆家有官职的父子三人都匆匆进了宫。 沈岚随着百里尧去量身裁夏衣了。 陆四娘难得清闲,抱着团子去消食。 昨夜自家爷说今早来给她送个好东西,估计又是什么稀罕首饰。 她兴致勃勃,一时还不愿回自己小院。 陆之辰手里捏了一本账簿打算去暮沧斋归账,刚迈出府门,就瞧见门外站了两人。 为首的那位,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圆领长衫,面容不算太过出众,身姿倒是有三分风度。 身后跟着的,就是小厮打扮,瞧上去畏手畏脚,不似大户人家出来的。 二人见陆之辰出来了,赶紧笑着迎上去。 “陆三少。”长衫男子恭敬出声。 陆之辰没了头绪,只好施礼问道,“在下陆之辰,家中排行三。您是?”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人,觉得有些眼熟,可一时半会儿叫不上来名字。 长衫男人眸子一亮,赶紧还礼,“三少不认得我了?我是古禾呐,曾跟你大哥一个书院的。” 古禾父亲古员外同陆瑾延算是多年好友,两家曾在苏州交情颇深。 他早知晓陆家搬回了京城,可碍于这么些日子陆家在京中风波动荡,一时也不敢直接登门拜访。 陆之辰眯眼思索了片刻,一拍脑门子想了起来,“古兄?你怎么也在京城?” “我二月便来京中参加春闱了。只不过后来战事牵连,殿试又一直推延,只好待到了如今。”古禾含蓄笑着解答。 “你也参加殿试了?” “是,还中了探花。” 陆之辰见了熟人也是欣喜,全然把要去暮沧斋归账这事儿抛之脑后,“古兄咱们进去聊,不过家父同兄长进宫谢恩了,你先随我去坐一会儿。” 古禾颔首应之,有些急不可耐地想要赶紧进去。 第156章 撞见 绕着抄手游廊,陆子辰同古禾二人并肩走着。 “古兄中了探花,应该也是要在翰林院当差的吧?”陆之辰兴致勃勃地问道。 古家在苏州时就与陆家交好,两家同为落难之交,也算是惺惺相惜。 况且古员外一直是有意让两家结个姻缘,总是撺掇着自己儿子多来陆家跑腾几趟。 刚开始,古禾也是不愿意,总是嫌弃父母太过操心自己婚事。 直到有一次,他被父亲催得烦了,拎了些礼前去登门拜访。 刚到了门前,就瞧见一位身姿袅娜的娘子从马车上下来,衣裙飘飘如云似雾,他痴楞瞧那女子的娇容,不知用何辞藻才能勾勒出那风情万种。 年龄不算大,可那一双媚眼跟会说话似的。 还说的的情话。 后来,古禾打听了。 原来那位女郎便是陆国公府的四娘子... 当真是温柔乡般馥郁生艳。 打那天起,古禾来陆国公府的次数就渐渐频繁了些。 不是借着来找陆家大郎做学问的借口,就是打着来陪陆瑾延下棋的幌子,总而言之,都是为了想见上那美娇娘一面。 他想的出神,一时也没听见陆家三少在自己耳畔说了什么。 “古兄?古兄?”陆之辰凑着脑袋轻轻唤他。 古禾一哆嗦,忙回了神,“三少,怎么了?” “嘿!我就问问你,过几天可是也要去翰林院任职。” “是,任翰林院编修。”古禾轻轻一笑,面上多少带了些傲色。 他虽不如同窗好友那般风采神朗,可也能得了一甲,算出类拔萃... 想来自己如今也算是有官职在身,要想再上陆国公府提亲,也可容易些。 陆之辰不懂什么官职,只是含糊着“嗯”了声。 古禾有些讪讪,开口找了话茬,“既在京城留任,往后便是要定居在此,我还想着过几日便把苏州的家产挪在京城来,往后也算是两家能有个照应。” 陆之辰虽说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可他好歹也是见惯了人情世故,听着古禾这一番说辞,心思也转了好几道弯。 陆家虽然同古家有几分交情,可也万般到不了相互帮衬的地步。 除非... 陆之辰眸子暗暗,不由自主摩挲着手中的折扇。 二人心思各异往前厅走去,正巧经过一处雀园。 陆国公府院子大,刚搬来时沈岚嫌这儿太过空旷,便让下人买了许多活物的幼崽放着观养。 其中最讨喜的,便是这孔雀园。 陆子虞站在篱笆圈外,手里捧着一把苞米,正逗弄着几只拖尾艳丽的雄孔雀。 她眉梢慵倦,丹唇轻勾着,身子骨如泥般娇软。 挑染了蔻丹的葱指捏了一小撮苞米粒子,轻轻一扬,如一阵花儿落在地上。 这动作本该是潇洒至极,可偏偏她陆四娘做起来,风流体韵展现的淋漓尽致。 篱笆内的几只雄孔雀,没管地上那些吃食,直径朝着园外的美人走过来。 翠绿的羽尾一抖落,宛若一柄碧纱宫扇。 这是在求偶? 落宁侍奉在一旁,见这孔雀对自家小姐动了情,忍不住打趣道,“真是有灵气儿的生物,还知晓对着美人开屏了。” 陆子虞不禁也是笑出声,嗔看了她一眼,“是呐!你瞧瞧,这求偶都求到我身上了。” 那如莺悦耳的笑声,听得古禾差些酥了骨子。 是她... 陆之辰没瞧出身旁男人异样,自顾自朝着不远处的美人吆喝道,“小妹,别玩了,有客到访。” 游廊离这儿雀园没多远,陆子虞自是能听见她三哥的声音。 有客到访?莫不是自家爷来了? 坏心思涌上心头,小手将自己那薄藕色的齐胸襦裙往下拽了拽。 她从小吩咐落宁,睡前给自己吃一碗木瓜炖雪蛤。 虽说还没及笄,可这身子已是玲珑有致,散着诱人的芬芳。 媚眼一挑,带了几分期许转过身来,含情脉脉冲着陆之辰二人瞧了过来。 古禾只觉得嗓子发干,小腹似被人紧紧揪着。 这,便是他未来的妻子么? 别说勾了他的魂。 就是要了他的命,他也给。 陆子虞没瞧自家三哥一眼,媚眼如丝缠在古禾身上。 愣了神,觉得不对。 那人穿的长衫是绛紫色,自家爷可从来不穿这庸俗的颜色。 柳眉一拧,知晓自己认错了人,赶紧背过身子将衣裳整好。 她这算不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陆之辰领着古禾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古兄先坐,我去唤小妹过来。” 古禾讷讷,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觉得自己从天灵盖到脚指头都是麻意。 陆之辰走到雀园边,“走,过去瞧瞧老熟人。” 陆子虞愣住,“谁啊?” “是父亲的好友,古员外的儿子——古禾!” “他怎么来了?” “说来话长。既然碰了面,总该过去问候一番。” 陆子虞指尖把玩着发梢,有些兴味索然。 要不是看在她父亲同古家的交情,自己还真想扭身回揽月阁算了。 这古禾往日常来她们家逛园子,打的什么主意真当自己不清楚? 娇哼一声,拍了拍手上的苞米碎末。 犹豫了一番,还是朝着那石桌走了过去。 刚一坐下,便有人大献殷勤,“虞儿妹妹,可是热着了吧?” 古禾赶紧掏出自己袖中的折扇,朝着美人轻轻扇着。 陆子虞笑着推辞,轻轻也挥开了自己的香扇,“四娘自己扇就好,古兄歇歇手吧。” 古禾摇头,羞涩笑道,“不累不累,我瞧着妹妹香腮绯红,想来定是被晒着了。” 不是晒着的,是被气着的! 陆子虞压着心头的不悦,面上笑着问他,“古兄一家可是搬来了京城?” 一说到这事儿,古禾眸子一亮,挺起了胸膛正色道,“我二月进京参了春闱,昨日又刚殿试中榜,得了一甲三名的探花。”他收了折扇,笑的风流倜傥,“过两日便任翰林编修,算是也在京中落了脚。” 陆子虞挑眉了然,“那便,恭喜古兄了。” 话音落下,她专心把玩着小扇,有些不愿再开口同男人闲聊。 陆之辰笑着打圆场,“古兄许久未见我家小妹,瞧瞧她是不是又长大了些。” 古禾小心翼翼扫过眼前的雪白,不禁出口赞叹,“是大了,还大了不少呢...” 一语双关。 陆之辰听不出来这话外音,可是她陆四娘有颗七窍玲珑心,当下便知道古禾若有所指。 瀛夙站在不远处,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 他想剜了那男人的双目! 自己的娇娘,竟敢妄想指染? 第157章 哄他 “你不通传,是等着让本殿过去坏了你家四姑娘的好事儿?”瀛夙敛了那漆黑幽暗的眸子。 他声音平静如一潭死水,可阿禄心头却胆寒万分。 那是一股子肃杀之意。 不可灭,不可散! 九皇子是动了怒?可这是为何呐... 眼下,阿禄没心思揣摩,他打了个冷颤赶紧朗声通传,“三少、小姐,有贵人到访!” 凉亭里的三人朝这边儿瞧过来。 最先起身的是陆子虞,她瞧着自家爷来了美眸一亮,笑吟吟地赶紧迎上去。 陆之辰认出了来人是九皇子,诚惶诚恐地上前讨好。 唯有古禾,他还拎不清状况,只好跟在二人身后。 瀛夙冷冷瞥了一眼自家娇娘,眯眼哂笑,“打扮成这样,准备勾谁呢?” 陆子虞一噎,心头委屈极了,媚眼渐渐氲了雾气,瞧上去好不惹人怜。 若不是碍于三哥同古禾在这儿,她早就哭出来给他看了。 勾谁? 除了他,还有谁值得自己去勾! 陆之辰急匆匆跑过来,也没察觉出二人气氛有些不对劲儿,自顾自笑着施礼,“陆家三郎,参见九皇子。” 瀛夙侧目,眼神先是在陆之辰身上转了一圈,又不紧不慢地看向正赶过来的古禾,“没想到,古探花同陆国公府还有些渊源。” 他声音平缓,可陆四娘分明听出了其中不悦之意。 看来他家这位爷,吃味儿了呢。 古禾不识身前这位男子,只觉得他风姿如玉,气势冷冽。 那种莫名的威压让自己有些喘不上气,连句话都不敢说。 “古兄,这位是九皇子。”陆之辰出声引荐。 古禾闻声,痴楞楞抬起脑袋,可还是有些底气不足,不敢去瞧跟前男人的眼睛。 半晌,他吞咽了口吐沫稳住心神,毕恭毕敬道,“在下古禾,拜见九皇子!” 瀛夙冷笑,就这胆子还来同自己抢人? “古探花过两日就要去翰林院任职,怎么不先去熟悉熟悉?” “是...是该熟悉的,我们古家同陆家在苏州时关系亲近,趁着今日得空,我想前来拜访一二。” 陆之辰含笑颔首,正要插口说几句话,身子被人用力撞了一下。 是自家小妹。 陆子虞用胳膊肘撞了他,又暗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擅自开口打岔。 这位爷摆明了心情不好,正打算在古禾身上磨刀子呢。 瀛夙不动神色挑眉,手指摩挲着腕上的檀木珠,“古探花在京城待了这么久,应该知晓陆国公府四月就归了京,何必等到现在才来拜访?” 这话听之简单,可往深处一想,便能了然一丝玄机。 瀛夙一语拆穿了古禾的自私、软怯。 倘若陆国公府归京后没有处处树敌,他古禾怎能不早些来。 说到底,还是怕跟陆国公府走得太近,糟了牵连。 古禾被眼前人给看穿了心事,面上一时半会儿有些窘迫难言,“我...我...” 他支支吾吾,半句话都挤不出来。 陆之辰不傻,被瀛夙这么一点也是明白了这古禾藏着什么心思。 他神色从刚才的亲热,渐渐变得疏离冷漠。 瞧他们陆国公府得势了才来登门?早干嘛去了! “翰林院这几日正忙着编修《佛礼》,古探花若是能在任职之前将它编修好,想来也是一桩妙事。”瀛夙眼中含笑,可笑意不及眼底,反倒渗着丝丝寒意。 “九...九皇子开玩笑吧?”古禾颤颤开口。 《佛礼》杂乱无章,编修起来的难度不亚于《国礼》。十个人一同编修,也要半个月左右才能完工。 让他自己一个人做这事儿,不得等到猴年马月? “本殿,像是开玩笑么?”瀛夙不紧不慢地反问。 他不是在同古禾商量,而是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修不完,就不用任职了。”话落,迈步牵起自家娇娘的小手。 他明目张胆的宣告主权。 古禾倒抽了一口凉气,慌乱瞥开眼。 原来,陆家四娘是九皇子的人。 他战战兢兢地朝着瀛夙背影躬身,“古禾这就回住处编修。” 话音一落,似阵风般逃出了陆国公府。 原地,陆之辰傻了眼。 他小心肝,经受不住这么大刺激... 九皇子同自家小妹,什么时候好上的? 不等他细细回味,瀛夙又折身回来了,“陆三少。” 陆之辰瑟瑟看向他,面上扯了个难堪的笑,“九皇子,您...您这般叫我,不是折煞我了么。” 他还没从刚才那一幕反应过来,抻手朝着自己大腿根狠狠地扭去。 一蹦三尺高,龇牙咧嘴着抽气,“不是梦啊,真不是梦!” 不远处的陆子虞见他这跳脱的样子,忍不住扶额叹气。 明白这不是一场梦,陆之辰赶紧谄媚笑问,“九皇子有何吩咐?” 瀛夙盯了他半晌,有些严肃着道,“令妹性子娇纵,又喜好奢华之物,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得起的。”顿了顿,面无表情又吐露几字,“就算养得起,也护不住。” 言外之意就是,你这妹妹只有我才能保得住她。 别人再敢她的主意,你得掂量清楚。 陆之辰眉开眼笑,恨不得赶紧把二人送入洞房。 他搓搓手,有些狗腿般笑道,“明白,明白。我还有事儿,先不打扰您嘞!” 两腿一迈,脚底抹了油似窜走了。 临走时,还不忘把小厮、侍女们都给赶出了院子。 眼瞧着四周空空荡荡没了人影,陆子虞才轻摆细腰贴在自家爷身上,“爷,四娘想您了。” 她娇语绵软,轻声哄着跟前的男人。 瀛夙冷眉,双手背在身后,“站有站相,别给我来这一套。” 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意,手里的檀木珠都快被捏碎了。 “四娘穿成这样就是等着爷来,不是为了旁人。”陆子虞手指不老实着在男人胸口画圈,小声嘟囔,“您都不知道,四娘早上起来胸口都是疼的,还有不少红痕。” 她媚声媚气,赖在男人怀里撒娇,“您昨夜那般粗鲁,今儿又朝着人家发了这么大脾气,莫不是不喜欢四娘了?” 说着说着,美眸里便蓄满了泪珠。 小脸半仰,朝着上首的男人吸溜悄鼻。 瀛夙心软,叹了口气松开檀木珠。 大掌环上美人的婀娜细腰,“小没良心的,不喜欢了何必费那么大劲儿带你出去打牙祭?”他勾唇,低头在她耳边喃喃,“穿的这么合爷胃口,真不为了勾搭野男人?” 陆子虞耳垂被那一股子炙热的气儿喷上来,不禁颤了身子瘫软在瀛夙怀里。 “除了爷,四娘谁也不愿勾。”她侧头,与男人薄唇轻碰,“天热,爷去四娘的小院儿里坐会儿可好?” 第158章 练字 陆子虞领着瀛夙朝自己的闺阁小院行去。 一路上,含着春水儿的媚眼时不时偷瞄着身旁男子,生怕他还在气头上。 眼瞧着那冷清的俊眉不再蹙拢,她才心头长吁了一口气。 哄男人这活,忒难。 尤其是哄这不近人情,冷如冰霜的男人,更可谓是难上加难。 转眼间,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揽月阁的小院儿。 落宁早早先回来了,把那些藏不住事儿的小丫鬟都给支走。 这会儿,只留了自己同惊蛰二人守在院里。 刚瞧见自家小姐同九皇子跨步进来,赶紧咧开了嘴,笑道,“见过贵人。” 瀛夙淡淡“嗯”了一声,也算是给了几分薄面。 惊蛰在春日宴上是见过这九皇子的。 那时,自家小姐同这位贵人还无甚亲近,怎么短短几日,二人就亲密到这种地步? 女儿家的闺房,可不是谁人都能进的。 不愧是她的小姐,连那天人之姿的九皇子也拜倒在这石榴裙下。 瀛夙对这小院也算是熟悉,跨过了门槛儿,自径走在树下的石凳前撩袍入座。 陆子虞扭头,朝着落宁同惊蛰轻道,“打壶茶来,泡武夷肉桂。” 二人颔首,急中有序退了出去。 婀娜的腰肢轻摆,不过两步便是到了男人跟前,檀口含香,“爷不是来给四娘送东西么?可是什么有趣儿的宝贝?” 她坐在他面前,小手撑着脑袋。 媚眼里除了有几分勾人的滟光,还杂糅着女儿家般的天真和期许。 瀛夙没直接应了她的话,清徐的目光落在那娇艳的小脸上,缓缓朝下。 丰盈似白雪。 眉心一紧,他哑着声问,“真落下印子了?” 陆子虞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什么,“可不是么。”小手扯了扯衣裳,“您瞧瞧,这儿都是昨夜的罪证。” 她也不知羞,大着胆子倒腾给他瞧。 瀛夙明昭昭盯着,眼中的澄澈渐渐变的幽深,“嗯,下次注意些就是了。” “不嘛,四娘喜欢您要将人家拆骨入腹的模样。”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还什么都敢做呢。” 瀛夙紧紧盯着她,半晌勾唇轻轻地笑了,“你说的!”他手揣入怀中,从里头拿出个精致的盒子,“打开瞧瞧。” 陆子虞欣喜,以为又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指尖儿一挑,打开了那盒子。 是一方砚台。 还是上等的端砚。 “这是作何?”陆子虞不解问道。 “练字。”他答。 这男人真是不解风情,好端端的练什么字? 她陆四娘一身勾男人的本事,唯独这字...是写的差些。 落宁匆匆端上来用茶的器皿,刚准备端着托盘退下,却被人喊住。 “搬个四仙桌,再取文房四宝来。”瀛夙冷声吩咐。 落宁脊背一凉,如同领了圣旨,赶紧急噔噔照做。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多了一张四仙桌。 桌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办好了差事,落宁小心退下,不敢打扰着二人亲腻。 陆子虞瞅着院中那一摊东西,不禁头疼,“为何要练字?” 瀛夙拍了拍自己的腿,“过来。” 美人妩媚轻笑,懒懒站起了身子,玉臂一抬。 瀛夙攥着她的柔夷往怀里一带,温香四溢,“再乱使这些小把戏,就罚你写够一千个字。” 陆子虞嘟嘴不满,“为何非得写字?” “过几日就是桃花宴,参宴之人都是要留下一篇诗的。” “桃花宴?” 瀛夙耐心同她解释,“桃花宴是每年都要举办的一场诗宴,过几天就该到了。” “那您不应该让人家多读些书,怎倒是逼着练字?” “书就算了,又不是一日就能琢磨透的。”他打趣笑道,“字若练好,就不错了。” 陆子虞愠怒,感情他是把自己当成了绣花枕头? “您怎么就知四娘写字不好看?”她咬着唇,有些不高兴了。 瀛夙眯眼,“苏州时,你费尽心机给爷传的纸条。”他摩挲着美人娇颚,语气倏然凉凉,“你忘了?” 陆子虞美眸一缩,赶紧将手臂环在男人脖颈,“哪能,四娘一时想不起来嘛!” 语歇,她讨好着啄了啄他的唇,撒娇着哼咛,“人家练,可是得您教才行。” 瀛夙眉梢一挑,有些不情愿,“你倒是想得美,束脩怎么算?” 陆子虞勾着他的脖颈换了个坐姿。 四目相对,纠缠在一处。 她俯唇,吐气如兰,“四娘不就是您的束脩么?” 瀛夙喉咙一阵滚动,大掌掐着她的腰,欺身将儿压在石桌边儿。 半晌,他埋在她耳边,冷声暗骂,“磨人精。” 陆子虞半倚在石桌上,掩着水嫩嫩的娇唇吃吃笑着。 她爱惨了这冷清清的男人为了自己破功的模样。 “爷,四娘先磨墨。”她娇媚着朝男人一笑,抚了抚自己发梢,“等您歇够了,再来教人家。” 瀛夙面色阴沉,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愤闷。 在这么下去,他是等不到她及笄了。 下腹的燥热渐渐平息,刚一抬眸,就见着四仙桌旁的美人朝着自己勾了勾手指。 “磨墨好了,您快些来呐。”娇音颤颤。 瀛夙沉着脸,迈步走了过去,“先写个字看看。” 他递给了她了一支毛笔。 陆子虞抬手去接,笔杆子突然被人用力一拽。 她面颊抵在他胸口。 “再不老实,就进屋里。”低沉撩人的声音响在陆子虞耳畔。 透过冷冽的威胁,更能听出几分欲。 陆子虞忙不迭颔首,赶紧仰起小脸,“知晓了,四娘好好练字。到时候桃花宴上多写几首好诗。” 瀛夙失笑,揉了揉胸前的小脑袋,打趣着道,“别说字是爷教的。” 他可不信这磨人精能写个什么诗。 自家娇娘如今可是风头正盛,桃花宴上定是要被人针对。 那日他得晚到些,又怕这小丫头斗不过一群妖魔鬼怪。 故此今日抽了空,来教她把字先练好。 若是陆子虞知晓自家爷的这桩心事,定是要啼笑皆非。 她会的诗,说出一句都能让人视为珍品,何必苦苦在笔墨上下功夫。 不再打岔,执起笔专心埋头练字。 光斑透过花枝嫩芽,如星点缀在二人依偎的身影之上。 第159章 行道 刚立了夏,正是花开簇拥,芬芳沁脾的好时节。 揽月阁里,前不久刚栽种了几棵石榴树,这会儿正是轰轰烈烈地开着。 那艳如骄阳的花瓣如滚了火似,明媚炙热。 树荫下,一男一女并肩而立。 娘子娇,郎君俏。 陆子虞小手攥着笔杆,蘸了墨汁在那纸上轻轻写下一字。 她字迹没有女儿家的娟秀,反倒是透着一股子灵巧。 瀛夙站在她身旁,俯首朝纸上看去。 一个端正的“瀛”字。 是他的姓。 心头一阵滚烫,声沉悦耳,“好好写,又闹腾什么幺蛾子?” 言辞虽是严厉,可那话中的笑意却不曾作假。 陆子虞勾唇,慢悠悠又写下了个“陆”。 这是她的姓。 纸上两个字紧紧依偎在一起,正如他们二人当前这姿势一样。 “四娘这般写着可好?”陆子虞抬首,媚眼对上男人那深不可测的寒眸。 瀛夙不语,只是深深望着她。 良久,才笑着道,“不错。” 得了自家爷的夸赞,美人更是专心埋头写字。 一笔一划,用心至极。 刚坚持了没半盏茶时间,就觉得手酸得紧。 艳唇一撇,软着声抱怨,“爷,人家累了,想歇歇。” 瀛夙横眉,“不行。” 他口吻坚决,丝毫不留情面。 陆子虞心思一动,面上佯装着有些为难,“四娘写的不好看,爷来教教人家嘛。” 她一手执着笔杆,一手悄悄勾上了男人腰间的玉带。 打着圈,往自己这儿拽过来。 瀛夙配合着离她越来越近,鼻息也渐渐急促了些。 趁着自己失控之前,他率先一步攥紧了那纤细的手腕,“别耍花样,我带着你练。” 不等美人作何表情,大掌便覆在那执笔的柔夷之上。 陆子虞感受着自己背后那宽厚的胸膛,心绪安宁。 两手握在一处,交织着在那白如绸的纸上提笔落字。 揽月阁虚掩着的门外,几个脑袋直勾勾朝着里头探去,面上神色各异。 两刻钟前,陆瑾延同长子刚归府,便瞧着自家老三满面恍惚的站在门外。 原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儿,便急着询问缘由。 可陆之辰也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含含糊糊没个重点。 最后干脆咬牙跺脚,待着自家父亲和大哥悄悄去了陆四娘的小院。 碰巧,沈岚也听说了这桩事儿,领着百里尧也一同赶过来。 五个人,齐齐猫着身子,就这么行径怪异的干起了偷窥的勾当。 瞧着石榴树下那缠绕在一起的二人,真当是如诗书画卷般缱绻。 陆瑾延、沈岚,百里尧三人,面上皆如吃了蜜般笑地欢喜。 能得了贵人如此倾心相待,算是一场福报。 在苏州城时,曾盛行了这么一句话:陆家娇女,天姿生香。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抹娇色,不是藏着掖着就能躲过去的。惟有把她交给权谋无双之人,才可稳妥后半生。 这边儿三人欣慰。 那边,陆之辰倒是佩服极了自家小妹。 连这九皇子都能被她治的服服帖帖,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事儿? 想着以后这九皇子就成了自己的妹夫,不由傻笑着搓手,满目憧憬向往。 与之他们,陆之庭倒是板起脸来,眉头跟打了结似绞在一起。 他无声朝着众人道,“要不要进去捉人?” 话落,众人瞧他如同看个呆子。 有这么搅和人家好事儿的么? 陆之庭见他们不动弹,自径怒冲冲挽着袖子,势要冲进将那九皇子给捉住痛打一顿。 陆瑾延赶紧瞪起眼,低声训斥,“你这是要做什么?敢坏了你妹妹的好事儿,老子拿你是问!” 沈岚也是附和,“老大,你这榆木疙瘩的脑袋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陆之庭傻不愣登眨了眨眼,觉得是自己耳朵幻听了。 他们家这娇花被人给沾了便宜,父母不气急,反倒还拍手叫好? 这是什么道理? 难不成是怕得罪了九皇子,故而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他们这般私相授受,您们不管管?”陆之庭气得手直哆嗦,脸上写满了惊诧。 陆瑾延冷哼,“你与李家娘私相授受的时候,怎么不让我们管?” “那能一样么?我是儿郎!” 陆之辰“哦呦”一声,笑眯眯冲自家大哥道,“赶明我得把大哥这一番话,亲自转述给李家娘子听。” 陆之庭气急败坏,挥袖离去。 沈岚朝着那背影轻轻叹口气,“往后也是委屈了李家娘子,日日夜夜都得跟这木头在一块儿。” 四人正勾着头,且听了一声猫叫。 兴许是做贼心虚,各个连蹦带跳的跑散了开,再也不敢守在门边偷瞧。 瀛夙眼风见门后没了人影,衣袖一挥,用了内功将门彻彻底底地阖上。 陆之虞听着“嘭”的一声响,娇躯不由自主往那冰凉的怀里一缩。 她愈发靠近他。 玉颈之下,白雪颤颤。 随着美人俯身,瀛夙视线也被牵动着。 他一手同她一起练字,另一只手将她紧紧环在身前。 二人身子严丝合缝紧粘在一起。 陆之虞觉得难受,扭了下腰肢。 “别动。”身后传来一声低呵。 瀛夙攥着笔的那只手倏然用力,连同手背的青筋都能看仔细。 这动作不言而喻,他正竭力压制着什么。 陆子虞媚眼一挑,身子转了过来。 他眉目间如星河滚滚,几乎要将怀中的女人溺毙了去。 陆子虞怔住,好半天才回过神。 自己又被这男人给撩了? 小巧如玉的耳垂泛着红,心里有些不甘。 撂下毛笔,慵倦坐在四仙桌上, 她手臂勾在瀛夙脖颈上,慢慢将人带在自己面前。 “又作妖?”瀛夙不可置否地开口。 美眸里潋滟生姿,又娇又媚。 怀中女人,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精。 他冷眉,覆身堵上了那艳软的瓣。 这世道,总该有人替天行道,捉了这妖精,省得她在祸乱世间... 第160章 宴前 日子兜兜转转,转眼就到了小满。 今儿是桃花宴,揽月阁的一众丫鬟老早就起来了。 庭院里,那成簇如银铃般的石榴花开地如火如荼,香味儿没有牡丹浓郁,却透着一股子清甜。 自那日瀛夙前来陪自家娇娘练字,兴许是陆国公夫妇不忍搅和这桩美事儿,午膳都没差人来请,反倒是直接让人送进院子里了。 这也算是,默许了二人亲密的关系。 傍晚临走时,瀛夙再三叮嘱了四娘一番。 那日自己不能提前赴宴,让她千万要小心行事,处处谨慎。 起初陆子虞还纳闷,可自从前两日收到了桃花宴的帖子才算明白了些。 原来,这每年桃花宴举办之人乃是四皇子瀛栖。 对那偏执疯狂的男人,陆子虞总是厌恶得紧。 虽说一张脸生的俊美,可那行事的浪荡,还有他瞧着自己那阴鸷的眼神,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对这一场桃花宴,她心里总有些忐忑不安。 落宁正打算唤自家小姐晨起,且见一道人影从墙外头飘了进来。 “落宁,四娘起了没?”虽说是女儿家的声音,可多少掺杂了些爽朗。 落宁定睛一看,长吁了口气,“苏娘子,您真是要吓死个人。”她拍了拍胸口,一脸心有余悸,“您放着正门不走,怎么偏偏喜好翻墙院子呢?” 苏婉婉讪讪笑着,心想:我表哥不也经常翻么,这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眼下,她可不敢这般说。 “嗐!我不是嫌麻烦么。”苏婉婉摸了摸鼻尖。 落宁见她这无辜的模样,忍不住轻笑道,“我家小姐估计还没起呢,您先进去坐会儿吧。” 话音一落,就瞧见惊蛰端了鱼洗盆过来,她瞅见苏婉婉先是怔了一瞬,又笑着打趣问道,“苏家娘子来了?可曾用膳?” 苏婉婉抚了抚干瘪的肚子,可怜巴巴着道,“没,一大早上就顾着赶路了。待会儿多给我准备些马蹄糕,我就好你们府上这一口。” 落宁同惊蛰对了个眼,二人异口同声地笑道,“您是来这儿蹭饭来了?” 苏婉婉羞赧,吐了吐舌头,冲着二人做了个鬼脸,“我先去叫四娘,你们快些摆膳。” 说罢,连蹦带跳着推开了闺房的折子门。 惊蛰将鱼洗盆递给落宁,“姐姐进屋去罢,我去小厨房端些早膳来。” 苏婉婉刚推开门,便扯着喉咙吆喝,“四娘,四娘。赶紧起了...” 她从八仙桌上的果盘里挑了个果子,用手一撮就往嘴里放。 什么闺秀模样,苏婉婉是糟践个干干净净。 “起了,起了!叫魂儿呢?”隔着一扇屏风,那慵懒娇媚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一阵悉嗦的穿衣下地声。 陆子虞眉目惺忪,勾了眼角朝着苏婉婉这儿看过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柳腰款动,软着身子坐在了八仙桌旁。 抬手,给自己添了盏香茶。 苏婉婉啃着自己手里的果子,杏眼一瞪,“还好意思说呐,自从你跟我表哥好上,我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陆子虞莫名其妙嗔看了她一眼,“这话什么意思?” 苏婉婉仰天长叹,大大咧咧翘起了二郎腿,“我这早上睡得不知有多香,突然脑袋顶就扎了一把飞刀。”她咬了口果子,含糊不清,“上斗还有一混信,让我汗巾起来寻你。” 陆子虞歪头,连听带猜的算是明白了她说了什么,“寻我作何?” 落宁搁下鱼洗盆,笑着打岔,“还能作何,来吃马蹄糕呗。” 苏婉婉摆摆手,咽下了口中的东西,“那是我表哥写的字,说是今日让我得先寸步不离地跟着你,等他来了这事儿才算完。”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四娘那么大个人了,难不成还怕丢了? 不过她愿意来,也是怕陆四娘摸不清桃花坞那地方,想替她引路罢了。 陆子虞算是明白了,敢情自家爷是给自己找来了个打手? 她到底是赴桃花宴,还是鸿门宴? 落宁出声断了陆子虞的思绪,“小姐,先洗漱吧。” 陆子虞颔首,起身替自己洗漱净面。 约莫半盏茶时间,惊蛰领着两个小丫鬟从屋外进来布膳。 两碟子小菜,四碟子糕点,一盅枣花丝绒粥。 碗碟清一色,全是荷叶粉莲的样式儿。 苏婉婉撇嘴,执起玉箸砸吧嘴,“骄奢。” 嘴上逞能,可手里的玉箸却是不停歇的夹着糕点往口中塞。 陆子虞见她吃得欢快,自径走到了妆奁前坐下。 描眉敷粉,熏香涂脂。 苏婉婉喝了口粥,讷讷开口,“你...你不吃么?” 不等陆子虞搭话,落宁便笑着道,“苏娘子,您吃好喝好就成。我家小姐遇了这宴席,一般就只喝碗牛乳。” 苏婉婉一愣,倏然拔高了嗓子,“那怎会行?不吃饱喝足,到时候饿了怎么办?” 陆子虞捏了篦子梳发,不紧不慢地回,“吃多了,路上难受不说,连人家这细腰,都扭不出风情了。” 苏婉婉打了个冷颤,“你们这爱悄艳的女子就是麻烦,倒不如我,活得潇洒。” 她从小到大,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从不瞻前顾后。 可瞧着四娘那娇容艳艳,心头不由也是奇怪万分。 莫不成,全天下的男人都好这一口? 会不会那个泼猴,也是一样如此? 玉箸往桌案上一拍,气呼呼着道,“不吃了,饱了!” 陆子虞诧异扭过头,瞧见桌上有几道菜连动都没动,不由纳闷,“怎么了这是?不合你胃口?” 苏婉婉手环胸,小声嘟囔,“再吃,真没人要了。” 陆子虞同落宁都没听清,全然当她是真吃饱了撑得。 妆容拾掇毕了,白露便捧着红木托盘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她有些急不可耐,“快来瞧瞧,百里掌柜刚送来的新衣裳。” 众人抬目去瞧,只见一袭海棠云袖烟水裙静静躺在上头。 纱,如雾似云;色,娇艳如火。 落宁如获至宝般捧着,连连惊叹夸赞,“真不愧是百里掌柜的手艺,这衣裳咱们小姐穿上了,那不比仙宫妃子还要美艳呢!” 饶是不喜欢裙装的苏婉婉,这会儿也不得不承认,这件衣裙甚是配得上跟前这位娇软美人。 “对,就穿这赴宴!今儿,瀛烟那白毛鸡也肯定会去,四娘可得好好灭灭她的威风!”苏婉婉厉声厉气着道。 陆子虞听着瀛烟的名讳不禁挑眉,朝着白露勾唇一笑,“走,咱们听苏娘子的。” 自家爷的桃花,她可得好好“招待”。 那日暮沧斋一别,有眼线瞧见瀛烟同王若茀进了家茶馆。 若是说二人没上了一条船,她陆四娘可不信。 今儿这桃花宴,指不定她二人打算怎么给自己下套呢... 第161章 捧杀 京城桃花坞,位于西郊,背靠燕山。 每年春时,漫山遍野的桃树开的妖冶,那粉嫩的瓣,恰如少女嫣唇,湿软芬芳。 今年宴席办的晚些,工部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这桃树上的花瓣继而开的瑰丽。 水嫩嫩的妃红,插在山峦之上,宛若青丝发髻中,埋了一支艳秀的花鈿。 配着蜿蜒绵亘的清水河,怎么瞧,都像是凌幻仙境。 桃花诗宴,算是闺秀、郎君们打哄玩闹的一场乐趣。 女儿家们,比才华情操,儿郎们,比文韬风流。 年年桃花宴,作宴之人都是四皇子瀛栖,今年也不例外。 日照当空,桃花坞里已是人流熙攘。 马车在那朱红色的铆钉门前,如一条游龙般排起了长队。 四皇子的面子,谁敢不给? 桃花坞内的一处僻静小院,隐能听见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房门虚掩,床榻之上,一男一女交缠在一处。 “四殿下,人家受不住了。”女子高高仰着头,表情略有痛苦。 瀛栖轻轻笑着安抚,“再忍忍,本殿马上就扎好了。” 榻上,女子雪白的背上血肉模糊。 离得近些,能瞧见密密麻麻的针眼,像是蜂窝,瘆人的厉害。 男人白净的手指捏着一根绣花针,阴美的桃花眼中,蕴藏着畸异亢奋的光。 他像是绣花一样,拈着针在那雪背上穿梭如蝶。 腥红的艳,顺着床榻淌在地上。 那女人经不起这般折磨,已经昏死了过去。 良久,瀛栖才停下手,他惬意瞧着眼前的“美景”,兴奋着舔了舔唇。 “母妃,母妃...”他喃喃自语,似哽咽啜泣,又似恍惚轻笑。 待那雪背上的血迹慢慢干涸,瀛栖才从榻上下来,不慌不忙地净手,更衣。 “要是还有气儿,就跟张大人说一声,要了他女儿做侍妾。要是咽气了,找棵树埋了罢。” 语歇,男人跨步出了院子,风姿绰约朝着前院行去,俨然已经没了刚才那幅疯癫痴狂的模样。 待他出去不久,屋梁上翻身落地了位黑袍男人。 脊背嶙峋,看不清相貌。 “啧啧啧,瞧瞧这漂亮的娘子,都被扎成了筛子。”男人声音沙哑,如同刀锯割着木头似难听。 桃花坞前院,宾客如云。 三三两两的人相伴进出,不是赏花,就是唠着哪家姑娘瞧上了谁家的公子,京城铺子里,又有什么新样式儿的好东西。 瀛烟同王若茀一道进来时,不少贵女们都是愣住。 这二人平日没什么交集,怎么凑在了一块儿? 好奇的人少,上前恭维的倒是多些。 “郡主来参加这桃花宴,还能有咱们什么事儿呐?” “可不是,京中谁不知晓郡主才情横溢,咱们不过都是来当绿叶儿的。” “去年桃花诗宴就是郡主拔得头筹,想来今年还会如此!” 贵女们将瀛烟围住,一个个面上急尽谄媚,生怕这马屁拍晚了。 瀛烟今日穿了一袭藕粉色的交领襦裙,褪去了白装,这一身清雅脱俗的衣裳倒是衬托出了她几分高雅,温婉。 只见她眉目轻舒,听了这么些奉承话,面上无多少变化,“娘子们抬爱了,本郡主每每作诗不过凭心怀抒情罢了,哪里有什么才情?” 她这般谦虚,倒是让一旁不少儿郎们心获好感。 “郡主满腹经纶,何必自谦。” “是呐,这品貌双绝,不愧是京中第一才女。” 不少俊俏的郎君偷偷瞧着瀛烟,那出尘缥缈的气质,让人向往膜拜。 瀛烟抿嘴不语,可心里倒是乐开了花。 那陆家小贱人屡屡拿捏自己,今儿来了这桃花宴,看自己让她怎么在众人面前丢尽颜面。 想到此,温柔的杏眸里划过一丝阴厉。 王若茀站在一旁,笑吟吟地开口,“听说陆家娘子,也是个懂诗情画意的妙人。待会儿,说不定能盖得住郡主风头呢。” 她这般打趣,倒是有人不买账了。 “陆家那位娘子,除了有一幅美艳皮囊,这肚子里的学问够不够作诗,这还真是难说。”出声反驳的是太子傅史家公子——史奕。 史家,可算是京中学问鼎盛一族。 翰林院不少书籍编修,都是史家帮忙修复完整的。 对于诗书鉴赏,史家可以说是首屈一指。 故此,史奕一番话,倒是让不少人纷纷附和。 陆家那位娘子,春日宴上他是见过的,远远瞧着,都让人酥了骨头。 可他,最是厌恶这般媚色承娇的女子,哪怕身子喜欢,可那自以为清修的心,也不愿承认。 男人,心口不一。 说是喜欢素妆清秀的女子,可若是眼前陡然出现了位媚骨妖姬。 瞧着吧,他准如狼如虎地扑在那妖姬身上。 娇软温柔乡,谁不喜,谁不爱? 所以说,假清高不如真小人。 桃花坞内,一众贵女、郎君似打定主意,都觉得那陆家娘子不过是个花瓶般的人物。 若论才学,还是瀛烟郡主更胜一筹。 “说什么呢?让本殿也乐呵乐呵。”瀛栖不知从哪儿走了过来,殷红的唇含着笑问。 众人瞧着他,不由被那抹艳色给蒙住了心。 四殿下虽为男子,可这相貌实在太过阴柔俊美。 民间有传闻,四殿下生母,可是金岐之人。 王若茀正想着搭茬,且听门外有接客的小厮通传,“苏家娘子,陆家娘子到。” 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刚才一众人嘴里还念叨着陆家娘子,眼下可不就来了。 铆钉红漆门前,马车缓缓停下。 苏婉婉直接撩开帘子先跳了下来,眼瞧着门外围了不少人,先是一愣,后才明白过来,感情这些人是来欺负她家四娘的吧? 瞅那一个个瞧热闹不嫌事儿的眼神儿,给她们一鞭子就老实了。 苏婉婉愤恨想着,手不由自主摸上了腰间的九节琅琊鞭。 车帘浮动,轻薄如云雾的衣纱先是露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双染了蔻丹的玉手伸了出了。 在场的郎君们,只觉得呼吸紧促,都想让那双小手,轻抚在自己身上。 心痒,磨人。 等那衣裙完全展露在众人面前,娇艳美人也是盈盈站定。 海棠色的衣裙,衬得陆四娘美颜不可方物,别说桃花夭夭,就是桃花仙子,也比不上眼前人分毫。 明媚的小脸如芳菲醉酒,朦胧又有些不真切的美,袅娜的柳腰,不盈一握,软若扶风荡在空中。 陆子虞瞧着一众人痴楞楞地望着自己,不由扑哧一笑。 她步子轻迈,恰如青云出岫,走出了莲台朵朵。 “呦,四娘好大的排场,竟然让这么些贵女、公子们侯着人家?” 声细语软,娇娇滴滴。 史奕只觉得浑身燥热,直愣愣瞧着眼前美人,不忍转目离去。 除了他,在场郎君们谁又能躲得开这潋滟之姿... 第162章 伎俩 好半晌,众人才从那抹艳惑里回过神儿来。 瀛烟瞧着不远处那衣决飘飘、眉目如画的女子,不禁一口浊气堵在胸口。 陆家那小贱人,就爱使唤这出风头的把戏,生的貌美又如何,自己多的是法子毁了她。 可又一瞧,刚才还信誓旦旦夸自己才情横溢的那群公子哥儿,这会儿竟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小贱人看。瀛烟气得牙痒痒,指尖儿紧紧攥在掌心。 瀛栖站在人群后,透过缝隙,他还是能瞧得见那抹海棠春色。 阴桀的桃花眼中,泛着势在必得的狠劲儿。 “呦,陆四姑娘到了?”他绕开人群,风流翩翩挥着折扇闪身出来。 苏婉婉警惕心起,赶紧挡在陆子虞跟前。 瀛栖面露伤心之色,“苏娘子,您这是作何?本殿难不成还会吃了陆家娘子么?” 苏婉婉不动,像是一只母鸡护着小鸡崽似。 陆子虞朝前走过来,抚了抚苏婉婉的手臂。 她对瀛栖福身,笑道,“四殿下好心待客,四娘本该承情的。” 瀛栖摆摆手,笑的浪荡多情,“四娘子这是哪里的话,今日这诗宴能有美人到访,实属是本殿的荣幸。”桃花眼一挑,兴致浓郁,“四娘子,不如随本殿一同进去逛逛?” 不过三言两语,这称呼就从“陆家娘子”变成了“四娘子”。 这位殿下,还真是处处留情。 美人抿笑不语,刚想借机寻话推辞,且听一道清爽如风的声音响起,“陆四姑娘。” 陆子虞回眸。 一抹白,白的清雅如玉,温润如茶。 瀛栖瞧见自己的好事被人打搅,凝眉也随之看过去。 那清徐的身影,倒是有些眼熟。 “言公子?”陆子虞眉梢一挑,认出了来人。 言怀瑾作揖,苍白的面上透着一丝红晕,“正是在下,难得陆四姑娘还能记得。” 他微微侧头,似才瞧见瀛栖,赶紧躬身行礼,“见过四殿下。” 声音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瀛栖眯眼打量着他,“言尚书的儿子?” “是。” “怎么?你也是想邀四娘子逛园子?” “殿下不愧为天之骄子,竟能将言某心之所想猜的透彻。” 言怀瑾坦坦荡荡,温雅的面上难得透着坚毅。 身后的贵女们见着两位俊俏郎君竟然为了陆家娘子争锋相对,心里不由嫉妒万分。 多想让自己成为那海棠娇色。 惟有一人,恨不得将陆子虞扒皮脱骨。 眼瞧着瀛栖同言怀瑾僵持不下,陆子虞笑着打圆场,“四殿下今日忙碌,四娘不该多叨扰。”她朝着瀛栖欠身,转而对着言怀瑾轻笑,“劳烦言公子,陪着我同苏家娘子一道逛逛?” “本该如此。”言怀瑾颔首应之。 三人结伴,步履轻快进了桃花坞。 瀛栖笑哂,不由深深看了一眼那白衣身影。 言怀瑾,父亲为当朝兵部尚书,母族可是武林世家。 除却言荀手中掌管了二十万大军,更可怕的是其夫人。 瀛栖舔唇,眸底掠过杀意。 不管是谁,都阻止不了自己夺江山,拥美人。 陆子虞步上阶梯,瞧门外还围着一堆人,媚眼环顾,“诸位,不进去赏花观景么?” 众女腹诽:郎君们都瞧着你,谁有心思赏景! 有女出声,“陆家娘子,今日可是诗宴,不是来选美的。” 陆子虞目若秋波,看向出声之人。 一袭鹅黄水袖裙,眉目淡雅,唇梢噙着讽笑。 “这是毅永侯房家的二娘子,房玥桐。”苏婉婉悄悄对着陆子虞说道。 还有一句话,她觉得不合时宜,便没说。 这位房家二小姐,钟情言怀瑾那个病秧子,还称此生非君不嫁。 不必苏婉婉说,陆子虞也是能琢磨出来的。 瞅瞅房家二小姐看着自己那凶神恶煞的眼神儿... 陆子虞瞧着房玥桐那素雅的衣裙,不禁笑哂道,“房二小姐说的是,可就算是诗宴,也不能草草应付。” 不等一群人作何反应,她裙角翩飞,先是进了院内。 房玥桐被羞辱的难堪,只身挡住言怀瑾的去路,“言郎可瞧见了她对人的态度?” 这是母亲为她精挑细选的夫婿,怎能被人给勾跑了。 言家可是名门,言怀瑾这容貌又如此俊俏,听说殿试上刚得了榜眼,如此才貌双绝怎么不让人动心。 言怀瑾目光澄澈盯着眼前人,“房姑娘,你我似乎并不相熟。” 他言语冷漠,又疏离。 “我...我...”房玥桐眼窝渐渐湿润。 “望自重。” 言怀瑾绕开她,撩袍进了院内。 众人见这处热闹没瞧上,不由都悻悻散去。 “房二姑娘不必怨愤。”淡柔的女声响起。 房玥桐抬眸,怔怔瞧着眼前人,“郡...郡主。” 瀛烟端步上前,规矩好的让人挑不出差错,“那位陆家娘子性子就是如此,习惯了勾三搭四。” 她口吻平静。 “她...她还勾搭了谁?” “你不知道?九皇子呐,两个人中龙凤被她戏耍的团团转。” 房玥桐眼里是不可置信,“她都勾了九皇子,为何还要夺了我的言郎?” 那是她一眼定情的心爱之人。 若是陆家娘子与言郎两情相悦倒是算了,可她竟然... 王若茀轻轻笑道,“若是那陆家娘子待会儿诗宴上露了粗俗之性,想来言公子也就不会被她蛊惑了。” 房玥桐目烁如星,显然认同瀛烟和王若茀说的话。 今日是诗宴,斗的是诗,又不是比艳。 她美貌不及那陆家娘子,可若是比才情经纶,自己还不一定会输。 想到此,房玥桐不禁舒展了秀眉。 她朝瀛烟深施一礼,“还请郡主不吝赐教。” 桃花坞前,宾客陆陆续续也是差不多都到了。 瀛栖朝着不远的侍从招手,“怎么还有几位皇子没来?” “二皇子不喜这文绉绉的宴席就推辞了,六皇子府上刚得了一批瘦马...”侍从垂首,小声着回话。 瀛栖摩挲着扇柄,桃花眼轻勾带笑,“瀛钊这蠢货,别又是被父皇给罚了。”声一顿,似想到了什么,又问,“那批瘦马可是咱们的人?” 侍从颔首。 “啧,老九怎么还不来?” “九皇子一早差人来传话,说是被些事儿给绊住脚了,得晚到些...” 瀛栖了然,可也奇怪瀛夙是被何事给绊住了脚,竟能撇下自己的娇娘不管。 “赶紧去查,别让人趁机钻了什么空子。” 他担心瀛夙借桃花坞宴这事儿给自己下套。 自己今日被困在这儿,好些事儿可都是顾不上... 第163章 撑腰 进了桃花坞内,陆子虞挽着苏婉婉的胳膊,二人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去赏花观景。 “言公子。”陆子虞扭身,“烦请言公子自己四处逛逛吧,我同苏娘子有话要谈。” 这是摆明想赶人了。 言怀瑾明知自己被利用了,可丝毫不恼怒,反倒还悉心叮嘱,“山上蚊虫太多,还望两位娘子别轻易上去。” 说罢,作揖离去。 他这一走,苏婉婉就开始喋喋不休,“这位言公子好像对你...” 她小脸上挂着坏笑,满面皆是想打探八卦的模样。 “呵!你怎么不说,身后那一堆郎君也是倾慕人家呢?”陆子虞轻撩发丝,媚眼一挑朝着身后看去。 苏婉婉纳闷回头,一堆公子哥们痴楞着杵在原地。 眼神呆滞,似被勾了魂。 苏婉婉抽出鞭子,冷声叱喝,“瞅什么瞅,没见过美娘子?” 她扯着喉咙喊,犹如河东狮吼吓退了一众人。 陆家娘子纵是美艳,可他们还是惜命的... 俊俏的公子们几乎是连滚带爬,赶紧抽身离二人远远地。 “癞蛤蟆想吃凤凰肉!”苏婉婉冷声啐了口,将鞭子又收了起来。 等她表哥来了,看这群王八羔子还惦记四娘不! “我给你琅琊鞭,不是让你这般用的。”陆子虞摇着香扇,轻轻叹了口气。 “啊?我怎么用了?” “你这横眉怒目地甩鞭子,往后哪家公子敢去穆府提亲?” “大不了就不嫁呗,反正我就这破脾气,才不愿委屈将就着过一生。”苏婉婉懒散着耸耸肩,可心头不由一阵抽疼。 她不想为了嫁人而改变自己的性子。 千秋要君一言,愿爱不移若山。 既是心悦她,那也要连同她的性子一起揣入怀里。 “得嘞,你就同我家三哥一个样。”陆子虞扶额。 “什么样?”苏婉婉眸底一瞬亮,赶紧追问。 “孩子样呗,矫情。” “对啊!你...你三哥今儿怎么不来?” 陆子虞狐疑瞥了苏婉婉一眼,半晌才无奈开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整日只对银子感兴趣。” 美眸一弯,带了些笑意,“我家三哥,要么就是在赚银子,要么,就是在赚银子的路上...” 苏婉婉翻了个白眼。 她能不知道么,那泼皮猴就是个守财奴! 一想起他那日,竟为了五万两银子就把瀛烟骂了个狗血淋头就想笑。 情不自禁,苏婉婉没忍住嘿嘿笑了两声。 陆子虞停下步子,一脸吃惊着道,“乖乖,你可别是思春了?” “思谁?” “我三哥!” 苏婉婉气的跳脚,蹦起来吆喝,“我就算思条狗,也不会思个猴。” 陆子虞撇嘴,有区别么? 反正都不是人... 桃花坞内,倏然传出了一阵闷响。 “咚。” 绵亘悠长。 “这是?”陆子虞抬手指了指空中,有些不明这声音什么意思。 “桃怀古钟响了,应该是要开宴了。”苏婉婉提起了精神,拽起陆四娘的胳膊就往钟声处走。 二人步至桃源,皆是有一多半的人已经入了席位。 桃花灼灼,吞吐芬芳。 男女分席,各守半边。 怎么瞧,都像是要打擂似的。 陆子虞同苏婉婉刚入了席,二人并桌而坐,离得近些。 刚挨着凳子,就听耳边有人悻悻开口道,“陆娘子,这是我的席位。” 陆子虞抬首,见着桌案旁的人是房玥桐,不禁好笑道,“房二娘子,莫不是不懂先来后到?” 她瞧着不远处瀛烟同王若茀那看好戏的眼神,心里跟明镜似。 只怕这房二娘子是被人当靶子使了。 房玥桐撇嘴冷笑,捏着帕子的手一扬,指着不远处的一张四仙桌,“您的席位在哪儿。” 苏婉婉拍案而起,“这是什么理?” 眼见着苏婉婉又要呛人,陆子虞只好起身安抚她,“没事儿,我过去坐。” 不必想了,估计那席位正有“好果子”等着她尝呢。 见招拆招,她陆四娘也不是吃素的。 苏婉婉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陆子虞递过来的眼神儿给止住了。 她怒哼哼瞪了一眼房玥桐,用力踹了一下她的桌子腿儿。 笔挂上的毛笔,哗啦啦撒了一地。 房玥桐忍住怒意,俯身将那毛笔又给捡起来。 陆子虞哭笑不得,款摆腰肢坐去了一旁。 言怀瑾坐在她对面,轻笑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不一会儿,桃怀古钟又是连敲了三下。 桃花诗宴,开席了。 瀛栖挥扇而来,目含魅色,华袍松松垮垮被他穿在身上。 俨然瞧着,活脱脱就是纨绔打扮。 他大步流星,直径从人群穿过,坐在了上首的席案之中。 “桃花宴,乃是雅趣之宴,还望诸位才子佳人不必拘束。”话落,瀛栖端起了茶盏,“本殿以茶代酒,邀诗赋词。” 众人端着茶盏起身,面上尽是喜意。 瀛烟抿了口茶,阴恻恻瞥了一眼不远的陆子虞。 让你再卖弄姿色,等会难堪的时候,可别哭丑了妆。 桃花诗宴,共比三场。 第一场以“桃花”为题,意美胜出。 第二场男女打擂,最后无人挑战为胜。 第三场,随性作诗,谁作的最多,便能拔得头筹。 规矩定下,铜锣开响。 一炷香之内,须得提笔落诗。 眼瞧着众人埋头苦想,陆子虞倒是轻松多了。 她不紧不慢地磨墨,刚取了笔准备蘸取墨汁,却发现了笔中蕴藏文章。 这毛笔尖儿,竟然被人给黏在了一块儿,硬的很。 好呐,感情在这儿等着她? 自己本身这字写的就不算好,若是毛笔硬如铁...估计写出来的字跟落宁有一拼... 想到此,陆子虞也是苦恼了些。 瀛烟几人见她眉目紧蹙,不约而同地展露了一丝笑意。 一炷香的时间,顷刻便到。 众人争先恐后地想先念出自己的诗让贵人品鉴。 辞藻华丽的诗层出不穷,一朵桃花,一株桃树皆被喻为珍上仙品。 陆子虞听着,如同吃了残羹剩饭般难受。 这些空有其表的诗,怎能久存于世... 瀛烟的诗倒是有几分活气儿,可赋的不过是老生常谈的男女之情,少了些新意。 一圈儿人差不多都是读完了自己的诗,惟有陆子虞还守着一纸白页。 “呦,陆家娘子好像还未吟诗呢。”瀛烟温浅笑道。 她话一出,倒是引得众人目光纷纷看向陆子虞。 “是呐,陆家娘子快也来念念自己的诗。” “也别羞,全当玩乐就行。” “陆家娘子该不会作不出来吧?听说,您也是学识过人呢...” “...” 你一句,我一句。 似是认定了陆四娘不过是个绣花枕头。 陆子虞委屈瞧着一众人,娇嫩嫩的唇一撇,媚声嗲气,“人家手疼,还没写呐。” 她这话,似对桃花源里的众人说,又似对着不远处的某人说。 手疼,就不写了? 作不出来就直说,扯什么鸡毛幌子... 正当房玥桐准备出声讥讽,一道冷冽的男声倏然响起,“天热,有茶喝么?” 第164章 作诗 桃花坞内,不知何时多了位衣冠如墨的男子。 “天热,有茶喝么?”瀛夙抚手背在身后,眉目间尽是清风寡淡。 他声音轻轻徐徐,却足够令人胆颤。 行呐,自己晚来了会儿,这磨人精就被人给欺负了去? 眯了眯眼,冷清清地睨了眼刚才那几个咄咄逼人的贵女、公子们。 一个都别想跑! 一众人有些懵,不明白九皇子所言何意。 不对...这位主子爷是什么时候来的? 不少贵女们也是听过些市井流言,说这不近女色的九皇子与陆家娘子颇有亲昵。 但也都当了饭后茶谈,并未真把二人事迹当真。 九皇子性子淡如水,这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不可能因为个女子就乱了方寸... 上首的瀛栖展露一丝瞧好戏的神色,手支着下巴,笑地诡异,“九皇弟来了,快请上座。” 瀛烟盈盈起身行了个礼,素唇轻勾,“皇兄,烟儿给您留了席位。” 宽袖一挥,朝着自己身旁的席位一比划。 瀛夙未理,直径朝着自己的娇娘走过去。 苏婉婉死死咬着唇,憋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只有她知道,表哥这是来给美人撑腰来的。 墨色的袍裾迎风而起,衬着男人腰身更是俊拔如松。 韶光步步,孤傲翩翩。 众人随着他步子挪目。 不过几息,就看着艳女俊郎相挨甚近。 艳女一手支棱着脑袋,一手绾起了胸前垂落的发丝。 姿态风流慵懒,倒是一副活色生香的画面。 瞧着男人到了自己跟前,也不慌着起身去迎,坐直了身子悠悠递过去了一盏茶。 这是她的茶碗,刚才用过。 碗边儿,还有沾着糜艳的口脂。 “四娘请九皇子喝茶。”娇声如莺,腻的酥人。 对面的郎君们看傻了眼,这...这陆家娘子还真是会勾人。 那杯茶,他们也好想喝! 喉咙滚动,一个个都似渴了。 陆子虞坐在凳子上,素手端着一盏茶,桃腮含羞藏娇。 贵女们虽被她这大胆的动作给震惊住,但眉眼间还是带着瞧笑话的姿态。 请九皇子喝茶?用的还不是干净的茶碗? 别唬人了,矜贵如玉的九皇子怎... 瀛夙俯眼看着递上来的茶盏,茶汤翠绿如翡,气味清甜回甘。 雨前龙井。 虽是好茶,但他不喜用。 蹙了下眉,还是接过小呷了一口。 这一下子,整个桃花坞如陷深渊,人人皆一幅活见鬼的模样。 刚才九皇子喝...喝了陆家四娘的茶? 苏婉婉扬眉吐气,颇为得意地瞥了一眼瀛烟。 瞧瞧那满脸铁青,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偷吃了王八。 瀛烟自是没想到,九皇子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摊开他与那小贱人的关系。 难不成,就不怕乱了自己的清誉? 较之瀛烟的气恼,瀛栖倒是随意了些。 他歪着身子坐在蒲团上,桃花眼里荡泛着一丝精光。 瀛夙搁下茶盏,低头瞧着那空荡荡的纸页,“人家都写了,你怎么不写?” 他前些日刚教过美人练字,不会隔了几天就给忘却了吧? 陆子虞咬唇,捏起毛笔往纸上一戳,小声抱怨道,“太硬了。” 硬? 瀛夙挑眉,不由想起了练字那日的旖旎。 眼风轻轻落在纸上,瞧见了一个黄豆大小的洞,才是明白她所说何意... 这磨人精,勾死人不偿命。 瀛夙微咳一声掩饰了讪意,他执起那支笔试了两下。 刚蘸了墨汁,便发现玄机。 好啊,自家小娇娘竟然被算计了。 这么硬的笔尖儿,没些力气还真用它写不出字。 房玥桐见自己做过手脚的毛笔被九皇子给捏在手里,不由心口一窒。 睫帘如蝶,不停地扑闪,像极做了亏心事正寻法子补救。 言怀瑾一直静观这边儿动静,打从刚才燃香作诗时,他就发现了不对劲儿。 陆家娘子那安之若素的模样,根本不像是作不出来诗。 房玥桐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慌乱抬首去瞧,却与言怀瑾视线撞在一处。 她吸了口凉气,赶紧低下了头,小手死死绞着自己的衣裙。 刚才,言郎看向她的眼神,似能把自己看穿。 虽是无波无澜,可眸底的寒厌让人战栗。 这边儿,瀛夙试了几下那被人做过手脚的毛笔,等顺手了才笑着问道,“爷带着你写,可好?” 陆子虞软身站了起来,小脸半仰,“那也得人家作诗么?” “你要是作不出来,爷可以替你。” 男人俯身在她耳轻道,言辞尽是调侃之趣。 陆子虞横眉,媚眼微微上扬。 作不出来?笑话! “四娘手疼,劳烦九皇子蘸墨,与四娘一同作诗。”她使唤着身后的男人。 瀛夙失笑,不知她这底气从何而来,可还是听着美人的话,将那毛笔略微蘸上了些墨汁。 眼瞧着陆四娘子打算开始作诗,众人不由兴致勃勃,皆是坐直了身子。 可没想到,九...九皇子竟然把人揽在怀里,还摸着陆家娘子的纤纤玉手。 这桃花坞,是不是他娘的闹妖精了? 不近人情,不近女色,不解风情,不... 不对啊?这是他们的九皇子么? 贵女们瞧着那软若无骨的陆四娘,娇娇窝在九皇子的怀里,又嫉妒又羡慕。 恨不得一双眼睛瞪瞎了... 若是眼风能杀人,陆子虞这会儿,都已经死了不下千百遍。 可那些被美人勾了魂的郎君们,又何尝不艳羡盯着九皇子... 佳人在怀,软玉馨香,这不是就是他们此生所求的梦? “爷晚到了会儿,你就给我惹桃花?”瀛夙低语轻道,话音摩挲着怀中人的耳朵。 陆子虞感受着耳畔的清徐,身子不由一阵哆嗦,“四娘哪有。等...等做完了诗,来日任凭爷处置还不行。” 瀛夙下腹窝火,动用了真气才勉强压下深处的燥热。 “诸位,四娘这首诗你们可听好喽。”陆子虞声声清朗,目色无惧无怕。 瀛烟瞧着二人依偎在一处的身影,只想撕碎了这缱绻画面。 作诗?她陆四娘真有这本事么? 以色侍人的荡...货,肚子里除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还能有多少墨水? 正当她气急败坏想着,柔媚的女声响了起来,“去年今日此门中。” 陆子虞低声浅吟,瀛夙执着她的手慢慢在纸上落笔。 第一句诗刚出,桃花坞内,讥讽嘲笑之声不绝于耳。 这也叫诗?笑死个人... 这不就是乞丐们唱的流水诗么? 瀛夙蹙眉,有些不想看着自家娇娘被人笑话。 他欲开口劝慰怀中美人别逞能,就听第二句诗道了出来,“人面桃花相映红。” 巧妙,将姑娘的面颊比喻成桃花。 眸底闪过一丝赞赏,笔下劲儿更浓。 桃花坞内,笑声渐渐遁去。 陆子虞见他们转变如此之快,不禁嗤笑。 娇声不羁,懒散随性,继而吟出了最后两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绝了,尤其是最后一句... 一个“笑”字,道出了桃花妖娆,更是诉尽了悲欢断肠。 既美艳,又凄凉。 二者杂糅在一处,竟然有种让人潸然泪下意境。 无人再敢笑,也笑不出来。 这首诗,比得过桃花为题的任何一首诗了... 陆家娘子,是个诗情画意的妙人呐! 第165章 殷勤(为了贵妃女孩加更) 此诗一出,不少闺阁贵女皆掩面垂泣。 正值芳华的女儿家,谁心里还没个寄情慰之的郎君,可一想到往后就要和心悦之人分别,不禁徒添伤感。 苏婉婉虽是个少心没肺的,可这诗不知为何,竟让她伤怀惜秋。 听了这诗之后,脑袋里竟然莫名其妙地窜出了一只“猴”。 他往后若是娶了人... 横眉怒目! 爱娶谁娶谁,跟自己又有何干! 陆子虞吟完了整首诗,云袖一挥,大大方方入了坐。 那架势摆的,更刚打完一场胜仗归营似。 瀛夙清冷的眸子糅过笑意,抬袖将手中的毛笔一掷,“脏了,换一根新的来。” 侍奉的小厮赶紧近前,收拾了那一根笔尖硬如铁的毛笔。 瀛夙转身,撩袍坐在了自己的席位之上。 看来,这英雄救美的戏码,姑且他还用不上。 瀛烟气得嘴唇发白,她怎么也想不到,陆家小贱人竟然能作出这么首绝顶好的诗。 瞧了瞧那些还在仔细品诗的贵女、郎君。瀛烟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轻展一抹温笑,“陆家娘子这诗就算再好,可也是错了一炷香的时间,算不得赢。” 王若茀眉梢高挑,满面清高附和,“不错!花的功夫长了,难免作诗会精妙些。”她朝着瀛栖一笑,坦然正色道,“可这也算不得赢。” 瀛栖有些意外挑了眉,不知这两个女人为何对陆家娘子针锋相对。 倒是有些意思。 他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漫不经心地笑道,“哎呦,这可是麻烦了。”眉一蹙,故作为难又道,“陆家娘子作的诗是极好,可这时间倒是晚了些。” 陆子虞自顾自噙着笑,不语。 她就知道,定会有人来找自己的不痛快。 桃花坞内,众人皆是被陆家四娘的才情惊住。 那一首诗,太过绝艳! 可规矩早已经立好了,眼下也不便过多帮衬着说话。 “九皇弟如何看?”瀛栖把话茬抛给了身旁人。 他语气调侃,未曾让人察觉到其中的一丝阴桀作祟, 瀛夙冷峻的下颚一扬,“这诗不错!” 这话说的倒也不违心,他确实被自家娇娘作的这首诗给诧住了。 众人怔怔,九皇子真是一点都不避讳... 史奕的手掌在衣袍上鼓弄了两下,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在...在下斗胆。” 他出了席位,朝着上首的三位贵人深躬施礼,“陆家娘子这首诗虽是绝妙,可词藻太过清淡。反之郡主的诗,倒是情意俱全。” 瀛烟没想到这个史家的公子竟然会替自己说话,心上涌着一起窃喜,面上却是委屈连连,“还是史家公子深明规矩。” 明里羞羞答答道了谢,惹得一众人同情。暗里,冷嘲热讽又羞了一番陆子虞。 言怀瑾蹙了眉,他缓缓站起了身,慢道,“倘若多给郡主些时间,当真作的诗就能盖过陆家娘子?” 陆子虞轻懒睨了过去,她没想到,言家公子还能有此等铮骨。 言怀瑾并未朝她这儿瞧过来,反倒是温谦看着瀛烟。 这画面一下子倒有趣了起来。 两个男人为了陆家四娘这一首诗,竟然都起身争意。 只不过,一个是讽,一个是捧! 瀛烟被言怀瑾噎得羞愤,正要出口斥问,且听正主发了话。 “史家公子所言极是,四娘才华确实比不得郡主。”陆子虞羞赧报之一笑,“这一局,理应算郡主赢的。” 瀛夙正摩挲着手中的檀木珠子,听着女子娇声朗言,不由手上动作一滞。 薄唇轻勾,有些意味不明。 自家娇娘,估计又想打什么鬼主意了。 瀛烟诧异,没想到陆家小贱人就这么服软了。她那干瘪苦巴的嘴一时有些不上不下,显得怪臊。 较之陆家娘子心胸坦荡,她瀛烟反而被衬得小家子气,胸襟狭隘。 讪讪地坐在蒲团之上,有些赢得不服气。 桃花坞里的贵女、公子们,再去瞧瀛烟那俏婉面容之时,不禁多了分沉思。 “咚...咚咚”一短二长的钟声。 第二场的诗词打擂便是开始了。 史奕朝瀛烟展眉一笑,匆匆回到了席位上。宽袖一甩,自以为能衬出几分英气。 今日出府门时,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博得郡主之喜。往后,好跟太后提姻缘聘娶。 史家这些年,势头不如以前。嫁出去的女儿都是低嫁,儿郎们又文采疏浅,迟迟不得圣人重用。 这心思算来算去,还是打在了瀛烟郡主的身上。 虽说这位郡主是孤女,可却深得太后、圣人的疼爱,若能嫁入史家,往后这朝堂之上,就更能顺风顺水些。 史奕早就听过瀛烟的才名。今日,更是铁了胆要获取佳人芳心。 故此,他刚才敢冒着风险替了瀛烟郡主说话。 眼下第二轮,男女打擂。 史奕自诩才学无双,要想赢这一局其实不难。可他定了主意,打算让自己守擂成功之时,再让郡主挑战自己。 他假意作不出诗来,顺势能把这第二轮的擂主让给瀛烟。 雕拙劣技俘获美人心,这算盘倒是打得啪啪作响。 钟声一落,史奕背手在后,率先朗道,“金甲银盔马上霜,塞北天光似酒凉。怀古念魂高声朗,凄凄明月照寒光。” 这是一首战乱惜慰之诗,气势磅礴壮阔,意境悲凉苦涩。 陆子虞挑眉,笑得有些吃惊。 看来这史奕倒是有些本事,这首诗想来他准练了许久。 可千不该万不该,拿着她当垫脚石来讨好瀛烟。 真当她陆家四娘成个柿子? 史奕此诗成作,赢得一片叫好声。 他既然作的是战争诗篇,那与他打擂之人也得作出相同题材的诗。 儿郎们倒是不觉得难,反观女儿家们各个愁眉不展。 她们平日里吟些花儿,情爱什么的倒还好,若是沾上了血腥东西,那还真逼得人头疼。 儿郎们听了史奕这首诗,不禁暗挑拇指。 不愧是太傅的长孙,这作诗造诣,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既是打擂,一人便可顶替一众儿郎。席中的公子哥们犯不着再同史奕去争,各个眉开眼笑地瞧着对首的娘子们。 许久,无人敢应。 陆子虞微微侧目,暗里瞥了眼言怀瑾。她知晓此人前些日刚中了榜眼,论文才学识,应该不比史奕差。 怎么不见他作一首像样的诗? 言怀瑾似有所察觉,抬了清澈的眉眼朝她这儿望过来。 颔首温笑,堪比明月清辉。 陆子虞倒也没被人抓个正着的窘意。捏茶朝唇边儿一送,缓缓敛目。 二人这番动作被房玥桐看尽眼底。手中的笔杆,都快被她折断了。 “郡主可想攻擂?”史奕殷勤着朝瀛烟问道。 瀛烟是个心眼伶俐的,当下便明白这史家公子是在讨好自己。若能赢了这一局,今年这桃花诗宴还是自己夺魁。 陆家那个小贱人虽有文采,可只要自己能拔得头筹,京中又有谁会记得她? 瀛烟不知不觉端起了身子,唇梢挂着一抹浅笑。 正欲出声赋诗,且听耳边响起了娇声阵阵。 “四娘倒是有一首好诗,不知史家公子可敢接着?” 第166章 艳杀 陆子虞搁下手里的茶盏,饶有兴致对着史奕说道。 她眉梢不同以往总带着娇妩之姿,这一次,媚中藏着冷冽。 尽管掩饰得极好,可瀛夙还是真真切切得感受到了。 他的娇娘,心有怒意! 不等众人作何思量,陆子虞勾唇又问了史奕一遍,“史公子,可敢应?” 丝丝娆娆,笑里藏刀。 史奕被眼前人给蒙了心神,纵是他不愿承认这美色撩人,可那发颤的心窝跳得厉害。 瀛栖侧头对着身旁之人痞笑调侃,“九皇弟,那位史家公子是否也瞧上了陆娘子?” “也?”瀛夙揪着重点。 “嗐!不过是句玩笑话,你又何必当真?”瀛栖摆摆手,笑得潇洒。 他后又想到了什么,摩挲着下巴嬉笑,“不过,陆家娘子那抹艳色,倒是让人忍不住想当成禁脔。” 瀛夙手臂青筋暴起,眼风突然凌冽似箭。 半晌,他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瀛栖是个疯的,才不把他这话往心里去。 只要是他想的,他何尝不敢做? 瀛烟未注意着两位皇兄周身那暗潮汹涌的劲儿,她一心瞧着史奕,妄想这位文学大儒之后能替自己好好打那陆家小贱人一耳光。 “史公子,你快应呐。”瀛烟急声催促。 这战争刚劲之诗最是难作,对男儿家倒是简单些,可若是女子吟诵,那股子血气方刚的热怀是不可能道出的。 瀛烟自己都没把握能作出一首有品相的战诗,更别说相信那娇娇滴滴的陆家娘子能作出来。 让她作个鬼去罢! 这打肿脸充胖子的伎俩,她十年前就不耍了。 史奕听得有人喊他,迷迷糊糊地转身寻。 这失了魂的模样,倒是让人忍俊不禁,若不是九皇子在此,他们早就笑地东倒西歪了... 史奕虚晃着步子定了神儿,他不敢正视陆子虞,只好用着眼梢斜过去,“你...你要同我比诗?” 他紧张着略有结巴,可眼瞧着瀛烟郡主瞪着自己,又不得不强压下心头的乱意。 陆子虞朝前走了两步,漫道,“有何不可?” 史奕大声嗤笑,“你可是个女子!” 这话他是脱口而出的。 对桌的娘子们一听这话都有些不乐意了,什么叫“是个女子”? 难不成他史奕是他爹生的?还是从石头里蹦出来? 本该明媚如画的小脸,眼下各个蹙眉怒颊地盯着史奕。 不仅是女儿家,饶是瞧热闹的公子哥们,听了他这略有讥讽之词也是不悦。 史奕讪讪羞红了脸,正要狡辩,陆子虞却笑着问他,“郡主难不成是个郎君?” 她眼神鄙夷之意愈发明显,“你向郡主邀诗,却笑话我是个女子?看来,史家公子是把郡主当成了光膀子的弟兄呐!” 史家好歹也是清流门楣,又因史老太爷做过当朝圣人的太傅,史家便眼高于顶,动不动就作诗赋词暗喻家族显贵。 史奕好歹也算是一介雅士,听此陆家娘子这么一羞辱,当下便冷了脸,“你的诗?你的那些陈词滥调怎能同郡主所比?” 瀛烟欢喜,压着笑意又落了坐。 这一场戏,她得好好赏。 陆子虞掩唇讽笑,“史公子你的诗,才是陈词滥调!” “大胆,我祖辈上...” “知道知道。您祖辈可是圣人的太傅。” “我家门楣...” “您家门楣是大儒之府!” “那你还敢大放厥词?” 桃花坞的众人瞅着二人过嘴,不少人都替那陆家娘子捏了一把冷汗。 她竟敢当面顶撞史太傅的孙子?就算有九皇子照拂,可也不能这般肆无忌惮吧? 瀛夙搓着檀木珠的手心也渐生碎汗,他不知自家娇娘为何要同这史奕较真。 倘若真是输了... 一道娇柔的眼风轻轻朝他袭来。 眸底是孤舟掠海,从容不迫。 瀛夙无奈一笑,算了,随她欢喜。 就算是输了,不是还有自己替她撑腰。 陆子虞利落甩袖,身上气势渐渐有所不同。 那是花苞怒放的峥嵘;是星火燎原的浩瀚;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无所畏惧。 她看向史奕,如云俯泥般得怜悯,“你且听好了。” 整个桃花坞内,竟然静得出奇。 他们在等,等那海棠娇色将人悉数缠媚蛊惑。 史奕怔怔盯着眼前人,他除了衣衫被风吹地飘浮,动作神态皆丝毫未动。 原来,女子身上涌动的气势亦可豪迈如溪风。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声清如月,听得出其中铮铮傲骨。 第一句诗起,已然惊煞旁人。 儿郎们持笔疾书,匆匆将这第一句给落在了纸上。 他们欣喜,盼望着陆家四娘赶紧道出下一句。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萍雨打萍。”陆子虞不紧不慢地悠悠道来,媚眼里缭绕起一捧伤怀。 当时她二哥哥身处北塞,无依无靠。不正如那浮萍一般身不由己,孤苦凋零。 前两句诗听来,使得不少儿郎润了眼梢。 家国飘零,仕途不顺。这是他们一辈子的羁绊,光是想想,胸口就如同压上了一块儿青石板。 厚重,湿漉漉。让人喘不上气的同时,还无力将它拨开。 瀛夙听得前两诗句,心绪竟然被牵引。他面前,像是展开了一幅蹉跎画卷,既生动又脆弱。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此句已经更悲。 家国不仅飘零,挽救的路上也是危机四伏,困难重重。 就如掉在了泥泞沼泽之中,一陷再陷,深深倾覆。 坐在席位上抄录此诗的不少儿郎,听到这一句诗后,晶莹垂落在白绸纸上。 夺眶的炙热,洒洒落在笔墨之上。黑墨被淡去,晕成了半生荒凉。 女儿家们早已经掩面痛涕。那种境遇,她们身在深闺,从未去想过,也不愿去想! 瀛夙瞧着那褪去了娇装的女子,似云抓不到,似雾看不透。 他那固若顽石的一颗心,嚣叫着怕失去她。 原来,她不仅是艳。 更是匪! 洒脱,淋漓。 陆子虞最后一转身,裙摆荡出了涟漪窈窈。 她无悲无喜看着史奕。如古刹中的阐师,看透四时美景,看清湖泊江河,看过山花海树,看透生离死别。 忽而,那朱唇上挑。 她笑,笑地悲切动情。 笑他双袖痴缠名与利,笑他平庸自诩才与气。 史奕望着那嘲弄的一双美眸,他怕了,怕史家百年大儒之名毁在了自己手里! 这个女人,是在一点点的啃食着自己。 她是妖...是妖。 “噗通。”史奕就那么直愣愣的跪在地上,似如着了魔。 陆子虞俯眼,轻轻道出了最后一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最后三字,她说的极慢,可桃花坞内的众人听得清。 最后一句,意境倏然扭转。虽未破局,可心性坚如藤蔓,生生不息,丹心赤诚。 桃花坞,不似往年寻酒作乐,抒情馥郁。 眼下,除了一众人悲切,连同燕山穹顶,清河明溪,都透着一丝苍凉。 抬眼再去瞧那陆家娘子。只见她屹立坞间,恍若桃花仙,乍阴又乍阳... 第167章 抄诗 “史公子。不知这首诗,较之你的诗,又如何?”美人俯身低语,笑意如银勾。 史奕目光呆滞,神色恍惚。 他唇齿蠕动了许久,呢喃自语,“好...好诗!” 风携了花瓣滚在他发顶,遮住他眼。 史奕心头听不见耳畔风,看不见绯中艳,他心头只是木讷的想,“完了。史家的大儒之气...气数尽了。” 陆子虞笑哂。 这经不起挫折的模样,还敢同自己比诗? “史家公子癔症了,赶紧扶他回位歇息。”陆子虞朝着不远处的小厮挥手,让人把跪在地上的史奕给安顿好。 总不能让人家这清流门庭的贵子,白日昭昭给她下跪吧? 小厮疾步过来,架起浑身僵直的史奕就走。 他们也是头一遭,见着史太傅的孙子竟然成了这幅鬼样。 往年桃花宴,史家这位公子可谓是春分得意。每每做出了什么诗来,都博得一片叫好声... 今年不曾想,竟然会折在一介女流手中。还是这等,丢人现眼的折了进去... 陆子虞笑意盈盈,娉婷扭身环顾众人,“呦,怎么还都落了泪了?” “陆家娘子,你这首诗真是举世无双之作...” “这战乱纷争,真是让人痛惜伤怀。” “我家哥哥,便是在战乱里丢了命的。” “...” 女儿家们一边擦拭清泪,一边啜泣着夸这首诗。 桃花诗宴之前,她们还用着言辞辱人家陆四娘,现在想想,真是无事生非。 这等精彩绝伦的诗篇,若不是心怀家国大义之人,怎能作的出来? “这场擂,算是我们女儿家赢了吧?”苏婉婉朝着对首的儿郎们扬了扬下巴。 她神色得意,没了往日吊儿郎当。 “对,就是我们女儿家赢了。”不少贵女撂下帕子附和。 刚才那史奕对她们女子酸楚挖苦,如今陆家四娘替她们扳回了这一局,那自然是扬眉吐气。 儿郎们面面相觑,各个不说话。 这首诗,再给他们十年功夫,也未必能作的出来。 言怀瑾起身,朝着陆子虞深施一礼。 众人以为这言家公子是要攻擂,谁知他轻声慢道,“陆家娘子的才华饶是在下也不及。”谦逊一笑,宛若南风温和,“娘子文韬斐然,怀瑾受教了。” 语歇,又一个作揖施礼。 陆子虞轻轻福了福身,算是承了他的情。 眼角飘飘,偷偷瞄自家爷,又怕他喝了醋来折腾自己。 一瞧,谁知那男人竟然寒眸带笑望着自己。 眼中是沉醉,更是欣喜。 瀛夙自然听见了言怀瑾刚才对自家娇娘说的一席话,他虽心头不悦,可那言家公子所言不虚。 娇娘的才气,也令自己深深叹服。 心一颤,竟然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 陆子虞盯着自家爷的唇梢,好似从未见过他这般畅怀的笑。 笑意深深,似如寒冬骄阳,又冷又俏。 海棠裙下的一颗心,竟然被他不知不觉地给撩拨起了涟漪。 媚眼暗暗抛过去,递了个秋波。 “既然陆家娘子这诗无人敢攻擂,那便...”瀛栖朗声准备宣了结果。 “等等!”有人断了话。 抬目看去,竟然是瀛烟郡主。 瀛烟死死盯着陆子虞,眼底是浓烈不散的怨恨之意。 自从她回京以来,不仅皇兄被她勾搭走了,还三番五次的让自己当众难堪。 眼下,连她多年苦心经营的才名,也要夺? 这口气她咽不下! 她瀛烟虽然父母早逝,可到底是出身皇族,血脉里流淌的是傲气。可那陆家贱人竟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自己。 那刀光剑影的深宫都奈何不了她,怎能就被这国公府里贱货轻轻击溃。 瀛烟缓缓起身,眼神阴晴不定,让人不知喜怒。 “这诗,当真是你陆家四娘作的么?”她启唇笑问。 话音掷地,倒是让一众人晕晕乎乎。 瀛烟郡主此话何意?莫不成这诗...不是陆家四娘所作? 陆子虞眯眼,不怒反笑,“郡主这话何意?” 挑染了蔻丹的玉指轻挽起发丝,慵懒媚乱得劲儿又是散了出来,“莫不成,这诗是四娘抄的?” 这诗确实是自己抄的,可俨然只有她自己才晓得。 瀛烟既然有胆说出这话,那定然来势汹汹。 “不错,这诗正是你抄的!”瀛烟怒道,又瞧了一眼桃花坞的众人,杏眼逐生氤氲,“她陆家四娘抄的正是本郡主的诗。” 这法子是瀛烟刚才心中突生的,若是想让这陆家四娘名声尽毁,那便只能将其一击即溃。 她身份尊贵,又是京中声名赫赫的才女,若是指出这诗是陆家四娘抄了自己的,怎会不让人心生疑惑? 若是自己再稍稍抹泪垂怜,谁还能信得过那小贱人? 想到此,瀛烟不由心头窃喜。 陆子虞短促“呵”了声,“抄你的?”媚眼如春明,清澈不可欺,“郡主真是不怕大风闪了舌头。” 二人对峙,气氛又渐渐紧张了起来。 瀛烟郡主才情绰约,这是京城人人自知的事情。可那陆家娘子... 今日虽大展芳华,可其中根底如何,无人知晓。 二者若是相提并论,显然瀛烟郡主这儿略占上风。 众人心思动摇,开始有些怀疑陆家娘子刚才所作的诗,真是抄袭了郡主的么? 若是,往后她的名声便是狼藉恶臭。若不是,郡主金口扯谎,才女之名便是要移给别人了... 苏婉婉这会儿,只想甩了鞭子朝着瀛烟恶狠狠地抽过去。 真他娘的装! 往年桃花宴自己又不是没来过,瀛烟作的那些酸不溜秋的诗,真是腌臜透了。 若她不是郡主,看谁还奉承着她,愿把这头筹让给她? 说到底,这才女的名气还被人给捧上去的。 “这首诗是我前些日在宫中所作,诸位若是不信,大可问一问房家二娘子。”瀛烟话茬一转,便是把房玥桐给拖下了水。 被点了名的房玥桐如似被滚水烫了一般,哆嗦了下身子,瑟瑟抬首。 眼瞧着这么多目光朝自己看来,不禁咬紧了唇,懵懵看向了上首席位的瀛烟郡主。 瀛烟正委屈着抹泪,素白的绣花帕子挡在眼前,见房玥桐滞楞,赶紧趁人不注意瞪了她一眼。 眼中,分明的威胁。 房玥桐颤如惊兔。 她的把柄被郡主捏在手里。陆家四娘那动过手脚的毛笔,正是自己所为。 若自己不答应郡主这事儿,那她可会把自己所作的事儿告诉言郎? 房玥桐幽幽望着言怀瑾,不由想起了他刚才对陆家娘子那一番肺腑称赞之言。 心一横,怒目看向桃花坞中站立着的那位娇艳女子,“郡主所言不假。陆家四娘确实抄了郡主的诗!” 第168章 破绽 房玥桐话音刚掷地,随即便有两道寒光朝她呼啸掠来。 凌厉似剑影,像是要直接将她千刀万剐。 房玥桐先是顺着其中一道目光看到了九皇子,只见他薄唇紧紧抿起,本是执着茶盏的手指,倏然用力,像是要把那茶盏给用力捏碎了。 寒意透骨,已然是让房玥桐吓破了胆,她木讷缓缓转首,又瞧见了心悦之人看向自己的神色。 眉目并未凝重一分,甚至连眼底的讽意都没有。就是那般清绝的看着自己,宛若是尘埃蝼蚁,不值得拨动他的心。 这般无情,才最是剜骨疼痛。 房玥桐突然有些后悔,她不该私藏祸心冤枉陆家四娘。因为不管自己说了何,做了何,言郎始终都是信着那个女子的。 可覆水难收,这话既然说出了口,就容不得她再退了。 “你们可听见了,房家二娘子愿为本郡主作证!”瀛烟声声幽咽,恍若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婉婉瞅着瀛烟那作死的样就心烦,她怒不可遏的拍案而起,“你胡说八道什么?” 声音铿锵有力,把身旁不少的娘子都给吓怵了。一个个小脸惨白地看着苏婉婉,生怕她一言不合就甩起了鞭子... 苏婉婉身旁的房玥桐听见那拍案的声音不由脊背一僵,捎带着秀美的面颊也是白里透青。 唇齿打着颤,房玥桐再也说不出半句话了。 再观瀛烟,见着苏婉婉发疯也不回嘴,反倒是心里乐开了花。 闹吧! 闹得越大,这人心才能偏袒到自己这边儿。 “苏娘子您跟陆家娘子关系好,自然...自然是帮衬着她说话。”瀛烟恰如一枝梨花被雨打,玉容浸透半边颊。 那哭得真情切意,让一众人心疼。 “我...我...”苏婉婉气不打一处来,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吭哧吭哧喘着粗气,真想让陆三那个家伙赶紧过来收拾这白毛鸡,就算不来,能不能借了他那张嘴先给自己使唤。 英气的小脸渐渐憋紫了,最后干脆拎起了桌上的砚台朝着房玥桐脚边砸过去,“奶奶个熊。” 砚台裂开,黑色的石块儿沾着房玥桐的衣裙,一道道黑墨袭了上去。 房玥桐自识理亏,可面对这苏婉婉这般凶残的折磨,仍是不争气的湿了眼梢。 一个哭,还不够,又来一个? “哭哭啼啼,屁用都没有。”苏婉婉啐了一口房玥桐,愤愤坐下。 她横眉怒目看了看身旁的娘子们,一副“你们敢欺负我家四娘,我就打你”的姿态。 这霸凌的模样,谁敢招惹。 先不说穆家财大气粗,位列四族。就说这小疯子和穆贵妃的关系,那也是让人敢怒不敢言呐... 娘子们各个讪讪低下头,像是没瞧见这场闹剧。 陆子虞见着苏婉婉这护犊子的模样,真是哭笑不得,自己还没怎么着,倒是有人先替她出了头。 法子虽蛮横,但也算暂时堵住了悠悠众口。 “难办了。郡主说这诗是她的,陆家娘子可有何解释?”瀛栖扑闪着桃花眼,一脸兴致问着陆子虞。 他何尝不知瀛烟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能在太后跟前得脸的,怎会没有三两下子? 可她不明白瀛烟为何非要揪着陆家娘子不放,莫不成二人有什么矛盾? 眼梢一瞥,墨色的衣决撞入他的眼底。 呵,原来是为了男人。 瀛栖眼里清然,可心头却犹如烈火烹油,一腔怨愁让他不得不更恨瀛夙。 本是笑吟吟的眸子,转而渐渐阴冷幽暗。 “四娘倒是不知该如何解释。”陆子虞轻悠悠盯着瀛烟,媚眼尽是玩弄。 这位郡主什么本事没有,卖惨倒是把好手。 “这么说来,陆四娘子承认自己这诗是抄的了?”瀛栖笑问。 话音刚落,席案间隐隐传出几声嘈杂。 众人虽不敢明晃晃地议论这陆家四娘,怕触了九皇子的霉头。可这暗切切的悄声传话,却是止不住的。 “陆家娘子不会真抄了这诗吧?” “我瞧着不会...” “那就是郡主扯谎了?” “别说了,瞧着吧!” “...” 陆子虞瞧着他们私下嚼舌根,不怒亦不恼,仍是那幅媚眼含春的风情模样。 瀛夙见了她这样子,顿时心安。 看来他的娇娇是有应对的法子。 “房二姑娘,四娘有一事相问。”陆子虞拂袖,定定看着房玥桐那耷拉着脑袋。 “啊?问...问什么?”房玥桐恍惚抬首,双手不由自主攥紧了裙边。 “郡主说她作这首诗时,您碰巧也在?” “是...是,我在。” 陆子虞得了答案,笑哂,“那您可告诉我,这首诗是何时所作?郡主做诗之时可对你说了诗名?”她一边张口问道,一边步步逼过来,“你再告诉我,诗中惶恐滩是在何处,伶仃洋又在何处?” 刹那间,海棠云袖便停在了房玥桐的桌前。一连串儿的问题如同雹子,又冷又重的朝她砸过来。 陆子虞双手撑着那四仙桌,微微倾身,势必要把人给逼入了混沌绝境。 她语气倏然泛冷,急声厉色,“你说!” 房玥桐瘫在椅子上,满面尽是慌乱失色,她颤颤巍巍道,“我...我...” 话音带了哭腔,挤了半天也说不出句完整的话。 瀛烟见状,生怕她畏了怯就道出实话,拍子一甩,着急解释,“我与房家二娘子又不多熟络,为何要与她说这些?” 撂下话,瀛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转念一想,刚才她还同众人说自己这诗是当着房家二娘的面儿作出来的,二人若不熟,怎会... 完了,她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陆子虞揪住话茬,不给瀛烟丝毫回旋的余地。 她站直了身子,有些恍然大悟的对着瀛烟笑道,“郡主如若不与房家二小姐亲近,怎会无缘无故的作诗都要邀她进宫呐?” 苏婉婉拍案叫绝,“就是就是。不熟悉,你进宫干啥?” 她冷眼瞥过房玥桐,轻轻嗤了一声。 事到如今,众人差不多已能分清黑白,心里不由辨着瀛烟郡主刚才说话的分量。 若是诬陷陆家娘子抄诗,那还真是辱没了“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 瀛烟被陆子虞噎的哑口无言,面颊的泪渍渐渐干涸,糅白白的细粉团成揪挂在脸上。 怎么瞧,都了无美感。 陆子虞笑意愈浓,瞧着手足无措的瀛烟又道,“房二姑娘可是瞧见郡主只做了这一首诗?” 瀛烟已被逼上绝路,她只能硬着头皮答道,“不错,就是这一首。” 陆子虞甩了甩袖,散雅淡然,半分紧张都未曾见。 这位郡主,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即是如此,那她这一回,断然不会再心慈手软! 京城第一才女?她今天便是要让其当一回“京城第一笑话”。 媚色瞬华而放。 “郡主既文采卓然,可敢与四娘再比第三回?” 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九:折枝 再比第三回? 瀛烟听她这般说着,不禁愣了下神,双眸有些迷茫地看着陆子虞。 第三回,没有规矩。 谁作的诗最多,谁便可赢。 瞧着坞间那抹海棠娇,瀛烟心里微微打鼓,她不知自己可否赢了这一局。饶是才情甚佳,可这一时半会儿,她又能作几首诗呢? 若是不敢应,那她刚才诬蔑陆家小贱人抄自己诗这一事,不就恰如荒诞流言,不攻自破了? 瀛烟陷入两难之境,朦胧雾霭将她团团困住。摆在她面前的,也许是平坦悠悠的青石板路,亦或是崎岖山峦的狭窄栈道。她瞧不见,也瞧不清。 两条路,要么生,要么死! 唯独不可退。 众人那审视目光徘徊在瀛烟与陆家四娘的身上,不是瞧热闹那般嬉皮笑脸,反倒各个眉头紧锁,像是正艰难做着什么抉择。 瀛烟此时犹如弓弦上绷紧的利箭。箭在弦不得不发,事在前不得不做。 况且,她那负才傲物的虚荣,也会死死撑着让其不退! “好,我同你比。”瀛烟目色狠戾,冷笑一声漫道,“但是,却有条件!” “郡主但说无妨。” “你..你先来作。” 瀛烟站在上首席位间,身子明明比陆子虞高了半截,可气势显得谨慎小心。 陆子虞勾唇,笑得活色生香,像是正遂了她的意,“好。” 话音轻轻袅袅,如春风缠绵落在众人耳畔。 瀛烟见她答应的爽快,心中渐生疑虑。莫不成,这陆家四娘还有后招?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第三轮比的是随心抒怀,瞧谁作的诗多才能算赢! 瀛烟沉下心,开始默默盘算。 她让这陆家娘子先作诗,无非就是为了一个目的。能多腾些时间! 只要能多给自己一些时间,作个四五首诗绝不成问题。她还不信了,那陆家小贱人当真天赋秉异,作诗能超了七八首去? 细细想着,瀛烟那阴郁的眉结稍稍展开。 下颚一扬,满面清高道,“既然如此,还请陆家娘子别白废了这大好光景,赶紧赋诗作词吧。” 眼瞧着瀛烟性子扭转如此之快,陆子虞轻挑眉峰,唇梢挂上了一丝寒意。 她云袖一震,声慵气荡,“取酒来。” 小厮怔怔,瞧了眼那绝色佳人,不知这令该听还是不该听。皱眉匆匆,赶紧去瞧自家主子的神色。 瀛栖眉宇带着戏侃,微不可见的颔首,算是默允了陆家娘子的要求。 桃花宴上,本就是有酒助兴。只不过这酒是要在三轮比试之后才能拆坛,可美人有所求,他怎能不答应? 想来海棠醉酒也是娇艳迷人的。 瀛夙听着自家娇娘要酒喝,便是想赶紧拦住。那醉酒娇憨的模样,他怎愿与人分享? 还未来得及出声制止,又听娇娘软糯着道,“酒可助兴,四娘平日作诗时都需饮酒才可。” 这话像是对着一众人解释,可惟有瀛夙才知,那番痴言娇语是对着自己说的。 罢了,依着她。 不一会儿,小厮们便把三大坛桃花酿给搬来了。泥封被凿开,浓郁幽幽的酒香,混着桃嫩芬芳扑在众人鼻息前。 小厮不知从哪儿拎出来一个小巧的红釉小酒坛。 酒提子把那红釉的小酒坛给灌满了后,才交给了陆家娘子。 陆子虞轻嗅,随口便朗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 众人惊诧连连,情不自禁地想抚手称赞。 手还未来得及从袖子口伸出来,又见海棠衣决翩翩,朝着不远处的一颗桃花树走去。 “陆家娘子莫不成闻酒闻醉了?还未比试便想逃不成?”这声音不是瀛烟的,是王若茀的。 她今日不知为何,话少极了。 可不说则罢,一说便是惊人不休。 莫不成,陆家娘子真是作不出来,假意借了酒疯推辞这场比试? 陆子虞停在一颗桃树前,玉指轻轻折了根桃枝,捻去上头的花瓣。 她慢悠悠又折了回来,笑道,“急什么,四娘不过找个趁手的家伙事儿。” 瀛烟盯着她手里的花枝,讽笑开口,“四娘子您拎拎清楚,咱们比的是作诗,不是作画!” 她心里刚才那股子怯意已经渐渐散去。 正当想继续张口羞辱那小贱人,却见她缓抬云袖,将那桃花木枝给放在唇边。 枝梢上,还残留着一抹绯色。 朱唇轻启,将那含羞待放的花苞给卷入檀口中。 轻挑,香艳。 看客们痴了,傻了。 陆家娘子,竟然...竟然把那桃花瓣给吃了? 难不成,她真醉了? 心颤颤,神荡荡。 再看,美人玉臂如藕高举过头,指尖掐着红釉酒坛的瓶口朝着自己唇间灌去。 云日风暖。 整个桃花坞,因她一人变得半明、半媚,半妖、半仙。 那浪彻不羁的风流,使得一众郎君们深羡,那懒倦妖娆的媚骨,又令一众娘子们黯然。 桃花坞,因为有她陆四娘,便活了、便醉了,便生动缠绵宛如一场春梦。 酒水溅在她唇边,玉颈,衣襟,裙摆。丝丝缕缕泛滥着醉人的桃花香。 陆子虞轻轻落袖,望着眼前一幅幅瞠目结舌的面孔,心头不禁笑了。 这就愣住了? 不过装疯卖傻也都扮上了,那接下来这一出戏,倒是要好好唱与众人听。 媚眼半眯痴醉,幽幽望向上首的那张煞白小脸。 郡主?呵! 就算是公主,要辱她欺她,那可就别怪人辣手摧花。 腰肢袅娜,掌中桃枝在空中挽了个花,凌厉而出,欲成剑。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诗起,步子紧随而动。 桃枝破空,婉若游龙。 这...这是,剑舞成诗! 剑不停,诗不止。 不过多时,诗已吟半。众人未敢回味细品,纷纷挽袖蘸墨想瞧瞧这位陆家娘子究竟能作多少首。 有的公子哥儿们砚台已经干涸,来不及打水磨墨,便偷偷吐了几口唾沫,赶紧蘸笔落了字。 坞间女子音调愈发壮烈,“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哀怨顿挫,让人听之揪心。 桃枝一劈,当真是冷如剑。劈开了一折乱世金戈,劈出一世仕途潦倒。 声歇,悲语凄凄,一首诗落。 可剑未止,海棠娇仍是步步相依... 第170章 杀鸡 清风袭来,吹拂落了一大片桃花粉瓣,飘飘洒洒绮丽荼蘼。 坞间美人,一手执桃木短枝,一手拎琼浆玉露。莲步飘飘不定,面颊白中掺粉,光润透玉。 那一双美眸,似嗔,似喜,似哀,似怒。 每一首诗,她的风情变化自有千般。可让人瞧着,仍是有种惊心动魄的美艳。 孤娇,匪气。 那是种盘根错节的美,可陆家娘子却能将二者融入骨子里。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她痴痴地吟诵,步子踉跄差些跌倒,素腰一转,如在银盘上翩飞,扶风站稳。 众人落笔疾疾,随着那诗句不断娓娓而来,纸上墨迹点点,依稀能分辨出三四首诗了。 三四首,算不得多。 往年桃花宴上,十首以上以上的吟诗人也有,可万万做不到陆家娘子这般,每一首吟出来的诗,都是仙作。 可流传后世百年,入了国典诗籍。 檀口徐徐,不必思来想去的酝酿词句,就好像那些诗深深烙印在陆家四娘的脑海中。 她裙摆绽开,在一方寸土之上踏云袭来,又挥袖娉婷离去。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陆子虞拎起酒壶灌了一口,媚眼如丝半懒懒地眯着,“朝辞白帝...” 上首的瀛烟听着那一首首层出不穷的诗作佳品,只觉得骨脊战栗发麻,她骇然盯着那坞间衣决飘飘如仙的女子,眸底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这位陆家娘子...莫不成是吃了诗书长大的? 她作诗,为何跟吃家常便饭一样简单? 众人心头思虑,可又舍不得断了陆家娘子的诗兴,只好小心翼翼地望着,守着。 不少儿郎们抄的手酸,粗粗喘了几口气,死死咬着牙硬是要继续抄录。 陆四娘步若凌波,美眸痴迷泛醉,唇娇艳如胭脂。 折腰,“春花秋月何时了...” 甩袖,“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挥枝,“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抚发,“潦倒新停浊酒杯...” 世间,怕是再无这般尤物。 玉做骨,水做身,花容为貌,瑰媚入魂。 一句句诗,一段段词。似把人都拖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那里有痴男怨女的簌簌衷情,有金戈战马的山河动荡,有抱负未酬的七旬老人,有孤苦思乡的异徒旅人... 陆子虞将那诗篇如画般展在他们面前。 是看故事,亦是窥故人... 不知过了多久,美人摇摇晃晃地顿身停了下来,她歪着头,冲着一众人迷糊问道,“多少首了?” 娘子们还沉醉在那一篇哀怨断肠的《琵琶行》中,各个泪眼婆娑,鼻尖儿红彤彤。 儿郎们皆是被一首《将进酒》给勾断了魂,那气势磅礴的诗境,当真是让人回味无穷,畅快淋漓。 没人应声,可抄录诗籍的一行人,桌案上摆着的几页宣纸早已经写不下字了。 有些对诗成狂的儿郎,更是不惜在自己的衣衫上落下了墨汁。 多少首了?早就数不清了! “不多不少,刚到百首!”温和的男声响起,惊煞众人。 百首?这陆家四娘可以独出一本诗籍了... 陆子虞回眸看过去,只见言怀瑾双手揣在袖口朝她作了个揖。 娥眉轻瞥,淡淡掠过失神落魄的史奕朝着上首的瀛烟看去。 瀛烟惶恐垂下头,双手用力掐着自己的腿,想借了痛意逼自己能多作些诗来。 可就算了逼死了她,这百首诗她也作不出来。 杏眸氤氲起了一层雾,瑟瑟看向陆子虞,想让其能给自己留三分薄面。 陆子虞红唇一撇,漫步走到自己的桌案前,搁下酒壶,撂下木枝。 她似醉非醉,回望着瀛烟,“郡主,四娘的诗作完了。”噗嗤一笑,幽艳的嘲意流转眉宇间,“百首而已,对您这般声名赫赫的才女,想来并未有多少难处。” 瀛烟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今日她特意悉心打扮了番,不仅涂脂抹粉,就连衣裳也都熏了名贵香料。 可刚才陆子虞舞剑作诗之时,竟让她出了一身冷汗。那是深陷绝境穷途末路的挣扎,上一次瀛烟体会到这种感觉,还是她父王同母妃去世之时。 额头的碎汗顺着脖颈滑入衣襟里,细粉与胭脂被汗凝成了一团。这模样,任凭谁瞧见了,恐怕都不相信这会是几月前还风光无限的瀛烟郡主。 “本...本郡主就不必再作诗了吧?”瀛烟唇梢轻颤,可仍是强作镇定地勾起了一丝笑意。 不等陆子虞张口,苏婉婉便笑的一脸不怀好意,“嗐!郡主您才高八斗,莫不成还作不了这区区一百零一首诗了?” 语风一转,又嬉皮笑脸地朝着身旁的房玥桐袭过去,“你说是不是啊房二娘子?” 房玥桐自从陆家娘子作诗起,便如一只瓜牛,将自己紧紧缩在那脆弱不堪的躯壳里。 眼下苏婉婉对她冷嘲热讽,也只当全听不见。 她不敢抬眸,不知往后该用何等面孔对待众人。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早知如此,她何必帮着郡主做这等蠢事。 若没了自己这一档子闹剧,说不定言郎还会多看自己两眼... 房玥桐心中所想是何,众人倒是不想知道。可瀛烟郡主这一劫,却是躲不过去的。 刚才信誓旦旦地还说陆家娘子抄了自己的诗,这一会儿功夫,人家都已经做了百首。 莫不成,这百首诗也是郡主的? 话已漏风,孰对孰错已经无须再辩。 众人看向瀛烟的神色微微有些异样。就连起初那些对瀛烟略有好感的儿郎们,也是端坐了身子,审视着看向她。 虽气恼,可更是不解。 “郡主刚才不是还称要同四娘再比一局?”陆子虞抬步,微微朝她走了过去,“怎么?这一会儿又不比了?” 瀛烟仰首,面露惊慌。她掐在腿上的一双手骨节泛白,不知使了多大的力气。 “您不是说,四娘抄了您的诗么?嗯?”陆子虞俯身,朝她吐气幽兰。 “是...本郡主记错了。”瀛烟赶紧起身,苦笑着朝一众人解释,“对!本郡主作的那首诗只是与陆家娘子作的有些相近,是我弄错了。” 她羞愧垂泣,本就毫无血色的唇被她死死咬着。 这回,无人再吃她苦肉计这一套。 陆子虞欺身在她耳侧,只用了二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轻道,“抢男人,你抢不过我!作诗?你更是差飞了去。” 话落,柳腰轻摆,飘飘然坐回了自己的席位上。 眼下,众人瞧着瀛烟宛如看一场笑话。金尊玉贵的郡主,竟然还将别人的诗据为己有,满口扯谎?真是为了赢而不择手段。 粗鄙,冷嘲。 一道道目光犹如短剑,直直戳在瀛烟的心窝。 她引以为娇的才名傲气,且在今日被人毁于一旦! 心一抽,腿一软。再也受不了这般折磨,两眼摸黑,装死昏了过去... 第171章 险境 “郡主昏倒了,你们还不赶紧扶她先下去休息?”王若茀倏然站了起来,冷声朝不远处的几个小丫鬟吩咐。 桃花宴不可带婢女同小厮们跟随,服侍的下人们都被隔在了坞外。 可瀛烟终归是郡主,总不能让她就这样倒在这儿。 陆子虞用手支棱着脑袋,醉醺醺的面颊透着一股明艳的潮红。她美眸流转,暗暗将王若茀这番做派纳入眼里。 桃花宴前还跟瀛烟郡主好的如同穿了一条裤子。这会儿,反倒是有些想急着撇清二人关系了。 这王家娘子手段还真是了得。河还没过,就急着拆桥了? “嗐!我倒是忘了这一茬。”陆子虞神色一亮,细语软声从位间站了起来。 媚意春漾,轻轻朝着王若茀袭过去。 众人愣呆呆,不明陆家娘子在说何。 “王家娘子同郡主关系亲昵。不如,这第三场比试有您代劳可好?”陆子虞笑盈盈地问道。 王若茀心房扑动,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她瞪着眼,声锐如锥,“这不是故意刁难人么?” 话还没落地,一道道不善的目光便刺在王若茀身上。 王若茀蹙了下眉,赶紧装傻充愣的解释,“陆娘子您怕是误会了。我与郡主不过泛泛之交,万万到不了我替她比试的地步。”她讪笑了两声,又道,“何况这比作诗,想来我等在座全算上了,也不如您呐。” 这话听着还算让人舒服。 众人暗自颔首,显然是认同了王若茀这一番话。 陆子虞委屈巴巴抿着唇,有些为难道,“那这可如何是好?第三局胜负还未分出来,四娘今日可能夺得头魁?” 说着说着,眼底涌上了些伤愁。美人眉梢拢雾,倒是让人瞧着心头也是难受。 瀛夙见着自家娇娘这做派有些哭笑不得,寒眸染上淡淡笑意,就连身上的气度也柔和许多。 几日前,他亲自执手教她写字,生怕这娇滴滴的人儿被人在宴上笑话字迹拙劣。 可谁知今日他瞧见了何?一抹海棠娇,愣是抽红了一众人的脸面。 醉酒舞剑作百诗。 当今世上,谁能有此等风华之才? 饶是自己,听了那百首之作之后,心头亦是久久不可平复。 他到底,宠了个什么样的宝贝儿? “陆四娘子说笑了,您已经作百诗,自然算是您赢了。”王若茀硬着头皮说道,心里恨不得将这陆四娘给撕碎了。 鬼都能看得出来郡主是装昏的,她陆四娘能瞧不透? 为何对自己苦苦相逼,还不是要挑拨她与郡主的关系。 果然,王若茀这话刚说出口,瀛烟那紧闭着的眼皮儿使劲儿皱了下。 陆子虞侧目朝着瀛栖看过去,“四殿下,郡主不小心‘昏’了,那这场比试...” 瀛栖笑意深深,眼中腾起一阵暗光,“自然算是陆家娘子赢了。” 他摊开折扇,笑得妖趣,“这百首绝顶好诗,本殿明日便启奏父皇为陆家四娘子做出一本诗集来。” 陆子虞唇一撇,“诗集就算了。人家不过一时诗兴大发,若再让我倒头吟一遍,这不是折磨人么?” 瀛栖见美人不给自己留丝毫面子也不恼怒,殷唇娆娆勾起,一副妖孽横生的模样,“这倒是本殿考虑不周了。”挥袖换来小厮斟酒,玉指掐起酒盏,朝着陆子虞笑道,“本殿自罚一杯。” 瀛栖豪爽饮尽盏碗里的酒水,小厮很快便又续上了。 这次,他执酒起身,朗声宣喝,“今年桃花宴,陆家娘子百诗夺魁。” 众人纷纷起身,冲着陆子虞恭贺笑得欢喜。 瀛烟被人搀扶着的身影还未行远,自然是能听清桃花坞内热闹非凡。 她沉沉吐了口气,心里暗藏杀机。 陆家四娘!她定是要将那皮囊剥了做鼓,将那贱骨头,喂给深宫之中的野狗。 这仇,不死不休。 桃花坞内,众人饮酒寻欢。 年年桃花酿,都算是这场宴席的重头戏。 桃花选的是四月花苞,浓蜜芳甜,还未被蜜蜂采过。水,选的是燕山之巅的隆冬雪水。清凉回甘,可解忧愁。 儿郎们瞧着陆四娘子,犹如眼冒幽光的饿狼盯着一块儿香喷喷的美肉。 饿是饿,可有雄狮挡在肉前,他们还是看两眼解解馋算了... 九皇子手段了得,又深受圣人喜爱,指不定那日就被立为了东宫储君,跟未来新帝抢女人?借他们个龙胆也不敢呐! 陆子虞坐在自己的四仙桌旁,手里闲情惬意把玩着香扇。 乌泱泱的一众贵女就这样团团把人围住,“陆家四娘,你快再同我们讲讲那个歌女的故事...” “是啊,那个富人真是心狠...” “这故事后来又如何?” “...” 女儿家们话音不休,愣是缠着陆子虞让她讲《琵琶行》的故事。 一个个明眸期许,对这故事仿佛痴了迷,入了劲儿。 陆子虞勾唇,懒幽幽睨了她们她们一眼,“都想听?” 贵女们双手合十,忙不迭的颔首。 “行,搬着椅子过来...” 人群四散分开,慌张搬了自己的椅子围在陆子虞得四仙桌前... 两刻钟过去了,四仙桌旁的啜泣声不绝于耳。 再看那一众贵女,各个哭花了妆。玉面上红白相间,乱糟糟的可笑。 “得了,故事就这么长。”陆子虞挽着发,嬉笑着嗔道,“再听,就得给四娘掏银子了!” “掏银子我们也听...” 陆子虞心笑,敢情这一众娘子今儿是打算死缠自己讲故事了?她们似都没瞧见,九皇子那张脸黑成个什么模样了! 媚眼朝着苏婉婉可怜兮兮递过去,想让人赶紧救了自己于水火之中。 苏婉婉眼睛活,一猜就能明白美人之意,“听什么听?这大好风光的,怎么总能听故事。” 她声音倏然压低,瞥了眼不远处朝这儿张望的一众俊俏郎君,“难得今日公子多,可别被人先挑了好的。” 话落,贵女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苏家娘子这番话甚是有道理。 于是乎,这故事不听了。纷纷起身理了理衣裙,故作矜持朝着儿郎们走了过去。 眼瞧着桌旁没了人,陆子虞刚要出声夸一下苏婉婉,手臂却被她一把拽住,“走走走,陪我去一趟茅房。” 陆子虞嫌弃瞥了她一眼,“你怎么解手还让人陪着?” “你就说,你还是人家的小姐妹?” “...” 二人挽臂,朝着后院行去。 出了桃花坞前厅,七拐八拐不知到了哪儿... “嘶,奇了怪了。”苏婉婉挠了挠头,有些吃惊着道,“往年来这儿,处处都会有下人看守的呀!” 可她们从前厅出来,再也没见着一个人影,这可真是奇了怪的。 陆子虞心里有些惴惴不安,酒意让她面容醉醺,可心里却明如镜。 显然是有人设计好的... 正当她想提醒苏婉婉小心行事,两道暗光从远处袭来。 小巧的石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直击二人的后颈的睡穴。 身子一软,双双瘫倒在地... 第172章 折磨 深邃的暗,似如浓浓黑夜。寂静的,只能让人听见绵绵呼吸声。 陆子虞身体慢慢有了知觉,她脑袋有些昏沉沉的,却不是醉酒的感觉,仿佛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给用力砸了一下。 扭了下脖颈,想用手去揉。 嘶!手腕也疼的,指尖渗凉。 手握成拳,用力挣了下。 挣脱不开,她的手被人用了绳子死死捆在一张椅子后。 眼前漆黑一片,应该也是被人用了布条给蒙上了。 该死,她一个不小心竟然被人算计了。 尧姐姐虽给她的发钗都装了暗器,可眼下双手被束,她也拿不到东西来防身。 心一颤,突然想到了自己昏迷前是跟苏婉婉在一起,若是她被绑了,那婉婉岂不是也... “婉婉?”陆子虞喉咙发紧,轻轻出声唤人。 声音打在墙面上,朦朦胧胧又有些回音传了回来。 陆子虞粗略估计,这屋子应该不大,似是一间雅室,还燃着名贵的龙涎香。 琥珀松脂的香味中,还糅着清淡淡的桃花芬芳。 她还在桃花坞内! 既然如此,绑她的会是谁? 正当陆子虞心里暗暗盘算着这事儿,一双大掌如鬼魅般轻轻覆上在她眼上。 本就瞧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更是被这压迫的冷意给笼罩住。 陆子虞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身子倏然僵硬起来。她死死咬住嘴唇,鼻息渐渐有些絮乱,“是谁...” 话音虽是颤的,可却还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这人绑了她既然没有直接下狠手,说明其中自有他顾及之处,只要能摸清这人到底要什么,她便还有一线生机! 身后那人并未搭话,一双大掌轻轻滑下,又落在那娇红雾醉的小脸上一下下地轻抚,像是在擦拭着什么稀罕的宝贝。 “谁,你...”檀口刚半张而开,却被那幽凉的指尖儿轻轻挑逗拨弄。 一道笑意落在她耳畔,“四娘子,刚才我们还见过。”笑声一顿,手指探下,环住她细嫩的脖颈,“怎么?不记得本殿了?” 这声音浪荡至极,不是四皇子瀛栖还能是谁? 既然知晓是何人绑了自己,心头迷雾便是渐渐被拨去。 “四皇子下为何要如此对四娘?”陆子虞声音发冷,急着又问,“婉婉呢?你将她如何了?” 瀛栖笑了两声,漫不经心地说道,“她?她对本殿没什么用处,应该还昏在桃林里。” 陆子虞听他这么说着稍显心安,可也窥探到了其中一丝转机。 按理来说,瀛栖既然绑了她若是不希望有人能来救自己,理应也还改绑了苏婉婉,可为何会对她置之不理? 还是说,是故意留之让其醒来后,再带人寻自己? 婉婉醒来见不着自己,自然会去找她家那位爷!瀛栖,是在拿自己当诱饵... “四皇子,你想拿我跟九皇子换些什么?”陆子虞勾唇,清淡淡地朝着瀛栖开口。 既然识破了他的目的,自然也无需有什么好怕的。 瀛栖轻轻挑眉,绕身站在美人跟前。倾身俯面,二人吐息交融,“四娘子就算是醉了酒,也是聪明的很。” 陆子虞感觉着男人的气息喷在自己面上,她心头腾升一股子厌恶,面上却笑得妖娆,“不必兜兜绕绕。有些事,四娘也可以跟殿下谈。”唇梢微微扬起,蛊惑着又道,“只要殿下先放开四娘的手腕,这绳子粗糙的厉害,别再把人家手腕子给磨出血了。” 只要这该死的男人放开自己,她绝不计后果将人给戳成筛子。 瀛栖眯眼,摩挲着下颚若有所思地打量美人头上发钗,“四娘子既聪明,也是心狠呐。” 大掌拔去那发髻间的所有钗环,青丝如瀑而垂,摇曳荡荡。 “敢算计我的,你还是第一人。”男人声音敛去笑意,骤然变得阴冷。 他大掌用力箍住陆子虞的娇颚上,“别再跟我耍花招。要不然,可是要吃些苦头的...” 陆子虞攥紧汗津津的手,小脸轻轻扬起,“殿下怕是多想了。四娘不过是想跟殿下谈谈,何必动怒呢?” 三千青丝垂在脑后,本就撩人的小脸被那一捧黢黑衬着,更是娇媚勾人。 勒在美眸前的布条倏然松开,“这般,才更美。” 男子妖冶的桃花眼凑在她跟前,眸底是疯狂如痴。 陆子虞眼前光亮乍现,她有些不适应的微微眯眼,可再对上瀛栖的一双眸子时竟然愣住了。 熟悉,这一双桃花眼她似乎在哪儿见过! 一样蛊惑众生,一样荡漾着一丝暗金... 瀛栖见她这般楞楞的模样,不由咧开唇角,“可是觉得本殿玉树临风?不如四娘子往后跟了我?” 陆子虞不得不承认,眼前人这容貌确实生得漂亮。 “你说,老九可会来救你?”瀛栖歪着头问他,面上天真无邪。 “这般美人,究竟能在他心里占据多少分量?”他还在说,自顾自的。 陆子虞阖上眼,不愿搭理。 “如果他不来,往后你就跟了本殿吧?”瀛栖一变,用力揪着女人发丝,似一条毒蛇爬在她耳边吐信子,“若是他来了,看见心爱之人已经被糟蹋了又会如何?” 他轻轻嗅了下眼前如珠玉小巧的耳垂,怪笑连连着问,“你,想不想知道?” 陆子虞美眸划过一丝惊恐,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瀛栖,宛若看一个疯子。 不,他就是个疯子!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她们都用这种眼神看我。”瀛栖手足无措钻入陆子虞怀里,瑟瑟发抖着道,“栖儿害怕,别这样看我...” 他像是囚笼中的幼兽,惊慌不安。 陆子虞神色复杂看着瀛栖,她不明白这位殿下为何能一会儿变了三四副面孔? 正欲想趁机哄着他,让他赶紧把自己给放了,谁知脖颈又被紧紧掐住。 这一次,力道更大。 瀛栖,是真的要她死! 陆子虞疯狂扭动着身体想挣脱他的束缚,可脖颈之上的手愈发紧紧钳锢着她。 该死的,她为何不给自己安排一个暗卫。面对一个疯子,美人计自是不管用的。 呼吸渐渐薄弱,莹白的小脸晕成了褚色。 “嘘!别说话,他来了...”瀛栖停下手,轻轻笑着说道。 陆子虞用力咳喘着,玉颈之上埋了一圈儿红印子,娇皮嫩肉,已然被磨破些许。 她神色颤颤,从眼底到心底,已是被瀛栖给折磨的有些虚浮无助。 忽然,一柄冰凉凉的短刃抵在她喉前。 只要稍微动弹一下,便会被直接割断了那香软的玉颈... 陆子虞浑身湿透,似如刚从池子里头打捞出来。 这一瞬,她心头还是怕了。眼梢无力弱弱看向门前... 门外有似有阵狂风掠来,沉怒凶凶。 “嘭!”一声震响,雅室的折子门被人给用力踹开了... 第173章 换人 桃花坞内一隅源林。 不知过了多久,苏婉婉有从地上慢慢爬起来,略有痛苦呻吟了一声。 她只觉得脖颈似被人折断了般,微微一扬脑袋,骨节便噼啪乱响。 该死!谁敢暗算老娘?! 苏婉婉面色狰狞,一手朝后勾着去揉自己的脖子,一手摸索捏着腰间的琅琊鞭。 兵器还在。 她迷迷糊糊怔了半晌,忽而瞪大了眼朝着地上寻过去。 四娘呢? 心一沉,思绪不禁猜测。 难不成被风吹跑了?还是被狼给叼走了? 不对,不对... 她昏迷之前,明明感觉有人使了暗器打了她的睡穴。 苏婉婉赶紧蹲下身子,仔细在地上找着什么。如若真是遭人暗算,为何那人偏偏只把四娘掳走,反倒留了自己在这儿? 呼吸一窒,她有些明白了。 那人来势汹汹,是冲着四娘去的。 在地上摸索着的手微微一顿,继而发了疯般找着地上残留下的线索。 那人留自己活口,定是要让她醒了后去搬救兵。 果然,苏婉婉在地上摸到了两枚青石子。石子两侧的棱角被摩挲的平整,应该是出招时指尖运了内功。 苏婉婉蹙眉,她一时也想不起来这是哪派武功,只好赶紧将石子给揣入怀里奔赴赶往前院。 为今能救四娘的,恐怕只有九皇子一人... 前院觥筹交错,谈笑嬉闹声不绝于耳。 苏婉婉回来时,还有不少贵女、公子们同她打听陆家四娘哪儿去了。苏婉婉置若耳边风,她急急朝着上首的瀛夙走过去,面色既羞愧又慌张。 “表...表哥。”苏婉婉颤着声朝瀛夙道。 瀛夙抬首,有些奇怪打量着她。 苏婉婉眸子一红,声腔带了些呜咽,“四...四娘不见了。” 她这话声音极小,可瀛夙却听得真切。 “嘭。”男人手中的茶盏倏然炸裂开。 声音清脆,可桃花坞里闹腾声更大。众人只顾着玩乐,谁都没瞧见这边儿到底放生了何事。 瀛夙冷冷盯着苏婉婉,“再说一遍!” 苏婉婉从小性子要强,她五岁时候偷偷拿了炮仗点了穆府厨房。事后,穆青云打了她十个板子,还罚她在祠堂跪了一宿,饭不给吃,就一壶水。 那般境遇,苏婉婉都一声不吭的咬牙坚持,更别说会哭鼻子了。 人人都说她性子像个茅石头,又臭又硬,从不服软。 可谁曾想,这般烈性的姑娘今日竟然落了泪。 那泪珠跟水流似的,哗哗往外淌,“我...我跟四娘去茅房,走错了路,嗝...然后就被人打了穴...嗝...呜呜呜,我再起来就找不到人了。” 她边哭边打嗝,红彤彤的眼里尽是悔恨和自责。 娘的,她没事儿非得上什么茅房啊? 憋一会儿不就行了! 若是知晓会有这结果,她就算憋尿了裤子,也不把四娘带出去! 瀛夙听着她哭诉着,心头已经能把这事儿给摸清个七八分。 冷眼看向人群,刚刚还同一众娘子调笑的瀛栖已经不见踪影。 “该死。”瀛夙暗骂一声,心里也是埋怨自己疏忽大意了。 若他猜的不错,自家娇娘应该是被瀛栖给掳走了。 那个疯子... 瀛夙心头一阵寒意,周身气势更是凛冽压迫。 他怀中装了一本簿子,那就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前些日子,颜如玉传了一封信。 说是瀛栖命工部将这桃花坞重新翻修一遍,他料定其中有诈。只是没想到,瀛栖竟是冲着自家娇娘去了... 不远处,一个青衫小厮扭身鬼祟而逃。 瀛夙见此,悄悄飞身跟他而去。 既然瀛栖留着苏婉婉回来了,那定是为了引自己前去救人。 步若腾飞,瀛夙提气紧紧跟在那青衫小厮的后头。可奈何这桃花坞太过弯绕,又因为这些房屋都被重新修葺了一遍,瞧着模样相近迷糊。 刚追了两处院子便寻不见了人。 他俊眉拧着,神色有些着急。 忽而,鼻前隐隐袭来一阵媚香,这气味儿他最熟不过,西域荼芜香! 既然此处有这香味儿,那她应该离自己并未有多远。 正当瀛夙打算顺着气味儿去寻人,却听不远处的一间屋中传出了些女儿家痛苦的呻吟。 他掠身匆匆而去,面上阴沉瘆人。 呻吟声愈发清晰,那娇香也甚是让人熟悉。 骤然,女子的痛吟声戛然而止,整个院落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瀛夙死死盯着一扇门,眸色从最初的阴沉转变为凌厉的杀意。 他用力将那扇门踹开,眼前之景是成了自己此生的梦魇。 这是一间空荡荡的雅室,里面潮湿发霉的气味,被熏着的龙涎香给遮住了七八分。 屋中,一男一女。 女子长发垂肩,娇艳的小脸上酡红一片,朱唇颤颤喘着气,脖颈之上印落一圈儿骇人的红痕,还抵着一柄寒光湛湛的匕首。 她身后站着一个男子,华袍松垮挂在身上,神色有些吊儿郎当。桃花眼,虽是多情翩翩,可更是疯癫不似常人。 瀛夙见陆子虞瞧着他的那一刻,失而复得是心安。 还好,她没事。 可那脖颈之上红痕和短匕,还是让人方寸大乱。 陆子虞见着瀛夙踹门而入时,美眸婆娑落泪,那紧绷着的一颗心,终于可以寻得几分慰藉。 他在,她便不怕了。 “爷。”美人哽咽启唇,声音却有些嘶哑。 瀛夙见她如此,心头更是酸苦内疚。 他轻声哄她,“好娇娇,别动。” 话音刚落,只见瀛栖手中的那柄短匕更是狠狠抵在玉颈之处,“老九。看来,你还真是对这小美人动情了。” 瀛栖含笑调侃,可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松懈半分。 “你想要什么?” “听说,京城的田簿在你手里?” 瀛夙凝眉看着他。 半晌,缓缓从胸口掏出了一本蓝皮簿子,“你放了她,我把这给你。” 这本田簿上记录了瀛栖私圈良地。虽不多,可每一块儿地都是在京郊最荒凉人稀的地方,他瀛栖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若是这本田簿落入圣人手中,恐怕便会治他个谋反叛逆之罪。这账簿,怎么落在老九手里的他不知,可决不能让其呈给圣人。 “不愧是深谋远虑的九皇子,这般破簿子还带在身上。”瀛栖阴阳怪气地笑道。 他撤了匕首,眉间一厉,“一本破纸,换这么位如娇似玉的美人,这买卖本殿亏得厉害。” 瀛夙冷笑,“这本破纸可是能买你一条命的。”他用手掸了掸那蓝皮簿子,“你绑了她,无非也不过是在试探我罢了。” “不错。”瀛栖笑眯眯颔首。 “一个女人,换你四皇子的一条命,怎么说都是值得的。” “话虽如此,可这四娘子的味道真是太过香甜。不愧是处...子芬芳...” 瀛栖故作诧异看了眼门边的男人,“这般绝色九弟也能忍住?该不是...” “换,还是不换?”瀛夙冷声又问,“你把我侍卫引走,又布下了这一局,难道不是要这簿子买你的命?” 瀛栖听之轻蔑一笑,俯身埋在陆子虞耳畔,喃喃轻道,“四娘子,本殿心虽不舍你,可总归是要先留了命,才能日后再品你的美味。” 陆子虞浑身颤栗,厌恶着撇开头。 日后?日后,她定要双手送他下黄泉! 手腕上的绳子一松,身子被人陡然拎了起来,“簿子拿来,人,还你...” 第174章 受伤 听见瀛栖说换人,瀛夙想也未想,甩袖将那田簿抛了出去。 好在瀛栖也是言而有信,抬手也把陆子虞也给推了出去。 可那衣裙翩翩之后,还藏着一抹凌光,直朝美人心口而去。 瀛夙寒眸一缩,飞身揽住那袅娜细腰,再一转身,将人带入自己怀里。 “噌。”短匕割破了他臂膀之处的衣袍。 瀛夙一身闷哼,紧紧把人护在怀中。 好在,他的娇娘安然无事。 身后的瀛栖早已不见踪迹,只能隐隐听见他笑得开怀畅意,“江山、美人,我老四都要定了。” 陆子虞窝在男人怀里瑟瑟发抖。 她逃过一劫... 美眸千百流转,波光潋滟望着上首的男人,“爷受伤了,就别抱着四娘了。” 她瞧见瀛夙手臂处的墨色衣袍,已被血染成了褚色。 心中不由心疼,赶紧催促着男人把自己给自放下来。 瀛夙未说话,俯唇在她额头轻烙一吻。那是如此小心翼翼,愧疚自责。 他神色复杂盯着美人脖颈之处的淤痕。 良久,轻轻哄道,“不怕了,爷带你回府。” 话落,便将人打横抱起,直直朝着桃花坞前院行去。 苏婉婉好不容易才寻到这处院落来,还没进去,便瞧着他表哥抱着陆子虞从中出来。 海棠娇没了刚才作诗饮酒那般鲜活,她宛如失去了根土,奄奄倒在男子怀里。 脖颈一抹红,看着让人不禁怜惜。 “四娘,四娘。你可还好?”苏婉婉啜泣着赶紧迎了上去,眉目之间尽是羞愧。 她不停地抹泪,“是我不好,我不该去茅房,我不该把你弄丢了...” 瀛夙听她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顿住步子冷声吩咐,“你去门前,让我府上的马车侯着。” 苏婉婉愣住,她表哥是要将人带回九皇子府? 难不成不怕乱了四娘清誉? 可一想,不对。 若是怕乱了四娘清誉,那今日这诗宴上二人应该遮遮掩掩地行事,为何还要执手一同作诗? 莫不然,她表哥就是为了引起流言,好让圣人赐婚? “表...表哥。”苏婉婉怯怯瞅着瀛夙,抿了抿嘴道,“四娘不回国公府么...” “不回,她跟我回王府。” “可...” 瀛夙冷冷看着她,“你是想让她半路上又被瀛栖劫走么?” 苏婉婉汗毛掠过一阵凉意,她错愣地盯着陆子虞。 四娘刚才竟被那个疯子给掳走了? “我现在就去唤马车。待会儿再去国公府传个话...”苏婉婉拧眉,行事说话皆比平常靠谱许多。 “婉婉...”陆子虞哑声唤住她,“你不必自责,我无碍。” 那孱弱虚浮声音听得让人心酸。 苏婉婉背着身子,用力点了点头。她强忍下心头酸涩,飞身一跃,朝着府门外驶去。 往后,她定要不懈习武,再也不让四娘受这等苦楚。 瀛夙抱着陆子虞行至前院。二人刚一露面,倒是让一众人傻了眼。 这又是闹哪出?陆家四娘为何倒在了九皇子的怀里? 那脆弱的娇容,哪里像是刚才舞剑成诗的妙趣娘子? 眼见九皇子面阴如寒潭,众人就算再想凑热闹,可也不敢明目张胆围过去瞧。 言怀瑾清俊的面上涌过一丝担忧,大掌揣在袖口,拇指不停地绕圈。 房玥桐悄悄抬首,看着自己心悦之人为其他女人劳神伤怀自然气不过。 她暗悄悄盯着九皇子怀中的陆子虞,杏眼之中的阴狠之色渐渐升起。 房玥桐愤恨起身,直冲冲挡在瀛夙跟前,双臂一张,将人拦下。 瀛夙冷眼看着眼前的女人,直想一掌将她拍到清水河去。 房玥桐似没瞧见那骇人的眸子,自顾自咬牙切齿着道,“我有一事要对九皇子说。”她指了指陆子虞,“这个女人不仅勾搭了我的言郎,还将九皇子您...”耍得团团转。 “滚!” 男子怒喝,直让房玥桐吓软了腿。 气度风雅的九皇子,尽然骂了她? 瀛夙环顾众人,“陆家娘子刚不小心从山丘上跌了下来,本殿恰巧路过救了她。”神色一转,森然看向房玥桐,“若是今后有人乱传造谣...” 众人屏息垂手,自然全当没瞧见九皇子同陆家娘子这档子事儿。 房玥桐听见那威胁的话语之后,不禁抽了抽身子,小脸煞白如面糊似。 瀛夙抱着娇娘迈步出去后,众人才敢抬起脑袋,可嘴上再也不敢去议论陆家娘子半句。 反观人人再去看房玥桐,神色皆是鄙夷与嫌弃。 这房家二小姐今日往陆家娘子身上都泼了多少脏水了?眼下,就连人家受了伤也不放过,又是打算再污蔑一笔? 啧啧啧,今年这桃花宴,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夜畔深宫,宫人们小心提着灯笼寻夜。 青鸾宫,烛火通明一片,似是里头住着的贵人还未入眠。 “可是真的?”一道媚娆的女声倏然拨高了调。 “回娘娘的话,此事千真万确。”桂嬷嬷声如老钟,可神态却是喜的。 穆贵妃坐在妆奁前,手里捏着一枝牡丹翠翘,凤眼圆睁有些不可思议又问道,“当真瞧着九哥儿抱着陆家娘子回了府?” “哎呦喂,我的娘娘,您都问了多少遍嘞。”桂嬷嬷躬腰上前,替穆贵妃拔插梳发。 穆贵妃抬手止住,红唇轻轻勾着,满面尽是笑意,“这孩子,不会是开窍了吧?” 桂嬷嬷笑着不语。 “陆国公府,虽是新贵,可家几个儿郎尽是争气的,这般门庭也算配得上九哥儿。”穆贵妃喜上眉梢,红艳艳的唇一勾,“就算家世不好也罢,只要能让那铁树开花,就是个好姻缘。” “娘娘,陆家娘子年十四,还未及笄呢!”桂嬷嬷俯身答道。 “是本宫高兴坏了,都忘先问一问那陆家娘子的芳龄几何。” “若是咱们殿下喜欢,不妨先跟陛下说说将这事儿定下来?”桂嬷嬷低声出谋划策。 “不可!”穆贵妃柳眉一蹙,“陆国公府如今可是深受圣人隆恩,若此时去求姻缘恐惹得圣人猜忌。” 桂嬷嬷闻之身躯一震,赶紧跪在地上,“是奴才考虑不周。” 穆贵妃倒也没责怪,挥手让人起来。 “明日你去库房里挑几件稀罕首饰,送到陆家时就说是给国公夫人的!” 桂嬷嬷不解,“不送陆娘子,反倒去送国公夫人?” 穆贵妃笑得一脸高深,“若巴巴送了陆娘子,指不定凤霞宫那位又如何造谣了呢。” 九哥儿若是真对陆家那位小娘子动了心,她这当母妃的自然要为其好好谋虑... 那一块儿冰疙瘩,可算是能有人捂热了。 也算不枉她这么些年吃斋拜佛了... 第175章 我怕 花萼楼前,一弯明月,两厢愁。 屋内,陆子虞穿着月白丝织的亵衣坐在榻上。 那亵衣宽大,像是男人的衣物,把本就娇小玲珑的女儿身,衬托的更是秀美。 “咯吱。”房门被人推开了。 瀛夙从外头走了进来,待看见榻上女子已经醒来不由快步上前,“醒了?睡得可好?” 陆子虞自从被抱上马车时就昏昏沉沉的睡去了。再睁眼,已经月梢爬上枝头。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她还是心里有些不安。 衣裳被人给换去,发间也略有些潮湿,应该是在她睡着时,有人给净过了身子。 门响,见着自家爷走了过来,她终是忍不住朝着他扑了过去。刚入了那坚实是怀里,双臂牢牢锁着男人腰身,如糖人般赖在那怀中小声啜泣。 她需要将心头的恐惧,给好好发泄出来。 “爷...爷去哪儿了?”陆子虞脑袋抵在他胸前,边哭边抱怨,“人家起来瞧不见您,知道有多怕么?” 美人落泪絮絮叨叨,不觉得聒噪,反倒画面还十分赏心悦目。 瀛夙瞧她哭的真切,知晓自家娇娘今儿是真受惊了。 大掌轻轻抚着胸前的小脑袋瓜,“地上凉,榻上呆着去。” 他将人打横抱起,往着榻边行去,刚要把怀中娇躯搁在松丝绿的缎子被上,脖颈又被人紧紧勾住,“你又要去哪儿?” 陆子虞呜咽着声,抬头看向上方的俊脸,美眸尽是慌乱。 瀛夙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瓷瓶,嘴上淡淡威胁道,“药膏。不抹,脖子上就留疤了。” 美人怔怔,赶紧憋回泪将脖颈微微抬起来,“那快...快上药!” 双手撑在身后,身子弓迎而起,宽大的衣衫不经意朝下褪了些,香肩轻露。 瀛夙俯眼,嗓子有些发紧。 他知晓,那亵衣之下空无一物。 “爷?”榻上女子娇娇催促他,像是询声,又像是邀请。 这该死的诱人。 瀛夙撇过头,定下了心神。 他拔了药瓶的木塞,用食指腹挖了一大块儿药膏,“别动,会有些疼。” 陆子虞娇躯一颤,怯怯看着那正向自己袭来的药膏。 天晓得,她最怕疼了。 可一想到脖上的伤会留疤,她还是咬咬牙忍着疼算了。 瀛夙还没抹,陆子虞小手便情不自禁地攥紧身下的被子。 这让不知道的人瞧见,还以为九皇子是在对她陆四娘施了什么残酷刑罚... 药膏轻轻涂上了,缠绵且温柔。 刚敷上药时确是有些蛰疼,可随即却被一丝丝的凉意给替代了。 不觉得疼,反而有些舒服的酥痒。 “嗯...” 陆子虞哼咛着半睁开眼,只见自家爷轻轻替自己吹着伤口,神色虽是淡漠,可那温柔缱绻的姿态倒是让人心头欢喜。 瀛夙听着耳畔的哼咛,不由皱了皱眉头。 他怎么有些觉得,这磨人精还舒服得紧? 陆子虞觉得脖颈上不凉了,便撅着小嘴埋怨,“别停呐...” 娇音软糯,一点都没有痛意。 “虞娇娇,你还疼么?”男子冷声问道。 虞娇娇,这是什么称呼? 陆子虞懵了神,睁开美眸不明地看向瀛夙。见其面色沉沉,便忙不迭颔首,“疼呐,疼...嘶!” 她这么一折腾,脖颈上火辣辣疼钻入了心窝子。 “跟你说了别动,怎么就这么不听话?”瀛夙冷声训斥,一手紧紧扣着她乱动的脑袋,一手勾着她的腰往自己这儿带过来。 薄唇俯下,继续轻轻在脖颈上吹拂。 陆子虞仰着头,虽不敢再有什么小动作,可面上尽是委屈,“我都受伤了,你还凶我!” 瀛夙停下解释,“我没有。” “你有,你就有。” “好,我有。”男人含笑投降,在那细软的腰上一捏,“别动了,等着药膏凉透就不疼了。” 陆子虞含泪控诉着跟前人,“就不能找个不疼的药膏抹?” “这就是最不疼的。敢换一个给你抹,你今夜能把花萼楼的屋顶掀翻。”瀛夙撤回美人脑后的大掌,转而去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儿。 俊面上呈着宠溺的模样,让人情不自禁便想陷进去。 “可饿了?”瀛夙轻问。 陆子虞摇了摇头,无精打采地道,“没胃口,也吃不下。” 今天这提心吊胆的一顿闹腾,她吓都被吓饱了,哪儿还有心思吃东西? 心一顿,有些愧疚看着自家爷道,“都怪四娘,让爷丢了那本簿子,还受了伤。” 她虽不知道那蓝皮簿子上到底记录了何,可总归能猜出来,那上头应该是记了瀛栖的一些把柄。 否则,他怎么甘愿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劫持自己。 瀛夙听她声音委屈,不由挑眉轻笑道,“还好你这磨人精有人性...” 陆子虞忍着脖颈的疼,轻轻凑在男人面前,勾人的媚眼里荡着好奇,“那簿子上写了什么?就对瀛栖那么重要?” “想知道?”瀛夙不咸不淡地睨了她一眼。 陆子虞讨好般啄了啄他的唇,又指了指自己的脖颈有些气愤愤着道,“他差点要了我的命,此仇不报非女子!” 瀛夙寒眸渐暖,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笑骂,“就你鬼点子多。” 幸好,他的娇娘没把这事儿给放在心上... 明明她命都差些丢了,就抱着自己挤了三两滴杨花泪,口中甚至连句责怪他的话都没有。 可美人越是如此坦然,瀛夙心头更是惆怅。 长臂一伸,将人紧紧拥在怀里。 俊美的下颚抵在她头顶,声音沉哑,“娇娇,对不起。” 他声音轻如一阵幽风,可却在陆子虞心里刮起了一阵波涛汹涌。 京城最是清冷寡淡的九皇子,竟能低下头跟自己赔不是? “爷不怪四娘?” “怪你什么?” “因为四娘,害的爷失去了可以扳倒瀛栖的把柄!” 瀛夙低下头,对上那一双荡漾着春水的媚眼,“你更重要!” 他说的话不多,却在陆子虞心头烙下了深深一印。 温情,动人。 清峻矜贵的模样,说情话撩人时,还真是想让人撕了他。 陆子虞手随心动,玉掌悄悄探入瀛夙的衣襟,“爷,四娘热...” 她热,却撩开别人的衣裳。 红唇吐艳,俯在他耳边。 瀛夙浑身燥热,倏然站起了身子,“书房还有公文要批,你先休息。” 话落,急急转身便要离去。 这小女人,就是不能给她几分颜色,要不然...这颜色非得变色不行! 刚抬步要走,却发现衣裳不知被什么东西给挂住了。 回眸去看。 只见自己的腰带被榻上女人攥在手里。 陆子虞跪坐在榻上,媚眼似云雾缭绕,她小手勾着那腰带,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唇启,娇嗲颤颤,“爷别走,四娘怕嘛...” 第176章 同床 怕? 瞧瞧榻上女人笑得那副妖娆模样,哪里像是怕? 这分明就是心里打着坏主意呢! 陆子虞小手勾着那腰带,一圈儿又一圈儿的缠在指上,慢慢将那冷清的男人往自己这边儿拽过来。 “爷今夜别走了,成么?” 男人配合着站在榻边儿,她跪直了身子环上那精壮的劲腰。 沁人的檀木香涌入她的鼻息,清清爽爽,如山林溪风。 瀛夙俯头,沉沉看着怀里那肆无忌惮撩拨他的磨人精,“还没聘娶呢,你胡思乱想什么?” 话落,又觉得不解气,伸手在那圆翘的臀瓣上轻轻打了一巴掌。 陆子虞吃痛哼咛了一声,抬起小脑袋有些埋怨,“四娘哪儿就胡思乱想了?人家知道您手臂伤着了,办不了其他事儿...” 她撤回身子,小手在那被子上轻轻划了一道。 缎子被让她给划成了两半。 陆子虞指了指里侧那边儿,一脸正色道,“这是四娘睡的位置。”又指了指外侧,“这是爷的。” 抬眼,有些正儿八经地朝男人解释道,“中间这个是分界线,谁都不能越线。” 瀛夙眼里尽是兴趣,他双手环上胸,憋着笑问道,“那若是越了呢?” 榻上美人脑袋灵,一瞧着这事儿有戏,赶紧正襟危坐着道,“若是越线了,就会烂脸,伤口也会留疤!” 她像个老学究,神色姿态严谨极了。 说罢,还怕男人不信自己,伸出三根手指头发了个誓。 瀛夙见了她这模样有些忍俊不禁,“说话可是真的?” 陆子虞赶紧颔首,“比珍珠还真!” 男人被逗笑了,大掌轻轻挠了挠那明艳的小脸,“宝气!” 伸手撩开被子一角,褪去鞋袜便上榻。 “爷,您外衫还没褪呢!” “哪儿那么多话?再不睡,爷可走了!” 一阵慌乱地扑腾,陆子虞赶紧拱在被子里躺好。 二人合衣躺在一张榻上。 瀛夙心头百感交集,既是欢喜,又有些紧张。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和个女子一同入眠。 未见她之前,他曾想,若是自己往后登基大统,绵延子嗣是他的责任。尽管打从心里厌恶这男欢女爱,可该是自己的责任,还是要担的。 见她之后,像是整个人都活了,他不再抵触男女之情,甚至还有些期待自家娇娘来主动招惹自己... 那娇滴滴,艳软软的模样,真是勾的人欲罢不能! 今日诗宴上,他似又瞧见了她的另外一面。 张扬似火,又匪又侠。 那翻飘的海棠轻纱,让人抓不住,握不牢。 平生第一次,瀛夙心头也尝到了“怕”的滋味。 他怕虞娇娇离开自己。 她今日做的每一首诗,就像是树叶上的纹路,如此清晰印在他脑海中。 瀛栖拿着刀抵在她脖颈前,天知道,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 他在书房坐了许久,自责又懊恼。他想瞧瞧她可是醒了,饿了?可又怕推开门,看着她呆愣愣的坐在榻上。 谁曾想,门刚一推开,他的娇娇就扑了过来,虽心里是怕的,可还是那般明艳的跟他撒娇打滚。甚至还安慰着自己,还明晃晃... 瀛夙躺在榻上,双目轻轻阖着,面上微微掠过一丝红晕。 “爷!”耳旁响起女儿家的一声娇软。 瀛夙眼皮一抽,并未睁开眼,“何事?” 陆子虞侧过身子,欣赏着眼前的俊容,“您今日赴宴,为何晚到了?” 她知晓问这些私事有些逾越,可就是心里头好奇。 瀛夙仍阖着眼,他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交叠放在胸口,“礼部前些日子突然支了三万两银子。” 嘶,三万两?! 怕是新帝登基都用不了这么些吧? 陆子虞心头惊骇,可更是没想到自家爷竟然把这个消息跟她说了。 他还真是信得过她。 “三...三万两?这是做什么?” “明面上说,是用来置办乞巧宴。暗地里,都撂在了城外的一处打铁铺子。” 打铁铺子?三万两用来打铁? 陆子虞不傻,被瀛夙这么一点,立马就知道瀛栖打算要干什么。 瀛栖这是要私藏兵械。 那他要做的事儿,定是不会那么简单... “您把那铁铺封了?”陆子虞追声又问。 “哪有那么容易。礼部虽效忠瀛栖可明面上却没有表态过,何况那铺子地下又有许多暗道,未等城防营敢去抓人,就不知贼子们窜溜去哪儿了。”瀛夙指尖微微敲打在被上,声音慵懒道,“铺子没封,但是拿到了他们签的条约。” 陆子虞腾地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咬着牙道,“那还等什么,赶紧...” 她急急住了嘴,只觉得今天是被瀛栖给气糊涂了。 能做出私藏兵器这种事儿,定已经将自己从中摘得干干净净了。 自家爷敢拿着这事儿去圣人跟前告状。若是圣人信了,皆大欢喜,若是不信... 这条路太险,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踏上去! “感情您今天这买卖,做得也不亏!”陆子虞阴阳怪气地刺他。 原以为这男人为了自己牺牲了许多,她心头本是不好受的。 可谁知,他晚到了些,便将瀛栖更大的把柄捏在手里! 眼瞅着身旁男人不再理自己,陆子虞艳唇一勾,媚眼轻轻划过一丝坏笑。 一阵轻轻的窸窣声。 瀛夙阖着眼,气息喘的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娇香温软猛然朝他袭来,三两下,便紧贴在那清冷的怀里。 男人倏然睁开眼,侧头看过去。 美人已经褪去了亵衣,雪肩轻露,小脸上噙着柔媚的笑,正仰头看着自己。 “你过界了,不怕烂脸?”瀛夙身子有些僵硬,一字一句顿着道。 陆子虞抬起头瞅了一眼盖在身上的被子,笑道,“哪里有界?” 她这耍无赖的模样倒是让瀛夙挑了眉。 软若无骨的小手探入他衣襟,大胆着撩他。 瀛夙眸底的幽光愈发暗沉,他利落翻身将人压在身下,顺势也将那不安分的小手锢在头顶。 他眼神不敢往下探去,生怕看了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狠狠欺负她。 “虞娇娇,你给我适可而止。”这话是咬着牙从嘴里挤出来的。 陆子虞无辜着眨巴了两下眼,刚要启唇解释,可身子上的人直接翻身下了榻。 穿好鞋袜,系好衣带,如一阵风般直径出了房门。 陆子虞气恼着从床榻上坐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那离去的身影。 这般,都能忍得住? 粉拳砸在被上,冷哼一声,“这唐僧肉,本娘子何时才能吃到嘴里?” 伤神叹了口气,面朝墙壁那一面躺下,愤愤阖眼睡去。 迷迷糊糊睡得正熟,只觉得身子被人一拽,像似跌入了冰凉凉的洞里,舒服得紧。 翻了个身,正面紧紧贴着那“凉洞”。 瀛夙感觉着怀中玲珑娇躯,不禁暗暗叫苦。 看来,他这冷水澡是白洗了! 软榻上,男人不断念着清心咒,一夜未眠... 第177章 猜忌 翌日,朝阳殿。 “众位卿家,可还有事要奏?”昭帝端坐在九珠龙椅之上,声沉如海,让人分辨不出喜怒。 百官捧着笏板垂首,各个沉默不语。 如今朝堂之上,这局势隐隐已有些变化。 自从陆瑾延官复原职、重登大殿,不少昔日旧友也是暗中站在了陆家这边儿。虽说这势力比不上右相与左相,可耐不住人家是新贵啊,劲头猛,还正受恩宠。 这些日,朝堂之上。圣人每每提到户部,口吻里尽是褒奖夸赞。 明里是在说户部,暗里不还是借风给了陆瑾延体面。 再观右相王氏,大病初愈之后这面色便日日铁青着,行事姿态也不似以往趾高气扬。 他这倒也不是怕了,不过是想暂避锋芒、养精蓄锐。既然陆家正得恩宠,他犯不着冒险拼死打压,倒不如从长计议。 站的越高,摔得越惨。 待那陆家心高气傲之时,他便是要狠狠再推其一把,送他们一家入了阴曹地府。 王渝州浓眉一斜,朝着左边武将的位置看了过去。 魏晟煜那个老东西已经许久未上朝了。听密探来报,说他女儿因为做了腌臜事儿被大理寺给流放到了边塞之地,儿子似乎逃出了京城... 其中辛密种种王渝州不知情,可单就说那小魏将军,为何要逃呢? 正当王渝州想得出神,大殿之上响起了昭帝的声音,“无事便退朝吧。陆大人散朝后,来一趟朝辉阁。” 话音刚一掷地,百官便愣了神。 因为从人群里,站出来了两位“陆大人”。 一老,一少。 是呐!如今这陆家父子同朝为官,圣人这一声吩咐,倒是让人猜不出他唤的谁。 昭帝见此情形,双手撑着龙案大笑了起来,“是朕忘了,陆家可是有两位大人的。” 这话刚出,王渝州便板起了脸。 他怎么觉得,圣人这话有些不对味儿。 昭帝起身,冲着二人眯眼一笑,“如此,你二人一同来吧!” 话落,便自己先负手而去。 姜贤赶紧朗声道,“退朝...” 王渝州转身,笑里藏刀看着陆瑾延,“陆大人如今也是大大的威风。”他将笏板负在身后,脊背挺直了道,“但愿陆大人能永得隆恩呐。若是有一日再犯了大错,不知圣人可还能继续袒护你陆国公府?” 陆瑾延笑得和气,刚要出声搭话,却听见旁边冷冷飘过来一句“咸吃萝卜淡操心”。 谁这么大胆子,竟敢顶撞右相? 王渝州黑着脸扭头,便瞧见李阙一脸冷笑看着自己。 “你...你个...”他气得浑身发抖。 不等他说话,李阙撩袍便出了大殿。 怎么说,往后这陆瑾延也是算自己亲家的。怎能让其被王渝州那个糟心的玩意儿给呛了去? 陆之庭满目崇拜地看着自己未来的老丈人出去,只觉得那洒脱风骨,恐怕他这辈子都做不出来... “右相慢走,下官还得去一趟朝辉阁。若往后得了空,便赏脸来府上喝口茶...”陆瑾延恭敬拱手施了一礼,抬身笑着道,“那茶叶可是圣人刚赏的银针,下官还未来得及尝。” 这是请人喝茶?摆明了就是跟自己在炫耀恩宠... 喝他个鬼茶。 王渝州嗤笑一声拂袖离去,面色却更是难堪了些。 陆瑾延站在朝辉阁门外,看着那红漆雕花的折子门,心头不禁百感交错。 上一次,他迈过这道门槛儿,是来请辞回乡的。如今再回来,竟是官复原职,身后还领着自己的儿子... 姜贤从里推开了门,满面皆是笑意,“陆大人和小陆大人到了怎么也不进去?” 陆瑾延有些惊慌着搓搓手,勾着头朝里头先悄悄看了一眼。 “进来,同朕说说话。”里侧传出昭帝的声音。 陆瑾延赶紧撩袍迈过门槛儿,急急朝着里侧走去。 陆之庭紧随其后。 二人到了书案前,跪地叩首,行了个大礼。 昭帝裂开了嘴,摆摆手让二人免礼,“上次你二人来谢恩,朕着实身子不爽利,不便相见。” 陆瑾延赶紧答话,“圣人龙体为重,那日是下官行事莽撞了。” “哎呦!别下官下官的,朕听着耳朵发虚。”昭帝皱眉摇了摇头,“你我关系本就亲近,私底下可自称名字。” 陆瑾延连连颔首,看向昭帝那消瘦的身子骨,不由担心道,“圣人这是得了什么病?怎么身子骨大不如前了?” 他离京之时,昭帝身子骨还算硬朗。虽偶有疲惫,却不似如今这般脆弱不堪。 昭帝听他这般问着,浑浊的眸色倏然一眯,“怎么,你也瞧着朕快不行了?” 这话问出去,陆氏父子二人赶紧跪在地上。 “圣人万福,万万不可这般想。”陆瑾延俯首在地。 昭帝眸色阴晴不定,忽而大笑,“紧张什么,不过是句玩笑话。” 是不是玩笑话,屋中四人心里门儿清。 陆瑾延擦了擦鬓汗,笑着打哈哈,“您总这般开玩笑,估计姜总管也被吓唬的不轻。” 姜贤站在一旁,赶紧拍了拍自己胸口笑道,“可不是呢。咱家一天得备着些许胆子呢,这指不定,就被陛下给吓掉了一个!” 昭帝用手指虚着捣了捣姜贤,笑骂,“就你鬼话连篇...” 笑声渐渐隐去,大掌从桌上缓缓拿起了一本做工粗糙的簿子,“瑾延,你且过来看看这本诗集。” 陆瑾延晕三到四,不明白好端端的,圣人让自己看哪门子诗集。 双手接过来,翻开草草看了数眼。 越看,越是心惊。 这其中任何一首诗,比得上绝世仙作了。 莫不成,这是诗仙下凡作的? “可眼熟?”昭帝面上带着笑问道。 陆瑾延视线从那诗集上挪开,眸底尽是震惊,“这...这是从哪儿来的诗集?” 他话音有些欣喜若狂,攥着那诗集的手,微微用力。 昭帝惊讶看了他一眼,“你不知?” 陆瑾延发懵,难不成,作诗之人他认识? “这诗,可是你女儿昨日在桃花坞宴上所作。”昭帝眯眼审视着看他。 “四...四娘?”陆瑾延颤着声问。 “不错,正是你家那位才貌双绝的四姑娘。”昭帝话音略有赞赏,可却把陆氏父子吓出了一身冷汗。 圣人这话是何意思? 莫不成是看上他家四娘了,想宣其入宫陪驾? 第178章 鹊起 且不说陆瑾延如何,光是陆之庭听到此便急急跪下,小心翼翼着道,“圣人,家妹尚小,今年芳龄不过才十四!” 陆瑾延忙跟着附和,“是呐,微臣还想再留她几年。” 若是寻常人家听见圣人夸了自己的女儿,恨不得赶紧将其塞入宫里。 可陆家却并非如此,陆子虞从小便是父母兄长们的掌中娇,先不说她与九皇子情意绵绵,倘若就算没有九皇子,也断然先会考虑陆子虞自己的意见。 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陆家,却把那娇娘子的幸福放在了首位。 这会儿,听圣人意思,像是瞧上了自家女儿? 陆瑾延心口怦怦直跳,额头又蓄了不少的汗珠。 整个朝辉阁,陷入了一片死寂。 纵使见多了昭帝变脸之快的姜贤,眼下也不敢开口打岔。 今晨,探子早早便把这本诗集送来了。其中内容他也没看,就只知道那上头的诗,是昨个儿陆家四娘诗宴上所作。 好与不好,他未看,也不便去评价。 可自圣人拿到时,刚翻看了一页就停不下来,就连起身穿衣时都不带耽搁。 姜贤迷惑了,陆家四娘到底作的是诗,还是写的故事? 还有,她光凭一日,便就作诗百首了? 若真如此,那此女定是天娇。 不仅容貌生的好,就连这才气也让人望尘莫及。 朝辉阁不大,是平日昭帝用来看书批折子的地处。可这会儿屋里的气氛,却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半晌,昭帝声平气和着道,“朕自知年事已高,没打算让你那宝贝女儿入宫来。”胡子一吹,眼一瞪,“一个个,都把朕当成什么了?你们不羞,朕都替你们脸羞!” 陆瑾延同自家儿子对视了一眼,眼底都有些讪讪。 “是是是,下官会错意了。”陆瑾延跪在地上,大掌轻轻将额头的薄汗给拂去。 幸好不是让四娘入宫,如若是真的,那一颗小心肝该难受成什么样。 正当陆瑾延要放下了戒心,昭帝又一道声传了过来,直叫人让人头皮发麻。 “不过,你那小女也快及笄了,可有瞧上哪家郎君?”昭帝面上笑眯眯的,可话音里的试探却又让陆瑾延绷直了身子。 “小女还小,臣...”话未说完,便被昭帝断了去。 “不如这夫婿,就从朕几个儿子中挑吧?”声音清淡淡的,让人听不出其中是何情绪。 陆瑾延心一颤,当下便是明白昭帝有心试探陆家的站位。 如今昭帝还未立太子,四个皇子中,谁都有可能继承大统。 只要陆家跟任意一个皇子联姻,那便也就说明,陆家站的位置是在哪边儿。 “四个皇子中,瑾延可有看上眼的?”昭帝又问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显然比第一次更沉了一些。 陆氏父子二人,此刻手心手背皆是汗,就连脊梁骨,都是一阵凉飕飕的阴冷。 真是伴君如伴虎,一不小心,就会走上了一条生死难料的路。 “微臣...臣...”陆瑾延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难不成,让他说自家女儿与九皇子早就情投意合? 九皇子本就势大招风,若他们陆国公府也站在了九皇子的阵营里,会不会弄巧成拙还得另说。 正当他心乱如麻,脑袋里突然涌现了一句话,“陆家,永远只会站在圣人的身后。” 这是四娘早些对自己说过的话。 对呐!既然圣人是试探,到底是试探他陆家站在那一方皇子的阵营?还是在试探,他陆家对天子的忠心? 答案,跃然纸上。 不管四方皇子如何争斗,他陆家拥护的,只有圣人一人。 无论是当今的,还是以后的。 “婚姻大事,微臣不便多说。”陆瑾延跪在地上施礼,声音正色又道,“若是圣人有哪家好儿郎可许配的,一切全凭圣人做主。” 昭帝指腹敲打在桌案上,“朕这几个儿子,你都未瞧入眼?” “诸位皇子们都是才华过人。可臣一心只愿小女幸福安康,其余乱七八糟的事儿,臣不愿多想。”陆瑾延所言不虚,若是为了权争便把自己女儿嫁给了不喜之人,那不是苦了一辈子么? 昭帝仔细品着他这句话,目色凌厉似要把地上二人看穿。 许久,朝辉阁里的刀光剑影才悄悄退去。 “好!”昭帝扶案而起,苍老的脸上展露一丝笑意,“朕果然没看错你。” “起来吧,别跪着了。”昭帝声音渐渐软了下来。 陆氏父子起身,后背已然湿透了... 这一场君臣之戏,唱的还真是惊心动魄。 昭帝虽是想重用陆家,可心头难免还是有所顾虑,所以再三试探,就为了看清这对父子的忠心。 陆家,已有三人在朝为官。 两位文官,一位武将。怎么瞧,这新贵的荣宠都是有些大的,可如若不然,那些虎视眈眈的乱臣又该让他如何打压? 四族皆有效忠的人选,反倒是他这个皇帝,显的像是傀儡。 他巩固自己的权势,更多的,是在防患一些乱臣党羽。 这让人提心吊胆的话茬是结束了,可昭帝又拉着陆瑾延扯了几句家常,才放人离去了... 京城外,大街小巷都开始流传了一本诗籍。 同一时,陆家四娘的闺名一时间便是声名鹊起。 不为别的,就是那一本人人追捧的诗籍便是由她所著。 一家书坊门口,百姓们早早起来就排了长龙般的队伍,为的就是买上一本《仙诗集》。 不少学堂夫子说,这里头的诗,再过不久便会入了科考试题的。 一位身穿粗布花裙的妇人将那辛辛苦苦得来的《仙诗集》递给自家五岁的小儿子。 那小童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捧着本诗集,画面不由滑稽。 “娘,我还不想学诗。”小童仰着脑袋天真说道。 妇人眉一蹙,问道,“那你想干啥?” “我想天天吃糖葫芦...” “等你考上了功名,娘给你开一间糖葫芦铺子!” 小童顿时亮了眼睛,“那咋能考上功名?” 妇人指了指他怀里的诗集,“你们夫子说了,这里头记的都是以后科考的必考题,那分值大着嘞。”妇人哄他,“你背吧,背下来准有糖葫芦铺子!” 小童舔了舔嘴,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糖葫芦。再看那本《仙诗集》,不由吞咽了几口吐沫。 他的糖葫芦铺子... 第179章 吹吹 花萼楼,床榻上的美人正是熟睡,全然不知自己已在京城里出了名。 睡梦中的陆子虞翻了个身,感觉到榻边儿空荡荡的,不由撅了下小嘴,晕乎乎地睁开眼睛。 枕边人早已经没了影子,榻席上冰凉凉的,只剩下一袭幽香的雪松。 陆子虞滚到自家爷的枕头上,俯下头轻轻嗅着。 真是撩人呐! 双臂从被子里伸出来,将那枕头给半抱在怀里。 这么早都没了人影,应该是上早朝了吧? “咯吱。”门被人从外推开。 沁心的花香从外扑了进来,让人闻着,情不自禁就眯起了眸子。 瀛夙衣冠齐整从外进来,见此榻上春景,他又想去洗个冷水澡了... 美人白如藕的双臂环着自己的枕头,松丝绿被子松垮搭在身上,一只玉腿娇娇抻在被子外头,身段半遮半掩,慵懒至极。 最要了命的,是那初醒时水汪汪的媚眼。 眼下,正半眯着。眼尾微微勾起,似是正动情享受着什么。 瀛夙微咳一声,撇过脸道,“赶紧起,早膳已让人给摆好了。” 陆子虞挑起了眸子,见着男人身穿一身便服,不禁有些意外着道,“爷没去上早朝?” 她刚是睡醒,声音软的酥人。 瀛夙没直接回她的话,走在桌边儿倒了一盏茶,敛目又朝着榻上人走了过去。 茶一递,声音泛冷,“腿,收进去!” 陆子虞就着他的手小呷了一口,躺下身子一副可怜劲儿,“睡麻了,得揉揉才能好。” 瀛夙蹙眉,将那茶盏暂且搁在地上,大掌轻轻覆在腿上,替她搓着活血。 冰肌玉骨,莹润白嫩。 他早晨本是沐过浴的,昨夜出的那一身汗刚被洗去,这会儿又逐渐生出。 她就是来祸害他的! 陆子虞心里使坏,腿一勾,便把男人给压在榻上,细腰一转,披着被子骑在他身上。 这哪里是千金闺秀?分明就是个女土匪,女流*氓! “大早上起来,别折腾!”瀛夙虽冷声训斥,可声音紧紧绷着。 “四娘知道要起,可爷在这儿让人家怎么换衣裳?”朱唇勾着,略有戏侃,“还是说,您打算帮四娘换?” 瀛夙掐着怀里细腰,只想把它给揉断了。沉吟好久,抬眸对着女人的娇容,道貌岸然着慢道,“如你所愿!” 她是不是不知道,早上的男人撩不得么?! 半个时辰以后,总算是洗漱毕了,换好衣裳。 二人一前一后从花萼楼里出来。 男子满面春风得意,女子一脸怨愤捂着自己的娇唇。 该死,又肿了! 花萼楼的一处凉亭,早膳早就摆好了。四碟子小菜,八笼点心,两盅汤粥。 江总管规矩站在凉亭外,见着两位主子走过来,赶紧作揖,“老奴见过陆四娘子。” 陆子虞微微一愣,似是没见过这位。 江总管上前,温和笑着介绍自己,“老奴是九皇子府的管事,姓江。” 陆子虞了然,朝他盈盈一笑,“江管事辛苦了。四娘晚起了会儿,到的稍晚一些。” “不晚不晚,刚刚好。”江总管连忙摆手,笑着比了个请。 这两位主子到是刚刚好,若是再晚一会儿,就可以直接捎带把午膳也吃了... 当然,这话他得搁在自己肚子里。 “你去吧!”瀛夙冷声吩咐。 江总管“喏”了一声,正欲退去,且听自家主子爷问道,“墨涯可回来了?” 江总管身形一顿,微微瞄了一眼那正执箸欲动的女子,笑道,“还未。” 瀛夙俊眉拧起,挥手让他先下去。 陆子虞看不明白这一茬,她自顾自盯着桌上的菜肴。 “能吃了么?四娘饿...”美人小声嘟囔。 瀛夙被她拉回了神,微微颔首算是允了,“别吃许多,待会儿还得送你回国公府。” 陆子虞听着心头一泄,她就想赖着他,勾着他。 唇一撇,不情愿道,“知晓了!” 这口气把瀛夙给逗乐了,伸手盛了碗粥给她,“你还不愿意回去了?” 美人不理,眉梢吊得老高。 “等过了门,你想回去,爷还不让呢!” 陆子虞嗔看了他一眼,明知故问,“为何不让?” 男人俊面冷清,幽幽看了一眼她那泛红的唇角,“尝不够!” 美人心喜,亲自给他喂了块儿糕点。 忽而,从不远处的屋檐上飞身落下一人。 黑袍袭身,气势阴冽。 衣袍之上,可见许多处破裂。那翻开的衣料,隐隐还能瞧见里头血肉模糊。 “主子,属下回来了。”墨涯风尘仆仆,发冠凌乱,衣袍上也都沾了灰土。 他虽是站在院落中,可身躯踉跄颤颤,一不小心就会载在地上。 “见到他身边人了?” “见到了!” “可让其对你有所疑虑?” “是,他追了我许久。” 瀛夙看着墨涯浑身是伤,轻轻叹了口气,“无事便好。待会儿让茯筠去替你疗伤。”话一顿,淡淡又道,“伤好了再去刑房。” 墨涯颔首,朝着陆子虞抱剑施礼,“昨日看护不周,害陆四娘子受惊了。” 陆子虞一愣,当下便明白他说的何。 “墨大人不必自责。所谓祸福相倚,这件事儿对四娘来说未必就是坏的。” 墨涯冷面有所松动,又深施一礼飞身掠去。 瀛夙没想到自家娇娘会如此说,唇梢不由扬起,“真不怕?” “怕,当然怕。”陆子虞咬了口灌汤包,吞咽完了口里的东西才道,“怕,总归是没用的。得让自己成长起来才行。” 她得给自己选一些暗卫了,自家爷不可能寸步不离的日日守着自己。瀛栖那个混账,谁知道他还会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儿! 若是下次他落到自己手里,那定是要鞭抽,烧蜡... 碰一碰,看谁更变态! 瀛夙高深莫测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女人,端起粥碗打断了她那胡思乱想,“喝口粥,别总吃那些干的。” 陆子虞仍是阴恻恻的盘算,轻轻挨上唇边的勺子,“嘶,烫...烫...” 她吐着舌头抽气。 瀛夙疑惑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勺子,就着尝了一小口。 温的,哪里烫? 他冷冷瞥了她一眼,薄唇轻启,“娇气。” 话虽如此,还是凑在那勺子边儿轻轻吹了吹。 “不烫了,张嘴。” 陆子虞掩唇失笑,“爷,您怎么跟哄小孩儿似的?” “爷哄的不是小孩儿,是虞娇娇...” 第180章 哭诉 庆华宫内,太后吃罢了午膳躺在榻上小憩。 榻下跪着两个侍女,拿着木锤轻轻替太后敲打筋骨。 一位年长的嬷嬷站在旁侧,手执一柄宫扇,挥着凉风。 “徐嬷嬷,这两日怎么没有瞧见烟儿。”太后轻阖着眼问道。 年长的嬷嬷微一蹙眉,慢慢说道,“郡主今儿闷闷不乐,把自个儿关在房里一上午了。” 太后睁了眼,有些好奇地问道,“怎么,宫里头谁给她委屈受了?”苍老的脸一板,有些怒意,“莫不成是皇后?” 她知晓王皇后看不上烟儿,总得了空子就借机羞辱人。 还有穆贵妃那几个有儿子的主,哪个见了烟儿不是退避三舍。 就她们那宝贝儿子矜贵,自己这老妇人的孙女就得处处被挤兑。 “太后,您可别又多心了!”徐嬷嬷赶紧劝声,生怕太后她老人家又生气动怒了。 “哀家怎能不多想?那一群诡计多端的妇人,巴不得我家烟儿赶紧嫁人的好!”太后冷哼一声,挥手命侍女退下。 话音刚一落,便听门外传开了一阵女儿家的啜泣声。 呜呜咽咽,当真是委屈极了。 瀛烟自从昨日宴归,便心绪烦闷。她躺在床榻上一夜未眠,思来想去许多法子,不知如何惩治陆家那个小贱人。 早晨刚起,便听宫人们说那陆家四娘作的百诗,无一落下,都在京城流传出了名。 眼下,京城人人方知陆国公府出了位大名鼎鼎的才女,谁还晓得她瀛烟算什么幺蛾子。 瀛烟这次知晓了消息,虽是恼火嫉妒,可也明白。为今之计,只有自己压得住这怒气,不被陆家贱人给乱了心神,这羞辱之仇才能报! 心思七窍玲珑,几个弯弯绕绕,便把劲儿使在了太后身上。 “祖母,皇祖母。”瀛烟委声抽泣着跑了进来,那哭喊声凄凄凉凉,只把太后她老人家给疼的心颤。 身躯如荻花瑟瑟般坐了起来,“烟儿,快来哀家这儿。” 瀛烟穿过了耳室,急匆匆便绕过那福禄雀屏走了进来。 她如一只蝶,翩飞扑在太后的榻边,“祖母...”边哭边颤,香泪连连,“求祖母替烟儿做主。” 太后眼眸一厉,赶紧攥住瀛烟的小手腕,“你说,可是宫中谁欺负你了?” 瀛烟摇头不语,怯生生地道,“不是宫里,是宫外头...” 这一次,不只是太后愣住了,就连徐嬷嬷也傻了眼。 宫外?宫外,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欺负她们庆华宫的人? “好烟儿,不怕!”太后拍了拍瀛烟的手背,冷下声追问道,“宫里,我这婆子尚能给你做主,何况是宫外!” 瀛烟抽着鼻子,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烟儿...烟儿喜欢上了九皇兄。” 太后听之,眉心一跳,算不得大喜。 她语气平平淡淡,“怎么瞧上了那个冰疙瘩!” 倒不是不愿意把瀛烟嫁过去,只是瞧着瀛夙那孩子的性子太过寡淡,她怕自己宫里这孩子嫁过去了,会下半辈子不好过。 瀛烟听此,哭得更是汹涌,把自己如何对九皇兄一见钟情这事儿给太后讲述了番。 太后仁慈,又因思念佑安王夫妇成疾,于心不忍便哄着瀛烟,“好好好,既然你心有所属,哀家便去跟皇帝商量这事儿。” 这事儿既然太后答应了,按理说瀛烟本不该再落泪,可她仍是哭哭啼啼,“就算圣人答应了,怕也是不行。” “莫不成,这其中还有辛密?”身后的徐嬷嬷插了话。 瀛烟微微颔首,掏出秀帕抹了把眼泪,“九皇兄,被...被陆国公府那个小娘子给勾了魂。” 她添油加醋,将自己看到那两个人勾勾搭搭的一些画面给太后都叙述了番。 只不过在她的话茬下,陆子虞全然成了位不要脸面的荡*货。 太后同徐嬷嬷听后,两张老脸都羞红了。听郡主这般说来,那位陆家娘子,简直是活脱脱的妖姬转世。 “当真这般不要脸面?”太后沉声怒问。 瀛烟忙不迭的颔首,“烟儿也从未见过九皇兄那个样子,跟丢了魂似。昨日宴上,还就着陆家四娘用过的茶盏喝水。” 太后一拍榻子,柳眉紧紧蹙起,“岂有此理,那陆家娘子的仪容竟能如此败坏?” 瀛烟眸子一闪,咬着唇小心道,“那陆家娘子,今日还被京城奉为才女。恐怕更得九皇兄喜爱...” 太后眸子略有不解,“为何把她那种浪荡的女子奉为才女?” 徐嬷嬷一同好奇,直勾勾等着郡主道出下文。 瀛烟讪讪笑了笑,糊弄着一笔带过,“还能是什么,就是昨日她做了两首诗,市井百姓们恐是觉得新鲜吧。” 太后“哦”了一声,便没在过多详问。 “烟儿不必担心,这事儿哀家会同圣人说的。你只需在乞巧宴上夺得魁首,这九皇子妃的位置,自有哀家替你护着!”太后温情柔意地望着瀛烟,昏花的眸底尽是宠溺。 她那已逝的小儿子,临走前就留下了这么一个女儿。佑安王府护不住这女娃娃,那便由她这个糟老婆子来护住吧。 至于那陆家娘子,她不过当是个跳梁小丑罢了,搓圆捏扁,还不是凭借自己心情。 “烟儿,你若真想嫁给老九那个孩子,有一处地方你还是得使使劲儿。” “皇祖母说的可是青鸾宫?” 太后颔首,有些愁眉不展,轻轻叹了口气才道,“穆贵妃性子刁钻,你想当这九皇子妃,还需跟她多走动些。” 瀛烟自知太后这是提点自己,赶紧抹泪告退。刚回了自己的寝宫,便让侍女们准备了几份厚礼,随着自己去了青鸾宫。 那老婆子所言甚是,与其做些无用功,倒不如把力气使在对的人身上。 穆贵妃与她交往不深,若能讨其欢心,说不准还会劝着九皇兄娶自己呢。 青鸾宫内,穆贵妃正捧着那本宫外流传的《仙诗集》细细品读,每翻开一篇,那凤眸里就划过一丝赞赏。 陆家四娘子,还真是个妙人。 春迟递过去一盏茶,悄悄提醒道,“娘娘,喝口茶润润喉吧。” 穆贵妃轻轻“嘘”了她一声,不想让其扰着自己。 正津津有味的品着,侍女春杏便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娘娘,郡主朝着咱们这儿来了。” 穆贵妃捏着《仙诗集》的手一顿,有些阴阳怪气地讽道,“她来咱们这儿做何?” 春杏摇了摇头,“奴婢不知,就是远远瞧着那阵仗有些大。好几个丫鬟手里还捧着红木托盘呢。” 穆贵妃在这深宫呆了多少年了,物极反则必有妖的道理她能不明白? 当下朱唇一撇,笑哂道,“瞧着吧,准没好事儿...” 第181章 袒护 青鸾宫花厅,春迟给瀛烟添了盏茶,笑道,“郡主先坐一会儿,娘娘换个衣裳便来。” 瀛烟听了,连连应声,“不急,等贵妃娘娘收拾妥当。”她轻轻挥手,命侍女们把红木托盘呈上来,“本郡主这些年常受到娘娘照拂,这算是一些小小的心意。” 春迟是穆贵妃的贴身侍女,慧眼识珠算不上,可见多识广还是能担得起的。 打眼一扫。 嘿,全是稀罕货! 再抬眼时,看着瀛烟那副矫揉造作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 照拂? 宫里几位娘娘谁不知晓这位郡主的腌臜心思,各个都没给过她好脸色,又何谈照拂? 也就是庆华宫那位老太后,可怜这位孤苦的孙女儿,日日把这位当成了明珠珍宝。 反倒是几宫的公主,每次去请安了,都怪太后娘娘太过偏心。 这一来二去,也就不愿再跟庆华宫的老太后活络。 看来娘娘说的不错,这位郡主今儿能来她们青鸾宫,准没好事儿。 春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接下了那些东西,又朝瀛烟福了福身子才退下。 青鸾宫,算是这皇宫里风景最为秀丽的一座宫宇。奇花异草随处可见。 看来昭帝心头最宠爱的人,还是这位穆贵妃。 瀛烟眯眼想着,只觉得这九皇子夺嫡的希望是最大的。穆贵妃进宫这么些年,还能颇受圣人恩宠,何况母族又如此富奢。 她若能在九皇兄登基之前就嫁给他为正妃,那往后便可执掌凤印,统率六宫。 正细细斟酌着,且听一道慵懒的女声从屏风后传了过来,“呦,今儿刮得是东西南北哪一阵儿风,竟能把郡主给吹来了?” 女子笑声连连,话音里还掺杂着让人无可察觉的讥讽。 瀛烟心思诡,自然能有所警觉。 她赶紧起身候着,规规矩矩朝着不远处的穆贵妃深施一礼,“烟儿给贵妃娘娘请安。” 穆贵妃直径坐在了主坐上,轻呷了一口茶才免了她的规矩,“甭客气了,省得过会儿徐嬷嬷跑过来说本宫刁难郡主。” 瀛烟讪讪一笑,“怎..怎会。” 怎不会呢?谁不知这位郡主身后还有老太后坐镇,这宫里谁敢她规矩受,隔天就得被请到太后宫里头喝茶。 穆贵妃不动声色冷笑了一声,口气轻悠悠着问道,“郡主今儿怎得了空跑到青鸾宫来了?” 瀛烟到底是手段浅,藏不住心事儿。 她绞着帕子漫道,“昨日,烟儿在诗宴上碰见九皇兄了...” 话音一落,穆贵妃的凤眸不着痕迹眯了一瞬。 她佯装出饶有兴致的一副面孔,忙问,“见到九哥儿了?然后呢?” “皇兄他...他好像和陆国公府的那位娘子颇有亲密...”瀛烟难为着半吞半吐。 亲密?那何尝是亲密,都抱着回皇子府了! 恐怕离自己抱孙子的日子,差不了多远... 穆贵妃算是明白了,感情这位郡主怕是今儿来给自己煽风点火的吧? “亲密?有多亲密?” “都用着一个茶盏喝水了,还搂搂抱抱的一同写诗呢...” “当...当真如此?” “烟儿绝不敢欺瞒贵妃娘娘。这些事儿,许多贵女、公子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穆贵妃闻言,搁下茶盏倏然站了起来,她步步朝着瀛烟走过来,凤眸里尽是不可置信,“老九他...他当真如此行事?众目睽睽之下,就敢与那陆家娘子搂搂抱抱?” 瀛烟见着穆贵妃如此激动,赶紧站起来忙不迭的颔首,“是呐,娘娘都不知晓,那位陆家娘子...” 话没说完,就被穆贵妃断了去。 “哎呦,这可是一桩好事儿呐。大喜,大喜。”穆贵妃执起瀛烟的手,望向她那错楞的杏眸,“感情郡主今儿是给本宫送喜来了?” 瀛烟面容有些惊骇,痴痴地望着欣喜若狂的穆贵妃。 “春杏,赶紧给前几日搁下的杨梅蜜饯端出来。” 春迟在一旁笑吟吟道,“娘娘不怕发胖了?” 穆贵妃嗔了她一眼,笑骂,“不怕不怕。今儿高兴,多贪两口馋也是要得的。” 高兴?瀛烟傻了... 她话还没说完呐,怎么这位贵妃娘娘反倒跟抱了孙子似的? “娘娘,烟儿不知喜从何来?”瀛烟讪笑着问。 “你九皇兄肯跟女儿家接触了,这不就是喜么?” “不是,这位陆家娘子她风评...” 穆贵妃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从袖里掏出一本簿子,神态尽是赞赏,“这陆家娘子本宫早就有所耳闻,听说是个貌美的姑娘。”她将那簿子递给瀛烟,笑着又道,“本宫以为貌美也好,到底是与你九哥相配的,可谁知今儿早上宫外流传了一本诗集,本宫闲来无事就拿人一本瞧瞧,哪里知晓这诗集还是陆家娘子所作。” 瀛烟翻看着那本《仙诗集》,只想把它给撕碎了。 穆贵妃娇笑着朝着一众侍女们道,“看完后那,本宫都觉得九哥有些配不上那陆家娘子呐!” 瀛烟颤了颤唇梢,欲想博得一线生机,“娘娘,您是不是对陆家娘子有什么误解?” 穆贵妃脸一板,有些愠怒,“有什么误解?就算她是个妖精本宫也认了,只要为你九哥开枝散叶!” 要是没这陆家娘子,她家那棵破铁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花呢,更别说结果子了... 这么些年别以为她不知道,送过去的那么些姬妾都是守活寡般讨日子过。 还有那姚侧妃,她专门让嬷嬷去瞧过。那胯骨内收,膝盖朝里,分明就是还未圆房的模样! 照这么下去,估计到自己西去时都见不着孙子一面... 她高兴还来不及,这郡主反倒见不得她好似的,急急忙忙就来给人添堵? 穆贵妃本是笑颜和善,再看瀛烟却冷了三分,“本宫不管如何,敢让本宫听见这宫里传了什么不该传的,呵!” 瀛烟脊梁骨一颤,忙朝着穆贵妃颤声道,“是...这姻缘算是好...” 她有些看不懂这位贵妃娘娘了,有不要脸面的女子招惹自家儿子,不怒也就罢了,还喜上眉梢? “若无别事儿,烟儿就先回宫了。”瀛烟拉着脸,勾了个难堪的笑意。 穆贵妃笑着允诺,临瀛烟出门时,又忙唤住她。 莲步翩翩走上前,指了指瀛烟手中死死捏着的簿子,“这《仙诗集》就送给郡主了,回去也可好耐心品读一番。” 瀛烟瞧了瞧自己手心里的簿子,强忍住想撕了它的怒意。 “是,烟儿记下了。” 穆贵妃倚着门,冷眼瞧着那白衣渐行渐远,朱唇勾了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第182章 荔枝 黄昏之时,陆国公府后门停了一驾马车。 车夫连同那陆家后院守门的小厮皆不知所踪。 夏风沉香。 “唔...爷,人家还要...再给人家嘛...”女子娇软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不给了,改日再说...” “别嘛,四娘还没享受够味儿。” “你这小嘴儿都不停歇的吃了许多了。” 帷裳被吹起,透着一小条细缝,隐隐能看见马车中的一男一女正僵持着。 陆子虞满脸期许盯着跟前的男人,想把他给吃了。 准确说来,是想把他手里的白糖罂给吃了。 白糖罂,五月盛产的荔枝品种。 肉厚而脆,味甜微酸,虽不及妃子笑,可也是难求的稀罕水果。 如今,只有宫中的几位贵人之处才有得享用。 陆子虞最是喜爱荔枝,她本以为自己吃上得等六月初了,谁知自家爷竟然本事通天,给她整了这么一大筐白糖罂。 “再吃一颗,吃完四娘就走了。”陆子虞赖在他怀里撒娇,被荔枝汁水浸润着的红唇,悄悄凑在男人面前。 瀛夙盯着那艳唇晃眼,手心倏然一空,紧握着的那颗白糖罂被跟前小女人给用美人计顺走了... 是他疏忽大意了! 陆子虞用指甲将那荔枝皮给剥开,两指一挤,白溜溜的果肉就被那小嘴儿给吸了进去。 瀛夙浑身一阵酥麻,鼻息声沉了许多。 他幽幽盯着那水润的唇梢,不知想些什么... 陆子虞吃罢了那荔枝,再看自家爷时,不由被他那神情给吓住了... “爷....啊...”话还未问出去,身子已经被人抵在车壁上。 瀛夙欺身压下来,清冷的气息将怀里的美娇娘死死锢着。 他面容冷硬,沉声吩咐,“以后,不许在别的男人面前吃荔枝。” 陆子虞轻飘飘委屈道,“可是,四娘今儿就当着爷的面吃了...”她勾上男人的脖颈,媚眼荡荡,“还是说,爷不是男人,所以无碍?” 她就是要气他。 报了昨天夜里那不欺之仇... 果然,瀛夙对“男人”二字还是颇有计较。 他强势又孟浪的堵上怀中娇唇。 陆子虞攀附着他的肩头,有些赌气似的跟他纠缠。 半晌唇分,瀛夙险胜。 陆子虞娇娇喘着气瘫在男人怀里,“欺负人,您比人家气长...” 瀛夙哭笑不得,俯头在美人耳畔道,“爷是不是男人,以后你就知道了。” “人家现在就想知道...” “你不想!” 陆子虞一听没戏,幽幽叹了口气从自家爷怀里坐了起来,“得了,四娘不闹了还不行...” 看来,这唐僧肉没那么容易吃进嘴里。 “这些日有些忙,就先不常来看你了。”瀛夙摩挲着那明艳的小脸,轻哄着又道,“等着端午了,带你去游湖。差不多那时候,妃子笑也是到了...” 听着“游湖”,陆子虞美眸轻轻有些错楞,“京城端午也有游湖?” 她还以为,只有江南水乡到了端午节时才有游湖这一说。 瀛夙有些嫌弃瞥了她一眼,“何止是游湖,还有赛龙舟。” “这可是一桩有趣的事儿...”陆子虞笑着咧开了嘴,又佯装愠怒威胁道,“爷这么些日子不来,若是四娘想爷了该怎么办?” 瀛夙把自己手腕上常年佩戴的檀木珠串儿给取了下来,朝前一递,“若真想了就戴着吧...” 陆子虞努嘴,有些不情愿地接过来,“真会糊弄人。” 马车约莫停了有半个时辰才缓缓驶去。 陆子虞刚拉开后门门闸,就瞧着自家三哥从门里跌了出来... “三哥,你这是做什么呢?”陆子虞笑眯眯地睨着地上四仰八叉的男人。 “我说路...路过,你信么?”陆之辰嘿嘿傻笑,妄想遮掩住自己眸底的心虚。 陆子虞懒得同他计较,抬步便往里头走去。 “好妹妹,神仙妹妹。”陆之辰利落起身,顾不得去掸自己身上的灰土,狗腿子似的跟在自家小妹的身后。 他搓着手,兴冲冲着问,“你跟九皇子...嘿嘿...” 话还没问完,脚背上被人用力踩了一脚。 陆之辰龇牙咧嘴抱着一只脚蹦跶,“我不问还不成,就是有个东西给你。” 他单脚跳着从后头追上陆子虞,又从怀里赶紧掏出一本簿子,“呶,这可是你出名的东西。” 陆子虞狐疑盯了他一眼,“出名?出什么名?”接过那簿子翻看了两眼,“这不是我昨日作的那些诗么?” “真是你作的?”陆之辰忘了疼,瞪着眼睛忙问。 “不是四娘我,难不成是三哥你?” “嗐,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子虞翻看了两眼,微微有些蹙眉。 这诗集里面好些个字都不对,弄得这些诗,有些词不达意。 美眸一勾,带了几许狡意,“三哥,你想不想赚银子?” 一听“银子”,陆之辰眼泪都快下来了,他啜着声道,“还是我家妹妹好,有什么赚银子的地处儿都想着我...” 他这一顿捧,倒是让人舒服得很。 “这本诗集市集上卖多少钱?” “二两银子。” “还挺贵。”陆子虞沉吟了一声,揉了揉手腕上的檀木珠,忽而笑道,“我这几日把这诗集重新给规整番,到时候放在暮沧斋,一本按着五百两银子卖。” “五百两?你怎么不去抢?”陆之辰吊高了嗓门。 “世人常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五百两买一座黄金屋,你说贵么?” “可是,谁会花这么大一笔银子买本破诗集...” 陆子虞瞪了自家三哥一眼,顺带将自己手里的粗糙诗集扔给他,“这本里头好多都是错的,若咱们自己另出一本,并附带注释,你说着价格是不是该涨?” 她卖的不是诗集,是自己的名气。 陆之辰憨笑着掰手指,算了算自己一共能赚上多少银子。 “三哥,你也别掰扯了。咱们二八分账就行...” “咦!亲兄妹明算账,三哥怎么能让你费了气力才拿两成呢?”陆之辰豪气摆摆手,一脸的深明大义,“还是三七吧,三哥多让给你一成。” 陆子虞阴恻恻盯着跟前这人精,冷声笑道,“四娘刚才说的二八,是你二,我八!” 陆之辰哭了,他心都碎了! 白花花的银子从裤兜里头流走,这不是要了亲命了... 第183章 忙活 月上枝头,倾泻了揽月阁满地皆是银辉。 陆子虞熬烛坐在书案前,手执一笔,正埋头在那宣纸之上著写着什么。 昨夜她听得自家爷说瀛栖花了三万两银子屯兵藏甲,其中隐晦不必解释她也是懂的。 夺嫡之争近在咫尺。 惟有银子、军甲,才可换得一方安宁。 她手中的暮沧斋,这几年赚的银子多如流水,若往后真是打起仗来,军甲虽没有,可是银子却多的是。 只要自家爷用得到的,她必当倾尽全力! 如此想着,再望桌案之上的一沓子宣纸,美眸更是坚定了许多。 若说从前赚银子不过是为了家族利益,那眼下,她更是为了自己心爱之人... 已至三更,团子早已经撅着肚子呼呼大睡,可揽月阁书案前的烛火饶是亮着通明。 兵部尚书府,暖玉楼。 虚河夜起,瞅见自家公子的书房仍是燃着香烛,心头好奇着便过去敲了门,“公子,这么晚了您还不歇息?” 他话音含糊,显然还没睡醒。 “嗯,你去睡吧。”从里传出了一道男声。 虚河自顾自颔首,捂嘴打了个哈欠道,“您穿厚点儿,别着凉嘞。” 已至夏夜,别家小厮都怕自个儿主子半夜里热醒了,虚河倒是反着来的。 他家公子身子骨弱,这是打娘胎就落下的毛病。 不是今儿有个头疼脑热了,就是明儿咳嗽出了血。 找了许多名医,都说这病得慢慢调养,可这都调养了十几年了,一点儿效果都没瞧见。 言家就这么一根儿独苗,只好日日悉心伺候着。 “好。”男人沉沉应了。 虚河摇了摇头,也不再劝了,晃着身子回了自己的被窝。 书房中,言怀瑾披着锦袍坐在椅子上,白皙消瘦的手掌捧着一本簿子。 这簿子,正是今日市井上流传的《仙诗集》。 那日桃花宴,他痴痴望着陆家四娘子吟诵百诗。可当他拿到这本诗集,再去细细品读时,仍会有那种骸骨酥麻之意。 是敬重,更是爱慕。 他知晓她心悦的是九皇子,他也不愿去抢,只是埋怨自己遇见她时太晚了。 更是恨自己的身子不争气,根本不给他留有余地去同九皇子争。 看着她被人揽在怀里,情意绵绵一同执手作诗,看她如脱了根的花骨朵儿般,娇柔躺在别人怀里,他虽嫉妒却也不愿去争夺。 只要她好,就够了。 自己还敢再奢求什么呢? 言怀瑾轻嘲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诗集,他从桌案下取出一个彩漆翠鸟描花的匣子。 轻轻打开,里面呈着一递帖子,一块儿芙蓉酥... 日子兜兜转转,离着端午也不过几日了。 陆子虞这些天可没白忙活,过了端午,也就是万众所期的乞巧宴。 她难得空闲这么些日子,不得赶紧把那乞巧宴上的舞衣给制出来。 揽月阁庭院里,陆子虞同百里尧并肩立在四仙桌旁。 “瞧瞧,怎么样?”画卷铺开,里头是陆子虞熬了好些天才画完的舞衣图纸。 青翠彩羽,缥缈如仙。 百里尧略有英气的面颊透着一丝赞赏,“极好,只是雀羽有些难寻。” “我并未打算着去用真的雀羽,想着能不能找了绣娘做成内绣?” 内绣,是绣在衣服里头的一种技活。寻常绣娘定是做不出来的,若是这京城里有苏州绣娘会双面绣的,倒是可以一试。 可若是做成了内绣,外人便就瞧不出来。 一般只有富家公子的外袍才用得到这内绣技艺,舞衣之上还从未有人敢这般去胡乱折腾。 百里尧有些纳闷地问道,“你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陆子虞故意吊着她胃口,“到了那一天,你不就知道了么?” “乞巧宴我也去?” “对呐!怎么,二哥哥没同你说?”陆子虞有些吃惊瞥了百里尧一眼,见其脸色发青,就知她同自家二哥又是生了嫌隙。 “他?他整日忙着操练手底下那群金吾卫,哪里有那空挡子来寻我呀?”百里尧语气酸酸,慢慢将那画纸给悉心收好。 “尧姐姐,你也别恼。我家那位爷,不是这一段儿也忙着顾不得来瞧我么。”陆子虞抖了抖自己手腕上的檀木珠串儿,不咸不淡地回道。 “哼,这群糟心的玩意儿,以为他们不理咱们,咱还就巴巴找上门去?”百里尧冷笑着啐了一口,“我呸,看谁能耗过谁!” 陆子虞颇是认同,“对,就是这个理!” 那位爷自从上次把她给送回来,就再也没来瞧过她。 期间倒是送了两筐子白糖罂,可还是差遣了下人送来的。 二人同仇敌忾,将儿郎们的不是都给数落了一遍。 在门外爬墙跟的陆二哥,越听越是心惊胆战。 他一个三品将军,生死都看的云淡风轻,怎么听两句女儿家的闲言碎语就被吓破了胆... 理了理衣袍发鬓,双手负在身后进了揽月阁,“咳咳,今儿这天气不错。” 两个女儿家朝他看了一眼,继续絮絮叨叨凑在一块儿说闹。 陆之沐有些手足无措,这是什么意思? 是看见他了,还是装看不见他? “阿尧,我...”陆之沐凑在百里尧跟前,俊朗神武的面上略有为难。 “怎么,假没请来?”百里尧笑着讽问。 陆子虞晕头转向,一时不知二人说的什么,“什么假?” 百里尧怒气腾腾瞥了眼陆之沐,“陆二郎,你好得很!” 话落,急急迈步就出了院子。 眼见如此,陆之沐腿都差些软了。 这位姑奶奶,又是生气了... “二哥,怎么回事儿?” “嗐,都是让这端午游龙舟给闹腾的。”陆之沐气愤挠了挠头,又有些无奈继续道,“今年这龙舟赛改了规矩,须得一男一女才能参加。阿尧缠着我,非得让我陪她一起,这大过节的,告假不是有些不好意思么...” 陆子虞了然挑了下眉,又语重心长拍了拍自家兄长的肩头,“二哥,您也瞧见了尧姐姐刚才出去那阵仗。”娇唇一撇,轻轻又道,“反正大哥婚事定在了乞巧之后,您可别年前还丢了媳妇儿...” 陆之沐个头大,脑袋却灵活。 其中利弊被自家小妹这么一分析,他便赶紧撩袍追着百里尧去,“阿尧,你听我说...” 丢了媳妇儿?那他还活不活了?! 第184章 瞎啊 端午前几日,沈岚和丹芝领着府上的一众侍女在海棠苑包粽子。 苏南口味的粽子偏鲜咸,里头喜好裹着鲜肉,猪油夹沙。京北这边儿的粽子都多偏甜软,以花生、红豆馅料多为主。 今年陆国公府搬入了京城,苏南带来的下人也有,京北刚买的下人也在,这粽子倒是得分成了两种口味儿。 陆子虞随着百里尧去了市井找绣娘,二人这些天也是一阵忙活。 眼瞅端午过后便是乞巧,可这舞衣也就制了个雏形,最难的还是那内绣雀鸟。 二人不在府上,也帮不了沈岚什么忙。 “夫人您歇歇,瞅瞅这脸上都发汗了。”丹芝将手腕上悬挂的扇子给解了下来,赶紧朝着沈岚扇风。 沈岚忙前忙后,一点都不觉得累。 自从那日她跟老爷去了左相府定下了大郎的亲事,这日日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无碍的。”沈岚掏出帕子轻擦了擦额上汗,笑吟吟着道,“大郎这婚期定了下来,二郎就不用说了,等着前年也得抓紧时间办事儿。” 小丫鬟们听着,各个也都是眉开眼笑。 府上办喜事儿,她们可是都有喜银的。何况跟了陆国公府渡了这么些风雨,早把这儿也当成了自己家。 “就是...”沈岚突然娥眉轻蹙,话音有些郁愁。 “可是为了咱三哥儿?”丹芝自知她家夫人的心思。 陆三少打娘胎里时就顽皮,夜里总是蹬腿折腾沈岚。这落了地,更是不得了,活脱脱就是个混世魔王。 若不是陆子虞能震一震他,这陆国公府的屋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被掀翻了... “那泼皮猴最是让我头疼,也不知哪家的女儿日后能瞧上他。”沈岚幽幽叹了口气,补道,“可别最后剩到家里了。过几日瞧瞧有没有门当户对,邀来家里玩玩。” 丹芝给身旁的小丫鬟递了把粽叶,笑着应了。 被嫌弃的陆三少大大咧咧正坐在府里前厅,他埋着脑袋,不知对着什么东西来了劲儿。 苏婉婉走进来时,正瞧着陆之辰背对着她,双袖轻挽,展露出一截子白皙的手臂。 她鼻子灵,轻轻嗅了几下便知道那泼皮猴正吃着什么东西。 手上红油油的,不知是什么,反正瞧那动作倒是如风卷残云般,怕有人跟他抢似。 “陆三,你吃什么呢?”苏婉婉好奇,大声吆喝着问道。 谁知陆之辰头也不回,脱口而出就道,“瞎啊!” 领着苏婉婉进来的阿禄一瞧这情况不妙,两腿一蹬,转眼就窜没了人影... 我累个亲娘嘞,他瞧着那位苏娘子已经把鞭子给攥在手里了,此时不跑,等待何时? 他就是个守门的小厮,不是打手! 庭院里的苏婉婉脸黑如炭,抬手就把鞭子朝着陆之辰身旁抽过去。 “啊!”惨绝人寰的一声惊叫。 陆之辰跳起来,扭头看着身后的苏婉婉。 他被吓得一肚子火,正准备发泄,看着庭院里持鞭而立的少女,顿时熄火了... 他打不过她! 苏婉婉阴冷冷瞪着面前的男人,一字一句慢道,“我问你,你吃什么呢?” 别以为他长得俊俏,她就不敢动手了! 瞎?再说一遍,她还真能... 苏婉婉愤恨想着。 陆之辰在那一双怒火遍布的眸子里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有些无辜眨了眨眼睛,悄悄嘀咕道,“我刚才都说了,虾啊,小龙虾。”吞咽了口水,有些不情愿对着苏婉婉又问,“油焖的,你要不要也来点儿?” 苏婉婉迎风尴尬... 握着鞭子的手颤了颤,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去看陆之辰。 “对不住,手滑了!”鞭子被收了回去。 陆之辰如释重负,正准备坐下来继续享用自己的美肴,却瞧见庭院的劲装女子迈步朝他走来。 “舒舒舒...娘子,揽月阁在哪边儿。”陆之辰哆嗦着嘴,悄咪咪指了指右边儿的青石板路。 苏婉婉冷冽扫了他一眼,“谁说我找四娘?”鞭子拍在桌上,定定看向跟前的怂包,“我,找你!” “啪嗒。”陆之辰手里的小龙虾掉了。 他蠕动几下嘴皮子,半晌才小心翼翼道,“找...找我?” 苏婉婉坐了下来,用手叩了叩自己旁边的椅子。 “嗐,我坐这儿挺好,宽敞!”陆之辰皮笑肉不笑坐到了苏婉婉对首。 他不要命了?敢离这母夜叉这么近? 大掌一拍桌子,陆之辰垂头认命,乖乖挪着屁股坐在苏婉婉旁边。 心头欲哭无泪,只期盼着赶紧能有人来救他于水火! 苏婉婉瞅了眼被陆之辰紧紧护在怀里的一盆虾,暗戳戳有些垂涎,轻咳一声问道,“有十三香的么?” 陆之辰俊眸一闪,似乎找到了同道中人似的喜悦。 他忙不迭颔首,“有有有。”仰头朝着门外喊,“阿禄,让厨房再做一盆子十三香。” 半个时辰后。 前厅坐着一男一女,二人并肩埋头。 掐头,去尾,唆汁。 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舒姑娘,你今天来找我作何?”陆之辰剥开虾壳。 苏婉婉瞥了他一眼,瞧着那被辣肿的唇,也不愿计较他说错自己名字这事儿。 “过几日端午,雁栖湖有划龙舟比赛。”苏婉婉将手里的虾肉扔进嘴里,“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参加!” 陆之辰皱了皱眉,“还是别了,听说得男女同舟呐...”他讪讪笑了一声,又道,“况且,你不怕声誉有损,我还担心...咳。” 眼瞧着身旁女子的面容越来越黑,陆之辰及时住嘴。 自己若是跟了这母夜叉同舟,那他风流的名声还能保得住么?那些娇容玉面的小娘子,还敢跟自己眉来眼去么... 苏婉婉难得这一次没动武,她心思一转,佯装为难道,“那这可怎么办?听说得了名次还能获一千两银子呢!” 起身擦了擦手,无精打采着叹了口气,“既然你不愿,那我就只好...” “等等!”陆之辰沉脸站了起来,威风凛凛挺起了胸脯,“谁说我不愿?这一千两...呸,这龙舟赛,小爷我还赢定了!” 苏婉婉心头轻笑。 果然,蛇捏七寸。 “既然你同意了,过几天端午咱们雁栖湖碰面。” “好,小爷我定要将他们男女双双,杀个片甲不留!” 苏婉婉见他这活宝模样,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今儿就谢谢三少请本娘子吃虾了,不过剥虾壳这活儿,我还真不喜欢。” 陆之辰想也未想,脱口而出就道,“嗐,下次我给你剥不就完了!” 此话一处,气氛诡谲。 苏婉婉嗔看了他一眼,迈步就走。 心里悄悄嘀咕,“谁要你剥,自作多情!” 她自己都不知,那羞赧的面颊此时有多娇俏... 第185章 夜未 夜深,揽月阁的丫鬟们正伺候着陆四娘洗香浴。 轻纱层叠,荡漾窈窕。 落宁踩着木凳,伸手探入浴桶里试了试水温,“小姐可还要再添些水?” 陆子虞微阖着眼,轻轻摇了摇头,“扶我起来吧。这天气本来就热,再泡一会儿反倒叫人心慌!” 临近端午,这气候又闷又燥。三两折腾几下,便让人渐生细汗。 待美人出浴,落宁赶紧拿着棉布去擦拭那娇躯上的水珠。 细腰,翘臀。 不知为何,她竟觉得这段日子里,自家小姐这身子有了些变化,似是长得更开了些,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 “小姐这身子,真是愈发能勾人魂儿了。”落宁由心发出一声喟叹。 陆子虞嗔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道,“谁都勾得了,唯独九皇子不上套。” 她穿上了织锦花的肚兜、小裤,眉眼朝着房梁上一扫,吊高了嗓门儿有些愤愤道,“也不知那位爷被什么妖精给迷了,这都半个多月了,也不知来瞧瞧人家!” 陆子虞这几日确实过的有些憋屈,她原以为自家爷说的一段日子,不过是三五天罢了。 谁曾想,这都过了快半个月了,她连个人影都没见到过。 这些日子,揽月阁的烛火都是过了人定才熄。 她为了夜里会情郎,还专门让百里尧做了几身轻薄的小衣。 轻纱透骨,美艳不可方物。 本想着夜里能穿给他瞧瞧,可这人都不来,她还想勾搭谁呢? 越想越气,冷哼一声又道,“这人要是再不来,本娘子就去春风楼一掷千金。听说,那头牌男伶江沅也是姿容俊美的。” 话音一落,房梁上传出了一阵细微的响声。 落宁听不见,可陆子虞心头早已有所猜忌。 若她想的不岔,这揽月阁应该是被自家爷的暗卫给保护了起来。 前些日,她在院儿里摘石榴花,本是稳稳当当站在小凳上的,忽然腿一抖,差点从凳上摔下来。 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一条素带帮她稳好身子,如若不然,恐怕还真是得摔得不轻。 打从那天起,陆子虞就觉得揽月阁有些不对劲儿。 衣裳穿好,扭腰款款出了浴房。 刚坐在妆奁前梳发,惊蛰便端着一盏白玉瓷碗从屋外走了进来。 “小姐,这是冰镇梅子米酒,喝两口解解暑吧。”惊蛰笑着将手中的瓷碗递了过去。 陆子虞饮了半盏,笑着夸赞道,“不错,这东西酸甜口的甚是清心。” 她搁下瓷碗,朝着惊蛰使了个眼色。 惊蛰会意,一边跟自家小姐说说笑笑,一边用手沾了瓷碗里的米酒水在木案上写下几个字:女子,武功在我之上。 陆子虞蹙眉看了半晌,心一横,便把屋中所有的侍女都给轰了出去。 她猜,那暗中盯梢的人十有八九是自家爷安排来的。 心头虽是这般想着,可那戒心仍未打消。 手心攥着梨花针钗,抬首朝着房梁上道,“既然盯上了本娘子,为何不来相见?” 房中寂静无声。 陆子虞冷笑一声威胁道,“若是再不下来,明日我就去九皇子府上亲自问问理!” 声落,两道身影倏然从窗边儿跃了进来。 “惊羽。” “流戈。” “见过四娘子!”二女拱手施礼,齐声道。 见着来人真是女子,又对自己如此敬重有礼,陆子虞那紧张兮兮的一颗心算是平复了些。 她挑眉问道,“你们是?” 身影稍高一些的女子走了出来,气度稳重,“奴婢惊羽,是九皇子府上的暗卫。” 身后那个略矮一些的女子,活蹦乱跳也凑上前,“奴婢是流戈,也属九皇子府上的。” 陆子虞心头渐渐发酸,她略有不善地盯着眼前两个女子,“这么说,你们都是九皇子的人?” 她那句“九皇子的人”说的极重,敌意浓浓。 流戈兴冲冲正要回话,惊羽却赶紧插话过来,“我二人是九皇子府的暗卫,专由殿下派来保护四娘子您的。” 这话倒是让陆子虞听得暖洋洋,可心头这醋劲儿仍是消不掉。 自家爷的暗卫还有女子? 谁知道其中有没有辛密! “什么时候来的?”陆子虞淡淡问道。 “上次您同殿下一道回国公府时。”流戈笑眯眯着说道。 惊羽见她放肆无礼,赶紧将人给拽在身后。 陆子虞撑着脑袋,有些戏侃打量着二人,“本娘子又不是母夜叉,难不成还怕我吃了你们?” 流戈吐了吐舌头,凑出头了对着陆子虞悄声说道,,“颜如玉那个不男不女的东西,说您本事通天呐!” 惊羽勾回头瞪了她一眼,“四娘子面前不得放肆!” “无碍,本娘子好说话得很...”只要不跟她抢人。 “你们日夜都守在这儿?”陆子虞把玩着手里篦子。 “是。”惊羽恭敬着答道。 日夜都守着她?那自己解慰时这二人也都... 篦子用力拍在桌上,娇艳的玉面上透着几分酡红,“那...你们夜里可有听见什么?” 惊羽、流戈都有些羞赧,她们听过一次,往后就再也不敢夜里竖着耳朵了! “四娘子,我等夜里也是要休息的!”惊羽微咳一声,讪讪说道。 就算听见了,她们也得说没听见... “既然是来护我的,往后大可不必房梁上呆着。”陆子虞媚眼轻勾,手指轻轻挽着发梢,“打明起,吃住就都在院子里吧。” 盘问了二人半晌又有些困意,陆子虞便打发她们先退下了。 光溜溜的身子钻进薄丝被里,只觉得一股子冷幽檀香朝自己袭来。 侧目一看,是枕边儿的珠串儿。 陆子虞搁在鼻前轻嗅,自家爷身上的气息撩的她浑身酥软。 这几日夜里,她总能梦见花萼楼里的那张软榻,咯吱咯吱轻轻晃荡。 这般细细想着,一时竟有些恼了。 她这般思着那位爷,可人家倒好,一连走了这么些天,连瞧都没来瞧过一眼。 檀木串儿被陆子虞攥在手心里,她美眸瞧了瞧那一颗颗圆润的珠子。 半晌,若有所思展露了一丝媚笑。 烛香掐灭,玉指执着珠串儿入了被帐。 蜜雨渐渐香如澜,娇蕊堪堪怜自惜。 第186章 游湖 端午这日,风光大好。 揽月阁院子里栽种的石榴树,铃铛般的花骨朵已经成簇绽开。 团子懒洋洋趴在石榴树下打盹,也没个小丫鬟过来跟它逗趣。 猫眼朝着室内眯了眯,隐能瞧见里头乌泱泱地挤满了人。 “快快,搭把手!”落宁摸了把额上汗,使唤着惊蛰过来帮忙。 惊蛰赶紧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伸手接过落宁递来的束腰绳。 她瞅了眼自家小姐那憋闷的脸,忍不住安抚道,“小姐,您要是觉得有些紧了可得说呐!” 陆子虞扶着桌边儿喘了口气,咬着银牙挤出声道,“无碍,你们使劲儿勒。” 这几日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这衣裳都跟小了似,一件也穿不上。 本想着今儿就能瞅见自家爷,她难得起了个大早梳洗,可捯饬来折腾去,连个衣裳还没穿戴好。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屋子的小丫鬟都在跟那束腰较劲儿。 “我瞧着小姐也没丰腴呐,怎么衣裳都穿不上了?”白露有些纳闷,可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干瞪眼着急。 “是呐,小厨房日日也都是清淡做的。”立秋嘟囔着嘴,心头也是不解。 “别挤在屋里头,该干嘛干嘛去!”陆子虞睨了屋中的丫鬟们一眼,摆手让她们都出去。 玉臂刚伸了一半,就忍不住嘶嘶抽气。 她也是奇了怪了,这好端端的衣裳怎么都穿着有些小了? “呦,一大早这是上什么刑罚呢?”百里尧笑着从屋外走了进来。 她刚一进屋子,不仅是丫鬟们,捎带着陆子虞也是愣住了。 平日喜好男装打扮的百里掌柜,今儿竟然破天荒穿上了女装! 一席素白绫丝裙,衬的身形高挑,发髻高挽,露出了秀美的容貌。 “你...你你,你今儿怎么穿了裙装?” “你二哥进宫告假了,说是今日陪我游湖呐!”百里尧娇羞笑着,靥颊晕着红霞。 霎时,一屋子丫鬟们打趣笑了笑,说了两句调侃的话赶紧撩裙就跑。 百里尧臊着脸坐在桌边儿,怒瞪着门口笑骂,“瞧瞧,这群小疯丫头们都给你惯成什么模样了。” “你先别急着骂街,快来瞧瞧我这衣裳。”陆子虞苦声连连,话音里多少带了三分委屈。 百里尧斜了她身后的落宁和惊蛰一眼,见着二人气喘吁吁,不由觉得有趣,“就这般死磕,明早也穿不好这衣裳。” 她起身,绕着陆子虞走了一圈,“腰身倒是没长。”摩挲着下颚,飘飘盯着美人胸前,“这儿倒是丰盈了不少,比上月长了半寸。也难怪这衣裳穿不上...” 落宁一听,连连颔首认同,“还真是,这几日我给小姐沐浴,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儿。” 惊蛰红着脸,小声笑道,“九皇子还真是有福气...” 陆子虞娇嗔看了她们一眼,“一天到晚,竟是胡说八道!”她挑眉看向百里尧,美眸了似有些无奈,“你也别跟着乐呵,赶紧想想法子。” 百里尧气定神闲摆了摆手,悠哉悠哉着漫道,“你那些夏装早就裁好了,料子轻薄一些,应该刚好合穿。” 她朝着惊蛰扬了扬下巴,“去我屋里,拿那一件儿亳州轻纱的。” 惊蛰眉梢见喜,应了一声便赶紧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美人换好了衣裳才屏风后走了出来。 内着金丝白纹昙花云水裙,外披垂叠若雾的亳州轻纱。 轻纱叠有五层,仍是透气清爽。 “这料子还真是有些轻薄...”落宁双目湛湛看着自家小姐,抬手指了指那雪背,“隔着衣裳,我都能瞧见小姐背上的一颗痣。” 百里尧手撑着下巴,面上尽是赞赏,“还真是宝衣需得人来配。” 陆子虞执了柄雀桥仙的团扇遮住唇,只露一双含情的媚眼在外,“什么宝衣不宝衣的,只要能勾搭了情郎,都是好衣裳。” “别说一个九皇子了,就是来十个,今儿也能被我家四娘给勾丢了魂儿...”百里尧乐呵呵打趣着不远处的衣香美人。 “走走走,别耽误了本娘子瞧龙舟赛!” “听说老三跟苏家娘子搭伙玩去了。” “三哥怕不是嫌自己活太久了吧?” “...” 二人一前一后搭着话,风姿袅袅出了揽月阁... 京郊雁栖湖,人烟熙攘,车马骈阗。 湖面上已经落有十几条小舟,都是打算一会儿去参这龙舟赛的。 “陆三,你别往右边儿划!”苏婉婉气哼哼地说道。 她都教了这泼皮猴一上午,怎么就是学不会? 说了半天,身后的人也不吱声。 苏婉婉沉着脸扭头,见着陆之辰正直勾勾盯着岸上的香裙娘子们。 那眼睛瞪的,都快掉出来了! “陆三!”她大声呵斥。 陆之辰仍是那一副鬼迷心窍的死模样。 苏婉婉有些气急败坏,她怒冲冲用桨朝着那呆傻痴楞的俊面上泼了一层水。 “噗!你干什么啊?”陆之辰狼狈着将口中的湖水吐了出来,神情有些不悦。 “干什么?让你醒醒脑子,别整的一副下流模样!” “谁...谁下流?” “呵,想看滚回岸上看去。”苏婉婉不咸不淡地说道,抬手挥了挥桨,“本娘子可以大发慈悲把你打到湖里,能不能活着游回去,还得看你的造化!” 陆之辰心虚低下脑袋,悄悄嘀咕,“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他真是那日脑袋抽筋了才答应苏婉婉来做这档子事儿,放着大把的美娇娘不去舔,反而捧个母夜叉的臭脚! 若是早知道今儿这么多娘子来游湖,他才不稀罕那一千两银子呢! 他陆三少,能是那么肤浅的人么? “赶紧练,待会儿咱们赢了后,银子都是你的!” 银子? 陆之辰眼里放光,不由紧紧握了握手心里的船桨,“你说银子都是我的?” 苏婉婉轻哼了一声,有些鄙夷开口道,“对,都是你的。本娘子一个铜板都不要!” 他哪里知道,这龙舟赛根本就没有银子给,不过是自己骗他罢了。 陆之辰一向对钱执拗,他这会儿又掉了钱眼儿里... 美人诚可贵,姻缘价更高,若为银子故,二者皆可抛... 他陆三,还真就是个肤浅的俗人! 第187章 恶霸 自桃花诗宴起,陆家四娘的名声便是在这京城里出尽了风头。 有羡慕佩服的,自也有嫉妒愤恨的。 人怕出名,猪怕壮。 这不,陆国公府的马车刚一停下来,便惹得众人悄悄围观。 百里尧先下了马车,她虽袭了身素雅的白装,可毕竟有着西域血统,容貌身影皆带了几分异域美惑。 她一下了马车,雁栖湖畔的瞧热闹的娘子们都愣住了。 这...这是哪家的闺秀? 不等众人惊诧,陆子虞素手一撩帘子,紧随其后也下了马车。 嚯!这衣裳做的真是独出心裁。 那亳州轻纱披在身上,跟携了云雾般轻飘飘的。 半遮半掩的风流媚骨,更是令一众女儿家艳羡。 明明年龄都差不了多少,为何这陆家娘子身段就能如此般妖娆? 到底是生的好,还是这衣裳衬的? “四娘子,您这衣裳裁的可真是好极了。”有贵女轻轻拥了上来。 “是呐,这可是暮苍斋的新样式儿?” “我前几日刚去逛过,怎么也没瞧见?” 陆子虞摇着团扇,媚眼羞赧半阖。 她打眼睨了百里尧,见其面上正偷偷乐着,“这衣裳确实是暮苍斋的新样式。我这身,也是百里掌柜好心送的。” 身旁的百里尧一听这奉承话,心里跟吃了蜜似。 原来她做的衣裳,竟能引得京中闺秀们争风吃醋。 贵女们自知陆国公府与那暮苍斋颇有渊源。 瞧着陆子虞每每出宴打扮都是新奇娇艳,她们心里自然百般羡慕。 瞅瞅岸边那些郎君们的眼神儿,都快黏在人家陆娘子的身上嘞。 陆子虞瞧着跟前贵女们有些吃味儿,赶紧笑着哄道,“过几日这衣裳应该就有的卖了。到时候姐妹们去了暮苍斋买,我让小厮们多送你们一盒珍珠膏如何?” 贵女们一听,连忙心喜答应。 那珍珠膏也不便宜,既然买了衣裳能送,也算承了她陆家娘子的情。 陆子虞打眼一扫,有些意味深长地漫道,“这么好的天儿,怎不见郡主?” 一位贵女眉眼略有轻蔑,“郡主哪儿还敢再出来逛呐,估计正忙活乞巧节呢!” 桃花宴上,陆子虞同瀛烟郡主皆是出了名。 前者是美名,后者是骂名。 闺阁女子的手段不过就是嫉妒来羡慕去,平日里酸几句也就罢了。 若是有心栽赃污蔑,着实让人觉得无耻。 更何况,还是位金尊玉贵的郡主呢! 这般下流腌臜手段,让不少贵女们背地里都骂了几句。 陆子虞瞧着瀛烟不在倒也没多欢喜。 能吃了亏还存得住气的,也算有点花花心思。估计眼下正憋着什么坏主意呢,就等着乞巧宴上一跃翻身,再狠狠给自己个巴掌吃。 “这位是?”有贵女把眼神儿落在了百里尧的身上。 百里尧愣了愣,赶紧看向陆子虞。 “这位是我母家的远房表姐,趁着过节便来家中玩耍几日。”陆子虞气定神闲解释道。 一听是远方的表亲,贵女们有些兴致讪讪,匆匆打了个招呼便就离去了。 她们这种圈子,结交认识的皆是权贵,说不定这关系哪日就还动用上了。 可若是乡下来的外戚,倒也没必要白费心思去结交。 “瞧瞧,这就是京中闺秀的做派。”陆子虞凑在百里尧耳边笑道,“对你有用的就上杆子巴结,没有的呢就置之不理...” 百里尧挑眉,有些好奇着问道,“若她们知晓,我就是暮苍斋的百里掌柜呢?” 陆子虞噘嘴,娇哼了一声答道,“那恐怕,被晾在一边儿的就是四娘了。” 百里尧一听这话,笑得心满意足。 二人正打算迈步闲逛,一驾墨底兰的马车停了下来。 帘子撩开,露出一张温雅秀美的鹅蛋小脸。 面色微微泛白,虽涂了胭脂,可仍瞧着有三分病气。 “四娘!”李琼笑着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陆子虞欣喜瞧着,赶紧扶着李琼的手,“好姐姐,你怎么跑出来了?”眉一蹙,又有些担心道,“身子骨可是好了,别草率着就出来了!” 李琼被她一连好几问,弄的都有些发懵了,“无碍了,刚好这几日出来能透透气。” 秀眉一挑,含笑看着百里尧,“这位是?” 陆子虞凑上头,在李琼耳边悄声言语一番... 李琼目瞪口呆,楞楞望着百里尧。 她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位女子,“李家娘子,见过百里掌柜。” 百里尧眨巴了两下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四娘这是什么意思?刚才面对着一众贵女不提她的身份,怎么面着这位李家娘子,倒是把自己给卖了? 陆子虞微咳了一声,嬉笑朝着百里尧引荐,“这位是左相府李家姐姐,也是大哥未过门儿的娘子,咱们的嫂嫂!” 李琼羞红了脸,病态被遮掩的干净。 果然是心情好些了,这人的精气神儿也跟着舒坦。 “还没过门呢,可别这般叫我,叫了也没银子给。”李琼掩唇笑了笑,抬眼望着百里尧,有些感慨道,“我也没想到,百里掌柜竟然是个女儿身。” 想当初,她还一门心思想见见这位百里掌柜。 本以为其是个郎君,芳心还暗许过,谁知百里掌柜竟然是女儿家,往后跟自己还是妯娌呢。 百里尧讪讪咬了下唇,羞着脸朝李琼道了声“嫂嫂”。 霎时,三个貌美娇娥竟都痴痴笑成一团儿。 这氛围正是喜悦,却被一道粗重的男声给打破了。 “呦,这不是李家娘子么?还是小爷我未过门的媳妇儿呢!”男声不仅放荡无礼,反而还欠揍的狠。 三人转过身子,有些恼怒瞪着出声之人。 只见其肥头大耳,腰身粗壮,一双色眯眯的小眼挂在那扁平的脸上。说话间,那满口黄牙上还夹着点绿菜叶。 瞧上去,真是奇丑无比,行径粗鄙,不得为人。 “孙荣贤,你休得放肆!”李琼怒声呵斥,赶紧把陆子虞同百里尧二人挡在了身后。 可奈何四娘太过美艳,一下子便入了孙荣贤那双色眯眯的法眼。 他肥硕的身子只觉得酥软无力,留着口水便要往四娘的身上扑过去... 这般美人,比他房里那些小妾娇媚多了。 心头想着,手也是伸了出去,“小美人儿,来,让小爷好好疼疼你!” 眼瞧着孙荣贤撒开了腿就要扑过来,李琼仍是死死挡在陆子虞同百里尧身前。 这孙荣贤就是个无赖,若被他沾上了,这名声贞洁也就毁之一旦了... “咔啪。”手骨错位的声音。 紧接着,传来一道硬朗男声,“玩归玩,闹归闹,别拿我嫂子开玩笑!” 第188章 邀人 风景秀丽的雁栖湖畔,一道杀猪般的叫声格外刺耳。 孙荣贤面色痛苦,本就丑陋的五官此时紧紧皱巴在一起。 他父亲乃是当朝三品大员,又是六皇子府中的幕僚,平日谁碰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唤他一声“孙少爷”。 这孙荣贤仗着父亲官阶大,在京中一向是作威作福惯了,别说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就连强抢民女这般的恶事,他也不知做过多少次了... 那日听父亲说,六皇子有意将左相府的娘子许配给自己,他早就垂涎李琼貌美,自是一接到这消息便欣喜若狂。可谁知转天又跟他说不嫁了,被那新贵陆国公府的大公子给截了胡! 他孙荣贤何曾受过这等憋屈,当下就去了左相府理论。 李阙念其父亲与自己同为六皇子的幕僚,有些难听话也不便当着面儿说,哪知这孙荣贤蹬鼻子上脸,将左相府给按了个“背信弃义”的骂名。 李阙一生将名誉看的极为重,被孙荣贤这般无赖给泼了一身脏水,他哪能受得了?气急败坏就把人给打了出去... 孙家与李家的仇怨,因为一桩亲事儿便结了下来。 李家气的是,根本就没打算把女儿许配给孙家,不过是六皇子说了几句玩笑话,何必不依不饶的当真? 孙家自然也是恼李家说话不算话,本以为攀上了高枝,谁知人家根本瞧不起自己! 今日孙荣贤出街游湖,瞧见李琼在此,便想着上前羞辱两句坏了她的闺名。却不料碰见了更为美艳的陆四娘,这一腔怒火,见了绝代佳人后,反倒是色迷心窍了。 两腿撒开,肥硕硕的身子就想着朝三人扑过来。 李琼挡在前,瘦弱的双臂将陆子虞同百里尧二人拦在身后。 幸亏陆二哥来得巧,若不然,三个娇瘦的小娘子,还真能被孙荣贤这一坨野蛮的东西给撞到湖里去... “呦呦呦,快...快给小爷撒开!”孙荣贤疼的嘶嘶抽气,只觉得手腕要被人给捏碎了。 “你是哪家的泼皮?竟敢打我嫂嫂的主意?”陆之沐不但没松手,反而更是用力拧着孙荣贤的胳膊。 “娘的,爷爷是太仆寺孙家,你可知我父亲...”孙荣贤面色惨白,龇牙咧嘴又准备逞他父亲的官威。 他正准备破口大骂,却瞧见捏着自己手腕的那人,腰间竟然悬着三品大员的环佩。 跟他爹一样的官阶? 孙荣贤勾回脑袋打量陆之沐,只见其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眉宇之间藏着一丝血气。 瞧模样,便知是武将出身,再瞧那三品环佩,吓得他差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三品大将军... 面色倏然有变,从刚才那副尖酸的嘴脸,转成了讨好殷勤,“将军,有话好好说...” 陆子虞走上前,只想狠狠赏他几个巴掌,这蠢猪的模样,刚才险些毁了自己清誉。 若真被他给占了便宜,那自家爷不得被人笑话死? “你这孙家郎好生歹毒,为何口口声声说李家娘子是你未过门的媳妇?”美人冷声斥问。 孙荣贤色眯眯盯着眼前美人,“不不不,小娘子你才是未过门的啊...啊...爷的手!” “这是我们陆国公府的娘子,也是本将军的幺妹!”陆之沐冷声开口,面色更是难堪。 百里尧羞红着脸,暗戳戳瞧着自家郎君惩治恶人。 “是是是,将军说什么,便是什么!”孙荣贤哆嗦着身子赶紧答话,那门缝的小眼露出一道精光。 陆之沐收回手,冷冽瞥了他一眼,“滚,别让本将军再看见你!” 孙荣贤点头哈腰,悄悄看了眼离自己不远处的李琼。 臃肿的身子朝后退了两步,猛然朝着李琼扑了过去,肥硕的手似是要去扯开她那衣裙。 若是让这李家娘子大庭广众之下走了春光,看她还能有何颜面嫁人。 陆家若是娶了她,那也在所难免会被人耻笑,若是不娶了... 那就只能便宜了自己,抱得美人归。 还有刚才同自己说话的那位美娇娘,光是瞧着都觉得销魂,若能尝尝她的滋味儿... 孙荣贤心头想想,都觉得美滋滋。 色令智昏,可不就是句至理名言! 李琼痴楞瞅着孙荣贤朝着自己扑过来,身子还未反应过来去躲,便觉得娇躯被人给带入了怀里,紧紧拥着。 一身月牙白的长袍,发梳成冠,本该是清雅俊逸的面容,眼下满是震怒。 “陆郎。”李琼怯怯唤了声跟前男子。 她从未见他如此动过怒。 孙荣贤瞧着李琼如此亲昵唤着来人,便知晓他就是那夺了自己未过门妻子的陆家大郎! 陆之庭担忧看了眼李琼,轻轻问道,“可有事儿?” 李琼摇了摇头,赶紧攥住男人紧绷的手臂,“别冲动,他父亲与我父亲同为六皇子幕僚。” 若不是因为有这一层关系,李琼还真想打死他算了。 省得这登徒子以后再去祸害别家女儿。 陆之庭深深看了一眼孙荣贤,冷声讥讽,“男儿家,本该行事作风光明磊落。可你孙家郎倒好,处处粗鄙阴险,滥用小人诡计!如此行径,还不如挥刀自宫算了!” 不远处,一些围观瞧热闹的贵女、公子们听了这位新科状元郎说的一席话,不由笑哂看着孙荣贤。 京中谁不知,太仆寺孙家的儿子,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蠢猪... 他还未娶亲,后院便小妾成群。想娶人家李家娘子?他咋不想上天呢! 孙荣贤一向是在京中混得开,暗中的一些江湖小派也与他有些瓜葛。 平日瞧了谁不顺眼,他便使唤银子让那些江湖地痞好好教训人一番。 今日连连在陆家人手中吃了亏,出了糗,这心头怨恨可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解得开的。 他阴冷冷环顾了一眼众人,最后把那门缝眼定在陆子虞身上,“好,你们陆家给爷等着!” 话落,甩袖怒冲冲离去。 陆子虞面色凝重,瞧着孙荣贤那离去的身影略有深意。 若她猜的不错,这孙家郎应该是对自己动了歪心思。 不过,她也没什么怕的。惊羽,流戈二人此时应该正在暗处护着自己。 既然是九皇子府上的暗卫,没三两下子哪儿行呐! 正当她琢磨着这事儿,一道急匆匆地男声掠了过来,“四娘子,我可找着您嘞。” 茯筠气喘吁吁从不远处跑了过来。 他站定在陆子虞身前,插着腰喘了几口气,笑道,“我家殿下有请,邀您登船一叙!” 话音一落,陆子虞美眸流转,心头悄悄涌上一计。 既然这孙荣贤李家动不了,陆家又不好拿捏。那不如,直接丢给自己爷出手收拾他得了。 陆子虞朝着一行人致歉笑了笑,“你们这都成双成对了,四娘就不呆着碍眼了。” 她羞赧瞧了茯筠一眼,挥了挥手中的团扇,“走着,带本娘子过去...” 第189章 酸了 雁栖湖畔,一艘三层高的画舫花船枕水而卧。 岸上,围了许多妾室生的庶女。一个个含羞带臊的瞧着那画舫,只想让里头的贵人邀得自己登船共游。 她们都知,那里头的贵人可是当今的九皇子。 姿容清贵,才情无双。 实属是京中闺秀们,心里头最想嫁的人。 桃花宴,能进得去的都是名门大户的嫡贵女,自然也是知晓这九皇子同陆家娘子的关系有些微妙。 嫡女们性子通透,既然知晓了自己没得机会去争这九皇子妃的位置,倒不如把心思放在别家郎君的身上。 可围在画舫旁的小门庶女并不这般想,她们在家里处处受大娘子的牵制,生怕自己嫁得好,遮了嫡女的风头。 如今能游湖碰到九皇子,岂会不动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心思? “彩儿,你说九皇子的画舫停在这儿可是为何?”国子监祭酒——黄家庶女悄声问道。 “长缨,你说还能为何?定是要邀本小姐上去陪游呗!”林彩儿掩唇轻笑,丝毫不自谦。 她抬目睨了一圈儿湖畔边的那群庶女,哪个姿容能盖过自己? 前些日,她专门差人来跟守湖官打听过,问了问今年端午可有几位皇子会来游湖。 没曾想,竟然把九皇子给打听出来了。 林彩儿生母秦氏,曾是花楼里的头牌娘子,身段婀娜,面容妩媚,尤其是一双狐媚狭眸,更是勾了不少男人的魂。 礼部侍郎林攸之被其迷惑,整日与妻子吵闹,说要让秦氏脱了贱籍抬入府中为贵妾。 林大娘子偷偷见了秦氏一面,见其姿容后,便更不肯让她入府。 后来,这秦氏还是被林攸之给娶回家了,如今生有一女,便是林彩儿。 林攸之宠妾灭妻,对自己这位庶女反倒比嫡女更为上心,什么吃穿用度皆给了最好使唤。 就是这般荒诞无度的宠爱,倒有些让林彩儿拎不清自己的身份,以为这九皇子的画舫停在自己跟前儿,就是来邀她登船的。 黄长缨侧目看了看林彩儿,有些羡慕地说道,“不会是真的吧?那你可能带上我一起去瞧瞧?” 能与九皇子亲近,这可是多难得的机会! 林彩儿撇唇,冷哼一声嫌弃道,“你?就你这五大三粗的模样,别再把九皇子给吓坏了!” 她说话分毫不给黄长缨留情面,尖酸刻薄至极。 黄长缨瞅了眼自己胖乎乎的手臂,再看林彩儿有了些怒意。 正当她想还嘴,却见不远处,一袭云雾袅袅娜娜朝着这儿涌了过来。 离得近了,才发现那团“云雾”竟然是位美艳的娘子,她衣纱缥缈,沉起沉浮。 走起路来,当真如踏在云端之巅,临风腾兮。 “彩儿,你快看!”黄长缨拍了拍林彩儿的手臂,指着不远处的美人惊呼道。 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妖娆风情的女子,柳腰不盈一握,随风款摆荡漾生香。 再看其容貌,眉目如画,朱唇施丹。姿态娇媚羞羞,一颦一笑都牵引着众人心魂。 不少庶女从未见过陆四娘,只是在闺阁中听过其的名雅事迹。 桃花宴,一舞风华流传百诗,真乃是让人羡慕钦佩。 林彩儿见着来人,不由心里头咯噔一跳,暗想,“她怎么来了?” 黄长缨还在她耳边絮叨,打听着来人是谁。 “陆家娘子!”林彩儿挥开她那粗壮的手臂,语气有些不耐烦。 “陆...陆家娘子?”黄长缨愣了愣神,一时有些迷不过劲儿来。 她前不久刚在闺中拜读过陆家娘子所著的诗集。本以为其会是温婉才淑的性情中人,哪知晓今日见了面,会如此风艳绝伦。 陆子虞抬起美眸,含笑打量着一圈儿精心装扮过的娘子们,那庸俗的颜色搭配,一瞧便知晓这群都是小门庶女。 恐怕都想挤破头皮,登上了她家爷的画舫花船吧? 一群人中,唯有林彩儿甚是扎眼。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自己最贵的衣裳。那是上个月暮苍斋出的掐腰广袖绫罗裙,价格可是不菲呐! 虽然款式不新,可毕竟是暮苍斋的手艺,还是能将林彩儿在乌泱泱的一群庶女中,衬托的与众不同。 茯筠走在前,替陆子虞引着路,见画舫旁围了这么些娘子们,也是见怪不怪。 “四娘子,这边儿请!”他伸手做个了“请”的动作。 陆子虞提起裙摆正要登船,林彩儿便从人堆里一脸怒气杀了出来,“陆家娘子,便是如此不守闺阁清誉的?” 黄长缨有些诧异看着林彩儿,刚才她说九皇子是请她登船时,那模样摆谱的跟宫中娘娘似,怎到了陆家娘子这儿,就成了不守清誉? 林彩儿站在陆子虞跟前,就如山鸡在同凤凰叫嚣一般。 她愤恨瞪着眼前的“波涛汹涌”,刻意把自己平板如豆芽的胸脯也给挺了挺。 吓唬谁呢?别以为大就了不起! “本娘子怎就不守清誉了?” “你...你与九皇子孤男寡女共处一船,还说自己守了清誉?” 茯筠听着林彩儿这般一说,他有些不乐意了! 什么叫“孤男寡女”,那自己是何?不男不女的东西? 小脸一板,气冲冲瞪了林彩儿一眼,“谁说孤男寡女?小爷不算人么?”他鄙夷看了眼林彩儿,眼中尽是讥讽,“我们九皇子来邀四娘子赋诗,怎么到了你这女人口中如此粗鄙?” 他说的话不假,主子爷就是差自己去请陆家娘子登船赋诗的! 至于登船以后的事,那就轮不到他再多操心了... 陆子虞挑眉幽幽看了一眼身后的画舫。 赋诗?谁信! 她懒得同林彩儿多费口舌,扭身登了船去。 林彩儿心头自是愤怒,可奈何她身份低贱。 正想跺脚再酸几句,不知从哪儿弹过来一记石子儿,刚巧打在她小腿弯儿。 步子没站稳,晃荡着身子一头栽进了湖里头。 “救...救命,我不会游泳,救我啊...唔,长缨...”林彩儿在水里扑腾着身子,可那岸边儿的湖水才堪堪埋到了她的腰身。 不必想,陆子虞也能猜到这是流戈那个小丫头的手笔。 她莲步翩翩登了画舫花船,悠哉倚在栏上朝水中看去,“你说巧不巧,本娘子也不会水呐。” 戏侃一番,扭着腰肢挥着扇,便朝船舱内走去。 她可不愿让自家爷等久了。 岸边庶女们面颊带笑,没瞧见九皇子,倒是瞧见那飞扬跋扈的林家庶女跟个落汤鸡似的狼狈。 老话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今日她林彩儿,也算是自食恶果了... 船舱内,一位男子手执一盏香茶,另一只手负在身后,背影如竹如松,冷漠矜贵。 若不是面上带了两分笑意,倒让人误以为他是个冰雕的人儿... 第190章 吃法 临走到船舱的雕花门前,茯筠羞着脸悄悄退去。 陆子虞轻推开门,只见自家爷正悠闲站在窗边儿品茶。 那背影清修,真是让人想贴上去给他暖暖。 莲步轻挪,缓缓朝着窗边人走了过去。 陆子虞用手指狠狠掐了下自己的腰身。霎时,媚眼雾蒙蒙似腾了一层春露。 “爷...”玉臂从后缠上了男人的腰身,娇声委屈。 瀛夙冷眉一挑,倒也没急着转身将人给抱在怀里。 他站在窗边儿瞧的清楚,这磨人精刚才还同林家庶女耍嘴皮,这会儿见了自己,反倒成了小哭包? 轻轻抬手饮了口茶,不急不缓“嗯”了一声。 他存了心思逗她,也不急着哄。 “爷,四娘委屈死了。”陆子虞钻入瀛夙怀里,半仰着小脸朝他哭诉。 娇啼连连,哭得让人脸红心跳。 明知她的装的,瀛夙非但不恼,反而还调侃笑道,“爷许久未见娇娇,怎么刚一碰面,这上头就湿哒哒的?” 陆子虞半咬朱唇,悄悄在男人胸前嘀咕,“下头也是...” 瀛夙沉目,紧紧盯着怀中又作妖的小女人。 不过三言两句,就能把他给撩的心绪不宁。 长臂一伸,将人给压在窗边儿。 呷了一口茶,弯腰堵上她的唇。 猛烈,痴缠。 陆子虞勾着男人的脖颈,哼咛着回应。 许久,似有些喘不上气来,小手便开始推搡着跟前人。 二人这么些日子未曾相见,今儿碰在一处,犹如干柴烈火。 瀛夙怎可轻易放过她,当下便将人拦腰抱起,抬步朝着室内走去。 船舱软榻上,衣纱袍裾纠缠在一处,钗鬓香乱。 虽说二人未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可久别重逢的缠绵亲昵倒是避不了的。 天热,陆子虞将纱衣褪去,只着了内裙躺在瀛夙的怀里,“四娘今日委屈!” 她娇唇轻轻撅着,面上有些恼怒。 “怎么就委屈了?”瀛夙俯头笑着问她,大掌顺带将她凌乱的发丝顺在耳后。 “还不是太仆寺的那个孙家郎,刚才差些将人家扑在地上!”陆子虞俏鼻一抽,可怜兮兮跟着瀛夙诉苦。 她指尖儿一下下的在男人后背上摩挲,时而从上到下,时而打着圈儿。 总归就是不老实... “太仆寺?”瀛夙蹙眉想了想,倏然眉宇一厉,语气冒了些寒意,“孙荣贤?” 太仆寺孙家郎,那个不学无术的蠢猪他是早有耳闻。 此人最是贪图美色,若他瞧见了自家娇娘,那岂不是... 陆子虞眼瞧着自家爷动了杀意,赶紧去抚他的胸口,“也没碰着,幸好我二哥哥来得及时,就是觉得他对四娘心思不纯。那色眯眯的一双眼睛,盯的人家身子骨不舒服。” 她虽有心让自家爷出手惩治一番孙荣贤那个恶徒,可并未想真的要其性命。 话虽如此说,可瀛夙心头的杀意仍未落下去。 一想到孙荣贤那个蠢猪竟敢打他娇娘的主意,这祸根自是留不得。 “你也不必怕,惊羽同流戈...”话未说完,陆子虞便怒腾腾起身,自顾自坐在了不远处的桌旁。 “这椿事儿人家还没问呐,您府上的暗卫怎还有女儿家的?”她口气酸溜溜,跟喝了醋似。 瀛夙懒懒撑着头,含笑打趣道,“娇娇吃醋了?” 陆子虞下颚高高扬着,媚眼一翻,死不承认道,“谁吃醋了,人家才懒得吃醋呢!” “哦!既然你不喜她们,那爷便将人搁下自己身边儿算了...” “你敢!” 美人横眉怒目,有些气急败坏扑在男人身上。 瀛夙宠溺望着在自己身上撒野的美娇娘,“家有悍妇,自是不敢的!” “谁是悍妇?人家往后可是要做九郎的小娇妻呐!”陆子虞骑在瀛夙身上,美目娇娇嗔看了他一眼。 瀛夙喉咙发紧,只觉得再不岔开这档子话,自己又得忍不住欺负她去,可欺负来,欺负去,这口美肉也吃不进嘴里,最后憋屈受闷的还不是自己? “妃子笑冰镇在桌子下头,你起来去看看。”瀛夙侧过头微微咳了一声。 本以为自家娇娘一听“妃子笑”高兴得就起来去寻,谁知竟然不上套,仍是继续赖在他身上。 陆子虞舔了舔唇,笑得花枝招展,“这妃子笑哪能有爷好吃?” 瀛夙鼻息渐渐粗重,伸手在那臀瓣上落入一掌,“休得放肆,省得你日后下不来榻!” 陆子虞挨了巴掌有些羞赧,起身寻“妃子笑”去了。 她一边儿翻腾,一边儿小声嘀咕,“谁下不来榻还不一定呐!” 瀛夙走过来一同帮着她寻,薄唇不冷不淡轻吐道,“不必瞎琢磨,定是娇娇无疑!” 冰镇荔枝拿了出来,陆子虞一口气儿吃了十几颗。 妃子笑皮薄核小,果肉又甚是肥美香甜,平常这个月份,若是能享用到,也是南下进贡来的。 挑染过蔻丹的指甲将那荔枝皮掐开一个小口,两指一捏,白馥馥的果肉就滚进了美人檀口中。 狭眸微阖,一副满足惬意的慵懒劲儿。 瀛夙见她这模样,不由笑骂,“瞧瞧这没出息的样子,往后可别说是爷惯出来的。” 他打眼一扫桌案上那些果皮儿,俊眉一蹙,“不许吃了,这东西吃多了上火气。” 陆子虞正吃得欢,岂会就此罢休? 手举在空中,身子软软坐在瀛夙怀里,“人家还没吃够呢!” 瀛夙冷声,“够了!这东西不能拿着当饭吃。” 他若不管管,放任着她随性吃下去,这火气一上来,可是会夜里流鼻血的。 “爷...”陆子虞像个猫儿般在瀛夙脖颈磨蹭撒娇。 她在外人眼里才情无双,可在自家爷面前,活脱脱化成了一池春水。 潋滟。 瀛夙也不搭她的腔,自顾自捏起了一颗妃子笑,在美人灼灼的眼波下将其给剥好。 手一抬,缓缓送去自己口中。 陆子虞恼羞成怒,急急凑过去跟他抢。 一颗荔枝,被含在嘴里推来渡去。 汁水甜腻,不知咽下去的到底是何。 半晌,唇分。 陆子虞将口中的小核吐在桌上,抬眸婆娑瞧着眼前人。 她抬手,又挑了一颗荔枝攥在手心里,娇唇轻轻嘟囔着道,“还要...” 一语双关,真是惹得瀛夙哭笑不得。 他不同意,她就使劲儿磨着他,撒娇打诨什么都敢做。 一盘子的荔枝,一颗也不剩... 第191章 龙舟 雁栖湖面上,鼓声震天动地。 陆子虞被这突如其来的炸响吓得瑟缩了身子。 瀛夙伸手,赶紧将她的耳朵给紧紧捂上。 鼓声断断续续,持续了有一会儿子的功夫。 “这是什么稀罕事儿?”陆子虞抻着脖子直勾勾朝窗外头瞅,奈何窗上的雕花太繁杂,她也就模模糊糊瞧见了几条龙舟。 “想来是龙舟赛要开了,你可想去看?”瀛夙笑着抬手将她唇边儿的荔枝蜜水给拭去,又揽着她轻轻问道。 “这屋里看的不真切,外头又晒得慌。”陆子虞有些为难,她忧心瞥了眼窗外头,眉目轻蹙。 听说自家三哥跟婉婉也一块儿划龙舟去了,她着实想瞧一瞧,可见着外头骄阳艳日的,又有些进退两难... 瀛夙勾唇一笑,轻轻道了声“娇气”,他指了指舱顶,“上头还有一处凉亭,坐着赏湖观景,准不晒。” 原来这艘画舫花船共有三层,一层是些划船的小厮跟下人使用的地处,二层就是别具一格的内室厢房,还有些摆着字画、乐器的雅物,三层就是一处凉亭了,可坐在上头揽尽雁栖湖的美景。 陆子虞听自家爷这般一说,有些迫不及待地催促道,“那赶紧走着,四娘想上去瞅瞅。” “上去可以,可娇娇总得先从爷怀里下去...” “...” 湖面上,十几艘龙舟并排而卧。舟上坐着的,皆是一男一女的搭配。 男儿一般都坐在前头,女儿家羞答答的坐在后头。 什么龙舟赛,根本没人放心心上,无非把这椿事儿当成了男女打闹游玩的幌子罢了。 瞧瞧那些龙舟后头坐着的娇娘子,哪个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 苏婉婉暗戳戳啐了一口,“就这个软脚虾的样子,来参什么龙舟大赛,一会儿晒画了妆,可别哭着喊着就跑了!” 陆之辰配合着颔首,“就是就是。划个龙舟,至于打扮那么好看么?” 他虽帮衬着苏婉婉说话,可眼睛却一眨不眨瞧着旁边船上的娘子。 你说气人不,他怎么就没点艳福? 别家郎君船上坐着的娘子,各个貌美如花,纱裙款款。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花楼里的姑娘陪伴游湖来了! 再瞅瞅自己,呵... 船上做了位母夜叉,身穿一身黑色的劲装,长发干净利落的束起,腰间挂的不是香囊,而是一根拇指粗的长鞭。 远远瞧着,还以为这艘船上坐了两个大男人呢! “好看?”苏婉婉反应快,一下子就揪住了重点。 她沉了脸,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陆三,你说本娘子是不是也好看?” 陆之辰被口里的吐沫给呛住了,咳嗽不止。 小疯子苏婉婉刚才问他啥?好看?? 他颤着身子,悄悄打量一下眼前那瘦小却笔直的腰杆。 哆嗦着唇,半晌才讪讪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 “你挺...挺可爱的...” “真话呢?” “你挺豪爽的!” 苏婉婉心里骂了一声脏话,她幽幽勾回头,阴冷冷地说道,“感情,没一个跟好看沾边儿?” 陆之辰抽了抽嘴角,紧紧提防着苏婉婉的左手,生怕她一言不合又甩鞭子... 他总不能为了自己的小命,就说违心的话吧? 况且,这苏家娘子整日这副男人家的打扮,他哪里知道好看不看? 好看、不好看,反正熄了烛火,不都一个样?! 苏婉婉喘着粗气,死死捏住手里的船桨,她生怕自己忍不住,将身后的泼皮猴给打到湖里去! “咚!”鼓响,龙舟大赛也是开始了。 陆之辰懒洋洋抓起船桨,在那湖面上轻轻划着... 苏婉婉在前头铆足了劲儿划,可不知为何,船身竟然只轻轻荡悠了几下。 她打眼朝后一瞟,就知道身后的泼皮猴估计又被哪家姑娘给迷住了! “看来,这一千两的银子算是与你我无缘...”苏婉婉幽幽叹了口气。 话刚说完,船身猛然一动,吓得她没坐稳差些摔湖里去。 “谁说无缘?这一千两必须是小爷的!”陆之辰提起了劲儿,使出了蹲坑的力气用力划着。 一边划,一边还提醒苏婉婉,“赶紧呐,等小爷拿了银子,请你吃串儿糖葫芦!” 一千两银子,就请她吃串糖葫芦? 这铁公鸡还真是大方... 陆子虞同瀛夙此时正坐在画舫三层的凉亭里。 二人跟前的桌上,摆放了许多瓜果、点心。一处盘子里,还搁了几块儿小巧玲珑的粽子。 今儿刚好是端午,甭管吃不吃,总得有这一道子彩头。 陆子虞是喜好吃粽子的,只不过眼下没那个闲工夫。 她一门儿心思都在观赏龙舟赛。确切来说,是瞪直了眼看着自家三哥,跟苏婉婉一块儿“同舟共济”。 “呦,这二人划那么快做何?”陆子虞捏着扇子轻轻晃荡,美眸里尽是诧异的神色。 湖面上一连十几艘龙舟,各个闲散惬意的在那碧波上荡漾,可偏偏她三哥跟苏婉婉的那条船,跟打了鸡血似,一个劲儿地朝前驶去。 虽说是龙舟赛,可毕竟没多少人会认真对待... “这龙舟赛拔得头筹了,可是会有银子给?”陆子虞轻蹙着眉问自家爷。 “怎么会这般想?” “没有银子拿,我三哥怎能这般卖力气?” 瀛夙捏起茶盏小呷了一口茶,有些意味深长道,“兴许是为了姑娘?” “婉婉?”陆子虞拔高了声调,后又觉得不大可能。 她三哥的品行自己是知道的,虽喜爱姑娘,可万般到不了这拼命的地步! 可若是论银子... 估计一个铜板,都能让他节操尽失! 苏婉婉的这条小船,如水面上的游龙,不过一会儿功夫,便是将身后的十几艘龙舟远远甩在身后。 终点近在咫尺,陆之辰手中的船桨越挥越快。 他弯着身子,紧紧盯着不远处的水线。 桨落,船头直直冲过了水线。 岸边守线小厮见此情况,不由赶紧去看身旁的日冕。 半刻钟就到了? 这二人怕不是飞着过来的吧... 陆之辰撂下船桨,吭哧吭哧爬到岸上。 俊俏的脸,被晒得红彤彤的,多了一丝男儿家的硬朗和刚毅。 苏婉婉也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陆之辰身旁,“怎么样,过瘾不?” “过...过瘾,就是太累了!” 守线的小厮站在一旁,他瞧二人的眼神像是在瞧傻子。 不就是划个船,至于这么拼命么? “唉,银子呢?”陆之辰气喘如牛,下颚朝着不远处的小厮扬了扬。 “银子?什么银子?” “一千两银子!” 小厮嫌弃瞥了他一眼,“银子没有,粽子一堆!” 陆之辰懵懵看向苏婉婉,只见其缓缓从衣袖里掏出了一张银票。 “给,这是一千两。”苏婉婉羞着脸将那银票塞给陆之辰,后又小声嘀咕道,“谢谢你今日陪我游湖...” 岸边小厮瞧见二人这做派,嗤笑一声负手离去。 那眼中尽是鄙夷... 陆之辰握着苏婉婉递过来的银票有些凌乱。 他怎么觉得,自己这会儿有些像春风楼的男伶?! 第192章 吟诗 目送着自家三哥同婉婉的小舟愈行愈远,陆子虞将视线辗转落在了桌面的粽子上。 日头高照,已经到了晌午。 她抚了抚自己干瘪的肚子,有些垂涎打起了粽子的主意。 “饿了?”瀛夙不冷不淡地问道。 陆子虞忙不迭颔首,看了眼桌上的捆着线绳粽子,犹豫着喃喃,“还是不吃了吧,黏兮兮的。” 她今日穿的衣裳料子偏浅,生怕黏上了什么东西显得扎眼。 瀛夙冷着脸也没说什么,自顾自挑了一块儿粽子去解那线绳。 俊白修长的手指,配上绿油油的粽叶,怎么瞧都是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粽子剥好,瀛夙拖着粽叶伸手递给了自家娇娘,“手捧着粽叶吃,小心别吃到脸上就成!” 陆子虞娇笑着接过粽子,也没先往嘴里去放。 她捧着粽子看了两眼,略有打趣对着瀛夙笑道,“吃它之前,四娘倒是想吟诗一首。” 瀛夙挑眉,有些来了兴致。 他用手撑着脑袋,淡声道,“不妨吟来听听。” 陆子虞媚眼里划过一丝狡黠,随意掂着手里的粽子轻笑着说道,“那四娘可就开始吟了!” 她微微清了清嗓子,面上有些正儿八经,“生在江南地面,流落塞北幽州。” 前两句吟出来,还有些诗情画意的味儿。 瀛夙阖目,静等着自家娇娘继续说来。 “实指望金盏配玉瓯,不料想拿我胡诌。”陆子虞憋住笑意,偷偷打量着自家爷的面容表情,“内有红娘陪伴,外有锦被蒙头。” 瀛夙脸色开始渐渐阴沉,眉宇也拧巴在一起。 这是正经的诗么? “宽衣解带任君游,好俊一身白肉!”陆子虞吟完诗,捧着粽子咬了一小口,瞧见里头是自己最喜爱的红枣豆沙,不禁喟叹满足。 瀛夙倏然睁开眸子,语气阴晴不定地问道,“你这是诗?” 这诗里头乱七八糟讲的什么东西?一会儿红娘,一会儿锦被的,还...还任君游? “对啊,四娘刚才都说了,人家要吟诗一首!” “你这还真是吟诗!”瀛夙有些咬牙切齿。 陆子虞死死压下心头的笑意,目光澄澈干净望着自家爷,“您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瀛夙何止是生气,他想把这磨人精的教书先生给找来,好好问问他教的这都是什么糟心东西! “这都从哪儿学来的?” “看见这粽子有感而发!”陆子虞抬了抬自己的手腕,面上佯装无辜不知,“刚才四娘吟的是一首粽子诗,爷没猜出来?” 瀛夙一腔怒气憋在了心口,他直愣愣瞅着美人手心的粽子,“红娘是何?” 陆子虞抬起自己的粽子给他看了一眼,喃喃道,“红枣呗。” “锦被?” “粽子叶!” “任君游?” “它捆着绳,得解开呀!” “一身白肉?” “煮熟了不就是白馥馥的么!” 瀛夙俊面铁青,隐隐能看见上头晕着一抹红。 如此想来,倒是自己错怪她了? 单手握成拳,放在唇边咳了一下,“解释的挺好,其实爷早猜出来了。” 陆子虞扑哧一声乐了出来,眼里调侃打趣的意味明显。 瀛夙当下便知道自己被人给戏耍了。 他眯了眯冷俊的眸子,语气里尽是威胁,“等你吃饱了再算账!” 陆子虞缩了缩脖子,轻轻朝着男人乖巧眨巴着眼。 二人正“眉来眼去”的腻歪,且听见湖面上隐隐传来一阵妙音琴乐。 歌声宛转悠扬,清脆悦耳。 唱的虽是陈词滥调,可胜在唱曲儿人的技艺甚好。 一曲《落花赋》,词句凄凉哀愁,可偏偏唱曲之人将它调子改的缠绵悱恻。 陆子虞美眸里略有欣赏,一边儿啃着自己的小粽子,一边儿手指惬意轻叩在桌案上。 可越听,越不对。 这歌声怎么离自己愈来愈近了?而且,似乎还不止是一道歌声... 瀛夙自然也听见了湖面上的歌声,他眸子一冷,攥住自家娇娘纤细的手腕就下到了二层内舱里。 如若他想的不岔,这声音应该是... “老九,既然出来游湖,怎么你这船上如此冷清?”一道厚重高亢的男声传了进来。 陆子虞一愣,略有好奇盯着自家爷。 “吃你的,别出来。”瀛夙吩咐了一声,迈步又上了三层凉亭。 “二皇兄难得出来,不自己游湖观景,反倒凑在本殿船边儿做何?”瀛夙负手,冷冷看向离自己不远处的一位华袍男子。 只见其身姿略有臃肿,面颊两旁带了些斑斑点点,眼窝子发青,一看便是纵欲过度的模样。一身靛青色的对襟长袍,袍上绣了许多金丝雀鸟,远远瞧着便觉得贵气不凡。 此人正是王皇后之子,二皇子瀛钊! 瀛钊难得今日没被王皇后叫进宫里训话,便赶紧从花楼里请了两位歌姬前来陪他游湖。 正玩的欢畅,且听小厮来报,说是九皇子今日也来了游湖。 他与老九一向不合,自己从生下来便不得父皇喜爱,可老九一生下来,读书识字都是父皇手把手教的。 二人同为皇子,却在昭帝面前有着云泥之别。 他一听说瀛夙也在游湖,便赶紧使唤人将船与其停靠在一起,登船揽着歌姬想讥讽两句。 “老九,皇兄瞧你船上孤零零的,不如送个歌姬给你如何?”瀛钊笑得猥琐,语气里也捎带了戏侃。 四位皇子中,也就这九皇子不近女色。 到底是身子不行,还是另有隐情,这可是一桩辛密。 陆子虞待在二楼内室,听着舱外瀛钊的言辞,不由媚眼一厉。 这二皇子真是好心肠,尽然当着自己的面儿,给她家爷塞人来? 真当她陆四娘是吃素的? 船舱外,瀛夙正打算回绝瀛钊的“美意”,又听得一道男声插了进来。 “二皇兄,老九可不会要你的歌姬。恐怕,是想要你院子里的男伶呐!”瀛涟的船不知何时也靠了过来。 “老九若真想要,改天去我府上领走就行。”瀛钊放声大笑。 瀛夙面色渐渐有些寒霜,他冷冷盯着瀛钊。 瀛钊见其面色有异,略有些骇人,赶紧讪讪认怂摆手道,“不过是玩笑话,九弟何须当真?” 若是往常,瀛夙自然不会将此诋毁放在心上,全当是两只狗吠罢了。可今时不同往日,自家娇娘还待在船上,瀛钊同瀛涟就肆无忌惮的口出污言秽语! 真是脏了她的耳朵! 瀛钊见好就收,赶紧揽着歌姬匆匆回了内室。 瀛涟瞧着瀛钊也都退避了,自己又不好多说什么,轻哼一声,也退至船舱二层。 等到乞巧宴时,看自己怎么让这威风堂堂的九皇子也出丑难堪一回。 雁栖湖面,一阵珠玉般的琵琶调音声隐隐从瀛夙的船舱内传了出来... 第193章 日子 陆子虞听着船舱外,有两道男声竟污蔑自家爷是龙阳? 你们往这船上塞人也就罢了,可哪有这种往人身上泼脏水的勾当? 吭哧吭哧咬完了粽子,洗净了手,抱了把琵琶在怀中。 他们船上,可是一点儿都不冷清... 左手扶着琵琶,右手轻挑素弦,几个音色轻轻奏出,已然让岸边不少人都驻足观望。 琵琶音色清脆如珠,缓如溪水潺潺,急如雨打芭蕉。 瀛夙听着船舱内的奏曲声,不由折了步子下二层去寻自家娇娘! 一处雅室,陆子虞懒懒翘着二郎腿,琵琶入腿间。 音弦调好,娇声如莺语,“白鹭轻轻伴水依,鸳鸯绵绵日为昔,黄楼听闻孤风雨,恐惊高人随云去。画眉桥,钗头酥了愁自浇,金陵春池十三景,敢问女儿可娇。” 这唱的是什么,怎么有些听不懂? 歌调软糯痴缠,如一阵烟雨蒙蒙,将众人锁在这雁栖湖畔。 李琼同陆之庭走在岸边,听闻此歌调二人皆是愣了神。 “这...这可是四娘的声音?”李琼仰着小脸朝湖面上探过去,又有些困顿,蹙眉轻道,“可这唱的什么词,琼娘怎么一句也未听明白?” 陆之庭侧目笑了笑,有些得意着答道,“你自然是不明白,这是我们苏州方言。” “那琼娘想让庭哥给解释一番?”李琼面上挂着一丝温笑。 陆之庭听此,俊白清雅的面上有些红晕,不好意思挠了挠脑袋,“这...这是女儿家诉情郎的词。” 李琼捏着帕子,笑吟吟瞅着他。一副你不说,我就赖着不走的模样。 陆之庭轻咳了一声,无奈扶额道,“好好好,我说还不成!” 李琼咧嘴一笑,凑近他的肩头。 琵琶声停,众人如梦初醒。 那酥人的苏州小调,着实让人听着销魂迷醉。 坐在船舱内的瀛钊面色痴傻呆愣,他急急拽过一旁小厮的手臂,忙问,“九皇子船上有女子?” 这怎么可能呢?老九的性子他知晓。 自己往九皇子府上送去了那么多的美姬,不是被逼着从良了,就是因为犯了一丁点小错被打出府去。 总而言之,老九就是个柳下惠般的人,视美色如粪土! 可今日是怎么回事?是他耳朵不好使,还是老九转了性子? “听歌声,应该是有女儿家的吧?”小厮有些模棱两可的回道。 话刚落下,就吃了瀛钊一脚,“本殿不知道那是女人声音么?我问的是那船上女人是谁?” 小厮跪在地上,惴惴不安着说道,“这...这奴才也不知啊。” “啪!”又是一脚。 “不知?不知还不赶紧去打听,愣着干嘛?”瀛钊气的肚子一起一伏。 小厮磕了个头,赶紧起身出去。 “那歌声你可熟悉?”瀛钊轻轻抚摸着身旁歌姬的小手。 “殿下,这是苏州小调,人家哪里知晓是谁?”歌姬不动声色抽出自己的手来,眼里划过一起厌恶。 她们是歌姬,卖技不卖身,可这位二皇子,总是仗着身份占她们便宜。 若是长相能跟九皇子一般俊美,那她们也忍了! 可瀛钊这模样,真是让人忍不得... 同一时,瀛涟也是待在船舱里大发雷霆。 桌上的美酒、瓜果,皆是被摔在了地上,船舱内一片狼藉。 “该死的,老九船内何时有女子了?”瀛涟如个晕头转向的苍蝇,乱哄哄在舱内撞来撞去。 小厮们不敢进前,屏息垂首站在一旁。 “啪!”瓷盘摔在地上。 “赶紧去查清楚,那女子到底是哪一方的人!”瀛涟急躁抓了抓头发,有些恨铁不成钢瞪着一群小厮。 小厮们一哄而散,赶紧跑去船舱外头。 可这时候怎么去查?难不成让他们跳入水里,游到九皇子的船上去? 九皇子手段了得,估计他们还没到了船跟前,小命就呜呼没了... 陆子虞轻轻放下琵琶,正想扭过身子松活一下筋骨,只见自家爷懒懒靠在房门上,寒眸如潭,渊沉沉地望着自己。 “娇,娇的很。”瀛夙薄唇轻启,算是给刚才曲子答了话。 这磨人精,总能时不时让自己惊诧欣喜。 “过来。”他淡声说道。 陆子虞走在他跟前,正欲想讨个奖赏,身子倏然一空,被人抵在了木门上。 瀛夙俯身,将头埋在她耳畔,声音沉闷闷的,撩人心弦,“以后,只能唱给爷一个人听。” 陆子虞只觉得脖颈酥麻,身子发软,“人家只是不想让二皇子和六皇子满口胡诌。四娘知道爷正常得很!” “你试过么就知道?”瀛夙挑眉问她。 “可以一试?” “来日...方长...” 陆子虞垂下眼眸,有些失落叹了口气,“若是乞巧宴上,四娘夺了魁首,可否让圣人直接为我二人赐婚呐?” 瀛夙眉目含笑,宠溺望着怀里的娇娘,“兴许是可以。”他挠了挠那明艳的小脸,“乞巧宴夺魁可不容易,你选了几个技艺?” 陆子虞娇唇一撇,有些卖着关子漫道,“四娘才不说,到时候爷瞧见了不就知晓了?” “乞巧宴前,贵女们所展示的技艺可都是要在朱雀门前挂牌的,就算你不说,到时候爷也能知晓!” 傍晚,九皇子府的马车停在陆国公府的后门。 “还疼么?”男人忧声问道。 陆子虞眉目紧蹙,双手紧紧捂着小腹,“疼,估计那冰镇荔枝吃多了。” 不仅仅是荔枝吃多了,更可能是自己来了癸水... 这可真是羞死个人! 瀛夙见她模样颇有痛苦,一时有些自责,“爷给你揉揉,运了些内功应该会舒缓一些。” 陆子虞挣扎身子坐了起来,小手死死捂着小腹,就是不让他揉。 揉了还得了?若是活血了,估计这裙上都该染血渍了... 她可不想如此丢人! “不必揉了,四娘回去喝一盏姜水就好些。” 瀛夙见她如此坚持,也未往深处细想。 临下马车时,陆子虞羞赧从自己手腕上抹下了檀木珠串。 那是他之前给她的。 瀛夙见着珠串油亮发光,不禁疑惑道,“你还会盘它?” 凑入鼻息一闻,只觉得一股子幽香旖旎。 “你这是用了什么盘的?” 陆子虞捂着小腹,悄悄凑在男人耳边,“蜜水。” 话落,掀开帘子笑着下了马车。 瀛夙坐在马车里,表情一时难以形容。 他只觉得手中的珠串犹如烫手的山芋。不仅灼红了他的面颊,他的手掌,更是将他的心,烧得滚烫... 落目,隐隐能瞧见自己衣袍之上沾有一滴殷红。 他先是蹙眉,后又仔细想了番。 捏着手算了算,将这日子给牢牢记在了心里。 第194章 挂牌 日子往后又顺了两个月,乞巧宴近在咫尺。 刚入了七月,京城四条大街便装上了样式各异的花灯,夜里张灯结彩,欢闹一片。 就连闭市的时辰,也从黄昏改在了人定。 听说乞巧宴那日,日晷过了亥时,宫里头还要放百桶烟花庆贺太后古稀之岁。 一朝热闹事,百姓们自当都上了心。 乞巧宴前,朱雀大街还有“百女挂牌”的仪式,京中闺秀们,可从四样技艺中挑选最擅长的一样作为献技比试。 若是能在乞巧宴上拔得头筹,可向圣人许要一诺。 天子一诺,万金不换。 京中百官闺秀,凡是心中有所求的,都报了这乞巧献艺。 虽说不一定能拔得头筹,可若是在献艺之时入了贵人的法眼,保不齐就能一步登天,嫁入皇室。 京中四位皇子,除却二皇子瀛钊,其余几位,可都还未娶了正妃呐。 这日,正是朱雀大街的挂牌盛事,贵女们纷纷前来挑选自己的擅长的技艺,不少百姓也是挤凑在街上,想瞧个有趣的热闹。 乞巧宴上,可选共有四技,琴、棋、舞、画。 四技中若能得了单项魁首,可称为小魁,小魁赏赐千金。若是选了双技皆夺得魁首,那便是大魁。 大魁者,便被奉为东瀛才女,可向圣人表述心愿。 往年夺得大魁之人,便是瀛烟郡主。 这位瀛烟郡主年年都挑选两样技艺,本以为是打肿脸充胖子罢了,可后来人们才知晓,人家是技高胆大。 这大魁才女十年不遇,可瀛烟郡主却能连着好几年得了大魁。听说她的琴技和舞技,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年年乞巧宴过后,百姓们饭后闲谈的便是瀛烟郡主在乞巧宴上又做了何等惊人事迹。 今日百姓们前来围观,说到底,还是想见着郡主一面。 虽说前不久,陆家四娘凭借一本《仙诗集》声名鹊起,可若是论民心根基,还是瀛烟郡主更胜一筹! 朱雀大街,礼部两位小官守着四处挂牌的木架。 若有贵女挂牌,会先给其发一个木牌,在上头写了名字之后,再将木牌挂在自己所选的才艺架上。 “好姐姐,你选择的是哪个才艺?” “我去年选了舞,可舞技风头都被郡主占去了,今年只好避其锋芒,退舞从画。” “郡主年年夺得大魁,也不给咱们留条活路!” “可不是,听说前一段日子,太后庆华宫里可热闹了,不仅是舞乐舫的教习姑姑去指点郡主练技,就连御画舫的张大师都被请过去了。” “郡主这是要做何?难不成是想...” 一堆贵女凑在一处叽歪,越聊越是觉得这乞巧宴她们还不如不献技了。 说是献技,最后可别成了献丑... 一驾华贵的马车停了下来,本是纷闹的朱雀大街倏然寂静无声。 这是宫中的马车。 能在这个时候来此的,不是瀛烟郡主还能是谁? 瀛烟郡主,来挂牌了! 众人心头一颤,不由直勾勾盯着那马车的动静。 素手撩开帘子,一袭金丝攒花丹霞裙露了出来。 这...这是瀛烟郡主? 好似从未见过她穿如此艳丽的衣裙,可瞧着那张楚楚动人的小脸,不是瀛烟郡主还能是谁? 百姓们绕是觉得这位郡主比以往更甚好看,可贵女们心头起了疑惑,这郡主不是一向喜好素装么,怎么今日转变了性子? 礼部两个小官一瞧见郡主前来,赶紧迎上前谄媚施礼,“下官不知郡主前来,有失远迎!” 瀛烟今日特意描了妆,再配上这一袭华贵的裙装,整个人看上去端庄冷傲。 她打眼轻轻一扫那两个礼部小官,语气淡淡道,“本郡主前来挂牌。” “郡主这边儿请。”其中一个礼部小官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少贵女见着瀛烟的模样不由被其惊艳,可瞧见那两个小官如此厚此薄彼,一时都有些恼怒。 她们虽说身份比不得郡主,可好歹也是名门闺秀,刚才过去挂牌,那两个小官姿态不耐烦极了,怎么郡主来了,就成了这狗腿子模样? 瀛烟扬着下颚,神情冷漠从一众贵女身旁穿梭而过。 她这么些日子,将自己关在庆华宫内苦练技艺,为的就是乞巧宴上再拔头筹。 过了乞巧宴,她就能顺理成章的成为九皇子妃。 到时,再看陆家那个小贱人敢在自己面前如何放肆! 瀛烟冷笑,细长的指甲慢慢摩挲着桌上的木牌。 她缓缓俯身,在那木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百姓们满目好奇,一个个攥着手,眼巴巴等着郡主挂牌。 若不是旁边有着城防营的军爷把守,他们都想扑过去瞧个仔细。 贵女们也是紧紧盯着瀛烟,只有知晓了这位郡主在哪一样技艺上挂了牌,她们才可另辟蹊径,寻得一线生机。 瀛烟攥着手中的牌子,迈步来至“舞架”前,手指勾着红绳,将自己的木牌挂在了上头。 第一选,为舞。 众人早有所知,可还是心头期待今年郡主能带来何舞。 瀛烟腰身轻转,款款又朝着不远处的“琴架”走了过去。 抬手,挂牌! 贵女们苦着脸,幽幽叹了口气。 看来,她们今年只能选棋、或者画了... 可女儿家们闺中技艺多以舞为重,琴次之。其他两样也就平时玩玩罢了,算不得精。 正当贵女们打算上前挂牌,瀛烟步子一转,又是动了。 衣裙翩飞,她缓缓来至“画架”前,在众人惊愕的眼光下,挂上了最后一个牌子。 瀛烟郡主,今年连选了三技?! 人群里,不约而同传出一阵抽气声。 这...这实在是要吓掉人的下巴。 贵女们紧紧攥着手里的木牌,有些咬牙切齿看着瀛烟。 这分明是不给人留活路了! 心头虽是嫉妒,可面上却要忍气吞声。 瀛烟扭身,眼中讥讽看着一众贵女。 她画技不精,这几个月里便是请了宫中御画舫的张大师来教习,为的就是在今年乞巧宴可选三技,力压陆家那个贱人。 九皇子妃的位置,非她莫属。 她瀛烟,一定要登上中宫凤位! 风儿吹拂,轻轻掀开了不远处的一驾素色马车,车上坐有一女郎,娇容羞月,媚骨如水... 第195章 刀光 朱雀大街,一驾浅色帏裳的马车停了下来。 众人目光被其牵引着,似那马车里坐着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一双纤纤玉手从里探了出来,净秀的指尖上挑染着艳美的蔻丹,娇软生香。 陆子虞撩开帘子,被落宁轻扶着下了马车。 她今日穿了一身绾色璎珞纹的望仙裙,臂上挂着一条滚雪白的披帛,走起路来,飘逸如神仙妃子。 面颊上轻轻施了粉黛,发丝松松垮垮挽成了坠马髻。 瞧模样,这位女郎并未盛装打扮,可身上那妖娆慵懒的风流劲儿,却怎么遮都遮不住。 莲步轻摆,步步朝着瀛烟走了过去。 百姓们痴楞楞望着那模样娇艳的女郎。 这...这是哪家的贵女? 京中何曾有过此等绝貌?怕说她是梦中仙,画中妖也不为过。 百姓们瞧了那素衣女子的容貌,再看一身华贵端庄的瀛烟郡主。 淡了... 瀛烟郡主模样生的秀气,本就压不住这款宫装,那威仪的气势丝毫未显尽出来。 反观那位素衣娘子,衣裙虽雅,可娇容艳艳,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凌厉之肃,压了瀛烟郡主不知几筹。 “陆家四娘,见过郡主。”陆子虞走上前,轻轻颔首见礼。 她看着瀛烟这身打扮不由眯了眯眸子,觉得有些诧异。 这位郡主不是一直都喜好素衣,怎么如今改了性子? 她隐隐觉得瀛烟身上的气质有些不对劲儿,一时让人难以琢磨透。 像是隐忍蛰伏在暗处的野兽,等待时机成熟,便会冲上来撕咬自己。 不愧是宫里生长的人,短短几个月罢了,心性就能有如此变化,着实让人觉得有趣得紧。 瀛烟不动声色攥紧了手,可面容之上淡然无痕。 她勾唇浅笑,语调平静如水,“陆娘子来的真巧,本郡主刚挂完牌子。” “是么?那接下来就轮着四娘挂吧!” 二女一言一语,虽不曾针锋相对,可那谈笑间剑拔弩张的压迫气势,却让朱雀大街一众人的心紧紧提在嗓子眼儿。 百姓们瞧着不远处的那袭素衣,神色皆涌动着赞赏。 原来,她便是这一段日子在京中名声大噪的陆家娘子! 不仅容貌生得如此之好,就连才情也让人佩服。 可怎么瞧着,这位陆家娘子与郡主有些不对头? 陆子虞迈步绕过瀛烟,娉婷扶风走至桌案边。 她一手执笔,一手轻轻挽着自己的披帛。手腕翻动,在木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瀛烟扭身,紧紧盯着陆子虞的一举一动。她想瞧瞧,若那个贱人发现了自己所选三技,神色该是何等的震惊。 不只是她紧盯着陆子虞,就连街边围观瞧热闹的百姓们,被瀛烟逼着进退两难的贵女们,此时都直勾勾地望着那抹素衣。 陆家娘子,会选几艺? 众人屏息凝神,不敢大声去议论。 陆子虞握着手中的木牌,先是在“舞架”上挂了一枚。 瀛烟那枚木牌挂的极高,像是故意昭示自己的身份高贵。陆子虞的那枚牌子,紧紧挨在瀛烟的牌子旁边,像是挑衅。 瀛烟冷笑一声,略有玩味儿瞧着陆子虞的背影。 这就完了?只选一样夺魁,可是赢不了她的。 来了这乞巧宴,就如同进了她的局。才女之称,可不是那么好得的,没个三两下的能耐,怎能从一众闺秀里拔得头筹。 她瀛烟虽是自小失去双亲,可心性高,对这歌舞技艺皆是豁出了命去练的,能得大魁并非偶然,而凭借的是真才实学! 可这位陆家娘子,听说从小就没请过技艺师傅。这般不学无术之人,怎可能赢得过她? 瀛烟心头讽笑,正想撇开眼刺她几句,熟料想这位陆家娘子竟然辗转了步子走到“琴架”之前。 素手微抬,轻轻挂上一牌。 嘶...这陆家娘子竟然选了双技? 贵女们瞪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瞧着陆子虞。 这么些年,除却瀛烟郡主会在乞巧宴上选择双艺,其余再无一人敢选。 这陆家娘子,莫不成也有些本事? 瀛烟瞧着陆子虞又挂一牌,心头不禁哂笑。想来这小贱人是打听了自己往年宴上都选双艺,这是明目张胆的叫板来了。 可能选双艺又如何?若是比舞和琴,她还从未输过! 素衣浮动,继而朝着“画架”走了过去。 衣决翩翩,美人臂如白藕从袖中伸了出来,指尖儿一动,在“画架”上又挂一牌。 三技?陆家娘子竟然也是选了三技! 同瀛烟郡主所选的技艺如出一辙。 众人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陆家娘子的行径似是在向郡主宣战! 瀛烟蹙眉,她也有些不明白这陆家贱人到底要做何,莫不成只是为了哗众取宠而已? 可这宴上,比的不是谁选的技艺多才赢呐! 打肿脸充胖子的招数,年年也有贵女去做,可后来,不是还是自取其辱。 “陆四娘子,你这挂上牌子的技艺可是都要去比的!”瀛烟冷笑一声,抬手扶了扶自己发髻间的金步摇,漫道,“你可别选好了,到时候临阵脱逃!” 人群间传来几声嬉笑,似也有些认同瀛烟郡主的说法。 “四娘既然选了,自然是敢同郡主一较高下的!”陆子虞背对着众人,她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说出口时都坚定至极。 她自然知道瀛烟打着什么主意,妄想通过乞巧宴夺魁要圣人给她赐婚。 瀛烟心中想嫁之人,不就是自家爷么! 使出这般歹毒的法子跟她抢男人,这一仗,无论如何她都要接招的。 想借乞巧宴让自己名声扫地? 她陆四娘不是好捏的柿子,想打她的脸,还得看看谁的技艺更硬一些! 陆子虞朝着瀛烟回眸一笑,直径迈步走到了第四个挂牌架子旁——“棋架”! 棋,选的人最少,若是敢选,也是技艺精湛了得。 这一项,可是连瀛烟郡主这般的才女都避让了,可陆家娘子竟...竟然挂上了牌子! 如此说来,这位陆家娘子在乞巧宴上一连选了四技? 疯了... 围观的百姓们面面相觑,似是呆傻了般,贵女们也是凌乱站在原地,有些手里攥着木牌的,因为太震惊,牌子也都坠在了地上... 面色最为精彩多变的,还是瀛烟郡主。 只见其,秀眉又拢又放,从吃惊转变为奇怪,后有辗转变的愤怒不堪。 在瀛烟看来,她不过以为陆子虞是虚张声势罢了,为了就是今日来打她的脸的! 以为选的技艺多,就能让人觉得她是才女不成? 待到开宴之时,她定让其成为宴上最狼狈的笑话! 瀛烟冷哼一声挥袖离去,只剩了陆子虞一人迎着众人审视的目光。 陆家四娘,怕不是疯了吧?竟然只身敢挑四艺? 乞巧宴上,还还从没出过这般令人骇闻的事迹! 若她能赢,往后芳名定能传颂百世。若她输了,怕是只能成为京中的茶余饭谈! 宴未开,可陆家四娘的名声却更响了。 人人讨论起来,皆是戏侃这位陆家娘子胆大包天... 没有人会信,她能四技皆备,更无人愿信,她一介苏州小城来的娘子,岂能赢得过瀛烟郡主... 第196章 剑影 庆华宫,偏殿。 瀛烟自从朱雀大街赶回宫中时,面容极尽扭曲,本该柔情似水的杏眸,此时也被一股子厉色所取代。 陆家那个贱人,竟然敢当着众人的面挑衅自己! 她选了三技,那贱人便狂妄自大敢选四技?乞巧宴,比试的可不是胆量! 尽管心里觉得陆家娘子不过是虚张声势,可瀛烟今日还是被她打了个响亮的耳光。 估计京中已经流言传遍,都等着乞巧宴上看她陆家四娘如何与自己一较高下。 只不过,这一次她可是准备了万全之计。 等到她夺了魁首,便请圣人替她与九皇兄赐婚。到时候,再看那陆家娘子该是何等可怜模样。 若她愿伏低做小为妾,只要跪在地上跟自己磕个头,这姻缘她便也可成全。 想到此,瀛烟那阴郁的眉梢渐渐有所舒展。 刚坐在内室的软塌上,侍女荷夏便小跑着进来禀报,“郡主,王家娘子候在门外,说是想进来找您一叙。” 瀛烟手臂撑榻边儿,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唇间轻轻嗤笑了一声,阴阳怪气朝着屋门外大声说道,“她王家娘子倒还有脸找本郡主?” 荷夏赶紧悄声叮嘱,“郡主,小心隔墙有耳。” 言外之意便是说,这是太后的宫中,说话行事皆要小心。 瀛烟虽有些愤愤不耐,可还是稍微收敛了番自己的性子。 眼下正是需要那老婆子为自己出力的时候,大可不必在这节骨眼上闹出事端。 世人都说太后好福气,到了晚年还能有瀛烟郡主这般通透体贴的人儿常伴膝下。既然都说她是太后的贴心袄,那这温柔乖巧的孙女戏码,她不可得扮演好? 瀛烟轻吐了口浊气,挂上一副和善的模样,下颚一扬,朝着荷夏笑道,“去请王娘子进来吧,省得过会儿晕在这庆华宫门口。” 她本不想见王若茀,那日桃花宴上,此女见自己被人羞辱竟还落井下石,忙着撇干净关系。 若不是顾虑她同王皇后的那层关系,今日定是要好好教训其一番。 不过多时,荷夏便领着王若茀从外头进来。 “茀娘见过郡主。”王若茀轻笑施礼,姿态一如寻常,不卑不亢。 瀛烟捏着茶盏,瞧也未瞧王若茀一眼。 半晌,鼻息轻轻冷哼了一声,姿态傲慢,“你来作何?” 王若茀倒也不客气,提裙也坐在了软塌上,“自然是来跟郡主赔不是的。” 瀛烟眯了眯眸子,用力将手中的茶盏搁在矮桌上,笑哂问道,“赔不是?看来王家娘子也知晓,那桃花宴上因你让本郡主受尽耻笑?” 王若茀佯装无知,瞪大了眼瞧着瀛烟,“郡主此话怎讲?茀娘今日是来赔不是,不过是因为那日郡主昏倒,后又病了些日子,茀娘本想来瞧瞧郡主,可家中府上事多,一时抽不开身。”她咬了下唇,蹙眉委屈又道,“茀娘一片真心,怎么到了郡主口中,就成了恶人呢?” 瀛烟冷目瞧着她做戏,“王娘子,你我二人的关系,可未有此等亲密。” 这王家女可真是鬼话连篇。 那日宴上,明明是她说与自不过泛泛之交!今日又装腔作势,来给自己赔不是,若不是心里又藏了弯弯绕绕来找自己联手,恐怕这王家女压根就没脸面敢来寻自己。 不过,她二人皆有一仇。 那便是陆家四娘子。 敌人的敌人,那不就是自己的好友? 瀛烟心里细细盘算了番,端了端身子给王若茀添了一盏茶,“既然来了,有什么便说罢。” 王若茀见瀛烟态度有所转变,不由唇梢勾起了一抹笑意。 她捏着茶盏,随意呷了一口,“上次桃花宴,茀娘却是有所疏漏,本以为那位陆家娘子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没曾想诗词学识倒是了得。”她微微顿了声,略有愧疚看着瀛烟郡主又道,“茀娘纵使千百般不好,可与郡主结盟并未有私心。反倒是那位陆家娘子,屡屡让我二人受挫,这仇,茀娘可忍不得!” 瀛烟眉宇一厉,赶紧用眼神堵住王若茀的嘴,“庆华宫内,小心说话。” 王若茀倒也未怕,悠悠拿起帕子沾了沾唇梢,“今日茀娘去朱雀大街挂牌,刚下了马车便听见道旁百姓们纷纷议论,说是那位陆家娘子竟然当着郡主的面连选四技?”她凑了凑身,压低着声音试探道,“此事,不知是真是假?” 瀛烟死死攥着手,话音从嘴里生硬挤了出来,“此事为真!”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这椿事儿,她心头的烈火就如同浇了一层油,烧的更是汹涌。 王若茀暗戳戳审视着瀛烟面上的变化,心头不禁轻笑。 有恨便好,这般下手才更阴狠毒辣。 “嘶...那位绣花枕头竟敢当众挑衅郡主的才名?”王若茀神态有些不可置信。 瀛烟冷笑一声,“她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怎能真的四技具备?” “郡主此言不假!可我等这回,不可再掉以轻心了。”王若茀沉了沉声,阴戾的眉宇间多了分深思。 瀛烟挑眉看了她一眼,“王娘子这是何意?莫不成,还愿跟本郡主坐在一条船上?” “茀娘自始至终,可都跟郡主一心呐!”王若茀惺惺笑了笑。 这么锋利的一把刀,她怎可能就轻易放弃了? “今年乞巧宴评选官员,五位中,有三位乃是我父亲门下的幕僚。”王若茀气定神闲端起茶盏来,朝着瀛烟跟前一递,笑道,“茀娘已经打过招呼,评选之时,三位官员皆会站在郡主这边儿的。至于那位陆家娘子,就让她好好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儿吧!” 瀛烟抬首对上王若茀的眸子,不知为何,她竟然能从其中感受到一股子危险。 不过是位官臣家的嫡次女,为何能让她一直瞧不透? 这位王家娘子,似乎与那陆家小贱人还深深纠缠着什么辛密。 眼下,不是该顾虑这些的时候。 既然王家女愿与她一同对付那贱人,那便该好好利用为之... 瀛烟捏起自己的茶盏,与王若茀杵在半空的茶盏一碰。 双姝合璧,诡计渐生。 待王若茀从庆华宫出来,已经是日落之时了。 “王娘子,奴婢可是找您多时了。”王皇后身边的梅英姑姑从不远处跑了过来,一瞧见王若茀,便赶紧亲昵着上前迎候。 “梅英姑姑怎么找来了?” “皇后娘娘听闻娘子入宫了,赶紧差奴婢来迎。”梅英满面欣喜,嘴上催促着道,“走,去凤霞宫,娘娘这段日子老是惦记着您。” 王若茀一改面色阴深,眉目间多了些温意。 她笑得真切,像是个娇羞腼腆不谙世事的姑娘,“茀儿自是也牵挂着姑母...” 第197章 皇后 王若茀随着梅英刚踏入了凤霞宫的正门,王皇后便有些迫不及待地从阶上迈步下来。 她精致的眉眼深藏笑意,“茀儿,快来姑母这儿。” 王若茀咧开嘴,提着裙摆,小跑着迎了上去,“姑母,茀儿许久没来看您了,怎么瞧着您这气色更好了些,跟个花骨朵儿似。” 她一边说着,一边亲昵挽上王皇后的手臂。 身后的梅英深深望了一眼二人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 王皇后任由这位小侄女在自己跟前放肆。 她轻轻在王若茀脑袋上戳了戳,嗔笑着道,“你呀,每次这小嘴儿都跟涂了蜜似,甜的很嘞。” 服侍王皇后久一些的侍女,对此情形早已经见怪不怪,可那些新分配来的侍女,活像见鬼般偷偷打量着那眉开眼笑的王皇后。 宫中人人都知,这位王皇后性子严谨,手段也是狠辣。 她们这群新侍女被挑选进凤霞宫已有数月,可还从未见过王皇后会像今日笑得畅快。 大侍女海棠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冷声吩咐道,“仔细做活,若发现一个嚼舌根的,统统丢入太掖湖去。” 小侍女们打了个冷颤,再也不敢胡思乱想。 进了内室,王皇后便赶紧携着王若茀一同坐在软榻上。 “海棠,去把茀儿爱吃的蜜饯果子糕都给端出来。” “娘娘不必吩咐了,小厨房刚做好这些东西,奴婢便赶紧端来给王娘子尝尝。” 海棠笑吟吟端着红木托盘走进来,上头搁着四碟子糕点,都是王若茀喜爱吃的。 “快尝尝,你不是自小爱吃甜的?”王皇后将这几碟子的蜜饯都摆在了王若茀跟前,神色带了几分期许。 王若茀瞅着跟前的蜜饯点心,心头不禁一酸。 她自小喜爱食甜这事儿,恐怕除了这位姑母,再无第二人知晓了。 轻轻捏起一块儿蜜枣糕,放入口中,香甜四溢的味儿顿时填满了那空荡荡的心房。 可纵使这蜜枣糕再甜,也难以挽回她尝过的苦涩。 “甜么?”王皇后笑着问道。 “甜!”王若茀轻笑着回她,可那甜中的苦楚,自己无法再对旁人诉说。 十几年来,只有在凤霞宫,她才能活的像是属于自己。 “这东西,姑母跟你一样小时也爱吃,可渐渐年纪大了,若是吃多了便就会腻胃,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王皇后掏出自己的帕子,轻轻替王若茀擦去唇梢的糕沫,“你多吃些,就当替姑母也吃了。” 王若茀眼眸微涩,怔怔看着王皇后手中的帕子,喃喃道,“茀儿也不敢吃太多,怕吃得多了,就忘了苦的味儿。”她自嘲轻笑了一声,叹息又道,“身为王家女,惟有多吃些苦,才能清醒着,庆幸着。” 王皇后伸手,紧紧将王若茀的双手攥在一起,温浅笑哄,“无论茀儿多苦、多累,凤霞宫永远是你可以依靠的地处。” 王若茀眼眶湿润,心头一阵阵的抽痛,“是,茀儿都懂。” 见屋子里有些悲情意凄,梅英赶紧出声打岔,“已经日落了,不如奴婢传膳?刚巧王娘子也在,倒不如用罢了晚膳再回府?” 不等王皇后出声,王若茀便赶紧一口答应下了。 不过多时,八仙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清一色,全是王若茀爱吃的。 都说食不言,寝不语。更何况是全天下女子表率的皇后娘娘,用膳规矩更应该得体,谨慎。 可今日王皇后却在饭桌上喋喋不休。 天色暗暗,时候也不早了。王若茀虽心有不舍,可她毕竟是外臣之女,留在宫中夜宿也说不过去。 “天色将晚,茀儿就不过多叨扰姑母了。”王若茀站在凤霞宫门口,依依不舍地说道。 王皇后忧愁叹了口气,温声叮嘱,“好,你路上小心些。” 凤霞宫门外,宫灯照的一片通明,压根瞧不见王若茀离去的影子。 “娘娘,夜深了。”梅英垂眸上前。 王皇后敛去那悲情凄凄,幽幽看了一眼深长的宫道。一眼望不到头,悠长孤寂。 忽而,她轻轻地笑出声。 讥讽,怨恨... 京郊九皇子府,瀛夙刚迈步走了进来,守候多时的姚侧妃便赶紧迎上前。 她穿了身轻薄的对襟襦裙,模样打扮的俏丽,“殿下,可曾用了晚膳?” 瀛夙淡漠瞥了她一眼,一言未发,抬步便往书房行去。 就像眼前的这位姚侧妃,不过是个摆设物件罢了。 “殿下,妾...妾有话说!”姚侧妃急急跟上瀛夙的步子,将人拦下,“妾知晓殿下瞧上了陆国公府的四娘子。” 此话一出,瀛夙倏然冷冷地盯着她,“你想说什么?” 姚侧妃眸子划过一丝动容,这是他几个月来,同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虽说眼前人是自己的夫婿,可他看自己的神色如同看个陌生人般,不起波澜。 那日她偷偷听人说,殿下与陆家四娘子暧昧不清,便想着今日来试探一番。若此事是真的,那刚好可做一桩顺水推舟的人情,也让这位殿下念着自己的好,不至于如此薄待她。 若是假的,那更是好,这府里起码还不会有人能压得住自己。 可眼下瞧着这位爷的神色,姚侧妃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半晌,她壮着胆子,深深吸了口气道,“妾想着,若是殿下真喜爱那位陆家娘子,不妨抬了府中为侧妃,也算给妾添了个妹妹相伴。” 瀛夙眯起眸子,笑哂,“谁说本殿要给她侧妃的位置?” 他的娇娇,配得上最好的。 不等姚侧妃面容有何反应,瀛夙撩袍便朝着书房迎去。 背影清绝。 姚侧妃孤零零站在原地,仔细回味着那位爷的话。 侍女秋水不知从哪儿走了过来,面色着急道,“侧妃,您怎么跑到前院来了?” “秋水,你说殿下那般的人儿可会有一片真心?”姚侧妃苦笑着道。 秋水轻笑着哄她,“您别胡思乱想了,赶紧回房歇着吧。” 姚侧妃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殿下较之前有些不太一样,身上似多了些烟火气儿,不如曾经那般冷若冰霜。 可对自己,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 人,得不到。权,握不牢! 看来,她还是需要父亲相助的... 第198章 好看 晚风抚过揽月阁的石榴树,拳头大的石榴隐隐有些轻耸晃动。 树底下的石桌边儿,陆子虞抱着团子,跟落宁还有惊蛰、白露几人打叶子牌。 夏日本就暑气大,都想等着风儿渐渐凉快些再入榻,几人闲着无事,干脆在小院儿里哄闹着耍一会儿。 墙头旁的石榴叶倏然一动,惊羽便同流戈赶紧从暗处飞身出来,“谁!” 二人攥紧手中的兵器,戒备看着那有异动的地方。 陆子虞几人也是吓了一跳,心慌慌从石凳上站起了身子,可手里的叶子牌却还严实捂着... “怕什么,是本小姐!”苏婉婉从墙头上跳了下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土。 惊羽同流戈见着来人是她,便赶紧悄悄又躲了回暗处。她们二人虽武功在苏婉婉之上,可论起凶恶,那自然还是苏婉婉更胜一筹。 这位表小姐,可是京中最蛮横不讲理的“大家闺秀”! 站在桌边儿的四人看见苏婉婉从墙头上翻下来,也是见怪不怪,相互使了个心安的眼色,又赶紧坐下来继续打叶子牌,像是没瞅见苏婉婉。 “该谁了?” “落宁还是惊蛰?” “我刚打完,是该白露了。” 一圈人晕晕乎乎,凑合着继续打。 苏婉婉吭哧吭哧走了过去,坐在陆子虞身边儿。她知道钻进牌瘾里的人没那么容易出来,干脆静静等着她们打完这局再说。 手一掏,将卧在美人膝上的胖团子给抱了过来,“几日不见,你怎么又胖了?” 团子朝着她摇了摇尾巴,一脸的清高。 苏婉婉见状,不由“嘁”了一声,双手将团子的前肢给提溜了起来,“来,给本娘子拜一拜。” 落宁忍不住笑了出来,“苏娘子,团爷可不是狗...” “团爷?”苏婉婉楞了一下,后才明白落宁口中的团爷是自己腿上的团子。 她一撇嘴,挠了挠团子爪上的小肉垫,一脸嫌弃着道,“叫什么团爷!我看,应该叫胖爷...” 团子挣扎着从她怀里跳出来,拖着圆滚滚的身子朝不远的一棵石榴树走去。 陆子虞几人也没了心思打叶子牌,干脆勾着头,瞧瞧这位“团爷”是想做何。 临走到石榴树下,团子晃悠悠扭过身子,对着众人擞了擞毛,又慵懒着磨了磨爪子。 众人算是瞧明白了,团子是打算给她们整一出“身轻如燕”,若是能跳到了树上去,就说明它压根就不胖! 肉乎乎的左前爪伸了出来,趾高气扬对着苏婉婉的方向轻轻戳了两下。 似有些挑衅的意味儿。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团子朝后迈了几步,架子摆好。 一个冲刺。 “啪!”猫脸砸在了树上。 它跳了,可根本跳不起来... “哈哈...”院子里传出了一阵阵女儿家的笑声,苏婉婉笑得最为癫狂。 团子四仰八叉瘫在地上,听着众人笑话自己,干脆闭上眼装死算了。 “胖爷,您不上树了?”苏婉婉捧腹大笑,颤着身子说风凉话。 陆子虞掩唇笑得欢快,只觉得自家猫儿真是比她还能作! “得了,今儿就散了吧。”陆子虞拎起自己的团扇,又朝着一旁笑得眼泪都出来的白露道,“你抱着它回去洗洗,这刚摔了一身脏。” 白露含笑应声,走到树底下去唤团子,“团爷,咱们洗洗去?” 团子闭着眼,就是一动不动... 它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白露蹲下身子,戳了戳它圆乎乎的肚皮,“小厨房还有一盏金丝奶酪。” 团子一个鲤鱼打挺般的起身,轻跳到白露怀里后用爪子紧紧捂着自己的小脑袋瓜,似也知道自己刚才丢了脸。 陆子虞险些笑岔了气,她挽着苏婉婉的手臂,轻喘着声问道,“你今儿夜里怎么有空来寻我?” 苏婉婉神色躲闪,微微咳了一声道,“进屋里头再说!” 陆子虞轻挑眉梢,美眸里划过一丝惊诧。 她心目中的苏婉婉可是一个直爽的性子,怎么今夜会这般吞吞吐吐? 二人挽臂进了屋里。 苏婉婉刚一进去,便拉着陆子虞坐在了妆奁前。 她指了指桌上的瓶瓶罐罐,“这...这些东西都该这么用?” 陆子虞怔怔看着她,眼里有些不可置信。 苏婉婉被瞧的面颊泛红,讪讪错开脸,有些不好意思着道,“这不是马上该乞巧宴,我娘非得逼着我穿裙装。” 她拿了一个瓷瓶在手中把玩着,故意掩饰自己的心虚,“我想着,这穿裙装可不得把自己给捯饬一番,可这梳妆的东西我又没有...” 陆子虞见她面颊绯红,随即便能猜出她是为情所困了,“真不是一朝施粉为情郎?” 苏婉婉听她这般一说,当下那英气逼人的小脸上滚烫更为明显,“自然不...不是!” 死鸭子,嘴硬! 陆子虞意味不明轻笑了两声,倒也没直接拆穿她。 若想的不岔,能让苏婉婉梳洗打扮的人,恐怕就是自家三哥了! 虽不知二人何时勾搭上的,可陆子虞此时却想冲进祠堂烧炷高香... 祖宗庇佑,竟然能让她三哥开了桃花! “你别顾着傻笑,赶紧帮我出谋划策呐!”苏婉婉狐疑瞥了一眼那笑得满面春风的女人,心里有些发毛, 不会被四娘看出来了吧? 陆子虞坐在她身边儿,捏着团扇轻轻摆动着,“呶,这是用来晨起擦脸的花露,这是用来夜里覆的珍珠膏,这是...” 苏婉婉仔细听着,时不时还颔首配合,像是书堂里的学童般。 “你闺中可放有裙装?”陆子虞抬首撑着娇颚。 “你知道,我自小就不爱穿裙装的...” “那你今夜先把我桌上这些瓶瓶罐罐给收拾走,明日再来这儿量身,让尧姐姐给你做件儿出宴的衣裳。” 苏婉婉搓了搓手,面上有着三分期待,可嘴上倒是为难,“这...这怕是麻烦百里掌柜了吧?” 陆子虞笑着嗔了她一眼,“麻烦?一点儿都不麻烦!” 反正日后也是一家人... 临出门时,苏婉婉还是有些踌躇不定。 她攥着手,担忧着问道,“四娘,你说我换上裙装能好看么?” “好看”二字,她说的极重! 陆子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懒懒倚着门,娇唇一撇啧啧有声,“你可把心揣肚子里吧。等咱换上裙装,定会比现在这模样好看百般呐!” 自然也会让他家三哥,情窦初开... 第199章 迷踪 “四娘,你再给我搂一眼,我还从没见过如此样式儿的舞衣!”苏婉婉被陆子虞从揽月阁的侧房里推了出来。 她今日来揽月阁量身,碰巧百里尧把陆子虞乞巧宴上所要穿的舞衣也给送了过来。 自打苏婉婉瞧见了那身舞衣,便是两眼发直,捧着手不知看反复了多少遍。 若不是陆子虞把她给推了出来,估计苏婉婉今夜都打算睡在那屋子里了... “四娘,就一眼!”苏婉婉可怜兮兮双手合十,又噘着嘴吸溜了两下鼻子,“本娘子怎么着也都算是见多识广。可你这舞衣,我今儿真是头一遭见!” 她越说越佩服百里尧,“平日裁衣,那些娘子们拿着板尺比划来比划去,好半晌才能摸清楚我的腰身尺码。可今日百里掌柜打眼一看就知晓了,真是神了!” 陆子虞将侧房的折子门给锁上,笑意盈盈瞅着苏婉婉道,“琼姐姐是个好福气的,等嫁入了我们陆府,往后穿戴衣裳首饰,皆可从尧姐姐手里过。” 媚眼一挑,又有些拐弯抹角的敲打苏婉婉,“等我有了三嫂嫂,想必也会是此等待遇!” 苏婉婉脸上一阵羞红,赶紧岔开了话,“过几日就是乞巧宴了,听说你在朱雀大街挂牌选四技的事迹,已经闻名盛京了!” 那日,瀛烟郡主挂技三牌,本已经够让京中百姓大为所惊,可消息还没传遍,又一则让人疯癫的事儿就传了出来。 那便是陆家四娘子,一人全揽四技。 东瀛自乞巧献艺以来,还从未见过哪家娘子敢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四技...估计连当今名头最胜的花娘子,也不敢如此嚣张。 “闻名不敢当,但实实在在打了瀛烟一耳光。”陆子虞云淡风轻地说道。 她本没想着四技全揽,可瞧着瀛烟心性不同寻常,应该是对乞巧宴做了万全之策,故此才选了四技傍身,以防万一! 事关自己姻缘,她定不会小觑对手。 能得大魁的女子,技艺应该也甚是不同凡响。 “何止是打了她一耳光,更是杀杀她的威风。”苏婉婉朝天翻了个白眼,双手懒洋洋环在胸前,“那白毛鸡整日惺惺作态,小丫头片子罢了,还整两副面孔呢!” “小丫头片子?”陆子虞诧异睁大了眼,掰扯着手算了算,“说起来,郡主可都该二九年华了,万般算不得小丫头。” 苏婉婉一拍脑门儿,赶紧蹙眉叹了口气,“哎呀,是我算错了!她哪能算小丫头片子呀,应该是老黄花菜了...” 二人对视一眼,不由捂嘴笑出了声。 “你这嘴,跟我三哥越来越像了!”陆子虞出声戏侃她。 苏婉婉臊眉耷脸,一手捂着胸口,佯装犯恶心的模样,干呕了声才愤愤道,“谁愿意跟他一样?天天跟个守财奴似的!” 陆子虞笑了笑,并未再吭声。 行,就嘴硬吧! “过几日乞巧宴,你来我这儿梳妆,收拾好了一同进宫吧?” “你不同陆伯父他们一道儿?” “我父亲他们去得早,有些应酬还得对付。我可懒得去那么早陪笑,轮到献艺之时,别脸都僵了才算好。” 苏婉婉爽快答应,“行。我跟我娘说一声,到时候我来寻你。” 话落,还是有些垂涎盯着那锁了门的侧房。 “别瞧了,过几日有你看的时候!”陆子虞笑着用胳膊肘推搡她,“赶紧回去,都野了一天了!” 苏婉婉气鼓鼓哼了一声,飞身上了墙头,悄声嘀咕了一句“小气”才使唤了轻功而去。 陆子虞含笑送她离去,待瞧不见了人影,才堪堪收回目光。 入夜,她净衣躺在软榻上。 团子在那榻下呼呼大睡。 不知为何,越是临近乞巧宴,她这心头越是惶恐不安。 似有什么事,会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 上一世的虞嫔,只能远远驻足观望着他,临近死时,二人都未能相见一面。 这一世,她还未嫁给他,便已经俘获他一颗心,宠爱疼爱,他万般不留都给了自己。 陆子虞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 那里,跳的厉害,响的刺耳。 她俘获他时,也似慢慢沉沦。 过了乞巧宴,她兴许便是他未过门的皇妃。 待到明年花开时,一身霞帔嫁君心。 绵软的手掌,紧紧攥着身下被。 盼,长相思;愿,长相守。 右相府,绮萝苑。 阿若在屋外熬制好了汤药,便端着去给自家小姐送过去。 她刚走到里屋,看着自家小姐手中执着一封密信。 “小姐,该喝药了。” 王若茀没应声,自顾自拆开手里的密信。 她本是满目欢喜,可瞧见那信上一行行小字,犹如诛心。 越往后看,便越是心疼难忍。 阿若瞧着自家小姐那执着信的手不停发颤,再去看她的面容,泪珠已是悄然落下。 顺着清秀的小脸,悲悲切切滚落在衣襟上。 “小姐...”阿若话还没说完,王若茀像是疯癫了一般,将手中的信撕得粉碎,伏在案上放声痛哭。 她哭得声嘶力竭,犹如深山里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姑娘。 夜色寂静无声,王若茀这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当真是凄凄惨惨,落寞无奈。 “我为那人十余载,十余载呐...”她边说,便啜泣。 言语里尽是痴缠眷恋,却无怨。 阿若跪在地上,也是满面涕泪,“小姐,奴婢求您不要再做傻事了,回头是岸吧。” 王若茀脑袋埋在臂弯间,摇了摇头,“阿若,我回不了头了,这条路,注定是一生孤苦的...” 她苦笑着直起身子,像是个行尸走骨,眼里无光、无魂。 如同掉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身边是空洞洞的幽暗,没有任何东西是能让她依靠抓牢的。 她王若茀,本就该是污秽的爬虫,只能躲在暗处,一生如此。 “呵呵呵...”王若茀哑着声,自嘲轻笑。 半晌,她缓缓端起那盛着汤药的瓷碗,大口吞下。 黑色的汤汁顺着她唇边流淌而下,勾勒了一条条蜿蜒狰狞的黑线。 待那汤汁入喉,隐能瞧见王若茀面上闪过一丝痛苦。 她瘫在桌上,死死捏着手中的瓷碗,似要把它给捏碎了。 尽是痛苦万分,她也一声不吭,瞪大着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床榻上的镶黄色木盒。 只有盒中的东西,才能如那人所愿... 第200章 乞巧 乞巧这日,满城繁盛。 京城四个大街各设有花灯游行,从日落而起,待日出而终。 雁栖湖畔,寻常百姓未有婚配的女儿家,早早便捧着一盏莲花灯前来,想占个好位置,在吉时许愿放灯。 京中夜市上,许多巧妇还拿出了自己绣制的一些小玩物来卖。 今年乞巧节,恰逢太后古稀之年,相比往年热闹,更胜一筹! 戌时未过,宫门外已经停了不少勋贵大臣府上的马车。 陆国公府内,除却陆四娘子梳妆打扮要迟些时辰,其余之人皆是早已经到了宫中。 宴席上,鼓瑟吹笙,摩肩接踵。 大臣官僚们凑在一起谈笑风生,把酒言欢。官眷们也是围在桌边儿唠着闲话,可私底下却还还是有攀比之风。 沈岚同穆青云坐在一桌,二人熟络攀谈,越聊越投机。 “我们家婉婉今儿一大早就说去找四娘,怎么这会儿还没瞧见她?”穆青云伸着脖子朝殿门外看了两眼,又扭过头对着沈岚欢喜笑道,“我家那姑娘,就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主,如今跟你们家四娘交好,实属转变了性子。” 她捏着帕子掩唇一笑,“我本该放心才好,可这会儿,又是怕她再给四娘添了乱。” 沈岚莞尔轻笑,轻拍了拍穆青云的膝,“女孩子家家的,能添个什么乱,苏大娘子且放宽了心!” 话虽这么说,可穆青云心里还是稍有些打鼓。 前几日,那泼丫头就说乞巧宴上要给自己个惊喜来着。养了十多年的女儿,给她的从来可都是惊吓,哪里来的惊喜... 不过一想她是跟着陆家娘子一道来的,这规矩体面,想来会严谨一些。 男宾之位,陆之庭同父亲与不少大臣们凑在一起谈论政事,陆之沐今日告了假,陪着百里尧坐在席位上闲聊。 他家世相貌皆出挑,又是手握重兵的三品大将军。刚入了席,便引得不少贵女羞面相看。 “沐哥哥,人家想喝茶!”百里尧柔情似水对着身边男人轻道。 陆之沐打了一激灵,吞咽了几下口水才小心翼翼地说道,“阿尧,我...我又犯什么错了?” 百里尧冷笑,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倒也没犯什么错,就是穿的太惹眼了。 之前明明给他做了那么些衣裳,都搁着不穿。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整日收拾的油头粉面做何? 可今日呢? 一身墨色刺金的交领八仙纹袍衫,外衬一件亳州轻纱罩衣,将整个人的英朗神武皆是展露出来。 瞅瞅那些姑娘家的眼神,都快跟个糖人似黏过来了! 百里尧看着陆之沐一副委屈的模样,心头更如醋坛子打翻了一般。 他明晃晃招惹了一堆桃花,竟然还不自知?! “我让你倒茶...”百里尧面容娇羞,可这几个字却是从嘴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陆之沐虽是一头雾水,可还是哆嗦着手去拿茶盏,生怕得罪了这位姑奶奶。 甭管错没错,反正这态度得先拿出来。 他还等着今年娶媳妇儿呢... 不远处的一桌宴席,陆之辰正被几个纨绔子弟出声调侃。 “三少,我前些日子可是听说你跟小疯子游湖呢?”荆子楚从桌案上拎起一串儿葡萄,边吃,边嬉笑着问他。 眼瞅着他神色暧昧,一桌子的公子哥儿们皆是嘘声一片,各个提起了劲儿等着陆之辰解释, “游...游什么湖?胡说八道个屁!”陆之辰脸红脖子粗,欲要起身就走,却被荆子楚几人给拦下了。 “三少,还不承认呢?我同华兄端午那日,可是瞧得清清楚楚,你与那小疯子...哎呦...”一位俊俏的公子哥捂着自己被陆之辰掐疼的胳膊。 “你小子,前些日在酒楼还说人家苏娘子是夜叉,怎么没过几天就爬上了人家的船?”荆子楚大掌拍了拍陆之辰的肩头,一脸的坏笑,“可别真是看上那火爆小辣椒了吧?” “哈哈哈...”席位上,传来一阵阵笑声。 陆之辰恼羞成怒,抢走荆子楚手里的葡萄,朝着他们那笑得合不拢的嘴里都投了颗进去。 笑,让他们笑话自己! 卡死了最好... 荆子楚几人捂着胸口一阵咳嗽,“咳咳咳...不就开玩笑,可别给小爷命整没了!” “笑个屁!都睁大眼睛瞧瞧,老子这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模样,能瞧的上那母夜叉?”陆之辰嗤笑一声,抬手撩了下自己飘逸的发梢。 “也是,若咱们三少把那苏娘子给娶回了家。”荆子楚摩挲着下颚,一脸正儿八经,“那可就是我们全京城儿郎们的救命恩人呐!” “可不就是!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胜造什么来着?” 荆子楚鄙视瞧了那公子哥一眼,悠然自得说道,“胜造七级骆驼!” “对对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骆驼...” 陆之辰怪异瞥了他们一眼,不知为何,这句话听着怎么有股子羊肉串的味儿... 膻! “不管怎么着,总之你们给本少记住了,我就是喜欢头老母猪,也绝不会瞧上苏家那母夜叉一眼!”陆之辰叉着腰站了起来,满面坚定不移。 他高高仰着脑袋,等着听一众公子哥儿们对自己恭维赞赏。 可等了半天,仍是寂静无声。 “咔啪。”咬碎葡萄籽的声音从荆子楚嘴里传来出来。 “楚兄,那籽得吐出来...”陆之辰低下头,有些诧异看着荆子楚。 只见其目光呆滞看着不远处,口中的葡萄汁液顺着唇梢溢出。 荆子楚抬手虚指了指,面上有些惊恐着颤声道,“母...母母夜叉换头了?!” 陆之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差些猝死... 那...那是小疯子苏婉婉么? 是那个动不动就朝着自己挥舞鞭子的母夜叉? 一袭掐腰的赤色百蝶穿花裙衬得苏婉婉肌肤如雪,裙边儿滚着金纹,又添了三分贵气。 广袖大衫轻披在她身上,更是显出女儿家娇小玲珑的身躯。 高髻如盘云,前贯一柄金枝珠钗,后有两枚点翠芙蕖金步摇。 苏婉婉虽平日行事鲁莽,可今日入宴的这身规矩,半分不比寻常贵女差。 她步子轻迈,金步摇发钗随风摇曳摆动。 陆之辰怔怔望着那抹朝自己走来的娇艳之姿,心头似漏跳了一拍。 没想到,小疯子换上了女儿家的衣裳竟能如此秀艳,还如此的...大... 他心有不悦,抬步挡住那群公子哥们的视线。 在一众抱怨声音中,正色开口道,“其实,本少还是很乐意做你们救命恩人的!” 第201章 韶光 “那...那是苏婉婉?”林彩儿这一桌的庶女们皆是瞠目结舌看着不远处的赤衣佳人。 桌上静悄悄的,也无人搭话。 乞巧宴上,不分嫡庶。但凡是家中未出阁的女眷,皆可登台献艺。 林大娘子本不愿林彩儿前来出风头,若不是林悠之偏袒这位庶女,乞巧宴能有她什么事儿? 来都来了,林彩儿自然有些哗众取宠。 她刚才正添油加醋说着苏婉婉同陆家三少那档子事儿,正说到正点上,谁知这苏婉婉就来了... “彩儿,这...这真是苏家娘子?”黄长缨痴楞楞瞧着苏婉婉。 她是小官庶女,本就不常见到苏婉婉。 刚才她还听彩儿说,这位苏家娘子整日打扮的不男不女,行事也是蛮横不讲理,京中儿郎们都传言她是母夜叉下凡,可今日瞧着,只觉得她如火耀世,璀璨夺目。 “她定是请了位手艺好的妆娘,要不然这模样怎么像是换了一个人?”林彩儿听着黄长缨那质疑的言语,不由秀眉一拧。 相比这群女儿家的震惊,妇人们那桌的席位更如沸水炸锅。 一道道目光惊诧看着苏婉婉,又略有迟疑辗转到了穆青云的身上。 “苏...苏大娘子,那是你们家婉婉么?” 穆青云颤颤站起了身子,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的自己女儿。 连她自己都有些不确定... 自从女儿习武起,就再也没穿过裙装,可今日难得改了性子,她虽不知为何会如此,可料想与那陆家娘子也是有着密不可分的渊源。 穆青云心头酸涩,攥紧着手中的帕子望着自家女儿。 原来这死丫头说给自己惊喜,就是这一道子... “岚姐姐,您可得替我跟四娘子道声谢。我想若不是她,我家这丫头定不会穿着裙装出宴的”穆青云感慨。 沈岚一愣,还没从这事里绕出来。但听穆青云对自己的称呼变了,字字恳切,不由含笑赶紧应了。 殊不知,能让苏婉婉穿裙描妆的,另有其人! 待那抹火红入了席位,殿门外,又是一道身影引得众人惊叹。 来人内着月白素色抹胸流仙裙,裙上绣有十三只展翅丹白仙鹤。 乘风起归势,渺渺如月华。 仙鹤姿态绰约,行、坐、飞、卧各有不同。 裙色虽素雅,可添了这仙物之后,朦胧隐隐罩了层圣色。 随着女子端步而来,十三只仙鹤如驾雾云端,波澜层层,华容婀娜。 这丹白仙鹤绣的出神入化,若不仔细瞧,还以为天生就该被囚在那裙间。 内有素影相称,外有蓝釉大袖褙子衫。 蓝釉,比靛色更浓烈,比青色更明媚。 常用瓷器为主,何曾用到衣衫之上过? 可今日他们却见着了,蓝釉为衫,艳华盛烈。 褙子未沾惹上一物,甚至连些繁琐的花纹都见不着,可就是那般颜色,却亮如姣姣,似披了月华在身,神不可侵。 广袖宽大荡漾,似能藏尽一刹芳华。 随着女子身影轻动,褙子下的一抹雀蓝纹若隐若现,如明珠流转,清奇绝尘。 如若刚才苏婉婉的那一身红装似火奔放,那眼下这女子的华服,正如敦煌壁画上的九天玄女,华艳翩飞。 神秘,又孤冷。 她双手端在身前,轻轻捏着,这仪容规矩似乎已经做了千百遍,闲散又娴熟。 往上去探那女子妆容,更是大为所惊。 她衣衫虽茫茫如苍雪,圣不可攀,可姿容妩媚如妖姬,远远瞧上一眼,便心魂惊叹。 眉黛,唇娇。 与寻常女儿家妆容不同,她眉心用了胭脂勾勒出花卉之姿,艳的靡荼,诱人。 发髻梳盘螺,只戴有一枚雀鸟丹霞流苏钗。 金丝流苏被雀鸟含在口中,如瀑直坠美人耳垂间。 身,清冷到极致孤绝;貌,妖娆至春熙风月。 那是种突兀的异样美,可在她身上却能杂糅在一处。 如古刹艳佛。 亦正亦邪! 从陆四娘踏步入殿起,便惊艳了一夜韶华... 坐在百里尧身旁的苏婉婉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幸好我没同四娘一道进来,要不然不得被碾压成渣渣!” 百里尧轻轻笑了笑,打眼瞧着不远处的陆之辰。 只见其神色皆落在身旁的苏婉婉身上,压根未曾瞧自家妹妹一眼! 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四娘容貌自是好的,可苏娘子你也差呐。”百里尧凑身在苏婉婉耳边轻喃,打趣笑道,“我家老三自从你一进来,这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苏婉婉闻言,赶紧扭过头去看不远处席位上的陆之辰。 嘿,这泼皮猴还真两眼发直看着自己。 面颊绯红,矜持朝着陆之辰一颔首... 陆之辰只觉得尾骨一麻,一股子气血直冲上脑门。 他...他竟然对母夜叉有感觉了? 耳朵麻麻,嘴巴干巴巴张了几下,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三少,这全天下儿郎救命恩人的称号我就不跟你抢了...”荆子楚呼呼喘着气,双手紧紧按着自己的胸口。 他看了两眼不远处的绝代佳人,紧紧攥起陆之辰的手,面容正色道,“明人不说暗话,我想当你妹夫!” 他这般说着,一众公子哥们忙不迭颔首。 齐声道,“我也想当你妹夫!” 陆之辰甩开荆子楚的手,破口大骂,“当你妹!” 他抬手捣了捣那一群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们,“你们就是茅房里打灯笼——找屎!” 当他妹夫?一个个那狗啃般的磕碜样... 一甩袖子,吭哧吭哧负手离去。 陆子虞刚坐在苏婉婉身边儿,屁股还没捂热呢,就瞧着自家三哥一脸怨愤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她甚是有眼力见儿,赶紧朝旁边挪了个位置。 陆之辰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子,最后还是坐在她和苏婉婉中间。 “你...你穿成这样就算了!”他瞧了两眼自家小妹,又扭过头看着苏婉婉,声调拔高,“你穿成这样成何体统!难不成打算上去比武?” 苏婉婉怒了,从裙下掏出了琅琊鞭,一把拍在桌案上,“本娘子问你,我今日好看不?” 陆之辰看着桌上的利器,又看着苏婉婉那抹娇容。 哆嗦了两下嘴,懵懵着答道,“美!” 已经不是单单能用好看形容的,今日的小疯子,还真是又美又...大! 别人夸她,自己还有些恼怒! 苏婉婉听见陆之辰的回答,攥着鞭子笑得羞涩。 算这猴子有些眼光。 过了一会儿,李琼同陆之庭也是并肩走了过来入席。 一桌子其乐融融。 “贵人入殿,众卿拜...”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算是给乞巧宴拉开了帷幕。 第202章 开宴 随着殿外太监的一道通传声,百官及家眷皆起身跪拜见礼,“贵人圣安,福寿绵延...” 昭帝手扶着太后从殿外而入。 身后跟随的,先是王皇后、穆贵妃等十几位妃嫔,后才是一众皇子、公主。 按照尊卑,瀛烟虽是郡主可也算不得嫡系,应该跟随在一行人的最末,可偏偏她深受太后荣宠,竟与王皇后并肩而行,紧跟在太后身后。 陆子虞抬眼,一眼便从人群中瞅见了自家爷。 一袭窄袖玄衣,衬的他身姿峻拔犹如关外远山。 发束玉冠,将清绝之姿展现的淋漓尽致。 眉目渊墨沉沉,忽明忽暗,一时倒是难以让人看透。 他的清冷,不仅仅止于表,更是埋入心底。惟有那一抹娇影,才可撩拨的动。 瀛夙不动声色转目,不过几下,便是瞅见了自家娇娘。 蓝釉色的衣裳,衬的她雪肌如玉,实属让人想糟蹋一番。 二人眉目传情,缱绻幽幽。 陆子虞心底使坏,手上悄悄做着小动作。 她伸了右手的一根手指,轻点了几下自己左手的手背。 一番动作做完,又媚笑连连瞧着不远处的男人。 瀛夙自是明白她何意,面色略有红晕闪过,可还是将自己的左手从袖中抻了出来。 装模作样扶了扶玉冠。 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串檀木珠。 珠色光洁润亮。 瀛夙挑了挑眉,朝着陆子虞轻眨了下眸子。 似在告诉她,这东西自己戴着呢... 手渐渐放了下来,又将那珠子搁在手里揉搓。 陆子虞被他这般一撩,忍不住也是小脸羞红... 这是只属于他二人的香艳。 这般“暗度陈仓”的小动作没人能猜出来有何意义。 陆之辰眼尖,一眼就盯上了瀛夙的手腕。 他低声朝着自家小妹道,“四娘,我瞧着九皇子手腕上的珠串儿盘的亮堂,你得空帮我问问他怎么盘出来的。” 陆子虞一噎,讪讪咳了几声,也懒得去搭理他... 待贵人们慢条斯理入了席,一众人才缓缓起身,又朝着上首的太后拜了三拜,“恭祝太后古稀朝岁,寿如青松。” 太后慈眉善目,赶紧虚抬手臂罢了规矩,“众卿家都入座吧,不必拘束。” “谢太后...” 陆子虞起身坐在位置上,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膝盖,她还是生平第一次跪在地上这般久呐。 吉时已到,宫内外所有花灯一刹而开,满庭华芳照人间。 眼前璀璨盛景,倒是让人皆动容震惊。 乞巧宴,果真名不虚传。 瀛烟坐在太后下首,位置高,自然一眼便瞧见了陆子虞。 她今日盛装打扮,就是为了要压那小贱人一筹,可瞧见那清华之姿,再看了看自己,一时竟然觉得有些俗气... 倒也不是她今儿一身不好看,只不过明明生了一张素雅清秀的脸,非要动用太多金玉装点,瞧久了可不让人觉得累赘。 陆子虞自是也能察觉到一抹敌意朝自己袭来。 她捏起茶盏,轻悠悠朝着瀛烟那儿比划了一下,将茶饮尽。 瀛烟心头嗤笑,攀附在太后耳畔不知说了何。 太后凤目微不可见的眯了一瞬,跟随着瀛烟的目光一同看向了陆子虞。 眼风凌厉又含有审视,若是寻常贵女,此时定会战战兢兢避开太后的目光,可陆子虞却拿捏着让人挑不出刺来的规矩,任由太后打量。 不做亏心事,何怕鬼敲门? “烟儿,那便是你同我说过的陆家四娘子?”太后敛去目光。 瀛烟故作委屈模样,小手紧紧绞着帕子,“正是她!一脸的狐媚模样,勾引了九皇兄。” 太后沉吟了一会儿,蹙眉想了想才慢道,“模样生的好,可这行事做派还算端庄,也没有寻常贵女那般小家子气,算是坦坦荡荡。” 瀛烟一听太后竟夸赞那小贱人,赶紧欲作垂泣,“人心隔肚皮,那陆家娘子腌臜伎俩多了去了...” 太后虽瞧着陆子虞并无不妥,可总归心里还是偏袒这位孙女的。见了瀛烟伤情感慨,自也是对陆子虞有些不待见。 瀛烟想给陆子虞再泼些脏水,可一旁的姜贤却朗声道,“宴前献礼,位尊者先。” 首个献礼的自当是王皇后,她唤侍女呈上来一对儿玉如意。 玉质纯净无杂,是块儿难得的好料子。 可太后不喜王皇后,自然对她的寿礼也不往眼里拾。 穆贵妃送的贺礼还算有心,是一本自己手抄的《般若十二道真经》,太后轻抚了抚她的手,眉目间露了一丝笑意。 剩下几个妃嫔送的不过是些小玩意儿,可也能把太后给逗乐了。 待后妃们送完了礼,便轮到诸位皇子了。 陆子虞同百里尧不约而同提起了精神,她二人皆知,九皇子瀛夙在苏州时曾向暮沧斋订了一盏灯,名为——七扇观音灯。 此灯算是耗尽了百里尧不少心血,今日能目睹此灯惊世,也算是美事一桩。 二皇子瀛钊迈步上前,将自己的贺礼呈了上来。 那是一件绣凤衣袍,颜色鲜艳,饰品繁多,裙摆及腰身皆攒了东珠,瞧上去华贵无比,富奢难言。 看见此,昭帝面容倏然就冷了下来,“看来,你这二皇子府还真是财大气粗!” 瀛钊自知自己办坏了事儿,便赶紧跪下请谅,“儿臣只是想给皇祖母添件好衣裳,并未...” 昭帝看他心烦,伸手断了话。 瀛钊还欲要争辩,却被王皇后递来的眼神给制止住。 他垂头退下,一肚子怨气。 瀛栖送的礼,最让人刮目相看。 是一桶沉甸甸的麦子。 “今年城郊麦穗长势好,想来到了秋收定能让百姓过个好年。”瀛栖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头一震,“百姓秋收之福为万福,孙儿的贺礼,便是这万福之麦!” 太后听之,神色深深动容,“栖儿有心了...” 她本还想在称赞两句,可一想到瀛栖的身世,便赶紧将剩下的话给吞在了肚子里。 眼见瀛栖送的贺礼,昭帝不免也多看了他两眼。 待瀛栖退下,瀛涟便急急赶着上前来,他悠悠卖着关子道,“皇祖母,涟儿这贺礼定会让您欢喜的。” 话落,他挑衅看了一眼身旁的瀛夙,领着呈礼的小厮登台而上。 太后慈目落在遮盖贺礼的红绸上,笑意盈盈地问道,“涟儿送的是何?怎能断定哀家见了就会欢喜?” 瀛涟轻笑不语,大掌轻覆在那红绸之上。 挥手一揭,惊叹声四起。 陆子虞同百里尧齐齐抽了口气,有些错楞盯着瀛涟送的贺礼。 那...那是,七扇观音灯?! 第203章 真假 云台上,众人惊叹痴迷瞧着那座七扇观音灯。 观音灯共有七面,面用琉璃而塑,体态通盈光透。灯上是八道飞檐罩子,檐角各处皆挂上了一抹彩珠璎珞,随风渐摆,环响叮咚。 灯拖的木台上,雕刻有七位观音圣像,姿态动作虽不尽相同,可法相庄严,慈眼视众生。 灯罩上虚浮渡着一层圣光,还未点亮它,可众人也能想得出点亮它后那流彩耀世的模样... 太后看见了那盏观音灯,口中不由连连惊叹。 苍老的面颊上,那十足的欣喜却是掩盖不得的。 瀛栖桃花眼中闪烁着一丝得逞的意味儿,他戏谑朝着身旁的瀛夙道,“九弟,你送的贺礼会是如何呢?” 瀛夙难得紧蹙着双目,神态阴郁如雨骤。 事到如今,他已然能明白,自己府上怕是出了细作。如不然,这七扇观音灯等模样怎会流传到瀛涟手中。 还是说,暮沧斋又做了盏一模一样的灯? 想到此,瀛夙不由自主去看了陆子虞一眼,可奈何二人隔着的距离有些远,一时什么神态也瞧不清楚... 眼瞅着自家爷朝自己看过来,陆子虞心头微微一抽。 他竟然信不过自己? “这盏灯,不是我做的那一盏!”百里尧死死瞧着台上的七扇观音灯,语气坚定。 身为匠人,最气愤的便是自己花尽心思做出来的一物,竟有朝一日被别人抄袭。 她做的灯盏还未见世,便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权谋相争的利器。 还真是瞧得起暮沧斋! 陆子虞定然也知晓台上那盏灯是赝品,可若将此事揭破,不等于用了一盆子凉水浇灭了太后的欣喜? 何况刚才瀛烟与太后交耳攀谈,不知又往她什么泼了多少脏水,这般莽撞捅破这层窗户纸,定惹一身嫌。 陆子虞心绪复杂,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 “这盏灯虽然外观仿的极像,可内在的一些机关却并未造出来!”百里尧轻轻挪动步子,坐在了陆子虞的身旁。 她眯眼仔细瞧了那盏赝品观音灯,形状模样皆与自己做的那一盏相同,可琉璃材质粗糙,观音像的雕刻更是不够精细。 虽离台较远,可她眼光毒辣,一眼便能瞧得出其中异端。 最是觉得讽刺的,还数那做赝品的匠工竟然未把观音衣的花纹一并雕上。 这...这简直是对观音灯的侮辱... 你仿就仿,可不能仿的如此敷衍! “内在机关?”陆子虞压低了声,思量了半晌又道,“也就是说,我家爷还有翻身的机会?” 乞巧宴献礼这一关,无非是几个皇子拼艺博宠罢了。 昭帝善孝两全,实属全天下人的表率。恰逢太后古稀之年,自然对这贺岁之礼分外看中,若有儿子能哄太后一悦,往后自当会多器重三分。 瀛涟先行献礼,故意要自家爷难堪。若是在乞巧宴上出现了撞礼这等丑事,不等同于是打了皇家的脸面,更是扫了太后的兴致! 百里尧朝着陆子虞轻勾了手指,示意她附耳过来。 陆子虞听后,心头猛然一促,一双美眸不可置信地盯着百里尧,“你...你竟然在里头还做了如此巧夺天工的技艺?” 百里尧挑眉,似有三分得意,“这可是我暮苍斋第一个要呈给天家的贺礼,自然多费了些心思在上头。” 若真是如此,那便只能置死地而后生! 台下,众人夸赞叹赏,可惟有一人心惊胆战,四肢透凉如浸入寒潭。 李阙瞧着瀛涟所作所为,不禁暗骂一声“混账”。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虽并未站在高台之上,可那四皇子满目阴诈,怎能让自己不起疑心? 在结合着九皇子的神色一揣摩,李阙暗暗收拢掌心,鼻息多了怒气。 他辅佐的六皇子,真是太过独断专行! 他刚才还纳了闷,一向愚笨的六皇子,为何今年献礼能直戳在太后的心窝,原来是受了“高人”指点! 而这位“高人”,恐怕就是四殿下瀛栖了。 好一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计策。 这位四皇子,应该先是摸清了九皇子会在宴上所献何礼。后再将这事儿说与六皇子听,一顿吹嘘追捧,自然把六皇子这个蠢货给哄的飘飘然,让其甘愿成为自己手中的一把利刃,在乞巧宴上与九皇子争个你死活我! 看似是得了便宜,实则其中水深且浑。 这是一招险棋,若能让九皇子吃了这个哑巴亏,趁机打压其一把也算是好的。可若是被九皇子翻了盘,那便是六皇子蓄意争宠,将夺嫡这事儿放在了台面上开撕! 可无论最后结果是何,这位四皇子却受益无穷。 李阙沉沉叹了口气,心里只把瀛涟这泼货一通骂。 他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主? 云台之上,太后眉开眼笑瞧着那盏观音灯,面上的喜爱丝毫掩饰不住。 眼见太后如此喜悦,昭帝自然也是对瀛涟颔首认可,“涟儿这礼送的不错,瞧把你皇祖母乐呵的。”他捋了捋胡须,又侧头朝着不远处的德妃笑道,“爱妃教子有方,朕可得好好赏你才行。” 德妃乃瀛涟生母,此时被昭帝一夸,连连谢恩。 母凭子贵,她今日可算是能体会一番了... 瀛涟这一礼算是送到了太后心坎儿里去,那接下来九皇子瀛夙送的贺礼,难免要被人比较一二! “夙儿,你的贺礼是何呐?”太后轻笑着朝不远处的瀛夙问声。 瀛夙一言不发,深深瞧着瀛涟的那一盏观音灯。 像,简直是一模一样! 瀛涟得意洋洋,挪步负手走到瀛夙身旁,“九弟年年贺礼都是别出心裁,想来今年,更是能让我等大开眼界!” 此话一出,众人看向瀛夙的目光不由多了三分期许。 四皇子送来的一桶小麦可谓用心良苦,六皇子送的这盏观音灯,更是投其所好! 那九皇子的呢? 瀛夙紧蹙着眉,终还是挥手命小厮上前来。 众人目光灼灼,皆是屏息凝神瞧着那红绸之下。 白皙的指尖轻轻落上。 一丝一寸缓缓将那红绸掀开。 “嘶。”大殿之上,清晰传出一道道抽气声。 那是如此惊愕、茫然。 一双双眼睛恨不得瞪瞎了,可瞧了无数遍,还是找不到破绽之处。 那云台之上,竟然有两盏一模一样的——七扇观音灯! 第204章 救美 云台之上,两盏一模一样的观音灯左右而立。 “呦?真是巧了,没想到九弟和我竟然给太后送了一样的贺礼?”瀛涟站着说话不腰疼,语气有种夹枪带棍的冲。 话刚脱口而出,太后同昭帝的面容皆冷了下来。 穆贵妃心思活络,一瞬便能猜想到自己儿子怕是被人给针对了,起身盈盈跪在昭帝龙袍之下,态度不慌不忙道,“陛下明鉴,夙儿年年对太后生辰贺礼可谓是用心至极,绝不会为了省功夫,去效仿六皇子的贺礼!” 她言之凿凿地分析,并未直接替自家儿子求情。 圣心难测,若是直接求了情,非但不会让圣人相信清白,还有可能会被怀疑设计争宠... 昭帝瞥了眼地上的穆贵妃,见其神色坦然,拧巴着的眉目淡淡疏了些。 他正欲弯腰将人给扶起来,一道女声却插了话进来。 “贵妃娘娘这说的什么话,九皇子对太后生辰尽心,可六皇子就不尽心么?”女声沉稳端重,一语拆了穆贵妃好不容易搭好的台子。 昭帝身子一顿,缓缓直起。 他并未扶穆贵妃起来,反倒是侧目看向了出声之人,“德妃所言正是,今年老六备的这座观音灯甚是用心!” 穆贵妃狭眸一冷,心头将这坏她好事的德妃给惦记上了。 瀛涟瞧自己母妃出声帮衬,更欲嚣张。 他朝着瀛夙呈上来的那盏观音灯轻蔑一笑,“九弟,虽不知为何你这灯盏竟会与我这盏如出一辙,可毕竟是太后古稀贺礼,怎么着也不能应付了事!” 昭帝匆匆瞧了一眼瀛涟,有些对他这奚落之语看不过去。 台下的李阙胸口似藏了擂鼓,一个劲儿冲着瀛涟使眼色,可瀛涟得意忘形,分毫不曾看他一眼! 骄兵必败! 虽然这一计甚好,可对九皇子这般心有城府的人更需慎之又慎,万般骄傲不得。若是被其寻得破绽了,那可是能轻而易举的反击。 倒时,孰胜孰败还得另当别论... 李阙想给瀛涟提个醒,可瀛涟早已经忘乎所以,全然觉得自己大获全胜似。 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被他闲散揉搓,惬意舒畅之感不言而喻! 一道道打量的目光落在瀛夙身上。不管是明里,还是暗里,有担忧关怀,自也有瞧热闹的。 “六皇兄的意思是说,我这盏观音灯是仿效你那盏做的?”一直沉默不语的瀛夙终是缓缓开口。 他面色虽凝重,可气魄中的凌厉之势,分毫不弱。 话音带有三分逼问,更是下了个死套。 若瀛涟支吾不敢确认,那他只有今日在父皇跟前论个明白。 可若他认了... “老九,你仿也就罢了,怎还没胆子承认?”瀛涟嗤笑一声,讥讽又道,“若是想不出贺礼送何,不是可以请教我们这些做哥哥的,何须拿个赝品来糊弄太后?” 瀛夙沉着的眸子不由一缩,隐隐带了三分笑意。 台下的李阙恨不得放声大喊给自家主子醒醒神,他那般得意忘形,殊不知自己陷入了圈套之中! “敢问六皇兄,你这盏观音灯从何而定?” “自然请了能工巧匠!” “可我这盏非也。”瀛夙朝着太后肃声开口,“孙儿这盏灯是春初之时在暮苍斋所定,收据明细应有尽有。” 他挥袖又冷眼看向瀛涟,步步紧逼袭来,“敢问六皇兄,你这盏灯的明细可是齐全?” 若是官府里有登记的铺子,购买贵重之物皆有收纳明细给予。 当初瀛夙在苏州暮苍斋购买这观音灯时,就是怕日后被人再算计,便把那明细给妥帖收好。 瀛涟听见“明细”二字不由一愣,他从未买东西还要过什么明细。可况这观音灯是老四给他送来的,哪里有个什么破明细? 他赶紧抬目去瞅瀛栖,却见其脑袋偏侧在一旁,并未朝自己这儿看过来! 心一横,壮着胆子道,“我...我这观音灯也是在暮苍斋购之,明细自然也有!” 人,一旦说了谎,不知又需多少个谎来瞒。 来来去去,反反复复。 正如一条不见底的欲壑,不管往里头撒了多少捧土,它永远是空荡荡的。 云台下,大臣们屏息瞧着二位皇子相争,可却有不少官眷贵女轻轻笑了声。 只要入过暮苍斋买东西,都知道那里头的衣裳首饰每个样式只有一款。 更别说定的什么稀罕之物... “臣女有话需讲!”陆子虞从席位上缓身而出,不惊不惧看向云台。 随着她声音渐起,众人也被其牵引了目光。 先是觉得此女貌美妖娆,后有觉得她胆大包天。 皇子们权权相争的戏码,能跟她一介女儿家有何干系? 陆家人除却百里尧,其余皆是心惊胆战。 就连苏婉婉和李琼,二人手心手背都生出了细汗。 昭帝见台下有女子出声,心头也是疑惑,“进前回话!” 瀛夙自认得那是他的娇娇,可眼下局势繁琐,他并不想牵扯上她! 陆子虞端步朝着云台走去,不卑不亢,姿容得体至极。 昭帝瞥见穆贵妃仍跪在地上,心头不舍,还是将其先给扶了起来。 陆子虞莲步登阶,唇梢嗪着一抹笑意。 她,来美救英雄了... 瀛夙眼见那抹艳盛的蓝釉之姿朝自己袭来,心绪比刚刚更为沉着。 冷俊的面上,融雪三分。 陆子虞站在云台之上,朝着昭帝等一众贵人行叩拜之礼。 穆贵妃凤眸微眯,有些能察觉得此女与自家儿子的关系蹊跷。 若猜的不岔,这位美艳的小娘子便是她未来的儿媳妇... 不得不说,自家儿子这眼光还真是厉害得很。 不等昭帝先问话,一旁的太后眉目尽是鄙夷,“皇子们献礼,你一介外臣之女前来凑何热闹?” 一向宽厚待人的太后竟然对这小娘子突生恼怒之意? 陆子虞面对太后的凌厉质问,轻轻叩首相迎,“臣女乃是陆国公府四娘子,家兄与那暮苍斋的百里掌柜关系甚好,这观音灯的妙处曾有幸让百里掌柜讲解过一番。” 她顿了顿声,略有凝重看着瀛夙的那盏观音灯,“今日臣女瞧着云台上有两座观音灯,不由心头诧异。可瞧着九皇子这盏灯有些不对劲儿,故而斗胆登台一看...” 不对劲儿? 陆家四娘子的意思是,九皇子的这盏观音灯真是赝品?! 听此,太后有些怒不可遏,气急道,“哀家准你看,定要给我查出一盏赝品来!” 能在她古稀之宴上做这等滥竽充数的事儿,查出来定要严惩不贷! 昭帝见太后震怒,赶紧轻声劝慰,“母后不必恼怒。这事儿,朕也一定不会轻饶。” 瀛烟坐在案上,秀气的眉眼尽是旁观瞧戏的意味儿。 她还不信了,这小贱人能力挽狂澜不成? 陆子虞未瞧瀛烟一眼,起身朝着太后施礼,迈步走向那两盏观音灯中间。 “六皇子这盏观音灯制的极好,九皇子这盏嘛...”她摩挲着娇颚,一时有些难以启齿。 众人等着她分辨,那心都提在了嗓子眼儿。 瞧她说话的架势,十有八九,九皇子那盏灯便是赝品无疑! 瀛夙面上不见半分紧张拘迫,他含笑瞅着自家娇娘忽悠这一众人。 以退为进的计谋,用的不错... 第205章 疑心 自陆子虞登台而上,一旁的瀛钊同瀛涟二人便怔在原地,呆若木鸡。 他们何曾见过此等绝色,只觉得浑身气血翻腾,恨不得紧紧贴在那娇娘子的身边儿。 瀛夙心头堵得慌,侧身将那二人的视线给牢牢遮挡住。 “你便是那陆国公府的四娘子?”昭帝声音威仪,不缓不急。 他无波无澜地看向陆子虞,寒光湛湛的眸子暗藏打量和猜忌。 眼下,云台之上正是危机四伏,这位陆家娘子断然不会为了分辨一盏灯便以身犯险。 难不成,其中还有何隐晦? 既是陆家的孩子,他也不便过多责罪。 “回陛下的话,臣女正是陆国公府四娘子。”陆子虞福了福身子,规矩得体至极。 她是第一次见着昭帝,可却深深被其身上的散出的威压所牵制。 不愧为圣人,龙威赫赫! 既是面见国君,陆子虞言谈行事,更为谨慎了许多... 她模样虽生的妖娆魅惑,可通身而出的气韵端庄华贵,恰如百花从中绽盛如荼的白玉牡丹。 京中之人,小到三岁孩童,大到半百老人,有谁能不熟知这位陆家四娘子的闺名? 前些日子,风靡街巷的《诗仙籍》,不正是这位四娘子所作! 一时间,偌大的宫殿之上引论纷纷... 这位陆家娘子敢贸然近前辨灯,到底是为了人前卖弄,还真是看出了这两盏灯的端倪? “既然你识得此灯,且上前来一辨真伪。若能辨的出来,朕便恕你莽撞无罪!”昭帝声音虽有些虚浮无力,可那话语中蕴含的深意还是让陆子虞有些心惊! 辨出来无罪,若是辨不出来呐? 昭帝只字未提,更显深意... 瀛烟唇梢展露一丝讥讽的笑意,懒懒抬手,轻抚了抚自己耳垂上挂着的玛瑙玉兰坠。 那两盏观音灯一模一样,如何真能辨出个赝品来? 这小贱人还真是为了出风头不知死活! “谨遵圣喻!”陆子虞含笑应下。 她轻挪步子,先是站在自家爷的那盏观音灯前仔细端详,后又缓步来至瀛涟那盏灯前。 众人神色皆跟随着那道倩影,有些急不可耐想赶紧知晓二者究竟何为赝品! “回禀陛下,此两盏观音灯外形相似无二,虽有些雕工不同,可还不能断定孰假孰真。” 不等昭帝恼怒训斥,瀛烟便忍不住开口讥讽,“本以为,陆四娘子自告奋勇登台鉴宝会成为一段佳话,熟料想...竟然只是空口说白话罢了?” 昭帝眉蹙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陆子虞并未看向瀛烟,反倒是温尔笑着望向昭帝,“外表虽是一般无差,可内在似有些不尽相同。”她恭谦朝着太后一拜,进退有度又道,“不知太后可愿点灯观赏一二?” 太后紧紧攥着手中的璎珞佛珠,有些拿不定主意。 若是不点灯,这献礼的事儿就算是糊弄过去了,未给百官大臣们一个交代,更没给自己一个说法! 可若是点了灯后还分不出真伪,这桩闹事又该如何收场? 正当太后为难之际,陆子虞出声解围道,“四娘已瞧出这两盏灯内有不同,只要点了灯,真假便不必再论!” 这一句话算是给太后吃了颗定心丸,可也在瀛涟心里头撂下了一块儿不大不小的石头子。 不至于翻江倒海,可却荡起了层层涟漪。 内有不同? 不就是一盏灯罢了,为何这内里还有文章?! 太后咬了咬牙,将那璎珞佛珠重重一甩,“点!” 姜贤未动,待看见昭帝不着痕迹颔首之后,才赶紧拿了火折子交给陆子虞。 瀛涟刚才虽被眼前这美娇娘姿容所惊,可眼下已经缓过神来,他心虚偷瞄了一眼身后的瀛栖,见其面容阴沉之后,方寸大乱! 莫不成,这两盏灯内真有不同? 瀛夙气定神闲瞅着自家娇娘忙前忙后,心头如沐春风。 原来,有人护着的感觉便是这般呐... 他望向美人的眸色愈发温柔,恨不得将她溺毙在春水中。 陆子虞淡然回首,不动声色嗔看了他一眼。 侧目而过,缓缓朝着不远处的瀛涟道,“六皇子,臣女先点您这盏观音灯可好?” 瀛涟听此美人娇声,差些一泻千里。 他脑袋懵懵,又是摇头又是点头。 “老六!”昭帝怒喝。 大庭广众之下,竟然这般没个规矩?盯着人家未出阁的姑娘一直瞧,学来的《礼记》莫不成都喂了狗? 瀛涟身子一颤,赶紧忙不迭颔首道,“好...好好...” 他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真是丢了天家脸面! 昭帝脸色一时难看得紧,鼻息沉沉之声传入了姜贤耳中。 若此时昭帝再去瞧一眼二皇子瀛钊的面容,怕是会被其气的吐血。 瀛钊自从见了陆子虞,那眼珠子便紧紧黏在她身上,旁处一眼都未曾相看,更别说让他再分析这云台之上的局势情形... 陆子虞手执火折子,轻轻将瀛涟那盏观音灯烛芯点燃。 霎时,光晕突生。 一层琉璃朦朦的光火从七扇观音灯中折射而出,除此之外,再也见不到其余新奇的巧技。 这...这不就盏普普通通的灯么? 见到此,陆子虞那紧绷的身子微微一泄,唇梢不由轻勾三分。 这盏灯正如百里尧所说,仿得了形,仿不了神! 这六皇子有本事欺负她男人,过一会儿,可别跪在地上哭鼻子求饶。 此灯已点,众人面上却无更多变化。 在他们看来,这观音灯的用处无非就和其他灯是一样的,根本分辨不出好坏! 可暮沧斋真正做的七扇观音灯,却可让世人颠覆了对“灯”的认知。 陆子虞点燃了瀛涟那盏观音灯并未说何,她迈步又朝着自家爷的那盏灯行去。 轻轻抬首,见自家爷面上并无喜色,想来就知晓他也还未见过这七扇观音灯的真身... 素手捏起火折子,轻轻一吹。 刚准备抻手点烛芯,呈着灯的小厮只觉得腿窝一软,身子不由朝着旁侧美人撞了过去。 陆子虞身后便是金阶,若摔了下去,定要伤筋动骨。 可小厮手中的观音灯,被这般一折腾也是飞跌出去! 这一瞬瞧得人惊心动魄,心肝肺都快要从嗓子眼儿蹦了出来... 瀛夙抬臂,先将陆子虞身子扶定。后又反射性急伸左手,将那观音灯离地仅三寸之时给救了起来。 他这番动作太大,将左臂上的一道蜿蜒疤痕露出一瞬。 尽管只是一瞬,可还是被李阙给看到了! 那...那是一道被野兽给撕咬的痕迹,并且还是左臂! 李阙心头大震,险些跌坐在地上。 他跟随六皇子如此之久,从未见其主动用过左手。 可当年秋闱之时救了他的那位皇子,却是真真切切用的左手替自己挡下一祸! 第206章 真身 “可有碍?”瀛夙把手中的观音灯递给身旁小厮,又转首朝着陆子虞轻问。 他眉目虽冷淡,可还是稍纵即逝略过了一丝后怕。 那金阶坚硬无比,若是他娇娇真一不小心摔了下去,恐怕会伤得不轻。 想到此,瀛夙似后背生了眼睛,他冷冷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瀛栖。 瀛栖轻眯了桃花眼,轻蔑嗤笑一声侧过了头。 算他老九运道好! 刚才听见陆子虞说这两盏观音灯内有不同时,他心绪忽而有些凝重。 老九库房里的那个细作,只是把这观音灯的外形给绘了出来,内置到底有何机关秘密,他一概不知! 若老九那盏灯内真是巧妙入胜,那他使出的这一计策便也没什么用处... 瀛栖刚才就是想到了这一层的缘故,才使了手段想将瀛夙那盏观音灯给毁之! 可谁知瀛夙身法绝妙,竟然护住了陆子虞的同时还将那观音灯给救了起来。 “多谢九皇子出手相救,四娘无碍。”云台上的陆子虞轻朝瀛夙施礼。 她媚眼紧紧盯着那观音灯,生怕不小心再碎地上喽。 如今这盏灯可是她家爷的命根子。能不能翻盘一雪前耻,就看这盏真的七扇观音灯了... 瀛夙见她模样如此认真,一时有些忍俊不禁。 他都不急,她反倒急的跟什么似! 能这般无畏将自己护在身后的,她虞娇娇可是第一人。 不仅想娶,更想欺负! “四娘可能点燃九皇子的观音灯?” 瀛夙挑眉,只要不点了他命根子,一切都好商量! 他并未说话,挥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一旁的瀛涟面色难堪,愤恨瞪了瀛夙一眼。 这美人刚才对自己称“臣女”,对着老九就说闺名? 事到如今,瀛涟分毫不觉得火烧眉毛,反而还为了一个“称呼”愤愤不平。 李阙坐在席位上垂头丧气,心头不知想着什么,总归是不再朝着瀛涟使了眼色。 烂泥糊不上墙的东西,当年如何会有胆子替自己挡下那血盆大口? 云台之上,陆子虞轻捏起火折子。 随着她动作轻缓,众人只觉得自己的脖颈被人死死捏着,不由自主想往前去一探究竟,看看九皇子那盏观音灯会有何等妙处。 他们更想知晓,台上两盏一模一样的灯,到底孰真孰假?! 火焰轻飘探入灯盏中。 瞬时,华光大绽。 那是如此绚烂浩瀚,似能把整个云台都给照亮般。 灯盏流光溢彩如朝霞,将旁边玉容之姿的美人,衬的更为娇媚如画。 众人赏灯,瀛夙却赏人。 陆子虞将那七扇观音灯给点燃之后,便仔细打量着太后神色。 只见太后凝重的面色略有缓和,苍老昏暗的眸子被这观音灯一照,隐隐生出一股子祥和之气,似被这观音灯有所感化。 瀛夙这盏观音灯,想比较瀛涟那盏,光火透彻,从那琉璃扇叶中折而出之时,更徒添了三分圣洁之色。 众人痴楞楞瞧着那盏灯,他们还从未见过如此明耀夺目的灯盏,久久不能回神。 陆子虞瞧着他们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心头不由轻轻一笑。 纵是这般就够让人大开眼界,若她按下了机关,世人岂不是会疯了? 坏心思作祟,她还是按下了那七扇观音灯的机关。 八道灯檐,自上而下将那藏在其中的七幅小画挂在了灯壁上。 烛火轻照,七幅栩栩如生的画作透过琉璃灯罩,似放大了数倍般投射在地上。 台下众人看不清,可台上的太后却对那一幅幅画作熟悉至极。 那七幅画,都是她! 第一幅画,那是她刚呱呱坠地,父母双亲伴其左右。 第二幅画,是她黄口之年,随着姐妹坐在家中书房里听闻嬷嬷讲规矩。她跪坐在蒲团之上,可因为怕疼,脚背却未挨着地面。那时的她,鬼机灵极了... 第三幅画,她已至桃李年华,入宫为后三年,身怀六甲正盼着初为人母的喜悦。 第四幅画,是她坐在书桌旁,手捧一本《国礼》,似正抽查着当今陛下的功课。 第五幅画,她华容渐逝,身姿也不比之前纤瘦了。画上的她,正领着一众后妃在行采桑礼,一身衮服尊贵无比。 第六幅画,是她一身素衣跪在榻前,面上眷恋不舍,泣如雨下。那年,先皇逝去,她失了夫... 第七幅画,她已经身穿太后凤袍,腰身不再那般端得起来,如同沉甸甸的麦穗,虚躬着。可却有子孙围绕在膝下,安享天年。 太后瞧着地上那一幅幅折影的画作,不知为何,她竟然眼前出现了雾蒙蒙的一片。 这些画,她愈来愈看不清楚了... 脸上湿漉漉的。 抬手一摸,满面泪雨! 自从先帝龙驭宾天,她便不曾再流过一滴泪水。 可...可今日,她瞧见了这一幅幅画,竟然忍不住潸然泪下。 那观音灯里所描绘的,不正是她的一辈子,她那如流水般的年华。 她落泪,不是伤感痛心,而是心头感慨。 原来,已经七十年过去了... “为...为何不见第八幅画?”太后老泪纵横,朝着陆子虞颤声轻问。 第七幅画,是她耳顺之年。那第八幅才该是她古稀... 陆子虞轻笑解惑,“太后今日刚至古稀,还有十年顺遂安康未享受过完呐。” 昭帝看了地上那七幅画,神色皆有所动容。 他迈步上前,轻轻扶着太后的手臂,“母后身体康健,待过了古稀之年,再让那暮苍斋另做一盏灯来。” “这究竟是什么灯?”太后对陆子虞的敌意似有些敛去, “这灯本是走马灯,在灯罩上贴了些小画可供与观赏。可暮苍斋百里掌柜独出心裁,便巧用这走马灯的工艺,将太后生平事迹用了这样的法子留存在灯中。”陆子虞潜心说道。 “为何名为七扇观音灯?” “七扇则代表太后古稀之岁,而观音...太后为国操持一辈子,不正如济苦救世的观音菩萨一般,仁厚慈祥。” “此灯甚妙,此灯甚妙。”太后怔怔望着那盏观音灯,心头怀惜之情难以表述而出。 一阵清风而过,瀛涟那盏观音灯的烛芯倏然灭去。 昭帝冷冷向其看去,眼风凌厉似剑,“老六,你可还有话说?” 说?还能说什么! 真假还需再辨么? 两盏一模一样的灯,一个就是用来点光的,另一个,却是用来怀惜匆匆年华的... 七扇观音灯,不愧是暮苍斋的惊世之作! 第207章 落幕 “父...父皇,儿臣这灯是...是...”瀛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连连想去求饶。 他勾着脑袋,暗戳戳瞥了一眼身后的瀛栖,只见其一双桃花眼多情翩翩,半分紧张之色都无。 瀛涟深深吸了口气,死死压制住那想把瀛栖给卖出来的冲动。眼珠提溜一转,决定还是不可鱼死网破... 已经针对了老九,父皇此时定厌恶自己做了这一档子事儿,若是将实情倾盘相告,指不定会被瀛栖这个混蛋倒打一耙。 他吃了这哑巴亏,再认个错也就完了,何须大动干戈,将皇子们夺嫡这手段撕破了脸面来说。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父皇和太后又真能在这气头上信得过自己么? 瞧瀛栖那小子的神色,应该还留有后手的。 瀛涟心思聪慧机敏,本该不会轻易被瀛栖给利用的,可奈何他一直被左相说教啰嗦。 不是今日说九皇子帮圣人分了什么忧,就是明日说九皇子又怎样权谋超群... 他与老九年龄差不多,自小就被众人拿来比较。 可他瀛涟一次都没有赢过... 他急功近利,渴望着这一次乞巧宴上能狠狠羞辱老九一番,可没想到竟被其躲过一劫,反倒还害了自己苦不堪言! 这该死的老四,真不是东西... 早知如今,他当初就不该瞒着左相这事儿,说不定有左相替自己分辨,这一局他也不至于傻傻就中了老四的奸计! 想到左相,瀛涟不由自主朝席位上看了一眼。 不管他哪次深陷困境之时,这位左相大人定是身先士卒先替自己说着好话。 可眼下,竟丝毫没有动作... 席位上,李阙低垂着脑袋,面色忽明忽暗。他一双大掌死死按在自己的膝盖上。 这么多年的无畏帮衬,究竟值不值得? 到底是他多心了,还是错付了? 见李阙不动声色,瀛涟暗暗皱了下眉,心里将其给狠狠骂了一遭。 这老东西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幕僚,可他今日惨被人陷害,竟能一言不发? 瀛涟正是心头怀恨,忽而灵机一动。 他抬起脑袋,一手指着瀛夙那盏观音灯,狠声气愤道,“父皇,我与老九这灯皆是从那暮...暮沧斋所购,二者虽有不同,想来是那该死的掌柜忘了给我这盏灯里贴了内壁小画!” 这话说的并无毛病,昭帝听后,面色果然缓和了一瞬。 他不是后妃、妇人,自然不晓得在这暮沧斋里买东西的规矩! 台下的百里尧听见瀛涟如此能胡诌,还往她暮沧斋身上泼着脏水,气得她真想登台辩一辩。 李琼和苏婉婉赶紧她劝声,“别冲动,你的身份可不能轻易暴露...” 百里尧强压下心头怒火,朝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茶。 “六皇子,您怕是不知晓这暮沧斋买卖的规矩吧?”一道柔媚的女子声落在云台之上,不是陆子虞的,竟是昭帝旁侧的穆贵妃。 昭帝疑惑问道,“爱妃何须此言?” 穆贵妃捏着帕子掩唇一笑,“陛下不知,但凡是这暮沧斋里卖出的东西,全天下恐怕仅有一份儿。”她摸了摸自己花髻上的一套头饰,略有笑哂看向瀛涟,“臣妾前不久刚从暮沧斋订了几套首饰衣裳,如今放眼整个大殿,还真找不到与臣妾订下的那些琐物有个一模样重复的。” 她下颚微微朝着一众官眷夫人、贵女扬了扬,“这暮沧斋里的规矩,想来这贵眷们比臣妾更熟悉...” 前几月,她那儿子还专门找自己替暮沧斋求了一副小字。后查过一番,才知晓那暮沧斋的暗处掌柜竟是陆家的四娘子... 这瀛涟欺负她儿子也就罢了,今儿还打算连她这好不容易寻来的儿媳妇也欺负? 这口气,她可忍不得... “贵妃的意思是,但凡这暮沧斋所卖出的东西,全天下皆只有一份?”昭帝冷冽望向跪在地上的瀛涟,见其浑身哆嗦如筛,心头更是失望绝顶。 穆贵妃自知言多必失的道理,她娇羞一笑不再多说什么。轻抬起一对儿狭眸,暗地里朝着陆子虞忽闪了一下。 想欺负她的儿媳妇? 痴人说梦! 陆子虞自是看见了穆贵妃朝自己使了眼色,不知为何,她心头甜丝丝的。 穆贵妃偏袒之心,她全当其是为了自己儿子,半分未往自己身上去想,可这最后一下俏皮眨眼,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瀛涟颤身跪在地上,他那身华贵的衣袍料子极为薄透。 不知是紧张还是心虚,后背上已然湿透了一大片... “父皇,儿臣...儿臣...”他已经百口莫辩。 “嗐,算了。”太后轻轻摆摆手,“今日是哀家古稀之岁,就算六皇子犯了错,小惩一下也就罢了...” 这台阶都已经给了,瀛涟自不会咬着暮沧斋不放。 他赶紧朝着太后跪了过去,“孙儿谢皇祖母开恩,谢皇祖母开恩...” 磕头如捣蒜。 太后嫌弃瞥了他一眼,沉沉叹了口气。 心头刚才那股子欢喜,全然被失望给掩埋了。 本以为瀛涟这孩子也是开窍了,熟料想性子竟然如此歹毒... 敢在乞巧宴上做出这般设计构陷手足之事! 真是让天家颜面扫地! 昭帝怒气腾腾挥手唤来近侍,又朝着瀛涟一指,“来人,将这丢人现眼的东西给轰出大殿去!” 瀛涟愣住。 轰出去?他一介尊贵的皇子,竟然要被轰出去?! “父皇,父皇...”左右近侍上前,抄起瀛涟的腋下便将人往外拖去。 他丢不起这个人呐。 怒目死死看向李阙,像是恨极了他! 身为自己的幕僚,就是这般坐以待毙,毫无作为的么? 李阙看也不看其一眼,仍是那般入定似的模样。 一场闹事,如此潦草收场。 云台下的众人不敢议论,各个眼观鼻,鼻观口。 “陆家那孩子,你上前来...”太后唤过陆子虞,面容波澜不起。 陆子虞挪步上前,规矩仔细着站在太后跟前,刚欲下拜,手臂却被人给轻抚起。 是她身前的太后。 “你慧眼如珠,瞧清了这观音灯机关所在。不仅帮哀家明辨了是非,更让哀家瞧见了这惊世之灯。”太后语气淡淡又道,“你可有何想要的赏赐?” 太后赏赐?那可是天大的荣宠! 不远处的瀛烟气得脸都青了,她死死咬着自己的银牙,秀眉笼蹙。 陆子虞万不信这老太后对自己看法已有改变,想来是故意试探她,是否真为了出风头才上前辨灯。 陆子虞轻笑,“臣女自是有一赏赐讨要。” 果然,太后眉眼一厉,声音沉了三分,“你说。” “臣女讨要的赏赐,便是祝愿太后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太后愣了,似没反应过来跟前这陆家娘子说了何。 最后还是姜贤笑眯眯上前,他眉开眼笑哄声道,“哎呦!陆家娘子要的赏赐,竟是太后福寿安康!” 太后深深看了陆子虞一眼,眸子带有一丝赞赏。 宠辱不惊,是个妙人。 看来,这位四娘子并不如烟儿所说那般荒诞无规矩。 一波风平,宴席上又是鼓乐欢腾! 第208章 画技 眼瞧着陆子虞娉婷袅袅挪步下了金阶,瀛烟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她阴冷冷瞥了一眼那扶风弱柳的背影,只当觉得是对自己挑衅。 神色一变,换上了一副委屈愁苦的模样朝着身旁太后轻道,“祖母,那位陆家娘子还真是哗众取宠。让她这般一折腾,估计九皇兄喜爱她更甚了...” 哗众取宠?太后却不觉得... 若真是哗众取宠,只为了争风头,那刚才自己问那陆家娘子想要何赏赐,她为何言辞恭谦,以祝寿诗换了那赏赐? 瀛烟自小伴在太后膝下,恐怕没人能比她更能猜出来太后心头纠结为何。 “那陆家娘子城府极深,今日定是为了谄媚与您,想得个好名声罢了。”瀛烟低声轻道。 太后听她这般一分析,也觉得甚是有可能,“依烟儿所看,那陆家娘子便是故意为之?” 瀛烟噘着嘴,微微颔首,“自那陆家娘子进京之后,这城内人人都吹捧其如何兰心蕙质,举世无双。就连行事严谨的九皇兄都能被其迷惑,没些手段计俩,她一介小城之女如何能做到这般地步?” 瀛烟的挑唆显然太后往心里去了。 本是半信半疑面上,此时阴沉如霜。 若那陆家娘子真是手段了得,刚才那祝寿诗想来也是虚情假意从口而出罢了。 陆子虞只觉得云台之上有两道寒光直戳在自己脊梁骨上,她就算不回头,也能猜得出那两道目光是谁的。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太后竟能对瀛烟如此偏爱。偏爱到为了其三言两语,就失了自己的判断。 真是年迈至此,心眼昏花... 不知日后当她看清了自己如此宠爱的孙女竟是白眼狼,又该如何心寒意冷呐! “四娘,你刚才可是吓死我了...”李琼坐在陆子虞对首,一副心有余悸的神色。 她如今算是和陆之庭婚事定下,二人同桌一起,也算不得新奇... “四娘敢登台纷说,自然是不怕事儿的,可就把你我几人吓得够呛!”苏婉婉拍了拍胸口,长吁了一口气。 陆之辰随着她的动作看过去,一时脸红心跳... 真...真颤... “尧姐姐做的这盏观音灯举世无双,怎么能被个赝品轻轻败了去。”陆子虞笑着打趣百里尧。 “就是!刚才那真的观音灯一现身,我们这群人的眼珠子都差些惊掉了,世间怎能有如此曼妙灯影,当真是技艺高超,让人看了后意犹未尽!”苏婉婉钦佩看向百里尧,又有些羡慕看向了李琼。 若她以后也嫁入了陆国公府,那... 呸,谁要嫁给身旁的泼猴! 陆之辰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有些古怪瞧了两眼苏婉婉。 这疯子别又是说了自己坏话吧? 苏婉婉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讪讪把脑袋偏置在一旁。 “四娘,刚才王家娘子看你那眼神似有些不对劲儿。”李琼压低了声,眉眼中多了几分担忧。 刚才四娘站在云台之上,众人皆被那盏观音灯给迷了眼,可惟有王家娘子,看向四娘的神色诡怪阴郁。 既是怨恨,又是畅快... 怨恨她还能理解一番,毕竟王家女与四娘曾结了仇,心有不甘自然是怨恨极了... 可这畅快淋漓从何而来? 李琼当时多留了心思注意,眼下便把这事儿说给陆子虞听。 “还能为何,想来是待会儿献艺之时准备要给我些苦头尝尝...”陆子虞不动声色看向了不远处的王若茀。 恰巧,王若茀也正向她看了过来。 怨毒如蛇般。 阴冷又掺杂着报复的痛快... 陆子虞从未见过王若茀如此矛盾的神色,心头突生起一股子不好的预感。 她痛快?可究竟这王若茀暗地里作了何事才能痛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天色已然沉了下来,将那光火璀璨的宫灯,衬的更为耀眼。 昭帝见时辰不早,朝着身旁的姜贤轻轻颔首,示意这献艺也可开始了。 姜贤迈步走至云台前,拂尘搭在臂上,朗声道,“吉时祥贺,抬牌架子...” 小太监们将那朱雀大街的四座牌架子挪至殿前。 礼部小官又将诸位贵女所选的才艺写在了卷轴之上,小心翼翼呈给了姜贤。 姜贤摊开卷轴,深吸了一口凉气。 至此一瞬,他便赶紧恢复如常,张口宣读众女所选的乞巧技艺,“礼部侍郎林家庶女——林彩儿选琴技,国子监祭酒黄家庶女——黄长缨选画技,太仆寺孙家庶女——孙葳蕤选画技...” 一连串儿的庶女之名先从姜贤口中而出,这些庶女都只选了一样技艺,可众人却能听出蹊跷。 这些庶女好似都未选“舞”,匆匆朝着那舞架子上一看,只有两枚木牌孤零零挂在牌架子上... 一个想来是瀛烟郡主的,那另一个是谁的? 瀛烟郡主之舞曾被誉为“惊世风华”之姿,京城之内,若论舞技,瀛烟郡主排在第二,怕是无人敢排在第一! 众女深知郡主舞技超群,便避其锋芒选了其他技艺。 姜贤缓了缓神,继而开始道出嫡女们所选的技艺,“紫金光禄大夫冯家嫡女——冯嫣然选琴技,毅永侯房家嫡次女——房玥桐选画技...” 越往后念,越是心惊胆战,“瀛烟郡主,所选琴、画,舞三技。” 不等众人震惊错楞,姜贤又是一道声起,宛如惊天炸雷响在大殿上,“陆国公府四娘子——陆子虞,四技皆选!” 疯了? 还是他们听错了? 四技皆选?这...这可是惊天骇闻呐! 有些见了陆子虞那日在朱雀大街挂牌的贵女,虽心头早已经知晓,可让她们再见一次,仍是觉得惊心动魄。 那些不曾见过,又不曾听过这桩事儿的,不必瞧了,各个都如五雷轰顶般怔在席位上。 就连陆家哥仨,都是一副活见鬼的模样看着自家小妹... 四技皆选?他家小妹年幼之时都不曾请过技艺师父,哪儿来的本事敢挑四技? 一双双眼睛皆朝着陆子虞这一桌看过来。 那眼中,分明是不可置信... 可惟有瀛夙俊眉带笑,端坐着身子望向自家娇娘。 他的虞娇娇,还真是惊才绝艳。 “首论画技,请诸位选画技的贵女们入殿...”姜贤合拢卷轴,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满殿芳华轻动,四仙方桌被小太监们给搬了上来。 第一场的画技比试,可是牵动着不少人的心房。 第209章 遁生 百位贵女挑选四样技艺,选“画”之人最为多。 瞧那登台献艺的人数,约摸得有五十多位贵女是选了画技。 陆子虞四样皆选,自然也是要登台的。 她衣衫如香影,裙摆之处微微荡漾,似踩在云上,渺然如仙。 光瞧那气魄风骨,便已是赢过了不少畏手畏脚登台献艺的贵女。 瀛烟从云台上站起身子,她趾高气扬地昂着头,双唇紧紧绷着有些泛冷。 本是秀气温尔的眉眼下,还丝丝缕缕缠绕着一股子憎恨的意味儿。 冷嗖嗖的,犹如携了刀锋朝着陆子虞猛烈侵袭而来。 陆子虞自然也是有所察觉,她波澜不起迎上了瀛烟的目光,勾出一个意味深长媚笑。 二人神色交织在一起,冰火相撞,暗潮汹涌。 乞巧献艺的评审官共有五位,其中三位皆出自右相麾下。 他们心照不宣相互看了一眼,暗暗又朝着瀛烟那儿一颔首。 瀛烟倒也不避讳,秀颚高扬着从云台上迈步而下,她骨架瘦小,层层叠叠的宫装将她紧紧包裹着。 华贵端庄自是有的,可女儿家本该玲珑有致的身线却被遮掩的一干二净。 她走至陆子虞身旁,在其耳边轻喃道,“就算你使出浑身解数,只要过了今夜,九皇兄王妃的位置便是本郡主的!”菱唇一勾,带了三分轻蔑,“而你,若是能跟本郡主磕个头,倒是可以抬了做妾。” 陆子虞面上云淡风轻,黛眉一扬,笑哂着回道,“多谢郡主美意了,可四娘瞧不上妾的位置。若是郡主瞧上了,倒是可以让给您...” 不等瀛烟再逞口舌之能,她腰肢婀娜扶风,莲步轻移至一处四仙桌旁。 妾? 自家爷早就许给她正妃之位,那花萼相思楼不就是个例子? 瀛烟被这三两句话一刺,恨不得赶紧将陆子虞剥皮剜骨。 她二人言语悄声隐晦,虽不曾撕破脸面,可那周身涌动的相抵气势,足以让众人猜疑她们之间是否有何嫌隙。 五十多位贵女纷纷站定在四仙桌前等着太后赐题,她们神色各异。 有双手紧紧绞着裙边儿的,也有胸脯一起一伏的,更是有的摩拳擦掌... 瀛烟姿容虽坦然,可那微微泛白的指尖儿,还是能看出她有一丝紧张。 毕竟是多年来头一遭选“画”,况且她的画技本就算不得精湛,若不是在庆华宫苦练了月余之久,怎会选了此项。 较之诸女百态,陆子虞显然是神情最为平静。 她双手端在腹间,娇容玉面上始终嗪着一丝笑意,瞧上去闲雅至极,不见半分焦灼。 这自信的气度是装不出来。 在场儿郎们,无一不被她展露的风情气魄所折服。能这般从容不迫的笑艳群芳,定是深藏不露。 “四娘真会作画?”陆之辰面容似吞了个苍蝇,难堪且怪异。 一桌子上的人都摇头摆手,显然皆是对陆子虞会作画这事儿分毫不知情。 可惟有百里尧笑而不语,她朝着众人勾了勾手,示意他们附耳过来。 百里尧将声音压得极低,“暮沧斋所有的物件儿都是四娘画的,包括云台上的那盏观音灯...” 众人深吸了一口气,心底只涌现出两个字。 豪横! “我一直以为,那东西都是我家阿尧画的呐...”陆之沐讪讪笑着说。 百里尧暗戳戳掐着他的腿眯了眯眸子,“不是我画的,就能让你这般惆怅?” “不...不是...”陆之沐叫屈,赶紧摇头解释。 “太后赐题,百花争艳...”姜贤笑吟吟站在云台上,将这第一试画技的题目说了出来。 百花争艳,这题目算是中规中矩。可若是想要出彩夺魁,并不容易... 瀛烟微微侧目看了一眼陆子虞,只见其已经打算磨墨执笔了。 她秀眉凝住,心头涌上些不好的思绪。 这小贱人竟然能如此快的破题下笔,莫不成真是有三分画技在身?可王家女分明同她说过,陆家娘子年幼在苏州时,并未请教了技艺师父! 想到此,她心口长长吁了口气。想着那陆子虞应该是装腔作势罢了,断然画不出什么花样来。 况且,五位审官又三位皆是自己的人,料想那小贱人也翻不出多大的浪... 烛香袅娜,一炷香过后便是要展画了。 云台上,昭帝笑着朝太后道,“母后这一题赐名的极好,想来一炷香燃尽之后,大殿上便是百花峥嵘而放。” 太后捻着手中的璎珞佛珠,慈祥的目光落在殿上。 一直沉默不作声的王皇后倒是轻轻一笑,“没曾想到,今年郡主还选了画技,往年两技都够让人瞧得了,再选一出也不嫌累?” 太后未瞧王皇后一眼,沉声冷叱,“皇后,你不说话,自也无人当你是哑巴!” 昭帝朝着王皇后蹙了蹙眉,一脸不悦的模样。 王皇后故作不知自己讨人嫌,继而又嗤笑开口,“不过,就算选了三技又有何妨,那位新贵陆国公府家的小娘子,不是还选了四技呐?” 她这是明里暗里讥讽瀛烟被打了脸,更是故意戳太后的脊梁骨。 宫中人人自知王皇后与太后不和,二人每每相见,都避免不了口舌纷争。 可今日毕竟是太后古稀之岁,昭帝断然不会放任王皇后如此不记尊卑。 他怒目沉沉,大掌在龙椅扶手之处用力一拍,“瞧不下去,就回凤霞宫!” 这是撵人了? 王皇后端庄的面上闪过一丝讥讽,但又很快被遮掩不见了。 她已经让那老婆子心里不痛快了,见好就收得了。 一炷香很快便到。 贵女们所作的画卷被太监们收了去,呈给五位审官夺定最后三魁。 魁首为一榜,赐千金。 中魁为二榜,赐百金。 小魁为三榜,赐一枚宫钗。 不过多时,三幅画作便被挑了出来。可这名次之分迟迟未定,众人隐隐有些着急了。 最为急不可耐,还数瀛烟。 五位审官有三位便是自己人,按理说应该直接判了她为魁首的? 审官席位争议纷纷,最后昭帝下令让把那三幅画一同展现给众人观赏。 画杆挑起三幅画作。 第一幅,画的是桃花灼灼。一张素白的宣纸上,桃花如雪纷飞,有的成簇,有的成瓣。粉而娇的桃花,恰如未出阁少女的面颊,情愫绵延。 这画中景色如仙境,使人不禁想沉醉其中。 第二幅,刚让人瞧了一眼便被画卷上的盛况艳景深深吸引。那是花团锦簇的牡丹,色泽饱满,笔触精细无双。牡丹的花枝如火如荼怒放在晴空之下,一展盛世繁荣之景。 第二幅画,相比第一幅画的色泽,更为芬芳大胆。 再看第三幅。 墨色画了山岭峭壁,留白许多,给人一种空旷死寂之感。 众人死死瞪大了眼,去寻那画卷上的花朵。终是在峭壁之巅,寻了一朵白绒绒的小花。 那是如此不起眼,可让人瞧了一眼之后却再也忘不得它的模样。 素净的白,却能有火焰般的炙热。 它不是成簇而开,反倒只有一朵,却开的空前绝后,荡在崔巍之巅。 它早已经不是花了。 它,是生... 第210章 夺魁 殿上众人直勾勾盯着那最后一幅画作,只觉得画中意境在心头唤起了惊涛骇浪。 画作上,只有黑白两色为衬。 可却能比前两幅画的千娇百媚更震慑人心。 桃花,为花中小妖,妩媚清雅。 牡丹,更可谓是人间富贵花,雍容华贵,艳冠群芳。 可那最后一幅画上的白绒小朵,却是让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瀛夙眯起寒眸朝着自家娇娘探过去,见其面上波澜不惊,便也能猜想到这第三幅画怕正是她所作的。 随意勾勒的几笔墨色成了峻峭山岭,精细又轻描了一朵小花。看似画境高超,实则是在藏拙... 这磨人精知晓自己工笔拙劣,故而未画那些大片成簇团拥的花枝。 若是画的花枝太多,她是怕自己驾驭不了吧? 瀛夙所猜正中陆子虞下怀。 她就是因为自己笔触不够精湛,才投机取巧想借了画意取胜。 眼下瞧着众人的神态,她胜算已有三成... “这三幅画是何贵女所作?”昭帝问声。 瀛烟率先走出,站在第二幅画跟前。 她自认自己画的这一幅《盛艳》举世无双,不管是牡丹的色泽搭配,还是凌厉的工笔技艺,都可问鼎夺魁。 孙葳蕤小心翼翼跟随她出来,站在了第一幅的画作前。她紧紧绷着嘴,额上已经虚浮了不少碎汗,瞧模样像是有些惊惧。 白鹤衣裙随风缥缈而出,缓缓站在了第三幅画前。 是陆家的四娘子! 瀛烟气得小脸发白,她拧巴着秀眉瞧着身旁的艳美女子。 这小贱人竟然也与配跟自己争魁? 怒目一转,看向了审官所坐的席位上。 那三位审官莫不成是脑袋里塞了浆糊?这都是怎么办事儿的?! 三位审官垂着脑袋,有些不敢对上瀛烟的凌厉之色。 其中一位审官垂头之时,极其隐晦小心的朝着瀛夙看了一眼。 瀛夙微微颔首,那位审官便挺着身子从席位走出立于大殿中央。 “启禀陛下,这三幅画皆是各有千秋,微臣们一时拿不出主意定夺,请陛下同太后评审一二...” 昭帝摆手,让他暂且退下。 “母后,您心中可有了裁夺?”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也是满面为难。 她虽想偏袒着自己孙女,可陆家娘子那副画的画意也让人叹服,一个色泽明媚,画出了群芳争妍,一个丹青磅礴,将那生命不息的壮烈,全然寄托在素纸之上! 难选... “这...哀家只瞧着这第二幅画,同第三幅画皆是极好的。”太后摇了摇头,叹道,“难哉,难哉...” 昭帝又问了台上一圈人,皆是满面愁色。 他捋了捋胡须,笑吟吟朝着瀛烟先开口,“烟儿这牡丹画的极好,可能讲述一番画意?” 瀛烟福身,满面得意之姿,“这幅画取名《盛艳》,牡丹花自古便有富贵雍容的寓意,烟儿画牡丹其意有二。”她轻挑眉梢,睨了身旁的陆子虞一眼才继续开口道,“一是借了牡丹寓意祈盼太后福寿康宁,二是描绘了我朝如今的繁华盛景正如这牡丹图一样,耀世夺目。” 昭帝心下凝重,可面上仍是那副和颜悦色的模样。 他侧头又看向了陆子虞,“陆家娘子这幅丹青虽只有两色,可画意被悲怆孤冷,你不妨也来讲讲?” 陆子虞盈盈施礼,声如娇莺悦耳,“此花名为——天寒雪莲,它生在悬崖峭壁的缝隙中,虽不如其他花种鲜艳娇媚,可却花性坚韧不拔,生生不息。” 好一句生生不息... 昭帝不着痕迹颔首。 “父皇,儿臣有一所求。”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引了众人注意。 抬目看去,只见是一个髫年之姿的小女孩。 女孩儿如同金雕玉琢般,梳着两个小髻可爱至极。 这是十三公主——瀛宛! 穆贵妃的幼女,也是昭帝最为疼爱的公主。 “宛儿有何所求?”昭帝轻问。 瀛宛嘟囔起小嘴,指着陆子虞的那幅画道,“宛儿想要陆家姐姐的那幅画!” 昭帝迷惑,不解又问道,“为何欲要?” “前不久,儿臣在母亲宫中所学论语。”瀛宛年龄小,却一本正经地说道,“论语中讲: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可却清晰,“陆家姐姐那幅画可让宛儿日日警醒自己,不虚度光阴。” 陆子虞含笑打量着那妙龄女童。 她还没想到,自己这画竟能有这层深意? 穆贵妃听了瀛宛言语,赶紧朝着昭帝躬身,“臣妾前些日子是教了宛儿学论语,可却未把她规矩给仔细教好了,还愿陛下恕罪!” 昭帝道,“无妨,朕见宛儿能有如此才情,本该高兴才是。” 他顿了顿,微微嘶了一声,又朝瀛宛问道,“你烟儿姐姐画的也是极好,为何不将她的一并要回去观摩?” 瀛宛仰着小脑袋瓜朝后看了一眼,噘嘴叹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满座哗然! 这位十三公主,真是太...太放肆了。 昭帝面色沉了沉,可未曾发怒,“此话怎讲?” 穆贵妃紧紧捏着手里的帕子,呼吸略有急促。 瀛烟听见瀛宛所说,恨不得将其舌头给绞下来。她一个黄口小儿,怎能评判自己的心血画作? 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指尖攥在手心里,却想着扎在瀛宛的肉里。 “这画作看似雍容富贵,实则却是粉饰太平罢了。那富贵之上,可是堆砌了多少将士的骨血,吾辈当自强,而不是沉睡扎根在温柔的富贵乡中。郡主姐姐这画虽好,可却容易让人迷失了自己,当真应该焚毁待之!” 陆子虞简直忍不住要笑出声来,这言语犀利的女娃娃,可真是自家爷的妹妹? 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字字珠玑?! 瀛夙暗暗看了一眼掷地有声的瀛宛,打算过几日带她去吃涣阳楼的糯粉丸子。 穆贵妃心头雀跃,可面上得佯装出害怕的样子,“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昭帝一拍龙椅,仰天大笑,“不愧是朕的女儿,却有独到见解!” 他挥手唤来姜贤,“画技魁首陆四娘子当之无愧,至于郡主的画作...虽不至于焚烧待之,却还是先收了吧!” 瀛烟只觉得头晕目眩,身子踉跄了几下险些跌坐在地上。 她...她的画要被收了起来? 竟然未夺得大魁? 就因为一个黄口小儿说了几句话,便让她数月心血毁之一旦? 瀛烟恨的牙痒痒,可她更狠身旁的小贱人又出了风头。 陆子虞未曾想过自己竟然这般轻松就能得了画技魁首,她朝着瀛宛嫣然一笑,又转首对着瀛烟懒道,“郡主可别气坏了,这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第211章 四季 “二比筝琴,贵女入殿...”姜贤那尖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陆子虞同瀛烟二人留在了殿上。 四仙桌被搬了下去,筝琴却挪了上来。 选琴技的贵女也不少,不过多为庶女出身的,瀛烟也不放在眼里。 她筝琴技艺绝妙无双,自有十足把握能赢过眼前这小贱人。 刚才她输,不是输给了画工,而是输给了画意。 只能说陆家小贱人投机取巧,气运好罢了... 可“琴”这一项技艺,那是万般不能靠投机取巧而获胜的,这拼的可是苦功夫。 她瀛烟自小习琴,直至今日也不曾松懈。 京中曾有传闻,说是瀛烟郡主的琴技已然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想来这一场比试,定是瀛烟郡主夺魁无疑... 殿旁两侧的众人端了端身子,显然是期待已久! “大哥,你听过四娘弹琴么?”陆之辰挠了挠头,一脸疑惑冲着自家兄长开口。 他活了这么些年,只知道小妹貌美绝艳,平日里全然把她当了绣花枕头...可今日一瞧,嚯哟,真是要给人心肝震出来! 陆之庭神色有些严谨,绷着个脸,跟谁欠了他银子似的。 “我只见过小妹对‘牛’弹琴!”陆之庭话刚说了出来,苏婉婉似一瞬明白了什么,捂着嘴吃吃地笑了。 这听琴的“牛”,恐怕就是自己身边儿的二傻子。 陆之辰嘴角抽动,讪讪撇开脸。 他小时候是倔的很,也不听管教,甭管谁跟他讲道理都听不进去。可毕竟这是儿时丑闻,大哥当着小疯子的面儿揭他短,真是不地道... 陆家众人皆未听过陆子虞弹琴,光是看沈岚那吃惊的模样就知晓。 “陆夫人,您家四娘子可真是多才多艺呐...” “可不是,我朝还从未有过女子敢在乞巧宴上连选四技!” “国公夫人真是好福气...” 桌上的贵眷说着恭维话,可沈岚半分听不进去。 她心下只有一想,四娘什么时候学了这般多的技艺?她练了这么多,又得吃上多少苦... 殿上,矮桌、筝琴,蒲团皆是摆好了。 四十多位贵女跪坐在蒲团上,等着太后赐曲。 琴技比试不是一个个而来,而是由太后亲选一曲,众女一同弹奏。 虽说是同一首曲子,可弹出的意境,曲风皆有所不同。 审官席位中,有一位是宫中乐坊里的灵耳先生,此人耳朵对声音极为灵敏。 好与不好,他一听便知。 他行事诡谲,从不做徇私舞弊之事,这场琴技的比试,他言语的分量也是最足的。 “太后赐曲《四季招》”姜贤朗声朝殿下贵女们通传。 《四季招》这曲子风格多变,需要弹琴之人心性极坚,若有半分怠慢动摇,即便是技艺再高超,也是回天乏术,无可挽救的。 太后赐这一首曲子,显然是偏袒了瀛烟郡主。 京中人人皆知,当初这位郡主能夺得才女之称,便是因为这一曲《四季招》弹得太过绝妙! 众女心头虽有抱怨,可也不敢在面上展露出来。 陆子虞轻挽广袖,白嫩如藕的一截子小臂显了出来。 十指纤纤,修长玲珑。指尖儿的艳色蔻丹,更是迷了一众儿郎们的眼睛。 瀛夙不悦蹙了蹙眉,薄唇紧密着。 这妖精,走到哪儿都能勾了人魂。 陆子虞似能察觉到自家爷心头不快,她媚眼一扬,暗暗递过去了一盏秋波。 瀛夙扬了扬眉,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 比试完了之后,可得好好安抚一下他。 要不然这一坛子醋,他还真喝定了! 瀛烟自是瞧见了二人眉来眼去,她阴冷冷哼了一声,死死盯着自己案前的筝琴。 《四季招》是她最为拿手的曲子。 这一仗,她赢定了! 云台上,鼓声落点。 三响之后,筝琴便起。 “咚...咚....咚” 鼓落,筝琴如春溪泉水响彻在殿上,那股子盎然的春意,似披了件艳美的纱衣,步子旖旎在这殿上徘徊,穿梭。 陆子虞勾抬素手,懒散拨弄着跟前的琴弦。她那若隐若现的媚态,也杂糅在琴声之中。 殿上,琴音袅袅,可惟有一道声音让那灵耳先生先睁大了眼睛,后又紧紧阖上。 许多年了,他从未让这一对耳朵享受过,放纵过。 可今日,这殿上竟然能有一道琴声,让他身子骨都软麻了。放下了心,搁下了情,极尽去听那曲中的桃李争艳,泥土芬芳。 曲子一样,可曲境不同。 音调一转,从舒爽的清风,变化为炎阳炽烈的夏日。曲子急匆匆,正如人人对这股子闷热都盼望着它能赶紧离去,可又有些留恋不舍... 曲子愈弹愈快,一些心性不坚的女儿家已是停了手来,垂头丧气跪坐在蒲团上。 这曲子,太难。 四季变化转调,不是那般好驾驭的。 不过只是第一个变调,殿上已有一多半的贵女坚持不住了。 众人隐隐能听出来,那为数不多的琴声中,似有一道不仅弹出了夏的闷热蝉鸣,更是带了几分缠绵留恋。 尽管“夏”是暑气逼人,可那麦田不知不觉从青色变成了枯黄,那满池的夏荷,濯而不妖盛绽流光。 这道琴音独妙出众,莫不成是瀛烟郡主所奏? 不过一年之时,郡主这琴技又是精进了不少... 一道道夸赞之声落在瀛烟身上。 可瀛烟知晓,那琴声不是她的! 她断然弹不出这般意境,可...可究竟会是谁的? 不着痕迹抬首朝着陆家四娘哪儿瞥了一眼,只见其身姿未有半分紧张之色,娇容惬意。 瀛烟心头有些乱了,她手上的动作也愈发的快! 不能输,绝不能输! 曲调再转,由夏入秋。 刚才那急匆匆的琴音,倏然变得苍凉悲怆,一股子秋风萧瑟之情翩然落在殿上。 又是许多贵女没收住音,将这悲秋之意未能抒发而出。 殿上琴音愈发少了,只剩下两道。 一道是瀛烟,一道便是陆子虞。 众人惊叹,谁都不曾想到过,陆家娘子的琴技竟然能与郡主一拼? “你说郡主不会输吧?” “再输一局?那岂不是给天家丢人么..” “可我怎么觉得,这陆家娘子的琴技,更胜郡主一筹!” 殿旁议论纷纷,瀛烟听着陆子虞那苍郁的琴声不由心头大震。 这小贱人竟然能用一个调子奏出来不同的曲境? 由秋入冬,萧瑟之意犹如利剑破空,携了呼啸的狂风席卷了整个大殿。 天阴地黑,疾风呼啸而过,众人只觉得自己的脸上被刀割了口子,凌厉尖锐。 那是...肃杀... 瀛烟乱了,心乱了。 这般意境,再让她练个十年百年都追赶不上! 手一颤。 “噹!” 瀛烟席案上的筝琴,琴弦竟然断了... 第212章 仙乐 一道刺耳的琴音落入大殿上,众人抬目寻过去,蓦然发现瀛烟郡主的琴弦竟然断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么多年的乞巧献艺,瀛烟郡主从未出过这般岔子,每每登台皆夺了琴技魁首。 殿旁众人的神色先是吃惊诧异,后又有些不可置信,因为他们还听到了一阵琴声,那是如此让人心底敬畏,寒颤! 穿过琴声,众人似能看见那寒鸦瑟瑟站在树梢,山峰翠柏皆被银装素裹装点起来。 屋檐下倒挂着长长的冰凌子,犹如寂冬的獠牙,发出一阵阵凄惨的厉声。 这股子寒意,将殿上的每一个人深深浸透着。 冷... 生命殆尽的冷! 这曲境变化莫测,可能让人深陷其中,就像是跟随着这道琴音一同领略四季之美,之苦... 如此精湛的琴技,已经不单单是能用“出神入化”来形容了。 这...这就是仙乐,甚至比仙乐更为悦耳! 钦佩的目光落在那殿中央正垂首弹琴之人的身上。 那是陆家的四娘子。 月白色的衣裙散在地上,上头的丹白鹤清绝出尘,蓝釉色的褙子色明艳丽,远远瞧着就如那远黛青山无二。 圣华皎皎。 听着瀛烟那琴弦已崩断,陆子虞面上并未出现什么喜悦的神色,她依旧潜心弹着曲子。 可瀛夙听得出来,刚才入“秋”之时,自家娇娘分明将曲子奏的极快,想来就是要乱了瀛烟的心绪。 《四季招》不同凡曲,它除却需要弹奏之人琴技娴熟,更是要牢牢稳住一颗心。 瀛烟本就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当她发现了陆子虞弹奏筝琴的技艺比自己更好时,这本就被嫉妒之情拨乱的心绪,更是一时无法安放。 殿旁两侧的官眷们,那议论之声她听得清楚。 自小被人捧在云端的瀛烟,一连数次被陆子虞抢了风头,眼瞅着画技魁首已失,这琴技魁首无论如何她都要夺来! 胜负欲乱了心,这曲境自然也被污浊之气给毁了... “秋”入“冬”时,瀛烟因为这曲调太快,一时未转变过来而让琴弦崩断了。 她坐在席位上,一脸骇然瞪着眼前的筝琴。 她...她输了? 这一局输了,那她嫁给九皇兄为正妃一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瀛烟死死咬着唇,眼底尽是阴冷怨毒。 她只要毁了那贱人,就不一定会输! 她还有机会... 云台上,太后也是一副惊愕的面孔,“烟儿的琴怎会断了?” 这首《四季招》她选的时候却是带有几分偏袒,因为这是烟儿最为熟练的一首曲子,也是弹奏最好的。 可先不说断弦这事儿,光凭这曲境,确实不如陆家那位娘子奏的深妙。 昭帝捋了捋胡须,目露精光,“就算琴弦未断,也定赢不下这一局!” 他那小侄女本就性子要强,平日里看似柔软,可身在天家岂会如表面那般简单。 若不是能哄着太后开心,他怎会留着她长居宫中! 再看向殿上的那位陆家娘子,品行容貌皆是一等一的出挑。 昭帝侧目看了瀛栖两眼,又缓缓看向了瀛夙。 微不可查地颔首,心里似有了些打算。 殿上的陆子虞素手再转,曼妙的琴音从那柔夷之下传出来,听得人心头一震。 这《四季招》不是应该弹完了么,怎么曲风一变又像是回了“春”时之景? 这一次的“春”,不是花苞吐艳,也不是细雨朦胧。 而是透着一股子万物复苏的意境。 梅雪争雄冬季已过,那花娇风暖的春娘子便踏着潺潺溪流而来。 冬的消逝,春的更替。 四季轮回,生趣荡漾。 这一首《四季招》,在她陆家四娘子的琴声中恰如一幅幅生动之景,在众人眼帘前展开。 妙...太妙了... 一首曲子罢了,竟然让她给弹活了?! 尾音颤颤而收,陆子虞最后一勾指尖儿,使得众人从她编织的梦境中缓缓醒来。 大殿上停歇了几息,满座哗然。 无一例外,皆是惊叹瞧着殿中那位娇艳美人。 陆家四娘子的闺名,怕是从今日起,便要家喻户晓了...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能闻几回!”最先开口出声的竟是那位灵耳先生。 灵耳先生的耳廓比常人要大了不少,他这般一出声,许多大臣官眷自也是认出了他。 瀛烟郡主年年琴技夺魁,这位先生一句不发,也就敷衍着颔首算是认可罢了。 可今日,他却能给予陆家娘子这般高的评价,想来这一局也定是那陆家娘子夺魁了。 如此算来,那位新贵陆国公府的娘子便...便成了大魁? 双技皆得了魁首,便会被奉为“大魁”。 往年大魁之称可都属瀛烟郡主,可今年... 众人暗暗去打量瀛烟的神色,只见其满面阴郁,站起了身子将那断了弦的筝琴一脚踢在地上。 瞧动作,似是恼怒极了。 云台上的太后见此,微微蹙了眉。 输就输了,可若是输了风骨,难免被那些官眷揪着说三道四。 瀛烟这会儿已经全然忘了规矩,她恨陆子虞让自己当众丢人现眼,可更恨王若茀传了不可靠的消息让自己如此被人羞辱。 若她知晓陆家小贱人技艺精湛,定当会在这乞巧宴上再做些手段! 可眼下说什么都晚了... 瀛烟这一次望向陆子虞,眸中带了嗜血的杀意。 她不要这小贱人身败名裂,她要她的命! 陆子虞并未察觉到瀛烟的神色,她朝着那位灵耳先生福了福身子,“先生抬爱了,四娘可受不得如此美誉。” 她曾经听闻凤仙娘子说过,宫中乐坊有位灵耳先生,琴技行云流水,宛若天籁。 灵耳先生不再说话,又恢复那般沉默寡言的姿态。 如此人物已经出声夸赞了陆家娘子,那这番琴技比试自然也是美娇娘夺了魁。 瀛夙端起自己桌案前的茶盏,漫不经心呷了一口。 他面容冷傲,可瞧着那饮茶之时的惬意之姿,还是能感觉到这位九皇子今日心情极好。 棋技的比试倒是简单随意了许多,总归只有四位娘子登台争魁。 小太监将那矮桌筝琴都给撤了,换上两副棋盘、棋子。 陆子虞跪坐在蒲团上,眼瞧见那要同自己比试棋技之人的面容,一时痴楞楞地笑了... 第213章 自愿 “好姐姐,怎么是你?”陆子虞惊诧瞧着眼前姿容温雅的李琼。 她是没想到,竟然在比试棋技时碰见了自家人。 李琼跪坐在陆子虞对面,她紧张兮兮看了一眼旁侧,小声凑过来,“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待会儿赢了我,你可就是三魁了!” 说完话,她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白皙静雅的面上,不见半分羞色。 这...这还是大家闺秀的娘子么? 那机灵劲儿,狡的很! 陆子虞媚眼一挑,拎了几颗棋子搁在手里把玩,“姐姐可是名门贵女,怎么也做放水这事儿?” 更何况,她也不见得会输... 李琼赶紧朝她使了个眼色,手搁在唇前轻嘘,“你小点儿声,别让别人听见了!” 四娘已经夺了大魁,若能在棋技比试上再夺一魁,往后这京中青年才俊,那不得把她们国公府的门槛儿踏破了来提亲。 她身体刚好,也就端午之时出来逛了一趟,并不知桃花宴上陆子虞同九皇子那档子事儿。 “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了?”陆子虞笑着嗔看了她一眼,握了几枚棋子扣在棋盘上,“猜单双。” 李琼猜对了,选了黑子先手。 棋技比试共有两组,为了能让殿上众人看得更清楚些,大殿上又立起了两块儿大一些的棋盘,小太监们记录下贵女们走了哪一步,再走至大棋盘跟前复盘。 前一组两女相争,这棋局谋略还不错。 可看到了陆家娘子这一组,这画面就有些不对劲儿了... 众人都隐隐期待着这位陆家娘子能再夺下棋技魁首,可她下的棋,实在是太臭了! 臭的令人发指... 分明还不如三岁孩童的棋技! 李琼执着黑子,满面为难,“四娘,你...你这般让我怎么让啊?”她脸色一板,有些着急叮嘱道,“咱们陆家,还等着你能夺了三魁呐,这可是光耀门楣的事儿!” 陆子虞懒懒执着棋子,“哎呦!好姐姐,过几日你可是才能嫁过来呢...” 她自然明白李琼的一番苦心。 可这一局,她不想赢。 陆子虞虚掩着招式,全然将自己扮成了个分毫不懂棋技之人。 瀛烟坐在云台之上气的牙痒痒,早知晓那陆家小贱人棋技如此之差,她就该当初也选了四技! 可她却不知,这是陆子虞故意让着李琼罢了。 过些日子,李琼便要嫁入陆国公府,这位才名俱佳的闺秀若是今儿输了这一局棋,说好听的是一家人其乐融融,说不好听的,那街坊市井便会造谣左相府的嫡女不过也是个草包,竟然比试输给了自己小姑子! 虽然李琼不在意这些流言碎语,可陆子虞还是希望她能风风光光的嫁进门。 陆子虞捏着棋子佯装冥思苦想,李琼悄悄提醒她,“右三...右...” 陆子虞把她的话当做耳旁风,自顾自捏着棋子下在了旁处。 殿上,一道道惋惜之声响了起来。 众人都没想到过,这位陆家娘子风姿绝艳夺了大魁之后,竟然在棋技上栽了跟头... 一盘对弈结束,棋盘上只留了零零散散几个白子,陆子虞如此落魄输了这一局。 眼见于此,殿旁不少贵女心头算是舒坦了一些。这陆家娘子本就是小城来的,姿容美艳倾城不说,前些日刚是闻名盛京,今儿又一举夺了大魁。 若是再没什么能灭灭她的威风,这满殿的贵女都想跳了雁栖湖重新投胎算了。 世间怎能有如此绝妙女子?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好在,这一局棋技比试让她摔的惨兮兮。 再看那李家娘子,贵女们心底油然而生出一股子敬佩。 李琼幽幽叹了口气,无精打采拾掇起桌案上的棋子,“你这棋技可是该好好练练了...” 半晌,都未听见四娘吭声。 李琼抬起脑袋,懵懵看了过去。 只见陆子虞媚眼中透着一股子打趣的笑意。 “你故意让我?”李琼惊声问道。 陆子虞学着她的动作,抬手在唇前轻嘘,“姐姐小声点儿,别让别人听见喽...” 李琼气不打一处来,正欲好好说教一番,陆子虞赶紧委屈巴巴认怂,“四娘这些日手头不宽裕,姐姐出嫁也没什么好送的,倒不如让姐姐得了魁首,顺带让陛下再赏赐了千金,也好让四娘手头松快一些!” 装穷? 她那暮苍斋都让京中贵女给养的富得流油了... 事已至此,李琼只好认真待之,索性又赢下了最后一局。 她往年便是这棋技魁首,今年自也不例外... 陆子虞自输给了李琼之后便出了殿外,她打算再去看一眼待会儿舞技比试要用的东西。 一是想着出来透透风,二是怕有人对她那些东西做了手脚。 刚从殿里出了,走了不过有百步,柳腰倏然被人揽过抵在了一处墙角旁。 眼下太监、宫女们都在殿内服侍,殿外的青石路上也无人值守。 陆子虞心头颤了一瞬,待瞧见眼前人的衣袍样式,咕哝着小嘴抱怨,“爷,您这般要吓...唔...” 话还没说完,朱唇便被人给堵上了。 冷冽的气势紧紧将怀中的那抹娇色笼罩着,禁锢着... 瀛夙一手撑着墙,一手揽在美人腰间,脑袋微微垂着。 二人气息交融在一处,暧昧旖旎。 陆子虞怕裙上沾惹了灰土,紧紧依附在他怀里。 自家爷动作太过霸道,她逃不掉,挣不脱,只好勾着他的脖颈乖乖迎合。 好半晌,瀛夙才放开她。 眸色沉沉盯着眼前羞赧的美人,“怕么?” 他声音低哑,落在她耳畔。 陆子虞怕倒是不怕,就是心头涌入了一股子娇羞之意。 在皇宫里做这档子事儿,真是刺激... 她美眸流转,仰着脑袋糯糯道,“自然是怕的。” 瀛夙瞥了一眼缠在自己脖颈上的玉臂,有些意味不明挑了挑眉。 他俯身,“娇娇如此坦荡,哪里有半分怕的模样,分明就是...”脑袋一侧,搁在她耳边,“享受至极!” “享受至极”这四个字他说的极慢,像是在逗趣,又像是在撩拨... 陆子虞身子一软,瘫在他怀里。 轻嗅了嗅那股子檀木香,有些眷恋,“爷怎么出来了,可是故意寻了人家来占便宜呢?” 她声音闷闷的,可仍是透着一股子甜腻劲儿。 本以为自家爷会碍着面子死不承认,谁知薄唇轻启,“爷是自愿送上门儿来,给娇娇占便宜的...” 第214章 盘串 “...给娇娇占便宜的...”这声音低沉悦耳,撩人心弦。 陆子虞缩在男人怀里吃吃地笑了,因为是在宫中,她声音只好克制着,轻轻碎碎。 “能耐不小,竟然拿了大魁。”瀛夙轻笑着出声,眸底并未有太多惊诧,像是早就能料到如此。 “若不是为了早些吃到唐僧肉,人家何苦这般拼...”美人小声喃喃,一脸的不情愿。 赢下乞巧宴的大魁便是能向圣人许下一愿。 陆子虞便是想先定下这桩亲事,待明年她及笄之后也可再嫁过去。 瀛烟那般虎视眈眈盯着这王妃的位置,她害怕出有差错,才想到这万全之计! “嘀咕的什么?”瀛夙显然没听清这小女人自言自语说了何。 他伸出手,用了拇指指腹将陆子虞唇外的口脂给擦了干净。 陆子虞一脸得意,“这是我暮苍斋刚做的口脂,可是能直接吃到嘴里的,味道清甜无比...” 说罢,又怕男人不信,丁香小舌舔了舔唇梢。 瀛夙重重吐了一口气,眸色更是暗沉了。 喉咙滚落。 若这儿不是皇宫,他是真想...好好欺负她一番! 这该死的勾人。 轻轻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薄唇,“这也是能吃到娇娇嘴里的...”想了番,又道貌岸然着补了句,“应该比你那口脂,更是甜了许多!” 陆子虞怔在原地,蹙了蹙眉。 她...是不是被自家爷调戏了? 行呐,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这撩人的手段,愈发高明了?! “四娘倒是一点儿都不想尝!”陆子虞漫不经心地说道,媚眼盈盈看向了别处, 不远处的一条小径,似乎有人打着灯笼走过来。 “那你想做何?”瀛夙负手站着,耐心等着美人作答。 陆子虞嫣然一笑,凑在他耳边娇软道,“四娘,想给爷盘手串儿...” 不等瀛夙面上有何反应,她赶紧抽身而出,宛若一阵夏风。 缠缠绵绵,轻轻悠悠... 瀛夙僵着身子,看向自己面前空荡荡的宫墙,脸色难堪至极! 值守的小太监提溜着灯笼走了过来,夜色昏暗,他也瞧不清是谁,“这位大人可是迷路了?” 瀛夙冷冷侧过头,一言未发。 小太监被他这通身气势给震慑住,不由自主朝后退了两步,悄咪咪指了指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地方,“大...大殿在那边儿...” 阴暗处的男人一动不动,小太监慌了,赶紧迈步仓皇逃走。 瀛夙转过身子“面壁思过”,待它彻底平复了下去,才冷着脸朝大殿走去。 有本事撩,没本事负责? 撩了就跑?改天让他抓到了,定要严惩不贷... 既然这么喜欢盘手串,往后他就坐在凳子上,让那磨人精好好盘给自己看看! 越想,越是燥... 待瀛夙慢吞吞回了大殿,这“舞技”比试也是要开始了... 舞技只有瀛烟同陆子虞所选,瀛烟地位尊贵,自然是先由她登台。 殿旁官眷们心心念念了一晚,就是等着亲眼目睹瀛烟郡主的舞姿。 虽说这“大魁”已被陆家娘子夺了去,可最后舞技比试,众人还是觉得瀛烟郡主能扳回一局。 往年若是瀛烟选了舞技,其余贵女皆避其锋芒,不敢正面交锋。 可今年舞技比试,陆子虞也是选了。 到底是新入京的贵女,对好些事儿都了解的不够透彻,想来若她知晓了瀛烟郡主舞技绝妙,定不敢这般强出风头。 殿上窃窃私语之声传入了已经换上舞衣的瀛烟耳中。 她一身轻纱舞衣曼妙立于殿上,秀眉高挑,神色冷傲得意。 殿旁忽而涌上来二十多位乐师,有筝琴、笛子、弦子、小鼓,箜篌... 陆子虞大致扫了一眼,心头也是直呼这位郡主排场够大的,想来在太后身边真是荣宠不断。 这阵仗,莫不成是把宫中乐坊给搬了过来? 瀛烟见着陆子虞面上有些吃惊,心头冷笑万分。 就这样被她给吓傻了?看来这贱人舞技跟她的棋技也差不多,难登大雅之堂! 前面两局她都未曾夺魁,这一局定是要狠狠打那贱人个耳光,让她知晓自己的厉害! 想到此,瀛烟眉间突闪过一丝快意。 论舞技,还从未有人能赢过她! 陆子虞似察觉到了她的挑衅,微微抬首轻笑,面上不见半分惧怕之色。 不远处的李琼和苏婉婉紧紧攥着手,神色有些凝重。 “你二人这般紧张做何?”百里尧诧异问声。 “瀛烟的舞技确实高超,往年连我看了也自叹不如...”李琼蹙眉答道。 苏婉婉忙不迭颔首,“四娘这一局,确实不见得能夺魁!” 她们二人自小生长在京城,对瀛烟的舞姿多少也是了解的。往年乞巧宴上,四技有三技都能被贵女所选,惟独这项舞技,是一众女儿家遥叹可惜的。 百里尧嗤笑,轻轻哄着她们,“暂且不说这位郡主跳的如何,单说四娘舞技。”她悠悠挑了眉梢,漫道,“那绝对是天下无双,今儿你们也算是有眼福了!” 凤仙娘子的关门弟子,那一身的本事可不是来逗笑话的... 殿上,筝琴袅袅,一阵儿欢快的乐声奏了出来。 瀛烟在一众舞姬的众星捧月之下曼妙而出,她腰肢婀娜轻摆,跳的舞姿盈动灵巧。 双臂忽而抻开,宛若蝶翼翩飞,腰间的璎珞随着她的身子轻轻摆动,故而发出一阵阵好听的珠玉碰撞声。 随着乐器弹奏之声愈来愈快,瀛烟步子不定,急急在殿中轻旋。 她裙摆飞扬,如炸开的一朵玉兰花,清雅生香, 殿旁的众人看的欣喜极了,双眸竭力瞪大着,生怕漏了一幕让自己徒生遗憾之情。 太后坐在云台上含笑瞧着,似对瀛烟这舞技之姿满意至极。 筝琴渐落,瀛烟虽胸口有些起伏,可气息未乱半分。 她高仰着脑袋朝瀛夙看过去,却见他神色专注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檀木佛珠... 他...他竟然未看自己一眼? 瀛烟心头愤愤,扭身朝着不远处的陆子虞走了过去。 “四娘子,该您了...” 她今日就不信了,这小贱人能舞技赢过自己?! 陆子虞屈膝施礼,“郡主舞技不凡,四娘也是钦佩的...” 瀛烟攥紧了手。 不凡? 就这? 仅用这二字形容自己的舞姿? 她俯眼看着陆子虞发髻间的那支孔雀流苏钗,手腕一动。 衣袖勾着那孔雀钗,将其拨在了地上。 发髻凌乱。 陆子虞媚眼一厉,抬腰看向瀛烟。 瀛烟先是身子一抖,后又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她瞧着眼前小贱人姿容不堪,心头别说有多畅快。 “真是不巧,本郡主手滑了...” 第215章 惊鸿 “真是不巧,本郡主手滑了...”瀛烟唇梢展开一抹讥讽的笑意,阴阳怪气的说道。 她这般动作明摆着就是故意的! 众人不是傻子,自然能瞧得出瀛烟郡主与陆家娘子有些不对头... 云台上的太后蹙了蹙眉,似对瀛烟这番作为有些惊诧。 她这位孙女,自小性子温顺极了,旁日里踩死了个蚂蚁都得哭上一阵儿,怎么今日身上的戾气这般浓郁? 若是只为了个皇子,还真不至于展露出这般血海深仇的模样... 太后面上虽有些疑惑,可心里还是稍有不满。 一个郡主,跟个贵女较什么劲儿? “去请郡主先请回来!”太后压低了声,朝着身旁的徐嬷嬷吩咐。 徐嬷嬷微微躬了身子,赶紧迈步下了金阶。 不远处,陆子虞同瀛烟还在僵持着。 “郡主这手跟长了眼睛似,偏巧把四娘的发钗给弄掉了?”陆子虞冷笑着开口,显然心里渐生了怒意。 瀛烟嗤笑了两声,冷冽盯着眼前这抹玉容娇色。 尽管是发髻凌乱,褪了金钗的点缀,她还是能如此美艳不可方物。 瀛烟冷漠俯首,淡淡看了眼掉在地上的那支孔雀流苏钗,轻抬绣鞋,将其碾在脚下。 “咔吧。”雀尾被踩坏了形状,上头镶嵌的莹润东珠也滚落了一地。 眼瞧着发钗全然被毁,瀛烟佯装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半咬着唇委屈道,“哎呦,本郡主又是脚滑了!” 一旁的苏婉婉瞧不下去了,攥着鞭子就要拍案而起。 百里尧一个眼疾手快按下了她,“别冲动,这可是大殿之上...” 陆家哥仨见小妹被欺负怎能不恼怒,一个个也都是怒瞪着瀛烟。甭管是什么身份,这仇定是结下了! 陆子虞瞧着那好好的金钗被人给糟蹋了,媚眼凌厉扫向了瀛烟。 她朱唇勾着,戏谑悄声道,“郡主难道不知晓?你越是这般欺负四娘,夙哥哥定然厌恶你至极...” 夙哥哥? 瀛烟被这称呼气得青了脸,她慌乱转首看向云台上的瀛夙,果然瞧着他正阴冷冷地盯着自己。 陆子虞鄙弃瞥了眼瀛烟,对她这手段分毫不放在眼里。 比舞,重在舞技,而非是一身的钗环首饰。 素手轻抬,在一众人惊愕的目色中将自己的发髻全然松了开。 青丝如瀑,轻柔坠在那不盈一握的腰间。 这一瞬,陆子虞那娇容似比刚才挽了发髻更是妩媚明艳。 刚才发髻如螺那是玄女入凡,圣雅不可侵。那眼下墨丝荡漾,在阵阵清风中抚在美人的面颊上,突显的更妖,更娆... 瀛烟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急匆匆赶来的徐嬷嬷赶紧制止住,“郡主,太后娘娘唤您回去!” 瀛烟朝陆子虞高扬着下颚,冷哼笑哂,“若你真有能耐,便把这舞技魁首也夺了去...” 不等陆子虞反驳,她挺直着身子迈步离去。 那清高的背影,似是笃定陆子虞赢不了她这一局! 徐嬷嬷瞧了眼地上的发钗,苍老的眸子的里闪过一瞬不可思议。 郡主,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了... 大殿上,四面八方涌来了许多牡丹鼓。 牡丹鼓,鼓面上绘的是牡丹样式儿,鼓架差不多有一人高,若所奏祭祀之曲,便会用到这鼓。 那些太监们将牡丹鼓给搬了上来,便又急急退去。 紧随登殿的只有两位乐师,一个怀抱琵琶,一个手执二胡。 这般阵仗,倒是比瀛烟郡主差了数倍。 时候也不早了,殿旁两侧之人都有些提不起精神,干脆扭回了身子不愿去看这最后一支舞,反正陆家娘子也是赢不了郡主的,何必浪费这时间,倒不如赶紧将肚子给填饱算了... 陆子虞长发散落,端着手臂轻轻挪步至三十二面牡丹鼓的中央。 鼓围成圆,将那青衣素影笼罩在内。 既然有鼓所奏,那鼓手呢? 未何迟迟不上来?! 殿上的谈笑风生渐渐落了下去,一股子诡谲之姿落在大殿上。 有鼓,却不见鼓手?是出了岔子,还是这牡丹鼓不过是用来充个阵势的? 一道道疑惑的目光看向了殿中央的女子。 不对劲儿... 似乎从今夜陆家娘子登台献艺起,她这袖子便不曾垂落在地上。 那宽大的袖间,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随着婉转沧桑的二胡之声渐起,云台上的太后心头不由一颤,瞪大着浑浊的眸子看向大殿上那身姿婀娜的女子。 这...这曲子竟然是《祭月河》,是她几十年前在乞巧宴上所跳的曲子! 是巧合,还是说那陆家娘子费了心思? 太后苍老的面上有些动容,嶙峋的手,紧紧攥着手中的璎珞佛珠。 殿上众人自然也能听得出这曲子为何,可万般不知晓其中还会与太后有些纠缠。 陆子虞随着那萧瑟幽冷的二胡之声,渐渐抬了双臂,手做兰掌,回头望月。 长发未束,慵懒披在肩头,眉心的桃花妆将她衬的愈发神秘,冷艳。 琵琶清脆声当啷一响,美人袖口绽现一刹芳华。 胭脂色的水袖如绸般抛落坠地,将那玉容遮掩了干净。 未给看客们喘息之机,陆子虞利落扭身,一足勾抬而起,将水袖搭在臂上。 她腰肢软的惊人,似若无骨。 众人皆是目瞪口呆看向陆子虞,只见她又是一抽身,将那袖梢收回掌中,娇躯呈三道弯,做了飞天之姿。 琵琶声愈渐急促,陆子虞凌波抬步,一甩水袖。 “咚。” 袖触鼓面,发出一声闷响。 众人呆滞。 陆家四娘子这...这是要用水袖奏鼓? 苏婉婉和李琼那紧握的手掌渐渐松开了,她二人不由自主挺了挺脊背,将面上得意展现的淋漓尽致。 看了四娘这舞姿,她们只觉得这十几年都白活了... “咚...咚...”西三鼓,南六鼓皆是响了起来。 陆子虞弓腰成桥形,侧袖一甩打在牡丹鼓上,一招燕子穿林又是接了一记水袖。 琵琶勾弦更快了些,珠玉的琴声如坠入银盘般,当啷当啷的响着... 素白的衣裙翻飞,翩若惊鸿盘旋在大殿上。 鼓声如春雷阵阵,在众人耳畔炸裂纷飞开,让他们心头寒颤不止,紧紧盯着鼓阵中那身姿摇曳的美人。 又是跨步飞旋,蓝釉褙子荡在空中,褙下的莹蓝彩线雀尾纹,隐隐露出一半... 第216章 内绣 蓝釉褙子下华光大绽,一时使得众人眼前迷离。 “那...那褙子下是何东西,怎能如此明亮璀璨?”李琼懵懵出声。 苏婉婉咧嘴轻笑,“那是内绣巧活,我也是上次去了揽月阁听四娘说的!” 内绣? 李琼怔了怔,脑海里隐隐有这词儿的影子,可眼下突然听到,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 殿上琵琶铮铮入耳,一袭水袖也是不断纷飞打在牡丹鼓面上。 陆子虞舞姿轻盈,时如春燕展翅,裙摆像极了鼓面上怒放而开的牡丹,遒劲峥嵘。 随着最后一道琵琶声停,蓝釉褙子下的雀纹被众人看见。 那雀屏色泽如翡,像是用了真的雀羽绣在衣裳上点缀。 陆子虞收回水袖,双手做了捏花指,虚浮托举着夜下明月。 她面上圣洁无比,可犹存一丝悲痛。正如《祭月河》故事中所讲,婵女为了祈求明月永不暗淡,甘愿祭献出自己的命... 是无可奈何,更是赴汤蹈火! 这抹思绪似能感染了殿上众人,不少贵女掩面而泣。 瀛烟郡主的舞,与陆家娘子的舞有些不同。 前者欢快无比,虽也是好看夺目,可却少了一种灵韵。而陆家娘子的舞,那是风华绝代湛技惊艳,透过了舞技更能瞧见舞魂。 她不单单是在舞,更是用舞姿讲述了一番故事! 想来这舞技魁首,也是那陆家娘子无疑了。 谁都没有想到,这位初入京城的陆家闺秀不仅能夺了乞巧宴大魁,还从瀛烟郡主的手中夺下了舞技魁首。 要知道,瀛烟郡主的舞技在京中排在第二,可是没人敢排在第一的! 如此说来,陆家娘子便是在这乞巧宴上夺了三魁? 三技夺魁,东瀛还从未有过如此震世惊俗的事儿... 众人悄悄抬首打量瀛烟郡主的神色。只见其绷着脸,小脸上阴霾可见,犹如雷鸣撕破了乌云般,不加遮掩的愤怒。 脖颈上的青筋微微抽动,浑身簌簌地颤动不止。 这么些年,她从未如此丢过脸面。可今日,她把十几年的脸都给丢光了。 而这一切,都是拜那贱人所赐! 血肉似在叫嚣:杀了她,杀了她... 陆子虞盈盈站定,抬袖轻拭了额间碎汗。 她笑的绝艳,“四娘献丑了!” 献丑? 真正献丑的怕是瀛烟郡主吧? 昭帝目色划过一丝赞赏。宠辱不惊,是个稳妥的姑娘,想来也是配得上老九。 他本就有心欲要同陆家结亲,让其忠心效忠朝廷,往后好辅佐新君。 四个儿子中,最适合荣登大宝的便是他同穆贵妃所出的九皇子瀛夙,性子沉稳,有勇有谋。 惟一不好之处,就是太过寡淡。 也不知陆家娘子这般才貌双绝的姑娘,可能入了他的法眼? 昭帝不动神色瞥了眼瀛夙,抬手捏了捏眉心。 “太后如此瞧这舞?” 老太后自从刚才听出了这首曲子时,便对陆子虞态度有所转变。 她温声朝着陆子虞开口,“陆家娘子,你近前来。” 瀛烟听此言语亲昵,用牙齿死死咬住唇,她拼尽全力压下满腔悲愤,想把今夜的耻辱囫囵咽下去,永不再见。 这老婆子不会也喜爱上了小贱人吧? 若是如此,她们二人真该一同去死! 陆子虞上前轻拜,规矩仍是那般好的让人挑不出刺儿来,“太后圣安。” 太后眯着眼颔首,“你可能告诉哀家,为何会选了《祭月河》为舞曲?” 陆子虞神色坦荡,“太后娘娘听出来了?”她惊诧了瞬,又含笑补了句,“是四娘取巧了,想沾一沾太后的光。当年太后在乞巧宴上也是凭借这一首曲子夺了魁首的,四娘虽不曾展露出太后当年风姿,可能让太后念起了昔日年华,也算是一桩美事。” 太后沉吟了半晌,似在掂量陆子虞一席话的真假。半晌,她伸手摸了摸发髻间的一众朱钗,拔下了支并蒂海棠金步摇递给身旁的徐嬷嬷。 “后辈能有如此才情,哀家定是欢喜的。这海棠步摇虽算不得贵重,可也是哀家喜好之物,今日便赏赐给你了。”太后实则是赏陆子虞东西,暗里不过是为了瀛烟给自己个略表歉意,让她别与瀛烟再闹了不快。 可瀛烟非但不领情,反而还冷声开口讥讽,“这般心思歹毒的女人,本郡主今日还是头一遭见识到!” 心思歹毒? 这是说陆家娘子么? “烟儿,不可胡说!”太后沉声斥责。 瀛烟咬了咬牙,抬手忿恨指着陆子虞开口,“她心狠手辣,就算舞技出众又能如何,带头来,说不定还会引得生灵涂炭!” 瀛夙看着自家娇娘被人泼了一身脏水,俊面上如同镀了一层冰,寒光烁烁。 云台下的陆家人也是有些坐不住了,气哼哼看向瀛烟。 陆子虞神色平静,“郡主,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顿了顿,带了几分质问又道,“四娘如何心狠手辣,还望您一一道来!” 瀛烟冷笑,指了指陆子虞那蓝釉褙子,“难不成还要人捅破?你这褙子里的雀纹,分明是用了孔雀鸟羽而做。”她神色一转,变的俨然不可侵犯,“你今日风头是出尽了,可却想过往后这雀鸟就是‘洛阳纸贵’的局面。” 不给陆子虞反驳的机会,瀛烟继续咄咄逼人,“你狠心拔了孔雀的鸟羽点缀自己的衣裳,不是心狠手辣还能是何?若是往后京中人人效仿此举,不过三年,我朝便再无雀鸟可赏!” 听她一番“义正言辞”的愤慨,陆子虞都差些忍不住要抚掌称赞了。 能被羞辱至此还妄想扳回一局,瀛烟可真是恨惨了自己... 可终归是不能如她所愿了! “郡主如何得知我褙子下便是雀羽?”陆子虞有些惊慌失措,死死捏起了裙摆。 瀛烟见她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更是笃定自己心里所想! 只要让世人看清这贱人歹毒的面容,她便还是京中的天之骄女,受尽世人追捧... “那雀羽色泽鲜亮,怎会是能是绣出来的?” 一道道审视的目光看向了陆子虞身上穿的蓝釉褙子。 若郡主所言不虚,那这陆家娘子的行径却是有些狠毒了! 陆子虞嗤了声,将自己的蓝釉褙子脱下,反面又平铺在地上。 她媚眼幽幽看向瀛烟,“倒是让郡主失望了,这是快失传的内绣技艺罢了,并非是真的雀羽点缀!” 第217章 打脸 “内绣?”瀛烟愣住,有些不明白陆子虞说的是什么东西。 内绣最早是用在荷包、扇子上的,后来广泛运用到了儿郎们的衣衫上,因为它是将图案绣在衣裳里侧,有一定风雅之意蕴藏其中,不少贵家郎君都是喜爱。 不久,民间也有效仿,不少绣娘因为会了这内绣技艺,一大家子的温饱皆能解决了去。 不知何时,这内绣忽然时兴起来,绣工也开始不值钱了。 可这内绣毕竟比寻常绣活要难上不少,更是繁琐费神。一来二去,绣娘都不愿意在接这活了。 陆子虞深谙内绣精妙,不忍其百年后落个“无影无踪”的下场,故而将这绣艺展现在自己舞衣之上,想让世人都能重新了解这快要失传的一门绣技。 今日若不是瀛烟从中作梗,她还不能好好将这门子技艺讲述给众人听呢! “郡主真是孤陋寡闻,连内绣竟然都没听过?”穆贵妃笑着出声,言语尽是诧异。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偷鸡不成蚀把米... 本打算污蔑别人,谁知将自己才疏学浅的一面给暴露了出来。 瀛烟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双手紧紧攥成拳,搁在衣裙两侧微微颤抖。 陆子虞本不想当着众人打她的脸,可奈何瀛烟步步紧逼,死死揪着自己不放。 面子她给了,机会她也给了。只不过,瀛烟自以为是,不稀罕要罢了... “朕还记得,当初宫里有一位老嬷嬷给朕做的衣裳都是内绣。”许久未说话的昭帝倏然出声,他神色略有惆怅,“朕不喜好传花纹繁杂的衣裳,那位嬷嬷便是熬了一夜把那章纹给绣在了里头。” 他叹息一声,又道,“自那嬷嬷逝去,宫中再无人会这技艺,如今却是要失传了...” 陆子虞劝慰,“臣女因深深喜爱内绣,不忍这技艺失传,千辛万苦找来了会这技艺的绣娘,如今便是在暮苍斋做活!” 穆贵妃听见此话,赶紧欣喜朝着昭帝谏言,“陛下,暮苍斋绣娘技艺精湛,不妨请入宫来也让其教导一番绣坊的姑娘们,若是人人皆学会了,这内绣也不至于失传!” 昭帝想了一番,连连颔首认可。 他深深看了一眼陆子虞,“陆家四娘子有心了。” 陆子虞波澜不惊躬身施礼,又笑盈盈看向瀛烟,“四娘如此为国分忧,怎么到了郡主口中便成了个心狠手辣之人?” “心狠手辣”这四个字她说的极重,就像是个石头般狠狠砸入池底。 瀛烟身子微不可查的一僵,她轻垂着脑袋,脖颈上似压了千金重,怎么样都抬不起来。 就算没抬起来,她也能感觉到,殿上似乎有一道道嘲讽的目光朝着自己席卷而来。 那些素日自己瞧不起的贵女,这会儿定是拿了帕子掩着唇轻轻笑话她。 身为郡主,竟然不知道内绣为何物,眼前的小贱人怕是要笑出声了吧? 她瀛烟是孤女不假,可她性子要强,无论做什么都想比那些公主们做的还要好,还要精细。 可没想到,如今竟然在一个贵女身上屡屡受挫,万般让人瞧不起。 这贱人怕是高兴坏了吧? 瀛烟双眸泛着猩红,心里头的杀意愈发明显,若不是她耷拉着脑袋,这幅面孔被太后瞧见了,定要以为她这小棉袄可是撞了邪祟? 瀛夙瞧着瀛烟周身涌动的气势不对,沉了沉俊眉,不动声色将桌上的茶盏搁在手里把玩儿。 若是瀛烟敢有个什么动作,这茶盏便会朝着她飞过去。 瀛烟重重喘了几口粗气,拼死将那心头想要将陆子虞千刀万剐的念头给吞在肚子里。 她讪讪笑了两声,“是本郡主弄错了,原来四娘子褙子下竟然是内绣!” 这就完了? 陆子虞唇梢虽嗪着笑,可那笑意森然透骨。 “郡主虽身份尊贵,可刚才口口声声辱骂四娘,着实让人委屈...” 不等昭帝出声,太后便赶紧轻哄道,“烟儿,快跟陆家娘子赔个不是!” 太后心思仁慈,不愿往后这两个女儿家牵扯太多恩怨。 瀛烟显然是被怨恨给蒙了心,不明白太后良苦用意。 赔不是? 让她跟那贱人低三下四的赔不是?这老婆子怕不是疯了吧?! 瀛烟一动不动,一旁的徐嬷嬷又是悄声提醒,“郡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瀛烟垂首嗤笑了一声,她冷冷看向陆子虞,“是本郡主眼拙了,误会了陆家娘子,还望娘子勿怪!” 说罢,还盈盈施了一礼。 陆子虞半侧过身子,避开了她的礼,“四娘怎会怪郡主。”她莞尔一笑,打趣着道,“不过这内绣确实技艺精湛,绣出来的花样跟真物一样,群主瞧不出端倪来也是应该的。” 瀛烟不再说话,她攥着骨节泛白的手坐回了自己席位。 一桩闹剧草草收场,众人也都有些鄙夷郡主这般行径,她分明就是看不惯人家陆家娘子夺魁,偏要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来的。 乞巧宴四技之中,有三技魁首便落在了陆子虞的身上,初来京中便是如此风华绝艳大放异彩,这般美名既让贵女们羡慕,又让贵女们钦佩... 三场比试,让她们看的酣畅淋漓,如痴如醉。 “陆家娘子,你今日夺了三魁,心中若有愿便可跟朕说一说!” 陆子虞媚眼如丝,悄咪咪扫过一旁托腮瞧热闹的自家爷。 那俊面清冷禁欲,真是让人难以把持住! 瀛夙含笑望着自家娇娘,静心等着她开口。 他知晓她所求的心愿是何。 是他! 陆子虞清了清嗓子,羞赧矜持着道,“臣女却有一求!” 昭帝捋须大笑,“你尽管说来。” 众人心头也是好奇,不知晓这位陆家娘子所求的心愿会是何? 陆子虞玉面酡红,“臣女所求之愿,便是想请圣人赐...” 她话还没说完,却被一道女声给断了去,“臣女也有所求,可否容我先说?” 一众人随声望过去,只见一处阴暗的席位上,有位模样姣好的女子缓缓站了起来。 她手里捧着一个镶黄木盒,从那阴暗之地迈步而出。 待容貌展露在华光之下,众人才看清了。 那...那是右相王家的嫡次女——王若茀! 第218章 盒子 “臣女也有所求...”王若茀抱着一个镶黄色的木盒走了出来。 她身穿极为艳丽的芙蓉云水裙,本该是一双充斥阴沉算计的眸子,此时也无光黯淡的挂在脸上。 王渝州不悦瞥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问,“大殿之上,你这是要做何?” 王若茀置若罔闻,挺直了后背缓缓走上云台。 众人疑惑不解的盯着她,心头涌上一股子怪异。 这位王家娘子,似乎整夜的乞巧宴都未曾登台?! 不应该呐,乞巧献艺可是年年都能看到这位王家娘子的身影,怎么今日四技皆未选? 更让人觉得奇怪之处,便是王家娘子未曾夺魁,怎么也敢放肆跟圣人请心愿? 陆子虞瞧上王若茀那波澜不起的面容,不知为何,她心头隐隐有些不安。 王若茀似乎是针对自己来的。 还有... 她手上捧着的那个盒子里,究竟呈放了什么东西? 昭帝对王家人本就有所防备,眼见王若茀来势汹汹,他面上多了三分严肃,“你也是心有所求?” 王若茀跪在地上,将手中的镶黄木盒轻轻搁在身前,宛若盒中放了什么宝贝似。 她端庄娴雅叩首,声音略带了些痛哭过后的沙哑,“回陛下,正是。” 昭帝皱眉,声音沉冷,“乞巧宴的规矩,你可是忘了?” 他说这话,不过是在提点王若茀,让她别在殿上坏了规矩。只有夺了大魁之上的娘子才能来殿前求愿,她王家娘子一技未选,怎么就敢莽撞登殿? 王若茀垂眸,遮掩上眸底那噬心的疼。 她声音闷闷,“臣女未忘乞巧宴规矩。”指尖挑开了镶黄木盒的锁扣,又将那木盒盖子缓缓掀开,“臣女今日,是想用这道圣旨请换一愿!” 她一字一句,冷冰冰坠在地上! 那股子撕心裂肺之痛,没有人能体会。 圣旨? 何来圣旨?! 昭帝惊诧看了一眼姜贤。 姜贤赶紧迈步凑在昭帝耳边,将这道圣旨的蕴意解释了一番。 三年前,王若茀在乞巧宴上夺了琴技魁首,不是大魁本不能求愿,可那时右相王渝州手握重权,不得不让昭帝忌惮。 为了安抚王家,也是看在王皇后的面子上,昭帝过了不久之后便赐给王若茀一道圣旨,上头说她恭顺闲德,堪称京中闺秀之首。 而这旨意,也是可在日后求愿的... 但这王家娘子早不拿晚不拿,偏偏在今日殿上拿了出来,分明就是居心叵测! 昭帝沉吟了半晌,威严出声,“你且说来!” 陆子虞用余光轻瞥过王若茀,心头的惶恐之意愈发强烈。 玉容娇面上,那抹羞赧的驼红已经褪去。 她指尖有些发凉,就算是紧紧攥在手心里,可那丝丝冰凉之意也捂不热,暖不透。 王若茀俯身,将镶黄木盒里的圣旨小心取了出来。 她双上托举起圣旨,面上展露笑意,在一众人目光灼灼之下,朗声坚定道,“王家嫡次女——王若茀,愿用此圣旨,换九皇子正妃之位!” 话落,重重叩首以表决心。 静。 死静。 大殿上,就连那孱弱的鼻息之声都听不见了... 陆子虞只觉得耳朵嗡嗡一响,整个人如同呆傻了一般怔在原地。 她浑身冰冷,觉得自己身处寒潭千尺。 抓不到浮木,看不见日明... 九皇子妃之位?王若茀要九皇子妃之位! 原来,她刚才眼中的快意就是这缘故。不愧是王家女,出手狠辣歹毒,只需一招,便在她的心窝狠狠捅了一个窟窿出来。 血淋淋... “儿臣不愿娶!”瀛夙出声打破了殿上沉寂的气氛。 他从席位起身,迈步站在了陆子虞的身旁。 这席话说出来,又是如同一道炸雷响在大殿之上。 王家娘子以圣旨逼婚九皇子,九皇子斩钉截铁的拒婚? 比之陆家娘子在乞巧宴上夺了三魁,这两桩事儿更是使人惊骇! 不等昭帝作声,王渝州便是急匆匆赶至殿上,“陛下息怒。小女胡闹罢了,刚那话不过是句玩笑之语,还望陛下切勿当真!” 他们王家的女儿,怎能嫁入九皇子府? 就算要嫁,也只能在他幕僚之下去选。 “茀娘,不可胡闹!”王渝州沉声叱喝,想让王若茀就此收手。 王若茀未看自己父亲一眼,“九皇子难不成是要抗旨了?” “若茀!”王渝州冷眉一厉,模样有些气急败坏。 党派不通不可结姻亲,她身为王家嫡女,竟敢如此败坏门庭? 若她嫁给了九皇子,那自己府下幕僚该如何看他? 昭帝半阖着眸子,一言不发。 王若茀恳切望向了王皇后,似在求她相助。 王皇后惆怅叹了口气,侧头朝昭帝道,“茀娘一片痴心,不如陛下成全了她的心意吧!” 一旁的穆贵妃眉心一跳,捏着帕子急声回道,“九皇子已明了态度,娘娘怎么还乱点鸳鸯谱?” 圣人对王家最是怀有戒心,娶了这王家女对九哥没些帮衬不说,更是让九哥与自己心悦的陆家娘子伤了关系。 陆家娘子毕竟是国公府的嫡女,若让人家为侧妃,也是说不过去... “穆贵妃,茀娘手里拿的可是圣旨。”王皇后眼皮子懒懒斜了过去。 娶不娶可不是九皇子说的算的。若他不娶,那可是抗旨,得掉脑袋的。 王皇后这席话不仅噎了穆贵妃,更是在陆子虞那血淋淋的伤口上撒了层盐。 若是不娶王若茀,自家爷可是抗旨... 她美眸颤了颤,有些恍惚。 一旁的瀛烟自从王若茀说出要用圣旨换九皇子妃位这句话时,她便气愤的有些头晕目眩。 这女人三番两次来找自己合谋算计陆家小贱人,到头来,竟然敢私藏祸心? 她瀛烟一直把陆子虞当成了宿敌,便没想到这王家女也是觊觎九皇妃之位已久! 千算万想,还是有所纰漏... 王若茀如此行事,无疑是将瀛烟之前算计好的出路都给掀翻了。 她瀛烟想要的,是权。 至高无上的权! 九皇子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之位,而那九皇子妃,便是未来的皇后。 瀛烟阴郁的目光落在王若茀身上,双目倏然睁大,似乎想到了什么... 倘若王若茀嫁给了九皇兄,那九皇兄夺嫡的机会便是渺茫了些,因为昭帝是不会再让王家出个皇后的! 第219章 退缩 昭帝神色复杂,面上的皱纹错节交缠。 他略有些青紫的唇抿起,显得口鼻纹更是清晰。 就算昭帝一语未发,光是看那眉目深沉也能知晓他心绪烦乱至极。 王家女... 当真是让人厌烦糟心! 昭帝叹了口气,朝跪在地上的王若茀叹道,“这门亲事看来右相并不同意,你可是要一意孤行?” 王若茀眼睛忽闪了一下,心一横,带了三分斩钉截铁,“是,臣女愿用圣旨求得一桩良缘!” 王渝州气得握拳,恨不得将这丢人现眼的东西给绑了带回家。 瀛夙阴冷冷看向王若茀,逐字逐句,“本殿不愿娶。” 他是拒绝了王若茀的逼婚,也是在对自家娇娘袒露心意。 除了她,他谁都不愿娶。 陆子虞心头一暖,将刚刚身体里那股子虚浮无力之感慢慢挥去。 她还没缓过劲儿来,且听王若茀又道,“圣旨在此,轮不到九皇子说不愿!” 殿下一众官眷只觉得脑袋发懵,平日里规矩出挑的王家娘子,今日竟然在殿上对九皇子逼婚?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怎能如此恬不知耻? 学的那些《女戒》,难不成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右相夫人王大娘子差些晕了过去,要不是身旁的丫鬟紧紧扶着她的身子,恐怕这会儿都要瘫在地上了... 茀娘...茀娘今儿是怎么了? 她生养了这么些年的女儿,竟然从未看透过! 王渝州满目冷霜,“王家,绝不同意这门婚事!”他看向王若茀,又轻轻扫过王皇后,“你若执意如此,那今后也别再做王家女了...” 这右相将家事放在了台面上撕破,传出去不怕被天下人耻笑么? 可王渝州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绝不能让自己女儿嫁给九皇子。若是有朝一日,他们王家倾覆了皇权,那岂不是要亲手处决了自己的骨血。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日后父女相残,倒不如眼下让她知难而退,说两句威胁的话让市井笑闹一阵子也就算了。 他虽不待见这个次女,可毕竟也是自己孩子,虎毒还不食子呐... 本以为王若茀会听了他这几句话就此罢休,谁知恰恰相反! 跪在地上的王若茀,身躯如风中荻花瑟瑟哆嗦了几下,她那麻木的脸上划过一丝悲怆,轻笑了两声,似有又些解脱般的痛快,“茀娘请求圣人恩准此愿。” 王渝州踉跄了几下,眼前有些模糊。 昭帝一直沉默少语,他冷眼看着这对父女在殿上僵持不下,心头揣测二人可是在演戏。 瞧了半晌,又觉得不像。 王家女手中执有圣旨,若是他不应下这桩婚事,“君无戏言”一说不就成了空口白话? 可若是应了,那老九的太子之位便要暂且放下了。 他决不允许王家羽翼重震朝堂! “陛下,茀儿对九皇子如此真心,着实看了让人心酸。”王皇后面容心疼不已,一手抚上了自己的胸口,“何况这圣旨也是陛下亲赐的,若是不答应了,恐叫世人指指点点。” 王渝州听着王皇后之词,心头大骂了一声毒妇。 昭帝惋惜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陆子虞,拧了眉头朝着瀛夙说道,“老九这些日好好准备吧,待过几日挑好日子,便去王家迎亲!” 瀛夙硬声,“儿臣不娶!” 陆子虞死死咬住唇,美眸氤氲起了一层水光。 他为了她,竟然当众抗旨? 这是不要命了? 昭帝脸色一板,声音冷冽,“你可当真是要抗旨不成?” 瀛夙撩起衣袍,直直跪在地上,“儿臣不敢。可婚姻嫁娶不是儿戏,若是王家娘子图了一时之快便做了决定,往后再想后悔可就来不及了,烦请王家娘子思量清楚。” 王若茀脊背微颤。 她有些惊恐朝着瀛夙看了过去。 他...他不会知晓了什么吧? 似突然想到了什么,王若茀咬牙从嘴里挤出四个字,“臣女不悔!” 她永远都不会悔... “朕让工部把你的九皇子府修葺一番,好好准备婚事吧。”昭帝有些疲惫抚了抚额头。 这亲事,似乎如山不可撼动。 陆子虞捏了捏手,鼓足了勇气正准备朝昭帝坦露心中所求。 “九皇子府不必修葺,也不会迎亲!”瀛夙淡漠截了陆子虞的话。 昭帝似没想到,他最宠爱的儿子,竟然如此三番四次在大殿上顶撞自己? 气结于心,止不住咳了起来。 姜贤赶紧递过去了一折帕子,又连忙替昭帝顺背。 一阵猛烈急促的咳声停了下来,昭帝刚将帕子挪开半寸,那青紫色的唇上还残留了一抹血迹。 陆子虞不巧看见了那帕子上头血迹斑斑,黑中透红。 “你...你这个逆子...咳咳...”昭帝声音相比之前孱弱了许多,丝丝缕缕掺杂着一多半的病气。 瀛夙见此,寒眸中浮现了担忧。 昭帝还是一副痛苦的模样在殿上止不住猛咳。 众人忧心忡忡,生怕陛下被这九皇子气出个三长两短来... 陆子虞话到嘴边,又苦涩咽下。 她不敢将心里那番话说出来,怕说了出来,真让昭帝同自家爷父子离心。 她更害怕的是,因为自己一己私心,会将整个陆国公府再推入深渊之中。 昭帝已是勃然大怒,那帕子上的血痕遍布,当真是让陆子虞胆怯了... 这一世,她要让陆家安安稳稳的过下去。 陆子虞双肩颤抖,死死将眼眶里的泪珠子给憋了回去。 她讥讽轻笑,强忍下那剜心之痛,“臣女心中,已有所求。” 昭帝虽不满她这个时候凑热闹,可还是强撑着说道,“你...你说。” 瀛夙紧紧看向身旁的娇娘,似也在等着她出声。 陆子虞不敢去看瀛夙的面容,她怕自己看见了他那赴汤蹈火的模样,忍不住就反悔了。 “臣女,愿九皇子同...同王家娘子:白头偕老,恩爱情绵。”陆子虞话落,轻轻叩首在地。 泪如雨下。 她是漂泊不定的孤船,他是广阔坚实的岸,可他们之间还有着一道无法逾越深海,海浪暗潮汹涌,将他们愈分愈远。 船,靠不过去;岸,也走不过来... 瀛夙眯了眯眼,似觉得自己听岔了。 “你心中所求,便是如此?”昭帝疑惑。 “是。”陆子虞并未抬头。 瀛夙哂笑自嘲。 她愿自己同别人白头偕老,恩爱情绵? 他表述真心,而她,却将自己推给了别人... 瀛夙目色深深看了眼陆子虞叩在地上的身影。 褙子褪去了,只穿了一袭素白内裙。 单薄脆弱的让人心疼。 而他,似乎再也不能疼了! 漠然转身,抬步出了大殿... 第220章 解释 直至瀛夙转身离去,陆子虞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缓缓抬起了头。 尽管她掩饰的极好,可昭帝仍是能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 老九一向是对儿女情长寡淡的,可今日却对这桩婚事处处狠绝,不给王家娘子留半分情面。 昭帝定定看向陆子虞面容之上残留的泪痕,霎时茅塞顿开。 原来老九不愿娶王家娘子,竟然是为了她? 本该是一桩鸳鸯佳合的好事,却被王若茀这么一搅和全都乱了套了! 陆家人气急,王家人更是羞恼。 昭帝肠子都悔青了,为何三年前要赐这么一道圣旨?若他能静下心想想,这道圣旨当时还是王皇后软磨硬泡而来了... 本该是热闹欢腾的一场宫宴,因为一桩闹剧,不得不仓促收场。 马车轱辘碾在清水巷的石板路上。 陆子虞恍惚靠在车壁上,身子里如同灌了铅,半分提不起劲儿。她怔怔发呆盯着自己的脚裸,那上头还悬挂着一颗莹润无暇的东珠,东珠被银丝链子给穿了起来。 花萼相思楼里的那夜温存缠绵,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闪烁而过。 还有她第一次与他相逢之时,仰着脑袋问,“公子,觉得我可入眼?” 他明明冷冰冰对着自己,可那俊面上却浮现了淡淡红晕。 她一步步招惹,使了心计去勾他。而他纵使难受的很,仍是舍不得委屈自己,宁愿明春红袍求娶,携手共赴此生。 他哄她,训她,纵容她。 万般宠爱一股脑都倾尽给了她,那是掏心掏肺的缱绻爱意。 可她陆子虞,却将他硬生生推给了别人... 她撕碎他的心,何尝自己不也是伤痕累累。 “四娘,你若难受的厉害,哭出来便是了。”百里尧心疼瞧着那将身子缩成一团儿的陆子虞。 苏婉婉眼睛红的像兔子,她抽着鼻子愤愤道,“大不了我豁出命去逼那王若茀退婚,她要是敢不同意,我非得用琅琊鞭抽死她不行!” 李琼攥着帕子紧紧皱着眉。 从九皇子气愤离殿时,她便瞧得出来九皇子与四娘定是真情相付。王若茀借了圣旨横刀夺爱,更是在四娘胸口狠狠插了一刀。 爱而不得的痛,这怕是世间最怨毒的报复! 百里尧同苏婉婉不懂四娘的痛楚,可她懂。 身为大家贵女,所顾虑的太多,无论做什么都得权衡利弊。若是一个不小心,那便能轻易使整个家族覆灭。 昭帝为了顾全天家的颜面,断然是拒绝不了王若茀的请愿,而九皇子就算再不愿娶,也不可抗旨不遵。 王若茀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在最后关头将那圣旨给拿了出来。 她不仅要逼婚,更是要把四娘对九皇子的情意扔在地上践踏。 不愧是王家女... 好歹毒的心肠! 四娘怕自己将心头之愿说出来让昭帝为难。 昭帝在同九皇子争执之时已被气得咳血,她若一意孤行,恐会将昭帝气出个三长两短。 倘若真出了什么岔子... 那四娘便是害死昭帝的凶手,陆家也定是会被世人讨伐而终。 她不敢去赌,便只好委屈了自己! 李琼瞧着那面容呆滞的女子,哪里还像是昔日千娇百媚的陆四娘呐。 她心疼不已,眼泪轻轻从眶子里溢了出来。 百里尧同苏婉婉还在宽慰陆子虞,可陆子虞就是抱膝瑟缩在角落里,安静的像是个哑巴。 马车停了下来,阿禄同揽月阁的一众侍女从里头拥挤而出,各个面颊涌着骄傲之色。 “主子们可是回来了,今夜京城都传疯了。”阿禄搓着手,笑得欢快极了,“说是咱们四娘子风华绝代,更是在献艺之时夺了三魁呐。” 陆瑾延满面阴沉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挥袖便气急进了府。 他们陆家,往后定要与王家势不两立! 阿禄见着自家公爷的脸色,赶紧收敛了笑意,又朝着门外的下人们挥挥手,让他们别凑在这儿瞧热闹了。 陆家哥仨也是紧蹙了眉,叹息了一声迈过门槛儿。 沈岚走到陆子虞那驾马车前,声音哽咽,“虞儿,下来吧。娘去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糯米丸子...” 半晌,车帘子动了。 陆子虞平静掀开帘子,盈盈下了地。 她那蓝釉色的褙子松散披在身上,青丝未梳,荡在腰间。 她轻轻迈步,如同行尸走肉般,颤颤巍巍进了府中。 明媚的眸子里,半分光晕都瞧不见。 阿禄傻眼。 落宁同惊蛰对视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慌乱。 她...她们家小姐这是怎么了? 李琼因为马上要被陆家迎娶过门,也不便在此过夜,交代了苏婉婉同百里尧几句便折返回左相府。 百里尧同苏婉婉赶紧下车跟上陆子虞的步子。 夏晚南风起,人瘦榴花稀。 风是沉闷的,可陆子虞却觉得身子万分冷,她不由自主抱紧了双臂,步步蹒跚朝着揽月阁行去。 残影伴月生,荒凉又荒唐。 “四娘,你说句话。”苏婉婉快步跟在陆子虞身旁,呜呜咽咽哭的一塌糊涂,“你...你别不吭声,你这样我害怕死了。就算不能嫁给我表哥为正妻,不是还有侧妃的位置么,只要你二人...” 她话还没说完,便赶紧被百里尧给制止住。 侧妃,那也是妾! 何况以四娘的身份,去当个侧妃也是低嫁了。 侧妃?陆子虞美眸亮了一瞬,但又很快黯淡了下去。 若是几个月前,能当了他的侧妃也是好的,可如今... 她惦记他,贪恋他对自己的好。 她想要彻彻底底的霸着他! 若是成了侧妃,让自己看着他整日唤别人为妻,看着他娶进门的女子住进了花萼相思楼,这般痛楚,如同剜心。 倒不如断了干净... 不过多时,揽月阁便是到了。 陆子虞刚迈进了揽月阁,身子倏然僵住。 石榴树下,站着一位身姿峻拔的男人。 面容冷冽,双手紧紧攥成拳头,似是竭力克制着什么。 待看见有人进来,他缓缓抬首,目若冷冬寒风,携了冰棱锥子朝着陆子虞看了过来。 眸中似怨,似讥。 身后的百里尧和苏婉婉自然也是瞧见了那人,待看清面容之后还是忍不住抽了口气。 “四...四娘,我们先走了。”百里尧拍了拍陆子虞的肩头,拉着苏婉婉赶紧抬步离去。 陆子虞瞧着瀛夙看过来的眼神,只觉得喉咙像是紧紧被人捏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来也是可笑,都这般地步了,她还打算说什么呢? 她错开眸子,无波无澜从他身旁而过。 似乎二人从未相识! 待要走进门那一霎,瀛夙冷声问道,“虞娇娇,你就不给我一个解释么?” 第221章 陌路 “虞娇娇,你就不给我一个解释么?”瀛夙声音低沉的骇人。 陆子虞背身对着他,“解释?解释什么?” 她不敢转首看向他的面容,生怕忍不住就想扑到那坚实的怀里好好哭上一回。 瀛夙站在树下,冷笑了两声迈步过来,“大殿之上,为何要将我推给别人?” 明明自己都没放弃,反倒是她先退缩了,胆怯了! 白头偕老! 她是怎么能说的出口? 那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时,瀛夙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挖心摘肝了般,空荡荡的难受。 陆子虞听着身后男子的逼问,那本就疼的厉害的胸口更是一抽一颤。 他不是她,根本不懂她的难处... 罢了,从此便是一别两宽了。 陆子虞不愿同他去解释,扶着门便要迈步进去。 瀛夙攥着她的手,将人给拽到自己跟前。他俯下了身子,冷声又问了一遍,“为何要将我推给别人!” 陆子虞眸底渐生氤氲,她甩了几下手腕,却发现根本挣脱不开。 心一横,干脆抬眸看向他。 “王家娘子手中执有圣旨,您要四娘如何去争,去抢?” 瀛夙看着她眼中的朦朦雾色,不由将手上的力道轻轻松了些。 “我不愿娶她,就算是想尽一切法子悔婚也未尝不可。可你为何不信我?只要向陛下一同袒露心意,这事儿还是能有挽回的地步!” 陆子虞将手抽了出来,冷声道,“四娘不愿挽回。” 让她用陆国公府的生死去赌,她赌不起,也输不起... 瀛夙听了她这番话,身子僵直在原地。 什么叫,不愿挽回? “就因为爷被人逼婚,你就不愿挽回?”他勾唇哂笑,“一切都未尘埃落定,你就知晓我会娶那个女人为妃?陆子虞,你是高看了你自己,还是轻贱了我?” 陆子虞眼窝发酸,将脸撇去一旁。 他定是恼了自己,竟然不再唤她四娘,也不再唤她娇娇了... 不过如此也好,省得日后纠缠不清。 陆府公府已经在京中站稳了脚跟,又如此得圣宠。往后,她也不再需要他了! “呵呵...”陆子虞娇唇轻勾,又是往日那风情妖娆的模样。 “你笑什么?”瀛夙紧紧盯着她。 “九皇子还不明白?四娘从未对您真心相付,一切的讨好缠绵不过都是别有用心罢了。”她吐气如兰,笑的美艳极了,“从苏州第一次见您时便是!” 其实瀛夙早就能猜出来,她当时接近自己是别有企图,可真真听到了,便觉得身子像活生生被人撕裂了个口子,拉扯的愈来愈大。 “如此说来,这几个月你的讨好卖乖都是逢场作戏?” 陆子虞嘴硬,“是!” 话刚说出去,便觉得嘴里像是灌了黄连,苦不堪言... 瀛夙眉心突突跳着,胸口起起伏伏。 她竟然敢承认? “半分爱意都不曾有过?” “不...不错...” 瀛夙俯眼瞧着陆子虞那决绝的面容,忽而就被气笑了。 他伸手将人揽过怀里,下颚抵在她头顶之上,轻轻哄声,“好娇娇,咱们可别说谎。” 一瞬,陆子虞心里有些溃不成军。 她贪恋缩在他胸口,深深嗅着那好闻的檀木香。 往后,怕是再也闻不到了... “你要愿嫁,王家婚事爷一定会处理好。”他声音温润轻柔,一下下轻抚在她耳畔,“娇娇不闹了好不好,爷知道你是赌气的。明日,爷就把府里所有的妃子笑都给你搬过来吃,爷不管着你了,你想吃多少都成...” “还记得第一次带你去涣阳楼,那灌汤包吃的还烫了嘴,是谁给你吹的,你可还记得?还有花萼楼前,谁给娇娇挑染的蔻丹?” “夜里你吃的肚子胀,又是谁在榻边给你揉了一宿?那次端午...” 瀛夙将二人经历过的那些事儿,一桩桩,一件件的讲了出来。 陆子虞死死咬着唇,她怕自己绷不住就哭了出来。 不能心软,就算为了陆家也不能心软... 她使出浑身的力气将他退了开,转身进了门,又砰的一声将门阖上。 “九皇子,您别自欺欺人了...”那闷闷的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 瀛夙气得浑身直哆嗦,他阴沉着脸站在门外,“陆子虞!你真就如此狠心?” 这话是从他嘴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冰冷冷,带着透骨的寒意。 陆子虞靠在门上,任由无力虚浮的身子一下下的往地上坠去。 她蜷缩在地上,将脑袋紧紧埋入臂弯中。 她恨自己瞻前顾后,畏手畏脚,恨今日在大殿之上不敢去跟王若茀争抢。 可她又不悔... 若是任由性子而为之,自家爷定会与圣人闹的父子不和。她不愿因为自己,而耽误了他的正统之道,更不愿为了一己私心,让陆国公府这一世又落个凄惨的下场... 抬起泪眼婆娑的眸子,幽幽看向了自己的脚裸。 东珠链子还挂在上头。 那是她去花萼楼时,因为被瀛烟搅和吃了醋,便赖在他身上撒娇得来的。 陆子虞抹了把泪,攥紧那一颗东珠,使了力气将它从脚裸上硬拽了下来。 细嫩的脚裸被划出了一道血痕,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她一手攥着那颗东珠跟银链子,一手扶着门站了起来。 手推开门,将那东珠给扔在瀛夙脚边,“这东西我不要了,您的疼爱四娘也不要了。从今儿起,我便与君一别两宽,各自欢喜,往后春花秋月与你我无关,山风海树也与你我无缘。”陆子虞凝噎无言,费尽了浑身所有力气,吐出最后一句,“烦请九皇子,放过四娘吧,从此陌路不识君...” 瀛夙恍惚盯着脚边的珠子,心里像是翻肠搅肚般的痛。 她哪里是在同自己分离,分明就是在剜他的骨头,割他的肉! 陆子虞不忍看见瀛夙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仓皇又将门给阖上了。 瀛夙弯腰将地上的珠子捡了起来,揉搓掉上头的灰尘之后又揣入了胸口。 好个从此陌路不识君? 好个铁石心肠的陆四娘! 他深深望了一眼那紧阖的门,黯然拂袖离去... 陆子虞在听见门外久久没了动静之时,悄悄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院落空无一人,寂静的可怕! 那一腔的委屈、痛心,终于是再也憋不住了。 她推开门,瘫坐在瀛夙刚才站着的地方痛哭流涕。 那一声声,悲切至极。 她的夙哥哥,再也不会疼她了... 第222章 孤身 至乞巧宴后,差不多又过了半月有余,九皇子的大婚之喜便是到了。 陆子虞这几日过得浑浑噩噩,也不再早起梳妆用膳,整日病恹恹赖在床上,人也跟着瘦了一大圈儿... 她夜里睡得晚,白日又醒得早,睡醒了也就直愣愣瞧着头顶的藻井。 这一看,便是一天... 纵使丫鬟们都有心瞒着,她也能感觉到九皇子娶妃应该便是这两日了。 “落宁...”陆子虞艰难撑着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话刚说出口,落宁便是急急冲进了屋子里。 她红着眼推开门,哽咽道,“小姐,这么些日子过去了,您可算是开口说句话了!” 说罢,她又赶紧在桌前倒了盏茶,含着泪走到榻边儿递给陆子虞,“来,先口水润润嗓子。” 陆子虞太久没说过话,刚出过声,猛然这么一扯喉咙,疼的有些受不了。 她接过落宁手中的茶盏,朝着自己口中灌了些。 一股子腥甜的味道在她嘴里散开。 “今日可是九皇子娶妃的日子?”陆子虞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地问,可眸底还是划过一丝痛意。 落宁身子一僵,扯了个难堪的笑容打着哈哈,“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她一拍手,佯装出欣喜的模样,“小厨房今儿给您做了桂花糕,还有您最爱吃的糯米丸子。奴婢先伺候您梳洗了,咱们用过了膳,还能打会儿叶子牌...” 落宁喋喋不休,就是不去接陆子虞的话茬。 她怕说出了口,自家小姐便更是伤心难过了... 陆子虞死揪着不放,她又问了一遍,“你不说,我便自己走去街上问!” 落宁黯然伤神,将陆子虞的茶盏接了过来,坐在榻上轻声劝慰道,“是...今日迎娶的。小姐问这做什么,不是徒添伤感么。” 那日陆子虞同瀛夙闹了一场,待到第二日落宁推开揽月阁的大门,却见着自己小姐倚在门边儿哭昏了过去。 那娇艳的小脸上挂着两道泪痕,瞧着心疼死个人儿。 陆家人生怕触了陆子虞伤口,整日也就装傻充愣的哄着她,不敢再去细细询问了。 就连丫鬟小厮们,都不能再议论此事。 “你且说来,好叫我断了念想,死了心。”陆子虞声音沉沉的。 落宁犹豫了番,还是咬着牙道了一声是。 陆子虞心头狠狠一揪,小手攥着自己的亵衣。 “不过奴婢倒是听说了,自从九皇子同那王家娘子的婚事定了下,聘礼的东西一样都未送过去。”落宁生怕伤了陆子虞的心,急言又解释,“除了王皇后添了些赏赐,其余宫中贵人都没一点儿动静...”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一多半儿都是宽慰陆子虞的话。 “聘礼还未送过去?”陆子虞哑声惊诧。 天家婚礼最注重的便是聘礼,若是聘礼丰厚,便是给了极大殊荣。 就算九皇子厌恶这这桩婚事儿,可也不能不给王家送去一点儿聘礼。如今这般,那是半分脸面都不愿给了? 想到此,陆子虞那惨白的面上总算见了些血色。 待到黄昏,京中忽而风雨渐起,天黑地暗... 似乎连老天都有些瞧不下去这桩婚事。 桂花巷,右相府。 王若茀一身红色嫁衣,端坐在自己闺房中的妆奁前。 描妆娘子眉开眼笑的奉承,“哎呦,王家姑娘可真是模样好,今儿好好再打扮一番,定是能讨了九皇子的欢喜。” 欢喜?若是欢喜,这聘礼恐怕早就送来了... 她嫁进去,那位皇子别将自己的皮给活剥了就不错了! 王若茀冷冷扫了一眼那妆娘子,“阿若,赏了她荷包堵上嘴。” 妆娘子讪讪笑了两声,接过阿若递过来的荷包便赶紧出了房门。 她撇嘴心头骂了声晦气。 都嫁入皇室了,还摆着一张臭脸,装什么清高玩意儿。 王大娘子执着篦子站在王若茀身后,“茀娘,今日可是你大喜的日子。虽这桩婚事儿是强逼来的,可总归你嫁入了皇家,怎么着都要欢欢喜喜的。” 王若茀冷笑,“父亲呢?” 王大娘子喉咙一噎,面色苦笑解释,“你父亲在书房,来不了送你出嫁了。他也是个脾气倔的,那日你在宴上闹了一出,估计他心头火还没消去,等你回门时,也便就好了。” 说着话,便要执起篦子替王若茀梳头。 王若茀蹙了蹙眉头,也没躲开。 父亲还真是厌恶她,就连大婚出嫁也都不愿相送... 从今往后,这王家她便再也不用回来瞧了。 十几年的肮脏,总算是摆脱掉了。 外头的大雨哗哗打在屋檐之上。 “这缺德的老天爷,怎么大喜的日子还整这鬼天气来...”王大娘子气呼呼看了一眼窗户外头,又转首问着自己身旁的丫鬟问道,“九皇子府的轿子还没来么?再耽搁下去可要误了吉时呐!” 丫鬟咬了咬唇,小声嘟囔道,“九皇子府哪边儿说,贵人今日有事抽不开身,让咱们自己把人送过去...” 不给聘礼不说,眼下竟然就连迎亲的队伍都省了? 这哪里是打她们王家的脸面,分明就不把她们王家搁在眼里! “这九皇子还有没有一点儿礼法?如此行径,我非要进宫狠狠告他一回!”王大娘子双手插着腰,吭哧吭哧喘着粗气。 王若茀倏然站起了身子,将那凤冠戴在了自己头上,又胡乱把红色的盖头给搭在凤冠之上。 “走,别误了吉时!”事到如今,她必须要嫁入九皇子府,哪怕再被人羞辱,她也要自持好规矩,万不可被人挑出了毛病。 阴雨绵绵不歇,王若茀踩着雨水入了一顶红色的小轿。 待她迈步跨出了右相府时,泪如决堤。 本以为会是种解脱,谁知却是如此让人心碎。 王家,她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轿子孤零零在雨中渐行渐远,没有吹鼓奏乐,更听不见百姓们道喜的声音。 待轿子到了九皇子府门口,一行丫鬟小厮们的身子皆湿透了,瞧着狼狈至极。 阿若走上前敲门,隔了好久才有人开门出来。 是茯筠。 他瘪嘴不耐烦,没个好气地说道,“直接将人抬进去吧,殿下还没归府呢!” 阿若恼怒,厉声厉色,“你个小厮,如何对皇子妃说话的?” 还没过门儿呢,就发这么大脾气? 墨崖冷幽幽抱着剑倚在门上,“不进去?那这门可就关了!” 茯筠似乎被人撑了腰,下颚不屑扬了扬,鹦鹉学舌得意道,“可就关了,可就关了...” 王若茀暗哑的声音从轿子里传了出来,“让人抬进去吧...” 阿若憋屈咬着唇让开了道。 轿子刚入了九皇子府,她便发现这府里竟然未挂一块儿红绸彩缎,半分喜气儿都没有! 就像是娶进来的皇子妃,是个死人般... 第223章 长夜 已是夜深之时,九皇子府安静的诡秘。 今日本该是这府邸大喜的日子,可府中未摆设宴席不说,就连宾客也是一个未有。 府上小厮、丫鬟也是神色平平,半分欣喜都无,穿的衣裳皆朴素的厉害... 王若茀待的这处院子不大不小,里头陈设的物件儿还不如她的绮萝苑。 这哪里像是给皇子妃准备的院落,分明就是给她们胡乱塞了个地方。 阿若和几个陪嫁的小丫鬟满面愁容,她们右相府可是京中第一勋贵之府,而且她家小姐还是嫡女出身,可这九皇子竟然敢在新婚之时让全京城所有的百姓都瞧她们小姐笑话! 估计明日一起,京中市井流传的便是王家女新婚之日遭到九皇子冷眼相待... 王若茀坐在榻上扭了扭脖子,“什么时辰了?” “小姐,已经快人定了。”阿若惆怅叹了口气。 眼瞧着今日都快过去了,九皇子怎还不来掀盖头! “小姐?这已经不是右相府了,你还不知道改口?”王若茀疾言厉色,“你们是我的贴身侍女,若是连这称呼都叫不好,不是让府中下人瞧本皇妃的笑话?” 阿若和一众侍女赶紧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开口道,“请皇子妃恕罪!” 王若茀懒得同她们计较,不耐烦摆摆手道,“起来吧,这规矩万分不可懈怠。” 她扯下头上的盖头一扔,又取下了凤冠,“去打些水来,伺候我梳洗...” 阿若从地上赶紧站了起来,“小...皇子妃,殿下还未来揭盖头,您这般怕是不合规矩!” 王若茀冷眼瞥过地上的盖头,噙着讽笑坐在妆奁前,“你以为殿下还真会来不成?他若是真来了,恐怕是打算将我扒皮抽筋呐!” 况且,她也不愿意他来... 相看两相厌罢了! “大婚喜日,皇子妃万不可说这不吉利话!” 不吉利? 王若茀嗤了声,“瞧瞧这府上的人和物,哪里看着有几分吉利的模样。”她揉了揉被凤冠压出印子的额头,淡淡道,“九皇子不会来了,早些梳洗安置吧,明儿还得去宫里请安。” 阿若轻叹了一声,便领着两个丫鬟们一同出去了。 屋里只剩了王若茀一人,她伸手从怀里拿出来了个东西,宛若珍宝捧在手心里。 “如你所愿,我嫁给他。茀儿这般对你,你可也能真真切切念着我的好?”她呆呆看着手心里的东西自言自语... 陆国公府,揽月阁。 “咳咳...咳咳咳...”雕花折子门内,时不时传出咳嗽声。 陆子虞一人躺在床上,侍女丫鬟们都被她给支走了。 她睁着一双泛红的眸子,愣愣看向头顶的藻井,心里不知想着什么。 若不是瞧着那胸口起起伏伏,便是觉得榻上之人已然熟睡了... “咳咳...你们两个出...出来吧...” 惊羽同流戈飞身从房梁上落了下来,二人神色也是心疼万分。 这陆家娘子那日明明说不曾喜欢过殿下,可这几日,她们瞧着陆家娘子那一举一动,哪里都像是为情所伤,痛心不已。 那红彤彤的眼睛,就是彻夜不眠熬出来的,还有日渐消瘦的身子,也是心里难受没了胃口便挨下的。 一个娇滴滴的美娇娘,非得这般作践自己? 说对殿下没半分感情,都是逢场作戏? 谁信?! 可她们毕竟也是奴婢,主子们的私事儿不好过多揣测。 “四娘子,您这般咳嗽也不是办法,要不给您端些热茶来?”惊羽轻声问话。 陆子虞哑声,“不用了,我有事儿跟你们说...” 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青丝半遮上那毫无血色的面颊,“如今,我已经同你们殿下没有半分情意了。你二人从哪儿来,便可自行回去复命,不用这般操劳守着我!” 流戈瘪着小嘴,一脸的担忧模样,“您这可是要赶我们走了?可是您身子还没好,若是...” “流戈,不可放肆!”惊羽板起脸朝着流戈使了眼色,“四娘子先好好养着,我二人暂且未收到府上的调令。若是墨统领传了调令来,自然会离去的。” 言下之意便是,只有收到了九皇子府上的调遣令,她们二人才能走。若是没收到,便只能继续待在这儿了! 陆子虞疲惫阖上眸子,“既然你二人不愿走,那我也有所求!” 惊羽赶紧拱手,“全凭四娘子吩咐。” “我如今这样,切不可对你家主子说。”她幽幽转首看向了二人,眼中尽是请求。 惊羽心头也是微微发酸,“我二人只负责保护您的安危,通传消息这事儿自然不会过多干预的...” 陆子虞听见她这般说便是放心了,“我乏了,你们帮我灭了烛火也去休息吧。” 她轻咳着躺下。 烛火掐灭了,屋中又是漆黑一片。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搅和的人半分困意都无... 陆子虞轻阖着眼,想着自家爷身穿红袍的模样。 印象里,似乎他从未穿过颜色艳丽的衣裳... 总是幽暗暗的一身,可也俊美极了。 他今日穿了红袍,可却不是为她穿的,他娶了人,可娶的也不是她... 心头一抽一颤疼的厉害。 空荡荡的房里,是一声声无语凝噎... 屋外,一道黑色的身影在雨中站了许久。 那一身墨袍,因为在雨中站的久了,衣裳淋了雨水便是紧紧贴服在身上。 瀛夙也不知在这儿站了有多少时辰。 他看着那幽暗的屋里。 他的娇娇怕黑,若是灭了灯能睡得着么? 这几日她吃的可好?是瘦了还是丰盈了? 今夜雨凉,半夜会不会冻醒了? 隔着一扇门,瀛夙想了许多陆子虞的模样。 抱着自己撒娇的,装傻充楞的,妩媚勾人的,在大理寺义正言辞的... 呵! 她都不要他了,还想那么多作何? 一阵阵咳嗽的声音落在瀛夙耳边,听的让他揪心! 他不由自主迈了步子走到门前,刚伸出了只手,又握拳放下。 纵使往后形同陌路,可他的喜怒忧愁仍被那个叫陆子虞的狠心女人给紧紧牵动! 瀛夙伸手探入怀里,将那已经被胸口捂烫的几颗荔枝给拿了出来。 他将几颗荔枝轻轻搁在房门前。 站了许久,终是红着眼离去... 第224章 吃蜜 翌日,微风拂煦。 惊蛰正打算推开揽月阁的折子门时,偏巧发现地上搁了几颗圆滚滚的荔枝。 团子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晃悠悠迈步朝着几颗荔枝走了过去。 它撅起鼻子嗅了嗅,赶紧扑腾着身子跳过门槛儿去寻了自家主子。 小爪子扒拉着木榻上的雕花,艰难拖着身子爬了上去。 “喵...”它用圆溜溜的脑袋去蹭陆子虞的手,又用了尾巴扫过陆子虞的面颊。 惊蛰捡起地上的荔枝,赶紧也追着团子过去。 待进了屋,差些被团子的动作给吓死。 这几日就算小姐并未说什么,可揽月阁里的氛围却阴沉的可怕,不再如往常欢声笑语。 团子似也能察觉到主子心绪烦闷,每日都是自己闹腾,可今儿性子怎么如此跳脱? “团爷,小姐还睡着呢。”惊蛰手忙脚乱朝着团子又是嘘声,又是招手。 团子不依不饶,势必要把陆子虞给折腾醒了才罢休! 陆子虞迷迷瞪瞪睁开了眼,就瞅见眼前白绒绒的一团儿。 她伸手将团子给抱在怀里,轻轻揉那小脑袋,“团爷今日一点儿都不乖,大清早闹我作甚?” 惊蛰瞧着自家小姐醒了,赶紧迈步上前解释,“我也是奇了怪,团爷刚才闻了闻这荔枝,就跟着了魔似的。” 荔枝? 陆子虞抱着团子坐了起来,她懵懵看向惊蛰,“什么荔枝?” 团子从床上跳下去,伸着小爪子去轻挠惊蛰的衣裙。 “知道了,知道了。”惊蛰将手摊开,掌心里是几颗妃子笑。 粉嫩的皮儿,圆润的果肉。 跟她端午在九皇子画舫花船上吃的那妃子笑如出一辙! 陆子虞倏然眼就红了。 她颤着声问惊蛰,“这...这是哪儿来了?” “就在门外的地上...” 陆子虞哆嗦着手将那荔枝给接了过来。 他来了? 他昨夜来了么? “惊蛰,昨...”陆子虞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是没将话说出口。 她都与他一别两宽了,还管那么多作何? 真是矫情! 惊蛰跟了陆子虞这么久,怎么不明白她家小姐心中所想? 她若无其事走到一旁去推窗,含着泪轻笑欢喜道,“小姐您是不知道,昨日九皇子府娶亲,竟然连迎亲队伍都不曾去右相府,之前的聘礼也一并未送。” 她悄悄摸了把泪,“那王家娘子一个人孤零零坐着小轿出了府,九皇子府的侍卫还差点不给她们进!” 陆子虞泪眼婆娑听着,“那...那王家娘子可是住进了哪处院落?” 惊蛰转身去捆了纱幔,“听说被管事给胡乱塞了个地处。九皇子昨日大婚,也彻夜都不曾归府,就连王家娘子的盖头都没掀开呐!” 陆子虞痴痴望着手心里的几颗荔枝。 彻夜不曾归府? 那他还是来了吧... 听说王若茀并未住进了花萼相思楼,陆子虞心头还是宽慰了不少。 “去让小厨房准备些吃的,再唤白露进来给我梳洗!” 惊蛰误以为自己听岔了,“小...小姐可是要用膳了?” 陆子虞轻轻颔首。 “好好好,奴婢赶紧准备去。”惊蛰喜极而泣。 她一边哭着跑,一边儿大声吆喝着,“人呢?赶紧去厨房备食,小姐要起了...” 团子乖乖趴在被子上,黑溜溜的眼睛望着陆子虞。 “你闹我,定是知晓他来了对不对?” “喵...” 团子用手戳了戳那几颗荔枝,又伸出舌头舔过小嘴。 “这可不能给你吃。” 这是除了回忆,他留给自己最后的东西... 红墙内,青鸾宫。 王若茀端坐在椅子上,她身穿浅色的刺绣八宝裙,发髻上佩戴的发钗皆是素雅清淡。 皇家新妇,按理来说都应该进宫请安时打扮的艳丽一些,可王若茀却反其道而行,她如今本就如过街老鼠一般,哪里还敢花枝招展的拾掇自己! 春迟不急不缓走了过来,“贵妃娘娘刚起,烦请九皇子妃多等些时候吧。” 王若茀起身淡淡道,“是!” 都差不多日上三竿了,穆贵妃怎会还未起?不过是成心要给王若茀个下马威罢了... 过了半刻钟,穆贵妃才悠闲迈着步子走了进来。 她瞧着殿里只有王若茀一人,面容霎时冷了下来。 “见过贵妃娘娘!”王若茀起身施礼,半分毛病都无。 穆贵妃冷眼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待饮了盏茶后才免去王若茀的规矩。 王若茀强忍下腿酸的痛意,踉跄站稳了身子。 “九皇子呢?怎没同你一道来请安?” “殿下忙碌,儿臣不敢攀扯着殿下一同来叨扰母妃...” 穆贵妃搁下茶盏,冷幽幽嗤了声,“等会儿!先别急着如此亲近唤本宫。” 王若茀面色一僵,嘴唇有些微微泛白。 “听说昨夜九皇子未掀了盖头?”穆贵妃惊诧了一声,“这婚礼仪式都没做全乎,你便如此没个规矩唤本宫母妃?王家的女儿,真是教养的极好!” 这话里找茬的意味儿太过明显了,羞辱的王若茀简直体无完肤。 “贵妃娘娘教训的是,儿臣鲁莽了!”王若茀压下心头的憋屈,赔着笑讪讪道。 “既是认错,自然是得要些诚心。”穆贵妃拿起手旁的一本经书交给春迟,不冷不淡地说道,“这经书中的道理通俗易懂,你且拿回去抄上个百遍醒醒神儿!” 百遍? 这得抄多少个日夜才能抄写完? 王若茀咬着牙,憋屈接过那本沉甸甸的经书。 “儿臣,谨遵贵妃娘娘教诲!” “嗯。本宫这几日夜里失眠,倒也喝不了你敬的茶了,若没别的事儿你就去凤霞宫吧。”穆贵妃漫不经心拨弄着自己的护甲。 王若茀心头冷笑。 喝不了茶? 明明刚进来还喝过,到了她这儿就喝不了? 看来逼婚这事儿,真是让一堆人恨死自己了... “那儿臣就暂且告...” 话没说完,一个妙龄女童就从殿外跑了进来。 “母妃,中秋的花灯你帮我看看什么样式儿好?”瀛宛嬉笑出声,活脱脱一个粉娃娃似。 穆贵妃娇嗔看了她一眼,“宛儿不可胡闹,你九皇嫂还在这儿呢!” 瀛宛看了一眼王若茀,翻了个白眼嫌弃道,“我可没这么丑的皇嫂...” 王若茀气得浑身哆嗦,银牙差些都咬碎了。 丑? 她哪里丑? “宛儿还是喜欢陆家娘子当我皇嫂,她生的好看极了呐。”瀛宛傲娇哼了一声,远远绕过王若茀走了过去。 穆贵妃扶了扶额,朝身旁的春迟笑道,“瞧瞧这丫头!大清早的,嘴里跟吃了蜜似!” 王若茀胸口一起一伏,若不是为了规矩,她早抬步就走了。 “儿臣先告退了...” 穆贵妃淡淡嗯了一声,算是知晓。 王若茀攥着手从青鸾宫离去,里头一大一小讥讽之声她还隐隐能听见... “宛儿年龄还小,倒是都学会以貌取人了?” “儿臣哪里以貌取人?她不仅容貌生的丑,心还脏...” “...” 第225章 背负 过了三两日,陆子虞也差不多是缓过劲儿来,整日虽时不时发呆发愣,可那郁郁寡欢的模样渐渐少了。 陆之庭送言怀瑾出府之时,碰巧经过了海棠苑,便看着一个娇瘦的身影蹲在地上。 自从陆之庭在翰林院结识了言怀瑾,二人多次深交探讨朝廷纲论,因为政道而合,眼下倒是如至交好友般。 “言兄一番高见,听的陆郎惊叹不已。”陆之庭满面春风,与身旁白衣公子并肩而行。 言怀瑾谦虚笑了笑,“陆兄谬赞了...” 他眉目虽淡淡,可神色赤诚相待,半分不见作假。 今日二人本是约好在茶楼谈事的,可陆之庭却半道把人给请来了家里。 言怀瑾这是第一次来陆府,他表现的云淡风轻,可心里头却是万般紧张。 那日乞巧宴,他身体不适便就没去凑热闹。 后来,竟然听说王家娘子对九皇子逼婚。 心爱之人娶了旁人,想来她这几日定也难受的紧。 “陆兄,那...那可是令妹?”言怀瑾步子放慢,诧异看着不远处蹲在地上的女子。 陆之庭一眼便认出来那是四娘。 他心头欣喜了一瞬,赶紧朝着言怀瑾笑道,“言兄,我二人过去瞧瞧?” 言怀瑾蹙了下眉,觉得有些不合规矩,可步子却不听使唤跟着陆之庭一道走过去。 陆子虞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细木枝数蚂蚁。 一边数,一边喃喃,“想他,不想他,想他...” 来来回回,不知循环了多少遍。 总共就两个词,差些让她给嚼碎了... “四娘,想什么这么出神?” 陆子虞自顾自发呆,不假思索就回道,“想他!” 一听这声音不对,赶紧起身拍了拍衣裙。 陆之庭同言怀瑾已经到了她跟前,二人也都是一头雾水。 “想什么?”陆之庭刚没听清,瞪着眼又问了一遍。 陆子虞转过身子,待看见跟前二人,慌慌张张解释,“想...想去书坊里借了书回来看!” 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也不知刚才那番话可是被这二人听见了... 言怀瑾苍白的脸上透着一股子红晕,他看着陆子虞手心的木枝,又扫了眼地上的蚂蚁洞,一时眼中多了几分佩服! 没想到,她竟然不怕这小虫子? 别家贵女估计衣裳沾了一个,都要一蹦三尺高的吆喝。 她倒好,一个人拿这蚂蚁解闷来了... 陆之庭听着自家小妹解释,顺水推舟笑着道,“书坊?言兄可是京中的活地图,不如让他带你去瞧瞧?” 言怀瑾张张嘴,还是不忍推辞。 他眼中带了几分期许朝着陆子虞看过去。 “不便麻烦言公子了,四娘可以自己...” 不等话说完,陆之庭便拍了拍言怀瑾消瘦的肩头,“言兄,你可能带着四娘去京中书坊逛逛?” 言怀瑾羞着面咳了两声,“乐意至极!” 陆之庭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有言兄带着你去逛,大哥也就放心了。”他佯装愁色,叹了口气又道,“我还有事儿,先回翰林院了。” 话落,便是急急撩袍而走。 陆子虞看着自家大哥如一阵风般出了海棠苑,她无奈扶了扶额,“言公子别见怪,我大哥说的话,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言怀瑾没直接提陆之庭交代的事儿,他目色澄澈,隐隐带有一丝心疼看向了眼前美人。 “四娘子可知道蚂蚁有何特别之处?” 陆子虞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事儿,脑袋一时有些懵懵的。 言怀瑾蹲下身子,指着那蚂蚁洞,“你瞧,小小的一个洞穴,却能挤进去这么多蚂蚁。他们分工不同,各自背负的使命也不同...” 各自背负的使命也不同? 陆子虞心颤了一下子,缓缓也蹲在地上,耐心听着言怀瑾接下来要说的话。 “蚁后负责繁殖后代,雄蚁负责为了后代做出贡献,兵蚁个头比较大,守护好领地的责任便也落在了它们身上。”言怀瑾朝着陆子虞伸手。 陆子虞疑惑看着他。 “木枝借我一下可好?” 陆子虞愣了一下,把手中的木枝缓缓递了过去。 言怀瑾接过,用着木枝点了点旁边的一排蚂蚁。 它们个头不大,可身子上却能扛起比自己身躯大了许多的食物。 “这是工蚁,蚁穴里最无私的存在。它们是种族中最渺小的,身躯瘦弱,可肩上背负着比自己重百倍的食物。” 言怀瑾声音如一阵清风,悠悠抚在陆子虞心口上。 “它们不会自己先享用这些食物,而是搬进了蚁穴。其实它们明明有机会的先品尝美味的,可却把自己的利益抛诸脑后,着实让人敬佩不是么?” 陆子虞美眸氤氲,她无力将脑袋耷拉着。 言怀瑾轻笑又道,“你说它们无私吧,其实也挺傻的,竟然从都不为自己考虑...” 他执着木枝,看见一个工蚁落了队时,便在它周围画了个框。 虽是潦草几笔,可那工蚁竟然走不出去,在框里小心翼翼。 “你瞧!我不过画了条线,它便不敢迈步出去。”言怀瑾将地上画的线给拨乱了,“其实,只要认清了自己的心,轻轻迈步一跃,便能得偿所愿!” 陆子虞鼻头发酸,脑袋也沉的更厉害了... “可她肩膀上的担子太重,顾虑的也就太多。顾虑的越多,失去的就越多...”言怀瑾紧紧盯着陆子虞蜷缩在一起的身子,他瞧见她肩膀一抽一颤的。 “可工蚁也没有办法,它要是不去找食物,那蚁后不就饿死了?”陆子虞埋着头,声音闷闷的。 言怀瑾被她这天真的想法逗的忍俊不禁。 蚁穴里的工蚁千万,每个都该承担责任!何须让自己背负一座大山,苦苦之累... 说到底,还是执念太重! “看在言某同四娘子讲了这么多话的份上,可能让我为您引荐京中最出名的书坊?”言怀瑾摩挲着下颚想了想,“听说《杂妖录》可是在一处铺子里能借到,不知四娘子可愿走一趟?” 《杂妖录》,京中最是出名的鬼怪杂谈。人人传颂,可不曾见过真迹。 陆子虞有些垂涎搓了搓手,“真...真有这书不成?” 她早就迷上了这本《杂妖录》,可每次都是听白露讲述来的,不曾见过真迹! 言怀瑾瞧她心情好了不少,笑着颔首道,“旁人不清楚,若是言某带路,定能借到的...” 陆子虞咬了咬唇,觉得自己总这样憋屈烦闷也不是事儿,还是下定决心打算跟言怀瑾碰碰运气,顺便也出去透透风... 第226章 相伴 陆子虞瞧着眼前这座荒凉的阁楼,很难想象最繁华的南街竟然会有这种老旧的书坊。 她抬首看了看头顶的招牌。 就是简单的两个字——书坊,连个秀雅的提字都没有... “言公子,你...你确定这是书坊?”陆子虞有些防备审视着言怀瑾,生怕这白衣俊雅的公子会对自己会图谋不轨。 身后的虚河也是怪异瞧着眼前铺子,若他没记错,这铺子是他们言家藏放名珍书籍的,也是用作打探江湖消息的。 可自己公子带着陆四娘子来这儿作何? 莫不成?是打算把人骗进去再... 虚河恨不得抽自己俩耳光,他家公子可万般做不来这种事。 “这铺子虽不常开,可里头的呈放的书籍却件件是珍品。”言怀瑾似乎看穿了陆子虞心有顾虑,他手掌成拳,讪讪抵在唇边咳了一声。 陆子虞勾着脑袋朝身后看过去。 对角街上也有一家书坊,那门庭若市热闹的很。 再瞅瞅眼前屋檐下的蛛网,怎么瞧这座阁楼都不像是做正经生意的... “你确定这儿能借到杂妖录?”陆子虞美眸有些不可置信。 “借...借杂妖录?!”落宁惊呼出声,有些垂涎盯着眼前破旧的阁楼。 这类杂文怪谈,可是世人最喜欢听的,也是最喜欢看的。 听到《杂妖录》这三个字,虚河古怪看向了自家公子。 “走吧,进去瞧瞧。”言怀瑾推开折子门,门梁上垂落了许多灰尘。 本以为里头会是乌烟瘴气的,谁知却被人打扫的干净至极。 十几排高的大书架错落分开,陈列的书籍也都分门别类好。 陆子虞迈步走了进去,她仰着脑袋,有些惊叹这里头书籍能如此之多,“这书坊还真是别有洞天呐!” 瞧着不起眼,可随手拿出一本书籍来,都是市井上千金不可求的。 “言公子,这...这地方你是怎么找着的?”陆子虞脖子微微有些酸疼,可眸底尽是欣喜雀跃。 “无意中所见。”言怀瑾并未解释过多。 二人交谈之际,从台阶上缓缓走下来位步履矫健的灰袍老者。 老者鹤发熠熠,面颊上虽布满皱纹,可精神抖擞,瞧上去和蔼可亲。 他步子缓缓虚晃,可转眼就到了众人跟前。 “见过晏河子前辈。”言怀瑾拱手作揖,暗暗朝着灰袍老者使了个眼色。 宴河子一怔,倒也是个明白人,“公子今日带着朋友来选书?”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陆子虞,待看见那娇容玉面,忍不住凑了脑袋过来,“小丫头容貌生的如此之好,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陆子虞羞赧,可还是万分敬重身前老者的。 她微微施礼,“前辈,小女是陆国公府里的四娘子。今日是想来借《杂妖录》,不知前辈这里可有?” 一听是杂妖录,晏河子错楞看向了言怀瑾。 言怀瑾微不可查的轻轻颔首。 “哦!这本书我铺子里却是有的...”宴河子笑吟吟搓了搓手,绕着陆子虞走了一圈儿,“陆家娘子可有婚配?” 落宁气呼呼,这老头儿摆明了是在调戏自家小姐! “你个色老头,可少打我家小姐的注意!” 宴河子委屈瘪了瘪嘴,一副老小孩儿的模样指着落宁控诉,“我就是替我家俊逸不凡的少主问问,你个小娘子竟然诬蔑老夫?” 落宁脸上一阵红,吐了吐舌头赶紧缩回陆子虞身后。 言怀瑾发窘轻咳了一声,又赶紧掩饰道,“前辈还是快找书吧,别让陆家娘子等久了...” 陆子虞虽是心头迫切想看见《杂妖录》,可眼前老人年事已高,她温声叮嘱,“前辈不必着急了,省得累下自己。” 宴河子负手大笑,身影一闪便是回到了二层楼上,“小娘子暂且稍等...” 陆子虞同落宁有些看呆了,二人似都没想到,看守这些书籍的管事竟然还会些功夫? 不过瞧了眼架子上摆放的那些书,倒也能明白主家的良苦用心。 “这...这是?”陆子虞瞧着一本书有些眼熟,不由自主迈步过去。 “这是四娘子的诗集。”言怀瑾清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想来这主家也是爱慕四娘子的才华,才会把这本诗集也摆了进来。” 何止是才华,还有她的一切... 若是陆子虞此时回头,就能瞧见言怀瑾无比温情望着自己。 不含有一丝杂念,纯粹干净。 约莫在书坊里折腾了一盏茶的时间,陆子虞才心满意足的捧着《杂妖录》走了出来。 “今日多谢言公子帮忙引荐,若不是您找了间这么好的铺子,四娘可寻不到这本梦寐以求的书!” “四娘子客气了。” 言怀瑾跟在陆子虞身旁,二人虽靠的不近,可陆子虞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像是身子骨被人紧紧盯着般。 她将身子挪了挪,离得言怀瑾更远了,“今日过多叨扰言公子了,时候也不早,不妨言公子先行归府?” 陆子虞话刚说出口,便觉得有些后悔了... 人家好心帮自己借来了书,怎么能刚拿到手就翻脸不认人了! “四娘难得出来一遭,想再逛逛。”她顿住步子,有些不好意思朝着言怀瑾解释。 “刚巧,言某也闲来无事。” 这话里的意味儿不就是说,他可还能陪着她再逛一会儿? 陆子虞蹙了蹙眉,扯着谎想推辞言怀瑾的好心,“四娘打算去首饰铺子瞧瞧,言公子一介儿郎怎能去那种地方?若被人瞧见了,不就闹笑话了么!” 这下,他总该知难而退吧? 言怀瑾仍是那般谦谦君子的模样,“又巧了!家母下月生辰,倒是要劳烦四娘子陪我挑选个合适的贺礼。” 陆子虞干巴巴张了张嘴,看着言怀瑾那澄澈的目光,她还是忍不下心拒绝... “那...那行,言公子帮四娘找到了奇书,这恩情是该报答的。”她也不做作,微微一笑坦然又道,“四娘对首饰还是有些见解的,那便也帮个言公子个忙好了!” 言怀瑾淡淡颔首,跟着陆子虞朝一家首饰铺子走去。 他不动声色笑了笑。 是个爷们儿就跟上来,若不然,他便真是瞧不起他... 第227章 吃醋 两个时辰前,九皇子府书房。 瀛夙坐在椅子上翻看折子,他眼中布满血丝,面上也带了几分憔悴。 书案上是个精致茶盏,上头描着妖冶的牡丹。 茶盏里头冲泡了上等武夷肉桂。 这茶味道先苦后甜,可瀛夙这几日却觉得这茶苦涩到难以下咽... 喝下去时,眼窝和心窝都是撕裂的疼。 他这些日子像是住在了书房,除了上朝之时不在,其余吃住的时候都搁置在里头。 手中的折子被他捧着许久,可里头一个字都没看入眼中。 就是这般怔怔的,失魂落魄的坐着。 一道敲门声响了起来。 “进来...”瀛夙搁下手中的折子,两指捏了捏眉心。 他声音沉哑,半分提不起来精神。 雕花门轻轻被推开,一身黑色劲装的墨崖从外走了进来。 “四娘子今日出门了。”墨崖冷淡的口吻下还带着担忧。 瀛夙眉头紧紧蹙起,他伸手捏着茶盏,缓缓朝嘴里灌了一口。 果然,心头更苦! 能出门逛逛不是挺好的么,说明那狠心的女人已是快忘了自己... “嗯,知晓了。”瀛夙搁下茶盏,朝着墨崖淡淡又道,“往后不用盯着陆家了!” 墨崖身子一顿,还是微微躬身道,“是。” 他准备抬步离去,可还是犹豫了一番,又补道,“四娘子是跟言家公子一起出了陆府!” 瀛夙没仔细听,他闷闷嗯了一声。 忽又觉得不对,抬首直勾勾看向墨崖又问了一遍,“她跟谁出去的?” “言家公子!” 瀛夙倏然站了起来,一双眉眼阴沉沉的。 他大掌捏着桌边,恨不得将那桌子给捏碎了... 不到一个月,她就另结新欢了? 几个月的缠绵悱恻,难不成半分真情都没有? 瀛夙强压下心头的怒意,有些被自己给气笑了。 不是都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了?他还将她放在心里作甚? “知道了...” 墨崖见自己主子又坐回了位置上,淡然抬步走了出去。 茯筠扒拉着门,悄悄朝里头看过来。 眼见墨崖一出来,他赶紧将人拉到一旁,急问,“怎么样?主子爷可是要去抓奸?” 墨崖没急着回话,看了眼那搭在自己胳膊上的白皙手腕,眉头一挑,“你现在可以去备马了。” “嗯?备马作何?” “陪着主子去‘抓奸’呗。” 茯筠兴高采烈松开手,朝着后院狂奔而去。 不过一会儿,雕花门被人从里给推开了。 瀛夙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比之刚才那副模样,多了三分神清气爽。 若不是他眼风深沉,带着一股子凌厉,远远瞧着仍让人觉得俊朗如月。 “备马!” “...” 瀛夙急匆匆骑马去了南街,他像是个小贼般跟在陆子虞同言怀瑾身后窥探。 他瞧着二人进了一家破旧人稀的书坊。 对街明明有一家生意好的,人又多的。为何偏偏进了那荒凉的铺子? 莫不成是为了掩人耳目,暗度陈仓? 好她个虞娇娇,竟敢离了自己没多久就勾搭上了别人? 孤男寡女共处一座阁楼... 瀛夙躲在不远处的墙角,气得脑袋发懵。 茯筠倒是欢喜至极,兴冲冲地说道,“爷,咱们冲进去,将她们二人给捉起来!” 捉? 他跟她都形同陌路了,何必自作多情讨人嫌。 瀛夙拼命说服自己,想赶紧抬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腿上跟灌了铅,打了钉子似,半分动弹不得... 他那与生俱来的清傲,像是早已经被遗弃般。他的底线,忍耐,再第一次遇见她时,便崩塌的尘土飞扬。 她是他的劫,永不可渡的劫... 瀛夙守着那门许久,终是等着它开了。 他瞧着那狠心的女人捧着一本书笑的欢喜。 真真切切的欢喜。 可不是对着自己... 该死的,她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 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样子,有多想让人把她给拆骨入腹么? 对着一个不怎么相识的男人如此娇笑,陆国公知晓了不会心痛么? 反正他疼了,嫉妒的疼... 不远处的二人说说笑笑,瀛夙听不清楚。 本以为就该至此别过,谁知二人并肩进了一家首饰铺子! 瀛夙冷笑了两声,抬步又悄悄跟了上去。 行啊,都亲密到买首饰了? 过不了几日,怕就打算谈婚论嫁了吧? 她想得美! “言公子,这两支发钗我瞧着倒是不错。”陆子虞同言怀瑾并肩站着,二人俯身朝着桌案上看去。 “这一只并蒂莲的,雕工和成色皆为上品,若是您母亲性子温婉些,想来戴了这支更能添几分柔美。”陆子虞又指着另一只镂空双鸾金步摇,“这支发钗倒是张扬了一些,可胜在鸾鸟锻的栩栩如生,若令夫人性子洒脱欢快些,倒也是可选这支发钗的...” 陆子虞说的有些口干舌燥,偏偏店里伙计是个没眼色的,也不知晓给二人端些茶来。 “小娘子可真是好眼光,这两支发钗都是咱们店里新上的货色,若是瞧得喜欢可再谈些价钱。”店伙计噙着笑,眼中划过几许算计厉光。 自从那暮沧斋来了京城,他们这些首饰铺子便没了生意做,整日来买东西的妇人都是讨价还价,抠门的狠。 今儿难得瞧着眼前两个人穿衣打扮皆是不凡,这伙计自也动了“宰肥羊”的心思。 瀛夙站在门外。 他步子踌躇不定,进退两难。 因为离了里头二人有些远,只能瞧见陆子虞同言怀瑾絮絮叨叨,可也听不清他么到底说了何。 犹豫了番,还是佯装镇定的模样走了进去。 “咳!” 言怀瑾并未扭头,可陆子虞眼神一瞥,身子倏然僵硬顿住。 她手足无措,紧紧攥着那支镂空双鸾金步摇。 “言...言哥哥可觉得这一支发钗好看?”陆子虞似没瞧见瀛夙,她美眸带了祈求看向言怀瑾。 言怀瑾听着她变了称呼,心头又暖又涩... 伸手将陆子虞手里攥紧的金步摇给接了过来。 抬臂,缓缓把金步摇插入青丝云髻之中,“虞妹妹不管戴什么,都是好看极了...” 瀛夙冷冷看着两个人“打情骂俏”,心头像是开了醋坊。 言哥哥? 虞妹妹? 光天化日之下,真是一点儿都不嫌恶心! “丑,简直是奇丑无比...” 第228章 激怒 “丑,简直是奇丑无比...”瀛夙死死盯着陆子虞发髻间的双鸾钗,薄唇讥讽出声,“言家郎这眼光,可真是俗不可耐!” 陆子虞心头悲喜交加,脑袋嗡嗡的,也没听清瀛夙说了何。 她有些不敢去瞧瀛夙的面容,怕再多看一眼徒添伤感。可又是欣喜的,竟然能在这儿遇见了他... “九皇子?真是巧了,我同虞妹妹在这儿给家母选件贺礼,没曾想竟然碰见了您。”言怀瑾佯装惊诧,拱手朝着瀛夙作揖。 瀛夙未瞧他一眼,可心头却是五味杂陈。 果然,这狠心的女人是要跟言家郎定亲了吧?还未过门,二人便一道结伴着选贺礼了! “言公子,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唤女儿的娇名,怕是有些不合规矩吧?”瀛夙将视线辗转落在那红艳的唇上。 眼风凌厉,想从那一抹娇唇上看出可有被人“欺负”过的痕迹... 陆子虞被瞧的有些不自在,她身子朝着言怀瑾那儿缩了缩。 他们二人都再无瓜葛了,如今还用这般神色瞧着自己作何? 那冷幽幽的,似乎要将她的心肝给一层一层的掰碎。 陆子虞怕他瞧出来自己的郁闷伤怀,便赶紧像是受惊的兔子般躲了起来。 言怀瑾顺势将陆子虞挡在身后,薄唇轻启,“九皇子怕只是路过此地,想来还有些重要的事儿要去做呢。” 含蓄的意思,便是让瀛夙别多管闲事。 陆子虞眸子轻轻忽闪了一下,多少带了几分期许。 他可是故意来寻自己的? “本殿自然是路过,难不成还会窥探你们一路?”瀛夙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扯谎。 陆子虞心口一绞,身子微微有些泄气。 她能感觉到自己眼前慢慢模糊,像是积了一潭子的水。 沉甸甸,寂凉凉。 他们二人都已经形同陌路了,自己还苦苦自作多情? 陆子虞强逼着眼眶的晶莹褪去,她不想让这狼狈不堪的模样被瀛夙瞧见... 既然已经断了,便该断的干净! “言...言哥哥,这支双鸾的步摇便是送给令夫人吧。”陆子虞将自己发髻间的步摇拔了下来。 瀛夙面容刚有所缓和,下一秒便阴沉的更是厉害。 “并蒂莲四娘却是喜欢。可今日出门急,也没带了银子,不如言哥哥送给四娘可好?”陆子虞鼻头泛酸,捎带着声音也是软糯糯的。 在瀛夙听来,无疑是对着情郎撒娇呐! 刺耳! 落宁摸了摸袖口里头的银票,一时猜不透自家小姐的意思,还是乖乖紧闭着嘴巴。 “虞妹妹可还有什么瞧上眼的?”言怀瑾温声问道。 瀛夙绷着脸,紧紧攥着拳头。 “这两支发钗本殿也是瞧上了!”他冷笑一声,低沉唤道,“茯筠,给钱!” 店伙计再听得“九皇子”一词时便是傻了眼,呆呆杵在原地,像是块儿木头般。 茯筠高抬着下巴,挑衅看着言怀瑾,大掌往桌案上一拍。 两锭金子便是拍在了店伙计眼前。 伙计一辈子没瞧过这么多钱,下巴不停打着颤,“呦呦呦呦,这...这么多多多银子呐?” 茯筠得意洋洋把那发钗从言怀瑾手中夺走,“这只钗,我们殿下买了。”他又拿起那支并蒂莲的金钗,晃晃悠悠撇嘴道,“这支,也买了!” 按理说,买东西也是分个先来后到的。 店伙计不愿得罪贵人,可又不想错失了眼前两只“肥羊”。 他捧着手,笑的一副谄媚模样,“店里还有其他的样式,不妨二位...” 话没说完,瀛夙又是漫不经心道,“这店里的发钗首饰,本殿都给买了去。” 茯筠喜冲冲朝着案上拍了几锭金子,又把自己鞋脱了从里头摸出一沓厚厚的银票,“够了么?不够我另一只鞋里还有...” 店伙计感激涕零捧着那一沓子银票,噙着泪忙不迭颔首,“够了够了,把这小店给买下来也绰绰有余!” 他捧着银票深深嗅了一口。 真香! 陆子虞从言怀瑾身后站了出来,她幽怨瞧了眼门边儿的瀛夙,红着眼跑了出去。 一边跑,一边心里大骂。 那男人买了这么多首饰作何?莫不是送给王若茀去? 买就买,何必当着自己的面? 不知道的,还以为显摆他新婚燕尔,恩爱缠绵呢? 言怀瑾迈步追上陆子虞,将人给拦下后便是轻声劝慰,“四娘子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跑了出来?”他瞧着不远处有卖冰镇豆子汤的铺子,“可是渴了?稍等我会儿...” 陆子虞没再动。 她耷拉着脑袋,紧紧咬着唇。 瀛夙愣愣瞧着陆子虞跑出去时的身影,那眼眶红的像兔子。 他不是心瞎,眼盲,自然能看出来那像是要哭的模样。 哭? 虞娇娇哭了?! 瀛夙心慌,他疾步走到外头寻人。 那衣衫单薄的小姑娘,攥着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刚要迈步过去,却见一道白衣翩翩先他一步站在了小姑娘跟前。 言怀瑾捧着两碗冰镇豆子汤,他将其中一碗递给了陆子虞,“四娘子喝两口润润喉吧。” 陆子虞接过,那冰凉凉的触感让她身子有些不适。 “言...言公子,刚才是四娘鲁莽了,不该那般孟浪唤您,还望言公子不要见怪。” 言怀瑾心尖儿一颤,神色却无比平静淡然,“无妨,言某能帮到四娘子也算是一桩幸事。” 言哥哥?言公子? 他明知道刚才她是故意唤自己“言哥哥”,这称呼本就是奢侈的,可现在他却有些贪恋了... 若是可以,他真是想此生溺在那一句言哥哥里。 护她,一生无忧... 陆子虞抽了抽鼻子,她确实有些口渴了。 正打算捧着那碗冰镇豆子汤小饮一口,一道冷冽的男声传了过来,“虞...陆子虞,我奉劝你最好别喝!” 陆子虞怔住,她懵懵看向说话之人。 是追出来的瀛夙。 言怀瑾也是楞了,蹙了蹙眉朝着瀛夙道,“九皇子该不会以为,言某在这冰镇豆子汤里投了毒吧?” 陆子虞盯了瀛夙半晌,抬袖将自己手中的那碗豆子汤一饮而尽。 再无瓜葛的人,凭什么还处处管着自己? 她把言怀瑾手中的豆子汤也给抢了过来,当着瀛夙的面,赌气又喝下肚了一碗。 瀛夙气得浑身发颤,真想冲过去将那磨人精拎起起来,在她娇臀上好好打几个巴掌。 她小日子都快到了,喝这么冰的东西,真不怕夜里疼死? 第229章 疼她 陆子虞本就记不住她小日子的时候,往往快到了都是落宁提醒着。 可这些日,揽月阁气氛压抑凝重,落宁一门心思都扑在怎么哄自家小姐开心的事儿,全然也把小日子给记岔了... 两碗冰镇豆子汤下肚,陆子虞觉得自己小腹隐隐作痛,可面上还是一副挑衅的模样看着瀛夙。 那娇艳的小脸儿高高仰着,鼻子眼睛都透着一股子倔气。 就像是在说:我就是喝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言怀瑾没料到她竟然喝了两大碗,一时投过去的目光多了分担忧。 虽说是晚夏,天气还是闷热的厉害,可已经离秋爽不远了,若喝了这么多冰的,难免夜里肚子疼。 瀛夙沉着脸走到二人跟前,他未瞧言怀瑾一眼,反而直勾勾盯着陆子虞那倔强的小脸,“谁让你喝的这么多?” 他一字一句,冷的骇人。 陆子虞显然被他这幅模样给吓的一颤,可偏偏不服软瞪着他道,“四娘如何做,碍着您什么事儿?” 这话像是根针般刺在瀛夙心口,不同刀剑快准狠的捅上去一了百了,反倒又细又尖,扎在心上一阵阵的疼... 瀛夙气笑了。 想急着跟自己撇干净关系,扑到她“言哥哥”的怀里么? 对她,他没那么大度! 扭过头看向言怀瑾,眼中是意味不明的讽笑,“言公子,你可知晓这位‘虞妹妹’身上有多少颗痔么?” 多少颗痔? 陆子虞茫然看向瀛夙,不明白他打算说些什么。 言怀瑾蹙着眉,一言不发。 “她眼角有一颗,后背上有一颗,左出脚踝上也有一颗。”瀛夙挑了下眉,沉吟了一会儿又补道,“好像,胸口也是有一颗的...” 陆子虞气红了脸。 这男人胡说八道什么!她胸口哪里有痣? 言怀瑾搁在衣袍旁边的双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终还是忍不住苦笑一番。 原来,他们已经如此亲密了... 瀛夙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坠子,“这是你虞妹妹给本殿送的相思结。还有赋有一首诗,说什么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陆子虞伸手要去抢,却被瀛夙反手给抱在怀里。 “瞧见了么,这是急着投怀送抱来了!” 言怀瑾孤零零站着,眸底痛意难言。 “谁投怀送抱?”陆子虞从瀛夙怀里挣脱开,气恼的瞪着他。 瀛夙清冷抬起了自己的手腕,将那手腕上的檀木珠串儿给显了出来。 “这也是虞妹妹‘亲自’给本殿盘的,瞧瞧这品相,多水灵...” 陆子虞气得落泪,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羞辱自己。 “卑鄙,无耻!”她委屈朝着瀛夙大骂,抹了把泪转身决绝离去。 瀛夙伸在半空的手顿了顿,无力又垂了下去。 眼底刚才那股子得意全然不见,取而代之便是心疼的厉害。 可他又不悔。 他不想看着虞娇娇同别人在一块儿... 她一哭,他差些缴械投降去哄她。那可怜见儿,不知道有多招人疼。 可他却疼不了,而她也不稀罕... 言怀瑾这一次没去追陆子虞。 他淡淡看向瀛夙,像是从不把刚才那般耀武扬威放入心里,尽管他古骸冰凉,嫉妒的发狂! “九皇子,您可知道什么是工蚁?”言怀瑾叹了口气,“蚁穴中,最是重情重义的存在。纵使肩膀上的担子重有千金,也都是任劳任怨、从不抱怨。” “在它们眼中,没什么是比种族存亡还重要的。哪怕是物欲、权利、名气,又或者是情爱...” 言怀瑾说罢,默然转身,只留下瀛夙一人怔在原地,久久不可回神。 凉夜笼着思愁,伴着清淡淡的明月,倒是让人心头明澈了很多。 九皇子府,书房外。 瀛夙坐在石凳上。 他细细回味着言怀瑾的那番话,不可否认,确实点醒了自己... 从苏州之时,那磨人精便是处处为家族着想。若不然,她怎么会放弃了闺阁名誉跑进了花楼里打探消息。 还有那暮沧斋,多年苦心经营也是为了给陆府留下退路! 乞巧宴上,他明明可以耐下心性去把这深深浅浅的道理给思谋清楚,可终究还是没能站在她的立场去想过这事儿。 虞娇娇,会不会为了陆府安稳才狠心同自己分别? 这念头破土而出,在他心里迟迟不散。 挥不去,赶不走... 瀛夙愤闷撂下酒盏,起身朝着揽月阁赶了过去! 揽月阁内,陆子虞迷迷糊糊躺在榻上。 她双手紧紧捂着肚子,娇唇里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哼咛。 今日刚喝完那两碗冰镇豆子汤时,她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回到府中一看,才发现是自己小日子到了。 她本就身子畏寒,这么一折腾,更是疼的死去活来。 临睡前,落宁也给灌了汤婆子,又让陆子虞喝了碗姜糖水。 可毕竟身子骨差些,加之前一段时间熬出的一些小毛病,饶是让陆子虞疼的不轻。 早知道会如此,她就不跟那臭男人置气了,何必要将自己弄得可怜兮兮... 瀛夙朝着那黑漆漆的屋里看过去,“她可是睡了?” 惊羽同流戈齐齐惊惧颔首。 “四娘子下午回来闹着肚子疼,折腾了有一阵儿才睡下...”流戈话多了些,可瀛夙却听得耐心。 “你们先去吧,本殿进去瞧瞧就走...” “咯吱。”雕花门被推了开。 瀛夙蹑手蹑脚朝着屋内走进去,虽是黑乎乎的一片,可趁着撩人月色,他还是能看清床榻的娇娘将身子紧紧蜷缩起。 额头丝丝冒着冷汗,唇瓣也是泛白。 “嘶...嗯...”陆子虞睡梦中,只觉得一阵阵腹疼要将自己给活生生搅碎了。 她不由自主紧紧咬着唇瓣。 瀛夙蹙着眉,他犹豫挣扎了一番,还是俯下身子用手将陆子虞的唇给轻轻掰开。 他怕她咬疼了自己,“松开嘴,别咬着自己...” 陆子虞晕乎乎将眼睁开一条缝,朦胧看着眼前人影,只觉得有些不真切,像是梦里虚幻似。 虽看不清,可她隐隐能认出来。 唇瓣撅起,软声糯糯着撒娇,“爷,四娘好疼...” 只此一声,瀛夙只觉得自己心尖儿似要融了,这些日子所有的折磨、痛意,顷刻烟消云散。 他无奈笑着叹了口气,伸手将榻上美人额间的冷汗轻拭去,“好娇娇,你真是来要爷命的...” 第230章 偷吻 陆子虞躺在榻上迷迷瞪瞪,她似能感觉到自己小腹被一双大掌轻轻揉着。 那阵阵绞痛,似有些缓解。 她恍惚半眯着眼,小声嘟囔,“四娘可算是做了个美梦...” “你平日都做了什么梦?”瀛夙心疼瞧着她问。 “平日?梦见爷不再抱...抱四娘了,他怀里都抱着别人。” “那梦里,你可是吃味儿了?” “我都哭得痛极了,醒来枕头都湿了。”陆子虞晕乎乎,继续念念有词,“有时候,我也想把那对狗男女的脖子给扭...扭下来...” 瀛夙感觉脖颈一凉,赶紧伸手摸了两下。 他将面颊轻轻凑在陆子虞跟前,小声抱怨着,“明明是你狠心不要爷的,现在还挺有理了?” 陆子虞不再说话,眼角缓缓淌着泪。 若不是她气息平稳,真的是睡着了,瀛夙都要以为这是故意装出来的... “好好好!你是对的,娇娇怎样都是对的。”他手足无措的哄着,缓缓又是离她近了许多。 俯下头,将挂在她面颊上的晶莹吞咽下去。 轻柔攻陷,渐渐朝下。 粉而娇的唇瓣不再似刚才那般惨白。 陆子虞半张着唇,显得几分娇憨之气。 瀛夙喉咙发紧,他像是做贼心虚般畏手畏脚,可还是忍不住辗转将那娇唇含下。 他不敢动作太大,只得小心品着。 那甜丝丝的香软,久违的让他有些上瘾。 陆子虞伸进小舌,轻轻舔了一下子。 无意之举,倒是让瀛夙赶紧抽身,沉沉喘着粗气。 这磨人精不会醒了吧? 他有些焦躁不安,不知道这幅模样若是被她瞧见了会不会笑话自己?还是坐起来一通哭诉,又要将自己给推得远远的? 正当瀛夙准备躲在床底下去,榻上的美人咕哝着小嘴道,“西街的糖葫芦,可真甜...” 得,梦里头也是对吃念念不忘... 瀛夙站在榻边儿,面上是哭笑不得的纵容。 “好娇娇,你跟爷说说,为何那日宴上要将我让给别人?” “...” 陆子虞似是没听见他的话般,阖着美眸一动不动。 瀛夙叹了口气,正欲打算转身而去,却瞧见一只修长的玉腿从被子里抻了出来。 那亵裤又短、又薄,根本什么都遮不了... “热...”榻上又是传来一声撩人的哼咛。 瀛夙将眼风落在美人脚踝之处。 白皙如玉的脚踝上,赫然显露着一道结痂的疤痕。 他拧着眉去打量。 那疤痕细细长长的,像是有些时候了。 一股子恐慌之感占据瀛夙心头,伸手将怀里的那颗圆润东珠拿了出来,搁在鼻尖轻嗅,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前。 那日,她将这东西拽断时,还伤了自己不成? 他的娇娇最是怕疼... 修长的指尖在那疤痕上打着圈儿摩挲,想要替她分担些疼。 “爹爹,娘亲。四娘一定会...会护好陆府的...”她轻声细语,像是一阵雾。 可瀛夙还是听见了,听清了! 这一次,山不向他来,他便朝山去... 一丝一寸,他都要她。 瀛夙不知守了陆子虞多久,久到屋子里又染上了他的气息... 翌日,揽月阁的房门还没被人推开,陆子虞便吸溜了两下鼻子猛然间清醒。 这气味儿,好熟悉... 她翻身抱着枕头闻了两下,又捧着被子深嗅。 最后才是发现,这味儿像是沾在自己衣裳上。清清淡淡,檀香混着雪松... 她脑袋一懵,又有些觉得自己小腹像是不疼了! 这一大早上,过的可真是莫名其妙。 “惊羽,流戈?”陆子虞踩着绣鞋,推开折子门站在小院儿里吆喝。 惊羽飞身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流戈还没起,轻四娘子多多担待。” 陆子虞摆了摆手,急声说道,“你们两个醒着一个就行。”她定定看向惊羽的眸子,眼中流露出审视,“我且问你,昨儿夜里我闺房中可是进了什么人?” 惊羽心里有一丝慌乱,可却强装镇定,咬着牙关摇了摇头,“奴婢并未看见有人进四娘子房中。” 陆子虞不信,她沉声又问了一遍,“真没瞧见?” “是...”惊羽垂首,有些刻意躲着陆子虞的目光。 “那为何我房中...”不等陆子虞说完话,惊蛰便是领着一众小丫鬟们走了进来。 小丫鬟手中各个捧着红木托盘。 “小姐,你快来瞧瞧...”惊蛰大声喊道。 陆子虞抬眸看过去,只见丫鬟们手中的托盘之上摆满了金玉首饰。 “这...这是尧姐姐送来的?”瞧着也不像呐,各个都是俗气的样式儿。 “这是今早南街的翠鸣斋送来的...” 翠鸣斋不就是昨日她同言怀瑾去挑选发钗的那家铺子么? “送来的人怎么说?”陆子虞蹙眉。 “倒也没说什么,就交代这是昨日一位贵人买下来的全部首饰,让他们今早送到陆国公府来!”惊蛰也是纳了闷,口吻里多少有些不解。 她刚说完话,陆子虞便是明白了... 感情全都是那位爷送来的? 昨日羞辱了自己还不够,今早又将这些俗物送过来,不是成心给人添堵么? “去,都分给府中丫头们,就说是个混账给的。”陆子虞插着腰气呼呼说着,还没缓过劲儿来,落宁便是也领着一众丫鬟走了进来。 这一次,丫鬟们不是手中捧着托盘了,反倒各个肩膀上扛着一束糖葫芦串儿... 这红彤彤的糖葫芦,诱人的很! “小姐,这是西街送来的糖葫芦。”落宁看着这么多糖葫芦有些发愁,这得吃到猴年马月去? 陆子虞瞧见了却有些欣喜,“嘿!真是神了,昨夜我还在梦里头吃了糖葫芦呐,今儿怎么就给送来了?”她垂涎搓了搓手,“可是三哥知晓了我贪吃,故意整这一出?” 落宁摇了摇头,“奴婢也是不知晓,就是西街所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早晨都涌在了府门外。他们将这糖葫芦交给奴婢们,也不要一分钱,拍拍屁股就满心欢喜地走了...” 陆子虞虽心头奇怪,可倒也没往深处想。 家中哥哥多,谁知道哪个又抽了风买这么多糖葫芦回来... 清水巷隔壁的蒹葭巷,一条幽窄的胡同的里挤满了人。 “十两银子,拿好嘞。”茯筠靠在墙上,睡眼惺忪打着哈欠,“下一个...” 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小贩赶紧上前,“小爷,糖葫芦串儿已经送到了!” 茯筠懒洋洋嗯了声,从袖口摸出些银子递了过去,“没对陆府的人细说吧?” 小贩接过银子,连连点头哈腰,“没没没,全是按照爷吩咐做的!” “下一个...” 这一顿忙活,都快到日头高升了。 茯筠一边哈欠连天,一边心头嘀咕:主子爷忒不厚道了,天没亮就给人家捞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险些没站稳。 待脸快挨住地时,腰却被人接住了,“走个路都不会?” 墨崖痞笑着挑眉,眼中的逗趣愈发明显。 茯筠没推开,反倒横眉怒目的抱怨,“你...你就不能下次快点接住我?非得弄得这么惊心动魄么...” “...” 第231章 出门 暮色深深,揽月阁来了位不速之客。 “什么?去春风楼?”陆子虞翻着《杂妖录》的手一顿,惊诧看向眼前吊儿郎当坐在椅子上的苏婉婉。 春风楼,京中男伶第一楼。 里头的头牌江沅,更是姿容秀逸俊美。 不少未出阁的女儿家,都肯为了见那江沅一面而抛掷千金... 既是头牌,自然也没那么容易能见到的。 传闻说江沅性子怪癖,多少银子都买不来他的喜爱。 他喜爱为何物? 美人! 甭管是燕肥环瘦,只要容貌生的绝色倾城,他便都能把酒相邀。 “对啊,你来了京中这么久,想必都还没去过春风楼吧?”苏婉婉杏眸熠熠,提起来春风楼,她笑得那叫一个欢喜。 小嘴都差些咧到耳朵根儿去。 “说的你是常客似?”陆子虞媚眼一挑,揶揄笑着问她。 自从前几日在凤鸣斋瞧见了瀛夙,她虽是心头难受不已,可也如枯木逢甘霖。 就像见了他一面,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似。 真是矫情! “我...我也是没去过...”苏婉婉羞赧着小脸,垂头吞吐臊道,“这不是想让你陪我一块儿去瞧瞧,那头牌江沅今日可会挑选位美娘子一同把酒言欢,我...我想去凑凑热闹!” 但凡是京城里头的贵女,谁能不想成为江沅的入幕之宾?就算是一向大大咧咧的苏婉婉,也是心动不已... “哎呦喂,那江沅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竟然能把咱们京中‘小疯子’的魂都给勾跑了?”陆子虞托腮浅笑,美眸里渐渐涌上了些好奇。 “倒也不是勾跑了魂,就...就是爱慕...”苏婉婉娇羞说着,情不自禁还捂上自己的小脸痴痴笑着,那模样跟犯了癔症似... 陆子虞见着苏婉婉这副模样有些哭笑不得,这哪里是‘小疯子’,分明就是活脱脱一枚“小花痴”。 看样子,自家三哥的模样是不如那男伶江沅了! “行!四娘陪着你出去走一遭,刚好这些日子也是过的苦闷,倒不如一醉方休解个闷!”陆子虞将《杂妖录》给拾掇好。 她这几日却是难受的紧,刚好苏婉婉今儿能陪着自己出去逛逛,就算见不着那雅名在外的江沅,看些俊俏的小男伶也是养眼舒畅的。 苏婉婉一听陆子虞答应了,赶紧嬉闹着挽上她的手臂,“四娘,你要是个郎君我肯定就嫁给你了!” 其实苏婉婉本就有带着陆子虞出去散心的想法,只不过怕说的太直接便被拒绝了,倒不如把算盘打在自己身上,吵闹着说是要去春风楼瞧江沅。 苏婉婉对那江沅也就听过名号罢了,心头并不见有得有多欢喜! “可得了吧,当个女儿家能涂脂抹粉,穿衣打扮,样样精致过日子不好?”陆子虞伸出一指点了点下巴,“不过陆家‘四郎’没有,倒是还有位或活蹦乱跳的三郎,若是你看上眼了,牵走也不是不可!” 牵...牵走? 比之苏婉婉说起江沅,她在听见“三郎”一词时更是快要将脑袋埋入地里去了... 她舌头打着结巴,“我...我我才瞧不上那只猴!” 陆子虞偷笑了一声,拽着苏婉婉的手朝外头走去,“我想你也是瞧不上的,过几日我娘要邀几位京中闺秀来家里玩闹,说是打算替我三哥看看亲!” “就他那半吊子模样,赔钱贱卖估计都没人要!”苏婉婉吭哧吭哧喘着气,嘴一撇,“还不如牵去西街送给耍猴的去。” 苏婉婉心里像是打翻了一坛子醋,可她一向是嘴硬心软,口中还是不依不饶的说着风凉话,直至二人站在了春风楼门口,那小嘴儿还不肯停歇... “你也别让陆夫人折腾了,请来的贵女若是被你三哥给吓住了,那往后这亲事可更不好谈!”苏婉婉义正言辞的说道。 “得得得!你是来瞧江沅的,还是来跟我打嘴炮的?”陆子虞笑着把手伸进帷帽中揉了揉耳朵。 “我...我自是来瞧江沅的!”苏婉婉拢着帷帽,气呼呼走进了春风楼里。 虽说春风楼是男伶花楼,可楼中风雅别致,不见半分轻荡之气。 男伶们各个身穿素衣,举止优雅从容,看样子似被调教的极有规矩。 一位身穿青色圆领长袍衫的男子走了过来,“两位姑娘是来听曲还是饮酒?” 陆子虞扭过身子,淡淡看向青衣男子。 只见这位男子仪表堂堂,眉清目秀。虽算不上俊雅,可生的容貌却让人看得舒服。 陆子虞打量着眼前男子时,自然她也是被人细细端详了一番。 青衣男子看着那窈窕身影,细腰窄臀,媚骨如酥。 身上淡淡散出的香味儿,名贵且勾人,想来这是位高门大户的贵女。 “听曲也好,饮酒也罢,不都是来消遣?”陆子虞笑着出声。 那娇声细语,更是让青衣男子另眼相看。 “二位姑娘随青槐来吧。” 他带着陆子虞同苏婉婉来至一处雅室,又命小厮端些清淡的酒水来。 “无须要那清淡的果子酒,紧着新酿松醪来上便好。”陆子虞坐在桌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松醪,那是用着松脂酿的,烈性酒中最是醉人。 这两位小娘子开口便要烈酒,想来暗处定有护卫保着。 “行,两位娘子先坐一会儿。”青槐进退有度,活像是位翩翩公子哥儿,“乐师一会儿便到,两位娘子若有想听的曲子,待会儿通晓他便可。” 青槐阖门退去,陆子虞同苏婉婉便是赶紧把帷帽给摘了。 “这折腾死人的东西,哪家闺秀能受得了?”苏婉婉显然还没从醋缸里爬出来,说话带着一股子酸味儿。 陆子虞轻轻笑了笑,打趣着问道,“你不是说来瞧江沅?怎么到了这儿连提都不敢提一句?” 苏婉婉讪讪撇过脸去,有些不敢对上陆子虞的眼,“想...想来他今日不接客呐!” 陆子虞心如明镜,自然已经瞧出来苏婉婉是为了哄骗自己出来散心故意编扯的谎话。 她心头一暖,“矫情话也不说了,待会儿一醉方休便是!” 她们二人在屋里抱着酒坛哄闹,门外的惊羽同流戈却是满面愁容。 “要不要去跟殿下通传一声?” “四娘子无非就是饮个酒罢了,应该闹不出什么乱子...” 惊羽蹙着眉,还是觉得有些放不下心,“江沅那性子你是知晓的,若敢让他瞧见了四娘子的模样,估计...” 话还没说完,流戈就如一阵风般扬长而去... 第232章 抓包 京郊九皇子府。 瀛夙坐在书案旁,大掌轻轻揉搓着手中的相思结。 他俊眉笼蹙,隐隐掺杂着惆怅之姿。 几日过去了,她可还能好好入眠?还是日日夜夜,梦见些糟心的东西? 那天夜里,小姑娘迷迷瞪瞪同着自己说胡话,不再似决绝闹着分别,反倒乖糯的可怜。 看来,虞娇娇狠心把自己推走,当真是为了陆国公府而退让了。 若她那日与王若茀相争,圣人定是下不来台面,再怪罪她不懂规矩。陆家潜心赢得的圣宠,便有可能因为这一桩事儿毁之一旦。 刚稍有些仕途起色的陆家,可会重新跌入深谷。 若...若是再把圣人给气下了病?王家幕僚趁火打劫,陆家便更是如履薄冰... 这一层深深之意,为何那日他就看不透彻? 京中这么深的一盘局,他都能运筹帷幄攥在手中,怎么到了她哪儿,自己就跟丢了心智似,全然乱了方寸! 如若这些推算便都是真的,那凤鸣斋时,虞娇娇唤言家郎“言哥哥”也不过是逢场作戏? 不知为何,瀛夙心头渐渐有些豁然开朗,他揉着那相思结,唇梢微勾而起。 “碰”房门被人猛烈撞开。 瀛夙赶紧收敛去笑意,手中的相思结也被他倏然收入袖中。 “殿下,不...不好了!”流戈气喘吁吁闯了进来。 话音刚落,茯筠便也是吭哧吭哧喘着气追了过来。 他扒拉着门,一副累虚脱的模样,“这...这死丫头窜的跟兔子似,我拦都拦不住...” 流戈朝着茯筠做了个鬼脸,心头腹诽:若不是有墨统领护着你,看本姑娘不把你揍成兔崽子... 瀛夙默然看向流戈,“不是让你跟在她身边,怎么自己跑回来了?” 流戈哭丧着脸,急不可耐地说道,“四娘子出事儿,您快去看看吧!” 出事儿了? 难不成又是瀛栖那个混账? “怎么回事儿?你且仔细说来!”瀛夙满面阴沉,紧紧盯着流戈。 茯筠再听得流戈说四娘子出事儿了,他也是心肝快提到了嗓子眼。 四娘子但凡敢出个好歹来,估计他家爷要把京城给掀翻了... “四娘子...呼...去了...”流戈羞赧,喘着气忸怩道,“去了春风楼!” 春风楼? 茯筠吓得差些跳了起来,“四娘子去了江沅那小子的地方?” 流戈忙不迭颔首。 不比刚才心慌,瀛夙这一会儿算是彻底阴了脸。 她在苏州时去花楼也就罢了,眼下竟然还跑到男伶之处闹哄? “她自己去的?” “不...不是,是跟着苏家娘子一块儿去的!” “备车!” 正在春风楼饮酒谈笑的苏婉婉打了个颤,她怎么觉得这夏晚南风阴冷冷的,吹的人有些毛骨悚然... 桌上三个酒坛都已经空了,陆子虞不停歇的一盏接着一盏。 她自小被凤仙娘子带着饮酒,什么纯酿,酱香的,甭管喝了多少都醉不得。 可今日不过两三坛下肚,便已经昏昏沉沉,又哭又闹... 三坛子松醪,几乎都进了她陆四娘一个人的肚子里。 苏婉婉担忧瞧着那喝的酩酊大醉的女郎,“四娘,咱少喝点儿,若不然明儿起来,有你脑袋疼着受罪的时候!” 陆子虞双颊酡红,撅着小嘴嘟囔道,“脑袋疼,哪能比得上心口疼?”她抚上自己的心口,哽咽委屈,“你都不知道,四娘这儿日日夜夜都跟针扎似的,哭也哭不出,喊也喊不得。” 求而不得,爱而不得。 割心断肠的情爱之苦,怕才是这世间最为折磨人的苦楚... “你若是说一句,就算让我现在冲进九皇子府将那姓王的贱人给宰了,我也眼皮不眨一下!”苏婉婉拎起鞭子站了起来,一副侠肝义胆的英雄气魄倏然而出。 陆子虞懒懒朝着她摆了摆手,轻笑着又饮下一盏酒水,“苦不堪言肚吞泪,哪能拖家登午时。” 苏婉婉扯了扯嘴,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你说的这意思我也听不懂...” 她虽也看过不少书,可毕竟对儿女情长这事了解浅薄。 穆家本就贯通中庸之道,不偏不倚,只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既没有野心妄自尊大,也存有实力,不会轻易被人扳倒。 苏婉婉身份特殊,她从出生起就能潇洒自在,可陆子虞不同... 那瘦弱的肩上担子太过沉重,她看到过陆家横尸遍野的未来,若是不能逆转乾坤,她便又是白活一遭! “热...”陆子虞抱着酒坛哼咛。 她喝的醉醺醺,雪肌淡淡笼着一层粉,娇唇被酒水滋润的如蜜,甜而香。 陆子虞伸手将自己的烟罗外衫给褪去,只穿了一件胭脂色的抹胸襦裙。 清新淡趣的宽敞雅房,霎时香艳四溢。 苏婉婉赶紧把那外衫胡乱披在陆子虞身上,“这不是揽月阁,可不能任由你的性子来。” 她推开窗户,想着让屋里头的能凉快些,眼睛一瞥,却是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鬼鬼祟祟,竟然出现在春风楼隔壁的芙蓉阁。 芙蓉阁,里头也都是些精通雅技的小伶。 不过那里头,都是女伶罢了... 听说各个身段妖娆,貌美如仙。但凡进去了的儿郎都不想再出来。 那恣情惬意,犹如天上人间! 可...可是,陆之辰那个泼货为何会在芙蓉阁门口? 难不成,他是想去里头尝尝鲜,开开荤? 苏婉婉磨了磨牙,眼里流露出一股子嗜血之意。 “四娘,你先自己待一会儿。我下去训个猴就回来...” 陆子虞也没听见她说了什么,反手就把自己肩上的外衫又给扯了下来,“你...你去吧,惊羽同流戈还在外头候着呢。” 她微微打了个酒嗝,娇憨着把桌上的鞭子递给苏婉婉,“你下手轻点...” “...” 苏婉婉接过鞭子走出门去,她瞧着惊羽守在门外便是放了些心,“你先瞧着她,我去去就来!” 说罢,扶了扶帷帽便抬步离开。 那怒不可遏的背影,无人敢上前去招惹... 惊羽懵懵看着苏婉婉气呼呼的攥着鞭子离去,她轻叹了口气,“也不知谁惹住了这位姑奶奶,但愿还能留个全尸!” 思绪刚收了回来,却又是看见不远处的廊下,一位如鹤风雅的郎君缓缓走来。 那一袭广袖织锦花的长袍,更是显得来人华贵不凡。发髻束起,额鬓却多留出了两股青丝,随步荡漾,翩翩多情。 瞅瞅那骚包的模样,不是江沅那厮还能是谁? 第233章 醉酒 不过多时,江沅便是走到了陆子虞的房门口。 他看见惊羽明显一愣,可又赶紧笑着打了招呼,“呦,今儿是哪阵风,竟然把小羽给刮来了?你是来这儿听曲儿,还是...” 眼瞅着江沅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惊羽冷笑嗤了一声,“管得着么你?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惊羽旁日最守规矩,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品貌衣容,都可算得是上等丫鬟。 可今日偏偏对着江沅蛮横了起来。 江沅摸出折扇,轻笑了两声,“我就觉得这儿凉快...” 说罢,他便要抬步绕过惊羽走进陆子虞那间雅室。 惊羽伸手将他拦下,“这间屋子,你不可进去!” 若是他进去了,待会儿殿下赶过来,保不齐可是要被丢去颜如玉哪儿吃鞭子。 江沅抱臂看着惊羽,“怎么着?屋子里的美娇娘你可认识?” 惊羽虽有心瞒着陆子虞的身份,可江沅一向是对美人有股子偏执,若她不肯说,恐怕江沅便是要硬闯了... “你怎知里头是为美娇娘?”惊羽岔开话。 “青槐同我说的。他说这屋子里有位女郎,软媚娇艳至极,活脱脱的像是画中仙般的人物。”江沅搓了搓扇子,更是急不可耐。 惊羽蹙眉,决定对江沅坦诚相告,“你说的不假,里头的娘子却是绝色美艳。可那是陆四娘,不是寻常家的姑娘!” 江沅怔住,俊白的面上先是惊诧,后又欣喜若狂,“陆...陆四娘子?咱们爷的心尖儿宝贝?”他将扇子揣回袖中,摩挲着下巴深思,“从前是心尖儿宝贝,如今应该没那么重要了吧?” “你可切莫揣测殿下的心思。”惊羽冷声提醒他,“看好你的春风楼就行了,别招惹这位娘子。” 不重要? 若是真不重要,墨统领的调令早就该传下来了,怎么会让她同流戈二人继续守着四娘子! “好惊羽,你就让我瞧一眼那绝色美人。”江沅俏生生的脸上扮委屈,“若是瞧不见,我今儿就甭睡了!” 江沅本就喜好美人,加之陆子虞的艳名在外,又同自家主子爷关系暧昧至极,这就像是一团迷雾,巴巴勾着他凑进去瞧个清楚。 “就...就瞧一眼。你不说,我不说,没人能知晓的!”江沅双手合十苦苦哀求。 惊羽瞧着不远处行来的一群人,淡淡朝着跟前对她摇尾乞怜的男人道,“江沅,我劝你知难而退...” 江沅撇嘴,“好好好,不去就不去。” 他叹了口气,装的不屑一顾。 身子朝后退了两步,待瞧着惊羽不再严防死守,虚晃着步子想闯进屋里。 眼瞧着就要推门而入了,手臂离那折子门不过三寸之时,却被人给死死捏住了手腕。 “疼疼疼...哪个不长眼的,竟敢如此对小爷?”江沅怒目看向那拧着自己手腕的人,一屁股差些坐在了地上,“老...老墨,你这是作何?” 他讪讪笑着看向眼前的墨崖,恨不得赶紧遁地而逃。 这活阎王,他可打不过... 等会儿!若是墨崖在这儿,那他家主子爷岂不是也... 江沅僵硬着扭过脖子,看见瀛夙站在一处阴暗下,那孤冷清绝的寒意,仿佛将人置身冰谭之中。 “爷...我...”江沅支支吾吾,哭丧着一张俊脸。 墨崖松开他的手腕,茯筠赶紧递过来帕子,“快擦擦,省得他身上有个什么病!” 江沅咬牙切齿,“药王孙,我这儿卖艺不卖身!” 茯筠撇嘴,“那谁知道你会不会接私活...” 惊羽同流戈赶紧憋住笑。 “你准备进去?”瀛夙迈步过来,一字一句,说的无比悠闲。 江沅吞咽了口吐沫,手疾眼快将墨崖手中的帕子抢了过来,“哪...哪儿能呀!” 他捏着帕子在嘴前轻轻哈了口气,又搁在门上仔细擦拭,“我瞧这门有些脏了,便想擦一擦...” 春风楼一百多号人,轮得到他一楼之主来擦门么? “既然你喜欢擦,不如今儿提前打烊了。让墨崖看着你,将这楼里楼外,好好擦一遍!”瀛夙不紧不慢地说道。 江沅干巴巴张了张嘴,有些祈求看向惊羽。 惊羽佯装没瞧见,侧头不去瞧他。 刚都劝他知难而退了,谁让这骚包不听劝... 瀛夙挥散了一众人,他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酒香同女儿家的娇香,那丝丝缕缕,缠绕在心尖儿。 里头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未瞧见。 人呢? 瀛夙瞧着半开的窗户,心里头的怒气转成了焦躁。 他刚要抬步去寻,腰肢从后被人紧紧抱着。 细嫩的玉臂牢牢锁着他。 “好哥哥,四娘等了你好久...”那娇声软软,因沾惹上了酒气,更显得撩人万分。 哥哥? 言哥哥?! 难不成,她是在等言怀瑾? 瀛夙攥紧拳头,声音沉闷冷冽,“别乱叫,我不是你哥哥。” 身后的美人拱在他胸前,玲珑紧贴着他不满的撒娇,“你就是,就是...” 瀛夙冷着脸不看她,伸手去扯腰间的嫩臂,“陆子虞,你给我撒开!” “不要!四娘要夙哥哥抱着,不要夙哥哥怀里抱着别人...” 除了她,他什么时候还抱过别人! 喝了酒,就想给他扣这么大个帽子? 夙哥哥?虞娇娇是在唤自己? 瀛夙没再去扯腰间的手臂,他俯眼看着那醉醺醺的娇容玉面,“陆子虞,你可能认出来我是谁,你是谁?” 陆子虞面颊在他胸前蹭了蹭,媚眼氤氲着水雾,小鼻子抽抽搭搭。 “你是九郎,是夙哥哥。”她仰着头,眼角缓缓淌着香泪,“我是夙哥哥再也找不回来的虞娇娇...” 再也找不回来的虞娇娇... 瀛夙听得心窝苦涩,他伸手将人紧紧拥在怀里,疼惜道,“找得回来,夙哥哥会把娇娇再找回来的。” 陆子虞咬着唇瓣,“可...可是四娘把您都给敢赶跑了。” “爷认路,能自己再找回去...” “那四娘给夙哥哥盖个戳。”陆子虞点了点瀛夙的胸膛,“就盖在这儿...” 她勾着他的腰,唇瓣不偏不倚抵在了他的心窝之处。 隔着衣裳,却足够滚烫炙热,深深烙印。 也足以让他,娇宠疼爱着眼前女人一生... 第234章 场子(订阅过的,不要点) 一隅雅室,床榻上却香靡的很。 陆子虞坐在瀛夙腰间,小手笨拙扯着他的衣带,“四娘刚才盖的那个戳呢?让我瞧瞧盖上了不!” 她醉醺醺满口胡话,可动作孟浪至极。 瀛夙被她压在身下,阴沉着脸一边抢衣带,一边张口训斥,“你这是什么酒品?活脱脱就是个女流、氓!” 那次在揽月阁后院,这磨人精虽也喝了酒,可全然不似今日这般大胆。 “施主,您怀里藏了什么好东西?可能给人家瞧上一眼?”陆子虞媚眼横飞,轻柔从瀛夙手中慢慢将那衣带给抢过来。 瀛夙眉心一跳。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纵使喝醉了酒,这脑袋瓜也机灵的很! 半个时辰前,两个人还在门前一副苦命鸳鸯的做派,可陆子虞把瀛夙给哄骗到了榻上,这景致全然变了副模样... “我怀里什么都没有,还望小娘子放过!”瀛夙哭笑不得陪着她演戏。 这宝气的丫头,总能花样百出撩着他... 这滋味...又是难忍,又是磨人! 陆子虞撅着小嘴儿,有些为难道,“那可怎么能行,施主怀里有两颗糖葫芦。”她轻舔唇梢,面露垂涎,“人家想尝尝施主怀里的糖葫芦...” 糖葫芦? 瀛夙感觉胸口一凉,衣襟似被人扯开了一大片。 陆子虞这次是活脱脱醉了,脑袋混乱着指向眼前白玉胸膛上的两颗茱萸,“这不就是糖葫芦?红红艳艳的,甜的很。” 说罢,她便是要垂头覆上去。 瀛夙用手轻抵着她额头,“虞娇娇,不可胡闹...” 陆子虞有些凶悍将他的两只手禁锢在头顶之处,亦如那夜在花萼楼,他就是这般将她压在身下的... “施主,四娘想吃糖葫芦。” “上次西街给你送了那么多去,怎么还没...唔...娇娇...别...” 陆子虞趴在他胸前。 轻柔,打着圈儿... 瀛夙觉得这姿势有些羞辱,可他还是纵容这顺从她。 “慢...慢点儿吃...糖葫芦又不会跑!” 陆子虞恼怒抬起头,嘟起水嫩嫩的唇道,“它要是跑了,我就骑着马追上它!” 瀛夙揉了揉她脑袋瓜,满面宠溺轻哄道,“这儿可没有马,娇娇追不上糖葫芦的!” 没有马? 怎么会没有,这不就是现成的么! 细腰沉沉浮浮,似如风中柳叶,“马儿快些跑,我们追上糖葫芦,去把它吃掉!” 陆子虞是在真的骑马般,她驰骋在草地上,轻轻颠簸。 瀛夙浑身僵硬,他甚至连气都不敢喘息的急促些。 慵懒娇媚的美人骑着“马”,那襦裙下的腰肢,似是把杀人于无形的软刀。 杀了他的魂,毁了他的身! 陆子虞起劲儿,嘴里还念念有词,“再...再跑快些,就快抓到糖葫芦了!” 隔着衣裳料子,瀛夙只觉得自己愈发的热。 他双手紧紧攥着身子下的锦被,手臂上的青筋无比明显。 尽管是如此,他还死死强撑着,克制着... 陆子虞衣裳渐渐凌乱了些,发髻也松松垮垮更添了几分媚色。 瀛夙气息絮乱,他紧着喉咙,“别...” 陆子虞倏然停下来,美眸迷醉。 她也不说话,就是歪着头瞧着他。 瀛夙本想说别动,可话到嘴边,却又舍不得说出来! 他犹豫了番,终是大掌渐渐松开身下的被子,辗转锢住她的腰喟叹,“好娇娇...别ting” 白露如绸沾香袄,两情相隔乐逍遥... 苏婉婉怒腾腾冲出了春风楼,她攥着鞭子,嘴中愤愤有词,“该死的陆三,竟然敢大半夜跑出来逛窑子?!老娘抓住了你,看不把你猴皮给扒了!” 施展出轻功,不过三两下子,便是跃到了芙蓉阁的门口。 陆之辰猫着身子,悄悄躲在一棵树后。 他鬼鬼祟祟,直勾勾盯着芙蓉阁。也不进去,就是远远瞧着... 苏婉婉凝眉,她觉得陆之辰这番行径更是可疑,就像是暗中偷窥着心爱姑娘似。 心爱姑娘? 这个词让苏婉婉更是火冒三丈。 她阴冷冷站在陆之辰身后,“陆三,你为什么在这儿?” 陆之辰一门心思都瞧着那芙蓉阁,他也没扭过头看看是谁唤自己,不耐烦挥挥手道,“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这芙蓉阁你们家开的?” 苏婉婉上前一步,攥着鞭子的手轻轻拍在陆之辰肩头,“我说,你怎么在这儿!” 陆之辰瞥眼看见了自己肩头的鞭子。 那...那是他熟悉的九节琅琊鞭! 小疯子苏婉婉? 扒在树上的手不停发抖,连着身子也是颤的厉害。 这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在家不行善,出门大雨灌呐! “我...我不是陆三,你认错人了...”陆之辰捂着脸,正欲迈步逃窜,后衣领却被人给攥住了。 “姑奶奶让你走了么?” “没没没,我就是散散步...” “手放下来!” “...” “看来你出门没吃饱,想吃顿鞭子?喜欢红烧的,麻辣的?” 陆之辰欲哭无泪,他默默把手放下,“我...我可以解释的。” 不知为何,他有中被人捉奸的感觉。 “解释?还用解释么,大晚上站在芙蓉阁门口,不就是做些肮肮脏脏的勾当?”苏婉婉冷声嗤笑。 “我不是来逛花楼的,我是来要银子的!”陆之辰义正言辞的说道,那浩荡正气下,隐隐带了些心虚。 其实他是打算来这芙蓉阁瞧瞧的,没想到半路上尽然银子被人顺走了,那几个小贼拿着他的银子光明正大进了芙蓉阁。 一向视财如命的陆三少哪里受过这等委屈,他捏着拳头埋伏在此处,等着那群小贼出来,他就冲上去理论一番! 苦苦等着,小贼倒是没等出来,索命的母夜叉却是等来了... 一番细细交代,陆之辰可怜巴巴攥着苏婉婉衣袖,“请女侠救救我这个穷光蛋,那群小贼实在是欺人太甚!” 苏婉婉不知他这话是真是假,刚要冷笑驳斥,衣袖却被陆子辰给拽着朝前带。 “就是他们,抢了本少的银子!拿着我的银子寻欢作乐,真是不地道!”陆之辰愤愤挥舞着拳头,可嘴里却像是跟苏婉婉告状似。 那猴仗人势的模样,瞧着威风极了! 苏婉婉挥开袖子,活动了一番筋骨,挑眉看向陆之辰,“走,本娘子替你找回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