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妻谋后》 第1章 土匪 “要是早知道你会成我的夫人,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便会将你带走。”萧穆放下手中的文书接过顾蓁递来的茶水,顺手将人揽入怀中。 顾蓁轻笑:“那时候我才十三岁,况且你正在领军,带着一个小丫头在身边像什么话?也不怕部下笑话。” “我带着未来的夫人在身边,谁敢笑话。”美人在怀,萧穆也没了再看下去的耐心,索性将文书丢到一边,抱起顾蓁来到一旁的软塌之上。 揽她的腰的时候引得顾蓁呵呵直笑,小脸埋在了他的颈窝。知道她腰部最怕痒还故意若有似无地捏了几下,他一定是故意的。 “不过,若非遇见了你,我恐怕早已丧命于劫匪手中,要么就是被毒蛇给咬死,哪还能活生生地站在这儿?”顾蓁笑够了,抬起头来看向萧穆。心中无比满足,这样好的男子,是他的夫君。 谁料原本一脸笑意的男子在听到她的话之后瞬间卸下一半笑意:“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顾蓁一愣,反应过来之后笑道:“你一个整日在战场上厮杀的人,还信这些?” “反正就是不许说。”萧穆再次强调。别的事情不信是因为不在意,但是放在你身上,我信。 见他认真,顾蓁连忙答应:“不说不说,之后再也不说了。” 见萧穆将她放在软塌上之后倾身靠过来,顾蓁伸手抵在他的胸膛:“还未进晚膳,会被人笑话的。” “谁敢笑话?” 屋内的动静一直很小,唯有这句话语调突然升高。侍候在门外的雁翎和萧元听到之后,一个红着脸走向一旁,另一个挠了挠头,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跟着走过去。 “现在没人笑话了。”萧穆看着红着脸不敢看他的顾蓁,笑了笑,俯下身去…… 四年前。 崎岖不平的道路之上,一行七八个衣衫半旧一看就是出自贫苦人家的人一边说话一边赶路。 已近日暮,路上的行人逐渐稀少。战乱年代,若不是为了糊口谋生,谁会愿意外出? “王家婶子,咱们快些走吧。”一个稍微年轻一些的妇人说道:“听说这条路晚上会有土匪出没,这眼看着就要天黑了。” “好好,走快些。”被称作王家婶子的中年妇人应了声,随即拉着身旁一个瘦弱的女童加快了脚步。 那女童身子瘦弱,露在旧衣衫外面的脸和手腕却是比周围一众人等都要白净细腻。若不是身体瘦小可以被人挡在身后,站在这一群肤色黑黄的庄稼人当中,着实出挑。 但是,这群人加快赶路的结果就是让他们提前遇到了方才那年轻妇人所说的土匪。 看着一群十几个将他们围在中央的土匪,为首之人还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一群平时连牛都很少见到的人立即被吓得或蹲或跪在地上求饶。 “我们都是贫苦人家,真的没什么好劫的,求各位大爷发发慈悲,放过我们吧……” “求求您了,放过我们吧……” “别吵了!”坐在马上的人一脸凶相,皱起眉来更是吓人:“谁再吵老子就把他的头割下来。” 话落,地上的人立时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把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搜出来。”马上那人一声令下,立即有两个人放下手中的刀兵,过来挨个搜身。 这七八个人基本包括了老弱妇孺,再看他们身上所穿的衣裳,哪里能搜出什么值钱的东西。也不过就是刚刚拿着自己种出的菜在集上换来的几个铜板。 马上的男人看着交到自己手中的十几个铜板,明显地不满意。因为战乱,这条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不然他们也不会对这群看起来就没什么油水的人下手。 看上去没有油水,果真没有油水。这十几个铜板,还不够他这一帮兄弟的茶水钱。 正想说撤退,其中一个负责搜身的人突然惊喜大喊:“大哥,你快看!” 马上的男人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值钱的东西,转头却见一个小丫头被他兄弟抓在手中提了出来:“大哥,这丫头长得白净,带回去给大哥做压寨夫人正合适。” 马上的男人正想说,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看着就不中用,怎么做压寨夫人。但是看清那丫头的面容之后,他立刻改了主意。 这小丫头虽然小,但是皮肉白净细腻,身上有旧衣服压不住的灵气,比城里那些富户家的小姐都好看。 见马上的男人看直了眼,那名属下知道自己做对了事,更加殷勤地说道:“大哥别看她小,带回去养几年定然是个大美人儿,正好配得上大哥这位英雄。” 被抓在手中的女童不断挣扎,但是跪在地上的那群人当中,始终无人开口为她说一句话。 虽然不停地反抗,但女童却不曾发出任何声音。惹得抓住她的人以为这是个哑巴,于是捏住她的下巴检查。 “啊!”沾满污渍的手刚触碰到女童的下巴,就被她一口咬住了虎口。 这人疼得大叫一声,随即一巴掌将女童扇翻在地:“臭丫头,敢咬老子,你不想活了?”随即又是一脚踹过去。 但是还没踹到女童的身上,就硬生生地止住。 原来是马上的男人发了话:“阿四,要是把人踹死了,你负责再给我找个一样的压寨夫人。” 在这乱世,是个稍微有点儿姿容的女童要么被卖进窑子成了妓女,要么就是生在高门大户。像今天这样的好事儿,哪能天天遇到? 被称作阿四的男人收了脚,恨恨地提起地上的女童扔向马背。马上的男人接住,将其横放在马背上。 从始至终,女童不曾喊叫一声,也没有向跪在地上的人群看过一眼。 看着一群人扬长而去,弓着腰跪在地上的人才敢慢慢有了动作。 “王家婶子,小幺被劫走了……”是方才出声的那个年轻妇人:“你……” 中年妇人朝着那群土匪所走的方向望了一眼,低头无声赶路。剩下的人见状,也立即快步前行。 乱世之中,人命比草芥尚且不如,更何况他们这些穷人的命? …… 虽然马匹走的并不快,但趴在马背上的小幺也被颠得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难道她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父亲,你为什么还不过来找我? 小幺的思绪被前方浩大的动静引了回来,同时发现这马匹也已经停下。 微微转头,小幺看见前方烟尘滚滚,有大队人马正朝这边过来。 这样的世道,大队人马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规模浩大的土匪出巢,另一个则是……军队。 果不其然,烟尘之后一排马匹齐头并进,马上的人皆穿着相同样式的甲胄。 “是当兵的,都安分点儿。”这群土匪的头领沉声告诫道。 一群人立时将手中的兵器都遮掩住,静静等着军队过去。 小幺此时也停止了挣扎,乖巧的模样让身后的男人十分满意,所以也没有打算去堵她的嘴。 军队越来越近,这群静立的土匪心也越提越高。 五丈,四丈,三丈…… 眼看着最前排的人即将越过他们,一直静默的女童突然大声喊叫,声音出乎寻常的尖利。 “救命!这些人是土匪,救命!救……” 声音瞬间停止,马背上的女童已经被背后的男人一掌劈晕过去。 看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军队,一群土匪慢慢放下心来。 但是,还没等他们完全放松,突然见一人纵马从已经过去的军队前头掉头回来,直冲着他们这边跑来。 “不好,快跑!”骑马的男人大喊一声,随即策马先行离去。马背上的女童被颠得上下摇晃。 但是,没等他跑出多远,驾马的手突然停下。男人低头,一支箭矢穿过他的胸膛露在衣裳外面。 正奋力奔跑的马突然失去了控制,已经没有生息的男人瞬间跌落,随即便是趴在马背上的女童。 在女童即将跌落的瞬间,一个穿着甲胄的身影跃上马匹,一手捞住女童的身子,一手牵住缰绳。 这匹马也并非什么难以驯服的烈马,所以很快服帖。 男子将女童的身子扶起,让她坐到自己前面,然后驾马返回…… “少将军,眼看天已经黑了,是继续赶路还是安营扎寨?” 小幺醒过来的时候,便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醒了?”一个略显清冷但十分好听的声音传入耳畔。小幺这才发现她正坐在别人的怀中。 “多谢你救了我。” 意料之中的惊慌无措或是声泪齐下没有见到,倒是听到了一句极为真诚的道谢。 “你不害怕?”小幺觉得这是她近三年来年以来听到过的最好听的音色了,除了父亲,她没有听过比这更好听的声音。 她想转头看看这人的模样,听声音就知道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子。可是又怕人觉得她失礼,所以一直忍着:“你已经将我从土匪手里救了出来,为何还要害怕?” “那些土匪怎么样了?”小幺当时完全是抱着九死一生的心态喊出了声,其实心中没有报多大希望。可是,上天似乎还是有些怜悯之心的。 “你不会想知道的。”他的声音似乎更加清冷了一些。 第2章 换亲 听到男子的话,小幺不再多问。其实她不怕,从乱坟岗上趟过来的人,怎么会怕听关于死人的话呢?她只是觉得恶心,想起那只碰过自己下巴的手,就止不住地恶心。 “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过了一段时间,男子再次出声。 小幺许久没有回应,直到看见前方出现一个不甚起眼的小路口,才抬手指着那个路口道:“从这里过去会走到一个叫做王后河的村子,我家就在那里。” “传令下去,今晚在村子里修整。”男子对着旁边另一个骑马的人吩咐道。 “是,少将军。” 命令很快传遍数百人的队伍,以这位少将军为首,一条长龙进入两旁生满野草的小路。 进村之时已至亥时初,庄户人家睡得早,整个村子已经陷入静谧之中。军队的到来,仿佛一股冷水浇进热油,整个村子瞬间沸腾起来。 而住在村尾的王姓人家,今日睡得极晚。为了节省油钱,一家六口围在堂屋中一张点着油灯的四角方桌旁。 “阿娘,你怎么能把小幺丢了呢?”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健壮男子,皮肤和所有庄户人一样黝黑发亮。 “我……当时那种情况,我能怎么办?总不能从土匪手里抢人吧?”应声之人,正是今日傍晚那个被称作王家婶子的中年妇人,也是这家的媳妇刘氏。而方才说话的男子,是他的儿子王武。 “那你也不能不管小幺啊。”王武继续抱怨道:“你把小幺丢了,阿枝要怎么办?她如今可是怀了咱们王家的骨肉,难道要眼看着她被楚家要回去?” 听到儿子的抱怨,又看了看肚子已经鼓起来的儿媳,刘氏再也说不出辩驳的话。 “好了!难道要你阿娘去死不成?”见儿子又要抱怨,刘氏的丈夫也是王武的父亲王回开口道:“如今人已经没了,只能再想别的法子。” “想法子想法子,还能有啥法子?”王武虽然不满,也不敢当着父亲的面发泄,只能低声嘀咕。 “都这么晚了,先睡吧,明天再说。”王回说道,接着看向坐在一旁一直沉默的老翁老妪:“爹娘,我扶你们回去休息。” “不必了,我们还能动。”王家老爷子摆摆手,和老妻互相搀扶着走出屋门。 “王老爷子,你们家来贵人了。”刚走到屋门口,这王后河村长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随即,便看到两个人影出现在半人高的木门外。 “村长,您怎么过来了?”首先迎上去开门的是王回:“这都这么晚了,有啥事儿吗?” “军爷来村中投宿,各家都要接待几位,这位少将军指明要住在你们家。”村长向王回解释缘由后,又看向身旁一身甲胄的男子:“这位将军,这就是王家,您好生歇息,小的就先告退了。” “有劳。”男子对村长道了一句。 “哪里哪里。能为军爷效劳,是荣幸,荣幸。” 看着村长离开,王回才上前询问。但是还没等他看清这位将军的面容,首先被他身旁一个瘦小的身影惊住:“小幺?” 站在院中的王老爷子听到这句话,立即快步走到门口。见真是小幺,当即将人拉到身前:“小幺,可伤到了哪里?有没有受到惊吓?” “阿翁,我没事。” “那便好,那便好。”王老爷子摸了摸小幺的头,后又看向还站在门外的男子:“是这位将军救了小幺?” “阿翁,是将军救了我。”小幺抢先回答道。 “多谢这位将军。”王老爷子躬身,随即喝道:“还不请人家进来。” 王回这才反应过来,侧身让着男子进入。 …… 听小幺叙述完事情的经过,王老爷子再次向男子道谢,随后又将人安排在家中最好的一间房。 男子进入房中之后,王武对着老爷子抱怨道:“阿翁,你把我们的房子让给别人住,我和阿枝要怎么住?” “和你爹娘先挤挤。”王老爷子看着不识好歹的孙子和一脸窝囊的儿子,一丝好脸色都没有。训完王武之后,拉着小幺和老妻走回自己的屋子。 “小幺,你受委屈了。”老妪牵着小幺的手,轻轻地摩挲。 “阿翁,阿婆,我不委屈。”小幺乖巧地说道。只要能活着,活着见到父亲过来接她回家,她就不委屈。 三年前,她是从死人堆里醒过来的,扒开压在身上的尸体,才见到了温和的光亮。她将周围的尸体翻了个遍,没有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站起身向四周望去,除了不时出现的尸体和数不清的坟头,什么也没有。 后来,是过路的王家夫妻将她带了回来,给了她一个安身之所。她一直在等着父亲过来接她,却等了三年都没有音讯。 王家夫妻一个看似强硬实则窝囊,一个心胸狭隘尖酸刻薄,他们的儿子王武也是出了名的好吃懒做。但是除了这里可以收留,她没有别的去处。 好在这家的老爷子和妻子是两个明事理的人,对小幺也很和善。不然,即使对王家夫妻来说她还有很大的用处,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翌日一早,萧穆被村中的鸡鸣声叫醒。起身出门,便看到朦胧夜色之中的忙碌身影。 明明整个身子看起来还没有那厚重的木桶有分量,却在笨拙地提着装满水的木桶往一旁的石槽中倒水。 小幺的胳膊还没有水桶把手粗,因为使劲太大面颊有些泛红。突然,提在手中的重量变得极轻。 她转头,看见了昨日救她的将军。和她想的一样,声音那么好听,人也果真好看。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居然已经成为了一位将军。 “够了。”小幺话落,萧穆将水桶提到一旁。 “多谢将军。”小幺道谢,同时下意识地曲腿颔首,但做到一半又立即停下。 “你这是在做什么?”萧穆开口问道。 “洗衣。”少女转身离开,片刻后抱来一堆沾满泥土的衣物。去都是粗布麻衣,做工也粗糙,大多上面还有补丁。 “晨起水凉,为何不等到天暖些再洗。”萧穆看着小幺将所有衣服全部放进石槽,然后伸手按到水中。 “现在先泡上,待会儿洗的时候更容易。”等全部衣物都浸湿之后,小幺转身离开石槽,去做旁的家务。 萧穆就这么站在石槽旁,看着她在院中走来走去。直到夜色完全褪去,这家的其他人才陆续从屋内走出。 “小幺,饭做好了吗?你嫂子饿了。”王武伸了一个懒腰,哈欠连天地走进应该被当作厨房的一座棚子,似乎没有看见站在院中的萧穆。 “这位军爷怎地起这么早?”王武之后,王回从屋内走出。见到萧穆站在院中,连忙搬来一个木墩:“军爷您先坐,饭一会儿就好。” “不必准备我的饭菜了。”萧穆声音清冷,说完之后转身走出王家的院门。 …… “军爷,您看这片地方给您练兵用如何?”王后河村头的一片荒地上,村长点头哈腰地询问萧穆。 如今这年头,最不能得罪的一个是土匪,另一个就是当兵的。这些人可以成为他们的保护伞,也能变成催命符。 稍不留神得罪了他们,那可是比遇上土匪还要可怕。 “有劳村长。”萧穆回答道:“我们只是在此修整几天,不会停留过多时日。” “没事,没事,军爷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多久我们都欢迎。” 萧穆侧首,一旁随侍的副将来到他近旁。 “你将命令传达下去,半个时辰后就在此处集合操练。” “是,少将军。”副将领命,转身跑走。 “村长不用再此处陪着,可以去忙自己的事情。” “没事,没事。”村长刚想说他没有旁的事,又怕萧穆嫌他碍眼,先忙转了口气:“好好,小的这就下去。” “等等。” 刚刚转身没走两步的村长险些因为停得急趴倒在地:“军爷还有什么吩咐?” “想向村长询问一些事。”萧穆说道:“王家的那个女郎,村长可知道什么关于她的事情?” “军爷说的可是王家小幺?” 萧穆点头。 “她呀,不是王家亲生的闺女,是王武夫妇从外面捡来的。” 闻言,萧穆眉头微皱。 村长继续说道:“军爷一定是疑惑,为什么自己家都穷得揭不开锅了,还要捡回一个女娃子。 那是因为王家要她有用,是用来换婚的。如今王武的媳妇楚家姑娘,就是用小幺换来的。” 贫苦人家因为没钱娶妻,便渐渐有了交换婚的例子。 双方男子均以自己的姐妹或者亲族中的女子和对方相互交换为妻。因为双方均以一个女子为代价进行交换,所以无需另外准备聘礼或者嫁妆。 称“小姑换嫂”或者“姐妹换妻”。 村长道:“王家穷得准备不起聘礼,所以只能通过换婚来娶媳妇。 但是他们家没有女孩儿,本来是连交换都换不成的。 谁料到王武夫妻运道好,三年前就刚好从外面捡回来一个女孩儿。而且那孩子生的白净漂亮,一看就招人喜欢。 所以,才能和本来不需要换婚的楚家成了亲家。” 第3章 夜战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细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日暮时分,萧穆从练兵处返回王家,路过一条小河畔被一阵悦耳却稚嫩的歌声引得停住了脚步。 走近,一个瘦弱的身影蹲在河边,一边拿手中的棒槌敲打前方的衣物,一边哼唱歌谣。 仔细一听便知她尝的是《西洲曲》,一个农家女怎会将整首《西洲曲》都背下来? 见女孩儿从河畔起身,萧穆闪身躲进一旁的芦苇丛中,看着女孩儿拿着衣物和棒槌从眼前过去。 她不是晨起已经洗过衣裳了吗,怎么又洗了一次? 见小幺已经走远,萧穆才从芦苇丛中出来,然后抬步前行。 回到院中,出门务农的王家父子已经回来,简陋的厨房升起袅袅炊烟。 “军爷回来啦,快来坐。”王武从堂屋中迎出来,引着萧穆进去。 坐到屋内之后,王武忙着倒水。不一会儿,小幺端着做好的饭菜进来。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军爷别嫌弃。” “无妨。”萧穆确实并不在意。虽然他家中富裕,但从十岁开始便跟着吃行军饭的他,对吃食当真不怎么挑剔。 桌子上只上了四碗米饭和一碟素菜以及一碟咸菜。王家的三个男人陪着坐上了桌,剩下的女眷则去了厨房。 …… 萧穆带领的军队一连在王后河住了三天都没有要离开的势头,但是村里人也不见什么埋怨。因为只要接待了兵将的人家,都拿到了不算少的银钱作为伙食补贴。 直到第三天傍晚,村长突然被萧穆的副将叫去。 “军爷有何吩咐?”村长问得小心翼翼。 “劳烦你立即将村中所有人召集到一处,然后都带到这里。” 村长看了看萧穆身后队列整齐的兵将,更为小心地问道:“敢问军爷,能否告知发生了何事?这样我召集村民过来的事后也有个由头。” “这里要打仗了。” …… 一听说村子里要打仗,所有刚刚从地里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歇歇的村民立即炸开了锅,所有人下意识的反应就是立即收拾细软逃命。 “大家别急,都别急!军爷说了他们会保护村子和里面的村民,是不会让敌军进来抢掠的。”村长一路走一路大喊:“所以大家不要忙着收拾东西,现在马上跟着我去军爷指明的地方,保命要紧……” 在村长和一队将士的带领下,王后河的村民迅速集合起来,赶往萧穆之前用作练兵场的那片荒地。 “人都到齐了吗?”半个时辰后,副将问村长。 村长连忙又数了一遍,然后颤颤巍巍地回答道:“这位军爷,还……还少两个人。” “快看看少了谁?”副将催促道。 村长被吓得不停地哆嗦,只能挨家挨户地查看少了谁。 “我阿翁阿婆!”一个稚嫩的女声响起:“我阿翁阿婆还没有过来。” 小幺是从河边赶来的,来到之后就立即寻找王家的人。但是在先后看到往回夫妻和王武夫妻之后,却没有见到王老爷子夫妻的身影。 “你们两个,过去看看。”副将随手点了两个人。 二人领命,拿着枪快速跑过去。 副将留下一队士兵,自己驾马离开。村长则忙着安抚众人的情绪。 谁都没有留意到,一个瘦小的身影离开人群,跑向村中…… 小幺跑到王家,里外翻找了一遍都没有发现王老爷子夫妻的踪迹。然后便立即往外跑,刚跑到门口,阵阵马蹄声传来,并且越来越近。 小幺抬头望去,见马上的人都身穿甲胄手拿刀枪。但是,甲胄的颜色和萧穆带领的军队完全不同! 小幺立即转头,使出全身的力气向前跑。 在那些人之前跑到荒地是绝对不可能了,她没有顺着来时的路返回,而是转头跑向平时洗衣衣裳的小河边。然后弯腰快速钻进一旁的芦苇丛,趴在其中大气也不敢出。 她趴在这里根本看不见村中的场景,刀枪碰撞人群嘶喊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地传进耳中。 三年前的夜晚,她被侍女护着躲在马车中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小幺将脸埋进草丛中,双手抱头同时用胳膊挡住了自己的双耳。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不断传来的喊杀声也在逐渐变弱。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可怕的声音才完全停止。小幺自从趴在地上,连手指头都不曾动过,此时已经全身麻痹,稍微动一下就有万蚁啃食的痛感。 等周身血液慢慢通畅,才得以曲肘慢慢从地上爬起。 “啊!”还没等她完全起身,小腿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小幺立即伸手去摸,入手的感觉冰凉湿滑——一条水蛇不知何时爬到了满是淤泥的芦苇丛中。 小幺自知道害怕开始最怕的就莫过于蛇,此时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让她抓着那一条湿滑冰凉的东西扬手扔了出去。 把蛇扔出去之后,她才开始慢慢爬出芦苇丛。小腿上的痛楚着实难忍,只能一条腿蹬着淤泥往前爬。 不能死,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万一父亲已经在过来接她的路上了怎么办?父亲一定在找她,只不过还没有找到这里,她要活着等父亲过来接她回家。 “救命,救……救命……”终于从淤泥地里爬出来,小幺却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这里距离村子有不短的距离,根本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呼喊。 “救命……救命啊……”喊道声嘶力竭,趴在芦苇丛旁边的女孩儿眼角终于沁出泪水。 从闷声抽泣到大声嚎啕:“父亲,夭夭在这里,父亲,为什么你还不过来?父亲……” “还活着吗?” 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的小幺趴在地上,恍惚间听到了极为好听的声音。 “还活着吗?” 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当第二次听到同样的话之后,才缓缓将头抬起。 火把上的光亮有些刺眼,小幺适应了片刻,才看清举着火把的人。少年一身甲胄沾满血污,原本轮廓分明的面容此时也不甚清晰。 “救我……求将军救救我。” 萧穆看着趴在地上的女孩儿,突然觉得这种情景无比熟悉。多年的=的军旅生涯,他也曾多少次趴在满是死尸的焦土之上,拼尽全力地求生。 “你哪里不舒服?”萧穆扔下火把,将小幺的身子反过来抱在怀中。 “腿,腿……疼……”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萧穆望向女孩儿的小腿,在满是泥泞的裤腿上看见了一丝血迹。 将小幺的身子平放在地上,萧穆卷起她的裤腿,在小腿内侧发现了一个牙印——一看就是被蛇咬过之后留下的伤口。此时半个小腿已经黑紫,和周遭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又在一旁的火把上烤了烤。 “忍一忍。”话落,匕首划过伤口,汩汩黑血汹涌而出。 “啊……”仅仅是一开始没有准备叫出了声,随后便见女孩儿把自己的手腕放在口中,死死忍着不肯再发出任何声响。 萧穆见此,也不再叮嘱,伸手捏住细白的小腿,用力将剩余的淤血推出体外…… “好了。”所有的淤血清除干净之后,萧穆伸手把小幺咬在口中的手腕拿出来,上面两排牙印即将见血。 “能走路吗?”萧穆起身捡起火把。 小幺摇头。 “拿着。” 接过萧穆递过来的火把,小幺整个身子被他从地上抱起,向着村里走去。 果真和预想中的一样,这丫头还没有一个木桶重。 “你们住进村子里,就是为了今天吗?”女孩的声音软软糯糯,说出的话却让萧穆神情一变。 “那些人都被打走了吗?”小幺继续问道。 “你怎么知道?” “回家的时候看到了。敌人都被打退了吗?”小幺继续问道。 “退了。”萧穆顿了顿才开口回答。其实,那些人并不是退了,而是都死了。他特意设下的圈套,怎么会轻易将已经上钩的鱼再放回去? “你真正的家……在何处?”这次是萧穆主动问话。 小幺一愣,然后了然。她的身世在王后河村并不是秘密,随便找一个人都能问到。 “和家人失散的时候还太小,已经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的家,却记得整篇《西洲曲》?对于小幺的防备,萧穆很能理解。若是他独自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想回家却不可得,他只会更甚。 …… “闭上眼睛。”走到一个转弯处,转过茂盛的草丛就能看见王家的院门,萧穆突然对小幺说道:“在我让你睁开之前,不要睁眼。” 小幺什么也没问,十分配合地闭上双眼。 刚转过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瞬间钻进鼻孔,引得她微微作呕。 四周传来“沙沙”的摩擦声,她猜,应该是萧穆手下的兵将在搬运尸体。敌人的,还有同袍的。 “你家里人还没有回来,是将你送回家中还是送到那片荒地。”萧穆问道。 “送回家里吧。”她这一身的狼狈,总要先清洗干净。父亲说过,士族任何时候都要以最好的形容面对他人。 第4章 接人 “阿翁和阿婆呢?”直到天破晓,坐在院中的小幺才看见第一个迈进院子的人——王回,随后是他的妻子刘氏。 “没看到,应该在后面。”王武吓得一宿没睡,此时困极了,对于小幺的问题想也没想就回答,一边说一边向屋里走。 “阿翁和阿婆呢?”又过了一会儿王武也扶着怀有身孕的妻子走进来。但是对于小幺的问话,他连一个回应都没有就走进了屋内。 院门处再次传来声响,小幺猛地抬头,想着应该是王老爷子和老妻回来了。 “怎么是你,见到我阿翁和阿婆了吗?”看着进门的萧穆,小幺欲抬起的嘴角僵在那里。 “他们在后面,由副将护送着正在过来。”萧穆走到小幺身旁,蹲下检查她的伤口。 当时处理的急,也不知道有没有出现炎症。 “你自己上的药?”看到敷着草药没有一丝肿胀的伤口,萧穆着实惊讶。她居然还懂草药。 “从前村中有一位颇通药理的先生,我偶尔会去他那里翻看一些医书,也就记住了几味药材的作用。”小幺解释道。 “伤口处理得不错。”萧穆起身,欲转身离开却被小幺拉住衣摆。 “这个给你,应该对你肩膀和手臂上的伤有些用处。”小幺将一直放在身旁的一把药草塞进萧穆手中:“将它们碾碎之后敷在伤口处就行。” 萧穆转过身,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草,看上去应该和她腿上所敷的是同一种。 “多谢。” “应该是我多谢将军,两次救命之恩。”女孩儿有些苍白的小脸儿扬起,微风吹乱了额头鬓角的发丝,露出了秀气却透着一丝坚毅的眉毛。 门口又传来响动,小幺立即转头,然后便是喜色涌上面颊:“阿翁阿婆你们回来了。” …… 经过一整夜的惊吓,王后河的村民在天色大亮时才陆续回到家中。所以,村子中一整日都十分平静,直到傍晚才逐渐有人出来活动。 王家的人到从进了屋内到现在还无人出来,只小幺一人坐在院中的枣树下。 一个身影跑进院中,是萧穆的偏将,看了小幺一眼之后向着萧穆的屋子快跑过去。 小幺本不是对什么都抱有好奇之心的人,但那偏将的嗓门着实有些洪亮,再加上农家的屋子能遮风挡雨就够了根本没有隔音的作用。所以屋内两人的谈话内容猜也能猜到。 小幺想了想,慢慢踱步过去:“将军。” “何事?” “你伤得可严重?”她只看到了萧穆手臂和肩膀上的伤口,难道还有其他的?听方才那偏将的语气,似乎伤得不轻。 屋内的萧穆瞪了偏将一眼,随即回答道:“无妨。” “少将军,这怎么能叫无妨呢?这么深的伤口,这……”偏将的声音戛然而止,小幺想应该是再次被萧穆制止了。 想了想,小幺伸手推门:“将军,我进来了。” 看着房门应声而开,萧穆今天第三次瞪向偏将。后者挠了挠头,十分讨好地说道:“少将军,末将下次一定记得把门关好。” 小幺刚走进屋内,第一眼就看到了脱去甲胄,中衣半敞的萧穆,以及他胸口处那道骇人的伤疤。 萧穆见状,连忙将衣裳拉起。 小幺却不怎么在意,她在在村子里,夏天时常能见到袒露这上半身的少年、青年以及老年男子。 一开始来到这里的时候还不敢睁眼去看,住了三年之后却是已经习惯了。 “将你的伤口给我看看,兴许我能帮你。”小幺开口道。 “你一个小丫头……”出声的是那位偏将。 “戚猛。”萧穆的声音十分平缓,却让那叫作戚猛的副将瞬间闭口。 然后,他转过身,将胸前的伤口展示给小幺:“你能治吗?” 这道和她半截手臂一样长的伤口已经有化脓的迹象,显然不是昨夜的新伤。小幺挪动步子离他近些,看了片刻后说道:“我能帮你暂时止住继续严重的态势,但是想要痊愈还需要去镇上的医馆让大夫抓药。” 可是王后河这个村子地处偏僻,最近的镇子骑马都要几个时辰半天,并且还不一定能找到大夫。因为战乱,许多商铺甚至药铺都关门了。 “你来。”萧穆淡淡道。 小幺将要采的药草的名字,样子以及在哪里可以采到一一告知戚猛。趁着他出去采药的这段时间又在萧穆的帮忙下少烧了热水,供萧穆擦洗伤口。 …… 将戚猛捣好的药敷在伤口处,小幺又拿过方才已经准备好的干净布条递给戚猛,示意他为萧穆包扎。 哪料那个的大个子居然一脸羞愧地笑道:“我是个大老粗,平时自己包扎都是让兄弟们帮忙……” “去找一个人过来。”萧穆吩咐道。 “不用了。”小幺喊住转身欲走的戚猛:“太麻烦了。” 说完,伸手拿过布条,然后看向萧穆:“烦请将军低一些。” …… “你说你一个黄花闺女,独自去男人的屋子像什么话,你可还有一个月就要出嫁了,到时候让婆家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王家?……” 敷药包扎过后萧穆睡了过去,知道被一阵吵嚷声叫醒。透着门缝望去,外面已经一片朦胧。看来已经是第二日了。 开门走到院中,正好看到刘氏揪着小幺的耳朵,口中不停地说着斥责的话。而被如此对待的小幺,居然既不见哭泣也不见反抗,就这么木然地受着。 “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突然想起的声音将刘氏惊得往后一退,同时放开了手中的耳朵。 “大……大人怎么出来了?”面对萧穆,刘氏方才的嚣张刻薄顿时消失不见。 “方才在屋中小憩,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言下之意就是被刘氏的骂声吵醒了。 刘氏未来得及接话,一旁的王回听见动静连忙赶来:“军……爷莫怪,妇道人家不懂规矩。” 见萧穆走回屋内,王回才推搡着刘氏进屋。小幺则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早饭。 “你是不是傻,家里住着这么一位爷,你还当跟以前一样?” “还不是那死丫头。”刘氏一脸不服气:“我方才出去,正好看到她从那位将军的屋子里走出来。你说她一个快要出嫁的闺女,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了岔子,你叫楚家怎么看我们王家?” “那也不能得罪了里面那位爷。”王回一脸郑重:“他要是真生气了,我们王家一家加起来都不够他一个人练手的。” 闻言,刘氏面上出现惧色,低声嘟囔道:“我不就是说了那丫头几句,谁知道就惹着那位煞神了。” “还说!” “不说了,不说了……”刘氏连忙捂住嘴。 过了片刻,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当家的,你说莫不是那位爷看上咱们家小幺了吧?要真是这样……小幺那丫头虽然不讨喜,但是那副皮相还是不错的,要真能跟了位军爷……” “别胡思乱想了。”王回打断她:“小幺已经和楚家定了亲,难道你想让儿媳妇儿连带着孙子一起被要回去?” 听到这话,刘氏的歪心思稍微收敛。但是还是觉得有些可惜,养了那丫头三年,当然是嫁得越好他们越值…… 打完仗之后,萧穆带领的军队在村中又修整了两日。两日后,副将戚猛天不亮就来到王家,听了萧穆的命令之后下去传达。 “军爷这是要离开?”看着再次甲胄上身的萧穆,王回询问道。 萧穆点头,然后又道:“多谢家中女郎为谋疗伤。” 虽然不太懂萧穆的用词,王回也能大概明白他在说小幺为他包扎伤口的事情。于是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萧穆四下扫视一遍,并未见到小幺的身影。自从昨日刘氏训过她之后,萧穆就再也没能和她说上一句话。 萧穆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家老爷子,正想开口,门外戚猛的声音传来:“少将军,可以启程了。” 顿了顿,萧穆抬步走出院门。 军队完全走出王后河村之后,村里的百姓才完全放松下来。 “那可是位将军,就算是做侍妾也是咱们高攀了,真是可惜了。”看着军队走远了,刘氏又开始嘀咕:“那位将军明明是对咱家小幺有意思……” “闭嘴!”王老爷子将拐杖狠狠地敲在地上。见刘氏噤了声,才转身走回去。 兵乱过来的时候,他的儿子,他的孙子,没有一个想起来他们二老的死活。竟然是来到家里不到三年的小幺发现他们不在,这才救了他们。 王老爷子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居然生出了这么混账的后人。 …… 一个月倏忽而过,明日就是楚王两家定下的好日子。 三年前,小幺被换亲给楚家的小儿子楚云。因为年纪太小所以便先定了亲,待长到十三岁再完婚。 说是完婚,实际上就是把她从王家送到楚家。因为是换婚,既没有聘礼,也没有嫁妆。 “小幺,过来。”王家阿婆站在门口喊她。小幺刚动了动脚,便听到一旁的刘氏嚷道:“活儿还没干完,去干什么?” “她明日就要出嫁了,今晚就好好歇着,剩下的就先不干了。” “什么出嫁,不就是从王家走到楚家。一个换婚的丫头,与什么好娇贵的。”刘氏虽然不满,但碍于孝道也不敢明面反驳婆母的话。 第5章 顾蓁 “阿姐!”楚云站在王家门外呼唤自己的姐姐,即嫁到王家来的楚枝。 “快去迎迎。”楚枝对着身旁的丈夫王武催促道,然后转身来到王家老爷子夫妇和小幺的门前:“小幺,阿云来接你了,快些收拾。” “我家小幺长得就是好,随便拾掇一下都美得天仙似的。”王家阿婆看着对着一面破损的镜子梳头的小幺,一脸笑容地夸奖。 见小幺不曾应声,以为她是害羞,王家阿婆继续道:“楚家的日子过得好,小幺嫁过去,就能享福了。” …… 王家阿婆在屋内说了许多的话,小幺一句也没有听进去。等不及的楚枝进来拉人,小幺被她连拉带推地赶到门外,院中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年郎正直直地看着她。 这少年叫楚云,今年十五岁,是隔壁村楚家三个儿子中最小的一个。本来楚家是不需要靠换亲来娶媳妇的,但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楚云的娘见到了当时才十岁来到王家没多久的小幺,回去便改了主意…… 因为楚枝的缘故,楚云经常能见到小幺。但是不管见多少次,每一次都觉得她比上一次更漂亮,让他更加移不开眼了。 小幺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 他盼啊盼,终于盼到了这一天,小幺终于能变成他的妻子了。 “阿云是怎么来得?”王老爷子问道。 “架着家里的牛车来的。”楚云恭敬地回答。如今这世道,两三个村子都不一定能找到一头牛。用来耕地都舍不得,谁家会用来套车? 楚家今天,可是给足了王家和小幺面子。 “还愣着干什么?”楚枝推了楚云一把:“快牵着小幺上车呀。” 楚云反应过来,红着脸过来拉小幺的手。谁知没等他伸手,原本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小幺主动走向了牛车。 楚云见状,连忙跟着过去。和同他一道过来的大哥一起坐在前面赶车,小幺则坐在后面。 父亲,你怎么还不过来? …… 楚家的车走后不久,王后河再次出现躁动——一辆装饰华丽由两匹高头大马拉着,他们连见都没有见过的马车跑进村中,在一路的目光注视之下直奔着村尾的王家而去。 众人心想,王家这是撞了什么大运,怎么每回村里来个大人物都要往他们家跑? 所以,王家大门口很快被赶来看热闹的村民围了起来。一群小孩子绕着马车跑来跑去,大人们则够头向里面看。 王家的堂屋里,一家人看着对面身穿绫罗绸缎,气质卓然的中年男子以及站在他身后的随从。那些随从身上的衣料都是他们这些庄稼人一辈子都穿不上的。 “这……这位老爷,来……来这里有啥事儿?” 穿得最好的那人没有说话,站在他身后的另一个中年男子走了出来:“请问,几位是否见过一个大约十二三岁长相精致的女童?左边耳垂上有一颗小痣。” “那不是小幺吗?”闻言,王武的媳妇刘氏首先开口。王武想拦已经来不及。 “你见过她?”一直未开口的男子走近刘氏。 “没……没有,没见过。”见到王武朝自己使眼色,刘氏矢口否认。 见此情景,方才那位男子再次开口:“若是能告知下落,必定千金相赠。” 一千金呐,几乎整个王家的人眼中都在放光,同时怀疑这人所说是不是真的。别说一千金了,他们连一两的碎银见过的都少,因为那已经够他们一家嚼用半年。 但是还没等王家人缓过劲儿,只听那人又说道:“但若是知而不报,我们自有办法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话之人身上的气势一下子放出来,吓得刘氏一个哆嗦。 都是普普通通一辈子和地打交道的庄稼人,哪里经得住如此利诱又威逼的阵势。王家人立即将所有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 “你们……放肆!”当听到小幺被用于换亲之时,为首的锦袍男人勃然大怒:“她此时在何处?” “去……去楚……楚家……了……”回话的是王武,其他人早已吓得大气不敢出。 “带路!”锦袍男人说完,立刻转身出去。他身后的随从过来,将王家六口全部抓在手中。 “只带着男丁,将女眷留下吧。”方才发言的男子吩咐道。 “是。”那些随从闻言,立即行动,抓着王家的三个男人上了门外的马车。然后围观的众人便看到那辆马车疾驰出去,向着隔壁村而去…… 楚家的牛车上,楚云过一会儿便转头看一眼坐在车尾的小幺。楚家大哥实在看不下去了:“你去后头坐,别碍着我赶车。” 楚云红着脸来到车尾,怕小幺害羞,还特意和她中间隔了两个拳头的距离。 “小幺妹妹。”楚云开口喊道。 等了一会儿不见小幺的回应,他再次开口:“今日……你就是我媳妇了。”他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没话找话。 眼看着牛车即将驶进村子,楚云同小幺说了一路的话,却没有得到一句回应。 “小幺妹妹?”楚云又喊了一声,却换来女孩儿的大声咆哮。 “我不叫小幺,不要再喊我小幺!” 楚云有瞬间的委屈和无措:“那我喊你什么。” 他转头看向小幺,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顾蓁,我叫顾蓁,我不叫小幺。父亲,你怎么还不来接我回家,为什么还不过来接夭夭回家?父亲……” 突然听到马鸣,小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看见一辆由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的马车正朝这边驶来。 父亲,是父亲!她看见了马车上独属于武陵顾氏的图腾! 但是这牛车太小,父亲是否能看得见她?万一他没有看见就越过去了要怎么办? 眼看着牛车就要转弯,顾蓁突然起身,从正在行驶的牛车上猛地跃下…… “夭夭,醒了吗?” 顾蓁再次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她等了整整三年的面容。武陵顾氏的家主顾际常,年逾天命却毫无老态。面容干净儒雅,周身君子气息。 “父亲。”顾蓁感觉她三年来积攒的眼泪都留在今天了,只不过喊了一声父亲,便又有泪意涌来。 “别哭,夭夭,别哭了。”顾际常轻声哄着顾蓁:“都是父亲不好,夭夭听话,不哭了……” 谁料,顾际常越是温言软语,顾蓁就哭得越是止不住。她从来都不是软弱爱哭的性子,幼年在家中的时候也极少见眼泪。来到王家的三年更是一次都没有哭过。 可是如今看着一脸歉疚地哄她的父亲,可算是将这辈子的娇气全都预先拿来用了。 听着车内的哭声,站在外面的管家顾均也忍不住眼泛泪花。大小姐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当年因为在回家途中遇到兵乱,才让她流落在外面这么长的时间。 在这期间,他对于大小姐的思念并不比家主要少多少。如今失而复得,当真是天佑顾氏啊。 顾蓁从牛车上跳下来的时候碰到了头,此时哭得久了,一阵阵地剧痛便涌向后脑勺,小脸瞬间煞白一片。 顾际常见此立即紧张起来,连声唤道:“顾均,顾均。” “老爷。”顾均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有何吩咐?” “大夫呢?快让他过来看看夭夭。” “是。” 接着车外传来顾均呼喊大夫的声音。 顾蓁哭够了,此时脸上一片笑意:“父亲莫要担忧,我没事。” “脸都疼白了,怎会没事?”这件事上顾际常不容分辨,大夫来了之后立即让其为顾蓁诊治。 直到大夫一再保证顾蓁无事,他才将人放出去。 “父亲是从何处请来的大夫?”若是这么容易就能请到大夫,萧穆当时也不会将就。 “从建康带来的。”顾际常解释道;“怕你受伤才带过来,幸是带来了。” “父亲。” “怎么了,夭夭?”顾际常看向顾蓁。 “你对我真好。”顾蓁躺在厚厚的褥子上,笑得一脸满足。 “你是我的女儿,父亲当然是想将你捧在手心里。”顾际常伸手抚了抚顾蓁的额头,接着道:“王家和楚家的人,你想要为父如何处置?” 居然敢将他的女儿当作货物一样易换,他们就应该准备好付出相应的代价。 不料顾蓁却道:“父亲,王家人对我虽然多有苛待,但总是给了我一处安身之所。若是没有他们,女儿现在能不能活着见到父亲恐怕都难说。 而楚家,更是没有任何过错,还请父亲不要殃及无辜。” “夭夭,你的性子变得绵软了许多。”顾际常心想,一定是这些年在王家过的十分委屈,将她个性中的张扬都磨了去。 想她年幼之时,整个顾氏与其同龄的孩童有十余个,哪一个不是听到夭夭去了就恨不得绕着走。 “父亲,并非是女儿心软。”顾蓁解释道:“而是我在这里生活了三年,能够体会到这些百姓的不得已。若是足够富裕安泰,他们也不想变得斤斤计较、尖酸刻薄。 所以,还请父亲不要怪罪他们。毕竟,夭夭的命是他们救回来的。” 顾际常认真听取顾蓁的话,多番考虑之后,终是点了点头。 第6章 雁翎 一路上,顾蓁经常于梦中惊醒,醒来时口中大声呼喊着“父亲”。这一举动,让顾际常更加心疼。夭夭流落在外的这些年,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心酸? 她当年和家人失散的地方在豫州,而一路返回建康,驾着马车也要花上月余的时间。顾际常怕顾蓁身子弱受不了长途颠簸,是以又将速度放慢了些。 即将出豫州边界的这天,顾蓁头上的伤已经完全结痂,包在外面的纱布也都拆了下来。她央着顾际常,想走下马车,出去走走。 一路赶来,除了投宿在客栈,她已经将近十天没有从马车上下来了。 见失而复得的女儿这幅娇俏模样,顾际常哪里会有不答应的可能。遂将马车停到一旁,陪着顾蓁在街道上步行。 由于处于豫州和南豫州两州的边界,此地的制度管辖都不像其他地方那样严格,所以民风较为开放。 顾蓁出马车的时候顾际常为她戴上了帷帽,但此时四下观望,街市上来往的女子并不少,戴帷帽的却只有顾蓁一人。 所以出来不过片刻,她已经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父亲,我能不能把帷帽摘掉?”顾蓁询问。 外出戴上帷帽以防被庶族看到容颜是士族女子自幼所学的礼仪。顾蓁因为在外面流落了三年,看待事物的眼光也不再和三年前那个十足的士族贵女完全一样。 但是顾际常在身旁,她想要摘掉帷帽,自然要先征得他的同意。 “也好。”顾际常停住脚步,亲手替顾蓁将帷帽取下。 顾蓁有些惊讶,父亲答应地如此轻松,着实出乎她的意料。就算宠她,也断不会轻易将士族礼仪弃置一旁。 但是还未等她问出心中的疑问,注意就被突然冲将过来险些将她撞倒的女子吸引过去。 这女子撞了她连忙躬身道歉,然后向后看了一眼,又飞快地向前跑去。 被人追赶还能顾全礼仪,这女子的教养绝对长到了骨子里。 “父亲。”顾蓁仰头看向顾际常。 未等她开口,顾际常已经会意。随即挥手召来一直随侍一旁的顾均:“顾均,你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是,老爷。”话落,顾均带着两个仆从追着那女子前去。 待他们走后,顾际常低头看向顾蓁:“夭夭为何对她起了兴趣?” “父亲呢?又是为了什么?”顾蓁不答反问,一双明媚的眸子里藏着狡黠。 对望了片刻,父女两人相视而笑,虽然中间缺少了三年的时光,他们之间的默契却丝毫没有减少。 顾蓁是顾际常的长女,是他的原配夫人张氏所出。他没有儿子,顾蓁也是在不惑之年才出生。顾际常爱女如命,将对女儿的疼爱和对男儿的期望全部加在了顾蓁身上。 所以,顾蓁自幼所学除了士族贵女都要掌握的礼仪诗书以及中馈之术外,还有男子要学的处世立家之道、宦海浮沉之术甚至纵横捭阖之理。顾际常完全将他的长女当成了继承人来培养教导。 顾蓁幼年,父女二人经常玩儿的一个游戏就是在街道上或者酒楼中,观察身旁过往的路人,然后分析那人出身哪家、长在何处、性格如何甚至趣味有哪些。 常常是顾蓁先说,然后顾际常再言。他的女儿自幼眼界开阔非寻常士族女子可比,并且是越长大就越让他满意。 而方才过去那名女子,虽然衣衫颇为褴褛,也未施粉黛。但面容双手干净,发髻虽然简单却整齐,即使在逃命途中也不忘对所撞之人行礼表示歉意。 那样的礼仪习惯,必定是自幼养成。 “父亲,要不要猜猜她出身何处?”顾蓁问道。 顾际常道:“夭夭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顾蓁并不故作玄虚,直接说道:“此处是豫州和南豫州的边界,一般的士族不会选在这种地方树立门户。所以她定是出身贵族,但却不是出自这里的人家。” 想了想,接着道:“两州边界之处时常有买卖奴隶的交易,所以女儿猜想,那名女子要么是落难的贵女被抓在了奴隶贩子的手中。 要么,则是流落在外被不怀好意之人盯上了。” 顾蓁心想,她当时幸亏是在乱坟岗醒来然后被王家的夫妻捡回去了。若真是和方才那女子一样,大概逃跑都逃不掉,毕竟她当年才十岁。 她看向顾际常:“父亲,我说的对也不对?” 顾际常摸了摸女儿的头,并没有给出答案,而是笑着道:“是不是这样,等顾均回来便可得知。” 见他这样说,顾蓁却是微微皱眉,想着她是否还遗漏了什么细节。若是她全部猜对或者说猜的和顾际常一模一样的话,他定会立即给予肯定。 在原处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顾均带着人回来了,身后除了两个仆从还有方才那名女子。 顾蓁仔细端详那女子,终于在看到她的眼睛之时豁然开朗。这女子的瞳仁居然生有两色。右眼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左眼却是呈现淡淡的蓝绿色。 她身上有胡人的血统! 顾蓁走到女子近旁,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 “雁翎。”女子的声音天生带着一股妩媚,只回答了顾蓁前一个问题,后面便没有了下文。 “管家叔,她怎么会跟你回来?”顾蓁转头看向顾均。 但是还未等顾均回话,名叫雁翎的女子便下跪在地:“求小姐救雁翎一命,必当结草衔环相报。” 顾蓁看了顾际常一眼,后者示意她继续。于是,顾蓁再次问雁翎:“你要我救你,要先让我知道你发生了何事,然后我才能想出对策。” “雁翎是被奴隶贩追赶,小姐只要愿意花费少许的钱财,买下雁翎即可。”女子虽然在恳求,说话却是有条有理,不卑不亢。 这下,顾蓁对她更感兴趣了:“你先起来,仔细说来。” 顾蓁话落,不远处便传来一阵喧闹声,似是一群人正朝这边赶来。还未起身的雁翎下意识地躲避。 “老爷,小姐,应该是来找这位姑娘的。”顾均解释道:“方才带这位姑娘过来的时候,见一群人也正在找她。” “求小姐救命!”雁翎脸上的镇定已经不见,换上了焦急和恐慌。 顾蓁顿了顿,移步将她挡在身后。 几个奴隶贩子见顾氏一行人穿着不凡,态度倒也客气:“这位老爷,跪着那人是从小的这儿逃跑的奴隶。 所以,还请老爷让小的几个将人带回去。” 顾蓁感觉裙摆被人扯住,回头一看,对上雁翎哀求的目光。 “若是将她买下,需要多少钱?”顾蓁开口问道。 奴隶贩子眼珠转了转,然后看向顾蓁:“这位小姐,您看这丫头的姿容,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所以……”那人顿了顿,最后想出了一个数字,他冲着顾蓁伸出五根手指:“要五匹绢的价钱才行。” 顾蓁看向顾均,后者拿出一块巴掌大的银锭交给奴隶贩。 见这银锭足足有近二十两,奴隶贩笑开了花:“多谢老爷,多谢小姐。”点头哈腰地说完,便带着身后的几个人转身离开。 一匹上好的绢布要二两银钱,五匹就是十两银子。顾均付了二十两,那奴隶贩子自然喜笑颜开。 没想到这一个奴隶居然卖出了十个的价钱。像雁翎这样带有胡人血统的奴隶,往常顶多能卖一匹绢的钱。 “现在你是我买下的人了,就要对主人知无不答。”顾蓁转身将雁翎扶起,她还一直惦记着结果,想看看她到底猜对了几分。 “是。”雁翎起身,再屈膝行礼。 顾际常见此,任由顾蓁去做。她离了顾家三年,带着一名心腹回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虽然那是她的家,但更是一个家族,一个世家大族…… 时间耽搁得也不短了,一行人带上雁翎启程赶路。 顾蓁拿了自己的一套衣服给雁翎,那是顾际常来寻她之前从建康带过来的,样式繁复穿戴也颇为麻烦。但是雁翎却只是愣了一瞬,很快穿戴整齐。 是个聪明的姑娘,顾蓁从她主动跟着顾均回来然后一脸镇定地向她求救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了。 “父亲为我准备的衣服都有些大,穿在你身上看起来才正合身。” 雁翎虽然也瘦弱得很,但到底比顾蓁大上几岁,所以这些原本给十三四岁的女孩儿准备的衣服,顾蓁穿着大,正好合适雁翎。 “多谢小姐。”雁翎跪坐在马车内,此时直起上身。 接到顾蓁之后,顾际常又命人买了马匹。他将马车让与顾蓁,自己则骑马而行。 “雁翎,是哪两个字?”顾蓁问道。 “孤雁的雁,尾翎的翎。” “谁给你取的名字?” “我母亲。” “真巧,我的名字也是母亲所取。”顾蓁笑着道,随即又道:“你母亲应该十分思念故国吧?” 闻言,雁翎身体猛地收紧。 “你不用紧张。”顾蓁柔声道:“如今你是我买下的人,我自然不会害你。所以,也希望你不要害我。” “绝对不会。”雁翎看向顾蓁的双眼:“我起誓,绝对一生忠于小姐。” “所以,我们要先从互相信任开始。” 第7章 回家 “既然要互相信任,我先来说说我的事情。”顾蓁道:“我是武陵顾氏女,母亲早亡,家中有父亲还有一个妹妹。 三年前因为兵乱和家人失散,在一处农家住了三年,半月前刚被父亲找到。” 听到这些,雁翎有些惊愕。一是惊于顾蓁的尊重与坦荡,二则是讶于她的身份。武陵顾氏,那可是吴郡四大姓氏之一。 她看出顾蓁一行穿戴不俗气质更是不凡才冒险向他们求救,却没有料到她的出身会如此不俗。 “听完了我的,该你了。”顾蓁一笑,方才的老成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少女该有的娇俏和天真,足以让人卸下心防。 雁翎沉默片刻,开口说道:“我母亲是汉人,生身父亲是吐谷浑人。我自幼跟随母亲在胡地长大,八岁那年因为母亲去世,父亲将我送回了外祖家。” “为何?”顾蓁问道。 雁翎的眼中涌现一抹悲伤:“母亲在家时身份尊贵,去到胡地之后却只是父亲众多姬妾中的一个。而我,不过是一个混有两族血统的庶女,中原的人蔑视胡人,胡人又怎么会对汉人友好。” 雁翎的母亲去世之后,年幼的她根本无法在姬妾子女众多的后宅生存下去。于是,她靠着父亲对母亲尚且留有一丝的怀念,求着他将她送回了外祖家。 “外祖父早逝,但是尚且在世的外祖母因为觉得亏待母亲,所以就想尽力补偿在我身上。”雁翎继续道:“从吐谷浑回来后的那几年,我在外祖母的庇护下生活得很好。” “你外祖母故去了?”顾蓁问道。 雁翎点头,脸上虽有悲戚却不见眼泪:“两年前便故去了。” “你怎会出现在奴隶当中?”雁翎的外家一听就是大族,自然不会因为钱财将她卖给奴隶贩子。 “因为……他们觉得我身上有下贱胡人的血统,有我在就相当于践踏了士族的尊严。”说到此处,她的眼中瞬间涌现恨意。尤其是那只微微泛着蓝绿的左眼,有了光芒之后反而更加魅惑。 顾蓁了然,在世家大族眼中,胡人的地位还不如寒门庶族。但是嫌恶到如此地步,居然能将亲人当作奴隶买卖,却是少见。 “你母亲出身何家?” “博陵崔氏。” 就像先前雁翎震惊于顾蓁是武陵顾氏女,博陵崔氏四个字也让顾蓁大吃一惊。 顾际常曾经给她讲过如今九州士族的分布:过江则为侨姓,王、谢、袁、萧为大; 东南则为吴姓,朱、张、顾、陆为大; 山东则为郡姓,王、崔、卢、李、郑为大; 关中亦号郡姓,韦、裴、柳、薛、杨杜首之; 代北则为虏姓,元、长孙、宇文、于、陆、源、窦首之。 侨姓、吴姓、郡姓、虏姓合称“四姓”,举秀才,州主簿,郡功曹,非四姓不选。 而博陵崔氏,便是山东五大姓氏之一。雁翎的母亲居然是博陵崔氏女! “你母亲怎会嫁去胡地?” 闻言,雁翎面带嘲讽:“外祖父还在世的时候崔氏经历了一次很大的动荡,有了父亲的帮助,才得以安稳度过。” 而作为代价,崔氏要将嫡出女子送给父亲。是“送”,而不是“嫁”。 而当时家中有两位待嫁嫡女,她父亲一眼就相中了气质更为温婉的大小姐,也就是雁翎的母亲。 “他们当时为了苟且偷生将士族出身的母亲送给胡人做妾的时候倒是没有觉得辱没了世家大族的尊严。”雁翎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 顾蓁此时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握住雁翎的手。父亲说,如今兵乱四起,士族衰落,却没想到居然衰落至此。 旺盛了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在日渐倾颓,禁锢了寒门子弟数百年的“低贱身份”也在群雄四起战乱频发的世道慢慢被打破。 士族,在不可转圜地走向下坡。 …… 又走了半个月,一行人出了南豫州的边界,逐渐靠近建康。 其实顾氏的祖宅在武陵,武陵在湘州境内。而因为顾际常在朝为官的缘故,顾氏嫡脉才迁到建康。 “小姐。”快要走进建康城的时候,雁翎突然开口。 “怎么了?”马车进入平缓的道路之后不再像之前那样颠簸,坐在里面的顾蓁便觉得困意阵阵袭来。 “不久便会进入建康,你要小心一些。” 闻言,顾蓁轻笑道:“都已经到家了,要小心什么?” 雁翎张口欲言,却又停下。似乎是思考了片刻,才开口道:“小姐,我从胡地回到崔氏的时候,虽然有外祖母的庇护,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当时她回到崔家,各位舅父舅母虽然鄙夷她身上的胡人血统,但到底碍于外祖母所以不敢名言。但是府中一众公子小姐,却是连明面上的功夫都不用做,直接将对她的不满发泄出来。 孩童的恶意单纯且直接,却最能伤人。尤其是回到崔家的第一年,她身上时常出现青紫伤痕。外祖母问起,只能说是不小心磕着了。 “但是小姐和我的处境不一样,你此次真的是回家。”雁翎又道:“兴许是雁翎多心了。” “多谢你担心我。”顾蓁真诚地说道。 她自幼在顾家长大,怎会不知道看似光风霁月的士族,内里却有着寒门难以想象的肮脏龌龊。对于这些,顾际常并没有说一心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养成一个不谙世事的娇花。 所以,即使没有母亲的庇护,在那所大宅院之中,也从未有人能或者是敢轻看于她。 “你放心,我也不是任人欺辱的性子。”顾蓁说道:“倒是你……” 雁翎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边的眼眶:“小姐不嫌弃就够了。至于旁人……我自幼便是看着冷眼长大的,还能害怕不成?” 许多年后,当顾蓁和雁翎都已经是满头白发的老妪,还时常回想起今日的场景。她们两个,是士族贵女中的异数——有着士族的礼仪和眼界,却看轻所谓的“尊严”和“高贵”。 所以,她们才能在这乱世中为自己谋得一片天地,活出一般女子想都不敢想的样子。 …… “夭夭,到了。”顾际常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顾蓁掀开帘子,将手放在顾际常伸过来的手上,借着她父亲的力道走下马车。抬头,站在顾府大门前的一群人。 而这些人看着顾际常亲自扶着顾蓁下车,也具是心思微动。 顾蓁没有丢失之前,因为家主顾际常的宠爱,在府中的地位直接越过了嫡系男丁。如今被找回来…… 顾蓁站定之后,雁翎也跟着站在她身后。 “走吧。”顾际常温声说道。 “好。”顾蓁笑着点头,被顾际常牵着前行。 “大哥。”顾际常的胞弟顾际棠恭声喊道。然后又看向顾蓁:“阿蓁,回来就好?”笑容温和声音清越,和顾蓁记忆中脾气一直很好的二叔并无任何差别。 “二叔。”小姑娘的声音有些许软糯,却不见生分。 顾际棠伸手抚了抚顾蓁的肩膀:“平安便好。” “进去再说。”顾际常发话,后面那些想上前搭话的人止住脚步,看着顾际常和顾际棠兄弟二人带着顾蓁进入府门然后络绎跟上。 顾氏在建康的宅院,足足占了大半条街道,不过虽然占地很广,内里的装饰却并非富丽堂皇。画桥烟柳随处可见,四季花木零星散落,整个院落充满了清雅古朴的气息。 顾蓁从前最喜欢的,就是宅院中一个连一个的拱门。顾际常从不约束她的自由,所以当一众堂姐妹都关在自己院中学针黹诵诗书的时候,她却能在管家叔的陪同下在数百道拱门之中来回翻越。 看到这些,顾蓁才真正有了回家的感觉。 “夭夭,我带你去见祖母。”顾际常一边走一边说道。 顾蓁点头。 顾蓁的祖母也就是家主顾际常的母亲朱氏,出自吴郡四大姓氏中的朱家,也是一位典型的世家贵女。不论是在娘家还是夫家,都一直尊贵而体面。 但是,顾蓁和她的关系并不算亲近,还不如二叔顾际棠。 幼年时期还好,但是后来朱氏嫌顾际常将顾蓁宠得太过,已经完全没有了世家女的端庄贤淑。 但是顾际常依旧按照自己的方式教养顾蓁,顾蓁也越发讨厌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端庄淑女。 再加上顾际棠的两个女儿顾蘅和顾莹因为嘴甜又规矩极得朱氏的宠爱,所以顾蓁和朱氏的关系自然越来越薄。 顾蓁对她,有着孙辈该有的敬重却少了几分亲近和依赖。 走到堂内,朱氏已经居首端坐,已经伺候她几十年的阮妪侍候在身旁。 “儿子见过母亲。”顾际常和顾际棠兄弟同时上前见礼。 “免礼吧。”朱氏抬手,示意二人起身。 之后,便是站在顾际常身边的顾蓁上前见礼。顾蓁从容上前,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福礼:“孙女顾蓁,见过祖母。” “起身吧。”兴许是怜悯顾蓁流落在外多年,这次的朱氏居然格外和蔼可亲。她招手让顾蓁上前:“阿蓁过来,让祖母瞧瞧。” 顾蓁乖巧上前,在朱氏身前两步站定。 朱氏端详了片刻,转头对顾际常道:“看着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回到家中便好好将养吧。她母亲不在,你这个做父亲的也上心些。” “儿子知道。” 顾蓁回到顾际常身旁,接下来便是一众孙辈向朱氏见礼。 第8章 挑衅 建康的顾府,一共只住了顾氏兄弟二人极其家眷。 顾际常两任正妻接连亡逝,一人余下一个女儿,一个是顾蓁另一个则是比她小三岁的顾蕴。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妾侍,不过都没有子嗣。 顾际常儿女缘浅,顾际棠则子嗣繁茂。他的正妻小朱氏和朱氏同出于一个朱,膝下有一儿两女。 儿子顾宽今年刚刚弱冠之年,已经在朝中领了差事。两个女儿顾蘅和顾莹与顾蓁年纪相仿,一个十五一个十二。 此外,顾际棠还有两个庶女,由两位妾侍所出,大的十岁叫顾萸,小的九岁名唤顾芸。 在上前行礼的五人中,顾蓁并没有见到她的妹妹顾蕴,所以就扭头看向顾际常:“父亲,阿蕴呢?” 虽然顾蓁和顾蕴并非一母同胞,但相处的却和亲姐妹无甚分别。顾蕴的母亲在顾蓁两岁的时候嫁入顾家成为顾际棠的继室,在顾蕴两岁的时候因病去世。 所以这姐妹二人除了顾际常空闲时候的陪伴,都是相互伴着对方,感情自然和一母同胞没有分别。 “顾均说是近些时日生了风寒,便没有出来接你。”顾际常解释道:“你若是想她,过后便能去看她。” …… 礼仪结束之后,朱氏留下两个儿子说话,其余人则退出荣余堂。 “小姐。”刚从屋内走出,一直等候在门外的雁翎便来到顾蓁身边。 顾蓁点头,然后说道:“阿蕴病了,你随我过去看看。” 两人正欲前行,却被围过来的几人堵住去路。顾蓁抬头看,是她二叔家的几个子女。除了顾宽,剩下的四个都在。 “顾蓁。”首先开口的是顾莹:“你见了大姐姐为何不问候。” 顾蓁从前便知道顾莹是个极爱挑事的性子,但是此时急着去看顾蕴遂不欲和她纠缠。她看向顾蘅,喊了一声:“大姐姐。”之后便想带着雁翎尽快离开,但是却不见前面几人有让开的迹象。 顾蓁抬头看向顾蘅:“大姐姐还有何事?” “无事,阿蓁过去吧。”顾蘅性子绵软,一向不与人起争端。 但是顾莹却不想这么轻易就放顾蓁走。顾蓁从前仗着家主的宠爱嚣张跋扈惯了,如今从外面回来似乎胆小了许多。她当然要趁着现在将之前的仇都给报复回来。 见顾莹不让,顾蓁便转身换一个方向。但是顾莹却随即跟上然后再次阻挡。 顾蓁吸了一口气,再次转身。但是,结果还是一样…… “让开。”几次三番之后,顾蓁已经压不住心中的怒火。但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她越是生气就会表现的越平常。 本来顾莹也没有想找顾蓁的麻烦,但是方才在荣余堂行礼,同样是孙辈并且一样是嫡出,凭什么顾蓁要排在他们二房的前面? 现在见顾蓁的性子果真变得比以前绵软了不少,她便更加肆无忌惮了。 “不让,你又能怎样?”顾莹语调微扬,透着挑衅。 一旁的顾蘅想要劝阻,却一向管不住这个妹妹。而另外两个庶出的女孩儿,自然更加不敢忤逆顾莹。 “阿莹。” 本以为顾蓁会恼怒,却突然听到她十分温柔地叫出自己的名字,顾莹听得一愣。 顾蓁靠近顾莹,满脸温和的笑容:“知不知道我和家里人失散之后是在什么地方醒过来的?” “我怎么会知道。”顾莹莫名其妙。 “是在乱坟岗,就是寒门埋葬死者的地方。”顾蓁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但是现在四处都有兵乱,死人比活人都多,哪里都能入土为安呢?” 听到这里,顾莹的脸色白了白。 顾蓁却还嫌不够,继续附在她耳边:“而且我刚醒过来的时候附近一个活人都没有,我又饿的不行。 你猜,我是用什么来果腹的。” “啊……”顾莹的身子向后踉跄了几步,满眼惊恐地看向顾蓁:“妖……妖怪……” 见前方的路通了,顾蓁带着雁翎走了过去。 “小姐跟她说了什么,将她吓成那个样子?”走出很远之后,雁翎才问出心中的疑问。 “我说……”顾蓁将方才的话跟雁翎复述一遍,然后又笑着说道:“顾莹从小就怕鬼神之事,用这个来吓他,一吓一个准。” 雁翎原本担心顾蓁回到顾氏之后会受排挤,但是现在完全觉得自己多心了。顾蓁这样的性子,哪里能用绵软来形容? 这样的自信从容和智慧,绝对是在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格外用心的教导之下才能养出来的。即使她当了三年的农家女,通身仍旧有遮掩不住的气度和风华。 …… 顾蓁还未走进之前她和顾蕴一起住的院子,就看见迎面跑来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玉雪可爱,在她之后,一个婢女追将出来:“二小姐,您还害着病呢,不能受风……” 但是她越是喊,小姑娘跑得越快。顾蓁看着不断跑近的女孩儿,不是她妹妹顾蕴又是谁? “阿蕴。”顾蕴喊出声,同时向着前方快跑过去。 “阿姐?”顾蕴原本正担心婢女追过来将她带回去,突然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顾蓁正笑着朝她跑来。 “阿姐,你回来了!”顾蕴一头扑进顾蓁怀中,双手揽住顾蓁的腰:“阿姐,你终于回来了……” 顾蓁听着声音有些不对,立即抬起顾蕴的脸。却见原本满是笑颜的小脸儿此时已经有了好些泪痕:“阿蕴,阿姐已经回来了,你哭什么?” “阿姐,阿姐你终于回来了……” 早春的天气还有些寒冷,挂念着顾蕴还染着风寒,顾蓁连忙带着人往院子里走。 将顾蕴按回榻上之后,顾蓁拿着婢女递过来的热帕子为她擦脸:“你个小傻瓜,怎么长大了还是这么傻?不知道沾了眼泪又吹风脸上很容易皴裂吗?” “阿姐,你回来就不会离开阿蕴了对不对?”顾蕴一脸认真地看向顾蓁。 直看得顾蓁哭笑不得:“这里是我们的家,我还能去哪儿?” “父亲来信说你们今天就到了,我要去门口接你,可是她拦着我不让去。”顾蕴指着方才在后面追她的婢女向顾蓁告状。 那人见顾蓁看过来,连忙跪下,不敢抬头看顾蓁。 “你叫什么名字?”顾蓁问道,态度很是温和。 “奴婢叫红豆。” “你不用紧张。”顾蓁说道:“阿蕴胡闹,你要多看着她些。” “是。” 顾蓁看了看红豆,又看向雁翎,笑着道:“她的胆子比你小多了。” “阿姐,我才没有胡闹。”听顾蓁这样说,顾蕴不依了,立即扯着顾蓁的袖子:“是他们不让阿蕴出去接阿姐和父亲,我才偷偷跑出去的……”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 顾蓁看着这许久未见的模样,也是十分怀念。 据顾际常所说,顾蓁和顾蕴姐妹两人的性格都随她们的母亲。顾蓁沉稳略带张扬,顾蕴则天真无邪,娇俏可爱。 虽然也是自幼便没了母亲,但是有父亲和长姐的疼爱和庇护,顾蕴一直生活得无忧无虑,这份性子也半分没有被磨灭。 …… 仿佛是为了弥补,自从顾蓁回到顾府之后,顾际常在从前的基础之上更加对她宠得没边儿。官至一品大司马的人,居然能抽出这么多的时间来陪她读书或是玩耍。 顾蓁虽然也极其喜欢这样,但她并非完全不通政事的闺中女子,知晓宦海中前行的压力和艰难。更何况,如今新帝登基朝局大改,顾际常备受先帝宠信,但现在的齐帝,所走的道路却是和先帝背道而驰。 顾蓁着实不忍父亲为政事烦忧的同时还要挤出时间让她开心。于是一个月后的一天,顾蓁主动来到了顾际常的书房之中。 顾际常的书房除了他本人以及心腹顾均,只有顾蓁可以自由进入。连二老爷顾际棠都不可随意进出。 “夭夭?你怎么过来了?”顾际常从书案后走出:“为父正打算过去找你,带你和阿蕴出去走走。” “父亲。”顾蓁伸手拉住顾际常的袖子,看着他不说话。 “想做什么?”顾际常一脸宠溺地看着顾蓁。这是顾蓁自小养成的习惯,每当有事要求他的时候,就会这样拉着他的袖子,等着他首先开口。 顾蓁笑了笑,然后才开口道:“父亲,从今天起,我能不能每天来书房陪你?” “来书房?”顾际常疑惑。 “对。”顾蓁点头:“我来陪着父亲,父亲在那里处理公事,夭夭就在一旁看着,不会打扰到父亲的。” “夭夭是怕为父劳累吧?” “确实是。”顾蓁点头:“父亲明明已经有诸多公事要忙,还要挤出时间过来陪我,夭夭当然心疼父亲了。” 见顾际棠欲开口,顾蓁接着道:“但是,夭夭也是真的想过来看父亲处理政事。” 见顾蓁一脸认真,顾际常想了想便同意了:“你过来的时候也可以带上阿蕴。” 她的小女儿,天真无邪的性子纵然惹人喜欢,但是眼看着就要长大了,也不能一直天真下去。 看着顾际常的神情,顾蓁也猜出他的考虑。但是她笑道:“父亲觉得阿蕴能在这里坐得住吗?” 顾蕴幼时顾际常也曾经试图用教养顾蓁的方法来教导她,但结果表明,顾蕴真的不是那块儿料。 “她现在就是仗着有你我庇护,什么都能不放在心上。 顾蓁却道:“那又如何?现在是父亲护着她,将来有我护着,阿蕴自然能一生无忧。” 第9章 琉璃 “小姐,张家送来的帖子。”顾际常的书房之中,顾均推门而入,拿着一张帖子走向顾蓁。 “张家?”顾蓁疑惑。 她的母亲出自吴郡四大姓氏之一的张氏,也是正经的世家贵女。但是顾蓁还未出生的时候,她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就已经相继去世。 后来,嫡亲的舅父又出京为官,所以建康城中的张家虽然和顾家有着名义上的姻亲关系,实际上却并不经常来往。 后来因为站入了不同的阵营,较少的来往也变成了断绝往来。 所以能接到张家的帖子,顾蓁自然十分惊讶。 “你舅父一家要来京了。”在帖子还未送到顾蓁手中之时,顾际常便开口为她解了疑。 顾蓁从顾均手中接过帖子,见上面写的是在花朝节当日邀请她前去张家赴赏花会。 对于这个嫡亲的舅父,顾蓁没有丝毫印象。毕竟他是在母亲张氏故去那年就出京外任了,当时她才不到两岁。 抬头望向顾际常:“父亲,舅父何时能到京城?” “大约五日后。” 难怪,距离花朝节还有七八日的光景,届时舅父一家已然来京。张家如此做,是想讨好舅父还是想和顾家重拾往日的关系? 毕竟两家选择不同阵营是几年前议储的时候,而现在,新帝已经登基了。 见顾蓁陷入沉思,顾际常出声道:“夭夭,不必考虑这么多。就当成一次寻常的宴会便可,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去与不去。 至于你舅父那里,血亲是不会被时间和距离阻断的。” “好。”顾蓁点头。 顾际常又道:“夭夭,有父亲在,不需要你事事忧心。” “父亲,您不是常常教导我要学以致用吗?”顾蓁笑道:“我现在不正是在用吗?” “为父教你这些,是想你能比普通女子多些远见,但你到底是个女儿家,用不着如此辛苦。”顾际常说道。女儿家就应该被宠着护着,尤其是他的宝贝女儿。 听过顾际常的话,顾蓁拿着帖子考虑要不要过去。她离开三年,对于京中的一切都有些陌生,去参加这样的宴会似乎也不错,起码能长长见识。 正想着,门外响起雁翎的声音:“大小姐,二小姐过来寻你了。” 顾蓁将帖子放在一旁的案上,起身去开门接顾蕴进来。 “阿姐。” “阿蕴,过来有何事?”顾蓁问道。 “阿姐陪我去琳琅阁好不好?”顾蓁将头伸进房内,看向书案后的顾际常:“父亲,让阿姐陪我去好不好?” 顾蓁笑着将她的身子扶正:“你这是做什么?我又不是被父亲给拘在了这里,做什么还要征得父亲的同意?” “那阿姐答应了?”顾蕴一脸兴奋。 “你阿姐身子弱,不要让她陪着你疯玩疯跑。”顾际常的声音从房内传出:“还有,若是外出要带上家丁护卫。” “知道啦,父亲。”话落,顾蕴拉着顾蓁的手就往外走。 “你急什么?琳琅阁又不会跑。”顾蓁让顾蕴走慢些,然后又问道:“红豆呢?” “我让她去准备马车了。” 见顾蕴拉都拉不住,顾蓁好奇道:“琳琅阁里有什么宝贝,居然把你引成这个样子?” “阿姐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 两人带着雁翎和红豆来到琳琅阁之时,阁中已经有了许多客人。放眼看去,基本上都是京中的官家女。 “阿蕴。”一个和顾蕴年纪相仿的女孩儿朝着二人摆手。 “阿姐,我们过去。” “阿燕,这是我阿姐。”顾蕴介绍完顾蓁之后转向顾蓁:“阿姐,这是陆家阿燕。” “顾家姐姐好。”陆文燕是个很是文静的小姑娘,和顾蓁问好的时候还会微微脸红。 “阿燕好,我是阿蕴的长姐顾蓁。” 看到温柔的顾蓁,陆文燕十分羡慕地看向顾蕴:“阿蕴,我要是也有这样一个阿姐就好了。”她只有三个嫡亲的哥哥,从小就羡慕那些有姐姐的人。 “没事,我的阿姐就是你的阿姐。”顾蕴十分豪爽地拍了拍陆文燕的肩膀。 本以为陆家小姑娘不会接话,谁料到她居然红着脸看向顾蓁:“可以吗?顾家姐姐。” 顾蓁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道:“怎么不行呢?” 这下,顾蕴更加得意了:“跟你说过了吧,我阿姐最好了。” 顾蓁笑着摸了摸顾蕴的头,然后对两人说道:“这里这么多人,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吗?” 顾蕴这才想起今日带顾蓁前来的目的,立即拉着顾蓁的手往柜台处走,一边走一边说:“阿姐,听说今日琳琅阁会来一批从西域过来的琉璃,我们快去看看。” 刚走到柜台前,便见掌柜捧着一个精美华贵的木箱子走过来。 只这一只金丝楠木箱子,就能卖上百金有余吧?而一个普通人家一年才能花上几十辆银子,甚至更少。 当初将雁翎买下,也才花了二十两银子。看着镶在箱子顶部的婴儿拳头般大的红宝石,顾蓁心想道。 “阿姐,快看!”随着顾蕴的声音落下,顾蓁看见箱子里排列整齐的十八只琉璃杯。十八只便有十八色,放到阳光下必定流光溢彩美不可言。 “好美啊。”一旁的陆文燕也惊叹道。 “诸位客官,本店今日刚到的西域琉璃杯,一套共十八只,卖价三百金。”掌柜朗声介绍道。 听到价钱之后,店内响起连声唏嘘。这十八只杯子的卖价是三百金,而即使是世家贵女,一个月的月钱也不过几十两,一年加起来也不到百金。 即使今日来人大多本就是抱着一饱眼福的目的过来,根本没有买下的打算。但听到这价钱之后仍是忍不住惊叹。 “阿姐,我们买下来好不好?” 顾蕴的一句话,让一旁的陆文燕差点儿惊掉下巴:“阿蕴,你有这么多钱?” 顾蓁笑了笑,她并不惊讶顾蕴说出要买的话。别人不知道不清楚,她却是明白,阿蕴真的有买下这套琉璃杯的本事。 倒不是顾家的女儿月钱比旁人多,而是这顾蕴自幼便是一个小富婆。 这还要从她的母亲杨氏说起,杨家当年是是建康城中数一数二的富户,却只有一个女儿。 顾蓁的母亲张氏故去之后,杨氏作为顾际常的继室嫁进顾家。而杨家二老,直接将整个杨家都当作了女儿的嫁妆。 母亲的嫁妆都要留给女儿,杨氏故去之后她的嫁妆自然就全部留给了顾蕴。 顾际常从来没有让人动过这份财产,直到顾蕴五岁开始识字的时候,在教授她诗书的同时请人教授她如何管理商铺和其他财产。而杨氏名下的财产,在顾蕴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全部转移到她的名下。 跟顾蓁比起来,顾蕴当真算的上是“不学无术”。但是管理钱财方面,她倒是像极了外祖,有着生来便长在身上的禀赋。 虽然才十岁,就已经能在旁人的帮助下做一些简单的决策。她精于此道并且乐于此道,赚钱赚得不亦乐乎。 所以对于顾蕴来说,三百金确实是可以随意就能拿出手。 “你自己的钱,自己决定。”顾蓁笑着道。 …… “阿蕴,这琉璃杯虽然好看,但是三百金着实有些贵了。”从琳琅阁出来之后,陆文燕看了看被红豆捧在手中的匣子,转头对顾蕴道:“你买它做什么?若是当作摆件,过几天也就腻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漂亮就买了。”顾蕴不在意的说道:“这套杯子这么漂亮,留着以后送人也可以。” 看着陆文燕听完顾蕴的话之后的神情,顾蓁有些无可奈何。她妹妹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穷,也不知是好是坏。 “这琉璃杯虽然稀有,但是卖三百金着实贵了。”跟在顾蓁身后的雁翎开口道。 “贵了?”顾蓁看向雁翎。 陆文燕说贵她不在意是因为这个价钱确实有些难以接受,但是从雁翎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她倒是很想听到下文。雁翎可是在西域长到八岁才回到中原。 只听雁翎道:“琉璃在西域也不常见,不过却不会像在琳琅阁这样贵。” “那这样一套杯子在西域的价钱是多少?”不知为何,顾蓁从顾蕴的眼中看到了光芒。 “大约……”雁翎顿了顿,之后说道:“十金。” 只不过走了一路,居然就贵了三十倍!听到这个结果,顾蕴的眼睛更亮了。 “阿姐阿姐,我又想到一个赚钱的好法子。”顾蕴兴奋地看向顾蓁:“我们快些回家,我要找管家叔商量。”顾家的管家顾均,便是顾蕴在银钱生意上的师父。 “阿燕,我和阿姐先回家了,下次再一起出来啊。”顾蕴说完,拉着顾蓁的手便往街角处走,他们的马车停在那里。 看着比出来的时候更加兴奋的顾蕴,顾蓁只能跟着她快步前行。这个小财迷,怕是又打上了琉璃的主意。 不过,想要将琉璃从西域运回大齐,不只是要走路那么简单。若阿蕴真的要做这份生意,还要和父亲仔细商议。 …… “阿蕴想要做琉璃生意?”听完顾蓁的话后,顾际常不能说不惊讶。 他的小女儿喜欢赚钱,他一直都知道并且从来不曾阻止。 士族若当真全部视银钱如粪土,觉得满身铜臭有失体面,便也不会在朱门之内繁衍数百年。而那些寒门庶族,却是将果腹当作每日最大的困扰。 不过要跨越国界从西域将琉璃带回齐国,虽不说困难重重,也很是不易。若不逢战火还好,一旦遇上战乱,不光赚不到钱财,连人命都难保。而如今的世道,正是烽烟四起战乱不断。 第10章 花会 经过和顾际常以及顾均的商议,顾蕴的琉璃生意最终没能开始。为此,她着实失落了几天。 直到今日顾蓁说要带她出去玩耍,才让她的小脸儿上重现了笑容, “阿姐,我们去何处?” “带你去认识几位表兄表姐。”顾蓁回答道。 顾蕴的外家已经没有亲人了,所以一听要见表亲,自然十分新奇。虽然那是阿姐的外家,但阿姐的就是她的。 顾蓁的舅父张慕远带着家眷于昨日傍晚到达建康,今日一早便来了帖子请顾际常带着顾蓁姐妹前去。 张慕远和顾蓁的母亲张氏一母同胞,并且自幼关系极为亲近。这些年虽然外任,但每年都会让人将许多外地的新奇事物捎进建康顾府。 对于这个舅父,顾蓁虽然陌生但也颇有好感。 “阿蓁。”刚从马车上走出,顾蓁就听到一声呼唤。抬头看去,见一个中年男子并一位美貌夫人站在最前面,他们身后还站着两个已经成年的男子和一个青葱年华的少女。 顾蓁想,那两位看上去已经而立之年的男子,应该是她的两位表兄张璟和张玗。他们身后,各站着一位少妇。 而和张璟张玗并排而立的少女,是她的表姐张玳。年方二八,已经和陆家定了亲,对方是陆文燕的堂兄。 士族不与寒门通婚,一流世家和二流世家联姻也少。这建康城里朱、张、顾、陆四大世家,若论起姻亲都能连上关系。 方才出声的,是顾蓁的舅父张慕远。 “舅父。”顾蓁下车走到张慕远身前,行礼问安。后面的顾蕴见阿姐如此,也有样学样。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张慕远说道:“快让你们舅母带你们进去。” 顾蓁和顾蕴欲向舅母陆氏行礼,还未开始便被她一左一右地扶住:“自家人不用讲这甚多规矩,外头冷,先进来说活。” 顾蓁和顾蕴姐妹二人被陆氏牵着来到后院,而顾际常则和张慕远去了前厅说话。 …… 清晨来到,直到日暮时分顾家的马车才从张府门前返回。顾际常依旧骑马走在外面,车内有顾蓁姐妹及雁翎红豆二人。 “阿姐,舅母一家真好。表姐也好,比顾莹她们好多了。”顾蕴一脸笑意地搂着顾蓁的肩膀:“阿姐,我们以后经常过来好不好?过来找表姐一起玩耍。” 顾蓁却道:“表姐还有两个月就要出嫁了。” “出嫁?嫁的谁?” “舅母娘家的侄子,算起来还是阿燕的堂兄。” “无妨。”听到顾蓁的话,顾蕴说道:“我和阿燕亲近,以后正好可以一同找她和表姐一起玩儿。” 顾蓁伸手捏了捏顾蕴脸颊上白嫩的肌肤:“小傻瓜,表姐成了亲就是别家的人了,不能再像今天这样陪你疯玩儿疯跑了。” 士族中在娘家受尽宠爱的女子,到了婆家也要受到束缚。张玳嫁回了外家,倒是不至于被婆母苛待,但想要像在娘家那样自由,是不可能了。 “阿姐,你会不会也要和表姐一样,出嫁之后就不能经常见阿蕴了?”顾蕴抱着顾蓁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你能不能不出嫁?阿蕴有很多钱,可以养阿姐。” 顾蓁见她如此紧张甚至泫然欲泣的模样,笑道:“我才十三岁,离出嫁还早呢,你怕什么?” 而且听顾际常的口气,她应该会比一般的世家女出嫁还要晚几年。 “那也不行,阿姐是我一个人的,谁都不能跟我抢。”顾蕴一副恶狠狠的架势。 顾蓁看着一派天真的妹妹,抱着她笑弯了腰。 而一旁侍候的红豆和雁翎,早就忍俊不禁。 这二小姐的性子和大小姐当真是完全不同,大小姐少年老成,她们明明比大小姐要大上几岁,却觉得她们才是小的那个。而二小姐,却是总也长不大的性子。 世家女金贵,大多要长到及笄之后才会谈论婚嫁。而在寒门庶族当中,十一二岁就嫁人的女子不在少数。 家中若是再穷一些,自幼被送到夫家当童养媳的也不算罕见。 “阿姐,你别笑。”顾蕴不依不饶:“我说的是真的,阿蕴真的能养得起阿姐。” 顾蓁硬是忍住了笑意,看向她妹妹:“若是照阿蕴这样说,你也是不打算出嫁了?” 顾蕴愣了愣,然后斩钉截铁道:“不出嫁了,我要永远和父亲和阿姐在一起。” 顾蓁抚了抚小姑娘的鬓角,温声说道:“好,父亲、阿蕴还有我,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安抚住顾蕴之后,出嫁一事倒是被顾蓁记在了心中。她自幼所受的教导,便是女子及笄当嫁之。而她的夫家,必定也会是吴郡四大姓除了顾氏之外的三家其中一家。 从前,她觉得这些都理所当然也从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 花朝节在两天之后到来,顾蓁和顾蕴一大清早便被雁翎和红豆喊起身,沐浴更衣精心打扮。他们今日要赴张府的帖子,去参加花会。 “阿姐,今日去赴宴会,明日我们叫上父亲一起去郊外踏青扑蝶如何?”一边让红豆为她梳头,顾蕴一边和顾蓁说话。 花朝节是百花的生日,江南女子不论是士族还是寒门,大多都在在节日这两天到郊外踏青游春。一般未出阁的女子都会跟着母亲前去,而顾蓁和顾蕴,则是每次都是顾际常亲自陪同。 士族老爷、朝中三公之一的顾际常,陪着两个女儿做扑蝴蝶、剪花纸这样的活动,竟然也从未有过抱怨。若说世家贵女的娇贵来自于家族的宠爱,那顾蓁和顾蕴姐妹二人就是贵女中的贵女。 “父亲这些时日正忙,明天阿姐陪你去。”顾蓁接过雁翎递过来的首饰匣,从里面调出一支颇为素净的簪子递给她。 顾蕴天真却并不胡闹,听到阿姐这样说也欣然答应。 姐妹二人装扮完成,携手去往张府。 刚下马车,便看到了正迎过来的张玳。 “表姐怎么没有在里面帮忙?我们认得路,能自己走过去的。”顾蓁笑着握住张玳的手。 “无妨,里面有母亲叔母还有几位嫂嫂照应,用不到我。” 后面下车的顾蕴也立即跑到二人身边,一把抱住了张玳的腰:“表姐,阿蕴好想你啊。” 张玳反抱住她,脸上有掩不住的笑意:“我最喜欢咱们家阿蕴了,整个建康城都找不到比你更讨人喜欢的小姑娘了。” 顾蕴被张玳夸得脸颊飞上一抹微红,在杏眼琼鼻的衬托下,着实讨人喜欢的紧。 …… 来到内院见到舅母陆氏,顾蓁和顾蕴上前问安。 陆氏看到今日的顾蓁,眼中出现一丝惊艳。士族的女孩儿从小就长在富贵窝里,没有几个不好看的。但是顾蓁的形容再加上通身的气质风华,却是能在一众世家贵女当中将人的目光立即吸引过去。 她小姑张氏当年就是吴郡四大家族当中出了名的美人,而顾际常更是直到现在已经过了天命之年还有鹤立鸡群之风姿。顾蓁这孩子,是尽挑着父母二人的优点长了。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风华,过几年完全张开之后又当如何? “母亲这是被阿蓁迷住了?”张玳在一旁打趣道。 陆氏笑着将顾蓁拉到身前:“我们阿蓁比今天的花儿都要好看,被迷住有什么好奇怪的?” 顾蓁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倒是顾蕴回话道:“舅母再夸,阿姐的脸就真要比花儿还红了。” 顾蓁睨了顾蕴一眼。陆氏又接着道:“阿蕴也是个小美人儿,也讨人喜欢。” “哎……”张玳在一旁苦着脸抱怨道:“两位表妹一来,母亲眼里就看不见我了。” “贫嘴。”陆氏作势打了张玳一下,然后笑着拉着顾蓁和顾蕴向里走去。 堂内,已经有数位夫人在座。他们的夫君,无一不是建康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顾蓁的舅父张慕远官至持节都督,正二品。他们一家重返京都所办的第一场宴会,建康城中的士族以及朝中诸位官员的家眷自然能来的都会过来。 顾蓁和顾蕴被陆氏引着向厅中十几位辈分较大的女眷见礼,这十几位夫人,无一不是出自四大姓氏或者是嫁入了四大家族。 而其他人,虽然也不乏朝中重臣的妻女。但是在这些士族的眼中,她们的身份还不够尊贵,不足以让顾蓁和顾蕴两个顾氏的嫡女前去拜谒问安。 “终于可以安心地看会儿花了。”被陆氏从堂内放出来的三人携手来到后花园的一处凉亭内,顾蕴捧着腮抱怨道:“参加这样的宴会太累人了。” 张玳轻笑:“阿蕴,你现在还小,等长大几岁,今天这样的宴会会参加得越来越多。” “为何?” 张玳正欲回答,被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 “这不是顾家的阿蓁吗?你什么时候被找回来的?” 顾蓁一听是冲着自己来的,便转身看去,自然看见了一个尚算熟悉的面庞。 “阿莲,好久不见。”顾蓁露出一抹微笑。 说话的女子名叫朱明莲,是她叔母小朱氏娘家侄女,算是顾蘅和顾莹的嫡亲表姐妹。 朱明莲在朱家被娇宠惯了,养成了较为强势霸道的性子。幼时每每到顾家作客,都会和同样寸步不让的顾蓁吵闹一场。 顾蓁离了原本的圈子这么久,朱明莲算是她遇到的第一个曾经一起“玩耍”的故人。 看着朱明莲向着亭内走来,顾蓁却听到张玳附在她耳畔说道:“阿蓁,她是冲着我来的,抱歉让你遭了池鱼之殃。” 第11章 熟悉 顾蓁还没来得及发问,朱明莲已经来到亭下。 “听阿莹说你已经丢了三年了,居然还能找回来,当真是可喜可贺。” “这话,怎么听着有些别扭呢?”顾蓁从石凳上起身,和朱明莲平视。 “有甚别扭的,我不过是在恭喜你罢了。”朱明莲说话间,若有似无地瞥向顾蓁身旁的张玳。 看来,这次她还真是遭了池鱼之殃。顾蓁不解,表姐刚回到建康,怎么就和这位结下了梁子? “张家姐姐安好。”朱明莲想要越过顾蓁朝张玳走去,但是顾蓁怎会如她的意?若说娇宠可以给人底气,顾蓁觉得,她的底气一定不会比朱明莲少。 “你作甚?”见顾蓁是有意阻挡,朱明莲有些恼怒。 “没做什么。”顾蓁笑道:“只是觉得好久不见,想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变化。 现在看来,好像还是有变化的。” “什么?”朱明莲顺着顾蓁的话说,刚出口就有些后悔自己被顾蓁牵着鼻子走。 “年纪。”顾蓁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朱明莲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你还不是一样,一如往常地牙尖嘴利,丝毫不顾世家的礼仪风范。”被顾蓁暗指没有长进马齿徒增,朱明莲立即火从心起。 还是这么经不得激,顾蓁笑了笑:“我可说了什么不雅的话,竟然让阿莲这样生气?” 这下,朱明莲的脸色更加精彩了。 站在不远处的雁翎无声地低下头,默默地将笑意掩去。而顾蕴和张玳却不用顾忌,直接笑了出来。虽然没有放声大笑,但已经足以让朱明莲怒上加怒。 “你……”朱明莲气极之下,出手推搡。 顾蓁一时不防,身子便被她推得向后倒去,被一旁的张玳连忙扯住。 “你想做什么?”这下,是朱明莲的身子向后踉跄了两步。 张玳起身将顾蓁护在身后,她比顾蓁大两岁,又因为跟着张慕远学过一些拳脚的缘故而比一般女子身量长一些。 顾蓁则是因为原本就身量纤细,流落在外的三年又经常食不果腹,所以比同龄的女子还要瘦弱许多。 张玳这样挡在她前面,完全能将她遮得严严实实的。 朱明莲被侍女扶住身子,怒目看向张玳:“你怎可如此跋扈?” 看着对方贼喊捉贼,张玳并不觉得气恼,因为对面这位小姐的个性,她昨日就已经见识过了。 因为朱明莲的喊声,她们几人立即吸引了园中其他人的目光。 张玳不慌不忙,等有几个人的脚步走近一些之后,才看向朱明莲:“我之前并不知道你心悦于陆家公子,不然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并非我的过错。朱小姐因此记恨上我,着实让人觉得委屈。” 顾蓁这才明白,原来是因为张玳的亲事才让朱明莲如此表现。从张玳身后露出头看向朱明莲,她心悦陆家公子? 看到顾蓁的目光,又接受到越来越多女眷的目光,张玳在此处再也呆不下去了。跺了跺脚,转身跑向一旁。 “没想到你看上去娇娇软软的,居然也有和旁人针锋相对的时候?”朱明莲走后,张玳看向顾蓁。 “阿姐很厉害的。”一旁的顾蕴首先答话。 “哦?”张玳好笑地看向顾蕴:“怎么个厉害法?” 看着顾蕴想要长篇大论的架势,顾蓁连忙制止:“都是以前胡闹,表姐就不要取笑我了。” 张玳见顾蓁不好意思,自然也不再追问,三人再次坐回去想要继续之前的话题。但是顾蓁却开口问道:“表姐的亲事是何时定下来的?” “听母亲说是从小就定下了。”张玳十分坦荡。 “表姐跟陆家公子熟悉吗?”张玳要嫁的人,和她母亲陆氏同出一个陆,只不过如今已经出了五服。 “也不算熟悉,只幼时见过几面。后来我们一家离开建康,直到现在也没有见过。” …… 草长莺飞的季节总是让人觉得心情舒畅,顾蓁、顾蕴以及张玳还有陆文燕一人拿着一张捕蝶网在郊外的草地上跑了大半个时辰,几人都已经面颊绯红,额头鼻尖冒出细汗。 “阿蕴,我没有力气了……”顾蓁微微弯腰:“你们几个继续吧,我看着就行。” “好,阿姐。”顾蕴正玩儿得兴起,欢快的声音在风中飞扬。 …… 又过了近半个时辰,另外三人也放下捕蝶网回到顾蓁身边。 顾蓁正看向顾蕴,却见远处一人打马而过,玄青色的衣摆被风吹起,整幅画面看上去十分养眼。士族男子为风流之态,多着广袖长衫。策马而行之时衣摆被风吹起,风流被英气取而代之。 突然,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顾蓁的心头。但是当她想要去抓住的时候,又顷刻间消失不见。 “阿蓁,看什么呢?”张玳走到她身旁。 顾蓁下意识地指着那个即将消失的人影问道:“那是何人?” 张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驾马而去。她也是刚回到京中不久,自然辨认不出。 “阿姐,你看我捉的蝴蝶。”顾蕴抱着一个琉璃罐子向顾蓁走来,里头四五只彩蝶交相飞舞。 自从上次在琳琅阁买了一套琉璃杯之后,顾蕴对琉璃的热情日渐增长。就在昨日从张府的花会中出来之后,再次去到琳琅阁,花了两百金买了这只刚到的琉璃罐子。 在买罐子的同时,还不停地向掌柜询问这罐子的出处还有运到大齐所花的时间以及所费的银钱等等。顾蓁这才知道,原来她家妹妹想要做琉璃生意的念头一直都没有歇下去。 “这蝴蝶只有装在这琉璃罐子里才能这么好看。”陆文燕称赞道。此时,她也不嫌顾蕴买琉璃罐子的时候花钱多了。 几人一边赏蝶,一边聊最近京城中发生的趣事。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张玳即将要嫁的那位夫君身上。 陆文燕说道:“我们族中一众男子,没有一个比阿阶阿兄更加好看,张家姐姐真是好福气。”张玳未来的夫君名叫陆阶,是建康城中出了名的玉面郎君。 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被别人如此说自然会不好意思。所以,张玳脸上刚退下去的红晕再次升起,并且比方才奔跑出来的更甚。 但是,顾蕴似乎觉得还不够,接着陆文燕的话说道:“都说他好看,我却是一次都没有见过。阿燕,不如你将他带过来给我们看看。” “好呀,他今日似乎是陪着叔母一起出来了,我去找找,说不定就能找到呢。”陆文燕说完,转身便想走。 被张玳一把拉住胳膊:“阿燕,别去了。” “表姐,你见过没有,是不是真像阿燕说的那样好看?”顾蕴看向张玳。大有你不说我就要亲自去看的势头。 张玳顿了顿,慢慢点头:“好……好看。” 看着张玳的模样,顾蕴和陆文燕得逞地相视而笑。 当反应过来自己被两个小家伙给骗了之后,张玳立即气不打一处来,追着顾蕴和陆文燕便要打过去。三个人很快闹作一团,然后,在一旁从未参与的顾蓁也被波及,不得不加入战团。 …… 疯玩了一整天,顾蓁和顾蕴和张玳、陆文燕告别,浑身酸软地回到自家的马车上。 马车刚刚行驶不久就突然停下,昏昏欲睡的两姐妹也有了些精神。正想问发生了何事,外面顾际常的声音传来。 “夭夭,阿蕴。” 顾蕴一听,立即来了精神。趴到窗口处向外看去:“父亲!” “父亲不是有事要忙吗,怎么会来到这里?”顾蓁也探出身子。 顾际常笑了笑:“为父过来接你们回家。” 听着马车旁独有的马蹄声,车内的顾氏姐妹笑得一脸满足。她们的父亲,绝对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两个月后,迎来张玳的婚礼。 婚礼当中最热闹的环节便是闹新婿,为了这个,顾蕴已经兴奋了一个早晨。 盛装的张玳坐在屋内,张家、顾家以及陆家未出阁的姑娘基本上全部堵到了门前。十几个小到七八岁大到十三四岁的姑娘,全都满脸兴奋地等着新婿的到来。 不久,一个身姿修长面如冠玉的男子在一众陆氏子弟的陪同下来到房门前。 顾蓁看向陆阶,弱冠之年的男子唇红齿白、剑眉星目,果真像别人说的那样,是一位玉面郎君。 在一众小姑娘千奇百怪的要求下,陆阶和身后一众子弟都有些应接不暇。终于,还剩下最后一位姑娘没有提要求。 陆阶看向顾蕴:“顾家小妹,看在我是阿燕的堂兄的份儿上,是否而能考虑手下留情?” “放心,阿阶阿兄长得这么好看,我怎么会为难你呢?”顾蕴笑眯眯地说道:“我从来不为难好看的人的。” 士族不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极其好美。像顾蕴这样当众夸一个男子长相出众,并不是什么罕见的场景。 “多谢顾家小妹。”陆阶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士族礼节。 顾蓁见她妹妹眼珠转动的样子,就知道陆阶这个谢礼谢得早了些。 片刻后,只听顾蕴朗声说道:“陆家阿兄,我想听你当着表姐的面说你心悦于她,日后待她必定如珍似宝。” 第12章 及笄 张玳和陆阶的婚礼过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陆阶见了顾蕴都要绕着走。 为此,陆文燕不止一次抱怨顾蕴:“阿蕴,从那日之后,我阿阶阿兄最害怕见到的人就是你了,怕你又想出什么法子来捉弄他。” 顾蕴却一脸镇定自若:“我表姐还没见过他就被他娶回了家,是多亏的买卖呀。让他当着众人的面说两句承诺又怎么了?” 陆文燕慨叹道:“将来谁要是娶阿蓁姐姐,肯定会比我阿阶阿兄更惨。” 表姐出嫁顾蕴尚且让新婿那样承诺,若是换成了她视作天大的亲姐姐顾蕴,又会是怎样的手段? 哪曾想顾蕴听到这话,立即瞪大双眼看向陆文燕,很是郑重地说道:“我阿姐要永远和我和父亲住在一起,是不会出嫁的。” …… 两年时光倏忽而过,张玳前不久生下一个玉雪玲珑的女婴,一月之后,迎来顾蓁的及笄之礼。 迎宾、开礼之后,顾蓁来到席上,由赞者为其梳头。顾际常为顾蓁请的赞者,是她的舅母陆氏。 初加。梳头之后赞者退下,正宾来到顾蓁面前,高声吟诵祝词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正宾加笄,赞者正笄。 一拜。顾蓁换上素衣素裙之后,向顾际常行跪拜之礼,以谢父母养育之恩。顾蓁抬头的瞬间,从她视作天穹的父亲眼中看到了泪光。 …… “儿虽不敏,敢不祇承。” 顾际常扶着顾蓁的手让她起身:“夭夭总算成人了。” “是的,父亲。”顾蓁抬头,看着顾际常轻笑。 顾际常心中无限欣慰,比他位列三公那日都要愉悦。他的爱女,自幼天资卓然灵敏稳重,是他此生最大的骄傲。 谢过诸位宾客之后,顾蓁的及笄之礼正式结束。顾际常和几个同僚到前厅说话,顾蕴和谢文燕来到顾蓁身前,张玳也在陆阶的陪同之下走来。 “阿姐好漂亮。”顾蕴一脸自豪地看向顾蓁。 一旁的陆文燕笑道:“自你心中,阿蓁姐姐就没有不好的地方。” “那当然了,我阿姐是天下最好的阿姐。” 听着顾蕴和陆文燕的对话,张玳乐不可支:“你们两个也不小了,如今阿蓁的及笄之礼过去,下面就是你们俩了。” 随后又看向顾蓁:“听闻,最近一年上门提亲的人已经将顾府的门槛踏矮了不少。” 从顾蓁十四岁开始,便有人不停地上门提亲,其中多为世家出身的公子,也有朝中重臣的儿孙。 但是无论是谁,从顾际常处得到的回应一律是不答应。他刚刚从外面寻回来的女儿,怎能这么快就便宜别家小子。他不舍得,所以一律拒绝。 此举,倒是极合顾蕴的意。阿姐一辈子不出嫁才好呢,那样她们就能一辈子住在一起。 “是啊,连我母亲也想为兄长求取阿蓁姐姐呢。”陆文燕接话道。然后看向顾蓁:“阿蓁姐姐,做我嫂嫂好不好?我哥哥也很好看的。” “不好!”顾蕴抢在顾蓁之前回绝:“休想打我阿姐的主意。” 只要一提到顾蓁的亲事,顾蕴就是这副护犊子的模样,陆文燕和张玳已经见怪不怪了。 几人寒暄了一会儿,陆阶带着张玳和陆文燕返回陆家,顾蓁则带着顾蕴去往顾际常的书房。 从半年前开始,顾蕴突然要求要和顾蓁一起每日来书房之中听顾际常的教导。原本顾蓁和顾际常都以为她是一时兴起,没想到居然坚持了下来。 顾蕴突然勤奋起来,让顾蓁和顾际常都颇感好奇。但是半年下来,他们总算找到了答案。 顾蓁最为感兴趣的,是顾际常处理的关于钱财经济的文书。所以,她想要学的,还是如何赚钱。 往日一直十分安静的书房,今日姐妹二人走到门口处,却听到里面传来争吵的声音。 他们的父亲是谦谦君子,平时连高声讲话都不曾有过,今日怎会和人发生争吵? 顾蓁示意顾蕴噤声,两人静静地站立在门前。 …… 顾际棠打开房门的瞬间看到正走过来的顾蓁顾蕴姐妹,眼神下意识的闪躲。 但姐妹二人却是十分自然地向他问安:“二叔。” “阿蓁和阿蕴来找父亲吗?”顾际棠恢复了往常的和煦。 “是。”顾蓁答道:“二叔和父亲商议完了?” “是。”顾际棠笑着点头。 “夭夭,阿蕴。”顾际常的声音从房内传来。 顾际棠从门口让开,让姐妹二人进入,然后关门离开。 房内,顾蕴首先开口:“父亲,二叔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作将阿姐送人?” 看着已经激动起来的顾蕴,顾蓁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安静听父亲说话。 “阿蕴为何如此?”顾际常完全没有将刚才的事放在心上,反而是小女儿的反应让他有些伤心。他在女儿的心中,就这么不值得信赖吗? 虽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大,毕竟还没有听到父亲的解释。但是顾蕴却并不想压制,她们方才居然听到二叔跟父亲建议将阿姐送人。是“送”而不是“嫁”! 叫她如何能不气? 看着小女儿仍旧一脸质问,顾际常无奈地解释道:“只不过是你二叔从旁人那里听来的一个提议,为父又不会答应,你急什么?” 新帝登基之后,朝中局势越发不稳。而近几年内,随着兵乱四起,越来越多的寒门子弟夺得军功,可士族正在以不可挽回的趋势走向衰落。 再加上君主的忌惮,这些烈火烹油已经数百年的簪缨世族,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正在夹缝中“求生”。 顾蓁因为一直跟随顾际常在书房之中看他处理政事,所以对于如今士族的危机早已有了了解。 现在的世道,有兵权才有生存的权利。整个天下的势力正在从士族向那些拥有大量兵权的藩王霸主倾斜。 她当日听完雁翎的身世,曾慨叹士族已经沦落至此。却没想到,有一日那样的局面竟会轮到自己头上。 不过她比雁翎的母亲要幸运的多,她有爱她宠她的父亲。只要有顾际常在,即使是顾氏败落他也不会让自己的女儿沦为交易的物品为家族谋得一时安稳。 顾际棠今日能对顾际常提出这样的建议,必定是顾氏的家臣合力审时度势、谋算而得。 士族面临的局面,难道比她所知道的更加严峻? 看着顾蓁的面色,顾际常安慰道:“夭夭不必担心,一切还有父亲。即使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们顾氏完全可以退居郢州。” 闻言,顾蓁神色稍缓。是的,他们还有武陵,还有郢州。 几百年的财富和势力积累,让每一个士族在其祖宅所在之地已经完全成为霸主。就像朝中藩王有封地和兵权。他们在郢州,不止有财富和兵权,还有百姓的拥戴。 听到这里,顾蕴的神色才缓和下来。她走到书案后,伸手轻轻地扯了扯顾际常的衣袖。 “怎么?”顾际常故作生气地说道。 顾蕴挤出一丝笑容:“父亲,阿蕴也是担心阿姐嘛。”小姑娘的声音苏苏软软,尾音微微上翘,任人有再大的气也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蓁看到她一向雅正的父亲,此时居然在极力掩饰嘴角的笑容。 但是顾蕴所在的角度,根本看不见顾际常的表情,所以以为他仍旧在生气。 她继续扯了扯手中的衣袖:“父亲?父亲?父亲……” 三声父亲,终于让顾际常极力的伪装破裂,嘴角无声地扬起。 “阿蕴。”顾蓁示意顾蕴看向顾际常的神情。 顾蕴本还疑惑,在偏转身子看到他父亲已经扬起的嘴角之时,猛地扑进他的怀里:“父亲,你捉弄我。” 顾际常将顾蕴从怀里捉出来:“这世上疼惜你阿姐的,不止你一人。” “知道知道,父亲自然也极疼阿姐。”顾蕴无比乖巧。 顾际常看看顾蕴,之后又转向顾蓁:“我的夭夭,自然要选一个极好的男子才能配得上。 既要有高贵的出身,又要有兼济天下的胸怀和顶天立地的魄力。此外,还要一生一世都将夭夭捧在手上放在心中。不然,哪能配得上我的女儿?” 闻言,顾蓁轻笑:“父亲说的这样的人,真的存在于世间吗?” “若是没有这样的人,那就不嫁了,反正顾家又不是养不起你。”顾际常说这话的时候,和顾蕴的神情分毫不差,连语气都极其相像。 “对对,不嫁了,世上就没有能配得上阿姐的人。”顾蕴抱住顾际常的手臂:“父亲,阿蕴也能养得起阿姐。” …… “阿姐,是阿燕家的帖子。”顾蕴从一打帖子中抽出一张递给顾蓁。自从阿姐及笄之后,她们收到的帖子是愈发多了起来。有给阿姐的,也有给她的,更多的是邀请姐妹两人一起前去。 顾蓁看了看手中的帖子,无非就是一些花会、踏青之类的,去哪家都无甚分别。转头对顾蕴说道:“挑一家你喜欢的吧。” “去舅母家吧。” “嗯?不去阿燕家?”顾蓁以为她会想去陆家和陆文燕一起。 “舅母家这两年栽培了一片桃园,今年只第一次邀请人前去观看。”顾蕴解释道:“阿姐不是最喜欢桃花了吗?” “也好。” “红豆,去准备马车,我们今日去张府。”顾蕴转身吩咐道。 然后,又起身向一旁走去:“我去给舅母挑件礼物带上。” 第13章 噩耗 顾蕴给陆氏挑的礼物,是一件雕工精致的琉璃摆件。雕的还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正好是陆氏的属相。所以这件礼物,当真是送到了陆氏的心坎儿里。 陆氏抱着顾蕴不舍得撒手:“要是我还有一个儿子,必定要将阿蕴讨过来做媳妇。这么可心的人儿,去哪儿找哟。” …… 不愧是经过了整整两年的精心打理,张府的这片桃园虽然桃树的树龄都不算大,但胜在姿态各异、极具风姿。 “你舅父回到建康之后,就更加想念你母亲了。”陆氏对顾蓁说道:“他总念叨着,你母亲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桃花。 所以,就命人在这里修了这片桃园。” 对于母亲张氏,顾蓁真的没有太多的记忆,毕竟她走的时候她才两岁。但是张氏对她的疼爱,她却能一直感受到。 因为顾际常曾经对她说:“别家的孩子都有父母疼爱,我们夭夭没了母亲,我就要把你母亲的那份也一起补上。这可是你母亲走之前对为父下的命令。” 陆氏去陪别家的客人,顾蓁顾蕴姐妹两人就结伴在园子里逛起来。这片桃园占地近百亩,一时间也走不到头。 许多年之后,顾蓁仍常常梦见今日的场景梦见这片桃园,醒来之后只觉得恍如隔世。这片开在三月的象征着春回大地的花,对她来说却有着怎么也挥之不去的沁人寒意。 仿佛身穿单衣行走在冰天雪地的寒冬腊月,周身气血都被冻得凝固起来…… 从张府回到顾府,顾蓁和顾蕴像往常一样来到顾际常的书房。 “父亲,我们回来了。”顾蕴推门的同时朗声喊道。 可是回应她的,是空空如也的房间。 “阿姐,父亲不在。”顾蕴转头,看向顾蓁。往常这个时间,顾际常已经下朝回到家中。即使是有事耽搁,也会提前差人回来禀报。 “可能是有事耽搁了,我们之前又不在家中所以错过了回来禀报的人吧。”顾蓁说道。随即和顾蕴一同进入房内:“大概片刻就会回来,我们在此处等着父亲吧。” 顾蓁拿出笔墨和宣纸,铺在桌子上开始练字。顾蕴向来没有这个耐心,便随手拿了一本书,一边随意翻看一边等顾际常回来。 但是等了近一个时辰,依旧未见顾际常的踪影。突然,外面响起一声惊雷,顾蓁手中的毛笔掉落在宣纸上,狼毫上的黑色墨汁将一篇即将完成的字染污了一片。 “方才进来的时候不还是晴天,怎么突然打起了雷?”不知为何,顾蓁的心中突然生出烦乱。也不去整理有些凌乱的桌案,径直从案后走出,打开书房的门便走了出去。 “阿姐,你去哪儿,等等我。”顾蕴扔下书,随后跟上。 “管家叔,你见父亲了吗?”顾蓁走出书房不久,碰到了顾均。 前几年,顾际常上朝都由顾均陪同。但是近些年体谅他逐渐年迈府中事物又多,所以便换了年轻的小厮陪同。 听到顾蓁的话,顾均十分惊讶:“老爷还没回来吗?”他也是刚从外面回来,并不知道顾际常不在府中。 闻言,顾蓁没有耐心解释,转头就往西苑跑。那里,是他二叔顾际棠一家的居所。 但是顾际棠也没有回来,小朱氏正急得发慌。 “阿姐,你去哪儿?”顾蓁扭头就往外跑,顾蕴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已经出了拱门。 她要去找舅父,父亲和二叔同时晚归并且音信全无,一定是朝中出了什么事情。 顾府的宅院太大了,顾蓁一路小跑到大门口就用了将近两刻钟的时间。来到门口,才突然发现她着急之下既没有唤雁翎跟随,也没有吩咐府中准备马车。 暗恨自己太过毛躁,正想吩咐人去备马车,原本紧闭的中门突然大开。 因为嫌太过麻烦,顾家人平常出去都是走侧门。出了迎宾接旨,中门很少打开。 顾蓁不由自主地向前望去,只见缓缓向内打开的朱红大门外,一身官服的顾际棠立在那里。而他的面容,满是悲戚! 真的出事了! 顾蓁连忙奔跑过去,伸手拉住顾际棠的手臂:“二叔,父亲呢?出什么事了,父亲为何还不回来?” “阿蓁,你听我说。”顾际棠扶住顾蓁的脸颊,不让她向他的身后看。 “二叔,父亲呢?”顾蓁再问一遍。 “阿蓁……”顾际棠低下了头。 顾蓁挣开他的手,视线落在他的身后。 那里,居然站着两排宫中的侍卫。而他们肩上,抬着一口规格极高、装饰辉煌的棺木…… 顾蓁感觉周身的血液瞬间凝结,双颊和嘴唇血色顿失。先是呆愣了一瞬,然后木然地小心翼翼地向着棺木走去。四周开始狂风大作,直将顾蓁的眼泪吹了出来。 但是在靠近那些侍卫禁军之时,被后面过来的顾际棠拉住了身子…… 大齐三公之一的大司马顾际常在齐帝遇刺之时奋而挺身,以自己之身救了国主之命。特追封为英国公,享太庙尊位。 顾氏家主故去,是为国牺牲,大义凛然。武陵顾氏的族人没有发出丝毫怨怼之音,而家主的交替也十分平静,兄终弟及。 在顾蓁及笄后不过半月,这一年春天的尾巴,她和顾蕴成为了相依为命的孤女。顾氏长房的顾际常,这世上爱她疼她最深的父亲,突然……离她远去。 “阿姐,父亲,父亲……”灵堂之上,并排跪在堂前跪在顾蓁身旁的顾蕴,死死地搂着长姐的身子:“父亲……我要父亲。阿姐,父亲……” 顾蓁原本木然的身子,在顾蕴哭倒在他怀中之时有了些许动静。 她转头看向停放在堂前地棺木,那里躺着他的父亲,这个世上最疼爱她的人。 顾蓁死死的盯着棺木,妄想着那里会突然出现动静,然后她的父亲又重新回到了她和阿蕴的身边。 传奇话本中不是有死而复生的故事吗?顾蓁祈求上苍,能否将父亲还给我?顾蓁愿以自身寿命相换。 “我们的夭夭没有母亲,为父就要把你母亲那份疼爱一并补上,让夭夭在任何地方都要不输别家女儿。”彼时,父亲一边指导她习字,一边温声说道。 “别哭了夭夭,都是父亲的错,才让我的女儿在外吃了这么多的苦。”彼时,她从马车中醒来,苦苦等候三年的父亲终于来了。 “我的夭夭,自然要选一个极好的男子才能配得上。既要有高贵的出身,又要有兼济天下的胸怀和顶天立地的魄力。此外,还要一生一世都将夭夭捧在手上放在心中。不然,哪能配得上我的女儿?” 彼时,阿蕴刚刚因为父亲的捉弄不依不饶。 她的父亲,像天穹一般的父亲,她认为只要有他在就无需忧心任何事情的父亲……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抛下她和幼妹……离开了…… “父亲!”顾蓁声嘶力竭。本以为已经哭干的泪水,再次流淌在被泪水浇湿又被风吹得已经干涩微疼的面颊上。 父亲,你不要抛下阿蓁。阿蓁平时只是故作老成,其实阿蓁一点儿都不稳重,一点儿都不能干。 阿蓁很软弱,没有了父亲,阿蓁活不下去的。 父亲,你忍心就这样抛下我和阿蕴吗?你忍心吗? 父亲! …… “大小姐,您已经一个月没有开口说话了。”顾际常的书房之外,雁翎对着门缝说道:“您不是只剩下一个人,还有二小姐,二小姐还需要您的照顾。” 可是,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 昏暗的书房之内,顾蓁坐在往常他父亲所坐的书案后。低垂着眼眸,神色难辨。 “大小姐……”门外,雁翎的呼喊不断传来。 雁翎在门前喊了半个时辰,房内依旧毫无声响。她不再出声,静静地候在外面。 顾蓁虽然痛极,但并没有忘记她还有一个妹妹。所以每天在这书房之中待到入夜之后,便会回到寝居照看顾蕴。然后在翌日一早,再次来到书房之中。 自顾际常出殡之后,顾蓁如此已经延续了一个月。 本以为今日又要等到入夜,却不料书房的门在黄昏之际突然被从里面打开。 一直站在门外的雁翎看着顾蓁,一时间竟惊得不知如何说话。 “走吧。”顾蓁若有似无地吩咐了一句,然后转身关上房门,先一步向前走去。 雁翎反应过来之后立即跟上。 抬脚走进她和顾蕴一同居住的院子,昏黄的余晖之下,顾蕴背对着她蹲在院中。太阳略微余下的光辉撒在小姑娘穿着缟素的背脊之上,直看得人有流泪的冲动。 顾蓁缓步走向顾蕴,她不能倒下,也从未想过倒下。她若是倒下了,阿蕴要如何?父亲的事情又该怎么办? 突然因为护驾而身亡,十二位宫中侍卫亲自护送遗体,将遗体送回顾家停灵七日之后又护送回郢州祖宅,一直留到出殡下葬之后才返回宫中。 其间,顾蓁想要开馆见父亲最后一面。先是被顾际棠以冒犯死者为由阻止,后来见顾蓁执意,那十二名侍卫便护在灵前。言:“国公救驾而逝,遗体不容任何人冒犯。” 顾蓁肯定,顾际常是一个合格精明的政客,是一个胸怀抱负的官员。但是,他绝对不是一个愚忠死忠之人。 说她父亲是救驾而亡,她死都不会相信!他怎么会不顾两个年幼的女儿和整个家族,去救一个他从未看好的国君? 日前种种,叫她怎能不疑?叫她如何不疑! “阿蕴。” 蹲在地上的小姑娘猛然向后转身,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 顾蓁连忙蹲下,扶起她的幼妹。同时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剩下的至亲。 “阿姐,你终于跟阿蕴说话了。”小姑娘开口,又有泪腔。 顾蓁伸手抚上了顾蕴的发丝。阿蕴,从今往后,我们就只有彼此了。阿姐会像父亲保护我们一样,将你护得好好的。 第14章 媵妾 “二叔。”顾蓁向着顾际棠躬身行礼。 “阿蓁来了,快坐到一旁说话。”她的叔父,待人一向温和有礼,能让人如沐春风。 顾蓁依言坐到一旁的坐榻之上。 “找叔父有何事?”顾际棠温声问道。 顾蓁略微思考之后才开口:“听闻府中要送一女子入淮南王府,阿蓁觉得有些惊讶,便来问问二叔看此事是否属实?” 顾际常逝世已经半年,在这半年之中,不论是建康的顾府还是位于郢州武陵的祖宅,都没有出现任何风波,和往常顾际常任家主之时没有丝毫区别。 顾蓁这才发现,原来她这个一直退居人后的二叔有着并不输于兄长的能力才干。以及……野心。 继半年前她和顾蕴在顾际常的书房之外听到了他们兄弟二人的争吵之后,近日再次在府中听到了顾氏即将送一女子入淮南王府为媵妾的消息。 将世家贵女送人为媵妾,自然是存依靠攀附之心。如今的淮南王是大齐军功最盛的藩王,着实是不二人选。 而这些军权在握的藩王,也十分乐意与士族结交。即使士族在不断地走向衰颓,但是当前,他们仍旧代表着尊贵、财富、地位以及民心。 若是放在百年前士族正旺的时候,这些人就算有再大的兵权和再多的财富,想要迎娶世家贵女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世家庶族之分,已经在人们心中形成根深蒂固的观念。 士族老爷们一致认为,那些寒门出身的泥腿子是配不上他们从小娇养长大尊贵无比的女儿的。 但是现在,却是这些往日眼高于顶的人上赶着将族中女子甚至是嫡脉嫡女送给人家当妾。 若是顾际常还是顾氏的家主,绝对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们族中。但是如今…… 顾蓁看向她二叔,顾际棠有兄长的能力手腕和魄力,但是唯独缺少一样——士族的风骨和尊严。 送去淮南王府的女子,出自旁支必定不像话。而嫡脉的女子,也就顾际常和顾际棠的几个女儿。 顾蘅两年前已经出嫁,顾莹也已经定下婚约。剩下的两个庶女,身份有些欠缺并且年龄也不够。 那么,就只剩下长房的两个女儿,已经及笄的顾蓁和年方十三的顾蕴。 显而易见,她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但是她们姐妹二人正在斩衰期间,所以顾际棠即使有意也不好明说。 虽然不好明说,府中却不断有消息传出。那就代表,他一直没有放弃这个打算。 “阿蓁为何突然问起此事?”兄长的这位长女,自幼被当成男儿教养。顾际棠虽然不清楚顾蓁已经被培养到何种程度,但是并不会将她当成普通的闺阁女儿看待。 顾蓁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启面看向顾际棠:“二叔,阿蓁愿意去淮南王府。” 不待顾际棠张口,她继续说道:“虽然阿蓁在斩衰期,但是只是为人媵妾,并不用举办婚礼,外头知道的人也不会很多。” 她连说辞,都已经为顾际棠找好:“我最近两年本就不会出席过多抛头露面的场合,做了媵妾之后更是不用显露人前。而两年之后,这件事情的风声自然会被盖过去。” 如此一来,天下百姓并不会知道吴郡四大姓氏之一的顾氏将尚在丧期的嫡女送给别家为妾。而能够知道的人,也不过是这几个世家。试想,连顾家都如此了,别家又会有何不同? 天下乌鸦一般黑,也就没有了谁笑话谁。 …… 刚出西苑的拱门,迎头就碰上了顾莹。 顾莹从前就一直觉得,她在顾蓁姐妹二人面前抬不起头是因为虽然同为嫡脉,但是她们是家主的女儿。 但是如今不同了,如今顾家改朝换代,她的父亲才是整个顾氏最有权柄的人。所以,现在应该是顾蓁和顾蕴不如她尊贵才对。 “阿莹。” 看着一脸笑意的顾蓁,顾莹怔了一瞬。随后才反应过来,看来她猜想的没错——没有父亲护佑的顾蓁,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嚣张了。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顾蓁这样,让她想要为难她都找不到理由。 “你来西苑作甚?” “来找二叔商议一些事情?”顾蓁的态度少见地温和。 “找我父亲商议事情?”顾莹疑惑,她一个女儿家,能和父亲商议何事? 顾蓁也不遮掩,十分自然地说道:“商议将我送到淮南王府为媵妾的事情。” 闻言,顾莹更加惊讶了,脱口而出道:“世家女怎么给别人为妾?” 顾蓁却是不在意地笑道:“这个,你去询问二叔或是阿宽兄长,他们自会告知你的。” 见顾莹仍是一脸难掩的不可置信,顾蓁接着道:“阿莹,往后我不在府中,阿蕴若是有何处冒犯到你,还望你念在她年幼,稍微宽恕些。” 顾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顾蓁见此,表以感谢一笑,然后带着雁翎离去。 顾莹不过是被宠坏了,性子中有些霸道刻薄。实际上,心地并不算坏。 顾蓁觉得,若论心机深沉,这顾府的一众女儿甚至男儿,都比不上她。 …… 去淮南王府为妾的事情,必定要和阿蕴商议。毕竟,她是她在这世上最亲最近的人了。 顾蓁虽然有准备,但是看到顾蕴的反应之后,仍旧有些不知所措。 也是,往常一听人说她要嫁人就坚决反对的人,得知她要去给人做妾,怎会不闹? “阿蕴,你先静一静,好好听阿姐说明缘由。”顾蓁伸手去拉顾蕴。 地上已经碎了一片琉璃渣子——听她说话之时,顾蕴正在擦拭她最爱的琉璃摆件。然后,摆件便从她手中掉落。她管也不管,转身便要向外跑去。 她已经十三岁了,就算性格天真烂漫但也是顾际常和顾蓁亲自教养长大的,怎能还是一副孩子心性? “二叔逼你了对吗,阿姐?”顾蕴欲挣开顾蓁的束缚:“我要去找他,他为何要这样做?他不能这样做!” “没有人能逼我,是我自己求来的。”很是平缓的声音,却将顾蕴的挣扎瞬间压下。 “为什么?阿姐,为什么?”顾蕴抱着顾蓁哭道:“我们说好了,父亲、阿姐还有我,我们三个要永远在一起。 先是父亲离开我们,如今阿姐也要不要阿蕴了吗?” 将顾蕴搂在怀中,顾蓁伸手轻拍着她的肩背:“阿蕴,阿姐这么做,自然有阿姐的理由。” “是不是为了我?”顾蕴虽然一时想不明白其中关窍,但是能让顾蓁做出这么大的牺牲,除了她还能有谁? 顾蓁见顾蕴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因为你。” “那是为什么?阿姐好好的一个世家贵女,为何要去给别人当妾?” 顾蓁见状,只好将心中的计划对顾蕴讲明:“父亲的死绝对有疑点,而淮南王,是如今整个大齐拥有兵权最多的藩王。” 不必过多言语,顾蓁知道顾蕴已经能明白。 还有一点她未对顾蕴言明,她和顾际棠约定——她入淮南王府为顾氏谋得荫蔽,而他要护好尚在顾府的顾蕴。 虽然说唯有血脉不可背叛,但若是顾蕴在顾家出了什么状况。那她为顾家带来的,就不再会是利益和庇护。 “阿姐,你要和皇室为敌吗?”顾蕴从顾蓁怀中抬起头。 顾蓁没有说话,却是无声胜有声。 如今藩王割据,大齐王朝本就像是一个已经有了裂纹的琉璃罐子,只缺少一只将其轻轻推动的手,便会顷刻间四分五裂。 况且,若如今坐在那皇位之上的是位明君,他官至大司马的父亲也不会突然以救驾牺牲为名被人将尸身抬回顾府。 那是她最敬重、最爱戴的父亲啊。她不能让他就这样被人害死而无人敢为其出头。 “阿姐,我跟你前去。” 顾蕴的一句话,将顾蓁的神识拉回来。片刻之后,才知道她说的是何意。 “胡闹!你去作甚?”顾蓁面色严肃:“古语云:‘妻之以蝗,媵之以英。’我是以媵妾的身份过去,你跟着,又算什么?” 顾蓁面对顾蕴,几乎从不曾沉颜以对。如今见她这幅模样,顾蕴一时间被吓住。 但是随即,又伸手环住顾蓁的腰:“阿姐能不能不去?父亲若是知道,也不会希望阿姐这样做的。”又是声泪俱下。 但是顾蓁已经决定的事情,怎会轻易改变? …… 顾蓁答应之后,顾际常负责和淮南王府交涉。虽然她即将要侍候的淮南王世子不在京中,但此事也很快被定下来。 步入腊月之后,淮南王世子从军中返回,届时顾蓁会被送进淮南王府。 如今是八月中旬,距离腊月还有不到四个月。自绣楼中隔窗而望,明月在圆满之后逐渐残缺。 她笄礼几日之后顾际常在书房之中说的话再次萦绕在耳畔。可是再过几个月,她却要成为别人的媵妾。 父亲,也许阿蕴说的是对的。若是你知道,一定不会让我这样做。但是,夭夭这次要忤逆父亲了。 父亲所说的那样好的男子,夭夭恐怕只能来世再遇到了。 第15章 媚术 顾蓁要被送到淮南王府为媵妾的事情,在进入冬月的时候传到了张慕远和陆氏夫妇耳中。 顾蓁跟着小厮来到前厅的时候,张慕远夫妇以及顾际棠在厅中静坐。她舅父舅母面上有难掩的怒意,她叔父的脸色也不好看。 “舅父,舅母,叔父。”顾蓁来到厅内,依次向三人行礼。 “阿蓁,走,跟舅父回张家。”见到顾蓁,张慕远立即起身,拉起顾蓁的手便要向外走。陆氏自然紧随其后。 但顾蓁却反抓住张慕远的手臂:“舅父,你听我说。” “他说你是自愿进入淮南王府,你也要这么跟我说吗?”张慕远怒气不减:“阿蓁,就算顾家容不下你,你还有舅父舅母。我们断不会将你当成礼物一般送给别人为媵妾。” 后面的话,张慕远每说一句,顾际棠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顾蓁却表现的异常平静:“舅父舅母,我当真是自愿进入淮南王府的。” “为何?”张慕远此时是又气又怒又惊愕:“你堂堂世家嫡女,如何能给他人做妾?” “舅父,如今的士族,再也难回往日了。顾氏如此,我想这样的事情,在张氏也会发生吧?” 张慕远一噎,随即说道:“就算是这样,我也断不会将你送入火坑。” 但顾蓁还是那句话:“舅父,真的是阿蓁自愿。” “你在担心什么?阿蕴?若是如此,我们将你们姐妹二人一同接入张府。” “并非。”顾蓁看向张慕远:“舅父,对于此事,阿蓁已经有了决断。阿蕴会继续生活在顾家,还望舅父舅母日后能常常来探望。” “阿蓁,这到底是为何?”见顾蓁固执己见,陆氏也走上前来:“你舅父就你母亲一个亲妹妹,她已经故去,你如何让你舅父再亲眼看着你走入火坑?” “舅母,阿蓁已经决定了。” “不行,今天你必须跟我回去。”张慕远毕竟是武官,顾蓁的力气如何能跟他抗衡?所以身子被拽得向前几步。 “你当真是欺负我顾氏无人不成?”顾际棠怒而上前,欲从张慕远手中抢回顾蓁。 但是他一介文人,自然也不会是张慕远的对手。 情急之下,出声叫来了一众男仆,挡在大厅门外。 顾蓁终于从张慕远手中挣脱,立即躲到顾际棠身后。 “阿蓁,你过来!”张慕远怒喊。 顾蓁面上十分歉疚,但脚下却纹丝不动。她极为郑重地对着张慕远夫妇行了一个正式礼节,抬头望向对方:“舅父舅母,望原谅顾蓁今日不敬。日后,阿蕴还要托二位亲长多多照拂。” …… 最后,张慕远夫妇终是没能将顾蓁从顾府中带出。 这下,连顾际棠都有些怀疑顾蓁同意以媵妾的身份去到淮南王府到底是何目的了。他之前一直认为顾蓁是善于审时度势,为了顾蕴才被迫答应入淮南王府。 但是现在见她如此坚定,倒真的像是完全出于意愿。 “叔父无需多想,不管阿蓁是何故答应为人媵妾,为整个顾氏带来的只有益处,不是吗?”看到顾际棠的神情,顾蓁也能猜出一二分。 闻言,顾际棠开口道:“叔父是在想,还有月余就要入府,阿蓁一应事宜是否已经准备妥当?” “又不是明媒正娶的正室,既不用三书六礼,又不需嫁妆喜服,有甚好准备的?” “至于叔父差来的教习师傅,阿蓁会仔细学习的。”顾蓁冲顾际常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大堂。 为人媵妾,自然是要以色事人。顾际棠差人找来的教习师傅,一个是从建康城中最大的青楼寻来的老师傅,负责教授顾蓁应对男人时如何察言观色,如何欲擒故纵。 而另一个,是从宫中出来的老嬷嬷,之前负责调教后妃。她会的,自然更多。她能教授给顾蓁的,是能让女子由内而外散发魅惑之气的法子,统称为媚术。 若是顾际常在世,这些东西和顾蓁定会一辈子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顾际常希望他的女儿,既有世家女的端庄贤淑,又有男儿的光明磊落,应该长成一个“如玉君子”。 但是如今,她却在认真仔细地学习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甚至比有些时候学习顾际棠教她的君子之道还要认真。 这人生的机遇,当真是难以预料。 …… “凡令夫爱,取赤痒足,出夫脐处下看,即……” “阿蕴!”顾蓁沉声一喊,让正在传授秘术的老嬷嬷停了口。 顾蓁看向帐子处:“还不出来。” 片刻之后,顾蕴挪动着步子走进内间。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阿姐听嬷嬷授课之时不准靠近这间屋子。”顾蓁神情有些严厉:“为何胡闹?” “我……我就是好奇。” “嬷嬷请先休息片刻。”顾蓁开口道,之后又看向一旁的雁翎:“雁翎,你带嬷嬷去客房休息片刻。” “是。” 雁翎引着老嬷嬷出去,房内便只剩姐妹二人。 “说,为什么过来?”顾蓁才不相信她是因为好奇才过来偷听。这二位教习师傅在顾府内住了也有一个多月了,怕是府中已经传出了风声。 顾蕴就见顾蓁不似玩笑,立即老实交代:“是……是府中的人说阿姐在练习媚术。” 果真如此。 “阿姐,什么是媚术?”顾蕴一脸疑惑。 顾蓁心中松了一口气,看来是没听到什么要紧的内容。她看向顾蕴:“等阿蕴长大了,自然就会知道。” “好。”顾蕴乖巧地点头,然后不再发问。 姐妹二人在房内说了一会儿话,顾蕴出来,让顾蓁继续学习。 雁翎引着老嬷嬷进入屋内,顾蓁没有注意到,顾蕴走出房间的时候,那瞬间变换的神情…… 转眼间就进入了腊月,初二日黄昏,送顾蓁去往淮南王府的小轿停在了顾府的侧门前。 明明已经适应了三个多月,见顾蓁要走,顾蕴还是一把抱住了她的腰,死活不让她移动半分。 “阿姐,阿姐能不能不走?”顾蕴哭得声响:“你要是走了,谁监督阿蕴习字?谁在下一年的花朝节陪阿蕴去捕蝴蝶?谁在阿蕴生病的时候在一旁照顾? 父亲已经离开了,连阿姐也要抛下阿蕴不管吗? 阿姐不要走……” 顾蓁的眼泪在眼眶中打了几个转,终究是没能忍住。她伸手去拽顾蕴搂在她腰间的手,却怎么也拽不开,遂示意一旁的雁翎过来帮忙。 终于将顾蕴推开,顾蓁看向红豆:“过来拉住你家小姐。” “阿姐!阿姐……” 顾蕴被红豆拉着无法出绣楼的大门,顾蓁则带着雁翎快步走出院子,一会儿便没了身影。 坐上不甚引人注目的小轿,顾蓁恍然想起了三年前的场景。 那时候,她被王家用作小姑换嫂的交换代价,换给楚家做媳妇。出发去往楚家的那天,她两手空空,孤身上路。 而今日,也是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地被当作礼物送给淮南王府,身旁只有一个雁翎跟随。 看来,穿上嫁衣喜服看着十里红妆跟在花车身后的场景,注定与她无缘。 …… 其实,顾氏和淮南王府的本意是结两姓之好,顾家的女儿是绝对当得起淮南王世子妃的位子的。 只不过若是如此,原本就深受齐帝忌惮的淮南王府会更加如履薄冰。所以,只能是想依附于淮南王府的顾氏作出让步。 所以,她才会以媵妾的身份,极为隐秘地进入淮南王府。 她要嫁的人,是如今的淮南王世子萧穆。在建康城年轻一辈的圈子中,从来不曾听说此人的名讳。 顾蓁让顾均仔细打探了之后才知道,这萧穆自十岁起便进入军中,常年在外征战基本不曾回过京中。到如今,已经有十一年。 也就是说,萧穆今年二十有一,也是刚过弱冠之年。 再有,就是萧穆是淮南王萧温的原配王妃所出。而如今淮南王的正妃,并非他的生身母亲。 除此之外,就再难打听到其他的了。 顾蓁黄昏才从顾府出发,来到淮南王府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下。进入王府之后,她直接被抬进了世子萧穆的院子。然后在一位老嬷嬷的带领下,进入一间房。 “媵夫人,您在此处等候便可。”说完,老嬷嬷退出房间,带上了房门。连同雁翎,一起被她带出了房间。 顾蓁先是走到一旁的软塌旁,想要坐下又觉得有些不适宜。在原处顿了顿,抬步走到内间的大床旁边。又想了想,才转身端坐在床边。 坐了大约一刻钟,房门处传来动静,顾蓁抬头看去。 满屋的烛火照耀之下,一个身穿天青色广袖长袍的男子走进了她的视线。 不是说军旅出身吗,为何会有一身士族风流?这是第一个跑进顾蓁脑海中的念头。 她顺着衣袍向上看,男子的面容便完全显现。长期的军旅生涯,似乎也没有把他的皮肤晒黑,浓眉之下一双瑞凤眼着实夺目。 若是他自幼长在京中,建康城的玉面郎君恐怕是要换人了。这是顾蓁的第二个想法。 那人手长腿长,很快在顾蓁几步之前驻步。 这个人,为何有些眼熟?这是顾蓁的第三个想法。 呆愣了片刻,顾蓁从榻上起身,从容不迫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士族之礼。口中道着:“世子。” “不必多礼。”男子的声音清清冷冷,但是很是好听。 第16章 夫家 说实话,在学习媚术之前,顾蓁对于给人做媵妾持的是半腔孤勇和半腔恨意。但是在见识了那些东西之后,却反而增添了一丝害怕。 按照顾际常的设想,起码要留她到双九年华。所以顾蓁所学的,从来不包括夫妻之道和闺房之事。 未曾想突遭变故,她直接见识了那些不堪启齿的“勾引”之术,然后坐在了淮南王府中,成为了人家的媵妾。 以至于让顾蓁对于夫妻相处,只有淡淡的惧意,却无一丝喜悦或是期待。 “用过浴堂了?” “在家中沐浴过后过来的。”顾蓁有些不知所措,第一次觉得站立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男子的双手碰到她的的双肩之时,顾蓁下意识地战栗。 “别紧张。”萧穆将顾蓁按回床上:“我去沐浴,你先歇息吧。” 说完,转身便走向和这房间相连的浴堂。 …… 萧穆走出来的时候,见顾蓁仍旧规规矩矩地坐在床榻边沿。颔首低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穆轻笑,还只是一个小姑娘。 抬步走到小姑娘身前,终于见她抬起了头。萧穆出声问道:“不休息吗?” “等着世子出来。”小姑娘的声音有些微颤抖。 萧穆回答道:“无妨,你不用等我。以后我也会时常晚归,你若是累了自己先歇下就好。” 萧穆坐到顾蓁身旁:“你习惯睡里侧还是外侧?” “外侧。”顾蓁下意识的回答道。 “好。”萧穆点了点头,自行去到大床的里侧,然后十分自在地躺下。 顾蓁见此情景,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两位教习师傅所交的内容混乱地涌进她的脑海,一阵燥热从耳后开始蔓延,迅速到达面颊和脖颈。顾蓁的身子僵住了,她现在更加胆怯无措了。 顾蓁暗恨自己没用,明明过来之前学了那么多东西,此时却是半分也用不上,或者说不敢用。 “你不休息?”见小姑娘久久没有动静,萧穆的声音再次响起。 闻言,顾蓁连忙躺下。 床榻很大,萧穆在里侧,而顾蓁则是占了边沿极窄的地方,所以两人之间隔了片不小的空间。 “你就寝不脱外裳吗?” 顿了顿,顾蓁起身将外袍脱去。她今日外面所穿是一件淡紫色的对襟长袍,里面则是一身缟素。怕萧穆不喜,顾蓁温声解释道:“家父故去不久,所以……” “无妨,人之常情。”萧穆说道:“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地同我解释。” 顾蓁点头,将外袍放在衣架上之后向床走去。但是走了两步又停下:“世子喜欢亮着灯火安歇,还是喜欢熄掉烛火?” “都好,你喜欢怎样便怎样。” 闻言,顾蓁走到一旁熄灭烛火,只留外间的一盏照明。然后又回到床上。 “明日还要早起,早些睡吧。”萧穆说完,合上了双眸。 顾蓁原本是背对着他躺下的,但却慢慢转过身:“不……圆房……吗?”说到最后,话音藏进了喉头。 只见原本仰面而躺的萧穆也翻身面向顾蓁,睁开了那双好看的眸子:“你现在不怕了?” 顾蓁借着微弱的灯光,只觉得男子的眼眸眼波流转,让她无端想起了“勾魂摄魄”这个词。 未待顾蓁回答,萧穆接着道:“你现在还在丧期,过些时间再说吧。”说完,再次合眸。 顾蓁愣了愣,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他的一句话,让她那些准备全部没有了用武之地。 此时静下来,她才能细细的看清萧穆的面容。 到底是不是曾经见过呢?若是见过,又是在何处? 这么想着,顾蓁也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一早,顾蓁醒来时首先看见了一块儿素色的衣料。再然后,她意识到自己此时正躺在萧穆的臂弯中。 不知是早就醒了还是正好转醒,觉察到顾蓁极小的动静,萧穆的声音立刻从头顶传来:“醒了?” “嗯。”顾蓁回应一声,并无动作。 萧穆却主动解了她的疑惑:“你昨日睡得太靠外了,夜间险些掉下床去,我便将你揽了过来。” “多谢世子。” “嗯。”萧穆动了动身子,然后道:“若是醒了便起身吧,今日还要敬茶。” “敬茶?”顾蓁抬头看向萧穆。 “新妇来到夫家的第一日,难道不用敬茶吗?”萧穆看着怀中的小姑娘一脸惊讶的表情,只觉得有种看不够的感觉。 “可我只是媵妾。”正室进门自然要向公婆敬茶,但若只是一个妾侍,便没有亲自拜见的必要。 “这只是暂时的。”萧穆解释道:“父亲欲和顾氏结两姓之好,但陛下本就对淮南王府多有忌惮,所以只能暂时委屈于你。” 其实顾蓁只是一时的惊讶,也已经想起个中缘由。但是萧穆所说的“暂时”,却让她心扉有了瞬间的激荡。 …… 虽然时辰尚早,但雁翎已在门外等候多时。一听到房内传出动静,便立即出声道:“小姐。” “雁翎,进来吧。” 雁翎推门而入,看见顾蓁正将一件袍子递给萧穆。 萧穆伸手接过衣袍,对顾蓁说道:“你先洗漱梳妆吧。” 然后,就是雁翎侍候顾蓁洗漱上妆,而已经收拾整齐的萧穆坐在一旁的软塌上等候。 “快些。”顾蓁对着正给自己绾发的雁翎轻声催促道。 早知道她就起得早些了。 终于收拾妥当,顾蓁起身走到萧穆面前,和他一起前往淮南王萧温以及王妃所在的院落。 “王妃应该会问你圆房之事,你就说已经成事便可。”半路上,萧穆对顾蓁说道。 顾蓁点头。如此回答,能让淮南王府全了顾家的面子。 顾蓁突然想起两年前张玳还未出嫁的时候她问过她的话,她问:“表姐和陆家公子熟悉吗?” 张玳回答说:“也不算熟悉,只幼时见过几面。后来我们一家离开建康,直到现在也没有见过。” 她又问:“那表姐想要嫁给他吗?” 张玳说:“有什么愿意不愿意呢?婚姻,婚姻,女为婚,男为姻,结的便是两姓之好,是两个家族的事情,哪能有自己愿意不愿意之说?” 而她和萧穆的婚姻,一开始便是利益交织。淮南王府看中了顾家士族的声望,顾家找到了兵权的隐蔽。而她,更是一开始就有自己的目的。 嫁入淮南王府,是达到目的最近的一条路。 …… 看到萧温之后,顾蓁便知道,萧穆一定是像他的母亲。因为淮南王萧温,虽然一身上位者的霸气,但是只论五官面貌,长得着实不怎么出彩。 萧温是寒门出身,是追随先帝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三大藩王之一。而他现在的王妃,是先帝的妹妹,大齐的大长公主。 王妃容貌虽然不过分明艳,但也秀美温婉。即使年过不惑,也是温婉居多,老态鲜少。 堂下在座的,还有两个年轻男女。男子看上去比萧穆略小一些,是个面容干净的少年郎。女子和顾蕴差不多大,长相和王妃有九分像,看到顾蓁的瞬间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脸。 “王爷,王妃。”顾蓁上前行礼。 然后接过雁翎递过来的茶水,先是递给萧温:“王爷请喝茶。” 没有想到,面容看上去十分严肃的萧温居然对顾蓁态度极为温和:“阿蓁,你随着萧穆叫父亲就行。” 顾蓁微微转头看向一旁的萧穆,见后者点了点头,她恭声道:“父亲。” “哈哈哈,好好。”萧温看想去心情很好,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顾蓁:“见面礼,阿蓁拿去玩吧。” “多谢父亲。”顾蓁双手接过,然后交给一旁的雁翎,又从她手中接过另一杯茶。 顾蓁顿住了,面对王妃,她要如何称呼?是叫母亲还是随着萧穆叫王妃? “阿蓁也随着阿穆称呼便可。”王妃态度也十分温和。 顾蓁双手奉上茶水:“王妃请用茶。” “好,这是给阿蓁的见面礼。”淮南王妃从身旁的侍女手中接过一个匣子,交到顾蓁手中。 “谢过王妃。” 顾蓁转身,看向坐在下首的少年和少女。 那位少年立即从座位上起身:“嫂嫂安好,我叫萧乘,是大哥的弟弟。嫂嫂可以唤我阿乘。” 看见他热情的态度,顾蓁微笑:“阿乘安好。过来的匆忙,所以并未准备礼物,待日后补上。” 她昨日从顾府过来,只带了一个雁翎。此外所有的东西,都还留在顾府的绣楼,打算日后一点一点地再取过来。 “阿蓁不用惯着他。”说话的是淮南王妃。 “嫂嫂安好,我叫萧秋。”小姑娘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上去十分讨喜。让顾蓁想起她的妹妹顾蕴。 顾蓁从腕间退下一个琉璃镯子递给萧秋:“这是我娘家妹妹买的,想着阿秋应该也会喜欢。” “好漂亮啊。”萧秋拿着晶莹剔透的琉璃镯子细细端详,然后冲着顾蓁露出一个更为明显的笑容:“多谢嫂嫂。” …… 在主院用过早膳之后,顾蓁和萧穆一同出来。不过一个时辰,她已经能够体会到——淮南王府人口简单,却有着世家大族所没有的温馨和轻松。 淮南王萧温是个严父,王妃则是典型的慈母。 萧乘和萧秋虽然和萧穆并非一母同胞,但是都对这个兄长很是敬重和亲近。 而最令顾蓁好奇的,是萧穆和王妃的关系。王妃对萧穆,起码从表面上看起来很好,而萧穆对她也很是敬重。 但是他却一直喊她“王妃”,而非“母亲”。 一般而言,原配所生的子女要称呼继室为母亲,那是对她是正室夫人的尊重。顾蕴的母亲杨氏嫁给顾际常的时候,顾蓁就改过口。 第17章 不怕笑话 “父亲送你的玉佩呢?” 闻言,顾蓁从雁翎手中接过玉佩展示给萧穆:“在这里。” 萧穆接在手中看了看,然后又递回顾蓁手中:“好好存放。” “好。”顾蓁只当是要她珍惜淮南王的心意,所以未做他想。 “世子要去上朝吗?”雁翎打开门,二人走进屋内。 萧穆随意走到坐榻上,拿起案上一份文书:“不用。我并未在朝中担任正经职位,如今从边关回来,只需要时常去军中巡视便可。” “嗯。”顾蓁微微点头。然后,就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往常在家中之时她偶尔陪顾蕴外出,剩下的时间基本上都在顾际常的书房之中。 顾际常离开之后,她便再也未出过一趟门,除了在绣楼中学习两位教习师傅所教授的东西,就是一个人到书房之中翻看里面的文书古籍。温习她父亲曾经亲自教授给她的东西。 但是现在,房中突然多了一个陌生男子不说,她所有的东西都留在顾家,就算想看也看不到。 不过片刻,萧穆就注意到顾蓁的不自在。于是放下文书抬头看向她:“你往后都要住在这里,要慢慢习惯才好。” 顾蓁转过头:“妾身明白。” 顾蓁第一次用“妾身”自称,她自己有些不自在,萧穆听起来却觉得有种瞬间的奇怪的愉悦。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晚些时候,我陪你去顾家。你将要取的东西先取回一些,剩下的之后再慢慢送过来。” “好。”顾蓁微微点头。 接着又听萧穆道:“算是回门了。” 听到“回门”二字,顾蓁的心绪动了动。 两年前张玳回门的时候,她和阿蕴也去了张家。舅父舅母、两位表兄及表嫂还有他们的孩子,再加上顾蓁和顾蕴姐妹二人,一大家子等候在前厅,看着陆阶和张玳携手而来。 看着他们夫妻和睦的样子,她舅父张慕远虽然脸上的笑颜没有舅母陆氏那样明显,但是眼中的欣慰藏也藏不住。 可是她回到顾家,却是再也见不到父亲的笑颜,听不到他用十分好听又温暖的声音唤她“夭夭”。 萧穆坐在外间处理文书,顾蓁闲极无聊,便叫雁翎找来许多丝线,两人坐在里间打络子。这是顾蕴时常玩儿的东西,顾蓁虽然不甚感兴趣,但也被拉着做过几次。 除了最开始的拘束,顾蓁后面越来越放松。因为萧穆坐在外面极其安静,若非知道,顾蓁很难感觉到这屋内除了她和雁翎还有第三个人在。 一晌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萧穆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我们要去主院进午膳。” “好,这就来。”顾蓁将手中快要打完的络子交给雁翎,起身抚平衣裙上的褶皱,然后和雁翎一前一后出去。 “平日里用膳都是一家人在一起吗?”一边向主院而去,顾蓁一边向萧穆问道。这淮南王府的规矩,她要尽快熟悉才行。 “嗯。”萧穆应声道:“淮南王府人员简单,一般都是一家人坐在一起用膳。” 顾蓁了然,淮南王府总共住了一家五口人,自然不需要像世家大族那样分开用膳。 顾家还好,府中只住了两房的人,所以人员也不算太过冗杂。 像陆文燕所在的陆府,就住了包括陆文燕的父亲在内两嫡三庶五个兄弟。陆文燕只堂兄弟就有八个,这些人中,大都已经成家并且有了子嗣。 所以像陆家那样的人家,也就逢年过节能一家人聚在一起。其余时间,都是各自过活。 午间席上,淮南王萧温一边用膳一边和王妃以及几个子女说话。除了萧穆个性清冷话也很少,萧乘和萧秋都在席上谈笑风生。 顾蓁自幼所遵循的规矩,都是食不言,寝不语。这样坐在淮南王府的餐桌旁,虽然有些不适应,但却并未觉得逾矩或者厌恶。 反倒是感受到了世家大族中所没有的温馨气氛。 顾蓁在王家的三年,王家人自然也不会食不言寝不语。但是这样的气氛,却只有在淮南王府的餐桌旁才感受到。 “阿蓁,这样吃饭是不是不合礼仪,所以觉得不习惯?”萧温的话,让顾蓁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顾蓁笑着回答道:“并不会,父亲。只是觉得这样一起用膳让人心情更好。” “哈哈哈。”萧温朗声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害怕你出身簪缨世家,会不习惯这些做派。” “嫂嫂吃饭的样子真好看。”一旁的萧秋出言道。 “你嫂嫂自幼学习世家礼仪,一言一行自然姿态雅致。”王妃笑道:“你呀,要跟你嫂嫂好好学学了,成天没有一点儿女儿家的样子。” “阿秋天性烂漫,十分招人喜爱。”顾蓁道:“父亲说这是率真自然,极为难得。我娘家小妹也是这样,父亲也一直没有约束于她。” “哈哈哈,还是阿蓁会说话。”面对顾蓁,淮南王萧温的态度一直十分温和甚至尤为宽恕。 …… 午膳在极为的气氛中很快结束,顾蓁带着雁翎先行返回,萧穆被淮南王留在书房问话。 “可圆房了?” 淮南王一句话,让萧穆刚刚喝进口中的茶水差点儿吐出来。 “你一个大男人,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萧温有些嫌弃地看着萧穆:“要不是阿蓁嫁了进来,老子都要怀疑你有龙阳之好了。” “父亲!” “好了好了,不过是玩笑话,你急什么?”见萧穆有些急了,萧温连忙转换口气。 不过虽然这么说,他曾经确实这么怀疑过。 别人家的小子,哪个不是十五六岁就知道想女人了?唯独他这个大儿子,长到二十多岁也不见动静。 他一直觉得,是不是把他送到军营里太早了,没见过女人所以才一直不开窍?为此,他还专门找过几本春宫画给他。不过给了之后,仍旧不见任何动静。 就在他疑虑这要不要从宫里找个太医给他瞧瞧的时候,建康城中的几大世家先后向他表示了想要结亲的意向。 萧温一直想要为他的儿子求娶一位出身高贵的世家女,就像他的母亲一样。所以这些世家一有意向,他立即就明确表明对此有很大的兴趣。 娶到了世家的女儿,他淮南王府得到的不只是财力上的支持,还有极大的民望。而需要付出的,不过是一些让他们安心的庇护。如此一本万利的买卖,任谁都不会放过。 但是,他儿子不近女色的事情萧温也没有忘。万一只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到头来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今年春天,萧穆回到建康。萧温试探着问了一下他儿子的意愿,萧穆的反应让他着实有些惊讶。 “好,但凭父亲做主。” 萧温愣了愣,随即心情瞬间愉悦。他儿子看来没事,是他多心了。 然后,萧温又问道:“如今这朱、张、顾、陆四家的姑娘可是任你挑选,可都是娇贵的很的世家女,你小子也是有福气。 这些家族几日后便会将女儿的画像送来,到时候你挑挑。” 萧穆却道:“不必了。” “什么不必了?”萧温以为萧穆要反悔。 “画像,不必了。” “没有画像你要怎么挑?还是……”萧温的话顿住,然后惊喜地看向他儿子:“难道,你已经有了心仪的?” 萧穆不置可否。 萧温见状更是大喜:“相中了谁家的?” “顾家。” “顾家?”萧温道:“顾家的女儿可不止一个。” “大司马顾际常的长女,顾蓁。” 萧温愣了一会儿,他儿子的眼光,真毒! 如今的士族,早就比不上百年前了。不仅势力衰退,连风骨也慢慢磨没了。 建康城中四大世家的掌家之人,也就顾际常能让萧温打心底里佩服。那才是真正的士族老爷,表面温润如玉,却长了一副压也压不弯的钢筋铁骨。 顾际常的女儿,在一众世家贵女中想必也能独领风骚。 他儿子的眼光,却是毒得很呐。 “等着,老子一定把人给你要……啊不对,是娶过来。” …… 但是就在当天傍晚,顾际常突然被人从从宫中抬了出来。居然是为了救驾牺牲的。 萧温当时就爆了粗口:“他奶奶的,骗鬼呢?就顾际常精成那个样子,会为了救皇帝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恐怕在他的眼中,十个皇帝的命也不如他一条金贵。” 随即,他就想起了另一件事——顾际常说没就没了,那他儿子和他闺女的亲事怎么办?他闺女这一守孝,可就得三年啊。 “萧穆,顾家的亲事黄了。”淮南王看着他儿子:“你再从其他几家的闺女当中挑一个吧。” “知道,子女斩衰,需要三年。”萧穆的语气十分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淮南王险些动手:“那就三年之后再议吧。” “什么,三年之后?”萧温怒视萧穆:“你知道你今年多大了?三年,你等得起吗?” 萧穆不言,态度却十分明显。 萧温看着他,想打又不舍得动手。他这个大儿子从小到大都没有让他操过心,唯独这媳妇一事,怎么就磕在这儿了呢? “别家的闺女不一定比顾际常的女儿差,你都没见过,别急着下定论。”萧温晓之以理:“三年之后你都二十四了,别人家的儿子都会满地跑了你却还没有讨上媳妇,你那些同僚不得笑话你?” “儿子不怕人笑话。”萧穆油盐不进。 第18章 阿蕴 “萧穆!”淮南王终于压不住心中的怒火:“你故意跟老子作对是不是?别以为老子不敢收拾你。” “母亲说过,我的亲事让我自己做主。”萧穆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到了淮南王萧温的头上,将他的怒火瞬间熄灭。 萧穆见父亲沉默下来,放软了语气:“父亲,娶妻重要看娶的是谁,何时成亲又有什么关系?父亲不也是将近而立才遇到母亲?” 老子当年那是在打仗,在建功立业,所以才没有时间娶妻。淮南王在心中咆哮,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儿子说的也有道理,能娶上一位好娘子,多等上几年又何妨。 但是,萧温又看向萧穆;“你怎地突然就对顾际常的女儿上了心?” 萧穆想起前几日他去寻找好友张玗,被他带到了张家首次向人开放的一片桃林之中。 他们特意挑了人迹稀疏的一角,却还是遇见了女眷。 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小的那个豆蔻年华娇嗔可爱。大的那个,一颦一笑皆是风华。 “她们是哪家的女子?”生平首次,萧穆问起关于女子的事情。 “谁?”张玗顺着萧穆眼神所至的方向望去,在看到顾蓁顾蕴姐妹二人之时出现了然的神情:“那是我嫡亲的表妹,顾家的女儿。” “咱们还是快些离去吧,莫要惊扰了她们。”张玗拉着萧穆走向一旁。 “顾家?”萧穆状似无意地说道:“哪个顾家?” “还能有哪个顾家?吴郡四大姓氏之一的顾氏。”张玗道:“即使你常年不在京城,也不会不知道顾家吧。” 萧穆点头:“知道,大司马顾际常所在的顾家。” “对,方才那两人,就是她的女儿。” 至此,萧穆不再言语。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见色起意之人,但是,那是在遇到顾蓁之前。 也并非完全出于容貌,若论容貌,这世上标志的女子数不胜数。但是,只有顾蓁能让他见到第一眼心中就毫无征兆地冒出几个字——我要娶她。 萧穆觉得,自己的心事似乎是被上天知晓了。他从张家的桃林之中回到淮南王府,父亲萧温便向他提起要和士族联姻的事情。 但是仅仅过了几个时辰,那女子居然失去了父亲。 萧穆心想,她此时会有多么伤心?听张玗说,她是自幼便没了母亲,如今又失了父亲…… 三年就三年,他等得起。因为,顾蓁是他长到二十一岁唯一动了想要娶妻的念头的人。 …… 但是顾际常出殡两个月后,新任顾氏家主顾际棠居然亲自来到淮南王府…… 顾际棠离开之后,淮南王萧温一边给在边关的儿子去信,一边乐得合不拢嘴——这个臭小子,终究还是娶到了顾际常的女儿。 …… “到底圆房了没有?”萧温再次问道:“老子给你娶来阿蓁可是答应了顾际棠条件的,你的第一个儿子,必定要留着顾家的血。” 闻言,萧穆顿了顿,然后微微点头。 他的孩子,身上都会留着顾家的血。 萧温见状,自然喜上眉梢。给顾家交代是一方面原因,更重要的,是他想要抱孙子了。 萧穆长得好,阿蓁长得更好。他们俩的孩子,一定既聪明又漂亮。 “父亲。”萧穆开口道:“傍晚时分,我会带阿蓁回一趟顾府。” “也好。”觉得自己抱孙子有望,萧温的心情又恢复了愉悦:“以媵妾的身份来到淮南王府,本就委屈了她,你自然要多宠着她些。 还有他那个二叔,老子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兄长刚死,转头就能把侄女送人。阿蓁不是还有个妹妹在顾府?平日里你也多帮着她照应几分。” 虽然知道若不是顾际棠贪恋权利地位狠心将侄女送进来,他儿子如今还依旧是孤身一人,甚至未来两年都会是这样。 但是一码归一码,萧温觉得疑惑,顾际常那样的磊落君子,居然有这么个卑劣的胞弟。 …… 为了不引人注目,萧穆和顾蓁选择在夜幕即将降临时分一起乘坐马车前往顾府。 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顾蓁愣了愣。抬头看了看男子的容颜,她将自己的手交到那只骨节分明、十指修长、掌心带着薄茧的大手之中。 “多谢世子。”顾蓁来到车上,对着萧穆道谢。 “夫妻之间,不必如此客气。”萧穆说话间,马车似乎是轧到了石块儿,车声猛地一抖。 顾蓁没有来得及稳住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 想象中的痛楚没有传来,顾蓁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揽进了怀抱之中。 “萧元。”萧穆沉声喊道。 外面立即传来认错的声音:“少将军,属下知错。下次定当仔细,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了。” 被萧穆扶着,顾蓁从他怀中起身。 “可伤到了哪里?” 顾蓁摇头,本想说感谢之词,但想到他方才的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凡事还是顺着他的心意好些。 “留幼妹一人在顾府,你可会担心?”车子平稳地行驶了一段路程之后,萧穆开口道。 “不会,阿蕴能将自己照顾的很好。” 看着她明明眉头微皱却硬是让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的模样,萧穆在心中微微叹息。还是对他不够信任,究竟何时才能卸下心防呢? …… 马车在顾蓁昨日离开的那扇侧门处停下,萧穆首先下车,然后接替雁翎的任务扶着顾蓁下车。 顾蓁顿了顿,再次将手交到了他的手中。 来到她和顾蕴所住的院落,顾蓁再次看到了背对着她蹲在地上的小姑娘。似乎是从父亲去世开始,阿蕴就喜欢一个人蹲在那个位置,也不知道也看什么又在想些什么。 “阿蕴。” 和上次一样,猛然转身的顾蕴跌倒在地。顾蓁连忙蹲下伸手搀扶:“怎么还是这么不小心。” “阿姐?”顾蕴的声音当中,还有着许多不相信:“你怎么会回来?” “莫非是傻了?”顾蓁轻笑:“你在这里,阿姐怎么会不回来?” 这次,顾蕴没有哭,而是抬头看向了站在顾蓁身后的萧穆。 男子身穿天青色广袖长跑,长身玉立,容貌上佳,那双眸子尤其引人注目。 顾蓁这才想起萧穆,于是立即将顾蕴从地上扶起,然后转向萧穆介绍道:“阿蕴,这是淮南王世子。” “姐夫安好。”顾蕴上前行礼,从称呼到动作行云流水,一派自然。 听到顾蕴的称呼,萧穆面露笑意:“阿蕴安好。我能随你阿姐一起,唤你阿蕴吗?” “自然是能的。”顾蕴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娇俏:“你是阿姐的夫君,自然就是阿蕴的亲人。” 想象中的哭闹没有见到,顾蕴和萧穆相处得出乎意料地和谐。 “世子在此处等候片刻,我和雁翎去取些东西。”将萧穆引进房内之后,顾蓁说道。 “阿姐带着雁翎一起去吧,我在这里陪姐夫说话。”顾蓁看着朝自己挤眉弄眼的妹妹,笑了笑之后转身离去。 …… 半个时辰之后顾蓁回到绣楼正厅,进门就见到朝自己扑来的顾蕴。 “怎么了?”顾蓁将顾蕴揽在怀中。 “阿姐能不能陪阿蕴用过晚膳再走?”、 “自然可以。”未待顾蓁答话,萧穆首先回答道。 “姐夫真好。”顾蕴从顾蓁怀中将头抬起,一脸天真笑意。 顾际常离开之后,顾蓁和顾蕴两姐妹就开始尽量降低自己在顾府之中的存在感。所以很快,这座绣楼似乎已经被人们忽视了。 顾蕴有自己的银钱来源,顾蓁并不担心府中某些下人私自克扣补给。所以对于顾蕴被“遗忘”一事,心中欢愉大于忧心。 也因此,顾蓁和萧穆回到顾府的事情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直到两人已经离开,西苑的顾际棠才得知此事。 让传话的小厮退下,顾际棠坐在书案之后神色难辨。 不愧是大哥亲自教养出来的女儿,顾蓁之前是从不着意于一般女子所求。如今沉下心思,决心要抓住淮南王世子的心,竟然也是这么快就有了成效。 淮南王府这棵大树,是他以整个顾氏为赌注押的宝。若是顾莹有顾蓁的手段和本事,他更愿意是自己亲自与淮南王成为亲家。 …… “阿蕴跟世子说了什么?”回淮南王府的马车之上,顾蓁开口问道。 只见萧穆似是想起什么可以令他心情愉悦的事情,嘴角微微上扬。他不答反问:“在你心中,阿蕴是否一直是个孩子?” 不知他为何这样问,但顾蓁也点头:“阿蕴自小性子就天真无邪,我和父亲都希望她能一直无忧无虑地活。” 闻言,萧穆却不再言语。他想起了今日在顾府之中,那个小姑娘对自己说的话。 “姐夫,你能保证一直待阿姐如珍如宝吗?” 虽然觉得对方只是童言稚语,但萧穆却是十分认真地回答道:“自然是能的。” 顾蕴似乎是松了一口气:“那便好。阿姐是这个世上最好的阿姐,最好的姑娘。能娶到阿姐,是你的福分。” “确实是我的福分。”萧穆轻笑。 “但是,若是你今后待阿姐不好。”顾蕴话音一转:“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萧穆觉得好笑,很想问“你如何不放过我?”。但看着顾蕴眼中的认真,将话压了回去。 只听十三岁的顾蕴继续道:“我虽然没有阿姐那么聪明,但也是父亲的女儿。我只有阿姐一个至亲了,若是有人伤害阿姐,顾蕴发誓,就算付出粉身碎骨的代价也绝不让那人好受。” 豆蔻之年的少女,眼神坚定,语气笃定。虽然说出的话仍不免被人当作童言稚语,但是此时的萧穆,却并未如此作想。 同为顾际常的女儿,怎会真的是不谙世事一味躲在别人身后享受荫蔽的人? 第19章 画眉 顾蓁是腊月初二日来到淮南王府,转眼间便是岁末。 腊日这天,顾蓁随着萧穆一早起身。随后,他们会和府中其余人一起祭祀先祖和百神。 和拜见父母一样,这样的场合一般妾侍是没有资格参加的。虽然两家有约在先,但是顾蓁现在确实顶着媵夫人的名称。所以当萧穆说要她一起参加祭祀的时候,她有过片刻的犹豫。 萧穆却道:“只有咱们自家人,不必在意这些。” 闻言,顾蓁点头。 又听他道:“我说过,你只是暂时委屈些。媵妾的身份,不会跟随你太久。” 雁翎正在帮顾蓁画眉,萧穆话落,顾蓁眉头微动。黛笔便从眉尾处滑出,将要画好的眉毛瞬间被破坏。 “小姐稍等,奴婢帮你擦掉重画。”雁翎连忙拿巾帕擦拭。 已经穿戴整齐的萧穆看过来,然后走近顾蓁。 “世子稍等。”顾蓁从铜镜中看到走过来的身影,柔声说道。 “时辰还早,不忙。” 雁翎将顾蓁眉毛上的黛色擦掉之后,却见萧穆从妆台上拿起了画眉的黛笔。 “世子,奴婢还要帮小姐画眉。”雁翎向萧穆伸出双手。 萧穆却示意她去到一旁。 雁翎愣了愣,然后默默退后几步。 只见萧穆站到顾蓁身前,执起手中黛笔。然后左手扶着顾蓁的下巴,让她面向自己。 顾蓁想要说话,却见萧穆已经执着黛笔在她左边的眉毛上轻轻画起来。 片刻之后,他让顾蓁面向铜镜:“看看。” 顾蓁看向铜镜,见萧穆画出的眉毛和右边的完全对称,甚至比右边那只看上去还要自然精致一些。 她着实有些惊讶:“世子怎么会画眉?” 连她自己,每次上妆都要旁人帮忙,最不会画的就属眉毛。 萧穆将黛笔放回妆台:“幼时学过几年的丹青。” 顾蓁了然。她虽未见过萧穆画丹青,但是却瞥见过他书案上那些文书上的批注,一笔一划,皆是风骨。书画不分家,想来他的丹青也不会差。 不过,这下她就更加疑惑了。萧穆是武将,但是自她来到淮南王府,见他从容貌气质到言行举止都是一副世家郎君的样子。 很难让人想象,他是如何披甲执枪上阵杀敌的。 “之后若是我在家,为你画眉的任务都交于我如何?”萧穆的话,听得顾蓁又是一愣。 “不说话,就当你是答应了。”萧穆没有给顾蓁回答的机会,牵起她的手向外走去:“时辰差不多了。” 两人所穿的木屐在地板上踏出的声音,听起来和谐而有韵律。让跟在身后的雁翎,想起了两句小诗——我情与子亲,譬如影追躯。 小姐虽然出身世家,但身世坎坷。若真能与郎君恩爱两相知,或许也能抚平她心中伤痕。雁翎如此想道。 但是思及顾蓁甘愿为媵妾来到淮南王府的目的,她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待反应过来之后,和前方的二人已经落下数步的距离。雁翎敛容,立即跟上。 …… 祭祀过后,淮南王妃拉住了顾蓁的手:“阿蓁,元辰过后王爷想要在府中宴请军中下属。我有些忙不过来,你这些天就帮着操持一些事务。” “是,王妃。”顾蓁低眉颔首。 淮南王妃接着道:“你出身大族,对于这些定是比我要了解。你看看,府中要准备些什么活动比较适宜?” 世家女自幼学习中馈之术,顾蓁自然也不会荒废。但是此次是宴请军中将士,又和一般宴会有所不同…… 回到居所之后,萧穆和往常一样坐在书案后。只不过今日手中所拿是一本书,而非在处理军中事务。 “回来了?”听到动静,萧穆抬头看向顾蓁:“王妃找你说了什么?” 顾蓁没有想往常一样走进内室,而是抬步走到萧穆对面,然后坐下:“交代了一些元辰之后要宴请军中将士的事情。” 见萧穆点头,顾蓁又问道:“世子可知,军中的将士一般都会喜欢些什么?” “热闹。”军中的那群糙汉子,喜欢的还能是什么?无非是热闹、酒肉以及女人。 不过最后一条,萧穆不好说出来。 听过萧穆的话,顾蓁沉思了片刻,然后问道:“那演上一出百戏如何?” “甚好。” “再加上一些歌舞。”顾蓁再次询问:“府中可有舞姬?” 一般的士族家中都会养有舞姬甚至胡姬,朝廷大臣的家中也会有。但是淮南王府似乎和别处有些不同,所以顾蓁不太确定。 萧穆想了想,然后回答道:“似乎是没有。” 淮南王不好女色,府中除了王妃也只有一位从边关带回的姬妾。所以舞姬,自然也没有豢养。 顾蓁愣了愣,没想到还真有不豢养舞姬的重臣官邸。 王妃今日的话音,是要将这次宴会全权交于她置办。她来到淮南王府操持的第一场宴会,自然要无比尽心。 顾府倒是养着一些姿容上佳的舞姬,但也不好借过来用。如此,只能现找了。如今的世道,买一个普通的舞姬倒是比买两匹上好的绢绸还要容易。 …… “小姐,这是建康城中能够买到舞姬的地方。”雁翎将三处买卖舞姬和奴隶的地点告知顾蓁。 “这三处,哪里的舞姬更加出名?”顾蓁问道。 “三处各有特色。”雁翎答道:“城北的那处胡姬较多,城西的则是以中原舞姬为主。城南的这家……” 雁翎说道此处顿了顿,片刻后接着道:“主要出售同时有着中原和西域两族血统的女子。”这样的舞姬,因为得到大部分中原官宦的青睐,所以比另外两种都要贵上许多。 雁翎想起了三年前,她也是这样被当作货物在不同的奴隶贩子手中辗转。她不会跳舞,所以卖不了好价钱,但是当成一般的奴隶售卖,那些贩子又会觉得有些亏。 想着那些几乎被按斤论两来售卖的时光,她只觉得犹如昨日梦境,近在眼前。 “那些日子,已经离你很远了。”顾蓁握住雁翎的手:“我虽没有能力救下所有人,却能保证你不会再面临那样的境况。” 一开始看中雁翎,是因为看中她的聪明。待在一处几年之后,顾蓁却是越来越被她所吸引。 雁翎因为遭遇诸多坎坷,所以性子中有狡猾或是圆滑的一面。但是许多时候,顾蓁却在她身上看到了悲悯之心。 一个自幼不被世人善待的人,居然会对这个世界满怀良善之心。 而反观她自己,自顾际常离世之后,她对这个世界留有的最后一丝善意也被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满心仇恨和算计。 “小姐,我们去哪一处?”雁翎收敛心绪,问道。 “先去城西,然后再去城南。” “为何独独落下城北?”雁翎疑惑。只有二人在一起的时候,顾蓁不让她自称奴婢,两人的相处更像是友人。 “我买下舞姬,并不是只为了这次宴会。”顾蓁道:“若是纯正的胡地血统,不太能让旁人接受。”尤其,淮南王的军队一直都在边关抗击胡人。 “小姐这是要培养自己的心腹?” “之后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你一人忙不过来。” 雁翎回神,自然知晓顾蓁要做的事情,无异于推翻整个大齐…… “夫人您看,这几个是这一批当中姿色最好的。”城西一个会馆当中,顾蓁带着帷帽,跟着馆主来到内院。 隔着帷帽看去,见前方五个身姿曼妙的女子并排站立。五个女子风格各异,但无一不美貌动人。 “贱婢芙蕖,见过夫人。”第一个女子颔首屈膝,向顾蓁行了一礼。 “贱婢阿难,见过夫人。”第二个女子声音中有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柔媚。 “阿难?”顾蓁开口:“哪个‘阿难’?” “回夫人,是以佛陀阿难尊者的名讳来命名。”阿难回答道。 “相如秋满月,眼似青莲华。佛法如大海,流入阿难心。”顾蓁道:“姑娘是从北朝过来的?” 佛法流入中原,但大部分信徒都是北朝之人。南朝不论士族还是寒门,都不太信奉佛陀。 顾蓁是在顾际常的书房之中浏览了许多游记以及关于南北两地的来往文书,才了解了一些关于佛家的内容。 “是。”阿难解释道:“贱婢确实来自北朝。” “北朝的人,怎会来到建康?”顾蓁此时问的,是馆主。 那人忙答道:“回夫人,她是小的从边境买来的。” “贱婢的家乡因为战乱被毁,贱婢是跟着逃亡的人群逃到了南朝境内。”阿难接话道。 顾蓁微微点头,示意第三个人说话。 …… “你们五个,我只需要其中一个。”五个女子全部报过名字之后,顾蓁开口道:“你们自己想办法,让我有带走你们的理由。” 隔着帷帽,外面的人看不清顾蓁的表情。顾蓁却能将她们五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听到她的话之后,芙蕖的表情最为兴奋,阿难神情中则透着一丝坚定。其余三人,相较之下就有些怯懦。 “你们只有一盏茶的时间。”雁翎出声道。 闻言,芙蕖立即旋身后退几步。脱掉木屐之后,开始赤足起舞。 随着肢体的舞动,右边脚踝上的一串银铃发出极有韵律的响声。 已经变成了任人交易的“货物”,居然还能留住一串银铃。顾蓁看着舞姿妖娆的芙蕖,暗暗点了点头。 而后面的三人,见芙蕖如此也立即有样学样开始起舞。若论舞姿,她们已经达到了顾蓁需要的标准。但是,她此次却并非只是为了挑选舞姬。 有些事情晚了一步,就完全错过了机遇。 第20章 舞姬 “她们都去跳舞,你为何不动?”雁翎看向依旧站立在一旁的阿难。 却听她道:“贱婢自认舞技比不上芙蕖,注定要输,不跳也罢。” “你放弃了?”雁翎又问。 阿难摇头:“并未。” 只见她走到顾蓁身前,双膝接地:“夫人,请将奴婢买下。” “我要买的是舞姬,你既然已经说了自己的舞技比不上别人,我为何还要选你?”顾蓁的目光从芙蕖身上移到阿难身上。 “因为奴婢能看出,夫人此来并非只是挑选舞姬。” “何以见得?” “一般官宦府中挑选舞姬,都是由管家或是其他管事出面,断不会是女主人亲自过来。”阿难从容不迫。 “还有,若是挑选舞姬,也大多不会只买一个。 而夫人若真是只想买一个舞姬,会直接让贱婢们比试舞技。而不会说让我们自行想办法让夫人看中。” 顾蓁心道,倒真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但她又问道:“那你怎么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呢?” 这下,阿难的姿态放低了许多:“不论夫人希望阿难做什么,阿难都能去做。” 这下顾蓁更加疑惑了:“就算我这次不会选你,你这样的姿色容貌,也不愁没有人买吧?” 说完,她抬手指向芙蕖:“就她了。” 闻言,芙蕖和馆主都喜上眉梢。芙蕖立即站到顾蓁身后,馆主则引着顾蓁向前厅走去。 刚走出两步,顾蓁的衣摆被人拉住。她低头,看到了阿难眼中的恳求。 “夫人,阿难不想沦为男人的玩物,求你将阿难买走。” 顾蓁神色不显:“你怎知跟我回去就不会遇到你所说的境况?” 方才这女子将话说一半留一半,她并非没有察觉。 “因为……”阿难似是下定了决心:“因为夫人是士族出身。” 被士族买走的舞姬,虽然也不免有沦为玩物的例子。但是若是被士族之外的官宦买回去,就一定逃不过成为玩物的下场。 听到这话,顾蓁和雁翎都是一惊。 只听阿难继续解释道:“夫人身上所穿的衣裙皆价值不菲,并且腰带和裙边用暗纹秀了特殊的图腾。阿难虽然认不出是何家,但能够猜测夫人定是出身士族。” 原来如此,顾蓁现在所穿的衣物都是从顾家带出来的。若不是阿难点破,她都快要忘了——世家嫡脉子女身上大都会有本家的图腾纹样。 男子多出现在玉佩玉珏等配饰,女子则是会刻在钗环手饰上或是绣在衣裙上。 顾氏的图腾是一只展翅的鸾鸟,顾蓁和顾蕴的衣裙上全部都有这种图腾。 但是为了不影响衣裳原本的花纹同时避免张扬,顾家专门请了技法高超的绣娘用特殊的手法和丝线绣成暗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也跟上吧。”顾蓁的手从帷帽中伸出,将跪在脚边的阿难扶起。 且不说这名叫叫作阿难的女子有着旁人所没有的玲珑心肠和锐利的眼光,只这份胆识便十分难得。这样的人,正是她所要寻找的。 …… “你们两个在车内等候便可。”在城西将芙蕖和阿难买回来之后,顾蓁又让萧元驾车来到城南。 听说顾蓁要出来挑选舞姬之后,萧穆便说要陪同。但不料军中临时有事,他抽不开身,便将萧元给派了出来。 顾蓁原本以为萧元只是淮南王府的普通家奴,问过之后才知,他居然是萧穆手下的校尉。 原本是萧穆的贴身小厮,后来跟着他进入军中,凭着自己的拳脚打到了校尉的位子。 这样的人给她赶车,顾蓁觉得自己受不住。但萧穆却道:“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你的安危。” …… “萧校尉,你也在此处等候吧。”雁翎对萧元说道:“我陪着小姐前去便可。” 萧元是一个很是单纯腼腆的少年,比萧穆要小上几岁。雁翎估计着,应该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和她差不多。 闻言,萧元道:“好,雁翎姐姐唤我萧元便可。” 城南这家会馆的馆主是一名女子,并且和雁翎一样,是一位有着胡人血统的中原女子。五官充满异域风情,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人称窈娘。因为有着两族血统,容貌自是不会差。 “窈娘见过夫人。”窈娘盈盈下拜,自有一股妩媚:“请问能帮夫人做些什么?” “我家小姐想要挑选舞姬,劳烦窈娘帮忙推荐几位。”雁翎开口道。 当看到雁翎左边那只蓝绿色的瞳仁时,窈娘脸上的笑容增了一分。之后又向顾蓁颔首:“夫人请进。” “夫人稍等片刻,窈娘下去叫人。”将顾蓁二人引入馆内落座,窈娘转身退出屋内。 片刻之后再次进入,身后便跟着一排六个女子。这些女子,无一不是混有两族血统,要么瞳色和中原人不同,要么五官不如中原女子柔和。 当第六个女子走进屋内之时,顾蓁的衣袖被人微微扯动。略一回眸,看到了贴着她帷帽的雁翎的手。 顾蓁再次看向那第六个女子,见她和其他几个也无甚多不同。 但是那女子看到顾蓁身后的雁翎之时,神色也是有了瞬间的变换。虽然很快隐去,但顾蓁也看得清楚。 看来,是雁翎的故人。 …… 顾蓁从六人当中挑了两个,一个是雁翎认识的那个,名字唤作麦娜尔。 另一个,顾蓁从窈娘处得知,她的名字叫作离芷。 而她本身,是一位哑女。成功吸引顾蓁的,并非她不输芙蕖的舞技,而是那一手出神入化的调香之术。 从会馆中出来的时候,窈娘亲自送到门口:“还望夫人善待麦娜尔和离芷。” 顾蓁驻步:“窈娘怎会知道,我将她们买走的目的和旁人不同呢?” 窈娘笑了笑:“看这形形色色的中原人、西域人看了许多年,还是积攒了一些识人之术。” 顾蓁微笑:“我自当尽力。” …… 顾蓁出来的时候,乘坐的是一辆不太起眼的马车,规格自然也偏小。她和雁翎坐在里面绰绰有余,但多了四个人之后,便显得有些拥挤了。 见此情景,后面上来的离芷和麦娜尔便要在后面跟着。 “挤挤也坐得下。”顾蓁发话了,两人自当遵从。 倒是雁翎主动从车内出来,坐到了萧元的身旁。 跟随着萧穆,萧元也是生平第一次和一个年轻姑娘挨得如此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倒是雁翎十分坦荡:“萧元小哥,里面没空了,我出来蹭个座位。” “接下来……去哪儿?”萧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 “回王府,小姐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萧元点头,驾车前行。 车内,芙蕖、阿难、麦娜尔和离芷四人有些拘束地坐在顾蓁的对面。 顾蓁看着她们四个的样子,不由轻笑:“我又不会吃了你们,这么害怕做什么? 雁翎胆子就比你们大的多,刚刚见面的时候就没有任何局促。” 四人相互看了看,坐在边沿的麦娜尔移到了顾蓁的身旁,剩下的三人则宽敞了不少。 “从今往后,我们便是站在一边的人了。”顾蓁缓缓开口:“还有雁翎,你们和雁翎一样,都会成为我的心腹。 所以,旁的歌姬舞姬会遇到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在你们身上。” 闻言,四人具是抬起眸子看向顾蓁。 “所以,我们最开始要做的,就是互相信任……” 车外的雁翎听着顾蓁的话,十分熟悉。因为在三年前,她也听过这番话。这些话当初将她带出火坑,如今正在拉扯另外几个和她命途相似的女子。 这天下自古以来便是男人的世界,女子本就卑微。如今在这乱世,命运更是悲惨。有多少人被当作货物买卖,又有多少人沦为玩物生死难测? 顾蓁说,她没有能力救出全天下的女子,却会尽力护她们平安。 遇到顾蓁,是她的幸运,也是今日走进这辆马车中的那四名女子的幸运。 “麦娜尔,就从你开始吧。”顾蓁说完之后,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麦娜尔。 “是,小姐。”麦娜尔的紧张,已经随着顾蓁向她们述说自己的身世而逐渐消除。 “贱婢的父亲是中原商人,母亲是胡女,是被父亲买回去的舞姬。 后来母亲离世,家中主母将贱婢卖给了奴隶贩。因为自有跟随母亲习舞,便被窈娘带回了建康。” “你和雁翎是怎么认识的?”顾蓁问道。 “贱婢在许多个奴隶贩的手中辗转,在豫州的时候,和雁翎在同一个奴隶贩的手中。” 她就说,雁翎是一个有悲悯之心的人。对一个萍水相逢又多年未见的人,都能施以善心和同情。 …… 芙蕖是自幼长在青楼的妓生子,后来被富商赎回家中为妾。但那富商一朝不慎命丧黄泉,家中的姬妾便都被主母卖给了奴隶贩。 而离芷不会说话,顾蓁一时无法询问。 倒是阿难的身世,让顾蓁极为好奇。能有如此眼界和胆识的女子,会是什么出身? 她之前所说因为战乱而流亡南朝,顾蓁着实不怎么相信。 “贱婢出自北朝宇文氏,后来父亲被降罪,家中败落。” 宇文氏,那可是北朝虏姓七大姓氏之一。说来也算是鲜卑族中的“士族”,也难怪有此等见识。 “就算家中败落,也会降罪贬为官奴,怎会出现在建康?” 第21章 元辰 “贱婢从圈进罪犯家眷的官邸逃了出来,不慎落入奴隶贩手中。”阿难解释道。 会沦为“货物”,这些人的遭遇自然都是多番艰苦坎坷。顾蓁在心中暗暗叹息——这世道,对女子有太多不公。 她们唯有自强,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才有可能抓住那一丝渺茫的光辉。 …… 顾蓁从会馆带回的四人,虽然性格各异出身也各异,但舞技却是同样的出类拔萃。不然,也不会被人以舞姬的身份出售。 所以顾蓁只说了所要演出的舞蹈的大致风格。剩下的一切,皆由她们自行准备。 而她,则投入了其他事宜的安排。 日子在忙碌中消磨得很快,元辰之日来到脚边。 天色微亮,整个淮南王府从寂静中醒来。 “醒了?”顾蓁发现,不论她醒的多早,每次睁眼都能听到萧穆的声音:“现在还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想去贴神像。”顾蓁伸手揉了揉眼角,然后抬头看向萧穆。 民间风俗,元辰之日的早晨各家各户都要在门户上贴上神荼、郁垒两位门神的神像。然后再燃爆竹。 “贴神像?” “嗯,从前在家中之时,每逢元辰之日我和阿蕴还有父亲都会早起然后一起在寝居贴上神像。” “你们亲自做?”萧穆疑惑。 一般养有仆从婢女的府邸这些事都不用主人亲自动手,更何况在顾家。 顾蓁却道:“父亲说,民间的风俗都是家中长辈领着儿孙一起贴神像。所以自我和阿蕴记事起,父亲就亲自带着我们做这些事情。” “往后,我陪你一起。” …… “雁翎姐姐,少将军和夫人真是恩爱。”看着站在门前的一双璧人,萧元对着雁翎感叹道。 “你知道什么是恩爱了?”互相熟稔之后,雁翎自然渐渐了解了萧元的个性。虽然看着已经是个成年男子,但实际上不过是个未长大的少年。 萧元挠挠头,笑得一脸腼腆:“不就是少将军和夫人这样吗?” 雁翎背对着他看向顾蓁和萧穆,顿了顿道:“是啊,就是这个样子。” “好了。”看着贴好的神像,顾蓁眼中漫上满足。向一旁转头,哪知对方也正好看过来。 顾蓁一时无话,只听萧穆道:“去主院拜见父亲和王妃吧。” “好。”顾蓁微微垂眸,应声道。 …… 拜贺之后,便要饮椒柏酒和桃汤祈求年轻康健。 椒柏酒是用花椒叶和侧柏叶泡制而成的药酒,而桃汤是用桃枝、桃叶熬制而成的汤汁。对于这些,顾蓁一向敬谢不敏。 往常在顾家,顾际常宠着她们姐妹,所以顾蓁和顾蕴往往只需要抿上一口有个象征便可。 但是如今,却是不能再像往常那般任性了。 顾蓁先是端起面前的椒柏酒,闭上眼一口饮下。放下杯子之后,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已经是她极力忍着了,却还是被坐在她身旁的萧穆看出了端倪。 所以当顾蓁端起盛有桃汤的汤碗之时,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略微抿上一些便可。”怕顾蓁在意淮南王和王妃,萧穆又解释道:“父亲并不看重这些。” 顾蓁看了看萧穆,端起汤碗微微抿了一口。即使一口,那味道也让她忍不住眉头动了动。 欲将汤碗放下,却在半途中被方才那只手接了过去。 顾蓁转头,却见萧穆将她剩下的一整碗桃汤都饮了下去。 喝完之后,又不动声色地将碗放在了她的面前。 那可是她用过的碗。顾蓁的手指不自觉的抓了抓袖口处的布料。 “父亲,我能不能不喝?” 顾蓁的注意力被萧秋的声音吸引过去,只见她正面容苦涩地望向淮南王,手指指着身前的桃汤。 “不可胡闹,快些喝下。”淮南王的话不容质疑。 萧秋苦着脸,磨磨蹭蹭地端起面前的汤碗,紧锁着眉头喝了下去。 人们认为桃汤有驱邪避凶之效,所以对于元辰之日饮桃汤的风俗十分看重。看来淮南王也不外如是,根本不像萧穆说的那样“不看重”。 顾蓁想要看看萧穆此时的神情,却不知为何不敢转头去看。 淮南王妃是齐国的大长公主,所以元辰之日要进宫参加宴会。而淮南王一家,往往也会一起前去。 今年萧穆却向淮南王告了假,并未跟着一起前去宫中。 “阿兄是要在家陪嫂嫂吗?”萧乘看向萧穆,语气中不乏调侃打趣之意。 以顾蓁现在的身份,自然不能出席这些场合。 “是。”萧穆一本正经地回答,却让想要调侃兄长的萧乘不知如何接话了。 “那我也在家中陪嫂嫂。”萧秋跑到了顾蓁的身边:“去宫中的宴席一坐就是几个时辰,着实无聊。” “可以吗,父亲?”萧秋一脸讨好地看向淮南王。 这次,淮南王倒是十分好说话。 萧秋得到允许,抱着顾蓁的手臂,面上满是雀跃。 “父亲,那我也不去了。”一旁的萧乘也跟着凑起热闹。 却是得到了淮南王的一巴掌:“你还小是不是?跟着凑什么热闹,给老子规规矩矩地过去。” “凭什么……”萧乘本想说“凭什么阿秋能不去我就不能”,但看着自家父亲望过来的目光,他终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阿兄是长兄,阿秋是幼妹,就他什么都不是,就他要受欺负。 …… “阿兄,嫂嫂,我们今天要做什么?”看着萧乘一脸哀怨地跟着淮南王和王妃去往宫中,萧秋的心情更加愉悦了。 “去顾府。” 顾蓁扭头看向萧穆。 “顾府?”萧秋十分疑惑:“去那里做什么?” “去看阿蕴。”萧穆起顾蓁的手,缓步向外走去:“已经让萧元将马车备好了。” “阿蕴是谁?”萧秋提裙,追上前方的二人。 …… “阿蕴。” 顾蕴正站在廊下盯着门上刚贴好的神像出神,恍然间听到了顾蓁的声音,一时还有些难以相信。 “阿姐?”转过头之后,居然真的到看了笑意盈盈的顾蓁站在院落之中。 “阿姐。”反应过来之后,顾蕴立即提起裙摆跑向顾蓁。像往常一样,一头扑进长姐怀中。 “怎么只你一人,红豆呢?”顾蓁抚了抚顾蕴的头顶,温声问道。 “我让她出去买些东西。”顾蕴回答道:“一会儿便回来了。” “祖母没有叫你去荣余堂一起用膳?”顾蓁将顾蕴从怀中拉出,牵着她的手向绣楼中走去。同时示意萧穆带着萧秋跟上。 “清晨去问了安,之后我说身体不适,她便放我回来了。” 闻言,顾蓁冷笑。顾家长房如今只剩阿蕴一个女儿,撑不起门户,所以连嫡亲的祖母都能将其忽略。 若是顾际常还在,阿蕴岂会在元辰之日孤零零地在站在廊下? 血浓于水,终究抵不过世态炎凉人心冷暖。可笑,当真可笑! “阿姐,是我自己不愿意去。”看到顾蓁瞬间变换的神情,顾蕴解释道。祖母那里有二叔一家,她就算去了也是独自一人。还不如带着红豆回到自己的院落。 况且如今阿姐回来了,她更加觉得回来得太值了。 “这是阿秋。”顾蕴先向顾蕴介绍萧秋,然后又跟萧秋介绍顾蕴:“阿秋,这是我的妹妹,阿蕴。” “阿蕴好。”萧秋从萧穆身旁走到顾蕴面前:“不愧是嫂嫂的妹妹,你真好看。” “你也好看。”顾蕴主动拉住萧秋的手:“你是姐夫的妹妹?” 萧秋愣了愣,倒是一旁的萧穆回答道:“是,她是我的妹妹,自然也是阿蕴的姐妹。” 顾蕴和萧秋都是活泼开朗的性子,两人很快就玩到了一起。顾蕴拉着萧秋在去她的卧房,向她展示她珍藏的那些宝贝。 而萧穆和顾蓁,则被留在了前厅。 “多谢你。”顾蓁微微抬头,才能看到萧穆的眼睛:“多谢你,对我如此好。” 虽然她只是他的媵妾,虽然他们还没有夫妻之实,虽然她不明白他为何对她这样好。 但是这句感谢,顾蓁是由衷道出。对她如此体贴入微的人,除了她的父亲,只有萧穆。 “夫妻之间,本应如此。” …… “大小姐。” 顾蓁转头,见是红豆抱着一个匣子走进来。 “阿蕴在她的房内。”顾蓁说道,然后又看向她怀中所抱的匣子:“买了什么?” “是二小姐说以往元辰之日老爷都会送两位小姐一人一份礼物,以后,这两份礼物便由她来准备。”红豆解释道:“本来还在发愁如何将大小姐的那份送过去,大小姐居然就回来了。” 顾蓁打开匣子,见里面是两支流光溢彩的琉璃簪子。一支青色雕云纹,一支紫色簪头饰以小巧的花朵。仔细看去,似乎是两朵蔷薇。 这阿蕴,对琉璃当真是爱到了极点。 “这只更适合你。”萧穆从两支琉璃簪子中挑出紫色那支,抬手插到顾蓁发间。 …… 从清晨来到顾府,直至日暮才离去。 回淮南王府的马车上,萧秋抱着顾蕴送她的琉璃罐子,一路上嘴角都不曾落下。 “嫂嫂,我们什么时候再过来找阿蕴?” 顾蓁一怔。两次过来顾府都是萧穆主动提出,对于萧秋的问题,她当真不知如何回答。 萧穆好笑地看向萧秋:“怎么,还想多收些礼物?” “才不是。”萧秋瞋目:“我是喜欢和阿蕴在一起,而且还想送些回礼给她。” 萧穆闻言轻笑:“那下次再带你过来,或是将阿蕴接到淮南王府也可。” “好。”萧秋一脸崇拜地看向萧穆:“阿兄最好了。” 顾蓁只当萧穆实在哄萧秋开心,却在几日之后在淮南王府看到顾蕴的身影之后相信他并非随口一说。 顾蓁问他:“这样可以吗?” 萧穆回答道:“只要你开心,就可以。” 第22章 要人 年后初八日,淮南王府宴请军中将领。 “如此声势,不会引起圣上的忌惮吗?”看着满室宾客,跟随顾蓁站在内堂向外观望的雁翎低声问道。 “淮南王府是要收敛锋芒来规避圣上的忌惮,但是整个大齐不只这一家藩王。”顾蓁一错不错地盯着厅中宴席进行的情况:“若是表现得过于软弱,难免让别人觉得好拿捏。” 顾蓁点到即止,雁翎却已经明白这个“别人”指的就是当今圣上。新帝忌惮三位藩王,不是一日两日的了。她跟随在顾蓁身旁,偶尔也能听到些有关于民生朝局之事。 但是西域不断来犯,北朝又虎视眈眈。若不是有这几位藩王挡着,新帝的帝位恐怕都坐不稳。 先帝在位之时还好些,但自从新帝萧弘继位,大齐朝廷的武将和诸位藩王更加亲近的现象便越来越显著。 试问哪一个帝王会容忍自己的朝臣不以自己为主?可是,他却不得不容许这样的情况发生,然后一边如鲠在喉一边表现得云淡风轻。 “小姐,要不要让芙蕖她们上来?”雁翎见演百戏的人已经退下,厅中的气氛也已经热闹起来,便出声建议道。 “等上一刻钟再上去。” “是。” 约一刻钟之后,四个未戴簪钗、身穿甲胄的女子步入厅中。一进入,便吸引了在座数十位军中将领的目光。 顾蓁的眼中涌上一丝赞许,这四人,确实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芙蕖以眼神示意乐师奏乐,乐声也不似平常舞乐那般柔媚和煦,而是带有一种铿锵之力。 接着,便看到她们四人不知从何处变出四张面具遮住面庞,然后开始舞动。 四人虽都是柔媚女子,但穿上甲胄带上面具之后却瞬间变成了上阵杀敌的女将。一招一式都透着凌厉厚重之感。 厅中原本热闹的氛围很快被压下,随着舞乐的进行逐渐变成庄严和激愤。顾蓁甚至看到,坐在最前排的一位将领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杯中酒水微微洒出。 一舞结束,自是赢得满堂喝彩。 芙蕖等四人已经走出前厅,众人的喝彩之声仍未断绝。 …… 亲眼看着宴会顺利结束,顾蓁才带着雁翎从前院返回自己的寝居。 “小姐小心!”正走着,顾蓁突然被雁翎拉住手臂向后扯去,身子控制不住地一个踉跄。 葛怀毅提着酒壶从一个岔路口转弯,拐角处正好有一座假山,所以他并未看见正走过来的顾蓁主仆。 不期然听到了一声惊呼,转头看去,就见一名姿容绝佳的女子被另一名女子拉着身子向后倒去。 他下意识便要去搀扶,但手却被那女子偏身躲开。 顾蓁原本即将站稳的身子,因为躲避来人的手再次不稳,连带着雁翎一起倒在了地上。 “姑娘可安好?”不知是不是喝醉了,男子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慵懒。 葛怀毅的搀扶被顾蓁和雁翎理所应当地当成了无礼之举,所以他的话自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姑娘是这淮南王府的舞姬?”见顾蓁从地上起身之后来不及掸去衣裙上的尘土便立即向前走去,葛怀毅再次出声道。 但是这一次,仍旧没有任何回应。 看着匆匆走入拐角的二人,葛怀毅的眼睛眯了眯,然后抬手将壶中的最后一口酒饮下。 他不耐席上的喧嚣,便提着酒壶独自来到了外面,估计着宴会差不多结束才往回走。没想到,居然能在中途遇上如此角色。 他这个人,除了打仗之外,所爱无非美酒与美人。但见过诸多颜色之后,也不免有些厌倦。 方才那女子花容失色的模样,却是让他心头一荡。 没想到淮南王府还养着如此姿容的舞姬。 思及此,葛怀毅立即抬步去往前厅。向主人家讨要一名舞姬着实不算什么难事,但也正因如此,任谁都能轻易讨来。 那般姿容的女子,上了心的定不止他一人。 若是让那些大老粗抢了先,岂不是暴殄天物? 回到厅中,葛怀毅见席上众人已经走了大半,心中愈发担忧。见萧穆尚在厅内,他立即走上前去:“少将军。” “你跑去了何处?”萧穆和他对话,语气中少了对待其他将领的客气,多了几分熟稔。 “这个不重要。”葛怀毅也不再装模作样,开门见山道:“今日宴席是否有舞姬助兴?” 见萧穆点头,葛怀毅更加肯定心中猜想:“那可曾有旁人向你讨要?” “不曾。” “那便好,那便好。”葛怀毅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继续道:“阿穆,看在我俩数次结伴出生入死的交情上,能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据我所知,你府中只媵妾便有十余个,舞姬更是不可数。”就像葛怀毅所说,他们是一同出生入死的交情,萧穆岂会不清楚他的脾性。 葛怀毅此人有勇有谋又重情重义,但唯独有一条萧穆不能苟同。 那就是他这个人,极爱美人,同时又极为喜新厌旧。不论容貌才情如何绝佳的女子,在他眼中都和一件漂亮精致的花瓶无甚区别。 美则美矣,但却是能随时舍弃的东西。 所以他每次从边关回到建康,都要先到各大青楼乐馆坐上几日,总要带回一位或几位新的媵妾或是舞姬。 对此,萧穆曾多次劝说:“你如此好色,小心某日跌了跟头。” 葛怀毅却不甚在意:“他们于我,不过是一时的好奇,之后便很少能近我的身。色字头上一把刀,这个我还是懂的。” 如今他一说起舞姬之事,萧穆自然立即会意。 “美人怎么会嫌少呢?”葛怀毅道:“况且我方才遇见的那个,绝对是少见的姿容。” “这句话,我听你说过不下十次。” “这次真的不一样。”葛怀毅有些急切:“阿穆,你就将她给我吧。”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但是这些舞姬,你都不能带走。” “为何?”葛怀毅十分不解:“你们花多少钱买来的,我用双倍……啊不,三倍的价钱将她买回来可行?” “不行。”不论葛怀毅如何讨要,萧穆给出的答案就是两个字——不行。 将芙蕖、阿难、麦娜尔和离芷等四人买回来的时候,顾蓁就已经跟他求过,这四人不论何人跟他讨要,都不能将其送人。 来到淮南王府以来,这还是顾蓁第一次有事相求,他怎会有不应之理? 更何况,在他答应之后,还得到了顾蓁主动的一吻。 两人虽然同床共枕一月有余,但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是他半夜之时将她拥入怀中。 第一次被女子吻上面颊,并且还是自己心仪的女子,萧穆到现在似乎还能想起那小姑娘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自己侧脸之上的感觉。 那一刻,他险些把持不住。 在萧穆处无功而返,葛怀毅略带郁闷地出了淮南王府…… “小姐可有受伤?”即将走出很长一段距离之后,雁翎才扶着顾蓁停下脚步,为她掸去裙摆上的灰尘。 “并未。” “也不知是哪家的浪荡子,竟然如此不知礼。” 看着雁翎气愤的模样,顾蓁不在意地笑了笑。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她才想起,那人方才手上似乎是提着一只酒壶,看来应该是醉了。 而且那转角处还隔着一座假山,没有看到她和雁翎也是正常。当时向自己伸手,也可能是要搀扶。 是她太过敏感了,自从来到淮南王府,她处处谨慎小心,生怕有一丝错漏。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绝对不能半途而废。 “小姐。” 在宴席上表演结束的四人,已经回到萧穆和顾蓁所居住的院落。见顾蓁和雁翎走过来,便跟在她们身后进了内室。 “你们四个,之后便和雁翎一样跟在我身旁,一切听从雁翎吩咐即可。”顾蓁对着四人说道。 “是。”四人齐齐应答。 “离芷。” 离芷无法应答,便向前走出一步,微微屈身表示听后顾蓁吩咐。 只听顾蓁道:“你帮我调一位有安神效用的香,味道不要太过厚重。” 和淮南王妃相处多了起来,顾蓁才得知她时常会夜间难眠。 离芷再次屈身,然后回到原来的位置站定。 顾蓁来淮南王府的时候没有带嫁妆,但是顾际常为她准备的嫁妆却一分都不会少,毕竟她如今是整个顾氏和淮南王府之间的纽带。 在她母亲张氏原来的嫁妆之上,顾际常又陆续为她添了不少。所以虽然比不上顾蕴,但她手中的财产也是一笔不容小觑的数目。这些,一直是顾均在打理。 嫁妆之中的田产和珠宝等转手很是容易,那几十间遍布建康和湘州的铺子要接手起来才麻烦。好在顾蓁发现,雁翎在经商方面有着不亚于顾蕴的天赋和兴趣。 所以,她毫不心虚地将原本要转到自己手中的那些生意直接交到了雁翎的手中。 如此一来,雁翎便不再能像之前那样空闲,日常所要做的琐事便落到了芙蕖等人的身上。 来到淮南王府已经月余,顾蓁尽职尽责地做着一个新妇该做的事。打理内宅事务,孝顺长辈,照顾弟妹。 齐帝和各位藩王之间对战的爆发,差的仅仅是一根导火索。但是这个导火索,却迟迟不肯露面。 第23章 手足和衣服 又是一年桃月,建康城的宅院之中百花争相开放。连花木较为稀少的淮南王府,不时也能闻到阵阵不知名的花香。 顾蓁最近几日心绪明显不佳,萧穆略一思索大概猜出缘由——再过几日,便是顾际常的祭日。 他派萧元将顾蕴接到了王府之中,又将萧秋叫来。看到两个妹妹,顾蓁总算挤出几分笑意。 “少将军,葛将军来访。”萧穆正在廊下看着顾蓁、顾蕴、萧秋以及雁翎、芙蕖几人在院中放风筝,萧元来到他身边说道。 “他又来做什么?” 葛怀毅此人,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鲜少空闲下来,他不去陪他的美人,竟是隔三差五地就往淮南王府跑。 “阿穆。”萧穆刚走出自己所在的院落,就被一条手臂搭在肩上。 “又想作甚?”萧穆伸手将葛怀毅的手臂从自己肩膀上拿开,他已经大概猜出这厮多次登门的目的了。 于是在对方还没有回答的时候,就首先截住他的后路:“若还是上次宴会之上的所求,我劝你趁早打消念头。” “阿穆。” “你这个人,只有得不到才是最好的。哪个女子到你手中不是几日甚至几个时辰的兴趣?”萧穆说话间便欲转身离去,比起和这厮周旋,他更想回去看阿蓁的笑容。 但是葛怀毅怎会容他离开,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萧穆的手臂:“阿穆,你……” “阿姐,你的风筝落在外面了。” “嫂嫂,你的风筝落下去了。” 葛怀毅的话还未说完,便听到萧穆院中传来几声女子的声音。 葛怀毅转头看向萧穆,不是说淮南王世子不近女色吗?但是这院中的女子,仿佛还不止一个。 “我去捡回来。”还未待葛怀毅出声询问,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前两个传进耳朵。 接着,便看到一名女子提着裙摆小跑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 前面那个一身粉白相间的衣裙,宛然春日里枝头绽放的第一朵桃花。 葛怀毅一眼便认出,就是她,就是宴会那日碰到的那名舞姬。 “怎么了?”在葛怀毅愣神的瞬间,萧穆已经脱开他的手,向着那两名女子走过去。 “风筝的线断了,落到了外面。”顾蓁一边回答,一边四处寻找风筝的身影。 “小姐,在那儿。” 顺着雁翎手指的方向,顾蓁在一棵树上看到了掉落的风筝。 “就是有些高,奴婢去叫人拿梯子过来。” “不必。” 顾蓁转头,只见萧穆走到那棵树下,脚下蓄力,极为轻松地跃了上去。然后在树的枝杈间敏捷地旋身攀登,片刻就到达了风筝所在的位置。 他在家一直穿广袖长袍,这样的衣服极尽男子身姿之风流,但于行动而言便不如那些利落的衣裳方便。 但是在萧穆行云流水的动作之中,身上靛青色的长袍没有给他带去任何阻碍。 直接从树上一跃而下,萧穆拿着风筝走到顾蓁面前:“给你。” 和萧穆朝夕相对数月,顾蓁也摸清了一些他的脾性。知道他不喜欢两人之间显得生分,所以便不再对他说道谢之语。 顾蓁将风筝接到手中,对着萧穆微微一笑,便带着雁翎返回院中。 却在即将步入院门之时被人叫住。 “姑娘,等等。” 看着跑过来的男子,雁翎立即侧身挡在顾蓁面前。又是这个登徒子,世子在此居然还敢如此放肆? “阿穆,就是……” “你先回去吧。”忽略葛怀毅的举动,萧穆对着顾蓁温声说道。 “是。” “哎……”看着转身越过拱门的顾蓁,葛怀毅下意识地追过去,却被萧穆挡住。 一旦遇到美人,平时精明无比的人居然连眼色都不会看了。在顾蓁转身的瞬间,萧穆的脸色瞬间变黑。但是葛怀毅的目光一直追着顾蓁,所以完全没有察觉。 直到顾蓁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他才转头看向萧穆,但又一次忽略了他的面色:“阿穆,我说的就是方才那名女子。你不是不近女色吗,如此姿容放在你院中岂不是浪费,还不如给我。” “她不是舞姬。”萧穆的声音中已经透着阴沉。 “不是舞姬?那还能是什么?你的侍女?”葛怀毅询问道:“你不是从来不用侍女吗?” “那是我的夫人。” 说到此处,萧穆的声音反而缓和了许多。 葛怀毅却是惊了一跳:“夫人?你什么时候娶妻了?” “并未举行婚礼。” 萧穆说的并未举行婚礼,在葛怀毅听来却是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哦,原来是媵夫人啊。” 萧穆闭口不答。 葛怀毅自言自语道:“本以为是你府上的舞姬,没想到居然是你的媵妾。” “阿穆,你将她送与我吧。”萧穆不近女色,在葛怀毅看来便是不重女色。所以此时开口跟他要一名媵妾,也不是什么大事。 妾通买卖,媵妾和舞姬也没甚区别。 他府中的那些媵妾和舞姬,都是一样的待遇。只不过有人看中媵妾的名头,他便赏了她们。 “你说什么?” 葛怀毅十分自然且坦荡地回答道:“我说,你将她送我如何?反正你也不喜欢,舞姬不能送,媵妾总可以吧?” 回应他的,是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攥成的拳头…… 第二日晨起,当萧穆拿起黛笔往顾蓁眉毛处移去的时候,被她握住手腕。 “怎么会有伤口?”顾蓁看着他中指和无名指指节处的伤口:“看着像是被什么蹭破了皮肉。” “无妨。”萧穆不甚在意地抬起手,开始帮她画眉:“在军中的时候刀枪剑戟的伤都受过,这些根本算不得伤。” 彼时一家青楼之中,葛怀毅宿醉醒来,只觉得肩膀、手臂、腹部……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疼的。 萧穆那厮下手也太狠了,若不是看在你是王爷世子的份儿上……葛怀毅的腹诽戛然而止。即使宿醉刚醒,他的神识也清醒的很。 就算萧穆不是世子,不是少将军,他也打不过那个黑心鬼。 想起他从年少轻狂时到如今在萧穆手中吃过的亏,葛怀毅就一阵后悔,他当初怎么就想起要去招惹萧穆了呢? 葛怀毅十三岁就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十七岁就成了军中最年轻的校尉。也是在那一年,他认识了萧穆。同时也发现,萧穆和他一样,也是校尉。 但是不同的是,萧穆才十五岁! 少年人都有一股不服输的气劲,才见第一面,他就把萧穆当成了自己的对手。 但是后来数不清的战役证明,萧穆不是凭着淮南王世子的身份才当上了校尉,这世上有些人他葛怀毅不得不服。 两人一边斗智斗勇,一边共同抗敌。萧穆在敌营中救过葛怀毅的命,葛怀毅也曾从狼群口中将萧穆险些被咬断的腿扯出。 从一开始的互相看对方不顺眼,成为了现在肝胆相照同生共死的至交好友。 也是在无数次的交锋之中,葛怀毅深刻了解了萧穆表面清冷刚直实则腹黑狡诈的性子。 哎,他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姿色绝佳的美人,居然是那厮的媵妾,而且还明显是上了心的人。 既是动了心思,那便是兄弟的女人。兄弟的女人,他从来不染指半分。 可是……怎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呢? 葛怀毅拿起一旁的酒壶,往口中灌了一口酒,试图将有些烦乱的心绪清一清。 萧穆那厮也太过分了,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他怎么能为了一件衣服跟手足动手呢…… 顾氏的祖宅在武陵,后代子孙一律安葬在祖陵之中,连同祠堂,一律设在那里。顾际常自然也不例外,坟墓和牌位都在武陵。 建康的顾府,连祠堂都不曾设。顾蓁和顾蕴姐妹,在自己的绣楼之中为顾际常供奉了一个牌位。 顾际常祭日这天,萧穆在天色未亮之时便带着顾蓁来到顾府。而顾蕴,已经在院落的拱门处等候。 姐妹二人携手来到牌位之前,屈膝跪倒在地。 父亲,夭夭很想你,真的很想念父亲。 父亲,若是你在天有灵,怎能容忍害你之人继续在那九重宫阙之中接受天下人的拥戴? …… 两人从地上起身之后,站立在后方的萧穆来到顾蓁身旁,取代了顾蕴原本的位置。然后牵起顾蓁的手,一同跪了下去。 “世子……” “你我夫妻一体,我也自当如此。” …… 春日过去,盛夏来临。 萧穆自从去年腊月回到建康,已经在淮南王府住了半年有余。连同淮南王,也并一直未曾回过边关。 “小姐。”芙蕖帮顾蓁将簪钗卸下,喊了一声之后欲言又止。 “怎么了?” “您……” “直说无妨。”顾蓁从妆台前起身,伸手解开外袍的系带。 “您和世子,还没有圆房吧?” 顾蓁转头看向芙蕖:“你怎知?” 雁翎最近忙着那些店铺生意,贴身侍候顾蓁的事便落到了芙蕖等人的身上。而她没有和萧穆圆房的事,她们四个并不知道。 第24章 浴堂 “小姐忘了,奴婢是自小长在青楼的妓生子。这风月场上的事情,是见得多也经得多。”芙蕖解释道:“已经为妇人的女子和处子,身上的气息都是不同的。” 闻言,顾蓁了然。 她给萧穆做媵妾已经半年有余,一直不曾圆房,一方面是她不知如何主动也不想这么快。她父亲过世不久,依照礼制,她原本要守三年的丧期。 另一方面,则是萧穆从来没有强迫过她。即使是第一夜顾蓁头脑一热下的荒唐话语,萧穆也明确表示顾蓁正在丧期,可以过些时日。 半年的相处,萧穆待她无一不尊重体贴、细致入微。顾蓁并非铁石心肠之人,怎会不为所动? 即使是一开始沦为媵妾的不甘,竟然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蓁从未体会过爱一个男人是什么感觉,但是她觉得,她终究会爱上他的。 可是,若是这份爱是从利用和阴谋开始的,会有好的结局吗? 顾蓁不止一次地假设,若是他们相识地早一些,相逢于她父亲还在的时候,她心底的这份爱会不会没有那么沉重? 若是那样,她是不是就可以轻松地迈出这一步? 但是幻想只是幻想,她仍旧活在现实。父亲的仇压在心头,她怎能容许旁的东西将其挤走? …… “夫人呢?” 萧穆和顾蓁一起在主院之中用过晚膳,他被淮南王留在书房商讨军用事宜,顾蓁则先行回来。 “回世子,小姐在浴堂。”芙蕖向萧穆行了一礼,然后回答道。 萧穆闻言,转身向坐榻走去。 芙蕖并不像往日那样退出房内,而是随着萧穆向前走了几步。 萧穆转身:“还有何事?” 芙蕖答道:“小姐让您回来之后直接进去。” 萧穆怔了一怔,低声吩咐道:“你先出去吧。” 看着房门被关闭,萧穆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向着浴堂的方向走去。 淮南王府的浴堂修得像小型的温泉那样大,此时正值盛夏,池中盛满温凉的水,旁边还放有消暑的冰块。 萧穆走进其中的时候,便看到顾蓁只露出一颗脑袋,倚在放有冰块的边沿睡着了。而平时侍候她沐浴的麦娜尔,此时却不见身影。 虽是盛夏,但也不能靠着一块冰睡觉,伤了身子可如何是好?萧穆走过来的脚步快了许多,来到顾蓁身后,想将其叫醒。 但是俯下身子的刹那,却见原本闭合的双眸豁然睁开。眼中一片清明,哪里有半丝睡意? “你……”萧穆瞪大好看的瑞凤眼,但一句话还未出口,便被突然转过身的顾蓁扯住手臂,一把拉进了浴池之中。 萧穆从水中钻出,立即感觉到自己的腰身被一双手臂抱住。然后,对方未着存缕的身子也贴了过来。 虽然他穿着衣服,但是此时身在池水之中,也早已贴紧了身子。 “阿蓁,你……” 顾蓁本来十分紧张,但看着萧穆渐渐变红的耳廓,反而渐渐放松了。 “我们……圆房可好?” 顾蓁明显感觉到,萧穆的身体有了瞬间的僵硬。 “你准备好了?” 顾蓁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吻上了对方的唇瓣。 萧穆见此,原本垂放在身体两侧的手臂抬起,反抱住顾蓁,将她玲珑娇小的身躯揽入自己怀中。变被动为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 在水中缠绵许久之后,萧穆抱着顾蓁出了浴池,并且体贴地将自己的外袍盖在了她身上。 虽是如此,顾蓁仍旧将闭着眼睛,将自己的脸紧紧地埋在萧穆的臂弯之内,一动也不动。 感觉到萧穆将自己的身体放到了床榻之上,顾蓁闭着眼滚向了最里侧,摸到被褥之后钻进其中。只露出一双似睁未睁的眼睛。 萧穆见此,拿起榻沿尚在滴水的外袍向一旁走去。 转身的瞬间,听到了小姑娘的声音:“你去哪儿?” 顾蓁以为萧穆要走,声音中透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慌乱。 萧穆看向他,笑着道:“这身浸满水的衣裳,总不好直接放在榻上。” 顾蓁闻言羞红了脸,但却没有再将眼睛闭上。而是看着萧穆走到一旁的衣架前,伸手将自己身上的长袍脱下,然后只着一件里衣来到榻前。 见萧穆伸手去解里衣的系带,顾蓁将头埋进薄褥之中。 片刻之后,感觉到自己连人带被一起被人抱住。 “阿蓁,你当真愿意?” 顾蓁将头从薄褥中露出:“你再问下去,我便当真不愿意了。” …… “可还难受?”男子的声音似乎不再像往日那样清冷。 顾蓁摇了摇头,却在此时隐约看到了被褥之下的一道伤口。 顾蓁伸手轻轻推开薄褥,那道比她手掌还要长的伤疤完整地映入眼帘。 霎时间,这道伤疤仿佛一把钥匙,将她脑海中尘封的记忆一下子打开。 抬头看向萧穆的容颜,她终于知道,初见他时那股熟悉的感觉是从何处而来了? 那个时候他身着甲胄,手持刀兵,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而她,是一个被土匪掠走的农家女。 即使后来他住进王家,他亲手为她祛除蛇毒,甚至她亲自为他上药包扎。那时还被人称作“小幺”的顾蓁都不曾真正将那位少年将军的容颜看清并且记住。 她从不曾忘记的,便是那人驾马提刀而去的背影,以及胸前这道她曾亲手上药包扎的伤口。 “这道疤……”顾蓁轻轻抚上那道伤痕。 “行军时所伤,已经许多年了。”萧穆抓住放在自己胸前的小手:“阿蓁,不要再摸了。” 怀中的顾蓁却是瞬间绽放笑颜。他们的相识,原来真的比她所知的更早。 那是否代表,她能迈出那一步? “笑什么?” 萧穆话落,便见顾蓁再次靠近,吻上了他胸膛上的疤痕。 萧穆的身子颤了颤,伸手将顾蓁捞出:“不要再玩火了。” 小姑娘却是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狡黠笑容:“我就是要玩儿,你又能怎样?” …… 翌日直到辰时末,顾蓁才渐渐转醒。脑海中涌进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日后再也不“玩火”了。 “小姐醒了?”芙蕖和离芷,一人端着梳洗器具一人捧着衣物来到内室。芙蕖立即将手中之物放下,过来搀扶顾蓁。 “别说了。”顾蓁打断芙蕖的话。她不好意思告诉两人,不是萧穆没有分寸,而是她“自找的”。 “小姐这脖颈上的痕迹,今日怕是消不下去了。”芙蕖一边用水粉为顾蓁遮挡脖子和锁骨处的红痕,一边说道:“水粉似乎也遮不住。” 顾蓁面上还未用胭脂,却已经飘上两朵红云。 “今日不是该离芷和阿难过来侍候吗?怎么是你过来?”顾蓁身旁用不了这么多人,所以便让她们四人分成两组,轮流执勤。 顾蓁心想,若是离芷和阿难过来,肯定不会像芙蕖这样大胆地取笑她。一是对于风月之事可能还没有她懂得多,二是她们两人一个不会说话,一个懒得多话。 “今儿特别,奴婢特意顶了阿难的差事。”芙蕖道:“毕竟这方面,还是奴婢懂得多些。 小姐莫非是害羞了?” 顾蓁瞪了芙蕖一眼,从她手中夺过眉笔,自己开始画眉。 “看来当真是害羞了?”芙蕖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你还说。” 见顾蓁双目微嗔,芙蕖连忙退后和离芷并排站立:“不说了,不说了。” 顾蓁这才转过身继续画眉,但是画好之后,却越看越不好,完全没有萧穆画的好看。 今日她醒的晚,连他是何时起身的都不知道。这眉毛,以后还是都由他来画吧。 “阿姐。” “嫂嫂。” 顾蕴和萧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离芷连忙过去打开房门。 “你们怎么过来了?”顾蓁看着携手走进屋内的两人,笑着问道。 “姐夫让人将我接过来的。”顾蕴答道:“他还说阿姐可能要到巳时才醒,要我在阿秋的院子里先玩儿一会儿。” 他倒是料的准,顾蓁腹诽道。 “嫂嫂,你生病了吗?怎么今日母亲也说不要让我过来打搅你?” 听到萧秋的话,顾蓁面上又是一红,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倒是一旁的离芷从袖中拿出两个精致的香囊,将顾蕴和萧秋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离芷善于调香,自然很容易就能得到两个小姑娘的喜欢。 看着凑在一处猜香囊里面有何种香料的两人,顾蓁在心中感叹道,还是离芷贴心啊。 …… 顾蕴和萧秋离开之后,顾蓁当着芙蕖的面,亲手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顾蕴前不久才送来的琉璃钗,插到了离芷发间。 “小姐,我的呢?”芙蕖一脸期待地看向顾蓁。 顾蓁颇为傲娇地扭头:“没有。” …… 萧穆回到房中之后,芙蕖和离芷从房中退出。 “小姐今日的心情真的很好。”芙蕖看向离芷:“这还是第一次在咱们面前展现孩子心性呢。” 离芷唇角微扬,无声地点了点头。 第25章 军饷 顾蓁有些苦夏,所以每到夏天夜间睡得都不安稳。即使屋内放着冰块,也仍旧时常在夜半醒来。 自从进了六月之后,萧穆便开始晚归。常常是顾蓁已经睡着许久,他才回到寝居。 明明两个人贴在一起会更热,但奇怪的是,有萧穆陪着的后半夜,顾蓁便能安稳入睡。 这日夜半,顾蓁从睡梦中醒来,却没有在身旁看到萧穆的身影。 “麦娜尔,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子时一刻。”麦娜尔从外间走来。 已经过了子时了,萧穆近几日回来的越发晚了。 顾蓁一时没了睡意,打开门走到了院子里。虽是夏天,夜间也有些微露水。 麦娜尔转身回到内间去为顾蓁取外袍,走回廊下之时,却见顾蓁向院中跑去,扑进了刚刚回来的萧穆怀中。 “怎么还没睡?”萧穆将顾蓁拦腰抱起,向房门而来。 “睡着了,又醒了。” 走进内室,萧穆将顾蓁放在床榻上:“你先睡,我去沐浴。” 顾蓁依言躺下,睁着眼睛等着萧穆回来。 片刻后,萧穆满身清爽地回来,被顾蓁扯着袖子拉到榻上。 圆房之前,一直是顾蓁睡在外侧,萧穆睡在里侧。 但是最近,却经常是顾蓁在入睡之时还在外侧,醒来之时就换到了里侧。或是入睡时在里侧,醒来时却变成了外侧。 “最近军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躺在萧穆的手臂之上,顾蓁开口道。 “军饷出了一些问题。”相处半年有余,萧穆早已经知道顾蓁并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儿,但也不想她为这些本不需要她忧心的事情费心力。所以只是避重就轻地说道。 “朝廷的军饷没有发放?” 萧穆看向顾蓁的眼中透出一丝惊讶。 顾蓁看着他的神情,接着道:“父亲并未将我当作普通的女儿家来养,所以你也可以不完全将我当作女子看待。” 在顾际常的书房之中听了两年,顾蓁十分清楚如今大齐的军力分布。 若是将所有的兵权分为十份,那淮南王就握有其中四份。剩下的六份,五份被镇南王和滇南王两位藩王分走。 真正掌控在齐帝手中的兵权,实际上不足一成。 淮南、镇南、滇南三位藩王是跟随先帝一起打下大齐江山的人,先帝在位之时便拥有极大的权利。 新帝继位,一直极力打压藩王权柄。其他的诸位藩王也不甚在意,唯有这兵权,却是一丝一毫都不容旁人染指。这个旁人,自然也包括新帝。 先帝在位之时给各位藩王都划了封地,这些封地所收的岁币税款全部归各地封王所有,并不需要上交朝廷。 同时,养在这些封地的兵士的粮饷,则不由朝廷担负。 淮南王手中的兵将,一半养在封地,一半镇守边关。也就是他手下将士的粮饷,朝廷和淮南王府各出一半。 诸王和朝廷之间的关系愈发趋于表面平和内里汹涌的态势,于是,原本需要朝廷拨给各地的军饷,便是一年比一年难以讨要。 顾际常曾经说过,若是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大齐很可能二世而亡。 但是,这个态势是注定不可转圜的,起码在当世,还没有谁有那个能力。 …… 闻言,萧穆轻笑:“没想到,我倒是娶回了一位女孔明。” 知道他是在玩笑,顾蓁也顺着接话道:“智谋是不是能比得上他我不知道,但是比财力,我可比诸葛孔明要富的多。” 萧穆朗声大笑,将顾蓁搂入怀中,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阿蓁,你怎么让人怎么爱都不够呢?” 半月之后的一个清晨,当顾蓁将一个信封交到萧穆手中之时。他才真正意识到,顾蓁今夜所说的话,并非是玩笑。 …… “雁翎多久能回建康?”顾蓁向身旁的阿难问道。 雁翎发现湘州几家铺子的账目出了问题,于半月之前亲自前往查看。顾蓁见过的人当中,雁翎和顾蕴是对赚钱最感兴趣也最会赚钱的人。 “回小姐,大约还要半月。” 半个月,若是此时送信过去,一来一回也要十几日,倒不如直接等她回来。 顾蓁略作思考,吩咐道:“你去吩咐人准备马车,接近傍晚时分我们回一趟顾府。” “是。” 阿难走出之后,顾蓁又起身来到放有笔墨的书案前,提笔写帖子。片刻后,转手交给离芷:“找个人,送到张府我舅母陆氏手中。” 房内只留顾蓁一人,她踱步来回于外间内室之间,右手食指和拇指不停摩挲打转。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她思考问题时下意识的动作。 士族之所以为士族,便是他们在某些方面远远超越寒门庶族。其中一个,便是财力。 像顾氏这样的家族,已经繁盛了数百年,期间经历数次改朝换代,龙椅之上的人换了好几个姓氏,这些士族却能一直延续。这数百年积累下来的财富,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顾际棠既然想将淮南王府当成靠山,就该想到不只是将她送过来就已经足够。与其等淮南王亲自过去,还不如他现在就主动拿出来。 还有张家,她舅父张慕远亦是出身士族,也不会是一名纯臣。而张家想要依附于哪一方,她至今不曾看出端倪 若是一直保持中立,即使大齐真的乱了起来,她相信在几方权利的倾轧中张氏也能凭借其底蕴安稳度过。 但是之后呢,士族的颓势已经不可转圜,大乱之际也是他们这些世家改换面目最合适的时机。 顾氏已经和淮南王府绑在一起,顾蓁不想将来与张慕远为敌。所以,她在试图将张氏一同拉入淮南王府的阵营。 傍晚,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顾府侧门停下。 “阿姐?”顾蕴看着顾蓁带着离芷和阿难走进院中,满脸诧异和惊喜:“姐夫呢,没有和你一起过来?”往常每次回来,都是萧穆和顾蓁同行。 “他去了军中还未回来。”顾蓁解释道:“阿蕴,我此次只是顺便过来看看你,立即便要离开。” “阿姐过来有何事?” “来找二叔。” “我和你一同前去。”顾蕴道:“阿姐,我陪你走过去,不打扰你和二叔议事。” …… 姐妹二人携手向西苑走去,顾蕴和顾蓁说起她做生意的近况。 “阿姐,我一个月前已经将所有的生意都从管家叔的手中接过来了。”顾蕴一脸自豪:“管家叔说,我的许多点子十分新奇,连他都不一定能想出来。” “我家阿蕴却是厉害。”顾蓁由衷夸奖,然后又道:“等过些时日雁翎回来,你们俩又该有说不完的生意经了。” “雁翎去了何处?” “湘州。” “阿姐,我什么时候能像她一样亲自去巡视啊?”虽然将生意全部接到了自己手中,但是顾蕴却一次都没有出去亲自巡视过,大都是顾均在做。 “等你长大。”顾蓁笑着捏了一下顾蕴的鼻头。 …… 来到西苑的拱门处,二人正想抬步跨入,却被迎面走过来的人挡住去路。 “顾萸,顾芸,你们想怎样?”见来两人是故意挡在前面,顾蕴的语气瞬间沉下来。 自从顾际常去世顾蓁又进入淮南王府之后,顾蕴便在设法将自己在顾府之中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也因为如此,会让别人愈发觉得长房一脉已经没落,任谁都能踩上一脚。 在极少的会面之中,顾萸和顾蕴都在故意为难顾蕴。反而是曾经和长房极其不对盘的顾莹,因为顾蕴的退让而没有了针锋相对的兴趣。 顾莹将欲两月之后出嫁到朱氏,所以最近一直在准备自己的嫁妆。顾蕴则是已经在顾府之中当了一年的“隐形人”。 这就给了顾萸和顾芸一种错觉,那便是只要顾莹一出嫁,这顾府之中便是她们二人的天下。所以两人近几日一直在想方设法地讨好祖母朱氏和父亲顾际棠。 这些动作,放在之前她们是绝对不敢做的,因为顾莹一个不顺心,她们便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好过。 “这不是被阿蓁姐姐吗?媵妾不得到主人的允许,是可以随便出来的吗?”首先开口的是年纪稍长的顾萸。 “应该是不能的,阿蓁姐姐莫非是偷跑回来的?”顾芸随声唱和。 顾蓁看着两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居然就有了这样一副刻薄尖酸的嘴脸,心中不免冷笑:妾生子就是妾生子,永远上不得台面。 “啊!” 顾蓁只是在心中冷笑,但一旁的顾蕴却是直接挥手给了首先开口的顾萸一巴掌。 “你敢打我?”一手捂着脸,顾萸用另外一只手便要打过来。 但是还没等她冲到顾蕴身前,已经被挡到前面去的阿难握住手腕推翻在地。 阿难的身量高出顾萸许多,又是奋力一推,顾萸的身子摔倒在地,甚至能听到声响。 “你这个贱婢,你怎敢对我出手?”难为她手掌已经在青石地板上磕破了皮,却没有大哭出声。 顾萸的侍女连忙上前去扶她,却被顾蓁一个眼神止住脚步。而顾芸,早已经被吓得不敢上前。 她以为顾蓁做了媵妾便能由着她们欺负,但是事实似乎不是这样的。 顾蓁走到顾萸身前,垂下眼帘看向她:“世家女是尊贵,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但得起这份尊贵。 你以为生在士族便只需要享受它带给你的荣华吗? 每个人的尊贵和体面,都是要靠自己去挣得。 我一直不愿拿身份说事,却没想到如今我的身份居然变成了你们以为能够让你们拿捏踩踏的痛脚。” 顾蓁微微弯下腰,又靠近了顾萸几分:“你骂阿难是贱婢,那你那被二叔从青楼带回来的生母,又该被称为什么呢?” 顾萸的脸色变得煞白,她从小最恨的,便是她生母出身低贱。就因为如此,她才比顾蓁顾莹她们低一头。 “世家的姑娘之所以尊贵,是因为她们能给自己的家族带去荣耀。而在我看来,你永远担不起这份尊贵。 知道你为什么比不上顾莹吗?不是你的生母不如她的生母出身高贵,而是顾莹明白身为世家女应该是什么样子。而你,永远都成不了世家贵女。” 第26章 谈判 阿难和离芷是从淮南王府开始跟随在顾蓁身边,所以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咄咄逼人的一面。 她们眼中的顾蓁,一直温柔睿智,稳重知礼。连对待奴仆都能予以尊重的人,居然也有这样用话语戳人痛脚。 …… “阿蓁?”自顾蓁去往淮南王府,顾际棠还是第一次见她回来。 “二叔安好。”顾蓁盈盈下拜。 “二叔安好。”顾蕴也躬身致礼,然后看着顾蓁和顾际常走入书房,自己则带着红豆和离芷阿难在外面等候。 “阿蓁此来所谓何事?” “来为二叔和顾家送些消息。”顾蓁开门见山。 “哦?”顾际棠在书案后落座:“愿闻其详。” “今年淮南王府的军饷,朝廷又是迟迟不曾发放。” “朝廷克扣藩王的军饷,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可是二叔也知道,今年不一样。”顾蓁声音平缓:“往年,顾家还是持中立之态。” 放着这么大一个银库,谁会一直忽略? “所以阿蓁的意思是?” “既然早晚都要给,等着淮南王亲自跟二叔开口,倒不如二叔主动。” “这军饷一事,阿蓁是从何处得知?”顾际棠沉默片刻,不再接着顾蓁的话说下去,而是开口问道。 顾蓁并不隐瞒:“从世子处得知。” 闻言,顾际棠心中惊叹,萧穆居然让女眷插手军中之事。但面上却不显:“若当真如此,顾家岂会置身事外?阿蓁放心,叔父这便着手联络淮南王。” 顾蓁却接着问道:“武陵今年的赋税,应该不足百万两吧?”和藩王一样,各大世家也有自己独有的地界,独自管辖。 “阿蓁是何意?” “若是不够百万,那二叔再想些办法吧。” “阿蓁好大的口气,这一开口便是百万两白银。”顾际棠的神情和语气,让人看不出喜怒。 “锦上添花总不如雪中送炭珍贵,那便只能将花画得大一些,方能让人记住的久一些。”顾蓁缓声道:“况且,二叔怎知只有我们一家愿意这样做? 山雨欲来,所有的鸟儿都会争着归林。而如今南朝,最大的林子莫过于淮南王府。” …… 顾蓁从顾际棠的书房中出来,夜幕已经笼罩整个顾府。 “阿姐。”顾蕴迎过来:“事情可谈妥了?” “谈妥了。”顾蓁笑道。 “那阿姐用过晚膳再回去吧,我已经吩咐红豆去让厨房准备了。” “阿姐接下来还有事,过几日再过来看你。”顾蓁牵住顾蕴的手,一边迈过拱门一边说道:“你说是生意不忙的话,也可以将你接去淮南王府。” 闻言,顾蕴自不会多做阻拦。 但是顾蓁即将出顾府之时,顾蕴却拉住了她。 “怎么了?”顾蓁转头,停下脚步。 “阿姐,你和二叔商议的事情,和银钱有关吗?” 顾蓁摸了摸顾蕴的头:“你小小年纪,就不要操心这些了。” 顾蕴却道:“阿姐,阿蕴不如阿姐聪明,但若是银钱,还是可以帮忙的。” “我当然知道,我们阿蕴可是个十足十的小富婆。”顾蓁笑道:“若有一日我缺钱了,自然会去找你。不过这次,暂时不用动用我们姐妹的私库。” …… “小姐,回府吗?” “去张府。” 马车在张府的大门前停下,顾蓁掀开车帘,便看到她舅母陆氏的贴身婢女正站在门前。 一路来到前厅,她舅父和舅母以及二表兄张玗已经在坐在厅内。顾蓁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不疾不徐地走过去。 …… 送顾蓁上了马车之后,张玗回到厅中。 “顾际常是如何教养女儿的?”张慕远的语气中不乏气愤:“居然将阿蓁教成这个样子。 早知道,当年我说什么也要将她带在身边。” “父亲是在气表妹太过聪明?”张玗坐在陆氏的下首,因为他怕他父亲听到他接下来的话会忍不住打他。 “一个女儿家,应该学如何相夫教子、执掌中馈,掺和到男人的事情中作甚?” “父亲何时如此迂腐了?”张玗道:“你不是还交了妹妹拳脚功夫吗?不就是担心女子本就不及男子强健,怕妹妹将来会受欺负。” “这是两回事,阿玳和阿蓁怎么能放在一起比较。”张慕远道:“阿蓁身上长的心眼儿,三个阿玳加在一起都精不过她。” “这不正好?妹妹以武力保护自己,表妹则用智慧为自己护航。”张玗顿了顿,接着道:“这世道本就对女子不公道,若是她们自己再不能保护自己,又如何能在这乱世中生存下去?” “她一个世家贵女,如何就会无法生存?” “可是这个身份,可给了她半分荣光?” 闻言,张慕远顿住。 张玗继续道:“父亲,你是否仔细考虑过阿蓁所说的话? 士族确实是因为数百年来一直保持中立才换来如今的荣光。可是时移世易,当今天下,战乱不断,烽烟四起。 外有西域北朝虎视眈眈,内有各路藩王明争暗斗。大齐的国运,已经到了尽头。 若仅仅如此,士族大可像以往保持中立。可是如今,寒门逐渐崛起,士族却在不断走向衰落。 始终不变,结局只能是被朝代交替的洪流席卷,然后被放逐,被遗弃。” 张慕远看向张玗,他一直知道这个小儿子心智过人眼界开阔,更有着长子所没有的胆识和魄力。所以从他的口中听到这些话,他并不十分惊讶。 又想起顾蓁,张家的灵气,看来尽数传到了这兄妹二人身上。 张慕远正在考虑儿子和外甥女的话,却没想到,他今日的怒火发的有些早了。 张玗默默地往母亲陆氏身边挪了挪,准备好了之后才开口道:“父亲,如今顾家已经向淮南王府靠拢,我们家自不可能置身事外。” 张慕远沉思不语。 张玗继续说道:“淮南王是如今整个大齐兵权最盛之人,顾家的选择,没有错。” 张慕远终于开口:“朝堂上的事纷繁错杂,此事还应从长计议。” “父亲,不用从长计议了,儿子已经告知阿穆,张家日后定会站在他身后。” “阿穆?”张慕远一时不解:“哪个阿穆?” “淮南王世子,萧穆。” …… 经过了片刻的寂静,张府的前厅之中传来儒将张慕远暴躁的骂人声:“张玗,你给老子站出来,有种就别躲在你母亲身后。 你是何时跟萧家的小子暗通款曲……呸,暗度陈仓的?” “父亲,反正总会走到这一步,儿子只是提前了一些。” “老子还在,这张氏就还轮不到你做主!” …… 不管张府今夜会如何热闹,回到淮南王府的顾蓁,却是卸下了满身的紧张。 “阿难,离芷,今日你们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换麦娜尔和芙蕖过来侍候便可。”顾蓁离芷手中接过一根簪子,然后自己动手将剩下的首饰摘掉。 两人还未离去,听到动静地芙蕖和麦娜尔已经来到房内,接替了离芷和阿难的差事。 “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小姐,亥时中。”芙蕖答道。 亥时中,萧穆昨日子时过后才回来。 顾蓁也不急,慢条斯理地卸妆,然后沐浴,拖着拖着就过了一个时辰。 “世子回来了,小姐在浴堂。”见萧穆迈进房内,芙蕖躬身行礼。 “怎么这么晚了还在浴堂?”萧穆一边说,一边向内走去。 浴堂之内,麦娜尔正在帮顾蓁穿上亵衣。见萧穆进来,顾蓁连忙转身。 她突然转身,原本被麦娜尔捏在手中的衣带便滑了出去。顾蓁又立即伸手抓住,然后略显慌忙地系上。 萧穆见状轻笑,摆手示意麦娜尔出去。 “上次将我扯进池中的时候,也没见你……”接下里的话没有说出来,便被顾蓁伸手捂住了嘴。 “别说了。”顾蓁眉目微嗔,在萧穆看来,又是一番风景。 “不说了。”萧穆笑着将她放在自己唇上的小手拿开,然后握进手中,牵着向池边走去。 “做什么?”顾蓁十分疑惑。 “沐浴。” “我已经洗好了。” “再陪我洗一遍。”萧穆搂住顾蓁的身子,然后直直地向身后的浴池倒去。 顾蓁吓得闭紧了双眼,同时紧紧抱住他的腰身。 留在外面的芙蕖和麦娜尔二人听到浴堂中传出的水声,双双羞红了脸。 …… 十天之后,雁翎从湘州回到淮南王府。 顾蓁见她虽然风尘仆仆,眉宇间却多了舒朗明媚之色。 “这一趟,可有收获?” “换了三家商铺的掌柜,又重新将账目兑了一边。”说起生意来,雁翎难掩兴奋之色。 顾蓁伸手递给她一杯茶:“前些时日还答应阿蕴,待你回来之后要让你们见一面,好好聊一聊生意经。” “小姐取笑雁翎了。” “怎敢取笑我的大掌柜,我所有的银钱都靠你管着,你可是我的银库啊。”顾蓁笑道:“得罪谁都不能得罪自己的财神不是?” 听顾蓁如此说,雁翎面上酡红更加明显。 一旁的芙蕖和麦娜尔见状也有些动容,她们在小姐这里,才得到了真正的尊重。而不再是商人手中的货物,男人手中的玩物。 玩笑过后,顾蓁正色道:“雁翎,如今我账上能动的银钱有多少?” 雁翎细细计算片刻,然后道:“除去各个商铺中需要用于流转的钱和别业、庄园之外,能够取用的银钱约有七十万两。” 顾蓁点头:“你尽快从中抽取五十万两送到我手中。” “是。” 第27章 陆邻 “今日没有军务吗?”见萧穆放下黛笔之后没有像过往月余那样离开,顾蓁抬头问道。 “已经连续月余不曾休息,今日沐修一日。”萧穆道。 若是葛怀毅或是军中某些与他相熟的将领在此,必定会腹诽道:往日回到建康,你恨不得直接住到军营里。如今居然说出“已经月余不曾休息”的话。 “你想去何处,我陪你过去。”萧穆问道。 “如今虽然已经入秋,但是外面还是热得很。还是屋里凉快些。” “要凉快还不容易?王府在西山有座别业,那里凉快。” “西山?”顾蓁问道:“现在那里消暑的人必定不少,我们现在过去……” “无妨。”萧穆牵起她的手,将顾蓁从座位上拉起拥在怀中:“我这就让萧元备车。” 听他如此说,顾蓁自然也不再担心:“那叫上阿蕴和阿秋一起。” “芙蕖,你去趟顾府通知阿蕴。” 萧穆正想反对,但顾蓁吩咐的话已经说出口。 见她兴致高昂的样子,萧穆只好无奈的叫住转身欲离开的芙蕖:“不必了,之后我们的马车路过顾府将她接上即可。” “还有雁翎、芙蕖、离芷、阿难、麦娜尔。” ……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三辆马车一同从淮南王府门口出发,前往西山。 去叫萧秋的时候,碰巧遇见萧乘。在他“哥嫂偏心,只疼阿秋不疼我。”的抱怨声中,顾蓁将萧乘也带上了。 淮南王府在西山的别业位于半山腰,周围绿树成荫院内花木繁盛。即使在日头正中的时候也能感到凉风习习,是个极好的消暑去处。 “离芷,这里不用伺候了,你要和他们一起出去玩儿吧。”顾蓁对着正在燃香的离芷道。 别业位于半山腰,再往上走有处溪流。兴许是在此处拥有别业的人家在里面撒了鱼苗,所以连接溪水的一个小湖泊中满是鱼儿。 一来到这里,萧秋便拉着顾蕴芙蕖几人去捉鱼,说要中午做全鱼宴来吃。 “我们来对弈如何?”见院中只剩下他们二人,顾蓁开口建议道。 萧穆自然乐意,亲自去房中取来棋盘,摆放在院中凉亭下。顾蓁则泡了茶水,一人倒了一杯放在石桌上。 萧穆的开始棋风大开大合杀伐决断,这与他在战场上拼杀了十余年不无关系。 令他惊讶的是顾蓁,机敏在其次,关键是整个棋局气势浩大,完全不似娇弱女儿家能够布出的局。棋局过半,萧穆愈发觉得顾蓁开始走第一步的时候似乎就已经料到了现在的形式。 两人的棋风有些相似,不同的是萧穆身为男儿,招式更加果决。而顾蓁,却像是一缕刀斩不断手解不开的丝线,慢慢将敌人圈进其中。 两人谁都不曾藏拙或是有意退让,一盘棋足足下了一个多时辰仍未见胜负。 黑白棋子对战正酣,出去捉鱼的那群人已经回来。 “阿姐。” “嫂嫂。” 顾蓁和萧秋一起来到顾蓁身边。 “嫂嫂,我们今日捉了好多鱼。”萧秋一脸兴奋,然后更加兴奋地凑到顾蓁耳畔:“嫂嫂,阿蕴还遇到了一位极其好看又温和的公子。” “阿秋。”顾蕴一把将萧秋从顾蓁身旁拉开。她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正和阿姐说什么事。 “什么公子?”顾蓁转头看向顾蕴和萧秋,右手食指和中指间还夹着一颗未及落下的棋子。 “看穿着,应该是位世家郎君。”萧秋回答道。 她这话说了和没说无甚区别,能来西山消暑的人定是非富即贵,是整个建康城中地位权柄最高的一群人。 这下,顾蓁是当真无法专心下棋了,遂放下棋子将整个身子都转过来,认真地看向顾蕴:“阿蕴,是什么人?” 顾蕴即将及笄,若当真是哪家的儿郎对其有意,顾蓁自然高兴。但是怕就怕是有心人故意为之,顾蕴个性单纯,若是顾际常在世,这些根本无需顾蓁担心。但是如今,她不得不担心,不得不怀疑。 顾蕴本想开口,但在看到一旁的萧穆之时却没了声音。 “他是你姐夫,不必在意。” 听到顾蓁这句话,萧穆的笑意瞬间漫上眼角。但也知道她们此时要说女儿家的事情,他待在此处也不方便。 遂起身:“我先回房。” “坐下说。” 萧秋和顾蕴落座,萧秋满脸兴奋,顾蕴却无甚表情。 “阿蕴,是谁家的公子,你可认识?” “陆家的……” 萧乘和萧元脱了鞋履直接去到水中捉鱼,一众女眷则拿着鱼篓在岸上等候。 顾蓁走得累了,便在一旁找了块儿石头坐下,想要休息片刻。 “顾家阿蕴?”坐下不久,一个陌生的声音便传到了耳畔。 顾蕴转头,看到一个男子正朝自己走来。今日来到这溪边捉鱼的并不止他们一家,所以顾蕴也未见惊讶。 “公子认识我?”顾蕴起身。 “自然认得。”男子已经走到近旁,驻步致礼:“顾家的阿蕴。” “可我并不识得公子。” 男子也不见生气,反而展出笑容:“过些时间,自会认得。” 顾蕴越发疑惑。 但又听他道:“阿蕴即将及笄了吧?” 许是对方态度温和有礼,所以直接唤出她的名字,顾蕴也不曾感到生气。但是这个问题,却不想回答。 见顾蕴不说话,男子又道:“待你及笄之后,我便会前去顾府提亲。” 顾蕴并不迟钝,他对着自己说要去提亲,要向谁提亲自然不言而喻。 一般女子听到这样的话大都会羞怯不已,但是顾蕴却不然:“你都不认识我,为何要向我提亲?” “是你不认得,可莫要冤枉我。”男子长着一双精致的凤眼,因为笑意显得愈发修长:“我可是从你很小的时候就认得你了。” “这是……”一枚白玉玉玦躺在男子掌心。 “定情信物。” “情在何处?”顾蕴抬头看向男子:“这件信物,顾蕴收不得。” “阿蕴。”萧秋从一旁走来。 顾蕴转头看去,却不妨手被人拿起,然后那枚玉玦便被塞进手中。 “哎,你……”顾蕴举着手中的玉玦,却见男子后退数步,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顾蕴本想追将上去,但看到周围众家之人,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 “确实是陆家的人。”顾蓁看着玉玦上的三根玉竹,这正是陆氏的图腾。象征着温润正直,君子之风。 “阿蕴,你当真不认得他?” 顾蕴摇头:“不认得。” “那他对你是一见钟情呀,阿蕴。” “不要胡说。”顾蕴睨了萧秋一眼。 “阿姐,这玉玦要怎么办?” 顾蓁将玉玦握在手中:“不必担心,此事交给阿姐便可。” 她仔细打量着顾蕴的面貌,小姑娘的身量已经长成了,面容也逐渐脱去稚气而变得愈发精致。顾蕴长得应该像她的生母杨氏,独有一股娇媚。 “我家阿蕴长得这样好,哪家的儿郎一见钟情也属人之常情。” 从始至终都不曾害羞的顾蕴,被顾蓁这句话成功说红了双颊。 加上一旁萧秋更加肆无忌惮的打趣,直至从别业返回城中,顾蕴似乎仍旧感觉脸上热热的。 “你说那陆家公子将这随身的玉玦给了阿蕴,是何用意?”晚间躺在软榻上,顾蓁对萧穆说起日间的事情,并且将那刻有玉竹的玉玦展示给萧穆。 “若是陆家,大可不必忧心。”萧穆自然明白顾蓁在担心些什么。 “也是。”顾蓁道:“陆家的公子,也不必企图从阿蕴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不过,他说对阿蕴一见倾心,你觉得可信吗?”顾蓁抬头,正好能看见萧穆的下巴:“我总觉得,就算一个人再如何天姿国色倾国倾城,想要让人一见倾心也应当是很难的。” 却见萧穆的下巴动了动,顾蓁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是因为我便是如此。”萧穆凑到顾蓁耳畔:“便是阿蓁所说,那种很难发生的情况。” 温热的气息打在耳畔,顾蓁忍不住扭动,却在听清萧穆的话之后顿住了。 感觉到顾蓁的异样,萧穆伸手将她圈进怀中:“就是在张家的桃园中,我对你一见倾心。” …… “小姐,陆家嫡脉还未娶妻的公子还有两位。一位是长房的三公子陆邻,一位是三房的二公子陆邵。”阿难站在顾蓁面前,将打听到的消息详细禀报。 “陆邻,阿燕的兄长?” “是,长房嫡出子女有四人,三子一女。最小的女儿便是和二小姐交好的陆文燕。” “那送给阿蕴玉玦的,更有可能是谁?” “长房陆邻。” 看着阿难十分确定的模样,顾蓁笑道:“你怎么如此肯定?” “三房的二公子和尚书令家的小姐两情相悦。”阿难言简意赅。 这么说,那就只能是陆邻了。 阿蕴如今也大了,若是嫁到陆家,倒是不失为一门好亲事。且不论门第,陆家长房家风严谨,陆文燕的父亲也只有一妻一妾,并且从未传出过妻妾争宠的事情。 而且陆邻是幼子,也不必担起整个家族的责任。阿蕴的性子,着实不适合成为家主之妻。 “陆邻此人怎样?” “在陆家的郎君之中,相貌才情仅次于陆阶。” 第28章 不合适 “你小子,倒真是娶回一个好媳妇。”淮南王萧温看着萧穆,喜悦之情难掩。 今日午后,顾氏家主顾际棠约见淮南王萧温。从酒楼出来后的淮南王心情大好。 整整一百万两白银啊,那可是淮南军一个多月的粮饷 “你已经知道了?”见儿子脸上并没有惊讶之情,淮南王问道。 “比父亲知道的早一些。”萧穆从袖中拿出一个信封,然后放到淮南王面前:“还有这些。” 淮南王打开信封,片刻之后满脸惊讶地看向萧穆:“哪来的?” “阿蓁给的。” “你媳妇给的?她哪来这么多钱?” “如今朝廷的军饷迟迟不肯发放,这些钱不正是能解燃眉之急?”萧穆不答反问。 “能倒是能。”淮南王再次问道:“不过,阿蓁一个女娃子哪来的这么多钱?” “她的嫁妆。” 闻言,淮南王立即把银票装进信封,然后推向萧穆:“混账小子,怎么能动你媳妇的嫁妆?还回去,还回去。” 萧穆却道:“夫妻本是一体,何来她的我的之分?” “你也不怕别人说你吃软饭。”淮南王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长子有些无耻:“我就是把淮南王府的家底儿搭上去,也不能用儿媳妇的嫁妆。” “整个淮南王府,不是也包括王妃的嫁妆?” “那……”淮南王被萧穆噎得说不出话:“那怎么能一样?” “父亲能用妻子的钱,儿子也能。”萧穆道:“况且,别人的看法那是别人的事情,我只知道,有了这些钱,整个淮南军都会好过许多。” 这是顾蓁的原话,她还说:“你是我的丈夫,我的钱不给你花又要给谁花? 你若是觉得不好,那便当作是我为前线将士捐献的善款好了。” 淮南王也知道,本该在年节过后便发放下来的军饷,如今却是到了八月还没有动静。今年的军饷,八成是拿不到了。 听了萧穆的话,他也觉得所言有理。当前,解决军饷才是最为关键的事情。 靠着封地往年余下的银钱,今年的军饷也能撑到下一年的税收上来,但是却会十分紧巴。如今有了这一百五十万两,则全然不必担心了。 不过,顾际棠掌管整个顾氏,能拿出一百万两他虽然觉得出乎意料也并不惊讶。但是顾蓁,即使顾际常给她准备的嫁妆再多,五十万两也不是小数目。 萧穆能猜到他父亲此时在想些什么:“阿蓁说,她的嫁妆当中现成的银钱很少,大多是别业、庄园、商铺。这些若是好好经营,都是能生钱的。所以父亲不必担心将她的嫁妆花完了。” “顾际常确实生了一个好女儿啊。”萧温再次感叹道:“没有了他之后的士族,老子如今是一个也看不上眼。” “阿蓁不是还有一个妹妹?想必也不会差。”淮南王看向萧穆。 “父亲什么意思?” “萧乘不是还未娶妻吗?” 怎料萧穆一口否决:“阿蓁绝不会让阿蕴做媵妾的。” “谁说是做媵妾了,老子是想她嫁入淮南王府。还有阿蓁,也不能委屈她太久了。” “父亲……”萧穆未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但父子二人心知肚明。 只听淮南王道:“朝廷克扣今年的军饷,来年的想必就直接取消了。老子顾忌着先帝的面子忍着他,可是人都会有耐心被耗完的时候。 都是用刀枪抢过来的天下,老子可不觉得他才是正统。惹急了,谁都别想好过。” 萧穆虽未言语,隐在宽大衣袖中的手却是慢慢收紧。 过了片刻,淮南王转过话音:“顾际常的小女儿如何?” “父亲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阿蕴和阿乘并不合适。” 顾蕴如何?自然是极好。阿蓁的妹妹,又怎会差?但是和萧乘却并不合适。 阿蕴只是看上去天真无邪,而萧乘,却是真的天真。那样的心性也没什么不好,但是却并不适合阿蕴。 “怎么,难道你觉得萧乘配不上她?” “是父亲自己觉得。”萧穆并不担这个责任。 “混账小子,哪有这样嫌弃自己兄弟的?”虽是如此说,淮南王也知道自己的幼子,太过天真的性子却生在了他们这样的门户,当真不是什么好事。 “库房里有先帝赏的一些女儿家喜欢的物件儿,你带阿蓁过去瞧瞧,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淮南王道:“还有她那个妹子,也给她挑几件。如今顾际常不在了,一个女娃子想必过的也不容易。” 萧穆很想说,顾蕴手中的银钱比顾蓁还要多,连价值连城的琉璃都是说买就买,怎么会缺几件首饰摆件? 但是却怕自家父亲听了这些之后会更加上心,所以只是淡淡道了声:“是。” …… 转眼便是腊月,顾蕴的生辰便在此月。顾蓁生在三月,听上去像是比顾蕴大三岁,实则只是两岁零三个月。 还有几天,便是顾蕴的及笄之礼。 “阿姐,你来做我及笄礼的正宾好不好?” “嫂嫂,我也要。”一旁的萧秋也跟着起哄:“等来年五月便是我的及笄礼,到时候也要请你做正宾。” 在萧秋的心中,她嫂嫂顾蓁是她见过的所有女子中最聪明、最能干也最漂亮的。父亲和母亲也常说,让她多跟嫂嫂学。 但是萧秋发现,顾蓁是她永远也学不来的。因为每当她发现嫂嫂一个很厉害的地方,还未来得及学习就会紧接着发现下一个更厉害的地方。 看着两个小姑娘一边鼓捣离芷新调的香一边说话,顾蓁无奈地笑道:“正宾都是请身份尊贵的人担任,我如今的身份,着实不怎么合适。” 她如今虽然从来不觉得因为如今的身份便会比之前低贱,但是世人却不会这么想。 且不说媵妾没有资格出席正式场合,就算她真的当了她们俩的正宾,连同她们也会变成整个建康城的笑柄。 “那有如何?”顾蕴起身来到顾蓁面前:“阿姐,我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就要你当正宾。” “阿蕴,怎么越大越胡闹了?及笄之后你可就是要说亲的人了,怎么能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呢?” “若是真的因为我的名声而不敢过来提亲,那就算我看错人了。”顾蕴执着:“阿姐,若是你不做正宾,我也不会出席及笄礼。” “阿蕴!”顾蓁语气加重,却并未吓住顾蕴。 萧穆刚进门,便看到妻子和她娘家小妹瞪着眼对峙的场面。 “这是怎么了?”萧穆来到顾蓁身前,将二人看向对方的视线挡住:“谁惹你生气了?” 顾蓁看着那张放大的俊脸,饶是有气也无法对着它发泄,遂低头垂眸不说话。 萧穆见状,转身故意看向萧秋:“你惹你嫂嫂生气了?” “阿兄莫要冤枉我,我可不敢惹嫂嫂生气。”萧秋连忙摆手。 “那么,是离芷?”萧穆的目光转向离芷和阿难:“还是阿难?” “不是奴婢。”阿难道:“也不是离芷。” 萧穆复又看向顾蓁:“这一屋子的人都没有惹你生气,那你这是在气什么?难道是我惹着你了?”语调微扬,装腔作势。 顾蓁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扬,抬头看向俯身和自己平视的萧穆:“你莫要打岔。” “姐夫。”顾蕴看着将她视作空气的两人:“你没有看到阿蕴吗?” “自然是看到了。”萧穆转头看了顾蕴一眼,随即又转向顾蓁:“但是你姐姐,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你也不问问什么事,不知道就不要瞎搅弄。”顾蓁睨了萧穆一眼:“她拿名声当儿戏,我怎么能不生气?” “阿姐也说过,不必在乎外人的看法。”顾蕴毫不退让:“怎么如今却迂腐了?” “我……” 顾蓁的话未完全说出口,便被萧穆打断:“你姐姐并非迂腐,只是事关你,她不得不迂腐。” 顾蕴却道:“阿姐,世人的看法和阿姐相比,阿姐更重要。阿蕴的名声和阿姐相比,阿姐更重要。在阿蕴心中,没有人比阿姐更重要。 若是因为身份而看轻阿姐,那样的人,我不嫁也罢。” …… “终究是答应了?”顾蕴和萧秋离开之后,萧穆伸手揽过顾蓁。 一旁侍立的离芷和阿难见状,十分默契且熟练地退到了外间。 “阿蕴说得对,若是因为名声而轻蔑于她,那样的人,也配不上我的妹妹。”顾蓁道:“如今父亲不在了,阿蕴必须要嫁一个真心实意待她的人。 我就是觉得委屈了阿蕴,我及笄之时,正宾是惠安大长公主。” 惠安大长公主是先帝的嫡亲妹妹,地位尊崇且福泽深厚。建康城中高官贵族家的女儿及笄,大多请她担任正宾。 “不是还有我们吗?整个淮南王府,都是阿蕴的靠山。”萧穆轻声道:“况且,将来你的身份,必要要高于惠安大长公主。” 第29章 战起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顾蓁执起手中素簪,插在跪坐在她面前的顾蕴发间。 父亲,如今阿蕴也长大了…… 第一簪,愿阿蕴一生平安顺遂。 第二簪,愿阿蕴一生平安顺遂。 第三簪,愿阿蕴一生平安顺遂。 …… “小姐,陆家的人去府中提亲了。”已到年底,顾蓁正在看雁翎送过来的账目,忽见阿难步入房中。 “陆邻?”顾蓁伸手翻到下一页。 “是。” “谁去的?” “陆家家主夫人。” 闻言,顾蓁抬头:“阿蕴如何说?” 自从那日从西山回来,顾蓁便一直让阿难注意着陆府尤其是陆邻的动静。 当日将阿难带回来,顾蓁确实是看重了她的胆识以及常人难及的洞察力。但是之后发生的许多事请证明,她当日还是低估了阿难。 顾蓁从来不过问她用了什么方法,但每次将需要探查的消息交给她,能得到极为满意的答案。 据阿难所说,自从西山那次,陆邻倒是从未去找过顾蕴。但是当日说会在顾蕴及笄之后上门提亲,如今看来却并非虚言。 虽然如今顾家长房的情况对于整个建康上层圈子都不是秘密,即使顾际常已经离世,即使顾蓁为人妾侍,想要攀上顾家这门亲的人仍旧不计其数。 从顾蕴及笄至今的十几日间,已经有不下十户人家前往顾府提亲。其中有朝中重臣,也有二流世家。如此比来,陆家是目前为止最好的一家。 顾蓁和顾际棠商议,每户提亲的人家,都由顾际棠和顾蕴同时接待。让顾蕴亲自挑选出自己要嫁入的人家。 顾蓁并不在乎对方的门第背景,只在乎顾蕴的选择。反正顾蕴嫁过去之后又不用图夫家的荣华,只要嫁的人是对的,她就一定能过的好。 “二小姐并未明确表态。”阿难回答道。 “未明确表态?”顾蓁有些惊讶。 之前的十几家,可都是被她一口回绝,如今却不曾明确表态。 “阿难,在你看来阿蕴如何看待陆家这门亲事?” 阿难沉默良久:“陆家公子才貌上乘,家室上乘,身旁也不曾有通房侍妾,是极好的夫婿人选。” …… 三日之后,顾府同意陆家提亲的消息传进淮南王府。两家定下婚约,于明年六月完婚。 元辰之日前夕,一封战报火速送进淮南王府——吐谷浑人大举入侵,边境告急。 “我是去军中,又不是去游玩。”萧穆无奈地看向不停地往箱子里塞东西的顾蓁:“阿蓁,你不必如此。” 却顾蓁却并未因为萧穆的话停下,从箱笼旁站起转身走向衣柜。 萧穆见她又要从中拿衣服出来,连忙从软榻上起身来到顾蓁身后。伸手按住她的手臂,顺便将她圈在怀中。 “我在军中都是一身甲胄,哪里穿得着这些长衫?”萧穆语带调侃:“平日里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如今却犯起傻来?” 萧穆的话没有得到回应,却是感觉到手背上两滴温热。 连忙将顾蓁的身子转过来,却看到了一张布满泪痕的小脸儿。 自成亲以来,这是萧穆第一次见顾蓁流泪,只感觉心跳停顿了一下。 立即伸手将她的脸捧在手中:“哭什么?” 听到他这么说,顾哭得更伤心了,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 顾蓁从来不是娇气的人,更不是软弱的人。很小的时候她就已经意识到,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但是不知为何,如今被萧穆抱在怀中,她就想哭个不停,哭个肆无忌惮。 “哭够了?”见顾蓁的眼泪终于止住,萧穆开口道。 “嗯。”因为哭得厉害,顾蓁的声音有些沙哑。 萧穆拦腰抱起她,自己坐到软塌之上,将顾蓁放在腿上:“我可是在战场上长大的,如今不过是回到熟悉的地方。” “我知道。” “况且阿蓁,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我所要踏上的路,注定伴随着金戈铁马,穿梭于四起狼烟。” “我知道。” 顾蓁说完,手臂攀上萧穆的脖颈,主动吻了上去。 …… “谁会骑马?” 送淮南王和萧穆离去,跟随王府众人一同返回府中之后,顾蓁转身看向身后芙蕖等四人。 “奴婢会。” 然后,又一匹快马从王府跑出,阿难载着顾蓁一路沿着大军出发的路途追过去。 “阿难,我们走小路。” 丛林之中不好行马,阿难将马匹拴在树上,带着顾蕴沿着山路前行。好在大军行进的速度并非很快,顾蓁很快看见萧穆的身影。 她停在一个颇为高耸的坡地上头向下眺望。 一身黑色甲胄的将军骑在马上,和顾蓁脑海中那个身影重合,原本已经模糊了的记忆瞬间变得清晰。 身穿甲胄的少年郎纵身越到马匹之上,一手将即将跌下马的女童捞起。 漆黑的芦苇丛旁,浑身血迹的男子道了声“忍一忍”,然后用匕首划开伤口,将其中的毒血推出。 简陋的农家院中,一双有力的手接过她手中的木桶,将水倒入石槽中…… 萧穆,我爱上你了。 …… “雁翎这个月的信可送来了?” “回小姐,今日刚刚收到。”麦娜尔从一沓书信中找出一封,伸手递给顾蓁。 平安便好。顾蓁看完之后,将信放到一旁。 顾蕴及笄礼之前,雁翎已经启程前往西域,到如今已经将近三个月。这每月一封的平安信,是她离开之前两人的约定。 顾蕴当年看上的琉璃生意,倒是被雁翎先一步开始。不仅如此,她离开之时还带上了大齐的丝绸和瓷器。 西域的琉璃能在中原卖出天价,中原的东西在西域自然也应如此。这一去一回的利润,是只在中原境内做生意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顾际常当年阻止顾蕴,就是担心不知和时便会突然爆发战乱。如今,却是真的发生了。 “雁翎之后每个月的来信,都要立即拿给我。”顾蓁吩咐道。 对面四人点头称是。 “芙蕖,你那边如何了?” “回小姐,这建康城中的达官贵人最喜欢去的青楼有两家。一家叫作倾城阁,一家叫作玉骨阁。”芙蕖答道:“不过这两家,都没有脱手的意思。” 顾蓁也能理解,如日中天的生意,谁会轻易脱手?既然将其买下的路子走不通,那便只能另寻他法。 “奴婢斗胆问一句,小姐要买下青楼做什么?” “探听消息。”顾蓁并不作隐瞒。 “既是探听消息,并非一定要将整家青楼买下。”阿难道:“小姐需要的是能探听消息的人,只要这些人能进到其中便可。” 闻言,顾蓁眼睛一亮:“若是将一些些奴仆送进其中,倒要不失为一个办法。” 但是,她如今手中并没有多余的人可用。就算有,她也不舍得送出去。于是顾蓁刚刚舒展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小姐可以再去买些人。”麦娜尔道:“从奴隶贩手中买。” 奴隶被顾蓁买回,便相当于获得新生。这样的恩情,怎会不能换来他们的忠心? “若是如此,那也无需再着眼于这两家。”几人一人一句,很快打开顾蓁的思路:“要送,就全部都送去我们的人。” “麦娜尔,你负责选人。不论是奴隶、舞姬或是其他,只要能用,都可以。”顾蓁吩咐道:“不必担心银钱。” “小姐,要买多少个?”麦娜尔问道。 “建康城中有多少家青楼会馆?” “青楼三十八家,歌舞会馆二十六处。”芙蕖回答道。 顾蓁思考了片刻:“先买三百人,姿容不要过于出色,最好是很难让人记住的长相。 我在东郊和西郊各有几处别业,你将人陆续送进其中,莫要引起旁人的注意。” “是,小姐。”麦娜尔躬身:“奴婢自当谨慎。” 顾蓁又看向芙蕖:“芙蕖,麦娜尔买回来的人,你来负责调教。不必过于严苛,让他们学着机灵些,通晓传递消息的方法即可。调教的差不多了之后,设法让各个青楼会馆的人将其买过去。 还有,莫要透露你的身份。” “是,小姐。” “小姐,各个官员的府邸也可如此安排。”阿难建议道:“进入府中的下人若是能伺候主君……” “不可。”顾蓁打断:“送进朝中大臣府邸的人,不可如此马虎。” “小姐之意?” “阿难,你今日便动身出城,尽量去远一些的地方,然后到一些村落中寻找那些因战乱失孤的孩童或是因家贫而无力供养子女的人家。 年龄最好在六七岁,不限男女。你将他们买下来,然后带回京中。 这些人,你亲自调教,长到十来岁的时候再设法送到各个官员府邸。” “是。” “还有,麦娜尔若是遇到年岁符合的人,也可以买回交给阿难。” “小姐。”阿难开口道:“如此一来,这些人至少十年才可完全启用。” “十年,也差不多了。”顾蓁喃喃道。然后看向对面四人:“我所要做的事,也并非一朝一夕得以做成。若是十年之后便可用到他们,也算是快了。” 四人神色微敛,顾蓁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们尚且不知。但是任谁都能看出,她在下一盘极大的棋。如今,则是在慢慢布局。 看到其他三人都各自领了任务在身,离芷向前一步,看向顾蓁。 “离芷,我身旁总要留一个人,若是将你们都派出去了,谁来照顾我?”顾蓁解释道。如今萧穆去了战场,每天帮她画眉的人都没有了。 见离芷面上微微的沮丧,顾蓁笑道:“你那一手调香的本事,我可不舍得浪费。放心,之后有你大显身手的时候。” 芙蕖、阿难和麦娜尔三人已经离去,房中只剩下顾离芷二人。顾蓁开口道:“离芷,你先帮我调一味安神的香吧。” 习惯了被人搂在怀中睡,如今她一人躺在宽敞的拔步床上,却是怎么也不如之前睡得那样安稳。 顾蓁觉得,她当真是越来越娇气了。 第30章 迷香 “阿蕴,还有几个月你便要成亲了。如今不在家中准备自己的嫁妆,怎么天天往我这里跑?”顾蓁一边翻看手中的文书信笺,一边抬眸看了一眼一前一后进入房内的顾蕴和萧秋。 “还有阿秋,你的及笄礼可在阿蕴的婚礼前面。笄礼过后,也要说亲了吧?” “嫂嫂这是不欢迎我们吗?”萧秋笑嘻嘻地坐到顾蓁对面:“不欢迎也没办法,谁让你是嫂嫂呢?” “父亲在为阿姐准备嫁妆的时候也顺手给我备了一份,所以这些都不用我操心。”顾蕴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完全没有待嫁女的娇羞。 顾蓁看向打定主意赖在这里的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现在有许多事情要忙,没有时间陪你们玩耍。” “嫂嫂不用管,我们自己寻些乐趣就行。” 顾蕴则看向顾蓁身后的离芷:“离芷,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香呀?” 顾蓁示意离芷过去,自己则再次埋头到文书之中。 一开始她只是帮着淮南王王妃管理一些府中事务,后来又从顾均手中将自己的嫁妆接手过来。自萧穆离开之后,手中又多了诸多事情。 现在的她,着实是不能再向从前那样抽出诸多时间陪两个小姑娘玩耍了。 “离芷,你将这些送去主院给王妃。”半个时辰之后,顾蓁将几本账本交给离芷。 然后拿过一旁的木匣,开始查看今日的信件。 将第一封信件看完,顾蓁伸手去拿下一封,却突然闻到一股异香。 紧接着,便是一阵眩晕袭来。顾蓁只觉眼前的景象很快变得模糊,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看到的是熟悉的床顶,然后便是过来搀扶她的离芷。 略作思考,便已经明白了事情始末。 “阿蕴和阿秋呢?” 随着离芷所指的方向,顾蓁分别在内室和外间的两张软塌上找到了那两个“始作俑者”的身影。 得了顾蓁的吩咐,离芷最近一直在试调各种各样迷香,却不知怎么就被那两个小祸害拿了去。离芷刚一离开,她就中招了。 幸好只是普通的迷香,若是那些有特殊效用的,今日便要出糗了。 “她们怎么还没醒?” 离芷去到书案旁,执笔写字,然后交给顾蓁。 “你说这迷香不是你调的?” 离芷点头。她拿给顾蕴和顾蓁玩耍的香,自然不会掺在任何危险性。那些有特殊用途的香,都被她单独存放。 当她从主院回来之时,刚走进院中便闻到了一股异香。心中暗道不好,她掩住口鼻跑进屋内,果然发现屋内的三人已经昏睡。 好在只是将几种不同的香料放在一起点燃,误打误撞地产生了让人昏睡的效用。 “无事便好。”看过离芷递过来的第二张纸,顾蓁放下担忧。又看向一脸自责的离芷,安慰道:“不是你的错,不必自责。” …… 边关的捷报一封封传进京中,顾蓁最开始的担忧也在逐渐减少。就像萧穆所说的那样,他将来所要踏上的路必定不会远离战场。 若是还未开始便这样,她以后要如何承受? 日子在忙碌中很快过去,转眼便到了五月——萧秋及笄的日子。 由于当时顾蓁给顾蕴做了正宾,萧秋这丫头倔劲也上来了,非得要和顾蕴一样。 顾蓁劝不住她,便去寻淮南王妃。哪料得到的回答却是:“阿秋既然求到了你这个嫂嫂那里,你岂有不应之理?” “可是妾身的身份……” “不必担心,这是王爷去边关之前亲自吩咐的。” 萧秋的及笄礼上,当堂下宾客看到顾蓁作为正宾为她加笄之时,思绪开始千回百转。 顾家的女儿进入淮南王府为妾,如今却以正宾的身份为王府中唯一的郡主加笄。这…… 当日傍晚,顾际棠的帖子便送到淮南王府,请顾蓁回府协助操持幼妹顾蕴的婚事。 “阿蓁,你今日为何会以正宾的身份出现在淮南王郡主的及笄之礼上?”顾际棠开门见山。 “阿秋见阿蕴也是如此,便也请了我前去。” “淮南王府此举何意?”顾际棠自然明白,顾蓁能够出现在萧秋的及笄礼上,可并非像她说的那样简单。 “二叔此番问话,又是何意?” “你可是顾家的女儿。”顾际常沉声道:“淮南王府是你的夫家,顾氏却是生你养你的娘家。” 顾蓁成为萧秋的正宾,恐怕现在满建康城的人都已经知晓,顾氏已经向淮南王府靠拢。 不仅是知晓,并且还明白淮南王府对这个盟友十分看重。即使是一个媵妾,也能享有正妻都不一定能有的地位。 淮南王府和朝廷本就只剩下表面上的和谐,军权在握,他们有何惧怕? 但是顾氏却并非如此,淮南王萧温此举,无疑是将顾家放在火上烤。 “二叔何必动怒?阿蓁姓顾,自然不会忘了自己的出身。”顾蓁气定神闲:“不过也容侄女冒犯一句。 顾家想要将淮南王府当作隐蔽,却又想在朝廷和王府的博弈中置身事外。二叔,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敢当日月歃血者,才是一个合格的盟友,才能得到真正坚实的隐蔽。” 顾际棠看向顾蓁,他心中猛然跳出一个念头:当初将顾蓁送进淮南王府,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顾蓁确实有着一般女子比不上的聪明果决,但越是这样的人,就越难以掌控。 不知为何,他已经隐隐有顾蓁正在脱离掌控的感觉。 他不知道的是,顾蓁进入淮南王府,从来就不是因为旁人,自然也从来没有掌控之说。 “如今的境况,你让顾家如何自处?” “如今藩王暗中割据,朝堂则有宰相石开独揽,一众文臣皆是其羽翼。二叔,顾家在朝中,早就没有了立足之地。” 不待顾际棠回答,顾蓁接着道:“二叔,顾氏的基业在武陵,不在建康。 父亲当年也说过,我们最终要回到本家。” 看着一个纤弱少女站在他的面前,寥寥数语之中却暗含纵横捭阖之势。顾际棠方才的感觉,愈发强烈。 “既是盟友,便应当顾忌双方利益。”顾际棠语气不缓:“淮南王府如此,着实有悖同盟之义。” “此时需要寻求荫蔽的,是顾家。”顾蓁道:“能够提供钱财的并非我们一家,军权最盛的却只有淮南王府。” 顾际棠的脸色着实不好,今日将顾蓁寻来便是他一时冲动之举。心中恼怒渐渐平息之后,他怎会想不通个中关窍。 但是自己想通和被一个晚辈还是一个女子指出错处,却不是一回事。 “阿蓁还有一事要和二叔商议。”顾蓁的态度,从始至终都不卑不亢,完全不因顾际棠的神情而改变。 “何事?” “阿蕴出嫁,父母皆不在身旁,我想请舅母陆氏过来帮忙。” “有你婶母在,不必劳烦外人了。” “婶母还要操持阿萸的笄礼,应当是无暇分身的。”顾蓁缓声道:“阿蓁已经向舅母请求过了,也得到了舅母的应允。” “阿蓁这是在和我商议,还是过来告知我一声?” “阿蕴的婚礼近在眼前,阿蓁是怕到时忙不过来。” “你自己做主便是。”顾际棠衣袖一挥。 “多谢二叔体谅。”顾蓁盈盈下拜,然后转身走出。 “去张府。”来到马车之上,顾蓁对着赶车的小厮吩咐道。 “是,夫人。” 自从萧秋的及笄礼过后,顾蓁出门也不必选在傍晚或是夜间了。 “阿蓁表妹?”在陆氏的院落门口,顾蓁遇上迎面而来的张玗。 “二表兄。” “来寻母亲?” “是。” “正巧,我也是来寻母亲,一同进去吧。” “阿蓁,快过来看看。”见到顾蓁过来,陆氏连忙招手:“我新培植的虎刺梅,今日刚开了第一簇花。” “母亲,你是没看见我这个儿子吗?”张玗语带抱怨。 “都是当父亲的人了,还没个正形。”陆氏笑着伸手拉过顾蓁,眼睛却看向张玗。 张家的三个子女,长子张璟宽厚却略显木讷,幼女张玳个性爽利。次子张玗城府最深,性子却最像小孩子。 平时即使对着张慕远也能插科打诨,面对舅母陆氏更是撒娇耍懒不在话下。所以,也最受舅母陆氏的宠爱。 “舅母,阿蓁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说什么求不求的,都是一家人,你开口舅母还能不应?” “就知道舅母最疼我和阿蕴了。”顾蓁反手抱住陆氏的手臂:“是为了阿蕴,我们二人没有高堂父母。此次阿蕴出嫁,还请舅母过去帮衬帮衬。” “我当是什么事,就算你不说,我和你舅父也是要过去的。”张慕远因为已经去世的妹妹,十分怜惜顾蓁这个外甥女。爱屋及乌,连带着顾蕴也极为上心。 “你又有什么事?”陆氏看向张玗。 “本来就是今日得空,过来给母亲请个安。”张玗道:“如今碰见了阿蓁表妹,倒是有了些事情。” “那你们兄妹两人说话,我倒是有些困了,回去歇个午觉。”陆氏又转向顾蓁:“如今和从前也不同了,阿蓁平日里若是有空就多来看看舅母。” “只要舅母不嫌弃阿蓁讨嫌。” “娇俏的女儿家怎么会讨嫌呢,舅母只烦那些不听话的小子。”说完,陆氏便被一旁的侍女扶着手臂走向屋内。 “表兄有何事要对阿蓁说?” “朝中如今的风向,像是要吹到淮南王府去了。” 第31章 出阁 “出了何事?” “无需太过忧心,暂时还不会发生什么。”见顾蓁着急的模样,张玗瞬间从正经转为调侃:“看来阿穆已经俘获表妹的芳心了。” 闻言,顾蓁有些哭笑不得地将话题拉回去:“表兄说朝中的局势对淮南王府不利,是从何说起?” “若是不出所料,阿穆和淮南王下月便能返回京中。原本预计要打一年的仗,被淮南军用一半的时间就结束了。” “凯旋难道也有错?” “打胜仗是没错,但是他们得胜太过顺利,这就给了某些人可乘之机。” 顾蓁立即将她所知道的朝中局势梳理一遍,然后看向张玗:“有人诬告淮南王府与敌军有不可告人的牵连?” 看见张玗眼中的惊异,顾蓁知道,她猜对了。 新帝和先帝的执政方针大相径庭,先帝因为是开国之君,所以看重武将和兵力。 而新帝,却是从未体验过战场,甚至不曾亲手拿过刀兵。上位之后大举削弱武将手中的权力,压低其在朝中的地位。导致一众武将迅速向三位跟从先帝打过天下的藩王靠拢。 如此一来,朝中文武相对的趋势愈发明显,齐帝和诸位藩王之间的隔阂也越来越深。 圣上偏信以宰相石开为首的一众文臣,而石开是两朝元老,从先帝时期就因先帝重武轻文而郁愤在胸。如今自然极力打压武将,尤其是他认为怀有不臣之心的诸位藩王。 像这样明显就是诬告的话,却是给了齐帝一个打压淮南王府的好理由。 “你怎么知道?”张玗不只面上,连语气当中也是掩不住的惊讶之情。 “猜的。” “阿穆哪里是娶了一个媳妇,这是抬了一位女孔明回去呀。”张玗的话,半是认真半是玩笑。 顾蓁此时却是听不进玩笑:“萧穆他们回来之后会否有危险?”情急之下,顾蓁没有注意到自己竟然当着旁人的面直呼淮南王世子的大名。 “放心,淮南王府也不是泥捏的,从前的许多年也不比今年好过多少。” 张玗的话,让顾蓁微微放下心来。遂凝神敛容:“多谢表兄告知。” “谢什么,我们俩是姑表亲,阿穆又是我的好友。再怎么论,我都是和你们站在一头的。”张玗的正经,从来不会维持长久:“话说小表妹,你们这段缘分还是因为我才得以结下。 之后莫要忘了表兄这份功劳就成。” “舅父是何态度?”顾蓁忽略张玗话中调侃:“张家要保持中立吗?” 是否会保持中立她不知道,但是张氏绝对不会归附于如今的大齐朝廷是肯定的。顾蓁担心的是,到时候保持中立的张家会被各方势力视作可以瓜分的肥肉。 如今的天下,可是和几百年前不同了。那时的朝代更替是整个九州的更替,而如今,九州分为南朝北朝,各朝又有数不清的大小政权。 顾蓁所知道的存在最短的政权,不过数月便被他方势力吞并。 这样的世道,保持中立以求安稳,已经行不通了。 张玗收回眼中的玩笑,深深地看了顾蓁一眼:“阿蓁,你只要记住,我们一直都是一家人。” …… 贞元三年六月初六,是一个极好的日子。顾氏长房幼女嫁给陆氏长房三子,是建康城中极其常见又极少见的顶级世家大族的联姻。 顾府,顾蕴的房门前,一众未出阁的小姑娘挡在以新郎陆邻为首的陆家子弟面前。 作为陆邻的堂兄,陆阶自然也在迎亲的队伍当中。三年前他去张家迎张玳,被顾蕴挡在门前立誓,并且是大声立誓。 后来他因为那事难为情了许久,却不料从那之后,当日在场的许多世家女在成亲之时皆要求新郎向他当时那样大声立誓。 当着众人在新妇房门前大声立誓居然成了这些世家男女成亲之时的必不可少的一环。 “阿邻,这可是你即将过门的媳妇创下的规矩,如今算是轮到你了。”终于将全部小姑娘应付过去,还剩最后一关,陆阶对着陆邻调侃道。 “阿兄,还不快些。”人群之中的陆文燕催促道:“能娶到阿蕴,可是你的福气,还不快些。” “阿燕,你嫂子还未过门,你就帮着他欺负你阿兄呀?”陆阶对着陆文燕调侃道。 陆文燕早已不是几年前那个说句话都会害羞的小姑娘:“堂兄莫急,堂嫂可是阿蕴的表姐,等阿蕴嫁过去,自然也是我们这边的。” “看到没有,咱们老实巴交的阿燕如今这样,可都是跟你媳妇学的。”陆阶在陆文燕处没有讨到便宜,遂又转向陆邻:“阿邻将来的日子,可要自求多福了。” “彼此彼此。” “阿兄快些。”陆文燕再次催促道。 陆邻上前一步,朗声道:“我陆邻今日求娶顾家阿蕴,在此承诺,今后必将待阿蕴如珍似宝,爱护一生。” 陆邻说完,看向挡在门前的一众世家女:“各位姑娘,是否可以让在下将新妇接走了呢?” “自然是可以的。”陆文燕首先侧身让开,其余人见此也纷纷让到一旁。 陆家子弟一拥而上,打开房门让陆邻进去。片刻后,陆邻背着顾蕴从房内走出。在众人的喝彩声中,走向院门。 众人离开院落之后,顾蓁从房中出来,不期然看到一双载着喜悦和想念的瑞凤眼。 “你回来了。”顾蓁提裙奔下台阶,冲进一身天青色长袍的男子怀中。 “何时回来的?”她从昨日就来到了顾府,竟不知道萧穆已经回来了。 “方才。”顾蓁没有听到动静,是因为他是提前快马赶回京都,比后方的大军要快上整整两日。 “这里没有旁人,若是想哭,哭出来便可。”萧穆将人圈进怀中,温声道。 顾蓁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只觉无比心安。她抬起头看向萧穆:“今日是阿蕴大喜的日子,我哭什么?” “阿蕴嫁到了别家,你舍得?” 顾蓁叹了口气:“不舍得又能怎样,我总不能留她一辈子。这样,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顾蓁微微侧身,反抱住萧穆:“本来是想哭的,但是现在你回来了,就不想哭了。” 萧穆看着她杏眸含情,下意识地便吻了上去。不过也没有忽略他们还在外面,所以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即使如此,跟在顾蓁身后的离芷仍是低下了头。她们几个跟在小姐身旁,除了芙蕖已经能对二人的相处方式视若无睹,其他三人依旧是每次都羞得双颊通红。 “要不要去陆家观礼?”萧穆问道。 “可我是娘家人。”大齐风俗,成亲当日除了陪嫁仆从,新妇的娘家人是不能去夫家的。 “你也是淮南王府的人,那可不算是娘家人。” 顾蓁犹豫片刻,开口道:“那……我们过去?”她真的很想看阿蕴拜堂的模样。 萧穆面露笑容,牵着顾蓁的手转身前行。 …… 淮南王回到京中之后,朝堂上果真刮起了一场风雨。 言官当朝参淮南王萧温与敌人暗中来往,圣上下旨彻查。淮南王当众抗旨,被罚一年俸禄并且在府中思过三月。 “萧弘这小子,连他老子的一半儿都比不上。”淮南王回到书房之中,挥手将一方砚台从桌上扫下:“他老子还要对老子礼让三分,他居然敢如此对老子。” 萧穆料准了紧跟着进来会遭受池鱼之殃,所以停在了门口,听到砚台落地的声音之后才进来。 淮南王仍旧不解气:“总共就长了一半儿的脑子,还全部都不用到正地方。他以为石开是在扶持他吗?简直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你怎么不说话?”淮南王看向一直静立在几步之外的萧穆。 “等父亲将气发泄完之后再说也不迟。”见淮南王注意到他,萧穆便知道这气也去的差不多了,遂走上前去。 “你也跟着气老子是不是?” “岂敢?” 淮南王脾气火爆,这气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坐到椅子上看向萧穆:“有什么话,说吧。” “父亲打算一直忍下去吗?” “你觉得老子能忍得下去?”若是萧弘老实一些,能力平庸也就平庸了。 关键是他平庸而不自知,总觉得自己胸有雄才伟略,堪比秦皇汉武。所以才在一帮牙尖嘴利却不干实事的文官的吹嘘下不停地蹦跶。 殊不知,头上正有铡刀在等着他。 “那为何还要忍?” “你以为老子是顾忌他吗?”淮南王嫌弃地说道:“他还不值得老子放在心上。 但大齐不只我淮南王府一家有兵权,若是老子先动,说不定就要被那两个准备当黄雀的家伙冠上乱臣贼子的名头。” 他自然不怕担这个名头,反正本来就是以乱臣贼子的身份发家的。 但是如今淮南王府是三家藩王当中兵力最盛的一家,一不小心就会沦为另外两家共同讨伐然后瓜分的对象。 “若是他们先动呢?”萧穆问道。 “谁都不是傻子,不到最后一步,谁不想静静地观望?” 还有一个对整个淮南王府极利又不利的地方,就是另外两家藩王都在各自的封地,只有淮南王一家住在京城。 这里离皇宫倒是近,但皇帝离他们也近。 第32章 回门 “为何醒的这么早?”寅时刚过,顾蓁就睁开了双眼。随即,便听到了头顶上传来萧穆的声音。 “今日阿蕴回门,我要回顾府一趟。”顾蓁说着,便要起身:“出嫁的女儿回门,娘家人都是要在的。” 顾蓁刚从榻上坐起,萧穆便也跟着她起身:“我陪你同去。” “今日不用去军中吗?” “军务每日都有,阿蕴回门却只有这一次。” 闻言,顾蓁笑道:“哪有你这样做比的?” “物以稀为贵,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回头父亲怪罪下来,我可不替你担责任。”顾蓁拿起外袍,一边穿上一边说道。 “无需替我担责,我只要带着你一同前去,父亲就发不起脾气。” 虽然萧穆在玩笑,但是顾蓁却当真发觉,淮南王自她入府第一日,对她的态度便极为和蔼。别说冷言相对,连他情绪不佳的样子顾蓁都不曾见过。 “父亲是对女儿家一向比对郎君宽容吗?” “对阿秋确实比对乘弟宽容,但是对你更宽容。” “为何?”顾蓁疑惑。 …… “世子。”见到萧穆,顾际棠躬身行礼。他在朝中所担任的职位是二品,而淮南王世袭世子却是一品。 “顾大人不必多礼。”萧穆的态度不倨傲也不亲近:“阿蓁说阿蕴今日回门,我陪她一起过来看看。多有叨扰,还望顾大人见谅。” “哪里,世子请上座。”顾际常陪着萧穆在首座落坐,顾家众人才纷纷落座。 顾蓁按照在府中之时的身份,坐在婶母小朱氏的下首。 不过片刻,陆邻携着妇人打扮的顾蕴,来到厅中。 “阿蕴见过二叔,婶母,阿姐,姐夫。” “小婿拜见二叔,婶母。”跟在顾蕴之后,陆邻也抱拳行礼:“姐姐,姐夫。” “去寻你祖母请安吧。”顾际棠对着顾蕴说道。 “是。”顾蕴和顾蓁以及小朱氏一同从堂中退出,来到荣余堂给祖母朱氏请安。一帮男子则坐在前厅叙话。 未能去往前厅的顾萸、顾芸两姐妹,已经候在荣余堂。 顾蕴和顾蓁同时上前给朱氏见礼,起身之后却听到了顾萸的声音:“阿蕴姐姐是三朝回门,阿蓁姐姐又是以什么理由回来呢?” 阿蕴回门的日子,顾蓁懒得和她纠缠,遂将她的话尽数忽略。 但是在顾萸看来,这是因为有朱氏在,顾蓁才不敢放肆。 “一个媵妾,也有回门一说吗?” “顾萸,你不要太过分。”顾蕴看向站在朱氏身旁的顾萸。 被她一瞪,顾萸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但是随即又回到原处:“怎么,我不过是说了实话,如何就得罪了阿蕴姐姐?” “跪下!” 未待顾蕴说话,朱氏便首先沉声道。 “祖母?”顾萸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祖母不是最不待见长房的两个女儿了吗? “跪下。”朱氏话落,一旁的阮妪便上前一手抓住顾萸的手臂一手按住她的肩膀,然后屈膝看似轻轻顶了一下顾萸的腿涡,顾萸便立即跪在了地上。 所面对的,正是顾蓁姐妹二人的方向。 “祖母!”这个时候,顾萸仍旧以为朱氏会站在她那边。 “向你阿姐致歉。”朱氏不去看她,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顾蓁看向朱氏,因为同这个祖母不亲近,所以顾蓁对她的了解也极少。如今却是见识到,不愧是出身世家大族,又在另一个大族当主母当了几十年的人。 她处世的智慧,是在数十年的生活中提炼出来的。顾萸恐怕再活几十年,也难以到达朱氏的高度。 “两位姐姐,是小妹无知,还望姐姐见谅。”见朱氏的态度不容转圜,顾萸只能对顾蓁顾蕴道歉。 虽然语气柔软,眼神却透着尖利。总有一日,我要将你们都踩在脚下。 顾蓁见到她这幅模样,岂会不明白她心中所想。看来上次教训她的话,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不过顾蓁也懒得再说一次,和顾蕴向朱氏告辞之后,一同走出荣余堂回她们自己的院落。 “陆邻待你如何?” “很好。” 听到顾蕴如此说,顾蓁才稍稍放心。接着又问道:“陆家其他人呢?” “也很好。”顾蕴回答道:“况且阿燕和表姐都住在那里,谁还能欺负了我不成?” “那便好。”顾蓁道:“若是有什么事,立即让红豆去淮南王府寻我。” “阿姐。”顾蕴无奈地笑道:“我去的是夫家,不是龙潭虎穴。” “怎么,嫌弃阿姐啰嗦了?” 顾蕴道:“阿姐自从有了姐夫之后,确实比从前唠叨许多。” “好啊,你个小没良心的。”见已经走到她们自己的院落,顾蓁伸手去抓顾蕴的腰:“我担心你你还如此说我。是不是有了夫君就忘了阿姐,啊?” “阿姐,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阿姐……”顾蕴自幼就最怕痒,每次顾蓁如此,她便会立即告饶。 姐妹二人像幼时那样在院中追逐,很快把各自的侍女也牵扯其中。 觉得不过玩闹了片刻,便有仆从过来叫她们去前厅用餐。用过午膳之后,陆邻携顾蕴返回陆家,顾蓁则和萧穆一起踏上回淮南王府的马车。 “阿蕴真的成了别家的人了。”趴在萧穆的怀中,顾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不乐。 “成亲那日不是都没有哭吗,怎么如今却开始伤感起来?” “当日一开始也很是伤感的,后来见到你回来,喜悦便将伤感冲散了。如今再亲眼看着阿蕴坐上别家的马车,那种感觉就又回来了。” 还真是个小姑娘,萧穆将她的身子扶起:“那你说,要做些什么才会开心些?” 顾蓁却道:“做什么都开心不起来,我妹妹被别人抢走了,怎么会开心?” “那……我让萧元去将抢走阿蕴的那人打一顿?”萧穆建议道。 正在赶车的萧元一个激灵,若真是将夫人的妹夫打了……他都不敢想象自己的下场。将军为了哄夫人开心,真是不拿别人的命当命。 “我若是打了陆邻,阿蕴会不会跟我生气?” 见顾蓁一脸认真的样子,萧穆有些哭笑不得地捧住她的脸:“阿蓁,你还真想着打他一顿啊?” 顾蓁不言,她是真的有过这个念头。她的妹妹,她一直护着疼着最最心爱的阿蕴,居然就被一个才见不过几面的人抢走了。叫她如何能不气? 看着顾蓁的样子,萧穆今日也不打算再回营中了:“我带你去郊外骑马如何?” 与此同时,军营之中一边操练自己手下的兵马一边还要负责萧穆手下兵马的葛怀毅叫苦不迭。这大热的天,他这样顶着大太阳来回跑是极容易暑气侵体的。 …… 顾蓁一直知道如今世道整乱,九州狼烟四起。但是来到淮南王府之后,她才真正体会到战乱的频繁。 豫州发生百姓暴乱,不过三日郡守被屠,参与其中的暴民已经有数千人。“思过”还未结束的淮南王再次披甲上阵。 只要一日还是大齐的臣子,就要一日听朝廷的差遣。 “虽然只是百姓暴乱,但你千万不可掉以轻心。”顾蓁不再像上次那样手足无措地收拾行装,“百姓被逼的急了,对官兵的恨意比敌军只多不少。” “这次怎么不哭了?”萧穆伸手,拉住顾蓁的手将其扯进怀中。 “我又不是哭包。” “哦……”萧穆故意将声音拉长:“那上次哭得止不住是谁?莫非是别家娘子?” “你还说。”顾蓁伸手去捂萧穆的嘴,却被他一把抓在手中。 “阿蓁,如今京中局势波谲云诡。我离开之后,你一定要护好自己。” “我会护好自己,也会护好淮南王府。”顾蓁道,“然后和阿秋她们一起,等着你和父亲凯旋。” “父亲给你的铭佩在何处?” “在梳妆台的匣子里。”顾蓁疑惑:“为何突然问起它?” “那是父亲调动私卫的信物。” 闻言,顾蓁大惊。淮南王居然会将调动私卫的令牌给她! 萧穆接下来的话,让她惊上加惊:“臣子府邸府兵不可超过三百,所以父亲的私卫,都不在淮南王府。” “那在何处?” “京畿营。” 京畿营,那可是守护整个建康城的兵马,相当于天子近卫。 “京畿营不是掌控在圣上手中吗?” “并非全部都是。”萧穆解释道:“京畿营中的一支人马,共五百人。校尉洛行风是父亲曾经的部下,先帝在位之时被父亲安排进京畿营。” 所以,当今圣上并不知道京畿营中有五百人是淮南王的私卫。若是知道,恐怕要更加难眠了吧。 “若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拿着铭佩去找张玗。”萧穆继续道:“然后让他带你去见洛行风。 我和父亲不在,淮南王府上下皆会听你掌控。” …… “小姐,大军已经走远了。”阿难说道:“既然每次都追出来,为何不让世子看到?” 顾蓁站在上次的那片坡地上,踮起脚尖向远处眺望。直至再也看不到为首那人的身影,才将脚掌落回。 “他在战场之上,心中挂念太多只会增添更多危险。我不舍得他远行,只有我自己知道便好。” 第33章 生变 “小姐,今日的信件。”芙蕖捧着一个木匣来到顾蓁所坐的书案前。 立在顾蓁身后的离芷伸手接过,打开木匣,片刻之后从其中抽出一封交给顾蓁。 “雁翎已经到平武郡了。” 芙蕖道:“这信来到京都也要一些时日,如此算来,她半月之内便能回到建康了。” 雁翎这一趟,用了将近一年。按照原本的计划,本该于五月中旬回来。但边境突然爆发战乱,顾蓁去信让她暂时停止行进。 她和商队一起在西域境内停留了三月有余,所以延迟到八月底才能回到建康。 “雁翎这次回来,小姐的金库可又要满了。” 听到芙蕖的话,顾蓁笑道:“雁翎那边挣钱,你们在这里花钱。我的金库,何时才能像你说的那样满起来啊?” 三月过去之前,麦娜尔和芙蕖将三百个从奴隶贩手中买回的人送进建康城中各大青楼会馆。后面收集消息事务由芙蕖接下,麦娜尔则被顾蓁派去帮着阿难挑选稚童。 两人时常月余才回一次淮南王府,每次能带回将近十个孩童。但是这样的数量,却是远远不够的。 淮南王府的大军去豫州平乱已经两月,京中的局势看上去十分平静。 但就是这份平静,才让顾蓁隐隐感到不安。从最深层开始涌起的水浪,其力量可远比从表层掀起的要大得多。 “青楼会馆那边,可传来什么异常的消息?”玩笑过后,顾蓁看向芙蕖。 “回小姐,倒是有一件风流韵事。” “说来听听。”青楼楚馆之中,最不缺的就是风流韵事。芙蕖既然提出来,就说明她觉得她会感兴趣。 “昨日宰相石开的幼子石随和司徒王空的次子王珣,在玉骨阁打了起来。”芙蕖道:“先是他们两人动手旁人拉架,后来跟随在他们身旁的官家子弟也都被牵扯其中。一时间,玉骨阁好不热闹。” “能跟随在这两位公子身后的人,家中自然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据传回来的消息,参与其中的有司空之子、太尉之子、太常卿之弟还有许多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亲眷。” “如何天姿国色的姑娘,居然能够引得这两位打起来?”据顾蓁所知,如今圣上萧弘最信任的人第一应属宰相石开,第二便是司徒王空。 石开和王空可是自先帝时期就关系就十分亲近,后来更是结为儿女亲家。这石随的姐姐嫁给了王空的长子也就是王珣的长兄,这两人可是实打实的亲戚。 在青楼当中大打出手,为的当然是美人, 芙蕖却道:“倒不是未为了一位姑娘,而是两位姑娘。” “两位?” 原来这玉骨阁为了招揽生意,阁主别出心裁地培养了一对儿从长相到才艺都一模一样的孪生姐妹。 姐妹二人长到十五岁被阁主推出,自然是一炮而红。不仅以极快的速度取代了原本的花魁,还将当朝宰相和司空的儿子收为了入幕之宾。 这两人自然就是石随和王珣。 也不知是姐姐跟了石随妹妹跟了王珣,还是妹妹跟了石随姐姐跟了王珣。总之就是这玉骨阁的两位花魁被这两位公子各拥一人。 前天晚上,石随和王空再次携手前往玉骨阁。席间不知是二人其中的哪一人多饮了几杯,非要拉着另外一人的花魁亲热。 另外那位公子自然不同意,二人便推搡起来。慢慢地,推搡变成了拳脚,拳脚又变成了扭打。 之后,便发生了芙蕖开头所说的那一幕。 听完芙蕖的话,顾蓁却笑出了声:“想来是石家和王家几辈子的心智都长到了石开和王空的身上。”这两个老狐狸老谋深算可是出了名的。 “小姐就算是当着那二人的面如此说,他们还要以为您在夸赞他们的父亲呢。”芙蕖掩唇而笑。直叹顾蓁的嘴是越毒了,连骂别人没脑子都不带一个脏字。 “后来呢,这件事如何结束的?”顾蓁问道。离芷也看向芙蕖。 “这玉骨阁的阁主难怪能经营建康城数一数二的青楼。”芙蕖感叹道:“他差人将消息送去了王家,将王珣的长嫂也就是石随的姐姐请了过去。 后来不但没有得罪任何一家,还从石随的姐姐石氏那里得到了对阁中损坏之物的赔偿。” “经商之人有几个是傻的,更何况还是贵族官宦云集的建康城经商。” 几人笑笑闹闹,放松了片刻之后,顾蓁再次将头埋入满案的文书账本之中。 芙蕖和离芷二人则帮着查看所到的信件,无关紧要的丢到一旁,十分要紧的则交给顾蓁。 今日的事,顾蓁只是当作笑话异事来听。却没想到在几日后,这个笑话成为了他们逃离京城的极为重要的一根稻草。 …… “阿蕴?”自顾蕴加入陆家之后,这还是顾蓁第一次在淮南王府见到她。 “阿姐。”顾蕴来到书案之前:“和我一起去看望舅母可好?” 未待顾蓁回答,顾蕴又俯身附到她耳畔:“是阿玗表兄让舅母去陆府找我,让你赶紧去见他。” 闻言,顾蓁立即从坐榻上起身。张玗主动找她,必定是有要事。 顾蓁带上离芷和芙蕖,和顾蕴以及红豆一起来到张府。陆氏的院落之中,张玗已经等候多时。 “阿姐,你们说话,我去寻舅母。”顾蕴话落,带着红豆离开。 张玗和顾蓁一起走到一处四周空旷的凉亭下,离芷和芙蕖守在几丈之外。 “朝中局势有变。”张玗开门见山的一句话,印证了顾蓁的猜想。 “发生了何事?” “淮南王长久不归,有言官参其拥兵自重。” “淮南王府可是奉了朝廷的旨意去豫州平乱。”顾蓁有些微激动。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关键是淮南王府如今还在为大齐平复民乱,并且尚未结束。萧弘就算再忌惮,也不该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发疯的人本就不可理喻,如今遇上一个傻子发疯,顾蓁想要评论都找不出辞藻。 难怪顾际常不止一次说过萧弘难当大任,不说明君,连一位合格的掌权人都算不上。 “淮南王府上次和西域对战只用了半年时间便凯旋,如今平复一个州郡的暴民却拖延了两月有余还迟迟不肯回朝,明显是存在不臣之心,想要拥兵自重。”张玗道:“这是尚书左仆射的原话。” “拥兵自重?用这个罪名来问罪淮南王府,应该提早数十年。”顾蓁沉声道:“明显是有人窥透了圣上的心思,想要顺水推舟罢了。” “圣上的心思,早就昭然若揭了。”张玗看向顾蓁:“阿蓁,如今最为关键的是若是他选在淮南王和阿穆回来之前发力,没有人能护住淮南王府。” “这个时候有人蹦出来参淮南王府拥兵自重,他明显是已经准备动手了。”顾蓁冷笑:“等到父亲和萧穆回来,他还敢吗?” “阿蓁,你打算如何?”萧穆离开之前,让他尽力协助顾蓁,不论她想做什么。 “如今王府之中没有男丁,拥兵自重的罪责也不能立刻就定下,朝廷就算要动手也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顾蓁当机立断:“表兄,劳烦你带我让我和京畿营校尉洛行风见一面。” 顾蓁有些庆幸淮南王此次离开将萧乘也带了去,没有男丁在的淮南王府自然会让别人放松防备。如此,便给了她从中转圜的机会。 “明日这个时辰,再来此处。”张玗没有发出任何疑问,只是对顾蓁道:“阿蓁,一切小心。” …… “芙蕖,近几日你密切关注玉骨阁的情况,若是石随或是任何一人去了那里,立即报给我。”出了张府,顾蓁吩咐道:“还有,给雁翎去信,让她不要再来京城,转向去往武陵。” “是。” “离芷,将你手中效用最强的迷香多调制一些备用。还有能催情的香,试试能不能将将其制成两种不同的香料。遇到一起时才能发挥效用,单独使用时便和普通的香无甚分别。” 坐在疾驰的马车之上,顾蓁迅速将京中的局势以及各家之间的牵连在脑海中捋清。然后有条不紊地默默列出计划。 张家在圣上的眼中一直是纯臣的形象,所以她暂时无需担心。 顾家如今是顾际棠掌家,即使她是萧穆的媵妾,但朝廷也不至于直接牵连顾家。 毕竟四大世家同气连枝,牵一发而动全身。和武将已经离心,就算龙椅之上的那人再蠢也不会这么快就得罪士族。 所以,顾家也可以之后再慢慢撤离京城。 士族之中,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蕴。 虽然她是顾家女又是陆家妇,没人能将她怎样。 可是她一旦离开,阿蕴在京中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去陆家。”顾蓁说完,芙蕖立即对着赶车之人吩咐。 “阿姐?”顾蕴刚从马车上下来,就看到了随后赶来的顾蓁:“你怎么跟过来了?” “阿蕴,跟阿姐过来。”顾蓁拉着顾蕴上到马车之中,示意芙蕖红豆几人站在车外守着。 “阿蕴,阿姐要离开京城了。” 第34章 “洛校尉。”张府的凉亭下,两个男子对坐。顾蓁从一旁缓缓而来。 洛行风起身拱手:“顾小姐安好。”他只听张玗说顾蓁是他的表妹,并不知道其他。 之所以过来,也是因为知道张玗暗中和萧穆交好。 顾蓁并未多言,从袖中拿出淮南王当日交与她的那枚铭佩递向洛行风。 洛行风有些疑惑地接过,片刻后立即抱拳跪地:“洛行风愿听顾小姐差遣。” “洛校尉就不问问这枚铭佩为何会在我手中?” “见信物如见王爷,洛行风一切听凭小姐差遣。” 顾蓁将洛行风扶起,而一旁的张玗,早就惊得呆在了原处。 这洛行风在京畿营当中是出了名的刚直不屈,说白了就是不通人情。张玗觉得,他对待顶头上司甚至天子都没有这么恭敬过。 “我需要你调动人马护送淮南王府家眷离京。”顾蓁言简意赅:“至于准确时间,我会托表兄一日前告知。还望洛校尉做好准备。” “是。” “离京?”看着洛行风离开,张玗终于从震惊中走出:“还是让京畿营的官兵护送?” “是父亲的私卫。”顾蓁解释道:“父亲离京之前,把调动私卫的信物给了我。本是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个‘万一’是真的到了。” “可是你们是藩王家眷,没有圣上的旨意能够擅自离京?” 顾蓁轻轻叹了一口气:“所以才需要有人护送啊。” 说完,顾蓁向张玗拜别:“表兄,阿蓁还有些事情要做,先告辞了。” …… “芙蕖,阿难和麦娜尔何时能回来?”坐上去往顾府的马车,顾蓁开口问道。 “回小姐,召她们回来的消息已经发出去了。”芙蕖回答道,“她们这次去了雍州边境,算算时间今日能收到信函,大约三日之后能赶回来。” 从雍州到建康,三日的时间,已经是快马加鞭的极限了。 顾蓁一直都清楚,她总有一日会离开建康。但是却未料到这一日会来的这样快,快到让她措手不及。 各处的别业当中刚刚寻来的数十个孩童,不说送入各个大臣的官邸,有些甚至还未来得及调教。 在各个青楼会馆中埋下的网也还未编织周密,她此时撤离建康,这些基本上会毁于一旦。 张府和顾府不过隔了两条街,马车很快来到。顾蓁带着芙蕖和离芷,从一个不起眼的侧门进入府中。 西苑门口,已经有仆从等候在此,引这顾蓁几人前往顾际棠的书房。 顾蓁进入其中,芙蕖和离芷则站在门前守候。 “二叔。” “阿蓁有何事,直言无妨。”顾际棠早已经习惯,这个侄女每次过来顾府都是为了“谈判”。 顾蓁也不绕弯子:“阿蓁此次前来,是想向二叔借一些人。” “什么人?” “顾家的府兵。” 顾际棠从案后起身:“你要府兵做什么?” 顾蓁沉默片刻,然后道:“自然是护送我们离京。” “你要离京?”顾际棠不可谓不惊讶:“还是淮南王府要离京?” “二叔说的这两种说法,含义有何不同吗?” 顾际棠缓了缓神,接着道:“为何突然要离京?”况且,看上去还不是正常地光明正大地离开。 “二叔身在庙堂,应该比阿蓁更加清楚才对。”顾蓁面对顾际棠,似乎从未用过第二种神情:“若是不赶紧离开,难保突然一天就成了他人刀俎下的鱼肉。” “朝中的局势,并未严重到阿蓁所说的那个程度。” “但是谁也不敢保证我说的那一天何时会来临不是吗?”顾蓁道:“狡兔尚且有三窟,不正是以防万一? 侄女觉得,如今这个‘万一’已经来临。所以,特来向二叔求援。” 顾际常还在世的时候顾蓁就已经清楚,虽然朝廷规定官员府邸的府兵不可超过三百,但是许多人家所养的人数都超过了规定。毕竟在乱世,建康城中眼光长远的人从来都不缺。 而朱、张、顾、陆这几大士族,更是从前朝开始府兵人数就从未少于一千。 “离开京城的决定,是淮南王所作还是你的决定?” 闻言,顾蓁轻笑,然后将可以调动京畿营的那枚铭佩展示给顾际棠:“这是父亲调动私卫的信物。” 顾际棠自然明白顾蓁所说的“父亲”并非顾际常,而是淮南王萧温。 然后,他看向顾蓁的目光便有些幽深。淮南王居然将调动私卫的信物给了自己儿子的一个媵妾。 当初将顾蓁送到淮南王府,顾家却是和淮南王府约定他们不可轻视顾家的女儿。却没有料到,会重视到这个地步。 不得不感叹,他这个侄女当真是好手段。 “既然如此,顾家怎会袖手旁观?”顾际棠道:“阿蓁想借多少人马?” “三百。”顾蓁回答道。剩下的人,还要护着顾家撤离建康。 “好。”顾际棠这下答应得十分痛快:“何时交接人马?” 顾蓁道:“暂时不必着急,过后阿蓁会让人告知二叔。” …… “小姐,回府用晚膳吧。”将顾蓁扶上马车之后,芙蕖说道。顾蓁从清晨忙到现在,连午膳都没有时间用。 “再去一个地方,之后才能回王府。”顾蓁靠在车厢上,眼眸微闭。 “还要去何处?” “玉骨阁。” 芙蕖连忙劝阻:“小姐,那种地方不是您该去的。若是有事,吩咐奴婢去做便可。” 顾蓁却道:“都这个时候了,哪里顾得上能不能去该不该去?接下来这一步很重要,我总要亲自去看过才能放心。” “可是……小姐要如何进去?” 顾蓁睁开眼睛:“我自有办法。” “离芷,将东西给我。” …… 夜幕下的玉骨阁,当真称得上是一个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带着两名美貌侍女进入,立即引起了阁中人的注意。 所以顾蓁三人刚走至大厅中央,便有一位管事模样的男子来到近前:“请问这位小姐来此有何事?若是误入请尽快离开,咱们这里只接待男客。” “这里可是玉骨阁?”帷帽之下发出的声音娇软中带着一丝气愤。 “正是。” “我要找的就是此处。”说完,顾蓁不顾管事的阻拦径自向里面走去。 管事男子一边阻拦一边又不敢触碰到顾蓁,这女子看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而出门戴帷帽,可是士族女子的习惯。 如此一来,顾蓁三人很快上到二楼。 “你们这里花魁的房间在何处?”顾蓁虽不似市井妇人一样撒泼哭闹,但也是气势汹汹。 管事这下猜也能猜到,这恐怕是哪家的跋扈的夫人过来抓自家夫君的。 见管事不说话,顾蓁气势更盛:“芙蕖,将门推开!挨着看,我就不信抓不到他。” “哎,姑娘不可,这里面都有客人呐。”管事连忙去拦芙蕖,但又看见离芷去推另一扇门。 见阻拦不住,只好立即跑下楼去叫人过来。 就在这个空挡,顾蓁在芙蕖带领下去到二楼最里侧的一间房,猛地将门推开。 “你是谁?”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子正对镜梳妆,便见到顾蓁主仆气势汹汹地闯进来。 “谁是云柳?”顾蓁走到二人面前,伸手抓住其中一位女子的手臂。 她口中的云柳,是这玉骨阁上一任的花魁。近些时日才被这一对儿孪生姐妹所取代。 “夫人找错人了,云柳姐姐不在这里。”被抓住手臂的那人从凳子上起身,柔声答道:“最外侧的那间房,才是云柳姐姐的住处。” “莫要狡辩。”顾蓁怒道:“我夫君便是被这玉骨阁中的花魁迷了魂,这玉骨阁的花魁不都是住在最里侧?” 闻言,另外一人连忙解释道:“夫人当真是认错人了,云柳姐姐是上一任的花魁。夫人要找夫君,在奴家和姐姐这里是找不到的。” 一边说一边想要顾蓁松开她姐姐的手臂。 顾蓁正欲在说话,便听到方才那管事的声音传来:“快快,就是这里,快将这位夫人请出去。” 芙蕖和离芷立即伸长手臂挡在管事面前,顾蓁转身,见管事叫来的是四个身材健壮的老嬷嬷。 “这位夫人,这玉骨阁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还望夫人见谅。”管事说着,示意身后四人上前。 芙蕖和离芷身姿柔弱,哪里能阻得住四个身强体壮的老嬷嬷,很快被她们冲过来。 顾蓁见此立即放手,然后冲着管事怒喝道:“你们这玉骨阁还是不是不想开了?” 管事却未见胆怯:“这位夫人莫要恐吓小的,小的只是尽力做好分内之事。玉骨阁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是不接待女客的,还请夫人体谅,快些离开。” 顾蓁透过帷帽看到离芷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后似是恼怒地对着管事道:“我不会让云柳那个贱人好过的。” 话落,带着芙蕖离芷向外走去。 “两位姑娘没有受惊吧?”管事看向孪生姐妹。 其中一人答道:“并未,多谢管事费心。” 另一人则纳闷地说道:“云柳姐姐最近的入幕之宾是哪家士族的郎君吗?” “还是之前那位,听说是位姓陆的郎君。不愧是世家公子,生的好生俊朗不凡。就是没听说她新娶的夫人这样跋扈。” “若非如此,那位陆公子怎会再回来找云柳姐姐?” …… “小姐,您是怎么想出这样的法子的?”从玉骨阁出来之后,芙蕖哭笑不得地说道:“居然装作要去青楼抓夫君的娘子。” 第35章 离京 顾蓁轻笑,她能想到这个办法,是从她表姐张玳那里来了灵感。 顾蕴成婚那日她被萧穆带着一同前往陆府观礼,席间就遇到了张玳。两人坐到一起叙话,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陆阶被同僚友人带着一同去青楼寻欢一事。 当时顾蓁还在纳闷,为何张玳会突然说起这事? 张玳道:“又不是我丢脸,为何不能说?” 顾蓁不言,等着张玳的下文。 只听她道:“我带着人亲自去那里将陆阶抓了回来。” 顾蓁睁大眼睛看向张玳,如此一来,陆阶恐怕是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足那家青楼了,得多丢脸啊? “表姐夫没有生气?”顾蓁询问道。 “他还敢生气?”张玳道:“本小姐辛苦地给他生儿育女,他居然敢瞒着我去寻欢作乐,没有打得他满地找牙已经算是我手下留情了。” 顾蓁想起张玳那一身不输于一般将领的拳脚功夫,再想想陆阶玉面郎君的称号,他似乎确实不敢。 …… “还好那管事没有要帮我找人的想法,不然还真不知道要如何收场。”顾蓁笑道:“就算是冒充表姐,可是姐夫当时去的也不是这家呀。” 芙蕖和离芷掩唇而笑,小姐就算不穿绫罗绸缎,身上那份风华也能让人从人群中一眼找出。但是有时,却又全然不像是世家女的做派。 顾蓁放松片刻后看向离芷:“东西都放进去了吗?” 见对方点头,顾蓁才完全放下心来。 这一番折腾,回到淮南王府已经到深夜。顾蓁实在是乏了,匆匆沐浴过后,吃了一碗离芷端来的燕窝就躺到了床榻之上。 本是困得不行,躺下之后却渐渐没了睡意。顾蓁苦笑,她这是越累就越娇气啊,没有那个人揽着居然会失眠。 索性起身来到外间的书案,将心中的计划用笔墨再梳理一遍。 “夫人。” 顾蓁怜惜芙蕖和离芷整日跟着自己奔波,就将院中两位负责洒扫的婢女提了等级,轮换着给她值夜。见她走到外间,侍立在这里的婢女立即屈身行礼。 “你将外间的烛火燃起来,然后便不用再侍候了,回去歇息便可。”自从知道她睡觉不喜欢房中有太多光亮,这房中侍候之人在她走出浴堂之后便会将房中的烛火尽数熄灭,只流最外面的一盏。 那婢女依言而做,然后退出房间。 顾蓁在纸上写写画画,直到鸡鸣三声,才起身回到里间歇了一个时辰。 第二日,又是奔走忙碌的一天。 直到第三日午间,离开一月有余的麦娜尔和阿难回到淮南王府。 “小姐将奴婢们召回,可是王府中发生了何事?”对着顾蓁行礼过后,阿难首先开口道。 “先坐下。”看着风尘仆仆的两人,顾蓁着实有些心疼。 又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离芷和芙蕖:“你们也坐下吧。” “是。” “淮南王府不日即将撤离建康,召你们回来也是因为此事。” “小姐有何吩咐?”麦娜尔开口道。不问缘由,不问目的,她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忠于顾蓁。 “京中的一切才刚刚开始,我不想放弃。”顾蓁道:“所以我会带着离芷离开,这里的一切就交由你们三人负责。 芙蕖仍旧掌管各处青楼会馆的消息,麦娜尔和阿难则继续之前所做。 银钱方面你们通过商铺直接和雁翎联络,她会全力支持。传递消息一半通过我名下的商铺,一半通过阿蕴名下的商铺,过后我会将负责传递消息的商铺的详细消息给你们。 总之,尽量不要留下你们和淮南王府联络的痕迹。” 除了离芷之外的三人具是震惊之中含着动容,小姐此举,是将在京中的一切全权交与她们三人。 顾蓁吩咐不停:“我离开之后,你们也不能再住在淮南王府了。去别业之中居住吧,我在建康有七所别业,芙蕖接管两所,剩下的五所阿难和麦娜尔接管。 记住,做任何事情都要抹除你们和淮南王府的关系。” “是,奴婢谨记。”三人齐声答道。 顾蓁将她已经分成两份的文书信笺交给三人:“最后,保护好你们自己。若是遇到危险,立即停止所有行动。然后去张府找二公子张玗,他会设法送你们离开。” “是,小姐。” 顾蓁沉默片刻,最后补充道:“你们三个在京中,时常留意陆家,替我看护好阿蕴。” …… 顾蓁和几人正在讨论一应细节,一道圣旨从宫中进到淮南王府——为慰劳淮南王卫国平乱,特邀淮南王妃及一众家眷进宫赴宴。 慰劳?明明是司马昭之心还硬是要找出一个好听又好看的由头。恐怕她们进了大内就不用在出来了吧? “王妃。”淮南王妃要去主院换宫装,被顾蓁叫住。 “阿蓁有何事?” “陛下设的是晚宴,如今不过正午刚过,王妃应该不必急着前去吧。” 闻言,淮南王妃却是微微一笑:“阿蓁有话不妨直说,我虽然只是个内宅妇人,但也是淮南王府的人。” 听她如此说,顾蓁一愣。 “我不懂朝局,但也知道淮南王府和朝廷之间的关系。慰劳家眷这样的事,自新帝登基之后便再没有出现过。 王爷一早便叮嘱过,若是他和阿穆不在,府中一切事务便由你做主。”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蓁也不再顾虑:“王妃和阿秋回去准备准备,咱们今晚启程离京。” “可是今晚的宴会……”听说要离京,淮南王妃也不见惊讶。 “王妃先称病,夜幕降临之时派人去宫中回话,就说是生了急症。之后的事情,阿蓁会想办法。” “好。”淮南王妃十分平静地答应。 顾蓁一直担心她会对离京的决定多有疑惑甚至反对,却没想到竟是这样轻易就接受了。 不过想来也是,淮南王萧温看似粗犷豪迈实则精明无比。他看重并且娶为妻子的人,怎会差到哪里去? …… 顾蓁一直在自己房中静坐,直至夜幕微微降临。耐心即将耗尽的最后一刻,传来芙蕖的声音。 “小姐,石随去玉骨阁了!” 顾蓁大喜,立即起身:“事情可办妥了?” “回小姐,已经设法引王珣前去,也已经有人去通知京畿营。”芙蕖方跑得有些急,此时说话还有些接不上气:“送去玉骨阁中的小子从前做过偷儿,手脚十分利落,必定能将小姐的吩咐做好。” “那便好。”顾蓁又坐回去:“接下来便只能等了。” 她之前对洛行风说会提前一日通知他,却还是人算不如天算。今日突然来到的圣旨,险些将她的计划打乱。 接旨后她立即托张玗通知洛行风,好在立即得到了回复——洛行风今日正巧将手下兵将带去了西郊军营操练,这下连出城的借口都不用找了。 一个时辰后,圣上亲派太医到淮南王府为王妃看诊,连同跟来的宫人一起,被早就守在门后的府兵一举拿下。 “夫人,宫中的人如何处置?”淮南王府府兵首领萧充此时一身寻常百姓的布衣,跪在顾蓁面前听候吩咐。 “太医带着,其余的人,杀了吧。” “是。” 又过了半个时辰,京城数一数二的青楼玉骨阁发生血案,直接惊动了京畿营守卫。 “时机到了。”顾蓁的房间之中,除了她们主仆五人之外,淮南王妃和萧秋以及各自的贴身侍女也等候在此。一众人皆换下了锦衣华服,穿上了寻常百姓的衣裳。 萧充执行过顾蓁的命令之后,便一直守在院中。此时见顾蓁带头从房内出来,便知道要开始行动了。 一刻钟后,两辆十分不起眼的马车从淮南王府的侧门离开,快速行进夜色之中。 健康城的城门宵禁之前,一家富户的家眷带着家主的棺材出了城,赶赴祖宅武陵。 今夜的建康城格外热闹,当朝宰相和司徒的儿子因为争抢玉骨阁中的花魁发生械斗,宰相之子当场亡毙。京畿营及时赶到,将司徒家的公子收监,同时封了这家名噪一时的青楼。 清晨有人经过淮南王府前,发现这座昨夜一宿都灯火通明的宅院,天亮之后反倒没有了任何动静。 早朝之上,因为石随被杀王珣入狱的事情,原本亲如一家的宰相石开和司徒王空争执不休,连同归附于这二人门下的的朝廷官员也分成两派。 大齐的武官从来都是被这群文官讨伐排挤,何时见过他们窝里斗的场景?如此这般,当真是乐见其成。 所以一个个挺身危立,静静地看着这场笑话会如何收场。 而站在角落中的张玗,此时却是有“世人皆睡我独醒”的优越之感。我可是比你们所有人都清楚这其中的关窍,因为这些,都是出自在下表妹之手。 皇帝萧弘看着这些吵起架来比之市井泼妇也不遑其让的臣子,简直不堪其扰。正示意一旁的内侍叫停,一名身穿甲胄的武将冲进殿内。 “启禀陛下,今日京畿营点人,发现五百人马和一名校尉不知所踪。” “什么叫不知所踪?”萧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京畿营的人马怎么会不知所踪? “回陛下。”殿内跪着的京畿营统领的声音已经在微微颤抖:“昨日一名叫作洛行风的校尉带领手下兵马去西郊大营训练,之后便不曾回来。” 萧弘现在可算是明白了,他的京畿营,他的王城守卫,居然无端失踪了五百人带一个校尉! 第36章 带刺的花 “整整五百多个人,怎么会凭空消失?”大怒之下,皇帝萧弘直接从龙椅上站起。 京畿营统领哑口无言,又有一名内侍跑进殿内。 这是今早被派去淮南王府查探情况的人,昨日派去的太医连同宫人内侍一夜未归。 “回禀陛下,淮南王府……已经……已经空无一人了。”终究是宫中内侍,第一句话就开始哆嗦。 “你给朕再说一遍!” “回……回禀陛下……今晨奴婢奉旨前往淮南王府,府……府中已经空无一人。” 这下,朝堂上的声音顿时又拔高了一层。除了方才的文官,连武官也加入其中。 淮南王和世子出征在外,府中只剩下王妃等一众女眷,怎会突然消失? 别人越是不淡定,角落中的张玗就越是淡定。这一环套一环的,都是他嫡亲表妹的杰作。 那个娇弱女儿家,那个淮南王府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 “反了,当真是反了!”如今傻子也能明白,淮南王府这是趁乱离开了京城。 “给朕派兵去追,朕就不信他们还能翻了天去。”在萧弘的认知中,淮南王府的男子都不在,一群妇孺能有什么能耐? 而京畿营少了五百兵将和一个校尉的事情,居然被他忘到了脑后。 …… 不管朝堂之上如何混乱,彻底远离建康的顾蓁却是微微松了一口气。提心吊胆十几日,总算是有惊无险。 马车之上,离芷无声地将水袋递给顾蓁。顾蓁接过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昨日淮南王府的八百府兵以及从顾府出来的三百府兵,皆是扮作了寻常百姓提前混出了城。和早已等候在西郊的洛行风会合之后,等候顾蓁一行人出城。 双方会合之后,阿难等三人便和顾蓁分别,前往别业。而顾蓁则带着淮南王妃以及萧秋,在一众人马的护送下一路向北走。 掀开车帘向外观望,一千六百多个未着甲胄但佩戴刀兵的护卫,护在这两辆马车和五辆货车的四周,在宽敞的官道上快速前行。 货车上所载,三车是金银细软,另外两车则是粮油炊具。他们要去往武陵,最快也要走上两个月。 “夫人,已经午时,是否停下休息片刻。”洛行风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见顾蓁直接掀开车帘,洛行风连忙转过视线。 “洛校尉,眼前情形,不必在意这些小节。”顾蓁道:“你和萧统领一起商量着让队伍停下吧,修整一个时辰再继续上路。” “是。”洛行风调转马首。 整个队伍在官道旁一处林地停下,顾蓁带着离芷来到淮南王妃和萧秋的马车旁。 “嫂嫂。”萧秋一下马车,便扑进了正在前行的顾蓁怀中。 “阿秋可还受得住?”顾蓁一手拉着萧秋,一手去扶正在下马车的淮南王妃:“王妃呢?可还受得住颠簸?” “嫂嫂,我没事。”萧秋伸了伸手臂:“我从前跟着父亲学过一些拳脚的。” 淮南王妃见此也说道:“有什么受不住呢?我像阿秋这样大的时候因为战乱经常要更换住所,整日都是在车上度过。 倒是你,又要劳心又要劳力,可千万要注意些身体。” “谢过王妃关心,阿蓁晓得。” “嫂嫂,我饿了。”萧秋拉住顾蓁的手臂:“咱们午膳吃些什么呀?” “如今不比出游,可能要委屈阿秋一些时日。”顾蓁虽然不知道具体做了些什么,但行军饭怎能和王府精致的菜肴相比? “有甚委屈的?能保住性命已经全赖你嫂嫂筹谋了。”淮南王妃伸手牵过萧秋:“不管喜不喜欢都要吃一些,后面赶路还需要体力。” “知道了,母亲。” “王妃和阿秋先在这里休息片刻,我带着离芷到四周看看。” 淮南王妃还未答话,萧秋首先开口道:“嫂嫂我不累,想跟着你一起前去。” “你跟着捣什么乱?” “无妨,阿秋想跟着便过来吧。”顾蓁笑着看向移到自己身后的萧秋,然后又转向淮南王妃:“那王妃在此歇息,我们去去就来。” “嫂嫂,你在找什么?”见顾蓁一边走一边低头向四周扫视,萧秋疑惑地问道。 “野菜。” “野菜是什么?” “野菜,顾名思义便是长在野地里的菜蔬。”顾蓁解释道:“看上去和野草无甚差别,却是可以当作菜蔬来食用。” 闻言,萧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连菜蔬都不认得几样,更别说嫂嫂所说的野菜了。 “嫂嫂真是厉害,什么都懂得。”萧秋十分真诚地夸奖道。 顾蓁轻笑:“因为曾经吃过许多,所以才认得。这世上没有天生就博学多闻的人,都是经得多学得多才知道。阿秋多看多学,自然也就懂得了。” 比之萧秋,若非流落在王后河三年,顾蓁更是不识五谷不辨菜蔬的贵女。顾际常可以教她诗词歌赋、经纬谋略,却不会想到让她学着去认每日都要吃的五谷杂粮、瓜果菜蔬。 话落,几株十分眼熟的野菜进入眼帘,顾蓁连忙拉着萧秋和离芷走过去。 …… “母亲,你快尝尝看,这个好不好吃。” 听到动静的淮南王妃转头看去,只见萧秋亲自捧着一个陶瓷小罐小跑过来。 “哪里来的荠菜?”打开盖子之后,里面是用面粉拌匀之后蒸制而成的荠菜。 “母亲也认识荠菜?”萧秋十分惊讶,也不忘解释道:“嫂嫂带着我们去挖出来,然后她亲自做的。” “我也是从苦日子过来的,自然认得这些。只是没想到阿蓁竟然也认得。” “嫂嫂本来就厉害,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做。”萧秋一边拿筷子去夹罐中的食物,一边再次将顾蓁称赞一遍。 “阿蓁的确非寻常女子可比,多数男儿在他面前恐怕也要汗颜。” 以一己之力将整个淮南王府撤出建康,淮南王妃虽然不清楚个中曲折,但也明白并非等闲可以为之。 她此时才明白为何淮南王每次提起顾蓁都是诸多称赞,最经常说的一句话便是:“顾际常这是将女儿当作小子来教养了。” …… 一连走了半月,终于到达安州边境。 一直担心后面会有追兵并且时刻准备迎战的洛行风和萧充,也在半个月之后稍稍放下警惕,此时两个人正各骑一匹马并排而行。 “老萧,淮南王府举家离京,京畿营守卫无端消失五百人,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小事啊。”洛行风纳闷道:“朝廷难道就这样放任不管?” 初见洛行风,顾蓁只觉得其人当真如同张玗所说——为人刚正不阿,事事循规蹈矩。 熟识之后才发现,这人不仅不刚直,为人处世十分圆滑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的性子。 不过细细想来也应该如此,被淮南王放进京畿营统领私卫的人,怎么会只有刚直? “朝廷肯定会派兵追捕。”萧充道:“不过很有可能追的是另一群人。” “另一群人?什么人?”没有立即听到萧充的回答,片刻后洛行风一拍大腿:“夫人另外安排了替身?” 萧充不置可否。 他这样,洛行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娘的,不愧是王爷放心将调派私卫的信物交与的人。这九曲十八弯的心肠,他自诩聪明都不得不甘拜下风。 世子这位媵夫人,当真是不一般,着实是不一般。 看着洛行风脸上的表情,萧充完全能猜到他此刻的内心活动。因为当夫人将部分计划告知于他的时候,他的惊讶不比如今的洛行风要少。 若是张玗在此,定要好好嘲笑这二人一番。你们知道的这才哪到哪儿,她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还挑起当朝宰相和司徒儿子的械斗,随后导致一人亡命一人入狱你们知道吗? 不过弱冠之年的皇帝陛下被气得差点儿栽倒在龙椅上你们见到了吗? “但是王府中的兵将、王爷的私卫以及从顾家过来的兵马不是都已经在这里了吗?”洛行风疑惑道:“充当替身的又是哪里来的兵马?” “此事夫人并未明说,所以我也不知。”萧充也好奇,顾蓁到底是从哪儿又变出来一批人马? 想要冒充他们引开朝廷的注意,起码人数上就不能太少,至少也要五百人朝上。在建康城中,这五百府兵可不是说有就有的。 与此同时的朝堂之上,齐帝萧弘脸色黑沉地坐在龙椅之上:“人没有追到?” 跪在两排文武百官中间的京畿营统领不敢抬头:“回禀陛下,我们追着淮南王府的队伍一直向西行去,在南豫州边境交手。将车队劫持过来之后才发现,里面并无淮南王府的家眷。” 京畿营的统领在和对方交手的时候就十分不解,因为那护卫在车队四周的数百人马见他们追上,竟然是转头就跑。 两州边境之处,数百人转眼就跑得不见踪影。他们也不费心去追,毕竟要抓的是淮南王的家眷。 但是当他们掀开挂有淮南王府的标记的华丽马车的帘子之后,看到的却是每个车内所放的两袋粮食。 沿着一路的车印,他们从未怀疑过马车上是空的。如今,果真不是空的。 “淮南王府一群女眷,就算有府兵相护,朕也派了上千人马。”怒极之下,齐帝萧弘反而镇定下来:“你如今是在告诉朕,朝廷每年花大批银子养着的京畿营,实际上都是一批废物吗?” …… 下朝之后,张玗背着手优哉游哉地迈入府中。最近每日都有好戏可看,他当真不再觉得上朝是件十分无趣的事情了。 从一旁跑来一名家仆模样的人,跟随在张玗身旁一边走一边低声道:“二公子,离开的五百府兵已经陆续返回。” “知道了,下去吧。”张玗吩咐道:“待全部回来之后,每人赏二十两银子,从我私库里出。” 这名回话的男子显然和他主子一个脾性,闻言并未离开:“二公子,这来回跑一趟就能白得二十两银子,早知道小的也跟去了。” 张玗作势踹了他一脚:“公子我平时亏待你了不成,还嫌赚的不够多。” 说话间已经来到他所住的院落,妻子带着女儿已经在院门口迎接。 张玗弯腰将刚会走路的女儿抱起:“我们家阿岚何时才能长大呀?长大之后要好好跟着你表姑学学。” 张玗本就喜欢女儿,觉得女儿家娇娇软软的比臭小子要好多了。 见到顾蓁之后,才发现原来女儿家不止是娇软。看着那样带刺的花儿,让他更加期待自家的女儿长大。 第37章 重逢 “老萧,夫人这是何意?” 走到定远郡的城池之外,顾蓁下令让队伍停了下来。 “我也不知。” “这朝廷肯定下了通缉的文书,我们不应该避着有驻军的城池吗?为何夫人还将队伍停在了城外?” “一切听夫人安排即可。” 闻言,洛行风终于将憋在心中多日的话说出口:“你这一路上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一切听夫人安排即可’。其次便是‘我也不知’。” 萧充转身看向他:“难道不对?” 洛行风被堵得哑口无言,他当然不能说不对。 正欲再和萧充辩驳,却见他下马快步向前方走去。顺着望过去,看到了一直随侍夫人身边的侍女。似乎是一位叫离芷的姑娘。 来到萧充近前,离芷屈膝行礼,被萧充伸手阻拦:“离芷姑娘不必如此,夫人有何吩咐?” 洛行风只见那姑娘比划了几个手势,然后就见萧充点头。她又比划了几下,萧充又点头。 萧充那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手语了,反正他是看得云里雾里地。 离芷将一封信交到萧充手中,微微俯身然后转身离去。 “离芷姑娘跟你说什么了?”见萧充转身回来,洛行风好奇地问道。 “夫人吩咐的任务,让我进城向安州刺史送一封信。”萧充翻身上马:“我要即刻动身,这里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洛行风瞬时挺直背脊:“放心。” 萧充也不多言,挥鞭驾马而去。 “信交出去了?” 离芷走进马车,然后点头。 “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要停在这里?” 离芷顿了顿,再次点头。 顾蓁耐心地解释道:“安州刺史温远之是我父亲的门生。” 她父亲顾际常宦海沉浮三十余年,门下弟子无数。其中她听父亲提起最多的有两位,一文一武,那位文臣便是安州刺史温远之。 “你怕此处危险?”见离芷比划了一个手势,顾蓁问道。对方点头。 “不会。”顾蓁摇头轻笑:“这位安州刺史不止是父亲的门生,还是母亲的义子,当年就是因为母亲父亲才将他收到门下。 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曾经说过,这个人可信。” 顾蓁只是听她父亲说起过这位刺史,却没想到如今能亲眼见到。 她选择在定州停留,并非冒险,而是在此等待一个结果。若是那人看懂了她的暗示,近几日便能来到安州了吧? 若是没有,那她再带着人启程回武陵也不迟。 等了近一个时辰,外面有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 “去看看是不是萧充。” 离芷依言走出马车去看,片刻后一脸喜色地回来,抓住顾蓁的手臂便要向外走。 一头雾水的顾蓁顺着脚凳走下马车,抬头便被一名身穿黑甲的男子撞了满眼。 “看呆了?”萧穆来到近前,看着有些呆愣的小姑娘,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你叫我过来的吗?”他可是冒着被他父亲教训的危险,从豫州跑到了安州。 “不是在豫州平乱吗,怎会这么快就到?” “外面风沙大,到车里去说。”萧穆又转头对萧充吩咐道:“萧充,让队伍开始行进,跟着温大人便可。” 看着相携进入马车的两人,安州刺史温远之一时有些不知作何言语。抬头望天,这风和日丽的,哪来的风沙就大了呢? “请温大人在此等候片刻。”萧充说完,直接跑向洛行风。 马车旁便只剩下温远之和离芷二人,见那姑娘也没有理自己的意思,温远之顿了顿,牵着马走到一旁。 听到车内传出的不甚清晰的说话声,离芷走远了几步,然后静立。 车内,顾蓁一手捂着嘴一手抵着萧穆的胸膛:“这是在马车里,会被别人听见的。” “他们已经走了。” “还有离芷,她是不会离开的。” “那我让她走远些。”萧穆说着,便要起身。 顾蓁连忙双手并用去拉住他,他这一出去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让她如何面对离芷? 哪曾想未待顾蓁使力,对方的身子已经灵巧地凑到她面前,将她即将出口的话语堵在了唇边。 顾蓁被萧穆抱在怀中,双颊通红,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你这是要将自己憋死?”萧穆并未离开,而是用鼻尖摩挲着顾蓁的鼻尖。 “你害不害臊?”顾蓁的眼眸,始终下垂着。 一声轻笑从萧穆的喉间发出,顾蓁看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都已经老夫老妻了,为何还要害臊?” 听见他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顾蓁也开始和他胡搅蛮缠:“你说我老?” “阿蓁。”萧穆双手捧起她的脸,让她面对自己:“质问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才更有威势。” “你……”顾蓁抬头,果真被吸进了一双含情脉脉的瑞凤眼中。她就知道,一看到这双眼睛,她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你还是个小姑娘,怎么会老呢?”萧穆说完,再次吻上了上去。 这次,小姑娘不再闪躲,而是双手抱住他的脖子,轻轻地回应。 不止是你想我,其实我也想你了…… “咚咚咚……”一刻钟之后,车厢被敲响。 躺在萧穆怀中的顾蓁连忙起身,却被萧穆按住。 只见他掀开车帘,对着外面喊道:“萧充。” “世子。”顷刻间便有了回应。 “这一路,你载着离芷。” “是。” “离芷还是个姑娘,你怎么能让萧充载着她?” 萧穆却道:“行军在外,不必拘泥于此等小节。” “那也不行,对萧充来说没什么,对女儿家却是太吃亏了。”顾蓁起身:“萧充,不必了,让离芷进来。” 但是当她打开车帘看向外面的时候,离芷已经坐在马匹之上。闻言对顾蓁不在意地笑了笑,同时比划了两个手势。 萧穆重新将顾蓁拉入怀中:“都跟你说了,不要拘泥于小节。” 顾蓁心想,离芷哪里是不拘小节,根本就是羞于到这车厢中来。 两人也都是有分寸的人,之后也并未发生什么,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过了一段时间,萧穆开口道:“你做主将离芷许配给萧充如何?”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也并非突然,萧充和温远之年岁相仿,如今已经而立了。却因为种种原因耽误了亲事。”萧穆解释道:“他是从父亲账下出来的,所以此事父亲也一直放在心上。方才看见离芷和他坐在一起,看起来也甚是相配。” “萧充年纪轻轻就被父亲器重,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你这是答应了?” 却见顾蓁摇头。 “为何?”萧穆不解:“嫁给萧充当妻子不好吗?” “若是离芷有一天亲自过来和我说,她要嫁人。即使那人是名乞丐,我也会同意。若非如此,即使对方是王孙公子,我也会竭力反对。” 顾蓁解释道:“从雁翎到离芷,我将她们五人接到身边的时候便已经允诺,必定竭尽全力保她们一生安泰。这个安泰,也包括自由。 所以她们的婚事,都应该由他们自己做主。” “像你这样善待婢女的,我是头一次见到。” “这世道本就对女子不公,我没有能力救得了所有人,却能竭力护住身边的这几个。” “你一个女儿家,不应该承担这许多。”萧穆道:“我会护着你,也会护着你想要护着的人。” …… 两人就像萧穆所说的“老夫老妻”那样,坐在轻轻摇晃的马车中,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家长里短。 有一瞬间,顾蓁觉得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很好。 “到了。”马车停下,萧穆首先起身出去,然后伸手扶着顾蓁下来。 一旁的温远之见此情景,心中暗暗点头。先生,义母,阿蓁这算是阴差阳错结了一门好姻缘。 这位一身黑色轻甲的男子,在他府中已经停留了数日。 他和淮南王府没有任何瓜葛,起初还在怀疑他为何突然来此?而且,淮南王府不是正在豫州平乱吗? 而萧穆也不言明,只是说他在等人。 直到今日萧充拿着顾蓁亲手所书的信函去到城中,他才知晓原来先生和义母的女儿嫁给了淮南王府的世子。 “王妃和郡主已经安排妥当了,二位大可放心。世子,世子妃请上座。”来到厅中之后,温远之让着萧穆和顾蓁坐下。 “温大人唤我阿蓁便可。”若是直接言明她不是世子妃,恐怕会同时引起两个男人的怒火。因此,顾蓁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温远之也不见外:“那阿蓁也唤我义兄如何?” 温远之身上的气质和顾际常有几分相似,自然而然让顾蓁产生亲切感。于是笑道:“好啊,义兄。” “淮南王府这是要离开京都?” 提到此处,萧穆的脸色就瞬间有些难看。他们一家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只为保大齐安稳。 可留在京中的家眷却被迫连夜逃离建康……若是连家都护不住,何谈护国? 顾蓁见萧穆不打算说话,遂解释道:“确切来说是逃离。” “逃离?”新帝和诸位藩王的关系一直都不算好这一点温远之知道,但是已经严重到如此程度?淮南王父子不是还在豫州平乱吗? “义兄没有收到朝廷发来的缉查令吗?” “并未。” 顾蓁顿了顿,随即理解。 也是,毕竟淮南军还在杀敌。这个时候发布逮捕淮南王家眷的文书,淮南王府造反可就有理有据了。 第38章 安州刺史 “那世子和阿蓁接下来有何打算?”听顾蓁说明离京的缘由之后,温远之面上并不见多少惊讶。 “回古梁郡。”萧穆回答道。 古梁郡,是淮南王萧温的家乡,大齐建国之后先帝将其划入淮南王的封地之中。 …… “我想着若是你没有过来,我便带着王妃和阿秋回郢州武陵。”和温远之一番叙话之后,萧穆和顾蓁携手从厅内走出。 “你在这儿,我怎会不来?” 闻言,顾蓁笑了笑然后转过身圈住萧穆的手臂:“你是怎么猜到我会路过安州的?” “我在战场之上,从未收到过你的亲笔书信。这次不但接到了,你还特意在信中提及岳父母和温大人的关系。不是暗示我你们会来安州还是为了什么?” “我也是抱着万一的念头,想着若是你没有过来,我们权当是在这里修整了。”顾蓁说完,又问道:“豫州的战事如何了?” 虽是这么问,但也知道能够在安州见到萧穆,便意味着豫州的情况并非很是危急。 果然,萧穆答道:“几千民众起的乱事,自然不能跟外族入侵相比。父亲不想像对付胡人那样对待那些大齐的百姓,才一直将战事拖到现在。” “回到古梁郡之后呢,海南王府要如何自处?” “淮南王府仍旧是大齐的臣子,回到封地之后做好一个藩王该做之事即可。”萧穆道:“至于其他,且走且看吧。” 顾蓁自然明白,萧穆所说的“且走且看”并非是不知如何应对,而是成竹在胸。淮南王能臣服于大齐朝廷多久,全看朝廷或者说皇帝萧弘的行动。 “那我们何时启程?” 顾蓁一边踱步,一边等着萧穆的回答。但是声音没有传来,她的身子却突然间腾空而起。 顾蓁吓得立即双手环住了萧穆的脖颈:“你做什么?” “一路劳顿,你要去休息了。”萧穆一边说,一边大步向前方走去。而被温远之派来引路的那人,低垂着头,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 “这是别人的官邸,你快放我下来。”顾蓁情急之下附在萧穆低声说话,没有注意到从自己口中吐出的热气尽数喷洒到了对方的耳廓之上。 “阿蓁,别乱动。” 听见萧穆的声音有些微的不对劲,顾蓁真的立即便不敢乱动了。她如今已经不是未经人事的闺阁少女,自然能隐隐感觉到抱着自己的男子身体上的变化。 方才在马车上,他就险些把持不住。 温远之官邸的仆从,竟都是极会看人眼色。萧穆一路抱着顾蓁走过来,途径之人纷纷低头避让,连好奇的目光都不曾落到二人身上。 而那个引路的小厮,更是将二人引到门前之后便无声地转身离开。 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顾蓁知道是离芷,所以并未将埋在萧穆怀中的脑袋伸出来。 而离芷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立即躬身避让,待二人进入屋内之后转身关上房门,然后稍微走远一些站立。 “现在还是白天……”顾蓁接下来的话,皆被如雨点般落在眼角、鼻尖、面颊上的吻吻得没了生息…… 云雨过后,顾蓁被萧穆搂在怀中,消失了数月的安心之感终于回来。 “你背上的伤疤,是何时新添的?”此时才不过傍晚,顾蓁一时间还没有睡意。方才抚摸他的背部,她又发现了一条新的伤疤。 “两月之前在豫州,当时一时掉以轻心,被敌人的刀刃划了一下。” 听他说的轻松,顾蓁却全然不这么想。战场之上都穿着极厚的甲胄,一般的兵刃连刺穿甲胄都难,更遑论只是划到便能留下伤疤。 “我一个整日在刀枪中拼杀的人,有甚好担心的?”萧穆圈住顾蓁的手臂又紧了紧:“倒是你,在京中纵横绸缪将整个淮南王府安稳无虞地带出来,所历的险境不比我在战场之上要少。” “所以,我们才能走到一起。”顾蓁打断萧穆接下来要出口的话:“若是娶一朵娇花回去,你还要每日担惊受怕。” 萧穆笑了笑:“这世上,还有比你更娇艳的花儿吗?” “我艳丽,却不娇弱,不必整日被人护在羽翼之下。” “阿蓁,原来你也会这样自夸?”萧穆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姑娘,顾蓁年纪虽小,却一直是一副稳重甚至老成的模样。 今日这样的话从顾蕴或者萧秋口中说出,他丝毫不惊讶,但是没想到能在她的娇妻口中听到。 顾蓁却想:若是父亲还在世的时候遇到,你见到的顾蓁会是另外一番模样。 …… 因为顾蓁和萧穆来到此处,温远之特意在第二日抽出时间作陪。 “前方是赵楼,是这定远郡中最出名的一家酒楼。”从官邸一路走过来,温远之对城中各处产业如数家珍:“里面的醉蟹可是一绝,世子和阿蓁一定不可错过。” 豫州和安州接壤,如今整个豫州都处于战火之中,这里却仍旧一派和乐富庶的景象,丝毫没有受到波及。 此等情景得益于何人,不用思考便能得出。 怪不得顾际常门生遍天下,最得意和看重的不过两人,而安州刺史温远之能占其一。 不仅将安州治理得安稳富庶、固若金汤,接待淮南王府一行也丝毫不见为难或是遮掩。这些依靠的,可不仅仅是他是顾氏门生的情谊。 乱世当中如此深厚的底气,只能要靠兵权来堆砌。 进入赵楼之中,立即便有伙计来到温远之身前:“温大人今日得空了?” “得空,所以便又想这楼中的醉蟹了。”温远之没有任何架子,和店小二的交流完全像是寻常百姓间的寒暄:“小二哥,今日可有空位?” “有的有的,温大人这边请。”店小二躬身摆手一脸笑意:“这两位客官也请。” 萧穆和顾蓁带着离芷,跟在温远之的身后来到二楼雅间。店小二不久便端着酒菜呈上。 “阿蓁尝尝这道醉蟹。”温远之夹着一只醉蟹放在顾蓁面前,却被萧穆转手夹到自己碗中。 见温远之错愕的模样,顾蓁笑着解释道:“义兄,我茹素。” 温远之反应过来,如今离顾际常过世还不到三年。见桌上多为荤菜,遂又将小二唤来,添了许多素菜。 “先生往昔便时常训斥,但是‘食不言’这一条,我却是到现在也没能改过来。”温远之喝了一口酒之后,看向顾蓁和萧穆:“还望世子和阿蓁莫要嫌弃。” “父亲也时常教导阿蓁要随性而为。”顾蓁笑道:“义兄得父亲青睐,不也正是因此吗?况且这世间的礼教皆是人定,朝代尚且能改换,古往今来的圣人也不只那一个。” “就冲阿蓁这句话,定要再痛饮三杯。”话落,温远之果真左手执盏右手提壶,一连饮下三杯。 萧穆是武将,却不喜饮酒。而温远之这个实打实的文臣,喝起酒来反而有着军旅之人的豪爽。 “温大人海量。” “不敢当世子夸奖。”饮酒之后,温远之又放开了些:“下官无甚喜好,唯喜饮酒。方才听阿蓁一番言语见识非凡不输男儿,顿感先生后继有人。一时忘情,所以在世子面前献丑了。莫怪莫怪。” 温远之看向顾蓁:“阿蓁此等见识才华,不愧是先生和义母的女儿。” “义兄夸奖。” “先生知晓,我温远之最不擅言奉承之词,如今面对阿蓁,自然更加不会如此。” “既然是自家人的夸奖,那阿蓁便受之无愧了。” “哈哈哈……”温远之朗声大笑:“受之无愧,受之无愧。” “世子,容温远之冒犯一句。”温远之朝萧穆拱手:“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萧穆亦知。” “你们如此,叫我如何再待下去?”顾蓁略显俏皮地说道:“下次夸我的时候,背着我一些较好,我不在你们也能夸得尽兴些。” 这下,连着萧穆一起也忍俊不禁。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娶回来的这个小姑娘是个宝贝。 当真如温远之所言,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温远之带着萧穆夫妇出了赵楼,门外早有车马等候。 “温大人这是要去何处?” “下官听闻世子十五之龄便去往军中,如今成为了下官的妹夫,又来到了这定远郡。”温远之笑着解释道:“若是不趁此机会请世子指点指点军中事务,下官实在觉得亏得慌。” 顾蓁闻言笑笑,先一步带着雁翎登上马车。 在场都是聪明人,许多话都是不言自明。 一个小小的安州,能有多少温远之处理不来的军务? 马车行进一个多时辰,才在位于城郊的营地停下。 萧穆首先下马,然后到马车旁接替离芷的位置,扶着顾蓁下车。 温远之见此,心中愈发满意。义母唯一的女儿,虽然父母双亡身世孤苦,但却是嫁了一位极好的夫君。 自古军营便不是女子踏足之地,但是顾蓁和雁翎跟着走进之后,营中却无一人将目光落到她们二人身上。 看来她这位义兄,虽然是位文臣,却能将武将的活也做得很好。 “参见父亲。”一位十五六岁身穿甲胄的少年郎见几人过来,原地站定向着他们这边拱手行礼。 唤的是父亲,那便自当是温远之的儿子。 温远之转向萧穆:“世子,这是小儿温昭。算起辈分,还要叫阿蓁一声姑母。” 顾蓁今年不过双九年华,却突然跑出来一位比她小不了几岁的侄子。虽然从小长在极重辈分的士族,顾蓁仍旧有些不适应。 第39章 温昭 “温昭,过来见过淮南王世子和你姑母。”温远之招手唤温昭来到近前。 少年也不怯场:“温昭见过世子,见过姑母。” “不必多礼。”萧穆开口道。 “世子,下官虽然是文臣,但小儿温昭却是自幼酷爱刀兵骏马。”温远之转身看向萧穆:“还请世子不嫌弃,将小儿带在身边教导一二。” 这是要温昭入淮南军或者说是入萧穆麾下? 不见萧穆或者顾蓁表态,温远之又道:“下官不擅兵事,这安州的十万兵马,将来还是要靠温昭来管。世子带着他学习些本事,下官也放心将这安州交到他手中。” 淮南王府手握大齐半数兵权,麾下兵将也不过百万。这小小的安州,居然养着十万兵。并且还是在朝廷不知情的情况下,暗中养了数十万兵马。 难怪豫州动乱紧挨着的安州却能丝毫不受影响,难怪对于淮南王府家眷的到来温远之能毫不避讳地接待。 “义兄若是不心疼阿昭吃苦,淮南王府自当不会推辞。” 见顾蓁应下之后萧穆面上也未见任何不悦,温远之算是完全安下心来。顾蓁所说并非是她或者是萧穆同意接下温昭,而是淮南王府不会推辞。 “温昭年纪轻资历也浅,世子看着随意在军中安排个职位便可。”温远之笑意不减:“莫要因为他是阿蓁的侄子便偏袒于他。” “温大人如此说来,是提醒萧穆莫要拂了阿蓁的面子吧?” “哈哈哈,哪里?下官怎敢,怎敢?” 见此情景,少年温昭抱拳面向萧穆道:“温昭愿追随世子。” 萧穆和顾蓁对视一眼,随后道:“我账下还缺一位偏将,便由你来担任吧。” “多谢世子。”少年略显激动。顿了顿,又将手拱向立在萧穆身旁的顾蓁:“温昭多谢姑母。” 温远之和萧穆眼中先后露出赞赏的笑意,这少年有的不止是一腔热血。 这世间男儿多轻视女子,尤其是高官子弟军中将领。温昭此举出于真心自然好,审时度势则更佳。毕竟战场上需要的不是只知一味拼杀的莽夫。 温昭的卧房之中,刺史夫人韩氏领着侍女为长子收拾行囊,温远之从外面踏入其中。 “大人。”韩氏将手中之物交与侍女,自己则来到夫君身旁。 “怎么了?”看着发妻欲言又止的模样,温远之开口问道。 “阿昭……真的要去往军中吗?” 看着韩氏眉目之间的忧愁,温远之挥手让侍女退下,随后将发妻搂入怀中:“我怎能不知你心中所忧,可是这条路是阿昭自己所选,也是他必须要踏上的路。” “大齐帝室如今的境况,二世而亡不过是时间长短的差别。暗中已经不知有多少人押下赌注,而淮南王府,是赢面最大的一方。” “我们就守着安州,安稳度日不好吗?” 温远之叹了口气,耐心地解释道:“安州紧靠建康,并非我们想要安稳便能安稳。” “我是一个内宅妇人,不懂你们男人的合纵之术。”虽然没有完全明白温远之的想法,但韩氏也不再纠缠:“夫君和阿昭都觉得应当这样做,那便一定有你们的缘由。” 温远之看向韩氏,他的发妻出身商户,却是难得的贤惠。他当初就是看中了这一点,不论他做什么,她从来不多问也不多管,安稳居于后宅将儿女教养长大。 顾蓁那样的女子自然能够给夫家带去极大的助益,但是能够长成她那样的女子,放眼天下也难找出几个。他所求不多,韩氏这样的妻子于他而言已经足够。 未免发妻担忧,温远之又解释道:“我以十万兵马和整个安州作为赌注,海南王府自然会对阿昭另眼相待。退一步而言,看在我是淮南王世子妃义兄这一层关系上,阿昭也会得到照拂。 所以你大可不必忧心,权且当作这是他成人必经的一条路便可。” …… 淮南王府一行在安州停留了三日,于第四日清晨启程出发。 “萧统领,洛校尉,温昭初来乍到,请多指教。”温昭对于成为萧穆偏将一事,适应得十分迅速并且乐得其所。 “一来就能成为世子的偏将,小兄弟前途不可限量啊。”洛行风的语气,让人辨不出喜怒好恶。 闻言,温昭倒是格外坦荡:“世子妃是父亲的义妹,碍着姑母的关系温昭才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听见温昭称顾蓁为世子妃,洛行风二和萧充的脸色皆是微微一变,但同时选择沉默。 倒是温昭的反应和态度,让这二人不得不对这位少年侧目。寻常人尤其是男子若是因为裙带关系得到照拂恨不得永远也不要被人知晓,这位少年倒是分外不同。 只这一点,便让洛行风瞬间认可了这个新来的小子:“叫校尉多见外,直接喊洛大哥便可。” “洛大哥好,唤我阿昭便是。”两个本就极易和旁人混熟的人碰到一起,熟络的速度自然更快。 “这是老萧,你也唤她萧大哥便可。”洛行风对着温昭介绍道,但随即又想起萧穆账下还有一个萧元,他似乎也比温昭要大上几岁。 萧元被萧穆派去豫州报信,如今正不在此处。但见温昭已经一口一个萧大哥地喊上了,洛行风也不再去纠结。熟络之后,自然会有称呼的方法。 三人的马匹齐头并进,有温昭好洛行风带着,一向话少的萧充也不是插上一句。 顾蓁将探出车窗外的身子收回看向坐萧穆:“温昭的性子倒是极其讨人喜欢,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便已经和萧充洛行风二人混得熟络。” “有他父亲那样精明的一个人教导,他又能差到哪里去?”看到温昭之后,萧穆立即便想起了顾蕴。他们二人是同一种人,言行举止一派率真热情,极易获得旁人的喜爱。 这样的人并非表里不一,而是本就聪明,他们自幼生活的环境却不需要他们动用这份聪明。想来这温昭,也是在无数关爱中长大的。 “你就这么离开京城,难道不舍得阿蕴?” “怎么会舍得,不过是没有办法罢了。”顾蓁声音有些沉闷:“不过她留在京城也总比跟在我身旁要好,起码不用担惊受怕,日子也能过的安稳些。” “你和阿蕴,不会分离太久的。” 同一时间,建康陆府。 “小姐。”侍女正在为顾蕴上妆,红豆从外面进入。 顾蕴让挥手让屋内众人退下,只留下红豆:“说吧。” “姑爷去见的是一位叫作云柳的妓子,从前是玉骨阁的花魁,后来玉骨阁被封,原阁主便将其和一众女子一起转手卖给了倾城阁。”红豆将打探而来的消息尽数禀报。 “姑爷在云柳还未成为玉骨阁花魁之时已经和其相识,到如今已经数年。” “我嫁进陆府,也不过半年光景。”顾蕴语气舒缓,并不见怒气。 红豆不语,静立一旁等候顾蕴吩咐。 “关于此事,不必再花费过多精力了。”着实不值当。她嫁进陆家是因为在一众求亲的门户当中,陆家和顾家最为门当户对。而在一众儿郎当中,陆邻也最为出色。 婚姻本就是结两姓之好,对于陆邻早有红颜一事,顾蕴并不多在意。他们担着夫妻的名头,各自过好各自的生活,这样也很好。 “是。”红豆拿起妆台上的器具,替顾蕴将上到一半的妆容补齐。 “有阿姐他们的消息吗?”顾蓁决定离开建康的那一日起,顾蕴便向名下所有商铺传话,一旦有淮南王府一行人的消息便立即传来。 闻言,红豆连忙从袖中抽出一封信,交与顾蕴:“小姐恕罪,奴婢一时情急竟将这事忘了。这是今早刚从铺子中拿回来的。” 顾蕴不甚在意:“有甚好情急的?往后记住就好,没有什么事能比得过阿姐的消息。” “奴婢明白。” 信笺上不过数字:已至安州,安。 顾蕴拿过一旁的木匣子,将信件放进其中。安好便可,只要阿姐安好,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能再引她担忧的事情。 晚间,顾蕴穿着浴袍从浴堂出来,突然就被一双手臂拥入怀中。 “阿蕴。”陆邻温热的气息打在顾蕴颈间。 “天气这样热,搂着我作甚?”顾蕴不着痕迹地从陆邻怀中挣脱:“忙了一天,快去沐浴吧。” “也好。”陆邻在顾蕴面颊出落下一吻,转身走进浴堂。 看着他走进之后,顾蕴吩咐候在一旁的红豆:“去打盆水,我要洗脸。” 一想起方才吻在自己面颊上的唇瓣也曾落在别人的肌肤上,她就觉得无比的恶心和难受。 顾蕴躺到榻上之后,尽量将身体向里侧挪。挪到最里侧之后,侧身背对着外侧,然后合上了眼眸。 但是在即将入睡之际,她还是感觉到一副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 “今日怎么睡得这样早?” 顾蕴维持着身形不动:“处理了一天的账簿,有些乏了。” “我有个解乏的法子,要不要试试?”陆邻说着,圈住顾蕴的手已经探进了她的衣襟。 顾蕴本想着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但那股恶心再次袭来。 “怎么了?”见顾蕴突然坐起身,陆邻一阵疑惑。 “我想起来还有一本极为重要的账簿没有处理,你先睡吧,明日就要送回商铺了。”顾蕴一边说,一边翻身下床。 木屐和地板碰撞的声音很快由内室到外间,躺在榻上的陆邻等了一会儿,见顾蕴仍旧没有回来。终于熬不住困意,缓缓睡去。 第42章 古梁 “就如此高兴?”从武陵乘上马车已经近一个时辰,期间萧穆就没有看见顾蓁脸上的笑容消退过。 “当然。”顾蓁也不遮掩:“父亲说九叔是有大才之人,如今他自荐入你麾下,我怎能不高兴?” “若非那是你族叔,看你这幅样子,我可是不怎么高兴。” “为何?”顾蓁疑惑,一路过来招揽了武将又收拢了文臣,他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你说为何?”萧穆突然靠近,将顾蓁吓得下意识地后仰身子。但是他似乎早有准备一般,顾蓁刚刚有动作,就感觉到后背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托住了。 “我怎能知道?”顾蓁扭头躲避对方凑过来的嘴唇,笑着道:“莫不是在吃醋吧?” “我就是在吃醋。”萧穆将顾蓁的身子扶正,双手捧住她的面颊,话落便吻了上去。 一阵唇齿交融,结束之后顾蓁双颊通红、娇喘吁吁。但看着对面那人仍旧一副没事人的模样,顿时有些不平:“为何你什么事都没有?” 闻言,萧穆嘴角微扬:“我还想问夫人,为何这么多次了还没学会?” “你……”顾蓁想要学着他的语气继续较劲,奈何有些话已经想起来了却说不出口。 但是她却不想认输,于是便转换了角度:“这么说你是熟能生巧了?” “并非。”萧穆已经察觉到有陷阱,怎会继续往里跳? 顾蓁想好的话被堵了回去,只能顺着他的话问道;“那是为何?” “夫人,男人在某些事情上,是能无师自通的。” 看着对面再次红起来的小脸儿,萧穆一时没忍住便又吻了上去…… 萧穆和顾蓁转道去了一趟武陵,回到古梁郡已经是一月之后的事情。而淮南王萧温平定完豫州的民乱直接返回古梁郡,竟是比他们二人还要早上几天。 虽然淮南王的家眷一直住在京都建康,但建在古梁的王府却是比京都的那座还要气派几分。 二人甫一踏入府中,便立即有小厮来到萧穆身旁,言王爷已经在书房等候。 “怎么办,父亲这是要责罚我私自逃离之罪。” “还能怎么办,自己的事情自己想。”顾蓁极其不负责任地说道。 “可是夫人将我叫过去的。”萧穆牵住顾蓁的手:“所以,有难同当。” 淮南王已经准备好一脸怒气等着萧穆进来,却没想到进来的不止一人。 “阿蓁怎么也过来了?”瞬间和颜悦色。 “见过父亲。”顾蓁上前行礼。 “免礼,一路劳累快坐下歇歇。” “让你坐了吗?”看着那个十分自觉地坐到媳妇身旁的人,淮南王语气骤变。 萧穆暗暗叹了口气,只得从榻上起身:“父亲唤儿子前来,有何吩咐?” “你自己做的好事,还有脸问我有何吩咐?” “父亲。”萧穆抬头看了一眼淮南王,又看了一眼顾蓁。意思不言自明:你要当着儿媳的面训斥儿子吗? 但是淮南王根本不吃这一套:“看什么看,就算阿蓁在此你也不能免罪。身为军中统帅居然临阵脱逃,还有比这更丢人的事儿吗?” 听着他父亲居然用上了“临阵脱逃”四个字,萧穆着实有些无可奈何。 他哪里会真的临阵脱逃?不过是看着战场上完全没有他的用武之地,另一边又接到了顾蓁的消息,所以便向淮南王请求离开豫州。 但是却被他父亲看成是他“耽于女色”、罔顾战事,所以驳回了他的请求。 然后,萧穆便带着萧元“私自”跑出了豫州,去往安州。所以此时被自家父亲同时是顶头上司冠上“临阵脱逃”的罪名,他也无话可说。 “父亲。”见萧穆不说话,顾蓁适时开口:“世子去往安州是有要事,还望父亲莫要责怪。” “哦?”淮南王看向顾蓁:“他能有什么要事?” “安州刺史温远之长子温昭,入了世子麾下。” 温远之的名头淮南王虽然不十分熟悉,但也听说过。安州和京都建康毗邻,那人却能以弱冠之龄上任并且稳居安州刺史之职十余年,不可谓不是个人物。 但是这人和淮南王府一直无甚关联,怎会突然将长子送到淮南王府? 顾蓁并不提温远之和她的关系,而是直接道:“温大人说要温昭来世子账下历练一番,此后也可放心地将安州十万兵马交与他。” 淮南王的眼皮挑了挑,看向站在一旁的萧穆:“坐下吧。” “多谢父亲。” 看着对面并肩而坐的一对璧人,淮南王先前的怒气已经荡然无存。耽于女色又如何?旁人耽于女色会误了功业,他儿子却能赚回十万兵马的支持。 小小的一个安州,居然能不声不响地养了十万兵马?除了兵马,温远之这个人倒是更加引起淮南王的好奇。 “阿蓁,温远之与顾家是亲眷?”淮南王可不相信顾蓁所说的萧穆去往安州就是为了那十万兵马,怕是误打误撞撞了大运吧。 “义兄是母亲的义子,也是父亲的门生。” 原来如此。淮南王突然觉得他们萧家的男人娶媳妇的运气都不错,他是如此,萧穆更是如此。 “本王已经听王妃说了,还要多谢阿蓁护着阿秋她们娘俩。” “阿蓁也是淮南王府的人,父亲也谢又从何说起?” “哈哈哈……”淮南王朗声大笑:“是是,本就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 从书房出来之后,顾蓁将手中之物交与离芷。那是一大一小两枚印玺,大的是这古梁郡郡守的官印,小的则是淮南王的私印。 古梁郡虽然被划分到淮南王的封地之中,但是因为淮南王府长居京城所以一直由所设郡守管辖。 而淮南王回到古梁郡的第二天,原本的古梁郡守便入了狱。个中缘由淮南王没有同二人细说,只是将暂时存放在王府的官印交给了顾蓁。 然后,又取出另外一枚小印,一同交到顾蓁手中:“这是给你的奖励,好好收着。” …… 淮南王妃为萧穆和顾蓁准备的,是一处叫作芃芜阁的院落。院中花木扶疏、楼阁临水,处处透着朝气和雅致。 比之京城中那处虽然气派却难免单调的院落,这里着实一下子就获取了顾蓁的欢心。 “父亲的私印一共有两枚,一枚调令武将,一枚管束文官。如今夫人手中的权柄,可是比我的还要大了。”来到屋内之后,萧穆随意坐到一处。 “你听起来似乎很不情愿呐?”顾蓁从离芷手中接过两枚印玺,拿在手中细细打量。 “怎会?夫人的父亲看重,也是在下的荣幸。” “你军中的下属可曾见过你如此油腔滑调的一面?”顾蓁说话间也放下印玺,来到了萧穆的对面。 “油腔滑调?我这可都是肺腑之语。” 顾蓁不再去接话,而是正色道:“父亲为何要将私印交到我手中?” “自然是信任于你。” “为何会对我有所不同?”这个问题,顾蓁从前也问过,但是没有得到确切的回答。 淮南王就算再看重她,也是男子,并且还是一位手握重权的上位者。普通男子尚且轻视女子,为何他却是对她一再宽容和特殊? “因为我母亲。” 萧穆的生母也是出身士族,流亡当中被当时跟随大齐开过君主起义的萧温所救,并且娶为妻子。 但是事后,这桩婚事却并不被那女子的娘家所承认。 当时的大齐先帝不过是乱世之中众多起义首领中的一个,而淮南王萧温也仅仅是一位寒门庶族出身的军中将领。士族的清高,看不上这样身份卑贱的庶族。 “母亲选择了父亲,自请被家族逐出。” 萧穆的母亲是典型的世家贵女,更有着一般士族女子所没有的志向和魄力。嫁给淮南王萧温之后便一直随军,萧温在前线攻城略地,她则在后方出谋划策。 萧温为了她戒除女色,更是给了她天下女子都不曾拥有的尊重和自由。 夫妻二人虽然辗转颠沛,但一直恩爱和睦,相辅相成。 但是在萧穆出生前夕,萧温夫妇所在的城池却遭到了敌军的反扑。 “母亲在乱军之中动了胎气,生下我之后便撒手人寰了。”萧穆道:“这些事情,我都是从父亲口中得知。 父亲极爱母亲。” 顾蓁明白,就像在她长大的过程中,顾际常就曾不断地对她诉说她母亲张氏生前的事情。 所以虽然张氏去世之时顾蓁还不能记住许多事,在她的印象中她却有一个美丽温柔又聪明智慧的母亲。 她想,萧穆应当亦是如此。 “父亲看见你,应该是想起了母亲。”所以对于顾蓁,萧温比对几个亲生儿女还要宽容。 甚至于在初次见面之时便将调动私卫的信物给她,现在又将古梁郡甚至整个淮南封地都交到她手中。 二十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将除了调兵遣将之外的所有事情都交到那名女子手中。从顾蓁身上,他再次看到了亡妻的影子,看到了一个能让天下男儿都为之汗颜的女子。 第40章 不行房事 一连十余日,陆邻终于察觉到顾蕴冷淡。但他仔细思虑过后,并未发觉自己有何处惹到她。 又联想到最近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地淮南王府搬离京城,于是想通了一些。大概是顾蓁跟随淮南王府一同离开,顾蕴一时有些不适应罢了。 这日晚间回到房内,顾蓁又是像过往几日那样背对着他躺下,不知是否已经睡去。 “阿蕴。”陆邻轻轻唤了声,但没有得到顾蕴的回答。 陆邻想了想,直接伸手将人拥入怀中,然后便去解顾蕴腰间的衣带。 衣衫半敞,春光外泄,陆邻偏转着身子将头埋进顾蕴的胸口。却在刚刚触碰到顾蕴的肌肤之时被她大力推开。 这下陆邻也有些恼意:“你闹够了没有?” 听到这话,顾蕴反而气笑了。看了陆邻一眼之后,转身下床。 可陆邻此时怒气上来,怎能容她离开?一把拉住顾蕴的手臂反身将其压在身下,将顾蓁钳制得丝毫不能动弹。 “你放开我!” “我怜惜你思念长姐,但是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这下,顾蕴算是全部明白了。原来在陆邻看来,她这些天的冷淡全部是因为她阿姐离开了京城。而他从来都没有将责任联系到自己身上。 “放开我。” 陆邻见顾蕴如此态度,更像是较劲一般将其钳制得更紧,紧着便吻了下去。 “啊……”片刻之后,陆邻捂着嘴起身,顾蕴也趁此挣脱其钳制。 伸手抹去唇瓣上的血,顾蕴转身走出内室…… 翌日,顾蕴刚梳好妆陆夫人即陆邻母亲院子里的侍女便来到她的院中。 “母亲找我何事?” “回三少夫人,奴婢不知。” 难道是陆邻嘴上的伤口被他母亲看到了?顾蓁暂时撇下心中疑惑,带着红豆跟着侍女前去。 嫁到陆家半年,顾蕴见到陆夫人的时间极为规律。那就是每月初、月中和月末和另外两位少夫人一起去请安的时候。除此之外,顾蕴就一个人呆在自己的院落里,处理各个商铺送来的账目。 她一直羡慕雁翎可以亲自带着商队走南闯北,她却只能在那四四方方的院子里看着纸上的数字,偶尔听红豆回禀从商铺的伙计出听来的奇闻异事。 “三少夫人来了?”刚进门,便有陆夫人身旁的老嬷嬷站在院内热情相迎。 这位老嬷嬷是照顾陆夫人长大的人,连陆氏的家主都对她礼让三分,何曾见过她对这陆府之中的晚辈如此热情? 走进房内,连陆夫人都分外热情。还未等顾蕴行礼,开口道:“不必多礼,阿蕴快坐到母亲身边来。” “是,弟妹快坐到这里。”陆家长房大公子的妻子俞氏笑着起身,让出了陆夫人下首的位置。又拉着顾蕴坐过去。 “不知母亲唤阿蕴前来有何事?”顾蕴落座之后,看向陆夫人。 陆夫人没有立即接话,倒是一旁的俞氏过来握住顾蕴的手:“阿蕴,是大嫂有些小事想请你帮忙,才让母亲将你唤来的。” 她请她帮忙,为何不直接找她,还要通过陆夫人?顾蕴并不接话,静静地等着俞氏的下文。 “我听人说,阿蕴十分擅长经商之道。” “也算不得擅长,只是守着母亲留下的东西不将它过快败光罢了。” “母亲,都说这越是能干的人就越是谦逊果真不假,您看咱们阿蕴就是如此。”俞氏笑着将话头递给陆夫人。 “要不说你三弟眼光好呢。”陆夫人笑着接过话头:“能相中阿蕴这么好的媳妇。” 顾蕴见此情景,心中的猜想又确定了一二分。仍旧是静静地坐在那儿,等着她们二人其中一人将话说明白。 婆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将顾蕴夸得天花乱坠,奈何正主油盐不进,不论听到什么,都是以不变应万变。 见先前的话不起作用,俞氏复又握住顾蕴的手:“阿蕴,大嫂就直言了吧。咱们是妯娌,我也不怕丢面子。” “怎会?”顾蕴微笑。 俞氏似是狠下了心:“你大哥不是在户部任职吗?可是近些年来一直留在尚书左丞的位置上,使足了劲儿也不能升上一升。此次恰逢户部尚书寿辰,你大哥就想着挑一件可心的寿礼送去。” “原来是想让阿蕴帮忙挑选寿礼。”顾蕴笑道:“大嫂当真是找对人了,我在家的时候就常被阿姐称作纨绔,干活样样不行晚了却是行行拿手。 若是挑选礼物,京中的琳琅阁、多宝楼这些铺子阿蕴都是熟识的,现在就能带大嫂去挑。” “大嫂,怎么了?”见俞氏不说话,顾蕴有些疑惑地问道:“可是这两家铺子不合大嫂的意?若是京中没有,阿蕴也可以派商铺中的人去外地帮大嫂采购。” …… 从主院出来之后,顾蕴挥手让红豆来到自己身侧:“你出去一趟,让铺子里的人通知管家叔,请他帮忙查查陆家在京中的商铺经营的如何。着重查探长房特别是大公子的银钱状况。” 顾蕴嫁到陆家之后,才知道陆府的中馈都掌握在陆夫人的手中,府中一应花销都从公中出钱。像陆邻陆阶这下已经成家立业的男子,仍旧是每月从公中领月钱过活。 对此,顾蕴也不甚关心,反正她有不靠着月钱过活。院中每月领来的月钱,她从未经过手,一律交与陆邻。 前些时间到时听张玳提起过一两句,说是近些年来陆府已经并不像外头看上去那样光鲜,他们一家现在都是靠着她嫁妆中的收益在过活。 顾蕴想张玳夫妇如此,想来府中的其他人也不例外。只是这些都不是她愿意关心的事情,所以从未留意。 直到今日,陆夫人和俞氏婆媳两人话里话外都是想让她出钱替陆家长房大公子准备贿赂上官的礼物的意思,顾蕴虽然不在意那些许银钱,却也不想将其花在她认为不值当的地方。 不过两日光景,红豆便从铺子中带来顾均查到的消息。果然像张玳所说,这陆府已经成了一个空壳子。 除了那些别业、庄园、田地还完好之外,府中数十家商铺有超过一半都是入不敷出的状态。而从那些盈利的商铺中得来的利润,还不够去布其他商铺的亏损。 所以目前甚至近些年府中数百口人的吃喝花销,全部来自从前攒下的积蓄。说白了,如今整个陆府都在坐吃山空。 “小姐,夫人院中的人又过来了。” 顾蓁透过窗户向外观望,果真再次看到了前日过来的那名侍女。 从书案后起身,坐到妆台前略微整理了一下妆容,顾蕴带着红豆再次去往主院。 这次不再想前日那样装作听不懂,顾蕴十分乖巧地应下了出钱提陆家大公子买寿礼的事情。 因为她知道,以俞氏那不达目的不肯罢休并且极爱占便宜的性子,以及陆夫人对即将继承家主之位的长子的偏爱。她们完全可以不顾面子,一次次地唤她过去。 与其浪费那些时间去喝二人周旋,还不如花些银钱买个清净。 但是顾蕴没有想到的是,人的贪欲是没有止境的。开了先河之后,他们就会觉得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以至于完全将那些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理所应当地当成他们自己的。 …… “阿姐他们到何处了?”顾蕴将整理完成的账簿交给红豆。 红豆一边将账簿整齐地收入木匣,一边回答道:“回小姐,还未有新的信件传来。” 顾蕴点头,见外面天色还早便吩咐道:“这些账簿有急用,既然已经理好,你便尽快将它们送到铺子中吧。” “是,小姐。” 红豆抱着木匣走出来,在院门口处碰到了回来的陆邻;“姑爷安好。” “这是去何处?” “回姑爷,小姐命奴婢将理好的账簿送回商铺。” 陆邻看着红豆手中的匣子,神色有些微变化,然后挥手让红豆离去。 将今日的账簿理好之后,顾蕴一时间空闲下来,就翻出一些丝线像从前在规格之中一样打起了络子。 还未开始,便听到房门出传来动静。抬起头便见陆邻已经进到房中。 自从那日她将他咬伤之后,陆邻已经整整两日没有主动同她说话。如此正合她意,顾蕴也乐得自在。 陆邻原本想着顾蕴会温言软语过来示好,却不想一连等了整整两日都不曾听她说过一句话。 “在做什么?”陆邻也不知怎么回事,不自由自主地话就已经脱口而出。 正在后悔,谁知却得到了顾蕴的回答:“打络子。” 见此情景,陆邻慢慢靠近,想了想之后道:“你不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顾蕴放下手中的丝线,直视陆邻:“陆邻,我们做个约定如何?” 听她这样说,陆邻以为顾蕴这是小女儿家撒娇的招数,遂笑着应道:“什么约定,阿蕴且说来。” “我们从今往后不再吵架,各自过好各自的生活。”顾蕴道:“我不会管束你的所作所为,你也同样不要管束我。” 虽然听着有些别扭,但陆邻自动将重心放在了第一话上面。于是点头道:“好,只要你不主动跟我闹别扭,我自然不会跟你吵架。” “还有一点。” “你说。” “我们不要再行房事。” 第41章 顾九 “阿蕴,玩闹话也不可过度。”陆邻坐到顾蕴身旁:“这种话万不可让旁人听了去。” 顾蓁却道:“我没有在玩闹。” 看着顾蕴认真的表情,陆邻脸上笑意渐失:“顾蕴,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顾蕴面色不变:“你放心,我既然担着陆家三少夫人的名头,就不会给旁人指摘的机会。你若是需要,我可以帮你将看中的女子抬回来。若是不想,我也不会管束你去哪里。” 顾蕴的意思十分明了,就是我不会管束你去找别人,你也不用担心我给你戴绿帽。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陆邻大怒:“这是一个世家女世家妇该说出口的话吗?” “你如此大的怒火作甚?”顾蓁面上仍旧一派平和:“婚姻结的就是两姓之好,你并非非我不可,我也不是没你不行。这天下像我们这样的夫妻不计其数,我只不过挑明了说而已。 不再跟我行房事,你大可以去寻心仪之人,不是更好吗?你愿意将她抬回来我不在意,愿意去外头寻她我也不会管束。如此各自过好各自的生活,岂不是两全其美?” 陆邻怒不可遏:“顾蕴,你将我对你的真心就这样践踏于脚下?” 听到“真心”二字,顾蕴只想笑。她不知道陆邻现在是在欺骗她还是在欺骗他自己。 “本就不曾有过的东西,为何你还能说得煞有其事呢?” “那我们这些时日的相处,你将它看作什么?交易吗?” “并非。”顾蕴答道:“从前我也觉得我们能像表姐和表姐夫那样,像阿姐和姐夫那样。但是现在却明白,并非天下所有夫妻都能像他们那样的。” “我自认自成婚以来对你处处关怀、事事上心,怎就不能换来你的真心?”激动之下,陆邻死死抓住顾蕴的肩膀。 “疼,你放开我。”顾蕴和顾蓁一样,骨架皆比一般女子要小。如今被男子的大手握住双肩,似乎一不小心就能将她从中掰断。 陆邻闻言,手上的力道却更大了:“疼?你还知道疼?像你这样冷心冷肺的人还知道疼吗?” 顾蕴挣脱不开,不一会儿就疼得眼角有了泪花:“你说对了,我就是冷心冷肺。所以只要我决定要斩断的关系,就绝不会再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今日的话,已经将我心中所想尽数表明。” “为什么?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何要答应我的求亲?” 顾蕴想要回答,却疼得说不出口:“你……你放开我。” “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我有何处对不住你?” “云柳。” 轻飘飘的两个字,让顾蕴瞬间从疼痛中解放。 看着有些愕然的陆邻,顾蕴缓了缓之后说道:“我并不反对你心悦于她,我已经说过了,你若是需要,我可以帮你将她抬入府中。” “你的妒性就这么大?” 闻言,顾蕴看向陆邻:“我已经答应你帮你将她抬入府中了,怎么在你口中还是善妒?要我将嫡妻的名分也让出去吗?我是断不能为人妾侍的,你若是想她做你的妻子,我们合离也可。” “顾蕴,你这辈子都不要想合离!”话落,陆邻挥袖而出。 在他离开之后许久,顾蕴原本已经干了的眼角再次涌出泪花。自成亲之后陆邻对她确实无微不至,她怎会没有感觉? 她真的曾经设想过他们会像张玳和陆阶或是顾蓁和萧穆那样,但是在一切才刚刚开始的时候,却不得不立即结束。 陆邻说她冷心冷肺其实不算完全符合,她应该算是绝情。对于情感,她从来都是拿得起放得下,决定了要放弃的,就绝不会再回头。 …… 夜间进入浴堂之后,红豆帮顾蕴除去身上的衣物,却在她的双肩之处发现了十分醒目的青紫瘀痕:“小姐,你的肩膀……” “无妨,过几日便会消退。” “是不是姑爷所为?奴婢去找芙蕖姑娘,让她通知大小姐。” “难道在你眼中,你家小姐是泥捏的,没有了阿姐的庇护就活不成?”顾蕴伸手拍了一下红豆的脑袋:“不必担心,我不会有事。倒是阿姐和他们如今的处境,不能再因为我的事增添烦恼了。” “可是小姐……” “都说了没事。”顾蕴调侃道:“你到底是我的人还是阿姐的人啊?” “红豆是小姐的人,但是谢姐也要听大小姐的。” 闻言,顾蕴当真有了些笑意:“从前倒是没有发现红豆如此能言善辩。” …… 即将靠近古梁郡之时,,萧穆命洛行风和萧充护送淮南王妃和萧秋去往先一步去往郡中。而他则带着顾蓁转道前往武陵。 武陵是顾氏祖先发迹之地,数百年下来,郡中九成百姓都姓顾。而嫡脉之中如今辈分最长的,是顾际常祖父的胞弟,顾蓁要称一声太叔公。 既然已经来到武陵,顾蓁作为晚辈自然要亲自去拜见这位太叔公。这位老人家的居所距离顾氏宗祠不远,萧穆和顾蓁二人叩拜过顾际常之后直接步行前往拜谒顾太叔公。 但是没想到的是,两人却吃了闭门羹。 “世子,小姐,老祖宗身体不适,二位不必拜见了。” 看着在小厮话落之后便立即关闭的院门,萧穆的眼神暗了暗。 “这位太叔公的脾气,当真如父亲所说那样。”拜谒被人拒之门外,顾蓁也不甚在意。 顾际常曾经跟她提起过祖宅的这位太叔公,说此人清傲孤高,一生恪守士族礼节从未有半分逾矩。 顾蓁幼时听闻,会道一声难得。如今若是再让她评价,则是只有两个字——迂腐。 因为有些清楚这位老祖宗的脾气秉性,所以顾蓁前来拜谒的时候已经想到了被拒之门外的可能。毕竟她现在已经不再仅仅是顾氏嫡脉的女儿,更是淮南王府世子的媵妾。 而看萧穆的表情,他大概也猜到一些他们被拒绝的原因。 顾蓁伸手圈住他的手臂:“这位老祖宗的性子就是这样,不必介怀。” “我是为你生气。”萧穆微微低头和顾蓁对视。旁人介怀顾蓁的身份也就罢了,这世上唯有顾氏族人没有这个资格。 “那就更不必了,因为我自己都未放在心上。这世上本就有许多偏见,对于女子尤甚。若是依照世人的眼光,像我们这样的人就不必活了。” “不可如此菲薄。”听到顾蓁的话,萧穆心头顿生一股难受。她如今的身份,是他带给她的。 “我也就打个比方,就是让你不要如此较真。”顾蓁笑笑,面上确实没有半分在意:“只要我不觉得自己低贱,即使被千夫所指我也能安稳地活下去。” “不会有那一天。” “是啊,有你护着我,旁人怎么敢指摘?” 二人正欲离去,方才被关上的院门却突然打开。顾蓁闻声转身,见一名身穿月白长袍的男子从门内走出。 男子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身长体瘦,自是通身的士族风流。 “是堂兄家的阿蓁吧?” “顾蓁见过九叔。” “果真聪明过人。”夸赞道。 “九叔过奖。”顾蓁在建康出生也在建康长大,从未见过武陵的这些亲族,但是却并非完全没有概念。 顾际常在说起太叔公一脉之时,曾着重提起过和他同辈的一人。此人是太叔公最小的孙辈,同辈男子之中排行第九,所以人称顾九。 顾九此人三岁文五岁能诗,十二岁名扬武陵,在一众顾氏子弟中独领风骚。顾际常看重他的才情,一直有意提拔。若非出了意外,这顾九如今应该已经在京中为官了。 “顾九见过淮南王世子。”顾九拱手下拜:“祖父年纪大了,有时难免有些小儿心性,还请世子莫怪。” “九叔此来,又是为了何事呢?”见萧穆余怒未消,顾蓁接话道。 “自然是亲自迎世子和阿蓁进去。”没有得到萧穆的回话,顾九也不在意:“请。” “既是家中长辈身体不适,我二人也不便叨扰。”萧穆语气淡淡。 “也罢。”顾九放下方才伸出的手臂:“那便到酒楼尝尝这武陵美食,想必阿蓁还未曾吃过吧?”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一而再地盛情邀请,即使萧穆心中不悦想要拒绝,但顾蓁却再次先一步应声:“好啊,多谢九叔盛情。” 除了亲族的面子之外,顾蓁觉得跟着顾九去吃这顿饭,他们绝对不会亏。 果然,待酒菜上齐之后,顾九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武陵顾韬顾言开愿追随淮南王世子麾下。” 顾蓁心中暗暗笑出声来,他们这一路走来莫不是踩到了收拢人才的运气?先是在安州温远之将温昭送到萧穆麾下,如今又来了一位毛遂自荐的顾九。 “我是一个武将。” “世子将来必定需要文臣。” 闻言,萧穆看向顾九的目光有些锐利:“顾公子慎言。” 能够招揽臣子的,只有圣上。 顾九却不在意:“顾九怎认为不笨,但也知道这天下的聪明人不少。若是不能给世子留下些特别的印象,将来怎能在一众拥护之人中显出头角?” 第43章 受伤 “阿蕴,这是府中经营的几家铺子。”陆夫人将几本账簿放到顾蕴面前:“账面上有些不好看,你看怎么能救上一救?” 顾蕴当真明白了什么叫作后患无穷,自从她出钱替大公子买了寿礼,之后这陆夫人就隔三差五地将她叫来。 所为不过是大儿媳或是二儿媳又有了何事求到了她面前,抑或是府中何处账面不平想请她“帮忙”。 碍于婆媳情面,并且都不是什么大钱,所以顾蕴也不好拒绝。但是她每来一趟,这所需要的银钱就会增加一些。 如今居然直接想让她补平商铺的亏空。 不知是这婆媳几人太过看得起她觉得她的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还是太过轻视她认为她性格绵软极好拿捏? “母亲,这可是中馈之事,阿蕴断不敢插手。”顾蕴也不看账簿,直接将其推回陆夫人身前。 见状,陆夫人以及站在她身后的俞氏面色都变了变。 但是想到这是有求于人,陆夫人将被人拒绝的难堪和怒意压下:“这一大家子人在经商一途就没人能比得上阿蕴,母亲遇到了事不来找你还能找谁?” “母亲过奖了,阿蕴只不过是小打小闹求个安稳,护着亡母留下的东西不至于亏损太过罢了。说到经商,还真是没有那个本事。” 顾蕴借着红豆的手起身:“所以这事阿蕴无能为力,只能辜负母亲的看重了。” “你……”俞氏上前两步。 顾蕴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对着陆夫人俯身:“母亲若是无事,阿蕴便先告退了。” “也好。”陆夫人摆手,顾蕴起身带着红豆一同走出。 她们主仆二人离开之后,俞氏不满的声音立即响起:“母亲,你就容得她如此放肆?” “那是她的嫁妆,我还能强迫她拿出来不成?”这俞氏出自小门小户,行事果真不顾颜面。 “母亲,她拿出几百金连眼睛都不带眨的,还能补不平这几家铺子的亏空?” “我再说一遍,那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嫁妆,就算不看在眼里的钱,也只能是她自己做主。” “可是这府中的账目……” “只能再想想其他的法子了。” 明明有捷径却放着不走,再想其他的法子,还能有什么法子? 夫君接任家主之后,这中馈便要到她的手中,她可不想接手一个补都补不上的烂摊子…… 顾蕴一路走回自己的院子,突然想起她嫁进陆府之前旁人对于陆家的评价。 都说这陆宅虽然住了数百口人,但是宅院却是难得的干净。府中从未传出什么不堪入耳的事情。 连阿姐都看重陆家男子鲜少纳妾这一条,觉得她嫁进来之后不必和满屋子的姬妾争宠,可以过得十分舒心。 但是寻常人家尚且有一两件需要藏着掖着见不得光的家事,这传承了数百年的大家族怎会一尘不染?其中的龌龊腌臜,只能是身处在这里的人才能见到一二。 只公中账目杂乱这一条,就不知道要牵扯进多少人。 她觉得只要自己离得远些不听不看不插手,那些事便和自己无关。但是看如今的场景,是躲都躲不过。 “小姐,云姨娘来了。”听到红豆的提醒,顾蕴才看到站在院门口的云柳。 像是和顾蕴赌气一般,在两人争吵过后的第二日,陆邻便将云柳赎出倾城阁并且接进府中。 但是他不明白的是,顾蕴说不在意此事,便是当真一丝一毫都不在意。 “云柳见过夫人。” “云姨娘有何事?”说话的是红豆。 云柳想要起身,但起到一半又半蹲回去:“前来给夫人请安,见夫人不在便到此处等候。” “小姐已经说过许多次,不必过来请安,姨娘难道是记不住吗?” “还请夫人莫要怪罪,云柳也是依照礼数,不敢怠慢夫人。”娇娇弱弱又小心翼翼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顾蕴稍稍瞥眼,便看到了不远处站立的那人。之后,径直走进院中。 看着离开的主仆二人,半蹲的云柳身子晃了晃,便向一旁倒去。 而同一时间,陆邻也来到了院门口。 “公子?”云柳连忙从地上起身,又向陆邻行礼。 “起来吧。”陆邻问道:“夫人为难你了?” “回公子,不曾。是云柳身份低贱,惹了夫人不喜。” “你的侍女呢?” 云柳一愣,然后回答道:“奴婢让她去做旁的事了。” “先回去吧。”陆邻说完,也抬步走进院中。 云柳看着陆邻离开的身影,神色暗了暗。果真是一变成自己的,就不金贵了。 顾蕴刚掀开案上的账簿,陆邻便走进了屋内。 “姑爷。”红豆俯身行礼,然后接着帮顾蕴研磨。 “红豆先下去。” 红豆看向顾蕴,在得到示意之后才后退离开。 “有何事?”顾蕴看向陆邻。 “你就这么容不下云柳?” 闻言,顾蕴笑了:“怎会有此一说?” “那你为何要故意为难于她?” “哦,方才你也在门口。”顾蕴不甚在意:“我没有为难她,是她自己不想起身。” 陆邻本想反驳,但看顾蕴全然不在意的态度,仿佛觉得一口气堵在了胸口。 “还有事吗?”顾蕴问道:“若是无事,我还要整理今日的账簿。” “你就这么不在意?” 顾蕴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在意什么,但也懒得去猜。只是回答道:“我这个人从小就惫懒,总觉得将过多的事情放在心上太累。所以无关紧要的事情,自然不会在意。” 无关紧要,好一个无关紧要!陆邻甩袖,转身离去。 顾蕴想要过安稳的日子,但注定它手中握有的钱财让她安稳不得。月底例行的问安之后,顾蕴再次被陆夫人留下。 “三弟妹,如今你也是这陆家的一份子,总不好袖手旁观吧?”说话的是俞氏。 顾蕴垂眸看去,见案上放的还是上次那几本账簿。看来这婆媳二人是赖上她了。 “母亲,大嫂。”顾蕴开口道:“不是阿蕴不想帮,而是当真没有那个本事。” “需要那么大的本事作甚?你只需拿出一些钱财补平账上的亏空即可。” 顾蕴看着俞氏,但笑不语,直将她看得将接下来要说的话卡在了喉头。 “母亲。”俞氏伸手,扯了扯陆夫人的衣袖。 陆夫人顿了顿,开口道:“阿蕴,这补平账目的银钱就当是母亲管你借的,待日后铺子有了收益再还你,如何?” “母亲。”顾蕴微微俯身,将态度放得极为缓和:“阿蕴的财产都是商铺,银钱业都是用做了流水。想必母亲也明白,这经营商铺最怕的就是流水突然短缺。 所以,当真不像大嫂说的那样容易,这钱当真是拿不出来来。” “你这是欺我和母亲不懂经商吗?”俞氏的语气多了些尖利:“这账面上的钱就算一时用作流水,还能一直拿不出来不成?若是商铺没有盈利,那还已经将银钱套在其中作甚?” “大嫂说得对,若是这铺子许久都是亏损的状态,那还一直留着作甚?”顾蕴瞥了瞥案上的账簿:“不如早些脱手的好。” “你……牙尖嘴利,不敬尊长。顾家就是如此教导女儿的吗?” “大嫂。”顾蕴脸上笑意顿现:“这吴郡四大世家的礼仪教养,自然有四大世家的人来评判。” 意思便是,你一个不入流的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儿,有什么资格置喙顶级世家的礼仪? 俞氏嫁入陆氏,这出身便是她最大的痛脚。这府中的公子小姐、媳妇婆母,莫不是都冠着顶级士族的姓氏。甚至有些姨娘嬷嬷的出身都比她高贵。 如今被顾蕴这么一说,俞氏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浑身的毛发都炸了起来。扬起手便要打向顾蕴。 红豆距离顾蕴有些远,想要挡着已经来不及。即使顾蕴尽力向后退避,也没有完全躲过这一巴掌。 俞氏的指甲在她的面颊上留下了两道痕迹,一道险些破皮,另一道已经显出血迹。 看着她被打,陆府人却像是没有看见一般,端起茶杯抿了口茶之后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你大嫂也是急了,也怪你不该出言冒犯在先。” “媳妇告退。”顾蕴也不等陆夫人的回复,拉起红豆的手转身走出房间。 “小姐,你脸上的伤,怎么办呀?” 看着即将急出眼泪的红豆,顾蕴停下脚步:“无妨,一时不小心罢了。被人欺负了就再欺负回去,你哭什么?” “可是小姐脸上的伤,万一……万一留疤了怎么办?” “傻红豆,哪那么容易就留疤?回去叫个大夫开些药膏,涂几天就没事了。”顾蕴说的轻松,却是没有料到她是极容易留下疤痕的体质。 脸上的伤口即使涂了药膏,结的痂褪去之后那道较深的伤口还是留下了浅浅的印记。 处在左边眼角之下,平时用了水粉之后能完全遮盖,但是洗去妆容之后离得近些却能看的十分清晰。 便是因为这一道疤,十年之后的陆家险些被屠了满门。当然,这是后话。 顾蕴表现的不甚在意,心中的怒意却半分不少。长到十六岁,还是第一次有人胆敢对她动手。 “红豆,俞氏的娘家是哪家来着?” 第44章 选亲 半月之后,太子少师俞青山被查出私下受贿。罚俸禄一年,贬为工部侍郎。 身在陆府之中的俞氏接到娘家传来的消息,立即撕碎了信纸,砸碎了半屋子的瓷器。 从二品将为从三品,这是整整降了两个品阶呀!她在这陆府之中本就因为出身被人瞧不起,如今叫她如何出去见人? 同一时间的顾蕴,正坐在张玳房中陪着已经能独自走路的外甥女玩耍。 张玳自然看到了她面上已经结痂的伤痕:“阿蕴,这是俞氏伤的?” “是。”顾蕴点头。 “她也太过放肆,将她父亲贬了两个品阶实在是太过轻饶她了。”张玳气得一拍桌子:“若是二哥知道你是因此才想对俞青山使绊子,必定要下手再重些。” “无妨,慢慢来嘛。”顾蕴抱起靠在她腿边的外甥女:“整治她的法子也不止这一个。” “阿蓁若是知道,定要差人将那俞氏的脸给毁了。” 顾蕴笑道:“这不是有你们这么多人护着我嘛,表姐还气什么?” 虽说如此,但看着顾蕴那白皙的皮肤上极为显眼的伤痕,张玳还是想一巴掌扇回去。给那俞氏脸上留下更重的痕迹,如此她才能长记性。 顾蕴突然想起一件事:“表姐,这俞氏并非出自四大世家,连个末流世家都算不上,为何成了陆家长房的大少夫人?” 张玳轻蔑一笑:“还能是因为什么,手段和面皮呀。” “这俞氏还是闺中女儿的时候,就一心想要嫁入士族。奈何出身低微,这世家向来是不与庶族联姻的。 后来不知怎地,这长房的大堂兄就被她盯上了。后来自然是一番穷追猛打往上贴。 堂兄一个世家公子哪里见过她使出的那些招数,并且自古这女子先表明心意男子就少有能拒绝的。所以这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就连上了。 后来俞家明里暗里以名声要挟,这大伯母不得已才同意让她进门。” “陆家这么容易就受人的要挟?”顾蕴觉得这事太过简单了些。 “谁知道呢,我也是听旁人说的。就算细节有些错漏,大致情况也应该差不离吧。”张玳评价道:“所以说啊,这士族吃亏就吃亏在太好面子上,死要面子活受罪。” …… “你这是去哪儿了?”看着离芷额角鼻尖十分明显的汗珠,顾蓁有些惊奇地问道。 如今雁翎回到了她身边,并且商铺中的事务也不过分繁忙,所以便和离芷两人交替在她身旁侍候。 并且雁翎这趟从西域回来,特意带回许多罕见的香料,顾蓁全部交给了离芷,让她细细研究。离芷在调香一途极有天分,顾蓁可不想浪费了她这满身的才华。 离芷对着顾蓁笑了笑,然后走到她身边,拿出了四五个香囊放到案上。 “看来离芷是又调出新的香了,过来跟小姐邀功呢。”雁翎一边打趣,一边退开几步好让离芷跪坐到顾蓁身旁。 顾蓁放下手中的文书,拿起其中一只香囊。见上面十分贴心地绑着一张纸条,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想来应该是对这种香的介绍。 不过对她却没有什么用,因为离芷不会写中原的文字,这纸条上写的全是西域文。 雁翎见状,伸手从顾蓁手中接过纸条。片刻后解释道:“小姐,这个香囊中的香有安神除劳的效用,是离芷特意为您调的。” 离芷又将剩下的几个全部推向雁翎,示意她将上面的话说给顾蓁听。 五个香囊中装的香都是凝神静心的效用,其中两个给顾蓁,一个给雁翎,另外两个则是让顾蓁送给淮南王妃和郡主萧秋的。 “离芷真是贴心。”顾蓁听完雁翎的话,笑意盈盈地拿过一只挂在自己腰间。 随后,又见离芷拿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子,然后将一张纸条递给雁翎。 “小姐,这瓶子里装的是迷香,有催发情欲的效用。”雁翎看了看那只不甚起眼只有她拇指一般大的瓶子:“离芷说,这里面的的香能用到十个人身上。” 顾蓁接过瓶子,看了看那其中只有半瓶的红色香粉。 上次她带着整个淮南王府撤离建康,能够那么顺利地转移京畿营的注意,离芷的香可是功不可没。 顾蕴和萧秋无意中将几种香料混合到了一起却有了迷香的作用,顾蓁从中得到了启发,便让离芷调制出一种能催发人的情欲的香。 那种香由十几种香料共同组成,分别制成两种香粉。两种香粉不放在一处使用的时候,便和普通的香粉无甚差别。但是一旦遇到一起,便能立即产生催发情欲的效用。 若是有酒做引子,其效用便会加倍。 她先是装作大闹玉骨阁,暗中将其中一种香粉洒到了那两个孪生姐妹的身上。以防万一,还让离芷在房间的角落也留下一些。 出事的那天,则是芙蕖吩咐潜入玉骨阁的人将剩下的那种香粉洒到了前去会佳人的王珣身上。 之后石随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男两女的活春宫…… “和上次的一样?”顾蓁看向离芷。 她原本想伸手比划,却见一旁雁翎递来纸笔。离芷低头写了几行字,再转交给雁翎…… “一旦粘上便经久不散?”听罢雁翎的解释,顾蓁不可谓不惊讶:“那这岂不是和中毒无异?” 离芷点头,又拿出另外一只琉璃瓶子。 “解药?”顾蓁问道。 离芷再次点头。 “离芷,你可真是个宝贝。”虽然这样和毒粉无甚差别的香粉她大概不会用到,但是离芷这份创造力,着实让顾蓁惊喜。 “小姐这话说的,难道就只有离芷是宝贝?” 听到雁翎酸溜溜的话,顾蓁愣了愣。随即笑道:“雁翎自然也是宝贝,你们几个都是我的宝贝。” 主仆三人正在说笑,院中负责通报的小侍女来到房内:“夫人,王妃差人过来了。” “让她进来。”顾蓁吩咐道。同时和她一同跪坐在榻上的雁翎和离芷也立即起身,侍立在顾蓁身后。 “夫人,王妃请夫人前去,有事相商。” “好,你先去复命,说我这便过去。” “你们两个都跟着吧。”顾蓁对镜稍微整理了一下妆容,起身向外走去。 “小姐知道王妃要小姐过去是要商议何事?”见顾蓁不慌不忙的样子,雁翎问道。 “大概猜到一些。”从来到古梁郡,王妃便开始张罗萧秋的亲事。 萧秋和顾蕴一般大,如今顾蕴已经成亲一年,萧秋却还没有着落,换做任何一个母亲都要着急。 来到主院之后,情况果真不出顾蓁所料。 “阿蓁,快来帮着看看。”淮南王妃拉着顾蓁坐下,案上整齐地摆放着两摞名帖。 “王妃,阿秋呢?为何不把她一同叫来商议?” 闻言,淮南王妃叹了口气:“一说要为她寻夫家,她就立刻跑了个没影儿。你说天底下哪有她那样的女儿家? 女儿家应该学的东西样样提不起兴趣,整日想着玩耍不说,来到这里之后居然又吵着要跟着上战场。” 对于萧秋要求上战场一事,顾蓁也从萧穆那里听说了。对此,淮南王倒是不像王妃这样焦虑。而是答应萧秋,让她先练功夫,若是功夫到家了自然就能跟着一同去杀敌。 淮南王妃则是觉得,她这是心性未定。若是能尽早找个夫家,这心性便能定下来。 顾蓁将案上的名帖都浏览一遍,然后看向淮南王妃:“母亲,这些人的家境是否差了些?” 淮南王妃为萧秋选的,都是一些武将家中的郎君。并且这些武将都是淮南王麾下,其中职位最高才是从二品。 “阿秋那样的性子,若是嫁进高门大户反倒不知是福是祸。”淮南王妃解释道:“我只盼着她能找个体贴的夫君,安稳地过完这一生就行。” 身为淮南王府的君主,于萧秋而言最难求到的便是安稳吧。顾蓁并未言明,但也知道淮南王妃并非不明白。 正是因为明白,才盼着唯一的女儿能一生安稳。 “母亲为阿秋挑选的,自然都是极好的郎君。”顾蓁此话并非恭维。她接管淮南王的私印之后,对于封地内一众文臣武将都做了初步的了解。 今日名帖中的这些人,皆是家世清白的青年才俊。 “但是……” “阿蓁有话不妨直言。” “王妃,这毕竟是阿秋的亲事。”顾蓁道:“总要她自己相中了才最好。” 淮南王妃怎能不知这个道理,但是只要一提到亲事,萧秋就完全没有耐性跟她说下去。 “母亲,不如我去试试,看能否将阿秋劝过来?” “自然好。”淮南王妃喜上眉梢。在这淮南王府之中,萧秋最敬畏的淮南王,最佩服的却是她这位嫂嫂。 若是能劝动她的人,顾蓁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个。 “只是阿蓁有一个请求,还望母亲答应。” “你说。” “还望母亲认真听听阿秋的意见,真正了解她心中想要的到底是什么。”顾蓁顿了顿,接着道:“这世上的女子,也并非都需要靠着男儿才能过活。” 第45章 情谊,利益 “母亲。”翌日,顾蓁当真将萧秋喊到了淮南王妃的院子里。 淮南王妃见状自然大喜,连忙一手拉着顾蓁一手拉着萧秋进屋。并且同时吩咐侍女将昨日那些名帖都拿上来。 “还是你嫂嫂又被本事,总算能请得动你这个小祖宗了。”淮南王妃接过名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递给萧秋:“你先看看,若是不满意就跟母亲说,咱们再看别的人家。” 萧秋见这阵势,本想转身就走。但看着顾蓁的眼神,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伸手接过名帖。 两摞名帖一共二十多张,萧秋看到一半的时候就完全没有了耐心:“母亲,这些人我见都没见过,只看名字,我哪能分出来谁好谁坏?” “这上面不是也写明了家世吗?你先看看有那些合适些,母亲接下来就差人将那些人叫过来,然后你再亲自挑选。”淮南王妃自动忽略了萧秋脸上的不耐。 “这也太过麻烦了。”萧秋将手中的名帖扔到桌上,身子后倾倚在了坐榻的靠背上。 “让你更你嫂嫂学礼仪,你就是这么学的?”看见萧秋懒懒散散没规矩的姿态,淮南王妃伸手去拽她起来。 萧秋无奈,极为不情愿地坐直身子。 淮南王妃又递过去一张帖子,但是这下萧秋却是怎么也不愿意去接了。 顾蓁笑着接过;“阿秋,这婚姻大事可是关乎到你一辈子的事情,怎能不麻烦?” “可是嫂嫂来到府中就一点儿也不麻烦呀……”察觉自己失言,萧秋连忙止住。 随后立即看向顾蓁:“嫂嫂,我不是故意的。” 顾蓁却不甚在意,打趣道:“我的亲事确实是十分简单,但是想我这样好的运气可是难求的很。这世上像你阿兄那样的好儿郎可不多,所以阿秋还是要细细挑选才对。” “嫂嫂莫非是跟着阿蕴学坏了,怎么面皮也变得这般厚?”见顾蓁并未生气,萧秋便跟着打趣道。 “怎能这般没大没小?”淮南王妃微嗔,但也知道这是她们姑嫂关系亲近。 “母亲,阿乘哥哥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为何你不去为他张罗,只盯着我一个人做什么?” “阿乘如今在军中历练,亲事自然要延后一些。” “那若是我也去军中的话,是不是也能延后?” “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淮南王妃正色道:“战场是男人的天下,哪有女子上去的道理?” “父亲已经答应我了,若是我将功夫练到家就能随他一起去。” “不行!”淮南王妃沉声道:“这事没得商量,就算王爷答应了也不行。” “不是在说阿秋的亲事吗,怎么跑到了战事上面?”见母女二人谁都寸步不让,顾蓁适时开口道。 淮南王妃不语,萧秋却软下语气道:“母亲,阿秋也是淮南王府的子女,也想为王府出一份力。 听说西域都有女子当政,为何我就不能随父兄一同上战场?” 见淮南王妃不语,萧秋继续说道:“母亲,女儿知道母亲担心我,可是阿秋也不是立即就要上场征战。父亲已经答应找人教我练武,待功夫到家之后才会让我随他们一起。 母亲,这世上的女子也不止一个归宿,嫂嫂不也在帮着父亲处理政事吗?阿秋不如嫂嫂聪明,但是也想有自己的用途。” 淮南王妃看向萧秋,她怎么不知道,这个女儿何时有了这样的想法?何时开始心中不再只有玩乐,而是装进了志向和大义? “阿秋,可是母亲只想你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儿家。”淮南王妃终是放缓了语气:“你有父兄在前面遮风挡雨,为何非要亲自跑到风雨当中呢?” 对于淮南王妃的话,顾蓁深有感触。她也是希望阿蕴能一生安稳无虞,无忧无虑。 听到此处,她也不知道帮着萧秋劝淮南王妃到底是对是错了。 “母亲,女儿愿意经历风雨,不想做一个无用之人。” 淮南王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再反对也不说应允。 “既然如此,那就各退一步。”顾蓁开口道:“阿秋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就算将来要做一位女将军,这亲事也不能耽误呀。” 看了淮南王妃一眼,萧秋默默地将桌上的名帖拿起…… 建康,陆府。 “小姐,云姨娘前来拜见。” 顾蕴并未将目光从账簿上移开:“我现在没空见她。” 这云柳也算识趣,自从在顾蕴这里碰了几次钉子之后,便不再主动过来。而顾蕴更是不会有空闲去找她的麻烦,所以两人也相安无事地过了数月。 除了顾蓁不在,如今的生活倒是极合顾蕴的意。每日埋首于她喜欢的生意之中,偶尔有了闲暇便去寻张玳叙话,或是去张府看望舅母陆氏。 陆邻如今对她应当是冷了心,已经数月不曾踏足她的房间了。 “小姐,云姨娘回去了。” “还有什么事?”看着红豆欲言又止的样子,顾蕴问道。 “云姨娘说,她有孕了。” “有孕?”顾蕴愣了愣,片刻之后重新将目光赚回账簿:“也好。” 见顾蕴完全不在意的模样,红豆也将此事抛诸脑后,专心替顾蕴研磨、拿笔。小姐都不在意的事情,她自然不用在意。 但是今日似乎不能安稳地将账簿处理完,云柳刚走不过半个时辰,另一位稀客也来到她院中。 “你怎么回来了?可真是稀客,快坐。”顾蕴起身,迎着陆文燕坐下。 在她嫁进陆府的两个月后,陆文燕也出嫁了。夫家是一个二流世家,但却是二流世家中的翘首。 成婚后自然比不得在娘家时自由,所以两人也有小半年没有见过了。 “在做什么?”陆文燕开口道。 “还能做什么,整理今日送来的账簿啊。”顾蕴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母亲将我叫回来的,说是有事商议。” “红豆,近日府中发生了什么事吗?” “回小姐,不曾听说。” 顾蕴转向陆文燕,只听对方道:“也不是什么大事,红豆没有听说也正常。” “哦,无事便好。”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陆文燕开口道:“阿蕴……” “什么?” 看着顾蕴的脸,陆文燕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卡在了喉头:“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近来可好。” 闻言,顾蕴面上涌上笑意:“我很好,阿燕呢,妹夫待你可好?” “很好……”陆文燕眼眸垂了垂:“阿蕴,你先忙,我就先回去了。” “红豆,送送阿燕。” 起身之后,陆文燕又看了两眼顾蕴,但终是什么也没说,带着侍女走了出去。 “小姐。”送走陆文燕之后,红豆回到屋内。 “阿燕走了?” “是。”红豆答道,之后又言:“小姐,姑奶奶似乎是有什么要说。” “我知道。”陆家就算除了什么事,也不会将已经出嫁的女儿喊回来商议。 既然好似陆夫人叫她回来的,顾蕴自然能猜到所谓何事。她方才就是想看看陆文燕到底会不会说出口,若是真的开口,那她们之间的情谊也算是到头了。 幼时在一起玩耍总觉得什么都好,朋友之间的情谊永远都不会变。长大之后才明白,那是因为没有涉及到利益。没有利益和世俗关系的掺杂,所有人都是好人,任何感情都纯洁美好。 一旦触及到自身或者家族的利益,任何看似坚不可破的情谊都有可能变得脆弱无比。 还好,陆文燕还念着一些情谊或者说脸面,不好意思将请她出钱补平陆家的窟窿的话说出口。 …… “阿燕,可说服她了?”见陆文燕回来,俞氏连忙上前迎接。 陆文燕的眉头皱了皱,状似不经意地略过她,直接来到母亲陆夫人身旁。这个大嫂出身小门小户,一身的小家子气,她从前便十分看不上。 如今母亲听了她的撺掇,居然将她这个出嫁的女儿喊回来开口向娘家的嫂嫂要钱。陆文燕对于俞氏,自然是从看不上直接变成了厌恶。 这个小姑看不上她,俞氏一直都有自知之明,所以也不在意。又转过身子来到陆夫人身旁,看着陆文燕一脸笑意地将方才的话又问了一遍。 “她没答应?”这次说话的是陆夫人。见陆文燕摇了摇头,她有些急切。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没说。” “什么?没说?”俞氏的声音猛然尖锐。 陆夫人和陆文燕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果真粗鄙。 “阿燕呐,你怎么能没说呢?”俞氏伸手拉住陆文燕的手:“这府中除了张氏,她就数和你最亲近了。” “那嫂嫂怎么不去找堂嫂帮忙呢?”陆文燕冷笑:“我是当真拉不下这个脸面。” “母亲,若是无事女儿便先回去了。”陆文燕推开俞氏的手,看着陆夫人道。 陆夫人却道:“如今有了夫家,娘家就留不住你了?” 陆文燕本就一腔的怒火没出发,如今又听母亲这样阴阳怪气,这眼泪瞬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母亲为何要说这些刺人的话?我接到小厮的口信,以为是母亲想念女儿了,便立即备了礼物满心欢喜地赶回来。 哪曾料想母亲叫女儿回来是想让我扮作乞儿去向昔日的好友乞讨,利用的还是幼时的情谊。 母亲若是不稀罕我这个女儿了,明说也可送信也行,我从今往后不回来了就是。 有一句话母亲说对了,女儿在夫家起码不会听到这么刺人的话。” 陆夫人将话说出口之后便有些后悔,此时想要再开口,陆文燕已经转身离去。 “母亲……”俞氏小心翼翼地唤道。 “都是你出的好主意!”陆夫人长久以来的教养端庄让她即使发火也不会像俞氏方才那样大喊大叫。 “母亲,我这不也是为了陆家吗?”俞氏眼珠子转了转:“母亲,儿媳还有一个主意……” 第46章 风起 又是一年岁末,这是顾蓁在淮南王府度过的第三个元辰。 席上的椒柏酒和桃汤依照“旧例”,她各抿了一口之后偷偷转给萧穆。 萧乘在军中历练了一年,已经褪去少年人的青涩模样,变得稳重许多。 而萧秋的亲事,却是说了数月也没能说成。倒是她的功夫越来越好了,还得了淮南王许多次的夸奖。 一家人坐在一起,气氛极其和乐。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顾蕴、阿难、芙蕖和麦娜尔都远在京都,不能和她坐到一处迎接新的一年。 腊日那天她又办了一场宴会,招待的仍旧是淮南军的将领。席间有好些将领都提起了前年那场宴会上的舞蹈,还想再次观赏。 但是跳舞的人如今只有一个在这里,叫她如何满足那些将领的要求? 一家人的宴席还未结束,便有小厮来报说有圣旨来到。 顾蓁被萧穆牵着,一起前往前厅接旨。她知道,安稳的日子总会结束,她盼望的那一天会很快到来。 淮南王府的人已经来到古梁半年之久,如今朝廷却拿那件事来说事,以淮南王家眷未得旨意私自离京为由,将淮南王贬为淮南郡王。 亲王和郡王差的可不止是一个字,只说这手中能够握有的兵权,郡王可是连亲王的一半都不及。而那剩下的一半,则要转交朝廷。 颁旨的礼官双手捧着明黄的圣旨俯身递向淮南王,却迟迟不见他过去接。 “王爷。”礼官满脸笑容、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接旨。” 淮南王对着礼官露出一个笑容,就在礼官以为他要接旨的时候,却见他十分潇洒地转身离去。 礼官捧着圣旨愣在了原地,随后立即看向王妃:“大长公主,这……” “本宫只是一个妇人,这些不属于内宅事务的事情,本宫管不了。”王妃说完,牵着萧秋转身离开。 而顾蓁和萧穆,已经在她和礼官说话的空隙走向了内院。 如此,这厅中除了一众家仆和从京城来的人,便只剩下萧乘一个正经主子。 “二公子,这……” “大人怕是没有听说过我。”萧乘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我在这府中的地位,还不如阿秋。大人找我,是真的找错人了。” 说完,也一甩衣摆,转身离去。从动作到背影,都和淮南王有着莫名的相似。 剩下的仆人见王府的主子都离开了,自然不会继续在此跪着,纷纷起身回到各自的岗位。 宽敞的大厅之中只有捧着圣旨不知所措的礼官以及他身后依旧跪在地上的众人…… “父亲,眼前的情况,要如何应对?”一家人将礼官晾在前厅,又回来继续未完的宴席。萧乘还是第一次讨论政事。 “能怎么应对,老子还能将一半的兵权拱手让给萧弘小儿不成?” “那前面的那些人怎么办?” 萧秋刚开口,便被淮南王妃打断:“阿秋,你一个女儿家莫要参与政事。” 淮南王却道:“女儿家怎么了,谁规定的女子就不能参与政事?阿秋莫要听你母亲的。” 听到淮南王如此说,淮南王妃也不生气:“你们是亲父女,我说不过你们。” 闻言,萧秋面上的笑意多了些。 “阿蓁在想什么?” 突然被淮南王点名,顾蓁也不见惊讶,站起身十分从容地回答道:“父亲,阿蓁在想前厅的那些人该如何处置。” “处置?嫂嫂莫不是要杀了他们吧?”闻言,萧乘立即接话道:“斩杀朝廷来使可是大罪。” “你小子给我闭嘴。”淮南王气不打一处来,他这个小儿子难道痴傻不成?怎么如今连话也听不明白了? 见状,顾蓁笑道:“阿乘,如今我们不接圣旨,也是大罪。这样的大罪犯下一宗和犯下多重,已经无甚区别了。” “阿蓁别管他,你接着说。”淮南王没好气儿地说道。 顾蓁看了一眼挠头的萧乘,继续道:“朝廷想要削藩定是不只针对淮南王府,只不过想要从咱们开始罢了。 父亲,既然如此,咱们何不提前替陛下将愿望实现呢?” “你想利用那些宣旨的礼官?”萧穆开口道。 “他们若是听话呢,就给他们一次机会。若是不听话,那也不一定用他们的人,他们的行头就行。” 萧乘这下更加疑惑了,这哥哥嫂嫂打哑谜一般地说话,是不是只有他们两个能明白? 但是转头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还好,还有阿秋和他一起。 半月之后,另一位藩王镇南王接到了朝廷削藩的旨意。一个月之后,远在云南的滇南王也接到了相同的旨意。 然后又过了半个月,来自两家藩王的信笺便到了古梁郡淮南王府中。而淮南王府发出的消息,也在同一时间到达另外两位发往府中。 大齐的三家藩王,几乎是同一时间接到了朝廷要削藩的旨意。 原本相互之间联系并不算紧密的三家王府,一时间来往信件骤然增多。 “反了,当真是反了!”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皇帝萧弘直接将三本奏折扔将出去,险些砸着站在百官最前列的宰相、司徒等几人。 “朕只不过是问罪淮南王,现在居然另外两个也一起上奏反驳,他们这不是暗中勾结是什么?这是早就勾结在了一起!” “圣上息怒。”宰相石开拱手俯身。 “息怒?你叫朕如何息怒?”萧弘几近咆哮:“这群乱臣贼子,他们眼里还有朕吗?朕的命令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圣上息怒。”这次,是文武百官一同拱手下跪。 “给朕下旨。”整个大殿的臣子加起来也未能平息萧弘的怒火,“朕要削藩,一起削。谁要是抗旨不遵,朕就诛他满门!” “陛下,不可啊。”一人的声音从跪满大殿的人群中冒出。 “谁?谁又在反驳朕,给朕出来!” 一个年逾古稀的老者从宰相石开的身后起身:“陛下,三位藩王一直担负着守护我大齐边境的职责。若是他们当中任何一位出了事,大齐边境危矣。 所以,还请陛下息怒,万不可降罪于诸位藩王啊。” “陈阁老,你也要反驳朕?” “启禀陛下,老臣不敢。”陈阁老不卑不亢:“臣之所言,皆是为了大齐朝廷、大齐国土和大齐的百姓。愿陛下矜悯愚诚,听老臣一言。” “依阁老所言,我大齐没有了他们就要亡国?” “臣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否认。”萧弘冷笑:“那朕就要看看,这大齐的朝廷是不是真的没了他们就不行!” “陛下三思。” 百官的恳请,似乎并未进入萧弘的耳朵:“来人,拟旨,” “陛下,边境急报”满地朝臣正欲再次劝谏,被跑进殿内的内侍拦住声音。 吐谷浑集结兵马五十万,已经迫近两国边境…… 同一时间的古梁郡,顾蓁仔细浏览前线送来的消息。在预想中,三家的奏折一同递到京城,朝廷对于“削藩”一事的回应,半月之内必定会传到各处。 但是就在联合奏折递出的第二日,吐谷浑卷土重来进攻边境的消息来到淮南王府之中。即刻,刚从豫州战场下来的淮南王父子三人又启程奔赴边境。 浏览越过深入,顾蓁的眉头就慢慢皱起。 五十万大军,整个淮南军不过百万,并且是一半驻扎在封地。也就是说,如今边境的军力,两方呈现势均力敌的状况。 “雁翎,准备行装,我要出行。”沉思许久之后,顾蓁出言道:“尽量简洁些,不要引人注目。” “是。”雁翎将手中正在整理的文书信笺交给离芷,从顾蓁身旁起身:“小姐,是否要通知萧充统领。” “咱们这次是在淮南封地中,让他派出十几人跟随保护即可。” 雁翎离开后,顾蓁思衬片刻又提笔写信。整整写了两页纸才将笔放下:“离芷,让人将这两封信送出去。一封送去武陵,交到九叔手中,另一封送去阿蕴的商铺。” …… “不是已经让雁翎跟你说了,派遣十几人随同便可,你还担负着守卫王府的职责。” 不过一个时辰,雁翎已经将顾蓁的吩咐尽数完成。傍晚时分,顾蓁走出淮南王府来到已经备好的马车旁。却不期然见到了牵马等候在一旁的萧充。 “王爷和世子临行前吩咐,一定要保护好夫人的安危。” 顾蓁想了想,也不再反驳。王妃和萧秋基本不出淮南王府的大门,试想这世上还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吗? 主仆三人一同登上马车之后,不甚起眼的马车在十几匹高头大马的护卫下快速前行。 “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往何处?”办完顾蓁吩咐的事情之后,雁翎仍旧没有想明白顾蓁这是要去往何处,又是所为何事。 “边境的这场仗,应该会打很久。提前备下些粮草,总归是有备无患。” 淮南军的粮草一直都储备充盈,但是却并非能支持住三年五载不用征集。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变故,于这场仗而言便是致命的一击。 况且退一万步而言,淮南军或者说整个大齐的军队将来要面临的战争,不止是外族入侵。不远的将来,粮草必定会更加紧缺。 “小姐有王爷的私印,信函发往各州不是更容易些,为何要亲自跋涉?” 闻言,顾蓁顿了顿才说道:“父亲将私印交与我这这件事,各州的官员并不知晓。” “小姐想让他们都知晓?” 顾蓁缓缓点头。 第47章 阉割 建康。 “头儿。”一个尖嘴猴腮、瘦骨嶙峋的男人曲着背来到一个面皮黝黑、虎背熊腰的男人身旁。 “干什么?” “你看……”男人说着,目光不断地往角落里被捆绑着手脚蜷缩在那里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一身华贵,面上即使布满脏污也难掩俏丽面容。他们这群流民集结而成的山匪,何曾见过如此姿色? “要是白白把她给放了,头儿不觉得亏大了吗?这样富贵人家娇滴滴的小娘子,要是放走了咱们兄弟可是这辈子都看不到了。” 闻言,虎背熊腰的男人将目光挪到了女子身上。 尖嘴猴腮的男人见有希望,顿时双目放光:“头儿,你看她连手都那么白嫩,这身上的皮肉说不定一掐都能破皮。这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女儿,就是比那最贵的窑子里的婊子都要勾人。” “但是给咱们钱的人可说了,从她身上套出钱来就行,人是万万不能动的。” 虎背熊腰的男人虽是如此说,可目光却一直在女子身体上来回流转。似乎现在蜷缩在那里的,已经是一个不着寸缕的人。 “头儿,你想想这京城的倾城阁可是一个最下等的姑娘陪一宿都要十两银子。别说那些人,就是那里的头牌儿都比不上这个女人。 在她身上快活一回,岂不是相当于花了几十两银子? 而且只要兄弟们轻着些,我敢打赌她不会主动说出去。如此咱们既赚了钱又得了人,你看……” 虎背熊腰的男人浮肿的眼睛中慢慢透出淫光,脚步不由自主地向着那女子挪动。 见状,尖嘴猴腮的男人连忙看向屋内另外几人:“兄弟们,头儿要快活了,咱们出去守着。” 屋子里的男人具发出淫笑,其中一人还大声问道:“头儿,你快活完了是不是也能给兄弟们剩点儿?” 虎背熊腰的男人已经伸手准备解腰带:“娘的,老子这还没开始呢,外边儿候着去。” “好嘞好嘞,兄弟们去外头给头儿守着。” “阿三留下,给老子助兴。” 闻言,先前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瞬间眉眼眯到了一处。在另外几人的艳羡中走向角落。 地上的女子一直在装作昏迷,此时听到已经来到近前的脚步声,立即挣扎着向后挪动。 但是很快,就被后面的墙壁挡住,退无可退。 “哟,小娘子醒了?”虎背熊腰的男人已经将满身衣袍尽数褪去,伸手摸向女子的臀部,“醒了更好,老子更省劲儿。” 被一只肮脏的手触碰到身体,女子立即剧烈挣扎。 但是手脚被绑,前面是两具肮脏的躯体,后面是坚硬的墙壁,她再如何挣扎也逃脱不了被两只手抚上身躯的命运。 “阿三,你快着些,看这小娘子都等不及了。” “来了来了。”尖嘴猴腮的男人褪去衣袍之后来到近旁:“头儿,打算怎么玩儿?” “把她扒光了放到老子身上,就像你平时伺候老子那样。”虎背熊腰的男人起身坐到一旁的木墩子上,“还有,把她的嘴放开,教她怎么用嘴伺候。” “头儿,这小娘子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她伺候肯定不如我伺候的舒服,”尖嘴猴腮的男人一边说一边伸手去解系在女子嘴上的布条:“不如我先替头儿调教一会儿?” “要多少钱你们才可以放过我?” 闻言,两个男人皆是一愣。面对这样的情况还能不哭不闹的人,窑子里做皮肉生意的婊子都做不到吧? “只要你们能放过我,多少钱都可以。” 虽然震惊于女子的镇定,但是已经动了欲念的男人,早就是下身支配上身了。这时候,那里还管得了其他的。 当男人的手撕开自己衣襟的刹那,女子的镇定瞬间破裂,泪水汹涌而出:“别碰我!” …… “你们说头儿把阿三留在里面干什么?”听到里面的喊叫,守在门外的几个男人眼中又是淫光一荡。 “不会是想两个一起玩儿吧?”其中一人语气猥琐:“我可是见过阿三伺候头儿的场面,那可是比玩女人激烈的多。” “哈哈哈……”一群人的淫笑此起彼伏。 但是还未等他们主动停下,笑声便在喉头戛然而止。 尚算隐秘的小山坳中,一群蒙面黑袍人迅速冲进简陋的院落。紧接着便是匕首、长剑等各种兵器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这群人想要反抗,却骤然发觉浑身上下提不起半丝力气。 留下几人看守院落,剩下的黑袍人立即破门而入。 正巧看见衣衫凌乱的女子奋力用额头向墙壁撞去,而一胖一瘦两个光着身子的男人,瘦的那个捂着耳朵吼叫,胖的那个坐在木墩子上还未来得及反应。 “二小姐!”一个身材娇小的黑衣人见状立即向这墙角冲去,将原本直直冲向墙壁的身体撞得偏了些,。 “二小姐,我是芙蕖。” 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顾蕴即使在被撞倒在地之后,仍旧下意识地起身再次向墙壁撞去。 在芙蕖的大喊声中,才渐渐恢复意识,止住挣扎。 “阿姐,是阿姐过来救我了吗?”听到芙蕖二字,第一个钻进顾蕴脑海中的想法却是顾蓁过来救她了。 连她自己都忘了,是她说服这群匪徒将以回去取钱的名义将红豆放了回去,实则是吩咐她去别业中寻求芙蕖等人的救助。 “二小姐莫怕,现在谁都不能再伤害你了。”芙蕖想也没想便伸手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然后裹住顾蕴还在发抖的身躯。 被芙蕖抱在怀中的顾蕴,顷刻间嚎啕大哭起来。 芙蕖近几年来已经基本没有落过泪了,但是抱着怀中的姑娘,却是竭力去忍都没有忍住。 小姐若是看到二小姐这幅模样,是不是要心疼到发疯? “把他们两个的下身给我切了,不许一刀切完,要一刀一刀慢慢切干净。”芙蕖的语气自带一股魅惑,此时说出的话却仿若地狱修罗。 “二小姐,奴婢扶你出去。” “不。”因为哭得太过声嘶力竭,顾蕴浑身止不住地抽搐:“我要在这里亲眼看着。” 见顾蕴从芙蕖怀中缓缓起身,侍立一旁的黑衣人不约而同地站到了她和那两个赤裸着身体的匪徒中间。 “芙蕖,让他们开始吧,我要亲眼看着。” 芙蕖顿了顿,摆手示意挡住她们视线的几人退下,然后又道:“开始吧。” “饶命啊!饶命,饶命啊……” “饶命啊!求两位小姐饶命啊,贱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卸了他们的下巴。” 芙蕖话落,立即有人上前。两声脆响之后,屋内归于一片寂静。 顾蕴被芙蕖抱在怀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 从开始到结束,连表情都从未有过丝毫变化。 “二小姐,我们回去吧。”芙蕖用力架起顾蕴的身子,才知道她此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别让他们死。”被芙蕖架着慢慢走到房门处,顾蕴发出沙哑的声音。 “好,奴婢知道了。” 芙蕖刚答完话,顾蕴的身子已经完全绵软下来。芙蕖也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自然无法将完全没有意识的顾蕴接住。 好在候在一旁的黑衣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顾蕴的胳膊,俯身将其抱在怀中。 “芙蕖姑娘。”抱这顾蕴的人身长七尺,发出的却是细软的女声。 “先回别业,将这里的所有人都带回去。” 第48章 刘擎 “阿蕴!” “小姐,怎么了?”马车之中,顾蓁突然从梦中惊醒,雁翎和离芷立即凑过来。 看了看周遭的景象,顾蓁才发觉原来是一场噩梦。想要回想梦中的场景,却是丝毫印象都没有了。 “小姐这是做了噩梦?” “嗯。”顾蓁喝了口离芷递过来的茶,压下心中思绪:“这是到哪儿了?” “小姐,到越州边境了,天亮时分便能入城了。” 听完雁翎的话,顾蓁却没了下文。又过了片刻,开口道:“雁翎,最近有阿蕴的消息吗?” “小姐,昨日不是才将信函送到二小姐的商铺之中?这一来一回,最快也要等上一个月呢。” “对,是我忘了。”顾蓁道将关于越州刺史刘擎的事再说与我听听吧。 “是。”雁翎转身从马车的暗匣之中翻找出一个微鼓的信封,从中抽出厚厚的一沓信纸:刘擎,贞元元年任越州刺史,时年三十又五。贞元三年调任京都任广武将军,贞元四年再次调回越州。” “看来是个难得的人才,不然父亲也不会再将他从京城调回来。”顾蓁道:“此人处事圆滑、长袖善舞,还喜欢处处留情。可对?” “是,一字不差。”雁翎翻到后面几页:“据说淮南王麾下一文一武两位官员极好美色,那位文官便是这位刘刺史。” “那武将呢?”是人,都有八卦的本性。 “左将军葛怀毅。” “男子大多爱美色,但能如此出名的却着实少见。” 雁翎继续道:“刘擎刺史虽爱美色,但府中只一位正妻,连侍妾都不曾有过。据传言,越州二十八城,便养着他二十八位红颜知己。每一位都是各个城池之中艳名远扬的女子。” …… “你是何人,为何会有王爷的私印?”越州刺史刘擎,身材矮胖、天生长有一张笑面。和人说话时习惯性地微眯双眼,但却给人一副忠厚老实的印象。 “淮安王府府卫统领,萧充。” “原来是萧统领,失敬失敬。”刘擎面上笑意更甚:“敢问王爷有何要事,居然派萧统领亲自前来?” “是世子妃寻大人,有事相商。”萧充伸手,示意刘擎前行。 若非突然而至的战事,整个淮南王府如今应该处于一片喜庆之中。因为年前淮南王便已经下令,要在古梁郡为世子和世子妃重新办一场婚礼。 此消息一出,这古梁郡上下自然明白。如今府中的那位媵夫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世子妃,将来的淮南王妃。 虽不明白世子妃找他何事,但聪明圆滑如刘擎,自然听闻了淮南王对这位出自士族的儿媳的看重。 刺史官邸的大门前,刺史刘擎携夫人吕氏一同来到一辆外表极为普通的马车前。 未待刘擎开口,雁翎和离芷已经从车内出来,接着便是带着帷帽的顾蓁。 “越州刺史刘擎携发妻吕氏,恭迎世子妃娘娘。” “刘大人不必多礼,世子妃有事相商,还请移步内衙。”说话的是雁翎。 “世子妃娘娘,请。”刘擎直起身,站在她身旁的吕氏随即来到顾蓁身旁。 来到内衙之中,顾蓁摘掉帷帽交与离芷。身后的萧充拱手将淮南王的私印奉上。 见此情景,刘擎心思转了几转,看向妻子吕氏:“这里不用你候着了,先回去吧。” “世子妃此次前来,有何吩咐?” 闻言,顾蓁轻笑:“都说刘大人聪明绝顶,果真不假。” 从将她当作普通贵妇到视作顶头上司,居然只是从门外走到门内的功夫。 “世子妃谬赞,下官当不起,当不起。” “刘大人不必如此谦虚,实事求是便是最好。” “那下官应当是……”刘擎抬头看向顾蓁:“有那么一些小聪明。” “吐谷浑此次来攻,依大人看这场仗能打多久?” 刘擎感觉到一滴汗沿着后背滑下,这位世子妃娘娘,不愧是能接管王爷私印的人。 这前一句和后一句压根儿不挨边儿又句句都像是绵里针的说话方式,两句话就让他果断弃了混迹官场十余年都不曾失效的说辞。 “回世子妃,下官只是一个文官,不懂兵事。世子妃此问,着实是难住下官了。” 顾蓁也不管刘擎的回答:“刘大人,越州今年粮食的产量大概能有多少?” “回世子妃,估计约一百万石。” “保证越州百姓一年温饱,需要多少粮食?” “约……五十万石。” “那便请大人备好四十万石粮食,屯在这城中同时帮忙看管。”顾蓁道:“自然,在商言商,银货两讫。” 刘擎本想说是,但此时才反应过来他到底答应了何事:“敢问世子妃,要下官征集如此多的粮食作甚?” “军粮。”顾蓁道,“不止今年,往后十年皆要如此。” “十年?”刘擎吃了一惊。他确实不通兵事,但是边境的战争怎么也不会持续十年。 顾蓁看向雁翎,后者将手中所捧的匣子放到;刘擎面前。 “这是最近两年的粮款,预先支付。”顾蓁又示意离芷拿出已经备好的文书,“这是印有父亲私印的文书,大人一同收好。” …… 直到顾蓁一行离去,刘擎仍旧感觉有些发晕。 这位世子妃这是要作甚?他在宦海游了十余年,从来都是将别人蒙在鼓里,哪曾出现过如此情况? 这文书是算是公事,可是这说着在商言商提前付了两年的粮款又是怎么一回事? “世子妃娘娘走了?”回到内宅,妻子吕氏迎过来:“她来此是为了何事?” “做生意。”刘擎思来想去,觉得这三个字最能概括今日所发生的事。 “做生意?” “总之不是你们内宅妇人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吕氏很想说,妇人过来谈的事情不是妇人的事还能是谁的事。但是看着丈夫再次陷入沉思,她乖乖地闭了口。 她的出身虽不能和顾蓁相比,但也是越州数一数二的世家。嫁给刘擎算是下嫁。 所以她出嫁那天起,刘擎便答应吕家,此生内宅只正妻一人,子女皆出自一母。 二十多年来两人一直相敬如宾,刘擎兑现了他的承诺,她也给了他自由——只要不入府、不生子,他在外面有多少红颜知己她都不会管。 之所以对顾蓁感兴趣,便是因为听说淮南王世子萧穆的院中也只有这一位。碰到和自己相似的人,好奇心总会多一些。 “小姐,没想到居然会如此顺利。”从刺史官邸离开之后,雁翎喜悦之情难掩。 顾蓁却道:“这是我们运气好,第一次就碰到了一个聪明人。可是整个梁地有刺史五人,郡守十位。这一趟出来,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顾蓁不怕遇见狡猾甚至奸诈的官员,却害怕“忠臣”。 一旦遇到一个将三纲五常看的比天还大比命还重的人,她女子之身便会成为越不过去的坎儿。 …… 第49章 恶心 “小姐,你醒了。” 顾蓁睁开眼,看到的便是红豆哭肿的一双眼睛。随后,之前发生的事情的画面瞬间涌进脑海。 “你的腿怎么了?” “三日前她过来别业的时候腿骨已经断了,郎中说是跌断的。”芙蕖端着托盘进入屋内,托盘上放着一只药碗。 “都是奴婢的错,若不是奴婢耽误了时间,小姐也不会受这么多的苦。”红豆说着,便要扔掉拐杖下跪。 “不许跪。” 顾蕴的话和芙蕖放下托盘伸过来的手,同时阻住了她。 看着红豆再次夺眶而出的眼泪,顾蕴稍微有些不耐:“也不许再哭了。” 待红豆站稳之后,芙蕖便来到塌边扶顾蕴:“二小姐,先将药喝了吧。” 顾蕴一连昏睡了三日,并且三日都在梦魇。旁人怎么也叫不醒,只能强行将药汤灌下去。 喝了药之后,顾蕴再次躺回床榻:“芙蕖,替我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那两只肮脏的手在她身上来回摩挲的感觉似乎依旧没有消失,顾蕴险些恶心得将刚喝下的药汁吐出来。 “是。”芙蕖看了顾蕴一会儿,终究是只道了一声是。 …… 直到将全身上下的皮肤搓地通红一片,顾蕴才从浴桶中走出。但是看到架子上挂着的和那日颜色相近的桃红色衣裙,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再次袭来。 “芙蕖。” “二小姐,奴婢在。”候在门外的芙蕖朗声答道。 “替我准备一身其他颜色的衣裳。” 芙蕖很快捧着另一套衣物进来,看到架子上衣裙的颜色之后很快明白过来:“奴婢疏忽,还望小姐恕罪。” “无妨。”顾蕴接过湖蓝色的衣裙,自己动手穿戴:“将那套衣裳拿出去。” “是。” …… 顾蕴将衣物穿戴好,散着头发坐到软塌之上。再次进来的芙蕖身后跟着两名婢女,捧着的托盘上放着数样吃食。 “我多日未归,陆家那边可有消息?” “奴婢将小姐带回别业的那日就拜托了张府的舅夫人,舅夫人已经向陆家抵了帖子,说小姐近几日会住在张府。” 已经出嫁的女儿哪有住在娘家舅母家的道理?可是这也是唯一能说得过去的理由。 想来陆府也不会有人去管她的这些事。 “小姐,奴婢已经自作主张审问了那些匪徒。并且派人顺藤摸瓜,查出了一些端倪。”芙蕖看着顾蕴,有些欲言又止。 “是何人指使?” “小姐知道?” “那日听到了几句。”顾蕴将手中的粥碗放下:“况且几个小小的山匪,也不会一开口就是二十万两银。” “是谁?”顾蕴再次问道。 “奴婢将其中一名匪徒派去接头,然后又暗中派人跟着和他接头的那人。”芙蕖顿了顿:“那人,进了陆府。” 意料之外,芙蕖并未从顾蕴脸上看到多少惊讶之情。眼神下移,却见她手中的丝帕已经被两根食指绞得变形。 “我知道了。”许久之后,顾蕴只是平静地给出了四个字的回答。 “奴婢等三人听候小姐吩咐。”顾蓁离开京城之前对她们三人叮嘱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替我照顾好阿蕴。 “这件事是不是已经告知阿姐了?”顾蕴并不想顾蓁知道这件事,但是却也明白怕是消息已经送出了。 “信函已经送出。” “知道了。”顾蕴点头,又一次沉默许久:“你这里是不是有许多离芷调制的香?” …… “阿蕴。”甫一进入张府,顾蕴便被陆氏搂在了怀中:“怎么回事?怎么会遇到山匪呢?可伤到了哪里?” “舅母,阿蕴没事。”顾蕴反抱住陆氏的手臂,一起向里面行去:“不过是一些求财的匪徒,是阿蕴胆小受了惊吓,便在阿姐的别业中住了几日。劳烦舅母为我打掩护。” “你无事便好。”看见顾蕴气色不错,面上的笑容也不算勉强,陆氏稍稍放下心来:“我让小厨房给你炖了安神汤,还有你最喜欢吃的菜。阿玳稍后也会过来,你们在此用过膳再一同回去。” “就知道舅母最疼我了。” …… “红豆呢,怎么没有跟着你?”一同坐上马车离开张府,张玳才发现顾蕴身旁跟随的人不是红豆而变成了一个身形比一般男子还要高挑的女子。 “伤着腿了,我将她安置在别业养伤。”顾蕴道:“我没回去的这几日,府中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倒是没甚特别的。”张玳回答道:“母亲的帖子是当日傍晚送入府中,想来也不会引起怀疑。” 芙蕖将一名匪徒放出去接头是午后,也就是说背后指使的人已经提前知道她“逃脱”了,银钱并未到手。如此一来,陆氏傍晚送过去的帖子只会让她们觉得她是受了惊吓。 芙蕖对于时刻的把握,也巧得很。 “我极少见你出府,这次怎会被山匪盯上?” “几日前铺子中出了一些问题,我便带着红豆出去看看。”顾蓁冷笑:“可能是运气不好,一出门就遇到了匪徒。” 三日前她本来和往常一样用过早膳之后准备开始处理商铺中送来的账簿,红豆却突然跑进来说有人传话京中的一处商铺无缘无故被封了。 她一时着急,也没有细问,带着红豆便出了门。连负责赶车的车夫并非往常那一个都没有注意到。 直到马车突然停下,看到周遭的景象之后她才发觉,他们已经行到了京郊。 她的商铺都开在京城最为繁华的地段,这车夫怎么把马车驾到了京郊?红豆正在问责,却突见一群六七个男人跑过来将马车围住。 而那个车夫,却是在慌乱中自行逃跑了。 再后来,便是她和红豆被绑,匪徒要她们拿出二十万两银赎身。 细细观察了周遭的景色,顾蕴猛然发觉离那匪窝不算太远的地方便是顾蓁的别业所在。 如此想来她的运气还不算差,若不是芙蕖赶巧正在近旁,就算红豆将银子送了过去,看到的恐怕也会是她的尸身。 “你平安无事就行,不然阿蓁定要亲自跑过来。” 恐怕这次,阿姐也会亲自过来。在她过来之前,她要将事情都做完。 “你三日没有回府,陆邻居然连问询都不曾有一声。” “表姐莫气,他若是问了,反倒不好隐瞒过去。” 看着顾蕴的态度,张玳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阿蕴,你们夫妻如今的情分就这样淡?”已经淡到他忽视你你也不在乎他的程度? “这样不是很好?”顾蕴道:“我们互不干预,相敬如宾。” “可是正常的夫妻,哪有真正相敬如宾的?” “那是表姐和阿阶阿兄,不是谁都有你们那样的福气的。” “我记得阿燕说过,可是陆邻先对你倾心才会让大伯母前去提的亲。” 顾蕴却道:“兴许他曾经确实觉得我还不错,但是同时也觉得其他人也不错。” “你是说被他抬进府中的那个云柳?”张玳道:“她不过是一个妓女,你想要对付她岂不是有千万种法子?” 顾蕴轻笑:“表姐,莫要想着为我出气。不是我斗不过她,而是不想斗。若非陆邻上了心,凭她一个弱女子怎能进到陆府之中?” 张玳了然:“你这是对陆邻寒了心。” “也并非能如此概括。”顾蕴道:“本就不甚上心,又何来寒心之说? 表姐,夫妻能过成你和阿阶阿兄那样并不容易,阿蕴再次祝表姐能和夫君携手白头,一生和睦。” …… 第50章 妇道 “已经嫁作人妇的人却在娘家舅母家过夜,这陆府是容不下你吗?”顾蕴刚刚步入院子,陆邻的身影便出现在她面前。 顾蕴瞥了一眼,略过他继续前行。 却不妨被陆邻一把抓住手臂:“我在跟你说话!” “阿琉。” 顾蕴话落,只见她身后的侍女两步跨到近前,十分轻巧地便将顾蕴的手臂从陆邻手中拿出。 “放肆!”陆邻隐在衣袖下的手在止不住地发抖,同时阵阵剧痛传来。 得到自由之后,顾蕴连眼神都不曾给到陆邻,转身继续前行。 陆邻见状又将另一只手伸向她,却被阿琉一个手刀劈开。 顾蕴进到屋内不过片刻,便再次走出。却见陆邻依旧立于院中。 “你要作甚?”见再次被顾蕴无视,陆邻声音中夹杂着怒气:“刚回到家中吗,又要出去吗?” “商铺中有些事务要处理。” “商铺商铺,你心中除了商铺还有什么?可还记得你的身份,哪家的世家妇像你这样不思相夫教子,整日出去抛头露面?” “我说过了,你若是容不下,我们和离也可。” 闻言,陆邻发疯一般冲向顾蕴。但是在即将触碰到顾蕴之前,再次被阿琉推向一旁。 “来人,把这个贱婢给我拖出去!”陆邻向后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要忘了你们是谁家的人?” 顾蕴发声,被陆邻的喊声唤来的几个仆妇顿时停下了动作。这些人,都是顾际棠为顾蕴挑选的陪嫁之人,即都是从顾家出来的人。 陆邻是主子,但是顾蕴才是她们真正的主子。 “顾蕴,你想如何?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如何?” “不如何,只要你不近我一尺之内,我们自然能相安无事。”顾蕴道:“还有,不要干涉我的事。” “你是陆家妇,是我陆邻的妻子!” “这世上任何身份都可以改变,唯一不变的是,我是顾蕴是我自己。陆家妇这个身份,我并非非要不可。”顾蕴并未因为争吵而忘记正事,说到此处便转身继续前行。 院中剩下呆立在原处不知在想些什么的陆邻,以及各司其职的仆妇。 顾蕴乘着张玳的马车出了陆府,直到深夜才回来。但是此时,陆府已经下钥。 “小姐,怎么办?” “回京郊别业吧,明日出来也方便些。” 于是,马车又掉头跑向京郊…… 如此情况一直持续了四五日,这日傍晚,顾蕴总算是在下钥之前进到了陆府之中。 甫一进门,陆夫人身旁的嬷嬷便来到她身前:“三少夫人,夫人唤你去问话。” 此情此景已经她在预料之中,所以带着阿琉十分从容地去往主院。 “顾氏,你好大的胆子!” 顾蕴嫁进陆家一年有余,还是第一次见她总是高雅端庄的婆母发这么大的火气。 “跪下!”见顾蕴仍旧泰然自若的样子,陆夫人当真是怒上加怒。 “母亲,为何要跪?阿蕴可是犯了什么错。还请母亲明示。” “你不守妇道,多日不曾归家又从不向母亲请示,如今居然有脸问母亲你犯了何事?”顾蕴每次来见陆夫人,总能在一旁看到俞氏。 “母亲息怒,大嫂息怒。”顾蕴像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处一般,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实在是商铺最近出了极大的麻烦,阿蕴也是不得已。还望母亲宽恕。” “呵呵。”俞氏冷笑:“你一句不得已,便能将所有罪责尽数免去吗?” “阿蕴,阿蕴愿意将功折罪。”顾蕴依旧不曾下跪,而是走近两步来到陆夫人近前:“母亲,最近商铺中的麻烦已经解决了。 并且还赚回了许多银两。前些时日阿蕴手头着实不宽裕,所以才无法答应母亲的要求。” 这下,陆夫人和俞氏的面色都变了一变。 只听顾蕴继续道:“如今阿蕴手中能拿出的银钱,约有三万两。大忙不能帮,但小忙总是帮得上的。” …… “小姐,三万两银子可是能买下几个不小的商铺了。” “你懂经商?”顾蕴看向一脸心疼的阿琉。这银子还没出去呢,她就心疼成这个样子。 “奴婢跟着芙蕖姑娘看过一些。” 原来如此,顾蕴道:“不必心疼,银子这不是还没有出去吗?” 三万两银子,不过是她为那两人画下的大饼。她怎么可能会白白将挣来的银子送给一心想要害自己的人? 阿姐说她天真倒是真的,不然也不会被人一个不入流的小招数就算计进去。 不过,她不傻。 从主院回到自己的院落,夜幕已经笼罩下来。顾蕴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屋内的人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阿琉,今日和我一同宿在房内。” “是,小姐。”芙蕖姑娘将她派过来,便是为了贴身保护二小姐。 顾蕴忽略屋内的人,径直走向内室。阿琉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你若是再上前,莫怪阿琉对你不客气。”顾蕴将手中的外袍交给阿琉,看着起身走过来的陆邻道。 “怎么,我如今连进这间房的资格都没有了?”陆邻的声音阴阳怪气:“你别忘了,这里可是我的卧房,你还是我陆邻的妻子。” “你翻来覆去地说这些话有何用处?”顾蕴已经有些不耐:“我已经说过了,不要近我一尺之内。你若是没有地方可住,我搬到别处也可。” “顾蕴!”陆邻怒吼一声,随后又强压下怒气:“我过来,是想心平气和地将话说开。我已经将姿态放得如此低,你却还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我觉得,我许久之前便已经说开了。”顾蕴坐到一旁的软塌之上:“但是若是你没有听明白的话,今日再议一次也无妨。” “你先出去。”陆邻对着阿琉吩咐道。 但是后者并无任何行动。 “阿琉是我的贴身侍女,没有什么不能听的。” 陆邻的面色瞬间有些难看,但也没有再要求:“你说,你到底为何要如此?你心中有何怨气?” 听着陆邻后面一个问题,顾蕴着实想要冷笑。她心中的怨气,足以让她想毁了整个陆家! “我自幼便骄纵惯了,性子便是如此。你若是觉得我因为经商要时常抛头露面不好,完全可以不用容忍。”顾蕴道:“我再说一遍,我们可以和离。” “你莫要答非所问。” “那你要问的到底是什么?” “你……”接下来的话似乎难以启齿:“你的妒性怎地就这么大,我不过是纳了一个妾,你便要一直这样折腾下去吗?” 第51章 流匪 两人新婚之时,顾蕴对他的态度绝非如此。那时的她也曾温言软语、撒娇耍赖,也曾让他感觉到她对他的心意。 可是自从她发觉了云柳的存在之后,便是瞬间改换态度,每次见他都是拒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 “呵呵。”这下,顾蕴当真是忍不住冷笑出声:“陆邻,也许你说对了,我就是妒性大。所以,我容不下和别人共享一个丈夫,也不屑于如此。 如今,我可是说开了?你可是听明白了?” 顾蕴如此直白,反倒让陆邻不知如何应答。 “云柳眼看着也要生了,你就莫要将心思放到旁的地方了。毕竟,那是你的亲生骨肉。” “士族男子,那个不是三妻四妾?你身为正妻,不该有容人的雅量吗?” 见他还要纠缠,顾蕴当真是一丝耐心也没有了:“你是世家郎君,我也是世家贵女。比起从小受到的宠爱,我不比你少半分。 既然我不比你低贱,为何一定要我容忍你而不是你容忍我?凭什么这天下都是男子犯错女子来容忍? 你问我为何妒性这么大,那我若是像前朝公主那般在府中养上几个面首,是否也能问问你为何不能容忍?” “你……”陆邻指着顾蕴:“如此不堪入耳的话你也能说的出口?” “阿琉,送客。”顾蕴话落,不再理会陆邻。 陆邻一个文弱书生,阿琉要钳制住他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谁料还未待阿琉出手,陆邻就首先向她扑过来。一把握住了她的肩膀,眼睛凶狠得吓人。 顾蕴此时却没有心思去看他的眼神,因为在陆邻的手触碰到她的瞬间,她便止不住地恶心、颤抖。 “阿琉!” …… “小姐,你没事吧?”将陆邻扔出门外之后,阿琉赶紧来到顾蓁身旁。 “没事。”顾蕴缓了缓,才将颤抖压下:“快到软塌上休息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知道阿琉就守在身旁,顾蕴一夜也算睡得安稳。翌日晨起,她早膳还未用完,俞氏便带着侍女来到她院中。 “阿蕴,咱们今日要去何处呀?”相比昨日,俞氏的态度可当真是有天壤之别。 昨日顾蓁答应她和陆夫人,会将自己的钱拿出来补平陆家商铺的亏空。 但是这三万两银子实非小数目,只装运便需要几十个大箱子。 今日,俞氏便要跟随她一起去将部分银两取出,然后投放到陆家的商铺之中。 “嫂嫂莫急。”顾蕴笑道:“今日要去的地方离得比较远,在京郊。我让人将银钱都放到了京郊的别业中。” 说到京郊的时候,顾蕴特意看着俞氏的面色。但是,她没有看出丝毫破绽。 这是已经将算计人当成了一种习惯,还是本就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我们不乘一辆车吗?”将顾蕴带着阿琉前往另一辆马车,俞氏开口问道。 “嫂嫂的马车回来的时候还要载着几个箱子,坐不下这么多人的。” “还是阿蕴心思细。”俞氏笑了笑,便接着侍女的手上了马车。 …… 马车一前一后行至京郊,被突然冲出来的流匪堵住了去路。行在前面的马车快速冲出了包围,后面的那辆则没能逃脱。 “发生了何事?”马车骤然停下,坐在里面的俞氏险些载个跟头,所以语气十分不妙。 侍女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却是瞬间白着脸将头缩回:“夫……夫人,是流匪。” “什么?”俞氏的脸色也瞬间惨白:“怎么会遇到流匪?他们呢?” 还未等侍女回答,已经有人进入车内,将俞氏一把拉出。 “你放开我,放开……”喊声骤停,俞氏被人一掌劈晕扛在了肩上。 “啊……”缩到角落里的小丫鬟,也被人一掌劈晕然后拉出马车。 “大哥,这车上就这俩婆娘,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那也不亏,这马车不是也能值不少钱吗?还有这婆娘身上的行头,怎么也能买他个百十两银子。”被称作头儿的男人说道:“芙蕖姑娘介绍来的生意,怎么会亏待咱们?” “头儿,这两个婆娘和马车都带回去,那赶车的人呢?杀了?” 闻言,车夫立即跪倒在地大声求饶:“求各位爷饶小的一条命,小的只是的赶车的。求各位爷饶命,饶命……” 但是未等他说完,一柄钢刀已经从他脖颈处扫过。鲜红的血液喷洒而出,那人捂着脖子缓缓倒下。 “芙蕖姑娘可是特意交代,你的命不能留。”这个倒下的车夫,正是几日前将顾蕴主仆带到京郊的那个。 “二小姐,已经得手了。”芙蕖步入房内:“那二人要如何处置?” “自然是以牙还牙。”顾蕴道:“告诉那些人,就在这京城之内,找一家接待贩夫走卒的妓院,将人送进去。” “是。” 芙蕖走后,顾蕴放在案下的手骨节泛白,指甲深深埋入掌心的皮肉。 这是她第一次算计人,但应该不会是最后一次。 阿姐在她的及笄礼上对她说:“阿蕴一定要活得无忧无虑、光明磊落。” 她本来也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但是走到现在才发现,那些只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念想。 “阿琉,你是怎么来到芙蕖身边的?” “回小姐,奴婢父母早亡,家乡遇上灾年,哥嫂便拿奴婢换了粮食。” 果真,又是一个可怜人。 “你恨他们吗?” “自然恨。”阿琉回答道:“所以在被人贩子带走之前,奴婢找来毒药放到了家中的米缸内。” 说着,她将顾蕴紧紧攥住的手慢慢掰开:“所以小姐不必觉得自己下手重了,那是恶人该有的恶报。若非如此,之后再次面临危难的,便是小姐。” …… “今日刚送过来的,绝对是极品。两位爷当真是好运气。” “爷的荷包也是好运气,白天刚塞满,晚上就又瘪了。” “瞧爷说的,这不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嘛。享用了美人儿,不是比什么都值当……” 俞氏从昏睡中醒来,隐约听到两人的说话声不断靠近。意识逐渐清醒之后,又觉浑身发热、四肢绵软无力。 恰在此时,一只冰凉的手附上了她的脖颈。她下意识地就伸手抓住,并且带着它往自己的胸口处放…… 第52章 和离二 而此时的三房,陆阶与张玳房中。陆阶听到外面的动静,忍不住想出去看看。 立刻被张玳止住:“别人家的事,你去作甚?看好你女儿便可。” “阿蕴为何要与堂弟和离?”陆阶十分疑惑,据他所知陆邻对顾蕴可是十分上心,当初是硬求着陆夫人去陆府提亲的。 “还能是为何,觉得不想再一起过了呗。”婚后的张玳,也开始捻起针线拿起布料,将做姑娘时最讨厌的女红变成了经常上手的活动。 “阿邻看上去并不想和离。”陆阶一便将女儿抱在怀中逗弄,一边和张玳闲话:“他可是一直都对阿蕴十分上心。” 闻言,张玳似是轻笑似是冷笑:“你们男人的心胸当真‘宽广’,这左一个上心,右一个倾心,不久便能装下三宫六院。” 见妻子有延伸话题的趋势,陆阶连忙澄清:“你可莫要一竿子打死一船人,我的心中可只能装下一人。啊不对,是两人。” 听到前一句,张玳还比较受用。但是后一句:“两人?” 陆阶将怀中的女儿举到张玳面前:“这是第二个。” 小姑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看着娘亲面上渐渐露出笑容,也跟着笑起来:“娘亲。” …… 陆邻先是去到顾家后又去到张府,终是没能见到顾蕴的影子。 在城中一家酒肆中喝酒喝到天黑,才被小厮搀上马车赶在下钥前回到陆府。 往日总是明灯到深夜的院子,如今却是一片漆黑。陆邻甩开小厮的搀扶,晃晃悠悠地进到卧房之内。 “阿蕴,阿蕴……”喊了两声没人应答。 “呵呵……”陆邻喉间发出笑声,就这么矮身坐到了地上…… “阿邻?”几盏烛火闯进黑暗中,陆邻抬头,看到了陆夫人的身影。 “你在这里作甚,也不过去看看你儿子?”仆从将房内的烛火尽数燃上,周遭的景象也瞬间清晰。 往常也没觉得特别宽敞的屋子,如今怎么这么大呢? “什么儿子?” “你的儿子,云柳给你生的儿子。”陆夫人过来拽陆邻,自然闻到他满身酒气:“我这是做了什么孽,该安享晚年的时候却不得清净。” 如今俞氏不知去向,顾蕴却也赶在这个关头提出和离。 她因为府中一个接一个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三个儿子却有两个都喝成醉鬼。 “哦,云柳生了。”只是接了这么一句,便没了下文。 陆邻被陆夫人从地上拉起,突然问了一句:“母亲,阿蕴为何要与我和离?” 陆夫人扶着他的手明显地一僵,随即回答道:“你们夫妻间的事,我如何能知道?” …… “阿玗表兄。”见张玗进到院中,顾蕴起身相迎。 “阿蕴,找我有何事?” “表兄这么聪明,应当猜到才是。”顾蕴语笑嫣然,完全不像是一个即将和夫君和离的女子该有的样子。 “陆邻苛待你了?” “说是苛待倒也不算,只是我不想继续和他做夫妻了。”顾蕴道:“所以,和离一事还请表兄多帮忙,请官府尽快判下来。” 张玗一直都知道,顾蓁顾蕴两姐妹虽然性格中不乏骄纵,但从不胡闹。虽然顾蕴如今什么也不说,但必定是在陆家受了委屈。 陆家和他的外家同出一脉,他不能动。但是陆邻,他可不想这么轻易就放过他。娘家哥哥不就是这个作用吗? “放心,包在我身上。”张玗看向顾蕴:“可是和离之后,你打算如何?” 顾蕴如今虽然从陆家搬了出来,但是既没有回顾家也没有去张家,而是独自住在郊外的别业之中。 她想如何,张玗还真猜不出。 只见顾蕴面露笑容:“我想阿姐了。” …… “顾兄,不过是小儿女之间闹了别扭,过不了几天就能和好。”陆氏家主即陆邻的父亲陆汾亲自来到顾府。 “阿邻已经知道错了,让他跟阿蕴认个错,两人就还是恩爱非常的小夫妻。咱们两家的姻亲,可不能这么轻易就断了。” 陆汾从踏进顾家的大门便是一脸笑意,但是顾际棠却始终不辨喜怒。 “顾家和陆家世代交好,自然不会因为这桩事便断了联系。” “如此才是正理。”陆汾笑意更甚:“阿蕴在何处,让阿邻当着顾兄的面亲自认错。” 站在陆汾身后的陆邻来到顾际棠面前,俯身拱手:“叔父,都是陆邻之错。” “是阿蕴从小被养的骄纵,贤侄何曾有过错?” 听到顾际棠的话,陆家父子心中具是一咯噔。 未待陆汾回话,顾际棠继续道:“阿蕴顽劣,实在不能胜任陆家妇。所以才自省其身,深觉应当让贤退位。” “顾兄此话何意?” 顾际棠笑道:“这和离的文书,由官府操心判下来即可。不过是小儿女间的事情,如何能亲自劳烦陆兄跑这一趟?” …… 从顾府出来之后,陆家两父子的面色都十分难看。 陆邻是因为意识到,他和顾蕴是再没有复合的可能了。 而陆汾,则是因为觉得羞耻无比又愤怒至极。堂堂士族的主母,居然能做出强抢儿媳嫁妆的事情。 此事若是传将出去,叫他如何面对士族众人? “还有你,正妻还未有子嗣居然一个妾侍首先诞下子嗣。”陆汾看着自己的儿子,恨铁不成钢之意怎么也挥之不去:“你叫顾家如何能不气?” 顾府厅堂之上,陆汾不顾脸面一再纠缠,直逼得顾际棠将给陆家的遮羞布完全掀开。 “兄长虽然已经亡故,但是阿蕴还是我顾氏女,并非孤身一人可以任人欺辱。 婆母强抢儿媳嫁妆以贴补家用的事情,恕在下实在是孤陋寡闻,从未听说。 再有,陆兄喜得佳孙,请恕顾某不能上门道贺了。” “是儿子的错。” “如今知错又有什么用,陆家和顾家的姻亲是断定了。” 回到陆府之后,陆汾对妻子自然也无甚好脸色。 陆夫人却反驳道:“断了就断了,这世家也不止他顾氏一家,出身高贵的女儿更是不止她顾蕴一个。以阿邻的相貌才华,还愁正妻之位无人可继不成?” “你懂什么?”陆汾怒道:“如今大齐的士族确实不止他顾氏一家,但是像他们这样好的姻亲,你却是再难找到第二家。” 吴郡四大姓氏朱、张、顾、陆,朱家如今动向不明,张家似有意一直保持中立。只有顾家抢先一步搭上和淮南王府。 如今的大齐还叫大齐,说不准一觉醒来就已经改朝换代。而最牢固的隐蔽,只有兵权。 大齐兵权最盛的却不是朝廷,而是淮南王府。有了顾氏作盟友的淮南王府,更是如虎添翼。 随着顾氏的靠拢,势必会有许多二流三流世家也归入淮南王府一方。时日越久,那便是大势所趋。 不过五日,官府的判定已经下来,准许陆氏陆邻与顾氏顾蕴和离。自此两不相欠,各自婚嫁互不干扰。 第53章 离京 将和离文书细细浏览一遍,顾蕴才将其交给阿琉让她收起。 “小姐总算是和陆家不再有半分干系。” 听到阿琉的话,顾蕴却轻轻摇头:“哪里能这么轻易就了断。” 当日将她送到那群山匪手中的,可不止是俞氏一人参与。她不想主动去害人,却决不能让人欺负了却不还手。 “阿琉,收拾行囊,我们离京。” “离京?”阿琉疑惑,小姐方才不还说着要向陆家讨债吗? “京城已经不需要我亲自看着了。况且,我要去接阿姐。” …… “阿蕴离京了。”放下手中的信笺,张玳看向陆阶:“我说她上次同我乘一脸马车为何要说那些话,原来是算好了那是离京之前最后一次见我。” “离京?她要去何处?” “回武陵,或是去寻阿蓁吧。” 路寻将女儿交给张玳:“我才想起还有些公事未处理,去去就来。” 张玳伸手接过女儿,看着陆阶匆匆走出的背影,一脸的莫名其妙。平日里上朝还要嫌累的一个人,怎的今日沐修却要去处理公事? …… “怎么了?”前行的马车突然停下,顾蕴看向阿琉。 “小姐,陆家三公子在前面。”阿琉将身子撤回车内:“一人一骑,就挡在前方官道上。” “派人过去让他让开。” 阿琉亲自下车,片刻后回来:“小姐,他说若是没有见到你,他便不会离开。” “那就想办法让他让开。” 接着,陆邻连人带马一起被绑在路边的一棵树上,看着车队从他面前绝尘而去。 而顾蕴,始终未曾露面。 “小姐,陆三公子看上去十分伤心。”阿琉来到顾蕴身边不过十几日,所以并不清楚顾蕴为何要同陆邻和离。只以为她是因为恨陆夫人和陆家,连带着也恨陆邻。 听到阿琉的话,顾蕴却闭上了眼睛,不作答。 陆邻说他心中有她,顾蕴是相信的。 但是她更加确定,他心中也有云柳。往后,可能还会有更多人。 因为在陆邻的认知中,一个男子可以爱很多了女子,甚至可以同时爱很多个女子。 但是顾蕴不这么认为,她是个生意人,平生最讨厌吃亏。等价交换是她能做的最大的让步,想得到她的心,也必须要用一颗完整的心来换。 她也不是非要特立独行,若不是后面发生的那些事,她和陆邻应该也能做一辈子的表面夫妻。 如今看来,只能说是他们两人没有那个缘分罢。 半月之后,马车行进安州境内。但是他们行到城门的时候,城门已经关闭。 “看来今夜又要露宿了。”顾蕴向外看了一眼之后,将挑开的帘子放下。 “小姐,喝杯茶暖暖身子吧。”经过月余的修养,红豆的伤已经无大碍。 近些时日,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回到顾蕴身旁伺候。 “阿琉,吩咐下面的人找处地方休憩吧。”顾蕴一边接过红豆递过来的茶杯,一遍吩咐道。 但是未等阿琉应答,城门处却突然传来声响。 顾蕴连忙掀开车帘,果真看到了原本紧紧闭合的城门,此时正缓缓打开。 就在两门之间的空隙刚刚容得下马车通过的时候,便见一辆外形简单朴素的青布马车从里面跑出来。紧接着,是一长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的护卫。 是什么人,居然能让已经下钥的城门特意为其开启? 看着青布马车即将行到跟前,顾蕴心中一个念头呼之欲出。 “阿姐!” 顾蕴大声呼喊,奈何马蹄声太过嘈杂,以至于她的声音完全被淹没。 “快去追上那些人!” “是。”顾蕴话落,阿琉直接坐到马车最前头,代替了马夫挥鞭驾马而起。 身后有人追过来,萧充自然立即便察觉到,遂调转马头朝着顾蕴的马车前来。 “我是顾蕴。”顾蕴在阿琉开始驾马之后,也跟着坐到车厢外面。此时见前方队伍中有人过来,便大声自报名姓。 …… “阿蕴。” 被人用指甲划破面颊她毫不在意,身处匪窝她甚至也能保持镇定。 如今却因为顾蓁轻轻的两个字,奔跑到顾蓁身前的顾蕴一下子扑倒在长姐的怀中,瞬间大声嚎啕。 “别哭了,阿蕴。都是阿姐不好,是阿姐没有照顾好你。”顾蓁一下一下抚摸着顾蕴的后背。 陆邻,还有整个陆家,你们别想好过! …… “阿姐,陆家的事情我自己可以处理。”马车之中,顾蕴将头从顾蓁怀中抬起,“所以,就无需阿姐费心了,阿姐安心忙自己的事情便可。” “我当时看重陆家家门清净,才同意你嫁进去。没想到却是害了你。” “阿姐莫要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听到顾蓁的话,顾蕴的反应比方才更大了一些,“这世上唯一不会想要害我的人,便是阿姐。” 见状,顾蓁收住话头,转而言之:“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做生意。”顾蕴想也没想便回答道。 见她提到生意之时眼中顿时有了光芒,顾蓁才略略有些放心。 “正好,雁翎你们两人可以经常探讨,看看怎么才能将他人的钱财尽数揽入自己的腰包。” 顾蕴轻笑,遂又说道:“阿姐来信让我在大量购入粮食,我已经吩咐下去了。 现在各地的商铺都在尽力购入,阿姐需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阿姐,发生了何事?” …… 为了尽快赶到京城,顾蓁一行几乎日夜兼程。 如今姐妹二人会合,自然不需要再马不停蹄。两人直接进了安州城内,宿在了温远之的官邸。 翌日天亮之后,才启程返回古梁。 见到顾蕴安然无恙,顾蓁心中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放下。只想着日后她们姐妹二人生活在一处,她定不会再让阿蕴受任何伤害。 可是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顾蓁从未想到,她再次回到古梁郡,迎接她的居然会是这样的情景…… “阿秋如今在练武,说是要做一位女将军呢。”顾蓁牵着顾蕴的手,迈入淮南王府的大门。 走进门内才发现,外表没有任何变化的淮南王府,里面却是一片凄清肃穆。 甚至,挂上了一条条白幡…… 第54章 双棺 顾蓁脸上的笑意迅速褪下,抓着顾蕴的手也逐渐收紧。 “府中发生了何事?” “回世子妃,小的不知。” 不知?这满府的白幡挂到了大门口,门房居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世子妃,王妃和郡主都在正堂。”进到府中之后萧充便带着人马离开,但此时却再次返回到顾蓁身旁,“请世子妃尽快前去。” 原本心中就已经大为不安,此时见到萧充的神态,顾蓁立即提裙想正堂跑去。 “王妃,阿秋!” “嫂嫂!”萧秋一身缟素,眼镜哭得红肿。见到顾蓁回来,仿佛看到了黑夜中的明星。 淮南王妃也看过来,却是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阿蓁,你回来了,我也就放心了。” 随即,便见她缓缓从地上起身。然后,猛地冲向摆放在正堂中央的一口棺木。 “王妃!” 顾蓁还未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何事,便亲眼看到淮南王妃的头颅和黑漆漆的棺木重重地相撞,喷洒出的血液将棺木染出大片的鲜红。 “母亲!” 萧秋原本背对着淮南王妃,听到动静后转身却看到了大片的鲜血和倒在棺木旁的淮南王妃。 “母亲,母亲……”萧秋趴跪在地上,将淮南王妃的身子搂入怀中。 “母亲,母亲你看看阿秋,母亲……母亲,你不能丢下阿秋母亲……” 但是不论她如何大声呼喊,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顾蓁浑身僵硬地冲到淮南王妃的身旁,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她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温热。 …… 淮南王的遗体是昨日送回古梁的,从和敌军拼杀的战场上,被军中将士暗中护送回来。 来到淮南王府之后也仍是秘不发丧,所以除了这所宅院中的人,大齐的百姓并不知道镇守边境二十余年的淮南王萧温,已经亡逝。 这些,顾蓁都是从护送淮南王遗体回来的温昭处得知。 一向身体强健极少生病的萧秋,怀抱着她母亲的身体哭晕在她父亲的棺木旁。 淮南王府正堂前的棺木,瞬间从一口变作了两口。 几乎处在木然之中的顾蓁,一边听着温昭的禀报,一边机械地吩咐各项事宜。 “世子妃,还有一事。”温昭拱手俯身。 “何事?” “世子失踪了。” 离芷和雁翎眼疾手快地一左一右搀扶住顾蓁,她才不至于站立不住。 “你再说一遍,什么叫失踪了?”顾蓁的语气在旁人听来不见波澜。 唯有和她近身接触的雁翎和离芷二人知道,她此时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温昭仍旧弯着身子:“回世子妃,世子和王爷一同御敌,之后便不知所踪。” “小姐。”雁翎担心地唤了一声。 顾蓁却已经听不进外界的任何声音,只觉眼前一片昏暗,浑身提不起半丝气力,周遭的所有都变得虚幻起来。 “小姐,小姐……” 意识再次回归的时候,顾蓁发觉她已经被雁翎和离芷扶到了一旁的坐榻上。 但是随即便挣扎着起身,两位长者的遗体还在堂前眼前,她如何能坐得下去? …… 一连两日两夜,顾蓁不眠不休地处理着淮南王府内外大小事务。 顾蕴和雁翎等人劝了无数次,也没能让她有片刻的休息。 第三日傍晚,淮南王府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仍旧决定秘不发丧,即使有人想要嚎啕痛哭,都要极力忍住心中悲痛。 “离芷,何事?”顾蓁抬头,却在下一瞬陷入了一片黑暗。 “阿姐睡过去了?”看着离芷从房内走出,顾蕴问道。 离芷点头。 顾蕴呼出一口气,抬步走进房内。 一连三日两夜不眠不休的顾蓁,终于在离芷的迷香之中昏睡过去。 顾蕴就守在床榻旁,片刻之后雁翎走近。 “何事?”顾蕴将雁翎拉倒外间,声音压得极低。 顾蓁不曾休息,雁翎又岂非不是如此?所以此时也是面色青白,有着掩不住的疲倦。 “阿姐睡着了。” 听到顾蕴的话,雁翎的面色倒是有些缓和。 “若不是什么十分要紧的事,就交于旁人去做,你也去休息。” “回二小姐,是小姐吩咐准备行囊一事,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行囊?”顾蕴大惊,萧穆失踪的消息,淮南王府只有顾蓁主仆三人知晓。 “阿姐要去哪儿?” “边境。” …… “离芷。”醒来不过片刻,顾蓁已经猜到事情原尾。 从外间走进来的,除了离芷还有雁翎和顾蕴。 “行囊备好了吗?”顾蓁看向雁翎。 “回小姐,已经备好了。” “出发吧。”说着,顾蓁已经从榻上起身。 顾蕴过来按住她:“阿姐,如今可是子时。” 即使雁翎用了迷香,也不过只是让顾蓁昏睡了几个时辰。 “午夜正好,出去也能不引起百姓的注意。”顾蓁拂去顾蕴的手,踩上木屐。 “雁翎和离芷跟着我,阿蕴你就在这府中陪着阿秋。” 顾蕴拉住顾蓁即将走出房门的身子:“阿姐,边境如今正在打仗。” “我知道。” “就算有天大的事,你也不该不顾自己的安危。” “我知道。” “况且如今府中的情况,你走了之后谁来管?” “我知道。” 顾蓁握住顾蕴的手:“但是阿蕴,我一定要去边境。” 她用了三天的时间,将一应事宜安排下去,保证边境的战况不会传到大齐,保证淮南王府和整个梁地半年之内都能安稳无尤。 为的就是边境之行。 “阿姐,到底是为何?”见顾蓁态度坚定,顾蕴却急躁起来。 “你就不要管了,安心住在这府中,替我照顾好阿秋等我回来。”顾蓁说完,继续向外走去。 “阿姐!”原本保持着理智的顾蕴,伸手紧紧拉住顾蓁的手臂:“阿姐要去也可以,我也要去。” “不要胡闹!”顾蓁疾言厉色。 顾蕴不见退缩:“阿姐就算不带上我,你走之后我仍旧有办法离开。” “嫂嫂,我也要去。”这边顾蕴不依不饶,那边萧秋也通过拱门走进院内。 不过几日光景,小姑娘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不只是身形消瘦许多,眉宇间的气息也变得极为凌厉,杀伐之气呼之欲出。 原本眉宇间的干净柔和,竟是在一夕之间尽数消退。 “嫂嫂,我要报仇。” 第55章 棣棠 “小姐,二小姐和郡主万一中途跑出来怎么办?” “温昭若是看不住两个小丫头,那他的武将生涯也该到头了。” 同样是顾蕴在安州见到的那辆青布马车,连后面跟随的人马都没有改变,此时正向西一路疾驰。 “让萧充停下。”马车快速行进,车上几人身子都是止不住地晃动。 雁翎以为顾蓁是受不住颠簸想要休息片刻,所以立即去到车厢外吩咐驾车之人停下。 萧充来到马车旁,见顾蓁从车内出来:“夫人,有何事吩咐?” 顾蓁吩咐,在外一律称她为夫人。 “如此走下去太慢了,你挑三个人出来,载着我和雁翎离芷。” “夫人不可。” “照我说的去办。”顾蓁不容置疑,话落便已经从马车上下来。雁翎和离芷自然也紧随其后。 片刻之后,一行人弃了马车,十八匹骏马疾驰而去。 顾蓁长到将近二十岁,骑马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又是一路疾驰,身子自然受不住。 七日后到达平武郡之时,几乎不能下地行走,是被离芷和雁翎搀着进入房间之中的。 顾蓁惊奇于两人同样是不会骑马的女儿家,怎么就能比她好这么多。 雁翎作答:“奴婢跟着商队往返了一趟西域,练出来了。” 见两人要把她往床榻之上扶,顾蓁却道:“将我扶到坐榻之上吧,然后将地形图拿出来。” 这平武郡位于大齐和西域的交界处,是个规模极小但是人口却十分密集的地方。 并且,这里虽然归属于大齐,其中来往的人员却是有一多半的都是五官深邃、瞳仁呈现各种颜色的西域人。 几年前雁翎从西域返回,因为战事在此处停留,顺便在此也设下了一家商铺。 当时只想着生意,却没有料到还有如今的用处。 “小姐,如今正在打仗,所以去往西域的道路都被封了。”雁翎道:“我方才询问了商铺中的人,近一个月以来连货物都不能运送了。” “能够被官府查封的都是官道。”顾蕴的手指在地形图上一寸一寸地移动,“定会有他们察觉不到的小路。” 但是她也明白,这样的小路往往不会出现在地形图纸上。 所以在一连浏览了三遍还没有找出头绪之后,顾蓁抬头看向雁翎:“这铺子里有没有熟悉此处地形,又能信得过的人?” 雁翎跟她说过,为了让这间商铺稳妥快速地立下来,当初开设商铺的时候她翎就雇佣了许多本地人以及数个西域人。 如今的铺子中只有一小半是她当初从京城带来的人,剩下的人要么在此土生土长,要么常年来往于中原和西域。 想要找出一个熟悉地形的人并不难,难的是可信。 雁翎沉思片刻,回答道:“商铺中的人都是当初匆忙之中招来的,奴婢虽然知道他们的底细,但忠心与否却不能肯定。” “小姐,奴婢想起来一个合适的人。” “谁?” “棣棠。” …… 男子一身士族郎君的打扮,本就宽松的广袖长衫因为他未将衣带系紧而让人觉得一阵风便能将其吹掉。 傅粉何郎。 这是棣棠走近之后,顾蓁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词。 雁翎说,这棣棠算是平武郡的百晓生。只要是你能问出的问题,就没有他回答不上来的。 此人以答疑解惑赚钱谋生,从不沾染生意却从不缺少银钱。 一人独居在偏僻幽静的居所,过得好不快活。 她当时在此处开设商铺,也是经人介绍得知了这么一位人物。 而后,花了重金向其询问了一些问题。 雁翎之所以还记得他,便是因为觉得她那几百金没有白花。 “棣棠先生。”雁翎上前几步:“我家夫人有事相询,遂请先生出山。” “一别经久,雁翎姑娘别来无恙。” 闻言,雁翎轻笑:“多谢先生还记得雁翎。先生,请。” 棣棠坐到顾蓁对面:“夫人有何疑惑?” “我想过境,前往西域。” “哦?”棣棠也不问缘由,直接道:“夫人一行有多少人?” “这个重要吗?” “这除了官道之外的道路,大多崎岖蜿蜒。若是只有夫人和身后两位姑娘,一切都好说。 但若是去的人多了,总要挑些好走的路不是?” “好走的路和难走的路,有甚区别?” “这好走的路自然走的人多,难走的路行人便少,便是区别。” “那我要难走的路。” 闻言,棣棠眉毛微挑:“这难走的路,价格也高一些。这也是区别,方才忘记说了。” “难走的路,不应该便宜吗?” “夫人也知道,物以稀为贵。这人迹罕至的道路,能够踏上的人自然也屈指可数。当然,也该贵一些。夫人还是慎重考虑较好,毕竟只要是在下指的路,就一定是对的路。” 顾蓁仍旧道:“我选难走的路。” 棣棠看着对面隐在白色帷帽中的女子,片刻后笑道:“既然如此……请问夫人准备何时出发?” “先生只需将路线告知即可。”顾蓁示意雁翎上前。 “先生,这是字据。”雁翎拿出一张纸放到案上,“银钱过后奉上。” “雁翎姑娘的财力,在下从前便已经领教过。”棣棠只是瞥了一眼案上的字据:“只是这次,在下不想要金银。” “宝石珠玉也好说。” “非也,非也。”棣棠笑着摇头:“这些是女儿家喜欢的物件儿,在下孤身一男儿,不需要这些。” “那先生到底想要什么,如此才能告知路线?”这次说话的,是顾蓁。 “我想要一个人。” “谁?” “你。” “你放肆!”雁翎的面容瞬间动恭敬转为愤怒。 听到这句话的顾蓁却没有感觉到怒意,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先生觉得我像是给人为奴为婢的人?” “谁说要你作奴婢了?”棣棠认真地看着顾蓁:“我想要你……做我的夫人。” 雁翎欲起身,却被顾蓁按住:“先生说笑了,我已经嫁做人妻……” “能嫁就能离。”顾蓁的话被打断:“二嫁之妇也不少见。” 漫上笑意之后,凤眼越发显得狭长:“在下觉得,夫人也不应该是迂腐之人。” “这就更加可笑了,你我可是头次见面,甚至你连我的容貌都未曾见过。”顾蓁不慌不忙:“先生若是想要加价,直接找雁翎商议便可,我们定不会还价。 但是如此这般的玩笑,还是莫要再开了。” “我是不是玩笑,姑娘应当听得出才对。”对顾蓁的称呼,也从一开始的“夫人”变作了“姑娘”。 “那就无甚好谈的了。”顾蓁吩咐道,“雁翎,送客。” 棣棠却不动:“姑娘不好奇我为何对你一见钟情?” “请。”顾蓁并未答话,雁翎却已经起身准备送客。 “那也不好奇萧穆如今在何处?”棣棠一边起身,一边说道。 一句话,一只素白的手从帷帽内伸出,“等等。” 第56章 和离 “还真是个尤物。没想到在这么下等的窑子还能看见你这样的货色。” 身上的热意越来越难以忍受,下身的反应也越来越清晰。俞氏已经成婚数年,自然知道她此时想要的是什么。 “你怎么比我还急?” 这下子,俞氏的意识才回来一些。待看清正将头埋进自己胸口的男人之时,心中立即大骇,然后就伸手去推那颗已经将她胸前的衣物拱得凌乱不堪的头颅。 但是她此时浑身身下提不起一丝力气,这个举动反而更像是去抱男人的脖子。 “放开……放开我。” “呲……”俞氏身上本就单薄几近透明的衣物被一把撕下。 “放开我……”仅剩的一丝意识,让她伸手去推男人的胸膛。 但是这一切在男人看来,都是在欲迎还拒。 “别急呀小美人儿,爷会好好疼你的。”男人十分急切地将俞氏的头揽过来,两人的唇舌开始纠缠。 俞氏的口中,仍旧不断重复着“放开我”,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缠上了男人的身子。 …… 门外,穿着深紫色斗篷的女子和这处妓院的老鸨面对面站着。 待听到屋内有了动静之后,老鸨开口道:“姑娘放心,方才进去的那位客官也是这里的熟客。并且,有着那么一些不为人知的癖好。保证让里头那位都尝尝。” “将人看住了,不到两个月决不能放走。” “姑娘也不看看贱婢是做什么的,自然不会发生这种事。” 穿着斗篷的女子微微动作,侍立在她身后的婢女便将手中的木匣子打开递给老鸨。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六枚金锭,足足六十金。 这下,老鸨自然笑得牙不见嘴:“姑娘出手真是大方。” “两个月后,将人送到城中陆府门前。” “是,是,贱婢一定照办,保证将姑娘的吩咐办得不能再好了。” …… “小姐,王府送来的信函。”雁翎捧着一个匣子来到房内。 顾蓁一行出来二十余日,梁地境内的五位刺史拜访了三位,如今正在荆州的一家客栈内休憩。 而那些原本要给她的信件都要先送到王府,再由王府转送到她手中。 “这是从武陵过来的。”雁翎将最上面的两封拿出来交给顾蓁:“下面这封是从二小姐的商铺中过来的。” 顾蓁大概能猜到信函的内容,无非是告知她已经在设法征集粮草。顾九的信确实如此,顾蓁放下之后又将顾蕴的信拆开。 但是不过须臾,却是神色大变——这封信不是顾蕴写的,而是芙蕖通过顾蕴的商铺送过来的。 但是写的内容,却是有关顾蕴。 “他们好大的胆子!”顾蓁直接从坐榻上起身,怒目圆睁:“雁翎,立即启程,去京城!” “小姐,如今您可不能去京城。”雁翎虽然被顾蓁的样子吓住了,但听清她的吩咐之后也没有失了理智:“请小姐三思而行。” 顾蓁也知道京城此时对于她无异于龙潭虎穴,但是一想到信中的内容,她便怎么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她发誓要护她一生平安顺遂的妹妹,她在这世上最最疼爱的人,那群人居然敢将这么对待她! “小姐若是离开了,淮南王府和整个梁地该如何?” 顾蓁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过了约有一刻钟,终于开口道:“去京城。” 梁地可以没有她,她却不能没有阿蕴。 …… 最近几日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都绕不过陆家,正是朱、张、顾、陆四大世家之一的陆家。 末流世家尚且被普通寒门百姓所仰视,更何况是像陆家这样的门户。并且,世家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总之就是盘根错节、不可分割。 陆家长房的大少夫人被山匪劫持,不知去向已经半月有余。 如此,便牵扯到大少夫人的娘家,吏部侍郎俞青山。而这吏部侍郎,又是宰相石开门下。 若只是这一桩事,还不足以传遍街头巷尾。更加让京城百姓感兴趣的,是同样出身顶级士族的陆家长房三少夫人正在和陆家三公子闹和离一事。 虽然这大齐并非没有过夫妇和离的例子,但是此事发生在顾家和陆家这样两个平日里仿佛活在云端的世家,那可是比公主和离都要引人瞩目啊。 “你主子呢?”阿琉带着人刚进入院门,便被陆邻拦住。 “小姐自然在家中,奴婢是奉命过来取东西。” “什么东西?” “自然是小姐的嫁妆。”阿琉看向身后跟着的几人以及院中正在洒扫实则都竖着耳朵的仆妇:“不论是人是物,只要是小姐的嫁妆,一律取回。” “放肆!”陆邻看着开始动作的众人,大声怒吼:“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顾蕴她如今还是陆家妇!” “你们先做自己的事。”阿琉吩咐完,众人不在管陆邻各自开始忙活起来。 像他们这样世代为奴的奴仆,从生到死都是主家的仆人。而他们的主家,从来都只有顾家。 “顾蕴呢?让她来见我。” 闻言,阿琉轻笑:“陆三公子,我们小姐说了。既然你不愿意和离,那便由她提出。她如今不是陆家的人,自然不会再回来。” “现在我们还并未和离,她还是陆家的人,是我陆邻的妻子!”陆邻接近咆哮:“她为何要如此做?她到底有什么不满?只因为我有了云柳吗?那不过是一个妾侍,如何能让她如此忌惮?” 阿琉本不欲理他,但看着陆邻仍旧以为顾蕴是因为妒性太大才提出和离,她又忍不住要说上几句:“陆三公子若想知道小姐为何要和离,不妨去问问陆夫人都做了些什么?” “母亲?难道是母亲逼她与我和离不成?”陆邻对阿琉的话嗤之以鼻:“好,她不过来,我自己过去找他。” 阿琉看着陆邻气势汹汹的背影,只是嘲讽一笑,继续监督着众人将顾蕴的东西悉数搬回。 看着基本上所有的东西都搬完了,阿琉最后抬步向拱门走去。但是刚走出没两步,便险些被一个冲将进来的小丫头直直撞过来。 “公子,公子……姨娘要生了,公子……”小丫头进到院内便大喊,可是如今的院中只有她和阿琉两人。 “别喊了,你要找的人不在此处。既是临盆,你应当去主院寻夫人才对。”阿琉好心提醒一句,随即继续前行。 第57章 下落 “你到底是何人?”一直平稳的顾蓁,语气终于有了变化。 棣棠此时已经起身:“不请我坐下吗?” “你为何知道萧穆?” 见到顾蓁的反应,棣棠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我是来晚了一步呀。” 在顾蓁再次发问之前,棣棠紧接着说道:“不过你若是想要救萧穆,就不得不答应我的条件。” “萧充。” “夫人。”一直候在门外的萧充听到顾蓁的呼喊,立即来到房内。 “你这是要做什么?”棣棠看了一眼直接站到他身后的萧充,然后又转向顾蓁 “不要让他踏出这处宅院。” “是。”萧充话落,便向着棣棠出手。 棣棠自幼负有盛名,于头脑智谋一途从未服过任何人。长大之后更是轻松将庙堂高官玩弄于鼓掌之中。 但是是人都有弱点,他便实打实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并且他也从未预想过,顾蓁会以如此“直接”的方式应对他。更未想过,自己居然会有被一个武夫按在手下的一天。 “慢慢问,我想总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的。”顾蓁看向萧充:“押下去审问。” “等等。” “这就要交代了吗?” 棣棠哭笑不得:“怎么,你还真的想要审问我不成?” “你说呢?” “顾蓁,你越是如此我就越是想将你变作我的夫人怎么办?”棣棠说的半真半假,玩笑之中又有无法忽视的认真。 老头子的话他本来并不在意,如今却是有些动了心思。 这样的女子,才能有资格与他并肩而立。 “拖下去。”棣棠一直留意顾蓁的反应,却没有察觉到丝毫想象中的娇羞。 一个女儿家被如此“调戏”,居然还能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你当真不想救萧穆了?”棣棠绝对相信,顾蓁是真的想要审问他。 怪他过于自负,出门不带护卫已经养成了习惯,如今想要后悔却已经来不及。 “说。” “你准备就让我这么说?” “萧充……” “好好好,我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于是从来不知冒犯为何物的棣棠公子,在一间商铺的后院被一名武夫反拧着胳膊,一个接一个地回答问题。 “你到底是谁?” “棣棠,如假包换。” 顾蓁也不在意他的名字到底是真是假,接着问道:“你为何会知道萧穆,又为何会知道我要找他?” “淮南王世子的大名边境百姓怎会有人不知?况且几日前我还见过他。”棣棠回答道:“至于为何知道你要找他,见谅不能告知。” 顾蓁自动忽略了后一句:“他在何处?” “在可汗的王宫之中,而且几日后便会成为可汗最疼爱的女儿九公主阿娜叶的驸马。” 想象中的暴怒或是哭泣没有看到,棣棠反而听到帷帽之中的女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说的可属实?” “自然。”棣棠动了动已经有些发麻的手臂:“你能不能让他把我放开,你想听什么我知无不言。” “这样你才更会知无不言。”雁翎冷声道。 “他可有受伤?” “从战场之上被抓回去的俘虏,怎会完好无虞?” “如何才能到可汗王宫?” 依照顾蓁的问法,棣棠已经能猜出他接下来要问什么了。无非是“伤的可严重?”、“是否有性命之忧?”等。 所以听到她的问题之后,棣棠准备好的答案硬是停在了嘴边。 “有求于人,还要这么对待我吗?”他的手臂已经快要没有知觉了。 “先将去往王宫的路径告诉我。” “你总要放开我,我才能给你画下来。” 顾蓁摆手,棣棠的手臂才得以解放。 “长了这么一双好看的手,容颜自然也不会差。” 棣棠话落,便有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抵在他的脖颈。雁翎的眼中满是凶光:“你若是再敢轻薄,别怪我不客气。” “在下一直以为,雁翎姑娘是个极温柔和善的人。” 棣棠不甚在意,却在一句话没有说完的时候感觉到颈部传来的痛意。 “雁翎,给他拿纸笔。”顾蓁出言,匕首才从棣棠脖颈处离开。 他看着走到一旁取纸笔的雁翎,又看向一直侍候在顾蓁身后几乎不曾动过丝毫的离芷,最后又转向隐在帷帽之内的顾蓁。 一圈儿看下来之后,雁翎的纸笔也已经放到了他面前。 “劳烦棣棠先生与我们同去。”狼毫落在白纸前的一瞬,顾蓁开口道。 棣棠笑了笑,接着运笔。 不过片刻,一张标注详尽的路径跃然纸上。 “看来在下要成为人质了?” 一直未曾动过的离芷起身来到棣棠身旁,伸手将案上的纸张拿起。 同一时间,一股异香萦绕在棣棠的鼻翼。 顾蓁仔细研究纸上的路线,和脑海中已经记下的平武郡的地形相比照。 这条路,确实没有出现在之前的图纸上。但是对比之后,也真的能走得通。 “萧充,将他带上,我们即刻出发。” “是,夫人。”萧充将已经昏睡过去的棣棠拉起扛在肩上,转身走出去。 “小姐,这份地图可信吗?” “应当可信。”顾蓁帷帽取下。 “可是那棣棠……” “那人身上有诸多的谜,但我们却来不及细查了。”至于棣棠一开始说要娶她的事情,顾蓁早已抛诸脑后。 这人怕是早就等着他们来此,至于目的,她并不关心或者说无暇关心。 即使被人当作刀枪用来攻击敌手,最后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便可。 …… 一行数十人先是融入人来人往、喧闹嘈杂的街道,后又消失在丛林覆盖的山路之中。 山路崎岖,他们连马匹都不能骑,只能靠着双脚前行。 如此看来,倒是昏迷的棣棠最为轻松,一直都是被人扛着前行。 这个人的心思太过深沉,若非如此顾蓁也不会让离芷将其迷晕以防万一。 从晌午行到日暮,他们仍旧没能走出密林。顾蓁下令停止前行,一行人直接坐在林间空地上休憩。 离芷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用干净的树枝叉起在已经燃起的火堆上烤热。 “小姐,还受得住吗?”雁翎拿着水袋来到顾蓁身旁。 出发之前,他们特意将步履换成了胡人常穿的皮靴,但是几个时辰下来也已经出了水泡。 她已经如此,更何况顾蓁。 “无妨。”顾蓁接过水袋喝了一口:“今夜在此处歇息,明日傍晚便能进入西域边境了。” 与此同时平武郡郊外一处宅院当中,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 “主子呢?” “今日中午说要去给人答疑解惑,没有让人跟着。” “答疑解惑怎会到现在还不回来?” “这里可是中原,还不快去找?” …… 一群黑衣人隐入夜间的平武郡,却注定找不到他们要找的人。 因为他们的主子,此时正躺在一处不知名的荒山之中。 第58章 艾伊城 清晨被从树叶上滴下的露水叫醒,顾蓁恍然想起了许多年前待在王后河的日子。 那时候不分寒冬酷暑,每天都是赶在天亮前便起身忙碌。 回到家中之后,这还是她时隔多年第一次尝到露水的味道。 “无妨。”顾蓁刚刚有了动静,一旁的离芷也从睡梦中醒来。接着便伸手为她将盖在身上的毯子向上扯了扯。 “萧充。”顾蓁起身,看向背对着她站立在不远处的萧充和其他几个护卫。 “夫人。” “启程吧。” “是。”萧充领命,走到一旁集结队伍。 “离芷,去将棣棠的迷香解了,然后再让萧充用绳子将他绑起来。” 已经走出这么远,顾蓁也稍稍放下心来。再则是不想护卫们这么辛苦,还要轮流扛着一个男子行进。 在深山老林中,量他一个文弱书生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姑娘,你这是从何处买来的迷药?”转醒之后的棣棠,第一句话便是向离芷问询迷药的出处。 若不是形容有些狼狈,他自然甚至有些悠然的姿态完全不像是强行被人虏过来的人。 山路着实难行,三个女子能撑下来凭的全部都是毅力。 “姑娘,在下走不动了。” 第三次听到同一句话,顾蓁隐隐有些后悔把那人唤醒了。 “萧充,将他敲晕扛着走。”忍住怒气,顾蓁吩咐道。 见萧充走过来,棣棠连忙喊道:“等等!” 顾蓁转身,却没有言语。 “再往前走便会出现许多岔路,我的地图虽然画得详细,但也没有那么详尽。姑娘让人将我敲晕,就不怕迷路?” “照你这么说,是一开始就料到了自己会被抓过来,还是本来就没有打算告诉我们正确的路径?” 闻言,棣棠的眉头皱了皱,随即又无奈笑道:“女儿家还是不要这么聪明才会比较惹人喜爱。” “正好。” “你怎么如此难缠?”棣棠当真是头一次和人说话感觉到头痛。 “彼此彼此。”顾蓁语气淡淡,其实是已经累得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萧充。” “别,在下又有力气了,能自己走。”见萧充已经举起手臂,棣棠立即改口。 顾蓁不愿再花力气和他纠缠,遂忽略他再次赶路。 谁知走了不到一刻钟,当真遇到了一个三岔路口。并且这几条路有着明显的人工痕迹,显然不是踏出来的山路。 谁会在这深山老林中修路? 顾蓁转身看向棣棠,直觉告诉她和这人脱不开关系。 “走哪条?” 棣棠想要前行,却被萧充制止。 “我不过去要如何指路?” “左边还是右边?”对于此人,顾蓁有着发自内心的谨慎小心。一路以来都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默了片刻,棣棠吐出两个字:“右边。” 前行不到两刻钟,又一个三岔路口出现在众人眼前,并且和方才那个基本没有差别。 这些人为修建的道路比之前的山路好走的多,但是一行人行进的速度却并不算快。 因为每隔二三里,便会出现一个路口。 有的需要左转有的需要右转,毫无章法可寻。 而随着不断地行进,顾蓁的眉头就皱得越紧,心中对于棣棠的忌惮也愈发地多。 原本预计傍晚便能到达,一行人走到夜幕完全降临才走出密林。 “小姐,我们到西域境内了。”见到熟悉的风貌,雁翎立即确定他们已经走出了大齐的土地。 和那片密林相连的,居然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不时夜风吹过,顾蓁能明显感觉到黄沙掠过脸颊的触感。 难道要在这里再过一夜? 顾蓁想要转身看向棣棠,但被离芷扯住手臂。 棣棠原本也等着顾蓁向他问路,但看着那个对他用过迷香的姑娘对着顾蓁比划了几个手势,然后他们便再次开始前行。 这姑娘居然认得此处的路? 棣棠今日一天的挫败感,比从前二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离芷在前方带路,走了不过两刻钟眼前的景象便发生了巨变。 寸草不生的荒原之中,居然也能孕育出一座人群往来不息的小城。 离芷告诉她们,这里是她幼时生长过的家乡,用中原的语言唤作艾伊城。 虽然已经入夜,但整座艾伊城灯火通明,不算宽敞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顾蓁一行人来之前已经换上了西域人的服饰,所以此时走在人群中并不突兀。 跟着雁翎来到一家客栈之中,为了所有人都能安稳地休息,离芷一扫衣袖,再次让棣棠陷入昏迷。 “小姐,奴婢去请个郎中过来。”脱去皮靴之后,顾蓁所穿的棉袜已经和脚底的皮肉粘到了一起。 “不要节外生枝。”顾蓁伸手拉住雁翎,“用我们带来的金疮药涂抹便可。” “可是小姐这伤实在……” “无妨,不过是走得多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伤。”顾蓁道:“快些帮我上药吧,然后赶快为自己疗伤。” 这二人的伤想必也不会比她轻。 “离芷,这里既然是你的家乡,那你可还记得家在何处?” 正在为顾蓁上药的离芷手抖了抖,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一直都忘了问你,你当初是因何到了中原?” 离芷仍旧没有抬头看顾蓁,只是将低着的头轻轻摇动。 没有听到顾蓁再次问话,二人抬头看去,却见她已经仰躺在榻上睡着了。 两人轻轻地将顾蓁的腿抬上床榻,而后来到外间轻手轻脚地为自己处理伤口。 但是还未来得及坐下,房门便被重重拍响。 “夫人,离芷。” 离芷立即跑过去将门打开,果见一脸焦急的萧充站在门外:“离芷,夫人呢?” “何事?”这么大的动静,顾蓁自然被惊醒。 “夫人,有乱军攻城!” 比之中原,这西域的政权分布更是纷杂。各方势力之间的倾轧和争夺也极为频繁,像今日这样突如其来的攻打也是常事。 “夫人,这里距离城门太近,我们要快些离开。” 三个女子被十几个护卫护在中间,随着人群向外涌去。 走到客栈大门的时候,萧充的手臂被一人拉住。 “雁翎姑娘,怎么了?” 雁翎快速地朝萧充比划了两个手势然后又看向顾蓁。 “按照她说的做。”顾蓁说道。 随后,十几人逆着人群进入一条不甚显眼的街道。 此时,马蹄声和喊杀声已经充斥整座小城,似乎顷刻间便要杀到近旁。 跟着离芷所指的方向,众人快速却不慌乱地穿过一条条街道,很快来到一处十分恢弘的建筑前。 此时正有大队的兵将从中冲出,向着城门或者说敌军的方向而去。 待兵将尽数出动之后,离芷直直地冲向大门…… 第59章 穆娜 未待顾蓁吩咐,萧充已经跟过去。 见突然有一名女子闯入,守在大门两旁的兵将立即持枪阻挡。 离芷对着萧充使了个手势,后者出手攻向门卫。 趁着空隙,离芷跑进了大门之内。 “过去帮忙。”顾蓁话落,围在她和雁翎四周的十几名护卫中的两人去到萧充身旁。 守在大门处的护卫本就只有六人,而萧充三人却是经过重重筛选才得以成为淮南王府的府卫。所以摆平他们,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情。 “萧充,在此处等候便可。”见萧充欲向里冲去,顾蓁出声制止。 “夫人,离芷……” “不必担心。” 离芷既然会带着他们向此处跑来,自然是对这里十分熟悉。 若是她没有猜错的话,这里应当就是离芷的家了。 离芷冲进去不到一刻钟,便再次回到大门处。不过出来的不止她一人,身后还跟着一位一看就是西域血统的年轻男子。 “诸位客人,请进。”这男子的中原话居然十分流利。 离芷来到顾蓁身旁,对着她点了点头,然后牵起顾蓁和雁翎的手向门内走去。 …… “多谢夫人收留穆娜。” 被离芷牵着来到极具西域风情的大殿之内,一名衣着华贵、年近天命的男子从座位上起身。 “这是我们的父亲,艾伊城的城主。”先前那名年轻的男子介绍道。 “城主安好。” “此处十分安全,夫人安心住下便可。”面对顾蓁,城主的态度十分和善,“今夜有敌军入侵,还望不能盛宴款待。” “城主客气。” “木孜,送夫人去休息。”城主对着方才那名年轻男子道。 顾蓁跟着木孜前行,离芷十分自然地跟在她身旁。 进到房内之后,自有婢女过来侍候。木孜离开之前,用西域的语言对着离芷说了几句话。 离芷的反应却格外冷漠,连眼神都不曾给过木孜一个。 见离芷如此,木孜叹了口气,神色十分落寞地转身离去。 上金疮药之前,顾蓁脚上的水泡被全部挑破。想着那样可以好的快些。 但是却没有料到会遇到如此突变,一阵跑到此处,换上的新棉袜已经被血水浸透。 方才还不觉得很明显,此时放松下来确实一阵火辣辣的痛楚直钻心头。 看向另外两人,自然亦是如此。 “离芷,可否说说你的身世?”从木孜的话可以得知,离芷是这艾伊城城主的女儿。 但是她不论是对待这艾伊城的城主还是少主母子,都一反常态地冷漠。若非遭此突变,顾蓁觉得她连城主府都不会踏入半分。 …… 艾伊城是西域边陲的一座小城,和平武郡一样是中原人和西域人混居的地方。 此处弱化了种族歧视,反而拥有两族血统的人更是因为相貌出众而受到追捧。 城主的第二任夫人便是远近闻名的混血美人,更是被艾伊城的百姓尊称为“艾伊夫人”。 艾伊在西域的语言当中代表着月亮,月神也是艾伊城的百姓最为尊崇的神女。 艾伊夫人的美貌,由此得以估量。 据传言,曾经有敌军兵临城下,却因为见到艾伊夫人的美貌而主动退兵。 一时间月神转世的美名更加深入身心。 但是上天不怜,如此美貌的女子居然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离世之时还不到四十岁。 据传言,艾伊夫人离世的时候,面容体态和双十年华的少女无甚区别。 而更加让人叹息的是,就在艾伊夫人离世不久,她唯一的女儿穆娜公主也因为思念亡母郁郁而终。 对于这些民间的传闻,穆娜只是想要冷笑。 她的母亲确实美貌动人,也确实“劝退”过敌军。 但是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套上了谎言的外壳才看起来如此梦幻完美。 以美色退敌倒是真的,但是却不像传说中那样敌人只不过见了她母亲一面就心软退兵。 是人都有欲望,而男人的欲望怎会仅仅止步于观望。她的母亲,是用自己的身体取悦了敌军的首领,从而保住了艾伊城。 而亲手将她送到敌军面前账下的,是她的夫君。出谋划策的,是她视若亲自的艾伊城少主。 穆娜永远记得十五岁生辰那夜,她听说母亲远行归来,满心期盼地跑到母亲的寝宫。 却只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母亲。 母亲的身上有无数道的伤口,脖颈处的那道还有鲜血从中缓缓渗出。 穆娜公主不止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自幼更是以歌喉和舞姿闻名艾伊城。 但是自十五岁之后,她却是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听下面的婢女说,母亲身上的伤口都是自己用匕首划的,交错纵横,数都数不清。 幼时的她总是以自己的美貌为傲,却在成人之后才真正听懂母亲曾经说过的那句话——若是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女子还是莫要太过貌美。 整个城主府一片缟素之中,她偷偷跑出府,跑出了艾伊城。 先是变作奴隶后又沦为舞姬,离芷愈发体会到何谓美貌带来的灾祸。 孤苦无依、受尽屈辱的日子中她哭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后悔过跑出艾伊城。 这世上最疼爱她的有三人,父亲、母亲和兄长。最后是她的父亲和兄长将母亲送作了敌军首领的玩物…… 在城主府中修养了两日,顾蓁便要启程离开。棣棠所说的那个可汗的王宫,和艾伊城不过隔着两个城池的距离。 “少主,离芷不愿留在此处。”见木孜过来,雁翎挡到了离芷身前。 “我知道。”木孜停下脚步,对着离芷说完几句话之后便让开身子。 而艾伊城的城主,除却来到城主府之时见过一面,后来便再未出现在他们面前。 离开艾伊城之后,雁翎将木孜那几句话翻译给顾蓁听。 “穆娜,父亲不只是我们的父亲,还是艾伊城的主人。他肩上担负着整座城池中所有百姓的性命。 你……能否再去见他一面? 父亲他一直活在愧疚之中……” 离芷的脸隐在雁翎脑后:“若是母亲能够原谅你们,我也会。但是你觉得,母亲会原谅你们吗?” 第60章 王爷 “她可是即将成为西域的驸马,你就一点儿都不担心沦为弃妇?” 棣棠刚说完,就感觉到手臂处一阵剧痛。然后便是萧充满含威胁的眼神射了过来。 “我不过好心提醒,如何连实话也不让人说了?”棣棠姿态极为放松:“不如你还是跟了我吧?我不嫌弃二嫁之人。” 顾蓁自动忽略他的话:“过来救你的人在何处?” 闻言,棣棠面上的笑意有瞬间的僵硬,不过很快恢复:“当真是在一起越久,我就越是喜欢你呀。” 棣棠话落,他们周围瞬间多了数十名西域人,手中皆持短匕。 “放我离去吧,不然你们也逃不掉。”棣棠看向顾蓁。 “若是将你放走,我们恐怕更加寸步难行吧?” “我说过,绝对不会伤害美人,这一点你可以相信。” “我倒是真的不敢相信。” 棣棠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那你如何才能放我离去?” “我方才已经说过了。”顾蓁拿出一个透明的琉璃瓶,里面装着红色的粉末,“不如让你的人跟着咱们一起走?” “姑娘的算盘打得倒好。” “你应该见识过离芷的香,这一瓶可是更多了些其他的效用。”顾蓁走进两步,“先生是个极聪明的人,应当最会审时度势。” 在顾蓁伸手去打开琉璃瓶之前,棣棠挥手,围在他们周围的人立即散去。 一场小小的插曲之后,一行人继续前行。 在城邦之中前行的时候,棣棠的人还能隐在人群之中暗中随行。 但是到了两城之间的荒漠地带,他们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看上去倒真像是顾蓁一行的护卫一样。 这些跟随在棣棠身边的人,何曾如此憋屈过?但是主子都在旁人手中,他们又能如何? 几天之后,终于到达了棣棠所说的王城。 “这下能将我放了吧?”棣棠看向顾蓁,“再往里走,你们这样会招来麻烦的。” 顾蓁示意,萧充挥剑将绑着棣棠的绳子斩断。 “我长到这么大,就只有你能让我吃这么大的亏。”棣棠一边伸展麻木的手臂,一边对顾蓁道:“也就只有你能让我这么心甘情愿地栽跟头。” 他每次说话都透着轻浮,若有似无地冒犯。对此顾蓁早就见怪不怪:“如何才能见到萧穆?” 闻言,棣棠却是轻笑:“你要找的人可是在王宫之中,怎会这么轻易就能见到?” “淮南王府能帮你做什么?”顾蓁从来都不觉得此人当真是凑巧被雁翎想到。 或者即使雁翎没有去找他,他应当也能有办法来到她面前。 “你想与淮南王府做交易。”顾蓁道:“让我见到萧穆,并且护送我们返回中原。你的条件是什么?” 棣棠此次是真的叹了口气:“说交易多伤感情呐,不过是互相帮忙而已。” “你的条件。” “你既然已经猜到我想做什么,为何还要将我一路挟持到此处?”棣棠并不直面回应顾蓁,“一起前行不是更快些?” 因为不想你如此舒适,顾蓁很想将心中真实的想法说出,但最终只给了对方一个不明其意的眼神。 棣棠轻笑摇头:“我是注定要在你手中栽跟头,罢了罢了。我的条件稍后再说,先说说你的要求。” “已经言明。” “让你见到他已经十分艰难,再将你们护送出西域,你可真是太看得起在下了。那可是阿娜叶公主看中的驸马。 而且姑娘应当不清楚,阿娜叶公主可是可汗最疼爱的女儿,极有可能会成为王储。 帮你从她手中抢男人,可是和未来的王储或者说可汗作对。姑娘的要求,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阁下的条件,难道不会强人所难?”顾蓁整张脸都掩在头纱之中,只露出一双杏眸。 “说吧,如何才能帮我?” “如此说来,倒也不是不行。”棣棠猛地将身子凑近,本想吓吓顾蓁,却首先被一把匕首挡在了脖颈处。 “退后。” “女儿家还是和善些比较讨人喜欢。”棣棠十分识时务地后退,“雁翎姑娘着实凶悍了些。” 雁翎将匕首收回,懒得理会他。 棣棠讨了没趣,径自将话题拉回:“送你们出去,实在有些为难啊。” “我们此时已经踏入你布好的局,所走的每一步想必都在你的计划之中。”顾蓁道:“你一直都清楚我的要求,却想要在你的条件之上再讨些好处,不妨明说。” “姑娘这是任我宰割?” “在你的地盘,我还能如何?” “什么都能答应?” “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 这下,棣棠不再推阻周旋:“好说,在下想要的不过是姑娘一个承诺,日后姑娘莫要食言即可。” “什么承诺?” “日后再说。” 顾蓁十分不喜如此被动,但却不得不接受。 …… 跟着棣棠,众人来到一处府邸。这座府邸,比之艾伊城的城主府甚至还要恢弘许多。 而府中的仆从不论中原相貌还是西域相貌,说的一律都是中原话。 他们对棣棠的称呼,是王爷。 顾蓁猜过棣棠在这西域的真实身份,但首先就将王嗣排除在外。 他这一副十足的士族郎君的样貌做派,哪里有半丝西域人的影子? “在下是继子。”和顾蓁并肩走到府内,棣棠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却解答了顾蓁所有的疑惑。 “府中已经备好客房,姑娘跟着下人前去休息即可。” “何时能去王宫。” “在下也要梳洗准备一番。”棣棠有些哭笑不得,“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 “主子,是属下无能,请主子降罪。” 棣棠穿着宽松的长袍,披散着头发走到外间。侍立在那里的人立即跪在地上,不敢将头抬起。 “是她太过聪明。” 棣棠走到坐榻之上:“近日王城之中可有什么动静?” “回禀主子,阿娜叶公主三日后大婚。” “哦?萧穆同意了?” “可汗亲下旨意,三日后大婚。” 这么说,是没有同意。怎么有那么一丝丝的遗憾呢?棣棠微微摇头将脑中思绪理清:“递上折子,明日我要去向母亲请安。” “是。” 直到从屋内走出,这王府之中的暗卫首领才真切地感觉到主子果真没有降罪。 如此大的疏漏若是放在从前,他绝对免不了去刑房走一遭。 这王府之中所设的刑房,足以将普通百姓吓得瘫软在地。 可是这次被人劫持了这么久,棣棠的心情却似乎比平常还要好上几分。 第61章 驸马 “为何只有一辆马车?” “你想以什么名头进入西域王宫?” 顾蓁无奈,只好跟在棣棠之后走上马车。 车厢之内坐了四人,棣棠以及对面的顾蓁主仆三人。 这辆马车第一次有女子踏入,并且是一下子就有三个,连负责赶车的人都惊了一惊。 “我跟母亲说,这次去请安会带上新纳进府中的侧妃。” 顾蓁点头,又问道:“可否有什么需要留意的礼仪?” “按照中原的礼仪便可。” “萧穆在何处?” “阿娜叶的寝宫。” “我何时能见到他?” “已经在着手安排。”棣棠顿了顿:“不过,阿娜叶对我一向不怎么友好,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顾蓁很想说一句,像你这样心思深沉、诡计多端的人,对你有好感才会奇怪。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 棣棠的母亲住在西域的王宫之中,却穿着中原士族的衣物。能生出傅粉何郎,她的容貌自然上乘。 再加上通身的气质,宛然一位士族贵妇,很难让人将她和西域王妃几个字联系起来。 “母亲。”棣棠向她所行的,也是中原的士族礼仪。 正想介绍顾蓁,棣棠的话被一个女声打断:“郑娘娘。” 顾蓁微微抬头,见一位身着宝蓝色西域服饰的女子大步走到屋内,对着棣棠的母亲行了一礼。 女子的称呼引起了顾蓁的注意,郑,可是山东郡姓五大姓氏之一,是中原顶级士族。 难怪母子二人都是通身的士族气派。 不过北朝的士族,怎会成为西域的王妃? “王兄也过来了。” “阿娜叶近来可安好?”棣棠笑容温和。 “自然安好,多谢王兄记挂。” 听到棣棠对她的称呼,顾蓁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对面的女子五官深邃,晶蓝色瞳仁,发色较浅并且微微卷起。 在顾蓁看向她的同时,她也看过来。眼睛在顾蓁身上流转,像是在打量一件感兴趣的摆件。 “这是王兄新纳的美人?” “侧妃顾氏。” “王兄好福气,府中的美人一个接着一个,并且一个比一个美艳。”美貌的女子看到同样美貌的女子都会格外注意,而顾蓁显然引起了阿娜叶的关注。 “这个中原女子,看起来比王兄之前那些姬妾都要好看。” “多谢公主夸奖。” “我可没有夸你。”阿娜叶话音斗转,“没有本事的女子,才会以色事人。” “郑娘娘,阿娜叶说的可对?” 郑氏笑得雍容,却没有回话。 “看来公主的驸马应当不喜欢美貌女子。”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中原女子。”提到驸马二字,仿佛踩到了阿娜叶的痛脚。 “不敢当,只不过奴家自幼长大的地方,男子都是喜欢美貌女子的。”顾蓁态度和语气极为谦恭,“想来西域男子会有所不同。” “阿娜叶,此来何事?”棣棠侧身一步,挡到顾蓁身前。想要过来的阿娜叶顿住脚步。 “我两日后大婚,父汗命我亲自过来请郑娘娘前往观礼。”亲自二字咬得极重。 “妾身近日身体不适,还望公主见谅。”郑氏的态度一直温和,也始终疏远。 “这可是父汗的旨意。” “妾身过后会向可汗请罪。” 郑氏油盐不进,阿娜叶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她并不想这对母子出现在自己的婚礼上,但被人拒绝却又是另一回事。 “母亲身体不适,便由我前去吧。”棣棠适时开口。 “王兄要去?”棣棠的反应,让阿娜叶有些意外。 “是的,携家眷同去。” …… “主子,驸马确实在阿娜叶公主的寝宫,但是周围有重兵把守。”二人刚刚步出郑氏所居住的寝宫的大门,便有一人前来禀报。 棣棠看向顾蓁:“你也听到了,今日想要见到那人,是不能了。” 顾蓁的神情明显的暗了暗,随即又问道:“既然即将大婚,宫中一应用品要如何送入?” “你想混进去?” 顾蓁不置可否。 “一个即将娶旁人的男人,也值得你如此冒险?” “……” “你是想今日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进去见他,还是想后日十拿九稳地将其抢出?” 顾蓁低垂眼眸,片刻之后抬步前行。 “看来你还是和一般女子不一样。”棣棠跟上顾蓁的脚步。 “有何不同?” “一般的女子不论多聪明,碰上情之一事总会变得愚蠢。而你,似乎一直能保证清醒的头脑。” 棣棠没有听到顾蓁的回应,继续道:“或者,你是用情不深?根本没有将那个人放在心上?” 顾蓁不理睬他的自言自语,直到坐上马车之后才再次开口:“萧穆是如何来到这王宫之内的?” “被俘虏啊,还能是为了什么?”棣棠解释道:“我那个妹妹虽然是个女子,但是却也是一员虎将。十几岁就跟着可汗在战场上拼杀。” “她败了萧穆?” “你不信?” 顾蓁摇头:“淮南军为何会大败?” “战场上,哪里有一直打胜仗的军队?淮南军虽然勇猛,但也不会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棣棠的话十分有理,但是却不能说服顾蓁。 淮南军自然不会一直打胜仗,但是此次败退,付出的代价也太过巨大。居中主帅阵亡,少帅失踪,可以说是一场仗打掉了淮南军一半的实力。这个跟头栽的,未免太过让人难以承受。 “既然俘虏了萧穆,为何不见你们宣扬?” “还能是为什么,因为阿娜叶看上了你的丈夫,想要将他据为己有。”所以说,女人就是蠢啊,将这么一条毒蛇放在身边,也不怕一不小心被咬死。 “为了一己私情,直接从战场上退下?” “俘虏了儿子,老子还在。”棣棠道:“淮南军也不是能一口吃下的,还不如先回来将名分定下。到时候,说不定淮南西域还能一家亲。毕竟你们在大齐也不受待见不是吗?” 连西域人都不知道淮南王已经亡逝! 顾蓁看向棣棠,并未看出他在说谎或是有意搪塞。再者,他也没有说谎的理由。 “西域军中,可有你的人?” 棣棠嘴角微扬:“若是军中有我的人,事情也不会如此难办。” 他若是能将手伸进军中,也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拉淮南王府做同盟。 …… 不过两日时间,眨眼间便能过去,顾蓁却在棣棠的王府之中住的度日如年。 她看似从未将萧穆即将和阿娜叶成婚的事情放在心上,因为从来没有相信过他会抛弃她,为了活命而另娶他人。 但是每当思绪空闲下来,却还是会忍不住地胡思乱想。各种幻想无根无据,却总能让她烦乱不堪甚至隐隐恐慌。 顾蓁再次感受到了十岁那年一人从乱坟岗醒来的无助和恐惧…… 第62章 替身 “这是王宫的路线图。”棣棠将一张羊皮做的地图交与顾蓁,“想来,你们只能硬抢。” “多谢。”顾蓁接过,递给离芷。后者拿着地图向外面走去,萧充带着淮南王府的护卫已经候在院中。 “想来你已经订好了策略,只要你们能逃出来,我便将你们送出西域。”棣棠道:“不过王宫之内的事情,我不会插手。” 按照西域的风俗,公主成亲要和驸马一起乘坐花车游遍全城,接受百姓的祝福。 但是据棣棠猜测,阿娜叶很有可能将这项礼仪取消。萧穆虽然同意娶她,但难保不是缓兵之计。 只有不出王宫,她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顾蓁穿着西域贵族女子的服饰,低眉颔首、亦步亦趋地跟在棣棠身后。 而对于棣棠这个王爷身旁的女子时常变换,这里的朝臣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有几个年轻的官员,甚至过来和他讨论新收的美人的容貌姿态。而这个美人,自然就是顾蓁。 顾蓁听不懂他们之间的谈话,但看雁翎和离芷很快皱起的眉头,也能猜出他们说的即使不是污言秽语也肯定不会带着尊重。 应付完一众官员,棣棠终于腾出时间和顾蓁说话:“过后阿娜叶会和驸马一同出来。” “知道。” “你可莫要一时激动冲上去,否则别怪我到时候不认得你。” 棣棠的话半真切半玩笑:“在下虽然心怡姑娘,但是更加惜命。” 一阵躁动传来,殿内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只见盛装打扮的阿娜叶公主揽着一个带着面具的男子的手臂,被众人簇拥着进到大殿之内。 “他为何带着面具?”顾蓁的声音微微颤抖。 “似乎是在战场上伤了脸,所以来到王宫之中便一直带着面具。” “你去哪儿?”棣棠伸手拉住顾蓁。 “那不是他。”顾蓁奋力挣开,转头对身后的离芷和雁翎道:“快去阻止萧充。” “等等。”棣棠出声叫住欲向外跑去的雁翎:“宫中到处都是守卫,你要如何去通知他们?” “你带着我前去。”顾蓁语气中带着请求。 但是棣棠拉住她的手却不见丝毫放松:“再等等,他们不会有事。” 顾蓁顿时停止挣扎,抬头看向棣棠:“你耍我?” 这边几句话之间,阿娜叶和驸马已经来到大殿中央,等待着可汗的到来。 但是,首先闯进殿内的却是一群手持刀枪的黑衣刺客。 “救世子离开!”为首之人大喝一声,数十个黑衣人便向大殿中央的两位新人围过去。 而那些过来观礼的官员贵族,早在刺客闯进殿内的时候便乱作一团。 原本守在殿内的侍卫和刺客战到一起,阿娜叶公主也提剑上阵。 顾蓁被棣棠拉着,随着人群向外跑。刚刚踏出大殿的门,又一群黑衣人涌过来。 这些人才是她从王府带出的护卫! “萧充!” 在顾蓁大喊的同时,一个娇小的身影已经跑向第二波冲过来的黑衣人。 顾蓁的声音被淹没,离芷却是直接拉住了为首之人的手臂。 然后,第二批黑衣人不再向大殿冲,而是转头向外跑去。 但是此时从外面过来的侍卫已经来到近旁,这群人想要撤退也必须闯出包围。 顾蓁被棣棠带着,和一众西域贵族一起被冲进来的侍卫护在圈内。 而方才跑走的离芷,却被当做刺客的同伙,处在混乱的刀兵之中。 人群之中的顾蓁,紧紧地盯着前方的黑衣人和那名娇小的身躯。 只见离芷被萧充护着,一边躲避刀兵一边拿出随身携带的迷香,洒向周围的西域侍卫。 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萧充等人身上很快或多或少地都有了伤痕。 但是,总算在重重包围之中冲出一个缺口。萧充等人立即冲出,向着王宫深处跑去。 顾蓁也随着人群不断地向外移动,迈出宫门的最后一瞬,她看到追过去的西域侍卫,将一柄长剑刺向离芷…… “先生当真好手段。”事到如今,顾蓁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一直觉得虽然棣棠有自己的目的,但是她也在利用他救出萧穆。所以他们处于互相利用的地位。 但是到此时才发现,原来她一直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我当真不知为何出现在大殿之中的人不是萧穆。” 顾蓁看着棣棠,只是冷笑。 见她如此,棣棠也知道此时说什么顾蓁都不会相信。 所以也不打算再解释:“有那份地图在手,你的人不会有事。” 顾蓁低头不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众人都被王宫的侍卫围在与举行婚礼的那所宫殿相邻的宫殿,既是保护亦是看守。 从日中一直到傍晚,才有人过来传达可汗的旨意,放众人各自回府。 顾蓁跟着棣棠回到王府之时,萧充等人已经在府中等候。 他们出来时共有十八个护卫随行,如今却只回来十五人。 顾蓁拉过离芷检查,见她虽然满身染血却没有伤痕,才稍稍放下心来。 但是其他人却不尽然,每个人身上都带了伤。尤其是萧充,脸色苍白的厉害。 “府中有上好的金疮药,如今不能请医者,你们只能自行处置。”棣棠开口道。 顾蓁再次打量棣棠,他们的人少了三个,那那些第一批冲进大殿的黑衣人呢?还能剩几个?或者说,棣棠打算让他们活下来几个? 他饶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过是想要借淮南王府的名头除掉一人。 果真,第二日阿娜叶公主被刺身亡的消息便从王宫之中传出。 谋划这场刺杀的人,是即将成为九驸马的男子。 原来,这位新驸马是中原人,并且是公主从战场上俘虏过来的中原将领。 传言,这位将领正是淮南王府的世子,也是淮南军的少将军萧穆。 公主遇刺,刺客被全歼,“萧穆”则被可汗关进死牢。 待萧充等人将伤口处理完毕,顾蓁立即启程离开棣棠的王府。 期间棣棠耐着性子跟她解释了无数次,但是顾蓁却是再也不会相信一个从他口中出来的字。 …… “虽然是个武夫,可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棣棠垂眸,无意识地用食指和中指摩挲着袖口的布料。 跪在他面前的,还是那名暗卫统领。 “主子,牢内那人要如何处置?”暗卫开口道。 “这么轻易就被别人骗去做替死鬼的废物,还留着做什么?” “属下明白。” “萧穆如今在何处?” 闻言,地上的人一惊:“回主子,并未查到他的下落。” “没查到?”棣棠的语气中,透着玩味。 被困在异国的王宫之中,却能凭借一己之力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去。逃出去之后又会做什么呢?他知道有人过来寻他了吗? 这个游戏,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淮南王府的那些人呢?” 地上的人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顾蓁等人,立即回答道:“回主子,他们离开王府之后一路南行,如今已经过了两个城池。” “派人去拦,不要让他们回到中原。” 他原本想着拉拢淮南王府,但是如今看来是不可行了。此路不通,那就另寻他途。 地上跪着的暗卫很想问一句,如今派人去追为何当日不将人留下? 但是主子的心思,向来不是他们能猜的。 第63章 重逢 “夫人,估计今日傍晚出城,是否要在前方客栈投宿?” “不必,继续赶路。”马车之内,传来顾蓁的声音。只觉告诉她,棣棠并不会就此收手。 “是。” 众人于傍晚时分出了城,再次应顾蓁的吩咐弃车上马,连夜疾驰。但是紧赶慢赶,还是在赶到西域和大齐的边境之前被人截下。 “棣棠派来的?”顾蓁坐在马上,看着前方涌出来的十几个黑衣人。 “主子请夫人返回。”为首之人说了这么一句话,随后便站立在原处,既不出手也不让开。 “萧充,冲过去!”顾蓁一声轻喝,在前方之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十五匹西域骏马扬蹄奔驰。 棣棠派来围堵的人,自然不会是一般武人。所以马匹所到之处,自是刀光剑影、腥红喷洒。 “夫人当心。” 顾蓁听到声音的同时,坐在她身后驾马载着她的护卫被人拉下,瞬间掉入数人的包围。 与此同时,顾蓁所骑的马匹也因为受惊而失控,载着她向前疯跑。 一众黑衣人因为棣棠的嘱咐,不敢伤顾蓁分毫。所以不敢将马腿绊倒,而是选择部分人追将过去。 淮南王府一众人等见状,立即便要追去,却被剩下的黑衣人纠缠而无法前行。 载着顾蓁的马,转眼便没了踪影。 而顾蓁自从马匹受惊之后,便一直牢记侍卫之前的叮嘱,紧紧抱着马匹的脖子不敢撒手。 所以她的脸一直朝向地面,也并不清楚自己跑向何处。 直到冰凉的河水因为马蹄的践踏喷洒到她的面颊之上,顾蓁才发觉她已经跑出很远。因为原本所在的地方一片荒凉,根本不见水源。 马匹还在奋力奔跑,顾蓁并不敢将身子直起,只能努力压下心中的害怕,侧着耳朵去捕捉身后的动静。 突然,身下的马匹向前栽去,顾蓁的身子也猛地向前翻去。 瞬间,冰凉的河水包围了周身肌肤。同一时间,脖颈处传来一阵剧痛,似乎是被什么尖锐的物体划破了皮肉。 若是平时,身体承受如此的疲倦和剧痛,顾蓁恐怕早已经昏迷过去。 但是如今却不敢如此,而是尽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意识,奋力在水中挣扎。 西域的河滩不像中原,水深大都没不过腰腹。但是顾蓁是整个身子直接栽进去,再加上受了伤,竟是挣扎了许久都没能出来。 河水一口一口涌向喉头,击溃了她最后的意念。 难道此处便是她的埋骨处?顾蓁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命会结束的如此草率。 父亲,阿蓁,还有萧穆…… 仅存的意识失掉的瞬间,她却突然得以呼吸。 后方追过来的黑衣人见顾蓁被一男子抱在怀中,立即提剑上前。 此时,男子已经抱着顾蓁来到岸边,将顾蓁放下之后迎向对面的黑衣人。 两刻钟之后,血水染红了浅滩。 “阿蓁,阿蓁!” 恍惚之中,顾蓁好像听到了萧穆的声音。想要回应,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后,竟是再也不去挣扎而是直接睡了过去。 …… “醒了?” “你……”喉头呛了太多水,顾蓁一时有些发声困难。 看到熟悉的相貌,她当真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随即便直接起身,双臂环住了男子的脖颈。待感受到这并非梦境的时候,大串的泪水奔涌而出。 “我终于见到你了……”纵有千言万语,化作满心委屈。 那日她一眼认出,婚礼上那名带着面具的男子根本不是萧穆。 但是在愤怒于棣棠将她玩弄于鼓掌之中前,第一反应是:萧穆是不是还活着? 刚刚回到淮南王府,淮南王萧温的棺木就出现在她面前。 那是她叫了两年“父亲”的人,是给过她难以想象的看重和尊重的人。 昔日那个声音洪亮、身姿魁梧的长者、亲人、他们的父亲。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变成了棺木之中一具冰冷的尸体。 顾蓁心中大恸,下一刻哭声却卡在喉头——一身缟素的淮南王妃笑着对她说了句话,然后一头撞向灌木,喷溅出的血水洒到了她的衣裙之上…… 淮南王府瞬间乱做一团,顾蓁却来不及悲痛,不眠不休地将一应事务理好之后,带着一腔孤勇和满心期望前往西域。 一路跋涉,终于让她看到了希望,却在触手可及的瞬间化为泡影。 那一刻,她当真是想亲手杀了棣棠。 不为他拉她入局,将她当作刀枪。而是因为,他就算骗她,也不应该拿那件事当作借口。 “我终于见到你了……”几日前被击溃的心房,终于在见到他的瞬间被重筑。 女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一直重复着一句话。 萧穆听得心疼,拂上顾蓁的后背,轻轻哄道:“不要哭了,我不是完好无损的在你面前吗?” …… “你为何会出现在此?还有,追杀你的人是谁?”萧穆后怕,若不是他碰巧走到那片河滩,怀中的女子如今会如何? “棣棠。” “棣棠?”萧穆惊讶:“你怎会认得他?他又为何要追杀你” “在平武郡,因为他我才能来到西域。”若是棣棠在此,定会惊讶这个女子居然也会有如此软弱依人的一面? 他见到的顾蓁虽然不算跋扈,但时时刻刻保持着警惕和机敏,让普通人不敢靠近,让他不能靠近。 “萧穆,我们回家吧。”顾蓁截断话头,说出了心中最想说出的话。 “你身上还有伤。”萧穆道:“我在此处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且安心养伤,我们过几日便返回。” 顾蓁却紧紧握住萧穆的手臂:“萧穆,我们回家吧,立刻就回去!” “阿蓁,发生了何事?” “父亲……”顾蓁的喉咙仿佛被一团硬物堵住,难受的紧。 “怎么了?” “父亲……父亲……离世了……” 几个字仿若晴天霹雳,萧穆一时动弹不得。 敌军提前得知淮南军的作战计划,他领兵前行却落入圈套。在战场之上重伤被俘,再次醒来已经在西域的王宫之中。 关于淮南军的消息,自然没有再听到半分。 萧穆在西域的王宫之中结识了棣棠,或者说棣棠主动找上了他。 于是,便一边养伤一边计划着脱身。 他能够平静安稳地在此等候数月,就是因为从未有过其他担心。 淮南军还有父亲坐阵,他唯一忧心的便是那个傻丫头会不顾一切地跑过来。 但是想着有父亲压着,她也不能任意妄为。 今日突遇顾蓁,第一个念头便是她背着父亲偷跑出来。 没想到得到的结果却是,“萧穆,父亲离世了……” 第64章 审问 “人没能带回来?” “属下无能。”暗卫首领立即下跪。 见状,棣棠反而面露笑容:“他们十几个护卫和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你们的人可是比他们多出一倍,如今却空着手回来见我? 说来看看,他们可是长了三头六臂?” “回主子,那名夫人被人群冲散,我们的人追过去,却……”跪在地上的人顿了顿,“等属下带人赶到的时候,我们的人尽数丧命,那名夫人也不知所踪。” “哦?连人都没有见到?”棣棠装了转手中的瓷杯,自言自语道:“看来是晚了一步,他们俩还是见到了。只是有些可惜呀,可惜……” “主子,抓到了一名婢女。” 棣棠抬头,看来也并非毫无收获:“将她带进来。” 两名护卫押着一名女子入内,然后将其按倒在地。 “雁翎姑娘?” “卑鄙小人。” “过奖。”棣棠从坐榻之上起身,来到雁翎身前,“你主子呢?” “不肯说?”棣棠语气轻松,“我也料到是这番情形,也罢,吃些苦头之后自然就肯说了。” “郑亭,将她带去刑房。”原来那名暗卫首领,名叫郑亭,“想办法让她开口,留着性命名便可。” …… 艾伊城中,一对男女来到城主府大门。看守大门的侍卫进去传话,片刻后离芷和萧充从中冲出。 “世子?”待看清来人的面貌之后,萧充惊呼出声。 …… 进到内堂之后,萧充和离芷双双跪倒在顾蓁和萧穆面前。 “这是作甚?” 离芷抬头,对着顾蓁比划了两个手势。 “雁翎被抓了?”顾蓁神色大变。 “世子,夫人,是属下保护不利,属下有罪。” “现在不是问罪的时候,先起来说话。” 离芷和萧充看了萧穆一眼,缓缓从地上起身。 萧穆救下顾蓁的那处河滩,已经处于艾伊城境内。顾蓁醒来和萧穆道明事情原委之后,才意识到他们二人和离芷、萧充几人失散了。 于是便立即赶来城主府,离芷果真带着人回到了此处。但是,雁翎却被抓了。 本想着和他们会合之后便立即离开此地,如今却不得不停下脚步。 顾蓁看向萧穆,后者说道:“我知道,我们将雁翎救出之后再返回。” “我留下来,你回去。”顾蓁却道:“淮南军和整个梁地都在等着你,你必须尽快赶回。” 萧穆不言,顾蓁继续道:“我留在此处相救雁翎,你回去主持大局。” “我会和棣棠交涉,将雁翎救出,之后一同返回。” “可是……” “没有可是。”萧穆的语气透着不容置疑,“阿蓁,事已至此,我明白什么才最为重要,更明白要如何取舍。” …… “怎么,还是不肯开口?”见郑亭来到房内,棣棠将头从手中的书卷处抬起。 “是属下无能。”郑亭自己都没有发现,他近日以来所请的罪,比以往几年加起来都要多。 “不是你无能,是她手下的人太能干。”棣棠将书卷放下:“连一个小小的婢女都如此出色。” 几年前见到这名叫做雁翎的女子的时候,棣棠就觉得她行事果决却不失机敏,明明整日和钱财打交道身上却没有半分铜臭。 这样的女子,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稍微查探,这女子不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商人,她手中的财富比之一个一般的士族都不输。并且,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几年之内新开的商铺都分布在大齐的边境处。 这开商铺想要挣大钱,一般都会选择繁华地带。 可是当他命人再深入查探之时,却受到了不知名的力量的阻挡。 他毕竟身处西域鞭长莫及,也不会为了一时好奇耗费过多人力财力,所以便没有再继续探查下去。 直到一年之后,棣棠在平武郡等着顾蓁,却是雁翎先一步找过去。那时他才明白,原来这女子是淮南王府的人。 老头子将顾际常的女儿夸上了天,棣棠原本并不相信。但是在得知雁翎是她的婢女之后,他信了。 “主子,能用的刑罚都用上了,她仍旧一言不发。” “都用上了?”棣棠有些惊讶,他府中的刑房,可是一般犯了错的暗卫进去都要哭喊几声。 “将人带过来。” 郑亭却略有迟疑:“主子,会弄脏屋子。” 在王府的刑房之中数日,雁翎身上怎会还有完好的肌肤? 从小跟随在棣棠身边,郑亭自然清楚他的洁癖,从来见不得屋内有任何脏污。 “那便收拾干净之后再带过来,我就在这儿等着。”棣棠重新拿起案上的书。 阿娜叶身死之后,他着实轻松不少。 两刻钟之后,雁翎被两名侍卫架着来到房内。侍卫松手,她的身子便直接瘫软在地。 棣棠抬头,见雁翎已经被人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袍,但是露出来的脸却是比布料还要苍白。 见她趴在地板上不辨生死,棣棠下意识地从坐榻上起身,来到雁翎身旁蹲下。 “原来还醒着?” 听到动静的雁翎睁了睁眼,看清棣棠的面容之后再次闭上:“卑鄙小人。” “雁翎姑娘连骂人都只会用这一个词吗?”再次听到同样的辱骂,棣棠不仅不在意,面上还涌上笑意,“在下只是想请姑娘的主子过来喝杯茶,姑娘何必如此固执?” 没有得到回应,棣棠继续道:“雁翎姑娘身上的傲骨,着实要令天下男子汗颜。 不过就是不知,你能忍得了万般疼痛,是否也能受得住一些特别的刑罚。” 雁翎似是不愿理他,也像是真的累得连睁眼都难以睁开。 棣棠不慌不忙:“这女儿家娇弱,所以怕疼。但是比疼痛还要害怕的,还有一物,姑娘可知道是什么?” 雁翎的睫毛颤了颤。 不过是微小的动静,也被棣棠捕捉到:“在下常年生活在西域,所以并不太清楚中原的青楼妓馆是何模样。但是这西域的酒馆,倒是随着同僚好友去过几次。” “你想做什么?” 雁翎终于有了反应,棣棠嘴角也微微扬起:“在下想做什么,姑娘这么聪明,应当不用明说才对。” “我但凡一息尚存,就绝不会放过你。”想象中的哭闹恐惧没有看到,棣棠却接到了威胁。 他顿了顿,正想继续开口,一名小厮来到房内:“王爷,有客来访。” “何人?” “中原男子,说是王爷的故友。” 故友?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棣棠从地上起身对着郑亭吩咐道:“将人带下去。” 雁翎被带下去不久,一名男子被小厮引着来到房内。 见到来人,棣棠的放在案上的手紧了紧。 “王爷别来无恙。” “世子大驾光临,恕小王有失远迎。” 第65章 劫持 “世子好手段,以一己之力从王宫脱身。”棣棠摆手,示意萧穆落座,“在下的诸多安排,看来都是无用功。” “是不是无用功王爷知道就好,也轮不到萧穆评判。”萧穆的声音不辨喜怒,“不过,在此还要谢过王爷放内子一条生路。” “好说,好说。”被人当中揭穿,棣棠也泰然自若,“遇到世子夫妇,棣棠只觉棋逢对手,也是喜不自胜。所以只是想请世子妃过来喝杯茶,并无歹意。” 看着对面的笑面虎,萧穆沉默不语。 “不知世子来此,有何贵干?” 棣棠话落,等来的不是萧穆的回答,而是一把冰凉的匕首瞬间放到了自己的脖颈。 “世子这是何意?” “王爷不是问我此行的目的吗?这便是答案。” “为了杀我?” “非也,不为杀人,而为救人。” “世子想要从我这里要人,直接开口便可,何须如此?”棣棠将手伸向脖颈处的匕首,却立即被萧穆空出的一只手擒住。 “王爷还是莫要乱动,毕竟刀剑无眼。” “容在下提醒一句,这里可是西域,是在下的王府。” “可是王爷此时身不由己,不是吗?” “原来是欺小王身无武艺又手中无权啊。” 萧穆不语,他就是断定棣棠手中并无实权,才会选择以这种方式讨要雁翎。 “你和那位世子妃娘娘,当真是一家人。”如此以蛮力相逼却真的让他束手无策的人,顾蓁是第一个,萧穆是第二个。 “雁翎在何处?” “世子其实可以心平气和地坐下,和在下一同商量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萧穆没有说话,抵在棣棠脖颈处的匕首向里推进一分。他素白的衣领瞬间被染得一片猩红。 “我此次前来只为救人,其他恩怨可以容后再议。” 沉默了片刻,棣棠出声唤人:“郑亭。” “主子!”郑亭一直守在门外,并未听见屋内有任何动静,所以到此时才知道棣棠被挟持。 他一声呼喊,立即有大批侍卫冲进房内。 “王爷这是何意?” “误会。”棣棠看向郑亭:“让人都退下,然后将雁翎姑娘带过来。” “主子……” “照我说的去做。” 郑亭收剑,挥手让身后护卫退下。片刻之后,雁翎被人架进房内。 “世子要的人已经带到,何时能放了在下?” “该放的时候,自然会放。”萧穆挟持着棣棠,向着房门出走去,“让你的人带上雁翎,随我们一同出发。” “郑亭。” 然后,便是萧穆棣棠在前,郑亭抱着雁翎在后,先后走出王府坐上了府中护卫备好的马车。 将雁翎放到车厢之内后,郑亭坐到外面驱赶马车。 “世子和在下本来不是盟友吗?怎会以现在这幅情形相见?” “这要问问王爷了。” …… 马车行进两个时辰之后,在两座城池之间的一处荒凉之所停下。 “下车。”一淮南王府的护卫驾马来到车前,对着驾车的郑亭道。 “主子。” “郑亭,照他说的做。”棣棠从车厢内出来,“如今你我二人受制于人,自然要看清形势。” “世子妃别来无恙。”从马车上下来之后,棣棠看向走过来的顾蓁。 “王爷都无恙,顾蓁自然不敢有恙。”顾蓁看向紧接着出来的萧穆,“雁翎如何了?” “重伤昏迷。” “下人们出手不知轻重,小王回去之后定当狠狠训诫。”见顾蓁转身看过来,棣棠立即说道。 只见顾蓁缓缓走向棣棠,面上并不见任何怒意。但是,仍旧被郑亭出手挡住。 下一瞬,郑亭的身子被萧穆一掌击退到数步之外。 同一时间,顾蓁抬手攻向棣棠,短匕直直插进对方的肩膀。 “主子!”郑亭想要上前,却被后面的侍卫制住。 “世子妃,杀了在下,你们可是走不出西域了。”棣棠捂着肩膀,看向顾蓁。 “我自然明白,所以不是没有杀了王爷吗?”顾蓁语气缓和,“但是我这个人最为护短,王爷伤了我的人,我总要讨个说法。不然,这心里会一直不痛快。” 棣棠的脸色已经因为疼痛而变得煞白:“小王是否还要多谢世子妃手下留情?” “阿蓁,先上车吧。”萧穆出声,顾蓁带着离芷转身走上马车,萧充亲自过去赶车。 萧穆翻身上马:“王爷,就此别过。” “世子,后会有期。”疼痛之下,棣棠终于不再能维持面上的云淡风轻。 萧穆策马当先,带领一众护卫护着马车疾驰而去。 …… “将军!将军!”半月之后,一名小将冲进左将军葛怀毅的大帐之中。 “何事?” “世子,世子回来啦!” “你说什么?”葛怀毅纵身而起。 “将军,世子回来啦!”小将话音刚落,原本站在他面前的葛怀毅已经不见踪影。 “阿穆!当真是你!” “怎么,还能有假不成?” 激动之下,葛怀毅直接将萧穆揽进怀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死……” 最后两个字停顿片刻,葛怀毅瞳孔微缩:“夫人?” “葛将军有礼。” “能将我放开了吧?” “哦……哦。”葛怀毅从惊喜加惊讶中回过神来。 “将军中将领都召集到你的大帐之中。” 不过片刻,大大小小十几位将领来到大帐之内。见到萧穆莫不是瞬间振奋,几位跟随在淮南王身边十几年的老将甚至险些老泪纵横。 淮南王战死,世子失踪,百万淮南军顷刻间像是被斩去头颅的猛虎。 他们这些人齐心协力,自然能保证一时军心不乱。但是仅仅是一时,萧穆一日不归,这淮南军溃散的可能就多一分。 “近日战况如何?”萧穆直奔主题。 “世子,敌军本来攻势凶猛,但是半月前却突然减缓攻势。”回话的是洛行风,“如今两军正在对峙。” 半月之前,阿娜叶公主被刺客刺杀,于婚宴之上身死…… 诸位将领陆续走出大帐,葛怀毅走近几步:“阿穆,王爷……” “我知道。” “尸身已经暗中送回王府,阿穆,节哀。” “将参与那一战的所有将领,写下来交给我。” “你也怀疑军中有内鬼?”两人并肩作战多年,葛怀毅早已能通过只言片语猜出萧穆心中所想。 “那一战处处透着古怪,但是淮南军群龙无首,我等不敢轻举妄动。”葛怀毅解释道,“如今你回来了,自然不用再顾忌。” “可有怀疑的人?” “有。” 第66章 互诉 “回来了。”顾蓁起身,牵过萧穆的手来到摆满饭菜的桌案旁,“雁翎和离芷刚送来的,趁热吃。” 萧穆坐下之后,顾蓁想要走向对面,却被他一把拉入怀中。 “阿蓁。” “怎么了?”被萧穆紧紧地抱在怀中,顾蓁并不能看清他的面容。 一句话问出,得到的却是长久的沉默。 顾蓁逐渐明白,伸手轻抚萧穆的脊背。一下一下,轻轻抚过。 她感觉到孤单无助的时候,最希望有人能这样抚摸着她的脊背。轻轻的动作,却能给她带去莫大的安抚。 片刻之后,一滴温热的触感出现在顾蓁后颈处。紧接着,越来越多,像是密密麻麻的雨点。 “阿蓁,我没有父亲了……” 一句话,顾蓁也瞬间泪如雨下。 “阿蓁,我没有父亲了。”声音从低到高,萧穆将脸埋在顾蓁的颈窝处低声嚎啕。 自记事起,他的身边便只有父亲。 父亲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他骑马舞枪、弯弓射箭。 一个最看不上士族扭捏、认为吟诗作赋酸不可闻的人,却为他请来最好的书画、礼仪先生。 每次考校他的武艺是否有长进的同时,都会叫来负责教习书画礼仪的先生,似懂非懂地听着先生对于他的评价。 他曾经十分疑惑,父亲便解释道:“这是你母亲的嘱咐,老子就算再不喜欢也要看着你学好。” 十岁那年他主动提出要去军营,父亲上扬的嘴角压都压不住。拍着他的肩膀豪情满怀地说道:“不愧是老子的儿子,果真跟老子最像。” 年少的他也是十分顽皮,故意反驳道:“父亲,我长得一点儿都不像你。” 父亲脾气火爆,定然会生气。他不怕父亲生气,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真正生过他的气。 可是出乎意料地,父亲完全没有生气:“幸亏长相不像老子,你长得像你母亲,都有一副好样貌。和那些从小教养的士族小子比,半点儿都不比他们差。” 一向说一不二的一军统帅,却从反驳过他的决定。 他说不想娶妻,父亲就从来没有逼迫过他。 他说想娶顾蓁,父亲就立刻去“提亲”。 元辰那日,他的父亲还端着酒杯对着他们夫妻二人道:“不能太过委屈阿蓁了,等这个年过了,就在古梁为你们举办一场礼仪。 让整个梁地的属官都过来,本王要让整个梁地都知道,本王有一个多好的儿媳。” …… “我没有父亲了……父亲!” “我知道,你还有我,还有我,我一直陪在你身边。” …… “下去吧。”离芷将一盆冷水放下之后,顾蓁挥手让其退下。 然后将帕子浸入水中,拧了一个冷帕子来到萧穆身边。 “躺下。” 萧穆依言,躺在顾蓁腿上,闭上双眼。 顾蓁将冷帕子附在他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之上,萧穆伸手将她的手握进掌中。 “你还不知道我的小字吧?”过了片刻,顾蓁缓缓开口。 “未听你说过。” “我的小字叫夭夭,并非及笄那日所取,是出生之日母亲为我取的。从小到大,只有父亲这么唤过我。” “夭夭,桃之夭夭?” “是。往后,你也这么唤我可好?” “好,夭夭。” “你的表字呢,我也从未听你提起过。” 等了片刻,没能等到萧穆的回答。顾蓁继续道:“未取字吗?” “并非,我的表字,也是母亲为我所取。” “是什么?” “无衣” “你的母亲一定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成为令天下人仰望的英雄。无衣,无衣,其曰无衣,与子同袍。” “你不觉得,听上去更像是无依无靠的‘无依’吗?”因为从小就这么觉得,所以他从未让人称过他的表字。 如今,当真是“无依无靠”了。 “怎会?既是母亲为你所取,必定是我说的那个意思。”顾蓁将盖在他脸上的帕子拿掉,“你身旁还有我,还有阿秋、阿乘,有你的同僚好友,之后还会有我们的孩子。 所以,你怎么会‘无依无靠’呢?” “孩子?”萧穆的神色暗了暗,父亲一直盼着他们能有子嗣。 “你和棣棠之间,是怎么一回事?” 闻言,萧穆回神:“我重伤被俘,在西域可汗的王宫之中遇到了他。 他猜到了我的身份,以日后淮南王府的助力为条件,承诺会救我出去。” “你在那之前自己脱了身?” 萧穆点头。 “难怪。” “什么?” “他也承诺过我,但是我们去婚礼上抢人的时候,却发现和阿娜叶站在一处的并非你。” “他如何会找上你?” “其实是我找上的他,去往西域的道路因战乱被封,雁翎找了他询问。”顾蓁顿了顿,“但是……” “你怀疑他是一早便在等你?” “不是怀疑,是肯定。” “此人城府,深不可测。”所以他选择在他出手之前,自己设法脱身。 “我只是疑惑,他是从何处得知我的消息?”棣棠言语之间诸多冒犯之事,顾蓁并未提及。 …… 在军营住了两日之后,一行人启程返回古梁郡。只不过离开的时候,队伍中多了两人。 十天之后的凌晨,大门紧闭了将近两月的淮南王府霎时间灯火通明、中门大开,身着缟素的顾蓁和萧穆携手步入其中。 翌日,淮南王萧温为国捐躯的消息传遍古梁郡以及整个梁地。 数十位信使快马加鞭,带着文书信笺前往各地。 淮南王和王妃的棺椁早在两月之前已经入土为安,所以淮南王府只是挂满白绸,并未设置棺木。 郊外一处陵园中,顾蓁萧穆为首,萧秋、萧乘、顾蕴、温昭等人在其后,跪在淮南王夫妇的陵墓之前。 “将人带上来。” 萧穆一声令下,萧充亲在押着一个身着甲胄的人来到墓前。 “少将军,少将军饶命。饶小的一命,饶小的一命……” 萧穆并未言语,提刀上前。 手起刀落,那人的头颅直接从脖颈上掉下,滚落到淮南王墓碑之前。 “父亲,这是第一个,萧穆在此立誓,必让那人和此人同等下场,用他的首级告慰父亲英灵。” 顾蓁来到萧穆身旁,两只手将他的手握进手中:“之后的路,我们都会陪在你身旁。” 第67章 铁匠 “书信已经发出,顾家和张家不日即将离京。”淮南王的书房之中,顾蓁和萧穆并坐,一人处理军务,一人处理政务。 “也好。” 淮南王的死讯传出之后,大齐必乱。而京都建康,避无可避。 淮南军上下一直都知道他们受朝廷忌惮,受圣上忌惮。但是即使是萧穆父子,也从未想过龙椅上那人会忌惮他们到如此程度。 居然不惜派人通敌,冒着将边境国土拱手让人的风险借敌军的手铲除淮南王府。 按照萧穆的设想,大齐必定会乱,但是他没有料到这场乱会从淮南王府开始。 既然一心求死,那就送你上路。 “滇南王和镇南王,先去哪一处?” “滇南。” 闻言,顾蓁轻笑,看来他们是想到了一处。 大齐三位藩王,淮南王萧温镇守西疆,封地靠近西域。 滇南王镇守南疆,封地在云南。 而镇南王的封地则最为靠近建康,处于淮南和滇南的包围之中。 三王之中,也是镇南王受朝廷忌惮最少。甚至新一任的镇南王妃,是当今一母同胞的妹妹长公主萧允。 和淮南王妃是先帝的堂妹不同,这位长公主和萧弘兄妹情深,嫁进镇南王府几年之间,镇南王府虽说仍旧是拥兵自立的藩王,但和朝廷的关系却愈发亲近。 甚至有传言,老镇南王即将废除原配所出长子,改立幼子为世子。 “只要滇南和淮南联合,镇南王府就算是落入了包围。到时候,相信镇南王自会审时度势,做出正确的取舍。” 顿了顿,顾蓁又道:“可凡事都有意外,若是镇南王更爱美人呢?” “那样更好,没有人会嫌自己手中的兵马多。镇南王手中的四十万兵马,有的是人惦记。” “你这是一早便打上了他的主意吧?”闻言,顾蓁放下手中文书,转身面对萧穆。 “镇南王老而昏聩,沉迷女色,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叱咤一方的枭雄了。”萧穆道:“他手中的兵权,迟早要落入旁人手中。” “所以你也打算分一杯羹?” “近在眼前的利益,不拿白不拿。” 离芷走进房内,随着顾蓁比了个手势。 顾蓁伸手将萧穆手中的文书拿开,后者疑惑地看向她。 “该进午膳了。”顾蓁起身,然后伸手去拉萧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两刻钟之后,淮南王府的马车停到一处酒楼门前。 萧穆先从车内下来,然后伸手去扶顾蓁:“怎么突然想要到此处用膳?” “近些日子一直在府中闷着,所以想出来转转,顺便体察民情。”顾蓁揽住萧穆的手臂,向着楼内走去。 半个时辰之后从酒楼内走出,马车却不见了踪影。 “离得也不远,咱们走回去吧。”这下,萧穆怎能还不明白顾蓁的用意。 遂挽起她的手,对着后面跟随的离芷以及萧元吩咐道:“你们先回府吧。” “在想什么?”两人并肩,走在略微喧闹的街道上。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萧穆道,“若是父亲知道还要你来哄我,定是一顿责骂。” 见萧穆能够主动提及淮南王,顾蓁压在心中月余的一口气总算得以呼出。看着身旁的男子,她露出了一抹微笑:“父亲定然是希望你能过得好。” “自然。” 难得清闲,两人漫步于古梁街头,有志一同地将政务军务抛之脑后,像普通百姓那样闲话家常。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东城门。 “已经走了这么远了。”顾蓁的视线,在周围的景物上流连。 “可觉得累,要不要坐下歇息?” “好呀。” 城门不远处便有一座茶棚,但是顾蓁却拉着他走向了茶棚的对面,位于几棵柳树旁的一家打铁铺子。 萧穆疑惑:“来此处作甚?” “遇见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树下。 “你看那个铁匠。”顾蓁低语。 萧穆虽然不解,但依言望去。 只见简陋的打铁铺子中,一位铁匠左手拿钳右手执锤,敲打着被烧得通红的铁器。 要说有何特别,便是这人的容貌。五官极其端正,虽然肤色偏黑,但是也不像一般铁匠或者百姓那样粗糙。 衣衫也整齐地穿在身上,不像其他铁匠那样除却寒冬大多袒胸露乳。 “你认得那人?” 顾蓁摇头,说道:“但是这人很奇怪。” “何处奇怪?” “他在打铁,身上却穿着白衫,并且还能保持纤尘不染。”顾蓁娓娓道来,“还有你看他身后的架子上放的是什么?” 萧穆看过去,在那铁匠身后的架子上看到了整整齐齐摆放了半个架子的酒坛,剩下的一半则是铁器。 若说此人好酒,买些酒水放到一旁也情有可原。 但是这一买就是几十坛,就算是最便宜的酒水也要不少银钱。 以打铁为生的铁匠,会如此挥霍? “你是怎么发现他的?” “从小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处便喜欢观察不同的人。”顾蓁道,“我们过去看看。” 看着二人走近,铁匠却不忙着招呼,仍旧自顾自地打铁。 顾蓁二人也不急,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铺子前看他打铁。 两刻钟后,铁匠将锻造完成的铁器放入冷水之中。之后又随手拿起身后的一坛酒,坐到那里慢慢品尝。自始至终,对顾蓁二人都仿若未见。 这下,更是引起了顾蓁的兴趣。正想开口问话,却见铁匠喝了几口酒之后,伸手从架子上拿起一枚玉佩,悬挂于腰间。 随后,萧穆便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微微收紧。 “先生开门做生意,为何却不理人?” “二位无意买卖,为何要过来?”铁匠不答反问。 “先生怎知我们无意买卖?” 铁匠并不答话,而是向二人看了一眼。 顾蓁低头,看到了自己和萧穆的衣着,瞬间明白。他们虽然穿着常服,但仍旧是寻常人家难以得见的绫罗绸缎。 穿成他们这样亲自过来买铁器,着实有些奇怪。就像他一个铁匠,却闲散品酒、腰饰玉佩。 并且,还是一枚她十分眼熟的玉佩。 铁匠对于二人爱答不理,顾蓁问了几句话之后牵着萧穆离去。 “那人有何特别?” 顾蓁却笑得神秘:“待查清那人的身份,再告诉你。” 依然是自幼养成的习惯,她喜欢先行猜测,然后再验证自己猜的是否正确。 第68章 中幡 挑起藩王和朝廷之间的不合,几封书信足以。但是真想要将滇南王拉到阵营之中,少不得一次滇南之行。 翌日启程之前,顾蓁等来了对于昨日疑问的解答。 看完手中的信笺,顾蓁先是面露惊愕,然后一把揽住萧穆的手臂,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何事如此开心?” “自然是好事。”一双杏眸闪着光亮:“你猜昨日那铁匠是谁?” “士族中人?” “然也。”顾蓁点头,又问道:“是哪家人呢?” “这可就难为我了。” “那人名叫张和,和舅父同出一个张家,并且还未出五服。” “张氏的旁支。”萧穆点头,又问道:“那夭夭是因何如此开心?” “因为你。”顾蓁也不卖关子,“张和此人尤擅纵横谋略之术。出身张家,治国利民之道自然也不在话下。 若是能将他招入你麾下,不能更如虎添翼了。 只不过此人性子有些怪,看他昨日的态度就能略知一二。所以恐怕你要三顾茅庐。” “既是大才之人,应当如此。”萧穆道,“待我们从滇南回来,我便亲自前去。” 二人说着话,已经从内堂走到门外。走上马车前,顾蓁却停下脚步,转头对着一个小厮吩咐几句,然后才走上马车。 而她说的话,萧穆自然听见了,遂笑道:“他人在古梁,你如此着急作甚?” 顾蓁却道:“这自古都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和尚可是长着腿,所以未免意外,还是早些下手的好。” “所以你让雁翎先去拜访?” “雁翎这些年走南闯北,和人打交道也多。就算不能说服张和,也能提前为我们探探路。”顾蓁道:“她身上的伤还未痊愈,正好能用这件事绊住她,省得她趁我没回来偷偷跑出去。” …… 滇南虽说和淮南接壤,但是古梁郡距离滇南王府却不近。在路上走了近一月,才踏进滇南王府的大门。 “王爷和王妃前来,有失远迎。”一个身材魁梧,肤色黝黑的男子迎上来。 “世子客气,是我夫妻二人冒昧打扰。”萧穆上前致礼。 来人正是滇南王府的世子,何延。据萧穆所言,此人比他还要略小几岁,但是看上去却已经有而立模样。 “父亲已在书房等候,二位请。” 和淮南王年过天命却仍旧虎虎生风不同,这滇南王却是身体瘦弱,一副病态。 和二人说了几句话得知来意之后,便由小厮扶着回到自己院中,将所有的事情全权交与世子何延处理。 “如今已至正午,府中下人已经备好午膳,请王爷和王妃移步。”何延笑道:“天大的事情,也不能大过腑脏之感不是?” 何延长相粗犷,个性也十分豁达,席间不时主动引起话题,一顿饭吃的自然是宾主尽欢。 餐后顾蓁萧穆正想开口说话,却见有小厮扛着一个物什来到院中。那是一顶中幡,顾蓁曾经在看百戏的时候看到过。 “王爷和王妃见笑,在下就这么一个癖好,每次饭后必定要玩耍片刻。”何延说完,抬步走向院中。 从小厮手中接过中幡,便开始像演百戏的那些人一样顶起来。足足两丈高的中幡在他的肩头、膝盖、手肘、头顶来回跳跃,竟是稳稳当当不见丝毫倾倒之象。 院中的人顶中幡顶的兴起,看起来一时半刻也不会结束。 “他这是何意?”顾蓁可不觉得,何延当真是爱中幡爱到了极点,甚至到了撇下他们二人自己到院中玩耍的程度。 有意思的是,这厅中凡是滇南王府的人也尽数退下,只剩下萧穆、顾蓁以及离芷、萧元主仆四人。 “还能是何意,将这屋子留给我们,便是想让我们考虑,该向他以及滇南王府承诺那些好处。” “这人着实奇怪,想要什么不是应当坐下来交流谈判吗?他却是跑到外面去顶中幡。” “兴许……”萧穆轻笑:“他是真的酷爱此举。” 话落,顾蓁便见他也起身,去到院中。 站到何延近旁向他拱手之后,便出手去抢夺他手中的中幡。 萧穆可能从未碰过中幡,但是武艺在身无师自通。中幡在两人的身体上来回起落,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顾蓁亲眼得见,觉得比那些演百戏的行家演的还要精彩。 两刻钟后,中幡再次交回小厮手中,大汗淋漓的二人回到堂中。 和出去之时相比,萧穆面上的笑容显然真切许多。 “一时得意便忘了形,嫂夫人见笑。”何延冲着顾蓁拱手。 听到他的称呼,顾蓁改换神情笑着回道:“王爷许久未如此畅快,今日也是和世子相见,觅得知音。” “知音与否小弟不敢断定,但是兄弟,是做定了。”何延笑声洪亮,“已经为兄长与嫂夫人备好厢房,二位旅途劳顿,请随下人移步。” 面对萧穆夫妇,何延也比刚见面之时随意许多:“明日小弟亲自作陪,领兄长与嫂夫人共赏滇南风光。” …… 见萧穆从浴堂中走出,顾蓁牵着他坐到软塌之上,拿着帕子为他擦拭头发:“不过是一同玩了两刻钟的中幡,何延就认你当兄长?” “然也。” “这么轻而易举?” “夭夭可能不知,男子之间的谈判,有时就是这么简单。”萧穆伸手,将顾蓁揽入怀中,“如今滇南王府和淮南王府,已经连成一线。” “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萧穆说的再轻松,顾蓁都不会相信当真只是玩了一场中幡便能结下盟友。 “或者如此说,若是我们来的晚些,极有可能在古梁和何延相见。” “滇南王府早有意结盟?” “聪明。”萧穆低头吻在顾蓁眼角。 顾蓁却推开他:“别闹,在说正事。” “不闹,你说。”说着,又一个吻落在鼻尖。 “你正经些。”顾蓁无奈,只能伸手抵住对方胸膛。 “哪里不正经了?”萧穆拿开顾蓁抵在自己胸膛的手,握在掌中,“应当没有比子嗣更加‘正经’的事情了,夭夭觉得可对?” “你……”接下里的话,被堵在了唇边。 …… 何延说要陪着二人观赏滇南风光,果真不是虚言客套。 顾蓁二人来到滇南王府五日,四日都在领略滇南风情。等到第六日,何延亲自相送于城门,一行人返回古梁郡。 “你到底和何延达成了什么协议?”坐到马车之上,顾蓁才再次想起那日被萧穆打断的问题。 这一次,自然得到了“正经”的回答:“滇南王重病缠身,几年前已经将王府托付于世子手中……” 但是何延不过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子,所以整个滇南王府近些年都有意藏锋。 何延看似粗犷,却是谋略在胸、懂得审时度势的人。 他明白大齐国运已到尽头,更清楚以滇南的实力想要问鼎九五着实有些艰难。同时,在藏锋的几年当中,整个滇南王府也习惯了自在日子。 但是一旦乱起,他们却不得不被卷入其中。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方胜算极大的势力归附,仍旧居于“藩王”之位。不望九五,便能少去诸多纷争。 而最好的选择,自然非淮南王府莫属。 于是在滇南王府的小院之中,两丈高的中幡来回跳动了两刻钟,两个男子的称呼互相改换,大齐朝廷七成的兵力集合到了一处。 第69章 张和 滇南之行出乎意料地顺利,淮南王府如今并非拉拢到一个盟友,而是直接招入一个从龙之臣。 “如今京城早已收到从古梁传过去的消息,却迟迟不见动静。” “只不过是梁地没有动静,圣上的密旨早已到达滇南。” “何延告诉你的?” 萧穆点头。 “比我们达到滇南还要早?” “是。” “那么镇南王府,想必会比这更早。” “所以镇南王府之行,可以免了。”还是之前那句话,没有人会嫌自己手中的兵马太多。 虽然实力越强胜算越大,但是“糕饼”只有那么大,去抢夺的人多了每个人分到的也就会随之减少。 萧穆也没有信心会好运连连,再遇到一个和滇南王府怀着相同意向的藩王。 “等我们回到古梁,想必二叔和舅父也已经返回祖宅。”顾蓁估算了一下时日之后说道。 “他们离京之后,一切便可以开始了。”萧穆掀开车帘,向窗外望去,“这样安稳的日子,也要结束了。” “不破不立,大乱之后方能获得真正的安稳。” 闻言,萧穆转头,盯着顾蓁一言不发。 过了片刻,顾蓁笑道:“为何这么看着我?” “你的想法,总是和一般女子不同。” 男儿渴望建功立业、光耀门楣,这世间的女子却大多想要寻求荫蔽,追求安稳和乐的生活。 但是顾蓁,却从一开始追求的便不是安稳。 “我想起了父亲常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 “他总是好奇,岳父大人是如何将你教养长大的?” 闻言,顾蓁眼眸低垂,父亲自然也希望她能一生安稳和乐。 一来一回,待二人返回淮南王府,已经是一月之后的事情。刚回到府中,顾蓁便将雁翎叫到身旁。 “如何了?”问的自然是让她前去见张和的事情。 谁知刚问出第一句,看到的便是雁翎满脸的恼怒。 “怎么了?”顾蓁好奇,就算张和脾气古怪、待人傲慢,也不至于将脾气出了名的好的雁翎气成如此模样。 “小姐确定没有找错人?”提起那人,雁翎便是满腔恼怒:“那人粗俗不堪、倨傲无礼、霸道横行、目中无人,哪里像是一位有识之士?” …… “多日不见,先生可安好?”城东柳树下的铁匠铺前,顾蓁再次到来。身后跟着雁翎和离芷。 “不是让你不必过来了吗?”语气中透着满满的不耐。 顾蓁以为张和是在和她说话,却见他看的是她身后的雁翎。 雁翎抬头欲回呛,却在看到顾蓁之后将来到嘴边的话压了下去。 “雁翎得罪先生了?” “原来是你派来的人。”张和一边说话一边打铁,并不面向顾蓁,“快些回去,不要再来烦我。” “哦?先生可知道我是谁?” “不感兴趣。” “既然连我是谁都不清楚,我又是怎么烦扰到先生的呢?” 张和抬头看了一眼顾蓁身后的雁翎,随即继续手中的动作,意思不言而喻。 “雁翎个性温和、善解人意,从不会招人厌烦。” 张和不过是开始同顾蓁说了几句话,之后便不再开口。自顾自打铁喝酒,完全将站在铁铺外的顾蓁三人视作无物。 顾蓁也不见着急,就这么站在那里看着他。直到日暮,道了句:“先生回见,我们明日再来。” 然后才转身,带着雁翎和离芷离开。 第二日午后,顾蓁主仆三人再次出现在铁铺前。 第三日,亦是如此…… “小姐每日这么忙,却还要抽出半天的时间到那里去看那人的冷脸,雁翎实在不明白。”直到第七日,雁翎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疑问。 闻言,顾蓁却是笑了笑。 “小姐为何发笑?” “我笑,是因为看到了希望。”顾蓁解释道:“你已经沉不住气了,那人想来也快了,毕竟每日被烦的人是他。” 见雁翎欲再开口,顾蓁索性一次将话讲明白:“张和此人有大才,早年也曾怀抱治世之心,后来却因为一些遭遇冷了心思。选择隐于市井,浑噩度日。 如今想要将他招入麾下,最需要的便是耐心。只有将他最后一丝耐心磨光,他才能听进去我们说的话。” “小姐不知,那人和世间大多男子一样,从心底里就看不起女子。更不相信女子所说的事情会是什么要紧之事。”雁翎语气愤然。 如此,顾蓁才算找到了张和得罪雁翎的原因。随即道:“既是如此,那就更要好好烦他几日,让他拿我们这些‘一无是处’的小女子无可奈何。” 第八日,除了雁翎、离芷,顾蓁又带上了萧秋和顾蕴。 第九日,淮南王府的小厮搬来了桌案坐榻,婢女端上了茶水点心。几名女子坐在柳树下,一边喝茶聊天,一边看着张和。 第十日,雁翎将一盘蜜饯端上桌案之后,张和手中正在打造的铁器直接掉进了熔炉…… 顾蓁心中暗笑,果真立即听到了一声无可奈何的怒吼。 “你们到底意欲何为?” “这还是先生第一次主动和我等女子搭话呐。”顾蓁从坐榻上起身,走到张和面前,“才不过十日光景,我本以为先生的耐心永远都磨不完呢。” “一群闺阁女子,日日跑到陌生男子面前说话谈笑,礼仪何在?” “先生错了,我已经嫁作人妇,并不是什么规格女子。”顾蓁笑道:“我的夫君,先生也应当见过的。” “既是已为人妇,更要恪守妇道!” “你是什么人,如何敢对我嫂嫂大声斥责?”见到张和的态度,萧秋母鸡护犊一般揽到顾蓁身前,“什么大才之士,我看不过是一个眼高于顶、有眼无珠的匹夫、瞎子。” “你……”张和直接被气得伸手指向萧秋。 “先生难道要和我等小女子计较?”顾蓁伸手拉过萧秋,“岂不有失大丈夫的风范?” “你们,你们……”张和被气得说不出话,“你们到底想要如何?” 见状,顾蓁漫上笑意:“不是我们想要如何,是先生想要如何。” 张和看向顾蓁,不语。 “我等的身份,想必先生早已猜到,被我们打扰了多日却不避开而是仍旧每日过来打铁,是为何?” “我以打铁为生。” “河间郡张氏的子弟,何时沦落到要靠打铁谋生了?”未待张和接话,顾蓁接着道:“先生不必惊慌,我等并无恶意。况且我们能知道先生的名姓和出身,先生心中已经有了分寸不是吗?” “我只想安稳度日。” “这句话说出来,恐怕连先生自己都不信吧?” “不论你相信与否,我只想打铁谋生、安稳度日。今日便与你说清楚,日后不要再过来了。” “舅父说先生仕途坎坷,导致心灰意冷。所以我等便多给了先生这么些时日,容先生考虑清楚。如今看来,是顾蓁高估先生了。” “既是失望,便快些回去吧。”张和转身,去拿架子上的酒坛,“你们不能从我身上获得什么,不必再费心了。” “先生难道不想给自己一次机会吗?” “机会?”张和哂笑,“这天下是一个天下,九州同出炎黄。这官场,也都是一个模样。 你如今说的轻松,我却没能看到任何‘机会’。不过是官官相护、任人唯亲、中饱私囊、欺上瞒下。 像我这样的人,还是适合在市井打铁。” 张和直接就着酒坛,倒了一口酒水在口中。洒出的部分,湿了衣领,像是滴下的泪水。 第70章 骂醒 “我若是承诺,能够给你这样一个‘机会’呢?” “哈哈。”张和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你的承诺?价值几何?” “你自诩宦海清流、藕上莲花,却和这世间大多男子一样天生对女子怀有偏见。” 听张和嘲讽顾蓁,雁翎两个跨步来到近前,指着张和怒目相对,“明明都是凡夫俗子却硬要装成世外高人,明明心中渴望遇到明主却因为一次的怀才不遇而变得胆小无比、踌躇不前。 作为顶天立地的男儿,你羞也不羞?” 这边几名女子因为首次看到雁翎褪去温和模样而惊讶,那边的张和却是被骂的无言以对,直接愣在当场。 最先反应过来的顾蓁,嘴角扬了扬,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也不打算再用了。 “望先生仔细考虑,明日顾蓁会携夫君再次登门。”话落,一手牵起萧秋一手拉上雁翎,转身走向马车。 “雁翎好生厉害。”坐到马车之中,顾蕴首先赞叹道。 “是啊,不愧是嫂嫂看重的人。居然能将那人骂的不能还口,太厉害了。”萧秋也紧随其后。 如此,雁翎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我不过是看不惯他目中无人的样子,前些天对着我也就算了,如今对着居然小姐也如此倨傲。” “不管是因为什么,今日真是太解气了。”顾蕴道:“阿姐一定要多多赏赐。” “好,回府定有重赏。”顾蓁看向雁翎,“你今日当真是帮了大忙。” 此日夜间,萧穆从浴堂中出来之后,顾蓁一边亲手帮他擦拭头发,一边问道:“明日营中可忙?” “有事?” “抽出半日的时间陪我走一趟城东的铁匠铺子如何?” “那人不是十分难缠吗,你将他说服了?” 开始萧穆本想同顾蓁一同前去,但却被顾蓁以“你管军务,我管政务”为由拒绝。 一方面是因为张和的脾气太过古怪,很难将其说服。同为男子,顾蓁不想萧穆去面对张和的冷脸。 就像女子的脾气唯有男子可以容忍,有时候男子的傲慢也只有女子可以忍下。 另一方面则是近日需要筹备的太多,营中的事务每次都让萧穆忙到半夜才能回府。顾蓁不忍其太过辛苦。 “是雁翎今日的一番责骂,我看着似乎是将他骂醒了。”将左边的头发擦干之后,顾蓁又拿过一条新的棉帕,让萧穆微微转身将右侧面向她。 “不是说你管政务我管军务吗,为何还要我前去?” 闻言,顾蓁停下动作,掰过萧穆的身子:“你怎么如此小气,一句话能记这么长时间?” “我就是小气。”萧穆道:“所以明日,我是没有时间的。” 顾蓁双手揽上萧穆的脖颈:“说吧,怎么才能有空闲?” “那要看夫人如何贿赂了?” “我今日刚承诺张和,会给他一个源清流清的宦海。如今你这个‘源头’,却要明目张胆地行贿赂之事。” 两人坐在软塌之上,萧穆略一俯身便将顾蓁压在身下:“既是夫人许诺,那为夫定当不敢明知故犯。 但是夫人说的那个时候还未到,所以要在那之前,将能收的贿赂都收了才不算亏本。” 最后一个字落下,两对唇瓣已经接在一处…… 翌日清晨,带有淮南王府徽记的马车来到城东柳树下,顾蓁和萧穆携手走到铁铺前。 而张和未再像以往那样打铁或是喝酒,从铺子中出来站到了顾蓁前些时日一直站的那个位置。 见到顾蓁夫妇前来,拱手致礼:“王爷万安,王妃万安。” “先生不必多礼。”萧穆伸手虚扶张和。 “看来先生是想要试试自己的运气,看看那个机会能不能落到身上。” “王妃说笑了,昨日几位之语,犹如醍醐灌顶,张和不敢不醒。”今日的张和身上没有半分往日的倨傲,恢复了士族公子的谦谦风范。 “过往时日多有冒犯,还望王妃见谅。” 对此,顾蓁自然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却故意道:“我倒是无甚介怀,因为先生冒犯最多的,应当不是我吧。” 张和仍旧不见生气也不见难堪,十分坦荡地说道:“日后有机会,定当亲自向那位姑娘赔礼道歉。” 当真是赶巧,雁翎今日被其他事情缠住,未能与顾蓁同来。 看着张和的模样,顾蓁眼中的满意之情愈发明显。 舅父张慕远说的果真没错,这样该倨傲时倨傲、该谦逊是谦逊、做了定夺便全心去做、能屈能伸的人,才是真正的大才之士。 “内子无状,还请先生见谅。”不论心中怎样想,该说的场面话却还是要说。 “淮南王府已经为先生安排住处,先生何时能搬过来?”顾蓁问道。 “住进王府?”张和疑惑。 “还未告知,成事之前还要委屈先生一段时间,屈居幕僚之位。”顾蓁解释道:“这幕僚,还是住在府中方便些。” “身无牵挂,随时可搬。”对于顾蓁所说的“委屈”,张和完全不觉得。 他想要的是满身谋略得以施用,满心抱负得以实现。至于居于怎样的品阶,倒是处在其次的其次。 “既然如此,那便即可动身吧。”顾蓁道:“府中正有诸多事务等候着先生。” “是。” …… 萧穆对于张和的脾气略有领略,所以也未想到今日的事情竟能如此顺利。 进到马车之中后,对着顾蓁道:“你将我叫过来,只是为了示以看重吧?” “然也。”顾蓁解释道:“虽然昨日便已经有九成把握,但是才华过于出众的人难免多多少少会有些心高气傲。 既然想日后重用,何不开头就留下一个好印象?” “我倒是觉得,你比那张和更值得重用。”萧穆看似玩笑,却为真心。 “多谢夫君夸奖。”顾蓁略微俏皮地眨眨眼:“不过这人才哪有嫌多的呢?日后所需要的人,会越来越多。” “所以每看到一个可用之才便不能放过。”萧穆将顾蓁接下来要说的话抢先说出。 “然也。”两人相视而笑。 第71章 五铢币 “梁地如今的情况想必先生已经有了了解。” “是,王妃。” “那好,聆听先生高见。”顾蓁摆手示意张和入座,自己也从书案后起身,来到坐榻之上。 “王妃,如今天下已有倾乱之势,但是还不够乱。” 顾蓁让离芷为其奉上茶水,示意其继续说。 “多谢王妃。”张和微微颔首,继续道:“淮南和滇南联合,虽说握有大齐七成兵马,但是这只是朝廷的七成。 古往今来,最为强大的势力不在朝廷,而在民间。” “百姓?” “是。”张和道:“盛世之中皇权弥高,百姓微如蝼蚁。但是每逢乱世,拥立新帝开创新朝的,往往是这些无权无钱的百姓。一年前的豫州之乱便是大齐百姓反抗乱世倾轧初现的端倪。” “先生所说的百姓,指的是寒门还是士族?” “天下士族加起来又能有几个?于百姓而言不过是杯水取于车薪。”顿了顿,张和又道:“但是寒门子弟大多因为穷困,而不得聆圣人之言、学谋略之术。是以徒有满心热血孤勇,即使侥幸成事,最后也难以守住奋力打下的河山。” “依先生之见,寒门子弟如海中之水,须有领头之浪方能呈滔天之势。而这领头之浪,必出于士族。” “不论是沧海之水还是领头之浪,所做的不过是搅乱如今的河山。而淮南王府如今需要的,这个是这片乱。” “如今士族日渐衰颓,寒门却蒸蒸日上,难道这领头之浪不会改换吗?” “王妃高见,这领头之浪日后必将改换。但是这个过程,远比我们多需要的时间长远。成事之后的局面,自然又是焕然一新。” 顾蓁明白,那时所需要考虑的,便是另外的问题了。 “最后一问,依先生之见,这沧海之水何时能聚到一处?” 张和思虑片刻,极为慎重地回答道:“两月之内。” 顾蓁轻笑,居然如此精确?不过既然张和在她面前说了出来,便不会是信口开河。 “今日听先生一席话,胜阅多年之书。” “王妃过奖。”张和拱手。 从前的他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和一女子对坐谈论天下之势。但是如今,却是比以往任何一次谈话都要让他心中澎湃。 “小姐。” 张和所坐的位置正好面对房门,所以抬眼便看到了正向他们走来的雁翎。 “我的大掌柜难得抽出空闲,商铺的事情忙完了?”顾蓁被离芷扶着从坐榻上起身,张和自然也跟着站起。 自从顾蕴来到古梁,这两人比以往在京城的时候还要亲密,每日都有说不完的生意经。 旁人都是同行相斥,她们倒好,想出来的经商的点子都要说与对方,然后一起定夺能不能施用。 瑕不掩瑜便一同施用,风险过大便一同弃掉。 顾蓁忙得顾不上过问,但从她们每次看账时面上的表情便能猜出一二,这二人必定赚的盆满锅满。 张和向着雁翎拱手,却被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忽视了。 “有何事?” 雁翎走到顾蓁身前,手掌摊开:“小姐,请看。” 顾蓁低头看去,只见她掌心之中互相交叠地躺着五六枚圆形方孔的铜币。 顾蓁好奇,伸手拿出一个仔细打量,但是看了许久也没能看出什么门道。 这也不怪顾蓁,她自小到大见过铜币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连样子都没有记住。如今让她从这几枚铜币上看出什么端倪,当真是有些为难了。 “这些钱币可有什么问题?”顾蓁索性直接听雁翎讲述。 “小姐请看。”雁翎将顾蓁手中的那枚铜币拿起,然后指着上面的文字道:“如今大齐通行的钱币,应当铸有‘贞元五铢’四字。 但是这枚铜钱之上,‘铢’字却换成了另外一个字。” 顾蓁再次仔细观看,见上面也有四字,但却是“贞元五朱”。 “不仅如此。”雁翎继续道:“这铜币的分量明显比正规的五铢币要轻上许多。” 雁翎说完,又从钱袋中拿出另一枚五铢币放到顾蓁手中。 顾蓁将两枚铜币拿在手中,右手中的那枚明显比一开始见到的那枚要重些许,精美程度也有一眼就能看出的区别。 “还有这些。”雁翎将剩下的钱币一一展示给顾蓁看,“这些分明不是官铸的钱币,全部都是私自铸造。” 剩下的钱币上铸有的文字各不相同,竟有五种之多。 “这是有人私铸钱币?”顾蓁问道:“还有这个,是官府粗制滥造?” “是。” “欲银钱经济一道,我并不擅长。”顾蓁不遮不掩,立即言明。 她虽然跟随顾际常学习纵横谋略之道,但是人各有长短,顾蕴和雁翎最为擅长的经商之道她便敬谢不敏。更毋论掌管国家经济、梳理天下钱财这种钱官所辖的领域。 “先生可擅长此道?” 一旁默立的张和被点名,立即回答道:“回王妃,下官也不精于此道。” “小姐若是信任,可以将此事交与雁翎。” “你懂关于钱财方面的律法?” “最近几年略有研习。” 最近几年,那便是开始打理商铺的几年。 “那好,此事你全权去办。”顾蓁示意离芷将书案上的匣子拿过来,她从中拿出一枚印章交与雁翎。 “这是我的私印,你先拿去。若是遇到不能抗衡的阻力,再过来寻我。” “是。”雁翎双手接过,“小姐,雁翎告退。” “事不宜迟,尽快去办吧。”顾蓁补充道:“这枚私印足以调动古梁官员,若是需要旁的人马,去寻萧充。” 这个旁的人马,自然是对付那些用她的印信也不能调动的官员。大齐朝廷统一用官铸的五铢币,如今不但五铢币减重、劣钱盈市,居然还出现了数种私铸的钱币。 她不通钱财之道,却不代表不明白宦海和商场之间的联系。不用猜便能知晓,导致如此混乱情形的源头,必定是官商勾结,从中谋取暴利。 若这些钱币是从外边流进梁地的还好,但若是本就属于这里…… 这件事情便着实有些难办了。 雁翎退出去之后,张和仍旧站在房内。 “稍有怠慢,望先生莫怪。” “岂敢?”张和顿了顿,问道,“王妃直接将私印交与旁人?” “有何不妥?” “并未,下官只是一时有些讶异。”张和坦荡表明心中所想,“私印这样极其要紧的物件,一般人是不会离身的。” “先生方才也看到了,凭我一人之力根本不能顾及到所有事情。印信做出来就是为人办事,自然物尽其用才更好。”顾蓁知道张和好奇的是什么,但却不去点破。 张和不过是觉得,她对于雁翎太过信任,甚至有些任人唯亲的嫌疑。 但是到底是不是任人唯亲,他日后自会明白。 第72章 患难意 张和所说的两月之期显然给自己留了余地。因为不到一月,荆州、定州、兖州等地便相继发生民乱。 起义首领多为当地豪绅富户或是末流世家,因为没有及时镇压,有些队伍很快从几千人壮大到几万人。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大齐大大小小的起义加起来,参与进去的百姓几乎达到大齐所有人员的三成。 在加上军中将士,大齐超过半数的男子都拿起了刀枪。 而这一切的开始,源于一道从京城发到古梁的圣旨。 圣旨直接斥责新任淮南王萧穆,没有朝廷旨意便擅自袭爵,拥兵自重不敬圣上,种种行径令人发指,简直与反贼无异。 遂责令淮南王府上下立即上京请罪,念在老淮南王为国捐躯,圣上或许能网开一面,从轻处置。 礼官拿着圣旨哆哆嗦嗦地宣读,还未读完便被萧乘一剑劈下,直接将明黄的绢布斩成两截。 立于淮南王府之中,所有朝廷来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出。唯有礼官身后的一名武将,直接指着萧乘的鼻子大骂其犯上作乱,佞臣贼子。 见此情形,萧乘反而扬起嘴角,正愁没有理由动手呢。 于是,那名自以为义正辞严、不畏强权的武将便被淮南王府一众府卫押到老淮南王的陵墓之前,和当初那名叛徒一样被祭了坟。 贞元五年,淮南王府发檄文于天下:圣上受奸臣挑拨,不御外敌、不平内乱,致使家国陷于危难。淮南王府、滇南王府谨遵忠君为国之训,共同起兵,清君侧! 檄文发出不过数日,各地的百姓起义相继爆发。 明眼人都看得出,两位藩王这哪里是要起兵清君侧?明显是圣上不仁,不愿意再去管如今的烂摊子而是想要取而代之。 清君侧,不过是一个好听的、说与天下百姓听的一个名头罢了。 起兵当日,淮南军连下梁地周遭三城,军中士气大振。连同各地的起义军,十余只大大小小队伍从四面八方共同蚕食着立国不过三十年的大齐朝廷。 “这张和虽然不擅武艺,但却像是天生就该长在军营中一般。”萧穆评价道。 初入军营便俘获一众将领和其称兄道弟,不过两月已经坐稳了军师的位置。军队中的兄弟情谊都是刀枪中拼杀出来的,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想要融入其中,绝非简单之事。 “是否要记我一功?”顾蓁道:“这人可是我替你‘骗’过来的。” 萧穆看着顾蓁得意的模样,笑着捏捏她的鼻头,继续道:“还有温昭,小小年纪也已经是一员虎将。” “这人也是我为你招来的。” 见萧穆不语,顾蓁道:“怎么,还想反驳不成?” “怎敢?”萧穆伸手将顾蓁揽入怀中,“不过这记功一事,还是免了吧。” “为何?” “如今整个梁地的钱财、政务都已经掌握在夫人手中,为夫的俸禄都要在夫人这里取。记功有何意义,夫人难不成还能自己赏自己?” “可是我总觉得自己亏了。”顾蓁道:“不能记功,那便替我做件事吧。” 萧穆盯住顾蓁的眼睛:“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是又怎样?” “不怎样,但凭夫人吩咐。”萧穆十分会审时度势。 见此,顾蓁自是极为满意。顿了顿之后说道:“王爷大人不能一味操劳军务而将旁的事务都抛之脑后,连自己的弟妹都不管了。” “他们有你这位嫂嫂,还用我管什么?”看见顾蓁的神情,萧穆连忙改口,“夫人请说,为夫定当尽力去办。” “也不用你做什么,不过是花些时间给安州刺史温远之大人写一封信。” “什么信?”温远之是顾蓁的义兄,她若是有事直接联系不是更加方便? “一封关于温昭亲事的信。”顾蓁顿了顿,又加了句,“和阿秋也有关系。” 萧穆也是聪明人,如何能到现在还不明白? “你想撮合阿秋和温昭?” “不是我想撮合,是阿秋求到了我面前。”想到此处,顾蓁便有些头痛。 两日前,已经月余没有出现在她面前的萧秋突然找过来。 “阿秋有何事?” 第一句话,便将顾蓁惊得险些丢掉手中的朱笔。 “嫂嫂,我有心仪之人了。” 萧秋小姑娘向来大胆直接顾蓁是知道的,但是同时也知道她一心想要练好武艺上阵杀敌,从未将儿女之情列入考虑范围。 往日淮南王妃为她相看郎君,她每次可都是极为不耐烦的。 如今这个立志要做女将军的人,居然突然跑过来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过做女将军也无碍嫁人生子嘛,顾蓁稳了稳心神。 虽说正在丧期,但是萧秋能有有心仪之人却是好事。她和顾蕴一般大,如今已经接近二九年华,却因为种种原因而将亲事耽误到现在。 就算要守丧,先将亲事定下也是好的。 “阿秋坐下,慢慢说。”顾蓁从书案后起身,牵着萧秋来到一旁的坐榻之上。 顾蓁和萧穆一同独自处理政务的时候,喜欢一起坐到坐榻上。而她自己一人的时候,便习惯坐到书案后。 “你说你有了心仪之人,是哪家郎君?” “温昭。” 萧秋的第二句话,再次将顾蓁惊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稳了稳心神:“温昭?安州刺史之子,温昭?” “就是他。” “阿秋怎会喜欢他?” 听顾蓁如此问,萧秋反问道:“怎么了嫂嫂,我不能喜欢他吗?” “倒不是不能,我只是有些惊讶。” “他很好,是我见过的除了父亲和阿兄之外最好的男子。”萧秋看向顾蓁,“嫂嫂,我能嫁给他吗?” 小姑娘问的认真,顾蓁自然不好含糊其辞:“阿秋能否和嫂嫂说说,他哪里好?” “他武艺高强,年纪轻轻便能独当一面; 处世稳重,遇事不会慌乱; 个性良善,眼中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极有担当,从来都是降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萧秋一条一条地数着温昭哪里好,说话间眼中都带着光亮。 听着听着,顾蓁也渐渐明白过来。 世人常说患难见真情,殊不知这患难之中也容易生出真情。 一个人处在极大的悲怆之中的时候,往往也是情感最为脆弱之时。此时的陪伴和关怀,无异于冬日暖阳、寂夜皎月,最容易让人生出感激和依赖。 再者,便是爱慕。 一瞬之间失去双亲,其他亲人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不能陪伴在身旁。萧秋当时的无助和脆弱,只有她自己能够体会。 那个时候,负责保护淮南王府的是温昭,负责看护萧秋的也是温昭。 那时候的萧秋一心想着为双亲报仇,顾蓁便吩咐温昭将其拦在府中。其间种种顾蓁并不清楚,却也明白大概是那段日子生出的情愫。 依她看来,温昭自然不差。可是…… “阿秋,容嫂嫂考虑考虑,过后再给你回复如何?” 第73章 儿女情 顾蓁又叫来顾蕴,细细打听了之后方有些了然。看来此事并非萧秋一厢情愿、单相思。 如此,她便也放下了大半的心。 至于另一个可以不将其当作问题的问题,可以之后再考虑。 “阿秋为何会突然过来找我?” 顾蕴想了想,回答道:“许是受了刺激吧。” “何出此言?” 顾蕴解释道:“前几日我们一同出去,遇到了几个女子,大多是本地官员或是一些豪绅家的女儿。 淮南军一日之内攻下三座城池的消息为城中百姓津津乐道,连每一战由谁领兵有哪些将领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顾蓁了然,虽然不是主帅,但是这三战温昭都在其中。并且都是作为先锋将领。 年纪轻轻、家室高贵、前途又一片光明的小将,这梁地的官员怕是上了心,想要将其招作女婿吧。 “这几位小姐提起温昭具是仰慕赞叹之词,其中几人更是直接表明家中父亲有将其嫁给温昭的意思。”顾蕴有些好笑,“所以,阿秋便急了,总觉得若不抢先定下,温昭便会被人抢了去。” “这个傻姑娘,如今在这梁地,谁又能抢得过她?” “大抵若是真心喜欢一人,便总觉得自身这也不好那也不好,有诸多不足吧?”这样的感觉,是她从萧秋身上体会到的。而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顾蓁突然想起了她和陆邻的姻缘,遂拉住顾蕴的手:“阿蕴,和陆家的亲事……” 顾蕴知道顾蓁要说什么,遂立即打断道:“那不关阿姐的事,更不是阿姐的错。是我自己选择了陆家,觉得相较之下那是最好的选择。后来种种,也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况且我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那些害过我的人也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如今的这样自由的生活,是我梦寐以求。” 听顾蕴如此说,顾蓁虽然心中仍有介怀,但也不再说下去。 应该是并未对陆邻动情,所以顾蕴能很快走出来。就像她所说,她如今活得很好。 她当初为她加笄,三愿阿蕴一生和乐无忧。如今苦难过去,日后定能一直和乐无忧。 不再纠结于此,再次说回萧秋和温昭的事情:“依你所看,温昭也并非无意?” “是的。”顾蕴似是想起了什么让她忍俊不禁的事情:“而且我觉得,会有人比阿秋更傻,认为是自己一直在单相思呢。” “如此,便也好办了。”顾蓁道:“除了最后一个问题。” 顾蕴想了想,明白过来:“阿姐说的是辈分?” 顾蓁无奈地揉了揉额头:“是啊。” 温远之是她的义兄,温昭按照辈分要叫她一声姑母。而萧秋却是她小姑,实打实的妹妹。 若真要论起来,可是比温昭要长一辈。 如若是他们二人结亲,日后可要如何称呼? …… “不是说这是不算问题的问题吗,为何还要如此烦扰?”萧穆伸手拿开顾蓁去揉额头的手。 “说它不算问题是因为和阿秋的亲事相比,着实微不足道。”顾蓁道:“但是他们二人成亲之后,温昭要唤我姑母还是嫂嫂?还有义兄,日后见面要如何称呼?” “烦扰这些作甚?日后见面阿秋自然依旧称你为嫂嫂,而温大人和温昭,更是不用纠结如何称呼。因为你说的那些称呼,都用不着。” 顾蓁看向萧穆,自然明白他说的是何意。 这样“张狂”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她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而是认为这就是理所应当。 这应该就是顾蕴取笑萧秋时所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顾蓁从萧穆怀中起身,拿过一旁的砚台亲手磨墨:“既然你也觉得这桩亲事合适,那便写信询问义兄吧。” “你何时听我说过满意了?我可没说过这样的话。” 闻言,顾蓁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向萧穆:“你要耍赖不成?” 萧穆有些别扭地避开顾蓁的目光:“是他家的小子要将我妹妹娶走,为何还要我询问他的意见?” 顾蓁双手捧住自家夫君的脸,让其面向自己:“王爷大人,您这是觉得亏了?” “难道不是?” 见萧穆越来越别扭的神情,顾蓁想要憋笑却憋不住:“您今年贵庚,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不许笑。” “好好,我不笑。”顾蓁止住笑意,然后道:“我们来算一笔账如何?” “什么帐?” “算算若是阿秋嫁给了温昭,你是亏了还是赚了。” 萧穆不语,等着顾蓁说话。 “别家嫁女儿都是将女儿送到夫家,但若是阿秋嫁给温昭,你会让她去安州生活?” “自然不会。” “不止你不会,义兄也不会。温昭定是要一直追随在你帐下,而阿秋作为妻子自然要跟在夫君身边。温昭年纪轻轻就独自在外闯荡,义兄怎舍得再让他们小夫妻分居两地? 我们表面上是将阿秋嫁了出去,实际上却如同招了一个上门女婿。同时还得了一名虎将,你说你是亏了还是赚了” 萧穆觉得顾蓁说的有道理,但是也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还未来得及思考到底哪里不对,只听顾蓁又说道:“况且不论是已故的父亲和王妃,还是你、我、阿乘,我们都希望阿秋能过的开心不是吗?” 萧穆点头。 “女子能嫁给自己心仪的男子,便是最为开心的事情。就像我能嫁给你一样,我说的可对?” 最后一句话,萧穆完全受用。 所以便将方才未来得及思考的疑问抛在了脑后,拿着妻子亲自递过来的狼毫,沾着妻子亲自磨好的墨,在妻子亲自铺好的宣纸上用自己的口吻写下了妻子想要说的话。 侍候在一旁的离芷无声地将头扭向别处,虽然知道那两人不会注意到自己,但还是将她的表情藏了藏。 小姐这完全是将王爷当成了小孩子在忽悠,关键是王爷硬是吃这一套,心甘情愿甚至十分开心地掉进小姐的圈套。 …… “真的吗?”听完顾蓁的话,萧秋一把抱住她,“嫂嫂你太好了。” “我怎么觉得,阿姐疼你这小姑比疼我这个亲妹妹还要多?”顾蕴在一旁出言打趣,“当真是有求必应呀,我险些忍不住心中的醋意。” “自然是我比较讨喜,嫂嫂更加喜欢我。”心事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萧秋时隔多日再次找回了以往的笑容。 第74章 安康郡守 “小姐。” “事情结束了?” “算是告一段落。”雁翎拿出顾蓁的私印,双手交与立在她身后的离芷。 见状,顾蓁便知已经尘埃落定。遂问道:“可还顺利?” 自发现劣质钱币大量流入以来,雁翎忙于此事已经两月有余。期间时有顾不上商铺的时候,顾蕴便一人做了两人的事情。 “这些劣质的五铢币并非梁地的官员铸造,而是从外面流入进来的。” 闻言,顾蓁微微松了一口气。若真是淮南王府所属官员私自铸造劣质钱币,追查下去必定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梁地的官员想必大半都能牵涉其中。 而如此局面,是她此时最不愿意见到的。 不清查便有纵容包庇之嫌,一旦追查出一连串的官员,又一定会影响到梁地的百姓民生。 攘外必先安内,“清君侧”刚刚开始,梁地绝对不能发生动荡。 “但是……”雁翎顿了顿,“铸造私币,有人牵涉其中。” “何人?” “安康郡守蔡知铭。” 安康郡守,她怎么觉得有些耳熟。 又听雁翎道:“并非是蔡知铭本人私造钱币,而是他的妻弟,卢兆儒。” “卢,范阳卢氏?” 见雁翎点头,顾蓁总算想起这安康郡守蔡知铭是何人。 她觉得耳熟并非是因为蔡知铭本人,而是他的妻子卢氏。 当初她初来古梁,便将整个梁地士族出身的人都调查了解了一番,以便日后行事方便。这安康郡守蔡知铭的妻子卢氏,自然在其中。 范阳卢氏可是不输武陵顾氏的家族,居然会将女儿嫁给一个出身不高、官位也不高的小小郡守? 即使近些年士族不与寒门通婚的规矩逐渐被打破,但能够娶到世家贵女的人无不是手握兵权、盘踞一方,抑或是居于庙堂位列三公九卿。 所以这安康郡守自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不过她当时忙于奔走各地筹备军粮,粗略调查之下并未查出这蔡知铭有何过人或是出格之处,便很快将此事放下。 “小姐,这卢氏一家外出途中被流匪围困,是蔡知铭出手相救。后来卢氏对其芳心暗许,便恳求双亲将其嫁与蔡知铭为妻。” 又是一段英雄救美的故事,顾蓁示意雁翎继续说。 “卢氏虽然出身士族,但嫁给蔡知铭之后也一直安分守己,从未以士族身份压人。 而这卢兆儒是卢氏胞弟,两年前初次来到梁地。之后便时常往来,行经商之事。 但其实是接着经商的幌子,利用姐夫蔡知铭郡守之职作为掩护,在安康私自铸造钱币。 然后再将这些钱币以货物之名,运出安康。此次在古梁见到的这些钱币,是铸造钱币的匠人监守自盗,偷了出来用于买卖物品。” “钱币都运往了何处?” “京都建康。”雁翎回答道:“最终进入司徒王空府中。” 顾蓁从书案后起身:“蔡知铭人在何处?” “回小姐,安康郡守和卢兆儒皆已在院中等候。” “召他们进来。”顾蓁的声音之中已经有掩饰不住的怒意。 片刻之后,两个男子锤头敛肩快步走入房中。一个刚过不惑,一个正当而立。 “安康郡守蔡知铭,拜见王妃。”蔡知铭下跪扣头,见一旁的妻弟仍旧立在原处,立即伸手去拉他。 卢兆儒被蔡知铭拉着,才磨磨蹭蹭地下跪:“范阳卢氏卢兆儒,拜见淮南王妃。” 顾蓁看见他手腕处的瘀痕,想必是一路之上都不怎么服管教。她不说起身,蔡知铭自然不敢起来,卢兆儒本想起身却再次被蔡知铭拉住。 “蔡大人可知此次请你前来是为何事?”顾蓁声音平缓,蔡知铭听到却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回王妃,是下官管教不严,纵容妻弟为非作歹,下官知罪。” “哦?大人说说你是因何监管不严?你这妻弟又是犯了何事?” “下官……下官……”蔡知铭磕磕绊绊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倒是一旁的卢兆儒耐不住性子抢先答话。 “在下就算雇人铸造钱币,也只是借了安康尺寸之地,所铸钱币一律运往外地,并未流入梁地境内。” 看着卢兆儒仍旧倨傲的模样,顾蓁心中暗笑。这人一路上必定已经吃了不少苦头,却还是没能学会乖巧。 他如今仍旧不觉得自己有罪,也不认为顾蓁能治他的罪。不过就是因为背靠范阳卢氏,认为谁都要给这个顶级士族一些面子。 顾蓁并不和其纠结于是否有罪,而是开门见山直接将卢兆儒心中所想否定:“你觉得范阳卢氏能救你,还是司徒王空能保你?” 听到顾蓁的话,蔡知铭猛地扭头看向卢兆儒。他以为这位妻弟不过是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又有些贪财,所以才想出铸造私币的主意。他居然和司徒王空也有联系! 如今淮南军正在攻城略地,不断向京城前行,谁看不出淮南王府已经和朝廷呈水火不容之势?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居然敢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 “王妃息怒,妻弟只是一时糊涂,还请王妃开恩。”蔡知铭连连扣头。 卢兆儒却依然不知何为惧怕:“听闻王妃出身武陵顾氏,九州士族之间一向都是同气连枝的。” 闻言,顾蓁笑笑,看来她方才的话,这人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遂不再与其多言,抬头看向雁翎:“将他带下去,仔细审问。” “是。”雁翎挥手,自有候在问外的侍卫过来将其带出。 “你要作甚?”直到被两名侍卫反扣手臂,卢兆儒才真正意识到危险来临。 顾蓁不再有耐心回答她的问题,挥手让人将其带出。 “我可是范阳卢氏嫡脉,你怎敢动我?放开我,放开我……姐夫,姐夫叫阿姐写信回家中,让人救我……”卢兆儒一边挣扎一边大喊,直到被押出芃芜阁喊声才逐渐消失。 此时,房内便只剩下顾蓁主仆和跪在地上的蔡知铭,后者冷汗连连,趴在地上不敢起身。 “蔡大人可以说说你所知道的事情了。” …… 直到走出淮南王府的大门,蔡知铭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获罪,还保住了官位。但是一想起还在王府之中的卢兆儒,以及岳家范阳卢氏,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消退。 这卢兆儒是范阳卢氏家主的亲侄子,是他岳父不惑之年才得的独子,自幼便是整个家族的掌中宝。 可是如今入了这淮南王府,又和京都有着不知是深是浅的牵扯,恐怕是很难全身而退了。 “是否觉得我对蔡知铭太过宽容?”顾蓁看向不解之情写在脸上的雁翎。 “回小姐,雁翎有些不解。”蔡知铭自己都已经供认不讳,卢兆儒私自铸造钱币的事情他是知晓的,只不过不知道他和京城的联系罢了。 作为一方父母官却纵容亲族违反法纪,已经足够治他一个包庇之罪。 “你随我到过这梁地的许多州郡,觉得安康郡如何?” “安稳富庶,在梁地诸多州郡之中能排在前列。” “这安康郡虽说不像平武郡那样直接和别国接壤,但也靠近边境。能够维持平稳尚且不易,更何况达到如今盛况?” “雁翎明白了,小姐是看中了蔡知铭治民之才。” “如今正缺人才,我是一个都舍不得浪费呀。” 第75章 人情 “小姐不是已经去信回顾家叫九公子过来了吗?” 雁翎在武陵的时候已经和顾九熟识,当时她称其为九老爷。却被对方嫌弃把他叫老了几十岁,硬是逼着她改成了九公子。 “可是如此称呼,听上去像是和小姐同一辈分的。”雁翎道。 顾九却不甚在意:“那又如何,我听着舒坦就行。” 雁翎想,顾家接连两辈出的生有“反骨”的人还真不少,先是有顾蓁姐妹二人,如今又见到了上一辈的这位九公子。 不过再想想,围绕在顾蓁身边的这些人,似乎没有一个是走寻常路的。 “就算九叔过来,人手还是远远不够。” 雁翎明白,如今淮南军势如破竹,城池一座连着一座攻下。每下一座城,一个郡,一个州,顾蓁所需的人手就越多。 “雁翎啊,阿秋想当女将军,你有没有想要当官老爷的想法呢?”顾蓁的语气当中,透着满满的哄骗之意。 “小姐,你可饶了我吧。”雁翎连连推脱,从前她帮着顾蓁管理商铺运行,一是看她无暇分身,二则是她和顾蕴一样天生对经商之道兴趣极大。 后来接下五铢币之案,也是因为涉及经商之道。 可是查案的两月期间,她才明白这做官和做生意完全不同。若是真的像顾蓁所说那样担任官职,各种艰难且不说,着生意怕是无暇顾忌了。 “你就忍心看着小姐我心力交瘁,你却在一旁躲清闲吗?” “小姐说这话可心虚?”雁翎无奈地笑道:“奴婢何时清闲过?” 听雁翎如此说,顾蓁着实有些心虚。从将她的嫁妆从顾均手中接过来之后,只在她手中放了不到两月就尽数交给了雁翎。 再加上这些年不止是简单地经商赚钱,还要负责在各地埋下暗桩好传达从京城过来的消息,以及向各个渠道输送银钱。雁翎要忙的事情,不比一位州郡长官要少。 “小姐,奴婢明日就要出行了。” “又有外地的生意?” “打算去并州。” “去那里作甚?”淮南军下一步要攻打的,便是并州。 “如今并州人人自危,大多商贩也都急着出手手中的铺子。”雁翎道:“这个时间过去,收购一家商铺所需要花费的银钱不足以往的三成。 此时过去多买些商铺,等王爷的大军将并州拿下,咱们的商铺无需花费多少财力物力便能在并州立住脚跟。” “又是你和阿蕴一同想出的法子?” “是。二小姐也有意同去,过后应当会过来请示小姐。” 听到这里,顾蓁也着实不好意思再说要雁翎做官的事情了。虽然只要她认真吩咐,雁翎一定会接受。 “启程之前让萧充派几个得力之人随行保护。”顾蓁叮嘱道:“不要一心想着赚钱就将安危置于不顾。” “小姐放心。” …… 卢兆儒被困在淮南王府的第九日,顾蓁收到了范阳卢氏的来信,并且是家主亲笔。 “放着吧。” 离芷会意,将并未拆开的信件放到一旁,接着查看后面的信件。 卢兆儒看似身有傲骨,不过是外厉内荏、虚张声势。在淮南王府的刑房之中待了不到半日,就将所做之事以及和京都的关系和盘托出。 看来这位公子确实很是得宠,快马加鞭也要赶上十几日的路程,才过九日信件便已经到达古梁。 顾蓁不去看信,是因为她等的不是这封信。 又过了两日,来自武陵的信件送到淮南王府的书房之中。 从雁翎手中接过信纸,是她二叔顾际棠亲笔所书。 顾氏刚从建康搬回武陵不久,顾蓁以为是族中出了何事,看过内容之后却是微微发笑。 这范阳卢氏也惯会利用人情关系,居然托人托到了她的娘家。 顾际棠来信无非言同样是士族,不论往昔还是未来两家必定不会断绝来往。并且卢兆儒所犯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所以请她网开一面。 既不伤士族和气,又能卖范阳卢氏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她本就打算要卖的,不过还未等到合适的时机,她也没能看见想要的筹码。既然是做生意,自当要银货两讫。 又过了几日,几位客人来到淮南王府。 “老朽拜见王妃。”范阳卢氏的家主即卢兆儒的伯父,亲自来到淮南王府。 “卢家主当真是折煞晚辈,请上座。”顾蓁起身,亲自让座。 跟随在卢老家主身后的也是一位已经古稀之年的老者,是卢兆儒的父亲卢家的二老爷。 若论起士族辈分,卢照邻和顾九是同一辈分的人,而此时这二位老者,便是和顾蓁祖父一个辈分的人。 这样辈分和年龄的人,却还要为了家中小辈奔波跋涉。 “二位一路辛苦,府中已经备下厢房,二位先稍事休息,有何事明日再谈也可。”顾蓁说着,便要唤人过来。 “不必。”卢家主摆手,“我兄弟二人亲自前来,便是想恳求王妃一事。” “卢家主言重,有何事需要晚辈去办,直接吩咐便是。” “我儿人在何处?”卢二老爷险些激动地从坐榻上起身。 但是被卢家主一眼瞪去,只好再次敛襟危座。 顾蓁见此,手指微动,面上却不见过多表情。 “舍弟思子心切,望王妃见谅。” “哪里,爱子乃人之常情。”顾蓁说完,便不再言语。 等了片刻,卢家主再次出声:“阿儒年幼无知,才做下荒唐之事。何处得罪王妃,还请娘娘宽宏大量、高抬贵手。此等恩情,卢氏定当铭记于心。” “顾蓁出身武陵顾氏,和范阳卢氏一向交好。令公子就算有些出格,也谈不上冒犯之说。” 见顾蓁笑意盈盈地出言,卢二老爷的面容有了瞬间的松缓。 但是卢家主仍旧敛容危坐,等着顾蓁接下来的话。 “但是,令公子所做之事并非冒犯到顾蓁。”顾蓁话音一转,“私自铸造钱币,致使劣币盈市。受到危害的,可是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顾蓁虽然是女子,但也自幼聆圣人之言。深知世家子当有澄清天下之志而弃鄙吝之心,以家国为先而置私利于其次。 但是令公子的行为,着实…… 膏粱纨绔不懂百姓之艰辛,朱门之内,哪能体会路途枯骨的凄惨啊?” 顾蓁每多说一句,卢二老爷的面色便难看一分。 “老朽深知兆儒罪过滔天,愿尽力弥补。”沉思片刻,卢家主说道:“还请王妃指点迷津。” 顾蓁摇头轻笑道:“顾蓁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小女子,哪里像老家主所说有这样的本事?” 卢家主欲再说话,顾蓁却没有给他机会:“一路奔波想必二位早已疲倦。来人,二位长辈奔波劳累,快请他们去客房休憩。” 顾蓁摆手:“两位请,晚辈还有诸多杂事,见谅不能亲自相送。” 第76章 追随 “兄长难道不想救阿儒了?那可是我唯一的儿子啊。”来到客房之后,卢二老爷瞬间焦躁起来。 “你这是什么话?”闻言,卢家主的面色也不好看,“我若是不想救他,何必亲自从范阳跑过来?” “那兄长为何……” “你活了这么大的岁数,岂非马齿徒增?”卢家主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我倒是想借着家族的面子劝淮南王府放人,奈何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 那王妃看着年纪轻轻,不论言行还是手段都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老道。这位顾家嫡脉的女儿,果真不好对付。 “那该如何是好?阿儒可不能不救啊。” “你怎地还是不明白?”卢家主叹了一口气,“她让我们在此处歇息,就是让我们想想能出什么样的条件交换你儿子的性命!” 顾蓁将卢兆儒的罪行抬的越高,不过就是想要从卢氏得到的利益越多。将他们晾在这里,就是让他们想想怎样才能拿出令其满意的交换条件。 第二日卢家兄弟前去寻顾蓁,却被下人告知王妃外出巡视,今日不能回府。 第三日,仍旧在外巡视。 第四日终于回到府中,却又在和梁地属官谈论政务,无暇接待他人。 …… 一连半月,卢家兄弟都没能再见到顾蓁一面。 这下不止卢二老爷,连卢家主也急躁起来。难道他猜错了,这淮南王妃根本就不屑于从他们家掠夺好处,而是本就打算要卢兆儒的命? 这卢兆儒和建康城有联系一直是他们默许的,本想着对于家族繁盛有所助益,却没想到如今成了他的催命符。 越想,卢家主越觉得顾蓁就是想要卢兆儒的命。 卢二老爷每日在兄长面前哭诉,卢家主不胜其烦却又无可奈何。直到现在,他们连卢兆儒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直到第十九日,顾家的九公子顾韬同时也是顾蓁的九叔来到淮南王府。并且亲自来见卢家二位老爷。 “卢家主,二老爷安好,顾九这厢有礼了。”顾家九公子进退得宜,恭敬不失傲然。 “九公子有礼。”卢家主上前说话。 顾九再次拱手道:“阿蓁自幼任性惯了,还望两位世叔宽恕。” “不敢,不敢。”若是一开始还存着倚老卖老的心思,卢家主此时是完全不敢拿乔了。 人家根本不在乎什么士族颜面、往来人情,你再一味拿此说事便当真是不识趣了。 “敢问九公子来此何事?” “无甚要紧事,不过是受家主所托过来看看阿蓁。”顾九笑道:“听闻二位在此做客,便过来拜访。” “九公子客气了。” 顾九笑笑,然后说道:“阿蓁今日得空,正想请二位过去呢。” “当真?”这是卢二老爷的第一反应。 “自然当真,顾九怎敢欺瞒长辈?”顾九侧身,“二位,请。” 来到芃芜阁,道道拱门之中婢女小厮来回穿行,整个芃芜阁看起来并不想是顾九所说有了空闲的样子。 被顾九引着来到堂中,顾蓁已然在座,正在悠然烹茶。 和上次不同的是,她的身旁还坐着一名男子。 那男子面如冠玉、身穿宽松的天青色广袖长袍,极为和煦地笑对着正在烹茶的顾蓁。 “参见王爷。”顾九首先行礼。 卢家主反应过来,也随之拱手俯身。淮南王不是整日征战沙场吗,怎会是这样一位身有魏晋遗风的郎君? “九叔来了,不必多礼,快坐。”萧穆抬头,摆手示意顾九落座。 “这二位是?”萧穆看向卢家主和卢二老爷。 “王爷刚回来,所以不知。”顾蓁解释道:“这二位是范阳卢氏的家主和二老爷。” “原来如此,二位也请落座吧。” 卢家主和卢二老爷依言落座,却见萧穆说完两句话之后再次专心致志地去看顾蓁烹茶。 而一旁的顾九也十分悠然地观赏,这堂内唯有他们二人局促不安、不知所措。 卢家二人深觉时间漫长其实不过才盏茶功夫,顾蓁将烹好的茶水先递给萧穆,又让离芷端给顾九和卢家两位老爷。 然后才开口道:“家主和二老爷可解了一路奔波的疲乏?” 顾蓁一句话,卢家主端着青瓷小杯的手抖了抖,茶水险些溢出。 “两位来此所为何事?”说话的是萧穆。 这下顾蓁没有说话,顾九也自顾自悠然品茶。 “王爷,我儿……” 卢家主截住卢二老爷的话:“王爷,老朽此次携二弟前来,是代表范阳卢氏前来投诚。 自此之后,范阳卢氏必定以淮南王府马首是瞻。” 听到卢家主的话,顾九隐在茶杯之后的嘴角微微扬起。这范阳卢氏的家主,尚算识趣,反应过来也不算太晚。 若非如此,顾九完全不怀疑她那侄女会在意当一次山匪。让她开口去抢,就不如如今这样和谐了。 “卢家主说笑了,范阳隶属北朝,怎有唯淮南王府马首是瞻的道理?” “回王爷,老朽今日所说绝无虚言,愿立誓为证。”卢家主从坐榻上起身,“只要王爷能放我侄儿一条生路,卢氏必定全力追随。” 得到一个世家大族的家主如此承诺,萧穆面上却没有甚多表情变化。只是看向卢家主:“卢家主此事不该和我商议。” 卢家主面上有掩不住的愕然,淮南王此言何意?难道对于一个顶级士族的追随也如此不屑一顾? 只见萧穆抿了一口茶水,之后说道:“我只管行军打仗,淮南王府的一切事宜,都本王王妃做主。” 这一次,顾九都险些被刚喝下的茶水呛着。他见过宠妻的男子,但是像淮南王爷这样的,当真是增长了他的见识。 卢老家主显然也是花了许久才找回神识,故而看向顾蓁:“王妃。” “老家主德高望重,自然一言九鼎。”顾蓁笑道:“所以范阳卢氏的诚意,顾蓁是深信不疑的。” “那我儿阿儒……”见顾蓁终于松口,卢二老爷激动万分,也从坐榻上起身。 “二老爷不必担忧,令公子只不过被请到王府作客数日,两位若是想见,随时可以。” “多谢王妃。” “多谢王妃。” 卢家主和卢二老爷先后道谢。 “二位不必如此,应该是顾蓁向二位道谢才对。” 听到这句话,卢家主脸上的笑意稍微减退:“王妃何出此言?” “谢范阳卢氏给淮南王府送来如此难得的一位人才呀。” 第77章 探亲 “如此轻易便收下范阳卢氏,王妃好手段。”卢家兄弟离开之后,顾九向着顾蓁拱手。 “九叔还是唤我阿蓁吧,听着习惯些。”顾蓁道:“还有,方才阿蓁所说句句属实,日后卢兆儒还望九叔多多照应。” “阿蓁就算想留下卢兆儒当人质,随便将其放在一个什么地方都好,何故要来折磨我?”就冲着顾蓁一封信将他从武陵召来,顾九已经能猜到她如今手下当真是缺人手缺得紧了。 来到古梁之后手下要管的事务必定不少,再将一个不甚安分的世家公子哥带在身边,就算不用花费过多心力这烦也烦的慌啊。 见顾九如此,萧穆开口道:“那卢兆儒出身范阳卢氏,想必还是有些本事的。你将其带在身边,也能多个帮手。” 顾九苦笑:“王爷惯会帮着阿蓁说话。” 顾蓁也解释道:“那卢兆儒确实有些才华,不过心性有些傲不好驯服。如今放眼这梁地,能够压住他的人也只有九叔了。” “莫要给我戴高帽。”顾九摆手,“这个麻烦,我说什么也是不会接的。” 什么只有他能压住卢兆儒,明明有一个人比他更合适。 连卢氏家主和卢兆儒的父亲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她会对一个卢兆儒束手无策?明明就是躲清闲才想要将这个麻烦丢给他。 见顾九态度坚决,顾蓁但笑不语。 她这一笑,顾九心中顿时有些发毛。顾家上上下下数百口人,他自认只能是难缠第二。而这第一,非他这个侄女莫属。 只见顾蓁片刻后敛下笑意:“去信到武陵请九叔过来帮忙的同时,阿蓁也给太叔公去了一封问安的信。后来太叔公回信提及一些关于九叔的事,阿蓁看了还未来得及回复呢。” “什么事?”顾九问的有些小心翼翼。 顾蓁看了一眼萧穆,然后又看向顾九,笑道:“太叔公说族中不论是适龄的女子还是郎君,都已经成双入对有良人在旁。唯有九叔仍旧形单影只,太叔公可是一直十分忧心呐。” “敢问王妃,卢兆儒在何处?”顾九从坐榻上起身,看向顾蓁,“顾九保证为淮南王府培养一位得力干将。” “出门会有小厮带着九叔前去。” “那好,王爷,顾九告退。”说完,顾九快步走出,像是后面有什么在追他一样。 “你就这么捉弄他,不怕他恼怒之下回了武陵?”顾九离开之后,萧穆笑着看向顾蓁。 “不捏住他的软肋,他怎么可能这么爽快答应接下卢兆儒?”顾蓁道:“我也是真的从太叔公处得知,这娶妻一直是九叔的一大难题,同时也是他的软肋。” 顾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家祖父为他的亲事上心。若是再让顾蓁惦记上,他日后焉能有清净日子? 比起那样,他更愿意接下卢兆儒。就像顾蓁所说,他还能压不住一个心性高傲的世家公子哥? “而且还记得我们初次见到九叔的时候他对你说的话吗?” 萧穆自然记得——武陵顾韬顾言开愿追随淮南王世子麾下。 顾蓁道:“既然已经来了,别说这点小事,就算之后遇上天大的麻烦,他也断不会退缩。” 他们顾家的人,认死理这一条可是随着整个家族的血脉传承了下来。一旦认定,粉身碎骨也要走下去。 闻言,萧穆了然:“如今有了九叔,你终于能轻松些。” 本来张和倒是可以帮忙,但是他却被顾蓁派到了军营之中,如今已经成为整个淮南军的军师。 “是啊,终于能轻松些了。”顾蓁道:“过几日就是花朝节,我还想等着阿蕴和雁翎她们从并州回来,然后一起去踏青呢。 到时候你能否将温昭放回来,让他和阿秋好好说几句话。自从上次分别,他们已经小半年未能相见了。” “军务繁忙。”萧穆的回答,只有这四个字。 他也是月余未见顾蓁,今日回来明日便又要离开。顾蓁所说的踏青之行,他是必定要错过了。 他见不到阿蓁,凭什么那小子能见到阿秋? “这么说,是不能回来了。”顾蓁有些遗憾。 “嗯。”萧穆面不改色。 “也好,反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不久之后便要成为夫妻的人少见一面也不会怎样。” 对于萧秋和温昭的亲事,温远之自然极力赞成。给萧穆的回信中顺便提到,待淮南军走到安州边境,自会开城相迎。 顾蓁打趣道:“义兄这是用整个安州并十万兵马作聘礼来为温昭求娶阿秋呀。” …… “你在战场之上要时刻记得,我还在家中等你归来。” “我恍然想起你头次送我去往战场的时候,哭得我心都要碎了,甚至想直接跟父亲禀报不去了。”萧穆伸手换将顾蓁拉进怀中,双臂从后面环住她。 如今却是再也不能有那样的打算了。 …… 花朝节前一日,萧穆将温昭和萧乘叫到帐中。面对顾蓁事嘴上说着不会将人放回去,片刻之后却有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冲出军营,向着古梁的方向疾驰。 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古梁郡不算近,马不停蹄也要一日的时间。二人听闻顾蓁会带着家中女眷于花朝节之日前去踏青,所以更是心急如焚,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去。 明日可就是花朝节了。 当日傍晚,温昭和萧乘便先后在淮南王府大门前下马,然后向着府中奔去。 顾蓁看着风尘仆仆甚至略有狼狈的两人,还以为是前线出了什么事,惊得立即站起身。 还是温昭机灵,立即解释道:“王妃莫急,我二人是王爷准了假,回来家中探亲的。” 闻言,顾蓁憋在胸中的一口气呼出,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二人:“回来探亲这么赶作甚?不知道地还以为你们路上遭了劫匪。” 面对顾蓁,二人都有一种面对长辈的感觉。听见这些话之后具是有些害羞,萧乘挠了挠头,温昭则是面上红了一片。 知道他们此时已经疲惫极了,顾蓁也不在打趣调侃:“各自回房梳洗,然后出来用晚膳。” 延续淮南王府以往的习惯,府中三餐皆在正堂一家人一起用。顾蓁偶尔忙得分不出身,免了早膳和午膳,但晚膳却一定会出现在餐桌旁。 “是。”二人抱拳行礼,然后一同离开。 一个时辰之后出现在正堂之中,已经是一身清爽。 萧秋前脚刚迈入堂中,便看到了已经来到的温昭,竟是瞬间愣在了那里。 显然完全没有意料到温昭会突然回来。 一旁的顾蕴还是顾及着好友的面子的,不着痕迹地扯了扯萧秋的衣袖。 回神之后,萧秋将另一只脚也踏进堂中,直接跑到了温昭面前:“你怎么会回来?” 第78章 山月不知 “今日刚从营中赶来。”温昭还有些恍然。 上次分别,他还只能将爱意深埋心底,独自体会这段情感的欣喜与忧愁。 未料到半年之后再见,眼前的人已经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这个转变,婚约初定下之时已经让他欢喜的不知所措,甚至被萧乘和军中同僚连续调侃了月余。 已经被压下数月的激动和悸动,在看见萧秋的瞬间再次燃起。导致心中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呆呆地回应一句“今日刚从营中赶来”。 “这次回来能住多久?军务可繁忙?明日能和我们一同出去踏青吗?” 萧秋的话连珠炮一样问出来,温昭还未来得及回答,倒是一旁的萧乘看不下去了。 “阿秋,你哥哥我这么大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你就愣是没能看到吗?” 萧秋闻声扭头看了萧乘一眼:“你也回来了?” 然后再次看向温昭。 “什么叫我也回来了?”萧乘极为不满,“听你这话是不想见到我了?” “怎会?”顾蓁此时来到堂内,“你们一同回来,阿秋应当是高兴傻了。” “嫂嫂。” “阿姐。” “王妃。” 萧秋、萧乘、顾蕴、温昭一同向顾蓁致礼。 “在家中就自在些,快坐下吧。” 闻言,众人纷纷落座,萧秋有意看着温昭先落座,然后做到了他的身旁。 这一幕,看得萧乘又是一阵酸。 这养了十几年的妹妹,瞬间就成了别人的了。 淮南王府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一顿晚膳足足用了一个时辰。席间萧秋和温昭的亲事自然成为了话题的中心,供众人调侃讨论。 “明日要去踏青,今日便早些歇息吧。”顾蓁就着离芷的手起身,众人也纷纷离座。 “小姐,郡主和温昭将军似乎都以为是自己心存爱慕,运气好才能如愿以偿。”去往芃芜阁的路上,雁翎道。 “你也看出来了?”顾蓁笑笑,情况果真是如此。 两人几乎是同时心悦彼此,但未等到互诉衷肠就分开了。半年之后再相见,居然成了未婚夫妻。 萧秋此时是庆幸自己大胆争取,才挣得如意郎君。 温昭那傻小子,大概真的以为是天上掉馅饼砸到了他头上。 “他们如此模样,任谁也看得出来。” “这样也好,到底是谁首先动心的,就让他们成亲之后再慢慢探讨吧。”萧穆离开的伤感,也被今日的氛围冲散了许多。 顾蓁道:“若是战事还算顺利,年底我就想为他们二人办婚事。只是这婚仪都需要准备些什么,却不太清楚。” “此事奴婢也无能为力。”雁翎说完,离芷也在一旁摇头。 “若是王妃还在的话,必定是极为欢喜地为阿秋操办一切事宜。” “小姐莫要感伤,郡主有你这位长嫂护着,定然也能和乐无忧。”雁翎道:“这梁地诸多属官的家眷,怎能缺少通晓婚礼贺仪的人。小姐找出几位,仔细询问不就好了? 若是实在繁忙,将此事交给几位德高望重的夫人也是可以的。” 顾蓁想了想道:“还是找人问问然后我亲自来办吧,想来置办一场婚仪也不会花费过多精力。” 这边主仆几人谈论得热闹,另外两边也不安静。 一同返回的萧秋和顾蓁,自然是低声地说着女儿家的心事。 而温昭和萧乘,说的却不是众人都在关注的温萧二人的亲事。 “你不如趁此机会,为自己挣上一回?”挥退了跟随的小厮,温昭和萧乘趁着月色在花园中踱步。 闻言,萧乘却轻轻叹了一口气:“明知道没有结果,何故再去惹人烦扰?” “你怎知没有结果?”看着有些垂头丧气的好兄弟,温昭说道:“没有试过便轻易下定论,这怎是你萧乘的作风?” 温昭如今当真是春风得意,自然也不愿看着好兄弟失魂落魄。虽然他想要娶为妻子的女子,在世人眼中和他有这诸多的不相配。 但是从前他不也是因为和萧秋隔着一个“辈分”而不敢将心事言明吗?如今不也是得偿所愿? 萧充又摇了摇头:“没用的,连兄长都说过,我们不合适。” “那王爷这次又为何放你回来?” 温昭一问,让萧充愣了片刻。 “王爷为何独独放你我回来?”温昭继续道:“阿蕴阿姐这么好的女子,王爷想来也是希望你能抓住的。” 闻言,萧乘眼中出现一抹光亮。但是不过片刻便又暗淡下去:“许是兄长觉得你一人回来有些突兀,便派我过来陪着你吧。” 温昭想起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军,实在无法和眼前这个犹犹豫豫、踌躇不定的人重合到一处。心想着是不是一旦遇上心爱的女子,所有男子都会如此? “你难道是介意她的身份,怕世人的眼光?”温昭故意说道。 “怎会?”萧乘的反应瞬间变大,“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反对,我也断然不会因为世人的眼光而退缩。” 他几乎是从少年时期见到她都第一眼就心存爱慕,却深觉自己配不上她而不敢言明。 后来偶然间听父亲向兄长提及此事,想要促成他们二人。他当时在门外瞬间屏住了呼吸,仔细听房内传来的动静。深怕错过一字一句。 但是兄长给出的答案却是,他们不合适。 犹如一桶冰水瞬间兜头浇下,少年的悸动还未来得及开花,便被冰冻在荒原。 后来他看着他嫁作他人妇,心中痛楚郁愤只能在战场上发泄。 但是不到一年,她便又来到古梁。个中缘由萧乘不敢去问,也不能去问。 不像少年时期还能肆无忌惮地在一起玩耍,为了避嫌他连靠近她都不能。 但是从旁人的言语之中,他得知她已经同那人和离了。 那一瞬间,萧乘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卑鄙。因为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是满心的窃喜。 他居然在因为她的不幸,而暗自欢喜。 因为她终于不是旁人的了。虽然不是他的,但也不属于旁人。 “既然如此,你又在顾忌什么?”温昭道:“这幅扭扭捏捏的样子,可着实不像你。 阿蕴阿姐那样好的人,你就不怕被旁人抢了去?” 萧乘沉默。他自然怕,怎能不怕?但是他只能尽力将旁人拦住,却不敢自己去抢。 许是这么多年的沉默,这么多年的独自欢喜、独自悲凉,他已经习惯了。 见萧乘还是踌躇不定,温昭也知道这事旁人劝不来,只能等他自己迈出那一步。 遂伸臂攀住对方的肩膀:“若是心中实在郁闷,喝酒、跑马、比试随时奉陪。” 闻言,萧乘轻笑:“我现在才明白,为何你前些时日时常找我跑马比试,原来是爱慕阿秋而不得。” 对于未来大舅哥的调侃,温昭已经习以为常:“所以作为兄弟,你自然也能来找我。” 萧乘挥开其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算了吧,我又不像你那样娇弱。我妹妹怎么眼光如此独特,看上你这么一株娇花。” 说完便抢先快步向前跑去。 果然,后方传来一声怒吼:“好你个萧乘,我好心安慰你却如此。有本事别跑,我们切磋几个回合。” 第79章 大恸 暖阳和煦、草长莺飞,乱世之中的古梁却得以成为一方净土。不论外界如何兵荒马乱,此间百姓仍在喜迎花朝。 “阿姐,隔了几年终于能再和你一起过花朝节了。” “是啊嫂嫂,不管是什么节日,总觉得和你一起过便会比和旁人一起要开心许多。” “你们两个今日是打扮的比百花娇艳,所以嘴也比那花蜜还要甜了吗?”顾蓁笑着看向顾蕴和萧秋。 两人今日显然花费了一番心思打扮,萧秋梳着凌虚髻,饰以紫玉云纹琉璃簪。化了寿阳落梅妆,身穿淡紫色对襟襦裙。 她皮肤白皙,面庞小巧精致,能将平常人难以压住的紫色穿出轻灵飘逸的美感。 而一旁的顾蕴,梳着坠马髻,头插牡丹簪花步摇且饰以靛青色流苏垂在一边。 额间用朱砂画了拇指大的花型,仔细看去是一朵似绽未绽的芍药。和萧秋一样穿着对襟襦裙,不过应和着发间的流苏选了淡青色。 两颊褪去了儿时的婴儿肥,显得愈发美艳。 温昭和萧乘将马匹交给小厮之后,并肩跟在二人身后走过来。 “阿姐陪我们一起捕蝶吧。”顾蕴指了指身后的红豆和阿琉,“你看,我将琉璃罐子都备好了。” “是啊嫂嫂,过来一起捕蝶吧。”萧秋已经养成了习惯,每次说话都要抓住顾蓁的手臂。 “阿秋现在是胆子大了?”萧乘的声音插进来,“你忘记阿兄之前交代过什么了吗,居然还敢拉着嫂嫂疯跑?” 闻言,萧秋明显想起了萧穆的叮嘱,所以也不敢再求着顾蓁同他们一起去捕蝶了。 “姐夫为何不让姐姐捕蝶?”顾蕴疑惑。 “没什么,是他大惊小怪。”顾蓁道:“我只是体力不如你们,跑一会儿还是能的。” 关于这个叮嘱,还要从初到古梁时说起。 当时顾蓁在京城殚精竭虑十几日,终于让淮南王府有惊无险地搬出京城。 离开京城之后的两个月,又一直走在路上。 她虽然并非诸病缠身,但是自从流落在外三年被找回来之后身子便比一般人要弱。 所以一来到古梁,就病倒了。 请了郎中诊断,说是她气虚体弱,要仔细将养不可过度劳累。 她突然病倒萧穆本就吓得不轻,听到郎中的话之后自然谨记在心。连续十几日甚至连床都不想让她下。 后来既是已经痊愈,萧穆只要在府中就会时刻叮嘱她不可操劳。 而萧秋所得的叮嘱,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顾蓁从离芷手中接过捕蝶网,看向顾蕴和萧秋:“走吧。” 于是乎,以萧秋和顾蕴为首的一群女子便拿着捕蝶网在草地上来回奔跑,时而惊起几只栖息在花丛中的彩蝶。 而温昭和萧乘则抱臂站在不远处,看着对面彩衣翻飞,听着清灵悦耳的笑声阵阵传入耳中。 虽未参与进去,二人亦是被春风吹出长久不散的笑容。 一刻多钟后,顾蓁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看向依旧兴致盎然的萧秋和顾蕴:“我是跑不动了,你们接着玩儿,我在一旁看着便好。” 对面的两人朗声一边应和,一边脚步不停地继续追赶新的蝴蝶。 红豆和阿琉所抱的琉璃罐子中,已经个装了几只彩蝶。 一旁候着的小厮搬来一只坐凳,顾蓁坐到上面休息。同时扭头看向温昭和萧乘:“既是一起过来踏青,你们只在那里站着做甚?上去帮着拿罐子。” 两人点头称是,然后跑过去接替了红豆和阿琉的工作,一人抱着一只琉璃罐子跟在顾蕴和萧秋身后。 “阿蕴,我们来比赛如何?”萧秋忽然提议道:“从现在开始,看到最后我们谁捕的蝴蝶多。” “也好,这样才有意思。”顾蕴暂停脚步,“不过既然是比试,就要有彩头。” “那我若是赢了,你就将这两只琉璃罐子给我如何?” “好啊。”顾蕴答应的爽快,“若是我赢了,你成婚那日我要堵在房门外,旁人都只能出一个难题,我要出两个。” “是我输了,为何要为难温昭?” “怎么,舍不得?”顾蕴打趣道:“阿秋,你这可还没嫁过去呢。” “舍得舍得,阿蕴阿姐不论出什么难题,温昭都接着。”萧秋还未答话,温昭便首先开口。 而萧秋,很快两片红云飘上脸颊。 见此,顾蕴笑道:“阿秋,那便开始吧。” “开始就开始,我定要将你的琉璃罐子赢过来。” “赢过去作嫁妆吗?”顾蕴说着,看到了一只蝴蝶飞来。随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人已经跑出几步之远。 …… 半个时辰之后,那边的比试结束。看上去应当是萧秋赢了,因为她从温昭手中接过琉璃罐子,此时正亲自抱着超顾蓁快步走来。 “嫂嫂快看,我今日捕到了好几只长相极为别致的蝴蝶。” 顾蓁起身迎过去,低头仔细看向罐子中飞舞的蝴蝶。 但是突然,身子却被一股大力推向一旁。 “阿秋!” 顾蓁倒地的瞬间,听到了几步之外温昭的大喊。 “阿姐!阿秋!” “小姐!” “王妃!” 喊叫声此起彼伏,顾蓁还未从地上起身,周遭便已经乱做一团。 萧充带领的淮南王府府卫和手持刀兵的黑衣人共同向此处涌来,兵器相撞的声音传入耳中。 顾蓁扭头,只见方才还兴高采烈地向她介绍罐中彩蝶的人,此时却躺在温昭怀中。 她的胸口一片殷红,箭尾的白羽挂上了鲜血,在暖阳的照耀下愈发醒目,直刺得顾蓁的眼睛生疼。 “阿秋!”一声哀嚎刺破喉咙,顾蓁立即爬向萧秋。 “嫂嫂,你没事吧?” 顾蓁攥住萧秋的手,死死地攥住:“阿……阿……阿秋,我……我没事,你也一定不能有事,知道吗?你也一定不能有事知道吗?” “刺客人数太多,快些护送几位主子离开!”萧充一声令下,本来围在顾蓁、顾蕴几人周围的府卫立即迅速后退。 “阿秋你不能有事,你一定不能有事……”顾蓁抓着萧秋的手不停地发抖,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府卫退到他们身旁的时候,雁翎和离芷过来拉顾蓁:“小姐……” “嫂嫂快走吧,温昭会护好我的。”说话之间,刺目的鲜红从萧秋口中流出。 温昭一把将顾蓁握着萧秋的手推开,对着雁翎已经周围的府卫喊道:“快带王妃离开!” 顾蓁被硬拉着离开,剩下的府卫再次将温昭、萧秋二人围在中间。 “温将军,我们也要尽快离去。”其中一名府卫提醒道。 “阿秋,你忍一忍,我带你回家。”温昭极为小心地将小球抱起,在府卫的护送下快速移动。 “阿秋,我们马上就要到家了,马上就要到家了……” “好。”萧秋答应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摸摸眼前男子的脸。她还从来,没有没过他的脸呢。 “阿秋,我们马上就要到家了……” “好。”萧秋再次答应。心随意动,她将手伸向温昭的脸,“一想到能嫁给你,我就好开心,好开心啊……” “我也是,一想到能娶你为妻,我也是满心喜悦。”见萧秋的手举起,温昭也将头低下,将面颊送过去。 纤纤玉指触摸到挺拔的鼻梁,然后,缓缓滑落…… 指尖带有的鲜血,在鼻尖点下一点殷红,仿若一颗本就长在那里的鼻尖痣。 第80章 触手可及 顾蓁被从萧秋身边拉开,再次转头却已经看不见她和温昭的身影。 眼前一直浮现满身满脸都是鲜血的萧秋的模样,被人拉着机械地向前跑。直跑到出现窒息的感觉,也想不起要停下片刻。 “小姐。”木然地奔跑之中,又突然被人拉着停下。 “小姐!”雁翎和离芷一前一后将她护在中间,顾蓁的神识才回到躯壳。 抬头看去,只见大批黑衣人从道路的两头向他们逼近。护在周围的府卫,包围圈不断缩小。 他们踏青选在半山腰一处平地,被黑衣刺客追着,此时正在一条山路之上。除了已经被刺客堵住的前后,别无退路。 护在她们身旁的有十几名府卫,此时已经分出一半去拦截不断前进的黑衣刺客。 追过来的刺客比护在她们周围的府卫多出两倍有余,所以很快冲破阻拦,向着她们逼近。 于是,留在她们身旁的最后几名府卫也冲上前去,和攻上来的黑衣刺客战作一团。 即使如此,仍旧没能阻住刺客前行。 一名刺客冲破阻拦,来到顾蓁主仆身前。 离芷洒出一把粉末,黑衣刺客被迷昏在地。 但是随之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刺客冲了过来。 顾蓁三人不断后退,直退到山路的最边沿处——下面浓雾弥漫的一处山崖。 黑衣刺客的刀剑砍过来的瞬间,顾蓁一手拉住雁翎一手拉住离芷,猛地跃下。 瞬间,便消失了身影。 …… 瞬息之后,三人相继落入水潭之中。 上山之时顾蓁见到过这片山崖,之所以敢往下跳,便是知道此处有一处水潭。并且距离崖顶不算高,只不过因为浓雾弥漫才看上去深不见底。 三人水性都还尚可,忍着全身痛楚从谭中游出,手脚并用爬到岸边。 “小姐,小姐。”来到岸上之后,雁翎和离芷立即爬到顾蓁身旁。 顾蓁是累得狠了,爬到岸上已经用去她的全部气力,此时只能仰面瘫在碎石之上。 “小姐,我们不能在此处久留,他们很快便会追过来。” “好。”顾蓁答应着,蓄力翻身,然后被二人扶着从地上起来。 现在不过暮春,三人却是浑身湿透。不时一阵风吹过,只觉犹如行于严寒凛冬,寒意直达四肢百骸、筋脉骨髓。 走着走着,顾蓁逐渐失去了知觉,陷入一片黑暗…… “多谢老伯。”…… 再次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竹制的屋顶和房梁。然后便是耳中一阵轰鸣,头痛欲裂。 “小姐,你醒了。”听到动静,离芷和雁翎立即来到竹榻旁。 “小姐,小姐……” “雁翎。”一连呼唤了十数声,顾蓁才能给出答复,“这是何处?” “这是山脚下一处农家。”雁翎示意离芷将顾蓁扶起,然后将一旁的碗端过来。 “小姐,这是刚熬好的姜汤,趁热喝下。” 顾蓁接过,一饮而尽。暖意逐渐从脏腑趋向全身,意识总算清醒了些。 “现在是何时?” “小姐,已经是第二日了。”雁翎回答道:“我托这户农家的主人拿着小姐身上的玉佩去到王府,很快便会有人过来接我们了。” “昨日的那些人呢?” “并未追来。”雁翎道:“昨日我和离芷带着小姐前行,恰巧遇上了这里的主人砍柴归来。兴许是没能找到咱们的踪迹,所以那些人并未追过来。” 顾蓁醒来是在中午,下午萧充便带着府卫来到此处。 顾蓁被厚实的斗篷包裹严实之后,由一名婢女抱出房门。 “萧充,阿秋如何了?”临上马车之前,斗篷中传出略显虚弱的声音。 但是,半晌没能得到回应。 雁翎首先上到了马车之上,示意婢女将顾蓁抱过来。 但是斗篷的帽子却突然被她从里面掀开,顾蓁在人群中找到萧充的身影:“萧充,阿秋如何了?”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问出。 “小姐,您此时可不能见风。”雁翎立即去拉斗篷的帽子,却被顾蓁伸手阻住。 萧充立即跪在地上:“属下罪该万死。” “我再问你一遍,阿秋如何了?”顾蓁的双眼已经显出猩红。 “郡主,郡主……已经亡逝。” 耳边瞬间万籁俱寂…… 首次见面,娇俏的小姑娘笑着对她说:“嫂嫂安好,我叫萧秋。” 小姑娘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上去十分讨喜。 “嫂嫂是阿秋见过最厉害的人,比阿兄还要厉害。”似乎从第一次见面起,萧秋就喜欢拉着她的手臂说话。 “嫂嫂,父亲和母亲都要我跟你学,但是每当阿秋发现你一处优点想要去学,来没来得及学会便又发现了一处新的优点。这可要阿秋如何是好啊!”彼时,小姑娘半是倾佩半是撒娇。 “嫂嫂,阿秋将来要做一位女将军。”凉亭之中,小姑娘的拳头舞得虎虎生风。 “嫂嫂,我要报仇。”双亲骤然相继离世,往日洁净无瑕的眼中首次出现狠厉。 后来,一名少年的出现让她再次恢复了以往的快乐。 “嫂嫂,我有心仪之人了。” “他武艺高强,年纪轻轻便能独当一面; 处世稳重,遇事不会慌乱; 个性良善,眼中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极有担当,从来都是降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真的吗?嫂嫂你太好了!” “嫂嫂陪我们一同捕蝶吧。” “嫂嫂……” 她承诺死去的淮南王夫妇,承诺萧穆,承诺她自己:一定会护好阿秋。 可是却因为种种事务,无暇顾忌她的心情。骤然间失去双亲,往日那个从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小姑娘是如何熬过了无尽的哀痛和无助? 终于有一人能让她笑颜重现,她立即竭力促成此事。 明明一切都在向着美好前进,明明她已经打算为他们筹备婚仪,明明幸福已经触手可及。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将它瞬间打碎? 嫂嫂、嫂嫂、嫂嫂…… 她是真的将她当成了最亲最敬最能依靠的人。 可是最后,却是因为救她而死。 箭矢冲过来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伸手将她推开。 上一瞬,她还因为赢了比试而兴高采烈,满脸笑容地跟她介绍琉璃罐子中正在飞舞的彩蝶。 下一瞬,一只箭矢穿心而过,飞溅的血花染污了精致的寿阳落梅妆。 再次看到她的第一瞬间,她还在问:“嫂嫂,你没事吧?” 第81章 观刑 白绫,又是满府的白绫。淮南王府大门口,顾蓁刚刚从车厢内出来,便险些被满目的白绫刺的软倒在车辕上。 “阿姐。”顾蕴从府内冲出,冲到马车近旁。 顾蓁几乎是直接从马车上跳下,一把将顾蕴搂进怀中。 “阿蕴……”一声呼出,声泪俱下。 …… “王妃,古梁郡已经封锁,余下的贼人定逃无可逃。”顾蓁坐于案后,顾九、萧充、萧乘等人并排站在堂中。 “给我搜,挨家挨户地搜!”顾蓁将一枚印鉴丢给萧乘,“去城外大营调集兵马。” “是。”萧乘拱手,隐在衣袖之后的双眼通红肿胀。 “王妃,近些时日城中百姓正在迎花朝……”顾九的话未说完,便被顾蓁示意停下。 萧充和萧乘已经快步走出房门。 “此事是否向王爷发出了消息?” “回王妃,并未。”顾九回答道。 昨日整个淮南王府大乱,是他决定暂时不向前线送信,而是先尽力找寻顾蓁下落。 “如此最好,先不要去信。”顾蓁道:“阿乘和温昭,停留两日也尽快启程,返回营中。” “王妃,可是温昭将军……”顾九欲言又止。 自从抱着萧秋的尸体回到府中,温昭便如同行尸走肉。不论是谁向他问话都不会回答,连为萧秋整理仪容,都是萧乘硬从他手中将萧秋抢出来的。 接着他便一直守在萧秋的棺木旁,纹丝不动,水米不进。 听到温昭二字,顾蓁下意识地想要回避:“九叔,劳烦你将昨日跟随前去踏青的人列出一份名单交于我,一个都不能错漏。” “是。” “还有,府中知道此次踏青所选地点的人,也分列出来。” “属下领命。” “小姐,你如今还病着……”众人离开之后,雁翎出声提醒。 “我有分寸。” 闻言,雁翎的话顿住,不再言语。 大批兵马入城,古梁郡的百姓以为发生了兵乱,各个街道之上瞬间从一片喜庆变成人心惶惶。 人们纷纷向家中跑去,却在家门口再次遇见了手持刀枪的官兵。 顾九做事十分迅捷,很快便拿着两份名单来到顾蓁面前。虽是两份,却整整十数张宣纸。 “王妃,此次跟随前往的仆从、府卫供九十三人。其中府卫七十一人,折损四十人,还剩三十一人。 仆从二十三人,折损十三人,还剩十人。 再有便是王妃、郡主、阿蕴、萧乘以及温昭两位将军。” 顾九将名单递给顾蓁,在她低头浏览的同时详细述说道:“而府中知晓此次踏青地点的人则不甚清晰,基本上全部仆从都在其中,共五十六人。剩余的府卫,也基本全部知晓。” 那些刺客要来刺杀,偏偏就选在了他们出府踏青那一日,并且极为确切地知道他们所处的地点,甚至连地形地势都提前有所了解。包围了几乎所有能出逃的道路。 让她相信这不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刺杀,顾蓁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但是照顾九所言,整个淮南王府上下千余口人,全部都免不了嫌疑。 “不止是这些人,还有每日负责向府中送菜蔬米面的商贩、时常来往于府中的各个商铺掌柜,都有可能知道。” “让萧充派兵马入府,监视府中情况,同时确保无一人出走。”顾蓁吩咐道。 “是。”顾九领命,再次退下。 顾蓁低头翻看他交上来的名单,前几页上面大部分人她都几乎没有印象,越往后看越熟悉。 最后一页上面,写的是贴身伺候他们几人的婢女和小厮的名字。雁翎和离芷的名字也在其上。 从顾蓁下发命令开始,萧乘和萧充二人便立即去往城外大营调出几千兵马,不眠不休地在整个古梁郡按照顾蓁所说挨家挨户地搜查。 直到第二日傍晚,大军押着十几人回到淮南王府。 “全部找到了?” “回王妃,这些人是在一处庄园之中搜到的。”萧充回答道:“那处庄园之中的所有人都已经被控制。” “何处的庄园?” “记在郡北一个叫作胡原的富商名下,胡原和其家眷也已经被带到王府之中。” “人在何处?” “刑房。” “离芷。”顾蓁看向离芷,示意其扶她起身。 “去刑房。” 萧充和萧乘想要阻止,顾蓁已经被离芷扶着经过他们身旁。 设在地下的刑房,甫一进入便有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紧接着,便是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胡原是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男子,看上去不到天命之年,被人压着跪倒在顾蓁面前。 “若是不想受苦,便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审讯这是犯人极为平常的一句话,所以在场诸人也都以为这是一个极为平常的开头。 “王妃何意,小的实在不明。”胡原一脸胆怯无辜,“小的只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实在不知反了何罪,请王妃娘娘明察。” “既是不想说,便不必说了。”顾蓁第一次如此没有耐心,但是说话时语气还是平和的。 “来人,上刑。” 押着胡原的人立即将他向后拖去,萧乘看向顾蓁:“嫂嫂不如先回避?我等在此处审问便可。” 顾蓁却道:“不必,我就在此处看着。” 胡原到底只是一个身体羸弱的生意人,整个行刑过程中刑房之中惨叫声不绝于耳,直到后来再也无力大喊。 顾蓁叫停,摆手让人将他再次带到自己身前。从刑架上一路拖过来,血迹蔓延了两三丈。此时的胡原,已经看不出是方才那位衣着讲究的商人。 “现在你应当知道,我没有甚多耐心。”顾蓁低头看向胡原,“那些刺客,是谁派过来的?” 胡原此时看着顾蓁,只觉的这个围着厚厚的披风、瘦弱憔悴、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倒的女子,犹如从地狱中爬出的鬼魅。 但是顾蓁得到的答案,仍旧和一开始无甚区别。 “呵呵。”顾蓁轻笑,翻看手中拿着的顾九刚刚送来的十几页的信纸,上面记载这这个胡原的生平以及家眷、族亲。 “求王妃娘娘饶命,小的当真什么也不知道。” 素手停到一处,顾蓁再次缓缓开口:“你也有一个妹妹?” 听到“妹妹”二字,温昭酸意盈目,其他几人则是默不作声。只有站在顾蓁身后的离芷,心跳猛地一顿,眉头紧皱。 这里的所有人,她跟随在顾蓁身旁的时间最长,自然也最为了解她。 “他妹妹呢?” “回王妃,也在刑房之中。”萧乘上前答话。 “带上来。” “是。”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子被带过来,看向众人的眼中满是惶恐。 走到近旁,才看清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那人是自己的兄长:“阿兄!” “闭嘴!”顾蓁话落,立即有人将那女子的嘴巴堵住。 “你妹妹看上去比你小这么多,应当是当作女儿一样在疼爱吧?” “你……你想作甚?” 顾蓁一边翻看手中的名册,一边状似无意地回答道:“我原本也有两个妹妹,很好很好的两个妹妹。如今,却只剩下一个了。” 第82章 酷刑 那名女子被人架着绑在了放在胡原所在的刑架上。 见此情景,倒在地上的胡原目眦欲裂,拼命爬向顾蓁:“你想做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放开我妹妹!放开她!” “我想要听你说实话,那些人从何处来,又为何会在你的庄园?” “王妃娘娘,小的真的不知,真的不知。”胡原连连哀求,“还有小的的妹妹,她跟娘娘所说的事更加没有丝毫关系。求王妃放过她吧,求求娘娘了。” 闻言,顾蓁冷笑。阿秋也与世无争,为何却不能放过她? “我从古书之上看到过许多关于刑罚的记载,本来想今日看看刳剔之刑。”顾蓁语气当中带着深深的遗憾,“但是你的家眷之中似乎没有怀有身孕的女子。” 顾蓁所说的刳剔之刑,在场的许多人都不十分清楚,但是顾九却明白。 刳剔之刑专门对付怀有身孕的女子,乃是将女子绑在刑架之上,由行刑之人手持长刀,剖开女子的肚皮将腹中胎儿生生取出。 往往是胎儿取出之后数个时辰,母亲才会因为疼痛以血流而尽而死去。而那取出的胎儿,基本上也会在母亲死去前后被活活冻死或是饿死。 顾九面上一直平静如初的顾蓁,仔细打量他这位相识时间并不长的侄女。 从前只觉她聪慧机敏,有大见识、大格局。现在才发现,也不乏心狠手辣的一面。 “那便来试试第二种,剥皮。”顾蓁娓娓道来,“书中记载这剥皮之刑有两种,头一种是将人埋在土坑之中,然后用刀在头顶划出一个‘十’字。 再以水银灌入,随着水银不断下沉,这人的皮肉便会分离。期间人会因为忍受不住疼痛而挣扎,听说水银未沉到脚底的时候,坑中的人便会整个跳出。 从而得到一张完整的人皮。” 说道这里,即使是常年观看行刑的刑房守卫都忍不住寒从心起,更何况那被绑在刑架上的年轻姑娘。 但是顾蓁却还未介绍完:“令妹的皮囊看上去也不错,想必能剥出一张十分好看的人皮。 不过,我却更想试试第二种。 这种剥皮之法是从脊椎下刀,一刀将背部的皮肤分成两半。然后慢慢用刀分开皮肉,像蝴蝶展翅一样撕开来。 蝴蝶展翅呀,你说能不好看吗?” “想必你也想亲眼看看蝴蝶展翅的模样。”顾蓁摆手,让人压着胡原面向刑架。 然后吩咐道:“行刑。” 负责行刑的人转身,从后面墙上所挂的上百刑具当中挑出一柄尖刀,走到那名女子的后方。 “不要!”就在见到被举起的瞬间,胡原终于开口,“放过我妹妹,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闻言,站在顾蓁身旁的众人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他们居然害怕顾蓁所说的画面真正展现在眼前。 “我说,我说……”胡原被侍卫押着,再次面向顾蓁。 “你是谁的人?” “大司徒王空。” 顾蓁拿着信纸的手,瞬间收紧:“接着说。” “那些……那些人是近日才来到古梁,我只负责提供银钱和安身之所,剩下的一切都由他们自己行动。” “从你那里抓住的人,是否是活下来的全部?” “是。” “除了你,古梁还有哪些和他们接应的人?” “这个小的当真不知。” 见顾蓁挥手,胡原以为她又要叫人行刑,立即大喊道:“请王妃明鉴,小的真的不知道了,真的只知道这些。” “将他们拖下去。”萧充发话,自有人将胡原兄妹二人押回。 “将那些刺客一个一个地带过来。”顾蓁吩咐道。 “王妃,你该歇息片刻。”顾九提醒道。 “不必,照我说的做。”顾蓁的语气不容置疑,其余人只能听命照做。 于是十几个被抓的刺客被一个一个带出来审问,每个人上来顾蓁都不先问话,而是直接上刑。上完刑之后在将其单独关起来。 直到深夜,一轮才算结束。 然后便又开始第二轮,再从第一人开始单独审问。 这些刺客虽然不是死士,但也必定经过了严格的训练和挑选。所以心性极为坚定,连续遭受两轮酷刑都难以让其开口。 但是从第二轮开始,即使没能问出什么,顾蓁却和每个人都说他前面的那个人已经经受不住刑罚,尽数招了。 第二轮结束,仍旧无人招出。 于是,紧接着开始第三轮。 这次的刑罚比方才两轮都要严酷,但是受刑之后顾蓁却会再次询问一遍。不仅告知刺客他的同伴已经招了,还许以金银美女、高官厚禄。 如此循环到天色微亮,终于在第三轮结束,第四轮开始的时候,第一个受刑的人松了口。 正如胡原所言,这些人是大司徒王空派过来的。而原因,则是因为顾蓁扣住卢兆儒,将范阳卢氏收入淮南王府麾下。 这王空所有的私自铸造钱币的生意,都由卢兆儒在管。如今不仅被人断了财路,还失去了一个顶级士族的追随。 王空不能去直接去北朝找卢家的麻烦,便派了刺客前来古梁刺杀淮南王府家眷。若是刺杀成功,顺便还能向齐帝邀功。 “你们是从何得知踏青的地点?” “首领买通了王府之中的一名婢女。” “是谁?” “只有首领知道。” “你们首领是谁?” “在刺杀过程中,已经身亡。” “来人,将府中所有的婢女带过来,立刻。” 天色将将放亮,淮南王府之中的部分女仆还未来得及梳洗便被府卫从房中带出,统一押到刑房之内。 不过片刻,顾蓁身前已经跪满女仆,无一人不是瑟瑟发抖。 “所有人都在这儿了?” “回王妃,府中婢女皆在此处。”萧充回答道:“除了雁翎姑娘,昨日外出还未归来。” “知道了。”顾蓁看向众人:“你们是自己招,还是等我查出来?” 而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所有人都不敢妄自发出声音。 “去搜她们的住所,挨个清查。” “是。”萧充领命,再次离去。这一次,顾九也跟了过去。 “王妃娘娘,小的已经招了,是否能放过小的?”方才那名招供的刺客开口道。 闻言,离芷却是暗暗替他摇头。若是他不主动提出,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哦,我倒是将你忘了。”顾蓁好整以暇地看向那名刺客:“来人,将我方才所说的蝴蝶展翅在这人身上试试。” 那人还未反应过来顾蓁说的是什么,就突觉背后一阵剧痛,然后“啊”地一身惨叫出口。 接下来,更是惨叫声不绝于耳。因为划开后背的皮肤之后,负责行刑的人开始用小刀将那人的皮肉分离。 听着这惨叫,跪在地上的众婢女更是吓得蜷缩到一处。 “你若是不招供,我还能念你忠心而给你留条全尸。”顾蓁道:“但是像你这样背主的东西,实在配不上一具全尸。” “你们,也转过去看看。” 顾蓁发话,自有人前去帮着跪在地上的婢女将身子转过去。 而看到人皮被从那男子身上剥离的瞬间,已经有数人吓昏了过去。 第83章 入殓 负责搜查的萧充和顾九在一个时辰之后返回,带回来一大包的金银细软。 “从何处搜出的?” 萧充不言,反而是跪在了地上。 见状,顾蓁心中猛地一震:“我问你,是从何处搜出这些的?” “王妃,她一定是遭人陷害,请王妃明察。”萧充的表现,让萧乘极为诧异。这些东西,到底是从何处搜出的? “九叔,你说。” “回王妃,这些是从……”顾九抬头看向顾蓁,或者说,看向她的身后:“离芷姑娘的房内搜出。” “她一定是受人陷害,请王妃明察!” 顾九此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看向离芷。除了雁翎姑娘,这位可是王妃最为信任的心腹,几乎从不离身。 谁能想到,她会是联络刺客的内奸? 萧充神情激动,离芷却仍旧面容平静地立在顾蓁身后。 “既然与你们无关,便都退下吧。”顾蓁一句话,所有婢女如蒙大赦,迅速起身退出。 “萧充,你也退下。” “王妃!” “退下。”顾蓁的语气稍微拔高,顾九示意温昭,一同将萧充拉了出去。 …… 半个时辰之后顾蓁从刑房总走出,身后却不见离芷的身影。 一直等候在刑房外的萧充想要再次冲上前去,却被顾九在一旁拉住。 “王妃,她一定是冤枉的,还请王妃明察!”萧充直接跪在了刑房门口。 然而顾蓁,却始终未回头。 “雁翎可回来了?”独自回到芃芜阁中顾蓁向着在院中洒扫的小丫头问道。 “回……回王妃,没有。”这小丫头也是刚从刑房中出来,此时看见顾蓁发自本能地害怕。 顾蓁也不在意,直接又转身出了拱门。 随后,来到了安置萧秋棺木的地方。 进门之后,看到了斜倚在棺木之上的温昭。他仍旧穿着那身染满鲜血的衣裳,脸上、手上也都是已经干了的鲜红。 面颊有风干的泪痕,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十分明显。 两日前赶了一整天的路仍旧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再见却变成了一块槁木,不见生息。 萧秋的遗体并未下葬,而是用冰块儿镇着存放于棺木之中。 听下人说,这两日的冰块都由温昭亲自更换。 顾蓁走近棺木,却被突然起身的温昭伸手拦住。 “你要拦我?” 温昭顿了顿,终是缓缓将手臂放下。 阿秋是毫不犹豫地主动接下那一箭,临死之前还在问:“嫂嫂,你还好吧?” 她是她最为敬佩和依赖的长嫂,他怎能拦她? 棺木并未完全盖上,顾蓁一俯身便能看见萧秋的面容。 里面的女子一身清爽,还是梳着踏青那日的凌虚髻,簪着紫玉云纹琉璃簪,化着精致的寿阳落梅妆。 身穿靛青色广袖长袍,猛然看上去,像是新嫁娘一般。 她离开在爱人的怀中,应当是笑着离去的,因为嘴角还在微微上扬。 顾蓁想要伸手去碰萧秋的面颊,却又怕弄乱了她精致的妆容。 于是,只是站在棺木旁静静地看着她。看的久了,脑中居然会蹦出这样的画面——棺木中的人突然笑着醒来,一脸狡黠地对她说:“嫂嫂,阿秋只是跟你开了个玩笑。嫂嫂莫怪,莫怪。” “王妃。”顾九来到门外。 顾蓁听到声音,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转身走出…… “红豆跟在你身边几年了?”顾蕴院中,姐妹二人亭中对坐。 “我也没算过,似乎是从七岁起就来到我身旁了吧。” “那至今日也有十余年了。” “回王妃,是十一年。”红豆开口道。 “这些年跟在阿蕴身边,可有何不满吗?”顾蓁看向红豆。 “小姐待奴婢极好,怎会有不满?” “是啊,你怎么会有不满呢?”顾蓁犹如自言自语,“也不应该怀有不满才对啊。” “那你说,离芷有何不满?为何要勾结外人来刺杀我?”顾蓁语气突变。 红豆被吓得跪倒在地:“奴婢……奴婢也不知道离芷姐姐为何要害王妃?” “阿姐,你吓着红豆了。”顾蕴一边说,一边示意一旁的阿琉将红豆扶起。 “红豆能否告诉我,你昨晚去离芷房内做什么?” 刚刚想要起身的红豆,又瞬间跪倒在地。 “阿姐在说什么?”顾蕴察觉到丝丝恐慌。 顾蓁不去回答她的话,仍旧看向红豆。疾言厉色道:“说!” “奴婢……奴婢……”红豆跪在地上不断颤抖,却始终没能说出她去做了什么? 见状,顾蓁冷笑道:“我竟不知,顾家还能养出如此见钱眼开、不惜为钱背主的人!” 这下,顾蕴还有什么不明白,但仍旧是满脸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她转身看向陪伴自己长大的婢女:“为何要这么做?我何处对不住你?” “小姐,奴婢也是一时糊涂啊。”见已经隐瞒不住,红豆爬到顾蕴身旁去拉她的裙摆,“求小姐跟王妃说情,救救奴婢吧。奴婢真的只是一时糊涂,求求小姐了。” “阿蕴。” “该如何处置,阿姐定夺吧。”顾蓁伸手将裙摆抽出,起身离开。 “小姐,小姐……”红豆大声哭喊,被走上前来的侍卫制住,押往刑房。 顾蓁离开刑房的时候是清晨,此时再来已经是傍晚。但是萧充,仍旧跪在刑房外。 看见顾蓁身后被押着的红豆,萧充一时怔住。 顾蓁不去理他,直接走进刑房。倒是后面跟着的顾九好心,来到身边为她答疑解惑。 片刻之后,完好无损的离芷扶着顾蓁从刑房内走出。 “王妃。”经过萧充身旁的时候,他拱手欲说话,却被离芷一个眼神将话堵了回去。 顾九也注意到顾蓁本就十分苍白的面容,经过了两日一夜不停的折腾,已经憔悴地不成样子,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快去请府医到芃芜阁候着。”顾九催促,萧充反应过来立即去办。 顾九则一路跟着顾蓁和离芷来到芃芜阁。 顾蓁也不像他想的那样虚弱,完全是自己走回了芃芜阁。 不出所料,府医诊断为风寒侵体、气血两亏。 “你就好好歇着吧,接下来的事我来办。” “总要看着阿秋入殓。” “王爷呢,是否通知他?” “如今前方的战事可紧张?” “正在攻打信州。” “那……”顾蓁沉默片刻,“还是莫要通知他了吧。” “萧乘和温昭两位将军呢?” “明日便为阿秋入殓,然后就让他们返回前线吧。” 顾九很想说,就温昭如今这幅模样,别说上阵杀敌,恐怕连骑马拿枪都成问题。 但是看着顾蓁上下睫毛已经在打架,看了离芷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距离上次老淮南王和王妃出殡不到一年,古梁郡的淮南王府中再次抬出一具棺木,葬在了淮南王和淮南王妃陵墓的后面。 仿佛昔日双亲在前,娇俏的小姑娘他们跟在身后。 第84章 本分 “小姐,小姐你是来救奴婢的吗小姐?”刑房之中,红豆被绑在刑架之上,但是并未用刑。 此时看到顾蕴的身影,立刻涌出满眼的希冀。 顾蕴走至她身前,久久不能发声。她始终想不明白,红豆到底为何要这样做? “小姐,求你向王妃求求情,救救奴婢吧小姐。奴婢只是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敢了。” “阿姐开恩,我才能来看你一眼。”顾蕴顿了顿,“毕竟主仆一场。” 红豆怔住,什么叫开恩她才能来看她一眼?顾蓁折磨人的手段,她昨日已经见识过了。 不行,她不能那样,绝对不能! “小姐,求你救救奴婢,求求你。王妃最疼的就是小姐了,你说的话她一定会听的,求小姐救救奴婢……” 面对苦苦哀求,顾蕴却不见丝毫动容:“你如今能如此心安理得地向我求救,是否是因为那些刺客过来的时候,死的不是我?” 闻言,红豆的求饶再次顿住,不敢看向顾蕴的眼睛。 “我终究想不明白,到底是何处对不起你,竟能到让你勾结刺客来杀我的程度?”仅仅为了那一包袱的金银,顾蕴断不会相信红豆会背叛她。 退而言之,就算红豆贪财,只从她房中偷便能偷取比那包袱中多出几倍的银钱。她房中的贵重首饰珠宝,向来都是红豆在管,她连具体有什么都不甚清楚。 “小姐,小姐没有对不起奴婢,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红豆抬头,“但是奴婢真的没有想过要害小姐和王妃呀,真的没有。 是那个人,是那个人说他想向王妃自荐,谋得一官半职,所以才跟我打听王府踏青所去的地点。 奴婢真的没有勾结刺客,真的没有。” “他想向阿姐自荐也应当走正经门路,为何过来找你?”听到真相后的顾蕴反而恼怒不止,“说到底,你还是贪那一包袱的钱财?” “你向来是便心胸狭隘,见识短浅、常喜欢在一些微末的小事上斤斤计较。但念在你忠心,我也相信你绝不会背叛我,所以我重用于你,将你当成我的心腹。 可是没想到到头来,却是这个结果。” 顾蕴不光恼怒红豆的背叛,还有她自己的心虚和愧疚。 自从知道是她的贴身婢女勾结了那些刺客,她连温昭和萧乘的面都不敢见。甚至在面对顾蓁时都不敢抬头,若是萧秋没有推开她,那一箭本来是射向顾蓁的。 是射向她阿姐的! 她阿姐幸免于难,却是用萧秋的命换来的。那是他自儿时以来最为亲密的闺中密友,极少数几个她能将真心全部托付的人。 “主仆情谊,自此断绝。”顾蕴说完,便立即转身。 但是红豆却突然发出凄厉的嘶吼:“还不是你,还不都是因为你我才落得如此下场? 若不是阿琉来到之后你不再重用于我,我何必要想法子攒钱为自己谋算? 都是你,都是你! 我从小陪在你身边,对你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什么危险苦难都愿意帮你挡。可是为什么阿琉一来你就将我弃之不顾?” 原本她才是顾蕴身边的第一人,一直都是。可是阿琉来了之后,顾蕴每有事情首先吩咐的不是她,而是阿琉。 凭什么。凭什么她一个中途冒出来的低贱奴隶能够越过她成为顾家二小姐最信任的人? 原来这才是原因。顾蕴苦笑,但不再想转身看到身后那人的面孔。 “照你这么说,阿姐身边有雁翎、离芷、芙蕖、阿哪、麦娜尔,岂不是终日都要处在生死关头?但是这么多年,我也没见到她们因为心中妒忌而将刺客引过来?” …… “小姐,奴婢……”阿琉虽然站在刑房门口,但是红豆最后几句歇斯底里一般的嘶吼,她怎能听不见? “不必说了,到底是不是像她说的那样我看中你而将她弃之不顾,我还能不清楚?”顾蕴快步前行,不想再听那从刑房中传出的吼叫。 “我如今不过盼着,你若是心中有何不满,要直接向我讲明。” “奴婢自知要守好本分,绝不出格,绝不会背叛小姐。” …… “你们该回营中了。”顾蓁看向面前的二人,“在此耽搁了这么久,王爷该起疑了。” “奸细在何处?”温昭冷声问道。 感觉到他的态度,萧乘下意识地朝他递眼神。 但是温昭似乎并没有接收到,接着道:“听闻那人是顾家的家仆。” “你觉得我会包庇她?” 温昭不语。 顾蓁起身,从书案后走出:“你失去了爱人,我也失去了妹妹。 你伤心欲绝,却怎知我会因为那人是顾家的家仆而忽视她是害我妹妹的凶手?” “嫂嫂,温昭也是悲痛,请嫂嫂莫要和他计较。”见顾蓁被温昭激怒,萧乘连忙开口。 但是顾蓁仍旧一脸怒容:“温昭,阿秋爱的是铮铮男儿,是征战沙场保家卫国的将军,不是你现在这幅不死不活的样子!” “不要提阿秋!”温昭显然也被激怒,“她是为救你而死!” “温昭!” “啪!” 萧乘的大喊和顾蓁的巴掌同时落下,顾蓁双目猩红:“我知道阿秋是为我而死,这不需要你来提醒!” 挨了一巴掌之后,温昭的倔劲却被打了出来:“我以为王妃已经忘了呢。” “温昭,别再说了!”萧乘扯住温昭的衣领,“阿秋的事情这里没有人的难过哀痛比你少!” 顾蓁却是冷笑:“我忘了?难道不应该是你忘了? 回到王府之后所有人都在为抓到刺客和奸细奔波,那个时候你却在干什么? 如今大敌当前,本该返回营中、在战场上杀敌的你又在干什么?” 顾蓁的语气咄咄逼人:“我已经告诉过你,阿秋爱的不是不死不活、只知道伤心悲痛的懦夫!她爱的是顶天立地的男儿! 你如今在此处如此,是想杀了我给阿秋报仇吗?” “嫂嫂,温昭绝对没有那个意思。”萧乘连忙解释,“请嫂嫂息怒。” 见温昭仍旧默不作声,顾蓁接着道:“派出那些刺客的人,是京都大司徒王空。你若是真想为阿秋报仇,就一举杀到京城,拿他的头颅来为阿秋祭坟!” “嫂嫂,我们这就回营中。”萧乘拉着温昭向外走去。 “等等。”却在刚转身时被顾蓁叫住,“那奸细被关在刑房。” 说完这句话之后,顾蓁不再言语,看着温昭和萧乘走出房门。 离芷来到顾蓁身边,十分担忧地扶住她的手臂。 “我没事。”顾蓁的语气已经恢复平静:“只是希望温昭有了心中的恨意和报仇的念想,能够重新振作起来。” 前几日看温昭那副模样,她当真担心他会从此一蹶不振。 若真是那样,她心怀愧疚愧疚的人,又多了她的义兄温远之夫妇。 …… 萧秋的墓前,红豆被温昭亲手提着扔在地上。 在她还未来得及起身求饶的时候,便被温昭一剑将头颅斩下。 阿秋,你且在此处安息,我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害过你的人。 身穿甲胄的男子提着尚在滴血的长剑,渐行渐远,以至身影消失…… 淮南王府这片坟场之上,从未缺少过鲜血。 第85章 遣送 萧秋入殓、刺客的事情告一段落、萧乘和温昭也已经回了军中,淮南王府重归平静之际,顾蓁终于是病倒了。 从昏倒之日起便连续发高热,一脸几天都不退。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的,每日喝药都是一半清醒一般昏迷。 “我前些时日就担心她会倒下,她却是硬撑着将所有的事情都办妥了。”顾九叹道:“如今是心中的那口气卸下了,才终于支持不住。” 依他看,顾蓁身子不好这完全就是累的。既要操心一大家子的事情,又要管着整个梁地的政务,几乎每日都在殚精竭虑,身子能好得起来吗? 前些时日又是惊吓、哀痛、风寒一起加诸在她身上,能挺到现在才病倒完全是靠的毅力。 府医诊完脉之后来到顾九面前,顾九立即问道:“情况如何?” “回九公子,王妃这是哀惧交加、积劳于身再加上风寒侵体所致。身体虚亏过甚,只能慢慢静养。” “那她这高热要何时才能退下,是否对身体有损?” “小的只能开些清热温补的方子慢慢调理,具体情况,还要看王妃自身。” “什么叫看她自身,那要你们这些人何用?”一声怒吼传来,顾九、府医以及正在床边照顾顾蓁的离芷同时转身。待看清来人之后立即行礼:“参见王爷。” 萧穆顾不得其他,直接来到病得不省人事的顾蓁身旁:“夭夭,夭夭……” 喊了几声,却没能得到回应。 “她这是怎么回事?”萧穆看向府医。 于是,还未反应过来本该在战场之上的王爷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府中的府医,又将方才对顾九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为何会风寒侵体?”顾蓁落水的事情,连萧乘都不知道。 顾九解释道:“被刺客追杀途中,王妃曾经跳下山崖,然后落入水中。应当是那个时候导致风寒侵体。 后来……” “说。” “后来回到府中,又连着审了一夜的犯人,抓出了勾结刺客的奸细。”顾九顿了顿,接着道:“郡主入殓那日,又伤心过度。所以……所以才病倒了。” “什么事都要她亲力亲为,要你们这些人何用?”萧穆发怒,屋内一众人皆跪倒在地。 “如何能退热?” “回王爷,喝些清热的药,应当……应当能退下。” “药呢?” 离芷起身,从一旁端过药碗,萧穆伸手接过。离芷又坐到榻上,将顾蓁扶起。 “都出去。”萧穆舀了一匙药汁向顾蓁喂去,同时沉声道。 屋内除了离芷,其余人等立即退出。 “夭夭,喝药了。”萧穆轻声哄着,将药汁喂入顾蓁口中。 顾蓁昏昏沉沉的,一碗药足足喂了近两刻钟才算结束。 萧穆将药碗交给离芷,然后从她手中接过顾蓁:“你也出去吧。” 离芷看了顾蓁一眼,默默退出去。 院中,顾九看着身穿甲胄的萧元:“王爷怎么会回来?” 算算日程,温昭和萧乘也不过刚至营中。 “二公子和温将军一回营就被王爷叫了过去。”萧元回答道:“然后,王爷便立即赶了回来。” 直到现在他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 “前线战事如何了?” “信州久攻不下,如今正在修整。” 听了萧元的话,顾九松了一口气。还好,还不算没了理智。 “但是本来计划要在今日进攻的。” 顾九愕然,所以说第二日便要攻城,主帅却连夜离开营中。那两个小子离开之时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看准时机再将府中的情况告知。 他们就是这么看准时机的? 顾九朝着紧闭的房门看了看,如今再赶回去,也已经来不及了。况且看萧穆的表现,恐怕根本就没有回去的打算。 “军中有葛将军、洛将军、二公子、温将军以及一众老将,九公子不必担忧。” “我担心的不是军中,是你们王爷。” 上次回来看到的是父母的陵墓,这次回来看到的又是妹妹的陵墓。 自古以来想要问鼎九五的最后都是孤家寡人,萧穆这段旅途的开始,便已经注定他要走怎样的路。 他当初看准此人有龙凤之姿,又因为淮南王府和顾家的姻亲关系而选择追随。真正进到其中才切身体会到,九重宫阙有多高,那把椅子有多孤独。 …… 昏昏沉沉中,顾蓁似乎听到了萧穆的声音,但是却以为自己是烧糊涂了以至于产生了幻觉。 紧了紧手指,握在自己手中的手却也十分真实地动了动。 “夭夭,你醒了?”这一句,听的很是真切。 顾蓁缓缓睁开眼睛,见到了自己梦中的面庞。 “你回来了。”虽然依然没能辨别眼前的人到底是真的还是幻象,顾蓁的眼泪已经随着话语一切出来。 萧穆俯身,将顾蓁拥入怀中:“我回来了,别怕。” “我把阿秋弄丢了……”近些时日憋着的眼泪,尽数流到了最依赖的人的肩膀上。 …… 傍晚,在房中待了一天的萧穆终于出来。 “王爷。”一众人等在院中,也一直未曾离去。 萧元得知了萧秋的消息,此时眼圈红肿。 “九叔跟我过来。”萧穆说完,先一步向书房走去,顾九紧随其后。 …… “王爷可想好了,当真要这样做?”听完萧穆的打算,顾九迟疑道:“以阿蓁的性子,她恐怕会难以接受。” 萧穆并未言语,但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那属下即刻修书送至家中。” 当日入夜,数百府卫护着几辆马车从淮南王府离开,一路前往武陵。 顾蓁高热褪去完全清醒的时候,路程已经走了大半。 “阿姐。”跟随而来的府医替顾蓁诊脉结束退出车厢,顾蕴紧接着进来。 唤了顾蓁一声,却没有得到应答。 顾蓁用手撑着车帘,脸一直朝向窗外。 你还是将我送出来了,不顾我苦苦哀求。 见状,顾蕴坐到一旁,也不再出声。 顾蓁一行离开淮南王府的同时,萧穆也带着萧元连夜返回军中。 偌大的淮南王府,瞬息之间变作一座空宅,只剩寥寥几个仆人在其中。 淮南王妃被休弃的消息不胫而走,瞬间传遍古梁郡的大街小巷,并且向外扩散。 再次回到平武郡的棣棠听着下属报告的消息,捏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那样的妻子,萧穆舍得休弃? “说是淮南王府的郡主因淮南王妃身死,淮南王大怒之下才将王妃遣送回娘家。”郑亭回禀道。 被送回娘家了,棣棠沉思片刻道:“不必再关注淮南王府了,将人调去武陵。” “是。” “今夜启程,前往建康。” “是。” 第86章 拱月楼 贞元三年因为宰相之子石随和大司徒之子王珣械斗并且发生命案而被查封的玉骨阁,于一年之后再次开门迎客。改名拱月楼。 据说是有位财大气粗的富商花看中了此处的位置,花重金从官府手中买回了这座曾名噪一时的青楼。但是这背后的富商,却是谁也没能见过。 原本是倾城阁和玉骨阁平分秋色,玉骨阁倒了之后便是倾城阁一家独大,一时揽尽京都高官贵族。 但是自从这玉骨阁易了主并且改名拱月楼出现迎客后,不过半年时间这京城的花街再次出现两家对打的局面。 这经营拱月楼的人不仅财源厚得惊人,连手段也老练且不失花哨。拱月楼开楼至今一年有余,已经隐隐有盖过倾城阁的势头。 倾城阁的阁主郑奂近日亲自来见拱月楼的楼主,却是被下面的人告知楼主繁忙不能相见。 郑奂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来到大齐国都已经二十余年。还从来没有哪个商人能让他三番四次的栽跟头并且吃闭门羹。 在第三次上门却仍旧没能见到拱月楼的主人之后,返回途中不悦之情十分明显地写在脸上。 回到倾城阁后院,却见满院灯火通明,许多陌生面貌整齐地站立在道路两旁,皆手持刀兵。 郑奂心中一惊,赶忙向正堂走去。 只见一名素袍男子坐在堂中,手中摆弄着他平日里消遣用的黑白棋子。男子长相精致,过于白皙的肤色让他看上去有一些女子的媚态。 “请问阁下是何人?” 男子并未说话,而是站在他身后的黑衣侍卫向郑奂出示了一张青玉质地的令牌。 待看清令牌之上的纹路之后,郑奂立即跪倒在地:“属下参见少主。” “奂叔没有见过棣棠,认不出也不奇怪。”棣棠摆手,示意郑奂起身。 “一来南朝二十余年,奂叔辛苦了。” “属下职责所在,甘之如饴。” “坐吧,我初到建康,还有诸多事务要向奂叔请教。” “不敢,为主子和少主效命是属下的职责。”郑奂抱拳,然后坐到棣棠对面。 “先跟我说说如今建康城的局势吧。” “回少主,自从淮南王府和滇南王府一同起兵,各地起义军层出不穷,南朝如今已经大乱。” 郑奂不紧不慢地说道:“而这建康城也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平稳,朝中武将皆被派出御敌,剩下的文官也分作两派。 一派归于宰相石开门下,一派归于大司徒王珣门下。而龙椅上那位,看似仍是陛下,手中实权早已被架空。” “不是说南朝文武相斥吗,怎么文官也不是一个派别?” “少主有所不知,两年多前宰相之子和大司徒之子械斗,后来一人殒命一人入狱,入狱那人又被人暗害死于狱中。 自那之后,原本亲如一家的石、王两家便离了心。到如今,已经呈水火不容之势。” “倒是有意思。”棣棠将手中棋子放到棋盘之上,“原来南朝的局势,比我所了解到的还要有意思。” “这么晚了,奂叔去何处了?”棣棠问道。 “回少主,属下去拜访京中一位富商。” “拱月楼的主人?” 闻言,郑奂心中一惊:“是。” “不必惊慌,我只是想提醒奂叔,外祖父送你来建康,可不是让你过来经商赚钱的。郑家还不差这些钱。” “是属下糊涂,必定改过。”郑奂浑身冷汗,确实是他昏了头,因为生意上被人打压得紧了就丧失了冷静,居然将他自身的使命抛到了脑后。 见此情景,棣棠也不再多说。从坐榻上起身:“赶了月余的路也乏了,奂叔为我准备客房吧。” “是,少主请。” …… 与此同时建康城西郊一处别业当中,也不见了往日的肃穆与冷清,气氛热闹了许多。 “阿难拜见小姐。” “麦娜尔拜见小姐。” 身穿黑色斗篷的阿难和麦娜尔快步来到厅中,同时跪在了顾蓁面前。 “从前跟在我身旁都不让你们下跪,是不是许久不见一个两个地都和我生疏了?”顾蓁起身,亲自将二人扶起。 “小姐只将雁翎和离芷带在身边,都不知道奴婢有多羡慕。”芙蕖道:“而且这两个大忙人奴婢也是将近一年都没见到过了,是听闻小姐来了她们才会立即过来。 平日里这空空荡荡的宅子,只有奴婢一人居住。” “就你会装可怜。”麦娜尔睨了芙蕖一眼。 “一人独享这么大的宅子还不满意?”顾蓁笑道:“不如我将宅子收回来,你再另寻住处?” 闻言,离芷、阿难和麦娜尔具是似笑非笑地看向芙蕖。 “小姐一来就帮着她们三个欺负我,奴婢委屈的紧呢。”神态瞬间从娇俏转为哀怨,其变化的速度令顾蓁乍舌。 “两年不见,你这瞬间变脸的功夫见长。” 芙蕖轻笑道:“奴婢一人在外,总要有些一技之长保命不是吗?” “雁翎呢?”调笑过后,芙蕖恢复正常。 “被我派出去办事了。”顾蓁回答道:“算算日子,应该几日就能过来。” 若是直接来京城,恐怕比他们还要先到。看来雁翎应当是先回了古梁,说不定又走了一遭武陵。 “小姐可曾听雁翎说过奴婢的事?”芙蕖脸上邀功的迹象十分明显。 “何事?” “她还真的没有对小姐说呀?” “怎么了?”见芙蕖一阵气恼,顾蓁再次问道。 她当初离开京城之时便交代过,芙蕖三人一律不和她直接联系,而是通过雁翎手下的商铺传递消息。 所以后来的事情,她就当真没有再过问。反正这几人若是需要银钱,雁翎一定会立即支援。 “奴婢如今不仅不再向雁翎要钱了,每月还要给她送过去许多银钱呢。” “哦?芙蕖也学会赚钱了?” “当然。”芙蕖一脸自豪,“奴婢本来帮小姐向各个青楼会馆之中安插人手,后来见有机会,便直接买了一座青楼。 想着若是将这座青楼经营得好了,不仅事半功倍,还能日进斗金。” “所以你做成了?” “奴婢买下了曾经的玉骨阁。” 顾蓁正想夸奖,一旁的麦娜尔却突然插话道:“芙蕖怎么不说你买玉骨阁的钱是从何处来的?” 麦娜尔当初当真是惊到了,芙蕖平日向雁翎开口要钱的次数最少。但是人家却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开口就是一万金,那可是十万两银子啊。 关键是雁翎也是信任她们几个到极点,连犹豫都没有就给了她。 不过从现在拱月楼的情况来看,当初那一万金花的也不算亏。 闻言,芙蕖瞬间从一朵向阳而开的花儿变成了一根霜打的茄子。 “你们几个有主意、有手段就好。”顾蓁开解道:“我要的是消息,花些钱不要紧的。” “还是小姐最好了,平日里她们两个沆瀣一气,就会欺负奴婢。” 第87章 契机 “在下郑家孔怀,拜见大司徒。”说着拜见,其实不过是两人对坐,棣棠将一杯茶水放到王空面前的桌案上。 “郑先生让人送去的那封信,是何意?” “郑家的来意,孔怀不是已经在信上言明了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你让我如何相信?” “若是不信,大司空就不会来此了。”棣棠从容悠然。 王空一时无话,棣棠接着道:“大司空刚刚失去范阳卢氏的辅助,如今这个空缺由荥阳郑氏来补上,不是正好吗?” 闻言,王空的眉毛动了动。骤然失去范阳卢氏这一大助力,他不可能不在意。近日诸多烦扰,也是源于此故。 但是因为范阳卢氏是北朝士族,所以他们之间的来往也一向私密,中间的联络也不过一个卢兆儒罢了。 此事恐怕连石开都不一定知晓,这个突然出现在京城的小子,他是如何得知? “大司空想问我是如何得知此事的?”棣棠替王空说出他想问的话说出来,然后回答道:“我自有我的方法,毕竟范阳和荥阳离得不远不是吗?” 王空了然,他们这些士族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分列于南朝和北朝的家族都不会彻底断了联系,更何况郑家和卢家同属于一国。 “荥阳郑氏隶属北朝,为何要来向我投诚?” “那范阳卢氏为何要归附于大司空,如今又为何投到淮南王府麾下?个中缘由想必不用在下再言明了。” 棣棠继续道:“在那之上,郑家还有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 “想要立从龙之功。” “放肆!”王空瞬间色变。 “如今南朝的局势,大司空应当比我更清楚才是。”棣棠仍旧不疾不徐,“到底是不是放肆之言,大司空也应当更加明白。 况且,在下方才所言,难道大司空没有想过吗?” “黄口小儿,满嘴胡言!”王空立即起身。 棣棠言语不停:“就算大司空不想,难道也能保证旁人不想?”这个“旁人”,不言自明。 “若真到了那一步,就算大司空想要做忠臣,也要你们南朝的皇帝还在才行。” 走到门口的王空顿了顿,一甩衣袖,继续前行。 “主子,怎么办?”王空离去之后,郑亭开口道。 “这次运气不怎么好,一来就挑到了一个纯臣。”棣棠端起案上已经凉了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那就只能再费些功夫了,这个纯臣,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 “是否需要属下动手?”郑亭问道。 “暂时不用,给他几天时间看看能不能想明白。若是他实在愚钝,到时候你再去点醒他也不迟。” 郑亭了然,片刻之后又问道:“主子,属下有些不明白。” “何事?” “主子为何一定要找王空,为何不试试石开?” “石开不用试,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那为何……” “但是石开不能用。”棣棠道:“石开野心太大,就算将他扶了上去,日后也极难控制。我可不想费尽心血最后给自己扶植出一个难以去除的绊脚石。” “属下明白了。” 棣棠起身,负手前行:“但是石开那里也不能放松警惕,一有异常随时来报。” 若将王空比喻成一直温顺的狮子,那石开就是一匹饿狼并且还是贪狼。谁知道他会不会一个不高兴就取了龙椅之上那个傀儡的性命,然后自己取而代之。 真要到那时,他来到这里的一切都是白忙活。 一轮明月正当空,这中原的月亮,确实和西域有所不同。 …… 连续十几日,八百府卫终于全部到达建康。芙蕖这几日为了安置这些人马,也是忙的不可开交。 因为这些人不能离顾蓁太远,又要分散到几处。所以她一口气买下了别业周围的五座庄园,让那些人装成负责打理庄园的小厮奴仆分散其中。 一百多人进到几十亩甚至上百亩的庄园之中,也不那么明显了。 就在她刚刚将人都安排好之后,雁翎回来了。 “你可真是赶得巧,所有的活儿都干完了才回来。”芙蕖拉着雁翎的胳膊,不住地抱怨。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闲着了?”雁翎将自己的手臂抽出,来到顾蓁身边。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芙蕖不要胡闹了,让雁翎把话说完。”顾蓁出言,芙蕖瞬间偃旗息鼓。 雁翎看了她一眼,含义十分明显:欺软怕硬。 “如何了?” “小姐,卢兆儒之前替王空掌管的财力已经由我们的人全权接手。”雁翎道,“奴婢还派了两个机灵的伙计,混入了王空手下另一人所管辖的商号。” “这才不过月余,这么轻易?”事情进行的太过顺利,顾蓁不禁有些怀疑。 “小姐不必担心。”雁翎解释道:“是那卢兆儒很是识相,并且从前应该极得王空的重用。有了他的消息,一切自然进行得顺畅无比。” 闻言,顾蓁消去心中疑虑:“于经商一途我不如你,但我相信你。” “多谢小姐信任。”雁翎说完,看向芙蕖。 后者羞红了脸,对着顾蓁道:“小姐方才拱月楼来人说楼中有些麻烦事需要奴婢前去处理,奴婢就先走了。” “芙蕖姑娘,慢走不送。”雁翎的尾音故意拉长。 顾蓁和离芷失笑。 要说顾蓁身边的这五人,离芷因为不能说话而沉稳安静、阿难敏锐多思、麦娜尔八面玲珑。雁翎最为和善,脾气也最好,而芙蕖的个性则是最为泼辣,喜欢闹并且经常得理不饶人。 但是就是最为和善的雁翎最能降住芙蕖,尤其是打唇舌之仗,唯有雁翎能让芙蕖次次栽跟头。 真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 昨日“落荒而逃”的芙蕖,于第二日一早赶回顾蓁所在的别业,满面春风难自抑。 “芙蕖姑娘这是挣了大钱了?”顾蓁调侃道。 “小姐,比挣了大钱还要高兴的事。”芙蕖道:“石大小姐出门了!” “细细说来。” 雁翎递了一杯水给芙蕖,后者一口饮下,然后说道:“派去东郊的人回话,说是看见了石大小姐仅带着贴身婢女去来了西郊的一所别业。” 芙蕖一脸神秘:“小姐猜猜那石大小姐去了何处?” “去了何处?” “一个小姐也难猜到的去处。”看见芙蕖的表情,顾蓁知道,她要的契机似乎来了。 第88章 到京 五人先是玩笑后谈正事,一直聊到深夜阿难和麦娜尔才回去。顾蓁也对目前建康城的局势更加了解了些。 “还未来得及问,小姐来建康有何事?”芙蕖好奇,顾蓁若是有事直接吩咐她们三人便可,怎么还要亲自前来? 顾蓁沉默片刻,然后回答道:“将这里的水搅得再混一些。” “依你看,如今石开和王珣谁的权柄更大些?” “奴婢不懂政事,但是从来往于拱月楼的那些客人来看,似乎是归附于宰相门下的人更多。” “也属正常,毕竟石开居于宰相之位多年,当初他和王珣并未闹僵的时候都是隐隐以他为首。” “小姐准备从何处着手?” “这个,要好好想一想。”当初算计石随和王珣如此轻而易举,不过是因为那二人完全是被养废了的纨绔子弟。 但是他们的父亲,却都是混迹朝堂多年出了名的老狐狸。想要对他们下手,一招不慎便会被反咬一口。 “我记得当初你说过,这石开的女儿嫁给了王空的儿子,两家本是姻亲。”顾蓁突然开口道:“如今呢,那石大小姐在何处?” “回小姐,自从两家闹僵之后,石大小姐和王家的公子便和离了,后来返回家中。 但是和离的女儿回到娘家并且还是一个有着诸多嫡出庶出兄弟姐妹的家中,日子怎么会好过? 回到石家不过半年,这石大小姐便又搬了出来,如今暂住在世家的别业。终日如同避世修行一般,也不见动静。 据说这石大小姐当年尚在闺阁之时,便得到一众官家公子的追捧,艳压京中贵女,一时风头无两。 后来嫁到王家也是夫唱妇随,令人极其羡慕。如今这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过得如同出家的姑子一般。” 听到后面的话,顾蓁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曾经如此耀目的一个人,难道真的甘心就此沉寂下去? “那石大小姐所居的别业在何处?” “东郊。” 芙蕖刚回答完,便有小厮来到门外传话:“芙蕖姑娘,外面有一名男子请见。” “男子?”芙蕖疑惑。 静立在一旁的离芷面上却是突现喜色。 “去看看吧。”顾蓁对着离芷道。后者立即提裙向外跑去。 “小姐,是何人?” “应当是萧充他们到了。”顾蓁道:“你快过去,过去将他们安置安置。” “一共有多少人?” “八百人。” “什么?”芙蕖一脸惊讶,然后是为难:“小姐,这小小的别业哪能住下八百人?” “不会一下子都过来,今日顶多也就几十人,你先过去安排他们住下。等后面的人过来再作打算。” 当初已经走到武陵的边界,顾蓁突然决定要来京都。所以让一千府卫当中的两百人继续护送顾蕴去武陵,她则轻车简从转道来京都。 八百府卫被分作十几批,慢慢暗中潜入建康。 而跟随她最近的,是萧充所带领的五十多人。 既然已经来到京城,她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要做哪些事,要从何处入手? …… 大齐大司徒王空府中,管家递来一封书信。 王空见信封并未署名,问道:“何人送来的?” “回老爷,一名自称来自倾城阁的小厮送到府中的。” 倾城阁,那不是建康城有名的青楼吗? 王空将信封甩出,面上微带愠怒:“如今不管是什么人送来的信你都要拿给我看吗?” 管家被吓得跪倒在地:“老爷,是……是那人说这封信能解老爷近日的烦恼。” “我倒不知你何时这么容易相信旁人了?” “小的知错,下次再也不敢了。”管家捡起地上的信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外去。 但是在他滚到门槛处的时候,却又忽然被叫住。 “等等。”王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信拿过来。” 于是乎,管家又立即滚回去,颤颤巍巍一脸媚笑地将信件双手奉上。 王空取过信件,拿出其中的信纸。 那纸上打开之后只有一句话——荥阳郑氏前来投诚。 微微抬头看向王空,见到他面上微变的表情之后,管家的身体不再颤抖。 若不是那小厮出手阔绰,他怎会冒着被老爷责备的风险替他送这封信? 本来想的是就算吃一顿责备又怎样?反正来了一笔横财。不过如今看来,他的运气还不算差。 “送信的人在何处?”片刻之后,王空问道。 管家立即答道:“回老爷,小的已经将人安置在门房,茶水款待。” “将人带进来。” “是,小的这就去。” …… “你是替何人送信?” “回大司徒,我家主子出自荥阳郑氏。”郑亭此时穿着倾城阁小厮的衣裳,“主子说了,若是大司徒对信的内容感兴趣,就请移步倾城阁。” 闻言,王空冷笑:“你家主子的架子倒是极大。” 郑亭不卑不亢:“大司徒,我家主子说了,若是大司徒不愿屈尊,想要这封信的人比比皆是。 比如,宰相大人应当也会十分感兴趣。” “放肆!” “老爷息怒。”见王空再次发怒,又看郑亭的态度,管家再次跪在了地上。 郑亭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望大司徒三思,给小的一个准确的答复,好让小的回去向主子复命。” 王空沉默了许久,郑亭站在那里不慌不忙地等候。 直到王空再次开口:“让你主子等着,今晚我会过去。” “是。”郑亭拱手,然后自行退出去。 还跪在地上的管家见他出去,又看了看王空,连忙从地上爬起也跟着送出去。 …… 入夜之后的倾城阁自然是衣香鬓影、纸醉金迷,似乎即使大军打到城下,也阻止不了这群建康城的豪门子弟寻欢作乐、夜夜笙歌。 从司徒官邸过来的一辆不甚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倾城阁后院的一个侧门前。 自有人从院中走出,引着从马车上下来的人进到院内。 前方楼阁之中舞乐不绝,后面的这处院落却寂静无声。片刻之后,王空以及身后的随从被带到一处厅堂之内。 见到来人,棣棠起身,向着王空拱手道:“有失远迎,还请大司徒莫要怪罪。” 第89章 捉奸 据芙蕖所言,这石大小姐和王家的公子应当是一对苦命鸳鸯。是两年前那起事件当中被牵连的唯二可怜的人。 “当初王家和石家旦夕之间从亲如一家变成仇敌,这石大小姐和王家的公子也不得不分开。 后来王家公子遵从家中长辈的命令另娶,这石家的大小姐却一直孤身一人。似乎一直未能对前任夫君忘怀。 最近几日开始留意西郊才发现她和王家的公子有联系,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还是一直未曾真正断过。” “王家公子现任夫人是何人?”顾蓁问道。 “户部尚书的嫡次女。” “户部尚书?”顾蓁道:“如今的户部尚书是何人?” “俞青山。”芙蕖解释道:“若是论起来,如今王家的公子和陆家长房的大公子还是连襟。他的夫人俞二小姐和陆家长房的大少夫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俞青山……”顾蓁喃喃道。当初顾蕴在陆家所遭遇的事情,她自然不会不清楚。 只不过顾蕴说想自己亲自处理,顾蓁便不再插手。 只知道不久之前,陆家也和大多数住在建康的士族一样,迁回了原籍。 “俞青山当上了户部尚书?” “这也是不久之前的事情,就在俞二小姐嫁入王家之后。” “俞氏如何了?” “对外说是疯癫了,被陆家一同带回了祖地。”芙蕖知道顾蓁是想问问后来陆家的情况,遂一并解释道:“陆家在京城的商铺,全部被打压得无法支撑,在陆家搬离京城之前已经全部关铺了。” 顾蓁轻轻地点了点头,阿蕴当初所受的苦没有白受就行。 “继续看着这二人,一有消息立即报我。” “是。” 从屋内退出,芙蕖立即拉住雁翎,后者十分疑惑地看向她。 “小姐为何突然来了京城?” “为何这么问?” “你当我是傻子不成?”芙蕖道:“依照王爷的性子,断不会让小姐此时一人来京城。是不是古梁发生了何事?” 雁翎却道:“我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她返回古梁的时候,整个王府已经人去楼空。 见到顾九之后才知道,顾蓁被萧穆送回了武陵。 她又立即转道去武陵,见到顾蕴之后又得知顾蓁来了京都。 所以直到如今,她也不清楚顾蓁为何会被“送”回去又为何会来到京城? “你也不知?”芙蕖一脸地不信。 “我当真不知。”雁翎重申,然后又道:“不过你最好不要在小姐面前提起王爷。” “为何?他们吵架了?”就算吵架,这也太过严重了。 雁翎突然想起了在古梁时听到的一个传闻,不过她是不信的。 小姐和王爷之间即使真的有了不合,也绝不会如坊间传闻那样是因为郡主的死而让他们夫妻生了嫌隙。 之前不信,如今在京城见到萧充和八百府卫之后就更加不信了。 “他们是否吵架了我并不清楚,但是……”雁翎顿了顿,才缓声道:“郡主亡逝了。” “什么?”猛然听见雁翎的话,芙蕖还在想郡主亡逝和小姐王爷有何关系。但是随即却反应过来,然后便不可置信的惊叫出声。 “你小点儿声。”雁翎连忙去捂芙蕖的嘴,她们边走边说,此时离顾蓁所在的屋子并不算远。 “怎么回事?”芙蕖很难相信,那么爱笑、鲜活的一个小姑娘,怎么会突然没了? 乍一听闻,连她都难以接受,更何况和她亲如姐妹的顾蓁。 …… 连续监视了石大小姐半个多月,隐约摸出了她前去西郊王家别业的规律。 初七、十七、二十七,每个逢七的日子必定能见到她走出石家别业的身影。 并且所到的王家的别业,和顾蓁如今所居之处在同一座山上,一个处在山脚一个处在山腰。 “此时应当已经出门了吧?”虽然接近夏日,这山中却比京中要冷上许多。所以早起和傍晚,顾蓁仍旧穿着不算单薄的大氅。 “回小姐,已经派人去司徒府送信了。”芙蕖在一旁说道。 “时间上仔细一些。” “芙蕖明白,这种事情早了晚了都不行,要恰到好处才能有最大的效用。” …… 一个时辰之后,山腰处王家别业当中。 俞二小姐领着一众奴仆来到别业大门前,守门的小厮瞬时色变。 “开门。” “请少夫人见谅,公子在里面和人议事,吩咐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是吗?在和谁议事?”俞二小姐冷笑。 “是……尚书家的公子。” “尚书家的公子?为何不是宰相家的公子?”俞二小姐显然已经没了耐心,挥手命身后跟着的小厮上前。 守门的不过两个小厮,而上去的却有四个。所以别业的大门瞬间被推开,俞二小姐带着一众从娘家带来的仆从快步走入其中。 “给我将所有的房门都把好,一间一间地看。”一声令下,十几名仆从立即将面前一排卧房全部守住。 俞二小姐从第一间开始推门,看到第三间的时候便定在了那里。 卧房之中,一男一女正在手忙脚乱地穿衣。但是因为太过慌乱,女子的大红色肚兜还挂在男子的脖颈之上。 看到房门被推开,男子立即将女子护在身后,自己看向闯进来的人。 待看清来人的面容之后,王珉也有瞬间的诧异,显然也没有料到自己的妻子会出现在此。 “你……你怎么会过来?”瞬间的诧异过后,王珉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愧疚之色,语气中反倒带着些不满和斥责。 “这话,应当我问问夫君你才是吧?”俞二小姐走入房中,“夫君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见她走过来,王珉将身后的石大小姐护得更紧。 见此情景,俞二小姐忍不住笑出声来:“夫君这是怕我伤了你心爱的美人吗?”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回去,我稍后自会向你解释。”王珉语气略有缓和。 “夫君应当知道,妾身并非善妒之人。”俞二小姐不断走近,“夫君喜欢,直接抬回家中便可,切身自当善待。何必要避着人在此处?” 俞二小姐本想说“何必要在此处苟合?”,但还是将最后两个字延咽下。 “你先回去!” 第90章 死了 说着,俞二小姐已经来到王珉两步之外,并且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王珉急了,伸手去推俞二小姐,直接将她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小姐。”贴身婢女立即去扶。 俞二小姐面上一开始的嘲讽完全褪去,眼泪再也忍不住。被婢女扶着从地上起身,对着门外喊道:“来人,将那贱婢给我拖出来。” “俞氏!”见十几个仆从从外面跑进来,王珉瞬间大怒,“你放肆!” 他身后的石大小姐,还在慌乱地穿衣。 仆从被王珉的气势吓住,一时不敢近前。 俞二小姐见此,也疾言厉色:“别忘了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闻言,一众男女仆从不再犹豫,立即遵照吩咐上前将两人包围。两个身材壮硕的仆妇上前去拉石大小姐的胳膊。 王珉一人之力,如何能对抗十几个人?所以衣裳才穿了一半的石大小姐被仆妇抢到手中。 “夫君救我。”石大小姐奋力挣扎。 “啪!”是俞二小姐来到近前,一掌掴在石大小姐的白皙的面颊之上。 “管旁人的丈夫叫夫君,我倒是头次见你这么放荡的女人。” “啪!”俞二小姐话音未落,自己脸上也多了五个指印。男子出手,自然比女子的力道要大上许多。 “她也是你能出言侮辱的吗?”王珉怒视俞二小姐。 “妾身可说错什么了?”俞二小姐捂着脸,满目的不可置信。 王珉是位谦谦公子,虽然对她一直若即若离,但从未有过一句重话,更毋论出手打她。 “你如今到底是谁的夫君,你自己心中可还清楚?” 闻言,王珉一时语塞。但仍旧对俞二小姐怒目而视:“那你也不能如此对她,快让你的人放开她。” 俞二小姐挨了一巴掌之后,心中对王珉最后一丝希望也瞬间消失。 脸上火辣辣的痛楚让她愈发清醒:“我为何要放开她?夫君难道忘了她是谁了吗?难道忘了你的胞弟是死在谁的手中? 夫君忘了,母亲应该不会忘,父亲想来也不会忘。” “你想做什么?” “夫君将她看的如此重要,妾身怎么敢做什么?”俞二小姐道:“自然是将她带回府中,交给父亲和母亲处置。” 听到她的话,石大小姐面上立时出现惧意。此事若是公布于人前,她焉能还有命在? 就算王家的人不会置她于死地,她父亲也绝不会放过她。 本就已经成为了一颗没用的棋子,若是再为家族蒙羞,她自己都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够活下来。 “夫君救我!”石大小姐这次的喊声明显比方才多了许多惧意,“救我!” “不行!”王珉拦住想要拖着石大小姐出去的仆从,转头看向俞二小姐,“快叫他们放手!” 但是此时的俞二小姐,已经听不进去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石大小姐被拖着不停地向外去,王珉也顾不上再和俞二小姐辩驳,直接上手想要将石大小姐从仆从的手中抢回来。 仆从顾忌着王珉的身份,也不敢用尽全力。再加上听到动静赶来的石大小姐的贴身婢女和王珉的贴身小厮,一众人等互相推攘争抢得好不热闹。 “啊!” 混乱之中传来一声尖叫,众人却仍旧没能停下动作。 直到俞二小姐的贴身婢女发现了已经倒在地上的主子,抱着她大喊出声,众人的注意力才被引过去。 “小姐,小姐醒醒啊小姐!”被婢女抱在怀中的俞二小姐,脑后鲜血汩汩涌出,瞬时染红了婢女的衣衫和身下大片地板。 “啊,夫君。”方才钳制着石大小姐的仆妇被房内的场景惊得不知所措,手中也忘了使力气。 得以逃脱的石大小姐立即扑进王珉怀中,声音颤抖不敢看向俞二小姐:“夫君,夫君救我。” “我在这里,不必害怕。”王珉将石大小姐抱在怀中,然后看向一众仆从:“还不快将你们主子抬下山去找郎中?” 反应过来的众人立即过去,抱着俞二小姐的婢女却突然大喊道:“小姐没有呼吸了!” “小姐,小姐!”婢女不断哭喊,“小姐你看看奴婢啊,小姐。” 不过是被人无意中推到,怎会没有呼吸? 王珉眼中也出现了惊愕,示意贴身小厮过去查探。 小厮走过去伸手探向俞二小姐的鼻息,然后冲着王珉摇了摇头。 王珉无意识地后退一步,死了? “夫君莫慌。”石大小姐扶住王珉的身子,“现在不能慌乱。” 听了她的话,王珉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石大小姐柔声道:“夫君,此事一定不能外传。” 王珉点头,他自然知道不能外传。否则石氏要如何自立,他又要如何面对家中众人? “你让人将门守住,不要放任何人进出。”石大小姐对着王珉的贴身小厮吩咐道。 “是,少夫……小的遵命。”小厮已经跟随在王珉身边多年,从前听从石大小姐的命令也已经成了习惯,所以下意识地想要唤出“少夫人”三个字。 主子突然死去,跟随俞二小姐过来的众人本就不知道接下来要如何。如今听见石大小姐如此吩咐,便以为是要将他们也灭口。 于是一群人顿时从地上起身,发疯一般向外冲去。 “若是想活命,就都老实些!”石大小姐的贴身婢女大喊道:“主子死了,你们回去还能有命?” 只见她不过轻轻一拉,便将一个壮汉拉倒在地。 毕竟是一群毫无见识的仆从,婢女的恐吓加上别业小厮死死守住院门,一群人竟是又再次吓得跪倒在地。不住地向王珉求饶。 而除了那个一直抱着俞二小姐的婢女,竟无一人再去看他们主子一眼。 此时的王珉,也已经完全镇定下来:“先在此处候着。” 一干人果真听话地跪在院中,片刻之后穿戴整齐的石大小姐从房内出来。 “夫君若是信我,便将此事交与妾身处理。” “我自然信你。”王珉道。 从前便是如此,不论是府内还是府外的事情,石氏都替他打理得妥妥当当,从来不用他忧心。 “但是妾身天黑之前要赶回去,不能亲力亲为了。”石大小姐道:“所以夫君仔细听妾身说,然后按照我说的去做便可。” …… “夫人。” “这么快就回来了?”见萧充和芙蕖一同进来,顾蓁有些惊讶,“人可请过来了?” 俞二小姐上山之后,芙蕖和萧充便带着人马前往他们下山必经之路上埋伏,打算从俞二小姐手中将石大小姐“解救”出来。 芙蕖面色却有些异常:“小姐,石家大小姐不在马车之中。” “俞氏失手了?”不能啊,俞氏上山可是带了十几个人,而他们也一早踩过点,山腰的别业之中不过王家公子和几名小厮以及石大小姐与贴身丫鬟二人。 “小姐,俞氏死了。” 第91章 低估 “怎么会事?” “回小姐,奴婢和萧统领将马车截下,车厢之内只有一具尸体,正是俞二小姐。”芙蕖解释道。 “石氏呢?” “半个时辰之后石家的马车才从山上下来,一路前往东郊。奴婢怕打草惊蛇,没敢轻举妄动。” “俞氏的尸身在何处?”顾蓁起身,“带我过去。” 俞二小姐的尸身仍旧被安置在王家的马车之中,两个小厮被侍卫押着跪在别业院中。 “她是因何而死?” 萧充上前回答道:“回夫人,此人后脑撞到尖锐之处,失血过多而死。” 离芷亲自动手将俞二小姐的头轻轻偏向一侧,见其脑后果真有一处血肉模糊的伤口。 “夫人。”萧充接着道:“虽是撞击到尖锐之物,但是却十分蹊跷。 “何处蹊跷?” “从伤口来看,必定是以极大的力度撞向极其尖锐的石头或是木头,才能出现这样的伤口。”萧充补充道:“但是以一般女子的力道估计,即使是奋力前冲也很难形成这样的伤口。 更何况,此人的伤口还在后脑。” 顾蓁默了默,指向被堵住嘴押在一旁的仆从的其中一个。侍卫立即会意,将人押到近前。 脱离钳制之后,地上的人反倒抖如筛糠。 “你家主子是怎么死的?” “不……不知道,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听见她的回答,芙蕖十分不耐烦地说道:“就算带了一分脑子出来,也应该明白你们的命如今在谁的手里。劝你们还是识相些,免得还要受皮肉之苦。 我敢保证,你们最后还是会说的。” “求姑娘饶命啊,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地上的人连连扣头。 芙蕖突然发现不对,立即转向顾蓁:“小姐,仆从不应该只有这几人。” 俞二小姐上山的时候,可是将几乎全部的陪嫁都带了过去,如今却只剩下两个人。 “其他人呢?” 听到顾蓁问话,地上之人像是想到了极其恐惧的事,身体颤抖更甚,此时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若是想活命,就将你知道的如实说出。” 地上的两人仍旧没有开口的意思,芙蕖开口道:“小姐,让奴婢来吧。” 顾蓁虽然不清楚她要做什么,但也微微点头。 只见芙蕖伸手摘下挂在腰间的香囊,打开之后竟是从出取出几根细长的银针。然后走到那二人身边,十分迅速地在两人后颈处各扎了两针。 做完这些之后,利落地收起银针。用不疾不徐的口吻说道:“是不是觉得开始浑身无力,想要瘫软下去?” 闻言,地上的两人迅速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惊恐。 芙蕖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个药包,伸手在二人面前晃了晃:“不必担心,你们那银针上淬的是效用极为缓慢的毒。你们若是赶在最后一刻将我家小姐要听的话都说出来,及时服用解药还是能活命的。” 地上的两人想要伸手抢夺芙蕖手中的药包,被站在他们身后的侍卫眼疾手快地按住。 芙蕖补充道:“可惜这解药我只留了一包,就看你们谁更加想要活命了。” “奴才,奴才愿意说。”立即有一人大声明志。 “奴才也愿意说,求姑娘放奴才一命。”另一人即随其后。 于是不过片刻,两人就争先恐后地将在山上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萧充,若是如他们所说被人推攘倒地,是否能出现这样的伤口?” “回夫人,不能。”萧充斩钉截铁道。但是随后又补充道:“除非那人会武,并且身手不弱。” “你们当中有会武的人?” “没有。” 没有,那就更加奇怪了。 “和你们一同前去的人呢?” “死了。” “谁杀的?” “少夫……石家大小姐的婢女画烛。” 到了此时,已经有一人瘫倒在地,不辨生死。剩下的这人见了,自是回答地愈发迅速,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芙蕖手中的药包。 “你们不是俞氏的人?” “不是,奴才是王家的人。”因为赶着活命,这人不待顾蓁再问话,直接将能想起来的所有迅速说出。 “跟随少夫人过去的人都被杀了,石家大小姐吩咐奴才们将少夫人用马车拉着,找一处山崖推下去。” “一个小小的婢女,杀了十几个人?” “是……是。”说着,这人也慢慢倒在了地上。 最后说出的话是:“求……求小姐赐药。” “小姐,这人明明说他们当中无人会武,但是一个婢女却能一连杀死十几个人,其中还不乏壮年男子。”芙蕖发表自己的意见。 萧充解释道:“若是武艺到达了一定程度,若非大打出手,杀人的时候一般人是看不出破绽的。” “这么说,那名婢女还是一个少见的高手?”雁翎看向萧充,“萧统领,和你比如何?” “不知。” “不是说是个极厉害的角色吗?”芙蕖语带调侃,“萧统领不会是怕丢面子所以才不说的吧?” 离芷推了推芙蕖的胳膊,示意她停止。 芙蕖本想连着她也打趣几句,毕竟萧充对她的心思,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但是在看到顾蓁紧锁的眉头之后,立即自觉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顾蓁出声吩咐道:“将这二人严加看管,至于俞氏的尸身,送到京兆衙门。” “小姐怎知他们没死?” 顾蓁想看傻子一样看了一眼芙蕖:“你那只香囊里头装得是离芷的迷香吧?” 况且这活人和死人的分别,她还是看得出来的。后来晕过去那人明明跪在首先晕过去的那人身旁却以为他是毒发身亡,不过是吓得没有了判断的能力。 芙蕖嘿嘿笑道:“奴婢又往里面加了些麻药,平时用来唬人还是极其管用的。” 这两年她在这里替顾蓁管着送进各个青楼会馆的人并且不断地加派人手,同时还将拱月楼经营得有声有色,日子自然不会过得平淡。 虽不说日日都有性命之忧,但一些小风小浪却免不了。 “王家别业那边仍旧派人盯着,看他们如何处理那些人的尸身。”顾蓁吩咐道:“将俞家的那些仆从集齐,一并送往京兆衙门。” 石家的这位大小姐,她当真是低估了。 第92章 功劳 “主子,户部尚书俞青山的嫡女连同一众家仆横死,俞夫人带着人闹到了王家。”倾城阁的后院,郑亭向棣棠禀报道。 “是王家害死了俞青山的女儿?”棣棠有些疑惑。这俞家死了女儿,为何要到王家去闹? “俞家和王家是姻亲,俞青山的次女于半年前嫁给了大司徒王空的儿子,王珉。”郑亭解释道:“如今俞家人的尸体都在京兆衙门,还未查出是为谁所害。” “但是有传言,说是俞二小姐碰见了王家公子和别的女子的奸情,被王家暗害了。” “传言?” “是。”郑亭道:“属下已经派人去查过,但是并未查出传言的出处。” “你是说这是有人故意挑起王家和俞家的不合?”棣棠的语气有些难辨。 郑亭一愣:“主子,难道不是?” 这十几具尸身先后被人秘密送到京兆衙门门前,谁都能看出是刻意为之。 “是,自然是。”棣棠给予肯定。 郑亭等着他的吩咐,然而却没了下文。 正当他以为棣棠不会再有吩咐的时候,却突然听他道:“郑亭,去做件事。” “是,主子。” “调集一些人马,埋伏到俞青山下朝的必经之路上。”郑亭吩咐道:“刺杀。但是,留下活口。” “是。”郑亭领命,转身迅速推出。 而堂内的棣棠,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眼睛通过精致的雕花木窗看向外面,眼神却没有落在院中的花木上。 没想到王空是个如此愚钝的老顽固,自此上次之后便再也不曾来过倾城阁。 他倒是真的想一心做他的忠臣,棣棠嗤笑,你不想动,只能逼着你前行了。 …… “俞青山伤势如何?”顾蓁问道。 他们刚将俞家人的尸身送往京兆衙门,转眼俞青山就遭到了刺杀。这世上,哪来这么多巧合? “回小姐,中了一箭但伤在手臂,应当没有姓名之忧。” “能不能查出是谁下的手?” “京兆衙门到的时候,刺客已经不见踪影。” “你觉得,是谁下的手?”顾蓁问道。 “小姐,奴婢怎会知道。”芙蕖顿了顿,又道:“不过若说怀疑,这第一个想起来的自然是最近几日和俞家纠缠最多的一家。” 顾蓁微微点头,不止芙蕖会这么想,大多数人都会这么想。 “石家大小姐如今如何了?” “自从那日回到东郊别业,就一直未曾出来。” “备车。”顾蓁吩咐道:“去会会这位大小姐。” “是。” 一刻钟之后顾蓁带着离芷一同走出别业,见萧充已经在马车旁候着,作小厮打扮。 “小姐,以防万一,将萧统领带上吧。”芙蕖道。 “也好。”顾蓁说完,抬步走上马车。 近两个时辰之后,石家位于东郊的别业的大门被人叩响。 “请问阁下有何事?”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仆,看着萧充问道。 “我家主子请见贵府大小姐,有要事相商。” “阁下稍等片刻。”说完,老仆关上大门。 不久之后再次出现,对着萧充道:“我家小姐在此清修,不见客。见谅。” 说完便又要关门,但是此次却被萧充挡住。 “阁下想作何?”老者大声呼喊,门内很快有脚步声传来。 “无意冒犯。”萧充道:“劳烦老伯再次问询,贵府丢的两名小厮何时想要找回?” 老仆看了看萧充,再次进去询问。 再次过来开门的,是一名面容清秀的婢女。开门对着萧充说道:“我家小姐请阁下进去。” 只见萧充转身回到马车旁,然后两名女子先后从车厢中出来。看上去是一主一仆,那名主人还带着帷帽,并不能看清面容。 顾蓁一行跟着婢女来到别业之中,然后进到一间房屋之前。走到房门之时,萧充被其阻挡在门外。 “房内都是女眷,还请留步。”婢女说道。 “你留在外面吧。”顾蓁说完,带着离芷走进屋内。 屋子分为里外两间,一名素袍女子从里间走出。随之带来的,是明显的香烛气。 “敢问阁下是谁,为何要同妾身为难?” 顾蓁透着帷帽看向石大小姐,见对方身姿瘦弱,面容自带一股忧愁。就这么慢慢地朝顾蓁走来,完全看不出已经是年过三十的妇人。 “大小姐说笑了,在下一心想要结交,怎会为难大小姐呢?” “请坐。”石大小姐来到坐榻之上,摆手示意顾蓁落座。 顾蓁也不客气,直接将帷帽摘下交给离芷,然后坐到石大小姐对面。 见对方是一名如此年轻的女子,石大小姐略微诧异,同时警戒心也不自觉地少了些。 “小姐如何称呼?” “在下姓卢,卢氏阿媛。” “卢氏?” “范阳,卢氏。”顾蓁笑意盈盈。 之所以敢如此面对石大小姐,顾蓁就是断定她认不出她?二人相差十余岁,顾蓁尚在幼年石大小姐已经出嫁。 在最频繁外出社交的年纪又不在京中,所以顾蓁的印象当中从未见过这么一个人。相对而言,石家大小姐也不会认得她。 “范阳卢氏的小姐,怎会来到建康?”显然顾蓁说出的身份对于石大小姐的吸引力,已经超出那领命无故消失的王家家仆。 “方才不是已经表明来意?”顾蓁笑道:“前来结交大小姐呀。” 闻言,石大小姐轻笑:“恐怕阁下想要结交的不是我,而是家父吧。” “大小姐果真聪慧。”顾蓁道:“不过认识了大小姐,不就和认识宰相大人一样吗?” “我看你是打错主意了。你就算不知道我的事,也应当看到我如今的境况。 不过求在这荒山野岭,终老一生罢了。 想要我为你引荐父亲,真的是找错人了。” “不过我这个人一向自信,觉得自己不会看错。”顾蓁道:“所以一来到建康,便送了大小姐一份大礼。” “你说的大礼,不会就是方才的威胁吧?”石大小姐哂笑。 “怎会是威胁?下面的人不会说话罢了。”顾蓁道:“大小姐难道是因为身在山中,所以不知如今京城发生的大事?” “什么大事?” “户部尚书于皇城脚下被刺客刺杀,算不算大事?” “你做的?”石大小姐的身子微微前倾。 闻言,顾蓁却是得到了一个答案。她本身怀疑这件事是眼前这位的手笔,但是又想不出她一个被抛到山野的家族弃子,手中哪里来的人马? 可是若不是她,又会是谁? 所以她今日前来,本就准备好了两套说辞。如今见石大小姐如此表现,不管到底是谁出的手,她都极为心安理得地将“功劳”归到了自己身上。 第93章 收拢 “你敢当众刺杀朝廷命官?” “如此,大小姐才能得见我的诚意。” 石大小姐略微敛容,端起案上的茶杯:“卢小姐所说的诚意是什么,恕石肴愚钝,实在没有瞧出来。” “这个诚意是阿媛送给大小姐的,自然要大小姐加入才能算是诚意。” “此话何意?” “正如大小姐所言,若是形式一成不变,您的未来一眼可知。”顾蓁顿了顿,缓慢道:“终老山林。” “难道您真的甘心?” 顾蓁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但是随即被掩去。 “不甘心又能怎样,我不过是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女子。” “只要自身有了足够的价值,任谁不会也不能抛弃你。”顾蓁道:“阿媛来此,不就是为了此事吗?” 石大小姐长了张口,却没有说话。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再次看向顾蓁:“范阳卢氏为何会派你来建康?” “为何会派我一个女子来建康是吗?”顾蓁笑道:“自然是我比那些男子更能胜任此行。” “也正是因为我也是女子,所以才会找上另一名女子。 不知大小姐,是否接受同为女子的我的诚意?” …… 原来接他们进去的那名婢女,便是石大小姐的贴身婢女,画烛。 此时,顾蓁和雁翎以及在院中站了许久的萧充,正在被她送出。 “卢小姐慢走。” 送出顾蓁一行之后,画烛返回石大小姐身边。 “去找二弟,托他查查范阳卢氏。” “是,小姐。” …… 三日之后,顾蓁西郊另一所别业的大门前,来了一辆极为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画烛从车上下来,前去扣门。但是手刚刚扬起,大门却被人从里面打开。 “主子请石小姐进去。”萧充换下了小厮的衣裳,穿上一身劲装,整个人透着冷冽。 画烛愣了愣,转身回到马车旁。 “劳石小姐亲自前来。”顾蓁起身,像三日前石肴那样摆手让对方入座。 “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石肴似乎也褪去了身上的防备,“卢小姐屈尊寒舍,石肴也应当如此。” “看来石小姐已经有了抉择?”顾蓁开门见山。 “自然。”石肴道:“虽然卢小姐刚至京中,我便被摆了一道。” 闻言,顾蓁面露些许歉疚:“不如此,恐怕如今也见不到石小姐的面。但是阿媛保证,此事给石小姐带去的益处,定然超过惊吓。” 既然已经亲自来到此处,石肴自然不会过多纠缠。遂尽收方才隐隐的哀怨,正色道:“卢小姐上次说需要我参与,要如何参与。” “阿媛已经为铺好了路,只待小姐亲自走到尽头便可。” “愿闻其详。” “邀功。”顾蓁道:“只需要小姐回到家中,亲自向令尊邀功即可。” …… 石肴二人离开之后,雁翎从里间走出。 “小姐拿旁人的东西送礼,居然也能送得坦荡无比。” “不仅是旁人的成果,连名字、身份,都是旁人的。”顾蓁笑道:“这卢兆儒没什么用,他的家室倒是有极大的作用。” 顾蓁如今所充当的卢家阿媛全名唤作卢兆媛,是卢兆儒一母同胞的妹妹。为了借用这个身份,她将卢家几乎全族的人员都默背下来,并且让卢兆儒亲自写信回范阳,让卢家配合她演这场戏。 所以真正的卢兆媛确实在不久前来到南朝,只不过来的不是建康罢了。 “可查出是何人所为?”顾蓁问的,是俞青山当街遇刺的事。 雁翎眉头微皱,摇了摇头:“除了留在当场的一块儿衣料,毫无头绪。” 那块儿衣料顾蓁也早就知道,是当日俞青山的小厮从刺客身上割下的。据传,正是大司徒王空府中的下人常用的衣料。 如今这块儿衣料被京兆衙门收回,也没能顺藤摸瓜将那场刺杀查个明白。 其实除了王空,谁都“心知肚明”——京兆衙门不是查不出,而是不敢查。 因为根本不用查,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呼之欲出。只不过,没有人敢去呼。 “小姐怎么确定俞青山一定会转投宰相门下?”官场不是商场,改换门庭可是大忌。 以俞青山的胆子,他敢吗? 顾蓁却道:“原本可能不会,但是现在一定会。 况且不管俞青山愿不愿意,他已经和王空生了嫌隙,就算他相信此次刺杀并非王空所为,也不敢再留在他身边。 再加上石开主动表示想要收拢的意愿,他就会像是落入河中之后看到有人伸过来一根木棍一般,本能地就会去抓住。” 如今只差一步,就要看石家大小姐的了。不过顾蓁并不担心,因为在和石肴仅仅两次的碰面之中,她两次看见了野心。 隐藏在极其平和甚至逆来顺受的外表之下,波涛汹涌的野心。 只不过不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策划了这场刺杀。难道当真是王空在朝中树敌太多,仇家趁机报复? …… “主子,客人上门。”一个多月前那辆马车再次于相同的时刻停在了倾城阁后院相同的一扇门前。 “终于是忍不住了。”棣棠神态不见变化,“请客人进来。” 接连失去范阳卢氏和户部,也难怪王空会坐不住。他在朝中的势力本就不如石开,如今更是被其猛地压过一头。 势力倾轧往往是此消彼长,维持平衡最好。只要一方开始输,平衡便极难继续维持,直至最后有一方被逼到绝境。 况且王空清楚的知道,石开并不想维持这个平衡。 “久违了,大司徒。” “郑先生前来投诚,老夫却至今未看到任何诚意。” “我过来,就是最大的诚意。”棣棠语气平缓,却带有绝对的自信。 “看来大司徒,是接受郑家的投诚以及……在下的建议了?” 王空本就不算好看的脸色又增添了些难看,沉默须臾才开口回话道:“先生信誓旦旦,却不知是否真的有如此把握。” 闻言,棣棠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是否有把握,不日便能让大司徒看到。” “那本官就拭目以待。” “定不会让您失望而归。” 第94章 引荐 “主子,南朝六部当中,户部、刑部归附司徒王空门下,吏部、礼部、工部在宰相石开手中。兵部则由镇南王管辖。”郑亭立在棣棠身旁说道。 “如今户部尚书俞青山改投宰相门下,石开便握有六部当中的四部。但是掌管兵部的镇南王却一向和石开不合,倒是和司徒王空走得极近。” “乱世当中,人的性命不如蝼蚁,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和时间去管礼仪。”棣棠道;“所以礼部就是一个空壳子,也就看着好看些。 工部也可以放到其次,那就从吏部开始。我刚来京中就送给宰相大人一份大礼,如今也该收些回礼了。” 棣棠话落,郑亭紧接着道:“主子,如今的吏部尚书史明远出身寒门,是宰相石开的门生,一年前刚刚升任尚书之位。” “石开的门生。”棣棠问道:“左膀右臂?” “相差无几。”郑亭道:“并且听闻此人还十分年轻,不过而立。” 寒门出身的子弟能够在官场混住已经算是不易,这史明远居然还能当上年纪轻轻就身居尚书之位。 “那就从先动吏部。”打蛇打七寸,才能一击重伤。 “再将史明远调查详细一些,尽快报我。” “是,主子。” …… 西郊别业。 通过俞青山助石肴重回石家之后,顾蓁一时闲下来。恰巧雁翎最近也不忙,再加上离芷,无事可做的三人便带着几个护卫徒步走到了山中。 顾蓁的别业都在山脚处,只是走到半山腰便花了约一个时辰的时间。 停下休息片刻之后正想继续前行,后面却有人追了过来。 定睛一看,是留守在别业当中的护卫。 “何事?”萧充走上前去,须臾有来到顾蓁近旁。 “夫人,客人来访。” 这个时候的客人,还能是谁?顾蓁笑笑,看来此次走到山顶的目标只能作罢了。 于是一行人又立即回头,乘着护卫驾过来的马车,赶回了别业之中。 “石小姐见谅,恕阿媛怠慢之罪。”顾蓁被护卫引着来到招待客人的大厅之中,石肴已然在座。 虽然打扮仍旧素雅,但不同于前些时日的凄清,此时的石肴满身贵气难以忽视。 “哪里,是我突然来访,没能提前告知。”石肴笑道:“我此次前来,便是要对卢小姐亲表感激之意。” “何必客气,本就是送给石小姐的礼物。”顾蓁笑笑。 “卢小姐希望我如何帮你引荐?” “什么引荐?” “自然是将你引荐给父亲。” “哦,原来石小姐此次真的是过来感谢我的。”顾蓁笑道:“心意我收下了,不过不用。” “不用?”石肴略有惊讶。 “对,不用。” “那你为何帮我?”石肴问道:“还有你从前说……” “我帮你自然是因为想要和小姐结交,从前不也是如此说的吗?” “卢小姐这样,石肴是真的有些看不懂了。” “没甚看不懂的。”顾蓁道:“我自始至终想要结交的,都只有石小姐一人。 至于宰相大人,只要让他知道小姐有阿媛这么一个朋友就好,就不必亲自相见了。” “卢小姐这是要当幕后诸葛?” “大概……也差不离。”顾蓁此时的表情,倒是多了些小女儿情态,“实不相瞒,阿媛自小就有一个极为奇怪的习惯。 那就是,不喜欢也不习惯和男子一起共事。 所以日后若是府中要事需要阿媛帮忙,只小姐前来便可。” 虽然对于顾蓁所说的理由感到很是奇怪,这世上居然还有人有这样的怪癖。 不过细思下来也能理解,自古以来身负异能者,哪个没有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奇怪习惯? 卢兆媛小小年纪并且是女子之身,却是初来乍到便能搅弄京中风云。她石肴自认聪明,但是在她面前也是甘拜下风,发自内心的佩服。 他们石家需要的是范阳卢氏的支持,是有才识、能力和手腕的人才。别说是这些不算什么的要求,就是更为苛刻的条件,她想她父亲石开也能应下。 “卢小姐如此,算是我为家族请来的高人?”石肴半开玩笑道。 “高人算不上。”顾蓁道:“不过确实是因为石小姐阿媛才和贵府有了联系。” 虽然并未言明,但石肴已经明白。顾蓁言下之意便是她是她和石家之间的联系,以后也会是唯一的联系。 此言不可谓不让她激动,一个俞青山百能让她重返家中,有卢兆媛的帮忙,她瞬间便多了底气。 返回京中的途中,车厢之内只有她和婢女画烛两人。石肴开口道:“画烛,你说天下怎么会有如此有底气的女子?” 虽然听起来像她在自言自语,但画烛仍旧回答道:“小姐身为宰辅之女,怎会缺底气?” 她说的是实话而并非恭维之词,石肴的确是一个从小骄傲到大的女子。 闻言,石肴却是笑了笑:“我的底气跟她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 卢兆媛身上的自信,是来自骨子里的。石肴相信,那不是靠家世出身能够形成的自信。更大的原因是因为她自身。 出身高贵的女子并不少见,但是能活成她那样的,又能有几个? 因为对于自己有绝对的自信,所以敢一人前往异国他乡,敢做一般人想不都敢想的事。活得肆意昂扬。 而再看她,从始至终都不过是家族的一颗棋子,随时随地能够牺牲掉的棋子。 若是她能像卢兆媛一样,是不是就不会被逼着和丈夫和离、被家中姨娘庶妹设计连家都回不了? 她父亲并非不在意她,但是更在意权势和利益。 “那位卢小姐,确实有些深不可测。”画烛斟酌片刻,说道。 石肴闻言目光闪了闪,却没再接话。 …… 淮南军军营之中,葛怀毅和张和等人紧张地站在大帐之外,等待着医官从里面初来。 若不是萧穆让萧元在外面拦着,他们早就冲进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医官终于从账内走出。 葛怀毅立即两个跨步来到近前,伸手拉住医官的手臂:“王爷的伤势如何?” “哎哟,老夫的胳膊,葛将军你下手能不能轻点儿,老夫可不是敌军呀。”这位花白头发的军医官,已经在淮南军当中二十多年,行医时间比大多数兵将的年纪都要大。所以很是得军中将士的尊敬。 闻言,葛怀毅连忙松手,再次问道:“王爷如何了?” 两次问话都是连称呼也没有,但是知道他是担心萧穆,老医官也不同他计较。 正想说话,萧穆的声音却从账内传出:“进来吧。” 闻言,葛怀毅来不及再听老医官的回答,健步如飞冲进帐中。 张和等几人也紧随其后。 第95章 绕圈子 见萧穆虽然身上裹着纱布,左肩出也有着明显的血迹,但是面色尚可,方才的喊声也中气十足。所以,应当是无甚大碍。 葛怀毅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 “这么急作甚?”萧元拿来一旁的衣衫,替萧穆穿上。 “我一出营帐就看见你被人抬进来,那箭尾还处在胸口处。”听见萧穆的话,葛怀毅大吐苦水,“想要进来又被萧元挡在帐外,我们几个能不急吗?” “伤势到底如何?”抱怨完之后,葛怀毅再次询问道。 “无碍。”萧穆回答道:“箭射进了肩膀,离心脏很远。” “王爷无事就好。”张和上前,“那我等就不打扰了,王爷好好修养。” “等等。”几人正要转身,却被萧穆出声叫住:“趁现在你们都空闲,把明日的作战计划商议商议吧。” “王爷大人,您虽然伤势没有危急性命,但是可是被一根箭射穿了肩膀。”闻言,葛怀毅道:“您当您这身子是铁打铜铸的不成,把箭头取出来就好了?” “我说了,无碍。”萧穆已经穿上了衣袍,从榻上起身来到了桌案之后。 众人见状,也只好纷纷落座。 …… 从营帐出来之后,洛行风出声道:“咱们是要攻向建康,不应该一路直线打过去吗?为何王爷近几个月的战略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张和在军中半年,已经和一众将领尤其是萧穆身旁的年轻将领混得十分熟稔。听到洛行风的话之后,出言为其解惑道:“洛将军可看出我军所走的路线。” 洛行风想了想,之后道:“在绕圈子。我能看出来的,就是在绕着圈子打。” 他正是因此才疑惑不解,如此打法,不是在浪费时间吗? “然也。”张和循循善诱道:“那可看出这‘圈子’中所包着的,是什么?” “你们这些文人是不是说话都如此费劲?”洛行风抱怨道:“你直接告诉我是为何不就成了,还让我不断地猜来猜去。” 知道他性子便是如此,张和也不在意:“答案已经呼之欲出,是你自己不愿意说出来。” “武陵?”洛行风尝试着回答道。 张和递过去一个赞扬的眼神。 “可是,这跟武陵有什么关系?”洛行风知道答案之后,又多了一个不解。 “温昭,你走这么快作甚?”张和正欲回答,葛怀毅的声音响起。 只见温昭已经走出他们数丈之远。 “回去修整,准备明日攻城。”少年并未回头。 “王爷不是说让你明日留守营中吗?”温昭自从这次回到营中,几乎每次攻城都在其中。 从前他也喜欢打仗,喜欢打胜仗,但是远没有如今这么……疯狂。 对,就是疯狂,葛怀毅首先便想到了这个词。 后面的问题温昭没有回答,而是以更加快速的脚步走向前方。 “二公子,他这是怎么了?”葛怀毅看向萧乘。其余人也看向他。 后者沉默了须臾,开口道:“大概是因为……阿秋吧。” 闻言,众人神色皆变。 温昭和郡主定亲的事情,早就传遍了淮南军大营。但是不过半年,再次传来的不是二人的喜事,而是萧秋的丧事。 几人都是在战场上整日和死人相对的人,抑制感伤的能力自然也非一般人。 一阵沉默之后,洛行风首先出言打破局面:“所以王爷为什么要围着武陵绕圈子?” 他如此一问,除了张和之外的几人都以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 张和好心,为其解惑到底:“武陵,是顾家的地盘。” 洛行风总算明白过来,王爷原来是想王妃了。 可是既然想你就去看呀,为何要拿着“清君侧”这样的事当儿戏? 洛行风虽然不明白萧穆为何要将顾蓁送走,但是也从来没有相信过那劳什子的传言。 若是顾蓁都不能胜任淮南王妃,那这天下便没有女子能胜任了。 …… “石小姐请坐。”看着石肴带着画烛走进房中,顾蓁从坐榻上起身相迎。 她午后空闲,正在和离芷一同尝试她新调出的几味香。这几味不再像之前那样香粉,而是做成香饵放到铜炉中燃。 点燃不过片刻,整个屋子都弥漫了清冽而不失柔和的香气。 顾蓁预计到石肴很快便会再次过来,却没有想到这么快。 “卢小姐,石肴来此是有一事想要烦劳。” “石小姐慢些说,阿媛自当尽力而为。”纵观石肴和她见过数次,也没有此时如此惊慌不安。 石肴平复了片刻,抬头看向顾蓁:“吏部尚书史明远因为杀人,被抓入了刑部大牢。” “吏部尚书。”顾蓁重复一遍,然后问道:“石小姐想我救他?” “是。” “不是阿媛推脱,而是实在疑惑。”顾蓁直接问道:“令尊大人手下绝对不会缺少幕僚,会让小姐首先便过来寻我吗?” 她虽然身在郊野,却比谁都要关注京中的情况。 这吏部尚书史明远是昨日傍晚下的狱,她昨日晚间便从芙蕖处得知了消息。 猜到石开应该会让石肴过来找她,但那也应该是在一众幕僚都束手无策之后。 倒不是顾蓁托大以为自己应当压轴出场,而是不管换做什么人,都应当首先用自己极为信任的、已经用惯的人。而非直接找一个新来的,还不知深浅的人,并且还是一个北朝女子。 听到顾蓁的话,石肴也不做隐瞒:“不是父亲让我过来寻你,而是我自己。” 不待顾蓁问话,石肴接着道:“史明远入的是刑部大牢,而刑部尚书是司徒王空的人。 若是不能尽快将人救出,他一个书生根本撑不了几天。” 若是靠着府中那一群酒囊饭袋,即使最后拿出他没有杀人的证据,恐怕人也早就没命了。 “进了刑部的牢狱的确难保完好无损。”顾蓁直接问道:“我好奇的是,小姐为何比令尊还要着急?” 对方问的坦荡,石肴也并无反感。想了想说道:“这人,是我极其重要的人。 所以,还请卢小姐竭力相助,石肴必定感激不尽。” 第96章 孙家 “石小姐莫急,阿媛有几个问题想要询问,还请小姐仔细作答。” “卢小姐请问。”石肴此时的情绪,已经比刚来到别业中的时候平稳许多。 顾蓁想了想,然后问道:“这吏部尚书,是个什么样的人?小姐可了解?” “我同他相识多年,自然了解。”石肴道:“他满腹才华、胸有抱负,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是个谦和君子。 并且,他心软的紧,就算是仇人站在眼前也断不会做出提刀杀人的事情来。” 听了石肴的话,顾蓁面容微沉。这史明远入狱的缘由,可是强抢良家子不成而恼羞成怒才将人杀害。 若石肴说的是真的,那史明远就应该是含冤入狱。 若是真有冤情而不是确实身犯重罪而想要她帮着洗白,那这件事就会好办许多。 有冤情就一定会有真相,只要拿出足够的证据证明史明远是无辜的,就能将人救出。 顿了顿,顾蓁接着问道:“这史大人家室生平,小姐可了解?” “他出自河间郡,是寒门出身。十几年前我叔父任河间郡郡守,看他确有才情便将其推荐给父亲。父亲爱才,很快就将他收入门下。 他先是在河间郡担任小吏,跟在叔父身边学了两年之后才被父亲调入京中。 来京之后先是入大理寺,后来又进工部,两年之后由工部转入吏部,一年前剩任吏部尚书。” “这是史大人的官途,那他家中情况如何,都有哪些家人?” “他的族人都在河间郡,并未随他一同入京。所以直到今日,仍是一人独居。” “独居?”顾蓁好奇,“而立之年还未娶妻?” 石肴一顿,反应过来之后摇了摇头。 “那名被害的女子呢,小姐可查了?” “画烛。” 画烛上前,拿出几张纸放到顾蓁和石肴对坐的案上。 “这是我托二弟查询到的一些消息,卢小姐看看是否用。” 顾蓁拿起案上的纸快速浏览一遍,见上面写的都是那名被害的女子的性命、年龄、家住何处以及一些亲属的介绍。 顾蓁摇了摇头,道:“这些还远远不够。” “卢小姐想知道什么?”石肴道:“我这就让人去查。” “石小姐看看是否能让人进入刑部,亲自查看那名女子身上的伤痕,我想知道她的死因。” 刑部是王空的势力范围,石肴自然知道顾蓁的要求很难做到。别说是她,就是她父亲石开恐怕都很是艰难。但还是点头道:“我这便回去想办法。” 说完,主仆二人迅速离开别业。 石肴离开之后,顾蓁让离芷将萧充叫了进来。 “你带人暗中去拱月楼找芙蕖,然后和她一道去那名被害女子的家中。”顾蓁吩咐道:“探探她家中情况,尤其是她的父母至亲。” “是。” 见萧充欲转身,顾蓁再次叮嘱道:“切记暗中行事,不要打草惊蛇。” 晚些时候,萧充和芙蕖一同来到别业当中。而汇报成果的任务,自然落到了芙蕖身上。 这名尸身被刑部带回去的女子名叫孙玉,家中穷困,一家人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平头百姓。 前日午后上街,此后便没再能回去。 “小姐,此事当真奇怪。”芙蕖道:“那孙玉没能回家,连她的父母亲人居然是被官差通知才知道女儿遇害了,随后才状告吏部尚书史明远。” 而那个时候,史明远已经在刑部大牢之中。 闻言,顾蓁却不惊奇:“本就是有人要害史明远,孙玉不过是正巧撞上。” “这也太过无法无天了。”芙蕖气愤道:“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被他们随手拿来充当陷害旁人的牺牲品。” 顾蓁默然,别说乱世之中,就是处在太平盛世,这些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在某些人眼中,还不如家中好看的摆件值钱。 并非他们无法无天,而是本就认为这些卑微的百姓是没有资格同他们平等地论说法和正义。 芙蕖已经十分谙熟人性,只不过因为从底层走来,所以才会对此觉得惊异。 “说说孙玉的父母亲人吧。” 芙蕖回神,认真回答道:“小姐,这孙玉的父母都是极为老实本分的人。家中开了一家极小的商铺,一家人都靠着那家商铺过活。 孙玉还有一个兄长,三年前娶妻,如今膝下一个两岁的儿子。他们一家是从孙父开始迁到京都生活的。除此之外,再没有旁的亲属了。” “孙父孙母已经年迈,如今家中的商铺交由孙玉的兄长经营。”芙蕖补充道:“不同于孙父老实本分,这孙玉的兄长确实一个极为钻营又市侩的人。 连同孙玉的嫂嫂一起,都是心胸狭窄又爱占小便宜,倒是极像一家人。” “依你所见,到现在为止除了刑部的人,是否有别人找上孙家,尤其是孙玉的兄嫂?”顾蓁问道。 “没有。”芙蕖回答的斩钉截铁,“奴婢和萧统领在孙家商铺的四周询问了许多邻里,并且亲自到了店铺之中,除了刑部的官差没有旁人到过孙家。” “那便好。”顾蓁缓缓点头道。 “派些人留意着孙家。” “是。”芙蕖应道。 见顾蓁不再有吩咐,芙蕖主动开口道:“小姐要不要跟着奴婢去旁处散散心?” 自从来到京中,顾蓁除了去东郊找了一趟石肴,便一直住在西郊别业。期间不过是从一个别业换到了另一个别业,从来没有去外面露过面。 “去何处?”闻言,顾蓁倒是有些好奇。 “小姐还记不记得窈娘?” 顾蓁笑道:“怎会不记得?” 若是没有窈娘,离芷和麦娜尔也不会来到她身边。 “奴婢近些时日正在为楼中挑选一些舞姬,和窈娘约好这两日就去看人。”芙蕖道:“不如小姐一同帮着去瞧一瞧?” 顾蓁很快来了兴趣,但是最终还是拒绝了:“你自己去吧,我在建康还是甚少露面为好。” 石肴不认识她,不代表这建康城中的人都不认识她。 作为顾氏嫡出的姑娘,再低调也低调不到哪里去。 第97章 伤口 不过隔了一日,石肴便亲自将顾蓁所要的东西送到了西郊别业。 “这是我二弟亲自带着仵作前去刑部检验而得,你看看是否合用。” 而此时的倾城阁后院,郑亭也将刑部刚刚发生的一切悉数禀报给棣棠。 “王家的这位公子,倒是一个痴情种。”听完之后,棣棠冷笑道:“已经和离的女人居然还能有求必应,” 这是耳根子软呢,还是旧情难忘? “主子,石家的仵作已经查看过孙玉的尸体。”郑亭道:“具体的伤情也已经带出去了。” “你在担心什么?” “一般经验老道的仵作,很轻易就能看出她身上的伤痕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造成的。” 没有立即听到棣棠的回应,郑亭立即屈膝跪地:“都是属下的疏忽,请主子降罪。” “先记着。” “谢主子。”如此反应,已经让郑亭出乎意料。 “只不过是因为在建康,你才能暂时逃脱。”棣棠淡淡道:“日后不要让我再因为同样的过错罚你。” “是主子,属下定不会犯第二次。”顿了顿,郑亭又问道:“可是主子,接下来要怎么办?” “不怎么办。史明远如今在刑部大牢,主导权在王空手中。 石开不过是有一个仵作的口供,王空有一千种法子回应,让那些所谓的证据变得毫无用处。” 而且他们要的是从石开手中抢回吏部,史明远这个人不过是顺带的礼物。就算最后他被救出,吏部尚书的位子也总要扒下来。 “还有。”棣棠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石开的那个女儿,仔细留意。” 他将一切需要防备的地方都提前告诉了王空,却没有料到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女子。当真是百密一疏。 纵然是王珉还未忘情才同意帮她,但个中手腕,有些不容小觑啊。 …… 石肴离开之后,顾蓁却将那份尚未打开过的信封搁置一旁,完全没有去看的意思。 “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不看?”顾蓁从书本中抬头,看向一脸疑惑的离芷。 后者连忙点了点头。 “因为这些根本没有用。”顾蓁解释道:“石家的仵作验出的结果,明日定会被石开手下的人当作证据用来相救史明远。 而人已经到了王空手中,你觉得他会轻易放手?” 离芷摇头。但是随即又伸手指了指案上的信封,自然是问顾蓁既然没用为何要让石肴去做。 从刑部弄出这些东西,所花费的心力必定不会少。 顾蓁耐心地解释道:“他们那边若是没有些动静,怎么能将背后之人的注意引过去?” 说道此处,离芷已然领悟。遂对着顾蓁笑着点了点头。 见此情景,顾蓁也笑道:“我家离芷当真好学,不像那几个不思上进的丫头。” 顾蓁这话虽然半是玩笑,但也是由衷所感。 离芷因为不能言语,便不能像芙蕖、雁翎、阿难和麦娜尔那样领下各自的任务。开始的失落顾蓁看在眼中,但是她的努力她也看在眼中。 她跟在她身边,无时无刻不在默默地学习。顾蓁也不藏私,时常会耐心地为她解惑。所以离芷既是她的贴身婢女,更是她半个徒弟。 听见顾蓁的话,离芷先是有些害羞,接着便看向顾蓁,对着她用手比划了几个动作。 和离芷在一起久了,顾蓁自然能看懂她的意思。 离芷说:“我想一直跟在小姐身旁。” …… 吏部尚书史明远被抓进刑部大牢的第三日,有言官以仵作的口供为证据,力证史明远无罪。并且当朝请求释放史明远。 但是紧接着,刑部尚书便反驳道:“那名女尸在刑部停放已经两日有余,如今有正值盛夏,伤口出现溃烂是极其自然的情形。仵作验不准,也情有可原。” “你此话何意?”方才出言为史明远辩驳的言官说道。 “若是大人不信,可以亲自带着仵作再去刑部验一遍。”刑部尚书也态度强硬:“本官掌管刑部多年,见过的此类案件也不计其数,虽然不是正经的仵作但是这点儿眼力还是有的。” 言官被气得满脸紫红,他既然敢说出这样的话,自然不会没有准备。 刑部那些人查案的手段先不论高低,“作案”的本事却是众所周知。 随便中找出一个老仵作,别人想要在尸体上看到什么样的伤口没有? 于是紧接着,宰相一派和司徒一党的人就开始在早朝之上争执起来,整个朝堂瞬间乱作一团,堪比闹市。 龙椅之上的大齐皇帝萧弘,看着满朝的臣子却只剩下苦笑和冷笑。他也只能苦笑和冷笑。 淮南王府和滇南王府还未明着造反之前,他将其当作眼中钉肉中刺,一刻不除他就难受一刻。 所以为了除掉萧温,他不惜将淮南军的部署告知西域敌军。 后来萧温确实死了,但是紧接着他也被架空,彻底成为了一个傀儡。 到那时萧弘才明白,不管萧温是不是存有不臣之心,他深深信任的心腹臣子却是真正地狼子野心。 如今看着整个朝堂因为两人内斗一片纷乱,身为皇帝的他却是连一声呵斥都不能发出。 他也懒得去呵斥,因为那些在眼前这些人看来,不过是一场徒增的笑话罢了。 …… 整个早朝因为史明远的案件,整整比往日延长了一个时辰,但是最终两方人马还是没能挣出个高下。 没有分出高下但已经定了输赢,因为史明远只能继续被关在牢中。 从朝堂出来的王空,终于一吐前些时日的郁愤之气,觉得心情瞬间畅快了许多。 于是碰见老亲家的时候,还能和颜悦色地过去打招呼:“石大人。” “王大人手下,当真是人才济济。”石开的语气不咸不淡。 “哪里哪里。”王空谦虚道:“若论人才,这朝中一干臣子有谁能比得上前任吏部尚书史明远史大人? 三十岁便能登上尚书之位,在下三十岁还在大理寺跑腿儿呢。” “王大人这幅模样,当年真是极其少见。”石开说道。如今这幅张狂得意的模样,居然会出现在他身上? 闻言,王空不甚在意。接着说道:“令嫒好手段,我家那小子不争气,都和离了还被人握在手心里,事事听从。” 原来是为了这事,石开了然。虽然被人用女儿“不守妇道”奚落,但是他却并不觉得有何可耻。 “多谢王大人夸奖。”石开道:“阿肴自幼便是我最看重的一个女儿,如今果真证明,在下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石大人满意就好。” “自当满意。”石开道:“本来已经提阿肴选好了佳婿,奈何小人从中阻挠,这婚事只能搁置。” “哦?谁能阻拦宰相爱女的婚事?”王空道:“虽然是二嫁,但好歹也是石大人的爱女。” “新婿如今身在牢狱,如何出来拜堂成亲?” 第98章 人之常情 “跪下!” “父亲恕罪。”王珉矮身,跪在书案之前。 书案之后的王空气得脸色发青:“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一个色字当头的蠢材?” “父亲息怒。” “史明远差点儿就被救出去,你叫我如何息怒?”看见儿子软绵绵的样子,王空更是恼怒。 “你弟弟是被谁害死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王珉顿了顿,回答道。 “记得?我还以为你已经忘到九霄云外了。”王空道:“当初为让你娶石肴,便是觉得你性子绵软,娶一个有些手腕的妻室也好。 我和你母亲想的是让她助你,可不是你被他牢牢固在手中。 从前是夫妻也就罢了,如今你们可是仇家,是仇家! 那个女人说什么你就做什么,还不惜假传我的命令,你对得起死去的阿珣吗?” “儿子知错,请父亲恕罪。”王珉将头深深垂下。 王空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去祠堂跪上一天,好好想想你该怎么做。” “是。” …… 西郊别业。 “仵作的证据被刑部驳回了,他如今仍在牢中。” “石小姐莫急。”顾蓁示意,离芷为其倒茶。 “那可是刑部的大牢,你叫我如何不急?”石肴的声音中有些不耐。再晚几天,史明远恐怕连命都没了。 “两日之内,阿媛保证将史大人救出牢狱。” 石肴本想开口问话,但见顾蓁说得信誓旦旦,便转了口风:“那石肴便静待小姐高招。” 顾蓁端起案上的瓷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然后抬头看向石肴:“石小姐可否能回答阿媛一个问题?” “请讲。” “史大人和王公子,若是小姐只能选择一位,你会选谁?” “这个问题和本案有关吗?”是要不答反问。 “说相关也相关,说无关也无关。”顾蓁道:“就看小姐如何选了?” “我若是说,无法抉择呢?” “那就有些难办了。”顾蓁道:“小姐尽快给出答案,史大人才能尽快从牢狱之中出来。” “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石肴略显怒意。 “我卖的药,自然只有我自己能知道。”顾蓁道:“在下只是提醒小姐,犹豫不决只会让你最后一败涂地,哪一头都抓不到。 小姐想要得到的是一般女子想都不敢想的,所以还是做些认定要走的路径较好。免得,一失足成千古恨呐。” “你不要在此处故弄玄虚。” “是不是故弄玄虚,小姐很快就会知道。”顾蓁道:“而小姐要做的,就是将答案告诉我。” 到此时,石肴却是久久沉默下去。 …… 石肴主仆离开之时,已经到深夜。 但是在他们离开之后,顾蓁还是将萧充叫进屋内。 “夫人有何吩咐?” “你即刻启程去孙家,想办法让孙玉的兄长在这份文书上画押。”顾蓁将一个信封交给萧充。 接着又叮嘱道:“然后再多留下一些人手,护好他们一家。” 片刻之后,一行人策马行入夜幕之中。 第二日清晨返回别业的只有萧充一人,昨日带去的护卫被他全部留在城中负责保护孙家人。 “辛苦了。”顾蓁从萧充手中接过昨日那个信封。 看到上面多出的印记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应了他什么条件?” “事成之后给他一百金。”萧充回答道。 答案不出顾蓁所料,孙家穷困,孙玉的兄长又贪财。想要从他入手,也不过就是花些钱财便能成事。 见萧充面容有异,顾蓁问道:“还有何事?” “小姐怎么知道他会如此轻易就答应?”昨夜离开的时候,顾蓁给了他三百金,但是并未言明要怎么用。 但是仅仅只用了三分之一,便将事情办成了。并非他谈判手段有多高明,而是那孙玉的兄长自己提出,只要给他一百金便能在文书上画押。 一百金,便能放过杀害自己亲妹妹的“凶手。” “你是想问为何孙玉的哥哥选择了一百金而没有选择自己的妹妹?” 萧充点头。 “你是从何时到淮南王府的?”顾蓁问道。 “被选作府卫的都是孤儿。”萧充回答道:“萧充也是弃婴,自幼便在淮南军中长大,十六岁被王爷选入府卫。” “你虽然身世孤苦,但是却因为得以生长在淮南军中而从未体会过最底层百姓的生活。”顾蓁回答道:“也因为衣食无忧,对钱财没有过多欲望。” 萧充点头,他确实对钱财没有多少欲望。若不是这两年跟在顾蓁身边做事,他对钱财的概念都要比一般人少。 “你没有经历过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也不曾体会过强权面前自己微如蝼蚁的感觉,自然不能明白孙玉兄长的感受。 此人固然市侩,但也不见得是看中钱财而不看重自己的妹妹。或者这么说,抛开他不谈,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百姓,不管是良善还是奸恶。 这种情况之下十个人当中有九个都会选择拿钱,而不是坚持去状告凶手。” “为何?”萧充不解。 “你觉得若真的是史明远杀了孙玉,而不是有对手故意陷害。史明远会被刑部抓进大牢?还是孙家有胆子、有门路去告状? 即使告了,吏部尚书被判罪的可能又有多大?” 听顾蓁这么说,萧充怎会还不明白。 这孙家不是不想将杀害孙玉的凶手绳之以法,而是清楚地知道那个位高权重的“凶手”不是他们能够撼动的。到最后终会毫发无伤,甚至他们一家人还会因此招来麻烦。 倒不如拿了他们一辈子也挣不到的钱财,被迫同时也是自愿地选择妥协。 “你先下去休息吧,接下来几天应该会忙得很。” “是。”萧充拱手。但是抬头看了离芷一眼之后,才转身离开房间。 顾蓁见状调侃道:“我帮你看着呢,她丢不了。” 萧充听到之后,明显两个大跨步快速迈出房门。 一个时辰之后,石肴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别业中。 “石小姐可做出了选择?” 昨日顾蓁所问的问题,石肴最终也没能给出答案。离开之前留言道,今日会再过来寻她。 石肴此次倒是极为干脆利落:“我选史明远。” 闻言,顾蓁一笑。 她在高兴,从小玩到大的猜人游戏,她又一次猜对了。 这世上所有人都有自己爱的人,但是永远有人比起爱人而更爱其他。石肴,便是这么一个人。 一开始获悉她和王珉仍旧有联系,顾蓁也以为她是真的旧情难忘。 但是在得知俞二小姐的死讯之后,她就完全不这么认为了。 石肴对王珉固然还有旧情,但也是在她顾蓁被发配到荒郊之时才被无限放大。 待她重回石家、荣华加身、身边热闹起来之后,孤独感没有了,那份情自然也会瞬间萎缩。 一个是不堪大用的政敌之子,一个是虽然目前身在牢狱但是前途宽广的青年才俊,还是自己父亲的门生。 并且从石肴的表现来看,她和史明远只见,未必无情。 石肴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是“人之常情”。 第99章 卖身契 “将这份文书交给令尊,他自会有办法救史大人出来。”顾蓁将萧充从孙家带回的信封交给石肴。 后者看了她一眼,取出其中的信纸打开来。 只见那是两张一式两份的的卖身契,其中言明孙家愿以三十两银子的价钱将孙玉卖入吏部尚书史明远的府中为奴。 这是一份死契,目前只有孙玉兄长的画押,史明远那一方还空着。从日期来看,这份卖身契签署的时间,正是在孙玉身死前一个月。 大齐律法规定,一旦签了死契的奴仆,整条性命都归主家。也就是主家有决定其生死的权利,就算是将其杀死,也是符合律法的。 看完上面的内容之后,石肴脸上表情难辨。 片刻后抬头看向顾蓁:“你早就想到了这个法子?” 他们一直在找真正害死孙玉的凶手,同时听了顾蓁的话从伤口入手,而对手也一直着意于此,想方设法地阻拦。 到头来他们忙了这么长时间,不过是给顾蓁出手留下了空子,让她在丝毫不引起对手注意的情况下拿到这份“卖身契”。 到了如今,石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对于石肴的问话,顾蓁不置可否。 “那和你问我的问题,又有什么关系?” “确实关系不大。”顾蓁坦然,“但是日后却一定会有重大的联系,如今早做抉择也不失为一种未雨绸缪。” “你想做什么?”看着面前身姿柔弱、面容美艳却不失和善的女子,石肴没来由地有一股寒意。 闻言,顾蓁笑道:“我要做的事情小姐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吗?助令尊同时助小姐一臂之力呀。” “卢氏是北朝士族,你为何……” “为何要来到建康搅弄风云是吗?”未待石肴将话全部问出,顾蓁便抢先回答道:“士族的立身之本,便是未雨绸缪。 如今九州虽然分列南北,但到底还是同一个九州。士族所依存的,从来不是哪个朝代。” “若士族儿女都像小姐这般,也难怪能经历数代变迁却屹立数百年而不倒。” “石小姐谬赞了。”顾蓁将话题带回:“虽然也份文书能将史大人救出,但是同时也让他背上了虐待奴仆致死的名声。” 虽然这在高门大户之中不算少见,但是世人都喜欢盖着那层遮羞布。 “这吏部尚书的位置,可能要有些不稳了。” “我知道。”石肴明白,顾蓁说不稳已经算轻了。 有了这份卖身契,吏部便不得不将史明远放出。吃了亏的王空,怎会轻易放过?必定会拿名声这件事大作文章。 但是人能救出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有他父亲在,史明远重回尚书之位不过是时间问题。 “吏部掌管朝廷官职升迁调动,尚书一职令尊大人可有人选?”顾蓁道:“司徒王大人那边,想必已经迫不及待了。” “卢小姐此言,可是要向父亲推荐人才?”石肴问道。 “也并非推荐,只不过有些想法,觉得说与石小姐听听也无妨。” “愿闻其详。” 顾蓁也不犹豫:“如今令尊大人手中握有工部、礼部以及俞青山俞大人所掌管的户部。 兵乱时期,礼部大部分官员都在赋闲。 而这吏部尚书的位子,决不能交给一个不明底细的人。同时,这个人也不能明显德不配位,遭人话柄。” “卢小姐的意思是,从礼部抽调官员接替吏部尚书的位子?” 顾蓁点头:“只是一个小小的建议,具体还要令尊定夺。” “我回去定会向父亲禀明。”石肴起身:“多谢卢小姐援手。” “不必言谢。”顾蓁恶跟着起身:“到时还望能讨到小姐何史大人一杯喜酒。” “只要卢小姐愿意赏光。” …… 倾城阁后院。 “主子。”郑亭来到棣棠身旁。 “你亲自带人过去。”棣棠吩咐道:“斩草除根。” “主子,此次来建康所带的人本就不多,并且都应该时刻保护在主子身旁。” “无妨,不用带我们的人。”棣棠将案上的信封拿起,郑亭双手接过。 “去找王空,替他做事,他自然不能不劳而获。” “是。” 郑亭离开之后,棣棠手中的棋子却久久没有落下。仔细观察便能看出,他的目光已经没有集中在眼前的棋局之上,而是陷入了深思。 他原以为防备了石开所有的手段,没想到却还是百密一疏,让他们钻了这么一个空子。 那个石肴不声不响,倒真是个人物。 不知为何,另一个女子的模样出现在棣棠脑海之中。当初处在西域,她还能在离开之前向他刺一刀。 如今再看俞青山一事,他总觉得之前的一切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难道这世间的女子,都变得这么难对付了? 不过女子终归是女子,太过柔软的心肠却想在男人当中争权夺利争夺,注定会一败涂地。 伪造卖身契又能怎样,没有证人对簿公堂,谁又能证明那份卖身契是真是假。 可是当夜半郑亭负伤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棣棠立即否定了心中的想法。同时暗恨自己轻敌。 “事情办的如何?” “回主子,有人暗中保护孙家众人。”郑亭捂和手臂上的伤回答道:“属下带人过去,刚动手那些人便现身阻拦。” “孙家的人呢?” “留下四个,但是孙玉的兄长被人带走,目前不知生死。。”郑亭自回到这里便跪在地上。 他明白这次任务失败了,在卖身契上画押的正是孙玉的兄长,他们杀了四口人却放走了最重要的一个。 “可知道人被带去了何处?”棣棠声音微沉。 “回主子,不知。”郑亭的头低了下去。夜间城门关闭,那些人不可能跑出城去。 但是就在他带着人追了几条街之后,那些人就像是会飞天遁地一样,瞬间便没了踪影。 “王空给你的那些人如今在何处?” “院外。” “带人去搜。” “主子,这可是建康。”郑亭提醒道:“动静太大恐怕会惊动禁军。” “何时需要你来教我做事?” “属下不敢。” “那还愣着干什么?” 闻言,郑亭立即从地上起身,快步跑出门外。 …… 翌日天大亮,郑亭再次返回。 不必他再说话,棣棠已经猜出了结果。 “主子……” “下去疗伤吧。” 听到棣棠的话,郑亭明显一愣。在他的预料当中,迎来的应当是一顿惩罚或是责骂。 可是眼前的棣棠,完全没有了昨夜的暴戾。 “下去吧。”棣棠再次挥手,然后转身走向内堂。 昨夜下达命令之后他就意识到自己被激怒了,当时已经隐隐失了理智。 上次在顾蓁手中吃亏,如今再次输给了一个女人。这一点极大地激怒了他,让他连平日里的镇定都一时无法维持。 既然是宰相的女儿出手,那些人的躲藏之处还能是何处?就算是禁军过去,也是不能直接搜查宰相官邸的。 郑亭等人一无所获,在他们离开倾城阁的时候他便已经料到。 石肴,石肴,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第100章 婚事 “小姐,今日午后史明远已经从刑部大牢中出来。”傍晚,芙蕖来到顾蓁的住所,“但是被摘取了吏部尚书之职,贬为吏部侍郎。 尚书一职由原本的礼部尚书接替,而礼部侍郎则升为礼部尚书。” 顾蓁闻言,静静地点头。 过了一会儿,芙蕖又道:“小姐,雁翎呢?这两回过来都没有见她。” “昨日回来过,后来又出去帮我做事了。” “小姐怎么了,心情不好吗?”芙蕖能够明显地感受到顾蓁语气淡淡。 一来京中就让王空失去了户部,接着又打退对手的回击保住了吏部,顾蓁到底是因何而兴致不高? 顾蓁轻轻叹了口气,倒也不隐瞒:“芙蕖去帮我送孙玉的兄长离开建康。” 芙蕖了然,不过又道:“小姐自始至终都在尽力保护孙家一家,是幕后之人不择手段,小姐何必挂怀?” 顾蓁倒也算不上伤感,只是觉得孙家一家人遭受的全部都是无妄之灾。明明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丢了性命。 草菅人命,她现在才深刻体会到父亲顾际常所说的草菅人命的意义。 “夫人,有客来访。”萧充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顾蓁收敛神色,对着芙蕖看了一眼。见后者的身影完全走进里间之后,才出声吩咐道:“迎进来吧。” “石小姐光临,恕在下有失远迎。” “哪里的话,石肴此次前来也是表达谢意,代表父亲也代表自己向卢小姐衷心道谢。”说着,石肴微微矮身,行了一个女子的福礼。 顾蓁未出言,离芷已经上前扶住。 “石小姐客气,请坐。” 二人落座,顾蓁开口道:“阿媛来到建康,就是为了助宰相大人和石小姐一臂之力,小姐当真不必客气。” 石肴也爽朗:“那这过多的感谢之语我便不说了,卢小姐明白我石家的心意便可。若是有何要求,请告知石肴,石家定当竭力帮扶。” “石小姐既然如此说,那阿媛便谢过贵府美意。” 石肴从画烛手中接过一张烫金的帖子,放到两人之间的案上。 “这是?”顾蓁伸手拿起帖子,待看清上面的内容之后,抬头看向石肴道:“恭喜石小姐,觅得佳婿。” “婚期在一月之后,到时还望卢小姐大驾光临。” “自然。”顾蓁道。 闻言,石肴有些惊讶。其实过来送帖子是她父亲石开属意,并且当时顾蓁也提过一句。 但是石肴却没有想到顾蓁真的会答应前往,毕竟自从来到建康顾蓁一行行事都极为低调,甚至在帮了石家两个大忙之后却连石开的面都不曾见过。 她以为,顾蓁应当是不想在人前抛头露面才是。毕竟是北朝来人,也情有可原。 但是接到请柬之后,她却是如此轻易地就应下了。 “只是不知石小姐喜欢什么样的贺礼?”顾蓁略带打趣。 石肴回过神来:“还要什么礼物,卢小姐能亲自到场已经是给石肴最大的面子。” “那可不然,去参加旁人的婚仪怎能连贺礼都不带?石小姐放心,届时定当送上一份让小姐极为满意的贺礼。” “小姐不是不能抛头露面吗?”石肴主仆离开之后,芙蕖从里间走出。 “有一人必须要见,并且只能趁此机会。”顾蓁解释道:“带上帷帽,小心些也就是了。” “小姐说的大礼,又是什么?” 顾蓁默了默,道:“想好了两个,只是还不确定能够送出的是哪一件?” 顾蓁顿了顿,接着道:“离芷和萧充一直随侍在我身旁,难免被有心人记住容貌。你虽然身在京城却不常出现在人前,石肴大婚那日,你随我去吧。” “是。” “拱月楼最近生意如何?” 顾蓁话音一转突然问起这个,倒是让芙蕖有些呆愣。不过随即反应过来,回答道:“前些时日从窈娘处挖来一名歌舞都极佳的女子,一时间也吸引了不少新宾。 小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将你楼中的常客梳理一遍,然后把朝中三品以上官员或是官宦子弟的名单誊写一份给我?” “是,奴婢立刻去办。”芙蕖说完,便要转身。 “等等。” “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平时办事也没见你这么踊跃过。” “小姐这么说奴婢可就要伤心了,奴婢哪次不是将小姐吩咐的事办的妥妥当当的?” “我说一句你就有两句来接,我哪里敢埋怨你?”顾蓁笑道:“不过是让你顺便将阿难叫来,我有些事情要交代她和麦娜尔。” “是。”芙蕖略一俯身,然后看向顾蓁:“小姐这下可吩咐完了?” 顾蓁失笑:“没有了,快些去吧。” 倾城阁后院,几乎是同一时间倾城阁的阁主也被叫到棣棠身侧:“少主唤属下过来有何吩咐?” “奂叔请起。”对待郑奂,棣棠还是有着几分尊敬。 郑奂闻言,从地上起身,垂手等候棣棠吩咐。 “劳烦奂叔将这倾城阁中的客人梳理一遍,然后把名单给我。”棣棠补充道:“凡是三品以上官员或是官宦子弟,除名姓出身之外,将其家世也做详细标注。” “是,属下这就去办。” 郑奂退下之后,棣棠又唤来郑亭。离上次夜半刺杀不过几日光景,他的面色还有些苍白。 “主子。” “王珉如今在何处?” “回主子,在大司徒府。”郑亭回答道:“自从上次放石家人进刑部之后,便没有再出大司徒府。” “那石家大小姐即将和吏部侍郎结为连理的消息,想必他还不知道了。” “若是无人特意相告,应当是不知的。” “你去找王空,就说我要参加婚仪,跟他要一份石肴婚宴的请柬。”棣棠道:“顺便好心提醒一下那位痴心不改的王公子。” “是。”郑亭拱手后退几步,才转身前行。 …… “小姐唤奴婢过来有何事?”阿难接到芙蕖的通知就立即赶过来,来到顾蓁面前才将斗篷的帽子摘下。 “当初你说那些人十年才能启用。”顾蓁问道:“若是我此时就需要,可有能用之人?” “小姐说的,是哪家官邸?” “石家,宰相官邸。” “小姐,可是有万分紧急的事情?”阿难面上略有些为难,顿了顿说道:“宰相府确实已经陆续送进去几个人,但是大都是刚刚进入府邸的最下等的奴仆。 若不是到了非用不可的地步,奴婢建议还是莫要启用。 一招不甚,恐有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忧。” 闻言,顾蓁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不要启用了,我再另想办法。” 第101章 贺礼 “小姐。”画烛走进已经满是喜庆的房间,来到正在试戴珠钗的石肴身旁。 石肴挥手,让身后侍候的小丫头退下,房内独留主仆二人。 “何事?” “王家公子的信。”画烛从袖中拿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递向石肴。 但是后者却没有伸手去接。 “何时收到的?” “方才,公子身旁的小厮托人送到门房的。” “若是再有这样的信笺送来,直接烧了便是。” 听完石肴的话,画烛默默将递出去的信笺重新收到袖口中。但是有些担忧地说道:“小姐,没有收到您的回信,万一王家公子……” “你是在担心他?” “奴婢是在担心小姐。” “担心他会恼羞成怒,对我不利?” “是。” 石肴转过身去继续挑选首饰:“你跟在我身边,也不是第一日认识他了。你觉得以他的性子,会做出什么对我不利的事,又敢做出什么对我不利的事?” 王珉性子绵软的出奇,丝毫不像是王空的儿子。 她当年被当作联姻的筹码,不得不离开史明远转而嫁到王家。一开始也极为抵触,但是和王珉生活在一起久了,反而渐渐接受了他。 他对她体贴入微倒在其次,关键是不论何事只要她做了决定,王珉就一定不会反驳。 成亲多年二人虽然一直没能有子嗣,但是感情却越发深厚。这些,大都归功于王珉对她的宠爱和听从。 所以当卢兆媛让石肴在史明远和王珉之间做决定的时候,她还曾因为选择了史明远而对王珉心怀愧疚。 不过愧疚这种东西,很快就会变淡。 “明日我便是吏部侍郎史明远的妻子,你也要记清楚自己的身份。” “奴婢定当谨记。” 主仆二人正在说话,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大小姐,老爷唤您去书房。” “老爷此时唤小姐过去有何事?”画烛开门应声。 “画烛姐姐,小的也不知。”小厮低眉顺眼,十分乖巧,“不过老爷传唤似乎很急,还请小姐尽快过去。” “晓得了。” 画烛话落,石肴已经从里间来到门口。 一刻钟后,石肴出现在石开的书房内。 “父亲唤女儿过来有何事?”石肴矮身行礼。 “看看这个。”石开将一份文书模样的东西递给石肴。 石肴接过,打开来看,期间眼神先是惊讶,接着变成欣喜,最后是了然。 看完之后,抬头看向石开:“父亲,这应当是卢小姐送给女儿成亲的贺礼。” 那文书上的内容,写的是刑部尚书郭明之被多人联名上书弹劾其贪污受贿。证据确凿,如今已被大理寺收监。 但是看石开的神态,似乎并不高兴。 果然,紧接着石肴便看见他递过来第二份文书。 而这一份,内容几乎和上一份九成相似。不同的是其中一些具体款项、来源以及受贿时间。 第二份逮捕文书的主角,则是工部尚书沈过。 看看两份文书的时间,这二人居然是在同一天早朝被人弹劾,罪名相同,连入狱的时间和地点也相同。 若说郭明之是卢兆媛送给她的贺仪,那沈过自然就是旁人给他们石家找的不自在。 而这弹劾沈过的几人之中,王珉的名字居于首位。 “你背后的高人帮石家将了王空一军,他的儿子也随即还了为父一礼。”石开说道。 “今日将你叫过来告知此事,就是想让你看清,王家的人不管是什么性格,但本质都是虎狼,不需要你的怜悯。” “女儿明白。” “明白便好。”石开的语气略有缓和。 石肴和王珉在和离之后仍旧没能断了联系的事情他若是毫不知情,便也不会坐在当前这把椅子上了。 从前不过是觉得此事于石家并无害处,可是如今看来,王珉也不过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父亲,这工部尚书……” “明日便是你和阿远的大喜之日,这些就先不要操心了。”石开道:“陪着沈过的还有郭明之,就算救不出来,我们也不亏。” “是,女儿明白。” 看见长女乖顺的模样,石开缓了缓再次开口道:“阿肴如今算是得偿所愿了。” “多谢父亲成全。” “明日卢家小姐当真会到场?” “是。”石肴回答道:“不过父亲也明白,卢小姐性子有些古怪,应当不喜过于喧闹的场合。 所以女儿用屏风在厅中为其隔出一桌单独的酒席,到时还望父亲多多照顾。” “既是你的好友又是府上的贵客,这自是应当。” “多谢父亲。” “好了,先下去准备吧。” “是父亲,女儿告退。”石肴再次矮身行礼,然后退出房间。 “石径。”石肴离开之后,石开向着门卫出声喊道。 “老爷有何吩咐?”一名身穿灰青色长衫,带着些书生文气的男子来到房内。 这名男子,正是这宰相府的管家,也是石开的心腹。 “明日招待卢家小姐的位置,你亲自过去看看。” “是,老爷。” …… “当真是好手段,一个待嫁新妇居然也能抽出时间来做这个局。” 刑部尚书郭明之和工部尚书沈过同时被弹劾贪污受贿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倾城阁的后院。 “主子,接下来要如何应对?” “明日便是石大小姐的大喜之日吧?” 郑亭虽然不明白,但也立即回答道:“是。” “替我准备一身合适的衣物,明日出席宰相之女的大喜之日。” “是。” 石肴,明日这个贺礼,不知道是不是在你预想之中。 …… 西郊别业。 “小姐明日出席石大小姐的婚仪,想如何装扮?奴婢为您挑选衣物配饰如何?” 看着芙蕖一脸兴致勃勃,顾蓁却有些无可奈何:“你最近是不是又闲极无聊了?” 她正在思考要如何将刑部完全从王空手中夺走,被芙蕖这么一打断,思绪瞬间断了。 但是后者显然还没能体会到她话中含义,从衣橱当中捧出了一套绛紫色衣裙:“小姐,这件如何?” “太过隆重。” 芙蕖放下,又拿出一套粉白相间的:“这件呢?” “太过轻佻。” 第三套是天青色广袖留仙裙。 “太过显眼。” 第四套是靛蓝色抹胸襦裙。 “有些老成了。” 第五套是一套朱红色绸纱裙。 “过于艳丽了。” 于是芙蕖将手中这套又放下,再次将头探入衣橱当中。 片刻后声音传来:“小姐,明日是旁人的大喜之日,你总不能穿一身白或是一身碧去参加吧?” 白色大多出现在丧葬场合,而这碧绿之色,则是和新妇的衣裳撞了。到时候说不准不认识石肴的人会将顾蓁当成新娘子。 “没有合适的衣裙呀?”顾蓁故作惊讶,“现在做一身可还来得及?” 闻言,芙蕖将身子从衣橱中探出:“小姐,这还有半日一夜的时间,怕是来……” 待看清离芷上扬的嘴角之后,芙蕖的话戛然而止。 “好啊,小姐原来是在故意捉弄奴婢。” 顾蓁却仍旧一副正经模样:“哪里的话,我当真是这么想的。” “离芷,你还笑。不许笑了!” 见芙蕖插着腰走向离芷,顾蓁道:“离芷你也敢恐吓,你能打得过萧充?” 闻言,两人具是满脸通红。 离芷是被羞的,而芙蕖则是被气得。 “小姐,你们这是欺负我势单力孤!” “若是不想被欺负,你也找一个能保护你的人呀。”顾蓁半开玩笑地说道。 “奴婢自己能护住自己,就算护不住的时候,不是还有小姐吗?” 闻言,顾蓁将想要出口的话吞了回去。她本是想借机提一提芙蕖的婚事,毕竟已经二十有三了,总不能一直一个人。 可是看她的模样,似乎是从来没有考虑过。 罢了,应当是缘分未到。像萧充和离芷,这缘分不也是不知不觉地就到了? 第102章 婚仪 “请问可是卢小姐?”宰相府大门前,管家石径亲自迎到一辆不甚起眼的马车旁。 “正是我家小姐。”芙蕖首先从车厢中出来,紧接着是带着帷帽的顾蓁。 “老爷派小的来为小姐引路,小姐请。” 芙蕖和顾蓁跟着石径走入石家,另一辆马车也在石家的大门前停下。 棣棠并未立即出去,而是透过帘子看了看外面的景象。 “主子。”赶车的郑亭见棣棠许久未出,出声喊道。 “再等等。” 又过了一会儿,标有王家徽记的马车停在了顾蓁方才所乘的马车旁。 棣棠透过窗子,正好看见从马车上下来的王珉。然后,才放下车帘,起身走出车厢。 人都到了,才会热闹。 宰相长女出嫁,整个石家自然是宾客盈门。数百宾客,负责守门的小厮大多只认得请柬而不识得是哪家的贵客。 但是有一人他们一定认得,因为这人曾经是他们府上的姑爷。 “怎么,我不能进去?”看着已经呆愣在原处的小厮,王珉出声问道。 “怎会……怎会,王家公子请进。”虽然他们也纳闷这王家公子手中的请柬是从何处来的,但是既然拿着请柬,就没有不让人家进入的道理。 王珉带着小厮进去之后,放他们进去的小厮立即向院内跑去。 留下的小厮继续有条不紊地招待陆续到来的客人。 “公子请进。” 棣棠微微点头,十分悠然地走入院内。 …… “请问管家这是要带我家小姐去何处?”芙蕖开口问道。 随着石径,两人已经离开较为喧闹的前院。 “老爷吩咐若是卢小姐到来,便将您带去书房一叙。”石径解释道:“现在时辰还早,不会误了正礼。” “石大人的书房之中,可有其他人?” “回小姐,只有老爷一人。”这位卢小姐不喜与男子共事的癖好,石肴自然已经传达清楚。 “那便好。” 说着话,三人已经来到石开的书房门前。 “还请这位姑娘在门外等候。”进去之前,石径对着芙蕖道。 “你便在外头候着吧。” “是。”听了顾蓁的吩咐,芙蕖静立在门外。 将顾蓁领进去之后,石径也从内走出,去到前院招待宾客。 芙蕖在门外等了近半个时辰,顾蓁才从里面出来,帷帽仍旧戴在头上。 守在石开书房门外的两名小厮的其中一个,亲自送顾蓁主仆返回前院厅堂中为其准备的座位上。 “多谢。”芙蕖对着小厮说道。 “不敢。姑娘若是有何吩咐,直接唤侍候在厅中的仆从即可。”小厮拱手道:“小的就先回去了。” “小姐。”小厮走远之后,芙蕖看向顾蓁。 “那人的面貌可记住了?” “记住了。” “你去院中,看他何时来到。”顾蓁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趁机将此物交给他。” “小姐放心。”芙蕖接过纸条,绕过屏风离开。 顾蓁坐在屏风之后,静静等着消息。芙蕖离开不到两刻钟,便已经回来。 “小姐,事情办妥了。” “好。” 顾蓁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婢女打扮的人出现在屏风的另一面。 “卢小姐可在?”正是石肴的婢女,画烛。 “何事?” “我家小姐走不开,让奴婢过来问候一声。卢小姐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替我多谢你家小姐好意。”顾蓁回答道:“不过不用你在此候着,回去照顾你家小姐吧。” “是,卢小姐。” 画烛离开之后,主仆二人才从屏风后出来,穿过已经站着许多宾客的前院,来到略显僻静的一个角落。 这个角落是石府花园的一角,相较于前院的热闹,这里此时除了顾蓁主仆二人,并未看见其他人的踪迹。 不到一刻钟,一个留着黑白相间的山羊胡的男子来到顾蓁二人面前。 “是小姐找我?”男人首先开口问道。 “何大人有礼。” “你是何人?” “顾蓁。” 顾家人,顾…… “淮南王妃?”男人瞳孔微缩。 “正是。”顾蓁道:“想必大人已经收到了表兄的消息。” “是。”男人显然还有些惊魂未定,向着顾蓁拱手道:“卑职失礼,请王妃莫见怪。” 他是收到了张玗的来信,说近日会有人寻他帮忙,让他竭尽全力相帮。 但是他并未言明这人就是淮南王妃呀,而且还是一位被送回娘家的王妃。 这张家小子,当真是无法无天,这是在拿他老头子的命在开玩笑呀。 “顾蓁贸然寻来,还请何大人莫要见怪。” “卑职不敢。” “顾蓁此来,是有一事想请大人相帮。”明白时间越久他们被人发现的可能就越大,顾蓁直截了当。 “王妃请说。” “帮我将这封信,交给圣上。”顾蓁拿出一封信交给男子。 “若是圣上问起,卑职要如何回答?”男子接过信封,后背却直冒冷汗。 他难道要说:“陛下,这是淮南王妃托臣带给您的信。” “想法子送到圣上手中即可,不必让他知道是您送的。” “是。”若非当着两个女子的面,他真想给自己一巴掌。他难道今天出门没有带脑子? “这次只有这一件事,若是日后再寻大人,我会托府中二公子代为转告。” “是。” 直到走回前院,何闻颂的神识还有些飘然。他家那个不务正业的小子,是何时跟淮南王府有了联系的? 难道是被张家的小子带的? 也不对啊,张家已经搬离京城许久了。 难道是离开京城之前已经将他儿子也拉入水中? 不行,他回去一定要问问阿峮那个小子,到底是何时跟张家的那只妖孽暗度陈仓的。 “何大人。”何闻颂正在沉思,突然听到一人在喊自己,瞬间回神。 “刘大人呐,叫在下何事?” “我们几个都在一处喝酒,正说着你怎么还没过来,这不是出来找你吗?”被称作刘大人的男子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走,喝酒去。” …… “小姐,时辰估计也差不多了。” “好,走吧。”顾蓁说完,两人再从隐身的假山后走出。为了避免被人碰见,她们特意等何闻颂离开许久之后才动身。 但是前行不过十几步,便看到一前一后两个男子朝她们走来。 前面那男子身穿银灰色广袖长袍,肌肤胜雪、面容精致,明明是男子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态。 待看清那男子的面容之后,顾蓁下意识便要躲避。意识到自己带着帷帽之后,才瞬间镇定下来。 他怎么会出现在建康? 顾蓁一边不断冒出无数疑问,一边极其自然地带着芙蕖前行。 花园中的青石小径有些狭窄,双人同时通过的话难免要挨得近些。两人走到一处的时候,棣棠首先侧身停住,为顾蓁二人让路。 “多谢这位公子。”芙蕖略一俯身道谢,然后和顾蓁一同离开。 但是棣棠却没有继续前行,而是转过头将目光落在前方那两名女子身上。 “顾小姐。” 前方的人并未有任何反应。 “主子,怎么了?”郑亭问道。 “总觉得那人有些眼熟。” 第103章 大闹 “婚仪应该开始了吧?”棣棠问道。 “回主子,还有半个时辰。” “那也快了。”棣棠转身,“走吧,回去看戏。” 史明远在建康独身一人,主动提出和石肴两人的婚仪在宰相府举办。所以迎亲的环节直接省去,变成了新郎将新妇从后院牵至前厅。 石开夫妇坐在正堂之上,接受史明远和石肴的叩拜。 “等等。”正当两人要对拜之时,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礼官的话。 “王家公子,你要作甚?”石家的二公子出声质问,“你我两家纵有嫌隙,但今日是我长姐的大喜之日,你就算心有不忿,但是此时大闹也有失君子风范吧?” 但是王珉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石家二公子的质问,只直直地盯着石肴:“阿肴,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王公子是问阿肴为何要嫁我吗?”史明远错身一步挡在石肴身前。 但是下一瞬,却被王珉一把推开。 虽然两人都是并无武艺在身的书生,但是王珉显然发了狠,史明远又毫无预料,所以被他推得直接向一旁。 “阿远。”石肴连忙去扶跌倒在地的史明远,原本拿在手中用来遮面的却扇也顾不得了。 看到石肴这个举动,王珉眼角微缩。 “阿肴,你为什么要嫁给他?”第二次问出同一句话,王珉的状态已经有些癫狂。 “来人,王公子犯了癔症,快些将他送回去。”石肴一边去扶史明远,一边叫小厮抓人。 王珉今日过来的事情管家石径已经提前告知与她,是她觉得不会出什么事才没有让人去干涉。但是此时,却隐隐有些后悔。 两名小厮来到近前,却被王珉一把甩开。 “石肴,你告诉我,我二人之前的种种都已经作不得数了是吗?对你已经没了能够利用的地方所以便能立刻丢弃是吗?”王珉激动之下要去再次扑向石肴,同时再次被史明远挡住。 “王公子,今日是我石家大喜之日,纵使你父亲在此也不能如此大闹!”坐在上首的石开终于忍受不住,大声斥责道。 “听说令嫒和我和离之后仍旧牵扯不清,是石大人默许的。”听了石开的话,王珉转身。 “那为了让你们石家的仵作进入刑部,她不惜献身于我的事情,大人可知?您的新任佳婿也知道吗? 毕竟一个女子能做到如此地步,可见也是爱惨了史明远史大人。” 听明白王珉话中含义之后,堂下宾客顿时发出低沉的唏嘘。 瞬间,石家众人的脸色可谓五彩缤纷。 “将他给我拉出去!”石开一声暴怒,立即又有几名小厮上前,钳制住王珉将其向外拉去。 “我欲与子亲,譬如影追躯。食共并根穗,饮同连理杯。 阿肴,如今这些话,是不是又要和新人再说一遍啊?哈哈哈哈……”直到被拉得远了,王珉的笑声才从众人耳中消失。 但是经过了这么一番,堂下众人都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尤其是站在新人旁边的礼官,犹犹豫豫地张了张口,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婚仪之上被男子还是前任夫君说出成亲前几日还与旁的男子有染,这石大小姐要如何自处?这是一众宾客共同的想法。 而坐在屏风之后的顾蓁,则透过屏风的空隙看到了人群之中噙着一抹笑意的男子。 以王珉绵软的性子,断不会做出今日之事,原来是背后有人教唆。 但是他为何要如此?王珉大闹婚仪看上去石家众人都十分难看,但是实际上根本对他们造不成多大的影响。 今天的一切最受影响的,唯有石肴。 一个女子当众被人爆出不贞,是断不会被世俗所容的,更何况还是在婚仪之上。 棣棠这是要毁了石肴。 但是他为何要如此针对石肴? 顾蓁思索片刻,渐渐有了答案…… “宰相大人,您看……”礼官向石开询问。 “岳父大人,婚仪继续吧。”听到史明远的话,石开脸上出现诧异。 他正想着要如何应对,却没有想过史明远会出言,并且还是让婚仪继续。 在他看来,史明远没有立即走人,已经是给他这位恩师面子了。 “是我向岳父大人求娶阿肴,岂会因旁人的三言两语就改变心意。”史明远声音突然提高,“请礼官大人继续主持婚仪。” 从顾蓁的角度看,棣棠的脸色喜怒难辨。 礼官看了石开一眼,得到对方的暗示之后清了清嗓,继续主持未完的仪式:“夫妻对拜……” 中间突然出现这么大一个插曲,居然在王珉被拉出去之后无声无息地过去了。所以当新妇被送进新房宾客留在厅中用餐时,整个大厅不像一般的喜宴那样热闹,而是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氛围。 而本应留在前厅招待一众同僚的石开,也提前回了内院,只留下石家子弟在前厅招呼。 “芙蕖,走吧。”堂中陆续有人离开之后,顾蓁也从座位上起身。 刚从屏风后走出,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石径。 “府中怠慢,还请卢小姐见谅。” “无妨。”顾蓁道:“劳烦管家和石大人以及大小姐告知一声,我就不亲自去告辞了。” “小的送卢小姐出去。” 顾蓁二人跟着石径向外走,不期然在大门口再次碰到了棣棠。 顾蓁装作并未看见他,带着芙蕖转向他们的马车。 她有些庆幸今日出门既没有带离芷也没有带萧充,本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个万一真的来了。 “夫人,后面有人跟过来。”坐在车厢里的顾蓁听到了赶车之人的提醒。 芙蕖将车帘掀开一角,往后看去,片刻后转回身子。 “小姐,是从石家喜宴上过来的车。” “去玲珑阁。” “是。”侍卫应答,随后驾着马车前往玲珑阁。 棣棠坐在马车之中,看着带着帷帽的女子从前方的马车上下来,然后带着婢女一同走进一家店铺。 “那是什么地方?” “回主子,玲珑阁是一家专卖女子首饰的店铺,其中以琉璃制品居多。”郑亭回答道。 然后车内便没有了声音。 半个时辰之后,一前一后两名女子从玲珑阁出来,再次登上马车。 “跟上去。” “是。” 最后马车在东郊一处别业停下,从车上下来之后,带着帷帽的女子将帷帽摘下交给身后的婢女,两人一同走进院中。 待看清帷帽之下的真容之后,棣棠放下了车帘。 “主子,接下来要去何处?” “回去。” …… 而此时的玲珑阁后院,换了一身衣衫的顾蓁走出房间,从一扇十分不起眼的小门乘上马车离开。 马车之上,芙蕖已然在座。 “甩掉了?” “将他引到了张家公子的别业,看着奴婢二人进去之后那辆车马未作停留便离开了。”芙蕖回答道。 “去了何处?” “派人跟去了,还没回来。” 闻言,顾蓁点头。 “小姐,那是什么人?”芙蕖心生疑虑,顾蓁自从来到建康见过的生人都屈指可数,怎会突然被人盯上? “棣棠。” 第104章 忌惮 回去的途中,顾蓁沉默了一路。芙蕖明白,她是陷入了沉思。 棣棠怎会出现在建康,他想干什么?或者说,他正在干什么? 俞青山被刺杀、史明远无端入狱、孙家一家被屠、工部尚书被揭发贪污受贿、今日王珉大闹石肴婚礼,将所有的事情都联系起来之后,顾蓁瞳孔慢慢收缩。 若是这个大胆的假设没有错,那就说明棣棠已经归入王空一党。 在西域朝堂搅弄风云还不够,居然又跑来建康。这位“百晓生”,就这么喜欢将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顾蓁回到别业不久,被派去跟踪棣棠的人也回来了。 “夫人,那辆马车最后停在了倾城阁后面的一个侧门。” “你看着他们进去了?”芙蕖问道。 “是,属下亲眼所见。一名银灰色衣衫的男子和那个赶车的人一同走了进去。”侍卫补充道:“但是院子周围守卫森严,属下没能靠近。” “好,你先下去吧。”顾蓁挥手,侍卫退出门外。 “芙蕖,倾城阁可有能用之人?” “回小姐,自然是有的。”芙蕖回答道:“当初送进第一批人的时候,就数倾城阁和玉骨阁送的最多,人也最机灵。” 拱月楼的生意能从无到有,一年时间就能和倾城阁平分秋色,那几人的功劳也不可小觑。 “你们平时都是如何联络?”顾蓁道:“你将联络方式教给萧充,让他和那几人直接联系。” “是。”芙蕖道:“信物还在另一所别业,奴婢稍后过去取。” “京城中见过你真实面貌的人可多?” “不多,依照小姐的吩咐,奴婢和阿难以及麦娜尔都极少在人前露面。平日里楼中的事务都由管事在管,奴婢就算过去也隐在暗处。” “管事可信否?” “可信。”芙蕖解释道:“是奴婢从奴隶贩手中买回来的,一直跟在奴婢身边做事。” 顾蓁轻轻点头,然后又道:“这几日若是楼中没有万分紧急的事情,你便一直待在别业当中,不要去城中了。” “是。” “还有,让人将拱月楼中的人都暗中彻查一遍,你传信过去即可。” “奴婢晓得。” 芙蕖见顾蓁又沉思片刻,然后攥着的右手缓缓松开,便知道她这是将全部问题都梳理了一遍,没有什么要吩咐的了。 “小姐,这棣棠到底是什么人?”芙蕖只从顾蓁处听到了一个名字和诸多吩咐,此时对那名叫作棣棠的男子当真好奇的紧。 她还从未见过,有人能让顾蓁忌惮如斯。 离芷一直默默地立在一旁,听见芙蕖提起棣棠二字也是变了变神情。 听见芙蕖的问题,顾蓁回答道:“一个心狠手辣的人。” 顾蓁说完,又吩咐道:“派个人去一趟石家……” …… “什么,你说雁翎被那棣棠用过刑?”芙蕖实在好奇,便趁着出来的空隙拉着离芷再次询问棣棠的事情。 看懂她的手语之后,自是无比惊讶。 这雁翎的确是她们几个当中性格最为和善的一个,但同时也是最狡猾的一个。 整日和那些无奸不商的商贾周旋,也没听说她是吃谁的过亏。 还有小姐,居然能容许雁翎被棣棠抓走,那当初就必定是处于极其被动的地步。 能够将小姐逼到束手无策的境地,也难怪小姐忌惮他。 离芷戳了戳芙蕖的手臂,然后比划了几个手势。 “知道,不用你提醒我也是爱惜小命的。”芙蕖道:“我虽然平时喜欢闹一闹,可也分得清时候。况且如今去招惹他,送了小命倒在其次,坏了小姐的事我就当真是九死也难以赎罪了。” 得到芙蕖的保证,离芷才放心地点点头。 芙蕖见被离芷看了笑话,就觉得怎么也要讨回来。于是故意调侃道:“你这副老气横秋的样子,萧统领见过吗?” 闻言,离芷先是一愣,然后面色变红。转身便要离去。 但是芙蕖存了心想要戏弄她,怎会轻易让她离开? 于是立即抓住离芷的手臂:“见过也没关系嘛,萧统领今年应该有二十五六岁了吧,比你可年长不少呢。你老成一些,你们二人才显得更相配不是?” 听芙蕖越说越放肆,离芷猛然手中用力。芙蕖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条手臂便被反扣在身后。 “疼疼疼,快放开我离芷。”芙蕖大叫。 离芷意识到自己出手可能有些重了,便立刻松开。 “你这是跟谁学的?”芙蕖一边去揉酸痛的肩膀,一边看向离芷, 虽然这样问,但她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还能是跟谁学的,顾蓁身边没有会武的女子,离芷跟旁的男子学,那人会同意? 下意识地想要再调侃几句,但肩膀上的酸痛还没有完全消退。芙蕖想了想,歇了心思。 “你为何突然学了武?”芙蕖虽然不懂武术,但方才离芷那一招擒拿,对付普通人已经绰绰有余了。 离芷做了几个手势,用以回答。 芙蕖看后,唏嘘道:“从前也没看出来,你居然喜欢武道。”离芷喜欢调香并且极其擅长调香她倒是清楚。 每日跟在小姐身旁伺候,又要兼顾调香,居然还能抽出时间去学武。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此时已经来到顾蓁房门前。 “离芷,去将萧充叫来。”听见脚步声,顾蓁并未抬头直接吩咐道。 离芷略一俯身,转身离去。 “芙蕖,过来磨墨。” “是,小姐。” 芙蕖来到顾蓁身边,见她的信已经写了开头。是写给雁翎的信。 雁翎半月前启程去了武陵,想要和顾蕴一同打通西域和武陵之间的商道,专门用于两人手下的商铺和西域商户往来交易。 而顾蓁写给雁翎的这封信,是让她在西域仔细查探一些消息。同时想办法看能不能做些其他的事情。 “今日听玲珑阁的掌柜说明日正好要出发去接一批琉璃,让人在城门口候着,将这封信交给掌柜。” “是。”芙蕖接过信函,快步走出房间。 …… 同一时刻的倾城阁,棣棠接到了郑亭再次打探过来的消息。 “主子,今日那两名女子所到是张家的别业。” “张家的人,为何会出现在石家的宴席之上?”且不说这张家已经撤出建康,就算还在京城恐怕也不会和石家走得如此近。 “回主子,据石家的仆从说那人和石家大小姐交好。”郑亭顿了顿,补充道:“听说那是张家的公子养的外室,石家大小姐前些时日去别业居住的时候二人一见如故。” 听郑亭这么说,棣棠心中怀疑总算稍稍放下。但脑海中仍旧不断出现带着帷帽的人的身影。 虽然已经证实那人不是她,但是两人的身形实在太过相似,相似到他总觉得何处出了纰漏。 “石家情况如何了?”压下心中思绪,棣棠问道。 “属下过去的时候石家大小姐和吏部侍郎已经离开石家,回到了吏部侍郎的府邸。” “南朝的男子,真是大度的很呐。”新妇被前夫当众指认不贞,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拜堂成亲。 “主子,如今石家大小姐不贞的名声,已经传遍建康城了。宰相教女无方,明日必会受到弹劾。” “这些弹劾对石开来说根本无关痛痒,主要还是石肴。”棣棠吩咐道:“你去一趟司徒府,提醒王空明日要怎么做。” “是。” 第105章 名声 第二日,宰相石开连同其长女石肴一同被言官弹劾。前者是教女无方,后者则是不贞不洁,有违女子德行。 但是石肴的夫君史明远却当场站出来,指控王珉心怀不忿所以血口喷人。 于是石开一党的言官,又紧接着弹劾王珉毁人清誉、王空教子无方。 这是早朝一开始就掀起的战火,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了几个时辰也没能挣出结果。 明日早朝,势必还要继续。 “小姐,如今石大小姐为女不贞的消息已经传遍街头巷尾,她这名声算是毁了。” 身为女子,名声甚至要重逾性命。他这是想要不择手段地毁了她呀。 “不必担心,这件事打不垮石肴。”顾蓁道。 “小姐为何这么想?”芙蕖疑惑:“不贞不洁的女子,若是放在奴婢的家乡,可是要被夫家溺毙的。” “当日你也看到了,不管出于何故,史明远一直都在想方设法地护着石肴。” “那民间的舆论呢?有了这么一位妻子,史明远的官运也就到头了。” “按照石肴的描述,她和史明远当初是被棒打鸳鸯,后来史明远硬是苦苦等了十多年。”顾蓁道:“这之中,怎么也会有几分真情在吧。” “史明远当真看清了石肴的为人了吗?”芙蕖面上带着一丝讥笑。 石肴表面上是一朵柔柔弱弱的白莲,实际上却是一株能使人心肠溃烂的毒草。 “若是到现在还觉得石肴一朵柔若无辜的白莲,那史明远就当真是瞎了眼了。” 看着芙蕖气愤的模样,顾蓁笑道:“你似乎从一开始便十分讨厌石肴。” “这样惯会装柔弱躲在男人身后的女子,奴婢见的多了。”芙蕖一脸讽刺,“她若是只会些小手段用于自保倒也罢了,关键实际上却是心狠手辣害人无数,着实太过恶心。” “你小姐我每日做的事情,似乎也是躲在暗处算计人。”顾蓁有意逗她。 哪料芙蕖却恢复了正经,看着顾蓁道:“小姐不一样。” “有何处不一样?” “同样是用手段,小姐却从不会不择手段,也从不害无辜之人,反而一直在救人。”芙蕖顿了顿,接着道:“虽然如今要躲在暗处谋划一切,但是小姐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救自己,救旁人,救这天下百姓。” 芙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着实让顾蓁赶到诧异。 不过她们几人在一起的时候玩闹惯了,如今芙蕖一本正经她反倒有些不习惯。 “被芙蕖姑娘这么一说,连我自己都不觉得我那些手段阴狠了。”顾蓁笑道:“果真是八面玲珑的拱月楼楼主,真会说话。” “小姐喜欢听,奴婢以后每日都说与你听如何?”比起玩闹,就没人能超过她。 “算了算了,这样的话偶尔听听心旷神怡。若是终日泡在里面,我怕是会晕的找不到东南西北。” “小姐英明神武,怎么会犯一般人才会犯的错误呢?” “停!”见芙蕖越说越上瘾,顾蓁连忙叫停,“说回正经事。”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石家和王家就石肴和史明远的婚仪上所出的闹剧正挣的如火如荼的时候,又一个大案落到大理寺。 顾蓁听到消息的时候,不过了然一笑。 石肴当初将王家的两名小厮要回去,原来并未送回王家,也并未杀人灭口。 如今倒是成了她反击王珉的利器——在婚仪过后的第三日,两名男子出现在大理寺,主动承认其是杀害王珉妻子俞二小姐和其仆从的凶手。而指使之人,正是王珉。 此消息一经传出,立即在民间引起惊涛骇浪。甚至有人怀疑王珉大闹石家大小姐婚仪时说的话,不过是心中不平而向前任妻子泼的脏水。 先是谋杀现任妻子,又想方设法毁了不能得到的前任妻子,这该是如何丧心病狂的一个人!这就是京城百姓如今对王家大公子王珉的看法。 而前几日还被千夫所指的石家大小姐,反而收获了不少同情。 芙蕖终于明白,为何顾蓁一早就敢断言,这件事打不垮石肴。 倾城阁后院,棣棠脸上一丝玩味,握着杯子的手虎口处却有些泛白。 “王珉如今在何处?” “回主子,已经被带往大理寺。” 许久没有听到棣棠的回应,郑亭也不敢主动出声。 “那两个小厮可是家生子?” “回主子,并非。”郑亭道:“那两人都是几年前被买入王家的,似乎是在石家大小姐还是王家大少夫人的时候。” “呵呵。”闻言,棣棠冷笑两声。如此都不能毁了石肴,如今这世道怎么女人一个比一个强悍? “去查查那二人,看看还能不能查出什么。” “是。” “还有。” “请主子吩咐。” “将这封信,给镇南王送去。”棣棠转身从案上拿起一个信封,郑亭双手接过。 “去吧。” “是,属下告退。” …… 石家和王家的纠纷持续了半个月,直到镇南王一封书信从前线来到建康,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镇南王林介亲自为王珉担保,证其清白。 紧接着超过半数朝臣也纷纷担保,向齐帝萧弘请愿释放王珉。 于是在案子并未查清之前,大司徒王空的公子王珉便被一卷圣旨从大理寺的监牢之中放出。 石肴以及石开一党对此自然是恨得牙痒痒,但是却无可奈何。只要萧弘还坐在那个位子上一日,他下的圣旨就必须要“听”。 释放王珉事小,镇南王林介的意向才让石开如鲠在喉。从当下的势头来看,这林介是摆明立场了。 “卢小姐可有应对之策?”石肴看向顾蓁。 顾蓁道:“如今镇南王远在前线,我就是想要出手也鞭长莫及啊。” “那就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孤立?” “何谓孤立?”顾蓁道:“石大人是大齐的宰相,是百官之首、天子宰辅。” “卢小姐此言何意,石肴愚钝,不甚明白。” “只要石大人想,就不会被孤立。”顾蓁解释道:“如今倒是有个主意,就看石大人愿不愿意了。” “卢小姐请说。” “自古以来忠臣良将便是佳话,镇南王是良将。大齐的陛下,还缺一个忠臣。” “我父亲一心辅佐圣上,自然担得起‘忠臣’二字。”石肴道:“可是如今在陛下眼中,显然忠臣另有其人。” 顾蓁所说的联纵之策并不难想到,但若是石开现下突然向皇帝示好,显然是别有用心。萧弘软弱草包,但是还不至于蠢到这个程度。 “陛下‘信任’的,是镇南王。镇南王信任的人,陛下自然也会信任。” “可是这镇南王,向来更加亲近王家。” “所以才要石大人主动啊。主动过来的机会能有几个,大都是自己争取来的。” 第106章 何峮 “芙蕖,何大人家的二公子近日可有去拱月楼?”顾蓁问道。 “小姐忘了,奴婢已经月余没有离开过这别业半步了。”芙蕖道:“小姐要找何二公子作甚?” “我写一封信,你设法让他送到何大人手中。”顾蓁话落,离芷已经动手磨墨。 片刻之后,芙蕖拿过信函:“奴婢这就去让人送过去。” 但是信件送出之后,又于当日原封不动地返回到别业之中。 “小姐,何家二公子已经多日不曾去过拱月楼,今日也没有见到身影。”芙蕖拿着信函道:“这信又被送回来了。” 闻言,顾蓁皱了皱眉。 “小姐,要不奴婢亲自送去何府?” “让萧充送去吧,他有功夫在身,也善于隐藏。”顾蓁道:“你还是尽量不要露面。” 可是芙蕖却道:“小姐,萧统领就算潜入何府也不清楚其中布局,要将信函直接送到何大人手中也并非易事。 倒不如奴婢过去,奴婢有法子保证万无一失。” 顾蓁看着芙蕖犹豫了片刻,开口道:“好,一切小心。” …… 何府。 “二公子,有人前来。”何府的小厮来到何家二公子何峮房中。 “谁?” “是个姑娘。” “姑娘?”何峮放下手中的笔,抬头问道:“哪个姑娘?” “说是从拱月楼过来的。”小厮回答的利落,同时将手中的簪子展示给何峮:“这是那个姑娘的东西,说是二公子只要见到就明白了。” 何峮定睛一看,立时想到了是何人过来寻他:“将人带进来吧。” 小厮转身便要出去,却被何峮叫住。 “二公子还有何事?” “父亲在不在府中?” “回二公子,老爷外出还未回来。” “哦,那就好。”何峮摆手道:“去吧,将人带进来。” “是。”小厮对于这种情况似乎极其熟悉,所以应付自如。 要说这何家两位公子,那性子可是真正的天差地别。 大公子自幼聪颖好学、老实敦厚、洁身自好,一直就是被夸赞着长大的。 而和他一母同胞的这位二公子,虽然性子也和善,待人极好。但是和兄长相比,却是有些离经叛道。 只一条辉煌战绩,便是大公子“可望而不可及”。 大公子成亲前后都十分洁身自好,而这位二公子却是从十六岁起便流连青楼楚馆,四年下来结交红颜无数。 起初老爷和夫人也曾严加管束,但是后来发现管也管不住之后就索性放手不管了。 谁让这位二公子容貌上佳嘴又甜,从小就是整个何家的心头宝。再加上他虽然胡闹,却从不有失分寸。花街柳巷留了名,却没有给家中惹过任何麻烦。 何家上下都清楚,二公子何峮爱美人。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他风流成性、胡作非为,反而时常因为和善大方的性子得到阖府上下的交口称赞。 所以这一次拱月楼的姑娘找上门,小厮既不见怪也不紧张,完全像是接待普通客人一样接待这位姑娘。 正是因为如此,让芙蕖对何家的第一印象就十分不错。觉得府上以礼治家,连面对青楼女子也不见半分轻贱。 “奴家见过公子。”芙蕖盈盈下拜。心想道:虽然这何家的二公子时常光顾拱月楼,但这还是他们首次见面呢。 气质清爽、举止谦和,倒不像是经常流连青楼楚馆的样子。 看见芙蕖,何峮的眼神不动声色的变了变。 “你先下去吧。” “是。”小厮躬身后退,还不忘细心的将门关上。 “姑娘为何要借清凌的名义来找我?”何峮从书案后起身,来到芙蕖面前。 “二公子好眼力。”芙蕖也十分豁然,伸手将面上轻纱摘去。 “奴家想要见二公子一面又不想引人注目,所以便只能借用清凌的名头了。” 清凌是芙蕖买到拱月楼中的舞姬,对外宣称是寄居楼中的良家子,只卖艺不卖身。 “见我?”何峮好奇心升起,“在下和姑娘似乎并不认识。” “不认得也没关系,如今不就认得了?”芙蕖笑道:“奴家叫芙蕖。” 听芙蕖如此说,何峮既不觉得诧异也不见轻慢,不过语气却有些有意无意的轻佻:“不知芙蕖姑娘来找在下,又是所为何事呢?” “想通过二公子见见令尊何大人。”芙蕖也不转弯抹角,“不知公子能否为奴家引荐?” “见我父亲?”何峮这下更加好奇了,但是又将话题转到了开端,“芙蕖姑娘时如何拿到我送给清凌的发簪?” “哦,这个呀。”芙蕖将方才那支发簪再次拿出来,看着何峮道:“我说借用一下,清凌就给了。放心,回去之后立即还回去,公子的心意绝不会被辜负的。” “原来姑娘真的是拱月楼的人。” “那还能有假。” “姑娘找家父又是为了何事?”何峮突然想起一月之前他父亲回家之后将他叫过去,旁敲侧击地询问拱月楼的事情。 他当时还以为是他流连青楼而被父亲的政敌抓住了话柄用来弹劾,但是问过几个问题之后却没有了下文。 如今看来,原来是他父亲和拱月楼有些不为人知的渊源。 “这个嘛。”芙蕖道:“还是令尊大人亲自给二公子解答吧,公子只需为奴家引荐即可。” “那可着实不巧,家父外出,如今不在府中。” “不在府中?”芙蕖语气微扬,“那他何时能回来?” “这个……在下也不知。” “那我便在此处等,若是令尊回来了,还望公子立即告知。” 闻言,何峮又是一阵诧异。 而芙蕖话落之后,就直接立在原处,眼眸微微下阖,目不斜视。当真是认真地等了起来。 “芙蕖姑娘若是有什么话,在下转达也是可以的。”过了一会儿,何峮开口道。 “不必,奴家必须要面见何大人。” “可……”何峮正想接话,但被推门声打断。 “母亲?”何峮看清来人之后,立即迎上去,“母亲怎么过来了?” “听说你这里来了客人,我就过来看看。”何夫人语气平缓。,也没有一进门便将目光移到芙蕖身上。 “何夫人有礼。”芙蕖俯身行礼。 “这位姑娘是来找阿峮的?” “我……” “是,母亲,是来找儿子的。”何峮打断芙蕖的话。 芙蕖见状,也笑着点点头:“是。” 虽然出身青楼如今又在经营一家青楼,但是芙蕖身上的风尘气却是来到顾蓁身边不久便完全抹除了。 如今在何夫人眼中,面前站的是一个容貌美艳、十分知礼的富家小姐。若不是下人告诉她这是拱月楼来的姑娘,她还真是想象不出。 “姑娘来找阿峮何事?” “母亲,这是我在拱月楼结识的红颜知己,芙蕖姑娘。”何峮再次替芙蕖回答道:“芙蕖姑娘是寄居在拱月楼的良家子,是一位卖艺不卖身的清妓。 而且不是她主动过来,是儿子将她找过来的。” “你找过来的?” “是。”何峮解释道:“这不是母亲的寿辰快到了吗,儿子就想着要怎样送礼物才能别出心裁,才能让母亲开心。 突然想起来母亲喜欢舞乐,就想着自己编个曲子然后找人来奏乐跳舞。 芙蕖姑娘的舞艺是一绝,儿子请她过来,是想她帮忙编舞。” “原来如此。”何夫人虽然一开始的态度便不算冷硬,但是听完何峮的解释之后却是明显地放松了些。 “你这孩子,整日就知道将心思花在这些没用的事情上。”虽是如此说,嘴角却微微上扬。 “能博母亲开心可是天大的事情,怎么会没用呢?” 看见何夫人脸上愈发明显的笑容,芙蕖总算是明白为何这何峮逛遍花街柳巷还能在众多姑娘中留下美名了。 第107章 潜入 “二公子说话信手拈来的本事真好。”何夫人离开之后,芙蕖笑着打趣道。 “那也要芙蕖姑娘配合的好才行。”何峮问道:“说吧,姑娘来找家父做什么?” “二公子不是已经猜到了吗?”芙蕖故意说道:“不然为何要将夫人骗走?” “我那么说,不过是不想母亲多心操劳。”何峮看着芙蕖的眼睛,“但是我父亲,是从来不会涉足青楼楚馆的。” 听了何峮的话,芙蕖但笑不语。 “姑娘不肯说?” “都说了,让你去问何大人。”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二人就在厅中大眼瞪小眼,直到有人来报说何大人何闻颂回府。 “劳烦二公子带路。” 何峮默了默,最终抬步前行。 何闻颂见自家的小儿子带着一名女子过来,本来心生诧异。待认出是芙蕖之后,神色瞬间严肃。 “你先退下吧。”何闻颂摆手,让何峮退下。 何峮依言而行,但退到外面之后并未离开,而是站在院中等候。 芙蕖在房内停留的时间也不长,不过一刻钟便和何闻颂一同走出来。 “大人还请留步。”走出房门之后,芙蕖对何闻颂行了一礼。 “我让府中下人送姑娘出去。”何闻颂道。 “也好。” “父亲,儿子去送芙蕖姑娘吧。”何峮主动上前,“正好儿子今夜想去拱月楼观看歌舞。” “不可无礼。”仅仅叮嘱这么一句,何闻颂便摆手同意。 “芙蕖姑娘是怎么过来的?”走到门口的时候,何峮问道。 “乘车过来的。” “那正好,我也不用再唤人备车了。” 闻言,芙蕖看向何峮:“奴家若是没有听错,二公子这是要和妓子同乘一辆马车?” “怎么,有何奇怪之处吗?”何峮反问道:“莫非是姑娘嫌弃在下?” “没有。”芙蕖敛容,“公子不嫌弃便好。”说完,先一步走向马车。 何峮随后跟上。 来到马车近旁的时候,何峮看着赶车的侍卫道:“这位小哥我没有见过,是楼中新来的人吗?” “嗯。”芙蕖若有似无地应了一声。 “那姑娘也是新来的?在下从前也不曾在楼中见过姑娘。” “是。” “原来如此。” 说完,车厢之内便陷入沉默。 但是二人好似都十分安适,完全没有感觉到不自在。车子行驶两刻钟后,在拱月楼大门前停下。 此时已经入夜,楼前灯火摇曳,隐约还能听见从里面传来的舞乐之声。 芙蕖首先下了马车走进楼中,等何峮进到里面的时候,已经不见她的踪影。 “何公子这是过来找清凌?”楼中管事寻娘上前招待,“清凌正在梳妆,劳公子稍等片刻。” “管事,我今日不找清凌。”何峮道:“我找芙蕖。” 听到何峮的话,寻娘容色不改。笑道:“芙蕖姑娘今日不迎客,还望公子见谅。” “这么说,她当真是你们楼中的人?” “这个自然。” “哦。”何峮恢复了往日纨绔公子的姿态,“既然芙蕖姑娘不迎客,那就还点清凌姑娘吧。” “是,奴家这就下去准备。”寻娘俯身,“何公子这边请。” 招待完何峮的寻娘来到二楼最尽头,闪身进入一间极为隐秘的房间。从外面来看,若非仔细探查根本注意不到这间房的存在。 “打发了?” “是,姑娘。”寻娘回答道:“按照姑娘所说,已经打发了。” “那便好。”芙蕖道:“今日天色已晚,我无法出城,会在这楼中歇息。你留意着些外面的动静。” “是,姑娘安歇,属下告退。” 寻娘退下之后,芙蕖走到一旁的梳妆台摘下钗环,又以水净面,然后便走到床榻旁和衣躺下。 这是她从被卖到奴隶贩手中之后便养成的习惯,晚间就寝总是和衣而卧,第二天早晨才会沐浴更衣。 后来在淮南王府生活的那段时间稍稍有了改变,也跟着旁人一起晚间沐浴,换上睡袍再就寝。 但是自从顾蓁离开京城之后,早前的习惯便又养了回来。 芙蕖躺下半个时辰之后,房门出传来极其微小的动静。 紧接着,一名男子的身影出现在房中。 男子脚上并未穿木屐而是穿着布履,所以踏在地板上并未发出声响。 透过屏风,看到了里间榻上的人影。 男子顿了顿,抬步向里间走去。 但是在离床榻还有半步距离的时候,原本熟睡的女子艳眸忽挣。 男子还未来得及说话,便有一股异香袭来。紧接着,便是刺过来的匕首。 男子闪身躲避,但还是被匕首划过左臂,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袍。 芙蕖这时才看清来人的面貌,不是何峮又是谁? “芙蕖姑娘何必下手这么重?”不知为何,何峮觉得自己此时半丝力气都提不上来。整个身子软的像棉花。 “公子出身大家,怎么也喜欢做这偷偷摸摸的勾当?”房间被人闯入,芙蕖的语气也不见之前的和善。 “在下只是好奇心重一些,绝对没有伤害姑娘的意思。” 芙蕖走下床,来到何峮身前,再次举起匕首。 “姑娘不信在下?”何峮下意识地向后躲,奈何身后是厚重的山水屏风,他退了两步之后便退无可退。 此时芙蕖已经来到近前,也已经提起匕首。 但是下一瞬,匕首只是在他的肩膀处磨了两下,然后便被芙蕖收入鞘中。 何峮看了看自己肩膀处的血迹,有些无可奈何。原来这姑娘是将他的衣裳当成了擦匕首的抹布。 将匕首合上之后,芙蕖自动退后两步,不再和何峮保持着方才那个看上去有些昧味的距离。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芙蕖问道。 而且直到现在,外面的人也没有发现何峮来到了这里。 “循着姑娘身上的香味找过来的。”人在屋檐下,何峮十分配合。 “我身上的香味?”芙蕖想了想,从腰间拿出离芷给她的香囊,“这个?” 这是离芷随顾蓁前往古梁之前做的,说是有安神的作用,两年来她已经佩戴习惯了。 当初离芷做出来的时候说是连上萧秋顾蕴在内一共用了八种不同的配方,所以八个人的香味都是不同的。 但是她从来没有分辨出有何不同,心想着也只有离芷自己能分辨出来。 看着何峮点了点头,芙蕖道:“隔着这么远,你能问到它的味道?” “姑娘有所不知,在下自小文不成武不就,只这鼻子比一般人都要灵敏。”何峮解释道:“能嗅出旁人嗅不出的味道。” “哦,原来是长了一个狗鼻子。” 对于芙蕖言语间的不恭敬,何峮只是淡淡一笑。 “不是说文不成武不就吗,为何身上的武艺还不弱?” 第108章 玩闹 “姑娘怎知在下会些拳脚?”芙蕖问出之后,何峮也不做隐瞒。 “因为看你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芙蕖解释道:“我方才洒出的香粉,武艺越高的人效用就越明显。 像我同样也闻到了,却什么事都没有。” 这是离芷拿萧充亲自练过手的,自然不会出什么纰漏。 “原来如此。”何峮了然,“世间之大,当真是无奇不有,在下今日长见识了。” “擅闯姑娘家的寝阁,何公子打算如何收场?”芙蕖再次将话题拉回原处。 “芙蕖姑娘既然没有对在下下手,便是没有想要灭口。”何峮道:“而且在下敢发誓,当真没有存半分恶意。” “你一个诗礼传家的公子,半夜偷偷潜入女儿家的闺房。”芙蕖笑道:“没有心存歹意,说出去谁会相信?” “那姑娘想要如何?”何峮无奈。 他明白自己性命无忧,但是眼前这位姑娘似乎不怎么好惹。 他这么一问,倒是一时把芙蕖问住了。 “在下既然毁了姑娘的清誉,对你负责如何?” 本以为会看到一张羞红的俏脸,但是显然这位芙蕖姑娘不是一般人。 只见她又走近两步,伸手捏住何峮的下巴:“长得还不错,若是以身相许,本姑娘也是能收下的。” “是吗?”何峮猛地靠近,一股温热的气息扑在芙蕖脸上。 但是这女子当真是不知害羞为何物,竟然也将脸慢慢靠近。即使擦去胭脂也仍旧嫣红的朱唇眼看着就要贴到男子的唇瓣上。 最后一丝缝隙被淹没的瞬间,何峮将脸转向一旁。 所以没能看到芙蕖充满玩味的眼眸,跟我玩儿,看谁玩儿得过谁。 “不是说要以身相许吗?怎么,公子怕了?” “芙蕖姑娘记错了,在下说的是要负责,以身相许是姑娘说的。” “哦,那不还是一个意思?”芙蕖道:“你要对我负责,我要的负责就是你以身相许。” “在下知错,姑娘莫要再捉弄在下了。”何峮败下阵来。 闻言,芙蕖将身子撤离屏风:“何公子可要记住这次教训,莫要再学那些登徒子了。 若是下次遇到的不是像我这么好脾气的人,你可的有苦头吃了。” 何峮很想反驳一句,若非他躲得快恐怕连性命也丢了,这还不算苦头吗? 但是看着对面在把玩匕首的姑娘,他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芙蕖以手掩唇打了个哈欠,然后看向何峮道:“我困得很,何公子还不打算出去吗?” 何峮有些惊讶,这就放过他了? “对了。” 闻言,何峮转身的动作停下。 “守口如瓶你应当是懂得的。” “在下自然明白。” “若是心中有何疑问,回去跟你父亲好好问清楚,不要再揣着这么大的好奇心了。” “在下明白。” “最后。” 一个转身的动作做了三次还没有做成,何峮再次将连转向芙蕖:“姑娘请说。” “日后若是有空,最好隔日便到这楼中赏赏歌舞吧。” “在下晓得。”这次何峮没有再动,而是主动问道:“姑娘可还有吩咐?” “没了,走吧。” 何峮捂着胳膊,缓步走向门口。但是在开门的刹那,再次被叫住。 何峮将手从门栓上放下,转身看向芙蕖,一脸的无可奈何。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声。”芙蕖道:“去找管事将伤口包扎一下再回府吧,这样走在大街上有些惹眼。” “多谢姑娘关心。”何峮问道:“姑娘可还有未完的话?” 芙蕖作势想了想,接着一头倒在床榻之上:“困了,你走吧。” 见此情景,何峮叹了口气,开门走出然后将门带上。 而榻上的芙蕖地笑了笑,合眸进入梦乡。 …… 倾城阁。 “还未谢过先生搭救犬子。”王空向着棣棠拱手。 “我本已入大人麾下,何来谢字一说?”棣棠道:“今日寻大人过来,是有一件事情请大人定夺。” “先生请讲。” “镇南王不日即将回京。” “王爷不是在前线御敌吗,为何会突然回京?” “自然是京城有比御敌更加重要的事情。” 看着棣棠的神态,王空了然。 若说镇南王是因为和他的交情才出手搭救王珉,不如说是因为眼前这人的手段。只凭着一封书信,便能求来镇南王替王珉求情的奏折。 而他所做的,不过是将自己的私印借给棣棠用了片刻。 都说镇南王和王家更亲近,那是因为和石开做比较。大齐的武将和文官从来不会有亲近一说,他是文官,镇南王是武将。 “大人还记得在下当初的话吗?” “自然记得。” “那现在,可做好准备了?” “先生请讲。” “镇南王入京,是搬到石开的绝佳时机。”棣棠道。 “之后呢?”王空道:“镇南王妃可是长公主萧允。” “驸马、藩王和皇帝,大人说林介会选择哪一个?” 到这时,王空才算看清眼前这人的算盘。但是看清之后,却越发糊涂了。 “先生到底想要做什么?” 闻言,棣棠笑道:“自然是履行你我之间一开始的盟约,助大人登上九五,在下立从龙之功。” 可是像你这样的人,会仅仅满足与此? 棣棠似乎看透了王空心中所想,于是接着说道:“大人不必担心,您是郑家选定的人,自然也会是孔怀辅佐的人。 至于另一个担忧,更是不必。 在下是南朝子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在南朝也是不被百姓所接受的。 所以只能也只想过辅佐大人。” 王空沉默片刻,继续问道:“就算石开倒了,林介又要如何应对?” “这便是在下的事情了,大人只需做好登临九五的准备即可。” 虽然棣棠这么说,但王空也不是三岁小儿,凭旁人几句话就能哄上钩。 “如今大齐的兵马全部握在林介手中,真到了那个时候,可不是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个,就不需要大人操心了。”棣棠道:“在下自有办法。” “先生这是何意?” “就算大人还没有准备好,镇南王也会在既定的日子到达建康。”棣棠端起面前的青瓷小杯,“到时候,在下自然会助大人排除一切阻力。” …… 从倾城阁走出坐上马车之后,王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当初以为是招募了一个极其得力的幕僚,没想到却是开门放进来一匹恶狼。 还是一匹从一开始就难以掌控的恶狼。 “主子,万一王空反悔怎么办?”郑亭道。 “由不得他反悔。”棣棠道:“林介一旦来到,建康的局势势必会被打乱。王空和石开看似各掌大齐半个朝堂,不过是纸糊的老虎经不得动荡。” “主子当真想扶王空上位?” “自然。” “那镇南王……” “他自然有他的去处。” 第109章 告老还乡 由夏入冬,转眼间顾蓁来到建康城已经半年有余。 冬至这日,离开数月的雁翎终于来了第一封信。 顾蓁快速浏览一遍,立即喜上眉梢。 “雁翎给小姐送来什么好消息了?”芙蕖将一个汤婆子放进特制的兔皮口袋中,然后递给顾蓁。 “确实是好消息。”顾蓁也不做隐瞒,“雁翎和阿蕴在西域行事十分顺畅,再过不久京城的局势就会有番不小的变化。” 同一天,镇南王林介携长公主萧允进京。芙蕖刚将得到的消息禀报给顾蓁,石肴的身影便出现在别业之外。 顾蓁叮嘱其减少来往,所以自从上次过来之后,这是时隔两月有余的第二次会面。 “卢小姐,镇南王来京了。” “听说了。”顾蓁摆手示意石肴落座。 “接下来石家该如何处之?” “小姐不应该来我这里。” 石肴疑惑。 “若是阿媛没有估计错的话,镇南王想必此时已经在石府了。”顾蓁道。 “镇南王和长公主回来之后还未进宫,会先去石家?” “是否如此,小姐回去看看便知。” “卢小姐既然如此说了,石肴自然是相信的。”石肴道:“依卢小姐看,父亲和镇南王的结盟,是成功了?” “自然。”顾蓁道:“镇南王入京之后既没有先去宫中,也没有去王家,而是去了石家。” 顾蓁说的煞有其事,石肴只当她是对自己的谋略和推断倍感自信。而真实的情况却是,镇南王一入京城便暗中拜访石开的消息已经传入别业之中。 “石家接下来要怎么做,便是令尊和镇南王的决断了。” “依卢小姐看,这建康城会经历怎样一番动荡?” “阿媛也是肉体凡胎,如何能有预知未来的本事?”顾蓁笑道:“石小姐高估在下了。” …… “小姐。”送石肴离开之后,芙蕖回到屋内。 “拱月楼这两日先闭门修整吧。”顾蓁吩咐道:“你亲自过去一趟。” “是,小姐。”芙蕖道:“奴婢晚些时候过去。” “也好。”顾蓁想了想,又道:“还有阿难和麦娜尔那里,也通知一声,让她们当心一些。” “奴婢晓得,已经派人过去了。” 闻言,顾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姐,镇南王要发动兵变吗?”芙蕖略微压低声音。 “确切来说,应该是逼宫。” “毕竟林介手中的兵马大部分还在前线守城,能带进京也不多。想要兵变,还有些不够看。” …… 倾城阁。 “公主有礼。”看见来人步入房中,棣棠起身相迎。 “棣棠先生有礼。”斗篷之下,是一个看上去和顾蓁差不多年纪的妙龄女子。正是大齐的长公主,镇南王妃萧允。 “一路劳顿,公主辛苦。” “能够救皇兄于水火,这些又算什么。”萧允面露希冀地看向棣棠,“先生信上所言可是真的?” “怎敢蒙骗公主?” “若是此事能成,先生便是我萧家的恩人。” “公主言重了。”棣棠态度温和,缓声为萧允解释当前局势。 “如今的朝堂被石开和王空一分为二,圣上虽然还坐在龙椅之上但是手中除了京畿营之外没有任何实权。” 说到此处,萧允眼中便是一片恨意。没想到大齐朝廷到处都是埋藏祸心的乱臣贼子,死了一个萧温,又冒出石开和王空! 还有她的枕边人,又何尝不是望着朝堂之上的那把椅子。 到头来,居然要靠一个北朝人来救他们兄妹于水火之中。 “公主如今来京,首先要说服镇南王联合圣上将石开除掉。”棣棠接着道:“他手中握着六部当中的四部以及朝廷过半数的文臣。 石开倒下,他的党羽会立即另投别家。到时公主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而王空不过是色厉内荏之辈,石开一倒,他自会知道该归向哪头。” “萧允晓得,多谢先生指点。” “如今最重要的,便是说服镇南王对付石开。” “还请先生指教。” …… 镇南王回朝,齐帝萧弘摆宫宴为其接风洗尘。 顾蓁一夜未眠,却始终不见城中传来任何动静。 第二日一早,却等来了大司徒王空告老还乡的消息。 “这个老狐狸!”案上的白瓷茶盏倒向一旁,迸溅的茶水落入一旁的火炉之中,发出刺刺啦啦的声响。 “王空如今在何处?” “回小姐,报信之人说今早城门开启的时候,王家一家人便出了建康城。”芙蕖禀报道。 “萧充!”顾蓁冲向门外。 离芷连忙拿过坐榻上的斗篷追将过去。 “夫人。”听到呼喊声,萧充立即来到近前。 “即刻调集人马,去追王家的人。” “是。”萧充抱拳行礼,然后转身向外跑去。 “小姐莫急,一定能追得上的。”离芷为顾蓁披上斗篷,芙蕖在一旁安抚道。 顾蓁默了默,然后抬头看向二人:“芙蕖留在别业当中,应对之后的情况。 离芷,你跟我和萧充他们一起追过去。” “小姐,你糊涂了不成?”芙蕖伸手拦住顾蓁想要前行的身子,“半年都忍下来了,怎能毁在旦夕? 有萧统领在,王空跑不了。他们一定能将他的项上人头带回来面见小姐。” 但是顾蓁去意已决,怎会是旁人三两句话便能说服的? 到最后,芙蕖还是亲眼看着顾蓁和离芷一人坐上一个侍卫的马匹,顶着风雪疾驰而去。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顾蓁来到建康最大的目的,那就是杀王空! 倾城阁。 棣棠将手中的棋子洒向棋盘,一盘局势分明的棋局霎时混乱。 “老匹夫,果真难成大事!”他昨日刚跟萧允用“色厉内荏”来形容王空,今日他便给他来一个金蝉脱壳。 “主子,接下来要怎么办?” “王家离开的时候带了多少人马?” “全部府兵随侍,至少有上千人。” 棣棠本就黑白分明的眼睛,如今瞳仁更是黑得吓人。 “去找萧允借兵,就算不能取王空首级,也决不能让他走得顺畅。” “是。” “等等。” “主子请吩咐。” “离建康城远一些再动手,不要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属下明白。” 第110章 截杀 王家一夜之间撤出建康城,除了兵马一切从简,行进速度也是出奇的快。 顾蓁一行追了一天一夜,终于在南谯州边界发现王家人的踪迹。 “夫人,他们应当也是从出了建康便连续赶路,如今正在前方驿站落脚修整。”萧充策马来到顾蓁身边,将探得的情况详细禀报。 “整个驿站守卫森严,府兵预计不少于千人。” 闻言,顾蓁皱了皱眉头。他们出来的急,所以此次过来的只有百余人。 “夫人,属下带几个身手利落的兄弟暗中潜入,定为小姐取来王空首级。”萧充说道。 但是却没有得到顾蓁的回应。 “夫人。”萧充再次出声。如今雪虽然停了,但是他们一行还都骑着马立于寒风之中。 他们倒是不在意,可是顾蓁和离芷时间长了却是一定受不住的。 “立即出发,去安州。” 听到顾蓁的话,萧充一愣。但是随即想起安州刺史是温远之,而且这王家一路向北,似乎也要路过安州境内。 “是。”萧充向后大喊,“出发。” 于是一行百余匹骏马向北飞驰,走到南谯州境内的时候置办了一辆简易的马车和一些干粮,继续向北行进。 五日之后,百余匹骏马护着一辆马车达到安州定远郡,趁着暮色飞驰入城…… 又两日之后,王家一行也来到安州境内。王空作为曾经的大司徒,温远之不忘礼节,设宴为王家接风。 “下官府中已经备下厢房,这便让小厮引大人过去休息。”酒宴结束之后,温远之向着王空拱手道。 王空考虑了片刻,点头答应:“多谢温大人美意。” “小小心意,不必言谢。” 于是在南谯州受尽惊吓的王家上下,随着小厮入住温家府邸。 这一路又是赶路又是刺杀,进到温府之后竟是有了一个难得的酣眠之夜。 翌日一早,王空便向温远之辞行。二人礼节性地客套几句之后,王家一行从定远郡离开。浩浩荡荡千余人,继续向北行去。 三日之后,到达钟离郡。只不过又是没能赶上进城,只能在郊外安营过夜。 王家上下百余口,具是过惯了富贵日子,享受惯了夏无酷暑冬无严寒的上等生活。赶路的最初几天,无不是怨声载道,一直被王空压着才无人敢过分表现。 但是十几天下来,就算露宿荒野也无人再抱怨了。 因为他们能活下来,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七日前在南谯州,突然冲出一群黑衣刺客,三公子夫妇命丧当场。 所有人都在渴求,只要后面不再有刺客出现,就算每日露宿荒野也不再抱怨。 “老爷,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王夫人端着一碗汤,来到王空所乘的车厢内。 “这种事怎么你亲自来做,仆从呢?”王空伸手接过汤碗的同时,扶着妻子坐下。 “不过是端一碗汤过来,又累不着。”这是王空的发妻,二人相互扶持着走了近四十年。 “委屈你了。”王空握住妻子的手。 “说什么委屈不委屈呢。”王夫人说道:“同你一处几十年,什么样的风雨没经过。富贵日子过了几十年,如今又儿孙满堂,日子也算圆满了。所以,没有什么委屈的。” “待回到……”王空正想说话,却惊闻车外传来刀兵相接之声。 “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看看。” “一切小心啊。” “放心。”王空说完,抬步走出车厢。 入眼是数不清的火把正向着他们包围过来,仿佛一片火海渐渐向此处淹没。 上千府兵在这些火把的衬托之下,竟显得无比渺小和不堪一击。 随着“火把”的逼近,周围的喊杀声以及刀兵碰撞的声音愈发明显,直接将王家百余口人因为害怕而发出的喊叫淹没过去。 几千大军围困千余人马,这显然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不到两刻钟,王家的府卫半数被杀半数被俘。 上下百余口人也尽数被对方的人马包围和俘虏。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两名女子从大军之后走出。一前一后,显然是一主一仆。 “王空呢?”顾蓁问道。 “夫人,在那里。”萧充伸手指向被人压着跪在地上的王空。 和他被押在一处的,是几名年轻男子和女眷,以及几个孩童。 “阁下是谁,我们王家可曾得罪过你?”顾蓁的容貌隐在斗篷之下,从外面看去并不十分清晰。 王空的问话没有得到回答,而是身子被人架起押到顾蓁身前。 “老爷!” “父亲!” 随着这一动作,还活着的王家众人喊声此起彼伏。 顾蓁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半年前的那场刺杀,大司徒可还记得?” 闻言,王空肩膀一耸,目光逐渐涣散。 “你到底是谁?” “看来是记得了。” “淮南王妃?” 顾蓁不置可否。 王空心中,瞬间有了决断:“王妃是女中豪杰,也知人在宦海有诸多身不由己。哪个人又能避得了阴诡手段?” “所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刺杀之事皆是老夫一人所为,妻儿老小实属无辜。”王空身子下拜,“还请王妃怜悯,放无辜之人一条生路。” “无辜?”顾蓁听得好笑,“你在宦海用阴谋诡计陷害他人,你身后的那些人就享用着因此而得到的荣华富贵。 你告诉我,他们哪一个是真的无辜?” “你,你想要做什么?”即使被抓表情也不曾变过的王空,此时开始面露惊恐。 “我妹妹的命,要你们全部人来还。”顾蓁语气轻松,似乎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话。 “你如此心狠手辣,就不怕遭到报应吗?”王空喊得声嘶力竭。 报应?她一路走来手上有多少条人命她自己都数不清了,若真是有报应之说,即使现在回头也来不及了。顾蓁心想道。 但是对王空说的却是:“我只知道,斩草不除根,才会后患无穷。至于大人所说的报应,你就先去替我看看是否有这么一说。” 话落,匕首从王空颈间划过。鲜血从霎时喷溅而出。周遭尚未化去的积雪,接触到温热的鲜血之后很快融于无形。 顾蓁是首次动手杀人,匕首划过对方颈部之后却没有意识到要躲避喷洒出的鲜血,所以雪白的刺绣斗篷此时像是画满了无枝的红梅。 离芷立即上前,扶住顾蓁的身子,同时缓缓拿过她手中握着的匕首。 后面的王家众人亲眼看着一家之长倒在血泊之中,半是哀嚎半是惊惧。 顾蓁挥手让押着他们的兵将放手,但是却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这群人已经习惯了有人在前遮风挡雨,即使给他们武器他们都不会也不敢起身反抗。 “将王空的头颅割下,送回古梁。” “是。”萧充应声。随即又问道:“夫人,王家众人……” 第111章 相见 “小姐总算是回来了。”离开近二十日,顾蓁再次返回西郊别业。 “京中局势如何了?” “镇南王逼宫造反,如今已经在天牢之中。”芙蕖言简意亥。 “林介被捕?”顾蓁不可谓不惊讶。 “仔细说来。” 原来王空辞官的第三日,镇南王林介便联合宰相石开进行逼宫。 奈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先是长公主萧允偷出林介兵符,后是石开临阵倒戈。这场看似来势汹汹、胜算极大的兵变,最后受益人却变成了大齐圣上萧弘。 长公主…… 细细将进京后所发生的事从前往后又从后向前推敲两遍,顾蓁总算有些明白棣棠手中的筹码以及他此次来京所求。 她一直奇怪为何棣棠能够轻易找来镇南王林介相帮,原来并非是和林介关系匪浅,而是通过长公主萧允牵线搭桥。 他来京之后,明显是投入了王空门下。 王空甫一离开京都,便立即联合萧允萧弘将林介投入天牢。 这是不得已另选出路,还是一开始便是和萧允暗中合作,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萧允返京做准备? 顾蓁头有些疼,父亲说的对,纵横谋算之中,人心果真是最大的变数。 她因为知道棣棠在暗中操纵,按照他的思维猜测他会请镇南王赴京,所以布好了局等待林介的到来。却没有料到王空会突然辞官离京,更没有想到和棣棠有联络的并非林介而是萧允。 还有,石开一直按照她的“指点”在向林介靠拢,一起对付王空。 却也早已做好反水的打算,最后一刻把林介推出去,自己则全身而退。 反观之前种种,原来每个人都不曾真正相信任何人,每走一步都是为自身谋算。她和棣棠看似在操控全局,实则只不过是比旁人看得清楚一些,又因为隐身暗处所以不会被算计罢了。 如此看来,棣棠是被王空摆了一道。 若是王空不走,他应该还会继续对付石开。 王空一走,原本的局势瞬间改变。他这才不得不重新规划,弃王空而选萧家兄妹,转而将矛头转向林介。 而她,算是上半场的博弈之中除了萧弘之外收获最大的人。 王空已除,她此来最大的目的,已经达成。 顾蓁向来自警:努力不存害人之心、努力不害无辜良善之人。但是除此之外,神挡诛神佛挡杀佛,冤仇必报、血债血偿。 大齐皇宫。 “阿允,这可是你命人送进来的?”萧弘将几个信封拿出来放到案上,看着萧允道:“只不过王空那个老狐狸逃得快,也算识相,朕也就不和他计较了。” 萧允疑惑,拿过信封打开来看。见其中所装具是王空的罪证,从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到买凶杀人面面俱到。 “这是要皇兄问罪王空?”萧允满脸疑惑,“但是这些不是我命人搜集的。” “不是你,那还能是谁?” 萧允突然想起一人,但是又自己否定。若是他首先要对付王空,一开始也不会让她说服林介先铲除石开了。 “应当是王空的仇家吧。”萧允道。 但是萧弘的眼神却暗了暗,能够将信悄无声息地送到他手中还不暴露身份,是这人手眼通天还是他的皇宫已经“千疮百孔”任人窥视? 倾城阁。 “此次肃清朝纲,多谢先生相助。”萧允道:“皇兄想请先生入宫一叙,不知先生可方便?” 但是棣棠却回答道:“公主见谅,家中急召,在下即日便要离开建康。 能助公主到此,也算是功成身退。” “何事如此着急?”萧允问道:“可需要萧允相助? 先生是我萧家的恩人,若有需要,我兄妹二人必定义不容辞。” “多谢公主关心。只不过是族中一些冗务,尚不用劳公主烦扰。”棣棠道:“在下回去将事务处理完之后,自会再来建康。” “先生一路小心。” “多谢公主。” “主子,何时启程?”萧允离开之后,郑亭走进房中。 “启程之前,先去见一个人。”棣棠褪去方才温和有礼的模样,眼中露出阴鹜。 东郊,张家别业。 郑亭下马,前去扣门。 不多时,一名老仆将门打开。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一把冰冷的长剑架在脖颈上。 “房屋的主人在何处?” “这……这别业只有几个奴仆在守,并无……并无主人。” 郑亭一边挟持这老仆,一边挥手让身后的人进入别业当中。 一刻钟后,几名仆从被押着跪成一排。 “主子,这里确实只有这些人。”郑亭对着棣棠抱拳道。 “那日有一名带着帷帽的女子进来,如今在何处?” “哪……哪个女子啊?” “若是想活命,我劝你还是老实些。”棣棠语气平缓,老仆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瑟缩一下。 “小的……小的也不认识。”感觉到脖颈处的疼痛之后,老仆立即如实道来。 “那日……那是表小姐的人,只不过在此处暂住了几日,很快就离开了。” “去哪儿了?” “小的不知,真不知啊。” 看老仆也不似作假,棣棠挥手让郑亭和其他侍卫退回。 是他疏忽了,居然忘了顾蓁不只是顾家的人,身上还留着张家的血。当初总觉得可疑,却将张家这个信息忽略了。 “去玲珑阁。”棣棠一声令下,众人立即转道向着玲珑阁行进。 当时就是从那里出来之后,戴着帷帽的换了一个人。 …… “小姐,玲珑阁出事了。”芙蕖神色略有慌张地跑进屋内。 “出了何事?” “倾城阁那人,带人过去了。”芙蕖回答道:“拱月楼的小厮前来报的信。” “你亲自去玲珑阁,告诉棣棠我在此处。”顾蓁吩咐道。 见芙蕖还有些犹豫,顾蓁解释道:“他很快就会离开,不能奈我何。让你亲自过去,是看看那里情况如何,是否有人受伤。” 一个时辰之后,别业大门敞开,顾蓁从中步出。身穿绛紫长袍,披着雪色的兔毛披风,明明身姿瘦弱,却隐隐透着一丝强势和凌厉。 “果真是你。”棣棠眼角微缩,声音不辨喜怒。 “久别重逢,顾小姐实在是送了在下一份大礼啊。” “不必言谢,顾蓁前去西域的时候先生也曾送过一份大礼,如今就当是在下的回礼了。” 棣棠已经从马匹上下来,行至顾蓁身旁。闻言笑了一声,随后道:“顾小姐就让客人在寒风中站着说话吗?” “本也说不了几句,何必一来一回地麻烦?” 喉棣棠后头一哽:“看来顾小姐是真的不待见在下。” 顾蓁看了棣棠一眼,眼中含义十分明显。 见状,棣棠轻笑。看着顾蓁问道:“不是传言你被遣送回娘家了吗,怎会出现在京城?” “这话该我问先生才对。”顾蓁反问道:“先生怎会出现在南朝?” “还是一样的伶牙利齿、咄咄逼人。” 不知是否是错觉,顾蓁居然在棣棠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宠溺。但是她接下来的态度变得更加冷硬:“先生来此,是来找顾蓁闲话家常的?” “我是真的,想要和你闲话家常呢。” “若是没有旁的事,我就先回去了。”顾蓁道:“毕竟西域的事情也耽误不得,先生也该启程了。” 提到这个,棣棠的脸色不受控制地难看起来:“想必又是雁翎姑娘的手笔吧,顾小姐手下良将如云,棣棠佩服。” 阿娜叶死后,她手下的兵马便尽数由棣棠接管。 但是趁他不在,原本声名不显的三王爷阚伯周异军突起,居然有了副帅之名。 不过数月时间,便将他手中的兵马抢走近半数。 “雁翎不过是去做生意,先生谬赞了。” “敢做不敢当是吗?” “何来敢不敢一说?”顾蓁一改方才的冷硬,面露狡猾:“只是想告诉先生,自己家中的事情还未处理完,就不要分心插手别家的事了。” 第112章 离开 “顾小姐管得可有些宽了。”棣棠忽然伸手去抓顾蓁的手臂,“还从来没有人敢管我的事呢。” 侍立在顾蓁身后的离芷眼疾手快,以掌为刀将棣棠即将触碰到顾蓁的手劈下。 “放肆!” “你才放肆!” 郑亭见棣棠被打,立即向离芷出手,但是也瞬间被站在离芷身旁的萧充挡住。 二人转眼之间就过了数招,然后一人一掌将对方击向对面。 郑亭还欲上前,被棣棠挥手止住。萧充见状也将握剑的手放下,再次沉默地和离芷挨着立在顾蓁身侧。 “这里不是西域,我劝先生还是顾忌着一些为好。” “顾小姐忠告,在下受教。”棣棠看向顾蓁,“最后一个问题,石肴是不是只是你抛出来的一个幌子?” “对他人而言算不上,对你来说或许是这样。”顾蓁此番回答,可谓十分认真。 “这么说,这半年以来和在下进行博弈的,是你。” 顾蓁看着棣棠片刻,点了点头。 棣棠心情看似忽然变好,看着顾蓁面带笑容,“一番交手,实在尽兴。 顾小姐,咱们后会有期。” 真是阴晴不定,看着棣棠一行离开别业之外,顾蓁心道。 …… “少主召属下过来有何事吩咐?”倾城阁后院,郑奂来到房中。 “我今日便会启程离开。”棣棠说道:“离开之后,不要像从前那样让倾城阁一味地出风头,自保为上。” “是,属下遵命。” “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将此处弃了也可。” “是。” “主子担心顾小姐会对付倾城阁?”郑奂离开之后,郑亭问道。 “说不准呐。”提起顾蓁,棣棠面上并无恼恨之意,“她已经知道倾城阁是我的势力,要不要对这里下手只在她一念之间。” 此时再看之前种种,顾蓁明显是猜着他的行动来做她自己的谋划。林介进京,便是他为她铺的最好的一步路。 这场博弈他在明,她在暗。输了,也不算亏。 “整顿人马,即可启程。” “是。” 西域可汗众多子女,他从来只将阿娜叶视为眼中钉。如今却突然冒出一个阚伯周,不知是顾蓁手下的人太过能干,还是他从前太过轻视那些人? 这次回去,要做个了断才好。 …… 大司徒王空身死的消息传入建康的同时,也传到淮南军中。 “谁杀了他,如今尸首在何处?”乍一听闻,温昭直接从座位上弹起,甚至忽略了萧穆还在此处。 “温将军。”张和出声提醒,同时按着温昭的肩膀让其坐下。 意识过来之后,温昭朝萧穆拱手道:“属下失礼,请王爷降罪。” 萧穆摆手,示意无妨。 然后,温昭再次看向张和:“是谁杀了王空。” 张和索性将信纸交到他手中,同时为其他人解惑道:“信是九公子从古梁发来的,有不知名姓的人暗中将王空的头颅送到了古梁……郡主陵墓前。” “但是从旁处传来的消息称,王空一家是在定远郡外遇袭。王空身死,他的家眷则不知所踪。” “命顾九回一趟武陵。”萧穆突然吩咐道。 “是,属下即刻命人将消息送回去。”张和十分流利地回话。 但是下一瞬,萧穆却又道:“不必了。” “王爷?”张和不解地看向萧穆。 “古梁离武陵路途遥远,先不必了。” “是。”张和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而一旁的温昭,看完信之后却是有些萎靡不振。直到从大帐中出来,仍旧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 “阿昭,有人替阿秋报了仇,这是好事。”萧乘上前安慰道:“仇人已死,阿秋泉下有知也能安眠了。” 但是温昭仍旧沉默,一言不发。 众人见状,具是将目光转向张和。若论猜人心思,这里没人能比得上他。 只见张和顿了顿,然后缓声道:“温将军可是还在疑惑杀人的是谁?将头颅送到郡主墓前的又是谁?” 果然,温昭原本无神的双眼中出现了些微光亮。 “攻下眼前这座城池之后,王爷应当会离开军营几日。”张和道:“若是温将军疑惑,可以求王爷将你带上。 此行之后,便能得知答案。” “你说真的?” “自然当真。” 温昭恢复了生气,众人却是大吃一惊。 “阿兄要去哪儿?”萧乘首先出声问道。 张和此时却不像之前那样痛快了,只是说道:“待将前方这座城池攻下,二公子自己去问王爷就知道了。” “老张,你这就不厚道了。”洛行风抱怨道:“哪里有话说一半就不说了的,这不是吊人胃口吗?” 张和却是笑笑,然后抬步前行:“将前方的城池攻下,在下再为洛将军解惑。” 看着他的背影,洛行风气得牙痒痒。若不是看你是个文弱书生不禁打,老子一定冲上去给你两拳。 前面那座城若是这么好打,他们也不会在此处停留了这么久。 张和这是在变着法地激他们这一众将领。 但是,不知是不是昨日的激将法起了作用,第二日攻城淮南军的士气出奇地高涨,和敌人死磕的劲头也出奇的大。 所以,本来看着又要和前几次一样铩羽而归的淮南军,硬是在几个不要命的将领的带领下在敌军也已经筋疲力尽的情况下爆发第二轮进攻。 于是乎,他们胜了。 连续半个月久攻不下的城池,在他们一日一夜未停的进攻下终于被攻陷。这一战,淮南军自然又是军心大振。 攻城结束之后,萧穆下令修整。整个淮南军都停下步伐,修整十日之后再继续前进。 命令下达之后,萧穆再次将这些心腹将领召到大帐之内:“我要暗中离开几日,军中就劳烦各位了。” 闻言,洛行风眉毛挑了挑,还真让张和那家伙说对了。而且王爷还要“暗中”离开,这是要去何处? “王爷何出此言,身为淮南军的一份子,这是我等的职责所在。”张和说道。 “是,请王爷放心。”洛行风随后表态。 其他人自然紧随其后。 “老张,此时能说了吧,王爷到底要去何处?”出来之后,洛行风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在他想来,萧穆应当是有了新的谋算,要暗中进行。 “武陵。”撂下两个字,张和再次优哉游哉地先一步离去。 武陵,怎么又是武陵? 闻言,洛行风心想:淮南军这是绕不开武陵了。 “二公子,你去何处?”葛怀毅忽然出声道。 “找阿兄商议一些事情,你们先回去吧。”萧乘一边前行,一边向后摆手。 “温将军不一起过去。”葛怀毅看向温昭。 “不了。”温昭说完,也转身离去。 到最后,是萧乘跟随萧穆一起去了武陵。而温昭,则留在了军中。 第113章 破局 “卢小姐可曾听闻,王空身死于定远郡外,连全尸都没能留下?”朝中格局大变一个月后,石肴再次来到顾蓁所处的西郊别业。 “略微听到一些风声。” “那依小姐看,死因何在?” 闻言,顾蓁显得有些不甚在意。一边摆弄披风上的兔毛,一边说道:“无非是对家、仇敌寻仇。抑或是运气不好遭了流匪,抢了钱财之后怕有后患便直接斩草除根。” “王家离开的时候,可是带着上千府卫。”石肴道:“何处的流匪能有如此能力?” “哦,那便是前者吧。”顾蓁正了正身子,伸手从一旁的暖炉上将温着的茶水端过来,轻轻抿了一口。 “仇敌。”石肴轻声重复了这个词,然后又问道:“石家都没有动手,有谁比石家和王家的仇更大?” “王空身居大司徒之位多年,除了朝堂上的立场,暗中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手段,恐怕连他自己都数不清。相较之下,石、王两家的恩怨可能真的不算什么。 这世上比令尊更不想让王空活的人,比比皆是。” 闻言,石肴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想再开口说话,却被顾蓁打断。 “依在下看,石小姐与其纠结王家一家是为谁所屠,还不如花些心思想想石家眼下的情况。”顾蓁道:“难道石小姐以为,王家倒了石家便能安枕无忧了吗?” 顾蓁的话说的并不客气,石肴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但是她也明白,顾蓁所言并非是危言耸听,石家如今面临的境况,并不比之前轻松。甚至比之从前石王两家相互制衡的局面,如今在朝堂上反而更为被动。 林介身死,他手中的兵权尽数被长公主萧允接下。石家近一月以来,已经明里暗里受了不少萧家兄妹的打压。 “卢小姐教训的是。”石肴恭声道:“还请小姐指点,眼下的情况要如何破局?” “石小姐觉得,石家仍旧能安稳地立在大齐朝堂之上,靠的是什么?” 石肴想了想,回答道:“石家历经两朝的根基。以及,父亲的声望。” “正是。”顾蓁道:“除了萧允手中的兵权,萧家虽然是正统,但是如今萧弘萧允兄妹在大齐朝堂上的根基还不如石家。” 对于顾蓁直呼圣上和长公主的名讳,石肴乍一听起来有些诧异。但是想想她并非南朝子民,也就释然了。 “但是如今却是石家一直受压制,这是为何?”顾蓁问道。 石肴想了想,心中恍惚有些答案,但是却没有说出来。 “因为石家仍旧一直保持着臣子的心态。”顾蓁直言道:“石小姐应该清楚,如今不论是令尊、小姐、还是石家上下以及依附石家的那些官员,在你们看来你们仍旧是萧家的臣子。 而皇家打压臣子,是理所应当的。 你们争权夺利只敢和同为臣子人的争夺,却不敢直面皇家。” “卢小姐还请慎言!” 顾蓁却继续道:“大齐的江山也不过才坐了两朝,三十多年前如今的萧家在哪儿谁又知道?” “卢小姐!”石肴语点陡升。 “石小姐这么激动作甚?”顾蓁反问道:“难道我方才说的,不是石家或是令尊所想? 上次和令尊一番恳谈,在下所会之意可就是如此。” 闻言,石肴看上去有些呆愣。 “宰相大人派小姐过来,难道没有言明此次的目的?” “你怎知是父亲派我过来而非是我自己要过来的?” “猜的。”轻飘飘的两个字,噎得石肴说不出话。 “而且我还猜到,若不是在下有不喜和男子共事的习惯,此时坐在我面前的应该是府上哪位公子或者是宰相大人。” “卢小姐的意思是,石肴是借了您的面子才得父亲看重?” “有些意思不言自明。” “你也太过猖狂!”石肴的怒气,已经全然不加控制。 “是不是在下猖狂,石小姐可以回去问问令尊。”顾蓁将身子放松,随意地靠在坐榻的扶手上。此时虽不再言语,态度却是无声地更添了傲慢。 “哼。”石肴起身,甩袖离去。 “小姐为何突然如此?”芙蕖问道。 顾蓁方才那副傲慢无礼的样子能气得石肴甩袖离去,亲近之人却完全能看出是故意为之。 “如今的局面太过被动,想试试能不能破局。” “小姐是想激他们一激?” “是。” “可是如今镇南王的兵权都落到了长公主萧允手中,石家根基是深但却没有兵马。”芙蕖问道:“就算石开反抗,又能和皇家相抗衡吗?” “考虑这么多作甚?” 听完顾蓁的话,芙蕖和离芷都不禁奇怪。 “考虑这么多作甚?”这话应该从每走一步就已经将后面的十步都考虑好了的顾蓁口中说出吗? 顾蓁微微动了动身子,将整个人都缩进兔毛披风里,看上去像是盖了一层精致的棉被。 “我的目的又不是要帮他们两方中的一方得胜,更不是想要这大齐的朝廷安稳下来。”顾蓁解释道:“所以,自然是越乱越好,局势越乱就越合我意。” 这下,另外两人总算了悟。顾蓁打从来到建康城开始,就没有打算助石开上位。之前种种,不过是借着相助石家的名头达到自己的目的。 而这个目的,一月之前在定远郡已经达到了。 “所以小姐接下来,就能肆意妄为了?” “也可以这么说。” 芙蕖眉头一挑,嘴角微扬:“奴婢最喜欢肆意妄为了。” 见芙蕖的模样,顾蓁反而将身子微微直起:“不过说说而已,你可给我收着点儿。” “小姐如此不放心着奴婢作甚?”看见顾蓁面上明显的不信任,芙蕖没有感觉是假的,“奴婢还能坏了小姐的事不成? 奴婢在这建康城这么久,可曾办砸过小姐交代的差事?” “没有,芙蕖姑娘会错意了。”顾蓁再次将身子缩回去,换上一脸笑意,“知道芙蕖姑娘能干,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 看见顾蓁的表现,芙蕖有些破涕为笑的意蕴。稍稍整理了表情之后,看着顾蓁道:“小姐,这说着正事就突然说歪了去的风气,可不是奴婢引的头儿。” “哈哈哈……” 一阵沉默之后,围在一起的三人具是笑意难抑。 “阿蕴和雁翎何时能到?”玩笑过后,顾蓁问道。 离芷默算片刻,笑着向顾蓁伸出一根手指。 第114章 赴京 “请问阁下找谁?”顾家宅院的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名小厮看着站在门前的两名男子问道。 “我是萧乘,这位是我兄长。” “淮南王爷?”反应过来之后,小厮立即下跪,“小的不识,还请王爷恕罪。” “无妨。”萧穆出声道:“不必声张,引我们进去便可。” “是,是。”小厮从地上起身,躬身摆手道:“王爷请,二公子请。” 顾家的奴仆十分规矩,两名陌生男子入内也无一人擅自观望,仍旧各司其职做着手中事务。 虽然建康的顾宅萧穆去的也不多,但是也发现武陵这座宅院和建康那座风格布局极为相似,都是古朴雅致的格局。 不多时,小厮带着二人来到一个院落:“王爷,二公子,这是家主所居的宅院,容小的进去禀报。” 萧穆点头,小厮快速跑进去。 片刻之后,顾际棠从中步出:“不知王爷和二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顾家主客气,是我二人冒昧前来打扰。” “不敢,不敢。”顾际棠侧身,将萧穆二人让进院内,“二位请进。” 婢女端上茶水又退下之后,顾际棠开口问道:“不知王爷此来,所为何事?” “来探望阿蓁。”萧穆直言。 闻言,顾际棠的表情却有些怪异。 萧穆还以为是因为半年前的传闻,遂解释道:“顾家主见谅,半年前的传闻实则是对外所言,当不得真。 将阿蓁姐妹二人送回来,不过是想让她们安稳度日。” “顾家自然明白王爷的苦心。” “阿蓁如今在何处?”萧穆问道。 “启禀王爷。”顾际棠面上有些为难,但还是接着说道:“阿蕴前些时日确实回来过,不过很快就又外出了。而阿蓁,在下却是不曾见过她的身影。” “嫂嫂没回武陵?”说话的是萧乘。 “正如二公子所言。” 不同于萧乘的惊讶,萧穆的神态却没有过多变化。 难怪,难怪在王空身死之前他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他以为她是得到了王空辞官的消息才从武陵出去,联合温远之将王家一行截下。 而武陵周围的州郡早已被淮南军攻下,她不论从哪个方向离开他都能收到消息。 原来是一早便没有回来。 “阿蕴去了何处?”萧穆问道。 “回王爷,在下也不知。” 虽然他名义上是顾家的家主,但是长房的两个女儿自从各自婚嫁之后,便再也不受顾家的管束。他掌管着整个顾家,却管不了那两姐妹。 “那阿蕴是何时离开的?” 顾际棠想了想,回答道:“三月之前。” …… “王爷一路跋涉,不歇息片刻吗?”看着萧穆不过说了两句话便起身,顾际棠说道。 “不必了。”萧穆淡淡道:“顾家主不必相送,我们自行离去便可。” “无妨,在下送王爷和二公子出去。” 三人正要踏出院落,一个女子的声音传过来。 “阿萸见过王爷。” 被人挡住前方去路,萧穆不得不顿住脚步。但是并未看向前方俯身下拜的女子,而是转头看向顾际棠:“顾家主。” “王爷,这是在下的三女顾萸。小女莽撞,冲撞了王爷。”顾际棠说完,对着顾萸斥责道:“阿萸,还不快些让开。” “是。”顾萸直起身子,侧身站到一旁。 萧穆和萧乘二人见此,立即再次前行。 “父亲。”顾际棠送完二人回来,顾萸仍旧站在方才的位置,“王爷离开了?” “嗯。”顾际棠摆手,示意顾萸跟上。 “为何这么快就离开了?” “他是过来找阿蓁的,人不在,自然就离开了。” 闻言,顾萸面露嫉恨:“不是王爷将阿蓁阿姐遣送回来的吗,怎么会亲自过来找她?” 未闻顾际棠搭话,顾萸再次开口道:“父亲,阿萸今年已经二九之年了。” “急什么,时机到了你的归宿自然也会来到。”顾际棠道。 闻言,顾萸不再言语。 …… “阿乘。” “阿兄,何事?” 从顾家出来之后,两人策马出了城门。 “你先回营中,跟张和说我会推迟一些时日回去。”萧穆说道。 “阿兄要去哪儿?” “京城。” “不行,京城又不是武陵,阿兄不能一人独去。”萧乘态度坚决。 “无事,我暗中潜入,不引起大的动静便可。”萧穆道:“你回营中安定军心,将情况详细告知张和,然后听他指挥便可。” “不可!” “就这么定了。”萧穆语调不高,态度却同样坚决。 “阿兄!”萧乘喊道:“嫂嫂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杀了王空,就说明不会有危险。 就算遇到危险,她身旁还有萧充和八百府卫,从前跟在她身边的那些人也一直留在京城,她定然有法子脱困。 可你却是真的单枪匹马,万一遇到危险要如何?” 萧穆沉默,萧乘接着道:“阿兄我们先回营中,然后再详细商议之后的事。” 萧乘晓之以理:“就算要去寻嫂嫂,也要带上人马才方便。” 又动之以情:“换作嫂嫂在此,也一定会阻止阿兄的。” “从前也没有发现你的话这么多。”萧乘一连说了几大串的话,就换回了萧穆不咸不淡的一句。 “反正你不能一个人过去,说什么也不能。”像是怕萧穆跑了,萧乘直接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但是下一瞬,萧穆还是策马离开了。 “阿乘,尽快返回军中。” 萧乘看着手中的衣裳碎片,面上的表情难以形容。 他虽然在军中几年大有长进,但是功夫搁在萧穆面前还是不够看的。就算追上去也仍旧扭转不了被甩开的结局。 想了想,侧转马头向着淮南军大营而去。 “二公子,你说什么?”听完萧乘言简意赅的话之后,张和以为自己幻听了。 “阿兄独自去京城了。”萧乘再次重复一遍。 “你……王爷他怎么这么……”巧舌如簧如张和,竟然第二次被逼得说不出话来。 萧穆胸有谋略他知道,纵横捭阖的样子他也见过。可是如此……如此莽撞又幼稚的一面,应该出现在他一个正在率兵攻城略地的藩王身上吗? 张和的营帐之中只有他们二人,萧乘说话也不避讳:“张先生,军中就先托付给你了。” “等等,二公子这话何意?” “我要带人去寻阿兄,所以军中一切事务就都交给先生了。”萧乘解释道:“阿兄也是这么吩咐的。” 张和此时真的无言以对了,这可是你们萧家的兵马,我等都是萧家的下属。如今正在打仗呐,你们兄弟两个这一个接一个的,是想干什么? 第115章 重聚 翌日,一辆外表简朴的马车停在顾蓁的别业之前。 “阿姐。”顾蕴从马车上跳下,扑进上前迎接的顾蓁怀中。 “见到小姐,二小姐性子还是这么活泼。”芙蕖在一旁说道。 顾蓁也笑,顾蕴的性子相比幼时真的已经有了极大的改变或是收敛。即使面对她,也是偶尔才像小时候一样这么活泼跳脱。 “外面风大,先进去吧。”顾蓁一手搂着顾蕴一手牵过雁翎,向着院内走去。 从安州回来之后便收到了雁翎来信,说她们在西域一切顺利,并且会一同返回建康。 “怎么没有回武陵,而是来了建康?”顾蓁替顾蕴将浸满寒气的披风解下,然后连同自己的一起交给离芷,拉着顾蕴转身坐到火炉旁。 “阿姐在这里,我自然要过来。” “你们几个收拾好之后也过来坐,我们坐到一处说话。”顾蕴转头对着芙蕖几人道。 然后又看向抱着一个木匣子的阿琉:“阿琉,快将我带给阿姐和离芷她们的礼物拿来。” 主仆几人很快围坐成一圈,顾蕴伸手接过阿琉手中的木匣子。 顾蕴将匣子打开,先是从中拿出一块巴掌大的白色玉石。未经雕琢的玉石通体一色,一丝瑕疵都没有。 “阿姐,你能看出这块儿玉石上面的玄机吗?”顾蕴问道。 顾蓁伸手想要接过来看,却被顾蕴阻止:“就这么看。” 闻言,顾蓁无奈地缩回手,仔细端详躺在顾蕴手中的玉石。但是看了半天,也没能看出有什么玄机。 “我看不出来,你说吧。”顾蓁举手,表示败下阵来。 只见顾蕴微微一笑,然后一手捏住玉石的一端,原本浑然一体的玉石中间就出现了一丝缝隙。顷刻间,就变成了不甚规则的两块儿。 并非只是一块儿玉石被毫无缝隙地切成了两块儿,而是两块儿玉石是互相从彼此身上掏出来的。 两块儿玉石各有凸凹,合在一起则严丝合缝。 “当真是巧夺天工。”芙蕖赞叹道。 “还没看完呢。”顾蕴一手拿着一块儿玉石,将切面展示给顾蓁以及离芷和芙蕖。 之间两块儿玉石能够合在一起的部分并不光滑,而是一块儿有浮雕,一块儿有凹陷下去的雕刻。 每一道纹路,都能毫无误差地嵌进相对应的凹陷。 顾蓁接过两块儿玉石,见上面雕刻的纹路是一只展翅的鸾鸟,同时也是顾氏的图腾。 “阿姐,这块儿给你,这块我留着。”顾蕴从顾蓁手中拿过其中的一块,“这上面还有暗空,我特意让那匠人留下的。以后可以穿在络子上,当作随身的配饰。” “这样精巧的手艺,确实少见。”顾蓁笑着道:“挂在身上若是一时不小心有了破损,真的会心疼。” “那匠人确实说过,每一块玉石的纹理都有差别,若是破损了就再也不能刻出一块一模一样的了。”顾蕴道:“那就好好收起来吧,这世上只有我们姐妹二人有。” “好。”顾蓁将玉石握在手中。 “小姐可知道这玉雕出自何人之手?”雁翎出声道。 “何人?”既是从西域带回来的,那应当是出自西域的能工巧匠。 “西域可汗的第三子,阚伯周。”雁翎为顾蓁解疑。 这阚伯周雕玉的手艺,恐怕西域和中原加起来都找不到几个。因为身份,也极少有人知道他会雕玉。 若非此次带着目的前去,她们也不会认识阚伯周这个人,更不会知晓他这份手艺。 阚伯周此人,顾蓁自然知道:“还未问你们,此行是否顺利?” 雁翎回答道:“尚算顺利。阚伯周本就是胸有谋略之人,只不过因为前面先有阿娜叶后有棣棠压着,在西域朝堂才声名不显。 如今趁棣棠远在建康,他光芒外露,西域可汗自然不会再忽略他这个儿子。” 雁翎顿了顿,接着道:“所以小姐放心,有了阚伯周这个掣肘,棣棠短时间内不会再有精力去别处作乱。” 半年时间就能让棣棠不得不立即返回,顾蓁也相信雁翎所言不虚。 “雁翎辛苦了。” “小姐,此次的功劳一多半都是二小姐的,雁翎不敢居功。”雁翎说的诚恳。 “那阿蕴也辛苦了。”顾蓁笑着,替顾蕴将散下来的鬓角捋回耳后。 “替阿姐做事,一点儿不辛苦。”顾蕴道:“况且我也交了一个极有趣的朋友。” “阚伯周?” “对。”顾蕴点头道:“阿姐日后若是能见到他就会知道,那确实是一个极其有趣的人。” “好了,不说他了,我还有许多礼物没有给你们看呢。”顾蕴主动将话题拉回去,接着从匣子里向外拿东西。 “离芷,这是给你的。” 离芷双手接过,只听顾蕴道:“这几个香包里面都是一些极难得的香料,我也不懂,就都给你带回来了。” 雁翎在一旁补充道:“也是从阚伯周王爷处拿来的。” 接着,顾蕴又从中拿出三样东西,分别是给芙蕖、麦娜尔和阿难的。 给阿难和麦娜尔的是一对儿看上去十分粗朴的银手镯。 “这两只手镯里面都有暗盒,可以放迷香、毒药,也可以放毒针等暗器。正好给阿难和麦娜尔一人一只。”这下不用雁翎再补充,她自己直接解释道:“这也是从阚伯周那里要来的,据他说是出自兵器大师之手。也不知是不是像他说得那般好用。” “二小姐,奴婢这支钗子用什么功用?”芙蕖拿着手中十分简单素银钗问道。 “哦,这支银钗呀。”顾蕴漫不经心地说道:“原本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临来的时候发现把你给忘了,就随手在街边的小摊上买了一支。” 顾蕴话落,芙蕖的脸瞬间苦成了一团:“二小姐就算偏心,也不应该偏得如此明显呀。” “阿姐,你的婢女真没规矩。”顾蕴对着顾蓁道:“怎可如此当面非议主子?” 顾蓁就笑笑,静静地看着她们二人你来我往。 互相掰扯了几句之后,芙蕖首先败下阵来。对着顾蕴告饶道:“二小姐奴婢错了,再听下去奴婢自己都觉得自己逾矩了。” 到这时,顾蓁几人才不再强忍笑意。 只见芙蕖也不在意,伸手从头上拿下方才顾蕴为她插上的银钗。按照顾蕴方才在镯子上找暗盒的方式,很快就摸索到了这支钗子的玄机。 “多谢二小姐赠钗。” “没想到芙蕖还挺聪明的嘛。”顾蕴仍旧在打趣。 闻言,芙蕖有些无奈地说道:“二小姐,奴婢就算没有脑子也还有眼睛。雁翎头上那支和奴婢这支是一对吧?” “我倒是忘了。”雁翎笑着取下发间的银钗,果真和芙蕖手中的一模一样。 “你们几个在外替阿姐办事,都要小心些。” 雁翎本想说,这一对镯子和一对银钗是阚伯周王爷送给二小姐防身用的。但是听到顾蕴这句话,默默地将话咽了下去。 有些信任和关心,心照不宣便好。 第116章 追逐 顾蓁的住处避免不了接待外客,所以顾蕴和雁翎便被她安排到之前芙蕖所住的那处。 她们来京城虽然是为了过来找她,但也并非全无自己的事情,这样分开住也方便。 歇息了两日之后,两人便一同来到城中,暗中视察每个商铺的经营状况。此时正好来到顾蓁前些时日曾用到过的玲珑阁。 这玲珑阁是顾蕴母亲的嫁妆,本是专卖女子的钗环首饰。自从雁翎开始前往西域有了固定的琉璃来源,这家铺子主推的商品便逐渐改成了琉璃饰品。 除了售卖货物,这里还是她们在京城一个传递消息的据点。虽然是顾蕴的商铺,却埋着雁翎安排下的暗桩。 商铺的掌柜并不认识顾蕴和雁翎,所以看到二人到来也只以为是普通的客人。 “二位小姐想买些什么首饰,小的可以给您推荐。” “我们自己看看就好,掌柜去招呼旁的客人吧。”雁翎回答道。 闻言,掌柜告退,走向店内其他客人。 “二小姐,这家商铺格局雅致、掌柜随和伶俐,看上去应该不会有什么不足。”雁翎上下四周观看了一遍之后,评价道。 但是却没有听到顾蕴的回答。 “二小姐?”雁翎转身,下一瞬自己也被惊得没了声音。 “阿蓁?”男子的声音有着一丝清冷,但更明显的是颤抖。 想要伸手去拉面前带着帷帽的女子的手臂,却被她一把甩开。 顾蕴反应过来之后,拉住雁翎的手臂便向外走。 “阿蓁!”萧穆上前去拉顾蕴的手臂,却再次被她躲开。 “大庭广众之下,公子此举成何体统?” 听见声音,萧穆立时明白这不是顾蓁,而是顾蕴。她们姐妹二人的身形极为相似,戴上帷帽之后更是难以分辨,萧穆是看到了雁翎才将其认成了顾蓁。 “阿蕴,你阿姐呢?” “我阿姐在什么地方,关你何事?”顾蕴语气绝对算不上和善。 “阿蕴,你听我说。”萧穆跟着顾蕴和雁翎前行,此时已经来到停靠在街边的马车旁。 顾蕴首先将雁翎推上马车,然后看也不看萧穆一眼,自己也跟着上去。 “王爷?”负责赶车的侍卫此时才看清萧穆的面容,于是立即躬身抱拳。 而上到马车之上的顾蕴听到这声王爷之后,直接对着视为怒吼道:“你现在的主子是谁?” 侍卫左右为难,既不好回答,又不好不回答。 “若是还想跟着阿姐,你就给我上来赶车。” 侍卫抬头看了看已经关上的车门,却不敢将目光转向萧穆。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充当马夫为夫人和二小姐以及几位姑娘赶车向来都是一份美差,但是为何今日轮到他便遇到了这样的情况? “你若是想留在此处,那就留在这儿吧。”车门被顾蕴从里面打开。 看她的架势,像是要亲自驾车。 侍卫连忙转身夺过缰绳:“二小姐,属下不敢。” “那还不快些!” 小侍卫眼一闭心一横,纵身跳上车辕。不敢再想一旁站立的萧穆看一眼,直接挥手摔鞭驾着马车前行。 心里想的却是,夫人事后一定要为他说情,不然他的小命算是要交代了。 萧穆没有冲进车厢,是怕冒犯了顾蕴然后引来更大的怒火。但是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顾蓁手中的事务他极少参与,知道玲珑阁还是因为曾经听顾蓁无意间提起过。她们姐妹在建康的产业盘根错节,他此时却是真的一穷二白。 于是乎,堂堂的淮南王,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活修罗,此时居然用两条腿追着一辆马车跑。 他有武艺在身,即使前面的马车已经算在疾驰也没能将他甩开。 跑到一个转角处的时候,一名男子正骑马经过。 萧穆瞬间做出决断,一跃而起翻身上马,同时将马上的男子尽量平稳地推下。 “借马一用。”和话语一同抛向男子的,还有一枚略一打眼便知不是俗物的碧玉玉珏。 被从马上抛下的男子显然也有些功夫在身,在地上站稳之后伸手接住了被扔过来的玉玦。 但是抬头望去,自己的宝驹却已经跑的快没了影儿。 “怎么如此阴魂不散?”顾蕴掀开帘子向后望了一眼,只见萧穆有了坐骑之后更是直接“优哉游哉”地跟在马车后。 还将速度控制的一丝不差,一直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顾蕴猛地摔下车帘,随着外面正在赶车的侍卫喊道:“你是在有意让他跟着吗?” “二小姐明鉴,属下已经在尽力赶车了。” “哼。”顾蕴气得冷哼一声,也知道侍卫的话不假。 若说方才的情形,他们完全可以将后面那人的体力耗完之后再返回别业。但是如今他也有了马,便是怎么甩也甩不掉了。 “不要出城,就绕着能看见的路跑。”片刻之后,顾蕴的吩咐从马车中传出。 “二小姐,要跑到何时?”侍卫道:“一直跑下去,马儿也受不住。”况且若是半夜三更在大街上驾车前行,可是会引来京畿营的关注的。 “跑到天黑。” 得到准确的吩咐之后,侍卫不在出声,一心驾车前行。 “二小姐,你这么做……”雁翎有些犹豫,“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顾蕴的怒气仍旧未消退,“他当初将尚在病中的阿姐遣送回娘家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起今日?” “遣送”两个字,顾蕴似乎是要将其咬碎。 见此情景,雁翎也不再说什么了。 夜色完全落下,前面的马车却仍旧不见停止。萧穆无奈,也只能继续跟着。 “二小姐,现在去何处?”赶车的侍卫问道。 “拱月楼。” …… 萧穆跟着前方的马车,一路来到建康城中最大的花街粉巷。看着马车在一家名叫拱月楼的青楼前停下,萧穆也跟着下马。 “公子,要进楼中看看吗?” 看着顾蕴和雁翎二人已经步入楼中,萧穆正愁要将马匹拴在何处,身旁就来了一个小厮模样的人。 “楼中有新来的胡姬,歌舞丝竹都极为擅长。您……” 小厮还未介绍完,萧穆已经快步跑向拱月楼的大门。而他手中的马缰,则被塞到了小厮的怀中。 进到楼内之后,只见满堂衣香鬓影。但是无论萧穆如何搜寻,却再也看不见顾蕴和雁翎的身影。 “奴家是这拱月楼的管事,请问公子要寻哪位姑娘?”管事寻娘是个风韵犹存的女子,一举一动都带着风尘气,却不会让人感到厌烦。 “方才有两名女子进到这里,她们去了何处?”到此时,萧穆焉能还不明白? 顾蕴之所以往此处跑,必定是和这里或是这里的主人有些渊源。更甚之,这家青楼极有可能就是她手中的产业。 “方才进来的?”寻娘想了想,然后笑道:“原来公子是要找她们呀,请公子跟奴家来?” 第117章 楼主 对方如此态度,萧穆自然心生疑虑。但是想了想,也沉默地跟着寻娘前行。 被寻娘带着,两人一同穿过人声嘈杂的大厅,来到一间装饰雅致的厢房内。 “清凌,云柚。” “寻娘。”两名女子从里间走出,向着寻娘俯身行礼。 “寻娘,我和清凌姐姐还未装扮好呢。”其中一名女子说道。 “来了位公子,指名要找你们两个。”寻娘道:“总不能怠慢了客人。” “哪位公子呀?”云柚抬头看向站在寻娘身后的萧穆,眼中顿时涌现出惊艳。 这名男子生的可真好,不只是相貌,这一身清冷凌厉的风姿才是是极其罕见。 “公子,人奴家帮您找到了。”寻娘道:“但是这两位姑娘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妓,还请公子提前知晓。” 萧穆一言不发,目光却愈发黝黑。 可是此番变化,寻娘却像是没有看到一样。仍旧笑意盈盈地对着萧穆道:“公子自便,奴家就先下去了。” 寻娘转身,却在还未抬步前行的瞬间被一只手扣住肩膀。 下一瞬,惊讶的则是萧穆。 原来这名女管事还有武艺在身,只见她出手袭向萧穆扣在她肩膀处的手,同时向后弯腰。轻而易举,便挣脱了萧穆的钳制。 脱身之后,便立即向外跑去。 可是萧穆怎会放过她,接着便纵身追将出去。 两人在过道上你来我往,不小的动静很快就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寻娘的武艺不低,但是却绝非萧穆的对手。没有到十招,便被萧穆反扣手臂擒在手中。 而此时,十几个小厮装扮的人也拿着棍棒来到此处,将整条过道围得水泄不通。 “公子这是何意?奴家可没有得罪过您吧?”被人扣在手中,寻娘却也不见惊慌。 “带我去找方才进来的两名女子。”声音清冷,言简意赅。 “奴家不是已经带您过去了吗?”寻娘声音顿时变得柔弱,“公子如今这么对奴家,可是不满意? 若是不满,奴家再为您介绍旁的姑娘,一定到您满意为止。能不能请您高抬贵手,放开奴家?” “带我去见这里的主人?”见寻娘故意胡搅蛮缠,萧穆对于直接从她这里逼问出顾蕴二人的消息已经不抱期待了。 “公子见谅,主子今日事务缠身,没能过来楼中。” ……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二楼房中,芙蕖挥手让上来传话的小厮退下。 “二小姐,接下来要怎么办?” “这里是你的地盘,自然是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顾蕴的语气仍旧不好,“只有一条,绝对不能让楼下那人知道阿姐在何处。” 闻言,芙蕖难得地陷入了为难。 若只是单纯地赶走一个闹事的人,就算武功像萧穆那样高,她想要对付也同样绰绰有余。 可是此时楼下那是小姐的夫君,顾蕴说的轻松,但是迷香、暗器这些东西,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用在萧穆身上。 芙蕖皱着眉头看向雁翎,却见对方也同样眉头紧缩,朝着自己摇了摇头。 心下一横,芙蕖起身。 “你要去何处?”顾蕴问道。 “奴婢下去看看,总不能任其发展,这楼中的生意还是要做的。” “让他见了你,和见了我们有何区别?” “奴婢不露面,就是下去看看情况,然后再想应对之策。” 听完芙蕖的解释,顾蕴不再说话。拿起杯子案上的杯子放到唇边,一副放手不管的模样。 芙蕖走出房间,来到二楼一处视野宽阔的楼梯旁,向下观望萧穆那里的情况。 只看到一群小厮将寻娘和萧穆围在中间,寻娘则被萧穆钳制着不得动弹。嘴唇不停地开合,像是在谈判。 “芙蕖姑娘,你居然出来了?”芙蕖看得略有些出神,一时没能注意到有人靠近。 待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惊到,何峮已经来到近前。 “这底下是什么大人物,居然能劳动姑娘亲自现身?” 芙蕖本不欲理他,但是却突然灵机一动。 “姑娘想说什么?”看见芙蕖的笑容,何峮大为惊异。 那夜虽然是他先闯入她的卧房而无理在先,但是又是刀伤又是迷香,何峮想来怎么也该扯平了。 但是自那之后,芙蕖再见他便再也没了好脸色。 不论何峮如何再三道歉,芙蕖就是一个笑容也不肯给他。 “想请何公子帮个小忙。”芙蕖问道:“不知公子可愿意?” “能帮助姑娘一臂之力,在下自然乐意之至。” “那好。”芙蕖前进一步,附在何峮的耳畔低声诉说。 女子靠近的瞬间,何峮的心便不由自主的荡漾了一下。 芙蕖身上不似一般女子有十分明显的香粉味道,而是因为常年累月带着离芷给她的香包而染上了极淡极淡的异香。 何峮的嗅觉比一般人灵敏许多,二人靠得如此近的时候,她身上的香味立即萦绕在他鼻尖。 流连花街粉巷数年,只有这个味道让他不由自主地心驰神往。 “可听明白了?”片刻之后,芙蕖退后一步,看着何峮问道。 “清楚了。”何峮瞬间找回思绪,又问道:“下面那人是谁,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 “是个极其重要的人。”芙蕖说完,伸手去推何峮的,“快些过去,寻娘那样被扣着肯定难受的紧。” 何峮还想再问,但是见芙蕖如此着急,便顺着她的力道向前走去。 …… “公子要找的人真的不在此处,还请……” “寻娘,怎么和客人动起手来了?”寻娘的话被一个男声打断。 萧穆抬头看去,只见一名手握折扇的紫衫男子越过众人向他走来。 而看见萧穆的瞬间,何峮的目光也闪了闪,但是随即被压下。 走到萧穆和寻娘身前,何峮开口道:“这位公子找在下所为何事?” “你是这里的主人?” “正是。”何峮道:“能否请公子将寻娘放了?您身为男子如此欺负一个女子,看上去也不太雅观。” “人有男女之分,也有敌我之分。敌我在前之时,便没有男女之分了。”虽然这样说,但是萧穆也松开了对寻娘的钳制。 “你先带人下去吧,我来接待这位公子。” 寻娘看了何峮一眼,挥手让周围的人退下,然后自己也躬身退下。 “这位公子要找的,可是两刻钟前来到楼内的两名女子?”何峮问道:“一主一仆,主人带着帷帽?” “她们此时在何处?” “公子找阿蕴作甚?” 听到何峮对顾蕴的称呼,萧穆的手攥了攥。但面上仍旧一派平和:“是在下先问的问题,楼主要问,还请先回答在下的问题。” 闻言,何峮笑道:“那好,在下先来回答。 阿蕴已经离开了,就在方才公子和寻娘周旋的时候。” 第118章 花魁 “原来如此。”萧穆反应如此平静,让何峮猜不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公子要找的人已经不再此处。”何峮问道:“那公子是打算在这楼内休息片刻呢,还是再出去找找?” “不必了,也不是甚是重要的人。” “那公子打算……” 何峮的话还未说完,便见萧穆转身走向一旁的厢房。正是起初寻娘带他进的清凌和云柚所在的房间。 何峮愣了愣,抬步跟上去。但是走至门前的萧穆,却突然转过身来。 “公子有何事?” “方才似乎听管事说,这房内的二位姑娘都是清妓。” “是。”何峮解释道:“清凌善舞,云柚善乐,都是只卖艺不卖身的清妓。” “哦,那便罢了。”萧穆道:“在下要找的也不是清妓。” “公子的意思是?” “敢问这拱月楼的花魁何在?” “花魁?”何峮一愣,反应过来之后道:“花魁呀……在下虽然是这楼中的主人,但是却是个甩手掌柜。这里的事务,一向都是管事在管。 所以公子若是想寻一位可心的姑娘,还是将寻娘叫来比较合适。” “也好。”萧穆说完,便姿态悠然地倚在一旁的扶手之上,静静看着何峮。 要表达的意思十分明显:我就在此等候,你去将寻娘找来,然后为我介绍这里的姑娘。 “公子稍等,在下去叫寻娘。”何峮说完,转身离开。 何峮走回去的步伐要比来时轻盈许多。 既不知道这拱月楼真正的主人是谁,又敢明目张胆地找花魁。看来这位“很重要的人”,也不是那么重要。 “你说的可是真的?”听完何峮的话,芙蕖满脸的怀疑之色。 “骗你作甚?”何峮道:“一来就叫这你楼中的花魁相陪,可见这位公子也是视钱财如粪土之辈。” 要不说眼前这位姑娘会做生意,完全抓准了大多数男子求而不得更要求,越是难得越珍惜的心态。 自拱月楼开楼以来,便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那便是花魁轻易不见客。这里所说的不容易并非是需要花高价才能得见美人一面,而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都合适才行。 天时便是,这拱月楼的花魁每月只见一位客人。 地利则是这位客人要能入姑娘的眼,长相上说不过去,出手再大方也没戏。 人和嘛,就是看姑娘的心情来定她这个月要接待这位客人几次。 总之就是,想要见花魁首先要有那个资本。但是有了资本的人,钱却不一定能花得出去。 何峮处于好奇,也曾一掷千金,最后自然是如愿以偿,连续三个月都是拱月楼花魁的入幕之宾。 但是再美的美人儿也有看腻的时候,所以三个月之后,他再来拱月楼要寻的人则变成了舞艺一绝的清凌。 和他相熟的几个“狐朋狗友”都知道他喜新厌旧的性子,所以纷纷猜测这清凌能留住何家二公子多久。 但是令一众人都惊讶的是,何峮这次居然已经过了三个月还未厌烦。 众人都道,这拱月楼的姑娘就是非同凡响。前有花魁留住何二公子三个月,这清凌姑娘眼看着就要后来居上打破新的记录呀。 要知道,从前各个青楼楚馆的姑娘,从来没有谁能让这位公子流连超过两个月。 “你去哪儿?”见芙蕖欲转身,何峮开口道。 “自然是回房。”芙蕖道:“你先回去吧。” “哎。”何峮伸手,拉住她,“我可是跟下面那位公子说是过来叫人的,你让我下去如何回复他。” “不用回复,也不用再去见他了。”芙蕖道:“之后的事情我自然会安排。” 何峮看着前方的女子身影消失,又停顿片刻,才转身离去。 “二小姐。”芙蕖来到顾蕴身旁,将方才何峮对她说的话,尽量委婉地转达。 “二小姐,你冷静一些。”芙蕖伸手,拉住已经从坐榻上弹起的顾蕴。 “他居然敢如此对阿姐,你叫我如何冷静?” “王爷如此做,可能并非二小姐想的那样。”雁翎安抚道:“小姐稍安勿躁,将事情了解清楚之后再作打算。” “这拱月楼的花魁是谁?”顾蕴坐回去,看向芙蕖道。 “回二小姐,唤作流珈,是寻娘的义女。”芙蕖回答道。 “寻娘的义女?”顾蕴问道:“也会功夫?” 这寻娘能替芙蕖出面管着偌大的拱月楼,自然是忠心和能力缺一不可。她的义女,看来也是芙蕖着重培养的人。 “流珈的功夫,是这楼中最好的一个。” 听了芙蕖的话,顾蕴明显露出满意之情。 “你这里可有离芷的迷香?” “二小姐想做什么?”芙蕖接话道。楼下那人可是王爷。 “让流珈带着进去。” 芙蕖默了默,然后看向顾蕴:“二小姐在此等候片刻,奴婢去吩咐寻娘和流珈。” …… 三人将就着在芙蕖房中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寻娘便命人将洗漱之物和饭食送了上来。 整理好仪容之后,三人来到外间,寻娘正等候在此。 “昨日那位公子走了吗?”芙蕖问道。 闻言,寻娘面露难色:“姑娘,昨夜流珈和属下约好,若是那人有逾矩便出手将其制服。若是没有,便在子时出来招呼一声。 可是已经过了一夜,却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你是说,那人和流珈同处一室过了一夜?”问话的是顾蕴。 寻娘并不知道顾蕴的身份,但是见芙蕖都对她毕恭毕敬,也知道必定身份高贵。 遂极为恭敬地回答道:“是的。” 这下,连一直保持镇定的雁翎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顾蕴再也难以忍耐,开门便冲了出去。 “二小姐,帷帽。”芙蕖从一旁拿过两张面纱和顾蕴昨日戴的帷帽,向着已经前后跑出去的顾蕴和雁翎追过去。 好在时辰尚早,楼道中并不见行人。芙蕖追上二人,将面纱和帷帽分别交给她们。 顾蕴停下去接帷帽的同时,看到了被芙蕖别在腰间的匕首,迅速将其拔出,然后向着楼下而去。 但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她并不知道萧穆昨夜宿在哪间房。 “寻娘,那人在何处?” 寻娘看了芙蕖一眼,接收到对方的眼神之后,走向前替顾蕴带路。不过片刻,便来到萧穆或者说流珈的房间。 “叫人将门撞开。”这下不用顾蕴说话,芙蕖直接吩咐道。 “属下来吧。”寻娘上前。 只见她从发间取下一支簪子,顺着门缝插进去。轻轻挑动几下,房门便应声而开。 第119章 房内 外间桌上的酒菜看上去并未动过,顾蕴四周扫视了一圈没有看见人影之后,目光愈发阴沉。 将手中的匕首握得再紧一些,向着里间而去。 雁翎和芙蕖上前两步,掀开两间房之间的粉红色纱帐,眼睛却都下意识地没有向里面看去。 见状,寻娘也极有颜色地留在了外面,雁翎和芙蕖跟着顾蕴走了进去。 但是纱帐里面的景象,却让三人愣在当场。 只见玄衣男子背对着她们站在窗前,一名女子靠在床榻边,被人用从床上撤下的帷幔绑住了手脚、塞住了嘴巴。 “阿蕴,拿着匕首作甚?”萧穆转身,没有看到顾蕴的容貌,她手中泛着寒光的匕首却十分显眼。 到这时顾蕴还有什么不明白,萧穆这是设好了局等着她们主动钻进来。 “原来芙蕖也在此处。”萧穆的语气十分悠然,明显显示出他看到芙蕖这个意料之外的收获的喜悦。 “王爷好谋算。” “这算什么谋算?”萧穆走进几步,看着三人道:“是你们太紧张阿蓁了。” “哼。”顾蕴冷哼一声,并不打算接话。 “阿蕴,你真的觉得我会对不起你阿姐吗?”这句话,萧穆问得很是认真。 “天下乌鸦一般黑。” 对于顾蕴的脾气,萧穆虽然称不上十分了解,但却有一条极为坚信。他这个“伤害”了她阿姐的人,即使没有被视作仇敌,也显然被归入不受待见的一类。 见情况并非她们想的那样,芙蕖和雁翎也是松了一大口气。 若萧穆当真和旁的女子有了沾染,她们最担心也只担心顾蓁。 幸好只是一场误会,不然真不知今日要如何收场。 “寻娘。”芙蕖出声喊道:“进来将流珈带出去。” 寻娘应声而入,动作十分麻利地替流珈松绑,然后将其扶出去。从始至终目不斜视。 “你阿姐在何处?”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阿蕴,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 “我是如何想的你怎么知道?”顾蕴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你当初是怎么对我说的?是谁承诺会护着阿姐一生一世,决不让她伤心,决不让她流泪。 可是又是谁将尚在病中的阿姐强行送走?阿姐哭得伤心的时候,你又在何处?” “我……”萧穆欲言又止。 顾蕴却不容他有说话的机会,接着道:“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只知道阿姐因为你伤心得厉害。” “雁翎,芙蕖,我们走。” 三人转身,却被萧穆越到前方拦住。 “告诉我,你阿姐在哪儿?” “怎么,你想动手?” 雁翎和芙蕖都将头埋得不能再低,将堂堂的淮南王爷逼到如此“低声下气”的地步,这世上恐怕也只有顾蕴了。 萧穆极力压下自己的情绪,再次开口道:“阿蕴,我会向你阿姐解释。” “让开。”顾蕴推开萧穆,快步走出房门。后面的雁翎和芙蕖,也立即跟上。 独独被剩下的淮南王,有些颓丧地闭了闭眼,转身跟上去。 “你怎么还在此处?”三人走出去不久,就见何峮赢面而来,芙蕖遂上前问道。 据她所知,这人几乎从来不会在楼中过夜。 “有些好奇,便过来看看。”何峮并不隐瞒。 “你的好奇心未免也太大了些。”芙蕖道:“看来是上回的教训不够大,让你这么快就忘了。” “上次得了芙蕖姑娘的教训,在下自然不敢忘记。”何峮面带笑意:“所以之后行事便小心再小心,不然丢了小命,可就再也见不到姑娘的芳容了。” 他的油嘴滑舌,芙蕖已经见怪不怪了。 “芙蕖。”顾蕴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二小姐。”芙蕖连忙加快脚步,来到顾蕴近前。 “让人准备一辆马车,昨日耽搁了,我和雁翎要查看的商铺还没有看完。” “是。”芙蕖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而何峮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几步之外的顾蕴和雁翎,最后来到萧穆身旁。 “公子可还认得在下?” “自然认得,拱月楼的楼主。”萧穆心情绝对算不上好,连带着与其也愈发冷冽。 “不过是受友人之托,替人办事而已。阁下大人大量,就不要在意了。”和萧穆不同,何峮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热络。 这本就是他的性子,和任何人都能自来熟,见第一面说话便能十分熟稔。 萧穆无心和他搭话,只是一直盯着顾蕴和雁翎。 “在下昨日都将爱驹借给阁下了,按理说怎么也不该被如此对待。” 听到这话,萧穆将目光从顾蕴身上撤回,看向何峮。 “公子可还认得此物?”何峮拿出一枚碧玉玉玦,正是昨日萧穆随手丢出的那枚。 “是你?” “正是在下。” “银货两讫,两不相欠。”萧穆说完,抬步前行。 因为见到芙蕖回来,顾蕴和雁翎已经动身向外走。 “王……”芙蕖脱口而出,意识到之后立即改口,“公子,方才楼中小厮来报,说昨夜疏忽,没有看住您的马匹。” 芙蕖不敢看向萧穆,硬着头皮将接下来的话说完:“请您稍等片刻,待账房先生算出所需赔付的数目之后,拱月楼自当奉上赔付您马匹的银钱。” “不必了。”萧穆看了跟在自己身边的芙蕖一眼,语气淡淡。 宁得罪小人不得罪女子,这似乎还是顾蓁对他说过的话。如今,是全部应验到他身上了。 萧穆追着顾蕴和雁翎出去,芙蕖却是走到门口便停了下来。 看着顾蕴和雁翎先后踏上马车,而萧穆却站在车后,终是没忍心看他徒步追上去。 “不必担心,他自有办法不被马车甩掉。”不知何时,何峮再次出现在她身后。 芙蕖瞥了他一眼:“你觉得我在担心他被甩掉?” “在下觉得,应当没有说错。”何峮回答的十分自信,“猜姑娘家的心思,在下还是有些本事的。” 芙蕖懒得理他,径直向前走去。 但是何峮却明显没有就此结束的打算,再次跟了上去。 所有的青楼都是晚上热闹,而白天则是安静的出奇。所以此时除了偶尔经过的洒扫仆从,整个大厅只有他们两人。 女子缓步前行,男子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旁。 “何二公子,你当真无事可做吗?”来到楼梯前,芙蕖顿住了脚步。 “也并非闲的很。”何峮说道:“只不过比起那些事情,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这事情和事情之间,也有个轻重缓急之分不是?” “什么事?”不知不觉间,芙蕖被他绕了进去。 “能主动见到芙蕖姑娘,可是十分难得,在下自然要把握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何峮所言非虚,平时能够见到芙蕖,都是她需要他传递消息的时候找他过来。而他主动去找她的时候,则没有一次见到过。 听他又在花言巧语胡搅蛮缠,芙蕖抬步踏上楼梯。 第120章 楼空 “二小姐,王爷一直跟在后面。”雁翎先一步走下马车,然后伸手去扶顾蕴。 “他若喜欢,就让他跟着。”提起萧穆,顾蕴不再像昨日那样暴躁,“腿长在别人身上,我们能怎么去管?” “可是这样下去,要耽误多少时间?” “你说这话是什么……”顾蕴不自觉地停下。 雁翎见状,接着道:“二小姐,我们并不清楚王爷此来京中是为了何事。若他当真有十分紧急的事情要跟小姐商量呢? 这样耽误下去……” 闻言,顾蕴沉默下来。片刻后说道:“派人回去问问阿姐的意见再说。”说完,提裙迈进商铺。 直到黄昏,依旧没有消息从城外传来。顾蕴和雁翎从最后一家商铺中走出来,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萧穆之后眉头也不由自主地皱起。 “阿姐为何还没有消息传过来,难道是别业出了什么事?” “二小姐先别急。”雁翎安抚道:“如今京中没有几个人知道小姐在这里,更加并不知道别业的位置,小姐很安全。” “是我忧心过重了。”顾蕴说道。然后又看了一眼萧穆,问道:“可是为何还是没有消息传来?他要怎么办?” 顾蕴这一问,可是问倒了雁翎。她若是知道该如何处置,此刻也不用和顾蕴一起发愁了。 “先回去吧。”雁翎想了想,说道:“反正在城中的事情也已经做完,先回别业吧。” “阿姐虽然不和我们住在一处,但是两所别业离得却不远。”顾蕴道:“现在回去,不就是将他带到了阿姐面前吗?” “二小姐难道不想他们二人当面将话说清楚吗?”雁翎其实还有些话没有明说。 那便是,他们二人若是一直就这么耗着,小姐在京城无法安心做事,淮南军也将一直没有主帅。这二位都是做大事的人,但某些行事却又极其“小孩子”心性。 见顾蕴不说话,雁翎又劝道:“奴婢都不相信王爷会故意让小姐伤心,二小姐难道相信吗? 况且,就算是王爷做错了,也总要给他一个向小姐认错的机会不是?” “就算是你说的那样,但是阿姐因为他担惊受怕是真的,因为管着梁地的事务积劳成疾也是真的。 尚在病中的时候被他派人遣送回娘家,被世人看笑话,受尽旁人的轻蔑更是事实。 你叫我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奴婢也替小姐不平。”雁翎语气轻缓,“可是小姐当真是不想再和淮南王府有任何牵连了吗?那这半年来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顾蕴哑然。 “哼。” 见顾蕴提裙走上马车,雁翎知道,她这是想通了。 “回别业。” “是。” 赶车的小厮应声,然后挥鞭赶着马车向西城门而去。后面的萧穆,也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 “去阿姐那里。”马车走到西郊的时候,顾蕴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 “是,二小姐。” “我只是方才想到,若是将后面那人带去了我们的别业,是不是连食宿也要我们来管?”见雁翎看向自己,顾蕴连忙解释道。 “我可没有那个肚量。所以这个麻烦,还是交给阿姐吧。” 知道顾蕴是嘴硬,雁翎也不去拆穿。 又行驶了近半个时辰,一行人到达顾蓁所居的别业。 二人下车之后并未直接进去,而是转身看向萧穆。后者自然是立即牵马来到近前。 “阿蕴,有何事?” 顾蕴本想再刺他几句,但是看着面前男子所穿的玄衣之上的些微尘土,这语气不自觉地便减去许多冷硬。 “阿姐就在里面。” “当真?” “骗你作甚?”顾蕴错开一步,挡住欲向前冲的萧穆,抬头看向他道:“若是你再敢惹哭阿姐……” “定然不会。”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被他说得极重。 顾蕴顿了顿,侧身让开。 萧穆上前扣门,片刻之后从里面初来一个小厮的身影。 “王爷?”这个小厮,显然也是淮南王府府卫当中的一员。先是惊讶于看见萧穆,反应过来之后立即单膝跪地:“属下参见王爷。” 但是不等他将话说完,眼前已经没有了萧穆的身影。 “先起来吧。”让地上的小厮起身之后,顾蕴和雁翎也紧跟着走进院中。 这所别业格局不算大,但胜在环境清幽。院中种了许多花木,正值初春,花木都在抽芽。 几名小厮正在弯腰打理花圃,动作轻盈极少发出声音。院中并不见有婢女的身影,所以乍一看上去这并不像是一所有女子居住的宅院。 听到动静,几人抬头看过来,顾蕴和萧穆的身影一同闯进几人眼中。和方才那名去开门的小厮一样,几人也是愣了须臾然后立即下跪。 “王爷。” “你阿姐在何处?”萧穆之所以停在此处,是因为不知顾蓁住在哪一间房。 “直走然后右转,后面那间便是阿姐的住所。”顾蕴的目光向前望去。 “都起来吧。”萧穆走过去的同时吩咐道。 顾蕴和雁翎二人不约而同地停在了此处,看着萧穆一人前去。 “二小姐,要不,我们现在回去?”看着萧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处,雁翎建议道。 “稍等片刻。” 闻言,雁翎不再说话。 但是不过片刻,二人便看见萧穆的身影再次出现。并且,神色着实不算好。 “王妃去哪儿了?” 萧穆一句话,一院子的人立即再次跪下。但是却没有一人能够回答他的话。 “怎么了,阿姐不在里面?” 萧穆没有回答,而是将手中的纸张递向顾蕴。 顾蕴连忙接过,只见上面只写了六个字。 阿蕴:安好,勿念。 这是一封写给她的信,顾蕴立即明白过来——顾蓁一天没有回复并非是因为什么耽搁了,也不是不知道要如何回复。 而是她已经猜到了,她和雁翎最终一定会将萧穆带来。因为猜到了,所以提前离开了…… “阿姐去哪里了?”顾蕴问出了和萧穆同样的问题。 如今是在建康,顾蓁能去哪里? 但是和方才萧穆的问话一样,跪满了一院子的小厮仍旧无一人回答。 顾萸和雁翎了然,若是顾蕴临走前特意吩咐了,这些人是不会说的。 “你说。”萧穆来到一名小厮面前,整个人都有着说不出的阴沉。 见到他这个模样,顾蕴都有些想要远离。 “回王爷,属下不知。” “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回王爷,夫人离开的时候只带了萧充统领和离芷姑娘,并未告知旁人去了何处。”小厮回答道。 顿了顿,又说道:“王爷,夫人还说……” “说了什么?” 地上的人被萧穆的语调吓得略微哆嗦了一下,然后才回答道:“夫人说……若是二小姐和雁翎姑娘过来,就告诉她们夫人无事,过几日便会回来。 若是……若是除了二小姐和雁翎姑娘外还有旁人过来。 就……就对那人说……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尽快回去。” 第121章 消失 “二公子,这玲珑阁就是一家专卖女子饰品的商铺,看上去也无甚特别的呀。”一行五六人站在繁华的街道边,面对这街对面的玲珑阁。 “京城中可还有旁的地方叫玲珑阁?”为首的男子一身暗灰色衣袍,整个人身上却有着压不住的朝气。 “属下已经打听过,整个建康城只有这一家玲珑阁。” “那就数说的,应当就是这里了。”男子说道:“你们在此处等着,我过去看看。” “二公子,属下陪您过去吧。”还是方才出言那人。 “两个男人去逛姑娘家才去的铺子,像什么样子?老实在此处候着。”男子说完,大步迈向对面的玲珑阁。 …… “小姐,城中有消息过来。”顾蕴伸手接过阿琉递过来的信封,一边问道:“阿姐的别业可有什么动静?” “回小姐,没有。” 闻言,顾蓁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昨日没有见到顾蓁的影子,萧穆也没有任何表现。听完那名府卫传达的话之后,就进了顾蓁原本所住的屋子。 然后,既不唤人进去,自己也不出来。 没有人敢主动进去,自然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顾蕴和雁翎等到半夜仍旧没有见人出来,便一起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今日正想再过去看看,还未来得及动身便接到了城中传来的消息。 “雁翎呢?”看完手中信件之后,顾蕴神情明显改变。 “回小姐,雁翎姐姐还未出来,应该在自己房内。”阿琉回答道。 “快去将她叫来。” “是。” 阿琉动作极快,很快便带着雁翎来到顾蕴面前。 “二小姐,何事?” “古梁来人了。” 顾蕴一句话,成功地让雁翎惊了一惊。 “谁过来了?” “玲珑阁送来的消息,不清楚到底是谁。”顾蕴将手中的信函递向雁翎,“不过据我所知,除了你们几个和我手下的几个人,知道玲珑阁的人并不多。” 顾蓁手中的产业或者说暗中的势力,连萧穆都所知甚少。而现在留在古梁郡并且知道一二的人,似乎只有一个。 “小姐离开之后,梁地所有的事务基本上都落在了九公子身上。”雁翎道:“他应当没有时间亲自来建康。” “不管是谁,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顾蕴看向阿琉:“去让人备车。” “是,小姐。” 一个时辰之后,两人走进玲珑阁。 当看到心中所说的那位来自古梁郡的客人之后,顾蕴和雁翎都忍不住有些头疼。 “阿蕴,雁翎。”萧乘起身,来到二人身前。 “随我过来。”顾蕴说完,便向玲珑阁后院走去。 但是立即被掌柜拦住:“这位小姐,后面是阁中仆从休息的地方,客人是不好进去的。” 顾蕴没有说话,而是从帷帽中递出一枚玉牌。 掌柜仔细看了片刻,立即俯身行礼:“请进。” 这位掌柜仍旧不知道这带着帷帽的女子是谁,但是方才那枚玉牌他却认得。 这玲珑阁建立之初,上面的人便给他看过那枚玉牌的模样。同时告诫只要拿着那枚玉牌过来,任何吩咐玲珑阁都要接下。 “你怎么会过来?”来到后院之后,房内只有他们四人,顾蕴直接将头上的帷帽摘下。 听到顾蕴的问话,萧乘一时间有些不知从何说起。犹豫片刻,索性直截了当地说道:“阿兄前些时日去武陵找嫂嫂,却被告知你们二人都不在顾宅。然后阿兄便来了建康。” “所以,你也跟来了?”顾蕴问道。 “我先回了军中,和张先生商量过后才过来寻阿兄的。” “你是来将他带回去的?”顾蕴又问道。 “算……算是吧。”萧乘有些躲避顾蕴的眼睛。 “你确定能将他带回去?”顾蕴第三次问道。 这下,萧乘不敢答话了。 他确实没有把握将萧穆带回去,从启程过来的时候,就没有把握。 “那好,你跟我过来。” 顾蕴的话,让萧乘听得有些发懵。好?怎么好了? 但是顾蕴却不给他思考的余地,一手拿起帷帽一手抓过萧乘的手臂,便向外面走去。 “你见过阿兄了?”走了十几步之后,萧乘才反应过来。 “嗯。” “那他也已经见过嫂嫂了?”萧乘理所当然地这么想。 “过去就知道了。”顾蕴拉着萧乘,走出了玲珑阁。 “还有几人跟着我一同过来,我的马匹也在那儿。”萧乘指着对面的几人对顾蕴说道。 “那好,你们骑马跟上我们的马车便可。” 手臂忽然被松开,没有人注意到萧乘面上一闪而过的失落。 “二小姐觉得二公子能将王爷劝回去?”上了马车之后,雁翎说道。 “不知道,但总要试一试。”顾蕴道:“阿姐摆明了要避而不见,甚至直接搬了出去。 如今他们两人都过来,却将大军丢在前线。 雁翎,你觉得这像是一位王爷、一位王妃和一个将军该做出的事情吗?” 闻言,雁翎险些“扑哧”一声笑出来。 顾蕴不理她,接着道:“而且看阿姐意思,那人不回去她是不会出现了。 她只有离芷和萧充二人跟在身边,也不知道所处的地方是否安全。而且眼前有一大堆的事情,她却和我们都断了联系。 不今早将那人劝走,还能怎么办?” “可是奴婢觉得,王爷不会轻易离开的。” …… “进去吧,他就在房间里面。”顾蕴对着萧乘说道。 见萧乘欲伸手推门,顾蕴又将其拉住:“忘了提醒你,他并未见到阿姐。” “没有见到嫂嫂?”萧乘疑惑,“那嫂嫂现在在何处?” “之后再说,你先进去将你要说的话说完。” 萧乘看了顾蕴两眼,带着满心的疑惑将房门推开。 “阿兄。” 无人回应。 “阿兄?” 仍旧无人回应。 站在门外的顾蕴和雁翎对视一眼,随即双双步入房内。 但是从外间看到里间,整个室内空空如也。 “来人。” “二小姐。”守在门外的府卫进到房内。 “不是说人没有出去过吗?” “回二小姐,属下确实没有见到王爷出去。” 顾蕴挥手让人退下,紧接着便不由自主地去敲头。怎么这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让人省心。 第122章 寄人篱下 顾蓁和萧穆连带着离芷和萧充,仿佛已经离开了建康城,一连五六日都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满心着急却无可奈何的顾蕴等人,却是听到了另外一则消息——当朝宰相石开,自请降职离京去赴外任。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顾蕴、雁翎以及芙蕖都放下了一半的心。她们不相信,这中间没有顾蓁的功劳。 同时,顾蓁现在在何处她们也有了些猜想。 “你跟过来作甚?”这日清晨,顾蕴和雁翎准备再次前往城中。即将踏上马车的时候却看见萧乘牵马走了过来。 “阿蕴,你生阿兄的气,为何要将我一起连坐?” 自从来到建康之后,萧乘实在委屈的紧。先是顾蓁和萧穆二人都不知去向,顾蕴也因为生萧穆的气而连带着对他以及跟他一起过来的几人都没有好脸色。 顾蕴如此,她别业中的人也跟着效仿。 所以萧乘长到二十多岁,第一次尝到了“寄人篱下”的滋味。 听见萧乘的问话,顾蕴也不避讳,直接回答道:“谁让你和他是兄弟?” 顾蕴如此说,萧乘也不敢反驳,只能献上笑脸:“我今日进城也有事,能不能跟在你和雁翎的马车后面,一同过去?” 跟在萧乘身后的几名护卫是从淮南军中临时抽调出来的,和萧乘接触很多却没有见过淮南王府的其他人。 所以这些天看着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二公子面对眼前的这位小姐甚至这位小姐别业中的一干仆从都甚是和蔼好说话的样子,着实有些大跌眼镜。 淮南军众多将领之中,萧乘的脾气算是最好的了。但是也远远没有到当面被人奚落都不会还口的地步。 不知从何时起,新任淮南王妃的名头开始在淮南军中传开。若是对普通女子的夸奖,大多是贤良淑德、秀外慧中等辞藻。 但是对于淮南王妃的评价,却只有一个词——厉害。 对于如此模糊的评价,曾有好奇心极大的兵将向军师张和亲自求证过。和其他人不同,据说这位军师就是王妃替王爷找来的。所以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自然可信度要高一些。 听了将士的疑问,张和回答道:“传言没有错,王妃确实厉害,不说比之女子,比大多男子都要厉害。” 那将士又问道:“如何厉害,哪里厉害?” 张和说:“你觉得王爷厉害不厉害?” “自然厉害!”将士肃然起敬。 萧穆自十岁起便隐瞒身份进入淮南军,硬是凭着一刀一枪的真本事从最底层的兵将成为手握数万兵马的将军。 后来又和老淮南王一同平内乱、御外敌,打过的胜仗不计其数。不同于一般兵将对主帅多是敬畏,上百万淮南军对萧穆这个主帅,是仰慕、敬服和拥戴。 张和问出此话,答案自然不必多思。 听完将士的回答,张和又道:“在我看来,王妃比王爷还要厉害。” 后来那名将士将从张和处得到的答案说给同僚,得到的却是一阵嘲笑。要么说是军师在和他开玩笑,要么则说是他为了引人注目故意将军师的话夸大。 但是即使没有人相信,淮南王妃比王爷还要厉害的传言却暗中传遍了淮南军。 此次跟随萧乘出来的这五人,皆是淮南军中的小将领,自然也听过这则传言。但是当时不过是将其当作玩笑一笑置之了。 可是这几日看着二公子在别业之中的模样,他们为何有些相信那个传言了呢? 连王妃的妹妹都能对王府的二公子“呼来喝去”、“动则指摘”,王爷面对王妃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幅模样? 想到此处,几人立即将思绪撤回。王爷那可是一军主帅,是百万将士心目中的英雄,他们怎么能如此暗中菲薄?不行,绝对不能再这么想了。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看着萧乘的样子,顾蕴想要维持冷脸也维持不住。索性不再理睬,直接转身上了马车。 “二公子若是需要进城,便跟着一同过去吧。”顾蕴走上马车之后,雁翎对着萧乘说道。 “好。”萧乘点头,向后挥手之后翻身上马。 后面的五人立即回神,纷纷上马跟在萧乘身后。随着顾蕴和雁翎乘坐的马车,一同离开别业。 “雁翎,你说阿姐如今在何处?”坐到车厢之中后,顾蕴看向对面的雁翎。 “二小姐不是已经有了猜想?” “阿姐不会真的住到了石家吧?”顾蕴道:“虽然如今没人知道她的身份,但是那里终究危险重重。” “小姐过去,自然有她的打算。”雁翎想了想,接着道:“而且如今石开请求外放,若是能得圣上应允,小姐来此的目的也算是基本达到了。 若是一切顺利的话,估计再过不久,就能离开建康了。” “阿姐来到京城,不是为了找王空吗?”顾蕴问道。 王空身死,萧秋的仇也算是报了。 “也开始可能是抱着向王空寻仇的心思,但是既然已经来到了建康,总是能多做些事情就多做一些。”雁翎试着用顾蓁的思考方式去想眼前的局势。 “大司徒已经走了,若是百官之首再离开,大齐的朝堂才能真整变成一盘散沙。” “这些朝堂上的事情,我向来不通关窍。”听完雁翎的话,顾蕴说道:“只要阿姐无事便可。 尽快将这里事情结束,也能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闻言,雁翎笑道:“二小姐,如今哪里能不算是非之地呢?” 顾蕴默然。确实,如今对她们来说,哪一处土地都是是非之地。 “就是不知王爷如今在何处。” “定是过去找阿姐了,还能去何处?”此时提起萧穆,顾蕴的语气虽仍旧算不上和善,但起码没了之前的怒气。 “若知今日,何必当初?” 萧穆抛下淮南军独自一人来到建康的“任性”之举,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都军中将士的不负责任。 但是从顾蕴的角度看,这份“不负责任”正是让她对其不在恼恨的原因。 虽然她也和众人一样,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萧穆是真的对顾蕴生了嫌隙才将其遣送出淮南王府。 但是相信是一回事,眼睛看到的又是另一回事。顾蓁连带整个顾家因为他的举动遭受了外界众多诋毁和鄙夷是真的,顾蓁在路上那些时日的眼泪也是真的。 顾蕴当真有过几个瞬间,怀疑萧穆是第二个陆邻。在他们看来女子只是男子的附属之物,好比前者是宠物,后者是主人。 主人给的恩宠你要感恩戴德地接着,时而有了新宠或是感觉到腻烦而将你抛诸脑后也属自然。 好在,阿姐的运气比她好,萧穆也不是第二个陆邻。 第123章 夜见 “父亲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可是却迟迟没有回复。”傍晚,宰相府一处院落,石肴和顾蓁对坐于水阁之中。 “也不知圣上和长公主对此事是如何看待。” “应当不会有什么意外。”顾蓁道:“说句大不敬的话,你们南朝的皇帝陛下恐怕早就盼着宰相大人让出这个位置了。” “卢小姐所言非虚。” “司徒大人能安然无恙地告老还乡,石大人自然也能。”顾蓁安抚道:“所以石小姐大可放宽心,静候佳音即可。” 安然无恙?王家可不算安然无恙。 不过听顾蓁如此说,石肴也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顾蓁又问道:“石大人离京之后,小姐又有什么打算呢?” “此事阿远已经和父亲商议过了。”石肴回答道:“父亲和石家众人都离开建康,总要有人留在此处。” “所以石小姐的意思是,你和史大人一同留下?” “是。” …… 石肴离开之后,顾蓁和离芷从水阁走回卧房。 这所院落是石开专门为顾蓁准备出来的,院中没有分派其他仆从,只住了顾蓁主仆三人。 “萧充去准备饭菜了吗?”顾蓁问道。 来到石家之后,顾蓁才发现萧充居然会厨艺,并且做出的饭食味道还不错。所以三人的一日三餐,就顺理应当地由他接手了。 离芷点头回答。 “萧充如此能干,不愧是我们离芷看上的人。”顾蓁一边往回走,一边打趣道:“不过反过来说,若是他没有如此优秀,也入不了离芷的眼是吧?” 虽然无言,但离芷脸上的两朵红云已经回应了顾蓁。 “你说萧充是不是个木头?”顾蓁接着道:“到现在都不知道来向我提亲。” 离芷上前两步,伸手将房门打开。 “他不自己提,媳妇还能主动跑过……”顾蓁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梳妆台前,伸手拿起了上面的乌木匣子。 离芷的眼神也突然改变,她这几日几乎和顾蓁同食同寝,自然清楚这房里所有东西的摆放。这个乌木匣子,不属于这间屋子。 而她们离开不过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中有人潜入了宰相府,并且避过了萧充进到了这间房内。 顾蓁欲将匣子打开,却被离芷伸手拦住。 “无妨。”顾蓁看向离芷,道:“我心中有数。” 乌木匣子中并未有什么特别的物件,不过是一只木头雕刻而成的簪子,簪首饰以形似鸳鸯的鸟儿。 顾蓁将木簪拿在手中细细观看,从那鸟儿右边翅膀上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字。 握着簪子的手顿了顿,然后打开乌木匣子将木簪放回其中。 “收起来吧。”顾蓁将匣子递给离芷,转身走入浴堂。 后者默了默,拿着匣子走到里间的床榻旁,将其放到了衣柜最里侧。 …… 过了一日,石开请求外任的折子被批下来,霎时间朝堂震荡。不过很快,便被萧弘和萧允兄妹联手压下。 “恭喜大人,得偿所愿。”顾蓁说道。 “还要多谢卢小姐筹谋。”石开道。 “大人不必客气。”顾蓁问道:“不知大人打算何时启程?” “明日。” “如此着急?” “不得不急。” “也是,免得夜长梦多。” “卢小姐可还有甚需要准备的?”石开问道:“明日一早,便要离开这建康城了。” 闻言,顾蓁笑道:“我本就是客居于此,所为不过是替大人谋事。如今离开则是结束旅居,自然无甚留恋羁绊。” “夫人,你要随石家一同离开建康?”回到居住的院落之后,萧充问道。 “是。” “石家准备迁往何处?” “石开并未言明。”顾蓁回答道:“若是不出所料的话,应当是南康郡。” “那岂非要向南去?”萧充略有迟疑:“夫人身边只带了我和离芷,如此跟着石家,恐有不妥。” “撤离建康别起东山的想法是我提出来的,石开虽然目前对我很是信任,但若是不跟着他们一同离开,难保他不会产生怀疑。” “可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顾蓁道:“将大齐的宰相诱离京都实非易事,总要有些冒险。 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担心,途中会花上至少月余,到时再设法离开便是。” 闻言,萧充不再出言。 “明日便要启程离开,你今夜去拱月楼送些消息给芙蕖,免得她们担心。” “是。” “不必告知我们的去处。”顾蓁补充道:“只让她跟阿蕴和雁翎说,让她们先回武陵,过后我自会回去。” “是。” …… 是夜,顾蓁忽然从睡梦中转醒。借着从窗子里照进房内的月光将里间扫视一遍,并未发现异常。 “雁翎。”顾蓁并未起身,而是直接出声喊道。 话落,外间传来动静。须臾之后,离芷来到床榻旁。 “过来和我一同睡。”顾蓁将身子向里挪了挪,顺便将外侧的被褥掀开。 离芷依言脱掉布履,上榻躺到顾蓁身侧。 “无事,就是忽然不想一个人睡了。”顾蓁轻声道:“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闻言,离芷眼中担忧褪去,慢慢合上眼眸。 过了大约一刻钟,窗外传来极其微小的动静。两声之后,又归于平静。 至此,顾蓁睁开的双眸才再次合上,缓缓进入梦乡。 数月之前的场景再次出现,建康城的大门刚刚开启,便有十几辆马车、上千名护卫组成的队伍穿过城门而去。 不同的是上次王家是向北,而此次石家则是向南。 百日之内,曾经在大齐朝廷呼风唤雨、权柄滔天的大司徒和宰相先后离开建康。大齐的朝堂,换了一番天地。 石家离开后不久,从拱月楼出去的消息送到西郊别业当中。看完信函的顾蕴和雁翎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奈,以及纠结。 这个消息,要不要告诉萧乘? 还有,萧穆这些时日究竟去了何处?对此,他又是否知晓? “雁翎,你……” “阿蕴。”顾蕴的话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两人转头看见萧乘大步迈入厅中。 “我接到阿兄的消息了。”萧乘手中拿着一封信,看着二人道。 “王爷人呢?”雁翎问道。 “信是用箭射过来的,并没有看见人。” “信上说了什么?”问话的同时,顾蕴从萧乘手中拿过信纸,亲自打开来看。 纸上不过寥寥数语:速回军中,不必再寻。 “正好,我们也要离开建康了。” “你们也要回去了?”萧乘有些惊讶,“有嫂嫂的消息了?” 顾蕴点头,道:“芙蕖来信,说阿姐让我和雁翎先行离京。” “阿兄是不是已经找到嫂嫂了?” “我如何能知道。”虽然这么说,但顾蕴也和萧乘有了同样的想法。 顾蓁忽然消失她们虽然着急,但心中也知道她有能力保护好自己。而萧乘,想必也对萧穆存着这样的心思。所以这些时日虽然一直在暗中找寻萧穆的踪迹,却不见如何着急上火。 简言之,所有人都清楚,那两个都不是护不住自己的人。 既然如今双双来信让他们离开建康,自然是已经有了决断。 “你们打算何时动身?” “你问这个作甚?” 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事了,又见眼前二人的模样,雁翎默默退出房间。 萧乘道:“既是都要离开,自然要同行。” “我们又不同路,何来同行一说?”顾蕴将手中的信纸塞回萧乘手中,转身去到一旁的坐榻旁。 “阿蕴此言何意?”萧乘仿佛没有察觉顾蕴的冷淡,紧跟着走上前去。 “我们要回武陵,自然是不同路。” 第124章 垂涎 顾蓁以幕僚的身份跟随在石家的队伍当中,和离芷乘坐一辆马车,由萧充亲自赶车。 石开特意吩咐管家石径亲自照料他们的水食和一应需要,所有要求一一满足。此举自然引来了石家众人的注意。 且不说一个整日带着帷帽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女子因何能成为石家的幕僚,只看石开对她的格外关照,难免不让人多想。 虽然无人敢明言,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位不知名姓的小姐,哪里是石家的幕僚,怕是以幕僚身份跟随在石开身旁的外室。 “你说父亲要收一个姨娘入府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为何还要这般遮遮掩掩?”石二公子的夫人悄声道。 一路颠簸,石家二公子背靠在车厢上,面容有些许难掩的疲惫:“父亲的事,哪里轮得到我们置喙?” “这不是顺口就说上来了嘛。”背后议论他人长短,是许多人都无法避免的喜好,尤其是无事可做的时候。 “你说,她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身份吧?” “母亲都没有说什么,你在这里操什么心?”石家二公子伸手揉了揉眼角,语气带着不耐,“若是实在好奇,亲自去问问父亲不久清楚了。” “我就这么一说,你发什么脾气?”闻言,石家二少夫人的语气软了下来,也不再继续之前的话题。 但是石家二公子的眼神,却是变得清明了许多。 …… “这位姑娘,我们老爷请您过去一趟。”队伍停在一处野地上休憩,一名石家的小厮来到顾蓁乘坐的马车旁。 “你是何人,为何不是管家过来?”萧充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 “小的就是管家派来的。”小厮回答道:“管家一时有事走不开,才派小的过来通知姑娘。” “你回去告诉管家,我家主子身体不适,暂时不能过去。”萧充回答道。 “这可是为难小的了。”小厮的声音再次响起:“管家叫小的过来叫人,若是没能做成,小的是要受责备的。还请这位大哥通融通融,跟你家姑娘禀报一声。” 萧充正欲再次回绝,顾蓁的声音自车厢内响起:“莫要为难人家了,既是石大人唤我过去,那便过去一趟吧。” 闻言,小厮顿时喜上眉梢:“多谢姑娘体谅。” 戴着帷帽的顾蓁被离芷扶着从马车上下来:“烦请引路吧。” “是,姑娘这边请。”小厮点头哈腰,伸手为顾蓁主仆引路。 顾蓁和离芷抬步前行,在那小厮看不到的角度,离芷将手背向身后,冲着萧充做了一个手势。 “石大人在何处?”见前面的小厮已经将她们带离队伍修整的区域,顾蓁出声问道。 “姑娘莫急,就快到了。” 闻言,顾蓁不再出声,和离芷一同跟在小厮身后。又走了约半刻钟,小厮在一处草丛茂密的树林中停下。 “姑娘,大人就在前方,小的先告退了。”说完不待顾蓁说话,小厮已经小跑着离开。 “请姑娘出来,可当真不容易啊。”小厮离开之后,一名男子的身影从前方一人多高之后的草丛中走出。 顾蓁定睛一看,此人她也算认识,正是石肴的胞弟,石家的二公子石宥。 “不是石大人传唤吗,二公子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从帷帽下发出的声音不似一般女子娇弱,却也有着独特的缠绵柔软。这是石宥听到顾蓁的声音之后的第一反应。 脚步不由自主地上前,很快便来到顾蓁主仆身前。这时才看清站在顾蓁身后,并未遮去容颜的离芷。 石宥的眼中出现了贪婪和欲望,连一个婢女都是如此绝色,帷帽之下又该是何等容颜? “父亲有事耽搁了,让在下先过来招待姑娘。”石宥欲伸手去抓顾蓁的手,却被离芷上前一步挡住。 觉得离芷不过是一个普通婢女,石宥不甚在意地出手将其推向一旁,继续朝着顾蓁前进。 哪料推向离芷的手却没能收回来,而是被后者直接钳制住。 “居然也会武。”石宥显然不是王珉或者史明远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见离芷如此,也十分矫捷地一个翻身,挣脱离芷的钳制。 然后,两人便在顾蓁面前动起手来。 石宥虽然自幼娇生惯养,但是却也实打实有近十年的习武经历,并非离芷一年的功夫可比。所以两人过招,离芷很快落于下风。 离芷也不见慌忙,应对对方的每一招都十分沉着,每次出手都用尽全力。 但是过了十几招之后,离芷的一个手腕被是有钳制在手中无法挣脱。 紧接着,石宥从怀中拿出一方白色的丝帕,向着离芷面门而去。 就在丝帕距离离芷还有三寸左右之时,萧充从一旁闪身而出,剑鞘重重地敲在石宥拿着丝帕的手上。 剧痛瞬间袭来,石宥也顾不得再去钳制离芷,将另一只手收回去扶受伤的手。 但是被放开之后的离芷没有第一时间远离,而是立即出手夺过石宥手中的丝帕。紧接着一个转身绕到石宥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丝帕紧紧捂在石宥的口鼻处。 后者的瞳孔瞬间放大,但是还未来得及惊讶完便脖子一歪昏了过去。 离芷眼疾手快地撤身后退,石宥的身子直挺挺地砸在地上。 “怎么出来地这么晚?”顾蓁看向萧穆,虽是如此问话,却并无责备的语气。 “回夫人,这人可以给离芷练手。”萧穆直接回答道。 说到此处,顾蓁才反应过来,遂看向眼前二人:“离芷的武功,你教的?” “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怎么不知道?” “回夫人,一年前开始的。”萧充仔细回答道:“离芷来找属下说要学些招式好更好地保护夫人,属下便开始教了。” “你每日几乎和我形影不离,是何时抽出的时间?”顾蓁虽然对武功一窍不通,却也知道这不是可以凭着聪明就能速成的。和学舞一样,必要花费大量的心力和时间才会有成果。 离芷虽然出手尚显稚嫩,但能看得出是下了功夫。 “每日从夫人房中回去,属下会教半个时辰。”萧充替离芷回答道:“离芷及招式记得快,大部分时间都是她自行练习。” 闻言,顾蓁了然。一年前,那应当是从西域回到古梁的时候。 当时在西域皇宫之中萧充便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去替离芷挡剑,说明那时已经情根深种了。 那这份感情是从何时开始的,还真不好说。 “夫人,这人如何处置?”萧充看了看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石宥。 敢对顾蓁心怀不轨,这人当真是嫌命太长了。 “不必了,不过是个色欲熏心之徒。先留着他,说不准之后还有用。”顾蓁说道,然后又看向离芷,“那帕子上沾了什么?他何时能醒过来?” 离芷做了一个手势,顾蓁了然。 三个时辰,那就是在此处躺到半夜便能醒来。 “不用管他了,我们先回去。” “是。” …… 顾蓁三人离开之后,一个身穿石家府兵服饰的人来到昏倒的石宥身旁。 站了片刻之后,手中剑鞘翻转,看似只是在方才萧充敲过的那条手臂上轻轻敲了几下,却传出几声清脆的声音。 昏睡中的石宥,表情没有任何痛苦,身子却抽搐了几下。 若是萧充在此,必能听出这是骨裂的声音。 第125章 失踪 “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石宥走回自己的马车的时候,已经临近破晓。 昨日入夜石家二少夫人便发现自己的丈夫不见了踪影,但是也只敢派贴身婢女暗中找寻而不敢惊动其他人,尤其是石开夫妇。 石宥和石肴一母同胞,虽说都是嫡出,但是如今的石夫人却并非他们的生母。 石宥的母亲是石开的原配,多年前已经亡故。如今的石夫人是石开后来娶进门的续弦,名义上是他们的母亲实则是继母。 继母和原配子女的关系,可想而知。 正因如此,石肴和石宥姐弟明面上享受着石家嫡出子女的风光,暗地里却活得比庶出子女还要小心翼翼。尤其是在石随死了之后,如今的石夫人连往日的面子功夫也不做了,直接表现出对石肴以及石宥的不满。 但是石宥的性子,却是说一句“朽木不可雕”也不为过。石家二公子风流成性、沾花惹草的性子,石家可谓上下皆知。 即使因此被多次算计,仍旧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所以自己的丈夫忽然消失,石家二少夫人首先的反应便是她又耐不住性子出去风流了。 “你怎么了?”见石宥抱着手臂一脸痛苦的模样,石家二少夫人再次问道。 “快去叫人请大夫。”说话间,石宥疼得冷汗直流。 “好……好,我这就唤人去喊。”石家二少夫人一边差小厮去叫大夫,一边想要伸手去扶石宥。 但是刚刚碰到他,便听得一声闷哼。 石宥躲开妻子的手,踉踉跄跄地走上马车。 一个时辰之后,天光大亮,千余人马再次启程继续向南行进。 同在一个队伍之中,又能瞒住什么秘密?二公子石宥夜间不甚跌落马车将左臂跌断的消息,不过一个晨起便已经传开。 “废物。”石开听闻之后,只是淡淡地道了两个字。 …… “主子,前面便是兴安郡。”萧充的声音传进车厢。 顾蓁三人跟随石家南行,已经有十日时间。 “若是去南康郡,应当向西南行进,自从出了建康我们却是在一路南行。” “石开应当是想走水路。”片刻之后,顾蓁回答道:“从水路绕到南康郡正南,然后再走陆路向北。” “萧充,按照这个速度,何时能到海滨?”顾蓁问道。 “五日之内。” 五日之内,就是说他们还有五天的时间脱身。一旦上了船,可就真的是插上翅膀才能出来了。 这天傍晚,正好行到一家驿站,石开下令停下修整。连续露宿荒野九个日夜,终于能躺到床榻之上好好休息。 “卢小姐,这间房是老爷为您准备的。”石径亲自将顾蓁三人带到二楼一间房外,解释道:“此次咱们人数过多,您的护卫只能委屈和旁人同住了。条件简陋,还请卢小姐见谅。” “管家不必客气。”顾蓁道:“想必管家手中还有许多事务,不必再招呼我们了,快些去忙吧。” “是,卢小姐安歇,小的告退。”石径说完,转身走向楼下。 “属下今夜守在门外,小姐安心休息。”进到房间之内,萧充说道。 顾蓁却道:“今夜还有旁的事要你去做。” …… 深夜,房门响起。离芷看了顾蓁一眼,得到示意之后前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正是左臂还用布条绑着掉在脖子上的石宥。 “小美人儿,咱们又见面了。”见离芷出现在面前,石宥下意识地伸出尚且完好的右手,想要去摸离芷的下巴。 但是被离芷侧身躲过。 石宥仿佛并不在意,抬步跨入房中。 而离芷随后将房门关上的举动,更是让他联想翩翩。 “二公子好胆识。”顾蓁从里间步出,“手都伤成这样了,居然还敢来?” “为了美人儿,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垂涎欲滴四个字,已经写在了石宥的脸上。 除了远远观望,这是他第二次近距离看着眼前的女子。虽然一直带着帷帽,但是映着烛光轻纱之下若隐若现的轮廓,比直接看到真容更加让他欲从心起。 “今日得见姑娘亲笔,当真是字如其人,笔笔都是美感。”明明是用于赞美的话,从是有口中说出却听得顾蓁感觉到阵阵恶心。 “离芷,动手吧。” “动什么……”石宥的话未说完,便闻到扑面而来一股异香。 为了不发出声响,离芷特意在石宥倒地之时伸手扶了一下。待将他放在地上之后,十分嫌恶地逃出帕子擦了擦手。 “现在就等萧充回来了。”顾蓁原处踱了几步,见离芷已经用绳子将石宥捆起,便走到一旁的烛台旁将蜡烛全部熄灭。 大约又等了一个时辰,房门被人敲响。 “夫人,是我。” 一直守在房门处的离芷立即将门打开,身穿夜行衣的萧充走进房内。 “我看过了,外面没有人。”见离芷不放心地向外望了几眼,萧充说道。 “让你找的人可找到了?”顾蓁问道。 “回夫人,找到了。”萧充道:“地方离此处不过十里,属下已经和他们约好,天亮之前将人送过去。他们已经在距此五里外等候了。” “人已经在这儿了。”借着月光,顾蓁指向被离芷捆作一团的石宥,“离芷用了迷香,天亮之前不会醒来,你带过去也方便些。” “属下这就过去。”萧充走到昏迷的石宥身旁,一把将其从地上捞起然后抗在肩上。 “从窗户上用绳子将他吊下去吧,这客栈之中毕竟住着千余人。”顾蓁建议道。 虽说石家一行都已经是人困马乏,大多睡的昏沉。萧充一人穿梭于客栈之中她并不担心,但是要带上一名个头不算低的成年男子,万一遇到不可控的因素也不好反应。 而他们所在的屋子,正好有一扇窗户通向后院。 萧充依言而行,在离芷的帮助下用绳子将石宥绑住然后续到下面。结束之后,自己则直接从窗户一跃而下。 离芷看着黑影一纵一跃跳到客栈围墙之外,才见伸手将窗户关上。 翌日石开下令整装启程之时,石宥的妻子才跪倒在石开面前,大声喊道:“父亲,夫君不见了。” 本来经过一夜的休息心情尚算不错的石开,被儿媳的一句话说得瞬时脸上阴云密布。 “什么叫不见了?” 石家二少夫人被石开的语气吓得止不住地哆嗦,但是仍旧努力将话说清楚:“回……回父亲,夫君……昨夜不知何时离开了房间,直到现在还未归来。” “当真是混账!”自己儿子的德行,石开还是有所了解的。气得将手中的茶杯大力砸向地面,不算精致的瓷杯瞬间被摔得粉碎。 石家上下老幼几十口人,见此情形具是鸦雀无声。有人站在一旁坐等看笑话,有人则做好了之后落井下石的准备。 “石径。” “老爷。”管家石径应声道。 “派人去找,立刻将那个孽障给我带回来!” 第126章 山匪 出了这么一个变故,原本清晨便要启程的队伍直到正午还未有出发的动静。 几个时辰之后,石径回到石开面前。躬身回答道:“老爷,没有找到二公子。 整个驿站都没有二公子的身影,小的又派出两百府卫向四周查探。但是方圆五里之内都找遍了,还是没能找到二公子。” “这个孽障!”石开的怒火,自清晨便没有消散过。此时听了禀报,更是火冒三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石径正欲询问接下来要如何的时候,一名府卫跑进来。 “可是找到二公子了?”石径上前问道。 “不曾。”府卫将一个信封递向石径,“这是方才接到的。” 石径接过信封,先打开快速浏览一遍。看清上面的内容之后,立即将信函转交给一旁的石开。 “老爷,是附近山匪的来信。”石径说道:“他们说二公子在他们手中,让我们拿钱过去他们才肯放人。” 而上面所写的数目,石径没有言明,而是等着石开自己看。 “一万金,小小毛贼,口气倒是大得很呐。”石开将信纸拍在桌子上。 闻言,周围众人神情具是变了变。神情严肃的眼神更加晦暗,面容平静的在听完这个数目之后则是带上了一丝笑容。 一万金,那将石宥抓去的山匪莫非是疯了不成。 这个数目石家并非是拿不出,但那也要分时候。如今他们和逃难无异,居然又被人一开口就勒索一万金。 恐怕在在座的十几人当中,有多少人认为石宥比一万金重要都要另说。 “石径,整顿人马,我们去会会这群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匪徒。”石开起身,吩咐道。 “是。”石径领命,和方才那名府卫一起快速出了驿站大堂。 “老爷,你如何能过去冒险?”石夫人也起身,来到石开身旁,劝说道:“让石径或是其他人领兵前去即可,无需您亲自上阵。” 但是石夫人却不晓得,方才那封信中的内容以及措辞,已经激起了石开起码九成的怒火和全部的好胜心。 他此时最想做的可能不是要救出自己的儿子,而是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毛贼斩杀干净,以泄心头只恨。 所以她的劝说,自然被石开忽略了。 …… “夫人,石开已经率兵出发了。” “去了多少人?” “带去了七成人马,留下三成守卫驿站。” “你估计,那些人能将石开拖住多久?”顾蓁问道。 “那群山匪在此处占山为王已经两年有余,人数也不下五百。”萧穆回答道:“石开是文官,能占上风的可能性极小。若是双方缠斗,预计天黑之前不会结束。” “那便好。”顾蓁十分满意。 “夫人,现在是否动身?” “动身吧。” 石宥被绑,石开领兵,留在驿站的石家看似安稳,实则已经是人心惶惶。几乎所有人都在担心石开会一去不回,从而他们就没有了靠山。 石家和王家极其相似,石开和王空出身都不高,几乎是白手起家跑到了后来的位置,所以这二人都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 但是再看他们的子女,具是一出生便能一步登天的人。他们从小得到了优渥的生活、养成了高人一等的意识,却没有拥有能够与之相配的能力和手腕。 仿佛缠绕在树木之上的菟丝子,能够存活的资本就是掌家之人这棵大树。一旦树没了生机,他们也会很快枯亡。 这就是这些新贵之家和士族最大的不同,士族的子女自幼所受的教导都是以家族为先,在熟悉六艺之前最先被灌输的是家训和责任。 所以士族可以数百年盛而不衰,庶族则逃不过富不过三代的命运。 由萧充带领,三人避过守卫来到驿站之外。 “夫人,马车停在前面的树林里。”萧充道。 “好,快些过去。”顾蓁点头,直接提裙向前奔跑。 一刻钟后,三人来到萧充所说的树林,一辆极为简易的马车停靠在此处。 顾蓁和离芷走进车厢之后,萧充也跃上车辕,伸手握住缰绳。 “萧充,将你画的地形图给我。” “是。”萧穆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转身递到车厢内。 这是顾蓁自从出了建康城便命他悄悄记下沿途所经城镇和地形,然后暗中画出来的。 “走吧。” 一声鞭响之后,马车从林中疾驰而出,向着来时的方向行去。 两刻钟之后,一个身着石家府卫服饰的人驾马回到驿站,立即冲向顾蓁昨夜所住的房间。当然,他看到的自然是空空如也的一间客房,原本应当住在其中的人已经不知去向。 这人呆立在房中,神情来回变换了多次。最后闭了闭眼,从通向后院的那扇窗子一跃而下。 接着纵身跃出围墙,再次坐回马上,也沿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 夜幕降临,驾马之人停在一个三岔路口。面前的两条路,一条是石家的车队从建康过来时所经过的路,另一条则不知通向何方。 这人的眼眸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转了转,向着其中一条再次驾马疾驰。 …… 与此同时北方的一处城镇,萧乘驾马来到顾蕴所乘的马车旁。对着里面道:“阿蕴,已经入夜了,找一处客栈落脚吧。” “不用,前面便有一家商铺,铺子后面有落脚的地方。”顾蓁掀开车帘,对着萧乘说道。 “好。”萧乘笑着点头。 虽说年纪长四五岁,性格和少年时期相比也沉稳不少。但是萧乘一旦真的笑起来,还是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孩子气”三个字。 顾蕴觉得,至今为止她最喜欢看到的笑容当中,派在第一位的不是她阿姐顾蓁,而是萧乘和萧秋。这两个人心性的都是真正的舒朗单纯,连带着笑容也比旁人的干净。 顾蕴响起了第一次见萧乘的时候,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站在淮南王府大门口,一脸笑意地看着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她。 温声说道:“阿蕴妹妹好,我叫萧乘。” 时间过得如此快,周遭的人事物也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唯一不变的,似乎就是眼前的这抹笑容了。 …… 跟在队伍后面的五个淮南军小将无一不在心中感慨:经过多日的坚持不懈,二公子总算争得了顾家二小姐笑脸相对。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二小姐对二公子的态度缓和了,她手下的众人对他们几个的态度也瞬间改变。 而这一路以来,他们也算略微见识到了顾家两位小姐手中所掌有的财力。从建康城出来之后,几乎每到一个有人烟的城镇,便能看到王妃娘娘或者说二小姐顾蕴名下的商铺。 难怪有人说淮南军这些年来的军费都是王妃在管,但是梁地所收的税款不过占到其中十之五六,剩下的部分皆是王妃募集而来。 现在,他们似乎有些明白剩下的那些钱是从何处来的了。 第127章 农家 “离芷,你知道这上面的鸟儿叫什么名字吗?” 萧乘在外面驾着马车疾驰了一整夜,里面的顾蓁和离芷在剧烈的颠簸之中自然不能入眠。 顾蓁再次给萧充指了一次路之后,离芷忽然拿出一样物件儿递到顾蓁面前,正是前些时日在石家发现的那个乌木匣子。 跟随石家离开建康城,她们只带了几身换洗的衣物。这次趁乱离开驿站,更是连那几身衣物都没有带出来。但是这个乌木匣子,却是被顾蓁一直带在身边。 闻言,离芷看看了簪首那形似鸳鸯又不是鸳鸯的鸟儿,摇了摇头。 “这叫韩凭鸟,也叫相思鸟。”顾蓁解释道。然后又将簪子递到离芷面前,道:“你嗅一下,这用的是不是相思木的木头。” 顾蓁大概认识簪首的鸟儿却并不能认出这是什么木头,只知道离芷曾经用相思木来调过香。 仔细辨认之后,离芷点点头。 顾蓁道:“那就是了。” 传闻相思木的名字是由战国宋康王的舍人韩凭和其妻子何氏死后而来。 韩凭和其妻子死后因为他人的干涉未能合葬,但是两人各自的坟墓之上却同时长出树苗。不过十日两棵树便从小小的芽苗长成参天大树,并且上面枝叶交织、地下根茎相连。 因此,原本的两座坟墓也渐渐连成一座。 之后,又从已经连成一座的坟墓之中飞出雌雄相思鸟一只,常栖于相思木之上,日日交颈悲鸣。 宋人哀之,遂号其木曰:相思木。 离芷听完顾蓁的讲述,瞬间明白了这跟簪子出自何人之手。 可是小姐既然已经明白了王爷的心意,为何还要躲着他呢?心中疑惑,却没有问出来。 “很快我们便会去到一处村落,身上这些首饰太过引人注目,都摘下来吧。”顾蓁吩咐道。 离芷闻言,先帮顾蓁将头上钗环和耳饰摘掉。 因为要时刻戴着帷帽,顾蓁头上的饰品本就不多。离芷亦是如此,头上只用一根簪子固定发髻。 但是这根簪子,却是顾蕴买给顾蓁的水色琉璃簪。看似朴素,实则价值不菲。 顾蓁身上那些看似素净并且为数不多的手势,也是每一样拿出来都是可能是寻常百姓见都不曾见过的。如顾蓁所言,戴着这些走在乡野之地,实在太过显眼。 “将这根簪子插上。”顾蓁将手中的木簪递给离芷。 见顾蓁浑身上下只剩一根木簪,离芷索性从裙边撕下一根布条。双手伸到脑后,将三千青丝用手中的布条绑起。 天色大亮之时,萧充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夫人,前面便有一处村落。” 顾蓁从车窗探出探出身子,向前望了望,又向四周看了看。只见他们此时身处一条十分狭窄的小路之上,四周都是田野。 萧充说的村落处在这片田野的尽头,依稀能看见隐在树木之中的房舍和散落在田野之中的农人。 “就去那里吧。” 萧充会意,减缓速度驾车前行。 虽然他们所乘的马车已经极尽简易,但是在这些正在务农的百姓看来,仍旧是城里的大户人家才能拥有的待遇。 所以当萧充将车子停下前去一个住户家扣门的时候,立即有几个在旁边玩耍的小童围到了马车旁,好奇地向着车内张望。 然后,便看见两个令人看到便眼前一亮的年轻女子从马车上走下。 这些不过五六岁的稚童自然不能真正明白美貌、美人这些词汇。只是觉得眼前两人的长相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引人注目。让他们想起了那些被供奉在庙里的仙子娘娘。 扣了几下之后,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肤色黝黑、腰背有些佝偻的上了年纪的男子看向萧充:“你是谁?” “老伯安好,在下带着家中两位妹妹路径此处,想要讨杯水喝。”萧充态度恭敬谦和,“不知老伯能否通融,让我们进去歇息片刻?” “老伯安好。”此时顾蓁也来到近前,笑着向老翁道。 “是从城中过来的吧?” 即使褪去珠玉首饰,顾蓁和雁翎的外貌也着实太过出色。尤其是雁翎,眉眼之间略有些浓重的异域风情,不戴钗环的时候更加突出。 “是的,老伯。”顾蓁回答道:“我们兄妹本是居住在离此不远的一座城中,奈何突遇发生兵乱,只好仓皇出逃。偌大的家业全部丢下,只我们兄妹三人逃了出来。” “唉。”老翁叹了口气,侧身让三人进入,“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进来吧,进来吧。” “多谢老伯。” “我家三个儿子都被招去当兵,几年了一个都没有消息,也不知到底是死是活。”老翁对于顾蓁的话深信不疑并且感同身受,一边让三人进去一边说着自家的情况,有些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 顾蓁闻言,神情略有改变。 这乱世,何时才能结束? “老伯,请问贵姓?家中只有您一人吗?”顾蓁十分自然地坐在老翁递来的木墩子上,也不在意身上的衣裙沾上了地上的泥土。 “我姓田。”老翁一边替顾蓁几人倒水,一边回答道:“家中儿子没来得及娶亲就被征去当了兵,老婆子也在两年前走了。如今这家里就剩下了我一个。” “田老伯不必忙了,我自己来就好。”顾蓁起身,接过老翁手中的茶壶。 离芷想要帮忙,被她无声制止。 “您是客人,歇着就好。” “我也是晚辈,却坐着让长辈为我倒茶,也是不合礼数的。” 见顾蓁执意,又不甚清楚她所说的大户人家才会有的“礼数”,老翁只好将手中的茶壶交给她。 “田老伯一人,家中的地也都是您自己耕种吗?”顾蓁将倒好的茶水放到老翁面前,开口问道问道。 “前些年还能干得动,这两年不行了,地有一大半儿都荒着。再过两年,就算兵乱没有来到这儿,恐怕也要活活饿死了。” 第一次听闻这样的话,萧充心中有些酸涩。但是顾蓁和离芷,却都是“习以为常”的模样。仿佛老翁的回答,已经在她们意料之中。 离芷的身世他了解一些,虽然出身高贵,但是来到顾蓁身旁之前却是辗转于奴隶贩手中多时。她看过这世间疾苦,实属正常。 可是顾蓁一个出身顶级士族的贵女,怎么也好似对眼前的情况一副“熟悉”的模样? “那村中像您这样的人家多吗?”顾蓁又问道。他们方才一路过来,见田间务农的大多是腰背佝偻的老者,稍微年轻一些的男子都极少见。 “多,怎么不多呢?”说话之间,老翁叹气连连:“村子里的年轻人大都被征去当兵了,能留住的也都是向官府使了银子。 但是都是庄户人家,能出得起钱的又有几个?” 这座村落许是位置过于偏僻,所以虽然未能躲过战争带来的苦难,却得以逃过直面血海的威胁。顾蓁三人一路走来虽不说饿殍遍野,但流民兵将的尸体也并不算罕见。 他们此时所处的地方还并非南朝战乱最严重的地域,这里已经是这幅模样,其他地方又当如何? 第128章 错过,孩童 和田老翁商议之后,顾蓁三人在此处住下。 就算石开再派兵沿途找来,也绝对找不到这里。 房舍简陋且只有一间能住人的空房,所以便由顾蓁和离芷入住。而萧充,则和田老翁挤到一间。 “您是客人,怎么能让您干这些呢?”翌日清晨,田老翁起身之后看到萧充站在院中劈柴,连忙上前制止。 “田老伯,无妨。”顾蓁从四面透风只顶部搭着几根木棍和一些茅草的厨房走出,手中还端着一个破旧的陶碗,“我们兄妹三人借宿在此,帮您做些事也是应该的。” 此时又见离芷从外面推门而入,手中挎着一个篮子,其中装着满满篮子野菜野草野花。来到顾蓁身旁,向其展示。 顾蓁看后微微点头,道:“稍微清洗一下就可以。” 于是离芷又走到一旁,从水缸中舀水清洗篮中的花草。 “田老伯稍等片刻,饭食马上就能出锅。”顾蓁温声道。 “城里富人家的公子小姐恐怕连这些农活见都没见过,二位小姐和公子和旁人真是不一样。”田老翁也不再阻止,而是站在院中一棵树下看着忙碌的三人。 不期然老泪纵横,若是他的老妻和三个儿子还在,家中也应当是如此热闹的场景。 不过片刻,顾蓁和离芷将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盆陶碗摆满了灶台。 “阿兄,将堂屋里的桌子搬到院子里来吧,咱们再院子里吃饭。”顾蓁对着萧充道。 萧充点头,放下手中的柴刀转身走向堂屋。田老翁欲走过去一起帮忙,但见萧充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就拿起了那做工简陋分量却不算轻的木头桌子。只好笑笑,然后俯身将一个木墩抱在怀中。 离芷和顾蓁二人将饭菜端上桌,其实也不过是一些糙米饭,菜是方才离芷从外面采来的那些“花草”。 “小姐的手真巧。”田老翁真诚地赞美道。 用具粗陋,材料更是简单,但是清汤寡水的餐饭硬是因为顾蓁摆盘的精致看得人心情都变好了。 …… 一连在此处住了三日,顾蓁三人才和老翁道别,启程离开。 “田老伯,这些你拿着。”顾蓁交给老翁的,是几颗散碎银两,加起来也不过二三两。但是这些对于平常只花铜钱连银子都很陌生的老农来说,已经是天降横财了。 “使不得,使不得。”田老翁连连推拒:“使不得小姐,这也太多了。” 见此,顾蓁忽然想起了曾经生活过的王家。同样在贫苦中挣扎,人性和人性之间也有天差地别。 “不要紧的田老伯,这是我们兄妹的一番心意,您安心收下就好。” …… 即使在顾蓁的多番劝说下,田老翁也不过留下了一半的银两。 离芷将身子从车窗外收回来,眼眶有些微红。在这之前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萍水相逢相处不过数日的人之间,也能在离别时产生不舍。 她心中还有一个疑问,于是看向顾蓁,用手做出几个手势。 只听顾蓁回答道:“若是直接将那些首饰都留下,只会给他招来灾祸。” 方才那些碎银子,还是她让萧充临时骑马去最近的镇子上用一根簪子换的。 在那个小镇子上,她那根镶嵌有红宝琉璃价值数百两的发簪,不过只换得了二三两的碎银。 闻言,离芷豁然。 拿着那些银子田老翁能在有需要的时候应急,若是拿着她们给的钗环首饰显露于人前,说不得便会被有心之人盯上,从而招致祸端。 …… 三人于清晨离开,这日傍晚,一人一骑来到这座小村落,挨家挨户询问是否见过长相出众的一男两女路径此处。 敲过村中半数人家的门之后,这人来到田老翁门前。得到的却是三人已经离开的消息。 这人微微垂下眼帘,攥了攥手掌。片刻后再次上马,循着老翁所指的方向追将过去。 …… 顾蓁三人乘着马车,尽量避开繁华的城镇而选择相对偏僻的小路北行。 这日傍晚,经过一片郊野。 萧充略显沉重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夫人。” “何事?” 停顿片刻,萧充回答道:“外面是一片坟岗。” 萧穆向一边驾驶马车,一边向四周望去。入目的是望不到边际野草,以及遍布在野草之上的已经腐烂或是临近腐烂的尸体。男女老幼、断臂残首。 “是死于兵乱。”萧充道:“这里不久前应当发生过一场战乱,这些人中一半是兵将一半是死于战乱的流民。” 车厢之中的顾蓁听着萧充的话,并未出言。 直到马车突然停下。 “怎么了?” “夫人,好像还有人活着。”萧充道:“是个孩童。” “过去看看。”顾蓁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 此时马车正好行到一片死尸的正中间,周遭恶臭不断涌入车厢内。 二人身上连帕子都没有,只能用衣袖轻轻掩住口鼻。 “是。” 坐在车厢内的顾蓁和雁翎只听到萧充应了一声,过了片刻之后,车厢外再次出现动静。 紧接着,马车再次开始行驶。 直到已经远离那股恶臭,马车才再次停下来。 顾蓁拉开车帘,一个十岁左右的男童被萧充揽在怀中,背对着她坐在车辕上。 萧充将孩童的身子转过来,好让顾蓁看清他的面容。 兴许是脸颊过于瘦小脏污,所以那双眼睛才想的那样大,那样明亮干净。 被陌生人揽在怀中,他也没有挣扎。和顾蓁四目相对,也不见拘谨害怕。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不辨情绪。 顾蓁的眼神向下看去,当看清孩童手中正紧紧抓着的东西之时,瞬时转过身子,抑制不住地开始干呕。 萧充方才忙着将孩童抱上马车,又急着将马车驶离那片尸骸的正中心,所以并未注意其他细节。 此时见顾蓁如此,才伸手将孩童的手拿过看仔细查看。 他的手中紧紧抓着的,是一块儿脏兮兮的肉,还是一块生肉。 在一片尸骸中得来的肉,还能是什么肉?而这孩童嘴角、下巴处还沾着模糊的血迹…… 离芷此时显然也想到了,也是眉头紧皱,努力挥去脑海中想象出的画面。 萧充连忙去打落男童手中之物,却遭到了阻止。 只见一只十分平静的男童,意识要萧充的意图之后却瞬间激动起来,紧紧将手护在身后,以阻止萧充。 “萧充。”顾蓁转过身,将从马车中拿出的干粮递向萧充,“把这个给他。” 萧充接过,然后一手拿着干粮,一手扶着男童的肩膀。道:“将手中的东西丢掉,吃这个。” 见男童眼中出现犹豫,萧充又将干粮递近一些,凑到男童嘴前。 米粮的气味淡淡地萦绕在鼻尖,后者缓缓将背在身后的手移到前面,一边看着萧充的眼睛,一边慢慢将手中的东西交到他手中。 然后,立即握住面前的干粮,大口啃了起来。 萧充接过男童手中之物后,立即大力抛向一旁。 “萧充,将他放到车厢中来吧,你继续赶路。”顾蓁说完,和离芷一起将男童接到车厢内。 许是在尸体旁待得久了,男童身上有股浓浓的腐尸气息。但是此时的顾蓁,却不像方才刚看见他手中之物时反应那样激烈。 而是十分温柔地去抚摸男童的脸颊,然后又拿过一块新的干粮轻声诱哄道:“这块更好吃,比你手中的那块儿好吃。” 因为之前手中握着的东西,男童的手上满是血腥。 似乎是感觉到所处的环境并不危险,男童这次十分配合地将手中的干粮交给顾蓁。然后顺从地让顾蓁帮他擦手,之后才接过新的干粮。 第129章 顾苏,字横流 萧充将马车行到一条河边,将男童带过去为其简单梳洗。而顾蓁和离芷二人,则走下马车坐到一棵树下等候。 “那孩子似乎也不会说话。”顾蓁轻声道。 离芷点头。 两人方才在车上对着那孩童问了许久的话,却没能得来一句回答。 但见他眼神清明,并不似痴呆模样,顾蓁便改为让其点头摇头用以回答。 果然,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得到了回应。 如他们所料,男童是家乡遭到兵乱波及,随父母一同流亡出来的。 但是在路途之中,又遇到了另一场兵乱。同行之人包括父母在内具是丧命于那片荒野,只有他一人侥幸存活。 顾蓁问他一人独自在那里待了多久。先是试着说道:“两天?” 男童摇头。 “三日?” 男童再次摇头。 …… 顾蓁一日一日地往上加,直到加到了一个她已经不能相信的数字,男童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顾蓁说的是:“三十七日?” 男童静静地点了点头。 “三十七日,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这句话即将脱口而出,却被顾蓁及时打住。 似乎不用再问,她已经能想起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离芷用手势说:“会不会是他记错了?他还这么小。” “不管是不是记错了日子,他都是这么活下来的。” 在一片尸骸当中,吃着人肉,活下来的。 …… “夫人,好了。”萧充带着男童回来。 他身上所穿,是萧充的一件外袍。而原本所穿的衣物,则被萧充拿在手中,尚在滴水。 “夫人在此稍等片刻,属下去找些干柴。”萧充道。 顾蓁伸手将男童牵至身旁,道:“你和离芷一同去吧,看看附近有没有能入口的野果。” 二人一同离开,顾蓁拉着男童坐到原本她和离芷二人所坐的树下。想了想,开口道:“做我阿弟可好,我带你回家?” 听到这话,男童显然怔愣了片刻,黑白分明的眼睛中第一次透出惊讶和不解。 “是不是想问为什么?” 男童点了点头。 顾蓁想了想,解释道:“因为在许多年之前,我也和你一样。睁眼醒来,周遭都是死人。把周遭所有人都翻看一遍,后来发现只有自己活着。 茫茫天地间,除了尸骸,只有自己。” 男童的眼神变了变,顷刻间涌出泪水。 “我知道我说的这些话你都听得懂。”顾蓁再次和男童四目相对,“认我当阿姐,我带你回家,可好?” 看着对方轻轻地点头,顾蓁嘴角微微上扬,杏眸中也出现光亮“那我为你重新取个名字可好?” 男童再次点头。 “顾苏,字横流。”顾蓁问道:“可识字?” 顾英摇头。 顾蓁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慢慢写下“顾苏,顾横流”几个字。 “不识字也无妨,我慢慢教你。”顾蓁道:“这几个字呢,便是你的名字。我叫顾蓁,是你阿姐。 待回家之后,你还会见到一个阿姐,她叫阿蕴。 除此之外,你还会有许多亲人。方才离开的哥哥叫萧充,那个姐姐名唤离芷……” 顾蓁每说一句,顾苏就缓缓地点一下头。 此后经年,这一日的许多场景仍旧不停地、无比清晰地出现在顾苏梦中。 这一日,他从一个从腐烂的尸骸上挖食生肉的乞儿,变成了顾蓁的弟弟。 阿姐亲自为他取名:顾苏,字横流。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 …… 一月之后,武陵顾宅顾宅的大门被叩响。 朱红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顾蓁和雁翎从中快步迈出。 “阿姐。”本是兴高采烈,看到顾蓁形容的瞬间顾蕴却突然止住脚步,“发生了何事?” 只见顾蓁一身粗布麻裳,未施粉黛、未戴钗环。因为急忙赶路,发丝还有一些凌乱。而一旁的萧充和离芷,哪里不是如此? 顾蓁一看,就知道她想岔了。遂笑道:“并未发生何事,我们都安稳无恙。” 顾蓁走到顾蕴身旁,牵起她的手向院内走去:“先进去,我再向你解释。” 从上到下将顾蓁看了一遍,确认果真像她所说那样无恙,顾蕴才放下心来。 这时,才看到被顾蓁牵在另一只手中的顾苏。 虽是满心疑惑,但也知道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遂压下心中好奇,快步返回自己的院落。 顾蕴不过看了一眼,便被顾苏敏捷地捕捉到。 然后顾蕴便看见那个十来岁身体瘦弱的男童,朝着自己露出一抹微笑。因为面黄肌瘦,男童的相貌着实算不上好看。 但是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当真亮得惊人。 “这不是阿蓁阿姐吗?你是何时回来的?” 听见熟悉的声音,顾蕴忍不住皱了皱眉。抬头看向迎面走来的顾萸,语气中的不耐烦十分明显:“你怎么在这儿?” “瞧阿蕴阿姐说的,这里是顾家,阿萸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原来是阿萸,当真是好久不见。”顾蓁道。 “阿蓁阿姐这是从何处回来?为何……”顾萸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顾蓁。 “本以为二叔已经为阿萸找好了良善之家,未料到此次回来还能再见到妹妹。”顾蓁面带笑意:“当真有些惊讶。” 闻言,顾萸的面容僵了僵。 士族女子娇贵,出嫁本就比普通女子要晚一些。但是像她这样等到近二十岁还未议亲的,也极其少见。 而且像这样的情况,大多是有不可说的原因。 就是庶女,也是武陵顾家的庶女。外面的人表面上不会说什么,但是背地里却指不定要如何议论。 顾蕴冷笑,明知道在阿姐这里绝对讨不到便宜,顾萸却还要一次次地往枪口上撞,当真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勇气。 “这是谁?”显然,顾萸又将注意移到了顾蓁身旁的顾苏身上。尤其是看到他被顾蓁握在手中的手时,语气略含惊讶道:“这孩子怎么也有十几岁了吧,怎么还被阿蓁阿姐牵在手中?” 虽然顾萸说的夸张,但是据顾蓁所知顾苏也已经有十岁了。士族男女,七岁便要分席。像顾蓁这样牵着一个“外男”,确实有些不合礼数。 “阿蓁阿姐不久前才被遣送回娘家,还是注意些言行为好。”见顾蓁不说话,顾萸愈发得意,以为自己占了上风。 “这是我替父亲收的养子,从今以后便是顾家长房的公子。”顾蓁缓声道:“阿萸见了弟弟,还是客气些为好。” “伯父已经故去多年,怎会突然冒出一个养子?” “阿萸是听不明白旁人说的话吗?”顾蓁好心为其解释道:“我说的是,阿苏是我替父亲收的养子。现在,可听明白了?” “不知名姓的人,你说他能进顾家的门他便能吗?你有什么资格?”顾萸伸手指向顾苏,却被顾蓁一手劈开。 “我是顾家长房嫡长女,有没有资格,还轮不到阿萸在此处置喙吧?”顾蓁的语气依旧平淡,不过“嫡”字却微微咬得重了些。 顾萸闻言,脸上又是一白。 嫡庶,又是嫡庶。她这一辈子,就输在了一个“庶”字上面。 顾蓁不欲再与她纠缠,一手牵起顾蕴一手牵着顾苏,略过顾萸向前走去。 而后面的顾萸看着远去的几人,眼中先是布满怨毒,后又出现嘲讽。 你是嫡出又怎样,还不谁被夫家遣送回来,成了没人要的弃妇。 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将你们姐妹二人都踩在脚下。 与此同时,回到营中两日的萧穆终于等来武陵周围众多州郡其中一个传来的消息:王妃经过此处,已往武陵。 大帐当中的众位将士,总算看到了主帅脸上久违的笑意。所有人原本危立的身子都暗中放松了些。 第130章 心事 “王爷又要离开?”震惊之下,张和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内心真实的想法。 随后意识到语气略有些不合适,遂又解释道:“王爷,您回到营中不过两日。” “我不在营中的这些时日,淮南军战绩如何?”萧穆忽然问道。 张和一愣,随即也如实回答道:“您离开近两月,前半个月大军修整,并未进攻。后面一月半,攻攻下两郡十二城。” “全赖军师总览大局。” “属下不敢居功,是诸位将军勇猛。”对于突如其来的夸奖,张和一向敬谢不敏。 “有先生和诸位将军在,萧穆不在军中,也不需担心大军进度。”萧穆故意曲解张和话中之意,接着道:“既然如此,那就再辛苦先生和诸位将军一些时日。” 张和望着主位上年轻的主帅,终是无可奈何地问道:“王爷又要去武陵?” 虽然没有看到方才那封信的内容,但他敢断定,必定和王妃脱不开关系。 能让淮南王萧穆喜形于色而不自知的,这世上还有谁? “是。”萧穆并不隐瞒。 “此次应当会花费些时日,军中之事还请先生操劳。” 张和的脸苦了下来,上次说去去就回,却一连两月才回来。 这次离开之前就已经言明会“花费些时日”,那到底要多久才能回来?他现在已经有些怀疑,自己从前无比认定终于跟了以为明主这个想法,到底是不是对的? “王爷放心,属下定当鞠躬尽瘁。”顶头上司发话,做下属的还能如何? “阿兄。”萧乘的声音传进大帐之内。 “何事?” 萧乘走进来,看了看张和,又看了看萧穆,最后道:“阿兄,我也想跟你去武陵。” “王爷,属下先行告退。”张和已经能猜到结果了,不想继续头疼,只能马上离开这里。 萧穆点头,示意其退下。 然后看向萧乘:“说说理由。” 一边说话,一边走到坐榻上落座,看着自家弟弟绞尽脑汁地想措辞。 “阿兄身为一军主帅,身边怎能缺少保护之人?” “你保护我?” 萧穆的意思十分明显,听得萧乘脸一红。 但是萧穆还嫌不够,继续道:“张和说你也离开军中一月有余,是进京保护我了吗?” 萧乘这下当真说不出话了。 但是静默片刻,还是迈步来到萧穆身边,矮身半蹲在兄长身边。 “阿兄,能否答应我一个请求?”问得十分小心翼翼。 “什么请求?” “我……我想……”说到第二个字,声音便却不藏到了喉咙里。 “堂堂男儿,哪里来到如此扭捏模样。”萧穆话语中的斥责不似作假。 他和萧乘虽然年岁相差不多,但是却一直如兄如父。尤其是萧乘来到军中之后,他更是接近言传身教,决不能容忍萧乘长成一事无成的模样。 闻言,萧乘立即挺直身子,收敛面容。 “何事,说吧。” “阿兄,我想娶妻。” “这事……”萧穆顿了顿,“待你嫂嫂回来之后你求她便可,自能全你心愿。” “可是嫂嫂什么时候能回来?” “什么?”没有听清萧乘笑声念叨了什么,萧穆开口问道。 “没事。”萧乘看向萧穆,顿了顿之后才开口说道:“可是阿兄,我想娶的这人,需得先告知与你。” “想娶何人?” “阿蕴。” 萧穆听闻,脸上却并不见惊讶之色。 “阿兄。”萧乘以为他没听清楚,于是重复道:“我想娶的人,是阿蕴。嫂嫂的妹妹,顾蕴。” “我知道了,过后会和你嫂嫂商量。”萧乘仍旧神态平静。 “阿兄早就知道?”恍惚过后,一片震惊。 萧穆不置可否。 萧乘是他唯一的弟弟,也基本上是他看着长大的。他爱慕顾蕴多年,当兄长的怎能不知? 其实萧乘已经弱冠之年许久却从未有人提起过娶亲一事,并非是淮南王府所有人都将此事忽略了。 当初初到古梁,萧乘的母亲便向老淮南王萧温提议给萧乘说一门亲事。 但是当萧温向萧乘提起此事之时,却被他以只想建功立业,无心娶妻为由一口回绝。 当时的淮南王萧温还在感叹,他两个儿子怎么都是这幅古怪性子? 不过想想萧穆虽然娶妻晚了些,但却娶回了顾蓁这样的妻子。所以再看向萧乘的时候,便也没有强迫他的心思了。 心想着这个傻小子,是不是也能和他兄长一样好运气,给他娶回一个不输顾蓁的儿媳妇。 萧穆当初也和淮南王萧温怀着一样的想法,认为萧乘心思未定,还没有女子能走入他心中。 但是当顾蕴和离的消息传回古梁的时候,他才渐渐看明白:萧乘哪里是不想娶妻,而是已经心有所属,不想娶他人为妻。 在顾蕴住在古梁淮南王府的时候,萧乘整个人都会和平常不同,即使因为身有军职而不能像少年时那样和顾蕴时常相见。 每当从军中回到淮南王府,萧乘几乎每天都往萧秋的院子里跑。因为萧秋往往不在自己院中,而是会跑去顾蕴那里找她说话。 然后萧乘便能借着找妹妹的借口,在去到顾蕴院中。一边和萧秋斗嘴,一边不露痕迹地看着想看的人。 获悉萧乘心思之后的萧穆,看着弟弟小心翼翼不敢上前的模样,也愈发后悔当日的决定。 那时淮南王问他,能否想法子为萧乘和顾蕴牵线,被他一口回绝。 第一,顾蓁当时在淮南王府为媵妾,名不正言不顺。她心中的结本就没有解开,若是再让她唯一的妹妹嫁进淮南王府,她会作何感想。 其次,彼时局势不明,淮南军和大齐皇室还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和谐。顾家依附淮南王府,也只敢悄悄将顾蓁送给萧穆做媵妾。顾蕴若是嫁给萧乘做正妻,不就等于将两家的合作昭告天下。 其三,当时在萧穆看来,顾蕴和萧乘根本不是一路人。萧乘虽是男儿,却天性单纯,永远满怀热忱。而顾蕴,表面活泼无邪,实则却和顾蓁一样聪慧过人,非一般女子可比。 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会互相吸引,却很难走到最后仍旧如初。 萧穆当初考虑了各个方面的因素,却唯独忽略了萧乘对顾蕴的心思。 当顾蕴和陆邻和离并且来到古梁之后,萧穆每每看着自己弟弟的模样都不禁设想:若是当初和顾蓁商议,不让顾蕴嫁到陆家,而是晚些出嫁,嫁给萧乘。二人现在也未必会生活的不好,是不是也不会到一人和离一人独守的局面? 但是到那时再想这些,一切都为时晚矣。 他们二人不再只是淮南王府的二公子和顾家长房的二小姐,也不再只是少时相识的青梅竹马。 一个和离的女子,一个身份高贵前途无量的年轻将军,在世人看来,他们没有一处相配。 两人当初不能走到一处的阻力大多来自名声,后来又何尝不是? 顾蓁是淮南王妃,若是再将妹妹二嫁给淮南王府的二公子为妻,让其他世家和天下百姓如何看待顾家?如何看待顾蓁?又如何看待顾蕴? 但是看着萧乘不但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将心中念想放下,反而握得越来越紧。 萧穆隐约想要给自己的弟弟一次机会。他实在不忍看着萧乘长久忍受相思之苦,亦不忍顾蕴蹉跎年华。 世人眼光又如何?他们已经手握权柄、立于万人之上,接受了多少仰视就要承担的起多少目光。 所以顾蓁让他放温昭回去陪萧秋共度花朝节的时候,他将萧乘也一同放了回去。 本想着共同促成两段姻缘,却未料到本是暖暖春日却骤变凛冽寒冬,冻得人久久冷硬僵痛不得回暖。 第131章 挽回 萧秋身死,他当真是怕了。 怕到不敢再将所爱之人留在身旁。 自古以来,走上九重宫阙的人脚下无不是堆满了累累白骨。仇敌、对手、萍水相逢之人、未曾谋面之人以及自己的亲人、爱人,直到最后,变作孤家寡人。 萧秋身死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萧穆真的怕了。怕到不知所措,怕到无以复加,怕到他甚至有些不敢再看见还留在自己身边的这几个至亲之人。 所以回到淮南王府,他唯一的目的便是将顾蓁送走,送离自己身旁。让她能免于离乱,免于危险,免于和他父母、妹妹相同的结果。 期间,他甚至怀疑过自己一直以来的所求到底是对是错,怀疑他是否一开始便踏错了路。 但是当听闻王空的头颅被人送到了萧秋墓前的瞬间,萧穆心中所有的犹豫不定瞬间化作云烟。 他以为已经将其送到安全安稳之所中的人,实则却从来没有停止过前行的脚步。那他,又是何来的犹疑? 难怪张和醉酒之时半开玩笑地说出那些“冒犯之语”:“王爷乃帝星降世、乱世明主。张和总算跟随了一位明主。但是若论佩服,让在下心服口服的第一人,当是王妃。” 堂堂男儿,当真可笑。 …… “你可知,你和阿蕴之间有着怎样的坎坷?”萧穆问道。 “阿兄所说,无非是世俗眼光。”将话说开之后,萧乘全然不见方才的犹豫扭捏。 “但是我更怕的,却并非如此。” “且不说你最怕的是什么,只第一条,你便确定能克服?”萧穆道:“说起来简单,不过四个字而已。但是真若面对,你才能感受个中苦楚艰难。” “阿兄,我既然已经决定,自然不会惧怕这些?” “你如今陷入情网,所说所感不过是一时的快意。但若是结为夫妻,却是要将余生结在一起。”萧穆顿了顿,问道:“阿蕴再聪明能干、美艳动人,她终究摆脱不了二嫁女的身份。 这样一个女子,如何能成为你的正妻?” “阿兄这话何意?”萧乘语气突变。 “淮南王府的二公子,能配得上更好的女子。” “阿兄!”萧乘本是半蹲半坐在萧穆身旁,闻言猛然起身:“阿蕴可是……可是嫂嫂的妹妹,别人用世俗眼光看她也就罢了,为何阿兄你也如此?” “我也是俗人,有的自然也是世俗眼光。” 见萧穆不甚在意的模样,萧乘怒从心起。但是从小到大,他对于萧穆这个兄长的尊重和敬爱甚至超过父亲萧温。 所以即使心中怒火压也压不住,他仅存的理智也不容许他动手上去将萧穆打一顿。 “淮南王爷!” 听到萧乘的称呼,萧穆眼角一动。 “你是我至亲的兄长,我敬你爱你,所以绝不会对你做出不敬之举。”萧乘一字一句道:“可是有些话今日却一定要言明。 阿蕴是我自年少到现在的梦,是我久久藏在心底的人。我爱她、怜她、敬她,绝不容许旁人对她有一丝一毫的冒犯!” “事实如此,你难道能堵住天下百姓悠悠众口?” “那是旁人,可你怎么也如此看她?”萧乘的声音突然增大,“和离之女就比旁的女子低人一等吗?嫁过人便要忍受世人的看轻吗? 遇人不淑又不是她的错,凭什么男子无事而所有的口诛笔伐都要冲着她一个弱女子?” “这么说,你并不在意她的身份?” “从始至终,从未在意。” “也能忍受娶她之后旁人对你的暗中嘲讽?” “何须忍受?若再让我听见谁对她的身份多有置喙,我必定见一个打一个,打到他们不再说不再敢为止。” 闻言,萧穆终是压抑不住上扬的嘴角,只好拿起案上的杯子用以掩饰:“还是那句话,你还能封住天下人之口不成?” “就算如此,那又如何?”萧乘并未注意到自家兄长的变化,“我们自己活着,为何要看旁人的眼色?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看轻她,我也不会。我爱的是她,又不是天下人。”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萧穆道:“若是日后改变心意,不会等到你嫂嫂找你,我自会让你后悔不迭。” 这下,萧乘彻底愣住了,怎会还看不出萧穆的意思。 但是明白过来之后,却有些哭笑不得:“阿兄,你若是想要知道我对阿蕴的心思,直接问我便可,何必如此转弯抹角?” “阿蕴是阿蓁的妹妹,我总不能害了她。” 萧乘直接由哭笑不得变为微微不平:“我在阿兄心中,便是如此不堪托付之人吗?” “并非。”萧穆直言道:“你自然是大好男儿,但是想要求娶的人是阿蕴,我不得不如此。” 我们才是亲兄弟!这句话萧乘只敢腹诽,因为他怕一句话就将好不容易得来的支持推走。 年少时期在窗外听见的萧穆对老淮南王萧温说的那番话,一直是他心中不可抹去的阴影。 “你在我面前慷慨陈词,可向阿蕴表明了心思?” 闻言,萧乘呆住了。 在顾蕴面前表明心思,他怎么敢? 不戳破,他们仍旧能以亲人的身份相处。戳破之后,万一顾蕴无意,日后要如何相见? 萧穆一看自家弟弟的样子,便知道定是没有。心道:果真只敢对着我慷慨激昂,在阿蕴面前却畏首畏尾。 “既是没有表明心意,你又怎知阿蕴愿意嫁给你?”萧穆总算知道,为何萧乘一开始便说他更怕的并非世俗眼光。 “阿蕴不愿意,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为你们祝福,你也无法得偿所愿。” “我知道。”萧乘声音有些沉闷。 “既然知道,又何来要娶她一说?”萧穆也有些失望,看来是空欢喜一场。 自从和离之后,顾蓁一心扑在生意上。从顾蓁的言语中,萧穆清楚地了解到她过得多姿多彩、自由并且欢愉。 看她的模样,可是没看出一丝一毫想要再次嫁人的打算。 这世间女子嫁人,无非是出于两种缘由。 第一是寻个依靠,丈夫是她们生存下去的资本。嫁为人妻,是她们不得不走的路。 第二则是爱慕。 像顾蕴这样完全不必依靠任何人就能活得很好的女子,又有了曾经的经历。除非心中对一人的爱慕让她心甘情愿将自己托付,不然还真没人能勉强她嫁过去。 “阿兄。”沉默良久之后,萧乘再次开口,“我就是想为自己挣一挣。” “年少时不敢,将她错过。如今终于有了些微的机会,我也已经不是阿兄当初所说的那个不谙世事的我,我觉得,应当能配得上阿蕴了。 而且看着阿兄去追嫂嫂的模样,我也想搏一搏,若是一直不说,再将她错过了怎么办?” 第132章 拒之门外 “先生,我阿弟的病可有医治之法?”顾蓁看向替顾苏号完脉的郎中。 从顾苏处得知,他的哑疾并非先天便有,而是后天而得。就在月余之前,从自己父母的尸骸旁醒来之后。 “回小姐,小公子这是惊惧交加一时血脉逆行,才导致忽然口不能言。”郎中回答道:“若是当时便及时就医,喝些汤药再加上悉心引到,很快便能好转。 但是如今,隔得时间略有些长了。” “这么说,并非全无把握对吗?”顾蓁重点关注的,是郎中前半句话。 “治愈的几率很小,所需的时间应当也会很长。” “无妨。”顾蓁道:“需要什么药,先生尽管开便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宜,也请先生一一告知于我。” “是。”郎中说完,欲转身离开。 但是却被顾蓁叫住:“先生等等。” “小姐还有何事?” “这里还有一位,也请先生帮忙看看。”顾蓁身后将离芷拉过来,将她的手放到脉枕之上。 郎中伸手,替离芷诊脉。但是诊了许久,却不见反应。 “先生,可是有何不妥?”顾蓁的声音略有些担忧。 郎中将手从离芷腕间收回,看向离芷问道:“姑娘的哑疾可是天生的?” 离芷摇头。 郎中的眉头微微皱起,看向顾蓁道:“小姐,这位姑娘的脉象没有任何异常。且体质康健,连虚弱之态都没有。” “可是她也和阿苏一样,是骤然遭遇惊吓,才无法发声。” 闻言,郎中又让离芷张口,看了看她的喉咙。 之后再次看向顾蓁:“小姐,这位姑娘确实没有任何病症。若说是因为受惊而不能言语,想必时间也已经过了许久。” 顾蓁稍微默算一下,说道:“大概有五年了。” “五年,这也太过长久了。” “先生,还能治愈吗?”顾蓁问道。 “启禀小姐,这位姑娘当初受惊所带来的病症已经全部消失,也就是已经痊愈了。”郎中回答道:“不能开口说话,大概是她不愿意开口说话。时间过得久了,便不会说了。” “什么叫不会说了?”顾蓁有些激动,“既然是受惊所致,就算时间长一些,多加治疗应当也是能治愈的吧?” 离芷拉住顾蓁的手臂,微笑着对着她摇了摇头。 只听郎中又道:“若不是先天的哑疾,倒是也有重新开口的可能。不过姑娘身上没有任何病症,使用药物自然是无用的。 请恕老夫才疏学浅,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医治。” “好,多谢先生了。”顾蓁道:“请先生将阿弟的药方开出来吧,自有小厮向先生支付诊费。” “多谢小姐,老夫告退。” “离芷,你是不愿意开口说话吗?”顾蓁让离芷和自己对坐,看着她问道。 离芷点了点头。 顾蓁握着她的手,温声道:“既然是不想说,那就不说。” 这时,离芷的肩膀上突然多出来一只小手。 顾蓁顺着看过去,看到了起身站在离芷身后的顾苏。 小家伙静静地站在离芷身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离芷回头对其一笑,伸手将他拉过来。 “小家伙,你可一定要开口说话呀。”顾蓁看着他道:“离芷不会说话,却会手语,还会调香、会功夫、会写中原文字还会写西域文字、能听得懂中原话也能听得懂西域话。 而你现在可是什么都不会,所以这说话,是一定要会的,知道吗?” 顾苏这次没有点头,而是对着顾蓁比了几个手势。 意思是:我听阿姐的话。 这一下,看得顾蓁自然是又惊又喜。连忙问道:“你是何时学会的?” 顾苏笑了笑,指了指离芷。 顾蓁又看向离芷:“你教他的?” 后者却摇了摇头。她不仅没有教他,连什么时候用过这几个手势都忘了。 “你自己看了几遍就记住了?”顾蓁问道。 顾苏再次点头。 “我莫非是捡了一个过目不忘的神童回来做阿弟。”这本是顾蓁的一句玩笑之语。 但是当几天后开始为顾苏启蒙之时,见他用不正确的姿势拿着毛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的时候,顾蓁心想,她的玩笑话怕是成真了。 “大小姐,家主有请。”三人正在厅中说着话,一名负责看守在外院的小丫鬟来到外间。 “何事?”顾蓁问道。 “是管家亲自过来传话的,只说有客人来访,家主请大小姐前厅叙话。” 客人?来顾家的客人何时需要她去招待,况且她回到顾宅才不过两日。 但是随即,答案在心中出现。 顾蓁起身的动作停下,又坐回远处。随着门口的小丫鬟说道:“你去告诉管家叔,就说我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是。”小丫鬟快步跑出去回话。 但是两刻钟之后,小丫鬟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外间:“大小姐,家主带着客人过来了。” “走到何处了?” “已经到外院了。” “你过去,守在内院的拱门处。”顾蓁吩咐道:“若是二叔和管家叔要进来,便放他们进来。但若不是顾家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进来。” “是。” “离芷。”待那小丫鬟再次离开之后,顾蓁对着离芷道:“去将萧充叫来,也守在内院的拱门处。至于要交代的话,和方才的一样。” 离芷看了看顾蓁,然后起身走出去。 回到武陵之后,顾蓁和顾蕴同在建康时一样,共同住在一个院子里。这座院子的占地面积却是要比建康的那座要大得多,分为内外层。 顾蓁、顾蕴带着离芷、雁翎、阿琉以及几个负责洒扫的小丫鬟住在内院,外院则交给了萧充。 八百府卫被他分作两部分,五百人同顾家的府兵住在一处,剩下的三百人则随他一起住在顾蓁所处院落的外层。 按理说,这并不符合规矩。 但是长房这两个姐妹,何时被规矩约束过?管不住的时间长了,顾际棠以及顾家一众族亲也都见怪不怪了。 如今她们二人一个是淮南王妃,一个手中握着可能要堪比顾家整个家族加起来的财富。只要行为没有很是出格,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片刻之后,离芷回到房内,身后还带着几个人。 “二叔。”看见来人之后,顾蓁起身行礼。顾际棠和顾均,一前一后迈入房中。 “阿蓁啊。”顾际棠开口道。 “二叔过来找阿蓁何事?” “听闻你身体不适,我过来看看。” “无妨,劳二叔挂心了。” 顾际棠顿了顿,再次开口道:“王爷还站在外面。” 这句话,却是没能得到顾蓁任何回应。顾际棠看向自己这位侄女,见对方也笑望着自己。 态度很是谦和,但就是不发一言。 话接不下去了,顾际棠转头看向顾均。以眼神示意他开口说话。 顾均一直跟在他兄长顾际常身旁,可以说是看着顾蓁长大的。顾蓁对他的尊重,顾际棠也是有所了解。 顾均似乎也是想了一会儿措辞,然后才看向顾蓁:“大小姐,不好让客人一直等在外面。这……这不合礼数。” 而且,不只是将人拒之门外,甚至还派侍卫和丫鬟守在外面。 再怎么说那也是淮南王爷和淮南王府的二公子,恐怕还从未受到过如此待遇。 第133章 欲迎还拒 “你们怎么在这儿?” “阿蕴?”听见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萧乘立即转身。 “见过王爷,二公子。”雁翎和阿琉向着萧穆萧乘二人行礼。 “过来找阿姐?”顾蕴看着萧穆道,“为何站在这里?” 萧穆没有回答,顾蕴又看向由萧充带领守在一旁的府卫以及小丫鬟。想了想,大约明白发生了何事。 “阿姐让你们守在此处的?” “是,二小姐。”答话的是小丫鬟。 而萧充自从得到离芷的消息带人在此把守,便始终没敢看萧穆的眼睛。 “阿蕴,能不能向嫂嫂求求情,放我们进去?”萧乘看着顾蕴问道。 “这个……”顾蕴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我为何要帮你们?” “我……” 萧乘欲说话,却见顾蕴已经带着雁翎和阿琉抬步,越过他们迈进拱门。 萧穆从始至终神态都未变过,静静地盯着院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姐,阿苏。”顾蓁走进房内,才见顾际棠和顾均二人也在此处,“二叔和管家叔也过来了?” “二小姐,您快劝劝大小姐吧。” “怎么了?”顾蕴故作不知地看向顾蓁,在接收到后者的眼神之后,又转向顾均:“管家叔,阿蕴这里有许多疑惑不能解答。 本来就想着去找你,如今管家叔既然在这儿,那就替阿蕴答疑解惑吧。” “二小姐,这……” “都是生意上的事,在这里也不便多说。”顾蕴一边走过来拉顾均的手臂,一边示意雁翎也过来,“走,去书房细谈。” “可是……”顾均看向一旁沉默的顾蓁。 “没有可是。”顾蕴拉着顾均向外走,“管家叔,阿蕴的这几个问题真的十分紧急,耽误不得的。” 顾均被顾蕴拉走之后,房内便只剩下了顾蓁、顾际棠、离芷以及顾苏四人。 “二叔,还有何事吗?”顾蓁道:“若是无事,阿蓁想要休息片刻。” “阿蓁……”顾际棠顿了顿,说道:“那是你夫君,是淮南王爷。你如此做,是否有些过了?” “二叔。”见今日是躲不过这个问题了,顾蓁索性直接表明道:“这件事,阿蓁自有决断。还望二叔莫要忧心。” “你……唉。”顾际棠叹了口气,轻甩衣袖抬步走出。 “王爷。”顾际棠来到萧穆面前,拱手道:“阿蓁确实是偶感风寒,怕将兵气过给王爷,所以……所以只能避而不见。” 顾际棠觉得,在彼此都睁着眼的情况下,说瞎话说得流利也是一种能力。 “王爷若是不急,府中已经备下厢房,请王爷和二公子移步休息。” “多谢顾家主挂心。”见萧穆不说话,萧乘开口道:“家主先去忙吧,不用记挂我们兄弟二人。” “怎敢怠慢王爷和二公子?”顾际棠再次拱手。 “无妨,顾家主先去忙吧。”萧穆终于开口。 闻言,顾际棠不再言语,行了一礼之后默默告退。 “阿兄,我们就这样一直等下去吗?”萧乘忍不住开口道:“若是嫂嫂一直不肯见我们怎么办?” 但是接收到萧穆的眼神之后,萧乘立即乖乖闭嘴,挺身直立。 一直从正午站到夜色完全降临,拱门之中不时有顾府的仆从进进出出,但是萧穆萧乘二兄弟以及从淮南军中跟来的随从,却是始终没有得到能够进入的允许。 月上中天的时候,萧乘再次看向萧穆:“阿兄……” “你带着他们先回去。” “那你呢?” 萧乘的话没有得到回答,他也不再说话,继续陪着萧穆站在拱门之外。 夏日夜短,一夜很快过去。 清晨顾蕴来到顾蓁房中之时,见她还是穿着昨日的衣裳,连妆容都不曾改变。坐在外间的坐榻上,身前摆放着未下完的棋局。 “阿姐,你一夜未眠?”顾蓁问完,又看了看侍候在一旁的离芷,后者自然也是昨日的衣裳和妆容。 “你说你这是何苦?”顾蕴坐到顾蓁对面,将压在心中多日的话一并说了出来。 “他外面站了一宿,你就在里面陪了一夜。你若是生气就让他站着就是了,为何自己还要亲自陪着?” “阿蕴,我没有生气。” “口是心非。”顾蕴道:“若不是心中有气,为何要让他在外面站着?” “我只是有些事情没有想明白。” “既是想不明白,那就将人叫进来,一起说明白。”顾蕴道:“像你们这样耗着,要耗到何时?” 不给顾蓁说话的极会,顾蕴接着道:“阿姐这么聪明,怎么也会有如此犹疑的时候?” “我并非故作姿态。”顾蓁缓声道:“他若是想明白了,自会进来见我。” “那你让萧充在外面揽着?”顾蕴下意识问道:“萧充揽着,他要如何进来?” “萧充真的能拦得住他?” 闻言,顾蕴愣住。 萧充虽然听命于顾蓁,带着数十名府卫拦在外面。但是那些人无一不是处自淮南王府,又怎会真的“背主”? 退一步而言,就算萧充他们拦着,能拦得住十岁就开始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萧穆? 可是话又说话来,万一他真的以为是阿姐不想见他要怎么办? 阿蕴看向顾蓁,十分不明白她为何明明在等着那人前来解释明面上却又让人前去阻拦。 顾蓁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但是为人果决爽利,从来不屑于将心思用在你猜我度、没有意义的事情上面。 或者说自幼到大,她从来不屑于将精力放到这些事情上面。一般女子将所有的心思手段都用到男子身上,以获得宠爱和荣光。 但是生于顾氏长于顾氏,自幼被身为顾家家主的父亲捧在手心中长大的顾蓁,从来不需要也不屑于做这些。 说顾蓁此举是欲迎还拒,顾蕴怎么也不相信。 可是排除了这样的解释,她又看不懂顾蓁到底为何要这样做。 “阿姐,唤人进来侍候你梳洗吧。”顾蕴说道。 顾蓁轻轻点头,将手中一枚黑子落下。原本就局势不甚清晰的棋局,这下更加混乱了。 …… 直到正午,萧穆一行人已经在门外站了一天一夜。顾际棠愈发不安,却也无可奈何。 一日一夜水米未进,就算是习惯了行军打仗的人也会吃不消。 顾蕴站在院中,远远看着似乎连姿势都没有变过的萧穆。想要上前,刚刚抬脚却又止住脚步。 这是阿姐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情,外人还是莫要插手。 但是那个傻子,一直杵在那里作甚? “阿琉。” “小姐。” “替我去传句话。”阿琉的身高几乎快和萧穆无异,顾蕴站在她身旁只能到她的肩头。 第134章 跋扈 “二公子,我们小姐有事相请。” “阿蕴找我?”萧乘看着面向自己说话的阿琉,有些惊讶。 “是。”阿琉道:“二公子,请随奴婢过来。” “让我进去?”萧乘还有些不可置信,问完阿琉又转头看了看萧穆。 “是的,小姐请二公子进去说话。” 萧乘又看了看萧穆,他进去却把兄长一人留在此处。这…… “二公子,小姐要说的事情十分要紧。” “要紧事吗?”萧乘的思绪被拉回,“还不快带我过去。” 看着萧乘恨不得跑进去的背影,站在萧穆后面的萧元以及另外几名淮南军将士维持了十几个时辰的面无表情险些被打破。 果然,在顾家的小姐面前,萧家的男子都不能再用平常的眼光看待。 但是看着仍旧沉默得站在前面的萧穆,一众人心中又不知作何滋味。 虽然淮南军上下对顾蓁这位淮南王妃十分尊敬、爱戴以及仰慕,但是如今他们主帅却被王妃拒于门外。这世间的女子哪个敢对夫君如此?更何况这位夫君还是权倾一方的淮南王爷。 想用“跋扈”二字形容王妃,但是看着王爷和二公子“甘之如饴”的表现,似乎又不太合适。 …… “阿蕴,找我何事?” “先坐吧。”顾蕴在院中一处凉亭下等候,见萧乘到来示意其坐到自己对面。 “阿琉说你有事找我,是什么事?” “先吃饭。” 闻言,萧乘先是愣了片刻,然后才注意到他们面前的石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品,清淡荤腥皆有,另外还有盅汤羹一碗米饭。 “这是……你准备的?” 顾蕴点头,然后道:“你许久没有进食,先喝一碗汤羹吧。” 阿琉上前给萧乘盛汤,却被他制止:“不必了,我自己来。” “我还不饿,这是给你准备的。”萧乘盛了汤之后首先递到顾蓁面前,顾蕴又伸手将汤碗放到对方面前。 萧乘微微低头,睫毛颤了颤。然后端起桌上的汤羹递向嘴边,但是即将喝下的时候却又停下来,抬头看向顾蕴。 “怎么了?” “阿兄还在外面。” “哦。” “嫂嫂还是不肯见阿兄吗?” “是王爷不愿意去见阿姐吧?”顾蕴语气十分平淡。 “怎么会?”听到顾蕴的话,萧乘激动地放下汤碗。 “是吗?”顾蕴道:“那他为什么不进来?” “是嫂嫂……嫂嫂让萧充他们拦着。” “萧充打得过王爷?” “似乎是……”打不过的。 “那些人能拦住他?” 似乎,也是拦不住的。 “可是,那是嫂嫂的吩咐。”萧乘道。 因为是顾蓁的意愿,所以即使没有人拦着,萧穆也不会踏进这院子一步。 “阿姐真不想见他,何必还等着你们找过来?”顾蕴道:“虽然这里是顾宅,但是阿姐能落脚的地方可不止这一处。大齐各处州郡甚至北朝、西域,九州之中,只要阿姐想,哪里不能去?” 萧乘沉默下来,随后突然站起身。 “你去哪里?”顾蕴伸手拉住他。 “去告诉阿兄。”萧乘解释道:“他一定以为是嫂嫂不愿意见他。” “坐下。” “可是……” “坐下。”顾蕴的语气沉了沉。 萧乘犹豫了以下,终是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阿蕴,阿兄他……” “那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旁人插手只会适得其反。”顾蕴道:“若是不信,你大可以过去。 我告诉你这些,并非想要你将王爷叫进来。坦白而言,阿姐现在的心思连我都有些猜不明白。 而能够完全明白的,只有一人。” 顾蕴看向萧乘:“听清楚了?” 萧乘想了想,然后点头:“我不插手便是。” “阿乘哥。”顾蕴十分自然地喊出口,“有没有人说过,你当真傻的厉害。” 阿乘哥……听顾蕴喊出这个称呼,萧乘的心跳似乎都漏跳了一瞬。 顾蕴如此称呼他已经许多年了,从当初顾蓁嫁入淮南王府顾蕴和他们相识的时候,她便随着萧秋一起这么喊他。 萧秋唤萧穆阿兄,为了区分便称他为阿乘哥。如此称呼,是含着许多亲昵和熟稔在其中的。 顾蕴幼时随着萧秋这么称呼萧乘,但是毕竟不是亲兄妹,长大之后再如此称呼被旁人听去难免显得过分亲昵。 所以自打顾蕴及笄之后,萧乘便极少再听到这个称呼。 当然,也是因为及笄后不久,她就嫁人了。而萧充,也早已进入淮南军中不断奔赴各个战场。 虽然后来顾蕴也来到了古梁,但是像这样亲近的称呼也极少在人前呼喊。她和旁人一样,十分规矩且疏离地称萧穆为“二公子”。 只偶尔只有萧秋、他以及她,他们三人在场的时候,顾蕴才会不知不觉间恢复幼时在一起玩耍的自在和随意,不经意间唤出幼时曾使用过的称呼。 其实顾蕴从未故意地疏离,但是萧乘却总觉得如此。 如今乍一听到暌违许久的称呼,萧乘一瞬间居然有些呆愣。 反应过来之后,他伸手将汤碗端起,状似自然无意地说道:“你这话倒是不假,阿兄和阿秋从前都这样嘲笑过我。” 距离萧秋离世已经一年,但是再次说起,顾蕴也继萧乘之后怔愣了须臾。 当初引来那些刺客的是她的婢女,虽然关于萧秋的死从未有人怪过她,可是自责还是抑制不住地在心中生起,并且暗中扎下了根。 那是她至今为止她见过的最好的女孩儿,美丽自信、单纯洒脱、骄傲却不骄纵、个性刚烈却待人温柔,任何美好的词汇用在她身上都不为过。 她就像是生长在阳光之下的一朵向阳花,永远不会接触到一丝污秽和阴暗。 那样美好的生命,本应该肆意生长、肆意绽放,在活得灿烂的同时温暖着周围的所有人。 那样的生命,不应该戛然而止。 而且,那是她最好的朋友。 两人各怀心事默默地度过了一餐。 见萧乘将手中碗筷放下,顾蕴回神,但是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出于对萧乘身体的担心,她让阿琉将其叫了进来。但是此时才意识到此举似乎有些不妥,接下来要如何安排? “这是女眷所住的内院,我许久不出去也不合适。”萧乘道:“那……我便先出去了。” “嗯。”除了如此,顾蕴想不出更好的安排。 “你放心,我什么也不会对阿兄说的。”萧乘又道。 听到这话,顾蕴心中无措立时散去,因为又将神思都投到了顾蓁和萧穆的事情上。 “不必送了,我自己出去即可。”走出凉亭之后,萧穆对顾蕴道:“你还未进午膳,快些陪嫂嫂去用午膳吧。” “还有人可是已经饿了一天一夜了,你就不担心?”听萧乘说起午膳,顾蕴道。 萧乘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萧穆,随即解释道:“无需担心,若是被敌军围困在战场上,一日两日持续酣战的情况时有发生,三日无日缺水断粮的情况也并非没有出现过。” “这么说……”顾蕴看向萧乘,“我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了。” “什么?” “你不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 第135章 求亲 “阿蕴。”一边向前迈步,萧乘一边喊道。 “嗯?” 顾蕴看了萧乘一眼,后者又没有了反应,她有些莫名其妙。 萧乘个性率真温和,尤其是面对她和萧秋从来不会有萧穆身上的那种威严。所以虽然他是兄长,顾蕴面对他的时候却比面对萧穆的时候更加自在。 二人已经走到离拱门不远的地方,顾蕴正想开口让他回去,却见一名小厮迅速跑了进来。 这人顾蕴认得,是跟在他二叔顾际棠身旁的小厮。 小厮直接跑向了顾蓁的房间,然后守在门旁的小丫鬟便走进房中。 “你先过去吧。”顾蕴说完,也没等萧乘的回应,带着阿琉转身向顾蓁的房间走去。 顾蕴一进到房内,便察觉的里面的气氛有些微妙,方才那名小厮已经被顾蓁叫了进来。 “送信的人在何处?”顾蓁看着小厮问道。 “回二小姐,在前厅,家主正在接待。”在顾家嫡脉长房和二房的女儿中,顾蓁的年龄排在第二,所以除了她和顾蕴身旁的人,其余仆从一律称之为二小姐。 顾蓁沉默片刻,对着小厮道:“劳烦二叔先代为接待客人,我稍后便过去。” “是,二小姐,小的告退。” “阿姐,发生了何事?”小厮离开之后,顾蕴才开口。 顾蓁并未说话,而是将手中的信笺递了过去。 顾蕴接过,快速浏览一遍,接着便满脸压不住的惊愕。 她转头看向顾蓁:“这是郑家家主亲笔?” 顾蓁轻轻点头:“应当是。” “父亲何时跟郑家有过这么一段渊源?” 顾蓁摇头,轻笑道:“我也不知。” “父亲绝不会瞒着阿姐做出这样的决定!”顾蕴略有些激动,“还有这郑家家主,缘何早不提晚不提,偏偏赶在这个时候送来这么一封信?” “你如此激动作甚?” “阿姐,这可是关乎你名节的事情,叫我如何不激动?” 也无怪顾蕴如此,因为此时她手中所拿着的,是荥阳郑氏的家主亲自为自家外孙所写的求亲信。而所求的,正是顾氏长房嫡长女顾蓁。 信中言顾氏前任家主即顾蓁和顾蕴的父亲和郑氏家主是忘年之交,并且早在数年前两人便已经为顾蓁和郑家主的外孙定下亲事。虽是口头定下并未有婚聘文书,但是却已经交换了信物。 郑家主此次特意派自己的长子郑远随前来,便是替自己的外孙求娶顾家女。 信中一切都言之凿凿,却丝毫未提及顾蓁已经嫁入淮南王府多年的事情。 此事就算并非天下皆知,但是在淮南王府公然站在大齐朝廷的对立面之后,顾家向淮南王府靠拢、顾蓁成为淮南王妃的事情,同为士族的郑氏不可能不知道。 在知道这些的前提下,却仍旧送来了这样一封信。 且不论信中所说的“亲事”到底是真是假,若说如今的情况背后没有人在故意操纵,顾蓁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 而且这个操纵的人,她不用细猜都能想到是谁。 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远在西域还能想方设法地给她找麻烦。 “雁翎去哪儿了?”顾蓁问道。 虽然不明白为何会突然问起雁翎,顾蕴还是回答道:“昨日出去的,应当是附近商铺中的一些事务,说是今日晚些时候便能回来。” 闻言,顾蓁点了点头。又问道:“西域最近的局势如何了?” 从外面回来不过两日,其间又忙着替顾苏请郎中等一些琐碎事情,顾蓁还真没有来得及询问其他。如今想想,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关注西域那边的情况了。 “阿姐,眼前最重要的是这封信你要如何处置。”顾蕴晃了晃手中的信,说道:“其他的事情,就先不要操心了。” 况且她上个月还收到了一封阚伯周的信函,虽然棣棠回去了,西域朝堂却不再是他离开前的模样。 就算不能像他那样阴诡手段跌出,从字里行间仍旧能够看出阚伯周可以和其分庭抗礼的自信。毕竟一个是亲子一个只是继子。 “今日之事,和棣棠脱不开关系。”知道顾蕴并不清楚棣棠的另一层身份,顾蓁为其解释道:“棣棠不止是西域可汗的继子,他母亲出身荥阳郑氏,他身上流着的血有一半是郑家的。” 母亲出身郑氏,那棣棠便算是郑家的外孙。 外孙! “这信上所说的郑家主的外孙就是他?” 顾蓁点头。虽然她只知道棣棠的母亲出身荥阳郑氏,并不清楚具体出身哪一脉。可是这世间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从未有过交集的郑家主突然来了这么一封信,不是那人再背后还能有谁? “他这是想做什么?”顾蕴的脸色沉了下去。 “去问问就知道了。”顾蓁道:“顺便看看他们所说的信物到底是什么。” 顾蓁刚从坐榻上起身,同时听到门口传来动静。 抬头看去,一身黑衣的男子已经来到近前。 萧穆除了穿甲胄之外,时常是着宽松的广袖长衫。像这样一身劲装,倒是极其少见。 顾蓁愣了愣,恍然想起,上次见这人已经是一年之前了。 “阿姐,我先出去等你。”看见萧穆的瞬间,顾蕴反应极其迅速,拉着离芷和阿琉便向门外走去。 一边走一边想道:淮南王爷总算是开窍了。 …… “你来作甚?”回神之后,顾蓁开口道。语气不见气愤,也不见怨怼。 但是极致的平静,却让萧穆瞬间慌神。 萧穆慌神的瞬间,顾蓁已经重新坐下。 压下心中慌乱,萧穆半蹲半跪在顾蓁面前。抬头看向她:“过来见你。” “见我?” “是。”萧穆点头。 顾蓁将微微低头凑近面前的男子:“你当初说将我送走便将我送走,如今,又是以什么理由过来见我?” “过来娶你?” “哦?”顾蓁闻言再次怔愣须臾,出声的同时又凑近几分。看到萧穆眼神变化后,却又突然将身子撤回:“想娶我的人不止你一个,我为什么要选你呢?” 听到这句话,萧穆心中的慌乱霎时消散。虽然姿势没有改变,但是整个人却放松下来。 他敛容看向顾蓁:“我手握重权,可以护你和阿蕴以及整个顾家一世安康。” 顾蓁不言,萧穆继续道:“除了你,我不近女色。不论何时,你都会是我唯一的妻子也是唯一的女人。” 顾蓁仍旧未说话。 “最关键的一条。”萧穆学着顾蓁方才的动作,将脸凑近几分轻声缓缓道:“我听话。” “那将我遣送回顾家的是谁?” “从前年少轻狂,今后会一直听话。” 顾蓁的面容终于有了松动,微微垂眸看向眼前之人。 其实她心中的气愤,离开古梁不久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倒不是她有多大度多贤良淑德,她不再生气的原因只有一个——她懂萧穆,懂面前这个爱她同时她也爱的男子。 萧穆又凑近几分,唇瓣几乎贴着顾蓁的唇瓣,闭着眼睛说道:“我爱你,爱到不敢将你放在我身旁。” 过了一会儿,顾蓁双手捧起对方的面颊,让他直视着自己:“我也爱你,爱到思你所思,想你所想,理解你所做的一切。 但是,却不能忍受你独自背负所有,而想要将我荫蔽。 萧穆,萧无衣。我顾蓁想要的,是旗鼓相当的爱情。” 我不想被你保护在羽翼之下,而是想要保护所有我所爱的人。 第136章 踌躇 “二小姐,属下办事不利。”萧穆闯进院内,萧充面带愧疚地来到顾蕴面前。 “你不是办事不利,你是太过聪明。”顾蕴笑道:“又没有人管怪你,如今这幅模样做给谁看?” 闻言,萧充面容恢复如常。被顾蕴挑破,也不见不好意思:“二小姐,此处应当没有属下等人的任务了吧?” “啧啧啧。”顾蕴背着手,看向拱手站在他面前的萧充:“阿姐手下的人,果然一个个都成精了。” “二小姐谬赞。”萧充脸不红心不跳。 “‘宠辱不惊’这一点,应当不是受阿姐的影响。”顾蕴的心情好了不少,突然就想找一个人逗弄逗弄。而萧充,正好就撞了上来。 “不过吧,也挺好的。” “阿蕴,什么挺好的?”萧乘在一旁问道。 “‘宠辱不惊’呀。”顾蕴看了一眼被她拉出来的离芷,“离芷脸皮这么薄,一说就害羞。萧充这样,不是正好和她相配吗?” “哦,原来如此。”萧乘附和道。 他们几人就站在拱门不远处,萧充所带领的一众府卫都还在原处并未离去。连带着萧穆从营中带来的几个人,此时听到顾蕴和萧乘一唱一和地调侃萧充,完全没有意识到要压低笑声。 萧充自十七岁起便是淮南王府府卫统领,是他们的老大。朝夕相处近十年的兄弟,怎会不清楚萧充看似板正、做事也一丝不苟的外表下那“宠辱不惊”的里子。 尤其是他爱慕离芷的事在府卫当中传开后,更是时常成为兄弟之间调侃他的说头。八百府卫都知道,萧老大唯一的“软肋”就是离芷姑娘。 一开始萧充还会做做样子摆个黑脸,时间久了,索性当成了赞美他的话去听。 有时甚至会阴阳怪气地回敬道:“你们若是敢在离芷面前也说这样的话,我便免了你们一个月的执勤。” 接着,那些调侃的声音便会立即消散。 萧老大实在无耻,居然用自己娘子恐吓自己兄弟。这是所有人的心声。 淮南王府上下,谁不知道王妃身边的姑娘都要敬着。看着平日里王妃对待离芷姑娘和雁翎姑娘的态度,哪里是对待下人的态度,分明是当成了姐妹。 抛开顾蓁的威严不说,她身旁的这些人又有哪一个是好惹的角色? 雁翎可自由调度顾蓁名下甚至淮南王府所有财产,王妃更是说话之间便将自己的私印相交。如今在淮南军中倍受尊敬的军师张和,曾经也被这位姑娘骂得无言以对。 比起雁翎在外“纵横”,萧老大的心上人离芷姑娘看起来更像是一位普通的侍女,又是一位口不能言的哑女。但是淮南王府八百府卫却无一人真的将其看作弱女子。 顾蓁几年前的西域之行只有少数几个人跟着,回来之后那让人防不胜防的迷香被那几人传的神乎其神。 还有丝毫不会武艺的离芷冲进乱军之中相救一众府卫(还有一个说法是只是为了萧老大)的事迹,更是让八百府卫对这个不甚熟悉的“大嫂”打从心底里尊重。 一般女子往往寻求男子的庇护,丝毫不会功夫却敢于冲进乱军之中的人,能有几个? 前些时日建康之行,负责守卫在顾蓁所居住的别业的人又有幸见到了另外几位姑娘。美艳无双、个性略有些泼辣的拱月楼楼主芙蕖,还有另外两个只露了一面、身份极为神秘的姑娘。 这些人,无一不是潜伏于建康城多年,替顾蓁分管一方势力。 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让这他们这些大老爷们儿面对她们的时候都有些抬不起头。 宁愿得罪萧老大,也决不能得罪大嫂。这是八百府卫共同的默契。 …… 萧充宠辱不惊,一旁的离芷却是意料之中地红了面颊。 “好了,看在离芷的面子上,不拿你取笑了。”顾蕴道。 “多谢二小姐体恤。” “我问你,王爷是怎么进去的?”顾蕴回归正题,想要知道萧穆为何突然开窍了。 “王爷出手凌厉,属下等不敌。”萧充回答道。 “没问你这些。”顾蕴道:“我是说,他原本在这里站着,怎么突然就想闯进去了?” 说话之间,她看了看身旁的萧乘。 后者连忙摆手:“阿蕴,我可什么都没说?” 只听萧充回答道:“方才过来的那名小厮,似乎给了王爷一些东西。属下没有抬头,所以看得不甚清楚。” “什么东西?”顾蕴看向萧乘。 “我也没有看到。”萧乘道 “二小姐,是进到内院之前给的。”萧充解释道。 闻言,顾蕴没再问话。对着萧充道:“你们也辛苦了,带着人回去休息吧。” “是。” “二公子。”从淮南军中出来的那些人看向了萧乘。 萧充他们有轮换执勤,饭食不缺。他们可是陪着在此处站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 “阿蕴,他们……” “萧充,替他们几个也安排一下住处。”顾蕴对着还未转身的萧充道。 “是,二小姐。” 一众人离开之后,萧乘看向顾蕴:“有何不妥之处?” 顾家的小厮给萧穆送纸条,却不是顾蓁姐妹的吩咐。萧乘很是清楚,虽然顾家已经和淮南王府拧成一股绳,但是除了顾蓁、顾蕴以及远在古梁的顾九,这顾氏于淮南王府而言也只不过是盟友。 以利益为连接的盟友。 当初顾蓁可是被顾际棠送给萧穆为媵妾的,还是在顾际常刚刚离世不久就已经达成协定。 他们感念顾蓁的到来,却不代表会忽略这个到来并不让人喜悦的缘由。 “去问问不久知道了。”顾蕴道:“反正阿姐他们一时半刻应当也不会出来,我们就去替他们将事情查清楚吧,闲着也是闲着。” “好。”顾蕴说的话,他自然不会反驳。 …… “我本以为,你要在外面站到地老天荒呢。”顾蓁被萧穆抱在怀中,抬头睨了他一眼,“呆子。” 此时,萧穆才注意到顾蓁发间的木簪。因为处在自己闺房之中,顾蓁打扮十分朴素,头上一共只插了两根簪子。 除了这支木簪之外,还有一只白玉簪。 在珍稀玉石的映衬下,相思木簪并未相形见绌,反而两支簪子在顾蓁的乌发之上显出了奇妙的和谐。 “怕你还在生气,想等你气消了之后再进来。” 注意到萧穆的目光,顾蓁伸手拿下发间的木簪。举在手中看向他:“我在石府的时候你就已经找到我了。” “嗯。”萧穆道:“当时不好露面,只能将此物悄悄放进你房中。 后来你忽然要跟着石家一起离开建康,当真是打得我措手不及。” “所以在建康的时候你就想着等我气消了再见我?” 萧穆点头。 “后来混在石家的队伍之中跟了一路,也是觉得我仍在气你?” 萧穆再次点头。 “你何时变得这么踌躇不定了?”顾蓁道。 她一直知道萧穆暗中跟着她,却一直当作不知道。就是想等他自己真正想清楚,然后用方才的话明确地回应。 这种你追我躲的把戏,看起来着实有些矫情。可是为了之后不会再出现她被“遣送”的事情,顾蓁只能这么做。 萧穆没有说话,搂着顾蓁的手臂紧了紧。 他从来都不是踌躇不定的人,但是当面对的人变成了顾蓁之后,似乎他的心性和行事风格也会发生改变。 直到现在,他心中的恐惧仍旧没有散去。下定决心面对,却并非不再恐惧。 第137章 麻烦 “四小姐,二小姐呢?”方才送信的小厮站在顾蕴身前,躬身问道。 顾际棠陪着郑家的人在前厅等了许久,却没有看见顾蓁的身影,所以派他再次过来。但是没想到走到半途,就碰见了迎面而来的顾蕴等人。 “阿姐有了更重要的事情,应当是没空去见客了。”顾蕴解释道。 “那……小的去回禀一声。”小厮欲转身,却被顾蕴叫住。 “四小姐有何吩咐?” “你方才递给王爷的,是何物?” 闻言,小厮猛地一惊,抬头看了顾蕴一眼之后又极快地将头低下。 “我既然问了出来,便是想要知道实情。”顾蕴道:“所以你也不必想着拿你不知情的那些话来糊弄我。” “四小姐,小的……” “先别急着回答。”小厮的话被顾蕴打断,“想清楚之后再说。我和阿姐虽然不常住在府中,但你是顾家的家生子又是跟在二叔身边的人,我们的脾气想必也知道一些。 还是那句话,我既然问了,你就如实说。” 小厮明显瑟缩了一下,前任家主还在的时候,长房两姐妹和这府中其他小姐并无什么不同,甚至不如二房的顾莹等人张扬。 但是自从前任家主顾际棠离世、顾蓁嫁入淮南王府尤其是顾蕴也及笄之后,这姐妹二人便没有了再遮挡锋芒的意思。平时行事不会过于出格,但也绝不受族中羁绊。 顾氏一族都明白,嫡脉长房的两个姐妹,是如今的家主也要忌惮的。 虽然仍旧是顾家人,这二人却早已摆脱了家族的束缚。甚至用随心所欲来形容都不为过。 毕竟除了顾蕴,没有见过哪个世家女整日在外抛头露面行商的。 除了顾蓁,也没有几人在不是低嫁的情况下还能在夫家得到那样的地位和荣光。 顾蓁顾蕴两姐妹行事出格,顾氏族人本来略有微词。但是看着辈分最高的老祖宗都不再说什么的时候,这些微词也就渐渐消散了。 鉴于清楚地知道顾蕴所言并非恐吓,小厮十分明智地选择和盘托出。 “回四小姐,小的去送消息的路上碰到了六小姐,是她让小的帮着给王爷带了些东西。” 在得罪看似盛气凌人实则和顾蓁顾蕴一比只是虚张声势的顾萸还是开罪眼前的顾蕴之间,小厮迅速选择了前者。 此事败露,他最多得顾萸的不待见。但是他在前院伺候,本就和内宅接触甚少,不待见就不待见吧。可若是开罪了眼前这位小姐,他则是万万不敢的。 害怕引火上身,小厮补充道:“四小姐,您也知道六小姐的脾气。小的要是不遵照她的吩咐,恐怕是要吃苦头的。还请四小姐体谅,小的也是无奈之举啊。” “顾萸让你送的东西?”顾蕴语气微沉道:“她一个内宅女眷,如何能私自送东西给外男?她胡闹,你也跟着帮衬?” “四小姐恕罪,恕罪啊!”听到这话,小厮吓得跪倒在地:“小的当时急着给二小姐送消息,也是迫不得已啊。” 顾萸的性子和行事作风顾蕴不说十分了解但也知道一些,所以对于小厮的话也有些相相信。但是说出口的话却是:“你迫不得已便能扰乱顾家清誉?” 这下,小厮连为自己辩驳都不敢了,只不住地磕头求饶:“求四小姐饶恕小的,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四小姐饶命,饶命啊。” “噤声。”顾蕴皱了皱眉头。 小厮闻言立即停止求饶,跪在地上止不住地发抖。 “除了这些,顾萸还吩咐了你什么?” “回……回小姐,没有了。”小厮老实回答道。 顾蕴想了想,开口道:“这件事权当没有发生过。” “啊?”小厮反应过来之后,立即又向顾蕴磕了一次头,“多谢四小姐,多谢四小姐。” “下去吧。”顾蕴道。这些世家大族的家生子对于这样的事情,不用多说他们就知道要守口如瓶。 “阿蕴。”小厮离开之后,一直都未曾出声的萧乘才开口唤道。 “嗯?”顾蕴转头,脸上已经恢复平静,完全看不出方才的盛气凌人。 “这件事……让阿兄和嫂嫂处理吧。” “我也正有此意。”顾蕴道。虽然她很想给顾萸一个教训,但是毕竟同为顾氏女,闹开之后蒙羞的是顾家。 “走吧,回去看看姐夫有没有重得阿姐的笑颜。”顾蕴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径返回。 萧乘想了想,也跟了上去。因为听到顾蕴重新唤萧穆为姐夫,嘴角下意识地扬了扬。 一开始外男不能久留于内宅的想法,也早已经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 “这么说,是这张纸条让你突然醍醐灌顶?”顾蓁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夹着萧穆给她的纸条,似笑非笑道。 “我已经想清楚了,是它刚好过来。”萧穆道:“将它给你,也是不想日后多生事端。眼下的事端,自然应当眼下解决。” “所以你这是急着把自己摘出去,将所有的麻烦都推给了我?” “夫人怎么能这么说?”萧穆道:“我们夫妇二人,自然是一体的。” “狡辩。” “怎么能是狡辩?”萧穆道:“我这是坦诚。” 顾蓁自然知道,这并非是萧穆主动招惹,所以也不再揪着不放。 不过她这个堂妹,可是要仔细注意一下了。 “为夫如此被人觊觎,夫人可要好好看着我。” “谁让你长得这么招蜂引蝶?”顾蓁伸手捏住萧穆的下巴,“给我找这么个麻烦。” 萧穆轻笑:“夫人,我可是一直都洁身自好,从来不敢给夫人惹麻烦。可主动找上门的麻烦,应当不是为夫的错吧?” 顾蓁想想也是,嫁给萧穆已经四年,她还真的没有遇见过今天这样的“麻烦”。这人的说法,也不算夸大。 “夫人。”萧穆拿下顾蓁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握在手中。 “嗯。” “这求亲一事,从何而来?” “你这话何意?” “没有何意,只是有些好奇。”萧穆十分会看眼色,更懂得见机行事,“看来今日不只是夫人,为夫也有麻烦找过来。” 顾萸给他的那张纸条,写的正是郑家派人过来求亲的事情。并且还特意写明是带着顾氏已故家主顾际常的信物,过来求娶长房嫡长女。 “那好。”顾蓁道:“既然你都说了这是你的麻烦,那便由你去解决吧。我去处理我的麻烦,我们各司其职。” 第138章 信物 “王爷?”看着萧穆和顾蓁并肩在前,萧乘和顾蕴跟在后面一同进入厅中,顾际棠起身相迎。 “本王和阿蓁有些事情要处理,顾家主久等。”此时的萧穆已经完全没有了在顾蓁面前能屈能伸又能撒娇耍横的模样,满身上位者的威严。 “不敢。”顾际棠迅速平复心绪,躬身摆手道:“王爷请上座。” 萧穆并不客套,牵着顾蓁上前。但是却没有坐到上首,而是坐在了一名中年男子的对面。 这名男子便是荥阳郑氏老家主的长子,郑远随。 他不坐上首,这上首便无人敢坐了。萧乘和顾蕴挨着顾蓁落座,顾际棠在坐到了郑远随的身旁。 “原来是淮南王爷,在下失敬。”郑远随起身,向萧穆拱手。 “郑先生不必客气。”萧穆道:“先生此来武陵,是为何事?” “回王爷,是家父交代的一些私事。”本是等顾蓁等的有些不耐烦,看到萧穆的瞬间郑远随心中咯噔一声,也想不起要不耐烦了。 顾蓁不是被淮南王萧穆遣送回武陵的吗,此时这又是何种情形?淮南军攻城略地的进程并未减缓,萧穆不应该在军中坐镇吗?眼前两人一派和谐,哪里像是不合或是一方被嫌弃的样子? 一瞬间,郑远随心中闪现无数疑问。 “听闻先生此来带来了一件先岳父大人的旧物,不知本王是否得以一观?”萧穆开门见山,但却将“信物”说成了岳父大人的旧物。 郑远随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听萧穆又道:“若真是岳父大人的旧物,本王还有个不情之请。 本王的王妃思念先父,任何一件遗物,都要亲自珍藏。” 萧穆上来一番话,便堵住了所有去路。 虽然郑远随是和老先淮南王萧温一个年纪的人,但是面对眼前不及而立的年轻人,却有无力之感。 “王爷。”郑远随终于开口,道:“还请王爷容禀。” “先生但说无妨。” “在下此次前来,是家父所派。”郑远随顿了顿,接着道:“为的便是和武陵顾氏结两姓之好。” “两姓之好?”萧穆道:“阿蓁还有未出嫁的姐妹吗?” 顾蓁看着萧穆,笑而不语。 只听后者又自答其话,道:“本王想起来了,顾家主似乎是还有一位未出阁的女儿。” 听了萧穆的话,坐在顾蓁下首的萧乘和顾蕴不约而同地嘴角微扬,意识到之后又赶紧掩住。 萧穆在众人面前一向是温和却威严的形象,如此腹黑的一面倒是极难见到。 “王爷说笑了。”未待郑远随回话,顾际棠说道:“阿萸至今并未和哪家有过婚约。” “王爷,和郑家有婚约的并非顾家主的女儿。”郑远随随后道。 “不曾有婚约?”萧穆道:“那便是当面求娶了? 不知郑家是哪位公子想要求娶阿萸,此行可曾随同?” 这下,连顾蓁也要端起案上的茶杯来掩盖嘴角的笑意了。 郑远随万万没想到,萧穆居然会如此胡搅蛮缠。情急之下直接道:“家父命在下前来,是为了兑现当日顾氏前任家主曾经和家父共同许下的承诺,为家妹之子孔怀求娶顾氏长房长女。” “郑先生慎言。”只不过一句话的功夫,萧穆的语气便从平和变得阴沉。 “世家大族不是最重礼仪吗?”一旁的萧乘从座位上站起:“作为郑氏家主长子,阁下居然能说出求娶我嫂嫂的话! 是欺顾家无人还是欺我淮南王府无人?” 不论从长相还是性格,萧乘平日里看上去还像是一个未曾长大的少年。但是毕竟是数十次大小战场上走下来的人,此时发怒,身上的杀伐气势顿时涌现。 “二公子莫恼,请听在下把话说完。”郑远随道。 “阿乘。” 萧穆唤了一声,萧乘才重新落座。 “王爷。”郑远随重新开口道:“家父和已故际常先生乃是忘年之交,交情甚笃。 在下方才所说的婚约一事,也并非虚言。” 郑远随从袖中拿出一个物件,顾蓁仔细看去,见是一枚青玉扳指。随后,隐在袖中的手便紧了紧。 虽然离得不算近,但是她大概已经能够认出来,郑远随手中所持正是她父亲顾际常之物。 因为那青玉扳指乃是一对儿,是当年她母亲张氏的陪嫁。而这扳指的另一只,此时正在她房中。 当初顾际常骤然离世,顾蓁悲痛欲绝之中整理父亲遗物,居然没有发现少了这只父亲总是戴在手上把玩的青玉扳指。 萧穆坐在顾蓁身旁,虽然和郑远随周旋,却是将多半注意放到了她身上。所以顾蓁一有变化,他立即便察觉到。 见萧穆看过来,顾蓁无声地摇了摇头,示意其继续。 就算这枚扳指真是她父亲的遗物,她也不会相信那劳什子的婚约。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父亲当初已经替她定下婚约却没有来得及告诉她。如今可不再是当年,不再是她无力反抗的局面。 “这是先际常先生当日交与家父的信物。”郑远随道:“为了相映,家父拿出的则是一枚白玉扳指。 交换信物的当日,两人便为顾家长房大小姐和在下的外甥孔怀定下婚约。际常先生爱女心切,不舍得小姐过早离开身旁,便和家父约定等到小姐过了双九之龄再谈婚嫁之事。” “且不说这桩婚约是真是假,多年前的约定为何现在才拿出来讲?”说话的是顾蕴。 “本是想等小姐守丧期满,郑家再派人过来求娶。”郑远随道:“但是世事难料,待家父想起此事之时,小姐已经嫁入淮南王府。” “实不相瞒。”郑远随看了萧穆一眼,压下心中恐慌,接着道:“前些时日听闻王妃被遣送回顾氏,家父便以为王爷和王妃已经和离。 家父一直想要兑现当初的承诺,而且在北朝女子二嫁乃是常态。 所以,才命在下过来。” “所以,先生还有何要说?”萧穆道。 看着对方面上不善的神色,郑远随心底的恐慌再次加强。毕竟此时站在南朝确切说是萧穆夫妇的地盘,就算他出身郑家,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斟酌再三。 “如今见王爷和王妃夫妻和睦、举案齐眉,方知外界传言不可尽信。在下不明真相,今日多有叨扰,还望王爷和王妃以及顾家主见谅。” “既然如此,送客。”即使郑远随一直态度恭敬,萧穆的脸色也算不上好看。 如此明显的驱赶,令郑远随一阵尴尬。但是自幼养成的良好教养,还是让他站起身向萧穆和顾蓁以及顾际棠、萧乘、顾蕴一一拜别之后,才带人向外走去。 顾际棠送郑远随离开,顾蕴起身来到顾蓁身前:“阿姐,他方才手中所拿,是父亲的遗物吗?” 顾蓁点头,“确实是父亲之物。” “那就这么轻易放他走了?” “人家也未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我们自然也要以礼相待。”顾蓁道:“不过出了武陵的地界,我们可就管不着了。” 萧穆本是要将那只扳指留下的,是她暗中阻止了。若是开口留下扳指,郑远随再反过来要交换信物要怎么办?她如今上哪儿去找他所说的那枚白玉扳指? 但是这是南朝,是武陵顾家的地盘。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想要做什么事不方便? 闻言,顾蕴面上一喜。连忙道:“阿姐,我去,我去帮你将父亲的东西拿回来。” 顾蓁看了她片刻,最后点头道:“注意些分寸,那毕竟是郑氏的人。” 郑家不止是和顾家齐平的顶级士族,还在北朝朝廷中有着很大的势力。范阳卢氏在影响力上不输郑氏,但是朝中势力这一点却远远不如。 “知道了。”顾蕴道:“阿姐,借萧充一用。” “嫂嫂,我陪着阿蕴过去吧。”未等顾蓁回答,萧乘自荐道。 “你陪着我去?”顾蕴看向萧乘,看得他一阵紧张。 第139章 敲诈 “也好。” 听见顾蕴的回答,萧乘团在胸口的气呼了出来。 “那个婚约……是真的?”萧穆和顾蓁携手返回内院。 “怎么,你吃醋了?”顾蓁不答反问。 萧穆捏了捏手中握着的顾蓁的手,低低地“嗯”了声。 顾蓁停下脚步,面对萧穆:“不管它是不是真的,我现在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夫君,你这醋意是从何而来?” “岳父大人当初可是想要将你许配给其他人。”他跟棣棠之间的仇怨本不算大,但是今天之后,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不知道是不是顾蓁过于敏感,她总觉得这次和萧穆重聚之后,眼前这人愈发孩子气了。或者说,面对她的时候所表现的情绪更加明显了。 从前在顾蓁面前,萧穆从来不会显示不安这种情绪。 顾蓁感受到萧穆身上的不安准确的,他现在就是在后怕,若是没有后来的阴差阳错,他面前的女子现在是不是会陪在另一个人的身边。 “你如何也有了这么多愁善感的一面?”顾蓁一只手握着萧穆的手,另一只手又圈过去抱着他的手臂,两人再次抬步前行。 “王爷大人,这可不像你。” “夭夭,从今往后,我会一直将你拴在身旁,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 “就算你不拴,我也不会离开你。”顾蓁微微仰头,杏眸明亮,“我这人倔得很,也认死理。一旦认定什么,就再也不会改变。许多年前,我就已经认定你了。” 是啊,当真是许多年前,在你还不知道我姓甚名谁的时候,我就已经认定你了。 …… 萧穆的不安只是一瞬间,在顾蓁的安抚下极快地过去。 顾蓁说起此事缘由:“郑家人过来,原本的目的应当是想要离间你我二人。毕竟我当初将棣棠逼得仓皇离开,他这是在报复呢。” 闻言,萧穆冷哼一声。 顾蓁笑道:“郑家就算手眼通天,所能掌控的范围也只是北朝。棣棠如今也在西域,被人缠得无法脱身。而这武陵周遭的地界,早已是你掌中之物。 他们就算想做些什么,也要先有那个胆量。你没看见方才郑远随已经被你吓破胆了吗?” 萧穆再次冷哼。郑家人的算盘,可不止顾蓁说的这样简单。 虽然郑远随见到他之后未再言提亲之事,但是一开始的打算,却不一定如此。 “不说这个了。”顾蓁摇了摇萧穆的手臂,“我现在有了一个阿弟,你还未见过吧?” “阿弟?”顾蓁的话,成功地将萧穆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叫顾苏,字横流。”顾蓁道:“我这两日正在为他挑选启蒙先生呢,一起过去看看?” 顾蓁的提议,萧穆自然不会反对。 因为时间有些紧,顾苏目前还住在顾蓁和顾蕴所住的院子里。两人来到他房中的时候,一位启蒙先生正和顾苏面对面地坐着。 这是顾蓁独创的挑选启蒙先生的方法,直接托管家顾均找人,然后一一带到顾苏面前由他挑选。最后留下谁当自己的先生,也是由他自己决定。 这一做法引得顾家上下又是一阵议论,这不知姓甚名谁出身何处的小子,如何就能得了顾蓁的青眼? 看到顾蓁的身影,顾苏立即起身跑过来。本想去拉顾蓁的手,却在注意到萧穆的目光之后停止了动作。只站在顾蓁身前仰首对着她微笑。 “王爷,王妃。”方才的先生转身对着二人行礼。 “先生不必多礼,先退下吧。”听到顾蓁的话,又看了看萧穆,启蒙先生躬身告退。 顾蓁伸手摸了摸伸手摸了摸顾苏的面颊,在顾家养了两天,小家伙的脸色也不像起初那样蜡黄了。 虽然还是极其瘦弱,但是却涨了几分灵气。 “阿苏,这位是淮南王爷。”顾蓁替顾苏介绍道:“你同阿蕴阿姐一起,唤他姐夫即可。” 说完,顾蓁抬头看了一眼萧穆。后者笑道:“夫人所言,自然无不可。” 顾苏抬头看着萧穆,并未言语。 顾蓁随即解释道:“他上了嗓子,要过些时日才能开口说话。” 萧穆也不问顾蓁是从何处将顾苏带回来的,只是看着身前的小童看着自己的模样,觉得这双眼睛当真是出奇的明亮。 “给你的见面礼。”萧穆从眼见撤下一枚玉佩,递到顾苏面前。 后者既不扭捏也不惧怕,平静地接过玉佩握在手中。 “这孩子,倒是和你有些像。”萧穆对着顾蓁道。 “我也这么觉得。”顾蓁一边说,一边揽着顾苏回到一旁的坐榻之上坐下,“所以我们缘分不浅,说不定上辈子当真是亲姐弟呢。” “阿苏。”顾蓁看向顾苏,“先生挑选的如何了?” 后者对着顾蓁点点头,笑着伸出三根手指。 “已经选了三位了?”顾蓁问道。 顾苏再次点头。 “你是想将他留在此处还是带在身边?”萧穆插话道。 闻言,两人都看向他。 只听他道:“我们总归要回古梁,你是想将他带去古梁还是留在顾宅?” “自然是带在身边。”顾蓁回答道。 “那便不必再大费周章了。”萧穆道:“回去之后,不是有现成的先生吗?” 顾蓁有些不解,只听萧穆解释道:“九叔在古梁,你还用替他再寻其他先生?” “是啊,我倒是将此事给忘了。”顾蓁道:“要说教授阿苏,确实鲜少有比九叔更合适的人选了。” 顾九夙慧的名声,可不是顾氏夸大出来的。 况且他如今掌管梁地民生,能交给顾苏的,不只是圣贤书上的道理。而顾蓁想要顾苏学的,也不止这些。 “除了九叔,还有张和。”萧穆补充道:“若不从武,有这二人已经足够。 若是他想从武,萧乘、温昭、洛行风、葛怀毅,且看他想入谁门下。” 顾蓁看着萧穆,但笑不语。 “缘何如此看着我?” “萧乘都没有得到过你这样的纵容吧?”顾蓁道。 “你也说了,他要唤我一声姐夫。”萧穆道:“既是你的弟弟,自然也是我的弟弟。我这是爱屋及乌。” …… 萧乘和顾蕴于翌日一早回到顾宅,顾蓁和萧穆刚刚用过早膳,正在商议返回古梁一事。 “阿姐。”顾蕴提着裙摆,小跑着来到顾蓁身前。萧乘亦步亦趋地跟在其身后。 “抢到什么好东西了?”顾蓁问道。 昨日顾蕴主动请缨,她就没有想过她会仅仅只是将那枚青玉扳指拿回来,定是看上了其他东西。 虽然此举绝称不上光明磊落,但是谁让郑家先给她找不痛快。离开之前被“山匪”洗劫一回,也算是给他们的教训。 “阿姐,这是父亲的扳指。”顾蕴将手中的匣子递向顾蓁,奔波了一夜面上却不见疲惫之意。 顾蓁伸手接过,打开匣子将扳指握在手中。因为忙碌已经许久都不曾涌现的思念再次充斥全身。 若是父亲此时还在…… 感觉到被人轻轻揽住,顾蓁回望萧穆,收回心绪。 只听顾蕴道:“郑家人返回途中不幸遇到了山匪作乱,郑远随被绑。” “然后呢?”顾蓁问道。 “然后。”顾蕴笑了笑,接着道:“出钱免灾。郑家用开设在南朝境内的几家商铺,买回了郑远随的性命。” “几家?” “三家。”顾蕴嘴角压也压不住地上扬,“都在北梁州境内。” 北梁州,那是南朝和北朝的边境。只是如见尚未被淮南军攻下,还在大齐朝廷手中。 她妹妹如今……敲诈起别人来可真是不手软啊。 第140章 我想娶阿蕴 “阿姐,你准备何时启程?”顾蕴道:“我打算和雁翎一起去北梁州看看,到时直接去古梁寻你吧。” “你要去北梁州?”萧乘问道。 “嗯。”顾蕴道:“北梁州虽然属于南朝,但势力纷杂,刚刚抢回来的三家商铺,总要亲自去看看才放心。” “那……”萧乘看向萧穆。 萧穆开口道:“这事,难道还要我来替你说?” 闻言,萧乘面上一片青红。 顾蓁看得好奇,遂出言问道:“何事?阿乘怎会是这幅模样?” “嫂嫂。”萧乘看了萧穆一眼,见后者当真是一副完全不理睬的模样。于是眼一闭、心一横,直接对着顾蓁道:“嫂嫂我有一事相求,还请嫂嫂成全!” “什么事,说吧。”顾蓁笑道。 “我……我……”萧乘觉得,他的勇气已经在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用光了。 “到底是何事,你一个男儿怎么如此扭捏?”这次说话的是顾蕴。对于萧乘的模样,他比顾蓁更加好奇。 “我……我想娶妻。” 经过瞬间的静默,这房中的女眷同时发出笑声。 看着萧乘越来越不自在的模样,顾蓁收敛笑意,“你早已经到了娶妻的年纪,这事也是自然。” “你方才那副模样,我还以为你是被哪家姑娘始乱终弃了呢。”顾蕴打趣人的本领,基本和芙蕖打成平手。 她拍了拍萧乘的肩膀,道:“想娶妻就娶嘛,这又不是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若是平时,只要顾蕴一出声,萧乘会立即看向她。可是今日顾蕴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却始终没有转头看她。 顾蕴只当他是害羞,也不甚在意。遂继继续问道:“你看上的是哪家的小姐,要我阿姐帮你去提亲吗?” “是啊,阿乘。”顾蓁也道:“你想娶的,是哪家的小姐?” 见萧乘还是不说话,顾蓁看向萧穆,然而后者也没有给她任何反应。 房内一时间静下来,都在等待萧乘的答案。 但是当声音从他口中发出之后,方才难忍笑意的几人具是呆立当场。 “我想娶阿蕴。” 我、想、娶、阿、蕴。 顾蕴觉得,这五个字从她一只耳朵进去之后,未作停留便又从另一只耳朵出去了。 “阿乘,你再说一遍。”头脑敏捷如顾蓁,也被萧乘的话惊得不知如何回答。 “嫂嫂,我想娶阿蕴。”将深藏心底数年的话说出口之后,萧乘反而有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应着顾蓁的要求将话重复一遍之后,又转身看向顾蕴:“阿蕴,我心悦你多年,我想娶你。” 此时他的声音已经不见紧张无措,有的只是任谁也无法忽略的深情。 顾蕴抬头看着萧乘的眼睛,正在众人以为她会有所回应的时候,却见她突然转身跑向门外。 而萧乘像是早已猜到一样,从容不迫地追了出去。 阿琉反应过来之后,也跟着跑了出去。 “离芷,你过去看看,仔细有心之人。”顾蓁吩咐道。 离芷略一俯身,也跟着跑了出去。 不过须臾,偌大的房中便只剩下萧穆和顾蓁两人。 “这件事,你早就知道吧。”顾蕴一边说话,一边走到一旁的坐榻上坐下。 如实说,她到现在还有些反应不过来。阿乘是何时对阿蕴存了这样的心思,她竟然全然没有察觉。 “是比你要早些。”萧穆也跟着顾蓁走过来。 “早些是早多久?”顾蓁道。 “阿蓁想问的是萧乘跟我坦诚的时间,还是我自己察觉到的时间?” “前者是什么时候,后者又是什么时候?” “前者,是过来武陵之前。”萧穆道:“阿乘亲口恳求,希望我能成全他和阿蕴。” “后者呢?” “后者……”萧穆顿了顿,“已经许久了。” “许久又是多久?” “大约,四年。” 四年,那就是从她刚刚进入淮南王府萧乘和顾蕴刚刚相识的时候开始。 也就是说,萧乘子年少时期便心悦顾蕴,但是却亲眼看着她及笄,然后嫁与旁人。 “阿乘说,他曾经错过,如今终于又有了一丝希望,便想尽全力抓住它。”萧穆道。 随即又问:“依你看,他能抓住吗?” 顾蓁沉默许久,却还是没能给出答案。 “阿蓁。”萧穆轻声唤道。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要看阿蕴如何抉择。”顾蓁道:“是否接受阿乘的心意,又是否付出自己的心意,都要看阿蕴如何选择。” “萧乘是我弟弟,我总要得到一个稳妥的答案才能安心。” 顾蓁看着萧穆,暗中叹了口气。严格意义上来说,萧乘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他的心情,顾蓁也能理解。 “你一早便获悉了阿乘的心思,我却对阿蕴心中所想一无所知。”顾蓁道:“你此时问我,我如何能给你答案?” “那只说你自己,你是如何看待他们这段姻缘?阿乘能否满足你替阿蕴择婿的条件?”萧穆坚持。 “阿蕴的看法,便是我的看法。”顾蓁回答道。 见到萧穆神情,她心中有所不忍。遂又想了想,补充道:“阿乘是个很好的夫婿人选。” …… 顾蕴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跑开,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跑出了她和顾蓁所居住的宅院。停下之后细细看了看周遭的景象,应当是花园一隅。 这座顾宅是她父亲长大的地方,可是她们姐妹二人却是除了居住的那处宅院连其他地方都不曾踏足。这样乍一看,周围还有些陌生。 “阿蕴。”萧乘出声,顾蕴才知道他也跟了出来。 惊讶之下,险些被脚下有些凹凸不平的鹅卵石绊倒。 “小心。”萧乘伸手去扶顾蕴微微倾斜的身子,待她站直之后立即将手收回。 随后,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站着,过了许久也没有一丝声响。 但是十分奇怪的是,在这样的场景下两人都没有感觉到无措或是尴尬。 从一旁阿琉和离芷的角度看,男子一身蓝靛色劲装,身姿不算魁梧但挺拔精神,女子则身着鹅黄色窄袖襦裙。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高大的合欢树下,一人平视一人微微垂眸,有着说不出的美感。 阿琉和离芷在离他们数丈远的地方站着,注意着周遭的动静。 “阿乘哥。”首先打破沉默的,是顾蕴。 萧乘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突然听到这么一声呼喊,“嗯”字回应的有些匆忙。 “一直以来,我都将你看作兄长。” “阿蕴,你先听我说。”萧乘打断顾蕴的话,接着道:“我心悦你,爱慕你。从你还未及笄的时候便想要娶你为妻。” 第141章 考虑 “曾经错过你的时候我劝慰自己,从哪一点看我都不是最合适你的夫婿人选。或许有旁人陪在身边,你能过的更好。 可是人都是自私的,一想起能陪伴你走向余生的不是我而是旁人,我心中的嫉妒几乎要变作恨意。但是因为你,我把恨意压了下去。 你和夫家和离,我却无耻地感觉到喜悦。因为那样,你身边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虽然陪着你的仍旧不是我,但也不是其他人。 阿蕴,就算你只是将我当成兄长,就算你现在不喜欢我,可是你也不喜欢其他人,对吗? 这就是我的机会,我想紧紧抓住它,不想再懦弱退缩了。 萧乘在此承诺,若娶得顾蕴,往后余生必定珍之重之爱之护之。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和我在一起你不必在意世人的眼光,就算全天下人都认为理所应当的事情,你不想做,我便同你一起。 你不像其他女子需要依附于谁,我也从未想过要你依附于我。但是只要你回头,第一眼便能看到我。 身份、荣光、钱财,这些你都能凭自己的本事挣来。 我所能给你的,只有自由。 阿蕴,萧乘承诺,会竭尽全力给你想要的自由。”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萧乘一直看着顾蕴的眼睛。但是说完之后,却不再敢继续看下去。 若是此时这双杏眸中出现一丝一毫的拒绝,都能将他瞬间击溃。 将长久以来压在心中的话说了出来,自然顿感轻松。但是随之席卷而来的,还有巨大的空虚和无措。 若是顾萸想要拒绝,以她的聪明,自然会想出极其稳妥让两人都不伤颜面的的法子。但是若真是如此,他们还能向以往那样相处吗? 萧乘感觉他现在就像在赌博,输赢只在顾蕴一念之间,于他却是天壤之别。 “阿乘哥。” “啊?”一个熟悉的呼唤,将他从天旋地转中拉回来。 “这不是阿蕴阿姐身边的阿琉嘛,站在此处作甚?”顾蕴即将出口的话,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 “还有离芷,阿蓁阿姐也在此处吗?”顾萸带着侍女走到阿琉和离芷近旁。 昨日郑家来提亲,萧穆亲自过去。可是事后不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和顾蓁两人居然还和好如初了。 所以从昨日到今天,她心中的气便一直不顺。不知道这顾蓁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那样的情况下都能安然无恙。 当看到顾蕴和萧乘并肩前来,而并未见到顾蓁的身影后,顾萸有些惊讶。平时这个哑巴,可是寸步不离地跟在顾蓁身边。 “我还以为是两位阿姐在此呢,怎么是二公子和阿蕴阿姐在说话?” 二人的相处忽然被打断,萧乘脸上的阴沉不用细看都能感受到。可是这在顾萸看来,是对方两人私会被人戳破之后的紧张。 “我在何处,又和何人说话,何时需要你来干涉?”连带着昨日的事情,顾蕴的态度自然也算不上好。 “阿蕴阿姐此言差矣,你是顾家的女儿。”顾萸道:“虽然已经是嫁过人的,但不是和离了吗?我也是顾家的女儿,万事都要以家族颜面当先。” “阿萸说这话便让人有些听不懂了。”顾蕴暗中阻止想要上前的萧穆,看着顾萸道:“谁没有顾忌家族的颜面?” “那应当是阿萸会错意了,或许阿蕴阿姐和二公子不过是在这园中偶遇,停下来说两句话罢了。”顾萸道:“可是阿姐,二公子毕竟是外男,你一个和离的女子在此和外男说话,可是容易落人话柄的。” 听见这话,顾蕴沉默不语,一步一步走向顾萸。两人的身子眼看就要接触了,她却没有停止迈步的意思。 意料之中地,顾萸向后退去。并且因为慌张,险些被地上的石子绊倒。被婢女搀扶住之后,才稳住身子。 “你……你干什么?” 闻言,顾蕴前行的脚步停下,面无表情的脸上显出笑容。站定之后看着顾萸道:“你明明害怕我,却还要一次次地挑衅。我不明白你这是英勇呢,还是愚蠢?” “你……” 打开顾萸指向自己的手,顾蕴接着道:“不要想要用你害怕的那些事情来吓唬我,因为我和你不一样,我不害怕。” 说完,不再在意对方的反应,顾蕴直接扬长而去。 “我和你不一样。”这句话,在顾萸听来是莫大的羞辱。 可是还没等她怒气显现,萧乘在经过她身旁的时候又停下脚步。 她和萧乘并不熟识,甚至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所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做什么。 “同为顾氏女,顾蕴和嫂嫂可能对你手下留情,但是我却不会。”萧穆低声道:“若是让我听到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出去,不用等到阿蕴出手。” 萧乘自认不是君子,所以欺负弱女子有辱君子体面这样的认知,在他心中是不存在的。 况且他现在的心情很不好,极其不舒坦。若非顾萸是个女子,若非她是顾蕴的堂妹。他敢保证她此时不会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眼看着顾蕴的身影即将没入转角,萧乘快步追上。 可是追上之后,又不知道该不该叫住顾蕴,叫住之后又该说些什么。 “离芷,你先回去吧。”顾蕴说道。 离芷转身离开,萧乘这才注意到,他们已经原路返回到顾蕴所住的院落。 “这是内院,二叔应当给你安排了客房,快些回去吧。” 萧乘即将脱口而出,为什么阿兄可以待在里面?可是反应过来之后,不免恼恨自己犯傻。 顾蕴说完之后,并未立即转身。而萧乘,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所以二人便再一次在拱门前站定。 过了片刻,顾蕴首先开口道:“你先回去吧,那件事情,我需要考虑之后再给你答复。” “啊?哦。”如果军中众人现在在此处,看见萧乘这个样子,绝对会不加掩饰地嘲笑他。平日里也没有看出来,你还有这么傻的一面。 “多久?” “什么多久?” “你要考虑……多久?” 顾蕴静默,就在萧乘以为不会听到回答了的时候,只听她道:“明日,明日告诉你。” 这下,顾蕴不再犹豫,带着阿琉转身离开。 而萧乘仍旧站在原处,直到顾蕴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才慢悠悠地转身、迈步。 走出不近的一段路程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并不知道顾家为他安排的客房在何处。 于是又转身,想要往院中走去,去问问顾蓁。 但是又觉得此时见顾蓁不是那么合适,所以迈开两步之后的脚又顿住。 大脑一片空白,萧乘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儿,要做什么,就那么呆呆地立在原处。 直到一名小丫鬟从院中跑出来,对着他道:“二公子,小姐让奴婢领您去找管家,让他给您安排客房休息。” 至此,萧乘才跟着小丫鬟的步伐离开,前往前院。 阿琉站在院子里看着萧乘离开,转身回去向顾蕴禀报。 第142章 梳妆 萧乘被顾均安排在一处单独的院落住下,直到夜深人静,整个顾宅都陷入沉睡之后,他才慢慢从连续几个时辰的出身之中醒过来。 醒过来的结果就是,又是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的早膳也没有和顾蓁萧穆夫妇一起用,而是有人送到了他房中。 萧乘人生中首次体会到,什么是度日如年。 明日,顾蕴说明日却没有说明具体时间。一日有十二个时辰,她何时会过来? …… “回来了?”见顾蓁进屋,萧穆出声道。语气中含着说不出的哀怨。 分别一年多,昨日居然又是独守空房。因为顾蓁从浴堂出来之后,才突然告诉他,她要去陪顾蕴。 萧乘一夜未眠,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萧穆洗漱过后坐在里间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从顾蓁床头看见的一本书。顾蓁来到近旁,靠着他坐下。 见萧穆的视线仍旧停留在书本上,顾蓁不敢出声地笑了笑,伸手将书拿过来放到一旁。 “作甚?” “帮我画眉。”顾蓁道。 “怎么没有梳妆?”萧穆此时才发现,顾蓁只是衣服穿戴整齐了,一头长发却披散着,妆容也没有画。 “衣裳穿好了,就差梳头和上妆了。”顾蓁道:“你来帮我?” “不是有离芷吗?” “我喜欢你帮我。”顾蓁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萧穆的手向梳妆台走去。 而萧穆,虽然脸上仍旧是一片不情愿,被顾蓁拉过去的时候却没有任何抵抗或是拖沓。 “直接画眉?”拿起黛笔之后,萧穆看着顾蓁道。 从前他替顾蓁画眉,都是离芷为她上好妆容之后,只将眉毛剩下给他。 如今顾蓁可是未施粉黛,素颜坐在他面前。 不过她肤色白皙,用不用水粉似乎没有太大差别。其实眉毛长得也好,不需要用黛笔修饰眉形,只不过添上两笔黛色之后会显得更加精神。 若非妆容精致是世家女必须遵守的礼仪,萧穆觉得顾蓁素颜更加好看。 不过转念一想,她未施粉黛的模样似乎只有他能时常见到,心中又顿觉还是上妆之后再面向其他人比较好。 “今日不出门,便不用水粉了。”顾蓁道。本是打算今日启程回古梁,可是看顾蕴和萧乘的情况,是回不去了。 可是萧穆闻言,却转身在梳妆台上挑挑拣拣,然后将一个盒子拿到顾蓁面前:“这个?” 顾蓁低头看去,见他手中拿的正是一盒水粉。 不禁有些惊讶:“你要帮我上妆?” 萧穆不置可否,将盒子打开然后看向顾蓁:“如何用?” 闻言,顾蓁轻笑。看他方才的架势,她还以为他会上妆呢。心中还在疑惑,这人上阵可领兵杀敌,闲时能舞文弄墨。因为丹青画得好,连画眉都能无师自通。 若是再会上妆,那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用指腹蘸取一些,然后再面上涂匀即可。”顾蓁解释道。 虽然害怕眼前这人将她当成第一个试验品,但是为了让他消气,当一次试验品也值了。反正今日也不出门,画完之后再洗去便可。 萧穆按照顾蓁所说,用右手食指的指腹轻轻蘸了一些水粉,然后轻轻点在顾蓁的额头、双颊、下巴。最后又用比方才更轻的动作,点了一些之后落在鼻尖。 接着似乎研究了片刻,然后开始将点在面上的水粉涂开,动作轻缓且均匀。 顾蓁没有去看镜中的自己,但是心中却已经十分满意。 不仅好奇这双平日里拿惯刀枪舆图的手,是怎么能做早如此小心且细密地替她涂抹脂粉的? 想着想着,思绪便跑回了几年之前。那时候他还是淮南王府的世子,而她是被送进王府的媵妾。 本是怀着不甘和利用去到他身边,后来却不可自拔地将自己陷了进去。 顾蓁自问不是超凡脱俗之人,面对这样一个男子,天下有哪个女子不会深陷? 再往前几年,若非这个人正好路过又出手相救,她现在又会在哪呢? 而若不是爱上他,她也绝不会走上如今这条路。扪心自问,顾蓁从来就不是心怀天下的人。不论是为了完成自己的宏图霸业还是为了救百姓于水火,都不是她想要去做的事情。 她跟随父亲学习纵横谋略之策,研究算计人心的阴诡手段,不过是不屑于世俗所规定的女子便只能学习针黹女红、相夫教子,终日陷于后宅和一群女人争风吃醋。 若非萧穆,她如今要做的便是搅乱这个天下,将建康城龙椅之上的那人拉下来替父亲报仇。而之后的事情,便和她无关了。 但是因为他的丈夫心怀天下,想要给百姓一个太平盛世。所以她也将守护这个天下时刻记在心中,不会只是朝着报仇前行。 抬眸看向正在提自己上妆的男子,顾蓁不由自主地说道:“萧穆,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有爱人。 谢谢你,让我没有沉沦。 谢谢你,让我活成了自己喜欢的顾蓁。 “若是真的这么想,以后在阿蕴和我之间做选择的时候能否有片刻的犹豫?”萧穆手上动作不停,“夫人爱护妹妹为夫可以理解,但是否也抽空照顾一下夫君的感受?” 萧穆的话,瞬间将顾蓁已经跑远的神思拉回来。 “好了。”萧穆停下动作,扶着顾蓁的身子让他转向镜子。 此时两人一站一坐,顾蓁伸手环住他的腰,仰头笑着道:“很好看。” “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萧穆微微弯腰道。 “夫君觉得是什么,那就是什么。”顾蓁面上笑意不减,绕着圈子回答他的话。 萧穆身随意动,低头吻上了眼前的娇颜。 而顾蓁的手,从他腰间转移到脖颈上,轻轻地回应。 “胭脂,是否不用涂了?”萧穆用手捧着微红的面颊,笑道。 闻言,顾蓁本来已经在慢慢消退的红热再次涌了上来。从耳后到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 此时敲门声响起,顾蓁知道是离芷带着人过来送早膳了。伸手将萧穆捧在自己脸上的手拿下,对着外面道:“进来。” 以离芷为首,几个侍女鱼鱼贯而入。顾蓁正想唤人替自己梳头,却被萧穆捏住下巴将脸微微抬起。 看见他手中握着的黛笔,这才想起来她的眉毛还没有画。 离芷在一旁看着萧穆为顾蓁画眉,结束之后上前亲自替顾蓁绾发。 绾发的时候见萧穆仍旧站在原本的位置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动作。心中会意,遂将动作放慢一些。 发髻绾好之后,一根簪子递到她面前。 离芷顿了顿,从萧穆手中接过簪子为顾蓁固定发髻。接着又一次接过他挑选出的其他饰物,一一替顾蓁戴上。 至此,顾蓁今日的装扮,总算告终。 方才跟着离芷送菜的几个小丫鬟,看见淮南王爷亲自替她家小姐画眉的时候已经十分惊讶。所以放下手中菜品之后,没有得到吩咐便一时忘了告退。 接着又看到王爷看着小姐梳头,并且亲自挑选簪钗、耳环、臂钏,更是惊得呆立当场。 顾蓁从梳妆台前起身,和萧穆携手走过来的时候,几个已经脸红的不像样的小丫头才回过神来,赶紧告退。 第143章 一人,便抵世间 “离芷,阿蕴呢?”顾蓁一边落座,一边看着离芷问道。 离芷简单地做了几个动作,示意顾蕴不过来一起用早膳了。 “昨日跟阿蕴聊了许久?”萧穆替顾蓁盛了一碗汤羹放到她面前。 “也没有。”顾蓁回答道:“不过是阿蕴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回答了几句。” 萧穆看向顾蓁。 顾蓁接着道:“阿蕴及笄之后,所有的事情都是她自己在做决断,我从不插手。 昨日的事情,她在问我之前便已经做好决定。” 昨日顾蕴问她的那些问题,不过是想让自己更加安心罢了。有时候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却总要得到最亲近的人的支持才会觉得安心。 “那……她的决定?” “你猜?”顾蓁故意吊他的胃口,说完之后便开始动筷。 但是萧穆却在得到这个答案之后,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不再询问什么,拿起碗筷和妻子一起开始用早膳。 …… 从萧穆进到顾蓁所住的院落之中后,两人便不曾踏出这个院子,甚至连房门都极少出。为了独享顾蓁,萧穆连离芷也一并挥退,直接给了其一日的假期。 对此,萧充自然欣喜无比。他和离芷虽然日日相见,但是因为各自的职责连话也说不上几句。如今萧穆给离芷放了一天的假,他便也给自己放了一天的假。 两人也没有做什么,不过是上半天萧穆看离芷调香,下半天教离芷练武。但是当他傍晚回去之后,春风得意的模样还是受到了全部府卫共同的排挤。 “萧老大,仔细着脸上收也收不住的笑容。”一名府卫道:“小心让二公子看见了,你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萧乘和顾蕴的事情这些人并不知道,但是今天一天萧乘的心情都不好他们却是十分清楚。 淮南王府的二公子沉着脸,在进入内院的拱门处来回绕圈,从清晨走到傍晚。 轮到今日执勤的府卫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一直在疑惑是谁惹到了这位爷。昨日不是还如沐春风吗,怎么今日就阴云密布? 太阳即将全部隐入山巅,萧乘仍旧在拱门前来回踱步。稍有留心便可发现,他迈步的频率越来越慢。脸上的神态也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发生改变。 “阿乘哥。”最后一缕阳光淹没之前,一句呼喊传进萧乘耳畔。 然后,他就看见穿着广袖长裙的女子一步步朝他走来。夕阳最后的光线斜着打在她身侧,衣料和肌肤折射出丝丝光辉。 萧乘看过落日下塞外戈壁的浩瀚,看过名山大川的巍峨,看到过京都楼阁林立人群息壤的繁华。但是却都及不上此刻微笑着,向他走过来的这一人。 一人,便抵世间。 “再次等了多久?” “许久。”当真是许久,从他年少时分一直到现在。今后,会更久。 “傻子。”顾蕴掩唇轻笑。也没有规避其他人的意思,又上前两步来到萧乘身前。 “今后,你要如何称呼阿姐呀?” “啊?”萧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是叫嫂嫂呢,还是随我一同叫阿姐?” 萧乘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轰的一声,然后便再也听不清顾蕴之后说的是什么了。 激动之下,便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于是在周侍卫、仆从还未来得及猜到底发生了何事的时候,就看见二公子将二小姐抱在怀中,原地旋转起来。 顾家的仆从再懂规矩,此刻也控制不住地丢下了手中活计,全部目光都被那对年轻男女所吸引。 “萧乘这小子,还是不懂什么叫喜怒不形于色,永远也学不会稳重。”听完下人的禀报,萧穆评价道。 他正在替顾蓁画丹青肖像,一脸激动的小丫头被离芷带进房内的时候,最后一笔刚好落下。画上的人穿着宽松日常的旧衣衫,有些慵懒地趴在软榻上。眼眸微闭、朱唇轻启,一看就是困意上来了还要坚持和旁人说话聊天。 萧穆快画完的时候,顾蓁也快睡过去了。但是被小丫头一番话,却将她的睡意瞬间赶了个干净。 离芷十分有眼色,待小丫头将话说完之后,便带着人退下。 顾蓁从软榻上起身,萧穆过来替他整理有些凌乱的鬓角。 “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为何还如此激动?” 顾蓁之所以如此,完全是被小丫头那句“二公子抱着二小姐在院中转了好多圈儿,阿琉姑娘上前劝阻才停下。”给惊着了。 不过有想到这是在她自己的院子里,即使不是最内层的院落,能看到的人也都是院中的仆从和侍卫。所以,也不怕传出什么不好的话。 “阿蕴能够嫁给阿乘,我们也算是亲上加亲了。” “亲上加亲?你就没想过以后要如何称呼吗?”顾蓁道:“是阿乘给这阿蕴喊,还是阿蕴跟着阿乘喊?” 萧穆看着顾蓁瞬间改变的神色,一下子难以反应她这是怎么了,所以也不好接话。 “我可就这么一个妹妹。” 听完顾蓁的嘀咕,萧穆总算明白他家夫人因何如此了——原来是觉得自己的妹妹被人抢走了。 “虽然嫁给了萧乘,但是阿蕴和你还是姐妹。”萧穆斟酌着自己的话,缓缓道:“称呼就还按照原先的称呼就好。” 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论是否成亲,他们原本的生活都不会变。阿蕴仍旧经商赚钱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萧乘还是要回战场。之后的生活,和从前也不会有何不同。” 见顾蓁神态有些缓和,萧穆知道这是小姑娘转过弯来了。不觉伸手将人搂入怀中,无声发笑。 不管这人在旁人面前如何聪明绝顶、运筹帷幄,到了他面前,还是当初那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 第二日,一行人启程返回古梁郡。 “出了武陵之后,你和阿乘尽快赶回军中吧,我们自己回去即可。”马车之中,顾蓁对萧穆道。 “送你们回到王府再回军中。”萧穆道:“有张和在,不必担心。” “小心你将他压榨的太过,人家一起之下逃走了,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还说我。”萧穆道:“夫人离开的这一年,古梁郡一应事务都压在了九叔身上。跟张和比起来,他也不轻松吧。” 话落,两人相视一笑。半斤八两,两人谁也别笑谁。 “可是,你还是尽快返回军中为好。”过了片刻,顾蓁接着道。 “无妨,最近半年局势都不是过分紧张,张和一人足以应对。”萧穆回答道。 贞元五年,随着淮南王府和滇南王府宣告和朝廷对立,一时间天下群雄突起。大大小小十几支军队蚕食这南朝的疆域。 原本看似软绵绵的大齐朝廷,真正打起来却并非人们想象当中那样容易就败下阵来。 再加上各个起义队伍并非一心攻打朝廷,而是在占领下三城两郡之后逐渐将精力放在内斗之上,起义军一开始势如破竹的优势很快消失。南朝确实是乱了,却并非萧穆想要的乱。 大多数起义将领清楚自己的实力不足以让他们有望向九重宫阙的底气,所以仅仅想着利用已经抢到手中的地盘占山为王,享受当下的荣华富贵,而不是继续下去。 起义军之间的明争暗斗,也给淮南军继续前行造成了不小的阻挠。时间长了,整个南朝的军队都呈现出疲软的状态。淮南军自然也不能避免。 所以,最近半年淮南军的进攻速度整体慢下来。相当于一边进攻一边修整,等待着下一次的猛扑。 第144章 替他人做嫁衣 “真的不回军中?”顾蓁问道。 “有更重要的事情,其他事先放一放。”萧穆道。 “什么事?”顾蓁疑惑。还能有什么事比前线战事更加要紧? “婚事。”萧穆道。 “婚事?”顾蓁道:“你要给阿乘和阿蕴办婚仪?” “不只是他们,还有我们。”萧穆道:“之前说过的话,总要兑现。” 顾蓁想了想,才明白他说的这话是什么。几日前他进到自己房中之时,顾蓁曾经问:“你过来干什么?” 萧穆回答道:“过来娶你。” 顾蓁以为,这不过是萧穆得知郑家过来提亲,一时赌气才说出的话。 “我们?”顾蓁看着他道:“你莫非在说笑吧?” “没有说笑。”萧穆道:“我还欠你一个婚仪。 这次来武陵之前,我已经去信让九叔着手准备了。我们回去,便能成亲。” 顾蓁本想说这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但是又听萧穆道:“夭夭,旁人有的,我都希望你也不必羡慕。” “我没有羡慕任何人。”顾蓁道:“我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你给我的,我自己挣得的,都是我想要的。 你我已是夫妻,何必要再拘泥于那些礼节?我见过许多场大大小小的婚仪,只是将那些礼节走上一遍已经是累得不轻,更别提要五更起身梳妆、穿着繁复的嫁衣戴着满头珠翠一整天。 这些我看着别人做已经够累了,自己可不想再遭一份罪。 况且回去之后必定有诸多事务,若是再加上一个婚仪,岂不是更累?” 听完顾蓁的话,萧穆突然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他本就是想给顾蓁最好的一切,另一个原因则是破除当时她被遣送甚至被休弃的传言。 如今见顾蓁并不在意,他自然也不会勉强。 顾蓁重新坐镇古梁,传闻自然会不攻自破。 “那让九叔准备的东西,岂不是白费了?” “怎会白费?”顾蓁道:“你忘了阿乘和阿蕴吗?还要多谢你未雨绸缪,他们回去便能成亲。” “这回倒真的是给他人做了嫁衣。”萧穆笑道:“没想到最后便宜了那个小子。” 当初他写信回古梁的时候,萧乘尚未对他坦白心意。后来更是没有料到顾蕴回答应的如此迅速,转眼间两人居然就要成亲了。 …… “什么,回去就成亲?”听见顾蓁的话,萧乘显然无比惊讶。 “怎么,不愿意?”顾蓁看了看一旁的顾蕴。这小丫头长大了,脸皮也变厚了,听她说出怎样的话也不见什么害羞的反应。 “愿意,愿意,自然是愿意的。”萧乘反应过来,一连说了三个愿意。 看见他这幅模样,顾蕴才难忍笑意。 “此事还要谢谢你阿兄,是他写信给九叔让他着手操办的,”顾蓁道。 “多谢阿兄。”萧乘当真十分规矩地,对着萧穆行了一礼。只不过此时坐在马车上,站立俯身改成了坐着弯腰。 萧穆见他家弟弟这几天一直是这副痴傻模样,简直有些没眼看。 不过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他也不忍心戳破。想了想,开口道:“出了武陵之后,你转道去军中一趟。” “为何?”萧乘正沉浸在巨大的惊喜当中,猛然听萧穆如此说,还以为是兄长想要反悔,不让自己成亲了。 萧穆看着萧乘的样子,就能猜得出他在想什么:“怎么,害怕阿蕴跑了不成?” 未料到萧乘脸皮厚到出人意料,看着自家兄长道:“当然害怕。所以阿兄若是有什么事情,能不能派别人去做?” 萧穆忍着拍他一巴掌的冲动,说道:“去营中送请柬,都是军中同僚,你亲自过去。” 萧乘又看了一眼顾蕴,对方却故意垂眸不看他。 想了想,回答道:“那我过去一趟吧。” 听着萧乘语气中的勉强,萧穆这下是真的想动手了。但是因为手被顾蓁握住,他舍不得挣开。 “阿乘。”顾蓁道:“这次去营中送的请柬,会由你阿兄亲手书写,然后由你一一送到诸位将领手中。 我们先带着阿蕴返回古梁,等着你将同袍带来参加你和阿蕴的婚仪。” “是,嫂嫂,阿乘晓得了。”萧乘回答道。 他又不是真的傻,此时焉能不明白。淮南王府此举,是对淮南军全体将士的看重和尊重。 说白了,淮南军中的将领大都是淮南王府的家将,老一辈是跟随前任淮南王打过天下的人。新一辈也大都十几岁就加入淮南军,在一场场战争之中摸爬滚打到如今的地位。 还有许多名声不显的小将领,也不乏一些军龄十余年的老兵。 这些人能死心塌地地在战场上替淮南王府抛头颅洒热血,就应当被看到,被尊重。就算此次婚仪不能请来所有人,但他们却能够明白自己被看重。 这是御下,也是交心。 “快些滚下去。”萧穆道。 “是。”萧乘并不在意自己被兄长鄙视了,拉着顾蕴的手走下马车。一边走一边说道:“嫂嫂,不久就要走出武陵了,我和阿蕴说几句话再去军中。” “平时也没有看出来他这么傻。” 顾蓁笑道:“阿乘这是单纯赤诚,和你说的可不是一回事。” 闻言,萧穆不再说话。 顾蓁忽然想起一桩事,开口道:“之后,二叔应当会有些事情要和你商量。” “什么时候?何事?”萧穆疑惑道。顾际棠又不是武将,有什么事应当也是找顾蓁商量,为何要找他。 “我估计着,应当不会太久了。”顾蓁道。 “到底是何事?”萧穆问道。 顾蓁却不想为他解释,遂说道:“什么事你到时候自然会知道,我如今只是给你提个醒。 记住,这件事你自己解决。若是到时候敢推给我……” 结果是什么顾蓁没有说,但是不甚明显的神态和语气已经能让萧穆体会到她的意思。 不过萧穆仍旧在纠结,到底是什么事,让顾蓁如此避之不及? 这一话题顾蓁没有继续深入,萧穆也没有追问的意思。所以很快,两人又说起其他事情。 “阿玗表兄也快过来帮你了吧?”顾蓁虽然对军务不甚通晓,但是也关注着淮南军的进度。 “快要到河间郡了。”萧穆回答道:“阿玗已经在等着了,等大军到达河间,自可里应外合、连成一片。” 第145章 婚仪一 “恭迎王爷,王妃回府。”顾蓁和萧穆还未踏出马车,便听到车厢外传来洪亮的恭迎之声。 “恭迎王爷,王妃回府。”顾九站在马车两丈之前,身后是一众梁地属官。 “免礼吧。”萧穆出声道。 “多谢王爷。”顾九直起身体,其余人则从地上起身。 “阿蓁在此谢过九叔。”顾蓁道:“近一年来梁地政务,多亏九叔看顾。” “属下不敢居功,是诸位大人一同尽职尽责,梁地百姓才能安稳无虞欣欣向荣。” “九叔提醒的是,还要谢过诸位大人。”顾蓁看着顾九身后站成两排的人,朗声道。 “属下职责,不敢居功。”终身再次拱手致礼道。 顾蓁和萧穆并肩走入淮南王府的朱红大门,府中所有景象和她离开之时似乎没有任何改变。 想想也是,正好一年,离开的时节也是回来的时节。 芃芜阁的花木仍旧繁茂,几个小厮和婢女正弯腰打理。整个院子不喧闹却不冷清,完全看不出已经一年无人入住。 “不是说当时就将府中清空了吗?”顾蓁问道:“这满院的花草,可不像无人打理的样子。” “管家和几个小厮留在府中。”萧穆道:“应当是想着这里不会长久空着,所以便未敢荒废。” “你当时送我离去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想的吧。”顾蓁只是实言,萧穆却从中听到了一丝不同的含义。全府上下,只有你一人想着送我离开。 “阿蓁。”萧穆有些回避顾蓁的眼神,“这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我不过是说说,你紧张什么?”顾蓁看着满院的花木,心情愉悦不少,说话时嘴角也带着笑意。 “王爷,王妃。”顾九安置好一众属官,从前院赶来芃芜阁。 看着这两个站在院中满身闲散的人,心中不禁腹诽。萧穆不管事他已经习惯了,可是顾蓁将挑子撂给他一年,如今居然也习惯了当甩手掌柜。 若是从前,回到府中之后却对政务不闻不问的情况,怎么会出现。 “今日是有什么事情要商议吗,我方才看见梁地大半官员都在九叔身后。”顾蓁问道。 “并未发生何事,是属下找诸位大人过来的。”顾九回答道。 “九叔找来的?” “他们,都是为了贺仪前来。”说着,顾九向萧穆,“王爷,一应事宜,属下已经和诸位大人及其家眷一起,处理妥当。” 顾蓁此时才反应过来,顾九将那些人以及他们的家眷叫来,是为了完成萧穆交代的任务。 说起来也难为顾家九公子了,纵使他才名远播、能力出众,可是如何也想不到这准备婚仪的事情居然会落到自己头上。 奈何在人家手下谋生活,上司一封加急送过来,他连解释自己不通婚庆礼仪的机会都没有。 无奈之下,一边处理着各州郡送来的公文,一边在送回的时候附带上手书,请诸位“不甚繁忙的大人”携家眷前来,共同替王爷王妃效力。 “辛苦九叔了。”这句谢,顾蓁道的比方才那句更为真诚。之后,又接着道:“阿蕴半途离开去寻查梁地商铺,所以会晚些回来,阿乘则去了军中。等他们回来之后,再一同谢过九叔。” 听着顾蓁的话,顾九有些许好奇。 一旁的萧穆解释道:“阿乘和阿蕴回来之后,为他们二人举办婚仪。” “阿蕴和二公子?”顾九疑惑,“不是王爷和王妃的婚仪吗?不是,阿蕴和二公子怎会……”顾九试着找一个措辞,说道:“阿蕴和二公子怎么忽然要举办婚仪?” “此事说来话长,一起去堂中坐下再叙吧。” …… 三日后,顾蕴和带领着一众军中将领的萧乘,几乎是前后脚进入淮南王府的大门。 步伐极快的几个军旅之人,自然看到了前方的顾蕴。洛行风先一步追上前去,大声呼喊道:“二小姐。” 其实他和顾蕴并不相熟,但是这并不能阻止他想要趁机调侃萧乘一番的心思。同是战场上混出来的同袍兄弟,私下里自然不会顾忌诸多礼节。 “这位将军是?”顾蕴转身,首先看到了洛行风,然后是落后他几步同时快步走来的萧乘,再然后是张和、温昭、葛怀毅。 此次过来的还南军将领自然并非只有他们几个,但是他们几人平日里混得最熟,那些老将则落后几步走在一处。 “二小姐安好,在下洛行风。”洛行风道:“二公子军中同僚。洛行风在此,恭贺二公子觅得佳人。祝贺二小姐喜得佳婿。” 此时,萧乘已经来到洛行风身旁。但是却并未停留,而是又走了两步转身站在顾蕴身边,面对着一众同袍。 “恭喜二小姐。”说话的是张和。 顾蕴看着温昭冲她拱手,脸色有了些微的变化。 “恭喜。”声音不如洛行风那样热络,但是也不算冷淡。 “他就是这幅模样。”萧乘在一旁解释道:“阿兄曾经被敌军成为活阎罗,但是现在敌军看见他,比看见阿兄亲自上阵还要害怕。” 萧乘的话并非夸大,若说初加入淮南军的温昭是一名虎将、猛将,武艺谋略都不在话下,小小年纪便能独当一面。 但是自从一年前回到军中,此人参与的第一战便根本不像是在打仗,而是在泄愤、在屠杀。若不是其他人在一旁阻拦,当初那一城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敌军,基本上一个能活下来的都不会有。 本以为时间久了,他身上的戾气会少些。但是却事与愿违,温昭攻城时狠辣嗜血的程度反而愈发明显。以至于若不是萧穆和张和压着,殒在他手下的朝廷士兵恐怕要多上数倍。 弑杀的一面只在战场上体现,下了战场,温昭除了性子冷了些、话少了些,和从前那个少年模样相比也无甚多改变。所以身旁这一群朋友,也并未疏远。 葛怀毅和洛行风这两个一下战场就不正经的,甚至在温昭领军攻城时暗下赌注,猜测他此次所用的时间是比上次多还是少。 “多谢。”顾蕴看着温昭,微微点头。 “难怪二公子一路以来都魂不守舍。”葛怀毅来到近前,“有这么一位佳人在府中等候,换了谁也不愿意去大老远跑去军中和我们这帮粗汉子作伴吧。” 萧乘就知道这厮口中说不出什么好话,听完之后,心道果然。 而一旁的洛行风,随之便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 第146章 婚仪二 如今的顾蕴,已经不再是那个旁人打趣一两句便羞怯不已的小姑娘。面对几人的打趣,都能和萧乘一唱一和,面不改色地回敬过去。 “二公子如今有了夫人便忘了兄弟,古人言见色忘义,诚不欺我。”洛行风装模作样道。 “你平日里除了研究兵法,连书都不曾摸过几回。”萧乘道:“如今还在这里说什么古人云,我都替你臊的慌。” 被萧乘拆台,洛行风也不在意,转身便想叫张和扳回一城。若论读书,恐怕极少有人能比得过这位仁兄吧。 “军师,你……” 洛行风的话还未说完,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 “二小姐。” “雁翎,你回来啦。”顾蕴离开萧乘身侧,略过众人迎向雁翎。 此时,张和也回首。走过来的女子穿着一身淡青色窄袖襦裙,走路时腰背挺直、步履翩然,完全不像一般女子颔首垂眸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张和自然认得她,长了二十多年,这是唯一一个指着他鼻尖痛骂过他一番的女子。 担着侍女的身份,却掌着大多数官员都望尘莫及的权柄的雁翎姑娘。 “你也是今日才回来?”顾蕴问道。 “是。”雁翎道:“武陵那边的事务结束之后,便启程返回,今日刚到。” “雁翎也还未拜见阿兄和嫂嫂吧?”萧乘问道。 “是,二公子,正要去拜见。” “那便一同过去吧。” 于是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便一同走向芃芜阁。顾蕴和雁翎携手在前,其余人则落后两步跟在后面。 “二公子好生可怜。”洛行风还不忘调侃,拍了拍萧乘的肩膀道:“这位姑娘一来,没说一句话便挤走了原本属于你的位置。” 萧乘看着身旁这人一副讨打的模样,直接出声道:“阿昭,最近洛将军定是缺少锻炼拳脚的机会。等拜见过阿兄和嫂嫂,你我陪他打一场如何。” “也好。”温昭脸上无甚多表情,淡淡的两个字却足以让洛行风跳脚,让张和跟葛怀毅毫不掩饰地放声大笑。 “二公子,明日便是您的大喜之日。”洛行风道:“再动拳脚着实有些不合适,不合适。” 他比温昭和萧乘要年长几岁,所以二人初入军中时拳脚功夫自然比不上他。那时候的切磋,他勉强能以一敌二。 可是经历过数十场战争洗礼的人,早已不是当初的少年。如今若是对付其中一个他还有几分胜算,但是两个一起上,单方面遭受殴打那是板上钉钉的结果。 一群人笑着闹着,穿过淮南王府中忙碌的人群,来到顾蓁和萧穆所在的芃芜阁。 正厅之中,顾九正带着两名梁地官员向顾蓁回禀近一年来整个梁地的情况。大多是顾九在说,顾蓁时不时问上几句。而萧穆坐在顾蓁身旁,手中持朱笔,似乎是在批复公文。 众人等了近两刻钟,谈话结束,两名官员退下,顾九则继续留在厅中。 还未行礼的几人想从座位上起身,却被顾蓁摆手制止:“今日的礼节,就先免了吧。” “多谢王妃。”闻言,已经起身的几人又纷纷落座。 “军中情况如何?”萧穆放下手中未批完的公文,看向张和。 “回禀王爷,大军驻扎于并州附近,准备此次回程后开始攻城。” …… 一行人从芃芜阁中出来已近日暮,在小厮的带领下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 而萧乘,再次体会了辗转难眠的一夜。 这一夜未眠的人,不止他一个。 翌日,新娘子顾蕴要在五更便起身梳妆。而萧乘,却比他起得更早。 刚一打开房门,便看到一个黑影走在院中。 萧乘走近,看到了满身露水的温昭。 “你这是刚回来?”萧乘问道。 “嗯。” “去哪儿了?”萧乘下意识地问道。 对方沉默了片刻,低声回答道:“看阿秋。” 说完这句话,两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萧乘首先迈动脚步,来到温昭近前,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阿昭。” “我没事。”玄衣男子道:“不过是许久没有见她了,有些想念。” 说是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嗜血将军,也不过是一个刚刚弱冠的青年。本来神色淡淡,因为满身暮春的露水,更显得冷冽。 说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却忍不住红了眼角。 还好仍旧处于夜色之下,男子微微转,便掩饰过去。 “再过几个时辰,便是你娶妻的时辰。”淡漠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情绪,“阿乘,你是阿秋的兄长,她是阿秋最好的朋友。你们二人,一定要过的幸福。我会在一旁,替阿秋看着。” 最初对顾蓁的敌意,只是因为无边的痛楚不知如何倾泻。他又何尝不知道,那件事顾蓁没有错,顾蕴也没有错。 阿秋是真的将她嫂嫂当成最信任、最想保护的人。她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嫂嫂你没事吧?” 她都没有怨怪,他就更加不能怨怪了。毕竟她想做的事,他都不会反对。她想护着的人,他也会帮他护着。 “你……” “还有几个时辰呢,不必如此着急。”温昭道:“我也不会补个觉,然后参加你的婚仪。” 说完不等萧乘恢复,便先一步向前走去。 夜色退了谢,可是前方的男子一身玄衣,仍旧有些看不清身形。走远几步一直,再看便像是一缕无着无根的影子。 萧乘想起一年多前,他们一同策马狂奔一整天,从军中回来。等候着第二日的花朝节。 当时他困于不可言说的相思,温昭在一旁宽宥。 如今萧乘也想像当初一样反过来安慰、宽宥于他,却是如何也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种在众人心中的这根刺,怕是永远也无法拔除了。 因为萧秋的死,将萧穆都吓怕了。他又何尝不是,又何尝不怕? 他们这群人所走的路,注定生死不知。 他怕有一日顾蕴也会像父亲、母妃和妹妹一样,突然就离开了,抓也抓不住。他更怕他们会如温昭两人一样,即将牵到对方的手的时候,却擦肩而过。 但是这世上哪个人又没有些惧怕?怕极惧极的时候,他还是想试着牢牢将人抓在身边。用自己的性命相搏,牢牢抓在身边。 第147章 婚仪三 “王妃。” 听见众人的拜见之声,顾蕴转头看去。只见顾蓁带着离芷步入房中,二人具是难得的盛装打扮。 “阿姐莫不是要抢我的风头,今日我可才是新娘子。”顾蕴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顽皮。”顾蓁来到顾蕴身旁,喜娘正在为其盘发。 这次婚仪,顾蓁没有了上次的不舍,也能够看出顾蕴由内而外的喜悦。听着为她梳妆的喜娘不断说出的吉祥话,嘴角压也压不住。 “阿姐怎么也起得这么早?”顾蕴一边被顾蓁扶着转身看向镜子,一边问道。 “今日府中最忙的可不是你和阿乘。”顾蓁一边看着别人替妹妹梳妆,一边说道。 “出了何事?” “别担心。”顾蓁道:“不过是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你姐夫已经去接待了。” “现在就到了?”外面的天色可还未大亮呢,这个时辰过来的客人,她可不觉得是过来吃喜酒的。 “嗯。”顾蓁点头。 “是谁?” “北朝魏王。”顾蓁道。 想起来方才门房传话进芃芜阁的情形,实在是不明白这位尊神怎么会突然过来,并且还挑了一个这么好的时辰。 “魏王宇文愈?” “是。” 得到顾蓁的肯定之后,顾蕴忍不住大惊。且不论淮南王府和北朝魏王根本没有过牵扯,只是来人是宇文愈这件事,就已经足够让人惊讶。 北朝目前坐在皇位上的人姓元,但是权柄最大的人,却是姓宇文。 正是顾蓁所说的魏王宇文愈。 宇文愈的崛起,可以说是十分突然并且迅速。在顾蓁嫁入淮南王府之前,北朝朝堂之上甚至还没有此人的名字。 但是在淮南王府撤离建康的时候,北朝宇文家的家主突然改换,在老家主还健在的情况下家主之位由其最小的儿子宇文愈担任。也是那时,宇文愈此人开始步入北朝朝堂。 之后官位不断升迁,到今日,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魏王。而封号魏,正是北朝的年号。可见其在北朝的地位。 但这位王爷和士族一贯中庸谦和的行事风格不同,在朝堂之上几近要和龙椅之上的那人平起平坐。甚至有传言其当着百官的面,直接将年轻的元帝拉下龙椅,嚣张跋扈不足以形容。 和南朝朝廷忌惮藩王势力不同,北朝皇帝则最为忌惮士族力量。以宇文家和郑家为首,几大士族对于朝堂的把控早已超过元家。 如今的皇位还由元家人坐着,一是其竭尽全力笼络除宇文家之外的几大世家。另一个原因则是顾蓁猜测,大概是重视家族名声,宇文家不想背上造反的帽子、不想让士族数百年的清誉毁于一旦。 但是这只是宇文家的想法,从宇文愈的行事作风来看,顾蓁可不觉得这也是他的想法。如今这幅局面,大约是他还顾忌着自己的家族吧。 而顾蕴因为经商,近几年曾去过两次北朝。所以对于宇文愈的了解或者说听闻,要比顾蓁还详细一些。 不同于北朝皇室和某些官员对宇文愈的名声极尽败坏,在某些北朝百姓口中,这人居然是一位体恤民情、爱护下属不可多得的贤王。 一个是心狠手辣、玩弄权柄、杀人不眨眼的奸臣,一个是受百姓爱戴的贤王。云泥之别的两种评价,让顾蕴对这人无形中别多了几分好奇和留意。 “他来南朝作甚?”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顾蓁看着喜娘将走后一缕发丝盘起,亲自从妆台上拿起昨日已经试好的簪钗发饰,稍稍比对几下,轻轻插入顾蕴发间。 “你今日是新娘子,只关注阿乘一人即可。剩下的,有我们来操心。” 原本神色如常的顾蕴,终于在听完谷顾蓁的话后面上飞起了两朵红云。 时间在不知不觉将过得极快,转眼便到了定好的迎亲的时辰。 因为同在淮南王府内,所以从娘家将新妇接到夫家的过程便可以省略。 但是萧乘提出了反对,坚持要带着顾蓁绕城一圈,以补全迎亲的过程。 于顾蕴而言到没什么,但是军中一帮同僚听到这个提议之后,又是调侃又是起哄,所以此提议很快拍板定下。并且算好了绕城一周所需的时间之后,拟定了迎亲的时辰。 外间传来一阵喧闹,雁翎的声音同时响起:“二小姐,诸位大人家阻拦新婿的小姐们过来了。” 顾蓁转头看去,见雁翎领着七八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进了房间。 “见过王妃娘娘。”小姑娘们一个个俯身行礼。 “都免礼吧。”顾蓁道:“雁翎你负责照顾着她们。” “是,小姐。” 一刻钟之后,院外开始热络起来。萧乘首先踏入院门,紧随其后的是温昭、洛行风、葛怀毅和张和。 老淮南王萧温少年遭受兵乱,家人亲族大都在流亡中殒命。所以萧家这一辈只有萧穆、萧乘、萧秋兄妹三人。 迎亲之时新郎大都由族中兄弟陪伴,到了萧乘这便换成了军中兄弟。 而顾蕴这边负责守门的娘家姐妹,也替换成了梁地官员的女儿。正当乱世,出行多有不便,顾家来人也只有顾际棠夫妇以及顾萸。 至于远在河间郡的张家,顾蓁和顾蕴直接就没有去信。等这边的消息传到那里的时候,这婚仪也已经过去了。 由雁翎领着,一群七八个小姑娘迅速跑出房门,关门、堵人一气呵成。 “二公子,若是门前是一帮壮汉,咱们兄弟大可一人一个给你打趴下。”在院中停下之后,洛行风说道:“可是这一帮小姑娘,只能靠你自己了。兄弟们爱莫能助呀。” “诸位小姐,可以出题了。”雁翎走到一旁站定,对着一众小姑娘说道。 “等等,等等。”这时,一名十五六岁的淡紫色衣衫少女从人群中跑出来,来到雁翎近前。 看着雁翎问道:“这位姐姐,我能加入她们吗?” “这位小姐是?”看着眼前这个眼睛清澈,一笑起来就像是有两弯明亮的月牙挂在眉毛下面的女子,雁翎确认自己并不识得。 “卢家阿媛。”少女自报家门道。害怕雁翎不识得自己,想了想又补充道:“我阿兄叫卢兆儒。” 这下,雁翎焉还能不识得。人家兄长正是被她亲手抓过来的。顾蓁上京,借用的也是面前这位小姐的身份。 “卢小姐也想参加?” “是啊。”卢兆媛看上去有些兴奋。她幼时看见过族中姐妹出嫁,年龄适合的姐妹们就像这样拦在门前。可是当时年纪小,没有机会参与。所以对于拦门为难新婿这件事,可是一直好奇的紧。 “阿媛莫要胡闹,快过来。”卢兆儒一不留神就看丢了妹妹,跟着找过来的时候就见到自己妹妹和雁翎面对面站着。 虽然一两年过去,他已经是顾九手下的得力干将,自然也已经是淮南王府的人。但是对于当初将他抓过来的雁翎,仍旧是打从心底里想要躲着走。 第148章 婚仪四 最终,卢兆媛如愿加入拦门的阵营之中。卢兆儒心想着,这位姑娘是何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其实整个淮南王府的人都知道,王妃身边的雁翎姑娘性格最为和善。也只在他看来,这位是个不好惹的主。 当然,若硬要算,张和似乎也能凑上一个数。 “敢问诸位女郎,如何才能放二公子进去迎娶新妇?”上前说话的是张和。这位战场上的军师,今日也被萧乘聘为了他娶亲的军师。 诸位小姑娘所处的难题,也不过是作诗、猜谜等一些常见的题目。有张和在,哪里能为难的了对方的人。 轮到卢兆媛的时候,这位姑娘还在凝眉思考。这一幕,看得一旁的卢兆儒心中打颤。 因为好似卢家这一辈最小的女儿,卢兆媛从小就是在千娇百宠中长大。个性虽算不上跋扈,但也十分胆大妄为。 平常什么捉弄人的鬼点子她都能想得出来,也都敢实施出来。 看着自家妹妹十分认真地思考的模样,卢兆儒心中那个苦呀。 妹妹呀,你今日若是拦着淮南王府的二公子不让他进去,你哥哥我日后要如何继续在淮南王手下混下去? “这位小姐,可想好题目了?”张和问道。 只见卢兆媛眼珠子在对面一众人身上扫了一遍,开口道:“作诗、猜谜这些都太没有新意了。我想到一个既有意思又有些难度的题目。” 听到这里,卢兆儒的心又往下坠了坠。想要上前拦着一些,却被顾九伸手拉住。 只见眼前这位明明比自己小十来岁,却又是自己上司又是自己老师的人笑着摇了摇头。 卢兆儒这才反应过来,顾九可是真正的娘家人。如今这位娘家人都想要为难一下新婿,他还害怕什么。就算有什么,也有这位在前面挡着呢。 只听卢兆媛朗声道:“今日既然是大喜的日子,自然是欢笑声越多越好。我出的这个题目,便是又你们派出一人讲笑话。要将这院子里的所有人都逗笑了才算过关。” 听见这个要求,萧穆身旁站着的几人面上的表情都松散几分。若论讲笑话,恐怕茶楼的说书先生都要对一类人甘拜下风。 这类人,便是终日穿梭于战场的军中将士。 他们时常要面对的场面,便是那一瞬间的生死。刀枪穿过人体,血液喷洒而出的场景见得多了,这逗自己笑逗旁人笑的本领,便是在这一次次喷洒而出的鲜血中练出来的。 正是时常要面临哭,才要学会逗自己笑。 “敢问姑娘,是否只能派出一人,时间上是否有规定?”张和谨慎惯了,随口便问出了这些问题。 “这样。”卢兆媛道:“由我来挑选你们当中的三个人,每人不限讲多少笑话。只要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将在场所有人都逗笑,就算完成任务。” “好,一言为定。”张和道。 卢兆媛向着雁翎眨眨眼,后者会意,吩咐小丫鬟取香来点上。 “好了,可以开始了。”线香燃上之后,雁翎出声道。 为了配合,原本围在周围说笑的众人立即噤声敛容,偌大的院子霎时间安静下来。 “这丫头真的是……”真的是什么,卢兆儒没有说出来。 但是他的话,引起了顾九的注意。遂开口问道:“怎么了?” 卢兆儒回答道:“她说的这个,是在家中的时候时常玩儿的小把戏。这丫头平常脸上基本上没有断过笑意,可是也最会憋笑。 不管什么样的笑话,只要她不想笑,你就逗不笑她。” “如此,不是正好。”听卢兆儒这么说,顾九眼中的满意更甚。 顾蕴挑出的三个人,一个是新郎萧乘,一个是葛怀毅,另一个则是面色相交之下有些冷淡的温昭。 顾九心道:这小丫头还真会挑。,正好避开最能言善道的张和,和有些百无禁忌的洛行风。温昭完全算是摆设,就看葛怀毅和萧乘的了。 葛怀毅混迹军营十余年,什么样的段子最能引人笑他清楚的很,也张口就来。 由他打头阵,院子里本已敛容的众人,在他两句话落下之后,已经有大半支撑不住,硬撑着不张嘴也难免笑出声响。 而且笑声这个东西,是会传染的。一旦有人破功,无需引导,剩下的人自己就会支撑不住。 果不其然,葛怀毅一个笑话讲完,院中能忍住不笑的人已经寥寥无几。这其中包括忍得辛苦的顾九和雁翎,以及被顾九牵着站在人群中,稍不注意便会忽略的顾苏。 另外,便是容色不曾有一丝改变的卢兆媛了。 “这个卢家的阿媛,倒是比他兄长有意思的多。”听着门外的动静,顾蓁评价道。 “阿姐跟她也算是不曾谋面依然相识。”顾蕴打趣道。 顾蓁笑笑:“也是。” 门外的活动仍在继续,葛怀毅又说了第两个个段子,在满院此起彼伏的笑声中,总算是让雁翎和顾家九公子也开了颜。 线香燃得很快,此时已经过去大半。余下的时间,大约还能再说两个段子。 “二公子,在下累了,你来吧。”对于两个始终不笑的小家伙,葛怀毅没了辙。 若论说笑话,萧乘绝对不是葛怀毅的对手。所以连他都无法逗笑的人,萧乘自然没有把握。 只见他站在原处顿了顿,试着将自己听过的最好笑的一个笑话连说带比划无比生动的讲了出来。 院中的笑声猛地大增,可是没有笑过的那两人,仍旧是一脸平静。 萧乘停下,首先来到顾苏身边,蹲下身和其对视。 男孩子身形瘦弱,一只手还抓着一旁顾九的衣襟,本应该显得弱不禁风。却因为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眸,让人难以忽视和轻视。 “阿苏。”萧穆道:“今日你阿蕴阿姐要嫁人了,你不为她开心吗?” 一旁对这个游戏忽然有些认真了的卢兆儒听见萧乘的话,不禁腹诽道:二公子你这样诱哄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就算赢了也不公平。 可是萧穆却并不像卢兆儒想的那样,将顾苏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一起生活了一个多月,再加上平日里顾蓁和顾蕴对顾苏格外仔细的关心和照顾。他怎会和旁人一样对顾苏一无所知? 今日之后便要成为他小舅子的这个孩子,夙慧的程度超乎一般人的想象。连此刻牵着他,自幼被称为神童的顾九,在和顾苏接触了两天之后都不禁连连称赞加惊叹。 所以虽然还是一副小孩子模样,萧乘却知道不能将其当作普通的孩童来看待。 “阿苏。”萧乘接着道:“阿蕴阿姐对你这么好,所以你也希望她好对不对? 而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她好的人。 嫁给我之后,我定当待她如珍似宝、珍之护之,绝对不会让她有一丝的不高兴,不开心。 在此,我向你保证。” 萧乘声音很低,稍微靠外一些的人都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只知道,在萧乘说了几句话之后,原本面容平静的顾家小公子,嘴角开始上扬。连同眉梢眼角,瞬间溢满笑意。 第149章 婚仪五 线香燃的还剩下一指,萧乘绞尽脑汁的一个笑话甚至加上夸张无比的姿势表情,仍旧没能让卢兆媛平缓的面容上有丝毫变化。 萧乘十分清楚这原本就是一个增添热闹的活动,就算最后没能挑战成功,他也能将顾蕴接出来。 但是这是他和阿蕴的婚仪,是他盼了数年的场景,他不希望留下一丝缺憾。 “卢小姐,萧乘如何才能让你大笑开怀?”实在没办法了,萧乘只好站到卢兆媛面前,直接开口问道。 开始却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卢兆媛保持了一炷香没有改变的神态,目光低垂着就是不看向萧乘。 “这个笨丫头。”卢兆儒见此,低声斥责道。他这个妹妹明显是忘了这是别人的婚仪,不是她做游戏比输赢的地方。 眼看着线香即将燃尽,雁翎正打算走到卢兆媛身边提醒一声。 却见虽然被挑中,但是一直没有开口的温昭从人群中走上前来,一直越过萧乘站到离卢兆媛不到一步的距离之处。 在众人的疑惑中,只见他伸手拔下发髻上的玉簪,又在众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向卢兆媛出手。 玉簪首部被他捏在手中,尾部则极快地在卢兆媛腰部点了两下。 “哈……”卢兆媛伸手捂腰,眼角含泪地看着面前这个冷着面容的始作俑者,还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破功了。 “还是阿昭这下子聪明,迎新娘子喽!”不只是葛怀毅还是洛行风大喊一声,以萧乘为首的几个魁梧男子立即拨开人群,向着房中跑去。 卢兆媛被人群挤得踉跄了几步,再抬起头时,原本站在她面前害她破功的男子已经不知去向。 片刻后,顾蕴一只手拿着却扇,一只手被顾苏牵着从房内走出。成亲本是需要娘家的兄弟将新娘子背出来,但是顾苏还小,这个习俗便被顾蕴改成了由他牵着她的手出来。 至于顾际棠的长子顾宽,此次没有来古梁,淮南王府也没有一人想起他。开始筹备婚仪的时候顾九倒是考虑过这个环节,可是也没有主动提出要找顾宽过来。 他是顾家人,自然最是清楚长房和二房的关系。 本是想着由他来背新娘子出门,但是后来来了顾苏,这个任务便落到他身上。这也是顾蓁顾蕴姐妹的意思。 她们此举并非只是为了全一个礼数,言外之意周围的人都清楚——长房突然多出来一位小少爷,顾苏的身份需要被外人认可。 顾蕴被顾苏牵着,萧乘并肩走在她身旁。在几个兄弟的簇拥和起哄之下,他面上的通红一直都未曾退下。 卢兆媛被自家兄长拉着,站在人群中寻找方才那个作弊的家伙。一对新人从房中出来的时候,她立即就看到了那个人。 那人就挨着萧乘一起前行,穿着世家子弟长穿的广袖长衫,方才在她腰间作怪的那根玉簪已经回到发间。 明明嘴角微微扬起,眉眼之间却含着一股冷意。可是细看片刻,又能从他眼中看到祝福和满足。 “阿兄,那人是谁?”卢兆媛回过神来,指着人群中的温昭跟卢兆儒问道。 卢兆儒几乎是看着自己这个幼妹长大,自然清楚她此刻心中想的是什么。遂伸手按下妹妹的手,语气略微严肃地说道:“不过输了一句游戏,如何值得放在心上。那人不是你能招惹的,所以,快些将你的那些小心思都收起来。” 卢兆媛在家中被惯得无法无天,族中兄弟姐妹基本上都让着她。平常也只有她捉弄旁人,断没有旁人赢过她的说法。 所以今日被温昭“阴”了一回,起码要“记恨”好些时日。 “为什么不能招惹?”卢兆媛问道。 “你知道如今的淮南军中,敌人最怕遇到的人是谁吗?”卢兆儒不答反问。 “王爷啊。”卢兆媛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祖父都说王爷自幼长于淮南军中,长于战场之上,是令西域大军都闻风丧胆的活阎罗。” “如今的活阎罗,已经换人了。” “谁?” “你方才指的那人?” “他比王爷还厉害?”卢兆媛惊讶道。 “并非比王爷厉害,而是比他狠厉嗜血。”为了让自家妹妹打消念头,卢兆儒不乏添油加醋地说道:“只要是他攻下的城池,敌军不管是投降还是抵抗,一律没有活命的机会。 前些时日和敌军在河滩作战,得胜之后他还下令将数千俘虏全部斩杀。血水染红了数里河滩,只是人头便堆了数十个坟头那么多。” 卢兆媛虽然胆子大,但只限于在平常生活中。像这样血腥的事情,生活中是没有人敢对她讲的。所以听完自家兄长的话之后,方才那个清俊男子,在她心中立即变成了嗜血成性、杀人如麻的恶魔。 看着妹妹的神情,卢兆儒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想了想,又说道:“所以此人,之后莫要招惹,记住了吗?” “记住了。” 兄妹俩说话的空闲,人群已经出了这座院落,只剩下零星几个尾巴。这几个“尾巴”中,就包含了顾蓁和离芷。 雁翎被她派去跟在顾蕴身边,和阿琉一起跟着顾蕴游城,以备不时之需。 “王妃。”见顾蓁向自己所在的方向走来,卢兆儒拱手致礼。 “拜见王妃。”卢兆媛也是世家大族养出的女儿,一应礼数自然不会有缺。 “这便是卢家的阿媛吧?”顾蓁态度温和,再加上极为出色的容貌,瞬间便获得了卢兆媛的好感。 “王妃姐姐真好看,是阿媛见过最好看的人。”卢兆媛哄人开心的本事,可是自幼在族中长辈身上练出来的。再加上此时当真是这么认为,言语之中便又多了几分真诚。 谁都喜欢听好听的话,尤其是女子,对于旁人夸奖自己的容貌,少有能听了之后还不开心的。尤其是看着对面的小姑娘忽闪忽闪的大眼晴,顾蓁面上笑意更浓。 卢兆儒本想纠正卢兆媛对顾蓁的称呼,但是看到顾蓁的反应之后,也就不再开口。 “小丫头确实讨人喜欢。”顾蓁道:“来古梁郡住的可还习惯?” “谢谢王妃姐姐夸奖。”卢兆媛道:“习惯,这里比荥阳好玩儿多了。” “那就好。”顾蓁道:“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就让你阿兄跟九叔说,直接来府中寻我也行。” “真的吗?”卢兆媛问道:“我可以过来找王妃姐姐玩儿吗?” “王妃,小妹自幼被家里人惯坏了,还请王妃不要跟她一般见识。”未等顾蓁回话,卢兆儒便忍不住了,怕他妹妹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人家不过客气几句,他的傻妹妹就当真了。 淮南王府,那是玩儿的地方吗? 寻常人家的后宅妇人倒是时常开个花会、茶会的邀请别家的夫人小姐一同聊天赏玩。可是这些事情,他从来就没跟顾蓁联系上,也没办法联系上。 虽然和顾蓁接触并不算频繁,可是他跟在顾九手下做事,还能不知道这整个梁地加上淮南军不断扩充的地盘都是谁在管? 这样一个整日操心军国大事的人,他妹妹居然说出去寻人家玩耍的话。 “无妨。”顾蓁道:“若是卢小姐偶尔觉得无聊,可以到府中来。到时候跟门房说一声,他们自会带着你进来。” “多谢王妃姐姐。”卢兆媛说完,看了自家兄长一眼。 “前厅还有些事务,便不能作陪了。”顾蓁道:“卢小姐在府中不必拘束。” “恭送王妃。”卢兆儒拱手俯身。 走出院门之后,顾蓁依稀还能听到卢家兄妹的说话声。笑着摇了摇头,确实是个活泼爱笑、招人喜欢的小姑娘。 笑着笑着,另一个也像她一样活泼爱笑的姑娘的身影出现在顾蓁脑海中。面容身形都十分清晰,化着寿阳落梅妆、簪着紫玉云纹琉璃簪,身穿绛紫色广袖留仙裙。拿着捕蝶网在郊外的青草地上奔跑,偶有几只彩蝶从她身旁飞过。 透明的琉璃罐子中装了几只彩蝶之后,她会亲自抱着罐子,朝她跑来。一边跑一边喊道:“嫂嫂你看,这是我的战果。” 第150章 婚仪六 凝神散去脑中的思绪,顾蓁敛容,向着芃芜阁走去。 前厅要用作新人行礼之所,所以招待那位不速之客的地方,便选在了芃芜阁。从门房前来禀报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但是芃芜阁书房之中的谈话,还在继续。 顾蓁时常要在府中面见梁地官员,这芃芜阁中的书房虽然叫书房,实际上则是一个会客之所。顾蓁真正有时间看书,却是大多都在寝居的软塌之上。 院中的小厮婢女都离书房远远的,宇文愈带来的随从也站在房门几丈之外。 顾蓁走进房中的时候,不急不缓的男声传进耳中。不同于萧穆声音中的清冷,这个声音从容中包含着一丝慵懒。 正厅之中只有他们二人,所以顾蓁走进来的时候无人通禀。她刚一踏进房中,方才那个男声戛然停止。 萧穆自然也察觉到外间的些微动静,但是知道府中下人无人敢过来打扰,此时过来的也唯有顾蓁。 “无妨。”看了对面男子一眼,萧穆从坐榻上起身。 正当宇文愈疑惑他为何突然起身的时候,顾蓁的身影出现在里间。而方才起身的萧穆,则是为了前行两步接她过来。 怔愣须臾,宇文愈也起身,看着顾蓁道:“原来是淮南王妃,在下失敬。” 虽然并非出于一片国土,但是同样是当世风云之中的人。就像他的名声淮南王府并不陌生,淮南王萧穆的名头也是时常传入宇文愈耳中。 与之同时听到的,还有淮南王妃顾蓁。 能够做到和权掌一方的夫君“齐名”的女子,顾蓁是宇文愈所听到的第一个。所以这位出身顾氏嫡脉的女子,他曾经命人着重调查过一番。 今日再看萧穆的态度,方知传言不过尔尔。眼前这对夫妻之间的关系或者说萧穆对于这位王妃的爱重,远非传言所能及。 见微知著,从不经意的动作、语气、神态中分析一个人,是他从小就着重锻炼过的本事。 “魏王远来是客。”顾蓁和萧穆并肩坐在宇文愈对面,“奈何正巧赶上舍妹出嫁,顾蓁怠慢了。” 面前的男子身形挺拔,肤色偏白、细梁薄唇,一双凤眼长却不窄,配上似挑非挑的眉毛,这样的长相一般会让人觉得凉薄而难以靠近。放在宇文愈身上,凉薄之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眉眼间若隐若现的阴鹜。 但是挑眉一笑,阴鹜的感觉便会顿时消散。什么样的环境,居然能将人养成如此气质?这是顾蓁见到宇文愈第一眼的感觉和疑问。 “哪里。”宇文愈道:“是在下唐突了。 在下此来要说的话,基本上已经同萧兄说过了。听闻府中有喜宴,不知在下可否讨得一杯喜酒来喝?” “那是自然。”顾蓁道。 见自从顾蓁过来之后,萧穆便不再开口,完全将事情都交给妻子的模样,宇文愈心中暗笑。 外界传闻中除了说淮南王夫妇伉俪情深的,还有一些不甚和谐的言论,比如手掌百万大军的淮南王却惧内这类的话,也不知道萧穆有没有听说。 接下来,宇文愈当真不再提此来目的。和萧穆二人先是博弈后是斗茶,直到日暮萧乘带着顾蕴绕城一周,返回淮南王府。 萧乘和顾蕴皆无双亲,这主位之上所坐的便是萧穆顾蓁夫妇。 行礼结束之后,萧乘持合欢梁牵着顾蕴,和她面对面,倒行着将其引入洞房。之前在前厅观礼的客人中,想要看新人共饮合卺酒的,也可随着入内。 跟随萧乘一整天的几人,怎会错过这样的热闹。一边跟着进去,一边设想着如何让这洞房再热闹些。 萧穆也顾蓁要在前面照顾满院宾客尤其是宇文愈这个意料之外的客人,便没有跟着一同进去。若是他们进去了,也难免一屋子的人都会放不开。 “新娘子真好看呀。”发出感叹的是卢兆媛,闹洞房这样的热闹,她自然不会错过。 “王妃姐姐和她妹妹一个比一个貌美,难道顾家的女儿都生的这般好看?”这只是卢兆媛的自言自语,并没打算听到什么回答。 但是出乎意料的,还真的有人回答。 不知何时,一个陌生女子站到了她的身旁:“这位小姐所言极是。” 卢兆媛一边看着顾蕴被萧乘引着坐到床榻之上,一边下意识地应声道:“你也这么认为吗?” “是啊。”那女子道:“若非如此,如何能以二嫁之身成为淮南王府二公子的正妻呢?” 此时喜娘正在讲述坐帐的礼仪,需要二人并肩而坐,新郎用自己的左襟压住新娘的右襟,寓意以夫为大。 但是萧乘却摆手示意喜娘停止动作:“这项礼仪便略过去吧,进行下一项。” 闻言,顾蕴也是一愣。 喜娘有些为难地说道:“二公子,这不合规矩呀。” “规矩还不是人定的,还能大过人吗?”萧乘道:“进行下一项吧。” 他的声音并未可以放低,所以整个房中的人都能听到。 萧乘的话刚落,便听洛行风起哄道:“恐怕二公子想的,是用新娘子的衣襟压住自己的衣襟吧。毕竟这才符合二人之后相处的实情吗,是吧?” “对呀。”葛怀毅跟着应和道:“得符合实情,以谁为大谁的衣襟才能放在上面呀。” 二人一唱一和,房中顿时陷入一片哄笑之中。 但是听了这些话之后,萧乘却不见恼意。反而转头看向喜娘,认真地吩咐道:“那便照他所说,将我的衣襟放在下面。” 话落,房中陷入一阵诡异的静谧,喜娘弯着腰站在两人之间,不知所措。 “二公子喜欢玩笑,诸位莫要当真。”还是顾蕴出声,解救了不知如何是好的喜娘。 随之便是比方才还要热闹的笑声,以洛行风为首,淮南军中的将领无不向萧乘束起拇指。 二公子,您厉害,也不怕今日这洞房花烛夜一过,明日您惧内的名声便传得满城皆知。 听了顾蕴的话,喜娘要上来继续方才的动作,但是再次被萧乘止住:“那便略过去吧。” 顾蕴看了萧乘一眼,看到对方眼中的认真后,对着喜娘摇了摇头。 然后,坐帐这一礼数便直接略了过去,喜娘唱着贺词,为新人端来分装在一分为二的两个葫芦中的合卺酒。 “请问是哪家小姐?”卢兆媛将头转了过来,看向方才说话之人。 “顾氏,阿萸。”顾萸回答道。她以为站在面前的只不过是梁地一个普通官员家的女儿,并且认为自己的态度已经极为和善。 “原来也是顾家的女儿。”卢兆媛道:“那我收回方才的话。” 顾萸不明就里,疑惑道:“为何要收回?” “因为见了你我才发现,原来顾家也和其他家族一样,不是所有的女儿都一样的。” 第151章 婚仪七 卢兆媛这句话已经说的十分隐晦,但是听到的人是顾萸,却是完全能明白她话中之意,甚至能解读的更深一层。 她最不喜听见的一句话,便是你同她们不一样。因为从小就有人告诉她,她和顾蓁、顾蕴不一样,和顾蘅、顾莹不一样。世家大族,尤重嫡庶。 “姑娘这话何意?”虽心中恼怒,顾萸还在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和善。 “就是你认为的意思。”卢兆媛已经再次转向前方,看着两位新人行结发之礼。所以回应顾萸的话,也有些爱答不理。 她生在荥阳郑氏,从小见过多少内宅的腌臜事她自己都数不清了。像顾萸这样的货色,从听她说第二句话的时候卢兆媛已经有数。 本以为只是一般官员家中的女儿,出于嫉妒才说出方才那样的话。但是听到顾萸自报家门之后,心中对她的厌恶便更上一层。 家族从小对他们的教导,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管在家里谁和谁不对付,一旦出了家门,那便还是一家亲。 因为他们冠的是同一个姓氏,流的是一脉的血。 像顾萸这样当着一个初次谋面的外人诋毁自家姐妹的人,士族之中还真是少见。也真是令人不耻。 “你……” 卢兆媛在顾萸的手抬起来之前,伸手将其制住。用只有两个人能挺到的声音低声道:“这是顾家二小姐的婚仪,我不想因为自己生出事端。 我也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但是再贵重应当也贵重不过王妃姐姐吧? 若想无虞,我劝你还是安分些。” 喜娘将装有二人发丝的木匣子交给一旁侍立的阿琉,由她放入床榻里侧压在枕头下方。至此,洞房中外人能够在场的礼数算是行完了。 “二公子,出去喝酒。”葛怀毅一把抓住萧乘,从今天起便是有家室的人了,要好好庆祝一番。 洛行风等人自然也上前来拉扯:“今日你可逃不掉,不止我们,军中一帮兄弟都还在前院等你呢。” 萧乘被两人拉着,不得不从床榻之上离开。转身之前对着顾蕴说道:“阿蕴,我去去便回。” 这透着傻气说话之人还完全没有察觉到的话,让一屋子的侍女低头忍笑,让顾蕴脸上的红霞盖过了胭脂。 军中这帮人则是丝毫不加掩饰地嘲笑:“知道你心急如焚。可是,我们会这么容易就放过你吗?” “哈哈哈……” 在众人的大笑声中,萧乘几乎是被架着出了房门。 看着他一步三回头的模样,洛行风嘲笑道:“已经娶回来了,还怕跑了不成?你这副模样,还以为我们兄弟几个在棒打鸳鸯呢。” “我此时的心情,你们这些孤家寡人自然无法体会。”已经被拖出房门,萧乘说完,趁着众人还未感应过来,挣脱束缚拔腿跑向前院。 “萧乘,你给我等着!”孤家寡人洛行风大怒,“你今日若能站着回去洞房,我就不姓洛!” 萧乘这句话,得罪的可不止洛行风一个。因为他的这帮兄弟以及此次过来的其他将领,孤家寡人者不胜枚举。 所以夜色降临回洞房的路上,他是被两名小厮架着过来的。 “怎么醉成这个样子?”顾蕴和阿琉过来搀扶醉得东倒西歪的萧乘,挥手示意小厮退下。 “你们也下去吧。”顾蕴对着侍立在房中的侍女道。 “是。”侍女目不斜视,整齐且快速地退出新房并且将房门关上。 “阿琉,帮我将他扶到床榻上。”顾蕴刚吩咐完,却见原本醉得已经站不稳的萧乘此刻却是忽然将被阿琉扶着的那条手臂抽出来,两只手一起搭在顾蕴身上。 “我没醉。”温热且带着酒香的气息喷洒在顾蕴耳畔,“阿昭帮我挡了许多酒。” 顾蕴被萧乘抱着,扭头看向阿琉:“你先退下吧。” 阿琉抬头看着顾蕴或者说抱在一起的两人,身形顿了顿,然后略一俯身,无声推出房间。 而这边挂在顾蕴身上的说着自己没醉的萧乘,也只不过是没有醉到旁人以为的那种程度。虽然神志还保留一丝清醒,身上的醉态也控制不住地显露出来。 所以他没有发现,自从被他抱住之后,顾蕴整个人就僵硬起来。 “你……我扶你先去洗漱吧?” “不用,我自己能去。”有一阵气息喷洒过来,顾蕴的身体又僵了僵。想要抬手推开包围自己的身体,却在中途又放弃。 说完自己可以的萧乘,话落之后却没有了动静。听着他均匀的呼吸,顾蕴不禁怀疑他是否就这么站着睡着了。 “阿乘哥?” “嗯。”还算迅速的回应,证明萧乘还清醒着。 “你……不去洗漱吗?” 身上的人动了动,将头埋进她的脖颈间蹭了蹭。然后全身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低,萧乘将挂在顾蕴身上的身体离开几寸。 “是不是我满身酒气,熏着你了?”说话之时,萧乘的连对着顾蓁面庞的一侧,没有直接将气息对着顾蕴。 “我就是想这样抱着你,多抱一会儿,再多抱一会儿。”萧乘缓缓道:“抱着抱着,就舍不得撒手了。” 这时,顾蕴僵硬的身子有了略微的松缓。她试着抬手抚上对方的肩背:“我人就在这儿,又跑不了。” “我等你,等得太久了。”这句话落,顾蕴感觉自己滴下两滴温热。 待她反应过来想要询问的时候,只听萧乘道:“我先去洗漱,这浑身的酒气我也受不住。” 然后,他便松开顾蕴,转身走进和卧室相连的浴堂。开始两步走得有些快,步履间还有些踉跄。 顾蕴站在原地片刻,待浴堂之中的水声传来之时,忽然想起下人为他准备好的寝衣还放在外面。 将寝衣拿在手中,顾蕴沉默片刻,转身走进浴堂。 “阿蕴?”浴堂中央修了一处人工温泉,背靠在边缘处的萧乘听见动静转过身来,透过有些缭绕的水雾看到了还穿着嫁衣的顾蕴。 “你忘记那寝衣了,我给你送过来。” “哦……哦。” 听见这透着呆愣和不知所措的回答,顾蕴瞬间放松下来。笑着到池边,然后蹲下身将手中的衣物放下。 “阿蕴。” “嗯?” 萧乘长了一张偏向孩子气的脸,经历过战场磨砺的身体却昭示着他不再是当初淮南王府那个单纯率真的少年。 “这些,看上去不向刀兵留下的痕迹。”顾蕴的目光,停留在萧乘左肩靠近脖颈处的一处伤疤。 除此之外,他前胸、手臂都有着较为明显的伤疤。可是脖颈处这一道,和另外几道明显不同。 萧乘摸了摸顾蕴所说的地方,解释道:“这个呀,去到军中的第一年被狼咬的。当时经验不足,追缴敌人的时候傻里傻气地冲进了狼窝,然后就留下了这么一道疤。” 萧乘说的不甚在意,顾蕴却紧盯着那道伤疤。看如今的形状,当初应当是整块儿皮肉直接被狼咬了去。这个位置,距离脖颈不过一寸。 她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可是看见他满身的伤痕,即使想象不出当时的场景也足以让她触动。 察觉到顾蕴的神情,萧乘微微偏转身体,不着痕迹地挡住她的视线。 “后来洛行风带着兄弟们找过来的时候,咬我的那头狼正好身亡。”萧充说道:“你知道他看见尸体之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知道萧乘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顾蕴便顺着他问道。 “他说。”萧乘忍不住笑了笑,然后道:“二公子你牙口真好。” 第152章 婚仪八 “我的短刀在和那头狼纠缠的时候掉落在一旁,被它咬住之后,第一个想法就是报复回去。”萧乘看着顾蕴,接着道:“所以也一口咬在了它的脖子上。 它不松口我也不松口,最后还是它先坚持不住。 在边境作战的时候军中有食狼肉的习惯,我起初还挺喜欢吃,但是自那之后便避之不及。 因为一看到,我就感觉自己又被塞了满口的狼毫。” 萧乘说的轻松,顾蕴也顺着他的意图放松了神情。 正想起身,却听萧乘喊道:“阿蕴。” “怎么了?”顾蕴抬头,就见一条长臂伸过来,拽着自己的手猛地拉过去。 惊讶怔愣之中,她已经被萧乘抱在怀中。 怕顾蕴不小心呛到,萧乘伸手将他拉过来的时候格外留心着力道,所以她是被她拉到了怀中,而非水中。 可是毕竟在池水之中,顾蕴进来的瞬间,身上的嫁衣已然被浸透。此时被萧乘抱着,身体紧贴他的身体。 一人湿透一人赤裸,萧乘是个正常男子,怎会无动于衷?所以下一瞬,搂着顾蕴的后颈便吻了上去。 怀中的女子并未反抗,但是也没有回应。时间久了之后,萧乘渐渐感受到她紧绷的、压抑的、僵硬的身体。 一瞬间无数思绪穿过脑海,萧乘缓缓放开顾蕴:“怎么了?” “没……没事。”顾蕴有些张皇失措。 见她如此,萧乘心中的凉意变成了心疼:“是不是……我的举动有些冒犯了?你……” 萧乘的话没有说完,便被一片柔软将唇堵住。 这次是顾蕴主动,虽然她的身体仍旧有些僵硬,可是却竭力向萧乘表示着爱意。 …… 浴堂之内自然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一旦萧乘有进一步的举动,顾蕴还是控制不住地僵硬甚至颤抖。 萧乘将顾蕴抱出浴堂,此时的她长发披散、原本的妆容氤氲在水中,身上盖着萧乘的长袍。 而萧乘,则是赤裸着上身。 将顾蕴放到床榻之上,伸手扯过里侧的被褥替她盖在身上。萧乘转身,重新翻出一件寝衣穿上,然后快步来到床前。 顾蕴从被褥中将头钻出来,望着萧乘,缓缓地说了句:“对不起。” 说着,眼泪也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萧乘本就没有责怪的意思,如今见她这样,连心中最后一丝疑问都没有了,只留下充满肺腑的心疼。 他坐到床榻边沿,伸手将顾蕴连人带被褥一起抱在怀中。忙轻声红哄道:“阿蕴,别哭。你一哭,我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顾蕴也不是有意要哭,只是说话的时候眼泪不自觉地就流了下来。此时被萧乘抱在怀中,心中的安稳压过方才的自责,很快平静下来。 “我跟离开建康之前,曾经被人设计落入一群流匪手中。” 顾蕴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顿,萧乘反应过来她所说的离开建康并非这次,而是和陆邻和离之后,离开建康来到古梁。 “怎么回事?”萧乘从来没有听说过,顾蕴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是陆家长房长媳俞氏和陆家家主夫人想要我出资救活陆家已经亏损得无法维持下去的商铺。”本以为已经当成了过眼云烟,再次回忆起那些画面,顾蕴隐在被褥之下的双手,仍旧紧紧攥起。 “我自然不会同意,所以俞氏便想出了一个法子逼我就范。 陆家的小厮和流匪串通,直接将我送到了那些人手中。” 落入匪徒手中的女子,还能有什么下场? 听到此处,在联想起顾蕴方才对于他的触碰的抵触,萧乘眼中杀意顿现。 顾蕴既然选择再次揭开往日的伤疤,便要一下子揭个彻底,揭个干净。 “那群流匪在劫财之时起了歹意,我……” “别说了,阿蕴,被说了。”萧乘的声音有些嘶哑,搂着顾蕴的手臂用力收缩。 可是顾蕴却没有停下,接着道:“我欲求死之际,芙蕖带人来到。我被她救下,带回别业。 可是…… 从那之后我发现,若是有男子近身,我便立即会紧张,不由自主地躲避。若是陌生男子,还会控制不住地恶心。” 听到这话,萧乘想起方才顾蕴主动亲近。她当时,该是抱着怎样的心情? “阿蕴。”千言万语,能说出口的也只有这一句。 “但是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对于男子的抵触也不像一开始那样严重了。”顾蕴动了动身子,仰头看向萧乘:“你抱着我的时候,我会感觉到很安心。 方才吻你的时候,也没有想要抵触。” 闻言,萧乘低头,缓缓地、似乎是一寸一寸地挪动,最后将唇瓣落在顾蕴眼角。 这一次,被褥之下的身体没有再僵硬。 无比温和的吻星星点点地落在顾蕴面上,眼角、额头、鼻尖、耳廓,最后落在唇瓣。只是单纯的亲吻,萧乘抱着海中的女子,再没有其他动作。 过了许久,萧乘才抬起头,对着顾蕴道:“夜深了,该休息了。” 说完将顾蕴放回床上,起身将房内的蜡烛熄灭几盏,待光线变得温和之后,转身走回床榻。 萧乘将顾蕴往里侧挪了挪,然后躺在她身侧。 床榻之上只放了一床被褥,虽然够宽,但也是一床。萧乘本想着再找一床过来,又怕顾蕴多想,遂放弃了这个想法。 反正已经是暮春,穿着寝衣躺一宿也不会如何。 但是他刚躺下,被褥的一角便移到自己身上。 萧乘没有动,任由顾蕴慢慢地将一半被褥盖到自己身上。 “阿蕴,别动了。”两人的身体同在一床被褥之下后,萧乘立马伸手隔着被褥按住顾蕴的身体。 顾蕴不是不谙人事的少女,自然知道萧乘话中的含义。遂应声道:“知道了,我不动。” 闻言,萧乘暗暗松了口气。 从前还在建康的时候,周遭权贵子弟中也有几个有交情的,那些人十三四岁开始出入青楼妓馆乃是常事。但是当初有老淮南王萧温压着,有他母亲看着,萧乘倒真是一位干净纯洁的好少年。 淮南王府的规矩连那些世家大族的一半的一半都没有,但是对于子女的约束,却是格外严苛。娶妻之前不能纳妾,更不能和青楼之中的女子有任何牵扯。 畏于父亲的威严,萧乘少年时期那些懵懵懂懂的好奇想法只能被压下。 和顾蕴相识之后,那些想法便只会出现在一人身上了。 从军之后,他也曾被同僚兄弟在没有战事的日子中拉着去烟花之地。第一次,他坐怀不乱的名头便传了出来。 一帮兄弟之间开玩笑百无禁忌,葛怀毅那个只爱美人和打仗的家伙居然怀疑他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被萧乘当场用一句“阿兄从前也跟着你们来这等场合厮混吗?”怼回去。 葛怀毅和萧穆交情甚笃。也正是因为交情甚笃,才更加了解他的为人。所以,自然不敢背着他说些什么。再者言,也确实没有什么好说的。 只能在心中感慨,萧家这两兄弟不愧是亲兄弟,都是爱江山功名却不爱美人的主,都能坐怀不乱。 可是只有萧乘自己知道,他不是不爱美人,而是只爱那一个美人。 也并非坐怀不乱,只是因为那人不是他心中的人,不是他的阿蕴。 第153章 结盟 热闹了一天的淮南王府终于在深夜归于静谧,顾蓁和萧穆也在亲自送走那位贵客之后回到芃芜阁。 “宇文愈此来目的何在?”两人都洗漱完毕一同依靠在软塌之上时,顾蓁才有机会问出这个问题。 和宇文愈接触一天之后,那人给她的感受十分明确——深不可测。 棣棠同样是是深不可测,但是不知是不是因为对自己太过自信,便无形中有些俯瞰众生、纵览一切的感觉。当然,他有那样的资本。 而宇文愈不知经历过什么,身上总有一种若有似无的阴鹜和沉重,任谁都不想也不敢太过亲近,或者说亲近不得。 这样的人,身边只能有盟友,不会有朋友。 “朝廷开始派人暗中接触北朝了。”萧穆言简意赅,一句话将宇文愈亲自来南朝的原因交代明白。 闻言,顾蓁沉声道:“他们想借助北朝的兵力?” 萧穆不置可否。 顾蓁见此,眉头紧皱。 淮南王府掌控百万兵马,再加上滇南王府,名义上能够让萧穆调配的兵马超过大齐原本在编制的兵力的七成。 按理说,他想推翻朝廷,除却名声的阻碍之外应当是轻而易举。可是起兵一年有余,虽说淮南军攻城略地势不可挡,可是也远远没有像理论上那样轻松。 原因便是,萧穆能够调动的进攻的兵马,远远不像理论上那样多。 滇南王府本就驻守在大齐南境,手下的兵马基本上全部都用作边防,能够自由抽调的不超过十万人。大齐战事一起,周遭个藩国虎视眈眈,边防自然要更加坚固。 没有谁希望自家的乱子还没理清,却先让别国进来分一杯羹。 同理,淮南军负责驻守的和西域接壤的西域边境,更是要时刻防备本就大小摩擦不断的西域兵马。 淮南王府近半数的兵马都驻守在边境,如今内战起,原本的防御足以震慑西域各国已经算是幸运,更遑论再从边境抽调人马过来应援。 所以如今淮南军能够向着建康进发的,满打满算不过五十余万人马。陆续崛起的起义军,规模小的几千上万人,规模大的数万或者上十万人。 而有了原本镇南王林介手下的兵马,朝廷能够调动的兵只会多余淮南军而断不会少。在这场博弈中,实力最为雄厚的是朝廷。 他们在这里对着他国千防万防,龙椅上那个蠢货居然有心招别人进来! 若是此刻萧弘在眼前,顾蓁真的会忍不住指着他的鼻梁骂一句“蠢货”。 为了对付淮南军而将外人招进来,就算赢了又能怎样?那些人进来容易,你给他让条道即可。可是离开的时候呢,也会这么容易吗? 别说分一杯羹,他不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已经算是仁慈了。 如今朝廷掌管兵权的是萧允,本来以为她还挺聪明,如今看来也不过跟她兄长一样是个长着聪明相的蠢材。 “愚不可及!”顾蓁实在那人胸中憋闷,猛地将刚随手拿进手中的书摔在了软塌上。 萧穆无声地捡起软榻上的书,转身放到一旁。然后附上顾蓁的手,缓声道:“淮南军迟早会面对这这局面,如今不过是早来了一些。” “你早就预想到了?”顾蓁问道。 萧穆轻轻点头:“只不过没想到会这么早。” 他原本预料的,是当淮南军逼近建康、朝廷被逼到死角的时候才会狗急跳墙不顾一切。如今明明是他们占着优势,却还是想到了这一招。 不知是该怒骂萧弘太过愚蠢,还是感叹淮南军给别人的震慑太大了。 “萧弘勾结的,是北朝朝廷中宇文愈的对家?”顾蓁快速整合脑海中关于北朝朝堂的信息,可以说是顷刻间得出了这个结论。 “夭夭就是聪明。”萧穆此言自然有缓和气氛的目的,但是也是由衷的想法。顾蓁对于朝堂之上势力倾轧反应之敏捷,连他也甘拜下风。 “萧弘派人求助的,是北朝皇帝元亨。”萧穆将昨日得来的消息简言告知,“如今的北朝,宇文家一家独大,宇文愈大权独揽。 魏帝元亨为巩固自己的地位,竭力拉拢除宇文家之外的其他家族。其中,以郑家实力最盛,也最得元亨信任。 再加上其他几个大大小小的士族以及朝堂之上效忠正统臣子,基本和宇文家族呈分庭抗礼之势。” 昨日从天色微亮坐到日上中天,宇文愈大半时间都在和他“闲谈”。而闲谈的内容,则是两人你来我往向各自述说周遭“风土人情”。 其中多半都是宇文愈在说,说的便是这北朝朝廷之上的风土人情。 “宇文愈此人看似沉稳,实则孤高。”顾蓁评价道:“恐怕除了和宇文家交好的士族,北朝的臣子极少在其麾下吧?” “正如夭夭所言。”萧穆示意其继续说。 “不向别的权臣那样收拢党羽,却能跟朝廷抗衡。”顾蓁道:“靠的只有一样。” “兵权。”萧穆替她将话说完。 然后补充道:“北朝兵权,至少有五成握在宇文愈手中。” “他来找你,是结盟吧?”顾蓁的思绪转的极快。 得到萧穆又一赞赏的目光之后,她继续道:“你没答应?” 虽然是问话,语气却像是在陈述。 “请他出兵,无异于引狼入室。”萧穆道:“两个萧弘加起来,都未必敌得过这头狼。 先走了捷径,然后再和狼争夺战果,我何苦来哉?” 萧穆说的还算轻了,在他心中,别说两个萧弘,再加上两个都未必有宇文愈难对付。男人对男人的直觉,有时候只需一句话或是一个眼神。尤其是他和宇文愈一样,都无意隐藏野心抱负。 “宇文愈想必也是无奈。”顾蓁道:“明知道你会拒绝,却还是要亲自走一遭。” 倒不是说他贪欲过重,想要趁机分一杯羹。而是萧弘那个蠢材的举动,逼得他不得不这么做。 魏帝一旦和萧弘达成协议,不管南朝最后得胜的是谁,北朝军队回去的时候绝不会空手而归。 到那个时候,北朝朝堂之上的天平会无法逆转得向魏帝一方偏去。朝堂之上的倾轧,一分则是千里。宇文愈定然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你没有答应,他怎么说?”顾蓁好奇道。起码自她看见宇文愈开始,那人一直是较为平和的状态,并未见些许不虞更毋论恼羞成怒或是焦急不定。 闻言,萧穆脸上出现一丝玩味,同时也是戒备。他看向顾蓁,开口道:“他说不急,等着我亲自开口。” 宇文愈的原话是这样的:“在下知道萧兄不是萧弘之流,可是有时候往往天不遂人愿。到了危急时刻,总要事急从权不是?”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顾蓁道。在她的预想中,遭到萧穆的拒绝之后,宇文愈应当从另一头入手,极力阻止魏帝出兵。 可是这句话,守株待兔的意味挥之不去。 难道,他还有什么旁的计划?或是这其中有淮南王府不知道的隐情? 萧穆拦住顾蓁的肩膀,将其拥入怀中。温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忙了一天,你该休息了。” 闻言,顾蓁缓缓压下脑中有些纷乱的思绪。将宇文愈那句话归到聪明人都喜欢故弄玄虚上面。 但是一年之后她才意识到,今日宇文愈这句话并非故弄玄虚。到最后,宇文愈的兵马还是进入了南朝境内,用的,却是她最不想看到的方式。她竭力转圜、阻止、暴怒,终究还是没能阻止。 第154章 身体猛地一轻,她被萧穆打横抱起,向着宽敞的拔步床而去。 “今夜本该是你我的洞房之夜,却被萧乘那小子抢了去。”男子方才谈论军国大事的沉稳荡然无存,面对顾蓁的神态透出若有若无的孩子气。 闻言,顾蓁失笑。搂着萧穆的脖子道:“你怎么这般小气,和自己的弟弟还要计较?” “怎能不计较?”萧穆将脸埋进顾蓁的颈窝,顾蓁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到耳畔传来嗡嗡的说话声。 “那……”顾蓁的脸微不可见地红了红,转头将唇瓣贴在萧穆的耳畔,几乎用气声说道:“我补给你如何?” …… 翌日清晨,阿琉敲响新人的房门。淮南王府没有长辈,但是成亲第二日拜会亲长的礼节顾蕴却不想忽略。所以昨日特意叮嘱阿琉,今日早些过来喊她。 她要和夫君一起,去芃芜阁拜会长兄长嫂,同时也是阿姐和姐夫。 萧乘已经穿戴整齐,半倚在妆台旁看婢女替顾蕴上妆。 “戴这个。”见婢女将顾蕴的发丝盘好,萧乘从整齐地排成两排的钗环中拿起早就看中的金丝攒花缀八宝步摇。 这支步摇是顾蕴从西域带回来的,不仅做工精巧,上面点缀用的八宝具是哥哥品类中的极品。因为觉得有些张扬,平日里还未戴过。但是今日本就是盛装,和它倒也相配。 见顾蕴微微点头,身后的婢女双手接过步摇,替她插入发髻之中。 似乎是得到了鼓励,萧乘又饶有兴趣地替顾蕴挑选和步摇相配的珠花、耳坠、项链……萧乘虽然挑的慢,但是搭配出来的效果却让顾蕴有些出乎意料。 最后,他在要选红珊瑚手串还是八宝臂钏之间犹豫下来。 顾蕴从她手中将两件都接过,珊瑚手串戴在左手,臂钏带在右手。然后举起来展示给他看:“哪个好看?” 萧乘来回看了几眼,最后将八宝臂钏取下,放回梳妆台。 顺势将顾蕴的手牵在手中,将她从妆台前拉起身,温声道:“走吧。” 阿琉跟着上前,剩下的几个婢女在三人离开之后才敢露出真实的表情——局势满脸艳羡。 一般男子既喜欢女子打扮的精致美艳出现在他们面前,但是在等待妇人装扮的时候又大多不耐烦。 但是却府中传闻王爷只要在家中便会每日清晨亲手为王妃画眉,如今她们又亲眼见到二公子替夫人挑选首饰。 萧家两兄弟不论是相貌、财富还是权柄,都要超越天下众多男子。本就是所有女子都想要托身之人。更何况两人都对妻子如此温柔又细心,让一众豆蔻年华的小丫头如何能不想入非非? 但是淮南王府所有婢女都明白,她们只能时而控制不住地幻想一下。若说动什么心思,几乎是没有人敢的。 一年前地牢中的一幕,徘徊在这些人梦中数月之久。每当心中出现什么想要飞上枝头的念想时,刑架上那名男子皮肉分离的后背便会立即出现在她们脑海中。下一瞬,便是什么念头和幻想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淮南王府后宅干净到不像大户人家的宅院,妻妾争宠的腌臜事完全不会出现,因为府内只有妻没有妾。 名义上总管后宅仆妇的雁翎姑娘常常几个月不露面,宅中一切也都运行如常。除了调教新进府的小丫头,各处的管事嬷嬷也都请闲的很,完全不用防备某些自持姿容出众的人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没想到你对女子的装扮上面倒是颇有见解。”走在路上,顾蕴打趣道。 “没有。”萧乘道:“我是第一次拿簪钗首饰,觉得你戴哪个更好看,就挑了出来。” “阿蕴。”萧乘忽然转头,看着顾蕴道:“我今天挑选的这些,你可还满意?” 顾蕴愣了愣,然后笑着点头道:“自然。” 闻言,萧乘面上涌上笑意:“那以后你要佩戴的首饰钗环,都由我来挑选好不好?” “你过些天便要返回军中,如何能日日给我挑首饰?” 萧乘仿佛这才想起自己很快就要离开,就要和眼前的人分离,面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下来。从未有一刻像此时这样,心中对于战争和沙场的厌恶那样明显。 不想破坏本来的好心情,他迅速敛容、整理思绪。然后说道:“那只要我在家,便由我来挑选,可好?” 顾蕴本就没想着要拒绝,看着眼前人眼中的光芒,笑着点头道:“好。” 他们的新居和芃芜阁离得不远,所以两人很快来到。携手并肩走到顾蓁和萧穆面前站定,离芷亲自端着两杯茶站在他们身旁。 顾蕴和萧乘一人端起一杯,各自递向顾蓁和萧穆。 “阿兄。”萧乘双手将茶杯递过去,简单的呼喊中透着亲近和尊敬。 “阿姐。”顾蕴也将手中的茶递向顾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道:“阿姐,我会一生平安顺遂。” 轻轻的一句话,却让顾蓁湿了眼角。 愿阿蕴一生平安顺遂。 这是她当日将簪子插进妹妹束起的发丝之中,一连说了三遍的祝愿。 可是自从及笄之后,阿蕴的生活并没有如她祝愿的那样平安顺遂。嫁进陆家之后的遭遇,已经留在了她过往的生命中,永远也无法抹去。 顾蓁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之后目光转向和顾蕴并肩站立的萧乘,好在,好在上天怜悯、已经在天上的父亲怜悯。今后的阿蕴,会一直平安顺遂下去。 简单的敬茶结束之后,四人在厅中坐定,开始讨论接下来打算。 虽说淮南军目前出于半休整的状态,但是萧穆和萧乘显然不可能长久留在古梁。昨日过来参加喜宴的张和等人,已经于几日一早便启程赶回军中。 “我明日回去。”萧穆对着萧乘道:“你,三日后返回。” “阿兄,才三日?”萧乘嘴比脑快,下意识地问出口。 “怎么,你嫌太长了?” 萧乘摸摸鼻尖,低垂眼眸不再出声。对于兄长的服从,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 若是再说话,他真的害怕明日萧穆便将他带回军中。 “我和雁翎近日也要外出。”顾蕴道:“你跟着姐夫回军中之后,我也要出去了。” “去何处?”问话的是顾蓁。显然她没有预料到,刚刚成亲顾蕴就打算外出。 可是转念想想,萧乘不在府中,就算她不外出,这对新婚的小夫妻也无法聚在一处。 见顾蓁问完之后三人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顾蕴解释道:“有一批从琉璃从西域运过来,走的是途经北朝边境的路。 不知为何被扣下了,我们要亲自去看看。” 这批琉璃是顾蕴的货物,但是她正值新婚,雁翎原本打算的是由她过去处理。顾蕴本来也这么决定,可是听到萧乘三日之后要回军中,便又改了主意。 “被北朝的人扣下了?”萧乘问道。 第155章 双喜 顾蕴一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遂解释道:“不是北朝军队,是被关口扣下了。这事虽不常见可也不少见,非本朝商队过路,谁不想捞些好处? 这条商路从前也走过,各个关口都是已经疏通了的。这次被扣下,许是有关口换了新人吧。” 另外三人不擅经商,但是个中道理都听得懂。萧乘见顾蕴对自己安抚一笑,也放松了面容。 一家四口人商量完正事之后又闲聊片刻,直到婢女禀报说顾九前来,顾蓁才欲起身相迎。可是还未等她完全站起,一阵眩晕毫无预料地传来。 “阿蓁。”离她最近的萧穆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了顾蓁倒下去的身子。 “怎么了?”萧穆将顾蓁抱在怀中,焦急地盯着她的脸。 “阿姐。” “嫂嫂。” 顾蕴和萧乘迅速起身围过来,看到被萧穆抱在怀中的顾蓁脸色苍白,眉头紧皱。 “来人,唤府医过来,快!”萧穆大声吩咐。只比萧穆稍慢一些去扶顾蓁的离芷迅速起身,转头向外跑去,在出房门时险些和正走过来的顾九撞到一处。 “除了何事?”顾九自然听到了萧穆的声音,于是加快脚步向里间走去,须臾便看到了被萧穆抱在怀中的顾蓁以及围在一旁的萧乘和顾蕴。 “王妃出了何事?” “九叔,我没事。”顾蕴经过片刻极为严重的眩晕之后,此时已经渐渐缓过来。听见顾九的话,开口回答道。 声音虽然有些弱,但听上去不像是有大碍,一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顾蓁这幅虚弱的模样顾九不是第一次见到,第一个想法便是她又像上次一样累病了。 顾蓁想要从萧穆怀中起身,却被他无声制止:“离芷去请府医了,很快就来。” “我没事,许是这两日有些累了,休息片刻即可。” 可是萧穆还是一脸紧张,完全没有将人松开的打算。 “王爷,先将王妃安置到软塌之上吧。”顾九建议道:“过后府医过来也方便诊治。” 顾蓁刚被萧穆抱着放到了临窗的软塌之上,离芷便拉着以为胡子斑白的府医匆匆步入厅中。 “参……参见……”因为是一路跑过来,老府医气息很是不稳。 “免礼吧,先替王妃看诊。” 老府医行礼的动作生生止住,连忙拿下随身携带的药箱,俯身替顾蓁诊脉。 “如何?”老府医许久不开口,顾蓁便看见萧穆的面容越来越凝重。 连萧穆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此时的语气有些渗人的沉郁。 老府医放在顾蓁腕间的几根手指微微颤抖几下,然后极力稳定心神,尽力忽略背后几乎要将他盯穿的目光,再次附在顾蓁脉搏之上。 心下有些惊喜,又必须忍着用最平静的心态去确定这份惊喜。 这次诊脉的用时有些长着实不能怪他,一路穿越半个淮安王府,跪下替顾蓁诊脉的时候他连起都还没有喘匀。 又因为一开始号出的脉象特殊,他才不得不重新号一遍。 这一遍,总算是确定了。 老府医来不及将脉枕收起,便维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急忙转身向萧穆报喜:“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大喜!” 听到这话,一屋子的人都没能立即反应过来,因为没有人往那个方向想。 “先生是说,我阿姐有喜了?”首先开口的是顾蕴。 而顾蓁看着萧穆的神态,却见惊愕完全盖过了喜悦。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不喜欢孩子? 如此想来,她嫁进淮南王府四年有余,似乎真的从未听他说想要个孩子。 若是普通妇人,成亲这么久而没有子嗣,一定早就引起重视,更甚者甚至能威胁到其在夫家的地位。 可是顾蓁本就一心扑在旁的事情上,淮南王府又没有长辈整**着她绵延子嗣。萧穆不提,她还真的一直就没有往那里想。 “是,王妃已经有了近两月的身孕。”老府医回话道。 “姐夫,阿姐有喜了,你们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顾蕴惊喜万分,看完萧穆又看向顾蓁,“阿姐,我马上就有小外甥了。” 此时,萧穆仿佛才反应过来,脸上的惊愕换做惊喜。 是真的惊喜,他面上的喜色简直要控制不住地溢出来。正因为如此,让他有一瞬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好。 看见他如此模样,顾蓁才松开方才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这哪里是不喜欢孩子,是太过喜欢所以才一时不能做出反应吧。 “但是……” 老府医一句话,让本来满脸喜色的众人立时顿住看向他。 “可是什么?”这次首先反应过来的是萧穆。 “回王爷,王妃体质寒凉。本就……”说到这里,老府医抬头看了一眼萧穆。 “本就什么,阿姐身体有什么问题吗?”顾蕴问道。 老府医斟酌片刻,回答道:“王妃体质寒凉,养胎较一般夫人会辛苦一些,日常还需格外谨慎。” “今日忽然昏倒又是因为什么?”问话的还是顾蕴。 “王妃有孕尚不足两月,再加之身体本就虚弱,所以才产生眩晕之感。”老府医回答道:“此事没有大碍,日后注意不过过于劳累即可。” “知道了,下去吧。”萧穆道。 “离芷,让人带着先生去领赏。”顾蓁看向离芷,吩咐道。 后者点头,将老府医送至门前,吩咐院中小厮带着府医去领赏。 “你们先退下吧。”萧穆看着围成一圈的人。 顾蕴想要出声,被顾蓁拍拍手暗中制止。后者十分不情愿地从软塌边直起身,和萧乘一起走向外间。 “王爷,属下也先行告退。”顾九拱手道。 “九叔为了何事过来,是否紧急?”顾蓁在顾九有动作之前,开口问道。 “无事,无事。”顾九回答道:“本就无甚大事,不过是阿蕴成亲,作为娘家人过来看看罢了。” “王爷,王妃,顾九告退。”说完不再等顾蓁问话,顾九迅速退出去。 他来找顾蓁自然不是为了闲话家常,可是看着方才萧穆的目光,接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说有事呀。毕竟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还是要低头。 “离芷,你也退下吧。”见房内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顾蓁索性让离芷也退出去。 “你一直站在那里作甚?”顾蓁将手伸向贴着软塌站在那里的萧穆。从将她放在软塌之上,这人的姿势便不曾变过。 第156章 分别 “嗯?”萧穆将手放在顾蓁手中,但却是弯着腰放进去的,而不是坐到软塌之上。 “坐下。”顾蓁说着,又将身子向里挪了挪。 “别动。”萧穆连忙道:“我不用坐,你别动。” 顾蓁笑道:“平时不是最喜欢和我一起挤在这里吗?站着多不舒服。” “不用,你别动。”说着,萧穆直接像顾蕴方才那样,握着顾蕴的手半蹲半跪在软塌旁。 “你在紧张?”顾蓁看着萧穆,问道。 萧穆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见状,顾蓁面上笑意更甚:“你怕挤到他,所以才不坐到榻上来?” 说着,顾蓁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萧穆不正面回答,只是叮嘱道:“方才府医说了,让你谨慎仔细些。” “那也不必如此紧张呀。”顾蓁道:“若都像你这样,我岂不是摸不得也碰不得了?” “还是谨慎些好。” 萧穆执意不坐到软塌上去,又不准顾蓁起身。顾蓁无奈,只好侧过身子,两人就这么一躺一蹲,面对面说话。 “方才为何打断府医的话?”顾蓁问道:“他说我体质寒凉,本就怎样?” 知道瞒不过顾蓁,萧穆直接回答道:“本就不易有孕。”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是让顾蓁半天未能说出话来。她的思绪下意识飘向许久以前,从她嫁入淮南王府开始向后捋。 老淮南王夫妇还在世的时候,她已经嫁给萧穆两年有余。天下有哪个长辈不希望子孙满堂。哪个进门之后的新妇没有被长辈催促过生儿育女? 不管老淮南王夫妇如何作想,却是从未催促过她。而她的夫君,更是未曾在她面前提过此事。 原来不是和她一样没有放在心上,而是有此等隐情。 如今想想,顾蓁觉得自己当真算不上以为贤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顾蓁问道。 “从前。” 顾蓁虽然有些体弱,但是真正病倒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她想了想自己仅有的几次卧床经历,然后说道:“初次来到古梁病倒那回?” 不用萧穆开口回答,顾蓁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就是两年前就已经知道了,并且一直瞒着她。 “若不是今日府医说漏嘴,你打算一直瞒下去?” “不想你过于忧心。” “若是我一直未有孕……”顾蓁心中装了许多事,所以暂时没有将生儿育女装进去,可是并不代表她当真能够不在意。 “府医说的是不易有孕。”萧穆道:“况且我们现在所处,没有子嗣更好。待日后烽烟隐去、山河安稳,你若是有孕,他出生便得见太平盛世、锦绣河山。 若我们夫妻注定子嗣缘浅,还有萧乘和阿蕴,你的外甥或是我的侄子,挑一个最喜欢的抢过来养着。 只养一个,到时候也不怕兄弟阋墙,我们老了之后也能安稳些。 只是不曾想外甥和侄子变成了一家的,不过这样更好,既是侄子又是外甥。” “抢起来也更加得心应手对吗?”顾蓁眼角含着笑。 “然也。” “得夫如此,妇复何求?”笑意从眼见蔓延至唇边,顾蓁拉着萧穆的手,轻轻放到自己尚未有任何变化的肚子上:“虽然来的不是时候,可是他已经来了。” 这个孩子无法一睁眼就看到太平盛世、锦绣河山,迎接他的只会是各方的恶意和谋算,是狼烟四起的九州、是满目疮痍的华夏。 他的父亲甚至不能看着他出生,他的母亲也不能将全部精力都献给他。 “那就让他见证这九州归于平静、山河渐向繁华。”萧穆道:“从你的腹中出来,他有着世上最聪明果决的母亲。生于淮南王府,他能于乱世享有世间繁华、有最爱他的亲长和最忠臣的属下。 总之,他会是这世上最幸运的孩童。” …… 顾九走出芃芜阁之后,被喜悦包围的思绪便逐渐归于冷静。紧接着,他循着前方还未远去的身影追上离芷和府医,交代一番之后又去寻萧乘顾蕴夫妇。 淮南王妃顾蓁有孕的消息,目前也只有方才房中的几人知晓。 如今局势未明,古梁郡甚至淮南王府也不见得绝对安全。萧秋的悲剧,绝对不能重演。 原本定于第二日出发的萧穆,硬是将启程的日子拖延到和萧乘同一天。这日清晨,整个淮南王府都起得比平常早上许多。 “你在忙什么,不去芃芜阁一起用早膳吗?”顾蕴简单梳妆完毕,用的是萧乘亲自挑选出来的钗环手饰。 “别忙,这便好。”萧乘一边从梳妆台上的首饰盒中拿出一支碧色琉璃簪放到已经被他拿出来排列在妆台上的首饰中,一边回答道。 顾蕴来到妆台边,见她原本被收入盒中的钗环手饰被萧乘翻出来许多,整齐地在妆台上排成三排。 挑出最后一副白玉耳坠,萧乘离开妆台,转身牵起顾蕴的手:“好了,走吧。” 虽然只是扫了一眼,顾蕴依然能看出那三排首饰看似毫无章法的排列,实则每一排都被组成了一套,即包括头面、耳坠儿、项链以及手环手串。 每一排够她配一个妆面。 “做完没有想起来,今早开始搭配又有些来不及了。”萧穆道:“我想要你每天佩戴的钗环都是我搭配出来的,可是却只能勉强配出三套来。” “你以为我每日都要换不同的妆面佩戴不同的首饰吗?”顾蕴双手环住萧乘的手臂,“三套尽够了,我轮换着戴,一直戴到你下回回来。” 闻言,萧乘嘴角上扬:“也好。” 顾蕴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好哄。早起时还因为今日要分别的事情郁结在胸,尽力维持也只能表面平和。不过一两句话的间隔,却又开心起来。 而另一边的芃芜阁,淮南王萧乘可没有他弟弟那样好哄。 “阿乘和阿蕴马上就过来了。”顾蓁抬头看向眼前这个拿着黛笔却迟迟不肯落笔的人,说道:“要不,让离芷替我画?” 知道顾蓁是在催促萧穆,离芷静静地站在一旁,丝毫没有上前的意思。 顾蓁又等了片刻,才见萧穆抬起手,须臾黛笔的笔尖轻轻落在她的眉头。 她感觉今日萧穆画眉画的格外慢又格外轻,一笔一笔细细描摹,除了一开始的触感,她几乎感觉不到黛笔和眉毛的接触。 “画好了?”看见萧穆的手臂落下,顾蓁知道是左边的眉毛已经花好了。 没有得到萧穆的回答,顾蓁自顾略微偏转身子,然右边的眉毛更靠近萧穆一些。 又过了片刻,才见他缓缓举起黛笔,开始画右边的眉毛。 一笔一笔,比方才又慢了不少。 第157章 谈婚论嫁 顾蓁有孕,想要送到门口的要求也被萧穆驳回。连带着顾蕴,姐妹俩一起站在芃芜阁外,看着萧穆、萧乘兄弟二人的阔步前行。数十丈之后转过拐角,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阿姐,回去吧。”顾蕴扶着顾蓁的手臂,示意一旁的离芷也上前来搀扶。 “不必。”顾蕴将手臂从顾蕴手中抽出来,同时摆手制止离芷上前搀扶的动作,“我又不是病入膏肓了,哪里用得着你们如此小心翼翼?” “府医说前三个月最是需要小心。”顾蕴将顾蓁抽走手臂又揽回来,一边前行一边说道:“姐夫临走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我我不能懈怠。” 想起早膳期间萧穆对顾蕴和离芷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地叮咛,顾蓁忍不住笑起来,离别的伤感也被冲淡了不少。 除了二人私下相处的时候会逗趣耍赖,萧穆平时面对他人总是平和中带着冷淡,即使是萧乘也不敢在他面前插科打诨。 但是今日清晨,淮南王府的二公子也算是开了一回眼界。活了二十多年,才恍然发现自家兄长还有啰嗦不绝活像是老妈子附体的一面。 本想着和嫂嫂一样在一旁打趣两句,但是接收到兄长递过来的一个眼神之后,淮南王府二公子顿时从跃跃欲试变成偃旗息鼓,默默地端起面漆的粥碗掩住面。 “你净听他胡说。”顾蓁道:“我不过是身子弱了些,又不是摸不得碰不得的瓷娃娃。” 虽然听顾蓁这样说,顾蕴还是没有将她的手放回来。 顾蓁无奈,只好任由她扶着向里面走。一边走一边想起昨日顾九过来还没有说什么便又回去了。遂转头对离芷吩咐道:“待会儿你差人去将九叔唤来。” 离芷无声地点头,殊不知萧穆在嘱咐她和顾蕴之前,已经见过了顾九。 原话是这样的:“九叔也知道阿蓁体质本就弱于常人,如今坐胎未稳……” “顾九明白,今后梁地政务定不让王妃挂怀。”顾九反应极快。 “不让她操心是不可能的。”萧穆焉能不了解顾蓁,“但是前三个月,梁地一应事务都不要告知与她。待月份大了之后,再挑些不轻不重的事情,让她解闷。一切,就都劳烦九叔了。” “属下不敢。”顾九应声道:“还请王爷放心,属下和梁地一众官员,定全力护佑王妃安康。” 独自承担梁地政务一年之久的顾家九公子,在千盼万盼中终于盼来了顾蓁。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刚刚归来的淮南王妃便怀了身孕。 他不仅没能卸下肩头的担子,反而又被压上了一个麻袋。可是这个“麻袋”,他也是心甘情愿地接下的。 “你不去北边了?”芃芜阁中,顾蓁被安置在昨日那个软塌上,顾蕴坐在她身旁,堪堪占去些微边沿。一边从盘中拿了颗黄澄澄的枇杷剥着皮,一边对顾蓁说着再次改变的想法。 “不去了,本就没有什么大事,雁翎一人前去处理也是可以的。”顾蕴将剥好的枇杷递给顾蓁,顺手又拿来一颗,“近来两年我和雁翎的关系可是要比阿姐和她亲近多了,她手下的人认我,我手下的人自然也认她。 两边的人手基本上混着用,早就不分你我了。就算我不过去,她也能调动全部人马。 我过去,唯一的助益不过是让她省些脑子。但是我觉得,她如今应当不想省这个脑子。” 雁翎是淮南王府中,除了那日在场的人之外,唯一知晓顾蓁怀有身孕的人。 “所以,你便能理所应当地将所有事请一股脑全部推给雁翎?”顾蓁笑道。 “若是我过去,雁翎自然要留下照顾阿姐。”顾蓁将视线从手中的枇杷移到顾蓁身上:“阿姐希望我在身边,还是希望雁翎在身边?” 这个问题明显是个坑,纵然是顾蓁也找不出合适的答案。于是索性当没有听到,专心致志地咬了一口手中的枇杷。 顾蕴显然也没有想要得到答案,笑了笑又继续低头剥枇杷。 门口有了动静,离芷过去将人带进来回话,正是方才被她派去喊顾九过来的人。 “王妃,九公子不在府中。”顾九虽然当着梁地政务的二把手,却一直没有正式的职称。但这并不影响梁地属官将其当作百官之首,不知何时统一口径的,上下皆尊称其一句“九公子”。 而在淮南王府中,这个称呼更是在雁翎喊了一声之后传开了。 “不在府中?”顾蓁疑惑道:“去了何处?” 顾九来到古梁之后,顾蓁给他在距离王府两条街一个稍僻静些的的胡同里置办了一处住宅。 本来四周都十分寂静,但是自从顾九入住数月之后,便开始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马车停在宅院门前,梁地大大小小的属官经常出入。 这座独门独户虽然精致却并不算宽敞的小院,也开始时常有人夜谈至天亮,然后直接留宿在客房。 “说是去视察周边官邸了,要月余才能回来。”小厮回答道。 好好地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未微服出巡?顾蓁虽然心有疑惑,但此时也没人能解答。 回话结束的小厮接受到来自离芷的示意,十分麻利地退了出去。 顾蓁要等的人没有等来,不那么想见到的人却主动过来了。 就下方才的小厮退出后不久,又有小丫鬟来报说顾家老爷前来拜访。 他来干什么?顾际棠带着顾萸走进房中的时候,顾蓁心中的疑问基本有了解答。 她提前“叮嘱”萧穆,若是顾际棠找上他,让他不要把问题推过来。可是顾蓁失策了,自己是先被找上的人。 “二叔怎么有空过来?”顾蕴问道。 顾蓁已经从软塌上起身,来到对面的坐榻上,同时摆手示意顾际棠也落座。 顾际棠一家本就是来淮南王府作客,还能有什么“没空”的?但是顾蕴的话放佛无意识地开口,除了跟在顾际棠身后的顾萸,其他人神色也没什么改变。 “阿蓁阿姐身体不适吗?”顾萸开口道。她方才进门时,看着顾蓁是从软榻上下来的。 “并未。”顾蓁问道:“阿萸何出此言?” “没事。”顾萸低眉,不再出言。 “二叔来找阿蓁,是有什么事吗?”顾蓁又转头看向顾际棠。 只见对方沉思片刻,然后看向顾蓁道:“阿萸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她……” 第158章 侧妃 “阿萸早就到了议亲的年纪,还以为是二叔想要多留她几年才一直待字闺中呢。”没等顾际棠将话说完,顾蕴便开口道。 顾蕴一句话,顾萸原本已经缓和了的面容瞬间又有些青紫之色。不过这次她学聪明了些,没有立刻反驳。 顾际棠到底年纪在那儿,自然不会像顾萸那样被顾蕴一两句话就挑的火气。他看向顾蓁,接着道:“女子再得丈夫尊敬,若是膝下没有子嗣,在夫家的地位便不算不可撼动。” 原来切入口在这儿呀,顾蓁心道,她原本以为顾际棠会直截了当地要求她将顾萸接入淮南王府。 他这个二叔,还是一副典型的士族做派,永远忘不了面子。再难看的事情,都想着替它披上一层理所应当的漂亮外衣。 “你嫁入淮南王府已经四年有余……”顾际棠道。 “姐夫都没有催着阿姐,倒是二叔先着急了。”顾蕴笑意盈盈,细看之下便能看出那份笑意并未深达眼底。 “咳咳……”顾蕴的话十分不客气,饶是顾际棠也有些微不自在。作势低低咳嗽了两声,然后继续道:“阿蓁,王爷日后……你我都明白。没有子嗣傍身,终究会不能保证。” 不能保证什么顾际棠没有明言,但在座之人却都明白。 “和淮南王府连在一起的不止你一人,还有整个顾家。”顾际棠道:“你每走一步,整个顾氏都会跟着你走一步。” 士族子女自幼要受的教导,顾蓁自然没有免去。家族为大的信念,在她和家人失散流落到那个叫做王后河的村子之前,已经深深扎根于心中。 但是之后经历的种种,却让她不再是十岁之前的那个顾氏长房嫡长女。现在在顾蓁心中,顾氏自然仍旧无比重要,甚至重逾生命。 可是对她而言重要的是顾氏的繁荣,而不是某些人的私心。况且此时被她视作重逾生命的东西,也不止一个顾氏。 “所以,二叔的意思是?”顾蓁语气和神态都一派平和,让人看不出她此时的思绪。 “阿萸和你同出一脉,到你身边之后,自会全力辅助于你。”顾际棠道:“到时她产下淮南王的子嗣,你可以抱到自己膝下,当成自己的子嗣来养。” 其实顾际棠所说的方法,自古以来便是常见的手段。尤其在皇室,为了稳固娘家的地位,姐妹、姑侄共同侍奉一人的并不少见。 可是当亲耳听到别人想将这个法子用到自己身上,顾蓁心底瞬间升起一股怒火。那是一种被他人三番四次得当作棋子的愤怒,尤其这个人还和自己有着无法隔断的血脉联系。 “二叔就断定阿姐一定无子吗?”顾蓁和顾蕴姐妹二人良好的教养和这些年养成的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让她们即使都已经怒不可遏,也仍能“心平气和”地和人说话、商量。 “阿萸过来,只会尽力助你。”顾际棠道:“你若是有了自己的子嗣,她不会同你争抢任何。若是不能有,将留着顾氏血脉的孩子抱到身边来养,总比养旁人的孩子要好。” “二叔确实考虑周全。” 闻言,一直低眉颔首的顾萸下意识地抬起头,可撞进眼帘的却是顾蓁冰冷的眼眸。心脏不由自主地颤抖,她又极快地将头低下。 “此举既是为了顾氏,也是为了你。”顾际棠接着道:“色衰而爱弛,你如今年轻貌美独得恩宠。可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又当如何? 淮南王不会永远是淮南王,到时无数豆蔻年华的少女围绕君侧,除了子嗣,你又要拿什么和她们挣?” “二叔所言有理。” 再次听到顾蓁的赞同,顾际棠来之前提着的心稍稍放下。若是顾蓁执意不肯,他真的没有办法强迫她。 可是如今看来,她还是顾及着自身一辈子的荣华,而不是只看眼前荣光。身为男子,他自然明白男子的脾性。 一路共苦走来的发妻,后来的人永远得不的她有的那份尊重。可是男人的尊重只有一份,宠爱却可以有很多份。 一旁是衰老的容颜,一边是娇艳的花朵,试问哪个人不喜欢后者? 登上九五之后,后者就更多了。 “所以二叔还是没有说你要阿萸以什么身份来助我?”顾蓁见顾际棠“劝导”的话已经说完,遂主动开口问道。 “阿萸是你妹妹也是顾家女,进来的身份自然不能过低。”顾际棠道:“王爷身边有名分的目前只有你一人,侧妃之位尚空着。” “侧妃。”顾蕴当真忍不住了,冷笑一声道:“二叔的口气倒是不小。” 说着不能辱没顾氏的颜面,他可还记得当初将她阿姐送到淮南王府的时候顶的是什么身份? “阿蕴这是何意?”阿蕴满脸不加掩饰的嘲讽,自然引来顾际棠的不悦。 “何意?”顾蕴抬手指着顾萸道:“她配不上之意。” “你……”顾萸想要说话,却被顾际棠止住。只能闭口,怒瞪着顾蕴。 “阿蓁。”顾际棠看向顾蓁。 “二叔不必喊了。”顾蓁道:“阿蕴是我妹妹,她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你方才……”这下连顾际棠也不能维持淡定了。 “方才?”顾蓁反问道:“方才我有答应过二叔什么吗?” “你……” 顾蓁再次打断顾际棠的话:“二叔可能是会错意了,我从来没有过代替萧穆给他纳妾的想法。 若是有一日他想了,也是他自己去办。” 顾蓁这句话连名带姓地称呼萧穆,听得顾萸愣了片刻。 “至于顾氏的荣华,二叔不必担心。阿蓁从来没有忘记自己顾氏女的身份,自然不会不向着娘家。 二叔一边说以色事人不能长久,一边却做着和其背道而驰的事情。且不说淮南王府如今还只是淮南王府,就算日后发生了改变,顾家想成为后族吗?想要靠着家族女子的姿色来谋取荣耀吗? 那还要族中男儿有何用?倒不如都养成女子。” 顾蓁这话说的不可谓不重,顾际棠的面色已经完全改变。 “你放肆!” “我放肆久了,二叔今日才知道吗?” 若非顾际棠身体尚算康健,此时必会被顾蓁气得口吐鲜血。即使没有到那个地步,也是捂着胸口难以喘息。 第159章 境迁 顾际棠一脸难堪地出了芃芜阁的大门,紧跟在其后的顾萸,则是布满双目的怨毒。 “父亲。”顾萸喊道:“顾蓁她……” 顾际棠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一个眼神让顾萸将接下来要说的话卡在喉头。 “你想说什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顾际棠极力压制,很快便又是一位相貌堂堂、光风霁月的士族老爷。 “没……没什么。”顾萸的声音有些怯懦。若说这世上只有一个她害怕的人,那必定是她的生身父亲顾际棠。 从她还不能长时间记住一件事开始,她那出身卑微的生母给她灌输的思想就是她们母女所拥有的一切甚至是活命的机会,都来自于顾际棠。没有了他,她们便什么都不是。 所以顾萸从小就要学着如何讨顾际棠的欢心,如何帮着生母挣得更多的宠爱。顾和顾莹身为嫡女,所有的东西都是不用开口便已经送到手边。而她想要任何一样东西,都只能不着痕迹地讨得父亲的欢心,然后才会得到施舍。 于她而言,顾际棠与其说是父亲,倒不如说更像一位恩主。对于他的的服从和恐惧,已经深深长在了顾萸的骨髓里。 “不必担心。”顾际棠道:“我自会替你完成心愿。” 顾蕴抬头,怔愣片刻之后回答道:“多谢父亲。” 替我完成心愿?她的父亲果真是再体面不过的士族老爷。 “阿姐。”顾际棠父女离开之后,顾蕴看向顾蓁的目光有些忧心,“你莫要放在心上。” 感情再如何淡薄,方才那两人名义上也是当前顾氏族中,和她们亲缘关系最近的人。身怀宝藏被周遭饿狼觊觎也就罢了,首先显露贪婪嘴脸的却是亲族。 顾蕴怒火中烧,更多的却是嘲讽和悲凉。她如此,顾蓁又如何能置若罔闻? 但是她怀胎不足两月,最忌心神动荡。 “我无事,不必担心。”顾蓁握住顾蕴的手,微微笑了笑,“他们还不足以引起我心神动荡。” 闻言,顾蕴稍稍放心。但是随即又担心起其他——顾际棠和她们的父亲身上流着同样的血,虽然在顾蕴看来他远远比不上她父亲,可是却不得不承认顾际棠足够引起她的忌惮。 看见顾蕴仍旧没有舒展开来的眉毛,顾蓁略一思考便将她心中所忧猜了大概。遂有附上顾蕴的手;“二叔贪婪是真,但总归是顾家家主。” 顾蕴想想也是,顾际棠终究不是敌人,就算为人贪婪私心作祟,也总不会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退一万步而言,当前将顾家和淮南王府连在一起的,可是她们姐妹二人。 “阿姐,你现在尚未显怀,瞒住外人很是简单。”顾蕴再次将目光集中在顾蓁的肚子上,“可是月份大了之后,再想要瞒住消息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顾蓁轻笑,同时用右手食指点了点顾蕴的眉头:“我们家阿蕴是何时长了一副老嬷嬷心肠,是不是一刻不操心你就难受的慌?” 顾蕴回过神来,想起方才种种,她近日似乎真的像顾蓁所说,有些过于忧心忡忡了。 “许是初闻阿姐有孕,有些不习惯吧。”顾蕴解释道。 “我这往后还有八个多月呢,若是一直如此,岂不是要得了忧心病?”顾蓁宽慰道:“这孩子既然来到了我腹中,便是在奈何桥头选择降生在这个粉墙朱户同时也危机四伏的地方。 他既然有胆子来,我自会拼尽全力将其生下来、教导成人,自然要护他安稳出生、平安长大。” “那是自然。”顾蕴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很快明白过来。接着顾蓁的话说道:“我这小外甥能降生在阿姐腹中,应当也是前世的福缘。” “是不是福缘不知道,但是缘分定是不浅。”顾蓁说道。就像萧穆所说,若是这孩子一睁眼便能看见太平盛世、九秀河山,那当真是福缘。 可是如今,似乎是来的急了些。 …… 与此同时,大齐西南方一处像是皇帝设在帝都之外的小行宫的院落,两男一女于堂下对坐。 女子柳眉凤眼、朱唇琼鼻,本该显得极为明艳的相貌,配上通身的气质却只剩下了咄咄逼人之感。 若是将欣赏美人当作人生两大乐趣之一的葛怀毅此时在场,必定会暗中感叹:可惜了一副好相貌。 而坐在女子旁边的男人,虽然满身绫罗、头戴玉冠、腰佩玉玦,可是给人的第一印象却是:此人这身行头是趁哪个世家公子不注意偷来的吧? 这人脸上也无疤无痕,因为近些年过上了真正的富贵日子肤色也比从前白了不少,起码比张和这个从前打铁现在行军的人要白的多。 从五官来看,虽算不上多端正,但也不会让人觉得丑。 本来考究的装扮应当为他平平无奇的外形增些光彩,不知是哪里出了错,成果只叫人觉出些不伦不类来。 看这两人的座位,应当是一对夫妻,而且还是一对老夫少妻。 坐在他们对面的男子,乌发随意用丝带束起一半,另外一半则披散在背后。身穿一袭素白色广袖长衫,身形略显消瘦。再加上那握着茶杯的骨节分明、几乎白到能视骨血的玉手和对于男子来说过分精致的眉眼,自是满身道不尽的士族风流。 这男子不是旁人,正是本应该远在西域的棣棠。 而若是顾蓁此时在场,惊讶于棣棠竟会现身在此的同时,也会惊讶对面的那个女子居然会和棣棠同坐一堂。 “朱小姐高瞻远瞩。”棣棠轻抿了一口以后,将手中青瓷小杯放到案上。 对面夫妇中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自小就和顾蓁不对盘,两人连见到的最后一面都在张家花园中争执的朱明莲。 那时顾蓁是顾氏家主的嫡长女,朱明莲是朱氏家主的嫡女。两人之所以从小就不对盘,大概是因为有着同样高贵的出身,又同样心高气傲。因为太像,所以不能相容。 当年到底年少,所有的争吵都不过是孩童时期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殊不知张府花园一别,之后竟是时过境迁。 顾蓁于及笄之年忽然失怙,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顾家大小姐一夕之间成为孤女。后又在被迫与算计中,成为淮南王府中一名不能露面于外界的媵妾。再几经辗转,成为如今的淮南王妃。 而儿时针锋相对的“对手”朱明莲,则是随着朱家于吴郡四大姓氏之中首先退出建康城而销声匿迹。数年之后,掌控西南诸郡的土霸王朱群的妻子。 第160章 朱群 “此话应该送给先生。”棣棠话落之后,回话的是朱明莲。而坐在她身旁的朱群,并无半分不喜或是恼怒。 这个场景,和萧穆以及顾蓁一起商议过事情的人都十分熟悉。不过顾蓁首先回话时萧穆并不会像朱群此时看着朱明莲一样看着顾蓁,而是信任自在且习以为常。 对于对面两人真正是谁当家,棣棠来到此地数日自然已经了解。所以从善如流地看着两人实则是对朱明莲说道:“既然如此,那在下便恭候明王和王妃喜讯。” 明王指的自然是对面的中年男子朱群,其实他聚兵起义之时,自封的名号是淮西王。这名号仿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明王则是后来有了一定气候,得以娶得朱氏嫡女朱明莲之后,朱家的幕僚为其改的名号。 朱群并不没有听出明王比淮西王好,淮西王和淮南王只差一个字,听着都威风凛凛。不过他自认学问不如人,那些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人说好,自己的新婚妻子也说好,那就是真的好吧。 朱群原本也不叫朱群,名字没变,姓氏却是改了。原本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娶了吴郡四大姓氏之首朱氏的嫡女,成功入了朱家的赘。他一介混混出身的贱民,从前做梦都不敢想能和那些活在云彩上的士族有什么牵扯。 未曾想因为打架斗殴入了狱,恰逢淮南王府举兵天下大乱,关押他的那个县衙也被起义军攻占。朱群趁机混了个义军,之后又不知走了哪路神仙施舍的狗屎运,竟一路扶摇直上,一年后便成了起义军的二把手。 后来又不知哪路神仙眼瞎,让他入了朱家人的眼。不仅将他扶正,还将天仙似的小姐许配给了他。 成了朱家的女婿,朱群自然喜不自胜,连忙表忠心替自己改了姓氏,直接随着妻子姓朱。 二人成婚之后,朱群对朱明莲是恭敬大于爱慕,爱慕里有包着恭敬。总而言之,朱明莲说东,他绝不会往西。 于是这位明王担着义军首领的名头,实际上所有发出的决策具是处于妻子之口。 而朱明莲不仅貌美如花、出身高贵,对于下属幕僚的掌控以及军政上的看法,也是令人惊艳。再加上朱氏一族的暗中帮助,明王朱群带领的起义军迅速吞并周遭规模较小的义军队伍,成为大齐西南一代的土霸王,没有朝廷封号的藩王。 “阿莲,咱们真要接受朝廷的招安呀?”送走棣棠之后,朱群对着朱明莲,说出了方才谈话中一直不曾表明的疑问。 朱明莲一改方才的温和,换上一抹冷嘲:“你什么时候见过外邦人对大齐怀有好意?” 棣棠此来和当时去往建康一样,用的是郑氏孔怀的身份,和西域之间的联系自然没有透露。郑家和朱家同为顶级士族,数百年来从未断绝过联系。 但是在士族之前,他首先是北朝人。 “那你方才还答应他?”朱群道。如今是在他们的地盘,若是不愿意完全可以不加理会,还能怕那个文弱书生不成? 对于朱群的智商,朱明莲一早就不抱任何希望。她也不在意,反正她嫁过来看的又不是这个人。相反,若是这人过于聪明,也不会被朱家选中了。 “答应他是因为他所说的一部分的话,我还是极为认同的。”朱明莲解释道。虽然看不上朱群,但是总归他名义上是自己的丈夫,该给的面子她一向给全。 “什么话?”对于他问话然后朱明莲来解答的相处模式,朱群已经习惯了。 “如今大齐的义军遍地开花,却是淮南王府一家独大。”朱明莲道:“再任其发展下去,最后登上九五的人选还能有他? 只有先除了淮南王府,其他人才有一争之机。” 不能再直白的话,朱群觉得自己听懂了。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有些似懂非懂,于是继续问道:“那咱们接受了朝廷的招安一起灭了淮南王,不还是大齐的臣子?到时候万一朝廷佬儿看咱们不顺眼,又转过来打咱们怎么办?” 到那时,可是没有淮南王府再在前面给他们挡着朝廷的军队了。 与其那样,还不如在西南当个天高皇帝远的土霸王,乐得逍遥快活。 此人的目光居然如此短浅,朱明莲心中暗讽,面上却是不显。接着解释道:“不接受招安各方义军就凝合不到一处,又如何能对付淮南军? 只有各方义军和朝廷联合起来,才有可能将淮南王府一举击溃。 而后要做什么,朝廷还能管我们不成?虽说是接受的招安,可也没有谁规定招安之后不能反的。” 到时候让她的家族出面,联合各个士族。再加上接受招安期间她有把握拉倒自己阵营中的势力,她有信心扶持出第二个淮南王,第二支淮南军。 “北朝的人,巴不得大齐早日四分五裂,能够震慑四境的淮南军快快灭亡。”朱明莲道:“可是大齐再乱也只能是大齐自己的事,郑家的人手也未免伸的忒长了。” “原来如此。”朱群恍然大悟,看着朱明莲赞道:“还是阿莲聪明,那长得跟女人一样的小子自然不能蒙骗你。” 朱明莲看着这个整日只会对着妻子拍马屁的男人,心中只有烂泥扶不上墙的无奈。纵使家族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傀儡,但是哪个女子想要嫁一个无能的丈夫?谁不希望能成为英伟男儿的妻子? 这一点,她不得不认输。淮南王萧穆那样的人,这世间又能有几个? 朱明莲这些年隐于深山、名声不显,可是顾蓁自从离开建康之后,却是风头极盛。淮南王妃四个字,几乎已经和淮南王并驾齐驱,同淮南王府、还南军有了同等的知名度。 朱明莲从小到大,看的最不顺眼的人就是顾蓁,最看得起的人也是顾蓁。 而两人的“缘分”也着实有些深。自打朱家撤离建康,她幼时交好的玩伴渐渐失去联系。唯有顾蓁因为成为了淮南王妃,关于她的消息便不断传入朱明莲耳中。 她隐隐地,又深深地期盼着,两人再次碰面的时刻。因为她知道,下一次的争锋相对,已经不再是孩提时期那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了。 第161章 惊喜 顾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窝在淮南王府养胎,过了半个多月既没有见到顾九,也没有任何属官过来向她汇报事务,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但是为了让身在前线的那人安心,事情不来找她,她也不主动。每日里看看闲书,或是和顾蕴一起品评离芷新调制出来的香。每日都过的“无所事事”,时间居然也极快地流逝过去。 转眼间萧穆返回军营已经月余,顾蓁的身孕过了三个月,“外出巡查”的顾九也回来了。自从成了师徒便一直被他带在身边的顾苏,也是跟着出去又跟着回来。 “九叔这趟外出,可有什么收获?”顾蓁坐在软榻上,许是还没有显怀,所以腰身仍旧纤细。若非知情,决然不会觉察出对面坐的是一个孕妇。 和顾九说话的同时,顾蓁伸手将顾苏招到身边。细细打量之下,男孩子身形和之前相比没有过多变化,仍旧瘦的险些撑不起衣裳。但是肤色褪去蜡黄,变得细腻白皙,五官也因为面上表情多了些而增添了灵气。 如此,他那过分明亮的双眼也不像一开始那样突出而具有攻击性了。融合在渐渐张开而愈发精致的面容之中,让他整个人有着出尘的夺目。 顾蓁这样自小长在世家大族中的人,见过的各具风韵的公子郎君数不胜数,审美自然要比常人要苛刻许多。即使以她的标准来看,他家阿弟将来也会是一个掷果盈车的人物。 “一路走来,心神开阔,顿觉前途一片明朗。”顾九回答道。 “哦?”顾蓁起了好奇心,遂问道:“何事让九叔如此高兴?” “无他,田间阡陌、鸡犬相鸣、市井闹市、布衣百姓。”顾九说道:“在梁地转了一圈儿,只是看见这些,就能让人觉得前路虽漫长却也明朗。” 顾蓁自然明白他所言何意,乱世之中,淮南军护卫之下的梁地却还能维持农人耕作不停、百姓生活安稳,说是这九州大地之中一片乐土也不为过。 且不说战场之上刀兵相接、血肉相搏是何等惨烈,只说不久前她、离芷以及萧乘三人从石家脱身一路北上所见场景,哪一处村落不是田地荒芜、老弱留守?所经道路虽不至饿殍腐尸、哀鸿遍野,但死于战乱的流民尸体也不罕见。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顾苏,便是萧乘从一片腐烂恶臭的尸身中扒出来的。 不必过分富足,梁地的百姓能像顾九说的那样安稳,已经足以慰藉让他们慰藉。 “这些,大半是九叔的功劳。”顾蓁所言并非奉承,顾九自从来到古梁之后尽心竭力,梁地上下都看在眼中。 “顾九不敢居功。”顾九道:“梁地百姓的福缘,来自王爷及军中将领带领数十万将士驻守在前,挡去了刮过来的腥风血雨和无边狼烟。 又有王妃及一众官员镇守在后,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如此,方才有这一路以来让人心安的山河。” 顾九此言也不掺假,百万淮南军要养,淮南王府不可能凭空变出钱来,百姓的赋税自然要水涨船高。这一点,纵使顾蓁有天大的能耐也无法避免。 顾蓁一边尽心于梁地的民生政务,一边暗中联系各大士族。同时雁翎、顾蕴二人领头,冒着战火来往于西域、北朝及周边各藩国,壮大自己商业版图的同时带动梁地及周边的商人,让大齐的商业不至于因为战火而过于落后。 淮南军每年的军饷,本该全部来源于梁地税收。但是自从战火开始,却是过半军饷都出自顾蓁、顾蕴名下产业,以及那些暗中站队到淮南王府门下的士族。 如此,需要的税收直接减少了大半。再加上这些年各州郡的属官无不尽心尽力以及还算风调雨顺的年景,梁地的百姓虽还没有遇上盛世,但却能一直太平。 乱世之中的太平,已经是盛世。 “九叔的夸赞,阿蓁就收下了。”顾蓁笑道:“你我叔侄二人也算礼尚往来,点到为止即可。” 顾九本就心情舒畅,听了顾蓁略带俏皮的话,笑意自然难掩。紧接着又说道:“还有一件事,王妃听了会更高兴?” “何事?”顾蓁问道。 “横流。”顾九看向顾苏,“路上不是说十分想念你阿姐吗,怎么见到了反而不说话了?” 只见顾苏抬头看向顾蓁,在对方满怀期待的目光中,轻轻地喊了一声:“阿姐。”语速有些缓慢但腔调并不生疏。 “阿苏你真的能开口讲话了?”期待过后,顾蓁不免大为惊喜。 当初老大夫对于顾苏病情的结论,未免有些简单。他所说的几副汤药过后认真调养一些时日,口不能言的症状便能痊愈。 可是这一养,就养了数月。期间顾蓁自然又让王府的府医替顾苏看过诊,得到的回答是小公子的喉咙已经痊愈,不能说话的原因不在于身体。 周遭的人都十分焦急,害怕顾苏和离芷一样,不会说话是因为不想说话。连离芷自己都如此作想,忧心忡忡许多日。 后来还是顾九这个叔父兼师父开口道:“这世上得失平衡,有一得便有一失。横流夙慧,心智远超一般孩童。上天给了他如此得天独厚的优势,若是其他不曾失去些什么,难免有失偏颇。 民间传言,有的孩童不痴不傻却十几岁才学会说话。横流已经比旁人优越许多,过一段失声的日子也不算什么。别说几个月,就是几年又如何? 他现在才十来岁,也用不着上场舌战群儒。好好在一旁学着就是了,同时也能学着说话。 得失平衡,方能长久。” 顾蓁虽然疑惑她九叔何时研读了道家禅意,但是顾九的话,还是让她宽了心。遭逢突变,眼看着双亲死于兵乱,一人于死人堆中啖肉求生,换了谁能轻易逃出噩梦? 离芷因为噩梦,选择永不再开口。顾苏即使想要放下,也总需要时间。 本来所有人都做好了顾苏或许几年之后才能开口又或许像离芷一样永不再开口的准备。 谁知这孩子不止夙慧,心性之坚定也异于常人。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居然给她带来了这么大的惊喜。 “阿姐。”见顾蓁高兴,顾苏索性又多说了一些,“多谢阿姐。” 他不是初次学会说话,而是过了几个月无言的十日之后重新找回了从前的技能。一旦能够开口,便是已经摆脱了口不能言的禁锢。 但是能说话之后再次面对顾蓁,他唯一想说的就是这四个字——多谢阿姐。 第162章 破局一 腹中胎儿坐稳之后,经过老府医的允许,顾蓁开始处理一些较为轻松的事务。每日何时起身、何时用膳、何时就寝都由离芷和顾蕴严格管控。雁翎回来之后,负责管她的人就又多了一个。 顾蓁也甚至此太不易,自然也不敢逞强。再加上有孕的消息到现在知道的还是那些人,没有不必要的麻烦找到跟前。吃好喝好又心情舒畅,反倒是将她的身子养的比从前还要强健一些。 盛夏过去之后,怀孕已经超过五个月的顾蓁总算开始显怀,逐渐变圆的腰身让她怀有身孕的消息起码在淮南王府内瞒不住了。 说来也怪,妇人首次怀胎总要经历几个极为辛苦的月份,大多在前几个月。而顾蓁除了诊出喜脉的那日眩晕片刻,之后竟是任何不适的反应都没有。等她意识到这些之后,早就过了该有不适的月份。 就算淮南王府内没有二心之人,但是每日许多人进进出出,难免被有心人将顾蓁有孕的消息打探过去。自从她怀孕伊始,萧乘掌控的八百府卫悄无声息地加强了巡逻、操练的频率和强度。 尤其是芃芜阁,更是被守城成铁桶一般,连梁地的官员进入都要经过守卫搜身。知晓这是王妃心系王妃和腹中胎儿安危,一众官员也没有不觉得被辱没。 倒不是因为萧穆的威信,而是淮南王妃在他们这些文官当中本就有极高的地位。不论是新入政途的年轻人,还是久经宦海的老油条,具是经过了一开始的不屑以及愤怒之后,彻底拜服在这位年轻王妃睿智的眼光和灵活的手段之下。 淮南王府空前严苛的防备也没有白费,顾蓁的身孕到六个月的时候真的接连抓住了几波想要偷偷摸摸混入或是直接试图强行闯入芃芜阁的人。 但是这些人无一例外,具是还没有踏进芃芜阁大门,便被捉住扔到了王府的刑房之中。由于整个王府的关注都集中在顾蓁一人身上,倒也没有谁有闲心来管这些人,扔进地下刑房之后任其自生自灭。 还真的是自生自灭,因为他们似乎是被整个王府遗忘了,没有严刑拷打的同时,也没有了一日三餐。 府中的刑房其实常年都是空的,所以没有固定的守卫。一年半之前萧秋遇刺,顾蓁启用了几天。再之后,便又空了下来。 如今扔进去几个人,便需要调配守卫来此。八百府卫,当然是都愿意去守芃芜阁,有谁愿意来这里无所事事地混日子? 于是平日里那离芷姑娘的事调侃萧充最多的人,理所应当地被他们老大“发配”来了刑房。 心气儿不顺的几人记性也不好,以至于忘了人需要一日三餐而非三日一餐。 与此同时,前线。 半休半打将近一年的淮南军,这次进攻的并非朝廷军队,而是几日前某一支起义军从另一支起义军手中夺下的城池。 本来淮南军的目标是京都建康,而他们的敌人也一直是朝廷军队,和周边的起义军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 奈何河水主动来犯井水,此时驻守在前方城池中的这些人,是天之前居然趁淮南军和朝廷军队交战突然从后方攻击,意图当一回黄雀。而被他们视作螳螂的,则是淮南军。 遭遇突袭又是前后夹击,本来已经胜券在握的淮南军一时有些乱了方寸。好在领军之人经验老道、拥兵奇诡,硬是从前后夹击之中挣脱出来,打赢了几个时辰之前就该结束的仗。 但是因为追击不够及时,让后来的那只黄雀溜走了。 而那一战淮南军领兵之人,正是葛怀毅。能将美人排在第二,可见那排在第一的打仗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葛将军多少年没有在战场上吃过这样的闷亏了,即使最后攻下了那座朝廷驻军所在的城池,心里还是一千个不舒坦、一万个憋得慌。 “王爷,是时候该破局了。”战后共同坐在主帐中商议下一步计划时,张和如是说。 淮南军虽然在不断得胜,但是前进的速度却绝不是萧穆想要的,也不是军中一干将领想要的。此局不破,打仗都打得不舒坦。 “先生有何见解?”萧穆心中有一个想法,不知道是不是和张和不谋而合。 “大齐揭竿而起的有几十支起义军,但是真正想要打到建康的却屈指可数。”张和道:“这些人,缺一些前进的动力。” “依先生看,”萧穆嘴角微微上扬,“他们的动力要从何而来?” “危机,便是动力。” 两人的谈话像是打暗语,完全忽略了帐下众多将领的感受。有些烦躁的葛怀毅站起身,不敢向萧穆发牢骚,便直接问张和道:“张神棍你这又是打的什么哑谜?” 神棍这个诨号,正是葛怀毅颁给张和的。 此人太过擅长揣度人心,总让他想起街边那些靠猜人心坑蒙拐骗的神棍。一开始二人尚不算熟悉,不好意思喊出口。待张和和周围一众人都混熟之后,神棍这个称呼也开始时常出现在他耳畔。 知道葛怀毅为什么心情不好,张和被他当着众人的面叫诨号也不恼,反而笑意盈盈地看着葛怀毅道:“葛将军,你报仇雪恨的机会来了。” 于是十天之后,葛怀和萧乘就带着数千将士,围在了一座本不在淮南军路线上的城池下。此时城中的守军,则是之前那群想要当黄雀的人。 “攻城!”葛怀毅一声令下,身后的士兵像是一大片掉落在地的乌云,迅速超前方的城池飘去。 “老葛,今日就替你出了心中那口恶气。”萧乘手持银枪,话落之后打马上前。 “我自己的气,当然要我自己来出。”葛怀毅稍落后一步,也立即跟上。 在淮南军面前,那些由游民山匪各色人等组成的起义军,说好听了叫战力不足,说难听了不过是乌合之众。 上次的黄雀没能捕到螳螂,十天之后被转过头来的螳螂吞入了腹中。 这座城池的守将,同时也是这支规模不大的起义军的首领。脸上大小刀疤难以数清,最长的一道从左侧眉头划过鼻梁延伸到右侧颧骨。打眼一看就能猜出,从前不是一个打家劫舍的山大王便是不知从哪个战场上出逃的败兵。 第163章 破局二 “将……将军,别杀我,别杀我。”义军首领跪在地上,求饶的话说的磕磕绊绊。 葛怀毅心想:上回偷袭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怂呢?这样的人也能当起义军的首领? 这么想着,难免防备心就有些松懈。葛怀毅出神的瞬间,原本磕头求饶的义军首领突然爆发,猛地挣脱压制在他肩膀上的手,一头顶向距他一步之远的葛怀毅。 葛怀毅大惊,此时躲闪已经来不及,连忙伸臂挡住前胸。这贼首看上去就凶狠暴虐,被他这么一顶也不是小事。 义军首领头顶接触到葛怀毅手臂的同时,从一旁又伸过来一条手臂横在他手肘下方。葛怀毅来不及细看,两臂顶住义军首领的头,猛地发力向前推撞。一声骨头错位的脆响传来,在对方的头颅离开自己身体的同时,葛怀毅飞起一脚,直接将那义军首领魁梧的身体踹飞出去。 这些变故都发生在一瞬间,反应过来的小兵只来得及上前再次将已经倒在地上的义军首领围住押起来。 慌乱之中葛怀毅并没有来得及去看方才将手臂伸到自己身前的人是谁,直到义军首领的身体飞出去,带出了一串血花。 他方才未动刀兵,这血不可能是那贼人的。站稳身子转头一看,萧乘正伸手将几乎横贯自己手臂的匕首拔下。 “二公子!”这下葛怀毅还有什么不明白,要不是萧乘眼疾手快,恐怕此时那把匕首该插在自己的肚子上。 “军医,军医呢?”葛怀毅大喊道。 “没事。”萧乘将拔下的匕首扔到地上,用手捂住不断向外泵的的伤口,“又不是在咱们自己的营地,哪来的军医?” “医馆,这城中有医官。” …… “这位将军手上的伤是贯穿伤,不可轻视。”替萧乘包扎好伤口之后,老大夫叮嘱道:“平时要多加小时,近半月这条手臂最好不要动用。” “先生,这伤是否会影响他以后使用刀兵?”葛怀毅问道。 “好在筋骨受损不严重,仔细调养无甚大碍。” 闻言,葛怀毅一直卡在胸口的一口气总算得以呼出。 “你这是怎么了?”见葛怀毅这幅模样,萧乘满不在意地笑道:“平日里刀枪剑戟中穿梭,谁身上没有几道伤口?这点儿小伤,也值得你紧张成这样?” “这哪里是小伤?”葛怀毅有些气急,“要是你手筋断了呢,以后还想不想再拿刀枪了?” 萧乘也明白,葛怀毅恼恨的其实是他自己,恼恨他自己过于大意。可是谁还没有个马失前蹄的时候,若是易位而处,葛怀毅必定也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去。 “若不是我眼疾手快,此时就该是你捂着肚子躺在这儿了。”萧乘也不避讳,直言道:“一条手臂和一条人命,两权相害取其轻,要你你选哪个? 况且,我这不是没事吗?” 袍泽兄弟,本就是以命相交。葛怀毅纵然难抑心中愧疚,但也不再表现出来,只在心中祝愿方才那名贼首此时一定要好好活着。他不是什么睚眦必报的小人,但更不是能以德报怨的君子。 自淮南军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之后,对战的敌人一直是大齐朝廷。今日这座城池,是淮南军首次将矛头指向零零散散的起义军。 高捷之后,一份文书从淮南大营中飞出,迅速昭告天下,尤其是规模不一、盘踞在各地的起义军。 写这篇檄文的人一看就是学富五车,洋洋洒洒近千字的檄文,每一段都引经据典、用词讲究。 “军师。”檄文发出去之前,洛行风拿起墨迹还未完全干的纸张看了一遍,然后哭笑不得地看向张和:“您老人家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兄弟们知道就行了。这篇檄文发出去,你觉得有多少人能看得懂?” 各地的义军具是由流民山匪组成,能识字的都屈指可数,更别说通读张大军师这篇大作之后还能斟字酌句分析各种含义了。 “这本就不是写给所有人看的,需要看懂的人看懂就行了。”张和道:“哪个首领身边还能没有个酸腐书生充当的军师谋士?” 总之,这篇檄文的含义是,有人为了一己私欲,竟妄图阻止淮南军清君侧。此等贼子,当诛之。 再深一层的意思是,大家起兵想来都是为了清君侧。但是有些人被眼前小小私利蒙蔽双眼,早已走偏了一开始的道路。这样的人,淮南王府不介意在对付朝廷的时候顺手对付一下。 最盛层同时也是最核心的言外之意是,不再把朝廷当作敌人的人,就是淮南王府的敌人。淮南军清君侧需要徐徐图之,对付你们却是不费吹灰之力。 檄文发出之后半个月,前些时日因为得到一些甜头而趋于沉寂的各地义军再次活跃起来。逐渐恢复起兵伊始势要闹个天翻地覆的态势。 而在檄文发出的当日,一道道军令从主帅营帐传到各大营,被迫“沉寂”下来的淮南军大力破局,迅速夺下河间郡前最后一座城池。 退守河间的朝廷军队还未来得及喘口气,淮南军便再次追将上来。 看着城门下像黑云一样涌过来的淮南军,负责守城的朝廷将领不禁纳罕:这淮南军难道是铁打的不成?今日已经攻下一城,又追着他们来到河间,恐怕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居然拿又开始攻城,这是要拿命来拼不成? 还没等他感慨结束,疑惑便涌上心头——只见跑到城下的淮南军手中拿的不是攻城用的云梯,而是人手握有一面盾牌,挡着来自上方的箭雨。 没有云梯,这要如何攻城?心头疑惑还未褪去,另一幕让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画面出现了。 只见大群跑到城下的淮南军将士并未停止脚步,然后身影直接消失在城墙中。 人自然不可能跑到城墙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来人!给……”守将没来得及喊出后面的话,一柄冰凉的长剑已经架在他的脖颈上。 “这位大人,此时喊人已经晚了。”握着剑柄的男子一身轻甲,即使此时拿着剑架在别人脖子上,言行举止也有着一般行伍之人所没有的优雅。 “张公子,你要谋反不成?”守将说话的空闲,城楼之上的朝廷兵将已经被冲上来的张家家将控制住。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顾蓁嫡亲的表兄,张家二公子张玗。 “在下拥护的是另一个皇帝,何来谋反一说?”张玗将守将交给走上前来的府兵,姿态轻松地将长剑收入鞘中。 见自己的话听得对方一脸疑惑,张玗好心为其解惑道:“在下拥立的,是未来的新皇。” 第164章 引狼 淮南军拿下河间郡,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当初因为小儿子私下“勾结”淮南王府而大发雷霆的张家家主张慕远,此次看着张玗将家将带出张府,一边从内打开朱红的城门一边挟持朝廷守军,也没再说什么。 时至今日,他还能再说什么?顾蓁做了淮南王妃,张家就算想要保持中立不涉纷争,也是决然不可能了。 但是去见萧穆的时候,张慕远只派了次子张玗前去,自己则没有露面。当了十几年的将领,往后的日子,他只想好好当个家主,尽力护佑张氏一族。 张玗身穿轻甲,腰挂佩剑,大步跨入萧穆的营帐之中。 淮南军年轻将领,已经分列两旁。资历看上去老一些将领的站成一排,剩下的年轻人自则站在另一边。 “参见王爷。”张玗想要下跪,却被从案后起身走过来的萧穆止住。 “今日帐中都是熟人,那些俗礼就免了吧。”萧穆一边将张玗扶起,一边说道。 二人本就相熟,也知道萧穆是有意在众将领面前表示对自己的看重,张玗虽不推脱,借着萧穆的力道直起身来。 站定之后,才向两旁的人望去。萧穆说的话并不假,今日在这里站着的,还真的大多都是熟人。 萧乘和葛怀毅他都认识,洛行风当初带着京畿营护送淮南王府家眷离京其中少不了他的手笔。 站在洛行风身旁的,是一个黑甲冷面的陌生年轻将领,看上去和萧乘差不多年纪。 再往前看,这人五官端正肤色黝黑,是在帐中唯一不穿甲也未束发的人。端地一身士族郎君的打扮,此时正望着他轻笑。 张玗拱手朝张和微微俯身:“阿玗见过叔父。” 张和出自张氏旁支,按照辈分该称张慕远一声族兄。虽然已经出了五服,但是张慕远看重其才情,早年间来往也算频繁。 张和和张玗差不多年纪,却是比他生生长了一辈。从张玗和张慕远的相处方式来看,就能才出这位幼时也是一个“混账”角色。所以那时候让他心甘情愿地叫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为叔父,着实不太容易。 如今的两人都已接近而立,未曾想分别多年之后再见居然成了同僚。缘分这东西,当真是有些微妙。 此时的张玗,这句叔父唤的终于不像少年时那样勉强了。 “阿玗不必多礼。”虽然少年时的相处不甚愉快,但是张和对于张玗这个和自己一般大的侄儿,印象还是不算差的。 “叔父?”洛行风听见二人之间的称呼,着实有些惊讶。他知道张和出自河间张氏的旁支,也猜出他和淮南王妃的舅家有些关系。 可是怎么样没想到,张二公子居然要称这神棍一声叔父。 “洛将军安好。”张玗笑道:“京城一别多年未见,将军风姿更胜从前。” 本就不是在商讨什么要务,一旁几位老将自知插不进这群年轻人当中,十分自觉地向萧穆请辞告退。 一时间,帐中便只剩下这群年轻人了。 “不是。”见剩下的都是真的熟人了,洛行风也没了之前的顾忌,直接问道:“你是王妃的表兄,又要还这神棍一声叔父,那岂不是王妃也要唤一声叔父?” “叔父有些不妥当。”张玗笑道:“按照辈分的话,唤一声舅父应当是适宜的。” “行啊老张,你这辈分瞬间比我们几个都要高上一辈呀。”此时说话的是葛怀毅。 帐中的几人,除了萧穆和性情大改的温昭,剩下几个都是极会起哄又极爱热闹的人。今日刚来到的张玗,更是平日里说话都让人分不清他说的哪句是认真的哪句又是玩笑。 主位之上的萧穆今日又明显是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这圈人自然更加肆无忌惮。 “我倒是听阿蕴提起过,军师和她与嫂嫂有些亲缘。”萧乘道:“就是没想到辈分要比我们高上一辈。” “舅父?”萧乘面带促狭,“这个称呼还真有些不太熟练。军师,要不要我日后多练练?” “不敢当。”张和道:“二公子从前怎么称呼,之后便怎么称呼吧。” “就是。”洛行风道:“若是这样论,王爷是不是也要喊这神棍一声舅父?” 这下,张和脸上少见地出现了局促。连忙道:“同在军中,便都是袍泽兄弟。什么辈分不辈分的,不重要,不重要。” 让萧穆叫他舅父,张和自问还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面子。而且他心中有自己的打算,最不希望的就是顾蓁和萧穆和他论起辈分来。 “无妨。”萧穆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集中过去。只见淮南王看向张和,正色道:“平日里看到九叔,本王和阿蓁都以辈分相称。叫先生一声舅父,也并不为难。” 一派正经的淮南王,说着听上去十分正经的话。可是话落之后,引起的效果却不那么正经。 除了张和,一帮军中糙汉子都笑得几乎让脸变形,连温昭冷峻的面庞上都不禁露出几丝笑意。 平日里都是张和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看旁人出糗。如今总算是抓到了他的把柄,这帮人似乎是要将之前被这厮看过的笑话一下子都笑回来。 张和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如何能看不清眼下的情况。所以也不去阻止,因为知道他阻止不了。军中统帅带头看他笑话,他除了忍还能作甚? …… 张和能很快融入军中,得益于心思玲珑深谙人情。而张家二公子张玗,则是因为脾性太过合乎这帮行伍之人的胃口。 再加上萧穆和张和暗中推力,淮南军对于这位从天而降的贵公子将军也很快接受。 顾蓁身孕到六个月的时候,一则消息几乎是同时传进淮南军大营和淮南王府——长公主萧允亲自去往北境,引北朝十万大军入大齐。 半年之前宇文愈带来的消息,终究变作了事实横在淮南王府眼前。 军中众人听闻消息之后,一个个气得难以自制,当着萧穆的面直接口吐莲花。 “王爷,我修书一封送回定州,让父亲带兵去阻拦。”温昭建议道。 不甚清楚定州情况的将领心想道:一个小小的定州,又能出多少兵马,如何能拦得住北朝十万大军?并且还是大齐的长公主拿着圣上的旨意,亲自“迎”进来的十万大军。 但是只当是温昭将军心忧大局,想要出一份力,所以不曾出言。 萧穆是知道定州的军备情况的,但是却道:“不必。” 就算倾整个定州之力,也只能阻住北朝军队一时。大齐的皇帝想要引狼入室,又有谁能拦得住? 听到萧穆的回答,温昭也不再多问,退到一旁听他接下里的部署。在淮南军中多年,他有信心,就算引来这十万兵马,大齐朝廷灭亡也只不过是时间推迟一些而已。 第165章 双生 北朝军队很快在大齐登堂入室,畅通无阻地一路南下,两月之后和大齐朝廷军队一起驻扎,与淮南军隔河相望。 整顿好河间郡之后,淮南军前进的脚步不得不暂时停下。 隔河相对的两方或者说三方人马,竟是在扎营之后都平静下来。一时间,谁也没有要主动出击的意思。 转眼间,便到了贞元七年岁尾,距离顾蓁临盆还有不到两个月。 萧穆本打算,若是敌军一直不动,淮南军便也在这里跟他们耗着,直耗到来年开春再主动出击。淮南军的粮草一直供应充足,就是不知道北朝过来的那十万大军,所用的粮饷又是哪一方在出。 明明清楚、知晓、明白,目前来说应当没有比古梁郡没有比淮南王府更加安全的地方。外有顾九及全面打点、萧充带领府卫严密防守,内有顾蕴、雁翎和离芷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顾蓁的安危根本不需他担心。 可是实际上,自从进了腊月,一旦有了片刻的空闲,萧穆的心绪便不能保持平静。或是急切或是烦躁,偶尔,初次听闻萧秋亡故时的恐惧也会涌向心头。 他打算来年开春再进攻,便是想要亲自赶回古梁郡,陪着顾蓁生产。 可是天不遂人愿,正当萧穆下定决心召集诸位将领说明自己的打算时,多日不动的敌军居然毫无预料地主动出击了。 第一场虽然战争来的十分突然,但是淮南军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措手不及。温昭和葛怀毅共同领军,萧穆亲自压阵,身穿黑甲、手握刀枪的战士于凛冽的寒风中有序而迅速地出击对敌。 说是两军隔河相对,横贯在中间的这条河实际上却不是什么深逾百尺无船便难以逾越的天堑。它只不过是一条水深不及成年男子腰身的浅流,本该在江南的烟雨和皓腕中透出若有若无的诗意。 可是在这隆冬腊月里,有的天空昏暗的日头,以及两岸的铁甲马蹄、战鼓长枪。 从日中到日暮,河面上化开的冰层重新凝合。只不过颜色从清晨的透明,变成了隐隐血丝氤氲其中,像是吸了人血的水色琉璃。 温昭因为父亲温远之向淮南王府投诚而来到萧穆帐下,之后又凭借自己在一场场战争中的摸爬滚打,从淮南王世子帐下一名偏将迅速成长为可以独自领兵攻城的少年将军。 他可以和葛怀毅等人一样独当一面的时候,还不到弱冠之年。 如今二十一岁,已然承接了萧穆从前在西域军中留下的活阎罗的名号,成为令敌军最不想对上的淮南军将领。 和北朝军队的首战,萧穆便将温昭派出,再加上用兵灵活的葛怀毅一起配合,为的就是给敌人当头一击。第一次对阵,不论胜败,气势都决不能落于下风。 事实上这二人也没有让萧穆失望,朝廷和北朝的第一次合作,以落荒而逃告终。 “阿昭,日后若是再在战场上遇见你,方才那名北朝的将领恐怕被吓得要不战而降。”从战场上下来之后,葛怀毅虽是略带调侃,实则真心实意地对着温昭说道。 这小子方才在战场上几乎杀红了眼。敌方那名和他对战的将领论功夫应当和温昭差不多,可是温昭一上战场就有不要命一般的狠劲儿,相交之下,对手就太过惜命了。 在死神徘徊穿梭的战场上,越不怕死才越有可能活。反之,越是惜命,就越容易没命。 “首站告捷,二位将军都功不可没。”张和说道:“但是之后也万不可掉以轻心。敌军首次出战便用两国军队混合出击,显然是不高明的做法。 日后磨合多了,战力恐怕要比今日提升许多。” 葛怀毅也不觉得张和在泼冷水,回答道:“这是自然,这场小胜还不足以让我们得意忘形。” 温昭性情愈发冷峻,除非必要极少开口,对于张和的话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众人对此,早已经习惯。 结束对上一战的总结,众人又在张和的带领下开始对下一战的分析。商议结束,已经过去两个多时辰。 “萧乘。”众将领都还在场之时,萧穆出声道。 “阿兄。”不论在什么样的场合,萧乘对萧穆的称呼都从来没有变过。而萧穆似乎也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妥,并未曾表现出让他改变的意思。 “你即刻动身,速速赶回古梁。”萧穆吩咐道:“能调动留守驻军的令牌在你嫂嫂那里。” 众将自然能听明白萧穆的意思,古梁虽然有军队驻守,可是梁地善于领兵的将领几乎都来了前线。王妃临盆在即,难免有宵小之徒生了贼心。 “是,萧乘领命。”萧乘拱手,和萧穆对视一眼之后,随着众人一同走出营帐。 一刻钟后,一匹轻骑冲出淮南军大营,连夜向古梁方向赶去。 此时的淮南王府中,顾蓁用过晚膳之后,被离芷和雁翎一起扶着向里间的床榻走去。 也不知是顾蓁体质比一般人特殊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怀孕前五个月一直不显怀,五个月之后肚子却像是解开封印一般疯狂地长大。 用疯狂二字绝不算夸张,五个月的时候她看上去不过是腰身比从前粗了些。而且还是和她原本的腰身相比,和府中那些做粗活的老嬷嬷比起来还要细上不少。 可是不过三个半月,她的肚子却要比那些怀了八九个月的身孕本身又很丰腴的妇人还要大得多。但是这几个月似乎只有肚子在长大,四肢和肩背却没有明显的变化。即使出现浮肿之后,还是算不上粗壮。 而纤细的四肢和巨大的肚子搭配在一起看,越看越让人心惊,让人觉得以顾蓁瘦削的身躯,根本难以支撑柱这么大一个肚子。 以至于从第七个月开始,她每走一步至少都有一个人在旁边搀扶。八个月之后,离芷和雁翎几乎想和她粘在一起成为一个人。 好在超过七个月后,府医终于查出原因何在——她如今腹中,居然怀的是双生子。 这下,顾蕴几人总算能稍稍放下心来。怀的是双生子,肚子比一般人大也属正常。 到了九个月之后,饶是顾蓁自己也断不敢有丝毫大意了。主动将所有事务都交给了顾九,也不再嫌周围的人将自己看成了易碎的瓷娃娃。 “小姐,今日收到了从京城送来的东西。”将顾蓁扶到床榻上坐下之后,雁翎开口道。 “什么东西?”顾蓁一手托着腰,一手扶着肚子。 “芙蕖她们几个送给小主子的礼物。”雁翎道:“方才放在外间了,这就去拿来。” 第166章 临盆 雁翎从外间抱进来一个不小的包袱,放在顾蓁身边,然后蹲下身将其解开。 只见里面是一整个包袱的小孩子穿的衣裳,被雁翎拿出来一件件整齐地摆放在宽敞的大床上。 加起来竟有十几套之多,款式相差无几但是颜色有明显的深浅之分。显然是一半适合男孩儿一半适合女孩儿。 “这些衣衫是芙蕖给小主子们做的。”雁翎解释道:“小公子和小小姐的都有,做的又多,不论小姐诞下两位小公子、两位小小姐还是一双龙凤胎,都能用的上。” “芙蕖的针线活,倒是比我好得多。”顾蓁拿起一件鹅黄色的小上衣说道。这些衣服阵脚细密的挑不出一丝错处,选料也用心,没有用昂贵的绫罗绸缎而是选择了又软又细的棉布。 “她每日那么多事,居然还能分心做这些。” “小主子即将出生,自然是所有人都满怀期待。”雁翎道:“她们三个在建康无法脱身,羡慕我们能亲眼看着小主子们出生。 芙蕖这么用心,这是要在小主子面前分宠呢。” “你什么时候也学的这么促狭了?”顾蓁笑道:“若是让芙蕖听到,定又是一番纠缠。” “她不是听不到嘛。”雁翎笑着,又从包袱的最底层拿出一个木匣子,“这是阿难和麦娜尔准备的。” 木匣子里面装了两个荷包,雁翎先后打开,从中拿出两串极其简单的吊坠。一条用黑绳穿着银丝编成的两颗豌豆那么大的精巧小牢笼,笼子里放着一颗蓝色的珠子。另一条用红绳穿着同样是银丝编成的另一种形状的小牢笼,笼子里放着的是一颗红色的珠子。 雁翎拿起黑色那根仔细观察,视线集中在银丝牢笼中的小珠子上。片刻后呢喃道:“这是……” “若是没有看错的话,应当是舍利子。”顾蓁手中拿着红色那根,说道:“父亲从前和一位修佛的大师交好,我大约八九岁的时候,从大师那里见到过一颗舍利子,不过我见过的那颗是白色的。 这两颗颜色这么明艳的,看上去比那一刻要漂亮许多。” 顾蓁不信佛教,但是这舍利子的珍贵,还是略知一二的。佛教徒笃信这是得道高僧生前积累的功德、慈悲和智慧,死后凝结成的有形之物。 若说宝石珠玉价值千金,这得道高僧圆寂之后所得的舍利子,才是真的有钱难寻。更何况这一来就是两颗,并且品相极佳。 “她们两个身在京城,是从何处寻来这两颗物件儿的?”顾蓁喃喃道。 “阿难笃信佛教,应该有她自己的法子吧。”雁翎道:“这是驱邪避凶的大利之物,给刚出生的小主子佩戴正合适。” 顾蓁又将雁翎手中的那条拿过来,仔细一看便能看出两个装舍利子的银丝牢笼编织的手法不同,显然出自两人之手。这两根吊坠,大约是一根出自阿难之手,一根出自麦娜尔之手。 京城险象环生,这两人…… 她腹中的胎儿来之不易,却是还未出世便得到了旁人难以拥有的关怀和疼爱。 “阿玳表姐刚诊出有孕的时候,舅母就开始替她腹中的胎儿准备一应物品。”顾蓁一手拿着吊坠,一手摸着床上的小衣裳,“能自己动手的呢,就全部不假手于人。那些不能自己做的,则要每一样都亲自过眼。 我和阿蕴的母亲都已经亡故,不过他们却也没少什么?”顾蓁抚了抚肚子。 “你们几个,都是我的娘家人。” 雁翎笑道:“我们是小姐的自己人。” “收起来吧。”顾蓁笑着将吊坠交给雁翎,看着她小心地装进原本的荷包中,然后再放进匣子里。和床上的小衣裳一起,整整齐齐地重新包进包袱里。 半月之后,萧乘赶回淮南王府。从顾蓁处领了能逗调遣古梁驻军的令牌,匆匆见了顾蕴一眼,未曾歇息便又策马去了城外驻军大营。 直到翌日傍晚,才再次回到府中。 刚迈进后院,便看见一个淡青色的身影正朝自己走来。萧乘只觉得一股安心和两股喜悦从心头涌向脑海,转了个圈儿之后顺着血脉流遍周身。 连续多日的奔波和紧张积累下来的疲惫,一瞬间竟都跑了个没影儿。 见对方的脚步突然加快,顾蕴也知道他是看到了自己,遂也提起裙摆,向前跑了两步。两人本来距离就不算远,如此之下自然是很快来到对方身前。 站定之后,却是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萧乘忽然俯下身子,将下巴搭在了顾蕴肩头。 顾蕴瞬间脸色一红,但是却没有伸手将他推开。只是说道:“还在外面呢。” “阿蕴。”萧乘微微侧转头,嘴唇贴近顾蕴耳畔:“我好想你。” 说完之后,才慢悠悠地将身子直起,牵起顾蕴的手向着他们的院子走去。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感觉到来自顾蕴的目光,萧乘一边走一边转过头,“是不是有胡茬儿了?昨日在军中忙了一夜,忘记刮了。” “不是。”顾蕴摇了摇头,仰起脸凑近一些,“我是想说,我也想你了。” …… 不知是不是这两个小家伙儿尚在腹中就已经学会了挑日子,距离临盆还有半个月的时候,顾蓁提前发作了,正好赶在大齐贞元七年腊月的最后一天。 “先生,王妃临盆的日子为何会提前这么多,可有什么影响?”顾九等在产房门外,见府医从中出来连忙将人拉住。 “嫂嫂可还安好?”萧乘也凑过来。 硬是要跟着顾九过来的顾苏没有说话,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房门,耳朵却替这位老府医留着。 “九公子,二公子。”老府医劝慰道:“不必过于忧心,王妃并非受到惊吓动了胎气,而是正常发作。 怀有双生子本身就比一般产妇要辛苦许多,临盆的日子提前也是常有的。” 放松下来之后,顾九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地抓着老府医的手臂。遂连忙将其放开,同时道:“无心冒犯先生,对不住。” 老府医也能体会到他的紧张,接着劝慰道:“九公子和二公子不必担心,王妃这一胎养的极好。虽怀的是双生子比一般生产要艰难些,但是应当不会有什么变故。” “多谢先生。”顾九道:“还请先生一旁等候,以备不时之需。” “这是自然,自然。”老府医有些受宠若惊,这位九公子位高权重,待人接物却是谦和温雅,任谁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第167章 岁初 听了府医的话,顾蓁知道自己只是刚开始发作,距离真正生产还有许久,所以谨遵医嘱尽量省着力气。虽然腹部阵阵疼痛难以忍受,但还是坚持着不将力气浪费在无谓的喊叫上面。 “阿姐,阿姐。”见顾蓁已经疼得面色苍白、满头大汉,顾蕴紧握着她的手,努力说活吸引她的注意。 “我没事阿蕴,不必忧心。”顾蓁说完,又看向站在身后的离芷和雁翎。她自己的形容她看不见,但是此时这两人的面色,恐怕也比她好不了多少。 她身边的这些人性格各异,但是行事稳重却是统一的特点,顾蓁还从来没有见过雁翎和离芷露出眼前这幅模样。 “是我要生产,怎么看上去你们更……”顾蓁本想说些玩笑话缓和氛围,但是腹部猛然传来的剧痛,让她不得不咬牙才能不发出叫喊。 如此,旁边三人的脸色更白了。 但是除了靠在顾蓁身边的顾蕴,另外两人都不敢往前靠,生怕妨碍产婆替顾蓁接生。 “二小姐。”顾九为顾蓁准备的产婆有三人,其中一人看向顾蕴道:“王妃离生产还有许久呢,您先出去歇息片刻也好。” “不必。”顾蓁斩钉截铁道:“我就在这儿守着,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管我。” “可是,”那产婆继续劝道:“这产房里不干净,老奴怕血污冲撞了二小姐。” “说了不必管我,自去做你自己的事。”顾蕴的声音沉了沉,那产婆才没了声音。 “阿姐你也不必劝,我是不会出去的。”顾蕴见顾蓁看向自己,首先打断道:“我不信这些,更不怕这些。阿姐你是知道的。” 她从前没有亲眼见过妇人生产,但是个中凶险却并非不知。张玳当年生长女陆绯的时候遭遇难产,从发作到生产足足托了一天一夜,临到生产的时候几乎没有了力气。最后终于生了下来,却是几乎将性命搭了进去。 舅母陆氏说,若不是身在富贵人家,各种名贵药材熬好了备在一旁、妇科圣手随时等候,张玳当年的情况放在寻常人家恐怕早就没了性命。 顾蕴看着此时的顾蓁,心中的害怕渐渐涌上心头。此时就算是萧穆亲自进来,也是决计不可能将她赶走的。 顾蓁知道自己劝不动顾蕴,遂也省了力气。 就这么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在顾蕴几乎忍不住开口询问的时候,一名产婆终于发出声响:“差不多到时候了,王妃您蓄着些力。” “好。”顾蓁虽然有些疲惫,但是在疼痛中却是根本没可能有睡意。所以产婆话落,她瞬间便集中了精神。 “二小姐。” 顾蕴抬头,见还是方才那名产婆。 “您……您还是出去吧。”对上顾蕴十分不耐烦的面色,产婆有些胆战心惊。不过还是壮着胆子说道:“产……产房里太过血腥,对您这样没有生产过的贵人是不好的。” “照你这么说,这屋子里除了我阿姐便只能留你们三个了?”顾蕴道。 这间屋子里有十几个人,除了顾蓁正在生产,只有三个产婆有过生育的经历。甚至这一屋子婢女,都还是云英未嫁的姑娘。 “我再说一遍,做好你该做的事。” 不只是惊吓还是什么,产婆面色有些难看。顾蕴不去管她,将头转向浑身像是被水浸泡过一样的顾蓁。 然后在没有人注意到的瞬间,朝离她最近的离芷递了个眼色。 后者接收到之后,拉着雁翎不动声色地移了移脚步。二人站得离顾蓁又远了些,目光也不再集中在顾蓁身上。 “啊!” “阿姐!”顾苏欲向里面出去,被顾九一把拖住手臂。 “啊……”继第一声尖叫发出之后,后续便再也难以忍受。两大一小三个男子站在院中,能清楚地听到房内一声一声不断传出的喊叫。 “阿姐!”顾苏就算再早慧,妇人生产这件事对不过十岁的他来说还是太过陌生了。此时听见顾蓁的喊叫,便只以为她出了极大的危险。 别说是他,连萧乘这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人,都白了脸色。 “横流,横流!”顾九尽全力才能将这看似瘦弱的身躯掰过来面向自己,“你阿姐没事,天下的妇人生产都是这样,她没事。” 好不容易才将顾苏安抚住,顾九又看向一旁的府医:“先生,这生产的时间是否有些长了?” 别看他对顾苏说的信誓旦旦,可是自己心中也没底。毕竟顾家九公子过了岁尾这一日就迈入了二十五岁,但是却是一个实打实的“孤家寡人”。 不但没有娶妻,甚至因为过于洁身自好,到如今连通房都不曾有过。妇人的事情,他又哪里能清楚? 好在老府医十分善解人意,对着顾九解释道:“九公子放心,王妃此时开始生产,已经算是快的了。” 老府医的一句话,才真的让在场的两大一小三个男人放下心来,三双眼睛再次紧盯门扉。 萧乘忽然觉得,他兄长被敌军绊住不能亲自前来也许是好事。他都已经如此了,若是萧穆此时在这里,又该当如何? 除此之外,他心中还有另一个念头。听闻顾蓁怀孕他本想顾蕴也能诞下他们两人的子嗣,可是见过今日的阵仗之后,他反倒不怎么想要孩子了。 让顾蕴怀胎十月,然后再冒着如此大的危险替他生下子嗣。萧乘自问,他是断然不舍的。两人目前还不会有子嗣,就算日后有可能了,也要尽量避着些。 又过了近两个时辰,已经进入深夜。院中虽然灯火通明却寒风凛冽,顾九让人将老府医请到紧邻产房的房中等候,又想让年幼的顾苏也过去。 可是却遭到了回绝,于是他们三个仍旧站在产房门外,平静且焦急地等着房内的动静。 “横流。”顾九还是不放心顾苏的身体,欲将其劝到房中等候:“你阿姐……” “梆~~”更声传入耳中,大齐贞元七年最后一天已经过去。 “哇……”更声尚未完全落下,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紧随其后传入芃芜阁院中。 顾九愣了愣,一向敏捷的反应似乎被隆冬的寒风吹得迟钝了些。 “嫂嫂生了!”还是萧乘最先反应过来。 生了,终于生了! “双生子,还有一个。”顾九从极大的惊喜中镇定下来。 又过了片刻,方才那阵啼哭声还未完全被安抚下来,另一道同样响亮的已经应和进来。 “生了,生了!”萧乘再次大喊道。 “阿姐。”不再听到顾蓁的喊叫,顾苏的眼中终于涌现笑意。抬头看向牵着他的顾九:“九叔。” “生了。”顾九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你的两个小外甥大约是争强好胜的性子,不喜欢排在后头,所以连来到这个世上,都要选在新年第一天的第一刻。” 第168章 乳名 房门被打开,众人本以为是出来报喜的产婆或是婢女。但是还未抬步走上前去,却见离芷亲自将一人擒在手中押了出来。 一看这阵势,顾九便知道出事了,遂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待看清被离芷押着的那人的面容之后,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 “怎么回事?”顾九看了一眼离芷,然后又盯着紧跟着她从房中出来的雁翎问道。 “这名妇人心怀鬼祟,意图谋害小公子。”雁翎言简意亥,“小姐力竭昏睡,还请九公子做主。” 这三名产婆皆出自顾氏家族,是他祖父听闻顾蓁有孕之后特意挑选出来送来古梁的。最信任不过的本家人,却心怀鬼祟。 “九……九老爷饶命……饶命啊,老奴是冤枉的,真是冤枉的。”产婆一条手臂被离芷扭成了诡异的角度扣在身后,早已经疼的呲牙咧嘴。见到顾九之后,却还不忘哭喊求饶。 “王妃如何?”顾九问道。 “小姐无碍。”雁翎回话道:“并且平安诞下龙凤胎,郡主出生在前,小公子晚出世半刻。” 既回答了顾九的问题,又充当了报喜的人。 “来人。”萧乘大声喊道。 “二公子。”早有一名专门为军中传信的将士等候在此。 “方才的话都听见了,即刻向阿兄报喜。” “是!”那将士显然也十分激动,向着萧穆抱拳之后便立即转身向外跑去。 “这人先送去刑房吧。”顾九挥手,自有侍卫上前从离芷手中接过产婆。 “你们看顾王妃,我亲自过去审问。”顾九说完,又看向顾苏:“横流,你是在王府中歇息,还是让人送你回府?” 自从拜了顾九为师,顾苏有过半的时间都住在顾府。 谁料顾苏居然摇了摇头,然后看着顾九道:“九叔,横流和你一起去。” …… 顾蓁于子时昏睡过去,这屋子里的其他人则是彻夜未眠。元日傍晚,顾蓁悠悠转醒。 彼时阿蕴和离芷正一人抱着一个襁褓在房中踱步,两名奶娘和几个婢女侍立在一旁。 两人抱孩子的姿势都十分熟练,因为顾蓁刚显怀的时候顾蕴就突发奇想提出要提前练习如何抱婴儿。被她拉着一起练的还有雁翎和离芷,连顾苏有时过来玩儿的时候,也会被她塞进怀中一个枕头。 并且说道:“阿姐马上就要替咱们生下两个小外甥,到时候我们一人一个抱着玩儿如何?” 这两年顾蕴的性格沉稳多了,但是偶尔孩子气起来也让人拿她没办法。她也不想想,顾苏自己都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如何能让他抱着婴儿? 但是听完顾蕴的话之后,顾苏还当真十分认真地练习起来。姐弟俩一人抱着一个枕头在顾蓁面前晃的时候,实在让她哭笑不得也不好阻止。 “阿蕴。” 听到声响,顾蕴立即抬头,然后抱着怀中的婴儿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顾蓁身旁。 “他睡着了。”顾蕴声音放得极低,像是邀功一样看着顾蓁,“我亲自哄睡着的。” 顾蓁笑了笑,伸手去摸孩子的脸颊。手指接触到那柔嫩的仿佛一戳就破的皮肤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心中升起。 这是她的孩子,和她血脉相连的人。 “阿姐,这个是弟弟,比他姐姐晚出生半刻。”顾蕴说道。 此时离芷也将怀中抱着的襁褓放到了顾蓁身边,说道:“这个是小郡主。” 顾蓁仔细打量着两个小婴儿的模样,一般双生子长得都会十分相像,不知道龙凤胎是不是也会这样。可是新出世的婴儿五官还没有张开,实在难以分辨到底长得像不像。 “阿姐,给他们取个乳名吧。”顾蕴和离芷保持着相同的姿势,趴在床榻边看着两个襁褓。 顾蓁想了想,片刻后说道:“生在新年伊始,便叫阿元和阿初吧。” “阿元,阿初。”顾蕴将两个名字重复一遍,然后问道:“哪个叫阿元,哪个叫阿初?” 这两个名字,似乎都可以给女孩儿用,也都可以给男孩儿用。 “你是他们的姨母,你来决定吧。”顾蓁笑道。 “那就……”顾蕴纠结了片刻,然后说道:“姐姐叫阿元,弟弟叫阿初。” “好。”顾蓁点了点头,这才注意到雁翎不在房内。遂问道:“雁翎呢?” 昨日顾蓁忙着生产,生产完之后又因为力竭昏睡过去,自然不知道屋内发生了怎样的龌龊。顾蕴不想让她月子里生气伤身,遂想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但是顾蓁如何了解她,单从一个神态一个动作就能看出她有事瞒着自己:“不必瞒我,是不是府中发生了何事? 还是……前线?” 看着顾蓁瞬间改变的神色,顾蕴连忙将想了一半的借口丢掉,安慰道:“不是,前线没有出事,阿姐不要担心。” 见顾蓁神态缓和下来,顾蕴接着道:“昨日阿姐生产之际,这房中抓出一名鬼祟。” “谁?”顾蓁瞬间反应过来,千防万防却还是有了漏网之鱼吗?她的脸色倒是没有顾蕴想象中的阴沉,因为此时正看向被并排放在一起熟睡中的小人儿。 “三个产婆当中的一个。”顾蕴道:“将阿初接到手中之后意图谋害,所幸被离芷当场抓住。已经让府医检查过阿初的身体了,并无任何异常。 人交给了九叔去审问,雁翎方才也过去了。” “谁派来的?”顾蓁问道。 “还没有结果,”顾蕴道:“等雁翎回来,应该就能知道了。” 府中的三名产婆和两位奶娘,都是顾九负责找来的。顾蓁自然不会怀疑顾九存害她之心,却是正因如此才更加后怕。 能骗过顾九的人,到底是谁?难道这府中又有了叛徒? 看着襁褓中不过两个手掌接起来一般大的小人儿,若是昨夜离芷没有及时阻止…… “乳娘。” “王妃。”听到顾蓁的呼喊,一直侍立在房内的两个乳娘立即上前。 “先把他们抱下去吧。”顾蓁吩咐道。 “是。”两人接连上来将婴儿抱走离开。 “离芷,你带着人过去帮忙。”顾蓁又看向离芷。虽然知道自己此时有些杯弓蛇影,可是她容不得再有半分闪失。 离芷会意,领着两个小丫鬟跟着奶娘一起离开。 “雁翎何时能回来?”顾蓁看向顾蕴,问道。 “去了有些时候了,应该也快回来了。”顾蕴道,“阿姐,你要亲自处理吗?” “嗯。”顾蓁道:“让九叔直接把人带过来吧,我亲自问。” 顾蓁说着,便要撑着床起身。 顾蕴知道阻止不住,只能伸手去搀扶,同时吩咐道:“阿琉,你去传话吧。” 第169章 满月一 顾蕴吩咐阿琉去传话的时候,审讯已经结束。所以跟雁翎一起回来的并非那名意图不轨的产婆,而是结束了审问之后顾九。 “王妃。”顾九站到床榻前,冲着顾蓁拱手。面上的疲惫之色十分明显,却不像是一夜未眠造成的。看到他的模样之后,顾蓁无声地在心中道了一句“果然”。 “九叔,阿苏呢?”顾蓁开口问道,“方才听阿蕴说,他一直跟在你身边。” “审问结束之后,我先让小厮送他回去休息了。”顾九看着此时半坐在床榻之上,脸色尚未完全恢复的顾蓁。审问了一夜得出的结果,愈发说不出口了。 “问出什么了?”顾蓁道:“九叔但说无妨。” 顾九顿了顿,沉声道:“那名产婆是顾氏的家生子,世代在顾家为奴。和另外两个一起,都是祖父听闻王妃有孕之后,派人送过来照顾王妃临盆的。” 顾蓁不说话,神态也无甚改变,静静地等着顾九接下来的内容。 “那产婆本来一直在喊冤,但是经过昨夜数个时辰的审问,终是招了。”顾九的神色有些难看,“她说……背后指使之人嫉妒王妃的地位和荣耀,欲取而代之。 过来古梁郡之前对她下了命令,若是王妃产女则不动声色。若是产子,则……杀之。” “只杀子,我呢?”顾蓁语气不辨喜怒,“我是否还要谢他手下留情不杀之恩?” 顾九没有接话。 “她说那幕后指使之人,是顾萸?”虽是问话,却没有任何发问的意思。 闻言,顾九有些惊讶:“王妃如何猜到是阿……顾萸?” “我还猜到,九叔对于这个答案,其实是不怎么相信的。” “王妃……”顾九欲言又止。 “这三名产婆都是出自咱们本家,”顾蓁问道:“老祖宗想必不是从自己家中选出来的吧?” “属下已经向祖父去信,询问产婆由来。” “我知道了。”顾蓁冷笑,如今整个顾氏一族,除了那一人,谁能请的动辈分最高的老祖宗办事?这封发往武陵的信件,也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幕后指使”已经被供出来了,就算问明情况,最后的结果也都不会改变。 “九叔,同样都是顾氏的女儿,有什么不同呢?” 顾蓁这话问的模棱两可,顾九却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一个是随时可控的傀儡,一个是只能仰望的飞凰,这便是最大的不同。 “对于家族而言,并无什么不同。”顾九回答道。 “可是对于某个人来说,就有极大的差别了,是吗?”顾蓁放松身子倚靠在床头,声音也淡淡的、懒懒的,听上去疲惫极了,“九叔,阿蓁从来不是待宰的羔羊,也不懂得以德报怨。 看不到的威胁就罢了,看得到的,就一定要竭力扼杀。” “请王妃吩咐。”顾九没有多余回答或是问话。 “九叔回一趟顾家吧。”顾蓁说道:“离家许久,想必老祖宗定是十分想念你的。 顺便看看族中有没有堪用的子弟,叫过来帮着处理一些简单的事务。” 顾蓁虽然掌着整个梁地的政务,一应税收制度、官员任免都凭她一句话。可是除了顾九之外,却没有任何一个顾氏子弟在梁地担任职务。 如今这个举动,是……要开始分权了。 “是。”顾九应声,又问道:“幕后之人如何处置?” “将人带回来吧,不论你用什么办法。” “阿姐,就这么轻易绕过他吗?”顾九离开之后,顾蕴才忿忿不平地开口道。 “我们没有证据,”顾蓁道:“而且,顾家现在不能乱。” …… 考虑到双生子要做满月酒,顾九返回武陵的行程便延后到满月酒之后。届时顾蓁也出了月子,他离开之后梁地的事务也不会无人打理。 而萧乘却没能赶上侄儿和侄女的满月礼,在双生子出生三日后便打马赶回了前线。 双生子的满月礼作为父亲的萧穆依旧未能到场,淮南王府也没有铺张宣扬的意思,连请柬都没有发出去几张。 而守到这些为数不多的请柬的,具是梁地的官员极其家属。按顾蓁的意思,做满月礼是自古传下来的庆贺新生儿来到人世间的习俗,必不可少。但是眼前的情况,却容不得他们大肆宣扬或者铺张浪费。 所以,一切从简,请一些官员家眷过来观礼即可。至于亲戚,也只请了武陵的顾家。 但是他们没有发请柬,不代表旁人不能来。双生子满月这日来到古梁郡淮南王府的客人或是托人送来礼物的家族,饶是顾蓁也不禁惊了几惊。 首先是天色还未大亮就将马车停在了淮南王府大门前的张慕远夫妇,雁翎将舅母陆氏带进房内的时候,顾蓁尚坐在妆台前让人替她上妆。 同时淮南王府中十分机灵的小厮已经请来顾九,张慕远留在了前厅由他作陪。 然后,卢兆儒和卢兆媛兄妹来到王府之中,带来范阳卢氏家主亲自准备的贺礼。也不知是新鲜贪玩还是其他原因,这位卢小姐自从来到古梁郡之后,倒是一次也没有回过本家。 卢兆媛被双生子吸引了兴趣,和两个小人儿玩儿的不亦乐乎,顾蓁则和舅母陆氏坐在一旁说话。京城一别,二人居然已经数年没能见面。 在此期间,她祖母的娘家朱氏、表姐张玳所在的平城陆氏、定州温远之夫妇、以及有些意外的荥阳郑氏,都派人送了贺礼过来。 顾家这次过来的是顾际棠夫妇和顾九的几个叔伯,小朱氏被请到内院接待各家女眷的厅堂,男子则照例留在了前厅。 顾蓁打算和陆氏一同出去,招待已经来的差不多的各家女眷。负责照应内院一切事宜的雁翎却匆匆赶来,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来人是谁?”顾蓁面上惊讶之情难掩。 “家主和家主夫人。”雁翎回答道。 “舅母,”顾蓁转头看向陆氏,“博陵崔氏,舅母可相识?” “博陵崔氏?”陆氏顿了顿,然后说道:“士族之间的走动倒是一直都未曾断过的,可是因为所处地域以及国境不同,也分个亲疏远近。 北朝的两个崔家,和咱们吴郡四家之间的来往都不算频繁。” 听了陆氏的话,顾蓁更加疑惑了。既然和朱、张、顾、陆四家的来往都不算频繁,那就不是因为哪家的姻亲关系过来的。既然不是亲戚,那这博陵崔氏的家主又是因何来到古梁? 若说起北朝的两个崔家,因为雁翎,她可能和清河崔氏更有些渊源。这博陵崔氏,倒真是想不起曾经有过什么瓜葛。 “舅母先替我去厅中招呼,我去去就来。”顾蓁对陆氏说道。 被雁翎带着来到前院,顾蓁看见顾九正和一对中年夫妇交谈。见她来此,那对夫妇向顾蓁看过来。 第170章 满月二 “拜见王妃。”博陵崔氏的家主崔舍向着顾蓁拱手道:“在下博陵崔舍,这是内子李氏。” “崔家主,崔夫人。”顾蓁笑着道。说完之后,便没了下文。不知为何,他看着这崔氏家主的眉眼,居然有瞬间的眼熟。 崔舍似乎有些许的尴尬,不过转瞬即逝。他看了看自己的夫人李氏,然后又看向顾蓁道:“王妃,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妃,属下过去招待宾客。”顾九略一拱手,转身离开。 “崔家主,崔夫人。”雁翎摆手道:“这边请。” 一行人来到前院的书房,因为萧穆不常在家,顾蓁做事又大多在芃芜阁,这前院的书房倒是几乎没有人用过。 在房内落座之后,很快有婢女奉上茶水。看着对方明显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模样,顾蓁首先出言道:“崔家主和崔夫人远道而来,是过来参加满月礼的吗?” “王妃容禀。”崔舍顿了顿,然后拿出一枚玉佩放到顾蓁面前,“王妃可识得此物?” 顾蓁只是随便扫了一眼,眼睫几不可见地颤抖两下,又很快被她掩去:“这是何物,烦劳顾家主释疑。” “这玉佩乃是一对,”听闻顾蓁并不识得此物,崔舍也不甚在意,解释道:“这一枚是在下的,一直随身佩戴。而另一枚,由在下的胞妹所持。” 萧穆说过,他的母亲也是出身士族,因为执意要嫁给老淮南王萧温而自请脱离家族。顾蓁今日才知道,他所说的士族原来真的是顶级士族。 难怪她方才见崔舍第一眼的时候觉得眉眼间的感觉十分熟悉,原来是和萧穆相像。两人都长了一双精致的瑞凤眼,眼尾微微上扬。不同的是萧穆眼中冷冽中含着一汪泉,这位顾家主则有些古井无波的沉稳和莫测。 “在下胞妹小名唤作阿时,”第一话出口之后,崔舍反而放开了许多,“阿时自幼聪颖过人,但是女儿家喜欢的事物她却是样样都提不起兴趣,独独对兵书策论爱不释手。 家中长辈宠爱,便都由着她的性子。 她及笄那年,随父亲一同外出访友,不曾想遇上兵乱。父亲和阿时失散,在小厮侍卫的护持下回到家中,阿时却丢在了外面。 崔氏倾举族之力四处找寻而不得,却在两月之后收到了阿时的来信。但是只有信,却无人。” 顾蓁了然,那时萧穆的母亲应该已经跟随老淮南王萧温在军中出谋划策。 后来的事她简单的了结一些,如今再听崔舍述说,也和她知道的大差不差。 “崔家主来此,是想找寻胞妹吗?” 闻言,崔舍一个年过不惑的一族之主,险些当着顾蓁的面涌出热泪。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接着道:“阿时已经亡故多年,我怎还会有痴心妄想?” 顾蓁无言。 又听崔舍道:“在下今日所说的这些,王妃应当知晓一二。不言明,是难以相信在下吗?” 顾蓁笑道:“怎会?只是不知崔家主此来何意,想要了解一下罢了。 对了,崔家主还未说明到此是为了何事呢。” 崔舍显然也是一怔,似是没想到顾蓁会如此回应。坐在他身旁一直未曾开口的李氏接话道:“听闻王妃产子,我们夫妇替新出世的孩子备了一些心意,赶在王府做满月酒的机会送过来。 毕竟崔氏,和孩子也有着割不断的亲缘。” “和崔氏亲缘更近的是王爷。”顾蓁道:“王爷做满月酒的时候,家主和夫人可也在场?” 对方两人都有明显的不自在,顾蓁却仿佛没有看见。接着道:“方才初见崔家主,便觉得有些眼熟。自此想来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和王爷的眉眼十分相像。” 此言之下,崔舍不知是愧疚还是觉得难堪,古井无波的眼神也有些变化。 崔舍夫妇突然造访淮南王府,纵然他方才所说的那些兄妹之情没有半分掺假,顾蓁却绝不相信眼前这二人全然是为了口中的亲缘。 若说为了亲缘,身为外甥的萧穆却为何连外家是哪一家都不知道? 断绝关系二十余年,此时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外家,说是没有半分利益牵扯其中谁又能相信。 顾蓁十分清楚,博陵崔氏的依附对淮南王府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她理应对眼前二人以礼相待。 可是一想起萧穆曾被这个外家抛弃和嫌弃,她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恼火。再懂得权衡利弊的人都有感性压住理性的时候,此时的她便是如此。 房中一时陷入沉默,小厮的声音适时在门外响起。 雁翎过去开门,须臾又返回顾蓁身边:“小姐,九公子说有客来访,请小姐过去一趟。” “何人?” 雁翎附在顾蓁耳边,低声道出几个字:“北朝魏王。” 宇文愈?他又过来干什么? 这下,顾蓁当真有些头疼了。她不过是想给双生子安安稳稳地办个满月酒,这些人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不想她安生。 “崔家主,崔夫人。”顾蓁说道:“请暂且随下人到厅中休息片刻,满月礼稍后开始。” 顾蓁说完从坐榻上起身,崔舍夫妇自然也跟着起来。小厮这么一打断,倒是把原本尴尬的氛围打破了。 崔舍必定认得出宇文愈,顾蓁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同在一个府邸作客的两人早晚要碰面。 宇文愈倒是比崔舍放得开,直接和顾九一起坐在前厅,周围是一群梁地官员。但是这厅中除了顾九,也没人知道他的身份,只以为是和顾九有些交情的士族子弟。 见到顾蓁来此,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落后顾蓁几步来到前厅的崔舍,在看到宇文愈的瞬间便顿住了脚步。 “王妃安好。”宇文愈带着一丝笑意冲淡了眉目间的阴鹜,看到崔舍的时候凤眼微微眯了眯,似是半天才认出他是谁:“这不是崔家主吗?也是过来送满月礼的?” 顾蓁很想回敬一句:“你也是过来送满月礼的?” 崔舍和宇文愈寒暄几句之后,去寻了一旁的张慕远和顾际棠说话。 顾蓁看向宇文愈:“王爷来此有何贵干?”北朝权臣难道就如此空闲吗? “方才不是说了吗,过来送满月礼的。”宇文愈道:“两家日后定会成为盟友,萧兄的孩子出世,我这个做叔伯的自然要表示一番。” 两家会成为盟友这句话,宇文愈说道十分自然,似乎已经是既定的事实。顾蓁也懒得和他辩说,索性直接忽略。 “这么说,也没有旁的事了?”顾蓁笑着问道。 “自然。”宇文愈道:“过来便是为了表示一下微薄心意,顺便品尝侄儿和侄女的满月酒。” 你猜我信吗?顾蓁腹诽道。但是对方装模作样,她也无意揭穿。 北朝的军队来到大齐境内已经半年,宇文愈不说,他此次过来的原因她也能猜出一二。 只是有些好奇这位王爷的时间怎么就这么充裕,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第171章 满月三 满月礼最重要的一个环节,便是移窠,也称满月游走。顾名思义就是将已经满月的婴儿抱出来,在前来观礼的宾客面前走一趟。 这一环节放在普通人家很快就能结束,但是在官宦贵族门户里,给婴儿添见面礼也一并被归到了移窠环节。 刚进府之时男宾女宾被分开招待,到了移窠环节因为便又聚到了一处。顾蓁和顾蕴一人抱着一个襁褓来到厅堂之中,正值乍暖还寒的初春,两个襁褓都包裹的严严实实的。 在厅中站定之后,襁褓才被掀开,露出两个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娃娃。 陆氏初见双生子的时候就是一顿夸,倒不是爱屋及乌,而是这两个尚在襁褓的小人儿,实在是让人看了一眼之后就移不开眼睛。 满月的阿元和阿初的眉眼比刚出生的时候清晰了不少,能够明显地看出来肖似萧穆,鼻子和嘴巴则带着顾蓁的影子。 用陆氏的话来说,就是:“阿蓁和王爷的品貌本就是世间难寻了,两个孩子却又尽挑着父母最好看的地方长。” 不知道他们再长大些模样会不会改变,顾蓁觉得就算两人一直都用一个模样,姐姐和弟弟共用一张面孔,不管阿元还是阿初都不会难看。 虽然两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却不会让人混淆。因为阿初左耳耳廓上有一颗小痣,和顾蓁耳朵上那颗连位置都无甚差别。 到了添满月礼的时候,由张慕远夫妇带头,拿出了一对儿精致的七宝项圈。黄金为底,银丝相配,镶嵌着琉璃、珊瑚、琥珀、砗磲和玛瑙打磨成的一般大小的圆珠。 项圈是新打造出来的,一看就花费了不少心思和时间。 其实添礼本应由顾蓁的娘家人即顾际棠夫妇打头,但是他们二人没有抢在陆氏之前上来,顾蓁也没有提醒,众人似乎也都忽略了。 陆氏之后,顾九上前,拿出了一对儿刻有顾氏图腾鸾鸟的玉佩:“这是祖父托人武陵送来的,是他老人家当年求娶祖母时下聘用的。中规中矩,只求讨个好彩头。” 顾氏如今辈分最高年纪也最大的老祖宗已经九十余三,依旧是头脑清明、身体硬朗。顾九的已经故去的祖母比夫君要长上三岁,和顾九的祖父相携走过近八十载春秋。他们夫妻,应当是整个顾氏家族近百年来走得最顺的一对夫妻了。 这个彩头,顾蓁十分喜欢。 再接下来便是梁地的官员依次上前添礼,都是些贵重却也常见的金玉之物,不同的是每个上前的人都能说出不一样的寓意和祝福。 对于王府两位新出世的小主子,整个梁地的官员也都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早在芙蕖和阿难以及麦娜尔的礼物从京城送到古梁之后,雁翎和离芷准备好的礼物也都拿了出来。 雁翎不知送出的是两副金丝软甲,能挡刀枪分量却不重。若是穿在人身上,可能和穿了一件里衣没甚差别。 这种软甲虽然造价高昂,但是在贵族中也不算罕见。而雁翎拿来的这两副,胜在做工极其精巧,用料也和一般的软甲有些不同。饶是顾蓁在富贵窝里长大,这两件软甲在她看来也算是稀罕物,比之那两颗舍利子恐怕都不遑多让。 由于好奇,她便顺口问了一句。 雁翎只道:“这做软甲的料子是外出经商是偶然间在一个海外客商手中购得的,本来想给小姐做个护身的软甲,奈何材料不够,便一直放着,想着看什么时候能再遇上这样的料子。 如今两位小主子即将出世,我估摸着应当差不多,便将料子送到一位朋友那里,请他亲手打造了这两副软甲。” 软甲虽然小,但是也不是现在就能给阿元和阿初穿的。大概要等到他们两三岁,脚步稳健之后穿正好。 而离芷送出的,是他和萧充一起做出来的一堆小玩意儿——用沉香木雕刻而成的十二生肖。每个生肖都像女子半个巴掌大小,腹部暗藏机关,放着离芷和府医一起调配出的对身体尤其是幼儿身体有益处的香料。 倒是顾蕴这个姨母,到现在为止礼物也不曾送出。近一个月以来都有些神秘,不知道在准备些什么。 差不多所有人都依次添过礼了,移窠接近尾声的时候,一名身穿甲胄的士兵快步跑进大厅。 “启禀王妃,王爷替世子和君主拟好了名字,命属下送回府中。”士兵说完,将手中捧着的信封递向顾九。 而随着他话落,厅中众人的心思暗中活动几番。王爷尚在前线,眼前这位刚满月的小公子,居然就成了淮南王府的世子。 众人心中都明白,这个“世子”不只意味着将来要传承淮南王府的王爵。淮南王府如今走上了什么样的道路,这天下不知道的人还有几个? 可是转念一想,似乎也无须惊讶。 从淮南王府回归古梁郡以来,萧穆不论是曾经的世子还是如今的淮南王,身边一直都只有顾蓁一人。 就算将来后宫三千,论身份地位,又有谁能越得过顾氏嫡女?在论起手中功绩、人心所向,那就更没有比较的必要了。 说句大不敬的话,淮南王妃如今在梁地属官和百姓中的威望,恐怕比王爷都要高。 “王爷为小郡主取名,”顾九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整个厅中的人都听得见,“琬琰。” 其实整张信纸之上,总共就写了五个字。念完阿元的名字之后,顾九抬头看了顾蓁一眼。 顾蓁有些奇怪,只听顾九继续道:“王爷替世子取名,单字宸。” 萧宸。 今日在场之人哪里有不明白“宸”字含义的?宸,指的是位置永远不会改变的北极星,也称帝王星。 淮南王给世子取的这个名字,皇室子弟都不敢用来入名。毕竟没有谁一生下来就注定能登上九重宫阙中的那把椅子,身为皇帝的父亲,就算再疼爱儿子,也不会用这个字为其取名。 众人思绪百转,顾蓁却不甚在意。只是笑了笑,然后出言让还跪在地上的士兵起身,问道:“王爷可否还有旁的话让你传达?” “回王妃,”士兵回答道:“还有军中诸位将领送给世子和君主的满月礼,尚在路上。” 顾蓁觉得有些好笑,那些人整日在战场上拼杀,居然还能想起来为孩子准备满月礼。不过再想想,又轻轻叹了口气。若非战事紧张到一定程度,这个满月礼也会像顾蕴和萧乘婚仪那日那样热闹。 第172章 满月四 崔舍走上前来,拿出一枚玉佩和一个画轴,玉佩正是方才展示给顾蓁看的那一枚。一对儿中的另一只则是当日顾蓁初见老淮南王时,他送给她的能调动由洛行风带领的隐藏在京畿营中的五百人的信物。 崔舍将玉佩给了阿初,即如今的淮南王府世子萧宸。 然后将画轴交给放到一旁婢女所捧的托盘上时对顾蓁道:“这是阿时离家之前所画,送给郡主,也算是我替她祖母尽一番心意吧。” 崔舍退下之后,顾蕴才让阿琉捧着一个木匣子上前,抱着阿元对顾蓁道:“阿姐,今日阿元和阿初算是把世间的珍宝都收齐了,我这个做姨母的实在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东西。” 顾蓁任着她贫嘴,也不去打断。这人嘴上说着没有能拿的出手的东西,似乎是将她那收藏了整整十来间屋子的琉璃摆件、首饰都给忘了。这丫头对琉璃有着莫名的钟爱,做着琉璃生意,同时不断收藏看得上眼的琉璃制品。 不仅是琉璃,顾蕴偏爱收藏,古董金玉、珍本古籍,只要是值钱的、罕见的,她什么都买什么都收。顾蓁曾经开玩笑,若是再过几十年,恐怕只顾蕴的藏品便能顶上一个顶级士族的全部财产了。 顾蕴和雁翎手下的资产打理到了什么程度顾蓁没有过问过,只知道这两人每年能出淮南军三成的军饷。 “我手里有的,都是俗物。”顾蕴说道。 顾蓁笑道:“既然都是俗物,你又从俗物中挑出了什么不俗的?” “已经是俗物了,哪里有什么不俗的?”顾蕴示意阿琉将匣子打开。 只见那不小的木匣子里,装了两摞地契文书一样的纸张,摞满了整个匣子。 众人一时好奇,王妃这位妹妹同时也是王府二公子的夫人,莫非要送小世子和小郡主什么珍奇孤本? 只听顾蕴道:“想来想去都没想到要送什么,就只好送我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了。” 顾蓁眉毛一动,她妹妹最喜欢的,是赚钱。或者省略前面的动作,只留后面一个字——钱。 顾蕴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只听她道:“我近些时日将手下的产业拢了一拢,然后从中分出来一半,正好用作给阿元和阿初的满月礼。 外甥和外甥女,各得一半的一半。” 乍一听这一半的一半,似乎不怎么多。可是这若是这位二小姐全部产业一半的一半,那该是什么样的概念? 梁地民间早就有传闻,淮南王府有两位财神爷,一个是王妃的婢女雁翎姑娘,另一个则是王妃的妹妹顾家二小姐顾蕴。至于这两位手中到底掌着多少产业,恐怕除了她们自己谁也不清楚。 不清楚归不清楚,梁地的商户和管银钱开支的官员大多和这两位合作过,便有些模糊的概念。 正是这模糊的概念,让正好在场的几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莫不在心中替这位二小姐竖起大拇指——富可敌国的钱财,说分就分说送久送。这位二小姐当真是视金钱如粪土,寻常人等万万不能及呀。 “两个还不会走路的娃娃,你给他们这么多钱作甚?”顾蓁道:“他们一不会花,二又不会管。” “只是送给他们了,又没有立即便让他们管。”顾蕴道:“我先替他们管着,等他们长大之后会管了再接手。” 顾蕴顿了顿,接着道:“不过这两个小家伙也不能白白地让我当苦工,如今我手下的产业有一半是他们的,往后要向淮南军的将士们贡献的军饷,他们自然也要出一半。” 这下,不只是方才那寥寥几个人在心中深深吸气了。 原来这位姨母兼叔母,送的真正的礼在这儿呢。从满月起便出钱供养百万军中将士,试问此事前面可有古人? 顾蓁听后,笑着摇了摇头。她妹妹这个礼物,送的不可谓不嚣张。 “在下也备了一些薄礼,聊表心意。”众人还问唏嘘结束,只见九公子的那位好友从人群中出来。 顾蕴这是第一次见宇文愈,只见朝她走过来的男子面容十分年轻,长相也十分出众,应当是和顾家较好的哪个家族的子弟吧。 宇文愈当众站出来,聪明如顾蓁也有了一瞬间不知该如何称呼他。顿了顿之后,索性不主动开口。 宇文愈拿出两件并未用匣子或是锦盒盛装的物品,是两枚小小的印玺,被他从袖中随意掏出 “在下唯一的喜好,便是收集上了年头的老物件儿。”宇文愈用手托着两枚印玺向尚在襁褓的阿元和阿初展示,同时缓声道:“这是在下在一个不甚出名的小家族中得到的,他们祖上曾经有人在前朝宫廷当值,伺候的正是前朝的中兴之主。 恰巧那位皇帝也有一个同胞姐姐,姐弟二人的感情极好。这两枚印玺,便是那位皇帝亲手刻成的私印,姐弟二人,一人一枚。” 宇文愈说的这个前朝,并非如今的大齐皇室所灭掉的那个朝廷,也不是如今的北朝前一个朝代。而是在南北分成两朝之前,九州大地尚且统一的时候。 而他所说的那位中兴之主以及在他登基之后一直在旁辅政的长公主胞姐,都是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人物。 既然被称为中兴之主,那位帝王自然是挽大厦之将倾,将一个已经走向没落的王朝重新推上繁盛。这其中,那位长公主的政绩不可不提。 长公主以女子之身正大光明地参政二十余年,可见她自身不让须眉的风采和那位帝王不同于一般君主的胸襟。 这姐弟二人的传奇,一直为后人津津乐道。除了军国大事之外,一些日常琐事也被人记了下来。 其中,就有帝王亲手刻印,和胞姐一人执一枚的传说。 淮南王府双生子的这个满月酒,前来观礼的众人当真能道一句不虚此行,只给世子和小郡主添满月礼的过程,便是精彩纷呈啊。 淮南王刚刚给小世子取名萧宸,立即就有人送了前朝君主的私印当作满月礼。 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集中到宇文愈身上,后者却像是没有注意到一样,面带微笑地看向两个襁褓中的小娃娃:“叔父这个礼物,世子和小郡主可还喜欢?” 第173章 满月五 移窠结束之后,到了替婴儿剃胎发的环节。就像女子及笄之时请正宾一样,给婴儿剃胎发的人选也往往是身份尊贵或是德高望重之人。 今日来参加双生子满月礼的,无不是官爵在身抑或是出身望族,身份尊贵这一条自不必说。筹办满月礼之时,顾蓁和顾九原本商定的是,由顾蕴和顾九二人替双生子剃胎发。 今日张慕远夫妇过来,顾九便主动将这个任务让给了陆氏。 说是替胎发,不过是个礼仪。顾蕴将怀中的阿元交给乳母,然后拿起婢女递过来的剪刀,左手轻轻捏住阿元耳后的一撮头发,右手用剪刀小心剪下来,将剪下来的头发放进事先准备好的香囊中,这剃胎发便算是完成了。 正当陆氏要伸手去拿婢女递过来的剪刀时,一个声音从一旁响起:“在下和小世子以及小郡主十分投缘,不知可否有这个荣幸,替小世子剃下胎发?”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哪儿都少不了你?这是此时顾蓁心中最直接的想法。 顾蕴也看向开口的宇文愈,只觉得这人行事过于放肆了些,似乎什么都按照自己的性子来。 这厅堂之中知道他真实身份的,除了顾蓁和顾九,便是来自北朝的崔舍夫妇以及卢兆儒。想来是在北朝的时候见识或是听闻惯了这位王爷的行事作风,此时的几人看上去竟都是一脸平静。 张慕远这个张家的家主自然不是白当的,虽然不明白半路杀出的这名年轻男子是何人,但从顾蓁以及顾九的反应中,也能察觉出这人的放肆并非无端。说白了,人家有这个资本。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接收到张慕远的示意之后,陆氏不再伸手去接剪刀,而是看着宇文愈笑道:“公子也是这两个孩子的有缘人,替阿初剪下第一缕头发,也是你们二人之间的缘分。 我这个做舅婆的,就不跟公子争抢了。” “多谢这位夫人。”陆氏说完之后,宇文愈从善如流地接过婢女手中的剪刀,然后拿着它来到阿初和顾蓁面前。 “王妃,”宇文愈面上含着一抹微笑,整个人看上去都温和不少,“在下可有这个荣幸?” 有没有这个荣幸,剪刀都已经被你拿在手里了。这话顾蓁只能腹诽,面上未透出丝毫痕迹,看着宇文愈道:“自然。” “多谢。”听到这句话,宇文愈似乎很是开心,眼角微微动了动,说话的语气也轻松了不少。 顾蓁一时想不明白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能看着他学着方才顾蕴的样子,在阿初耳后剪下一小撮头发。 谁知从抱过来便一直很是乖巧的阿初,在宇文愈刚将拿着他头发的手撤走之后,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一个月下来,照顾双生子的人都明白了两个小家伙大哭时的习惯——只要有一人开始哭,另一个不管在做什么,都会立即附和。 果然,阿初的声音刚发出来,姐姐阿元立即跟上。两人的声音都十分洪亮,让整个大厅顿时都热闹不少。 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哭闹本就没有理由,众人也都不甚在意。顾蓁抱着阿初,自然也明白并非宇文愈剪胎发的时候弄疼了这个小家伙,恐怕是太久没有进食有些饿了。 但是顾蕴不同,外甥放声大哭的瞬间,她的目光便落到了还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拿着阿初头发的宇文愈。 她的眼神绝对算不上善意相对,明摆着在说:“肯定是你将我的小外甥惹哭了。” 这位威震北朝朝堂的王爷,竟然一时间愣在那里,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的意味。 …… 满月礼结束之后,除了要在此多停留几日的张慕远和陆氏夫妇,其余宾客都陆续离开。 顾蓁本想着宇文愈会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出乎她的意料,那人也跟着其他宾客一起,吃完宴席之后便离开了淮南王府。似乎真的只是为了过来参加一场满月礼顺便吃一次酒席。 人家要走,顾蓁自然也不好拦。只是在回到芃芜阁之后,立即动笔下了一封信,让今日过来送信的那名军中将士带给萧穆。信中除了宇文愈,还提及了崔舍夫妇亲自前来的事情。 顾蓁十分确定,萧穆对于博陵崔氏恐怕还不如她熟悉。因为老淮南王萧穆只是告诉他他的母亲出身士族,但是对于是哪个士族却从未提及。 而萧穆不知是不在意还是心怀怨怼,从小到大也不曾提起过查探的念头。 顾蓁认为,应当属于前者,他恐怕早就不在意自己的外家是什么人了。萧穆的心很大,大到装着百万淮南军将士、装着梁地百姓,甚至装着整个天下。 但是也很小,小到他不愿意费心装下与其不相关的一丝一毫。 许是发现顾蓁并不热情,许是萧穆目前不在淮南王府,崔舍夫妇也和宇文愈一样,宴席结束之后便离开了王府返回北朝。 顾蓁本想趁着和宇文愈谈话的机会,询问一些关于博陵崔氏的消息。奈何对方没有给她机会,只好退而求其次找来了同样是北朝子民的卢兆儒。 卢兆儒混是混了些,但是却掩盖不住他头脑灵便又因为出身顶级士族而见多识广的优势。所以近些年,他已然成为顾九手下一名得力干将。 从卢兆儒处得知,博陵崔氏不像郑氏和宇文家族那样张扬,而是遵循士族一直以来的选择寻求中庸之道。争权夺利上面花费的精力并不多,只力求保家族荣耀。 但是北朝朝局和南朝不同,因为整个朝堂实际上是由郑家和宇文家这两个家族在把控,而北朝士族中剩下的家族,想要保持中立、独善其身是根本不可能的。 博陵崔氏的子弟虽然入仕的不多,但也不得不跟着站队。 而他们所站的队伍,正是北朝皇室或者说郑家,正好和宇文愈相对立。 这下,顾蓁有些明白崔舍夫妇为何突然找到淮南王府又为何这么着急赶回去了。 “你们范阳卢氏,站的是哪方的队伍?”顾蓁有些好奇。 “回王妃,”卢兆儒回答道:“郑家和宇文家族的关系较为亲近。” 原来如此,难怪她感觉卢兆儒和崔舍见到宇文愈的时候,反应有很大不同。 “在自己的地盘折腾尚且不够,还要跑到别人的地盘做出些动作。”顾蓁看向卢兆儒,“你们北朝的人怎么都如此不安分?” 当初和王空合作的卢兆儒,如今的宇文愈以及崔舍,甚至包括派出十万兵马进驻大齐的北朝皇帝,一个个都是鲜明的例子。 听出顾蓁调侃之意居多,卢兆儒只是笑笑也不接话。 又听顾蓁道:“崔舍返回博陵之后,多注意些崔家在北朝朝堂之上的动作。” “是,属下遵命。” 第174章 顾萸 和顾家相关的事,顾蓁一律交给了顾九去交涉。也不知他是怎么跟顾际棠说的,满月礼结束当天便跟着一起回了武陵。一个月之后,带回了顾萸以及三个从族中挑出来的子弟。 可能是顾九本身年岁不大的原因,他用人也大多喜欢用年轻人。这次从顾家带来的三个人,最大的不也刚到不惑之年,和顾九是平辈。 另外两个和顾蓁顾蕴平辈,算是她们的族兄。年纪稍长一些的而立之年,年轻的那个则和顾九差不多大。 顾九将这三人带回淮南王府之后,并未将他们留在古梁郡周边,而是派去了淮南军新打下的城池。临行之前便跟三人说清楚,他们到了各自所管辖的区域之后,各自手中的权力会最大限度地不受限制。 而顾九的要求只有一点——政绩。走上宦途之后,一切只看政绩。政绩好就青云直上,政绩不好被赶回武陵也有可能。在梁地,顾家人的身份并不会对他们的仕途有任何帮助。 能够被顾九从族中挑出来的人,自然非等闲之辈。不说怀着封侯拜相的鸿鹄之志,却也都想要做出一番成绩。并且因为顾氏这几年的隐退,他们已经在族中瘪了许久了,隐隐有些郁郁不得志的感觉。 现在突然有了这么一个渴望已久的机会,于是乎三个人都是怀着满腔热血和干劲赶赴任上。 王府的刑房顾蓁已经好久都没有进来过了,也有些凑巧,此时这里所关之人,居然都是在她有孕期间心怀不轨的人。 先前关进来的几人顾蓁直到现在才知晓,也轮不到她亲自审问,顾九早已经顺藤摸瓜查出了背后指使之人。 其中自然少不了朝廷的人马,甚至连续两拨都是。让她有一些意外的是,其中有一人是单枪匹马闯进来,被抓住之后不用仔细审问他自己已经全部都交代出来。 不过是一个贪财的小贼,过来倒不是为了刺杀,纯属是打探消息。 而顾九顺着他说的线索,查到了西南地带一支规模不小的起义军。首领名叫朱群,自封明王。 军中的事情顾蓁不懂,也不知淮南军是何时跟这支军队结下了梁子。但是探知对方似乎并无杀心,顾九便适时收手了。毕竟是别人的地盘,淮南王府这条强龙也暂时无法呼风唤雨。 顾九只负责查,这些人的处置则都等着顾蓁出了月子之后一并处理。期间因为有其他事情便有些忘了,直到今日过来见顾萸。 顾萸虽然被带到了刑房,但是并未被上刑,就像是坐监一样被关了几日。但是她虽然因为庶出在家中被嫡出的顾莹姐妹压过一头,可那些委屈大多来自心性上的憋屈。出身顾氏的她,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 但是出乎顾蓁的意料,顾萸看见她之后完全没有激愤怨怼之词,整个人平静到生机都少了许多。 这是……哀莫大于心死? 也是,顾萸虽然心胸狭隘、尖酸刻薄,和真正的“恶”却还有一些距离。如今被自己最崇敬、最信赖的人毫不犹豫地扔出来当替罪羊,一时承受不住也在情理之中。 “那名产婆是你安排的?”顾蓁开门见山。 “不,不是我,不是我!”顾萸此时的状态有些疯癫,三个“不是我”一声比一声凄厉。 “阿蓁阿姐,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庶女,如何能让那么有脸面的家仆替我卖命?”顾萸似是恢复了一些生机,想要上前来抓顾蓁,却被侍卫按回原地。 “阿姐,真的不是我,不是我……” “那你告诉我,”顾蓁看着顾蕴,缓声道:“是谁?是谁派人过来谋害我的儿子?” “是……是父亲!是他……是他找的产婆,也是他找到老祖宗请他帮忙把人送到淮南王府。”顾萸哭得楚楚可怜,“阿蓁阿姐,我只是被抛出来顶罪的啊,真的不是我。这一切都是父亲做的,一切都是他指使的?” “二叔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蓁一句话,顾萸瞬间没了声音。嘴唇哆嗦了许久,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见状,顾蓁冷笑。 “他是不是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替你完成心愿,为了让你取代我,成为淮南王府的女主人。甚至,将来可以母仪天下,得享无上荣光?” 顾蓁这几句话说的十分不走心,顾萸甚至从中听出了几丝嘲讽,心中的怒火忽然便烧起来。也许是因为人的精力有限,连某段时间之内的情绪都只能留下一种。所以怒意上来的之后,心中的恐惧反而被压了下去。 “凭什么?”顾萸抬头,和顾蓁四目相对。 “凭什么你们就要踩在我头上?凭什么投生到正房嫡妻腹中的是你们而我只能由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贱婢生出来? 凭什么你们生出来就高高在上,而我却要低人一等?凭什么?凭什么!” 一旁的侍卫要去堵顾萸的嘴,却被顾蓁无声制止。等她喊到没有力气,顾蓁才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喊完了?” 顾蕴发疯一样歇斯底里地喊完之后,匍匐在地上死死地瞪着顾蓁。 她此生最讨厌的,就是顾蓁此时这样高高在上的眼神。每每看到这样的眼神,她心中的卑微就会瞬间无处遁形。 “我告诉你凭什么,”顾蓁回望着顾萸的眼睛,“因为你自己从来没有将自己看的高人一等,是你自己认为自己不如旁人、认定自己低贱。 天下人都知道士族的女儿尊贵,比之皇室公主还要尊贵,唯独你自己觉得自己低贱,谁又能将你抬高? 庶出又如何?数百年来,历代皇帝想要求娶士族庶出的女儿也大多不可得。 你心中郁郁不平,觉得自己被出身拖累。 那我问你,你可曾因为战乱而仓皇流窜?可曾因为生存而委身于人?是否见过那些奴隶贩子如何对待手中的‘货物’?又是否想象得出沦为玩物的下场? 顾萸,因为你生在顾家,一出生就视绫罗绸缎为常物,看金银珠玉为庸俗。你从来没有见过这世间真正的低贱是什么,所以才敢如此大言不惭!” 一声声质问忽然停止,顾萸只见一袭绛紫色裙摆来到自己眼前,然后头顶传来一句话。 “你终究是顾家的女儿,我不想辱没了这个‘顾’字……” 第175章 困境 大齐贞元八年六月中旬,顾蓁坐在芃芜阁一处临水的房舍中,案上堆满了来自各个州郡的文书、前线的战报以及各处暗桩送来的消息。 两面的窗子大开,企图用窗外灌进来的风来代替往年消暑用的冰块。好在芃芜阁最不缺的就是花木,顾蓁所处的房屋朝阳的一面便种着两棵十分高大、足以将整个房舍笼罩住在阴影之下的合欢树。 再加上另外三面有两面临水,静坐在其中能一时忘了此时正处于酷暑难消的盛夏。 房中只有雁翎一人侍候,两阵接连响起的婴儿啼哭声从隔壁传来。片刻后,乳母抱着长大了不少的阿元和阿初进来。 也不去打搅尚在埋头的顾蓁,十分熟练地将双生子放进房中的摇篮中。然后像往常一样,用手拖着两人的后背,帮着他们坐在摇篮中坐定,对面是正在处理案牍的顾蓁。 阿元和阿初到月底才满半岁,学会坐立也是近些时候的事。往常顾蓁都是让乳母将睡醒之后的他们抱到摇篮中哄着,她处理完公事之后便陪着他们玩耍。 自从学会坐立,这两个小人儿便不再满足于躺着,而是非要坐起来,面对着对面母亲的身影。虽然有时候看到的只是摞成一尺高的成堆的案牍,他们也看的饶有兴趣,总之就是不肯躺下。 小小的人儿对这个世界尚且一片模糊,却能依照本能去亲近他们最想亲近的人。 坐月子的过程中,姐弟俩几乎和母亲寸步不离。除了让乳母抱过去喂奶,连睡觉都是顾蓁一人揽着两个小家伙。 满月酒之后,顾蓁就算是想也再没有从前那样多的时间来陪他们了。起初两个小家伙连续哭闹了数日,最后却不得不习惯母亲不能将全部精力都放到他们身上的生活。 习惯了之后,这两人则是表现出了异常的乖巧。在顾蓁被案牍缠身不能抱着他们陪他们玩儿的时候,他们或是被乳母抱着待在一旁,或是被放在距离顾蓁不过几步远的摇篮中。只要待在母亲身边,就极少哭闹。 这份乖巧,让顾蓁这个做母亲的深怀愧疚。可是愈发频繁地从各地送来的案牍以及周遭愈发严峻的形势,让她心中的这份愧疚只能越来越厚重,而无法设法将其弥补。 一年多前宇文愈亲自来古梁,表明北朝的皇帝能出兵帮大齐的朝廷,他也能出兵帮淮南王府。可是被萧穆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当时宇文愈不甚在意,十分从容淡定地判定萧穆日后肯定会对当日所做的决定后悔,并且之后肯定会主动开口向他求助。 萧穆和顾蓁二人对于那人的自信没有放在心上,此时再看也是一种自大。而这份自大,让他们毫无察觉地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则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境况。 继北朝军队进驻大齐疆土之后半年,即贞元八年五月,各地的起义军毫无预料地一夜之间几乎全部接受朝廷的赐封,成为了各种将军王侯。他们所打下的地盘,“名正言顺”地归到了他们名下。 换言之,原本起兵和朝廷对抗的那些人,接受了朝廷的招安,转过来和朝廷联手共同进攻淮南军。 南境的起义军被滇南王府暂时镇压,但是梁地依旧难逃腹背受敌的困境。淮南军不得不停下脚步,将大部分精力改为防守。 好在淮南军军队战力强悍,在敌军人数远多于自己且还是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僵持了一个月也没让对方占到多少好处。起码之前攻占下来的城池,至今为止没有丢掉一个。 各地起义军突然转变态度,接受了朝廷的招安,而且朝廷给予他们的权利和自由也远远超过朝廷臣子应有的档次。即使是不通政务的民间百姓,恐怕都要慨叹两句古怪。 顾蓁启用了分别由芙蕖、雁翎、阿难和麦娜尔所掌控的全部探查渠道,半个月前得到了答案。 她本来猜想,在其中充当鬼祟的可能是宇文愈的人,这是要逼着淮南王府不得不和他结盟。 但是事实再次出乎意料,游走于大齐国土,在朝廷和各地起义军之间斡旋的人,居然是本来应该在西域的棣棠。 顾蓁再次恼恨自己的疏忽大意,当初就应该想到那人怎么可能在西域安分守己,不出来兴风作浪恐怕连他自己都对不起。 终究是因为当初阚伯周分权太过顺利,让顾蓁以为他能拖住棣棠。这次的教训告诉她,之后永远也不能从“以为”二字出发做任何事了。 游走大齐各地,说服将近九成的起义军首领,饶是作为对手,顾蓁也不得不佩服棣棠那三寸不烂之舌。 可是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冒着西域的权柄被阚伯周全部吞噬的危险,跑到大齐来兴风作浪,难道只是报仇泄愤,一雪当初他被赶出建康城的前耻? 除非棣棠真的什么也不在乎,只是一个喜欢玩弄权柄的疯子。 但是这个猜想,立即就被顾蓁否定了。他确实是个疯子,却不是什么也不在乎的疯子。 再梳理一遍之后,顾蓁恍然惊觉她居然险些将棣棠和郑家的联系忽略了。 宇文愈能够提前预知,恐怕也是从郑家入手查探到的。 可是冒险离开西域来到南朝暗中帮助郑家或者说北朝朝廷,他为的是什么?郑家外孙的身份难道比西域王爷还要重要? 顾蓁百思不得其解,只能通过卢兆儒多探知一些郑家的情况,消息传回来之前,暂且将此事抛到一旁。 而整个梁地眼下面临的困境,也让她极难再分出精力去考虑那些没有到火烧眉毛程度的事情。 她处理事务的案上铺着一张地图,顾蓁将手中一本文书处理好之后交给离芷放到应该放的位置。自己的视线则落到了地图之上。 当前属于淮南王府的地域,被她用笔圈了出来。其中南面和滇南王府原先的属地接壤,一直到达南境海滨。 而东面和西面除了里层的墨迹之外,又多了几笔朱砂。代表着当前那些区域正受到敌军的围堵或是进攻。 而北面,则是一直到达和北朝接壤的北梁州。顾蓁十分庆幸北梁州一直被处于梁地境内,否则恐怕此时除了南境他们三面都要受敌。 而且这北梁州北面的北朝土地,所驻扎的军队听命于魏王宇文愈。 顾蓁不禁自嘲一笑,如此看上去,淮南军就像是被困在网兜中的游鱼,只有北面这一道口子让它有可能脱身。 宇文愈,此时应当是坐等着他们主动前去求援呢。 第176章 手印 “哈……”耳畔传来一声稚嫩的童声,顾蓁抬头,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对面的两个小家伙正朝她咧嘴笑呢。 一旁的离芷见此,嘴角微微上扬。如今能让小姐从烦心事和紧张中短暂抽身的,也只有两位小主子了。 “哈……”见顾蓁朝他们望过来,阿元和阿初的兴奋程度瞬间提高,挥动着小手要让顾蓁抱。 顾蓁笑了笑,从案后起身,来到特制的大摇篮旁边。离芷整理好之后也跟过来,二人替代两个乳母,一人扶着一个小家伙。 可是母亲来了之后,他们怎还肯让别人扶?也不继续老实坐着了,两人争先恐后地往顾蓁身边爬。 顾蓁失笑,只能示意离芷和她一人抱着一个,将两人从摇篮抱到里间的床榻上。进入夏日之后,顾蓁便从原本的居室搬到了这间临水的房舍。 顾蓁有些疲乏,来到床榻之上便选择了一个躺下的姿势陪着他们玩耍。 想当初张玳生完长女陆绯之后,身材丰腴了不少。为了恢复之前的苗条匀称,当真是煞费了一番苦心。 她倒好,比张玳要省心不少。孕期除了肚子,身体其他部分的变化大都是因为水肿。将这两个小家伙生下来之后水肿便消了,四肢和从前相比无甚变化。 坐月子期间,每日除了照顾两个小家伙,便是睡觉和进食。一个月下来,倒是养得丰腴一些。 但是紧接着就开始忙于各种事务,让她没有张玳那样的空闲去顾及自己胖了多少又瘦了多少。直到各地起义军接受朝廷招安的消息传进古梁,她每日要经手的文书瞬间增长了数倍。 不用像表姐那样费心,体态很快也恢复到从前的模样。而且最近这一个月忙下来,看上去甚至比孕前还要纤瘦一些。 离芷变着花样让厨房给她进补,她也乖乖地喝下送来的所有药膳补汤。但是这些的作用充其量就是支撑着她在花费大量心神精力的情况下不至于累倒下。 双生子的性子像是长反了,姐姐阿元十分好动,和顾蓁玩耍的时候一刻也停不下来。弟弟阿初反而十分安静,更像个小姑娘。 于是顾蓁一边轻轻拍着文静的“小姑娘”,一边看着到处乱爬的假小子。 阿元爬到床头,两只小手将顾蓁放在枕边的书拽到自己跟前。但是无奈力气太小,小到努力了半天也没能完成任务。 她也不急,似乎是松手歇了歇,然后继续拽。 看着女儿用力拽书的模样,顾蓁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她翻身起来,将阿初抱到怀中,然后示意离芷将那贪玩的丫头也抱过来。 两人来到她方才处理政务的坐榻上,将阿元和阿初放下揽在怀中。然后伸手拿过一张宣纸铺在一旁,有用最大的狼毫沾了沾砚台里未来得及干的墨汁。 “阿初,咱们让父亲看看你的小手有多大了好不好?” 阿初自然听不懂母亲在说什么,只是顺从地将手放在母亲手中,任由她摊开然后将黑乎乎的墨汁涂在上面。 离芷想要上前阻止的时候,沾着墨汁的狼毫已经放到了阿初的手心。然后小家伙以为是什么好玩儿的东西,一把抓了上去。 若是陆氏在此,顾蓁难免会落下一个“都当娘亲了还这般胡闹,没有个娘亲的样子”的指责。 阿初这一抓,狼毫上的墨汁便顺着他的小胳膊一路下来,然后尽数被蹭到了顾蓁的衣袖裙摆上。 顾蓁也不在意,将狼毫从阿初手中拿出放到砚台上。然后一手拿过方才那张宣纸,一手握着阿初沾满墨汁的小手,轻轻地按了上去。须臾,小小的手掌被拓印在纸上。 离芷看的直摇头,不知道小姐为何突然玩性大发。 顾蓁拓印完一张,将阿初递给离芷,把她怀中的阿元换过来。在离芷拿出帕子给阿初擦手上的墨汁的时候,又带着阿元将方才的过程重复了一遍。 不过阿元显然不如阿初那样配合,第一张印歪了,第二张小丫头直接在纸上挥出了一道瀑布。直到第三张,才算是马马虎虎印了一个手掌印出来。这时,顾蓁的衣裳倒是已经印出来好几个模样很好的手掌印。 “你这丫头这么好动,也不知道是随了谁。”顾蓁无奈地笑道。 两个乳母欲上前帮忙,被顾蓁挥手阻住。她掏出自己的帕子,替小丫头随便擦了擦手上的墨汁。反正也擦不干净,让她不至于再在自己身上涂鸦就行了。 “我们来给父亲写信好不好呀?”顾蓁左手将阿元固定在怀中,右手重新铺好宣纸,拿起笔墨。 到这时,离芷才明白她要做什么。遂抱着阿初凑近一些,让两个小娃娃一起看着他们母亲给他们父亲写信。 顾蓁的信写了足足两页纸,述说的都是双生子日常的琐事。写好之后,两个小家伙看上去已经有些困倦了。 离芷招来乳母,把他们抱了下去。然后拿过一个信封,将顾蓁写好的信折好装进去。 顾蓁把方才拓印好的两张宣纸拿过来,在第一张的手掌印下面写了“阿初”,第二张则写上阿元。然后一起折好交给离芷,让她放进信封中。 从她诊出有孕到现在阿元和阿初都会爬会坐了,身为父亲的萧穆却连一面都不曾见过,所得到的关于儿女的消息具是通过她的书信。还不知道那人心中要委屈成什么样呢。 这下好了,隔一段时间便给他送过去两张手印或者脚印,有了拓印上去的模样,总比单纯的文字要形象的多。 让他们的父亲,能够聊以慰相思。 把信件封好之后,离芷拿着出去,让小厮送到前院然后差人送去营中。顾蓁则起身回房将身上沾满墨迹的衣裳换下来。 从里间出来的时候,除了离芷还有一个小丫鬟候在房中。 “何事?”顾蓁一边走向案后,一边问道。 “回王妃,九公子求见。”小丫鬟回话道。 “快请进来。” 片刻后顾九走进房中,顾蓁立即出声问道:“九叔,发生了何事?” 无怪她大惊小怪,实在是最近一个月以来,顾九每次过来见她,带来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顾九的面色有些怪异,但不是平时遇上难事的模样。看了看顾蓁之后道:“王妃,武陵来信,讣告。” 第177章 奔丧 朱氏对于长子顾际常和幼子顾际棠并无偏疼之说,但是因为幼子的妻子和她同出一族,所以自然是小朱氏比顾蕴的母亲张氏更得朱氏的看重。 后来顾蓁生母病逝,顾蕴的母亲嫁进顾家做继室,朱氏又看不上她商户出身。所以顾家长房两姐妹,和祖母朱氏完全没有亲近之说。即使幼年在家之时,每日的相见也不过是循规蹈矩的行礼问安。 只有顾莹和顾蘅姐妹以及顾氏这一代唯一的男丁顾宽和她相处的时候,才能看出一些祖孙之乐来。 朱氏对于顾蓁、顾蕴姐妹二人而言,是一个威严而不易亲近的老人,而不像祖母。 但是当听到顾九说朱氏亡故的这一刻,顾蓁居然忽然感觉心中空了一下。血脉,也许这就是士族最重视的血脉吧。因为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液,即使并不亲近,也仍旧是亲人。 “王妃打算何时启程?”顾九问道。此次从顾家发来的讣告,亡故之人正是顾蓁的祖母朱氏。 “九叔如何打算的?” “王妃和阿蕴前去,属下留守古梁。”顾九回答道。按照辈分算起来,朱氏是他的婶母,且两家并未出五服。若非特殊时期,顾九本身也是应该到场的。 可是古梁如今不能无人坐镇,顾蓁不得不去,他就不得不留下。 “好。”顾蓁道:“我给阿蕴传信,让她直接转道去武陵。” “世子和郡主,”顾九问道:“王妃要一同带去吗?” “他们留在府中吧。”顾蓁思考了片刻,回答道:“如今没有比府中更安全的地方,况且这一路旅途颠簸,他们还太小了。 九叔暂且搬到府中来吧,阿苏也留下。” “是。” “府卫全部留下,”顾蓁接着道:“我只带上离芷和萧充。” “可是路上安危……” “这一路所经都在梁地境内,无甚担心的。”顾蓁道:“轻车简从,来去也快一些。” 当日傍晚,一辆较为简朴的马车从淮南王府一个不起眼的侧门出发,趁着夜色驶离古梁郡。十五日之后,抵达武陵。 顾蕴比顾蓁还要早到一日,顾蓁带着离芷走进内院的时候,看见她带着阿琉迎过来。 “阿姐。”顾蕴上前握住顾蓁的手。 “方才哭过了?”顾蓁问道。顾蕴眼圈发红,看上去十分明显。 “我是……想起父亲了。” 从武陵发出的讣告,即使快马加鞭到达古梁也要七八日。一般停灵七日下葬,也就是顾蓁在淮南王府接到顾氏发出的讣告时,朱氏的棺椁已经下葬。 此时她们回来吊唁的,是摆放在灵堂之上的牌位。 因为时局变幻,原本都居住在建康城的几大士族纷纷回归祖地。而顾家已经出嫁的女儿,自然要跟随夫家回去。顾蓁和顾蕴远在古梁,二房的顾蘅、顾萸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们接到讣告匆匆赶回,同样没能见祖母最后一面。 倒是顾芸出嫁较晚,回到武陵之后嫁给了一个二流士族的家主嫡子,距离顾宅最近。 嫡出庶出六个孙女,朱氏离世最先到场也是唯一一位停灵期间一直在场的,居然是二房这个因为性格怯懦、存在感也一直极低的顾芸。 大姐顾蘅和顾蓁印象当中一样,一如既往地温柔稳重。她比顾蓁大两岁,如今二十有五,想来在夫家的日子过得十分顺心,比少女时期多了几分雍容富态。 顾莹的变化比较大,神态言辞之间已经完全看不出幼时的张扬和任性,一举一动都从容和善,俨然已经是一位合格的士族夫人。 和顾莹相比,顾芸的变化要更大一些。褪去了少时的青涩怯懦,言行举动也不再小心翼翼如惊弓之鸟。体态变得丰腴了一些,眉目之间长出了恬静从容的气质。 看到她们,顾蓁才惊觉时光原来已经流走了这么多。幼时在建康城顾宅中姐妹之间的争吵置气仿佛还在昨日,再次见面便只剩下了久违的熟悉。 换做十三四岁的顾蓁,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日居然会和顾莹手拉着手平和且带着几分亲近地述说家常。 而换做十三四岁的顾芸,自然也不敢想象自己有一日可以和几位嫡出的姐姐坐到一处,毫不怯懦地加入她们的话题。 顾蘅先后有了一儿一女,长子七岁,女儿四岁。顾莹和顾芸则一人诞下一子,年龄也差不多,都才刚过两岁。 而顾蓁,刚刚成为了一对儿女的母亲。顾蕴则寻到了正确的归宿。 她们上次这样聚在一起,居然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 也许又是因为血脉,少时的龃龉得以被时光悄悄化去。四人聚在一处的时候,仿佛只是多年未见的姐妹。 朱氏的棺椁已经下葬,她们也不必再跪收灵前。作为出嫁出去的姑娘,也不必和媳妇一样打理各种事务。上香行礼结束之后,都聚到了一间屋子里。 “阿蓁,”一番关于孩子的交流结束之后,顾蘅看向顾蓁:“阿萸她……” 闻言,顾莹和顾芸的脸色也变了变。顾萸派人谋害淮南王世子的事情是家族丑事,自然不会外传。可是作为从顾家嫁出去的姑娘,自然瞒不过她们的耳朵。 “她难道是疯魔了不成?”顾莹接过顾蘅的话,语气中带着鄙夷,“那样腌臜的手段,居然用到自家姐妹身上。” 顾蓁暗笑,果真如她所想,顾莹几人知道这件事,但是所知道的也只是别人想要她们知道的内容。 听到顾莹的话,顾蘅接下来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顾蓁察觉到,遂开口道:“阿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反正这屋子里坐的,左右不过自家姐妹。” 顾蘅似是思考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将原本的想法说出来。她看着顾蓁问道:“阿萸……如今在何处?” “淮南王府。”顾蓁并不打算隐瞒。 “你打算如何处置她?”顾蘅又问道。 “怎么,”未待顾蓁回答,顾莹首先道:“阿姐还想为她求情不成?” “到底都姓顾……” “是都姓顾,咱们还是一个父亲。”顾莹道:“可是她把自己当成顾家人了吗? 我们姐妹之间闹得再不愉快,面对外人的时候也都是一家人。家族为大,这是咱们自幼接受的教导。 幼年时期的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却断不该把害人的心思用到自家姐妹身上。顾家没有这样的人,她也算不上顾家人。” 听到顾莹的话,顾蕴不由自主地朝她看去。顾蓁也到这时才发现,原来只觉得二房四个女儿中顾莹的性子最为直接干脆,到今日才发现,她竟是看的最明白的一个人。 第178章 惊变 顾蘅显然是想替顾萸求情,但是被顾莹这么一打断,自然再难继续了。由顾芸打头,四人又转到旁的话题,直到入夜顾均带人过来送晚膳,她们才简单进了些膳食。 然后去到灵堂进行晚间的上香和叩拜,结束之后在婢女的带领下各自回房休息。 自从从海南王府出来之后,少有空闲阿元和阿初伸着胳膊要她抱的画面就会出现在脑海中。今日虽然有些疲惫,但是躺下之后又想起了那两个小家伙,所以直到深夜,顾蓁才浅浅入梦。 但是刚刚进入浅眠,便感觉到身体被人一阵摇晃。 “离芷?”房内留了一盏灯,离芷焦急的面庞闯进顾蓁的眼帘。 “出了何事?”顾蓁瞬间清醒。 “敌军攻城。”离芷极快地比划了几个动作,然后伸手去一旁的衣架上帮顾蓁拿外衫。 同一时间,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顾宅也开始陷入骚乱,脚步声和火把不断从她窗前经过。 “怎么回事?”顾蓁跑出来,萧充已经持剑站在门外。 “敌军夜袭,城中守军正在往城门支援。”萧充言简意赅。 “哪来的敌军?”顾蓁问道:“武陵并非梁地的边境,和外界接壤之地至少隔着四五个郡,怎么会有敌军进来?” 当初萧穆带着淮南军围着武陵转圈儿打,将武陵纳进淮南王府地盘的同时也将其“保护”了起来。不然顾蓁也不会接到讣告之后除了萧充之外未带一兵一卒就匆匆赶回来。 “具体情形尚且不明,不知是从何处过来的敌军。” “去城门!”顾蓁疾步前行。若真是从外面攻进来的,那就是淮南军失守了。 从各地的起义军接受朝廷的招安之后,淮南军的将领便不再集中在一处,而是被萧穆派往各地驻守。和武陵相隔四个郡的地方,便有一支规模不小的起义军。 这支起义军虽然和其他军队一样由流民山匪组成,可是首领陈珖却是出自一个没落的士族,通晓用兵之道。短短几年间就吞并了周围多支起义军,成为大齐西北区域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此次被派来防守陈珖的,是萧乘和葛怀毅。 跑出几步之后,顾蓁忽然停下:“阿蕴呢?” 顾蓁话音刚落,便见到顾芸提着裙摆想这边快速跑来。 “阿姐,敌军哪里来的敌军?是陈珖的队伍吗?阿乘哥那里是不是失守了?”顾蕴一口气问完这些问题,脚步还未能完全停下。 “阿蕴,别急。”顾蓁握住她的手臂,感觉的顾蕴的身体居然在微微发抖,“如今情况不明,不要着急。 阿乘和葛怀毅将军不会轻易失守,就算失守也不会白日里还没有消息传来,夜间敌军便到了城下。” 见到顾蕴的模样,顾蓁出于保护她安慰她的本能,自己反倒是镇定下来。这些话成功安抚住了顾蕴,也让她脑中的思绪愈发清晰。 “你先在府中等着,我出去看看情况。”顾蓁说完,便要转身离开,却被顾蕴一把抓住手臂。 “阿姐,我也要同去。”顾蕴急忙说道:“阿姐,我知道我过去帮不了什么忙,但我保证不让自己添乱。 我只要亲眼看到攻城的不是陈珖的军队,就立刻让阿琉骑马送我回来。 阿姐,你知道我等不下去的。就算你不让我跟着,我也会设法过去的。” …… 半个时辰后,城墙上方。见到顾蓁前来,城中驻军将领下跪行礼:“属下郭方,见过王妃。” “郭将军请起。”顾蓁道:“大敌当前,就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了。” “是。” 敌军的第一波攻势已经落下,城墙上的守军正在运送伤员、补充武器装备。因为不识得顾蓁,三名女子的到来只是偶尔引起一些目光,大的骚动却没有。 “敌军是从何处来的?”顾蓁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顾蕴抓着她的手一紧。 “回王妃。”郭方回答道:“是和武陵相邻的一个郡的守军,发生了叛变。” 郭方话落,顾蓁放在顾蕴手中的手掌被微微松开,鲜血回流到被捏出白印的地方。 “阿姐,我这便回去。”顾蕴果真如她所说,听完消息之后立刻带着阿琉一起走下城墙。 “怎会回事?”悬而不定的心因为郭方的回答落下,但是紧接着被满腔怒火取而代之,“叛军首领是谁?” “是……” “是谁?”顾蓁的语气猛然沉下来,“说话。” “回王妃,是顾氏的一位公子。” “顾家人?”顾蓁追问道:“哪一房的人?” “是……” “不好!”未待郭方回答,顾蓁突然转头往回跑。 但是从城墙上下来之后,顾蕴和阿琉的身影已经不见。 “王妃。”萧充和离芷也紧跟着从城墙上下来,尚且不明白顾蓁为何如此。 “快,去追阿蕴,快!” 马车距离顾宅还有一条街的距离,顾蓁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现在回去恐怕晚了,萧充,前面右转,在第三家门前停下。” 回顾宅理应直走,但是对于顾蓁的吩咐,萧充从来不会质疑。调整手中缰绳,马车在下一个路口右转,然后停在第三个大门前方。 敌军攻城,整个武陵都从夜半的沉睡中醒来。街道上面空无一人,街边一处处大门紧闭的宅子却无一处称得上寂静。 扣门声不过响起一下,里面立即有人回应。片刻后,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顾蓁被人请进去。 此处宅院门前的牌匾上写的也是顾宅,正是几年前从建康返回古梁途中,萧穆和顾蓁一同叩响的那一处,同时也是顾九的家。 “王妃怎会深夜来此?”顾九的祖父,九十有三的顾霖看着顾蓁问道。 顾蓁上次过来被故居门外,这还是两人的首次会面。老人家被士族礼法熏陶了一辈子,不能接受顾蓁为人妾侍实属正常。 尤其是顾九去到古梁之后,二人之间多年前的那些龃龉早已消失不见。 “阿蓁有一事相求,还请太叔公施以援手。”顾蓁说道。 “到底出了何事,若能帮得上忙,自当义不容辞。”顾霖精神极好,即使夜半不得安枕也看不出多少疲惫。 “还请太叔公出面,替阿蓁从诸位叔伯家中借出一些人马。” 第179章 挟持 “王妃此言当真?”听完顾蓁所说的缘由,顾霖极为严肃地看向她,因为年迈而有些昏黄的眸子中透出一抹冷冽和狠厉。 “当真。”顾蓁也还没来得及亲眼看见,方才所说也只不过是自己的猜测。但是她知道,只有如此回答才能让面前的老人同意出面斡旋,从顾氏家族中各个门户借调人马,去围攻家主的住宅。 “孽障!”老人身体消瘦却不羸弱,一掌拍在案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侍候在一旁的是顾九的一位叔父,听到顾蓁方才所说的内容之后一时没能从震惊中走出。见此情景,才回转神思连忙去安抚老父的怒气:“父亲息怒。” “王妃,老朽立即出面,为王妃借调人马。”顾霖被儿子搀扶着起身,接过那根陪伴了自己数十年的紫檀木拐杖,步伐尚算平稳地向着门外走去。 院中早有备好的软轿,顾蓁和顾九的叔父一同扶着顾霖坐上软轿,迅速朝着大门前行。 顾氏一族在武陵繁衍数百年,顶着顾这个姓氏的人已经占了整个武陵郡人口的半数。这座城中,更是有七成百姓为顾氏旁支。而离嫡脉最近的这些人家,住宅也靠近主宅即家主顾际棠如今所在的那所宅院。 顾蓁直接步行跟在软轿旁,挨个叩响临近的几户宅院的大门。这些宅院中所住的都是她的叔伯叔公,宅院的规制不如主宅大,其中所豢养的府兵自然也比不上主宅。 但是若是整个城中有头有脸的门户所有的府兵加起来,自然不会仍旧无抗衡之力。 若在平时,根本不必请出顾霖,单以顾蓁的身份,向这些亲眷借调一些府兵并非难事。可是如今敌军兵临城下,城中人人自危。即使请出了最受族人尊重的老祖宗,借人的过程也算不上一气呵成。 好在这些亲眷在听清楚个中缘由之后,油然而起的震惊和愤怒一时间压过最先考虑自己的本能,伴着对宗族的维护、对长辈的敬重以及对未来的抉择等种种复杂心态,终究是同意借出府中兵马。 几个义愤填膺的叔伯,甚至在借出全部府兵之后直接跟在了顾蓁和顾霖身后,去游说接下来的人家。 夏日昼长夜短,一阵紧急奔走之后,天光已渐渐从暗夜中破出。顾蓁和顾霖花费了两个时辰的时间,从九户人家借出了千余府兵。 “多谢太叔公施以援手。”顾蓁扶着顾霖从最后一家中出来,想要将其送回家中好好歇息。 但是她的话还未开口便被顾霖打断:“老夫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容不得顾家败落在此等孽障手中。王妃不必劝,一同过去吧。” 顾氏族人性格中的执拗,当真是一脉相传。顾蓁知道自己再劝也无果,只得将顾霖扶上软轿,一行人带着身后千余府兵向着顾宅前行。 临时组建的队伍由萧充统一调配,因为同出一族,这些来自九个门户的府兵虽然配合略有生疏,却完全无排外争功之意。所以萧充调配下来,尚算轻松。 一半的人马将顾宅团团围住,剩下一半人马则列队站在朱红大门前本来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门内一直有人在观察外面的情况,未等顾蓁这边的人上前呼喊,大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打开。 首先冲出的是两队府兵,紧接着,顾际棠迈着从容的步伐出现在众人面前。而顾蕴和阿琉,被人挟持着跟在其身后。 乍一见到顾蓁身后的阵仗,顾际棠本身从容的步伐略微有了迟钝。显然是震惊于顾蓁身后的人马从何而来。 但他毕竟是顾氏的家主,当看见站立在顾蓁身旁的几个顾氏族人的时候,心中的疑惑便有了答案。不得不说,阿兄的这位长女,又一次让他惊讶了。 “阿蕴!”见到顾蕴脖颈处不知何时被划破的伤痕,顾蓁原本的镇定自如立即有了破裂。 “阿姐,我没事。”看出顾蓁的焦急,顾蓁反倒比从门中出来的时候更加镇定,安慰顾蓁的话语也透着并非假装的从容。 顾蓁隐在棉麻素裳中的双手紧紧攥住,须臾便隐去了面上担忧,恢复了让人捉摸不定的平和。 “二叔,祖母亡故不到一月,七七四十九日的守灵还未结束。”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让站在她身边的几位叔伯怒意徒增,身后握有刀枪的府兵也出现阵阵骚动。 士族极重礼,可是这天下人最看重的却是孝。若说挑拨驻军叛变、将整个城池陷入危险之中是出于私利背叛整个家族,乃不仁不义; 将全族甚至全城百姓的性命置若罔闻,挟持至亲作为人质,是狠毒绝情、丧心病狂; 那么当这一切都发生在母亲丧葬期间,尸骨未寒之际,亡灵未散之前,则是足以让天下人唾弃的罔顾人伦、不配为人! “阿蓁果然聪慧,最知道什么样的时刻最适合说什么样的话。”顾蓁的讽刺和挑拨,并未引起顾际棠的愤怒,起码从表面看上去,他仍旧是一派云淡风轻。 顾蓁觉得,她从前一直小看了这位二叔。从小到大“二叔不如父亲”的观念便在她心中根深蒂固,以至于他没有发现父亲的这位胞弟身上所具有的某些品质,让他比心怀仁厚的父亲更适合在争权夺利的乱世当中生存下去。 比如眼前的这份狠绝,以及不论受到多少人的指摘都能够坦然自若的心态。 “你可是顾氏的家主,这城中七成百姓皆是顾氏族众!”离顾蓁最近的一位叔伯看着顾际棠的模样,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指着对方骂道:“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罔顾天良的做派,你罔为我顾氏子弟!” “顾氏没有你这样的叛徒!畜生!”向来被这些诗书礼仪传家的叔伯视为污秽不堪不能上口的词汇,在大怒之下也控制不住地骂了出来。 “顾氏满门清誉,皆被你一人所毁!” “……” 有一人开了头,站在顾蓁身边的四五个叔伯,便不再控制早已能冲冠的怒气。 “骂够了吗?”顾际棠沉声道。饶是他再坦然自若,也再忍受不住不间断的辱骂。 “没有!”声音从顾蓁身后的软轿传来,沙哑苍老却中气十足。 顾际棠一愣,随即看着顾霖住着拐杖,被人从软轿中扶出来。 “原来是叔公,”顾际棠道:“怪不得阿蓁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借调出这些人马。” “孽障!”顾霖手中的紫檀木拐杖重击地面,怒视着对面的顾际棠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叔公!” 第180章 交换 “叔公,人老了,就该在家中安享晚年。”顾际棠道:“小辈的事,您老不该掺和。” “你……” 顾际棠没有给顾霖说话的机会:“若是想要保住顾氏,就不要轻举妄动。只要交出顾蓁一人,我保整个顾氏都平安无事。” 闻言,顾蓁轻笑:“看来二叔是另觅高处了?” “你这个叛徒!”顾霖怒骂道。 “叔公先别急着骂。”顾际棠道:“不妨考虑考虑再做决定,看看是要保住整个顾氏还是要保住顾蓁一人。” “畜生!”顾霖大喊,“你也是顾家人,那些都是你的族人!” “叔公为何前言不接后语?”顾际棠道:“方才不是说我不配做顾家人吗?怎么如今又扣了这么一顶帽子过来?” 士族子弟多为端方君子,事事重诺守礼、言行谦和。顾际棠虽然是家主,但是平日对顾霖及一众长辈都很是尊敬。像今天这样的一面,着实让在场的几人愤怒之中又惊了几惊。 “几位叔伯兄弟也是,也要好好思虑。”顾际棠看向另外几人,“今日到底是要保住你们的妻儿老小,还是要保顾蓁? 各地义军已经接受朝廷的招安,淮南王府如今已经是众矢之的,蜉蝣撼树的道理想必不用我再言说一遍了吧。 士族保持了数百年的中立,为何如今却要将全族命运寄托于淮南王府?只要将顾蓁交出去,我顾氏一族便能和这乱世划清关系。凭着家族的声望和底蕴,不论是旧朝重振还是新朝到来,顾氏仍旧是屹立不倒的顶级士族。” 顾际棠一番话之后,周围几人的怒骂渐渐变为沉默。对此,顾蓁并不惊讶。既不慨叹人心凉薄,也不担忧他们忽然反水。她的亲叔叔都能做到这一步,这些亲缘关系更远一些的亲眷如此反应,再正常不过。 “二叔如此信誓旦旦,用全族人的性命来威胁太叔公和几位叔公叔伯。”顾蓁道:“敢问全族人的性命,何时掌控在二叔的手中了?” “你莫要从我的言语之间钻空子,”顾际棠道:“城中守军和外面的军队人数悬殊巨大,城破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差别。” 顾际棠对顾蓁说完,接着又看向顾霖:“城破之后,可就由不得太叔公和诸位叔伯选择了。” “你这个孽障,你还要屠城不成?”顾际棠今日举动,当真是超出了顾霖的认知范围。 “叔公勿怒,毕竟我也是顾家人,自然不会无故屠杀亲族。”顾际棠道:“可是那是在你们识时务的前提之下。 城破之后其他人自然会安然无恙,可是你们这些站在顾蓁身后的人……” “当面挑拨,可是有些让人不能容忍了。”顾蓁道:“武陵周遭早已是淮南王府的领地,数郡之外便有淮南军驻守。就算这座城池不幸被你掌控,你又能撑多久?” “阿蓁还是太过年轻了,”顾际棠似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能说服一个郡的守军,再多说服几个郡又能增加多少难度?” “你什么意思?” “阿蓁这么聪明,怎回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顾际棠接着对顾霖道:“叔公容禀,侄孙已经和闯王陈珖约定,只要交出顾蓁,他自会保顾氏平安无虞。别说淮南王现在难以抽身,就算是他亲自过来,也不能伤我顾氏分毫。” 顾蓁向后踉跄了半步,被离芷及时扶住。保持了许久的镇定从容似乎在瞬间被剥离,整个人都笼罩在恐慌中。 “阿姐!”顾蕴见状大急,“你别信他……” 顾际棠摆手,架在顾蕴脖子上的刀向里推进,鲜红的血珠瞬间从雪白的脖颈上流下。然后顺着留到衣领处,给单调的棉麻素裳染上一抹绯色。 但是顾蕴似乎感受不到,继续将未说完的话说完:“你别信他,武陵不会有事,萧乘也不会有事!” “阿蕴!”见到顾蕴受伤,顾蓁顿时心神大乱,脸色也更加苍白了几分,“住手!” 顾际棠趁此机会,又摆了摆手。于是顾蕴脖颈处的鲜血愈发汹涌,顷刻间便将整个领口染红。不断流出的血液,顺着衣裳的纹路慢慢向下洇去。 “住手!住手!”顾蓁大喊。 顾际棠又一挥手,刀刃离开顾蕴的皮肤。 “若是不想阿蕴受苦,你就乖乖过来。”顾际棠道:“阿蓁最心疼这个妹妹,是吗?” 顾蓁不语,浑身都在颤抖。 顾际棠嘴角微扬,欲再次抬手。 “住手!”顾蓁喊道:“我过去,你放开阿蕴。” “此事容不得你。”顾际棠道:“你只有两个选择,救阿蕴,或是眼睁睁看着她死在你面前。” “阿姐,不要过来!”顾蕴刚喊出一句话,便被得到顾际棠示意的侍从一掌劈在颈后,瞬间便失去意识软倒下去。 “阿蕴!”顾蓁心神剧烈。 “再给你一次机会,”顾际棠微微胎着手,对顾蓁道:“过来,还是亲眼看着阿蕴死。” “我过去!”顾蓁向前伸手,似是要握住顾际棠即将再次挥起的手,“你不要动阿蕴,我过去。” “王妃!”顾霖伸手想要拉住顾蓁,却被她甩手挥掉。 “快拉住她!”顾霖大喊道。 几位叔伯距离顾蓁很近,此时出手必然能拉住她。可是几人都像是反应迟钝一般,等顾蓁已经离开他们几步之后才举着手想要去拉她。 “孽障!都是孽障!”顾霖痛心疾首,紫檀木拐杖有气无力地撞击地面,“天要亡我顾氏啊!” 此时顾蓁已经由离芷扶着,走到两方人马的中间。顾际棠挥手,立即有人向顾蓁而去。 知道顾蓁并不会武,所以过来的两人只是站在了她和离芷身后,挡住了她们回去的路。 在两方人马的注视下,顾蓁一步一步走向顾际棠。身后的两名侍卫紧紧跟从。 在距离顾际棠还有一尺远的地方,一直搀扶着顾蓁的离芷忽然身形一转向前冲去,同时将不知何时握到手中的一把粉末洒向前方。 在顾际棠周围的随从将刀剑挥出之前,一把抓过顾际棠的身子,从腰间拔出匕首对准其脖颈,挟持着他挡在自己身前。 四五个随从见状立即转变刀剑的方向,挥出的刀剑从顾际棠身侧险险划过。 而离芷做出动作的同时,顾蓁也转身挥袖,一股异香从其袖中涌出。两名侍卫想要拔出刀剑,却在未成功之前被顾蓁推得一个踉跄。极大的眩晕袭来,再想从地上起身已经不可能。 “进攻!”萧充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不知是不是他这一声太过具有威慑力,那些经历了一系列变故的府兵还未来得及思考,下意识地便拔剑抽刀向前冲去。 第181章 反制 原本被人用刀挟持着的阿琉,徒手握住泛着寒光的兵刃,像是不知疼痛一般直接将刀从对方手中夺过来。 她并未将刀翻转过来,而是直接握着刀刃,将长刀当成了匕首。冷刃划过脖颈,被夺过佩刀的人未及做出反应,已经握着脖子倒在地上。顷刻间呼吸停下,大睁着的双目尚未来得及闭合。 刀刃从对方脖颈处划过之后,阿琉的视线便不再停留在两人身上。方才被她当作匕首用的长刀,此时则变成了飞枪,猛地向前掷去。 下一刻,刀身没入站在顾蕴身旁,想要举起刀兵的侍从的心脏。 萧充持剑落下的瞬间,便看到了胸口处插着一柄长刀,缓缓倒下去的侍从。 此时阿琉也来到顾蕴身边,弯身将躺在地上的顾蕴抱起。她双手手心是汩汩涌出的鲜血,顾蕴身上这身缟素,终归被染上了大片赤红。 而这所有的惊变,都只不过发生在顷刻间。 听命于萧充而拿着刀兵上前的各家府卫,本身还在犹豫要不要再问问主子们的意见。但是面对冲到自己身前的刀兵,犹豫踌躇什么的顿时消失不见。 人的本能,让他们立刻举起刀剑反攻回去。 “萧充,去护着太叔公。”顾蓁已经来到离芷身边,阿琉抱着昏迷的顾蕴,也退了过来。中了迷香的顾际棠倒在地上,离芷的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听到顾蓁的吩咐,萧充立即赶到顾霖身旁,在一片混乱之中护着顾霖进入软轿之中。 方才那几位叔伯看见他仿佛看见了救星,也一股脑地向着软轿这边涌。但是萧充可没有去护他们的闲心,任由这些人抱头弓腰、摸爬前行,在混乱的刀枪中丢了那一身引以为傲的士族的体面和风流。 顾宅有一千府卫,他们这边也集结了千余人马。再加上对方群龙无首,自然很快落于下风。 两刻钟之后,顾蓁出声喊道:“若是想要活命,就自己放下刀剑投降。” 同为顾氏家仆,顾蓁这边的人马也未下死手。顾际棠手下的人多数受伤倒地,真正丧命的却没有几个。此时一听到顾蓁的声音,立即便有人器械投降。 有一人带头之后,剩下的人也不再有丝毫顾忌,纷纷停手蹲在地上,丢掉了手中刀剑。 他们本就是顾氏的家仆,而不是顾际棠的奴隶。威胁本家人本就不是他们的意愿,先前听命于他是因为他是顾家的家主,如今所有人都能猜到接下来的结果,他们自然没有必要再替他卖命。 双方人马停止交手的时候,几位叔伯还未成功爬到软轿旁。看着大手一挥就将这场争斗叫停的顾蓁,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 顾蓁挟持了顾际棠,明明能更早地阻止这场争斗,但是却任由双方人马打了小半个时辰。他们几个很想问问这是为什么,却没人壮得起胆子,也无人撑得起面子。 万一顾蓁直接回答:“我就是想要看几位叔伯叔公受点儿苦头”呢? “王妃。”外面的动静停下之后,顾霖苍老的声音从软轿中传出。 “太叔公。”顾蓁来到软轿旁,“您受惊了,让人送您回去歇息吧。” 见顾霖掀开了轿帘,站在不远处之外的几人踌躇着脚步向这边走来。 “叔父。” “叔公。” 顾霖见此,想要出口的话停在嘴边,立即挥手拉下轿帘,“此处的事王妃受累了。” 说完,软轿便被人抬起,离开顾宅门口向前而去。 顾蓁顿了顿,才转身看向几个站在一处的叔公叔伯。眼眸低垂着,似是没有看向他们此时青红交加的面容和狼狈的姿态。 “几位叔伯叔公应当也有些劳累了,”顾蓁问道:“可要回去歇息?” “是,”有一人反应过来,回答道:“是,后续的事情有劳王妃,我等这便回去……回去。” “等等。”刚刚迈起步子的几人,被顾蓁一声“等等”惊得顿时僵在原处。 “还有一件事要获得几位叔伯叔公的同意,”顾蓁仍旧没有直面几人,而是转身看向了顾宅门口一片混乱或者说惨乱的场景,“这些府兵,暂时还不能归还。” 闻言,几人眼皮跳了几跳,思绪转了几转,也终究没能猜出顾蓁想要做什么。 “几位叔伯叔公?”顾蓁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同意吗?” “怎敢?”离顾蓁最近的一人出声道:“顾氏的府兵……” “那便好。”顾蓁似是没有耐心听他说完,话落之后便抬步离开。 留下面面相觑的几人,迟疑了片刻之后灰溜溜地离开。 “如何?”顾蓁回到顾蕴身边,被萧充从府中抓来的府医直接半蹲半跪在铺着青石板的地上,正在替顾蕴包扎脖颈处的伤口。 “回王妃,”老府医一边回话,一边动作不停,“四小姐脖颈处的刀伤虽有些深,但不会危及性命。只是失血有些多,需要卧床静养几日。” “有劳先生。”顾蓁站在一旁,看着老府医替顾蕴处理伤口。结束之后,又开口道:“先生,还有她的手。” 老府医顺着顾蓁所指看过去,才看到阿琉微微蜷合着,像是被鲜血浸泡过的双手。乍一看去,根本看不出伤口在何处。 “这位姑娘的伤比四小姐的要重得多,只差一毫便要上到筋脉。”老府医看到阿琉手心的伤口之后,动作变得小心了许多。 “阿琉,阿蕴还劳你亲自看顾。”阿琉的伤口处理好之后,顾蕴开口道:“一应事宜吩咐旁人去做,但你要寸步不离阿蕴身侧。” “奴婢的本分。” 顾蕴被人抬进府中,阿琉也跟了进去。在萧充的指挥下,战场也打理的差不多了。顾蓁这才抬步,向着顾宅洞开的大门而去。 除了被押着带进来的顾际棠,顾府所有人都集中在了灵堂之上。 看着满堂的白绫白幡、跪在牌位前的孝子贤孙以及前方香火还未燃尽的朱氏的灵位,顾蓁忽然有了一股想笑的冲动。但是下一瞬,又悲从心起。 若是父亲亲眼见到这一幕,是不是比当日身死皇城还要悲戚? 父亲,祖母。既然已经摆脱烦忧,便安心离去吧。 “父亲!”看到顾蓁身后被两名府兵拖着不知生死的顾际棠,顾蘅失声大喊。立即起身冲过来,却被萧充持剑挡在顾蓁前方。 第182章 守城 “老爷!” “父亲。” 小朱氏和顾莹也从地上起身,前者和顾蘅一样冲将过来,后者则是身形晃了晃然后止步在原处。 “顾蓁,你把老爷怎么了?”小朱氏被萧充拦在出鞘的长剑之前,大声质问顾蓁。 顾蓁却没有心思回答她的话,视线在堂内迅速扫了一遍之后,立即问道:“顾宽呢?” 到这时顾蓁才发现,从昨日来到开始,顾宽的身影就一直没有出现。祖母亡逝,作为唯一的嫡亲孙子的顾宽却没有出现! “顾宽在何处?”顾蓁逼近小朱氏。 “你……你要作甚?”接收到顾蓁的目光之后,小朱氏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我问你,顾宽去哪儿了?” 小朱氏选择闭口不答。 顾蓁又看向站在角落中的一位柔弱妇人,这是顾宽的正妻廉氏,因为廉氏家族不如顾氏名望大而被小朱氏轻视。嫁进顾家近十年,即使已经诞下一儿一女,仍旧在婆母面前抬不起头。 顾蓁还在顾宅的时候,这位长嫂在府中的存在感就极低。过了这许多年,仍旧是如此。 但是出乎意料的,廉氏此次却并未表现出多少怯懦和犹豫,面对顾蓁的目光,直接回答道:“夫君被父亲派去办事,已经离开好几日了。” “你这个贱妇!”见廉氏如此配合顾蓁,小朱氏的怒火立即转移到她身上。 看着冲过来的小朱氏,廉氏发自本能地一阵瑟缩。眼看巴掌就要落到自己身上,立即闭上了双眼。 但是预料中的痛楚没有传来,却听到了小朱氏一声尖叫。 “啊!” “母亲!”顾蘅和顾莹同时大喊。 只见小朱氏方才抬起的手臂已经落下去,另一只手正握着肩膀,疼得再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站在她身边的,是跟在王妃身边一看就有着胡人血统的婢女。 顾蘅和顾莹姐妹两人想要上前搀扶,看着疼得表情狰狞的小朱氏,瞬间不知从何入手。 “你接着说,”顾蓁对廉氏道:“顾宽出城具体有多久了?去做什么?” “有……三日了。”廉氏回答道:“三日前他说,父亲派他出去办些事情,但没有说办什么事。” 就算没有答案,顾蓁也能猜出大概。顾际棠一直留在武陵,派顾宽出去自然是替他传话。 “王……王妃。”回答完之后的廉氏顿了顿,又看了顾蓁一眼,然后立即将头埋下。 见顾蓁回望过来,她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恐惧,说道:“父……父亲做的事,只有他……这府中的人都……都不知道。还请……请王妃宽恕府中老幼。” 没有听到顾蓁的回答,廉氏又壮着胆子看了她一眼。正想说话,却被顾蘅的声音打断。 “阿蓁,她可是你婶母。”小朱氏疼得站立不住,已经跌坐在地上。顾蘅问话的语气,自然带了些质问和指责。 顾蓁冷笑,看向顾蘅的目光有着不加掩饰的嘲讽:“阿蕴被挟持的时候,你可还记得她是你堂妹?” 顾蘅被问的哑口无言。 “顾蘅。”顾蓁道:“经年披着一张温柔和善、孝顺明理的皮囊,不会感到疲惫吗?装的久了,偶尔也要歇一歇。” 就像顾家,这种在寒门百姓心中活在云端上的家族。最外面一层好看的皮囊包裹的久了,就总有破损的一天。 然后暴露出其中的肮脏污秽,在青天白日之下,熏得人连连作呕。 “你这话是何意?” “何意?”顾蓁一步一步走向她,“你所看重的家族、荣光、体面,就在今日已经被撕成碎片、体无完肤了。亲缘?你到现在还在跟我论亲缘,你不觉得可笑吗?” “阿姐……”顾莹上前扶了顾蘅一把,用极低的声音喊了一声。接下来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顾蓁说的一点儿都没错,顾氏宗族的荣光和体面,今日被撕得体无完肤。只剩下苟延残喘、狼狈不堪。 “来人。”顾蓁一边向外走,一边吩咐道:“将此处围住,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踏出半步。” “父亲。”顾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要把父亲带去何处?” 回应她的,是顾蓁脚步未做停顿的背影。 顾蕴于晚间悠悠转醒,看清坐在自己身边的是顾蓁之后,立刻便想起身。没有意识到自己脖颈处还有伤口,痛楚之下微微吸了一口冷气。 “阿蕴,你醒了?”顾蓁连忙按住她的身子,“别动。” “阿姐,你没事吧?”顾蕴的视线在顾蓁身上扫视了一圈。 “我没事,你不要乱动。”顾蓁解释道:“如今已经没事了,安心养伤。” “二……顾际棠呢?”见顾蓁真的无事,顾蕴才意识到如今局势已经翻转过来。随即又立即想到之前顾际棠所说的话:“敌军还未退去吗?阿乘哥会不会有事?” 顾蓁安慰她几句,可是又知道顾蕴能分辨出真假,遂只能如实道:“如今城池被围,城中的消息传不出去,外面的消息也进不来。” 经过清晨那一场争斗,还能上战场的府兵还有一千七百多名,全部被她派去守城。除此之外,城中不论多少,只要是养有府兵的门户,全部被顾蓁下令将府兵借出,前往城门守城。 可是即使如此,眼下的武陵城,仍旧只能等待援军来救。 可若是顾际棠的话并非危言耸听,目前离他们最近的萧乘和葛怀毅,恐怕也面临着腹背受敌的困境。 她步步筹谋,居然吃亏在自家人手中,当真是莫大的讽刺。常言道,一招出错,满盘皆输。她这无心走错的一步,不知还有没有转圜的机会。 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紧,顾蓁也反握回去:“放心,阿乘定会派兵过来增援。” …… 十天之后,城内士兵伤亡过半,敌军的攻势仍旧凶猛。 半月之后,城门没有没攻破,城中粮草却开始紧张。 城池被围的二十天,顾蓁再次登上城墙。看着守城的将士手持油桶滚石,将顺着云梯往上爬的敌军一个个砸下去,然后火把落下,靠在城墙之上的云梯瞬间变作火梯。 空气中满布火油燃烧的刺鼻气味,以及掺杂在其中的难以形容的烧焦气味。顺着口鼻钻进人的脏腑,难以抑制的恶心即刻传来。 然后又看着漫天的箭雨穿破空气,守在城墙边的士兵不断倒下又不断补齐。 自己人的血腥气不像敌军的那样令人兴奋、让人恶心。顾蓁看着倒下的士兵被同伴架着腋下向后拖去,箭头没入甲胄、只留下长长的箭尾。 自士兵口中溢出的鲜血,猛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这就是战场,原来这就是战场。 不是睥睨天下的大业,也不是让人崇拜的英勇。而是真实的血肉,亲眼可见的牺牲。 前一刻还在奋力抗敌的鲜活的、热血的、让人心生崇敬的生命,后一刻……却戛然而止。 第183章 绝境 被围的第二十五天,武陵城原本气势恢宏的大门,已经被战火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顾蓁于清晨敌军再次展开进攻前,登上城墙。 昨日的战场已经清理过,但是连日来积聚的血水却是怎么也洗刷不掉。痕迹或深或浅,顾蓁感觉每一脚,都能踩上数名战士的血。 “王妃。”萧充近些时日一直寸步不离地保护在顾蓁身边,开口唤了一声之后,沉默了许久。 “说。” “若是敌军再次进攻,”萧充顿了顿,“武陵城撑不过今晚。” “而且城池四面被围,退无可退。”顾蓁帮他把话补充完整。 从武陵城被围的第一天开始,最终结果已经有定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援军到来,解救武陵城于水火;另一个,则是城破。 但是到如今还没有援军的消息,萧乘和葛怀毅显然是被陈珖缠住了。就算身在主营的萧穆已经接到了这里的消息,恐怕也只有插上翅膀才能赶得及。 不过顾蓁几乎能断定,城破之后她被俘的几率大一些。就算陈珖是个半傻,也应当明白活着的她要比她的尸体更有价值。退一步言之,起码她短时间之内不会有性命之忧,陈珖一定会从萧穆手中获得让他满意的利益之后,才会考虑对她的处置。 但是除了陈珖,顾际棠应当也有一定的话语权。落在他手中,顾蓁觉得自己能活的几率不大。 “王妃,”萧充再次开口道:“今晚若是城破,属下可以趁乱护送您离开。 有离芷的迷香相助,属下必定护您安全离去。” “离开武陵,返回古梁,然后再转头杀回来。”顾蓁道:“对吗?” 萧充点头:“王妃是整个梁地的希望,绝对不能有事。” 萧穆对于顾蓁的看重,外界传言只占分毫。和顾蓁形影不离的离芷以及近身护卫的萧穆,才看的清楚。 毁了顾蓁,无疑便是毁了萧穆,毁了淮南王府的功业,毁了整个梁地。 “可是你想过没有,”顾蓁道:“若是叛军入城之后发现我逃脱了,城中数万百姓会如何?剩下的顾氏族人又会是什么下场?” “可是……” “我在,可保一城百姓。”顾蓁道:“我若逃,这武陵城一夜之间便会多出数以万计的亡灵。” 顾蓁不信佛,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不认同那些自称除却三千烦恼丝的秃……高僧所传播的某些观念——例如劳什子的众生平等。 在她看来,不论是往前万世还是往后万载,这世上从来都没有过以后也绝不可能有真正的众生平等。 即使有一日,芸芸众生心中已经没有贵贱之分,所受到的待遇却永远会存在差别。 在她看来,谁对这个世界的意义更大,谁的价值就更高。 倘若真的众生平等了,岂不是贩夫走卒和一国领主平起平坐,更甚之飞禽走兽、花鸟虫鱼与人类不分你我,这世间还不乱了套? 并且,顾蓁毫不自谦的认为自己和一般百姓相比,是哪个对这世间更有意义的人。说白了,她觉得她的命比许多人的命都重要。 但是当这个“许多”聚合在一起的时候,顾蓁就不这么认为了。 总之,她不能离开武陵。 “王妃……”萧充想要再劝,却看到离芷无声地摇头。 “属下的使命便是护王妃周全,”萧充抱拳跪地,“必当竭力,死而后已。” “你先起来,”顾蓁示意离芷亲自去将萧充扶起,“这不还没到最后一步呐吗?只要还活着,万事皆有可能。” “王妃有何对策?”听见顾蓁的话,萧充和离芷同时眼含期待地看向她。 “别这么看着我,”顾蓁却道:“我不是神仙,没有能力挥手变出千军万马。若是有办法,还能在这儿发愁?” 她只不过是习惯性地不论处于任何情况下心中都能存一丝希望罢了。 “萧充,”顾蓁不理睬对方暗淡下来的目光,吩咐道:“去顾宅帮我带一个人过来。” 不想让她活的人,她自然也不想对方好过。 旭日全部升起之际,围城的叛军发动新一轮的攻势。但是跑到城下的时候,领军的将领却忽然挥手制止了即将从弓箭手手中发出的羽箭。 对面的城墙和昨日有些微的不同——城墙之上,用绳子吊着一个人。 虽然姿态狼狈,但是那人身上的行头却非一般人可有,一看就是一位非富即贵的老爷。 而且这位老爷他还认识,正是顾氏的家主,顾际棠。 他们郡守也姓顾,上次见了这位老爷似乎还行了礼。 “将军。”偏将策马跑到手臂还抬着的将领身边,疑惑他为何突然叫停。 “先停止进攻。”将领思衬片刻,发令道。 “啊?”偏将惊讶之中,忘记掩饰内心的想法。 “啊什么啊!”将领不耐烦地说道:“你没看见那城墙之上挂了是谁?那可是顾氏的家主。 速速命人去回禀郡守,问他如何处置。” “是。”虽然还在蒙圈之中,但是军人的天职便是服从。 “他们真的停止发动进攻了,还是王妃足智多谋。”武陵城防首领郭方发自内心地称赞道。 “不过是权宜之计,”对于听起来有些怪异的夸奖,顾蓁没有花心思在上面,而是如实说道:“将顾际棠悬挂在城墙之上这一招,最多能拖住对方半日。 等他们的通讯兵回来,恐怕会继续进攻。” “王妃不是说……” “那些人是听了顾际棠的挑拨才叛变的对吗?”顾蓁替郭方问出他要问的问题。 “哎是。”在郭方的认知中,这顾际棠应当是一位极其厉害的人物才是。 “他是厉害。”顾蓁仿佛看透了郭方心中所想,“但是和他的命相比,城外那些人更珍惜自己的命。 武陵城一日不破,援军到来的机会就多一分。到时候,可不是顾际棠的厉害能够救得了他们了。” “可他们不是结盟了吗?”和顾蓁相处半月,对方体恤下属、平易近人的形象已经在郭方心中立住,所以他下意识地便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表现在顾蓁面前。 “军人最终诺,最重情义誓言,郭将军想说的是这些?”顾蓁看了郭方一眼,心想这位看似粗犷狠厉的将军,心性居然如此纯真。 “是。”郭方等着顾蓁的回答。 “郭将军带领的军队,会做叛徒吗?”顾蓁不答反问。 “不会。”这一声回答斩钉截铁。 “可是已经叛变的军人,已经不能算做军人了。”顾蓁道:“对于那些人来说,更重要的变成了利益。” 第184章 援军 之后的情况果然不出顾蓁所料,城下的敌军在保持了半日的平静之后,于正午时分再次发动进攻。 “盾牌,盾牌!”流矢如黑雨斜飞而下,城墙上方顿时陷入兵甲撞击、大声嘶喊、脚步往返的沸腾之中。 “王妃,小心!”顾蓁被萧充拉住手臂猛地撤向一旁,下一瞬,一根黑身白羽的箭矢落在她身侧。 “王妃,这里太过危险,属下护送您下去。” 顾蓁没有动,而是开口问道:“萧充,你估计……还能撑多久?” 此时第一波箭雨停下,敌军用云梯攻城的声音传来。萧充望城墙处望了望,回答道:“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啊。”顾蓁默念一遍,似乎在考量半个时辰的长短。过了约有半刻钟,她抬头看向萧充:“去将郭敬军叫来。” “是。” …… “什么?”若不是身上负伤,郭方听完顾蓁的话之后可能要跳起来。 “王妃,为何?”对于军人来说,最大的耻辱是叛变,其次便是投降。至死不降,战死也不能投降。 所以听到顾蓁要他开城投降的话之后,这位耿直的将军一时间忘了站在他面前的是淮南王妃。一直以来的服从和敬佩,也瞬间被暴怒代替。 “你守城,守的是什么?”顾蓁问道。 “守的是城中数万百姓!” “所以你想要他们更多地活下来,还是想看着更多人送命?” “自然是想要更多人活下来!” “那就听我的,开城投降。”顾蓁道:“不惹怒他们,才能保证更多的人活下来。” “可是……”郭方只是耿直,而并非愚钝。听完顾蓁一番话,自然明白了她的用意。 可是明白是一回事,真正要去做又是另一回事。在他驻守的城池中,淮南王妃被俘。而他没有战斗至最后一刻,这是莫大的耻辱。 “郭将军,记得你最终的职责是什么。”顾蓁道:“你要守护的是数万城中百姓,而非你作为武陵城驻军统领的荣誉。” “是。”郭方抱拳颔首,大声喊道:“卑职遵命!” “顾际棠怎么样了?”顾蓁问道。 “回王妃,”萧充回答道:“被流矢所伤,但是没有伤在要害。” 要么说祸害遗千年呢,顾际棠被捆着吊在城墙之上,显然一个人形靶子。但是万千流矢飞过,硬是没能将他的命带走。 “把人拉上来,处死。” 满腔愤怒已经完全散去的郭方,再次抬头看向顾蓁。从第一日踏上城墙开始,这位年轻的王妃的神态和语气,就从来没有变过。不论处于何种情形,旁人都很难从她的言行举动中判断出她当时所想所感所思。 不论吩咐、命令或是勉励、叮嘱,语气永远保持着让人安心的云淡风轻。即使她此时说出的话,是要一个人的性命。而且这个人,是背叛了她的至亲,是将她陷入生死绝境的罪魁祸首。 “是。”萧充不做迟疑,立即转身走向悬挂顾际棠的城墙处。 “郭将军,”顾蓁道:“开始准备吧。” “是。”郭方再次抱拳,看到萧充提着臂膀和大腿处各插着一支羽箭的顾际棠大步走过来,然后转身去准备……献城投降。 可是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声尖叫传进耳畔。在一片混乱之中,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援军!援军到了!”站在最高处的旗手似乎是不打算再要自己这副嗓子了,“援军到了!是援军到了!” 顾蓁也是怔愣在原地片刻,然后才疾奔出去。趴在沾满人血和灰尘的石壁上,努力向外眺望。 只见越过围城的敌军,另有一直军队从后方如黑色潮水般涌来。似乎是瞬间,便能将中间的敌人淹没。 “援军来了!再坚持片刻,”这一次,是郭方几乎喊到失声的声音:“给我打!” 原本已经到达极点的守城士兵,似乎在瞬间重生。长刀、长枪、长剑,是金属刺穿甲胄穿过血肉的声音。 武陵城被围整整一月,这三十天当中的屈辱、痛苦、惊慌、牺牲,似是要在这短短的几刻钟时间全部奉还回去。 “王妃,是二公子和葛将军带领的兵马。”看清对面的大旗之后,萧充激动难掩。只知道自己喊话之时喉头有些酸涩拥堵,而没有察觉出他已经红了一圈的眼眶。 顾蓁放在石壁上的手下意识地抓紧,向来一尘不染的指甲缝藏进了石头表面鲜血和尘土混成的污垢。 负责抵御陈珖的淮南军没事,武陵城也没事。最终,他们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萧乘和葛怀毅带领援军赶来之后,围困在武陵城下的敌军立即决定不再发动进攻,而是想要撤离。 但是他们怎么会有这个机会? 郭方见敌军不再进攻,立即下令守城的将士出城迎战。 于是乎武陵城剩余的数百将士,和从后方赶来的上万大军,一起将围城的敌军逼进猎网,进行单方面的屠杀和泄愤。 城墙之上的顾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下的战况,终于意识到:原来敌人的血,真的能引起兴奋。 …… “小姐。”阿琉猛地推开房门,“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当真!”顾蕴脖颈处的伤口已经愈合结痂,一长一短、一粗一细的两道,乍看之下有些触目惊心。 “真的!”阿琉自幼习武,极少跑成此刻气喘吁吁的模样,“是真的,葛将军和二公子率军来援。” “随我去城门。”顾蓁原本倚靠在床头看书打法时间,闻言立即起身下地。 府医说她的伤势已经无碍,阿琉自然不会阻拦。 顾蕴穿上木屐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因为在房中养病,起床之后只是简单地打理了一下。遂又坐到妆台前,伸手依次打开台上整齐摆放的六个木匣子。 这里是是六套搭配好的头面首饰,是阿元和阿初出生之时萧乘回到淮南王府,临走之前替她配好的。 六套,看上去挺多。但是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半年,也就是每一套她都轮换着佩戴了大约一个月。每次清晨梳妆的时候,她想的最多的就是阿乘哥何时能回来,这些她都有些腻了。 未待顾蕴吩咐,阿琉已经将负责梳妆的两个婢女叫进来。 “小姐今日想梳哪一样发髻?”负责梳头的小丫头十分会察言观色,一眼便看出顾蕴今日心情十分愉悦。 援军来了,这城中的百姓,又有哪一个不高兴呢? 两个婢女的手十分灵巧,两刻钟之后,已经替顾蕴装扮完毕。脖颈处的伤用水粉厚厚地覆盖一层之后,显得没有那么狰狞了, 顾蕴想了想,又让阿琉拿来一身新的衣裙,重新穿戴之后,才迈着轻便而急切的步伐走出房门。 第185章 撕心 “阿姐。”顾蕴赶到城门口的时候,正巧看见顾蓁从城墙之上下来。 二人相视一笑,并肩通过洞开的城门,站在武陵城外迎接穿着黑甲的大军浩荡而来。 “参加王妃。”葛怀毅从马上翻身而下,抱拳单膝跪在顾蓁面前。 “卑职罪该万死,请王妃降罪。” “葛将军何故如此?”顾蓁亲自伸手搀扶,“若非你及时率军赶来,武陵城今日怎能免于危难?” 顾蕴四周巡视了一圈,却没有发现萧乘的身影。于是开口问道:“葛将军,阿乘哥没有同你一起过来吗?” 顾蓁手上使了些劲,却没能将葛怀毅从地上扶起。 “王妃,卑职罪该万死。”原本是单膝跪地,这下葛怀毅直接双膝双手接地,匍匐在顾蓁和顾蕴面前。 “葛将军,出了何事?”顾蕴这一声,问的极低。因为突如其来的无形压力,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顾蓁本以为葛怀毅如此是因为自责来的过迟,此时也察觉到并非如此。 “葛将军,出了何事!” 葛怀毅匍匐在地上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顾蓁想要再次出声询问,却见顾蕴已经跨步上前,矮身蹲在葛怀毅面前。 “阿乘哥在哪儿?” 葛怀毅的身体颤抖得更加明显,顾蕴猛地伸手,用尽全力去抬葛怀毅的肩膀。葛怀毅直起身,跪在顾蕴面前。 此时二人才明白,他方才的颤抖是在压抑自己的哭声。 “告诉我,阿乘哥怎么了?” 满面赤红,眼圈格外红。他仍旧跪在地上,转身做了一个手势。 下一刻,后方的将士自动分列两侧,从中间让出了一条道路。 从黑云一般的大军中,四名士兵缓缓走来,中间抬着一张担架。躺在担架之上的人身体陷在其中,让远处的人看不见他的面貌。 “阿蕴。”蹲在地上的顾蕴身子忽然向一旁倒去,顾蓁连忙弯腰搀扶。 “阿蕴!”下一瞬,却又猛地推开顾蓁,起身冲向前方的担架。 顾蓁来不及去管仍旧跪在地上的葛怀毅,跟着顾蕴跑向前方。 担架之上,萧乘身穿单衣,双目紧闭。若不是苍白的面色过于显眼,极容易让人当成他正在熟睡。 顾蕴颤抖着手去触碰他的脸颊,剧烈的情绪压抑之下,用了许久才感觉到手指处传来一片温热。 濒临崩溃的情绪慢慢褪去,顾蕴的手不舍得离开指尖的温热。 “阿乘哥。”她嘴角扬起,笑着呼唤对方,却在发出声音的同时眼泪也跟着争前恐后地涌出,“真好……” 你还在,真好。 顾蓁原本也以为看到的会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跟着顾蕴一起跑过来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实则心神已经远离。 此时看着顾蕴又哭又笑的模样,她才渐渐找回神思。双腿忽然发软,好在离芷一直站在她身旁。 “阿蕴,快些让人把阿乘送回府中吧。”顾蓁开口道。 “二公子身上有伤,受不得颠簸。”老军医不知何时来到近旁,出声说道。 “那就抬回去。”顾蕴对着抬担架的士兵道:“抬稳一些,慢慢走回顾宅。” 老府医似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看了看顾蕴,最终选择闭口不言。默默地跟在担架后面,一同向城中走去。 顾蕴跟着担架离开之后,顾蓁才想起葛怀毅还跪在地上。于是又连忙走回去,来到葛怀毅身侧停下:“葛将军还不起身?” 葛怀毅此时看着顾蓁的目光,和方才老军医看向顾蕴的时候极其相似。同样都是长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什么。 “你若是不起,这后方的将士难道要和你一起留在这里?” 闻言,葛怀毅缓缓从地上起身。 顾蓁知道他还有话没有说完,遂道:“先把将士们带回去安置妥当,有什么事情,回到城中再议。” 葛怀毅抱拳行了一礼,翻身上马,率领淮南军将士缓缓入城。 …… 不知昏迷了多久,萧乘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日思夜想的人就坐在他身边,青丝高高束起,绾成精巧的飞天髻。几缕碎发飘在前额,显出几分俏皮活泼。 所佩戴的头面他认得,是他上次离开淮南王府的时候亲手为她搭配出来的。当时一共配了六套,每一套都是由她亲自试戴过后才定下来的。为了这个,他们二人关在房中一整日都没有出门。 不过还是有些不同,他当时没有将流苏配入其中。许是为了更好地映衬今日的发髻,顾蕴又加了一串由琥珀、珍珠、玉石等串成的碎珠流苏。外面的阳光透过窗子射进来,在晶莹的琥珀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连同她的面颊、脖颈,也反射了淡淡的光芒。 因为尚在丧期,她身上的衣裙颜色十分素雅。淡青色的里裙,素白色的外裳。 哎……应该是哭过了吧,眼角还有未能消退的红肿。 她手中正端着一碗药汁,眼眉低垂,握着勺子轻轻搅动,应该是想尽快晾凉一些。 “阿蕴。”应该是昏迷地太久了,刚一开口便感觉到一阵梗塞。 乍一听到声音,顾蕴端着药碗的手抖了抖,险些将药汁洒在身上。 “阿乘哥,你醒了。”顾蕴大喜,连忙将手中的药碗递给一旁的阿琉。想要上前去扶萧乘,却不知该将手放在何处。 老军医替萧乘处理伤口的时候不让旁人靠近,她站在几步之外,只看到那些药粉被洒在了他的胸口处。 老军医离开之后,她想解开萧乘的衣裳看看伤口,但又怕弄疼了他。所以她并不清楚萧乘的伤口到底在哪儿,所以不敢将手放在他身上。 看到顾蕴拘谨的模样,萧乘笑着朝她伸出手:“过来。” 顾蕴把手放到他手中,又听萧乘道:“阿蕴,我动不了,你抱抱我吧。” “……好。”顾蕴缓缓俯身,控制着力道轻轻环抱住萧乘。 她俯下身之后,萧乘双臂也将她环住。 “不是说动不了吗?”顾蓁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 “你一抱我,就忽然能动了。”萧乘道:“阿蕴,看来你比那个倔老头有用多了。” 顾蕴反应过来,萧乘说的倔老头应该是那名不知是生来一张丧气脸还是心情一直都不佳的老军医。 “背后语人是非,非君子所为。”顾蕴笑道。 “谁让他开的药比又苦又辣,偏还要盯着我一滴不剩地喝完。”说起这些,萧乘又显现了孩子气。他将胳膊往上移了移,一下一下抚摸着顾蕴的头发,“他就是欺我一人独自在军中,受了伤之后又打不过他罢了。” “如今有你在,看他还敢欺负我。” 第186章 须臾 “好。”顾蕴笑道:“那个倔老头若是再欺负你,我就帮你欺负回来。” “得妻如此,父复何求啊。”萧乘说着话,微微闷咳一声。顾蕴趴在她颈窝处,自然听得清晰。 “是不是我压到你的伤口了?”顾蕴连忙用手撑着床榻,想要起身。 但是萧乘抱着她的双臂却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过了片刻,才听他道:“你只是用衣襟碰着我的衣襟,如何就能压住伤口?” “哦。”顾蕴也沉默了须臾,然后道:“你不热吗?” “不热。”萧乘道:“我太想你了,阿蕴。” “我也想你。”顾蕴微微偏转头,对着他的耳朵轻声道:“这次受了伤,是不是可以向姐夫告假呀?” “怎么?” “你还记得阿元和阿初的样子吗?”顾蕴道:“自上次出生时匆匆见了一面,已经半年都没有见过了。 那两个小家伙一天一个模样,若是不告诉你那是阿元和阿初,你都不一定能认得出呢。” “是吗,”萧乘道:“真是遗憾啊,作为叔父居然到现在只见了一面。” 顾蕴没有应声,萧乘接着道:“不过要是和阿兄比起来,就没有什么不平的了。作为父亲,他却连一面都没能见到呢。 如此说来,阿元和阿初除了你和嫂嫂,见到的第一个就是我了。” “想什么呢?”顾蕴道:“离芷、雁翎,还有那一屋子的产婆、婢女,哪个不比你占得先机?” “好像也对。”萧乘道:“那除了你和嫂嫂,我是第一个亲眷,这总没有错吧?” “没错,没错。”顾蕴笑道:“也不知道这个第一有什么好挣的。你是他们唯一的叔父,还能被谁比下去不成?” 顾蕴听到萧乘自喉间发出几声低笑,然后就感觉到原本放在他后脑勺的手移到了脖颈处。 “这两道疤,怎么回事?” “一不小心着了别人的道,被挟持了。”顾蕴语气平稳,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平和,“已经结痂了,过几天就能痊愈了。”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萧乘叹了一口气。 “为何叹气?”顾蕴问道。 “真想替你还回去,”萧乘道:“可是我如今卧病在床,连独自行走都困难。” “没事。”顾蕴道:“等你好了,再去替我报仇。就等着你呢,我自己都忍着没动手。” “好。”萧乘眼尾微扬,露出些许笑意。 “要做什么?”感觉到顾蕴要起身离开,萧乘下意识地收紧手臂。 顾蕴停下动作,解释道:“再不喝,药就要凉了。” “哦。” 感觉到抱着自己的双臂缓缓松开,顾蕴才试着起身。然后接过阿琉手中的药,转头看向撇过头去的萧乘。 “喝药了。”顾蕴拍了拍他的手臂。 “太烫了,再晾一会儿。” “不烫了,”顾蕴道:“快转过头,我喂你。” “这么苦的药,再一勺一勺慢慢喝下去,岂不是更苦了。” “那……”顾蕴想了想,“我扶你坐起来一些?你自己来,一口喝下就没那么苦了。” “伤口疼,坐不起来。”萧乘的头还是向里侧着。 顾蕴失笑:“那你想如何?” 闻言,萧乘转过头。但是又听顾蕴道:“不喝药是不可能的。我不会像倔老头那样盯着你一滴不剩地喝完,但是必须要喝。” “喝多少?” 顾蕴想了想,然后用手比着药碗道:“剩到这里,可好?” “这里。”萧乘的手指,落到了顾蕴手指的上方。 “阿乘哥,”顾蕴看向他,“你几岁了?” “不论我几岁,这药难喝是真的。”萧乘完全没有不好意思,振振有词道:“你是没有喝过倔老头开的药,换你你也和我一样。” “若是我能能喝,你也能吗?” 萧乘一时没能听明白顾蕴什么意思,但想了想,还是点头道:“自然。” 听到萧乘的回答之后,顾蕴没有说话,而是挥手让阿琉退下。听见房门响动之后,她将药碗移到自己唇边。微微仰头饮下一大口药汁之后,将药碗放到床头的小几上,然后俯身,吻住了床上目瞪口呆的萧乘。 今天的药苦不苦?不知道。 萧乘只感觉到温热的汤汁被注入自己口中,然后他乖乖地咽了下去。 直到听到顾蕴皱着眉抱怨道:“这药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喝。”,他才回过神来。 “阿蕴。” “嗯?”顾蕴正伸手去拿小几上的药碗的药碗,闻言转过头。 “扶我坐起来吧。”萧乘道:“一直躺着,身子都要僵了。” “你不是伤口疼,不能坐吗?” 对方面不改色道:“方才疼的坐不住,现在又不那么疼了。” 顾蕴摇了摇头,从床榻上站起身,然后弯腰去扶他。 一番动作之后,萧乘又低声咳嗽了几声。顾蕴要伸手去拿药碗,却被他抢先一步。 然后皱着眉将药碗放到唇边,一仰头喝了个干净。把药碗放回去的时候,两条眉毛都快打成了一个结。 顾蕴想说有茶水可以漱口,她还准备了蜜饯。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萧乘抓着手向前拉去。萧乘手上的力道并不大,但是顾蕴极其配合地靠过去。 下一瞬,温热的唇瓣凑了过来,紧接着唇舌之间还未完全淡去的苦涩也传了过来。 顾蕴不敢让萧乘吃力,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了,就伸手推开了他。 “这样也算‘共苦’了。”萧乘笑得十分开心,苍白的面颊之上也有了几分血色。 “阿蕴。” “嗯。” “我睡了多久?” “一日一夜。” “又过了一个日夜啊。”萧乘低语。 “扶你躺下吧。” “我想出去走走。” “倔老头说你颠簸了一路,要休息两日才能下床。” “那……好吧。”萧乘被顾蕴扶着重新躺下,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你别离开,就在这里陪我。”萧乘道。 “好。”顾蕴道:“若是累了,就睡会儿吧。我保证不离开,就算你睡着也不离开。” “不睡,”萧乘道:“阿蕴,陪我说说话吧。” “想说什么?” “就说说话,说什么都行。” …… “葛将军,”顾蓁深深地吸进一口气,才重新有了些力气。他看向从进门开始就跪在地上的葛怀毅:“先起来吧。” “卑职该死,该死。”葛怀毅低头,一滴眼泪落到木质地板上。 如今埋在萧乘胸口的那一箭,原本是射向他的。 “王爷……可知道了?” “二公子中箭那日,已经传信过去。” 第187章 白首 淮南军大营,主帅大帐之中。 萧穆身形忽然晃了晃,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喘,一丝血迹不可控制地从嘴角溢出。 “王爷!” “王爷!” “王爷!” 张和、温昭以及洛行风见此大惊失色,立即起身向前。明日由洛行风和温昭共同对敌,他们四人原本正在商议明日的战术。 不料传讯兵忽然到来,将一封加急密信送到了萧穆手中。萧穆此时一手拿着还未读完的密信,一手撑在沙盘的边沿。 “王爷,难道是古梁……”张和来到萧穆身侧,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脸色也瞬间发白。 张和坚信,就算这信上说的是梁地大半疆域被占,都极难让萧穆当众失态。这世上能成为他的软肋的人并不多,而且都在古梁。 可若是古梁出了事,那整个梁地也岌岌可危。 “快去请军医。”洛行风对着帐外大喊道。 “是。”紧接着便听到了小兵奔跑出去的动静。 萧穆稳住了身形,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然后双手都撑在沙盘边沿,低头将面容埋进了阴影中。 …… 在床榻上躺了五日之后,萧乘终于被老军医允许起身下地。此时正值傍晚,他被顾蕴搀扶着通过常常的走廊,走进一处建在水上的凉亭。 周遭莲花盛开,不时一阵微风拂来,仿佛能让人醉到在花香中。 向晚庭院,倚靠相背,闲话短长。 “阿蕴。” “嗯。” “你小时候的性子是什么样的,和现在比相差大吗?”萧乘问。 “我小时候什么样子,你没有见过吗?”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十四岁。”萧乘道:“在那之前呢?再小一些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再小一些啊……”顾蕴似乎是仔细回想了片刻,然后回答道:“被父亲和阿姐宠得无法无天,因为有他们护着,什么都不用想、不用看也不用做,每日最大的烦恼就是要如何才能用最少的时间将先生要求的功课做完,然后去缠着阿姐出门玩耍。 父亲一有空闲阿姐就跟在他身边,什么都想学。而我却是什么也不想学,被逼着也不肯多走一步。现在想想,简直就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纨绔。” “哪里就成纨绔了?”萧乘道:“你那是无忧无虑、天真可爱,有着旁人求也求不来的聪慧机敏,只不过不乐意去用罢了。” 闻言,顾蕴笑道:“阿乘哥,你猜我现在想到了一句什么话?” “什么?” “情人眼里出西施呀,”顾蕴道:“在你眼中,不学无术居然也成了优点。” “本就没有缺点。”萧乘道:“我的阿蕴本就没有缺点,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好到我想让你永远在我身边,抓着你的手,永远也不放开。” 后面的几句话萧乘只是情不自禁的低低呢喃,但是顾蕴和他贴着身子,自然听得清楚。 于是伸手握住他的手,温声道:“那就一直抓着,一直都不要放开。” 萧乘反握住顾蕴的手,紧了紧。沉默了片刻才接着道:“阿蕴,你说嫂嫂要是早一些嫁给阿兄多好,这样我们也能早一些遇见。” 这样,我是不是能因为陪你更久而少些遗憾? “不行,”未待顾蕴回答,他首先就自己否定道:“嫂嫂早一些出嫁,说不定嫁的就不是阿兄了。” “你敢这样说,”顾蕴笑道:“是仗着姐夫不在此处吗?” 萧乘笑了笑,接着自己的幻想:“你自幼生长在建康,我也是,明明很早之前就能见到。 若是抛开朝廷局势,抛开门第之见。我要在你还像阿元这么大的时候就见到你,然后陪着你长大。你读书的时候,我就在一旁习武练剑;你若是习字,那我就研习兵法。 你想要出门,我便策马相随。和旁人发生争执的时候,我还可以充当打手。 春日陪你去捕蝶踏青; 夏日一起去山间纳凉捉鱼,然后带回别业吃一顿全鱼宴; 秋日可以去庄子上看果实成熟,然后再爬到树上摘一些带回府中; 冬日呢,就窝在烧着地龙的屋子里,也不用特意做些什么,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日子不知不觉中就过去了。” “那我们可要先定下个娃娃亲?”顾蕴道:“若非如此,父亲是不会允许你进我房中的。” “自然要。”萧乘道:“你出生的时候我一岁零两个月,那个时候就要定下。” …… 自那日援军来到解除了武陵城的困境,后续的事情便和萧乘、顾蕴不再相干。除了老军医每日两次探脉,也无人过来打搅他们。 两个人真的过上了形影相随的日子,连老军医替萧乘号脉的时候,他空出来的另一只手都要牵着顾蕴。 真的是转眼间,援军来到武陵已经半月。 萧乘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强健,如今已经能和常人一般行走。又是一个傍晚,这次是萧乘牵着顾蕴,兜兜转转来到顾宅花园一隅。 看到前方那棵高大的合欢树后,顾蕴转头笑望着萧乘。女子杏眸含着春日暖阳下微漾的湖水,映出心中人的模样。 既在心间,又在眼前。 一簇红白相间的合欢花从树上落下,顾蕴想上前去捡,手却被拉住。 “我们一起去?”顾蕴转头看着萧乘道。 萧乘笑笑,轻轻扯了扯被自己抓在手中的手,顾蕴顺着他的力道靠过来。 下一瞬,男子的下巴搭在了她肩膀上,用空出来的手臂环住她的腰。 “阿蕴。” “嗯。” “你再喊我几声吧,”萧乘的声音很低,萦绕在她耳畔,“我喜欢听你叫我。” “好。”顾蕴也微微转头,看见了萧乘修长的脖颈,从一旁看上去,很像是一对儿交颈的鸳鸯。 “阿乘哥。” “嗯。”萧乘的下巴动了动。 “阿乘哥。” “嗯。”萧乘的手臂紧了紧。 “阿乘哥。” “嗯。”萧乘的声音里掺上了一丝沙哑,“阿蕴。” “嗯。” “真好听。”萧乘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因为是夏日,两人的衣料都很是单薄。所以泪水滑落到彼此身上的时候,都能很快洇透衣衫,落到皮肤上。 “你昏迷的时候,”说出几个字,顾蕴缓了片刻,才能再次发出声音,“我逼问了倔老头。” 顾蕴这个答案并不标准,自从受伤开始服药之后,他出了正常的睡眠之外,每日都要昏睡一段时间。但是萧乘也不打算追问,只道:“倔老头不讲信用,他答应过我要瞒着你的。” 顾蕴没有说话,萧乘只是感觉到自己肩膀处越来越湿了。 “阿蕴。” “嗯。” “这些时日我和你说了许多话,可还是没有说够啊。”萧乘道:“我有那么多的话,怎么可能说的完呢? 原来我想着,等仗打完,我和你还剩下几十年的时间。 几十年呢,可以慢慢说。” “阿乘哥……” “可是只有这些时间了,有些话还没能想起来呢。”萧乘道:“阿蕴……我想和你一起白首的。 真想和你一起白首啊。 想从你出生起就陪在你身边,一直陪到你满头白发,垂垂老矣。那时候我也鹤发鸡皮,做什么是都要牵着你的手。 可是……两个都没能实现。” “阿蕴,我……不想……离开你啊……” “阿乘哥。”顾蕴伸手按住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不让它滑落下去,“阿乘哥,我们能这样的,我们能一起老去一起走到白首的,我们可以的。 你这么爱我,这么不想离开我,那就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我不想让你离开啊,阿乘哥。 你不能离开我,不能离开我…… 阿乘哥……” 第188章 逃走 援军到达当日。 “二公子被敌军的羽箭射进胸膛,伤在心脏边沿。”老军医道:“若是将箭取出,当场即会毙命。 若是不取,至多托两三日,也会因血脉衰竭而丧命。 卑职跟着老王爷在边塞从军的时候,曾得到一个自西域传来的方子,便是用于重伤之后心血不足之人。能依靠药物催动人的心血运行周身,从而从阎王手中将人命抢回来。 但是这药消耗的是人体根本,依照受伤之人体质不同,所能支撑的时间也不尽相同。但是最短的,也能撑上六七日。卑职自作主张,给二公子用了这位药。 按照二公子的情况估计,至多能撑一个月。” “最后会如何?”顾蕴问道。 “因为消耗的是人的心血根本,”老军医回答道:“撑到最后,会血脉衰竭而亡。表面看上去无甚异样,像是无疾而终。” “用药多久了?” “十六日。”老军医说道:“二公子是于十六日之前和陈珖所带领的起义军作战时受的伤,到今日正好十六个日夜。” …… “阿蕴,阿蕴……”顾蕴恍惚听见她阿姐在唤她,还听见周遭一片骚乱,或轻或重的脚步声不断萦绕在耳畔。 阿姐的声音有些焦急,她想要睁开眼,但是眼皮重到抬不起来。想要开口回应,又发现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再加上方才见到的场景太过美好,她舍不得离开。 于是纠结片刻之后,选择再次回去。 “阿蕴,阿蕴!”顾蓁摇晃着顾蕴发热的身体,却只能看着她再次失去意识。 “先生,快过来看看阿蕴。”顾蓁连忙呼唤候在一旁的老军医,正是替萧乘治伤的那位,“不是说药效上来便能转醒吗,为何还是不醒?” 老军医快步上前,先是翻开顾蕴的眼皮查看片刻,后又伸手探脉。然后回答道:“王妃,二小姐这是多日郁结于心,一朝失魂无措,身体支撑不住心神的冲撞,这才发了高热昏迷不醒。 喝下去的那碗药倒是起了作用,只不过还是没能将二小姐唤醒。如今这种情形,倒更像是梦魇难以逃脱。” “先生直接说,如何才能让她醒过来。”万分焦急之下,顾蓁的语气急促之中带上了不耐。 花园之中,萧乘趴在顾蕴身上抱着她耗尽了最后一丝心血。阿琉带着人赶过去的时候,两人已经倒在地上。 顾蓁花了极大的力气,也没能将他们二人交握的双手分开。最后还是老军医在顾蕴手腕上扎了一针,才得以将她的手指掰开。 然后一人带回医治,一人入殓。 顾蕴昏迷一日两夜,连药汤都极难灌下去,更别提吃食。若是再不醒,不必有任何病症她恐怕都再难醒过来。 老军医拿出银针,在顾蕴头上找到穴位,快速且慎重地下针。银针刺入之后,用两根手指捏住根部,慢慢捻动。 片刻之后,顾蕴还没有动静,他却已经是满身大汗。 大约过了半刻钟,老军医停下动作,然后缓缓将银针拔出。 银针离开身体的瞬间,顾蕴先是眉头动了动,然后是睫毛和眼皮,放在脉枕上的手指也动了动。至此,老军医才如释重负一般呼出一口气。 “阿蕴,阿蕴。”见顾蕴眼皮微微睁开一条缝隙,顾蓁连忙呼喊道:“你看看阿姐,阿蕴,快醒醒。” “阿姐?” 从梦境回到现实,脑海中的画面顷刻间全部涌出来。顾蕴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阿姐”之后,立即想要翻身从床上坐起。 悲痛、想念、以及仇恨,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身体太过虚弱,只不过一个抬头的动作便导致眼前一片漆黑。 “别动。”顾蓁过来拦她。 但是却被顾蕴挥开,然后不顾眼前还是一片黑,撑着身体从床上坐了起来。 “阿乘哥呢?”阿蕴问道。 “阿蕴,你冷静一些。”顾蓁心疼到无以复加,却不知该作何举动,更不知道要如何安慰。 “我现在很冷静。”顾蕴道:“阿姐,阿乘哥在哪里,让我去见他。” …… 因是盛夏,萧乘被安置在特制的冰棺中。面容安静,身上穿的还是那日在花园中穿的衣裳,冰棺之中,似乎有被冰冻住的花香。 顾蕴弯腰看了片刻,然后将手伸向棺中,扒开了萧乘胸前的衣裳。 只见左胸之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疤痕,中间有一块呈现深色的区域,那是被埋入血肉之中的箭头。 “给我刀。”顾蕴转身,向站在不远处的老军医伸手。因为担心她的身体,顾蓁和老军医都跟了过来。 “阿蕴,你要干什么?” 看着顾蓁的神态,顾蕴就知道她想岔了,遂解释道:“将阿乘哥身上的箭头取出来。 总不能带着这污秽之物离开。” “让先生取吧。”顾蓁建议道。 “我来吧。”顾蕴不再看顾蓁,手仍旧伸向老军医。 “王妃,这……”老军医看向顾蓁。 顾蓁点了点头,一把专门用来处理伤口的小刀被老军医从随身的药箱中拿出来,由阿琉放在顾蓁手中…… “阿蕴,”见顾蕴将箭头取出之后便转身向外走,顾蓁连忙上前,“你去哪儿?” 顾蕴恍惚了一下,看向顾蓁的目光才慢慢聚焦。这个模样,看得顾蓁愈发担心。伸手想要摸摸她的面颊,却被顾蕴躲过去。 “阿姐,”顾蕴看着顾蓁道:“顾际棠在何处?” “找他作甚?” “报仇。” “阿蕴……” “他在哪儿?” 顾蓁握住顾蕴的手臂,像是安抚一样轻轻捏着:“阿蕴,你听我说。 顾际棠……跑了。” “什么?”顾蕴反抓住顾蓁,力气却是比顾蓁方才大得多,“怎么会跑了,有侍卫看守怎么会跑?” “十几日前,趁我分身乏术之际,有人助他逃出了顾宅。”顾蓁解释道:“萧充带人去追,看见他跳入了北城门外的河道。” 那条河道顾蕴也知道,水流湍急且和地下交织错杂的暗河相连,城中百姓若是不慎掉落物品在其中,从来没有再捞上来的案例。 “萧充已经带着人找了多日,”顾蓁补充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死?顾蕴冷笑,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那可是顾际棠,是武陵顾氏的家主,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死了呢? 他不能随随便便就死了! “谁放走的?”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激,顾蕴吸气敛容,然后再次看向顾蓁:“阿姐,谁把她放走的?” 第189章 疯癫 顾蓁知道,顾蕴如今是撑着自己的身子在发疯。可是她毫无办法,只能在一旁陪着。相比一具行尸走肉,她宁愿要一个“疯癫”的妹妹。 顾际棠逃跑,小朱氏情绪失控,被她关进了城外的一处庄子。顾宽的妻子廉氏连同一双儿女,则还居住在他们原本的住所。 事情到了如此地步,朱氏的丧葬之礼注定不能完整得结束。顾芸已经返回夫家,顾莹和顾蘅原本也该各自返回,可是总有些人怀有太多悲悯心肠,害了自己的同时也连累了他人。 顾蘅被顾蓁圈禁,顾莹不得不留了下来。 “你想救她?”顾蓁问道。 “你会放过她吗?”顾莹反问。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她如何能不了解顾蓁的性子? 可是她阿姐顾蘅,就是真的不了解。 顾蓁看向顾莹:“如今还有这么多人好好地活着,不过是因为你们身上都留着顾家的血。我努力地,想要把你们从顾际棠所犯的罪过中择出来。” “你要……”顾莹闭了闭眼,“如何处置阿姐?” 当时顾蓁没有给出回答,因为她不会亲自处置顾蘅,也不知道她会落得什么下场。 顾蘅被圈进在廉氏旁边的一个小院,一应吃穿用度每日由顾莹给她送来。顾蕴噩耗顾蓁来到院外的时候,正好看到顾莹带着贴身婢女从里面出来。 顾莹顿住脚步,抬头看向顾蓁和顾蕴。顾蓁的目光一直集中在顾蕴身上,并没有给她回应。 而顾蕴……和顾蕴对视的时候顾莹被她眼中的冰冷逼得下意识地想要躲藏。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顾蕴吗?从前的顾蕴就算盛怒之下,眼神仍旧明净。这样像是看待一具尸体的眼神,顾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中见过。 她明显地感觉到了,顾蕴恨她,而且想要杀了她。 若说顾蓁还能因为心中仅存地一丝亲缘意识而保持理智,判断出她没有参与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没有插手。而顾蕴的眼神告诉顾莹,顾家对她来说再也不算什么,她恨所有和顾际棠有关系的人,甚至恨整个顾家! “王妃。”顾莹错开目光,微微俯身向顾蓁行礼。 顾蓁摆了摆手,而顾蕴的脚步则是从未有过停留。从她身侧经过的时候,带起了炎炎夏日中一股阴冷的风。 看着顾蕴和顾蓁先后踏进拱门,顾莹心中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今日,或许是她能见到顾蘅的最后一次。 到底是至亲姐妹,顾莹回过神来,立即转身追将过去。但是跑到拱门的时候被守卫拦住了。 正在前行的顾蕴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转头看过来。 犹如寒冰的脸上突然裂出一抹笑容,启唇道:“放她进来。” 顾莹突然明白了,顾蓁之所以容忍顾蘅多活了这么多天,不过是为了给顾莹留下一个可以发泄的工具。 手背不再阻拦,她却突然没有了走进去的勇气。 可是里面是她一母同胞的阿姐,是陪她长大的阿姐。顾蕴回头说了一句话之后,便立即转身前行。顾莹在拱门处站了须臾,抬步迈进院中。 虽然被圈禁,但是顾蘅仍旧仪容整洁。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妆容也精致的无可挑剔。 她和顾莹一样,被顾蕴的眼神看得想要逃跑。正想敛容整理自己的狼狈,下一瞬一股凉意和窒息突然涌向面颊。 “阿姐!”顾莹忍不住惊呼,想要上前却被阿琉拦住。 顾蕴想方才端起茶杯那样,平稳悠闲地再将空杯子放回原处。 顾蘅沉默地伸手拿下落到自己衣襟处的茶叶,她不明白顾蕴为何会做出如此幼稚的举动。 看她方才……不,是从进来就从来没有变过的眼神,明明是想杀了自己才对。 “生在顾家,是不是让你觉得特别骄傲?”顾蕴终于开口,声音却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柔和。每一个字,仿佛都是一把能将人刺伤的刀子。 “悉听尊便。”顾蘅看着顾蕴道:“你不会放过我,我知道。” 顾蕴没有让顾蘅失望,一拳捶向顾蘅的心口,手中捂着的是从萧乘身上取下的那枚箭头。银色的箭头连着黑色的箭身,约有两寸长。刺入顾蘅的肌肤之后,又被顾蕴慢慢地按压进去。 顾蘅准备好了迎接死亡,可也只是意识层面的准备。当箭头破开血肉钻进体内的时候,巨大的出乎意料的痛楚传来,从小到大锦衣玉食、破层油皮都算是大伤的顾家大小姐,怎么可能承受的住。 受到攻击的时候,反抗是人体无意识的举动。顾蘅伸手去推顾蕴,后者似乎也没有准备,被她推得向后踉跄。 顾蘅自己,则捂着伤口,跌坐在地上。茶水和血水在胸前的衣襟处混合,苍白的面颊上是晕开的妆容,此时还由水滴顺着下巴滴下。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顾蘅抬头看向顾蕴。 顾蕴走到她身边,慢慢蹲下,又慢慢将手伸向她。 顾蘅面露恐惧,一手撑着地板想要向后退去。 但是被顾蕴先一步按住肩膀:“你躲什么,我只是想把自己的东西收回来。” 然后她的手伸向顾蘅的伤口,但是再次被打断。 “顾蕴,你到底要干什么?”顾莹被阿琉拦着不得上前,只能大声嘶喊。 “我说了,拿回我的东西。”顾蕴没有回头,冷声道:“怎么,你想帮我吗?” “顾蕴,她可是你嫡亲的堂姐。”顾莹企图让顾蕴停止对顾蘅的虐待,“她已经准备好赴死了,为何还要如此折磨她?” 她不提起这个还好,提起“堂姐”二字的时候,顾蕴身上的戾气猛地增多。 “阿琉,把她带过来看着。” 顾莹被阿琉押着来到顾蘅和顾蕴近旁,然后更加清楚地看着顾蕴捏住还露出越有一指宽的箭头,将她从顾蘅的身体里拔出来。 把箭头上的血在顾蘅身上擦干净之后,顾蕴放开了钳制着她肩膀的手,后者因为巨大的痛楚,气若游丝地倒在了地上。 “不用这幅模样,”顾蕴从地上站起身,声音中听不出丝毫感情,“你离死,还早着呢。” “顾蕴,你到底想要做什么?”顾莹质问道:“阿姐她不过是心疼父亲,她有什么错?作为一个女儿,她有什么错?” “这世上没有错却不能活的人多了去了,要送你下去见见他们吗?” 顾蕴眼中杀机顿现,生生让顾莹闭了口。 一直站在一旁没有开口的顾蓁,来到顾蕴面前。将手伸向她,轻轻握住她隐在衣袖之下紧紧攥住的拳头。 然后用问出了和顾莹同样的问题:“阿蕴,你打算如何处置她?”声音温和,带着明显的安抚。 第190章 回家 “阿姐,”顾蕴没有回答顾蓁的问话,而是说道:“我们回家吧。” 阿乘哥,我们回家吧。 不过半月时间,顾蓁以雷霆之势将参与此次事变的郡县进行了自上而下的大清洗,连斩大小属官二十三人。首级悬于各处城门,不至血肉尽消不可拿下。 涉事人员连坐三族,亲眷全部发卖为奴。 空缺下来的位置,由顾九亲自从古梁选人替补上来。而一直形同虚设的武陵郡守也被撤下,改由一名寒门出身并且曾饱受士族欺压的官员接任。 顾蓁离开武陵之前,留下了比原本多出两倍的驻军,由驻军首领郭方和武陵郡守一同调配。 同时在整个梁地发出诏令,凡梁地之内高门大户,每户豢养府兵不可过百人。否则以谋反罪论,当地属官可自行派兵镇压。 正值盛夏,为保尸身不腐,运送棺木的马车设里外三层,夹层装满冰块,两个时辰替换一次。 顾蕴穿着冬日的衣物,和棺椁同乘一车。每日傍晚从车上下来,然后走上队尾的一辆马车。片刻后马车之上便会传来女子的喊叫,然后顾蕴出来,随行的府医提着药箱进入。 从武陵到古梁的路上,日日如此,周而复始。即使护卫在车队周围的都是身经百战的淮南军将士,听见一日比一日凄厉又沙哑的尖叫和辱骂,也不禁头皮发麻。 看向顾蕴的目光,也在不经意之间转变。 但是顾蓁从未出面,谁又敢对顾蕴置喙半句? 队伍于清晨行入古梁郡,还不到城门打开的时辰。感觉到马车减速,顾蓁鬼使神差般起身走向车门。 只见前方城门洞开,一人负手而立。他一身玄衣,未待随侍,孤孤单单地立在那里。顾蓁似乎能看到他衣衫上浸湿的露水,下一瞬便湿了眼眶。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最怕看他孤单恐惧,却还是一次次地看到。 顾蓁跳下马车,快步奔跑过去。来到近前扑进萧穆的怀中,双手环住他的肩膀。 不是黑衣衬得,这人确实消瘦了不少。 “你回来了。” “嗯。” “阿乘在后面。” “嗯。” “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好。” …… 自来到古梁之后,淮南王府第三次挂起白幡。当初临时择的这块墓地上,又多了一处新坟。和萧秋并排,站在老淮南王夫妇身后两侧。 顾蓁又想起了她当时初入建康淮南王府,被萧穆领着去主院敬茶。老淮南王夫妇端坐于主位之上,父亲威严却带着笑意,说起话来声如洪钟,王妃也很是温和地看着她。 尚是少年人的萧乘和萧秋坐在一侧,少年萧乘首先起身,面上是干净清爽的笑容:“嫂嫂安好,我叫萧乘,嫂嫂可以唤我阿乘。” 然后是十三四岁的萧秋紧随其后:“嫂嫂安好,我叫萧秋。” 那应该是贞元二年隆冬时节的场景,算算到如今还不到六个年头。 当时的少年不知愁,如今安睡的阿弟,也莫要再愁了。 顾蕴久久跪坐于新坟之前,静静地望着面前的石碑。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阿琉终于忍不住而低声提醒道:“小姐,更深露重……回去吧。” “我再守他一夜。” 阿琉张了张口,终是没能说出什么。拿着府中婢女送来的外裳,替顾蕴披到背上。不过月余,她的身子已经单薄得让人不忍细看。 …… “这小丫头,也只在你面前才会变得乖巧几分。”顾蕴看着被萧穆抱在怀中缓缓睡去的阿元说道。 她这话并非哄萧穆高兴,虽然自双生子出世这是近几日他们父子父女三人才得以见面,却是不见半分生疏和隔阂。 尤其是姐姐阿元,每次萧穆抱她的时候都一改多动的性子,极为安静乖巧地待在父亲怀中。或是被父亲举在空中咯咯笑个不停,或是抱着父亲的脖子不肯撒手。 闻言,萧穆看向女儿的眼睛涌现丝丝温暖的笑意。 顾蓁看着他的模样,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唤来奶娘将已经熟睡的双生子抱走,两人也在床榻上躺下。 屋内没有留灯,外间也没有留人侍候。 黑暗中,顾蓁的手顺着萧穆的手臂摸到了他的面庞,然后放在他的眼睛上。 萧穆没有动,只是问道:“怎么了?” “现在没人看见了,我也看不见。”顾蓁说道。 萧穆没有回应,房内陷入一片沉默。但是顾蓁放在萧穆眼睛上的手,却没有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掌心传来一片温热。 接着是接连不断地,极其压抑地喘息。像是溺水的人口中含着的最后一口气,憋到心肺似乎要收缩,却不敢将其呼出。 “你不是孤身一人,你还有我,还有尚在襁褓的儿女。”顾蓁用极轻极缓的声音道:“我们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会一直陪着你。 你还要看着阿元和阿初长大,交阿初射箭骑马,让他学会如何保护阿姐。 要亲眼看着阿元及笄,看着阿初戴冠。取名的时候只送来一封信函,取字的时候你这个父亲说什么也不能缺席了。” 萧穆伸手拂去顾蓁盖住自己眼睛的手,转身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颈窝中。压抑的喘息渐渐变成低低地嚎啕。 …… 翌日清晨,门房将一封信送进芃芜阁。 “什么事?”萧穆一边抱着阿元,一边看着被顾蓁放在摇篮里的阿初。 “阿蕴离开了。”顾蓁回答道。 “离开了?”萧穆问道:“让萧充即刻带人去追。” “不必了。”顾蓁把信纸放到一旁,重新抱起阿初,“既然决定离开,必定是有她想要做的事情。 这些年各处的暗桩都是她和雁翎共同经手,散落在大齐和别国的商铺也不少。放心,阿蕴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咱们呢?”顾蓁问道:“何时出发?” “已经向北边去信了,”萧穆回答道:“还未没有回音。” “那就再等等,”顾蓁道:“这一去恐怕又是许久一段时间,趁这些时日好好陪伴阿元和阿初。” …… 又一个深夜,淮南军大营。 “阿乘,”温昭坐在一片空旷的高地上,手中酒坛对月高举,“走好。” 喝了半夜的酒,舞了半夜的剑,送走了他最好的兄弟。 第191章 好色 沅陵郡和武陵郡接壤,目前是闯王陈珖的地盘。 主城闹市中一处不甚起眼的米面铺子,后面连接着一处小院。小院后门临着一条坑洼小路,是一条胡同。沿着小路走到胡同尽头,是一所两进的院落。 门前没有设牌匾,院落的规格也中规中矩。这样的小院豪绅富户看不上,平民百姓又买不起,所以大多是有些闲钱但不会过分富裕的小商贩的居所。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进到临街的米面铺子去买米,被掌柜引到后院去看新到的货物。然后穿过坑洼的胡同,敲响了胡同尽头这座小院的门。 “谁呀?”门内传来年迈老叟的声音。 “老伯,是我,小六子。”小厮打扮的小六子回答道:“来找掌柜的说说生意上的事,劳您给开下门。” “小六子呀,”门内传来棍棒敲击地面的声音,“来了来了。” 大门被打开之后,才能看到站在门内的老叟手持一根长木棍,花白的眉毛下面是两处塌陷,眼球已经没有留在眼眶中。 老叟是个瞎乞丐,快要饿死的时候被这座小院的主人好心收留。给了他一口饱饭、一处不漏雨的居所和一身不再冻人的衣裳,从那以后他就成了这家的门房,每日坐在大门后面听着门外的动静。 若是有客人来访,便问一声是不是熟人。是熟人就给开门,不是熟人就往里传一声。 但是在这里收了三年的门,出了前几日到来的贵客,还从未有生人或者说除了小六子之外的人过来。 小六子说他是个小厮,并且称这家主人为掌柜的。他就是替掌柜的跑腿办事的,算是这家主人的奴仆。 这家主人听上去是个中年男人,因为要出去跑生意也不经常住在这府里。这府里似乎也只住了他一人,连个家眷也没有。 前些时日来的贵客应该是两位姑娘,她们站在门口的时候老瞎子闻到了一股特别好闻的香味儿,是他这辈子都没有闻到过的好闻。 他以为是这家的主人把主母接过来了,却听到主人称呼姑娘为二小姐。听上去怪客气的,比小六子对这家主人都客气。 他没有听到二小姐回话,只知道她被这家主人迎了进去。好几天了,也没有出过内院的门。 往常一出去就是好几日都不回来的主人近些时日却是日日出门,然后再日日回来。 “掌柜的在里边儿,今儿还没出门。”老瞎子一边侧身让出一条道儿,一边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 老瞎子听见小六子把门关上了。 “老伯您忙,我去找掌柜的。” “哎,好。”老瞎子用木棍戳着,又走回了他那和大门相连的一间屋子。 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坐在屋里的老瞎子听见院儿里边儿传来了动静,扶着木棍又走了出来。 前几天闻到过的那股子香味儿再次出现了,听着来人似乎有四五个,他猜想应该是那位二小姐要出门。 老瞎子摸过去把门打开,听到了小六子从身后传来的声音:“老伯您耳朵还是这么灵呀。” “没有了眼珠子,可不就全仗着这双耳朵了。”老瞎子道:“今儿个都要出去呀?” “是。”回答的是小六子,“可能要到夜里才能回来了,老伯您给留个门。” “好,好。”老瞎子拄着木棍点头,听着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老伯您关门吧。”小六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好,好。”老瞎子摸过去,把门关上了。 心想着这富人家真是奇怪,从前这位主人就不怎么喜欢说话,都是小六子在跟他说。如今来的这位二小姐,更是打从来到就一句话也没说过。 …… 玉琳琅是沅陵郡主城最红的青楼,甚至在整个沅陵郡都美名远扬,吸引了无数达官贵人、当地豪绅。据说玉琳琅的花魁玉儿姑娘,将闯王都收作了入幕之宾。 也因此,玉琳琅虽然是家青楼,在整个沅陵郡的地位却是无人可撼动。 “二小姐,从玉琳琅传来的消息,今夜闯王陈珖要接见一位极其尊贵的客人,地点就选在了玉儿姑娘的闺房。”小六子道:“玉琳琅中有三个咱们的人,一个打手,一个端茶倒水的小丫鬟,还有一个是玉儿姑娘身边的婢女,名叫阿蛮,是进去之后玉儿姑娘给取得名。” “二小姐,”小六子将情况大概解释一遍之后,掌柜的说道:“这玉琳琅毕竟是家青楼,女子恐怕是不容易进去。不如小的乔装混进去,替二小姐打探消息?” “不必。”这位二小姐,自然就是顾蕴,“我和阿琉进去,你们带人在外面接应即可。 你们潜伏在这里多年实属不易,不能冒这个风险。” “可是您……” 掌柜的想要再劝,却被顾蕴打断:“不必说了,不仅是因为如此。今日之事,我必须亲自去看。” 顾际棠逃脱之后,必会找寻陈珖做靠山。以他的手段,也绝对能受到重用,但同时又不能暴露身份。顾蕴猜想,他大约会以谋士、幕僚之类的身份待在陈珖身边。 既然是会见重要客人,大多数上位者都会将智囊带在身边。 听到他们见面的地点的时候,顾蕴难免有些惊讶。在花魁相好的闺房会见客人,要么这陈珖是个好色之徒,要么就是那位要会见的客人有某方面的癖好。或者说,两个人都是同样的货色。顾蕴心想道。 与此同时正在向沅陵主城行进的一辆马车中,一身紫衣背靠着车厢假寐的男子眼皮忽然跳了两跳。 他缓缓睁开眼,转身掀开车帘向外望了望。这南朝的江山,当真乱的厉害,也乱的让他流连忘返。 前些时日接到密报,淮南王府的二公子居然殒了。因为武陵顾氏家主顾际棠的叛变,王妃顾蓁被困武陵城。二公子萧乘和另一名淮南军将领腹背受敌的情况下还要赶回武陵救援,在和闯王陈珖的最后一战中胸口中间,月后在武陵顾宅亡故。 上次见他成亲是什么时候来着? 是大齐贞元七年春天。 如今不过才贞元八年,过几日才入秋。 刚成亲一年零三个月,居然就要守寡了。 怎么这么可怜…… 第192章 刺客 “姑娘,王爷到楼下了。”阿蛮掀开层层纱帐进到里间,对着正坐在妆台前的女子说道。 这女子腰背纤细,身穿一袭素白色广袖长裙。衣裙用的是轻纱料子,白皙修长的双臂和双腿在轻纱下若隐若现。双肩处直接做了镂空处理,左肩上还有一朵不知是画上去还是纹上去的白梅。 这人应该是极爱白梅,明显精心打理过却又显得有些松散的发髻上只别了一只簪子,以上乘白玉雕刻而成,簪首是三朵大小不一但同时绽放的白梅。 裙摆下露出一半的脚踝上戴着红绳串着的白玉铃铛,除此之外身上再无其他饰物。 “知道了。”这女子的声音也妙的很,温柔缠绵之中又带着几分缱绻和慵懒,简直能将人的魂儿都勾了去。倒着实不负沅陵郡第一青楼玉琳琅花魁的称号。 “去看看后厨的酒菜,千万不可出了错漏。”玉儿吩咐道。 “是。”阿蛮躬身退出去。 须臾,玉儿也起身,缓步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珖正好迈上最后一阶楼梯。 和他同来的,还有一名紫袍男子。这男子眉眼极其精致,面容很是年轻。可是配上通身的气质,却又很难让人估计出他的年龄。 回过神来,玉儿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被一个男人迷了眼。 “参见王爷。”玉儿双手交叠,盈盈下拜。 听到这个称呼,宇文愈挑了挑眉毛。他还以为是这名女子认出了自己的身份,看到陈珖的反应才知道方才是在称呼他。 王爷?这大齐的王爷还真多,萧穆那样的是王爷,如今眼前这等货色居然也能自称王爷。 “玉儿免礼。”陈珖上前把玉儿扶起,放在她手上的手便不再放开。然后转身对着宇文愈向她介绍道:“这位是北朝……” “在下复姓宇文,”宇文愈抢先一步道:“玉琳琅的花魁不愧名满沅陵郡,今日得见,果真人间少有,陈兄好福气。” “哈哈哈……好说,好说。”陈珖见宇文愈不想提及自己的身份,便顺水推舟道:“玉儿,还不快请宇文兄进去。” “宇文公子请。”玉儿长袖善舞,“王爷请。” 不过片刻,阿蛮带着十几个女婢端着酒菜鱼贯而入。酒菜摆放结束之后,最前头的两个留在了房中,一个跪在陈珖身侧,一个来到宇文愈身旁,拿起酒壶替二人斟酒。 而将二人引入房内之后,玉儿自行退到里间纱帐内侧,坐到一架古琴之前。素手轻轻拨弄,流水般的琴声便从指尖倾泻而出。 确实不是个空有相貌的玉瓶子,听了几声之后,宇文愈在心中评价道。 伸手端起侍女斟好的酒,正想饮用之际却瞥见了熟悉的面容。宇文愈不动声色,凑着面前酒杯的遮掩微微转头。跪坐在自己身侧替自己斟酒的侍女虽然低着头,但是不妨碍他将她的面容收入眼中。 她怎么会在这儿? 顾蕴此时有些失望,乔装成后厨的婢女进入这间屋子,却并没有看到她想要见到的人。 于是只能继续装成斟酒的女婢,跪在这嫖客身旁替他倒酒。 “宇文兄。”对面陈珖的声音传来。 “陈兄请说。”宇文愈将手中的酒杯放下。 “不知宇文兄不远万里来到沅陵郡,所为何事?” 闻言,宇文愈也不卖关子,直言道:“听闻陈兄已经和顾氏的家主联手?” “不瞒宇文兄,”陈珖说道:“如今……” 陈珖的话未说完,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一个穿着甲胄的将领奔跑入内停在了陈珖面前:“有刺客闯入,还请王爷迅速移驾。” 这间房处在整座青楼的最高层,隔音的效果还十分好。此时房门被人打开,外面的动静才传入房内。自然是刀兵相接的声音以及楼中人受惊逃跑的声音。 “到哪儿了?”陈珖吓得猛地向上窜起,却因为腿软又跌了回去。 “回王爷,刺客暂时被拦在楼下。”将领大声道:“但是此次来人众多,还请王爷迅速撤离。” “好,好……快走,快走。”陈珖被将领护着,迅速跑出房门。 原本在里间弹琴的玉儿此时才花容失色地跑出来,被贴身婢女阿蛮扶着向外跑去。 顾蕴也跟着另一名负责斟酒的婢女出了房门,但是来到走廊之上的时候刺客已经冲到这一楼层。不过落后几步,被人护着的陈珖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 顾蕴无奈,只好从随身的荷包中拿出离芷调配的迷香,一边躲避着刀兵一边向楼下而去。 玉琳琅自刺客闯入起便乱作一团,人人皆像无头的苍蝇到处乱窜。顾蕴下到二楼拐角处的时候,刚刚躲过前方撞过来的一人,又不妨被后面冲过来的人重重地撞在背上。 而且撞了她之后,这人居然顺着她的身子滑了下去。 顾蕴福至心灵,转头果然看见一名穿着甲胄的士兵倒在她身侧,胸口插着一把弯刀。 对面一身黑衣的刺客走过来,伸手拔出士兵身上的刀。然后向她看了一眼。 顾蕴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已经准备好手中的迷香,却见那名刺客看了她一眼之后即转身离去。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有些庆幸和自嘲,自己居然碰上了一个有良知的刺客。 但是扶着楼梯向下看了一眼之后,她停止了前行的脚步——一楼大厅是混战最为严重的区域,不少嫖客妓女都被无辜牵连,身死在一刻钟前还舞乐靡靡、到处都是衣香鬓影的大厅之上。 顾蕴不会觉得自己运气会好到一直遇到“有良知”的刺客,或是长了眼的士兵。可是向四周望去,整栋楼都处在混乱之中,每一层都有黑衣刺客和身穿甲胄的士兵,根本没有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 还有阿琉,她现在在哪儿? 顾蕴靠在楼梯旁向四周寻找阿琉的身影,终于在楼下一个拐角处看到了她。心中速下决断,准备提裙冲下楼。 可是在她转身的瞬间,从她身旁经过的一人身子忽然向她倒过来。顾蕴伸手去推,自己却被反冲力撞得向后倒去。身后楼梯的高度堪堪到达她的腰部,这一倒,站在楼梯内侧的双脚瞬间离地。 眼看着就要摔下楼,却在下一瞬被一股力量拦腰箍住,硬是将她向楼梯外侧倒去的身子拉了回来。 “怎么跑得这么快?” 顾蕴还未缓过神来,就听到了这句质问。 抬头看去,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映进眼帘。 “怎么是你?” 第193章 恩将仇报 顾蕴的问话没有得到回答。宇文愈向楼梯处望了望,然后选择将顾蕴拦腰箍住,带着她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 “阿琉!”落地之后,顾蕴也顾不得再追问宇文愈,挣脱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向着方才阿琉所在的位置跑过去。 但是随即便又被身后的人扯住手臂,只听他道:“站在这里等着便是,你这么跑过去,无异于送死。” 听到顾蕴额呼喊,对面一个样貌极佳的锦袍公子朝这边跑来。 宇文愈眼睛微眯,待阿琉跑到近前拉住顾蕴另一只手,他终于看清了对面这个名唤“阿琉”的“公子”的容貌,或者说脖颈。 女子居然也能长得这么高?难怪混进一群男人里充当嫖客,居然没有被人发现。 他神态一瞬间恢复正常,这才想起他从前似乎就在淮南王府见过这人,好像是她身旁的贴身婢女。 “趁还未封楼,快快离开。”宇文愈扯动顾蕴的手臂,低声道。 顾蕴立即反应过来,被他拉着一路避开人群和刀兵,向着正对着大门的大厅里侧而去。兜兜转转之后,来到楼阁之后的一处小花园。 兵乱发生在前面楼阁之中,倒是暂时还未波及到此处。这小花园看起来也并非时常有人过来赏玩的样子,不仅未设照明的灯笼,沿着小路穿梭其间的时候不时还会被没有及时修剪的花枝挂住裙摆衣袖。 宇文愈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处隐在树荫花丛后的侧门,抓着顾蕴站到门前,然后放开了她的手臂上前去看门锁。 顾蕴从一阵慌乱中回过神来,正想问宇文愈是何人,为何要帮她。随即就看到前方这人转过身看向她,然后将手伸过来。 顾蕴未及躲避,对方的手已经收了回去,身子再次面向前方的门。 她伸手摸向自己发间,发现少了一枚珠花。 细微的响动传来,门锁应声而开。 “走。”宇文愈下意识地转身伸手再次去拉顾蕴的手臂,却被她躲开。 他也不在意,十分自然地收回了手,抢先一步开门出去。顾蕴和阿琉对视一眼,随即跟上。 陈珖在玉琳琅被行刺,满城的官兵都在向附近几条街汇集。三人从侧门出来,面对的虽然是一条狭窄隐秘的胡同,也能听到不远处主街道上成队官兵经过的声音。 “为何停下?”见宇文愈停在漆黑的胡同口不再前行,顾蕴问道。 “此时外面不一定有此处安全。”宇文愈转过身,黑暗之下两人互相看不见对方的面容。 “你记得我?”宇文愈突然发问。 “什么?”顾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方才问我‘怎么是你’。”男子的声音不见起伏,又看不清面容,顾蕴无法判断他此刻的想法。 只好直接回答道:“阿元和阿初的满月礼上,我见过你。” 此话一处,迎来的是对方片刻的沉默。就在顾蕴以为他没有了下文的时候,才听到一个很轻的回答:“原来如此。” “你到底是何人?”顾蕴开口问道。 “不是说见过我吗?”对方反问道:“你姐姐姐夫没有告诉你我是什么人?” “当时以为你是九叔的友人,如今看来并非如此。”顾蕴又问道:“为何救我?” “明明已经猜出我是何人,为何不说出来?”宇文愈无视顾蕴后面的问题,再次反问道。 顾蕴眉头微皱,没有接话。方才房内听陈珖称这人为宇文兄,还有几个复姓宇文的人会无故跑来南朝会见反王? 宇文愈嘴角微扬,继续道:“是不是还想问我为何会在此处,为何会见陈珖?” “你若是想说,我也不介意当个传话人。” “牙尖嘴利。”顾蕴似乎听到对方一声轻笑,然后听他道:“我来见陈珖,是想深一步了解南朝的局势,看看当初选择你姐姐姐夫作为盟友的做法是否正确。 若是发现之前的判断出了错,就及时更改过来。毕竟淮南王府如今面临的局势也不乐观,是吗?” “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顾蕴道。 知道对方看不见,宇文愈不做掩饰地挑了挑眉毛:“这么聪明呀,和你姐姐比也不遑多让。” 顾蕴没有接他的话。 宇文愈面对对方再次沉默也不在意,继续道:“你说的对,我的目的自始至终就是和你姐夫结盟。我这人认准一条路,就会毫不犹豫地走到黑。当初认定淮南王府才会是南朝未来的主人,我便要亲眼看着这一天到来。 但是你姐姐和姐夫却是两个榆木疙瘩,不将他们逼到绝境,他们是不会和我结盟的。” “是吗?”和顾蕴无法判断他的语气和神态一样,他此刻也判断不出顾蕴的想法。 “不过在此声明一点,”宇文愈下意识地解释道:“淮南王府如今面临的困境虽然是我想看到的,但是其中却没有我的功劳,连推波助澜也不曾有过。 只能说,你姐姐和姐夫得罪的人太多了,许多人都见不得他们一直顺遂。” 顾蕴还是没有回应,正当宇文愈想要再次开口时,一阵异香来到鼻翼处。 宇文愈暗道不好,想要后退却已经晚了。四肢瞬间绵软,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站立。 “我出手救你性命,你却恩将仇报啊。”瘫软在地之后,宇文愈的声音听上去也虚弱不少:“顾氏的家规,当真别具一格。” 后面那句不过是一般调侃讽刺的话,此时传入顾蕴耳中却瞬间挑起她心中的怒火和杀意。不过被她竭力压下,瞬间的变化只有她自己体会。 过了片刻,她伸手探向宇文愈的脖颈,却被他抓住手腕。说是抓住,其实不过是轻轻放在上面,被握住手腕的人只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而感受不到任何力道。宇文愈此时的力气,只允许他做到这个程度。 顾蕴之所以有此举动,便是想要试一试他是否真的中了迷香。虽然和这人接触极少,却让她下意识地谨慎。 得到如此反应,顾蕴才方才心来。站起身吩咐阿琉道:“把他放到前面的街道上。” “是。”阿琉应声,伸手去拉宇文愈的手臂,然后像是货物一样将其架到自己肩上。 北朝的魏王,有多少年没有被人这样无礼地对待过了。 “你要做什么?”宇文愈问道。 “用你引开官兵,”顾蕴也不掩饰自己的用意,道:“你不是陈珖的贵客吗?他自当要十分重视你的,魏王殿下。” 宇文愈再想张口,阿琉已经转过胡同拐角,顾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隐在暗处看着一对官兵经过,阿琉扛着宇文愈快速前行,片刻后找到一处显眼又不是太过显眼的位置,将人像扔货物一样扔下。然后又一阵助跑加几个跳跃,人便消失在宇文愈的视线之中。 难怪只带着一个婢女就敢闯入玉琳琅,原来是带了一位贴身的高手啊。 在街道之上用同一个姿势躺了约有一刻钟,确定周围没有任何动静之后,地上的紫衣人才缓缓起身。动作虽算不上敏捷,却流畅自然,谁也不知道他是何时恢复的力气。 宇文愈掸去身上的尘土,直起身来不禁哂笑。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警惕心何时居然降到了这么低。居然能被一个丝毫不会功夫的女子下了迷香,难道是锦衣玉食的日子过得太久了,死于安乐? 第194章 六子 “主子。”宇文愈走了没几步,一名不知从何处过来的黑衣人跪倒在他身旁,不说话的时候几乎和暗夜融为一体。 “陈珖呢?”宇文愈开口问道。 “被刺客的飞镖伤了手臂,此时已经被护送回府。”黑衣人禀报道:“此次前来的刺客全部被绞杀。” “哪里的人?” “江湖上的杀手,拿钱杀人。” “江湖上的野路子?”宇文愈似是自言自语道:“不必深究了。” “是。”黑衣人说完,又道:“主子,您受伤了?” “没有。”宇文愈道:“一时不防被人暗算了,中了一种极为厉害的迷香,还有些药劲儿没有完全退下。” 黑衣人不可说不惊讶,以宇文愈的身体,极少有迷香能够在他身上起作用。更加惊讶的是,什么人能暗算得了他? 但是这一番思绪都只出现在他心中,表面上只是低头跪在地上,没有任何反应。主子不喜人多听多问,这是魏王府上下皆知的规矩。 “再去帮我查一个人。”宇文愈吩咐道。 “主子请说。” “淮南王妃的妹妹,顾家二小姐顾蕴。”宇文愈道:“查查她在沅陵郡的落脚之处。” “是。” …… 米面铺子后面,胡同尽头的这座小院的门于深夜被敲响。门内传来白日里那位老瞎子的声音:“谁啊?” “老伯,我,小六子。”原本在玉琳琅外面一座酒楼中接应的小六子,因为意料之外的变故,在深夜的米面铺子才见到顾蕴和阿琉二人。 “来了,来了。”老瞎子应该并未脱衣就寝,应声之后很快就将门打开了,“今日回来这么晚呀?” “碰上了点儿急事儿,陪着掌柜的应酬到现在才回。”小六子回答道:“劳您给留门。” “哪里的话,本来是就看门的。”很轻的脚步声经过,老瞎子闻见了一股不同于白日里的香味。 这香味儿不好闻,不如二小姐原本身上的那股子味道好闻。老瞎子一辈子也没有读过书,更别提过上那些大户人家连屋子里都要熏香的日子。 可是人的鼻子本能地就能将味道分个一二三四等,这股子香味儿肯定没有白日里那种贵。 难道来的不是二小姐?可是听着脚步声是一样的呀。 这人吧,能吃饱穿暖就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就空。这脑子一空,就容易瞎琢磨。老瞎子就是如此,直到把门关上回到自己的小屋里,脑子里还在纠结这夜里回来的人是不是白日里出去的那位二小姐。 想了半夜,正有了困意,邻居家中的公鸡就开始大打鸣儿了。 得了,这一夜也不用睡了。 他没有眼睛,所以看不到。自从小六子带着人进到院子里之后,内院正堂的灯一夜都没有熄灭。 老瞎子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就摸索着起床了。刚走出小屋,便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这声音他熟悉,是小六子过来了。 “小六子,这么早就出门呀?”老瞎子问道。 “是的老伯,”小六子回答道:“今儿个还有许多事要办,所以出门早些。” 从胡同出来走到城中最繁华的街道,天色已经大亮。沅陵郡最出名的酒楼琼肴居要到申时末才开门迎客,此时不过后院开了一扇小门,供来上工的跑堂、厨师等人进出。 小六子方一踏进院内,就听到一道洪亮的声音:“六子,来上工了呀。” “是啊方师傅,”小六子同样热情的回答道:“昨日告了一日的假,楼中可忙的过来?” “忙得过来忙得过来,”方师傅一边处理新送到的鲤鱼,一边搭话道:“就是没有你在一旁帮衬,着实累得不轻呀。” “今日我多干些活儿,您好好歇歇。”小六子麻利地挽袖净手,站到方师傅旁边接了他手里的工作,“这些活儿哪里能让您亲自动手呢,我来我来。您是掌勺的大师傅,只顾着掌勺就行。” 方师傅大笑两声,把手中的活计交了出去。一边净手一边叮嘱道:“六子呀,今日的几桌酒席可是贵客预定的,尤其是这道清蒸鲤鱼,鱼一定要处理干净才行。” “好嘞,我干活您还不放心吗?”小六子上手极快,一看就是做惯了这些活儿。 “也是,”方师傅笑道:“这整个琼肴居,就属六子最伶俐了。” 听到方师傅的夸奖,小六子嘿嘿笑了两声。话赶话儿地问道:“方师傅,今日要接待什么贵客呀,值得您这么谨慎?” “嗨,还能是谁,”方师傅道:“王府的李管家。除了他,还真没见过这么爱吃鲤鱼的,回回酒席都少不了这道菜。” 果然如此,小六子心下大喜,面上却不显。今天运气倒是极好,二小姐刚交代了任务,这机会就来了。昨夜陈珖遇刺,王府肯定戒严,来的路上他还在发愁要如何接上王府的线呢。 “还是和以前一样,做好了趁热送过去?”把第一遍泡着鱼鳞的水倒掉,又从水缸中舀水到鱼盆中。 “是。”方师傅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一会儿做菜要用的调料。 “那今日定的是谁过去送呀?” “海子过去。”方师傅回答道。 后厨的人越来越多,送菜的、搬东西的、擦洗碗盘的来来往往。一通紧张却不繁重的忙碌过后,琼肴居到了开门迎客的时辰。 同一时间,专供王府的几桌酒菜也已经做好。一盘盘菜品卖相上乘,被掌勺的师傅亲自装进备好的食盒中。 “海子,菜齐了,送过去吧。”方师傅将最后一道菜装进小六子捧着的食盒中,中气十足地吼道。 但是被喊到的人并没有过来,也没有应声。 “海子呢?”方师傅顿时有些不悦。 “在茅房里呢,”有人应了一声,“不知吃什么吃坏了肚子,一会儿功夫都跑了五六趟茅房了。” “这个不中用的玩意儿。” “您别急。”方师傅正要大吼,小六子连忙道:“您现在发火他的肚子也不能立马就好了,这菜还是送不过去。 这样,我去送。待会儿海子出来了,让他把我手中的活计接过去。我们俩换换,您看行不行?” “快去快去,”方师傅自然不会反对,“这菜凉了可就不好了,路上赶快一些。” “您放心,”小六子笑道:“保证不能砸了您琼肴居第一大厨的招牌。” 第195章 离魂冢 “主子。”暮霭降下之时,沅陵郡主城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中,一间普通厢房的房门被人敲响。 “进来。”屋内传来略显低沉的男声。 “主子,”来人推门而入,转而跪到地上,拱手垂头,不敢看向前方背对着他负手站在窗前的男子。 “没查到?”宇文愈并未转头。 “属下无能。”地上的人头垂的更低了些。 “有旁的事情?”男子的声音并不冷冽,却让地上的人没来由地感到紧张。 “是,主子。”地上的人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函,双手捧过头顶,“刚刚接到的加急信件,从王府过来的。” 过了片刻,手上的信函被人拿走。 宇文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署名,眼神微不可见地变换了一瞬间,然后抬步离开窗前,走向一旁的桌案。 在坐榻之上落座之后,他伸手将案上一直燃着的蜡烛拿到近前,然后把信封上的火漆放在火上轻烤。火漆融化之后,又拿过一旁的小刀,用极灵便的手法将信封挑开,两根手指伸入信封中,把其中的信纸夹了出来。 宇文愈将信件拿出来之后并没有急着看,而是习惯性地把信纸放到一侧,然后用食指和中指仔细地将被挑开的信封折回去。封口上的火漆很快凝固,看上去和未打开之前没有丝毫差别,连印在火漆上的印鉴痕迹都原封不动。 这时他才把信封扔到一旁,拿起案上的信件开始看。 信纸之上不过寥寥数语,极其符合写信之人给他的印象。宇文愈甚至能通过这几行墨迹,想象出萧穆在写这封信时心中的不爽。 上次他主动找上门去,偏偏那对夫妻还不领情。风水轮流转啊,当时就提醒过你们。 将看完的信纸放到蜡烛上焚尽,宇文愈才抬头看向仍旧跪在地上那人。 “为什么没有查到?” 他的语气听上去和方才无甚变化,但是跟随在宇文愈身边多年,跪着这人明显感觉到他主子的心情比方才好了很多。 居然有闲心询问他任务失败的原因,就是一处极大的反常。若是平时,此刻他应该走在去领罚的路上。 “回主子,”跪在地上的人回答道:“顾家二小姐在沅陵似乎根基深厚,属下多次尝试,无不是在刚刚有了进展之时便被暗中突然涌出的不知名的势力阻住。 咱们的人还未完全渗透沅陵郡,短时间内无法探知这股势力是什么人。” 说完这些,那人又道:“主子,再给属下多几日时间,定不会再让主子失望。” 他是离魂冢培养出来的顶级密探,而此次的任务只不过是调查一个士族家的小姐。抱着轻而易举的心态前去,却多次铩羽而归。抛开主子的命令,仅仅是他自己的好胜心,便驱使着他一定要查个究竟。 “不必了。” 听清宇文愈的吩咐之后,地上的人连低垂着的头都微微抬起了一些。但是惊愕不解也只是出现了短短瞬间,反应过来之后再次将头深深埋下。 离魂冢并不是一个坟冢,而是北朝宇文家族暗中建立的组织的名称,已经存在了上百年。专门培养杀手、密探、细作等所有见不得光的人。 早已成为宇文家手中的一把利刃,助其凌驾于北朝各大顶级士族,且屹立朝堂百年而不倒。 离魂冢,顾名思义便是无魂之人的巢穴。从中出来的,自然都是活在暗夜下的鬼魅。 而坐在他面前的这位主子,曾经是离魂冢培养出来的最出色的鬼魅,也是第一个打出离魂冢并转身将其掌控在自己手中的人。 至少到现在为止十年间,离魂冢没有出过比眼前这人更为出色的鬼魅。 可是他身居高位已经多年,自然再无需重回从前的生活。如今居然要亲自出手,这位顾家二小姐,又是个怎样的人物? …… “二小姐。”小六子进到二进小院的内院,站在了唯一一间亮着灯的房门前。 “进来。”阿琉从里面将门打开,欲伸手去掀门外的帘子,被小六子抢先一步。 “阿琉姐姐,我自己来吧。” 阿琉对着这个聪明伶俐的少年微微一笑,侧着身让他进去。 “这么快就有消息了?”见到小六子,顾蕴也有些惊讶,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回来的这么快。 “是的,二小姐。”小六子回话道:“今日正巧赶上闯王府的李管家在楼中定了酒菜,是小的给送过去的。” “我要你找的那个人,是否查到了他的踪迹?”顾蕴问道。 “回二小姐,”小六子回答道:“小的今日和数个王府的小厮搭过话,都说府里没有小姐说的那样相貌的先生。后来趁着李管家高兴,小的也略微提了几句,也是没有。” 顾蕴面色微变,怎么会没有?顾际棠有伤在身,逃出武陵之后必定要找人投靠,怎么可能不来陈珖这里? 除了陈珖,他还能去投靠谁? 小六子极擅察言观色,捕捉到了顾蕴面上细微的变化、想了想又道:“二小姐,若是极为重要的人,又不想被人知晓身份,就算居住在府中想必风声也会严一些。 不如小的再想办法进去,查探的仔细一些?” “除了你,还有谁能搭上陈珖府中的线?”顾蕴问道。 “回二小姐,沅陵的暗桩都由掌柜的管辖,小的也只是听命行事。” 顾蕴了然,她向雁翎借人之前对沅陵郡的暗桩势力分布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确实如小六子所说,整个主城之中的暗桩都有一名刘姓掌柜负责。 刘掌柜是正是前面那家米面铺子的掌柜,也是这座小院的主人。小六子,便是他向顾蕴推荐过来的。 “掌柜的外出还要几日才能回来,”小六子继续道:“是否要小的传信过去?” “不必了,”顾蕴道:“是我太过心急了,既然刘掌柜除了你没有再推荐其他人,此事便仍旧由你负责。” 顾蕴攥了攥拳头,将烦乱的心绪缓缓压下:“正如你所说,再找个机会前去探查一遍吧。一切小心,保重自身为上。” “是。”小六子拱手称是,“小的领命,多谢小姐。” “还有,”顾蕴再次开口道:“将阿蛮的联络方式给我。” “是。” “接下来你只需要注意陈珖的府邸,旁的一切都不要再管。” “小的明白。”见顾蕴不再有吩咐,小六子才开口道:“二小姐,今日城中似乎有人暗中探查您的踪迹,咱们的人将其挡了回去。之后想要反探过去,但是没能成功。 对方是个高手,并且极擅隐藏踪迹。” 第196章 夜入 米面铺子后面胡同尽头的这座两进的小院落,出了老瞎子一个看门的,再没有其他仆人。 老瞎子房里支了一处小炉灶,平日里的吃食自己也能简单地解决。刘掌柜回来居住的时候,他们俩也是各自开火。偶尔让小六子从外面带熟食回来,老瞎子也能跟着解解馋。 但是自从二小姐住进来,老瞎子的或是质量可是大幅度的提升。每日的早食和晚餐,二小姐身边的那位姑娘都会将他们做好的饭菜送过来一份。 老瞎子虽然是个粗人,但是主仆之别这样简单的规矩还是懂的,一开始连呼不敢。 可是那位不说话的姑娘却是将饭菜搁下之后,直接转身离开了。 天气炎热,第一次送来的饭菜老瞎子没敢吃,放到晚间就已经馊了。但是那位姑娘还是接着送,也是将饭菜放下便离开了。 老瞎子觉得,若是再不吃那就该是不识好歹了。又不忍饭菜浪费,所以从第二顿开始就吃了下去。吃完之后,摸索着将碗筷洗了,码放整齐等着那位姑娘来取走。 姑娘送过来的大多是素菜,可是味道却是出乎意料的好,比外面那些酒楼里的饭菜都要好。老瞎子本就习惯了一天两食,近来这几日自己房中的小灶便都没有开火。 他在心中感叹,这位二小姐可真是个好人呐。自己没有什么能报答的,只能在看门这件事情上更加认真些。 虽然知道没什么好看的,因为这座宅院从来不进生人。但他还是每日早起了半个时辰,又晚睡了半个时辰。睡着的时候也比从前更加留心着外面的动静,好在二小姐或者小六子外出回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去将门打开。 今日晚间吃的饱了些,老瞎子就比昨日又晚睡了半个时辰。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拿着木棍正准备回屋,忽然就听到了一阵响动。 没了眼睛之后,他的耳朵和鼻子就变得一一般人要好用许多,能听见许多微小的旁人不能注意到的动静。 这声音是从院墙处传来的,老瞎子屏气凝神,将耳朵对准了方才声音传来的方向。果然,接着又有声音传过来。 这声音极小,若不是在寂静的夜间,老瞎子觉得自己也听不出来。 这个时候,莫不是贼吧?老瞎子有些焦急,这院子里可就住了他一个瞎子和两个柔弱姑娘。要是这进的是谋财的贼,丢些东西还好说。可万一另有图谋呢,这里面两个姑娘的名声不就毁了。 “谁呀?”老瞎子瞬间做出决断,用尽全部力气大吼了一声。 若是普通的小毛贼,这一声过后也许就能吓跑了。 若是个江洋大盗,起码能给里边儿的姑娘提个醒儿,说不定能将街坊四邻也招过来。 老瞎子这么想着,就接着喊:“谁呀?大晚上的……” 后脑勺一阵剧痛袭来,老瞎子瞬间失去了意识。 黑暗中一个影子迅速掠过二进的拱门,进入内院。内院漆黑一片,里面住的人看上去并没有听到方才外面的动静。 利刃刺破空气的声音无比熟悉,在来到近前的瞬间,黑影向后折腰,一枚短箭贴着他的腰腹穿过,钉进了后方的墙壁。 第一枚还未在墙壁上停稳,紧接着第二枚以和第一枚相同的轨道穿刺过来。黑影来不及直起腰身,索性躺在地上向前滚去。 翻滚几圈之后忽然从地上跃起,倒真像是一副没有重量的影子。 与此同时,从前方窗户中又翻出一个黑影,诡异的身法和方才那人格外相似。 两个黑影瞬间交手,又几乎在同一时间心中大惊。 院中的打斗声不可谓不大,对面的房中却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两个黑色的影子全程都在贴身缠斗,从远处看去几乎要缠成一体。 约一刻钟后,两个影子终于略微分开,其中一个的手臂被另一人反背在身后。 “叫你主子出来吧。”低沉的男声响起。 可是被钳制这手臂的这人回应他的不是话语,而是继续进攻的动作。 只见那影子不顾自己的一条手臂还被别人握在手中,直接弓腰翻身,空着的手中突然滑出一道寒光。在骨头脱节的脆响中,前面这人手中的匕首精准地刺向后方人的脖颈。 后面这人立即松开对方的手臂,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翻折,躲过匕首的同时双手接地双腿腾空,像一把铁钳一样钳住对方腰部。下一瞬紧靠着双手接地的力量,硬生生将对方的身体摔在地上。 小院的地是泥地,仍旧摔出了一声重响。 被摔的这人仍旧像感觉不到疼痛的布偶,接地的瞬间便想着翻身跃起。 但是对方怎会给她机会,就着方才的姿势再次踢出一脚,将这人手中的匕首踢了出去。然后翻身跃起,落地的瞬间将地上这人的脖子捏在自己手中。然后像是提起一件十分轻巧的物件儿一样,将人提在了自己手中。 “还是不肯出来吗?”低沉的男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冲着对面仍旧黑灯瞎火一片寂静的屋子。不知是方才的打斗太过尽兴还是什么原因,他的声音中带上了些许难以察觉的兴奋。 话落,屋内有烛光亮起。紧接着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衣衫整齐但是未戴簪钗的女子从房中出来。 借着从房中射出的光,顾蕴看见了被人掐着脖子提在手中的阿琉。 “放开她!”顾蕴提裙疾奔几步,来到近前。 男子倒是十分配合,立即松开了阿琉的脖颈。 终于能够呼吸的阿琉在被放开的瞬间一阵脱力,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顾蕴连忙上前搀扶:“阿琉,你怎么样?” “小姐,我没事。” 阿琉跟在顾蕴身边多年,她怎会不知她心性之坚韧。如今说话忍不住拧着眉头,怎么会没事? 顾蕴顾不得理会对面站着的男人,上下打量着阿琉,想看看她伤在何处。 “左臂。”男人看透了顾蕴的想法,不甚在意地提醒道。 顾蕴立即看过去,只见阿琉的左臂确实有些异常,整条手臂都无力地向下垂着。不知道是脱臼还是断了。 “是她自己扭断的。”见顾蕴瞪过来,男人下意识地解释道。 “宇文愈,你到底想干什么?”事已至此,顾蕴如何还能保持上次见面时候的客气? 这个深夜闯入的黑影,正是北朝魏王,宇文愈。 在顾蕴的手臂稍稍抬起还未来得及挥出之前,宇文愈抢先一步上前握住。 见顾蕴朝他看过来,宇文愈回应道:“上次便不小心着了二小姐的道儿,如何还能不长记性?” 第197章 阿琉 顾蕴发力欲将对方的手甩开,宇文愈也不勉强,直接把手松开了。 本以为顾蕴不会再想着暗算,奈何女子的心思着实难猜。就在他松手的瞬间,顾蕴借着甩开他的动作将衣袖挥起。 宇文愈立即屏息后退,却还是难免闻到了一丝异香。这香气和上次的,居然还不同。 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这个分量已经足以将其放倒。但是对他而言,还不能起到明显的作用,在外人看来就像是完全躲过了一样。 连阿琉都败在了他手中,顾蕴本就没有打算能在宇文愈身上故伎重施。所以对方没有中招,她也并不惊奇。 “阿琉,你的手臂……”顾蕴不再理会宇文愈,转而看向阿琉。 缓和了片刻,阿琉的脸色已经恢复许多:“小姐,我没事。” 她这一声没事,才真的让顾蕴有些相信。 “手臂怎么样?”顾蕴伸了伸手,也不敢随便去碰它。 “脱臼了。” “你过来。”顾蕴再次看向宇文愈。 “都说了,是她自己拧的。” “过来将阿琉的手臂复位。”顾蕴不去管宇文愈的回答,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不关他的事,鬼才会相信。 “你怎么知道我能帮她?”嘴上这么说着,脚步却已经上前。 “阿琉。”顾蕴以眼神示意,阿琉缓缓侧过身,将脱臼的手臂面向走过来的宇文愈。 他会将手臂复位,顾蕴也是猜的。不过这次的猜测也确实没有错,只见宇文愈只伸出了一只手,握住阿琉受伤的那条手臂,十分轻巧地一推,顾蕴听到了一声骨头响。 “怎么样?” “好了。”阿琉未来得及回答,替她回话的是将手收回去的宇文愈。 顾蕴没有理他,继续看着阿琉。见到她微微点了点头之后,才放下心来。 “可还有其他的伤?”顾蕴问道。 “没有了,小姐。”阿琉回答道,她能感觉到宇文愈的目光一直没有从自己身上彻底抽离,但是她却不敢回看过去。 “去看看老伯。”顾蕴吩咐道。 “可是小姐……”阿琉有些犹豫。 “我没事,”顾蕴道:“去看看老伯吧。” 阿琉低垂着目光朝宇文愈瞥了一眼,然后转身向前院走去。 “你的婢女,不是家生子吧?”宇文愈缓缓开口问道。 “干你何事?”顾蕴的语气十分不客气,“魏王深夜闯入民宅,有何贵干?” “你可曾查过她的底细,家在何处,还有什么亲眷,是因为什么被卖到南朝为奴的?” “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身份特殊,不要轻信他人。”宇文愈并不在意顾蕴的态度,“尤其是跟随在身边的人。” 闻言,顾蕴笑道:“魏王殿下的意思是,我该信你,而不信阿琉?” “我的意思,便是字面上的意思。”宇文愈道:“你那位婢女的底细,你最好还是仔细查探一番。” “我婢女,便不劳魏王殿下费心了。”顾蕴道:“殿下来此有何事,还未告知。” 看着对方面容上的冷色,宇文愈心中微叹。不过也明白点到为止即可,她表面上不领情,却并非没有听见去。以她的聪明,也不是需要别人担心的人。 但是关于顾蕴的问话,宇文愈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难道要说:“我一时兴起想要知道你住在何处,所以亲自出手探查,查到之后就立即过来了。”? “几日前,本王接到了淮南王的来信。”宇文愈道:“你姐姐姐夫邀请本王赴北梁州会盟。” …… 阿琉安置好老瞎子之后回到内院,正好看见宇文愈从对面走来。两人于拱门处擦肩而过,男人用极低的声音在她身侧道:“你留在她身边,心中最好没有丝毫鬼祟。” 阿琉脚步停顿想要说话,转过头来宇文愈却已经走远。 “小姐。” “更深露重,先回房吧。”顾蕴说完,轻轻拍了拍阿琉的手臂,然后首先转身向房中走去。 “你这是做什么?”顾蕴刚在软榻上坐下,便看到阿琉跪在了她身前。原本并未因为宇文愈的话而心生介怀,她用人本就信奉用人不疑疑人勿用。 可是阿琉这一跪,却让她顿时敛眉。 “阿琉,”顾蕴开口,“我从未怀疑过你……” “阿琉也绝无二心,绝对不会背叛小姐!”阿琉抬头望向顾蕴,目光灼灼,不再出现方才的躲闪和懦弱。 只有顾蕴能感觉到,在阿琉话落之后,她堵在胸口的一口气才得以顺畅呼出去。 “既然如此,为何要跪?”顾蕴将垂着的双腿收到软塌之上,选择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半倚着,“有什么话,起来说。” 连阿姐顾蓁也不知道,她一直十分羡慕阿姐身边有雁翎,有离芷、芙蕖、阿难和麦娜尔。这世间的忠仆多如牛毛,能像雁翎她们几个那样的却如麟角。 她们几个和阿姐之间的情义,早已经超越了所谓的尽忠和报恩。那是一种全身心的信任,让人羡慕的志同道合、绝不会改变的信任。 红豆忠于她,奈何私心却比忠心大。 而寡言少语的阿琉,多次救她于危难,渐渐让顾蕴不再羡慕顾蓁。 若是要让她经理背叛,顾蕴宁愿是十个红豆,也不希望是一个阿琉。 “小姐……”阿琉依言从地上起身,头却低了下去,让顾蕴难以看清她的面容。 “若是有难言之隐便不必说,”顾蕴道:“我要的也不是这些。” “奴婢是从离魂冢逃出来的。” “那是什么地方?” “是北朝宇文家族培养了上百年的组织,用来养杀手细作,专门用于替他们清除异己、刺探情报。”阿琉低声道:“奴婢……也是在离魂冢长大的。” “你逃了出来?” “也不算是逃了出来。”阿琉摇头,“奴婢是在一次任务跌落山谷,大概是同行的人都以为我活不成了,所以任务结束之后直接撤回,将奴婢丢在了外面。” “奴婢侥幸地活了下来,醒来却发现已经躺在人贩子的囚笼里。”阿琉回忆道:“后来麦娜尔姑娘路过,把奴婢买了回去。” 再往后的事情,顾蕴知晓。麦娜尔买回阿琉然后送到了芙蕖身边,为了保护她芙蕖有将阿琉给了她。 “魏王大概是已经猜出了奴婢出身何处。”阿琉说道。 “他怎么会知道?” “方才奴婢和魏王交手,”阿琉道:“他似乎……也是出自离魂冢。” 第198章 下落 宇文愈居然能找到她的住所,顾蕴不知道他还查出了什么,雁翎布置在沅陵郡的势力他又探知了多少。这个半道杀出的北朝魏王,让顾蕴有些措手不及。 但是她并不惊慌,因为有一点可以肯定,宇文愈不会将她卖给陈珖。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最希望结盟的,一直都是淮南王府。 顺着这些,顾蕴大概也能猜出他此来沅陵郡的目的。无外乎兴风作浪、引风吹火、无事生非,将本来就乱的一塌糊涂的南朝搅弄的再乱一些,让淮南王府的局面再被动一些。 逼着阿姐和姐夫不得不向他求援,然后趁机狮子大开口,或是事后纠缠不休。 不论过后双方会变成怎样的立场,起码目前来说,宇文愈即使还没有淮南王府正式结盟,也绝对不会和陈珖站在同一阵线。 顾蕴十分看不透宇文愈此人,他的许多行径都让她感觉到莫名其妙。 比如明明接到了淮南王府的信函,费尽周折后目的即将达成。他却不立即启程前去会盟,而是继续留在沅陵郡,花费时间和精力探查她的住所。 再比如距离上次不欢而见并且不欢而散三日后,这人居然仍旧没有离开沅陵郡,并且再次出现在了她的小院中。 “魏王是有什么夜闯民宅的癖好吗?”顾蕴从房中走出,看到了倾斜着身子倚在院中榆树上的某人。 这次的时间比上次早了约一个时辰,她并未就寝而是正坐在妆台前准备卸妆。刚刚取下一半钗环,这人就过来了。而且不知此次是从哪里翻墙进来的,并未惊动看门的老伯。 顾蕴无奈,只好将卸下的钗环再一一戴回去。 顾蕴从房内走出来的时候,三千青丝居然梳理的一丝不苟,妆容钗环也都一应俱全。瞬间,宇文愈心中没来由地生了瞬间的失望。 看着对方丝毫不加掩饰的嫌恶目光,宇文愈却既不气也不恼。直起身子走近几步,将手中的东西递到了顾蕴面前。 “这是何物?”顾蕴并未立刻伸手去接,而是看着对方问道。 “你想要的答案。” 顾蕴犹豫片刻,见宇文愈没有解释的意思,于是之后伸手将他手中的信封接过来。当借着月光和从窗户射出来的微弱烛光看到上面的笔迹之后,顿时心中一凛。她连忙将信封打开,有些慌乱地拿出了其中的信纸。 信纸和信封上的字出自一人之手,并且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一个人。 因为对两个女儿宠爱的很,顾蓁和顾蕴姐妹二人的启蒙老师,都由父亲顾际棠亲自担任。 顾蓁从小就聪敏好学,根本不用过多费心。而顾蕴却不同,父亲总说她机巧有余却不思上进。 有人看着的时候,顾蕴还能静下心来学上片刻。一旦离了人,便如脱缰的野马,心思怎么也无法继续放在功课上。习字的时候尤其如此,所以她的字从一开始,便不能同阿姐相提并论。 父亲身居要职,自然不能时刻看着她。但是士族中不论男女,写一手端方雅正的字是最基本的要求。所以开始习字之后,父亲一有空便亲自督导,实在抽不出时间的时候,便由二叔顾际棠接替。 顾际棠和父亲一母同胞,自幼所受的教导一般无二,所练的字体也是同一种。都是笔画严谨、朴厚灵动、丰腴而不失于板刻的行楷飞龙体。 顾蕴的字,是他们兄弟二人共同教导出来的。她从小到大见过的最多的同时也临摹过最多的字体,便是手中信纸上的这种。 而这封信,是以盟友的口吻写给陈珖的,落款是朱群。 “这个朱群和陈珖一样,是南朝西南地界一个自封的藩王,自称明王。”宇文愈在一旁适时解释道:“也不能这么说,他如今接受了你们南朝朝廷的赐封,应该算是名正言顺的藩王了。” 顾际棠居然跑去了西南,没有投靠陈珖而是去投靠了所谓的明王! 纸张撕裂的声音传入耳中,顾蕴才发觉手中的信纸居然被自己扯烂了。回神之后看向宇文愈:“这封信……” “是陈珖的府邸拿出来的。”宇文愈解释道,“你要找的人,根本没有在此处停留。” “你有什么目的?”片刻的沉默过后,顾蕴抬头看向宇文愈。 “这便是我的目的。” “什么?” “让你知晓真相,”宇文愈道:“你的仇人,找到了一个极大的靠山。明王朱群手中的势力,是陈珖的两倍不止。”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顾蕴道:“想让我帮你做说客,说服淮南王府和你们北朝结盟吗?” “淮南王已经主动邀请本王前去会谈,”宇文愈道:“你这个说客虽然十分有分量,但是此时已经用不到。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报仇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过分冲动只会是以卵击石。” “多谢。”顾蕴并非不识好歹的人,虽然面上神情没有过多变化,但是这句道谢说的十分诚恳。 宇文愈正想回应,又听对方问道:“为何要帮我?” “帮你什么?” “顾际棠。” “怎么,”宇文愈反问道:“你要酬谢吗?” “没有,只是想知道你为何帮我?” “因为我们很快就会变成盟友,”宇文愈道:“变成盟友之后,你的敌人也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顾蕴又是一阵沉默,宇文愈再次主动开口道:“既然顾际棠不在沅陵,你也无需继续留在这里了吧?” …… 顾蕴确实要离开沅陵郡,但是却没有说出她要去何处。宇文愈翌日夜间再次来到胡同尽头的小院时,院里只剩下了一个看门的老瞎子。 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跑了,看来她在沅陵的势力远比他猜测的要大啊。 “主子,朝中传来消息。”宇文愈回到客栈的时候,黑袍人已经在房内等候。 “说。” “陛下欲为主子赐婚。”黑衣人言简意赅。 “谁?”宇文愈的声音,明显的冷了下来。 “陛下的堂妹,清平郡主。”黑衣人道:“日前已经受封为清平公主。” “谁提出来的?” “礼部侍郎郭佑。” “找死。” 第199章 北梁州 北梁州是大齐境内最靠北的一个州,和北朝秦州接壤。州内最北面的一个郡,更是直接夹在了南朝和北朝的分界线上。 此郡名武兴郡,因为处在南北两朝的分界线上,导致此郡于天下诸州郡中有独树一帜之风貌。大体言说两句,武兴郡实行着南朝的制度却奉行北朝的文化,郡中人上着南朝的户籍,却穿着北朝的衣裳。 常常出现南北两朝子民因争夺利益结群斗殴的场景,也时常能看见南北一家亲不分你我的画面。 像每一个跨不同国度而存在的区域一样,小小的武兴郡当中暗中分布着来自各方的势力,互相交织、纷繁错杂。 总之,这是一个多姿多彩又极难治理的地方。郡守平均每年一换,过来赴任的郡守却又大多撑不到一年。调离或是贬值尚算幸运,直接殉职的郡守也并不稀罕。 大齐朝廷对北梁州的控制本就不强,在淮南军打下北梁州临近的区域之后,这个地方像是双方都默认一般被一同划入了梁地境内。 萧穆和顾蓁一行轻车简从,扮作了过路的行商之人。来到一家客栈投宿之时,正巧赶上店内发生斗殴。 双方人马早就战作一团,周遭的客人确没有想着快速避开是非之地,而是选择驻足观看。更甚者,从客栈外经过原本并未打算进来的路人,因为被店内的场景吸引而走了进来。 “阿苏。”顾蓁被萧穆护着,避开斗殴的中心来到一处空着的桌椅旁。她并未急着落座,她而是看向了站在顾九身旁的顾苏。 此次会盟,顾九不再像往日一样留守古梁郡,而是一同跟了过来。而他想要将顾苏带出来历练的想法,也和顾蓁不谋而合。 “阿姐。”顾苏闻言,来到顾蓁身边,抬头看着她。 “你猜一猜,这些打架的人当中,”顾蓁的视线停留在前方的“战场”上,问道:“谁是挑头之人?” 顾苏的双眼从前方那些人身上轻轻扫过,片刻后伸手指向一个方向:“阿姐,那个,灰白长衫,抱着头钻到了桌子下面的人。” “还有那个。”顾苏手指的方向未变,“旁边的那个,黑色劲装,正在试图将方才那个灰白长衫的人逮住。” “为何这么说?”顾蓁语气无甚多变化,嘴角却微微扬起。 “那些打架的人当中,有一半都在跟着那个灰白长衫的人的动作一边出手一边移动,一直将那人围在中间。”顾苏道:“这些人,应该是那个灰白长衫的人找来的打手。” “为何是打手,而是不是家仆?”顾蓁问道。 “那一身灰白长衫用的布料是中等绸布,比寻常百姓穿的粗麻要贵上许多,但是却远远比不上昂贵的丝绸。”顾苏道:“而且看那布料的颜色,也不像是江南出产的。大概是本地匠人仿着江南的丝绸做出来的。 九叔说过,江南的丝绸名满天下,是士族穿衣的首选。对于一般富裕的人家来说,丝绸算得上奢侈。但是为了充门面,他们也大多也会每年订上一两身上等丝绸做的衣物。 那个灰白长衫的人要么是没有江南丝绸做的衣裳,要么是有一两身却舍不得穿。总之,他家中并非大富大贵的门户。 这样的门户,养不起这么多小厮随从。” “原来如此,”顾蓁点了点头,“接着说,那黑色劲装的人为何是另一个挑头的?” “那人一直追着灰白长衫打,而且身上穿的衣裳布料,是那群人当中最好的。”第二个人分析的言简意赅。 说完之后,顾苏再次抬头看向顾蓁。 “说的很对,”顾蓁并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对着顾苏笑道:“阿苏比阿姐小时候强多了。” 再早慧也不过是一个未满十二岁的小孩子,得到了大人的肯定之后,自然是由衷欢喜雀跃。 姐弟二人一番你问我答,那边的群架也基本上结束了。 那个灰白长衫的男人终是被黑色劲装的男人从桌子底下揪了出来,被他请来的那些打手自然很快停手。 最后灰白长衫的男人挨了对方一拳两脚,躺在地上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那个黑色劲装的男人不是普通人,”顾苏补充道:“他出身军旅,而且上过战场。” 顾蓁闻言转头看向萧穆,看到对方微微点了点头。 “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顾蓁揉了揉顾苏的脑袋。他跟随在顾九身边,接触最多的便是百姓民生,且又时常听雁翎或是顾蕴讲一些商场上的事情,所以能判断出不了出自江南还是当地不足为奇。 但是一个人是不是当过兵,也是能一眼就看出来的吗? “萧统领教离芷姐姐习武的时候说过,上过战场的人用拳脚的时候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们总是会找到敌人最大的要害,一拳就能将人打的起不来身,武艺高超或是气力极大的人甚至能将人直接打死。” 顾苏解释道:“萧统领当时演示的时候,我看到过,和方才那人出拳的方法很像。” “而且那个被打的人到现在还倒在地上没有起来。”顾蓁帮他把后面半句补充完整。 “阿蓁难道忘了,这小子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顾九说话的语气,就是与有荣焉的典型。 “淮南王府果真是人才辈出呀,连个小孩子都能有如此见识。”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出现,淮南王府几乎所有人都朝着声音的来源转头看去。 只见旁边桌子旁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那人话落转身,一双丹凤眼含着不明的光芒,不是北朝魏王宇文愈还能是谁? “魏王已经来了许久,”萧穆拉着顾蓁落座,“一直坐在邻桌。” “见王妃和小公子说的正起兴,在下不敢打扰。” 顾九起身,宇文愈坐到了他方才的位置,和萧穆顾蓁对面而坐。他对顾苏的好奇,显然还未消失:“不知这位小公子,出自哪家?” “顾家。”顾蓁回答道:“顾家长房,顾横流。” “原来是王妃的幼弟,难怪小小年纪便聪颖过人。”宇文愈随手从腰间摘下一枚玉玦,递向顾苏:“这是见面礼,还望横流不要嫌弃。” 看了顾蓁一眼,顾苏双手接过宇文愈手中的玉玦,然后行了一个标准的士族礼节。 在为数不多的接触中,宇文愈给顾蓁的印象绝对不包括平易近人或者自来熟这些方面。首次见面便对顾苏如此,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魏王一人前来?”顾蓁问道。 这人似乎极喜欢独来独往,她不相信宇文愈出门会真的不带任何侍卫,但是每次见他又确实都是独自一人。 第200章 遇袭 “独来独往惯了,”宇文愈道:“身边跟着人反倒不自在。” “魏王洒脱。”萧穆开口道。 宇文愈没有继续接话,而是问道:“在此处?” “正是。”萧穆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于是点头道:“便在此处。” “很好。”宇文愈道:“史书上记载的古往今来的会盟之地,要么是庄严华丽的九重华阙,要么是生死攸关的阵前敌后。 王妃将地点选在这闹市中的客栈酒楼,着实别具一格,也着实别致风雅。” 这个地点的选择明显双方都极为满意,但是武兴郡这家明不见经传的客栈,注定要一直名不见经传,始终与青史留名挨不上边儿。 宇文愈话音方落,未及顾蓁或是萧穆开口,客栈门口以及四周的窗子同时发出动静。 上一场热闹刚过去,留在大堂中客人还在意犹未尽地讨论。听见这动静,第一反应就是又有人打起来了。第二想法是,又有热闹可以消遣了。 但是看清楚闯进来的是什么人之后,第三个也是唯一剩下的一个想法只有两个字——快逃。 当整个大堂被持刀蒙面的黑衣人围起来的时候,淮南王府一行人以及宇文愈也着实吃了一惊。 他们不过刚刚抵达武兴郡,连小二送到桌上的几盏茶还未晾凉。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接到的消息?是刚刚赶到还是早就守在了这里? 黑衣人冲过来的瞬间,顾九伸臂将顾苏护在怀中,顾蓁则被萧穆拉到了身后。 萧充和离芷护在顾九和顾苏左右,宇文愈已经一跃而起跳入人群之中。和萧穆的大开大合不同,他身法极其诡异,杀人的效率却奇高。以落地点为中心,很快由数具尸体占领了一片方圆。 上一刻还在看热闹的人群,此时无不是抱头鼠窜。整个客栈的大堂都是兵刃相接或是受伤惨叫的声音。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守在外面的十几个淮南王府府卫却无一人冲进来。 原因自然只有一个,他们也被困住了。 顾蓁和萧穆此次轻车简从,本就是为了躲避别人的耳目。却没想到反倒给了那些人可乘之机,而将自己陷入了危境。 萧穆护着顾蓁退到一处墙角,一时间刺客难以攻破,他们也再不能移动半步。 “萧充,护着九叔和阿苏先走!”顾蕴很快看清眼前的局势,这些黑衣刺客应当是领了命令,主要想取他们二人以及宇文愈的性命。所以顾九和顾苏那里,受到的攻击并不如另外两边严重。 顾蓁直接大声喊,黑衣人也没有改变意图。所以萧充和离芷护着顾九和顾苏很快向大门处转移,接着步出客栈消失在了顾蓁的视线中。 与此同时,更多的人围到了他们确切来说是萧穆面前。顾蓁这是第一次亲眼见萧穆大开杀戒,不愧是从战场上练出的功夫,一招一式都干净利落毫无花哨,目的都是直取敌人性命。 手持长剑挡在顾蓁面前,仅仅是一夫当关,却隐隐有了万夫莫开的气势。 刀枪降临,因为有一人挡在她面前,顾蓁心中没有丝毫畏惧。一边老老实实地在萧穆身后躲着,一边以目光扫遍整个大堂。 宇文愈顷刻间挥剑斩杀了数个黑衣刺客之后,后续再围上去的人便隐隐有了畏惧的姿态。仅仅是心理上毫厘的差别,表现在招数和进攻上,却如千里般明显。起码顾蓁这个对武功丝毫不通的外行人,已经能够明显地看出来。 从而她能够判断出,这些人不是专门培养的死士,甚至不是府卫家将。私心太重,所有人最担心的都是自己的命,而将任务放到了第二位。 也因此,他们三人面临的危机大大减半。若是围在这里的都是死士,他们此刻能不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恐怕都要另说。 宇文愈一脚将一名黑衣人踢出窗外,跟随这黑衣人身体一起飞出去的,还有一颗弹丸一样的物件儿。 随即,窗外传来爆竹声响。 “他发了信号!”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这句话犹如催化剂一般,大堂内的战况骤然变得激烈。 任萧穆的武艺再高,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况且后面还护着一个顾蓁,最有效的杀人路数并不能完全施展。所以在宇文愈的信号放出去约半刻钟后,萧穆的左肩中了黑衣人的一剑。 顾蓁心中大骇,却知道此时自己不能上前。只能咬紧牙关,一动不动地站在萧穆为她设下的保护圈内。 一刻钟后,宇文愈身上也开始挂彩。不过相比于今日死在他手中的人,他身上那几道小伤口甚至不值一提。 顾蓁一边紧盯着萧穆不动如山的身姿和令人眼花缭乱的招式,一边在心中默默计算时间。 萧充他们若是顺利逃了出去,此刻援兵差不多也该到了。 这武兴郡名义上属于南朝,实际上却是个无主的地方。因为此间分布的势力来自无法探查的各方,数十年来,没有哪方势力敢说在此处称霸。即使是再名正言顺不过的官府,也只能算这些势力其中的一支。 淮南王府在这武兴郡中存在的势力,便是郡中的驻军。 萧充一旦得以突围出去,一定会去调配官府驻军。官府管不了整个武兴郡,但是想要击溃某一支暗中的势力或是对付眼前这些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们现在需要的就是时间,只要能撑到驻军到来,一切皆可迎刃而解。 但是看着身上越来越多的伤口,顾蓁竭尽全力也难以压制心中的慌乱。 “萧穆!” 一把长剑,刺进了萧穆的右臂。 “我没事。” 萧穆左手左手接过从右手掉落的长剑剑柄,和之前同样凌厉的招式从另一手中挥出。 端看他流畅的动作,也许真的会有人相信他那句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我没事”。 亲眼看着爱人在自己面前受伤,顾蓁仿佛瞬间回到了十五岁那年,回到了那些没有尽头的无助里。 就像眼睁睁看着她无比挚爱的父亲躺在棺椁中被人抬回顾宅,那种无可奈何的无力感让她崩溃。 “啊……”顾蓁再也顾不得不能给前面保护她的那个人添乱,攥着拳头声嘶力竭地嚎啕。 第201章 蕴蒸 “我没事。”听到顾蓁的声音,萧穆自然知道是为何。他无比心疼,想要立即将人揽入怀中安抚。可是却决不能有丝毫的分心,只能再次强调道。 听见顾蓁的哭喊声音时,宇文愈在竭尽全力夺人性命的时候分心瞬间用于一愣。 萧穆这家伙命可真好啊,受伤了会有人难过,死了会有人伤心。 这一分心,就导致他背上多了一道口子。 身体的反应快过思想,在痛楚从后背传过来的同时,他手中的剑早已改变了方向,已经准确地刺进他身后那人的心脏。 而且他还不思悔改,将剑抽出来的瞬间又分了一次心,将方才未想完的话续完——但是他有软肋,我没有。 千钧一发之际,援军终于到来。 首先是看到宇文愈发出的信号赶过来的人,然后是萧充带来的武兴郡的驻军。 局面瞬间逆转,在大批人马的压制下,已将伤亡过半的黑衣刺客只能变成落入渔网的小鱼。渔网收紧之后,连挣扎一下的力气都不再有。 他们这些真真正正的外乡人,再一次见识到了武兴郡的与众不同、光怪陆离。 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发生了刺客杀人事件的客栈,连着无辜之人一起躺了三四十具尸体的大堂,居然在官府将尸体清理走之后,半个时辰之内恢复了正常的营业。 而这半个时辰,是客栈中的跑堂小二用来将地板清理干净、把坏掉的桌椅替换掉的时间。 刀枪、刺客、死亡,这些对于武兴郡的百姓仿佛已经司空见惯。除了没有丝毫畏惧,他们甚至连不论南朝还是北朝百姓都有的忌讳都极其看淡。并并没有出门遇到血光是多么晦气的事情,也没有想着要。 因为洗的并非一尘不染而留下些许血腥痕迹的地板,后续来到客客栈内的所有客人都恍若未见地踩了上去。 被宇文愈用尸体砸坏还未来得及修理的窗户,窗棱上说不定还挂着血迹和皮肉。但是此时,旁边也早已有人落座,所谈论的自然是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打斗和杀戮。 “卑职救驾来迟,请王爷降罪。”到任不足半年的武兴郡郡守有些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若不是家中得罪了权贵,他怎会被发配到这个鬼地方,还要受刑一样当着这的郡守。 “速速清查那些是什么人。”萧穆开口道。 “是,卑职……” “萧兄,”宇文愈开口打断道:“若是信得过在下,不如将这些人交给我。” 萧穆和顾蓁对视一眼,然后冲着宇文愈点了点头。 “今日无功无过,”萧穆对还跪着的武兴郡郡守道:“领兵回府吧。” “多谢王爷。”武兴郡郡守如蒙大赦,“王爷,卑职已经派人去请城中最好的郎中,还望王爷不嫌弃,随卑职到寒舍疗伤。” “不必了。”萧穆淡淡地回应,对方也不再敢多言。在萧充的示意下,领了兵马迅速离开。 而宇文愈的人,也已经将被捕的黑衣刺客悉数带了回去。 “九叔他们已经去了?”顾蓁看向萧充。 “是。”萧充点头道。 “将马车赶来,我们也快些过去。”顾蓁双手拖着萧穆的手臂,吩咐道。 “是。”萧充奔向一旁,他们原本乘坐的马车还停在街角处。 “魏王不回去疗伤?”顾蓁看向宇文愈。 这人一身绛紫衣裳几乎被鲜血浸透,看着也吓人的紧。 “在下在武兴郡暂时还没有落脚之所,”宇文愈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如今又收了这一身的伤……” “魏王也一同过来吧。”看着萧充已经将马车赶过来,顾蓁不欲再和宇文愈周旋。说完之后,扶着萧穆首先上了马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打交道的次数多了,宇文愈这厮给人的感觉都有些改变。 蕴蒸。 马车在一处郊野停下,宇文愈向四周望去,见面前的这座宅院被包围在密林之中。极其简单的茅草柴扉,挂着一个粗朴的牌匾。上书:蕴蒸。 字写的笔走龙蛇,细观之下还有着三分雅致,应该是出自女子之手。 这座宅院一看就是自己动工建造的,虽然算不上宽敞宏伟,但却有着沅陵郡那座小院所没有的格局和气韵。 离芷、顾九以及顾苏都等在门口,见第一个从马车上下来的是宇文愈,皆是一愣。看到萧穆被顾蓁扶着下车,立即疾走向前。 “宅中有备好的伤药,”顾九说道:“没有请郎中。” 虽然明白顾九的打算,但是顾蓁还是担忧地看向萧穆。 “无妨,”萧穆眼带安抚:“都是小伤,上些伤药即可。” 两人身上大都是刀剑划伤,伤口并不深,抵达蕴蒸的时候早已经停止流血。但是萧穆右手手臂上那一处,却是贯穿伤。 虽然没有伤及筋骨,但是毕竟被兵刃刺穿了皮肉。所以当日夜间,便发了低热。 蕴蒸中仆从侍卫一应俱全,宇文愈被顾九安排在一处客房,提供了上好的金疮药和细心的仆从,然后便没再见过萧穆夫妇的面。 但是住在此处既不必担忧衣食冷暖,又不必警惕自身安危,他每日安心养伤,同样不急着其他的事情。 北朝魏王和南朝淮南王的首次会盟,松缓到犹如儿戏。 直到五日之后的傍晚,顾九才敲响了宇文愈的房门。彼时他刚从外面回来,未来得及换下的衣裳衣摆处还沾着一些泥泞和血腥。 这人满身的伤口还没有好全,如今又出去沾了血腥。 “顾先生过来找本王,是有何事?”宇文愈开口问道。 “王爷和王妃有请魏王殿下到花厅一叙。”顾九语气平和,既无傲慢也无拘谨。 他们夫妇二人总算是想起来本王还在这里了,宇文愈心想道。对顾九说的却是:“劳顾先生等候片刻,容本王更衣。” “不敢,下官在门外等候,稍后替魏王爷引路。”顾九说完,转身步出门外。 顾九在门外不过等了片刻,宇文愈已经一身清爽地走了出来。看向顾九道:“劳烦顾先生。” “魏王爷请。”顾九摆手,二人稍稍错开半步,一前一后而行。 “顾先生,”宇文愈闲话家常般地开口道:“此处可是贵府二小姐的别业?” “是。”顾九无意隐瞒,直言道。但是给出回答之后,也不再多言。 “大门上的那块儿牌匾上的字,是她写的?”宇文愈一边前行,一边问道。 “这个,下官不知。”顾九道:“下官对经商之事一窍不通,还请魏王爷见谅。” 宇文愈欲再开口,便听顾九道:“魏王爷,到了。” 第202章 结盟 宇文愈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顾蓁将一杯茶水放到萧穆面前。萧穆欲伸手去拿,但是却习惯性伸出右手。 于是立即被顾蓁止住,然后又端起案上的茶杯,亲自放到了萧穆左手中。 从战场上下来的男人,哪一个不是皮糙肉厚铁打的身子?这点儿小伤别说端个茶杯,就是让他弯弓射箭都没什么问题。宇文愈在心中如是想道。 但是看着厅中的那对儿夫妻都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他只能无声地撇了撇嘴角,然后跟着顾九一起进入花厅。 微微侧转头看了看顾九,后者目不斜视,明显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模样。 见宇文愈被顾九带着走进厅中,萧穆本欲起身相迎。但是被顾蓁按在坐榻上,她自己则从坐榻上起身,对着宇文愈摆手道:“魏王,请入座。” 宇文愈冲着顾蓁以及坐着的萧穆拱了拱手,已经不愿意说什么了。 “听闻威望今日出去了?”厅中众人皆落座之后,顾蓁道。 “是。”宇文愈道:“去看看从那些刺客身上审处了些什么。” “可有收获?”这次说话的是萧穆,“谁派的人?为了杀你还是为了杀我?” “拿钱办事的江湖人,”宇文愈道:“提前拿到了钱,并未见过背后雇主的真实面目。” “你我,”宇文愈看了看萧穆又将视线转向自己,“都是目标。 不过,这次是我这里露了风声,人是跟着我过来的,连累萧兄和王妃遭了池鱼之殃。” “内部的人走漏了风声?”萧穆问道。 “是。”宇文愈并不欲隐瞒,遂直接点头道。 闻言,萧穆不再继续问下去。 “萧兄和王妃找在下过来,”宇文愈问道:“是为了何事?” “结盟。”顾蓁回答道。 宇文愈面上笑意显露,看着顾蓁和萧穆,等着听他们接下来的话。 “淮南王府希望魏王能够出兵十万,”萧穆道:“入南朝相助淮南军。” “好说。”宇文愈曲起食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除此之外呢?” “魏王的兵马仍旧由您麾下北朝将领统率,”顾九道:“但是要归属淮南王府统一调配。” “你们想用我的兵马对付元叙的的人?”宇文愈问道。 萧穆不置可否。 顾九继续道:“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这个道理想必魏王爷要比在下清楚。淮南王府向您借的兵马,自然要用到淮南王府最需要他们的地方。 但是魏王爷自可放心,不论是北朝兵马还是淮南军,只要归淮南王府统一调配,淮南王府自然会一视同仁。” 宇文愈没有正面回答,看向萧穆接着问道:“这是第二条,还有呢?” “没了。”萧穆开口道:“说说你的条件。” 其实若是说真的约法三章,能列举出来的远远不止三章。借兵之前的约定倒在其次,打完仗之后的事情才更加麻烦。 虽然宇文愈借兵给淮南王府有在北朝朝堂之上和元帝制衡的缘故,但是打完仗之后他会干净利落地把兵撤回去,这话说出来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信。 这就是当时萧弘向北朝借兵,顾蓁听闻之后忍不住大骂的原因。 只是没想到他们自己也会走到这一步,明知道后患无穷却也不得不走。 不论是在战场上还是政途上,承诺和约定在利益面前都会变得不值一提。战后的事情现在提出来,就算白纸黑字签订了条约都不过是走个过场。 “我只有一个条件,”宇文愈道:“我的兵马要放到西南战场,对付明王朱群。” “魏王和朱群有嫌隙?”顾蕴问道。 “有。”宇文愈点头。 花厅一时间陷入沉默。 “以朱群为首,整个西南所有接受招安的起义军加起来,也不过有十万之众。”顾九说道。 “萧兄是怕在下整治了朱群之后将你们南朝的西南占为己有吗?”宇文愈将话挑明。 萧穆不置可否。 “那里和我大魏中间隔着你们南朝的半壁江山,”宇文愈道:“我就算想要讨要好处,也断断不会看上西南。萧兄莫不是以为,在下想另起炉灶、占山为王?” “那为何偏偏是西南?”这次开口的是顾蓁。 “已经说过了,有仇。”宇文愈道。 见顾蓁用毫不掩饰的怀疑目光看着自己,宇文愈无奈补充道:“王妃就不必问我这个仇是怎么结下的了,我的兵马放到西南,不会对淮南王府产生任何害处。” “你们提出一个条件,在下也提出一个条件。”宇文愈道:“并且最终的获益者,是淮南王府。 萧兄,王妃,顾先生,请仔细思虑。” 说完之后,宇文愈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盏,开始悠然品茶。这次的会盟到这里,算是基本结束了。双方目前能够讨论的,也只有这么多。 “一言为定。” “萧兄爽快。”宇文愈放下茶盏,看向萧穆:“从此刻起,淮南王府和我魏王府,便是正式的盟友了。” 齐历天元八年秋,在武兴郡郊野的一处别业中,大齐淮南王府和大魏魏王府的主人正是结盟。这个盟结的,当真有些轻率,又是那样的理所应当、顺理成章。 以至于当后来今日坐在此间花厅里的几人合起来掌控了几乎整个中原之时,民间还在将今日的这次会盟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并且分为不同版本,每次说起都觉津津有味。 “所借兵马的饷银,皆有淮南王府承担。”顾蓁道:“所用的兵刃,也由淮南王府向北朝购买。” “王妃大度。”宇文愈道:“既然如此,在下也再送淮南王府一个人情。不只是我所派遣的十万兵马,只要淮南军需要,我大魏所产的兵器铠甲,皆以原价的八成向淮南王府出售。” “多谢。”这个谢字,萧穆说的诚心诚意。淮南军的兵器装备虽然并未面临紧缺的局面,但是有了宇文愈这个承诺,无疑让他们大大地增添了底气。 “已经是站在同一战线的兄弟,大可不必言谢。”宇文愈道:“在下即日便启程返回大魏,调兵遣将入南朝相助。 不知萧兄可王妃可订好了十万兵马如今的路线?” “从北梁州入境。”萧穆道:“然后经巴州、渠州、邻州一路南下。” 大齐的疆域图,顾蓁早已烂熟于心。在萧穆不见停顿地说出这些地名的时候,她立即在脑海中勾勒出了宇文愈的十万兵马要走的路径。 然后得出或者说看出一个共性——那便是萧穆所说的这三个州,都不归属于梁地淮南王府管辖。也就是说,宇文愈的兵马到达西南直面朱群之前,一路上都在不停地扫清障碍。 因为这一路之上,皆是被起义军占领的地界。十万兵马要达到西南,首先就要将一路之上的阻碍清理掉。 第203章 北归 “萧兄难道是欺我是北朝人,不懂你们南朝的疆域分布?”宇文愈面露半分笑容,道:“这一路上过去,我的兵要踏过的岂止万水千山。” “要去西南,这条路是目前最近也最容易到达的路径。”萧穆道:“地势平缓易行,沿途关隘也最少。” “明明有更为畅通的一条路。”宇文愈说道。 顾九接话道:“魏王殿下,乱世之中护一方百姓安宁实非易事。师之所处,荆棘生焉。还望殿下体恤我等属官多年来的殚精竭虑,怜悯梁地百姓这得之不易,守之更加不易的些微安宁。” “萧兄打得好算盘。”宇文愈道:“既想要我出兵帮衬,却又不肯让我的人从你的地盘借道。” “一路之上时有淮南驻军相应,”萧穆道:“里应外合拿下巴州、渠州、邻州,并非难事。” “梁地子弟多入伍征战沙场,家中只剩老弱妇孺。”顾蓁道:“将士们在前线保家卫国,护好他们的家眷,淮南王府义不容辞,更是顾蓁分内职责。 扪心而问,忍心打破那些老弱得来不易的安稳吗?” 宇文愈从进门开始,心中就已经暗下决定——往后他绝对不会再傻到一个人和别人一家子谈判。对面坐着的那对夫妻,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更甚之,此刻夫妇二人都将所有的灯油用到了他身上。 而且谈判就谈判,只是动动嘴还能累着不成? 萧穆再次习惯性地用右手去拿茶盏,再次被时刻关注他的顾蓁止住。然后她拿过茶壶将空了的茶盏添满,亲手递到萧穆左手中。 宇文愈不禁怀疑,若非有他和顾九这两个外人在此,顾蓁会不会直接端着茶盏递到萧穆嘴边。 他也端起茶盏,用宽大的衣袖掩住自己下撇的嘴角。又不是刚刚成婚的小儿女,都老夫老妻了,用得着这么腻歪吗? 不行,再在这里坐下去,宇文愈觉得他要牙疼。 于是放下茶盏,看向对面那对夫妇:“一言为定。” 闻言,萧穆将目光从顾蓁身上转过来,看向宇文愈道:“一言为定。” …… 蕴蒸这座小院热闹了几天,在双方人马一同离开之后,再次回归平静。 武兴郡一处隐在贫民窟中的破烂院落里,绛紫衣袍的男人步入门内。满身的华贵和周遭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他本人却没有丝毫注意。 “主子。”数十个灰黑衣衫的人迅速从房内奔出,整齐化一地跪在紫袍男身前。 “可查到了那些人的底细?”宇文愈眼眸微眯,视线下垂。 “回主子,”其中一人回答道:“并未。 被抓的那些人皆已混迹江湖多年,既无籍贯也无定所,有些人连名字都是化名。并且超过半数的人原本并未在武兴郡,是拿了钱之后才启程过来的。 他们此次前来刺杀,也并非受雇于任何组织,而是有不明身份的人暗中将他们集齐。只说了要杀何人,并且提前给了丰厚的酬金。 在行动开始前的几日,出钱的人就已经不曾露面了。当日围攻客栈,是有人在主子过去之后发出了信号,将这些在城中游走的刺客召集到了那里。” “这么说,是查不到幕后指使了?”宇文愈语气平常,却压得地上这些人难以直起脖颈。 “那便不必查了。” 闻言,众人皆是一愣。 “既然已经没用了,就快些处理掉。”宇文愈道:“启程回朝。” “是。”众人应声,立刻有几人起身返回房中,片刻后前面的房屋你传来闷声惨叫。 两刻钟后,平民窟的一角忽然起火。周遭的人立即拿水去扑,却发现这火怎么也扑不灭。 直到整座宅院可燃的东西都燃烧干净,火势才自己慢慢降下去。确定不会危及自身之后,再也无人前往关注。在平民窟尤其是武兴郡的平民窟中,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死人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那些能吃饱穿暖的人都没有闲心去管,他们这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更是没有精力去管。 直到数月之后的一场大雨,将大火留下的废墟冲开,灰烬之下焦黑的尸体被雨水冲出来。这片平民窟又多了一个共人们茶余饭后咀嚼几日的新鲜话题。 原来几个月前的那场无声燃起的大火,居然烧死了二三十个人。 当然,这是后话。 不出所料,宇文愈离开北梁州的过程算不上顺畅。仅仅走出武兴郡,便先后遭遇了两场刺杀。 第一波和在客栈遇到的那群人一样,一看就是江湖上的野路子。第二波却是经过严格训练和筛选的专业杀手。 但是护卫在宇文愈身边的这些人,具是出自离魂冢。不论是刺杀还是反刺杀,他们才是行家。所以虽然看上去被人围追堵截有些狼狈,他们返回北朝的进度却是丝毫没有被延误。 宇文愈的自觉告诉他,他返回魏王府之前,不会仅仅只遇到这两次刺杀。 果然,在到到达北梁州最北侧,距离北朝仅仅有一线之隔的地方,第三批人马出现了。 而且这一次,幕后之人显然下了足够的本钱,拦在前方的人马比前面两批加起来还要多。而且个个持枪驾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阵前迎敌。 只不过少了两军对阵之前的叫喊和交涉,双方人马连停顿都没有,直接冲到了一处。 宇文愈身下马匹被两根长枪刺穿了脖颈,一声嘶鸣令人心颤。 马匹倒地前一瞬,他首先以手接地,蓄力拍地而起。绛紫色的身影在另外几根长枪来到之前瞬间跃起,鬼魅般绕到了一个敌人的身上。 右腿横扫向对方脖颈,却并非意图将人踢下,而是将那人的脖子夹到了自己腿涡之中。然后以右腿为中心,整个身形都压在了那人的肩上。 宇文愈身体在空中翻转,右腿腿涡里的脖颈应声而断。 把尸体踢到马下之后,落身跨坐在马匹之上。同时拉紧马缰一个跃起,左手拔下了斜插在地上的一根长枪。 宇文愈那日在客栈之中杀人,手中一把长剑犹如黑白无常勾魂的器物,所到之处鲜有生还。若是顾蓁此刻也在此处,看到手持长枪杀人的宇文愈,定会又有一番新的结论。 原来会杀人的人,什么武器在他们手中用途和威力都相差无几。因为它们的使命只有一个——饮血夺命。 第204章 坠河 身边的随从被数量巨大的黑衣刺客冲散,始终无法聚拢。 好不容易有几人突破重重封锁来到了宇文愈身边,其中一人喊道:“我等替主子开路,主子快些离开。” 话落,这几人不约而同排成一线,替宇文愈杀出一条道路。 “主子,快!”一人大喊道。 宇文愈一枪挑开一人的身体,夹紧马腹策马前行。 “跟上来!”跑到出口前,宇文愈转头大喊道。 但是话音未落,便察觉前方一股劲风袭来。 他下意识向后翻折腰身,一柄长枪从身体上方扫过,堪堪擦过绛紫衣袍的前襟。宇文愈微微侧转头,熟悉的衣料映入眼角。 他心中一凉,但是未及多想,思绪便立即被小腹处的痛意拉扯过去。 原来方才那一枪不过是虚晃的一招,同一时间放出的暗器才是重手。离魂冢惯用的手段,他居然栽倒在了这里。 思绪岔开不过是转瞬间的事情,宇文愈并不去管腹部的伤,而是就着弯腰躺在马背上的姿势猛拉缰绳调转马头,坐直身体的同时手中的长枪已经刺了出去。 “主子!”众人惊叫,是因为看见宇文愈用长枪刺穿了自己人的身体。 “主子,你受伤了?”离他最近的一人首先注意到他腹部的伤口,立即反应过来。 宇文愈并未应声,将长枪抽回之后再次投入战场。他已经感觉到从伤口处向外不断蔓延的麻痹之感,暗器有毒! 宇文愈没有功夫因为手下出了叛徒而伤春悲秋,但是同一时间对于其余人的信任也瞬间丧失。他没有再走他们为自己开出的路,而是迅速选择了一处薄弱点,单枪匹马闯了过去。 不论是是对方还是己方人马,显然都没有料到他会有此举动。趁着这一瞬间的措手不及,他已经连挑两名刺客,闯到了包围圈的外围。 最后一击! 长枪直接被宇文愈留在了敌人的身体里,然后就见一袭绛紫色身影冲出了重重包围,鬃毛染了血的马匹向外疾奔而去。 刺客被剩余的随从拦住大半,却还是有几人打马追将过来。 追击约有一刻钟,几名刺客亲眼看着前方那一袭紫袍直接纵马奔向水流湍急的河道,一人一骑共同坠入水中。 不过瞬息,当后面的人将马停在河道边沿之时,不只是宇文愈,连他所骑的马匹也被水流冲走不见了踪影。宽阔的河道之上,只剩下河水撞击石头产生的白色水雾。 …… “怎么了?”马车甫一进入北梁州境内就停了下来,坐在马车中的顾蕴抬眸看向阿琉。 阿琉转身走下车,片刻后返回,附在顾蕴耳边耳语了几句。 “先去蕴蒸。”眼眸流转片刻,顾蕴吩咐道。 “是。” 车队继续前行,一日后到达武兴郡。然后分作两路,一路押运货物前往各个商铺,一路前往郊野。 顾蕴一行在蕴蒸门前下车的时候,已经进入深夜。 “小姐。”管事已经在门外等候,看见顾蕴下车立即俯身行礼。 “人在何处?”顾蕴由阿琉扶着,从马车之上下来。 “在客房。”管事回答道:“还是前些时日和王爷、王妃一同过来时所居的那间客房。” “说说事情的经过。”顾蕴由管事引着,向客房前行。 “人是五日前过来的,”管事回答道:“小的听见的动静来到门外的时候,人已经昏倒在地。那一日距离他和王爷王妃离开,不过也就三两日的光景。” “昏倒?”顾蕴问道:“他受伤了?” “是。”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客房门前,管事上前将门推开,“腹部中箭,看样子还落了水。” 顾蕴来到床榻前,躺在上面的男子双目紧闭,睡梦中眉头也不见舒展。他们进来的动静并不算小,他却没有醒来的迹象。 只听管事继续道:“伤口并未在要害之处,但是那箭上淬了毒,是一种极其少见的毒药,请来的郎中并不知如何化解。 只能先将短箭从他体内取出,然后用金针刺入穴道,让其体内的毒无法蔓延。” “从何处请来的郎中?”顾蕴问道。 “回小姐,从城中医官请来的。”管事回答道:“当时这人危在旦夕,小的情急之下来不及考虑甚多。不过人并未放归,如今还在此处。 医馆中的人也并不知晓他来了此处。” “嗯。”顾蕴轻声应道。床榻之上的这人明显是遇到了截杀,刺客既然还未找来,便说明他过来的时候已经经身后的人甩干净,之后去城中请郎中过来也确实没有泄露风声。 所以蕴蒸,暂时还是安全的。 “他一直在昏迷,从未醒过?”顾蕴问道。 “是。”管事回答道:“每日除了喝药,只能进食一些汤水。” 就算身上的毒控制的极好,一直这么下去恐怕会先饿死。 顾蕴吩咐道:“将郎中唤来。” “是。”管事迅速退出房间。 “小姐,王爷和王妃恐怕还不知晓此事。”房门被关上之后,阿琉上前道:“是否要传信会古梁?” “他受伤之后跑来了这里,看来和阿姐他们会盟很是顺利。”顾蕴道:“若是如此,那姐夫此时应当在等着北朝兵马过去。” 可是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人,这个样子哪里还能调兵遣将。 “先传信回去,将情况告知阿姐。这们这里尽量处理,她也要先有个准备。”顾蕴吩咐道:“不要用飞鸽,派人快马前去。” “是。” “还有,”顾蕴又问道:“给雁翎传信,我记得她识得一位精通岐黄之术的友人,居所似乎也离此地不远。” “是。”阿琉道:“奴婢这就去。雁翎姑娘前些时日也来了北方,距此也不算远。” 阿琉出门的时候,管事已经将郎中带了进来。 当知道顾蕴是这里的主人之后,郎中面对她明显带着畏惧。 外出行医却无故被人扣下,起初郎中也是一腔怒火。大怒之下就往外闯,但是却连蕴蒸的大门都没能摸到。 后来又想着暗中逃出去,但是三番两次,无一成功。 他在武兴郡土生土长,自然知晓此处的不同。要是在别处,一个大活人失踪必定有人报官。可是这里,无声无息就没了踪影的人多了去了。 就算有人报官,官府也不一定去管。因为这武兴郡的地头蛇数不胜数,官府只能算其中一条。有许多势力,是官府也不敢得罪的。 好在他确定自己从不曾得罪过什么人物,这里的人似乎也真的只是请他过来替人看伤。除了不能走出这座院子之外,一直是以礼相待。 可是他要诊治的病人,身上的毒却不是自己能化解的。郎中惜命,特别害怕这些人一怒之下,会让他给这个受伤的男人陪葬。 第205章 秘毒 “不必害怕,”顾蕴道:“事情结束之后,自会放你离开。将你叫过来是想了解他的伤情,你且先回答我的问题。” “是。”郎中从地上缓缓起身,始终不敢把头抬起来。 “他中的是什么毒?” “是一种北朝的秘毒,”郎中回答道:“小的也只是听人提起过,此次还是第一次见。所以不知名姓,也不知道该如何化解。” “听谁提起过?”顾蕴追问道。 “北朝的一位医者,人称明先生。”郎中回答道:“小的是前些年跟几个同行一起到各地会友,那明先生是小的友人介绍而来的。医术十分高超,于医道一途的见解也极为独到。” “那人现在何处?他既然提起过此毒,可说过他是不是会解?” “小姐恕罪,明先生虽然精通岐黄,但是并不开馆行医。称号也是旁人给的,真实姓名罕有人知。小的和他也只是有一面之缘,对于此毒也只交流了寥寥数语。” “将他介绍给你的那人呢?” 这回,郎中没有立即答话。 “放心,我的目的只是解毒,你和你的那位友人,我都能保证安好无恙。”顾蕴道:“而且就算你不说,我也总有办法找到他。但若是耽误了解毒……” 管事连夜带着郎中去寻他那位认识明先生的友人,此时已经过了子时,顾蕴在马车上颠簸了一天本来十分疲倦,可是到了此刻又没有睡意。 听见里间传来些微的响声,她从外间走过来。 床榻之上的人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双拳紧紧攥住,看上去一副与人殊死搏斗的架势。郎中说这毒就算不蔓延,在体内停留的时间久了也会伤人神志,最初的表现便是陷入深深的梦魇之中。 他这是,魇着了? 宇文愈挥手,一把将盖在身上的薄褥掀开了大半。 此时已值中秋,而且北梁州地域偏北,蕴蒸又设在郊野,夜间不时会寒意沁人。顾蕴走近两步,伸手将被他掀开的褥子轻轻拿起。 但是手甫一靠近宇文愈,便被他一把抓住。而且下了死劲,顾蕴的手腕立即传来痛楚。 宇文愈抓人,许是梦魇中无意识的举动。而顾蕴将他的手大力甩开,同样是下意识的反应。一下子没能甩掉,便再次用力猛地挣脱开来 “嗯。”昏迷中的人发出一声痛呼,脸色也更加苍白了许多。顾蕴这才反应过来,应该是方才牵动了他的伤口。 下意识地想喊阿琉帮忙,可是转头才发现阿琉还未归来。顾蕴待手腕处的痛意没有那么明显了,才再次上前拉起方才没能盖上的褥子。 许是伤口处的痛意让他老实了下来,这次宇文愈倒是没有攻击她。顾蕴一边将褥子拉到他的肩膀处,一边心想道:这人的防备心也太重了。 但是转念一想,他受了伤之后却是首先跑来了蕴蒸,这个他只不过停留了几日用作和人谈判的地方。他这是太过相信淮南王府这个盟友,还是实在无处可去了? 顾蕴觉得,应当是后者。 或者说是权衡利弊之后,发觉此时只有淮南王府最不想要他死。 那他这身上的伤……是被亲近之人所害?看他那日和阿琉动手的场景,外人应当极少能近他的身吧。 管事带着郎中以及他那位友人于次日清晨回到蕴蒸,而雁翎的回信也紧跟着通过飞鸽传送过来。如阿琉所言,她果真也来了北方,虽不在北梁州却也离此不远。 回信中言,和她相熟的那位医者也是北朝人士,她正在设法联络,让顾蕴带着伤患前往北朝和北梁州紧邻的秦州天水郡和其会合。 而据郎中的这位友人所说,那位明先生也住在天水郡。顾蕴不禁怀疑,难道雁翎所说的那位医者友人和这明先生是同一人? “他身上的毒还能坚持多久?”顾蕴问道。用金针封闭穴道,绝对不会是万无一失的法子。 果然,只听郎中回答道:“连续施针已经五日,最多还有五日,这金针拦截的法子便不能用了。” “可还有其他法子阻止毒素蔓延?”顾蕴拧眉。到达天水郡,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七日有余。况且宇文愈目前这个样子,恐怕连马车都不能疾行。 体内的毒素一旦难以控制,就算找到了能解毒的医者,也只能剩下冷尸一具了。 郎中和友人对视一眼,然后看向顾蕴道:“倒是还有一个法子,比金针的效用要长一些,差不多能拖上半月之期。只是……” “只是什么?”顾蕴问道。 “只是这法子极其凶险,”说话的是郎中的友人,“一般人的体质是难以承受的,稍有不慎不仅不能续命,更是在催命。原本用金针还能拖延几日,这个法子一旦失败,便是连一刻钟都拖不到。” “什么法子?” “以毒攻毒。”对方解释道:“还是用金针渡穴之法,只不过所用的金针都要提前淬了毒。先以普通的银针封住心脉,然后将淬了毒的针刺入各处大穴,将新毒直接注入。 再通过特殊手法,将毒素引着朝血流相反的方向而去。两种毒素在人的血脉中相遇,能一时阻住对方的去路。” “凶险在何处?”顾蕴问道。 “一是在于这新注入体内的毒必定要和原本的毒毒性不相上下,才能拥有抗衡之力。”郎中解释道:“那位公子所中本就是剧毒,想要以毒攻毒自然也要用剧毒。 此法本就极其凶险尚且不说,端看病患的身体能否承受得住便是一大难题。每一种剧毒进入人体内,对人的消耗都是不可估量的。” “所以就算是成功了,他也可能因为自身承受不住而毒发身亡?”顾蕴听明白了两位郎中的意思。 后者点头。 “若是他撑得住,这法子能助他到达天水郡?”顾蕴再次问道。 “是。”郎中谨而慎之地点了点头。 “那就用。”顾蕴速下决断,看着两位郎中道:“都需要什么器具和药材,让下人跟着二位一同前去采购。 既然毒素对身体的消耗极大,是否越早施行越好?” “是。”见顾蓁行事果决,郎中答话也比方才干脆不少,“只是所需的毒药在一般的医馆药铺是买不到的,大约黑市上才有。” “要用哪些药物,先生列个清单交于我即可。”顾蕴道:“只要是这武兴郡中有的,最慢一日便能拿到。” 第206章 施针 别处的黑市是黑市,武兴郡的黑市则和明市差不多。因为官府从来不会压制黑市的发展,更甚之偶尔会暗中替其解决一些问题。 毕竟在武兴郡这个特殊的辖区,按照朝廷律法收税是从来收不满的。养活官府的银钱,超过半数由黑市商人贡献。而只要来武兴郡做生意的商人,无不是脚踏明市黑市两条船。 这是武兴郡独有的规矩,只想做“正经”生意或是完全不做“正经”生意的人,都难以在这里混的长久。 而顾蕴和雁翎以从郑家勒索的三家商铺为起点带领手下的生意正式入驻武兴郡,已经将近两年。不说已经成为一条新的地头蛇,但也在此处混得如鱼得水。 寻到郎中需要的药物,不过用了半日的时间。 两位郎中细细商讨过后,于傍晚开始动手。 “小姐,”郎中道:“若是施行此法,需伤患在整个过程中保持清醒,成算才会多一些。” “那便唤醒他。” 宇文愈之所以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是因为各处大穴被金针封住。阻止了毒素蔓延的同时,也让他陷入了昏睡。 郎中依言,动手施针将其被封的穴位一一解开。 宇文愈记得自己倒在了蕴蒸的大门前,期间大约有人不断围绕在身边,但是他一直昏昏沉沉难以醒来。不料再次睁眼,居然看见顾蕴站在自己面前。 他眉目微动向四周打量须臾,大约反应过来此时自己的处境。 “多……谢你,又救了我一次。”多日昏迷过后骤然开口,声音沙哑到他自己都十分陌生。 顾蕴没太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解释道:“你身中剧毒,这两位先生在设法延缓毒发的时间。” 然后,又向其叙述了一遍所要使用的方法,以及此法的凶险。将郎中之前对她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宇文愈。 期间两位郎中一直站立在一旁,对于宇文愈的反应,不可谓不惊讶。 这人听着自己身中剧毒,又听着他们即将施行的延缓之法,居然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全程连神态都不曾有过变化。仿佛这毒是在旁人身上,而他只是一个旁观者而已。 “现在开始吗?”顾蕴问道。 “好。”宇文愈点头,见顾蕴欲转身,他问道:“你去哪里?” “外间等候。”顾蕴道。 “就在这儿等着吧。”宇文愈说道。 顾蕴向他看过来,。 宇文愈解释道:“万一我撑不住,临终也总要交代些遗言。你离得近一些,也方便一些。” 顾蕴自然直到这人是在胡扯,他能让自己轻易死了? 但是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留在里间。 见顾蕴在一旁落座,宇文愈又道:“你放心,我既然已经答应出兵相助你姐姐姐夫,就一定会做到。就算我暂时不能动,待到了秦州,你让人拿着我的手书去见驻军统领……” “先顾着眼前吧。”见郎中都要动手了宇文愈还是一副喋喋不休的模样,顾蕴开口打断他。 闻言,宇文愈不再开口。 金针刺进身体根本没有痛感,可是淬了毒的针,就是另一回事了。宇文愈的心脉被封住,感觉却还在。当第三跟淬毒的金针进入身体之后,他虽然没有声响,额头鼻尖却开始冒汗。 当然,顾蕴坐得离他远一些,是看不见这些的。 她只知道,宇文愈安静了片刻之后,再次带起了话头:“你救了我的命,这么大的恩情,我要如何回报呢?” 这话要是芙蕖听到,许是会插科打诨地回一句:“救命之恩自然是用命来回报才适宜,话本中的才子佳人不都是以身相许吗,公子不如也如此报恩吧。” 可是从顾蕴口中听到的却是:“不用你报恩。你死了,淮南王府的援军就没了。” “一码归一码,”宇文愈道:“就算你救我是为了你姐姐姐夫,可是对我来说你就是恩人。有恩不报,非君子所为。” “你是君子吗?” 顾蕴先是听到一声轻笑,然后听宇文愈道:“似乎不是。我不是磊落君子,可是这恩……也是要报的。” 宇文愈话语停顿的同时,顾蕴听到郎中和友人交流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 “怎么了?”顾蕴转头问道。 “没怎么。”宇文愈回答道。 “没问你。”顾蕴道:“先生,施针可还顺利?” “小姐放心,”是郎中的友人在答话:“到了一处大穴,我二人才谨慎一些。” 顾蕴无声点头,又听对方道:“这位公子心性非常人所及,施针过程比预想中顺畅许多。” 话落之后,郎中又拿起一根金针,和友人对视一眼之后,缓缓向宇文愈的身体落下。 自方才那一声停顿之后,隔了许久,宇文愈才再次开口:“想好要我如何报恩了吗?” “你若是记得今日这番恩情,”顾蕴道:“那就当好淮南王府的盟友,不要半途出了岔子。事成之后,也请看在这份恩情的面上,莫要狮子大开口。” “怎么都是为别人说话,你自己就没什么心愿吗?”毒素被注入大半,宇文愈原本苍白的嘴唇开始发紫,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紫转黑。说话的声音,也难以控制地低沉下来。 但是这一问,没有得到顾蕴的回答。 整个过程并不复杂,施针之后让金针在人体内停留一个时辰,然后再拔下来,就算结束了。最考验的,还是病人的承受能力。 “一个时辰过后,便能取针了。”郎中扎下最后一针,被友人扶着离开床榻。两刻钟的施针过程,他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湿透。 “这一个时辰,金针上的毒会缓缓进入人体,这位公子要遭受极大痛楚。”友人替郎中解释道:“成与不成,端看这一个时辰了。” “多谢先生,”顾蕴道:“还要劳先生在此处等候。” “无妨。”郎中被友人扶着在一旁落座,“小的也是头次遇见心志如此坚定的病人,能将这法子用成,也是小的的幸事。” 顾蕴理解,行医之人就算不是医痴,能够凭自己的本事看好一个疑难杂症,或是将前人不曾成功过的方法用成了,也能让其产生极大的成就感与自豪感。 顾蕴想了想,起身走近了床榻。只见宇文愈双眼微睁、薄唇紧抿,唇色已经变成有些渗人的紫黑。脖颈和额头青筋突起,手臂因为有针而只能放松。 赤裸的上身刺了几十根金针银针,不算细密却能看得人头皮微微发麻。 吸引住顾蕴目光的,是从这人身上难找出一块巴掌大连续没有伤疤的皮肤。从细短到粗长,从新伤到旧伤,密密麻麻的疤痕在针下交织。不如棋盘规整,却比之要细密错杂许多。 这位表面上在北朝朝堂呼风唤雨、只手遮天的魏王,背地里不知承受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和磨难。难怪连见惯生死的医者,都要忍不住说一句此人心性之坚韧实属罕见。 “好看吗?” 顾蕴的神思被忽然流入耳中的声音唤回,抬眼见对方已经完全睁开了双眼,正看向自己。 第207章 天水 预期的羞怯完全没有出现,还得到了一个打击性的答案。 “不好看。”顾蕴十分平静地回应宇文愈的话,然后才抬头看向他,问道:“可还受得住?” “受得住怎样?受不住又怎样?” 见对方还能这么说话,顾蕴已经不用再听到回答了。 “你这是……被人暗算?”顾蕴又问道。 “是。” 顾蕴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然后欲转身离开,却被宇文愈叫住:“怎么不继续问下去了?” 顾蕴脚步顿住,抬眼看向他。 “不想知道是被谁暗算吗?”宇文愈问道。 “不想。”顾蕴如实回答道。 “为什么?”宇文愈追问。 顾蕴本懒得和他解释甚多,但又怕此人多做纠缠。于是说道:“不想让你活的人这么多,被人暗算也不稀奇。” 顾蕴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白——我对你的事情不好奇。 可是耐不住宇文愈似乎没有想停下来的意思,继续问道:“你都没见过我几回,怎么知道很多人不想我活?” 顾蕴十分清楚,他这是明知故问。北朝魏王宇文愈是个怎样的人,他在北朝朝堂的地位以及和北朝皇室的关系如何,不说童叟皆知,但也是天下共晓的事情。 想要他死的人,说不定比想要除掉淮南王府的人都多。 但是顾蕴,还是给出了不一样的回答:“每个人接得住多大的尊崇,就要受得住多深的怨怼。 你手握滔天权柄,替多少人开辟了坦途,就挡了多少人前行的路。有多少人爱你,就有多少人恨你。 站在众生之上的人,没有谁能活得轻松自在。” “你说的不对。”宇文愈道。 顾蕴一怔,下意识地问道:“哪里不对?” 宇文愈忽然面色发紫,没有回应顾蕴的话。顾蕴见此也再顾不得答案,转头喊道:“先生,他这是怎么回事?” 郎中和友人虽然在歇息,但是也时刻关注着这里的情况,闻言立即起身跑过来。伸手在宇文愈的脖颈左右探了探,又查看了一遍金针的位置。 一口提着的气松了下来,看向顾蕴道:“无妨,这是金针之上的毒素慢慢渡进体内的正常反应。这个时候,最是难熬。” 顾蕴点了点头,心想着离一个时辰还早,便示意两位郎中再过去休息。 郎中只说这个过程极其难熬,但是床上那人一声不吭,顾蕴也难以知晓他此刻到底到了什么程度,是不是还能撑下去。 在床榻边站了片刻,见对方拧在一起的眉毛似乎稍微舒展了一些,心想着应当是没有那么难受了吧。 她站的久了,就想去一旁坐坐。哪料刚刚有动作,宇文愈的声音再次传来:“你的两个小外甥,如今可会走了?” 顾蕴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片刻的疑惑之后略微想通,这人怕是难受的紧了,想要靠着说话分担注意吧。 “他们不过才半岁,如何能走?”顾蕴示意阿琉给自己搬了个凳子过来,就在离床榻不远处坐下。 宇文愈见此,嘴角不着痕迹地扬了一下。但是下一瞬,又被充斥着五脏六腑浑身血脉的痛楚压了回去。 “那要到何时才会走路?”他继续方才的话题。 顾蕴也陪着说下去:“听乳母说,最早也要过了周岁。” “周岁?”宇文愈道:“可要抓周?” “你还知道抓周?” 宇文愈失笑:“我不知道婴儿要周岁之后才能走路,是因为极少见婴孩。但是周岁的时候要抓周,还是知晓一些的。” …… 两人你问我答,所说的都是一些没有内容的闲话。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也就过去了。郎中过来取针。顾蕴这才发现宇文愈方才像毒人一般的模样已经褪去,恢复了下针之前的苍白。 不像下针之时那样麻烦且费时,郎中取针的速度非常之快。半个时辰才扎完的针,半刻钟就全部取了下来。 “成功了,成功了!”郎中和友人兴奋难以自抑,一时间连他们还被人限制着自由的事情都忘了。 “小姐,成功了。”郎中转过身,正式向顾蕴说道。 “辛苦先生。”顾蕴微微颔首。 郎中连道不敢。 顾蕴看了一眼半是昏睡半是清醒的宇文愈,然后问道:“他现在可能启程出发?可受得住马车的颠簸?” “无碍。”郎中回答道:“这位公子现在除了身体虚弱一些,其他已与常人无异。只要在半月之内将体内的毒化解,便能恢复如常。” “阿琉。”顾蕴转头看向阿琉。 后者会意,转身走出房门。 “还有一个不情之请,”顾蕴道:“这一路之上,还需要二位先生照料。待寻到明先生,我会派人送两位一同归来。 二位出诊的诊金,已经命人送到二位家中。也已经告知贵府家眷,两位会晚些时日回去。” 顾蕴一番话,让两人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而且,他们也不敢拒绝她的安排。 从蕴蒸的人在黑市上寻找罕见药物的速度,两个郎中已经知晓,这些人不是他们这些籍籍无名的寻常百姓能惹得起的。 不管心中是否愿意,对于顾蕴的提议都表示赞同。 阿琉半个时辰之后带了四个小厮抬着担架进入房中,将宇文愈抬到门外已经备好的马车之上。深夜到来,同样也在深夜离去。一行三辆马车,乘着月色驶离蕴蒸。 从来到蕴蒸到离开,正好十二个时辰,顾蕴也已经整整一日一夜没有合眼。但是她常年在外经商,早已不是那个每日用膳就寝的时间都分毫不差的士族小姐,所以并未有支撑不住的感觉。又因为担心变故,直到天亮时分走出武兴郡,她仍旧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为了节约时间,一行人吃穿住行都在马车之上,当真是日夜兼行、马不停蹄。终于在第九日赶到了天水郡主城。 但是马车到达城门前的时候,朱红大门正在缓缓关闭。 这里不是在南朝,顾蕴不想多生事端。所以没有让车队急忙赶过去,而是选择在城外等上一宿,明日再进城也不迟。距离半月之期还有五日,时间尚算宽裕。 马车刚停稳车厢便被敲响,阿琉开门出去,从外面接过来一块精巧的玉牌。上面浮雕有繁复的蟒纹云纹,过于繁复的纹路,倒是把中心的文字遮住了。 仔细辨认才能看出,令牌中间有一个魏碑书写而成的“魏”字,另一面则是一个“均”字。 这是宇文愈的均令! 这块儿玉牌管事拿给顾蕴看过,是从宇文愈身上拿下来的。她当时没有注意,略扫一眼之后只以为这是一块装饰用的玉牌。当时还在想,人都落水了,玉牌居然还能留在身上。 没想到这居然是北朝魏王的均令。 在北朝,魏王均令与圣旨无异。 “魏王说,向城门官兵出示此令牌便能过去。”阿琉将小厮的话转达给顾蕴。 顾蕴这才反应过来,这天水郡是宇文愈的地盘。 第208章 解毒 车队顺利进入天水郡主城,然后由郎中的那位友人引着,向着明先生的居所而去。他们自南门而入,这位明先生的居所却在整个城池的最北面。所以众人抵达之时,已经入夜。 小院并无牌匾,坐落在胡同最深处,看上去和顾蕴在沅陵郡暂居的那间院落很像。只不过此处隶属北朝,院落建造结构都是典型的北方规制,和南朝有着明显的差别。 阿琉带着郎中和他那位友人,亲自上前扣门。片刻后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小童露出脸来。 “客从何处来?”小童问道:“要找何人?” “从南边来,过来访友。”郎中的友人回答道:“明先生可在?” “出门了,还未回来。”小童道:“找他何事?” “救人。”阿琉道。 “客人在此处等候片刻。”小童话落,院门便被关上,阿琉等三人被拒之门外。 “姑娘莫怪。”郎中的友人解释道:“这是明先生家中待客的规矩,不经过主人同意,外人是不能进入的。” 阿琉倒也没有太过在意,只是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马车。前面两辆马车分别是顾蕴和宇文愈乘坐,此时两辆马车都没有动静。 过了片刻,大门再次被人打开。此次出来的,是一位年轻男子。穿着低调简单的灰白长衫,阿琉却能一眼就看出是极其上乘的面料。 “来人可是顾家二小姐?”男子开口便问道。 “敢问阁下是?”阿琉反问道, “雁翎姑娘已经来信,说近日顾家二小姐会前来寻医。”年轻男子先解释了缘由,然后又回答道:“在下凌恒。” “凌公子,敢问您和明先生是……”郎中问道。 “师徒。”凌恒笑着解释道。然后看向阿琉:“病人在何处?” “凌公子稍等片刻。”阿琉话落,转身走向马车。 顾蕴从马车上下来,来到凌恒面前:“凌公子便是雁翎所说的友人?” “正是。”凌恒道。说完之后,拿出两只小小的竹筒交与顾蕴。 顾蕴拆开来看,正是雁翎亲笔。所用的竹筒也是她们平日传信专用的,上面刻着从顾氏的家族图腾鸾鸟变换而来的暗纹。 顾蕴看完,将竹筒连同其中信函一同交还给凌恒:“兹事体大,顾蕴难免多问一句,凌先生见谅。” “无妨。”凌恒十分善解人意,一片和善地说道:“出门在外,谨慎些也是应当的。病人在何处?” “入内看诊吧。”顾蕴道。 “也好。”凌恒道。 顾蕴挥手,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夫敲了敲车厢的门,然后便看见一名小厮扶着一个罩在黑斗篷里的人从中出来。 凌恒侧身,让一行人进入院内。 他略微打眼看了一眼穿着斗篷的人,便立刻知晓此人身体已经虚弱到极点。被小厮搀扶着走路,脚步仍旧有明显的虚浮。 “凌公子是明先生的高徒?”听完郎中的介绍,顾蕴理所应当地这么认为。 只见凌恒但笑不语,而跟随在他身边即首先去开门的那位十二三岁地小童道:“非也非也。这是我师父,明先生是我师兄。” 顾蕴惊讶,但更加惊讶的是郎中和他的友人。 眼前这位凌公子看上去还未及而立,而明先生却已经过了耳顺之年且成名已久。凌恒说他们是师徒,所有人自然会理所应当地认为凌恒是明先生的徒弟。 “此事说来话长,稍后再议。”凌恒看向顾蕴道:“二小姐现在可放心将病人交给在下了?” 心思被人看穿,顾蕴也不觉无措。坦荡解释道:“是公子过于惊才绝艳,叫顾蕴误会了。” “无妨,救人要紧。”凌恒脾气极好,“换作我,自然也希望将病人交到更为稳妥的人手中。” 双方没有过多寒暄,一路走到房内便停下了交谈。宇文愈由小厮搀扶着除去了斗篷,躺到了软塌之上。 凌恒上前为其把脉,手指只在起腕间停顿了瞬间便转头看向郎中和顾蕴,“你们给他用了以毒阻毒的法子?” “是。”顾蕴示意郎中上前解释。 郎中解释完,凌恒又问道:“后面用的那种毒可带了解药?” “有。”顾蕴说完,阿琉上前将一个玉瓶放到凌恒旁边的小几上。 凌恒打开闻了闻,然后便要给宇文愈服下。 郎中忍不住开口道:“先生现在便要解毒吗?” “今日先解一种。”凌恒动作不停,一颗药丸被魏进宇文愈口中。没有听到顾蕴阻止,他便顺从地将药丸吞下。 “可是一旦一种毒被化解之后,另一种会立刻蔓延至心脉。”郎中说道。 “不会。”凌恒似乎没有觉得被冒犯,一边铺开银针一边解释道:“两种毒一同解,极易在体内留下余毒,到时后患无穷。 今日先化解一种,用药将这一种的毒素在体内的留存清理干净之后,再解另一种。 至于阁下担心的事情,并不会发生。” 说完,他已经出手将一根银针刺入宇文愈的手腕。至于如何保证另一种毒在体内不会发作,并没有做过多解释。 此时郎中才反应过来,从而感觉有些无地自容的意味。他一时情急,居然忘了眼前坐着的这位是明先生的师父。这话一出口,便免不了班门弄斧的嫌疑。 不过这个时候除了他自己也无人在意这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凌恒和宇文愈身上。 只见宇文愈连上衣都未脱下,凌恒下手如飞,一根根银针直接隔着衣衫被刺入穴道。几十银针被他迅速扎在宇文愈身上,又迅速取下。 银针全部取下的瞬间,宇文愈闷咳一声,发黑的血液从嘴角溢出。 凌恒不见嫌弃,直接拿过帕子为其擦拭干净。接着又走到一旁桌案边,拿笔蘸墨在已经铺好的宣纸上写下药方,转交给侍立在一旁的小童:“去熬药。” “是。”小童麻利地接过药方,快步跑出门去。这些事情,显然已经是做惯了的。 “他中的是什么毒?”凌恒从案后走回宇文愈身边,顾蕴才有机会询问。 郎中和他的友人,更是竖直了耳朵准备聆听。 “大魏皇室的一种秘毒,”凌恒说着,看了宇文愈一眼。 不过后者不知是没有注意到还是没有力气回应,总之没有任何反应。 凌恒继续道:“是元家的不传之秘,除了皇室的人无人知道配方。自然,解药也只有皇室的人才有。” “那先生要如何解毒?”顾蕴直言道。 “我并未说过我会解此毒。” 听完凌恒的回答,一屋子的人都将目光转向他。 第209章 压制 “不过我知道怎么压制它。”凌恒说话居然大喘气,“也可以说是解毒,只不过不能根除。” “如何才能根除?”顾蕴问道。 “找到解药,然后再来找我。”凌恒回答道:“我配的药,能够每次在毒发的时候将其压制住。但是只要不是中毒之后立即服用解药的,毒素在体内就一定会有残存,日久弥深。 所以拿到解药之后若想彻底将体内的毒素拔除干净,还是要到我这里走一趟。” 找到解药,这四个字说的容易,实现却难如登天。顾蕴想道:宇文愈中的是只有北朝皇室才有的秘毒,下手的是谁不言自明。让一群一心想要他死的人反过来救他,岂不是痴人说梦? 不过这就不是她需要担心的了,将宇文愈带到此处,作为盟友她已经仁至义尽。 只要能暂缓毒发,十万兵马便能顺利被派驻到南朝相助淮南王府。剩下的事该由淮南王府和北朝魏王府交涉,她所做的已经够了。 “药需要两个时辰才能熬好,”凌恒看向宇文愈:“公子今夜暂且歇在此处,明日清晨再施一次针,第一种毒便能拔清了。” “多谢。”宇文愈道。 凌恒点点头,然后又看向其他人:“在下领诸位去客房吧。” 郎中和友人以及阿琉跟着凌恒去认房间,顾蕴则留了下来。见此,宇文愈朝她看过来:“何事?” “此处可有信得过的人?”顾蕴问道:“在何处?我派人去通知,让他们过来接你。” “没有。”宇文愈摇头。眼角有些微红,也不知是困了还是施针之后的反应。 “天水郡不是在你的封地吗?”顾蕴问道。 “是。”宇文愈道:“但是没有信得过的人。” “封地属官?驻军将领?难道没有一个人能过来接你?”顾蕴显然是不信。 “知道我身上的毒是怎么来的吗?”宇文愈忽然问道,然后自顾自地回答:“是在遭到刺客截杀突围过程中被人暗算导致。” 他看向顾蕴:“暗算我的人,是被我带在身边作随行护卫的人。” 顾蕴无言,被心腹之人背叛的滋味,她略微领略过。 宇文愈似乎能看穿他的心思:“不用替我难受,他也算不上我的心腹,只是一个护卫而已。” 顾蕴不再接话,转回方才的话题:“那你要如何回去,单枪匹马?” “常言道送佛送到西,”宇文愈道:“你就既然已经将我送到了这里,不如直接送回邺城。” “我还有旁的事。”顾蕴拒绝。 “旁的事,什么事?”宇文愈追问道。 “生意上的事。”顾蕴道:“凌公子的药能压制住你身上的毒,你且在此处将身体养好,然后再行返回。” “那可就要多花费许多时日了,”宇文愈道:“你姐姐姐夫不是急着要用兵吗?” 闻言,顾蕴顿住。 宇文愈见此,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期待。但是看向顾蕴的眼神,却什么也不显。 “雁翎不日便会过来,她的商队此次似乎要去邺城临边的一个郡。”顾蕴道:“届时你扮作商队中的人,跟着他们一同过去。” 宇文愈眼中涌现一丝晦暗,不过很快消失。不再纠结于此事,而是再次看向顾蕴问道:“你是否经常在外经商?” “如你所见。” “那定是积累了许多来自五湖四海的人脉。”宇文愈道:“你在北梁州的根基,似乎比你姐姐姐夫这对名义上的领主还要深厚。那间蕴蒸,也是你的产业吧?” 顾蕴不答,宇文愈也不在意。继续问道:“凌恒也是你在行商时认识的?” “不是。”顾蕴摇头。 “不是?” “嗯,他不是我的朋友,”顾蕴道:“是雁翎认识的人。此次请他出诊,也是雁翎在中间协商。” 顾蕴解释完,便不欲再继续话题。于是主动开口道:“夜已经深了,魏王安心安歇,我会让人在外面守着。” 说完,转身离开。 宇文愈的目光隐晦地落在她的背影之上,直到顾蕴迈出门槛,转身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他有些奇怪,平日里在自己的府邸,外有重兵把守内有暗卫无数,居然不如此刻独自一人躺在不相识的人家中让他来的安心。 这种安心之下,让宇文愈很快进入梦乡。朝堂上的争斗、身边人的背叛、回去之后要面对的烂摊子、连身上还留存着尚未除尽的剧毒,都被他暂且抛之脑后。 期间被小厮叫醒喝了药之后,再次沉沉睡去。直到第二日清晨听到陌生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睁眼之后,其中的迷离瞬间被清明掩去。 以凌恒为首,还是昨日的那帮人,相继进入房中。 凌恒二话没说,便伸手过来探宇文愈的脖颈。然而在手指触碰到他的前一瞬,被他出手阻住。 宇文愈此时才惊觉,自己因为施针用药已经丧失了许久的内力和灵敏都回来了。去抓凌恒探过来的手,是他长年累月形成的自卫习惯。反应过来之后,才缓缓松开。 “无意冒犯。”宇文愈道。 “公子的身体看来恢复的不错。”凌恒看上去没有丝毫介意,继续方才的动作将手指放在了宇文愈脖颈处的脉搏上。 片刻之后收回手,对着宇文愈道:“毒素已经拔除九成,再施一回针,喝一副药,便能清除干净了。” “多谢。”宇文愈道。 “不必。”凌恒不论说什么,永远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他从小童手中接过两个瓷瓶,递向宇文愈:“这是压制你体内另一种毒的药物,每次察觉到不适之时服下一颗,能暂时阻止毒发。 这里一共二十颗,大约能撑两个月。” “若是两个月之后仍未拿到解药,会怎样?”问话的是顾蕴。 “若是无法拿到解药,在药物用完之前便要回来寻我。”凌恒回答道。 “为何不多配一些?”顾蕴问道:“撑得时间就一些,也更多一些胜算。” “这已经是最大的量了。”凌恒耐心解释道:“第一阶段能用此药压制,但是此药并非真正的解药,用到一定剂量之后便会失去效用。 公子若是不能拿到解药,便要在那之前赶回来,我再行替公子配制下一阶段的药。” “第一次能撑两个月,”宇文愈问道:“第二次呢?” “这要视公子的身体情况而定。”凌恒道:“中毒之人的体质不同,所用药物的效果也不一而足。 不过一般而言,随着中毒时间越长,药物的效用就越短。 直到最后,无药再可压制。” 第210章 阚伯周 宇文愈在凌恒府中养伤的第三日,雁翎赶来。同时带来一封通过各地的商铺传来的密函,顾蕴看了密函之后即刻启程离开了天水郡。 凌恒替宇文愈进行第二次施针的时候,宇文愈没有看到顾蕴的身影。忍着心中的一问直到施针结束,才开口问道:“你们二小姐呢?” 他询问的是顾蕴派来贴身照料他的小厮,小厮回答道:“二小姐一早便动身离开了。” “离开?”宇文愈猛地从软榻上弹起来,直起身之后还有些苍白的面容上顿现阴鹜。 “何时离开的?去了何处?” “小……小的不知。”小厮被他的态度吓得下意识后退。 好在去而复返的雁翎及时到来,拯救他于水火之中。接到雁翎的示意之后,小厮仿佛多生了两条腿,一瞬间便跑了个没影儿。 面对雁翎,宇文愈同样没有好脸色。可是雁翎却不是方才那个小厮,对于宇文愈的目光仿若未见。进门之后自如地说道:“魏王爷,二小姐临走之前已经将您的情况悉数告知。明日商队便会启程北上,自会护送魏王爷安全抵达邺城。” “不必了。”宇文愈本想追问,但是也明白站在他面前的这名女子不是普通的奴婢。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束手无策的感觉,促使他开口的话语难掩戾气。 “给我一匹快马即可。” 雁翎的目光在宇文愈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头道:“好。” 她转身迈出房门的瞬间,宇文愈的手捏住了刚刚喝完药之后被他放置在一旁的药碗。“咔嚓”一声,药碗被骨骼分明的手指捏成碎片。 手指的痛楚让宇文愈清醒过来,随即一抹自嘲涌上眼角眉梢。 …… 其实顾蕴所去的地方离天水郡也不是太远,是处在秦州和西域之间与西域接壤的岷州。 雁翎给她看的那封信,是用西域文字再加上特殊的加密手法写成。手法不是太过复杂,但是知道的人却只有三个。她、雁翎以及两年前在西域结识的阚伯周。 当时顾蓁身在建康,给雁翎传信让她去往西域并想尽一切方法将棣棠身在建康的消息传给西域可汗。 雁翎通过友人介绍,找到了赋闲在家的王爷阚伯周。而顾蕴那一趟正好跟随,和阚伯周此人一见如故。 他们三人合作,在西域朝堂之上很是掀起了一番风雨。二一直蛰伏于棣棠威势之下的阚伯周,也在短短半年时间将棣棠手中的权力抢过一半,足以在朝堂之上何其分庭抗礼。 棣棠被逼回西域,顾蕴和雁翎也返回中原,但是和阚伯周之间的联系却未中断。两年来在阚伯周的帮助下,梁地和西域的生意来往愈发频繁。淮南军充裕的军饷之中,不可说没有这位朋友的一份力。 而雁翎这次收到的密信,其中内容却让顾蕴心中大骇。 这封信并非从西域发出,写信的地点是岷州境内的一家商铺。而信上的内容不过四个字——西域易主! 与此同时,古梁郡的淮南王府和淮南军前线,几乎同时收到了西域边境传来的战报——西域军队大举进攻。 境内的纷飞战火尚不知何时才能熄灭,边疆又燃起了滚滚狼烟。乱了百年的九州大地,似乎要迎来一次爆发。 在岷州看到阚伯周的时候,顾蕴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她近日应当是和大夫郎中的缘分极深。前脚刚送走了一个中毒的宇文愈,后脚又迎来了昏迷的阚伯周。 “他这是怎么回事?”顾蕴看向站在阚伯周身旁的西域人,这是他的贴身侍从,同时也是心腹之一。 “主子中了暗算,已经昏迷不醒多日。”侍从的的中原话本就说的不甚流利,再加上心急如焚,一连串说下来顾蕴勉强能听懂这人也是中了暗算。 “你说。”顾蕴看向此处的管事,这是一位身有中原和西域血统的中年男子。 管事回答道:“这位公子是五日前来到此处的,出示了二小姐的信物,所以属下就将其收容在这里。” “他昏迷几日了?”顾蕴问道。 “两日。”管事回答道:“本来还能自如行动,两日前病情才加重。属下不敢声张,这位公子也交代了一定要小姐来到在做定夺,所以只找了铺子中略通医术的人看了看,没敢在外面找郎中。” “糊涂!”顾蕴斥责道:“人命关天的事情,岂同儿戏?速速将城中最好的郎中找来,不要流出风声即可。” “是,属下这就去。”管事应声,立即外出去寻郎中。 顾蕴走到近前,伸手翻过阚伯周的下巴,将他的后脑露出一部分。昏迷不醒,大多是头部受到了创伤。 果真,顾蕴在他的后脑右侧看到了一处已经结痂的伤口。伤处做了简单的处理,看上去没有那么触目惊心。 “谁干的?”顾蕴让阚伯周朝向左边,一面压着后脑处的伤口。然后转身看向他的贴身侍从。 “棣棠!”这两个字,倒是说的洪亮又清晰。 “你先别急,,慢慢说给我听。”顾蕴道。 从侍从的口中,顾蕴大概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在西域朝堂之上,原本阚伯周已经能和棣棠平分秋色、两相制衡。但是阳谋可破,阴谋难防。谁都不会预料到,棣棠会毫无征兆地发动宫变。 阚伯周、西域可汗以及一众王室成员,都被打得措手不及。 西域可汗惨死于棣棠的母亲郑妃宫中,然后棣棠反过来狠狠地咬了王室成员一口,以谋反为由一日之间屠尽王室成员。 阚伯周来不及调兵反击,在一众心腹的护卫下才得以逃出王城。但是途中遭到敌军的追杀,正好伤在了头部。 整个西域已经在棣棠的掌控之中,他只能逃来中原。而在中原最为相熟的人,自然是顾蕴和雁翎。 于是他便抛弃好走的官道,从连绵不断的山林戈壁中穿过西域和中原的边界,来到了北朝的岷州。 阚伯周识得顾蕴手下商铺的标记,甫一入中原地界,便找到了这家开在边境线旁边的玉石铺子。 “放心吧,你家主子不会有事。”侍从说着说着从满心愤懑变作了无限担忧,居然当着她和阿琉的面泪流满面。顾蕴看不过眼,只能轻声安慰道。 侍从突然跪倒在地,在顾蕴尚未来得及阻止之前向她磕了几个响头。情急之下说出的是西域话,顾蕴听不懂却也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翻译成汉话无非是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当牛做马结草衔环的辞藻。 顾蕴亲手将他扶起来,看着他道:“我和你家主子是朋友,你不必如此。” 第211章 带回 被请来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先生,老先生先是看了看阚伯周头部的伤,然后才开始把脉。他探脉慢慢悠悠,完全不似凌恒干净利落,一时看的顾蕴有些心急。 终于等到老先生探完脉,顾蕴立即开口问道:“先生,我这位朋友身上的伤如何?为何会昏迷不醒?” “他头部的伤口应当是被兵器重击,受伤之后没有及时处理以至于脑中出现了淤血。”老先生回答道:“这些淤血积蓄的久了形成了血块儿,才压得人不能转醒。” “有何方法医治?”顾蕴问道。 “头部的伤最为难治,”老先生道:“稍有不慎不仅原本的伤无法痊愈,还会引出其他症状。这位公子的伤若是一开始便医治,老夫有九成把握。可是现在……” “现在如何?”顾蕴追问道。 “只能开些活血化瘀的方子,先行疏通。”老先生道:“后面的,便只能看这位公子自己了。” 阚伯周的侍从中原话说的不利落,可是听却完全能听得懂。听完老先生一番话后,立刻扑到了床前,双眼紧紧地盯着不省人事的阚伯周。 顾蕴觉得,若非有陌生人在场,他能像方才那样大哭出来。 “先生先开方子吧。”顾蕴示意管事带着老先生下去开方子。然后在请凌恒过来岷州还是带阚伯周前往天水郡之间徘徊。 她看向跪倒在阚伯周床前的侍从,问道:“你主子现在身边只有你一人?” “原本有三十多人护着主子一起逃出来,”侍从尽量让自己的发音清楚一些,“后来遭到敌人的追杀,有些人死了,有些被冲散了。来到中原的时候,只剩下我和主子两人。” “你主子可能进食?”顾蕴想了想,又问道。 “能。”侍从点头,“能喝些汤羹。” “那便好。”顾蕴道:“收拾一些你主子路上要用的东西,稍后随我一同离开。” “去……去哪儿?”侍从有些懵神,大夫的药不是还未熬好吗? “带你家主子去治伤。”顾蕴道:“而且你们现在孤立无援,这里离西域太近,不安全。” 阚伯周之前吩咐过,若是顾蕴来到便一切听她安排。所以对着这个提议,侍从自然不会反驳。他从床榻边起身,开始收拾路上要用的东西。 郎中开的药,也一并拿到了马车上去熬。 “这几日你着重留心周围的动静,若是察觉到不妥,立即将铺子关了隐匿起来。”顾蕴对管事吩咐道:“见机行事,事态过于严峻之时大可舍了铺子,保住性命要紧。” “是,属下遵命。”管事抱拳道:“小姐此去,一路小心。” …… 北朝,邺城。 一个月前,权倾朝野的魏王宇文愈遇刺身死的消息像是一滴滴入滚烫油锅中的冷水,突然在北朝朝廷炸开了花。一时间幸灾乐祸者有之,静坐观望者有之,心急如焚者有之,坐收渔利着更有之。 因为群龙无首,魏王府一党在朝廷上受到极大的打压。一些人的陈年旧事被翻出来,成了皇帝一党的言官攻击他们的说头。更甚之,某些人莫名其妙就被免了官职,被冠上的则是一些子虚乌有的罪名。 宇文愈之所以在朝堂之上硬气,是因为他手中握有北朝半数兵马。这些兵马也是魏王府一党的靠山和依仗。 可是宇文愈不在,没有人能调动这些兵马。朝廷不敢轻易动武将,归附在魏王府门下的文官便首当其冲成了靶子。 本来也没有多少人相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消息,可是宇文愈在这样的情况下仍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便有越来越多的人不得不相信了。 良禽择木而栖,某些原本归附于魏王府的人心中便有了动摇。 而那些不曾动摇过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要么被免官要么被下狱。 前后不过一个月的光景,占了整整一条街的魏王府,从门庭若市变成了门可罗雀。 宇文愈虽然出身宇文家族,但却是一人搬出来独住。这王府里,除了他也没个正经主子。而当其身死的消息已经传的沸沸扬扬的当下,宇文家却没有一个人过来问询。 这可愁坏了老管家,这门口的白幡到底是挂还是不挂?虽然目前也只是风言风语地在传,连朝廷也没有给出明确的意见。但是看着这动静,怎么都不像是假的。 还有这一府的人,又该何去何从? 最重要的是,主子没了,他们这些人还能活命吗? “管……管家!”老管家正在自己的小院中一边沉思一边踱步,一个小厮突然从外面冲进来,甚至因为没有留意到脚下的坑洼而险些趴滚在地上。 “什么事?”见到小厮的失态,老管家本就算不上晴朗的心情更是阴云密布。瞪着气还未喘匀的小厮道:“王爷不在府中,连规矩也忘了不成?” 若是平日里,被老管家这么一吼,没有哪个小厮再敢抬起头。但是今日这人却一反常态,不仅没有被吓住反而更加没规矩地抓住了老管家的手臂:“王爷……王爷回来了!” “你……”老管家即将脱口而出的责骂被小厮的一句话阻在了嘴边,随即反抓住小厮,瞪大了双眼,“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王爷回来了!” 宇文愈的回归顿时让整个魏王府沸腾起来,但是这一圈围墙之外,仍旧无人知晓。 所以当第二日他身穿绛紫蟒袍出现在宫墙之外时,顿时吸引了所有前来上朝的官员极其仆从的目光。连大殿之前的守卫看着他闲庭阔步地走进去,都像是见了鬼魅一般瞪大了双眼。 不是说魏王已经遇刺身亡了吗?那这个活生生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上朝的人又是谁? 北朝皇帝元叙看到了那站立在百官之首的绛紫色身影的时候,险些一脚踏空坐到龙椅下面。 “魏……魏王。”北朝皇帝元叙也十分年轻,和宇文愈差不多年纪。 此时两人一个高坐在龙椅之上,一个站立在百官之首。任何一人看到这个场面,大都会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那身明黄的龙袍,不应该穿在那个人的身上。 “陛下见到臣,似乎很是惊讶?”宇文愈开口,才让归附在魏王府门下的官员们从震惊和恍惚中出来。重新找到了主心骨,连站姿似乎都挺拔不少。 而同一时间,某些人则是觉得一股凉意直窜脊梁,让他们几乎站立不住。 第212章 宇文 “魏王无恙归来,朕心甚慰。”元叙在龙椅之上坐稳,看着宇文愈及群臣说道。 “是吗?”宇文愈在朝堂之上和在自家庭院之中没有任何区别,此时看着龙椅之上的年轻皇帝,十分认真地问道。 “听闻魏王前些时日遭遇刺客,下落不明。如今能安然无恙地归来,实乃吉人自有天相,也是我我大魏之福。”接话的是和宇文愈并排站立在朝堂另一侧的丞相郑远敬,是郑家老家主最为看重的一个儿子,这一代郑家的掌权人。 “本王自知不是什么有福之人,当不起丞相这句‘吉人自有天相’。”宇文愈道:“月余之前本王返回大魏途中,确实遭到了大批刺客的截杀。而且还不慎受了伤,落了水。 救本王的不是天,而是人。是顾家二小姐带着商队路过,本王才侥幸得以保住这条命。” 宇文愈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顾家二小姐?那就是南朝淮南王妃的妹妹。是她救了宇文愈?这是宇文愈话落之后朝堂之上百官的心声。 只不过他们都还未听出宇文愈如此说的目的。 只听宇文愈接着道:“本王自认算不上磊落君子,但是有恩于我的人,本王自会报答。 顾二小姐救了本王一命,这莫大的恩情,如何能不报?” 百官都在疑惑,话题是何时从魏王突然归来跑到王爷要报答别人的救命之恩上面了?虽然疑惑,可也只能耐着性子接着往下听。 这一听可不得了,站在丞相郑远敬身后的几个言官险些跳起来。 只听宇文愈道:“本王答应了顾二小姐一个承诺,出兵十万相助淮南王府,清君侧。” 经过了一瞬间的万籁俱寂之后,整个朝堂再一次炸开了锅。一大群言官用“军国大事,岂同儿戏”来指责宇文愈。若不是从骨子里惧怕于他,恐怕要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了。 “诸位大人言之有理,”郑远敬一开口,他身后的众人很快静下来。而宇文愈身后的人,本来就不像对方那样激动。 尤其是几个掌管军务的武将,在南朝皇帝向北朝借兵成功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会有今日的场景。 “魏王。”郑远敬道:“兹事体大,还请三思而后行。” “当初陛下借兵给南朝皇帝,是为了什么?”宇文愈忽然转向元叙。 “自然是为了邻国之谊,”元叙道:“南朝遭遇内乱,我大魏作为友国,怎可袖手旁观?” “那敢问陛下,”宇文愈又问道:“是邻居间的情分大,还是救命的恩情深?” “自然是……救命之恩更大一些。”元叙十分不情愿地回答道。 “那便是了,”宇文愈看向郑远敬道:“既然陛下都说本王此举甚是妥当,丞相还有什么话说?” 宇文愈在朝堂之上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事情做的多了,一众官员也都见怪不怪了。关于故意曲解或是过度理解皇帝的意思这样的情况,从前也时有发生。 “陛下为了邻邦之谊出兵十万,本王要还救命的恩情也出兵十万,”宇文愈看上去像是自言自语,“是不是有些少了?” 元叙看着装模作样的宇文愈,恨不得抓起龙案上的镇纸朝他砸过去。 而堂下的郑远敬,就算有舌战群儒的本事,此时也只能偃旗息鼓。 宇文愈要派兵入驻南朝,自然派的是自己麾下的兵马,除他之外无人能置喙。反过来说,若是他们能控制宇文愈手中的兵马,后者也不会在朝堂之上如此猖狂了。 顾家二小姐这个救命恩人的身份暂时真假难辨,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宇文愈一早就决定了要向南朝派兵一定是真的。 只不过让郑远敬和元叙气愤的是,宇文愈连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懒得找。随随便便一个“报恩”,就被他当成了向南朝驻军十万的理由。 泱泱大国的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肃然而立。讽刺的是,直到散朝也无人提出来——北朝先后派到南朝的二十万兵马,所要相助的人所站的立场完全对立。 宇文愈归来,那些无缘无故被罢官免职的人,又都没有来由地官复原职。而那些摇摆不定的人,也无需再纠结投到哪一方门下。因为这些人不适合继续待在大魏官场之上,不过几日便被统统驱逐。 将朝堂之上的事情大约处理结束之后,宇文愈回了一趟宇文家。宇文家这一代的家主宇文璜几年前便称病赋闲在家,宇文愈过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后院一片人工挖凿的湖泊旁,拿着鱼竿钓鱼。 一名小厮侍立在宇文璜身后,见宇文愈过来连忙俯身行礼。宇文愈摆手,小厮无声退下。宇文璜依旧岿然不动,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手中的鱼竿上。 宇文愈也不急,就站在身后静静地等着。直到观察到被宇文璜拿在手中的鱼竿轻微地晃了晃,然而并非是有鱼上钩了。 你终究是老了,宇文愈想道。他这才有了动作,迈步上前两步然后说道:“我要离魂冢的秘密名单。” 声音不冷不热也不温和,听起来有种让人膈应的陌生和疏离。 “离魂冢不是已经在你手上了?”宇文璜身形仍旧不动,背对着宇文愈说道。他的声调,居然和宇文愈有着七八成的相似。 “三日之内,我要得到这份名单。”宇文愈道:“除非你想看着宇文琮出现在前往南朝的兵马之中。” 宇文琮是宇文璜的长孙,自生下来便极得宇文璜的宠爱,从他选了“琮”字为其,命名便能得见一二。 宇文琮年方十五,生的唇红齿白、长身玉立,又因为确实有出口成章之才,在邺城一众世家子弟中鹤立鸡群,美名远扬。 但是却有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不足,那就是宇文琮身体自生下来便有些羸弱。在整个家族的万般宠爱之下也算是平安长到了今日,但骑马持枪和他是断然不会有缘分的,更何况上阵杀敌。 果真,鱼竿这次的抖动要明显许多。或者说,宇文璜直接将手中的鱼竿扔了出去,然后立即转身。 宇文愈见此,嘴角上扬的弧度也愈发明显。随即也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前行。 所以当宇文璜转过身的时候,看到的只有宇文愈转身离去的背影。 “宇文愈!”宇文璜发出一声怒吼,可是注定得不到回应。 …… 宇文愈虽然将离魂冢掌控在了自己手中,但是也不过短短几年。而这个暗地里的组织,已经存在并且发展的上百年。其中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辛,恐怕要历任掌权人凑到一起才能拼凑完全。 而在宇文愈接手之前,离魂冢属于宇文家的家主宇文璜,同时也是他名义上的父亲。 被送到离魂冢的接受训练的人大多都是孤儿弃儿,但是每个人进去之前,都会有一份详细的身世调查,便是宇文愈所说的秘密名单。 离魂冢中如今的可用之人,大多是宇文璜掌权时期挑进来的。他们这些人的秘密明单,并未掌握在宇文愈手中。 第213章 大齐贞元八年十二月初,北朝再次出兵十万借道北梁州入齐境。一路南下,和淮南军合作半月之内连下十六城。 缭绕在大齐上空的战火主要分作三处,一处和朝廷兵马对阵直面京都建康,一处和北朝魏王的兵马合作一路向西南,最后一处则驻守边境抵挡着西域的战马狼烟。 第一处势如破竹之下,第二处军心大振,在持续了近一年的势均力敌之势下隐隐有破局的趋势。 但是西域边境的战况,却不容乐观。不同于中原长久战火纷飞,西域大军近两年来一直在养精蓄锐。突然而起的攻势十分凶猛,打得镇守边境的一群老将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淮南军最前线有萧穆亲自坐镇,有张和出谋划策,张玗、洛行风等一众年轻将领冲锋陷阵。攻向西南的战线则有一上战场就煞气外涌的活阎罗温昭及年少时期在淮南军中和萧穆齐名的葛怀毅和北朝兵马合作。 唯独西域边境,领兵之人乃是几位淮南军老将,其中其中年龄最小的也已经接近耳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之言不假,这些老将极为丰富的战场经验也确实是大多年轻将领不可及的优势。 但是他们终归是老了,属于他们的辉煌时代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远离。整个天下的未来以及最激烈的争斗,理所应当地属于精力、体力、耐力、智谋都正处于巅峰的年轻人。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尤其是目前在西域军中坐镇或者说在背后出谋划策的,是从来不会按常理出牌的棣棠。一个能以一己之力搅乱大片南朝江山、雷霆之势夺取西域政权军权的未及而立的年轻人。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淮南军将境内两方战场照顾周全已属竭力,再难分身支援边境。如今顾蓁只求西域驻军不要败退过快,给淮南王府留下一夕喘息周旋的时间。 几乎所有人都笼罩在战争和生死的阴云下,但是也不乏在平实的日常寻找到片刻安宁和喜乐。贞元八年转眼便要跑走,淮南王府双生子的生辰近在眼前。 周岁之时要行抓周之礼,心中本就因不能像一般人家的母亲那样悉心照料孩子而心怀愧疚,顾蓁自然不想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仍留下遗憾。所以在百忙之中,开始着手准备阿远和阿初的抓周之礼。 与此同时,天水郡,凌恒的两进小院中。 顾蕴带着阚伯周过来已经一月有余,之所以停留至现在并非因为阚伯周还未清醒。实际上,在他们一行赶往天水郡的路上,阚伯周自己就清醒了。 只不过昏迷的症状是消失了,另外两个更为让人头疼的病症出现在他身上——失明,以及失忆。 一觉醒来的阚伯周,既看不到眼前景象,又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 经过凌恒一个月的治疗,失明的情况逐渐好转。可是对于找回记忆,即使是凌恒也有些束手无策、难寻其法。 不同于侍从的焦急和顾蕴的担忧,失忆者本人倒是极其看得开。对着顾蕴道:“我一开始惊慌失措,是害怕眼睛看不见给你们增添烦扰。如今眼睛已经好了,一切行动也皆如常人。至于过往的记忆,由你口述与我不是也一样?” 闻言,顾蕴失笑。不过想想也是,这也符合她和阚伯周初次相识之时这人给她的印象。当时他和雁翎合作谋划夺权之时顾蕴就在想,若不是生在不争不抢就要任人宰割的王室,他也许能过上另外一番景象的神仙日子。 “你就不怕我骗你?”顾蕴笑着问道:“你如今没有记忆,我说什么你又不能判别真假。” 阚伯周毫不在意,看着顾蕴道:“我这条命都是你救回来的,你就算是骗我,我也是甘之如饴的。何况若是你需要我帮你去做事,直接吩咐即可,何必还要撒谎框我。” “也是。”顾蕴道:“我也没甚好诓骗与你的。若是在你的府邸,还能诓骗你几件稀罕的宝贝,可是如今你身无分文,连吃穿用度都是我在出,我还有什么好骗的。” “我日后会报答与你的。”阚伯周正色道。 顾蕴笑道:“不必。” 心想道:你若是记起来我从前在你那里强买强卖、连抢带拿顺走过多少好宝贝,那些东西又价值几何,此时便不会这么说了。 “过两日我便要启程离开了,”顾蕴问道:“你是要继续留在此处调养,还是跟我一同回去?” “去哪儿?”阚伯周问道。 “回古梁郡。”顾蕴道:“我阿姐的一双儿女来年元日满周岁。” 两人正说着话,敲门声忽然响起。 小童向大门跑去,顾蕴则拉着阚伯周快步进了内院。 “我和你同去。”阚伯周一边走一边说道:“凌先生不是说了,我想要找回记忆这件事急不来,要看机缘。况且此时身体已经无大碍,不能再留在此处叨扰人家了。” 凌恒不论是给人看诊还是待客,一向都在前院,内院一般不会有人闯入。顾蕴如此想着,便和阚伯周在内院一处阳光十分充裕的石桌旁重新落座。 冬日里虽然寒冷,但是难得碰上暖阳高照,这石头桌椅也没那么冰冷了。穿着厚厚的大氅坐上去,再有挂在中天的太阳暖着,也十分惬意。 阿琉见两人似乎要坐在这里闲话许久,略作思考之后转身去准备暖炉和茶水点心。她这边刚走开不远,就听见连接内院外院的院门处传来动静。 小童将客人引进内院了?顾蕴好奇之下回头观望,正好撞进了一双长而不窄、晦暗不明的眸子。 他怎么在这里?顾蕴想道。随即反应过来,两月之期近在眼前,不管有没有拿到解药,他都是要过来的。 然后转身看向阚伯周,对他道:“我去会一位友人,你先回房吧。” 阚伯周的身份,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更何况,棣棠和北朝还有着牵扯不清的关系。 宇文愈从元叙那里半是逼迫半是威胁地拿到解药之后,压着时限赶来天水郡寻凌恒解毒。自然没有料到会在此处见到顾蕴,更没有料到她身边居然还有一名陌生男子。 对方眉眼过于深邃,轮廓过于锋利有棱角,一看就是番邦蛮夷。 只见顾蕴和他对视了瞬间之后转过头去,然后那名男子就从凳子上起身,冲着顾蕴笑了笑之后转身离开。 第214章 相遇 凌恒替宇文愈解毒所用的时间比上次还要长,过程也更为繁琐。解药服下之后,数十根针在宇文愈身上来回扎了七次。宇文愈用同一个姿势在榻上躺了整整十二个时辰,才被允许有动作。 “好了。”凌恒支着疲惫的身子一边收拾器具一边说道:“公子体内的毒素已经除的差不多了,只需再喝上几副药调理一些时日,便彻底无碍了。” 这一日一夜,凌恒这个大夫耗尽了精力,宇文愈作为病人也累得不轻。不过他的身体本就比一般人强健,所以虽然大病初愈,起身活动僵硬的四肢时已经看不见多少病态。 “多谢凌先生。”宇文愈说道。 “不必谢。”凌恒道:“将诊金付了即可。” 闻言,宇文愈一愣。 凌恒解释道:“你上回的诊金是有人帮忙垫付的,这次可是没有人替你提前垫付了。” “先生府上的那名西域人,”宇文愈话题陡转,忽然问道:“是谁?” “这个在下不清楚,公子应该去问顾二小姐。”凌恒道:“我只是一个郎中,有人将病人带来又给了诊金,接下来我便只负责给人看病。” “那他的诊费是谁出的?”宇文愈又问道。 “似乎是顾二小姐。”凌恒已经收拾妥当,拿起器物正欲离开。 却听又坐回床上的那名公子道:“那就让他帮我一并出了。” “谁?” “顾二小姐。” …… 宇文愈在房中等了半个时辰,没有等到想等的人。 一个时辰之后,还是无人前来。 终于听到了脚步声,抬头却看见了端着药走进来的小童。 “公子,师父说让您把药喝了?”小童小声道。 面前的这位公子不知是怎么了,脸黑的像是能滴出墨水一般。 “顾二小姐呢?”宇文愈接过药碗递到唇边,状似无意地问道。 “顾二小姐?”小童道:“清晨的时候便启程离开了。” 宇文愈喝药喝到一半,剩下的一半药汁就被剩到了碗中。 “那你师父要如何找她要诊金?”他平静地将药碗放到托盘中。 “顾二小姐还有诊金没有给吗?”小童有些疑惑,不过对于宇文愈的问题也给出了答案,“师父从来不向顾二小姐要诊金的,都是向雁翎姑娘要。 不管是她亲自介绍过来的病人还是顾二小姐带过来的,都是师父让我记了账,然后等雁翎姑娘来北秦州的时候找她去要。” 宇文愈低垂着眼眸许久没有反应,小童试探着说道:“这位公子,师父说药汤要喝完才行。” 宇文愈还是没有反应。 小童抬眼看了看,然后十分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一刻钟后,被拴在小院后侧马厩中十几个时辰的马匹被人解下,然后直接从后门出去,疾奔远离。 凌恒一觉睡到夜幕降临,刚刚走出房门便见他的小徒弟在院中踱步转圈。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动静,立即朝他奔来。 “怎么了?”凌恒问道。 “师父,那位公子走了。”小童道。 “哦。”凌恒道:“病治好了,自然也该离开了。有甚好大惊小怪的?” “药方。”小童道:“师父,他的药方还未取走。” 凌恒接过小童递过来的纸张,正是他回房休息之前开出的方子。 “怎么没有给他?”凌恒问道。 “我……我忘了。”小童挠挠头,实在不好意思说出自己是被吓得忘了给的事实。 “无妨。”凌恒将药方还给小童,“明日将药方送到铺子里,自会有人给他送过去。” “师父。”小童将药方叠好收回,然后才开口道:“还有一件事。” “何事?” “您家中……来信了。”小童小声道。 “何时来的?” “傍晚收到的。” “嗯。”凌恒本在考虑晚膳要吃些什么,这下子倒是不用纠结了,完全没有胃口。 “照旧,自行处置了吧。”凌恒说完,转身回房,边走边说道:“你自己去厨房找些吃食,不必管我了。” 小童点头称是,显然已经习惯这样的场景。每次收到家中来信,师父总要一两顿饭不吃独自待在房中。 他揣着危及拿出来的那封信来到厨房,熟练地找出一些食材先洗后切等待下锅。然后坐到灶台前开始生火,那封终于从袖中掏出的信函代替稻草成了引火的柴火。 …… 顾蕴一行走出天水郡没多远,就碰上了或者说被从后面赶来的宇文愈追上了。彼时已经入夜,一行人在一家客栈前方下车投宿。顾蕴甫一走下马车,便看到了牵着马赢面走来的人影。 “魏王爷?”看清走到近前的人的面容之后,顾蕴有些吃惊,“你怎会在此处?” “小世子和小郡主是否要行抓周礼了?”宇文愈不答反问。 “是。”顾蕴点头,仍旧没能弄清这人出现在此处的原因是什么。 “本王恰好得空,顺道去府上观礼。” 翌日,两拨人便理所应当地合成了一拨,因为都是要去往淮南王府。 原本是顾蕴和阿琉同乘一辆马车,阚伯周主仆同乘一辆马车,而宇文愈则骑马前行。后来宇文愈以天寒为由,弃了马匹,钻进了阚伯周的马车。 阚伯周就算不失忆也不识得宇文愈,失忆之后就更加不识得,只知道他是顾蕴认识的人。所以对方初入车厢之内时,他出于礼貌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但是宇文愈却并未礼尚往来,回应他的是完全不加掩饰的打量和探究。阚伯周为人是豁达,但总归是王庭中长大的,怎会一味伏低做小?见对方一见面便如此不客气,他自然也不用再以君子风范相对。 但是紧张的气氛只出现在车厢内,两人有志一同地在顾蕴面前保持平和安稳。弄得顾蕴以为是宇文愈对阚伯周的身份并不感兴趣,或是阚伯周脾气好二人相处的还算融洽。 在这种错误的认知和两个车厢截然不同的氛围中,一行人于年底之前赶到古梁。还有三日,便是双生子萧琬琰和萧宸的周岁生辰。 只不过有些可惜,用出生及满月一样,这次抓周之礼作为父亲的萧穆仍旧不能陪伴在身旁。 即使如此,淮南王府也不缺热闹。外界战火纷飞流民逃窜,被淮南军稳稳护住的梁地百姓却还能过个安稳喜乐的新年。 顾蓁提前去信通知了远在河间郡的张慕远夫妇不必长途拨涉,所以他们一家和别的士族一样,只是送来了贺礼,连同年礼一起。 而古梁当地的豪绅富户以及距离古梁不远的官员家眷,却是没有理由再拒之门外了。 抓周这日,又是满满当当地挤了一院子的客人。 第215章 闲话 对于宇文愈会出现在淮南王府,顾蓁已经见怪不怪了。此人行事常出人意料、难比寻常,甚至于有些许常人难以驾驭的乖张行径。 普通百姓常用妖魔鬼怪来形容那些异于常人的人,而一路行来只有两人在顾蓁心中担得起这样的称号。一个是多智近妖的棣棠,另一个就是行径状似疯魔的宇文愈。若非一个是对手一个是盟友,打从心底里来说,顾蓁实在不愿意同这样的人有过多交流。 而一同前来的阚伯周,当着外人的面顾蕴只道是生意上结识的伙伴。他给自己取了一个中原化名——风翼。而贴身侍从则还是用原本的西域名字,翻译成中原话唤作呼那。 在吉时来到行抓周之礼前,男宾和女宾照旧被分别安排在前厅和内院叙话。 宇文愈来到厅中之时便选在了一个不甚起眼的角落坐下。顾九本要过来作陪,被他止住:“你我两家既然已经是同一战线的盟友,顾先生何必还需如此客气?” 他如此说,顾九便当真不好再客气下去。何况本来就还有其他事要忙,遂从善如流道:“魏王爷言之有理,是顾九迂腐了。王爷自便,若有需要唤来下人吩咐便是。” 于是,宇文愈便独自一人落座,一边饮酒一边放眼观看整个大厅人来人往、觥筹交错的景象。自称叫风翼的那名胡人忽然从座位上起身,悄无声息地出了前厅。 宇文愈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青瓷酒杯落下之时和楠木桌案碰撞出并未引人注目的轻响,坐在桌案旁的绛紫身影也一晃离开。 望了望前方主仆两人所去的方向,宇文愈辨出那里通向淮南王府给他们安排的居所。 起初顾九将宇文愈和阚伯周主仆的住所安排在了两处,分别在东西两院,离得甚远。是魏王爷亲开尊口,言不必如此麻烦。若是住在两处府中仆从照料起来难免麻烦,不若住到一个院子里,反正淮南王府的院子又不是只有一间客房。 见阚伯周并未发表意见,顾九自然不会出言驳了宇文愈的面子。 他们于腊月二十七住到了淮南王府,腊月二十八一早便有侍女前来叫风翼即阚伯周过去。说是王妃找见,过来传话的却既非雁翎也非离芷,而是顾蕴的贴身侍女阿琉。 时至中午,西域主仆才回到自己的居所。这才有侍女过来传话,说王妃要和魏王爷会谈。 宇文愈跟着顾蓁院中负责传话的小侍女过来,一路上的脸色都不算好,把本就胆子不大的小侍女吓得丝毫声音不敢发出。 顾蓁找他,无非是说和十万兵马相关的事宜。末了宇文愈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看来贵府在生意上和西域来往颇多。” 而顾蓁也随口回了一句:“生意上的事都是雁翎和阿蕴在管,我一向不插手的。” 宇文愈看着主仆两人一人抱着一个大木匣子从房中出来,然后返回前院。 宇文愈又跟着返回,归途比来时明显热闹许多,大批女眷从后院出来结伴去往前院。抓周的场地便设在宽敞的前厅,看来是吉时快到了。 宇文愈有意避开大批女眷,便择着相对荫蔽的道路前行。奈何今日来到府中观礼的女眷众多,有人喜欢走大路就有人喜欢走小路。 宇文愈有过不少到王孙公侯府中作客的经历,听到过或是亲眼见到过的不堪入眼的场面和手段,用不计其数来形容也不为过。一度让他有了错觉,仿佛高门大户里举办的这些宴席正是为了那些准备唱戏的人提供场所。 这些看上去冰清玉洁、纤尘不染的大家闺秀,若是真要耍起心眼来,有时候连战场上运筹帷幄的将军都招架不住。 今日是淮南王府双生子的生辰,他不想多生事端。虽然想来也不会有不开眼的人在这个场合生事,但以防万一宇文愈还是略微侧步将身形隐在了假山的阴影中。想着等前方的女眷过去,他再行进。 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女眷交谈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可辨,听上去像是有三个十分年轻的女子。宇文愈没有偷听女眷谈话的癖好,便没有仔细去探听。 奈何不远处的几人以为此处甚是隐秘,根本没有压声的意识。于是她们谈话的内容,便几乎一字不差地传入了宇文愈耳中。 “听说这府中的二公子成亲不到一年便战死沙场,下葬不过一日妻子便没了踪影。” “二公子的妻子,不就是王妃的娘家小妹顾家二小姐吗?” “是啊,听说之前在京城便嫁过一回了。嫁的还是和顾氏齐名的陆氏,也是不到两年就和离了。” “和离?莫不是被休了吧?这些世家大族最好面子,说不准就是她被夫君休了,而顾家为了不伤面子才对外说是和离。” “谁又知道呢?这些大家族里的腌臜事儿,比咱们这些人家只多不少。” “王妃貌美,顾二小姐容颜也极为出色,怎么会被休?” “这你就不懂了,常言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这当家主母,自然是贤良淑德为首要。空长着一张妖媚的脸有什么用?青楼妓馆中不多的是这样的货色?” “正是这个道理,一嫁的夫君和离,二嫁的夫君刚刚下葬她便不见了踪影。这哪里有半分女子的德行,怎能担当得起当家主母的职责?看来士族教养出来的贵女,也不过如此。” “不过是会投胎有了个好出身,所以才什么都高人一等。” “可是顾二小姐也不是空有容貌呀,我听父亲说过,二小姐极擅经商,不仅和王妃手下的雁翎姑娘一起分担了淮南军的大批军饷,还带动了整个梁地商业和西域的来往呢。 父亲说这样的女子巾帼不让须眉,和王妃娘娘相比也不逊色。” “你见过哪个清白人家的女子在外抛头露面的?别说是士族小姐了,就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家中父母会容许我们如此吗?” “就是,抛头露面那是男人的事,女子就该守好自己的本分。若是丢了德行,有再大的才情又能怎样?” “可是,可是……” “哎呀,就是你还小,所以看不出人的好坏。不然你回到家中之后去问问你父亲母亲,愿不愿意替你那还未娶妻的兄长聘了这样的女子当妻子?” “不说这个,单说她本身,我看怕是就生来克夫。二公子征战多年都没有出事,怎么刚刚和她成亲一年就惨死沙场?” “就是,若不是她姐姐是淮南王妃,她一个二嫁女怎配当上淮南王府二公子的……” “你们说够了没有?” 已经越过假山数步远的几人闻声一惊,回过头来便看到了一张不能再阴沉的脸。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却仿佛能射出无数冷箭,将她们就地绞杀。 第216章 抓周 对于小孩子周岁之时抓到的物件儿预示着未来成就的说法,顾蓁敬谢不敏。她幼年便亲眼看到过有人为了让孩子在抓周宴上讨个好口彩,而提前一个月训练婴儿抓特定的物件。 或是书籍毛笔,或是书画印玺,不一而足。 若这个说法属实,岂不是全天下的王侯将相,遍地打滚的皇子皇孙? 而她之所以给阿元和阿初办这场抓周宴,不过是想着别的人家的孩子都有的经历,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女缺失罢了。 所以对于今日案上都会摆放些什么,而他们姐弟又会抓到些什么,顾蓁都不是太在意。 抓周用的五花八门的物件儿都是提前赶回来的雁翎带着顾苏一起挑选的,两人断断续续采购了一个月,集齐了整整四五个大箱子的东西。从钗环首饰到刀枪剑戟,只有他们想不到的,没有买不来的。 所以抓周这日,数百件物件摆满了由五六个方桌拼起来的宽有五尺长达三丈的长桌。顾蓁看到之后第一个想法是,担心两个孩子有没有耐心从头爬到尾。 本来桌子上方铺上绸布即可,但是顾蕴因为害怕她的宝贝外甥和外甥女受凉。硬是用短短两日的时间命人用上百张兔皮赶制出一条符合长桌尺寸的兔毛毯子。 其实厅内的地龙烧得极旺,人处在其中只会觉得如在春日。怎么会像她说的那样连桌椅都是凉的? 看的顾蓁直呼顾蕴骄奢,奈何她那从来不差银钱的妹妹白了她一眼,道:“又不用阿姐花钱。” 是的,钱都不是她挣的,她却是没有资格去管怎么花。 满堂宾客聚齐之后,顾蓁和顾蕴一人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走到抓周的场地。不知不是不故意的,明明是一对龙凤胎,却被打扮的没有丝毫差别。 又因为这姐弟二人的容貌还未张开,看上去仍旧一个模样,所以外人乍一看上去没谁能分得清谁是姐姐谁是弟弟。 “王妃。”穿着中原服饰但是一看就是西域人的阚伯周上前一步,怀中还抱着一个木匣子。 “风公子。”顾蓁看向他:“何事?” “在下来到王府之后多有叨扰,”阚伯周道:“今日恰逢世子和郡主生辰,亲手制作了两件小物,略表心意。” 众人只觉,这个西域人的中原话说的可真溜,像是从小就在中原长大一般。 “风公子不必如此客气。”顾蓁笑道:“来者是客,我们自要用心招待。” 而顾蕴对着阚伯周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是在下的心意。”阚伯周说完,和呼那二人先后打开手中所抱的木匣子,将其中的东西拿出来展示在众人面前。 阚伯周手中拿的是一座翡翠屏风,用的是极品帝王绿翡,看一眼便能将人紧紧吸住。雕刻手法是一面沉雕一面浮雕,画面并非常见的百鸟朝凤、富贵花开之类的样式,两面雕的皆是千军万马。 沉雕那面正在酣战,透着浓重的翠绿仿佛能看见血光。浮雕这面则是得胜归来,不论是将领还是士兵具是高举手中刀枪或是旗帜,昂首挺胸大步前行,每个人脸上都有掩不住的笑意。 众人正在感叹,是哪位手艺超群的玉雕师傅造就了如此非凡的作品。当看到呼那手中捧着的精致的手弩时,又是一阵错愕。 这把手弩不过成年男子的手掌大小,看上去就像是专门做给小儿的玩具。和上一件翡翠屏风相比,这件就有些差强人意了。 今日的宴会结束之后,顾蓁和顾蕴听了阚伯周的解释才知道,这件手弩不是什么玩具,就是正儿八经的武器。而且不仅仅是正常手弩的缩小版,手托处还藏着一个暗盒,里面能放置一百多根牛毛细针。 “难怪阿蕴曾说公子的作品件件堪称巧夺天工。”顾蓁道:“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阚伯周来到此处不过在三日,竟然就做出了这么两件精巧无比的东西。 “材料都是二小姐拿来的,在下只是出了些力气。”顾蓁之后,堂上众人自然毫不吝啬赞美之词,阚伯周被众人包围,似乎有些窘迫。 “阿姐,不如将这两件也摆上桌?”顾蕴解了他的困境。 “也好。”顾蓁点头,自有婢女接过两件东西,不近不远地安放在长桌的正中间。 老管家喊了一声“吉时已到”,抓周正式开始。顾蓁和顾蕴将双生子同时放到了柔软的兔毛毯子之上,在桌两旁护着,任他们自己挑选。 这一放开,立即便能辨别出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弟弟。从生下来,阿元就比阿初好动,越是长大越是明显。只见阿初还在原地摆弄一本古籍,阿元已经一骑绝尘爬出数步之远。 见姐姐离得远了,阿初才弃了手中的玩具,一边朝着姐姐喊着些大人听不懂的话,一边向前爬去。 听到弟弟的呼唤,阿元停下等了等。然后见两人的距离缩小了不少之后,转头继续前行。 顾蓁多了解她自己的闺女呀,这小家伙根本没想挑东西,只是觉得被众人围观着这么爬着有些新奇。所以她的目的,大概就是先从头爬到尾再说。 阿初则不同,一路爬爬停停,看见什么感兴趣的物件儿都要驻足摆弄一番。但是停了五六回之后,也没能将一件拿在手中。 其中第一件事顾九放上去的古籍,后来有顾蓁的印玺、顾蕴命人打造的三寸长的金算盘、桃木刻成的剑以及顾苏从顾蓁办公的案上拿来加上去的文书。每一件在小家伙手中停留片刻之后,结果一律是被抛在脑后。 他这样一番下来,更是引起众人极大的好奇心。尤其是作为舅公的顾九和最为姨母的顾蕴,想看看这位淮南王府将来的继承人,到底会选出个什么物件儿。 而未曾驻足过的阿元,果真如顾蓁所料,一气儿爬到了长桌的尾部。守在那里的雁翎将其抱住,笑道:“小郡主,咱们今天是要从这里拿走一样东西的。” 然后她放开双手,阿元朝她笑了笑,转身向后爬去。不知是听懂了雁翎的话还是看到了弟弟正在做的事,这回也开始爬爬停停地挑东西了。 最终两姐弟在长桌的中间相遇,阿元的眼睛盯在了那块儿翡翠屏风上,阿初也没有了向前继续爬的意思。 顾蕴看向阚伯周,笑道:“看来你做的东西同时得了这两个小家伙的欢心。” 第217章 抓周 下 阿元抓住了那把小型弓弩之后便不再放手。弓弩虽然小,却也是精铁制成。她小小的手臂拿不起来,便转头开始寻找帮手。 最后目光定在前方的顾苏身上,一双瑞凤眼直直地盯着顾苏看,未做言语已经让后者不忍拒绝。 顾苏上前两步,被阿元伸手抓住手指,然后移向那把精致的手弩。 “要我帮你?”顾苏笑问。 他此刻弯腰凑在阿元面前,问完话之后被小姑娘一口亲在面颊上。 顾苏笑笑,帮她拿起了手弩。 看见手弩被顾苏牢牢地拿在手中,阿元这下放心了。然后便转头迅速爬到了翡翠屏风旁边,稳稳地坐在了那里。伸手抱着屏风,将其据为己有。 众人看到小小的人儿会找帮手的时候已经乐不可支,如今又见她还打着翡翠屏风的主意,自然又是一阵笑言。 “阿元,”顾苏笑道:“你可真贪心呐。” 寻常人家的小孩子抓周都是抓一样物件儿,但是今日淮南王府本就图个热闹,所以小郡主就算是想要这一桌子的东西,也不会有人上前计较。 阿元消停下来了,顾苏便拿着她看上的手弩在一旁陪着,观察着阿初会拿些什么。 只见阿初虽然爬到了翡翠屏风前,看中的却并非屏风,而是被放置在屏风旁边的一枚鲜红的珊瑚戒指。 这是雁翎从西域收来的,用的是极品红珊瑚,细细打磨成女子的戒指。上面凸起的部分被打磨成整株珊瑚的模样,自然是炫目非常。能够吸引小孩子的目光,也实属正常。 小小的身子爬过去,将戒指抓在了手中。 这一下,人群中的笑意大半止住。 淮南王府的众人知道顾蓁并不看重两个孩子到底抓了什么,可是有些人不知道。方才阿元抓了翡翠屏风和手弩,还能自动将后者忽略而夸一句慧眼如炬,将来风姿必定如这极品屏风一般鹤立鸡群。 可是这小世子抓来的居然是一件女儿家的饰物,这要如何夸起。在场的个别人罔有饱读诗书之称,绞尽脑汁也没能找出一个能证明抓到戒指是个好寓意的典故。 众人悄悄看向淮南王妃,发现后者让人看不出如何作想。于是只能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顾蓁不表态,是因为她觉得既然阿元要了两件东西,作为弟弟的阿初有极大的可能会模仿姐姐。若是儿子再抓到一件“惊世骇俗”的东西,她一并解释也少费些时间和口舌。 果然,阿初拿到珊瑚戒指之后继续向前爬。和之前一样边爬边看,边看边扔。 众人耐着性子看下去,只见他最后爬到头也没再看上另一件东西。略一停顿片刻,便又折返回去。 顾蓁轻笑,这小家伙连路线都要和姐姐走的一样。 但是阿初并没有像姐姐那样停在长桌的正中间,而是一路向前爬去。直到回到最初的位置,也没有再拿起第二件东西。 正在众人都以为他不会再拿什么物件儿的时候,粉白的小手抓起了一枚汉白玉印玺。正是他一开始拿起又放下的,顾蓁批改公文用的印玺。 这下,厅内不再沉默,一连串不重样的赞美和祝福从宾客群中发出。没有直接说他将来会君临天下,却也相差无几了。 毕竟在座都不是目不识丁的人,引用的典故就算不能全部知晓也会背诵一二。 阿元最后这一抓,瞬间博得满堂彩。顾蓁想的却是,他最后选了这枚印玺不过是因为觉得熟悉,因为时常在母亲批改公文的案上见到。 总之,这场抓周宴最后圆满结束。 抓周宴结束之后的第二日,便有梁地一户官员家的小姐以及古梁郡首富家的一位小姐自请前去山中道观中修行,静思己过。 家中人皆感到莫名其妙,自然要追问缘由,又问她们所说的过错又是什么过错?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女子,能犯下什么过错?莫不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发了癔症吧? 首富家的小姐哭闹不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到道观中修行一年。家中双亲平常就极其宠爱这个老来女,耐不住女儿的哭闹只得任由她过去。 想着山中苦寒,这身骄肉贵的女儿家受不住,没几日便会主动要求回来了。等回来之后,再细细问询到底为何突然发了这么一场癔症也可。 而那位官员家中的小姐的要求却没能得到应允,家中父母还请来了法师做法,要除她身上的鬼祟。除完鬼祟之后,小姐被勒令不许出门,院子被家中小厮重重围了起来。前两日还惶惶不可终日,但是看着自己被围得密不透风的院子,小姐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但是在十日之后婢女送饭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小姐已经于房中自缢。贴身婢女晕倒在一旁,醒来之后直接疯癫。 而当听闻这则消息的时候,古梁郡一家稍次于首富的商户家中的小姐被吓的卧床数月。而这位小姐,和前面那两位一个去往道观苦修一个自缢在家中的小姐,据说是来往甚密的手帕交。 这一则又一则的新鲜事儿,成了古梁郡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传着传着,便往鬼神的身上去了。 当然,对于每日里军政要事都忙不完的淮南王府众人来说,这样的消息自然不会有机会传入他们耳中。 抓周宴结束之后,凌恒的药方被送进了淮南王府。 宇文愈以路途颠簸无人照料为由,继续留在淮南王府,打算余毒彻底拔清之后再行离去。 淮南王府上下都很难压抑心中疑问,特别想当面问一句:“魏王爷身为北朝重臣,,每日里不应当有忙不完的事务吗?” 可是这句话顾蓁都要忍着不能问出来,谁又敢问。 所以宇文愈又继续留在淮南王府半个月,半个月之后,他的余毒彻底拔清了,吩咐离魂冢查探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阚伯周?”宇文愈将手中写满密语的纸张放在烛火上烧掉,末了喃喃道:“西域的人就该回西域,一直留在中原算什么?” 他在自己房中的自言自语,未料到很快成了现实。 顾蓁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阚伯周,问道:“风公子大可将伤养好之后,再计划重归家国。” 阚伯周却道:“王妃也清楚,如今多拖延一日便多一分变故,一切都要尽早才好。 至于失忆之事,凌先生都说找回记忆要看机缘。好在只是失了记忆,从前学过的本事还留在脑子里。 王妃,风翼此去,既是家仇又是国恨,同时也算报答淮南王府的相救之恩。” 第218章 交易 阚伯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淮南王府,但是这个悄无声息所针对的人并不包括宇文愈。不需要多做思虑,他便能猜到对方去了何处,此去又是为了什么。 这日傍晚,顾蕴所居住的院落中跳进一个黑影儿,片刻后她的窗户被敲响。 “谁?”传出的是阿琉的声音。 宇文愈没有回答,接着又敲了两下。 下一瞬,回应他的便是穿窗而来的短箭。这短箭他熟得很,不久之前在沅陵郡就见过。 “阿琉,喊府卫进来。”这次是顾蕴的声音。 “都是朋友了,怎么还是这么不客气?”宇文愈声音略带慵懒,不明所以的人听到可能真的会以为是老友会面。 “喜欢深夜潜入别人院落的浪荡子,顾蕴自问和这样的人当不起朋友。” “我有事找你。”宇文愈能很灵敏地分辨出顾蕴听上去平静无波的语气中哪一句是真的平静,而哪一句含着怒意。遂慵懒不经意的语气顿收,认真说道:“我当真有事找你,你出来。” “何事非要深更半夜说?”从窗户看去,屋内仍旧没有人影晃动。 “只能你我知道,不能让你阿姐知道的事。”宇文愈道:“你不出来,难道我们要隔着窗户说话?” “淮南王府的府卫都是死的吗?”顾蕴没有接着宇文愈的话继续说,而是发出了一句恼怒的训斥。 “淮南王府的府卫巡查严密,比皇宫的内卫也不逊色。”窗外传来声音,“但是你的婢女难道没有给你解释过,离魂冢是做什么的?” 顾蕴不言,只听对方又说道:“你不出来,那我们只好就这么隔着窗户说了。 我知道你现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我能替你达成心愿。” 手中的账本没有拿稳掉落在地,顾蕴另一只手紧紧掐着衣摆。 “你想报仇,想杀人。”宇文愈道:“我能帮你。” “吱呀。”房门被打开,阿琉高挑的身影从中步出,三两步来到宇文愈跟前:“小姐让你进去。” 宇文愈略一错愕,随即恢复自然,跟着阿琉走进了顾蕴的卧房。 这一看就不是女子的闺房,而是成过婚的夫妻一同起居的居所。 外间和里间被一扇极大的屏风隔断,上面是鸳鸯戏水图,用的是金丝双面绣。 正对着屏风的墙上挂着一张大弓、一把长剑。 向下望去是两方坐榻和一张桌案,桌案上方放着青瓷茶具和冰裂纹的托盘。茶壶和茶杯本应都放置在托盘之中,却硬是有两个杯子跑了出来。正着摆放在两方坐榻之前。 这屋子里,怎么都不像刚刚有两人对坐饮过茶的样子。况且,那两个青瓷小杯中空空如也。 那里设有桌案和坐榻,正对着门的地方又设了一处。而且这一处比方才那处要大,坐垫也不止两方,明显更适合待客。 屋内的摆件玉石、琉璃、陶瓷、木头皆有,显然不是一个人的品味。各种各样的材质,摆放在一起却呈现了一种让人舒适的和谐。 这一刻,宇文愈忽然涌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外间的景象,被屏风挡住的离间的景象,想必更加细致……和谐。 顾蕴从里间走了出来,应当是沐浴过后在卧房中做事,穿的是舒适的旧衣裙。头发却明显是重新梳过,戴了些简单的发饰。 她走到正对门的坐榻上,落座之后看向还站在门边的宇文愈。 后者隐在宽大的衣袖下的拳头缓缓放开,走到顾蕴的对面落座。 “你能助我做什么?”顾蕴开门见山。 “你最想做什么?”宇文愈不答反问。 “杀顾际棠、陈珖、顾宽。”顾蕴丝毫不加隐瞒,“若是有可能,我还想亲手杀了当日围城的所有叛军,以及陈珖手下的大小将领!” 宇文愈第一次从顾蕴眼中看到了血腥。他记忆中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不应该出现这些肮脏污秽的东西。 “后面的那些人我无法夸下海口,因为他们有的已经死在了我魏王府十万兵马和淮南军联合的铁蹄下。”宇文愈道:“但是前面那些人,我能帮你。” “怎么帮?如何帮?”顾蕴嘴角勾起,宇文愈从她的两问中听到了不信任。 他并不在意,回答道:“我把离魂冢借给你。” 一句话,石破天惊。 尤其是立在顾蕴身后的阿琉,再也不惧怕宇文愈的目光,直接睁大眼睛瞪向他。 顾蕴直接抓住了桌案的边沿,素白的手背在冬日里冒起了青筋。 “我没有骗你,”宇文愈还怕对方不信,补充道:“离魂冢有八部,每一部有四级,每一级有三十二人。除却一些已经被派遣出去暂时不能调回的,你能调用的不下八百人。 这些人不同于普通府卫或是军中将士,最擅长暗夜刺杀和潜伏。正是他们能做的,正是你想要做的。” 宇文愈解释完,也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顾蕴才开口道:“你有什么条件?” 宇文愈明显一愣,随即道:“没有条件。” “那你为什么帮我?”又是不加掩饰的怀疑。 “因为你救了我的命。” “那是因为你是淮南王府的盟友。” “……” “说说你的条件。”顾蕴道:“双方交易,银货两讫,才是自然。” “看来若是我说我真的没有条件,你也是不会信的。”宇文愈笑了,笑的满脸无奈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情绪。 顾蕴静静地看着对方,不置可否。 “那好。”宇文愈想也没想,看着顾蕴道:“既然我帮你达成心愿,那就礼尚往来,你也帮我达成一个心愿。如何?” “什么心愿?”顾蕴问道。 “暂时还未想起来。”宇文愈道:“等我有了凭一己之力无法达成的心愿之后,你再出手帮我。” 顾蕴再次沉默,宇文愈以为她要拒绝,便解释道:“你大可放心,这个心愿既不会损失淮南王府的利益也不会危及到你的家国亲族,更加不会让你违背仁义道德、毁坏名声。 若是违了这些当中的哪一条,你大可直接拒绝。” 其实顾蕴并非完全没有想要拒绝,因为宇文愈抛出的诱饵太诱人了,让她听到之后连判断真假的能力都不再有。 即使这个交易听起来这么不可思议,宇文愈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善人,更不是心怀悲悯的救世主,他凭什么要这么帮自己? 看似稳赚不赔的生意,往往是到最后才能看到隐藏在背后的陷阱。 这是顾蕴兴奋激动到几近癫狂的情况下留存的最后一丝理智。 这是这一丝理智不足以拉住仿若在无垠大漠中看见水源的她,这一丝仅有的理智在欲望面前太微不足道了。 所以,顾蕴答应了。 她抬眸看向宇文愈,一双杏眼一双丹凤眼悄然相撞。 顾蕴朱唇轻启:“成交。” 第219章 嚎啕 “阿元、阿初,想姨母了没有?”顾蕴走进房中的时候,顾蓁正拿着朱笔批改公文,知道是她来了便没有抬头。顾蕴不去打扰她,只走到被乳母看着的阿元和阿初身边。 陪着外甥和外甥女玩耍了近一刻钟,才见顾蓁将手中处理好的文书交给离芷。然后朝她看过来:“找我有事?” “有些事情想和阿姐商量。”顾蕴说道。然后看向侍立在一旁的两个乳母,道:“先把阿元和阿初抱下去休息吧。” 得到顾蓁的示意后,两个乳母依言而行,抱起双生子退了出去。 “你们也出去,将门关上。”顾蕴看向守在外间负责传话的两个婢女。 屋内只剩下顾蓁、顾蕴、离芷和阿琉四人的时候,顾蓁才再次开口道:“到底是什么事,这么神秘?” 她还坐在堆满公文的书案后,顾蕴来到对面,半蹲半跪和顾蓁平视:“阿姐,我要和宇文愈一同去北朝。” 宇文愈特意选在夜半躲过淮南王府严密的巡防潜入顾蕴居住的院子,就是不想让顾蓁知道这件事。以顾蓁的性子,知道之后不顾盟友的情面直接将他赶出去倒在其次,她一定会阻止顾蕴进行这场“交易”。 不只是顾蓁,换做淮南王府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相信北朝魏王会有如此好心。 但是宇文愈没有料到的是,自己千方百计想要隐瞒的事,顾蕴却在达成协议的第二日便向顾蓁和盘托出。 顾蕴也明白,若是顾蓁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一定会阻止她。可是她不能瞒着顾蓁,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给整个淮南王府带去难以预知的隐患。 和宇文愈的交易,必须要在顾蓁悉数知晓的情况下进行。 咋一听到顾蕴的话,顾蓁只是有些疑惑:“生意上出了什么变故吗?” “没有……”顾蕴一五一十地将昨日和宇文愈的交易转告给顾蓁,之后又道:“他要将离魂冢借给我,需要我亲自过去一趟。” “阿蕴,”顾蓁极力控制自己的语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阿姐,”顾蕴看着顾蓁的眼睛,“我知道。” “胡闹!”顾蓁拍案而起,被随意放置在砚台上的毛笔滑了下来,墨汁点染在紫檀木桌案上。 离芷、阿琉都和顾蕴一样,从来没有见过顾蓁发如此大的怒火。士族的教养长在了她的骨子里,即使是面对顾际棠,她都不曾如此怒而拍案、双目猩红。 所以除了顾蕴尚算镇定,另外两人早已噤若寒蝉。 “不准去!”没有询问,没有劝解,顾蓁直接沉声下达了命令。 顾蕴也站起身,再次和顾蓁平视:“阿姐,我一定要去。” “我说不准便是不准!”顾蓁怒道:“你大可以试试看,看能不能出了淮南王府的大门。” “阿姐,”顾蕴的语调不见变化,“你知道我此次所下的决心,也是最了解我的人。除非你打断我的双腿,将我囚进刑房。否则,我是一定要出去也一定能出去的。” “顾蕴!”顾蓁失控大吼,隔着紫檀木桌案去抓顾蕴的肩膀,“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主见,有自己的打算,所以你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我从来不加干涉。 但是近半年来你行事越发无状癫狂,之前敢只身潜入沅陵,如今居然要向宇文愈借兵。宇文愈是什么样的人还用我跟你细说吗?你怎么能跟他搅在一起!” “他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顾蕴的平静和顾蓁的激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要的只是离魂冢。” “你想干什么?”顾蓁紧紧箍住顾蕴的双肩,质问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报仇。”说出这两个字之后,顾蕴再也维持不了一派平和的假象。她的双眼也变得猩红,望着顾蓁几近嘶吼:“我想报仇,我想杀人!我要杀了他们,我要亲手杀了他们!” 顾蓁僵在原地。 即使被顾蓁箍着双肩,顾蕴的身子还是软倒在地。她抓着顾蓁的手,瞬间哭嚎出声:“阿姐,我想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亲手杀了他们……” 看着这样的顾蕴,顾蓁如何再能升起半分怒气和厉色?她心疼的无以复加,一把将自己的妹妹揽入怀中。 顾蕴埋在顾蓁怀中,哭得更加肆无忌惮。 “阿姐,阿乘哥……他们杀了阿乘哥,他们杀了阿乘哥……他对我这么好,好到我觉得用这辈子都难以回报。 他是除了父亲和阿姐之外,对我最好的人,有时候我都会觉得自己的是全天下运气最好的人。 让我觉得我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幸运,才换来了他爱我。” 顾蓁抚着顾蕴瘦弱的脊背,眼泪簌簌地流下,一句话也说不出。 “可是他们杀了他,他们夺走了我全部的幸运。 阿姐,为什么?为什么?阿乘哥为什么要离开我?他不能离开我……” 顾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倒在顾蓁怀中的身子抑制不住地抽搐。 “我要报仇,”顾蕴由嚎啕大哭改为小声嗫喏,“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们。” “阿姐,我好想阿乘哥。” …… 顾蕴离开之后,顾蓁在堆满文书的书案后坐了一整夜。未动笔墨、未发一言。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顾蕴都是她最亲最疼的妹妹。她竭尽全力想要护她安稳,希望妹妹有和乐无虞的一生。 可是现实总是事与愿违,顾蕴从未主动做下伤天害理之事,却怎么也求不来上天的厚待。 顾蓁知道,自从逃离了陆家摆脱了陆邻之后,顾蕴就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包裹起来了。在周围筑起了冻人的寒冰,让人望而却步的同时也将自己封闭在了三九寒冬之中。 而萧乘就像是冬日的暖阳,终于照进了顾蕴的生命,温暖了凛冽严寒。 但是在冰雪尽融、暖春将至的前夕,有人把暖阳抢走了…… 顾蕴的表现,让顾蓁再也说不出斥责阻止的话。面对顾蕴,她只剩下无限的心疼和深深的愧疚。 顾蓁终于从坐榻上起身,一夜的久坐让她双腿早已失去知觉,被离芷扶着也难免踉跄。 她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子。刺骨的寒风瞬间钻进房内,迎着冲到她的面门。 此时房外,也正值寒冬。 “离芷。”顾蓁喊了一声,扶着她手臂的离芷双手紧了紧。 “让人把宇文愈叫来。” 第220章 南下 除了顾蓁和不会说话的离芷,所有人都不知道宇文愈和顾蓁说了什么。总之北朝魏王殿下这日不是被淮南王府的府卫赶出的王府,而是跟随着顾蕴北上的商队一同离开的。 顾蓁站在府中一处最高的楼台上,望着从大门出去沿着古梁郡的街道渐行渐远的车队,眼中思绪难辨。 直到车队转过一个街角,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顾蓁才发出状似自言自语的一问:“这一回,上天会眷顾阿蕴一次吧?” 立在她身后的离芷伸出手,轻轻地落在了顾蓁的肩膀上。 …… 身在其中的时候感觉总是没有尽头的寒冬居然很快地过去了,暖风唤醒了春日,春日引来了花神。一年一度的花朝节,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眼前。 但是贞元九年的春天格外吸引天界众神,来的不只是花神娘娘一位。 “王妃。” “阿姐。” 顾九领着顾苏一同来到顾蓁处理政务的地方,两人进入房中之后向顾蓁拱手行礼。 但是一礼未完,便被顾蓁止住。 “九叔看看这个。”顾蓁从书案后起身,亲自将一封信函递给顾九。 看着顾蓁的神色不对,顾蓁接过信函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片刻后,脸色跟着改变。 “这是从西南军中送来的。”顾蓁适时解释道:“最先出现病患的是朱群辖地内的一座城池,后来在敌军军队中蔓延开来。信函发出的时候,淮南军中也出现了少数几例相似的症状。” 顾九大骇:“瘟疫虽是病症,其威力却丝毫不逊于天灾,几乎不可为人力所转换。即使到最后总会消失,但是被波及的地域也早已是横尸满地、遍野哀鸿。比之两军酣战过后的战场,有过之而无不及。” “信函一路送过来已经花费半月有余,倘若真如王妃所言。”顾九语调骤降,“恐怕我军也不容乐观。” “当务之急,便是寻到有把握控制此病症的良医赶往西南。”顾蓁道:“军中的医者多擅长刀枪兵器创伤,对此恐怕束手无策。” “属下这就去广下告文,召集我梁地名医。”顾九道。 “人选我这里已经有了一个,”顾蓁道:“已经通知雁翎去信联络。九叔后续寻到的医者,直接派人护送去西南即可。” “是。” “此次寻九叔过来,还有一事。”顾蓁道:“我要亲自去一趟西南,阿元、阿初以及府中一切事宜,又要全权托付给九叔照料了。” “去西南?”顾九下意识地阻止:“万万不可!西南酣战正凶,真正属于我淮南王府辖地的区域并不算多且大都是刚刚从敌军手中收缴回来。连绵战火不断,如今又出现了瘟疫,此时断然不可贸然前去,还请王妃三思。” 顾蓁却道:“西南不大的一片土地却有数个势力盘踞,淮南军即使收回了一些城池,想要安稳治理也非易事。 我本就有去意,如今瘟疫忽然出现,就更加要去。” 顾九焉能不明白顾蓁的用意?正是因为西南不好收复更不易治理,才需要一个身份贵重能力也足够的人前去压着。 若是没有爆发瘟疫,从梁地挑一个出身和手段皆挑不出不足的官员前往压制即可。他顾九,便是最适合的一个人选。 可是如今这种情况,百姓和大军同时笼罩在战争和病魔的双重阴云下,即使是他亲自过去也有些人微望轻。只有这梁地的主人过去,才能快速而有效地稳住军心和民心。 萧穆身在前线,能去的自然就只剩下顾蓁一个。 可是明白归明白,顾九更加清楚地知道此去西南要冒多大的险。而顾蓁一旦除了任何事,就算是再打下是个西南也能以弥补。所以他的第一决定,就是劝阻顾蓁。 但是顾蓁若是因为害怕危险而不敢前行,那便不是顾蓁了。做出决定之后能被人轻易劝阻,也不是顾蓁。 所以最终,顾九再次和顾苏一起住进了淮南王府,整个梁地的胆子又一次落在了他身上。 顾九离开,离芷在收拾行囊。顾蓁坐在床榻上陪着双生子,却若有所思。 顾蕴相比早已经到西南了,此时还在那里吗?这个问题她自己就能给出答案,她还在。没有达到目的之前,怎么可能离开? 宇文愈的承诺,又是否能做到? 后一个问题,她无法告诉自己答案。 “娘……” 顾蓁的神识被小家伙的声音唤回,暂且放下凌乱的思绪,专心致志地陪伴两个孩子。 “说什么呢?”顾蕴听着方才是阿初的声音,遂将其抱到膝上笑问道:“阿初要对娘亲说什么呀?” “娘……”小家伙咧嘴笑,发出了一声比方才清晰许多的呼唤。 顾蕴既惊又喜,连忙道:“阿初,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好不好?” “娘。”小家伙十分配合,喊完之后对着顾蓁露出了一口小奶牙。 这下顾蓁可以确定了,阿初这是再喊她,才一岁零两个月的他居然会喊娘了! “娘……”判别出顾蓁听到自己的声音之后十分高兴,又喊了一声。 顾蓁抱着阿初亲了一口,又转身亲一下在旁边的阿元。 亲完之后,心上又涌起深深地愧疚。 她的一双儿女,自出生起就获得了令天下人艳羡的尊贵身份、滔天权势、亲眷宠爱、子民尊崇。一个是满月宴上被父亲定为接班人的萧宸,一个是整个梁地的掌上明珠萧琬琰。 他们的父亲承诺要他们亲眼看着烽火狼烟散去,九州重归安定。让他们从乱世跨向盛世,成长在锦绣河山。 他们的姨母在他们满月之时,便送上巨额财富。让他们有着即使不思进取也能富贵人间的底气。 他们是顾氏女和淮南王的血脉,本身便代表着尊贵和实力。 这天下,应该没有比他们更幸运的孩子了。 可是,他们的父亲因为军务缠身,错过了他们的出生、满月和周岁。未来不知何时才能像个平常普通的父亲一样,时常伴在子女身旁。 而他们的母亲,在家之时批改公文的时间比陪伴他们姐弟长,她们是坐在摇篮中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长大的。几个时辰之后,母亲又要远离。这一去,归期又是不定。 “娘……”阿初又喊了一声,伸手抓住了顾蓁的衣襟。同时,阿元也不再愿意独自一人趴在床上,挥动着手脚要往顾蓁身上爬。 顾蓁将阿初放到左腿上,用左手揽着,又伸右手将阿元抱到右腿上。 好在两个孩子都还小,下次回来,就不一定能这么同时抱着他们姐弟了。 “阿元,阿弟都会叫娘亲了,你可不能落后呀。”顾蕴看着贪玩好动的小丫头道:“你如此好动,怕不是真的生了一副男孩性子吧。” 第221章 入驻 “在下凌恒,参见淮南王妃。”西南一处驿站中,一位风姿卓然的年轻公子被侍卫引着来到顾蓁面前。 “凌先生不必多礼。”先闻其术,再见其人。饶是顾蓁也忍不住惊叹先后医好宇文愈和阚伯周的医术高超的凌先生,居然会是如此年轻的公子。 “顾蓁在此感谢先生能放下芥蒂,不辞辛劳到处相助。”顾蓁说着,当真对着凌恒行了一礼。 “王妃万万不可。”凌恒吓了一跳,想要上前搀扶又惊觉不合适。只能连忙侧身,算是躲过了半个。 “凌先生此来不仅是相助淮南王府,更是救万民于水火。”顾蓁笑道:“所以这一礼,受得起。” “王妃谬赞了。”凌恒道:“我本为医者,治病救人乃是分内之责。这天下子民分为南朝人、北朝人、胡人、蛮夷,但是在大夫眼中只有一个划分,便是病人和除病人之外的人。” 凌恒此番言语既不慷慨激昂,更无义愤填膺。用着平日里言谈的语调,却说出了让顾蓁为之动容的情怀。 眼前站着的明明是一位心中藏仁的医者,顾蓁却无来由地想起“士族风骨”几个字。 她暗暗自嘲,看来是对“士族”这两个字的失望太深了,抱着的期望也太大了些。 不出顾蓁所料,她和凌恒赶到西南的时候,疫病在淮南军中也开始肆虐开来。虽然和敌军相比尚算轻微,但是每日增添的染病人数仍旧触目惊心。 除了淮南军,宇文愈派来的十万兵马也没能逃脱。好在双方自结盟初始合作便十分顺利,发生瘟疫之后并未出现相互推责排斥的情况。而是在双方统帅的带领下以大局为重,将双方军中患病的将士统一安置到一处,共同照料。 凌恒一入军中便直接由人带着前去查探病患的症状,而顾蓁则在离驻军极近的一处驿馆下榻,召集了双方军队的统帅前来面见。 被宇文愈派来统领十万大军的人名叫成千秋,是一个接近不惑之年、留着络腮胡、说起话来声如洪钟的将军。 成千秋身姿魁梧,长相有些偏于凶神恶煞。但是个性爽朗不拘小节,心中没有令人膈应的蝇营狗苟,这一点顾蓁在和其说了几句话之后便有所了解。 宇文愈派了成千秋过来,对于此次结盟也算是诚意十足。 成千秋、温昭以及葛怀毅共同向顾蓁汇报了近些时日军中的情况,顾蓁明明白白地承认自己不通军务,来此只是为了疫情和后方诸事,而行军打仗之事,仍旧由三人全权负责,她半分不插手。 三人一同来到,会谈结束又一同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离芷领着几个当地的官员进来。看见三人之后远远行了一礼,葛怀毅和温昭侧身点头以示回应。 “淮南王妃不愧是女中豪杰,我老成打心底里佩服。佩服!”成千秋看着温昭和葛怀毅说道。 温昭一张又冷又俊的面容上少见表情,成千秋已经习惯。葛怀毅听到他的话后,面上带上笑意:“成将军慧眼识珠,看人看的透彻。” “又不是夸你,你小子这么高兴做什么?”葛怀毅的性子中带着些混不吝,相较于温昭自然和成千秋混得更为熟稔。所以成千秋和他说话,便更少了些顾忌。 葛怀毅笑容不止:“听别人夸赞自家主母,自然与有荣焉。你老成就算羡慕,也羡慕不来呀。” 成千秋笑斥他厚脸皮,两人开着玩笑,和偶尔插句话的温昭一同返回军中。 成千秋是个实在人,此时身在南朝又是天高皇帝远,心中有什么想法当即就一吐为快:“我还真是羡慕你们能有这么一位主母。我们王爷雄才大略不输淮南王,但是在这上面,怕是不得不认输。 看他那一院子的莺莺燕燕,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这话外人不好接,成千秋笑说了一句之后也便没了下文。 …… 顾蓁落脚的这座城池,尚未出现患有疫病的百姓。为了防止外人将病带入,早在一月之前便封了城。城内百姓不得外出,外面的人更是不得进入。 顾蓁入住之后,更是派来上千淮南军将士驻扎在各个城门出入口,严格筛查每日需要进出运输物资的人。 一整座驿馆,成了顾蓁和当地官员新的办公场所。淮南军近半年打下来的周遭几十个城池的政务,由军中的通信兵统一送进驿馆再各自分发出去。 来之前,顾蓁料到了西南这片土地乱,但是却没有料到会如此乱。因为在被收缴之前分别被不同的起义军占领过,所以这些城池从税收制度到民生吏治,从粮食价格到官员设置,全部乱的一塌糊涂。 更别提在市场中流动的各类款式不一质量参差不齐的钱币,以及大片大片无人耕种的良田和不可计算的乱匪流民。 而且因为一直处于被割据的势力争来抢去的情况下,这里的官员有不少死于战乱,后期也无人想起提拨人才填补空缺。所以即使顾蓁的命令发出去,能不能在完全落实下来都是问题。 所以顾蓁来到此处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信让顾九从古梁挑两个得用之人送过来,协助她选拨人才,将空缺下来的职位先补齐。 第二件事便是让雁翎亲自调来大批银钱,尽力将已经接近瘫痪停滞的商业救活,让其重新运作起来。 梁地尤其是古梁郡跟在顾九手下做事的人,早就被他训练的练就了三头六臂,一个人甚至能顶一般官员三个人。当顾蓁看到此次被派来的两个人时,隔了千里之遥都能想象到顾九心疼头疼的样子。 一个俨然已经成长为左膀右臂的卢兆儒,另一个则是有钱袋子之称专管梁地税收的官员。 派来的两个人,前者因替人走私私币被抓入淮南王府,后被顾九“培养”成了全才。后一个则是专门和银钱打交道的人。 这两个人当真是派进了顾蓁的心坎儿里,不能再合心意了。 第222章 屠城 凌恒的医术果真没有让顾蓁失望,以他为首,带领顾九后续送来的十几位行医多年经验老到的大夫,半个月之内尝试了不下二十种药方。 这些方子首先在患病的战士身上试用,有了效果之后再根据不足进行改良。 虽然彻底根除不容易,但是有了这些人之后,疫病在军中蔓延的速度显著减缓。一个月之后,已经基本能控制住患病的人数不再上升。 加上雁翎在后方持续不断地银钱和药材供给,两个月之后,就出了一种效果颇为显著的方子。 而早先被发现有了瘟疫症状的百姓,已经被顾蓁差人安排进郊野的田庄。派了驻兵和大夫负责看管和照料。 这些田庄,则是当地的富绅商贾在淮南王妃的引导下“捐献”出来为民造福的。 有了效用的方子被用到这些百姓身上,疫情得到了缓解。虽然不能救回全部姓名,但是每日被抬出焚烧的尸体在一日日地减少。 三个月之后,整个淮南军和全部淮南王府收复的地域,疫情也经全面得到控制。 赶赴前线的大夫有三个因染病不幸离世,被淮南军的将士亲自护送会故里,风光大葬。其家眷一律得到不菲的补偿,并且由顾九亲自前往家中探望,若有适龄又合适的子弟,不论出身直接授予相应官职。 凌恒和剩下的人仍旧留在军中,每天查探服用药物之后病患的症状。一遍又一遍地改良药方,竭尽全力多救回一些姓名。 与此同时,顾蓁所在的驿馆收到一封信,写信之人是自离开淮南王府之后便没了音讯的顾蕴。 也不算全无音讯,顾蓁来到西南之后不久,收到了一封报平安的飞鸽传书。信中只有寥寥数语,但回答了顾蓁最想知道的问题——顾蕴也在西南,且身体康健。 宇文愈借给顾蕴的离魂冢是做什么的,顾蓁从宇文愈处得到了粗略的了解。之后又通过雁翎,更加详细地知道了那里面的人的职责。 他们所有的行动都是躲在暗处,所以顾蕴长久地不露面目,顾蓁大概能够理解。如今她只求她平安无事,其他不敢再奢求。 而时隔两月的这封信,带来了一个让顾蓁惊讶的消息,同时也解答了她许久之前的一个疑问。 明王朱群的背后,居然是吴郡四大姓氏之一的朱氏。也是她们祖母的娘家,她们父亲的外家。而朱群的妻子,正式朱氏家主的嫡女朱明莲。 难怪顾际棠会逃往西南,难怪他身在武陵却能联络到远在西南的明王朱群。 顾蓁来到这里之后每日忙政务忙的焦头烂额,已经许久难以分心去想那些亲族之间的龌龊和心中的私怨了。这封信,成功地将她放在官员调遣上面的精力全部拉了出来。 想要手刃顾际棠的人只有顾蕴一个吗? 不,她也想。 曾经许多次午夜梦回,她手中的匕首已经快速地划过顾际棠的脖颈。就在萧乘的墓前,喷涌而出的鲜血星星点点落到他的墓碑之上。 然后她看见萧乘在笑,还是一脸的少年气息。笑着向她喊道:“嫂嫂。” 顾蓁猛地回神,将手中即将被她扯烂的信纸展平。然后双手捏住,“呲……”地一声,信纸被断成两截。两截长短不一,仿佛一个人身首分离。 她已经来到西南三个月了,这三个月中两军都在忙着对抗瘟疫,谁也顾不上攻城略地。所以关于朱群的消息,她听之甚少。而朱明莲和顾际棠,更是闻所未闻。 “离芷,让人去军中传话。”顾蓁吩咐道:“若是葛怀毅和温昭得空,让他们其中一人过来见我。” 看着离芷跨步走出房门,顾蓁才收回视线,收敛心神,将注意重新放在未写完的计划上。 过来的是温昭。 “你们一路打到这里,有没有和朱群的军队交过手?”顾蓁问道。 “遇到过,但是不多。”温昭回答道:“刚开始交手,便发生了瘟疫。敌军立即挂了免战牌,我们本来计划前去袭击,但是随机也在军中发现了染病的将士。” 闻言,顾蓁不禁眉头微皱。想了想还是问道:“敌军中是否出现过军师谋士一类的人?” 温昭摇头,道:“仅仅两次交手,且都是小打小闹,双方都在试探。” 温昭的意思顾蓁明白,即使有军师存在,也不会出现在这种试探深浅的小战之中。 而且顾际棠不会武,极大的概率会在幕后筹谋划策而不会显露于人前。他应该明白淮南王府有多想要他的项上人头。 “顾际棠投靠了朱群,就算试出来对方实力不济,你们对战之时也决不可大意轻敌。”顾蓁叮嘱道:“他虽然从未参与过战争,但是自幼经史子集和兵法谋略同时熟读。排兵布阵决计比不过张和,但是论阴谋诡计却足够引起你们的重视。” “温昭明白,多谢王妃指点。”温昭应声道。 顾蓁知道他听进去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道:“我军的战力恢复的如何了?” “足以披甲上阵。”温昭言简意赅,随即又皱眉道:“但是瘟疫仍在敌军当中肆虐。” 此时进攻固然能轻而易举得胜,但若是敌军耍诈淮南军避免不了再次被染上疫病。 “那便接着修整。”顾蓁道:“不必着急进攻。” “是。” …… 三日后,葛怀毅来到驿馆。他此来,是亲自送一则消息。 “朱群辖地之中的疫情始终无法得到控制,昨日忽然出兵数千人,将周围几个城池的染病百姓全部集中到最初发现病患也是疫情最为严重的那一座城池之中。”葛怀毅道:“还有染病但是未死的将士。” 顾蓁闻言冒出一个想法,以为对方也寻到了能控制这场瘟疫的名医。 但是葛怀毅接下来的话,却是和她的猜想背道而驰、差之千里。 葛怀毅顿了顿之后,接着道:“然后,进行了屠城。” “那些进入城中的上千染病军人入城之前已经接受了命令,进城之后于当日夜半开始屠城。 四更时分整座城池惨叫声不绝于耳,无数百姓奔向早已被封死的城门。 不久之后,城中升起了火光。至天色大亮,滚滚浓烟笼罩城池周遭数里,稍有靠近便呛得人双眼流泪咳喘不止。 等到浓烟散尽之后,才有外面的驻军前往查看。有好奇的百姓也跟着过去,看到了是烧得焦黑难以辨别本身面目的城墙、变成灰烬的城门以及大堆趴在城门口的焦黑尸体。 而那些前往的军队,是为了清理漏网之鱼。” 第223章 舆论 雁翎来到西南之后也是忙得恨不得有分身之术,直到今日才有时间到顾蓁下榻的驿馆。她前脚落座,葛怀毅后脚就跟了进来。 所以关于屠城的事件,她跟着顾蓁从头听到尾。 葛怀毅话落之后,雁翎瞪大的双眼却还为来得及恢复常态。 她看向顾蓁,顾蓁也是久久地沉默。再加上离芷和不再言语的葛怀毅,房间之中明明有四个人,却静的一根针掉落都能听见。 “谁下的命令,能查出来吗?”顾蓁开口问道。 葛怀毅立即回答:“已经查到了,是明王正妃亲自下达的命令。” “朱明莲。”顾蓁略微垂眸,轻轻地道出了“老熟人”的名字。 不愧是她幼时唯一当做过一段时间眼中钉肉中刺的人,做事一如既往——狠绝而干脆。 上万人的性命,说屠就屠了。 困扰对方许久的瘟疫,也基本上一夜之间被打散了。 葛怀毅离开之后,雁翎仍旧久久不能平静。 “那可是上万条性命……”雁翎呐呐道。 “他们找不到阻绝瘟疫的方法,”顾蓁缓缓道:“一日一日地拖下去,染病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朱明莲此举,”顾蓁不得不承认,“于他们而言是目前最快捷且损失最小的办法。” 特别是以她的名义下令,将朱群最大程度地撇开了。 以顾蓁对这位老朋友的了解,她绝对不是一个为了别人可以牺牲自己的人。若不是有更大的利益吸引着她,她就算是做了也不会背这个黑锅。 而这个更大的利益,显然就是朱群。 “小姐,”雁翎自然承认顾蓁的分析极其正确,但还是忍不住问道:“若是你,你会……” 问到中途,又觉得不合适。 “你是不是想问,”顾蓁并不在意,她看向雁翎道:“若是换做我,我会如何处理?” “小姐不会陷进那样的境地。”雁翎摇头道:“我们也不会让小姐面临那样的抉择。” “世事难料。”顾蓁道:“我身边有你们,所以没有像朱明莲一样,这是我的幸运。” “但若是没有你们在身旁协助,没有你找来凌恒,我现在说不定也正在做决断。” 雁翎抬头,看向顾蓁。同样,离芷的目光也集中在她身上。 只听顾蓁缓声道:“若是我,我会做出和她一样的选择。” “杀一人,救百人。”顾蓁道:“屠一城,救百城。” 雁翎沉默片刻,说道:“小姐心怀悲悯。” “两利相权择其重,两弊相衡择其轻。”顾蓁却道:“世人趋利,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我也是个俗人,那像你说的心怀悲悯?” 雁翎还欲再言,但是被顾蓁打断道:“雁翎,我有一事要交给你去做。” …… 不到三日,明王朱群屠杀一城患病百姓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西南。 这件事早晚会传出去,但是还不至于三日之内西南人尽皆知。若说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朱明莲决计不会相信。 而且传言语焉不详,屠城的主谋由明王妃变成了明王本人。至于屠城的原因,也算是属实。可是这个原因,却被当作了结果来传。 “一夜之间屠杀患病百姓上万人。”每个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首先冒出的想法便是明王抛弃了这些患病的百姓,而不会去想这样做是为了控制瘟疫不再祸及其他人。 朱明莲下令屠城之前便命人准备了相关告文,但是还未来得及贴出去便被流言抢先一步。她自知自己准备的告文免不了有替自己洗脱的引导,但是这些传言也不尽属实! 明显是有人躲在背后,利用百姓的无知和先入为主的弊端来攻击他们。 盛怒之下,她一把将一整套极品白瓷茶盏推离桌面。瓷片碎裂的声音将房内的侍女吓得跪倒在地,无人敢大声喘息更别提上前劝阻。 背后操纵之人不用细想便知道是谁! 顾蓁,我和你势不两立! 一个不顾下属死活的首领,终有一日会被下属篡权暗害。而面对一个不顾百姓死活的领主,手无寸铁的百姓没有宣泄愤怒的机会,却有不继续当其子民的自由。 消息在西南持续发酵了数日,后续被张贴出来的告文大多在当日夜间便不知被何人撕了去。并且数月之后官府才后知后觉,许多富商以经商之名外出,却不再有返回的迹象。 官府之所以察觉到,是因为被这些富商留下的财产在暗中向外地转移。 当查知这些钱最后都转移到了何处的时候,朱明莲气的又连续摔了两套青瓷茶盏和一个汉白玉瓶。 但是即使立即动手干涉也已经晚了,那些富商向外面转移财产的时候不知有谁在暗中帮衬,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瞒住了当地官府数个月。 现在追将过去,能查封的也不过是一些不值钱的荒田和早已搬空的破败铺面。 所有职务和银钱沾边儿的官员,除了离明王府邸太远的,无一能逃过被叫到明王府中一顿或者数次痛斥。 “阿莲,消消气,消消气。”朱明莲一番训斥结束,四五个官员狼狈逃出房门之后,坐在一旁极少出言的朱群倒了一杯茶递了过来。 朱群见朱明莲脸色未有缓解,便伸手将人揽入怀中。轻声哄道:“不就是几个不识好歹的庶民,也值当你如此生气? 他们世代扎根在此处,跑得了和尚还能跑得了庙?我下令将他们九族之内的亲属全部下狱,你若是还不能解气,那就将他们全部砍头。” 朱明莲扭头看向抱着自己的男人,脸上倒也没有了怒容,但是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你也觉得这样能消气?”可惜朱群只看到了前者,没能看出那抹怪异。双眼冒着光地说道:“那我立即下令,将那些人全部捉来。” 朱明莲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指着眼前这个男人痛骂一顿的冲动。 都说烂泥扶不上墙,本来已经觉得自己不对这个人抱任何期望了,但是看着他恶心地瘫在地上还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朱明莲才认知到失望是没有下限的。 她怎么就选了这么一个男人?就算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荣耀,用这日复一日的恶心来折磨自己,真的值得吗? 第224章 反击 “不必。”朱明莲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还算正常。 “嗯?”闻言,朱群有些不解地发问:“为何不必?阿莲不是生气吗?你可怜那些贱民的性命?大可不必,他们出身低微,几条贱命还不值得你挂心。既然惹你生气,那就取了便是。” 朱明莲心中冷笑,几年之前,你也是那些贱民中的一个,一个查遍了十八代祖宗都不曾发迹过、每日挣扎在泥地里的泥腿子。 民心的重要性,她不止一遍地强调过、苦口婆心过,可是看看现在,又有什么用? 朱明莲懒得再解释什么,只道:“我说不必便是不必了。” 朱群欲再言语,有婢女进来传话。 “何事?”朱明莲问道。 “回王妃,香姨娘要临盆了。”婢女回答道。 婢女口中的香姨娘,是她亲自买来的,作用就是替她生下朱群的孩子。朱明莲虽然恶心朱群,却也明白她膝下决不能没有子嗣。 但是事与愿违,她生头一胎的时候因为处理政务动了胎气,导致难产。拼死生下一个女儿后,至今未再有身孕。 这个借腹生子的方法,是她娘家提出来的,香姨娘也是娘家替她挑选的。这是士族常见的手段,她想着合适便也接受了。 香姨娘倒也争气,来到府中两月便查出了身孕。如今怀胎十月,正是到了生产的时候。 “是吗?香儿要生了?”未待朱明莲做出反应,朱群已经先一步起身,一脸喜色地向婢女走去。 “快快快,快带本王去看。”他催促道。 婢女并未立即从地上起身,而是抬头看向朱明莲。 后者缓缓从案后起身,理了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才缓步前行。朱群整个人都沉浸在后继有人的兴奋和喜悦中,对于朱明莲的反应也没有注意。 夫妻二人由婢女引着向香姨娘生产的地方走,刚刚踏出房门没几步就看到了一袭深蓝长衫朝由小厮引着他们走来。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顾蕴千方百计寻找的前任顾氏家主、明王妃朱明莲的姑父顾际棠。 顾际棠来此,已经半年有余。因为朱明莲的信任和看重,以及他自身的谋略手段,如今已经稳坐明王府第一谋士的位置。 朱明莲想要给他正经的官职,提了数次都被顾际棠婉拒。直到淮南郡大举南伐,朱明莲才渐渐明白个中缘由,遂将原本的想法作罢。 “姑父来此有何事?”朱明莲离开朱群,向着顾际棠迎了两步。 “却有一事,请王妃入内细谈。”顾际棠回答道。若非了解内情的故人,定然不会相信眼前这位风光无限、风姿卓然的明王府第一谋士,竟然是条丧家之犬。 长久屈居于谋士之位,也是因为在躲避仇人的追杀。害怕一旦露出头脚,等待他的便是身首异处。 “姑父请。”朱明莲侧身道。 “阿莲……”朱群来到朱明莲身边,“香儿……孩子……” “参见王爷。”顾际棠拱手行礼。 “顾先生免礼。”朱群的注意还在香儿和孩子身上,背对着顾际棠对他摆了摆手,继续对朱明莲说道:“不是说好了去看孩子吗?” “姑父亲自前来必定是有了紧急之事。”朱明莲带着一抹得体的笑容,“王爷先行前去,妾身处理完这里的事情之后再去探望香姨娘。” “也好,也好。”对于朱明莲的话,朱群几乎从未提出过异议。听她这么说,便重新带着兴奋和喜悦跟着婢女离开了。 打发走朱群之后,朱明莲和顾际棠一同返回房中。 “姑父,出了何事?”朱明莲刚刚落座,立即出声问道。 “王妃可还记得顾蓁幼年曾经走失,在外流落三年才被寻回?” “自然记得。”朱明莲点头,然后疑惑道:“这和姑父今日要说的事情有关?” “顾蓁当时流落到豫州一户农家之中,”顾际棠解释道:“成了一户王姓人家的养女。王姓人家将其当作了小姑换嫂的筹码,许给了邻村一户楚姓人家。他父亲将她寻回的那一天,她正坐在被楚家人接走的车上。” 朱明莲不说话,静候顾际棠接下来的话。 “下官此次外出,便是亲自去了豫州查探。”顾际棠道:“几番周折之后,寻到了当年王、楚两家的踪迹。” “当年和顾蓁有过婚约的,是一个名叫楚云的男子。”顾际棠道:“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楚家于三年前已经搬离了豫州。” “王妃可知他们搬去了何处?”顾际棠问道。 “何处?” “大齐西南。”顾际棠也不再卖关子,直接说道:“下官一路循着踪迹找来,在一处军营中寻到了楚云。” “他如今是朱珲将军手下的一名将领,颇得重用。” 顾际棠最后一句话,险些叫朱明莲惊喜地挺身站起。这朱珲是明王府麾下第一大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朱明莲的堂叔。 得来全不费功夫,兜兜转转,这顾蓁最大的把柄原来早已经在她手中。 你居心叵测利用流言搅乱人心,我便送你一份意想不到的回礼。 “姑父的计划如何?”朱明莲压下心中狂喜,询问顾际棠的意见。 顾际棠也不推脱,直接将心中的计划说与朱明莲。每听一句,朱明莲的眼神就亮一分。她已经能够想象,顾蓁不日即将被千夫所指的画面。 “楚云现在何处?”听完之后,朱明莲忙问道。 “已经在院外等候。” “来人,快快将其带进来。”朱明莲立即吩咐道。 …… “参见王妃。”传讯兵来到顾蓁面前,朗声道:“奉葛将军命前来回禀战况,三日内我军与敌军交战三次,葛将军和成将军率军前后包抄,夺下敌军一城。温将军趁乱追击,经过一日一夜的酣战,也攻下敌军一城。” “知道了,下去吧。”顾蓁闻言,喜形于色。 但是传讯兵却并未改变跪在地上的姿势,继续禀报道:“攻城之时敌军负隅顽抗,温将军带兵入城之后,下令将城中剩余军队尽数斩杀。” 传讯兵的声音越来越小,一方面是害怕顾蓁发怒,另一方面则是在害怕他此时背后“告发”温昭的行为。 一日前结束的那一战,他正好有幸参与。虽然没有轮到他上战场,却也亲眼看见温昭命人将新鲜斩下的一千多颗透露运送出城的场景。 而目的地,是他下面即将要攻打的城池。 负责运输的军中弟兄回来之后绘声绘色地描绘他们将头颅堆在敌军城门前的场景,不时引起同僚起哄大笑。 这个传讯兵没能亲眼看到城门前被堆满人头的景象是怎样的壮观,但是一颗颗圆滚滚乱糟糟的头颅被抛上车的时候,他是亲眼目睹过的。 温昭活阎罗的称号是敌军给的,这一战之后传讯兵才明白他为什么会得这样一个称号。 在背后议论活阎罗,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可是这又是上司下的命令,他不得不完成。 “被杀的那些人,已经缴械投降了。”传讯兵将最后一句话汇报出来,这一趟的任务终于是完成了。 第225章 楚云 斩下已经投降之人的头颅,即使在战场之上也有些违背道义。顾蓁明白,葛怀毅并非是向她告温昭的状,更不是对温昭的做法有什么不满。 相反,他是在替温昭担忧。只有每日并肩作战的同袍兄弟才能最为深刻地体会到,温昭和敌人对战愈发趋于暴戾的手段。 葛怀毅是在担心温昭,有一日会不会真的变成敌军口中的“活阎罗”。 因为年龄相近、个性相投,又一同在战场上并肩厮杀多年,葛怀毅、萧乘、温昭以及洛行风这群人的情谊,是在血肉和战火中拼杀出来的。 即使是顾蓁有时候也会下意识地忽略,这群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年龄最长的距离而立还有许多年。而温昭,不过才二十一岁。 萧乘比他大一岁,战死之时也是二十一岁。 若是没有战火的洗礼,他们不过是刚刚及冠的少年公子。但是却在本该最肆意昂扬的年纪,经历了亲人惨死、挚爱别离,每日都在经历生死,最好的兄弟战死沙场却无能为力。 离开的人已经离开,所有的痛,都留给了留下的人。 “回去之后告诉温昭,”顾蓁吩咐道:“让他挑出一日空闲的时间,过来见我。” 几日之后,温昭确实过来了。但是来者并不只有他一人,葛怀毅也跟了过来。并且一进门,顾蓁就发现两人面色都说不上好。还是那种极力忍耐之下的不好。 顾蓁心道不妙,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种猜想,第一个想法是他们打了败仗。可是胜败乃兵家常事,两人虽然年轻却也都算是久经沙场了。葛怀毅上阵打仗的年纪更是和萧穆差不多,如何能因为一场败仗而带着情绪来见她? 第二个想法便是关于疫情,不是已经控制住了吗,难道又卷土重来了? “发生了何事?”不再自己胡乱猜想,顾蓁在二人站定的瞬间直接开口问道。 顾蓁这一问,两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愤怒之中掺杂着暴戾,尤其是温昭,浑身都在散发着戾气。 “到底怎么了?”见二人不答话,顾蓁更加焦急。 “温昭。”顾蓁沉声道:“你说。” “今日对战,”温昭缓了缓,压下声音中的情绪,“敌军派人上前叫嚣。” “说了什么?”一阵叫嚣就能将这两人气成这幅模样?顾蓁隐约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说……说……”将头一横,身上的戾气又重了些。 “说了一些诋毁王妃的话。”葛怀毅替他说了出来。 “诋毁我?”顾蓁惊讶大过气愤,“都说了些什么?” 难道是朱明莲怒极,要用同样的手段反击回来?可是顾蓁自问,她还真想不出有什么能被敌军抓在手中的把柄。 葛怀毅斟字酌句,将今日对战之时敌军的叫嚣捡着能说的部分向顾蓁转述。即使过滤了九成的污言秽语,还是将顾蓁身后的离芷气得想要将一把能腐蚀人肌肤的香料扔到今日说出这些话的人脸上。 “王妃切勿动怒。”葛怀毅转达结束,又立下军令状,“末将定会尽快攻破敌军城池,将叫嚣之人斩首示众!” 顾蓁却比另外三人都要平静,闻言抬头看向葛怀毅问道:“葛将军应该还隐瞒了一些什么吧?” 葛怀毅一惊。 顾蓁接着道:“我方的军心难道没有受到这些言论的影响?” 顾蓁太聪明了,即使不通战事,却通晓人心人性。葛怀毅想要解释,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方才在这房中只选了部分敌军的话转述,而当时战场之上的场景、后方将士的反应,他只字未提。 敌军说的太绘声绘色了,有头有尾有缘由,连“当事人”都骑马立在敌军当中。负责喊话的人每喊一句,都要回头看看后方马上的那名叫作楚云的年轻将领。 就是他,据说早在十年前便和流落在外的顾家长房大小姐有了婚约。 仗还没有开打,温昭就险些冲出去结果了那名大声“讲故事”的人,被还留有一些理智的葛怀毅和成千秋死死拉住了。 好在顾蓁在淮南军中素有贤名,今日去到战场之上的将士才不至于被敌人扰乱军心。但终究还是受了些影响,一战匆匆结束。 温昭在乱军之中不管不顾地追着楚云打,但是后者明显有特殊保护,和温昭对阵不过十招便被一队骑兵护着退了下去。 “淮南军上下承蒙王妃庇护,自不会被此等流言所惑。”葛怀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底气还是十足的。 顾蓁却笑道:“今日不会,明日呢,后日呢?说的人多了,信的人自然也就多了。” 既然是敌人专门攻击他的武器,自然不会只有这不疼不痒的一击。她会利用舆论的力量煽动人心,别人也不是不会用。 “葛怀毅,温昭。”顾蓁看向二人,语气颇为郑重,“今日过后,流言会愈发激烈甚至荒唐,并且会在百姓中流传最广。你们尽好自己的职责,约束好手下的人。不该你们管的,一律不要插手。” 百姓因为无知而淳朴,也因为无知而愚蠢。他们有听人言的耳朵,却大多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 “但是该你们管的,一丝也不容放过。” “是。”二人齐声道。 “是否要暂时休战,你们根据军中情形自行定夺。”顾蓁补充道:“这场流言,不会很快结束。” “淮南军上下将士,必不会背叛王妃,必不会背叛淮南王府!”葛怀毅道。 “有你们这句担保,就够了。”顾蓁笑笑,挥手让二人退下。 房内只剩自己和离芷二人的时候,她面上也显出一些疲态。 看着顾蓁伸手去揉,离芷放轻脚步走向一旁,点上清心宁神的香料。又倒了一杯清茶,放到了顾蓁身前。 而顾蓁则用手撑着额头,许久没有抬起。 葛怀毅说出这件事的时候,她惊讶于此等陈年旧事怎么还会有人翻出来?而且她当时流落到了豫州,此处却是千里之外的西南。 况且当时跟随父亲去接她的都是顾氏的家仆,包括管家叔顾均如今也都在武陵。这件事,到底是怎么被朱明莲知道的呢? 战场上的“楚云”若是真的,他又是如何跑来了西南,成为了朱群手下的兵? 顾蓁看上去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实际上思绪还是乱了。以至于一时间居然将一个极其重要的人忽略了。 离芷的安神香点燃两刻钟之后,顾际棠的名字才重新涌入她的脑海。 是了,有了他,大半便能说得通了。 父亲当年会瞒着所有人,却基本不会瞒着她这位二叔。 而除了顾际棠,还有谁会处心积虑去查当年的事,还有谁有能力查清这件事? 顾蓁冷笑,她不可避免地吃的几次亏,居然大半来自这位“至亲”。 第226章 人言可畏 不出顾蓁所料,这则特意针对她的流言数日之内已经传遍西南。成功地将明王朱群屠杀一城上万百姓的事情压了下去。 下面的人即使听到了,也不敢当着自己的面和盘托出。而敢和盘托出的人,又因为气愤而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雁翎便是如此,走到驿馆之外听了几句之后,性情最为温和的她居然当场命人砸了一家茶楼。而正在靠淮南王妃的“风流韵事”吸引茶客的说书先生,被她命人倒吊在茶楼屋角之上。接受夏日暖阳的照拂三个时辰,被放下来的时候奄奄一息尚不足以形容。 落地之后也无人敢上前询问,恰巧当日夜间一场细雨。那人便沐浴着天降的甘霖,走入了地府。 无法,顾蓁只好带着离芷,乔装成普通百姓,走进了城中一家茶楼。 她那日从葛怀毅口中听说的,虽然和真实情况有些出入还有六七成真。而再次听到茶馆之中茶客的议论,却早已偏离事实十万八千里之远。 传言中的顾家大小姐因为兵乱流落在外,被好心人家收养。被家中人找到的时候,早已已经成为了楚云的妻子。但是顾家看不上寒门出身的楚云,硬是拆散了这一对儿苦命鸳鸯。 这个说法还不算过分,顾蓁在其中起码扮演了一个不嫌贫爱富的“痴情”女子。 还有一个版本,则是顾蓁爱慕虚荣,抛弃当初救下自己的夫君,跟着回了锦衣玉食的高门大户。 而被抛弃的寒门小子机缘巧合之下从了军,并且在军中建功立业,如今已经成为明王麾下一名手握数万大军的将领。 痴心男子和负心贵女的故事,听起来引人入胜。 还有再夸张一些的,顾家大小姐在做农家妇的时候已经替楚家诞下子嗣。但是为了荣华富贵,狠心抛夫弃子。 诸如此类的传言还有许多版本,说法不一而足。但是结论都是同一个——如今的淮南王妃在嫁给淮南王萧穆之前,已经非完璧之身。 淮南王萧穆头上这顶绿帽子一直戴了十年,到现在才被众人发现。 坐的离顾蓁二人最近的一桌议论的最为热烈,而且参与讨论的并非将“东家长西家短”当成爱好的妇人,而是两名穿着打扮算不上考究却显露出富贵的中年男子。 离芷听不下去了,直接从座位上站起。但是抬步的瞬间却被顾蓁握住手臂。 “你就算将他们二人杀了,又能禁住这些流言吗?”顾蓁戴着帷帽,离芷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能从语气中判断,顾蓁似乎并没有像自己这样气得发疯。 顾蓁也从位置上起身,抓着离芷的手却没有放开。低声道:“走吧。” 从未反抗过顾蓁命令的离芷,却在经过邻桌的时候挥动了另一只没有被顾蓁抓着的手臂。她一直穿广袖衣衫,两只衣袖中藏了不下十种具有各式各样功效的香料。 于调香一途她天赋异禀,所调出的“香”已经远远超出了香料的范围。近些年所调制出来的大多数香,实际上已经能算作毒。 知道她痴迷于调香,雁翎和顾蕴便着意替她从天南海北搜罗回来许多相关的古籍孤本。和一些简单的医书毒书融会贯通之后,便产生了她手中那些既能当香又能当毒,或者时而是香时而是毒的粉末。 而她看似轻巧地一挥,从袖中出来的是一种无色无味的香料。前些时日刚刚试验出效果,单独带在身上有趋避蚊虫的效果。 但是绝不能和普洱茶相遇,若是吸入这种香料之后再饮普洱茶,半刻钟之内便会出现万蚁噬心的效果。 方才她嗅了嗅,邻桌的两个男人饮的正是西南盛产的普洱茶。 顾蓁并未看见离芷的小动作,拉着她走出茶楼上了马车。 “人言可畏。”顾蓁没有摘掉帷帽,直接倚靠在车厢上。低声道:“父亲跟我说这个词的时候,我不过十三岁,刚刚被父亲寻回家中。” 对于顾蓁曾经流落在外三年这件事,在她们主仆五人当中并不是秘密。当初为了安慰刚刚被她买到身边的芙蕖、阿难、麦娜尔以及离芷并且迅速交心,那段经历被她当成了谈资说与四人听。 但是当时并未说的特别详细,所以离芷也只是知道个大概。 顾蓁接着道:“那个时候,雁翎刚刚来到我身边。父亲带我回家的途中,经过豫州和南豫州的交界处,她从奴隶贩的手中出逃,正巧撞倒了走下马车的我。” “其实不是碰巧,她是看准了才撞上来的。”顾蓁似乎发出一声轻笑,“她看准了我能救她,所以撞了上来。” “但是后面的人追的太紧了,她根本没有时间和我说上一句话,就匆匆逃窜了。” “我对她升起了兴趣,和父亲一起猜测她的出身以及落魄的缘由。并且派了人追过去,然后从奴隶贩的手中将她买了过来。花了二十两。” 离芷不会给她回应,顾蓁也不在意。停顿片刻,掐断了上一个话题。 “我确实因为兵乱和家人离散,也确实在外流落三年才被父亲寻回。” 离芷眸光微闪,顾蓁在说她流落在外的实情。 “将我从荒郊野岭中带回去的人家姓王,之所以带我回去是因为他们家穷到没办法替儿子娶妻。将我带回去,能充当他们家的女儿,替他们儿子换回一个妻子。 民间百姓将其称作换亲,或者小姑换嫂。” “我确实被当做筹码换给过楚家,对方也确实叫楚云。” “但是因为年龄太小,我又被王家留在家中养了三年,三年之后才由楚家的人过来把我接走。” “就在他们过来接我的那一天,父亲赶到了。”顾蓁的语气变得急促了些,“我为了让父亲发现,直接从牛车上跳了下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自家的马车中,父亲陪伴在我身旁。” “所以……我根本没有进过楚家的家门。既非父母之命又非媒妁之言的那个所谓的‘婚约’,根本做不得数!” “根本不像传言说的那样!” 这些天来顾蓁一直表现的比任何人都要平静,离芷一直以为她根本不在意人言。或者说这些流言,还不足以打倒她。 直到现在才明白,她哪里是不在乎?怎么会不在乎? 手握滔天权势、看上去无所不能的淮南王妃顾蓁,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呐,她不是冰冷的刀枪兵器。 人言可畏,她又怎么能不害怕?永远不会被打倒的人,怎么会存在这个世间? 但是她不能表现出害怕,因为只有她不害怕,他们才能不害怕,整个淮南王府、整个淮南军和整个梁地才能不害怕。 第227章 愠怒 西南战场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战事被拖延了小半年。西域边境自从阚伯周暗中赶过去之后也基本稳定下来,攻城略地的不再一直是西域大军。 而和朝廷军队直面的淮南军主力,则突破了长时间的双方焦灼,直直向建康进发。 整个大军都处在一派亢奋中,主帅萧穆自然亦是如此。 但是从西南送来的一封密信,让这位年轻的主帅当着数位将领的面,瞬间脸色黑沉如水。 像萧穆这样的上位者,喜怒不形于色是最基本的修养。但是张和看着此时还算是稳稳坐在主位上的王爷,深觉下一刻前方那张百斤重的实木书案会碎在他的掌下。 “继续。”萧穆沉声道。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原本正在讨论作战计划,不知不觉间居然停了下来。 “……明日由张将军做先锋……”张和首先开口,将方才的话题扯了回来。 后面进行的尚算顺利,除了主帅本就不算多的话又减少了大半之外,之后几日的作战计划被顺利定下。众人正要起身告退,萧穆出声道:“还有一件事,需要告知诸位。” 一众将领若不是亲眼看着主帅说话,当真难以相信他们听见的内容是真的。 “本王要离开一些时日,”萧穆道:“在此期间,一切事务由军师做主。” …… 大军终于突破长时间的压制,建康城近在眼前,主帅居然突然要撂挑子离开! …… 西南。 “小姐。”一名婢女打扮的俏丽女子和阿琉并肩立于顾蕴面前,听了顾蕴的吩咐过后没有像以往一样立即去办。 “若是走漏了风声……”婢女似是在斟酌用辞,“小姐的安危……” 这名扮作婢女的女子名唤疏瞳,自然是出自离魂冢。半年之前宇文愈说要将离魂冢借给顾蕴,当真没有半分虚言。除了一些不能动用的暗桩,离魂冢八百余人尽数交到了顾蕴手中。 此次来西南,她带来了其中一半。而这一半人马,经过半年的渗透已经全部散落在西南这座小城的每个角落。 疏瞳有些惊讶,经过和顾蕴半年之久的相处,她自然知晓这位看上去文文弱弱的顾小姐,实则手段狠辣、处事老练,半年来从未见她因为什么事如此急躁甚至惊慌。 这座小院坐落在建宁城的西北角,和东南方的明王府邸隔城相望。她们三人隐居于此已经将近半年,一举一动都格外小心,唯恐引来官兵的注意。 一边耐心等候,一边悄无声息地查询目标的下落。就在月余之前,终于找到了顾际棠的踪迹。但是随即,有关淮南王妃的流言蜚语一夜之间甚嚣尘上。 他们来没来得及接近目标制定详细的计划,却险些被对方搅乱阵脚。原因无他,流言蜚语的主角,是他们暂时的柱子亲姐姐。 “那便提前找到下一个落脚之处,”顾蕴道:“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尽快将人带到我面前。” 顾蕴补充道:“要他的嫡子,两个都带回来。” 关于楚云的事情,流言传出后几日顾蕴便已经一清二楚。 贞元五年南朝各地掀起起义之潮的时候,楚云也参与其中。他先是参加了豫州当时一支规模较小的起义军,后来辗转来到西南,用了几年的时间,一步步混成了朱群麾下一个还算叫得上名号的年轻将领。 有了一番功绩之后,楚云派人前往家乡接亲眷到身边享福。奈何年迈的楚家父母早在他离家之后不久便身归黄土。被亲兵接到西南的,是他的两位兄长极其家眷以及姐姐楚枝一家。 这楚枝的丈夫王武,便是当年收留顾蓁的王家人的其中一个。她的妻子楚枝,便是以顾蓁为筹码换到王家的。 而楚云来到西南之后,因为军功被当地一户豪绅看中,并将家中女儿许配。到如今,已经替他生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大儿子今年四岁,小儿子尚在襁褓。 顾蕴一开始并未将那些不切实际的流言放在心上,本以为清者自清,很快就会过去。可是到如今已经持续了一个月,流言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淮南王府本就处在风口浪尖之上,一边要和朱群的军队作战,一边还要收拢治理不断扩充的领地。顾蕴清楚地知道,顾蓁根本没有精力和时间去管控这些流言。 和自己的名声相比,她更加在意的事情数不胜数。所以肯定会默默忍下这口气,若无其事地继续承担她淮南王妃应该承担的责任。 不过是无知百姓被有心人操控,就算是铺天盖地的流言传遍整个南朝,也不会伤及淮南王府分毫。 顾际棠打得一手好算盘,无非是想萧穆对顾蓁生了嫌隙,淮南王府上下对这位主母有了芥蒂。期待着淮南军后院起火,然后进一步摧垮淮南军的军心。企图用此等拙劣手段,阻止以朱群为首的势力覆灭的速度。 但是他的算盘打得太好了,好到自欺欺人、异想天开。他绝对不会想到,这一招只会激起淮南军全军将士心中的恨意,加快他新主子的覆灭。顾蓁于淮南王府上下而言,早已不仅仅是他们的王妃。 可是这些充满恶意的揣度和言论,还是会伤到人,并且只会伤到一个人——她的阿姐顾蓁。 流言不能伤身,却最能诛心。个中苦痛,冷暖自知。 她的阿姐一心想要护她平安无虞,而顾蕴心中最想要护着的人,同样是最想护着她的人。 她暂时杀不了顾际棠,但是不代表动不了跟着叫嚣的虾兵蟹将。 “是。”疏瞳自知无法再劝阻顾蕴,于是利落领命。至于此次的目标是两个尚且懵懂无知的孩童,离魂冢出来的人,谁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楚云还在前线?”顾蕴问道。 “是,小姐。”疏瞳回答道。 “那就将消息直接送到前线,设法将他引出来。”顾蕴道:“不论你们用什么手段,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疏瞳再次答道。 “要见什么人呢?”一个男子的声音,出现再只有三个女子居住的小院。当然,只是明面上只有她们三人。 “又是要见谁的尸体?”男子的声音越来越近,“需不需要在下帮忙?” 第228章 出气 “你怎么会在这儿?”顾蕴看着闲庭阔步走进房中的宇文愈。北朝的这位权臣,确实是闲到令人发指。 “过来检验我送你的礼物是否合心意?”宇文愈说道:“用不用我帮你督促提点一下?” 自知自己便是主子口中的“礼物”的疏瞳以及隐藏在这小院周围的暗卫,不自觉地挺直了要背。 “先去做事。”顾蕴对着浑身都绷紧了的疏瞳说道。 “是。”这声是虽然仍旧答的果而迅速,但是明显多了些拘谨。 看着疏瞳犹豫着要不要看向宇文愈的样子,顾蕴心中纳罕。这不是他们的正经主子吗,怎么面对他比面对自己还要生分? “当初跟你们说的话忘了吗?”宇文愈语气平缓,却在开口的瞬间让疏瞳深深将头埋下。 “属下知错,请主子降罪。”疏瞳请罪道。意识到自己又犯错了,连忙跪倒在顾蕴面前:“属下知错,请小姐降罪。” 对于宇文愈所说的被疏瞳忘掉的话,顾蕴此时也知道了是什么。 当初她和宇文愈一同去北朝,被他直接带到了离魂冢。 在那里,他命人召集了所有人,亲自将他们“送给”了顾蕴。 “从此刻开始,这位才是你们的主子。离魂冢的人该如何对待自己的主子,便不用我强调了吧?”这便是他当初所说的话。 “先去做事。”顾蕴对着疏瞳吩咐道。 后者如蒙大赦,立即起身奔了出去。 顾蕴看向宇文愈,欲言又止。 “想要说什么?”宇文愈却没有放过她丝毫的神态变化。 “没什么。”顾蕴道。如何对待自己的属下,那是别人的私事。、 “你怎么会过来?”顾蕴用一开始的疑问岔开话题。 “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将离魂冢借出去之后,宇文愈明显感觉顾蕴对自己客气了许多。这份客气,被他自动理解为靠近。 他们之间的牵连,又多了几分。 顾蕴再懒得搭话,意识到宇文愈还站在自己面前之后,摆手示意对方落座。 “担心你姐姐?”这次是宇文愈开口问话。 顾蕴沉默无言。 “心里不痛快?”宇文愈又问道。 自然仍旧没能得到回应。 宇文愈也不在意,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我替你出气?” “疏瞳已经带人去了。”顾蕴闷声道。 “说说你的计划。”宇文愈道。 顾蕴抬眸看了他一眼,片刻后将自己的计划说出。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计划,不过是最简单的要挟。疏瞳他们将楚云的两个嫡子“带”出来,然后利用他们,将楚云从大营中引出。 最直接,也最有用的方式。 “你要抓的人如今身在大营之中,要得到自己儿子被抓的消息需要不少时间。”顾蕴话落,宇文愈随即道:“若是楚家人为了不打扰他打仗,根本不向前线报信你要如何? 而且就算他顺利得到了消息,将自己的命看的比两个儿子的命重要的几率也不是没有。” “恭听魏王高见。”顾蕴道。宇文愈分析的很对,但是任何计划都不能万无一失。她倒是想听听,这个离魂冢的主人,会提出什么样的想法。 “亲眼见到真实的儿子被人挟持在手中,总要比听到从别人口中传来的消息或者一封恐吓的信件要更加能让人激动。”宇文愈也不推脱,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带着儿子去见他老子,就算是一时激愤也该追出来吧?” “你的意思是,派人潜入敌军大营?”顾蕴问道,“而且还带着一个孩子?” “不是一个,是两个。”宇文愈道:“筹码越多,成功的几率才越大。” “不行。”顾蕴直接否决,“太危险了。” 那可是有几万大军驻扎的大营,一招不甚便是万箭穿心的下场。她确实想要泄愤,但还没有失去所有理智而让自己的人去送死。 “你担心他们送命?”宇文愈问道。 顾蕴看向他,没有说话。但是眼神足够表达出内心所想:那可是你的人,你不心疼? 宇文愈轻笑道:“那就不用他们了,我替你跑一趟。” “不行!” 宇文愈看向顾蕴的眼神有了微不可见的变化,转瞬即逝。 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异常,顾蕴整理了须臾道:“就按照原本的计划。” “怕我也是去送死?”宇文愈追问道。 顾蕴不置可否。 “不会。”宇文愈道:“别人去可能会送死,我去,一定不会。” 顾蕴想问你是哪来的自信,但是想想却没能说出口。只是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就按照原本的计划。” “若是不信,你可以一同跟去。”宇文愈道:“就在外面等我,看着我将人给你引出来。” …… 入夜之后,疏瞳和另外一名黑衣人各自抱着一个孩子回到小院中。 大的那个明显是昏了过去,小的那个被疏瞳随意抓着襁褓,却似乎是睡着了。 “走。”宇文愈起身,看向顾蕴,“带你一同过去。” 众人于城门洞开的第一时间离开建宁城,快马奔驰一日之后,来到朱群的大军后方。 淮南郡和北朝十万兵马联手,已经将朱群的军队逼的一退再退。如今双方对阵之地,距离建宁城快马不过一日的距离。 众人来到大营之外的时候天色将黑,正好适合暗中潜入。 宇文愈看着顾蕴拿着一包粉末走到两个孩童跟前,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迷香。”顾蕴道:“上一次的药效快过去了。” 顾蕴用手帕沾了些香粉,分别在两人的鼻尖处停留了片刻。 回头看见宇文愈正看着自己的动作,忽然想要调侃:“怎么,以为我想要将他们毒死?” 宇文愈想要否定,却被顾蕴抢先一步:“怎么会?他们两个,活着比死了有用。” 听完顾蕴的调侃,宇文愈脸色微变。 他想起了经常出现在自己梦中的一幕——五六岁的小女孩儿穿着无比考究又华贵,指着一个浑身脏污的奴隶对牵着她的男子道:“父亲,他好可怜啊。” 男子风姿卓然,一看就是一位高不可攀的士族老爷。对于女儿的要求向来无不应允,更何况是随手救下一个奴隶。 奴隶获救之后,却并不上前感激。 那对父女毫不在意,小女孩儿看着人贩子解开奴隶手脚上的枷锁,笑着道:“你自由了。” 然后他们也没有打算将买来的奴隶带回,小女孩看见了新奇的玩具,拉着男子走了过去。 他好可怜啊。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女孩儿,再也不会说出这句话了。 站在地狱,如何怜悯离魂? 第229章 阿昭 自上次从茶楼中出来,顾蓁再未出过驿馆一步。人终归是血肉之躯,再坚毅的心性,整日被些不明缘由的恶意揣测所包围,也终有溃退的一天。 顾蓁自认不是钢铁心肠,所以直接用驿馆的大门隔绝了外面那些流言蜚语。终日政务缠身已经够累了,她不想再被无关紧要的事情扰乱心神。 近一月以来淮南军和北朝军队联手,似乎是要将过往被瘟疫耽搁的小半年补回来。一路攻城略地,士气越来越高涨,隐隐已经对敌军产生了震慑。 双方交战却被对方震慑住,那战败便是不可转圜的结果了。 虽然顾蓁一开始就言明自己不通军务,来到这里之后只会着手政务民生上的事情。但是温昭和葛怀毅仍旧会按时过来汇报军中的情况以及近些时日的战绩。一月一次,从未逾时。 流言传出之后,更是改为了半月一次。仿佛在用那耀眼的战绩,来替顾蓁出气。 “半年之内,末将定当拿下建宁城。” 听见温昭的话,顾蓁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不必跟我立军令状,你们打的越快,我手下要忙的事情就越多。尽力而为,万事小心。” 直至今日,顾际棠仍旧没有露面。他就像是藏匿在阴沟里的一条恶狗,不知何时突然会出来咬人一口。他一日不现身,顾蓁心中的疙瘩就一日不能消除。 “王妃放心,末将也和温将军一样,有信心在半年之内收复整个西南。”葛怀毅也立下军令状。 顾蓁看了看二人,知道他们有一半原因是被仍旧甚嚣尘上的流言激怒了。也不再阻拦,而是叮嘱道:“顾际棠必定不可能任人宰杀,越是靠近建宁城,越是要万分小心。” “末将明白。”二人应道。 “葛将军先退下吧,温昭留下。”见二人欲告退,顾蓁开口道。 “是。”葛怀毅利落地退出去。 此时房中,便只剩下顾蓁主仆以及温昭三人。 “知道我为什么将你留下吗?”顾蓁问道。 “末将不知。”温昭如实答道。 “先坐吧。”顾蓁从书案后起身,转而来到会客用的茶桌旁落座。 温昭依言而行,无声地在顾蓁对面落座。 “阿昭。” 听到顾蓁对自己的称呼,温昭眼尾动了动,冷峻的面容之上出现了片刻的动容。 顾蓁亲手将一杯茶递到温昭面前,后者躬身双手接过。 “你是我义兄的儿子,按照辈分该唤我一声姑母。自十六岁来到淮南军中,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顾蓁如同闲话家常,“若是当初和阿秋成了,现在就该唤我一声嫂嫂。” 二十出头的少年将军低头垂眸,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不管怎样论,我们都是一家人。你少时便远离父母,此处,我便是你的亲人。” “阿秋骤然离开,你在心中生了芥蒂。直到今日,心结恐怕仍旧未能打开。但是即使如此,你还是将我当做亲人。” “我说的可对?”顾蓁问完,等着温昭的回答。 “……是。” “既是如此,那就听听我想要对你说的话。” 顾蓁顿了顿,接着道:“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下去。” “你……想说什么?”温昭抬头看向顾蓁。 “我没有让你忘了阿秋,也不想让你忘了她。”顾蓁道:“可是阿昭,已经将近三年了,你该走出来了。” “我很好。”温昭忽然起身,对着顾蓁道:“王妃若是无事,末将先行告退。” “站住。”顾蓁声音不见愠怒,却硬生生让对方止住脚步。 “若是阿秋能够看到你,”顾蓁问道:“你觉得她希望看到的温昭是什么样子的?” “是杀人不眨眼的阎罗,还是顶天立地的将军?” “阿昭,阿秋绝对不希望你困在她离开的阴影中永远走不出来。你还有父母亲眷,还有同袍挚友。他们又怎能忍心看着你自我放逐,浑噩度日?” “我没有。”少年锋利的眉眼坚硬无比,此时却被泪水浸湿。 顾蓁并不去管对方的辩驳,继续道:“你才二十一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可是能陪着我走下去的人,已经不在了……”经过良久的沉默,顾蓁终于听到了温昭的回应。 即使是十六岁的温昭,心性远不如现在坚硬,也不会像这样流着眼泪、磨平全部棱角、将自己最不能提及的痛楚袒露于人前。 所以说完之后,立即撇过头去。 顾蓁暗暗呼出一口气,温昭总算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能听进去,便是她今日最大的奢求。 “即使只剩下一个人,也要好好地走完自己的路。”顾蓁柔声道:“况且你不止一个人,陪在你身边的人还有很多。” “阿昭,不要再让你身边的人担心了。” “末将……我知道了。” 温昭离开之后,顾蓁静静地坐了许久。待稳定思绪想要起身继续审阅案牍的时候,惊见一袭玄色衣摆映入眼帘。 恍然抬头,一双精致耀眼的瑞凤眼和自己相遇,如见星辰。 …… 宇文愈入夜离开,顾蕴在约定好的地方等到深夜,看到了骑马疾驰而来的身影。他的后面。还跟着一匹骏马。 疏瞳蜷曲食指放于唇边,一声哨响之后,数道黑影仿佛从虚空中跃出,扑向后面那匹马。 骑在马上那人身手和寻常人相比自然算得上矫捷,但是在离魂冢的人面前,便相形见绌了。更何况,还是数个只论身手能够在离魂冢中处于顶级的人。 宇文愈直接从马上跃起,翻身落到顾蕴身边的过程中,将手中的襁褓扔给疏瞳。 他离开的时候带去了两人,回来的时候却只剩下一个小的。顾蕴并未询问,宇文愈主动解释道:“大的那个抛出去打发追兵了。” 顾蓁未做言语,视线停在了对方垂着的左手上。身处暗夜,宇文愈又是一身黑衣。顾蕴看了半日没能看出什么,想要确定心中的疑问,便想要伸手去触碰。 奈何对方察觉了她的意图,状似无意地侧身躲过了。 “人过来了。”宇文愈出言,将顾蕴的注意从自己身上剥离。 顾蕴转身,一名身着甲胄的男子被押到自己面前。 “放开我!放开我!”男子奋力挣扎,对着顾蕴和宇文愈怒吼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 “太吵了。”顾蕴话落,押着楚云那人会意,伸手到他的下颌骨处,稍后便传来骨头分离的声音。 宇文愈见此嘴角微扬,如今看起来,她倒是比自己更像离魂冢的主人。 第230章 心疼 顾蓁愣神的瞬间,萧穆已经来她身前。然后右腿弯曲蹲下,左腿直接跪在地上。 “你怎么……”顾蓁到此时才回过神来,确定自己不是出现了幻觉。 话未说完,便被萧穆一把揽入怀中。 离芷见状,抬步无声离开。 “你怎么过来了?”顾蓁贴在萧穆的胸口,出声问道。 “怎么不告诉我?” “你也听到流言了?”顾蓁问道。 没有听到萧穆的回答,但是顾蓁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 “我不是好好的吗?那些流言……还伤不了我。” “别说了……”萧穆低头,吻住了还在上下启合的唇瓣。 顾蓁伸手抱住对方的脖颈,温柔地回应。 他们自成亲之后,便极少出现红袖添香的画面,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断的烽火和忙不完的政务。本以为已经习惯长久两地相思、时而临窗画眉的生活,不料措手不及的一面,还是让两人暴露出深藏心底的思念。 旗鼓相当的爱情,同样悱恻缠绵。 …… “其实……”温存过后,顾蓁趴在萧穆胸膛之上。开口之后,又自行将话头掐住。 “怎么了?”萧穆问道。 “想要说你不必如此,将将士们抛在前线自己却赶过来看我。”顾蓁的声音闷闷的,“但是扪心自问,最想你过来的却是我。” “夭夭。” “嗯。”因为贴在萧穆的胸膛上,所以对方一说话,顾蓁的耳朵便会传来一阵酥麻。 “对不起。” “为何要这么说?” “没有保护好你。”萧穆的声音中充斥着满满的自责和愧疚,不只是这一次,从二人结为夫妇那一日起,他就没能尽好一个丈夫的责任。 让自己的妻子屡次面临危境,独自打退虎狼。 顾蓁抬头,看向对方的眼睛。 瑞凤眼上翘的眼尾出现微红,瞳仁中映出自己的模样。 “你有什么错?”顾蓁道:“我若是想要过安稳的生活,大可深居淮南王府,躲在你的背后接受庇护。若是那样,你定然能将我护好。” “可是那不是我想要的,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萧穆抬手将她压回自己的胸膛,轻轻叹了一口气。 尽管知道如此,可他还是心疼了。在得知她正面临的境况时,心疼的无以复加。 他想要给她最大的自由,却不想她受丝毫的伤害。 贪心也好,妄想也罢。他自认凡夫俗子,却想有遮天之力。如此才能护着他的妻子,让她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知道这人从牛角尖里走出来了,顾蓁的心情瞬间愉悦不少。而之前因为流言而压在心中的气愤,早在见到这人的瞬间便已经消散了。 如此,一件事突然涌上心头。 看着萧穆的模样,他似乎还没有猜到。 “外面的流言,你听了多少?”顾蓁开口道。 “问这个作甚?”提起这个,萧穆怒意顿生。 看来是听到了,顾蓁心想。然后接着问道:“你觉得有几分真,几分假?” 听到顾蓁的话,萧穆顿住。他自然不会认为顾蓁是真的在问他的看法,定是另有他意。 “你要告诉我什么?”本想细细理清思绪,奈何一想到那些流言他心中怒火便无法压制。遂只好直接开口,询问顾蓁。 “他们说我曾经流落在外三年,是真的。”顾蓁道:“被一个农家收养,也是真的。” 感觉到萧穆的手动了动,顾蓁继续道:“收养我的那户人家,姓王。他们住在豫州,一个叫作王后河的村子。” 萧穆突然僵住,一些久远的画面出现在脑海中。 崎岖的山道上,被山匪敲晕在马背上的女童。 漆黑的夜路上,十几岁的小姑娘在他的马背上醒来。意料之中的惊慌失措并未出现,小姑娘平静地向他道谢,领着他去到了一个叫作王后河的村子。 简陋的农家院落中,小姑娘不知从何处找来不知名的药草,并亲自替他敷在伤口之上。 …… 当年跟随在萧穆身边的副将,已经在几年之前的一场战役中战死。当初那些兵将,能够活下来的此刻也要么已经退役要么被分编在无需上阵杀敌的队伍中。 转眼已经十年,此刻再回想起当初的场景,萧穆却惊讶于那些记忆居然如此清晰地留在自己的脑海中。 画面一转,是数年后的建康城,张府的桃园之中。 他应好友的邀请前往,在桃园一处人声稀少的角落,透过层层叠叠迷人眼的乱花,看到了少女娇艳的容颜。 一张笑靥顿时压过三春桃花,让从未对女色上过心的淮南王世子终于明白,原来自己也是个见色起意之徒。 “夭夭,你……”萧穆伸手去捧顾蓁的脸,满眼的惊讶和怀疑溢于言表。 “我听闻佛家有一个传说,言阿难尊者爱上一名女子,便自请化身石桥。甘愿承受五百年的风吹雨打,只愿那女子有一日能从桥上走过。”顾蓁抬起头,将自己的下巴放在萧穆的胸膛上,看着他道。 “后来我就在想,我当初流落在外三年,是不是就是为了和你有一面之缘。”顾蓁道:“无衣,我们是有前缘的。” ……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楚云的下巴被重新按回去,到了此时也恢复了理智。 “诋毁淮南王妃的流言,是谁放出去的?”顾蓁冷声问道。 闻言,楚云下意识地将眼神回避。 房门被打开,疏瞳抱着襁褓走进来。楚云回头,被疏瞳抱出去喂了一碗羊奶之后,婴儿正在她怀中熟睡。 “你若是配合,他自然不用受苦。”顾蕴道:“但若是不配合……” “他还是尚在襁褓的孩子!”楚云大惊失色。 回应他的,是宇文愈的面无表情和顾蕴的一声冷笑。 然后,他看着眼前的女子转身,从身后一名女婢捧着的托盘中拿起一个瓷瓶。打开之后将瓶口对着手中的帕子,翻转了一下。 那条帕子上,留下了一些白色的粉末。 顾蕴拿着帕子走到疏瞳身边,看着楚云道:“这个小家伙的命,还想要吗?” “你……你这个疯女人!”怒极之下,楚云破口大骂。 下一瞬,被宇文愈一脚踢出去,整个身体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看来你是不想要他了。”顾蕴说着,拿着帕子的手向襁褓靠近。 “顾先生!是顾先生!”楚云大喊着,想要从地上爬起。奈何宇文愈看似随意的一脚,却让他痛的提不起丝毫力气。 第231章 受伤 “顾际棠?”顾蕴疾步来到楚云身边,“他在哪儿?” “建……建宁城。” “住所,住在何处?”顾蕴语气急促:“之前一直在建宁城?” “你……你先答应,不伤阿林分毫。”阿林,应当是襁褓中那名婴儿的名字。 “嗤……”顾蕴嗤笑,;脸色也恢复了平静,“你在跟我做交易?” 楚云闭了闭眼,面上一片颓败,支起的脖颈也软倒下去。过了片刻,妥协道:“他自来到建宁城行踪便十分隐秘,我……我也不知道他的住所具体在何处。 上次从王府离开之后,看见他的马车进了建宁大街。 他先前离开过建宁数月,月余之前才回来。” “担任何官职?”顾蕴继续问道。 “明王幕僚,并无官职。” “幕僚。”顾蕴哂笑,他倒是放得下身段。 …… “打算如何处置?”从关押楚云的房间出来之后,宇文愈问道。 顾蕴看向疏瞳:“命人将他送回去。”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襁褓中的婴儿。 “是。”疏瞳略有惊讶,但在顾蕴话落的同时立即应答。 宇文愈眼尾微挑,若是熟悉他的人,便能猜出他方才是被什么取悦了瞬间。 “小的送回去,老的呢?”宇文愈继续问道。 “送去给阿姐。”顾蕴继续看着疏瞳:“一切由你调动。” “奴婢遵命。”疏瞳应道:“小姐放心。” “那你呢,接下来去哪儿?”宇文愈道:“回建宁城?” 顾蕴回头,却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伸手戳向对方的手臂。 他穿着一身玄衣,任何痕迹都能遮掩。但是自昨夜至现在一直萦绕在身上的淡淡的血腥气,却无法瞒住顾蕴。 宇文愈没有防备,被顾蕴戳个正着。又因为伤口被宽大的衣袖挡着,顾蕴也不知道具体位置,所以其中一根手指正巧按在了之前被羽箭射中的位置。 宇文愈眉头紧皱,下意识倒吸一口冷气。 顾蕴见此,连忙一只手将他的手臂抓起,另一只手将玄色布料翻转上去。宇文愈自知这下子是瞒不过了,遂也不再挣扎,任由顾蕴去看自己左臂上的伤口。 精瘦白皙的小臂上,一上一下两处伤口,一看就是被利器直接将手臂刺穿留下的痕迹。两个血洞既没有上药也没有仔细包扎,只是用一根布条缠在伤处。 细看之下,那块布料正是从里衣的袖口上撕下来的。 宇文愈此时才注意到,他手臂上的这个伤口,和上次萧穆在北梁州那次受伤的位置基本在一处。而且都是贯穿伤,胳膊上都留下两个血洞。 一瞬间,他心底微动,似乎有什么期望暗暗升起。但是在顾蕴放开自己手臂的瞬间,又迅速落下。 他于心中自哂,宇文愈,你也有今天。 “既然已经知道他住在建宁大街,将人找出来便不再是难事。”宇文愈对顾蕴道,“你们从前的居所不能回去了,需要另找新的住处。” 顾蕴看了他一眼,转身看向阿琉。后者会意,转身离去。 楚云已经被人打晕带走了,宇文愈不明白顾蕴为何还要留在这里,他派阿琉出去又是去办何事。这间小院是他们昨夜临时找到的,主人看上去已经许久不曾回来。 但是周围住着不少人家,难保不会有人突然进来。 半个时辰之后,阿琉带着或者说提着一个人回来。宇文愈一眼就看到了那被提着的人怀中所抱的药箱,眸中情绪几经变换,然后瞬间归于平静。 几间简陋的房屋都落满了灰尘,根本无法踏足。审问完楚云之后,所有人都来到了院中,虽然不大的小院也早已被不辨名姓的野草覆盖。 被带来的郎中身材矮瘦、头发斑白,被阿琉放开之后仍旧止不住颤抖。但是却没有大声喊叫或是求饶,显然阿琉在带他过来之前已经交代清楚。 院中也没有任何可以落座的地方,顾蕴示意阿琉直接将郎中带到宇文愈面前。后者也丝毫不介意,站在原地从善如流地伸出左手,将小臂上的伤口交给郎中检查。 阿琉找来的这个郎中还算靠谱,虽然害怕,检查起伤处来仍旧仔细谨慎,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处理完伤口之后,郎中先是抬头看向宇文愈。被对方的冷脸吓退之后,又转头看向较为温和的顾蕴,小心嘱咐道:“这位公子手臂上的伤口是贯穿伤,之后照料一定要再三小心。伤口愈合前不可沾水,酒水和辛辣之物半月之内也不可沾染。” 郎中从药箱中拿出两个瓷瓶,递给阿琉。想了想又看向顾蕴道:“配上内服的药一同治疗,伤口痊愈的会更快些。” 顾蕴让阿琉付了诊金,又道:“多谢先生提醒。劳烦先生在此处等上半日,日落之后再行离去。” “好,好。”郎中忙不迭点头。 被阿琉强行掳来的时候,他本以为是碰上了胆大包天敢光天化日之下作案的土匪,已经抱了最坏的打算。未料到见到的却是两位衣着考究,一看就是出身富贵人家的年轻夫妇。 但是当看到立在这对年轻夫妇身后、浑身包裹在黑衣中、手中还拿着刀剑的几个人时,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不再敢去猜这些人到底什么来路,牢记阿琉的吩咐专心治伤。深怕那些黑衣人手中的刀剑不知什么时候就突然招呼到自己身上。 此时对于顾蕴的吩咐,自然不敢有任何异议。 深怕对方反悔,于是又加了句:“小人今日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看到。” 顾蕴不再去管郎中,反正又不会真正将他一人留下。若是有何异动,和他一同留下的人会在第一时间让他再也开不了口。 她将阿琉手中的两瓶伤药拿过来,塞进宇文愈手中。 “此处离前线不远,魏王的兵马也在那里。”顾蕴道:“军中有军医,最善处理刀枪之伤。” “这是要赶我走?”宇文愈拿着瓷瓶问道。 顾蕴不置可否。 “前线有成千秋,我过去做什么,抢他的功劳?”宇文愈道:“况且我还有旁的事,暂时过不去。” “可是你的伤还……”顾蕴反驳。 “能治这种小伤的郎中,哪里不能找到?” 顾蕴闻言闭口,去哪里是别人的自由,再多言便是多管闲事了。 “若是需要人马,直接将他们几个带走便是。”顾蕴对宇文愈道。 “这些人现在都是你的。”宇文愈道:“况且,我也用不着他们。” 顾蕴不再说话。 启程离开的时候他才明白,为何他说用不着。 因为这人要去的地方,也是建宁城。 第232章 元萧 “将军。”明王朱群的大营中,统帅朱珲坐在中军大帐,一名将领自外面走入帐中。 “元萧来了,坐。”朱珲摆手示意这名叫作元萧的将领落座。 这名将领十分年轻,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但是来到淮南军中不过一年,已经升任主帅朱珲的副将。 元萧武艺出众杀敌英勇自然是他得上司赏识的一大原因,但是能够被朱珲钦点为副将,那俊朗的面貌和站在一群草莽武夫之中鹤立鸡群的气质,也是不可忽视的一大优势。 朱珲出自士族,虽然在明王朱群手下领兵,但是骨子里对这些粗俗无礼的庶民的轻蔑,不是轻易便能消散的。包括朱群,即使穿上了绫罗绸缎,仍旧掩盖不了他贱民出身的事实。 而他手下的将领,从军之前自然也都是流民山匪之徒,山野莽夫之辈。这些人,朱珲打心底里看不上。 而一年多前在一场战争中崭露头角的小将元萧,第一面起便入了他的眼。 元宵出身书香世家,虽然比不得士族尊贵,但最基本礼仪教养却都是自幼开始被教导。和那些说话时十个字中恨不得夹带八个脏字的泥腿子相比,简直有云泥之别。 朱珲像是找到了同类,对元宵另眼相看。在发现对方行军打仗的能力同样出众之后,更是对其倚重非常、信赖有加。 不过一年时间,元萧这个原本在西南军中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就成了统帅朱珲跟前的第一红人。虽然只是个副将,却受到全军上下的敬重或是忌惮。 “将军寻末将前来何事?”元宵十分熟稔地在朱珲下首落座,然后开口问道。 “还能是何事?”朱珲想起来就怒不可遏,两军交战之际,一个职衔还不算低的将领居然突然不见踪影。此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情,就这么发生在他营中了。消失的人,还是他颇为看重的一个。 元萧了然,楚云深夜追着闯入大营的贼人跑出去,之后便没有再回来的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全军上下人尽皆知。 “将军息怒。”元宵斟酌道:“贼人以楚将军的嫡子做诱饵,显然是早有预谋。” 楚云的家眷都在建宁城,先是俘虏了儿子然后又跑到前线来引诱老子,是个人只要不傻都能看出这背后有阴谋。这么说起来,楚云也是受害者。 但是反过来想,他若是不主动出去,身在几万大军驻守的大营之中,谁又能拿他怎么样? 这才是朱珲发怒的地方,愚不可及、妇人之仁!贱民出身,果真不堪大用。 元宵观察着对方的神色,适时道:“劫持楚将军的人,有两方脱不开关系。” “哦?”闻言,朱珲看向元宵,压下火气问道:“除了淮南王府,还有谁?” 元萧道:“将军,此事淮南王府的嫌疑固然最大。但是将军莫要忽略了,引楚将军出营的诱饵,是他的两个嫡子。” “淮南王府的手再长,伸到建宁城的可能性也极小。更何况是悄无声息地将一个将军的两位嫡子从府中掳出再带往前线。” 朱珲背后一凉,仲夏之际却竖起了寒毛。若当真如此,淮南王府的人入建宁岂不是如入无人之境? “若真是淮南王府的人下的手,”元萧紧接着说道:“不会只抓走两个幼童。” “你怀疑什么人?”朱珲看向元萧。 “末将不敢胡乱揣测。” “在我面前,你还有何顾忌?”朱珲道:“直言便是。” “诬告上官乃大罪,”元萧抱拳跪在地上,“末将幸承将军看重,断不敢恃宠生骄。” 朱珲沉默良久,对着还跪在地上的元萧抬了抬手:“先起身吧。” 后者闻言起身,立在原处。 “掳走楚云,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关于淮南王妃的流言,是从楚将军口中得到证实的。”元萧低声道:“想要破除流言,自然也是他的话最为得百姓信任。” “放肆!”朱珲拍案而起。 “末将该死。”元萧再次下跪。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朱珲迅速调整情绪,又重新坐了回去。 “不是说你,跪着作甚?” 元萧再次从地上起身。 “你暂且退下吧。”过了片刻,朱珲开口道。 “是,末将告退。”元萧未再多言语,利落地转身,快步走出大帐。 “元将军。” “元将军。” “……” 一路之上,遇到的军中将领纷纷主动和元萧打招呼。元萧态度谦和,一一寒暄回应。一直走到自己帐中,已入深夜才从从出来。 “元将军。”守夜的士兵挺直身体,恭声问好。 “入睡前水喝得多了些,晚间果真就睡不安稳了。”元萧一边走一边笑道。 守夜的士兵跟着附和,看着元萧的身影走远之后,困意才再次涌来。于是挺直不过片刻的身子,再次放松下来。双手扶着枪杆,一下一下打着瞌睡。 而起夜的元萧避过守夜巡逻的士兵,来到营地边沿一颗参天大树后。这棵树不知已经在此处生长了多少年,树干足有两个成年男子的腰身那么粗。元萧脚步一转,身形连同被月光照出的影子,一同消失在树干后面。 片刻后,树后传来翅膀在空中扑闪的声音,一只黑羽鸽躲藏在夜色之中升上天空。这微小的声音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鸽子的身影也早已和夜色融为一体。 树干后的人看着鸽子消失在视线中,嘴角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道光亮。 没有听到巡逻兵过来的声音,元萧从树干后出来,一路施施然走回自己的大帐。 方才和他打招呼的那两个守夜士兵,再回来时正抱着手中的枪杆子左右摇晃。元萧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再次听到问好和寒暄。 西南当前的兵马,由两人分别统领。明王妃的叔叔朱珲手中握着六成,剩下的四成则由一名叫作王施的将领统率。专门负责守卫建宁城。 王施是跟随在朱群身边的老将,自朱群起兵之日起便是他的副手。在新老一众将领之中,也最得朱群的信任。 他原本掌控着西南所有兵马,后来朱群和朱氏联姻,从天而降的朱珲愣是直接将他手中的权力抢走了六成。 这两人的出身和用兵谋略又有着不可逾越的天堑,他们之间消除嫌隙的几率,比九州归一再无烽火的几率还要小。 后来朱群下令,由朱珲在外驻守御敌,王施带兵守卫建宁。这两人常年累月见不着面,才不至于日日干戈。 若是王施暗中绑了能够还淮南王妃清白的楚云,目的还能是什么? 淮南王府和北朝联军步步逼近,明眼人都能看出除非天降神兵,否则西南陷落是早晚的事。 而这片土地将来的主人,除了淮南王府还能有谁? 如今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动了提前讨好新主子的心思了…… 第233章 新生 明王府邸。 看完最新一封从前线送来的战报,朱明莲毫无征兆的抬手将案上的大半文书横扫下去。 文书落在地上的动静并不如茶杯等瓷器响亮,仍旧让一屋子的侍女吓得跪倒在地,久久不敢出声。 “王……王妃。”从外面进来传话的小丫鬟看到屋内的场景,也瞬间吓得几乎不会说话了。 “何事?”朱明莲抬手揉了揉额角,尽量稳下心神。 “顾小姐前来拜见。”小丫鬟说道。 “带人进来。” 得到回应之后,小丫鬟迅速退出去,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不少。片刻之后,一名妇人打扮的美貌女子进入房内。 恭恭敬敬地对着朱明莲行了一礼,然后试探着开口道:“何人惹了表姐不快?” 朱明莲仿佛这才注意到跪了一屋子的人,扫视一眼之后,不耐烦地说道:“都退下。” 屋子里的人巴不得听到这句话,一个个如蒙大赦,不过片刻便全部退出。 “过来有何事?”朱明莲看向顾萸。 没错,正是顾萸。从前顾氏二房第四女,如今西南明王麾下大将军王施的平妻。 顾蕴来到西南的时间,比顾际棠还要早上一些。先是投靠了她名义上的表姐朱明莲,又被朱明莲许配给已经年过不惑的大将军王施。 王施早有妻子,是明王麾下另一名将领的妹妹。顾萸过去,便只能做平妻。 朱明莲此举,拉拢有之,监视亦有之。 顾萸看上去娇娇弱弱的,却半分没叫她失望。 王施寒门出身,对于士族本就存着嫉妒、羡慕又自知低贱不敢亵渎的心思。忽然间得了一位顶级士族出身的小姐做妻子,犹如天降大运,不知该如何是好。连理所应当的怀疑和防备,也在巨大的兴奋的冲击下变得微不可闻。 后来又发现新娶的娘子不仅貌美高雅,性格也是格外的乖巧懂事。心中留存的最后一丝谨慎,也在温柔乡中很快被消磨干净。 嫁给王施不过一年有余,顾萸已经越过同样年轻貌美的嫡妻,以平妻的身份执掌府中中馈。又因为娶了顾萸之后,朱明莲原本对王施若有若无的打压也逐渐消失,所以他对这个仿佛是上天送来的宝贝于十足的宠爱之外又多了几分信任。 而朱明莲看到顾萸的作用比她预想的要大许多之后,自然也是愈发看重。 这名当初逃难来到西南的落魄贵女,凭借自己的力量用一年的时间获得了新生。褪去了一身的落魄寒酸,重新变回一举一动都透着高贵得体的贵人。 “王施近来有些异动。”顾萸语调平缓熟练,显然是已经习惯了眼下这种相处情形。 “什么异动?”朱明莲看向顾萸。 “前日我去书房找他,”顾萸道:“他正在焚烧一些东西,看上去像是信函书籍一类的纸张。” “我还未出言,便得来一顿训斥。” “烧得是什么?”朱明莲追问道。 “不知道。”顾蕴摇摇头,接着又道:“但是从前就算我不打招呼便进他的书房,他也不会说一句重话。更没有避着我偷偷摸摸地做事。” “你怀疑什么?” “这个不好说。”顾萸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凝重,“那些被烧得东西已经变成了灰烬,也不知道上头写了些什么。而且自那次之后,他两日没有来我的院子,我想要旁敲侧击地询问也没有机会。” “不过……”顾萸似是有些犹豫。 “不过什么?”朱明莲本身心情就不畅快,被她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弄得十分不耐烦,“说!” 闻言,顾萸肩膀微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显露出发自本能的畏惧。 她小心地抬头和朱明莲对视,说道:“昨日傍晚,我看到一只黑色羽毛的鸽子从宅院上空飞过,落在了前院。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是应该是落在了书房周围。” “黑羽鸽子少见,我又恰巧一直留意着前院,所以就上了心。” “再晚一些,那只鸽子又从前院飞了出来。向北面飞过去了。” 北面,那是两军对阵的地方。再往北一些,则已经是淮南王府的地盘。 朱明莲嘴唇紧抿,当着顾萸的面陷入沉思。 “表姐。”过了片刻,顾萸试探着开口,“要我……做些什么吗?” “不必。”朱明莲看过来,“按兵不动,继续留意着他的动作。若有再有异常,立刻来报。” “是。”顾萸微微颔首,点头应答。 …… 翌日,朱明莲收到了来自朱珲的密信。 “阿莲。”朱群的声音进入房中,“我把儿子抱来了,你快看看。” 朱明莲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信夹在一本折子中,抬眸看向正抱着孩子向她走过来的男人。 士族当中也免不了出现被养废了的人,那些终日只知眠花宿柳、寻欢作乐之徒,在她众多叔伯兄弟之中并不算罕见。 但是朱明莲从前只知道男人可以没有本事缺乏担当,直到和朱群生活在在一起之后她才发觉,原来一个男人也能没有骨头没有底线,可以毫无芥蒂地靠着女人活着。躲在女人的背后,享受不知何时便会戛然而止的安乐。 有时候朱明莲不禁怀疑,那个带领起义军打出一番动静的人,到底是不是他眼前这个男人,她如今的丈夫。 “阿莲?”没有得到回应,朱群停止逗弄怀中的婴儿,转头看向朱明莲。 “大军节节败退,王爷却在此处逗弄婴孩。”即使已经不对这个男人抱有任何期望,心中的郁气却不是说消便能消的。 可是朱群愣是没能听出对方语气中的怨怼,一脸讨好地看向妻子:“这不是有阿莲在嘛,有你在,本王还担心什么?” 朱明莲一口气梗在胸口,强忍下大声吼叫的冲动。此时,朱群已经抱着婴儿坐到了朱明莲的身边,一边跟妻子温言软语,一边继续逗弄怀中的儿子。 “王施将军……”朱明莲开口道:“王爷怎么看?” “王施?”朱群不甚在意地问道:“怎么突然问其他来了?” “无他,今日见到了顾家的阿萸表妹,便想起了王将军。” 朱群了然,顾萸嫁给王施做平妻,是朱明莲让他亲自下令许配的。于是回答起朱明莲的问题:“王施自我起兵之日起便追随在身边,勇猛善战且忠心无二。就是有时候有些不解风情,顾家表妹若是受了什么委屈来找你诉苦,本王帮阿莲去教训他。” “没有,王将军对阿萸很是宠爱。”朱明莲不再言语,凑过去配合着朱群一同逗弄刚刚两个月大的婴儿。 只不过要仔细留意才能发现,她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婴儿身上。 第234章 肃清 来到西南之后,萧穆并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将另一路大军放心地交给张和以及军中一众将领,自己则留在了西南当主帅。 萧穆过来的消息没出几日便在西南传开,起初只是民间传言,直到在战场上看到这位传闻中的淮南王的时候,朱珲不可抑止地惊了几惊。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位爷为什么会突然离开更为重要的主战场,转而跑来西南当这个“可有可无”的主帅? 更加想不通,听了那些流言之后,他居然还能忍得住?这天下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被戴了绿帽子之后还弄得人尽皆知,更是在百姓中成了笑谈? 而打起仗来本就如虎狼一样的淮南军,在真正的主帅来到坐镇之后,则变成了发疯的虎狼。一到战场之上,仿佛都要豁出命一般向前冲。 而本就被打怕了的西南兵将,在敌人势不可挡的攻势下,更是如同一盘散沙。每一战,都只有丢盔弃甲的份儿。 萧穆来到淮南之后有些“耽于享乐”,不再像以前一样每日在军营中何将士们同吃同住,而是一有时间就往王妃所在的驿馆中跑。 当然,这个“驿馆”并不特指某一处驿馆。随着淮南军不断进发,顾蓁要接手的地盘和百姓也越来越多。所以她的住处,是随着淮南军大营的移动而不断改变的。 不只是她,被顾九陆续派过来的卢兆儒等一众官员,来到西南之后也当真是忙的“脚不沾地”。终日奔波于各处,这几个月的行程,成功地超越了经商的雁翎。 当然,雁翎这几个月也比从前更加忙碌。为了救活已经瘫痪的西南、尽快将瘟疫留下的尾巴斩断,,大批的银钱物资需要调往这里。 除此之外,她还在设法吸引梁地以及各地的商贾过来,将生意带到这片因为连年战火已经荒芜的土地。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只有这里的市场重新建立起来,西南方的这片大地以及这片大地上不幸的生灵,才能真正繁衍下去。 再者,从前和顾蕴两人一同打理的生意,在后者突然没了踪迹的这些时间里,也全部压到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总之,从古梁来到西南的这群人,没有一个是轻松的。流言初起的时候,所有人都义愤填膺,恨不得亲手扛起刀枪上到战场之上杀几个敌军泄愤。但是后来,已经没有人有精力腾出耳朵去听这些荒谬的言论了。 顾蓁也问过萧穆,打算何时离开。 他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将此处肃清之后。”将西南大地上的毒瘤彻底肃清之后,自然会离开,带着他的妻子一起。 萧穆来到西南一个月,淮南和北朝联军势如破竹再下敌军十二城。紧接着,一个从建宁城传出的消息同时惊动了两方对战的兵马——建宁城守将王施殒命。 所有的传言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众说纷纭。对于王施的死讯,毒杀、射杀、绞杀等各个版本都有,更荒谬的是有人猜测是自杀。死因也不一而同,被仇家寻仇和被政敌设计都有人传也都有人信。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朱群麾下权力仅次于朱珲的大将军王施,确实已经死了。 而镇守建宁城的主将,换成了顾宽。大多数人听到这个名字都会和名不见经传联系到一处。但是稍一打听便能知晓,这哪里是什么没名没姓的小人物。人家出身武陵顾氏,是明王妃朱明莲嫡亲的表兄。 顾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和宇文愈讨论如何找出顾际棠的踪迹,闻言发出一声嗤笑。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在此潜伏了半年之久却没能查到顾际棠的下落,没想到不过时隔几日却分别得知这父子二人皆在建宁城。 “让顾宽接替王施,朱明莲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顾蕴哂笑。 “应当是无奈之举。”宇文愈道:“这天下没有几个势力像淮南王府一样得天独厚,文臣武将英才辈出,根本无需担心无将可用。” “朱群手下的将领青黄不接,一个得用的老将凋零之后想要再选一个顶上不是容易的事。瘸子里面挑将军,顾宽应当是眼前最合适的人选。” 况且他背后有顾际棠,他们父子二人应当是当下能派上用场的人当中最得朱明莲信任的了。后面这句话宇文愈没有明言,顾蕴每次听到顾际棠的名字都要有半日面色不虞。 “王施的死……”宇文愈道:“一定没有那么简单。幕后有人操控。” “你觉得,是谁杀了他?”顾蕴自然也能看出其中异常,一个手握数万大军的将领,居然忽然被人毒杀在饭局上。这人死的,也太过轻率了些。 他们身在建宁城,知道的情形自然比外面那些只听传言的人要具体明白。王施是被人毒死的,就倒在了和同僚宴饮的酒席之上。 明王朱群大怒,立刻派人彻查。但是查了几日,也没能查出任何头绪。被无辜牵连的人倒是不少,当日和王施坐在一处的几个官员及其家眷,全部下了牢狱。 “我觉得,”宇文愈直接回答道:“是你姐姐,要么就是你姐夫。” 未待顾蕴开口,他又补充道:“当然,不可能是他们亲自动手。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情背后一定少不了他们两个或者其中一人的手笔。” “至于是谁下的手,那就不得而知了。”他左臂的伤口已经好了大半,端茶拿书也不会再有痛感,伸手替顾蕴添满空了的茶杯,然后又放下茶壶拿起自己的杯子递到唇畔,“谁知道哪个呆子,不明就里地成了那二人手中的枪。” 已值盛夏,两人为了避暑,所处的是一处四面环荫建在水上的凉亭。北朝魏王奢靡惯了,连隐匿敌后都要遵循“反其道而行之”的法则。别人都要谨慎小心不露踪迹,他偏要挥金如土一掷千金。仿佛要昭告天下他来了建宁。 之前的小院不管有没有被发觉都不能再用了,现在的落脚之所是宇文愈选的。处在建宁城寸土寸金的富人区,是一座算不上富丽堂皇却也规格不小的宅院。 三进三出的院子再加上一座连着后山的花园,建在水上的凉亭便处在花园之中。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泉水,灌满了人工挖掘的湖泊。 说是凉亭不如说是一座水阁,建在湖心的亭子足有三间房屋宽敞,看书、饮茶、听琴、会友皆可在其中。和亭子相连的是同样建在水上的九曲回廊,尽头连接着繁花争艳的陆地。 一阵清凉的湖风吹来,将本就已经晾凉的清茗吹得更凉一些。顾蕴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于宇文愈的分析不置可否。 第235章 暗杀 “我们要等的机会,很快就要来了。”宇文愈道:“若是我估计的不错,建宁城两个月之内便会兵临城下。” 顾蕴仍旧没有反应,宇文愈抬眸看过去,见对方低垂着眼眸仿若静止。不知是陷入了沉思,还是恍惚间走神。 他是第一次看见顾蕴这个模样,觉得稀罕的同时下意识地不想去打扰。女子皮肤白皙,淡淡的妆粉敷贴地铺在面上,将本就几乎没有瑕疵的肌肤装点的更为精致。青丝全部束起,梳成单螺髻,露出了同样同样白皙又纤细的脖颈。 耳饰、项饰都没有佩戴,只头上一支花叶钗点缀发髻。此外便是右手腕间一串红珊瑚手串。这串手串宇文愈见过许多次,似乎是被她一直戴在手上。 穿着淡黄色软烟罗制成的广袖襦裙,满身的随意和清爽之中透出一丝慵懒。 当然,这份慵懒只存在于她出神的间隙。宇文愈暗自遗憾没有见过她五六岁之后到十五六岁之前的模样,匆匆得以相见的第二面,她正为另一个男人穿着嫁衣。 第三面,则已经是满是凌厉和冷硬。即使长着一张精致又温柔的面庞,也叫旁人不敢贸然亲近。 若是早几年找到她,现在的光景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宇文愈破天荒地陷入和幻想。 “不对!”顾蕴一声低低的惊呼,将同样不自觉出神的宇文愈唤了回来。 “怎么了?”顾蕴满身的慵懒顿时消散,再次换上了淡漠疏离和一派冷硬。宇文愈看着,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顾际棠就算要躲避追杀,也绝对不会坐以待毙。”顾蕴道:“他来到西南数月,除了翻出了楚云的事情污蔑阿姐,任何功绩都没有。” “朱明莲此人聪明机敏,但是急功近利。”她接着分析道:“她断不会将一个没用的人庇护在身边,更不会扶着他的儿子走上高位。” “他们不是嫡亲的表兄妹吗?”宇文愈问完之后稍微有些懊恼,自己居然会问出这么没有脑子的问题。 果然,下一瞬就听到了顾蕴一声不加掩饰的哂笑:“表兄妹?真正和她有亲缘的是现在正被关在武陵的的小朱氏。如今在建宁城安稳无恙的两个人,一个抛弃了妻子一个抛弃了母亲,还能有颜面去和朱家论亲缘吗?” 宇文愈是什么样的人?他活到如今,一半的年岁用在了颠沛流离任人欺辱上,剩下的一半则是活在揣度人心和机关算尽之中。顾蕴的还说到这里,他已经全然知晓其要表达的意思。 略一思索,先一步说出了顾蕴接下来要说的话:“你怀疑他在这里有别的用处,他在和朝廷联系?” 建宁城势必会被攻破,若是顾际棠和朱明莲要逃走,必定是在城坡之前。 “朱明莲身后,还有一个朱氏。”顾蕴道:“他们支持朱群都是一直隐在暗中,但是朱群不一定是他们唯一下的赌注。” “天下皆道士族‘清心寡欲’,能够屹立数百年而不倒正是因为从不参与朝代的交替。”宇文愈道:“一直保持中立,所以能一直置身事外。” “但是看眼下的境况,哪一个真的想置身事外?” “你出身宇文氏,居然也会相信这些言论?”顾蕴看向宇文愈,“士族的富贵也是在浮世中谋来的,怎么可能真的置身事外?” 只不过从前的九州没有乱到这种程度,朝代的更替再血腥也不会蔓延至整片大地。士族人聪明,知道如何在谋得利益的同时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所以才会给天下人一种一直保持中立的假象。 但是如今的态势已经不容许他们那样做了,士族衰微是不可抑制的趋势,寒门庶族的崛起也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早在十年前,她便听阿姐和父亲讨论过与此相关的话题。 只不过当时的顾蕴决计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将心思放到这些问题上。 “不是每个拥有士族血脉的人,都能获得士族该有的荣光。”宇文愈不甚在意地一笑,顾蕴问得不经意,他的回答也带着不经意。 “所以想要抓住顾际棠,必须要在他逃离建宁城之前。”宇文愈十分自然地将话题拉回去。 但是顾际棠一直隐匿,顾宽手握数万大军。哪一个,都不是轻易能下手的。两人心照不宣,若是此事容易,他们也不会拖到现在。 “给你姐姐去信。”宇文愈道:“她能设法要了王施的命,埋在建宁的暗桩必定能接触到西南权力的核心。” 顾蕴思虑片刻,微微点头以示同意。 …… 半月之后,西南军大营。 宇文愈估计的时间还是长了些,朱珲带领的军队不论是遇上淮南军还是北朝军队,都毫无招架之力。所以一退再退,不过半个月,两军交战的地点离建宁城只不过还有三个城池的距离。 朱珲作为朱明莲的亲信,自然知晓她的打算。所以一边正定自若地坐镇中军,以安抚军中将士。暗中却已经在筹谋,如何能尽量减少伤亡地撤离。 如今每一兵每一卒,都是他们前去投诚的底气。 因为形势的严峻,朱珲已经许久没能安稳入睡了。但是这日不过傍晚,还未等到下属将饭食送来,他就已经有了困意。 只觉头脑愈发不能清晰地思考,伏在案上居然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负责送晚膳的亲兵将膳食摆放妥当之后,才转身过来将他唤醒。 朱珲迷迷糊糊地用了一顿晚膳,向着侍立在一旁的亲兵摆了摆手,示意其将案上的残羹碗碟收了去。 他再次坐到书案后,将注意力放到铺展在案上的地形图纸上。大军撤退之时,一定要选择一条易守难攻的路线。 但是刚看了不到一刻钟,那股能将人整个卷进去的困意便再次袭来。天人交战片刻,朱珲终是败给了身体的本能。走到床榻旁连身上的甲胄都未来得及脱,就直接睡了过去。 深夜,在中军大帐前守夜的士兵看到一个黑影向这边走来。走近之后才看清,原来是主帅最为信任和倚重的心腹,元萧元副将。 “元副将。”两个守夜的士兵恭敬地行礼。 “将军召我前来议事。”元萧停在二人面前。 “两人向后望了一眼,见大帐中的灯火确实还未熄灭。”然后转向元萧道:“元副将请。” 替朱珲守夜的兵将都知道,元萧深夜前来找主帅议事十分常见,所以不疑有他直接将人放了进去。 元萧进到帐内,转头便看到了横躺在榻上陷入沉睡的朱珲。脚步未有停顿,直接来到了床榻边。 他并不担心惊醒了榻上的人,亲自下的药,自然最了解药性。 元萧熟练地找到了被朱珲放置在床榻里侧被褥之下的匕首,面无表情地拔出来。然后手起刀落,榻上的人在睡梦之中,已经身首分离。 第236章 回家 他右手将头颅砍下的同时左手扯过一旁的被褥盖了过来,喷溅而出的鲜血未来得及在周遭留下痕迹,已经被一床棉被尽数盖了下去。 “将军!”元萧进去不久,帐内传来一声惊呼,“快来人。”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两个守夜的士兵听得清楚,又不至于引来其他人。时间也掐得极准,巡逻的士兵正走到离中军大帐最远的地方。 两名守夜的士兵未来得及思考,已经向帐内跑去。 但是尚未看清其中的情形,便先后感觉到脖颈处一阵短暂的凉意。等凉意变成痛楚的时候,他们捂着脖子,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倒下去。 元萧将匕首收回别在腰间,来到桌案前将微弱的烛火熄灭。然后迅速脱掉身上的甲胄,露出里面的夜行衣。 随便扯了一块布将被褥下的头颅包上,提着它出了营帐。 在这个军队中待了将近三年,对于夜间巡逻的规律甚至何时会经过那些地点,他都能脱口而出。所以一路走出营地,顺利且巧妙地避开了所有人,算得上是畅通无阻。 军营之外的树林中拴着一匹马,临近月色退下的时候等来了自己的主人。元萧翻身上马,疾奔向北方而去,从最后一丝夜色中迅速剥离出去。 …… 马车在顾蓁新下榻的一处驿馆停下,雁翎从车上走下来。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也停在了驿站门口,和雁翎的马车相对,堪堪停在一丈之外。 雁翎脚步顿住,转身望去。 只见一身夜行衣的男子从马上跃下,身姿矫健,手中提着一个包袱。待对方走进几步,淡淡的血腥气传来。 雁翎盯着对方的面貌,一时之间陷入了怔愣。 她对于这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多年之前。那时候顾蓁刚刚进入建康城的淮南王府,她是她的贴身婢女。而眼前的这人,是淮南王世子的贴身小厮。 她记忆中的萧元还是一副少年模样,面貌清秀个性开朗。笑着唤她“雁翎姐姐”的时候,会露出一对儿好看的虎牙。 那个少年十分腼腆,第一次和她说话的时候还会抑制不住地脸红。后来二人时常见面交谈,渐渐熟络之后他才褪下一开始的腼腆。 在她的印象中,萧元一直是一个可以用“乖巧”来形容的少年。但是战事突起的时候,这个少年居然也跟着上了战场。那时候雁翎才反应过来,他不仅是萧穆的小厮,更是他的副将。 战事一场接着一场,尤其是淮南王府离开建康城之后,萧穆更是常年忙于军务而极少能在府中停留。当初跟在他身边的少年,更是没了踪影。 雁翎有些恍然,原来时间一晃,他们已经五六年没有见过面了。 此时站在她面前的男子,面容变得有些锋利,再难用当初的乖巧来形容。没有穿甲持枪,依旧能让人见到他的瞬间就联想起战火和烽烟。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旁的东西。若隐若现,难以捉摸。 “萧元?”雁翎开口,才发现自己的语气带着些不确定。 “雁翎姐姐。”萧元喊出这个称呼的瞬间,也有了时光荏苒的感觉。他存起一抹笑容,看着雁翎道:“许久不见。” 是啊,当真是许久不见。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同时转身向大门走去。 守在大门外的人识得雁翎,却不识得萧元。遂在二人走到门前的时候,作势拦了一下。 “雁翎姑娘,这位是?”其中一个守卫开口问道。 “萧元,萧将军。”雁翎解释道。 萧元一笑,顶着“元萧”的身份活了三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守卫听见“萧”字,立即明白了这是从淮南王府出来的人。迅速将横着的长枪收回,恭声道:“雁翎姑娘请,萧将军请。” 这一日萧穆恰巧身在驿馆之中,萧元提着手中的包袱,直直地跪在了萧穆面前:“末将幸不辱命!” 一句话出口,年轻的将军居然红了眼眶。 “快起来。”萧穆从案后起身,亲自过来将地上的人扶起来。 顾蓁也走了过来,拍了拍萧元的肩膀:“萧元,辛苦了。” 萧元不敢看向顾蓁也不敢看向萧穆,将手臂抬得高过头顶,视线则停留在地上。 “小姐,王爷。”雁翎适时开口道:“你们若是再站在他面前,他就当真要绷不住了。” 萧元闻言眨了眨眼,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逼了回去。顾蓁笑笑,萧穆捏了捏萧元的肩膀,二人携手回到主位之上。 萧元总算松了口气,待两人在主位落座之后才缓缓将头抬起。 但是抬起头瞬间,又听一旁的雁翎道:“萧元,欢迎回家。” 顾蓁失笑,雁翎居然也学着捉弄人了。 萧元则看向雁翎,面带无奈:“雁翎姐姐居然也看我笑话。”虽然这么说,可是刚刚硬按回去的眼泪,险些又要涌出来。 毕竟不再是当初的懵懂少年,萧元迅速收拢情绪,弯腰将方才放在地上的包袱提起来。 看向萧穆和顾蓁道:“朱珲的首级。” “来人。”萧穆并不惊讶,十分从容地唤人进来。 “王爷。”一名士兵走进房中。 “将首级送去营中。”萧穆吩咐道。 “王爷,末将请求同去。”萧元出声道。 “你一路奔波,暂且休息一日再去也不迟。”说话的是顾蓁。 “多谢王妃体恤。”萧元却道:“末将不用休息,直接前往营中即可。” 顾蓁见劝不住,转头看向萧穆。 后者开口道:“也好。葛怀毅和温昭都在营中,你直接去寻他们便可。” “多谢王爷。” 萧元离开之后,顾蓁看向萧穆:“你准备何时过去?” 对方主帅的人头都被拿了回来,不应该趁敌人军心大乱的时候全面击溃吗?这人居然还有闲心留在驿馆喝茶。 萧穆却有些不负责任地说道:“军中有葛怀毅和温昭,如今又加了一个萧元,哪里还能用得到我?” 雁翎还站在一旁,顾蓁为了给某人留面子所以没有直接说出心中的想法。她不再纠结于用兵的事,转而看向雁翎,将全部精力放在自己擅长的领域。 第237章 王施算是枉死,请来府中诵经的师父一连停留了七日。待棺椁下葬过了头七之后,遗孀和子嗣还要去寺中奉香请愿,以保家宅安宁。 这一日,顾萸连同王施的嫡妻以及一众子女一起走向停在府门外的马车,前往建宁城郊最灵验的佛寺上香。 王施还在世的时候,独宠顾萸,自然引得嫡妻极其子女不满。如今王施身死,最先受到排挤的便是没有子嗣的顾萸。 她背后有明王妃朱明莲做靠山,这些人也不敢太过分,但是平日里一些故意刁难的小动作却接连不断。顾萸没有心思同他们斗法,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有察觉到。 顾萸的马车被安排在最后一辆,她带着贴身婢女一同过去。二人刚刚走上马车,前面的几辆车已经走过拐角没了踪影。 “夫人。”贴身婢女是朱明莲给她的,见到顾萸被冷落排挤,难以抑制心中不平。 “这帮人未免欺人太甚,一定要让王妃好好给他们一次教训!看以后谁还敢不将小姐放在眼里。” 顾萸倒是十分平静,从容地命令车夫前行,然后道:“怎么,你还想一直留在这里不成?” 婢女反应过来,面上怒容稍减,继而问道:“小姐这是有别的打算?” “你主子没有同你说过吗?”顾萸反问道:“她会让我一直留在这里同一群孤儿寡母纠缠?” 婢女面容一顿,出现了片刻的不自然:“小姐不就是奴婢的主子嘛。” 顾萸一笑,也不在意:“是与不是你我都心知肚明,同样是替人卖命,我们之间便不用再藏着掖着了吧。” 婢女尴尬地笑笑:“夫人哪里的话,就算都是王妃的人,也有贵贱之分。您不管到什么地方都是主子,奴婢也只能是奴婢,这怎么能一样呢?” 顾萸不带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闭目养神,不再开口。 车厢内一时陷入寂静,只能听到外面马鞭抽打在马匹之上以及车轮滚动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平稳行驶的马车突然停下。车内的两人没有防备,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夫人……”车夫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萸抓着车厢窗户的边沿,堪堪稳住身形,紧接着便听到了大群的马蹄声向着马车靠拢。她伸手打开马车前门,车夫的身体直躺进来。胸口之上插着一根羽箭,双眼瞪大死不瞑目。 “啊!”婢女被吓的大叫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 但是没等她退到马车最里侧,窗户处忽然掠进一把长刀。刀身一转一挥,瞬间没入木质的车壁。 拿到的人用力一挑,窗户瞬间变成了另一道门。 “啊!”在婢女的尖叫声中,她的身体被从外面伸进来的手一把抓住,瞬间被拉出了被大刀毁坏的窗户。 “不要杀她!”顾萸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 已经落到婢女脖颈处的长剑瞬时收力,持剑之人转而用剑柄重击婢女的后颈。然后转手将晕过去的人丢到同伴的马背之上。 此时顾萸才迈过车夫的尸体,从马车上下来。 “把手给我。”疏瞳骑在马上,伸手的同时向下俯身。 顾萸未做犹豫,将手递了过去。 骑在马上的女子看上去也不健壮,手劲却是大的出奇。轻松一扯,便将她拉上了马背。 “抓紧。” 顾萸依言紧紧搂住对方的腰,接着便被疾奔的骏马带着向前飞驰。 这些黑衣人停在了一处山脚下,顾萸看了一眼载着自己的女子,问道:“要去何处?” “翻过这座山。”疏瞳回答道。然后又指了指另一名黑衣人马背上的婢女,问道:“自己人?” “不是。”顾萸摇头,紧接着道:“但是留着她,我回去才能不被怀疑。” 疏瞳点头,冲载着婢女的那名黑衣人做了个手势。后者会意,下马扛起婢女,走入山中。 “人会替你看着,先跟我去见主子。”疏瞳说道。 顾萸自然没有异议,跟着她走入山林之中。这座山并不算高,但是整个翻越过去还是花了近两个时辰。 当然,这是因为要照顾不会武功的顾萸。若是疏瞳自己走,用不了半个时辰便能走完。 从山的另一侧下来之后,入眼是大片各式各样的花木。处在花间的小径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人走在上面并不用担心会被不时横出的花枝挂住衣裙。这里显然是一处被人精心打理着的园子。 走过一片繁花之后,来到了湖畔,顾萸被带着走进了建在湖面上的九曲回廊。回廊尽头,一男一女对坐。中间的案上摆放着棋盘,黑白棋子分布其上,两人显然是在对弈。 “主子,人带到了。”疏瞳出言道,然后侧身退到一旁,和阿琉并肩而立。 这声“主子”不知道是喊得那两人之中的哪一个,顾萸看到两人同时侧过身来。 那名女子本来侧身对着她,顾萸只觉得那身形有些熟悉。当看到正脸之后,她瞬间愣住了。 顾蕴看清来人的面貌之后,只会比顾萸更加惊讶。她怎么也不会想到,顾蓁布在西南的暗桩,居然会是顾萸。 她是何时,从淮南王府的刑房之中出来,又来到建宁城的? 人与人之间的纠葛真是奇妙,至亲能反目成仇,仇人也能化敌为友。 宇文愈一看顾蕴的神情,便知道她和被带过来的这名女子有不浅的渊源。遂不再出言,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阿蕴阿姐。”顾萸首先反应过来,看着行了一礼,然后说道:“我还能这么唤你吗?” “不是已经唤过了吗?” 从幼年到成人,十几年的龃龉嫌隙,在两人算不上寒暄的话语中,终于一笔勾销、烟消云散。此刻之后,她们是同一战线的……姐妹。 …… 一年多前,在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牢中三十几日之后,顾萸托人给顾蓁带去一句话。 她说:“我想活,想报仇。” 于是,她成了从淮南王府出逃的囚犯,一路辗转流落到西南。 对于顾蓁将她放到西南而不是送去武陵,顾萸也不甚在意。只有先活下来,才有做其他事情的机会。 没想到歪打正着,不久之后顾际棠居然也来到了建宁。听说之后的顾萸瞬间想要拿起一把刀,冲到那人面前,然后狠狠地捅进去。 只不过她牢记过来前接到命令,从未敢轻举妄动。 而顾际棠虽然来到了西南,却一直有意隐匿行踪。两人同在建宁城中,却是从未见过一面。 连顾宽,顾萸也只是在朱群举办的宴席之上远远见过几面。 第238章 兜转 直到再次接到顾蓁的密令,顾萸才终于和顾际棠有了牵连。 密令中只言让她见一个人,并且将所有能打听到的关于顾际棠的消息全部告诉这人。而她接下来的任务,则是全力辅助此人。 顾际棠在武陵所为,以及萧乘身死的事情,顾萸是清楚的。 她从记事起和长房两姐妹的关系便不甚亲近,并且随着逐渐长大,之间的嫌隙也越来越大。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她们居然有了共同的仇人。姐妹重新做回了姐妹,父女却不再是父女。 当真是……越想越觉得讽刺。 “王施身死,朱明莲应当很快会把我安放到别处。”顾萸道:“之后再想要向外传递消息,便没有这么容易了。” 疏瞳忽然想起方才被他们留下性命的婢女,于是看向顾蕴:“小姐,咱们这里有擅长易容的人,可以扮作婢女,跟在顾小姐身边。” 顾萸一听便明白她打的是什么主意,对于那婢女的命本也没有放在心上,遂也谈不上不舍或是怜惜。只是有些犹豫道:“那人是朱明莲放在身边监视我的……” 言下之意,外人去扮就算外形扮得再像,也有极其容易暴露。 “顾小姐大可放心,”疏瞳道:“此计策若要施行,必定保证万无一失。” 离魂冢是干什么的,顾蕴早就一清二楚了。所以没有任何迟疑,看向顾萸道:“他们自然有他们的办法,此事你便无需担心了。并且他们有特殊的传递消息的方式,不必担心泄露出去。” “是。”顾萸点头。 然后由疏瞳带着,离开了水阁。 至于她回去之后如何证明清白,是早就布好的局。 翌日,王施的嫡妻及子女因为勾结流匪谋害顾萸,被朱明莲下令逮捕入狱。至于之后要如何处置,便不是顾萸所要关心的内容了。 在家修养了两日,她拖着满身的伤痕,前往明王府邸谢恩。 被婢女领着进入房中的时候,除了朱明莲还有一人。正是如今建宁城的守备军统领,她的兄长顾宽。 朱明莲这个时辰让人领着自己进来,显然是有意要她见到顾宽。 “阿兄。”顾萸带着七分惊讶三分瑟缩,向朱明莲行礼之后看向顾宽。 “阿萸。”顾宽面容温和,举止得体,从坐榻上起身亲自过来扶顾萸。 “多谢阿兄。”顾萸道谢。 “兄妹之间,何必如此客气。”顾宽摆摆手,仿佛真的是一个宠爱幼妹的好兄长,“听王妃提起方知你也来了西南,不想你我兄妹二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居然许久未曾谋面。” “都是自家人,确实不必如此客气。”朱明莲道:“表兄,阿萸,站着作甚,快快坐下。” 顾萸刚刚落座,便听见又有动静传入房中,还有人被婢女引着进来。她转头看去,看到那一袭青衫的男人时,刹那间愣在当场。 紧接着,便是竭力控制才能将恨意压在心底。袖中的手攥的几乎没有了知觉,面上却不显半分。 “姑父来了。”朱明莲首先开口。 “父亲。”顾宽起身行礼。 顾萸最后反应过来,有些慌乱地起身,磕磕绊绊地唤了一声:“父亲。” 顾际棠比方才顾宽的表现还要得体,挑不出一分错处。顾萸此时才真正体会到,士族的教养是真的好,她的父兄更是一脉相承。 父女再次相见,一年多前的那场出卖仿佛不曾存在于两人的记忆中。顾萸觉得,她是装作不记得,而顾际棠可能是真的忘了或者说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这个小女儿从小就将他视作天穹,尊敬又畏惧,从来不敢反驳他的任何一句话。而在他心中,所有人都是可以利用的棋子,尤其是不会反叛他的子女。这样的认知形成的久了,便会生出一种理所当然来。 让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顾萸不会也不敢记恨他,同时理所当然地不会对这个怯懦又没有本事的女儿产生任何怀疑和忌惮。 顾际棠来到之后,便立即转入正题。 所谈的内容,是和朝廷方面接洽的进程。朱明莲和顾际棠打算撤离西南而向朝廷投诚的事情,顾萸是从顾蕴处得知的。 没想到几日之后,自己居然被他们划入了阵营。 顾萸不知道自己此刻是要高兴潜伏很是成功,获得了这些人极大的信任。还是要自嘲两句,她获得这些“信任”的资本是一度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出身。 顾际棠陈述了和朝廷方面接洽的细节,然后几乎是不加遮掩地告诉顾蕴,此次来到西南和他们会和的朝廷将领,想要一个士族出身的妻子。 再一次,顾萸因为自己“高贵”的出身成为了有用的人,有了利用价值的棋子才不会被随手丢弃。 “一切听凭表姐和父亲安排。” 对于顾萸的反应,对面三人并不惊讶,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至此,今日的会面便算是结束了。而顾萸接下里的任务,便是直接留在明王府,朱明莲和顾际棠将一切都计划好,等着见她新一任的夫君。 “把这些都传给阿蕴阿姐。”深夜,只剩顾萸和贴身婢女两个人的时候,她将今日谈话的内容尽数转述,然后吩咐道。 “是。”婢女应声,然后走到窗边、打开窗子、翻越出去、关闭窗子,动作一气呵成。她像是一只落地无声的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暗夜中。 房中只剩下她一人的时候,顾萸却突然失了睡意。精神没来由地比白日还要振奋,却有隐隐觉得今夜不会平静,大概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从来到西南之后,她对于危险的预感忽然变得灵敏。 她没有回床榻,而是穿着睡袍坐在妆台前。房内没有灯火,今晚的月色也被云彩遮了七八分,所以房中一片黑暗。 从前不论是生活在建康城的顾宅还是武陵的顾宅,顾萸就算入睡,房中也一定要留下几盏灯火。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享受暗夜而想要躲避太过耀眼的光芒。 她在房中枯坐了一个时辰,仍旧没有丝毫睡意。又过了几刻钟,背后的窗子传来极其微小的动静。若非在寂静的暗夜中,根本不会被人察觉。 顾萸转过身去,见“婢女”已经跃入房中。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顾萸开口问道。 未待听到回答,窗外突然灯火通明,随即是整齐之中又带着些纷杂的脚步声。顾萸猛地从凳子上窜起,惊呼道:“不好,出事了!” 第239章 脱逃 婢女立即走到房门处,轻轻将门打开一条缝,然后透过这条缝将视线落到外面。 顾萸暂住在朱明莲的院子中,两人的房间相隔不远。那些脚步声来自从外面涌进来的守卫和几个身穿甲胄将领,前者进入之后守在院中,后者则进了朱明莲平日里用来批改文书和议事专用的房间。 顾萸走上前来,推开婢女的身子,打开房门穿着睡袍走了出去。直直奔向方才那些人所去的房间,但是在门口被守卫拦下。 “我过来寻表姐。”顾萸对守卫道。 “王妃有领,若无传召任何人不得进入。” “你速速传消息出去,将府中情况如实转述。”顾萸一边带着婢女原路返回,一边低声吩咐道。 走过一个拐角处的时候,她利用转弯的瞬间回望,又见一身甲胄的顾宽进入了房内。脚步微顿,遂又加了句:“告诉阿蕴阿姐,顾际棠可能要逃。” “是。”婢女应声。二人不露痕迹地返回房中,吹熄了刚刚燃起的烛火。房中陷入黑暗之后,再次只剩下了一个人影。 一个时辰后,淮南军和北朝联军兵临城下,仿若无边无际的火把将建宁城外照的仿若白昼。东西南北四城门,分别由成千秋、温昭、葛怀毅以及重返淮南军的萧元领兵把守。 偌大的建宁城变成了棋盘上一颗被白子包围的黑子,注定要走向消亡。 同一时间,距离建宁城几十里之外的官道上,数十匹骏马飞驰而过,激扬而起的尘土消失于暗夜之中。 一刻钟后,又一批骏马飞驰。方才扬起的尘土还未完全落下,再一次被马蹄扬起。 追到一个岔路口时,天色已经逐渐转明。宇文愈首先停下,后面的人也纷纷紧拉缰绳,叫停飞驰的骏马。 只见前方的两条岔路口,皆有马蹄踏过的痕迹。且数量相似,深浅难分。 “你走那条,我走这条。”顾蕴分别指了指两条路,对宇文愈说道:“分头追。” “他此举,就是想削弱我们的实力。”宇文愈不去接顾蕴的话。 “可……” “可是我们却不得不按照他设计好的路线走。”宇文愈打断顾蕴的话,果断道:“所以疏瞳带一半人马走那条,我和你带着剩下的人走这一条。” 顾蕴心急如焚,不欲再和其争辩,示意身后的阿琉开始驾马,算是默认了宇文愈的安排。于是一群人迅速一分为二,分别奔向两个方向。 马匹疾行了一夜又一日,终于在进入下一个城池前,顾蕴一行追上了前方的人马。 被大批黑衣侍卫护在中间的那人,逃命途中仍旧穿着士族常穿的广袖长袍。本来年近天命仍旧一派风流的人,在经过一个日夜的慌乱逃窜之后,终究不能再维持士族的风姿和气派。 顾蕴被阿琉带着骑在马上,看见了她恨之入骨的仇人。三百多个日夜,她几乎每日都要被梦魇缠住片刻。不同于其他人的挣扎,她每每入梦都想要永远陷于其中,再也不要醒来。 因为梦里的她,永远活在贞元八年那个夏天之前。梦中的少年将军征战沙场,梦中的顾蕴奔走经商。她们许久才能见上一面,每一次都只有短短的几日。 她的少年将军替她挑选首饰,搭配衣裙,甚至学着自己的兄长,为妻子倚窗画眉。 只不过他并未学过丹青,拿惯刀剑的手却拿不稳小小的黛笔。 她一边笑他笨手笨脚,一边将自己的眉毛彻底出卖。 短短的几日,已经足以…… 可是即使是这些,也只不过是她的奢求。再美的梦境总有破碎的一刻,每每夜半惊醒,头下软枕湿了半个。顾蕴紧紧攥着被角,恨不得将顾际棠剥皮抽筋、啖肉嗜骨。 她本以为。再次见到这人时她会忍不住歇斯底里,忍不住冲上前去。拿着最锋利的刀兵,将其亲手凌迟。 但是现在那人就在自己眼前,她却“忍住”了。不仅没有大声吼叫,连一声正常的话语都难以发出。 忽然喉头一股咸腥,顾蕴强压着将其吞入腹中。 “抓活的。”见顾蕴久久不能出言,宇文愈沉声命令道。 已经将对方围在中间的人马立即出手,双方人马仿佛织布机上的经纬线,顷刻间混乱交织。 眼前一片血肉横飞,顾蕴的眼睛却只盯在那一人身上,仍旧未发出一丝声响。 顾际棠被最后几个未参战的护卫护在中间,眼前看着对方的刀枪离他越来越近。 他忽然抬头,同一时间将左手直直指向顾蕴。下一瞬,一支短箭从藏在他广袖之中的袖弩中发射而出。 在距离顾蕴还有一丈远的时候,短箭被一柄长剑横空斩下。 “找死。”宇文愈背对着顾蕴,眸光瞬间改变。出鞘的长剑并未被收回剑鞘,他打马前行,在走到战圈的瞬间从马背上一跃而起,绛紫身影衣袂翻飞,呈现出的却不是绝美的舞姿。 护在顾际棠周围的几个护卫,在宇文愈的长剑之下仿佛成了盛装祭奠之物的器皿。被长剑一一划过脖颈胸膛,器皿中用于祭奠他手中之剑的鲜血便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这样的杀招,才是真正来自于地底的暗夜修罗。敌人的首级不过是他佩剑的玩物,不绝于耳的惨叫是合奏的鼓乐,伴着鲜血奏出嗜杀的世界。 宇文愈最后一剑,砍向了方才弩箭发出的位置。顾际棠左手连同小臂落地的同时,玩耍尽兴的长剑乖乖回鞘。 宇文愈扫腿将其踢下马匹,然后一掌击在顾际棠后脑。捂着手臂惨叫的人瞬间没了声息,被随后赶来的人捡起丢上马背。 捡人的人跟着主子一同来到新主子面前,静静听候吩咐。 顾蕴此时也已经从马背上下来,慢慢走上前来。 宇文愈几个快步迈过去,停在顾蕴面前:“人已经给你抓到了,要如何处置?” 顾蕴看向他,想要说一声“多谢”,但是一张口伴随着话语出来的,是从嘴角溢出的血迹。 “你怎么了?”宇文愈瞬间上前,将顾蕴的手腕捏在了手中。 他虽然不是医者,但是受伤的次数多了,便多了一份浅显的探脉本领。 顾蕴此时的脉搏摸起来,和练武走火入魔的人相差无几。宇文愈立即反应过来,她这是急火攻心。 这是心中藏了多大的执念? 第240章 威胁 “你……”看着被宇文愈忽然出手敲晕的顾蕴,阿琉发自本能地出手。 “她现在的状态,昏过去才好。”宇文愈一手接住顾蕴倒下去的身子,一手挡开阿琉的进攻。 闻言,阿琉缓缓将手放下,接着又抬起,想要将顾蕴接过来。 但是宇文愈已经先一步将人拦腰抱起,向着不远处的马匹走去。边走边道:“替他止血,要活的。” “是,主子。”押着顾际棠的人回话道。 …… 朱珲身死的消息传入建宁城的时候,淮南军和北朝联军距离建宁城不过数十里。顾宽及一众将领还未来得及从明王府出来,四个城门已然被堵。任你插上双翅,也难以逃脱。 但是城下的兵马似乎并不急着进攻,将整个城池围起来之后,直接在东西南北四面安营扎寨。天亮时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营帐之中,升起炊烟袅袅——他们在生活做饭。 “王妃,他们这是打算将咱们活活困死在城中!”议事厅中,一名将领再也耐不住性子,将心中憋了许久的想法说了出来。 建宁城中大大小小所有将领都聚到了一处商议破敌之法,但是谁心里都明白——外面的人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他们活活困死在这建宁城中。 朱明莲没有言语,底下的人也不敢再接话。 明王府的议事厅中日日座无虚席,城外的大军却不曾退去一个。建宁城四门紧闭,城中物资物价无声飞涨。愈发紧张的气氛中,百姓的躁动也越发明显。 城门根本无需防守,城中的守备军最大的任务变成了威慑城中百姓。 内忧外患夹击下的第七日,朱明莲登上了城楼。 “顾蓁在何处?”一名士兵站在朱明莲旁边,负责大声向城下转达她的话,“叫她出来。” “王妃政务繁忙,无暇顾忌琐事。”成千秋声如洪钟,根本无需别人代替转达。 “我要见顾蓁。” “是老子说的不够大声还是你他娘的听不懂人话?”成千秋过来围城之前,得到的命令便是只围不攻,如今亲自出来喊话,不过是这几日过的太过安逸想要活动活动筋骨。 奈何他天生不是和人谈判的料子,说了不到两句话就没了耐心。 “我要见顾蓁!”城楼上的士兵大声喊道:“让顾蓁过来见我。” 成千秋一听这颐指气使的语气,更是顿时火不打一处来。举枪指着站在城楼上的朱明莲道:“不过是瓮中之鳖,你以为你他娘的是皇后娘娘呢。都说了王妃没空,别来烦老子。” 成千秋吼完,拉扯缰绳调转马头。转身之后又加了一句:“当初将一城百姓活活烧死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设想过自己若是待在里面会是个什么滋味,惹急了老子,老子也一把火点了这建宁城。让你们也他娘的尝尝被烧成焦炭的滋味儿。” 朱明莲脸色发白,不知是气恼还是难堪。方才负责替他喊话的士兵,则真的被成千秋最后一句话吓住了。 城下的人若是想要烧死他们,不过是点燃一个火把的事儿。 朱明莲直直立在原处,许久不曾有丝毫动作。她脸色变得煞白,不是被成千秋不堪入耳的脏话气的,更不是被他说要放火烧城的威胁吓的。 她怔在原处,是因为听了那句“王妃政务繁忙,无暇顾忌琐事。” 她将顾蓁看成了敌人、对手,原来在对方心中,她朱明莲只不过是“琐事”。 顾蓁,你也太过猖狂了! 翌日,当城下的联军正在做早食的时候,忽闻城楼之上鼓声阵阵,四门皆是如此。温昭、成千秋、萧元和葛怀毅几乎是同一时间,驾马来到城门之前。 只见城楼之上除了身穿甲胄的士兵,还有一排被绑着手臂掉在城墙之上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不多不少,正好十个。 “让顾蓁亲自过来。”四面城楼之上,四个士兵喊出同样的内容,“两个时辰之后,若是她不出来,同样的事情就会再次发生。” 说完,楼上的士兵同时将十根绳子砍断。十个人的身体同时落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却不足以传到数十丈之外的地方。只是那喷溅而出的鲜血和摔的碎烂的骨肉,却是清晰可见。 “每隔两个时辰,都会有四十人因为顾蓁而死。”城楼上的声音继续传来,“你不是悲悯天下吗?这么多的人为你而死,你忍心缩在后面不出来?” …… “他娘的,老子就没见过这么心狠手辣的疯婆娘!”四门的守将聚首之后,成千秋忍不住破口大骂,“但凡他奶奶的还剩下一丁点儿看不见的黑心,都做不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用自己城中百姓的性命威胁敌军,真亏他祖宗的想的出来!她怎么不把她爹娘祖宗从坟头里刨出来挂在城墙上威胁呢?” “老成,行了。”葛怀毅劝道:“当务之急是要禀明王爷和王妃,到底要如何应对。” 可是成千秋哪能轻易解气?又继续骂了个痛快,用尽毕生所学将朱家满门祖宗十八辈问候了一个遍之后,才堪堪停下。 “他这么做,不怕外患未除内乱先起吗?”温昭说道。 “朱群手下四成的兵马都留守在建宁城,”对于西南的局势,萧元自然最为清楚,“城中数万大军,面对我们自然不堪一击。但是对付普通百姓,已然足以。” “他娘的!”听完之后,连葛怀毅都忍不住啐了一句。只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方才一骨碌听了许多让他大开眼界的词汇,葛将军盛怒之下下意识地被带着走了。 传讯兵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不过一个多时辰。因为匆忙,只带来了口讯。 “王爷王妃有令,静观其变。” 成千秋听到这句话,张口便要质问。奈何还未等他发出声音,旁边三个淮南王府的“嫡系”已经整齐划一地表态道:“末将遵命。” 成千秋一口气噎在喉头,当着另外三对“虎视眈眈”的眼睛,硬生生让它噎着。 这么长时间的并肩作战,他就算再迟钝,也了解了顾蓁这个淮南王妃在淮南军上下所有人心中的分量。他怕自己憋不住提出质疑之后,等着他的就是三双拳头。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面三个小子中,有哪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葛怀毅和温昭杀人他是亲眼见过的,一刀一剑仿若切葱砍蒜。新回来的这个小子,更是提着朱珲的人头当做进门的令箭。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老成可不是个只知道硬拼的莽夫。 第241章 献城一 “顾萸拜见王爷。”看到门外站着的朱群,顾萸一阵错愣。虽然这朱群是她名义上的表姐夫,但是二人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别提有能够上门拜访的交情了。况且眼下是个什么情况,这人还腾得出空子注意到她的存在? “进去说。”朱群倒是不客气,借着顾萸让出的一点儿空隙,侧身迈进了房中。 顾萸本想要阻拦,但是对方已经先一步走进房内。她看了看侍立在一旁的婢女,稍稍安下心神。关闭房门之后,跟着走进房中。 “不知王爷过来找顾萸,是有何事?” “先坐。”朱群摆手,示意顾萸坐到自己对面。 虽然心下怀疑,但顾萸面上半分不显。谢过之后来到朱群对面坐下,低眉颔首,静静等着对方开口。 “淮南王打算何时攻城?” 顾萸面上的错愕并非作假,做只不过将杀机隐藏了起来。而她身后的婢女,已经微微曲起带着指尖刃的手指。 “不必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朱群紧接着道:“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可以帮你们除掉阻碍。让淮南王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将建宁城收入囊中。” “王爷这是何意?”顾萸神色回复平静,“请恕顾萸愚钝,听不明白。” “我敢独自过来寻你,便是为了表达诚意。”对于顾萸的反应,朱群并不气恼,“你和外面有联系,我知道。” 顾萸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中年男人,从前一直觉得这是个一无是处、无比平庸的人。会如此认为,朱群过往隐藏的着实太好是一个原因,但大多却是受朱明莲的影响。 顾萸于震惊之中忍不住暗暗失笑,她这个表姐处处机关算尽,到头来居然连枕边人都没能看透。 “王爷大智,将我等凡人骗的团团乱转。”顾萸语调平缓,“若非您今日主动开口,顾萸怕是永远也无法看穿的。” “我不是什么聪明人。”朱群却道:“只不过当局者迷,你们都在局中,只有我一人在局外而已。” “顾小姐隐匿的也十分好,若不是查询王施身死的案件时偶然间发现一丝蛛丝马迹,我也是看不透你的。” “多谢王爷夸奖。” “我可不是在夸你。”提到王施,朱群不似方才平静,“自你嫁给王施,他对你可曾有一丝薄待?亲手取走夫君的命,午夜梦回时顾小姐可会良心难安?” “看来王爷和王施将军当真是情谊匪浅。”顾萸的语气并未因为朱群的斥责而有任何变化,“但是王爷来对我说这句话,不觉得像是在说笑吗?” “且不说王施不是我亲手杀的,王爷今日过来找顾萸,又是为了什么?待王爷亲手取走自己妻子的命之后,方才的问题自然就会有答案了。” 朱群被顾萸的话噎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片刻之后,他敛容一笑:“原来顾小姐也有如此张牙舞爪的一面。” “彼此彼此。” 朱群又是一噎,迅速找回自己的理智,开口道:“方才提起的合作,顾小姐还未给我回应。” “合作?”顾萸道:“什么合作?我和你不是一路人,为何要与你合作?” “你……” 在娶朱明莲之前,朱群也和众多男人一样,想要一个出身高贵的女人当妻子。只觉得那些出身士族的小姐,一个个皆是姿容俱佳、德才兼备,仿若九天仙女下凡,高贵到不染纤尘。 但是先有朱明莲,后有顾萸。士族家的小姐们如今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已经彻底改变,什么德才兼备、柔情似水,都他娘的是那些吃不着甚至看不到的人的幻想。 这些女人美艳不可方物是固然,但是最大的特点却是心狠手辣、诡计多端。再有就是难缠,一个比一个难缠。 太过聪明的女人有什么好,还不如普普通通能抱个满怀的温香软玉。 但是如今是他有求于人,朱群只得耐着性子继续道:“建宁城就算已经是淮南王的掌中之物,他也大可不用一兵一卒,只将城中守军饿死之后便能白捡一个城池。” “但是最先饿死的会是守军吗?”朱群问道:“他是想要一个遍地饿殍的空城,还是想要一个有百姓有生机的建宁?” 朱群觉得,这下总算是打在了蛇的七寸。奈何顾萸仍旧没有按常理出牌,她看着朱群道:“我又不是淮南王,如何能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看着朱群气结的模样,站在顾萸身后的婢女无声地将头低下。这个明王固然聪明,但是唇舌功夫显然没有像他的头脑那样超越众人。尤其是遇上口齿伶俐的顾萸之后,更是相形见绌。 她又想起自家绝对和笨嘴拙舌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主子常常在另一位顾小姐面前被堵得哑口无言的模样,只觉得这顾家的女儿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占得先机之后,顾萸主动开口道:“为何要与我合作?” “为了保命。”几个回合之后,朱群对于和顾萸谈判占据上风已经不抱任何奢望了。 “你的计划是什么?” “主动献城。”他用四个字概括了自己的计划和最终结果,中间的细节不言自明。想要主动献城,自然要先扫清前路上的阻碍。 顾萸道:“你的条件不必跟我提,因为我没有权利答应你任何事情。你目前能做的,就是完成你所说的计划,然后用自己的功劳,去向淮南王府换取利益。” “商贾交易还要讲求个银货两讫。”朱群道:“你却想用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换得一个建宁城?” “那就看明王如何抉择了。”顾萸不甚在意,“是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还是等着被活活饿死抑或是大军攻入城中之后被挑于枪端、斩于刀下?” …… 两个时辰之后,四面城楼之上果真又分别吊起十个百姓。 两个时辰前的尸体还躺在原处,随着士兵手中剑刃斩断绳子,又是一瞬间的血肉横飞。 “淮南王夫妇这他娘的是打的什么算盘?这一天十二个时辰,那就是二百四十条性命……”成千秋骑在马上,低声自言自语。 这位久经沙场不知已经看过经过多少生死的将军,看到那些人从数丈高的城墙上落下来的时候,仍旧想要以手掩面。 他娘的,这死的口可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第242章 献城二 入夜,朱明莲端坐于书案之后,面前放的还是多日之前的案牍。满室灯火通明,却化不开她面上的阴郁。 二十多年的生命中她纵然有过不得意的时期,但是切身体会到没有尽头的绝望和挫败,还是首次。 朱明莲自认是一个骄傲的人,因为她有骄傲的资本。高贵的出身、出众的容貌、过人的才华以及一众兄弟都不能及的手段和智谋。她眼高于顶,足以傲视群雄。 奈何这些,全部被一个叫顾蓁的人踩碎在脚下。可笑的是,自从少时那次小孩子间的口舌之争后,她甚至连对方的面都没能见到。 摧毁一个骄傲的人的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其陷入自我怀疑。 房门响起,有人进到其中。朱明莲却像是毫无察觉,不仅没有动作,连表情都不曾变换。 “阿莲。”朱群缓步走到朱明莲面前,轻声唤道。 “听下人说你还未进晚膳,我命人煮了些鱼汤,是你最爱喝的鲤鱼汤。”朱群摆手,跟在他身后的婢女将托盘放到案上的空白处。 朱明莲这才微微抬头看去,本来有些恍惚的精神在看到婢女的面容之后微微回神。 “你不是伺候在顾萸身边吗,怎会出现在此处?”问完之后,她心中忽然一惊,下意识地便要召人进来。 “来……”刚刚发出的声音卡在喉头,朱明莲被婢女一掌击在后颈,昏倒在了书案之上。 “王妃,何事?”守在门外的护卫听到了一声不甚清晰的呼喊,遂开口问道。 “去唤顾将军过来,王妃寻他有事相商。”传出的是朱群的声音。 守在门外的是朱明莲的亲兵,只听从她一人的命令。但是朱群出言之后没有听到朱明莲的反驳,再加上近些时日朱明莲喜怒无常的性子,亲兵没有像以往一样再确认一遍,而是直接领了命令。 脚步声远去之后,房内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驻守在这里的亲兵不止门外两个,院子里还有百余人。正是几日之前,顾萸在夜间看见的那些人。 半个时辰之后,顾宽被亲兵带到。看见紧闭的房门,他没有像从前一样直接进入房中,而是站在房门外朗声道:“末将顾宽,参见王妃。” 他并没有像朱明莲一样陷入绝望,因为顾际棠没有被困在建宁城中。同顾萸一样,顾宽也对自己的父亲示若天穹。 他父亲没有被困,就一定是出去寻找援兵了。 淮南王府并不知情,待援军一到,他们大可以前后夹击。城中还有数万大军,有了援军的帮助之后突出重围并非难事。 “进来。”传来的还是朱群的声音。 顾宽看向守卫,后者解释道:“王爷也在房内。” 顾宽更加疑惑了,以往朱明莲和他议事的时候,朱群从未在场过。他心下起疑,身体却比思维更快地反应,已经推门进入房中。 甫一踏过门槛,便觉脖间一凉。 顾宽低头,见一柄长剑已然架在了自己脖子上。而持剑之人,正是明王朱群。 也许是他这个明王做的太久了,以至于让很多人都忘了他也是靠双手和刀枪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 顾宽腰间也有佩剑,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抽。随着他的动作,本来只是挨着脖颈的剑刃没进了肌肤。 此时房门大敞,守在门外的两名亲兵自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尚未来得及反应究竟发生了何事,就见方才进去的婢女将已经昏迷的朱明莲挟持在手中。 “王妃!”两人一声惊呼,守在院中的其余人立刻集结过来。房门前被上百柄刀剑围得水泄不通,顾宽在朱群的指挥下向前走了几步,又反手关上了房门。 “王爷这是作甚?”顾宽的佩剑已经被卸下,此时面色铁青。 “为何不直接杀了他?”朱群不去搭理他,而是转头看向婢女。 “留着有用。”婢女不多作解释。 房中一时陷入寂静,顾宽忍不住,再次出声道:“王爷到底想要做什么?” 朱群周了皱眉,似是忍受不了他的聒噪:“自然是保命。” “你又是何人?”顾宽又看向婢女,后者自然不会像朱群那样还耐着性子回他一句。 只见婢女走上前来,下一瞬,,顾宽的身形软到在地上。婢女随手撤下一条帷幔,将其捆住丢到了一旁。她怕若是门外的人不顾及一时冲动冲将进来,会直接将他踩死。 房中再次一片寂静,朱群收了剑随意坐到一处,婢女则依旧回到了同样被捆着的朱明莲身边。 这房中唯二清醒着的人都在等,等候顾萸的到来。 房门外的守卫不断看喊话,婢女不出一词,全部交给朱群应付。期间多次门外的人几乎破门而入,走后都是有惊无险。 也曾有人试图从窗户潜进来,但无疑都停在了窗户处。正对着门的那扇窗户半开半阖,一具尸体卡在缝隙里。腰部挂在窗台上,上半身处在室内,脖颈被匕首划开了半个。 这让朱群想起了幼年时期看屠夫杀鸡宰鹅,也是像这样抹了脖子之后倒吊起来放血。 如此僵持了一个多时辰,外面再次传来动静。房中的二人皆是面上一喜,下一瞬外面便传来了刀兵相接的声音。 顾萸站在大军身后,看着院中的战斗由两方拼杀变成单方面的屠杀。朱明莲的亲兵自然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奈何所要面对的人马是他们的十几倍。 两刻钟之后,门外打斗声彻底停止。朱群将门打开,看见顾萸正掠过满地的鲜血、兵器和尸体向他们走来。 “完璧归赵。”顾萸将一枚令牌还给朱群。 朱群一边伸手接过一边说道:“今天之后它也不过是废铜烂铁一坨,留着也没用了。” 话落,刚刚接入手中的令牌被他随手丢在了身后案上。连带着西南明王的身份,也彻底成为了过去。 …… 朱群出身寒门,后来因为兵乱家乡被毁,他成了流匪。能够在一众草莽之中脱颖而出,是因为他有几分众人没有的小聪明,是个会审时度势又有些大胆的流匪。 随着贞元五年淮南王府反齐,他瞅准了时机,也带着几十个兄弟揭竿而起。 抢官粮、烧衙门、占地盘,不知是不是祖上哪位先人积了些阴德留存到至今,他自起兵之日起便顺风顺水。短短一年,手下的兵马已经由几十人变成了几千人。 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有一日也能入了士族老爷的眼——吴郡四大姓氏之一的朱氏找上了他。 第243章 献城 三 娶士族家的小姐做妻子,更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是也成真了。 为了表示诚意,他将自己的姓氏改成了朱姓。自那以后,西南多了一名明王,名叫朱群。 有了朱氏和朱明莲的帮助,他手下的势力和地盘又迅速扩大了几十倍。从一个小有规模的起义首领,变成了雄踞西南的反王。 朱明莲虽然嫁给了他,但打从心底里看不上他也是真的。 一开始朱群还曾努力让妻子对自己另眼相看,这是仅仅一年之后,他便不这么想了。因为那时候他开始发觉,所有的事情都在渐渐脱离他的掌控。朱珲的到来,更是分走了他最手中六成的兵马。 朱群猛然发觉,自己不过是士族养的一条狗,利用他去咬人获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从未将他这个低贱的流匪放在眼里过。 朱群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不是聪明,而是懂得审时度势。而且也有些没皮没脸,看清自己不过是人家的一条狗之后,也没有气恼到要和人拼命的地步。 在发觉整个明王府的权利实际上已经不再掌握在自己手中之后,他没有选择以卵击石去硬碰硬。而是更加努力地将自己粗俗无礼不求上进的一面展现地淋漓尽致。卧薪尝胆之类的活计不适合他,朱群最擅长的便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得过且过。 他会审时度势,所以一早便知道自己成不了什么气候。当初揭竿而起也只不过是走投无路之下的保命之策,即使小有成就之后所想的也不过是尽快收敛些钱财,然后赶在乱世结束之前彻底抽身,随便找一处市井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 温香软玉在怀、金银用之不尽,岂不快哉! 但是有了朱氏的介入之后,一切都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从黄粱大梦中醒过来的朱群变成了傀儡王爷和傀儡丈夫,终日像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围在自己妻子身边。静静地等候着西南大地真正的主人到来,想着看到时候能不能保住自己这条贱命。 事实证明他祖上的阴德还没有被自己败坏殆尽,淮南军开始南下的时候他就有了预感,自己这条贱命大约是能保住的。 这片地盘最终还是属于淮南王府的。在贞元五年那年,他就已经猜到了。 …… 城楼之上连杀了三轮百姓,一百二十条人命。因为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所以四面城墙之下的尸体堆叠在了一起。 在第四轮开始的时候,城楼上的士兵正将用绳子捆住手臂的百姓沿着城墙往下放。未察觉暮色之中一支黑身白羽的长箭破空而来,直接穿过一名士兵的脖颈,钉在了另一名士兵的铠甲之上。 看着对面城楼之上瞬间慌乱起来,成千秋骂骂咧咧地收回自己手中重达五十多斤的大弓。 “他奶奶的,敢这么挑衅老子的除了我家王爷还没有谁能留下狗命。” 而此时另一面城墙之上,朱群负手在前,顾萸和押着朱明莲的婢女在后,由兵士护着上了城楼。 守在此处的是萧元,他看着已经被吊在城墙之上的十名百姓久久没有落下,远眺的双眼眯了眯。 然后便见一名陌生男子出现在城楼之上,身边站着一名士兵替其喊话。 “我是明王朱群,朱明莲及顾宽已经被俘。劳这位将军给淮南王带个话,在下愿主动献城,请淮南王来此一谈。” “如何要我信你?”萧元也让人喊道:“如何自证这不是你的阴谋诡计?” 他虽然这么回应,但其实对于朱群的话已经信了多半。王妃要他们按兵不动,等的就是此刻吗? 一名婢女打扮的人押着一名贵妇来到朱群身侧,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将正脸面向萧元。 “这便是朱明莲。”城墙之上的士兵喊道。 因为离得实在不近,所以萧元只能分辨出城楼之上那些人的身形衣饰,具体的容貌是看不清的。再者言,他没有见过朱明莲,就算看得清也分辨不出楼上那人是真是假。 但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精巧的计谋都会变得拙劣。他们十几万大军围着一座城池,就是将整座建宁城里面的人屠尽,也用不到一日的时间。 萧元正欲回话,又听对面的士兵喊道:“黑羽鸽,双环佩。” 六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字,愣是让萧元怔了怔。 黑羽鸽,是他从一年前开始和建宁城联系所用的信使。 双环佩,是一多年前建宁城中的那人和他第一次联系时证明身份的信物。青龙双环佩,是萧穆六年前接顾蓁入府之前,亲自挑选的籽料,亲手打磨雕刻而成的信物。 当时萧元还是淮南王世子的贴身小厮,亲眼见证了双环佩诞生的整个过程。 萧元眼睛又眯了眯,紧紧盯着挟持着朱明莲的那名婢女。王妃埋在建宁城的暗桩,是她吗? 传讯兵退下之后,顾蓁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萧穆:“时候到了,该你去了。” “你等的便是这一刻?”萧穆问道:“怎么会猜到朱群会主动献城?” 闻言,顾蓁失笑道:“我又不是神仙,哪能猜到这些?” “之所以让他们按兵不动,是因为习惯了做任何事之前都想要看一看是否能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或是转机。”顾蓁解释道:“我们有人在建宁城中,阿蕴他们也在。朱明莲指明要见我,我却怎么也不肯露面。 以她的性子,一定会恼怒非常,然后便会慢慢乱了方寸。方寸一乱,便有了空子可以钻。 我一开始的打算是等上一个日夜,若是到明日傍晚的时候还没有什么动静,到时候再攻城也不晚。” “一个日夜十二个时辰,按照朱明莲的命令,他们会杀二百四十人。这些人固然可怜,但是贸然攻城,死于乱军之下的人却要远远大于这个数目。” “温昭他们大概能够明白我的用意。”顾蓁道:“但是成将军就不一定了,他虽然多经杀伐,但秉性耿介忠厚,大约是见不得这么多无辜百姓惨死的。 不过有他们三个压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萧穆再次体会到,论到对人心的把握和算计,他远远不如自己的妻子。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王爷大人,别愣着了。”看见萧穆居然在愣神,顾蓁催促道:“人家主动献城,怎么也要受到礼待吧?” 第244章 梦魇 宇文愈一行返回的时候,建宁城已经被围。连带临近几个城池,也都因为刚刚易主而不甚安稳。 宇文愈带着昏迷的顾蕴,选在了一处看上去山清水秀,实则是穷乡僻壤的地方暂且落脚。 打算等到萧穆夫妻把建宁城整顿妥当之后,再行过去。 魏王殿下奢靡惯了,从他在建宁城只是用来暂时落脚的那处宅院便可见一斑。所以即使来到了穷乡僻壤,也要找最好的住所来下榻。 事实证明任何地方都有贫富差距,南朝建康和北朝邺城也能见到穷得揭不开锅的人,这小到连名姓都可能没有的村落,自然也会隐藏着富商大贾。 疏瞳找了村长,十分迅速地找到了一处类似于豪绅家设在郊野的别业一样的院落。宇文愈万事不管,只在确定能够下榻之后抱着昏迷的顾蕴走了进去。 当初敲在顾蕴后颈上的那一掌,完全是因为她当时情绪过于激动,需要暂且停下来休息。所以用了几分的力,顾蕴何时能够醒来,他自然心中有底。 可是到了该醒来的时间,床榻之上的人却仍旧在昏迷。宇文愈耐着性子又等了近一个时辰,顾蕴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去城中找郎中过来。”宇文愈眼神不离顾蕴半分,沉声吩咐道。 “是,主子。”疏瞳和阿琉并排立于一侧,闻言前者立即应声道。 疏瞳的身影刚刚从房中消失,宇文愈的手一把被人抓住。 “醒了?”他立即出声问道,视线从顾蕴面上移到她抓着自己到手上,又迅速返回到面上。 但是床榻上的人双目仍旧紧闭,哪里有半分清醒的模样。皱的越来越紧的眉头,也能一眼辨认出是因为遭到了梦魇。 “阿乘哥……”顾蕴抓着宇文愈一声低唤,让房中另外两个人的身形都下意识地一僵。 阿琉十分僵硬地转动视线去看宇文愈的面色,奈何对方此时不想让她看出来什么,她自然没能看出什么。 听到那一声呼唤之后,宇文愈立即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抓住的手,想要将顾蕴的手拿开。 但是触碰到那纤细的手指之后,却又瞬间收力。 他舍不得…… 宇文愈在心中自嘲,即使被当成了旁人的替身,他也舍不得将那只抓着自己的手拿开。 第一声呼唤之后间隔了约有半刻钟,顾蕴仿佛陷入了更深的梦魇。 “阿乘哥,你别走,别丢下我……”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没入发际。 宇文愈伸手替她拭去泪痕,被她紧握着的手微微使力,反握回去。 梦魇中的人应当是得到了安抚,泪水流的不再汹涌。 一刻钟后,终于渐渐安定下来。 宇文愈轻轻松了口气,静静地等着疏瞳将郎中带回来。 但是在之后的一个多时辰中,顾蕴并没有彻底安稳下来。她仿佛不断跌入不同的梦境,时而悲伤时而喜悦。最后一次,则是变得十分凶狠。 宇文愈猜她应当是梦见了仇人,因为口中不断低语道:“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而他被她抓着的手,极有可能又被当成了顾际棠或是其他什么人的。昏迷中的顾蕴,硬是凭着并不尖锐的指甲,将宇文愈的手心掐出了血迹。 但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试图将手抽回来。 疏瞳终于带着一名郎中从走进房内,彼时顾蕴仍旧紧紧抓着宇文愈的手不肯放。 郎中拿着脉枕,示意疏瞳将顾蕴的手拿过来。 宇文愈却道:“就这么诊吧。” 说完,他一边拿过郎中手里的脉枕,一边轻轻翻转手掌。顾蕴的手腕被翻转到朝上的时候,他将脉枕垫在了她手下。自己则为了让顾蕴的手腕放松,姿势从坐在床榻边沿变成了半蹲半跪在地上。 郎中有些不解,直接将这位夫人的手拿开不是更加方便?但是看着那位紫衫公子小心的模样,也意识到自己此时开口不太合适。 于是收敛心神开始诊脉,诊完脉之后又掀开顾蕴的眼皮分别看了看。随后对已经从地上回到床榻边沿的宇文愈道:“这位夫人身体并无大碍,长久地昏迷不醒是因为心神虚耗过度。” “敢问公子,”郎中问道:“尊夫人先前是不是因为某些事情过度牵扯心绪,并且许久不曾安稳入眠?” 听到“尊夫人”三个字的时候,宇文愈又刹那的怔愣。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快到只有他自己捕捉到了。 “是。”宇文愈回应道。 “其实也无甚大碍。”郎中道:“夫人的情况并不算严重,太过劳累才会睡得久一些。醒来之后,这病就能好大半了。” “只是心病还需心药医,若是公子家中的事情已经了结,夫人自然不治而愈。若是还未了结,最好是交给旁人去做,注意着不要再让夫人劳心费神了。” 宇文愈闻言默了默,然后问道:“她何时能醒?” 郎中想了想,最后给出一个不甚确定的时间:“明早之前,应该就能醒来。” 宇文愈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此时刚刚傍晚,那就是还有一夜。听说如此沉睡对顾蕴有好处之后,他也不再急躁。 后续事宜疏瞳自会料理妥当,无需他操心。 于是房中再次剩下三人,昏迷的顾蕴,守在她旁边的宇文愈,以及侍立在几步之外的阿琉。 疏瞳找郎中想必是略花了一番心思,寻来的人医术也过关。他预测顾蕴会在第二日清晨醒来,翌日破晓时分,床上的人便缓缓睁开了双眼。 “醒了?”许久未进水米,宇文愈的嗓音透着一丝沙哑。 “这是哪儿?”顾蕴和他也相差无几。 “建宁城附近的一处村落。”宇文愈解释道:“建宁被你姐姐和姐夫围了,尚在对峙。” 顾蕴并不惊讶,昨日……应当是昨日,他们得到消息追出来的时候,淮南军和北朝联军已经快要走到建宁城下。 此时阿琉也来到近旁,蹲下身看着顾蕴。 “我没事。”醒来片刻,昨日昏迷前的画面已经在她脑海中重演了一遍。她想要撑着手起身,才发觉自己手中握着什么。 顾蕴将手收回之后,宇文愈也不甚在意地把手收了回去。 “你接连睡了十几个时辰,让她伺候你起身用膳吧。”宇文愈说完,从床榻边沿起身,转身离开。 顾蕴到现在才意识到他居然一直坐在自己床榻边沿。抬起手看到指缝中的血迹时,又怔愣片刻。 第245章 牢狱 朱明莲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不再是雕工精致装饰华丽的拔步大床,而是漆黑一片看不清材质的房顶。耳畔传来的是不知名的叫声,萦绕在鼻翼的是令人作呕的恶臭。 她想要动动已经僵硬的身子,却惊觉有什么东西在碰自己的脚。借着昏暗稀少的光芒,她看清了,那是一只……不对,是一群老鼠! “啊!”朱明莲能从地上跳起来,完全是身体本能的反应。而贴着墙壁站立之后,从方才被老鼠碰到的地方到小腿,再到大腿、腰腹、脖颈、头皮,整个人瞬间僵硬。立在原处丝毫不能动弹。 她长到这么大,碰过最脏的东西怕要属因为在书房搁了太久而蒙了尘的古籍。而此时周遭的环境,连家中最下等的仆从都没有待过。 之所以能认出老鼠,还是因为跟随家族从建康迁往祖宅途中,在一家客栈中见到过。而此时她身旁不远处的枯草堆里,除了窸窸窣窣的老鼠,还有许多更加恶心的她叫不出名姓的虫子。 因为她的动作,老鼠和那群东西都跑远了。她强迫自己稳下心神,许久之后身体才如逐渐化开的寒冰,渐渐有了知觉。如此之下,才隐隐感觉到背后靠着的墙壁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湿。 她贴着墙壁的手指动了动,涂满蔻丹的指甲蹭到了墙壁,指缝被上面的灰尘和潮土填满。 “朱群,朱群!” 这里是明王府的地牢,将朱明莲关押进来之后暂且由顾蓁从淮南王府带出来的亲兵接管。亲兵听到尖叫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贴墙站立、表情狰狞的明王妃。 “朱群在哪儿?”朱明莲看到有人过来,立即大喊道:“我要见朱群!让他过来见我!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背叛我?” 若是平日里,朱明莲绝对做不出如此失态的举动。但是从醒过来的第一眼,她就已经被所看到的、所听到的、所闻到的……所有被她能感知到的东西逼疯了。 而此时明王府的前厅,顾蓁看着被人带着走进来的锦袍男人,面上看不出喜怒。 来人正是朱氏这一代的家主,也是朱明莲的父亲,朱晖。建宁城陷落不过一日,这人便已经寻了过来。 “许久不见,阿蓁可安好?”朱晖和大多数士族老爷一样,因为保养得宜,看上去比真实年龄要年轻许多。 听见朱晖的称呼,顾蓁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热情或是接纳,但是也没有直接出言反驳:“劳朱家主挂念,一切安好。” “阿蓁怎么如此生疏?”朱晖面带微笑,“你我两家百年姻亲,我和你父亲更是从小的挚友。就算不论亲缘,我这一声‘世叔’还是当得的。” “世叔。”顾蓁从善如流。 接着,便没有了下文。 朱晖被无声地晾着,却还能维持一开始的和煦。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将盖子掀开来之后才发现里面并没有茶水。至此,他挑不出一丝不悦的面容终于出现了破绽。 但是出于良好的教养,他接下来的动作是将盖子轻轻合上,把杯子放回了原处。 他抬头看向前方,却见顾蓁正端杯饮茶。于是,脸上的破绽变成了裂隙。 “启禀王妃。”顾蓁刚刚将茶杯放下,便从外面进来一人,躬身道:“二小姐到了。” “阿蕴回来了?”顾蓁面露喜色,“快让她进来。” 而似乎是被人遗忘了的朱晖,在听到顾蕴回来的消息之后,旋转指间扳指的手指顿了顿。 “阿姐。”顾蕴来到厅中,象征性地向顾蓁行了个福礼,便自觉找位置坐下,正好坐在了朱晖的对面。 跟随顾蕴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名绛紫衣衫的年轻男子,落后她一步步入厅中。站定之后唤了一声“王妃”,便直接走到了顾蕴身旁落座。 坐下后的二人自然都将目光投向了朱晖,这下更加重了一种氛围——另外三人一举一动都透露着熟络,只有他这个外人坐在此处显得着这么格格不入。 “朱家主过来找我阿姐有何事?”这句询问朱晖一直在等顾蓁问出口,却没想到由顾蕴替代了。 若是顾蓁问,他可以自然而然说出自己的请求。可是换成了顾蕴,却不是朱晖希望的场景了。 但是此时不说,这趟奔波怕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阿蓁,”朱晖还是看向顾蓁,“天下士族同气连枝,你我两家更是同属吴郡,是数百年不曾断绝的姻亲。” 见顾蓁不言,朱晖接着道:“你们的嫡亲祖母,乃是我的姑母。我与你们父亲,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姑表亲。再往前数,顾家女为朱家妇,朱家女为顾家妇……” “朱家主为何要往前数?”顾蕴出言打断,“怎么不往后看?” “我祖母生了一双嫡子,小的那个也娶了朱家的女儿。便是朱家主的同胞妹妹,我祖母同出一族的侄女。” “是,是……”朱晖无暇也不敢斥责顾蕴的无礼,只能以应和及笑容掩饰处境的尴尬。 但是顾蕴却还未说完,她接着道:“这两人待字闺中之时乃是贵女,嫁到夫家之后乃是贵妇。本该荣华到头,但是最后怎么样了呢?” “我祖母尸骨未寒,她的丧事便被亲儿拿来做陷阱,为的就是引她长子所出的孙女入内,想要将其俘虏以向外敌示好。灵堂前的白幡还未挂稳,就被鲜血染得赤红。 尚未离去的残灵亲眼看着宗族争斗残杀,子孙刀兵相向。看着亲儿亲手引兵围困武陵城,然后又看着他如丧家之犬般狼狈逃窜。 都说人死后若是不得安稳,灵魂便会残留在世间久久不能散去。然后变成怨灵、恶灵、恶鬼,永世不得入轮回、再为人。” “你……你怎可如此诅咒自己的祖母?”朱晖面露惊愕,忍不住抬手指向顾蕴。但是刚刚抬到一半,手肘处便一阵刺痛。伴随这刺痛一起的力道,将他的手打歪了去。 朱晖看了看落到地上的东西,是一枚品相极佳的古玉。但是此时落在了地板上,已经摔成两半。 “一时失手,朱家主勿怪。” 朱晖闻言扭头看去,只见对面的紫衫男子并未看向自己,而是向立在顾蕴身后两名婢女其中的一个招了招手。 “疏瞳,去将东西捡回来。”宇文愈说道。 “是。”疏瞳快步来到朱晖身后,将碎成两半的古玉收入手中,将其放入宇文愈手中之后,又回到顾蕴身后站定。 见他居然能随意指使顾蕴的婢女,举动如此出格顾蓁也是连面子上的训斥也没有。朱晖一时顾不得方才的冒犯,紧皱眉头猜测这名男子的身份。 第246章 疯癫 顾蕴的话却还没有说完,接着道:“再看另一位,因为丈夫和儿子一起通敌,背叛宗族,不管她到底是否知情,都成了帮凶。被夫家排斥在外,只能在郊野的庄子了却残生。” “朱家主。”顾蕴看向朱晖,“如你所言,顾家和朱家世代姻亲,这两位更是和朱家主亲缘颇近。那朱家主认为,他们落得如此下场,是谁的过错呢?” 朱晖不想回答,因为顾蕴的问话就是一串连环套。答完了这一句,还有后面的等着他。被她牵着鼻子走,此来就算是前功尽弃了。 顾蕴也不在意,见他不答便自问自答:“这一切,都是因为顾际棠。” “他出卖盟友,背信弃义在先;不顾伦理纲常,不孝失德在后。士族讲信重礼,但是仁义礼智信,他统统抛却了。” “还有顾宽,作为顾际棠的帮凶,同样负有滔天罪责。”顾蕴语调骤升,直直逼视朱晖,“更甚之,他们勾结外敌,致使我夫君战死沙场。这二人,是我顾蕴不共戴天的仇人!” “可是朱家主,您的女儿却收留了他二人。不但收留,还委以重任。朱明莲为明王妃,对抗淮南军乃是各自为营,无可厚非。这是乱世中立场不同,却影响不了顾、朱两家的同气连枝。 所以你今日过来寻阿姐,是想要让她看在同为士族的面子上放了朱明莲。为了不撕破士族的颜面,阿姐应该卖你这个人情。” “可那是于公而言!朱明莲包庇顾际棠父子继续为非作歹,那就是我顾蕴的仇人。对仇人心慈手软,一向不是我的行事风格。朱家主,顾蕴没有你想的那么大度!” 顾蕴每多说一句话,朱晖的脸色便会跟着难看一分。直到她将他今日全部的退路堵死,朱晖只觉一口气梗在喉头,几乎让他气血翻涌。 但到底是在朱氏做了几十年家主的人,他迅速平复心绪。不再同顾蕴纠缠,而是看向顾蓁:“阿蓁,九州士族同气连枝,数百年来不曾改变。数代皇权更替,咱们却能一直屹立不倒,靠的便是这份大局、大体。” “世叔说的对。”顾蓁道:“相比于整个士族共同的荣耀,儿女私情确实不足谈起。” 听到顾蓁的话,朱晖的面色算是缓和下来一些。 “所以世叔,”顾蓁微笑着看向朱晖,前后两个半句之间略作停顿,“应当不会为了私情而伤了两家的和气吧?” 朱晖只觉得他胸有成竹地扳起一块巨石,本要砸向敌人。奈何峰回路转,这块石头在脱手之后被敌人施以巧劲,推回了自己的方向。看似轻飘飘地一推,却砸的他险些吐出一口鲜血。 宇文愈轻笑,世人常道四两拨千斤,今日顾蓁却是未出分毫便让朱晖被这个“千斤”压得透不过气来。因为这个“千斤”本就是整个士族共同拥有,朱晖能用,她顾蓁也能用。 而且欲擒故纵、先抑后扬,用的比对方更巧更妙。 宇文愈向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更是擅长顺风吹火。他嗤笑道:“九州士族同气连枝?本王怎么没有听说过?” 朱晖惊讶于他的自称,后者却接着道:“若是百年前这天下还只有一个姓氏的时候,你说这句话也不为过。但是如今,且不论南北两朝分立,士族也有了南北之分。家国不同,所要侍奉的君主也不同。” “只看南边这半壁山河,萧弘的皇位本就不甚稳妥。自贞元五年起,更是乱世起义层出不穷、藩镇割据是为常态。盛世已倾,人心逐利,有相同的利益才能同气连枝。各自为营、各为其主,便只有明争暗斗,你死我活。” “皇权弥散,士族却不会散。”朱晖反驳道:“此前百年,朝代更迭何其频繁,士族却还是当初的士族!” “是吗?”宇文愈哂笑,心道:你这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没有看到士族正在一步步走下坡路?还是固执己见,想要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 大厦之将倾,不论从前再如何同气连枝,今后也注定要散开。散开以后,便再难连到一处了。 不过这些话他没有挑明,毕竟他不负责给这人指点迷津。 朱晖最后还是一个人离开了,没有将他最疼爱和看重的女儿带回去。 而此时明王府地牢中,朱明莲并未如愿见到朱群,过来见她的是顾萸。看到她安稳无虞的瞬间,朱明莲瞬间明白。背叛她的除了枕边人,还有这个一直被她当成棋子、从未放在心上的表妹。 “顾蓁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甘愿伏低做小替她卖命?”见到顾萸虽然比见到朱群的冲击小一些,但是朱明莲的声音仍旧凄厉。 恼怒战胜了恐惧,她从墙角离开,跨过到处爬行的虫蚁。趴在实木制成的牢门处,将手伸出缝隙去抓顾萸。站在顾萸的角度看,就像是见到了一只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顾萸也是自小被娇养长大的世家贵女,若是从前,见到这幅情景恐怕要吓得连连后退。但是现在看朱明莲,却只是想起了当初被关在地牢中的自己。 不同的是,如今她在囚牢之外。 朱明莲的指尖停留在顾萸面颊前一寸,却再也无法上前。挣扎片刻之后,又恍然从疯癫中出来,渐渐恢复了冷静。 顾萸见她不再吼叫,才缓缓开口道:“我今日过来,是替人转达几句话。你且听着,我说完便走。” “他说,”顾萸原封不动地将那人离开之前说的话转达给朱明莲,“你我虽然夫妻一场,但未曾有过片刻的同心。 你将我当做傀儡,掣肘数年。我为换得生机,设计于你、献城投敌。 你我二人都是一路货色,无情无义、自私自利。所以,谁也没有资格怨怼怀恨。从此以后,你我两不相欠,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这辈子不会再有揪扯,下辈子也不会再有牵连。” 牢内一阵安静,朱明莲才知道顾萸这是把要转达的话说完了。 “他在哪儿?”她原本跌坐在地上,此时又快速爬起,胳膊再次从缝隙中伸出来,在虚空中胡乱抓着,“让他过来见我!他为什么不敢过来见我?” “他已经离开了。”顾萸转身离开之前,回答了她最后一个问题,“他主动献城,从淮南王处求得了恩典,拿了一批金银,献城当日便带着爱妾和儿子离开了。” 顾萸的脚步声很快消失,朱明莲眼神出现片刻的停顿。紧接着,便开始癫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她不再惧怕地上的虫蚁,趿着布履在牢中转圈,“离开了,离开了!” 第247章 先机 “疯了?” 朱晖前脚离开前厅,后脚便有人过来向顾蓁禀报,说朱明莲疯了。 “怕不是在装疯卖傻。”顾蕴出言道。 “是不是真疯了,对我们而言都没有甚多影响。”顾蓁道。疯子还是正常人,关进地牢之后都是一样的。 顾蕴本就不关心朱明莲的事情,遂看向顾蓁,问出另一个关心的问题:“阿姐,顾宽在何处?” …… 让宇文愈有些惊奇又隐隐担忧的是,顾蕴自醒来之后的状态跟他预料之中的出入着实有些大。她太平静了,只是说了一句“别让他死了”,之后数日都没再提过顾际棠。 就像是彻底从旧梦中醒来,已经摆脱了过去种种。 但是宇文愈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她白日里的古井无波,都是夜半的梦魇塑造出来的假象。而天光乍现的一刹那,便是梦境和现实的分界线。她将所有的情绪和发泄,都藏在了虚无的梦里,只有她自己体会和挣扎。 而下意识表现在众人面前的,还是那个带着满身凌厉的女子。就像是大战之后,若是忽略空气中那不易察觉的血腥气,战场之上连风都是干净又温和的。 她从前应该也是这样,只不过在真正抓到顾际棠之后,梦境里需要承受的更多。不然,也不会有那一个日夜的悲喜交替、无声挣扎。 宇文愈庆幸自己过来了,在十余年光阴的遗憾中,庆幸没有错失她之后的年华。 不管她之后要做什么,他都要亲眼看着,亲自陪着。 人都是贪心的,更何况早就有人评价他是一头贪狼。最初的报答和守护已经远远不能满足他的欲望,他想要占有,占有她的余生…… 顾宽也被关押在地牢中,只不过和朱明莲离得远,一个在头一个在尾。他亲耳听着朱明莲的尖叫,然后逐渐变成崩溃、疯癫。但是他的心中还隐约抱有一丝期望——父亲会过来救他的。 直到见到蓬头垢面还拖着一条断臂的男人被人扔到自己身边,顾宽才真正体会到天穹破裂的感觉。破裂后的天穹,从裂隙中奔涌而出的是无尽的黑暗,将天穹下最后一丝光辉也吞噬,缠的人不知该如何呼吸。 “父……父……父亲?”顾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对着身边这个男人喊出他这一生中最熟悉和依赖不过的两个字。 “父亲……父亲……”顾宽慌忙不知所措,“你怎么会这样,是谁将你害成这样的?” “君自。”这是顾宽的字。顾际棠抬起那只完整的手臂,抚了抚顾宽的鬓角。但是仅仅是这个抬手的动作,似乎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宇文愈下令说要让他活着,但也只是活着而已。 “父亲,父亲……”顾宽因为顾际棠的这个动作,居然“呜呜”哭号起来。 “还真是父慈子孝。”牢门处传来一声满含讽刺的笑,打破了父子之间刚刚升起的温情。顾宽转头,借着微弱的光看见了一对男女并肩而立。 “阿……顾蕴?”顾宽首先认出顾蕴,下一瞬如一只困兽看见了猎人,猛冲向牢门。和朱明莲当日冲向顾萸的场景,格外相似。 他的指尖,也同样停留在顾蕴面门前不远处。 顾蕴笑了,她今日化了极为明艳的妆容,本来含蓄的红唇微微舒展上扬,如同烈焰玫瑰刹那绽放。她的眸光也格外亮,和着精致美艳的眼妆,本该勾魂摄魄,却让顾宽从心底升起一阵瑟缩。 “阿萸说,”顾蕴仍旧笑着,略过顾宽沾满灰尘和潮土的指尖望向他,“从前在她心中,父亲就如同天穹。对你而言,是不是也是这样?” 听到顾萸的名字,顾宽恶狠狠地骂了一声“贱人”。 “呵……”听到他的骂声,顾蕴面上的笑容不仅越发明显,更是直接笑出声来。她微微侧转头,“阿萸,他骂你呢。” 顾宽随着她的动作看过去,才注意到隐在角落里的顾萸。 顾萸的目光在牢中的两人身上扫视个来回,于暗影中朱唇轻启:“将死之人,何必在意?” “阿萸可真大度。”顾蕴评价了一句。 “贱人!你们这两个贱人!”二人一唱一和彻底激怒了顾宽,让他对着顾蕴也开始破口大骂。 宇文愈身上没有配剑,他的手伸向一旁侍卫腰间,在握住剑柄的瞬间被顾蕴止住。骨节分明的手在剑柄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离开。 “贱人?”顾蕴重现看向顾宽,“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贱人’吗?” 她也不需要对方回答,自顾自解释道:“人之所以凌驾于众生之上,是因为相较于草木有情,相较于虎狼重义。若是丢了情义失了良心,和那些畜生也就无甚分别了。这样的人才至贱,是为贱人。” “好好记着你方才骂的话,因为不久之后,你就会见到什么是真正的贱人。” 顾宽还未反应过来顾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便听得两声脆响。他低头看去,见脚边被扔过来两把出鞘的匕首。 外面的侍卫相继将火把燃起,仿若将昏暗的死牢扯到了青天白日之下。顾宽被骤然亮起的光晃得睁不开双眼,期间又听到了一声讽刺的低笑,这次不是顾蕴,倒像是顾萸。 待他完全适应周遭的光亮之后,方才脚边的两把匕首已经消失不见。 未及顾宽多想,一阵剧痛已经从后背涌来。 但是握着匕首的手力道并不十分大,顾宽只是钻心地疼,却没有立即就要送命的危机感。 这牢中,只有两人…… 顾宽不可置信地缓缓转过身,看到的是不知何时从地上站起的顾际棠再次跌坐回去的身影。 两把匕首,一把还插在他的后背。另一把,则被顾际棠用他那只只剩半截的手臂夹在腋下。 顾宽此时心中忽然有一个想法,若是对面的人有两只手,现在自己背上会不会插着两把刀? 因为剧痛,顾宽也体力不支地跪倒在地上。视线和对面那人持平,四目相对。 “你身强体壮,在决斗中占有绝对的优势。”顾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想要看一场公平的决斗拼杀,自然要尽量让你们两方持平才好。” “他体力不如你,我便只能让他占了先机。” 第248章 算了 “我只需要一个人偿命。”顾蕴道:“你们两个,今日只有一个人需要把命留在这里。活下来的那个人,不再是我的仇人。” 听完顾蕴的解释,顾宽瞬间明白了她所说的“先机”是什么。 “你早就知道了?”顾宽看向顾际棠,对方的面容隐在凌乱的头发里,眸光也一样看不清。 顾宽这才想起来,从方才他进到这牢房之中,眸光就一直不能让人看清。包括伸手抚摸自己鬓角的时候、温声唤自己“君自”的时候。 原来他的天穹没有塌陷,因为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 看着前方终于又一人分得一把匕首的两人,顾蕴眸色难辨。顾宽手中的匕首是从顾际棠手里抢回来的,而顾际棠手中那把,则是从对方背上拔下的。 顾萸则仍旧站在原处,火把照耀出的光影映在她的面上,在静止的五官上晃动的时候,助她隐藏了眸色。 一条饿的奄奄一息的恶狗,一只被逼急了之后也变成恶狗的兔子。在这明明宽敞又明亮此时却显得那么逼仄阴暗的空间里,你划一刀我捅一回。鲜血喷溅出来的瞬间本来会让人产生兴奋,顾蕴却突然没有了兴致。 她转身,从侍卫让出来的过道里走了出去。宇文愈随后跟上,顾萸也移步离开。一众侍卫中的两人自觉留下,将火把插在牢房门口替里面还未结束的角斗照明。 他们二人也无话,整个地牢中便仿佛只剩下角斗中的两人。还有……还有从牢房的另一头不时传来的尖叫或是嬉笑,似乎是在替这头并不激烈的厮杀配乐。 …… 顾蕴从地牢中出来,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临近冬日,西南大地却还是一片葱郁。古梁郡郊野的树木,应该已经开始落叶了吧。 那石碑前是不是被守陵人打扫的干干净净,一枚落叶也没有?他们不知道,一年之中你最爱晚秋,为的就是这簌簌下落的飘叶。 “当真要放他走?”宇文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顾蕴猛然发觉,她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这么远,周遭也只剩下四个人的脚步声。她、宇文愈、阿琉以及疏瞳。 “掀不起什么风浪了。”顾蕴继续缓慢前行,低头看着地,似乎在试图寻找一片枯叶。 “也是,”宇文愈道:“从方才开始,他就已经变成了废人一个,能不能活得下来都要另说。” “不过……”宇文愈开了个头,却不再言语。 “不过什么?”顾蕴微微侧首。 “你心软的厉害。” 得到这个一个答案,顾蕴先是一愣,后又一声嗤笑。 两人陷入沉默,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刻钟后,一名侍卫跑过来:“主子,小姐,已经结束了。” “怎么结束的?”宇文愈问道。 “顾宽用匕首割破了顾际棠的喉咙” 宇文愈摆摆手,示意传话的人退下。意料之中的结果,他也只想听听所用的方式是什么。 趁那侍卫还未走远,顾蕴出声道:“将头颅割下来,尸体丢去喂狗。” “是。”侍卫转身抱拳俯身,然后再行离去。阿琉跟着一同走了过去,处理后续事宜。 “陈珖战死了。”宇文愈道:“尸体被千军万马踏过,没能捡回来。” 他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西南被彻底攻陷,苦苦支撑等着朱群派兵救援的闯王大军,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四散溃逃。 和陈珖进行最后一战的正好是当初萧乘率领过的队伍,他的尸体,就烂在了千万人的愤怒和仇恨之下。 “那就算了。”顾蕴的声音很细很低,却让宇文愈眸光闪动。 算了。 这么久以来,这是宇文愈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这样的字眼。他一时间大喜过望,瞬息之后又隐隐忧心。 真的“算了”吗?你能真的放过自己了吗?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蝶,晃晃悠悠地停在了顾蕴鬓间。她发间插了一支用珊瑚和彩玉雕刻而成的足以乱真的牡丹花钗,这蠢笨的蝶就停在了那上面。 顾蕴仰头,那蝶又离开花钗,在她眼睛上方一圈圈地绕着扑扇翅膀。 宇文愈看着,只觉得这是一幅画,一幅周遭的人都走不进去的画。他突然心生一股烦扰,广袖一挥,那蝶被带起的风扇走了。 顾蕴转过头来的时候,宇文愈已经敛袖放于身侧,一派正经地盯着地面在看。他许久没有听到顾蕴开口,微微将视线抬起,见顾蕴正盯着他看。 “你想要什么?”顾蕴问道。 “什么?”宇文愈愣神。 “交易。”顾蕴道。 宇文愈回神:“要什么都可以?” “记着你当初的话。”顾蕴道。 “放心,不敢为难与你。” …… 萧穆回来了,派人请宇文愈过去。 正好,他也正有事去找他。 “找我何事?”宇文愈一只脚刚刚迈入房中,便开口问道。 “西南战场已然结束。”萧穆摆手,示意对方落座,“找你来商量十万兵马的去处。” “结束了?”宇文愈却道:“朱群这条地头蛇算是解决了,剩下的那些小虫小蚁呢?你准备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最后那句不过是玩笑话,别说是萧穆,但凡不傻的人当这个统帅,都会一次性将西南清理干净。现在的小虫小蚁,难保日后不会长成下一条地头蛇。 淮南军的主要精力一定会放在建康,西南天高皇帝远,成长可是方便的很。 “清理剩下的人,不需要这么多兵马。”萧穆道:“你的人继续留在这里,不过是大材小用。” “你不如直接说我的人碍事,你只想留下自己的人清理西南。”宇文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吧,想将我的人派去哪儿?” “边境。”萧穆也不客气,直接说出自己的打算,“淮南军虽然拖住了敌军进攻的步伐,但是两方人马势均力敌,想要反击,就要再派兵援助。” “不是已经有人过去相助了吗?”宇文愈不松口,“还用的着我帮忙?” “用得着。”萧穆直接道:“端看魏王是否愿意。” “我若是不愿意呢?” 第249章 打架 “那便过后随我一同东行。”萧穆十分好说话,“改由萧元带兵支援边境。” “萧兄这是退而求其次,还是本来就在这等着我呢?” 开玩笑,和他一同去打建康,成千秋带领的十万人对上的必定是另外那支从北朝过来的兵马。他们在自家朝堂之上斗得你死我活是一回事,出了大魏之后又是另一回事。 两支北朝的军队,却在别人的地盘打得不可开交。这是自己家的地盘容不下内斗了吗?这种给被人当笑话的事,他宇文愈又不傻。 但是转念一想,如今南朝主要战场就剩下了两个,他的兵要么西行支援西域边境,要么东上攻打建康。若是这两条路都不走,那就只能打道回府了。 第三条路根本算不上一条路,帮萧穆夫妇清理了西南之后就返回北朝,岂不是真的过来给别人当了一回苦力? 其实还有第四条路,可是这条路,他不能走。姐姐姐夫无疑是她的底线,一旦碰了,他可就真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虽然注定要按照萧穆的计划走了,但是宇文愈嘴上却不想落于下风。他看向萧穆:“如今的西南还没有完全掌握在萧兄手中吧?” 萧穆看过来,等着他继续说。 宇文愈接着道:“我的兵来到此处这么久,说不定就习惯了这西南的风土人情。” 萧穆轻笑:“魏王若是不嫌离家远,我朝西南百姓热情好客,自然是欢迎友邦兄弟在此作客的。” 宇文愈一口气梗在胸口,萧穆说得对,南朝西南和北朝相距千里,中间又隔着数个州郡。他就算想要向淮南王府讨要好处,也不会选在这里。方才的话,不过是过过嘴瘾。 奈何对方也不是个肯吃亏的主,两个人对上,便犹如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有分毫退让。 但是今日,宇文愈还真要主动“退让”一次。有求于人,不得不伏低做小。他软了口气,重新开口道:“我回去便下令,让成千秋带兵前往边境支援。” 萧穆闻言眉尾微微挑动,有些意外。他料到宇文愈最后会选择第一条路,但是没有想到他会答应地如此爽快。 此人的难缠萧穆已经领略过,连许给对方的好处,他都提前想好了。岂料居然没有用武之地。 宇文愈此刻却没有精力揣摩萧穆的想法,因为他正绞尽脑汁地考虑如何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才会让萧穆忍住直接撕毁盟约的冲动。 但是思来想去,都找不到什么委婉些的方式。他隐在宽大衣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抬眸看向萧穆:“萧兄,在下有一事相求……” 两刻钟后,外出归来的顾蓁还未从马车上下来,便听到了小厮焦急的喊声。 “王妃,不好了,出事了!” 顾蓁一边扶着离芷的手从马车上下来,一边问道:“出了何事?” 小厮急的险些跳脚,听到顾蓁的问话反倒一时激动地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王爷……王爷他和……和……” “王爷怎么了?”听到事关萧穆,顾蓁也失了从容。她盯着小厮,沉声道:“长话短说。” 她问完话,便抬步往里走。小厮随后跟上,终于将要禀报的事情说明白了:“王爷和人在院子里打起来了!” 闻言,离芷脸上也出现了错愕。 顾蓁脚步猛地顿住,转头看向小厮:“和谁打起来了?” “好像是二小姐的友人,”小厮并不识得宇文愈的真实身份,便解释道:“一个穿着绛紫衣衫的男子。” “已经派人去寻二小姐了,”小厮接着道:“可是去的人回来禀报说二小姐刚刚出府,不知去了何处。” “无妨,不用去找她了。”顾蓁继续往里走,只不过脚步缓了下来,“他们现在何处?” 小厮反应过来顾蓁问的是正在打架的二人,回答道:“先是在前厅,后来移到了院子里。” 顾蓁和萧穆暂住在从前的明王府,整座府邸的风格都偏向富丽堂皇。除了室内各种名贵摆件,院中的珍惜花木也是不知凡几。顾蓁跟着报信的小厮来到前院的时候,整个院子几乎被毁坏殆尽。 不止是原本长势茂盛修剪得宜的花木全部东倒西歪,被蹂躏的不成样子,用价值千金的琉璃瓦做装饰的房檐也毁坏了大片,廊前是一溜碎瓦片和琉璃碎片。 再往外则是大片水渍,那是原本摆放在院中养睡莲用的大缸中盛的水。九口大缸,现下只剩一口堪堪立在一众弟兄的残骸中。 满院的侍卫仍旧各司其职,仆从却远远避在一角怕成了那遭殃的池鱼,想逃又不敢动作。看见顾蓁回来,都仿若看见了救星一般。 顾蓁低首对离芷耳语几句,后者穿过满院狼藉、避着仍在打斗中的两人,走向院子另一侧的仆从们。 顾蓁走进来的时候,看见萧穆打斗中往自己这边扫了一眼,但是随即又将全部精力用在招式上。 她又看向宇文愈,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几下,对于今日这场毫无预兆的打斗就有了几分明白。 她也不上前阻止,就静静地立在一旁看那二人你来我往。比起刻意为之的演武,眼前的打斗更为赏心悦目。 萧穆只要不在军中,大多穿着宽松舒适的广袖长袍。今日亦是如此,身穿靛青色长袍,没有戴冠,乌发用和衣袍同色的玉簪松散地绾起。 而宇文愈,则穿着一贯的绛紫长袍。顾蓁就没有见他戴过冠,今日更是直接用一根和衣裳同色的发带随意地将头发绑在了脑后。 两人手中各执一柄长剑,且样式规制相同,显然是匆忙之下直接从院中侍卫的手中夺来的。 士族男子流行穿广袖长袍,是因为宽大松散的衣袍穿在身上,自有一股飘逸风流的气质。在顾蓁的印象中,这股气质定是与书卷、折扇之类风雅的物品结合在一起。 想要看到两个士族子弟大打出手,是极难极难的事情。因为那满身考究的穿搭若是和拳打脚踢联系在一起,会成为一种格外别致的笑话。 可是今日看这两人交手,却全然没有不伦不类的感觉。不仅如此,通身风流更是在那衣袂飘飞中被展现的淋漓尽致。 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到,原来广袖长衫不是文人的标志,原来打架也能打出别样的风流。当然,如果忽略那愈发凌厉的招式和两人身上挥之不去的戾气的话,眼前的画面会更加完美。 第250章 昭告 上 两个人都留着分寸,却又都是实打实地出招。一个使的是从无数场战斗中锤炼出来的杀招,一个用的是从离魂冢累累白骨堆里悟出来的手段。并不花哨的招式却看得人眼花缭乱,但是每一招每一式又都攻向实处。 顾蓁来到之时,便看到两个人身上都负了伤。站在一旁看了有一刻钟,萧穆左肩又多了一道伤口,宇文愈右手手臂也被划破。 手臂被人推了推,顾蓁扭头看向离芷,道:“再等等。” 离芷闻言,不再有动作。顾蓁话落后片刻,已经打了半个多时辰的两人终于停下。 离芷暗暗松了口气,院中其他侍卫又有谁不是如此。端看方才的架势,还以为今日两人要不死不休。 打斗中宇文愈的发带被挑断了,萧穆发间的碧玉簪也成了满地“残骸”的一员。两个人打了一架,各自负伤且乌发披散,居然没有丝毫狼狈之相。 若不是时机不对,顾蓁一定会在旁由衷称赞一声“美人”。 “萧兄,”宇文愈腕间用力,将长剑送回它的剑鞘,然后看向萧穆首先开口道:“承蒙相让。” “我没有让你。”萧穆语气微沉,“魏王多心了。” 宇文愈听见了回应,已经足够欣喜。男人之间的心照不宣,只有彼此能体会。 他抱拳俯身,向萧穆行了一个士族之礼。不卑不亢,却带着绝对的诚意。 此时顾蓁来到二人身旁,宇文愈起身,又对着顾蓁一拜。这一拜,则带着些许笑意:“多谢成全。” 顾蓁却道:“我担不上这句谢,也算不上成全。阿蕴是个人,不是一个物件儿。她的自由把握在她自己手中,想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也全部听从于她自己的内心。” 宇文愈自然明白,不过对于眼前二人的感谢,却也不含半分虚假作态:“萧兄和王妃不阻挡,便是对在下的成全。” 闻言,顾蓁轻笑,萧穆却偏过头去。 “我已经让下人喊府医在院中等候,”顾蓁看了看宇文愈还在渗血的手臂,道:“魏王快些回去治伤吧。” 宇文愈谢过,又向萧穆示意,才转身离去。走至院门口的时候,余光看见顾蓁伸手从自己发间拔出一根簪子。 “背过身去。”顾蓁对萧穆道。 后者顺从地转身,将因为打架散下来的乌发面向顾蓁。 顾蓁将形式简单的碧玉簪咬在口中,伸手将萧穆的乌发拢到一处。十指灵巧地在他背后绾了个结,然后用玉簪固定。 “谢谢你。”顾蓁轻轻握住萧穆的手,带着他往二人暂居的卧房走去,那里早有府医等候。 “夭夭与我夫妇一体,没有你我之分。”一个人若有十分的温柔,萧穆便给了顾蓁十二分。 “阿蕴是你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你你我共同的亲人。”萧穆顿了顿,接着道:“况且,阿乘最大的心愿,应当也是希望看见阿蕴过的幸福。” …… 萧穆亲下请柬,邀请西南大小官员共聚刚刚挂上牌匾的宁州刺史府,即从前的明王府。数十名大小官员列坐大堂两侧,淮南王萧穆携淮南王妃顾蓁盛装而入。 “拜见王爷,拜见王妃。”堂下侍卫仆从、及一众官员将领同时矮身下跪。 “众卿平身。”萧穆携手顾蓁,立于主位之上。堂下众人起身,自然无一人落座。 “今日邀请诸位前来,有两件事情需广而告之。”萧穆道。 堂下众人恭耳聆听,顾蓁却微微转头看向萧穆。除了宣布设三州刺史总管西南三州十二郡的军务之外,还有什么事? 由一人总管整个西南三州十二郡的决定,是顾蓁和萧穆共同商议之后的结果。 西南地域偏僻,离都城建康千里之遥,本就不易管辖。如今乱世未平,更是增加了治理难度。且境内流匪作乱不断、起义死而不僵,虽然名义上已经归属淮南王府,但是想要真正收服还需花费诸多精力。三州合在一起,才能更快且彻底地将整片大地肃清。 虽然三州刺史这个官职难免有权柄过大之嫌,但是相较于它的优势,弊端的分量便显得没有那么重了。况且这个弊端,是可以从人选方面削弱甚至完全消除的。 萧穆微微使力,握紧手中柔荑。 顾蓁微微一笑,视线重新回到堂下众官员身上。 “第一件事,”萧穆道:“除各级在职官员以外,在宁州、戎州、黄州总设三州刺史,掌西南军政。”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这个前所未见的三州刺史,一上任就握有整个西南的兵权。这权力别说是一般的封疆大吏,就是和邻居滇南王府相比,也不会有丝毫逊色。 淮南军还未攻下建康,淮南王居然就能将这滔天的权势分发出去。此等魄力和自信,端看九州还有谁能相提并论了。 众人惊讶过后,自然好奇这天降大运会落到哪位幸运儿的身上。数十位官员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集中在淮南王府一系几个人的身上,即身穿甲胄的葛怀毅、温昭和萧元,以及被顾蓁临时从古梁调过来的卢兆儒。 前面三位皆是累累军功傍身,在整个淮南军中的地位都不容小觑。而后面这位,近一年来和整个西南的官员几乎都混了个脸熟。 这刺史虽说是武官,但真的上阵打仗的机会却几乎没有,且又总管军政,所以由文官调任从前也是常有的事。 这四位都是从淮南王府出来的嫡系,又都立下过汗马功劳。能力身份都不缺,端看谁的运气好了。 在众人的期待中,萧穆终于开口道:“萧元。” “末将在。”萧元出列,单膝跪地抱拳面向萧穆。 自有随从将新制成的官印呈上,萧穆拿起来亲自交到萧元手中。 “末将定不辱命。”萧元在百余道视线中,伸手接过最新规格的官印。 他不仅是淮南军少将军的副将,还是淮南王世子的贴身小厮。自幼跟随在萧穆身边,排兵布阵之法一同学习,纵横捭阖之道同样耳濡目染。 他要用之后的政绩向世人证明,王爷和王妃选他为西南三州刺史,并非只因为他出身淮南王府,并非因为他名字之前也顶着一个“萧”字。 第251章 昭告 下 在众人或艳羡或惊讶的目光中,萧元捧着官印回到自己的位置。 葛怀毅拍了拍他的肩膀,温昭冷峻的面容之上也出现了一抹笑容。 “刺史大人,日后还要多多关照啊。”卢兆儒抱拳拱手,笑道:“下官还要在您手下讨生活呢。” 顾蓁不日便会随萧穆一同离开西南,因为担心萧元一人一开始难免应接不暇,便将卢兆儒留下帮衬他一些时日。这是在今日之前,已经同二人商议好的。 “是萧元要请卢大人多多帮衬才是。” 两人相视而笑,却让西南一众官员浮想联翩。有人惊讶于这二人的和睦,且不说他们分列文臣武将,今日过后,更是成为了上下级。明明能力和功劳不分伯仲,却要屈居人下,难道这卢兆儒就不嫉妒、不愤懑? 有的人则直接认为二人包括萧元和温昭及葛怀毅之间的和睦,不过是装出来的表象。一同替淮南王府立下汗马功劳,却只有萧元一人年纪轻轻就成了一方封疆大吏,手中权柄更是不亚于一个藩王。 卢兆儒屈居人下,温昭和葛怀毅更是还要继续阵前厮杀。两厢对比,当真是云泥之别。 并排站在一起的四人接受着各种各样或打量或探视的目光,稍作寒暄之后便岿然不动。仔细听萧穆接下来要宣布的第二件事。 “接下来是第二件事,”萧穆声音一出,堂下的低声议论顿时停止。他看了顾蓁一眼,接着道:“将人带上来。” 随从迅速传话,不过片刻便有一人被侍卫押着从门口进入。厅中官员大多都是西南三州原本的官员,是贞元五年之前由大齐朝廷正经任命的。 贞元五年之后的这几年,有个别人死于百姓起义,大多数人则仍旧担任着原本的官职。淮南军将西南逐步收复的过程中,顾蓁对这些官员进行了一次彻底的筛选。没用的人被她拿了官职,由卢兆儒选出的人顶上。还能继续用的人,则仍旧担任原职。 其中甚至有些从前被埋没了才华的人,经历了此番动荡反而迎来了机遇,官职直接升了两三个品阶的也有之。 所以今日在场的这些人,大多是识得楚云的。他一进门,这些人的脸色都变了一变。下意识地都想要去看看淮南王夫妇尤其是萧穆的神色,但是又没有人有这个胆子。 当初的留言他们都有耳闻,作为男人扪心自问,他们是决计忍受不了自己头上被扣下这么大一顶“绿帽子”的。 当初楚云消失的无声无息,没想到居然是落进了淮南王手中。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还活着。 楚云一身干净的棉麻衣袍,头发虽然没有戴冠但也打理的一丝不苟,身上更是没有任何被鞭打用刑的痕迹,手铐脚镣也不曾佩戴。除了身形看上去消瘦了些,几乎和从前没有任何变化。这位阶下囚,似乎在淮南王府还得到了礼待。 “罪犯楚云,拜见淮南王,拜见淮南王妃。”楚云来到大堂中央。随着他开口,除了萧穆、顾蓁及温昭等四人,剩下所有人都低眉颔首、不发一语,将“谨言慎行”四字写在了头顶面门上。 楚云跪在地上抬头看向高位之上的那个男人,听说他也是军功出身,但是楚云却在他身上看不见任何武夫的气质。端看他的身形眉眼,是只有士族才能养出来的尊贵卓然。一袭玄色衣袍披在身上,则无形中有了睥睨天下的气势。 总之,这个男人会让人觉得他就该立于云端,让他这样的人本能地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楚云又看向顾蓁,这名女子他不敢认。 幼年时见到的小幺,是他十几年的生命中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孩子。当时的楚云还只是一个农家子,实在想不出什么辞藻来形容小幺的美。只觉得如果长辈所说的仙女神女真的会下凡,那应该就是小幺那个模样。 虽然她是父母给自己定下的妻子,但是每每和其见面,少年楚云都是在仰视。 十年之后的楚云已经尝过了统领千军万马的感觉,也见过无数美貌女子。但是再次见到长大后的小幺,他还是在仰视。 楚云不禁问自己,这真的是你见过的那个小幺吗? 顾蓁感受道楚云的目光,于是也微微低首看过来。但是在她的视线到达前的一瞬间,楚云将头深深埋下。刹那间的慌乱和胆怯,只有他自己能够体会到。 “说吧。”头顶传来男人略带冷冽的声音,楚云仍旧低头看向地面,能感觉到随着这句话瞬间又寂静几分的厅堂。他的背后似乎长了眼睛,能够看到分列两侧的数十名大小官员挺直了肩背,竖起了耳朵。 只有他,能配得上她了吧。这一刻,楚云心中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他缓缓直起身子,视线仍旧留在前方的地面上。将早已烂熟于心的腹稿,缓缓说与堂下众人。 “我乃楚云,豫州寿县人。十年前……”楚云将不久之前的那则流言的真实版本缓缓道出,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顾蓁觉得那三年的时光都有些模糊了,除了离开之前的那几日,再远些的记忆她已经很难再记起来了。于她而言,那三年唯一的记忆点便是将她从流匪手中救出的少年将军,是现在和她携手而立的夫君。 所以楚云当着众人的面旧事重提,感触最小的反而是她这个故事的主角。 也不能说感触最小,她自然也有感动。只不过她的感动,来自于身边这个牵着她的手的男人。 虽然她和楚云之间真的没什么,但是男人的嫉妒有时候真的不需要理由。她很难想象萧穆是如何心平气和地听楚云诉说这一段往事,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安排了今日这一场昭告。 她握着他的手也紧了紧,刹那的骨节泛白后,才缓缓松开些许。 “萧穆今日在此立誓,此生唯顾氏阿蓁一人。乱则携手同心,同谱盛世;安则执子之手,共赴荣华。”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淮南王府如今在做什么,恐怕连那稚童小儿也能知晓个一二。这人将来要入主建康城,登上九重宫阙。坐在万人渴望的那把椅子上,接受万千子民的朝拜。 不论是礼乐形成之前,还是始皇出现之后,自古以来的君主哪个不是妃嫔环绕、后宫充盈。且不论三妻四妾的士族老爷、官宦人家,即使是稍有发迹的贩夫走卒,也要在娶妻之后再养一个美妾在家中。这不只是享受,还关乎男人的面子。 萧穆如今当着众人的面发出这样的誓言,就不怕将来登上帝位之后再反悔会有损龙颜吗? 大多数人在惊讶过后,都强迫自己不要将句誓言放在心上。记将来陛下的小账,他们还没有这个胆子。 但是这世间的话有人敢说,就有人敢信。那些信了的人则对淮南王妃的敬佩又多了几分,这位王妃的分量,远比他们想的要重。 第252章 劝诫 成千秋领兵西行,之前被调遣到西南的淮南军则一半留守在此,一半准备开伐东上和主力军会合。 宇文愈需要亲自回一趟北朝,毕竟那十万人也是北朝子民,他不想看着他们因为没有跟对主子就客死异乡。萧穆入主建康,是迟早的事。 近几日宇文愈因为要跟成千秋商议让士兵前去边境支援的事情,在军中停留的时间几乎和萧穆一样。终于赶在这日晚膳前将所有事情处理好,他缓步来到顾蕴暂居的院落,想要谈一谈他们之间的“交易”。但是迈进院中之后,整座院子却空无一人。 顾蕴和顾萸二人皆暂居于此,就算两人都有事外出,这院中也不应该连个洒扫的仆人都没有了。宇文愈这才发觉,他进来的如此轻松,是因为守在院门外的侍卫不知何时也撤走了。 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他一甩衣摆,向着萧穆和顾蓁所居住的院落而去。 萧穆还未从军中回来,顾蓁也日常埋首案牍。负责传话的小丫鬟禀报说宇文愈到此的时候,她正将一封来自古梁的信函拿在手中,准备拆封。闻言笑了笑,暂且将信封搁下。 “王妃可知,二小姐去了何处?”顾蓁还未见到宇文愈的影子,就首先听到了一声“来势汹汹”的质问。 片刻之后,绛紫色的身影才来到她面前。顾蓁看着这人眉目间极少出现的急色,也不敢将幸灾乐祸表现的太过明显。 状似不知情地收敛了上扬的嘴角,对着宇文愈道:“魏王稍安勿躁,有什么话坐下说。” “她什么时候离开的?”看到顾蓁的态度,宇文愈更加笃定了方才的想法。 她又走了,又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走了! “她去哪儿了?”未待顾蓁回答他前两个问题,宇文愈又接着问道。 “阿蕴吗?”顾蓁正色道:“和阿萸还有雁翎一起,前日傍晚就动身离开了。魏王当时没在府中,所以不知道。” “王妃,”宇文愈道:“你当初可是点了头的。如此出尔反尔,不好吧?” “魏王哪里的话,我又如何出尔反尔了?”顾蓁一派认真地反问道。 “她去哪儿了?”宇文愈近一年来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得罪谁都不要得罪顾家的女儿。他深知自己在顾蓁这里占不了上风,于是明智地选择避其锋芒。 “回家了。”顾蓁道:“带着顾际棠的人头,回家了。” 宇文愈一怔,当初顾蕴让人将顾际棠的人头留下的时候他就有些好奇,不过却忍住没问。此时又听闻她居然将人头带了回去,他看向顾蓁问道:“回武陵了,还是回……古梁了?” “古梁。”顾蓁此时的神色是当真郑重起来,“淮南王府的习惯,亲人墓前,必要以仇人之命相祭。” 宇文愈面容出现了瞬间的僵硬,顾蓁却还嫌不够,接着道:“阿蕴带着顾际棠的人头,回去阿乘的墓前祭奠了。” 顾蓁话落,宇文愈却微微扬起嘴角,看向她:“王妃对我说这些,是想看到什么?” “魏王想要说什么?” 宇文愈给人的第一印象本透着一丝阴鹜阴鹜,此时这么笑起来,更是加重了身上的邪气。若是成千秋在此,定能看出他家主子这是已经到了生气的边缘。 但是顾蓁却仿若未见,嘴角也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魏王想要说什么,顾蓁自然听到的就是什么。” 宇文愈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已经一片清明,眉宇也恢复平和。 “本王记得,该向王妃做出的承诺,本王已经给过了。”宇文愈道:“王妃信不过本王?” “作为盟友,自然信任。”顾蓁道:“但是顾蓁只有顾蕴这一个妹妹,她是我自幼便发誓要护在手心的宝贝。若有一日有人想要从魏王手中抢走你最看重的珍宝,魏王能了无牵挂地放手吗?” “我说过,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好,包括王妃。” “我只是想要提醒魏王,”顾蓁道:“阿蕴心中永远有一片地方,是留给阿乘的。别的人,任何人,都无法侵占,即使她将来会接受你,即使她未来爱你至深。” “王妃未免太过小瞧宇文愈,”宇文愈道:“你觉得我会同一个死人挣长短?” “那是因为你明白阿蕴此时心中还没有你。”顾蓁的话未免诛心,宇文愈听得眉眼一震。 她接着道:“人都是贪心的,你现在觉得能够让阿蕴在意你便已经足够。当真正走进她心中的时候,你所求自然会更多。正是因为没有办法同阿乘一争高下,你的嫉妒才会无处发泄。” “魏王府邸美人如云,且召之即来。”顾蓁道:“我从未觉得阿蕴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也不敢奢望她在旁人心中也独一无二。” 宇文愈闻言,嗤笑道:“原来王妃,是在这里等着在下。” 顾蓁并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所以王妃想要我遣散府中姬妾?”宇文愈问道。 “顾蓁怎敢干涉魏王私事?”顾蓁道:“不是干预,而是劝诫。” 宇文愈不言,表示洗耳恭听。 顾蓁接着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女子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但是大多数人却不得不如此。她们敢怒不敢言,却不代表所有人都不敢。” 宇文愈明白,这些敢怒又敢言的人,就包括顾家姐妹。 “阿蕴决计不会对一个姬妾如云的人敞开心扉,这便是我对魏王的劝诫。”顾蓁道:“魏王愿意护在阿蕴身边,顾蓁由衷感谢。” “正因为看到了魏王的真心,顾蓁才忍不住要提醒一句。注定没有结果,不如趁早放手。” 顾蓁特意打听了宇文愈的后院,除了魏王正妃空悬,侧妃贵妾加起来共七位。这七人,皆是北朝重臣的女儿或姐妹。宇文愈娶她们,或是为了笼络下属,或是为了制衡朝堂,原因不一而足。 这些人看似只是他放置在后院的花瓶,实则却串联起了魏王府整个权利版图。宇文愈所走过的道路和得到权柄的方式,与萧穆完全不同。 第253章 顾蓁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本以为宇文愈会拂袖而去,却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回答。 “我此次回去,便会遣散府中众人。”宇文愈道。 顾蓁不可谓不惊讶,甚至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话来回应。 宇文愈见状轻笑,道:“怎么,萧穆能为你发誓空置六宫,我就做不到只守着她一人?宇文愈自认敬佩淮南王,却不会输给他。” “况且你们是嫡亲姐妹,你能得到的荣耀,我不想缺她分毫。” “你……”顾蓁缓缓从震惊中出来。 宇文愈打断她的话,接着道:“我一早便说过,这世上最爱她的人,是我。” …… “主子。”郑亭掀开帐子,从外面走进大帐中,拱手向棣棠叩拜。 “说。”和淮南军的对战越来越吃力,棣棠的心情算不得明朗。 “朱群兵败,淮南军占领了西南。”郑亭禀报道:“成千秋带领十万兵马,已经向西开拔。” “废物。”棣棠语气并不高,却能让人听出其中的怒意和隐隐杀机。他又问道:“朱明莲呢,朱家呢?” “朱群主动献城,朱明莲被捕。”郑亭禀报的时候面无表情,但是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面上的惊讶是挡也挡不住的。 “朱群?主动献城?”棣棠仿若自然自语,随后眉头一蹙,面上露出嘲讽的笑,“堂堂吴郡四大士族之首,居然被一个草莽耍的团团转。” 郑亭识趣地没有接话,又听棣棠喃喃道:“连我也被他骗过了……” 郑亭将头埋得更深。 过了片刻,他听到纸张铺展的声音。郑亭抬头,然后利落地走到一旁,开始磨墨。 黑色的墨汁很快在砚台中晕开,棣棠在军中也穿着广袖长袍,抬手提笔的时候露出皓腕。他的外貌给人柔和中透着妩媚的感觉,但是自他笔下出来的字,却和圆润收敛占不了边儿。 他写正楷,每个字却都不是方正挺拔,而是一个比一个锋芒毕露。因为笔画过于尖锐,猛一看上去像是要勾连在一起的草书一般。 端看棣棠落笔收笔的姿态,若是放在战场上,应当是一个杀伐果决的将领。他没有吩咐郑亭,而是亲自将写好的信件装入信封,又亲自用火漆封口、印上并非中原文字又不像西域文字的私印。 “派人加急送往邺城。” “是。”郑亭双手捧过没有署名的信封,倒退几步才转身快步跑出去。 坐在案后的棣棠眸色晦暗不明,显然是陷入了沉思。 西南、建康、西域边境,这三处连在一起,是他花费诸多心力才为淮南王府布下的一片棋局。任他萧穆如何善战,时间一到,硬拖他也能将淮南王府拖垮。 但是这些,建立在这盘棋整体布局不被破坏的情况下。他一个人到底分身乏术,只能将西南交给朱明莲,将建康交给萧允。为了保住更为危险的建康,他设法让北朝出兵十万。 可是变故徒生,突然跑出一个宇文愈从中作梗,而且这人的命还不是一般的硬,元家的秘毒都没能要了他的命。 如今西南陷落,宇文愈手下的兵马不日即将来到边境。棣棠自诩谋略布局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和他相提并论,但是带兵打仗却不是他的强项。 从半年前开始,淮南军的行军用兵方式骤然改变,打得他措手不及。几个月前从他们手中抢过来的土地,又纷纷都被抢回去。 而且棣棠几乎可以认定地怀疑,现在和西域大军作战的淮南军,一定有人躲在暗中指点。并且此人对于西域的地貌地形极其熟悉,甚至比他还要熟悉。在最近的几战中,战场逐渐西移,越是典型的西域地貌,对方就打的越是得心应手。 西南陷落,原本的棋局已经被破坏。注定要输的棋局,要毫不犹豫地舍弃。他需要迅速建立新的布局,才能在下一局扳回一城。 萧穆的运气太好了,棣棠不得不承认,他羡慕他格外得上天眷顾。军中良将如云,后方文臣不缺。因为娶了个好妻子,连军饷、政务都不需要他担心。 可以说淮南王府的好运气,有一多半都是顾蓁带过去的。这一多半,原本应该是属于他的。 …… 古梁郡。 顾际棠的头颅早就腐烂了,被人层层裹住封在匣子里,仍旧难以遮蔽阵阵恶臭。 顾蕴穿着一身缟素,素着容颜。三千青丝绾起了简单的发髻,没有佩戴任何钗环。只腕间一条赤红的珊瑚手串,在满身的素白当中尤其显眼。 侍卫将装着头颅的木匣子放在墓碑前方的地上,无声退后。顾蕴缓缓走到墓碑旁,跪坐下来,将额轻轻抵在墓碑上。此时已至中秋,皮肤传来一阵凉意,提醒着她身旁依偎着的是一块石碑。 顾蕴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从日头正中一直到暮色退下,都不曾有起身离开的势头。 疏瞳跟着顾蕴一同回来了,她转头看向阿琉,却见对方冲着自己摇了摇头。她按下想要上前劝阻的念头,视线有意无意地在前方四块石碑上扫了一遍,最后停留在顾蕴身边那一块。 墓碑上面的字比另外三块都要简单——先夫萧乘之灵位。落款是:妻顾蕴。 八月下旬的夜已经十分寒凉,顾蕴却像是伏在墓碑上睡着了一般。阿琉突然动了,疏通转过头去,见她走向了不远处的马车。那里面不知何时被放置了一张大氅,阿琉将其拿了出来。 疏瞳了然,果然见阿琉拿着大氅,走向了顾蕴。她的目光忽然变换方向,转向左后方的一棵古树。但是盯了片刻,却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这里埋葬着淮南王府的人,日夜都有侍卫在外侧巡逻。疏瞳想到此处,才认为应当是自己听岔了,然后缓缓将视线收回。 正是方才疏瞳看向的那棵树的树冠上,宇文愈借着茂密的枝叶遮挡住疏瞳的视线。屈腿坐在树枝上,仿佛与暗夜融为一体。 这个角度正好让疏瞳看不见他,却能让他清楚地看到那依偎在石碑旁的人。她一身素白,在黑夜里十分容易捕捉。这个颜色有些烫人眼睛,宇文愈不舒服地闭上了双眼。但是不过片刻,却又重新睁开。 这是要在这里淋一夜的露水吗? 他心急如焚,却只能这么待在暗处看着。 顾蕴当真在墓前守了一夜,天边出现鱼肚白的时候,宇文愈看着她被阿琉扶着站起来。走向马车的脚步有着明显的虚浮,上车的时候甚至踉跄了一下。 就知道会是这样! 离开西南的时候忘记问问凌恒在什么地方了,是不是回了天水郡?顾蕴的身子,远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安稳。还有当初那一夜的梦魇,虽然过后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是却始终梗在宇文愈的心头。 第254章 消息 顾蓁随萧穆一同东行,走在途中的时候,北朝魏王遇刺身亡的消息传了过来。 彼时临近傍晚,前行的队伍正停在一处河滩前,准备在此过夜。顾蓁刚从马车上下来,她扬了扬手中的密信,对着萧穆一笑。 士兵有的在忙着扎帐篷,有的则在准备架锅生活。萧穆牵过顾蓁的手,向着前方的河滩走去。 “离芷姑娘。”见离芷留在了马车旁,有火头营眼尖的小兵送来一个小马扎,“饭食要过一会儿才能好,姑娘先坐下等等。” 顾蓁身边一直有专门负责膳食的厨子,但是此次东行却被她并进了火头营。萧穆在外行军一直和士兵同吃同住,顾蓁对于吃食本就不怎么挑剔,便也想和他一样跟将士们吃一样的饭菜。 但是萧穆却不这么认为,执意在离开西南的时候将从淮南王府带出来的厨子带上,而不是像顾蓁说的那样让其跟着顾蕴一同回古梁。 和大军一同行进,另起炉灶麻烦不说,还会若有若无地和将士们生了“隔阂”。顾蓁以此为理由,要求他不带厨子。 萧穆却言:“行军饭实在不怎么好吃,带着他们是因为我想吃些精致的饭菜。” 顾蓁闻言面无表情,这人的饮食习惯她还能不清楚?因为自幼在军旅中长大,对于吃食便只有两个要求——管饱、没毒。 于是最后两人各退一步,想出了一个折中打办法。那便是将从淮南王府带出来的厨子带上,但是一同并进火头营。 顾蓁的饭食还是由原本的掌勺师傅负责,却要用和将士们一样的食材来做。每日到了开饭的时间,由离芷到火头营将饭菜取走。 半个月下来,风趣幽默的掌勺师傅得到了火头营的尊重和接受,一天几趟往返的离芷更是从开始便受着礼待。 她长相极为出色,虽然是王妃身边的红人,但是不论面对谁都是温柔和善的模样。火头营的年轻小兵都想往负责王妃饭食的掌勺师傅身边凑,为的便是每日能多见几次离芷姑娘。 十六七岁的小兵没有什么恶意,都是出于本能地想要亲近美好的事物。再加正处在的懵懂年纪,有时候看见离芷对着自己笑一下,便能让某些小兵咧嘴傻笑一整天。 此时便是如此,离芷接过小马扎,对着小兵颔首一笑表示感谢。后者立即红了脸,在一众同袍的打趣中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 顾蓁和萧穆走到河畔的时候,正巧紫霞漫天。萧穆将甲胄外面的披风解下来铺在一片尚算平整的地上,携着顾蓁的手一同坐下。 顾蓁将手中一直拿着的信打开递给他:“从北面送来的的。” 萧穆接过快速浏览一遍,看完之后不禁问道:“连你的人也骗过了?” “看来应该是。”顾蓁笑笑,“我一直都很好奇,为何他一个权柄滔天的王爷却能常年浪迹在外。如今算是明白了,原来人家本尊出来了,‘魏王宇文愈’却一直在其位。” 他们从西南离开的时候,宇文愈启程前往古梁,算算时日如今正好能到淮南王府。一个身在南朝的人,死讯却从北朝传了出来。不明就里的人会怀疑一国权臣未免死的太过无声无息,而他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却都有些哭笑不得。 “离魂冢建立百年有余,他是唯一一个踏过累累白骨闯出来的人。”萧穆道:“这样的人,没有那么轻易死。” 他又将纸上的文字仔细浏览了一遍,没有看到是谁刺杀了“宇文愈”。 顾蓁像是和他心有灵犀一般,随即便接着道:“此事怕是和西南陷落脱不开干系。” 宇文愈派兵十万相助淮南王府的事情不是秘密,这边西南刚刚易主,那边“魏王”就遭遇了刺杀。这两件事的前后衔接,未免太过紧密了。 “依你看,是谁动的手。” “能刺杀宇文愈的,还能有谁?”顾蓁道:“不过就是那些人罢了。” 萧穆了然,上次会盟之后宇文愈在返回途中遭遇刺杀,便是郑家和北朝皇室联手所为。 南朝地崩山裂一片烽火狼烟,北朝看似平静,他这个魏王同样难以撤离腥风血雨。这世上谁也不用羡慕谁,因为谁也不比谁过的轻松惬意。 听顾蓁沉默下来,萧穆低头看向她,却见她眉头紧锁。萧穆抬手覆在她眉上,问道:“何事忧虑?” “我总觉的,”顾蓁道:“‘宇文愈’这次遭遇刺杀身亡,和我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派兵入南朝是一方面,但是这背后,似乎还有一些我们暂时看不到的东西。”顾蓁说着说着,恍然间抓到了一些丝缕,她抱着萧穆手臂的手猛然收紧,看着他道:“棣棠,是棣棠!” 这人一直隐在暗处,便极容易让人忽视。但是淮南王府前些时日遭遇的多番磨难,哪一处没有他的手笔?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顾蓁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问出了这个问题,但是始终没能得到答案。 “宇文愈这回‘被刺身亡’,自然不会放过背后之人。”萧穆道:“他从郑家入手,比我们更容易摸到线索。” “无衣,”顾蓁缓声道:“我有预感,他在针对淮南王府。” 她并非惧怕棣棠,而是讨厌这种他们在明,敌人在暗,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人算计的感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萧穆道。 闻言,顾蓁舒展眉头:“对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是我迷糊了。” 这世道最终拼的就是实力,说白了就是兵马和银钱。不管什么阴谋阳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堪一击。 拼这些,淮南王府从来就没有怕过。棣棠就算是诸葛在世,他还能反了天去? “你这哪里是迷糊?”萧穆将顾蓁一缕发丝绕在指尖,“这是太过聪明。” 智者多思,自然多扰。 一阵凉风吹来,入眼是漫天霞光。顾蓁清除脑中繁杂的思绪,将脸贴在萧穆带着凉意的甲胄上这样悠闲的时刻,他们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 “待一切安定之后,我们便一同出行,亲自走遍我们携手打下的这片河山。” 顾蓁闻言却笑了,她道:“王爷大人,河山打下来之后,你还有时间吗?” “不是有阿初吗?”萧穆打算的十分好,“我们就算一时脱不开身,也不过十几年罢了。他长大了,哪里还需要我们操心。” 顾蓁听萧穆的语气不似玩笑,于是抬起头来看向他:“你当真是如此想的?” 十几年之后,萧穆不过刚刚过了不惑,正值盛年。 “哄你作甚?” 萧穆有些哭笑不得:“你如今的江山,原来是为阿初打的。” 萧穆轻笑,也不能这么说。当初萌生推翻大齐王朝的念头的时候他也不过十几岁,如何能想到现在。 “原本觉得是不得不担的责任,”萧穆道:“但是既然有人替,为何还要劳累自己?” “你……”顾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她不知道是该因为不用担心父子因为争权而相互猜忌的事情不会发生在他们家而感到庆幸,还是该替尚在襁褓的儿子感到担心。一个连说话都说不利索的稚童,他的父亲却已经打算将重于泰山的担子压到他肩上。 第255章 徐庆霖 秦行雨是跟随老滇南王一同打天下的将领。他进入行伍的时候,大齐的开国皇帝领导的起义军初具规模,老淮南王萧温在军中的名声刚刚扬起。滇南王的世子何延还没有出生,如今名动天下的淮南王萧穆的母亲还没有和老淮南王萧温相遇。 秦行雨从火头军做起,凭着军功不断升职,二十岁的时候成为了后来的滇南王当时还是三大将军之一何顷的副将。秦行雨一直追随在何顷身边,一路做到了滇南王府第一守将。 世子何延是秦行雨看着长大的,行军打仗的本领更是有一多半来自于他,二人既是上下属,也是师徒。秦行雨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何延做正妃,一个嫁给了他另一个徒弟同时也是滇南王府年轻将领中佼佼者的徐庆霖。 何延和萧穆一样,十来岁时便被老淮南王何顷扔进了军营。他便是在营中遇见了还是小兵的徐庆霖,二人先是同袍兄弟,后又变成连襟。滇南王府所有的将领中,何延最为倚仗和信任的第一人是何延,第二人便是徐庆霖。 …… 宇文家凭借着离魂冢,把持北朝朝政百年,稳居北朝各大世家之首。没有人愿意一直居于人下,在整个北朝士族都听从宇文氏号令的时候,荥阳郑氏因为出了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带领着郑氏迅速崛起。 流水的皇族,不倒的世家。到了北朝由元家当家的时候,郑氏已经能和宇文氏分庭抗礼。 郑家仿照宇文家,也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离魂冢”。不同于离魂冢有名有姓,郑家建立的才是真的活在黑暗中的影子。 他们独树一帜,在仿照离魂冢的同时又开辟出自己独有的道路。离魂冢的杀手和细作始终都有自己的“家”,而被郑家收走的人,早已经没有了自己的身份。郑家像撒种子一样将他们撒在九州大地上,既不催促也不监督,任凭他们“自由”生长。 而他们的身份,便是被撒入土地之后独自生根发芽后的身份。 郑家只有在需要用他们的时候,才会设法联系。其中有许多人,直到弥留也不曾得到启用,顶着虚假又真实的身份,倒是过了安稳的一生。 而郑家控制这些人既不用毒要也不用人质,这种放羊式安插细作的方法,自然有其弊端。但是想出这个方法的人明显不在意,他洒下一百粒种子,只要有一粒结出果实,回报便是不可估量的。 …… 临近傍晚,徐庆霖操练完兵马,从军营返回家中。他的亲兵拿着大氅牵着马,在大营门口等他。 “将军,”在徐庆霖将大氅系在身上的空隙,亲兵闲话道:“听说淮南王封了一个三州刺史,是不是真的?” 徐庆霖和亲兵明显十分亲近,闻言随口回答道:“是真的,文书昨日就到了王爷那里。” 徐庆霖跃上马匹之后,亲兵也跟着上了自己的马。两人也不急,悠闲地往回走。 亲兵又道:“这三州刺史,总管整个西南的军政,岂不就是一位没有封号的藩王?” “差不离了。”徐庆霖的体魄十分强健,和现任滇南王何延相差无几。但是他的肤色比之何延要偏白一些,一举一动中也没有何延的稳健老成。答完亲兵的话,便俯身从路边薅了一把野草,从中选取最长的一根叼在口中。 “属下还听说,这位三州刺史也姓萧,是淮南王府的家生子。”亲兵压低了些声音,“上一个萧家坐龙椅的时候有个姓萧的淮南王,这个萧家上位难道又要多一个姓萧的西南王?” 亲兵正说着,后脑勺突然挨了一巴掌。他看向叼着一根草的徐庆霖,委屈道:“将军为何我打我?” “你不该打吗?”徐庆霖将口中咬着的野草拿出来,瞪着眼前这个未及弱冠的小崽子道:“祸从口出没听过?你一个滇南的小兵,管人家西南的事情作甚?左一个听说右一个听说,你耳朵这么好使,要不将军我派你去前线做个斥候如何?” “别别,”亲兵;连连告饶,“属下知道错了,将军可千万别不要我。” 徐庆霖重新咬上草,策马前行。 “哎,将军你走这么快作甚,等等我呀。”亲兵连忙追赶。 “夫人在家肯定等急了,哪里有这么多闲工夫陪你小子闲聊?” 亲兵显然已经对这样的话习以为常,面色平静地追了上去。 徐府门前,徐庆霖从马背上跃下,缰绳扔给跑过来的小厮。正想抬步上阶,却听小厮禀报道:“将军,有客上门。” “什么客人?”徐庆霖顿住脚步问道。一般上门作客的都是女眷,一律由小秦氏接待。他和部下或是同僚议事,几乎都是在营中或是王府。 “一位年轻公子,说是姓郑。”小厮回答道:“夫人已经在准备酒菜,差小的来此等候将军。” 闻言,徐庆霖面色出现瞬间的僵硬,不过很快被掩去。他又问道:“你再说一遍,姓什么?” “说是姓郑。”小厮再次回答道:“他还说是将军的旧友。” “夫人呢?”徐庆霖问道。 “在准备酒菜。”小厮纳闷,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一次了吗?不过主子问话,他就要仔细回答。 “知道了。”徐庆霖摆摆手,道:“告诉夫人,我和客人有要事相商,不必送饭菜过来了。” “是。”小厮领了命令,牵着马躬身腿下。 此时亲兵也到了跟前,徐庆霖余光瞥向他,一边向里走一边道:“你也不必跟过来。” 徐府正堂,一个士族公子悠然在座。看见徐庆霖这个主人进来,也不见起身。 “阁下是谁?”徐庆霖站在棣棠面前,出声问道。 “徐云?”棣棠语气温和,一开口却让徐庆霖僵立在当场。 徐云,这个名字他已经将近二十年没有听过了,几乎都要遗忘了。 郑亭来到徐庆霖面前,将自己的衣领下翻,露出了一个像字又像图的怪异纹身。 徐庆霖或者说徐云对于这个纹身十分熟悉,因为他的身上,也有一个。 “这是主子。”郑亭道。 徐庆霖缓缓下跪,看向棣棠:“徐云,拜见主子。” 第256章 水阁 淮南军由西向东,一路直逼建康。在萧穆离开的半年间,再下敌军一个州,如今和建康城之间还隔着湘州和南豫州。 顾蓁和萧穆随大军一道一直东行,到达南豫州边境的时候,温昭悄悄离开了队伍,转道北上。 “温昭离家也有数年了。”萧穆望着前方迅速模糊的背影,说道。顾蓁此时没有坐在马车中,而是被他圈着一同骑在马背上。 “六年了。”顾蓁道:“我们路过安州将他带出来的时候,他才十六岁。翻过这个冬天,就要满二十二岁了。” 一提到年岁,就难免忆起故人。在温昭离家的六年中,最不得不提的故人自然是萧秋。他们二人同岁,若是活着,萧秋也该二十二岁了。 顾蓁又忽然想起来,翻过这个冬天,也到了双生子的生辰。他们也要两岁了。但是看了看甲胄披身的萧穆,她没有将话说出口。 从一双儿女出生到现在,他这个父亲陪伴在他们身边的的时间寥寥可数。最遗憾的,应该是他才对。 “你让温昭绕道回安州,是要启用义兄那十万兵马吗?”顾蓁问道。 “嗯。”萧穆给予肯定回答:“湘州和南豫州不好打,须要另辟途径。” 顾蓁了然,朝廷手中将近九成的兵马,都退到了建康周围,其中以直面淮南军的湘州和南豫州屯兵最盛。她又问道:“宇文愈会看着北朝十万子弟葬身异乡吗?” “这就要看他了。”萧穆道:“他若是不忍心而设法提前将人撤回去,倒也省了咱们许多功夫。若是没有,咱们手中握着战俘,将来和北朝谈判要轻松许多。” “那可是元帝的人,威胁不了宇文愈。”顾蓁道:“他十万兵马在南朝停留许久,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撤回的。” 上位者,大都是雁过拔毛的性子。 “那就先用战俘从元帝处换来好处,再转手喂给宇文愈。”萧穆道:“我们不过是麻烦一些。” 顾蓁笑道:“按照你这么说,这十万人马他们不论撤或者不撤,咱们都不吃亏。” “哪里不吃亏?”萧穆道:“咱们可是赔上一个妹妹。” 顾蓁却道:“这件事,还要另说。” 萧穆了然,有往事在中间横着,宇文愈想要得偿所愿,还有得磨。 …… 北朝,魏王府邸。 魏王府大门紧闭,大门口的台阶之下两方兵马对峙。内廷宦官立于中央,身后跟着两排宫女和内侍,其中一个手上还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 宇文愈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向外望去,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本官奉旨前来替魏王追封,尔等却胆敢将大内侍卫拒之门外,是要反了不成?”站在一众宫人之首的宦官斥道。 和其相对的是魏王府的府卫统领景封,出自离魂冢。不论对面的宦官如何责骂,他脸上的表情都不曾改变分毫。口中回应的只有一句话:“王爷受伤,任何人不得入内。” 以他为首的一众府卫同样对宦官的话置若罔闻,看上去像是站成队列的木头。但是只要对面的人稍有动作,他们便会立即跟上。 “你不下去?”见马车停下之后宇文愈许久未有动作,顾蕴问道。 “先不用管。”宇文愈将车帘放下,哂笑道:“已经将我遇刺身亡的消息昭告天下了,却还要亲自来确认我到底有没有死。” 他对着外面说道:“去水阁。” “是,主子。”负责赶车的是疏瞳,闻言驱动马车驶离魏王府门口。 “什么地方?”顾蕴问道。 “先送你去安顿下来。”宇文愈解释道:“打通商道非一朝一夕的事情,你总不能一直住在客栈。” 助魏王府打通西域和北朝之间的商道,便是宇文愈和顾蕴谈妥的交易。顾蕴会一直留在北朝,直到商道彻底打通为止。 “我在邺城有一处房产。”顾蕴道:“送我去那里即可。” “果真财大气粗。”闻言,宇文愈笑道:“不过你的那处居所应当是北朝规制吧?” 顾蕴点头。在邺城购入的房产,自然是北朝规制。 “那就去水阁。”宇文愈道:“肯定比你那处住起来舒服。” 顾蕴想说她对住所没有太大的要求,何况她在邺城的房产也差不到哪里去。但是看着宇文愈的神态,这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见她没有反驳,宇文愈就当她是默认了。嘴角不禁又上扬几分。 马车行驶了大概一个时辰之后停下,疏瞳从外面将车门打开:“主子,小姐,到了。” 顾蕴从车中出来,见到周围的景色还以为他们已经到了郊外。 “这是哪里?”顾蕴问道。 “从前是一位京官的园子,后来被主子买了下来。”疏瞳回答道:“里面新建了楼阁,小姐进去看看一定会喜欢的。” 跟在顾蕴身边一年,疏瞳自己都没有发觉她身上多了许多从前所没有的人气。和刚刚从离魂冢出来的时候相比,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这对于一个杀手来说,是极为不利的。对于要用她的人来说,更是决计不容许出现的。但是宇文愈听她和顾蕴说话,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虞。 “走吧。”宇文愈看向顾蕴道。 后者带着狐疑和好奇,跟着他沿着青石铺就的小路向里走。在满园花木中转过几个弯之后,一片碧波映入眼帘。 这里像是一片天然的湖泊,湖的一面数十间江南风格的楼阁建筑林立,最中央的那处最高,足有四五层。站在顶层,应当能俯瞰整个园子。 和建宁城中的那座宅院一样,这片湖泊上也建有九曲回廊,一头连着湖畔的楼阁,另一头连着湖心的建筑。只不过这座建筑已经远非建宁城中那座凉亭可比,而是一座两层的绣楼。 端看这绣楼的外观,一时间会让顾蕴误以为她回到了建康城的顾宅。那座宅子里面她和顾蓁曾经居住的绣楼,和湖心这座有九成相似。 “邺城气候干燥,不比江南湿润。”宇文愈在一旁解释道:“住在这里,应当会减少些不适。” 顾蕴又不是一块木头,怎能体会不到这人的用心。实际上,她许久之前就体会到了。但是此时看着眼前这座建在邺城里的水阁,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 第257章 背叛 “父亲,你怎么样?”何延从前称秦行雨为师父,二人成为正式的翁婿之后,这声师父便直接变成了父亲。 “王爷不必担心,末将无事。”秦行雨身上还穿着甲胄,只不过头盔不知掉到了何处,露出了白了大半的头发。他的甲胄是黑色的,极易将上面的痕迹隐去。但是身后披着的红色的氅衣,破口处被浸湿了些许。 那一刀是从身后刺进去的,透过氅衣刺穿了甲胄,血迹从他的后腰慢慢渗出。他被人拖着扔进了牢房,扔到了他的爱徒、爱婿同时也是滇南王府的主人身边。 何延看着秦行雨满身狼狈,猛地转过头怒瞪牢门前站在白衣男子身后的那人。他一个身长九尺、体格强健的男儿,此时却连抬起手指都不能够。 “是我和父亲都瞎了眼,还是你伪装的技巧太过高超?”何延的声音和指向前方的手指一同止不住地颤抖,“徐庆霖,徐庆霖,徐庆霖!我滇南王府到底有何处对不住你?我何延到底有何处对不住你?父亲他又到底有何处对不住你?” 徐庆霖不敢抬头看向牢中,将头深深埋入甲胄,闷声道了一句:“……没有。” “那你为何要背叛我?为何要背叛滇南?”何延大怒之下,猛地向前冲去。但是在距离牢门两步之远的地方,被钳制着他的四肢及脖颈、另一端嵌入身后墙壁中的铁链阻住脚步。 他不肯放弃,所以五条女子腕骨粗细的铁链因为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必白费力气了,”棣棠开口道:“滇南王爷。” “从庆霖处得知你天生奇力,又因为勤奋刻苦而修得一身高强的武艺。所以这副铁链,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你是谁?”何延的矛头转向棣棠,黝黑的面颊上仿佛长出一双狼目,“滇南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在此兴风作浪?” “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接下来的所有疑问我都会为你一一解答。”棣棠反问道:“可以调动另一半兵马的信物在何处?” 滇南王府镇守南境,面对的是南疆百越众族。淮南王府起兵之后,何峮将一半兵马调回滇南王府以备不时之需,另一半兵马则仍旧留守边境,看着虎视眈眈的百越。 被调回滇南王府的这一半兵马由秦行雨负责统领,徐庆霖在旁协助。而众所周知徐庆霖必定是秦行雨的接班人,又因为他自幼长在滇南军中且军功卓著,所以虽然并非统帅,却能调动兵马。 而留下和百越对峙的那一半兵马,则只有何峮手中的信物能够调动。 “贼子休想!”何延隔空啐了棣棠一口。 棣棠皱了皱眉,但是随即又展了笑靥:“不愿意说吗?你总会愿意的。” 他身后的徐庆霖忽然抬起头,面带惊恐及犹疑。 “来人。”棣棠轻声呼唤。 “主子。”一名滇南官兵打扮的男子从后方两排侍卫中出来,对着棣棠行礼。 “滇南王爷不愿意说,你想法子让他开口。”棣棠吩咐道。 “是。”语毕,那人走进牢中。 “竖子!叛徒!”何延已经做好了受刑的准备,看着棣棠和站在他身后的徐庆霖怒骂道:“贼子无良,焉能安枕!本王就是化了鬼,也要带你们一同上路。” 但是进来的人却绕过了何延,转而走向倒在一旁的秦行雨。 “你要干什么?”何延的目光由错愕转为焦急,拖着沉重的链条又急忙奔回来,“放开父亲!” 但是他刚刚有动作,便被冲进来的侍卫按住。何延不愧天生奇力,振臂一挥便将两人甩向一旁。 “按住他。”棣棠不疾不徐地吩咐道。 下一瞬他身后所有人都冲进了牢中,四人扯住铁链,四人擒住何延的臂膀。自古双拳难敌四手,任何延再如何力大无穷,此刻再也逃脱不了钳制。 而当他再次抬头看向秦行雨的时候,后者已经瘫倒在地抽搐不断。面门发紫唇色发黑,显然是中了毒。 蹲在他身侧的那人,还在不停地将一种黑色的指甲盖一般大的虫子放到秦行雨的后腰处。那虫子似是在循着血液前行,从各个方向爬向他后腰处的伤口。然后黑色的身影便消失在外人的视线中——它们顺着伤口爬进了秦行雨的血肉! “啊!你们放开他,放开我父亲!”何延目眦欲裂,因为挣扎双膝和地面发生剧烈的摩擦,“徐庆霖!徐庆霖!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父亲,父亲……” “怎么样?”棣棠适时开口道:“王爷打算说了吗?” 他耐心解释道:“这种虫名为嗜血蛊,专门啃食活人的血肉而生。他们本身是没有毒的,进入人体内之后也只会产生痛感。秦将军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方才放进去的蛊虫提前在毒药里滚了一遭。” “此毒名唤经纬,取自丝绸布匹上的经纬二线。之所以如此取名,是因为中了这种毒的人,体内的筋脉便会移位交织,就仿佛那织布机上的经纬线。个中痛楚,只有身临其境的人能够体会。” 他每说一句,何延皮肤之下的筋脉便会多向外凸出一分。和秦行雨相比,他更像是中了棣棠所说的“经纬”。 棣棠话语不停:“不过这经纬也不是立即便能要人命的毒,一般要让人疼够七个日夜之后才能将人命夺走。” “但是七个日夜过后,嗜血蛊差不多也已经能从人的血肉骨骼中啃噬出一条通往心肺五脏的道路。到时候这人是因为被虫子吃了五脏六腑而死,还是因为经纬毒发而死。王爷恐怕还要猜上一猜。” 棣棠说话期间,秦行雨已经因为忍受不住疼痛而发出低沉的惨叫和嘶吼。他已经接近花甲之年,又在长达四十年的军旅生涯中积累了满身伤痕。看似体格比一般老人强健,实则内里虚亏,比古稀之年的老者还不如。 此时的痛楚若是放在二十年前,他就算是咬断舌头也断不会发出一声喊叫。可是现在,他的身体不容许他忍下去了。 “阿延,阿延!”不断的低吼中,掺杂了这位老人昔日对爱徒的呼喊。 何延不再挣扎,被身后的人按爬在尘土没过鞋底的石地上。他的脸埋入了尘土中,眼角终于流出两道热泪。泪水没入 “放了我父亲,我说,我说……” 第258章 郑风年 棣棠抬手,蹲在秦行雨身侧的人停止向他体内释放蛊虫,按着何延的人也缓缓松手。 “王爷,说吧。”棣棠道:“说出信物的所在,我便让庆霖亲自替秦将军解毒。” “在下无意篡夺滇南王一位,只要王爷愿意,你依然是滇南王府的主人,秦将军也仍旧是三军统帅。你和庆霖,毕竟既是好友又是连襟不是吗?” 何延没有立即回话,而是在棣棠的话语声中爬向仍在抽搐的秦行雨。 “父亲,父亲。”何延爬到秦行雨的身边,爬伏在他脸旁。 “阿延……” “父亲,我明白。”何延低声道:“阿延明白。” “王爷!” 在徐庆霖的惊呼声中,鲜血、碎骨混合着白色的脑中之物,一同喷溅向何延的面门。 何延却还怕不够,紧接着又是双手抱拳重重落下,腕间的精铁直直又砸起一片鲜红和粉白。 “父亲,走好!” 这一切都发生在刹那间,方才退到一旁的侍卫想要上前拦截已经来不及。待将何延再次按倒在地之时,秦行雨已经停止了抽搐。不是因为他体内的毒不起作用了,而是首级被破坏之后,全身筋脉的联络已然断绝。 棣棠闭了闭眼,沉声问道:“淮南王府于王爷有大恩?” “不曾。”何延咧嘴,做出大笑的表情。却因为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而显得无比诡异,直能将稚童吓哭。 “那你这是何苦?”棣棠似是惋惜。 “不为什么,就因为本王敬他萧穆是一个真好汉、伟丈夫。”何延朗声道:“不像你们这些只能藏在暗处的蛇虫鼠蚁,本王和你们多说一句话,都觉得脏了口耳!” 棣棠似是被何延的某句话激怒了,被挡在素白衣袖下的手紧紧攥起。但是端看面上,却未显露半分。 “是吗?”他嗤笑道:“可是你这个光明磊落的人,此时不也无法逃脱和蛇虫鼠蚁共同处在牢笼中的困局?它们尚能钻地逃出、来去自由,你呢?” “我?”何延没有看棣棠,而是看向了他身后的徐庆霖,“我一样能来去自由!” “师弟,咱们星河湾头见。” 这次未及徐庆霖开口,棣棠抢先一步喊道:“拦下他!” 但是这句呐喊仍旧晚了一步,鲜血从何延嘴角涌出——他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 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朝堂之上对着元帝和郑家一派的人马一顿冷嘲热讽后,宇文愈神清气爽地走出位于邺城中心的皇城。 “主子。”负责赶车的侍卫将脚蹬放在地上,退到一旁候着宇文愈上车。 “去水阁。”宇文愈一边弯腰进入车厢中,一边吩咐道。 魏王府的马车在一众京官的车架中并不算最豪奢的,甚至有些中规中矩。但是它所到之处,所有车架纷纷避让。即使是如今郑家在朝堂之上的两个领军人物,郑氏家主的一个儿子和一个侄子,郑远随和郑远道也不敢直面宇文愈。 马车顺利走出拥挤的街道,一路奔向城南的水阁。 顾蕴已经来到邺城将近两月,每一日都在尽心尽力替他魏王府打通和西域之间的商道。她替他做事,自己却无欲无求。 这让宇文愈有些微无所适从,仿佛被人婉拒在门外,再也找不到进入其中的借口。 “主子,到了。”马车稳稳停下,侍从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宇文愈收回思绪,紧接着又听侍从道:“主子,有人前来做客。” 他立即起身出去,站在车辕上望向前方的马车,眼睛眯了眯。 “主子,是郑……”侍从的话未说完,宇文愈已经跳下马车,快步向里面走去。 刚刚进入大门没几步,便看到一位拄着紫檀木拐杖的老者被人搀扶着缓缓走来。 宇文愈脚步顿住,那位老者也抬头看过来。因为年迈眼花,多看了片刻才认出是谁。 “王爷。” “郑家主。”宇文愈微微颔首,然后问道:“不知郑家主来此,有何贵干?” 老者正是郑家当代的家主,郑风年。也正是那个惊才绝艳,以一己之力将郑氏抬到能和宇文氏平分秋色的人物。 “听闻有南朝来的客人在王爷府上下榻,正巧是老朽故友的亲眷。”郑风年并不遮掩,正面回答道:“老朽与已故顾公乃是忘年之交,她的两位爱女幼年时期老朽也曾有过几面之缘。如今这位小友来到北朝,老朽得了空闲便来看一看。” “劳烦郑家主跑上这一趟,”宇文愈道:“郑家主要见人何不告知本王,本王入府拜访也可。” “呵呵呵……”郑风年笑着摆手,“不必了,王爷忙于政务,老朽哪敢劳烦。如今人也见了,老朽便先告辞了。” “郑家住慢走。” 亲眼看着郑风年被人扶着走出这片园子又上了郑家的马车,宇文愈才转头继续前行。 顾蕴正在湖心绣楼的二楼查看各处送来的账本以及信件,阿琉在一旁协助,疏通无声地候在一旁。 “你认识郑风年?”宇文愈步入房中。 “算是识得吧。”顾蕴道。对于郑风年所说的他和她的父亲是旧友,顾蕴倒是没有甚多印象。但是她和郑家也算颇有渊源,毕竟她和雁翎能迅速在北梁州安营扎寨,靠的还是从郑家手中坑来的三家商铺。 “若是没有必要,以后尽量少和他来往。”宇文愈还嫌不够,又补充道:“最好不要来往。” 顾蕴本身并未在意,也只觉得宇文愈是随口一提。闻言,她将视线从账本上撤离,看向宇文愈:“你和他有仇?” “我和所有姓郑的人都有仇。”宇文愈道:“不过这不是主要原因。” “那主要原因是什么?” “那老东西邪性的很,”宇文愈想着措辞,“若不是他因病隐退,如今的郑家可能已经超过了宇文家。我步入朝堂,也是在他离开之后。” 宇文愈点到即止,顾蕴却听明白了。她点头道:“我和她本就无甚牵扯,日后想必不会再有机会遇到。” 听她这么说,宇文愈才彻底放下心来。若是硬要从当今天下找出几个他宇文愈忌惮的人,已经大半隐退的郑风年绝对能算得上一个。 都说树老成精,宇文愈觉得这句话放在郑风年身上,也正合适。 第259章 生变 “可惜了……”郑风年被侍从扶着坐上马车之后,低低叹了一口气。 “家主,什么可惜了?”侍奉在郑风年身边的也是一位老者,自幼便被选为他的贴身小厮,现在是整个郑氏的大管家。 “顾公的两个女儿,皆生凤姿。”郑风年体态老而不弱,一双浑浊的眼睛中却透着睿智的光芒,“当日我与顾公清谈,谈及其膝下幼女,顾公满是疼宠。而说起长女的时候,则又是难掩的骄傲。 今日得见幼女,已是世所罕见之华姿。当日替棠儿定下的长女,又该是何等形容? 不料变故徒生,顾公英年早逝,长女居然在热孝之中便被送去了淮南王府。若是当时我早去一步,棠儿现在的处境也许会是另一番天地。” “家主莫忧。”老管家宽慰道:“公子有惊世之才,必不会让家主失望。” 闻言,郑风年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 “宇文愈没能让元帝将兵马撤回。”萧穆掀帘步入房中,将手中的信函递给顾蓁。他们已经和大军会合,萧穆回归营中,顾蓁则在一处驿站中落脚。 “北朝这是不管这十万人的死活了?”顾蓁看后道:“还是他们觉得,此战还有转机?” “恐怕后者的可能性大些。”萧穆道。 “哪里还有纰漏?”顾蓁在发问,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建康近在眼前,北方有阿昭和义兄镇守,西面有主力军不断进攻。东面临海,南面虽有州郡却无驻军。” 南面,也唯有南面了。 建康城之所以没有三面被围,是因为淮南军虽然兵力强盛,之前为期两年的三方战线齐头并进却也几乎耗尽了后方的积蓄。他们不缺钱,但是想要粮食却只能等它们能从地里长出来。 好在西南已经被平定下来,在缓缓进入休养生息的阶段。顾蓁没有盼着那里也能像梁地一样风调雨顺,每年贡献出大批粮草。只求他们能自给自足,不再需要额外贴补即可。 如今正值秋收,主力军及西域边境的队伍积蓄的粮草勉强能接上新粮下来。在建康城南侧再派驻一支兵马,形成三面同时进攻的局势固然是将其攻占的最快方法,也能免去许多变故。但是计算下来,后方的供应显然吃不消。 所以便形成了如今的局面,南侧给萧弘留下了可以逃窜的空子。 “他们会弃城南逃吗?”顾蓁问道。 “不会。”萧穆回答的斩钉截铁,“若是要移都,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了。” 如今南朝有三分之二的地域已经被淮南王府控制,萧弘若是打算移都,在西南陷落之前就该有动作。到了今日仍旧没有动静,自然是要同他们死磕下去。 “那他们是哪来的底气,认为此战会有转机?”顾蓁又问道。若是温昭还未回到安州,建康城的局势起码从表面上看起来还没有那么严峻。 但是从数日前温昭回到安州之后,温远之已经昭告天下安州归属淮南王府。建康和北朝的联系已经被切断,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萧弘大可以守着他的帝都撑到最后一刻,但是北朝却仍旧不将他们的人从这场已经能看到结果的博弈中撤出去,就让人难以理解了。 对此,萧穆也不能给出回答。 他们夫妇二人的疑问,在几日之后得到了答案——滇南王府,反了。 “怎么回事,细细说来。”过来驿站中禀报的是萧穆从军中派来的一名士兵,顾蓁从案后站起身,看着这名士兵沉声问道。 从贞元五年萧穆和顾蓁亲自前往滇南拜访并且和何延达成协议之后,五年期间滇南大地一直安稳无事,从未让淮南军产生后顾之忧。而淮南王府和滇南王府也心照不宣,前者吸引着朝廷的注意免去了滇南的诸多烦扰,后者则兢兢业业地驻守南境,静静等着南朝换天。 安宁的久了,就容易让人放松心态。对于滇南,不论是萧穆还是顾蓁都是这个态度。那里地处南疆,军事管制一项严苛,所以连其他地方起义军层出不穷的现象,滇南都不曾出现。 变故往往发生在所有人意料之外,这个最让人放心的地方,却在如今的紧要关头骤然生变。打的他们措手不及。 “滇南守将徐庆霖发动兵变,滇南王和秦行雨老将军殉职。”士兵细禀道:“滇南大军不再镇守南疆,而是一路北上东行,向着建康而来。” “徐庆霖是谁?”顾蓁问道。他和萧穆前往滇南的时候,只见了老将秦行雨。对于这个徐庆霖,却是不曾听闻。 他能以一己之力颠覆滇南王府,必定在三军之中有一呼百应的影响力,不然即使何延死了,他也掌控不了滇南大军。虽然在滇南靠拢向梁地之前那些军队也曾拥有正规的朝廷编制,但是和淮南军属于淮南王府一样,滇南军也只听从滇南何家的命令。 “徐庆霖自幼长在淮南军中,是秦行雨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在滇南大军中的声望仅次于秦行雨将军,四年前娶了秦将军的次女。”士兵补充道:“秦将军的长女,是滇南王的正妃。” “可有西南的情况?” 刚刚安定下来的西南,可是滇南的邻居。 “不曾有。” 顾蓁挥手让士兵退下:“若有新的消息,速速来报。” 顾蓁重新落座,铺纸提笔,离芷跪坐在一旁磨墨。 一刻钟后,顾蓁将信纸晾干装入信封封好火漆,离芷自觉拿起。 “送去阿蕴那里。” …… 同一时间西南边境,由于滇南大军撤离,百越众族跃跃欲试。一封密令暗中从滇南出发,过境送往南疆。吴越、南越、杨越、闽越、骆越、东欧以及西瓯,占据瓯越众族九成力量的五越两欧,几乎是同一时间接到了这封密令。 半月之后,百越大举越境。因为滇南驻军空虚,他们如入无人之境。踏着中原的土地,转而向西南三州前行。 刚刚安定下来的西南大地还未开始休养生息,又要迎来一场不知威力几何的山雨。 第260章 再乱 “你们北朝的皇帝为何不愿意将兵马撤回?”顾蕴问道。 “收到你姐姐的来信了?”宇文愈反问道。 “嗯。”顾蕴点头,如实道:“阿姐让我查一个人。” “谁?” “郑氏家主,郑风年。”顾蕴道:“是他阻止兵马撤离南朝的?” 宇文愈点头,又道:“算是吧。他虽然已经退出朝堂数年,但是整个郑氏一党背后的掌舵人,却从来没有变过。” “滇南王府的事情,淮南王妃怀疑是他所为?”宇文愈问道。 “阿姐没说。”顾蕴回答道:“但是徐庆霖在滇南军中十几年,却突然叛变,不会全无来由。” “若是真的,那这个老家伙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滇南生变的消息,宇文愈也是刚刚接到。若是此事真的和郑风年有关,那他之前就真的是太过轻敌了。 “此事由我来办,包括徐庆霖,我会让离魂冢派人去查。”宇文愈道:“有了端倪之后自会告知与你。” “多谢。” …… 作为北朝唯一能够与宇文家分庭抗礼的家族,郑家的实力可见一斑。士族往往居群生活,宇文家的宇文愈是个异类。而处于邺城北部住着上下四代人的郑府,足足占据了一整条街道。朱红大门面南而开,门口两座七尺高的石狮子镇守在两侧。 郑风年的居所在整座宅院的最北侧,临山面湖,环境宜人且格外寂静。若无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轻易踏入,即使是郑氏家族如今在朝堂上官职最高的郑远道和郑远随兄弟。 “棠儿在南边儿进行的可还顺利?”郑风年拄着紫檀木拐杖,在湖畔漫步。老管家伴在他身旁。 “一切顺利。”老管家道:“小主子近日刚刚传来消息,百越众族已经出动了,滇南大军也已经尽在掌控之中。” “那就好,顺利就好。”郑风年低声念叨,宛若一个忧心儿孙饱暖的长辈。 两人又走了一段距离,郑风年才接着道:“南边儿乱成一锅粥,咱们这边儿,也该动动了。” 老管家无言,静静等候吩咐。 “顾公的幼女,似乎极得魏王青眼?” “是的,家主。”老管家回答道:“当日咱们去的那座水阁,于一年半前开始动工,请的都是官署里的能工巧匠。图纸似乎是魏王亲自画的,一切用料也都由魏王府府卫统领亲自督办。而城南那座园子,也是魏王花了大价钱、费了一番周折才买到手中的。” “是吗?”郑风年闲话般随口问道。 “是的。”老管家继续道:“而且最近两个月内,魏王府的姬妾已经被遣送出去大半。还剩下两位侧妃,一个是扬柱国的嫡妹,另一个是窦家主的嫡女。” “这两人也要送出去?” “应当是的。”老管家道:“听说近两日魏王频频接见扬柱国和窦家主。” “没想到这宇文家,居然也出了一个痴情种。”郑风年笑着评论道:“他爹宇文琮,那可是万花丛中过的主儿。” 老管家不会奉承人,也不大在背后议论别人的闲话,不知这话该如何接。 只听郑风年又道:“这个小子硬气的很,我还当他能永远让心肠如铁石一般呢。” “只要是人,哪能全无弱点?” “是啊,这不就有了。”郑风年抬脚绕开一簇伸到过道里来的花枝,继续前行,“那就从这里入手,远道下朝之后,让他过来一趟。” “是。” …… 滇南出事的消息传回来的三日后,西南遭遇百越进攻的消息紧跟着便传过来。 军中主要将领被召到中军大帐,彻夜商讨。最终的决定是不再分心其他,全力进攻建康城。 自那之后,由温昭率领的安州兵马和淮南军主力开始大举进攻。夜以继日,似是要和敌人比拼速度。看看到底是滇南的军队先打到建康,还是淮南王府先将建康城攻下。 在百越军队开始进攻的半月后,身在西南前线的萧元接到了来自萧穆的亲笔书信,言明淮南军此次不会派兵援助。西南三州的防守重担,尽数落到了他一人身上。 正巧这日晚间,卢兆儒押送军粮来到了前线。 “听说王爷来信了,怎么说,什么时候派援兵过来?”卢兆儒虽然不上阵打仗,但是为了在军营之中不显得突兀,也穿了一身象征性比实际意义大的轻甲。一路走进大帐之中,也是虎虎生风、意气风发。 “自己看。”萧元拿起在案上搁了半日的信封,递给走到面前的人。 卢兆儒伸手接过,打开来看。很快,他的面上便出现了一丝裂纹。看到最后将西南三州全权交于萧元和他二人负责的时候,极力忍着才没有骂出脏字。 “我是不是还要感谢,王爷将我和刺史你放到了同等地位?”卢兆儒似笑非笑道:“这西南三州的责任,也有在下一部分呢。” “智者多虑、能者多劳。”萧元面不改色道:“卢大人大才,自然得王爷看重。” “呵呵……”卢兆儒冷笑道:“萧大人高看在下了,西南三州的父母官是萧大人,在下只是个小喽啰。” “王爷正带领兵马全力攻打建康。”斗了几句嘴之后,萧元正色道:“那些百越蛮夷,只能咱们自己来对付了。” “王爷可真是一位信任下属的好主子。”虽是这么说,卢兆儒的面上也恢复一派严肃。 他和萧元从前虽然接触不多,但是二人在西南共事数月的过程中,居然磨合的格外顺利。 萧元虽然出身军伍,又在敌军阵营中卧底将近两年。但是他少年时期极容易害羞脸红的性子,才是他的本真。这份心性经历了磨难和岁月的洗礼,长到现在退去坚硬的外壳之后便成了极致的细心和耐心。 而卢兆儒虽然本性吊儿郎当,做事的能力和手段确实实打实地长在身上。他办事追求效率,便难免因为粗心而出现一些小的瑕疵和错漏。这一点,正好被萧元弥补。 再加上两人被留在西南,本就怀着尽全力将这片土地理好的共同目标。从合作极其顺心的同僚变成可以相互调侃、交心的好友,一切皆是水到渠成,用了不过几个月的时间。 “别抱怨了。”萧元道:“虽然不会派兵过来,但是西南已然和梁地打通。后方的粮草会源源不断地送来,这一点我们起码不用担心。” 卢兆儒没有说话,他虽然不通军务,但是当初萧穆和顾蓁离开的时候留给西南多少兵马他还是有些估计的。这些人对上百越各族组成的军队,可不占任何优势。 而且那些长在穷山恶水中的蛮夷,最让人忌惮的根本不是作战能力,而是那邪性无比的巫毒之术。接下来的仗,他们绝对不会轻松。 但是转念思来,若是这一战抗住了,萧元这个三州刺史的位子便再也无人可撼动半分。他卢兆儒,也会跟着名垂青史。这一仗,是可以扬名立万的一仗。 第261章 入都 这日傍晚,在建康城门关闭前半个时辰,三两罩着黑色雨布的大车来到城门口。 负责押运货物的人显然已经和守城的官兵成了熟识,到了城门下十分熟络地从货车上下来寒暄。 “刘掌柜,这回进的都是些什么稀罕宝贝呀?”城门校尉热络地上前。 “哪里称得上宝贝呀,和从前一样,都是一些寻常的摆件儿。”被称作刘掌柜的人笑呵呵地向城门校尉拱手,宽大的衣袖下虚掩着两个银锭。 刘掌柜将手推向城门校尉,后者一边欣然收下,一边说着:“刘掌柜每次都这么客气,倒叫兄弟们不好意思了。” “哪里哪里。”刘掌柜将空了的手收回,“是在下该谢诸位长官每次的通融才对。这些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我就说,这成日里有成千上万的过城者,就没有见过比刘掌柜更通情达理的人。” “校尉过誉了。”刘掌柜道:“咱们做的都是小本生意,全赖长官们的通融才顺利许多。” 谁都喜欢听好话,闻言,城门校尉脸上喜色难掩。 刘掌柜又道:“校尉和诸位长官都繁忙,便快些派人检验货物吧,在下就不在此多做打搅了。” “好说,好说。”城门校尉随意地挥手,自有守城门的士兵上前“检验”。两个人绕着三两大车走了半圈,随意地上手摸了摸。连遮雨布都未掀开,这次检验就算结束了。 “那校尉和各位兄弟,咱们下回见。”刘掌柜一边拱手,一边走向押货的大车。在一众城门官兵的寒暄声中,利落地上了车。 待三两货车走远之后,一群守城的士兵全部围到方才接下银子的城门校尉身边。 校尉将其中一锭银子丢向其中一人,道:“拿去给弟兄们分了。” 众人见这一锭银子绝不会低于十两,瞬间了乐开了花,都急着赶紧关门换防,好去将自己那一份拿回来。就算是剩下的八个人均摊一半,一个人也能得一两多呢。 不愧是开琉璃铺子的掌柜,这一出手就是不同凡响。指缝儿里稍微露出来点儿,都够普通人家嚼用数月的。 “这刘掌柜可真是大方。”其中一人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是啊,大方的很那。”又一人附和道:“只是不知道,咱们这样的好日子还能有多久。” “去去去,大好的日子,说什么丧气话呢。”他身旁的人下意识地说道。但是反应过来之后,众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建康城中尚在襁褓的小儿都知道,这座皇都,马上就要易主了。建康百姓头顶的天,改换不过是早晚的区别。 …… 半个时辰之后,城门关闭,建康城进入夜阑。 不论城外敌军打到了何处、城中百姓如何人心惶惶,这座皇都中有一个角落,永远只有醉生梦死、纸醉金迷。来到这里的人只为了欢乐,短促而极致的快意。即使明早出了门便听闻大齐已经变作前朝,也不妨碍他们酣畅淋漓地度过今夜。 这里既是安乐乡也是销金窟,这里便是建康城一连三条大街的红粉巷。 任何领域皆有龙头,红粉生意亦是如此。十年前倾城阁和玉骨阁在这里平分秋色,六年前玉骨阁败落,倾城阁一家独大。五年前拱月楼异军突起,接替玉骨阁成为和倾城阁同等地位的存在。 然后又过了一年,倾城阁逐渐式微。拱月楼成为建康城红粉巷的地头蛇,已经三年有余。 倾城阁一家独大的时候,独揽红粉巷数十家楼阁全部进项的八成。如今轮到了拱月楼,怕是要占到九成。剩下那一成,则被行内人笑称为拱月楼的当家人发放给众人的工钱。换言之,建康城三条大街的红粉生意人,都在替拱月楼背后的当家人劳作。 拱月楼在建康红粉巷独领风骚之后,它的当家人并没有急着招兵买马更进一步垄断这一行的生意,而是像善心人一样投入银钱“救济”那些因为生意寥寥的小楼阁。 有了银钱,这些小楼阁重新买入姿色上乘的“货物”,又从拱月楼得到了一些经营生意的法门,很快盈利便节节攀升。而拱月楼当初投进来的银钱,则开始在这些小楼阁中钱滚钱利生利。拱月楼,成了它们的第二个主人。 从“救助”入不敷出的小楼阁到入股剩下的那些规模并不算小的门户,三年下来,建康城中十家红粉生意,有八家都要每月向拱月楼送上红利。 拱月楼的管事寻娘,更是被三条街的人尊称一声寻妈妈。而眼光独到手段堪称诡谲的拱月楼当家人,却是无人知其真实面目。 这位神秘的当家人,此刻正坐在拱月楼二楼一间房中临窗而望,看着下方大门处的人来人往。和这间屋子一样,窗子也有着特殊的设计。嵌在一处凸起的房檐之下,利用了各方视线的盲区,从外面看若是不仔细观察,极容易将其忽略。 这位当家人是名女子,且长了一副倾城貌。因为长久等待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不但没有削减她的美艳,反而更加让人不忍将目光撤离。 她身上有成熟的韵致却无半分风霜坎坷,身姿纤细却不柔弱。单看外表,极难猜出她年纪几何。 这人,正是一手拢尽建康城红粉巷的拱月楼背后的当家人,芙蕖。 “王妃就算过来,也必定是乔装打扮过的。”一名男子坐在芙蕖身后的屏风旁,说话时正抬起手将茶添满空了的茶杯。他玉冠端正、华服严谨,姿态却随意自在,一举一动都透着熟络。 芙蕖不得不承认,这人说的是对的,但是这却并不能阻止她回呛:“大齐果真是要亡了。正经的朝廷官员却在该上朝的时候坐在青楼楚馆中风流,也不见有人管。” 对方闻言却笑道:“我一个混俸禄的无名小吏,如今谁能顾得上?” “况且当今朝廷要亡国,在下也是从中出了一份力的。芙蕖姑娘,可莫要忘了在王妃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好让我来日换得一个好前程。” “你我只不过萍水相逢,”芙蕖转过身,“点头之交。你的前程与我何干?” “萍水相逢,点头之交。”男子低声重复一边芙蕖的话,然后看向她,“我这根浮萍在同一处水面上漂了四年,要是算点头,怎么也该点了超过千次了吧?” 芙蕖不搭理他,男子又道:“常言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本以为我变成了浮萍,总该能讨得流水的欢心吧。可是这超过千次的‘点头’,在下却是一次都没有得到啊。” 第262章 重聚 顾蕴自从来到北朝,便从未出过水阁。打通商路所需要的各种消息资料,有些无需她言说,宇文愈自会命人送到眼前。但即使如此,不可预料的麻烦仍旧能找上门。 这日顾蕴如往常一样坐在湖心绣楼的二楼处理账目、撰写计划,阿琉和疏瞳在一旁侍候。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又不约而同地摸向各自的兵器。 “怎么了?”顾蕴停笔,抬起头问道。 “小姐,外面有动静。”阿琉回答道。 而疏瞳已经纵身跑向一旁,打开窗子向外眺望。 入眼是大批的人马穿过九曲回廊奔向湖心,他们皆穿着小厮侍从的衣物,疏瞳却知道这些都是和她一样出身离魂冢的人。 顾蕴此时也走了过来,看见外面的场景之后问道:“是宇文愈派来的人?” 宇文愈只随口提了一句他已经派了人守护此处的安全,但是并没有说具体派遣了多少人。顾蕴此时看多去,粗略估计也不下百人。 “是。”疏瞳回答道:“小姐安心,这些都是从离魂冢挑出来的,必能护小姐安全无虞。” 虽然他们并未看到敌人,但是护卫涌了过来,敌人还会远吗? 果然,第一批冲过来的人顺利围守在湖心绣楼之下,而稍落后一些的人,已经被后面黑衣蒙面的人马追上。双方在狭窄的回廊之上,瞬间战作一团。 “不知道是来找你主子的,还是冲着我来的。”顾蕴转身走回坐榻,不算闲庭信步却也不见惊慌。 疏瞳知道这句话是对着她说的,将窗户关紧之后也转身跟过来。她不善言辞,故不知这句话该怎么接。只是将手中的短剑拔出鞘,守卫在顾蓁身旁。 其实有离魂冢百余人马守在外面,刺客能够闯进来的可能微乎其微。但是除了顾蕴,房内的另外两人皆严阵以待。 顾蕴坐在那里静静地等着,小半个时辰后,楼梯处传来声响。 疏瞳持剑靠过去,外面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刺客已经被击退,小姐安心。” “知道了。”须臾房内传来顾蕴的声音:“辛苦。” “不敢。”站在门外的人对着门拱手鞠了一躬,“小姐,属下告退。” 湖心的绣楼已经恢复平静,但是这场刺杀,却没有像顾蕴及所有人认为的那样已经过去。因为一个时辰后,水阁外围升起了疏瞳极为熟悉的信号。 刚刚进行过一场战斗的离魂冢众人,再次出动赶往水阁外围。 顾蕴想要去最高的那座楼阁之上,那里能够俯瞰整个园子的面貌。但是此举被疏瞳和阿琉合力阻止,她们担心这是刺客设下的圈套。 又过了半个时辰,再次有人上来。只不过这次的声音,比方才要急促或者说杂乱不少。 顾蕴心中猛地一惊,身体下意识地站立起来。此时,门外的声音已经传进来。 “小姐,王爷受伤了!” …… 建康城,拱月楼。 深夜正是拱月楼最热闹的时刻,尤其是一楼大厅,衣香鬓影往来不绝。 寻娘踏阶而上,遇到楼中熟客还要寒暄几句。长袖善舞,游刃有余。 片刻后,芙蕖所处的房间传来敲门声。 “进来。” 寻娘推门而入,对于房间中有一男子在座显然已经习以为常。她首先向二人行礼:“姑娘,何公子。” 何峮摆摆手,示意她们主仆二人说话。 寻娘看了看何峮,没有立即开口。 芙蕖道:“说吧。” 寻娘这才颔首禀报道:“姑娘,王妃到了。” “在何处?” 芙蕖面上刹那间出现的孩童般的喜悦,晃了一旁何峮的眼睛。 “并未进楼。”寻娘道:“属下领姑娘过去。” 接到芙蕖投来的目光,何峮嘴角无声上扬。对她道:“放心,在下不做梁上君子,只会替芙蕖姑娘守好房门。” “不是说要在小姐面前表现吗?” “是要你在王妃面前替我美言。”何峮道:“我寸功未立,凑上去还不够讨嫌。” 芙蕖一笑,转身随寻娘离去。 顾蓁的马车停在与拱月楼后侧相连的一处胡同的转角处,芙蕖出了角门便提裙奔跑,顿住脚步的同时马车的门正好被离芷从内打开。 借着星月的光辉只能看见离芷模糊的轮廓,坐在内侧的顾蓁则根本看不清。但是只这一个轮廓,就让芙蕖由满脸欣喜转为红了眼眶。 “愣着作甚,还不上来?”顾蓁的声音自芙蕖身后传来。 芙蕖在听到声音之后才当真怔愣了瞬间,想要抬步的时候却又听到一旁传来动静。两个遮在斗篷里的身影朝此处走来,别说面貌,连身形都看不清。 这个位置是寻娘特意挑选的,并且这整条胡同都属于拱月楼,平常几乎无人会过来。芙蕖眯了眯眼,终于反应过来来人可能是谁。 在她的注视中,来人缓缓走到近前,伸手掀开了宽大的斗篷帽子。 “都先进来。”顾蓁的声音再次从马车中响起。 三人带着同一副神态,相继走上马车。赶车的侍卫自觉走到一旁,和寻娘一起静立观望。 马车中原本坐着两个人,还显得有些宽敞。如今五个人进入,坐下之后要紧紧挨着旁边人的身子。 顾蓁的目光依次从四人身上略过,最后说了句:“缺了雁翎。” 在座之人皆不是柔弱性子,流泪哭泣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可是这短短的五个字,险些引得四个人抬手掩面。 许多年前,她们因为种种原因各自沦为奴隶贩手中的货物,然后辗转来到建康城,分别成为两处会馆中待价而沽的舞姬。 忽然有一日,一个戴着帷帽的夫人分别从两处会馆中挑出了四个人——芙蕖、阿难、离芷和麦纳尔。她们四人在命运,便从身契交接的瞬间,朝着和原本完全不同的方向行去。 那一日她们也是这样,共同挤在一个车厢之中。顾蓁说:“从今以后,你们就是和我站在一边的人了。” “你们和雁翎一样,都会成为我的心腹。” “所以,旁的歌姬舞姬会遇到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在你们身上。” “我们最开始要做的,就是相互信任……” 第263章 殷勤 顾蕴疾奔下楼,沿着回廊向外跑,跑到中间的时候慢慢停下了脚步。对面,宇文愈独自一人正向这边走来。 他面上溅了一道血痕,自左边颧骨至脖颈,一直没入了衣领中,不过应当不是自己的。再往下看,顾蕴看到了他左臂垂在身侧,右手手掌则捂在左胸,满手的鲜血正在不断滴下。 他的手掌出奇的大,顾蕴不能判断出伤口在何处。 “疏瞳,去请郎中过来。”顾蕴吩咐道。 “不必。”宇文愈已经来到近前,对疏瞳道:“去府中取些伤药过来即可。” 看着顾蕴已经拧起的眉毛,他又解释道:“我受伤的事情,不能让外人知道。” 闻言,顾蕴理解。但是依然道:“你的伤……” “没有大碍。”宇文愈道:“我自己能处理。只不过,要借你的绣楼一用。” 顾蕴看他脸色惨白,也顾不得其他。连忙侧身,让开过道示意其赶紧过去。 一边向湖心绣楼走,宇文愈一边简单向顾蕴解释了今日的情况。简言之,便是这场刺杀本就是冲着他来的,顾蕴不过是无辜受了波及。 他的话半真半假,前一半是真的,后一半则是假的。顾蕴不是无辜受到了波及,而是被有心人当成了他的软肋。 而且这个软肋,对方找的太准了。 当宇文愈下朝后听到水阁遇袭的消息,思绪还没有完全连接上,他已经身在上前奔驰的马匹之上。 水阁遇袭只不过是个幌子,以此为由将他引入早就设好的埋伏中才是最终目的。所幸对方出于谨慎,将人马埋伏在了水阁周围,而他为了保护顾蕴的安危,在水阁中留下了百名护卫。若非有水阁中的人马相助,他一个人今日说不定就真的回不来了。 郑风年那个老家伙,出手太狠了。 …… “现在我们有多少人马可以启用?”顾蓁看向阿难和麦纳尔。当初从建康撤离的同时开始着手埋线,阿难当初说的是十年才可见成效。顾蓁当时觉得已经很快了,因为她那时也不会预料到,淮南王府撤离建康又打回来,期间只用了六年。 “七成。”早在顾蓁传消息说要率先入都的时候,阿难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所以早在几日前,她和麦纳尔两人已经将手中所有的线都理了一遍。 所以此时顾蓁一问,她立即便能给出准确的回答:“近两年派出去的人大多起不到什么作用,能用的都是前些年埋下的线。奴婢和麦纳尔一起理了理,按照原本的计划来算,大约完成了七成。” “已经很快了。”顾蓁有些惊喜,他们用了一半的时间,就完成了七成的任务。 “从今天开始,我要你们能收集到的所有朝廷中的消息。”顾蓁不再多问,直接吩咐道:“事无巨细,全部报给我。” “是。”阿难和麦纳尔同时应声。 “小姐,我呢?”芙蕖主动问道:“也是替你收集朝廷里的消息吗?” 顾蓁点头,又道:“除此之外,你还有一个任务。” “什么?” “十日之内,将建康城中所有有名有姓的人家的关系谱报给我。”顾蓁道:“谁家和谁家是姻亲,谁家和谁家是政敌;哪家和哪家交好,哪家和哪家交恶,原因又是什么。诸如此类,你尽力查,完成之后做一份详细的文书给我。” “是。”芙蕖道:“小姐放心,奴婢自会办的妥妥当当的。” “小姐还是住在郊野的别业中?”阿难问道。另外两人也看向顾蓁。 “建康城不知何日会封城,进来一趟并非易事。”顾蓁道:“我此次进来,便不打算出去了。” “那小姐要在何处下榻?”芙蕖问道。 “城北余庆胡同第三家。”顾蓁道。 “我住进去之后轻易不会出来,你们探得的消息,一律送进那处院落。” 阿难和麦纳尔点头,芙蕖却问道:“小姐,那处宅院可是何尚书替你寻的?” “你知道?”顾蓁反问道。 芙蕖点头,她何止知道,还亲自去过那里呢。因为那处宅子并非是何文颂名下的,而是他的小儿子何峮的。 两年前何峮突然说要置办宅院,已经有了几个选择。他去到拱月楼中,让芙蕖帮着从中挑选出一个。 芙蕖嘴上回绝,却在事后亲自去他说过的那几处院落分别查看,最后选了城北余庆胡同里的那一处。那座院子的规模并不是最大的,但是胜在环境较为幽静。距离主街道很远,极少听见喧嚣。 并且在那里置办宅院的人,全部非富即贵。而且大多是把那里的宅院当成了财产,很少前去居住。如此便避免了人多眼杂,出入十分方便。 “那处院子是何峮的。”芙蕖道:“小姐可还记得何峮,何尚书的二公子。” “自然记得。”顾蓁道:“这处院落便是他主动拿出来供我落脚之用的。” “哦……原来如此。”芙蕖生出了不为人知的尴尬和气愤。他自己明明已经上赶着在小姐面前献殷勤了,还假模假样的要她替他说好话。 “王爷的大军何时能到建康?” 芙蕖向阿难投去了感激的目光,果然不论什么时候,阿难都是最善解人意的那一个。 “来年春日。”顾蓁回答道。 “看来今年的花朝节,能和小姐一起在建康度过了。”芙蕖的尴尬只在一瞬间,很快便将思绪扯了回来。 这辆不起眼的马车在拱月楼后面寂静的胡同中停了将近一夜,在翌日天光出现前才缓缓驶离。彼时热闹了一夜的拱月楼以及附近三条街的红粉巷刚刚进入沉睡,再往外的百姓则还未从余梦中醒来。 在一片处于市井繁华的万籁俱寂中,马车穿过条条街道来到了建康城北,停在了余庆胡同的第三家。 大门前早有一名年轻男子等候,玉冠端正、锦袍考究。 “属下何峮,恭迎王妃大驾。”见顾蓁从马车上下来,何峮俯身行礼。 “多谢何公子相借落脚之所。”听到何峮的自称之后,顾蓁便抬眸看向对方。 “能为王妃分忧,属下荣幸之至。”何峮的话不可谓不算恭维,面上也带着明显想要讨好的笑意。但是如此一副已经可称得上谄媚的姿态放在他身上,居然让人生不起丝毫鄙夷。 这是一个妙人,顾蓁如此想道。 “府中已经清理干净,王妃请进。”何峮侧身,摆手请顾蓁前行。 顾蓁抬步走进院中,又听他道:“这府中原本雇了几个下人打扫宅院,现下已经被遣散了。” “王妃刚刚入住,若是身边人手不够或是出现什么困扰,大可差人告知属下,属下随时待命。” “何公子周到,替我多谢令尊。”顾蓁道。 何峮听懂了这句话,于是打蛇随棍上:“这都是属下的苦劳,王妃可不能将功记在旁人头上。就算是我父亲,也是不行的。” 顾蓁再次转头砍向何峮,后者十分自然地迎上了她的目光。 “你要为我所用?”顾蓁问道。 “何峮随时听候王妃差遣。” 第264章 怪毛病 疏瞳自魏王府取回伤药,宇文愈随意唤一名护卫进入房中替自己处理伤口。侍卫端着一盆血水和染血的纱布从房内出来,等候在外面的顾蕴才带着阿琉和疏瞳进去。 宇文愈只穿了白色里衣,外袍披在肩上。从里衣的领口处,能看见裹在里面的纱布。见顾蕴走进来,苍白的脸上漫上笑意:“你无事吧?” 虽然已经听人禀报过一遍了,但还是忍不住想要亲自确认。 “刺客没有见到我。”顾蕴回答道。 “那便好。”宇文愈点头,示意顾蕴坐到一旁,“我有些话要叮嘱你,坐下说吧。” “内服的汤药呢?”顾蕴落座,却没有等着宇文愈先开口。 后者一愣,然后道:“已经命人去熬了。” 顾蕴得到的却是相反的答案,不过她也不拆穿。又说道:“你要说什么?” “不论发生什么,你一步都不要离开水阁。”宇文愈道:“过后我会再调派些人手过来,会将这里守得固若金汤。” “那些人要杀的人不是你吗?”顾蕴问道:“为什么不是多调派人手去你的府邸?” “从今天开始,我也会搬来这里居住。”宇文愈道:“就住在湖畔。” “今日的事情,背后之人是谁?”顾蕴问道。 “郑家。”宇文愈道:“或是元家。” 其实他觉得,两家联手的可能性更大。毕竟像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你就没有想过还回去?”顾蕴问道。 宇文愈面上有些惊愕,似乎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反应过来之后嗤笑道:“郑家真正的当家人是郑风年,其他人不过是负责跑腿的小喽啰。人一老就容易惜命,那老头的居所被明卫暗卫重重包围,巡防比大内都要严苛。想要刺杀他,难比登天。” “再说元叙,刺杀他倒是更容易些。但是他死了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因为整个元家都倾向郑家,就算新君登基也不会向着我。且不说下一个君主会不会还是像他一样软弱,光是皇位更替所牵动的党争都要让邺城摇上三摇。” “北朝只是朝堂上争得厉害,民间却没有像南朝一样群雄四起。能维持这样的安稳不容易,没有人想去打破他。一旦大乱,对谁都是害处多过好处。尤其是百姓,宁做太平狗,不为乱世人。” 所以他们两个一个杀不得,一个不能杀,只有你要任人欺负吗?顾蕴险些将这话脱口而出。 她说道:“我不出水阁,是因为没有出去的必要。但是总有难以预料的事情发生,到时候……” “到时候你便提前告知与我,我陪你一同出去。” “多派些人护卫在侧即可。”顾蕴道:“你也不是时时都有空的。” “这件事听我的。”宇文愈却不容置喙,“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有空。” 宇文愈有些激动,话出口之后方有些后知后觉。但是想想,也没有觉得何处不合适。顾蕴亦是如此,所以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顾蕴起身,首先打破了沉寂:“你受了伤要多修养,我先回去了。” 顾蕴回自己房中了,留在湖心绣楼的宇文愈却似乎忘了他说过要住到湖畔的事情。一夜倏忽而过,两人的房间离得近,顾蕴清晨一出门便看到一名端着洗漱所需要的用具站在宇文愈房门前的小厮。 这么早,看来今日也要去上朝。 顾蕴用了些下人送来的早膳,目光不经意掠向外面的时候再次看到了方才的那名小厮。他手中还端着那些用具,连姿势都不曾变过。 顾蕴走出了房门,来到小厮近前:“你怎么还在这里?” “回小姐,主子没有唤属下进去。”小厮回答道。 “那你在这里候着作甚?” “主子昨日吩咐说今日要上早朝,命属下在此等候。” 顾蕴抬头看了看日色,早朝恐怕早就开始了。这人明明吩咐了人过来伺候,却迟迟没有动静…… 她神色一凛,抬手便要推门。却被小厮挡住:“小姐,主子不让人入内。” “从昨日开始便没有人再进去过?”顾蕴问道。 小厮还是那句话:“主子吩咐了,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带着伤病却不让人在一旁守着,这是什么怪毛病? 顾蕴道:“将门打开。” …… “史明远成了兵部尚书?”建康城北余庆胡同第三家院落中,顾蓁大略了解了一下目前皇都中的官员任命。看到六部的时候不禁发出一声惊叹。 史明远此人的手段和忍耐力,顾蓁是略有了解的。若是没有和石开的那层关系,他能混到兵部尚书的位置顾蓁也不觉得奇怪。 但是石开离开建康之后,跑去西南投靠了一家起义军。后来那支起义军起初的首领莫名其妙地死了,石开便被推举上位。 但是他时运不好,刚刚上位便赶上了朱群和朱家结亲,朱明莲一心帮着明王府做大,极力打压或是直接吞并周遭的势力。 石开做大齐臣子的时候能够成为百官之首,自然不是无能之辈。但是他在朝堂上那一套,却并不大适合其他地方。他当初也一定抱着做大的野心,奈何拼声望和实力拼不过朱家,玩手段也玩不过朱明莲。即使强撑着没有被吞并,也只能在西南占据一小块儿地界,半死不活地耗着。 后来朝廷招安的时候,西南以明王为首,大大小小的起义军纷纷接受了招安。唯有石开,曾经的身份和后来身份的转变,成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让他成为不因朝廷许下的好处而丢弃原本立场的凤毛麟角中的一个。 后来的结果可想而知,在淮南军打到建宁城之前,石开带领的队伍便已经因为“独树一帜”被各方势力瓜分。他本人死于乱军之中,尸首难存。而依附于他生存的石家众人,也成了流民或是俘虏中的一部分,在乱世中消了踪迹。 史明远先是石开的门生又成为他的女婿,岳家公然起兵造反,他却成了朝廷的兵部尚书。这事听起来,让顾蓁如何不惊讶? “其实只是个空架子。”出声回应的人是何峮,有了宅院主人的身份做掩护,他如今是进出最不需要遮掩的人。而自从顾蓁在此落脚的那一日开始,他的身影便三天两头地出现在此。 何峮玩物丧志、沉迷酒色的名声在建康官家子弟的圈子中早已是人尽皆知。顶着这么一个废物的名头,不论是什么举动,都能理所应当地引来其他人格外的宽容以及忽略。 何峮一连四年流连于拱月楼,和花魁流珈之间的“分分合合”早就传遍了建康城的红粉巷,成为可以写成话本的风流韵事。 数月之前流珈刚刚宣布让出拱月楼花魁的桂冠,也不再迎客。拱月楼的客人再也见不到流珈的身影之际,何峮便开始频繁往私宅里跑。个中种种,怎能不让人联想翩翩? 而对于顾蓁而言,这名得力助手像是从天而降,她喜不自胜。 第265章 开始 “如今大齐的兵马都掌控在长公主萧允手中,兵部尚书只不过挂了个名头,算是当前六部中仅次于礼部的花架子。”何峮自然明白顾蓁因何惊讶,于是解释道:“早在三年前,史明远已经将原本的发妻石肴休弃。” 三年前,那就是石开离开建康一年之后,在西南自立为王的时候。当初那个能够为了发妻忍受整个建康的流言蜚语,能够当朝维护妻子名声的男人。对于妻子的爱,原来也不过只维持了短短一年。 “史明远投靠了萧允?”顾蓁问道。从前几日送来的消息中,她略微窥见了一些大齐朝堂内部的情形。萧家的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妹,似乎心也没有靠的那么近。 “是。”何峮点头道。 “石肴现在何处?”顾蓁问道:“还活着吗?” “活着呢。”何峮道:“被休弃之后去了城外的一家寺庙,落发做了比丘尼。” “史明远有没有另行娶妻?”顾蓁接着问道。 面对她的所有问题,何峮都对答地极为流利:“娶了,长公主亲自赐的婚,吏部尚书的妹妹,庶出的。” 说到此处,他主动补充道:“京城中有传闻,说史大人这位新娘子是个泼辣人物,成婚第五日便寻去了石家大小姐的居所。” “彼时她还未出家做尼姑,只是挪去了郊野,靠着自己的嫁妆过活。但是新的史夫人去过一回之后,石家大小姐第二日便去了寺庙。剪断三千烦恼丝,皈依佛门做了比丘尼。” 闻言,顾蓁轻笑。 何峮拿不准她为何发笑,便没有接话。片刻后只听顾蓁道:“你设法,替我去见见石小姐。” “我去见她?”何峮有些惊讶。石肴如今落了发,恐怕比当初独自寡居还要不方便见外男。 “我写一封信,你帮着送过去。”顾蓁道:“看看她的反应,回来之后告知于我。不必透露我的身份,若是此事能成,之后和她见面也都是由你出面。” “是。” 顾蓁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看了雁翎一眼。后者立即会意,坐到了她原本的位置,铺纸提笔。顾蓁则将砚台移到自己面前,就着其中本就未干的墨底开始磨墨。 坐在下首的何峮看着这主仆二人片刻间的举动,忽然就明白了为何芙蕖对于顾蓁如此死心塌地。那已经远远超过了寻常仆从或是下属对主子的忠诚,她们之间的联系更是一种情,一种难以用言语概括的情。 顾蓁开始说话,离芷开始落笔。两人的配合默契十足,何峮在一旁静静地等着。 一刻钟后,离芷将笔杆搭在笔搁上,又转头从一旁翻出空白的信封。然后从顾蓁手中接过晾干了墨迹的信纸,折好装入信封,起身走向何峮。 何峮见状也连忙起身,微微颔首接过离芷递过来的信。 …… 顾蕴刚刚走到床榻边,原本正在熟睡中的人忽然睁开了双眼。刹那间暴露出来的杀机,足以让人却步。 待看清来人是谁之后,宇文愈眼眸恢复清明,呈现出一个伤患该有的病态。 “你怎么进来了?”他哑着嗓子问道。想要从榻上起身,才发觉四肢有些无力。 “你发了高热。”顾蕴不必去触碰,只从他泛红的面颊之上便能看出来,“为何不唤人进来伺候?” 门外的侍卫没能拦住顾蕴,自己却仍旧不敢踏入房门一步。 顾蕴从他的口中得知,宇文愈在受伤或是生病的时候,除了包扎换药,从来不让人近身。而且极少看郎中,偌大的一个魏王府连个府医都没有。 她这才注意到,宇文愈身边没有贴身小厮。更甚之,他不论在何处都似乎习惯于独来独往,连离魂冢中的侍卫能近其身的人也没有。 “刚刚睡过去了。”宇文愈从榻上坐了起来,被褥滑下之后,顾蓁看见他白色的里衣上已经有了血迹。 “可用过早膳了?”宇文愈挥手让等候在外面的小厮进来,将一应洗漱用具放下之后又摆手让其退下。 顾蕴看着他抬起左手去拧帕子的时候微微皱眉,便走上前去伸手拿过他手中的帕子,拧干之后放进他右手中。 宇文愈微微愣神,顾蕴却似是没有注意到。只说道:“已经命人去唤郎中了。” “不……” 宇文愈的话被顾蕴打断:“放心,不会将你受伤的消息放出去。”胁迫郎中的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干了,早就驾轻就熟。 郎中被人带到水阁之后,宇文愈什么话也没说,乖乖看诊服药。 看诊过后顾蕴吩咐人将郎中“请”下去休息,不知道的是此时守在水阁中的人有些是从魏王府调出来的,主子受伤之后看郎中的场景,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当后面几日接连见到顾蕴每次在外面敲门得不到回应便直接推门进去的画面后,一个个又是偷偷惊掉了下巴。 上一个敢在主子受伤卧床并且没有主动唤人的情况下便擅自近身的,早就成了亡魂。那是位刚刚进府没多久的姨娘,仗着主子的宠爱便觉得自己已然凌驾于众人之上。前去抬尸体的人说,那人被手弩直接射穿了脖颈。尸体的眼睛瞪的极大,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惊愕。 除了受伤的第二日误了早朝,从第三日开始宇文愈便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朝堂之上。晨起前去伺候的小厮会准时听到召唤,但是晚间负责送膳送药的人却每每都要在门外等上许久。 直到顾蕴处理完一日的事务,看见他们还站在外面,便走出房门过来将门推开。里面的人似是这会儿才听到动静,然后便出声唤人进去。 一来二去小厮们也学精了,每次前去伺候都不是直接去宇文愈的房间,而是先到顾蕴的房门前招呼一声。他们的时间掐得极准,从不会打搅顾蕴做事。 半个月之后,宇文愈伤势大愈,郎中被送了回去,他也开始早出晚归。从南朝送来的战报越发频繁,北朝朝堂对于南朝局势的判断却愈发模糊。 于是关于尚在建康的十万大军的撤离还是继续留守的争辩,便越来越激烈。朝堂之上有党争,可仅限于自家朝堂。那十万大好儿郎,都是北朝子民呐。 第266章 想歪 “本公子原本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硬是被生生逼成了文武全才。”外面飘起了细细洒洒的小雨,卢兆儒掀帘进入大帐的时候,头盔上已经漂上了一层水雾。 继前些时日接了押运粮草的任务之后,卢兆儒又被拉过去亲自监督兵器锻造。 西南这块地方贫瘠的很,和梁地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是卢兆儒来到之后才发现,这块不毛之地有着一个其他地方绝对比不上的优势——这里有许多矿山,金银铜铁皆有,尤其以铁矿最多。 先前的起义军大多是野路子出身,守着这些铁矿却不知道如何运用,更多的是根本没有发现这里有铁矿。但是出身范阳卢氏的公子见多识广,被从古梁调来之后不久便发现了这批宝藏。 他立即上报给了顾蓁和顾九,后者也立即下令从梁地调派大批工匠过来。 打仗费钱又费粮,费钱则主要是购买兵器铠甲。并且有些时候,并非你能出得起钱便能买到想要的东西的。梁地也有铁矿,能自行生产部分军中所用的兵器甲胄。但是矿藏不足以支撑长久且广阔的战线,淮南王府每年还要大批量地从各地尤其是北朝购入兵器或者原铁。 谁都没有想到,收了西南之后会随带着接到了这么一个大惊喜。这些铁矿给淮南军带来的底气,是不论花多少银钱都买不来的。 在百越入侵之前,西南锻造兵器、甲胄的任务一律由萧元负责。锻造完成之后分东西两路分别送往主力军和西域边境。但是现在,萧元上了前线,这个担子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卢兆儒身上。 卢兆儒抬头看去,却见原本应该坐在主位之上的萧元此时却躺在行军榻上。床榻边沿的地上扔着一根少了箭头的箭杆,而箭头则停留在萧元的肩膀中。 一直在西南游历的凌恒坐在榻沿,手中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刀。除此之外,帐中再无其他人。 “何时受的伤?”卢兆儒快步走过去。心想难怪方才他进这中军大帐时,守在外面的士兵还特意进来禀报了才肯放行。这种情况,从前可不曾出现过。 “今日。”凌恒一边回答卢兆儒的问题,一边又快又稳的下刀。榻上的萧元则不知是昏了过去还是难受的厉害,没有搭话。 直到刀刃切入肌肤,卢兆儒才看见他的眉毛皱了一下,额头的青筋也很快显现。 卢兆儒不敢再说话打扰凌恒,静静地立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他为萧元治伤。 凌恒下手十分利落,随着一声闷哼,箭头被他从血肉中取出,随手丢到了一旁放着蜡烛和烈酒的桌案上。 卢兆儒眉头拧的更紧了——他看见了取出的箭头之上沾着的血液,是乌黑的。 萧元中毒了,百越人将秘制的毒药涂在箭头上,射进了西南大军主帅的肩膀中。 “可有办法解毒?”卢兆儒问凌恒。 “能。”凌恒点头,但是随即又道:“但是缺几位药材,军中没有。” “缺什么?我去找!”卢兆儒急忙道。 凌恒却道:“有几位虽然昂贵,但是在市面上也能买得到。只其中一位佛手莲,西南却是没有的。” …… 何峮十分纳闷,为何那些秃……啊不对,是出家人总喜欢将寺庙修在深山老林里,而且这位置还一家比一家高。以为住的地方高一些便能摆脱尘世?还是觉得这层层的山林能够隔绝人间烦愁? 何家二公子少年时期经常被娘亲要求陪着一起去上香,最不耐烦地就是一阶一阶地从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石梯上爬上去。 他不明白自家娘亲明明是如此开明又识大体的一个人,为何也会相信一步一步拾阶而上比坐轿子上去要更加得佛祖欢心的胡言乱语?更不明白为何有这么多人相信神佛可以降福护佑他们? 即使这世上真的有神佛,即使他们闲的没事做了整日度化众生。这世上的信徒这么多,可是佛祖神仙就那么有限的几位,他们忙得过来吗? “你不是不耐烦陪我上香吗?怎么,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何夫人看向身旁的儿子,满脸好奇地问道。 “我这不是孝顺吗?”何峮一连讨好地笑道:“有我这么一个孝顺儿子,娘亲难道不高兴?” “都多大的人了,还嬉皮笑脸的。”纵然知道何峮嘴里没有真话,但不妨碍何夫人仍旧被哄得开心。 “知道我每月都来庙里上香,求的是什么吗?”何夫人好不容易能将儿子抓在身边一整日,心中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还能是什么,”何峮道:“无非求老爹官途顺遂,求大哥大嫂再多为您添几个乖孙,求一家人平安无虞。娘亲大人,您这些心愿您已经向佛祖观音诉说了这么多遍,他们就算是趁着打盹儿醒来的罅隙听上一耳朵,如今也该能倒背如流了。” “口无遮拦,不可冒犯神佛。”何夫人作势打了儿子一下,随即又道:“不止这些,再猜。” “还有?”何峮道:“娘亲大人,不怕佛祖嫌您太贪心吗?” “好好好,我猜,我猜。”见何夫人瞪过来,何峮立即换上乖顺面孔,“娘亲难道是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个恐怕有些为难庙里的那些尊者菩萨了。” 何夫人有些后悔,她就不该奢望这混账小子嘴里能出现什么正经话。 “你知不知道你今年多大了?”何夫人只能自己将话题拉回正轨。 “二十有四。”何峮反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何夫人道:“你阿兄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给我生了一对孙子孙女了。” “娘亲不求你事事听话,你大可接着玩儿你的。只是抽个空儿,咱们把终身大事定了如何?” “娘亲不是答应过儿子,终身大事由儿子自己决定吗?”何峮波澜不惊。 “我是答应过你,可是你倒是让我看见些希望呀。”何夫人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为娘我不求你封王拜相,你就安心做个普普通通的纨绔就行。” 当然,这普普通通的纨绔,大多在及冠之前就已经子女遍地跑了。 “娘亲又不缺孙子孙女,总是盯着我作甚?”何峮油盐不进。 “你要不是我儿子,当我有这个闲工夫?”何夫人这一巴掌,实打实地拍在了何峮的后背上。 何峮忽然转过头,问道:“娘亲,我想娶我喜欢的人。” 这本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可是配上那极少出现在自家小儿子脸上的名为“认真”的神态,何夫人突然有些想歪了。 而何峮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又加了一句:“娘亲已经有大哥大嫂为您生的孙儿了,就不要再对我抱这么大的期望了吧。” 何夫人的脸色更加……难以形容了。她儿子常年混迹在红粉巷,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替哪位姑娘赎身的事情…… 第267章 尼姑庵 “王爷,西南战况如何?”张和问道。 中军大帐之中,萧穆居首,下首张和、葛怀毅、张玗、洛行风分列两侧。众人正在商讨行军计划,西南的战报便送了过来。 张和话落,却没有立即得到萧穆的回应。众人抬头看去,见主帅虽然面色不变,却迟迟没有将视线从战报上收回来。 四人心中几乎是同时发出“咯噔”一声,心脏徒然漏跳了两息。果然,萧穆沉声道:“萧元受伤了。” “什么伤?”提问的是葛怀毅。整日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人,不受伤才是怪事。可若是一般的伤势,断不会写进战报里。其余几人静静地等着萧穆的回答,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起来。 “中毒。”萧穆道:“中了百越人的毒。” 百越众族地处南疆,虽然近几百年来一直和中原保持相安无事而不是像西域边境一样常常发生摩擦。但是从前,却并非如此。 他们早先也曾觊觎过边境线外这片肥沃辽阔的大地,奈何他们虽称百越,全部人口加起来却还不如中原腹地的一个州人数多。兵马差距更为悬殊,是典型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而从前时常遭受这些山林蛮夷骚扰的朝廷,也尝试过转守为攻,索性将南疆收入自己囊中。但是就像百越打不进中原,中原兵马想要踏平那些“穷山恶水”,同样是屡试而不得。 个中原因有两方面,一是因为南疆气候和中原陆地有极大不同,中原的兵马进去之后大多会因为病痛而战力大为削减;另一个原因,则是百越人在和各种毒物共存的不知多少时光中积累下来的、极为诡谲的巫毒之术。 萧元中毒和萧元中了百越的毒,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尤其是对于西南的大军来说。 主帅若是倒下,刚刚拿下的西南大地便成了敌人刀俎下的骨头,再硬也有砍断的时候。 “凌恒已经在照料。”萧穆继续道。 其他人不知这凌恒乃何许人也,但是听完这句话之后,葛怀毅脸色稍霁。他连忙问道:“可有解毒的法子?” 萧穆点头,道:“缺一位药,甚是难寻。”他已经将全部内容浏览一遍,便将信函随手交给一旁的张和。 “缺什么药?”出身河间郡张氏的张玗道:“我去信让家父帮忙找寻。” “佛手莲。”张和回答道,看向张玗:“你可曾听过?” 若论对于稀罕物件的了解,有两类人不得不提。一类是走南闯北的商人,一类是生在金玉池长在珍宝堆里的士族子弟。前者是因为走了万里路,见多识广。后者则是依仗家族深厚的底蕴,这世间许多稀世珍宝本就是属于他们的。 顾蕴倒是两者皆占,奈何此时不在南朝。所以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和张和一样投向了唯一出身张氏嫡脉的张玗。 巧了,张玗还真的知道这佛手莲应该去何处寻:“若是我没有记错,佛手莲来自异域。天圣元年为贺新皇登基,东海之上的一个岛国派使者前来,这佛手莲便是其中一件贺礼。” “此物只生长在那个岛国,当时一共送来三株,据说有延年益寿的功效。”张玗接着道:“其中一株在天圣三年被先帝赏赐给了当时的皇后,第二株天圣七年的时候先帝旧疾复发,太医院入了药,但是也未见多大效果。” “最后一株,先帝为了笼络士族,将其赏赐给了当时刚刚入仕的顾氏嫡子。也就是在下的姑父,王妃的父亲已故顾公。” …… “娘亲,您先去上香。”终于来到半山腰的含山寺,日头已经即将升到中天,何峮对着何夫人说道:“儿子到山里去转转。” “你不进去?”何夫人不肯轻易放人,“这山里有甚好转的?” “我又不信神佛,不是信徒进去难免惹他们心烦。”何峮道:“今日之所以过来,是因为想要好好陪陪您。娘亲且去吧,我保证您出来的时候一定能见到我。” “佛门清净地,可莫要胡闹。”何夫人闻言松了手,抬步之前叮嘱道:“午后下山,你便来此处等我。” “儿子明白。”又是一副乖顺模样。 但是在何夫人转身离开的须臾,这原本面上的乖顺便消失个干净。转而换上满身随意不羁,在隆冬季节将手中折扇一展,摇晃着向着后山走去。 石肴落发的尼姑庵在建康第一大寺庙含山寺的后面,说是后面,其实隔了一整座山头。身处两处的人你看不见我,我望不到你。也因为这座山头,从未有人将前方香火旺盛的寺庙和后面这座人迹寥寥的小庵堂联系到一处。 大半个时辰后,在含山寺门前和自家娘亲分别的锦袍公子却出现在另一座山的山腰,一处连名姓都没有的尼姑庵门前。在含山寺门前被打开拿在手中的折扇此时已经被他收入袖袋中。 锦缎衣摆来到围墙处,纵身一跃轻松越过墙头。院内一名小尼姑坐在井边洗衣,抬眼正巧被何峮撞进眸中。 “我不是歹人,不要惊动旁人,我便不伤你。”在小尼姑发出尖叫前,何峮先一步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呈爪状搁在其脖间。 “这庵堂内一共有多少人?”何峮看着小尼姑的眼睛,确定其不会大叫出声之后十分干脆地松了手。 “四……四个。”小尼姑自幼在这尼姑庵中长大,见过的男子都屈指可数,更别提气质如此凌冽,容貌……如此出色的公子。所以此时既怕又羞,竭力掩藏之下仍旧不能利落地说出一句话。 “四个。”何峮轻笑,又问道:“以谁为主?” “师……师父。” 何峮也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接着问道:“石肴住在何处?” 见小尼姑投来疑惑不解的目光,何峮便换了一种说法:“三年前来到这里落发出家的那名女子。” “三年前?”小尼姑想了想,回答道:“……就是师父。” …… 按照小尼姑的指示,何峮走过布局简单到有些简陋的前院,来到最后面一处小佛堂前。他缓缓放轻脚步,听到屋内传来隐约的木鱼声。 何峮站在门外听了片刻,抬手去扣门的瞬间,门却被人从里面打开。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属于女子的手掌。 何峮侧身避过那一掌,奈何对方却没有罢休的意思,紧随其后的便成了一把寒光尽现的匕首。 察觉到对方身手不弱,何峮立即收了身上的闲散,谨慎应对。他身上没有带兵器,又不能徒手去接对方的匕首。只能拿出袖袋中的那把价值百金的折扇,尽量避着对方的刀锋迎过去。 第268章 圣旨 “石小姐,您的婢女深藏不露呀。”何峮反拧着画烛的手臂,强制其进入房中。 “不也成了公子的手下败将?”堂内供着一座小佛像,何峮认不出是哪位菩萨或是尊者。一名身着素袍的女子跪在佛像前,背对着何峮。佛像前蜡烛长明,还有未燃尽的香。 “何公子,什么话不能心平气和的谈呢?”石肴从蒲团上起身,不知是她身形太过瘦削还是身上的衣袍过于宽大,总之那中间夹了棉花的袄子在她身上明显地晃荡。 她转过身,何峮脑中忽然蹦出了一个词——艾发衰容。虽然石肴的头发没有白,容颜也没有过于苍老。她今年应该在三十五岁上下,放在平常人家这个样子应该是正常的。 但是何峮从前是见过石肴的,不论在她尚是相府的大小姐、嫁做王家妇的时候,抑或是二嫁给史明远之后。那个时候的石肴,虽不能用风姿绝艳来形容,但本身自有一股风华。让普通人一看,便会主动地将天之骄女这个词和其联系在一起。 没想到仅仅三年的时光,竟要比从前三十年的力量还要大,仿佛将她磨成了另一个人。 “在下是想要心平气和地跟石小姐议事的,”何峮松开钳制画烛的手,“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您的婢女就持刀刺了过来。” “下人不懂规矩。”石肴看着何峮道:“画烛,还不赔罪。” “奴婢该死,请何公子恕罪。”画烛赔罪的态度十分诚恳。 何峮摆摆手,示意此事就算是过去了。 “这荒芜之所也能引得何公子大驾光临,实在让石肴有些惊讶。”石肴说道。 他们的父亲同朝为官,且都身居高位。两人虽算不上熟识,幼年时期却也同属于一个圈子。何尚书家的二公子自十六岁起便是建康城红粉巷的常客,他的美名,石肴就算是成亲之后也还时常听闻。 这本应该流连在红帘暖帐中的人,却突然独自一人冒着寒风跑来这无人问津的尼姑庵? “石小姐,不请我坐下再谈吗?”何峮自进门起,便姿态闲适。因此,方才因为打斗而有些歪了的玉冠,也能让人轻易忽略。 “寒舍简陋,公子莫要嫌弃。”石肴伸手,请何峮落座。 两人坐下之后,画烛自觉地上前奉茶。她同样穿着素袍,但是三千青丝只是被僧帽遮了去,却还留在头上。何峮看到她帽沿下乌黑的鬓角,眼眸微闪。 他也不多言,直接自袖中拿出未署名的信函,放在案上推向对面。 石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手将信拿起。细长的手指从前是莹白如玉,现在却形同枯木。 石肴看信的过程中,何峮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从她面上扫过。只是令人失望的是,如今坐在他面前的这名女子,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表情——那便是不曾有任何表情。勿论鲜活,整张脸上连一丝生气都找不到。 石肴看完之后将信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好,重新装入信封之中。像何峮方才一样,把信封推回对面。 “石小姐这是……”何峮开口道。 “不知何公子为何要让石肴看这封信,请恕石肴愚昧,不能窥得其中奥妙。”石肴道。 何峮顿了顿,就在石肴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他随意地将信封收入袖中,然后悠然起身。向着石肴略一拱手,道:“既是不懂,那便是在下冒昧了。打扰石小姐清修,还请恕罪。” 话落,他当真毫不犹豫地转身,跨步前行。 即将抬步跨过门槛的时候,自身后传来一声呼喊:“等等。” …… 北朝皇帝的圣旨传到了水阁,是给大齐淮南王府二公子的遗孀、武陵顾氏长房二小姐顾蕴的。其内容大致如下——朕听闻顾小姐正在助我朝打通和西域之间的商道,所以特意在宫中设宴,以示感谢和嘉奖。 “小姐,等主子回来再做定夺吧。”疏瞳出言道。 顾蕴点了点头,将手中明黄的圣旨随意卷起拢入袖中,转身走进九曲回廊。她的目光掠过已经泛着些寒意的湖面,轻声道:“那便等他回来再议吧。” 她确实在设法打通北朝和西域之间的商道,但是帮的却不是大魏朝廷,而是魏王府。说白了,她帮的是宇文愈,而不是他的政敌。这道圣旨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图,就差明着说出口了。 可是顾蕴一直等到傍晚,也未在水阁中见到宇文愈的身影。而距离圣旨中说的今夜晚宴开始的时间,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奉旨过来接她的车架,还停在水阁大门外。 “看来你主子今日在我离开之前回不来了。”顾蕴对着疏瞳说道。她想的太简单了,元帝和郑家若真给她设下了套,怎会不提前设法将宇文愈绊住?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顾蕴起身:“走吧,该出发了。” “小姐!” “小姐!” 阿琉和疏瞳一左一右拦在前方,疏瞳道:“小姐,还是再等等主子吧,他听说了此事之后一定会赶回来的。” 顾蕴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脑门,道:“傻丫头,你也知道他若是听说了就一定会赶回来阻止。别人会想不到吗?那你说,他们会不会让他知道?” 宇文愈权势再如何滔天,也终究只是北朝魏王。他名义上是臣子,而一个君主想要利用明白无比的手段暂时压制自己的臣子,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小姐,水阁中有王爷留下的护卫。”阿琉开口道。 “对对对!”疏瞳难得的有些激动,“有我们护着小姐,任谁也没办法将你抢走。” 顾蕴看着阿琉失笑道:“你怎么也跟着乱出主意?我如今是在别人地盘做客的客人,人家是北朝的主子。他想要见我,什么办法没有?就算今日冒着抗旨不尊的罪名硬挺着不出去,明日呢,后日呢?” 就算宇文愈知道了,也躲不过,这也是他的困局。 “不必担心。”顾蕴道:“他们再如何过分最多也就是责令我立即离开北朝,难道还能杀了我不成?” 杀了顾蕴,那就不只是北朝内部的争斗了。南朝已经乱了,淮南王府不介意另外一片大地也跟着“锦上添花”。花开并蒂、九州“同庆”才更精彩,不是吗? 顾蕴说这话,只是想要安抚住阿琉和疏瞳。却没有想到,一语成谶。 第269章 深水 “王妃英明。”何峮的这句赞美,绝对地发自内心。本以为淮南王妃御下,主要是以情动人。但是在顾蓁手下做事越久,就越能体会到这名女子的睿智。难怪芙蕖每每提起她,眼里都是让何峮都有些嫉妒的仰慕和信赖。 “探听到了什么?”顾蓁问道。 “确实如王妃所料,石肴虽然做了比丘尼,却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沉寂。” “信她已经看过了?”顾蓁连问道:“如何作答?” 何峮回想起今日在山中那座小庵堂中的场景。 “石小姐还有什么要说的?”听到石肴的喊声之后,何峮的脚步停在门槛旁,转身向后望去。 “谁让你来的?”石肴问道。 “石小姐不是看不懂信中内容吗?”何峮的性子远没有看上去这么好,一句言语间的拒绝,他也要顺手讨回来,“如今又看懂了?” 石肴却早已不是从前的石肴,她心中的傲气,早就被磨得所剩无几了,此时也没有心思在意这些口舌之争夺。她静静地看着何峮,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在石肴的注视中,何峮缓步走回原本的座位,重新落座之后才再次开口道:“自然是写这封信的人让我过来的。” “你们寻求合作,就是用这种态度?” “是不是要合作,还要由石小姐定夺。”何峮将球踢回去。 石肴暗悔自己从前眼高于顶,略有心机便觉得自己能够凌驾于众人之上。到了现在才渐渐明白,这建康城的水到底有多深,她从来就没有窥见过。 就好比眼前这位众所周知的纨绔、成日无所事事的花花公子,原来旁人看到的那些,都只是这人想要别人看见的。 这里的所有人都有两副面孔,时真时假、亦真亦假。可能有时连他们自己,都要分不清哪副是真哪副是假。 “既然要合作,我总要知道盟友是谁。”石肴不加掩饰地打量着何峮的神态。但是就像何峮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她也没有高明到能从对方的神态中得到些什么。 “石小姐为难在下了。”何峮道:“在下只是一个跑腿的,能知道些什么核心机密?是主子要和石小姐合作,她要对你说的话,想必都已经都在信中了。石小姐若是有什么话要回给主子的,也可以写好交由在下带回去。” “至于其他,”何峮顿了顿,道:“在下一无所知。” “不必麻烦了。”石肴沉默良久,方甜头看向对方道:“你只需帮我问上一问,他要如何替我报仇?” …… 听完何峮的叙述,顾蓁缓声道:“知道了。” 何峮在等着她接下来的话,却见顾蓁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转了话题。她示意离芷,后者拿起案上已经封好的一封信,走过来交给何峮。 “将这封信送到拱月楼,告诉芙蕖,让她送送送去武陵。” “是。”何峮见顾蓁今日心情明显不似前几日明快,也不再多言。收了信件,便拱手告辞了。 半个时辰后,建康城华灯初上,正是拱月楼开始热闹的时辰。何峮还未进门,便听到一声熟络的寒暄。 “哟,这不是何兄弟吗,有几日未见了啊。”一名同样有父兄在京都做官的公子上来就搭上了何峮的肩膀,凑在他耳边低声问道:“何兄弟,你跟哥哥透个底。这流珈姑娘,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 这显然是从上一个场子赶过来的,满身酒气刺人口鼻。何峮不着痕迹地将其手臂从自己肩膀上挪开,似是而非地说道:“这流珈姑娘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说藏就藏起来呢?” “我就是想问问,你是如何从家里要了钱买了宅子,养了妓子在里面还能不惹你父亲生气的。”那人道:“都是这么多年的好兄弟了,你要帮帮哥哥我呀。” “哥哥为情所困?”何峮反问道。 “最近清绫姑娘不是也传出了要封琴的消息了吗?”那人道。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楼内,和何峮说话的这人一进来便碰到了他近些时日正如胶似漆的一名女子。于是转眼便忘了向何峮取经,跟着人家走了。 何峮上了二楼,避过众人走进暗门。彼时芙蕖刚刚沐浴结束,穿着半旧的衣衫,拿着一条帕子坐在妆台前擦拭三千青丝。 外间和里间隔了一大张屏风,何峮的脚步停在屏风外,透着光依稀看见里面的倩影。 过了片刻,芙蕖从里面出来,他已经坐下替自己倒了杯茶。 “那是冷茶。”芙蕖一边坐到了对面,湿漉漉的发用一根簪子半绾着。 何峮将手中的茶杯放下,首先拿出顾蓁给的信递过去:“王妃说,速速送去武陵。” “好。”芙蕖未做停留,拿了信便起身走到门边,敲了几声暗语。 很快有人上来,穿着利落的男式劲装,却是一名长相美艳的女子。此女不是旁人,正是外界流传已经被何峮赎身带回去养在余庆胡同里的拱月楼前任花魁流珈。 “飞鸽传书,送去武陵。”芙蕖简洁地吩咐道。 “是。”流珈颔首,接了信函后迅速离去。 “寻娘这是要告老了?”芙蕖关门的罅隙,何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有。只是流珈被她亲自调教了几年,已经堪用。”芙蕖转身走回去,“况且如今哪里都缺人手,她就算是想要退下来,我也是不许的。” “你等等,小姐要的东西已经做好了,我拿给你。”芙蕖再次进入里间,不多时拿着一本厚厚的账本一样的东西走出来。 “这是什么?”何峮问道。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何峮随手翻开一页,见上面跟大户人家的族谱一样写满了姓名。细细阅读了一会儿,才知道这是给整个建康城的高门大户一起理清了一份关系谱。而且是按照品阶门第,从前到后排列的。 他翻到记录自己家的那一夜,果然见到上面详细地列出了和他们家较好或是交恶的人家。其中有几户,甚至连他都不知道。 何峮暗暗心惊,抬头看向芙蕖:“你这是怎么做成的?” “自然是一点一点累积下来的。”芙蕖笑道:“你当我留在建康城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 第270章 鸿门 进宫朝见一国之君,任何人都不得携带兵器。只是顾蕴没有想到的是,到达宫门口的时候还有专门的内廷女官等候在那里为她们搜身。 疏瞳的佩剑和阿琉的袖弩都被卸下了,只余下了一枚指间刃。这还是几年前去西域的时候阚伯周送给顾蕴的,后来被阿琉一直带在手上。因为形式做的极为精致美观,不使用的时候看上去就是一枚精美的戒指,所以逃过了内廷女官的眼。 顾蕴幼年时期跟随顾际棠参加过几次宫宴,所以对于建康城中的那座宫阙的记忆还很清晰。如今得见北朝皇宫,立时便发觉了两者在形制上的极大不同。最直观的感觉就是,和北朝的恢宏大气相比,建康城的那座宫城,有些过于奢靡了。 寻常人进宫大多步行,但今日顾蕴却是被软轿一路从宫门口抬进来的。她起初还让跟在外面的阿琉和疏瞳记着所经过的路,后来就放弃了。这是别人的地盘,她们如今就像是飞进一个大铁笼里的飞鸟。怎么出去,何时能出去,全看主人的喜怒。 软轿行了约半个时辰,才在一处宫门口停下。顾蕴出来时候打量了一下四周的装饰,看见不时有成群的宫女内侍来往进出。心中暗下定论,她们这是被接进了内宫,也就是北朝皇帝后妃所住之处。 “顾小姐,请随奴婢来。”还是方才在宫门口搜身的那名女官,此时躬身摆手示意顾蕴跟着过去。 顾蕴微微颔首,领着两名婢女前行。举行宴会的地点是一处极为宽敞的宫殿,略有几分南朝的味道——富丽堂皇。 顾蕴来到的时候满堂的座位几乎已经坐满,位于上首的是北朝的主人——皇帝元叙以及年轻貌美的皇后娘娘。除了和元帝一同坐在上首的皇后,还有另外几位后妃依次在下首落座。 顺着座位依次往下看,顾蕴的目光定在了下首右侧第一个座位之上。同一时间,宇文愈的视线也移过来。 顾蕴先是从他眼中看到了惊诧,随后便是瞬间变黑的眸光,蕴含着难以抑制的怒气。 顾蕴心下微动,微微垂首移开自己的目光。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向下看去。元帝圣旨上说的是为她设宴,可眼前这宴席之上,除了侍候在侧的宫女舞女,就只有皇后和她两个女子。 北朝百官倒是基本上全部到场,这哪里是为接待一名女子而设立的宴席? “顾蕴,拜见大魏皇帝陛下。”在大厅正中央站定之后,顾蕴持着挑不出瑕疵的士族礼仪,面向元叙夫妇行礼,“拜见皇后娘娘。” “平身。”元叙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可远没有圣旨中那番措辞温和。 顾蕴也不在意,直起身子之后镇定自如地站在大厅中央,坦然接收着来自各方探讨的目光。 她顺便又扫视了一遍座位,发现所有的位置确实都坐满了。也就是说,根本没有准备她的坐席。 “陛下。”一名言官从座位上起身,站到两排坐席的中央。 “臣……” 他的话被另一道声音打断:“陛下,顾小姐是来自友朝的贵客。到了我大魏皇宫之中却连一个坐席都没有,难免显得我朝不通礼节。” 说话的空隙,宇文愈已经从自己座位上起身,也缓步站到了大厅中央,正好站在顾蕴身旁。 “陛下,臣……”方才那名言官再次开口,却再次被宇文愈打断。 “方大人,是什么事不能在朝堂上说,非要在此时扰人兴致?” 那名言官似乎极怕宇文愈,连转身看他一眼都不敢。但还是壮着胆子,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了。大概意思便是,顾蕴借打通商道为由,实则是欲引西域兵马入北朝,霍乱大魏疆域子民。 顾蕴嗤笑,这人找罪名也太过不着意了。谁不知道如今淮南王府正和西域打仗。她引西域霍乱北朝?倒不如说她想要谋夺北朝皇位。 但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言官也是个人才,竟然当真条理清晰地列出了她的一二三四几大罪证。且措辞严谨、感情饱满。若是不明就里的人听了,恐怕当真要在心中给顾蕴定罪了。 宇文愈眸光危险,直射在前方那人身上。后者顶着压力把预先准备好的话说完,就立即返回了自己的座位。 “顾蕴,你可认罪?”元叙也是个演戏的行家,仅仅六个字的指责,被他说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不认。” 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顾蕴也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人。 宇文愈再次重复道:“不认。莫须有的罪名,为何要认?” “大胆宇文愈!”元叙从龙椅上弹起,指着宇文愈道:“朕问的是顾蕴,谁给你的胆子在殿前无礼!” 看到元叙这突然一改往昔的气势,宇文愈勾唇一笑。道:“臣的胆子是谁给的,难道陛下不知道吗?” 在他目光的注视下,元叙居然无知觉地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身后的龙椅,才堪堪停下。这一停,心中便瞬间燃起熊熊怒火。尤其是看着宇文愈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之后,他大声喊道:“来人!” 殿外立即响起兵甲碰撞的声音,不多时,弓箭手围住了大门。显然是一早便埋伏在此了。 “顾氏妖女意图霍乱我朝,给朕立即拿下!” “我看谁敢?”因为宇文愈的一句话,原本已经有了动作的士兵立即停下。站在原地,踌躇不定。 “到底谁才是皇帝?”大怒之下,元叙对于宇文愈的惧意居然消失了顷刻。他指着宇文愈道:“宇文愈伙同妖女,给朕一同拿下!” “陛下,不可呀!”立即有魏王府一派的官员上前求情。保皇党和郑氏一派的人,则仍旧安坐在席上。仿佛宴席仍旧在继续,殿内也没有剑拔弩张。 “反了,当真是反了!”元叙怒道:“不必拿了,直接给朕射杀!” “陛下!” “王爷!” 在元叙话落、一众朝臣混乱大喊的瞬间,宇文愈已经一把抓住顾蕴,纵身跳向一旁。厚重的红木桌案被他一脚踢起,酒菜落到地面上变成一片狼藉的同时,桌案表面插上了数根羽箭。 大殿顷刻间混乱起来,谁也顾不得再看戏,纷纷找地方避躲,唯恐乱飞的箭矢落到自己身上。 顾蕴被宇文愈抱在怀中,竭力忍着身体的战栗。 “疏瞳!” “阿琉!”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发出呼喊。 而接到命令的两人,也不约而同地穿过混乱的人群,向着高位而去。 “保护陛下撤离!”混乱当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群内侍和保皇党的官员也立即朝最上首跑去。 唯恐伤到朝臣,大殿门口的士兵在射出第一轮箭矢之后不再继续,而改为持剑进攻。 宇文愈将身前的桌案踹向对面,把最先跑过来的两名士兵撞倒。趁着这个空隙,他拉着顾蕴转移到一根足有两人宽的朱红柱子后。 持剑的士兵一半过来围攻他们二人,一半涌向元叙。宇文愈劈手夺过一名士兵的长剑,角度微转刺穿了对方的胸膛。然后立即拔出,持剑护在顾蕴身前。 他向对面望去,只见阿琉和疏瞳用着几乎同样的身法和速度,已经穿过层层混乱的内侍宫女和官员,在持剑士兵达到之前,挡住了元叙撤离的路。 第271章 中箭 擒贼先擒王! 宇文愈从阿琉和疏瞳手中接过元叙,将染血的长剑架在他的脖颈上。顾蕴被四人护在中间,向着殿外挪去。 “宇文愈,你这是要谋反不成?”顾蕴循声望去,见是一名身穿一品文官官服的男子在喊话。 “郑大人。”宇文愈高声道:“本王并无弑君之意,并且已经和陛下达成协议。只要我们安全无虞地出宫,陛下自然也会安稳无恙。” 宇文愈看似在向郑远随喊话,实际上这些话却是说给保皇党听的。今日的一切都太过突然,他和顾蕴这是毫无防备地落入了别人早就设好的圈套。 元叙毫无征兆地发难,显然是受了有心人的教唆。 “陛下。”宇文愈低声道:“将臣方才的话重复一遍。” 元叙的气势早就在被阿琉用指间刃抵住喉咙的时候就泄了个干净,此刻被宇文愈抓在手中,自然是言听计从。 宇文愈话落,元叙立即将他方才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 “让你的人放我们离去。”宇文愈又道:“只要臣安全出宫,自会派人护送您回来。” “不……不用劳烦魏王了。”元叙的年纪和宇文愈上下差不了两岁,可每每面对他,却要比面对先帝还要紧张。 “说。”宇文愈有些不耐烦。 元叙连忙照做,围在周遭的侍卫陆续放下手中的武器,缓缓让开一条道路。郑远道想要出言阻止,却被郑远随按下。 宇文愈方才一番话就是要断他们的后路,若是元叙在此时出了什么意外,弑君的罪名就要落到出言反驳的人身上。 顾蕴来时坐着软轿尚且不觉得,此时一路从后宫退出来,才真正体会到皇宫占地面积之大。走到最后一道宫门前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 他们挟持着元叙一路退出来,一众朝臣也和收了兵刃的侍卫们一起追了过来。一国之主被当朝王爷挟持在前,内廷侍卫和满朝百官追随在后。这样的画面,怕是能写进话本中引人发笑的故事。 但是此时却没有一人能笑的出来,不论今夜宇文愈是否能活着走出邺城皇宫,明日北朝都会大乱。 他们看着南朝突然就乱了起来,却怎么也不会料到,自家朝廷乱起来,比南朝还要突如其来。许多原本和宇文愈一样蒙在鼓里过来参加宫宴的官员,甚至到此时还未将三魂七魄完全找回来。 国要乱了,国要乱了……几乎所有人心中,都在不停地重复这句话。 邺城军事分布复杂,统领皇城的禁军隶属于兵部,但却没有一个是皇帝的人。在宇文氏和郑氏多年的博弈中,邺城中的各方势力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禁军也是如此,一半归属宇文家一半听从郑家的命令。 随着郑风年年迈退隐,宇文愈横空出世,两家对于邺城的控制在维持着平衡的同时又发生了一些变化。魏王府在兵力上隐隐占了上风,不论是在邺城还是其他地方。而郑家则是和皇家站到了一处,在言论和文治上压宇文愈一头。 大魏只要还是一个大魏,所有人便能在这种平衡中悠然生存。但可是一旦平衡被打破,大魏即将面对的局面,不会比南朝轻松多少。 “开城门!”宇文愈大声喊道。除了这座宫城,就没有人能再威胁的了他。 守城门的侍卫举着火把列队站在前方,他们自然都明白了目前的情况。 “陛下,他们不听臣的话呢。”宇文愈望着前方的宫门,对元叙道。怕他一路举着一柄长剑不方便,顾蕴途中让阿琉将指间刃摘下戴在了宇文愈手上。 在他说话的同时,元叙灵敏地感觉到那锋利的刀刃在自己脖颈处移动了几分。他一阵战栗,连忙喊道:“开门,放魏王出宫。” 大门訇然打开,疏瞳和阿琉持剑当先,顾蕴走在中间,宇文愈和元叙在后。用着最为谨慎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门外。走出了这道门,便是另一番天地。 就在顾蕴即将迈出宫门的瞬间,一支短箭破空而来。因为它已经和黑夜融为一体,所以即使是三个出身离魂冢的人,也没能立即捕捉到它的踪迹。 这是一支从袖弩中发出的短箭,从对面的人群中发出……瞬间没入了顾蕴的身体。 “小姐!”阿琉原本背对着顾蕴,闻声转过头,尚留余温的鲜血喷溅到了她的面上。 …… 建康城。 顾蓁从前每天至少要批阅六个时辰的文书,这次来到建康每天所要阅览的文字,在从前的基础上又翻了一翻。 其中大多是芙蕖和阿难以及麦纳尔送来的各方消息,琐碎冗杂且杂乱无章。因为无法确定哪些消息有用哪些消息没用,她没有任何能够偷懒的办法。 “俞青山。”顾蓁此时手中捧着的,是何峮刚刚送来的人物谱。翻阅到朝廷六部这部分时,停在了户部尚书俞青山这一页。 她伸手提笔,在俞青山名下画了一道朱砂线。然后将厚厚的人物谱放下,又从手边一摞比笔架还要厚的纸张中翻找。这些消息是之前几日积累下来的,由阿难和麦纳尔送过来。 她记得单从阿难她们送来的消息中可知,俞青山归属长公主萧允一派。可是今日翻到芙蕖整理出来的人物谱,却发现俞青山的一位公子和曲家的一位公子走的极近。这两人只要出入红粉巷,十次有八次都会在一起。 她把关于俞家和曲家的所有内容全部找了出来,一张一张摆在桌案上。须臾之后发出一声轻笑——俞青山自数年前石开和王空还在朝时便因为两人的争斗被卷入其中,危机四伏。如今后面那两人早已经身首异处、化为白骨,他却还坐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不是毫无道理的。 这人替自己留后路的手段,确实常人难及。 曲家的家主是工部尚书,而工部自萧弘登基前便向他靠拢,毫无疑问是保皇一派。俞青山表面上靠向了萧允,私下里却又和曲家联络频繁。 红粉巷果真是个探听消息的好地方,这建康城也确实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 石肴呢,她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跳进这深水之中的? 顾蓁陷入深深地思考,史明远、俞青山、石肴,要最快速度达到目的,她要从何处开始着手? 第272章 解药 不管石肴暗中归属于哪一方,有一点是唯一可以确定的——她绝对会站在史明远的对立面。 顾蓁又让何峮往含山寺后面的小庵堂里送了两回信,终于在第三封信送出去之后,等来了回信。 “王妃。”何峮坐在堂下,问道:“她这是同意了和咱们成为盟友?” 顾蓁看完,将信函交给一旁的离芷处理。转头看向何峮,道:“算不上盟友,顶多是相互利用罢了。我们给出了足以让她动心的好处,她自然而然就会选择向我们靠拢。” 顾蓁以何峮之口答应石肴,会让史明远身败名裂,并且活着送到她面前由她处置。 像石肴这样的人,对她而言信任一个人已经太难了。或者说,不再信任任何人,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她若是中途反水,又当如何?”何峮不禁问道。 “我对她也没有丝毫的信任,同样是利用,只不过我们在相互利用。”顾蓁道:“中途反水又如何?不再有利用价值的人,弃了不用便是。这建康城中能用的人多了去,谁也不必非谁不可。” 顾蓁这话说的凉薄,丝毫没有回避他的意思。何峮却暗自高兴,他这是淮南王妃被划入自己的阵营了。 “为表诚意,过些时日你替我送一份礼物给石小姐。” …… 果然如何峮当初所想,画烛没有像她主子一样也将烦恼丝尽数剔去,是因为要留作他用。比如暗中潜入建康城,顶着一头乌发便要比带着一顶僧帽要隐蔽方便的多。 从石肴答应结盟之后,私下碰头便不再需要何峮跑去庵堂,而是由画烛过来城中。这建康城说大也大,但是说小也真的小。由对方定下的会面的地方,就在红粉巷旁边的一处宅院。 而这处不起眼的小院子,正对着拱月楼。何峮觉得若是芙蕖像等待淮南王妃来京的那天那样关注不远处这座小宅院的情景,大可看见他进出宅院的身影。 而不知是不是为了防止被人窥见行踪,画烛每次来这里,都赶在太阳落山之后。即使没有完全入夜,周遭光线也已经不甚明快。 何峮这日转交完东西之后出了宅院,四周已经陷入一片黑暗。但是微微侧头,便能看见临街的花灯发出的红绿光芒。两条街道数丈之隔,却仿佛像两个世界。 他晃晃悠悠地转到拱月楼所在的大街上,熟门熟路地进了建康红粉巷第一楼阁的大门。 而在他离开后不久,从他方才出来的那道门中,又有人进入。这人在其中停留的时间并不比何峮长多少,出来之后却是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而去,很快隐入夜色。 三日之后,建康城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案子——兵部尚书史明远的夫人外出上香,归来的路上不幸被一群流匪所劫。当官兵寻过去的时候,史夫人连同婢女、小厮和马夫一起,全部身首异处。 而一众女眷更是赤身裸体被曝尸荒野,其中便包括史夫人。 乱世之中流匪猖狂,因为行事自由,更是不将官兵官府放在心上。所以近些年来官宦人家一旦要外出,大多有众多护卫随行。可是这次史夫人却是大意了,出城上香身边居然只带了两名侍女同三个小厮。其中一个还是负责赶车的马夫。 堂堂兵部尚书的夫人,居然被流匪玷污然后虐杀。史明远每日上朝,都要接受来自同僚若有若无的打量。走在街上,便时常听到自己又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山中小庵堂中,石肴一边跪在蒲团上拜佛,一边听画烛禀报京中情形。听完之后淡淡地评价了一句:“这件事对他而言顶多是伤几天面子,过几日也就过去了。” 不过对她而言,确实起到了一丝作用——她心情愉悦了。那个同样可怜的贱人,终于死在了自己手中。 “来而不往非礼也。”石肴道:“既然要合作,总不好只从别人那里得好处。” 何峮几日前给画烛的那封信中,写的便是新任史夫人接下来几日的行迹。 这封信在送礼的同时,也让石肴意识到她这个新结识的“盟友”在建康城的势力不容小觑。无形之中,提升了她对这次结盟的信心。 “画烛,你去问问,看他们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石肴说完,闭上了双眸,开始低声诵经。 自佛像前飘来的袅袅烟雾,淡淡地萦绕在她的头顶。上一刻还在听人禀报阴谋和生死的人,下一刻便仿佛沉入了佛光中,散发着能够让人感觉到安宁的气息。 …… “大人,有一名女子在外求见。”西南驻军的中军大帐,一名士兵站在帘外禀报。 主帅萧元中毒昏迷的事情,只有极少数几个将领知晓。军中将士皆以为主帅月余不曾出现在战场之上,是在养前些时日所受的箭伤。因为一道道作战指令仍旧不断地从中军大帐中发出,并且对抵御百越军队起到了显著的作用。 “什么女子?”卢兆儒的身影出现在营帐外面,看着传话的士兵问道:“现在何处?” 他语气中有着难掩的期待和喜悦,让一旁两个负责守卫中军大帐的士兵忍不住侧目看过来。自主帅受伤后,还未见过卢大人此等情态。 “姓顾。”士兵回答道:“所乘马车被挡在了营外。” 大军驻扎之地出现闲杂人等一律都要驱赶,若非今日这人自言姓顾,也不会有人过来通传。 士兵话落没有听到回应,抬头看去却见眼前哪里还有卢大人的身影。他在两名同袍的示意下转身,见卢兆儒已经跑出数丈之远。 卢兆儒一口气跑到军营大门口,看见了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以及站在马车前的打扮简单利落的女子。 “六小姐?”卢兆儒来到近前。 “卢大人。”顾萸微微颔首致礼,道:“阿姐让我护送佛手莲过来。” 萧元在凌恒几乎日夜不离的看顾下,终于撑到了解药到来。 卢兆儒看着凌恒给萧元喂药,再次向顾萸鞠了一躬:“多谢六小姐救命之恩。” “大人不必谢我,顾萸只是奉阿姐之命行事。”顾萸道:“况且诸位在前线保卫家国,换来的是我们的安稳太平。一介女子身无长物,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愿诸位将军及大人身体安泰,得以继续除贼寇,御外敌。” 第273章 试探 不过一夕,邺城一分为二。五万禁军持兵相对,三万镇守于水阁外侧,两万包围在最外侧。 街道之上行人寥寥,来往官兵却络绎不绝。各大衙门通宵达旦,例行的早朝却无声消失。因为当今圣上,如今已不在宫中。 就像昨日目睹一切发生时百官心中所想——大魏乱了。 虽说乱了,但是整个邺城却是陷入了史无前例的寂静。尤其是集结了全部禁军的水阁,更是能听得到飞鸟入林的声音。 湖心绣楼外,数十名医者战战兢兢站成一排。自昨夜被人从床榻之上直接抓过来,他们在巨大的惊吓和惶恐中被安排给一位伤患看诊。说出诊断结果之后,便被人带到此处站着。如今早已饥肠辘辘,却无一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好在这阁楼的四周都挂了挡风的帘子,又因为处在湖水之上,所以并不会感受到寒冬的凛冽。 他们所有人看诊的病患是同一位,正是此刻躺在绣楼中的那位姑娘。那位姑娘伤的太重了,被箭矢当胸穿过。撑到还能活着是因为箭矢射进去的时候堪堪擦着心脏边缘过去了,没有伤及根本。 可若是要将箭取出来,是否还能幸运地避过心脏,所有人给出的都是同一个答案——听天由命。 而给出这个答案之后,他们便被魏王殿下命人送了出来。一个接一个,等候在绣楼之外。魏王听到诊断结果之后什么也没说,但是看着一个接一个的同行不断进去又不断出来,这些人的心却没来由地收紧了。 人对于危险是能自动感知的,此刻所有人都感觉到,若是里面那位姑娘不能活,他们今日想要安稳地走出这座水阁,似乎会是极难的事情…… 阿琉和疏瞳跪伏在床头,默默垂泪,不敢有丝毫动静。宇文愈坐在床榻边沿,从昨夜一直到现在。随着所见的医者越来越多,他身上的戾气也越来越重。 顾蕴躺在床榻上,左侧的衣物被剪下,露出纤细润白的手臂和精巧的锁骨。以及锁骨之下两寸,那乌黑的露在肌肤外侧的箭杆。 箭杆周围的血已经凝住,仿佛将箭杆和血肉粘在了一起。 顾蕴戴在脖子上原本藏在衣物里面的一条吊坠,昨夜因为一番颠簸滑落出来,那是一个从羽箭上截下来的箭头。阿琉见到之后想要帮顾蕴取下,却被宇文愈阻止了。 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枚吊坠的来处。 “都出去。” 这间屋子寂静了数个时辰,突然听见说话声,疏瞳和阿琉具是一愣。抬头看向宇文愈,后者却不再继续开口。 两人犹豫片刻,从地上起身退出。 …… 顾蓁正提笔疾书,突然毫无预兆地一阵心慌。她惊的身体微颤,大滴墨汁从笔尖落下,把即将完成的一封书染污了。 一旁的离芷伸手将废掉的纸张拿下,又重新拿过一张铺展开来。 “可有阿蕴的消息?”顾蓁弃了笔,转头问道。 离芷从今日接到的还未来得及拆看的一叠信函中翻找,然后对顾蓁摇了摇头。她有用手比划了几个动作,问顾蓁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无他,”顾蓁道:“就是忽然想起了阿蕴。” “有宇文愈在她身边,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何峮过来了。顾蓁收敛心神,待人进来之后开口问道:“有回信了?” 石肴问她想要什么,她让何峮转达——兵部尚书史明远府邸的地形图。 史明远将袖中的信封拿出来,递给走过来的离芷。 然后他看着顾蓁拿开信封,将其中的纸张取出铺展在案上,赫然是一座府邸的地形图。 “王妃信她?”何峮问道。 “不信。”顾蓁只是大致扫了一眼,然后从一旁离芷手中又接过一张纸,略一打眼,居然和桌案上何峮带回来的那张一模一样。 “王妃已经有了史府的地形图?”何峮不无惊讶。 “嗯。”顾蓁一边认真比对两张图,一边点头道。 “那石肴给的这封?” “用来比对真假的。”顾蓁回答道。 何峮问了两个问题,心中的疑惑却愈发多了起来。他不再打扰顾蓁比对地图,静静地等着她结束之后再替自己解疑。 片刻后,顾蓁将视线从两张图纸上撤离,离芷自觉将图纸接过善后。 “王妃。”何峮开口道:“今日属下待会来的这张图,是真是假?” “真的。”顾蓁道:“分毫不假。” “王妃试探出了什么结果?”何峮问道。毕竟他也不是真傻,只是偶尔有些跟不上顾蓁的思路罢了。在得知顾蓁手上有真的图纸之后,他自然不会再认为顾蓁让他向石肴要图纸,其目的就真的在图纸上。 “回去之后告诉你父亲,”顾蓁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不论你们用什么办法,五日之内将家眷全部撤离京都。若是不能,便全部藏匿起来。” “建康城这么快就要乱了吗?”何峮惊得从坐榻上站起。这还不到年底,顾蓁当日所说,淮南军不是要等到来年开春才会打到建康吗? “大军不会来的这么快。”顾蓁见何峮这幅神态,自然猜得到他想到了什么。于是解释道:“你父亲这么多年在朝中一直隐藏的极好,他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你如今替我办事,你的家人很可能因此遭受池鱼之殃。” “所以五日之内,将他们全部藏起来。”顾蓁道。 何峮的心绪转的飞快,将近来种种和顾蓁的话联系起来。把所知道的线索一一缕清之后,他惊疑不定地看向顾蓁:“王妃猜出了石肴背后之人是谁?” “大概猜出来了。”顾蓁也无意隐瞒他,道:“史府的地形图,她说给便给。这只能证明一件事,那就是石肴手中握有更大的筹码,大到让她不将这些‘蝇头小利’看在眼中。” 所以她用一个小礼物,便换来了史明远府邸的地形图。 “石开自立为王,石肴便是叛臣家眷,按律当诛。”顾蓁道:“不管他是史夫人还是王夫人,都不应该再活在世上。” 可是她只不过成了弃妇,身家性命却无尤。后来被驱逐出建康城,无奈之下落发为尼。看似受尽屈辱,实则是远离了建康这个是非地,将自己放到了更加安全的地方。 而若不是背后有人保她,只因为“石”这个姓氏,她怕是早已经化为白骨了。 “你觉得在建康城,谁有能力这样保住一个人?” 第274章 恍惚 “来人。” 绣楼人内传来呼唤,退守在门外的阿琉和疏瞳立即上前。 “取箭。” …… 十余名医者共同商讨,最后推荐出两位进入房中为顾蕴取箭。 宇文愈听着他们二人指挥,将顾蕴的身子小心翼翼地从榻上抱起,反过来放置到自己双腿之上。然后阿琉上前,拿起剪刀将她背部的衣衫减掉部分,露出整个左肩。 顾蕴所中的弩箭设有倒刺,根本就没有给中箭之人留下将箭取出的余地。十余人商议许久之后,决定从背部将肌肤割开,顺着倒刺把箭取出。如此,才能多一丝生还的可能。 “王爷,小的要准备开始了。”其中一人拿着小刀上前。 宇文愈无声点头,一手牢牢地托在顾蕴身前,另一只手则在背后箍紧她的身子。 刀刃划破肌肤的时候,宇文愈才发觉原来他怕血,也怕刀。刀刃和血肉贴合在一起的画面,更是让他想要紧闭双眼。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他的视线一刻不离地紧盯着刀锋移动,看着冰冷的器械将血肉拨向一旁,渐渐露出了血水中泛着寒光的尖锐。 然后看见钳子探入其中,准确地夹住了那支箭头。 “王爷,压紧小姐的身子,小的要拔箭了。”不知是持钳的人还是将血肉拨向两侧的人叮嘱道。 宇文愈此时已经不能正常做出反应了,闻言只是机械地加大了双手的力道。 下一瞬,一道鲜血喷溅而出,落到了他的面上、眼上。宇文愈只觉眼前一片漆黑,周遭的一切光影和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 然后他仿佛回到了十岁那个夏天,贫病交加之下去世的母亲、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锦衣家仆、半夜突然闯入自己房间的人、扣到自己头上的麻袋…… 画面一转,则是他双手双脚被粗壮的麻绳紧紧绑着,那根麻绳很长很长,剩下的部分还绑着其他许多人。他们被邦成一串,都是奴隶贩手中的货物。而且还是最低等的贱货,卖不上价钱的那种。 高价货物需要一副好皮囊,这些低贱的货物却不用。所以他们被捆在一起,缺衣少食、任由打骂。 宇文愈的母亲是胡姬,带着他独自在市井讨生活。他十岁之前过的是形同猪狗的日子,却没有想到这世间还有猪狗不如的生活。 他自然不会一味忍受,可是那个时候他才十岁,还因为常年风餐露宿而长了一副羸弱的身体。他自然没能跑掉,被抓回去之后,面临的便是变本加厉的报复和虐待。原本应该落在所有低等奴隶身上的打骂,全部由他一人承担。 奄奄一息的时候,一句“打死了就卖不了钱了”救了他。十岁的宇文愈心想:就算现在停手了,大概也卖不了钱了。 那个时候的他,根本不觉得自己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可是上天总喜欢和他作对,从小到大,不论他心中祈求什么,到最后都会事与愿违。那次也一样,结果和他的预想完全相反。 他在第二日不仅看见了太阳,还看见了他的“太阳”。因为“太阳”的一句话,他获得了新生。 五六岁的小女孩戴着直达腿部的帷帽,可是仅仅看她露出来的裙摆,便能让人生出想要靠近又自惭形秽的感觉。那是天上的仙子,圣洁遥远,不可亵渎。 “父亲,他们好可怜啊。” 一句话,将少年已经逐渐远去的求生欲唤了回来。在那一瞬间之后,十岁的宇文愈心中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欲望。各种欲望,无边无垠、浩若烟海。 “伤药,快快止血!” 周遭的忙碌和嘈杂重新进入宇文愈耳中,他从瞬间的恍惚中找回神识。 “如何?”方才一定要亲眼看着箭头被从肉体中取出,此刻宇文愈却不敢稍微低头。 “回王爷,应当没有伤及心脏肺腑。”两名医者一人按着背部的伤口,一人不停上药施针,企图将不断喷涌的鲜血止住。 “她能活?”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喑哑模糊。 “且看后面几日。”没有人敢给出确定答案,能将箭顺利从体内取出而没有伤及心脏,已经让两名医者大喜过望。 “今日夜间应当会发高热,”其中一人说道:“若能安稳度过,小姐基本上便能安稳无虞了。” …… 深夜,顾蕴果然发起了高热。肌肤烫的吓人,她本人却像是感觉到了寒冷,在昏迷中下意识地蜷缩。 宇文愈紧紧按着她的身子,不敢有一丝疏忽。因为背后的伤口比身前的更大,所以她整个人一直保持着趴伏在床榻上的姿势。 取箭之前灌下的麻药早该失了效用,她人却依旧没有清醒的势头。医者说这是高热之下的正常现象,宇文愈却害怕极了,怕极了她这么无声无息的模样。 “阿蕴……”初次喊出这个称呼,宇文愈本以为会十分生疏干涩。却没有想到,唤出之后得来的是内心片刻的安稳。 “阿蕴,”如此,便一发不可收拾,“阿蕴,阿蕴……” “嗯……”昏迷中的人无意识的回应,让宇文愈怔愣了许久。 “阿蕴,阿蕴听过到了吗?” 顾蕴原本陷入了一片漆黑的梦魇,突然出现在耳畔的温柔呼唤,让她恍惚中找到了前行的方向。于是在黑暗中大声应道:“在,在这里……” 纵然知道这是她梦魇中没有意识的回应,也足以让宇文愈欣喜若狂。一声“阿蕴”,仿佛打开了一道闸门。他似乎已经藏在心中十数年的话,全部倾泻而出。 “阿蕴,我母亲信奉佛陀尊者,她相信行善积德会有好报。但是我却是不信的,她一生良善,却一生凄苦。” “不过我现在想相信了,你也善良,所以你也要一生顺遂,无忧无难。” “阿蕴,你可知道,宇文愈在这世上原本已经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他却只有他自己。” “应当是母亲的福报降到了他的身上,让他遇到了你,又找到了你。他只信你,也只愿意相信你。” “阿蕴,我只有你了。你的出现再次给了我希望,让我相信我可以不再肚独自一人。我拼尽全力地靠近你,拼命地想要不再一个人。” “阿蕴,这个世上不会有人再爱宇文愈,除了你。我在拼命地、拼命地想要得到你的爱。我这一生走到现在,所做的祈求从来没能实现。只有你,我只在你身上看到了希望。” “所以阿蕴,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不要离开我……” “你不能离开我……” 第275章 赌徒 “圣上?”何峮大惊,“她怎会与宫中有了牵扯?” “她不能,有人却能。”顾蓁道:“俞青山从王空麾下转投到石开门下,石开却离开了建康。想必那之后,他原本在建康的势力,全部都交到了石肴手中。只是不知道现在是他们为石肴所用,还是石肴为他们所用。” “王妃,并非属下看轻女子。”何峮道;“只是石肴她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弱女子,独自一人在京中。既无依靠又无权柄,圣上为何要保她?” 若按照一般的思维考虑,一个男人“无缘无故”地保护一个女人,自然和美色情欲脱不了干系。可是萧弘一个是坐拥三宫六院的男人,以石肴如今的姿容,对他能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她可不是你说的弱女子。”顾蓁道:“一个普通的弱女子,能够在卧虎藏龙的建康城活得下去?” “可是属下实在想不出,她身上有什么值得圣上看中的价值。” “萧弘如今最害怕的是什么?”顾蓁问道。 害怕什么?自然是害怕淮南军兵临城下,将他从那至高无上的位子上拉下来,推入尘埃。 但是顾蓁问的绝不是这些,何峮认真思虑,片刻后眼中出现光亮。他看向顾蓁:“长公主?” 除了淮南军,此刻萧弘最忌惮的是他的亲妹妹!何峮因为想通了个中关窍个略感兴奋,但是随即又有些唏嘘。大齐这第二位也是最后一位圣上的处境,也当真是够凄惨的。 前有狼后有虎,敌军眼看着就要兵临城下,自己家中也不得安宁。当初为了保住他而亲手弑夫夺兵权的妹妹,如今居然也成了他要时时刻刻提防的人。 何峮自认胸无大志,所以十分不能明白:那把椅子在世人心中到底有多大的吸引力?竟能让夫妻反目、至亲相争。 顾蓁点头,示意何峮接着说。 “如今能让圣上如此忌惮的,除了淮南王府也只有长公主了。”何峮大胆猜测,“他暗中保护石肴,是因为石肴能帮他牵制或者监视长公主。可是……” 上一个问题刚刚想通,下一个疑惑又接踵而来:“可是史明远投入了长公主门下,他又已经将石肴休弃了。且不说长公主为何会同时用两个根本不可能站在同一条路上的人,只说石肴,她又是因为什么得了长公主她青眼?” 问题又回到了一开始,只不过主角从萧弘换到了萧允。 “钱。”这一次,顾蓁不让何峮自己猜了,直接回答道:“萧允要养从林介那里夺走的兵马,她需要钱。” “可是户部……”何峮的话说到一半,自己就停下了。户部确实在萧允手中,但是也早已经变成了一个空壳子。自贞元五年起,整个国库都开始了入不敷出的日子。拖到今日,户部早已经被活活拖垮了。 大齐朝廷如今的六部,兵部被架空,吏部成了傀儡,户部形同虚设,礼部无人问津,工部没有银钱,即使想要有些作为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独独剩下一个刑部,也早就成了冤假错案的汇集地。 三省空虚,六部溃散。大齐朝廷已经从内而外同时腐烂,看来确实该亡了。 “石肴能给她提供钱财?”何峮问道:“她是从何处得来的大批银钱?” 这天下并非所有人都能像顾家二小姐一样富可敌国,以一人之力便可供养起一支人数可观的军队。当初何峮和芙蕖玩笑,说她靠着红粉巷赚的盆满锅满。后者十分不以为然,随口就拿顾蕴每年向淮南军提供的军饷数目做了个比较。 说者无心,可却是实打实地让何峮惊了几惊。只在心中道:怪不得天下男子都以求得世家女为荣,怪不得她们的身份比皇女还要贵重。从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女儿,见识手腕果真都非同凡响。 “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顾蓁道:“石开在建康做了十余年百官之首是为了什么,石家虽比不得士族尊贵,但是家底却是能赶得上了。” “可是那些钱绝大部分要么见不得光要么不能即刻转移,他当初匆忙撤离建康,能带走的钱财不及全部财产十之一二。” 留在建康的那些,自然会交给还尚在建康的唯一的石家人石肴。 “史明远不知道石肴手中有这么一笔滔天的财富?”何峮问道。否则,他也不会轻易将人休弃吧。起码从何峮的角度看,这么一大笔钱财,其吸引力可是比那劳什子的兵部尚书大多了。 “这就是石肴的厉害之处了。”顾蓁道。不仅没有让史明远发觉,而且在石开从西南向她求助的时候,她也没有将这笔钱拿出分毫。要不然,石开也不会败的那么快。 石肴也就是运气不怎么好,若是将她放到朱明莲的位置。顾蓁觉得,她起码不会让朱群和自己离了心。 何峮不知该如何作想,在他的认知中,女子本娇弱,就该被人呵护娇养。可是近些年来他所见到或听闻的这些女子,却是一个比一个坚韧、聪慧、果断、狠辣。且不论是非对错,这些女子的强悍,足以令天下男子汗颜。 “可是王妃,恕属下直言。”何峮从惊讶中回神,看向顾蓁道:“方才所说的这些,王妃可有十足的把握它是真的?” 若是顾蓁没有其他证据,那他们一番推论,真正的凭据仅仅是他带回来的那张没有任何作用的地形图。 “没有。”顾蓁直言道:“就像你所想,这一切,都只是我们的凭空猜测。” “那王妃要属下将父母亲眷藏起来,是因为……” “因为我要根据这些猜测,开始实施计划。”顾蓁道:“你早已暴露在石肴面前,她没有揭穿你,要么是想等着能从你身上得到更多的一些什么,要么觉得你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但是一旦等她反应过来,你的亲族将无一能够幸免。如今的建康城,做主的还是萧家兄妹。” “王妃,”过了良久,何峮说道:“你这是在豪赌。” “我们所谋,本就是一场豪赌。”顾蓁笑道:“这世上的许多事,本就是敢赌才有机会赢。” 第276章 大乱 淮南军大营之中,跟随西南战报一同传来的,还有北朝的情报——萧元痊愈了,并且守住了西南,在病中也未让百越蛮夷侵占南朝分毫土地。 但是北朝却突然乱了,宇文愈挟持了北朝皇帝,并且挑起了禁军内乱。和南朝不同的是,北朝是从都城开始乱起来的。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萧穆和顾蓁是同样的反应,皆是怀疑大过惊讶。他们怀疑这次的消息是不是又和上次他被刺身亡的消息如出一辙,不过是元帝和郑家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码。以他们对宇文愈的了解,那人有手段有筹码也善于争权夺利,但却是一个极其害怕麻烦的人。 他喜欢独来独往,应当不会费尽心力地将元帝取而代之,最后却将自己困在了牢笼里。 但若这个消息是真的,那整个九州,就当真陷入大乱之中了。 顾蕴的高热,一连发了五日才缓缓退去。期间宇文愈一直未出湖心绣楼一步,三万禁军由魏王府府卫统领景封统率调配。等宇文愈想起来当今圣上还在自己府中的时候,元叙已经饿的面黄肌瘦、不成人形。 对,堂堂一国之君,五日之内却只得了三餐饭食,硬是饿成了难民模样。给他送饭的人出身离魂冢,明确表示只是想要吊着他的命,只要人能撑到王爷想起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就行了。 听见门响声,元叙霎时想要从床榻上挣扎着起来——他以为终于等来了一顿饭食。奈何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虚弱到不足以支撑他正常站立。因为瞬间挣扎起身的动作,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翻滚到了地上。 他趴伏在地上抬头望去,见迈过门槛的衣摆不是前几日的灰黑色布衫,而是看上去就华贵无比的绛紫绸缎。 “魏……魏王。”看到宇文愈的瞬间,也许连元叙自己都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他眼中的情绪。恐惧?惊讶?还有哀求,不可忽视的哀求。 “魏……魏王,”元叙想要伸手去抓那绛紫色的衣摆,却被衣摆的主人伸脚踢开。他像一条哈巴狗一样再次爬过去,却在抬头接触到那仿佛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的瞬间,僵硬地将动作停在那里。 “你想杀阿蕴?” 宇文愈的语气平淡无奇,却让元叙下意识地打战。他怔愣须臾,才反应过来那话中的“阿蕴”是何人。 “不是!不……不是朕,不是朕。”元叙着急辩解道:“魏王,你要相信朕,朕是受了奸人的蛊惑,朕和顾二小姐无冤无仇,朕为什么要害她?” “是啊,为什么呢?”宇文愈嫌长久地垂着脖子太累,遂就地蹲下了身子。他看着地上那缩成一团的人,缓声道:“我也想知道,陛下和阿蕴无冤无仇,为什么想要她的命呢?” “是……是郑相!”元叙忍不住地后退,“是他说……他说……”辩解到此处,却无法继续言语。兴许是饿的精力神识也所剩无几,他连临时扯个谎言将罪过全部推开都做不到。 “陛下不必说,臣也明白。”宇文愈道:“郑家人告诉你,阿蕴是臣的软肋。只要控制了她,就能轻易将臣斩杀。陛下,臣说的可对?” “郑随欺君,他骗朕!”被人拆穿心中所想之后,元叙有瞬间的激动。 看着眼前这人孩童般的天真,宇文愈却没有产生丝毫怜悯。他薄唇微微扬起,却看不出面上带了笑容。故意曲解元叙的意思,道:“他们没有骗你,阿蕴确实是臣的软肋。用她来威胁臣,宇文愈就算是献出性命也是可以的。” “但是他们应该少跟陛下说了几句,比起用臣的软肋来形容阿蕴,其实用逆鳞更为贴切。她是臣拼上性命也要护着的人,任何人想要动她,都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宇文愈停下来,将身子凑近了一些,之后才缓缓说道:“……死。” 元叙吓的瞳孔收缩,眼睛却瞪的极大:“你……你敢杀朕,朕可是一国之君,你不怕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吗?” 宇文愈像是听了好听的笑话一般,发出了明显的嗤笑。他站起身,转身离开之前又问了一句:“三位皇子,陛下属意哪一位继承皇位?” “你要做什么?” “临终遗言,毕竟君臣一场,臣会尽量帮陛下实现的。”宇文愈又问了一遍:“哪位皇子?” 元叙怔在了远处。 宇文愈却没有什么耐心等他,见状直接转身踏步而行。跨出房门前说道:“陛下若是不说,那就由臣来定了。” “宇文愈!”一声凄厉的哀嚎,被守卫伸手关在了门内。 …… 宇文愈回到湖心绣楼的时候,见到一张桌案被搬到了床榻前。阿琉提笔跪坐在案旁,将顾蕴的话一字一字落在纸上。 他没有打扰,待阿琉收笔,才开口问道:“在给谁写信?”他只听到了最后两句,是顾蕴在说她安好,请对方勿念。 “给阿姐。”依照郎中的指示,顾蕴还需卧榻多日。所以不论是白日还是夜间都老实躺着,轻易不下床走动。她解释道:“最近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情,我总觉得蹊跷。所以将这些事情理了理,写信告诉阿姐。” “包括你受伤的事情?”宇文愈问道。 “略微提了两句,”顾蕴好奇道:“怎么了?” “没怎么。”宇文愈走近两步,一旁的疏瞳眼明手快地搬来梳妆台前的凳子,宇文愈坐了上去。看着顾蕴道:“就是当初先后向你姐姐和姐夫都承诺过,一定将你看的比我的性命还重,必定护你周全,不让你伤到分毫。” “可是我失言了,失言就要受到惩罚。” 他的话说的分毫不加掩饰,顾蕴不知道如何去接。 自从她这次受伤醒来,宇文愈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切语言和行为,都明白袒露,再也没有了从前的遮掩和小心。他们二人之间也因为这份赤裸和坦白,而变得有些微妙。 可是宇文愈却像是没有察觉,仍旧在不断地“攻城略地”。 顾蕴不接话,房内便意思陷入了寂静。 又过了一会儿,她主动开口,将话题转开:“你们的皇帝为何要杀我?还有,眼下的情况,你打算如何应对?” 第277章 野心 “我也想知道,那一箭为何射向的是你而不是我。”宇文愈道:“元叙显然是听了旁人的教唆,他的目的很明确,利用你来杀我。” “可是‘旁人’显然不这么想。”顾蕴拧眉:“这就是我想不通之处,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顾蕴自问她自身的存在,对于北朝和元家的威胁还不足以让他们大费周章地设计这么一出。她顶多就是帮宇文愈赚些钱财,如何能引得别人这么大的恨意? “郑家的那个老头子那日过来见你,都说了些什么?”宇文愈忽然道:“你详细说与我听听。” 郑逢年那次过来其实主要谈及的人并非顾蕴,而是顾蓁。后面关于她的话题,也只是像平常长辈见到晚辈寒暄一样。 顾蕴看向宇文愈,想了想之后,开口道:“她说起了我阿姐和郑家子弟的婚约。” “详细说来。”顾蓁居然和郑家的人有过婚约,宇文愈着实有些吃惊。 “说是我父亲还在时跟郑家主是忘年交,他们为我阿姐和郑家主的外孙定下了婚约。”顾蕴道:“不过父亲从未向我和阿姐提过此事,想来就算有这回事,也只是两人闲谈时的玩笑话。父亲根本没有当真,若是真的,他必定不会瞒着阿姐替她定下婚事。” 而宇文愈的的关注点,已经被“外孙”两个字引去。他问道:“郑风年有外孙,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他叫棣棠,自幼长在西域。”顾蕴道:“虽然没有西域王室的血统,却被封了王爷。” “你可还记得阚伯周?就是风翼。”顾蕴又问道。 “记得。”宇文愈点头道。他怎么可能不记得——“因风附轻翼,以遗心蕴蒸”,那人替自己取名风翼,狼子野心,昭昭可见。一个西域蛮子,居然也玩儿起了中原的文字游戏。 “棣棠的母亲,是阚伯周父汗的宠妃。”顾蕴接着道:“棣棠设计除掉了原本最受宠阿娜叶公主,夺取了她手中的兵权。后来闲散无争的阚伯周崛起,才有人能够和棣棠分庭抗礼。” “闲散无争?”宇文愈嗤笑道:“从你说的这几句话中便能知道,棣棠不是个简单角色。他若真的闲散无争,能突然崛起并且从棣棠手中夺权?” 顾蕴不说话了,就静静地看着他。直看到宇文愈别扭地将脸扭过去,才再次开口道:“再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阚伯周被棣棠设计追杀,一路逃来中原。而被其全权掌控的西域,开始大举进攻南朝边境。” “这个棣棠……”宇文愈听得微微蹙眉,道:“他还有哪些事迹,将你知道的,一一说与我听。” 接下来,顾蕴便从棣棠一开始利用萧穆诱骗顾蓁入西域王宫,接着将他设计杀害阿娜叶夺取西域政权、进入建康搅弄风云、游说各路起义军首领接受朝廷招安共同对付淮南王府等事情一一说与宇文愈。 连她说完之后自己都有一种感觉,那便是从前她似乎极少将棣棠此人放在心上,主观意识上觉得他的威胁并不大。可是这么细细地捋了一遍,才有种幡然醒悟、醍醐灌顶之感。 这个人,不容小觑。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处处都有他的手笔却还能让所有人都认为他的威胁性并不大的?不仅是没有对他抱有警惕心,像宇文愈这样没有和他正面交锋过的,甚至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已经不是不容小觑了,这个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有了让人害怕的资本。 “生母是北朝郑氏的女儿,又没有胡人血统,却成了西域的王爷。”宇文愈道:“成人之后又跑到南朝兴风作浪。” “他所谋,不小啊……” “你想到了什么?”顾蕴不确定,宇文愈所说的这个“他”到底是郑风年还是棣棠。 “我之前跟你提起过,郑风年就是郑家那个数百年也不一定能出一个的奇才,绝对算得上惊才绝艳的人物。” 顾蕴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这样的奇才,难道他的志向仅仅是把郑家抬到和宇文愈家相同的地位?” “你不是说他因为年迈,所以不得不退居幕后吗?” “正因如此,他才更加需要一个继承人。”宇文愈道:“他有未竟的抱负,有超越众人的才能。奈何光阴无情,他无论如何也挡不住自己垂垂老去的步伐。他缺少一具能够支撑他完成志向的年轻身体,所以需要找这么一个年轻的身体。” “棣棠?”顾蕴喃喃道。 “是。”宇文愈点头:“一个有着中原士族血统的人,却自幼在西域王室长大。且不论他成人之后的那番作为,只这过于传奇的身世便能引人深思。” 郑家的女儿缘何成了西域可汗的宠妃?士族女儿尊贵,连中原皇室都看不上,更何况去做一个西域蛮子的妾室。而且,还是带着身世不明的儿子一起。 “郑家此次教唆元叙设下鸿门宴,咋一看上去是想用你困住我。”宇文愈道:“但是最后想要杀的却还是你。” “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激怒我。” “为何要激怒你?”顾蕴问道。 “外面的情景,”宇文愈伸手,顺着窗户指向水阁外侧,“便是答案。” “他们想要北朝也乱起来!”顾蕴有些激动,若是忽略个中手段手法不同,眼前的这一幕,和南朝之前发生的事情,竟然惊人地相似。 棣棠搅乱了西域,搅乱了南朝。郑风年便在背后筹谋划策,用元帝做枪,搅乱了北朝。如今天下的大乱,居然有九成都和这祖孙俩脱不开关系! “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宇文愈一声哂笑,看着顾蕴道:“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九州分裂成两朝多地已经许久了。大破才能大立,之所以还没有合起来,是因为乱的还不够彻底。只有彻底地将整个天下搅乱,才有望看见大乱后的合并。” 他们的野心,也太大了些! “我要给阿姐写信,要立刻告诉她这些。”顾蕴急切之下忘记了自己还卧病在床,一时间居然想要起身拿笔。 好在宇文愈早有防备,在她身子离开床榻之前,一把将其按了回去。 “你姐姐那么聪明的人,怕是已经猜到了。”宇文愈道:“邺城如今的情形一定会传到南朝,一旦走漏了风声,你觉得你的情况,还能瞒得住她?” 第278章 劫持 还是隐在半山腰林木之中的那座小庵堂,还是那堵墙上次那个位置。何峮双手攀住墙头,双脚点地,轻松翻越进去。 落地之后再次看见了上次那口井,以及在井边浣衣的小尼姑。只不过这次小尼姑不是一个人,她的身旁还站着另一位身穿僧袍头戴僧帽的比丘尼,看上去比小尼姑年岁大一些,身量也要长一些。 而且这个比小尼姑大一些的小尼姑脾气明显不如浣衣的小尼姑好,见到何峮翻墙进来的瞬间,二话没说便上了手脚。 两人在院子里过起招来,何峮和此人一交手,便立即察觉到她身手不弱,甚至比上次的画烛还要强一些。 说曹操曹操到,何峮在打斗间隙一转眼,便看到了正往此处奔过来的画烛。而她面对何峮,显然也没有了之前的客气。也是一句话都没有说,便加入了战斗。 这两人的身手本就都算得上一流了,何峮应付一个游刃有余,但是以双拳敌四手,却是相形见绌了。 “你若是再不进来,我可就要折在这里了。”何峮并没有冲着任何方向,一边接二人攻过来的招数一边大喊道:“我要是受伤了,你回去可不好向你们姑娘交代。” 话落,一名打扮利落的女子从墙外跃进来。同时出声回应道:“少和我家姑娘硬扯关系,没得毁姑娘清誉。” “这个给你。”何峮自动忽略她的话,抓住画烛横劈过来的手臂,顺势推向流珈。方才从墙外翻进来的那名女子,正是拱月楼的前任花魁,流珈。 流珈不再多言,开始和画烛过招。 何峮上次过来的时候便询问过浣衣的小尼姑这庵堂里共有几个人,她回答说有四个。后来他谨慎确认过,确实只有四个。所以今日才敢只带着流珈一人便闯进来绑人——是的,淮南王妃新下达的命令,劫持石肴。 之前顾蓁一封接一封的信函往这里送,何峮自然而然地就认为她是在布局。接到这个命令之后才明白,原来那一番周章,只不过是布局开始前的试探。经过试探过后的推演,这个局现在才刚刚开始。 何峮和流珈,几乎是同一时间,分别将第四个尼姑和画烛擒在手下。 何峮伸手入袖,居然从他那用百金一匹的绸缎缝制而成的锦袍中,拿出了一节麻绳。流珈看着,心疼那买绸缎的银子。 将二人捆在一起之后,何峮看向吓的缩到了一角的浣衣小尼姑。 “你,”何峮指了指她,道:“过来。” 小尼姑一脸茫然,伸出食指指向自己。 “对,就是你。”何峮冲那一脸天真无邪的小尼姑招招手。 那一瞬间,逛遍建康城红粉巷的何家二公子仿佛又回来了。他这幅风流模样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仿佛天生长在了身上。 就是这份不经意,让流珈曾一度魂牵梦绕。后来见他心中早有所属,对方还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人,她才将自己从幻想中拉出来,继续清醒地前行。 这下,涉世未深的小尼姑自然红了脸。但是身子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她不敢看向何峮和流珈,小声求饶道:“我……我不会武功,你们……不会绑我吧?” “不会武功呀。”何峮笑着上前,“那正好,省的本公子再动手了。” 他本想一把将小尼姑拉过来绑在一起,但是手臂抬了抬之后又落下。转头看向流珈,道:“你过来,把她一起绑了。” “她看上去就不会任何武艺,也要一起绑了?”流珈虽然这么说,但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何峮见此,才耐心指点道:“这座庵堂里一个主子,三个仆从。其中两个都是一流的高手,剩下的那个会是个废物?” 流珈让何峮说的脸上泛出红晕,但是后者却像是没有发现似的,完全不知道何为怜香惜玉。他接着道:“幸亏寻娘年纪不算太大,还能再带你几年。” 流珈敢怒不敢言,她当初怎么就瞎了眼,为这么一个混账魂牵梦绕过?他在姑娘面前也敢这样,那他怎么还能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这边一人教导一人听训,那边缩在墙角的小尼姑却因为何峮的几句话身体变得僵硬起来。 “哟,现在不害怕了呀,身子也不发抖了。”何峮的眼很是尖锐。 流珈动手的时候,纯良无害的小尼姑手中忽现寒光。但是还未来得及抬起手臂,便被流珈捏住了手腕骨。一声脆响之后,匕首在小尼姑的痛呼声中落了地。 流珈未做停顿,直接将其手臂翻转,押着和之前的两人绑到了一起。 何峮看的满意,起码孺子可教也。 院中的三人由流珈看管,这位锦袍公子则大摇大摆地进走向了后方的小佛堂。和之前几次的情景都一样,石肴还是穿着并不符身的宽大素袍跪在佛像前。只不过没有在诵经或是敲木鱼,听见脚步声之后便开口道:“公子便是这样做盟友的吗?” 何峮闻言笑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若非在下早了这一小步,恐怕如今灭顶之灾已经降临到何府屋顶之上了吧。” “何公子的主上,不知是何方高人。”石肴从蒲团上起身,转身面向何峮:“石肴甘拜下风,但也想知道自己是栽到了何人手中。” “这个好说,”何峮嘴边噙着笑,道:“主子命在下过来,就是请石小姐走一趟。到时候主子要不要见你,自会告知石小姐。” 石肴抬了一下脚步,何峮紧跟着便后退一步,同时宽大的衣袖向前挥去。 一股异香进入石肴鼻中,随即她便想要伸手去找能够攀扶的物件儿。奈何这佛堂之内摆设太过简洁,她只能跌坐在身后的蒲团之上。 “你下毒?” “不是。”何峮解释道:“过来的时候,跟主子跟前的姑娘讨了一点儿香料。” “石小姐太过聪慧,何峮自知不及。所以只能出此下策,一力降十会,比头脑比不上,也只能依靠蛮力了。” 石肴冷笑:“何公子何必自谦,是要石肴再叹弗如才是。” “好说,好说。”何峮走过来,架起石肴的手臂:“石小姐,快些吧,在下怕主子等的着急。” 第279章 檄文 宇文愈待在水阁中没有动静,水阁外面对峙的五万禁军就一直在对峙。预料中的来自大魏的朝臣的声讨没有等到,郑家和皇家也没有任何动作。从顾蕴的角度来看,宇文愈这几日过的比之前都要闲散。 每日除了照顾她之外,需要花费精力的事情就是听侍卫禀报从外面传来的消息。 经过近十日的修养,顾蕴终于被允许每日靠在床头坐上一些时间。也能逐渐开始阅览各地送来的账目。其实这些账目也是从前堆积下来的,因为邺城内里乱了之后,从外面看却成了一个铁桶。水阁更甚之,因为整整五万大军将其重重包围。 但是她每日做事的时间不能超过两个时辰,有一位“闲散”王爷随时在一旁盯着,时间一到便会出言提醒,简直比滴漏还要准时。 “看的够久了。”今日亦是如此,时间一到,宇文愈便走上前来,“该歇息了。” 顾蕴将手中的账目交到阿琉手中,又接过了疏瞳端过来的药汤。宇文愈转身从小几上端起乘着各色蜜饯的果盘,静静地等着顾蕴喝药。这幅画面,日日都要在这间房内出现多次。 顾蕴本身也从一开始的怔愣和不适应,变成现在的习以为常。她正伸手拿蜜饯,门外有侍卫的声音传入。 “主子,有要事禀报。” “进来。”宇文愈的目光,仍旧停留在顾蕴去捏杏脯的手上。见她停下,便一边说话一边替她拿了一颗递到手中。然后转身,将果盘放回小几。 “何事?”今日回禀消息的人有些奇怪,来到房内之后跪倒在地,却迟迟没有开口。 宇文愈和顾蕴皆有些了然,看来今天传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在二人的注视下,侍卫拿出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双手呈给宇文愈。不用打开,便能看到那纸上写满了的洋洋洒洒的文字。且从纸张的规制来看,似乎是朝廷发布告示所用的纸。 没错,这确实是朝廷贴出的纸张,并且所用的是上等规格的宣纸。只不过上面写的不是告示,而是一篇文辞尖锐却又不失煽情、引经据典、文采斐然的檄文。所声讨的,正是北朝魏王宇文愈。 宇文愈略微扫了一边,不甚在意地一声轻笑,带着三分讽刺、七分嚣张:“黄口小儿,居然也算计到了本王头上。” “给我看看。”顾蕴伸手过来讨要。 宇文愈下意识地不想交给她,却又怕她急切之下牵动了刚刚愈合的伤口。于是一边递过去一边说道:“黔驴技穷之下的雕虫小技,不必放在心上。” 但是顾蕴看了檄文的内容之后,从她脸上的表情便得以看出,这篇檄文的内容并不像宇文愈形容的那样不足为道。 “谁写的?”顾蕴压下心中气愤,抬眸问道。看宇文愈方才的口气,似是已经知道了写这篇檄文的人是谁。 “宇文琮。” “是谁?”听到这人的姓氏,顾蕴似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厌恶的事情,眉眼瞬间变了色。姓宇文的人,却帮着郑氏过来声讨宇文愈。 “宇文家的第三代,家主宇文璜的爱孙。”宇文愈简洁回答道。 你的侄子?这句问话,顾蕴险些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又瞬间顿住。 “此人的文笔,值得一观。”顾蕴再次将目光投向手中的檄文,停在了中间若是只论文辞着实算得上精彩的几句——秦强弱主,赵高执柄,专制朝政,威福由己;时人迫胁,莫敢正言;终有望夷之败,祖宗焚灭,污辱至今,永世为鉴(出自《讨曹操檄》)…… 宇文愈被自己的亲侄子,说成了赵高、吕不韦之类谋篡朝政、鱼肉百姓、不忠不义、不仁不孝、十恶不赦、该天诛地灭的奸佞恶徒。 “好歹有大魏第一才子之称,”宇文愈嗤笑道:“自然要勉强过得去。” “第一才子?”顾蕴哂笑,道:“那你们大魏的才子看来都死绝了。” 这篇檄文确实写得好,但若是配上第一才子的名头,就难免有些不够看了。起码她认识的人中,就有数个能挥笔写出比此文文辞优美数倍、煽情效果也远超于此的文章。她阿姐顾蓁,便是其中一个。 “阿琉,拿笔墨来。”顾蕴吩咐道。 “做什么?”宇文愈问道。 “这样的骂名,你就心甘情愿地背负?”顾蕴道:“从前别人刺杀你,你一个是还不回去,一个是不能还回去。但是如今这样的情形,还有忍气吞声的必要?” 听着顾蕴不善的语气,宇文愈反而微微扬起了嘴角。他道:“不是忍气吞声,只是觉得没不必在意。” “我在外的名声如何你还不清楚吗?早已恶名昭彰,不论是多一点还是少一点,又有什么所谓?” 十岁之前的宇文愈也很是看中旁人的眼光,看中世人对自己的评价。但是十岁之后,或者说当他从累累白骨中爬出来之后,名声对他而要便已经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 手中没有权柄的时候,世人的眼光会让你寸步难行。有了自己做主的能力之后,就算是全天下的人都认为他十恶不赦,仍旧不妨碍他立于众生之上,受万民叩拜、下属臣服。 听着宇文愈稀松平常的语气,看着他全然不似作假的神态,顾蕴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她缓缓转过头,示意阿琉继续。 “要做什么?”宇文愈再次问道。 “写信给九叔,让他写出一篇比这一张好上百倍千倍的文章。”顾蕴回答道:“若论煽动人心,声讨他人,我就没有见过笔杆子比我九叔和张和先生还硬的人。” 顾蕴现在微微有些后悔,当初顾际常教导顾蓁的时候她没有跟着一起学习,而是偷懒耍滑过去了。若是当日收一收玩心,学得了和她阿姐一样的本事,那此刻她自己就可以立即提笔声讨回去,何必还要麻烦他人。 宇文愈看着这份因为自己而生出的气愤,原本觉得这封檄文无关紧要,现在却不想去阻止她大费周章。他伸手接过阿琉手中已经沾了墨的笔,对顾蕴道:“你说,我来写 第280章 “谋在天下……”顾蓁低声缓缓念出信纸上的四个字。她面前的书案上,放着三封展开的信纸,是近几日接连不断发来的,无一例外都和北朝相关。其中有顾蕴的亲笔信,也有雁翎放在邺城临近的暗桩发来的消息。 顾蓁联想起滇南和西南的变故,忽然就想通了其中关窍。北朝、南朝、西域、百越,看来,还真的是要谋整个天下呀。他们也不怕这块肉太大,吃下去会撑死自己。 “离芷,速速传消息给阿难和麦纳尔,让她们今晚过来见我。”顾蓁吩咐道。 离芷起身向外走去,她才转头看向何峮:“情况如何?” “回王妃,”何峮回禀道:“石肴和其身边的人已经被控制住,暂时看押在拱月楼旁的一处宅子里。按王妃的吩咐,只是看押。” 石肴主仆被控制住已经一天一夜了,期间何峮再没提起过任何关于交易或者结盟的事情,石肴也没有主动提起。除了在庵堂中说过一次要见他背后的主子,紧接着便又恢复了安稳自在。 “他能搭上萧允,可能没有我们从前设想的那么简单。”顾蓁道:“她背后真正的主子,也可能既不是萧允和不是萧弘。” “有人在背后操纵建康局面?”何峮也非愚笨之人,立刻便能领略顾蓁话中之意。 他知道顾蓁在带领淮南王府撤离建康的时候就已经着手布局,又接连两次看着她无声无息中,素手微抬朱唇轻启,仿若谈笑间便能撼动一城风云。跟在顾蓁身边,他本来已经有了建康城水深难测的认知。 如今听闻居然还有人比淮南王妃隐藏的更深,甚至能直接控制皇家。只觉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相形见绌。他从来没想过凌驾于众人之上纵横捭阖,如今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茫茫九州、浩浩大地,天赋异禀之人不知凡几。像他这般凡夫俗子,还是在这些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手下谋个安稳,才最为稳妥并且明智。 顾蕴没有回应何峮的问题,算是一种默认。何峮见她面色极为不虞,却不像是因为碰到了难缠的对手。以他浅薄的见解,像淮南王妃这样的聪明人遇见同样的聪明人做对手,往往是兴奋和发愁同有。 甚至有些时候,前者会成为超越后者的存在。因为这些智谋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人,若是抛却所站立场不同,大多会享受同等水平的、酣畅淋漓的博弈。那是一种像他这样的普通人理解不了的快感,只存在于极少数人之间。 而顾蓁面上神情,却更趋向于担忧,以及隐隐的暴怒。 “将石肴带到此处,”顾蓁道:“我亲自见她。” “是。”为其做事越久,便愈发心悦诚服。何峮心道,这也许就是天生的领袖。 …… “你打算如何应对?”顾蕴再次问出之前已经问过的问题。宇文愈的态度,有些让她琢磨不透。 “若是换做你,你会怎么做?”宇文愈问的认真,也问的顾蕴一愣。 “这是你们北朝的事情,缘何问我?”顾蕴回过神来,反问道。 “想要知道你的想法,所以就问了。”宇文愈坦白道。 顾蕴避无可避,只能正面回答:“我自然是不希望他们如愿。” 宇文愈闻言,轻轻点头。 又听顾蕴道:“西南和滇南已经乱起来了,若是北朝的局势再无法控制,淮南军极有可能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好。”宇文愈再次点头,轻轻道了一句:“那就不让它乱起来。” 顾蕴问道:“你们陛下呢?” “新帝很快就要登基,先帝自然该寿终正寝。”他说的云淡风轻。 “已经死了吗?” 宇文愈不置可否。虽然知道那个傻子只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把刀,但是胆敢触碰他的逆鳞,就该为此付出代价。反正他本身就觉得最近两年元叙因为郑家在背后撑腰,越来越把自己当回事。既然不听话,那就换个听话的。 “你要去跟郑风年谈判?”顾蕴微微皱眉,她现在已经明白为什么宇文愈如此忌惮郑风年了。可是这个人横在前面,是不得不面对的沟壑。 “那个老家伙虽然难缠,”宇文愈道:“不过我也不是次次都会栽在他手中,不必担心。” “你说宇文琮是大魏第一才子?”顾蕴忽然转了话题。 宇文愈却流畅地接上:“是。他三岁能诗,五岁能文,自幼便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天赋异禀这个词用到他身上,并不辱没。” “他今年多大了?”顾蕴问道。 宇文愈皱了皱眉,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十七?应当是十七,或者是十六未满十七。” “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顾蕴一脸了然,后道:“他就算想要出头,也太过急切了些。” 顾蕴从宇文愈的话中可以猜到,这位天之骄子必定自幼被人娇宠着长大。纵然天赋异禀,却因为被保护的太好而“不食人间烟火”。就像一个造型精美的花瓶,美则美已,却不堪大用。 像他这样的人,若是经历过磨难,一定会比任何人都成长的要快。但是很可惜,他的出身并不允许他成长。 说起过目不忘、天纵奇才,顾苏对比宇文琮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幼年的经历和后来的机遇,他如今不过十二三岁,但若论起心智,恐怕能远超宇文琮。 宇文愈听着顾蕴用“乳臭未干”来形容比他小不了几岁宇文琮,忍不住漫上一丝笑容。只不过一闪而逝,任何人都来不及捕捉。 只听顾蕴又问道:“他是第一才子,那你们大魏的第二才子是谁?” “第二才子?”宇文愈被问住了。他一向不关注这些文人骚客的事情,所以并不了解:“问这个作甚?” “给他一个机会,尝一尝翻身而起、无需再屈居人下的滋味。”顾蕴的眼角眉梢都在告诉宇文愈,她要出手整人了。 人的表情一旦丰富起来,就会瞬间多出几分鲜活。顾蕴便是如此,一改方才老气横秋的模样,眼中涌现一丝狡黠。 宇文愈乐得纵容,扬声唤来外面的守卫:“去叫景封过来。” 吩咐完之后他又看向顾蕴,解释道:“景封出身离魂冢,是我府中的府卫统领,同时是离魂冢机密案卷的管理者。” 言外之意十分明显,对于整个邺城的了解,能超过他的屈指可数。 顾蕴喜出望外,在景封过来回话的时候又加了句:“若是寒门出身,则更佳。” 第281章 玉焕秋 景封提供的人选名叫玉焕秋,邺城人士,寒门出身。几年前因为一篇策论得了崔氏的青眼,从而被带进士族文人圈子。但是寒门和庶族的界限梗在那里数百年,不可能因为某些人的态度而骤然改变。所以即使玉焕秋确实满腹才情,也仍旧得不到士族子弟的普遍接受。 相比之下,他们更愿意去追捧同样出身士族并且是北朝顶级士族的宇文琮。而像玉焕秋这样有真才实学却出身不高的人,只能得到少数人的认可,而且也说不上看重。 这世间的任何圈子,说白了都是权势和名利的圈子。自诩清高的文人墨客,也逃不过世俗枷锁。 “哪个崔氏?”顾蕴问道。 “博陵崔氏。”景封回答道:“近些年来寒门时出贵子,一些世家大族或是问了博得好名声,或是想要豢养门客,抑或是真正赏识有才之人。像崔氏这样招揽寒门贤能之士的情况,并不罕见。” “博陵崔氏?”顾蕴道:“郑氏一派的人?” “是。”景封回答道。 “这个玉焕秋,还有何过人之处?”顾蕴问道。像方才景封所说的情况,那像玉焕秋这样的人并不少。但是顾蕴问起,他却首先推荐了被博陵崔氏招揽至门下的玉焕秋,自然不会没有个中缘故。 “小姐明见。”景封回答道:“这玉焕秋虽然受了博陵崔氏的招揽,但却并未全心攀附。” “说来听听。”顾蕴来了兴致。 “当初玉焕秋才名在邺城初显,各大世家纷纷注意到。”景封道:“但是一开始,此人没有接受任何人的招揽,大有单打独斗闯进邺城文人圈子的打算。” 可是才学是金钱累积出来的,文人圈子被士族把控数百年,寒门庶族从来都难以靠近一步。玉焕秋纵有才学才名,这个想法也难免有些异想天开。 近些年来寒门确实有向士族靠近或是冲撞的趋势,但主要阵地还是在战场上。寒门的贵子,大都是凭借一刀一枪在士族不愿踏足的刀林箭雨中蜕变出来的。文人墨客的圈子依旧是锦绣如云、珠玉遍地的地方,粗布麻衣就算挤进去,也会显的格格不入。 “后来处处碰壁,他才接受了士族的招揽。”景封道:“当初想将其招揽入门下的皆是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宇文家也曾有意。玉焕秋几番抉择之下,最后选择了崔氏。” “应该说,他选择了没有宇文琮的崔氏,归入了没有宇文琮的郑氏。”顾蕴替景封把话补充完整。 所以这个人,一开始便没有打算一直屈居人下。他有才学,也不缺决断,只是那无法改变的出身横在了前面,挡住了他疾奔的道路。 “是。”景封这是第一次见顾蕴,却已经在魏王府当府卫统领数年,现在只觉得主子的眼光当真好极了。也终于明白为何主子要冒着风险,因为一个女子而遣散一众姬妾。 其实宇文愈并非好色之人,在这之上甚至有些冷心冷情。从前养了整个后院的人,只不过是一开始积累权势的过程中所走的捷径。这许多年,魏王府没有一个子嗣出世。 顾二小姐明月之辉,配得上魏王府主母之位。 “属下拙见,”景封继续道:“玉焕秋此人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遇,一旦给了他机会,不必推波助澜他便会肆意疯长。” “他投入崔氏之前,应当也没有想到……”景封说到此处顿了顿,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看宇文愈的神色,才接着道:“……宇文琮会帮郑家。所以他的算盘落了空,郑氏一派没有他一个寒门子的落脚之所。” 那就应该改投别处,聪明人绝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就他了,要的就是这么一个人。”顾蕴道:“他想要的机遇,你们主子恰巧能给。” 宇文愈在一旁听着二人对话,一直没有打扰,到了此时才出言道:“明日我出去同郑风年谈判,你跟随在我身边,伺机把人带回来。” “属下遵命。”景封抱拳俯身。 他转身的瞬间,又听顾蕴问道:“此人性情如何,傲气傲骨呢?” 景封想了想,回答道:“有傲骨,也有傲气。但是比起这些,应当更看重心中抱负。” …… 建康城。 顾蓁来到石肴面前,若非看见她握着佛珠的手即使隐在袖中也能看见清晰的抖动,几乎要认为对于她的到来,眼前这人早在意料之中。 顾蓁被何峮引着,在一旁落座。 看着石肴也转身走过来,何峮无声地挪了挪脚步,不着痕迹地注意着石肴的一举一动。。 然而石肴已经恢复了平静,连一丝惊讶都没有剩下,缓步走到顾蓁对面落座。见此,何峮才退到一旁。静静站立,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我是该道一声‘卢小姐’,还是该唤你一声‘淮南王妃’?”石肴的语调轻缓,恍若真的在同一位许久未见的旧友闲谈。 “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顾蓁面上漫上一些笑容,“你认得棣棠。” 石肴一顿,面上的从容出现裂痕。她虽然已经尽力掩饰,奈何人的情绪一旦到达极点,连思绪都不能自如控制。她蓄力敛容,看向顾蓁:“王妃足智多谋,石肴自叹弗如。” “若说过往之事一笔勾销,未免太过轻巧。”顾蓁道:“所以顾蓁不求石小姐宽恕,来此只为交易。你情我愿,银货两讫。” “王妃三言两语便将我家破人亡的事情略过去,难道不轻巧?” “我就算不略过去,”顾蓁道:“石小姐又能如何?” 石肴眸光灰白,朱唇悬而未闭,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是啊,她能如何?自己的命运从来没有掌控在自己手中,这就是弱者的悲哀。 她从前是笼中雀,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现在为阶下囚,生死都握在别人手中。 她又能如何? 当年顾蓁进京,化名卢兆媛潜藏在她身边。她自以为替父亲得了一位惊才绝艳的谋士、一个底蕴深厚的世家的支持。可是一切不过是别人布下的一个局,以她为切入口,将整个石家耍的团团转。 直到父亲在西南身亡,她还不知道当年的真相。 而告诉她真相的那人,又成了她另一个噩梦。顾蓁和棣棠,一个设局将她引入其中,一个直接言明要她做棋子。石肴在最恨的时候,幻想过将这二人拉到跟前,亲自啖肉饮血都不能解她心头之恨。 第282章 谈判 “你想要做什么?”石肴看向顾蓁。 “应该是我问石小姐,棣棠想要你做什么?”顾蓁反问道。 见石肴不答,她接着问道:“不愿意回答?”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你们二人交锋,但是猜想也能知道,淮南王妃比我更了解棣棠此人。”石肴道:“王妃觉得,我若出卖了他,他会放过我吗?” 顾蓁嗤笑一声,看着石肴道:“你了解棣棠,怎么就不了解我呢?还请石小姐看清形势,不论他会不会放过你,他如今都远在天边。而我,才近在眼前。” “若是照王妃这样说,石肴横竖是死。”石肴道:“帮你也是死,不帮你也是死。那我为什么要帮你?” “想要什么,石小姐大可直言。”顾蓁道:“如此打机锋绕弯子,岂不是在浪费时间?” “我想活,你会让我活吗?”为了平复起伏巨大的情绪,石肴隐在桌案下手一直在缓慢有序地转动腕间的佛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拇指在一颗紫檀木珠上停顿下来。 “你拿什么和我谈交易?”顾蓁不答反问。 “石家留在建康的全部财产。”石肴回答道:“这世间,想来应该不会有人和钱过不去。淮南王府虽然底蕴深厚,可是养着百万大军,每年的花费也不算轻松吧。” “淮南军不缺钱。”顾蓁抬手扫了扫一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接着道:“缺的是消息,以及盟友的忠诚。” “盟友?”石肴哂笑,道:“不是阶下囚吗?” “这便要看石小姐如何抉择,”顾蓁道:“是想要做阶下囚,还是想当盟友。” “只要石小姐认真配合,顾蓁自可保小姐安稳无虞。石小姐想要的,是这份承诺吗?” “我倒是忘了,王妃的承诺,是不能轻易相信的。”得到承诺之后,石肴反而道:“我从前便信过一回,到最后却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么绕弯子,可真没有意思。”顾蓁耐着道:“你不信我,我也无法信你。如此下去,事情便一直无法得到进展。” “严刑逼供之所以一直延续下来,还是有其存在的价值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石小姐最好不要这样。我想你也知道,我能让你开口的法子,应当不止以利相诱这一种。” “而且要理清这一团乱麻,我能抓到的线头,也并非只有你一个。石小姐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底气,来向顾蓁讨价还价?” 石肴欲开口说话,顾蓁却没有给她机会。接着道:“为了节省时间,我便将话一次言明。” “石小姐其实十分清楚自身眼下的处境,方才种种,利诱也好,周旋也罢,不过都是在试探顾蓁。”顾蓁微微倾身,道:“你想要试探什么呢?想要看到我因为你许下的钱财而动心?若真是那样,我对你许下了承诺,石小姐你又敢信吗?” “我不会受你胁迫,这应该已经在你的意料之中。之所以和我纠缠这许久不入正题,不过是因为你此刻心中极其不安。或者换一种说法,你很害怕。” “因为你知道接下来的局面就不是你能掌控的了,你又回到了数年前,被我掌控于股掌之间的境况。因为这份不能自控,所以你害怕了。” “简而言之,石肴,”顾蓁又靠近了些,用眼神迫使着对方和自己对视,“你害怕我。” “你现在就像是一个于黑夜中迷路的孩童,惊慌失措、不知所措……” “别说了!”石肴激动之下欲拍案起身,却在双股离开坐榻之前被一直站在顾蓁身侧的离芷伸手按住肩膀。略一用力,便将她重新按坐回去。 何峮也在看见石肴有动作的瞬间有了反应,见她被离芷制住,才收了已经蓄于双手的力。 而石肴全部的盔甲,已经被顾蓁一番话击溃了。她双肩颤抖,怒瞪着顾蓁,怒意之中却有着掩藏不住的怯懦和难堪。 淮南王妃聪慧至极,谈判之中尤其擅长诛心。 顾蓁不给石肴喘息的机会,接着道:“石小姐,你要看清形势。从你被盯上开始,就没有人想要救你出漩涡。而不论是眼下还是之后,唯一有可能保你的,只有淮南王府。” “你大可不配合,如此对于我的影响不过就是多在建康城中潜藏一些时间。而对你来说,便是失去了唯一可能保命的机会。” “顾蓁在此便许你一个承诺,还是那句话,你若全力配合,我便保你安稳无虞。你能做的,只有相信我。” 石肴面色灰败,似乎是过了许久,才无力地点头。 “我答应你。” …… 入夜,阿难和麦纳尔应顾蓁传召,来到了余庆胡同第三家。 顾蓁免了二人的礼节,直接进入主题:“唤你们前来,是有要事需要你们去做。”、 “小姐请吩咐。”二人同时拱手道。 “立即启用你们手中现下能用的全部人马,将建康城所有能查的官员都清查一遍,从中找暗中和滇南、西南或是北朝、西域有联系的人。不论是现在还是从前,只要出现蛛丝马迹,立即来报。” “是。”二人又是异口同声。 …… 景封能担任魏王府府卫统领,自然有他的独到之处。跟随宇文愈共同出水阁和郑家谈判,回来的时候便将一个大活人无声无息地带了进来。 玉焕秋是个典型的文人,从穿着打扮到言谈举止,无一不透露着书生气。若非景封对其的评价,饶是顾蕴第一眼看过去,也要相信这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文弱书生。还是那种“百无一用是书生”的书生。 “草民参见魏王。”玉焕秋是被打晕之后带进回来的,景封将其唤醒之后才带到顾蕴和宇文愈面前。宇文愈吩咐下人抬了一张屏风放在了里间顾蕴床榻之前,玉焕秋便跪在屏风之后。 记着景封的提醒,他拜完宇文愈之后,又转向那一抹依靠在床上的虚影:“见过顾二小姐。” “找你过来的目的,景封已经说过了?”屏风里侧传来的是温和的女声,宇文愈却并未做声,玉焕秋略有些惊讶。 “是。”玉焕秋谨慎回答道。景封确实跟他提了找他过来的目的,但是却没有说是谁下令将他找来的。 “那便简单多了。”顾蕴道:“我只问你,大魏第一才子的美名,你想不想要?” “想。”回答的果断。对于宇文愈沉默在侧而由一名女子主事的惊讶,已经被他压下。 第283章 人名 “过两日会有一篇檄文送过来,我要你以你的名义发出去。”顾蕴问道:“可愿意?” “他人笔墨,草民署名?”玉焕秋问道。 “是。”顾蕴回答道。 “替王爷澄清污名的檄文?”玉焕秋继续问道。 “是。”顾蕴继续回答。 屏风外侧安静了须臾,之后又听还跪在外面的人问道:“顾二小姐挑选檄文,看的可是文章本身优劣?” 闻言,顾蕴嘴角无声微挑。果然像景封所说的那样,有文人都有的傲气。她看了一眼宇文愈,然后出声道:“自然是。” “那若是在下能写出一篇更加令二小姐和王爷满意的文章,是否便不用再借用他人高作?” “自然。”顾蕴回答道:“你若是能写出更好的,我们为何不用?” …… “谈判情况如何?”玉焕秋跟随景封下去之后,顾蕴才转向宇文愈询问谈判的情况。 见对方摇了摇头,她并不觉得意外或是气馁。若是第一日便十分顺畅,她反而要怀疑这又是郑家设下的圈套。 “郑家的老头子派了一堆言官来应付我。”宇文愈道:“而他本人,从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想起今日那几个“苦口婆心”老妈子一样嘴碎的言官,围在他身边大谈家国大义、君臣之道,既想要劝他放人,又不敢语气太过强硬怕惹了他不快,所以滔滔不绝又怯懦畏缩的模样。宇文愈眼角眉梢都透露着一种信号——不耐烦。 “朝堂上和你交好的官员,是不是都是武将?”顾蕴问道。 宇文愈如何能听不出她的意思,遂笑着回答道:“你说错了,站入我的阵营的人,大都不在朝堂之上。他们大都手握兵权,基本上都镇守在各处要塞。” “我一贯不擅长和那些酸腐文人打交道,所以每日去宫中上朝堂的那些人,基本上都是郑家或是元家的人。其中有几个担着闲职的世家之主,算是归属于魏王府派系。” “您可真是我见过的,活的最为洒脱的权臣。”顾蕴评价道。他哪里是不擅长和别人打交道,恐怕是根本不屑于去搭理那些人吧。一个靠着自己一步步从死人堆里爬到万人之上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不擅长和人打交道的说法? 和他接触的越久,就会愈发深切地体会到宇文愈此人的“独”。对于他人的不信任仿佛已经长在了他身上,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贵为异姓王之尊,出行在外却时常没有护卫跟随;身边没有贴身伺候的小厮或是婢女;生病受伤期间不许任何人靠近;家人亲族形同虚设,甚至背道而驰…… 他坐拥滔天权势,无数人俯首称臣。可是仍旧只是一个人在活,未免……太过孤独。 “你手握兵马大权,自然不惧怕那些人的阴暗手段。”顾蕴道:“但是你试想一下,若是朝中这些言官也能为你所用,今日的情况也许就不会发生了。郑家派言官来纠缠,你也可以派言官迎上去。” “都道‘本性难移’”宇文愈道:“我是耐不住性子和那些人磨的。能帮我的人,也只有你了。” “……郑风年若是一直不露面,便要一直这么耗下去吗?”顾蕴问道。 见对方没有正面回应自己的话,宇文愈也不在意。顺着顾蕴道:“不会。他的目的便是利用你将我逼反,我不反,他也束手无策。” “况且,就算他我们不动手,也会有人催着他露面的。郑风年再如何老谋深算,也不能只手遮天。” “保皇一党?”顾蕴自问自答,道:“不论什么时候什么朝代,朝堂之上总会有几个纯臣存在。” “可是他们一旦知道元叙已经身死,会作何反应?”顾蕴问道。 “你也说了,他们是‘纯臣’,而非‘忠臣’。”宇文愈道:“对于那些人来说,效忠的是皇帝,而不是某个特定的皇帝。元家哪个人做皇帝,对于他们而言没有甚大区别。” 更何况元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难道只有宇文愈看不上眼?郑家和那群纯臣更加看不上眼。尤其是保皇一党,恐怕早就巴不得换一位不说英明神武,但起码头脑完备、不会时不时缺根弦儿的主子了。 “那就等九叔的檄文送过来之后,再进行下一场谈判。”顾蕴道:“到时候设法将谈判的地点设在可供万人围观之处,尤其是文人墨客会围观的地方。” “好。”宇文愈并不问她想要做什么,只是道:“有什么事,直接让疏瞳去找景封过来吩咐即可。” “还有离魂冢的人,也和从前一样,你全部都可以直接调配。也是一律吩咐疏瞳即可。” …… 阿难和麦娜尔办事十分迅速,三日之后,顾蓁便收到了第一批人名。说是一批,其实也不过三个。 但是仅仅这三个加起来不到十个字的人名,却让顾蓁瞬间变色。这三个人其中有两个,都是他的旧相识——俞青山,以及……史明远。 他一开始以为俞青山为石肴所控,也确实从石肴口中证实了这个猜想。但是却从来没有将俞青山直接和棣棠联系到一处,这两个人实在是没有任何可以让人联系到一处的地方。 俞青山名义上是萧允一派的人,私底下又搭着石肴和萧弘,追根究底才知道,原来他谁的人都不是,而是一个极少踏足建康城的人埋在这里的一颗棋子。 转而想来,若是俞青山已经不知在何时成了棣棠放在建康的棋子,那他在建康的势力埋得到底有多深? 而且石肴并不知道俞青山和棣棠的联系,是不是所有棋子,都不知道“同类”的存在? 还有史明远,这个前宰相石开的得意门生、归属在长公主萧允门下的南朝兵部尚书、和石肴反目成仇的前任夫君。 棣棠是在史明远和石肴反目成仇之前就将其收拢进麾下,还是在二人变成仇敌之后? 还有萧允,她知道史明远和棣棠的这层关系吗?后者是棣棠放在她身边的吗?是送去帮忙,还是监视? 第284章 身世 顾九写的檄文到了,顾蕴命人拿给玉焕秋,让他自己选择用哪一篇公之于众。半个时辰后,门外响起动静。 “玉焕秋求见小姐。” “进来。”阿琉前去将人引了进来。 玉焕秋手中捧着一张写满文字的宣纸,进来之后向顾蕴行礼。然后道:“玉焕秋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他语气坦荡,透着诚意。 “敢问小姐,”玉焕秋又问道:“此篇佳作乃何人所作?若有机会,日后草民一定要一睹高人风采。” “是我九叔。”顾蕴回答道:“武陵顾氏顾韬,顾言开,现在淮南王府辅佐于我阿姐麾下。” 玉焕秋了然,他虽然不曾到过南朝,但是淮南王府的名声又怎会不知?淮南王夫妇名扬天下,其麾下一众文臣武将又有哪一个是籍籍无名之辈? 顾九和淮南王妃一样出身武陵顾氏,自加入淮南王府之日起便作为顾蓁手下第一文臣存在。更是在淮南王夫妇双双离开淮南王府期间,总揽梁地一切政务,替淮南王府牢牢守住后方。 淮南王府有个现象,那便是一众武将凭着显赫军功早已扬名。像“活阎罗”温昭、“算无遗策”张和。 而相较之下,淮南王妃麾下的一众文臣却声名不显,顾九便是如此。可是这只是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若是稍微留意南朝梁地政务民生的人,便能从一片安稳富庶中窥得治理之人的能力手腕。 南朝一连乱了五六年,以古梁郡为中心的梁地却一直保持着安稳甚至富庶,俨然人间乐土般的存在。这样“默默无闻”的功绩,又怎能小觑? 玉焕秋若是之前因为手中这一篇上等佳作而想要一堵作者风采,在听说其人是顾九之后便是瞬间多了几分迫切。 “草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小姐成全。”玉焕秋开口道。 顾蕴还以为他有什么条件要提,遂道:“你且说来。” “草民若是归于魏王麾下,日后是否有得见顾先生的机会?”说是请求,玉焕秋说出来却是问句。不知是不是顾蕴的错觉,她居然从此人的语气之中听出了些许羞怯。 闻言,顾蕴失笑,没想到她居然在北朝见到了一位九叔的仰慕者。她隔着屏风看向玉焕秋,回答道:“自然。” “明日你随魏王同出,若是能立下大功,我便亲自为你引见九叔。” 玉焕秋捧着檄文退下,原本对于准备好的打算用作明日的论说已经胸有成竹。可是此时却忽然觉得还有许多瑕疵和不足之处。他要尽快回去,再好好仔细斟酌一番。 玉焕秋离开,顾蕴趁着宇文愈不在近前,将疏瞳叫到了跟前。打算为她压在心中许久的疑问,找到答案。 “小姐有何事吩咐?”疏瞳矮身半蹲半跪在顾蕴窗前,问道。 “问你一些事情,如实回答即可。”顾蕴道。 “是。” “说一说你主子的身世,说仔细些。”顾蕴道。 闻言,疏瞳面上出现难色。欲言又止。 “你也不清楚?”顾蕴问道:“还是不想说?” “奴婢不能也不敢妄议主子。”疏瞳回答道。 “你觉得我若是亲自去问宇文愈,他会告诉我吗?”顾蕴问道。 “主子自然不会有任何事刻意隐瞒小姐。” “我不去问他,便是不想他再回忆一遍从前的苦楚。”顾蕴道:“所以,才来问你。” 疏瞳垂首不言,顾蕴给她决断的时间。片刻之后,她抬起头,开口道:“奴婢告诉小姐。” “好。”顾蕴点头,开始问道:“他身居高位,却为何不受家中看重?” “这要从主子的身世说起。”疏瞳道:“主子身上虽然流着宇文家的血,但是生母却是一位胡女。并且不曾被收入府中,连生下主子都是在外面。后来她生了重病,无力抚养年幼的主子,才将主子送回了宇文家。” “但是回到家中之后,主子却遭到整个家族的轻蔑和侮辱,更是被人暗中掳出府,卖到了奴隶贩子的手中。” “宇文璜为何不管?”听到此处,顾蕴十指蜷缩。 “因为他跟宇文家其他人一样,因为主子身上的胡人血统而轻贱、厌恶主子。” 顾蕴冷笑两声,微微抬手示意疏瞳继续说。 “后来主子死里逃生,从奴隶贩子的手里逃脱出来,并且自愿加入了离魂冢预备人员的选拨。一百名孩童,最后能活着成为离魂冢成员的,只有十个。主子成了那一批,站到最后的十个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 “主子在离魂冢中停留了六年,然后杀了出去。”疏瞳说到此处,面上敬佩之情十分明显,“一入离魂冢,永无归离日。主子是离魂冢建立百年来,唯一一个拼杀出去的人。” 从离魂冢九死一生逃出去的宇文愈,隐姓埋名成了大魏的一名士兵。从最底层做起,用三年的十年成为了权杖一方的兵马统帅。 “那个时候还是先帝在位,主子因为战功,得到了先帝的宠信和倚重。”疏瞳道:“主子重回离魂冢,并且将其收归己用。” 离魂冢每隔五年会补充一次缺损人员,疏瞳便是在宇文愈下一批进入其中的一个。每个最新加入的成员,都会现跟随在一位有资历的老人身边学习一年。而疏瞳跟着的,正是当时已经成为整个离魂冢最为出色的成员的宇文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宇文愈还算她半个老师。 “景封和宇文愈是同一批进入离魂冢的人?” “王妃怎么知道?”疏瞳有些惊讶地问道。 “猜的。”顾蕴回答道:“离魂冢这么多人,却只有景封成了他的府卫统领。” “所以说,宇文家对他来说,根本毫无亲情可言?”顾蕴又问道。若是如此,那她也不用顾忌什么了。 “离魂冢的前任主子,是宇文氏的家主宇文璜。”疏瞳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却说出了一个事实,“主子从边关携功回到邺城之后,离魂冢曾多次接到指令对其进行暗杀。” “是吗?”顾蕴语气轻缓,语调似乎带着玩味,“那我也给你一个任务,挑选一个身手敏捷的人,明日跟随在玉焕秋身旁。” 她又转头看向阿琉,道:“将之前从离芷那儿讨来的那瓶香拿出来,用琉璃瓶子装的那一位。” 阿琉颔首,走到梳妆台前,从一个楠木匣子中拿出顾蕴要的东西。说是一瓶,其实整个琉璃瓶子做工极为精致,不过女子的拇指一般大。 瓶子的是透明的,里面装着还不到半瓶的红色粉末。疏瞳将瓶子接到手中,侧耳聆听顾蕴接下来的吩咐的同时细细打量着瓶中不过一小撮的粉末。 “届时宇文琮势必会到场,设法让他闻到这瓶中的香。”顾蕴叮嘱道:“切忌,自己决计不要嗅到。” 第285章 “棣棠和你,是通过什么方式联系?”顾蓁问道。 “信鸽。”石肴回答道:“不过不是普通的信鸽,每次都是他主动来信,用的也都是他亲自调教的鸽子。他需要什么消息,或是有什么指令的时候,会用飞鸽传书主动联系我。我只能在收到消息之后回复,却不能主动找到他。” 果真是他的行事风格,顾蓁心道。 “信鸽会去何处?” “我修行栖身所用的庵堂。” 顾蓁点头,表示了然。又问道:“萧弘呢,你们如何联络?” 闻言,石肴有些惊讶,因为她并没有告诉过顾蓁自己和萧弘有联络。但是想想自己如今的处境,便也就释然了。她回答道:“静言,她知道如何向宫中传信。” “那两个小尼姑中的一个?”顾蓁反应过来之后,问道。 “不会武功的那个。” “那另一个,想必是萧允放到你身边的了?”顾蓁道:“两个眼线同处一个屋檐下,却能保持数年的相安无事。石小姐好本事。” “哪里是什么本事。”想通之后,顾蓁再说什么,石肴都不会惊讶了。她解释道:“只不过是那兄妹二人,都认为自己才是我真正的主子。” 说到“主子”的事情,顾蓁听出了一丝嘲讽。原来如此,这一对兄妹,也是同病相怜那。 “他们从未怀疑过你?”顾蓁是当真有一些好奇。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我的忠心。”石肴道:“看上去是将我放在对方眼下当暗装,却从来没有从我这里探听过任何消息。” “他们看重的是你的钱?”顾蓁反应过来。她之前和何峮一同分析萧允接受石肴的原因,是因为缺钱。却是忽略了,作为一母同胞的兄妹,坐在龙椅上那位恐怕比他妹妹还要缺钱。 “王妃英明。” 石肴不咸不淡地赞了一句。 顾蓁并不在意,接着问道:“如何联络俞青山?” “让画烛过去即可。” “明日晚间,将俞青山引出来。”顾蓁道:“一定要保证,是他亲自出来。” “他向来都是派随从出来接应,本人从未亲自到场过。”石肴问道:“为何要他亲自出来,你想做什么?” 况且如今已经腊月下旬,元日近在眼前,不论是朝廷还是家中,都是最忙的时候。 “想亲自见到他的人。”顾蓁并不隐瞒,坦言道:“然后让他帮我取一样东西。” “若是想要让他出来,我想石小姐是有办法的。” “办法倒是有,不过需要我亲自去见他。”石肴问道:“你敢放我出去吗?” “敢。”意料之外的,顾蓁回答地十分迅速:“这有什么不敢的?毕竟我不能像‘照顾’石小姐这样,‘照顾’俞尚书。” 和石肴不一样,若是一位朝廷大员忽然失踪了,紧接着便是这建康城要震上三震。 “你不怕我叛变?”石肴看着顾蓁,眼角挂着几丝怀疑,面上终于有了平静之外的神态。 “怎么会不怕呢?”顾蓁道:“但是石小姐若是告发了顾蓁,最后能护着你的人可就没有了。” “如实相告,即使石小姐当真这么做了,我也是有法子全身而退的。”顾蓁道:“倒是石小姐,怕是无法逃脱吧。” “你也能用这个威胁俞青山?”石肴似笑非笑。 “自然不能,威胁他,要用针对于他的法子。”顾蓁视线不移,将手从肩膀之上背向伸出,对着离芷深处手掌。 后者自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放进顾蓁手中。 顾蓁将瓷瓶的封口打开,将瓶口对着桌面,轻抖瓶身。一颗棕黑色豆粒般大的药丸落到了桌上。因为惯性,滚到了石肴面前。 “这是离芷新制出来的一味药,”顾蓁解释道:“也可以叫作一位香。因为可以像平常的香饵那样点燃,香气清香淡雅,且具有安神静心的功效。” “这样使用呢,是无毒的。”顾蓁道:“可是若是服下之后,就会立即变成催命符。十二个时辰之内拿不到解药,中毒之人便会无声无息地死去。不论是看上去还是仔细检验,都是无疾而终。” 石肴盯着桌案上几乎要和桌案融为一体的小药丸,心中涌现了一个想法。她总觉得,若非她注定不能叛变,眼前这颗小药丸似乎应该是进入她的体内的。 …… 就像石肴所想的那样,临近年关,俞青山最近几日忙的不可开交。虽然建康城眼看着既要兵临城下,但是这个年,该过还是要过。而当今圣上,似乎还有要隆重庆祝的打算。 他一个穷的叮当三响的空壳子户部尚书,也要跟着在一旁充数。直到见了夜色,才能启程回府。 接到石肴的消息的时候,他正踏着月光照耀之下自己的影子从马车中下来,向着府内走去。这个时候,有什么要事?而且还要他亲自出面,当面相商。 俞青山早已年半过百,是眼看就要迈入耳顺之年的老人。在宫里忙了一整天,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连走下马车,都需要人扶着才能稳住身子。 所以此时,他当真不想仍旧再转过头迈上去。 可是站在原地思虑纠结了片刻,还是转身出了郑府的大门,被小厮扶着上了马车。 石肴和俞青山约定的会面的地方何峮十分熟悉,正是之前他见画烛时所用的院子。此时他带着几名护卫,埋伏在院门之后。 俞青山的小厮上前来扣门,院门应声而开。隐身于斗篷之下的俞青山抬脚迈过门槛,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并长剑横到了自己脖颈前。 …… “把人带回去交给王妃。”将人拿住之后,何峮便成了甩手掌柜。直接将已经被打晕的俞青山交给几个护卫,自己则背着手、慢慢悠悠地沿着胡同走了出去。 半刻钟之后,多日不曾在红粉巷出现过的常客的何家二公子何峮施施然走进第一留个公约口的大门,根本无需管事招呼,熟门熟路地就上了二楼。 走进一个转角,进入了隐在其中的暗门。 第286章 新皇 宇文愈带着玉焕秋等人出水阁一天一夜,乘着翌日的朝晖策马返回。于此同时,身在湖心绣楼中的顾蕴接到了禀报——围在水阁外多日的禁军退了。 宇文愈在房门外驻足扣门,还未来得及扣第二下房门便被疏瞳从里侧打开。 “小姐请主子进去。”疏瞳向宇文愈行了一礼,然后道。 “一夜未眠?”宇文愈步入房中,看见顾蕴还是昨日的衣饰妆容。 “如何睡得着?”顾蕴示意其坐在一旁的软榻之上,然后问道:“成了?” “成了。”宇文愈眉眼含笑,朝着顾蕴点头道:“新皇会在新年的第一日,正式登基。” 顾蕴闻言默算,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八,新年的第一日,岂不就是三日之后? 用三日的时间准备一个登基仪式,说不匆忙是绝对不可信的。就是那一身龙袍织造、刺绣、缝制出来,恐怕数十个匠人一同赶工都不一定能在三日之内做出来。 “新皇是谁?”顾蕴问道:“谁择的?” “先帝的三皇子,中宫所出嫡子,元启。”宇文愈回答道:“新帝,自然是先帝遗旨所选。” 顾蕴虽然对北朝皇室的了解不多,也不知道有几名皇子公主,更不知道这皇后所出的三皇子年龄几何。但是她在那次“宫宴”上是见过元叙的皇后的,那名女子即使盛装之下,看上去也不过双十年华。 她就算及笄之年便嫁于元叙为后,到如今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五年的光景。她所出的皇子,绝不会超过五岁。 宇文愈似是知道她内心的想法,补充道:“三皇子元启,过了年之后满四岁。” 顾蕴了然,看来这个人是宇文愈选的。他要做权臣,自然需要一个能够控制的皇帝。小皇帝四岁登基,就算将来会变得不听话,其间也还有十余年的时间。 “你选一个四岁稚童登基为帝,用意不能再明显了。”顾蕴问道:“郑风年还有那满堂朝臣,他们能同意?” 不论是对于和皇家依附相生的郑家还是那些纯臣而言,幼帝登基都绝对是弊端多过好处。 “你可知先帝的皇后出自哪家?”宇文愈笑着问道。他肤色比寻常男子白皙许多,眼下的乌青有些明显。可是整个人却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是连续忙碌了一日一夜后策马赶回来的。 “她是郑氏一派的人?” “你猜的不错。”宇文愈道:“不过可以说的更确切些,她不止是郑氏派系的人,还出自郑家。” “元叙的皇后姓郑?”顾蕴有些惊讶,她不记得那位年轻的皇后姓什么,但是却知道她不姓郑。 “不姓郑,”宇文愈为其解疑,道:“她是郑风年的外孙女,自幼养在郑家。” “外孙女?”顾蕴问道:“郑风年有几个女儿?” “只有一个。”宇文愈回答道。对于郑家的事情,他在得知棣棠是郑风年的外孙之后,又命人调出了离魂冢中所有关于郑家的机密。发现郑风年确实有一个女儿,但是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对外声称病逝了。 而个中缘由,则是那位荥阳郑氏嫡出的小姐,看上了一个寒门出身的经商男子。士族从不与寒门通婚,更何况是荥阳郑氏。 若那位小姐当真下嫁给了一个商人,荥阳郑家恐怕要沦为天下士族的笑柄。所以二人的关系,自然遭到了郑家整个家族的反对和阻挠。 后来过了大约一年,郑家就对外宣称郑小姐病危。又过了半年,便由病危变成了病逝。 以上这些,都是离魂冢中的记载。至于那位郑小姐到底是病逝了还是与人私奔了,连离魂冢也没有记录。 不过和顾蕴的话联系上之后,便能知道当年那位郑小姐不仅没有病逝,还生下了孩子,并且又辗转成为了西域可汗的宠妃。 “当今的皇后……不,应该称太后。”棣棠道:“这位太后娘娘据说是郑风年的侄孙女。但是他的侄女尚在人世,且身边养有多个子女,唯独这位太后娘娘被寄养在了外家。” 从前他自然不会去注意这些,可是如今知道了棣棠母子的存在,这位太后的身世便不能不引起他的怀疑。 “你觉得她和棣棠是一母所出?”顾蕴问道。 “你觉得呢?”棣棠反问道。 “不管她生母是谁,如今都成了北朝的太后娘娘。”顾蕴道:“怪不得郑家人会答应让一个四岁稚童登基为帝,原来这也是他们的选择。” 宇文愈微微挑眉,表示认同。 果真兵马在手才是硬道理,郑风年的如意算盘,终究被宇文愈手中的实打实的刀兵和人马打散了。 若说郑风年自此便会偃旗息鼓,顾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但是眼前的这一局,算是破了。之后再有,总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当然,必要之时也要主动出击。毕竟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宇文愈想起了昨日高台之上的情形,看向顾蕴忍俊不禁:“你让人在宇文琮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昨日当着邺城几乎所有文人墨客以及满城百姓的面,玉焕秋一篇檄文惊讶四座。在替宇文愈澄清污名的同时,也狠狠压了宇文琮一头,让他自己成功扬名。玉焕秋自昨日起,再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在他将檄文公布于众之后,相较于满座文人,更为激动的是围观百姓。因为玉焕秋和坐在高台之上的绝大部分人都不一样,他没有高不可攀的姓氏,没有自出生起便自然加身的锦绣背景。 玉焕秋所代表的,是九州全部的寒门庶族。他的荣光,也是全部寒门百姓的荣光。他的成功,代表着比士族低贱了数百年的寒门子弟的崛起! 一篇檄文技惊四座,引来的是几乎整个邺城的亢奋和激动。因为在邺城中生活的,更多的还是寒门庶族。 但是还未等周围百姓的兴奋之情缓缓退去,高台之上接下来出现的一幕,则让台下像是清水滴入了滚烫的热油锅中——瞬间炸开了花。 只见台上原本端坐的一名士族公子,突然像是发了癔症一般,猛地扑向了他近旁的一人。将人搂在怀中之后,一边做出难以言表的动作,一边不停地撕扯自己的衣裳。 这名平日里都站在云端的公子,居然想要当众与人行云雨之事!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那名被他搂住的人,同样是一名出身士族的公子——昨日的高台之上皆是邺城文人,连一旁伺候的都是小厮。 高台之上瞬间乱做一团,而当那名“发癔症”的公子转过正脸面向台下百姓的时候,则让所有人不得不伸手去扶自己的下巴。若是不扶,恐怕下一秒低头看去,看见的会是满地的下巴——那名公子,居然是出身宇文氏、有大魏第一才子之名的宇文琮! 第287章 舆图 除夕之夜,北朝皇宫彻夜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忙碌在几个时辰之后的登基仪式准备中。而位于千里之外的建康城的另一座宫墙之内,同样是歌台暖响、烟斜雾横、衣袂飘飘、推杯换盏。 若非数郡之外战鼓雷鸣,端看皇都皇城的景象,会轻易让人产生自己生活在太平盛世之中 钟鸣鼎食之内的错觉。 俞青山坐在席间,先是端着酒杯逐个敬了一遍自己周遭的人,又被周遭的同僚挨个回敬了一遍。宴席过半,酒过三巡,他已经隐隐有不能稳坐于席位之上的姿态。 “容在下更衣片刻,更衣片刻。”俞青山冲着一个第二次端酒过来的同僚连连摆手,晃晃悠悠地从自己的席位上起身。叫过一个侍立在旁的宫人,引着自己前去更衣。 “俞大人,您这边请。”领路的小内侍弓腰颔首,转身对着身后脚步有些踉跄的俞青山说道。 “好……好……”俞青山说话已经有些含混不清。 片刻之后,二人走到了净房。俞青山扶着墙走进去,小内侍在外侧等待。宫中今夜所有的热闹都集中在了举行宴饮的前殿,所以其他各处都显得有些寥寥。 小内侍在外面等了约一刻钟,还未听见有动静传来。正想走进去查看,便见另一个和他穿着同样服饰的人从一旁小跑过来。 “尚宫大人正四处寻你,你怎么跑到这处来了?”跑来的也是一位内侍,两人看上去同等年纪,并且十分熟稔。 “寻我作甚?” “原本准备好的果子酒不是你负责看着吗?有位大人要饮果子酒,其他人找你找不到,寻酒也寻不到。”来人有些急切地说道:“尚宫大人已经开始发火了,你还不赶紧回去。” “果子酒,我不是和其他酒水放到了一处吗?怎么会寻不到呢?”小内侍听闻上司发火,瞬间便不能安稳站着了,“可是……可是俞大人还在里边儿呢,我……我如何能离开?” “哎!”对方伸手拍了一下小内侍的后脑,道:“你傻也不傻,我不是在这儿吗?我替你看着,过后再引着大人返回席位。如今所有人都在等你呈果子酒上去,还不快回去。” “好……好好。”小内侍连忙提起衣摆,说话间便开始向前奔跑。一边奔跑还一边喊道:“今日的忙我记着了,来日请你吃酒。” 新来的内侍规规矩矩地站立在原本的小内侍所站的位置,片刻之后,俞青山从中出来。只不过脚步稳健,哪里有半分醉酒的模样。 “走吧。”俞青山出声吩咐道,声音也没有了之前的含混。 “大人请。”新来的内侍和方才跑走那个一样,替人引路时都弓腰颔首。 建康城的舆图,皇帝处理政务的御书房有一份,长公主萧允的府邸也有一份,再有便是禁军大营和兵部,各存一份。 但是以上这四个地方,无不是守卫重重、看守严密。别说俞青山一个年过半百的文官,就是身手矫健的禁军统领,想要暗中潜入恐怕都是天方夜谭。 但是极少有人知道,除了这这四个地方,还有一个地方存放有建康舆图。 建康城的这座皇都并非本朝修建,而是已经历经百年,坐过三个朝代的皇帝。在大梁太祖皇帝带兵入主建康城之前,这座皇宫尚不姓萧。而萧家成为皇宫的主人,也不过才四十年不到的时间。 这宫城之中数百间房屋宫殿,能得到皇帝临幸的,也不过只有那固定的几间。而除了这几间之外,萧家两任皇帝从未踏足过的区域占到整个宫城的九成。 他们没有踏足过的地方,其中之一便是囊括天下典籍的藏书阁。先帝以军功立国,除了每日必须阅览的奏折文书之外,对于一切笔墨之事都不上心。 如今的圣上虽然自幼接受大儒教导,但上课学习也都有固定的场所。所以这宫中落满灰尘的藏书阁,也是不曾踏足过的。 俞青山初入仕途之时,便是在宫中做史书编撰。这藏书阁,便是时常需要出入的地方。他曾经寻找一份典籍的时候,在一个久无人问津而落满灰尘的架子上,看到了一份不知何时被搁置在那里的舆图。所画的内容,正是皇都建康城。 数十年前便寂寥无人的藏书阁,如今更是接近“荒废”。内侍和俞青山一前一后走过来的时候,只看见一个提灯的低等内侍守在大门前。嘴里不停地低声咕哝着什么,不用猜便能知道是在抱怨上司将最辛苦的活计交给了自己。 低声咒骂中的人压根没有听到脚步声靠近,等注意到的时候,内侍和俞青山已经来到了近旁。看门的人欲转身看清来人是谁,眼中出现映像的同时,他的瞳孔也瞬间放大…… 内侍将已经失了声息的身体缓缓放在地上,从他腰间摸出了藏书阁大门的钥匙。打开之后,将人托了进去。 俞青山随后进入,循着近二十年前的记忆,穿过一排排灰尘足有三指厚的典籍,来到那个放有建康舆图的书架前。这个架子上所有物品摆放的位置都和他记忆中没甚差别,说不定上一个来此驻足的人,还是他。 俞青山将手中的火折交给内侍,伸手去翻那埋在灰尘里的典籍。片刻之后,从书架的最底层,翻出了一张羊皮质地的图纸。 展开来看,正是二十年前曾经见到过的那张。他也不在意上面的灰尘,只简单拍了拍便将舆图拢进袖袋。随即便接过内侍手中的火折,吹熄一并收起。 二人一同离开,走到门外之后内侍转身将门锁上。再把手中的钥匙随意丢弃在回廊中,然后一同离去。一刻钟之后,俞青山踉跄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宴席之上,加入推杯换盏的行列之中。 前殿之中仍旧热闹非凡,藏书阁仍旧无人问津。方才的一切都被这份热闹和孤寂掩盖过去,一条人命和一张图纸的消失,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留意。 等到彻底从宴席中退出来,已经是新年伊始,大梁贞元十一年的元日。距离俞青山服下毒药,已经过了近六个时辰。 马车自宫墙之外开始疾驰,直奔名声在外的三条大街连成的红粉巷。人在命悬一线的时候,才能体会到自己到底有有多想活着。 第288章 无赖 “东西拿到了?”何峮端坐于堂上,罕见的通身利落。俞青山被人引着进入房中时,他正悠闲地把玩手中折扇。 难怪何文颂突然辞官还乡,难怪何府几乎在瞬息之间人去楼空。果真是人不可貌相,昔日终日留恋于烟花场醉生梦死的纨绔,居然只是他骗过世人的假面。俞青山这是第二次见到“真正的”何峮,心中的惊异仍旧隐隐留存。 “拿到了。”他迅速将舆图从袖中掏出来,交给站在自己身旁的蒙面人。 何峮伸手接过,却没有打开。他抬头看向俞青山:“这张图纸的年纪,恐怕快要赶得上俞大人了吧?” 俞青山惊讶于何峮的眼力,并且在其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僵直了后背。这一瞬间,他背后似乎长了眼睛,能看到站在他身后的那人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匕首。 “舆图是真的!”俞青山连忙解释道:“这份图纸确实已经放置了许久,是因为它不是本朝的东西,而是前朝留下来的。” “前朝的图纸?”何峮笑道:“大梁建国四十年,俞大人是在欺何峮无知?” “这虽然是前朝的图纸,但是途中所画建康的布局规格和现在相差无几。”俞青山道:“建康城自大梁建立以来,各处主要街道只经历过几次极小的修整。而且只是在原址上加以修缮,位置不曾改变过分毫。” “而重修或是重建的楼阁,也都是私人住宅,对建康城的布局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各处官造建筑不曾有过改址重建,除了宫中的楼阁,其他地方更是连修缮都几乎没有过。” “所以这份舆图虽然是前朝留下的,其用处和新制的却没有任何差别。我说的这些句句属实,若是不信,何公子大可请示令尊。他入朝的时间比我要长,更是自幼生长在建康,这些都是了解的。” “我也没有说这份图纸是假的,俞大人作何这么紧张?”何峮笑容刹那间变的温和。 俞青山只能笑笑,除此之外不能再做出任何反应。 “大人请坐。”何峮摆手,示意俞青山落座。 后者依言坐下,然后看向何峮道:“何公子……解药。” 何峮拍手,一名蒙面女子端着托盘从外面进入房中,走到俞青山身前。然后俯身,将托盘上的瓷瓶放到了他面前的案上。 “这是解药,俞大人收好。”女子声线细腻婉转,俞青山听出她和那日将长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是同一人。 他将桌上的瓷瓶拿到手中,迅速将其打开,倒出了瓶中的一颗药丸。将药丸放入口中,没有就水便直接吞咽下去。 “俞大人可真是心急,在下还未向大人解释这药的功效呢。”流珈柔声道。 闻言,俞青山面色顿时僵住。 只听流珈继续道:“方才大人吞下的那颗药呢,自然也具有解大人体内之毒的功效。只不过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效用。” “什么效用?”俞青山问道。 “让大人不敢轻易将报仇的效用。” 若说俞青山一开始的面色是僵硬,那在现在已经变成了青紫。 “你……你们!”他怒瞪向何峮,却不敢说出一句辱骂的话:“君子应当言而有信,我已经替你们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你们却为何还是不肯放过我?” “大人也说了,言而有信那是君子作风。”何峮如常面对他的质问,道:“可是在下却从来不敢自居君子。这两个字,从来就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俞青山看着对面那人用着再正经不过的模样,却说着无赖泼皮才能说出的话。一时气的连接话都不能,只能继续怒瞪着何峮。 “俞大人这次所用的药,需要每隔半月服用一次解药加以控制。”流珈在一旁,继续解释道:“只要按时服药,便一直不会发作,身体和常人无异。” “当然,”何峮接话道:“这毒不会一直停留在大人体内。只要大人再帮在下做完了下面这件事,解药自当双手奉上。” 俞青山很想骂一句:“你们这等出尔反尔毫无信誉可言的奸诈小人,如何能让人相信?” 可是他不能骂,也不能不信。 见对方不说话,何峮自然而然地便认为他是默认了。于是接着道:“烦请大人上奏陛下,城中沟渠甬道年久失修,一旦遇到暴雨便极有可能水淹建康。所以要请陛下下旨,重修建康各大甬道。” “这不可能,陛下绝不会下这道旨意。”俞青山不加掩饰地说道:“如今户部吃紧,根本没有多余的银钱拿来修缮沟渠甬道。” 其实和军饷相比,就算将建康城大大小小的沟渠全部疏通修缮一遍,所要花费的也都是一些“小钱”。可是经过长达六年的战争之后,户部几乎连朝廷官员的饷银都要发放不出,哪里有钱去做旁的事? “大人不必担忧,”何峮道:“所要甬道的银钱嘛,自会有人提供。” 何峮所说的这个“有人”,让俞青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石肴。但即使银钱有了来源,这道旨意同样求不来。 简言之,朝廷没有钱。就算有钱,也不会先用到重修沟渠甬道这样“无关痛痒”的小事上。 俞青山如实道来,却听何峮道:“这些,便要看俞大人的本事了。” 俞青山闻言一口血呕在胸口,奈何对面的人已经从坐榻上起身,拿着舆图施施然向外走去。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方才的话——我只负责下达任务,至于如何完成,不在我要管的范围之内。 …… 从皇宫藏书阁得到的这封舆图被送出了建康,但是却没有去往淮南军主力所在的方向。而是一路北上,朝着安州方向而去。 几日之后,坐镇中军大帐的温昭接到那张羊皮舆图,附带有一封信函。他看完信函之后顺手将其递向一旁,然后将舆图铺展在面前的案上。 接过信函的是两人,并且还是两个熟人。 “王妃拿到了建康的舆图!”片刻后,洛行风惊讶道。 而另一人已经凑到了近前,和温昭一同浏览起图纸之上的内容。 这二人正是原本应该在淮南军主力之中的洛行风和张玗,他们不知何时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从主力大营暗中赶来了安州。 第289章 萧允 大齐历贞元十一年正月底,建康城除了临海的东面,北面温昭率兵十万驻扎安州定远郡;西面淮南王萧穆率领淮南军主力进发到湘州,和都城建康之间隔着三个郡;南面则是在两郡之外就能够见到滇南军的军旗。 四十年前被攻破过一次的百年国都,距离下一次出现同样的画面,已经开始按天计数。 滇南军大营。 徐庆霖坐镇中军大帐,而原本应该也在此处的棣棠,此时却不见了踪影。 百越众族在西南并不算顺利,虽然没有被打回南疆,但是数月以来也没有攻占西南半分土地。相较之下,滇南军的进程则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 淮南军主攻建康,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因此由徐庆霖率领的滇南军一路北上,如入无人之境。到了今日,距离建康城不过两郡之隔。 徐庆霖记得上一次来建康,还是十年前的事情。那时他尚未及冠,刚刚在滇南军中谋得一个小职,也刚刚拜入秦行雨门下,同样刚刚和何延相识不久。 滇南王世子何延进京朝贺,他被选入亲兵卫队,一路跟随保护。 十年前的建康,尚且是南朝梦境。 他捧着贺礼跟在何延身后进入金碧辉煌的大殿,看见年轻到有些稚嫩的新帝端坐于高台之上,看见南朝百官列于大殿两侧。 文臣前列又两相三公六部尚书,大多数出自吴郡各大士族。武将以淮南王、镇南王为首,各位将军依次列站。两位异姓王不愧是行伍出身,满身威严肃穆。 如今名震天下的淮南王,那时还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按照品阶站在一众武将的末端。只是垂眸静立,却让人忍不住侧目而视。 而和淮南王同样名扬九州的淮南王妃顾蓁,算来当时才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应当每日娇养在闺阁。徐庆霖自然是见不到顾蓁的,他见到的是她的的父亲,当时的大司空顾际常。那是真正的士族老爷,通身的气派和风流,是只有在底蕴深厚的百年大族才能养的出的气韵。 十年的时间不算长,其威力却不容小觑。再次见到建康城徐庆霖倒是不会发出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慨叹。但是事实却不容忽视,如今的建康城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了。 年少时期见过的那些人,也都已经远离了。 “将军。”大帐外响起亲兵的声音。 “进。” 亲兵手中捧着一节竹筒,跨步走到徐庆霖近前。 “先生的信。”亲兵说道。 棣棠在滇南军中对外公布的身份,是徐庆霖的谋士,如今是滇南军的军师。滇南军将士皆尊称军师或是先生。 “呈上来。”徐庆霖吩咐道。 亲兵将信呈上,然后退到一旁等候吩咐。 竹筒空间狭小,所能盛装的信纸的尺寸也不会过大。徐庆霖将信纸展开,也不过和自己的手掌一般大。而上面的内容更是寥寥,只有短短九个字——半月之内,抵达建康。 信中的指令在他的意料之内,何峮十分从容地将纸条收起,同时对着亲兵吩咐道:“全力进发,十日之内抵达建康城。” “是。”亲兵抱拳道:“末将这就传令下去。” 他们距离建康不过两个郡,而淮南军和建康之间的距离是三个郡。并且朝廷的主力军都在对付西面的淮南军,他们北上的道路几乎没有任何阻拦。进发,也当真只是赶路而已。 真正的战场,在建康。 …… 建康城。 “王妃,这是城中沟渠甬道的最新图纸。”何峮从俞青山处拿到的图纸,交给走过来的离芷。 就像俞青山说的那样,这个时候上奏请萧弘下旨重修城中沟渠甬道,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在俞青山三番五次的哭诉之下,何二公子“宽容大度”地将要求放宽,从重修变成了疏通。 “人都安排好了?”顾蓁一边从离芷手中接过图纸,一边问道。 “回王妃,都安排妥当了。”何峮回答道:“此次疏通,所有沟渠甬道的出口都会加宽。” “那便好。”顾蓁将图纸打开,略微扫了一遍之后,便转手再次交到离芷手中。道:“即刻送去安州。” …… 大齐长公主萧允和皇帝萧弘是一母同胞,曾经是镇南王林介的王妃。贞元七年她从自己丈夫手中夺过兵权,成了大齐朝廷军权最盛的人。端听这些事迹,很难回有人将其和一个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女子联系起来。 可是实际上,萧允和顾蕴是同年生人,今年也不过二十二岁。而她从镇南王手中夺兵权的时候,尚且不满十八岁。 萧允一身淡青衣裙,有些慵懒地坐在堂中。面前的桌案上放着茶海,整套茶具摆放其上。她纤背挺直,葱白的手指捏住茶壶淋水,热水冒出整片雾气,远看像是袅袅炊烟。 萧允的容貌映在朦胧的水雾之后,能看见弯弯的柳叶眉,眼角上翘、细长有神的柳叶眼,鼻子挺翘,樱桃红唇,配上白皙的肤色和柔和的轮廓,整个面相都是向着温柔娴静的方向长的。 她周身的气质也和面相极其相符,让人一看脑海中便会涌出温柔、雅静、与世无争、不沾烟火之类的辞藻。 这样一个女子,居然会是大齐的长公主萧允! “公主,先生到了。”一名婢女迈着轻盈的步伐进入堂内,俯身行礼。 原本平淡如水的眸子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发出了光亮,但是随即便被掩去。萧允将手中的茶壶轻轻放下,抬眸道:“请先生进来。” 婢女退后几步之后转身离去,萧允从坐塌上起身,下意识地伸手扶了扶发髻和发间的钗环。 片刻后,一名裹着狐裘大氅的男子被婢女引着进入堂内。男子全身上下只有面部露在外面,那露在外面的肌肤却几乎要胜过脖颈间无一丝杂色的白色狐裘。 “先生。”萧允微微颔首,摆手示意棣棠落座:“先生请坐。” 这名男子,正是自滇南军大营之中过来的棣棠。 “多谢公主。”棣棠也颔首致礼,从容落座。 “距离上次一别,已经将近四年了。”萧允语气熟稔,“先生近年可好?” 第290章 找人,收网 “人生百态,无在好与不好。”棣棠回答道。然后抬手拿起萧允方才放下的茶壶,接着她方才的动作做下去。 二人一时无话,直到棣棠完成所有步骤,将一杯清茶放到萧允面前。 萧允回过神来,一边伸手端起青瓷小杯,一边道:“先生的茶艺愈发精进了。” 闻言,棣棠露出今日第一抹笑容。虽然只是轻轻一声,仿若惊鸿一瞥。萧允即将放到唇边的茶杯顿在了空中,过了两息才继续动作。 只听棣棠道:“许久不曾碰过,没有荒废已然庆幸,如何能进步呢?” “我并未虚言。”萧允认真解释道。 “罢了。”棣棠抿了一口茶水之后,将瓷杯放在案上,看向萧允道:“得公主夸赞,是在下的荣幸。” 萧允微扬的唇角,被素手和青瓷杯一同遮掩过去。 “先生此来建康,有何计划?”她主动引入正题。 “找人,收网。”棣棠道。 “找何人?收什么网?”萧允问道。 却见对方笑而不答,她便知此问不会得到答案了。 但是萧允面上并无丝毫不悦或是尴尬,方才的情形,似乎她已经习以为常。她继续下一个问题,道:“滇南的兵马,何时能到建康?” “半月之内。”这次棣棠回答的十分迅速且果断,“会在淮南军围城之前。” “多谢先生施以援手。”萧允双手持杯,仿若那青瓷小杯中装的是酒水。 “相互帮忙罢了,何谈谢字?” 萧允笑道:“可是到现在为止,一直是先生在帮我。这个谢,还是要说的。” 棣棠无奈,看着她喝完了杯中的茶水。才接着道:“在下此来无落脚之所,还向公主相借贵府宝地。” “客房早已为先生备好。” …… 自从贞元七年棣棠和顾蓁博弈落于下风被逼不得不提前撤离建康城开始,曾经风头无两的倾城阁也几乎是瞬息之间沉寂下来。不久之后,建康红粉巷便成了拱月楼一家独大。 起初,即使倾城阁再也没有何拱月楼一争之力,但是仍旧明里暗里地受到拱月楼的排挤。从不欺辱同行的拱月楼楼主,却独独针对虎落平阳的倾城阁。直到倾城阁易主,阁中也开始每年向拱月楼上交分红,这一情况才算结束。 而倾城阁原来的主人,在将倾城阁脱手之后便不知所踪,与其相熟的人猜测其应当是离开了建康。实际上,却是没能踏出建康城一步。 在倾城阁的旧址上,新开了一家名为繁星阁的青楼。行内的人都知道,这是新阁主在拍拱月楼的马屁,取的是众星拱月之意。 今夜繁星阁来了一位生客,是一位生的极好的公子。虽是男子之身,仔细端详其面容却是比阁中花魁还要艳上几分。 这名公子出手大方,一来便点了花魁作陪。虽然这繁星阁的花魁何拱月楼的花魁不能比,但到底也是一个花魁。点她作陪的客人,早已排到了下个月。 “那便请贵阁主人前来一见。”出手大方的公子说道。语气温和平缓,却有着毋庸置疑的气势。 负责接待的管事也是个八面玲珑之人,随即客气地应下。唤小厮将客人引到雅间中就坐,自己则迅速过去后院请阁主过来。 繁星阁的阁主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柳眉凤眼、纤腰削肩,穿的干净利落,很难让人想象这是一家青楼的经营者。 “属下郑绾参见主子。”妇人摆脱管事独自来到房内,随即便单膝跪在新来的客人面前。 “建康城的情况如何?”男子问道。 “回主子,”郑绾回答道:“从贞元七年开始,一直有人暗中追查咱们在建康布下的人马。主短短一年内,便有近三成暗桩被拔掉。” “三年前郑奂设局,以自己的命换得剩下一半人的安稳。那股暗中的势力应当是被骗了过去,后来便没再有动作。” “咱们剩下的人一直按兵不动,等着主子的吩咐。”郑绾道:“主子终于来肩建康了。” 郑绾口中的郑奂,正是倾城阁的阁主,已于三年前身死。而今日来到繁星阁的“主子”,正是棣棠。 “可能查出那股势力来自何方?”棣棠问道。 “不能。”郑绾羞愧之下垂了头。三年前他们被人追的像过街老鼠,哪里有余力去追查对方的底细? 棣棠闻言不语。他自然知道那是谁的人,但是却不知道那些人隐于何处。 郑绾默了默,又道:“主子,属下虽然没能查出那股势力的来处,但是有一个地方十分可疑。” “说。” “拱月楼。”郑绾道:“当年若不是拱月楼的打压,倾城阁不会这么快就倾颓。若说是同行相争,可是拱月楼从未像打压倾城阁一样打压过其他青楼。 还有传闻中的拱月楼楼主,更是从来没有露过面,建康城没有几个人见过她的真实面目。属下借着上缴分红的由头亲自去过拱月楼两趟,但也只是见到了管事寻娘。” “拱月楼。”棣棠轻声道出这三个字的同时,眸中神光微变。 …… “张兄,见过甬道的模样吗?”通往建康的一处管道上,洛行风一手牵着缰绳,一手随意挥舞着从路边折下的一截枯枝。 他早几年就已经到了而立,到目前为止更是有三分之儿的人生都是作为一名将士存在。可是只要下了战场,吊儿郎当的劲头便能立即爬满全身。 他身边并驾而行的是张玗,二人身后则是伪装成商队的将士。只不过这个商队的阵容有些宏伟,打眼看上去不少于百人。 “在洛兄眼中,张玗是个什么人?”张玗看着洛行风,笑道:“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甚至连沟渠甬道也不知为何物的……纨绔?”他本想说废物,想了想又改成了纨绔。 洛行风迎着张玗的目光,半点心虚或是歉意也无。他回道:“你们这些士族出身的公子哥……” “看不起士族出身?”洛行风的话被张玗打断。 “哪能呢?”洛行风道:“张兄听我把话说完嘛。” 张玗递给他一个自便的眼神。 “你们这些士族出身的公子,”洛行风继续道:“不是终日和诗书礼乐为伴吗,也能体会寻常老百姓过得生活?” “此刻陪在你身边并且已经和你并肩作战许久,一同淋雨杀敌,也一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的人,便是你所说的终日与诗书礼乐为伴的士族公子哥。” 第291章 敌袭 贞元十一年二月初一,滇南大军距离建康还有一郡之隔。太阳已经隐入山巅,主帅徐庆霖下令停止前行,原地驻扎修整。 火头军将饭菜做好了,亲兵端着来到徐庆霖帐前,却被守卫告知将军不在帐中。 “将军去了何处?”亲兵将饭菜放进去之后,出来问道。 “末将不知。”其中一个守卫回答道。 而大军统帅徐庆霖此时独自一人来到了火头营,站在一群正在淘米洗菜的伙头兵前方。 “参见将军。”众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纷纷跪地行礼。 徐庆霖一言不发地前行,最后在一个将头埋的极低的身材瘦小的士兵跟前停下。 “免礼。”他停下脚步之后才开口道:“你,跟本将过来。” 众人纷纷起身,唯独徐庆霖面前的那人还垂首跪在地上。既不回话,也不听命起身。 “将军。”火头营的统领走过来,将跪着的士兵挡在身后道:“这孩子是新来的,不知何处得罪了将军,属下定当严厉管教,还请将军恕罪。” 说话这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面容苍老却身形挺拔。徐庆霖认识他,并且还是熟识。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加入滇南军,便是从火头兵做起。 这人当年便是火头营的统领,还是徐庆霖实际上的第一个师父。 他姓李,军中的人都叫他老李。徐庆霖便称他一声“李叔”,这个称呼,一喊就喊了十几年。 “李叔,”徐庆霖道:“我有事要找这位小将谈一谈。” 地上跪着的小将仍旧没有动作,徐庆霖便伸手向他的肩膀而去。但是未及触到对方,便被老李伸手拦住。 老李攥着徐庆霖的手臂,力道不可谓不小。他看着对方道:“这孩子若是犯了什么错,末将自会管教。将军是一军统帅,事务繁忙,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怎能劳烦您。” 周遭众人明显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对,但是谁也没有胆子上前插嘴。李统领虽然只是掌管一个小小的火头营,可是谁都知道他曾经是秦老将军的亲兵,后来受了重伤才退下来当火头营的统领。 有资历又有战功,军中将领见了他,哪个不给三分颜面?他敢同主帅这么说话,则是因为主帅也曾经在他手下当过兵。 “李叔,”徐庆霖手臂被攥的有些发麻,但是却并不挣扎,“我知道她是谁,我不会害她,这你是知道的。” 话落,他的手臂被松开放下。徐庆霖正欲再次开口说话,却被突然传来的喊杀声打断。 “有敌袭!速速戒备!有敌袭!速速戒备!” 一瞬间,所有人都慌了阵脚。 怎么会有敌袭?哪里来的人?他们一路过来都畅通无阻,何时遇到过敌人?无数问号在众人脑海中炸开,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怀疑这个警报的真实性,却又在同一时间慌乱起来。 徐庆霖心下大惊,第一反应便是伸手去拉还在地上跪着的人,同时大喊道:“全军戒备,准备迎战!” 这个时候会过来袭击他们并且唯一有可能袭击他们的,除了萧穆率领的淮南军还能有谁。但是他不是正在攻打全力攻打建康吗,怎么会无声无息地绕到了他们的前面? 萧穆改变了一开始的策略,准备先对付滇南军?他不怕腹背受敌吗? 一系列的问题没能得到答案,徐庆霖忽然感觉到腰腹一阵冰凉之后的剧痛。 所有的事情不过发生在一瞬间,他此时刚刚将原本跪在地上的人拉起来,拉到了自己身边。 但是这人来到他身边的同时,也将不知何时拿在手中的匕首送入了他的侧腰。 因为停军修整,也因为是过来见她,他卸下了已经在穿在身上数个日夜的盔甲。所以冰凉的兵刃被巨大的力道直直送进他的血肉中,鲜血瞬间染红衣衫。 但是因为在黑夜,周遭又是一片混乱。所以这一刀,知道的人只有他们两个。 小秦氏感觉到一片温热漫到自己持刀的手上,抬头对着面前的男人露出一抹极致的笑容。她面容苍白,眸光却格外明亮,亮到像是黑夜中的两颗明星。 “小姐!”老李离得近,他看到了。但是最先大反应却是抽出腰间的长剑,向着徐庆霖砍过来。 小秦氏原本还被徐庆霖抓着手腕,想要挣脱而不得。此时见老李的长剑横劈过来,她却被瞬间推开了。 徐庆霖没有携带兵刃,只能从路过的一名士兵手中抢过一把刀来应对不断劈砍过来的长剑。 而被抢走兵器的以及处在周遭的士兵,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连遭遇敌袭的事情都暂时抛在了脑后。 “贼子,偿命来!”老李怒极大吼,手中的长剑一劈一砍愈发凌厉。 两人出招的角度和攻击方式有七成相似,若是平时,徐庆霖大可凭借更为敏捷的反应和更胜一筹的力道轻松获胜。但是方才的匕首还插在他的腰腹,剧烈的痛楚阻止了他出招的速度,遏制了他的力道。 两人势均力敌,一时间打的难解难分。周围都是火头营的士兵,就像方才不敢阻止二人起争执一样,他们此刻也不敢上前阻止两人过招。 而此时整个驻扎地的外圈,已经被不知来了多少的淮南军包围。葛怀毅一马当先,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带领士兵冲破了敌人匆忙建立起来的防线。淮南军的将士像是一条长龙,冲进了滇南军的临时搭建起来的大营。 …… 听到敌军袭营的消息之后,徐庆霖的亲兵遍寻他而不得。他忽然晃过一个念头,然后于乱军之中匆忙穿越营地,终于在火头营看到了统帅。 彼时一柄长剑正直直刺进徐庆霖的左肩,亲兵见状凄厉喊道:“将军!” 在长剑刺进身体的同时,徐庆霖的刀也到了对方的脖颈。但是他不知是手部瞬间失了力气还是因为疼痛拿不稳兵器,刀刃略微偏了几寸,堪堪擦着对手的脖颈扫了过去。 “李叔,住手!”亲兵几乎是贴身跟随在徐庆霖身边,自然是认得老李的。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快住手!” 但是在他喊出这两句话的瞬息,长剑已经从徐庆霖左肩处拔出来,并且再次刺入往下三寸的地方——那里,是人的心脏! 徐庆霖手中的刀落在地上,鲜血不断从满身的伤口汩汩涌出。他看着握剑的老李,却忽然绽放了笑容。 老李收了剑,徐庆霖支持不住身子,跪倒在地。他艰难地转过头,试图寻找方才那穿着甲胄的瘦小的身躯。 那是滇南大军第一统帅秦行雨的幼女,是他徐庆霖的妻子。 好不容易让对方的身影来到自己眼中,徐庆霖迎着小秦氏冰冷的眼神,用最后的力气向她抬起手,轻声喊道:“阿茵。” “将军!”亲兵年纪小,顿时嚎啕大哭:“夫人,将军是想要救您的呀!” 第292章 准备 主帅身死的消息在滇南军大营中瞬间蔓延开来,因为军心大散,以至于原本便极为匆忙的应敌之策变得不堪一击。葛怀毅策马不停,很快就带领身后的将士来到营地中心。 “主动受降者可保其不死,顽固抵抗定斩不饶!”葛怀毅一剑斩断滇南军的军旗,朗声大喊道。 “主动受降者保其不死,顽固抵抗定斩不饶!”淮南军将士紧随其后,一边杀敌一边呐喊。 突遇敌军袭击,滇南军上下本就已经人心惶惶。紧接着又骤然听闻主帅身死,士气可谓是一落千丈,而战场之上两军对战,拼的首先就是士气。 方寸大乱的滇南军此刻唯一能够保持清醒的念头,便是这一战他们必输无疑。听着淮南军自上而下的喊声,被困在他们如虹的气势中,又看着自己的同伴相继倒下。终于有一人迈过煎熬的沟壑,陷落于恐惧和求生的怀抱,扔掉了手中兵器,高高举起双手。 第一个人的动作好似打开了闸门的开关,接下来滇南军投降的速度和势头,就像那自闸门奔涌而出的洪水,声势浩大而一发不可收拾。 葛怀毅暗中带兵南下又东行,紧赶慢赶地挡在了滇南军和建康城的中间。本以为会迎来一场或是数场恶战,却不料敌军主帅突然身死。他就像是带着武器外出打猎的猎人,却在刚刚出门的时候就碰到了一头撞死在自家门前的狼。 虽说战场之上瞬息万变鬼神莫测,但是眼前的情况可直接称得上是天降大运,可遇而不可求。以至于葛怀毅看似镇定从容地指挥手下兵将收缴俘虏的兵器,其实还没有完全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见局势确实已经稳住,葛怀毅这才将由一名滇南军的将领带着,去看徐庆霖的遗体。徐庆霖的遗体还未来得及收拢,但是也无人上前冒犯,他仍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静静地跪坐在地上。 而周遭一众滇南军士兵,已经全部被淮南军将士控制住。 葛怀毅过来的路上已经听部下简单说明了情况,他先是走到徐庆霖身旁确定其确实已经身死,然后才转身看向跪在一旁的瘦弱小兵。 “将人带过来。”葛怀毅出言,自有人押着小秦氏上前。 “是你杀了他?”葛怀毅只听说是一名滇南军的火头兵刺杀了徐庆霖,其他细节尚不清楚。他看着身前这个体型瘦小的士兵,心中的疑惑盖过了方才的惊讶。 “为何杀人?”葛怀毅一连问出两个问题。 跪在地上的小兵抬起头,虽然在夜色之下只能看见模糊的五官和轮廓,但是葛怀毅也一眼认出,眼前这人竟然是名女子! “我乃滇南守将秦行雨之女,杀贼报仇,天经地义。”小秦氏无所畏惧地望着葛怀毅的眼睛,朗声道。 滇南出事之后便被收的密不透风,淮南军只知道其突然叛变,对于其中曲折却丝毫不知。葛怀毅听闻眼前这名女子是秦行雨的女儿,摆手示意押着她的人罢手。 “你当真是秦将军的女儿?”葛怀毅问道:“滇南到底发生了何事?滇南王和秦行雨将军如今在何处?” …… 借着夜色的掩护,张玗和洛行风来到建康城巍峨的城墙之下,循着记忆中的图纸找到自城内通到城外的所有沟渠甬道的出口。每到一处便停下查探,直到将所有出口都探查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悄声返回。 在城墙近旁的时候,两人一直保持着警惕。确认来到安全范围内之后,才逐渐放松下来。于是,洛行风再次恢复了“不正经”的模样。 “怎么样张兄,看完之后感受如何?”洛行风问道。 张玗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却不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没想到洛兄对甬道这么感兴趣。” 洛行风闻言轻笑:“能不感兴趣吗?那里不久之后可就是咱们的‘栖身之地呀’。” 建康城的城防愈发严苛,几乎到封城的地步。百余人马想要混入其中,简直是天方夜谭。所以他们想要潜入建康城,只能另择他途。 没有像飞鸟一样拥有上天的本领,便只能“下地”了。那直接连通城墙内外的沟渠甬道,便是他们要走的“路”。 又因为人数太多难以藏身,所以进去的时机也要拿准,既不能早片刻也不能晚一分。所以他们不仅要从满是污水的沟道中爬行数里地,还要在其中停上一段不知具体长短的时间。 所以那原本为建康城的污水雨水修出来的路,成了他们的“栖身之所”。 “不知温昭何时出兵。”调侃两句之后,洛行风回归正题,“咱们现在虽然不曾入城,但是这么多人马聚集到建康城外,本身就极容易引起怀疑。” “估计也就在这几日了。”张玗道:“只要葛怀毅能顺利拦截滇南兵马,王爷那边即刻便会下令。” 为了让朝廷一直认为淮南郡的主要精力放在建康城西的主力军上面,萧穆和张和一直坐镇军中,并且不断加大攻势,营造出一众和滇南军争分夺秒的假象。 但是朝廷的兵马只知道淮南军的攻势愈发凶猛,却没有发现对方许多主要将领已经接连多日不曾出战。像暗中去到安州的张玗和洛行风,以及带兵离开离开的葛怀毅。 只要葛怀毅能在难免顺利拦截住滇南兵马,身在安州的温昭便会立即接到出兵进攻的命令。而若是计划进展的顺利,彼时朝廷主要兵马的精力仍旧被西面的淮南军所吸引。留守建康城的,只有五万禁军。 而温昭手中,有十万安州刺史温远之暗中养了十几年的铁骑。围住建康城,绰绰有余。 洛行风和张玗两个早已经能在战场上调兵遣将独当一面的将军,此时一共才领了百余人马过来。便是要在温昭来到建康城下之前潜入城中,待他一声令下开始攻城,他们二人便要带人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建康城内。 除了里应外合之外,二人从淮南军中离开之际还接到了一个命令。那便是护住已经身在建康的淮南王妃,确保其安稳无虞。 第293章 封城 “王妃,建康封城了。”何峮的一只脚刚刚踏进房内,声音已经传入顾蓁耳中。 闻言,顾蓁猛地抬头,眼中的光瞬间由惊讶转做惊喜。她问道:“消息来源可靠?” “千真万确。”何峮道:“属下亲自去城门确认过,四面城门都已经禁严了,严禁任何人出入。” 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何峮还有些惶惶不安,怀疑此番突变是顾蓁在城中的消息漏了出去。但是此时看她的神色,便又将心按放回去。 “王妃,”何峮问道:“这是发生了何事?王爷已经过来了吗?”若非兵临城下,建康城断断不会直接封城。可若真的是萧穆带兵打了过来,这城中的人不是更应该向外逃吗?怎么会在敌军兵临城下之前抢先一步将自己关在城中。 “应当不是。”顾蓁回答道:“他们封城,应当是接到了别的消息。淮南军还没有打过来,不过,也快了。” “他们封城,是害怕有人潜入?”何峮道。说出这句话之后就有些想笑,现在才开始防备,不觉得太晚了吗? 早在月余之前……不对,早在淮南王府撤离建康之时王妃就在这城中布下了自己的罗网。以此来看,不论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防备,都已经晚了。 “告诉芙蕖,让她开始准备。”顾蓁没头没尾地吩咐道,也没有说要准备什么。 何峮并不多问,直接应道:“是,属下这便过去。” “等等。”顾蓁喊住何峮已经有了动作的脚步。 看他回头才接着道:“今日怎么如此匆忙?” 何峮顿了顿,着实觉得当着顾蓁的面说出“属下近日总是心神不宁,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这样的话实在太过不像话。所以只是摇了摇头,道:“无妨,昨夜入了梦魇,今早起来便觉心神稍微恍惚。” “属下失态,请王妃恕罪。”何峮向着顾蓁拱手致礼。 “我并未有责怪之意。”顾蓁道:“近些时日派给你的事情确实有些过多了。马儿跑得累了还想停下来歇息呢,更何况是人。” “这样的日子不会再持续多久了。”顾蓁道:“你劳苦功高,到时候定会给你一个长假,叫你好好歇一歇。” “替王妃办事,怎会有辛苦一说?”何峮从善如流。 漂亮话谁不喜欢听?顾蓁闻言,嘴角翘起。看着何峮道;“你日后的成就,定会超过令尊。” 顾蓁此话半开玩笑地说出来,她自己却明白这并非虚言。何峮整个少年时期为何会过的浑噩浮靡她不知道,中途又为何突然转性寻求上进她更是不清楚。顾蓁只知道,她一开始深入接触的何峮,便是一个进退得宜、头脑聪明、八面玲珑,相处起来能让人如沐春风的官家公子。 他从其父身上学得了严谨的做事方式、温润而不失圆滑的处世之道,同时又有着何文颂所没有的大胆和肆意,或者说是丝毫不加掩饰的欲望。有欲望才有前进的方向。 总之,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这样的人不论心仪于哪一途,都不会是庸庸碌碌之徒,寂寂无名之辈。 “能得王妃青睐,属下受宠若惊。”何峮道:“为了不辜负王妃的看中,属下也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鞠躬即可,后面的大可不必。”顾蓁笑着说完,将话题重新带入正轨:“拱月楼的目标太大了,难免不被有心人惦记。告诉芙蕖,越是到最后越要谨慎行事。” “属下明白,定当转达。” “还有,你近些时日密切留意城中尤其是拱月楼附近的情况。”顾蓁接着道:“一旦生变,最先要做的便是设法抽身,护好自己。芙蕖是,你也一样。” “淮南军破城,不过是早一日晚一日的事情。”顾蓁道:“我不需要拿你们的命去多换那几天,也不想看到那一幕。” “属下遵命!” …… 大齐长公主府邸。 棣棠看着手中的朝廷军报,许久不发一言。 一旁的萧允只看了一眼他微微垂下的眸子,便能立即知道,他这是生了怒意。 谁又不怒呢?萧允出了惊怒之外,还有深深的不安。滇南军主将突然丧命,十几万大军被拦截。建康城唯一的救兵,过不来了。 难怪,难怪徐庆霖自几日之前便忽然断了音讯。棣棠双眸之中的水越发的深,仿佛看一眼都能将人吸进去。 “不好!” 忽然听到他开口,萧允吓了一跳。她询问道:“先生,发生了何事?” “萧穆的目的是建康,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分出兵力去拦截滇南军。”棣棠沉声道:“若是他的兵力远超于你也就罢了,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萧允的面色逐渐变得凝重。 “拦截十几万滇南大军,派出过于悬殊的兵力不可能做到。”棣棠继续道:“但是这些人一旦派出去,就必定会遭到前后夹击。派出去多少人,就意味着要白白葬送多少人。” “可是滇南军的主帅死了,如今整个滇南军都被淮南王府接管了。”萧允道:“他们不但没有遭到两方夹击,反而一夕之间扩充了十几万兵马。” “萧穆在派人过去之前便知道徐庆霖会死?”棣棠像是在问萧允,又像是在自问。 他道出“不好”的时候,心中便涌现出两个念头。萧穆走这一步旗只有两个原因,其一是他一开始便知道徐庆霖会死;其二则是他的目的或者说中心根本没有放到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以为的那个地方。 若是前者,那是谁杀了徐庆霖?滇南军中已经有了淮南军的奸细? 若是后者……那他的目的在何处?下一步旗会如何走? 棣棠再次陷入沉默,过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他忽然抬头看向萧允:“立刻将前去南面立防线的兵马撤回来!” “先生,为何?”萧允问道。 “即刻下令!”棣棠语气算不上温和:“还有在西面对抗萧穆的兵马,一同撤回来。撤回来,全部留守建康城!” “你们被萧穆营造出来的假象蒙蔽了双眼,他的目的根本不是你认为的那样。”棣棠道:“他率领的近五十万主力军个任务根本不是攻破建康城,而是为了转移你的视线。” “真正要攻向建康的,是安州的兵马!萧穆手下有一名叫作温昭的将领,和安州刺史温远之是同一个姓氏。” 第294章 撤离 “先生!”天色还未大亮,萧允拿着刚接到的战报奔向棣棠的住所。战报送到之前她也尚未起身,此时一头青丝还披散在脑后。虽不见狼狈,却在初春的寒风中扬起了丝丝凄清幽然的冷意。 将兵马撤回建康的命令下达的第二日,指令还未走到朝廷驻军大营,建康城紧接着就收到了来自北方的战报——安州出兵十万,直奔建康而来! 房门被迅速打开,郑亭从中出来。 “先生一夜未眠?”萧允看向端坐于堂上,衣着打扮和昨日没有丝毫差别的棣棠问道。 “门口风寒,进来说话。”棣棠话落,郑亭侧身相让,萧允抬步进入。 “安州的兵马打过来了?”未等萧允开口,棣棠首先问道。 “先生知道?”萧允将手中信函递过去的动作顿了顿。 “猜到的。”棣棠探身,从她手中接过被风吹的满是褶皱的纸张。一目十行地浏览一遍,面上的神情基本没有变化。 “温远之居然暗中养了十万兵马!”萧允开口,险些抑制不住心中怒气。 “他能不知不觉地搭上淮南王府,也须得有一定的筹码。”棣棠并不意外。 “先生,咱们接下来要如何处之?”萧允问道。安州紧邻建康城,他们的兵马毫无意外地会在朝廷援兵返回建康之前先一步来到。 温远之手下的兵马绝不会低于十万,而建康城目前能有一战之力的守军,加起来也不超过六万。双方实力的悬殊,不言自明。 就算他们能撑到大军返回,但是那个时候建康城早已被安州的兵马重重包围。返回的大军带回来的,还有身后的淮南军以及被淮南军收拢的十几万滇南军。 届时的情况便是,五万禁军连同建康城被困在最里面,安州兵马围在内围,返回的朝廷大军围在安州兵马的外围,而最外围则会是淮南主力军和滇南军。 建康城会像是掉进了多层的漩涡中,又像是被吞入了一张一张重叠的血盆大口。不论怎么打,它都是刀俎下难以逃脱的鱼肉。 萧允掌管大齐兵马多年,虽然不曾亲上战场,但也绝不会看不穿眼前的局势。大齐的气运……已经走到了尽头。 但是她下意识地、发自本能地询问棣棠,端坐于对面的这个男子即使没有言语,身上的从容也就能安抚下她的焦躁和不安。 “大势已倾。”棣棠轻声道,仿佛在自言自语,“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这是萧允第一次见到他面上出现和颓败相近的神色。 棣棠并非没有经历过失败,也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掩藏他的失败。但是这样的神色,却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脸上。 这一瞬间萧允有一种感觉,他如此模样并非是因为建康城即将沦陷。萧允自知,大齐王朝沦陷与否,并不能在这人心中占据多少地位。他的援助,从来都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 棣棠这个样子,像是和人对弈的棋手,本来怀抱着极大的胜算。但是却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发现,他已经输了。 它这个模样,让萧允有些心疼。 但是颓败的神色只在棣棠面上停留了极短的时间,萧允想要再次端详的时候,对方已然恢复了常态——从容到让人难以捉摸。 “建康城保不住了。”他看向萧允道。 “保不住了……”真正从棣棠口中听到这几句话之后,萧允已经悬了许久的心轰然坠落。不过下方并非坦途平地,而是无底深渊。一落再落,却好似永远没有尽头。 萧允对于大齐这个王朝的感情是复杂的。 皇朝建立十几年之后,萧允才出生。她是大齐唯一嫡出的公主,又因为生的玉雪可爱,自幼便极得先皇宠爱。 先皇驾崩之后,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登上帝位。萧允从公主变成了长公主,仍旧享受着无上尊荣。 可是无忧无虑的日子只持续到她及笄之日,在她的及笄礼仪上,兄长一纸诏书,将她赐婚给镇南王林介。林介是大齐三大异姓王之一,是跟随她父皇一同打天下的人。 彼时淮南王府叛离建康,身在皇位之上的萧弘为了拉拢另一位异姓王,连一句商议都没有便将她许配给了年过半百的林介。 萧允是在万千恩宠中长大的大齐最尊贵的公主,如何受过此等委屈。可是在她向兄长哭诉请求他收回旨意的时候,却只得到了“家国大义为先”、“皇室儿女享受皇家的尊荣就该为皇室做出贡献”两句轻飘飘的话。 萧允的人生轨迹在她十六岁那年骤然改变,自那之后她才切身体会到什么叫皇室无情,真正意识到皇权对于一个人的吸引和迷惑有多可怕。坐在龙椅上的那人,早已不再只是她的兄长。 大齐皇朝和长公主的头衔在前面十六年带给了她多少荣光,十六岁之后便给了她多少痛苦。 萧允是带着恨意和报复从林介手中夺取了兵权、返回了建康,在那之后将建康收做掌中之物。她自认对于这座城池早已没有了早年的喜爱和留恋,只是将其当作手握大权的象征。 可是此时意识到它即将变成别人的掌中之物的时候,才恍然发觉心中除了不甘之外居然还出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大齐要亡了?”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萧允自己也分辨不清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但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绝不会有和大齐和建康共存亡的打算。方才那丝若有若无的失落和不舍,不过是被风吹过来的些许烟雾。风过,它也散了。 “依公主所见。”棣棠回答道。 “我立刻着人安排,即刻离开建康。”萧允道。这最后的一个烂摊子,就交换给他那个身为大齐主人的兄长吧。 “你且先行离去,”棣棠却道:“我延后几日。” “最迟三日,安州兵马便会将建康城团团围住。”萧允有些激动,“先生此时不离开,要待何时?” “我在这里还有一些未竟的事情,做完之后自会离开。”棣棠道:“公主撤离建康之后,择路南下。进入南疆之后,淮南王府也无法再奈你何。” “什么样的事情让先生觉得比自己的安危还重要?”萧允有些急躁。 棣棠并不正面回答萧允的问题,而是说道:“公主离开之前,还要借调给在下一些兵马。” 棣棠看见对面的女子抿了抿嘴唇,然后抬头看向他。道:“建康城的兵马我又带不走,若是对先生还有用处,大可全部拿去。” “但是我要等着先生做完所有事情,届时一同离开。” 第295章 攻城 早春的寒意丝毫不比隆冬时分少,尤其是在有风无月的深夜。洛行风在进入甬道之前预料到了其中的逼仄和污秽,却忽略了最大的难题。直到此时趴在能将身子淹没一半的污水中,那彻骨的寒意冻得人四肢百骸几乎都要麻木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在生命危险面前,脏污什么根本不值一提。 而他现在脑中心中唯一的想法,便是庆幸还未到多雨时节。若是整个甬道灌满了水,他们焉能还有命活着从这里面出去? “张兄。”洛行风出声唤了一句,可是回应他的只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布料摩擦甬道以及人的身体从水流中穿梭而过的声音。 张玗就在他的身后,从后面的人仍旧在前行可以判断出,那人还没有冻死在这甬道中。洛行风没有得到回应,便接着喊道:“张兄?” “何事?”张玗的回应终于传来。 “无妨,就是有些许无聊,想找个人说说话。”洛行风道。 “你有这个力气,还不如留着多爬几步。”张玗极力稳住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让人听出了颤抖。 “我这不是怕你冻死了,后面的兄弟就没法过来,咱们这次的任务不就功亏一溃了嘛。”洛行风的声音也好不到哪儿去。 “放心,只要你不停,后面的人就能继续前进。” “在这里还能生出火气,实在难得。”洛行风调侃了一句,然后抱怨道:“相比于现在,老子宁愿拿着刀枪去和敌军拼杀,就算被砍上两刀都行。还是温昭那小子福气好,统领十万大军包围建康城,要多威风有多威风。此等好事,怎么就落不到咱们头上?” “你两个月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张玗道。 军营是最团结的地方,也是最排外的地方。他们都是有着十数年军旅生涯的人,自然都感触颇深。 张玗初入淮南军,若不是从主帅萧穆到军师张和再到葛怀毅、洛行风、温昭等一众将领一开始便表现出极大的欢迎,他在淮南军中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即便如此,真正融入淮南军,也用了将近半年的时间。 而安州的兵马虽然是温远之养出来的,可是对于他们而言,温昭仍旧是一个“外人”。结果他忽然从天而降,并且还成了十万兵马主帅,况且还是一个满打满算不满二十三岁的小子。安州的兵马和将领不会对他抱有敌意,但是想要被他们轻易接受,也是决计不可能的。 温昭提前去到安州,但是直到洛行风和张玗二人过去,他在军中仍旧遭受着一些人的排挤。若只是一个小兵也就罢了,但他是十万兵马的统帅。对于温昭而言,没有被多数人能或是少数人认可的差别。只有被接受,和不被接受两种结果。 有几次校场演武练兵,看见温昭当着一个校场的人被手下的刺儿头挑衅,洛行风险些控制不住暴脾气上去一脚将那人踹下高台。然后再好好教训一顿,让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可是被张玗以及他自己残存的理性拦住了,他们都知道,那是温昭必须独自走过的沟壑,谁都不能伸手干涉。 好在那小子“活阎罗”的称号不是浪得虚名,他天生就属于军营,属于战场。张玗用了半年的时间,润物细无声地成了淮南军真正的一员。而温昭却凭着霹雳惊雷加狂风暴雨,用三月个的时间收服了十万大军。 听到张玗的话,洛行风轻笑一声:“这么想来谁活的都不要容易,似乎这身下的污水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快了。”张玗到。 “什么快了?”洛行风以为他说的是甬道剩下的距离,于是道:“您老没有被冻糊涂吧,咱们这才行进不过十之二三。不到明天天亮,别想着从这鬼地方出去。” “我是说,”张玗道:“一切就快结束了。咱们已经身在建康‘城内’,距离结束还远吗?” …… 第一缕朝晖升起,身穿黑甲的士兵自北方呼啸而来。年轻的统帅策马前行,冷峻的面庞和矫健的身子汇聚着势在必得的气势。 “攻城!”温昭一声令下,仿佛从天穹落到地上的黑云瞬间向着建康城盖过去。无数架云梯一马当先,弓箭手紧随其后。 “敌军来袭!”城门之上的士兵看着前方的黑云压过来,立即向城墙边沿备石,架起弓弩,准备在敌军乘梯而上的时候投掷射杀。 奈何最先上来的不是云梯也不是敌军,而是如雨点般从空中落下的羽箭。大批尚在搬运石头的士兵毫无准备地暴露在箭雨下。 城墙之上也立即有箭雨飞出,奈何那些羽箭在空中转过巨大的弧度之后,全部落在了黑甲士兵前方的土地上——城楼之上架起的弓弩射程显然不如那些黑甲兵手中的弓箭。 温昭看着眼前的情形,冷峻的面容之上出现了久违的有些嗜血的笑意。这批花费了全部淮南军将近半年军饷造出来的弩箭,果真没有让人失望。 与此同时,遍布于建康城内各个甬道的入口处,水鬼一样的黑衣人从中窜出。在原本已经混乱不堪的建康城中,又增添了巨大的恐慌和动乱。 “你带人前去城门接应。”洛行风一把抹掉脸上的污水,抽出被绑于腰间的佩剑,看着张玗以及不断从四周聚拢过来的黑衣人道:“我去保护王妃。” 这是他们过来之前已经订好的计划,不断聚拢过来的人一边脱掉外面的黑袍露出里面和寻常百姓没甚差别的装束,一边自行分作两支队伍。多数人站到了张玗身后,少数人则跟随洛行风。 “一切小心。”张玗也撤下外面的黑袍,对洛行风道了一句小心之后,带领已经全部聚齐的人转身离去,很快混入满城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百姓中。 而洛行风,则带领剩下的人转向另一个方向,熟门熟路地向着余庆胡同而去。 早在建康舆图被送到安州之后,他们二人便将城中每一条街道胡同都牢牢印在脑中。今日一同过来的这一百二十人,是温昭他们三人一起用了近半月的时间从上万报名的将士当中挑选出来好手。过来之前专门进行了堪称严苛的巷战训练,为的便是今日在建康城内畅通无阻。 二月初九是建康连续多日以来第一个晴天,太阳已经不像冬日那样虚弱,向着身下的大地人间发出了微微的暖意。但是今天在这座繁华帝都当中,注定无一人能够体会到这份这份来自上天的善意。 第296章 失踪 洛行风带着人一路赶到余庆胡同,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忽地停下了脚步,一股巨大的惊慌如巨浪般袭来。城门处烽火燃起,整个建康城都处在一片混乱当中。街道之上即使看不到慌忙奔走的人群,也是一片狼藉。 可是眼前的这条胡同却异常整洁和安静,家家大门紧闭,户户寂静无声。就像是寻常日子的清晨,因为时辰尚早所以每户人家都还在睡梦当中。 洛行风压下慌乱的心绪,瞬间加快了前行的脚步,向着第三户人家疾奔而去。余庆胡同第三户住宅的大门和周围其他人家一样,也紧紧关闭着。洛行风直接放弃上前扣门,向着旁边的围墙冲过去。在一丈多高的围墙中间借力一蹬,整个人就越过围墙翻入了院中。 和外面一样,整个院子也安静的有些诡异。洛行风脚步不停,直接冲向二进院子,朝主厅跑过去。推开主厅大门的瞬间,他心中的担忧得到了验证。 他又接连推开旁边数间房屋的门,每间房屋都干净整洁,并且安静到无一不昭示着这座院子已经人去楼空。 “将军。”此时后面的人也全部进了院中,来到了洛行风身后。 “去拱月楼!快!”洛行风又旋风一般冲出去。跟在他身后过来的人此时也意识到应该是出了不小的变故,他们洛将军虽然平日里没有正形,但是如此惊慌的模样却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显现。 三条大街连成的红粉巷中的生活跟其他地方截然相反,最热闹的时候总是在深夜,而本该一片喧闹的白日这里却又异常安静。 今日亦是如此,醉生梦死的人都是昨夜来到这里的,那时候安州的大军还未兵临城下。因为距离正在交战的城门很远,红粉巷似乎还没有被兵荒马乱的气氛波及到。如今整个城中乱成一片,唯有着一隅像是远离战火的乐土。 从街头一路过来,洛行风反而被这幅“异常”的景象略略安抚了些许。拱月楼没有出事,是否证明王妃也安然无恙,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才临时决定离开了余庆胡同。 可是他的定论下的早了,他看见红粉巷还是一片声色犬马的奢靡气,就妄自认定拱月楼也没有出事。可是当赶到最里面的那条大街的尽头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写着拱月楼三个大字的牌匾之下那醒目甚至刺眼的封条。 拱月楼被封了! 洛行风一脚踹开旁边一家青楼的大门,其中的人被巨大的动静惊醒了几个。洛行风在眼前的一群人中扫视,伸手抓过一个管事模样的人。 “这……这位公子,有……有话好……好说。”被抓住的男人将洛行风等人当成了闯进城中的土匪,颤抖着身体不住求饶。 “拱月楼是怎么回事?”洛行风问道:“为何会被封?楼中的人都去了何处?” “两日……两日前被禁军封的。”如实回答问题是男人本能的反应,“说是……说是拱月楼里藏着反贼,禁军统领两日前亲自带兵抓走了楼内所有的人,然……然后就把楼给封了。” “所有人都被抓走了?”洛行风心中大骇,手劲儿便不自觉地加大。 “公……公子,饶……命……”男人的面庞瞬间变的青紫,四肢不停地挥舞。 洛行风意识到之后,松手将人放开。沉声道:“说。” 跌坐在地上的人不敢犹豫,稍微缓过劲儿来之后便立即回答道:“是……是,所有在场的人都被带走了。从寻娘到负责洒扫的婢女,还有当时在楼中的客人,全部都被带走了。” “人被带去了何处?”洛行风接着问道。 “这个小的真的不……不知道呀。”地上的男人此时已经反应过来,这些闯进来的人怕不是什么土匪。他们一进来就在打听拱月楼的事情,这是和他们一样反贼啊。 …… 刑部牢房。 从近几年开始,朝廷六部当中最忙的便属刑部了。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那么多案件和犯人,刑部大牢中每一日都不缺重刑之下的惨叫连连。悬挂于墙壁之上的上百件刑具,无一不是血迹斑斑。有些时常动用的,仿佛内里都浸满了血液。挂在墙上之后会不停地有血珠落下。 但是昨日还热闹无比的牢房,今天却异常寂静,甚至连一个过来巡查的狱卒都没有。被关在其中的众多人并不知晓外面发生了什么,仅仅是因为没有听见惨叫而生出了片刻的侥幸。 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光线最暗,猛一进来甚至看不清周遭事物。房中的稻草被人整齐地铺放在一起,上面躺着一个满身血迹的人。 这是一名成年男子,若是细细辨认,还能认出这是一位长相十分俊美的男子。男子身上穿的也是价值不菲的锦缎衣衫,只不过此时已经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本身因为失血过多而退去血色的脸,从昨日后半夜开始却出现异常的潮红,到了现在已经烫的吓人。 男子的身边跪坐着一名美艳女子,若是常去拱月楼的人便能认出,她身上穿的是拱月楼的婢女装扮。 “冷……冷……”男子熟睡中喃喃出声道,同时身子开始不住发抖。 旁边的女子熟练地将男子的身子扶起来,抱进自己怀中。从昨夜开始,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数次。 “小姐很快就会过来救我们了。”女子轻声道:“出去了咱们就去找大夫,看过大夫之后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这一男一女是被禁军从拱月楼中一起抓进来的,女子名叫芙蕖,是拱月楼楼主的贴身婢女。而此时被她抱着的男子,则算是刑部尚书的老熟人——已经辞官归乡的前任礼部尚书何文颂的二公子,何峮。 何文颂忽生重病,不得不告老归乡,何府早在一月之前便举家搬离建康。但是这位何二公子,却还留在建康,并且还成了拱月楼那位神秘无比的楼主。 禁军将人送进来之后,审讯的事情就全部交给了刑部。何峮进来之后受了一整日的刑,结束之后是被人拖着扔牢房的。 亏得何家三个曾经身在仕途的男人都本着“与人为善”的为人处世之道,和朝中一众官员都没有交过恶。刑部尚书出于往日的“交情”,将何峮贴身伺候的婢女带到了这间牢房照顾伤患。 第297章 劫持 也不知是谁的安排,除了皇城守卫,建康城所有能上阵打仗的兵马全都被调去了北城门。平日里守备森严的刑部大牢亦是如此,所以洛行风带着人闯进来的时候,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芙蕖将何峮抱在怀中,自然能切身感受到他身上温度的变化。从她已经开始变色的面庞上可以看出,怀中人的情况实在说不上好。 身在监牢之中并不能窥见日色,前两日他们都是根据狱卒送餐的次数来判断进入牢中的时间。今日的情况确实异常,芙蕖估算的送餐时辰早已过去许久,却仍旧未见有人过来。 “何峮,醒醒!”察觉到何峮已经不再是熟睡之后,芙蕖立即呼喊道:“何峮,何峮!不要睡,睁开眼看我,不能睡!何峮……” 但是怀中的人唯一能给出的回应,是比寻常温热很多的呼吸。芙蕖略作思索,将人轻轻地放到干草之上,起身向牢门处跑去。 奈何她因为跪坐在地上太久,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身体不能配合意志的结果,便是她原本打算起身,却瞬间跌倒在地。 芙蕖没有任何迟疑,几乎是双膝接地的瞬间上身也跟过去,四肢并用向前爬去。 “来人,来人!”她趴在牢房门口大喊道:“救命!有没有人!快来人呐……” 已经寂静了半日的牢房居然因为她的呼喊出现了几分动静,芙蕖的眼中立即出现光亮。接着喊道:“快来人!叫郎中,快叫郎中……” 纷杂却有序的脚步声很快靠近,当洛行风出现在面前的时候,芙蕖有了一瞬间的怔愣。 她从前是见过洛行风的,是在顾蓁带领淮南王府撤离建康城之前。但也只是一面之缘,并且距离那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将近七年。 “芙蕖姑娘?”洛行风对于芙蕖的记忆,亦是停留在七年之前的匆匆碰面。 “洛将军?你是洛将军!”洛行风惊喜地喊道:“我是芙蕖,我是芙蕖!” 此时洛行风身后的一人已经极有眼色地将牢门打开,进去搀扶因为双腿仍旧没有完全恢复知觉而跪坐在地上的芙蕖。 “芙蕖姑娘,”确认对方的身份之后,洛行风立即问道:“王妃在何处?” 一句话,让正想要开口请人将何峮从地上扶起来的芙蕖瞬间顿住。 她缓缓转头看向洛行风:“不是小姐派你们过来的?” …… 距离建康城数百里之外的一条官道上,一个由两辆马车和三辆货车组成的车队快速南行。这条官道处在被淮南王府控制的区域之外,远远没有梁地境内的安稳。马贼山匪或是从战场之上出逃的残兵时常出没,所以很少有商队从此经过。 此时放眼望去,整条官道之上也只有这一个车队。此时建康城已经陷落,十万大军和隐藏在城中各个角落的暗桩几乎要将整座城池掘地三尺再倒转过来。而他们要找的人,却坐在这两辆马车其中的一辆上。 “你不必如此看着我。”棣棠迎着由恨意和怒意组成的目光,十分坦然地说道:“是你的婢女想要杀我在先,我挑了她的手筋只不过是自卫。况且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觉得她能活命?” 顾蓁眼中换上嘲讽:“人的皮囊披的过久,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三日前,建康城。 禁军包围并且清空了拱月楼,棣棠却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拱月楼的主人受了一天的重刑,仍旧没有说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越是如此,棣棠就越发确定拱月楼中一定藏着他感兴趣的秘密。但是它的主人一看就是个硬骨头,想要让这样的人开口,难如登天。即使是他亲自来审,也需要时间慢慢地磨。 但是他没有时间了,建康城不知何时便会被围起来。 正当棣棠一筹莫展的时候,长公主府收到了一封信。 一个时辰后,禁军包围了余庆胡同。棣棠亲自上前,逐家扣门。在第三户人家大门打开之后,他看到了想要见到的人。 “顾小姐,许久不见。”棣棠看着站在门内裹在大氅中的女子,微微颔首道:“在下就知道,建康城眼下如此‘热闹’,怎能少了顾小姐的参与。” “彼此彼此。”相较于棣棠的平和,顾蓁的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 “这一局,在下又输了。”棣棠并不吩咐身后的禁军上前抓人,自己也仍旧站在门外。仿佛只是上门拜访的友人,从语调到举止都透漏着故友相见的熟稔。 顾蓁闻言哂笑道:“如今即将变作阶下囚的人,似乎是我。” 棣棠但笑不语,顾蓁也在哂笑过后恢复平和淡然。若非上千手持刀兵的禁军将周遭围了个水泄不通,还真让人难以相信此时面对面站在门槛两侧的两人,是永远也解不开仇怨的宿敌。 “顾小姐,走吧。”棣棠侧开身子,抬手示意顾蓁前行。 后者也不迟疑,十分干脆地抬步跨过门槛,和落后半步的离芷一同,走向队列整齐的禁军。在经过棣棠身边的时候,顾蓁开口问道:“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棣棠并不正面回答。 “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顾蓁顿住脚步,面向他说道:“叫‘聪明反被聪明误’。我便是如此,自以为能够掌控一切,最后果真就被自己的大意和愚蠢推到了敌人眼前。” “顾小姐这是炸我?”棣棠暗暗惊讶于顾蓁的敏锐,面上却不显半分,并且将计就计道:“何家二公子是何时归入小姐麾下的?” “我说的话,”顾蓁的眼中充满认真,仿佛一个求知若渴的孩子,“你敢信吗?” 话落,转身继续前行。 棣棠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和顾蓁打交道,实在太累了。这人太过擅长于诛心,能抓住对方心中几乎看不见的线头,然后利用不轻不重、看似平常的几句话,轻而易举地将其无声地、无限地放大。 他自问,因为那一句“聪明反被聪明误”,他的心绪被牵动了。原本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线头,被顾蓁准确无误地抓住了。 那个人,不能活。 第298章 下落 从安州兵马兵临城下,到建康城破,前后加起来不足六个时辰。大齐历法在贞元十一年二月初九这一日截止,时隔四十年,建康城顶上的天再次改换。 听闻帝都被攻破,皇城之内一片忙乱,所有人都忙着抢夺金银细软、古董摆件等值钱的东西,觉得拿的差不多了,便立即往宫门处跑去。打算趁着淮南军入皇宫之前,携带着足够后半辈子花销的钱财离开皇宫。 但是当跑到宫门前之后所有人才意识到,他们大肆在宫中抢夺财物的时间,是人家“特意”空出来出来的。安州兵马并非没有赶到皇宫,而直接停在了宫城外面。将整个皇宫围得密不透风,却没有半分入内的意思。 于是淮南军要屠尽皇城的传言忽然如风般传遍整个宫城,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花,将所有人炸的五内俱焚,心肝肠肺都要飞将出来。 而此时整个建康城中最热闹也最沉寂的地方,当属余庆胡同第三户宅院。昏迷中的何峮被人带到了此处,安置在客房中由郎中看诊。正厅之中,温昭、洛行风、张玗、芙蕖、阿难以及麦娜尔,处在建康城中的所有淮南王府主事之人第一次全部聚齐。 厅堂中的坐榻是足够的,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能坐得下去。他们聚在此处一刻钟,却只得到了一个结论——顾蓁被人劫持了。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阿难,”所有人都陷入沉默之中,阿难忽然转身向门口走去。见此情形,麦娜尔第一个开口并且下意识地追将过去:“你去哪儿?” “小姐的卧房。”阿难回答道。 不用过多解释,其他人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洛行风开口道:“我已经将这座宅院大大小小所有房屋都查探了一遍,并未发现丝毫线索。” “未必。”阿难脚步不停,话落人已经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麦娜尔紧随其后,也抬步迈出房门。 “阿难她们俩和小姐之间有特殊的联络方式,有些暗号只有她们以及小姐和离芷看得懂。”芙蕖忽然眸光一亮,看着对面的三个男子道:“说不定小姐离开之前留下了暗号,洛将军发现了却没有读出其中的含义。” 温昭自得知顾蓁失踪的消息之后,面上的寒霜便没有化开过。此时听到芙蕖的话,才稍稍有一丝霁色爬上面颊。 于是剩下的四人也立即有了动作,追着已经离开的阿难和麦娜尔而去。 六个人聚在顾蓁摆设简单而整洁的卧房之中,芙蕖以及三名男子只是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阿难和麦娜尔在屋内巡视翻找。他们不敢有丝毫动作,唯恐破坏掉顾蓁有可能留下的消息。 而其中洛行风的神情最为紧张,他仔细回忆着之前自己进入这间房所做的所有动作,一丝一毫都不敢放过。万一王妃真的在这里留下暗号却被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毁坏了,那可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半个时候后,阿难和麦娜尔相对而视,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失望和颓败。不必她们二人言语,其余四个人已经猜到了结果——这座宅子中没能找到任何线索。 “我去宫中提审萧弘。”温昭开口道:“破城之后便没有见到萧允的身影,王妃失踪定然和她脱不开关系。” 但是这个提议却被张玗拦住:“萧弘若是能掌控萧允的行踪,也不至于被一母同胞的妹妹丢弃在皇城之中成为阶下囚。” “况且王爷和王妃此时皆不在城中……”张玗的话点到即止,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 “那就提审所有和萧允有关联的人。”阿难沉声道:“她的人能够逃离建康城,却不可能将和这座城池的所有联系都斩断。” “都有谁?”洛行风问道。 “兵部尚书史明远,户部尚书俞青山……”说到此处,阿难忽然停顿下来。她看向芙蕖,问道:“俞青山现在何处?还有石肴。” “你怀疑是他们出卖了小姐?”芙蕖瞬间听懂阿难话中的含义,不自觉地提高了语调。是了,有可能知道余庆胡同这所住宅的外人,也只有临时被要挟过来的俞青山和石肴了。虽然顾蓁不曾向那二人透漏过自己居所的位置,但是那二人…… “石肴被安置在和拱月楼挨着的那条大街第三条南北向胡同的最后一家!”石肴对着洛行风说道。 后者立即出门,带兵离去。 “我去找俞青山。”张玗话落,紧跟着也走了出去。 “还有谁?”温昭看向对面的三名女子,问道:“除了这二人,还有谁有可能和这件事有牵连?” 阿难正欲回答,流珈从外面进到房中:“姑娘。” 芙蕖立即转过头去,问道:“出了什么事?” 何峮被从牢中救出来之后,芙蕖因为没有时间照料,便吩咐了伤势最轻流珈过去看顾。并且嘱咐一旦出了什么事,便立即过来禀报。 “姑娘不要担心,何公子没有出事。”流珈解释道:“并且已经清醒了,是公子让属下过来请姑娘过去的,说是有要事相告。” 芙蕖听闻对方没有大碍,猛然提起的心便放了下来。对流珈道:“让他安心养病,我现在腾不开身。” “姑娘,”流珈却道:“何公子听闻王妃失踪的事情,说他可能知道王妃的下落。” …… 芙蕖等四人赶到何峮所住的客房的时候,原本应该卧床养病的何峮却穿戴整齐地坐在正对着门的坐榻上。面前本身用于放置茶具的桌案上铺了宣纸放了笔墨砚台,而他手中也提着一支笔,正低头在之上描画。 听见门口处传来动静,他连头都没有抬。一边继续下笔一边说道:“稍等片刻。” 四人知道他想说的内容大概就在笔端,于是围上前来,静静地立在周遭看他落笔。芙蕖看了看他脸上还未完全退下的潮红,回转过去关上了房门。 极少有人知道不学无术的何家二公子的丹青功底居然还不错,只用墨色寥寥几笔便将一个人的轮廓和神态勾勒出来。因为画的快,所以难求精致细腻。但是却称得上一句惟妙惟肖,用来给人辨认,已经绰绰有余了。 “当日我在牢中受审,这人便坐在一旁。”何峮道:“我并未在朝中见过他,可是刑部的官员却对其毕恭毕敬。” 简言之,他绝不对不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而且出现在刑部大牢,也绝对不是因为巧合。 何峮将放下笔,将画作展示给众人观看:“你们可认得,这人是谁?”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芙蕖,贞元七年顾蓁来建康的时候,画上的这名男子也在。当时二人在京中博弈,顾蓁设计将其逼出了建康。 “棣棠!”芙蕖惊呼出声,“他是棣棠!” 第299章 外出去找俞青山和石肴的两人被唤了回来,此时全部聚集在何峮用于养病的房中。 温昭、洛行风以及张玗三人对于棣棠此人并不熟悉,由芙蕖向其介绍。芙蕖话落之后,房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一间只是民间普通规格的客房之中,明明站着七个大活人,却几乎连呼吸的声音都不能捕捉到。 “王爷何时能到建康?”何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画出的人,然后开口打破了沉默。 “最迟十日。”张玗回答道。 建康陷落,大齐已经亡了。想要继续抵抗,那些军队也已经没有任何立场。淮南军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设法安置那些已经或是即将投降的几十万兵马。 “要立即给王爷去信。”芙蕖说话的时候,面色苍白的有些吓人,“小姐被棣棠挟持,王爷不能不知道。” “还有二小姐。”甚少发言的阿难开口道:“也要将此事告知二小姐。” “是。”麦娜尔仿佛心有灵犀地补充道:“棣棠和郑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想要找到他的下落,从郑家入手机会最大。” 这一提议自然无人反对。麦娜尔和阿难并排坐到方才何峮坐在的位置上,同时提笔给萧穆和顾蕴写信。 “俞青山和石肴处可有线索?”芙蕖趁着这个间隙开口问道。 “俞青山并不在自己府中。”张玗道:“我带人去到俞府,一家老小皆在府中,只有一家之主不见人影。据他夫人所说,俞青山自三日前外出之后,便没有再回去过。” “怕是不会再回去了。”洛行风接话道。 “此言何意?”张玗、芙蕖以及温昭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因为他有极大的可能已经死了,而且是遭人暗害。”洛行风解释道:“我带兵去了石肴的落脚之处,那里却已经人去楼空。” 其实洛行风“人去楼空”这个词用的并不完全符合,那座小院里没有活人,却不代表没有四人。他在那里看到了几具尸体,是芙蕖所说的被派去看管石肴的侍卫。 “我又立即赶往史府。”洛行风接着道:“在那里又看到了一男两女三具尸体。” “男子是刑部尚书史明远,被虐杀而死,生前受到了非人的折磨。而那两名女子,则具是被一刀毙命。让人辨认了,是石肴和她的贴身婢女。” 洛行风不是仵作,却因为见到的尸体多了而在辨认伤口、推断死因的能力上比一般仵作还要熟练。他看着横尸于血泊中的三人,脑海中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将他们死亡的过程演示了一边。 史明远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身上被人用匕首连削了数十刀。从伤口的走向和形状来看,对方握刀用刀的手法都不慎熟练,将人的血肉生生割下来显然也花费了她不少力气。 而倒在旁边的两名女子,一个身体枯瘦、面颊凹陷,另一个右手虎口、掌心和指节都生有厚茧。而前者已经变成一具冷硬的尸体,手里却还紧紧握着一把匕首。但那显然不是她用来自卫的。 所以是石肴亲手将史明远虐杀致死,紧接着她们主仆二人便被当时存在于那间房屋中的第三波人马用刀当胸穿过,顷刻间便毙命。 “如芙蕖所说,石肴和俞青山原本具是棣棠埋在建康的棋子。”洛行风接着道:“不管是他们两人其中的谁出卖了王妃,石肴死了,俞青山生还的机会自然也不会大。” …… “你杀了石肴?”顾蓁看向棣棠,用肯定的语气问出了这句话。 “是。”棣棠点头承认道:“她死前已经如愿,亲手杀了史明远。想来离开这世间,也不会有什么缺憾了。” 没有听到顾蓁的回答,棣棠又说道:“如你所愿,怎么,还不开心?”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有什么开心或是不开心。”顾蓁道。 “你要高兴的是,我为你杀了她。”棣棠将“我”字咬的极重,在说话的同时将身子前倾,靠近顾蓁。 但是在距离顾蓁尚且有一尺之远的时候,便被一只手腕处绑着纱布的手臂从中间拦住。 棣棠看着因为使用被挑断手筋之后又接上的手而疼的面色惨白的离芷,嗤笑道:“顾小姐身边的人,果真都不知道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顾蓁见状立即出手轻轻托住离芷抬起的手臂,并且主动将身子靠前把人护在自己身后。现在即使棣棠不将身子前倾,二人之间也离得极近。 “你不怕我?”棣棠也不知是被什么取悦了,嘴角微微上扬。不过在顾蓁上前之后,他没有再继续倾身,两人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我怕过你?”顾蓁反问道。 棣棠发出一声轻笑,看着面前容色平静完全没有囚犯该有的模样的女子,道:“也是,几次三番都是我是你的手下败将,该害怕的人应该是我。” “你要带我去哪里?”顾蓁不再去接他的话,而是问出了已经压在心中多日的问题。自从出了建康城,棣棠便带着她一路南下。 他若是回西域,应当向西走。若是想要回北朝,则应该北行。可是如今却两者皆非,而是一路南下。顾蓁心中有一个怀疑,却不甚确定。 “你这么聪明,会猜不到我要去哪里吗?”棣棠并不直接回答。 “你要去百越。”顾蓁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半是陈述半是询问。 “果真聪明。”棣棠煞有其事地评价道。 “你和百越之间是什么关系?”顾蓁追问道。 “到了那里,你自然会知道。”这次棣棠没有让她猜,而是直接回避了她的问题。并且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轻轻合上眼眸。微微后倚,将身子靠在了车壁上假寐。 “不用想着挟持我或是杀了我。”棣棠闭着眼,却似乎能看见顾蓁的目光。他缓声道:“以你现在的能力,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痴心妄想。” 在一开始被带出建康的时候,离芷对着棣棠使出了能杀人的香料。但是不幸的是,被他的贴身护卫郑亭阻止了。离芷的手筋,便是因此被挑断的。 而且自那开始,她们二人每日的饭菜甚至茶水中都被放了能使人浑身酥软却不至于昏睡过去的迷药。顾蓁也只是表现的轻松,实际上就算现在给她一把刀,她也现在确实连将其挥起来刺人的力气都没有。 第300章 建康城破的消息传到北朝的时候,顾蕴被允许恢复正常的活动不过两日。消息是宇文愈派人送到水阁中的,应当是他在朝堂之上接到了南朝的战报——北朝还有十万……不,应该说是十万兵马和十万战俘留在人家家里。 “你们主子何时能回来?”顾蕴看着回来传话的人问道。宇文愈让他带回来的消息十分简洁,只概括了一下建康城那场速战速决的战役。但是其他细节却没有提,比如建康陷落之后,他之前的主人现在是何种境况。 顾蓁写给她的信应当还在路上,要晚一些才能收到。 顾蕴打算回去一趟,和阿姐一同问清楚,父亲当初忽然因为“护驾”而被刺身亡的真相。 到了夜间,宇文愈终于回到了水阁。顾蕴正欲和他说出自己的打算,却见方才离开办事的阿琉去而复返。 “小姐,从建康过来的信。”阿琉将手中捧着的信封递给顾蕴。 宇文愈看了那信一眼,示意顾蕴先看信件。他心中了然,想必是顾蓁的家书。 宇文愈静静地等着顾蕴看信,却在片刻之后被她忽然起身的动作惊住。 “怎么了?”宇文愈也从坐榻上起身,看着被顾蕴捏在手中的信纸以及对方有些失神的眸光,心中的不安不断涌上来。 “阿姐出事了。”顾蕴说完,下意识地便要向外跑去,“我要回去,我要立即赶回去。” 宇文愈眼疾手快地闪身到她前方,双手箍住顾蕴的肩膀,在不会弄疼她的前提下将人控制住:“你先别急,你姐……建康出了什么事?你说出来,我们一同想办法。” “阿姐被棣棠劫持了。”顾蕴找回一丝神识,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她看着宇文愈,重复道:“阿姐被棣棠劫持了,如今找不到她的下落。芙蕖和阿难她们将整个建康城都翻了一遍,还是没能找到她。” “阿蕴!”宇文愈微微加重语气,“你先冷静下来,然后我们才能一同想办法。” 顾蕴合上眼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才想起信中的其他内容,于是接着道:“离魂冢不是记载着许多机密吗?你让人立即把所有和郑家有关的都找出来。” “好,我让人立即去找。”宇文愈连忙应声道。 顾蕴方才方寸大乱,不过是在得知顾蓁被人劫持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做出的反应。冷静下来之后,则又变回了那个精明敏锐的顾蕴。她看向宇文愈,问道:“棣棠劫持了阿姐,他会去哪儿?” “他不会回郑家。”宇文愈道:“一旦入了大魏的疆域,我定然叫他有来无回。” 宇文愈若是不会反击,便成不了北朝第一权臣。而他从前不反击或是主动出击,是因为权衡之下觉得那么做得到的利益更大。受伤对他来说本就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只要不死,就算不了大事。而能用那些伤病换来可观的利益,自然是欣然接受。 但是当受伤的人换成了顾蕴,便不是如此计算了。 他带回了鸿门宴的策划者元叙,还回去了一位“先皇”。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和郑家及保皇党达成协议的情况下,将天水郡的驻军调来邺城之下。在新皇登基的同一日,拿下了邺城全部禁军的统领权。 北朝新皇身上流着郑家的血,但是眼下的邺城实际上却已经改姓宇文。郑氏和宇文氏……应当说是魏王府之间,再次维持了一个新的平衡。郑风年想要搅乱北朝的目的,被宇文愈以雷霆手段彻底从中斩断。 “那是否会去西域?”顾蕴接着问道。她还不没能将往日的冷静完全找回来,便借用这一个接一个的提问尽力寻找。 宇文愈却再次摇头,道:“成千秋的战报前几日也传了过来,西域的战况十分顺利。若是不出意外,两个月之内阚伯周便能将西域重新夺回手中。” “棣棠离开西域的时候无声无息,如今想要再躲过所有人的眼线回去,却已经不可能了。况且就算回去了,也会成为丧家之犬。阚伯周不会放过他,他应该能想得到。” “那他能去哪儿?”顾蕴容色和语气都写满阴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南朝已经没了他的容身之地,北朝他知道不能回来,西域则是想要回去而不得。似乎九州之内已经没了他的容身之所,可是他轻车简从,一旦打定主意躲藏起来,想要将其找出便犹如大海捞针。那……” “他不会这么做。”宇文愈打断道:“若非所谋甚大,他不会将西域拱手让人而独身跑去建康。他去建康,定是做了更大的筹谋,那里有比西域更大的利益。” “若是我们当初的推测没有出错,那郑风年谋求便的是整个九州。而他是郑风年选定的人,你觉得他的胃口会小?” “但是他的筹谋,应当是被淮南王府破了。他挟持淮南王妃,并非只是用作仓皇逃窜下保证活命的人质。” 而是将来用来要挟你姐夫的筹码。 为了照顾顾蕴的情绪,宇文愈没有将最后这句话说出来。顾蓁在萧穆心中目中的地位到底有多重,恐怕稍微有心的人便能窥探一二。就算将来棣棠用她来换建康城,萧穆想必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 朝廷的军队已经尽数被淮南军收拢了,加上不日前像是天上掉馅饼一样掉下来并且砸到了淮南王府中的滇南军,萧穆一路向建康打过来的不足五十万的兵马。在建康城破之后已经超过了百万。 将军队重新整顿编制之后,他带着浩浩荡荡的大军往已经换了主人的建康城而去。葛怀毅在一旁调侃道:“王爷这入主帝都的方式,想来是前无古人后面也不会有多少来者了。” 连人影都没有出现,一国的帝都就到了自己手中,如今过去便是直接接手,连冗杂一点儿的过程都没有。果真是有人好办事,有能人就好办大事。有王妃带人坐镇京都,他们这一仗打得不能再轻松了。 萧穆正欲说话,传讯兵的声音在帐外响起:“王爷,建康来信。” 第301章 反应 葛怀毅看着萧穆将信函打开之后瞬间由温和变得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面色,怔愣在远处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王爷,”葛怀毅顿了顿,试着开口问道:“出了何事?” …… 原本已经整装待发向建康行进的百万兵马,在开拔前夕接到了新的指令——暂停进发,原地修整。 夜间,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张和和葛怀毅站在帐中,看着主位之上背对着烛光,整个人都陷在阴影中的萧穆。 白里日接到从建康过来的那封信之后,他疯癫一般向大帐之外冲去。葛怀毅反应过来追将出去,为了将人拦住,淮南军的主帅和将军当着整整两个营的下属的面,大打出手。 张和被人叫过去的时候,两人刚刚停手。萧穆神色冷硬地呆立在一旁,整个形容能明显看出和人动手之后的凌乱。另一边的葛怀毅则一把抹去嘴角的血迹,视线还死死地盯着对方。 “为今之计,只能先找到王妃的下落,才能想施救之法。”张和开口道:“对方若是想用王妃来要挟淮南王府,必定不会一直隐匿踪迹。” 张和说完看向萧穆,却见对方仍旧保持着垂首的姿势,全身上下光线最少的部分当属脸部,让旁人根本难以辨认五官和神态。所以自己说的话对方有没有听进去,听了多少,张和也无法判断。 他顿了顿,接着道:“要么是咱们的人先追查到王妃的下落,要么是挟持王妃的人觉得已经到了安全的场所,自然会说出他要的条件。王爷能做的,只有等。” 话落,帐内又是一片寂静。过了片刻,正当葛怀毅和张和都绞尽脑汁地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终于听见了萧穆的声音。 “本王知道了。”他说道:“你们先退下吧。” “王爷……”葛怀毅有些犹豫,但是刚刚开口便被张和以眼神阻住。 两人向萧穆行了礼,一同退出大帐。 “先生。”走出大帐数丈远之后,葛怀毅方转头张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王爷不对劲。” “什么?”听见他的话,张和明显一愣。 “王爷的反应,”葛怀毅顿了顿,似乎是在想合适的措辞。片刻后接着解释道:“王妃被人劫持下落不明,王爷的反应……不该如此……平静。” 若是换了旁人,就算有胆子说出这些话,张和听到之后的第一反应也会是觉得对方要么醉了要么疯了,他就算予以理会也不会表现出认同。可是说出这话的是葛怀毅,是自十几岁起便和萧穆在战场上结识,是淮南王并肩作战长达十几年的下属,更是私下里几乎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 从某个方面来说,葛怀毅对于王爷的了解,恐怕比身为亲弟弟的已故的二公子萧乘都要深。 “何以见得?”张和认真地问道:“哪里不妥?” “先生可还记得二公子的死讯传过来的那次,”葛怀毅道:“……王妃在王爷心中的分量,没有人能够超越。” 两人一同想起上次萧穆骤然听闻萧乘死讯的时候,急火攻心之下口吐鲜血的场景,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步…… 葛怀毅将老军医从熟睡中喊起,几乎是架着后者再次返回到中军大帐之前。但是却见到内里的灯火已经全部熄灭,站在外面也不能听见里面传来丝毫动静。 “王爷睡了?”葛怀毅看着大帐外负责守夜的守卫问道:“灯火是何时熄灭的?” “回禀将军,在将军和军师离开之后王爷帐内的烛火便熄灭了。”守卫回答道。 一旁的老军医不像葛怀毅身体强健不畏寒冷,春寒料峭的深夜突然被人从暖和的大帐中带过来,此时还不停地打着哆嗦。但是张和和葛怀毅,却没有一人能分出些关注到他的身上。 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和自己相同的决断。在守卫的惊呼中,掀开大帐闯了进去。 “王爷?”外面的守卫追了进来,却被张和侧身挡住。他们不敢贸然和军师动粗,却听葛怀毅的声音已经在大帐内响起。 没有得到回应,不论是守卫和军中想象中的斥责,还是葛怀毅和张和预料中的应声。 “将烛火点燃,快!”葛怀毅一边吩咐,一边绕过沙盘,抹黑向里侧安置床榻的地方走去。 外间的烛火被守卫点亮了,借着透过来的光线,葛怀毅看到了仰面躺在榻上的人,以及床榻旁边那醒目的猩红。 “阿穆!”葛怀毅两步跨到近旁,将萧穆的身子从榻上扶起。同时疾声吼道:“军医,快过来!” …… “棣棠此人虽然和郑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却几乎从未出现在在大魏。”宇文愈道:“恐怕连郑家,留意到有这么一个人存在的都少。所以他也不曾引起离魂冢的关注,我这里能找出来的大都是关于郑风年和他那个‘早逝’的女儿的记录。” “并且这些记录大都有了近三十年的时间,是离魂冢上上一个掌权者在位时留下的。若是再过几年这些东西没有人需要,便会因为不再有价值而被焚毁。” 顾蕴了然,棣棠在西域做王爷的时候,按照年龄派还排在阚伯周的前面。那他至少应当和萧穆差不多年纪,已经即将步入而立之年。而宇文愈要比萧穆小两岁,今年不过二十七八。记录中的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 而上上一任离魂冢的主人,显然对于郑家小姐的风流韵事不甚关心,寥寥记下的几笔还大都是关于郑风年的反应。 这些信息,远不足以让他们能够判断出棣棠会逃向何方。 其实有一个人是最有可能知道他要去的方向的,那便是郑氏的家主,棣棠的外祖郑风年。但若是这条路走的通,郑风年也就不会让人如此忌惮了。 “还有一个人。”宇文愈忽然开口道。 “谁?” “太后。”宇文愈回答道:“进入皇宫,比接近郑风年要容易的多。” “可是她为何要帮我们?”顾蕴问道。若是他们之前的猜测没有错,北朝现在的太后娘娘实际上和棣棠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想要从她口中问出答案,恐怕不会比逼问郑风年简单。 第302章 中毒 车队错过了进入下一座城池的时间,郑亭领着人在郊野择了一处林地,生了篝火。马车和货车围成了一个圈,将一行人圈在其中。 “顾小姐,委屈了。”棣棠说道。 顾蓁未做回应,打开车门首先出去,十分利落地跳下车之后转身过来扶离芷。二人下去之后,自顾自地在靠近篝火的地方,在一棵树下的空地上直接落座。 对于顾蓁爱搭不理的态度,棣棠这几日已经习以为常。让他有些惊讶的是对方一系列的动作,不说是养尊处优的世家贵女,就是平常商贾富户家稍微娇养些的女儿,对于眼前者连简陋都称不上的环境,也不该适应和接受的如此之快。 棣棠迈步来到顾蓁身边,此时萧允也从被婢女扶着从车上下来。看见棣棠之后,自然向他走来。 “先生,我们今夜要在此处过夜吗?”萧允问道。她的目光从下车开始便一直停在棣棠身上,或者说从未向顾蓁分出分毫。 “是。”棣棠回答完之后,又上前两步,坐到了顾蓁身旁。 而萧允则十分自然地走到了棣棠的身边,紧挨着他又和其保持一定距离地坐下。 顾蓁完全像是没有注意到周遭的情形,凑近离芷询问她手腕上的伤势。 “顾小姐从前也有过露宿荒野的经历?”棣棠主动开口道。 “你想问什么,不如直截了当地问出来。”顾蓁的视线从离芷的手腕,移到了前方已经从火苗燃成火焰的篝火上。 “在下想问的便是这个问题。”棣棠道:“顾小姐为何要对我抱有如此之大的敌意?” “我为何要对你好言相对?”顾蓁冷笑一声,终于转过脸面向棣棠,“面对仇敌,有这个必要吗?” “先生以礼相待,淮南王妃莫要得寸进尺。”另一个女声插进这场谈话当中。 顾蓁不禁将视线转到了坐在棣棠身侧的女子身上,她被挟持已经近十日,这是萧允第一次主动开口对她说话,也是二人首次有交流。 女子对于女子的感觉最为准确,顾蓁自第一次看见萧允,便感觉到了对方对自己抱有的敌意。但是奇怪的是萧允有意将这份敌意掩藏起来,尤其是在棣棠面前。 顾蓁在被挟持一路南下的过程中,不动声色地观察了这二人几日。渐渐地,就发觉萧允那份敌意的来源。和她最初设想的国仇家恨完全不同,这份敌意,居然大部分来自……妒忌。 对,就是妒忌。萧允因为棣棠,而产生的妒忌。 发现这些之后,顾蓁颇有些哭笑不得,她一个阶下之囚,居然能让不知是身为盟友还是好友的萧允产生妒忌之心。于是两个从未有过任何交流的人,十分默契地继续保持一开始的相处模式。虽然同路而行,却像是完全没有看到过彼此。 “公主若是和我易位而处,试试看能不能保持心平气和?”萧允语气冷硬,顾蓁也不遑多让。 “你一个阶下之囚……”萧允气急。她到现在为止二十多年的经历,的确算得上坎坷曲折。但是不论处于何种境地,她一国公主的身份从来没有改变过。直到现在,周遭众人对其仍旧恭敬有礼。 顾蓁半分颜面也不留的态度,一瞬间产生的巨大的落差感,让她极难适应。 “阶下囚和亡国奴,”顾蓁打断萧允的话,“公主觉得哪一个处境更舒适一些?” “窃国之贼当着主人的面炫耀成果吗?”萧允一开始的怒气反而在两句话间消散的无影无踪,她看向顾蓁,仿佛在平静地询问。这一瞬间,针锋相对的两人给人的感觉格外地相似。 棣棠夹在两个女子的唇枪舌剑之间,既没有烦躁也没有发怒,嘴角反而噙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公主恭维了,不过是无意间捡了回来,哪里像公主所说的那样花费了那么大的气力?” “你……”萧允继续接话,却被棣棠出言打断。 “好了。”他缓声道。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是有四两拨千斤的力量,随意地便将萧允后面的话阻了回去。 顾蓁见状,一改从容的面容,看着萧允露出一抹笑容。其中含着的得逞和挑衅,兴许只有女子能看得懂。 萧允伸出手,在婢女的搀扶下起身,随即转身离去。 半个时辰后,郑亭端着饭菜走到了棣棠面前:“主子请用膳。” 顾蓁见除了车队中原本带着的米粮肉脯之外,还多了些新鲜的菜蔬,想来是在附近摘取的野菜。早春时节万物刚刚复苏,能找到这些也不容易。 和之前一样,顾蓁和离芷的饭食是“特制”的,也就是在其他人食用的饭菜之上,加入一定数量的迷药。 但是今日,除了原本的迷药之外,又多了些其他东西。离芷的鼻子格外灵敏,在夹起一根野菜的瞬间,便嗅出了其中多加的“料”。 她伸手去拦顾蓁送向口中的饭菜,一脸严肃地对着她摇了摇头。 顾蓁见此,略作思虑之后心中一片了然。她有些惊讶和丝丝窃喜,方才升起的念想,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 她伸手握住离芷的手,对着对方露出一抹笑容,轻声道:“无妨。” 然后在离芷满脸的担忧和震惊中,若无其事地吃下了和平日里相差无几的量。 “你还要照顾我,所以不能和我一样。”顾蓁叮嘱道:“哪些没有多加东西,你吃那些。” …… 车队只有两辆马车,平时行路的时候棣棠总是和顾蓁处在同一辆。但是今夜情况不同,只能几个女眷聚到一处歇息。看着顾蓁和萧允晚膳之前的剑拔弩张,棣棠还生出了一些对于二人独处的担忧。 但是他担忧中的事情并未发生,连同离芷和萧允的贴身婢女,四个人自上了马车之后便再未发出任何动静。 直到子时过后,棣棠忽然被人从睡梦叫醒。 “主子,出事了。”郑亭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焦急。 “何事?”棣棠一向浅眠,被叫醒的瞬间便能恢复所有神识。他随意理了理穿着入睡的衣衫,已经伸手推开车门向外面而来。 “淮南王妃……”郑亭有了瞬间的停顿,接着道:“似乎是中毒了。” 棣棠疾奔到另一辆马车,此时萧允和她的婢女已经出来,顾蓁和离芷留在内。他立即上到车厢之中,借着烛光看到了嘴唇发紫、浑身不住抽搐的顾蓁。 第303章 解药 “赶路,立刻赶路!”棣棠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把马车赶到城门下等着。” “是,主子。”立即应声。 接下来便是一阵无声的兵荒马乱,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用最快的动作和最小的声响将所有昨日夜间用来修整的东西整顿装车。如今顾蓁所在的这辆马车原本是萧允一直在乘坐,见到眼前的情景,后者默默地踏上了棣棠方才下来的那一辆。 两刻钟后,车队赶到了城门前。 “郑亭。” “主子。”一直骑马跟在旁边的郑亭,听到棣棠的喊声的瞬间给出了回应。 “她是何时中的毒?因何中的毒?”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经过车壁的过滤之后增添了一丝闷沉。 “回主子,”棣棠恭声道:“属下在主子的马车外守夜,听到了公主从马车中出来发出的动静。过去取询问情况,才知道淮南王妃中毒……” 郑亭的声音越到后来越是迟疑,但又因为害怕车厢内的人听不见而不敢将声调降低:“属下将昨日的吃食装好带了过来,待郎中查验过后应当就能知晓王妃中毒的原因。” 说完之后,他静坐于马上,微微垂头,似乎在等候责罚。 过了许久,车厢内才传出话语声。郑亭本以为棣棠会追问晚膳的事情,可他问的却是:“城门何时能开?” “回主子,”郑亭说话间飞速计算,“还有大约一个时辰。” 而此时的顾蓁,几乎要因为疼痛失去意识。她料到了这种毒不会要了她的命,最终的目的也只是为了给她些苦头吃。事实确实如此,这种毒最大的效用便是让人疼,给中毒之人带去没有尽头和上限的痛楚的同时,还有着提神的效用。 从毒发到现在将近一个时辰,她好几次险些因为忍受不住痛楚而昏过去,却在每次的临界点感受到新一轮的、滋味不同的痛楚。所以想要昏睡而不得,只能生生忍受。 “你不是会用毒吗?”棣棠将视线转到离芷身上,语气意犹未尽,让人很难猜出他想要说的是什么。 后者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样,全部精力都放在了顾蓁身上。 …… 同一时间另一辆马车中,萧允的贴身婢女将已经冷了的茶水倒掉,拿过一旁的水袋重新向茶壶中倒水。马车之上配备有一架小火炉,可随时烧水煮茶。 “别动。”原本靠在车壁上闭目休息的萧允听见动静后睁开眼,看见婢女的动作后出言制止。他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东西,这个习惯萧允一直记得并且时刻遵从。 可是说出这句话之后,才恍然想起乘坐这辆马车的并非他一个人。所以这车内的一切用具,在过去的十几日中都是他们一同在用。 听见吩咐之后,婢女立即停止了动作。将所有方才移动过的物品放回原位之后,小心地挪动到一旁跪坐。 “殿下。”郑亭的声音忽然从车外传进来,“主子有些话要和殿下面谈,请殿下移步。” “何事?”萧允问道。 “属下不知。”郑亭回答道。 过了须臾,车门被打开。婢女首先出来,然后转身去扶萧允。 郑亭侧身,示意萧允朝一个方向看去。只见数丈之外一棵柳树下,白衣男子负手而立,背对着她。 “先生。”萧允缓步来到近旁,婢女跟在她身后两步。 “解药。”棣棠转身,声音平缓不见丝毫情绪。 听见这两个字,萧允身后的婢女攥紧了手掌,同时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躲开了棣棠射过来的目光。 “先生在说什么?”萧允状似没有听懂,反问道。 “郑亭。”棣棠看了她一眼,仅仅一眼。在萧允意识到什么想要再次开口的时候,他已经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主子。” “带走。”棣棠吩咐道:“如何处置你应当知道。” “属下明白。” 然后,因为一开始的“解药”两个字沉浸在恐惧中,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婢女,未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尖叫,便被郑亭一掌击晕随意拖着离去。仿佛他手中拖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要找寻适当之处丢弃的已经废弃的物件儿。 萧允惊见此变故,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拦阻,却被棣棠先一步箍住手腕而不得移动半步。只不过片刻的耽搁,那名婢女便被郑亭扔在了马背上,载着向某个方向前行。 “先生……”萧允转身想要说话,却在看到棣棠的目光的瞬间住了声。那目光中混杂着的丝毫不加掩饰的愤怒、冰冷……以及杀机,让她瞬间犹如坠入寒冬的冰湖,四肢百骸被冷水浸入,想要微微动作而不能。 面对棣棠,这个曾经教会她如何变得强大、如何救自己出泥沼、如何再也不让自己为他人所控的人,萧允尊他、敬他、崇拜他、依赖他……爱他。 可是时至今日她才发现,原来她还怕他。不,应该说是原来她面对他时最大的感触,是害怕。这份深深的畏惧,一直被她自己掩藏在心底,粉饰太平。时至今日被对方一个眼神,将所有的伪装烧成了灰烬。 露出了内里奇形怪状的、她永远也不愿意直面的、名为“恐惧”的怪物。 这一刻,萧允终于知道对于首次谋面的顾蓁,她的那份妒忌是从何处而来的了。 “不听话的人,我是不会允许他活在我身边的。”棣棠道:“任何人,都没有例外。” 他的声音其实很轻,轻到像是蕴藏在早春的空气中的一丝风。已经没有了隆冬时分的凛冽和强硬,剩下的只是被人一口热气便能击败的脆弱。 可是这股“轻风”终究来自寒冬,迎面而来的时候将萧允吹得一个趔趄,几乎要狼狈逃窜在无处遁形的仓皇中。 “这是第二遍,”棣棠放开了钳制萧允的手,声音却微微加重了些:“把解药给我。” 本能的恐惧之下,萧允生出一个极为疯狂的想法。她想挣脱本能的束缚和裹挟,直视着面前的男人问一句:“不是说任何人都没有例外吗,那为什么她不一样?” 可是她这个想法终究没能聚集起足够多的勇气,萧允多次试图想要抬起头用眼睛接收棣棠的目光,却多次失败。 萧允低垂着双眸,上下嘴唇微微颤抖:“在……在马车里……” 她的手再次被忽然攥住,然后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身子被拖着向前走。 “拿出来。”来到马车外之后,棣棠出言道。 第304章 沈骆 听宇文愈说过之后,顾蕴才知道北朝太后的出自八大柱国之一的沈家,闺名叫沈骆。女儿家的名字往往温婉娴静,以“骆”字入名的,确实极为少见。 但是顾蕴的注意并没有被这个少见的名字分走过多,因为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结果如何?”明知道不可能,她的语气中却隐隐含着一丝期待。 而这份期待,居然出乎意料地成真了。 “她说了。”宇文愈道:“现在大概能猜到棣棠挟持你姐姐之后逃往了何处。” “哪里?”顾蕴的尾音和宇文愈最后两个字重合起来。 “南疆。”宇文愈道:“除了郑家和西域,他还有另一个归处。便是世代繁衍于南疆山林之中的百越众族,确切来说,是当前百越实力最为强盛的骆越。” …… “百越……”萧穆接到了顾蕴从北朝传过来的飞鸽传书,伸手拿过一旁的疆域图,铺展在面前的案上。 “他要去南疆,一定会绕过目前已经被我们控制的地域。”他的手在羊皮质地的图纸之上快速滑动,自北向南贯穿出数条线路。 “先生。”萧穆唤了一声,张和来到近前。 “这三条通往南疆的线路,若是你你会选择哪一条?”萧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图纸边缘,询问道。 张和此时已经看完信函的内容,立刻将全部精力放到萧穆所圈出的区域和方才划出的三条路线。他心绪极速翻转,片刻后指着最东面的一条,道:“这一条距离淮南军太近,一旦我们出兵,两日内便能将所有城池通道全部封锁。” “另外两条呢?”萧穆接着问道。他的纠结,便在剩下的两条上。 张和没能立即回复,视线在剩下的两条路线上来回游走。面上出现了极为少见的焦急和犹豫不决。 在将两条路线所经过的全部州郡城池的名称来回反复看了数遍之后,终于抬起头和萧穆对视:“王爷,剩下的两条路线各有利弊,他们会选择哪一条,末将不能预估。” 萧穆没有说话,等着对方将接下来的内容说完。 “眼下最好的办法,便是逼破对方,只能选择特定的一条。” “葛怀毅。”萧穆出声喊道。 “末将在。”一直候在一旁的葛怀毅立即应声。 “即刻调配是十万兵马,从驻军大营开始,将惠州、连州、禹州直到南境的道路全部封锁。”萧穆吩咐道:“你亲自带兵,洛行风和张玗会随后赶到相助。” “末将领命。”葛怀毅退出中军大帐,直接赶往归拢到淮南王府麾下的滇南军营地。要在南境行兵,没有比镇守滇南四十年的滇南军更为合适的人选。 而他离开之后,张和仍旧在原处静立,等着萧穆接下来的吩咐。 “先生已经猜到了?”萧穆看向他。 剩下的两条路线,他们无法从中推断出棣棠到底会走哪一条。但是他们同样不能赌,不论是萧穆还是整个淮南王府,要的只能是万无一失。 萧穆派葛怀毅等人带兵堵住两条路其中的一条,那剩下的哪一条,则必定是他亲自前去。 “王爷请吩咐,”张和道:“得王爷信任,末将必定不辱使命,守好后方大营。” “先生已经知道了,”萧穆道:“本王便只有一句话,将后背交给先生,我和阿蓁都能放心前行。” 葛怀毅、洛行风和张玗全部被派出去沿途设防,萧穆要亲自前往剩下的一条路。如此之下呈现出的情景便是,温昭独自留守建康城。而剩下的近九十万淮南军,则全数由张和调配。 再加上留守古梁郡的顾九,萧穆和顾蓁,是真的将自己的后背全部交到了别人手中。 人生在世,有人为利所趋,有人沉醉权势,有人想要青史留名,有人追寻俯瞰众生。而他们们这些死心塌地地追随于某个人麾下的,除了以上提及的那些,更为重要的是一份心绪。 从某个方面来说,世间所有都是身外之物,唯有一身皮囊无法抛却。还有就是那摸不着看不到的神思、念想、心绪。就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却最牢不可破。 于张和而言,他加入淮南王府的第一份心绪是“尝试”。名利权势是所有人都难以断绝的,在蹉跎半生之后,他还是想要给自己一个机会,看看能不能从狭窄逼仄的坎坷路途中转向一条康庄大道。 后来产生的誓不背叛的忠心则是出于信义,是淮南王府用诚意和尊重换出来的。 在今日之前,张和自问不论如何都不会做淮南王府的叛徒。是因为他是一个人,是一个堂堂正正的,有着忠义礼智信的人。 而在今天之后,即使他不再为“人”,他也绝不会背叛。人就是这么一种极其容易被心绪所控制的生灵,而心绪则是最为捉摸不定的东西。萧穆一句“放心”,便瞬间收服了他所有的心绪。 自此之后,张和为淮南王府,为萧穆和顾蓁而活。 …… “太后为何会对你说这些?”顾蕴着实想不通,宇文愈临行之前的一句试试,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他试出来了。 “她自幼在郑风年膝下长大,比之棣棠,对于郑家的感情应当更深,和郑家的利益牵扯也只会更复杂。” 所以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即使是棣棠背叛了郑家,沈骆都不会。 “你的一个词用的很准。”棣棠道。 “什么?”顾蕴下意识地反问道。 “感情。”棣棠道:“人为了什么而活?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外物,只有这一分思绪是属于自己的。‘感’乃五识所受,‘情’为一心所生。说到底最能驱使一个人的,也不过‘感情’二字。” “沈骆虽然是郑家养大的,但是她面对郑家,所怀有的……”顾蕴反应很是灵敏,“并非感恩?” “聪明。”宇文愈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可是为什么?”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顾蕴更加疑惑了,“郑风年是她的外祖,更是将她一手养大的人。给了她世间最好的生活,还将她扶上了母仪天下的至尊之位,沈骆为何要背叛他?” “你喜欢花草还是猫儿狗儿等活物?”宇文愈忽然问道。 “花草。”顾蕴顺着回答道:“安静。” “那若是将你养大的人命令你绝对不能接触任何花草,而必须要养数只每日聒噪不停的猫狗在身边呢?” 面对这个人,你要心中是感恩更多,还是反叛更甚? 第305章 棋子 “沈骆对于郑风年年而言,首先是有利用价值的棋子,其次才是有血缘关系的外孙女。”宇文愈道:“沈骆和棣棠一母同胞,却一个被带往西域,一个被养在郑家。” “后来棣棠成了西域的王爷,并且一步步将整个西域我在手中为自己所用。而沈骆,则成了元叙的皇后,让郑家在大魏朝堂之上的影响力水涨船高。” “你觉得,这两个人更像是什么?”宇文愈点到即止,随即发问道。 “棋子。”顾蕴回答道:“更像是郑风年手中的两颗棋子,全部都被放在了对他最为有利的地方。并且通过他的塑造,长成了预想中的模样,在这盘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或许棣棠不是,他身为男子,并且有着和郑风年一脉相承的资质禀赋。”顾蕴接着道:“所以他不是棋子,而是被郑风年选做了继承人。但是生成了女儿身的沈骆,一定是颗棋子。” 或许因为血缘,她和那些可以随时被抛弃的棋子相比,更得主人的看中,会花费些心力来保护她的安全。但是究其根本,她还是一颗棋子。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宇文愈接着道:“为母则刚。” “若是沈骆一人,兴许会囿于在报恩和反抗的挣扎之中。但是她有了元启,她不爱元叙,但是不能不爱她的儿子。” 顾蕴了然,若是元启只是一个普通的孩童,或者再退一步,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子,沈骆或许会因为想要保护儿子而继续隐忍。 但是现在不同了,在和郑风年的博弈中,宇文愈杀了元叙,将元启推上了那个位子。而那个绝大多数人都可望而不可及的至尊之位,却成了尚是四岁稚童的元启的催命符。 郑风年所要谋求的是什么,在他膝下长大的沈骆不可能一无所知。因为,她本身便是他完成大业所走的一步棋。 就像宇文愈所说,沈骆或许会因为养育之恩而甘愿当一颗棋子。但是她却绝对不会允许旁人危害到自己的骨肉。 而自从元启登上帝位,他本身的存在便是郑风年既定的道路之上的一重阻碍。尤其是在郑风年真的得成大业之后,九州皇室就都是阻碍。 所以想要元启活命,郑风年的大业就不能成。 “她将这些秘闻告知与你,条件时什么?”顾蕴问道。郑逢年不怀好意,宇文愈对于那龙椅上的小皇帝而言又岂是良臣? “保元叙一生安泰。”宇文愈道:“那个小子如今才四岁,我自认没有那么大的神通,所以保证不了。但是我对她说,宇文愈对把那高殿之上的椅子没有兴趣。他儿子若是真的能活个千岁万岁,一直坐在那里都行。” 顾蕴略微有些沉默,骨肉亲情这个东西,和琉璃真的很像啊。有时坚韧无比,水火不侵、寒暖无惧。但是有的时候,又脆弱不堪,只需轻轻一戳,便会瞬间摔得粉身碎骨、面目全非。 北朝尊贵的太后娘娘,居然要向一个害死自己丈夫的佞臣寻求护佑。 “他的女儿违背了他的意愿,丢了郑家的颜面,所以郑风年便如此怀恨在心吗?”顾蕴冷笑道:“以至于一双儿女,活成如此模样。” 宇文愈却道:“或许根本谈不上爱恨,他应当是除了自己,谁都不在意。任何人在他心中,都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他是惊才绝艳的天才,或许那样的人,心中所思所想本就和旁人不同。” “再惊才绝艳,他也是人。”顾蕴声音微沉:“而且过人的天资和智谋带给他的不仅是超脱凡俗的能力,还有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还有将所有人都不看在眼中的自负、对于别人的‘雕虫小计’的大意。” “你想做什么?”到了现在,宇文愈有时候已经能通过一个眼神或是一个动作,看出顾蕴心中所想。 “阿姐此时身在南境,相救用不到我。”顾蕴道:“留在北朝,总要做些什么。先是让我险些命丧异乡,现在又劫持阿姐。郑风年他不是神,缘何所有人都要被他摆布驱使而不能反击?” “你想做什么?说与我听,我替你去办。”宇文愈道:“如今尚且春寒料峭,而你方才大病初愈,受不得外面的寒凉。” “我尽量不出去。”顾蕴只能如此保证了。 “好。”宇文愈唇角微微扬起,说话的语调若有若无地轻快了些,“你便身居水阁,当个指点江山的军师。需要做什么,想要做什么,全部由我来替你去办。” 顾蕴因为伤势卧病在床期间,宇文愈发现她床头的小几上除了成摞的账目图册之外,多了几本兵书策论。并且走进房中的时候,时常能看见她将它们捧在手中。 她想要学,他就提供给她机会;她想要做什么,就由他替她去做。自己拼尽全力终于能靠近身侧的小姑娘,宇文愈要用尽所有的力气去宠,去爱。 顾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宇文愈的提议。 这人吧,谁都有无法除掉的劣根性。比如现在,因为对方一再的妥协和顺从,就让北朝第一权臣魏王点下生起了得寸进尺的想法。 他看向顾蕴,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对那把椅子没有兴趣。” 顾蕴听得一愣,显然没有想到他会忽然转了话题。 宇文愈仍旧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已经想好答案了,快来问吧。 顾蕴的心思本就不迟钝,看对方这幅模样已经有些莫名的预感。预感到她若真的顺着对方的意思问下去,等待着她的将会是难以接下的场面。 她的理智和直觉都告诉她,这个问题不能接。应当装作没有看懂对方的暗示,直接将话题再拉回去。 但是有些时候,理智和直觉对于身体的控制是不够的。等她反应过来想要去驱使肢体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和打算完全相反的行为。 “为何?”顾蕴愣愣地问道。 “因为我觉得,你没有母仪天下的意愿和打算。” 第306章 野蔬 服下萧允拿出的解药之后,顾蕴很快停止抽搐,嘴唇上的黑紫也逐渐褪去,换上缺少血色的苍白。 但是守在他身边的离芷和棣棠,以及被迫守在这里的萧允,却没有露出应有的放松之色。 “这是怎么回事?”棣棠的视线仍旧停在顾蓁身上,萧允闻言却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她抬头朝顾蓁看去,只见其刚刚褪去紫黑的嘴唇,不知为何又漫上一层诡异的紫红。 连带着白皙的皮肤,也起了密密麻麻的和唇色一样的疹子。那些疹子有的已经完全发出来了,看着触目惊心。 有些似乎还将头藏在皮肤之下血肉之中,就像是用力向外钻的一条条小虫。看的久了,居然能让人头皮发麻。 “我……我不知。”萧允方才被棣棠吓破了胆子,仿佛此时还没有恢复过来。她看着棣棠解释道:“我拿出的解药没有问题。” 棣棠不做声,只是盯着她看。那双精致的桃花眼,此时当真有了“勾魂摄魄”的能力。 “先生,你知道我不……会骗你的。”萧允接着解释道。她本来下意识脱口而口的是“我不敢骗你”。 离芷迅速拿过顾蓁的手腕,掀开衣袖之后见手臂和面容相比也不遑多让,同样被紫红色的疹子遮盖了原本的肌肤。她将手搭在顾蓁的脉搏上,细细查探。 她并非正经地学过医,会一些探脉之术也是因为从前想要将毒术、医术和制香之道融合在一起的时候,触类旁通,略微习得了一些皮毛。 棣棠的视线又无声地射过来,看着离芷的反应。 片刻之后,离芷停止探脉,轻轻将顾蓁被翻上去的衣袖放下来。 “你主子如何?”棣棠的声音适时地插进来。 离芷抬头,对着她比划了几个手势。棣棠这才想起,她不会说话。任他再如何聪明绝顶、算无遗策,却因为第一次和口不能言之人交流而没有看懂她手势的本领。 “郑亭。” “主子。” “拿笔墨来。” 不过须臾,一沓纸张和便于书写的炭笔被送到车厢中。离芷转手接过,拿起炭笔在就着自己的腿部在纸上写字。她腕部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十指的运用也不如从前自如,所以写字的速度很慢。 棣棠耐着性子,看着不算长的一句话从她笔下慢慢出现——小姐中毒,此时毒发。 “中毒?”棣棠惊讶道:“什么毒?”他相信萧允不敢骗他,所以必定不是之前的毒。 离芷低头,继续写道:“不知。” 此时外面传来一正闷沉冗长的响动——城门开了。 …… 在棣棠的吩咐下,郑亭驾驶着马车,用最快的速度的停到了城中最大的一家医馆前方。因为时辰尚早,医馆的大门还紧紧关闭着。 郑亭亲自上前扣门,听到门被打开的响动之后棣棠抱着昏迷的顾蓁从马车上下来。 “这位公子……哎,这位公子,师父还未起身,您要瞧什么病呐?”前来开门的应当是医馆的一个小伙计,还未反应过来便看着棣棠一言不发地直接闯进去。 “有人中毒,快叫大夫过来。”郑亭伸手将去追棣棠的伙计拦下,开口道。 “中毒?”小伙计一下子醒了神,“好,好,我这就去叫师父。” 棣棠扫视一圈,在临窗的角落里看见了一张简单的软榻,走过去将顾蓁安放在其上。 从后面被伙计叫出来的大夫穿着利落的青布短衫,是一个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头。 “先生。”棣棠侧身后退,将顾蓁身旁的位置让给老大夫,一举一动十分恭谨有礼,“内子应当是误服了什么有毒的野蔬,还请先生救治。” “公子不必客气,治病救人本就是在下的分内之职。”老先生和棣棠寒暄一句之后,矮身坐下,将手放在了顾蓁已经铺上了锦帕的手腕上。 “这位夫人之前服食的东西可还在?”老先生抬头看向棣棠。 自有郑亭将昨日所吃的所有食材送上来,一样一样摆放在桌案之上。 老先生扫视一遍,直接从中挑出一根青叶紫茎的野菜。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掐出汁水尝了尝。然后众人便见他点头道:“是它。” “不过公子不必担心。”他看向棣棠,道:“此物虽然有毒,毒性却不强,且夫人服食的量还不算过多,所以不会危及性命。” “使用药物催吐,待夫人将昨日服下的野菜尽数吐出之后,便不会有大碍了。”老先生解释道:“差不多一日之后,夫人身上的红疹便能尽数褪去,过后容颜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女子多爱重容颜,听了老大夫这句细心的解释之后,棣棠缓缓点了点头。 老大夫走到一旁写了方子抓了药,交给方才的小伙计去后面熬制。 棣棠此时才开口问道:“敢问先生,同样的食物,为何我们吃了之后皆无碍?” “每个人的体质都有或大或小的差别,同一种药物作用在不同人身上的效用也不尽相同。”老先生解释道:“致使夫人中毒的那位野蔬性寒凉,若是用在内火过盛的人身上,是一位很好的去火调理之物。普通人服用之后,只要数量不过多,大部分都不会有碍。” “但是夫人体质寒凉,本就比一般人惧怕性寒之物。所以,才会出现中毒的症状。” “原来如此,多谢先生。”棣棠微微颔首,看了一眼郑亭。 后者会意,拿出一方银锭来到老大夫身侧,双手奉上。 “诊费不必这么多。”老大夫道。 “先生不必推辞。”郑亭道:“治好了夫人,这是您应得的。” 老大夫又作势推拒了几句,然后欢天喜地地收下了数额不菲的银两。见此情形,棣棠和郑亭的神态有了些微的改变,眼中的防备降下了许多。 “先生,药熬好了。”小伙计从后面喊了一声。 “公子,要开始催吐了,将夫人挪去后院吧。”老大夫说道。 郑亭站立一旁不动,仍旧向从车上下来那样,由棣棠亲自抱起顾蓁,向着后院走去。 “还请公子回避片刻。”看着棣棠将顾蓁放下之后,老大夫言道:“要开始为夫人催吐了。” “不必。”棣棠却道:“夫妻本为一体,先生尽管开始便是。” 老大夫深情一顿,似是惊讶于棣棠的痴情。随即道:“公子和夫人鹣鲽情深,羡煞旁人。” 然后,便吩咐着小伙计和离芷一起,开始替顾蓁灌药催吐。 第307章 暗语 催吐的过程有些难以入目,但是棣棠的视线,却一直停在顾蓁身上。 终于结束之后,小伙计上前来端盛有污秽之物的痰盂。但是临起身的身后不然滑了一跤,尽管他尽力挽救,痰盂的边沿还是不可避避免地从顾蓁的裙摆处擦过。洁净的锦缎上面,留下了浅浅的印记。 “小的……小的大意,还请公子和夫人恕罪。”小伙计立即躬身,连连致歉。 “无妨。”此时顾蕴已经清醒过来,只是说话的声音还有着难掩的虚弱,“不过是一身衣裳,脏了换下就是。” “多些夫人,多些夫人。”小伙计千恩万谢,连忙端起痰盂向外退去。 “多些夫人宽宏大量。”老大夫再次道谢。 “还有一事要麻烦先生。”顾蓁开口道。 “夫人请讲。” “要借先生的房舍一用。”顾蓁道。 老大夫立即反应过来,连忙道:“承蒙夫人不嫌弃,小的这便退下,夫人请用。” “离芷,去车上替我取一套衣裙过来。”顾蓁看向离芷,吩咐道。 后者点头离开,走向外面的马车,去取干净的衣裙。郑亭也跟着一同离去。 而棣棠,仍旧站在远处,一言不发地看着顾蓁。 “还要我请你出去吗?”顾蓁终于将视线转向他。 “刚刚将你救醒,对我便是这幅态度?” “要我感恩戴德?”顾蓁反问道:“这一场毫无来由的灾祸,是谁带给我的?” 棣棠似乎被她问的有些心虚,微微躲过了顾蓁射过去的目光。但是须臾,又迎上来:“你想做什么?” “想回家。”顾蓁冷笑一声,“想要你的命。”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还来问我?”顾蓁的目光不躲不闪,眸中含着的敌意和冷意也毫无掩藏。 地毯忽然一笑,看着她道:“刚刚醒过来,怎地就带了如此大的戾气。” 他说完,不待顾蓁回答,转身迈步出了房门。 此时捧着干净衣裙的离芷也回来了,和棣棠擦肩而过。将衣裙放在房中干净的桌案上之后,转身将房门关闭。 顾蓁换衣服很快,完全没有寻常女眷的拖沓。棣棠在小院中站了不过片刻,便听到了房门的响动。接着便看见已经换上干净衣裙的顾蓁和离芷一前一后地走出来。 …… 棣棠一行离开之后,老大夫将前堂全权交给小伙计看管,自己则重新回到了方才顾蓁催吐用过的房间。 他的视线从门槛向里开始扫视,经过椅子、桌案、帘帐,最后停在窗户边晾挂衣衫的架子上——这间屋内所有物品摆放都原封不动,只有这个架子放置的方向有了改变。 老大夫走上前去,手指扶在衣架上,一寸一寸地摩挲过去。看到下半部分的之后,直接蹲在了地上。最终从衣架的最底部,看到了一串用尖利物品刻出来的暗语。 …… 从上一座城池之中出来之后,郑亭离开了队伍几个时辰。回来的时候,马背上载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少女虽称不上衣衫褴褛,但是也能一眼看出时常发生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情形。 而且胆小怯懦,大概是从某个村落中被带出来的。 看着郑亭将其送到萧允所乘坐的马车之后,顾蓁这才注意到原本跟随在萧允身边伺候的那名婢女,自她醒来之后便不知所踪。而给她下毒的萧允,自那日之后也一直有意避而不见。 顾蓁不用问,便能猜出那名婢女的“去处”。棣棠这是在杀鸡儆猴,警告曾经身为一国长公主的萧允,不听话的人,便应该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此举正合顾蓁之意,从某个方面来说也是她一手促成的。但是细想下来,难免叹于此人的寡心冷情。 “还要在路上走多久?”顾蓁开口问道。 “怎么,想要逃走?”棣棠原本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回答顾蓁的问话的时候也不曾把眼睛睁开。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逃走,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顾蓁讽刺对方的阴阳怪气。 后者似乎并不在意,仍旧闭着眼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接话道:“所以我比较好奇,为何你到现在还没有出手。这一路,安分的似乎有些太过了。” “还是说……”他忽然倾身靠近,顾蓁本能地躲闪。 这个举动似乎取悦了棣棠,顾蓁看见他嘴角有了须臾的上扬。又听他道:“顾小姐神通广大,其实已经暗中有了动作,只不过在下丝毫也没有发现?” “说不定……”顾蓁用着和他由九成相似的语气说道:“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棣棠直直地盯着顾蓁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表象看进最深处。看是最深处是一片迷雾,他要么进不去,要么是进去之后也看不清。 “还要走多少天?”顾蓁再次问道。 “十日。”棣棠收回目光,这次回答的倒是迅捷。 “在想什么?”他问道:“考虑用这之后十日的时间,你有没有逃脱的可能?” “非也。”顾蓁摇头道:“我从来不花费精力在无用的事情上。明知道逃不掉,便绝对不会去做那一场大梦。” “倒是第一次见你主动示弱。”棣棠道:“那在下倒是有些好奇,顾小姐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在想什么。”顾蓁直接了当地回答道。 “哦?”棣棠闻言似乎提起了兴趣,问道:“猜测我心中所想?为何?” “猜测我的下场会是什么。”顾蓁道:“猜测你想要如何利用这个筹码,打算用我来换取什么好处,要挟我夫君做什么事……如今身在囹圄,能考虑的也只有这些了。” “那你可能会有些失望了。”棣棠道:“我想要用你来做什么,你大概是猜不到的。” 话落,他重新靠回车壁。如此再看向顾蓁的时候,眼眸需要微微垂着,仿佛在俯视。 “是吗?”顾蓁并未被他故名玄虚的模样震慑到分毫,言语间也仍旧没有身为阶下囚的自觉,“那我更要好好猜猜了。” “猜吧。”棣棠重新合上了眼眸,“你还有十天的时间。” 第308章 物以类聚 “拜见姑娘。”对于顾蓁身边的心腹,也便是雁翎、离芷、阿难、芙蕖和麦娜尔等无人,淮南王府上下都有志一同地称一声姑娘。此时雁翎于夜色中来到一处医馆门前,从里面将门打开的人见到来人面貌,恭敬地行礼问好。 “进去再说。”她此时外面套了一袭暗色披风,身上似乎还有几丝残留的风,整个人都给人一种风尘仆仆的感觉。 医馆的门再次被关闭,几乎是同一时间,不远处一个无人注意到的街角也生了动静。若非时值深夜,这不甚明显的决计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而又是因为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之上已经没有行人,所以也无人注意。 原来那个街角处站了一个人,不知何时开始站在了那里,看到雁翎的身影后悄无声息地离去,也无人知道他去向何方。 医馆之中,雁翎被人引着来到一处房间中。她身边站着的,赫然就是几日前曾经给顾蓁看诊的那位老大夫以及负责打杂的小伙计。 “姑娘,王妃留下的暗语就在此处。”老大夫带着雁翎来到刻有暗语的那个衣架前,指着衣架底部的一串暗语道。 顾蓁失踪的消息从建康传出,同时传给了身在北朝的顾蕴、前线领兵的萧穆,还有一个便是在外经商、掌管着除了建康之外淮南王府所有暗桩的雁翎。 数日之内,只要是淮南王府产业涉及的地方,全部接到了找寻王妃踪迹的命令。 在淮南军不断进发的数年中,梁地的疆域不断扩充。同一时间,一个以顾蕴和雁翎为中心的商业帝国也在迅速地、无声地崛起。时至今日包含了哪些产业、涉及了那些地域,真正清楚的也只有顾蕴、雁翎以及顾蓁三人。 而这座南方小城中的医馆,便是属于雁翎手下的产业。西南疫病爆发的时候,大批医者从梁地各处被调往西南三州。而疫病结束之后,有的人返回家乡,有的人则留在了此处。 这家开设于距离西南三洲很近的尚且不属于淮南王府管辖的城池中的医馆,便是在西南疫病结束之后出现的。 医馆中的人只能看出那串写在衣架上的风马牛不相及的文字是一串暗语,却并不能看懂其中的意思。 雁翎默念了一遍上面的字,眼中便出现了然。她转首问道:“小姐离开多久了?” “回姑娘,王妃是三日前来到的此处。”老大夫回答道:“当时王妃因‘误食’野蔬而中毒,被人带着来此处医治。对方十分谨慎,王妃的一举一动……” “中毒?”雁翎打断老大夫的话,听见中毒二字,她已经完全不能再将精力放在其他信息上。 “小姐中了什么毒,可严重?”她心中了然,难怪顾蓁能在棣棠的眼皮子底下留下暗语,原来是不惜拿自己的安危做赌。 “姑娘莫要担心。”老大夫解释道:“王妃十分有分寸,对于那种野蔬的毒性应当是有一定的了解,才敢入口的。所服食的量正好能致使毒发,却未伤及根本。” “你接着说。”雁翎闻言点了点头,静下心来继续听老大夫说话。 “那人行事十分谨慎,王妃的一举一动都难逃他的看管。”老大夫接着道:“不过却也十分客气,王妃除了因中毒生出的疹子,其他一切安好。” …… 翌日天色微亮,数百里之外的一条官道上,郑亭放飞手中的信鸽,驾马赶上棣棠的马车。 “主子。”他弃马上车,坐在了充当车夫的护卫的旁边,伸手敲了敲车壁。 “何事?”棣棠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 “消息到了。”郑亭回答道。 顾蓁见他打开车门走了出去,反手关上了车门。过了片刻,又返回车厢之中。 察觉到他的视线不断在自己身上逡巡,顾蓁总算回看过去:“有事?” “有一件你应该感兴趣的事。”棣棠回答道:“顾小姐要不要听听?” “我能不能听到,不是取决于你想不想说吗?”连顾蓁自己都觉得,她这一辈子的阴阳怪气,应该都用到了眼前这人身上。 “你留在医馆中的消息……”棣棠故意拖长语气,似乎想看看顾蓁惊慌失措的反应。 可是意料之中的,他失望了。听到这话,顾蓁的容色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格外坦然从容,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我留下的人看到一名女子昨夜去到了医馆之中,我猜测应当是顾小姐手下那位叫做雁翎的姑娘吧。” 棣棠没有看见预想中的反应,也并没有表现出失望或是急切。他像是一个耐心等待鱼儿上钩的垂钓者,看着顾蓁这是狡猾的鱼儿。 “你做了什么?”顾蓁终于开口问道。一副已经预料到棣棠会获悉此事的神情,让人难辨真假。 “如你所想,我的人不会也不敢对你的人做些什么。毕竟那里是你的地盘,而我只不过是个过客。”棣棠道。 “让我费尽心力才留下的消息变得毫无用处。”顾蓁冷笑道:“你还想做些什么?” “不,这远远不够。”棣棠摇头,说道:“顾小姐冒着性命危险留下的消息,我怎能让它毫无用处呢?” “你到底做了什么?” 这下,棣棠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看着神色不在从容的顾蓁,轻声慢语地说道:“淮南王想必已经在追来的路上了吧?” 数日前通往南疆的另一条道路被淮南军迅速堵住,而剩下的这条路却没有动静,淮南王府的用意再明显不过。 “萧穆不敢逼的太过,就是害怕我伤了你。”棣棠道:“我若是让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在他面前,你说,他会如何反应?” “你要杀了我?”顾蓁问道。 “怎么会?”棣棠轻笑,道:“我只是想看看他收到你的死讯之后会是什么反应,谁说一定要杀了你?” “萧穆不舍得你死,我同样不舍得。”棣棠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沉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在这封闭且略显逼仄的空间中,产生了暧昧不清的效果。 但是顾蓁听到他的话,哪里还有心思注意这些?她盯着棣棠的眼睛露出凶光:“你这个疯子。” 她的表现似乎取悦了棣棠,后者面容上明显多了几分愉快。他看着俨然已经变成一只刺猬的顾蓁道:“你又何尝不是?” “物以类聚,你不觉得我们这样的人,才更相配吗?” “不觉得。”顾蓁道:“我是人,和你不是同类。” 第309章 条件 “王爷,这是根据小姐留下的暗语画出的路线。”雁翎将一份图纸交给萧穆。 他们此时所处的这座城池,被当地一股起义军所占领。这股起义军规模极小,所占据的土地也不过前后两座城池。更像是占山为王的土匪,和陈珖、朱群等人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而正是因为微不足道,让他们得以在淮南军和朝廷的博弈中存活下来。朝廷当初招安各路反王的时候,没有将他们看在眼里。而淮南王府,则是在平息了西南三州之后一边忙着向建康进发,一边还要对付忽然叛变的滇南军,所以无暇顾及他们。 而像这样规模的起义军并不在少数,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每股势力占据一两座城池、一两个州郡,加起来之后所占领的疆域便有些可观了。 萧穆本来的打算,是入主建康之后,再仔细清理这些盘踞在各地的势力。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顾蓁的忽然失踪打的整个淮南王府措手不及。 淮南军腾不出手来清理这些盘踞在各处的纷杂凌乱的小势力,而他们的存在却反过来给棣棠等人的逃窜增添了极大的优势。 萧穆和张和找出的三条路线,只是三个大致方向。而每一条大的路线之上,又会分出无数条岔路。再加上南部地势不像北方以平原扩地居多,而是多为山林湖沼。这些区域地形复杂并且疆域图上不能完整标注,想要追踪更是难上加难。 雁翎此时交给他的这份图纸,其上标注出来的详细路线就多达五条。这是顾蓁根据棣棠和郑亭交流时的只言片语再加上自己的揣摩,一路推测出来的。 萧穆接过雁翎递过来的图纸,低头无声地端详。 医馆中的老大夫和小伙计都是第一次见到淮南王,此时二人站在雁翎身后,不约而同地将头深深埋进脖子里,控制着自己的视线只在一块地板上移动。 因为这位王爷身上的威严实在事有些吓人,满身的戾气仿佛能将靠近他的人压得透不过气来。淮南王夫妇贤名在外,王妃也确实是个极为和善的人。可是这位王爷……难道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都是如此? 过了约有半刻钟,当老大夫和小伙计感觉到自己的脖子都要断了的时候,淮南王终于开口说话:“你的人可传了消息回来?” “回王爷,还未有消息传来。”雁翎回答道。收到暗语的当日她便派出了附近所有能够调动的人马分别朝五条路线追踪过去。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一个日夜,却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老大夫和小伙计几乎又是同时感觉到了一股难以抵御的寒气。他们在心中想道:难怪雁翎姑娘一个文弱娴静又极为年轻的女儿家能够成为王妃的心腹、掌管淮南王府的财政大权,只这份临危不惧的胆识,便是寻常人难以企及呀。 等,又是等。 萧穆感觉自己所有的耐心,几乎都要被这个字耗完了。战场之上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他不会有丝毫畏惧,可是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做到了让他害怕。逼的萧穆不得不承认,他束手无策、张惶不安。 在老大夫和小伙计的诚惶诚恐中,雁翎派去追踪的人终于传来消息。萧穆这尊煞神,总算是离开了。雁翎自知自己跟过去也会是累赘,便老老实实地继续留在医馆中,等着王爷将小姐救回来。 …… 为了躲人耳目,萧穆此次前来只带了五十名近卫。只不过这五十人皆是张和在“无聊”的时候,用了数个月的时间从淮南军五十万兵马当中挑选出来的。 当时一共筛选出百人,他们的营帐一直都安在中军大帐的周围,只听从主帅萧穆的调动。是张和仿照天子近卫,给萧穆挑选的防身之师。 这些人经过层层筛选,无不是从千万人中脱颖而出。若论单打独斗,他们比之宇文愈身边的离魂冢也不遑多让。而因为出身军旅,这些人最擅长的却都不是单独作战。张和一开始的目的,便是建立一支能够以一敌百、以少胜多、于千万人中仍能护主帅安稳的精卫。 毕竟一旦迈入建康的地界,萧穆就不再是淮南王,不再只是百万淮南军的主帅。他身上担着的,将会是南朝千万百姓的的信仰。 顾蓁当初没有看错,张和不仅能当谋士、军师,他更是一个经纬之材,他的才能更适合发挥在太平盛世之中、巍峨庙堂之上。萧穆由此也看清了这一点,本身觉得花费大量人力物力给自己挑选一队护卫十分没有必要,可是却由着张和去做了。 没成想歪打正着,这支近卫建立不过月余,就派上了大用场。 加上萧穆一行五十一人五十一骑,按照雁翎所给的路线,用了两个日夜追上了前方的车队。 棣棠一行被后面的人围追堵截,最后双方停在一处光线阴暗、深不见底的密林中对峙。 一身白衣的棣棠终于从马车上走下,贴身侍卫郑亭跟在他身后,手中挟持着一名明显处于昏迷中的女子。 郑亭似是有意抬起女子的头,将其面容展示给对面的萧穆。这名女子不是顾蓁,还能是谁? “淮南王爷,当真是久违了。”棣棠仿佛不论处于何种境况,永远谦和温雅,以礼待人,“别来无恙否?” “不必多言,你想要什么?”萧穆强制自己将目光从顾蓁身上剥离。 “淮南王果真爽快。”棣棠似乎是被萧穆的态度取悦了,他转头看了一眼被郑亭抓在手中的顾蓁,然后才转向萧穆,“这就要看,王妃在王爷心中价值几何了。” 萧穆没有搭话,棣棠也不见窘迫。他像清点自己典藏的古董珍玩一样,一个接一个不疾不徐地报出名称:“南境十三城。” “好。”萧穆冷声道。 “西南三州。” “给你。” “静州、荆州、岐州、洵州。” 他两片唇瓣上下张合数次,便将南朝疆域自南向北从中一分为二,并且要走了西边的大半。 “……给你。” 闻言,棣棠停顿下来,对着萧穆露出了不知如何形容的笑容:“没想到比起万里河山,淮南王却更爱美人。” “条件都答应你,把人还给我。”萧穆不理会对方说了什么,全部的注意都在郑亭抵在顾蓁脖颈处的匕首上。 “别急呀,”棣棠对于自己得寸进尺的姿态,全然不加掩饰。他笑意不减,看着萧穆道:“我何时说自己的条件已经说完了?” 第310章 空白 “淮南王有求必应的机会可不好遇到,算得上千载难逢了。”棣棠道:“如此可遇而不可求的运气,在下若是不紧紧抓住,恐怕有负淮南王妃一路来的颠簸。”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被郑亭抓在手中的顾蓁。 只这一眼,便让萧穆忍不住上前。 “站住!”郑亭首先捕捉到萧穆的动作,疾声喝道。 “淮南王莫要冲动,毕竟王妃的命还在郑亭手中。”棣棠一边回头一边说道:“美人如花易残,匕首只要微微挪动数寸,王爷今日可就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还想要什么……”萧穆的怒气如山海般将其笼罩淹没,却要竭力压制。因此额头和脖颈处的青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起:“……你说!” 棣棠的眼睛眯了眯,若非他能确定面前的萧穆非他人易容而成,还真难将此人和传闻中杀伐果断、精明睿智的淮南王联系到一处。 拿住一个人的弱点,果真不论是浑噩度日的贩夫走卒还是傲视群雄的帝王至尊,都一样能一击即败。 “我要你打下来的,整片江山!”棣棠得寸进尺道:“还想要你萧穆的命!” 话落,他将身子往一旁挪动半尺,让顾蓁整个人都进入萧穆的视线之中。然后问道:“淮南王,你觉得这个交易,可值得?” 萧穆没有来得及做声,代替他回答的,是破空而来的利箭。箭头堪堪擦过萧穆落在颈部的发丝,以及其刁钻的角度越过他以及被挟持着的顾蓁,从郑亭的眉心,穿梭而过。 “一个不留!” “保护主子!” 两道命令重合发出,在光线暗淡的密林中交织成一声能让天光乍破的惊雷,瞬间惊醒了整片空间。两方人马都远远并非肉眼看见的数量,随着这一声惊雷,连同隐在暗处的一起,刹那间像两股奔涌的海水般汇合冲击。 萧穆的身子如飞鱼般纵起,扑向因为没有了支撑力而随着郑亭的尸首一同倒下的顾蓁。与此同时,棣棠也从不知从何处抽出短剑,拦腰砍向身体几乎横贯在空中的萧穆。 即使对武艺功夫丝毫不通的人看见这一幕,也能判断出这一剑若真的砍在人的身上,要比那腰斩之刑的效果更为显著。 千钧一发之际从一旁抛来一柄带鞘的长剑,萧穆将其从空中掠进手中。已经来不及拔剑出鞘,他直接将长剑翻转,于身侧横贯而出,对上即将近到腰身的剑刃。 对方的力道出乎意料地大,萧穆持剑的手臂被震的发麻,身体也被迫下落。他不欲与其多做纠缠,重重砸在地上却仿佛不知疼痛,接地的瞬间整个身体便卷做一团,向着顾蓁的方向翻滚而去。 但是棣棠在最初的一剑没有伤及萧穆之后,没有接着出第二剑,而是同样纵身掠向顾蓁所在的方向。他距离顾蓁更近,自然先一步将已然倒地的她裹挟而去。 这一次,是萧穆的剑凌空劈下,直指棣棠面门。 棣棠手中握着短剑,却并未用其抵挡。他神色从容甚至带有几丝幸灾乐祸的笑意,将手中毫无意识的顾蓁当做盾牌,更是将其提起迎向劈下的长剑。 这一剑,自然凌空转了方向,因为收势不住落在了他身旁的一棵树上。两人合抱才能围住的树干,硬是被一剑砍得摇晃不住。青绿的叶片难以承受冲破枝干撞击而来的力量,争先恐后地下落。 趁此间隙,棣棠已经挟着顾蓁向一旁疾奔而去。 他手中挟持着,跟随萧穆过来的护卫投鼠忌器,想要阻拦而不得。 但是萧穆提剑追去,却被跟随在棣棠身边的护卫阻了两息。虽然时间极短,却已经足够棣棠和他扯开一定的距离。 萧穆抬手,不知朝着何处做了一个手势。下一瞬,又一支短箭忽然出现在虚空之中。和方才那一支来自一处,只不过这次所去的方向是向前奔跑的棣棠。 棣棠似有所觉,没有回头确认便偏转了身体。按照原本的轨道应当自其脖颈贯穿而过的短箭,没入了他的肩胛骨。箭头带去的冲击力,直将两个人的身体都带着向前倒去。 萧穆也随即赶到了近前,伸手去抢顾蓁。 “阿蓁!”抓住后者手臂的瞬间,他多日来悬而不定的心似乎瞬间得到了安抚。 但是他没能一举将顾蓁的身体抢过来,棣棠不知为何直接弃了剑,转而双手死死环住了顾蓁的腰身。并且拉着她一起,向着前方倒去。 一股不安涌上萧穆心头,但是等不及他多做思虑,顾蓁的身体已经被棣棠拖着倒向地面。下一瞬,令人瞠目的一幕出现了——那铺满落叶的地面变成了能将人吞入口中的怪物,二人倒下的身体根本没有在地面停留,而是接着向下陷去。 前方竟然是一片沼泽! 萧穆意识到这些瞬间,一手仍旧紧握着顾蓁的手臂,另一只手将长剑狠狠刺向身后尚算坚实的土地。 借着剑身的阻力,萧穆的胸口堪堪停在沼泽的边缘。但是棣棠似是有意拖着顾蓁同归于尽,特意地剧烈挣扎之下硬是在短短的时间内让污泥蔓延至自己的胸口。而被他死死抱住腰身的顾蓁,自然也被那可怕的怪物吞噬了半个身子。 “放开她!”萧穆目眦欲裂。 但是回应他的,是像毫无生息的玩偶一样被拖着不断坠下的顾蓁,以及棣棠得逞的、诡异的笑容。 萧穆此时才明白,原来绝望是没有尽头的。而当一个人真的处于绝望中的时候,全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悲痛欲绝。因为这个时候人的所有感官和神识皆会离开肉体,剩下的只有一片空白,万籁俱寂、无声无息的空白。 顾蓁的手臂在他手中不断地滑出,滑至小臂中间的时候,萧穆松开了握剑的手。 萧穆的身体,再次开始向前滑动。 “王爷!”几个侍卫突破重围赶到近旁,看到的却是主帅即将没入沼泽的身体。 四五个人一同丢掉刀兵,扑上去死死拉住萧穆的腰身和双腿。 萧穆松开剑柄的瞬间,顾蓁的手臂便停止滑离他的手掌,换来万籁俱寂中的一瞬安宁。 当布料再次和手掌产生摩擦的时候,他骤然远离的神识瞬间归位。 “阿蓁!” 叠罗汉一样压在萧穆身上的护卫听见主帅撕心裂肺的哭喊,具是神形共震。可是却无一人敢稍微松懈,将全部的力量都用在了死死箍住手中的躯体上。 “啊!”纤细的小臂继续滑离,一寸,两寸…… “王爷!” “王爷!” …… 萧穆的身体不再瘫软在地,而是瞬间暴动,剧烈挣扎起来。引得后面的护卫心神大震,不住呐喊。 “不要!”滑到了手腕处。 其实除了被萧穆握着的手臂,顾蓁整个身体在护卫赶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没入沼泽。萧穆却从始至终不不敢抬头去看,掌心的触感是他唯一的慰藉。 纤细的手腕也远离,停在掌心的变成了柔若无骨的手。这时,萧穆剧烈挣扎的身体像是忽然失了全部的气力,瞬间停了下来…… 第311章 死讯 压在萧穆身上的护卫不敢抬头去看前方沼泽中的情形,更加不敢收力起身。当然,也没有人敢出声询问萧穆。 “放开我。”直到萧穆沙哑的嗓音响起。 但是这一回,这些平时令行禁止的士兵第一次没有立即听从主帅的命令。 “放开我。”直到第二次听见萧穆发出虽然沙哑但是尚算“平和”的声音,箍着他身体的五个人才磨磨蹭蹭、小心翼翼地放开他,然后迅速从地上腾跃而起。 萧穆没有理会他们仍旧紧紧抓着自己的视线,转头向后方看去。“棣棠”这一次带在身边的人手数量和他不相上下,所以后方还在鏖战。但是张和特意挑选出来的人,并非只是为了看着好看用的。 “留下几个活口。”萧穆吩咐道。 “是。”应声的是站在一旁的五人当中的一个,是百名护卫中的一个小队长。张和将一百名护卫分成了五个小队,每个二十人当中有一个小队长。 应声的人迅速向前跑去,通知正在战斗的人留下几个活口。 而萧穆,则在剩下四个人的注视中快步走向某个方向,片刻后,来到了被利箭射穿头颅的“郑亭”跟前。 他缓缓蹲下身,然后用更慢的速度将尸体面向自己的脸翻转向一旁。手指在其耳后的皮肤上摩挲,片刻后,晦暗的双眸中闪过一道光。 伴随着狂喜一同涌上心头和喉头的,是一股温热的咸腥。萧穆想起老军医的话,压下了脑海中的念头,偏转身体,然后“哇”地一声一大口鲜血从他口中涌出。但是被鲜血染红的嘴角,却难以抑制地上扬。 “王爷!”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那四人同时疾呼。 萧穆摆手,止住其上前的步伐。然后缓缓站起身,伸手抹掉嘴角的血迹。被上苍优待的感觉,原来能让一个人情不自禁地举止癫狂。 “传消息回去……”他顿了顿,“王妃……身死。” …… 雁翎在医馆中等了数日,终于等来了萧穆传回的消息。她欢欣鼓舞地展开半截小指一般宽的纸条,怀着满心的期待和欣喜将视线移到上方。 然而在瞬息之后,她的身体忽然像没有站稳一样晃了晃。 “姑娘小心。”一旁侍立的小伙计连忙上前搀扶,害怕自己的举动有所冒犯而将手缩到了衣袖中,隔着衣裳扶住了雁翎的手臂。 雁翎只觉眼前一黑,但是又连忙将手中的纸条重新展开在面前。一定是看错了,她一定是看错了! 可是眼前的光线太暗了,暗到她只能在那为数不多却密密麻麻的文字中看到一两个字——身死,身死…… 小伙计并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只看到雁翎姑娘先是盯着手中的纸条忽然落了泪。不断涌出的泪水瞬间将惨白的面容浇了个通透。 但是片刻之后,那张被她数次展平的纸条忽然被食指和中指收拢进手中,五根手指狠狠地攥了下去,白皙纤瘦的手背因为过于用力而钻出了青筋。 整个人身上顿时散发出暴戾的气息,先前那个温柔和善的人仿佛瞬间被人替换了一样。 “雁翎姑娘……”小伙计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放开了扶着雁翎的手。 “即刻备马。”在小伙计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应的时候雁翎出声吩咐道。 “……是,小的这就去。” 小伙计离开之后,满身阴郁暴戾的女子抬头向外望去,视线似乎射向远方,又似乎停留在天际。她轻启朱唇,喃喃道:“小姐……” …… 一日之后的建康城,重新开门迎客的拱月楼中。 匆匆自军中赶来的温昭被流珈引着上到二楼,来到芙蕖居住的暗房门前。抬手扣门,却听到了其中传来的争吵声。 而且是一道男声和一道女声,不必仔细分辨便能知道是谁。他扣门的手停在空中,转头看向流珈。 后者因为见识了不久前因为一封密信被送到房中之后而引起的山雨欲来的气氛,所以明白此时房内二人的争吵,并非是因为某些小事闹了脾气。 流珈上前两步,一边抬手扣门一边对温昭解释道:“姑娘说将军过来之后可以直接进去,将军请进。” 她的扣门只是象征性地提醒房内的人有人过来了,扣完之后并未等待回应,而是直接将虚掩着的房门推开。待温昭迈步进入,又将门带上。然后目不斜视地,转身离开。 “你若是离开,拱月楼要怎么办?京中的这些人要怎么办?”其实从方才门外听到的声音中,便能辨别出何峮的声音中只有怒气,却缺乏底气。温昭进门听到的这一句,更是掺杂了些许恳求。 芙蕖看见温昭进来了,却没有理会。而是看向何峮回应道:“我手中所握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小姐。耗费万千心思在建康城所做的所有经营,也全部都是为了能给小姐提供些微帮助。” “要是小姐真的……”她的语调陡然提高,又戛然而止。缓了须臾才接着道:“总之,如今和我有关的一切都因为小姐而存在,若是它们不能再为小姐所用。那么存在与否,就和我没有关系了。” “你这是什么话?”何峮不知被哪句话刺到了,瞬间逼近芙蕖,甚至出手箍住她的双肩,“什么叫‘没有关系了’?” 芙蕖正欲回答,此时敲门声再次响起,两个裹在斗篷里的女子进到房中,正是阿难和麦娜尔。 …… “我不信。”阿难将手中的纸条随意丢在一旁的桌案上,首先看向了对面的麦娜尔,“这张消息真假未辨,谁能保证它一定是真的?” “是雁翎用飞鸽直接送过来的。”芙蕖出言道:“我也想证明它是贼人伪造的,可是那上面印有咱们……咱们五个和小姐才知道的暗印。” “这也不能证明它一定是真的。”阿难道:“小姐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我要亲自过去……”阿难说的笃定,芙蕖却是第一次在她身上窥见了孩童般的固执。所以她只当阿难是接受不了纸条之上的消息,不忍反驳。 可是她的话,却被阿难打断。 “不可。”阿难斩钉截铁道。 “为何?”芙蕖道:“小姐若是……那我们继续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留下守着小姐的东西。”阿难道:“替小姐守着她未竟的功业,等着她回来。” 第312章 郑锦夕 当建康城中的众人犹豫着是否要将接到的消息传往北朝的时候,淮南王妃的死讯几乎是一夕之间传遍九州大地。 连同这个消息一同传出的,还有似真非真的“淮南王因痛失爱妻一蹶不振”的传闻。 不知算是歪打正着还是什么,顾蕴得知这些消息,居然是通过沸沸扬扬的民间传闻。 “民间的那些传言大多以讹传讹,根本做不得真。”宇文愈在下朝的路上听见了只言片语,立即策马赶回了水阁。 “我知道。”顾蕴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宇文愈抬步上前,见她正在提笔写信。而收信之人,是经商在外云游不定的雁翎。 顾蕴腰背挺直,端坐于书案之后,没有让宇文愈一路赶回的过程中脑海中不断翻涌的画面出现。而后者准备好的一肚子的安慰之语,此时自然也全然没有了用武之地。 可是宇文愈清楚地知道,面前的人并不像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只要是关于顾蓁的分毫,她都绝对不会完全将其当作人云亦云的“传闻”来对待。 他试着开口:“你……” “怎么了?”顾蕴写完最后一笔,将狼毫搁在笔架上,抬头看向宇文愈。直直地盯着许久,让后者觉得充满着自我证明的刻意。 “你没事吧?”宇文愈几乎被她看的“哑口无言”,喃喃片刻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话。 “没事。”顾蕴随意回答道。她低头,伸手去折墨迹已经干了的信纸。折好之后,递给了早在一旁等候的阿琉。 “用最快的速度,送到雁翎手中。”她吩咐道。 她们手下的商铺除了经商,最大的功能便是传递消息。所以写信之人不用知道收信之人身在何处,只需将信传出,它自会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它需要去到的地方。 除非……负责收信之人出了变故,出于某些特殊的原因,已经无暇顾找去找她的消息及或是脱离了这张网所笼罩的区域。 看着阿琉快步跑出去,顾蕴才缓缓转向宇文愈,终于说了一句让宇文愈觉得有丝毫真情实感流露出来的话:“阿姐没事,我怎会有事?” 其实在他听来这句话应该换一种表达方式——只有阿姐没事,我才会没事。 “棣棠若是真的在替郑风年谋夺天下,就断然不会让你阿姐出事。”宇文愈循着最基本的常理去分析,“你阿姐是淮南王最大的软肋,他不会浪费这么一个好用的筹码。” “是啊。”顾蕴应和道。 可是棣棠那样的人,他是正常的人吗?能将其当作正常人看待吗? …… 十几日前,宇文愈从北朝皇宫回到水阁,从太后沈骆处带回了顾蕴想要知道的秘闻。 “沈骆确实并非郑风年的侄孙女,她的生身母亲是郑家三十年前便对外宣称‘病逝’的那位小姐。沈骆和棣棠,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宇文愈道:“不过这兄妹二人却是自幼被分开养育,到现在为止见到彼此的次数屈指可数。” 棣棠和沈骆的母亲名叫郑锦夕,给她取这个名字的人应当是希望她一生静好。降生于钟鸣鼎食的郑氏,郑锦夕本该是无忧无虑、一生静好。可是,她有一个叫做郑风年的父亲。 她有一个惊才绝艳的父亲,以一己之力让郑氏冲破宇文氏对北朝的垄断,让自己的家族能够在朝堂之上和宇文家平起平坐、分庭抗礼。 这位父亲给郑锦夕带去了多少荣光,就带去了多少束缚。 郑锦夕及笄之年和一个并非出身士族的男子相爱了,传闻中说那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商人,实则不然。从沈骆处得知,那人并非中原人,而是出身百越。他是五越两瓯之首骆越族族长唯一的继承人,因为向往中原繁华,独自走出了南疆的山林,来到心驰神往的遍地珍宝、满是文人的广袤河山。 并且在北方一个强大繁盛的国度,邂逅了梦中的神女。 郑锦夕虽然是郑风年的女儿,却天性单纯善良。在及笄之年,遇见了同样爽朗良善的骆越族少主。少年男女的相遇,最是美好无暇。 但是士族不与寒门通婚,因为贵贱有别。而那些生长在蛮荒之地的瓯越蛮夷,更是连庶族也难比的下等人。骄傲如郑风年,怎会同意自己的女儿,留着顶级士族血统的郑锦夕和这样一个血统低贱的蛮夷相结合。 郑锦夕是郑风年唯一的女儿,比之几位年长的兄长,得到了父亲几乎全部的耐心和宠爱。所以她崇敬于父亲的威严,却并不畏惧。一心向往心中所爱的时候,更是敢于同天穹抗争。 最终,郑锦夕“赢”了。用沈骆的话来说,她和郑风年约法三章。用假死来护住郑氏的颜面,用断绝亲情换得了自己的爱情。 “我没有见过父亲。”沈骆道:“也不记得母亲的模样。兄长说,父亲就是在我出生的那日去世的。” “祖父去世后,母亲因为血统受到了族人的排挤,兄长又年幼,骆越族大权旁落。在外族的帮助下,母亲带着我和兄长离开了骆越。” “后来又嫁给了西域的可汗,她带走了兄长,将我留在了郑家。” 宇文愈明白,郑氏的郑锦夕已经“死了”,北朝没有她再踏足的余地。而郑锦夕嫁去西域,听上去则更像是对于郑风年将他们母子母女三人救回来的“回报”。 “郑锦夕和棣棠身在西域,但是在棣棠长大成人期间,郑风年暗中筹谋,替他夺回了骆越族的大权。”宇文愈道:“所以棣棠不只是西域的亲王,也是骆越族的少主。” “他替郑风年做事,”顾蕴问道:“也是在报恩?” “不见得。”宇文愈摇头,道:“太后亲口说,棣棠简直就是郑风年的翻版,其资质禀赋比之郑风年有过之而无不足。” “这样一个人,你觉得他会甘愿因为所谓的‘报恩’,而让自己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 “那他这些年的所为是为了什么?”顾蕴问道。 想方设法谋得西域大权、暗中搅弄南朝河山,最后却落得几近一无所有。他这么一番折腾,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313章 惊梦 其实棣棠一路走来,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是为什么。没有想过处心积虑地去算计是为了什么,也没有想过颠簸劳碌是为了什么。 因为这一切,于他而言都是“理所应当”。在他的认知中,他的一生就该这么走。 但是现在呢,现在做的这些又是为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耗费半百精卫的性命,却做那么幼稚可笑又愚不可及的的举动? “棣棠。”郑风年秉着一贯的让人费尽心力也找不出半分笑意的面容,用比西域上空翱翔的鹰隼还要锐利的目光看着他,开口问道:“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他又回到了孩提时光,看向对方的时候总要抬头仰望。 “外祖父……” 平稳行进的车厢之中,棣棠猛地睁开双目。映入眼帘的是面向车窗的顾蓁,以及坐在她身边摆弄车厢中的茶具的离芷。一股茶香飘到鼻翼,他才于惊慌之中有了恍然的感觉。 “观景品茗,顾小姐是在下见过的唯一一个将从容不迫一以贯之的人。”棣棠开口,声音清越,哪里有半分梦中的慌张失措? “我伏低做小、哭泣求饶,你就能放我离去吗?”顾蓁将目光撤回来,却没有落到他身上,而是去看离芷烹茶。 “方才我一不小心入了梦。”棣棠说道。 “是吗?”顾蓁随意地接道:“没有注意。” “就没想要趁我不备取走我的性命?”棣棠问道。看着离芷将一杯清茗端给顾蓁,自己却被那对主仆完全忽略。 “若是马车外面没有众多明里暗里的护卫跟随,若是我和离芷没有四肢无力。”顾蓁道:“你便没有问出这个疑问的机会。” 棣棠闻言不但没有丝毫恼怒,反而发出一声轻笑,仿佛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车厢再次陷入沉默,片刻之后,仍旧由棣棠出声将其打破。 “淮南王因为王妃身死而一蹶不振的消息如今已经天下皆知。”棣棠一分不错地留意着顾蓁的神情,“看来‘王妃’身死,对于他的打击起到了我想要的效果。” “疯子。”顾蓁将手中的青玉小杯放回火炉旁的小几上,其中未喝完的茶水因为力量的回镇被推出来。 顾蓁自被挟持以来一直一派从容,更是能在明知自己会中毒的情况下,眼睛一眨不眨地将带着双重毒性的食物吃下去。她嘴上自嘲自己是阶下之囚,却过的像是一个悠闲出行的旅人。 除了提到萧穆的时候。 只有事关萧穆,才能激起她的愤怒,让七情六欲从那从容不迫的表皮之下渗透出来。 萧穆可真是独得上天眷顾啊。棣棠不知是第几次,心中蹦出了这样的念头。 “你把我‘杀’了,还怎么用我去换你想要的东西?”棣棠即使动怒,也只是片刻之间的事情。两句话过后,已经恢复了那让棣棠看起来有些刺目的从容平和。 “谁说我要用你去换取其他东西了?”棣棠反问道。 “那你将我挟持过来是为了什么?”顾蓁问道:“没有在找到我的时候就灭口,而是将一个没用的筹码带在身边。你这是嫌逃亡太过顺利,在给自己找麻烦?” 她句句含讽,字字带刺,却没能刺破棣棠的平静。 因为他也在想,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方才那个并未被抛掷脑后的梦,一幕幕变得更加清晰可辨。 棣棠仿佛愣了一会儿神,出言回答道:“谁说你没用了?” “只要萧穆没死,你就还有用。”他接着道:“你聪敏过人,胸中更是有大智慧。就像是上天赐给淮南王府的一件礼物,有你在,萧穆谋夺南朝江山事半功倍。” “但是世道轮回,阴阳相生,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你看,如今不就遭到了反噬?” “你刚刚离开,他就变成了一蹶不振的废物。只要时间再久一些,将整个淮南王府拖垮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倒真是看得起我。”顾蓁冷哼一声,将头再次扭向窗外。 两人之间的每次对话,都以不欢而散而结束。棣棠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个场景,于是抱着占据上风的些微喜悦,再次轻轻合上了眼眸。许是接连不断的赶路令他倍感疲惫,近来的困倦之意明显多了起来。 棣棠心头涌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疑惑,但是未及深思,困意携着方才未完的梦境便再次袭来。恍惚之间,他又回到了四五岁,需要仰头才能看清外祖父面容神情的时光。 听见清浅均匀的呼吸声和着车轮轧在地面的声音一同传进耳朵,顾蓁缓缓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她先是看了看倚靠在车壁上的棣棠,然后又转向离芷。 在得到对方无声的点头示意之后,继续留意窗外的景色。 …… 魏王宇文愈被加封为太傅,成了四岁的新皇的元启的老师。每日下朝之后,都要在宫中继续停留一个时辰,教导幼帝。 为了表示对于老师的敬重,幼帝亲自下旨,特允太傅可带一名随从入宫,近身服侍。朝中冒出过几句反对之言,但是被已经入主大理寺的玉焕秋以侍从不进内宫而前殿无女眷为由当朝反驳回去。 紧接着又有几人跟着复议,最初表示反对的官员在被回怼的灰头土脸的同时,震惊于一向以武将为主的魏王一党,居然不知何时多了这么些能言善辩即格外会胡搅蛮缠的书生! 而坐在高位上的新皇,显然不在意下方的群臣在争论什么,因为他根本听不懂。于是此事不了了之,魏王同时也是新上任的太傅大人,第二日便承了陛下的恩惠,带着贴身小厮入了宫门。 “外臣不能进内宫,太后会在御书房等你。”绛紫锦袍的太傅大人缓步而行,身后跟着一个面容清秀,身材本就娇小站在太傅身边更显玲珑的小厮。 “但是她也不会在其中停留过久。”宇文愈接着道:“你进去之后思忖着时间,尽量长话短说。宫中明里暗里有多少郑家的人,恐怕连太后自己都不清楚。” “明白了。”这位小厮出声回应道。声音居然格外温柔细软,即使和那一张比一般男子要清秀不少的脸搭在一起,也有些违和。 第314章 脱身 距离南疆边境,还有不到三日的路程。车队越向南行,所经之处便越发人烟稀少。所以在客栈投宿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到现在为止已经连续三日在野外露宿,歇在马车之上。 自投毒的事情被发现之后,萧允似乎是被棣棠吓破了胆子,面对顾蓁时由冷漠变为了沉寂。原本便极少交流并且一旦开口便针锋相对的两人,自那之后更是相对无言。 这一日入夜,车队同样没能遇上可以落脚的地方,所以再一次露宿郊野。简单的晚膳过后,顾蓁和离芷一同走向萧允的马车。萧允已然先一步走进车厢,而那名半路买来的小婢女,不知被她支使去了何处。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顾蓁刚刚踏上车辕,便听到车厢内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顾蓁动作不停,弯腰走进车内。而跟在后面的离芷则在上了车辕之后关上了车厢的门,坐在了白日里负责赶车的人所在的位置。 “放心,言而有信我还是能做到的。”顾蓁落座之后,看向萧允,“我只是想脱身,并不想鱼死网破。” “你的计划是什么?”萧允沉默片刻,开口问道。 “等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顾蓁回答道。 闻言,萧允面上出现一丝嘲讽,破坏了周身恬淡温柔的气质。她看了一眼顾蓁,道:“你们这些眼高于顶的聪明人,每次故作玄虚的时候,是不是因为特别享受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我们?”顾蓁的重点显然落到了和萧允不一样的地方,她略带着一丝笑意回应道:“我和棣棠可不是一路人。” “他是否眼高于顶我不知道,但是我‘故作玄虚’只是因为不信任你,和其他没有关系。” 萧允想要再说话,车厢的门被人敲了两下。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离芷也打开车门走进来。 “小姐,您让奴婢找的东西奴婢找到了。”郑亭替萧允买来的婢女并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称其为小姐。这是个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能够看得出来本身的性格十分开朗。 小丫头手中握着的,是一把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随着离芷一同进入了车厢,跪坐在萧允跟前,将手中的东西展示出来。 萧允无声地看向顾蓁身旁的离芷,见到后者点头之后,才开口道:“找的不错,就是这些。” 小丫头像是得到了鼓励,稚嫩的脸上出现笑容。忙抬头问道:“小姐,这些要放在哪里?” “先放到一旁吧。”萧允指了指车厢,那里有一处暗格。 婢女直接伏在铺了毛毡的车厢底部爬过去,拉开暗格将手中的野草放了进去。前几日小姐开始让她找这些野草的时候她十分好奇,便顺口问了一句。但是在得到一顿不轻不重的训斥之后,便也学乖了。谨遵“少说多做”的原则,为再多问一句。 即使发现这些被放进暗格中的野草总是不知何时就消失了,也从不开口过问。她不知道的是因为这份安分,她十分年轻的性命才得以保住。 一夜倏忽而过,车队自第二日清晨再次开始前行。而顾蓁和离芷,也换乘到另一辆马车之上。 正午十分行到了一处有人烟的地方,郑亭的声音自车外传来:“主子,是否要停下修整?” 车厢内没有传出回应。 “主子?”停顿片刻,郑亭再次出声道:“是否要停下修整?” 又过了好一会儿,郑亭去敲车壁的手指已经伸到了半空,才听到棣棠的声音传出来:“继续赶路。” “是。”郑亭不做他想,下令继续赶路。 直走到夜色笼罩四野,车队穿过了上一出有人烟的地方,再次行进密林覆盖的群山。郑亭的声音再次自车外响起:“主子,前方有一处空地,可以停下修整。” 又一次,棣棠没有立即回应。 不知为何,郑亭心头忽然升起一股不安。他没有选择再次呼喊,而是直接叫负责赶车的人将马车停下,然后下马走向马车。 赶车的人见郑亭走过来,自觉从车辕上跳下,让开位置让郑亭上前。 “主……”郑亭伸手扣车门的时候,车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并没有人从中出来,将门打开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外面的人能够看清里面的场景。 “主子!”郑亭大声疾呼。 只见车厢之内,离芷和顾蓁分坐于两侧。而原本面对车门而坐的棣棠,此时却人事不省地倒向一旁。让郑亭疾呼的是,棣棠的脖颈中套着一根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麻绳。绳圈打着猎人捕猎时用的活结,另一端被离芷握在手中。 “主子!”郑亭于一跃而上,却在一手扒住车门的时候被迫停下动作。 “我劝你不要上前,离芷虽然没有中了你们的迷药。”顾蓁道:“但是将绳子收紧的力气还是有的。” “而且我劝你,趁早打消将我二人击杀然后救出你主子的想法。”顾蓁不用去看郑亭的眼神,便能猜出他此时在想什么,“我们要是死了,他便会换一种死法,毒发而亡。” 无数念头和疑问像是疾风巨浪,瞬间将郑亭裹挟包围。 她们是哪里来的毒药?主子为什么会轻易中招? 还有一个他不能容忍的,便是棣棠像犬一样被人套上了脖套。郑亭是郑氏的家生子,深知士族之人将尊严和傲骨看的比性命还要重要。那是他敏极慧极谪仙一样的主子,如何能遭受如此侮辱! “你想做什么?”郑亭眸光阴狠。若是有可能,他会立即手刃顾蓁和离芷。 “还能做什么?”而顾蓁此时,却是比之前都要放松,因为最让她忌惮的那个人此时人事不省。她看着俨然已经在失控边沿徘徊的郑亭,说道:“解开我们身上的迷药,放我们离去,你主子自然会安然无恙。” “我凭什么相信你?” “如今除了和我做这笔交易,你还有别的选择吗?”顾蓁道:“你自己思量,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命令,还是下达命令的人?” 第315章 面谈 “先将解药拿出来。”顾蓁对郑亭说道。 后者没有回应,也不曾有动作。 “离芷。”顾蓁并未回头,轻声喊了一句。 后者会意,手臂蓄力,将手中的麻绳向后拉去。棣棠脖颈处原本就紧贴着肌肤的绳子瞬间收紧,微微陷进了皮肉中。 “住手!”郑亭大惊之下,手臂伸向前方。 “解药。”顾蓁语气加重。 “先生!”未带郑亭回答,又一声惊呼传来。是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的萧允,此时也来到了郑亭身侧。 “顾蓁,你想作甚?”萧允的惊慌,并非演出来的。 “解药。”顾蓁并不理会萧允,而是仍旧盯着郑亭,再次开口道。 郑亭伸手,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 “你先将主子放开。”郑亭拿着瓷瓶,对顾蓁道。套在棣棠脖颈处的绳子虽然没有紧到窒息的地步,但是已经开始对呼吸产生阻碍。郑亭和顾蓁二人对峙期间,昏迷中的棣棠已经因为呼吸不畅而面色泛红。 顾蓁抬手,离芷随即动手将棣棠脖颈处的绳子放松些许。 郑亭将瓷瓶递出去,但是因为她身在马车之下,和顾蓁中间隔着不小的距离。顾蓁想要拿到瓷瓶,要么自己走出车厢,要么便是允许郑亭靠近过来。 郑亭要上前,再次被顾蓁出声阻住。 “让她送过来。”顾蓁指着萧允道。 郑亭无奈,只能将瓷瓶转交给萧允。 萧允拿着瓷瓶来到车厢门前,将瓷瓶递向顾蓁。视线却是一直逡巡在棣棠身上,上下左右看了数个来回。后者完全没有中毒的症状,更像是陷入了沉睡。若非那根圈在脖子上的麻绳,任谁看了也不会察觉出端倪。 “公主请尽快下去。”顾蓁开口道。 “你……”萧允忧怒交加,却在顾蓁扫向棣棠的眼神之下颓然落败。 “这里面的解药最好是真的。”顾蓁看向郑亭,道:“毕竟你也不想拿着棣棠的命来开玩笑,对吗?” 后者早已经脸色铁青,此时再怒上加怒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了。 顾蓁看见对方的反应之后,对于解药的真假有了判定。但是并未急着服用,而是收入袖中。然后抬头对棣棠道:“让你们的人让路。” “放了主子。” 顾蓁没有回答,而是给了他一个用意明显的眼神——你觉得可能吗? 但是郑亭也决计不会让步,他受顾蓁的钳制,便是因为棣棠的命在她们主仆手中。他最终的目的便是保住棣棠的命,而若是将棣棠交到了顾蓁手中,结果如何恐怕都不需要思虑。 顾蓁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皱了皱眉,退让一步将选择权交到对方手中。道:“那你说,要如何才能放我们离去。” “当然,放了棣棠也是不可能的。”她补充道。 …… 最终,双方各自退让一步。原本坐着三个人的马车又多上了两个人,顾蓁、离芷、棣棠以及萧允坐在车厢中,郑亭则接替了赶车人的位置。五个人连同一辆马车,在后方五十人的注视下,沿着来时的路行去,很快没有了踪影。 …… 北朝。皇宫。 宇文愈陪同幼帝在前厅读圣贤书,后面的寝房之中,双十年华的大魏太后沈骆由贴身女官陪同坐在一张软榻之上,看着一名身形娇小的“小厮”走入房中。 “顾蕴拜见太后娘娘。”顾蕴停在了一个不近不远,让人感觉十分舒适的位置。抬头看向对面年轻的太后,行了一个标准的士族礼节。 “顾二小姐免礼。”沈骆面相柔和,气质温婉。声音却没有多少女儿家的细软,而是带着一股清朗。她说话的同时,身旁的女官已经来到顾蓁身旁,伸手将其扶起。 “顾二小姐请坐。”软榻的中间放置有一张小桌案,沈骆指着桌案另一侧对着顾蕴道。 “多谢太后娘娘。”顾蕴谢过,然后从容落座。 “太傅说二小姐寻哀家有事相商,”沈骆主动开口问道:“不只是何事?” “确实有一些事情,”顾蕴回答地直接了当:“需要和太后合作,方能成事。” “而且事成之后,太后和陛下获益更多。” 听见顾蕴的用词,沈骆的眼睫动了动。淮南王妃的嫡妹、顾氏长房的二小姐,果真不负已故顾公的血脉。顾蕴知道,儿子便是她的全部。所以谈判伊始,便牵出了元启。 但是不知是因为过于出众且具有迷惑性的外貌,还是她的谈判技巧太过高超。本该让人感觉带有威胁引诱意味的话,此时从她口中说出却没有让沈骆觉得不舒服。 于是沈骆略带俏皮地眨了眨眼,示意对方继续说。 “宇文愈没有称帝的打算。”顾蕴却忽然像是转了话题,看着沈骆极为认真的说道。 “顾小姐此话何意?”年轻的太后一脸疑惑,像是真的不明白她为何突发此言。 可是顾蕴明白,对方听懂了。就像沈骆看她的感受,顾蕴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外貌更加具有迷惑性。 她从不会掩藏自己的心机和算计,对方却在深宫生活了几年之后,面上仍旧时现少女的单纯。 “但是郑家主不会。”顾蕴继续道:“他所谋为何,想必太后娘娘比顾蕴清楚。” “哦?”沈骆神情不变,看着顾蕴道:“顾二小姐有何高见。” “没有什么高见。”顾蕴道:“只是想跟娘娘分享一下顾蕴面对威胁时的态度。” 沈骆表示自己洗耳恭听。 “顾蕴是个商人,多年的经历让我谨记,商场如战场。对于会威胁到自己的对手,若因为手下留情而不能一击即败,最后吃亏的就肯定会是自己。” “还有便是,那些看上去遥不可及的人,也并非无懈可击。而只有将他们从神坛上拉下来,自己才有可能取而代之。” “这是在商场上,即使有再多的敌手仇家,他们所威胁的,也不过是我的钱财。说白了,不过是一些身外之物。可是当这个‘战场’挪到其他地方的时候,一旦输了,所要付出的便不止是银钱了。” “这个道理,想必太后比顾蕴更深有体会。” 第316章 阳谋 “何时放我们离去?”随着郑亭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快速奔跑中的马车夜缓缓减慢速度。 马车连续行驶了一整夜,马儿早就疲累不堪,坐在车上的人却除了棣棠之外无人敢有丝毫放松。 车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郑亭首先看到的是从中出来的萧允。而棣棠,仍旧何昨日一样昏睡不醒。脖子上套着让郑亭不忍直视的麻绳,静静地靠在车壁上。 顾蓁无需向外观看,便能知道他们此时身处何处。因为这一夜,是按照她口述的方向行驶的。而此时马车所停之处,是一座规模并不算大的城池之外。因为时辰尚早,城门还未开启。 “不急。”顾蓁道:“待城门开启之后,自然无人阻挡你们离开。” 在顾蓁的“悠闲”注视之下,以及看着离芷手中微微摇晃的麻绳,郑亭一句“主子已经一个日夜未曾进食”硬是憋在了胸口。 半个时辰后,城门打开。郑亭再次看向车厢内,意思不言而喻。 “送我们进城。”顾蓁出言道。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城中布下了埋伏?”郑亭道。他是棣棠的贴身近卫,在棣棠和顾蓁的数次交锋之中都亲身参与。所以对于顾蓁,郑亭从未有过轻视。 可是夜仅仅停留在“不曾轻视”上面。而自昨日开始,当看到棣棠被挟持的那一刻,顾蓁在他心中才和“可怕”一词有了联系。 对于郑亭的怀疑,顾蓁没有给予肯定夜没有否定,而是模棱两可地说道:“你又在说笑了,如今进去或是不进去的决定权在你的手中吗?” 她如此云淡风轻的模样,更是让人难探虚实。并且下意识地,更加认定自己的怀疑是真的。可是就像顾蓁所说,就算她在城中设立埋伏,如今棣棠的命握在他手中,郑亭不得不听从。 已经筋疲力尽的马儿再次被迫前行,拉着外表普通内里却应有尽有并且载着五个人的打车要死不活地驶向前方。仍旧是郑亭一人坐在车厢之外,听着从车厢里面不断发出的指令,在驱使着马车在小城不甚宽敞的街道上曲折行进。 最后,停在一个人迹寥寥的角落。这座小城虽然规模很小,街上往来人群也不像建康那样摩肩接踵,但是却还没有到寂寥无人的程度。而这个角落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它属于整座城池最贫穷的区域。 贫穷破落到正常百姓不愿意踏足,而生活在其中的人没有资格外出。 郑亭先从车上下来,十分自如地走进了马车正对着的一条胡同。胡同狭窄逼仄,脚下的路由大坑洼连着小坑洼组成,若是大雨过后,则会是大水坑连着小水坑。 而两旁的墙壁,实际上根本算不上墙壁。柴草、木棍、竹篱、砖石摞在一起,形成了所谓的墙壁。其上还有不知已经积攒了多久的污渍,有些甚至让人看一眼就没有了靠近一丈之内的勇气。 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弥漫在每一次空气中的不应该属于正常空气的气味。马车停下的瞬间,车厢内的萧允便拿出帕子掩住了口鼻。总之,这里决计不是一个能够和顾蓁这样身份联系起来的区域。 郑亭觉得,若是棣棠刺客醒着,虽不至于发怒却也绝不会有任何好脸色。可是她却看着顾蓁利落地从马车上下来,没有丝毫在意地沿着胡同走了进去。轻车熟路,一派自在。 片刻之后,一个六七岁的小童从胡同中跑出来。衣衫褴褛,露在外面的皮肤却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略过马车向外跑去,顾蓁则落后其几步不紧不慢地从胡同里走了出来。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小童回来了。而且后面,还带着一老一少两名男子。郑亭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从胡同中跑出去又跑回来的这名小童,是顾蓁找来的信使。 而跟着小童过来的这两名男子,无疑和之前那家医馆中的大夫和伙计一样,是淮南王府的人。郑亭不禁惊讶,淮南王府或者说顾蓁手中的暗桩,到底笼罩了南朝多少疆域? 但是同时他也有了略微的放心,因为这里只有顾蓁的暗桩,过来的不是大批的杀手侍卫。否则,他们今日便不是脱身难易的问题了。 “属下拜见王妃。”年长的男子向着顾蓁行礼,言语之间有着难掩的激动。王妃失踪一月有余,居然是他先发现了行踪。 顾蓁摆手示意二人免礼,然后对着车厢喊道:“离芷,回家了。” 离芷从马车上下来,在顾蓁身后站定。 “解药。”郑亭看着顾蓁道。 “已经留在车内了。”顾蓁道:“好走,不送。” …… 若非马匹实在经受不住继续赶路,郑亭决计不会在此多作停留。即便如此,也是在匆忙更换马匹之后,分毫也不敢耽误立即朝城外跑去。 “公主,解药在何处?”跑离小城数十里之后,郑亭才敢将马车停下。 萧允自袖中拿出一个纸包,打开之后将其中的粉末倒进茶杯中,加水溶入之后,扶起棣棠喂进其口中。 “主子何时能醒过来?”郑亭问道。 “三日。”萧允将茶杯放回远处,掏出帕子替棣棠擦拭嘴角,“她们一共留下了三副解药,要分三日给先生服下。三日之后,先生才会转醒。” “不过不必担心,”萧允接着解释道:“她们说在此期间先生的正常进食不会受到影响。” 闻言,郑亭嘴角紧抿。内心的想法是,淮南王妃不愧是淮南王妃,果真算无遗策,每一步都计划地紧密周全。 三日……这个时间不长也不断,既能让他们有足够的耐心等下去,而不会带着人杀回来。又能保证她们有足够的时间转移,就算主子醒来之后要追究,那二人恐怕也早已不知去向。 郑亭现在几近肯定地怀疑,顾蓁那里有能立即替棣棠解毒的药,只不过她故意将解毒的时间推迟了三日。 但是主动权握在别人手中,他若是能动手,方才在城中就能杀了对方四人。可是现实是,他不能。 郑亭之前听棣棠说,谋略分为阴谋和阳谋。其中阴谋在下,阳谋在上。从前还不甚理解,如今被人使了一回阳谋之后,才算是有了深刻的体会——你明明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也知晓她的策略,可是就是束手无策,只能被困于其中。 第317章 家宴 “主子,太后娘娘的家书。”郑风年坐在湖边垂钓,管家拿着一封书信来到近旁。 没有听到郑风年的回应,管家自觉地在其身后站定。 过了约有两刻钟,没入湖中的鱼线动了动,郑风年也随之有了动作。管家弯腰将准备好的水桶向前挪动了几分,正好接住郑风年递过来的鱼儿。 管家又将擦手的棉帕递过去,郑风年接过擦了擦手,将棉帕递回去的同时接过了管家手中的信封。 信上的内容十分简洁,郑风年不过看了瞬息,便随手又递给了管家。 “阿骆邀我前去宫中赴家宴。”郑风年又将鱼竿握进手中,挂上鱼饵重新甩入湖中,“你怎么看?” “太后这应当是思念主子了。”管家回答道:“所以才摆下这次家宴。” “那个丫头……”郑风年喃喃道:“和她母亲不怎么像啊……一点儿都不像。锦夕的两个孩子,都不像她。都不像……” 郑风年像是一个普通的长辈老者,在评论自家小辈。管家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站在一旁聆听。 “锦夕心太软,这不好。”他接着道:“不过女儿家,心肠还是软一些才好。” 正风年的话说的断断续续,甚至有些颠三倒四。可是管家听懂了。不但听懂了,还能猜出他没有说完的内容是什么。 郑锦夕心软,可是她的两个孩子,却没有一人在这一方面像他们的母亲。尤其是沈骆,她的容貌和气质和母亲有九成相似,独独没有遗传母亲的性格。 当今的太后娘娘能够在双十年华便登上太后之位,靠的不仅是家族的支持。这一点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一直跟在郑风年身边的管家却绝不会不知道。更甚者,在沈骆登上太后之位的路上,郑家在某些时候其实是阻碍。 沈骆一直都很乖巧,成人之后比幼年更加乖巧。但是眼前的情况是,郑家在和宇文愈的博弈中落了下风,而在那场博弈之后,得益最大的无疑是忽然被推上帝位的元启。但是他一个四岁稚童,得到的这些利益会交由谁保管? 鸟儿的翅膀一旦硬了,便会不自觉地渴望更加广阔的天空,即使这只鸟儿一直表现的很是听话,至今为止没有过任何想要挣脱束缚的表现。但是她却在无声无息之中,得到了更加广阔的天穹。 “人老了就招人嫌,”郑风年道:“连在自己跟前养大的阿骆,也难免那。” 管家不好接话,于是问道:“主子,那这次家宴……” “去,太后亲自宴请,怎么能不去呢?”鱼竿又动了动,郑风年一边向上提竿一边说道:“年轻小辈儿就心思多,总是喜欢生出许多无谓的念头。阿骆毕竟年轻,要有长辈在一旁教导才好。” “属下遵命,替主子准备入宫赴宴用的衣装。”管家说道。 “不必如此麻烦。”正风年将鱼钩提出湖面,却发现鱼饵没了,狡猾的鱼儿却没有跟着上来。他堆满苍老的眼角略微抖动了一下,显示出了瞬间的不悦。 管家在一旁递过来装有鱼饵的陶罐,郑风年从中拿出一条,挂上鱼钩之后再次将鱼钩甩入湖中。接着方才的话道:“不过是一场家宴,不必大张旗鼓,还穿平日里的衣裳就行。” …… “你是如何说服太后的?”宇文愈的目光中,有着丝毫不加掩饰的的赞赏。 “我在外经商的时候时常要和形形色色的人谈判、打交道,在此过程中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顾蕴道:“其实许多人所做出的最后的决定,往往和旁人的劝说或者游说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暗自遵从的,一直是一开始自己的内心做出的选择。” “而那些成功的说客,要么是替做决定的人看透了他的抉择,要么则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误打误撞说出了他人心中所想。” 宇文愈闻言失笑,道:“所以你这是?” “我是前者。”顾蕴道:“替太后娘娘说出了她不敢说出来的决定。” “你的眼光只用到经商上面,有些可惜了。”宇文愈道:“天赋也是,学什么都学得快,并且能融会贯通用到实处。” 侍立在一旁的阿琉和疏瞳,已经习惯了这两人的相处模式。不同的是前者只是习惯,后者则多了一个接受的过程。只有她自己知道刚刚进入离魂冢的时候见到的宇文愈是什么样子的,而魏王殿下生性淡漠、寡言少语、行事狠绝……总而言之就是对人从未有过温柔的一面,则是众所周知的。 可是面对顾二小姐的时候,魏王殿下无端生出来的不仅是温柔。那似乎没有尽头的耐心以及像是涂了蜜糖的嘴,说句大不敬的话,定然不止她一个人曾经怀疑这位主子是别人易容伪装而成的。 “承蒙夸奖。”顾蕴听的从容不迫,回应更是从容不迫。 阿琉和疏通又心道:她们就是佩服小姐这副宠辱不惊的大气,以及面对反常情景时的淡然。 “可有阿姐的消息?”顾蕴顿了顿,进行每日例行一次的询问。 离魂冢已经派出人马前往南境了,可是还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连同她向雁翎发出的信函,同样没有任何回应。 而民间的传闻,却是愈演愈烈。并且重心从“淮南王妃身亡”移到了“淮南王一蹶不振”上面。而淮南军攻下建康城一月有余,萧穆却久久不见踪影,更是无形中坐实这个传闻。 于是一时之间,各方势力又有些蠢蠢欲动。远到她正身处的北朝,近到仍有大批南朝官员并且前朝皇帝萧弘只是被困在皇宫之中的建康城。 只不过根本也乱不起来就是了,北朝有宇文愈挡着,而建康,领兵坐镇的是“活阎罗”温昭。那些官员若是嫌命太长,大可以擦干净脖子之后冲过去。 温昭以及留守建康城的众人,正愁没有发泄怒火、转移注意力的机会。 顾蕴再次看见宇文愈摇头,然后她也微微垂首,迅速将眼中的情绪隐藏起来。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宇文愈声线柔和,“你阿姐那样的人,不会轻易让自己出事的。” “我知道。”顾蕴再将头抬起,双眸已经一片清明,“太后的家宴准备的如何了?” 第318章 夜追 漆黑的夜,外表极为简朴的青布马车却由两匹骏马拉着,甩过一路扬起的尘土疾奔向前。 顾蓁坐在马车里,被不时出现在车轮下的石头或是坑洼引起的颠簸摇晃着身子。在高度紧绷中,忽然有了一丝出神的罅隙。恍惚之间,她忆起了十三岁那年被父亲找到返回建康的时候,那个时候她也是坐在马由高头大马拉着的马车中,时常因为错过投宿的地方而连夜赶路。 只不过不同的是,那时有父亲陪在她身边,白天赶路还是夜晚前行对她一个只需操心睡觉和吃饭的人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如此算来,她与夜路原来这么多年前就结下了不解之缘。 感觉到背上略微加了些重量,顾蓁才从遥远的记忆中回神,离芷正将一条薄披风披在她身上。顾蓁正欲说话,隐隐的声响追上疾驰的马车,穿过车壁传入耳中。 同一时间,离芷放在她脖颈前正在为她系披风系带的手停下来。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瞬间涌出的警惕。 而不多时赶车人传来的话,证实了她们心中所想。 “王妃,后面有人追过来。”负责赶车的是几日前那一老一少两人中的年轻人,对着车内喊话的同时将上身旁倾,扭过头去看马车后面的情形。 “天色太黑,看不清楚具体情形。”赶车人接着喊道:“但是能听出有大量的马匹,至少不少于三十匹。” “是过来追我们的。”顾蓁的声音自车厢内传出,“快走!看看前方是否有密林岔路,有的话就拐进去。” “是。”说话之间,后方的声响越来越清晰,顾蓁身在马车之中,甚至能感受到大量马蹄踩踏地面而产生的震动。 三日前她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匆忙摆脱了棣棠,是因为离芷给他用的药根本不是什么能致命的毒药。 因为缺少原料,匆忙制成的迷药只能算是半成品。为了让它起到相应的作用,就要从用药的频率上做出改变。 棣棠之所以能一直处于昏睡之中,不过是因为离芷每隔几个时辰就给他喂食一次药物。 配制迷药所用的原料,便是那名小婢女被萧允支使去采来的草药。在经过四五日之前的那片地域的时候,离芷偶然间发现了那种草药。 但是她和顾蓁两人除了夜间歇息,一直都在棣棠的视线之中。摆脱他的视线之后,又会有侍卫在门外或是车外站岗。所以想要将那草药拿到手中,只能假借他人之手。 而唯一能够借用的“手”,只有萧允以及那名因为年纪小做什么都会被忽略的小丫头。 最不希望顾蓁被棣棠挟持回百越的人当中,萧允绝对属于其中一个。至于原因,不过是女儿心头那一抹抛不开的情愫。 顾蓁绝非迟钝木讷之人,也早已不是情窦未开、不识六欲的稚童幼女。棣棠虽然将她从建康城中劫掠出来,却始终不曾危及其性命。更甚者,对于她一个阶下之囚,甚至能多出许多耐心和宽容。 这一切是因为什么,又意味着什么,棣棠虽然从未言明,顾蓁却不会不清楚。而同样作为女子,并且是一个早已经将整颗心都给了棣棠的女子,萧允也不会看不懂。 而且她也相信,棣棠那样的聪明人,也不会完全不知晓她的心思。可是唯一一次“回应”,却是因为另一个女子。而他的“回应”,让萧允满身狼狈、溃散逃离。 可是人的心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它从来只考虑自己的喜好,而不去管主人受到了多大的屈辱。一颗真心被人毫不在意的踩在脚底,甚至因为另一个女人而受到事关生死的恐吓,萧允却还是爱棣棠。 爱到连尊严都能舍弃,爱到心甘情愿被仇敌利用。 “我想,公主殿下应当不想看着我被带去百越。”黑暗的车厢之中,两个纤瘦的身体背对背躺着。顾蓁的声音忽然飘入耳中的时候,萧允还有一瞬间的错愣。 没有听到回应,顾蓁也不再继续开口。车厢再次陷入一片寂静,静了许久之后,终于再次有了声响。 “是。”是另一道声线更为温柔的女声,“我不想在他身边看见你。” “碰巧,这也是我的想法。”顾蓁道:“那就请公主帮个忙,亲手阻止你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 …… 郑亭带着棣棠离去的时候顾蓁留给萧允的“解药”,实则是需要每隔几个时辰给棣棠喂食的迷药。 试想一下,她们连迷药都是离芷从睡觉的时间中抽出部分暗中制成,怎么会有精力和时间再去做相应的解药?更何况因为原料缺失,那算不上迷药的药粉根本不需要解药。 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小婢女每次采来的草药都极少,就像是从路边随意摘了几朵野花的数量。 而车队不断向前行进,很快就过了长有那种药草的地域。所以离芷拿到手中的原料本就没有多少,至多能撑过四五个日夜。 顾蓁利用了其中一个日夜摆脱了车队,剩下的则尽数交给了萧允,让她来拖住棣棠。 算下来,萧允应当是将时间拖到了最大限度。奈何她们在这片地域的援兵太少,能做的只有立即撤离且用尽一切时间赶路。 可是棣棠重新追过来的速度,还是超出了顾蓁的预料。 更甚之,为了尽快赶路,他们选择是路面相对平坦的管道。南境多山多林地,即使是管道旁边也有数量繁多的通向山林的岔路。但是今夜似乎连老天都在和顾蓁作对,借着月色放眼望去,前方是一片坦途,哪里有半分山林岔路的影子? 后方的声响越来越近,仿佛下一刻,便能将马蹄踏在他们所在的马车顶上。赶车的年轻人手中的马鞭也挥的越发频繁响亮,口中“驾……驾……”的喊声融进了车轮因为剧烈高速转动而发出的声响。 顾蓁死死扣住车壁上开出的小窗才能堪堪稳住身子,透过车帘被车子疾行带起的风刮起的空隙,她看见了后方的人马。此时两方之间的距离,已经容得她透过暗淡的夜色,看清对面中间一匹马匹之上所坐的人的白色衣衫。 这一次,或许又是白费力气了…… “王妃!”赶车人又一声更加惊急交加的喊声传过来:“前方也有人马!” 第319章 回家 顾蓁的第一反应是:棣棠想要瓮中捉鳖! 可是不能,且不说他的人本来就在他们的后面,此时却突然从前方拦截,难道是飞过去的不成?再者,若是他的人能超过他们去到前面,那为何不直接将他们抓了,而是多此一举进行围劫?他们一行只有三人,又不是像行军打仗一样带着千军万马。 所以,前方不是棣棠的人马。那就是另一种可能…… 在离芷的惊慌拉扯中,顾蓁将身子探出了马车。 今晚的月亮缺了大半个,剩下的一小弯还不幸被路过的乌云遮住了。而且这朵云格外的大,走了许久都没能将残月放出来。所以周遭的光线,着实暗淡。 而且前方来人没有一个像棣棠那样穿着白衫的,身影具是和黑夜融为了一体。 “是自己人,快赶过去!”但是直觉告诉她,那是过来接她回家的人。 …… “主子,前方有变。”因为都在策马,郑亭说话需要大声呼喊。 棣棠没有回答。 郑亭接着道:“主子,恐怕有诈。” “继续追。”棣棠没有像郑亭那样大声呼喊,声音反而比平时低沉。但是说出来的话语,却不容置疑。 …… 乌云最后一丝身影从残月身前飘走,暗夜之中终于多了一丝光辉。月光洒向大地的瞬间,青布马车和前方的队伍相遇。 数十匹快马组成的队伍自动从中间让出一条道路,青布马车像一滴水珠,被包围进大朵的浪花之中。 官道之上的场景瞬间转变,由逃窜追逐变成两方对峙。 棣棠被众人围在中间,看着前方列队整齐的人马,以及被吞入其中的那辆青布马车,微微眯起的眼眸中透出怒极之下产生的杀意。 马车停下之后,顾蓁连忙打开车门,想要看看过来接应的是谁。车门被推开的瞬间,她闯进了一双似寒潭清月却含着飓风骤雨的眼眸。 “阿蓁。”萧穆朝车厢内的人伸出手,“我来接你回家。” 眼前突然一片模糊,顾蓁伸手摸了摸,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夭夭……”萧穆嗓音喑哑,“可是在怪我?” “是我的错,我来晚了。” 顾蓁没有说话,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直接扑进了对方怀中。 从幼年到现在,她走过了很远很远的路。所幸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在她最彷徨无助的时候,总有一个人出现在路途之中,温声告诉她:“我来接你回家。”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低低的呢喃不停地萦绕在顾蓁耳边,在他终于止住泪水想要说一声“我没有怪你”的时候,被后脖颈处的一滴温热阻住了喉咙。 紧接着,又是一滴、两滴……温热的雨滴稀稀落落地砸下,砸的顾蓁再也说不出话。她瞬间明白了,正抱着自己的这个男子心中的伤痛,岂是一句“我没有怪你”能够抚平的? …… 北朝,皇都邺城。 宫墙之外,一辆马车在并非上朝的时间缓缓驶来。朱红宫门两侧的士兵正想持枪拦截,便看到了悬挂于马车一角的那独一无二的标志。于是立即收枪,其中一人走上前去。 “可是郑大人的车架,敢问大人可是要求见圣驾?”手宫门的士兵问道。 赶车的小厮没有答话,而是转身从车内接出了一枚令牌。 士兵一见此令,立即在原本的恭谨之上又多了几分敬重和小心。他退后两步,朝着车厢行礼道:“原来是郑家主,小的无意冒犯,还请郑家主恕罪。” 说完,他立即转身,对着仍旧站在远处的士兵喊道:“郑家主车架,立即避让。” 赶车的小厮将令牌交还回马车之中,然后重新抖动缰绳,驾着马车穿过宫门,走进了皇城。 外臣入宫一律不行,车架更是不能进宫门一步。但是这只是对一般臣子而言,郑家主因病辞官额当日,先皇便特下旨意——郑家主日后入宫,可直接驱车进入。 而当今圣上登基之后,又是恩上加恩荣上加荣。郑家主不但能驱车入宫,更能随时入宫,不必等候圣上的召见或是旨意。 鸾仪宫是皇后的寝宫,但是圣上年幼不曾立后,现在居住在此的是太后沈骆。 今日宫中摆了家宴,宴请的是将太后娘娘抚养成人的郑氏的老家主。殿中的所有人都被沈骆派去安排宴会相关事宜了,只留了贴身女官在身旁伺候。 “阿越。”沈骆从妆匣中翻出一只白玉簪子,递给身后替她绾发的女官,“今日戴这支。” 这支玉簪虽然也是用极品玉料打磨而成,但是样式和妆台上其他钗环首饰比起来明显素雅简单许多,一看就不是皇家常用的规制。 名叫“阿越”的女官伸手接过,寻了一个合适的角度将簪子插入沈骆发间。 “这是及笄那日,外祖父送给我的。”沈骆道:“听管家说,是外祖父亲自挑选的玉料,又亲手画了图纸之后,特意寻匠人打造的。” “我今日戴着它去赴宴,外祖父看了应当会高兴吧?”沈骆问道。 “会的,小姐。”阿越回答道。 “今天过后,我就只有自己了。”沈骆拿过一盒胭脂,用手指轻轻沾了沾,对着镜子涂抹在本就红润的嘴唇嘴唇之上。 “小姐不是一个人,您还有陛下。”阿越道:“若是小姐不弃,您还有奴婢。” “阿越,就你最疼我了。”沈骆将胭脂均匀地涂在嘴唇之上,方才那一瞬间出现在眸中的迷惘也已经尽数褪去,换上了以往的清明和单纯。 “我没有见过父亲,但是我知道他是疼爱我的,因为他将你送到了我身边。”沈骆道:“我见过母亲,也记得母亲的模样,可是她是恨我的。因为我的到来,克死了他的丈夫。” “我也见过兄长,但是却总也记不住他的模样。” “陪在我身边最久的,除了你就是外祖父了。但是今天,我却要亲自把他送走。我身边的人,都是我‘亲自’送走的啊。” “奴婢永远不会离开小姐,”阿越道:“陛下也不会。” “所以为了阿启,我什么能都做。”沈骆对着镜子里的人影点了点头,道:“我有阿启,就够了。” 第320章 陨落 “太后,郑老家主已经到了。”一名宫女前来禀报。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阿越摆手让宫女退下,然后转向仍旧坐在妆台前的沈骆,“小姐,该走了。” “魏王那里准备的如何了?”沈骆问道。 “回小姐,魏王府的景统领方才已经差人来过,已经准备妥当了。”阿越回答道。 “那就走吧。”沈骆伸手扶了扶发间处于众多华丽珠宝之中的白玉簪子,然后由阿越扶着起身,一同向外走去。 正殿之中,郑风年已经在座,老管家侍立在一旁。看见沈骆前来,立即上前行礼。 “管家不必多礼。”沈骆虚扶起管家,又连忙去扶想要起身的郑风年,“阿骆如何能受外祖父的礼,这是在折煞阿骆吗?” 沈骆扶着郑风年的手,将其按回坐席。一旁的阿越也是分有眼色地将老管家也送引着坐到郑风年身后。 沈骆在主位落座之后,自有宫人有序进入,将已经备好的菜肴端到众人席上。 “不知太后召老朽过来,是有何事?”郑风年首先开口问道。 “外祖父客气了,仍旧像从前一样唤我‘阿骆’即可。”沈骆说道。 “礼不可废。”郑风年回应道。语调和神情一如既往,让沈骆无端想起她未出阁前的生活。自幼年时期,她就开始从试着这张布满威严和从容,却从来不会出现温情的脸上找寻背后隐藏的东西。 许多年之后,终于拥有了略微看透的能力。但是还未等她完全看透,就再也没有了近距离地观察和猜测的机会——她被送入了宫中,成为了元叙的皇后。 “外祖父近日身体可好?”沈骆询问道。食不言寝不语的礼仪已经长在了今日席间两人的骨子里,一旦开席便不会在开口言说其他是事情。所以席上一老一少两人,不约而同地都没有拿起筷子的意思。 “劳太后挂心,一切安好。”郑风年回答道。 “那便好。”沈骆道,“今日邀请外祖父前来赴宴,其实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只是阿骆想念外祖父了,所以便摆下家宴,邀外祖父前来一聚。” 闻言,郑风年看向沈骆。顿了顿,才问道:“陛下何在?” “阿启在书房,由太傅大人带着温书。” 听见这句话,郑风年没有明显的反应,他身后老管家的眉头却是皱了皱。太后明知道如此回答会引家主不悦,为何还要这么说? “魏王也能教人诗书?”郑风年道,语气终于有了起伏,带上了一丝不自知的轻蔑。 沈骆闻言却是露出了笑意,她看着郑风年回答道:“阿启喜欢太傅大人,本宫也只能由着他。” 这句话,就有些出格了。世人皆知郑氏和魏王府交恶,沈骆居然当着郑氏家主的面说圣上喜欢魏王。 老管家的眉头快要拧成了一股绳,郑风年仍旧不疾不徐。他抬起因为年老而变得昏黄却不会让人忽略的双眼,看向沈骆:“是吗?那看陛下几日前所下的那道圣智,也是出自圣心?” “自然。”沈骆回答地坦荡,“阿启已经四岁了,自然能分得清自己喜欢什么又不喜欢什么。我这个做母后的,最大的期望便是他能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长大。所以他想要什么,我都会尽量满足。” 对此,郑风年出乎意料地没有做任何评价。或者说他只是静静地聆听,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沈骆也掐了话头,伸手端起面前已经被斟满的酒杯,对着郑风年道:“阿骆敬外祖父一杯,谢过外祖父抚育成人之恩。” 郑风年正欲端起案上的酒杯,却被身后的老管家拦住。只见他对着沈骆行了一礼,然后道:“太后请恕罪,凡是主子入口的东西,小的都要亲自查验过一番才可。” 沈骆今日的言行举止都格外异常,或者说……放肆。叫原本也是怀着前来赴宴的心情陪同郑风年一同过来的老管家,不得不升起防备。 “无妨,管家动手查验吧。”沈骆道:“毕竟这宫中的一切,也并非能让人完全放心。” 她说完,径自将酒杯递到唇畔,将其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这一怎么也不会缺少豪情洒脱的动作,和她端庄的装扮和一直以来给人的温婉娴静的印象有些出入。 另一边,老管家将银针从酒杯中拿出。确认杯中酒水没有异样之后,躬身退到后方。 郑风年伸手将酒杯端离桌面的瞬间,听见前方传来一声脆响。他抬头看去,见沈骆所在的主位前方,一个金制的酒杯还在地上滚动。 与此同时,殿外传来大批整齐有序的脚步声。 “有刺客闯入,护驾!”喊声混合在了甲胄相互摩擦的声音中。 “主子!”老管家意识到事情不妙,直接由坐姿转变成趴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到了郑风年身侧将其护住。而来到近旁之后,他才发现,郑风年正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太后沈骆。于是心中的不安和猜想立即得到了证实。 “太后,你想做什么?”他怒瞪向沈骆,“这可是家主!” 未及沈骆回应他的话,大批皇宫近卫已经闯入大殿。最前方的人手握弓弩,在大殿门口列成一排。 郑风年朝门口看去,在看到站在这些人中间明显充当指挥官的景封时,面色也有了明显的改变。那不是原本的宫中侍卫统领,而是魏王府的府卫统领,是宇文愈手下的人! “你是何时跟宇文愈勾结到了一起?”郑风年转向端坐在主位之上的沈骆,沉声问道。 “在意识到我和阿启都会是即将被外祖父抛弃的棋子的时候。”沈骆说道:“外祖父,你大意了。” 最后四个字,才是威力最大的钉子,将郑风年死死钉在了原地。郑风年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最后的下场,居然是因为他的大意,那可笑地,他从前觉得永远也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疏忽大意。 因为从未将沈骆看成能够威胁到自己的人,所以他即使是突然被传召进宫,也没有做任何准备。带上了一个贴身跟随的管家和一个赶车的小厮之后,便进来了。 郑风年的面容之上,应当是首次出现自嘲的笑容。然后,他看向沈骆:“丫头,你比你母亲强。” “刺客欲行刺太后,郑家主被流矢误伤,不幸身亡。”阿越的语气波澜不惊,对着在门口列队的宫中内卫道。 第321章 将息 郑风年遇刺身亡的消息咋一从宫中传出的时候,郑家大部分人都没有立即相信。他们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是家主不知处于何种原因使出的计谋。 郑风年被外人评价为惊才绝艳,在郑家人心中更是神一般的存在。在他担任家主期间,荥阳郑氏走入全盛时代。某种意义上,郑风年便是郑家。 就像是支撑天穹的巨柱,所有人看向它的时候都望而生畏。同样地,当面对这样一个不可撼动的存在的时候,也没有人会生出它有一日会不会轰然倒塌的忧虑。郑家人面对郑风年,便是如此。 但是这世上没有绝对不会倒下的伟人,也没有绝对不可撼动的存在。连身为擎天之柱的不周山都能被一人之力撞倒,更何况人只是芸芸众生中一个再渺小不过的存在。 从庙堂至江湖,整个北朝都陷入了郑氏家主身亡的震惊之中。但是水阁,却独立于这个圈子之外。 水阁的主人心情不佳,下面的人又怎会表现雀跃? 郑风年身死之后,宇文愈格外地大方让沈骆有些吃惊。魏王殿下算不上雁过拔毛,但是像郑家这样一块诱人的肥肉,恐怕所有不管是相干还是不相干的人,都想要上前分一杯羹吧。 而宇文愈却是告了病假,一连多日都没有出现在朝堂之上。至于谁会去瓜分郑家,他别说插手,甚至连问询都不曾有一句。 沈骆一边欣喜于这个盟友的大方,一边以雷霆手段收拢了郑家的势力。直到郑风年过了头七之后,这位太后才有功夫转过头来询问太傅大人为何久久不上朝。彼时宇文愈正坐在湖心绣楼之中,过着品茶垂钓的神仙生活。 说是品茶垂钓,他手边的一壶茶直到放凉,也没有倒出第二杯。而手中握着的鱼竿,已经连连晃动了数次也不见主人收竿。他没有贴身小厮,周遭却又不少暗卫守卫。看见主子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却无一人敢上前打搅。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主子这不是出神,而是将全部的神思都放到了其他事情上。至于这个“其他事情”,顺着主子的视线望过去便能知道——绣楼的二楼窗户被打开,一抹倩影正坐在窗边垂首理账。 除此之外,暗卫们还知道,此时他们主子最想抓在手中的根本不是已经被遗忘了的鱼,而是绣楼二楼临窗而置的那张书案上的摞成一尺高的账簿。它们没有被送过来之前,坐在顾二小姐对面的是他们主子。 一阵脚步声自远处传来,隐在暗中的暗卫们看过去,见是和他们一样出身离魂冢的兄弟跑了过来。而且这位兄弟是正对着坐在回廊尽头“垂钓”的主子跑过来的,但是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在向这边看了两眼之后……一声不吭地转身跑向绣楼。 “站住。”鱼竿落地的声音和阴沉的声调一同响起。离得近的暗卫们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心中默默替那位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少了块儿脑子的兄弟祈祷。居然敢无视主子,这是谁给他的胆子? “主子。”那位突然缺了块儿脑子的侍卫又转身跑了过来。但是……却是满脸的“你喊我干什么”的表情。 众人心道:兄弟,好走。 “去楼中干什么?”宇文愈还能“心平气和”地问出这几个字,已经超出了暗中众人的预料。 “回主子,给小姐送信。” 众暗卫:“……” 还真的是有能让他肆无忌惮的“胆子”。 “什么信?”宇文愈忽然起身,话落的同时两步跨到身为跟前,“拿出来。” “南朝过来的信,”那位仁兄一边将信拿出来递给宇文愈,一边还在详细解释,道:“主子前几日吩咐过,凡是南朝过来的消息,全部直接送到小姐面前。”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跟前那一袭绛紫衣衫早就没有了踪影。 …… “阿蕴。” 听见呼喊,顾蕴从一堆账目中抬起头。她坐在这里大半日,用了往日里能看完数本账目的时间,却只连最初拿出来铺开在面前的这一本都没能看完。 郑风年死了,她却突然没有了着落。 南面还是没有消息传来,阿姐到底如何了? 若是她真的…… 那郑风年是不是死的太简单了? 听到呼喊之后下意识地抬头,看见宇文愈的瞬间顾蕴还有些恍惚。 “怎么了?”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宇文愈已经来到近前,并且将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件放到了书案之上翻开的账本上面。 顾蕴心头一跳,第一个动作却不是拿起信件,而是再次抬头看向对方:“阿姐的消息?” “是。”宇文愈点头道。 顾蕴将信件拿在手中,却忽然没有了去看的勇气。她低下头的瞬间又抬起,接着便撞入了一双狭长的充满光辉的凤眸。 其实宇文愈这样的眸子,精致夺目过之,却总让人觉得有几分薄情和疏离。再加上它们长在宇文愈的面上,便产生了像顾蓁第一次见他时的感觉——阴鹜。 但是此刻,顾蕴却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这双眸子再温暖的存在了。 她得到了肯定和鼓励之后,才怀着已经将自己的心、眼、口、鼻都烧得一片温热的狂喜,让信纸之上不算长的文字一个一个走进自己眼中。 信上的内容秉持着一贯的离魂冢的风格,极为简短精略的概括,却道出了极大的信息量。 淮南王妃顾蓁身死消息为假,如今已经脱离歹徒挟持,和淮南王相聚。 淮南王妃和淮南王会合的官道之上发生了夜战,死伤者数十。 从西南百越大军从西南三州撤离,退出南朝边境。 这回被派去南境查探消息的人格外尽职,完成了任务之后,附带着将另外一些消息也传送回来——西域边境的战役最终以淮南军大获全胜儿告终,西域军统帅被斩杀于阵前。失踪数年的阚伯周亲王忽然现身,重新夺回西域大权。 南朝自贞元五年彻底乱起来开始到现在,持续了将近六年的大乱算是慢慢趋于平息。 第322章 害怕 “小姐!”雁翎从马车上跳下,向前奔跑的过程中没有注意到脚下的路,直接扑跪在同样刚刚从马车上下来的顾蓁面前。顾蓁连忙蹲下,任她紧紧环住自己的腰身。 “一大群人都看着呢,雁翎姑娘。”顾蓁特意加重最后的称呼,像以往安抚双生子那样,伸手抚着雁翎削瘦的肩背,“都多大的人了,还要像阿元和阿初一样这么哭鼻子。” 但是顾蓁的故作轻松,并没有起到什么明显的作用。很快,怀中就传来了抑制不住的抽泣声。连同她微微颤抖的身体一起,直戳的顾蓁也再难开口。 如今她身边最为亲近的五人,雁翎是第一个来到她身边的,也是陪在她身边最久的人。从重新返回顾氏前都到一切尘埃落定的现在,她陪着她走过了十一个春秋。这十一个,她一生中最跌宕起伏的春秋。 人在见到旧事物的时候总是容易缅怀过往,而此时抱着她的这个人,几乎就是她整个过往的见证人。 重返家族、骤然失怙、甘为媵妾、得遇爱侣、筹谋离京、谋定江山……过往的一幕幕自动从脑海中翻滚出来,重现在顾蓁眼前。不禁让人觉得犹如大梦一场,恍然慨然。 “小姐……”雁翎终于开口,凑在顾蓁的耳边道:“若是没有你,我们该去往何处?” 顾蓁的动作顿住,和这句话类似的话,她不久之前刚刚听过。 “阿蓁,若是你没有回来,我该怎么办?”萧穆将她紧紧箍在怀中,过重的力道直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时,说出这句话的人从后面走来,伸手将顾蓁从地上扶起。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将人揽入自己怀中,而跟着一同起身的雁翎自然要和顾蓁分开一些距离。 “进去说话。”萧穆说完,牵着顾蓁的手径自向前走去。 她们在一家驿站前会合,雁翎抬手抹去脸上未竟的泪水,跟着进入其中。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扬旗戴甲的军队也自远方来到。而骑马并排立于长龙之前的,不是葛怀毅、洛行风和张玗三人又是谁? “南境不会轻易安稳下来。”萧穆道:“你们三个继续留下,将南境十三城彻底清理干净。” “末将遵命。”三人异口同声地答道。虽然有些讶异,小小的南境王爷居然留下了他们三个人。 “联合西南三州,在边境建立屏障,确保百越蛮夷不得踏足中原一步。”萧穆接下来的话,解释了三人心中的疑问,“棣棠逃走,绝不会安稳居于南疆。” “是。”三人再次应道。 “我打算先去古梁接阿元和阿初,然后再一同上京。”众人散去之后,顾蓁开口道。 “我与你一同过去。”萧穆道。 “你不先去建康吗?”顾蓁问道。 他们确实已经将建康城打下来了,可是还留着一堆烂摊子没有收拾。 “我同你一起。”萧穆也不多做解释,只是重复同一句话。两人挨着坐在一处,他说话的同时无意识地摩挲着顾蓁的手。自从那夜顾蓁打开马车门看到这人开始,手就几乎没有被他松开过。 近些时日,两人仿若连体婴一般,出了必须要做的短暂的分离,她的手一直被萧穆握在手中。即使是夜间偶然无意中将手从对方手中抽了出来,萧穆也会立即惊醒,并且在神志清醒之前,已经重新找到并且将顾蓁的手抓了回去。 因为是无意识中的举动,南面力道过重,接着便是顾蓁也从睡梦中被叫醒。 她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萧穆的紧张甚至是患得患失,本想着过些时日应当就会过去。可是却慢慢发现,事情完全不像她想的那般容易。 “无衣,”顾蓁轻声唤道:“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听到问话的瞬间,萧穆一愣。随机反应过来,眼中又是一片难辨的晦暗。他展臂将顾蓁揽入怀中,久久未曾言语。 就在顾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声音从头顶传来:“是,我害怕了。” 顾蓁想要抬头,却被萧穆箍住不得动弹分毫。 清越的声音继续传来:“夭夭,我从来没有这么怕过,怕到每每入梦便会将自己吓醒,接着便再也不敢入睡。” “阿秋和阿城相继离开之后,我怀疑过,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到底对不对。因为有你,我才能从恐惧中走出来。”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若是有一天连你也离开了,我要怎么办?” “母亲离开之后,父亲将伤痛掩藏,还能将我抚育成人。我也问过自己,若是有一日……你也……不能继续陪在我身边了,我能不能做到像父亲那样,将阿元和阿初抚育成人。让他们学习他们的母亲所喜欢的东西,告诉他们他们有一个那么好那么好的母亲。” “答案是,我做不到。” “我没办法成为一个和父亲一样的好父亲。若是你离我而去,我大概……也会离他们而去……” 一个人活在世上,太孤独了。 …… “奴才拜见太傅大人,顾二小姐。”来自宫中的年轻内侍被侍卫带着进入水阁,来到宇文愈和顾蕴面前,“太后口谕,请二位入宫。” “可说了是何事?”宇文愈问道。 若是一般臣子,哪里敢对懿旨提出异议。可是此时面前坐着的却不是一般臣子,是以负责传话的内侍从始至终都毕恭毕敬。 听到宇文愈的问话之后,恭声回答道:“回太傅大人,说是一些从已故郑老家主那里找出来一些物件,上面记载了一些往事。太后娘娘说太傅和顾二小姐应当会有兴趣。遂命奴才过来传话,召二位前往宫中。” 宇文愈闻言,转头看向顾蕴。见对方点了点头之后,才再次出声道:“外面等着。” 内侍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也听出了其中的含义。于是利落地从后退,由方才领他进来的侍卫领着出去,到水阁之外等候。心中直叹:到别处传旨都是被捧着供着,唯有到这水阁中来,却是比在宫中还要伏低做小。 第323章 往事 郑风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凌于众生之上也往往曲高和寡。南北两朝各大世家,名声底蕴能够和郑家不分上下的不少,但是能够被这位家主引为知己的,平辈当中却无一人。 直到南朝吴郡四大姓氏之一的顾氏家主顾际常成名,二人虽然隔着一个辈分、三十余岁的年龄差,却一见如故成忘年之交。 郑逢年将二人之间往来书信保存的十分完好,字里行间之中,得以窥见两人之间的交往全然无利益牵扯,乃是真正将彼此当作了可以倾诉衷肠的至交知己。 木匣中的书信按照年份先后排列整齐,足有数十封。顾蕴从最早的开始翻看,得出了以上的结论。只是随即心中便出现了一个疑问,父亲和郑风年相交甚深,为何她们姐妹二人却全然不知? 顾蓁和顾蕴姐妹幼年皆由父亲顾际棠亲自启蒙教导,后来顾蕴“偷懒耍滑不上进”,学生实际上只剩下了顾蓁一人。顾蓁虽是女儿身,身为父亲的顾际棠却全然没有要将其培养成一个世俗标准之下的世家贵女。 她读经史子集,学兵法谋略,小小年纪便跟在顾际常身侧听他谈论宦途纵横之策、百姓民生之道。而和顾际常往来亲密的人,顾蓁也都熟悉知晓。即使像温远之那样常年驻扎在外,顾蓁也能在日后遇到难处的时候随即便能想起向其求助。 唯有这个郑风年,为何连顾蓁也全然不知此人的存在? 顾蕴正欲继续抽取下一封信函,被太后沈骆打断。 “顾二小姐看看这封。”沈骆显然在他们过来之前已经将熟知信函内容,十分熟练地从其中抽取出两封,将其中一封递给顾蕴。 顾蕴伸手接过,打开来看。 这封信是顾计常写给郑风年的,是一封回信,并且所写的内容是顾蕴已经直到的一件事——那便是顾蓁和棣棠的婚约。 顾计常在心中答应了郑风年的提议,同意将长女顾蓁许配给郑风年的外孙。同时提到随信附带一枚扳指,算作信物。 顾蕴想起来,心中提到的扳指应当就是几年前郑远随拿着去武陵顾氏祖宅“提亲”的那枚。当然,现在已经回到了顾蓁手中,并且因为代表着让人无端膈应的含义,而被堆置在了不知哪个箱底。 当郑家拿出那枚扳指的时候,顾蓁和顾蕴姐妹二人便已经隐隐怀疑郑远随当时所说的婚约,并非空穴来风专门给淮南王府找不痛快。但是亲眼看到自己父亲的亲笔信后,顾蕴还是不由地在心中道一句:原来真的有这桩婚约的存在,并且父亲言语之间居然还十分赞成。 可是她更加疑惑了,若只是父亲和郑风年之间的神教,不告诉她们姐妹也说的过去。可是父亲既然已经决定和郑家结亲,许配的还是他视若珍宝又耗费无数心力培养的长女,又为何不让身在其中的阿姐知道这件事? 顾蕴将手中的信件匆匆浏览完,然后抬头看向沈骆。直觉告诉她,沈骆了解其中的缘由。 沈骆自然能窥透此时顾蕴心中所想,眼神和对方相接之后,伸手将另一封信函递过去:“顾二小姐再看看这封。” ……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北朝皇城之中,顾蓁和宇文愈并肩而行,阿琉怀抱木匣和疏瞳一起紧随其后。 顾蕴尚未从看完沈骆挑出的第二封信而产生的巨大震荡中出来。对,不是难过也不是讶异,就是震荡。就像是将她扔进了一艘漂泊于茫茫海面的小船,忽然迎来了滔天巨浪。 信函并未展示出什么不可告人的秘闻,也没有对其产生任何威胁。但是,却让她二十多年来的认知遭受了剧烈的冲击,让她对自己所有的坚持都在微微动摇。 “可还好?”二人谢绝了沈骆派软轿相送的提议,在偌大的宫城之中徒步走了许久之后,宇文愈才思忖着时机开口。 “说不上好与不好。”顾蕴回答的很快,倒是出乎对方的预料。 宇文愈不再发问,耐心等着她继续说。他的耐心在她这里,仿佛永远用不完。 “我只是一时之间不能接受,父亲除了向我们展示出来的一面,还有另外一副模样。”顾蕴缓缓道:“也不能这样说,应该说是志向……抉择,最起码我和阿姐从来不会认为,父亲居然也怀着和郑风年一样的‘志向’。” “在我的认知中,父亲温和儒雅,对待街头乞儿也不会傲慢无礼;同时又不缺乏士族惯有的精明世故,既能和宦途同僚和睦相处,又能得家族上下衷心拜服。” “他能够在世俗的眼光之下活出最大的体面,却不会同同样的标准来要求我和阿姐。他疼爱我们,甚至到了宠溺纵容的程度。阿姐像男子一样醉心于纵横谋划之道也就罢了,连我偷懒耍滑不务正业,满心装的都是为士族所不齿额铜臭他也从未有丝毫苛责。” 宇文愈静静地在一旁听着顾蕴描述自己的父亲,他能够感受出,“父亲”一词对于她而言,是天穹泰山一般的存在。和其他女儿家不同的是,别人多得是依赖,而她是满心的崇拜。 “见识广博,博古通今。”顾蕴接着道:“阿姐所有一切都是他亲自教导出来的,阿姐才是父亲最好的学生。父亲没有儿子,便将阿姐当做继承人……” 她顿了顿,才将下面的话缓缓道完:“……继承人一样培养。” 一个念头忽然钻进顾蕴的脑海,纵然她不愿意继续深思,担着不能否认这个设想的合情合理——父亲将阿姐当做的继承人,父亲将阿姐许配给了郑风年的外孙,父亲和郑风年怀着一样的“志向”。这三句话联系在一起,似乎织出了一个从未被公之于众的秘密。 阿姐心性比之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是天性使然还是后天的引导? 心中突然出现这样一个问句,顾蕴忽然猛地摇头,想要将乱作一团的繁杂思绪全部晃出去。她怎么能如此想自己的父亲? 第324章 “恭迎王爷王妃。”顾九带领一众梁地官员,于古梁城外十里相迎。而紧挨着站在他们后方的百姓,直接绵延一路,直到淮南王府大门前。 “九叔辛苦。”萧穆从马车上扶下顾蓁,二人并肩来到顾九身前,一左一右将其扶起。 “是属下要感谢王爷王妃的知遇之恩。”顾九抬起头,看向二人道:“给了属下得偿所愿的机会。” 三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萧穆欲抬手示意后方一众官员起身,却忽然听到一阵稚儿的笑声。 “诸位大人免礼。”萧穆动作和吩咐不停,眼睛却转过头和顾蓁对视。 一旁的顾九为二人解了疑,示意他们看向一侧所停的一辆马车,道:“怕今日人多冲撞,横流带着阿元和阿初坐在里面没有出来。” 马车之中的人似乎和这边心意相通,顾九话落,便见车门被打开,车帘被掀起。首先从车内出来一个锦袍少年,十三四岁,肤白胜雪。长了一双夺人眼球的星辰目,一顾一盼仿佛都有流光溢出。这是身量比之一年前长了不少的顾苏,顾横流。 少年一举一动都透着敏捷利落,顾苏直接从车辕上跃下,随即转身看向车门。并且伸展双臂向前,做出接抱的姿势。 而随之,已经舍弃襁褓的孩童被人从车内抱出。明显已经知道车外有人等着接她,所以支愣着小手将身子前倾。落到少年怀中之后,咧开粉嫩的小嘴儿露出一排奶牙。 接着,又一名同样大小的孩童被侍女抱着从车厢内出来。两个人长了同一张脸,不动的情况下,只能从衣裳分辨出不同。 这二人,自然便是周岁已经两岁半的淮南王府的世子萧宸和郡主萧琬琰。 顾苏抱着阿元和抱着阿初的侍女一前一后转过身的时候,萧穆和顾蓁已经携手走过来。 “阿姐,姐夫。”顾苏话音未落,已经有一个手掌落在了自己的鬓发之上。 “阿苏长大了。”顾蓁温声道。 同时另外一双手已经圈住阿元,顾苏见状松手,还不知发生了何事的阿元便落进了一个更为宽广的怀抱之中。 顾蓁走到落后两步的侍女跟前,拍手吸引阿初的注意:“阿初,母亲回来了。” 但是再聪明的小孩子,幼年时期的记忆也难以长久。对于离开了自己一年有余甚至更久的人,就算是自己的生身父母,也总会有陌生感。 这边顾蓁试着让阿初认出自己,另一边金尊玉贵的小郡主却因为骤然被人和自己的舅舅“强行”分开而咧开了小嘴。只不过这次发出的不是笑声,而是让淮南王一生都未能忘怀的大哭。 “哇……”两岁半的阿元一边扯着嗓子大哭,一边还在四处找寻熟悉的身影。她平日里说话在同龄的孩童当中已经算是流利,但是此时一边大哭一边大喊,众人听到的便只能是:“舅……舅……” 发号施令调动千军万马的淮南王,此时被一个……啊不,是两个孩童的哭声震得手足无措地呆立在原地。 双生子一切行动都极为默契,在姐姐的哭声传出之后,弟弟阿初也随之加入了放声大哭的队列之中。顾蓁并未觉得这样的状况有何不妥,反而沉浸在久违的充满喧闹的生活气息中。她忙着哄怀中的儿子,便一时没能注意到后方夫君和女儿的情形。 这幅画面在周遭众人看来也都是可以用“其乐融融”来形容,小孩子嘛,哭闹才是常事。 但是女儿的这一哭,却顿时让淮南王警钟大震。为他今后毫无原则的宠女生涯,埋下了一颗种子。并且是立即,生根发芽。 …… 自从水阁第一次出事之后,位于邺城最繁华地域的魏王府便被彻底闲置下来。这日宇文愈下朝之后,自然又是骑马穿过半个邺城,来到城南的水阁。 走过湖面之上的九曲回廊,上到湖心绣楼的二楼。四周的窗子如往常一样开着,但是却是一片寂静。宇文愈的脚步顿在门口。 因为整座湖心绣楼只有顾蕴带着阿琉和疏瞳三人居住,所以平时也没有过多动静。但是以宇文愈的敏锐,自然能分得出有人声和没人声的寂静。 “人呢?”宇文愈语调并不算高,但是该听见的人自然会听见。 “回主子。”立即有暗卫在其身后现身,“小姐早膳后带着阿琉和疏瞳一起出去了,还未归来。” 现身的暗卫一边回答一边在心中暗骂周遭几人,主子开始向湖心绣楼走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是要找小姐。可是却不约而同地无一人立即现身上前禀报,因为所有人心中都藏着一两分捉弄的心思,想看看主子在发现绣楼“人去楼空”之后的表情。 只能说近一年来,他们的日子过得太过宽松了。宇文愈自己没有发觉,他对待离魂冢众人的态度已经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主子一改往日的冷漠无情,时间长了,他们这下做下属的就容易得意忘形。 而得意忘形接下来的故事,往往是乐极生悲。 此时跪在地上的这名暗卫连声在心中祈祷,小姐快些从外面归来,好救他于水火之中。若是回来的晚了,今日这一顿鞭子是少不了了。更可怕的是,事后他极有可能在主子余怒的发作下,被贬去无人愿意去的蛮荒之地。 “可说了何时回来?”宇文愈出言问道。 地上的人一惊,主子居然没有发怒! 一瞬间的愣神之后,暗卫忙反应过来,出声回答道:“回主子,小姐去城中看商铺了,没有说何时回来。” 顾蕴打算将在邺城的生意进行扩展的事情,宇文愈是知道的,并且乐见其成。听闻暗卫如此说,面色稍霁。 在跪在地上等候发落的暗卫忽然听见脚步声,一瞬间以为是顾蕴几人从外面回来的。可是声音的数量又不对,他壮着胆子抬头查看的时候,便看到了自家主子下楼的背影。 暗卫整个人呆立在从湖面吹上来的一阵微风之中,不只是因为逃过刑罚的而产生巨大的喜悦还是对于已经离开的主子的震惊。 自从小姐来到之后,主子越来越……有人气了。 第325章 闲谈 顾蓁离开的一年多,整个梁地仍旧被管理的井然有序。更是因为她和萧穆的离开,转移了许多暗中之人的耳目和心思。尤其是古梁郡,比之他们二人在此的时候更加安稳。 除此之外,双生子也被照料的极好,好到身为父母的萧穆和顾蓁都有些嫉妒的程度。 回到淮南王府没有几日,二人便发现了别人在两个家伙心中的排位。第一是顾苏,第二是顾九,第三尚且无人担任。或者换一种说法,除了顾苏和顾九,没有人能真正亲近他们。如今父亲和母亲回来了,也只能排在舅舅和舅公后面。 顾蓁倒是还好,知道是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他们离开两个孩子的时间太久了,这份陌生感需要慢慢缓和。但是萧穆不同,尤其是对着女儿将他排在另外两个男子之后情形,表示出了极大的嫉妒和不满。以至于再面对顾九或是顾苏的时候,都会无意识地将这份不满展现出来。 对于夫君如此幼稚的举动,顾蓁除了无奈和有意无意地暗示劝诫,也别无他法。 好在小孩子的好恶本就变得快,淮南王面对儿女尤其是女儿的时候,又事事投其所好,所以不过四五日光景,便迅速在女儿心中抢占了一席之地。并且又因为得了身为父亲的优势,很快超过了舅公顾九,成为了小郡主心中第二亲近的人。 而现在,则正在努力超越顾苏,变成女儿心中最重要的人。顾蓁一边看的啼笑皆非,一边想起了幼时的时光。她和阿蕴,同样也是父亲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不论是寒门还是士族,一般家中长辈尤其是一家之主,相对于女儿总是更加看重儿子。但是这个普遍情况却不曾出现在她的家中。不论是之前生活的家中还是现在的家中,父亲对于女儿的宠溺可谓是一脉相承,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前往建康之前,要先将古梁的政务安排妥当。对因为已经将整个梁地都丢给了顾九一年有余,此次再这么做顾蓁就有些过意不去。所以便暂时停留几日,打算将所有事情处理好之后再一同进京。 萧穆和顾蓁同往日一样,一起坐在书案后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但是和以前不同的是,身边多了两个小家伙。没有睡着的时候便由乳母和侍女在一旁陪着,睡着之后便挪入里间。 但是淮南王却自觉处理冗杂的文书还不能消耗完他过盛的精力,硬是亲自起身到里间将熟睡中的阿元抱了出来。命侍女在自己的坐榻旁铺了一的“小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到了自己身边。 并且从侍女手中接过团扇,右手拿着文书浏览,左手替熟睡中的女儿打扇。 顾蓁见此有些哭笑不得:“她睡在里面,难道还能热着不成?”而且临时在坐榻旁边铺成的小床,能有里间连打几个滚都不用担心掉下去的拔步床睡得舒服? “这不一样。”萧穆完全没有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不妥,一本正经地解释道:“阿元若是醒来之后看不到我,会哭闹的。” 闻言,顾蓁顿时觉得自己这个母亲做的有些不称职。遂看向离芷,让她进里间将独自睡在里面的阿初也抱出来。 期间她又看向萧穆,半是打趣半是正经地问道:“你这个父亲如此偏心,就不怕阿初伤心吗?” 萧穆顿了顿,回答道:“何曾偏心过,我对阿初难道不疼爱?” 顾蓁笑道:“王爷没有感觉到自己说话时的底气不足吗?你确实疼爱阿初,可是比起阿元,你敢说自己没有偏心?”何止是偏心,这心简直是偏到天边去了。 “他是男儿,怎能和女儿家比?”萧穆道。 顾蓁看着他,显然是没能听明白他的意思。 感觉到妻子投射过来的目光,淮南王不得不有些僵硬地将头偏转过来。迎着妻子的目光解释道:“阿初身为男儿,若是从小过得过于安逸,如何能锻炼出一身钢筋铁骨?他将来肩上要承担的是整个家国。” “阿元是个女儿家,”萧穆道:“夭夭,我希望我们的女儿能过安稳和乐的一生。所以,我要尽全力,将她‘宠坏’。” …… 顾蕴带着阿琉和疏瞳从最后一家打算购入的铺面中走出来,正好看见宇文愈从马上下来。顾蕴带着帷帽,在人群当中能够被一眼认出。负责送顾蕴几人过来的也是离魂冢中的人,看见宇文愈之后自觉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缰绳。 “今日的铺面看完了?”宇文愈走近几步,问道。 “是。”顾蕴轻轻点了点头。 她戴着的帷帽一直遮到膝盖以下,只能露出半截裙摆。她点头的动作微小,宇文愈只能看到帷帽的轻纱轻轻摆动。 “现在回去?”宇文愈又问道。 “陪我在街上走一走吧。”顾蕴测回答让宇文愈有些出乎意料,或者说惊喜。 “从前因为货物押运的事情来过邺城几次,但都是匆匆经过。”顾蕴道:“这回倒是再次停留了一年之久,却是出了来到那日今日才是第一次出来。所以北朝都城的风光,还未曾好好领略过。” “这有何难?”宇文愈自然乐意之至,“你想看什么,我带你过去。” “不必,就在附近走走便好。”顾蕴道:“我天生不是一个风雅之人,对于旁人交口称赞的名胜古迹兴趣寥寥。只喜欢游逛繁华街市,看看能不能生出一些新的赚钱的法子。” “你还缺钱花?”说话间,两人已经开始前行。 宇文愈虽然在北朝大名鼎鼎,但是真正见过他的人除了朝中同僚和军中下属却没有多少,更勿论普通百姓。所以当众人被他过于出色的容貌将目光吸引过来的时候,只道是士族哪个高贵姓氏家的公子,陪伴新婚妻子出来游玩。 美男子不论在何时在何地都是受欢迎的,史上便曾出现过掷果盈车的壮观场景。此时没有到达那种程度,大部分原因是这位公子美则美已,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着实有些骇人。让人无端生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认知。 所以途径之人尤其是路过的年轻女儿家,大多是将目光紧紧锁在宇文愈身上许久,却没有一人敢上前搭讪。 “你太过引人注目了。”顾蕴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你若是没有戴帷帽,围观的人群会多出一倍不止。”宇文愈丝毫不在意周遭目光,全部的注意都放在身边人的身上。 顾蕴邀请他一起在街上闲逛,是出于想要借着周遭的喧闹化解即将出现在二人之间的难以逃离尴尬的氛围。是为她接下来想要讨论的话题,特意选择的地点。 但是现在却忽然觉得,这似乎是个不那么完美的抉择。一下子引来这么多人的关注,一言一行都袒露于众目睽睽之下。稍后若是真的出现尴尬,岂不是会在这样的场景之下变得更为尴尬? 第326章 过往 “为何是我?”顾蕴思忖了几番,最后还是决定趁此机会将想问的话都问出来。 “什么?”宇文愈闻言一愣,显然没能跟上顾蕴的思路。 “为什么会选择我?”顾蕴在原话的基础上,多加了一个修饰词。 宇文愈这下听明白了,但是又不能肯定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于是微微垂首看向顾蕴,见对方没有接自己递过去的目光,心中便有了肯定。 “你是问我为何对你死缠烂打,纠缠着不放?”宇文愈说这句话时,特意用的是较为轻松的玩笑搬的语气。 “嗯。”顾蕴点了点头,方才出现的拘谨似乎被他打散了些。 “这该从何说起呢,让我捋一捋。”宇文愈顿了顿,但语气未变,“那年你应该是六岁,对,正是六岁,十六年前。” “十六年前?”顾蕴微微惊讶。 “是。”宇文愈点头,然后问道:“你是否记得,有一次你跟随你父亲一起外出,途径豫州和南豫州的边境,曾经救下过一个……不,应当是从奴隶贩子手中,救下过‘一串’奴隶。” 顾蕴幼年贪玩,心性不定,而且没有像顾苏那样天生的好记性。所以许多发生过的事情,真的是过眼云烟,从她身边飘过也就飘过了。除非是特别大的事情,比如她七岁多未满八岁的时候,阿姐因兵乱走失。 像宇文愈所说的类似的事情,她其实记得发生过许多次。但也只是记得发生过,对于每一次的细节、地点之类的,她是半分也想不起来了。幼年时期同情心泛滥,每每看到凄惨之人便想要去救助。 而对于她而言,“救助”也只不过是上下嘴唇开合几次,想父亲或是管家叔说几句撒娇的好话罢了。这些“不经意”的事情想要在她这个本就极难往心中藏事的人来说,能留下痕迹的可能性太低了。 宇文愈并不需要顾蕴回答,只从她的沉默中便已经知晓了答案。 他笑着道:“不记得也不妨事,我记得便好。” 顾蕴抬头看向他,示意其继续说。 “我少年时期发生的事情,听疏瞳说你已经只道了。”宇文愈并不听过吨,接着道:“那就容易说清楚了。” “事情的开端呢,是我十岁那年被宇文璜的夫人陷害,一觉醒来便成了奴隶贩子手中待价而沽的货物……” “……总之,因为你的一句话,顾公将当时被绳子邦成一串的奴隶全部从贩子手中买了出去。” “后来我长大些之后,就不会再做那样的事情了。”顾蕴说道:“因为管家叔跟我说,父亲给了那些奴隶贩子银钱,替那些可怜人挣得自由身。但是这也只是一时的,父亲交付银钱也不过是为了我一时的开心。” 因为士族从不用来历不明之人,他们将那些人买了却不用,那些人就仍旧没有安身之地。而作为最低等的奴隶,他们没有户籍,没有身份,若是不能找到主家,便仍旧难以摆脱再次被抓捕被贩卖的命运。 所以顾蕴幼年时期“救”的那些人,只是让她儿时生长于心中的过于泛滥的同情心得到了慰藉。 “别人或许没能逃出来,但是我逃出来了。”宇文愈道:“所以这么算下来,你还是只救了我一人。”分析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宇文愈后面的语调微微上扬,显示出他此刻心情的愉悦。 “我这一生,因为你才能继续下去。” 顾蕴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炽热的目光,却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奈何宇文愈不给她回避的机会,接着道:“或许你难以相信,起初的几年,我是为你而活。” 宇文愈没有说的是,当时顾计常用钱将他们从奴隶贩子手中买出来却没有带回去。其他的人都四散而逃,他却一个人一直跟在顾蕴的马车后面。顾家的侍从出面劝说,也没能阻止他继续跟下去。 直到最后,他剩余的体力实在难以支撑自己继续前行,前方的高头大马又跑的太快,他终究是没能再见那个坐在马车中的女孩儿一眼。 再然后就是他回到了宇文家,又设法进入了离魂冢。数次濒临死亡的时候,那个把自己拉出深渊的女孩儿都会出现在梦中。然后再一次次地,将他从死神手中带回来。 “你怎么能确定救你的那个人是我呢?”顾蕴道:“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你当离魂冢是做什么的?”宇文愈道:“若是连这些都查不出来,我当初也不会费尽心力将其揽入手中了。” 顾蕴一阵无言,二人于两个人的寂静中继续前行。 “我也有一些要对你说,”过了片刻,顾蕴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什么?” “你既然已经确定我就是当年救你的那个人,想必已经查过我的过往。”顾蕴道:“那我及笄之后嫁入陆氏,以及之后大约一年内发生的事情,也仔细查过吗?” “你指的是何事?”宇文愈注意到她特意加重了“仔细”两个字。 “我执意和陆邻和离的缘由。”顾蕴道:“看来是没有仔细查过。” 宇文愈的眉头皱了起来,周身的气息也逐渐发生改变。 顾蕴却没有亲自解释的打算,而是道:“若是好奇,回去之后就让人查一下当初的细节吧。” “总之就是,经历过那件事情之后。”她又顿了顿,隔着帷帽的轻纱,宇文愈听到她呼出了一口气,“我无法接受同男子有过于亲密的接触。” 狭长凤眸中的瞳仁骤然收缩,宇文愈伸出去的手停在半途:“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顾蕴说到这里,反而轻松许多,“我这样的人,注定只能孤独终老。” “你的心意我并非不太明白,也知道我的过往你并非不能接受。但是……” “和我结为夫妇,实际上,你仍旧是‘孤身一人’。” “所以,宇文愈。”顾蕴将露在帷帽外的手收回去,“赶紧抽身吧。就算是我当年救了你,你也已经全部还给我了。我们之间……能够两清的。” “趁着还未陷得太深,现在抽身还不……” 皓腕停留在帷帽的边沿,她想要撤回去的手被人攥住了。 “趁着现在还未陷得太深,抽身还不会这么痛苦是吗?”宇文愈再难保持语气的平和,“你怎知我显得不够深?怎知我此时抽身会容易?” “顾蕴!”他死死地将抓住的手指攥住,仿佛一松手便再也抓不住,“你怎么知道我听完你说的这些话之后一定会选择放手?在你心中,宇文愈就是如此不堪的禽兽吗?” 第327章 逃跑 “北朝的十万兵马还留在建康城外,打算何时送回去?”顾蓁一边看顾着阿初,一边问道。且不论其他,这十万人马被困在南朝,仅仅是养着他们都需要大批的粮草。如今正值青黄不接的时候,顾蓁心疼那些粮食。 古梁的事务告一段落之后,顾蓁和萧穆带着双生子已经以顾九为首的一众核心官员,一同踏上了上京的路。将都城攻下之后却数月不宣示主权的君主,淮南王萧穆即使不能保证后无来者,也绝对是前无古人。 “急什么?”阿元在父亲怀中睡着了,淮南王唯恐吵到自己的小郡主……不,应该是小公主,所以语气放的极轻,“除了他们,西面还有十万呢。宇文愈一定会过来,到时候一起让他带走。” “你这是打算以人易人?”顾蓁问道。 如今留在南朝的二十万北朝兵马,建康城外的这十万人算是战俘,北朝想要将他们要回去,自然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但是驻扎在西域边境的那十万,却是人家派过来援助他们的援兵。 他们双方在蕴蒸谈判的时候,便未曾定下什么明确的条约。因为互相都清楚,即使当时条理分明地将所有条件都写下来,事成之后也不一定会按照合约上面来做。 以宇文愈……不,应当是以任何一个执政者的性子,都绝对不会容许自己做亏本的买卖。很多时候,政客比商人更加斤斤计较。 他派了十万兵马和淮南王军一起打败了朱明莲和朱群,又前往边境一同抗击西域大军。如此功绩,宇文愈若是什么都不要就十分好说话地将人退回去,萧穆反而会觉得其中有鬼。 对方狮子大开口向他们讨要利益,才是正常应该发生的情况。 这些和私交如何没有直接关联,替自己的国家谋取利益是所有政客臣子必须具有的本能和意识。 “十万人换十万人,他也不亏。”但是显然,淮南王或者说即将成为脚下这片国土的主人的萧穆,虽然不是政客,却比一般政客还要难缠。 “这样一来,他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顾蓁道:“你觉得,他能愿意?” “我只是就事论事。”淮南王带着几分无赖的意味,说道:“只说这笔生意,我没有任何一处亏了他。” “至于他竹篮打水一场空,那是他们自己的人拖了后腿。这算是他们自己家中的事情,便用不到咱们操心了。” “那若是他说他建康城的这十万人不干他的事呢?”顾蓁今日似乎是有意和萧穆辩出个高下。 “那也容易。”从善如流,对妻子有问必答,“那就只论他自己的那十万人,到时候他想要什么好处,等他来到建康之后再谈。” “不过这剩下的十万人北朝不可能不要吧。届时的话语权便落在了咱们手中,该北朝拿出相应的好处来将他们的子民换回去。” 顾蓁失笑,若是宇文愈从南朝拿走了什么好处,萧穆再从他们的小皇帝或是太后手中等价甚至翻倍讨要回来,那北朝魏王岂止是一场空,更有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这个盟友当的……”顾蓁顿了顿,似乎是在找什么合适的措辞,“黑心呐。” “过些时候,你便不会这么说了。”萧穆故作玄虚地看向爱妻。 顾蓁望着他的眼神,一时没能体味出其中的含义。 对方见此也不着急,好心地提醒道:“阿蕴。” 这下,顾蓁的面色瞬间变了——是啊,她被拐走了一个妹妹!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他们吃亏,都是宇文愈那厮得益。 “不过话说回来,”顾蓁又道:“宇文愈能留住阿蕴吗?” 对于二人之间的事情,身为姐姐的顾蓁和身为姐夫的萧穆已然早就默许明许过了。但是顾蕴的心结到底能不能被打开,只能靠北朝魏王自己了。 “她不久便会归来,一观便知。”萧穆道。 “你怎知她什么时候回来?”顾蓁刚刚问完,心中便已然有了答案。 再过一月,便是萧乘的忌日。 …… 那日在邺城街道之上发生的事情被宇文愈和顾蕴不约而同地“忘记”,随后二人很快恢复了各自忙碌的生活。前者忙着军政要务,后者则忙着赚钱大业。 而赚钱不愧是顾二小姐的第一心头好,不过数日光景,宇文愈下朝之后再从当初那条街道经过的时候,原本连着几间空空荡荡的铺面,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物。虽然卖的是金玉琉璃等奢侈品,却也是日日宾客盈门,让人很难不将其和日进斗金联系在一起。 经过一年多的筹划,西域和北朝之间的商道也已然打通,不少北朝商人也开始做起琉璃生意。但是顾二小姐不仅是个精明的人,还是个精明的商人。 郑风年倒台之后危机解除,她立即便从水阁中出来在邺城亲自选定了几家地势极好的铺面。赶在那些开始和西域做生意的人将货物大批进到邺城之前,将自己的商铺打出名声。 而且她只是相助北朝打开和西域之间的通道,那些最顶级货物的供货渠道仍旧掌握在自己手中。像琉璃这样的奢侈物品,也有三六九等之分。她将九成的生意让给北朝商人,那最顶尖的一成则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然后便用这一成的生意,赚着过半的钱财。 对于她的做法北朝商贾不仅没有任何异议反而一片交口陈赞,户部官员也无声默许,毕竟若是没有人家,他们连剩下的一半的钱都赚不到。而魏王宇文愈作为最大的受益者,表现出的是一种无声的愉快和炫耀。 宇文愈今日下朝之后又被小皇帝留在宫中不耻下问,耐着性子尽了数个时辰帝师的责任,出宫门的时候天边已经飘上了晚霞。他策马经过那几家并不顺路的商铺,并未在其中看到想要找寻的身影。 心道是人已经回去了,所以加快速度向城南而去。 但是甫一踏上通向湖心绣楼的九曲回廊,便看到暗卫像是突然被扔进沸水中的鱼虾一样,一个接一个跳到他面前。 “主子,小姐离开了。”这次未带宇文愈开口询问,一众已经提心吊胆了一整天的暗卫便争着道出实情。 “什么叫离开了?”宇文愈明媚了一路的心情,被眼前跪着的人的一句话,瞬间打落谷底。 “今日王爷去上朝之后,小姐便带着阿琉和疏瞳一起离开了。”暗卫代表回答道:“启程回南朝了。” 关键是他们想要立即通知主子的,小姐却拦着不让。 可是这句话又不能说,说了就是在主子面前告小姐的状。在主子面前告小姐的状,这句话在心中过一遍,已经够他们一阵瑟缩了。 然而魏王殿下的脾气近一年来是真的在不断变好,一众暗卫想象出的暴怒没有出现。只见他们王爷居然还挑了挑嘴角,轻声道了句:“居然又逃跑了。” 第328章 团聚 建康城中被封了近两月的皇宫终于再次开启,因为它新的主人即将到来。 夜色将尽未尽的时候,拱月楼也一改寻常,在本该最寂静的时刻变得格外热闹。当然,此时阁中大门紧闭,来往穿梭的也都是自己人——昨日楼主亲下命令,拒客三日。 作为规模如此之大的青楼,无风无浪却忽然停止迎客的情况可谓是极其罕见。毕竟就连淮南大军攻破建康城的时候,这三条相连的大街醉生梦死的生活也没有停止,拱月楼更是在被封之后于淮南军攻破城池之后再次开始迎客。 但是拱月楼的神秘和不同寻常之处多了去了,整个建康城的人都早已见怪不怪。 后院的角门无声开启,裹在斗篷里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入其中。 “两位姑娘,我家姑娘正在房中梳妆,请随属下过去。”流珈微微颔首,对二人行礼。 “她是几时起来的?”麦娜尔一边抬步前行,一边随口问道。 “回姑娘的话,丑时刚过便起身了。”流珈回答道。其实真是情况是,芙蕖因为过于兴奋,根本一夜未眠。子时初沐浴过后躺到了床榻之上,躺了一个多时辰时辰却还没有丝毫睡意,索性就起身再次沐浴,然后开始梳妆。 “丑时刚过就起身,却现在还未收拾好?”麦娜尔道:“你们姑娘这是要将自己嫁出去吗?” “谁在背后说我坏话,我可是听过到了啊。”三人抬头,将前方一名丽人缓缓行来,“亏我还害怕照顾不周,亲自出来迎接。” “一个多时辰没有白费。”阿难摘下斗篷的帽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芙蕖和流珈还未反应过来她为何突发此言,一旁的麦娜尔一边也将帽子摘下一边笑着解释道:“她这是在夸你呢。” “嗐。”芙蕖笑着睨了阿难一眼在:“夸人就夸人,怎么是这幅别扭模样?承认姑娘我天生丽质,就这么难吗?” “我夸的是妆容,和天生丽质有什么关系?”阿难偏冷的面容在说出这句话之后,终于维持不住,也裂出了一丝笑纹。 麦娜尔看二人斗嘴的场面看的多了,已然习惯。倒是一旁的流珈,看见自家姑娘冲将上去作势要打的模样,实在有些新奇。她虽然跟在芙蕖身边数年,但是见阿难和麦娜尔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不久之前淮南军攻破建康城的时候才得知,这二位姑娘和自家姑娘一样,都是潜伏在京城之中替淮南王府办事的人。 因为不甚了解,所以也只是认为三人之间的关系算是“同僚”,因为共同效命于淮南王府。但是却没有想到,她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居然如此亲近。尤其是下意识不加考虑的举动和言语,最能看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远近。 芙蕖姑娘个性锐利泼辣,但是面对大多数人的时候往往收敛性子,今日的模样,恐怕身为其心腹的义母寻娘的难得一见。 哦,有一个人应当见的多些——何家二公子。她若是有十次见到姑娘生气,其中有八回都是何家二公子在姑娘身旁的时候。 “阿难,你就是嫉妒我的美貌。”芙蕖手中的帕子扫到阿难面前的时候,被麦娜尔出手拦下。她又看向此时将自己的帕子夺走的那人,道:“好啊,你们二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等小姐过来,看我不跟她告状。” “要告状,也要先见着人才行。”麦娜尔将帕子换回去,笑意扩大在深邃在五官之上,一股独属于同时拥有两族血统的风情倾泻而出。那一瞬间,让刚刚还在说人家嫉妒自己的美貌的芙蕖姑娘看花了眼。 流珈在一旁更是再次在心中发出惊叹:这淮南王妃挑选属下难道是按照样貌来选的?自家姑娘美艳夺目,这张样貌她自十三四岁起看到现在也没有看腻。而阿难姑娘虽然清清冷冷的,却自有一份难以让人忽视的轻灵沉静之美。麦娜尔姑娘则是占据了天生混有两族血统的优势,潋滟芳华,见之难忘。 “这便启程吧。”阿难收敛笑意,说道:“去城外迎接小姐。” “好。”芙蕖道:“马车我已经让人备好了,现在过去即可。” “对了。”她欲转身时又说道:“两位小主子也来了,这次可是第一回见面,你们可带了见面礼?” “这还用你提醒?”麦娜尔笑道:“将你楼中的事情都交代好了就行,芙蕖姑娘。” “自然都已经安排妥当了。”芙蕖转向流珈,“流珈,你过去告诉寻娘一声,就说我已经启程了。” “是,姑娘。”流珈看着三人又转身走向方才的角门,一阵笑语交织在晨露和花香中。拱月楼常年淹没在“欢声笑语”中,但是真正的安稳和乐,却是最近才慢慢显现。 “六年了,总算能团聚了。” “雁翎这回也一起回来了是吗?” “是,一起回来了。” “二小姐也快了吧?” …… 古梁郡。 “小姐,王妃和王爷已经于半月之前前往建康了。”阿琉上到马车之上,将一封信交给顾蕴,“这是给小姐留的信,管家拿给奴婢的。” 淮南王府的管家是随老淮南王萧温一起征战过的老兵,因伤从战场上退了下来,就成了王府的管家。萧穆和顾蓁启程上京之前,老管家便自请继续留在古梁淮南王府。在这里守着王爷、王妃,还有二公子和郡主。 顾蕴的马车一路从北朝回来,车上只有三人,负责赶车的是疏瞳。而此时,她们刚刚从墓地回来,停在了淮南王府已经关闭的大门前。 顾蕴将信拆开看了片刻,出声吩咐道:“直接去京城吧。” “是。”疏瞳应声,车轮再次开始转动。 但是未等马车跑出淮南王府所在大街的街口,一批骏马迎面跑来,转眼之间便跑到了近前。疏瞳看清前方骑在马背上的人的面容之后,立即拉扯缰绳,勒令马匹停止前行。 “怎么了?”车厢内传来顾蕴的声音。 “回小姐。”疏瞳的视线随着宇文愈勒马下马的动作移动,“主子过来了。” 第329章 顾蕴到达建康的时候,城中已经彻底安稳下来。还有三日,便是新帝的登基大典。 局势虽说是安稳下来了,但是事务却仍旧堆积如山。从帝后到朝中百官,各个忙的脚不沾地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 登基大典还未进行,萧穆和顾蓁也仍旧住在从前的淮南王府之中,百官职位自然也都待定。目前得到重用的当然是以顾九为首的从古梁过来的旧人,但是偌大的一个建康城,偌大的一个国家,这些人手自然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一边是这些人每个人都承担了多个人的任务,另一边顾蓁和萧穆则忙着从前朝留下的旧臣中筛选出能用的人,尽快补上人手方面的空缺。 而用作筛选的凭借,则是从阿难、麦娜尔以及芙蕖处得来的资料和记录。顾蓁用了七年时间,花费了数不清的人力物力财力,在建康城建立了以阿难、麦娜尔和芙蕖为首的情报网。 这张网继在淮南军攻下建康城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之后,又在新朝重新“建立”之时暗中生效。 顾蕴带着阿琉和疏瞳,以及北朝魏王一同被仆从引着进到淮南王府的议事厅的时候,厅中出了坐在上手的顾蓁和萧穆,雁翎、离芷、芙蕖、阿难和麦娜尔居然也都在此。还有,便是分别被雁翎和离芷看顾着的阿元和阿初。 顾蓁手上拿着一踏纸张,正和芙蕖、阿难以及麦娜尔面对面地商量着什么。而坐在一旁的萧穆也在提笔疾书,是不是抬起头,向着双生子或者说女儿的方向看一眼。 宇文愈一进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热闹又有些肃穆,和谐又透着些违和的场景。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下意识地想要说些什么。 “阿元和阿初居然已经会走路了!”顾蕴是真的惊讶,毕竟她上次离开的时候,双生子还是被包在襁褓里的小娃娃。 她一出言,自然引来了厅中所有人的目光。一众女眷见到她自然满是欢喜,两个孩童则是充满好奇。 “那是你们姨母。”顾蓁和顾蕴对视一眼,然后转头对着双生子介绍道。 “姨母。”阿元首先出声唤道。 “姨母。”阿初随后跟上。 他们两人如今对于“姨母”这个词再熟悉不过了,除了最先见到的离芷姨母和雁翎姨母之外,还有芙蕖姨母、阿难姨母和麦娜尔姨母。这些姨母不仅每一个都好看极了,而且对他们两个也都极好极好。 所以“姨母”这个词,在两个小家伙心中是极其亲切的称谓。对于忽然又多出的这位姨母,阿元和阿初也是瞬间便将其划入“好人”的范畴。 连个小家伙一点儿也不认生,争相跑到顾蕴面前。顾蕴见状蹲下身,和两个小外甥抱了个满怀。 宇文愈也跟着蹲下,在向王府的两位主人问候之前,首先跟两位小主人打起了招呼。但是两位小主人却没有魏王想象中的那么不认生,和“首次”见面的姨母近亲更不代表着会轻而易举接受他这个外人。 外人首先和阿元打招呼,接到的回应是小公主的不理不睬。而这一幕,将一旁坐着的淮南王逗笑了。 “萧兄,也不必如此明目张胆吧。”宇文愈就着半蹲的姿势,抬头看向笑意明显不加掩饰更不想收敛的萧穆。 “你去陪魏王叙话吧。”顾蓁在自家夫君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更加气人的话之前,提前将其打断。 萧穆看了看这整个厅中的女眷,放下狼毫又轻轻握了下妻子的手之后,利落地起身:“也好。” 他走向宇文愈,后者见状起身。但是紧接着却看到对方的身子又矮了下去。 “阿元,随父亲一起出去玩儿好不好?”淮南王半蹲在地上,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小家伙立即将头从姨母怀中探出,转身面向父亲:“好。” “父亲抱。”萧穆伸出双臂,将女儿揽入怀中。然后又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顶,道:“阿姐跟着父亲出去片刻,阿初在此听母亲的话,可好?” 双生子从出生以来几乎时时刻刻形影不离,一旦不做商量地将两人分开必定招来大哭。淮南王在古梁的时候就无意间办了这么一回蠢事,招来了王妃的一顿痛批。自那以后,便长了记性。 “好。”阿初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他自幼乖巧安静,面对父母尤其是父亲的时候虽然并不敬畏害怕,但也不会像姐姐那样张扬。对于父亲和母亲说过的话,也都安静聆听并且大多遵从。 “你要带阿元一同去?”顾蓁想要出言阻止,但是用的是极为委婉的问句。 “魏王看上去也极为喜欢阿元,应当不会反对吧?”萧穆看向宇文愈问道,用行动回答了妻子的问题。 “怎会?”宇文愈道。 两个男人带着阿元出去了,顾蕴抱起阿初,坐到了顾蓁的对面。 “阿姐,我在北朝拿到了一些郑风年生前的书信。”她向后看了一眼,阿琉将背后背着的包袱解下,将其中的木匣拿出来放到了顾蓁面前的书案之上。 顾蕴一手揽着怀中的阿初,一手从厚厚的一摞信函中找出当初沈骆给她看的那两封,抬手递给顾蓁:“阿姐,先看这两封。” 顾蓁接过,打开来观看。她看信的速度很快,不过片刻便将两封都浏览完。但是神色仍旧平静,并未出现顾蕴意料中的惊讶或是激动。 但是和习惯的喜怒不形于色不同,顾蕴能够看出,顾蓁此次是真的丝毫没有感到意外。所以她很快得出一个结论,顾蓁对于这信上所记录或者说暗示的事情,已经有了了解。 随即她又想到,还有一个问题没有来得及问出口:“阿姐,萧弘呢?” “死了。”顾蓁缓缓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之中。随之,也印证了顾蕴的猜想:“他临死之前,说出了一些我们并不知道的往事。” “和这信上的内容,”她将装好的信函放下,抬眸看向顾蕴,“倒是不谋而合。” 第330章 女官 “已经过去的事情,就不必再过多纠结了。”顾蓁道:“我们如今所走的路,不管是如何开始的,但是后来都是自己的选择。” “我们只需要记得,是父亲将我们养育长大,他疼爱我们,我们敬爱他。他所做的抉择和他对我们的爱,两者之间不存在矛盾。” 闻言,顾蕴缓缓将被顾蓁收好的两封信拿起来,重新放入木匣中。然后缓缓地,将木匣盖上,锁住。连同她没有问出口的疑问一起,抛却在过去。 “阿姐说得对,人总是要向前看的。”顾蕴抬眸,姐妹二人相对而视,“前方的风光更好看。” …… “你们几个也过来。”顾蓁向着雁翎等几人招手,示意她们一同落座。 几人会意,十分自如地各自拿了垫子,像从前一样围坐成一圈。阿琉也在顾蕴的示意下跟着一同坐下,只有疏瞳有些拘谨,迟迟未曾落座。 “看什么呢?”顾蕴扭头看向她,道:“还不快找个垫子坐下。” “小姐,奴婢……”她并非害怕顾蕴,而是觉得淮南王妃在此,不应当如此放肆。 “在此不必拘谨。”顾蓁也看向她,笑着道:“跟她们几个一样即可。” “是啊,小姑娘。”这一群人当中,论自来熟当属芙蕖居首。她落座之后又起身,在厅中扫视一圈之后在最靠外的一方桌案旁找到了一个空余的垫子,走过去捞起来,拉着疏瞳一同落座。 “放心,这一屋子的人当中除了小主子,就数你年纪最小,欺负谁也不会欺负你的。” “我看只要你不欺负人家,小姑娘就不会受欺负。”芙蕖话落,麦娜尔接话道。话落引来一群人的笑声。 “小姐,我早几日就想跟你告状了。”芙蕖瞪了麦娜尔一眼,然后看向顾蓁,“麦娜尔她欺负奴婢,你就会这么看着呀?” “小姐明鉴,她那个嚣张跋扈的性子,谁的欺负的料她?”麦娜尔不甘落后,也冲着顾蓁道:“她这实属诬告,不信你问阿难。” 而阿难闻言,还当真道了句:“是诬告。” 她嘴角的笑意未收,冲淡了眉眼之中的清冷。出言作证的时候,则带了些严肃认真。引得顾蓁忍不住发笑,芙蕖则更加不依不饶。 “她们俩好的秤不离砣砣不离秤,自然是相互包庇一致对外的。”芙蕖面带委屈,“小姐你想想也知道,到底是谁受欺负。” “你既然知道她们两个会一致对外,”顾蓁看向她道:“那你还去招惹她们?” “况且……”她拉长音调,吊足了芙蕖的胃口之后才继续道:“我觉得也是你欺负麦娜尔的可能性比较大。” “哈哈哈……”顾蓁话落,引来满堂哄笑。 “你……你们……”芙蕖指着笑作一团的众人,忽然从袖中掏出了帕子。一边放在眼角一边面向了顾蓁:“奴婢命苦啊,居然连小姐也不站在我这边了。” 见到这个画面,一旁的疏瞳看的眼睛都直了。一边惊讶于淮南王妃和几个下属之间的关系居然如此亲近,这般玩笑吵闹哪里像是主仆? 另一边又在想,美人就是美人啊,既是演技浮夸,也能让人生出我见犹怜的观感。 她不知道的是,一人千面俗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拱月楼的楼主芙蕖姑娘的拿手绝技之一。 “好了,笑闹够了就说正事。”顾蓁强制自己敛容,出言道。 “当然是正事重要,说正事。”在疏瞳再一次的目瞪口呆中,芙蕖姑娘收了帕子,以堪比翻书的速度在美艳的脸上翻出了一张得体的笑颜。其他人也都笑意渐收,纷纷看向顾蓁。 只有两岁多的阿初从始至终不受外界干扰,坐在姨母的怀中安静地摆弄自己的玩具。 “登基之日要论功行赏。”顾蓁开门见山,视线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接着道:“其他人的官衔职位都分的差不多了,还剩下你们几个。” “王爷的意思是由我做主,那我便来问问你们几个的意见。”她问道:“是想要一个做实事的官职,还是只想要封邑不想做事?” “做实事的官职?”雁翎对此最为敏感,她问道:“小姐何意?” “便是你们理解的意思。”顾蓁道:“若是论功行赏,你们几人的功劳不比其他人少,自然也拥有列站于朝堂之上的资格。” “可是……”雁翎想继续出言,但是被顾蓁打断。 “不必考虑这么多,就算是有人阻挡那也是我和王爷需要解决的问题。”顾蓁道:“你们只需要考虑,自己愿意或是不愿意。” “三日之后的朝堂,需要的不是男子也不是女子,而是才能。有能者居之,才是我和王爷想要看到的朝堂之上的局面。” 女官!淮南王夫妇居然要在朝堂之上册封女子为官!疏瞳自知对政事一窍不通,但是也知道官场朝堂自古以来便是男子的地盘。这南朝新的帝后,居然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任命女子为官。 但是周围坐着的这几位姐姐的面上,却没有出现过多的惊讶。即使有,也在淮南王妃后面几句话的“劝导”下消失不见了。 疏瞳再次发出感慨,果然能站在淮南王妃身边的人,都不是普通人。 她又悄悄地看向顾蕴,见自家小姐脸上也没有多少惊讶之色。显然对于姐姐的打算,要么一早便已经知晓,要么是她自己心中也有相同的观点——女子也能立于朝堂之上。 “小姐有何打算?”雁翎看向顾蓁,反问道。 “新朝缺人才,既是我和王爷以及九叔已经商议过,会将许多没用实用的冗职去掉或是直接空着,朝中如今能用的人手仍旧不够。”顾蓁直截了当道:“若是问我的意见,自然是希望你们都能入职做事。” “不过,”她接着道:“我最大的愿望是你们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选择,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所以,我希望你们自己来做这个选择。” “不要想着什么报恩,若是真要论,你们这些年的付出也已经足够。你们能一直陪着我,摆脱过去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便是我最想看到的未来。” 第331章 意愿 “小姐,奴婢不想入仕途。”首先发言的是阿难:“奴婢只想替小姐做事,但是不想引人瞩目。若是当了女官,必定要暴露于人前。到时候……对于奴婢正在做的事情没有益处。” “小姐,阿难如此,奴婢和她在一起,自然也是如此。”麦娜尔接着道:“风头过盛,对我们二人而言没有好处。” “你们手中的人,我已经有了一些计划。”顾蓁道:“这个我们日后再谈。” “不过既然你们不愿入仕途,那就不入。” 顾蓁话落,阿难轻轻吐出一口气。 又见顾蓁看向芙蕖和雁翎,问道:“你们俩呢,可想好了?” 芙蕖和雁翎对视一眼,然后一同面向顾蓁。芙蕖先开口,道:“小姐,奴婢也不想入仕途。成日里同一帮臭男人共事,想想就已经够了,奴婢才不去自讨苦头吃。” “奴婢未来的打算和阿难她们一样,只要仍旧能替小姐做事就好。她们两个不能显露身份于人前,奴婢的身份……也不怎么好公之于众。所以啊,奴婢就想和以前一样,什么都不变就好。” 她说完,又加了句:“不过小姐日后要住在宫中,奴婢要能时常出入宫廷的权利。” “这个还用你来要求?”顾蓁道。 芙蕖一笑,不再准备多言,然后转头看向雁翎。 在她看来,雁翎是最适合进入宦途的。她既有不让人的能力手腕,又无需隐藏身份。跟在顾蓁身边多年,既熟知政事又略通军务。再加上多年经商走南闯北累积下来的经验人脉,当一个封疆大吏再合适不过了。 这辖地呢,最合适的应当就属北梁州了。能将那片区域完全收拢回来,能制造出的财富可是比寻常三个州加起来都要多。 不仅芙蕖,阿难、麦娜尔、离芷以及顾蕴都有相似的想法。而阿难的回答,也没有让她们失望。 “奴婢想试着入仕途。”阿难回答道。 顾蓁却问道:“怎么突然又愿意了?” 接收到众人疑问的目光,她补充道:“当初我在古梁的时候便想让你担任一部分职务,你不是说不愿意吗?” “当时只想着替小姐赚钱,保证淮南军每年的军费不会出差池。”雁翎解释道:“现在没有了这份顾虑,便想在赚钱之余再做些想做的事情。” “那你手中的生意谁来管?”顾蓁又问道。一入仕途,她便不好再插手商务了。官商勾结为大忌,更何况她一人身兼两职? “可以交给二小姐。”雁翎道:“交到二小姐手中,会比在奴婢手中更稳妥。” 可是顾蓁却有暂时还不能明言的顾虑,虽然不知道顾蕴和宇文愈之间的具体情况,但是以她看来,她这个妹妹最终还是会嫁去北朝的。她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而不再是单单作为顾二小姐、顾蓁的妹妹活着。 而雁翎手中的生意,其作用不仅仅是经商赚钱。 雁翎显然有颗七窍玲珑心,说完之后又补充道:“若是二小姐忙不过来,不必还可以教离芷如何经营。” “实际上一切早已经步入正轨,各地的商铺也都有称心的‘掌柜’。”雁翎道:“基本上无需太过费心,奴婢相信离芷能做好。” “你手中的‘生意’和阿难她们手中的事务一样,届时我会告知你们计划,重新做一番整顿。”顾蓁道:“这个过后再议。” “你想入仕途,那便入。” 和所有人一样,顾蓁也觉得雁翎会选择入户部。还是未等顾蓁询问,却听她主动说道:“小姐,奴婢想当大司农。” 她话落,换来一屋子探寻的目光。除了疏瞳和阿初,前者是不知道雁翎这些年的功绩,后者则是不同大人们在说些什么。 “怎么会突然生出这个想法?”顾蓁问道。 “是啊,”芙蕖附和道:“以你如此爱钱的性子,不应该放着国库不管反而选择去和泥巴稻子打交道呀。” “怎么?”雁翎没有说话,一直不曾开口的顾蕴却接话道:“难道芙蕖姑娘不爱钱?” “自然是爱的。”芙蕖姑娘深谙能屈能伸的好处,“钱这样的好东西,怎么会有人不爱它呢?所以奴婢才不明白,为何雁翎放着大把大把的银钱不去管,反而要去当什么大司农。” 顾蕴看见她的谄媚模样,嗤笑一声。然后道:“因为民以食为天,国家万千百姓的生存,靠的正是粮食。” 顾蕴和雁翎共事多年,算是除了顾蓁之外最了解她的人。自然也深知,雁翎生来有悲悯之心。这份悲悯不仅没有随着上天加诸于她身上的苦难而被磨得所剩无几,反而因为在自己脱离苦海之后看到了这世间许多还挣扎在苦难中的人,而不断长大。 又因为得遇顾蓁,她有了这世上许多人所没有的权利。在淮南王府已经成就大业,顾蓁这个被她放在第一位的人已经不需要她想方设法赚取银钱的时候,雁翎选择素心而行,无可厚非。 这一点在她说想要做大司农的时候顾蕴便想通了,顾蓁自然也想通了。 “不仅如此,”顾蕴觉得还有一个缘由,她接着道:“农业也是国之根本,国家如今百废待兴,雁翎当大司农,会比仍和人担任这个职位都要替阿姐和姐夫省力。” 待顾蕴说完,雁翎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眼圈却带着微微的红。 “奴婢虽然不擅此道,但是却有把握替朝廷招揽擅长此道的人才。”雁翎道:“奴婢有志于在不久的将来,我朝百姓人人都不再畏惧饥荒。朱门之内可以有发臭的酒肉,寒冬腊月路途之上却不再有饿殍冻骨。” 顾蓁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雁翎,我替我朝千万百姓,谢谢你。” “不愧是大姐,果然是不成材的在下学习的楷模。”虽然说的像是句玩笑话,芙蕖却不再玩笑,“雁翎,芙蕖敬佩你。” 她们五个跟在顾蓁身边的人,雁翎来到最早,也是她当初和顾蓁一起,将剩下四人接了过来。所以虽然从未真正论过,后来的四人都在心中将雁翎敬为长姐。 而显然,这位“长姐”当得起她们的敬重。 第332章 郡主 “那便先这么说定了。”顾蓁道:“雁翎准备准备,三日后和百官一起在朝堂之上听封。至于你手中的生意,先不要着急,慢慢转交到离芷手中。” “是,小姐。”雁翎应道。 顾蓁又想起来先前和萧穆的商量,于是又对几人道:“王爷说要一人给你们封一个郡主,并非虚衔,而是各自享有封邑。” “奴婢谢过小姐和王爷。”阿难又是最先表态,“但是册封郡主,同样要张扬显露于人前。” 麦娜尔自然又是紧随其后。 “小姐。”芙蕖接着道:“她们两个都没要,奴婢就更不好意思要了。” “我们不能接受是事出有因,怎么还能影响到你的决定?”麦娜尔道:“小姐你别听她矫情。” “说谁矫情呢?”芙蕖作势拍打了一下麦娜尔,又看向顾蓁,换上稍微严肃的神情道:“小姐,奴婢可不是假意推辞。这个郡主的头衔,奴婢也是不能要的。” “那就请芙蕖姑娘说说,怎么个‘不能’法?”顾蓁像是气笑了,“这世间熙熙皆为利来,世间攘攘皆为利往。你们几个可倒好,是一个比一个躲得快。怎么,郡主的头衔烫手不成?那大片的地皮,大把的食邑供奉是会吃人的魑魅魍魉?” “小姐,奴婢的身份……” “你的身份怎么了?”芙蕖一句话未说完,便遭到了顾蓁的打断。而且语气神态之严肃,直将在场之人都吓了一跳。 “母亲。”阿初小心翼翼地唤道,说话的同时嘴角抑制不住地下撇。 “阿初乖,母亲不是在凶你。”顾蕴连忙哄道:“是你芙蕖姨母不会说话,惹了你母亲生气。” “母亲不气。” 听到阿初稚嫩的安抚,顾蓁的面容算是缓和下来。她伸手揉了揉自己儿子的发顶,露出温和的笑意:“阿初,母亲不生气。” “小姐,奴婢错了。”芙蕖反应过来之后,对着顾蓁低下了头。 “你若是真觉得自己错了,便不该仍旧存有这样的想法。”顾蓁言语之间仍旧严肃,“你是替淮南王府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功臣,这天下谁敢轻看于你?” “奴婢记住了。”芙蕖仍旧低着头,疏瞳从她的话音中听到了哭腔。想要伸手安抚,又在看见众人都没有动作之后将念头打住。 “我再说一遍。”顾蓁语气缓和下来,“你们几个,有令天下人不论是男子还是女子汗颜的资本。所以过往发生过什么,和你们现在的荣光本事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谁若是敢揪着你们的过去说事,我第一个便不答应。” 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以雁翎为首的五个人,眼圈明显地红涨起来。而本就低着头的芙蕖,更是直接有一滴泪水掉在了前襟上。 “小姐,奴婢可从来没觉得自己比不上旁人,尤其是来到小姐身边之后。”雁翎首先出言,试着打破沉重的气氛,所以极其罕见地褪去了身上的温柔和稳重,用着一看就是从芙蕖身上学出来的语气道:“奴婢得遇小姐,当真是三生有幸。” “成就今日一番作为,却是凭借自己的本事。三日之后更是能成为女官,日后名垂青史。小姐说得对,这天下的男子站在奴婢面前,确实要汗颜。” 第一次见她这幅花孔雀的架势,众人惊讶之余纷纷难忍笑意。她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不过她显然还未用尽权利,顿了顿接着道:“对了,还有一个打算没有来得及跟你们说。” “什么打算?”顾蕴眼含笑意,极为配合地问道。 “我打算回一趟清河崔氏。”雁翎道:“不知道当初将我卖给奴隶贩子的那几位,是否还健在。” “清河崔氏?”顾蕴好奇地问道:“你和清河崔氏之间有什么关系?” 彼此的身世,是顾蓁主仆六人之间特有的秘密。所以连作为亲妹妹的顾蕴也只是能从雁翎的双色瞳仁之上判断出她有着较为复杂的出身,但是对于她的过去,也不甚了解。 “二小姐,奴婢的母亲出身清河崔氏。”雁翎替其解疑道:“但是奴婢身上却流着一半胡人的血,当初家中舅父舅母嫌弃奴婢血统污秽有辱门楣,所以将奴婢卖给了奴隶贩子。” 顾蓁心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这北朝的士族是都有将人卖给奴隶贩子的瘾不成?宇文家如此,崔家也是如此。 “我倒是识得几个买卖奴隶的商人,”顾蕴闲话般说道:“你此次回去若是想要以牙还牙,我可以帮忙联系他们。” 谁知雁翎眨了眨眼,道:“二小姐,奴婢难道还却这样的朋友吗?” 也是,雁翎姑娘在外奔波这么多年,最不缺的除了银钱,就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 话题一时被拉偏了,雁翎自然要负责再将其拉回来。她看向顾蓁道:“小姐,封郡主一事,还是暂缓吧。” “说说你的见解。”顾蓁道。 “奴婢想要在宦途上有一番作为,却不想被人在背后议论靠着郡主身份和小姐的宠幸以权压人。”她解释道:“这郡主的身份自然好处多多,但是给的时机若是掐得巧,自然会更加锦上添花。” “比如说奴婢,若是小姐等奴婢在仕途上有了一番作为之后再将这个郡主封给不奴婢,同僚就算妒忌也不得不心服口服。” “再说说离芷。”她将视线放在最“与世无争”的离芷身上,道:“她和萧充统领应当快要成亲了吧。” 此话一处,离芷立即低下头,掩耳盗铃一般躲开了众人的目光。 但是此举却并不能让雁翎住口,她接着道:“小姐在他们成亲之前封了离芷做郡主,萧充统领便难免被人议论有攀附权贵之嫌。但若是在她们成亲之后再封,那便是你和王爷对他们夫妻二人的看重。” “再说说芙蕖……” 对于这样的话题,极少有人会不感兴趣。于是雁翎的话刚刚开口,便被顾蕴抢了先。 “这个我明白。”她说道:“阿姐你身边的这几人样貌本就已经格外出彩了,若是再让许多人知道她们和你之间的关系,必定要引得全京城的豪门贵族趋之若鹜。” “建康城逢高踩低的传统,相比不用我再重述一遍了吧。” “要我说呢,阿姐和姐夫你们两个,就把这郡主的头衔定下个特殊的时间再给她们。”顾蕴道:“我看都像离芷和萧充一样,成亲之后就不错。” “那样既能帮她们消除眼下不少不必要的烦忧,又能将那些一心攀附权贵的人滤掉一大部分。” “阿姐不是说对于阿难和麦娜尔手中的势力,有新的计划和打算吗?”顾蕴在之前顾蓁说出有新打算的时候,已然能大致猜出她的新打算是什么,“这个计划,应当是想办法让阿难和麦娜尔不必在隐藏身份吧?” 第333章 午膳 萧穆抱着女儿回来的时候,厅中已经摆好了午膳,而放在在这里的人也都已经各自离去。连离芷也被顾蓁派去给负责巡防的萧充送午膳,所以便只剩下了顾蓁以及她怀中揽着的阿初。 “没有留阿蕴一同用膳?”萧穆在顾蓁身旁落座,将分开了不过几个时辰便已经极为思念对方的双生子放到了一起。 “她说还有旁的事,就先走了。”顾蓁将阿初也交给萧穆照看,腾出手来盛了两小碗汤羹。碗勺都极为小巧精致,一看便是小儿的用具。 “和宇文愈谈的如何?”她拿过一旁离芷离开之前备好的湿帕子,递给萧穆擦手。 双生子很是懂事,即使是活泼好动的阿远,也很少打扰父亲和母亲说话。顾蓁将盛好的两小碗汤羹其中一碗放到萧穆面前。 “他开出了条件,我没有答应。”萧穆随手将擦过手的帕子放到桌案上,然后十分熟练地将自己面前的小碗端起,低头看向女儿,“阿元,过来父亲这里喝汤。” 阿元听话地转过头,而另一边,阿初也主动扭头面向了已经端着汤羹等着自己的母亲。 自从顾蓁和萧穆回来之后,双生子吃饭便再也没有让乳母婢女插手过,都是两人亲自喂。姐弟俩一人面向父亲一人面向母亲,更是一开始便形成的默契。 “他提了什么条件。”顾蓁再次舀出一勺汤羹,放到唇边吹了吹,然后递向阿初已经张开等待的小嘴儿。 “他要北梁州。”萧穆言简意赅道。 “好大的口气呀。”顾蓁道:“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萧穆嗤笑一声,道:“他要,我就一定要给吗?那那么容易。” “谈判本就不是一时半刻就能结束的事情,等忙过这一阵,让九叔和张和去跟他谈。” “他这次过来,似乎没有带什么人吧?”顾蓁问道。 “没有。”萧穆回答道:“他自己只身前来,而且是跟着阿蕴他们一同进的建康城。” “只身前来?”顾蓁道:“他这是匆忙之下,还是……太过自信?” “应当是匆忙之下决定的。”萧穆道。 两人说话间,各自手中的汤羹便已经见了底。两人放下汤碗,又各自拿了筷子从饭菜中挑一些软烂的食物喂给两个小的。 “那北朝负责谈判的人,应当已经在路上了。”顾蕴道。 “不必操心这些,到时候让九叔和张和去应对即可。”萧穆道:“有他们在,你还不放心吗?” “你用两个丞相去和对方谈判,胜算固然大,但是不会过于抬高对方吗?”登基大典之上同时会大封百官,而顾九和张和,会居于百官之首,分别担任左右相。 萧穆闻言蹙眉,显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而顾蓁,则明显是已经有了打算。 他看向妻子,问道:“你手什么打算,说来听听。” “只是听听吗?”顾蓁反问道。 “恭听夫人高见。”萧穆从善如流,趁着阿元口中的饭菜还未咽下,对着顾蓁拱了拱手。 小阿元有样学样,也跟着向母亲拱手。 他们父女相继的举动,将顾蓁逗得乐不可支。不明所以的阿初则转过身看向父亲和姐姐,想要知道是什么让母亲这么高兴。 看到两人皆做着抱拳拱手的动作,便也跟着学起来。 这下,顾蓁更是难忍笑声了。 “好了好了。”她伸手按下两个小家伙抬起的小胳膊,道:“安心用膳,别跟着你们父亲胡闹。” 萧穆也随之将手放下,再次拿起了筷子,替阿元夹菜的同时等着妻子说话。 “我这里确实已经有了几个人选。”顾蓁道:“张和和九叔只需要而择其一,然后再加上一个何峮,一个卢兆儒,还有一个便是何峮的父亲,前礼部尚书何文颂。” “说说你对这几人的看法。”萧穆道。 顾蓁也不推辞,直接将自己推选这几个人的缘由道出:“何峮看似懒散不羁,实则人情练达、善于思辨。也不知他从前为何要做出一幅纨绔草包的模样,但是近些年来,却是一直在上进。而且我相信,只要给他机会,此人一定能有自己的一番作为。” “而何文颂作为何峮的父亲,能养出那样的儿子,自己也不会没有拿得出手的本事。而且他担任礼部尚书多年,平时用得最多的也是那一张口。”顾蓁顿了顿,接着道:“我第一次回建康的时候就找上了他,是因为他是父亲留给我的人。” 萧穆点头,并未做评语,而是示意顾蓁接着说。 “最后是卢兆儒。”顾蓁道:“他被雁翎抓过来之前,走南闯北也是全靠一张嘴皮子诓人。” “后来又在九叔手下历练多年,早就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他出身范阳卢氏。虽然不曾在北朝入仕,却仍旧是我们的人当中对北朝朝堂了解最深的一个。知己知彼,才好看人出招。” 萧穆点了点头,道:“如此安排正好。” 两个小家伙吃的差不多了,所以开始互相交头接耳,而不是继续专注于父亲和母亲围过来的饭菜。两人见此,便放他们去玩儿,然后才开始了自己的午膳。 萧穆夹了一块鱼肉到碗中,细细挑去其中的细刺之后又放到顾蓁碗中。 顾蓁架起吃了,刚刚咽下便又看见自己碗中又多了一块。 她再次夹起,拒绝过程中看到萧穆第将第三块送过来。 她咽下口中的鱼肉,伸手按住对方再次伸向那盘清蒸鱼的手。 见萧穆不解地看过来,顾蓁无奈地笑道:“我们喂完阿元和阿初,你再过来喂我。这一餐饭食,要吃到何时才能结束?过后还有许多人要见,还有许多事情要商讨呢。” 萧穆只好停下,在顾蓁的注视下,开始将饭菜喂到自己口中。然后在吃了几口之后,再次开始替顾蓁挑鱼刺。 只不过不再连续,而是过一会儿挑一块。既保证能让顾蓁吃到她十分喜欢又没有太多耐心去挑刺的鱼肉,又能不让对方抓住“把柄”而制止。 于是在百忙之中,这一餐饭从开始到结束,足足用了一个时辰。 第334章 新朝 南朝新皇于六月初六这日登基。 定国号为梁,改年号为元初。 尊发妻顾氏为后,同时下旨废黜六宫。 尊父亲萧温为高祖,生母崔氏为敏慧皇后,继母萧氏为懿德皇后。 追封萧乘为梁王,追封萧秋为梁和长公主。 封妻妹顾氏长房嫡次女顾蕴为梁安长公主,立皇长子萧宸为太子,皇长女萧琬琰为凤元公主。 封张氏家主张慕远为司徒,原安州刺史温远之为司空,三公占其二。 封顾韬为右相,兼任尚书令掌尚书省;张和为左相,兼任散骑常侍掌门下省。 封温昭为太尉,掌天下兵事。 封萧元为西南大将军,统领西南三州总务。 封洛行风滇南大将军,镇守滇南十三城。 封葛怀毅为安西大将军,镇守西域边境。 封萧充为禁军统领,掌建康巡防。 封张玗为兵部尚书,何闻颂为礼部尚书,卢兆儒为户部尚书兼任中书令,何峮为中书监兼任礼部侍郎。 封顾雁翎为大司农,掌管天下农事。 登基大典刚刚结束,新皇册封了了一位女官并且还身担大司农之位的消息就如一股细风,悄无声息却转瞬之间传遍了整个建康城。并且随着各州郡皇榜的张贴,在南朝民间的热议程度甚至超过了“允许寒门子弟入仕”的旨意。 由于新朝占据主要职位的官员大多是原来淮南王府的旧人,而这些掌握话语权的人又能分作两个派系。文官派系的人大多和雁翎或多或少的共过事,深知皇后娘娘身边的这位雁翎姑娘的本事。 武将派系的人则更加直接,过往连续多年,他们手下将士所需的军饷,其中有过半都是由雁翎姑娘经手的。 雁翎担任大司农,自然不会有任何人站出来反对。 而那些想要反对的人则大多是前朝留任的旧臣,这些人一没有过多的话语权二没有当出头鸟的胆量,到最后也只是想想罢了。 所以雁翎这个大司农,当得比顾蓁以及众人想象中的都要顺利。 与此同时,细细研读新皇旨意的人又发现了另外一件不合常理的事情——新皇登基定新的年号自然是理所应当,而今年本该是元初元年。但是皇榜之上的落款,却是元初三年六月初六。 “难道是誊写皇榜的人写错了?”围观皇榜的一群人中,一名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说道。 “怎么会?也不看看人家是专门干什么的。”立即有人反驳道:“弄错皇榜,谁有这个胆子?” “那是怎么回事?”又有人问道:“今年是新朝第一年,为何要定作元初三年?这个‘三年’,是如何算出来的?” “难道不是从今年算起?” “那是从哪一年开始算的?” “陛下起兵那年?”有人应了一声,但随即又自己否定,“不对不对,若是从起兵那年开始算,今年应当是元初六年才对。” “那三年之前,可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讨论。 “哎哎哎……我好像明白了,为何今年是初元三年。”一人高声叫道。 他这么一喊,自然吸引了周遭众人的注意力。 “为什么呀?” “是啊,快说说。” “……” “你们想想,当今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的诞辰是什么时候?”那人反问道。 “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的诞辰……这咱们小老百姓怎么清楚?” “我知道我知道……”这人比方才那人还要激动,“我家姐夫在禁军之中任职,我听他说过,咱们的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正是出生在前朝贞元八年,就是三年前呀!” …… “顾大人呀。”芙蕖看着一身官袍的雁翎,眼含促狭。 “原来是芙蕖姑娘,唤在下有何事?”雁翎略带认真地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和小姐……啊不,是皇后娘娘一个姓氏了?”芙蕖凑近些,仔细端详了两眼官袍的用料以及上面的花纹,评价道:“这身衣裳虽然刻板难看了些,但是胜在用料做工皆为上乘。” 雁翎拍开对方捻着自己官袍的手,笑道:“若是日后有机会,在下一定将芙蕖姑娘这番得之不易的夸奖转达给他们。” “真小气,多看两眼都不肯。”芙蕖讪讪地收回手。 “再给你多看两眼,恐怕连用料和做工都能挑出毛病来。”雁翎说道。 “是啊,就属你的眼睛最刁。”一旁的麦娜尔应和道:“再精致的衣裳首饰到了你那里,只要想,总能挑出一二错处。” “行了行,我的错行了吧。”抢在阿难开口之前,芙蕖告饶道:“麦娜尔向着雁翎,你又不分对错地向着麦娜尔。你们三个人而我只有一张口,姑娘我识时务,主动投降行了吧。” 闻言,对面三人皆是一笑。 过了片刻,芙蕖又想起自己的问题还没有得到答案,于是又看向雁翎。 这回不用她再开口,雁翎抢先回答道:“我既不想随父姓,又厌恶崔姓,但是朝廷分封官职的时候,又必须要有一个姓氏。所以便和小姐……娘娘商量,随了娘娘的姓氏。” “这么大一个便宜,你居然用‘商量’两个字随随便便就盖过去了。”芙蕖道:“不行,等小姐……一时要改口,真的是太不习惯了。” “等娘娘回来了,我也要和她商量商量,也要和娘娘一个姓氏。” 看她这幅小孩子模样,雁翎笑道:“又没人拦着你。” 几人所处的地方,是皇后的寝宫。她们五人连同顾蕴,是随顾蓁一同从淮南王府搬进宫中的。今早共同侍候顾蓁穿上了盛装,然后由离芷陪着她和雁翎、顾蕴一起,到前殿受封。阿难、芙蕖和麦娜尔三人,则留在殿中等候。 雁翎最先结束,所以最先归来。 四人待在一起不论是相互打趣还是谈论正事,反正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所以也并未感觉等待的时间有多漫长。 临近夕阳完全掩藏的时候,终于见到了盛装的顾蓁和顾蕴二人的身影。四人连忙上前,站成一排行礼:“拜见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 “免礼吧。”顾蓁随意挥了挥手,一边由离芷扶着向里走,一边说道:“快些过来帮我将这身行头取下,这一整天下来,当真是受罪。” 四人连忙上前,分别走到顾蓁和顾蕴身后帮着摘头冠,脱礼服。 “娘娘今后,要‘受罪’的日子还不少呢。”芙蕖笑道,“长公主殿下也一样。” “芙蕖。”顾蕴取下头冠之后转过头来看向芙蕖,“我还是喜欢听你们像从前那样唤我。” “可是这不合规矩吧。” “你何时这么守规矩了?”接话的是顾蓁。她看了芙蕖一眼,道:“私下里和从前一样称呼即可,这是你们几个人的特权。” 第335章 崔怿 六月初六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册封百官,但是百官之中却有许多人都不在场。比如远在西南的萧元和卢兆儒,还有之前被派去滇南后来又受命清理前朝或反王残余势力的张玗、洛行风和葛怀毅。 新朝新气象,不论是文臣还是武将,因为有大批的新鲜血液的注入,一改过去多年的奢靡和死气沉沉,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入正轨。六月中旬,两方人马终于分别从西南和滇南回到建康,亲自接受官爵封赏。 大梁不仅有女官,更有二圣。新皇登基立后的同一日,下了许多道圣旨。而最后的一道,是昭告天下,帝后并称二圣,皇后顾氏拥有和新君并肩坐在朝堂之上聆听众臣建议、参与政务、决策民生的权利。 新帝对于皇后的爱重,可见一斑。 这一决策跟封雁翎为大司农一样,淮南王府的旧臣带头同意,剩下的人也只能默认。并且这些历经两朝的官员,从心底而言对于当今的畏惧远不如这位皇后娘娘。 他们其中绝大部分人能够继续留任,都是由顾蓁经手。而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不约而同地有一种感觉,那边是这位皇后娘娘对于已经将他们看的极其透彻。他们的任何秘密,在这位年轻的皇后面前都无处遁形。 散朝之后,张玗、洛行风、葛怀毅等人被淮南王府的一众旧将拉走许久,萧元和卢兆儒却留了下来。和他们一起留下的,还有一个熟人——那便是在西南那次瘟疫中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凌恒。 “你们三个跟过来,是寻我和陛下有事?”顾蓁和萧穆一同落座,之后看向前方并排站着的三人。 “是。”三人一同点头。 “那是为了同一件事还是各有各的事?”顾蓁问道。 “有一起要回禀的事情,末将自己也有事求陛下和娘娘。”萧元回答道。 “回娘娘,微臣也有一些私事,需要求娘娘援手。”卢兆儒紧接着道。 而凌恒转头各看了二人一眼,也拱手道:“陛下,皇后娘娘,草民也有私事需要向陛下和皇后娘娘禀报。” 他这一开口,又引来了旁边两人的目光。 萧穆和顾蓁对视一眼,前者笑道:“你们三个一起过来,居然也没有商量好。” “那你们打算如何说?”顾蓁笑道:“先说各自的私事,还是先禀报公事?” “自然事先言公事。”萧元上前一步,禀报道:“回禀陛下,娘娘。在抗击百越一战中,末将曾受伤中毒昏迷不醒。期间是卢大人和凌先生一同替末将管理军务。” “非也非也。”卢兆儒插话道:“娘娘和陛下也清楚微臣有哪些本事,是断断没有担任三军统帅调兵遣将的能力的。” “萧元将军重伤无法指挥期间,暗中代替他发号施令的都是凌先生。西南三州没有再次大乱,凌恒功不可没。” “所以你们二人,是专门过来给凌恒请功的?”顾蓁问道。 萧元和卢兆儒对视一眼,同声道:“是。” “这件事朕已经知晓了,”萧穆看了顾蓁一眼,随后又转向静立在一旁的凌恒,道:“你有什么要说的?” 凌恒上前一步,双手交叠向萧穆和顾蓁行了一礼。道:“请陛下和娘娘恕草民欺君之罪。” 闻言,方才替他请功的两人皆是一愣。 凌恒看向二人,轻笑道:“也请二位恕罪,你们将我当兄弟,在下却连真实身份都要隐瞒。” 他又面向萧穆,顿了顿开口道:“陛下,草民出自博陵崔氏。” 一语出,惊得他身旁的二人僵立在原处。卢兆儒惊讶,是因为他清楚博陵崔氏和郑家的关系,又想到棣棠以及顾蕴和宇文愈,担心萧穆和顾蓁因此迁怒凌恒。而更加担心的,是怀疑凌恒一开始接近淮南王府,是不是别有用心。 而萧元,则是因为自幼算作萧穆的贴身小厮,他了解博陵崔氏和淮南王府的渊源。 但是萧穆和顾蓁面上,却没有多少惊讶之色。二人平静地看着凌恒,示意他继续说。 凌恒心中涌上一个念头,稍作停顿,选择继续将未说完的话说完。 “草民本名是崔怿,凌恒是表字。”崔怿道:“家父名崔舍,是博陵崔氏现任家主。” “你不是已经自请从崔家出来了吗?”顾蓁问道:“怎么,你父亲没有舍得将你的名字从崔氏的族谱上除掉?” 看见对面三人一个比一个惊讶的脸,她解释道:“我要用你,怎会连你的出身来历都不查清楚?虽然你是雁翎的友人,但也请理解本宫不得不小心谨慎。” “崔怿,崔凌恒。”萧穆接话道:“算起来,你我二人还是嫡亲的表兄弟。” 也许是崔怿和崔氏的关系紧张,所以萧穆并未将其当作崔家人。说话的语气,也带着一丝温和和宽容。 “草民不敢。”崔怿还未完全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这并不是你敢不敢能够决定的。”萧穆道:“毕竟若是我的母亲还在世,你见到她不能不唤一声姑母。” 崔怿这下完全反应过来了,也从萧穆对待自己的态度中解答出了缘由。他和他的姑姑也就是萧穆的母亲一样,皆是自请退出家族的人。 博陵崔氏近三十年来,可谓是‘家门不幸’。先是上一代萧穆的母亲,为了爱情以及心中的理想,自请被逐出家族。 二十年后,崔氏新任家主的嫡子崔怿,再次上演了相同的戏码。他倒不是和自己的姑姑一样在有了不被家族所接受的爱人,崔怿在及冠之后选择脱离崔氏,完全是看不惯自己父亲和一众族亲的做派。 他和自己的姑姑一样,自幼便是同辈中天资最为出众的人。这样的人比一般人聪明敏慧,同样也比一般人骄傲倔强。 少年崔怿孤高清傲,不想看到族中之人放弃诗书礼仪而汲汲于功名利禄。更无法容许自己的父亲和一众长辈将士族的尊严踩在脚下,像个哈巴狗一样对着郑家摇尾乞怜。 但是他没有以一己之力改变整个家族的决定的能力,能够左右的,只有自己的选择。 所以他十六岁起忽然弃了兵法谋略,改修岐黄之术。在二十岁及冠之后,更是直接请求脱离家族。 在那之后他放弃了自己的姓氏,以表字为名,隐居于天水郡。几年之后因为医术卓然,被人尊称为凌先生。 雁翎经商路过天水郡,经中间友人的介绍,二人相识。 崔怿是崔舍唯一的嫡子,并且还是家族这一代资质最为出众的子弟。所以虽然离了家,崔怿却依旧不时收到父母的问候和劝诫。十年之间,崔舍夫妇从未放弃将这个儿子劝回去。 他们认为崔怿愤世嫉俗、目下无尘,不过是因为没有见识过世间的“规则”。等他在外面将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之后,自然会回心转意。 但是显然,他们的认为错了。 有些人目下无尘是因为生活太过干净,有些却是因为天性如此。前者在见识过尘世的复杂之后或许会做出会改变,而后者,即使发生改变却也不会变成世人预料之中的模样。 后来崔怿确实改变了,他也意识到自己少时的某些想法太过天真虚幻,意识到自己看不惯和某些规则才是被绝大多数人所接受的。 他逐渐收起自己的棱角,学会平和地和周遭相处。十年之后,他已经是许多人交口称赞、备受尊敬的凌先生。 但这一切,都只是他和天性之间的相互妥协,而非对天性的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