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宦》 1、【陌上郎】 - 雪止天晴,久违的阳光洒在洁白无瑕的积雪上,亮得晃眼。 然而天虽放晴,风却没停。这看起来明媚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所带来的暖意,仍旧是抵不过冬日的寒气入侵,尤其是在饿着肚子的时候。 邢溱缩起肩膀,好让脖子里能少灌点冷风,还加快了脚步。 进宫来已经两个多月,他和三弟邢溧也分开了这么久没见面。 刚进宫的小火者,在教会些基本的规矩后,就被分去内府各局。 邢溧被内坊局挑去,可着实让同时进宫的小火者们眼红艳羡了一阵子。与其他六局不同,内坊局置在东宫里头,是专侍太子的内府衙门,在东宫进出,说不定哪天就能让太子看上,日后大有机会飞黄腾达。 而各局来挑人的那天,邢溱因为违逆掖庭局的监作,被责打后在房中罚跪,最后就留在了掖庭局,每日做些打杂跑腿的活计。 一段时日后,邢溱和宫女们都熟悉起来,便向她们打听邢溧的消息。 有个宫女说,她在内坊局瞧见过一个七八岁的小火者偷偷哭,一看见她,那孩子就跑了,也不知是不是他三弟。 正逢东宫要人把新缝制好的袍服送去,邢溱抢下了这件跑腿的活,把东西送到后便去找邢溧。 寻了一阵,从不远处飘来说话的动静,听起来像是有好几个人。 他不想惹是非,本打算绕路避开,才转身便听见隐约的哭声,竟然像是阿溧的声音。 绕过转角,不远处的廊子里,数名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火者围聚在一起,都低头看向地上,幸灾乐祸地讥笑着。 离得近了,听得更为分明,尖利的笑声间,偶尔漏出小声的哭泣,真的是他。 邢溱大步走过去,从衣袍之间的缝隙中瞧见了邢溧。他正跪在地上,一边抽噎,一边捡拾地上的碎片。 “你们这是做什么?!” 少年们乍然听见喝问,大惊回头,还有人吓得要跑,待看清邢溱与他们一样,都身着白色布衣,是宫里地位最低的小火者,他们才松了口气,看向邢溱的眼神就变得格外不善了。 “你算什么东西?敢跑到东宫来撒野?” 邢溧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邢溱,哽咽着叫了声:“二哥……”叫完这声,委屈的眼泪流得更汹涌了。 邢溱想要过去,却被另几个少年拦住,他不由愤然道:“你们别欺人太甚!” “哦?要不然的话呢?”少年中最高的一个忽然伸出脚,用力踩在邢溧小腿上。 邢溧吃痛喊疼,却不敢还手,只呜咽着挣扎,试图从那少年的脚下把自己的腿拉出来。 邢溱眼神一寒,猛然推开挡在身前的人,朝踩邢溧的高个子直冲过去! 高个儿少年见他猛冲过来,慌慌张张往后退去。 邢溱正往前冲,冷不防横刺里伸出来一条腿,他被绊倒,不由自主朝前扑摔。 但在摔倒之前,他伸臂抓了一把,将那个伸腿绊他的少年一同扯倒。两人滚在地上,这便扭打起来。 “打人了!打人了!!” 少年们呼喊着,纷纷围拢上来,一边对着邢溱拳打脚踢,一边试图将两人分开。 任凭少年们拳脚相加,生拉硬扯,邢溱却死活不放手,始终揪住绊倒他的那个少年,将其压在身下打。他自己身上拳头挨得越重,打那少年就打得越狠! 忽而一脚重重踹在头上,邢溱脑袋里“嗡”的一下,差点晕过去,手上的劲儿也松了。 其他少年七手八脚把他从那个小火者身上拖开。紧接着,拳脚就如暴雨般落在他身上。 邢溧害怕他们伤了二哥,却又不敢上前阻拦,见此刻没人留意他,转身跑出去找人求救。 跑出没多远,就见前面过来一大群人,既有内侍亦有宫女,邢溧让泪水糊了眼睛,心中又焦急得什么都顾不上,一头朝人群冲了过去。 打头开道的内典引急赶几步拦住他,生气地呵斥:“站住!是哪个教你规矩的?没头苍蝇似的瞎撞!” 邢溧揪住他的衣袖哭喊:“救命啊!救命啊……” 内典引见他满脸鼻涕眼泪,生怕被蹭到,急忙一甩袖子,皱着眉头将他往路边推,一边恶声恶气地斥道:“别嚷嚷了,滚一边儿去!冲撞了公主銮驾,叫人打你板子!” 邢溧吃了一惊,用袖子揉揉眼睛,这才看清宫人们前簇后拥的是座八人抬的华美步辇。 朱红色的辇顶,深黑轿帷上用金丝绣着精细繁复的纹饰,从四面垂下长长的羊脂白玉珠帘,随着步辇轻晃,剔透玉珠相击,发出清脆动听的声响。 他不敢再叫嚷,公主銮驾未离,他也不能马上跑开再去找别人求救,只得垂头退到路边,眼泪顺着长长的睫毛一颗颗滚落,砸在脚前的地面上。 步辇从他面前过去时,忽然从步辇中传出一道甜润娇软的声音:“停下。” 帷幔掀开一角,随着珠帘瑟瑟轻响,帘后露出对乌溜溜的大眼睛,犹如晨星般明澈,微带好奇地打量着他:“你为什么哭?为什么叫救命?” 邢溧抽噎着答道:“回殿,殿下……是宋有田、乔六儿他们几个,欺,欺负奴。二哥看,看不下去,为奴出头,他们就动手打他,还踢他。” 他指了指自己来的方向,焦灼地道:“二哥他一个人,不知道会给,给那些坏家伙打成什么样子!” 闻言,那对似水明眸转向轿前侍应的一个中年内侍:“阿公,我们去看看可好?” 万东顺微微俯身,应道:“遵命。” - 那几个少年对着邢溱一阵拳打脚踢后,见他蜷缩起来不再动弹,生怕打出人命来,就先后住了手。 邢溱只觉浑身都疼,躺着喘息了好一会儿,才能慢慢爬起来。 但起初绊他一跤的那个少年,却连爬都爬不起来了,趴在地上直哼疼。 高个子少年气不过,大声嚷道:“乔六给你打坏了,你要向他赔罪!” 另两个少年这就过来,一左一右按住邢溱的头与肩往下压,要他磕头赔罪。 邢溱用双手撑地,咬着牙死死挺着,不肯伏低下去。 见他反抗,那两个少年更是用上全身的力气往下压。 邢溱脸涨得赤红,全身都因用力而颤抖起来,关节咯咯作响,却仍是被一分分一寸寸地摁下去…… “喂!你们几个!都打住!” 听见这声呵斥,几个少年同时回头,待瞧清楚前呼后拥中的銮驾,慌忙松开邢溱,伏地叩头。 邢溧飞奔到邢溱身前,刚擦干的眼睛,忍不住又往外冒水:“二哥,他们打伤你了吗?你疼不疼?” 邢溱只是轻轻摇头,疼痛都是皮肉上的,那些屈辱的日子也熬过来了,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 开道的宫人分列两边,华美的步辇在廊子前停下,宫女把正前方的珍珠垂帘撩开,再卷起厚厚的深黑色帷幔。 一个裹着正红织绒披风的小人儿从里面钻了出来,银白貂毛领围着一张无暇小脸,步辇中炭烧得旺,烤得她两颊晕红,更衬得那对乌黑的瞳仁像是水洗琉璃珠一般清澈透亮。 公主年方五岁,站在步辇之前,头顶刚及宫女的腰际。那么一个小小的人儿,却是众人瞩目的中心。 万东顺在她身侧后,伸出手臂的同时弯下腰,好让她能更容易地牵住他的手。接着拎起袍角,迈小碎步配合她的步伐,慢慢走到跪伏着的少年们面前。 她开了口,嗓音清甜柔嫩,尤带稚气:“你们为什么要打人?” “回殿下,是姓邢的打人,奴只是劝架拉开他,倒被他疯狗一样地乱踢乱打。”起初踩邢溧小腿的高个儿少年扭曲着脸,做出痛苦的表情,一手捂着自己左臂,像是手抬不起来似的。 伸腿绊倒邢溱的那个倒是不用再装,邢溱的拳头大多落在他脸上,此时这张脸已经开始红肿青紫起来。 邢溱挨得打,却多数都在身上暗处,单从脸上看,他只是额角有一大块红肿而已。 听他们这般颠倒黑白,邢溧气坏了,指着他们骂道:“胡说!明明是你们几个先欺负我,又绊倒二哥,还踢他打他!” 陈令漪看看左手边这两兄弟,再看看右手边那五个。 “你们是五个人,他只有一个,你是说他一个人打了你们五个吗?” 她年纪尚幼,嗓音稚嫩,但问这句话的时候,双眼紧紧盯着对方,吐字慢而清晰,几乎是一字一顿,竟带着不容怠慢与糊弄的威严。 少年们被这种居高临下的威仪所摄,嗫喏着,不敢应是,也不敢答不是。 万东顺冷哼一声,语气严厉:“你们几个,可要想清楚了回答,若敢欺瞒公主,罪加一等!!” 见几个少年都抖了起来,他又语调一转:“但是……只要有人抢先从实招来,这第一个人……就可减轻处罚。”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少年便指向了高个儿少年:“是他先欺压新来的!”接着将事情经过从头讲了一遍。 高个儿少年是又气恼又害怕,急忙磕头讨饶,其他三名少年也跟着磕头讨饶,全都在暗暗后悔没有做第一个招供的人。 陈令漪犹豫了一下,仰头看向身侧:“阿公,你说该怎么处罚他们合适?” 万东顺弯下腰,凑近她耳边低语:“这几个火者虽然位分低下,但毕竟是东宫的人,就是处罚也该由太子或是内坊局来处罚。当然了,若是殿下向太子说明整件事,相信太子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陈令漪点点头:“那就这么办,叫人记下他们的名字,一会儿见了阿兄,我告诉他这件事。” 万东顺应是,指了名侍从去办这事。 陈令漪走近来,略微歪了点头,好奇地打量着兄弟俩。 邢溧时年八岁,稚嫩的脸庞仍显圆润丰盈,眉眼却秀丽可人,即使哭得两眼红肿,也只让人感觉楚楚可怜。 而长他五岁的邢溱,不管是身形还是五官都渐已长开,稍显削瘦的身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与青涩,却挺拔得像是春天里刚抽条的嫩枝。 他跪在雪地里,都比陈令漪要高半头,站在他身前,她要略略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这一对眼睛生得可真是好看,黑是漆黑,白是净白。睫毛又长又密,到眼尾处带着些微卷,朝外带出一个小小的尖儿,就如燕子展翅时黑亮的羽翎。 但他的额头肿起一大块,鬓发亦在纠缠扭打中变得凌乱,素净的白衣与面庞都被融化的雪泥水打湿沾污,颇为狼狈。 方才那一场争斗带来的愤怒余意,仍凝在他的眉宇间未完全消退,也让他显得难以亲近。 陈令漪便停步在邢溧面前问话:“你叫什么名字?” 邢家是叛逆大罪,满门抄斩,二哥告诉他,邢姓已经不能再用,且他们净身入宫,便是顶顶卑微的宫奴,有个小名儿,能让人使唤已经足够。 所以邢溧满心感激地朝幼小的公主叩头,回道:“回殿下,奴单名溧,溧水的溧。” 她指向一旁的孤傲少年:“他呢?” “二哥单名为溱,溱水之溱。” “他们为何要欺负你呀?” 邢溧嗫喏着。他说不出缘由,他又怎知道这些人为何要如此待他。 从他到内坊局的第一天起,他们就取笑他爱哭,分发东西时故意支开他,不给他应得的那份,又常常故意地找他麻烦…… 另一边的邢溱垂着头,沉默不语。 在掖庭局的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被异样的眼光打量。偶尔飘进耳朵里的只言片语,都是在议论父亲的阴谋逆反。 甚至等不及秋后,父亲便被施以腰斩之刑,仿佛真的是罪大恶极。 但邢溱不信! 他打从心底敬重景仰的父亲,从小便一直将之作为榜样的父亲,那个耿直廉正、一心为公、忠君报国的父亲,怎么可能会是人人唾骂的逆臣贼子? 只有昏庸至极的君主才会忠奸不分,让奸佞之臣当道,腐坏朝政,妄杀忠良! 那样的昏君…… 他的女儿就站在面前。 邢溱轻轻抬起眼皮,瞥见万东顺弓着腰,附在幼小的公主耳朵边低声说着什么。 那对清澈大眼眨动几下,望向他的漆黑瞳仁里浮起怜悯之色。 他听见她的叹息:“真可怜……” 公主銮驾离去。 邢溱叩首谢恩,拳头却攥得死紧。 那一句轻飘飘的“真可怜……”回荡在耳边,犹如一瓢烧得滚沸的热油,火辣辣地浇在心口上,呲啦作响,青烟直冒。 2、【乱萧墙】 - 天玺二十七年,冬至,京城长洛,大雪。 这一场雪,下得遮天蔽日,甚至将整座皇城都掩埋起来…… ………… “殿下!殿下!” 她猛然睁开眼。 暖阁里灯火随之亮起,暖意融融,一如往常。 莳萝关切地望着她:“殿下,可是发噩梦了?” 陈令漪推开锦被坐起来,只觉后背一片冰凉,才知贴身的中单都被汗浸湿了。 “雪……还在下吗?” “回殿下,前半夜已停了。”莳萝摇摇头。 但梦中那种被活埋的恐惧是如此真切,即使梦醒,仍让她深觉不安,这种心境之下是没法立即再睡着的。 陈令漪裹上外袍,走到殿外。莳萝急忙追上去,替她披上雪貂毛斗篷。 今夜的风格外狂烈,一阵阵地呼啸着,声音凄厉,像是远处有人在呼叫,又像是哀嚎哭泣,只是混淆难辨…… 陈令漪微微皱了一下眉。 隔着重重宫宇,仍然能见两仪殿高耸的殿顶,离早朝还有两三个时辰,两仪殿为何亮着灯火? “殿下,殿下!”一名宫女慌乱地叫着,奔上台阶时险些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莳萝皱眉斥道:“慌什么?好好说话,出什么事了?” “门,大门被锁了!” 莳萝惊讶:“会是谁把大门锁了?” 陈令漪问:“母亲呢?她可知此事?” 一宫女答:“皇后入夜不久就去了甘露殿。” “锁门可是母亲的命令?” 宫女们面面相觑,都在摇头。 “我去看看。”陈令漪眉宇间微露忧色。接过莳萝递来的手炉,她裹紧斗篷往外走。 “哎,阿姊等等我,我也去!”内殿追出一名俏丽少女,与陈令漪长得有七八分相似,正是同为皇后所出的三公主陈梓馨。 - 门是从外面锁住的,里面没法打开。 宫女上前拍门喊了几声后,从门外传来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调子阴阳怪气的:“别拍了,再拍也开不了。” 陈令漪凝神分辨,却只觉他嗓音陌生,并不是公主院殿的内侍:“你是什么人?缘何把大门锁了?” 门外的声音又扬高了几度:“这你们可管不着,就安心地等吧!时辰到了,自然会开门的。” “放肆!”莳萝喝斥道,“永安公主与永辉公主在此,你怎敢如此无礼!” 门外的声音顿了顿,立时放低好几分:“不知公主驾临,还请两位殿下恕罪,恕罪。” 莳萝又道:“知道了还不赶紧开门!” “奴也是奉上命而为,还请殿下见谅。” “你是奉了谁的命令?” 门外安静了一阵,无人应答。 陈梓馨哪儿还憋的住,怒道:“问你话呢!装死么?” 回的还是那一句:“奴奉上命而为,还请殿下见谅。” “开门!再不开门,等我出去,把你痛打五十大板,赶出宫去!” 门外鸦雀无声,死一般沉寂。 陈梓馨气得想跺脚,奈何此时大门从外紧锁,对方只要不开门,她再发脾气也是无用之举。 陈令漪劝道:“梓馨,回去吧。” 陈梓馨努了努嘴,不太情愿地跟着她回去。 回程的路上,陈令漪始终蹙眉不展。 两仪殿深夜点着灯,内宫禁闭,对方始终不肯据实以答……她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深。 回到寝殿内,陈梓馨捂着嘴打了两个呵欠,说要继续睡。 陈令漪心中烦乱,未曾多想,便随她去了。没一会儿却听宫女来报,说三公主要翻.墙出去。 她吃了一惊,急忙追出去。就见一把长梯架在墙内,另一把长梯架在墙外,梯下两名宫女守着,显然梓馨已经翻过墙去了。 每年春猎秋狩,阿耶并不反对她们一同跟去玩耍,骑马射猎还有专人教授,因此练的身手敏捷,爬高登梯难不倒她们。 陈令漪有一瞬踌躇,但又不能放任梓馨出去乱走,也只能翻出墙去找她。 循着足迹走了好一段,才追上梓馨与她的随侍宫女,此处已经是甘露殿附近了。 甘露殿院的大门并未锁闭,半开半掩。 陈令漪低声轻喝:“梓馨,快跟我回去!” 陈梓馨却看向半掩的甘露殿大门,皱了皱鼻子:“这是什么味啊?” 陈令漪轻轻吸气,空中满是刺鼻的气味,浓重腥烈。她不由攥紧了梓馨的手。 推门入内,空无一人,但是…… 眼前是一片狼藉,泥泞的雪地上,满布纷乱的脚印,深浅不一的凹陷,长长的拖痕…… 到处都是血迹,喷溅状的,长条状的,积聚成滩的…… 台阶上的血浆沿踏步一级一级淌下,在积雪上渗开来。 曾经温热的血渗进了松软的新雪,被寒风一刮,又重新凝成暗色的冰,结出白花花的霜。 “快,走……” 出口破音,她才知道自己颤抖得有多厉害。 “可是阿娘还……”梓馨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犹在梦中。 陈令漪拽着梓馨跑了起来。 一直跑出十几步后,她身上力气才回来一些。 却见从两仪殿方向过来一行人,人数众多,灯影幢幢中有长戟与枪尖在晃动。 “什么人?站住!” 传来男人冷硬的呵斥:“擅自乱闯宫禁者,格杀勿论!” 审时度势,这个距离,跑是很难跑掉了,就甘露殿内那般情形来看,这时候逃跑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陈令漪深吸了口气,挺直腰板,略略扬起下颌,借着灯光分辨来者。 其中一人身高体壮,穿着抛打得闪闪发亮的明光铠,头戴金盔,顶竖长缨,浓眉在眉心连成一线,金盔底下撅出一只铲刀般前突的下巴,胡须犹如钢针般向外支棱着。 因他常常入宫来觐见,陈令漪认出他是崔贵妃的长兄,大将军崔刚。 崔刚身旁的男子却十分面生,身着紫袍,腰佩金鱼袋,看着有三十多岁,剑眉下一对深邃的眼眸,眼神却冰冷阴鸷。 陈令漪手足冰凉,心突突直跳,一个可怕的念头逐渐浮现,但她拼命压抑着这个念头,不愿去相信。 一名穿绯红圆领衫袍的内侍往前走了两步,凑近着紫袍的男子,一张起皱的长马脸被灯光映亮:“这是永安和永辉。两姊妹都是皇后卢氏所出。” 陈梓馨瞧见他,眉头就是一紧:“严勤高!深夜时分,外臣如何能进入内宫里来?父亲在哪里?” 严勤高对此避而不答,只道:“这么晚了,两位殿下实在不该出宫乱走。来人啊,送公主殿下回去。” “慢着。”紫袍男子阻止了他,看向陈令漪,“敢问……两位殿下去过甘露殿了?” 她们就是从甘露殿方向过来的,他这是明知故问。 忆起甘露殿内犹如修罗地狱般的情景,陈令漪不禁打了个寒噤,她深深吸了口气,极力抑制住颤抖,直直地回视他:“你又是什么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紫袍男子向她微微躬身:“特进光禄大夫,尚书令楚尧泽,见过公主殿下。” 他直起身来,忽地展露出悲悯的神情,语气亦变得沉痛无比:“今夜,先太子逼宫,迫先帝退位。在下得知消息后急忙赶来,却已经晚了……” 听他提及父兄时用到“先”字,陈令漪只觉浑身发冷,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你胡说!大哥素来恭谦孝顺,怎会突然逼父亲退位?母亲呢?她在哪儿?” “卢氏亦参与了逆谋,逆太子伏法后她也自尽了。” 彻骨寒意从心底浮起,陈令漪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像是回到了噩梦里,被活埋在冰雪下面。但却没有人能把她从这个噩梦中叫醒了。 “阿娘肯定不是自尽的!大哥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是你们杀了他们!你们这群乱臣贼子!”陈梓馨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 楚尧泽只有眸中闪过一丝冷色。崔刚却是直接变了脸,向前跨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佩刀上。 陈令漪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拽了把梓馨,梓馨才肯住口。 陈令漪把梓馨拉到自己身后,低声叮嘱她别与对方多言。她不想在这些反臣贼子面前流露内心的恐惧,但也没必要去激怒他们。 看见她的举动,楚尧泽眸中的冷色一闪而逝,定睛打量着她的面容,眸中浮起一抹带着兴味的眼神。 陈令漪厌恶地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身为皇女,长在深宫,左右都是恭敬侍奉的宫女与内侍,她何曾被外人用这样露骨的眼光打量! 她压下心中憎恨与恐惧,用冷淡的语气道:“我们要回去了。” 严勤高却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一声:“二位殿下不忙着走,且让某送你们一程。” 3、【困囹圄】 - 夜幕沉沉,无边无际。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筛粉似的扑扑簌簌,细细密密,将这世间的污浊血腥尽皆掩埋在纯白无瑕之下。 掖庭宫的西北侧,一条狭窄的长巷贯穿东西,谓之永巷,巷内住着因各种罪名被夺去封号地位的内宫妇人。 严高勤所谓的“送她们一程”,去处便是永巷,罪名是他随口说的“知太子逆谋不报”。 前头带路的火者停下脚步,掏出钥匙呛啷啷地打开锁,将那门一推,就听见一阵让人牙酸的吱吱呀呀声。 他往旁边一让:“得嘞,就这儿了。” 门后面黑漆漆的像个洞,阴森可怖。 陈令漪往里走一步,又顿住了,回头看一眼火者手中的提灯,出言恳求:“能给我们留点火吗?” “这……”火者略一踌躇,见她们姊妹俩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样子,还是掰下一截蜡烛,点燃后递给她。 院门在身后“砰”一声关上,接着响起上锁的声音。 在院子中央发了会儿呆,陈令漪环视周围,抬步走近一间屋,试探着推了一下。 门应声而开,里面黑乎乎的,她正要入内细看,冷不丁从屋内一角传出“咕咕咯咯”的低笑声。 在这雪夜的静谧中,突然响起的怪笑声显得格外诡异。 姊妹俩都被吓得不轻,急忙转身逃远。不管这屋子里的是人是鬼,她们都不想再进去了。 正茫然无措的时候,另一间屋子的门打开一小道缝,一个干瘦妇人从门后伸出头来,她的头发枯槁,眼窝很深,下陷的眼睛在干瘪的脸庞衬托下显得格外得大。 妇人盯着她们打量,大大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转动。 陈梓馨又是倒抽一声冷气,贴紧过来,抓住陈令漪的手。 陈令漪深吸口气,问道:“请问……我们可以住哪儿?” 干瘦妇人指了指左边:“那间没人住。”她开口说话时,就没显得那么吓人了,说完甚至还对她们和气地笑了一下,眼角随之皱了起来。 姊妹俩谢过她,来到隔壁,刚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与尘土味扑鼻而来,令人作呕。 陈令漪不由蹙眉,用衣袖掩住口鼻。但好歹不再有什么惊悚的怪声音。 屋子逼仄狭小,一眼到底,空荡荡几无一物,只地上有一张年深日久,已经看不出原先颜色的旧草席,席上团着一条到处是破口的肮脏被子,破口处露着灰色的麻絮。 姊妹俩身心疲惫,顾不上肮脏,席地依偎而坐。 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烛火跃动着。 “呜呜,阿耶……阿娘……”梓馨轻声啜泣起来。 陈令漪心中剧痛,强忍到现在的眼泪,肆意涌出眼眶,扑簌簌落下。 梓馨扑进她怀里,放声痛哭。 残烛本就不长,烧了没一会儿便到尽头。烧剩的烛芯陡然一晃,倒在溶化的烛油中,熄灭了。 周围暗了下来,变作一个冷而黑的洞窟。 - 在黑暗中相拥着,不知过去了多久,陈令漪听见了梆子声,接着依稀传来开锁声与妇人的说话声。 她轻轻拉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梓馨睡得沉,并没有醒。她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起身去开门。 院子里搁着一个大木桶,就这么直接放在雪地里。桶口腾着白色的雾气。妇人们纷纷从屋子里出来,围着木桶舀取其中食物。 此时不管是面对什么样的美味珍肴,陈令漪都毫无胃口,更何况是这样的吃食,但她转念一想,梓馨或许会想喝一点热汤。 然而木桶周围都是人,她根本靠不过去。等到妇人们都散去,陈令漪才能走近去,就见桶底只余稀薄的汤水,混浊的汤面上飘着一片黑乎乎的咸菜叶子。 这也是人吃的东西么? 她几乎要吐出来,正要转身离开,冷不防被人撞了一下,不由扑倒在雪地里。 撞她的妇人像是根本没看到她摔倒,径直冲向木桶,斜过桶身,用勺刮着桶底,把沉底的最后一点汤饼盛进碗里,连咸菜叶都捞得干干净净! 陈令漪爬起来,拍拍裙摆上的雪,准备回屋去。 却听人喊她:“喂,新来的!该你洗碗。” - 陈令漪看着满满一盆脏碗筷发呆。 从小到大,她就连杯茶都没亲手倒过,更别说动手洗碗了。 她抬头四望,瞧见昨天夜里开门指给她们空屋的干瘦妇人,急忙叫住她:“夫人请留步,我该去哪儿打水?” “还什么夫人呐……”干瘦妇人低声嘟哝了句,朝她招招手,“跟我来吧。” 陈令漪跟着走出几步,妇人回头见她竟然空着两只手跟来,无奈地摇摇头,叹气道:“把盆带上啊。” 陈令漪费劲儿地端起这一大盆空碗,跟着她绕到后院,才知这里有口水井。 干瘦妇人本要走了,见她站在井边一筹莫展的样子,不由再次摇摇头,打一桶水上来,“哗喇”浇在装满脏碗的盆里。 陈令漪由衷地谢过她,又问她如何称呼。 “我姓韩。”话音未落,韩娘子便匆匆离开,像是赶着去做别的事。 陈令漪挽高衣袖,在木盆边蹲下。 然而才倒进盆里的清澈井水已泛起了浑浊,水面上漂着两三片黑色的残渣。搭在盆沿的洗碗布破破烂烂,油腻乌糟,压根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陈令漪不禁胃里一阵翻涌,急忙转身别过头不看,才能忍住不吐出来。 就在昨夜之前,她还耶娘双全,手足情长,被众宫人如珠如玉般捧着护着,无忧无虑。 谁知昨日一别,竟成天人永隔。短短一夜便失去一切,沦落到这般境地…… 阿娘……阿耶…… “怎么碗还没洗好?还有许多衣裳要洗呢!” 不满的话音刚落,一个半人多高的大竹筐重重落在她身边。 陈令漪急忙低下头,用衣袖抹了抹眼睛,诧异地转头看去。 雪止天晴,水井附近一溜摆开许多大竹筐,筐中都是内宫里换下来的衣物被服,妇人们开始在井边捣洗衣物。 陈令漪看看那一大筐待洗的衣物,再看回自己面前飘着菜叶渣的浑浊洗碗水,眼一闭,心一横,直接把双手伸进水里! 熬过最初的刺痛后,她的手完全麻木了,非但不觉得冷,还像火烧一般灼烫起来。 她心里记挂梓馨,洗完碗后先回了趟她们歇下的屋子。 梓馨已经起来,眼圈发红,眼皮浮肿,怔怔地坐在席子上发呆。 “怎么了?不舒服吗?”陈令漪真的担心起来,过去摸她额头,却忘记自己的手还是冰的。 “呀!”梓馨往后躲了一下。 陈令漪缩回手:“忘了我手是冷的,你没有什么不舒服吧?” “没。”陈梓馨摇头,爬起来朝她强颜笑了下,“阿姊去哪儿了?手怎么会弄得这么冰?” 陈令漪把洗碗的事情说了。陈梓馨“啊”了一声,道:“是谁让你洗的?我要也在外头,就不能让她们欺负你一个了。” “算不得什么……”陈令漪苦笑道,“还有一大堆衣裳要洗呢。” 陈梓馨瞪大眼,愤然道:“她们还让阿姊替她们洗衣裳?!” “不……不只是我们,住在这儿的都要洗。” - 腊月初一,先帝驾崩之后的第四日清晨,文武大臣聚会于太极殿前。 钟鼓齐鸣声中,皇三子陈淮三叩九拜,焚香以告天地及列祖列宗。 大礼行毕,陈淮登上龙座,众臣叩拜新帝,山呼万岁! 连永巷内的犯妇们,亦被唤去前院,叫她们朝太极殿所在的方向跪下行礼,当遥遥传来“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欢呼声时,她们也要跟着领头的内侍呼喊。 直到礼毕,众妇人起身,陆续回后院去洗衣。 陈令漪匆匆走近管事的监作,请他留步。 那监作叫王陆福,五短身材,两只眼睛天生一大一小,听见她叫,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回头:“谁啊?”待瞧清楚是她后,倒是客气了不少,“呵,有事啊?” 陈令漪问道:“能否向监作打听个人。” “什么人?” “原先内侍省的常侍万东顺,他可还好吗?他原是我身边的人,我们姊妹被关在这儿……” 王陆福露出个“我都明白”的神情:“是想找他买点吃用送进来吧?” 陈令漪愣了愣,她没这么想过,向王陆福打听万东顺,是希望托万东顺将书信递交给新帝陈淮。 显然崔刚是此次篡位的主谋之一,崔贵妃应该也参与其中,但陈淮已坐上皇位,她们姊妹对他的地位已无威胁。她想以书信打动他,望他能念着手足情分赦免她们。 但王陆福能这样想更好,她便顺水推舟点点头,道:“是啊,我们姊妹被关在这儿,实在是苦不堪言,望监作能转交封信给他。” “你还写了信?!这点事还写什么信,不就带句话的事!” 陈令漪却是非要他带信不可的,急转念间,她想到了个理由:“监作有所不知,我们姊妹如今这般落魄,光是带话,不知他是否愿意……” 王陆福点点头:“嗯,说得也是。” 陈令漪舒了口气,接着又道:“因此还需向监作借用笔墨与纸……” “借?”王陆福半眯着一只眼,另一边的眉毛则高高挑起,这一来两只眼睛的大小差异更是明显。 他的语调带了点阴阳怪气:“纸啊墨啊都是凭空变出来的?不要钱啊?!再说了,这信要送出去,也不能白送啊……” 明知王陆福这是要钱,可在进永巷之前,她们身上穿的,头上戴的,但凡是值点钱的统统都要取下来,就连衣裙也全都换了素白的布料,不带半点纹饰,又哪儿来财物给他呢? 她只能道:“若是我们姊妹能出去,一定会好好酬谢,绝不会忘记监作这份情的。” 王陆福“嘿”了一声,道:“你们真能出去倒也罢了,可要是出不去呢?某那点钱都是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要白白打了水漂,能找谁伸冤去?”言毕,甩袖而去。 陈令漪却未气馁,王陆福言语中暗示索要钱财,并没有完全回绝往外带口信的事儿,这就是说,在这永巷内并不是与世隔绝的一潭死水。 4、【春寒峭】 - 洗晾完衣物后,陈令漪去找韩娘子商量。 提起王陆福,韩娘子一脸的不屑:“这黑心肠的烂胚子就是钻在钱眼里的!” 陈令漪无奈道:“但是没钱给他,他就不肯替我们传信啊。” 韩娘子从床头取出一包物事,打开来里面是些边边角角的绸缎零料,还有各色丝线。“闲下来我便绣些汗巾锦囊香袋之类,王陆福会收去卖,若是需要什么东西,只要给足他钱,也都能替你买来。只不过他会从中抽头赚钱。” 陈令漪问:“那你的针线布料又从何而来呢?” “自然也是问王陆福买的。可没法子,谁叫我们出不去呢……” 陈令漪一琢磨,这王陆福卖针线碎布赚一笔,收锦囊汗巾卖出去再赚一笔,替妇人们买些需要之物又是赚一笔,光在这些妇人们身上就能来回压榨好几次了。可她们明知如此却无别的办法,只能让他压榨。 她求韩娘子借给她一些零料针线,又请她教自己与梓馨女红。 在韩娘子的指导下,她们开始学习女红,先是各自绣了块汗巾,接着又开始学着缝制锦囊。 陈令漪学会双面绣的针法后,在汗巾上绣起了诗句,她书法本有功底,又熟记诗辞歌赋,所绣辞句意蕴深长隽永,字迹秀丽雅逸。 王陆福拿去卖给宫女,第二天便另有宫女来问他,是否还有这样带着诗句的巾帕或锦囊卖。 王陆福回来便找韩娘子:“那些诗啊辞啊,不是你绣的吧?到底是谁绣的?” 不是他看不起韩娘子,以她的绣功,要把花草鱼虫绣得活灵活现,自不在话下,要绣这些诗辞字句,是绝对绣不出这种味道的。 韩娘子也不打算瞒他:“就是新来的两个小娘子,年纪稍大的那个。” “永安?还真是她啊……” 闻言,韩娘子不由吃了一惊:“永安?你说她是永安公主?那还有个是……” “永辉呀。切,都到这儿来了,也就不是公主了。”王陆福哂笑着道。 既知是永安绣的诗句,他便丢下兀自感慨的韩娘子,去找到陈令漪,要她多绣些带诗句的巾帕锦囊。 陈令漪刚要答应,见随后追上的韩娘子朝她使了个眼色,便默不作声了。 韩娘子轻咳一声,道:“这些字啊句啊,绣起来可费功夫了,一笔一划都讲究得很,一样是写字,写得好看还是随便乱涂,那差得可太多了!还照原先的价钱可不行。” “找你绣,是看得起你!你还坐地起价了?”王陆福一听就怒,“不要了,都不要了!” - 可没过两天,王陆福却再次来找陈令漪与韩娘子,要她们绣制带诗句的锦囊与汗巾。 韩娘子暗笑,却故作惊讶地问他:“先前还说不要,怎地又要了?” 王陆福讪讪地装作没听到这句,就问她们一天能绣多少。 陈令漪沉吟道:“还要洗衣服……洗完也只剩小半天了。要绣成这样,一整天也绣不了几条……” “洗不洗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王陆福甩了下手,“明天开始,永安永辉你们不用洗了。” 这倒是陈令漪意料之外的好处,她欣喜地与梓馨对视了一眼。 在这冬日里,每天大清早就要在结着冰的井台边打水,用那冰寒刺骨的井水洗衣,再叫西北风一刮,那种冷,会从外到内透进身子里,即使做完活,回到屋里,也有好半天都暖不过来。 如今她们不用再洗衣,只要在屋里做女红,这就要好过许多了! 陈令漪尽量让自己别显出太多欣喜之色,一转眸看到韩娘子欢喜中带着羡慕的神色,便道:“多个人便多双手,若有韩娘子帮我们裁料、锁边……就还能多绣一些。” 王陆福此时倒是爽气:“她也不用洗了。” “那价钱……” “行行行,价钱按你们说的,你们赶紧绣吧!” 王陆福走后,韩娘子感慨地道:“还真是托了殿下的福,以后不用再吹风受冻,干那辛苦活计。” 陈令漪轻轻摇头:“韩娘子说哪里的话,要不是你尽心地教我们姊妹,我们又怎能学会刺绣呢?” 韩娘子由衷地笑了起来。 -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时光匆匆而过,不知不觉就过了新年。 正月一过,转眼就要开春,陈令漪这日再寻王陆福,将信交给他。 信封了口,上面光秃秃的,并无落款与收信人名姓。王陆福拿在手里捏了捏,感觉里面光是纸张般薄软之物,并无银钱在内,便斜着眼瞅她,语调拖长:“就这——些?” 陈令漪早有准备,取出两个钱袋子:“烦请监作帮忙,把信和这袋钱带给万东顺。”她指着那枚绿色的钱袋道,“这个,是酬谢监作的。” 王陆福把两个钱袋托在手心,颠颠分量,愉快地道:“好说,好说。” - 这日下差,王陆福找上万东顺,拉着他到无人处,把一封信塞进他手里。 万东顺识得他是掖庭局的,顿时激动起来,捏着信不忙看,先向他打听姊妹俩的近况:“她们怎样了?都还好吗?” 王陆福语气敷衍地道:“挺好,都挺好。” 万东顺在袖中摸索出一小块碎银,塞进他的手心里,“麻烦监作了,凡事多照应照应她们姊妹。再替某捎个话给她们,这两日某会去采办吃的穿的,到时候还要麻烦监作带进去。” 王陆福麻溜地把银子收入囊中,笑嘻嘻地答应:“好说,好说。都是自己人,客气啥啊!” 王陆福走后,万东顺找无人处拆开信封,里面叠的整整齐齐,竟是一方绣巾,抽出来就见上面绣着密密麻麻的字。再读其上内容,其言辞恳切,情深意长,原来是写给新帝陈淮的求情书。 他收好绣巾,发觉信封里还有一页纸,展开一看却是永安专写给他的。 瞧见开头的“阿公”两字,万东顺就不由潸然泪下。泪眼模糊地读完信,他向着掖庭宫的方向跪倒,深深地磕了几个响头。 冬至夜宫变之后,永安公主身边的人降的降,贬的贬,几乎全被打散了。他则被分去奚官局当了个九品奚官丞。 公主身边的人心里都和明镜似的,永安公主与永辉公主怎会参与谋逆,知情不报?肯定是被冤枉的!但他担心被崔刚的人盯上,让人当做先太子一党的人,便始终没敢去打听她们的消息,甚至不敢多想她们在永巷内过得如何。 永安公主却仍是将这封极为重要的书信托付给了他…… 万东顺老泪纵横,咚咚有声地磕完头,伏地低声呢喃:“殿下,老奴定然不负所托……” - 自从让王陆福带信出去后,陈令漪与陈梓馨便天天盼望着能有人来,告诉她们被赦免的消息。 但她们也知道这事急不得,不能随便托付别人,而要将绣着字的汗巾递到三弟手里,只有耐心等待机会。 这一年的二月倒春寒,天气格外阴冷。连下几场春雪后,院里的妇人病倒了好几个,深夜里不断有咳嗽声传来。 好在万东顺很快托王陆福送进来两身寒衣,厚厚的绵袄子、绵裤,还有绵鞋,尽管是半旧的,却比到处破洞、内充麻絮的衣裳要暖和多了。 也是托这两身绵衣的福,尽管院里妇人接连病倒,陈令漪姊妹俩却没有什么大碍。 这天清晨起床后,陈令漪发现韩娘子没有出门。她担心起来,去韩娘子屋里探望,见她蜷缩在床上咳嗽着。上前一摸额头,只觉热乎乎的烫手。 陈令漪盛汤饼时便替韩娘子多舀了一碗,带回屋扶她起来喝。 后院里洗衣的妇人没几个,三三两两。 再加上连续多日不曾有个好天,待洗的衣被简直堆成了山。 王陆福到后院一看,干活的人这么少,显然来不及将多日累积下来的衣被都洗完。 他这就带着几名火者跑去前头,一间间屋子找过去,看到有躺在床上的,全都硬拖起来,连打带骂地逼去后院洗衣被。就连陈令漪姊妹与病倒的韩娘子都不能幸免。 陈令漪扶着韩娘子,让她坐在一旁休息,她该洗的那份衣被由她和梓馨洗便是了。 韩娘子却也不敢大大咧咧地坐在一旁休息,就在旁替她们传递衣物,打打下手。 妇人们见王陆福像疯狗一样,连病得极重,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人也拖出来了,个个都心生不忿。 其中有个较为泼辣的妇人,便大声嘲弄道:“王大官,怎么不见你去拉那个疯婆子出来洗衣服?莫不是你和她对食了?” 闻言,众妇人哗然哄笑起来。 说起这个疯婆子,陈令漪姊妹初来的第一夜,曾在一间屋子里听见疯疯癫癫的笑声,吓得她们转身就逃,住在里面的妇人便是她。 在这大院里住了一段时日之后,陈令漪发现那间屋子里的妇人从来不用干活,除了一日两次送汤饼来时,她会出屋取食,平时那间屋子的门也始终关着,显得格外神秘。 她曾向韩娘子打听:“里面住着的是谁,她不用来洗衣服吗?” “那个疯子,动不动就发疯打人。谁敢叫她洗衣服?” “她是谁,因为什么来这儿的?” 韩娘子摇摇头:“谁知道……但尽管她这样疯,啥活儿不干,也没人管她……那王八羔子尽管糟践我们,就从来没有去为难过她。” 也因此妇人们说起王陆福的坏话时,总喜欢拿这个疯癫妇人来取笑他。 “不许笑!笑什么!”王陆福被笑得又窘又气,脸皮都紫了,破口骂道,“贱娼妇!就你能!你能,怎么不把这里的衣服全洗了?!” 大骂了一通后,他气哼哼地对众妇人下令:“这些衣服统统洗完,不洗完不许回去!”发了通威风后,也不管妇人们的窃窃讪笑与嘲弄,径直便走了。 5、【锦绣意】 - 好不容易晴朗两天,又下了场大雪。 雪后的清晨,陈令漪没看到疯婆子出门取食,直到傍晚,那扇门都紧紧闭着。 第二天,疯婆子又整整一天没出门。 陈令漪走到门边细听里面动静,隔了会儿便听见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她试着推门,发觉门从里面顶住了,敲门里面也没有回应。 隔壁住着的妇人听见她敲门,出来提醒道:“你可小心着点,疯婆子发起疯来见人就打!” “可她要是一直不出来的话,不是会活活饿死在里面了?” “饿了自己就会出来的。” “也许她病得太厉害,爬不起来了。” 妇人迟疑地看了眼紧闭的门:“真要病得那么厉害,你再怎么敲门也没用。” 陈令漪又敲了敲门,隔壁妇人见状摇摇头,回自己屋里去了。 等了会儿仍是不见疯婆子来开门,陈令漪便绕到屋后。疯婆子住东头第一间,窗户还挺好认的。 窗户打开后,咳嗽声变得更为清晰。 她探头进去,好一会儿双眼才适应屋里的昏暗,只见屋角躺着一个人形,随着咳嗽而耸动,连拉开窗的动静也没能让她起身。 陈令漪从窗户钻进去,先到前面把门闩抬开,前门留了道缝,以防万一疯婆子发起疯来打人,也能及时逃开。虽然她并不真心觉得,病成这样的人还能有力气追着打人。 回到疯婆子身边,疯婆子稍微转了下头,似乎是看到她了,却仍然躺着不动。 陈令漪小心翼翼地探身,摸摸她的手腕,只觉她烧得不轻。 这些天照料韩娘子下来,她多少有了点照顾病人的经验,便先回自己屋子,倒了碗干净的水,回来扶疯婆子坐起,把水碗凑近她嘴边。 嘴唇一沾水,疯婆子立即咕嘟咕嘟地大口喝了起来。 一口气把水喝干,疯婆子转头朝向陈令漪,披散乱发间两只黑幽幽的眼睛对住她,眼神直勾勾的。 陈令漪心怦怦直跳,不由咽了口口水,道:“你可别打我!我是担心你病了才来看看……” 幸好疯婆子没有发作,只是把碗塞回她手里。 陈令漪松了口气,耳听得外头传来声音,是傍晚的汤饼送到了,便问她:“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盛些吃的来。” 疯婆子极为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汤饼盛来,疯婆子伸手接,却因手上无力,差点连碗打翻。还好叫陈令漪眼疾手快接住了,只是泼出些汤来。 陈令漪只好托着碗凑近她嘴边,让她略微俯低头就能够到碗沿。 疯婆子用筷子拨着,连汤带水地慢慢咀嚼吞咽。 不一会儿陈梓馨找来:“阿姊,你怎么在这儿啊!让我好一阵找。” 陈令漪:“她已经饿了许久,连碗都托不住,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吃点。” 陈梓馨瞅瞅疯婆子,没说话。 待疯婆子吃完,陈令漪收拾碗筷,与梓馨一同离开。 房门掩上后,陈梓馨不解地小声嘀咕:“阿姊,先前照料韩娘子也就罢了,我们初来之时,旁人只有看笑话的心,只有韩娘子真心待我们好。她病倒了,我们多帮帮她也是应该的。可这疯婆子别说帮我们了,从来就只顾自己,也不理旁人,连洗衣的活儿都不干。你何苦管她?” “梓馨……”陈令漪不赞成地摇了摇头,“她不是自己要疯的。这回病了整整两天没出过门,都没人管,再这样下去,她就活不成了。” 陈梓馨讶异:“居然有两天了?我还真没留意到,阿姊,还是你心细。” 陈令漪轻叹口气:“梓馨,我们的处境与以前已经不同了……你这脾性也要改改了。任你是怎样的天之骄子、皇亲贵戚,都说不准有落难的那一天。我们算是够落魄的了,可谁又知道我们不会遇上更艰难的时候呢?凡是这院里住着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能帮的就帮上一把吧。若你总是只顾自己,终会落得个和疯婆子一样的下场,病得快死了都没人在乎。” 陈梓馨吐吐舌尖:“阿姊教训的是。” 陈令漪微微皱眉:“我是说真的。” 见她严肃起来,陈梓馨亦收起嬉笑,郑重地点点头:“阿姊,我记住啦。” 之后几天,姊妹俩每天送汤饼与饮水过去,不仅是疯婆子,凡是院里病倒的妇人,陈令漪都会带着梓馨去送水送食,加以照料。 陈令漪觉得疯婆子并不算疯的太厉害,至少她们姊妹送水送饭,她就从来不打也不骂她们,可见她还是能明白些事理的。 退烧之后,疯婆子病情渐渐好转,几日后便能自己起身走动,自己外出取食,无需姊妹俩照料了。 她依然如故地独来独往,谁也不理,谁靠得太近了就要打人。 - 三月春风悄然而至。 陈淮登基以来,三天一小朝,五日一大朝,即使是不上朝的日子,也要批阅大量奏折,等全看完就已经过了中午,用过午饭后,可能还有好几本折子送来。其中多半他都拿不定主意,还要与内阁开小会商议,这一商议就是好几个时辰过去了。 而他的学业也不能停下,每日还要读书练字,完成课业。从早到晚,都没有喘口气的时候! 对年方十二岁的少年人来说,这样的日子过得实在太辛苦,有时他便会丢下未批阅完的奏折,溜去御花园里玩耍一阵,松快松快。 这一日在西海边游玩时,陈淮忽然听见隐约的哭声,连他身边的内侍宫女也都听到了。 陈淮好奇心起,要内侍们去把人找过来。 不一会儿人被带来了,原来哭的是个中年内侍,见到陈淮便慌忙跪倒行礼。 陈淮道:“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在此哭泣?” “老奴万东顺,没想到会惊扰陛下,实在罪该万死。” 陈淮挥挥手:“喜怒哀乐是人之常情,你只是在那儿独自哭泣,又怎么谈得上惊扰我呢?恕你无罪罢。” 万东顺叩头谢恩,随后道:“回陛下的话,老奴方才是因为思念旧主,心里头难过得实在熬不住了,这才哭的。” 陈淮讶然:“你说的是谁呢?” 万东顺将头垂得更低,小声道:“老奴不敢说。” 陈淮更加好奇:“朕命你说。不管你说得是谁,朕都恕你无罪。” 万东顺这才道:“老奴原先伺候的是永安公主。” 陈淮愣了愣,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 万东顺低头伏在地上,等了许久都没听见圣人发话,后背不禁沁出一片冷汗。 他咽了口口水,把心一横,朗声说道:“老奴随侍永安公主多年,同进同出,老奴敢用肩膀上这颗脑袋发誓,不管逆贼陈乾做什么打算,永安永辉两位公主绝对是不知道的,她们向来孝顺先帝先后,宫中谁人不知?先帝也格外宠着两位公主,公主要是提前知道陈乾的打算,又怎么会不提醒先帝呢?先帝与先后驾崩,公主与陛下是一样的悲痛啊!还请陛下明鉴!” 言毕,将绣着书信的汗巾用双手托着举过头顶。 陈淮疑惑地皱了皱眉,命宫人将绣巾呈上,从头至尾读了一遍,回想过往,心生感慨的同时,也觉万东顺说得有理。 他将绣巾收入袖中,对万东顺道:“朕会考虑此事的。” 万东顺急忙叩首谢恩。 - 回到两仪殿,陈淮看着那堆批不完的奏折就觉心烦,便拿出那方绣巾又细细读了一遍,被其中词句打动,回想起过往的手足之情,这就去见崔太后,提出要赦免永安与永辉。 崔太后对此不置可否,神色不快:“淮儿何曾会有这样的想法?” 陈淮便取出那方绣巾:“娘娘请看。” 崔太后见了脸色越发阴冷:“这是谁给你的?” “是原先伺候永安的内常侍万东顺。”陈淮又道,“娘娘,儿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永安与永辉若是提前知道太子的阴谋,就不会深夜出宫了吧。再退一步说,她们已经在永巷关了几个月,即使原先有知情不报的罪,这么久也够抵过了吧。” 崔太后拿着绣巾读了许久,陈淮在一旁等得快要坐不住了,她才开口:“淮儿竟如此心软,只不过是一封书信,就能让你无视她们参与谋反的罪行了吗?一封书信,就能让你忘记了阿耶被害的血海深仇了吗?你如今是一国之君,一言一行都被举国上下看在眼里,今日破例赦免了她们,不就等于告诉其他人,谋反之罪也可被轻易赦免!你觉得这帝位还能坐得稳吗?!” 陈淮闻言大惊,惭愧道:“娘娘说得有理,是儿一时心软,想得不周到,儿错了。” - 待陈淮走后,崔太后又将绣巾展开,从头到尾细读其中内容。 她担心陈令漪在其中提到崔家与逼宫案有关,那一夜的真相与细节,甚至就连陈淮都被隐瞒着。 若真是如此,不仅是陈氏姊妹,但凡看到过绣巾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6、【风波起】 - 细细读过两遍,都没有找到相关的词句,连稍许暗示都没有,通篇都只是求情之语,崔太后这才稍稍心安。 她吩咐身边内侍:“立刻去把万东顺找来!” 那名内侍领命而去。 不多久万东顺被带到,上前行礼问安。 “抬起头来,你可认得这样东西?”崔太后取出绣巾,慢条斯理地扬了一下。 万东顺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但形势所逼,也只能点头表示认得。 “是谁把这条绣巾交给你的?” 万东顺垂着头,沉默不言。 崔太后神色一冷:“拖出去打,打到他开口!” - 万东顺被打得鲜血淋漓,直到昏死过去,都不肯松口。 崔太后便让人去查,看这些天都有什么人找万东顺说过话。很快查到有掖庭局的监作找过万东顺,一问便知道是王陆福,即刻派人去拿他。 王陆福这怂货,进来一看万东顺血肉模糊的样子就吓得快晕过去了,哪儿还需要什么逼问拷打,扑通一声往地上一跪,就什么都招了。 崔太后问清经过,知道绣巾是陈令漪亲手交给他的,中间再无其他人经手,连王陆福自己也没看过信封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只以为是写给万东顺的普通的书信。最后便赏了他二十板子,好叫他牢牢记住。 这二十板子打得王陆福哭耶喊娘,呼天唤地,好不容易挨下这顿板子,耳中听得头顶传来崔太后冰冷的语调:“你知道挨的这顿打……是因为谁吗?” 王陆福涕泪横流,连连点头。就是被永安那个小娼妇害的,也不知道她写了什么鬼东西,竟然让太后这么生气!还连累他被打得这样惨! “以后还敢私下传递信件文书出来吗?” 王陆福疯狂摇头:“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原以为是能捞笔外快的小事,谁知道竟会触怒太后,招来这一顿毒打? 崔太后满意地点点头,道:“这回且饶你一条狗命,以后若再有此类举动……就不是打一顿板子的事儿了!” “太后仁慈,太后仁慈,奴以后再也不敢这么糊涂了。”王陆福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只能捣蒜般不停磕头。 忽有内侍气喘吁吁地跑来,入内扑地跪倒,语气惊惶:“启禀太后,圣人,圣人突然昏过去了!” 崔太后如遭雷击,脸色骤变,霍然起身往外走:“怎么回事?淮儿先前还好好的,怎会突然昏过去?请太医了吗?” 那内侍急忙爬起来,紧随其后:“已经去请了……” 其余宫人内侍纷纷鱼贯而出,呼啦一下全走空了。 留下王陆福孤伶伶一个,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站也站不起,爬又爬不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跟着王陆福来的小火者,胆战心惊地候在殿外台阶下面,见崔太后的人全走了,又听王陆福喊他,这才探头探脑地摸进院子,上前扶他起来。 但他人小力弱,根本没力气撑住王陆福那么大个子,没法子只能再跑出去叫人帮忙。 折腾了半天,王陆福才被人抬回自个儿住处。 他满心怨恨,只觉今日挨这顿打全是因为陈令漪叫他送什么书信给万东顺,却浑然忘记自己还是两头收钱的。 身后的小火者上药时手脚稍微重了一点,王陆福“咝”地倒抽一口冷气,回头破口臭骂:“给你吃太饱了是吗?!落手不知道轻点啊!” 他趴在床上,屁股和大腿上都火辣辣地疼,心里越想越恨,不等小火者上完药,便大喊来人,命他们去永巷抓陈令漪来。 - 姊妹俩正在屋里做绣活,忽闻外头声响,有人凶声恶气地喝问:“陈令漪在哪里?” 陈令漪吃了一惊,刚放下手中针线,就见屋门被踹开,两人气势汹汹地冲进屋。 她站起来:“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然而话未说完,两火者一拥而上,分左右架着她的双臂。 她不禁愤然挣扎:“放手,让我自己走!” 但她越挣扎,他们抓得越紧,只管往外生拉硬拽。 “阿姊!”陈梓馨急了眼,“你们要带她去哪里?!” 她刚追上来,就被其中一人猛推,惊呼一声摔倒在地。 陈令漪担心她受伤,不住回头:“梓馨,别拦他们,别追了。” 陈梓馨眼睁睁看着阿姊被他们拽出去,忍着膝盖上的疼痛爬起来,喊着:“住手!”同时试图阻止他们,却再次被推倒在地。韩娘子急忙去搀扶她。 陈令漪却是闭紧嘴一声不吭。 闻声出门的妇人们见到这场面,无不动容。 被关进永巷的妇人多多少少心底都有怨气,在这种缺衣少药的地方,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哪儿还有多余的闲功夫去关心别人呢? 每年都有一病不起的人,有的妇人昨天还能勉强坐起来喝几口汤水,第二天就被裹上草席,抬了出去。在这里住的越久,见过越多,对此也越麻木冷漠。 然而这些天院子里不少人病倒,陈令漪姊妹不分亲疏,不计过往恩怨,能帮的都给予帮助,就连那个疯婆子,她们都不加嫌弃地照料。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妇人们渐渐喜欢上了这姊妹俩。 此时见陈令漪要被强行带走,妇人们便纷纷聚拢来,将他们堵在中间走动不得,七嘴八舌地问:“她到底犯了什么事?” “就不能好好说吗?” “你们要带她去哪里?” 被团团围住的火者大声呵斥着妇人们,野蛮地推开她们,艰难地拖着陈令漪往外走。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尖喊:“呔!!站住!!” 这一嗓子高亢尖锐,又带着几分癫狂,与常人大有不同。 拖拽陈令漪的那两个火者都不由回头,脚步也慢了下来。 陈令漪亦转头看去,就见一披头散发的妇人,眼神凶狠疯狂,手中高举一柄长扫帚,朝他们直扑过来,口中尖声叫骂:“瘟死的催命鬼!还敢来索老娘的命?!” 她来势汹汹,众妇人纷纷向两边让开,被堵在中间的火者却没地儿可躲,一火者肩头重重地吃了记打,痛叫一声不得不放开陈令漪,抱头鼠窜。 疯婆子又挥扫帚打向另一个。 那人见势不妙,早就放开了陈令漪,慌不择路中,低头往地上一趴,竟试图从一妇人裙下钻过去。 “看剑!”疯婆子追上去,扫帚柄结结实实地戳在他的腰眼儿上。 那火者“嗷!”地惨叫一声,地上连打两个滚,爬起来捂着腰,一步一瘸地往外跑。 疯婆子在两火者后面边打边追,直追到前门边。 两火者狼狈跑出院子,拼了命将门关上,紧紧顶住门扇上锁。 疯婆子高举着秃了大半的扫帚,却犹如手持宝剑,另一手叉腰,对着院子外大声叫骂:“死瘟鬼,你们再进来啊!看老娘削不死你们!” 那两个火者哪儿敢再进,灰头土脸地回去了。 - 陈令漪愣愣地看着疯婆子指天戳地大骂,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疯婆子却突然停下了。 随着骂声戛然而止,她转身往回走。 陈令漪不由往旁退了一步。尽管照料过几天病中的疯婆子,可刚见识过她方才发作时的疯劲儿,叫人不得不防备些,谁知道她还认不认识自己,或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见人就打。 还好,疯婆子根本瞧也没瞧一眼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陈令漪随之放松下来,轻吐口气,由衷而诚挚地道:“婆婆,多谢你!” 疯婆子脚步一顿,侧头看过来。 每回疯婆子出门盛汤饼时,众妇人都远远避开。即使陈令漪连续照料了她好几日,也都是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疯婆子又总是披头散发的,陈令漪还从未这么清楚直接地看到过她的脸。 那头蓬杂乱发之下隐约露出的面容虽苍白素净,但眉目清秀姣丽,五官细致精巧,居然是个美人! 陈令漪没想到她会停步看过来,更没想到“疯婆子”根本不是个老婆婆。 她惊讶地张了张嘴,却一点儿也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才好。 “疯婆子”垂眸,“咕咕”低笑,朝她招招手:“跟我来。” “额,不,我……”陈令漪正要拒绝,却不防妇人一把握住她的手,力气还特别大。陈令漪挣脱不开,被妇人径直拉进她的屋里。 韩娘子扶着陈梓馨,正要问陈令漪知不知道这两个火者是为了什么事要将她带走,却不料陈令漪竟被疯婆子直接拽进屋去了,不由都傻了眼。 陈梓馨刚想追过去,却被韩娘子拉住了手。她诧异回头,见韩娘子摇了摇头,顿时领悟,这会儿阿姊还是躲在疯婆子屋里最安全。 疯妇人进屋后便将门“砰”一声重重关上,随手把扫帚穿过闩架,当成门闩来用。 屋里没有点灯,窗扇紧闭,再关起门来就是黑咕隆冬的。 陈令漪本来还挺感激妇人替自己解围,但见她关门上闩,不由手心出汗,暗暗衡量着被人强行带走,与被一个疯疯癫癫的妇人关在黑屋子里比起来,到底哪一个更可怕些…… “夫人,我还有些话要和妹妹说,请你让……” 妇人打断了她的话:“别出去。” 陈令漪不禁讶然。 7、【病膏肓】 - 陈令漪感到惊讶,妇人不等她把话说完,就说别出去,语气冷静自然,听上去就和寻常人一样。 她正要追问妇人为何叫她别出去,妇人却径直走进里间去了,像是屋里根本没有她这人一样。 她忽然心中一动,难道疯妇人并不是真的疯了?此时让她别出去,显然是为了护她安全。 尽管如此,陈令漪还是担心梓馨方才被推开时有没有摔伤,想要去看看情况如何,同时也是想让梓馨知道事情的前后原委。 她握住当做门闩用的扫帚,缓缓地往上抬,小心地不发出任何声音。 “别动我的宝剑!”从里间传来一声厉喝。 陈令漪不由全身一僵:“…………” 疯妇人呵斥后,并未从里面出来。但陈令漪也放弃了立即离开的想法。 那两个火者虽然没说为何要带她走,但她也能猜到八、九分,多半是因为她托万东顺送上去的那条绣字汗巾。 难道说是陈淮不念手足情分,不愿赦免她们?也或许绣巾落到了别人手里……既有人来捉她去问罪,阿公只怕已先出了事…… 念及此,陈令漪不由心口一痛。 - 此时的延嘉殿内,气氛却是一片凝重。 太医们围在圣上卧榻边,低声交谈着,时而查看圣上的气色,时而询问圣上今日以及昨晚的饮食与如厕情况,商讨许久却迟迟难以得出定论。 崔太后陪坐一旁,把好几条巾子都哭湿了。忽听宫人通传,大司马崔刚与太傅楚尧泽到了,急忙召他们入殿。 不多时,崔楚两人赶到。 崔刚是国舅,太后亲哥哥,直接进殿觐见,楚尧泽却是外臣,在殿外行礼,待崔太后允他入内才进殿。 崔太后心慌意乱,抓着崔刚就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般,止不住哭泣道:“大哥,淮儿突然病得这么重,该怎么办才好啊?” 崔刚来的路上因为不明情况,心里还没觉得什么,待见殿内太医个个面色凝重,又见他这个外甥仰卧榻上,面色绯红,双眸紧闭,人事不知的样子,再听崔太后这一哭,他也不由得脸色铁青。 崔家的富贵全都维系在当今圣上的身上,然而圣上登基时间尚短,又无子嗣,崔家的根基并不稳固。 本来陈淮年纪还小,他和崔太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扩张崔家势力。可谁能想到陈淮会突然昏倒,眼看病得不轻,让他们措手不及! 楚尧泽立在圣上的榻尾,静静听了会儿太医们的讨论,偶尔低声询问,与此同时侧耳听着一旁崔太后与崔刚的对话。 守了小半个时辰,陈淮始终不醒,煎好的汤药亦灌不进嘴,殿内白烟袅袅,满鼻子都是艾灸的焦苦气味。 崔刚阴沉不语,崔太后小声低泣。 楚尧泽便先退出殿外。 严勤高候在外面台阶上,听见有人出来,抬起头与楚尧泽眼神一对,便转身沿着殿廊往远处走。 楚尧泽缓步跟上,却始终与严勤高离得很远,像是独自散步思忖似的。直到绕过殿角,他回望四处无人,才走近严勤高。 “如何?” “经手的就两个,没叫旁人看见。”严勤高竖起两根手指比了比,又压低声音道,“都封严实了。” 楚尧泽点了一下头,正要走,严勤高又叫住他:“今儿还有件事。”说着取出一块汗巾递过来。 楚尧泽见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不由挑了下眉,展开细看,才发觉这是封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信。 他想起近日宫人中颇为盛行带着诗句的汗巾绣帕,如此一来,这样的一封“书信”即使被无关之人看到,也丝毫不会显得惹眼…… 严勤高嘿了一声,语带挖苦:“人都关在永巷里面了,还挖空心思地把这送出来,居然真给她们送到圣上手里了!要不是太后好说歹说劝下,圣上可是被说动了心,真打算把她们放出来啊!” 楚尧泽饶有兴趣地读着绣巾上的内容。 严勤高既像是询问,又像是喃喃自语地道:“看来……也不能留了吧……” 楚尧泽没马上回应,把信从头至尾读完,才道:“通篇没有一句提及‘那晚’的事,可见她们清楚得很,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既关在里面出不来,暂时不用担心她们。” 他把绣巾收入怀中,目光移向身后的宫殿,声音低如耳语:“目前最要紧的是这里。” 严勤高点头应是。 - 不到半个时辰,宫中几乎人人都知道了圣上昏厥之事。但凡与圣上饮食、起居、车舆等相关之人都被叫去问话,就是未被叫去问话之人也都心怀惴惴。 听说此事后,大多数人首先想到的,就是皇弟陈恒,圣上无子嗣无长兄,若有个万一……就轮到了唯一的弟弟陈恒。 但于鹤鸣却不这么想,正因为陈桓皇弟的身份,这么做太容易招人怀疑了,且蒋太妃性子忍让温和,极少与外戚来往,并不像是会筹划此类阴谋之人。 如此一来,可能的也就只有…… 他正思忖着,忽见有人走近,原来是两个火者抬着具尸首经过。 “见过于常侍。”两火者放下尸首,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 他淡淡瞥了眼地上:“死的这个……是谁?” 火者答说是奚官丞万东顺。 于鹤鸣不由心中一动,想起另一个人来。 他俯身将盖在死者面上的布掀起,眼前的这张脸虽然变得更为苍老了,因为痛苦其神态也与生时迥然不同,但仍然能辨认得出来,原是永安公主身边的万常侍。 观万东顺的伤,腰部以下尽皆血肉模糊,显然是遭到了严刑拷打。 ……难道与圣上突然昏厥之事有牵连?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万东顺的尾指轻轻动了一下。 于鹤鸣脸上一丝不动,漠然把布盖回去,略带厌弃地朝一旁挥了挥手。 两火者急忙告退,抬起“尸首”离去。 - 好不容易才上完药,后臀上火辣辣的感觉总算是好些了。王陆福叉开八字腿趴在榻上,咬牙切齿地想着,一会儿把那臭小娘抓来之后,要如何如何折磨一番,方能解他的心头之恨。 忽忽一阵风吹来,王陆福只觉后臀上一阵凉飕飕的,才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腚呢!这番丑态如何能让外人瞧见! 他唤来小火者,要他帮自己穿上裤子,可裤子才提到一半,他就痛得龇牙咧嘴,哇哇乱叫。 小火者不敢再往上提裤子,又不能往下脱,两手提着裤腰举在半空,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外头有人直唤:“监作,监作……” 王陆福听出是自己派去抓陈令漪的两人回来了,心里一着急,反手抓住裤腰猛地往上一提。布料摩刮到皮破伤处,疼得他眼泪都迸出来了。但好歹不露光腚了! 转眼间门外两人进来,入内跪倒,满脸愧意。 王陆福不见陈令漪,瞪眼喝问:“人哪?” 两火者嗫喏着把被疯婆子赶出来的事情经过说了。 王陆福气得头上冒烟,敢情刚才这苦头全白吃了!“一帮蠢东西!是条蛆都比你们强!两个人拦不住那个疯婆子,你们不会多找几个人去?非要把着手脚来教吗?我不发话,你们就不知道怎么办事儿了?!” 两火者连连应喏,赶紧一溜小跑出去。 - 陈令漪不知万东顺是否安好,心中担忧焦虑,又不知道今日到底是谁要找她去问罪,那些人就算暂时被疯娘子赶走,迟早会带着更多人回来…… 内里的疯娘子窸窸窣窣地不知在做什么。 陈令漪一边听着里间的声音,一边留意着门外头的动静。 隐约传来开锁的声音,院门砰然打开,有人大声喝问陈令漪在什么地方。 没有一个妇人回应他们。 许多扇门被粗暴地推开或踢开,砰砰嗙嗙地响,喝问声不断。这回来的人要多得多,纷杂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们正在一间间搜查过来。 陈令漪离开门背后,缓步后退。 不一会儿就听到这扇门发出“嘭”一声,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 “开门!” 疯娘子闻声冲了出来,边嚷骂边从里面捶打门扇,砰砰嗙嗙的居然比外面踹的还要响。 外头的火者也是没想到这茬,非但不敢再踹门了,还往旁边挪了几步。 既知这就是疯婆子住的屋,那火者便去搜查下一间屋子。 但没过一会儿,他们又都回来了。 别处全都搜过了,没有找到人,陈令漪只能是躲在疯婆子屋里。 “开门!”外头的人又开始踹门,一下又一下,震得灰尘簌簌而落。 “快开门!” 用来闩门的扫帚柄,不过是根细竹杆子,眼看支持不住,“宝剑”要折! 疯娘子躲在门侧,握住扫帚把,趁外面的人踹门的间隙,猛然一把抽走。 门外的人哪儿能料到,下一脚全力踹过来,门却轻飘飘地荡开了。 他用力过猛,压根收不住脚,不由自主便顺着门开处摔进来,还就地滚了两圈。 陈令漪急忙退到里间。 疯娘子倒握扫帚,对滚进门的火者当头痛击,打得他鬼哭狼嚎,抱着头在地上连爬带滚地躲避。 几名火者来时有所准备,大多带着短杖或是棍棒等武器,见状便仗着人多势众,呼喊着冲进来。 陈令漪在里间看见,心惊之下不由大喊:“别打!别打她!” 8、【意猖狂】 - 即使听见了她的喊叫,棍棒仍然朝着疯娘子用力挥舞而去。 眼看棍子就要落到疯娘子头上,不知怎么,真打下去时,却只是从她身边落下,“啪”地一声,棍头重重击打在地上,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没沾到。 那火者双手被震得发麻,棍棒险些脱手,还没等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觉肋下一阵剧痛,疼得他倒地蜷缩成一团。 屋门狭窄,只能一个个往里冲,光线又暗,紧随其后的火者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当前一个火者倒地后,他讶异地看向地上的同伴,想知道是怎么了。 忽听耳旁劲风骤起,没等他反应过来,脑袋上已经挨了重重一下,直接倒地。 第三个跟进屋的火者眼见前面两个同伴倒下,哪儿还敢往里冲,一个急停,转身往外逃。就连最初踹门摔倒的那个火者也借机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疯娘子却也不追,只把秃扫帚一横,立于门后,岳峙渊渟。 陈令漪惊讶万分,初听疯娘子把扫帚叫做“宝剑”时,只觉她是在说疯话,没想到一柄普普通通的竹扫帚,在她手里竟然能与真剑无异! 虽看她只是拿着扫帚那么随随便便一站,院里的火者没有一个敢再进来的! 可就这样回去,他们又交不了差。 正僵持中,一人回头瞧见陈梓馨,顿时有了主意,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拖向院外,一边大声叫道:“抓不到正主,带妹妹回去也是一样。” 陈令漪听见梓馨的哭喊,心头一颤,急忙奔至门口。 疯娘子手腕一转,扫帚柄拦住她的去路:“别出去!” 然而陈令漪眼见梓馨被拉走,哪里还忍得住,双手抓住扫帚柄往上一抬,从下面钻了过去。 “放开她!我跟你们去。” 是她绣了那条汗巾,是她托王陆福送绣巾出去,也是她要万东顺设法把绣巾交给陈淮的,如果因此事发,也该由她来担当一切责罚! - 屋门“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万东顺勉力睁开眼睛,看到模糊的人影晃动着。 “局丞醒了啊?” 一股药味随之传来。有人托起他的肩膀与头,温热而光滑的东西碰到了嘴唇,鼻间闻到的是参汤的气味。 万东顺咽下口中参汤,虚弱地道谢。 “可不敢当谢,是于常侍救了局丞。”说话的人还很年轻,嗓音清亮。 没过多久,外头又有人进来,光影晃动。 万东顺伤后头晕目昏,拼了命睁大眼,却也只能依稀看出来人的身影轮廓,正朝他走过来。 给他喂参汤的年轻内侍立即放下碗,起身行礼:“见过于常侍。” 一听来者是救了自己的恩人,万东顺急忙颤声道谢,又试图撑起上身行礼,可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免了吧。”于鹤鸣虚抬一手,示意他躺回去,“敢问万局丞是因何事被打?” 瞬时,万东顺变得沉默。 跟随于鹤鸣一同进来的年轻内侍顿显不满:“他们当你死了,都往殓室送了!要不是常侍发觉你还有口气,叫咱们把你抬回来救治,你这条命可就保不住了。” 万东顺低叹口气:“不是下官故意隐瞒常侍......实在是此事涉及……他人……若只是下官自己的事又怎敢隐瞒常侍……” 于鹤鸣长眉微扬:“你说的‘他人’,是指被贬去永巷的那两位?” 万东顺呆了一呆,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闭口不言。 起初于鹤鸣命陶夏儿救下万东顺,是以为他与圣上突发昏厥一事有牵连,后来才得知,万东顺被拷打是在圣上昏厥之前。太后总不能未卜先知圣上会昏厥,所以生万东顺的气肯定是为了别的事。 之后又得到消息,还有个掖庭局的监作也被太后打了,由此也就可以推测出事情很可能与那两位被贬的公主有关。 于鹤鸣观万东顺神情,已知自己推测没错:“今日被太后打的还有一个,掖庭局的监作王陆福。是否也与她们有关?” 万东顺不由一惊:“王陆福也被打了……伤得重不重?” 他直到昏死之前都没把王陆福供出来,倒不是因为要对王陆福讲义气,而是深知此人私心极重,若是他被牵连责罚,只要不是死罪,事后必要迁怒永安永辉公主,所以拼死咬紧不松口。只是没想到,太后还是把王陆福找出来打了一顿。 万东顺衡量利害,思忖片刻后终于承认:“永安公主写信给下官………托下官向圣上求情……放她们出永巷……信便是由王陆福带给下官的。” 他只把不得不透露的部分说了出来,但其实对方早就推测出大概来了,这些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常侍……是下官的救命恩人………以后要有任何用得着下官的地方……请常侍尽管吩咐……下官虽然蠢笨……只要常侍吩咐……就一定会,会尽力去做……”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万东顺不得不停歇下来,喘了几口气,呼吸才稍许平顺些。 他吃力地抬起头看向于鹤鸣,眸中流露出为难之色:“但是,眼前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 于鹤鸣微微抬了下眉毛。 陶夏儿口快抢白道:“知道是不情之请,就不要说出来了。” 万东顺一听就急了:“王陆福被打,一定会怀恨在心的……他第一个去报复的就是两位公主!……常侍只要一句话,就足以镇住王陆福,让他不敢太过分了……常侍大恩大德,下官就是……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会还的……” 他伤势极重,本来虚弱,这一着急,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更是累得连气都透不上来了。 于鹤鸣漠然望着他,语气冷淡:“她们已经不是公主了,也早就不是你的主人,你之所以被贬谪去奚官局做个小小局丞,又被打得差点命都没了,不都是被她们连累么?你心里难道没有半点怨怼之情?” 万东顺眸中浮起泪花:“公主没有任何罪过……却被贬去永巷劳役……而下官只是……被削去几级官职罢了……这怎么能怨怪她们……真正作恶的人反倒……哎——”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又停下休息了好一会儿,才能接着往下说:“至于今日这样的结果……下官也想过……其实……就算不把汗巾交给圣上,她们在永巷里……出不来……永远不会知道……但……但是……” 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试图向于鹤鸣伸出手,却只是无力地垂在榻边,口唇嗫动着,极尽全力却只能发出细若蚊蚋的只字片语。 “真是可怜啊。”一旁候着的年轻内侍低叹了句。 听到这句,于鹤鸣一瞬有点恍神。 仿佛又听见那道稚嫩柔婉的嗓音:“……真可怜啊……” 掩在衣袖下的指节不觉扣紧。 但见万东顺双眸阖起,亦不再说话,他略皱了皱眉。 年轻内侍急忙上前,替万东顺搭脉,片刻后朝于鹤鸣道:“启禀常侍,他还有口气,是昏过去了。” “这屋里不要断了人。伤情若有变化,随时来报。”于鹤鸣吩咐完便离开了。 - 自去岁冬至以来,陈令漪还是首次被带离永巷。 于那窄巷陋院之中一日日重复劳作,还不觉得时光流逝,直到在巷口外,瞧见樱树上一簇簇如雪如霜的粉白小花时,才让人惊觉春深。 她们在永巷里,竟已呆了小半年了啊…… 很快到了一处小院,还没进屋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 带她来此,显然不会是崔太后要找她问罪。 那又是谁下的令?王陆福么?他又是为何…… 陈令漪心中思忖,脚步亦不由自主地放慢。 “快走!”身后的火者推了她一把。 她险些摔倒,踉跄着一头冲进了屋子。 王陆福正因小事发火责骂小火者,见陈令漪进来,立时将之抛到九霄云外,瞪大了眼睛,大声喝问:“来得正好!你让我带给万东顺的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可把我害惨了!” 陈令漪心想果然是因为那条绣巾,但见王陆福并不知内情,且喝骂时中气颇足,想来挨的打并不算是太厉害,那就能想办法让他消气。 她取出一枚钱袋:“这是令漪至今为止积攒下来的钱,监作被连累受伤,这些就给监作买药治伤所用吧。” 王陆福一听有钱拿,怒气略消,招手让小火者把钱袋呈上。 伸脖子一看,钱袋半满。 王陆福所受不过皮肉轻伤,这些钱作为药费完全足够,但直到这会儿他后臀上还火辣辣地疼着,自然怨气难平,当下便借势发作:“就这点钱?你当打发叫花子呢?!” 陈令漪急忙道:“如今只有这些,要是不够的话,等我再多攒些钱后……” “等?我能等,这伤能等吗?!” 王陆福有心逼她多吐些钱出来。一旁火者察言观色,也跟着凶神恶煞地围拢上来喝叱:“跪下!” “监作!监作!”便在此时,门外跑来个小火者,气喘吁吁道,“于常侍找您去呢!” 9、【惩小人】 - “什么?于常侍找我去?”王陆福一头雾水,那位可是内侍省的大珰,同是内侍,却比他高了不知道多少级! “说了为啥事儿么?” “没说……可催得紧,监作赶紧去吧!” 王陆福顿时心下惴惴,像这样突然被找去的,多半没什么好事。可他思来想去,都想不出是哪儿得罪过这位了。难不成是太后回头想想,还嫌打得不够,要再教训教训他? 挠破脑袋他都想不明白缘由,可却丝毫不敢耽误,心急火燎地催着小火者把他抬过去。 王陆福行动不便,火者们就直接连他趴着的那张榻一起抬过去。 可那只是在过去的路上,真到了内侍省门外,王陆福绝不敢这么大摇大摆地叫人抬进去,只能咬牙忍住伤痛,让手下扶他下地。 然而他忘了,手下人也忘了,他那条裤子只是松松套着而已,因为他一直趴着,连裤带也未系,人刚一站直,裤子便顺着双腿“唰”的滑落于地。万幸还有件袍子挡着重点,但这样光着两条腿的样子,也够出丑丢脸的了。 内侍省院里两个内侍路过,刚好瞧见,笑得下巴都快要掉了。还有个看门打杂的小火者,实在想笑又不敢放声笑,憋得好不辛苦,只能低头看地。 王陆福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直骂手下是蠢货。 随行的小火者急忙替他穿裤子,拉得太急,刮到臀上伤口又是一阵剧痛。 身在内侍省外,王陆福又不敢大喊大叫,咬着牙咝咝吸气,眼泪都下来了! 好容易系上裤带,他已经疼出来一身的冷汗,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有气无力地叫手下火者一左一右扶着进了内侍省。 堂上端坐一人,秀眉俊目,容色绮丽,只是那张俊美的脸庞显得疏淡冰冷,毫无人间的温热,王陆福等人进来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走进来的不是几个会喘气的大活人,而只是几个会移动的物件罢了。 对有伤的王陆福来说,此时行礼又是一桩难事,可上头那位没发话,他可不敢自行免礼。总算是在两火者的扶持下艰难地行完礼,他已是满头大汗,脸色惨白。 借着抬袖抹汗,他偷偷瞄向上首。然而座上的人神情淡淡,压根看不出好歹来。 于鹤鸣语气轻巧,像是随口寒暄一般地问他:“你可知今日叫你来是为何事?” 王陆福低下头,提心吊胆地回道:“下,下官不知……” “你私自收取永巷内女犯的银钱,倒卖物品,可有此事?” 王陆福这事儿做了许久,掖庭局的上官都打点过了,对他倒卖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儿想到今日于常侍找他来却会责问此事? 他支支吾吾几句,心想于常侍找他来肯定不会是因为这桩小事,但搜肠刮肚都想不出自己是哪里得罪了眼前这位。 最后他干脆使出万试万灵的那招,陪着笑道:“看小人糊涂的!都快换季了,常侍屋里许多物件儿也该换了,小人回头给您送去。”边说边偷瞄座上之人。 于鹤鸣脸上没有一丝变化,就和冻住了似的。 王陆福心想这是还嫌太少吧,便又加码:“要是常侍不嫌弃,小人有几匹织花绫……” 于鹤鸣神色依然冷淡。 王陆福只好接着往上加码:“小人还有十斤上好的沉香……” 说出来时可是万分肉痛,可也值,总算是见着于常侍的神色变缓和起来。 “这就送过来吧。” 王陆福一愣:“送这儿来?”这这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还是等到晚间……” 于鹤鸣只恹恹瞥过来一眼,王陆福不由打了个摆子,立即点头:“送,送!这就送来!” 不多时绫罗与香料都送来了,堆在堂前。 王陆福讪讪陪笑道:“常侍,给您送后头去吧,放这儿多……多显眼啊?” 于鹤鸣示意侧旁内侍去把箱盖打开:“你一个小小监作,一岁俸禄才多少,按律你又不能出宫,这许多沉香是哪儿来的?还有这些绫罗,皆为贡品,你又是如何得到的?” 王陆福彻底懵了,嗫喏半天说不清楚,也是不敢说清楚。 于鹤鸣不耐烦地抬了下手:“送交内寺伯审问。” 闻言王陆福大惊,叫嚷起来:“常侍饶命!饶命啊!” 左右上前,抓住他往外拖,出去的一路上哭叫声连绵不绝。 王陆福带来的人面面相觑,都傻了眼。 于鹤鸣朝陶夏儿看去:“你和他们回去,若还有王陆福藏匿的赃物,一发搜查出来,别有遗漏。” 陶夏儿领命出门,心里却门儿清,这不是去找赃物,是去找人呢! 就算公主被贬为庶人,关在永巷,难保没有放出来的那天。 今日圣上突然昏厥,重病不醒,连太医都毫无头绪,皇太弟桓继位那一天的到来,说不定会比预料得还要早。到那时皇太弟桓若念着手足之情,将那两位公主赦免也是很寻常的事。 而常侍要收拾个把王陆福根本不费什么力气,轻轻松松就卖了个人情给公主们…… 一行人回到王陆福的住处,陶夏儿带人到处搜索,很快找到王陆福关人的地方,即命人开门。 陈令漪乍然听见开锁的声音,还以为王陆福回来了,却见门外站着个清秀俊美的年轻内侍,面容陌生。 他进了屋,眯起细长的眼睛仔细瞧了瞧她,随即便微微躬身请她出去。 陈令漪讶然:“王监作呢?” 那内侍轻轻一笑,风华自生:“他呀,大概是回不来了。” 陈令漪内心讶异,但此处人多眼杂,她没有再多问,起身拍拍裙摆上的灰尘,随他们离开王陆福的住处。 快要走到那棵樱花树下时,陈令漪询问年轻内侍:“请问中官如何称呼?” 他回道:“奴姓陶,名夏儿,是受了于常侍之命,送殿下回去的。” 姓于……陈令漪想不起来有这么个人,大约是宫变之后才提拔上来的吧,只先记住他姓氏再说,此时她有更为关切担忧的事。 “陶中官,你可认识奚官丞万东顺?他有没有被打?” 陶夏儿点了点头。 陈令漪不由眼圈红了,急问:“他伤得重不重?可有人替他医治?” 陶夏儿应道:“伤得是挺重,不过常侍找了宫里最好的内医官替他医治,慢慢将养会好的。” 陈令漪深觉愧疚:“陶中官,烦请你带句话给万局丞,就说永安连累他受伤,对不起他……” 陶夏儿劝道:“殿下勿要太过担心,万局丞会好起来的。” - 回到永巷,妇人们惊喜地围拢来,问长问短。 陈梓馨两个眼睛都哭肿了,见她安然回来,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呜呜直哭,不过此时却是欢喜的泪水了。 韩娘子亦为姊妹俩高兴,同时也纳闷:“那王陆福咋会这么好心,这样轻松放你回来?” 陈令漪并不清楚那个于常侍为何要助她。 若是以前的她,会直接说出所有事情,但经历过这许多患难,见识过笑脸下面的人心能有多险恶之后,她有所改变,不再像以前那样直率了。 她一脸茫然地摇着头:“王陆福本来是要逼我赔他药钱的,却突然被内侍省找去,他们就先把我关了起来。没等王陆福回来,他们就把我放出来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过一阵子,她也许会悄悄告诉梓馨部分详情,但不是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即使善良如韩娘子,陈令漪也不打算告诉她完全的实情,因为韩娘子没必要知道这些。 妇人们感叹着,猜测着,说什么的都有,中间夹杂着各种对王陆福的花式唾骂。 陈令漪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不由移向疯娘子所住的屋子。 房门紧紧关闭着。 陈令漪对疯娘子的过去充满好奇,仅用一把扫帚就把四五个手执棍棒的火者打得狼狈不堪,拥有这般身手的奇女子,如何会被困在永巷之内? 她深深地怀疑疯娘子并不是真的疯,可如果没有疯,又是为了什么缘由,要装疯卖傻地呆在永巷里呢? 傍晚汤饼送来时,疯娘子的门也跟着打开。围在木桶旁的妇人们纷纷向两边避让。 疯娘子与平日一样,旁若无人地走近木桶,拿勺舀取汤饼。 陈令漪靠近去,真心实意地道谢:“夫人,之前他们来抓我时,多谢你帮我赶走他们。” 若非疯娘子阻挡了一阵,王陆福的人第一回来就会把她抓去,那样她大概就逃不过一顿打了。 疯娘子却像没听见她说什么一般,眼睛一眨不眨,神情专注地盛汤饼,盛满一碗便往回走。 陈令漪追上几步,还想和她多说几句。疯娘子警觉地瞪她一眼,抬手捂住自己的碗:“你别抢我吃的!” 陈令漪:“…………” - 王陆福果然没有再回来。只隔两日,新监作便上任了。 永巷内的日子亦恢复如常,日复一日,单调而有规律。 但她们也不是完全地耳目闭塞,一些重大的消息还是会传进来,或早或晚。 比如,圣上病了,病得很重。 再比如,年仅十一岁的皇太弟陈桓暴薨。 10、【厦将倾】 - 乍然得知消息,陈令漪与陈梓馨悲痛之余,也都觉得震惊,急忙追问原因。 原来崔太后一直认为陈淮的急病发作的十分蹊跷,怀疑是陈桓的生母蒋太妃做手脚,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但即使崔刚官拜大司马,位于三公之列,没有凭证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治太妃的罪。 至于崔太后,圣上康健时,她还能在耳边吹点风,可一旦圣上病倒,她就没有半点作用。 不过,事情很快有了转机。 某日,一宫女揭发,禀称蒋太妃利用巫蛊之术诅咒圣上,这才导致圣上昏迷不醒。 崔太后立即带人搜索蒋太妃住处,居然真的搜出一只人偶,上面还写着圣上的名讳。 崔太后当场大怒,命人拷打逼问。蒋太妃却始终不肯承认行巫蛊之术,直到被打的昏死过去,仍然坚持是被人栽赃陷害的。 皇太弟陈桓经此一事,受到惊吓,当晚发起高烧,才两天人就没了。 悲伤惋惜之余,陈令漪更知真相没有那么简单。 短短半年之内,她的亲人相继离去,还都是能继承帝位的皇子,唯一一个活着的,却病得下不了榻…… 这绝非偶然。 父皇一共就这四个皇子,三个不明不白地死了,还有一个病情危重。 陈令漪原先觉得是崔氏一族在幕后作祟,陈淮登基后,崔家便能借此扩张权势。 可连陈淮也病得那么重,这总不会还是崔家人下的手吧? 即使身在永巷,她也能感觉得到,山雨飘摇欲来…… - 圣上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众臣中已有在宗室中另寻储君的声音,都被大司马崔刚与太傅楚尧泽强压下去了。 崔太后急得天天掉泪,三天两头召崔刚进宫商议对策。 这天崔刚又被召见,进宫后换乘轿舆。他在轿中想着心事,忧心忡忡之下没留意周遭,走出很久他才忽然意识到,早该到地方了。 他诧异探头去看,见轿舆所行并非去崔太后居处的路上,立即斥问:“这是去哪儿?” 抬轿的火者无人应答。 崔刚恼怒之余感到异样,回头找不见自己的贴身随从,立时感觉不妙,连声呵斥他们:“停轿!停轿!” 抬轿的人却反而加快了脚步,一路疾奔。 崔刚扯开轿帘,想要跃出轿子。但就在他往前探身的时候,听见头顶传来“呛啷——”一声金铁摩擦的声音。 他心底一阵发毛,明知是死生瞬间,久违沙场的肥硕身躯比起心思闪转却显得过于迟钝。 后颈一凉,眼前的世界旋转颠倒,然后变黑…… - 崔太后久等崔刚不来,心头烦躁,不断催人去问,却没有一个回来的。 纷杂的脚步声传来,宫女大声喝问:“你们怎敢……”话未说完便惊呼起来。 转眼外头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二十多人,为首者正是严勤高。 崔太后厉声呵斥:“严勤高,你要造反吗?!” 严勤高冲她呵呵一笑:“臣等是来护驾的。” 崔太后愣了愣:“护驾?为了何事?” 严勤高并不答,挥了挥手,身后的内侍一拥而上,就将崔太后与殿内原本伺候着的内侍与宫女隔开了。 崔太后惊怒欲骂,就见两人径直过来,一左一右将她架起,往外拖走。 “严勤高,你疯了!你怎么敢这样对哀家!?你们统统要被砍头的!”崔太后破口大骂,拼命挣扎。 忠于太后的宫女与内侍想要跟上来,都被严勤高带来的人拦住或推倒。 眼看挣脱不了,崔太后拼命扭回头,朝着病榻上的陈淮尖声哭喊:“淮儿!陛下!陛下醒醒啊——!” 严勤高皱眉怒叱:“把她嘴塞上!别吵着圣上。”说着大步急赶至榻前,俯身细看。 陈淮病得昏昏沉沉,神志不清,别说是下令阻止了,崔太后如此哭叫,他就连眼睛都没能睁开一下。 严勤高呼出一口长气,抬起头来,环视殿内原先侍应的宫人。 这些人或是小声低泣,或是惊慌地低下头,没有一个敢与他眼神对上。 严勤高朗声道:“崔氏勾结外戚,插手朝政,又诬陷蒋太妃,害死了皇太弟。咱们今日是为圣上除去身边的祸害!你们只要老老实实的,该怎样还是怎样,好好伺候着圣上,明白吗?!” 众宫人都默默点头。 严勤高又环视一圈,满意地笑了。 - 傍晚,有内侍来到永巷,寻找陈令漪。 陈令漪询问是为何事,内侍恭恭敬敬地拜了下来:“恭请殿下回宫。” 陈令漪难以置信地追问了一句:“回宫?”听对方应是,她欣喜若狂地回头,拉住梓馨的手笑,“我们可以回去了!” 陈梓馨亦雀跃不已,姊妹俩高兴得只知道面对面地傻笑。 那名内侍轻咳一声:“只有永安公主被赦免了。” 陈梓馨顿时急了,大声问:“为什么?” 陈令漪也问:“永辉和我是因为一样的缘由,一同关进来的,为何我能出去了,她却不能?” “这……奴也不知。” “你怎么会不知道?!是谁叫你来的?难道阿姊不是被赦免了吗?”陈梓馨又气又急,对着内侍一通连珠发问。 内侍鹌鹑般缩着脖子,就只会答不知。 陈令漪想了想,劝道:“梓馨你先别急,我出去后一定会想方设法帮你出去的。” 陈梓馨喘了口气,不闹了。也是,阿姊出去后办法就会更多,总比她们两个全都关在永巷里面好。 她点点头,狠狠抹去眼睛里的泪水,抱住陈令漪:“阿姊,你先出去吧。我等你……” 陈令漪亦抱紧她,一手轻抚她的头发,在她耳边低声许下诺言:“我们两个相依为命至今,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她转头看向韩娘子:“韩娘子,我只能把梓馨托付你了……” 韩娘子急忙点点头,接下她的话:“你放心去,有我在呢。我会照应着她的。” 陈令漪看向疯娘子住的屋子,门紧紧地关闭着。她松开梓馨,走到那扇门外,大声告别。 疯娘子没有开门,门内亦无声。 陈令漪低低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在屋里是不是听得清,是不是听得懂。 迈出院门时,陈令漪忍不住回头,看向这个住了快半年的地方,看向泪眼模糊的梓馨,看向依依惜别的妇人们,她们的眼睛里有羡慕也有渴望,但大多数人都是在为她高兴。 院子的大门终究还是合了起来,一把铁锁扣上,隔绝里外。 - 永巷口的那棵樱树,花谢了大半,地上星星点点的花瓣有如落雪,仰头一看,枝梢已有嫩绿的新叶萌发。 迈出巷口的时候,陈令漪不由自主深深吸气,只觉吸进来的气都带着清甜的香味。 又走了一段,她发觉他们并不是往她原先的寝宫走,内心隐约浮起不安:“这是要去哪儿?” 引路的内侍略弯了一下腰:“回殿下,这是去灵兆殿的路。” 陈令漪略感讶异:“灵兆殿?原先不是空着的吗?” “原先是的,如今又重新收拾过了,殿下可以放心住下。” “圣上的情况如何?” “......奴不知…...太医们还看着...…”内侍含糊其辞。 …… 红日渐垂,直到完全落下宫墙,宫阁楼宇尽皆沉没在模糊的暗影中。 一盏接一盏宫灯燃起,点亮了宫城夜色。 这些曾经看惯了的景象,熟悉至极却又陌生无比,清晰得就如昨日,又恍惚得有若隔世。 夜幕之下,宫灯明灭摇曳,主殿前的台阶上,静静独立着一道绯色的身影。 随着他缓步走下台阶,面容一点一点地被阶下宫灯映亮。 眉眼都是绝色,唯肌肤显得苍白,连唇色都是淡的,在深绯色衣料的映衬下尤显清冷。 “内常侍于鹤鸣见过长公主。” 乍闻此言,陈令漪不由思绪万千。 长……公主吗? 也是,陈淮登基,她便成了长公主,只是没有正式册封而已。 而他自称姓于,莫非就是陶夏儿提及的于常侍? 陈令漪念及此,不由仔细地看了看对面的人。 但他俯着身子,她看不真切他的神情,只看得到一对秀气的长眉。从眉头开始逐渐变细,笔直地斜伸出去,到了将近眉尾处,却又耸起一道利落的眉峰,带出一丝若有似无的锋锐。 明明容颜绮丽近妖,却因为这道暗藏锋锐的眉,将那股阴柔之气压了下去。 皇权动荡,形势未明。陈令漪不会因为被放出永巷就认为一切都能恢复到从前的时候。无法确认对方意图,她按捺住向他打听万东顺近况的念头,只问他:“是谁赦免我的?” 于鹤鸣仍是不疾不徐地把礼行完,站直后才道:“殿下不如先用膳,温汤沐浴之后再问不迟。” 陈令漪终于逮到个能向她解释原委的人,哪儿还等得及用膳沐浴!“不差这几句话的功夫,到底是谁下令赦免的?” “自然是圣上。除了圣上还有谁能下旨赦免长公主?” 陈令漪讶然,听说陈淮缠绵病榻,连神智都未复清,怎么还能下旨赦免她?难道他病重的传闻有异? 但若真如此,为何不赦梓馨,单单只赦免她? 11、【应生怨】 - “难道太后也答允了吗?” “崔氏已经被废除太后之位……” 陈令漪大为意外:“崔氏因何罪被废?” “蒋太妃那儿发现的巫蛊人偶,原来是崔氏栽赃的。” “可是崔大司马怎会放任崔氏被废?” “大司马……前日已薨。” 陈令漪震惊地瞪着他。对方答得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可细思量,即使真是崔氏栽赃蒋太妃,陈淮却是个心软之人,又怎么会因此就废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太后之位? 包括崔刚死的时机,也一样太过巧合。崔刚正当壮年,身强体健,怎会突然就薨了? 赦免她的,废了太后的,杀了崔刚的……显然另有其人。 太多的疑问蜂拥而至,即使已经离开永巷,陈令漪也没有回家的安心感。这个时候,她只想先见到陈淮。 “我要去探望圣上。” “先请殿下沐浴更衣。” 陈令漪低头看看自己,永巷里没有热水,天气又寒冷,根本不可能沐浴。即使入春回暖,也只能用冷水稍许擦洗一下手脸而已。 她的头发始终没能彻底清洗,草草挽起后用粗布包裹着。 一双手因为频繁地浸泡于皂角水,日复一日地穿针引线,肌肤变得粗糙皲裂,长满毛刺,指甲折断,指端还带着薄茧。 此时此刻的她,显然和一个寻常的村妇没什么两样。 她抬头看向于鹤鸣,他半垂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方才那句似乎只是好意提醒。 “不,此刻我就要去见圣上。”陈令漪坚持道,转身往台阶下走。 他横跨一步,正好挡住她的去路。 陈令漪挑眉:“你这是不许我离开灵兆殿么?”这与被囚禁在永巷那个小院里有何区别?甚至更糟! 于鹤鸣半垂着头,表面上语气依旧十分恭敬,实质上却毫无尊重之意:“殿下初初归来,恐怕并不清楚现状,以仆愚见,还是别随意乱跑的好。” 陈令漪冷冷盯着他看了会儿,回身走上台阶。 浴室内热汽氤氲,温汤早已备好,浴具一应俱全。 宫女将金盒里的澡豆粉取出少许,用水调开。优雅馥郁的香气,随着淡淡的雾气袅袅升起。 温热的浴汤将她浸没,她向后仰着头,合起双眼。宫女仔仔细细地梳理、清洗她的长发,动作轻柔。 沐浴完毕,换上洁净干燥的衣裙,久违的丝绸面料,若即若离地贴着肌肤,轻软有若无物。 她在案前坐下的时候,三四名宫女就在她身后托着长发继续擦干,还有两名宫女替她修剪指甲,往皲裂严重的皮肤上涂敷芳香的滋养药膏。 绿裙宫女鱼贯而入,呈上一道又一道精致味美的晚膳。 一切就如同以往,一切又已完全不同。 面对丰盛奢华的膳食,她却想到永巷里所吃的,那一成不变的咸菜汤饼,日复一日,连填饱肚子都勉强。 陈令漪看向于鹤鸣:“常侍替我送点东西去永巷……” 他仿佛猜到她接着要说什么:“送长公主所用的膳食过去么?” 陈令漪微觉意外:“正是,且要足够院子里所有人吃。我这里只需留两道即可。” “这就安排。”他走出殿外,低声吩咐小火者。 陈令漪这才有了点胃口。 匆匆用完膳,她起身往外走时,并没有人阻拦。穿过中庭,直到殿院门口,她试着伸手去推,大门果然紧紧关闭着。 “开门!” 无人理她。 回身一看,于鹤鸣就立在中庭,双手揣在袖中,半低着头,状似恭敬。 但他的语气,他的姿态,与其他内侍那种奴颜婢膝的姿态有着截然不同的区别。这是个握有实权的宦官,而此时此刻的她,只是空有个长公主的虚名罢了,根本使唤不动他。 他这付样子,更让陈令漪无名火起:“我到底要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到哪一天才能去探望圣上?” 于鹤鸣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淡薄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怜悯:“到长公主大婚那日。” “什么?!”陈令漪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能再次开口,“和谁?” “太傅楚尧泽。” 陈令漪脑海中掠过一张英俊温雅的脸,眼神却是冰冷而深沉的。 楚尧泽……在太子逼宫的那个冬至夜,她和梓馨遇到的那个紫袍文臣就自称楚尧泽,当时他还是尚书令,如今已经封了太傅啊。那个时候,他与崔刚走在一起,显然两者是同谋。 这之后发生的事情一一闪现,她原地愣了半天,之前的疑问似乎都有了答案,只缺最后的确认了。 “圣上病倒后,朝政大事都是楚尧泽在主持吧?” 于鹤鸣眼神闪了闪,没有否认。 陈令漪全然明白了,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所以崔太后会被废,崔刚会横死,这场宫变背后,真正的主谋怕是楚尧泽才对。 可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楚尧泽那样的年纪,难道没有妻室吗?” “太傅的结发妻子五年前故世了,一直没有再娶。” “可是……”这满朝文武就没有人看出楚尧泽的野心吗?当然不可能。唯一解释就是他已经掌控朝堂,铲除了异己,大权在握。 他唯一的欠缺就是不姓陈。 陈令漪定了定神,又道:“先帝驾崩不过半年,永安丧期未满,谈何婚嫁?” “圣上下诏,特赐殿下与太傅成婚,殿下不用担心这些繁文缛节。” 陈令漪:“……”谁担心这些了?! 即使陈淮下诏,也是在楚尧泽的逼迫威胁之下吧?甚至于,楚尧泽根本是假借圣意,自己拟的诏书! 陈令漪暗暗咬牙,她绝不会让那奸贼如愿! “你去告诉他,他是在白日做梦!我绝不会嫁给他!” 于鹤鸣静默片刻,幽幽开口:“殿下别忘了,永巷内还有一位长公主呢……” 陈令漪后背倏然窜起一道寒意,如果她坚持不肯出降的话,楚尧泽还会把主意打到梓馨头上! 这就是他们继续关住梓馨,只把她放出来的缘由!! 她被强烈的愤怒与不甘充斥着,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真是可怜呢……于鹤鸣静静地看着她,换做十一年前,可曾有人会想到这一天?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陈令漪愤怒更甚,她已经可悲到了连楚尧泽的走狗都怜悯的地步了! “不许这样看我!” 他垂下眼睛,一瞬间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滚开!我不想再看到你!” 于鹤鸣微微躬一下身子,退开了。 陈令漪在庭中伫立许久,终于深吸口气,缓步回到主殿内。 - 第二天早上,有尚衣局的女官来为她量体裁衣,制作大婚时所穿的礼衣鞋履。 陈令漪异常沉默,但也异常配合。 宫女们围着她忙碌时,她又见于鹤鸣进殿,立即厌恶地转开眼睛。真是阴魂不散! 宫女们量完尺寸退去,她朝他看过去:“于常侍,去替我找些女红针线来。” 他抬起眼皮,漆黑的眸子对住她,像是要把她看透:“殿下要针线做什么?” “整天呆在这里不能出去,做些女红消磨时间的。” “听闻殿下善丹青笔墨,缘何不以书画消磨时间?” 陈令漪只道:“不管书画如何精妙,都是虚无空幻之物,不能食不能衣。倒不如女红,针针线线都是实在、有用之物。我于永巷中居住数月,学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务实。” 于鹤鸣轻点头:“大人不华,君子务实。殿下所言甚合君子之道。” 陈令漪讶异地看他一眼,宫中内侍多出身贫苦,言语粗鄙,哪怕学着王亲贵族,文雅地说话,学的到皮毛却学不来精髓,吐不出这样的言辞。 但他也并没有卖弄才学的意思,说完这句便转身出去,吩咐宫女。不一会儿就有人把针线送来了。 于鹤鸣拿起托盘中的剪子,举在眼前瞧了瞧那锋利的尖端,转眸细看她脸上的神色:“殿下不会是想要自尽吧?” 陈令漪语气平静地道:“如今的日子比在永巷里好过得多,那样的日子我都熬过来了,既出来了,为何我还要自尽?” 闻言,于鹤鸣将剪子放回托盘。 “就算自尽,也要等到大婚那天不是吗?” 放剪子的那只手在空中一顿。 陈令漪淡淡地笑着,点漆般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修长的眉轻轻抬了一下,语气平淡如水:“无论如何,都会有长公主出降于太傅的。” 陈令漪脸上的笑容消失,她清楚得很,未婚的公主中,以她最年长,其他几个妹妹还太小,如果不是她,就会是梓馨。 “所以我不会自尽。你可以去禀告太傅让他放心了。” 于鹤鸣将剪子放回托盘:“只要殿下记得今日这句话。” 尽管如此,她在做针线时,始终有人在近旁看守着,像是她真能做到一半突然拿起剪子自刎一样。 -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令漪每天晨起后先是看书,接着练字,午膳后再做会儿女红。像是所有安于现状的人一样,平静度日。 五月初五,因着圣上仍在病中,端午节没有如往年那般庆贺,朝会也取消了,但宫中还是做了角黍与雄黄酒送来。 酒食送来时,于鹤鸣有一小会儿没有看着她。宫女们的注意力也都在门外进来的人身上。 陈令漪把针线放回托盘,缩回手时将剪子握在掌心,借着衣袖的掩盖,把剪子藏入袖中。 12、【卸簪花】 - 酒与角黍是严勤高亲自送来的。 陈令漪一看见他那张起皱的长马脸,就想起那个冬至夜,想起甘露殿内的惨状,心中恨意难以抑制,只怕再留在屋里就要不顾一切地爆发出来! 不等严勤高进屋,她便霍然起身,一言不发地往里走。 严勤高并不意外,仍然佛陀般呵呵笑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于门后,才问道:“于常侍,永安长公主在这儿过得可习惯啊?有没有,呃……想不开的举动啊?” 陈令漪虽然愤而离开,到了隔壁却留心听着他们的对话。 问了一阵她的近况后,严勤高提到婚期,楚尧泽显然急于成婚,因此日子定在两个月后,七月初七。 只有两个月…… 她不由攥紧了袖中的剪子。 - 送走严勤高后,于鹤鸣回来,进了内殿。 陈令漪斜倚长榻,低头看书。 于鹤鸣不带半点情绪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才离永巷不久,她的下颌还是尖的,虽不至于像刚出来时那样满脸菜色,脸颊却还未来得及丰润起来。 阳光从她身侧的窗子里透进来,少女还未绞过的脸庞上有一层绒绒的金色光晕,晨光勾勒出美好的唇线,微翘的上唇带着少许稚气与执拗,颈项纤细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似的。 依旧还是个孩子。 可十一年前的阿溧与阿珊、融融,还有他自己……他们又何尝不是孩子呢? 那段少年不知何谓愁滋味的青葱岁月,在双亲的呵护下,未经人世险恶,对将来充满了美好的向往与期待,整天做着各种不切实际的白日梦,亦有脚踏实地的努力,晨昏不断的苦读与锻炼…… 可是,所有的设想与期望都还来不及实现,那些美好便在一夕之间轰然崩塌,毁伤殆尽。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做过梦。 人,无论贵贱贫富,美丑愚慧,归根结底只分为两种,一种,可堪利用,另一种,也许以后有用。至于其他的么,那都不算人,在他眼里和虫豸没有区别。 为着一段不如意的婚姻而一心寻死的长公主,对他来说毫无用处。 陈令漪虽然低着头,却清楚地感受得到他的目光,长时间地停留在她身上,如有形质。她极力维持着表面上的镇静,缓缓浏览着书页,心底却越来越焦灼,他到底要站在那儿看多久?! 他终于了开口,语调微凉:“说来也怪,方才拿出去的针线里,少了一把剪子。殿下可曾见过?” 都过去那么多天了,每一回拿出去,他还要一样样地细查么? “没见过。”陈令漪头也不抬地道,继续看书。 眼角余光里,他朝她走近来,就站在她身边。 她仍旧微垂着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移向视野一角的那双靴子。素黑皂靴,靴底那一道边雪白干净,不染纤尘。 视线往上,绯色的暗花绫袍子,袍摆熨帖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修长的腰线,腰间悬银鱼袋,鱼袋旁还有枚羊脂白玉雕成的香盒,应是长年佩戴摩挲的关系,玉色温润,光华内敛。 甘馨醇厚的迦南香,混着鲜甜芬芳的花香,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还有极为隐约的一丝……药气? “殿下方才还在做女红,怎么会没见过剪子?难不成那些线都是用牙咬断的么?” 她抬眸看上去,他的语气里虽然带了几分调笑意味,但那对漆黑如墨的眼眸里别说是没有些许笑意了,甚至连半点情绪都没有。 她与他对视,神色平静:“针线送来的时候就没见剪子,我还以为常侍故意把剪子收起来了不让我用呢。” 他没有说话,微微眯起了双眼,目光凝聚在她脸上,似乎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陈令漪厌恶地皱起眉,冷冷道:“难道常侍不信我的话,还想亲自找一下不成?” “呵。”于鹤鸣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那倒也不必。殿下没当仆是男人,仆却是知道尊卑分寸的。” 陈令漪暗暗恼恨,她拿话逼他,只不过是叫他知难而退罢了,却被他呛了这么一句,噎得她不上不下的。 还说自己知道尊卑呢,他原话说的可是“不必”,而不是“不敢”。要是有必要,他还真敢么! 如今的她,空有长公主的虚名,可就连一个寺人都能这样蹬鼻子上脸。于鹤鸣又是从哪借来的胆子?还不是因为他投在楚尧泽的门下,狐假虎威吗? 逆贼猖狂,而宗室式微势弱,若无人做点什么的话,若是她不做点什么的话…… 她正心潮起伏难平,忽听于鹤鸣朝门外唤道:“长公主想要沐浴。”吩咐完宫女,他也不走,就立在屋子里。 呵,要沐浴,自然要更衣、卸簪……顺理成章地搜身,连头发里都能找一遍。 陈令漪再也没看他一眼,低头继续看书。 不一会儿,宫女来报:“温汤已备,请殿下移步。” 陈令漪绷着脸起身往外走,而于鹤鸣就紧随在她身后。 她始终昂着头,挺直了脊背往前走,直到浴室之外才停下脚步,回头看过去。 于鹤鸣在她身后五六步的地方站住了,唤住一名宫女。他比那宫女要高出一个头,为说话方便,稍稍往前俯身,附耳低语。 因为他的靠近,宫女微红了脸,垂着脑袋都不敢看他,只顾着捣蒜般点头。但他却像是对她的羞赧毫无觉察,也可能是根本不放在心上。 于鹤鸣说完话,直起身来,那对洞察的漆眸便朝陈令漪看过来。 陈令漪立即转身,迈步进入浴室。几名随侍宫女跟着入内,于鹤鸣吩咐过的那个宫女最后进来,回身将门关上。 于鹤鸣留在了浴室外面。 随着屋门合上的那一下轻微碰击声,陈令漪绷着的肩膀一松,任宫女们替她脱去衣裙,拆下发簪。 在她沐浴的时候,那名宫女将她换下的衣物捧起,拿到描金龙凤屏后头,不用说,自是在翻找那把剪子。 陈令漪将头往后,靠在软枕上,舒服地闭起双眼,嘴角微弯。 沐浴完回到内殿,她发觉屋里的物件与摆设全都动过,枕席、床帐、花瓶……能换的全换了新的。不能换的大件,如那台沉重的雕花梨木卧床也有搬动过的痕迹,是连床底下都仔细找过了。 窗外有人影晃动,那是在她窗下的花木中搜寻的宫人。以防她将剪子暂且扔出窗外,趁无人时再取回。 这都在她意料之中,全是无用功。 她转身朝向于鹤鸣,明知故问:“于常侍找到那把剪子了吗?” 于鹤鸣望着她。她的眼睛本就很大,因为永巷里度过的那段日子,双颊削瘦衬得眼睛更大,此时这么一扬眉,乌黑的眼瞳映着天光,清澈明净,让她显得格外纯真无辜。 “没有找到。”他缓缓摇头,“殿下应该还记得曾经答应仆的话吧?” 陈令漪想起来灵兆殿第二天的事,他就是以梓馨的安危来逼她顺从的。 她朝他盈盈微笑:“自然,于常侍不用担心我会自尽。我已经想通了,出降太傅也并非全是坏事。作为一国丞相,他才是真正手握实权的人,不是吗?嫁给他之后的日子只会比如今更好,我为何要想不开呢?” 于鹤鸣凝目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真要是一心想死的人,总会找到法子寻死的,反正还有个永辉长公主关在永巷,耽误不了太傅尚公主。 - 是夜,陈令漪等着万籁俱寂的时候,缓缓起身,下床时动作放得极轻,赤足踏在地上,无声地走到书架旁。 借着月光,她从一沓书籍中抽出一本,翻开。书中间被挖了个长形的洞,大小刚好能嵌入一把剪子。 细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乌沉沉的铁制锐器,她的眸色也是暗沉的,蕴着某种毅然决然之色。 - 春去夏来,两个月短的好像眨眼就过。 长公主出降,理应格外隆重,但在太傅的催促下,各项准备都显得十分仓促。 礼衣上的繁复翟纹,通常要花上四个月才能绣完。而她的这件礼衣,由十多名女工日夜赶工绣制,只花了两个月,到七月初五这日午时前后堪堪完成。 七月初六,大婚前日,陈令漪终于能离开灵兆殿,去见一见病榻上的少年皇帝。 陈淮仍旧意识不清,靠着宫人喂汤喂药勉强吊着。 陈令漪在榻边坐下,心情矛盾地望着卧榻上的人。 他的眼圈发青,眉心有深浓的阴影,颧骨高高突出,脸颊上没有半丝肉的痕迹,已经枯瘦得没有人样了。 就是为了扶他上位,崔刚与楚尧泽才发动了宫变,阿耶与阿娘永别人世,长兄二兄亦蒙上逆臣贼子的罪名,含冤而死! 即使她在永巷里所绣那封信,为了向他恳求而写得手足情深,内心深处却难免抱有怨恨…… 但亲眼见到陈淮如今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陈令漪心底虽然仍留存怨恨,却无法对眼前有如枯木般的人发泄出来。 她的亲人本就所余不多,以他这般模样,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 握住垂在榻边的干瘪的手,这只手轻得好似完全没有分量,明明是十多岁的少年人,皮肤却像起皱的麻布一样粗糙无光。 她眼角微微发涩,心情却激荡难平。 今日一别,或是永别。 13、【解罗衣】 - 七月初七,永安长公主大婚之日。 焚香沐浴,绞脸抹脂,梳发挽髻,描眉画唇。除了沐浴之外,其他时候,于鹤鸣始终在旁看着。 她斜睨了他一眼:“常侍到这会儿还不放心么?” 于鹤鸣只是垂着眼皮,语气恭顺:“仆的职责便是好好伺候着殿下,总要有始有终。” 要完完整整地把人送进太傅府里,他才算是交了差吧。陈令漪微哂,没再与他多言。 梳妆完毕,她站起身,故意面向于鹤鸣。宫女围着她,替她解开束腰,脱下所穿的外袍。 于鹤鸣垂着眼退到外间去了。 脱去所有衣物,只留抹腹,再换上青纱中单,微凉的衣料轻轻滑过她的肌肤。 两名宫女一左一右展开华丽锦绣的翟衣,正要替她披上,陈令漪忽然道:“停一下,我要净手。” 她进入厕房,轻手轻脚地打开香炉,从香灰下面摸出那把乌黑的铁器,稍加清洗后用巾子包裹,掖在腰间。 夕阳将下,礼官在殿外朗声提醒:“太傅到——” 不一会儿,永安长公主从次殿内缓步行出。 她身披深黑色大袖翟衣,朱红的衣襟上绣着金色的游龙,白地镶彩大带束着纤腰,长长的玉佩之下缀着流苏般的珠链,直达脚踝处。 在那乌云般的鬓发间饰以镶玉嵌宝的金钿,花钗九树,每一片花瓣都精致细巧,随着她踏出的每一步而轻轻颤动着,两侧腰间垂挂的玉佩亦随步伐而来回摆动。 仪态雍容,款款而行。 于鹤鸣仍然记得她刚从永巷内出来时的样子,穿着发暗的粗布裙子,用同样暗淡的旧粗布裹着头发,面有饥色,虚弱得仿佛一吹就倒。 这三个多月休养下来,她的肌肤恢复光润,略施粉黛,华服加身,便瑰姿绝艳,仪态万方。她从殿内一步步走出来的样子,忽然让他想起十一年前,初见幼小公主的时候…… 年方五岁的小姑娘,小小的粉脸上除了那对乌溜溜的大眼睛之外,几乎剩不下多少地方。 才那么丁点大的个子,却硬是摆出副威严的样子,连嗓音都刻意压得低沉,咬着音一字一顿地说话。 那时候她的眼瞳就像是仙山里的清泉,一眼看得到底的透明。那是在周围人众星拱月般呵护宠爱下长大的孩子所具有的的眼神,不染尘世丑恶的天真纯稚,自信又骄傲。 如今的这对眸子依然很明亮,蕴着温和的光华,平静坚定。没有即将出降于自己深恨之人的怨愤,也没有即将步入并不情愿的婚姻时的不甘,更没有万念俱灰之人眼中的死气沉沉。 一时之间,连他都有点琢磨不透她此时此刻的想法与情绪。 陈令漪来到殿前,停下脚步,望着台阶下浩浩荡荡迎亲的人群。 楚尧泽见她出来,下马,着人献上对雁,跟着是成箱成担的币帛。 于鹤鸣惊讶地看见,她望向楚尧泽时,姣好的脸庞上缓缓展开一道格外妩媚的笑容,眸中的光华便跟着流转起来,如明珠千斛,熠熠生辉。 永安长公主朝太傅笑了啊! 在场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由于人尽皆知的缘由,今日的大婚之礼虽然隆重,在庄严之余亦多少有些沉闷肃穆。 长公主朝太傅这一笑,打破了沉闷,也让这场婚礼终于有了几分欢庆喜乐之意。 一直淡然微笑着的楚尧泽,眼底也开始浮现真正的笑意。 于鹤鸣的神情却反而变得凝重起来,他走近陈令漪身侧,低声道:“殿下还记得万东顺吗?” 陈令漪心里咯噔一跳,脸上笑容几乎凝固。她没有转头,不动嘴唇地问道:“他怎么了?” “他的伤,已经全好了。” 大约一个月前,陈令漪见到陶夏儿时,曾向他打听过万东顺的伤势,那个时候就知道他几乎完全恢复了。 就如于鹤鸣是听命于楚尧泽行事一样,她向陶夏儿打听万东顺的事,于鹤鸣不可能不知道。 她侧过头,仔细分辨于鹤鸣脸上的神情,早不提晚不提,这个时候他为何要提万东顺?可从他的脸上,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万局丞依然记挂殿下,今日殿下出降,他虽然不能来,想必也会遥遥恭祝,希求殿下保重吧。” ……他猜到了吗? 她望向台阶下的楚尧泽,刻意地加深笑容,心却按捺不住怦怦直跳:“你……该去通风报信,以表忠心了吧?” 如果楚贼有了提防,她还能有机会么? 却听于鹤鸣淡声道:“殿下怕是有所误会。” 误会?陈令漪心中微动,正要问问清楚,却听礼官高声道:“吉时已到,请长公主上轿!” 她深吸口气,缓步走下台阶。 台阶下停着公主出降所乘的凤辇,座位背后是一面方屏,中央雕着凤求凰的图案,周围刻着繁复精致的饰纹,描金绘彩。凤辇另外三面则没有屏障,自辇顶垂下长长的纱幔与珠帘,绮丽华美。 陈令漪登上凤辇,双膝并拢,在中央的锦垫上坐下来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在一众低眉顺目的内侍中,轻易就找到了他。 像是感觉到她的注视,他忽然抬眸,那对深邃如夜的眼瞳只望过来一瞬,与她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又垂下了。 辇车缓缓动了起来。 陈令漪将双手放在膝上端坐,平视前方。透过纱幔与珠帘,越过近处的楼台宫阁,直望向远方虚空。 听他的口气,即使是猜到了她的意图,也不准备向楚尧泽禀报。 但这是为什么?他不是楚尧泽的走狗吗?如果他并不忠于楚尧泽,他又是谁的人?难道是三郎么?他在这个当口提及阿公,说什么保重之类的话,是在婉转劝她罢休么? 但是,国仇家恨怎能轻易抹杀?她又怎能委身于谋害了父母兄弟的逆贼? - 凤辇前方是按长公主身份配备的陪嫁宫女。她们成对而行,手中提着灯,捧着烛扇花盆等礼物。凤辇左右,有执旗骑马的禁军仪卫。凤辇之后则跟着抬嫁妆的侍从,以及送亲的宗室与贵夫人们。 送亲的队伍长达半里,蜿蜒而出朱雀门,折而向东。 楚尧泽骑着马在前头引导,满脸笑容。 前行不久便见到一座大宅,在沿街的坊墙上开了大门。凤辇在门前停下,可见这就是太傅府邸了。 府上设了九盏宴,陈令漪不无讽刺地想着,说是御赐的九盏宴,其实陈淮仍在昏睡中,半点不知情,一切都是楚尧泽的自弹自唱。 诸项礼仪按部就班地进行,直到宴会结束,宾客散去,便该新婚夫妇洞房,行人伦大义。 陪嫁的宫女就是灵兆殿里服侍了陈令漪数月的那些,她们替陈令漪摘下头上花树与假鬓,接着开始解礼衣。 “你们可以退下了。”门口传来楚尧泽的声音,低沉稳健。 侍女们低头退出屋子。 陈令漪没有转身,侧耳听着他的脚步声,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渐渐到了身后,一双手搭上她肩膀。手放上来的瞬间,她不自禁抖了一下。 男子俯身低语,温热的气息若隐若现地拂过她耳后:“别怕……” 害怕?她只是厌憎他的碰触而已。 他屈起手指,指背落在她的侧脸,顺着脸颊轻抚,在她耳边低低呢喃:“真滑……” 陈令漪又忍不住打了轻颤,强忍着侧身躲开的冲动。 他的手来回抚了几下,缓缓停在她颌下,扣住了,往他所在的方向掰:“看着我。” 陈令漪深吸口气,压下翻涌的恶心感,顺着他手上的力量回头,朝他羞怯地微笑。 楚尧泽略感意外地挑了下眉梢,随后满意地笑了。他转到她身前,摘下锦绣霞帔,又解开她腰间大带。 翟衣被褪下肩头,滑落于地。罗衣下曼妙身姿若隐若现。 陈令漪不由心头狂跳,急忙按住了他的手,细声道:“夫君……” 听见她这一声低唤,楚尧泽眸色跟着暗了几分,一把反握住了她的手。 陈令漪心跳得更快,忍着厌恶之意,转身牵他走到桌边,提壶倒了两盏酒,举杯柔声道:“永安先敬夫君一杯,今日与君共结连理,只望相携共白首,一心永不离。” 楚尧泽本来预想过永安长公主会抗拒这桩婚事,在洞房里会如何地不情不愿,但她却只是娇怯羞涩,完全像是个寻常的新婚妻子,既紧张、又努力博取他欢心的样子。 永巷里与灵兆殿里度过的这大半年时光,终究是磋磨去了她的傲气与矜贵啊…… 昨日允她去见陈淮,本是他存心为之。亲眼瞧见陈淮变成了那副模样,她还能不死心么?她还有谁能够依靠?也唯有他了。 然而,面对眼前娇羞柔顺的陈令漪,楚尧泽心底深处反倒有些许失望。 在那个雪夜里的少女,强行压抑着恐惧,无助地颤抖着,却仍带倔强孤傲的那一眼,才是他真正记住她的样子。 让他迫切地想要驯服她,压在身下肆意蹂.躏…… 接过她递来的酒杯,楚尧泽仰头一饮而尽。 就在这一瞬间,陈令漪挂在嘴角的羞涩笑意消失了。 倒完酒她就摸出贴身藏着的剪子,在手心里紧紧攥着,趁他仰头的时候,用尽全力扎了过去! 楚尧泽虽然仰首饮酒,却仍分神留意着她,突见她眼神骤然变厉,立时警觉,急忙向侧后躲避。 剪子的尖头堪堪划过肌肤表层,在他脖子上带出一道血痕。 陈令漪一击不中,不由前冲两步,方才站稳身子,反手又是一剪。 楚尧泽又退一步,同时本能地举起左臂去挡,险之又险才避开这第二下,就听“刺啦——”一声,袍袖已被剪子尖头划破。 但他也已经退远,到了她刺杀不到的地方。 “来人!”随着楚尧泽的呼喝声,门外涌入数名护卫与仆役。 陈令漪含恨咬牙,只差了半寸距离!功败垂成! 剩下也只有一件事可以做,她抬手将剪子对准自己的脖颈,猛然扎下去。 “不!”楚尧泽急扑而上,抓住她的手往外掰。 14、【总堪伤】 - 但剪子尖端已经刺进她脖颈,扎了个深洞,鲜血正不断冒出来。 她松了手上的力气,任他夺走手中的剪子,软软瘫倒。 楚尧泽一把揽住她的腰,情急之下用手去按住她的伤口,却怎么都止不住那往外直冒的鲜血。 “去请太医来!快!!” 一阵忙乱之后,她被抬到卧榻上,有人按住她脖子上的伤口,有人呼喊,有人奔进奔出。 陈令漪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吐气都让伤口涌出更多鲜血,但她只是神情木然地望着帐顶。 渐渐地,视野变得昏沉,帐顶的纹饰亦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楚尧泽顾不得换去染血的衫袍,一直守在房中,眼见陈令漪双眸合起,脸色越来越白,甚至变得白里透青。他的眼神也随之变得越加阴郁。 谋划了那么多年,步步为营,终于走到如今的地步,眼见离皇位就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 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死了! 他愤然怒吼:“太医怎么还没到?!” 仆从慌忙跑出去,这已经是第三拨去催请的人了。 一名婢女端着铜盆入内,瞧见有鲜血不断从楚尧泽被刺破的袍袖处滴下,不由惊呼起来:“太傅也受伤了!” 楚尧泽举起手,这才发觉,他的左臂前侧亦被剪子划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大半幅衣袖都被血染红了,他却毫无知觉。 终于华太医匆匆赶到,见地上到处都是血,长公主躺在床上,伤口鲜血淋漓,生死不明,他不禁吓得呆住了。 “快给长公主治伤啊!”楚尧泽见他只是呆立不动,不由怒道,“长公主要是不治,我唯你是问!” “是,是。”华太医回过神来,急忙进屋查看陈令漪伤势。 楚尧泽站在榻旁,满脸阴云:“她的伤重不重?” “颈项是要害之处,长公主伤于此处,又流了这么多血,实在是……难办啊……” 虽然房间里到处是血,看起来十分瘆人,但细看后华太医发觉长公主的伤口并不大,伤处的血也已经差不多止住,地上的血迹,大多都是奴仆进出时来回踩踏,才会沾染得地板上到处都是,看起来怵目惊心。但毕竟是颈项这样的要害处,华太医可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便将话说三分,留有余地。 楚尧泽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这点小伤都治不好,要你何用?!你这太医不用做了!这个无用的脑袋也不用留了,砍了吧!” 老太医欲哭无泪,慌忙改口:“不不不,长公主的伤势虽重,下官一定尽力施治……” 他一边说,一边赶紧从医箱里取出伤药纱布等物。一番紧急救治之后,包扎完毕,他伸两指搭在长公主腕上。 楚尧泽:“如何?” “血已经止了,但长公主失血颇多,脉弦而芤,还需万分小心啊……”华太医偷瞄着楚尧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楚尧泽走近卧榻,俯身细看,见陈令漪虽然气息微弱,脸色苍白,但呼吸规律,伤情趋于平稳。 回头,见华老太医已经开好了药,交予小僮。他这才挽起自己衣袖,伸到老太医面前。 他前臂上裹着洁白的纱布,却已经被鲜血渗透大半,显然是匆忙间包扎的。剪开纱布,只见一道半尺多长的伤口,几乎深及见骨,到此刻仍旧流血不止。 老太医啥也不敢说,啥也不敢问,继续替太傅治伤。 楚尧泽收敛起躁怒之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今日本是大吉之日,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长公主意外摔倒,不巧撞在架子上……万幸的是没有伤到要害。” 华太医:“……” 以他看来,长公主脖子上的伤口表面狭窄,边缘光滑,但却深入肌体,显然是尖利的金铁锐器所刺,连太傅手臂上的伤也是同一种锐器划出来的。 不过太傅说撞在架子上,那就是撞在架子上了,华老太医可不会不开眼地去反驳。 怎么伤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把长公主的命保住,他也就不会被太傅追究了。 老太医安静如鸡,楚尧泽却不会就此放过他。他紧紧盯住华太医:“今晚所见……” 华太医连连点头:“下官明白,下官什么都没看见。” 他偷瞄了一眼楚尧泽并不满意的脸色,急忙改口:“长公主外感风邪,络脉失和,额……之后几天有些发烧也是常见的事,需好好卧榻休养。” 楚尧泽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华太医长出了一口气,向楚尧泽告辞。 楚尧泽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辞别之言,吩咐门外的仆从:“送华太医去厢房住下,直到长公主的病情安稳下来为止。” 华太医吃了一惊:“太傅,下官不敢搅扰太傅,还是住回家里去的好。万一长公主的伤……病情有什么变化,下官再赶来治疗也不迟啊。” “不可,来去路上费时太久,若是因此延误长公主的病情,你可担得起?” 说着楚尧泽一挥手,两名壮硕的仆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华老太医的胳膊。任老太医如何哀声恳求都无用,仍是被两人拖拽出去,哀求声渐渐远去。 楚尧泽回过头来下令:“将这屋中尖锐坚硬之物统统收走,日夜看护长公主,片刻不能离人,一旦长公主醒来,立即来报我知晓。” 众侍女齐声领命。 - …… 她梦见了阿耶与阿娘,一旁还有长兄与二兄,不知梓馨说了什么,逗得他们朗声大笑,梓馨亦跟着笑了起来。 他们笑得是如此开怀,像是所有的不幸与阴谋都没有发生过。 她与他们一起笑着,但内心深处却是知道的,这只是个梦。 但即便是场梦啊…… …… 陈令漪悠悠醒来,眼角尤带泪痕,她抬手摸了摸颈侧,包裹着厚厚的纱布。 侍女们发出惊喜的叫声,立时有人端着水过来。 咽水的时候,脖子上传来一阵强烈的痛楚。但温热的水滋润了她干涩的喉咙。她开口说话,嗓音依然带着点沙哑:“今日是初几?” “回长公主,今儿是初八呢。” “昨夜……太傅留下过夜了吗?” 侍女摇头,怯怯地道:“不曾。” 陈令漪长长地松了口气,也是,她几乎就杀了他,又把自己伤成这样,是个男人都不会再有什么兴致了吧。 喝过药后侍女劝她再睡会儿,她合上眼眸,却毫无睡意。 头仍然很晕,但她需要好好考虑今后的事。 两年前,她与阿耶、阿兄们同去狩猎,有一头雄鹿脖子上中了箭,却带着那支箭奔跳着逃远。阿耶告诉她,是因为那支箭并未射中鹿脖子上的主脉,所以流血不多,鹿还能跑得动。 后来他们还是射倒了那头鹿。阿耶带她过去,指给她看鹿颈上的主脉所在之处,还让她亲手摸过。 指尖下的皮毛温热,随着雄鹿沉重的喘息不住起伏,她触摸到了隐隐脉动着的地方。起初的那支箭偏在主脉一旁,被肌肉卡住,尽管入肉数寸,但伤口周围出血并不太多。 在大婚前的两个多月里,她无数次地对镜摸索着自己脖子上的脉动,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练习手势。 所以她刺向楚尧泽的那一剪子是瞄准了颈侧的主脉,下重手扎过去的,刺自己时却避开主脉。 她虽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却也不想轻易就死,之所以自伤,是为了保住清白,眼前来说,是暂且保住了。 而尽管她试图杀了楚尧泽,他却请人来医治她,显然他不希望她死去,至少目前她还对他有用处…… 几天后,她的伤口表面开始收疤,虽然还未完全痊愈,吞咽时仍会隐隐作痛,但因为伤口在脖颈处,并不影响她行动,头不晕之后她就能下地走动。 门是锁住的,每日只有送饭送水时开启几次,到了晚间则全部都锁上,她只能在这小小一间屋子里走动。 一天晚上,陈令漪喝药时,假装失手打破了药碗。侍女们转身去找扫帚抹布时,她用脚轻轻踏住一片格外狭长尖锐的瓷片。 侍女将地上的碎片扫拢,还尤为留心,探头往卧榻下仔细地看了看,确认并无遗漏,才放心将残余碎片端出屋去。 陈令漪趁着她们忙碌收拾,没有留意她脚下的瞬间,拾起碎片,藏于袖中。 夜深人静,她摸出瓷片,把尖锐的那头磨得更为锋利。 她不能弄出太大响声,只能慢慢地磨,未免被侍女发现地砖磨损,就在榻边贴着墙角处磨。 花了好些天,她才磨出想要的形状,再把巾子撕成条,缠在瓷片尾部,方便手握。 每天入睡时,她都将瓷片攥在手里。稍有一点点动静就会让她惊醒。 15、【狡兔死】 - 自从少年皇帝昏睡不起,早朝就停了。但每日都有大量的奏本需要批阅,政务需要处理。 皇帝病倒后,中书省便成了朝廷的最高决策机构。太傅楚尧泽身兼中书令,大权独揽,几乎成了一言堂。太傅只在大礼那天休了一日,婚后第二天便回到中书省,满脸笑容地接受众官员的祝贺。 不过心细的人会发现,太傅的脖子上有道寸许长的伤痕,虽然伤不算深,只浅浅一道,但关键是伤痕位于要害之处,难免让人心生疑惑。 太傅解释说他起草奏疏时过于专注,把裁纸刀当成了笔拿在手里,不巧脖子痒了便抬手去抓,直到划伤脖子才发觉手中是刀而非笔。 此言自然又迎来众官员的一顿吹捧赞颂。太傅微笑着摆手谦辞,让诸官回去处理政务。 时近中午,太傅将重要的奏折处理得七七八八了,便去往内宫,看望仍然昏睡不起的圣上。 他虽是外臣,却也是辅佐新帝登基的大功臣。陈淮年幼识浅,而崔太后是内宫妇人,心计虽深却没什么处理国政的经验,崔刚则纯是个一根筋的武夫,逼宫成功后一心要将皇位坐稳,更是依赖于楚尧泽的韬略智计,时时召他进宫商议,铲除异己。 如今他尚了长公主,成为圣上的亲姐夫,他要去看望病重的圣上,又有谁敢多说半句? 楚尧泽到了延嘉殿外,太医正为圣上针灸,用药草灸烤穴位,他闻到殿内传出的刺鼻气味,不由微皱眉头,在门外就站住了。 严勤高急步从内迎出来,朝他弓了弓腰,起皱的长马脸笑成一朵没泡开的杭白菊:“大喜啊大喜,给太傅道喜了!昨日才行了大礼,新婚燕尔,一刻千金,太傅怎么不多休几日?” 说话间看到楚尧泽脖子上那道细长的红痕,他倒抽一口冷气,夸张地耸起眉头,嗓音也跟着尖利起来:“呦!这是怎么搞的?难不成……还动上手了?” 楚尧泽淡淡笑着,只在听见最后一句时,眼神微变。 严勤高回头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道:“这是……长公主挠的?” 楚尧泽并不答,冷冷盯着他格外夸张的惊讶面孔。陈令漪关在灵兆殿时,他让严勤高仔细着点,别让她拿到尖利之物,以防她做出自尽或是自毁面容等极端之事。她是怎么拿到那把剪子的?严勤高对此是真的完全不知情吗? 严勤高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后背发寒,莫名其妙地问:“不是吗?那是怎么伤到的?” “意外而已。”楚尧泽挥了一下手,示意这个话题到此结束。“陛下的病情如何?” “还是一样。”严勤高嘴角一动,沟渠般的法令纹变得更深,露出个饱含深意的微笑,“稳得很。” - 婚后第三日,太傅本该与永安长公主一起回宫参见圣上,但太傅称长公主偶感风寒,出行不便,就此取消了第三日的回门。 而长公主这风寒一感就是将近一个月,在这段时日里始终闭门不出,亦不见客。 八月金秋,午后日光微斜。 淡金色的阳光透窗而入,照在书案一角。一只修长纤瘦、骨肉匀停的手正在执笔疾书,笔尖在纸上迤逦而走,如行云流水般顺畅。 忽地响起一阵压抑的轻咳声,那只手停了下来,搁下笔,从案头的一只青瓷瓶中倒出两粒乌黑滚圆的小丸,托在白皙如玉的掌心。 一名小火者急匆匆跑来,还在屋外便道:“禀常侍,太傅来了,是来找省监的。” 于鹤鸣合拢手指虚握拳,将药丸藏于掌心,神色一如平常疏淡:“省监不在。” 小火者正要去回话,于鹤鸣朝他招招手:“你过来。”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摸出十数枚钱币给了小火者,在小火者耳边低声嘱咐,最后问他:“记牢了吗?” 小火者收好钱,用力点点头,回到前堂,见着楚尧泽便道:“回太傅,省监去办事儿了。” “可知省监去了何处?何时回来?” “不知。”小火者摇摇头。 楚尧泽正打算离开,却听小火者又补了句:“省监这几天常去玄武门那儿,太傅若有急事,可去那儿找找看。” 楚尧泽微一皱眉,玄武门外就是左右羽林军驻扎护卫之处,崔刚在升任大司马之前,就是统领禁军的大将军,左右羽林军中有不少他的亲信。 虽然崔刚死后,他已经调卢定、彭豫康等亲信担任左右羽林的将领,而原先与崔刚关系密切的将领大多都被处死或贬迁,却难保没有遗漏。 严勤高没事去玄武门外干什么?还常去? 此时从内迎出来一人,姿容仙丽,行止飘逸,向楚尧泽郑重行礼:“常侍于鹤鸣见过太傅。” 楚尧泽示意他起身,带着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对了,于常侍,内侍省最近有什么事要去玄武门那儿办的吗?” 于鹤鸣淡然摇头:“省监不曾与下官提过。” 楚尧泽没有再问,挥手让他退下。 于鹤鸣直起身,正看到楚尧泽转身离去时,脸上所带的一抹深思神情。 - 不久,严勤高回到内侍省,于鹤鸣告诉他太傅来过,问起他去玄武门之事。 严勤高前两天倒真是去过一次,为的是件私事儿。 因他有个侄子,年纪轻轻就病死了,只留下孀妻,并无子嗣。最近严勤高听说侄子留下的房子被侄儿媳的娘家人所侵占,便差几名羽林军去赶走那些雀占鸠巢的人。 让严勤高暗觉纳闷的是,楚尧泽是怎么知道他去过玄武门的?还特意等他不在的时候来查问此事,难道他一直暗中监视着自己? 楚尧泽心有多狠,手段有多毒,严勤高是最清楚的人。 冬至宫变那回,楚尧泽还和崔刚联手呢,没几个月他就派人刺杀崔刚,废了太后。这事儿办的,连严勤高都觉后脊背发凉。 琢磨来琢磨去,严勤高不知怎地,想起了前些天听于常侍说的故事,说的是打猎打到兔子后,猎狗就没了用处,可以煮狗肉汤了。 严勤高可不想被做成狗肉汤。 - 天气一日日地凉了,时入八月,庭院里的桂花叫秋风一催,便自绽开,碧油油的叶间缀满一簇簇金黄色的桂花,随风飘来阵阵馥郁的香气。 午后闲暇,侍女们在院里踢毽子玩,陈令漪倚在窗后看她们戏耍嬉闹,亦觉技痒,唤她们把毽子给她。 她只能在屋子里踢,虽然没法踢得太高,许多花式也就踢不出来,但总是强于呆在屋里无事可做。 她挽起裙摆,换上软靴,试着踢了几十下,以活动开手脚。 找回些许原先的感觉后,她将毽子高高踢过头顶,接着原地一个飞旋,回头看准毽子落下之处,右脚勾起,往后反踢,毽子再次高高飞起。她继续旋转,转到正面后再一次毽子高高踢起。 毽子不断起落,她亦不停旋转,衣袂飞扬,舞动如风。 侍女们鼓掌欢呼,替她数着数。 陈令漪全神贯注地盯着空中的毽子,所有心神都投入其中,在这片刻间,她忘了自己被人囚禁,不得自由,无所依凭,她忘了国仇,忘了家恨,忘了她所背负的一切。 这一刻,她只是个忘我地踢着毽子的十六岁少女。 “好——!”门口忽然响起叫好声与鼓掌声。 侍女们都安静下来。 陈令漪讶然回头,毽子在她身后啪嗒落地。 楚尧泽遗憾地叹道:“是我打断你了。” 陈令漪仍喘着气,脸颊上尤带红晕,见来的是他,她眉头跟着皱了一下,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楚尧泽看见了。 他缓步走进屋里,目光移向她脖子上:“你的伤都好了?” “太傅来此,所为何事?” “令漪,你我已是夫妻了,何必再用这么生疏的称呼?” 陈令漪没和他争论称呼问题,只等他说明来意。 楚尧泽停了一瞬,见她无意改口,也就换了话题:“这一个月来政事繁忙,顾不上来看望你,你不会怪我冷落你了吧。” 陈令漪语气冷淡地道:“我反倒觉得是件好事。” 他像是没听见她这句,若无其事地接着道:“你一直在府中养病,闷了这么久,想不想出门透透气?” 陈令漪心中微动,想了想后问:“你是说八月十五,宫中的祭月典?” 楚尧泽点了一下头。 陈令漪算是明白他过来的目的了。她受伤后就一直没有出过门,整整一个多月时间。不管楚尧泽对旁人编的是什么借口,拖了这么久,也快要拖不下去了。 他需要她在宫里露面,还要装出夫妻和睦的样子。 她没有马上回答,走到窗边往外眺望。 稍许抬头就能看见那一片湛蓝而广阔的晴空,仿佛触手可及。 他耐心地等着,像是十分确定她会答应一样。 她终于开口:“梓馨久困于永巷,她若不得自由,我就不愿踏出门口一步。” 楚尧泽朝她走了过来,越靠越近。 陈令漪不由心跳加快,悄悄抬手摸向怀中那块碎瓷片。 16、【当年旧】 - 楚尧泽看到她眼睛里的敌意,脚步一顿,在离她三四步的地方停下,语气温和地道:“不若这样,今天就接她出来吧。我陪你回宫一次,让你们姊妹见见面,如何?” 陈令漪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真的?”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欣喜。 楚尧泽笑了:“自然是真的。” 陈令漪真不想对这奸贼假以辞色,但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梓馨了,她实在是难抑激动喜悦之情。 见她兴奋溢于言表,楚尧泽眸中笑意亦深,走到门外吩咐仆人备轿。 不一会儿侍女们拿来衣饰,帮她梳妆更衣。 楚尧泽在院里等候,忽听屋门开声,伴随着侍女们欢喜的赞叹。 回头就见陈令漪盛装而出。 她身披一件杏色对襟绣罗广袖,两襟在胸前合拢,微露出一点嫣红抹腹,臂弯里挽一条浅绯色敷金彩轻容帔子,轻盈透薄,无风且动。 比起初见她的那个深夜,她显得清瘦许多,却也因此增了几分我见犹怜的娇弱与妩媚。 楚尧泽望着她,目光流连。 即使被斩断根系,即使只剩下一小截枝条,只要给她一小块土壤,一点点水,她就能活下来,并在春天开出生机盎然的花。 但瞧见她脖子上那个暗红色的疤痕时,他却皱了下眉头,左臂伤处也跟着隐隐作痛起来。 楚尧泽走近她身边,把原本搭在她臂弯的帔子拽上肩头披着,然后再将帔子两端绕过她脖子,垂在肩后,以遮挡住这道疤痕。 就像是个体贴的郎君,他语调格外低沉温柔:“天气凉了,一不注意的话,又要感风了。” 他靠得太近了…… 陈令漪别过头不看他,僵硬地梗着脖子。 楚尧泽低头瞧下去,向后偏过头的姿势让她的颈项显得更为修长优美。 这是没有伤疤的一侧,润白光洁的肌肤底下,有道筋绷得笔直,就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让人忍不住要去弹拨。 他收回手的时候,指背若即若离地拂过她颈项上的肌肤。 陈令漪突地打了个颤,连退两步避开他的手。 楚尧泽的手在空中僵住一瞬,又放下了,神色如常:“走吧,进宫去。” - 一路上遇见府中侍女,头一瞬投来的,大多是惊讶中带着好奇的眼神。大婚之后便一直闭门不出的永安长公主,她们之中有不少人都是今日第一次见其真容。 但一瞬的惊讶与好奇之后,她们便纷纷低头,恭敬行礼。 - 进宫后,先去面圣。 听说陈淮的病情有所好转,昏睡之外每天偶尔能清醒一段时间。 然而陈令漪去时,陈淮又陷入了昏睡之中。她在榻边守了好一段时间,仍没等到他醒来。 但她今日来最主要是为了另一件事。她提醒楚尧泽:“梓馨还在永巷。” 楚尧泽轻轻点头:“这就让人去接她,你先回灵兆殿等着,我会把她送过去。” 陈令漪回到灵兆殿,才下步辇,就在正殿前的台阶下瞧见了于鹤鸣。 她不由想起大婚那天与他的对话。 于鹤鸣依旧是不紧不慢地行完礼,起身后才道:“殿下有位故人,有话要仆转达。” 陈令漪知他说的是万东顺,便挥了挥手,让随行的宫女先回正殿内,只留下于鹤鸣说话:“阿公还好吗?他怎么自己不来见我?” “殿下不要担心,万局丞一切都好。他只是不知殿下在太傅府中过得如何,焦急忧虑,数次来打听而已。” “你怎么和他说的。” “就如太傅所言,长公主偶感风寒,没有大碍。” 对于这“风寒”的说辞,陈令漪在心底冷笑一声,接着又问:“阿公要带什么话给我?” “无非是希望长公主勿要冲动,忍一时之气,换长久安宁罢了。” 她今日披的帔子质料轻盈,方才下步辇时,稍许俯身弯腰,帔子便顺着肩头滑下,显露出脖子上微微凸起的伤疤。 暗红色的疤痕在白嫩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于鹤鸣飞快地抬眸掠了一眼她的伤疤,又垂下眼皮:“看来……这话已经带得迟了……” 太傅虽然对外称长公主外感风寒,但大婚当晚,去夏侯府上出诊的华太医,所开之药全都是消炎止血生肌的。 而大婚的第二天,连太傅的脖子上也带着伤。之后的半个月里,太傅极少使用左手,就算不可避免要用到左手的场合,也格外地小心。 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显然与那把一直没找到的剪子有关。 她偷藏起来的剪子,前端有刃口的地方不过半寸来长,没有受过特定训练的寻常女子,想要拿它杀人是十分困难的,最多就是重创对方。 而就算是她伤了楚尧泽,楚尧泽也必须要留着她性命,还会将此事隐瞒下来,假装与长公主和睦相敬。华老太医前不久递交辞呈,告老还乡,便是为了自保而逃离。 陈令漪察觉到他的目光所落之处,默不作声地拉起帔子,把伤疤遮住。静了片刻,她问:“你为何会在这儿?” 于鹤鸣诧异地轻扬眉头:“仆方才说过,是为殿下那位故人带话。” 陈令漪轻轻摇头:“我问得是另一桩事,我刚从永巷出来时,为何是你来灵兆殿?” 作为楚尧泽来说,肯定会派忠诚于自己,又比较可靠稳重的人来看守她。 可大婚那天,于鹤鸣明明猜到了她可能会做的事情,却没有提前禀报或警示楚尧泽。所以楚尧泽才会毫无防备,差点被她刺杀,之后则又惊又怒,显然并不知道她的打算。 那么当初楚尧泽为何会派他来灵兆殿看守她呢? 面对她的问题,于鹤鸣只答了句:“仆乃奉命行事。” 陈令漪:“……”答了等于没答! 唯一能确定的是,于鹤鸣并不忠于楚尧泽,也完全不在乎楚尧泽的安危。 但这并不是非敌即友的情形,如今的她,已经不会因为别人稍许示好,就轻易相信对方了。甚至每逢有人为她做了些什么,她都不由自主会去想,对方到底图得是什么,谋的是什么…… 一时两人都安静下来。 仲秋八月,早晚露凉,庭前的枫叶经霜一打,越发红艳似火。 过去的一年里,大多数时候不是困于斗室,就是囚于陋院,等待梓馨来的时候,陈令漪不想回殿中闷坐,宁可立在殿外台阶上吹风。 于鹤鸣把手揣在袖子里,静静侍立于旁。 秋风骤起,两片落下的枫叶被这阵风吹起,在空中盘绕飞旋。 陈令漪凝视着这两片红叶出神,不由想到了梓馨:“它们本是同枝相生吧,即使枯败落地,即使被风挟着身不由己,亦不舍得分开……” 于鹤鸣瞥了眼那浅绯色轻纱下隐约的暗红色疤痕,不以为然地道:“生离死别,人生无常才是世间常态。活着分开,总好过死在一起。” 他曾看到过弩.箭贯穿肌肉后愈合的伤疤,就像这样凸起于肌肤表面,久治不愈,只有深深贯穿的伤口才会留下她脖子上的这种疤。显然她往自己脖子上扎的时候相当用力,不是做做样子吓唬楚尧泽的。 听到无关痛痒之人这种轻飘飘的说解,陈令漪反而觉得生气,语气亦不觉锋利起来:“说来轻松,你可曾经历过至亲之人皆被人所弑,自身沦落为囚,还要强颜欢笑委身于贼的苦痛?!没有这样的切肤之痛,又有什么资格置喙?” 于鹤鸣微微俯下头,语气貌似恭敬,却暗藏锋芒:“殿下久居深宫,不知百姓苦也,又怎知仆不曾经历过至亲之人被弑之痛?” 被反问的陈令漪张了张口,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自小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各级内侍中官,只觉得他们天生就是住在宫里的,从未想过他们也有父母亲人。哪怕是亲近如阿公,她也从未问过他是否还有别的亲人在宫外。 愣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是怎么进宫来的?” 于鹤鸣沉默片刻后才道:“仆自小进宫,过去的事……都忘了。” 陈令漪又问:“你可还有亲人在宫外?” 于鹤鸣这一次沉默了更久,许久后才道:“父母都不在了。” 对方才的言辞,陈令漪微觉后悔,又有少许微妙的同命相怜之感。 她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转身拾级而上。 于鹤鸣站在原地,待她走出十数步后,才从后跟上。 陈令漪却又在台阶的中央站住了,回头问他:“你……为何要救阿公?” ……她当然不会记得。 “多年之前,万局丞曾替仆解过围。” 陈令漪好奇起来:“解什么围?你遇上什么事儿了?阿公怎么帮你的?” 于鹤鸣目光垂地:“先来者排挤后来的人罢了,这也没什么稀奇的。仆初来乍到,不知退让求全,一时气盛,就和那些人动起手来,一个人自然打不过一大群,被按在地上痛揍。” 陈令漪道:“正当此时,阿公刚好经过,替你解了围,对吧?” “正如殿下所言……” 陈令漪停了一会儿,又问:“那个时候,王陆福是被你叫去的吧?” 17、【惜相见】 - 于鹤鸣抬起眼睛,目光迅速地在她脸上一掠而过,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陈令漪虽然早就猜到了是他,但直到今日才面对面地从本人口中确认了此事,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身为长公主,哪怕身边的宫女寺人为她做得再多,也没有向他们致谢的道理,自来都是根据功劳的大小给予赏赐。 她身边没有银钱,便随便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对他道: “你救了阿公性命,之后又惩戒王陆福,助我脱困,我却没能好好赏你……” 于鹤鸣半垂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凉薄的微讽,低头退了半步,道:“救下万局丞实属偶然,亦只是还了当年的情罢了。至于王陆福,他贪赃枉法,本来就该治罪。殿下的赏赐,仆愧不敢受。” 陈令漪看得出来,他并不是故作谦卑地假意推辞,他是真不想要。 宫女寺人的月俸并不高,哪怕是做到了内常侍,若无其他来源的财路,一个月下来能拿到的现钱也不过十数贯而已。一支纯金打造的金簪,少说也有四五钱,且又是他正大光明该得的,他却毫不留恋地推辞。 他看重的东西,比这支金簪要重得多。 可她不过是一个徒挂虚名的长公主,自身都不得自由,与她走得那么近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难道真就像他自己说得那样,只是为了还阿公当年的那份情吗? - 楚尧泽把陈令漪送出延嘉殿外,望着步辇渐渐远去,他回头看了眼严勤高:“这段时日,宫中禁军如何?” 严勤高心道,娘呀,总算是等到你问了! 他早就盘算好,该如何分说此事,可要是楚尧泽不开口问,他没法先提起,那不是做贼心虚嘛! 苦苦等待,却偏偏等不到楚尧泽来问。这段时日,可把他憋坏了! 严勤高忍着心焦,先大致说了几句情况,接着就“自然而然”地提及自己为何要去玄武门外,派禁军武官去办了什么事,一五一十地说明。 楚尧泽听完,没什么表示,只叫严勤高去接陈梓馨出来。 严勤高心里没底,又不能多问,只好先去掖庭局。 有内侍省严省监发话,掖庭丞自然二话不说,差人去找陈梓馨,哦不,去请永辉长公主。 至于相关赦令嘛,反正都是中书省拟的,左右都是太傅一句话的事,文书稍后补上就是了。 严勤高接出永辉,便回延嘉殿复命。还没进正殿,远远就见楚尧泽与内侍省少监庄桐低声说着什么, 严勤高心中一凛,楚尧泽果然不相信他,要再向庄桐打听真假吗? 忽然他心里像是有道闪电劈过,全都明白了,当初向楚尧泽告密的人就是庄桐! 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狗东西!指不定又向楚尧泽说了多少他的坏话呢! 庄桐瞧见严勤高回来就不说话了,先朝楚尧泽行礼,接着远远朝他弯了下身子,就匆匆退走了。 这更让严勤高确信,这狗玩意儿是在背后告密!恨得他咬牙切齿,表面上却笑得越发恭顺谦卑。 陈梓馨下了步辇,第一眼瞧见严勤高,接着瞧见楚尧泽,便站在原处不过去,用冰冷的眼神瞪视楚尧泽。 严勤高见状,在旁殷勤地道:“殿下可晓得?正是太傅下令,把殿下接出来的呢!” 他不说话还好,这一句出口,陈梓馨转身挥起手来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他脸上! 这一掌打得严勤高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直响,嘴里立时泛起一股咸腥味儿。 陈梓馨扇一巴掌还不解气,朝严勤高腿上又踹了一脚。 “哎呦!”严勤高惨叫一声,脚一软,差点没直接趴地上,急忙连滚带爬地躲远,连连求饶。 陈梓馨没去追他,回头继续狠狠瞪着楚尧泽。 楚尧泽见严勤高狼狈不堪的样子,只觉好笑,招手让两名内侍过去扶他。 严勤高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叫人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回来,抬头瞧见楚尧泽脸上隐露的笑容,心底恨意更深,却不能当场发作,只是苦着脸赔笑,回头再找手下出气。 - 忽然一阵狂风吹过,将陈令漪的头发吹乱,衣裙翻飞,那条质料轻盈的帔子飞扬起来。 她刚好在插金簪,手不得空,帔子在横风中几个翻卷,便从颈项滑脱,飞了出去。 “啊!”她低呼一声,伸手去捞,指尖虽勾到了帔子末端,却还是差了分毫,没能抓住。 帔子在风中翻卷着,朝着于鹤鸣飞去,他一伸手,轻轻松松将帔子捉住了。 他走上两步,将帔子递还。 陈令漪微舒了口气,接过帔子,重新绕过脖子与肩头,特意拉高了些,将伤处遮住。 于鹤鸣闻到一丝浅淡的幽香,似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是那条帔子上的熏香。这香味似曾相识,与宫变之前永安公主所惯用的衣物熏香一模一样。 他在心中暗哂,楚尧泽在这些细处倒是颇为用心,只可惜长公主并不领他这份情。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滑过浅绯色敷金轻容帔子下若隐若现的伤疤,道:“外间起了风,殿下还是去里面等候永辉长公主吧。” 陈令漪点头,正要进殿,却听一声通传:“永辉长公主到。” 灵兆殿的院门随之打开,开道的宫人们施施而来。 她猛地转身,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焕发出灼灼的光采,提起长裙快步走下台阶,裙摆在她身后飞扬,她几乎要奔了起来。 远远瞧见她疾步走下台阶,陈梓馨急喊:“停下,停下。”不等步辇停稳便下了地,连奔带跑地扑过来。 姊妹俩一下子相拥在一起,未语先凝噎。 抱着哭了好一会儿,她们才渐渐止住眼泪。陈令漪松开梓馨,牵着她的手往殿内走。 宫女端来茶点,陈梓馨却一样都没碰,她上下打量着陈令漪的装扮,责备道:“阿姊,你为什么会嫁给楚尧泽那逆贼?要是我,我宁死都不会嫁给他!” 陈令漪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泼了出来。 一旁的宫女急忙过来替她擦手。 - 陈令漪离开永巷的那个晚上,内侍省送来了许多精致又美味的菜肴与面点。 洗衣妇们都感动不已,一边喜笑颜开地吃着,一边称赞永安长公主念旧又细心。 陈梓馨面带微笑,听她们交口称赞阿姊,内心却有一份按捺不住的焦灼。 韩娘子看出她的心思,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别急,永安长公主肯定在想法子,很快你也能出去的。” 陈梓馨用力点点头。 可没想到,她等了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迟迟没有等到人来接她出去,反而等到了永安长公主与太傅楚尧泽将要成婚的消息! 就算如此,还是没人来接她回宫! 一想到这儿,陈梓馨就怨气难平,愤愤然道:“你既答应嫁了他,又为何不马上放我出来?” 陈令漪望着梓馨,一字一句地道:“梓馨,但凡是能早一天让他答应放你出来,我就不会等到今天才来。我也不想嫁,可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能轻易顺遂你我心意的……” “你不想嫁?不也嫁了吗!” 陈梓馨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这么多月来,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每天晚上我都想你,有好几个晚上都是哭着睡着的。我焦急忧心,盼着你能把我放出去!可全没想到会听到你要大婚的消息!你怎能嫁给他?你难道忘了阿耶阿娘是怎么……” “梓馨!”陈令漪急忙捂住她的嘴,这灵兆殿里多得是耳目,她再这么口无遮拦地说下去,这话传到楚尧泽耳朵里,难保他不会恼羞成怒。 陈梓馨却以为她是不愿听自己骂楚尧泽,用力挣脱开她的手,赌气转身背对着她。 陈令漪喊她名字,她却执拗地不肯回头。再绕到她身前,她索性闭起了眼睛。 陈令漪深叹口气:“梓馨……我在宫中不能久留,还要回太傅府上。你我下一回见面不知会隔多久……” 梓馨仍旧孩子气地闭着眼,但陈令漪拉起她的手时,她没有抗拒。 陈令漪拉低帔子,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伤疤上。 - 陈梓馨猛然睁开眼,指尖摸着她的伤疤,声音发颤:“这是……怎么弄得?谁伤的你?是楚尧泽那个大奸贼!?” 陈令漪摇头,正要告诉她,却听大门方向传来内侍的大声通传:“太傅到——” 她咽下原先想说的话,轻抚梓馨的手,恳切叮嘱:“世间险恶,人心难测。要记得言多必失,凡事须仔细思量,反复斟酌才下决定。别轻易相信身边人的话,但也别隔断可能的助力……” 她想嘱咐的话还有许多许多,可她没有时间一一地细说。 楚尧泽的轿舆停在了阶下。 “阿姊,我会给你写信,你也要回我!”陈梓馨急切道。 陈令漪没法答应她,楚尧泽会让她与梓馨通信吗? 她微笑着转移话题:“若无意外,十五祭月时,我还会进宫来。” 陈梓馨欣慰地点头。 说这几句话的功夫,楚尧泽已经到了门外。 陈令漪朝他看过去。 他轻提袍摆,迈步进殿,眉眼间都是温和清浅的笑意:“令漪,我们回府吧。” 18、【祭月典】 陈梓馨牵着陈令漪的手不放,一直将她送上步辇,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纱帘垂落,步辇轻晃着被抬起,宫人簇拥前后。随着这一行人远去,殿院大门亦随之闭合。 陈梓馨眉头一皱:“关门做什么?天还没黑……” 话音未落,已知自己才出永巷,又入灵兆,还是被关起来的命! 再想到好好的阿姊,却嫁给那个大奸贼,陈梓馨郁闷得直想跺脚,回头见一绯袍内侍立在近旁,顺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那人却像是算好了的,不早不晚,偏在此刻退了一步,这一巴掌就此落空。 绯袍内侍退步之后,紧接着便向她微微躬身,动作一气呵成:“恭请永辉长公主回殿。” 陈梓馨大出意料,愣愣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击不中,到底是做不出追上去再打的泼赖举动。 可心中郁气仍是未解,一想到阿姊出降的事,更是意气难平。陈梓馨虎着脸回到殿内,愤愤坐下。 宫女内侍们多少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见状个个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成了她的出气筒。 陈梓馨正生着闷气,忽听得一旁有人道:“殿下聪敏过人,应该能想到,若是永安长公主宁死不从,坚绝不肯出降,事情会如何演变……” 陈梓馨总算不是一年前那个未经险恶世事,一味骄纵的三公主,经这么一提点,再细细思量前后,考虑到她们如今的处境,忽然就明白过来,阿姊是为了谁才这么做,再一想方才自己的言行,不由悔恨难抑。 - 步辇在宫人簇拥下出了灵兆殿,陈令漪对辇边随行的宫女道:“去告诉太傅,我还想见见奚官局的故人,不会停留太久。” 宫女领命,去前头的轿舆传话,不一会儿回来:“回殿下,太傅答应了。” 见到她来,万东顺不由眼眶湿润,深深行礼,语声哽噎:“殿下……您还好吗……” 陈令漪亦觉喉咙发哽:“我还好……阿公的伤可全养好透了?没有落下什么病痛吧?” “托殿下的福,老奴的伤全好了。”说着万东顺还拍了拍自己的腰和腿,“殿下瞧!都好利落了。” 这令陈令漪稍感欣慰。虽然这并不是托了她的福,而是于鹤鸣救了他,但楚尧泽就在几尺之外,凡是这会儿说的话都会被他听到,她也就不提此事了。 她略想了想,又道:“梓馨已经离开永巷,暂且住在灵兆殿。” 闻言,万东顺露出欣慰之色,不住点头:“好,好,好。” 如今最令陈令漪放心不下的就是梓馨了,今天又没有时间好好地与她谈心。此时告诉万东顺,是希望他能照应一下。即使不能直接与梓馨见面,能托于鹤鸣带个话给她,也是好的。 不必陈令漪明言,万东顺也知道她的担心,只用眼神与表情让她明白,他会多加留意照看的。 接着他又问她起居如何,在太傅府住得是否习惯。 陈令漪都只是说还好。 忽然身后传来两声轻咳。她神情不由一滞。 万东顺知趣地低下身子:“老奴恭送长公主。” 陈令漪默然转身。 - 回到太傅府,轿舆停在轿厅,他们坐上两人抬的肩與,以便于在府中行进。 陈令漪第一回入太傅府时,只求能刺杀楚尧泽,甚至不惜与他同归于尽,根本不会去留意府中是什么样子。 第二回是今天早些时候出府,她满心想着就要回到宫里,就要见到多月不见的梓馨,激动期盼之下,也没有多留意周围。 直到这第三回,她才真真正正地留心起这府邸的格局来。 听说为了长公主出降,府中翻新,重新造了许多地方,包括她所居院落。 但即使经过翻修,对于位极人臣的太傅而言,这宅邸仍然显得十分朴素,甚至可称简陋。 也难怪阿耶与兄长都没有丝毫察觉楚尧泽的野心…… 肩與停在她住了一个多月的院子里。 陈令漪下地,一回头却见楚尧泽也在此处下来,顿时警觉起来,看也不看他一眼,加快脚步进屋。 刚进屋便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正是以往在她的寝殿里常燃的香。 还有今日他送来更换的衣裙,所用的熏香,也是她以前惯用的,香味浓而不烈,绵长清幽,本是她最喜爱的香。 可是经历那样惨痛的宫变,她几乎失去所有最珍惜的人与事物,同样的香味,唤起的只有刻骨铭心的伤痛与仇恨。 一瞬间的恍神过后,她皱起眉:“是谁燃的香?” 一名侍女慌忙跪下:“是太傅吩咐奴婢点的。” 明知楚尧泽就在门外,陈令漪语气生硬地喝斥道:“熄了!以后不许燃这种香。” 侍女不敢多言,急忙起身端走香炉,其他侍女则打开窗户,用扇子将屋中残香扇走。 陈令漪侧头细听院里动静,听见楚尧泽让人送他去别院的声音,像是故意扬高了声调,带着明显的不快。 她并未觉得任何难堪,反而浑身一松,这才能放心地坐下来。 -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八月十五,祭月大典的日子。 黄昏时分,仆从将车驾备好,传话过来。 陈令漪乘坐步辇,来到凤辇停处,登车后方在锦垫上坐下,却见楚尧泽也跟着上来了。 她吃了一惊:“你怎么上来了?” 即便是与长公主成婚,太傅仍然是臣。按照礼制,他与她应分乘不同规制的车舆。 楚尧泽却若无其事地在她身边坐下,吩咐凤辇前行。 知道再说什么都是无用的,陈令漪表情冷淡,偏过头去不看他。 “令漪,你一会儿还想见到永辉的吧?”他的语气温和平静,仿佛说着今夜月色很不错一般。 陈令漪猛然回头瞪着他。 楚尧泽却不再言,只是淡然地望着前方。 - 暮色渐渐昏沉,宫宇间的灯火亮了起来。 太极殿前的空地中央,设一高大祭台,朝着月将升起之位摆设礼器。 祭台后方则是祭礼之后宴请群臣的席位。除最高处居中的宝座外,宴席分左右两列,左文右武,从太极殿前一直延伸到广场上。 广场中央用月饼层层叠搭起一座高塔。 饼塔周围摆着各色鲜果与干果,装饰着彩灯与鲜花,灯下垂着长长的流苏与彩带,丰盛奢美。 永安长公主与太傅抵达太极殿前的时候,众臣都已经等候多时了,听闻通传,纷纷恭迎拜见。 上百双眼睛,亲见太傅与长公主从同一乘凤辇里下来。 太傅还亲自扶着长公主下辇,脸上盈满笑意。 永安长公主倒是端庄平静,只在看向太傅时,嘴角挂着极淡的微笑。 - 王公大臣在太极殿与宴,太极殿之后的太初殿内另设宴席,则是为后宫女眷与王侯贵妇所设。 陈令漪辞别楚尧泽,带着侍女往后而行,还没进太初殿,便见梓馨提裙小跑着奔出来。 陈梓馨一直跑到她面前,狠狠地抱住她,呜咽起来。 想到方才楚尧泽的暗示,陈令漪不禁担心起来:“怎么哭了?这两天过得不好吗?还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陈梓馨摇头:“都不是……阿姊,我那天不该责怪你为什么下嫁……我后来才想明白……呜呜……你是为了我……我还怪你没早点救我出来……我真是太没良心了……”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陈令漪暗中松了口气,欣慰之余,亦觉心酸,她用指尖拭去眼角湿润,轻轻拍抚着梓馨的后背,软语劝慰:“今日过节,好不容易能相聚,可别哭了啊。” “嗯……”陈梓馨抽抽鼻子,这才放开手。 就见她脸上满是泪痕,连眼睫毛上都是泪水,把长长的睫毛粘成了一撮撮的。 陈令漪取巾子轻轻替她吸干眼泪,虽极为小心,仍是沾去了不少妆粉。她劝道:“看你都成小花脸了,回去收拾一下吧。” 宫女替陈梓馨补妆的时候,陈令漪提议稍后去延嘉殿看看三郎。 陈梓馨脸色一冷:“阿姊,别和我提他。要不是为了他……” “梓馨。”陈令漪轻声喝止她说下去,接着道,“我想去确认件事。” 陈梓馨讶然,禁不住好奇追问:“什么事?” - 今夜在宫中举办祭月之典暨赏月宴,诸大臣其实内心是犯嘀咕的。 从端午开始,宫中就没有大肆举办过祭典或节庆宴会了。圣上盘桓病榻数月之久,大多数日子都是昏睡不醒的,只有最近几天,听说圣上偶尔会醒来,清醒不了多久就再次陷入昏睡。 圣上真的能起身离开寝殿,甚至过来赴宴吗? 但很快他们的疑虑就被打消了,太傅抵达之后不久,便有鸿胪寺官大声宣布:“圣驾到——!” 虽然来时瘫坐在銮车上,下地后也是被两名内侍一左一右地勉强扶上龙座的,终究是真的来了。 光是从銮车上下来,再到龙座之上,陈淮已是气喘吁吁,满头虚汗。尽管全程有人扶着,他仍是像彻底脱力一般瘫软在座上,削瘦干瘪的脸颊,面色却红润得不同寻常。 楚尧泽低声吩咐,一旁侍从赶紧找来几个靠垫,垫在陈淮的背后与左右腰侧,将他身子支撑起来。又替他擦去脸上的汗珠。 陈淮喘了好一阵子,终于缓过气来,为难地看向楚尧泽:“太傅……” 这祭月之典,本该是由他登上祭台,三叩九拜,可如今他这身子,稍微动动就累得气喘吁吁,又要如何祭拜…… 楚尧泽微微躬身:“陛下放心,祭典由微臣代劳,陛下坐着就好。” 陈淮欣然道:“有劳太傅了。” 此言一出,大臣们的神情都有些微妙。 19、【断笔谈】 - 祭祀大礼,历来由天子亲自祭拜,即使天子因各种原因不能亲自祭拜,其托付之人,也只能是太子或太弟这样的身份。 尴尬的是如今圣上才十三的年纪,虽然后妃人选已经定了,却还没有来得及完婚,更不用谈可继承的皇嗣了。而圣上的兄弟也全都没了。 但无论如何,皇室还有宗亲,有些资历较老的祖辈甚至位列九卿,没有皇嗣的情况下,亦可出面代为拜祭。 可圣上却答应太傅代替自己祭拜,而在场的陈氏宗亲,竟没有一个表示异议的! 对这等大违礼制的做法,本来最应该大声反对的御史,也全都成了哑巴! 有崔氏一族下场在前,虽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却没有人敢挺身反对。 庄严悠扬的钟鼓声中,楚尧泽一步一步走上了祭台,以一介臣子的身份,代行帝王之责。 - 陈令漪与梓馨到延嘉殿后,得知陈淮已经赶去太极殿。 陈梓馨急急忙忙就要追过去,陈令漪拉住了她:“不忙走。” 她深深吸了口气,殿内燃着香,但即使是这样上好的沉香,仍然无法完全掩盖住那股浓重苦涩的药味。 她找来一名宫女,询问圣上这些天是如何恢复的,清醒之前是否改过用药。 长公主关心圣上病情,实属寻常,何况圣上病愈又是件大喜事,宫女自然将所知一切原原本本道来—— 陈淮开始好起来,是大约半个月前的时候。 就在破晓之前,换班的内侍听见卧榻上传来动静,小心翼翼地拉开帷幔,瞧见陈淮的双眼微睁,嘴唇嗫动。 “圣人?”听到他轻呼后,陈淮的眼珠朝他转了过来。 他不由惊喜大喊:“圣上醒了!” 太医立即赶来侍诊把脉。 但陈淮又已昏睡过去。 那些天内,陈淮每日能醒数次,能进少许汤食,但仍以昏睡的时辰居多。直到三四日之前,才能连续清醒几个时辰。 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一个多月前,陈令漪亲眼见过病榻上的陈淮。他毫无知觉地昏睡着,形貌枯槁,已经是垂死之人了。短短半个月,就能起身赴宴,甚至是祭拜了吗? 侍诊的还是那几个太医,若说是病,原先为何治不好,如今又是因何好转起来的? 显而易见,他当初并不是真的病倒,而是被下了药。 楚尧泽药倒三郎,架空崔氏,随即便对崔氏一族下手。接着再停药,把失去氏族支持的三郎唤醒,将其作为傀儡,以令诸侯。 如此一来,整个朝廷都是楚尧泽一个人说了算。 但是…… 陈令漪想起今晚早些时候,楚尧泽登上她的凤辇时,所流露出的那副神情。 他绝不会甘于做那傀儡背后之人。 - 她们回到太极殿后的时候,祭典已经开始。 钟鼓声交,庄严肃穆。 见到登上祭台的人竟然是楚尧泽,陈梓馨简直气得发抖:“三郎怎能那么糊涂!怎么能让那个大奸贼上去!” 陈令漪在她耳边低语。 陈梓馨瞪大了眼睛:“他真的……” 陈令漪攥紧她的手,眼神示意,她便及时住口。 在对梓馨耳语时,陈令漪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看到了前殿门边的于鹤鸣。 他远远注视着祭台上祷告天地的楚尧泽,神情庄严平静。 但他的目光,却是冷酷而无情的,带着势在必得的专注。 陈令漪曾经见过相同的眼神。 在阿耶拉满猎弓,瞄准远处的猎物时。 在楚尧泽盯着她看的时候。 梓馨脱口而出那句“他真的……”之后,于鹤鸣瞬间收敛了那种目光,垂下眼回身欲向她们行礼。 陈令漪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因为她们而打扰了祭典。 于鹤鸣微微躬身,退到了她们身后。 - 整个祭典过程滴水不漏,严格按照礼制进行,不管是叩拜还是祷文的念诵,都没有丝毫差错。 说楚尧泽是临时受命,完全没有提前演练过,谁都不会信。 祭典完毕,楚尧泽走下祭台,回到陈淮身边。 乐曲再次响起,只不过此时是较为欢快的宴乐舞曲。 明妆丽服的舞姬,分左右两列,沿宴席后方鱼贯而出,绕过大臣们所坐的席位,汇合到宴席中央的空地排成两列,翩翩起舞。 宫女们陆续送上月饼与美酒佳肴。 陈令漪回头,已不见于鹤鸣身影。她拉起梓馨,亦离开了太极殿。 - 到底是久“病”体虚,陈淮勉强支撑到祭典结束,已经疲累得坐都坐不直,更不要说与百官同乐,欣赏歌舞了。 楚尧泽便吩咐内侍们先送圣上回寝殿歇息。 陈淮回到延嘉殿,见陈令漪与梓馨在殿中等候,顿时露出欣喜之色。待宫女上茶后,便命侍应的宫人都退下。 等殿中只留下姊弟三人时,陈淮缓缓从卧榻上坐了起来,虽然还是有些虚弱,却不像是之前祭典上那般瘫软无力,要叫两三个人扶住才能勉强不倒了。 “三郎……”陈梓馨不禁惊喜,刚想开口说,“原来你已经好这么多了”一转念间醒悟过来,这延嘉殿内外不知有多少楚尧泽的耳目,侍应宫人虽然都退了出去,但可想而知,他们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听着,都会传到楚尧泽的耳朵里,这才硬生生把后半句憋回了肚子里。 陈令漪把她的话接了过去:“三郎能醒来,已是万幸之事,你大病初愈,身子虚弱,还需耐心将养。” 陈梓馨无声地呼出口气,拍了拍心口,暗道好险。 陈淮缓缓点头:“大姊说得是。” 他初初醒来的头几天,那是真的虚,连动一下手都觉得累。但接连几天都没见到母亲与舅父,每天来看他的,只有太傅楚尧泽。就连殿内侍应的宫人,也都不是以往熟识的那些人。 很快他就意识到崔家出事了。之后他身子渐渐恢复,仍然装得极其虚弱,亦装成对楚尧泽极为信任的样子。 隔墙有耳,真正想说的话,无法说出口。陈淮与她们默默相对,欲言又止。 陈令漪微微一笑,从袖中摸出一物,陈淮不由眼睛一亮,嘴角亦带起几分笑意。 那是半截小楷笔头,本来一掌多长的笔杆被截剩寸许,可以轻易藏于掌中袖中。 陈令漪用笔尖蘸少许茶水,示意他们在榻边的茶案上书写。于此同时,她口中问道:“太医开的药,三郎有按时服用吗?” 陈淮应道:“有。” 陈梓馨夺过笔头,在茶案上写到:三郎大笨蛋! 陈淮既不解又尴尬,用眼神询问她为何要骂他? 陈梓馨带着强烈不满写下“祭月”与“楚尧泽”两词。 陈淮露出无奈之色,向陈梓馨要来笔头,写下一个“怕”字。 陈梓馨眉头一皱,就想夺过笔再骂他几句。 却见陈淮接着往下写:怕……再昏睡不醒。 是啊,若是如那样昏昏沉沉,终日卧床不起,就算活着,又与死了有什么两样?! 陈梓馨虽知他的顾虑不无道理,要叫她变成那样,真不如死了更痛快!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陈令漪轻叹口气,拿过笔头写到:狼子野心,不止于此。 陈淮脸色微变,垂眸看向地上。 陈令漪讶然,他已经知道了? 陈淮点了一下茶水写就的“楚尧泽”,接着写:我已答应他,几日后禅让于他。 “什么?!”只因过于震惊且气愤,陈梓馨忍不住喊出了声,接着便愤愤地将“禅让”两字一把抹掉。 陈令漪与梓馨一样感到震惊,她虽对楚尧泽的图谋有所预料,今晚过来就是想要警示陈淮,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轻易地答应让出皇位。 她皱着眉摇摇头,提笔书写:绝对不可,狼贼一旦登基,三郎之命不久! 陈淮若在位上,楚尧泽无论如何都要留住他的性命,才能借他之名来掌权。一旦陈淮禅让,对他就毫无用处了。而三郎仍然拥有先帝血脉,若是被拥护先帝之人拥立,便能复辟帝位,反而成了隐患。 以楚尧泽的狠辣,必然会斩草除根,又怎会留下他的性命? 陈淮愁眉不展,忧心忡忡地写:若不答应,亦有性命之忧。 陈梓馨写到:他对你下药,你也可以对他下药!写完还点了一下头,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陈令漪轻轻摇头,梓馨想得倒是容易,可药从哪儿来?就算得到了毒.药,又有谁能对楚尧泽下药呢? 她摇完头,就见陈淮目露希翼之色,恳求般望着她,就连梓馨也看向她。 她? 陈淮点点头。 陈令漪眸光变得冷冽,写下“冬至宫变”,他可知道崔太后与崔刚为了扶他上位,所做下的好事?她和梓馨之后的遭遇也都是由此而起!他还有脸面求她,为救他而对楚尧泽刻意讨好,寻机下药? 陈淮被她的眼神盯得羞愧不已,起初他确实是不知情的,但看楚尧泽诸般作为,他也能猜想到那一夜宫变并非如表面上那样简单。 但如今能接近楚尧泽,对其下药的只有陈令漪,他唯一的一线生机也只有她。 陈淮费力地爬下榻,向陈令漪双膝并拢而跪,语气低弱可怜:“阿姊……我阿娘和阿舅对不起阿耶阿娘,对不起你和梓馨,对不起兄长们……” 陈令漪硬起心肠不看他。并不是她不肯答应他,而是她已经试过刺杀楚尧泽一次了,他如何会轻易吃下经过她手的酒茶或膳食呢?而要她对楚尧泽讨好献身,她是宁死都不愿的! “阿姊,求求你……”陈淮苦苦哀求,一声声地唤她,见陈令漪不肯点头,又看向梓馨,“三姊,求你了……” 陈梓馨被他求得心烦意乱,索性把背对着他。 忽听外殿的门打开的声音,宫人纷纷见礼,口呼太傅。 是楚尧泽过来了。 陈淮这会儿还在地上跪着呢! 20、【灯影幢】 - 陈淮眼神惊惧,试图起身回到榻上去躺下,却因手脚发软,一下子爬不起来。 陈令漪迅速收起半截笔头,抹去茶案上的字迹,再转身与梓馨一同扶陈淮。刚将他扶起,还没来得及回到榻上,门就被推开了。 楚尧泽入内,见状挑了挑眉:“陛下已经能站起来了?” 陈淮僵立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惊慌地低下头去。 陈令漪暗中松开手上扶他的力气,踩了他一脚。 陈淮脚上吃痛,又失去一边的扶持,腿一软便往地上跪坐下去。 陈令漪假意惊呼,像是扶不住他似的,被他带着一同跌下去。 陈梓馨手忙脚乱,结果一个都没扶住。 门外的内侍们听见好几声惊呼,急忙入内相扶。 陈淮在摔下去的时候,已经明白陈令漪的用意,便如一滩稀泥般,自己丝毫不用力气,让内侍们连扶带抱地将他抱回床上。 陈令漪也由着宫女们将自己扶起,口中责怪:“梓馨,都说了三郎大病初愈,身子无力,不该急着下地来走。你非要劝他试试,还说你和我能把他扶住……看把我俩摔成什么样了,要是三郎因此伤着或是病情加重,要如何是好?” 陈梓馨眨了眨眼,不太服气地辩解道:“是阿姊没扶住三郎,可不是我的错。” 楚尧泽没再说什么。 看来这番掩饰是掩盖过去了。陈淮内心松了口气,却见楚尧泽走近榻边,扫了眼茶案。 他才落回肚里的那颗心又提了起来,也跟着偷偷去瞄茶案。 好在秋日气候干燥,陈令漪又先抹过一遍,茶案上已无多少残留的水渍,看着就像是倒茶时偶然滴漏的茶水一般。 楚尧泽看眼陈淮,似笑非笑地道:“陛下今日确实劳累,还是早些歇下吧。” 陈淮巴不得他快点走,急忙道好。 出延嘉殿,楚尧泽便吩咐宫人:“送永辉长公主回灵兆殿。” 陈梓馨再是不情愿,也不得不登上凤辇,临走时狠狠瞪了楚尧泽一眼,再与陈令漪道别。 出宫时,楚尧泽仍旧是与陈令漪同乘一座凤辇。 陈令漪也仍旧是当他不在一般,目视前方端坐。 突然间,楚尧泽向她逼近过来,陈令漪慌忙向旁躲避,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陈令漪一瞬浑身僵硬,只想要挣脱开他。 “他求你做什么?” 他听到了吗?三郎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知道他想问这件事,她反而放松下来了,淡淡道:“他求我别怨恨他。” “你怨恨他么?” “去年冬天的事,我还不至于这么快忘记。” 楚尧泽望着她,她别过头去,根本不愿与他对视,那对秀美的眉头微微蹙着,满是不屑与厌憎。 他的目光在她光洁如玉的侧脸与颈项上游移,嗓音变得幽沉:“那你岂不是更应该怨恨我?” 怨恨? 她恨不得将他千刀凌迟,生啖其肉! 陈令漪回眸盯着他:“太傅这是承认了,那一夜逼宫,是太傅与崔氏合谋的?” 楚尧泽嘴角浮起冰冷的笑意:“令漪,三郎告诉你了吧?” 他说的是禅让之事。 楚尧泽逼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道:“你的夫君将要成为这天下的君主,而你会成为皇后,母仪天下。” 陈令漪试图甩开他的手,却反而被他拉了过去。 她挣扎着躲避,然而凤辇内就这点地方,楚尧泽一再逼迫,她避无可避,人已经贴上了凤辇靠壁,他仍是欺身压了过来。 凤辇是八人抬的,本来走得四平八稳,起先晃了两下,接着平稳一阵后,又剧烈摇晃起来,且还向着一边倾斜。 随行宫人们面面相觑,凤辇这般摇晃法,总不见得是长公主和太傅在里面打架喽? 虽然凤辇四面都有隔断,罗纱却是透光的,影影绰绰看得见里面滚成一团的人影。 没人敢问,也没人敢打正眼细瞧凤辇的里面,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往前走。 可就苦了抬凤辇的那八个内侍,一边负重前行,一边还要极力维持凤辇平稳。 陈令漪奋力反抗,却终究力不如人,被楚尧泽逼到凤辇一角,压在靠壁上。他的脸贴了过来,炽热的呼吸就喷在她颈窝里,恣意放肆。 她只觉羞愤至极,空着的那只手就按上了缠腰,摸到布料间隐约的硬物。 忽然外头响起一阵不合时宜的咳嗽声。 楚尧泽动作为止一顿,随后便松开了陈令漪。 他回到原位整理衣袍帽冠,打理停当后回头看她,见她仍旧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也不知是不是方才的粗暴拉扯中被他弄伤了哪里。 瞧见她这样,他莫名生出几分不忍,鬼使神差般朝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在离她身前半尺处停住。 她终于回过头,除了鬓发凌乱,眼圈微微发红外,似乎并无其他异样。 没有看他一眼,也没碰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她起身回到自己的坐垫上。 楚尧泽的嘴角沉了一下,无声地把手收回来。 陈令漪试图整理衣裙鬓发。但衣裙也就罢了,弄散乱的头发却根本没法在短时间内靠着手指梳理整齐,她只能抓起披风裹上,再兜头罩上风帽,连同凌乱起皱的衣裙与这一头蓬乱的鬓发全都遮掩起来。 见她坐定不动了,楚尧泽才打开凤辇的门。 辇边的人绯衣乌冠,亭亭颀秀,见楚尧泽探头出来,他躬身施礼:“太傅。” 楚尧泽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愠怒:“于常侍感风了?” 于鹤鸣以袖掩口,又是轻咳两声:“秋日风燥,让太傅见笑了。”停了一停,他又道,“仆有一事禀报……” 楚尧泽见他没往下说,显然不便在此明讲,便让抬辇的人停下。 楚尧泽下辇时朝前俯身,于鹤鸣的目光越过他肩头,看到辇中的陈令漪。 即使极力放缓呼吸,端坐不动,但她脸颊上激愤的红晕未退,浑身轻颤不止,盯向楚尧泽背影的眼眸中带着炽烈如火的恨意。虽然她戴着风帽遮掩乱发,仍有一细缕秀发没能整理进去,带着少许弧度垂在俏丽的脸侧。 那颈侧的伤疤,在白皙如瓷的脖颈上微微凸起,暗红刺眼。 拥有手刃仇人的勇气与机变,险死还生之后,仍执拗地怀抱仇恨,不肯妥协。刚烈,挚勇,执着,这样的长公主,或许是可堪一用的吧…… 于鹤鸣暗暗思忖着,投向辇中少女的目光,多少带了些琢磨研判之意。 即便是愤怒到了极点,陈令漪仍然留意到了于鹤鸣朝她投来的视线,目光相对的一瞬,不由心中微动。 楚尧泽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羞辱她,旁人就是心底清楚都只做不知,低头装聋作哑,唯有他敢出声打断,感风多半只是托辞,他是真有特别重大且急迫的事情要禀报,一刻都耽误不得,还是…… 方才她已把藏在缠腰中的瓷片摸出来了,哪怕拼个鱼死网破也让这逆贼见见血!不早不晚,偏偏在这时候,于鹤鸣咳嗽了那两声。 她说不上是庆幸更多一些,还是遗憾更多一些,但终究是松了口气的。 辇门合上,楚尧泽吩咐宫人:“你们先送长公主出宫。” 于鹤鸣等着凤辇远离,才道:“省监他……把庄少监打了。” 楚尧泽微一皱眉,他让庄桐多留意严勤高的动向,这才没几天,庄桐就被打了。严勤高是真有二心了吧!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 “打得重不重?” “人快不行了。” 楚尧泽看向于鹤鸣:“你可知道,是为了何事?” 于鹤鸣道:“省监说……少监吞了内府的银子。” “哼。”楚尧泽冷笑一声,“严勤高接着让谁来当这个少监呢?” “是仆。” “哦?”楚尧泽意外地扬了下眉,睇着他问,“那你还来告诉我这事?” “是。”于鹤鸣像是理所当然一般点点头,又道,“仆还有一要事禀报。” 楚尧泽瞇了下眼:“说。” 21、【镇宫乱】 - 转眼三天过去。 这天清晨,楚尧泽卯前入宫,辰时刚过,宫里就传出了消息,圣上下诏,禅让帝位于太傅。 严勤高听到这消息,心头就是一震。太傅早就谋划着要迫圣上禅让,圣上也答应了。可是,定了今日下诏的事,他却丝毫不知,直到亲信的内侍急急来报,他才知道! 这么重大的事情,楚尧泽却没让他参与,也不让他知晓详情。可见楚尧泽已经不相信他了,也不想再用他了。 而他知道了那么多隐秘,楚尧泽除掉他是迟早的事! 但严勤高也不会甘心就这么被轻易除掉,早在知道楚尧泽对他起疑的时候,他就开始为自己找退路了。 他与左羽林副将钟岱秘密议定,只要他传讯过去,钟岱便会带领麾下禁军冲进宫城,先救出陈淮,接着再杀楚尧泽,最后将一切罪责都推到楚尧泽头上便可。他还能借此成为救下圣上,护国拥君的大功臣! 陈淮年少懦弱,从此之后还不对他言听计从么? 严勤高唤来一名亲信:“快去玄武门找钟将军,就说时辰到了。” 那亲信领命,刚到门口,就见外头疾步进来十数人。 当先之人生就一付绝好容颜,但此时嘴角却沉甸甸地坠着,他身后的那些人一个个的也都绷着脸,眼神犀利,显是来者不善。 那亲信急忙朝当先之人行礼:“少监。” 于鹤鸣阴恻恻掠他一眼:“要去哪儿啊?” “额……”亲信正犹豫着,就听陶夏儿道:“都乖乖呆这儿,一个不许走。” 严勤高看他带来那么多佩刀侍卫,暗觉不妙:“于鹤鸣,你这是要做什么?”说着朝那名亲信使了个眼色。 亲信点头,这就要往外硬闯。 于鹤鸣低喝一声:“拿下!” 他身后侍卫闻令立动,轻易将那名亲信击倒于地。 严勤高霍然站起,怒斥道:“于鹤鸣,谁借你的胆子在这里撒泼?!” 于鹤鸣一脸懒得与他多说的神情,举起一手,从后往前招了招。 随他而来的侍卫们一拥而上,将严勤高双臂抓住,扳到背后。 严勤高的亲信想要上前阻拦,一个个都被按倒在地。 严勤高又惊又怒,奋力挣扎,却被侍卫按住肩头下跪,双膝猛然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下闷响,疼得他那张长马脸皱成一团。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虽被人按住了双肩,却偏仰着头,死死瞪住于鹤鸣,咬牙切齿道:“原来不是庄桐!是……” 不容他说完,于鹤鸣已抄起案上的香炉,照着那张长马脸用力扣去,铜铸的香炉又沉又硬,当即将其门牙打落大半。 那个“你”字没能说出口,炉灰倒是尽入口中,呛得严勤高连连猛咳,甚至从鼻子眼里往外喷炉灰。 于鹤鸣嫌弃地皱眉避开,用一方雪白的巾帕捂住口鼻。 香炉灰不仅呛喉,兼且滚烫,将严勤高的口舌连带着咽喉都烫伤了,咳起来更是撕心裂肺,痛得他眼泪鼻涕犹如泉涌。 等严勤高不再往外喷炉灰了,于鹤鸣才放下掩鼻的巾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的残灰,缓缓道:“没错,确实不是庄桐吞了内府的银子,而是你栽赃于他,因为他发觉你与左羽林军的钟将军勾结,密谋造反。你就杀了他灭口。” 严勤高想要辩解,一张口却痛得钻心挠肺,勉强发出来的含糊叫声,没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正当此时,门外进来一名内侍:“禀少监,钟将军被擒住了,人马还没来得及集结,都被关在玄武门外了。” 听到这里,严勤高心头唯一存着的那点指望彻底没了,眼神变得呆滞,面如死灰。 陶夏儿朝严勤高努努嘴:“这个怎么处置?” 于鹤鸣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淡漠:“先关起来。” - 夜深人静,幽暗的牢房没有一丝光线,显得格外阴冷。 严勤高合眸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因咽喉烫伤灼痛而呼吸困难,辗转难眠,一想到自己恐怕命不久矣,又抑制不住地悔恨害怕。 忽听牢门方向传来开锁声,看守语气谄媚地道:“省监,在这儿呢!” 严勤高以为他是在喊自己,一瞬间还当有人来放他出去,顿时又惊又喜,回头看去。 火光映照中的人有着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容,只是这寺牢阴暗,烛火又幽弱,莹莹地只照亮他小半边脸,另一大半都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对勾魂夺魄的眼睛,在黑暗中映出两点阴冷的微光。 他身后跟着陶夏儿与一名眉目英朗的高大侍卫。那看守点头哈腰,原来是在向他讨好。 短短数天内,连升两级,如今姓于的才是内侍省的当家人。 严勤高既恨又悔,只怪自己当初瞎了眼,没看清这狗杂种的真面目,才落得如今下场! 高大侍卫进入牢房,将严勤高一把拎起。 “意,意,嗷喔咝么啊!” 严勤高惊惧地叫嚷起来,但舌头与咽喉都因烫伤而肿胀不堪,根本发不出清晰的语音。 于鹤鸣下令:“撬开他的嘴。” 侍卫攥住严勤高的下巴,用刀鞘强行撬开他的嘴,就见舌头紫涨,已经肿得有如鸡蛋一般。 于鹤鸣走近来,指间夹着柄银刀,不过三寸来长,刃薄如纸。刀子探进他嘴里,往舌尖上一划。 严勤高“嗷”得惨叫一声,伤处涌出血水,痛得他脸都扭曲起来,却因被侍卫攥着下巴,满口脓血吐都吐不出来,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于鹤鸣接过陶夏儿递来的干净帕子,边擦去银刀上的口涎与脓血,边道:“你们先出去。” 侍卫刚一松手,严勤高便稀泥一般趴了下去,眼泪鼻涕混着嘴角的鲜血淌到地上。 陶夏儿与侍卫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于鹤鸣扔了帕子,缓步走到严勤高身边蹲下,俯身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他才听得清的声音低语:“当年你谗言诬陷先父,害了我全家,可曾想到今日终有恶报?” 严勤高瞬间瞪大了眼睛:“噫?意,意兹嗷?!”因为太过震惊而脱口发声,却因为动到了舌头上的伤口,痛得他“咝咝咝”地直抽冷气,眉毛眼睛都挤成了一团。 手底下常驱使的人,严勤高自然都是查过来历底细的。不管什么人,家世出身如何,是怎么进宫来的,全都登记在册,想瞒是瞒不住的。 但一来严勤高参与构陷邢中书一事十分隐秘,本就没几个人知道。二来,一个连自己的姓都改了的人,显然以本姓为耻,不想再与谋乱的邢家牵扯上关系。三来,于鹤鸣这个人话不多,办事却很有一套,在内侍省逐年升迁,年纪轻轻便做到内常侍更是近年少有的。 这么些年来,他在严勤高跟前儿进进出出,身前身后地侍奉,从没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仇恨之意。因此严勤高对他渐渐放下了防备,甚至因为他能力出色,总能直击重点,而对他格外倚重起来。 谁能想到他竟然知道当年内情,还始终记着仇!这会儿落在他手里,自己还能有好果子吃么? 严勤高越想越害怕,疯狂摇头道:“不是,不是窝!” 随着淤血脓水放尽,舌头上的肿胀因此而消减下去,让严勤高的口齿变得清晰些许,只是说话时仍旧疼痛难当,就只说了这么几个字,就疼得他眼泪直流。但就是舌头再疼,哪怕疼得要掉,他也得辩解啊! “窝,窝只是收了银子,在先帝面前加油添醋罢了。嗷陷害邢绍梁……邢中书的,不是窝!” “是谁?” “窝,窝说了,你就放过窝,放窝出宫。” 于鹤鸣眼睛眯了一眯:“可。” 严勤高稍稍心定,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强忍疼痛,将他所记得之人一一道出。 “是,是……常鸿成……樊司礼……魏琒……” 于鹤鸣在心里把这几个名字过了一遍,常鸿成已经告老还乡,樊司礼和魏琒仍然在朝中,一个在御史台,一个在门下省…… “还有呢?” “嗨,嗨有……”严勤高绞尽脑汁回想,突然想起一事,“……你知道……知道楚尧泽是,是常鸿成的学生吧?” “那时候,是常鸿成要害邢中书,但那本折子,是楚尧泽亲笔写的……”严勤高心底升起复仇的快意,只要能挑起于鹤鸣对楚尧泽的仇恨,就连舌头也好像不那么疼了。 但于鹤鸣连眉毛都没抬过一下,眼底只是一片冷漠:“就这些?你要说点我不知道的事。”他抬起手,将银刀的刃尖对准严勤高的眼睛,就停在眼珠之前一分处。 严勤高惊惧地往后缩,但那刃尖如影随形,他退一寸,就进一寸,他退一尺,就进一尺。 严勤高退缩到了墙角,退无可退,带着哭腔惶急地道:“当,当年,先帝要造行宫,邢中书带头反对,要修皇陵,他也反对。他还上奏,说宫里花的太多,要削减后宫用度……先帝早就嫌,嫌他碍事,可他威信太高,办起事来一板一眼,根本抓不住他什么错处。正好那会儿,齐王篡位,败露后抓了许多人,就把邢中书也当成齐王的人……” 于鹤鸣的声音很轻,吐字却一字一顿,像是每一个字都有着千钧之重:“你是说,先帝明知先父是被陷害的,仍旧下旨处死他……” “要,要不是先帝先嫌弃邢中书,旁人就是编排些罪名,又怎么能轻易地扳倒他呢?邢中书那么中正古板,谁都不会信,那样的忠臣会谋反……” 严勤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我已经全都告诉你了,可以放过我吧?” 于鹤鸣朝他弯起嘴角,似乎是笑了,但那对子夜般黢黑的眼眸深处却只有染了血色的森然。 严勤高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齿关嘚嘚作响:“别,别杀我……你答应过……放了我的……啊啊……” 阴冷浊暗的寺牢里响起一声嗤笑。 “你还真信了?” 22、【惊长梦】 - 一声嗤笑过后,于鹤鸣猛然攥住严勤高的咽喉,修长而白皙的手指深深地陷进略显松弛的皮肉,将他的尖声哀叫掐断在喉咙里。 严勤高眼珠鼓突,拼命张大嘴巴,艰难地大口吸气。 于鹤鸣抬起另一只手,指间银光一闪,刀子伸进他嘴里,一划,一挑,半截断舌“啪嗒”落地。 严勤高痛得“呵呵”嚎叫,满地打滚,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 于鹤鸣擦去手上污秽,走出牢房。 寺牢外,夜空如墨,宫宇森然。 父亲当年被谗言陷害,受腰斩之刑,痛苦万分地死去。族中年十五以上男子,尽数被斩,十五岁以下的男丁与妇孺皆成奴婢。他与阿溧被送入宫里,成为阉奴…… 他对天发誓,但凡害过于家的人,都别想死得那么轻易! 只不过啊……原以为昏君只是被谗臣蒙骗,才会下旨杀了父亲,没想到那昏君心底一清二楚,明知父亲是无辜的,仍旧下旨杀了他,就只是为了图一个耳根清净! 只可惜昏君已死,唯留后人…… - 陈令漪虽然知道陈淮答应禅让,而对楚尧泽来说,未免夜长梦多,只会赶早不会延迟。 可当真听到消息时,她的内心还是极为震动,竟然这么快! 禅让当晚,楚尧泽便住在了宫中,第二日有内使从宫里来接人。 打头的内使满脸喜色:“圣上命奴来接殿下入宫。” 他口中的圣上已非三郎,而是楚尧泽了。 陈令漪黯然沉默了会儿,命侍女替她更衣妆扮。 时隔多日,再次入主内宫,她已然成了前朝的公主。开道的内侍引导凤辇,所去之处是沉香殿,历代皇后所居。 陈令漪却下令凤辇先去甘露殿。 她立在大门外,放眼望去,殿前广场、回廊,都恢复了往日洁净庄严,像是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但她的眼前,却只有那一夜所见——泥泞的雪地,狼藉的脚印与拖痕,到处都是血迹…… 楚……尧……泽…… 她在内心咀嚼这个名字,带着铭心刻骨的仇恨。 万东顺轻声提醒:“殿下……” 陈令漪垂眸,敛去眸中的恨意。 “殿下,登舆吧。” 陈令漪轻轻点头。 - 抵达沉香殿,尚寝曹素昕领着一众宫女在此相迎。 殿内布置完备,用具器物、帷幕帐席一应俱全,几案连着地砖都擦得明净如镜、一尘不染,挑不出一丝毛病。 但永安长公主在殿内走了一圈,偏偏挑出许多的毛病来,几乎就没有一处让她满意的! 熏香的味道太浓,香炉在香案上摆放的不够正,屏风的方向不对,放花瓶的高几太低,被褥的色泽花纹太丑,诸如此类…… 曹素昕明知长公主是因为内心愤恨无处发泄而迁怒她们,但也只能照着她的意思更换枕席被褥,搬动用具或摆设到她要求的位置。 宫女们忙碌成一团的时候,陈令漪朝万东顺看了眼,接着朝外略偏一下头。 万东顺这才恍悟,长公主根本不是为了泄恨才“折腾”这些宫女的,眼见她走出殿门,急忙跟上。 主仆两人走到远离殿门处,陈令漪问起陈淮如今处境。 万东顺低叹口气,告诉她三郎禅让后,获封长乐王,紧接着就被送去西海边的鹤羽殿里,日夜有人看守,里面只有两名宫女伺候起居,凄凉无比。 陈令漪不由默然,三郎性子实在太过软弱,他若不是那么轻易答应禅让,只与楚尧泽虚与委蛇,总能往后拖上数个月。一来能将身子养好,二来也就有时日去仔细筹谋,寻求对付楚尧泽的办法,他们未必就没有机会翻盘。 只可惜那日相聚被楚尧泽打断,她没有更多时间劝三郎。 长乐……这个长乐王的封号就像是个辛辣的嘲讽。 万东顺半晌不闻她说话,只以为她是为三郎的遭遇难过,便另起话头:“对了,殿下可知,严勤高死了。” “死了?”陈令漪意外地追问,“怎么死的?” 万东顺把声音压得极低:“听说他与羽林军密谋,要救出三郎,还要刺杀……但不知怎的,消息走漏了。” 陈令漪蹙起眉头:“他不是那人的走狗么?怎会……反目了?” 万东顺摇摇头:“老奴也不清楚内情,只听说事情败露后,严勤高被关了起来,半夜不知谁割去了他的舌头,直到早上才叫人发觉,人已经凉透了。听说……还不光是舌头被割,身上也都是伤,血流得满地都是……” “如今的内侍省,是于鹤鸣在管事了。殿下可要小心提防此人。” 陈令漪诧异:“阿公为何这样讲?” 万东顺又看了眼沉香殿的方向,确保没有人在附近听他们说话,才接着道:“严勤高除掉庄桐后,立即便升了他做少监,是把他当心腹来看待的。可没人能想到,严勤高的事情败露,是于鹤鸣去抓他的。而这之后,他就成了新省监。” 陈令漪想起之前见到于鹤鸣时两人的对话:“阿公,我曾问过他为何要救你,他说刚进宫来的时候,他被人排挤欺辱,是你帮了他。” “那一回啊……殿下也是在的呀!” 陈令漪不禁讶然:“我也在?”可她完全不记得那时候的事了。 “当年殿下还小,最多不过五六岁吧,不记得了也是寻常,就连老奴都只是大致记得有这么回事,详细情形都忘了。” 说着万东顺摇了摇头:“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人是会变的。” “但他不是还救了你吗?” 万东顺叹息道:“老奴这条贱命,确实是被他救回来的。救老奴一命,对他来说不过是随口一句的事儿,可眼下的情形……要不是他拦住严勤高,这会儿宫里的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啊!” 陈令漪蹙眉不语,若严勤高真的救出三郎,并成功刺杀楚尧泽,那岂止是“不一样”,那是翻天覆地的差异啊! 即使刺杀不能成,有禁军护三郎安全,他就不必再害怕楚尧泽了,也能取消禅让,并将楚尧泽的罪行昭告天下…… 于鹤鸣为何要投向楚尧泽?她在祭月典上看到他盯着楚尧泽时的眼神,可不像是把楚尧泽当成明主的样子啊…… - “殿下,殿下?” 帐外传来两声试探的轻唤。 殿内灯火已经点起,纱帐透光,依稀可见帐外的宫女们,正恭恭敬敬地侍立两边。 陈令漪却只做没听见。 纱帐轻轻动了一下,拉开一道窄缝,一名宫女透过缝隙向内张望。 陈令漪合起眼眸,一动不动。 宫女提高嗓音又唤了几声,但卧榻上的永安长公主却睡得极沉,怎么叫都叫不醒。 这宫女也是尽责,一声声不停地唤:“殿下,该起了。” 都喊到这份上了,哪怕睡得再沉,也该醒了。 但永安长公主就是不动。 曹素昕低叹口气:“行了,别喊了。” 她走近榻边,柔声劝道:“今日是圣上登基大典,殿下还需尽早准备啊!” 长公主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我今日身子不适,起不来……” 楚尧泽用阴谋诡计窃国篡位,害了她耶娘兄弟,还指望她去亲眼看着他龙袍加身,为他庆贺么? 他做梦! 曹素昕闻听她身子不适,半信半疑地俯身查看,一只手摸向她额头。 陈令漪把头转开:“曹姑姑难道还会看病不成?” 曹素昕无奈,转身吩咐宫人:“速去传太医!” 不一会儿太医赶到。搭脉后,他迟疑地道:“殿下脉象不浮不沉,和缓有力,这……不像是有什么病恙啊……” 陈令漪神情恹恹地瞥他一眼:“我心情郁结,身子发沉,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吃。” 太医擦汗:“这……臣开些健胃养肝的药给殿下吧……” “行啊,劳烦太医了。”陈令漪幽幽道。 - 楚尧泽今日早早就起,熏香沐浴后穿戴冕服。 忽听内仆局的人来报,说永安长公主身子不适。 他皱了下眉头:“传太医了吗?太医怎么说。” “太医为长公主诊过脉了,长公主只是胃口不好,应无大恙。” 于鹤鸣抬眸,看到楚尧泽眼中蕴着的不快之色。 长公主胃口不好是假,不想来观礼是真吧。楚尧泽本该清楚她对此是何想法,以永安长公主的性子,要真是笑嘻嘻地来了才奇怪呢。 但清楚归清楚,能否泰然处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楚尧泽的登基大典,真正成为一国之君的重大场合,他的妻子——即将成为皇后的永安长公主,却以身子不适为借口而拒绝参与…… 还真是一点都不给新帝留脸面啊! 一国之君又怎能容忍此种情形?尤其是这皇位还是来路不正的呢…… 果然,楚尧泽沉声下令:“去请长公主,无论如何都要把她请过来!” 内仆局令急忙领命,心底里却是暗暗叫苦。长公主显然是不肯来才装病的。圣上说是去“请”,却又道“无论如何”都要把长公主请来。这不就是要他来硬的,非把人带来不可么? 正当此时,忽听一旁有人道:“长公主身子不适,难免有些懈怠懒动,由微臣去劝劝,也许能劝服长公主。” 23、【竟相胁】 - 内仆局令掏出汗巾抹着额头上的汗,心中正叫苦不迭,忽听一旁有人道:“长公主身子不适,难免有些懈怠懒动,由微臣去劝劝,也许能劝服长公主。” 他不由又惊又喜,看向说话的于鹤鸣。 楚尧泽亦望着于鹤鸣,目光审视:“你有把握劝服她?” 于鹤鸣道:“微臣早前侍应过长公主,总算是知晓些长公主的性子脾气。不过……”他略顿了顿,又道,“若是说起把握,也只有七八分罢了。” 楚尧泽冷声道:“典礼开始之前,我要见到她在此。” 于鹤鸣微微躬身:“遵命。” 内仆局令想不到会有人主动接手,不由抚胸,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可不管于鹤鸣能不能办成这件事,只要有人能把这个烫手山芋接过去,对他来说就是谢天谢地了。 - 于鹤鸣一进入甘露殿,便听见长公主怒气冲冲的声音:“这也太烫了!快拿走!” 他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壶凉水,“哗啦啦”全都倒入铜盆中:“这下总不会烫了。” 陈令漪睨他一眼,没说话。 宫女把巾子浸入水盆中,重新拧干后替她敷上,她又把脸转开了:“太凉了!” 于鹤鸣朝宫女道:“长公主素来洁净,少洗一次脸也没什么关系,撤了吧。” 陈令漪冷冷道:“没洗过脸,我不见外人。” 宫女才要端走铜盆,闻长公主如此言语,不知所措地停下脚步,看向于鹤鸣。 于鹤鸣朝诸宫女挥手:“都退出去吧。” 再一回头,就见陈令漪重新靠回枕上,合上双眸假寐起来。 卧榻上的长公主不曾更衣,不曾梳头。她半侧着身子,神情慵懒地斜倚软枕,满头浓密顺滑的黑发披在背后,长长的发尾铺展开来,蜿蜒在象牙白的凤纹蜀锦夹被上。 鸦青蹙金百鸟纹大袖松松地滑下肩头,内里是牙白的中单,微敞的领口露出一截修长美好的颈项。深色衣摆下伸出对雪白的赤足,足趾根根纤巧,白净秀丽,趾端透着淡淡的粉红。 “殿下打算就以这幅妆容去见圣上与百官么?” 陈令漪没理他。 “既然殿下也不介意,那就这样吧。” 于鹤鸣停了停,又道:“仆得知殿下今晨身子不适,索性也别下卧榻了,稍后让人在榻底加上两根长杆,就能一起抬出去了。” 陈令漪不为所动,闭着眼睛道:“楚尧泽不怕丢脸的话,我是半分都不介意的。” 于鹤鸣道:“殿下自然是不惧圣上怒火的。就不知圣上一怒之下,还会迁怒何人呢?是鹤羽殿里住着的那位,还是永辉长公主呢……” 陈令漪倏然睁眼,点漆般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于鹤鸣也不回避,目光平静地回视。 片刻后,陈令漪冷冷道:“要是我这个样子被抬过去,怕是第一个被迁怒的就是你。” 于鹤鸣点头,语气淡然:“殿下说得对。仆这颗脑袋多半是保不住了。” “你不怕吗?” “殿下都不怕,仆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陈令漪:“…………” “你到底是向着哪边的?”这句话她并未问出口,只在心底默默地思量。 - 候在殿外的内仆局诸人以及众宫女正急得有若热锅上的蚂蚁,忽见殿门打开,于鹤鸣从内出来,双手笼在袖中,神色一如平常地淡然。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等他开口。 “送水进去吧。” 得了这句话,众人顿时松了口气,但跟着又紧张起来,离登基大典开始的时刻可只有不到一个时辰了啊!梳洗妆扮,什么都要从头开始啊! 众宫人绕过于鹤鸣,匆忙进殿,一片忙乱。 于鹤鸣听着身后的忙乱声,略扬起了头,眯眼看向东方渐渐透白的天际。 天阔云稀,会是个晴朗的好天呢。 - 时辰一到,朝鼓击响,众文武依次从宫城两侧的阙门进入,在承天门前的广场上列队排立。而三省六部的内朝重臣则进入两仪殿等候。 百官到齐,仪仗就绪,唯独长公主迟迟未到。 诸大臣眼瞅着圣上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个个低着头噤若寒蝉,连气都不敢大口喘一下。 外头广场上数百人整整齐齐地站着,鸦雀无声,等候新君登基大典的开始。 眼看着时辰都到了,却久久没听到预示大典开始的钟声,众文武都在心里偷偷嘀咕,这一年实在是不太平,别又出什么变故了吧…… 心底嘀咕归嘀咕,可没人敢多嘴一句,数百个人站在广场上,连一丝儿声音都没有。 忽而,一名内侍提袍小跑而来,老远就开始叫:“来了!来了!长公主来了!!” 两仪殿内诸臣都不由长舒了口气,总算是来了。 永安长公主头戴百鸟朝凤冠,身披黑底绣七色翟鸟大袖,缓步踏入殿中。 凤冠的珠帘垂在她脸侧,因她的步伐而微微摆动。珍珠温润细腻的光泽和着清晨的第一缕霞光,将她的双眸衬得格外晶莹剔透。 “恭贺陛下荣登大宝。”漠然道完这一句毫无情绪起伏的祝词,她走到一旁,垂眸静候。 楚尧泽冷冷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目光。 殿内气氛仿佛有一瞬凝滞。 礼部尚书赶紧跨上一步,打破这份尴尬:“奏请陛下即皇帝位。” 楚尧泽微一点头。 钟鼓齐鸣,登基大礼正式开始,一切按部就班。 楚尧泽神情庄严肃穆,以稳健的步伐,不急不慢地登上承天门。但若真有人在他身边细看,却不难发现他的衣袖极轻微地颤动着,非要死死攥紧双手,才能勉强压下颤抖,才能控制忍不住想要加快的脚步。 新帝升御座即位。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陈令漪合起眼眸,却仍是难以隔绝不断入耳的欢呼声。 于鹤鸣冷眼旁观,将在场诸人的细微神色动作都看在眼里,目光掠过永安长公主时顿了一顿,似乎能从她的眼角窥见一点微弱的水光。 - 傍晚时分,楚尧泽来到沉香殿。 这可是自永安长公主回宫以来,圣上首次临幸沉香殿。众宫女都不由紧张起来,慌忙低头行礼。 陈令漪听着外头宫女问安之声,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反倒是一旁侍立的宫女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不去迎一下圣上么?” 陈令漪像是没听见似的,抬手翻了一页书。 楚尧泽从门外进来,走到她身后,从她手里把书拿走。 陈令漪依然没有看他,从身旁的一沓子书中找出另一本,打开。 楚尧泽扔了手中书卷,俯身扣住她下颌,迫使她仰头看他。 陈令漪没有挣扎,对住他的澄澈眼眸里尽是冷漠。 楚尧泽眯了眯眼,沉声开口:“起来陪我用膳。” 陈令漪:“…………”只是用膳么? 楚尧泽吩咐下去,宫女们鱼贯而入,在殿中央布好一张大食案,摆上晚膳的菜肴与酒水,又在主位一左一右摆上单独的食案,将菜点依次呈上。 陈令漪在右首食案后坐下,无声地用膳。 用膳过半,楚尧泽挥退殿内侍应的宫人。所有人都退出去了,唯独留下了于鹤鸣。 陈令漪搁下手中箸碟,暗暗提防起来。 楚尧泽却只是坐在那儿,慢悠悠地饮完杯中酒,才侧过头玩味地望着她:“令漪,你说,我要拿长乐王怎么办呢?” 陈令漪的眼皮跳了一下。 楚尧泽已登帝位,三郎对他来说,非但没有了半点用处,留下反而是个巨大的隐患。他一贯以来的手段,都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难道还会留下三郎性命? 她冷冷道:“陛下一早就打算好了如何做,这会儿说这些话,又有什么意思?” 楚尧泽慢慢地转着手中的酒杯,语调拖得悠长:“你若好好地向我求情……让我高兴起来,长乐王或许还能在鹤羽殿安然度日。” 陈令漪垂首不语,搁在膝上的双手微微发颤。 他竟拿三郎的性命要挟她! 三郎一旦死了,唯一能继承帝位的皇嗣也就没了,陈氏宗室就真的完了! 只要三郎保住性命,将来或还有复辟的机会,可要付出的代价却是献出她自己…… 她不会天真到以为光是言语恳求几句,就能让楚尧泽答应放过三郎了。而且之前她曾试图刺杀他,就算她肯求他,也不可能就此顺利地献身。在占有她之前,他一定会极尽手段来羞辱她。 更何况,哪怕是她顺从了他,他就真的会放过三郎么?陈令漪不相信。 可至少会让三郎多活一段时日吧?只要拖延下去,也许就能找到转机…… 她思绪紊乱之极,一忽儿想着绝不能让这篡国谋反的逆贼遂愿,一忽儿又觉得,哪怕是希望渺茫,也不能从她这里断绝了希望。 倘使三郎真的有机会活下去,本来能够保住先皇这一点血脉,却因为她不愿委身于楚尧泽而失去最后的机会,她不就成为宗族的千古罪人了吗? 家国与宗族的千钧重负,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一分分一寸寸地抬起头,终于望向楚尧泽,可几度张口欲言,嗓子都像是哽住了一般,吐不出半个字来。 楚尧泽好整以暇地倒了杯酒,慢慢地饮着。他对她的挣扎了若指掌。纵使她有千般万般的不情愿,但顾虑到陈淮的性命,最终她也不得不从。 她浑身轻颤,眉尖紧蹙,眸中含羞带恨,却都只是已经放弃挣扎之后残存的怨恨与不甘罢了。 只要她开口,便是丢盔弃甲之时! 陈令漪深深吸了口气,正欲言,却对上了立于楚尧泽身后的于鹤鸣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