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相追妻日常》 001:楔子(1) 昭华三十六年,谷雨。 冷灰的云层遮住了天边最后一缕光,细雨纷纷而下,湿了宫墙上的琉璃瓦,落在长定殿前层层玉阶上,溅起朵朵水花。 大越皇宫,一位军士疾步往长定殿走去,厚重的铠甲上满是血污,雨水也无法洗去。雨越来越急,不知是在催促他前行,还是试图留住他的脚步。 他来到长定殿前,雨水顺着青铜铠甲缓缓落下,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天边的乌云,回忆起刚才血雨腥风的一幕:如意桥上,他带兵剿灭了叛军,二皇子姜宁旭踏过万人的尸体,走到叛军首领面前,微笑着送上一把利剑…… “宣兵部尚书裴苍觐见。”太监尖细地声音缓缓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裴苍回过神来,掸了掸身上的雨水,走进殿中,沉声道:“启禀陛下,叛军已全部斩杀。” 陛下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棋盘上的黑白子,良久,才落下一颗黑子。清脆的棋子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听着让人心惊。 “姜玉呢?”陛下问。 “罪臣姜玉、莫西轩自刎。” 姜玉,当朝长公主,性情温和,从未做过逾越之事。莫西轩,驸马,骠骑将军,忠君爱国,手握重兵。 听到这两个名字时,陛下眼中并未浮起半点波澜,哪怕自刎的人是他的亲妹妹。他沉沉地叹了口气,看向与自己对弈的十二岁少年,“祁湛,你输了。” 祁湛捏紧着手中的白子,冰冷的眸盯着那纵横交错的黑白子,久久不语。 透过棋局,仿佛能看到被鲜血染红的锦衣,乱葬岗上堆聚成山的皑皑白骨,一场惨烈的杀戮,就这样结束,结束在暗潮汹涌的京城中。 真相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满意这个结果。正如此刻,陛下满意这盘棋局。 可终究会有人不甘心! 祁湛抬起头,嘴角绽开一丝微笑,“陛下,再来一局,可好?” 只是,输了一局而已。 怎么会轻易放弃…… 京城,月桂街。 年迈的老嬷嬷牵着女孩走在街上,二人穿着泛黄的缎面衣裳,鞋上已经磨破了洞,好在这是春天,没有生出难看的冻疮。 那女孩正值垂髻之年,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不过却有一双明亮的星眸,如泉水般清澈、干净,惹人怜爱。 坐在街上乘凉的人闲来无事,开始猜测她们的身份。 “八成是落了难的千金小姐,来京城投奔亲戚。” “许是要卖身为奴吧!” “若是卖身为奴,不如我买了,日后长大,正好配给我家那个不学无术的混账东西!” “这样瘦小,怕是不好生养。” “哎呦呦,她才多大呀,这样的小妮子,用不了十年,定是个美人胚子。” 市井之语传到女孩耳中,女孩下意识地握紧老嬷嬷的手,眸中满是胆怯慌张。老嬷嬷低下头,露出慈爱的笑,“姑娘莫怕,我们就快到了。” 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座宅子前,老嬷嬷看了眼门上挂着的嫣红色灯笼,上面写着一个小小的“顾”字。 “咱们到了!”老嬷嬷走上台阶,抬起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周围所有的议论声也在此刻戛然而止,街坊四邻纷纷露出复杂的表情,惊讶中带着惋惜,惋惜中带着讥笑。 顾家算是这条街上最富贵的人家,却没有人羡慕。因为这家的主子是个风流货,顾巧云,秦楼楚馆里的花魁,原来还是琴棋书画,气质高雅的清倌人,可后来不知和谁生下了个男孩,从此便开始卖身,成了头牌艳妓。 近些年,顾巧云怕色衰爱弛,便买了许多伶俐的丫头,养在家中调教。再好的姑娘,进了顾家的门,也成了顾巧云敛财的工具,哪里还能清清白白的活着。 门缓缓打开,开门的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子,梳着堕马髻,似堕非堕,甚是松垂,没有任何步摇朱钗点缀,透着一股慵懒的独特气质。 “你们是……”她随随地打量着门外的来者,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娇滴滴笑道:“是个美人胚子!就是小了点儿!” 她上前,亲昵地捏了捏小女孩没几两肉的脸,“几岁了?” “四岁。”女孩乖巧地答。 女子伸出食指,“十两,怎么样?” “姑娘误会了,我不是来卖孩子的。”老嬷嬷急忙解释,“我们来找亲戚。” “找亲戚?”女子掩着嘴,忍不住轻笑两声,“老嬷嬷,你莫要骗我,住在这里的人都是些命贱之人,早就没什么亲戚了!” 老嬷嬷脸上一红,压着声音说:“我们找顾巧云。” 闻言,女子立刻收起笑容,重新打量一眼这两个人,“你们是夫人的什么人?” 老嬷嬷双手搭在小女孩肩膀上,推着她往前几分,“这姑娘是顾巧云的侄女。” “你们在此等候片刻。”女子虚掩着门,疾步往内院走去。 过了一会儿,门被重新打开,这一次开门的是另一个女子,年纪与刚才那位相仿,不过打扮得甚是妖娆,一双丹凤眼透着媚态。 “二位里面请。”女子说话的语气极为热情,像极了青楼里的姑娘。 女子带着二人进了院子,一路来到正堂,只见一个身着妆花缎的妇人坐在矮椅上,伸出一双皓白如玉的纤手,有两个丫鬟正把捣烂的凤仙花仔细地敷于她的指尖盖上。 那位梳着堕马髻的女子站在妇人身后,拿着绢扇,轻轻地扇着。 这位妇人正是艳名在外的群芳阁头牌顾巧云,容色娇媚,目若秋水,哪怕是上了年纪,也风韵犹存。 “给夫人请安,夫人万福。”老嬷嬷跪下地上,回身对小女孩使了个眼色,小女孩会意,缓缓弯下双膝,跪在妇人面前,声音稚嫩,“给姑母请安。” 顾巧云微微抬起头,一双美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难得顾家还有人想起我这个不知廉耻的人,怎么?日子过不下去,来投奔我这个下贱坯子?” 老嬷嬷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低声下气地道:“夫人,这孩子的爹娘都殁了,求夫人念在骨肉亲情,收留这孩子。” 002:楔子(2) “骨,肉,亲,情……”顾巧云从牙缝中挤出这四个字,双目骤然冷下去,“当初他们把我送到青楼的时候,怎么就不念骨肉亲情?如今,一句骨肉亲情,便想让我收留这孩子,当真是可笑!不怕我赚来的脏银子玷污了姑娘的清誉?” 即使顾巧云的话让人难堪,老嬷嬷还是满脸堆笑,“夫人这是哪里话,夫人是有福之人,这孩子若能得夫人照拂,便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 顾巧云冷冷一笑,嘴上的胭脂更是艳丽几分,仿佛能渗出血来,“有福之人?我可不敢当,这里庙小,容不下清清白白的娇小姐。” 老嬷嬷又磕了一个头,“老奴知夫人记恨着顾家,即便不看在孩子父亲的份上,也请看在她母亲的份上,发发善心,稚子无辜,求夫人垂怜。” 顾巧云的兄长虽不是什么善人,却娶了个贤良淑德的女子,顾巧云还没有被卖入青楼时,家中唯有这位嫂子照顾体贴自己。 想到这里,顾巧云抬头细细地看了小女孩一番,试图在她身上找到那个女人的痕迹,可却怎么也找不到。骨瘦如柴,脸色蜡黄,唯有一双眼睛有神些,真是与她母亲一点儿也不像。 “你叫什么名字?”顾巧云问。 女孩端静地答:“顾岚烟。” “岚……烟……”顾巧云喃喃着她的名字,不觉想起刘长卿的诗句,随口吟道:“岚烟瀑水如向人,终日迢迢空在眼。” “中有一人披霓裳,诵经山顶飧琼浆。”稚嫩的声音轻声接道。 顾巧云淡笑问,“读过书?” 顾岚烟迷茫地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老嬷嬷沉沉地叹了口气,满眼疼惜地解释道:“这孩子福薄,生过一场大病,醒来忘记了许多事情。” “原来是个傻子!”顾巧云嘲笑道。 老嬷嬷面色一僵,布满皱纹的脸上强挤出笑容,“这孩子不傻,她读过《四书》、《五经》。夫人若不信,尽管考她。” “我这里又不招状元,考她那些劳什子作甚!”顾巧云笑了笑,一双美眸睨向顾岚烟,“你可知我这是什么地方?” “知道。”顾岚烟眼中闪动着畏惧,这里虽不是青楼,却养着青楼的姑娘。 顾巧云伸出右手,用染得鲜红的指甲挑起顾岚烟的下巴,冷笑道:“你长大后,能接客吗?” 毕竟是个孩子,听到此语,吓得顿时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怯怯地眨着。 这时,梳着堕马髻的女子开口道:“夫人,这丫头有几分才情,不如留下吧。” “留下?你养?”顾巧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凭你那点儿银子,能养得起谁!” 被这样当众数落,女子并没有觉得失了面子,都是卖笑为生,这张脸皮早就比树皮厚了,谁还在乎那些个讥讽的话。她笑道:“是我错了,这丫头原是夫人的亲戚,我一个外人,纵然有些小钱,也不该插嘴。夫人若是不愿收留,索性将她们赶出宅子,省得在这里碍眼。” 这话说是要赶她们走,其实是变着法的劝顾巧云留住她们。 顾巧云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温暖的气息正好拍在顾岚烟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胭脂香,仿佛浸身于花海之中。这是顾岚烟第一次真切的理解“口吐兰香”的意思。 凝视了顾岚烟许久,顾巧云才长叹道:“罢了,留下吧!” 顾岚烟心中稍稍松了口气,总算是留下了。 突然,又响起了叩门声。顾巧云回身吩咐堕马髻女子,“沉鱼,去瞧瞧。” 原来她叫沉鱼,顾岚烟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女子的名字。 沉鱼不急不缓地走到门前,打开门,只见门前站着一位男子,身后站着个眉目清秀的小女孩。沉鱼微微一怔,今儿是什么日子,都带着孩子来顾家,笑问:“你们也是来找亲戚?” “不是,我来卖孩子。”男子沉声道。 沉鱼眼睛亮了几分,如此清丽的小姑娘,长大后必然是倾国佳人,模样只怕比屋里那位刚来的正经主子要美上千倍万倍,她立即开价,“二十两。” 男子垂下头,不舍地看了孩子一眼,哑声道:“成交。” 沉鱼拿出荷包,取出二十两,递给男子。 男子紧握住银子,眼眶变得湿润,他深深地看向孩子,嘱咐句:“素月丫头,日后,好生跟着这家主人,知道吗?” 素月的泪早已如珠帘般落下,哽咽地答,“知道。” 男子不忍再看她的泪水,转过身,大步离去。 孩子如木头人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望着男子远去的身影,眼中满是哀伤。一个四岁的稚子,竟露出了成人般的神色。 沉鱼见惯了骨头分离,此刻倒也无动于衷,穷人家卖女儿是平常事情,她就是这么被爹娘卖进顾家的,说来也是可笑,苦命的人总是会走到一起。 她牵着素月的手走进院子,扬声道:“我给侄小姐买了个丫鬟,不知侄小姐可还满意?” 屋子中的女子们听了,纷纷走出来,见到沉鱼身旁的孩子,忍不住赞叹起来:“这孩子生得真是俊俏!”“沉鱼的眼光最是毒,挑的都是美人胚子。” 沉鱼带着素月走到顾岚烟面前,“侄小姐,这丫鬟送你了。” “送我?”顾岚烟打量着眼前这个同龄女孩,眼中不由闪过惊讶,她生得真美,仿佛一块无暇的白玉。 这样一副清秀的容貌,竟卖身为奴,着实可惜。 “小姐万福。”素月恭敬地跪下。 从今往后,一主一仆,已是注定。 半个月后,顾巧云扔给顾岚烟一件红绫绣花裙,催促道:“快些穿上,今儿带你去见一个人。” 进府多日,这还是顾巧云第一次带她出门,顾岚烟不免好奇,“什么人?” 顾巧云妩媚一笑,“男人。” 一个有趣的男人。 换好衣裙后,二人便上了马车,没有带丫鬟,只带了一个赶车的小厮。 去见那个男人,无需带太多的人。 街上的人见了顾家的马车,纷纷避让着,从他们的眼神中,岚烟能够感觉到,这种避让不是恭敬,而是嫌弃。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嘛!”顾巧云语气尖锐,目光凌厉地扫了眼街上的邻居,人们忌惮着她枕边的那些恩客贵人,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 马车刚走了几步,只见后面追上来一个少年,那是顾九,顾巧云的儿子,年仅八岁,皮肤白嫩,如傅粉女子般俊俏,除了容貌不错,再没有长处。 “你们去哪里?怎么不带我?”顾九便追便道。 顾巧云冷眉瞥向车外,“我带她去拜师,你去吗?” “拜师!”顾九摇摇头,“那便不去了,我还以为你们出去吃席呢。” 顾巧云白了顾九一眼,再未说话。 马车行出月桂街,一路来到儒林街,停在一家铺子前。 顾岚烟念着铺子牌匾上的字,“凝香舍。” 原来是制香的地方…… 顾巧云推门走进去,不端不正地坐下,好似这家的主人一般,对着屋里一个十岁的少年喊道:“纪尧呢?让他出来见我!” 少年正在制香,淡淡地看了眼顾巧云,理也没理一声。 这时,只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远远传来,“今早就听见喜鹊叫,没想到真有故人来访。” 人未到,声先闻。玉石之声,甚是好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缓缓而来,看相貌,要年长顾巧云几岁,面若冠玉,眉似柳叶,黑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不扎不束,颇有些仙风道骨。 隔着老远,便能闻到男子身上特别的香气,是茶香,自然淡雅,清香千里。 此人便是纪尧,京城第一制香师。一双妙手制万种香,一张巧嘴博美人心。他只为王孙贵胄制香,平常百姓,是进不得凝香舍的。 不过,顾巧云除外。 纪尧了来到顾巧云面前,倾下身,薄唇贴在她傅粉的脸上,暧昧地低语,“不止是故人,还是美人。美人如此急着见我,该不是难耐寂寞?我虽上了些年纪,体力尚可……” “少贫嘴。”顾巧云柔柔地推开纪尧,媚眼半眯,“我今日找你,可是为了正事。” “你我之间能有什么正事!”纪尧一脸痞笑。 她指了指身旁的顾岚烟,“送你一个徒弟,可好?” “徒弟?”纪尧这才注意到屋子里还有个年仅四岁的小丫头,思量起来,“收徒弟……收徒弟……美人,我暂时还不想收女徒弟。” “那你以后别来群芳阁了!”顾巧云的脸瞬间就板了下来。 闻言,纪尧立即握住顾巧云的手,改口道:“收收收收!美人莫气。” 在旁边制香的少年手上的动作一顿,嘴上虽没说什么,可心里却骂着:没出息! 顾巧云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金步摇,放到矮桌上,“这就算是孩子的拜师礼了!往后,你若不用心教,我定来拆了凝香舍。” “一定用心。”纪尧揉搓着顾巧云软软的手掌,含笑道:“美人的吩咐,不敢不从。” 顾巧云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纪尧碰过的地方,将帕子塞到纪尧的手上,“改日去群芳阁找我,我好生‘谢谢’你。” 帕子上的梨花香飘入鼻中,勾起无数回忆、情愫。纪尧精通天下香,却深深迷恋着顾巧云的女人香,或许,这便是制香师的劫吧! 纪尧嗅着帕子上的残香,痴痴地笑着,回过神来时,人已经不见了。 他转过身,对着正在制香的少年说道:“叶镜尘,你有师妹了!” 少年没有任何回应,依旧低头制香。 “是不是觉得为师没出息?”纪尧一语道破了少年心中所想。 叶镜尘不语。 纪尧晃了晃手中的帕子,长叹道:“英雄一盏酌江月,最难消受美人恩。为师这辈子,算是栽在一个‘情’字上了!” 003:初遇 十二年后。 闽州,这里的天气到底是和京城不同,这个季节,京城已经入了秋,吹起微凉的风,可这里依旧是温暖宜人。阳光透过胭脂色罗烟绫窗纱照在屋中,印着淡淡的一抹红,仿佛洞房花烛的喜房。 顾岚烟奉师父之命,来闽州采办沉香。闽州的商贾一向热情,见到远方而来的客人,便亲自为她安排了这家客栈,远离繁华的闹市,倒是极为清净。 推开南面的窗子,就能看见波光潋滟的湖,明眸养神。她坐在矮椅上,仔细地清点着沉香,不知不觉便天黑了。 店里的伙计敲了敲门,送上了闽州特有的吃食、新茶,就退了出去。 顾岚烟望着窗外的明月,觉得时候不早了。她起身点燃一炷桂枝香,待到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才褪下衣衫,走去屏风后沐浴。 身体泡在温暖的水中,缓解一日的疲劳。顾岚烟倚在木桶上,用檀木梳子小心地打理着乌黑的长发。三千青丝,梳掉一根也觉得心痛。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吵闹声,门外也满是脚步声。 听声音,应该是一群人,不像是住客,这么晚了,会是什么人? 顾岚烟微微蹙眉,起身准备穿衣,刚披上一件轻薄的衣衫时,突然一个黑影从窗户跳了进来,快速地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姑娘,可否帮帮在下?” 顾岚烟自幼长在深闺,哪里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此时已吓得面色苍白,愣愣地站在原地,恐惧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有止血散吗?我受伤了。”男人问。 顾岚烟点了一下头,右手颤抖地指向旁边的木匣。 男人放下手,走到木匣旁,找出止血散,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肩膀上的伤口。 顾岚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知该不该上前帮忙。 “姑娘,在下被人追杀,你若帮了我,日后,必定以千金重谢。” “千金……”顾岚烟微微一惊,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师父曾告诫过她,出门在外,不要多管闲事。她从不是爱管闲事之人,更不是什么仗义的女侠。 她双手握紧衣衫,犹豫到底要不要救。 门外传来急促地敲门声,店里的伙计客气地道:“姑娘,有官兵来搜查,说是追捕朝廷要犯。” 朝廷要犯?顾岚烟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紧握着手上的剑,眉目冷冽地盯着门的方向,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战的准备。 敲门声越来越大,伙计又道:“姑娘可是睡下了?烦劳姑娘打开门。” 顾岚烟垂下头,看着男子身上的伤,眸中闪过不忍。若是他被外面的人发现,怕是会没命吧!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我帮你!” “我在沐浴,不便开门。”顾岚烟一边说,一边拉着男人的手,带他来到了沐浴的红桶旁,轻声道:“快进去。” “多谢。”男子走进木桶中,浸在带着女子体香的水中,顾岚烟随后也跟着进去。 狭小的木桶中,二人的身体几乎紧贴在一起,一柔一刚,顾岚烟的衣衫本就单薄,此时浸在水中,已经如透明一般。她的脸上顿时如火烧,一种奇怪地涌上心头。 女儿家最看重清白,她这样做,若是被顾巧云知道,怕是会打断她的腿吧! “碰”地一声,门便被人用蛮力推开,顾岚烟身体猛地抖了一下,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水下,男人轻握住她冰凉的手,给她带去一丝安稳,她深吸几口气,让自己的心稳下来。 那些人身上却带着一股杀气,目光凌厉地扫视着屋子。他们在暖阁中搜了一圈,便往屏风的方向走去。 “别过来。”顾岚烟捏紧被水浸透的衣衫,紧张地看着烛光映在墙上的那些人影。 为首的军爷目光直直地看向她近乎于赤裸的背,质疑道:“你沐浴,为何要穿着衣服?” 顾岚烟强装着镇定,露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你们要搜屋子,难道我清清白白的一个姑娘要脱光了衣服起身迎接吗?” 说着,便落下了眼泪,抽泣的声音惹得一群大男人竟有些心乱。 这些手段,她还是和顾巧云学的,虽学得不像,可也能让人生起怜香惜玉的心。 如此柔弱的女人,哪里有胆子藏逃犯? 他们见顾岚烟这副模样,也就不再为难,纷纷退出屋子…… 顾岚烟松了口气,赶紧起身,匆忙地穿好衣衫。 男人也从水中起身,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粘着身体,隐隐露出麦色的皮肤。他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冰冷的眸竟有些涣散,眼中覆盖着一层淡淡的情。 顾岚烟单纯天真,自然不懂男人为何会有这种的目光。 楼下的官兵还没有撤走,两个人暂时还要待在一个屋子,气氛实在有些尴尬。 她只能坐在矮椅上,将沉香重新清点。男人持剑而立,望着窗外的湖,余光却停留在她的身上。 暖黄的烛光下,男人将她的容貌尽收眼底。她并非倾国倾城的女子,柳眉如烟,不施脂粉,素雅如月,一双眼睛如雪山上清澈的冰泉,不染半点尘埃。 他默默地猜测,她应是那种被家人细心呵护长大的女子,养在深闺,知书达理,不喜言谈。可这样一个女子,怎么会孤身住在客栈?身旁没有丫鬟? 心中有疑惑,却未问出。毕竟是初见,不宜过问太多。 况且,她现在必然以为他是十恶不赦的逃犯,哪里敢同自己讲话。 过了一会儿,楼下的官兵也撤走了。 男子沉声道:“我也该走了。” 他走到顾岚烟身旁,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怯生生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凶兽,“还有什么事吗?” 他温和一笑,解下腰间的麒麟玉佩,放到桌上,“我欠你一条命,日后,若是遇了困难,可拿着这个去京城找我。” “京城?”顾岚烟惊讶地看着他,原来他也是京城人士。 “我叫祁湛。”他留下最后一句话,便飞身跳下窗子,转眼消失在月光下。 祁湛,京城只有一个祁湛。十岁官拜尚书,弱冠之年立为丞相,从前是名震天下的神童,如今是权倾朝野的谋臣。即便是足不出户的深闺千金,也知道他的名字。 “祁湛……”顾岚烟喃喃着这个名字,拿起手旁的玉佩,只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 004:归京 一个月后,顾岚烟回到了京城。 一路颠簸,从水路到山路,从山路到官道,顾岚烟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 马车走到凝香舍,车夫叫醒了睡得香甜的顾岚烟。 她仰视着匾额上“凝香舍”三个大字,从未觉得如此亲切。 顾岚烟正要敲门时,门正巧被人从里面打开。 “师兄,好久不见。”顾岚烟含笑行礼。 “嗯。”叶镜尘淡淡地应了一声,便走到马车旁搬沉香。 顾岚烟早就习惯了他这副少言寡语的样子,好像多说一个字会死人一样。 叶镜尘,算是京城侯门子弟中最可怜的,叶家是皇商,富可敌国。不过,叶镜尘是庶子,自幼就被叶家主母送到纪尧处学制香,就连逢年过节,也不派人请他回家。叶家仿佛早已忘记了叶镜尘这个人。 从顾岚烟来到香舍,叶镜尘便极少说话,如果不是被她气急了说几句话,她甚至会怀疑叶镜尘是个哑巴 “师兄,这批沉香都是上乘品。”顾岚烟拿起一块香,放入玉炉中,醇厚的香气很快便散开。 这些沉香从闽州带到京城,要保证不受潮,不生虫,着实不易。这是上乘的沉香,很少的又大块,都是小巧的香块,即使像纸一样薄的香,放在水里也会沉下去。若是焚烧,只要少许,稍稍翻动,香气便会萦绕满屋。 叶镜尘把沉香放在桌上,便一一查验、挑选。有些完整的沉香可以直接为香,有些碎沉香则要放入其他香中调配。 顾岚烟坐在红炉旁,烹着从闽州带回的新茶。茶香袅袅,却没有掩盖过屋内的沉香气味,两种味道若有若无的交织在一起,堪称完美的融合。 “这是闽州的茶,你尝尝。”顾岚烟把茶杯递给叶镜尘。 还没等叶镜尘接,茶杯便被另一双手夺去。 顾岚烟看向夺茶的人,嗔怒道:“师父,这是给师兄的!” 纪尧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仰头将杯中的茶饮尽,一脸享受的称赞,“味道不错。” 顾岚烟无奈,只好另倒一杯茶给叶镜尘。 纪尧慵懒地瘫躺在矮椅上,随手拿起一块沉香把玩着,随随地问:“烟儿此去闽州,可遇了什么趣事?” “遇……”顾岚烟刚想说,却又止住了,改口道:“没遇到。” 事关清白,她总不能把和祁湛独处一室告诉他们吧。更何况,他们在浴桶中时,近乎于赤身裸体,这种事情万万说不得。 “到底遇没遇到?莫要欺瞒。”纪尧原本是想随口问问,结果看到顾岚烟的反应,本能的怀疑起来。 叶镜尘虽还是在查香,不过目光明显在顾岚烟身上停留了片刻。 顾岚烟吞吞吐吐地道:“没遇到什么趣事,只是住了一间上等的客栈,那客栈中的窗纱比我衣裙的料子还好。那料子好像叫罗烟绫……” 纪尧打量着顾岚烟的衣裙,只是普通的棉纱,颜色素朴,上面连点儿花纹都没有。他轻叹了口气,“你这穿着的确寒酸!你虽不是美人亲生的骨肉,可她待你未免太小气了些。师父送不起罗烟绫,改日,送你一匹花软缎。” “不必了,姑母不喜我打扮。”顾岚烟眼中闪过一点哀伤。 碧玉年华的女子,谁不想霓裳在身,步摇在髻,可姑母却不许她打扮,胭脂水粉只给她少许。哎……毕竟是寄人篱下,她也不在意那些了。 叶镜尘整理好沉香,对顾岚烟道:“随我去后院制梅花香。” 顾岚烟起身,跟着叶镜尘来到后院。按着梅花香方子,取丁香枝杖一两,零陵香一两,白茅香一两,甘松一两,白檀一两,白梅末二钱,杏仁十五个,丁香三钱,白蜜半斤。 接着,再用碾子将这些料研磨成细细的粉末。 正研磨时,叶镜尘忽然问:“你在闽州到底遇了什么事?” 果然,瞒得了纪尧那老糊涂,却瞒不了师兄。 “没……没什么。”顾岚烟不善说谎,此时竟有些结巴。为了掩饰心中的慌张,只能快速地挪动着碾子。 叶镜尘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再问什么。 顾岚烟见他没有追问,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说谎也没什么难的。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原料才研磨好。之后便是用炼蜜调制,窖藏,七日后方可取出焚烧。 天色渐晚,顾岚烟也该回顾家了。 推开门,才发现外面竟下起雨来,空气中浸满了冷清的味道。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寒气仿佛随着呼吸渗进了骨子里。 顾岚烟裹紧身上的衣衫,拿起门旁的油纸伞,准备出去。 “等等……”叶镜尘追了上去,塞给顾岚烟一个手炉,“我送你回去。” 二人走在巷子里,叶镜尘撑着伞,没有让雨水落在她身上一滴。 她知道叶镜尘不喜言谈,便没有说话。 月桂街,不算繁华,却总是给人温馨的感觉。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着灯笼,为路人带去光亮。这个时辰,升起炊烟,还能闻到飘来的菜香。 她应该是饿坏了,闻到这菜香,肚子竟咕噜噜地叫起来。 顿时,脸上一红,侧目看向身旁的叶镜尘,他还是一脸冷淡,应该是没有听见她肚子的叫声吧! 还好没被发现,否则真是丢人了。 顾岚烟加快脚步往前走着,身旁的叶镜尘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不被人察觉的浅笑。 这条街上,唯独顾家门口的灯笼是嫣红色的,上面绘着西施浣纱图。远远望去,这灯笼好似青楼红粉佳人手上的香帕,一挥一动都勾人心魄。 顾岚烟在离家门很远的地方就停下脚步,回身对叶镜尘说:“就送到这里吧!” 叶镜尘终究与她是不同的,他虽是庶子,却也是清白人家。可她,即便是清白的女子,入了顾家的大门,也洗不清身上的风尘香气。 她把手炉还给叶镜尘,走出油纸伞,在茫茫冷雨中,飞快地跑向家门。 敲了敲门,开门的人是素月,看见顾岚烟,眉眼激动起来,“姑娘回来了!” 这个家只有素月看到她,会如此欢喜。 005:玉佩 顾岚烟先是回了自己闺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才走去正堂。 还没迈进正堂的门,便听到里面传来顾巧云冰冷的训斥声:“打了你多少次,怎么就不长记性?十赌九输,你就管不住那双手嘛!迟早给你砍了去!” 听这话,应该是顾九又出去赌钱了,还输得不轻。 只见顾九跪在地上,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显然没有把顾巧云的话听进心里。 顾岚烟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顾巧云眉间笼着浓浓的怒气,瞥了眼站在门口的顾岚烟,“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儿早上。” 今儿早上回来,这个时辰才回家。 顾巧云心里顿时觉得不悦,冷眉一挑,嘲讽道:“真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如今姑娘大了,回来都不屑于往我这里来,只往那香舍跑。” 顾岚烟知道她正在气头上,恨不得把屋子里的人都数落一番,一通脾气乱发。 她可不是平白无故受气之人,直接顶了回去,“往日采办回京,都是先去师父那里,也未见姑母责怪过,今日是怎么了?顾九犯了错,就要‘株连九族’吗?” “你……”顾巧云愤怒地伸出青葱般的手指,指向顾岚烟和顾九,“真真是长本事了,一个个都巴不得气死我。” 顾九抬头道:“阿娘,你可不能死,你死了谁给我银子花。” “银子?你还敢提银子?”顾巧云捏住顾九的耳朵,狠狠地提起,“我就是有金山银山,也得被你输光!” 顾九痛得嗷嗷直叫,连声道:“阿娘,我知道错了,不赌了,再也不赌了!” 顾岚烟心里冷冷地哼了句:不赌才怪,顾九若是戒赌,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 这时,沉鱼走上前,柔声道:“夫人莫气,气大伤身,今晚上你可是约了秦大人,若他见夫人满脸愁容,又该心疼了。” 丹凤眼的落雁也握着顾巧云的手,“少爷既已知错,夫人便饶他这次吧。” 顾巧云又用力地拧了一下顾九的耳朵,才松开手。她看向顾岚烟,眼中的怒气还未散去,厉声道:“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吃饭去!” 众人径直走向用膳的内堂,顾岚烟默默走在最后。 丫鬟早已准备好了晚膳,用饭时,顾巧云、顾九、顾岚烟分别坐在各自的矮桌前。这个家里,无论什么时候,都只有这三个主子。 沉鱼、落雁、素月等人终究是卖身为奴的丫鬟,只能照例站在旁边伺候。 不过,主子的膳食也是不同,顾巧云的膳食自然要好些,顾九次之,顾岚烟最差。 其实,顾家并没有多少银子,在京城这种富人集聚的地方,顾家只能算比平常百姓过得稍好些。可顾巧云是爱面子之人,哪怕没有银子,也要学富贵人家的规矩、体统。 望着眼前的一荤一素一汤一饭一点心,顾岚烟实在没什么胃口。 她只吃了两口白粳米,便回房去了。 屋内,她从包袱中取出那块麒麟玉佩,在烛火下,细细地欣赏着。那日情景浮现在眼前,一个月了,再次回想,只觉得像是一场梦,太不真实。 若不是握在手中的玉佩,她可能真的觉得那夜所发生的事情是场梦。 祁湛,她似乎还没看清他的容貌,他便已经消失。 “你这是得了什么好东西?”熟悉又让人生厌的声音从窗边响起。 顾岚烟才发现自己忘记关窗,她急忙把玉佩藏在衣袖中,对窗外的顾九道:“没什么。” “我才不信!”顾九推门走进去,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把那块藏在袖中的玉佩翻了出来,抢在手里,诧异道:“看成色是上品啊!” “还给我。”顾岚烟表情凝重地道。 顾九不肯还,“不给!我是顾家的少爷,这里的东西都是我的!” 每次顾九自称少爷,顾岚烟就觉得别扭,京城这么大,有头有脸的人多得是,他算哪门子的少爷,竟还如此霸道。 “还我!”顾岚烟伸手要去抢,顾九把手举过头顶,故意逗着她,她只能踮起脚去抓,“快还我!” 二人正争抢时,顾巧云从回廊走了过来,蹙眉道:“三更半夜的闹什么!闲得慌吗?” 顾九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像献宝一样把玉佩递给顾巧云,“阿娘,岚烟不知从哪里得来了一块麒麟玉佩,她一个姑娘家怎么会有男人的东西?” 顾巧云见多识广,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玉不是凡品。她举着玉佩,逼问道:“从哪里得来的?” “自然是别人送的。” “谁送的?” 顾岚烟不是不敢说,只怕说给顾巧云听,顾巧云都不会信吧…… “姑母别问了,你若是喜欢,就拿去吧!”顾岚烟赌气似的坐在矮椅上,板着脸,谁也不想理。 “只怕是男人送的吧!”顾巧云把玩着玉佩,“岚烟,我可提醒你,外面的男人最爱骗你这种闺阁姑娘,你可别犯傻!” “就是,外面的男人哪里有我靠谱!”顾九这时候还不忘顺嘴夸自己一句。 如果那个男人是祁湛呢?顾岚烟很想这么问,可却问不出口。 大越,尊卑分明,她这样的身份,怎么可以和祁湛那样的大人物扯上关系。那夜发生的事情,仅仅是巧合,是一个平凡女子在异乡做的一场梦。 “我知道了。”顾岚烟难得没有反驳,如此乖巧的听劝。 顾巧云把玉佩放到桌上,“收好了,不要再让我看见。” “阿娘,你怎么还给她了?”顾九满脸不悦,这玉佩要是当了,起码能换一套宅子。 顾巧云瞪了顾九一眼,“你能不能有点儿兄长的样子!岚烟是姑娘家,你怎可随意进她的闺房!” “我这不是关心她嘛!”顾九的目光还是在玉佩上打转。 顾岚烟把玉佩收到盒子里,上了锁,“我以后再也不拿出来了。” 祁湛当日说若是遇了困难,可拿着这个去京城找他。 可她如此平凡,能遇什么困难呢?她只怕这辈子都用不上这块玉佩吧! 006:祁相 京城,丞相府。 雨未停,空气中充满着冰冷的湿气。这样潮湿的天气,最不利于伤口愈合。祁湛坐在观景阁上,静静地听着雨声,黑眸望着府门的方向。 他回京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朝堂,今夜毕竟有贵客到访。 一辆马车停到丞相府门前,门前的护卫见到马车上悬挂的令牌,立即上前行礼。 车帘缓缓掀开,来者是安王姜宁旭,陛下的二皇子。 祁湛的贴身护卫寒洛迎了上去,“参见安王殿下。” “寒护卫不必多礼,听闻丞相在闽州遇刺,不知伤势如何?”姜宁旭下了马车,便询问祁湛的伤势。 寒洛沉沉地叹道,“剑伤入骨,又经过一路颠簸,怕是这两月都上不了朝。” “竟如此严重!”姜宁旭神色担忧地走到观景阁,只见祁湛躺在睡榻上,身上盖着银狐皮毯,面色苍白如纸,却还是坚持看各地各府送来的灾情急报。 祁湛虚弱地道。“殿下,恕本相不能起身见礼。” “丞相不必多礼。”姜宁旭坐到床榻旁,拿开了祁湛手中的纸,劝道:“祁相伤势未愈,怎可如此劳累。” “无妨。”祁湛轻咳两声,一脸病容。 姜宁旭嘘寒问暖一番后,又道:“我带了些上好的补品、药材,都是丞相用得上的。” 祁湛淡淡一笑,“多谢殿下。” “可查到是何人所为?”姜宁旭低声问。 祁湛摇了摇头,“未有线索。” “会不会是淮王所为?”姜宁旭首先想到的人便是那个处处与自己作对的八弟淮王姜宁笙,祁湛是谋臣,与姜宁旭相交多年,难免引人嫉妒。 “或许吧……只可惜没有证据。” 姜宁旭眼中闪过阴狠,“没有证据,可以制造证据。” “殿下想将此事嫁祸给淮王?”祁湛微微蹙眉,“恐有不妥,若不是淮王所为,那岂不是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只怕到时候殿下与淮王鹬蚌相争,自有渔翁得利。” “渔翁?何人是渔翁?” 祁湛握住姜宁旭的手,在他的手心,重重地写下一个“祥”字。 姜宁旭心中一惊,“竟是他!” 祁湛紧了紧握住姜宁旭的手,提醒道:“殿下,朝中局势莫测,我伤势未愈,两月后方能回朝,凡事三思而后行。” “本王明白。” 姜宁旭并未久留,只待了片刻,便离去了。 夜越来越深,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空气中的寒气还未散去。观景阁的灯笼还未熄,似乎在等着某位贵客。 宁静的院子,传来一阵猫叫声。 祁湛放下手中的热茶,对着茫茫黑暗,幽幽地道:“出来吧!” 屋檐上,“巴拉巴拉”地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一个黑影飞身跳进屋子,拔出剑直直地刺向祁湛。 祁湛侧身,轻松地躲过一剑,脚步急退,取下墙壁上挂着的剑,抵挡着那人的剑。 那人不甘心,又换了招式,反身而刺。几招过后,竟没有分出胜负。 最终,双剑交织在一起,僵直不动。 寒洛听到打斗声,疾步赶了过来,“什么人!” 黑衣人收回剑,摘下面纱,“寒护卫去了一趟闽州,怎么连本王都忘了?” “参见淮王殿下。”寒洛恭敬地行礼。 此人便是淮王姜宁笙,口蜜腹剑,举止轻浮,玉树临风的外表下藏着勃勃野心。祁湛表面上与姜宁旭交好,实则是姜宁笙的谋臣,一心只想辅佐姜宁笙成为储君。 姜宁笙大摇大摆地坐在银狐皮毯上,喝着祁湛刚才用过的热茶,“看你的样子,不仅伤势痊愈,武功也长进不少。” “闽州之行,收获颇多。”祁湛若有所思道。 “愿闻其详。” 祁湛缓缓道:“我的细作查到有人在闽州建军器坊,我刚到闽州,还未开始细查,便遇了杀手。” “谁派的人?” “不知道。”对于那批杀手,祁湛实在一无所知,“他们不仅想阻止我查案,还想置我于死地。” “你怀疑谁?” “姜宁祥……”祁湛从姜宁笙手中夺回茶杯,饮下最后一口,“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过,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姜宁笙看向祁湛身上的伤,“那些人知道你重伤未愈,定会再派杀手,到时候,抓几个活口,严刑之下,不怕他们不吐实话。” 这便是祁湛称病的原因,只有让对方放松警惕,才有可乘之机。 祁湛眸中透着几分期待,他倒是想看看,是谁如此大胆,竟刺杀当朝丞相。 姜宁笙指着他空荡荡的腰间,“你的麒麟玉佩呢?” 刚才过招的时候,他就发现祁湛的玉佩不见了。那可是祁家祖传之物,从不离身。 “送人了。”祁湛脑中回忆起那夜烛光下的女子,如明月光一般的佳人,让人如此难忘。 “送谁了?”姜宁笙顿时不淡定了,“我儿时跪着求你,你都没送我!” 他含笑道:“送给了一个女子,她救了我一命。” “女子?看来闽州之行,你的确收获颇多。”姜宁笙别有深意地看着他,“这丞相府是不是要有喜事了?” 祁湛双眸暗下去,黯然失神,“或许,不会再见面……” 虽是一面之缘,他却敢肯定她不是贪图富贵的女子。 那样的情形下相遇,她只怕对他这样的人敬而远之,哪里会带着玉佩找上门。 “你祁湛想见的人,会有见不到的?” “我又不是神,自然也有办不到的事情,找不到的人。”他事后也派人调查过那间客栈,询问过女子的身份,却发现所得到的线索都是虚假的。 一个女子出门在外,用假身份也是常有的事情。 姜宁笙挑了挑眉,邪笑道:“不如,我帮你找?” “不必了。”祁湛当即拒绝,并下了逐客令,“你哪来的回哪去吧!” “那我走了?别想我啊。”姜宁笙挥了挥手,正要翻身跳窗时,忽然听到背后的声音。 “等等!”祁湛唤住姜宁笙,“你下次来,能不能别学猫叫?” “行,我学狗叫。”姜宁笙学着狗“汪汪”叫了两声,发现学得不是很像,懊恼起来,“待本王回去好练练。” 007:丢失 转眼之间,顾岚烟已经回家数日,如往常一样,日出去香舍,日落归顾家,渐渐地,也忘记了玉佩的事情。 这日,顾岚烟前脚刚出门,顾九便鬼鬼祟祟地来到她的房间。 他径直走向柜子,取出那个木盒,抱在怀里,疾步走出家门,往赌坊走去。 旧马巷,京城三教九流的聚集之地,这里有算命先生、有卖药郎中,有嬉皮无赖,总之,是烟火气十足的地方。 顾九刚走到赌坊门口,便被几个凶神恶煞的赌坊打手围住,一路将顾九拽到赌坊内院。 其中一人道:“银子取来了?” “取来了。”顾九拿出盒子,小心翼翼地递给那人。 那人掂了掂盒子,发现并没有多沉,“这里面能装多少银子?臭小子,你糊弄本大爷吧!” “大爷莫气,这盒子里有块价值连城的麒麟玉佩。”顾九低声下气,“可惜,这锁的钥匙被我弄丢了。” 那人摸了摸盒子上的锁,交给一旁的打手,“找寒爷打开。” 打手拿着木盒走到赌坊的雅间,垂手站在门前,恭敬地道:“寒爷,有人拿玉佩抵赌债,可这玉佩被锁在盒中,我等粗手粗脚,不敢砸盒撬锁,怕弄坏了玉,还请寒爷想想办法。” 屋内,响起冷清的声音,“拿进来。” 打手轻步走进去,把木盒放在桌上,“有劳寒爷。” 他口中的寒爷,正是丞相府的护卫寒洛,这家赌坊的老板。 只见寒洛拿起一根铜丝,伸进铜锁中,左右转动了一下,锁便开了。 寒洛打开木盒,看到玉佩时,顿时愣住,“这……” 这不是主子的麒麟玉佩吗?那拿玉佩的人岂不是主子朝思暮想的那位姑娘! “这是何人送来的?可是位姑娘?”寒洛急切地问。 打手道:“是赌徒,虽长得白净粉嫩,却是个男子。” 寒洛沉沉地看着玉佩,冷声吩咐:“放他离开,派几个暗中跟着,查清楚他的住处。” “是。”打手退出雅间,疾步来到院子,暗着寒洛的命令,放顾九离开,并派人暗中跟着顾九。 过了一会儿,跟踪顾九的打手回来禀报:“寒爷,是月桂街顾家的人。” “月桂街顾家?”寒洛微微蹙眉,从未听过京城中有这样的人家,但听打手的口气,好像这顾家很有名气一样。 打手笑道:“寒爷是贵人,自然不知顾家,我等卑贱之人,倒是略有耳闻。这位顾家的主子正是群芳阁的头牌顾巧云,如今,顾巧云年岁大了,便在府中可是养了不少的妙龄女子,精心调教,以此敛财。” 寒洛的心顿时“咯噔”一下,主子的救命恩人难不成是艺妓?看来,他得和主子好生谈谈了…… 凝香舍,顾岚烟取出窖藏七日的梅花香,焚烧一炷,试了试味道。这个季节没有梅花,只能用之前的白梅干花瓣入香,香气清甜,不似腊梅那般浓郁。 这些梅花香是刑部尚书之女张宛颜订的,需要香舍的人亲自送到府上。 纪尧从来不入王孙贵胄府邸,送香的差事便交给了叶镜尘、顾岚烟。 顾岚烟把香整齐地摆放进锦盒中,出门时,叶镜尘已经备好了马车。岚烟坐在马车内,叶镜尘赶着马车,一路往御河街而去。 御河街,京城最繁华的街,这条街上住着的都是达官贵人,皇室宗亲,哪怕是一间酒楼,背后的东家都大有来头。 马车驶进御河街,喧闹声明显就少些许多,这条街上,以静为主,以雅为先。 她掀开车帘,望着路经的府邸,少卿府、武国公府、护国世子府、丞相府…… 看见“丞相府”三个字时,目光一紧,神情陷入恍惚。 顾岚烟经常来这条街送香,可唯有这次心情最为复杂。看着远处的丞相府,她脑中立即浮现出那夜与祁湛初见的情形,脸上瞬间红了起来。 “看什么?”叶镜尘侧目看着她。 顾岚烟尴尬地收回目光,“没什么。” 叶镜尘沿着她刚才的视线看去,“丞相府。” “你别瞎猜,不是丞相府。” “就是丞相府。”叶镜尘笃定道。 叶镜尘聪慧过人,顾岚烟生怕说多了,透露了什么。便只能放下车帘,沉默地坐在车里。 二人一路无话,到了刑部尚书府,叶镜尘独自抱着锦盒,走到府门前。 他冷淡地对门口的护卫道:“凝香阁,送香。” 护卫找来了府中的管事,管事收下香,面无表情地道:“验香。” 顾岚烟拿着玉炉走下马车,当着管家的面焚香。 管家满意地点头,递上银子,便离去了。这种大户人家的管事一向高傲,自然不把他们这样的人放在眼里,也不愿与他们多说一句话。 出府后,天色渐晚,叶镜尘直接送顾岚烟回了顾家。 今日又想起一个月前的事情,她忍不住想再看一眼玉佩。 可柜子上一片空白,玉佩呢? 仿佛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心中顿时空落落的。以前,玉佩放在盒子里,觉得没什么,如今不见了,倒是慌乱起来。 顾岚烟捂着胸口,皱起眉头,她这是怎么?为何会如此不舍?如此在乎? 这时,顾九端着一盘肉干走进她的屋子,“烟儿妹妹,你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从小到大,只要顾九做了对不起顾岚烟的事情,便会殷勤地往她这里送吃送喝。 “玉佩,是你偷的?”顾岚烟板着脸问。 “我欠赌坊三百两,不敢和阿娘说,只能拿你应应急。”顾九把肉干放在桌上,安慰道:“你别气,等哥以后赢钱了,给你赎回来!你可千万别告诉阿娘。” 赢?顾九怎么可能赢。 顾岚烟垂下头,心里默默地劝着自己:一块用不上的玉佩而已,丢了就丢了吧! 她到底在期盼什么!自己和祁湛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罢了,我不告诉姑母。”她再追究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就让那块玉佩流落在外,如此,她与那个人便再也不会有交集,各自天涯。 008:顾家 深夜,丞相府后院,园子里种着一排排银杏树,此时已是金黄色,微风拂过,叶子纷纷落下,空气中透着一股哀伤。 月色溶溶,倾泻而下,地上映着树影斑斑。 祁湛走到凉亭中,望着朦胧的月,忽然又想起客栈中女子的身影:她单薄的身影,滴着水珠的青丝,清澈的眼眸…… 这时,寒洛走到他身旁,“主子,属下今日得了一物。” 寒洛的手缓缓打开,那块麒麟玉佩映在祁湛眼中。 “这……”祁湛拿起玉佩,“从何处得来?” 寒洛将白日的事情仔仔细细的说了一番,末了,沉声道:“依属下之见,那位姑娘应是顾家的人,很有可能是顾巧云养在府中的清倌人。” 如此身份,的确复杂了些。 他回想起那夜她面对自己时的反应,青涩羞怯,丝毫不像是烟花女子。 祁湛把玉佩递给寒洛,“送回去。” “送回去?”寒洛不解,“如今到了主子手中,也算是物归原主,为何要送回去?恕我直言,丞相身份尊贵,和这种青楼女子,还是少有牵扯为好。” 祁湛淡淡一笑,若是想有牵扯,她早就拿着玉佩找上门了。可她迟迟不来,只能说明她不想和他有牵扯。 她刻意不见他,他却不能忘记她的恩。 “我欠她一条命,无论她身份如何,她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第二日,寒洛拿着玉佩来到月桂街,他没有穿侍卫锦衣,也没有带佩剑,如平常百姓般。 敲了敲门,开门的人是落雁,一双丹凤眼,妩媚中透着伶俐。 “请问,顾姑娘在吗?”寒洛语气一贯冰冷。 落雁媚眼一眨,扬了扬沾着香粉的手帕,“我们这里多得是顾姑娘,这位俊秀的小哥,不知你找哪一位?” 只要在顾家的女子,都跟着主子姓了顾。 “找这块玉佩的主人。”寒洛拿出麒麟玉佩。 顾岚烟得了块古玉的事情早就被顾九添油加醋的传遍了顾家上下,只可惜,昨晚听闻玉佩丢了。 没想到昨晚上丢了东西,今日就有人送上门来。 她一改往日的慵懒,热情起来,“这位小哥,你来的不巧,你找的那位顾姑娘出去了,要很晚才能回来,不如你进屋坐会儿?” 寒洛瞥了眼院子中欢笑的女子们,蹙眉道,“我不进去了,我在这里等她。” 他堂堂丞相府一品护卫,可不想沾上脂粉香气。 本以为等一两个时辰便能等到那位顾姑娘,结果从白日一直黑夜,才看到一个女子走回顾家门前。 嫣红色的灯笼散出红粉的光,照在女子恬静的脸庞上,黑眸清澈如泉,明亮如星。 寒洛从上到下打量着女子,这种女子谈不上倾国倾城,身上却拥有一种特别的气质,纯净美好,世间任何的苦难都不忍让她遭遇。的确与众不同,难怪会让不近女色的祁湛动了凡心。 寒洛走了过去,直接拿出玉佩,冷冷地问:“这玉佩是你的吗?” 顾岚烟惊讶地看着玉佩,“这是……是别人送我的。” “玉佩的主人让我告诉你,不要再弄丢了。”寒洛冷冷地把玉佩交还给她,转身便走。 顾岚烟微微一怔,“玉佩的主人?” 她正想多问几句,可寒洛早已走远。 虽不知他的身份,但他应该和祁湛有着莫大的关系,想必也是什么大人物。 顾九用玉佩抵赌债,竟被完好无损的送了回来,可见赌坊中有人认得这块玉佩。 这块玉佩,还真是给她惹来了不少的故事。 用膳时,顾岚烟并未看到顾巧云,随口问道:“姑母呢?” 素月回话,“今日夫人留在群芳阁。” 这是一种隐晦的说话,真正的意思是有人包了顾巧云一夜。 顾巧云做了二十多年的艺妓,周旋于权贵之间,哪怕是上了年纪,也依旧勾人心魄,让人着迷。 过了一会儿,顾九拿着一副骰子走进屋子,把骰子拍在桌上,满脸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又输了!” 顾岚烟也不愿理他,吃过饭后,就回房了。 这一次,她在玉佩上系了一条红绳,放在随身携带的荷包中。 如此收着,就不怕被顾九拿去了。 “咚咚咚”急促地敲门声传来。如今,顾九的确不再随便进她的屋子,只是,会在进屋前疯狂地敲门,一直敲到她开门为止。 “干什么?”顾岚烟愤怒地打开门,瞪着站在门前的顾九。 顾九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雪白的虎牙,“我睡不着。” 他伸出右手,掌心放着一副骰子,“陪哥赌两把!” 顾九很少在家中赌骰子,只有在顾巧云一夜不归的情况下,才会找顾岚烟,彻夜玩筛盅。他从懂事起,便知道顾巧云的身份,三教九流中的下九流,他索性也自我放弃,浑浑噩噩的度日。 顾巧云出去接客时,他的心比任何人都难受。好在后来,家中多了一个叫顾岚烟的妹妹陪着自己,他才活得像个人些。 “进来吧!”顾岚烟明白顾九的伤痛,她何尝不心疼顾巧云。 按理说,顾巧云这些年也攒下不少的银子,可就是不肯离开风月之地。左邻右舍都骂的极其难听,说她贱,离不开男人,拖累孩子。 顾岚烟也想不明白顾巧云到底图什么…… “老规矩,赌大小。”顾九凑到她身旁。 顾岚烟往香炉中放了一枚清神香,焚烧之时,怡神静心。 二人摇起筛盅来,顾九的赌运实在不怎么样,真真应了那句话,十赌九输。 而顾岚烟却是十赌九赢,她忍不住笑道:“如果凝香舍关门了,我就去赌坊试试手气。” “你生得这般美,去赌坊岂不可惜,倒不如去群芳……”顾九还未说完,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虽说是玩笑,也不能拿这样的事情玩笑,这些污言秽语在外面说就说了,怎么能对她说呢! “对不住,哥这嘴太混账!”顾九扬起手,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没事。”顾岚烟眼中并未半分波澜,其实,如果当年顾巧云不收留自己,或许她真的会流落青楼。 顾九这话,说得也有道理。 009:失踪 这一夜,顾岚烟都不知和顾九赌了多久,最后,只觉得脑中迷迷糊糊,往后一趟,便睡着了。醒来时,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顾九已不在房中。 顾岚烟出门时,顾巧云正好到家。二人在门口遇到,她瞧见顾巧云一脸的疲惫,身上满满的酒气,熏得人头晕。 丫鬟们扶住顾巧云,“早饭已备下,夫人先去用饭吧!” 只听见顾巧云边打哈欠,边咒骂道:“昨晚那个老不死的东西,真是折腾死我了!不急着用饭,先给我按按背。” “姑母,我去香舍了。”顾岚烟淡淡地打了声招呼,便走出门。 不知怎么,明明是自小长大的地方,却一刻都不想多待。 到了凝香舍门前,只见门口站着几个男子,身着统一的深灰色麻布衣,应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家丁。 顾岚烟刚要进去,门口的家丁抬手将她拦住,“不许进。” 她解释道:“我是这里的制香师。” “不许进。”家丁依旧是这句话。 真是奇怪,平日里来订香的人,即便桀骜不驯,财大气粗,也没有拦着她的道理。罢了,她是有气度之人,不与他们计较。 在门前等了好一会儿,只见一个身着锦服的妇人缓缓走出,衣袖上用金丝线绣着牡丹,头戴金镶玉的发钗,举手投足都是高贵。 她冷冷扫了顾岚烟一眼,轻蔑地道:“一身狐媚气。” 顾岚烟认得这个女人,她是叶家的主母,沈惜文。 如果她这里,那么叶镜尘…… 糟了! 来不及和沈惜文多说,大步走进香舍,只见瓶瓶罐罐碎了一地,香炉打翻在地,地上满是香灰。 她看向叶镜尘,脸上一道红红的掌印,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满是青紫淤伤,他又挨打了。 这时,纪尧拿着一些药膏走了过来。 “你怎么不护着师兄?”顾岚烟埋怨道。 “你怎么知道我没护着!”纪尧沉沉地叹了口气,想起那针锋相对的一幕。刚才,叶夫人那巴掌落下时,他是想拦住的,可是,还没等走过去,身子便被两个家丁按住,动弹不得。他也想着护着,只是护不住! 五年前,叶夫人也来过一次香舍,只因叶镜尘往家送了一封家书,引起叶老爷的怜子之心,叶夫人便来给了他一些“教训”。 叶家的家法堪比大越的酷刑,当年,顾岚烟可是亲眼目睹了叶镜尘挨打,如手臂般粗的木棍重重地打在身上,直到见血为止。 “这次是因为什么?”她心疼地问。 叶镜尘摇摇头,“没什么。” 纪尧沉沉地看了叶镜尘一眼,叹道:“为了一匹罗烟绫。” 罗烟绫?顾岚烟身子僵住,她从闽州回来,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叶镜尘竟记在心里。 “几日前,他去叶府求一匹罗烟绫,叶夫人不肯给,后来叶老爷知晓此事,责备叶夫人不怜惜庶子,命叶夫人亲自送来。结果就……”纪尧止住了话,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为叶镜尘擦药膏。 叶镜尘忽然站起身,捡起地上一匹胭脂色的布,掸了掸上面的香灰,递给顾岚烟,哑哑地道:“你要的罗烟绫。” “叶镜尘,你傻了吗?”顾岚烟眼中满是泪,“不过是匹布而已,你……” “不要的话,就扔了。”叶镜尘冷冷地打断她的话。 她双手紧紧地抱着罗烟绫,哽咽地道了声:“谢谢。” 如此“贵重”的东西,她怎敢不要。 叶镜尘,谢谢,真的谢谢。她此生都不会忘记,人生第一匹罗烟绫是叶镜尘送的。 “让为师瞧瞧。”纪尧伸出手,摸了摸细滑的罗烟绫,“真是好东西!” 他凑到顾岚烟身旁,“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得了好东西,也该孝敬为师半匹。” 顾岚烟双手抱拳,一本正经地行礼,皮笑道:“师父,恕徒儿不孝了!” 说罢,她便抱着罗烟绫走去后院,如宝贝似的藏起来。 纪尧回身看向一脸淡漠的叶镜尘,“值得吗?” 叶镜尘沉默不语,目光望着外面的暖阳,嘴角扬起一抹淡笑。 顾岚烟已经两天没有见到顾九了,刚开始,她只是以为顾九见了什么新鲜东西,一时贪玩不愿回家。可三天过去了,还是没有见人。 去了赌坊,去了马市,都没有找到他。 她开始担忧起来,“好端端的一个人能去哪里?” 素月出了主意,“不如去问问少爷的好友,或许他们知道。” 说是顾九的好友,其实都是市井泼皮,他们住在同一条街,自小就玩闹打斗。长大后,整日游手好闲,鬼混在一起。 “你随我去一趟。”只有素月陪在身边,她才敢去见那些男子。 走出顾家,她们没走几步,便到了一户人家门前。 素月敲敲门,开门的人是个老妪,老妪见到她们,立即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狠狠地关上门。 顾岚烟早就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幕,谁让她是顾家的人呢! “去下一家。”顾岚烟带着素月来到另一户人家。 这家人姓乔,平日里也是看不起顾巧云的作风,不过,对顾岚烟、顾九却没有敌意。 开门的人正好是顾九的好友乔犁,“顾家小妹?” “乔公子,你今日可有见到我哥?”顾岚烟低声问。 乔犁摇摇头,“未曾见过。” 顾岚烟眼中流过失落,转身正要走,只听乔犁道:“顾家小妹,不如去问问贾家的人?前几日,我看到顾兄和贾元走在一起。” “多谢。”顾岚烟感激地看了乔犁一眼,匆匆往贾家走去。 贾元饱读诗书,家中虽不富贵,却是书香门第。 贾元开了门,目光仔细地打量着顾岚烟,“找我何事?” “贾公子可见过我哥?” “他啊……”贾元慵懒地拖着长音,不耐烦地说:“三日前,他当街调戏刑部尚书之女,被张家的护院抓去了!” 顾岚烟一惊,“不可能!” 虽然顾九行事荒唐,可他万万不会做出那等龌龊之事。 这时,只听贾元冷笑道:“你们顾家不是有钱吗?有本事拿银子去尚书府赎人啊!不过,这次得罪的人可是尚书千金,恐怕不是能用银子轻易了事的!” 010:求助 贾元的语气中分明带着嫉妒、嘲讽,看来,他等着看顾家的笑话已经等许久了。 顾九当真是交了一群“良友”! “此事就不劳贾公子操心了。”顾岚烟清冷的目光落在贾元破旧的衣衫上,不屑道:“贾公子还是多操心操心身上的补丁吧!” “你休要猖狂!我就不信你能找到什么大官了结此事。” 大官?贾元的这句话倒是提醒了顾岚烟。 她倒是真认识一个大官,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官。 不行,祁湛这样的人,日理万机,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叨扰他。 顾岚烟决定先找顾巧云商议一番,她在风月之地结识了不少权贵,应该能找到大官帮忙。 她和素月来到群芳阁,刚走到门前,便有一股浓浓的胭脂香扑面而来。她并非第一次来群芳阁,之前时常来这里给顾巧云送胭脂、桂花油、合欢香。 顾巧云的房间在二楼,顾岚烟上楼梯时,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她还未看清那人,腰便被牢牢搂住,男人贴在她的耳边,轻吸一口气,着了迷,“好香。” 不似寻常胭脂香,这等香气举世难寻,清雅悠远,醇蜜香甜,有花香的持久,有果香的甘甜,闻之,意犹未尽。 她整日待在香舍,身上自然沾着各种名贵的香。 顾岚烟厌恶地挣扎着,一旁的素月早已吓得傻了眼,怯懦地道:“放……放开……我家姑娘。” 男人双目浸满欲望,“小娘子,二百两一夜,如何?” “两百两?”顾岚烟冷冷一笑,抬手便是一巴掌,重重地打在男人的脸上。 男人的眸顿时阴沉下去,“有点意思。” 他逼近一步,单手扼住她的下颌,逼迫她直视着自己,“你可知我是何人?” 顾岚烟的心跳得异常快,恐惧、羞怯。长这么大,还未被男人这样碰过。 这时,老鸨走上前,试图为顾岚烟解围,“淮王殿下,这位女子不是群芳阁的姑娘。” 淮王殿下?原来他就是顾巧云曾提到的那位大名鼎鼎的风流王爷姜宁笙,群芳阁的常客。 姜宁笙挑了挑眉,笑得更加肆虐,“不是群芳阁的姑娘?莫非是良家女子?有意思,本王还没睡过良家女子,不知滋味如何?” 老鸨脸色一变,为顾岚烟担忧起来,赔笑道:“淮王殿下,小丫头不懂事,何必和她一般见识。” “本王偏偏想和她见识见识。”姜宁笙不怀好意地盯着顾岚烟,手掌不安分地搭在顾岚烟的肩上。 顾岚烟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这时,沉鱼挤开顾岚烟,妖娆的身体如蛇一般贴在姜宁笙身上,撒娇道:“殿下怎么才来?昨日不是答应给沉鱼带宫廷蜜饯吗?可带来了?看殿下两手空空,该不是又哄骗我吧!” “怎么会!”姜宁笙挥了挥手,身旁的侍卫递上一盒蜜饯。 沉鱼拈起一颗蜜饯,咬在嘴中,故意露出一半,凑到姜宁笙唇边。 朱唇皓齿,美人入怀,谁能禁得住这样的诱惑。 姜宁笙早已把顾岚烟忘在了脑后,俯身咬下那半蜜饯,顺势搂出沉鱼的腰,往楼上走去。 沉鱼回眸,朝顾岚烟使了个眼色,顾岚烟会意,立即躲到角落里。等到沉鱼和姜宁笙双双进了雅间,她才敢出来。 老鸨扭着身子走上前,摇了摇手上的团扇,总算松了口气,“我的小祖宗,你可吓死我了。” “秀姨,我有要事找姑母。”顾岚烟神情焦急道。 “你姑母在陪一位贵客,不见任何人。”老鸨表情凝重起来。 顾岚烟知道顾巧云有位重要的恩客,一旦相陪,哪怕是家里着了火,也不会走出群芳阁一步。今日,无论如何,她都见不了顾巧云。 顾九被抓是大事,若是惊动了旁人定会给顾巧云蒙羞,所以,她绝不能请群芳阁的其他人帮忙。 “姑娘,该怎么办?”素月慌张起来。 怎么办?顾岚烟垂下手,握着自己的荷包,想起那块玉佩。 事到如今,只能找那个人了。 她默默想着:祁湛,但愿你会帮我。 御河街,顾岚烟第一次在这条街上步行,没有马车的遮掩,引得不少小厮、护卫侧目。这样的情景,和她十二年前投奔顾巧云时何其相似。 不知不觉间,已离丞相府越来越近。 她遥遥地望着丞相府的朱门,以及府门前穿戴整齐的护卫,忽然停下脚步,犹豫起来。 万一,他嫌弃她的身份,该怎么办? 万一,他早已忘了她,怎么办? 万一…… 许是紧张,许是胆怯,她的双脚如灌了铅般沉重,不敢往前一步。 生活在大越最底层的女子,如今站在这朱门之前,没有半分窃喜,有的只是无尽的自卑。 罢了,就见这一面,求他这一次,毕竟是不同阶层的人,往后,谁又能记住谁呢! 顾岚烟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缓缓走到府门前,拿出那块麒麟玉佩,低声道:“民女有要事见丞相,烦请通报。” 丞相府的护卫都认得这是祁湛的玉佩,诧异地打量了顾岚烟一眼,转身走进府。 没过一会儿,寒洛便走出丞相府。 他冷冷地看向她,心中满是不屑,到底还是贪慕虚荣的贫家女子,这才几日,便急着来讨赏。 顾岚烟见到寒洛,眼中透着惊讶,“是你!” 原来他真的是祁湛身边的人。 “随我进来。”寒洛面无表情地带着顾岚烟进府,来到观景阁,沉声道:“丞相现在不在府中,你且在此等候。” 说完,他便离去,留顾岚烟一人在这里。 顾岚烟环视着观景阁,布置得干净雅致,那些桌椅看着素朴,实则用料都是上等。她去闽州采办的时候,曾在运送货物的商船中见过这些木料。 不愧是丞相府,诠释了“低调奢华”这四个字。 清风拂过,屋内升起淡淡的香。顾岚烟有些好奇祁湛会焚什么香,她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却没有发现香炉。 思索片刻,目光落在墙上,闪过淡淡的惊讶。 原来是墙中香!此香,应是修建之时就将香料混入了泥土中。她从前只是听闻王孙贵族以香料入墙,却从未亲眼见过。 011:重逢 她走到墙边,轻嗅着淡淡的香气,猜测着所用的香料,“沉香、牡丹皮,甘松,辛夷,麝香……” 可惜,她只能猜出这些,还有一些连名字都不知晓。到底是学艺不精,对制香之术了解不深。 正想着,有丫鬟端着茶杯、糕点走进来,恭敬地放在矮桌上,便退下。 顾岚烟看着盘中的糕点,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大大小小,摆成莲花状,十分精致。 不过,这些糕点只能看着,却不能入口。 还记得小时候,顾巧云教过她:初到别人家,别像个饿死鬼一样,见什么吃什么,装也要装个富家姑娘的模样。 顾巧云说这是礼节,可在顾岚烟看来这是顾巧云的虚荣心。 就这样,她茶未饮,糕点未动,甚至坐都没有坐,在窗边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窗外,一片金色的银杏林,纷纷落下的银杏叶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故事,恍惚之间,竟忘记了身处何地。 “久等了。”身后,传来熟悉又低沉的声音。 她回过头,对上一双深邃的墨眸。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祁湛的容貌。 他身着玄色朝服,长身直立,棱角分明的脸异常冷峻,剑眉英挺,卓尔不群的气质,宛如一座青山立在那里,如鹰般的双眸透着王者的锋芒。 此等风华,正应了书中那句话: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民女顾氏拜见丞相。”顾岚烟缓缓弯下双膝,想行跪拜礼。 祁湛单手扶住她的手腕,在她的双膝还未跪到地上时拦了下来,“不必多礼。” 顾岚烟目光垂下,面色微红地看向祁湛握着自己的手。 祁湛意识到自己唐突,立即收回手,指了指一旁的矮椅,“坐下谈。” 她走到矮椅旁,等到祁湛先坐下后,自己才坐下。 这时,丫鬟又走进来,换下未动的茶杯,上了热茶。 等到丫鬟退下后,顾岚烟拿出玉佩,放在桌上,柔声问:“丞相可还记得那日对民女的承诺?” “记得。”他冰冷的眸中透着担忧,“你可是遇了难处?” 顾岚烟将顾九之事详细说了一遍,末了,又补充一句,“我兄长绝不是好色之徒,这其中必是有误会。” “寒洛。”祁湛唤来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寒洛听后,淡淡地瞥了顾岚烟一眼,沉声道:“属下立刻去办。” 祁湛拿起天青色的茶杯,放到顾岚烟手旁,“你不必担忧,我已派人去尚书府,你兄长今晚便可回家。” 闻言,顾岚烟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多谢丞相。” “不必如此见外。”他看她的眼神满是温柔,“能帮到你,诚为荣幸。” 他语气平和,丝毫没有官威,可即使这样,顾岚烟还是身体僵直,绷得像一根线,不敢说错一句话,“丞相日理万机,今日叨扰,实在是民女之罪过。” 他淡笑道:“你一定要这么见外吗?” “不……不是。”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便等同于我的家人。” “民女不敢高攀。”她语气疏远,始终给人一种卑微的感觉。 她觉自己与祁湛之间仿佛隔成一层纱,两个人各有不同的命运,若是将这层纱揭开,那命运势必会相连。 “时候不早了,民女该回家了。”她轻声辞别,起身准备走时,祁湛忽然拦在她面前。 她眸中有些慌张,“丞相还有何事?” 他含笑,“我还不知你的名字?” “顾岚烟。”她说完便福身行礼,道了声:“告辞。” 匆匆走出丞相府,长长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回身望着那扇朱门,刚才已经将麒麟玉佩还给祁湛,这里,她应该不会再来了。 祁湛没有骗她,她回到顾家后,果然就见到了顾九。 顾九慵懒地躺在睡榻上,左脚搭在右膝上,津津有味地品尝冒着热气的百花酥。 看他这副模样,应该是没事。 她正要回房,只听顾九喊道:“顾岚烟!怎么也不问问我这几日去哪儿了?” 看他糊涂的样子,应该不知道她请求祁湛帮忙的事情。顾岚烟索性装作一无所知,“你去哪儿了?” “说起来,倒是惊险万分!”顾九坐起来,露出夸张的表情,神秘地道:“哥可是死里逃生。” “哦?是吗?”她故作惊讶。 顾九细细地道:“三日前,贾元见一女子生得貌美,便趁着街上人多喧闹,偷偷摸了那女子的手,女子察觉后,这孙子竟将我推了出去!我还未来得及解释,便被一群家丁蒙上头,狠揍了一顿,等我醒来的时候,你猜我到了哪里?” “哪里?” “尚书府。”顾九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脸色带着一股怨气,“我被关在柴房里,三天三夜,滴水未进,那叫一个惨啊!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见阎王的时候,有个黑衣大侠闯入尚书府将我救出,那张家的人对大侠极为客气,立刻好吃好喝地招待我,临走前,还送了我一盒百花酥。” “哦。”顾岚烟眼中没有半点波澜。 “你的反应为何如此平淡?难道,你早就知晓此事?” “不知道。” 顾九直直地盯着顾岚烟的眼睛,“真的不知道?” 顾岚烟掐着腰,牙尖嘴利地说:“若是我知道你得罪了张家,我早就收拾行李离京了,免得受你牵连。” “你可真是小白眼狼!”顾九轻哼了一声,“本少爷原想赏你几块糕点,现在嘛,不赏了!让你眼巴巴地看着,馋的流口水。” 她望着顾九的样子,嘴角浮出一丝微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不在的这几日,她才发现能与他拌拌嘴,也是极幸福的事情。 “这件事情暂且不要告诉姑母。”她提醒道。 “为何?” “姑母诸事缠身,她若知晓,又要担忧伤神了。” 其实,顾岚烟是怕以顾巧云的聪慧,若是知道这件事情,必然会觉得不简单,一来二去,便会查到自己的身上。到时候,又会牵扯出闽州之事,就越来越复杂了。 012:飘香 次日黄昏,天边的云如燃烧在烈火中的锦缎,留下一片万紫千红的霞光。 顾岚烟把制好的香封存入窖后,便离开凝香舍。 静静地走在月桂街的巷子里,刚看到家门,身旁忽然传来冰冷的声音,“顾姑娘,主子要见你。” 她回过身,看到说话之人正是寒洛,疑惑道:“见我?” 寒洛点了一下头,带着她来到一辆华丽的马车前,“姑娘请上马车。” 顾岚烟迟疑,“丞相找我何事?” “不知道。” 这个人真的是好冷漠,长得冷漠,声音冷漠,站在他身边,就莫名的觉得有一股寒气。 “请上马车。”寒洛冰冷的语气中透着不耐烦。 顾岚烟无法拒绝,只能乖乖地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来到御河街,却没有去丞相府的方向,而是停在了一家酒楼门前。 飘香楼,天下第一酒楼,内饰第一,菜品第一,酒香第一。京中的达官贵人会客、宴请之处,陛下亲笔赐名:飘香。 里面奢华至极,桌椅上镶银嵌玉,布幔用料都是云锦,琉璃盘子,翡翠酒盏。听闻这里的菜肴可比黄金。 顾岚烟第一次来这里,早已是眼花缭乱,一个个身着云锦的男男女女从她身旁走过,华贵优雅,如梦似幻,仿佛置身于画中一般,美得太不真实。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也引起了不少人的注目。她身着最廉价的丝绸,跟随着丞相府的一等护卫寒洛进入飘香楼,自然十分扎眼。 寒洛带她来到一间名为“鹿鸣”的雅室,打开门,示意她进去。 顾岚烟没想到这么快会再次见到祁湛,走进去时,莫名紧张起来。 她看见祁湛端坐在桌前,桌上没有任何酒菜,而是摆放着一张地势图,他拿着笔在上面勾勾画画,神情专注,让人不忍打扰。 听到脚步声,祁湛抬起头,微微一笑,“你来了!” 他快速收起桌上的东西,“不必拘束,请坐。” 她想着直接坐下显得太没规矩,还是福了福身,恭敬道:“多谢丞相。” 祁湛无奈地笑了笑,她还是这样拘束。 坐下后,店里的伙计便来上菜。玉盘珍馐,摆盘精致、美观,有些她能叫得出名字,有些竟连名字也不知道。 看着桌上的菜肴,她忍不住问:“丞相找民女来此,所为何事?” “自然是吃饭。”他夹起一块蘸着汤汁的羊肉放在她的碟中。 顾岚烟怔怔地看着碟中的那块羊肉,她和丞相吃饭?这可是连做梦都不敢梦见的事情! “不知道这些菜合不合你的胃口?若是你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出来。”他体贴道。 她急忙摇摇头,“没有。” 他会错了意,“没有你喜欢吃的?” “不,民女的意思是,这些已经很好了,多谢丞相。” 他温柔笑道:“你喜欢便好。” 顾岚烟拿起筷子,吃着盘中的那块羊肉,浓香的汤汁流淌在唇齿间,羊肉鲜嫩可口,没有半点膻味,羊肉中间还夹杂着用酒酿好的糯米条,软糯香甜,带着一丝淡淡的酒香,真是回味无穷。 到底还是小姑娘,吃了一口美味,便矜持不住,忍不住赞叹,“呀!真是太好吃了!” 祁湛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微笑,他还是喜欢这样真实的她,不拘束,自由烂漫。 “再尝尝这个。”这一次,他夹的是鱼丸。 鱼丸如羊脂玉一般,鱼肉中的鱼骨早已被剔除,混入蛋黄,团成丸子,在丸内放入一颗樱桃肉,再放入锅中蒸,最后淋上佛跳墙汤汁,如此,鱼丸便成了金黄色,瓷盘中只摆放两个,这叫“二龙戏珠”,而那龙是用豆腐雕成。 如果说羊肉俘获了顾岚烟的心,那这道菜足以让她失去理智。 她吃过后,眼巴巴地看向盘子里另一个鱼丸,挣扎在吃与不吃之间。 祁湛看出她的心思,夹起那个鱼丸放入她的碟中。 她眨了眨眼,“丞相不吃吗?” “我有伤在身,不能吃鱼。” “你的伤还没有好吗?”她放下筷子,面色担忧起来。 想到一个月前,自己看到他时的情形,流了那么多血,确实伤的不轻。 “无需担忧,快好了。”他目光温和地凝视她,“你是在关心我吗?” 关心?她耳根一红,失措起来,不知如何回答。 如果说关心,会不会让他误会什么。 可是,她刚才确实是在关心他的伤势。 她避而不答,反问他一句,“那些人为何追杀你?你是丞相,他们是官兵,为何官兵会追杀丞相?” “他们是杀手,乔装成官兵的样子是为掩人耳目,若是他们穿着黑衣进客栈搜查,客栈的伙计必定会报官。”他细细地解释。 “原来如此。”顾岚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那些人看起来凶神恶煞,身上带着一种杀戮后的血腥气。 “我心中也有一些疑惑,想问一问姑娘,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这一次换他问问题。 她哪里敢拒绝,“丞相请问。” “你一个闺阁姑娘,为何会孤身在闽州?” 顾岚烟坦言道:“民女乃是京城凝香舍的制香师,去闽州正是为了采办沉香,至于为何孤身一人,原因很简单,制香乃是秘传之术,从采办到制香,都不得外人插手。” “凝香舍……”祁湛对这间京城第一香舍略有耳闻,“你是纪尧的徒弟?” “正是。” 大越王孙贵胄爱香,衣食住行都离不开香,可祁湛却从未在凝香舍订香。他素来不喜焚香,不过,他愿意为眼前这个女子,了解一二。 “我对凝香舍所知甚少,姑娘可能细说?” 她莞尔一笑,“凝香舍不仅制焚烧之香,还制香珠、香囊、香丸,一切有关香的东西,包括烹香茶。” “你最擅长什么?” “烹香茶。” 她制香之术的确稍逊于师兄,不过,烹茶的手艺倒是让人称赞。 闻言,他忽然提道:“后日,我在府上宴请同僚,不知可能请姑娘入府烹茶?” “这……”顾岚烟有些犹豫,宴会上,烹茶之人大都是舞姬、艺妓。他让她去,万一她被人误会,该如何是好。 他看出她眼中的担忧,便取出一锭银子,“我没有别的意思,放心,仅是让姑娘烹茶,任何人都不会轻视你,这是订金。” 不知怎么,他的话听起来那么让人安心,她信任他,亦如初见之时,收起订金,“我愿意去。” 013:宴席 第二日到了香舍,顾岚烟便开始准备制香茶的东西。 “忙什么呢?”纪尧凑到她身旁,眼中充满期待,“是不是要烹茶?” 顾岚烟把祁湛给自己的订金递给纪尧,“接到一桩好差事,丞相府命我明晚入府烹茶。” “这么多钱!”纪尧目光一亮,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银子,“徒儿真有本事,竟能接到这么好的差事!” 正在制香的叶镜尘微微抬起头,余光扫了眼银子,沉声问:“什么时候接的差事?” 这一问,她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纪尧也好奇起来,疑惑地看向她,等待答案。 她低下头,编道:“昨日在外面遇到了丞相府的护卫,那护卫要找会烹香茶之人,我便毛催自荐接下了差事。” 真是不擅长说谎,说到最后脸都红起来。 “我去忙了。”她拿起制茶工具,匆匆往后院走去。 香茶的制作倒是简单,只是耗时太久,需提前准备。龙脑、麝香、百药煎、拣草、寒水石各三钱,高茶一斤,硼砂一钱,白豆蔻二钱,将这些原料研磨成粉,将熬熟的糯米粥放在净布中,取粥汁,与原料调和,放在石头上捣千下,最后入模子晾干。 整整一套做下来,便已经过了小半天。 顾岚烟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坐在一旁歇息。 这时,叶镜尘拿起她制好的香茶,放在鼻尖闻了闻,淡淡地道:“明晚,我陪你去。” “啊?”她诧异地看向他,“你陪我?” “嗯。”叶镜尘淡漠地应了一声。 “为什么?” “因为你说谎。”他目光锐利地睨向她。 她心虚地垂下头,就知道瞒不过叶镜尘,现在该怎么办?若他细问,自己该如何回答? “你不必那副模样,我什么都不会问。”他面色冷清的放下香茶,转身离去。 她没有因此松口气,反而心里越来越闷,如此欺骗,实在对不住师父、师兄。自从认识祁湛后,她做了许多从前没有做过的事情,说谎,隐瞒,以后还会有什么…… 夜宴这日,叶镜尘准备好烹茶的器皿,正准备去牵马车,只听门前有人客气地说:“顾姑娘,丞相派我来接你。” 叶镜尘看向那辆华丽的马车,又回身凝视着顾岚烟,等待着她解释些什么。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那护卫说的是丞相派他来接顾岚烟。一个雇去烹茶的制香师而已,何须派人来接? 顾岚烟抿了抿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老鼠洞钻进去,躲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一辈子,再也不出来。 “姑娘,请上车。”护卫态度和善。 她什么也没解释,低头走上马车。叶镜尘沉着脸,也上了马车。 二人一路无话,车内的气氛甚是冷清。 叶镜尘几乎可以确定顾岚烟和祁湛之间绝对有问题,从闽州回来,她就不对劲,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 马车从丞相府后门走进府中,下马车后,护卫带着他们来到一间屋子,屋上牌匾上写着“静心”二字,显然这是书房。 大越会客通常是在正堂,只有关系亲密之人才会在书房。 护卫敲了敲门,“大人,顾姑娘到了。” “进来。”屋内传来祁湛的声音。 顾岚烟和叶镜尘走了进去,祁湛没有想到会有另一个人跟在顾岚烟身边,“这位是?” “这是民女的师兄。”顾岚烟介绍道,“民女学艺不精,需师兄在旁相助。” 叶镜尘俯首作揖,“草民叶镜尘拜见丞相。” 他是叶家二公子,叶家世代皇商,身份特殊,曾助先帝登基。先帝曾言:叶家行商,位同官员,不必行跪拜礼。 祁湛见他行作揖礼,又姓叶,便明白了他的身份。 他淡淡一笑,“今日有劳二位了。” 这时,丫鬟端着一个锦盒走进来,祁湛走过去,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件云锦制成的衣裙,寸锦寸金,美如云霞。 他拿起云锦,递给顾岚烟,“换上这个。” “这……”顾岚烟犹豫地看着云锦,如此贵重的衣裳,她怎么敢穿。 他温和地笑道:“让你换上云锦,自有原有,放心,都是为了你好。” 顾岚烟拿起衣裙,跟随丫鬟走到屏风后,过了一会儿,她换好衣衫,缓缓走出。 窈窕淑女,目若清泉,唇如花瓣,一袭百蝶团花云锦,配着鹅黄色的披帛,仿若一缕春风穿越四季而来。 外面的两个男人回身看向她时,目光微微怔住,透着惊讶、欣赏,还有一丝不明的情愫。 祁湛走过去,抬起手,将她散下的头发拢到耳后,这暧昧的动作,让顾岚烟脸上一红,心跳得极快。 她退后几步,余光撞见叶镜尘冰冷的双眼,更是不知所措。 好在寒洛走进来,禀道:“主子,客人到了。” 祁湛点点头,对顾岚烟道:“你和叶公子在此稍候片刻,一会儿自会有人带你们去正堂。” 说完,他便转身去了正堂。 书房内,只剩下顾岚烟和叶镜尘两人。 顾岚烟看向叶镜尘,只见他低头擦拭着烹茶的器皿,沉默不语。 “师兄,我……” “如果你又要编故事给我听的话,就不必说了。”他冷冷地打断她的话,“我只想听真话。” 顾岚烟轻叹了口气,“好吧!我坦白!闽州之行的确出了事情。” 她把闽州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没有半点隐瞒。包括二人薄衣贴身,沐浴独处。 听后,叶镜尘蹙起剑眉,眸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愠怒,“你为了救他,竟然……” 她一向乖巧保守,那夜竟然冒着失去清白的危险去救祁湛,实在不可思议。 顾岚烟的脸如火烧般,低低地请求,“师兄,这件事情千万不可告诉师父,若师父知晓,姑母必然也会知晓,到那时,只怕我又要挨打了。” 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顾巧云虽为人轻浮,管教子女却是严厉,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叶镜尘冷冷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银杏林,沉闷不已。 014:香茶 这时,寒洛走进屋子,挥了挥手,有丫鬟拿着食盒走进来。他低声道:“客人宴后方才品茶,主子怕姑娘饿坏了身子,命我备下一桌酒菜,姑娘不必拘束。” 自从知道顾岚烟制香师的身份后,寒洛对她的态度转变了几分,虽还是如从前那样冷漠,不过目光中少了鄙夷。 丫鬟们打开食盒,端出菜肴,都是飘香楼的名菜,是祁湛特意安排人准备的。 顾岚烟看向叶镜尘,发现他脸色不是很好,他一向厌恶权贵,自然不会在丞相府用膳。 那些菜,顾岚烟动也没动一下。 到了用茶的时辰,丫鬟引路,带他们去了正堂。 丞相府设宴,席上都是位高权重之人,顾岚烟进入正堂后,便垂下眸,目不斜视,只看着脚下的地方。 二人行过礼后,便跪坐在屋子中央。 忽然,席上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接近着发出一声惊叫:“天啊!” 顾岚烟吓了一跳,也不敢抬头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听,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八弟这是怎么了?” 还未等那位八弟回答,又有人低笑道:“淮王莫不是见烹茶的姑娘相貌俊美,动心了不成?” 八弟?淮王? 顾岚烟瞬间就反应过来,发出尖叫的人正是在群芳阁挨了自己一个耳光的淮王姜宁笙。 果然,祁湛宴会上的人都不是简单人物。早知道会碰到姜宁笙,她就不来了。刚才他发出那样的声音,必定是认出她来了。 “本王大概是老毛病又犯了,一见美人就激动。”姜宁笙干笑两声,黑眸睨向祁湛,“不知祁相从哪里寻来的这样一位仙姿佚貌的佳人?” 祁湛挑了挑眉,“她是凝香舍的制香师,也是本相的好友。” “原来是好友啊!”姜宁笙别有深意地惊叹一句。心中暗暗笑道:男人和女人之间哪里会存在“友”这个字,只怕是祁湛的女人吧!还好本王在群芳阁规规矩矩,没有动她。不对!本王好像还碰了她的手,搂了她的腰。 姜宁笙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剁了的心都有,悔不该当初。 “八弟,你这老毛病何时能改改?”姜宁旭嫌弃地瞥向姜宁笙。 姜宁笙直直地看向顾岚烟,轻笑道:“本王舍不得改。” 闻言,席上众人都笑了起来,又男子的声音,也有女子的声音。 丫鬟端上装着银骨炭的炭盆,上面放着铁壶,顾岚烟将准备好的山泉水倒入铁壶中,又加入了少许的糖、青梅丝,最后放入准备好的香茶,洒了一些菊花瓣,等待着水开。 席上众人又谈论起国事,有人向祁湛请教治理水患的问题,祁湛指点几句,那人便豁然开朗。 顾岚烟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她虽不懂朝政,却能听出别人对祁湛的敬意、钦佩。一朝丞相,位高权重,又如此受人信任,实在不简单。 水开了,淡淡的花香飘散在空气中,夹杂着糯米的香气,这种味道似茶非茶,似香非香,别有一番滋味。 叶镜尘把茶水倒入杯中,由丫鬟上前奉茶。 奉茶之时,顾岚烟微微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席上的男子身边都坐着一位舞姬,这些舞姬身着彩云缎衣衫,服侍在侧,陪着男子饮酒、嬉笑。 难怪祁湛会让她换上云锦,云锦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平常百姓再富有,都不能穿云锦,除非得到王孙贵族的赏赐。祁湛让她穿着云锦烹茶,是在提高她的身份,让人不敢轻视怠慢她。 她的目光看向祁湛,发现祁湛身边并未坐着女子,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等等!自己为何要松口气?他身边有没有舞姬和她有什么关系? 顾岚烟垂下头,责怪自己又在胡思乱想。 姜宁笙饮了口茶,故意打趣道:“这美人烹的茶就是味道非凡,祁相觉得如何?” 祁湛淡淡一笑,只说了两个字,“甚好。” 姜宁旭素来不喜带着甘甜味道的东西,不过为了迎合祁湛,也夸赞道:“此茶浓而不涩,浸着花香,确实与众不同。” 三位身份最尊贵的人都如此满意,其余的宾客也纷纷赞赏起来。 此时的场景倒是有几分官场的样子,阿谀奉承,逢场作戏。 顾岚烟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开始为众人烹第二杯茶。 第一杯是甜中有香,第二杯便是苦中有香。 她在器皿中放入了少许的黄连片、香茶,又在水开之时,撒上盐渍桃花。桃花入水,立即绽开花瓣,漂浮在水中,甚是悦目。 浓郁的花香弥漫,初品之时,味道苦涩,苦中浸着花香,入喉后,留下一丝清甜。 祁湛品过后,凝视着茶中的桃花,嘴角浮出满意的笑容,这是他喜欢的味道。 接下来,便是最后一杯。 这一次,顾岚烟什么没有放,仅用山泉水煮了一杯白水,倒茶时,在茶杯中放入一片白莲花瓣。 这茶没有任何滋味,只有若有若无的莲香。 席上有人诧异,“为何是白水?” 姜宁旭、姜宁笙也投去好奇的目光。 祁湛温和地看向顾岚烟,“姑娘,可能为我们解释一二?” 顾岚烟走上前,对着席上众人行了礼,声音清脆地说:“第一杯,甜茶,味道清爽,恰似金榜题名的天子门生,一日看尽百花;第二杯,苦茶,苦中有香,恰似饱尝苦难之人,明知是苦,却贪恋茶香,不愿放下,好在最后苦尽甘来;第三杯,白水,无色无味,水中有莲,恰似经历沧桑后的人,看透红尘,归于平淡。” 茶中有甜,苦中带香,香后无味,人生的奥义仿佛都在三盏茶中。 闻言,在场之人陷入沉默,若有所思。 忽然,只听姜宁笙拍手叫好,“妙!妙极了!茶妙!人也妙!” 祁湛望着顾岚烟,眼中除了欣赏,还有不易察觉的情。 他已经开始迷恋这个女子了…… 宴席过后,宾客告辞,祁湛亲自送客,回到正堂时,顾岚烟和叶镜尘已经离开。 他拿起烹茶的器皿,上面还残留着茶香,想起她刚才的一番话,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当真是个奇女子。 来日方长,以后他们可是会经常见面。 015:笼饼 顾岚烟和叶镜尘走在御河街上,这个时辰,这条街没有喧闹声,甚是安静,经过飘香楼时,也仅是听到里面传来悦耳的丝竹声。 果真是王孙贵胄住的地方,没有一点人间烟火气。 她看向身旁的叶镜尘,从出了丞相府,他便一直冷着脸,不言不语。 虽然他平时话也少,不过,此刻他不是因为话少而沉默,他一定是在生气。 气她在闽州出手相助,气她招惹上了祁湛,气她穿着这身云锦…… 沿着御河街走,到了尽头,便是群芳阁,远远地便瞧见一片花红柳绿的衣衫,在灯火阑珊处,扭动着窈窕的身姿。 顾巧云便是在这个地方迎来送往,几十年如一日,将青春年华都给了那些恩客。 路过群芳阁时,顾岚烟加快了脚步,匆匆而过。 走出御河街,便是京城最热闹的丹凤街,日落之后,街上的铺子便会亮起灯,照得如白昼一般。有大小赌坊、酒楼、青楼,是平民百姓消遣玩乐的地方。 小贩挑着二尺半的小扁担,前后各挂着竹筐,走街串巷的叫卖。这里才是顾岚烟最爱之处! 想到他们都没有吃饭,她回过身,对叶镜尘道:“今日赚了银子,我请你吃笼饼吧!” 叶镜尘面色冷漠的点点头。 二人找了一家小摊,要了两碗鸡蛋汤,一盘笼饼,一碟腌菜。 这家笼饼最是美味,饼馅以素为主,加入少许的肉,一口咬下去,满满的香味。 小时候,只要赚了银子,叶镜尘便会带着她来这里吃笼饼。 仔细想想,这应该是她第一次请叶镜尘吃笼饼。 她心里不禁鄙视起自己:竟然学起顾九那一套,用吃的来讨好别人。 “吃了笼饼,就别气了。”她拿起一个热乎乎的笼饼递给叶镜尘,叶镜尘冷冷地看着笼饼,没有接。 “师兄,你再不吃,就凉了。” “好师兄,吃一点儿吧!” 叶镜尘慢慢地抬起手,接过笼饼,凝视着顾岚烟,脑中浮现出祁湛看她的眼神。 他也是男人,自然知道那眼神不简单。 顾岚烟看到迟迟未动,疑惑起来,“师兄,你怎么了?该不会还在生气吧?” 叶镜尘回过神,沉声道:“以后,不许再说谎。” “好,我一定不说谎。”她保证道。 他垂下头,吃着笼饼,第一次觉得味如嚼蜡,没有半点滋味。 心中空落落的,仿佛最珍视的东西被人偷走了一般。 吃过笼饼后,顾岚烟便回了家。 素月听到敲门声,急忙打开门,顾岚烟压低声音问:“姑母在家吗?” “夫人留在群芳阁了。” 她松了口气,“还好不在。” 顾岚烟匆匆忙忙地跑到自己的屋子前,刚要开门,只听廊下有人质问:“臭丫头,你怎么才回来?” 在这个家里,敢叫她臭丫头的人只有一个,顾九。 顾九从暗处走出来,手上提着灯笼,往顾岚烟身上一照,惊讶地道:“你身上穿的这是什么?该不会是云锦吧?” 顾岚烟淡定地解释,“今日我和师兄去大户人家烹香茶,这衣裙是那家主人赏的。” “真的?”顾九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真是出手阔绰,竟然赏你云锦衣裙!” “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这种云锦也就你我这样的人觉得贵重,在人家眼里,这不过是一件普通的衣裙。” “说的也是。”顾九一双眼睛在她的身上打转,捏着下巴盘算道:“这衣裳应该值不少银子吧?” 顾岚烟眸色一冷,“你要做什么?” 顾九笑了笑,“阿娘一向不喜你穿太过贵重的衣物,反正你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给我拿去换钱。” “不行。”顾岚烟沉下脸,警告道:“你若敢动这件云锦,我便把你偷玉佩的事情告诉姑母。” “你……”顾九一时语塞。 顾岚烟得意地仰起头,笑着走进屋子,“碰”地一声关上门。 这么些年,总算硬气一回,没让衣服被顾九抢了去。 不过,正如顾九所言,这件衣服太过珍贵,她的确不能再穿了。 脱下衣裙,工工整整地叠起来,放入柜子中,手掌滑过柔软的云锦,轻轻地叹了口气,缓缓关上柜门。 寂静的夜,月明星稀,万物都已沉睡。丞相府的观景阁亮着一盏灯,祁湛坐在矮椅上,目光望着漆黑的夜,静候着一个人。 院内,发出一声怪异地狗叫声,那声音好似恶犬被踩了尾巴,嗷嗷狂吠,难听至极。 祁湛微微蹙眉,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当初说过的话,轻叹道:“你还是学猫叫好听些。” 姜宁笙从暗处飞身跳进阁楼,掸了掸粘在身上银杏叶,“三更半夜,我来一趟容易嘛!又学狗叫又学猫叫!” 祁湛淡淡一笑,从桌上拿起一个锦囊,扔给姜宁笙,“岭州大雪四十日,冻死者百人,明日早朝,你请旨去赈灾。” “岭州可是个棘手的地方。”姜宁笙坐在矮椅上,沉思道:“岭州从上到下都是安王的人,我去那里,岂不是九死一生?更何况,父皇会应允我去岭州吗?” 祁湛沉声道:“陛下早就有心肃清岭州贪官,只可惜,满朝文武都忌惮安王,无人敢请旨前往,你此去岭州,也算了却陛下的一桩心事。” “岭州连年受灾,那么多赈灾账本,我从何查起?” “有问题的账本都写在锦囊里。” 姜宁笙打开锦囊,惊讶地看向他,“查的这样仔细,莫非岭州也有你的人?” 祁湛笑而不语,一切仿佛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姜宁笙快速地看完锦囊里面的内容,接着将锦囊丢入炭火盆中,焚烧成灰。 “今日宴上那位烹茶的女子,和你什么关系?”姜宁笙突然问。 “你猜?”祁湛有意隐瞒。 姜宁笙微微一愣,虽猜不出女子的身份,却知道他们的关系不简单。 “你和她那个了吗?”姜宁笙兴致勃勃地问。 “哪个?”祁湛不解。 “就是……”姜宁笙坏笑起来,用力地眨了眨眼睛,“那个呀!” 祁湛看他这副不正经的样子,便知道他又在想些男女之事。起身,冷冷地道:“寒洛,送客。” 016:淮王 第二日清晨,凝香舍迎来一位尊贵的客人——淮王。 姜宁笙刚下朝便往这里来,身上还穿着皇子的朝服,旁人一眼就能认出他的身份。 香舍中只有顾岚烟一人,叶镜尘和纪尧去城郊的山上采药材,要明日才能回来。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向门口,只见姜宁笙带着两个护卫走进来。 他来做什么?顾岚烟微微皱起眉,她对这位淮王印象实在不怎么样。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姜宁笙坐在矮椅上,一双带着笑意的柳叶眼睨向顾岚烟。 京城中的达官贵人不少,有贪财的、有好色的、有轻浮的、有荒唐的,唯独这一位,占全了所有人的缺点,也算是位奇人。 她冷淡地问:“殿下屈尊来此,有何指教?” “来香舍,自然是买香。”姜宁笙环视着柜子上摆放的各种香,“你这里有没有治愈头风之症的香?” “没有。” “没有?”姜宁笙挑了挑眉,轻笑道:“本王听说凝香舍的香不仅养神,还能医病,你这一句没有,岂不是砸了纪尧天下第一香的招牌?” 顾岚烟无奈地看向他,这人分明是来捣乱的! “清神湿香。”她指了指柜子,“第三排,第二个盒子。” “你去给本王取来,本王想试香。” 明知姜宁笙故意刁难,她却不得不照做。起身,取来清神湿香,放入玉炉中焚烧。 没过多久,香气便弥漫开来。 姜宁笙闭上双眼,一边品香,一边问:“这香中都有什么药材?” “芎须、羌活、独活、甘菊、麝香、藁本。”她细细地说,“殿下觉得此香如何?可还满意?” “满意……”他慵懒地睁开双眼,“你若回答本王一个问题,本王便把此香都买下来。” “什么?” “你和祁湛何时何地相识?”祁湛不告诉他,他自己也能问出来。 “我和他是在……”顾岚烟突然顿住,不知姜宁笙和祁湛是敌是友,闽州的事情还是不能随便说出来,“殿下若想知道,可以去问丞相。” 姜宁笙微怔,这小丫头看起来单纯天真,没想到口风倒是严密。 “你若不说,本王便不买香了。”他威胁道。 不买正好!顾岚烟含笑道:“凝香舍从来不缺殿下这样的客人。” 反正她已经得罪过姜宁笙一回了,也不在乎得罪第二回。 “你不想卖,本王偏想买。”姜宁笙起身,指向一排柜子,“这些本王都要了!” 他又指向她,命令道:“你亲自送到本王府上!” “何时送?” “现在。” “现在?”她感到不可思议,“殿下既已来香舍,大可以差人把香带走,为何要让民女送?” 姜宁笙看到顾岚烟那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听到笑声,她更是恼怒,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你是故意的!” “对啊!我就是故意的!你能奈我何?”他玩味地看着她,“本王挨了你一巴掌,让你送点儿东西,不过分吧?” “是你非礼我在先!”她强调起来。 “非礼?”姜宁笙笑得更加放肆,“本王如何非礼你?撕你衣服了?还是亲你小嘴了?” 闻言,顾岚烟的脸颊唰地一下红起来,他竟将如此露骨之语,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来,简直是无耻到了极致! “你……”她又羞又气,一时说不出话来,两双眼睛渐渐红起来。 姜宁笙怕再欺负下去,这小娘子就该哭了,到时候,只怕祁湛饶不了自己。 “罢了,不让你送了。”姜宁笙挥了挥手,吩咐侍卫,“把这些香送回王府。” 他留下了一袋碎银,塞到顾岚烟手中,低声道:“放心,本王不是记仇之人,以后会经常照顾香舍的生意。” 也就是说,他以后还会来找她。 顾岚烟的心瞬间就沉了下去,她可是一点儿也不希望这位王爷照顾香舍的生意。 许是见了姜宁笙的缘故,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烦烦躁躁。 到了傍晚,她锁上香舍的门,准备回家,刚转过身,便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袭锦衣,白衣胜雪,上面绣着云中鹤,秋风拂过,吹起层层衣袂,那鹤好似在云中展翅飞翔。 她走过去,行礼道:“拜见丞相。” 祁湛眸中透着几分无奈,“你一定要这么拘谨吗?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是。”她还是毕恭毕敬,“丞相为何在这里?” “等你。” “等我?” 他温和地微笑,“可以陪我吃饭吗?” “啊?”顾岚烟一时没反应过来,定定地看着他,“没人陪丞相吃饭吗?” “遇见你之前没有,遇见你之后就有了。”说话间,他已经走到马车旁,礼貌地让她先上车,“请。” 顾岚烟不好拒绝,只能上了马车。 两人坐在马车内,气氛有点莫名的紧张。 她还在想着祁湛刚才说的话,难道以后自己都要陪他吃饭不成?整日大鱼大肉,岂不是会胖起来? “在想什么?”祁湛轻声问。 她摇摇头,“没什么。” “一会儿想吃什么?” “吃什么都好。”她不是很挑剔,更何况,祁湛带她去的地方,定然不会差到哪去。 马车停在御河街的一座茶楼前,雅竹轩,大越名士品茶的地方。 院内,一片挺拔修长的竹林,四季青翠,清新雅致。几间木屋隐藏在竹林中,溪水从屋前绕过,宛若世外桃源。 “真是稀客啊!”竹林中传来清朗的声音。 只见一位身着天青色锦衣的男子从竹林中走出,左手拿着小巧精致的紫砂壶,右手拄着碧绿的竹杖。 这种人生来带着干净的气质,眼眸清澈,声音清脆,衣着清新,好似雪山上不染尘埃的冰泉。 看到此人,顾岚烟脑中只想到一个词:风雅。 只是她有一事不解,此人年纪轻轻,为何要在拄竹杖? “你带了客人?”那人轻轻地吸了口气,闻到空气中一缕清香,淡笑道:“还是一位姑娘!是你上次提起的那位姑娘吗?” 017:品茗 “是。”祁湛温柔地看向身旁的顾岚烟,介绍道:“这位是雅竹轩的掌柜,邵婴。” 顾岚烟右手压住左手,放在胸前,行了常礼。 邵婴温和一笑,“今日客满了,我带你们去琴室。” 祁湛对顾岚烟笑道:“你可真有福气,第一次来雅竹轩,便能去邵婴的琴室。” 邵婴一边用竹杖敲打着地面,一边往前走着。 “邵掌柜这是……”顾岚烟微微怔住。 “我是个瞎子。”邵婴云淡风轻地道,“不要叫我邵掌柜,叫我邵婴就好。” 瞎子…… 顾岚烟定定地看着邵婴,眸中透着同情,这样一个风雅的男子竟是瞎子,实在让人难以接受,真是天妒英才。 “姑娘,不要为此惋惜。”邵婴轻声道。 她诧异,“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邵婴朗笑道:“我眼睛虽瞎,心却不瞎,除了你身旁那位公子,没有人比我更懂人心。”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一间竹屋前。 这是一间琴室,屋内的摆设简单素朴,墙上挂着山水名画,高几上放一张瑶琴。 三人坐下后,邵婴便柔声询问:“姑娘,平日喜欢饮什么茶?” “我?”顾岚烟没想到邵婴会询问自己的喜好,仔细想来,她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喜爱的茶,便答道:“带着糯香的茶。” 邵婴点点头,又问祁湛:“你呢?” “紫笋茶,再上些茶点。” “我安排厨房准备,你们二人慢聊,我就不打扰了。”邵婴缓缓站起,拿着竹杖走出屋子。 琴室内,只剩下祁湛、顾岚烟二人,相对而坐。 顾岚烟垂眸,盯着矮桌上雕花,不知该说些什么。或许是这里太过雅致、美好,让她觉得不真实。 尤其是对面还坐着祁湛,一个传闻中的风华人物,此时就坐在她的面前。 如果这是梦,那大抵是她从小到大做过最美的一场梦。 祁湛走到瑶琴旁,回身问:“喜欢听琴吗?” 顾岚烟是听丝竹管弦声长大的,顾巧云每日都要调教清倌人学琴、唱曲,她早就听够了如鸣声脆的琴音。 不过,祁湛如此问,莫非是想为她弹琴? 她忽然有些期待,“喜欢。” 祁湛指尖划过琴弦,一曲悠远的琴音缓缓而来。 这琴音不似顾家女子弹得那么柔婉,他的琴音仿佛来此遥远的空谷,低沉、厚重,伴着冰冷的泉水,流淌入人的骨肉中,沉入心底,留下刻骨的伤。 琴音忽而转急,如寒风呼啸,又如雨打芭蕉,声声入耳,如诉如泣。 竹林中,邵婴听到传来的琴音,不禁微微怔住。 多久没有听见这样熟悉又陌生的琴音了?上一次听到祁湛抚琴,还是在十二年前。 他心中默默叹道:祁湛啊祁湛,莫非真是动了真情? 一曲罢,丫鬟正好端着茶点走进琴室。 两杯清茶,茶饼、茶果、各色糕点、炸卷酥、蒸饺,几碟精致的开胃小菜,摆满了整张桌子。 她心中数了数,大约有十几种茶点。 祁湛走到她身旁,看着杯中茶,含笑道:“这是用糯米水烹煮的兰雪。” 兰雪茶,又称日铸雪芽,烹煮后,雪芽竖直立起,茶芽细而尖,生着雪白的茸毛,如兰似雪。 顾岚烟曾听顾巧云提起过这茶,此乃宫廷御用的贡茶,产量极少,寻常百姓见也见不得。 茶香袅袅,配着羊脂白瓷茶盏,一切都是上品。 她双手端起杯子,浅啜一口,糯米的甘甜与茶香融在一起,回味无穷,“好香……” “尝尝茶点。”祁湛拿起一块桃花样式的糕点递给她。 “多谢丞相。”她双手接过糕点,以示礼貌。 祁湛微微蹙眉,“我像坏人吗?为何如此疏远我?” 她慌张地放下糕点,垂头道:“民女不敢。” “民女不敢……”他重复着她的话,轻叹了口气,“你瞧,还是如此疏远。” “民女……”她顿了顿,见他蹙眉,立刻改口道:“我曾救过丞相,丞相也曾帮过我,我以为我们……” “你以为我们两清了,从此便各自天涯,互不相干?”祁湛接着她的话说道。 顾岚烟点点头,“是。” “你可知救命之恩大如天,这份恩情,我祁湛此生也还不清。”祁湛深深地凝视着她,“你可以不在乎,我却不能不报恩。” “只是报恩吗?”顾岚烟看着一桌的饭菜,又想起祁湛看自己目光,总觉得他的报恩不简单。 “你觉得我另有图谋?” “不是。”她一个平民百姓,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图谋的。“你想怎么报恩?请我吃一辈子饭吗?” 祁湛想了想,几分认真几分玩笑地道:“一辈子,未尝不可。” 顾岚烟愣了愣,摇头道:“还是不要一辈子了,等我老了,牙齿也掉光了,难道还要拄着拐杖来这里闻饭香吗?到时候馋的流口水,又吃不成,就不是报恩了,是报仇!” 祁湛扑哧一声笑了,“放心,我绝不那么对你。” 二人的对话让气氛缓和许多,至少,顾岚烟放松下来,不会提着一颗敬畏的心面对他。 顾岚烟胃口极好,把桌上的茶点都尝了一遍。 若是可以,真想带些糕点回去,给顾九、素月等人。只是,连吃带拿终究不成体统,虽说祁湛是报恩,她也不能让他破费太多。 用过茶后,顾岚烟看见旁边的瑶琴,回想起刚才的琴音,甚是陌生,疑惑道:“你刚才弹得是什么曲子?我竟从未听过。” “那是我少时写下的乐谱,叫《莫思》。”他也不知为何会弹起此曲,只是碰到琴弦的刹那,心中便只剩下这首曲子。 “少时便能写下如此深沉的乐谱!”她眼中闪动着惊讶、仰慕,果然,祁湛这样的天之骄子,与她这种只知闭门制香的小女子是不同的。 想想她年少时都做些什么,除了制香,便是和叶镜尘吃笼饼,与顾九吵嘴。 天色渐晚,到了该回顾家的时辰。 “我送你回去。”祁湛主动提出。 “万万不可!”她神情紧张地拒绝,看着祁湛疑惑的样子,她解释道:“若是你的马车出现在月桂街,恐怕不到一日,我就要有大麻烦了!” 018:好奇 “能有什么麻烦?”祁湛不解。 顾岚烟低声道:“街坊四邻都会议论纷纷,若是被姑母知道,又是另一桩麻烦事!我有我的无可奈何,说了你也不懂。” “我怎么不懂,你就是活在别人的眼里。” “难道你不是吗?”她反问。 祁湛一时哑然,想了想,笑叹道:“我也是。” 二人走出雅竹轩,祁湛还是命人牵来马车,“你放心,我只送你到巷子口,不会进月桂街,不要拒绝。” 毕竟是他的一番好意,顾岚烟若是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 她上了马车,静静地坐在一侧。 寒洛递进来一封信,“主子,岭州送来的密信。” 祁湛接过密信,专注地看了一路,陷入沉思。顾岚烟在旁边偷偷地打量着他,才发觉此时的他更有些丞相的威严。 马车在街口停下时,他才回过神来,抱歉地看向她,“对不住,公事缠身,没能陪你说话。” “无妨,我该走了。”她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看四周无人,匆忙地跳下马车,“告辞。” 祁湛目送着她远去的身影,直到望见她进了家门,才缓缓放下车帘,沉声道:“让淮王今夜务必来一趟丞相府。” “是。”寒洛见祁湛面色凝重,便知道大约是因为密信的缘故,岭州必然出了大事。 顾家,顾岚烟刚走进家门,便看到正堂内围了一群女子,时不时发出惊叹声,没有人注意到顾岚烟的身影。 只有坐在门外石阶上的素月发现了她,眉开眼笑道:“姑娘回来了!” “她们在做什么?”她疑惑地问。 素月回身看了眼正堂,含笑道:“夫人得了一对玉镯子,成色通透,质地细润,大家羡慕的了不得,都想瞧上一眼。” “你怎么不去瞧?” “我才不稀罕那些俗物。”素月言语中透着清高。 顾岚烟很是欣慰,素月入顾家多年,没有沾染半点恶习,不贪图富贵,不爱慕虚荣。 这些年,顾巧云总有送素月去群芳阁的打算,不过,都被她拦下。她只有素月这么一个贴心的丫鬟,舍不得把素月往火坑里推。 听到门外的对话声,顾巧云抬头看向顾岚烟,习惯性地说一句:“去吃饭吧!” “我在外面吃过了。”她如实回答。 顾巧云眉毛一横,冷笑道:“外面的东西就那么好吃吗?也不怕吃坏了你那娇贵的身子!” 如果别人家的长辈知晓孩子在外面吃饭,必然要问一句:和谁吃的?在哪里吃的?吃了什么? 可是,顾巧云不关心她这些,反而奚落一顿。到底不是亲生骨肉,打了骂了也不心疼。 顾岚烟今日心情还不错,不愿和她争吵,淡淡地说:“我回房了。” 转身便走,懒得站在那里碍眼。 深夜,姜宁笙身着一袭墨色衣衫,疾步来到丞相府,“出了什么事情?” “岭州库房失火,账本都没了。”祁湛沉声道。 “想不到安王这么急着销毁罪证!”姜宁笙愤恨地砸向桌面,目光转向祁湛,担忧起来,“他一向视你为心腹,放火之事为何不同你商议?莫非,你我露出了破绽?” “安王行事谨慎,他虽信任我,却并非事事依赖我。” 姜宁笙轻叹道:“看来这趟岭州之行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未必。”祁湛眸色深邃,“你此次去赈灾,重在体察民情,应民之所求。朝中自然少不了为你美言之人,陛下顺水推舟,便会把你的人调遣到岭州。” “明白!本王最擅长笼络民心。”姜宁笙应了下来,随手拿出一颗香珠,在祁湛眼前晃了晃,“你猜猜,我今日见了谁?” 祁湛看向香珠,轻笑道:“你都要离京了,竟还有心思去见她?” “好奇嘛!”姜宁笙紧紧地握住祁湛的手,哀求道:“你就告诉我吧!你和她到底如何相识的?” 祁湛挑了挑眉,“她没告诉你?” “没有。” “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姜宁笙欲哭无泪,“你若不告诉我,我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那你就睡不着吧!”祁湛冷漠地抽回手,“无可奉告。” “求求你了!告诉我吧!祁丞相,阿湛,湛湛……”姜宁笙两双眼睛闪闪地看着祁湛,充满了期盼。 祁湛无奈地摇摇头,只说了两个字:“闽州。” “闽州!”姜宁笙立刻就明白过来,原来那个女子便是在闽州救祁湛一命的人。 这京城还真是小,他在群芳阁不经意调戏的良家小娘子,竟是祁湛心心念着的救命恩人。 不对,如今看来,只怕不是恩人那么简单。 “小娘子有点儿意思。”姜宁笙别有深意地笑道。 祁湛夺过姜宁笙手中的香珠,警告道:“别想打她的主意。” “放心,我对那种身子单薄的丫头没兴趣!” 第二日清晨,姜宁笙离开京城,祁湛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消失在官道上,转身走上马车,“去顾家。” 马车来到月桂街巷子口时,顾岚烟正好走出家门,她远远地便看到祁湛的马车,快步走过去,疑惑道:“你怎么在这里?” “送你去香舍。”祁湛含笑道。 顾岚烟上了马车,低声说:“香舍在儒林街。” “我知道。”他嘴角温和的微笑,好似冬日的暖阳。 马车行驶在青石板路上,清晨安静,时常能听到喜鹊的叫声,很是悦耳。 顾岚烟也没有从前那么紧张,她会掀起车帘的一角,从缝隙间,望着街上来往的人,街上的人看到马车时,目光中透着尊敬,纷纷退到一旁,让出路来。 望见这一幕,她不禁想到顾家的马车,嘴角不禁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或许,这便是差距吧! 正想着,她的肚子忽然发出不和谐的叫声。 真是尴尬…… 今早和顾巧云拌了几句嘴,一气之下,没吃早饭就出家门。 她一张脸涨得通红,简直太丢人了。 祁湛拿出一个红木盒,递到他面前。 她打开盒子,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百花糯米糕。 这是专门为她准备的吗?祁湛怎么知道自己没吃早饭? 019:自卑 “怕你没吃早饭,便吩咐厨娘准备些糕点。”祁湛轻声道。 她的心微微一颤,“谢谢。” 在他身边,似乎不必担忧任何事情,无论什么事情,他都想得那么周到。 顾岚烟着实有些饿了,便也不再客气,拿起糕点吃起来。糕点香甜不腻,软糯可口,最适合在这样微凉的清晨品尝。 马车走到儒林街,在离凝香舍不近不远的地方停下来,祁湛转头看向她,“飘香楼出了几道新菜,我晚上来接你。” “好。”她点头应下,心中暗叹:这样吃下去,早晚会胖的一发不可收拾。 下了马车,她感觉到远处有一道目光在望着自己,转身的瞬间,正好对上那道目光。 叶镜尘倚在一棵老榆树下,直直地看向她。 他站在那里多久了? 顾岚烟突然紧张起来,师兄一定是看到自己从祁湛的马车上下来了。 她缓步走到叶镜尘面前,低低地唤了声:“师兄……” 叶镜尘冷眸望着远去的马车,沉声道:“离祁相远一些。” “为什么?” “此人不简单。”叶镜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顾岚烟愣愣地站在原地,脑中回荡着叶镜尘刚才的话。 不简单……她自然知道祁湛不简单,十岁官拜尚书,弱冠之年立为丞相,宴席之上,无人不敬他惧他有求于他,这样的人与她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整整一日,顾岚烟都有些心不在焉,时常把香料弄错。 纪尧瞧见她这副模样,便打发她去后院磨香料,消耗时间。 晚上,祁湛的车还是停在老地方。 祁湛身着淡雅素朴的锦衣,站在马车旁等着她。 她站在凝香舍门口,犹豫该不该过去,过去了该说些什么。 这时,身后传来叶镜尘的声音,“他为何又来找你?” “他说要报恩。” “怎么报?” “请我吃饭。”顾岚烟如实回答。 “吃饭?”叶镜尘微微蹙眉,如果是吃饭这么简单就好了,只怕祁湛另有所图。他的眼眸幽暗不明,“你要过去吗?” 顾岚烟点点头。 叶镜尘眼中划过不易察觉的失落。 “师兄,你说的对,我应当离他远一些。”她转头看向他,“你放心,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会和他说清楚。” “好。”叶镜尘嘴角缓缓扬起。 顾岚烟一时恍惚,她有多久没见过叶镜尘笑了…… 飘香楼,她和祁湛一同进店,一富一贫,一贵一贱,引来不少人用余光偷偷地望向他们,有惊讶、有探究、有嫉妒、有羡慕。 她垂下头,不敢去瞧那些目光,脚步也放慢些,刻意与祁湛保持距离。 祁湛回身看向她,含笑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不必在意。” 他冷眸横扫过那些人,再无人敢看向他们。 二人来到“鹿鸣”雅间,伙计早已准备好菜肴。 都是新菜:有雕刻成灯笼的柑橘皮,里面藏着炸得金黄的蟹肉;有细如发丝的豆腐,看似平常,却有百般滋味;有用各色肉丁、果脯先炒后拌的开胃菜…… 一共六种新菜,各有各的特色。 可是,她却吃得美滋美味。 “我有话和你说。”她放下筷子,表情郑重。 祁湛凝视着她的眼睛,等待她说下去。 “我们……我们……”她吞吞吐吐,目光闪烁不定,原本想好的语言竟如此难以说出口。 “想说什么就说,我不想你我之间有隔阂。”他目光温和地看向她。 “我们……”她抓紧衣衫,抬起头,定定地道:“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了。” 祁湛不解,“为什么?” “我不想和祁相这样的人来往过密。” “我这样的人?”他眸中透着一丝疑惑,沉声问:“我是什么样的人?” 顾岚烟沉默,暗想着:祁湛是什么样的人,卓尔不群、谈吐高雅,书中有太多的诗句可以用来形容他的气质。 也许正因如此,她一时间竟找不到语言回答他的话。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静静地问:“你吃过笼饼吗?” “吃过。” “这里有笼饼吗?可以让伙计上一盘笼饼吗?” 祁湛虽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却没有多问,而是唤来伙计,要了一盘笼饼。 上菜的速度很快,没到一盏茶的时间,伙计便端上笼饼。 顾岚烟拿起一个笼饼,咬了一小口,咽下后,眼中流淌着哀伤、自卑。 “果然是不一样的……”她苦笑道。 “什么不一样?” 她放下笼饼,叹道:“你瞧,我们吃的笼饼味道都是不一样的,我从未吃过如此味美的笼饼,正如,我从未见过你这般尊贵的人。” 原来这就是她要说的话。 祁湛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盘笼饼,只听顾岚烟接着说:“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你是天上的星辰,我是地上的黄土,星辰的光偶尔会照在黄土上,可是,会照一辈子吗?” “为什么不可以!” 她身子一颤,不可思议地看向祁湛。如果不是谨记着叶镜尘的话,她恐怕已经沦陷在祁湛那句“为什么不可以”。 “你了解顾家吗?”提到顾家,她的心仿佛被刀划过,她必须坦白自己糟糕的家世,“我的姑母顾巧云曾是群芳阁的头牌,她在家中养了许多清倌人,以此笼络达官贵人,顾家是比秦楼楚馆还腌臜不堪的地方。我这样子的人生来卑贱,站在你身旁,只会觉得污了你的眼睛。” 她把真实的自己展现在祁湛面前,她就是如此卑微,卑微到尘埃里。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良久,祁湛缓缓站起,“走,带我去吃笼饼。” “什么?” 她微微一愣,还未反应过来,祁湛已经握住她的手腕,带她走了出去,“带我去吃你喜欢的笼饼。” 酒楼内,不少人都回身,目瞪口呆地看向二人握在一起的手,顾岚烟尴尬地低下头。 人群中开始窃窃议论:“那是祁相吗?” “是!可是他身旁那位小娘子是谁?” “奇怪了,从未见过她,不知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千金。” 020:温柔 丹凤街,三教九流,满满的烟火气息。 二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的,似乎是在走出飘香楼的时候,又似乎是走到丹凤街的时候。 顾岚烟被他握着手腕,紧张地不得了,脑中一片空白,就这样带着祁湛来带这条街。 她偷偷打量着祁湛的神色,他目光淡然,并未对这样喧闹嘈杂的环境露出厌恶之色。 他们来到那家卖笼饼的摊子前,要了一盘笼饼,两碗蛋花汤。 祁湛拿起笼饼,细细地品尝着,“味道的确不同。” 这里的笼饼谈不上人间美味,却很是可口。 “顾姑娘,我不在意你的身份,可你却在意我的身份,这不公平。”他含笑看着她,眼中温和又无奈,“我只想报恩而已,还请姑娘莫要疏远在下。” “我……我再想想,这些时日就先不要见面了。”原本已经下定决心与他断了来往,可现在又犹豫起来。 “我等你。”他眼底浸满温柔。 接下来一连几日,祁湛都没有出现,仿佛就这样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中。 她又回到了从前的生活,制香、送香,一日复一日。 这夜,顾岚烟回到顾家,刚关上门准备回房,又听见了敲门声。 她重新打开门,扑面而来便是一阵酒气。 下意识用袖子掩住鼻子,打量着来者。 嫣红色灯笼光洒在那人的身上,是位身着贵重绸缎的山羊胡男子,醉眼直勾勾地看向顾岚烟。 “你是何人?” “云儿!心肝儿!想死我了!”男子猛地抓住顾岚烟的手,身子前倾,酒气铺散而开,熏得顾岚烟一阵反胃。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顾巧云。”顾岚烟挣扎地推开那人。 那人不甘心,又重新抓住她的手,“好云儿,那夜未尽兴,再陪我一晚如何?” “放手!”顾岚烟厌恶地蹙起眉头,用力挣脱开那人的手。她回身朝院子里大喊:“来人!来人!” 素月闻声赶出来,见状,拿起扫帚跑过去,对着那个放荡之徒又打又踢。 吵闹的声音引来了不少邻居看热闹,瞧见顾家门口这样荒唐的一幕,都露出嫌弃的表情,那些嘲笑的目光让顾岚烟一辈子都忘不了。 顾岚烟又羞又气,拔下头上的发簪,狠狠地刺进那人的手腕。 那人瞬间清醒几分,急忙松开手,踉踉跄跄地跑走了。 “姑娘没事吧?”素月紧张地检查着顾岚烟的手腕,生怕她被欺负。 “没事。”顾岚烟眼中浮上一层怨恨,望着被抓得通红的手腕,冷笑道:“真是越发不像话,恩客都跑到家中来了!” 深夜,顾巧云回到家中,见顾岚烟屋中还亮着烛光,便推门进去,不满地训斥:“你怎么还不睡?” “你怎么才回来!”顾岚烟埋怨道。 顾巧云一愣,怒声道:“我哪日不是这个时辰回家!你哪来一股子怨气!我是少你吃的了,还是少你穿的了?真是越发娇惯,还真把自己当千金小姐了。” 闻言,顾岚烟更是委屈,冷言顶了回去:“是,我不是千金小姐,若是再遇到几个你的恩客堵在家门口调戏我,就连青楼女子都不如了!” 她心里委屈,狠狠地跺了一下脚,满眼泪光的夺门而去。 顾巧云怔在原地,听得一头雾水,却隐隐明白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转身走出去,唤来素月,细问之下才知道今日的事情。 夜未央,月正浓,顾巧云独自坐在正堂,开着门窗,任由冷风在屋中穿梭,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如暗夜里鬼魅一般,她拿起酒壶,狠灌了自己几口酒,紧接着,拿起匕首,起身离去…… 深夜,悠长的街上只有顾岚烟一个人的身影。 不知该去何处,又不愿回家,只能徘徊在清冷的月光下。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遭受这些苦难?她觉得自己的身世仿佛是一场笑话,她看不惯青楼女子的做派,却要靠着青楼女子卖笑的钱生活。 在顾家,她卑微、渺小,是被世人嘲笑的“顾小姐”,她算哪门子的小姐,还不如贫苦人家的女儿活得清白。 乌云遮住月光,天阴沉沉地,秋雨纷纷落下,她失魂落魄地走着,任由冰凉的雨水划过脸颊,濡湿衣裙。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一把油纸伞出现在她的头顶。 她抬起头,看着撑伞之人,微微怔住,“祁相?” 祁湛温柔一笑,那笑容如一缕光照进了她落满尘埃的心。 “你脸色很差,病了吗?”他担忧又心疼地凝视着她。 她垂下头,眼中泛着泪光。 想必自己脸色一定很憔悴,竟让他看见她这副样子,真是丢脸。 “走吧!”他撑着伞,带她回了丞相府。 一路上,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丞相府,顾岚烟身子淋雨受寒,祁湛安排她住在一间安静的屋子里。 丫鬟端上一碗姜汤,祁湛接过姜汤,拿起汤匙,温柔地将汤匙送到她唇边,“小心烫。” 顾岚烟盯着那汤匙,眨巴着眼睛,“我自己端着就好。” 她伸出手,准备拿过汤碗,可祁湛却握得很紧,不肯给她。 实在拗不过他,她只能乖乖地张开嘴,任由祁湛喂自己。 一勺一勺的姜汤入喉,从胃里暖到心里,驱走身上不少的寒意。 祁湛放下汤碗,回身看向她,“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顾岚烟咬了咬嘴唇,将昨日的事情缓缓道出。最后,她惆怅地叹一句:“顾家就是如此,让你见笑了。” 祁湛听后,眼中没有半点厌恶,而是带着怜惜地望着她。 其实,这样的目光更让顾岚烟自卑。 她不想被人同情,尤其是被祁湛这样的男人同情。这让她觉得两个人越来越有距离感。 “今夜太晚了,你若是不愿回家,暂且住在这里。”祁湛突然说道。 她环视一眼屋子,点了点头。 “快些歇息。”祁湛并未久留,为她盖好被子,便离开屋子。 她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祁湛离去的背影,小声地道了句:“多谢。” 深夜,寒洛来到祁湛的书房,禀告道:“主子,那位轻薄顾姑娘的人已经死了。” “死了……”祁湛眸光深邃,沉思不语。 021:为官 顾家,顾巧云脱下沾着血的衣衫,放入冰冷的水中,面无表情地洗去上面的血迹。又去厨房亲自做了糕点,准备和顾岚烟谈谈,推开屋子,却发现空无一人。 这丫头去哪里了? 清晨,丞相府,顾岚烟醒来后,便有侍女送来早饭。 她没什么胃口,只简单吃几口,之后,侍女便带她去了祁湛的书房。 祁湛见到她,放下手上的书,关心道:“睡得可安稳?” “安稳。”她微笑,“从未睡得这么安稳。” 相府的床柔软舒服,当然睡得安稳。 “会下棋吗?”他询问道。 “不会。”她除了制香,什么也不会。 “我教你。”他坐到棋盘旁,把白色棋盒递给她。 顾岚烟天资聪慧,一学便会,可惜,不甚精通。祁湛十分迁就她,给她思索的时间,等待她落子。 她下棋小心翼翼,生怕落错棋子。 “落子大胆一些,不必想太多。”祁湛鼓励她。 “一子错,步步错,我不想走错。” “人都会走错,如果不错,便不知改,不知改,便不知舍,无舍亦无得。”他认真的语气像是在教一个孩子。 她点点头,内心深处微微颤动一下。 过了一会儿,寒洛走进书房,在祁湛耳旁低语几句,祁湛面色未变,眼中却多了一层寒意。 祁湛平静地陪顾岚烟下完这盘棋,缓缓起身,柔声道:“我出去片刻,无论听到什么声音,你都不要离开书房。” “是。” 他走了几步,又转过身叮嘱:“千万不可离开。” 她又点了一下头,按着他的话,乖巧地留在书房中。她随意从柜子上拿下一本书,翻看着。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打斗声,夹杂着兵刃碰撞的声音。 顾岚烟想起祁湛的话,没有走出书房,目光紧张地盯着门的方向。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良久,外面的声音渐渐消失。 祁湛打开门,对她温和地微笑,“久等了。”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关心地问。 他并不打算隐瞒,解释道:“想杀我的人按耐不住,便动手了。” “又有人要杀你?”她惊讶地看向他,“你可是大越的丞相啊,什么人敢杀你?” “是啊,我可是大越的丞相,什么人敢杀我……”祁湛若有所思地重复着她的话,眸光深邃,“偏偏就是有这样一个人想置我于死地。” “你知道是谁吗?”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以后不会派人来了。”他走到屏风旁,转动了机关,一道暗门缓缓大开,“跟我来。” 扑面而来一股寒气,顾岚烟冷得浑身哆嗦一下,怯怯地望着阴暗的密室。 “别怕。”他握住她的手,点亮墙壁上的蜡烛。 暗室内缓缓亮起光芒,里面放着一些书籍、信笺,他拿起矮桌上的锦盒,递给顾岚烟。 她打开锦盒,里面装着的竟是那块麒麟玉佩,“这……” “这块玉佩送给你。” “送我?” “以后,它就是你的玉佩,不必还我。” “这太贵重了。”她虽然不识货,但也知道这玉佩是上品。 祁湛拿起玉佩,系在了她的腰间,每一个动作都那么温柔,“和你比起来,这些都不贵重。” 这时,寒洛走进来,禀告道:“主子,院子已经清扫干净,如何处置活口?” “放了。”祁湛冷冷地补充,“严审之后再放。” “明白。”寒洛深笑地退出书房。 顾岚烟不解地问:“为何要放了他们?” 祁湛幽幽地道:“审过之后,刺客只剩下半条命,算是对背后之人的震慑,但愿他能迷途知返,尽快收手。” “刚才……是不是死了许多人?”她怯生生地问。 “是,死了十人。”他语言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平常的事情。 顾岚烟瞳孔微微放大,多了一层恐惧、陌生。 她早该想到,祁湛这样久经官场的人,手上应是沾满鲜血的。她垂下的双手触碰到冰凉的玉佩,那股凉意顺着指尖流淌进血液里。 “你杀过人吗?” 他点头,“杀过。” “你怕我吗?”祁湛眼中闪过疼痛。 他并没有想到刺客会在今日行刺,让她经历了这一切。 虽然,他极力地不让她看见那些杀戮,但空气中的血腥气还是难以掩盖。 “有些怕,不过,不是怕你,而是怕刺客伤了你。”她指了指他玄色衣袖上的刀伤,“你流血了。” “小伤而已。”祁湛不在意地笑了笑。 “有止血散吗?我给你包扎一下。” 祁湛打开药柜,顾岚烟拿起干净的白纱为他包扎伤口。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含笑道:“早知道你会包扎,那时候就该让你帮我包扎伤口。” “那时候不知道你是丞相,若是知道,一定会帮你包扎,不放过任何巴结你的机会。” “现在巴结也不迟,巴结一辈子都成!” 她手上的动作一顿,脸红微微泛红,“你这个人怎么总是把‘一辈子’挂在嘴上。” “不是每个女子都值得我把‘一辈子’挂在嘴上。” 她的心又是一动,祁湛的话无时无刻不在撩拨她。 顾巧云说过,男人的甜言蜜语不可信。 她可不能被他三言两语就骗了。 包扎好伤口,她便起身告辞,“我该回家了。” “我送你。”他起身,让下人准备马车。 两个人坐上马车,一路到月桂街,顾岚烟转身道一句“再会”,便跳下马车。 祁湛望着顾岚烟的身影,想着她那句“再会”,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再会…… 看来,他可以经常来找她了。 顾岚烟回到家中才知道顾巧云寻不到自己,已经急病了,她来到顾巧云房中,低低地道:“姑母,我回来了。” 顾巧云虚弱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瞧见顾岚烟,轻咳两声,叱问道:“你昨夜去哪儿了?” “去了……”她吞吞吐吐,“去了好友家中。” 顾巧云目光尖锐,“是男子?” 她硬着头皮承认,“是。” “你怎敢如此做!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顾巧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岚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022:冬猎 “姑母,我知错了,再也不敢如此任性。”顾岚烟跪在床边。 顾巧云沉沉地叹了口气,躺在床上,眼中流下一滴浑浊的泪,自责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招惹的不干不净的人!让你受了委屈!姑母对不起你。” “烟儿……”顾巧云握住她的手,“姑母发誓,再也不会让昨日的事情发生,别生姑母的气。” 顾岚烟从未见过顾巧云如此温柔,就像一个母亲关心孩子那样。 她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暖意,这便是亲情吧! “是烟儿不懂事,顶撞姑母,惹姑母忧心。”她回握住顾巧云的手。 “那个男子是何人?” “是读书人。”她暂时还不能把祁湛的事情告诉顾巧云,毕竟,祁湛的身份特殊,若是说出来,只怕顾巧云不会允许他们接触。 顾巧云最恨攀龙附凤,最厌侯门王府,时常教导她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不可痴心妄想。 “读书人?甚好!读书人清清白白,他不嫌弃你的出身便好。”顾巧云并未多问,听闻是个读书人,倒是十分欣慰。 “姑母,我和他只是寻常好友,并无男女之情。”她急忙解释。 “姑母明白。”顾巧云露出意味深长地笑容。 次日,祁湛又来到凝香舍外等她。 到了黄昏,顾岚烟收拾好香料,便准备离开。 叶镜尘瞥了眼马车,在顾岚烟出门时,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你要去找他?” “师兄,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是恶人。”顾岚烟抽回自己的手,转身离开香舍。 叶镜尘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中浮上一抹冰冷。 晚上,和祁湛一起吃饭时,祁湛提道:“明日是冬至,陪我去冬猎可好?” “冬猎!”顾岚烟眼中放着光芒,可瞬间又失落起来,“我不会骑马,不会弓箭。” “我可以教你骑马。”祁湛勾起她纤细的手指,淡笑道:“你手指这样漂亮,还是不要动弓箭,免得磨破手指,叫人心疼。” 顾岚烟的脸“刷”地一红,被祁湛握着的手指泛着麻酥酥的感觉,她红着脸收回手,娇憨腼腆的样子让祁湛心头一动。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她是他见过最可爱的女子。 京中侯门贵族每年都会在京郊围场冬猎,有家室的男子会携带女眷,无家室的男子会带着艺妓,总之,身旁都不会少了女子的陪伴。 顾岚烟到了围场才知道,原来来冬猎的人不止她和祁湛。 她有点儿后悔答应陪他冬猎了。 见到这么多陌生面孔,她难免有些紧张,最怕旁人向她投去探究的目光。她如白兔般乖巧地跟着祁湛身边,不敢独自离去。 祁湛含笑着递给她一个包袱,“为你准备了新衣裳,你去马车里换上。” “新衣裳?”顾岚烟翻开包袱,发现的衣衫没有花色绣纹,是一身干净的男子衣衫。 穿上这件衣衫行事方便些,也不必担忧有男子投来异样的目光。 她欣喜地跳上马车,快速地换上男子的衣衫,梳了简单的发髻。 她拿出随身的铜镜照了照,英姿飒爽,颇有几分女侠气质。 当她走下马车时,祁湛眼前一亮,她不施脂粉的容颜仿佛回到了初见之时,清秀淡雅,乌黑的青丝整齐地束上,没有一丝碎发,眉宇间几分灵动的硬气,远远看去,果真是一个英俊潇洒的少年郎。 祁湛走到她面前,打趣道:“你这副模样真让人担忧。” “为何?” 他袖下的手暗暗地指了指远处正望着他们的女子,“你恐怕要辜负那些佳人了。” 顾岚烟含羞一笑,脸颊更多了一层粉红。 这时,寒洛牵来了一匹白色的马驹,祁湛扶住顾岚烟的手,让她踩着马镫,托着她的手和腰,帮她上马。 她坐在马鞍上,身子晃动不稳,祁湛提醒道:“握住缰绳,放轻松。” 顾岚烟紧张得浑身僵硬,双手握着缰绳,动也不敢动。 “别怕,有我在。”祁湛温柔地微笑让顾岚烟安心不少,他在前头牵着缰绳缓步走着。 顾岚烟俯视着他,“辛苦你了,不能放开了骑马,只能这样陪着我。” 祁湛淡淡一笑,“这对我来说未尝不是另一种快乐!” 骑了一会儿,顾岚烟渐渐放松许多,也敢自己握着缰绳,独自骑一小段路。 “祁相好兴致,竟亲自教少年人骑马,不知哪家的公子有这等荣幸?”安王姜宁旭骑马走到祁湛面前,目光睨向顾岚烟,一眼便看破了她的女儿身,恍然道:“原来不知木兰是女郎!这位姑娘看着眼熟……” 祁湛介绍道:“这位是那日烹茶的姑娘。” “原来如此。”姜宁旭目光深邃了几分,似乎在猜测两人的关系。 顾岚烟见姜宁旭来找祁湛,知道自己不便在此,就识趣的寻了个借口离开,“那边松柏长得不错,我去瞧瞧。” 她骑着马往远处的松柏林走去,回身望了眼祁湛,只见他和姜宁旭面色凝重地在谈论着什么。 “你是祁湛的女人?”背后突然响起一道慵懒的声音。 顾岚烟回过头,只见一个身着锦衣的男子倚在枯树上,琥铂色眸子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看这样子,应该是位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 “祁湛从来不带女人来这里。”男子好奇地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位大人的千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直觉告诉她,这个男子不是什么好人。 男子眸子冷下去,“小丫头,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和我说话。” “胆子当然是父母给的!” 男子微微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有点儿意思。” 顾岚烟觉得这人奇奇怪怪,不愿和他多言,扬起鞭子准备离开。 谁知那男子突然跃上马,稳稳地坐在顾岚烟身后,揽住她的腰肢。 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你做什么?” “你好香。”他的唇贴在她耳边,磁性地声音充满蛊惑地说:“跟着祁湛有什么好,不如跟着我?他能给你的,小爷都能给!” “放开我!” “不放,小爷要定你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他的口吻霸道又蛮横。 023:世子 “放开她!”寒洛冰冷的声音响起,“世子爷,这位姑娘是主子的贵客,动不得!” 男子微微怔住,忌惮着祁湛的身份,扫兴地松开手,在她耳边低语道:“我叫秋子逍,记住了!” 他翻身跳下马,顾岚烟暗暗松了口气,见秋子逍走远了,才问寒洛:“这位秋公子是什么人?” “他是文国公的世子,以后要承袭爵位。” “世子!”顾岚烟听到秋子逍是文国公世子,瞬间有种大越要亡的感觉。 这种放荡的浪子怎么可以承袭爵位,真是天公不开眼。 “姑娘,这里人多眼杂,不要离主子太远。”寒洛牵着顾岚烟的马,缓缓走到祁湛面前。 姜宁旭已经离去多时,寒洛在祁湛耳边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祁湛面带歉意地看向顾岚烟,“让你受委屈了。” “没事,他没有对我怎么样。” 祁湛眸中闪过寒意,对寒洛道:“去告诉书院先生,秋世子最近太闲,多给他安排些课业,让他这几个月都不要离开书院。” “是。”寒洛同情地看向远处的秋子逍,看来这位世子爷清闲日子要到头了。 祁湛拿出弓箭,对顾岚烟道:“去林子里打猎吧!” 林子中,众人正在追着一头野鹿,祁湛拉满弓,对准那只正在奔跑的鹿,只听“嗖”地一声,箭离弦,直直地射进鹿的身体。 顾岚烟激动地拍了拍手,惊叹道:“好厉害!” 祁湛淡淡一笑,递给她弓箭,“要试一试吗?” 她怯怯地看着弓箭,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摇摇头。 祁湛也不勉强她,又带着她打了些猎物。二人聊得兴起时,顾岚烟的马突然长嘶一声,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抬起双蹄,狂奔而出。 顾岚烟脑中一片空白,双手死死地抓住缰绳,面色惨白如纸,不知所措。 耳边响祁湛的声音,“岚烟,别怕!” 祁湛的马并排跟着顾岚烟的马一起向前冲着。他试图抓住马的缰绳让它安静下来,只是这马陷入了惊慌之中,反而变得更加狂躁了。 祁湛镇定的眼中浮出从未有过的慌张,他伸出手,“来,把手给我。” 顾岚烟心里害怕,根本不敢松手,可剧烈的摇晃终究让她重心不稳,整个人被马甩下,狠狠地跌下。 “啊……”她下意识的闭上双眼,不敢想象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马蹄声、嘶鸣声、呼喊声回荡在她耳边。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把她拥入怀中,两人在砖地上滚了两圈,那人的双手一直紧紧地护住她的脑袋,不让她受到半点伤。 当一切安静下来,顾岚烟缓缓睁开眼睛,定了定神,看着抱住自己的人。 祁湛温柔地抱着她,她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他扶起她,检查着她身上的伤,关心地问:“有没有伤到?” 顾岚烟摇摇头,她真的一丝伤都没有。 如果没有祁湛,后果不堪设想。 她目光转向旁边的祁湛,“你没事吧?” “没事。”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优雅站起。 众人也围过来,纷纷关心祁湛的伤势,唯有秋子逍一个人盯着顾岚烟的马。 寒洛握紧缰绳,控制住马驹,接着,侍卫从马蹄底拔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秋子逍看向顾岚烟,幽幽地道:“这位公子可是得罪了什么人?竟有人想要你的命。” 顾岚烟面色苍白,愣愣地看着银针,清冷地说:“我今日唯一得罪的人就是秋公子。” “我要害你,绝不用这种下三滥手段。”秋子逍轻笑道。 祁湛沉声吩咐寒洛,“严查。” 顾岚烟望着那匹还在嘶叫的马,想起刚才的一幕,惊魂未定。 她能得罪什么人?竟想要她的命? 发生这样的事情,众人都无心冬猎。祁湛送顾岚烟回家的途中,马车上,他心疼地看着她,“岚烟,对不住,你让你受伤了。” “我没有受伤。” “并非皮肉受伤算是受伤,你的伤在心里。” 这件事情可能在她心里留下阴影,她甚至一辈子都不敢骑马。 “我哪里有那么娇贵。”她扬起笑容,一双眼睛明亮如星,“有你在我身边,我不怕。” 祁湛就是她心中的暖阳,只要他在,她便觉得安心。 到了月桂街,顾岚烟起身告辞,便回了顾家。 黄昏的阳光照在她的身影上,她窈窕的身影宛若摇曳在风中的梅花。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温柔又怜惜。 今日,不该让她经历如此危险的事情。 祁湛眼中褪去温柔,恢复往日的深邃,声音如霜,“查出来了吗?” 寒洛拿出银针,递到祁湛手中,“是张宛颜。” 祁湛眼中闪过寒意,“去刑部尚书府。” 刑部尚书府,祁湛径直走到后院,将银针重重地放到凉亭的石桌上,阴沉地道:“下不为例。” 张宛颜看到银针,面不改色,冷笑道:“今日在围场,祁相待那女子如此不同,莫非看上那个小门小户的丫头了?” “与你无关。” “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上次你派寒洛来尚书府要人,就是为了她吧?”张宛颜挑起柳叶眉,骄横道:“祁湛,莫要忘记,你我早有婚约,天子赐婚,你敢抗旨?” 祁湛下巴微扬,平静地看着她,“我祁湛有什么不敢!” 张宛颜眼中浮着恨意,仰头瞪向他,哀怨道:“你为了那个女子,要负我?” “那婚约是陛下所赐,并非我所愿,你若再敢动顾岚烟,我不会放过你。”他冷漠地警告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祁湛的话如此凉薄,又是当着丫鬟小厮的面说出,丝毫不给张宛颜留颜面。 她身为尚书之女,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 从前,即便祁湛不喜这桩婚事,也未曾公然悔婚。 若是祁湛真抗旨退婚,那她岂不是要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岂有此理。”张宛颜眸中浸满怨恨与不甘,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顾岚烟,我定要你知难而退。” 024:羞辱 次日晌午,张宛颜来到凝香舍,她挑选了上等的鹅梨帐中香,付银子时,忽然抓住顾岚烟的手,“你这双手好美。” “姑娘谬赞了。” 张宛颜挑起顾岚烟的下巴,审视着她的容貌,冷笑道:“人也长得有几分姿色,难怪能勾引祁相。” 顾岚烟心头一颤,佯装着平静,嘴角扯出一丝笑容,“我和祁相只是寻常好友而已。” “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不知。”顾岚烟摇摇头,虽不认识眼前这位女子,却也知来者不善。 “我叫张宛颜,你应当听说过我的名字吧?你那位兄长还活着吗?” 顾岚烟微微怔住,低声解释道:“那件事情是误会,家兄素来胆小,绝不会……” “你想说我冤枉了他?”张宛颜厉声打断她的话,一双冷眸直直地看向她,“你可真有手段,竟能请动祁相干预此事。” “祁相心善,不会让无辜之人受冤枉。” 张宛颜目光一沉,“你很了解他吗?我告诉你,他绝不是心善之人,他很危险,不是你这种人能接触的。” 闻言,顾岚烟觉得心里不舒服,“如此说来,姑娘很了解祁相?” “自然了解。”张宛颜露出得意的微笑,“我十岁便与他相识,他教我诗文,我为他熬参汤。” 听到她如此说,顾岚烟脸色苍白几分。 张宛颜见状,又故意往她心里插了一把刀,“我和祁相早有婚约,天子赐婚,日后我便是丞相夫人。” 顾岚烟心中猛地一颤,袖下的手稍稍用力,指尖的香断成两截。 只听张宛颜接着说:“你与祁相相识一场,我不会亏待你,若你愿意,可以进府做通房丫鬟。” 通房丫鬟?张宛颜把她当成什么人了!她虽是小门小户的女孩子,也容不得被人这样作贱。 顾岚烟微微蹙眉,“小姐误会了,你们是大富大贵之人,民女高攀不起。” “知道自己高攀不起就好,人最重要的就是认清自己的身份。”张宛颜仰起头,露出嘲讽的笑容。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府了,这是香钱。”张宛颜放下银子,又拿出一块碎银,放到顾岚烟手中,含笑道:“这是给你的赏钱。” 张宛颜微笑着转身,姿态高贵地离去。 顾岚烟如木头般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她也不知怎么了,明明和祁湛之间没什么,却如此在意张宛颜说的话。 叶镜尘不知何时走到顾岚烟身旁,递给她一个暖暖的手炉。 她握着手炉,抬头看向叶镜尘,“刚才,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她惆怅地叹了口气,愁眉不展,“我和祁相真的没什么。” “没人会信你的话,他们只会觉得你爱慕虚荣,攀龙附凤。”叶镜尘垂眸看着她,冷漠的眸中透着疼惜。 顾岚烟又气又委屈,平白无故遭受这样的事情,任谁能心中没有波澜。 黄昏时候,寒洛奉命来接顾岚烟去飘香楼,她想到张宛颜那副嘴脸,气就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回绝道:“今日乏了,不想见他。” “可是……”寒洛犯难起来,“姑娘答应过陪主子品茗。” “他是丞相,身边自然少不了红粉佳人,何须我相陪。”顾岚烟冷言冷语地说完,便拂袖离去。 第二日清晨,祁湛亲自来到月桂街巷子口等顾岚烟。 顾岚烟隔着老远就看见祁湛的马车,她冷冷地别过头,转身走了另一个方向。 本想避开祁湛,谁知在下个巷子口还是遇到了祁湛,她转身要走,他几步走到她面前,拦住她,“我下了早朝便赶来见你,你为何躲着我?” 她委屈得挣脱开他的手,退后几步,泪眼蒙蒙地看着他,“我又不是什么张姑娘,李姑娘,我这种穷人家的女子,哪里值得祁相这样对我。” 祁湛微微蹙眉,“你这是怎么了?什么张姑娘?李姑娘?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你还是去问问那位整日给你送参汤的尚书千金吧!”顾岚烟冷哼一声,转身跑走了。 祁湛站在原地,担忧地看着顾岚烟离去的倩影。 她终究还是知道了,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 傍晚,祁湛还在老地方等着顾岚烟,不过顾岚烟却避而不见,不肯同他讲一句话。 他堂堂大越丞相,经历过官场明争暗斗,却未曾见过女子之怒。 如今见了,实在觉得了不得,一丝办法都没有。 她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他好生冤枉。 年关将至,诸事繁多,祁湛忙于朝政,一时也闲不下来和顾岚烟解释。 不过,他每日还是派人暗中保护顾岚烟。 这日,纪尧拿出一盒梅花香,吩咐道:“送去丞相府。” 她刻意躲着祁湛,想不到他竟用这种的法子逼她相见。 想到张宛颜对她说的话,心中顿时泛起厌恶,她不悦地嘟起嘴,冷哼道:“我不去!” “你这是怎么了?谁又惹到你了?”纪尧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让师兄去送!”顾岚烟随手抓了一把藿香,放进器皿中,用碾子狠狠地碾压。 纪尧诧异地打量着顾岚烟,“你这丫头发起脾气来和你姑母简直一模一样。” 叶镜尘走了过去,深深地看了顾岚烟一眼,拿过梅花香,“我去送。” 顾岚烟看着叶镜尘离去的身影,心里越发的不舒服。 丞相府,寒洛没有想到送香之人会是叶镜尘,诧异道:“怎么是你?顾姑娘呢?” “她不愿来此。”叶镜尘实话实说,放下香,便要离去。 “叶公子请留步!”寒洛叫住叶镜尘,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以叶公子之才,大可以考取功名,一雪前耻。叶公子非池中之物,为何甘心委身于香舍?” 叶镜尘温和一笑,直言道:“为了一个人。” 寒洛目光变得犀利,看来自己没有想错,这个叶镜尘对顾岚烟的心思果真不简单。 “岚烟应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见祁相,祁相就不要白费心思了。”叶镜尘跳上马车,嘲讽地看了眼丞相府的高墙宅院,扬鞭而去。 025:吃醋 凝香舍,顾岚烟瞧见叶镜尘回来,忍不住问:“送去了吗?” “送去了。”叶镜尘抬眼睨向她,冷声道:“我没见到祁湛。” “我没问祁湛。” “嘴上没问,心里问了。” 顾岚烟心思被道破,垂头不语。 这时候,纪尧拿出账本,细细地道:“快到年关了,咱们要忙几日,安王府订了三盒闻思香、户部尚书府订了十盒夹栈香、宫中的李公公订了芙蕖香、拂手香、软香各一盒,永昌侯订了两盒梅花香。” 纪尧合上账本,笑逐颜开地看着二人,“生意真是越来越好!” 叶镜尘和顾岚烟面无表情的制香,脸上一点儿笑容都没有。 “你们怎么了?和银子有仇吗?”纪尧纳闷地看着他们。 二人还是不说话。 纪尧无奈地摇摇头,小声又哀怨地嘀咕着:“人长大了,脾气也大了!” 离年关越来越近,香舍越来越忙,顾岚烟不眠不休的制香,不幸染了风寒。 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拖着疲惫的身体,强撑着制香,故意对所有人隐瞒自己染风寒的事情。 “你脸色不好。”叶镜尘抬起手,神色担忧地伸向她的额头。 “我没事。”顾岚烟躲开他的手,目光专注地配香料。 晚上,回家的路上,天上纷纷落下白雪,飞雪似絮,轻飘飘地坠到青石板路上。 寒风吹过,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冷得四肢发寒,只觉得头上一阵眩晕。 走了没几步,便脚下一轻,身子如枯叶般倒下。 她以为自己会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却没想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昏迷前,她努力地看清眼前的人,“祁湛……” 顾岚烟醒来时,发觉自己身在丞相府,身上盖着白狐毯,枕旁放着一碗浓黑的汤药。 “你病了。”祁湛摸着她滚烫的额头,满眼疼惜,“你怨我气我,打我骂我便是,不该不珍惜自己的身子。” 她躺在病榻上,听见他如此说,心头猛地一疼。本想原谅他,可想到张宛颜的话,又是一阵委屈,声音沙哑地说:“我可不敢打你骂你。” “可你敢折磨我!你这样病着,折磨得我体无完肤。”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怀中,“岚烟,你宁可相信张宛颜的话,也不听我的解释,要冤死我吗?” 她抽回手,平静地道:“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你不需要对我解释。” “你当真不在乎吗?如果不在乎,为何发这样大的脾气?”他的目光如一张网,紧紧将她包裹着。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话,心底好似有种情愫在破土而出。 “我再不回家,姑母该担心了。”她掀开白狐毯,起身披上斗篷,回身道了句:“告辞。” 她如兔子般飞快地逃离丞相府,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她让素月熬了驱寒药,一口气饮下,躺在床上发了汗,才觉得舒服许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到了除夕。 顾岚烟身子已经好了,她亲自煮了饺子,仔细地放进食盒里。 “又给那人送饺子啊!”顾九笑嘻嘻地看着她,“年年都送,烟儿妹妹真是有情有义。” “少贫嘴!”顾岚烟白了他一眼,临走前嘱咐道:“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可不许偷吃灶上的年糕。” “知道知道。”顾九敷衍地应道。 顾岚烟拿着食盒来带凝香舍,推开后院的门,把食盒放下,“师兄,我给你送饺子来了!” 叶镜尘正坐在屋檐上,望着万家灯火沉思,听见顾岚烟的声音,立刻爬下梯子,走到她面前,“什么馅?” “茴香,加了羊肉。” 叶镜尘拿出筷子,夹了饺子,喂给顾岚烟。 她张开口,吃下饺子,又夹起饺子喂给叶镜尘,“你也吃。” 其实,他们年年如此,叶镜尘过年不能归家,只能留在凝香舍,她便年年送饺子,陪他片刻。 二人爬上梯子,坐在屋檐上,仰望满天星辰,吃着热气腾腾的水饺。 顾岚烟望着天空,若有所思。 “顾岚烟,你在想什么?”叶镜尘单手搭在顾岚烟肩膀上,语气带着一丝霸道,“不许在我面前想那个人!” “我没想。”顾岚烟嘟起嘴,眼中写满了心事。 “以后,师兄陪着你,你想制香,我就陪你制香,你想烹茶,我就陪你烹茶。” “我要是想嫁人呢?” “……” 顾岚烟坏笑地追问:“你陪我嫁人吗?” “我娶你。” 她心中一颤,怔怔地看着他,“你,你说什么?” 叶镜尘挑了挑眉,“你不愿意?” “我……” “顾岚烟,你那什么表情?我配不上你?”他眼中闪过不悦。 她收起愣愕的神情,莞尔一笑,“是我配不上你。” “放心,师兄不嫌弃你。”他几分认真几分玩笑地看着她。 “你还是嫌弃我吧!你突然这样和颜悦色起来,我都不习惯。” “那就慢慢习惯。”他揽着她的手紧了几分。 顾岚烟并没有久留,小坐一会儿,便回了顾家。 在家门口,看见寒洛的身影。 寒洛走上前,递上一封信笺,“主子给姑娘的。” 顾岚烟打开信笺,借着嫣红色的灯笼光,看着信上的内容,大致意思是邀她上元节共赏花灯。 “我不去。”顾岚烟冷冷地把信抛给寒洛,转身回家。 只听寒洛在背后道:“主子会等着姑娘。” 关上门,顾岚烟开始纠结起来,到底该不该去? “小丫头,想什么呢?进屋吃年糕!”沉鱼拉着她走进正堂。 除夕之夜,顾家上下分外热闹,姑娘们分年糕、行酒令、唱小曲儿,丝竹管弦声连绵不断。 顾九则在院子中放爆竹,火星划过夜空,在最高处绽开,光芒照亮了整条巷子。 顾岚烟披着棉斗篷坐在廊下,她素来不喜欢闹,即便过年,也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到了后半夜,顾巧云吃醉了,躺在矮椅上沉沉睡去,正堂的欢闹声渐渐小了。 沉鱼拿着一个壶酒晃晃悠悠地走过去,“看你眉头紧锁,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026:深情 沉鱼媚笑道:“你骗不了我!我猜,你在想男人。” “姐姐,你喝醉了!”顾岚烟扶住沉鱼,“我送你回房吧!” 沉鱼醉眼朦胧地看着顾岚烟,感叹一句:“真是女大不中留。” “姐姐不要瞎说。”她脸红起来。 沉鱼笑而不语,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顾岚烟送沉鱼回房后,自己也回房歇息。 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上元节,仿佛是一眨眼的事情。 顾岚烟犹豫许久,上元节这日,终究还是决定去赴约。 路上,她反复的告诉自己:只是想听听他的解释,并没有其他意思。 御河街,树上挂满了红灯,御河中浮着各色莲花灯,随处可见穿着锦衣的公子小姐,甚有盛世之貌。 她和祁湛约在雅竹轩相见,进入雅竹轩,第一个瞧见的人便是那位神仙般的人物邵婴。 邵婴闻见她身上特殊的淡香,便知是顾岚烟到了。 “他已等候姑娘多时。”邵婴带着她穿过竹林,来到一间名为“幽篁”的雅室。 邵婴娴熟地推开门,丝毫不像盲人,举止之间透着风雅。 “你等的人到了!”邵婴淡笑道。 顾岚烟走进雅室,邵婴便关上门,留给二人独处的时间。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祁湛欢喜地看着她,庆幸她能来此。 “我怕你冤死,便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顾岚烟坐在矮椅上,随手摘下玉瓶中的梅花,放在手中把玩着。 祁湛走过去,双手放在胸前,深深弯腰,行了大礼,“是我不好,先给姑娘赔不是。” 她抬眼瞧着他,佯装着冷漠地道:“我可受不起祁相的大礼。” “受得起,是我让你受了委屈。”祁湛开始解释起来,“我和张宛颜的确有婚约,不过那都是陛下赐婚,并非我所愿。” 她随口问:“陛下赐婚,你为何没有拒绝?” “赐婚之时,我只有十六岁,一心报效朝廷,无心顾及儿女私情,便随意应下婚事。”他句句诚恳,并无半句虚言,深情地睨向她,“那时的祁湛没有想到会遇到你。” 闻言,顾岚烟手上稍一用力,将那朵梅花揉成一团,脸颊泛着红晕。 他这话是何意? 祁湛走到她面前,凝视着她的双眼,良久,定定地道:“遇到你,便觉得你是世间最美的存在,岚烟……” 他顿了顿,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唇贴着她的耳畔,声音沙哑地道:“我想守着你一生一世,你可愿意?” 她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声,顿时一片空白,身体的血液仿佛凝结一般,一动不动地缩在他的怀中,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说要守着她一生一世?那是什么意思?他爱上了她? 这太不可思议了…… 是梦吗? 她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很疼,不是梦。 俄然间,额头被人轻吻一下,温润柔软的唇蜻蜓点水般掠过她的额,却在她心里掀开一片波澜。 那吻过的地方,如火烧般炙热,一寸寸,侵入她的骨肉中,化开她所有的理智。 她睁大双眼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可愿意?”祁湛温柔地微笑,静静等待她的答复。 “我……我想想。”她仓皇起身,准备逃离这里。 谁知祁湛握住她的手,不肯松开,“就在这里想。” 顾岚烟知道自己今日若是不答复他,定是走不成。 她羞怯地垂下头,乌黑的睫毛微微颤动,不知如何回答。 想起顾巧云对自己说的话,不可攀龙附凤,不可与侯门王府之人有牵扯。 虽然,她很想爱他,可她却不能爱他。 “祁湛,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女子。”她退后几步,疏远地看着他,自卑地道:“我不配。” 他神色落寞,双手按住她的肩膀,“顾岚烟,我只问你一句,你对我可曾动过心?” “不曾。” “你撒谎!”他直视着她的眼眸,“你在害怕什么?告诉我。” 她的心很痛,却还是冷冷地挣脱开他,“不管我有没有动心,我的答案只有一个,我不愿意。”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他知道她说谎,可她到底在忌惮什么? 顾岚烟低下头,眼眶中的泪水楚楚动人,她清楚自己是爱祁湛的,只是不敢去走进他的生活。 心仿佛在滴血,她只想离开这里,离开祁湛。 “我真的该走了。”她转过身,“告辞。” “不许走。”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她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双臂禁锢着她,眸中透着从未有过的强势、犀利。 他俯下身,吻住她冰冷的唇,柔软的唇交织在一起,温和的气息笼罩在她的周围,她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时间仿佛都静止下来。 这吻击破她最后的防线,让她彻底沦陷。 她忘记了推开他,忘记了反抗,任由他索取。 良久,他不舍地松开她,伤痛又怜惜地凝视她,“岚烟,别拒绝我,我不能没有你。” 顾岚烟轻叹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却越来越乱。 她低声问:“那个张姑娘怎么办?听闻她日日给你送参汤。” “她送的参汤,我一口也没喝。” “你还教她诗文!” “她只是请教几个字。” 她低下头,抿着薄薄的嘴唇,柔声问:“你真的会守着我一生一世吗?我出身卑微,你不嫌弃?” “岚烟,我爱的人是你,与你出身无关。” “那婚约怎么办?” “岚烟,我的婚事任何人都不能插手,陛下也不行。”他郑重地说。 两个人目光深情地凝望着彼此,良久不言。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深深地道:“祁湛,你若是负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会离开你,让你永远也找不到。” “我绝不负你。”他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犹如抱着世间珍贵的至宝。 顾岚烟依偎在他的怀中,感受着他身上淡淡的茶香,心瞬间安定下来。 她信祁湛,信这个男子与其他侯门公子不同,信他会守着自己一生一世。 027:心动 这夜,他们饮了邵婴亲自烹煮的胜雪茶。 据说这种茶能卖到四万前,名为胜雪,烹出的茶水是纯白色的,白衣胜雪之意。 品茶之时,外面正好落下雪花,甚有意境。 祁湛带着顾岚烟一同去街上买花灯、猜灯谜。 顾岚烟毕竟还是小女子,玩起来便忘了时辰,站在说书先生身旁不肯离开。 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她最是喜欢。 祁湛宠溺地陪在她身旁,怕她着凉,解下自己白雀金裘披在她身上。 可惜,说书先生只说了一段,便收拾东西回家了。 众人都未尽兴,尤其是顾岚烟,还沉浸在那段故事中。 祁湛笑道:“你若是喜欢,我把他请进府里,日日给你说书。” “使不得,那样听书就没意思了。” 二人又走了一会儿,顾岚烟发现时辰不早了,便道要回家。 “我送你回去。”祁湛扶着她上马车。 马车内有暖炉,很是暖和,顾岚烟抬手解下白雀金裘,“这个还给你。” “不必了,你留下吧!”祁湛抬手,重新为她披上,“你身子单薄,穿暖和些,不要着凉。” 顾岚烟心头一暖,侧过头,倚在祁湛的肩膀上,缓缓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岚烟,我要是早些认识你便好了。” “为何?” “早些认识你,便不会孤单那么些年。” 她睁开眼睛,好奇道:“你身旁整日围着那么多人,还会孤单?” “那些人敬我、惧我、有求于我,少有人真心相对。” “原来当官如此辛苦。” “世人都羡功名利禄,我却只想做个普通人。” 闻言,顾岚烟噗嗤一笑,“你这话说得真让人生气!世人求也求不来的权势地位,你却视之如粪土,若是被寒门学子知道,定要气死了!” 祁湛淡淡微笑,“官场就是如此,有些人想全身而退,有些人想迎难而上,最终,越陷越深,失了初心,人头落地。” “你快别说了,怪吓人的。”她慌张地看着他。 “放心,我不会经历那些事情,我有自己的为官之道。”他安慰着身旁受惊的小猫。 顾岚烟并不担忧祁湛,她相信身旁的这个优秀男子,他是大越独一无二的祁相,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马车还是停在月桂街巷子口,顾岚烟临下马车前,祁湛又为她仔细地整理着白雀金裘,手指亲昵地抚过她的脸颊。 她脸上一红,羞涩垂眸,不敢直视他的双眼,“我该走了,明日见。” 顾岚烟走下马车,回身深深地望了眼祁湛,只见他英挺面容浸在月色里,如此温柔,如经过岁月精心雕刻的古玉般。 她也不知自己修的什么福气,竟遇到这样一个如诗如画的人。 简直是一场梦啊! 她不舍地转身,含笑离去。 冬风吹过她的衣衫,吹得白雀金裘上的孔雀翎层层飞去,皎洁的月光下,竟透出一丝媚态。 她走进家门,又回身望了眼远处的祁湛,淡笑地推门进去。 生怕别人瞧见她的白雀金裘,蹑手蹑脚地回到房中,解下白雀金裘,欣赏着上面的刺绣。 这白雀金裘是用白孔雀羽毛编织而成,上面用金丝线绣着仙鹤,虽是男子的裘,却也适合女子穿。 好美的裘,可惜,不能再穿出去。 若是被顾巧云瞧见,定要问东问西。 想到顾巧云,她又惆怅起来,姑母会同意她和祁湛的事情吗?暂时还是不要告诉她了…… 清晨,顾岚烟心情格外好,连和顾九一起吃饭也不觉得厌烦。 顾九唠唠叨叨说着赌场的事情,乐悠悠地道:“这几日真是命好,在赌坊输了钱,竟有好心人为我还银子。” 顾岚烟听了此话,立刻便想到应该是寒洛为顾九还了银子。 她也是不久前知道那间赌坊的主人是寒洛,寒洛给顾九银子,定是祁湛授意的。 “那是别人的银子,你可真好意思收。”顾岚烟不满地白了一眼顾九。 顾九笑笑,“不要白不要,我和银子又没仇。” 她冷哼一声,不再和顾九争辩。 吃过早饭,她便和往常那样离开家,准备去凝香舍。 祁湛的马车还在老地方等着她,她上了马车,第一件事情便责备道:“以后,不要再给顾九银子。” “为何?他是你兄长,我应当照应一下。” “这样会惯坏他!”她不悦地道。 “那我让寒洛少给他一些。” “不行!一文钱都不许给!”她板着脸,冷声道:“若是见他再去赌坊,就赶他出来!” 祁湛微笑应允,“好吧!都听你的。” 她这才放心,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 到了凝香舍,祁湛突然握住她的手,“真舍不得你离开。” 她脸上一热,脸颊浮起晚霞般的红。 “我只想快些把你娶进府,时时刻刻都能见到你。”他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我才不嫁你。”她娇羞地低下头。 “不嫁我,你嫁谁?” “我出家做姑子。”她调皮一笑,抽回自己的手,转身跳下马车,如雀儿般欢快地往香舍走去。 祁湛望着她的身影,眼中浸着无限柔情。 凝香舍,叶镜尘面无表情地看着顾岚烟走进门,与她擦肩而过时,他冷冷道:“顾岚烟,终有一日,你会后悔。” 顾岚烟一愣,不解地看向叶镜尘。 他这是生得哪门子气? 从那日之后,叶镜尘便很少和顾岚烟说话,两个人整日在一起制香,却如陌生人。 寒冬一晃而过,嫩黄的迎春花已经开满巷子,空气中透着暖暖的气息。 初春时节,许多大户人家都会来订香,顾岚烟已经忙得晕头转向,手上根本闲不下来。 她忍不住埋怨道:“京城这么多香舍,为何偏偏来这里订香?” “来人订香不好吗?烟儿丫头,你还真和银子有仇啊!”纪尧端着茶盏走过去,闻了闻顾岚烟手上的香,赞叹道:“手艺越来越好,深得我真传。” 顾岚烟把香放进盒子,递给叶镜尘,“这盒香送去刑部尚书府。” 叶镜尘接过香,一言不发地去送香。 “你怎么不去送香?”纪尧疑惑地看着她。 “不想见到尚书府那位千金小姐。” 028:强迫 这时,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走进香舍,扫了一眼香舍,沉声问:“顾岚烟可在此?” 顾岚烟礼貌地回答:“我就是。” 男子冷冷地打量她一眼,命令的口吻说:“我家主子请你入府制香。” “敢问是哪位大人的府邸?” “文国公府。” “文国公府?”顾岚烟听着只觉得熟悉,一时之间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马车在门口等着姑娘,姑娘请快些。”男子冷声催促。 这些大户人家的下人一向势利眼,永远高高在上的样子,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纪尧厌恶地白了那人一眼,转身为顾岚烟准备好制香的器皿、香料,叮嘱道:“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是。”顾岚烟拿着东西,跟着男子上了马车。 御河街,文国公府。 顾岚烟第一次见到如此奢华的宅院,并非丞相府那般低调奢华,这宅院一砖一瓦都透着奢靡,光闪闪贝阙珠宫,齐臻臻碧瓦朱甍,宽绰绰罗帏绣成栊,郁巍巍画梁雕栋。 她只顾着看周围的风景,连走到哪里都不知道。 男子带她走进偏僻的院子,推开一间屋子的门,“你就在这里制香,不许乱走。” 顾岚烟点点头,放在香料、器皿,默默制香。 她没有注意到即将来临的危险。 屏风后,一个男子手拿着折扇,缓缓走到顾岚烟身后,闭上眼,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的芳香,“你好香……” 顾岚烟吓了一跳,转身看向他,“你为何在这里?” “这是小爷的家,小爷当然在这里。”秋子逍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神态悠闲地打开折扇,“是我派人请你的。” 她恍然想起秋子逍是文国公世子的事情。她急忙退后几步,“秋公子请我来,不仅仅是为了制香吧!” “你还不笨。”秋子逍摇着折扇,一双凤眼炽热地看向她,“你叫顾岚烟吧?小爷以后就叫你小烟。” 小烟?顾岚烟顿时生起鸡皮疙瘩,恶心的要命。 她察觉到危险,走到门边,却发现门被人从外面锁上。 秋子逍淡定地看着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地道:“别白费力气了,这是小爷的地方,你逃不出去的。” “你想怎么样?”她慌张起来。 “我想怎么样,你不知道吗?”秋子逍合上折扇,含笑道:“小爷从不要别人碰过的东西,不过,却独独想要你。我对你一见倾心,还不在乎你是祁湛的女人,你就跟着我吧!我让你锦衣玉食,穿金戴银。” “民女高攀不起。”顾岚烟冷笑道。 “你不愿意?”秋子逍用折扇挑起她的下巴,凤眼眯成一条线,“小爷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你若不从,我便强占你。” 说罢,他开始解自己的外衫,扔到一旁,步步向她逼近。 顾岚烟慌张退后两步,不小心撞到身后的桌角,疼得轻哼一声。 “美人,撞疼了吧?快让小爷疼疼你。”他张开双臂,向她扑去。 她身子往旁一闪,慌张地躲开,“你别过来。” “真是奇怪,别人都巴不得投怀送抱,你怎么还躲着我?”秋子逍疑惑又不悦地看着她,他自幼便是天之骄子,无人敢忤逆。 她眼疾手快地拿起瓷瓶,狠狠地摔到地上,捡起碎片,用最锋利的地方对准自己的手腕,“秋公子,若是我死在文国公府,祁相绝不会放过你。” 秋子逍并未停下脚步,“我不信敢死。” 顾岚烟见他逼近,心下一横,握住碎片往手腕上划去。 一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衣衫。 秋子逍目光一变,疾步走过去,夺去她手上的碎片,从自己衣衫上撕下一条布,包住她受伤的地方,神情紧张,“你还真敢死!疯了不成?” 他将她抱到床榻上,回身踢开门,对着门口的家丁道:“快找郎中来,不,让宫里的太医来!” 说完,他又回到屋子里,守在顾岚烟身旁,“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你怕了?”顾岚烟面色苍白地冷笑。 “我告诉你,我不是怕祁湛,我是怕你死。”他担忧地看着她,“小爷虽行事荒唐,却从来没有逼死过女人。你是我心尖上的女人,我自然舍不得你死。” 顾岚烟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缓缓闭上双眼,等待着太医。 她刚才用力很小,这伤应该无事。 过了一会儿,来了四五位太医,秋子逍放下幔帐,只露出顾岚烟受伤的手,“快看看她的伤。” 太医反复查看过伤口,一致认为,“这是皮外伤,并不要紧。” “都流血了,还不要紧?你们会不会看?”秋子逍急了,怒气冲冲地对着太医。 太医无奈,“真的不要紧,上过药后,过些日子便好了。” “那赶紧上药啊!”秋子逍催促道。 “是是。”太医打开药箱,小心翼翼地上药,生怕惹恼了这位世子爷。 虽是皮外伤,可伤口碰到药后,还是很疼。 顾岚烟低低地哼了一声,秋子逍听见,立刻夺过太医的药瓶,“笨手笨脚,让小爷来。” 秋子逍轻手轻脚,确实没有再弄疼她。 太医见状,留下白纱布,识趣地退出屋子。 包扎好伤口,顾岚烟冷清地问:“我可以走了吗?” 秋子逍自知理亏,此时也不好再为难她,“可以,我派人送你回去。” “不必了。”她冷声拒绝。 “你得听我的,要不然,不放你离开。”秋子逍威胁道。 顾岚烟生怕他又做出什么事情,只好点头答应,“好吧!我听你的。” 秋子逍让自己的乳母田嬷嬷送她回凝香舍。 路上,田嬷嬷和顾岚烟坐在马车中,田嬷嬷慈笑地看着她,“姑娘芳龄几何?” 出于对长辈的礼貌,她含笑答:“十七。” 田嬷嬷笑逐颜开,“世子年长姑娘三岁,日后必然会疼爱姑娘,姑娘有福气啦!” 顾岚烟笑容僵在脸上,敢情这老嬷嬷是来给秋子逍说好话的,还真是一个府里的人。 之后,她便再也不言语了,面无表情地坐到凝香舍。 “告诉秋公子,日后不必再见了。”她冷声说完,便跳下马车。 029:香酒 晚上,丞相府,和祁湛用饭时,祁湛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纱布,“你的手腕怎么了?” 顾岚烟不想把事情闹大,便没有说实话,“不小心划伤了。” 祁湛回头吩咐侍女,“去煮碗枸杞红枣汤。” 她心头一暖,很是感动,他时时关心自己。 用过饭后,顾岚烟便回了顾家。 丞相府的院子里传来一阵久违的猫叫声,姜宁笙飞身跳上观景阁。 “终于回来了!”祁湛淡淡一笑。 姜宁笙坐在矮椅上,眉头紧锁,“你听说了吗?淑贵妃近日越发得宠,听闻,父皇有意立姜宁祥为太子。” 淑贵妃之子宣王姜宁祥戍守边关多年,屡立奇功。如今,淑贵妃得宠,众位皇子都感到危机。 “不要妄图揣测圣意。”祁湛目光深邃,“谨记‘无为’二字,什么也别做,不做便不会出错。” 姜宁笙眸中透着不甘与杀意,“你了解我,我不会什么都不做。” “你若是闲来无事,便去凝香舍品品香,凝神静气。” “品香?”姜宁笙脑中浮出顾岚烟的身影,目光含笑,“你不怕我把你的女人抢走了?” “你抢不走。”祁湛气定神闲地微笑。 姜宁笙看他这副样子,不禁好奇起来,“我走这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丞相府要有主母了。”他丝毫不避讳地道。 “那张宛颜怎么办?” 祁湛收起笑容,眸色如冰,“我会请旨退婚。” “如今张家也没什么利用价值,退掉婚约也好。”姜宁笙随随地道。 “这一次,我不仅仅要退婚,还要把刑部尚书换成我们自己的人。”祁湛深邃的眸中酝酿着阴谋。 “你当真要这么绝?不给张家留退路?” 祁湛冷笑,“是张宛颜不给自己的家族留退路。” “你的那位顾姑娘知道你和张宛颜的事情吗?” “知道。” “她知道全部吗?”姜宁笙别有深意地看向祁湛。 祁湛眉目深沉,“她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全部。” “你对顾岚烟动了真心?”姜宁笙探究地看着他,“当真动了真心?她了解你吗?” “我若是爱她,就不会让她了解我。”祁湛冷冷地望向姜宁笙,警告道:“管好你的嘴,不要多言。” “放心,我绝不多言。”姜宁笙薄唇抿成一条线。他清楚,当顾岚烟真正了解祁湛时,两个人绝不会在一起。 天气越来越暖和,京城中的桃花已经盛开,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这日在雅竹轩品茶时,邵婴突然提道:“祁湛,你生辰快到了吧?” “什么时候?”顾岚烟双眼一亮,对祁湛的生辰很有兴致。 祁湛柔声道:“三日后,四月初七。” “京城的达官贵人此时一定在忙着为你准备生辰礼。”邵婴轻饮了口茶,笑问:“不知岚烟姑娘会送祁相什么?” “我还没想好。”她愧疚地低下头,日日和祁湛在一起,竟不知他要过生辰的事情。 祁湛轻握住她的手,“什么也不必送,那日,你能陪着我便胜过一切。” 顾岚烟的心微微跳动,脸颊泛着红晕。 虽然祁湛说什么也不必送,可顾岚烟还是细心为他准备生辰礼。 凝香舍,她天未亮就来此,制作香丸。 香丸除了随身佩戴的那种熏衣香,还有一种可以食用的窨酒香丸。 她取出龙脑、麝香、丁香、官桂、胡椒、红荳、缩砂、白芷等药材,各一分,又取山?少许。 除龙脑、麝香单独研磨外,其余原料一并捣成细末,用蜜调和,制成樱桃大小的香丸。 最后,将香丸放入她亲手酿的米酒中,每一斗酒中放入一丸。最后,将装酒的容器封固严密,等到祁湛生辰之日取出,到时候,必然酒香千里。 “窨酒香丸?”叶镜尘拿起一枚香丸,疑惑道:“近日并无客人订香丸。” “我要送人。” 叶镜尘眼中透着落寞,默默地放下香丸,转身离去。 “师兄!”顾岚烟叫住他。 他回眸,“何事?” 她从盒子里拿出三枚香丸,递给他,“这是给你的,里面放了你最爱的梨花。” “我可不会谢你。”他冷冷地收下香丸,转身离去之时,眼中浮出笑意。 三日后,顾岚烟拿着酿好的香酒来到丞相府。 进了府便看到祁湛被一众官员围住,谈笑风生,众星捧月般簇拥。 寒洛解释道:“今日主子诸事繁多,恐怕要怠慢姑娘了。” “没关系。”顾岚烟远远地望着祁湛的身影,眼中透着崇拜与倾慕。 自己爱的人如此受人尊敬,她也感到骄傲。 “你就是顾岚烟?”一个气质高贵的女子缓缓走到顾岚烟面前,拉着她的手,殷勤地笑道:“我是定远侯夫人,你叫我如珍姐姐便好。” “如珍姐姐。”她轻唤了一声。 “早就听闻你和祁相的事情,真乃天作之合。”如珍对着贴身婢女使了个眼色,婢女双手捧着一个紫檀盒子,恭敬地递过去。 如珍打开盒子,“这是西域的暖玉,姑娘若是不嫌弃,就收下吧!” 顾岚烟连忙婉拒,“使不得,我与夫人初次见面,怎能收此大礼。” “无妨,我见着你便觉得亲切,这算是见面礼。”如珍说话之时已把盒子送到顾岚烟手中,不容她拒绝,“妹妹若不收下,便是嫌弃姐姐了。” 顾岚烟无法拒绝,只好收下,“多谢夫人。” 如珍温和一笑,开始询问她的家世,“姑娘,你姓顾,不知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千金?莫非是镇国老将军顾环的远亲?” 顾岚烟垂下头,看来如珍还不知道自己身世,“不是,我只是小门小户出身。” “原来如此。”如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没过多久,又有女子过来送礼,接二连三,送的都是贵重又精巧的物件。 她心里默默估算着,这些东西应该可以买下整座群芳阁。 天啊!她岂不是要发财了? 这时,祁湛走到她面前,看见她怀中捧着的东西,并不惊讶,淡笑道:“你收的礼比我的还多!” 030:安王 “都是她们送的。”顾岚烟脸上写满了无奈。 祁湛上前,帮她拿过东西,“你若是不便拿回家,可以先放在府里。” “先放在丞相府吧!”她可不敢拿回家,要是被顾巧云瞧见,怕是会吓晕过去。 顾岚烟把东西一一递给下人,只留下那坛酒,“这是我送你的酒。” “酒?还从未有人送过我酒。”祁湛打开酒坛,闻见一丝特殊的酒香,“这是什么酒?” “是香酒,里面放了窨酒香丸,天下独此一坛。”顾岚烟骄傲地道。 “那我可要好生珍藏。”祁湛把酒放到书房,便到这顾岚烟去了正堂。 宴席上,祁湛让顾岚烟与自己同席而坐,足以突显她在祁湛心中的地位。 坐上之宾看顾岚烟的目光都略有不同。 清脆的琵琶声缓缓而起,舞姬献舞,步步生莲。 有人上前敬酒,祁湛都没有拒绝,含笑饮下。也有人想敬顾岚烟酒,都被祁湛挡了下来。 “你醉了吗?”她悄悄地问。 祁湛摇摇头,笑道:“这点儿酒还不至于醉。” “一直没有问,这是你多少岁生辰?”她好奇地看着他。 “二十五。” “原来你年长我八岁啊!” 他挑了挑眉,“怎么?嫌我老?” “不是。”她急忙摇头,“你不嫌我小就好。”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相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张宛颜。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正堂,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看起来憔悴许多。 “祁湛!你真是下得一手好棋!”张宛颜冷冷地瞪向祁湛。 顾岚烟不解地看着两个人。 张宛颜目光含恨,“你为了退婚,竟诬陷我阿爹贪污,不惜毁了张家,毁了我!” “不是诬陷,是事实。”祁湛从容不迫地回答。 “事实?”张宛颜冷笑,“我虽是女子,却也懂朝堂上那些腌臜不堪的事情,谁不是一身脏水!” 还不等祁湛说话,坐上的宾客便有人坐不住,起身呵斥,“放肆!把这个口无遮拦的丫头赶出去!” 有丫鬟走过去,抓住张宛颜的双手,押着她离开。 “别碰我!”张宛颜甩开那两个丫鬟,怨恨地直视着祁湛和顾岚烟,深深地道:“总有一日,你会后悔。” 说完,她带着恨意,头也不回地离去。 顾岚烟脑中一片混乱,耳边始终回荡着张宛颜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总有一日,你会后悔。” 这句话,是对她说的?还是对祁湛说的? 宴席还在继续,可她却无心欣赏歌舞。良久,她低声问:“你对张家做了什么?” “没什么,张家是自作自受。”祁湛神情淡然,眼中一片平静。 她目光微微跳动,有那么一瞬间,竟觉得眼前的这个男子格外陌生,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宴席过后,宾客都已散去。祁湛挽着顾岚烟的手,带她来到书房,关上门后,突然俯身吻住她的唇。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香,吻得她竟有些醉了。 她微闭双眼,贪恋着他温柔又炽热的吻,整颗心砰砰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唇才不舍地离开,目光深情地凝望着她,“岚烟,不要离开我。” “嗯。”她哑哑地应了一声。 祁湛拿出刑部尚书贪污案的卷宗,递给顾岚烟,解释道:“张家气数已尽,即便贪污案不能毁了张家,也会有另外的案子毁了张家!张宛颜之父只是被贬谪琼州,并无性命之忧。” “只是被贬谪吗?张姑娘为何如此愤怒?” “她是名门千金,婚约被退,自然觉得丢了颜面,才要大闹相府。” “真的吗?”顾岚烟总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祁湛凝视着她,“你不信我?” 她沉默了,过了许久,才轻声叹道:“我信。” 和煦的春风卷着桃花吹进屋子,抚过他们的指尖。她依偎在他的怀中,享受着这静谧的时光,沉浸在无限的爱意中。 这日,凝香舍来了一位眼熟的贵客,男子身旁跟着许多侍卫,一看便是非富即贵。 男子走到顾岚烟面前,目光含笑,“你不认识我了?” “看着面熟。”她记性实在不好,怎么也想不起此人。 “本王乃是当朝二皇子,安王。”姜宁旭淡笑道。 闻言,顾岚烟急忙起身行礼,“民女拜见安王殿下。” 她在丞相府烹茶之时,曾见过安王姜宁旭。 “不必多礼。”姜宁旭扶起她,笑道:“本王知道你和祁相的事情。” 顾岚烟脸上一红,他和祁湛的事情该不会已经传遍京城了吧? “祁相辅佐本王多年,本王甚是感激,如今,他能遇到姑娘这等不凡的女子,实在是缘分。”姜宁旭温和地看着她,不骄不躁,没有半点架子。 同是皇子,姜宁旭比姜宁笙有风度多了。 “殿下说笑了。”顾岚烟羞涩地低下头。 姜宁旭拍了一下额头,恍然笑道:“我倒是忘了正事,我此来是为王妃买香。” “不知安王殿下想要什么香?” “牡丹衣香。” “殿下稍候片刻。”顾岚烟走去后院,取出一盒香末,解释道:“这是用丁香、牡丹皮、甘松、龙脑、麝香等香料磨粉调和成的香。可用花叶纸沾取香末佩带,或放在绢袋中,贴身佩带,香气如牡丹。” “有劳姑娘。”姜宁旭礼貌地收下香末,取出银子递到顾岚烟手中。 这时,纪尧从内室走出来,看到姜宁旭,微微一愣,“拜见安王殿下。” “纪先生不必多礼。”姜宁旭目光深沉地看向纪尧,“近来香舍生意可好?” 纪尧一改往日的清高,卑躬屈膝地道:“承蒙各位大人照顾,生意兴隆。” “本王改日再来关照纪先生的生意。”姜宁旭别有深意地说完,便离开香舍。 听到二人的对话,顾岚烟疑惑地看向纪尧,“师父与安王是旧识吗?” 纪尧的眸仿佛沉入幽暗的湖底,“不是,只是有过几面之缘。” 顾岚烟看纪尧的神情,似有隐瞒,她虽心中有疑,却也没多问。 031:事发 黄昏时候,顾岚烟正要回家,纪尧拿出一盒香递给她,“送去群芳阁。” 顾岚烟闻着味道,发觉与平常的香不同,“这是什么香?” 纪尧嘴角微微上扬,“媚香。” 她脸上一红,原来是能让男女欢好的香。 “叶镜尘,送烟儿丫头去群芳阁。”纪尧吩咐道。 没过一会儿,叶镜尘便准备好马车,冷冷地看向顾岚烟,“上车。” 二人一路无话,她几次想对他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被他冷漠的神情吓了回去。 她知道叶镜尘还在生气,只是她想不明白,自己和祁湛在一起,叶镜尘为何要生气? 群芳阁,顾岚烟走下马车,不敢要求叶镜尘陪着自己,便独自走进去。 进门便是一阵胭脂香,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丝酒气。 顾岚烟捧着香在人群中努力寻找着老鸨的身影。 “秀姨!”她眼尖地看到老鸨,几步走过去,递上媚香。 老鸨接过香,满意地笑道:“辛苦烟儿丫头了!坐下喝杯茶吧!” “我可不敢喝你的东西,我怕醉了。”顾岚烟坏笑着调侃一句,便打算离去。 转身之际,忽然看到不远处两个熟悉的身影。 祁湛、安王姜宁旭,他们的身旁围着许多相貌绝佳的女子。祁湛神情自若,对待身旁的女子温和含笑,眼中并未透露出抵触的神色。 顾岚烟心里瞬间一凉,双手紧紧地抓住衣裙,抓出褶皱的痕迹。 她哑声问:“秀姨,祁相常来这里吗?” “并非常来,不过,但凡来此,必在这里过夜。” 老鸨的话如一把刀狠狠地划过她的心,她踉跄地退后几步,险些摔倒在地上。 好在有人及时扶住她,她抬头,看到扶着自己的人是叶镜尘。 “你怎么来了?” “我一直都跟着你,只是你没有注意到。”他冰冷的语气中透着温柔。 她脸色苍白,低声催促道:“带我出去。” 叶镜尘扶着她走出群芳阁,远离喧嚣的环境,她的心稍稍平静些。 他凝视着她,幽幽地道:“达官贵人出现在群芳阁,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以为他不会……”她不愿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幕。 他不屑的冷笑,“哪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不寻花问柳!” 她心中泛起酸涩,垂下头,沉默不语。 叶镜尘无奈地看着她,良久,他轻叹道:“我送你回家。” 回到顾家时,天已经黑了。 顾九刚吃过晚饭,瞧见顾岚烟,随口问:“吃饭了吗?该不会又在外面吃了吧?” “没胃口。”她冷冷地回了一句,便回房了。 她换衣之时,发现柜子中的白雀金裘竟消失不见。 一定是顾九! 顾岚烟目光阴沉地来到顾九房中,直接推开门,质问道:“你是不是偷了我的东西?” “不是偷,是拿你的东西换些银子应应急。”顾九一本正经道,“之前去的那间赌坊不许我进去,我便换了一间赌坊,少不得要输些银子。” “你可知那件白雀金裘对我多重要!”她愠怒道。 “一件破衣服而已,卖了都卖了,何必斤斤计较呢!” “我斤斤计较?顾九,你偷东西还有理了?” 顾九懒散地倚在门框上,理直气壮地道:“我是顾家长子,这家里的东西都是我的!我想卖就卖,想扔就扔。” “你不怕我报官?” “我顾家收留你多年,如今,我不过是拿了你一件破裘,你就要报官?”顾九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她冷笑道:“今日能偷家里的东西,明日便能偷外面的东西。” “顾岚烟!别太过分!你那点儿见不得人的破事,我一清二楚。” 顾岚烟微微一怔,心中委屈的紧,带着哭腔道:“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攀上高枝了!穿得了云锦,披得上雀裘,当真和以前不同!”顾九斜眼瞥向她,眸中带着讽刺。 回廊处,顾巧云、沉鱼、落雁等人正巧听到这句话,疾步走到二人面前。 顾巧云蹙眉问:“什么云锦?什么雀裘?” “有人送她一件白雀金裘。”顾九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小白眼狼,说说吧!” “白雀金裘!”沉鱼惊得叫出声来,那样贵重的东西,她也仅是在群芳阁中远远望过一眼。 “你究竟和谁在一起?”顾巧云疑惑地审视着顾岚烟,“他不是读书人吗?读书人怎么可能送那么贵重的东西?” 白雀金裘,内衬云锦,外用白孔雀毛编织,以孔雀翎为饰,全京城也找不出十件。 有些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 面对顾巧云的质问,她只能坦言相告。 顾岚烟深吸一口气,静静地说:“他不是读书人。” “他是何人?” “当朝丞相,祁湛。”她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在场者无人不震惊,丫鬟们面面相觑,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沉鱼、落雁惊讶又疑惑地看向顾岚烟,她们万万没有料到这小丫头的心上人竟是位高权重的丞相。 “祁……相……”顾巧云身体颤抖不止,双眼布满红血丝,无力地瘫坐在矮椅上,不停地摇头,“不!不可以!” “姑母!”顾岚烟跪坐在地上,握住顾巧云的手,却发觉是那样的冰冷。 顾巧云情绪激动地抬起手,一巴掌重重地扇在顾岚烟的脸上,“我对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 她脸颊一片红肿,含泪道:“没忘,不可攀龙附凤,不可与侯门王府之人有牵扯。” “你不能和祁相在一起,绝不可以!” “为什么?侯门王府有什么不好?”她不解。 “不要问了!我已经走错路了,不会让你再走错路。”顾巧云缓缓站起,回眸冷冷地吩咐丫鬟,“把门锁上,从今日起,不许她出门。” “不!姑母,你不能这样。”顾岚烟抓着顾巧云的衣袖,目光楚楚地哀求,“姑母,你就依我吧!” 顾巧云没有心软,面无表情地离去。 032:犹豫 顾岚烟如犯人一般被禁足在屋中,一连三日,未曾踏出过屋子半步,每日有素月送来饭菜,却不见顾巧云、顾九。 “祁相当真钟情于姑娘?”素月一脸羡慕地看向顾岚烟。 她点点头,“是。” “这样大的事情,姑娘竟瞒着我。”素月佯装着不悦的样子。 “这算不得什么大事。” 素月不禁好奇起来,“姑娘,那位丞相是怎样的人?”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她用自己最爱的句子形容爱慕之人。 “岚烟,你的书真没有白读。”顾巧云走进屋子,冷笑地重复着那句话:“好一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顾岚烟最是受不了这种冷语,她不服气地顶了回去:“他就是如此风华绝代的人!” “那么你呢?你是什么样的人?”顾巧云冷眸扫向她,朱唇轻启,不急不缓地道:“你出身市井,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若不是得我庇护,你早就流落街头。月桂街哪个人不知顾家是什么地方,他真的不在意你的出身?” “他说过,他不在意。”顾岚烟坚信。 “你竟然相信一个男人说的话?”顾巧云嘲讽地轻笑两声,那笑声很是刺耳。 顾巧云经历过大风大浪,有着一双能看透男人的眼睛,她最了解男人,也最懂女人。 她直视着顾岚烟,一字一句问:“你配得上他吗?” 这个女人是看着顾岚烟长大的,知道这丫头所有的弱点。 从小到大,顾岚烟骨子里流淌着自卑的血。 “回答我的话,你配得上当朝丞相吗?”顾巧云厉声逼问。 “我……配不上他。”顾岚烟低低地道。 “你知道便好,你还没有疯魔。”顾巧云轻叹一口,语气柔了几分,“当年,我也钟情于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可是后来他没有娶我。” 提起往事,顾巧云的眼中满是伤痛,“他娶了门当户对的女子!我连做妾的资格都没有。岚烟啊,我真的不想看到你步我的后尘。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瞒你,祁相每月都会去群芳阁,至于做什么事情,我不说你也知道吧!” 顾岚烟听着她的话,脑中浮现出在群芳阁看到祁湛的一幕,心乱如麻。 原本心中所坚信的真情,此时,摇摇欲动。 正如叶镜尘所说:哪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不寻花问柳。 她应该将自己的一生都押在这样的男子身上吗? 见她眼中的犹豫,顾巧云又接着劝:“岚烟,认清自己的身份,我们这样的人家,不要痴心妄想!女子这一生最要紧的便是婚事,你输不起。” 屋内,陷入一片静默。 许久之后,只听顾岚烟淡淡地请求,“姑母,我想去见他一面。” “该做什么,说什么,你清楚吗?” “清楚。”顾岚烟目光望向窗外,春风拂过,落英缤纷,她的心仿佛也随着落花坠入尘埃里。 雅竹轩,顾岚烟和祁湛约定在这里见面。 这个时辰,祁湛还未到,顾岚烟一个人坐在雅室中品茶,她环视着周围的环境,心中默默叹息:应该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了吧! 第一杯茶刚饮尽时,祁湛推门而入,“朝中事务繁忙,让你久等了。” “我没有等多久。” 祁湛缓缓坐到她身旁,只看一眼,便察觉到她神情与平日不同。 他拿起紫檀碧玉茶盏,透过朦胧的水汽,望见顾岚烟眼中的愁绪,“有心事?”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有些话要对你说。” 他放下茶盏,静静倾听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顾岚烟不敢直视他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只能将目光看向别处,无奈又伤感地说:“姑母知道了我们的事情,祁湛,我们以后不要来往了。” “这是你的决定,还是你姑母的决定?” “不管是谁的决定,结果只有一个。”她语气生硬起来,“我必须听姑母的话!这是我的命,麻雀变不成凤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她的命注定是平凡。 他将她揽入怀中,深深地道:“我从不信命。” 她挣扎推开他,眸中一片清冷,“没遇到你之前,我不知这世间有多美好,遇到你之后,你带我享尽繁华,可是我知道这一切从不属于自己。那些山珍海味,只能让我更认清自己的身份。” 对于她来说,那段日子发生的事情是一场美梦。 此时此刻,梦该醒了。 她还没有疯,知道自己和祁湛之间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哪怕她穷尽一生,都无法配得上他。 祁湛如一尊石像般站在那里,眼中并无半分波澜,安静得有些可怕。 良久,他低声问:“岚烟,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自己?” 她一时哑然,不敢轻易回答他的话。 他拿起茶壶,为她的茶盏中添上新茶,温柔地放在她手中,“岚烟,我会等着你。” 祁湛的话别有深意,仿佛她定会回到自己身边一样。 “不要等我,我不值得。”她放下茶盏,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慌张地打开屋门,只想从这里逃离出去。 哪怕晚一步,她都会后悔。 邵婴从暗处走进屋子,不解地问:“你为何不将她强行留下?不忍心吗?” “不是不忍,是还没到最后。”祁湛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冷冽,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对顾岚烟用那些强硬的手段。 顾岚烟回家后,看到顾巧云在教新来的丫头白芷弹琵琶,声声清脆,如玉珠落盘。她走过去,神情落寞地道:“我和他说清楚了。” 顾巧云指尖灵活地拨弄琴弦,随随地点了点头,“嗯。” “我回房了。” “等等!”顾巧云放下琵琶,美眸睨向她,“这几日,你不要去凝香舍了。” “是。” “你也到了该出阁的年纪,我会尽快安排你的婚事。” “什么?”顾岚烟心中一惊,“婚事?我不想……” “送姑娘回房。”顾巧云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朝丫鬟使了个眼色,命令丫鬟带她回房。 顾岚烟如行尸走肉般走回房中,瘫坐在矮椅上,凝视着柜子中那件云锦,一行清泪缓缓落下。 有些东西,终究可望而不可及。 这就是她的命吧! 可为何心这样的痛。 033:提亲 夜里,顾岚烟正在房中望着火烛发呆时,忽然听到敲门声。 她打开门,只见叶镜尘一袭玄色衣衫站在门口。 顾岚烟慌张地看了看四周,“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叶镜尘淡定地道。 “被姑母看到就糟了!快进来!”她拉着他走进屋子,急忙关上门,疑惑地打量着他的夜行衣,“你来做什么?” “你许久不来香舍,便来看看你是否还活着。”他冷声道。 “活着呢!不过……”她一脸惆怅,“活不了多久了。” “此话怎讲?” 她轻叹道:“我和祁湛的事情被姑母知道了,她不许我和祁湛来往,还要为我安排一桩婚事。” “你要嫁人?嫁谁?”叶镜尘的神情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她摇摇头,“不知道,姑母还在寻觅之中。” “那祁湛呢?” “祁湛……”她苦笑两声,眼中带着伤痛,“我和他没有任何可能。” 叶镜尘看见她红肿的眼睛,心中一阵刺痛,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眼睛,“都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副模样。” 她躲过他的手,嘴硬道:“我没哭。” “分明就是哭了!”叶镜尘从荷包中拿出一颗药丸,“把这个放在水里化开,用药水擦拭后便能消肿。” “多谢师兄。”她收起药丸。 这时,门外传来素月的声音,“姑娘,你在和谁说话?” “没什么,我在读诗。”顾岚烟敷衍道。 “姑娘早些歇息吧!”素月关心地劝了一句,便走远了。 顾岚烟低声催促道:“时辰不早了,你快回香舍吧!别让人瞧见。” “让人瞧见又如何?” “让人瞧见又该有闲言碎语了。” “怕什么,大不了我娶你。” 顾岚烟只当他是玩笑话,一边开门,一边随随地回道:“我才不嫁你!” 叶镜尘的余光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似乎有了什么打算。 第二日清晨,叶镜尘又来到顾家,他没有找顾岚烟,而是来到了顾巧云的房中。 “顾夫人,我此来是为了提亲。”叶镜尘认真地道。 “提亲?”顾巧云诧异地看向叶镜尘,“你要娶岚烟?” 叶镜尘拿出锦盒,取出一根白玉祥云发簪,“这是我小娘临终前留下的遗物,今日,我想以此为聘,求娶岚烟。” 顾巧云淡淡地看了眼发簪,冷声道:“我不会应允,你回去吧!” “为何?” “我知道你对岚烟的心意,可是叶家是非太多,不适合岚烟。” “我可以带她离开京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叶老爷不会放你离京。”顾巧云目光深沉地看着叶镜尘,“叶老爷表面上对你不闻不问,暗中却找人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你生是叶家的人,死是叶家的鬼,逃不了。若能逃,你会甘心留在凝香舍吗?” 叶镜尘眼中闪过惊讶,看顾巧云的目光略微为了些变化。“顾夫人身在群芳阁,对叶家的事情却是了如指掌,着实不简单。” 顾巧云露出一脸风尘笑,“叶公子说笑了,叶家的事情,我也仅是听旁人说起过而已。” 叶镜尘目光一紧,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妇人不似表面上那么简单。 他收起发簪,沉声问:“顾夫人,你想让岚烟嫁给何人?” “平凡。”顾巧云眼中流淌着温柔与期望,“我只想让她平平淡淡的过日子。” 他落寞地垂下头,“原来如此,是我痴心妄想了,告辞。” 叶镜尘没有再做纠缠,转身离开顾家。 他清楚自己能力,他给不了顾岚烟一个安宁的生活。 顾巧云开始四处为顾岚烟寻觅合适的人家,数日后,一个身着绸缎的老嬷嬷来到顾家门前,通身的打扮,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下人。 沉鱼打量着此人,“你找谁?” “我是文国公世子的乳母,田嬷嬷。”田嬷嬷嫌弃地看了眼沉鱼,绕过她,带着一群捧着锦盒的家丁走进院子,吩咐道:“东西就放在院子里吧!” “这是什么东西?你们要做什么?”沉鱼厌恶地看着他们。 屋内的人听到声音,也打开门,走了过去。 顾岚烟一眼便认出老嬷嬷是秋子逍乳母田嬷嬷,“嬷嬷,你这是?” 田嬷嬷握住顾岚烟的手,含笑道:“姑娘有福了,世子要纳你为妾,往后,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妾?我顾家的女子绝不做妾!”顾巧云冷着脸把顾岚烟拉回自己身边,愤怒地看向田嬷嬷。“拿着你的东西,滚出去!” 田嬷嬷疑惑地看着顾巧云,“即便是妾,那也是文国公世子的妾!多少女子挤破脑袋想进府,你怎么还不愿意?” “我顾家不稀罕进什么文国公府。”顾巧云不屑地道。 田嬷嬷劝道:“夫人先别急着拒绝,不妨看看聘礼。” 文国公府家丁迅速地打开锦盒,里面都是金银首饰,云锦翡翠。 顾巧云看也不看一眼,“即便是送来一座金山,岚烟也不做妾。” 田嬷嬷面露难色,她可是在世子爷面前夸下海口,定会让顾岚烟进府。 想不到,竟这般困难。 跟着田嬷嬷一同前来的丫鬟小桃气不过,啐了一口,“顾家这等腌臜不堪的地方,能养出什么好姑娘!让你家姑娘做妾,也是抬举她了!” “不得无礼!”田嬷嬷训斥道。 小桃的话触及了顾岚烟心底的痛,一直保持沉默的她终于抬起头,眸色如冰,“我用不着秋子逍的抬举。” “姑娘莫气,是老奴的错,是老奴没有管教好下人。”田嬷嬷急忙赔不是,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顾九见状,抱起那些锦盒,狠狠地扔到门外,“我妹妹让你们滚,都耳聋了吗?听不见吗?滚出我家!滚!” 那些珠宝散落到地上,顾九从未如此恶心过这些金银首饰,他随手拿起棍子,赶着那些人离开,“出去!都出去!” 赶走那些人后,顾九愤怒地把门关上,“呸!让我妹妹做妾,做梦去吧!” 顾岚烟看着顾九的样子,心头泛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她的哥哥,多久没为自己出头了。 这时,顾巧云抬起手,抚摸着顾岚烟的云鬓,眼中含泪,“姑母不会让你受委屈。” 034:绑架 晚上用饭时,顾巧云忽然吩咐丫鬟端上一坛酒,独自饮起来。 顾岚烟担忧地走过去,劝道:“姑母,不要喝了,当心身子。” 顾巧云仰头将杯中的酒饮尽,望着她长长地叹息,“是姑母不好,让你长在这样的家里,毁了你的清誉,姑母对不住你。” 看着姑母的样子,岚烟的心里也会泛起伤痛、不忍。 她倚在顾巧云肩膀上,轻声安慰,“姑母不必担忧,大不了我一辈子不嫁,永远陪在你身边。” 顾九也倚在顾巧云另一个肩膀上,撒娇道:“我也陪着阿娘。” 此时此刻,顾岚烟什么也不愿去想,只想留在顾巧云身旁。 次日,顾岚烟上街买脂粉,走在无人的巷子中,忽然被一群黑衣人劫住。 “救……”她张嘴刚准备呼救,颈后便被人一劈,沉沉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的手脚都被麻绳紧紧绑着,又酸又麻,一动都不能动。眼睛也被黑帛蒙住,看不见周围的环境。 这是哪里?谁会绑架她? “醒了?”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戏谑与轻佻。 “秋子逍!”她认出他的声音,吓得面色苍白,急忙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麻绳。 “小丫头,别白费力气了。”秋子逍缓缓上前,一把扯下她眼睛上的黑帛。 她愤怒地瞪着秋子逍,“你到底要怎么样?” “这句话该我问你吧!”秋子逍单手勾起她的下巴,一双桃花眼透着寒气,“这世上还没有女子敢拒绝我?你折了我的面子,我自然要讨回点儿什么。” 他赤裸裸的目光紧盯着她的身子,如欣赏猎物的豺狼一般。 “反正你也和祁湛断了关系,小爷也不用忌惮什么。”秋子逍伸出手,撩起她的青丝,放在鼻尖,勾起一抹邪笑,“好香……” 她身子瑟缩的退后,眼中充满恐惧,声音颤抖起来,“别碰我。” 秋子逍看着眼前这个受了惊的小白兔,只想立刻占有她。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薄唇贴在她耳畔低声道:“你越是这样,小爷就越想碰你。” 他的手掌开始不安分起来,已经解开她的外衫,缓缓褪下。 未经人事的小女子,哪里能经得住这样的轻薄。 她身子不停地颤抖,目光楚楚,“秋子逍,求求你,放了我吧!” “小爷可舍不得放了你。”他俯下身,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淡香,冰凉的唇摩擦着她的锁骨,缓缓向上。 她惊慌的别过头,躲避着他的吻。 秋子逍只吻到她的发梢,微微蹙眉,眼中带着一丝愠怒,“今日,小爷一定要你!” 说罢,便撕开她的衣衫,露出雪白的藕臂。 “救命!救命!”她惊慌地喊着。 他肆无忌惮地轻笑:“这里是小爷的别苑,无人会来救你。” 顾岚烟心底一沉,绝望的感觉攀上心头。 她宁愿咬舌自尽,命丧于此,也不愿受此侮辱。 顾岚烟闭上眼睛,准备咬舌时,忽然听到一声巨响,门“碰”地一声被人踢开。 二人同时向门口看去,只见姜宁笙持剑站在门前,剑眉星眸,周身散发着逼人的寒气。 “淮王殿下!救我!”顾岚烟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 姜宁笙沉着脸,疾步走进屋子,扯下床幔,披在她身上,遮挡住裸露在外的肌肤。 秋子逍诧异地看着姜宁笙,“殿下这是何意?要抢我的人吗?” “你不能碰她。”姜宁笙沉声道。 “那日我在群芳阁瞧见祁湛与其他女子在一起,可见祁湛心里早就没有顾岚烟!”秋子逍冷冷地看着姜宁笙,不服气地顶撞,“祁湛不要的人,我怎么就不能碰!” 听到“群芳阁”三个字,顾岚烟的心瞬间一痛,那日在群芳阁看到的画面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她又气又委屈,泪水忽的涌出眼眶。 “你别哭啊!”姜宁笙瞧见她的眼泪,顿时慌了起来。 秋子逍也觉得莫名其妙,“喂!你哭什么哭啊!小爷又没有把你怎么样。” “闭嘴!”姜宁笙冷着脸训斥道。 秋子逍乖乖闭上嘴,望着正在落泪的顾岚烟,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真的那么在乎祁湛吗? 姜宁笙愤怒地斥责道:“秋子逍,你已是弱冠之年,怎可这般胡闹!你若是毁了她清白,又不能给她名分,和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我可以纳她为妾。” “妾?你当顾岚烟是什么人,她会甘心做妾吗?” “我只图一时之乐,并未考虑这么多。” 姜宁笙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这些皇亲贵胄自幼一同长大,只是没想到,秋子逍竟然变成这副模样。 堂堂文国公世子竟做出强抢民女的事情,实在有辱文国公府门风。 “我送你回家。”姜宁笙抱起顾岚烟,往外走去。 马车上,顾岚烟忍不住问:“你为何会来救我?” “路过。”姜宁笙随随地答道。 “路过?世间竟有这般巧合的事情?”她面露疑色。 “不是巧合,是缘分。”姜宁笙目光含笑,“你我之间的缘分,你若想报恩,不如以身相许?” 瞧见他轻佻的样子,她瞬间就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她与姜宁笙不过有几面之缘,想来,姜宁笙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途中,姜宁笙先是回到自己府中,拿出一件女子的衣衫让她换上,再送她回顾家。 无缘无故失踪一日,顾巧云自然要细问。 顾岚烟怕姑母担忧,便隐瞒被劫走的事情,“今日说书先生说了一段龙女报恩的故事,我听得入迷,便忘记了时辰。” 沉鱼摇着团扇,打趣道:“咱家这位姑娘还真是爱听故事!” “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少听为好。”顾巧云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双眼睛透着岁月的哀愁。 她静静地望着顾巧云,姑母这个年纪的女子,身上一定会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夜里,姜宁笙来到丞相府,“人已经安全送回顾家。” “多谢。”祁湛淡淡地道谢。 “你为何不亲自去救?” 祁湛眉目一沉,“她现在应该不愿见我。” 035:待嫁 次日,素月一脸喜色的跑到顾岚烟房中,“姑娘,大喜事!” 她淡淡地问:“现在还能有什么喜事?” “乔家来提亲了!就是公子的好友乔犁,乔公子!”素月眉开眼笑道。 “原来是他。”顾岚烟脸上没有任何喜色,随随地问:“姑母应允了吗?” “应下了!”素月激动地道。 顾岚烟微微一怔,姑母竟应允了?难道她以后就要嫁去乔家了吗? 素月瞧见她神情落寞,体贴地问:“姑娘心中可是还想着祁相?” “素月,我不知该不该认命。” “依我之见,姑娘应该听夫人的话,祁相若真的常去群芳阁,便不值得姑娘托付终身。”素月一本正经地道。 “是啊!他待青楼女子那般温情,与待我并无区别。”顾岚烟目光睨向柜子上的云锦衣衫,缓缓走过去,把云锦递给素月,“烧了吧!” “是。”素月抱着云锦衣裙走出屋子,却没有丢到火里,而是偷偷藏了起来。 乔家以凤钗为聘礼,顾家和乔家算是定下婚事,经过乔氏族中长辈商议,将大婚之日定于下月初八。 顾巧云为她准备了不少的嫁妆,纹银一千两,玉镯、金钗各十对。 这些东西都是那些恩客所赠,顾巧云如珍宝般收在妆奁中,不许任何人动。 没想到,竟都是为她留的嫁妆。顾岚烟的心中又暖又疼。 顾九闲来无事,便三天两头跑去顾岚烟房中欣赏嫁妆。 “平日里和你吵惯了,你要嫁出去,我还真有点儿舍不得。” 她一边画眉,一边轻笑道:“舍不得?你是心疼那些嫁妆吧?” 顾九被戳中了心思,嘿嘿傻笑起来,“都舍不得。” 她轻叹了口气,回头劝道:“等我嫁出去后,以后这家里的东西都是你的,你轻点儿败家,别惹姑母生气。” “我知道,我比你懂事多了。”顾九瞧着铜镜中的顾岚烟,洋洋得意起来,“不愧是我妹妹,真是沉鱼落雁。” “谁叫我的名字?”沉鱼闻声走来,头没梳脸没洗,身上还带着酒气,凌乱中透着慵懒。 顾九嫌弃地白了她一眼,“谁叫你了,我夸烟儿妹妹呢!我家岚烟沉鱼落雁。” “除了沉鱼落雁,你还会别的词吗?”沉鱼调侃问。 “不会。” 顾岚烟和沉鱼一阵低笑,顾九不屑地道:“读书识字有什么意思!还不如筛盅有趣。” 沉鱼笑着拍了拍手,“好啊!那你以后就娶个骰子过日子吧!” “你敢取笑我,看我怎么教训你。”顾九朝沉鱼走去,伸出手轻挠着沉鱼的腰间。 沉鱼最是怕痒,急忙躲到顾岚烟身后,“公子,你饶了我吧!我昨夜陪淮王殿下吃了不少的酒,经不住你这般折腾。” 见状,顾九也不再为难沉鱼,“这次便饶了你,我去乔家看看那位妹夫。” 顾九一向爱热闹,自从和乔家结亲后,便时不时往乔家跑。 沉鱼望着他的背影,轻笑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要嫁去乔家呢!” 顾岚烟拿起梳子,为沉鱼梳着发髻,“沉鱼姐姐,你昨夜和淮王在一起?” “是啊!” “那你对淮王有情吗?” “情?”沉鱼美眸中带着妩媚,“淮王宠爱我,我精心‘服侍’他,这算是情吗?” 顾岚烟想了想,摇摇头,“不算吧!” 沉鱼伸出小手指,沾了些胭脂,细细地涂在唇上,“逢场作戏罢了!” “就没有动过心吗?” 沉鱼指尖的动作一顿,眉目低垂,“有过。我曾得罪了一个恩客,险些被打死,淮王救了我。” “之后呢?” “没了。” “没了?” 沉鱼嫣然一笑,回眸看向顾岚烟,“那时候,我年少不懂事,自然会动心,如今,我绝对不会动心。” “为什么?” “因为若是换做其他人,淮王也会救,这不叫情爱,叫怜悯。”沉鱼将男女之事看得透彻。 顾岚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又问:“那淮王殿下对你动过真情吗?” “我怎么知道?你该去问他。不过我想……”沉鱼顿了顿,轻叹道:“他应该没动过情。” “你问这些事情做什么?”沉鱼狐疑地盯着她,“不会是还想着祁相吧?” 她垂下头,“我也不知道,我心里很乱。” 沉鱼望了望窗外,见四下无人,在顾岚烟耳畔悄悄说:“我也曾见过祁相夜宿群芳阁,不过,我觉得他不像是贪恋美色之人,你何不亲口问问他?” 顾岚烟目光黯淡,“我都要嫁人了,问与不问又有什么意义。” “岚烟,你真的甘心就这样嫁了?我看得出来,你不愿意嫁去乔家。” “我……” “你和我不同,我这辈子早已注定了,可你还有选择,何不搏一搏!” 沉鱼的话一点点渗入顾岚烟的心里,动摇了那颗迷茫的心。 午后,素月摘了一些新鲜的桃花回来,和顾岚烟一起做桃花糕。 顾岚烟把糕点捏成桃花状,含笑道:“等会儿做好了,你送去群芳阁一些,让姑母尝尝我的手艺。” 素月惊讶地看着糕点,“好漂亮!姑娘和谁学的?” 她淡淡一笑,“相府的厨娘便是这样做糕点。” “原来是相府。”素月若有所思地看着糕点,眸中透着羡慕。 做好桃花糕后,素月便拿着糕点送去群芳阁。 今日的群芳阁略有不同,来了几位眼生的南疆客人。 素月好奇地多瞧了几眼,见到顾巧云与南疆男子正在打情骂俏,很是亲热。 她不敢打扰,一直等到南疆客人离开,才敲门走进去,“夫人,这是姑娘做的桃花糕。” “咱家姑娘十指不沾阳春水,竟然还会做糕点?”顾巧云疑惑地拿起一块,尝了一口,惊叹道:“味道不错!” “夫人慢用。”素月收拾好食盒,准备离开。 “等等!”顾巧云叫住素月,拿出一个锦盒递给她,交待道:“把这个送去凝香舍。” 素月拿着锦盒走去群芳阁,悄悄打开锦盒看了一眼,里面装满了干花。 她自言自语道:“这是不像是大越的花……” 素月偷偷拿出一朵,回到顾家后,埋在了院子里。 036:醉酒 数日后,顾岚烟睡得正熟时,被一阵争吵声吵醒。 她未来得及梳洗,匆匆走去正堂。 只见顾巧云端坐在矮椅上,正在骂素月。 素月跪在地上,脸上红肿的巴掌印清晰可见。 顾岚烟刚想说话,顾九忽然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说:“不要求情。” 顾九虽行事荒唐,却不会无缘无故阻止顾岚烟,她站在顾九身旁,静静地看着。 顾巧云脸色铁青,破口骂道:“没脸的东西!我真是小瞧你了!平日里装作清高的模样,背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仗着自己一副狐媚皮囊,竟偷偷爬上了司徒公子的床!” 顾岚烟惊讶看向素月,前几日她们还一起做桃花糕,怎么如今素月就和司徒公子不清不楚? 素月年纪小,脸皮薄,经不住这样的骂,委屈起来,“如今姑娘大了,没过几日便要出嫁,我自然要为自己打算。” “呸!天生的下贱丫头!你是沉鱼用二十两纹银买进顾家的,你的将来轮不到你自己的打算!”顾巧云拿起滚烫的茶盏扔到素月身上,命令道:“把她送去群芳阁!今夜就接客!” “你要赎身!”素月一字一句道。 只见她从荷包中拿出一锭黄金,放到矮桌上,“这些应该够了吧!” “金子!”“是金子!”众人惊讶地看着素月。 一个小丫鬟竟然有金子。 “这是司徒公子送你的吧!”顾巧云拿起金子,冷笑道:“好手段啊!你不去青楼卖身真是可惜了。” “请夫人放我离开。”素月不亢不卑地恳求。 “别以为爬上司徒公子的床,就有靠山了!我告诉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他不过是图一时之乐,回头厌恶了你,还不是要把你卖回窑子!”顾巧云冷冷地挥手,“滚出去!我倒是要看看你这不要脸的小娼妇能走多远!” “素月拜别夫人。”素月缓缓起身,临走时,深深地看了顾岚烟一眼,没有多言,面无表情地离开。 顾巧云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是不懂事的丫头!” 多年的情分,她口上虽不饶人,可心里还是舍不得素月。 沉鱼安慰道:“回头素月吃了亏,自然会回来的!” “回来我也不要!”顾巧云冷声道。 “夫人刀子嘴豆腐心,怎么会不要。”沉鱼挽住顾巧云的手臂,撒起娇来,“夫人最是疼惜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姑娘。” “你啊……就是嘴甜。”顾巧云又叹了口气,眼中透着几分忧伤。 月上树梢,朦胧的白色洒在静谧的一砖一瓦上。 素月离开顾家后,顾岚烟便整夜的睡不安稳。 想起以前的一些往事,每当她睡不着时,素月便会来房中陪她说笑,她半夜口渴,素月总能为她端上一杯温水。 素月这样乖巧的丫头,怎么会攀附上司徒家? 不止姑母伤心,她也很是失望。 从小到大,守着护着的一个好友,就这样离自己而去,心中仿佛被什么堵着,连呼吸都不舒畅。 她望向外面的月光,如轻纱薄雾,温柔地落在她的身上。 一时兴起,她披上衣衫,想去院子中走走。 她身着白衣,青丝随随地垂下,慵懒中透着优雅,单薄的身影融在月光里。 走在长廊里,只见姑母的房中还亮着烛火,她停下脚步,看到门未锁,便轻轻地推开门。 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只见姑母慵懒地倚在美人榻上,怀中抱着酒坛,一动不动,远远望去,如仕女图一般。 顾岚烟走过去,担忧地叹道:“怎么又喝酒了?” 她试图拿走姑母怀中的酒坛,可姑母抱得死死的。 “姑母!”她轻声唤着,顾巧云醉得不省人事,并不理她。 “酒呢?酒怎么没了?”顾巧云举起酒坛,怎么也空不出一滴酒,“给我拿酒!” “姑母,你不能再喝了。”顾岚烟用尽力气,夺走那酒坛,又拿出一床被子,盖在顾巧云身上。 顾巧云醉眼朦胧地看着顾岚烟,痴笑问:“阿裴?是你吗?” “阿裴?”她不明白姑母在说什么。 顾巧云闭上双眼,一行泪从眼中流出,口齿不清地醉语道:“阿裴,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情,你为何还不给我名分!” 顾岚烟心中又酸又痛,抬起手擦拭着姑母的泪。 她知道姑母这辈子都在为一个男人而活,一直以为那个负心汉已经死了,今日听姑母之言,那男子应该还活着。 姑母是何等傲气的女子,年轻时倾国倾城,不知迷倒多少王孙贵族。如今虽上了年纪,可风韵犹在,一曲琵琶还是赢得无数红绡。即便如此,这样的女子也难逃一个“情”字,一生毁在了薄情人手中。 “阿裴……”顾巧云梦中还在唤那人的名字。 岚烟忍不住问:“阿裴是谁?” “阿裴……阿裴。”顾巧云半梦半醒之间,喃喃道:“裴苍。” 裴苍!这句话如晴天霹雳,顾岚烟惊得张开嘴巴,怔怔地看着姑母。 她曾听祁湛提到过这个名字。 此人乃是当年平定长公主姜玉叛乱的功臣,一战成名,被封为永昌侯。 连祁湛都要礼让三分的裴苍。 姑母心中的那个男人是裴苍,那么顾九岂不是…… 顾岚烟不敢再想下去,她静静退出姑母的房间。 第二日清晨,顾巧云酒醒后,似乎忘记了昨夜的事情,也未曾提起过什么,依旧是一副风流妩媚的姿态。 只有顾岚烟知道姑母风韵背后的伤痛。 用饭时,顾巧云冷言对岚烟说:“今日乔夫人会带你去买首饰,注意谈吐,别让人笑话。” “是。”她难得如此乖巧的答应。 顾九惊讶地看着她,“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烟儿妹妹竟然不顶嘴!” “烟儿的确懂事多了。”顾巧云眼中透着欣慰,又瞥向顾九,目光生出无奈,“顾九,烟儿就要成亲了,这几日你安分些,别生出麻烦!” “知道知道,我能惹什么麻烦。”顾九不耐烦地回道。 没过一会儿,乔夫人便来找顾岚烟,二人一同坐上马车。 037:巧遇 “你这身衣裳也太旧了!”乔夫人嫌弃地道。 顾岚烟笑而不语。 她的确没有什么像样的衣裳,顾家的好衣裳是给清倌人穿的。 乔夫人又道:“若不是乔犁跪着央求我,我是绝不会答应这门亲事,以后,你嫁到乔家,要安守妇道,不要像你姑母一样。” 被人如此警告,顾岚烟只觉脸上热辣辣的,仿佛被人打了巴掌般。 她不愿听别人这么说顾家,这么说姑母。 若是往常,她早就骂回去了,可想到临走前顾巧云对自己说的话,她又忍了下来。 注意谈吐,绝不能给姑母丢人。 马车缓缓停下,顾岚烟走下马车,看到一条熟悉的街,“御河街!” “带你见见世面。”乔夫人傲气地道。 乔家在京城开了几间糕点铺,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是衣食无忧。 不过,御河街绝不是乔家这种小门小户能来的! 乔夫人许是要在她面前树威风、显钱财,便来此处。 顾岚烟心里明镜似的。 二人走在街上,逛了半日,也没买什么东西。 乔夫人总拿“样式太老”“不喜欢”等话搪塞店掌柜,掌柜笑脸送客,眼中却透着浓浓的轻蔑。 顾岚烟心里默默叹道:明明没钱,还要强装脸面,何必呢! 这条街,她曾走了无数回,穿梭在锦衣华服的人群里,没有感到骄傲,只有自卑。 乔夫人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多么格格不入,依旧边走边说:“御河街也不过如此!岚烟,你喜欢什么就直说!” 顾岚烟淡笑不语,她可不敢说,若说了,只怕乔家会倾家荡产。 实在觉得有些丢人,顾岚烟便低着头走。 刚走几步,就撞到一个人身上,身子不稳,整个人摔到地上。 “没事吧?”那人扶起顾岚烟,轻佻的声音如此熟悉。 她抬头,原来是熟人,秋子逍。 乔夫人抓住秋子逍的衣袖,厉声道:“你怎么走路的!撞了人别想走!” “是我撞得他。”顾岚烟解释道。 “瞎说什么!明明是他撞得你!”乔夫人朝她使了个眼色,显然是想讹钱。 秋子逍显然看透了乔夫人的心思,对小厮说:“给她一百两。” “一百两!”乔夫人没想到他竟然出手这样阔绰,激动地收下银票,“这也太多了……” 秋子逍并未在意乔夫人,目光定定地落在顾岚烟身上。 顾岚烟觉得不自在,催促道:“夫人,走吧!” 还没等乔夫人回话,秋子逍便道:“夫人,在下撞了这位姑娘,心里着实愧疚,不如,让在下请二位吃饭,以表歉意。” “如此也好。”乔夫人连连点头。 顾岚烟狠狠地瞪了秋子逍一眼,秋子逍洋洋一笑,一副得逞的样子。 飘香楼,乔夫人东张西望,一双眼睛都不知道看哪里好。 顾岚烟并不意外,她第一次来飘香楼也是如此,一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进了“桃夭”雅室,伙计低声问:“世子爷,今日想吃什么?” “问问这位夫人。”秋子逍故作礼貌地说。 乔夫人哪里知道这里的菜品,尴尬地笑了笑,将问题抛给岚烟,“岚烟,你想吃什么?” 顾岚烟毕竟是小姑娘,刚才受了委屈,此刻只想借着这个机会杀杀乔夫人威风。 她轻声道:“凤穿牡丹、锦绣山河、柏舟之誓、君子好逑、白驹空谷。” 伙计点头记下。 秋子逍又补充道:“再来一道素手拈花。” 乔夫人目瞪口呆地看向顾岚烟,强挤出一丝笑容,“岚烟,你之前来过这里?” “不常来。”她淡淡地答。 秋子逍别有深意地看向岚烟,并不想戳穿她的谎言。 她哪里是不常来,简直是天天来,身旁还跟着一位大人物。 一盘盘菜肴端上来,雕花刻凤,看得乔夫人眼花缭乱。 这时,掌柜亲自端上一盘“二龙戏珠”,放到顾岚烟手旁,含笑道:“这是本店送的小菜,姑娘慢用。” 乔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道谢。 顾岚烟却是如木头般坐在那里,一双眼睛深深地看向那盘菜。 飘香楼从来没有送菜的规矩。 这是她最爱的菜,一盘中只有两颗鱼丸最是美味,那个人总会把自己的菜让给她吃。 这盘菜,是祁湛送的! 自从那次雅竹轩相别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祁湛。 这个男人仿佛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中。 她以为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忘了那段短暂的感情。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祁湛从未离开过。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静静地守护着她,却又不打扰她。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颗鱼丸放入口中,咽下时,心中泛起丝丝的痛。 秋子逍目光暗沉地睨向那盘菜,仿佛明白了什么,别有深意地道:“真是有心了。” 用过饭后,顾岚烟下楼时回眸看向“鹿鸣”雅室,隐隐见到里面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祁湛,他一直都在。 顾岚烟回家时已经是傍晚,顾巧云瞧见她手上空无一物,蹙眉道:“不是出去买首饰了吗?首饰呢?” 她拔下发髻上一个小小的珠钗,“就是这个。” 这个珠钗五十两,是乔夫人下了好大的决心买下的。 顾巧云看了眼珠钗,轻叹道:“小是小了点儿,终究是人家的一片心意。乔家是清白人家,不嫌弃你便好。” 顾岚烟握紧珠钗,苦笑一下,自己很让人嫌弃吗? 人贵在自重,若自己都轻贱自己,旁人又岂会敬重自己。 她回到房中,将珠钗随意地扔到桌上,从荷包中拿出麒麟玉佩,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有些感情不是轻易能够割舍。 可是,她又害怕自己会像姑母那样被人所弃。 顾岚烟有一个心结:自卑。 如果她自己过不去这个结,那她永远都是一个唯唯诺诺的顾家小娘子。 婚期越来越近,顾巧云让沉鱼送来了嫁衣。 “小丫头,你想清楚了?真的要嫁去乔家?”沉鱼关心地问。 顾家的所有人都盼着顾岚烟嫁去乔家,只有沉鱼关心她想不想嫁。 顾岚烟的指尖轻轻划过嫁衣上绣着的彩凤,目光纠结。 如果嫁了,这辈子便和祁湛再无瓜葛。 何不赌一赌!为自己的命运争取一下! 哪怕输了,至少,不会后悔。 忽然,她猛地站起,拿起剪刀将嫁衣剪碎,“我不想嫁!” 038:旖旎 大婚之日,顾岚烟逃婚了。 只是,她没想到,刚跑出巷子,便看到了祁湛的马车。 他一袭白衣胜雪,静静站在绿柳下,遗世独立。 祁湛看向她,含笑道:“比我想得慢了些。” “你知道我会逃婚?”她惊讶。 “嗯。”他笑了笑,幽眸仿佛深不见底的湖水。 她知道,他运筹帷幄、洞悉人心,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的眼。 “上车吧!夫人。”祁湛故意把“夫人”二字咬的很重。 她脸颊泛红,含羞地嗔怒,“谁是你的夫人!” 祁湛狡黠一笑,贴在她耳畔低语,“除了你,谁能做我的夫人。” 他将她抱上马车,放下车帘时,深深地看了寒洛一眼。 寒洛会意,立即去撤掉了隐藏在月桂街的军士。 若顾岚烟不逃婚,只怕这些军士会闯进顾家抢人。 主子的手段,一向如此。 五月的天空,阳光穿过层层白云照在大地上,一草一木,都充满着温暖与希望。 丞相府,顾岚烟坐在水池旁,望着水中的鱼儿嬉戏,微风徐徐,吹起女子乌黑的长发,一派娴静娇柔的气质。 她来这里已经两日了,只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去顾家,表示对姑母的歉意。 逃婚是大事!这一次,姑母不会轻易消气,她暂时还不能回顾家。 想到这里,她柔柔地叹了口气。 “在想什么?”祁湛从背后抱住她,望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安慰道:“别担心,过些日子我陪你回家,要打要罚,我都为你担着。” “你要陪我回家?”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当然,我既是要娶你,便要正大光明的提亲、纳彩。” 她的心微微跳动,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用不了多久,她就可以在姑母面前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你若娶了我,便不能再寻花问柳。”她认真地看向他。 “我何时寻花问柳?” “那日我都看见了!你与那青楼女子谈笑甚欢。” 他生怕她误会,柔声解释:“是安王为我安排的女子,我只是与她闲谈几句,并未碰她。” “听闻,你曾在群芳阁过夜?” “是。”他坦诚的回答,瞧见她吃醋的可爱模样,淡笑道:“我只是下了一夜的棋。” “下棋?我才不信。”她赌气地搅弄着帕子,“莫非你是柳下惠不成?” “不信吗?不信的话,我也陪你下一夜的棋?”他勾起嘴角,声音充满蛊惑,“你测一测我是不是柳下惠。” 她看出他眸中的不怀好意,帕子往他身上一丢,努嘴道:“我才不上当。” 祁湛握住沾着淡香的帕子,满眼笑意的凝视着她。 夜里,顾岚烟点燃一株肖兰香,沐浴后,换上了一件轻薄的青色衣衫,她倚在紫檀木睡榻上,闭目养神。 刚歇一会儿,只听到祁湛敲门,“岚烟,睡了吗?” 她懒得起身开门,便随随地回了句:“睡了。” 祁湛淡笑,“睡了还说话?” “你来做什么?”她懒懒地问。 “下棋。” 顾岚烟知道他在取笑白天她吃醋的事情,回绝道:“我才不要和你下棋。” “是不要,还是不敢?”他开始用激将法。 “谁说不敢了!”她还是一副小女孩不服输的样子,赤裸着脚跑去开门。 “怎么不穿鞋?”他微微蹙眉,俯身抱起她,将她抱到床榻上,双手捂住她冰凉的脚,用长辈般的口吻教育她,“都多大的人了,还忘记穿鞋,说出去定要叫人笑话。” 她脸色微红,“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笑话。” 祁湛掌中温度缓缓传到她的脚上,她从未被人这样碰过,酥酥麻麻的感觉传到心头,双脚一动不敢动,脸颊羞得通红,仿佛能滴出血来。 “不是要下棋吗?”她娇羞地提醒。 “一会儿再下。”他故意捏了一下她的脚,她再也不敢多言。 直到顾岚烟的的脚恢复温暖,祁湛才松开手。 祁湛取出棋盒,把白色的棋子递给顾岚烟。 他喜爱和她下棋,虽然她棋艺不精,可下棋的样子却娇憨可爱。 此时,轻如蝉翼的衣衫将女子柔美的曲线勾勒出来,乌黑的青丝拢到一侧,不施脂粉,如月光般静谧美好。 她不知自己的样子多么迷人,一颦一笑,对于眼前的男子都是一种诱惑。 “我是不是又要输了?”顾岚烟试探地问。 祁湛点头微笑,“是。” 她抬起手,故意将棋盘弄乱,“这局不算!” “好吧!不算。”他性子极好,准备陪她重新下一局。 谁知她将棋盒推到一旁,身子倚在靠枕上,懒懒地说:“我乏了,不想下棋。” “那我们做些别的。”他不着痕迹地靠近她一些。 她并不知这样的距离多么危险,单纯又好奇地问:“做什么?” 祁湛轻抚着她的长发,薄唇贴在她耳边,轻轻地摩擦着。 顾岚烟只觉得心里痒痒地,好似一片羽毛抚过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只听他低语道:“岚烟,在你面前,我做不成柳下惠。” 她再天真,也知道他将要做什么。 一颗心慌乱起来,“不行……我们还未成亲,不可以……” “虽说你早晚是我祁家的人,可我等不及了。”他眼中透着难以压制的情欲,明知自己失控了,却情愿失控下去。 他轻握住她那双乱动的小手,俯下身,吻住她的唇。 她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竹叶香,熟悉的味道,陌生的感觉。 她手推着他的胸膛,挣扎着。 她的身体那样娇小,在他的身下害怕的挣扎着,好像要坠入深海。 他停下来,凝望着她楚楚的眼,安慰道:“岚烟,别怕。” 039:情深 他解开她的衣衫,温暖的掌抚过她的身体,从腰间缓缓向下滑落,一点点轻抚着她颤抖的身体。 她抵抗着,害怕即将到来的事情,他只能用轻吻安抚她的紧张。 月色如此皎洁,在这静谧的夜晚,她感受到身下传来一阵刺痛,她成了他的人。 她哭了,太疼,双手紧抓着他的手臂,泪水一滴滴落到他的手背上。 “乖……不要哭。”他低声哄着他,吻住她的泪。 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他又重新抱住她的身体,那一浅一深的力道,仿佛要将她揉碎在深海里。她的唇间发出一丝低吟,像极了她在群芳阁听到的声音,羞得她急忙咬住嘴唇,可声音还是情不自禁地从嗓子中溢出。 “岚烟,岚烟,我爱你。”他喘息着,声音哑哑的,乱了她的心。 一室旖旎,她彻彻底底迷离在深海中…… 清晨,丞相府的假山流水间弥漫着薄薄的雾,寒洛疾步走进院子,只见祁湛如往常一样,在空旷的草地上练剑,一招一式,透着沙场将士的气魄。 “主子,宫中出事了!”寒洛凝重地道。 祁湛干净利落地将剑收回剑鞘,淡然地问:“何事?” “淑贵妃中毒薨逝,陛下已命大理寺严查此案。” “有人等不及开始动手了!”祁湛目光深邃地望着眼前的层层薄雾,冷笑道:“不知这次命案要牵连多少人。” “主子怀疑何人所为?” 祁湛沉沉一笑,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只要不是我们的人所为便好。” 晨光倾洒而下,薄雾渐渐散去。 祁湛望了望天,这个时辰,她该醒了。 他转身往屋子走去,屋内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只见顾岚烟端坐在铜镜前,丫鬟玉梅在为她绾发。 顾岚烟听到脚步声,知道祁湛来了,却冷着脸,不理他。 祁湛走过去,拿起一旁的梳子,温柔地梳着她的长发。 丫鬟们识趣的退出屋子。 “生气了?”祁湛含笑地抱住她,“岚烟,你生气的样子真好看。” 她抬手推开他,想起昨晚的一幕,娇羞地垂下头,“你……你欺负我。” “我若不欺负你,你便做不成祁夫人了。”他笑着抓住她的手,将她揽在自己怀中,“你啊,这辈子都是我的人,休想逃走。” 她依偎在祁湛怀中,听见他的心跳声,低低地说:“我可不能白白被你欺负,等姑母气消了,我便带你去顾家,让姑母好好训斥你一番!让你尝尝姑母的鞭子!” “好,我等着那日。”他宠溺地微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脑袋,“只是,我若是被打了,你不心疼吗?” “我才不心疼!”她挥起小拳头,打在他的身上。 对于祁湛来说,那些拳头太过绵软,他擒住她的小手,坏笑着俯下身,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她捂着羞红的脸颊,娇嗔道:“你真是太坏了!” 谁能想到衣冠楚楚的祁相,竟也有这样轻佻的一面。 简直是市井流氓…… 他修长的手指摩擦着她的衣衫,痞笑道:“我还能更坏,要试试吗?”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他要做什么。顾岚烟急忙推开他,与他保持距离,“不要!” 顾岚烟可算是彻底的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用顾巧云的话来说:这就是不折不扣的饿狼。 祁湛瞧见她一副惊慌的模样,也不忍再逼她,他们来日方长。 “吃饭去吧!”他牵着她的手,带她来到观景阁用饭。 丞相府的早膳自是丰富,单是清粥便有五种,祁湛贴心地为她盛了一碗红枣银耳粥,放到她手中。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靠近祁湛身旁,悄悄地问:“你这里有避子汤吗?” 祁湛定定地看她,“你真的要喝?” “嗯。”她点点头,“你我毕竟还未成亲……” “我知道了,一会儿让人给你送去。”他尊重她的一切选择。 这夜,天上传来一阵闷雷,顾岚烟梦魇了。 昏昏沉沉睁开眼,只见祁湛坐在床榻前,拿着帕子擦拭着她额头上的冷汗,“梦到什么了?” 她回忆着梦境,轻声说:“梦到雕梁画栋、钟鼓馔玉,有人唤着‘公主’。” 他淡笑,“是不是每个人女子都会梦到自己变成公主?” “也许是吧!”她目光忽然变得哀伤,“我还梦到了大火,所有的一切化为灰烬。” “梦都是反的。”他哄着她,转身倒了一杯水,扶着她起身,喂她喝下。 她懒懒地倚在他身上,缓缓闭上双眼。 不知何时开始,竟越来越依赖他。 顾岚烟就这样沉沉睡去…… 祁湛垂眸看着怀中的女子,睡得这样安静,乖巧的像只狸猫。 顾岚烟醒来时,看见祁湛躺在自己身旁,微微一怔。 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夜自己梦魇的事情。 她侧过脸,细细地凝视着他的睡容,五官分明,沉静英俊,如冰山上的雪,夜空中的月。 “看够了吗?”他突然睁开双眼,嘴角微微扬起,“好看吗?” “一点儿也不好看。”她轻哼一声,掩饰心里的娇羞。 祁湛淡淡一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她的衣衫薄如蝉翼,能清晰地看到她白皙的皮肤。 他注意到她肩膀上有一块指甲大的圆疤,抬起手,抚摸着那块疤,眸光一沉,“怎么弄的?” “不记得了。”她随随地回答。 “自己的事情都不记得?” 她无奈又伤感地叹道:“我福薄,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四岁前的事情都忘记了。” 祁湛没有再问下去,目光中的深沉一闪而过。 门外,寒洛低声道:“主子,该上朝了。” “我去上朝,你再睡一会儿。”他俯下身,轻吻了一下她的唇,淡笑着离去。 祁湛走出屋子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低声对寒洛吩咐道:“去查一下顾岚烟的身世。” “是。”寒洛眼中闪过惊讶,主子一向信任顾岚烟,从来不查她的私事,如此吩咐,应该是别有深意。 040:毒香 凝香舍,叶镜尘正在制香时,忽然闻到空气中一丝特殊的香气。 这是曼陀花的味道! 叶镜尘面色一沉,放下香料,疾步来到内室,只见纪尧一袭白衣坐在蒲垫上,一手拿着香炉,一手握着香压,专注地品香。 “师父为何焚曼陀罗香?”叶镜尘走过去,伸出手拿过香炉,用香压捻灭了香。 他深知此香含毒,是禁香。 “镜尘……”纪尧声音轻如梨花落地,面色苍白如纸,鲜红的血从嘴角流出。 “师父!”叶镜尘面色忽变,全身颤栗,“师父,你怎么了?” 纪尧握住叶镜尘的手腕,一字一句道:“照顾好岚烟!如果顾家出事,一定要保她平安。” “师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纪尧没有解释,他用力转动桌上的一方砚台,柜子缓缓右移,露出幽暗狭窄的密道。 “这里怎么会有密道?”叶镜尘脑中一片空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快走!”纪尧催促道。 “师父,我带你一起走!”叶镜尘刚扶住纪尧的手,便被纪尧推开。 纪尧猛地吐出一口血雾,虚弱地说:“我服下了曼陀罗香,活不了了。” “师父……” “镜尘,不问多问,日后你自然会明白。快走!” 叶镜尘是被纪尧硬生生推进密道的,密道门关上的刹那,大理寺的军士正好包围凝香舍。 大理寺少卿不急不缓地走进香舍,浓郁的曼陀罗香还是没有掩盖住血腥气。 少卿带人走进内室,纪尧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淡笑道:“邵婴,你终究还是查到这里来了。” 大理寺少卿邵婴,双目皆盲,绝顶聪慧之人,善查凶案,公正无私,却极少出现在世人的面前。雅竹轩掌柜不过是他另一个身份。 邵婴虽看不见,却已猜到纪尧服毒,“纪先生,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在一个将死之人这里,你得不到任何真相。”纪尧平静地凝望着邵婴。 “纪先生曾是御前制香师,妙手制香,能医百病毒万人,邵某心中很是钦佩,若先生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但说无妨。”如果邵婴没有失明,那么此刻他眼中一定透着怜悯与惋惜。 “我不值得邵大人钦佩,若说未了的心愿,唯有一个!”纪尧幽幽地叹了口气,意识已经变得模糊,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女子的倩影,只听纪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呢喃着一句诗:“英雄一盏酌江月,最难消受美人恩……” 军士蹲下身,手指探向纪尧的鼻尖,沉声道:“人已经殁了。” 邵婴轻叹道,“人死了,案子却未结。” 夜里,邵婴独自进宫面圣,递上奏折,陈述案情,“启奏陛下,微臣已查出淑贵妃乃是因毒香而死,京城唯有纪尧能制此香,微臣带人抓捕纪尧时,纪尧已服毒自尽,纪尧与淑贵妃并无恩怨,可见其必是受人指使。” “有人为夺东宫之位,已经将利刃伸到了后宫。”陛下紧握着奏折,眸中透着寒意,“继续查下去!” 与此同时,京城大理寺,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疾步走到门前,将一封信塞到门口护卫手中,一言不发地离去。 女子走到巷子口,上了一辆马车,缓缓摘下面纱,露出那张倾国倾城的容貌。 只听身旁的男子冷笑道:“素月,顾家待你不薄,你当真要毁了顾家?”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顾家不值得怜悯!”素月眸中闪过恨光,那张俊美的脸显得十分狰狞。 “我真是有些同情那位顾家小娘子,她叫什么来着……”男子竭力想了想,恍然道:“对了!叫顾岚烟。” “司徒瑾!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个女人的名字!”素月厉声道。 司徒瑾看着素月疾言厉色的样子,嘴角露出轻蔑的微笑。 若不是为了一个承诺,他才懒得照顾这个女子。 邵婴走出宫中,并未回大理寺,而是来到雅竹轩。 伙计正在烹茶,瞧见邵婴,低声道:“祁相在雅室恭候多时。” 雅室内,茶香袅袅,祁湛却未饮茶,只是随意翻看着一本《诗经》,见邵婴走来,沉声问:“案子查得怎么样?” “无可奉告。” 祁湛眸光一沉,“纪尧死了。” “消息封锁如此严密,竟也瞒不过丞相府的细作。”邵婴缓缓打开折扇,一改往日的风雅,严肃地提醒道:“祁湛,我身为大理寺少卿,即便你我是故交,我也不能向你透露案情。” 祁湛并未在意,接着试探,“陛下何意?是让你接着查下去,还是……” “祁湛!”邵婴厉声打断他的话,温柔的语气中带着沉稳、威严,“雅竹轩是品茶的地方,若你无心品茶,请离开。” “我已经得到答案了!”祁湛嘴角勾起一抹深笑,“告辞。” 丞相府,顾岚烟坐在观景阁上,静静地仰望夜空。丫鬟摆好了各色糕点,她却没什么胃口,只想看着满天星辰,暂时忘却心中的烦恼。 她身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方,并没有觉得半分欢喜,反而莫名的压抑、慌乱。 这个时辰,姑母应该在群芳阁弹琵琶,顾九应该在家中玩筛盅。 如果她没有离家出走的话,此时也应该在家中和沉鱼说笑。 “岚烟,我给你带了荔枝。”祁湛端着一盘荔枝走上观景阁,仔细地剥开一颗,递到她唇边。 顾岚烟脸颊一红,慢慢地张开薄唇,轻咬了一小口,甜滋滋的味道弥漫在唇齿间。 能在京城吃到闽州的荔枝,实在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她把荔枝皮收到盘子中,含笑道:“好久没制荔枝香了,这些荔枝皮正好能制一些荔枝香,明日我便拿去给师父。” “岚烟……”祁湛心疼地看着她,不忍告诉她纪尧的事情,骗她道:“过些日子再去吧!我前日去了香舍,你师父并不在那里。” “师父不在香舍?莫非又去采办香料了?”顾岚烟无奈地叹了口气,“他都一大把年纪了,还东奔西走,真不知享福。” “你师父对你很重要?” 041:求你 “是啊!除了姑母、顾九、叶师兄之外,师父是对我最重要的人!”顾岚烟提起师父,脸上总会洋溢起温暖的笑容。 他淡笑,“那我算是什么?” “你?”她眨了眨眼睛,勾起一抹坏笑,“你就是个小偷,偷走了顾家最宝贝的东西!” “那我这个小偷可要好生欣赏一下自己偷来的宝贝了!”说罢,祁湛便俯下身,目光含情地与她对视。 暧昧的气息弥漫在屋中,他情不自禁地吻住她娇羞的脸颊。 吻了这么多次,她还是如此青涩,如含苞待放的花朵。 他修长的手刚探进她的衣衫时,只听门外有人道:“主子,有密信。” “在这儿等着我,我一会儿就回来。”他吻了吻她额头,便离开观景阁。 顾岚烟独自在屋中等了许久,直到睡着,都没有等到祁湛。 子时过后,邵婴从幽暗的牢房中走出,刚审过犯人,衣衫上还沾着血迹。他回到房中,拿出帕子,慢慢地擦拭手上的血迹。 忽然听到外面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他沉声道:“你一日找我两次,还真是奇事!” 祁湛推门走进去,“听闻你收到了一封关于案子的密信。” “听谁说的?你的细作?”邵婴冷冷一笑,失望地叹息,“旁人在大理寺安插细作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做这等事情!” “我是一国之相,若眼线没有遍布京城,早就死了千次万次了。”他从容不迫地倒了一杯茶,推到邵婴面前,直言道:“我是为顾家而来,还请你高抬贵手。” 邵婴摸索到茶盏,闻着淡淡的茶香,轻啜一口,“既然你看了密信,就该知道毒香和顾家脱不了干系。对不起,我不能徇私。” 祁湛面色沉下去,“给我一日的时间,让我送顾岚烟出城。无论顾巧云做了什么,都与岚烟无关,她是无辜的!” “我为何要帮你?” “若不帮,从此你我便是敌人。” “哦?是吗?”邵婴无惧地笑了笑,淡然道:“我并不担心多一个敌人。” 祁湛一时沉默,目光沉沉地凝望着面前的男子。良久,他突然开口,从嗓子中挤出哑哑地声音,“求,你。” 邵婴微微一怔,他所认识的祁湛是从不求人的,这一次,他竟为了一个女子说出了“求”字。 他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妥协,“你只有一日的时间,明日子时,我会亲自去顾家拿人。” 这是邵婴第一次违背自己的原则。 不过,他却不是为了帮祁湛,而是心中对顾岚烟生出不舍。 祁湛离开大理寺,刚回到丞相府,还没有来得及看上顾岚烟一眼,便听下人道:“安王、永昌侯求见。” 他顿时目光一沉,他们二人恰好在大理寺收到密信后来此,莫非淑贵妃之事与他们有关? 走进正堂,祁湛见礼后,直接问:“殿下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祁相,救救我!”姜宁旭慌神地道。 祁湛一眼便看穿了姜宁旭并非真的慌张,不过是装模作样,他微微蹙眉,佯装关心地问:“何事?” 姜宁旭没有说话,目光看向裴苍。 裴苍沉声道:“我在大理寺安排的细作发现了一封密信,信上揭发了顾巧云私藏奇毒,与纪尧合谋毒杀淑贵妃。” 祁湛下意识地握紧茶盏,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姜宁旭,“莫非此事与殿下有关?” 姜宁旭点点头,坦言道:“此事是本王一手安排,本以为纪尧服毒自尽,便成了悬案,没想到,竟有人揭发顾巧云。” “那顾巧云为我做事多年,倘若她被捕,必会牵扯出我与安王殿下。”裴苍幽幽地看着祁湛,眸中透着阴狠,“为今之计,只有灭口。” 祁湛一动不动地坐在矮椅上,垂眸沉思,平静如水的冷眸极力压制着怒火。 他以为安排好了一切,却没想到,顾巧云竟是安王的人。计划全部打乱了。 这时,裴苍的拳狠狠地砸向桌子,悔恨地叹道:“都怪我做事不周全!” 祁湛冷冷地瞥了眼裴苍,声音低沉地问:“需要我做什么?” 姜宁旭睨向祁湛,一字一句道:“还请祁相派人灭口。” 祁湛猛地抬起头,如冰的眸迎上姜宁旭咄咄逼人的目光。 姜宁旭被这样目光吓得胆怯几分,嘴角牵强地扯出一丝淡定的笑,“祁相……莫非是舍不得?” 祁湛意识到自己失控,眸光渐渐平稳下去,他随随地笑道:“怎么会舍不得!事关安王殿下,本相自当尽力。” 姜宁旭满意地笑了笑,试探地问:“那个顾岚烟,祁相打算将她如何?” 祁湛脸色一沉,冰冷的语气不容任何人拒绝,“她与此事无关,我已将她安顿妥当,谁也不能碰她!” 清晨,顾岚烟醒来时并没有看见祁湛。 她知道祁湛近日事情繁多,便也没有过问太多。 用过饭后,进来一个陌生的护卫,“主子命我送姑娘去京郊别院。” “为何去京郊别院?” “那里兰花开得正好,主子想让姑娘去小住几日。”护卫的话没有一丝破绽。 顾岚烟素爱兰花,听到“兰花”二字,也有些兴致。不过,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祁湛呢?他不一起去吗?” “主子处理完朝廷琐事便会过去。” 她点了点头,便没有多问,简单地收拾一下衣物,跟随护卫上了马车。 丞相府,寒洛来到密室中,禀告道:“马车已离开御河街。” “退下吧!”祁湛淡淡地道。 此时,密室中除了他,还有一个人——姜宁笙。 自昨夜裴苍、姜宁旭离开后,姜宁笙便来到丞相府,弄清事情原委后,陪了祁湛整整一夜。 “该动手了!”姜宁笙提醒道。 祁湛凝视着摇曳的烛火,迟迟不语。 姜宁笙又道:“往日杀人灭口的事情都是裴苍去做,如今这事却让你来做,他们分明是要测你的忠心!只有你做了,他们才能绝对相信你。祁湛,我们忍辱负重走到了今日,决不能功亏一篑!” 042:惊变 “可我做不到杀了她的家人!”他狠不下心。 姜宁笙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还是那个杀伐决断的祁相吗?你不想为姜玉公主沉冤昭雪了吗?当年,你父母战死沙场,是姜玉公主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带你活着回到京城!后来,姜玉公主与驸马安怀远被裴苍诬陷谋反,双双自刎于如意桥。你为报仇,假意投靠安王多年,就快取得信任的时候,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一切?” “她是顾岚烟……”祁湛眸中浸满了伤痛。 “不过一个女人罢了!”姜宁笙不屑地说,那语气仿佛在说素不相识的人一样。 京城之中,谁的心能有淮王姜宁笙狠!他可以做到上一刻与女子鸳鸯交颈,下一刻刀剑相向。 纵然姜宁笙欣赏顾岚烟,可在此刻,她在姜宁笙的心里也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 姜宁笙缓缓拔出剑,看向剑上印着自己冷漠的脸庞,幽幽地道:“祁湛,如果你下不了手,我会帮你下手!” “你敢?”祁湛冷冷地睨向他。 姜宁笙低沉笑了笑,笑声中透着寒意,“我有何不敢!我只知道,如果不灭顾家,那么姜宁旭再也不可能信任你,裴苍也不会将兵权交给你!纵然你运筹帷幄,步步谋划,若没有兵权,你我如同废人!” 祁湛听到“兵权”二字,眸色顿时沉了下去。 “你已经将顾岚烟安顿在城郊别院,只要瞒着她,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顾家是被你灭口。”姜宁笙直视着他,声音沉重,“我们不能输!” 若是输了,他们又要用多少个十二年,来换取今时今日的地位。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窗外,忽然传来阵阵闷雷声,充满了悲伤与绝望。 祁湛闭上双眼,沉沉地下令:“今夜动手。” 这一夜,没有月光,没有星辰。雷声阵阵,细雨纷纷而下,仿佛要洗去顾家门前的血腥气。 寒洛带人包围顾家,手起刀落,在那些女子还未发出尖叫声时便一剑封喉。 顾巧云紧握匕首拼死抵挡着杀手的剑,将浑身颤栗的顾九护在身后。 顾九被眼前的刀剑吓得面色苍白,他亲眼看着那些熟悉的妙龄女子一个个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他的人生就这样破碎了,到处都是尸体,好似地狱。 不知道为何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只能双手捂着头,无助地躲在顾巧云身后,“阿娘……我怕……” “快走!”顾巧云一声惊呼。 “阿娘,我腿软,我跑不动……”顾九声音带着哭腔,他很怕,怕到连逃命的力气都没有。 到处都是杀手,他能逃到哪里去。 突然,寒洛的剑直直地刺向顾巧云的胸口。 顾岚烟就是在那一刻回到顾家的。 她原本已经到了京郊别院,睡得正沉时,被一道闪电的光惊醒。望着窗外风雨中摇曳的兰花,心里莫名地泛起慌乱。她发现身旁放着一张字条:顾家有难。 那一瞬间,她只想回到顾家,回到姑母身边。 可回到家时,却看到这一幕。 寒洛的剑还滴着鲜血,那是姑母的血,一滴滴,落到尘土中。 “阿娘!” “姑母!” 顾岚烟只看见姑母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雨水浸湿她的衣衫,鲜血从她的身下不断流淌,姑母望着她的眼睛再也没有合上。 “寒……洛……”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子,此时的寒洛眸光如冰,不带一丝温度,周身都是杀气。 寒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提剑走向顾九。 顾九看着那还在滴血的剑,迈着颤抖的双腿步步后退,张开嘴,声音嘶哑地道:“烟儿……快走!” “哥!”顾岚烟疾步跑过去,护在顾九身前,目光含泪地看向寒洛。 寒洛面无表情地俯视她,既然她已经看见了,留着她的性命只能给主子徒增烦忧,倒不如…… 他没有犹豫,抬起剑,缓缓刺去。 青光忽闪,有人挡住了他的剑。 寒洛看向来者,眼中露出一丝诧异,“叶公子?” 仅一瞬间,寒洛的目光便恢复平静,双目如鹰一般紧盯着叶镜尘手中的剑。 “师兄……”顾岚烟惊讶地看向叶镜尘。 十二年来,日日与他在一起,竟不知他会武功。 “别怕,我在这里。”他的话划破风雨,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一日既往的简短冷漠,却那样让人安心。 寒洛目光一冷,手上的剑没有半点留情地刺过去。叶镜尘的身后便是顾岚烟,他不能躲,只能迎剑而上,吃力地抵挡着寒洛的进攻。 几招过后,叶镜尘察觉到自己的武功不敌寒洛。 他从袖中取出带迷药的香灰,往空中一洒。 趁着寒洛躲闪之时,带着顾岚烟、顾九从后门逃出去。 逃?京城有多少人想杀顾岚烟,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寒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回身看向院子里的尸体,拿起火把,随随地扔了过去…… 细雨无法阻止这场早有预谋的烈火,火光冲天,顾家的一砖一瓦都被无情的火舌吞没。 月桂街的人被猩红的火光惊醒,纷纷提桶救火,却无济于事。 无知的百姓不知道,这根本就是一场无法扑灭的火。 这场火,是为了掩盖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 清晨,京中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烧焦气。 月桂街的百姓都无法忘记昨夜的火光,一夜之间,顾家成了废墟。焦土上,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找不到。 姜宁笙出城时,特意去月桂街瞧了一眼,看到那些辨不清的焦尸,露出满意地微笑。 不愧是祁湛培养的杀手,干净利落,不留一点痕迹。 他随手扬起马鞭,往京郊别院的方向跑去。 京郊别院,一地兰花经不住昨夜的风雨,尽数凋零,只留下淡淡的残香。 寒洛走过去,冷声说:“主子在等殿下。” 姜宁笙点点头,走了两步,突然回身问寒洛:“听闻顾岚烟逃了?寒洛,莫非你手下留情了?” “叶镜尘救了她。”寒洛眼中透着不甘。 043:毁灭 “叶镜尘……”姜宁笙重复着这个名字,冷笑道:“我真是小瞧这个叶家庶子了!” 姜宁笙沿着小路走到后院的厢房,只见祁湛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宛如一尊石像,双目早没了温度,只剩下阴沉。 “本王来了,怎么也没人奉茶?”姜宁笙轻松的语气打破屋内的寂静。 “姜宁笙!”祁湛厉声直呼他的名讳,冷漠的目光一寸寸移向他,“是谁引岚烟回顾家?” 姜宁笙别过头,躲避祁湛尖锐的目光,随随地猜测,“想必是安王吧。” “我在京城有十几处宅子,安王如何知晓她在京郊别院!”祁湛把一张字条狠狠地甩到姜宁笙的脸上,“姜宁笙,你究竟瞒着我做了多少事情!” 字条缓缓落到地上,上面写着“顾家有难”四个字。 姜宁笙拾起字条,知道瞒不过祁湛,低声承认,“没错,是我做的!” 话音刚落,祁湛的剑便指向他的胸口。 “你要杀我?”姜宁笙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我兄弟多年,如今,你为了一个女人要杀我?” 他沉沉地看着祁湛,“即便顾岚烟没有回家,你也骗不了她一生一世!安王、裴苍,他们哪一个不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祁湛的剑没有放下,目光中浸满伤痛。 “你要杀我?好啊!杀吧!”姜宁笙往前走了一步,任由剑刺破衣衫。 在剑还未刺进他的身体时,祁湛猛地收回剑,声音沙哑地道:“出去!” 姜宁笙深深地看了祁湛一眼,临走前,提醒道:“祁湛,如果你想保住顾岚烟的命,就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是你的软肋。” 屋内又陷入寂静之中,微凉的风从窗子吹进去,吹落了白玉瓶中的幽兰,那朵娇小的兰花就这样凋零。 他记得她最爱把花插进白净的瓶中,欣赏暖阳照在花蕊上的样子,她说,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她无忧无虑的笑容那样纯洁美好,让人不忍去伤害,不忍告诉她这世间的恶。 然而,他却亲手将她安静的生活打破了,将她推入仇恨的地狱中。 从今往后,她对他,应该只剩下恨了吧! 雨后的阳光格外刺目,照进城郊一处荒废已久的破庙中。 叶镜尘抱着一摞干草走进庙中,“她醒了吗?” “还没有。”顾九拿着帕子擦拭着顾岚烟额头上的虚汗。 从顾家逃走后,他们一路逃出城,顾岚烟身子娇弱,经不住雨淋,烧了整整一夜。 这时,只听到岚烟发出含糊不清的呢喃声。 “她在说什么?”叶镜尘问。 顾九眼圈通红,心疼地抱着顾岚烟,“烟儿不怕。” 叶镜尘走到顾岚烟身旁,俯下身,清楚地听到顾岚烟说:“姑母……我错了,哥,快走,走……” 看见她憔悴的样子,叶镜尘的心仿佛被石头碾过一样疼。 “对不起,是师兄没有保护好你。” 如果,当时他没有让顾岚烟和祁湛在一起,那么,至少在面对寒洛的剑时,她不会那么绝望。 “哥!”岚烟一声惊叫,猛地睁开双眼。 “烟儿,哥在这里。”顾九紧紧抱住顾岚烟,轻抚着她的头,柔声安抚,“别怕,都过去了。” “哥……”顾岚烟双目失神地看着顾九,想起昨晚的一幕,泪水顿时涌出眼眶。 她双手捂着疼痛的胸口,沙哑的嗓子不停地喊着:“姑母。” 姑母,我该怎么办? 我要怎么面对那个人! 心仿佛被凌迟千万刀,撕心裂肺的疼。 她蜷缩着颤抖地身体,如一个受伤的孩子般。 不知哭了多久,泪水仿佛都流干了,她抬起头,哑哑地问:“为什么会这样?” “顾夫人许是卷入了什么事情中。”叶镜尘并不知过多的细节。 顾岚烟目光看向他腰间的佩剑,“你为何会武功?” “师父教的。”叶镜尘提到“师父”,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伤痛,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岚烟,师父殁了。” “师父殁了?”顾岚烟身上血仿佛凝固。 “那日师父服了毒,他嘱托我,如果顾家出事,一定要保你平安。” “师父……”她大脑一片空白,双手紧紧地抓着衣衫,含泪的眸中充满无助。 一夜之间,她觉得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好像有故事,不似从前那么简单。 突然,庙门被人踢开,只见十几个护院打扮的男子走进来,他们的目光看向叶镜尘,一个穿着紫衫的男子恭敬地说:“公子,该回府了。” 是叶家的人。 叶镜尘眼中浮出一层寒气,“休想。” “公子,得罪了。”紫衫男子朝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一起走过去。 叶镜尘的剑已经出鞘,对方的人显然没想到他会武功,诧异之时,已受了伤。 不过,叶家护院都是身怀武功之人,察觉到叶镜尘武功不浅,不敢掉以轻心,纷纷拔剑。 打斗之时,紫衫男子瞥向一旁的顾岚烟,眸中闪过锐光,拿出匕首刺向她。 “岚烟!”叶镜尘紧张地看向岚烟。 护院趁着叶镜尘分心时,点住他的穴道。 紫衫男子并不打算伤了顾岚烟,看到叶镜尘被制伏,收起匕首,下令道:“回府。” 就这样,叶镜尘被“请”回了叶家。 叶家,叶老爷坐在矮椅上,双手端起茶盏,吹了吹漂浮在水中的茶叶,慢慢地饮了口茶,抬起头,看向被五花大绑的叶镜尘,冷笑道:“纪尧当真是有本事,不仅教会了你制香,还传你武功。” 叶镜尘沉默不语,一双眼睛含恨地盯着叶老爷。 他深知叶家的人在这个时候“请”他回府,定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叶老爷目光暗了下去,“我已将顾岚烟的下落告诉了祁相,之后的事情,他会处理妥当。” “父亲,你这是在杀人!”叶镜尘目光猩红地瞪着自己的父亲。 叶老爷残忍地笑了笑,“没错,为父就是在杀人!叶家承蒙祁相关照多年,祁相此次要灭口,我自当助他一臂之力。” “你……是祁湛的人?” 叶老爷笑而不语,已是默认。 此时,叶镜尘才知道叶家的本来面目。 心中涌起说不出的厌恶。 叶家,真脏! 044:风云 当祁湛带人来到破庙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祁湛淡淡一笑,轻叹道:“不错,还不算太傻。” 寒洛看向地上燃烧的柴火,“他们一定没有走远。” 祁湛沉沉地“嗯”了一声,命令道:“搜查方圆五里之内的人家!” “是。” “要活口!”祁湛故意将“活口”二字咬得很重,沉声警告,“寒洛,如果你再敢违抗我的命令,我会杀了你。” “属下不敢。”寒洛迅速带人离开破庙。 顾岚烟和顾九慌张地跑着,他们不敢停歇,只能漫无目的地奔跑在丛林中。 深夜,她躺在半人高的荒草中,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心中生出幻想:这一切要是梦该多好啊! “烟儿,我们该去哪里?”顾九迷茫地问。 “哥,只要活下去,去哪儿都好。” “好想吃白糖糕。” “我也是……” 他们已经好久没有吃东西了,此时饿着肚子,想到什么食物都觉得美味。 顾九握住顾岚烟的手,安慰道:“睡觉吧!梦里什么都有。” 他们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就这样沉沉睡去。 许是太累,连有人接近都未曾发现。 “小烟,别睡了,醒一醒!顾岚烟!” 有人唤着她的名字,是男子的声音,好生熟悉。 她缓缓睁开眼睛,月光映在一个男子身上,她揉了揉眼睛,看清那人的容貌,惊叫道:“秋子逍!” 顾九被她的声音惊醒,下意识地将岚烟护在自己怀中,警惕地看向秋子逍。 秋子逍静静地看向顾岚烟,勾起一抹潇洒不羁的笑,“小爷若说自己是来救你的,你信吗?” 顾岚烟摇摇头,现在的她谁也不信。 “小爷对你一往情深,你竟不信我。”他神情透着失落。 这时,有黑衣人走过来,在秋子逍耳边低语几句。 “这么快!”秋子逍面色一惊,收起脸上的笑容,回身严肃地对顾岚烟说:“祁湛的人马上就会找到这里,你跟不跟我走?” 顾岚烟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信秋子逍。 “小烟,你跟我走,我能保你们活命。”秋子逍从未如此郑重的对人承诺。 她看向身旁的顾九,重重点了一下头,“好,我信你。” 身后是狼,身旁是虎,她宁愿选择入虎口,也不愿被狼啃得骨头都不剩。 秋子逍带他们来到一处隐秘的宅子。 “这是秋家私宅,他们暂时找不到这里。”秋子逍解释道。 “只是暂时找不到?”顾九心里一慌。 秋子逍无奈地叹道:“对方可是祁湛啊!他想找的人,挖地三尺也能找到。” “那你怎么保住我们的命?”顾岚烟问。 “大理寺。” 顾岚烟、顾九一脸茫然,他们不懂这件事情和大理寺有什么关系。 “秋公子,能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吗?”她恳求地道。 秋子逍看见她楚楚的样子,心中又酸又疼,细细地道:“事情要从淑贵妃中毒薨逝说起,淑贵妃中毒薨逝,陛下命大理寺少卿严查此案。大理寺查出宫香有毒,又查出宫香是纪尧所制,可当大理寺的人到凝香舍时,纪尧已服毒自尽。案子的线索原本就这样断了,可是大理寺忽然收到一封密信,信上揭发顾巧云私藏奇毒,大理寺本想提审顾巧云,却没想到顾家突燃大火,无一活口。如今,顾家已被定罪,你和顾九都是顾家的人,应交由大理寺提审、判决,唯有如此,才能保住你们的性命。至少,祁湛不会到大理寺杀人。” 若是以前,顾岚烟绝不会信秋子逍的话,可经历这场惊变后,她不得不信秋子逍的话。 她猛然想起姑母那晚醉酒时说的话,阿裴,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情,你为何还不给我名分! 姑母为裴苍做了许多事情!会不会也包括这件事情…… 顾岚烟咬了咬牙,冷眸如冰,“此事和祁湛有什么关系?” “祁湛是安王的心腹,毒杀淑贵妃应是安王一手谋划,祁湛为安王清理后患。”秋子逍自幼长在京城,秋家眼线众多,这种事情一查便知。 “那么裴苍呢?他也是安王的心腹吗?” “自然,裴苍是安王的舅父。” 顾岚烟垂下头,沉默良久,忽然含泪大笑起来,那笑声中浸满伤痛、悔恨、愧疚,听起来格外让人心疼。 “小烟,你别这样。”秋子逍被她的样子吓得心慌起来。 “我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声音沙哑又绝望,如被抛弃的孩子,恨不得将自己愚蠢的心挖出来,“我真傻……真的好傻!” 她输了,输得一无所有。 姑母说得对,她输不起。 好后悔,后悔救了祁湛!后悔爱上祁湛!更后悔将自己的身子给了祁湛! “烟儿……”顾九按住她的肩膀,安慰道:“你还有我。” “哥,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她清澈的眼变得迷茫,冰冷的泪水止不住的流。 顾九泛红的双眼再次涌上泪水,他只能紧紧地抱着岚烟,与唯一的亲人相依在一起。 他知道岚烟的心有多痛! 自己的傻妹妹第一次爱上男子,却没想到爱上的是一个来自地狱的罗刹恶鬼。 她什么也没有做错啊,为什么要让她来承受这些痛苦。 秋子逍凝望着顾岚烟脸上的泪,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风流成性,见过许多女子流泪,却从未有过现在这种感觉。闷痛、酸涩、怜悯,他只想拼尽一切去保护她。 这时,护卫走进屋子,慌张地禀告:“祁相的人来了!” “大理寺少卿怎么还未到!”秋子逍焦急地蹙起眉头。 又一个护卫跑进来,额头冒着冷汗,“世子,大门快守不住了。” “慌什么!”秋子逍拿起桌上的剑,褪去曾经的轻佻放荡,镇定地道:“我堂堂文国公世子,也是上过战场,拉过大弓的,还怕他不成!” 秋子逍转头看向顾岚烟,“你们不必怕,有我守着!” 他拔剑走出屋子,只听身后传来顾岚烟的声音,“秋公子,谢谢。” “你若是真想谢我,便以身相许吧!”他嘴角扬起玩世不恭的笑容,还是那副纨绔子弟的样子。 关上门的刹那,笑容瞬间消失。 秋家一向不涉党争,今日,他和祁湛刀剑相向,便注定要卷入风云变幻的朝局中。 也罢!身在漩涡中,谁能一辈子独善其身。 045:心伤 院子外,祁湛的人强攻而入,所幸秋子逍的护卫武功高强,能抵挡片刻。 那些人的目标是顾岚烟,他们并不敢伤到秋子逍。 毕竟,秋子逍的文国公唯一的儿子。 祁湛平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幕,目光落在秋子逍的剑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秋子逍的确身手不凡,可惜,久不用剑,一招一式都太迟钝。 “主子,安王的人也到了,若主子再不出手,怕是会引人怀疑。”寒洛低声提醒道。 祁湛深眸冷冷地瞥了眼暗处,手指缓缓移到剑柄上,握住,拔剑,每一个动作都缓慢、犹豫。 秋子逍刚刺伤了周围的敌人,正松一口气时,忽然,便察觉到一股强有力的剑气朝他而来。 他明知挡不住祁湛的剑,却没有退缩一步,双手紧握住剑,向前挥去。 “当”地一声,秋子逍的剑被拦腰斩断,剑气震得他双手颤抖。 祁湛不急不缓地走过去,淡淡地叹道:“子逍,不在书院读圣贤书,来这里逞什么英雄。” “我绝不会让你伤害她!”秋子逍双目猩红地瞪着祁湛,“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伤她!” “你是笃定了我不敢杀你啊。”祁湛冷笑着直视他,手上的剑指向秋子逍的胸口,俯下身,在他耳旁幽幽地说:“我杀了你之后,完全可以嫁祸给顾岚烟,是不是?” 秋子逍诧异地看着祁湛,“你……” 他知道祁湛手段狠绝,却没想到竟残忍至此。 祁湛直起身,冷声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人交出来!” 秋子逍垂眸看向胸前的冷剑,没有半分畏惧之色,冷冷地道出两个字:“不交。” 闻言,祁湛目光一沉,手上的剑往前刺去。 正在这时,一把折扇挡在秋子逍身前,折扇在空中一转,轻巧地挑开了祁湛的剑。 秋子逍看向眼前手拿折扇的青衫男子,顿时松了口气,“邵婴,你怎么才来!” “路上遇到了点儿麻烦。”邵婴言外之意是路上遇到了拦路的恶人。 大理寺的官兵一到,周围打斗的人纷纷都停手。 邵婴沉声问:“祁相来此,所为何事?” 祁湛收起剑,淡定地解释:“本相是为抓捕两名朝廷钦犯而来。” “那为何会对世子出手?” “世子有意包庇钦犯,本相职责所在,不能姑息。”祁湛的话滴水不漏,还将矛头转向了秋子逍。 秋子逍彻底急了,“祁湛,你血口喷人!你……” 邵婴拿着折扇轻撞了一下秋子逍的手臂,暗示他不要说下去。随后,邵婴为秋子逍辩解,“世子找到钦犯时,已派人到大理寺告知我此事,并非有意包庇。” “如此便是误会了。”祁湛笑了笑,转身对秋子逍赔罪,“请世子见谅。” “你根本不是来抓捕钦犯,你是来灭口的!”秋子逍双手紧握成拳,恨不得把这个虚伪的人碎尸万段。 “世子,说话要讲证据。”祁湛抬手指向屋子,“顾岚烟不是还活着吗?” 秋子逍到底还是年轻,被祁湛的一套说辞,堵得哑口无言。 邵婴冷冷一笑,早就料到祁湛会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他低声问:“顾岚烟呢?” “在后院的厢房。”秋子逍为邵婴引路,带他往后院走去。 祁湛站在原地,并没有跟过去,只是深深地望着远处的那间屋子。 “主子,安王的人已经走了。”寒洛道。 “我们也走吧!”祁湛轻叹道。 “主子不去看看顾姑娘?” “不必了……”他已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那个女子。 屋内,顾岚烟万万没有想到秋子逍口中的大理寺少卿竟是邵婴。 “邵掌柜?你怎么会是大理寺少卿?” “开茶楼是闲暇时的乐趣,主职是查案。”邵婴解释道。 “那你的眼睛……”她疑惑地盯着邵婴的眼睛,会不会也是装瞎? 邵婴淡笑道:“眼睛是真的瞎了,不过心却不瞎。” 他若是心瞎,便不会出现在这里。 “大人!”顾岚烟突然跪下,双目含泪,“请为民女做主,民女亲眼所见,顾家满门被丞相府护卫寒洛灭口。” “此事单凭你一人所言,无法成为证据。”邵婴沉沉地叹了口气,细细地说:“顾家已成一片废墟,经查验没有打斗的痕迹,尸体尽数烧焦,仵作查不出刀伤。” “大人不信民女的话?” “不是不信,是没有证据。”断案之事,三言两语也无法能说得清。不过,只有人证没有物证,即使知道是祁湛所为,也无法禀告陛下。 秋子逍低声说:“祁湛做事一向谨慎,不会留下证据。” 邵婴又道:“即便有证据,他也可以解释说,派寒洛去顾家是为抓捕钦犯,顾家的人拒捕,他万不得已,才就地处决。” 顾岚烟双目变得灰暗无神,彻底没了希望,“那么……顾家真的有罪吗?” “有。”邵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地下二尺,埋着有毒的干花。顾夫人的确私藏奇毒,与纪尧勾结,毒害淑贵妃。” 她狠狠地咬着牙齿,含恨问:“那安王呢?裴苍呢?祁湛呢!他们就无罪了吗?” 邵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无奈地说:“我无法证明他们有罪。” 这一刻,顾岚烟的心彻底破碎了。 不是因为祁湛的残忍,而是她失去了最后的希望。 她救不了顾家,邵婴、秋子逍也救不了。 从此之后,她和顾九都是罪人,一辈子都洗不清身上的污名。 大越律法严明,谋害贵妃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颤声问:“大人,我和我哥会受株连吗?” “按照大越律,的确会受株连。不过……”邵婴顿了顿,轻声道:“我会为你们求情。” 这是他第一次为罪人求情。 或许,是因为亏欠吧! 如果当时他没有听信祁湛的话,没有给祁湛宽限一日,顾家便不会被灭门。 “我也会为你求情!陛下最疼我了!”秋子逍安慰道。 顾岚烟的心却没有因此而放松,“只怕祁湛不会轻易放了我。” 046:牢狱 大理寺狱,这里是阳光照不进的地方,关在这里的人不知日月更替、不知时辰。累了便睡,不累的时候也躺着一动不动,反正对于重犯来说,所剩的时日已然不多,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顾岚烟和顾九已经被关了两日,每日都能听到受刑犯人的嚎叫声,以及狱卒的训斥声。 顾九是被顾巧云当成女孩子娇养的男子,听到那些声音,吓得面色苍白,紧握着顾岚烟的手不敢松开。 顾岚烟只是目光呆滞地盯着墙壁上火烛,心中的恐惧早已被伤痛取代。 现在,她已支离破碎,还有什么能伤到自己呢! 纵然祁湛拿剑刺向自己,她也不会再流泪。 泪水,早在那夜流尽…… 远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岚烟,好久不见啊!”一个傲慢的女子声。 她抬起头,向人看去,竟是张宛颜,“是你?” 张宛颜冷冷地望着她,“我听说了顾家的事情,来看看你们。” 顾九冷笑道:“是来看我们笑话的吗?” “我被祁湛算计之时,不也是笑话嘛!”张宛颜脸上的笑容格外悲伤,她看向顾岚烟,“其实,我真的很同情你,毕竟,相比于你,祁湛对我算是手下留情。” “当年,祁湛为了稳定在朝中的地位,故意接近我,让张家成为他手中的棋子。”张宛颜自嘲地微笑着,“我那时候真是又痴又傻,竟被祁湛玩弄于股掌之中!顾岚烟,如今你也尝到了我那时的痛,滋味如何?” 顾岚烟沉默片刻,低声说了四个字:“如饮鸩酒。” “是啊!如饮鸩酒。”张宛颜冷笑着,“顾岚烟,你放心,虽然我人微言轻,不过,还是会想办法为你求情。” “求情?”顾岚烟惊讶地看着她,“你要为我求情?” “你很快就明白,有时候,活着比死痛苦。”张宛颜眸中一片冰冷,轻轻一笑:“好好活着吧!” 活着比死痛苦。 这句话,一直回荡在顾岚烟的耳旁。 她不知张宛颜到底要做什么,不过仔细想想,让人生不如死的招数有太多。比如现在,整日待在不见天日的牢房中,周围充斥着未知的恐惧,这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折磨。 这日,秋子逍来到狱中,看到顾岚烟憔悴的容颜时,心疼地道:“你瘦了……” “我给你带了飘香楼的小菜。”秋子逍挥了挥手,狱卒恭敬地把牢房门打开,下人把菜肴端进去,没有桌子,只能摆放地上。 秋子逍走进去,抱歉地解释:“对不起,我来晚了。有人对我家老爷子说了些难听的话,老爷子将我禁足了。” 有人?还能是什么人!顾岚烟从他的语气中,已经猜出那个人是祁湛。 秋子逍第一次来大理寺狱,还有些不习惯。尤其是看到地上时不时跑出的老鼠,总会吓得跳起来大叫,张开双臂紧紧抱住顾九,“啊!救命!” 见状,顾岚烟嘴角微微扬起。 “你笑了?”秋子逍一双桃花眼带着笑意凝视她的笑容,迷恋起来,“你笑起来真好看!” 顾九一把推开怀中的秋子逍,沉声警告,“不许调戏我妹妹!” “不调戏你妹妹,难不成调戏你?”秋子逍单手挑起顾九的下颌,轻佻地打量着顾九的相貌,“你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可惜是个男子。” “你……”顾九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抬起拳头便朝秋子逍身上打去,秋子逍身手极好,只让顾九碰到自己的衣襟,却不让他打到身体。 秋子逍来了兴致,想逗一逗顾九,故意挥手挑衅,“来呀来呀!” “有本事你别躲!” 顾岚烟看着两个人打闹嬉笑,嘴角再次扬起浅浅的笑容。 忽然,她又想起张宛颜对自己说的话。 她低声道:“秋公子,几日前张宛颜来过这里!” 秋子逍微微一怔,身上被顾九的软拳头牢牢地打了一下,他也未恼,只是转头问:“她来做什么?” “她说要为我求情。” “求情?她会有那么好心?” 顾岚烟目光沉下去,“她说,活着比死痛苦。” 秋子逍眸色顿时变得深邃,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只是平淡的安慰道:“你不必理会她那些疯言疯语,自从她嫁给工部尚书做续弦后,整个人都变了。” 她微微一惊,“嫁给工部尚书?那个年过五旬的工部尚书赵逊?” “是啊!”秋子逍沉沉地叹了口气,“她父亲被贬谪琼州后,她便执意要嫁给赵大人做续弦,许是心有不甘,想留在京城报仇吧!” 她听到“报仇”二字,惊得握住衣衫,柳眉轻蹙,“祁湛对张家落井下石,是因为我的缘故。张宛颜要报仇,必然也不会放过我……” “不要胡思乱想!”秋子逍打断她的思绪,凝视着她和顾九,认真地承诺道:“小爷可是文国公世子,说过会保你们的平安,你们便一定会平安。” 顾九闻言,心中泛起一股暖流,“若是我能活着走出这里,一定当牛做马报答你。” 秋子逍扬起痞痞的笑容,“我家牛马多得是,不缺你这头!你若真想报答我,不如把你妹妹许配给我,如何?” “想得美!”顾九白了他一眼。 这时,秋家的下人疾步走来,提醒道:“世子,国公爷快下朝了!” 秋子逍不舍离去,为难地说:“小烟,我是偷跑出来的,不能久留……” “我明白,你快回去吧!”顾岚烟轻声道。 “那我走了。”秋子逍走出监狱,回眸深深地看向他们,“保重。” 秋子逍离开大理寺时,正巧看到了祁湛的马车。 他想起祁湛那夜的狠绝,眉头紧蹙,双手握拳,只想冲上去狠狠地揍祁湛一拳。 “世子,此时不宜再生是非。”身旁的下人阻拦道。 祁湛不急不缓地走下马车,目光平静地望了秋子逍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进大理寺。 秋子逍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转身走上马车,硬硬地下令,“回府!” 047:用刑 大理寺,祁湛在正堂坐了多时,却迟迟等不到邵婴。 直到天黑,邵婴才出现,疏远又平淡地说了句:“祁相,久等了。” 祁湛知道他是故意的,轻笑道:“我还以为要等到明天。” 邵婴无心听他说笑,摸着矮椅坐下后,冷声道:“长话短说。” “说来话长。” “祁湛!”邵婴一改往日的儒雅,愤怒地直呼他的名字,沉沉地道:“若不是陛下改命你为此案主审,我绝不会见你!我真是后悔,后悔宽限你一日,竟害得顾家被寒洛灭门。” 祁湛冷眸深邃,“邵大人,说话要讲证据,寒洛那夜可是一直待在安王府,并未去过顾家。” “安王?好一个人证!”邵婴讽刺地笑着。 “想不到你竟与安王狼狈为奸!时间真是好东西,能让一个人连仇恨都忘了!”邵婴双手紧握着折扇,质问道:“你忘了姜玉公主如何含冤而死吗?” 祁湛淡淡地笑了笑,随随地道:“姜玉公主与本相非亲非故,本相为何要在意她的生死?过去的事情,该忘了就忘了吧!” “好!祁湛!真是好!好啊……”邵婴连说了三个“好”,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中挤出,带着浓浓的恨意。 祁湛微微有些失神,不过很快便恢复平静,沉声道:“明日,我要提审犯人。” “你要审她?你要如何审她?” “自然是用刑。” “祁湛,你的心不会痛吗?”邵婴悲伤地质问。 祁湛没有回答,冷冷地起身道:“明日辰时提审,告辞。” 走出大理寺,寒洛见到祁湛神情沉重的样子,忍不住问:“主子为何要让邵大人误会?” “我不想他为了复仇,变得和我一样,双手沾满鲜血。”祁湛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嘴角划过痛苦、哀伤的笑容,“这世上所有的恶由我一人承受便好。” 安王姜宁旭为了再测祁湛的忠心,故意请旨让祁湛亲审此案。 如今,全京城的达官贵人都知道祁湛和顾岚烟的关系,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祁湛如何审案、判决。 寒洛不忍见主子痛苦,便提道:“明日,不如让属下替主子审案。” “不,安王想看一场好戏,我便要演好这场戏。”祁湛回望大理寺狱的方向,幽暗的眸骤然一冷,“这件事情只能由我来做。” 如果真的要伤害她,他宁愿自己动手。 大理寺刑室位于监狱的下层,最是阴冷潮湿,明明四周都是墙壁,却有寒风从缝隙中钻进,冰冷的风吹进骨头里,冻得人四肢发僵。 顾岚烟被绑在木桩上,正对着她的是三张红木高案,中间为主审,左右两边为监审。 坐在中间位子的人竟是祁湛,邵婴、姜宁旭坐在两旁。 她的心猛地一揪,双目含着仇恨、凄凉,如锋利的刀一般直直地向祁湛看去。 她以为他会愧疚、或是心虚。 可祁湛抬起头,与她对视的瞬间,眼中竟是一片平静,毫无波澜。 她不明白,一个人做了那么多恶事,怎么还能如此平静! 到底是她太天真,竟不知人心可以冷漠至此。 祁湛冰冷的眸直视着她,生硬地问:“毒香之事,可与你有关?” 顾岚烟久久没有回话,只是沉沉地凝望着他,仿佛望着充满血腥的深渊。 蓦然间,她想到与他品茶下棋的那段日子,他带她走进一场繁华梦,享尽美好。他如毒蜘蛛般编织了一张网,让她沉迷、沦陷,再一步步将她吞噬。 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就是这么好骗,姑母说得对,外面的男人最爱骗她这种闺阁姑娘。她终究还是被男人骗的一无所有。 “回话!”狱卒呵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只见他扬起鞭子,重重地落在她的身上。 霎时间,皮开肉绽,一道血痕染透了灰黄破旧的囚衣。 很疼,她却强忍着未吭一声。 不想在祁湛面前失了尊严。 “与我无关。”她低低地道。 祁湛又问:“顾巧云畏罪自杀那晚,你在何处?” “畏罪自杀?”她冷笑几声,这种话从祁湛口中问出,格外让人心寒,她嘲讽地长叹道:“原来我姑母是畏罪自杀啊!” 邵婴生怕她脾气倔强,说了不该说的话,厉声提醒一句,“顾岚烟,想清楚再回话。” 可她早已失去了理智,双目含着泪,冷声道:“那晚我在顾家!我亲眼看见姑母是被寒洛所杀!” 邵婴紧握地手掌已经渗出了细细的汗,他昨夜劝了顾岚烟整整一晚,千叮万嘱不让她说出寒洛的事情,否则必受皮肉之苦。 可惜,她太倔,明知这么说没有结果,还是一意孤行。 姜宁旭轻蔑看了顾岚烟一眼,“那夜本王一直与寒洛下棋,他岂会去顾家杀人。污蔑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她许是看错了!”邵婴急忙为顾岚烟辩解。 顾岚烟想到姑母临死前的一幕,双目顿时泛红,恨世间不公,恨恶人当道,咬着牙道:“我没有看错!” 邵婴心中一沉,他已经知道接下来等待顾岚烟的会是什么。 “此女满嘴胡言,目无法纪,应该给些教训。”姜宁旭别有深意地道。 祁湛垂下头,慢慢地转动着手上的扳指,嘴角勾起一抹冰寒彻骨的笑,薄唇轻启,残忍地下令:“施拶刑。” 这是常见的刑罚,就是用竹条夹犯人的手指,一直到犯人招供为止。 邵婴对不少犯人用过此刑,早已习惯了犯人的惨叫声,可当听到顾岚烟的惨叫声时,心突然揪在一起。 十指连心,邵婴最清楚那种刑具的痛苦。 片刻后,便听到狱卒道:“大人,她晕过去了。” 祁湛拿着茶盏缓缓走到顾岚烟面前,扬手将热茶拨到她的脸上。 顾岚烟从昏迷中醒来,挂着水珠的睫毛微微颤抖,目光含恨地瞪着祁湛,“你那么有手段,为何不一剑杀了我?” 祁湛静静地望着她,眼神如此冰冷、陌生,“你若再敢胡言,本相便去审顾九。” 他知道她所有的软肋。 “不要动我哥!”她慌了,面色苍白地说:“那夜我不在家中,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和顾九并不知道姑母藏毒的事情。” 048:流放 “当真不知道?”祁湛狠狠捏住她的下颌骨,余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流血的十指上,压制着眸中一闪而过的疼惜。 她感觉骨头仿佛要被捏碎一般,蹙眉道:“不知道。” 他慢慢放下手,沉沉地说:“用刑两日,若她还是如此说,便是清白。” “祁相!”邵婴语气中夹着愤怒,“你想屈打成招不成?” “用刑两日是大理寺的老规矩,怎么算是屈打成招呢!”姜宁旭目光瞥向邵婴,淡笑道:“邵大人莫不是看她长得有几分姿色,动了恻隐之心?” 邵婴的脸色冷下去,并未言语。 在姜宁旭看来,邵婴的表现是一种默认,他讥笑道:“邵大人还真是风流,祁相不要的女人,你也要?”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邵婴。 话音刚落,邵婴手上的折扇便“啪”地一声合上,扇柄处飞出一枚铁镖,直直地飞向姜宁旭,就在离姜宁旭眼睛还有一寸的距离时,铁镖被祁湛单手截住。 祁湛将铁镖扔到一旁,“大家都是为了审案,不要因为一个女人伤了和气。既然邵大人不愿用刑,那便先将顾岚烟的口供呈给陛下,请陛下圣裁。二位意下如何?” 邵婴淡淡地“嗯”了一声,“如此也好。” 姜宁旭起身,不急不缓地走到孤烟岚面前,瞧见她奄奄一息的样子,余光又扫向祁湛冷漠的神情,才不再为难,“就依丞相之言。” 顾岚烟被送回牢房时,又再度陷入昏迷。 她只觉得身体仿佛置身于寒冰当中,每一寸都是蚀骨的疼痛,连呼吸都格外小心,生怕牵扯到伤口。 意识还是清醒,双眼却疲惫的难以睁开。 她听到顾九在说:“烟儿,迟早有一日,我会将这些痛苦还给那些人。” 报仇!多么沉重的两个字。 她从未想过报仇二字会和自己的人生紧紧地拴在一起。 是啊!她要活下去,将所有的痛苦还给祁湛。 七日后,陛下裁断:顾家兄妹免去死罪,流放青州。 听闻是淮王姜宁笙、秋子逍、邵婴一同为顾家求情,工部尚书赵逊与陛下对弈时也提及过此事。 陛下知道顾岚烟曾救过祁湛的命,若是判得太重,只怕会寒了臣子的心。 于是,便免去株连之罪,只流放到偏远之地,是生是死,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至于叶镜尘,原本也应受到株连,不过叶家老爷贿赂安王十万两白银,算是保住了叶镜尘的性命。 这案子总算是了结了,姜宁笙也松了口气,天知道他这些日子经历什么。 为了求情,宫里宫外,几乎跑断了双腿。 祁湛不便出面做的事情,全都交由他来做。 如今,总算能休息一下,去丞相府讨口茶喝。 观景阁内,寒洛如实禀报,“属下已经查到顾岚烟的身世,她幼年父母双亡,生过一场重病,丢失了许多记忆,昭华三十六年,一个老嬷嬷将她送入京城,投奔顾家。” 祁湛沉思不语,昭华三十六年,正是姜玉公主叛乱那年。 姜宁笙在旁边听着二人的对话,不解地看向祁湛,“身世并无不妥,你在怀疑什么?” “姜玉长公主尚有一个遗孤在世,你我都见过那个女孩,她的肩膀上有一块指甲大的圆疤。” “我记得此事!”姜宁笙回忆道,“当年,姜玉长公主的贴身婢女受了责罚,怀恨在心,便故意用香烫伤了襁褓中的女婴。” “顾岚烟的身上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圆疤。”祁湛沉沉地道。 “什么!”姜宁笙心中一惊,思量片刻,又怀疑地说,“也许只是巧合而已,她姓顾,怎么可能会是姜玉长公主的遗孤。更何况,那个遗孤或许早就死了。” 祁湛深思道:“此事还要再查下去。” “够了!查什么查!你分明就是在自欺欺人。”姜宁笙眼中带着愠怒,冷冷地质问,“就算她是姜玉长公主的遗孤又怎么样!生娘不及养娘大,她对你的恨会因此而减少吗?更何况,她身世简单,根本就不可能是长公主之女。” 祁湛一时哑然,姜宁笙说得对,自己如此执着这件事情,无非是想减轻心中对顾家、对顾岚烟的自责、愧疚。 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寒洛斗胆问:“主子,还查吗?” 祁湛轻叹地摇头,“不必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陛下已经将死罪改成流放,剩下的事情,他绝不可以再插手。 这时候祁湛并不知道,如果再调查一下,便不会发生后面那些悲剧。 顾岚烟、顾九离京之时,已是仲夏。 朝霞染红了半边天,姹紫嫣红如云锦,为京城的青砖黛瓦抹上一笔绚烂。 顾岚烟已经很久没欣赏到这样的清晨了,她曾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充满怨气的监狱中,成为众多冤魂中的一个,化身为孤魂野鬼。 可是,她没有死。 她和顾九活着走出了大理寺,即便不知前方还有多少荆棘,可只要活着,便有希望。 和邵婴道别后,他们便坐上囚车,五名军士负责押送他们。 走到京城城门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回过身,只见姜宁笙骑马而来。 姜宁笙利落而优雅的跳下马,轻声道:“原本秋子逍也要一同来的,可惜刚出府,便被文国公绑了回去。” “我还以为不会有人来送我。”她眸中透着感动。 “你我相识一场,我若不来送你,岂不是太薄情寡义。”姜宁笙塞进囚车里一个包袱。“这个你带着。” 军士阻拦道:“殿下,这不合规矩。” “你要和本王讲规矩?”姜宁笙的手有意地抚摸着腰上的剑。 军士生出畏惧,默默退到一旁。 姜宁笙低声对顾岚烟说:“包袱里有些干粮、银两,还有一把匕首,都是你能用得上的。” “谢谢。”她眼眶又红了起来,经历这么多事情之后,但凡有人对她一点点好,她便会万分感激。 姜宁笙凝视着顾岚烟清澈的眼睛,竟有些心虚。 她太单纯,而他虚伪。 他曾经引她回顾家,想将这个女子除掉…… “不必谢我。”他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心中莫名的堵得慌,实在不知如何面对她真诚的目光,“本王该走了,你多保重。” 他仓皇骑上马,回身望了顾岚烟一眼,扬鞭而去。 049:折磨 两个月后,青州。 此时,顾岚烟终于明白张宛颜的那句话:活着比死痛苦! 流放到这里的人大都是穷凶极恶之徒。犯人日日服苦役,军士把他们当畜生一样对待,所谓的人性在这里早已丧失。 那些人会为了喝一口干净的水打得死去活来,女人会为吃一口饱饭,而脱下衣衫,服侍看管他们的军士。 这里的人没有廉耻,有的只是服从。 顾岚烟来这里的第一晚,就被军士统领杨震夺去了银两。 杨震贪婪地数着银两,目光如恶狼般落在顾岚烟的身上,“有人吩咐过,让我们好生‘关照’这个女人!兄弟们,我们该如何关照她?” 有人吩咐过?那一定是祁湛了!顾岚烟心头传来一阵刺痛,身子都在颤抖,双眼只剩下冰冷、绝望。 对祁湛最后的幻想,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军士们七嘴八舌的提议: “长得有几分姿色,不如送给兄弟们,让我等快活快活。” “好久没有见到这等姿色的美人了!” “你们这些色胚!女人有什么好,不如将她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喂鹰。” 顾岚烟警惕的看着这些人,那些不堪入耳的粗鄙之语传入耳中,身子因恐惧而变得冰凉。 杨震冷冷一笑,俯视着顾岚烟,目光充满轻蔑,“她曾是祁相的女人,我们怕是碰不得了!” 大越人人都知道,祁湛碰过的人,哪怕是祁相不要了,也容不得旁人碰。 军士们脸上露出扫兴的神情,唯有一个身披鹿皮裘的男子目光阴森地盯着顾岚烟。 他便是先前要割女子肉喂鹰的男子。 杨震粗暴地抓起顾岚烟的头发,把她拖到那残暴的男子面前,“胡莽,这个女人交给你了!记住,不要玩死。” 之后,顾岚烟被带到一个铁笼子中,把她与饿狼关在一起,胡莽扔给她一把刀,便坐在旁边静静地看好戏。 这是胡莽的老手段了,看着女人与凶兽斗,最终欣赏女人白皙的身体被凶兽的爪子撕碎,鲜红的血喷涌而出,那景象实在是美极了。 一些军士也开始下注,赌顾岚烟是输是赢。 已经饿了三天的狼,见到活生生的猎物,双目瞬间变得猩红。 在狼的眼中,顾岚烟仅是一块鲜嫩可口的生肉。 狼迅速向她扑去,她只能凭借短小的匕首抵挡着。 瘦弱的她很快被狼压在利爪之下,她拼死挣脱开,衣袖已经被撕烂。她踉跄地后退,摔倒在地。 狼趁机低下头,咬住她的小腿。 她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腿上一阵疼痛,全身都动弹不得,只能蜷缩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那饿狼狠狠地撕下顾岚烟腿上的一块肉,凶狠地张开嘴,露出沾着鲜血的獠牙,显示自己的成就。 所有人都以为顾岚烟不行了,也没有看下去的兴致。就在众人要散去时,顾岚烟一手扶着笼子,用一条腿支撑身子猛地站起,手起刀落,将匕首刺进狼的身体中。 可惜,她的力气太小,根本不足以杀死狼。 受伤的狼彻底被激怒,一跃而起,扑向顾岚烟。 顾岚烟知道这一次真的逃难,吓得闭上双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不过,就在狼离她只有一尺的距离时,远处突然飞来一支箭,射穿狼的身体,狼顿时倒地,一动不动。 胡莽放下弓,走到笼子前,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你可比其他猎物有意思多了。” 她被军士扔扔进牢房中,昏昏沉沉刚睡着,便被其他女犯粗鲁地拽起。 接着,便是一顿拳打脚踢,那些人用足了力气,每一下都让人痛得说不出话来。 脸上不知被扇了多少个耳光,身上不知被吐了多少唾液,那一夜,她甚至跪下求那些人放过自己,可换来的是一顿毒打。 她乌黑的长发被女犯人剪断,长短不齐,如狗啃过的杂草。 她想,如果有地狱,那么这里便是地狱吧! 夜里,那些女犯手酸了,便停下来,倒头睡去。 顾岚烟被锁在破旧的窗子前,她们要用她的身体挡住夜里的寒风。 她望着天上那轮熟悉的明月,往日的美好从眼前划过,她想起姑母妩媚的笑容,想起顾家不曾断绝的琵琶曲,月华依旧,只是物是人非。 此时此刻,京城的那些故人怕是已将她遗忘,他们有锦绣前途,谁会在意一个女子的生死。 她心中暗笑:自己不过是个罪人罢了! 就这样,一连三月,她和顾九没有尊严的活了下来,活得不像一个人。 无休无止的折磨、羞辱,会彻底改变一个人。 渐渐地,她也学会了反抗,被打时知道还手,哪怕反抗不了,也会让欺负自己的人吃些苦头。 她的身心已经麻木,不去期盼,不去妄想,不去轻信。 这日天未亮,军士们如往常那样用鞭子唤醒犯人,所有的犯人被带去石山服苦役,男犯开采石头,女犯背着竹筐搬运碎石。 为了惩戒这些十恶不赦的罪犯,故意让他们带上沉重的脚链,赤裸着双脚,走在满是石子的地上。 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不过,顾岚烟早就遍体鳞伤,她根本不在意这些。 她趁着军士不注意,悄悄地走到顾九身旁。 “哥,给你!”她拿出藏在粗衣里的半块干饼,匆忙塞到顾九手里。 这干饼如石头一样硬,却是这里唯一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这段日子以来,顾九也变了许多,双目暗淡,仿佛被淤泥浸过般浑浊。 兄妹二人皆是一身旧伤新伤,彼此心照不宣。 顾九握着干饼,蹙眉问:“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这是吃剩下的。” 他看出顾岚烟在说谎,将干饼塞回他手中,佯装着嫌弃的样子,“我不吃你剩下的东西!自己留着吧!” 顾岚烟眼眶一红,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不忍戳穿他。 顾九瞄了一眼远处的军士,催促道:“赶紧走吧!” “哥,我走了……”她声音有些哽咽。 顾九心里一疼,却没有转头,余光目送着她远去。 050:受辱 青州最冷的时候终于来了,千里冰封,半人高的积雪,哪怕待在牢房中,也是冻得浑身发僵。 胡莽将顾岚烟粗鲁地拉到身边,让人用铁链绑住她的双手,拴在马鞍上。 接着,他骑上马,回眸冷冷一笑,鞭子狠狠地抽在马身上。 烈马如风一般飞驰,顾岚烟整个身子摔倒在雪地中,被拖了数十米,地上出现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她的身体被磨得流出鲜红的血,褴褛的衣衫和血肉粘在一起,让人不忍直视。 身体被冰雪埋住,她努力的想呼吸,却被呼啸而过的寒风吹得喘不过气。 就在她支撑不住的时候,马忽然停了下来。 “大人,求求你,放了我妹妹。” 是顾九的声音,带着哀求、颤抖。 她微微睁开双眼,只见顾家跪在马前,不停地磕头。 胡莽跳下马,缓缓走到顾九面前,双眸一眯,居高临下的打量着顾九,“抬起头来。” 顾九身子在发抖,怯怯抬起头,“大人,我可以代她受罚。” 胡莽凝视着顾九的容貌,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冷笑地答应,“好啊!你来代替她。” “不可!”顾岚烟吓得面色苍白,强撑着爬到胡莽脚下,哀求道:“不要碰我哥!” “滚!”胡莽抬起脚,厌恶地踹向顾岚烟的胸口。 顾岚烟被踢出几丈远,吐了口血,意识渐渐模糊。 闭上双眼之前,她模糊地瞧见胡莽拽着顾九的手腕,往林子走去。 当她醒来的时候,清晰地听到外面的军士在讨论顾九。 “胡大人有龙阳之好,昨晚上把那人折腾惨了!” “那小子长得白嫩,比女人还娇弱,连我都想与他云雨一番。” “放心,胡大人享受够了,自然是我们的!碰不了女的,碰一碰那细皮嫩肉的男子也值了!” 龙阳之好四个字如一把刀刺进了顾岚烟的心。 胡莽竟对顾九…… 她双手紧紧地抱着身体,蜷缩在角落里,撕心裂肺地痛哭。 心,竟然可以这样痛!痛到难以呼吸。 双手紧握着拳,任凭尖锐的指甲嵌入肉中。 为什么要让顾九来承受这些!他才二十岁啊,以后该怎么活! 对不起,姑母,是我没有保护好顾九。 再次见到顾九,是次日服苦役的时候。 她远远地便望见顾九瘦小的身影,好似行走的白骨,一瘸一拐地走着。 走近后,她看到他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淤青,那些痕迹仿佛在告诉每个人他昨夜受过的屈辱。 她带着哭腔地唤道:“哥……” “我没事。”他勾起浅浅的微笑,只为让她安心。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丝暖暖的笑容让人格外心疼。 顾九抬起手,温柔地擦干她脸上的泪,“烟儿,坚强一点。” 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与她拌嘴吵架的顾九了,她的哥哥变了,变得安静、温柔。 可是,她知道,哥哥的灵魂已经在昨夜毁灭了。 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戴着面具,只为顾岚烟而活的顾九。 京城,文国公府。 暗夜之下,一道黑影从屋檐上闪过,轻松地摆脱了府中的护院。 秋子逍躲在无人的地方,等到没有追兵,才摘下面纱,轻叹道:“总算逃出来了!” 他刚回过身,突然看到背后还有一个人。 “祁湛!”秋子逍厌烦地蹙起眉头,握紧手中的剑,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祁湛目光落在他的包袱上,沉沉地问:“你要去青州?” “是!”秋子逍直言承认,冷冷地直视祁湛,“你也要拦我?” 祁湛沉默不语,深邃的眸中似乎在想着什么人。 良久,他让开路来,声音哑哑地说:“照顾好她。” “你不配命令我!”秋子逍傲声道。 “是请求。” 秋子逍微微一愣,不明白祁湛到底什么意思。 明明是祁湛害得顾岚烟,怎么好像一副关心的样子? 真是莫名其妙! 秋子逍不愿再和祁湛多言,骑上马,扬鞭离去。 祁湛目送着秋子逍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夜空下,他不再隐藏眸中的哀伤,仰望着那轮明月,那月光仿佛映着她纯洁无邪的笑容,月华如水般流淌入他的心底,泛起层层思念。 “主子,该回府见淮王殿下了。”寒洛的提醒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回过神来,眼中恢复一片冷清,转身走去丞相府。 回去的路上,正好经过群芳阁,嫣红的灯笼下站着几个姿态妖娆的女子,或是拿着团扇,或是挥着手绢,朝门口路上的富家公子目送秋波。 祁湛记得顾岚烟曾说过,群芳阁的女子从不用言语招揽客人,只要一个眼神,便能让人迈不动步。 她还说过,姑母年轻的时候,随意地拨弄几下琵琶弦,就能倾倒半个京城的王孙贵族。 他也曾远远地望过顾巧云几眼,的确是有风骨的女子。 只可惜,信了不该信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正想着,忽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哭声,她哀求地抓着一名男子的手,“公子,求求你,不要把我卖进这里。” 祁湛从来不喜管闲事,可就在他看到那女子的穿着时,顿时停下脚步,朝女子走了过去。 男子烦躁地踢开女子,抬手向那女子的脸颊打去。 不过,这巴掌并未落到女子脸上。 祁湛握住男子的手腕,冷笑道:“司徒公子好大脾气啊!” “祁相……”司徒瑾吓得面色苍白,眼中露出畏惧。 祁湛目光睨向女子,她穿的云锦正是他当年送给顾岚烟的那身,沉声问:“你这身衣裳,从何处得来?” “是旧主所赠。”女子的声音娇柔如黄鹂, “你是素月?”祁湛曾听顾岚烟提起过这个婢女,在顾家出事前,这个婢女便被赶了出去。 “是。”素月含泪地望着祁湛,哀求说,“大人,救救民女。” 那一瞬间,他发觉素月眼睛竟与顾岚烟那么像,清澈如泉,干净的好似栀子花瓣。 他的心头微微一紧,扔给司徒瑾一锭金子,不容拒绝地道:“这个人,我要了。” 051:拯救 青州,年关将近,这里全然没有过年的气氛。冰雪太厚,将石头都冻住,只能暂停采石,所有的犯人都被关进牢房中。 女犯递给顾岚烟一个木桶,命令道:“去弄点儿雪。” 在这里,犯人不配喝干净的水,只能夏天饮河水,冬天吃雪。 顾岚烟不敢反抗,提桶走到牢门前,对门口的军士说:“军爷,烦劳开一下门。” “真麻烦!”军士不耐烦地拿出钥匙,带着怒气打开门,鞭子狠狠地挥下,“赶紧去!” 顾岚烟早就被打麻木了,抬起头,淡淡一笑,“多谢军爷。” “贱!”军士嫌弃地啐了一口。 她依旧笑着,如果她不笑,只怕会被打得更惨。 她和别的女犯不同,这里的女犯大都被军士侮辱过,可她曾是祁湛的女人,旁人不敢碰。 不少军士因碰不了她,而心里有怨气,只能通过打骂的方式发泄。 不过,这样也好,她宁愿受些皮肉之苦,也不愿被狗咬。 赤裸着脚走在雪地上,找了一处干净的地上,弯下身子,捧起一把雪,放进木桶中。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地上有一道人影。 惊慌地回过头,只见一个灰头土脸的男犯站在自己身后,她警惕起来,“你要做什么?” “你哥快死了,他想见你最后一面。”男子焦急地说。 “什么!”顾岚烟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放下木桶,“带我去找他。” 男子带她来到了一间破旧屋子,“就在里面。” 顾岚烟推门进去,只见胡莽坐在矮椅上,搂着衣衫凌乱的顾九,目光冰冷地看向顾岚烟。 顾九看见她,惊声道:“岚烟!快走!” 她才反应到自己受骗了!回过身,只见带她来的男子堵住门口,露出狰狞的笑。 胡莽冷笑道:“你身份特殊,没人敢碰你。不过,这个人患了不治之症,命不久矣,只想临死前,尝尝女人的滋味。为了找到此人,我可是花了不少的功夫。” 顾岚烟退后几步,“你不怕此事传到京城吗?” “传到京城又如何!”胡莽肆无忌惮地大笑,“所有人都看到你是主动跟他来这里的,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幽会!本官会将你们做的龌龊事一五一十的上报。” 顾九想要起身保护顾岚烟,却被胡莽狠狠按着肩膀,动弹不得。 “你瞧,我多关照你妹妹。”胡莽单手捏着顾九的下颌骨,逼迫顾九看向顾岚烟,残忍地笑道:“好好看着你妹妹是怎么被侮辱的!” 说话之时,顾岚烟瘦弱的身子已经被推到在地,男人俯下身,脏手隔着衣裳在她的身上乱摸,她吓得面色苍白,伸出双手抵抗着。 这种反抗激起男人的征服欲,男人双目猩红,他握住她柔弱无骨的手,放在唇边亲吻着。 “啊!”顾岚烟发出一声惊慌地叫声,身子不停地颤抖。 “不要碰我!”她尖叫着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眼中流出绝望的泪,“哥,救救我!” “烟儿……”顾九哽咽地唤着她的名字,想起身,腰却被胡莽紧紧扣住。 他哀求道:“求求你,放过她,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胡莽眼中依旧冰冷,微笑着望向顾岚烟,催促道:“快一些。” “是是。”男人连声答应,伸手撕开她单薄的衣衫,露出白皙的锁骨,如雪的香肩…… 男人眼中蒙上一层情欲,如一头饿狼般向她扑去。 忽然,门被人踢开,青光闪过,一把剑刺穿男人的身体。 拔出剑后,男人倒地一动不动。 “秋……秋子逍。”顾岚烟眼眶微红,目光中有惊讶、感动。 整整半年,她以为自己被遗忘,活得浑浑噩噩,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如果不是刚才自己差点被人侮辱,她绝不会开口求救。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哀求不会换来任何人的怜悯,也不会有奇迹发生。 可此刻,看见秋子逍站在自己面前,她麻木的心竟开始跳动,灰暗的眼中浮出一丝光泽。 如果世间有天神的话,那这个人一定是秋子逍。 秋子逍缓缓转过身,目光一如往昔般温暖,轻轻地唤了她一声,“小烟。” 她身上的伤映入他的眼中,心中顿时一阵刺痛:自己终究是来晚了! 他俯下身,解开自己的白狐裘,披在她身上,沙哑地声音中透着往日的轻佻,“有没有想我?” 她声音酸涩地“嗯”了一声,泪如雨下。 胡莽在旁边看见这一幕,微微蹙起眉头,虽不认识他,但看穿着不凡,也不敢轻举妄动。淡淡地问:“阁下是何人?” 在秋子逍眼中,胡莽不过是芝麻小官,还没有资格知道他的名字。 他沉默地走到胡莽面前,冷声道:“放开顾九。” 胡莽暴虐成性,此时,却被眼前人高贵傲然的气质所震慑,不自觉地表现出畏惧。 “本官凭什么听你的!”胡莽嘴硬地反驳,声音开始颤抖。 秋子逍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拔出剑,迅速地挥下,当剑回到剑鞘中时,胡莽的手筋已被挑断。 胡莽捂着流血的双手,大喊道:“来人,来人啊!” 十几名军士冲进屋子,拔刀朝向秋子逍。 秋子逍冷冷地扫过这些人,沉声道:“文国公府的世子,岂是尔等能触犯的。” 这时,杨震身着官服跑进来,慌张地命令军士,“快放下刀,快放下。” 见秋子逍没有受伤,杨震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谄媚地笑道:“都是误会,世子莫怪。” 秋子逍看也没看他一眼,搀扶顾九起身,“走吧!” 顾九却不走,双脚如灌了铅一般站在原地,目光含恨地瞪着胡莽,声音充满仇恨,“杀了他!秋子逍,杀了他!” 许是太过激动,他竟唤了秋子逍的全名。 秋子逍没有犹豫,干净利落的一剑,割喉毙命。 杨震慌了神,不敢置信地看着胡莽的尸体,“世子怎可杀害朝廷命官!” “我秋家办事一向如此,你若有怨气,可以去陛下那里参我。”秋子逍淡淡地回了一句,便带着顾岚烟、顾九离去。 052:刺客 顾家兄妹始终是流放犯,必须服苦役,秋子逍不能坏了朝廷法度。他能做的,只有给他们一间干净明亮的屋子,一些御寒的衣物,让他们过得舒适些。 屋内,燃着暖暖的炭火,空气中弥漫着沉香的味道。那醇厚的香气中夹杂了淡淡的花香,霎时间,仿佛回到了从前。 顾九的目光如一潭死水,秋子逍瞧见他身上的伤,低声道:“我去请个郎中看看你的伤。” “不要!我不要看郎中!”顾九抵触地拒绝,双臂环抱,瑟瑟发抖。 “好,哥,我们不看郎中。”顾岚烟轻声安慰着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勾起他的手指,“我带你回房歇息。” 顾岚烟牵着顾九的手,仿佛在牵一个孩子,秋子逍看着两人的身影,心中又酸又涩。 没过一会儿,顾岚烟走出屋子。 秋子逍关心地问:“顾九怎么样?” “他睡了。”顾岚烟小声地道。 秋子逍也压低声音,“他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她眼中含着无助的泪,不知该如何帮顾九。 胡莽对顾九的伤害,已经深深印在了顾九的肉体上、心灵上,哪怕胡莽已死,顾九也很难从阴影中走出。 “那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伤?”她虽日日受刑,不过凡是露在外面的地方,绝对没有伤痕。 秋子逍目光温热地盯着她,哑哑地说:“刚才……我都看见了,背上,还有腰……” 顾岚烟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披着白狐裘,里面衣服早就被撕破。 脸上顿时一红,起身道,“我去换身衣服。” 她走进另一间暖阁,柜子里放的都是男子的衣衫,应该是秋子逍的东西。 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明亮的屋子中换衣服了,阳光照在身上时,她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布满了疤痕,新伤旧伤交织在一起,仿佛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士。 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自己都不忍再看去下,匆匆穿件黑衣,梳了梳杂乱的头发,走了出去。 秋子逍看见自己的衣衫穿在她身上,目光微微一怔,心竟莫名的跳动起来。 顾岚烟并未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坐在矮椅上,拿起桌上的茶水轻啜一口。 清淡的茶香带着糯香,她都快忘记这味道了。 “你身上的伤……” “别问了!”顾岚烟沉沉地打断他的话,一双星眸结着万丈寒冰,“我所承受的一切,都是他的意思。” 秋子逍双手握着拳头,“卑鄙!” 顾岚烟苦笑道:“其实,我应该谢谢他,谢他让我知道了什么才是绝望。” 他发觉顾岚烟变了,她变得冷漠疏远,一颦一笑都那么虚假,故意将心封闭起来,带着一张面具示人。 “以后有小爷在,绝不会让人欺负你们!”秋子逍承诺道。 “你不回京城了吗?” 秋子逍笑了笑,“我父亲出使北狄,要一年才能回京。” “你该不会要在这里待一年?” “正有此意。”他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 她惊讶地道:“你怎么可以留在这里?” “我为何不能留在这里?” “这里是苦寒之地,你一个自幼锦衣玉食的世子,哪里受得了这种苦!” “你受得了,我也受得了。”秋子逍铁了心留在这里。 他在这里,至少杨震还会收敛点,若他走了,万一再发生今日的事情,谁来救他们。 “秋子逍。”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清冷地说:“留下可以,但不要对我太好,也不要给我希望。” 现在,她的心已成一张薄纸,经不起半点伤害…… 京城,一处不起眼的茶楼,素月疾步来到最隐蔽的雅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推门进去,又迅速关上门。 “放心这里没人,你不必那么紧张。”司徒瑾幽幽地看着素月,讽刺地笑道,“恭喜你啊,多年的心愿终于达成了!” 他指的是她用苦肉计顺利进入丞相府的事情。 素月得意地笑了笑,“用不了多久,我便会取代顾岚烟。” 司徒瑾瞧见素月的那副样子,实在有些厌恶,长得如此倾城的女子,竟有一颗豺狼的心。 他忍不住开始打击她几句,“只怕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祁湛收留你,不过是因为你曾是顾岚烟的婢女,那日,你穿着那身衣服,令他一时心软,难道,你想一辈子都穿着那件衣裳不成?” 素月目光一寒,“无论是相貌,还是才华,我都胜过顾岚烟!” “那又如何?你是聪敏人,应该知道祁湛的心始终都在顾岚烟身上,他不是见异思迁的人。” “如果让他知道我真实的身份呢?” 司徒瑾微微一怔,认真地想了片刻,猜测道:“我想祁湛不会因为你的真实身份而爱上你。” “那么,如果顾岚烟死了呢?”素月笑容散发着寒气,“不如就让她死在青州吧!你来安排此事。” “我?”司徒瑾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摇头拒绝,“我不杀人!” “这是命令。”素月口吻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威严。 司徒瑾咬咬牙,不甘心地应下,“是,我会尽快安排。” 自从秋子逍留在青州,他总是变着法儿的让顾岚烟、顾九开心。 他买来制香的香料、器皿,顾岚烟却碰也不碰一下;拿着骰子找顾九,顾九眼皮都不抬一下。 兄妹二人从石山服役回来后,便各自回房,极少说话。 有时候,三个人坐在一起品茶、用饭,只有顾岚烟会同他说几句话,顾九总是沉默不语。 这夜,门外传来琐碎的脚步声。 秋子逍警惕地睁开眼睛,拿起剑,身子贴着墙壁,悄悄地走到门口。 门缓缓打开,有一名黑衣人走了进去。 秋子逍拔剑刺向那人,黑衣人敏捷地侧过身,躲过这一剑。 两个人的剑碰撞在一起,擦出点点火星。 顾岚烟和顾九听到打斗声,正准备走出暖阁时,却听到秋子逍厉声道:“不要出来!” 他们停下脚步,此时出去,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成为秋子逍的累赘。 053:癔症 剑声忽然停了下来,顾岚烟打开一点儿门缝,只见有个黑影仓皇离去。 她走了出去,“是祁湛派的人吗?” “只派一个人,不像是祁湛的作风。”秋子逍微微蹙眉,深思道:“我总觉得那个人的剑法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看见过。” 这时,顾九点燃蜡烛,昏黄的烛光照在秋子逍的手臂上,他惊声道:“你受伤了!” “你终于和我说话了!”秋子逍激动地看着他,揉了揉顾九的头,孩子似的埋怨道:“你再不说话,我就要郁闷死了!” 顾九淡漠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情,他转过身,拿出药箱,为秋子逍包扎伤口。 “顾九,明日我们赌骰子可好?”秋子逍小心翼翼地问。 一阵沉默后,只听顾九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京城,叶家。 御河街唯一的商贾之家,皇商,虽没有权势,却富可敌国。叶家拥有庞大的商队,常年出塞,将大越的茶叶、丝织品带去邦国,再采办药材、骏马、珠宝回京。每年上缴国库的税款达五十万两白银。 然而,即便是皇商,也无法远离党争,叶家老爷很早之前便开始为安王效力,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叶镜尘素来不受家中重视,顾家出事后,叶家的人怕他去大理寺说些不该说的话,便将他发配到庄子上,派了百名护院看守,不许他踏出庄子半步。 叶夫人威胁过他,若是他离开这里,便会派人杀了顾岚烟。 他了解叶夫人的手段,一向说一不二,为了顾岚烟,他只能待在这里,浑噩度日。 这日,祁湛找到他,送来一些制香的工具。 叶镜尘见到祁湛,眸中顿时生出杀意,拔出剑向他刺去。 祁湛听寒洛提起过叶镜尘的武功,此时,倒想与他过上几招。 他没有带佩剑,便拿起桌上的一支笔,挡住叶镜尘的剑。 一笔一剑交锋,显然剑占了上风。 最终,祁湛手中的笔被剑斩断,叶镜尘真的动了杀他之心,趁着笔断的时候,挥剑而去。 寒洛身影忽闪,将叶镜尘的剑挡下,挽了一个剑花,挑开了叶镜尘的剑。 “叶公子,若不是主子手下留情,你早就命丧黄泉了。”寒洛的目光直视着叶镜尘的衣衫。 叶镜尘不解,缓缓垂下头,只见胸口处有一块深深的墨痕,刚才过招时竟没有发觉。 祁湛优雅地坐下,沉声道:“叶镜尘,我需要你制一种毒香,此香不必焚烧,亦能散发龙涎香气,只需携带在身上,便能让人产生幻觉。” “我早已不是制香师。”叶镜尘冷声回绝,“我虽是叶家的人,但我不会做安王的狗。” 祁湛勾起一抹淡笑,意味深长地说:“如果你想让顾岚烟活着回京城,就按我说的话做,否则……” “否则如何?杀了她吗?还是对她用刑?”叶镜尘打断他的话,眼中满是恨意,“祁湛,我真后悔当初没有阻止她与你来往!她可救过你的命啊,你怎么可以如此对她!” 祁湛身子微微一僵,回想起自己和顾岚烟初见的那晚,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这些日子,他时常会想起顾岚烟,甚至想过放弃报仇,带着她远走天涯。哪怕顾岚烟还恨着自己,他也要将她禁锢在身边。 那样的想法太过冲动,他总是极力的压制,告诫自己理智些。 此时,那股情绪又涌上心头,他望着远方的云卷云舒,目光渐渐恢复冷清,“你只有三日的时间,三日后,我派人来取香。若不见香,你知道后果。” 再无多言,转身离开屋子。 叶镜尘拿起桌上的香炉,紧紧握在掌中,目光浮着悲伤,轻叹自语,“岚烟,对不起,师兄没有保护好你……” 三日后,寒洛取走了香丸。 此种香丸随身佩戴,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带入宫中,也不宜被人察觉。 皇宫,长定殿。 陛下专注地盯着棋盘,良久之后,将棋子扔到棋盒中,淡笑道:“是朕输了。” 祁湛谦和地说:“臣只是侥幸赢了陛下半子。” “你不必自谦。”陛下沉沉地叹了口气,眼中流淌着无奈与哀伤,“朕老了……近来越发的容易忘记事情。” “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陛下抬起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眼前的人、物在扭曲变化。他烦躁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见宫殿柱子上的金龙燃着火,向他扑去。 “陛下,陛下!”祁湛轻声唤着。 “护驾!护驾!”陛下大喊两声,猛地推开祁湛,拔出御剑,疯了似的在空中胡乱挥砍。 祁湛嘴角扬起一丝淡淡的笑容,在侍卫冲进殿后,那笑容立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担忧的神情。 侍卫不敢靠前,“陛下这是……” “陛下许是患了癔症。”祁湛猜测道。 话音刚落,陛下便挥剑砍死一名侍卫,又举剑向祁湛杀去,双目猩红,满嘴说着胡话,“胆敢犯上作乱,我杀了你!” 祁湛侧过身,躲过陛下的剑,又不敢伤了他。 陛下的剑又挥向总管太监高公公,高公公慌了神,祁湛眼疾手快,将高公公拉到一旁,自己躲闪不及,手臂被剑划伤。 祁湛无奈,只好疾步闪到陛下身后,劈手将陛下打晕。 高公公定了定神,惊叫道:“宣太医!” 陛下患病的消息,不到一日就传遍了京城。诸皇子进宫请安,明里暗里打听陛下的病因。 太医称:陛下此病来得凶猛,又是癔症,恐难以治愈。 夜里姜宁笙来到丞相府,“今日,只有你在长定殿,父皇的癔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做的。”祁湛并不打算隐瞒,将随身携带的香丸放到桌上。 姜宁笙瞬间目光一沉,“你是为了救顾岚烟?” 在大越,唯有纪尧的香可以治癔症,纪尧关于药香的香谱只传给了顾岚烟一人。 祁湛幽幽地道:“明日,你进宫献策,给顾家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姜宁笙深深地看着祁湛,从顾岚烟离京后,祁湛便开始谋划如何救顾家。 陛下宠爱淑贵妃,绝不会轻易大赦,唯有让陛下自身受到伤害,才能救顾岚烟。 054:赦免 次日,长定殿,姜宁笙请安时,提到了顾岚烟之事,“纪尧之香,可杀人可救人,不如让顾岚烟一试?” “顾岚烟?”陛下厌恶地蹙起眉头,怒声道:“难道除了她,就没人能治朕的病了吗?纪尧不是还有一个徒弟吗?” 姜宁笙解释道:“纪尧的另一个徒弟并不懂制药香。” 陛下目光深邃地盯着姜宁笙,冷笑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心思,堂堂皇子,竟被一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 顾岚烟在大理寺的那段日子,姜宁笙日日进宫求情,离京时,他又亲自相送,任谁都会以为他和顾岚烟关系匪浅。 “儿臣不敢。”姜宁笙急忙解释,“父皇千万不可听信外面那些谣言。” 在大越皇帝的眼中,这不过是一种狡辩。陛下沉声道:“你该学学祁相,当断则断。” 姜宁笙心里一片凌乱,学祁湛?还当断则断?祁湛要是真能断了,自己此时也不用来这长定殿受气。 他努力平复着心情,垂头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陛下沉沉地叹了口气,“昨日,朕收到子逍的信,他信中说顾家兄妹在青州受了不少的苦,请朕宽赦。也罢!毒香之案原本与她无关,若她真能治好朕的病,就还她自由之身。” “多谢父皇。”姜宁笙松了口气。 “笙儿!”陛下突然语气沉重地唤了他一声,面色严肃地警告,“你是朕的皇子,那些野花野草看看便好,切记不要带回府。” 言外之意,是让姜宁笙彻底断了对顾岚烟的心思。 顾岚烟这种身份女子,不配飞上枝头。 “是,儿臣明白。”姜宁笙也不知怎么回事,心竟莫名失落起来。 一个女子的身影从他脑海中划过,他记得那个女子叫沉鱼,应该早就死在了顾家的大火中…… 圣旨快马加鞭送到青州时,已是半月以后。 钦差宣旨时,顾岚烟面无表情地听着,迟迟没有接旨。 不知为何,她并不想救这位陛下,也不想回到京城。 秋子逍低声提醒道:“青州不是久留之地,你就算不为自己,为了顾九,也该接下圣旨。” 顾岚烟身子微微一僵,想到顾九,缓缓抬起双手,“民女接旨。” 她已经许久没碰香料了,再次触碰器皿时,心头竟泛起悲伤。 想起在凝香舍的日子,她烹茶,叶镜尘制香,师父品香,每日虽有忙不完的事情,却无忧无虑。 如今,只剩她一人制香。 指尖捏起几朵干花,放在掌中搓得粉碎,那碎花落到碗中,红得发紫,甚是艳丽。 “需要帮忙吗?”秋子逍问。 顾岚烟淡淡一笑,“你会吗?” “不会。”秋子逍单手拄着下巴,眨了眨一双桃花眼,“我可以陪着你呀!有小爷这样一个玉树临风的公子陪在你身旁,不觉得欢喜吗?” “……”她无言以对。 顾九走进屋子里,轻声对秋子逍说:“别打扰她。” 秋子逍最近格外听顾九的话,顾九让他别打扰顾岚烟,他就立刻把嘴抿成一条线,乖乖地闭上。 顾岚烟用了整整三日,才将香料、草药准备齐全。 她目光扫过满桌的器皿,“我只背诵过师父的香谱,还从未制过医病的香。” “这么说,你没有把握制成?”秋子逍担忧起来。 顾九神色不安地看向顾岚烟。 她回头看着两个人一模一样的表情,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柔声道:“放心!我已将方子牢记心头,不会出差错。” 在制香这种事情上,她还是有些自信的! 碾香、炼制、浸泡、暴晒,反反复复,终于将草药融入香中。 验香的时候,当着钦差的面,把香丸浸在茶水中,给一个患了癔症的人服下,病人开始时还会胡言乱语,渐渐地,便记得一些事情,七日后,痊愈。 “不愧是纪尧的徒弟!”钦差赞叹道。 钦差拿着做好的香丸,即刻启程返京,过了十几日,陛下下旨:赦免顾岚烟、顾九。 秋子逍收到特赦旨意后,飞奔到石山,找到正在服苦役的顾岚烟、顾九,激动地拉起二人的手,“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天知道他有多想离开这鬼地方! 晚上,他们各自收拾着衣物,顾岚烟望着秋子逍消瘦的脸庞,轻叹道:“难为你陪了我们这么久。” “你心疼了?”秋子逍凑到她身边,指了指自己的左脸,“若是想报答我,不如亲我一下?” 顾岚烟微微一笑,薄唇朝他的脸上移去,故意在离他很近的时候停下,绕过了脸颊,在他的耳旁冷冷地道:“滚!” “好嘞!”秋子逍屁颠屁颠地起身,往顾九的屋子走去,“顾兄,我帮你收拾行李。” 她收拾好东西,一个人走到屋外,若有所思地望着满天繁星。 青州唯一的好处便是宁静,没有喧嚣的集市,夜幕降临,只有明月、星辰相伴。 她被流放整整一年,如今,要回京了,心却莫名的乱起来,像团缠在一起的乱麻,怎么也理不开。 垂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竟是那样粗糙,皮包着骨头,看久了,连自己都会害怕。 忧伤地叹了口气,冰凉的泪落到手背上。 她真是越来越脆弱,想起一点从前的事情,便会流泪不止。 这样的自己,如何报仇…… “怎么又哭了?”身后传来顾九的声音,他走上前,心疼地抹着她脸上的泪痕,“岚烟,坚强点,以后的路长着呢!” 顾九将她拥入怀中,眼中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冰冷、恨意,“那个人会遭到报应!” 京城,一只白鸽落在观景阁的窗子上,寒洛取下鸽脚上绑的密报,交给祁湛。 他打开字条,眼中浮出温柔,“她已在回京的路上。” “只怕她没命活着回来。”姜宁笙面无表情地道。 话虽不中听,却有些道理。 京城有不少人想阻止顾岚烟回京,叶家老爷、安王、裴苍、张宛颜,这些人中任何一个只要动一动手指,都能轻而易举的杀死顾岚烟。 祁湛端起茶盏,轻轻地吹了吹热气,淡然道:“我要出趟远门。” “你要去找她?”姜宁笙不可思议地看着祁湛。 “只是暗中保护一下,派别人去,我不放心。”祁湛幽暗的眸别有深意地看了姜宁笙、寒洛一眼,如黑夜中的冷潭,深不可测,无人敢去探究。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055:回京 正逢梅雨季节,细雨连绵数日,马车缓慢地行驶在泥泞的官道上。 车内,顾岚烟拿着细如发丝的绣针,专心地绣着帕子。她的手太粗糙,总是会勾坏娇弱的丝线,她理了理丝线,又接着绣。回京的路太长,总要找点事情做。 “你又输了!”秋子逍信心满满地打开筛盅,亮出里面的骰子。 三个骰子都是六,十八点。 “不玩了。”顾九赌气地别过头。 秋子逍年长顾九几岁,便哄孩子似的说好话,“顾九别恼,都是我的错。” “你错哪儿了?” “错在没有让着你。” 顾岚烟听到秋子逍那软弱的语气,忍不住笑道:“即便你让着他,他也赢不了。” “烟儿!”顾九涨红着脸,“我偶尔也会赢几把。” “偶尔啊……”秋子逍故意拖着长音。 顾九瞪了他一眼,“不许笑!” “我没笑。”秋子逍嘴角虽未扬起,可眼中却浓浓的笑意,摇了摇筛盅,“再玩几把?” 顾九点了一下头,拿起筛盅接着玩了起来。 顾岚烟看着顾九欢喜的神情,微微一怔。那个会哭会笑的顾九总算是回来了。 如果可以,她希望顾九永远无忧无虑下去。 已经走了十几日,离京城越来越近。 到了驿馆,马车缓缓停下来,天色渐晚,他们需要在此休息一晚。驿馆中只剩下两间房,只能顾九、秋子逍同住一间房,顾岚烟住在隔壁。 到了晚上,秋子逍兴奋地睡不着觉,“小爷还是第一次和男子躺在一张床上!” 顾九白了秋子逍一眼。 “顾九!别睡啊,陪我聊会儿。”秋子逍摇了摇顾九的肩膀。 顾九实在太累,没有睁眼,只是懒懒地敷衍一句,“你说吧,我听着呢……” 秋子逍喋喋不休说了起来,“回京之后,我打算和你们住在一起,我们就住在京郊,种种花、耕耕田,对了,我好像不会耕田,没关系,我可以学!顾九,你会耕田吗?” 顾九迟迟没有回应。 秋子逍以为他睡了,翻过身,正准备睡觉,忽然听到顾九回了一句,“我也不会。” “那咱们就不耕田,小爷有钱,养着你们!”秋子逍嘴角勾起一抹悠闲的笑,脑海中幻想着以后美滋滋的小日子。 深夜,忽然刮起狂风,呼啸的风声惊醒了睡梦中顾岚烟。 她口中如火烧一般,起身饮了口茶,也未觉得舒服些。 莫不是着凉了? 抬手摸了摸额头,并没有觉得烫,可脑中却是晕晕的,脚下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她眼前忽然闪过人影,一道剑光向她刺来。 “小心!”秋子逍一剑挑开了那人的剑,护在顾岚烟身前,面色苍白,喘着粗气。 顾九也疾步跑了过去,神情不宁,紧紧握住顾岚烟的手。 她察觉到二人不对劲,“你们怎么了?” “中毒了。”秋子逍的手已经开始拿不稳剑,凭着内力强撑着身体。 她意识也开始模糊,身体微微晃动,她知道自己一定也是中毒了。 “他们要杀的人是我,你快带着我哥离开这里!” “不许说这样的话!我不会丢下你!”秋子逍正色道。 这时候,从暗处缓缓走出几十个黑衣人,将他们三人包围住。 秋子逍还从没有面对过这么多敌人,哪怕是他没有中毒,恐怕也抵挡不住。他回眸望了眼身后的人,淡然一笑,“放心,小爷天下无敌!” 那夜,鲜血染红了顾岚烟的眼,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她只记得,三个人的身上都是剑伤,狂风暴雨中,秋子逍举剑,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快上马车!”秋子逍催促道。 顾岚烟扶着顾九上了马车,她回身要拉秋子逍时,忽的看见秋子逍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 只见他抬起手,狠狠地挥向马身上,随着马长嘶一声,马车消失在黑夜中。 “不!”她含泪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秋子逍,只见他留在原地,凭着一人一剑,拦住那些黑衣人。 马车飞快地往前跑着,突然,马车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猛地翻到在地。 顾九把顾岚烟牢牢地护在怀中,头撞到地上,顿时晕了过去。 “哥……”顾岚烟低声唤着顾九,却没有唤醒他。 她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外面,只是不远处站着几个黑衣人,似乎已经等着她很久。 这一切,都是精心计划好的,先是故意拖住秋子逍,然后在唯一的逃生路上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看向昏迷中的顾九,那些人要杀的人是她,如果她引开杀手,杀手便不会检查马车。 “哥,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她为了控制住体内的毒,拔起头上簪子插进掌心中,用疼痛感让自己更加清醒。 掀开车帘一角,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往丛林的方向跑去。 杀手并不急着追,而是慢慢地向着她逃跑的方向靠近。 每一个杀手都享受追逐猎物的过程,看着猎物筋疲力尽,无路可退,再慢慢地折磨死,就像猫抓耗子一样,并不急着杀死,而是想欣赏垂死挣扎的画面。 尤其,顾岚烟还是手无寸铁的女子,这样的猎物更是有趣。 狂风呼啸而过,如刀子割过脸颊,冰冷的雨水濡湿了发髻,顺着头发低落。 终于,她体内的毒已经蔓延到血液中,她无力地跌落在泥泞的地上。 那些杀手渐渐靠近,一道道剑光映着寒气。 明明已经做好了命丧于此的准备,可当死亡来临时,她的身子还是微微颤抖。 她看见杀手的剑穿过无数雨珠,向自己刺来。 命悬一线之时,有个玄色的身影挡在她的面前,干净利落的招式,将那些杀手击退。 刀光剑影中,她努力想看清那人的容貌,却双眼一黑,晕了过去。 昏迷中,她感觉到有人抱着自己,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竹叶香。 好熟悉的感觉…… 她听见有人对自己说:“岚烟,好久不见。”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梦中,她又回到了那个刀光剑影的雨夜,她拼命地跑着,看着杀手的剑离自己越来越近。 “啊!”一声惊叫,她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环境。 056:复仇 “醒了?”叶镜尘端着一碗药,目光柔柔地看着她。 “师……师兄……”她眼眶顿时湿润。 叶镜尘心中一疼,缓缓将她拥入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别怕,都过去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 “那日,我收到密信,信上说你在驿馆有难。我赶到时,你们已经不在那里,后来,我听到打斗声,在林子里发现了你。”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她头上冷汗,喂她吃药,“你身受重伤,又中了毒,要好好调理身体才行。” 她看着叶镜尘担忧的神情,心中泛起一股熟悉的温暖,好似在凝香舍的时候。 原来,真的是师兄救了自己。 这个男子总是出现在她生命攸关的时候,救她性命,让她依靠。 叶镜尘对她的好已经融入一点一滴之中,从小到大,默默守护,从来没有停止过。 他又道:“顾九和秋子逍已经平安回京,顾九暂住在文国公府,你不必担忧。” “是谁派的杀手?” “你心里没有答案吗?”叶镜尘反问。 她自然有答案,只有那个人最不愿让自己活着回京。 顾岚烟虚弱的双目中凝聚着恨意,凄笑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为什么一定要我死?我救过他的命啊!我曾……” 她声音哽咽,两行泪顺着脸颊留下,“我曾那样的相信他,以为他便是我的如意郎君,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到现在还记得!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那么残忍!” 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得到了她,又亲手将她毁灭。青州,那些人受了他的吩咐,对她格外“关照”,让她尝遍了世间所有的屈辱。她至今还记得:长发被人一点点剪掉,指甲中被刺入银针,强行被灌脏水,吃狗剩下的饭…… 每次想到这些,她的身子还是会发抖。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柔声道:“岚烟,忘了他!他不值得!” 她躺在床上,良久不语,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干,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的雨,觉得自己暮春时的落花,一生飘零任东风。 “我要报仇,我要亲手杀了他。”她的声音已经没有一丝温度。 他凝视着她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庞,心中一疼,哑声道:“我帮你。” 这时,家丁在门外慌张地说:“公子,老夫人来了。” 话音刚落,门便被几个强壮的家丁撞开。 叶夫人依旧是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目光冷冷地落在顾岚烟身上,冷笑道:“咱家公子真是善良,连罪人都敢收留!” 叶镜尘面无表情地道:“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把不该留下的人赶走。”叶夫人朝着家丁使了个眼色,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丁朝顾岚烟走去。 叶镜尘拔剑拦住他们,眸中透过杀意。 叶夫人也不恼怒,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笑,不急不躁地说:“顾岚烟不是叶家的人,自然不可留在叶家,你想此等丑事闹到老爷那里吗?” 他很清楚,如果叶老爷出面,那么就不止赶顾岚烟走这么简单。 可是,他决不能再失去她。 回身望了眼顾岚烟,他一字一句地道:“顾岚烟是我的妻,她有资格留在叶家。” “你说什么?”叶夫人一惊。 “我会娶顾岚烟为妻。” 顾岚烟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声,不敢置信地看向叶镜尘。 叶夫人眼中闪过狡黠,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好啊!我这便回禀老爷,不知道老爷是惊还是喜!” 她故意将“惊”“喜”二字说得很重,仿佛已经预料到叶老爷听到这件事情后的反应。 只怕过不了多久,叶家便会有一场父子之战。 叶夫人走后,顾岚烟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怔怔地看向叶镜尘,“你刚才说……” “我要娶你!”叶镜尘静静地看向她,察觉到她惊慌的神色,低声解释道:“你需要一个新的身份留在京城,叶家少夫人的身份会方便你报仇,你放心,我们只是假成亲。” 顾岚烟这才松了口气,可随后又觉得此事对叶镜尘不公平,“我不能让你卷入我的事情中。” “不是你的事情!我帮你,是为了给师父报仇。” “师父不是服毒自尽的吗?” “他是受了裴苍的诓骗才服毒自尽!”叶镜尘到现在也没有忘记师父服毒时的样子,师父以为只要自己死了,裴苍便会放过顾巧云,可惜,还是发生了后面的悲剧。 她这个师兄虽然平时沉默寡言,却是最重情义,尤其是对师父。 片刻的寂静之后,她终于点点头,“好吧!我同意假成亲,不过,报仇之后,我们便要和离,我不想拖累你。” 叶镜尘未来的妻子应该是一个端庄贤良的千金,绝不可以是自己这样被仇恨吞没的行尸走肉。 和离?叶镜尘眸中微微有些不悦,随随地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秋子逍听闻顾岚烟要嫁叶镜尘的事情,再也无法淡定地吃喝玩乐了,闯进庄子,质问顾岚烟:“为何要嫁他?” “报仇,我需要一个尊贵的身份留在京城。” “你可以嫁我!” 她知道秋子逍的心意,可她却不能给他任何回应。 每个公孙公子背后都是一个庞大复杂的家族,个人的盛衰荣辱,与家族息息相关。她要对付的人是祁湛,必要时甚至会孤注一掷,她不想连累无辜之人。 顾岚烟低声道:“报仇是我和师兄的事情,我不能把你牵扯进来。” “是不想把我牵扯进来?还是根本就不想嫁我?”秋子逍冷冷一笑,“我在你心中到底算什么?一个过客吗?” “子逍,你对我的恩情,我永远不会忘记。” “恩情?顾岚烟,你只记住了我的恩情?”秋子逍眼中闪过一丝冰冷。 顾岚烟点点头,“是。” “好!我就当自己的一片真心喂狼了!”他冷漠地站起,头也不回地离去。 顾岚烟垂下头,忧伤地叹了口气。 她也有自己的无可奈何,这颗心早已千疮百孔,不能再接受任何人的爱。 057:苦求 秋子逍回到文国公府,又发了好大的脾气,公子脾气上来,见人就骂,见东西就砸。 “咣当”一声,上好的白瓷瓶摔得粉碎。 乳母田嬷嬷在旁边好言相劝,“世子莫气,快别砸了!这都是国公爷心爱的古玩,当心国公爷回府责骂。” “老爷子一年半载才能回府!怕什么!他还能把我打死不成!”秋子逍生气起来,就是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顾九闻声而来,田嬷嬷恳求道:“顾公子,帮老奴劝劝世子吧!” 他看到地上那些瓶瓶罐罐的碎片,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还不是你那个妹妹!我告诉你,她疯了!”秋子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咆哮道:“她竟然要嫁叶镜尘!” 顾九微微一愣,片刻后,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她是你妹妹,长兄为父,你不管管吗?”秋子逍见顾九这样的淡定,更是生气。 “烟儿又不是小孩子,她一定有自己的打算。”顾九成熟的语气像是换了一个人。 秋子逍安静下来,直直地看着顾九,“顾九,你变了……” 这些日子,顾九隐藏的很好,表面上装作无忧欢喜的样子,可秋子逍却能看出来,顾九在极力压制心中的阴郁、仇恨。 此时,顾九想必也猜到顾岚烟嫁给叶镜尘,是为了报仇。他并没有阻止,就说明,在他心里,报仇早已比顾岚烟的幸福重要。 既然如此,秋子逍也打算拿出自己的筹码,和这个男人谈条件,“顾岚烟嫁给我比嫁给叶镜尘更合适,秋家的势力更容易绊倒祁湛。何不考虑考虑我?大,舅,哥。” 这声“大舅哥”叫得着实顺口,顾九无奈地看着他,“秋子逍,你想错了,我不阻止烟儿,不是因为急于报仇,而是我想让叶镜尘和她在一起。她四岁的时候便认识叶镜尘,那个男子守护了她十几年,没有人能做到叶镜尘那样尽心尽力,他爱烟儿,甚至豁出性命去爱烟儿,这就够了!” “那我呢?为何我的付出,没有所得?为了她,我抛下锦衣玉食,跑去青州那种鬼地方陪她受苦,我也爱她啊!”秋子逍打心底里不服气,委屈地皱起眉头,“他们在一起?我怎么办?” “你还有我。”顾九低低地说,“我陪着你。” “大舅哥,还是你最好。”秋子逍张开双手,准备给顾九一个拥抱。 顾九白了一眼他,侧身躲了过去,他坐在矮椅上,关心地问:“他们什么时候成亲?” “早着呢!”秋子逍叹了口气,“叶镜尘要过叶老爷子那关,难啊!” “你有什么计策?” “没有!”秋子逍随随地回了一句,紧接着又冷哼道:“不让我娶小烟,还让我想计策,我像是那么好欺负的人么!” 顾九淡淡一笑,“这件事情交给你了!” 丞相府,观景阁中弥漫着浓浓的酒气。 素月走过,看见祁湛身上还未痊愈的伤,心中一疼,柔声劝道:“大人身上有伤,不宜饮这烈酒。” “无妨。”祁湛并未醉,双目幽深地望着外面的银杏林。 那样特别的目光从来只属于一个女人,她知道他在想顾岚烟。 夜风拂过,素月担心他着凉,拿起一旁的雀裘,轻轻地披在他身上。 靠近他的时候,感觉到他温暖的气息,她的脸颊微微红起来,痴痴地凝视着他。 “哎呀!看来本王来得不是时候。”姜宁笙倚着门,目光含笑地盯着两个人。 素月意识到自己失态,急忙退后几步,行礼道:“拜见淮王殿下。” 姜宁笙走进去,别有深意地看了素月一眼,坐下后,凝视着祁湛手中的酒,轻叹道:“既然放不下,为何不去看看她?” “我去过了……”他的眸如浸满哀伤的深潭,在她还昏迷的时候,他常去她的窗前,静静地守护她,望着月光洒在她身上,一如初见之时,温婉,美好。 “回京途中,明明是你救了她!你为何又要……” “不要说了!”他打断姜宁笙的话,凝重地提醒,“不要再提起那日的事情。” “我若不提,你就彻底被她误会了,你想让她恨你一辈子?” 祁湛紧握着碧玉酒盏,目光幽暗,“恨吧!原本就是我亏欠了她。” 姜宁笙起身望着叶家的方向,这里离叶家很近,能清楚地看到叶家门前跪着两个人,一个是顾岚烟、一个叶镜尘,听闻已经跪了一天一夜了。 “看来,叶镜尘真是铁了心要娶顾岚烟。”姜宁笙余光落到祁湛身上,“你能如此淡定,还真是稀奇!” “叶家的人容不下顾岚烟,这桩亲事成不了。”祁湛肯定的说。 “你既如此笃定,为何又要借酒消愁?”姜宁笙低下头,拿起酒壶,在祁湛眼前晃了晃。 祁湛沉默良久,声音哑哑地道:“想她了。” 自从顾家出事后,他一直都在伤害她,毁灭她。她流放一年,他为了不让安王等人起疑,对其不闻不问。 如今,明知她回京,他却只能在暗处望她一眼。 他欠她一份情,此生再也还不清。 御河街叶家,朱红的大门外,跪着两个人,一个是顾岚烟、一个叶镜尘。 路过的人都停下脚步,议论纷纷。 “听闻叶家庶子要娶顾岚烟。” “顾岚烟?就是迷惑祁相的那个女人吗?” “可不是就是她嘛!她的姑母曾是群芳阁的头牌,有名的狐媚子。” “这顾小娘子被流放过,只怕身子早就不干净了。” 一句句不堪入耳的话传开。 叶镜尘怕她听不得那些脏话,轻握住顾岚烟的手,柔声道:“有我在。” 顾岚烟淡淡一笑,“我没事。” 再难听的话她都听过,早就都习惯了。比起她在青州,这些话算是客气的了。 他看见她淡然的笑容,心中猛地一痛。 看她的神情应是真的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了,曾经的她最是怕被人说三道四。 到底经历什么,会让一个人变得这样麻木? 自从回京后,她对青州的事情只字未提,他知道,那是她心底的痛。 058:苦肉 朱门缓缓打开,叶夫人走出来,俯视着叶镜尘、顾岚烟,目光凌厉,“老爷要见你们。” 叶镜尘扶着顾岚烟起身,叶夫人厌恶地瞪向二人,“真是丢人现眼!” 走进叶府,穿过一道道玄关,沿着临水回廊走到尽头,又经过几座假山、几个水池,才到了正厅。 只见,叶老爷正坐在矮椅上,神情严肃,一双久经沧桑的眼睛半眯着,打量着顾岚烟。 “拜见父亲。”叶镜尘恭敬地行礼,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客气地和自己父亲说话了。 顾岚烟双手放在胸前,微微弯下腰,“拜见……” “老夫受不起姑娘这一拜!”叶老爷冷漠地打断她的话。 即使他这样说,顾岚烟还是微笑着行完礼。 叶老爷依旧板着脸,目光阴沉,“顾姑娘已被陛下赦免,天下之大,为何偏偏要回京?” “天下之大,唯有京城才是我的家。” 叶老爷沉沉一笑,有意试探她一下,“你就没想过报仇?若你要报仇,叶家可助你一臂之力。” “顾家当年的确犯了重罪,理应受罚,岚烟并无怨言,何来报仇之谈!”她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睛无邪地看向他。 叶老爷将信将疑,陷入沉思。 叶夫人故意瞥了眼顾岚烟,佯装着好心的样子:“老爷就成全他们吧!顾家虽不干净,只要顾小娘子清清白白便好。” “你这句话倒是提醒我了!”叶老爷朝婢女使了个眼色,“带她去验验身子。” “别碰她!”叶镜尘护在顾岚烟身前,不允许任何人碰她。 叶老爷直视着顾岚烟,沉声道:“事到如今,你也不要隐瞒,你到底是不是清白之身?” 顾岚烟掀起右衣袖,那里没有朱砂痣。 叶老爷眼中露出一丝轻蔑,“镜尘,你还要娶她吗?” “要娶。”叶镜尘没有犹豫。 “上家法!”叶老爷狠狠地道。 闻言,家丁们拿出棍棒、钉板、铁鞭等物,刑具丝毫不逊色大理寺。 叶老爷亲自握着铁鞭,向叶镜尘身上打去,每落下一鞭,都会留下一道血痕。 “不要打了!”顾岚烟哀求道。 叶老爷充耳不闻,打得比刚才更凶更狠。 瞧见这一幕,叶夫人微微扬起嘴角,心里巴不得叶镜尘被活活打死,可嘴上却说:“老爷息怒,别和二公子生气,日后家中的生意,还指望二公子呢!” 叶夫人的话彻底激怒了叶老爷。 他原本对叶镜尘寄予厚望,可惜,这个儿子的所作所为一次又一次的让他失望。 很久之前,他便派人去凝香舍接叶镜尘回家,可叶镜尘一心制香,不肯回家。他心知肚明,留住叶镜尘的不是香,而是人。后来,凝香舍被查封了,他有意让叶镜尘管理一些商行,可叶镜尘还是拒绝,整日只想着顾岚烟。他一气之下,只能将叶镜尘送去乡下庄子。 如今,叶镜尘答应回家,竟还是为了这个女子。 一鞭鞭落下,叶老爷的心又恨又痛。 鲜血染红了叶镜尘的衣衫,叶镜尘强撑着,没有发出一丝呻吟。 “你知不知错?”叶老爷冷声问。 叶镜尘抬起头,不卑不亢地说:“要么,你今日打死我,要么,你答应我。” “好啊!我便杀了你这不孝子!”叶老爷愤怒地扔掉铁鞭,在屋子寻找剑,拔出墙壁上挂着的镇宅剑,向叶镜尘刺去。 叶镜尘躲也没有躲,任凭剑刺进自己身体中。 叶老爷顿时一惊,没想到叶镜尘真的没有躲,急忙放下剑,慌张地道:“快去找郎中!” 顾岚烟扶住叶镜尘微微晃动的身体,叶镜尘对她微微一笑,贴在她耳边,小声地说:“别怕,这是皮外伤,死不了。” 她知道他是故意受了这一剑,让叶老爷心软,可万一,叶老爷狠心地刺下去,他岂不是…… 不敢再多想,只觉得后怕。 扶着叶镜尘回了房间,她守在床边,严肃地对他说:“下次,可别这样胡来了!” “没有下次了。”他保证道。 郎中来到叶家后,急忙为叶镜尘包扎,临走前,又嘱咐,“公子静养几日,切勿动气。” 叶老爷见状,也不再责备叶镜尘,毕竟是亲生骨肉。沉沉地叹道:“好生养伤!” “父亲,那我和岚烟的婚事……” “为父会考虑考虑。”叶老爷已经做出了退让。 “多谢父亲。”叶镜尘说话的时候故意牵扯到伤口,微微蹙起眉头,为的就是引起父亲的心疼。 叶夫人等着叶老爷走出屋子,瞟了眼屋内的两个人,装作关心地问:“老爷真的想成全他们?” 叶老爷冷冷一笑,和叶夫人往远处走了几步,低声道:“我是为了让镜尘安心养伤,随口敷衍敷衍。” “那以后怎么办?” “等镜尘伤好了,给顾岚烟些银两,打发她走吧!” 叶夫人轻叹道:“只怕她不会轻易走。” “她若执意不走,就休怪老夫心狠了。”叶老爷捋了捋胡子,目光中闪过凶狠的杀意,心中已开始盘算阴谋。 次日,秋子逍听说叶镜尘受伤的消息,便和顾九来叶家探望。 顾九倒是极为关心这位准妹夫,一进屋子,便担忧地问:“伤怎么样?严不严重?郎中怎么说?” 秋子逍痞痞地走了过去,用手戳了戳叶镜尘的伤口,“这种小伤,死不了!” 习武之人,对这种浅伤十分了解。这伤仅是流血多了些,给人一种重伤的假象,实际上,并没有大碍。 “就你知道的多!”顾九瞪了他一眼,“有本事,你也挨一刀啊!” “小爷身上挨的刀还少吗?”秋子逍不服气地反问,就差没脱下衣服,和叶镜尘比一比了。 遇到杀手的时候,他身上可是被刺了十几处伤口,大大小小,虽不致命,也疼了三天三夜。 这时,顾岚烟端着药走进屋子,吹了吹热气,把药碗递给叶镜尘。 叶镜尘盯着药碗,半天没有接,“喂我。” “什么?”顾岚烟微微一怔。 “喂我!”叶镜尘重复道。 059:靠山 顾岚烟无奈地笑了笑,刚拿起勺子,秋子逍就走了过来,夺走药碗和勺子,对叶镜尘道:“来!我喂你!” 叶镜尘冷下脸来。 “张嘴,乖。”秋子逍皮笑肉不笑地说。 “我自己会喝。”叶镜尘拿过药碗,一饮而尽,“世子若是没有其他事情,便请回吧!” “小爷这次来,是为了帮你们。”秋子逍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傲气。 “如何帮?”她问, 秋子逍指了指茶盏,得意地笑道:“先给小爷倒杯茶。” 顾岚烟匆匆地拿起茶壶,倒了杯茶,递给秋子逍。 秋子逍抿了一小口,砸吧砸吧嘴,嫌弃地道:“这叶家的茶叶也不过如此,还没我家茶叶渣子好喝呢!” 叶镜尘冷下脸,反问,“世子喝过茶叶渣子?” “你……” “你们别吵了!”顾岚烟轻声制止住两人,目光看向秋子逍,“你到底想怎么帮?” 秋子逍轻咳两声,清清嗓,细细地道:“叶老爷不答应这桩婚事,无非是一个原因,顾岚烟的出身!昨夜,小爷灵机一动,想出一招妙计,认顾岚烟为义妹,如此一来,她便是文国公的义女,谁还敢轻视她!” 顾九担忧地道:“你不怕文国公责罚?” “老爷子在北狄,等他知道的时候,生米早就煮成熟饭了。老爷子不在,文国公府我当家!”秋子逍饮尽杯中的茶,成就感十足地说:“怎么样?这计策可好?” “可是……”顾岚烟犹豫地看着他,还是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可是什么可是!就这么定了!”秋子逍干净利落地为两个人做了决定,揽着顾九的肩,往外走去,“我和顾九回去准备一下,明日给你送嫁妆来!” 他们走后,屋子静了下来。顾岚烟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最不想他卷入这场是非中。” 像秋子逍这样单纯爽朗的世家公子实在不多,她希望秋子逍可以一直保持从前的样子,哪怕游手好闲,荒唐风流,也好过勾心斗角,如履薄冰。 “他本就在是非中。”叶镜尘深深地道。 “此话怎讲?” 他若有所思地说:“身在暗潮汹涌的京城中,又有谁能全身而退!” 叶镜尘这句话既是在说秋子逍,也是在说自己。 他们这些人,各自都有躲不过的命运,一旦卷入纷争,便再也无法抽身,只能越陷越深。 夜里,秋子逍在自家的库房中,精心为顾岚烟挑选嫁妆,整整忙活一夜,足足挑选了三箱的首饰珠宝、金银玉器。 顾九刚睡醒,打开门,便看见院子里的三箱嫁妆。 “满意吗?”秋子逍问。 顾九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珠宝,目光直直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嘴硬地评价道:“凑合。” 秋子逍思索道:“我总觉得缺点儿什么?” 田嬷嬷温和地笑说:“缺一个针线荷包,女子出嫁都要有针线荷包,寓意心灵手巧,持家有道。” “对!我记得母亲在世时,还给我看过她的荷包。”秋子逍恍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我这便去准备。”田嬷嬷笑逐颜开的离开。 顾九深深地凝视着秋子逍,声音低沉地说,“你母亲过世了?” “是啊!”他叹了口气,原本无忧的眼中流淌过一缕思念,“她过世很久了。她是个很温柔的人……” 秋子逍嘴角浮起浅浅的笑容,静静地回想往事,“她总会亲自下厨,给我做糕点,会带我去城郊看初春的腊梅,我做错事情,她会悉心教导,从不责骂。如果她还在世,我绝不会是现在这副荒唐的模样。” 听着秋子逍的话,顾九也想起自己母亲。 他的母亲虽不温婉善良,却是用生命去爱他。只怪自己不懂事,整日败家赌钱,没有做一件让母亲骄傲的事情。 “荷包来喽!”田嬷嬷的声音打算了两个人的思绪,只见她含笑着把荷包放进嫁妆箱里,“这下齐全了!” 叶家,三箱嫁妆依次抬进正厅,秋子逍慵懒地坐在主位上,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拿着折扇,悠闲地品着清茶。 叶老爷疑惑地看着这些东西,不解地问:“世子,这是何意?” “我为舍妹准备的嫁妆。”他轻轻地吹着茶水,目光睨向盏中的三两片碧绿的茶叶,漫不经心地问:“叶老爷,可还满意?” “令妹是何人?” “顾岚烟。” “她何时成国公爷的千金了?” 秋子逍随随地笑道:“就在昨日。” 叶老爷微微蹙眉,“这……小儿福薄,怕是配不上令妹。” “如此说来,叶老爷是不应允这桩亲事?”秋子逍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目光中满是戾气,“叶老爷瞧不上文国公府?” “不敢不敢。”叶老爷吓得面色苍白,毕竟秋子逍身份尊贵,深受陛下喜爱,万万不可得罪。 叶家不过是生意人,纵有钱财万贯,却没有权势,说到底,不过是一介百姓罢了! 秋子逍冷冷一笑,手指慢慢地打开折扇,“叶老爷,我劝你应下这桩婚事,否则,皇商之名怕是与叶家无缘了。” 叶老爷惊讶地看着他,“世子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警告。”秋子逍饮了口茶,淡定地说:“皇商十年一更,由位高权重的臣子推选,各方势力都有看重之人,叶家早已四面楚歌,你就那么自信叶家还能继续担任皇商?” “叶家自有安王、祁相照拂。”叶老爷并不惧怕他的话。 秋子逍挑了挑眉,眼中透着嘲讽,“他们能照拂你多久?兰陵齐家,东郡楚家,琅琊沈家,这些富甲一方的商贾都是安王、祁相的人。他们每年孝敬的银子可不比你少。” 叶老爷沉默了,细想着秋子逍的话,心开始动摇。 察觉到叶老爷的变化,秋子逍接着道:“如果叶家有了文国公的支持,就大不同了。担任皇商,不过就是家父一句话的事情。” 叶老爷一时之间,难以做出决定,“世子,请容我思量几日。” “我现在就要答案!” 他的语气不容任何人拒绝。 “这……”叶老爷垂下头,权衡良久,心中一横,点头应下,“好,我答应这门亲事。” 秋子逍嘴角微微上扬,满意地笑了笑。 060:失踪 丞相府,寒洛拿着一封红色的请柬走进书房,双手呈上,低声道:“秋世子以皇商之名威胁叶老爷,说了一些攻心的话,叶老爷便答应了亲事,已经交换年庚名帖,婚期定在七日后。” “秋子逍……”他含着恨意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个名字,手中的笔猛地一顿,一滴墨氤氲开来,毁了楷书的干净整洁。 祁湛拿过请柬,那抹红格外刺目,迟迟没有打开。 “祁湛,不好了!”姜宁笙慌张地跑进书房,手中拿着张一模一样的请柬,“顾岚烟真是要嫁……” “我知道了。”祁湛随手将请柬放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中涌动着让人压抑的气息。 姜宁笙从未见过祁湛这样的神情,冷眸阴森刺骨,如万年寒冰,埋着嗜血的恨与伤,让人胆战心惊。 祁湛拿起佩剑,面无表情地往外走去。 “你要做什么?”姜宁笙急忙拦住他。 “让开。” “你冷静点。”姜宁笙双手扣住他的剑,沉声道:“你现在去找她,一切就都完了!” “让开。”他还是这句话,只是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 姜宁笙拔出腰间的剑,握在手上,态度坚定,“我绝不会让!” 祁湛的剑飞快出鞘,向他刺去,一招一式不留情。 “寒洛,愣着干什么!快拦住你主子!”姜宁笙命令道。 “你敢!”祁湛冷冷地瞥了寒洛一眼,寒洛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为难地看向两个人。 姜宁笙的武功终究不敌祁湛,几招过后,便挨了一掌,吐出一口鲜血。 “不自量力。”祁湛冷漠地转过身,走出屋子。 姜宁笙追了出去,沉声道:“祁湛,就算你去找她,她也不可能原谅你!你想想她为什么嫁叶镜尘?难道是为了相夫教子吗?她是为了报仇!” 祁湛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原地。 月光如水般倾泻在银杏林上,树影斑斑,遮住了他脸上的阴霾。 渐渐地,他恢复了往日的理智、从容。 可他一动也没动,望着天上的明月,若有所思。 他就这样站了整整一夜,眼中冷漠渐渐变为哀伤,直到没有一丝光泽。 天明后,他回身看向姜宁笙,沉沉地道:“该上朝了。” 姜宁笙心中稍稍送了口气,看来是没事了。 叶家老爷发出去请柬,都被退了回来,没有人敢赴宴。 人人都知道顾岚烟和祁湛的前尘往事,若是去恭贺新人,岂不是等于得罪了祁湛。 “既然没有宾客,就一切从简。”叶老爷沉沉地叹了口气,着实有些后悔。 大婚之前,顾岚烟只能暂住在文国公府。 秋子逍故意让下人把门前的灯笼换成红色,贴上囍字,夜夜放烟花,全府上下热热闹闹。 恨不得整条御河街的人都知道秋家有喜事。 “是不是招摇了些?”顾九担忧地看着天上的烟花,“你父亲回来一定会打残你!” “他不会打残我,他会打死我!”秋子逍无所谓地笑了笑,掐住腰,大喊道:“我就是要让小烟风风光光的嫁出去,气死祁湛!” 顾九无奈地摇摇头,“幼稚!” “不好了!姑娘不见了!”田嬷嬷面色苍白地跑过去。 “怎么回事?”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田嬷嬷拿出一封信,“我去给姑娘送夜宵,姑娘并不在房中,房中只有这封信。” 秋子逍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只是约顾岚烟去飘香楼,落款是个女子的名字:素月。 “素月?谁是素月?”他问顾九。 “我家的一个丫鬟。” 秋子逍微微蹙眉,“你家还有丫鬟活着?” “这个素月在顾家出事前,就被我阿娘赶出去了!” “这么巧,偏偏躲了过去。”秋子逍心中升起一丝怀疑。 顾九轻叹道:“算是她的福分吧!” 秋子逍收起信,沉声道:“我去趟飘香楼,你待在家中,不要乱走。” 今夜的飘香楼不同以往,顾岚烟走进后,才发现,里面没有一个客人,连店小二都没有。楼梯两侧站着几个持剑的黑衣人,目光如猎鹰。 这样的目光,她曾在顾家灭门时见过。 察觉到危险,她猛地转身,门却被人从外面关死。 “开门!”她狠推几下门,发现怎么也打不开。 “姑娘,别白费力气了!”素月含笑着从暗处缓缓走了出来,恭敬地行礼,柔声道:“姑娘,楼上有人在等你。” 她抬头望向“鹿鸣”雅室,那里灯火通明。 脸色顿时一白,踉跄地退后几步,“不,我不去。” “放我出去!”她恐惧地拍打着门,声音都颤抖起来,“救命!有没有人!” 忽然,寒洛抓住她的手腕,她惊得身子冰凉,挣扎着扭动手腕,“放开我!” 寒洛冷漠地强拽着她来到楼上,打开门,将她推了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如同坠入了地狱,连呼吸都那么痛。 她僵在原地,垂着头,身子又冰又冷,不停地发抖。 “岚烟。”祁湛温柔地唤着她。 她没有任何回应,手指紧紧地抓着衣衫。才发觉自己真正面对仇人时,竟是这么紧张、怯弱。 片刻的安静后,她听见他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每走一步,她的心便如针扎般痛一下。 不!她不能这样继续软弱下去。 她拔下头上的簪子,用锋利的一头对准他,厉声道:“不要过来!” 祁湛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看向她,她的双手都在颤抖,却还是死死地握住那根簪子,保护着自己。 “岚烟,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他平静地道。 “谈什么?”她咬着牙冷笑,一双清澈的眸满是恨意,“谈你怎么杀死我姑母?还是谈你怎么残害顾家二十六口性命?” 他心中闪过伤痛,定定地看着她,声音沙哑地说:“岚烟,我很想你。” 四个字,如一把刀深深地刺入她的心里。 她又痛又恨,这个灭她满门的人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想她?所以让人在青州折磨她?让人毁了顾九? 这样的“想念”,她真的承受不起。 她目光讽刺地看着他,狠狠地骂道:“祁湛,你真无耻!” 061:相恨 他知道她恨自己,却没想到她的恨竟然已经如此深。 她仿佛变了一个人,目光如刀般一寸寸地剐着他的心,再也没有过去的痕迹。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轻缓又无奈地道:“岚烟,我有自己的苦衷。” “祁相,到底是什么苦衷,能让你对顾家赶尽杀绝!”她笑得如此悲凉,泪顺着脸颊落下。 至今,也忘不了姑母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悲凉、痛苦,甚至都来不及和她说最后一句话。 “我并不想伤害你。”他心痛地看着她。 “可你已经伤害了!那是我的家啊!我唯一的家!”她太过激烈愤怒,声音尖锐得可怕。 他胸口一阵闷痛,“我以为你不会回顾家,从始至终,我都不想伤你。” 她轻笑几声,笑得如此讽刺、凄凉,双目猩红地看向他,“如果那日我没有回顾家,你打算怎么对我?一辈子瞒着我吗?” 心太痛,痛到不想在这里多留一刻。 她望了眼紧闭的门,轻轻地叹息,“求你,放我离开。” “离开?你想去哪儿?”他的目光骤然冷却,“去找叶镜尘吗?” “与你无关。” 祁湛冷笑一声,大步走上前,抬手,不费吹灰之力地夺走她手的簪子,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瘦弱的身子按在墙壁,低下头,强吻住她的冰凉的唇,粗暴又深情,仿佛要将她吞入骨子里。 她心底泛着屈辱、厌恶,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推开他,扬起手,一个耳光狠狠地打到他的脸上,锋利的指甲在他脸上划过一道血痕。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两个人彼此沉默着,整颗心被荆棘缠绕着,痛楚蔓延到血液中,只剩下无尽的伤痛。 他们回不去了…… 这时,楼下传来打斗声。 只听见寒洛在门口低声道:“主子,是秋世子。” “一个秋子逍,你都拦不住吗!” “他带着府兵。” 一旦带府兵,必会引起不小的风波。 祁湛微微蹙眉,握着她的手,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子逍!”顾岚烟见到秋子逍,慌张的心稍稍缓和。 秋子逍看向楼上,看到她没事,才松了口气。他嘲讽地看向祁湛,“堂堂祁相做出强迫民女之事,就不怕我说出去吗?” “说出去,丢人的又不止我一人。”祁湛淡淡地看着顾岚烟一眼。 “卑鄙!”顾岚烟冷冷地甩开他的手,疾步走下楼梯,她看到素月,停下脚步,冷冷地睨向她,学着姑母从前的样子,打了她一巴掌,咬着牙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 素月满眼都是委屈,捂着被打的地方,怯怯地看着她,“姑娘,我知错了!” 顾岚烟看也不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飘香楼外,秋家的府兵和祁湛的人对持着,双方都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并未真正打起来,只是相互牵制。 “放他们走。”寒洛沉声吩咐。 丞相府的人率先收回兵刃,秋家的府兵才收回剑。 秋子逍带着顾岚烟走了很远之后,长长地舒口气,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低声道:“吓死我了!还好没打起来!” “你怕祁湛?” “小爷天不怕地不怕。”他嘴硬地说。 她指了指他头上的冷汗,“你就是怕祁湛。” 他瘪了瘪嘴,不甘心地承认,“好吧,我是有点儿怕他。那次,我把你藏在秋家私宅,若不是邵婴赶到,我可能就死在他的剑下了。祁湛……真的很可怕。” 秋子逍从来没有这么评价过一个人,也是在见识了祁湛的狠绝之后,才开始觉得恐惧。 当年,祁湛对顾岚烟的感情多么深,还不是一句话,就灭了顾家满门。 “你那么怕他,为什么还来救我?”她问。 “和你比起来,我的命不算什么。”他温柔地笑了笑。 大婚如期举行。当顾岚烟穿着嫁衣走出屋子时,惊艳了所有人。 风姿绰约,红霞云裳,玉容朱唇,团扇遮面,阳光洒在她的身上,还是能隐隐看出团扇后的花容。 顾九骄傲地笑了笑,“我家烟儿真美。” 他仿佛在她的身上,看到了顾巧云的影子。 御河街,十里红妆,清风拂过,海棠花簌簌而落。 锣鼓喧天,一片繁华热闹之景。 终究还是有些不畏祁湛之人,来到叶家道喜,邵婴、姜宁笙,秋子逍还把自己的发小御史中丞司徒瑾带来了。 人虽少,却都是位高权重之人。 拜过堂后,顾岚烟就被带去喜房,叶镜尘在外面招待宾客,顾九怕她无聊,便跑到房中陪她说话。 他把玩着顾岚烟的团扇,“你终于嫁出去了,绕老绕去,你竟然嫁给了叶镜尘,世事难料啊!” “是假成亲。”她更正道。 “你是假,他却是真。” 她微微一怔,不解地问:“为何这么说?” “我随口说说而已。”顾九淡淡一笑,话锋一转,“你饿了吗?我去给你拿些糕点。” 她摸了摸肚子,忙活半日,的确有些饿了。 没过一会儿,顾九便端着几盒糕点,有她最爱的杏仁酥、莲花饼、阿胶糯米藕。 天色渐晚,秋子逍来到房中,明明知道是假成亲,却还是心里难受,深深地看向顾岚烟,“叶镜尘要是不老实,你尽管告诉小爷!” “知道啦。”她含笑着点头。 秋子逍对顾九道:“小九,跟爷回家!” “不许叫我小九!”顾九沉着脸走到秋子逍面前,狠狠地锤了他肩膀一拳。 秋子逍笑嘻嘻地揽着顾九的肩,走出叶家。 片刻后,叶镜尘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推开屋门。 只见,顾岚烟坐在矮椅上,专心地调制香料,见到叶镜尘,也只是抬头笑了笑,“你回来了!” 叶镜尘微微蹙眉,“你的扇子呢?” 顾岚烟指了指旁边的遮面扇,“在那了!” 他拿起扇子,塞到她手中,用扇面遮住她的脸颊,一本正经的念着《去扇诗》:“多年相思入梦来,人间红妆镜花台,除去团扇芙蓉面,自有佳人隔花开。” 她移开扇子,淡笑道:“只是假成亲,你如此认真地念《去扇诗》做什么?” “有些事情,一定要做。” 062:留香 叶镜尘去柜子中拿着准备好的被褥,铺在地上。 这夜,他睡在地上,她睡在床上,烛火熄灭之时,她的心竟莫名跳动一下。 “师兄,你睡了吗?” “顾岚烟,你再敢叫我一声师兄试试!”叶镜尘语气愠怒。 她想了想,总叫师兄的确不妥,缓缓张开嘴,腼腆地唤道:“夫……夫君……” 他声音沙哑地“嗯”一声,认真地回了一句,“娘子。” 叶府门外,一个玄色的身影站了很久很久,从白日一直到黑夜,从喧嚣一直到宁静。 “大人,该回府了。”素月柔声提醒道。 祁湛转身走上马车,“去雅竹轩。” 邵婴对祁湛的脚步声极为熟悉,在他们还未进门时,便扔出一个茶盏,冷声道:“这里不欢迎你。” 祁湛踩着茶盏的碎片,走了进去,坐在邵婴对面,“有酒吗?” 邵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冷冷地饮茶。 “我自己去取。”祁湛起身,独自走到地窖,取了两坛竹叶青,放到桌上。 连饮了三杯后,目光如炬地看着邵婴,怅然地叹道:“我后悔了。” “悔什么?” “我不该招惹她,如果我没有给过她希望,她也不会绝望。” “你只后悔这个?”邵婴微微蹙眉。 “还有顾家……”他顿了顿,幽暗的眸浸着痛,“我会用余生去补偿她。” 邵婴冷笑道:“她不屑要你的余生,她只想要你的命。” “我知道。”祁湛握紧酒杯,一饮而尽,嘴角扬起悲楚的笑,“如果她要,便给她好了。” 闻言,邵婴身子一僵,长叹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今,她已嫁他人,你若真心悔过,便不要再去找她。” “不可能。”他目光浮上一丝冷色,“早晚有一日,她会回到我身边。” 他早就派了人时时刻刻地盯着叶家,一点儿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他会让顾岚烟知道,即便她嫁去叶家,也永远逃脱不了他的掌心。 邵婴似乎已经猜出他要做什么,心中生出一丝厌恶,冷冷地站起,临走前,提醒一句:“不要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清晨,耀眼的阳光照进屋子,顾岚烟缓缓睁开眼睛,只见叶镜尘早已不在房中。 她梳洗之时,叶镜尘端着两碗清粥走了进来,“趁热吃,一会儿去给父亲敬茶。” 顾岚烟精心地盘好发髻,带上凤钗,将碎头发理到耳后,妆容得体,不会在叶家人面前失了身份。 坐下后,尝了尝粥,含笑道:“师兄做的粥还是那个味道。” 清清淡淡,里面放了蜂蜜和干桂花,甚是香甜。 “你喜欢就好。”他温柔地看向她。 他们以前也曾这样一起吃过早饭,只是这一次,他是以夫君的身份坐在她身旁,心中升起不一样的感觉。 这一日,他等了很久…… 用过饭后,两人一同去正厅。 走在院子里,顾岚烟才发觉,叶家上下的红烛、囍字都已经被撤下,没有丝毫喜庆的气息。 看来,叶家老爷心里还是不痛快。虽然叶家从秋子逍那里得了些好处,可还是难以接受她。 只怕一会儿,免不了冷嘲热讽。 正厅内,坐着叶家族中的长辈,神情严肃,目光冰冷地盯着他们二人。 叶镜尘和顾岚烟走上前,对着族中的长辈一一行礼,最后,从丫鬟手中接过茶盏,恭敬地端给叶老爷。 叶老爷随随地饮了口茶,冷声道:“日后,若是没有要紧事,便不必来请安了。” 显然,叶老爷并不想见到顾岚烟、叶镜尘。 比起冷嘲热讽,这种漠视更让人觉得心寒。她看向身旁的叶镜尘,难怪他宁愿待在凝香舍,也不愿回家。原来,叶家的人竟然如此不待见他。 这些年,他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游子般,无依无靠,哪怕是在家中,也感受不到半点的亲情。 回到房中,叶镜尘拿出一本香谱交到顾岚烟手中。 她打开香谱,目光一惊,“这是毒香?” “背下来,然后烧了。”叶镜尘嘱咐道。 当年,纪尧共有两本香谱,一本药香,可治百病,一本毒香,可杀千人。 两本香谱,分别传给了顾岚烟、叶镜尘。 顾岚烟所持的香谱是药香,只懂救人,不懂杀人,终究太过软弱。 她紧握着这本香谱,目光清冷如月,暗暗发誓:定要为师父、姑母报仇! 半月后,京城之中多了一间香舍,就开在当年凝香舍的对面,名为留香舍。 此间香舍不同于其他香舍,这里不卖普通香,而是卖定制香。 只要客人能付得起银子,便可根据客人的要求,定制独一无二的私香。 香舍的主人便是纪尧的徒弟顾岚烟。 她素手调香,第一日,便迎来一位尊贵的女客——户部尚书夫人。 这位夫人年过四旬,人老珠黄,被妾室、庶女联手陷害,早已失了侯门贵妇的风度与优雅。 她来此只有一个目的:想留住夫君的心。 “这是媚骨香。”顾岚烟拿出一个精巧的锦盒,柔声道:“女子随身携带,不燃便可生香。” 尚书夫人拿起香丸,放在鼻尖闻了闻,微微蹙眉,“这不就是青楼女子用的合欢香吗?” 顾岚烟淡淡一笑,细细地解释道:“此香与合欢香略有不同,合欢香仅能催情,这种香却能勾人心魄。” “当真那么神奇?” “夫人拿回家中,试一试便知。” 尚书夫人收下锦盒,沉思片刻,抬头道:“我给你三千两,从今往后,此香只属于我一人,你不得卖给他人。” 顾岚烟深深一笑,“是。” 尚书夫人离开后,秋子逍从内室走了出来,好奇地问:“你在香中加了什么?” 她只回了两个字,“秘密。” 秋子逍一脸坏笑地凑到她身边,“有没有男子用的媚骨香?” “你要那个做什么?” “当然是出去风流快活啊!” 顾岚烟白了他一眼,“你积点儿德吧!别残害大越的好姑娘了。” “不残害姑娘?难道残害爷们吗?”秋子逍挑了挑眉,急切地问:“到底有没有那种香?” “有也不给你!” 063:夜宴 自从媚骨香一事之后,留香舍的生意变得大好,门槛都快被京城的达官贵人挤破了。 有要保胎的、有要治病的,当然,还有要杀人的,各种各样的香全由顾岚烟一人制成。 一时之间,名声大噪。 她赚来的银子,都交给叶镜尘做生意,成立商队,开始在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这日,淮王府派人来,请顾岚烟入府,为夜宴的宾客烹香茶。 留香舍原本没有入府烹茶的规矩,可想到姜宁笙对自己有恩,便看在往日的交情上,应下此事。 晚上,她收拾好香料,拿着烹茶的器皿走了出去。本想雇一辆马车,谁知刚走到门口,便看到秋家的马车。 “一起走!”秋子逍向她招了招手。 她不急不缓地走过去,“淮王殿下也请你了?” “当然,这种夜宴怎么少得了小爷!”秋子逍展开折扇,一派高傲潇洒的姿态。 二人坐上马车,秋子逍习惯性地掀开车帘,一双桃花眼寻觅着街上的美人,时不时会眉眼传情,扰得姑娘们心慌意乱,腼腆地垂下头。 顾岚烟一脸无奈地看着他,真是后悔上了秋家的马车。 她放下车帘,劝道:“低调点。” “怎么?是不是吃醋了?”秋子逍扬起一抹轻笑,“你一定是怕我被别的姑娘抢走了!” “你想多了,我是怕你惹上风流债。” 秋子逍晃了晃折扇,用扇柄挑起她的小巴,轻佻地道:“小爷虽风流,却也不会随意和姑娘亲近。风流债,我有你一个就够了。” 顾岚烟脸颊一红,抬手打开他的折扇,冷声道:“你再敢说这种话,我就用香把你毒哑。” “美人,手下留情啊!”秋子逍薄唇抿成一条线,再不敢多说。 到了淮王府,顾岚烟才知夜宴并非在室内,而是在院子里,一排排宫灯悬挂在树梢上,围着荷花池边摆放着桌椅,池中央是一处戏台,琴声起,舞姬翩翩起舞,别有一番雅趣。 她正看得入迷时,身后传来一个女子亲切又高贵的声音,“你就是岚烟姑娘吗?” 顾岚烟回过身,只见女子身着团花云锦,削肩细腰,姿态端庄,观之难忘。 女子见到秋子逍,行了行礼,“见过秋世子。” “见过王妃。”秋子逍客气地回礼,对身旁的顾岚烟低声介绍:“这位是淮王妃。” 她行礼道“民妇叶顾氏拜见王妃。” 如今,是叶家的人,自然要称叶顾氏。 “岚烟,不必如此生分。”淮王妃上前拉住她的手,含笑道:“我虽未见过你,却也听说过你的事情,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 顾岚烟一向不喜陌生人这般亲切对自己,下意识地抽回自己的手,退后一步,疏远又不失礼貌地说:“王妃谬赞了,能入王府烹茶,是我的福分。” 淮王妃温和一笑,“今夜入府便是客,你不必拘束,先歇息片刻,稍后我自会派人请你去烹茶。” “王妃不必担忧,我会照顾好她。”秋子逍担保道。 “那便好,劳烦秋世子。”淮王妃又对秋子逍行了行礼,才转身离开。 秋子逍拉着顾岚烟来到一处安静偏僻的桌前,二人坐下后,秋子逍随手拿起桌上的新鲜荔枝,剥起来。 “淮王妃为何对你那么客气?”她问。 “看来,我真的需要很认真地告诉你一下秋家在朝中的地位了!”秋子逍突然正经起来,细细地说:“我祖父是开国功臣,三朝元老,我父亲收复南境后,陛下便将南境作为封地,赐给秋家,所以……” 他顿了顿,将剥好的荔枝递给她,接着道:“我的地位不比皇子低,甚至,陛下曾说过,我亦有继承大统的资格。” 顾岚烟听得目瞪口呆,一双眼睛惊讶地看着他。 “是不是觉得秋家居功至伟?”秋子逍骄傲地笑了笑。 “秋家的确是第一望族,只不过……” “什么?” “只不过秋家竟出了你这样一个荒唐世子,实在可惜!” 古谚说: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 她好担心秋家会毁在秋子逍一人手中。 “其实,我也不想这么荒唐,自从我母亲去世后,父亲便再未关心过我!”秋子逍长长地叹了口气,忧伤地叹道:“这样没有人情味的秋家,毁了也不可惜!” 他垂下头,不愿提起太多往事,“我们吃荔枝吧!” 顾岚烟看着雪白透明的荔枝肉,脑海中闪过在丞相府的日子,她记得祁湛也曾给自己剥过荔枝。 荔枝明明是甜的,可咽下后,心却是苦的。 她心中伤感,索性不再碰那荔枝,拿了几颗西境的葡萄,品尝起来。 宴席上,宾客们相互敬酒,好在他们的位子不引人注意,没人向这边走来。 “子逍,你让我好找!”一个男子端着酒盏走过来。 秋子逍见到那他,双眸顿时一亮,向那人勾了勾食指,玩笑道:“司徒瑾,快过来让小爷宠幸一番!” 司徒瑾朗笑着走过去,目光落到顾岚烟身上,深深地道:“你真是时时刻刻都有佳人相伴。” “这位佳人早就名花有主!”秋子逍拿过一旁的宫灯,照向顾岚烟的面容,“你好好看看,她是何人?” 司徒瑾细细打量一番,恍然道:“原来是叶家少夫人!” 她诧异,“公子认识我?” “在秋家见过你的画像。”司徒瑾淡淡一笑,“那日你成亲,子逍拉着我去叶家送礼金,隔着团扇隐隐能看到你的样子。” “原来如此。”她借着宫灯的光,看清了司徒瑾的相貌,仪表堂堂,一派正人君子之气。 她目光睨向秋子逍,轻笑道:“你这位朋友可比你正经多了。” “他是假正经!”秋子逍反驳道。 三人闲谈了一会儿,夜宴进行到一半时,有一位丫鬟走来,恭敬地行礼道:“王爷请姑娘烹茶。” 顾岚烟缓缓起身,回眸对秋子逍、司徒瑾说:“我去去就回。” 064:对视 在大越,烹茶、品茶都是雅事。 侯门贵族极爱欣赏女子烹茶的姿态,所以,美人烹茶之时,在座之人都会静言不语。 烹茶的茶桌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主位的旁边。 她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姜宁笙,行了行礼,又转身对其他宾客行过礼,目光随随地扫过人群,忽然看到一个熟悉冰冷的身影。 祁湛,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瞬间,身上的血仿佛凝住,心跳得发慌,身子仿佛坠入了泥潭中,动弹不得。 她觉得仿佛有一双手扼住自己的脖子,呼吸都那么困难。慌神地垂下头,不敢去直视那深邃的目光。 神情紧张地跪坐在茶桌前,净手、取水,每一个动作都那么慌乱。 姜宁笙将一切看在眼中,无奈地看了祁湛一眼,心中开始后悔起来,就不该听祁湛的话,安排这场莫名其妙的夜宴。 他轻叹了口气,起身坐到她身旁,握住她发抖的手,淡淡一笑,“本王帮你。” 其实,姜宁笙也帮不了什么忙,只会随手递一下香料、草药等物。 不过有个人坐在她身旁,她那颗慌张的心便稍微安定下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她低声问。 “他是丞相,这种夜宴不能不请他。” 她微微蹙眉,“既是请了他,就不该让我来。” “对不住,是我考虑不周。”他佯装处一副愧疚的样子。 她见姜宁笙如此说,便也相信他不是有意为之。 烹茶时,她将之前制好的香丸放入沸水中,霎时间,香飘千里。 清淡的栀子花香弥漫在院子里,带着一丝花果的香甜,闻之心旷神怡,闭上眼,便能感受到花开枝头,仿佛近在咫尺。 众人沉浸在栀子花香中,忍不住开始赞叹。 “此香绝非凡品,难得一见。” “妙啊!不愧是京城第一制香师的徒弟。” 这段日子,她调制的香俘获了不少达官贵人,处境比刚回京城时稍好一些。至少,不会有人指着鼻子骂她是:罪人!流放犯! 此刻,她受姜宁笙之邀,来此烹茶,这些人自然要看在姜宁笙的面子上,对她的制香术赞许一番。 她将茶水倒进茶盏中,再由丫鬟端给宾客,从始至终,都不敢抬头去触及远处那道炽热的目光。 烹过茶后,她急忙放下器皿,跑到秋子逍身边,心神不宁地道:“子逍,送我回去。” 秋子逍幽幽地望了眼远处的祁湛,眸色瞬间一沉,匆匆对司徒瑾告了别,便带着她离开淮王府。 叶家门前,叶镜尘倚靠着朱门,单手提着灯笼,似乎已经等待许久。 他看到秋家的马车,缓缓走过去,只看了顾岚烟一眼,便察觉到她神色不对。 “怎么了?”他担忧地凝视着她。 “在宴席上遇到了祁湛……”她无奈地轻叹道。 叶镜尘微微蹙眉,眸中闪过阴霾,“他有没有为难你?” “有小爷在,祁湛怎么敢为难她!”秋子逍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目光中带着几分自傲。 “以后不要再去淮王府了。”叶镜尘扶着顾岚烟下了马车,回身看了秋子逍一眼,沉声道:“慢走不送。” 秋子逍冷哼一声,甩手放下车帘,不悦地嘀咕起来:“也不请我进去喝杯茶,真没礼数!” 顾岚烟走进屋子,神情恍恍惚惚,脑中始终回荡着祁湛的身影。 只要他一出现,她的心便控制不住的紧张、慌乱。 他仿佛是一张网,将她围困在黑暗中,让她无路可逃。 叶镜尘弯下身,脱去她的鞋袜,扶她躺在睡榻上,将柔软的被子盖在她身上,轻声道:“别怕,一切有我在。你是我的娘子,我绝不会让他伤害你。” 他握住她的手,陪在她身旁,“你先睡吧,我守着你。” 她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如一股暖流汇入她的血脉中。 心,终于稍稍安定下来。 顾岚烟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人,缓缓沉睡过去。 次日清晨,顾岚烟正要去香舍,只见一个小丫鬟拦住她,低声道:“夫人请少夫人去一趟正厅。” “什么事?” 丫鬟摇摇头,“婢子不知。” 顾岚烟与叶镜尘对视一眼,叶镜尘冷声替顾岚烟回绝,“少夫人今日身体欠佳,不便过去。” 丫鬟深知叶家宅院中各位主子之间的矛盾,道了声“是”,便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顾岚烟唤住丫鬟,细细地想了想,轻叹道:“她既派人请我,若我不去,只怕会折了她的面子,依着她的脾气,定要闹到老爷子那里。我们眼下处境艰难,还是少惹小人为好。” 叶镜尘眸色一沉,起身挽着她的手,“我陪你。” 二人来到正厅,只见叶老爷和叶夫人坐在主位上,低声谈论着什么。 顾岚烟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还好自己来了,若是不来,叶夫人定要抓着此事不放,说不定会给她扣一个不敬婆母的罪名。 “婆母,公爹。”顾岚烟屈下双膝,恭敬地行礼。 “父亲安好。”叶镜尘只给叶老爷请了安,并未看叶夫人一眼。 叶夫人面色一冷,却没有怪罪,走到顾岚烟面前,露出虚伪的笑容,故作关心地问:“岚烟,在府中住得可还习惯?若是下人伺候的不周到,尽管告诉我。” “一切都好。”她淡淡地道。 “那我就放心了。”叶夫人笑了笑,开始进入正题,“今日唤你过来,是有一桩要事想请你帮忙。” 请她帮忙?顾岚烟瞬间明白过来,“婆母想请我制香吗?” “你这孩子真是冰雪聪明!”叶夫人笑逐颜开地拉着顾岚烟的手,细细地道:“其实,并非我想制香,而是我的一位故友近来身体不适,需要你的香调养身子。” 顾岚烟听到“故友”二字,心里顿时产生厌恶,能和叶夫人成为故友,想必也不是什么善类。 万一,这是叶夫人设下的圈套该怎么办?不行!她不能轻易应下。 “我制香的技艺尚不成熟,恐怕有负婆母之托。”她装作谦逊地推辞。 065:求子 叶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住,目光向叶老爷投去。 只听叶老爷沉声说:“你不必自谦,事关叶家荣辱,你必须应下!” 顾岚烟微微一怔,什么样的事情能关系到叶家的荣辱? 莫非,叶夫人这位“故友”并非简单的人物。 她看向一旁的叶镜尘,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此事不简单,点了一下头,示意顾岚烟应下这件事情。 “既然如此,我自当尽力。”她含笑应下。 这时,一个男子走进来,扫了眼众人,声音又尖又细地说:“哪位是顾岚烟?” “是她。”叶夫人把顾岚烟拽到了那人面前。 男子淡淡地打量了她一眼,“随我过来。” 她跟着男子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小院里,院门前,有十几个黑衣人守着。 这些人皆是英挺俊朗,一身正气。 她更加肯定了刚才的猜测,即将见面之人,必然不凡。 男子轻轻地扣了扣门,“主子,人到了。” “让她进来。”是女子的声音,语气极其高贵、华丽。 她独自走进去,只见屋内立着一扇紫檀木屏风,将她与那位贵人隔开。 顾岚烟停下脚步,双膝跪地,两手拱合,额头贴在手背上,深深一拜,“拜见夫人。” 拜首之礼,只有面对皇室中人才能行此礼。她行此礼,一来是表示对此人的敬重,二来是为了探此人的身份。 屏风后的女人淡淡一笑,欣然接受她的跪拜,优雅地道:“平身。” 顾岚烟缓缓起身,目光中透着一丝锐利。 看来,她猜的没有错!这女子应该是宫中之人。 她低声问:“不知夫人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地方?” “子嗣。”女人惜字如金。 顾岚烟知道她不愿多说太多,便没有再细问,而是直接给出了女人想要的东西,“我这里的确有一种香能圆了夫人的心愿,只不过,此香制作繁琐,需要夫人耐心等上十日。” “不急,我已经等了整整五年,不差这十日。”女人轻轻地叹了口气,重重地道:“顾岚烟,莫要让我失望。” “夫人放心,我绝不会砸了‘天下第一香’的招牌。” 女人点点头,朝贴身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拿着一袋金子走出屏风,放到顾岚烟面前。 “这是订金,事成之后,还有重赏。”女人低声道。 “能为夫人办事是我的福分,我分文不收。” 女人满意地笑了笑,赞许地道:“真是个懂事的姑娘,你放心,若我心愿达成,必定不会亏待你。” “多谢夫人。”她跪下身,再次跪拜,“十日后,请夫人到留香舍取香。” “你不必如此多礼。”女人缓缓起身,从屏风后伸出一双手,握住顾岚烟的手,将一块冰冷的东西塞到她手中,“这是那个人让我交给你的。” 顾岚烟低头一看,竟是祁湛的麒麟玉佩。 一年前,她被关入大理寺时,便已将玉佩丢弃。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双手握着冰凉的玉佩,心扑通直跳,“这……夫人与他相识?” “我只是受人之托,送个东西而已。”女人语气淡然,并不愿透露太多。 顾岚烟明白祁湛位高权重,宫中哪个妃嫔不想拉拢这位权相。 她凝视着玉佩,清眸渐渐暗下去。 祁湛总有办法让她知道他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她,他们之间曾发生过的那段情。 恍恍惚惚地离开屋子,去正厅见了叶老爷。并未透露过多,只是简单地承诺几句:“公爹放心,只需十日,我便能制成那位夫人所需之香。” 叶老爷捋了捋胡须,含笑道:“如此甚好。” “我这便去准备香料。”她行了礼,便和叶镜尘走出正厅。 回到房中,顾岚烟关紧门窗,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叶镜尘,怕叶镜尘担忧,她故意隐瞒了玉佩的事情。 “那位夫人应该是宫中的嫔妃。”叶镜尘猜测道。 顾岚烟点点头,谨慎地说:“我会小心应对,一点点取得她的信任。” 她一定要利用好这次机会,名扬皇宫,让师父传下的制香术,再次掀起一场风云。 顾家的血、师父的命,她都要那些恶人一一偿还。 深夜,睡梦中她又看到祁湛那双冰冷的眸,深沉地凝望着自己。她觉得自己脚下的土地开始裂开,身子如羽毛般坠入黑暗的深渊。 她忽得睁开眼睛,惊出一身冷汗。 清冷的月光,照进屋子,一地的惨白色,看得让人心中发慌。 她的目光看向地上,叶镜尘还是如往常那样睡在那里。她顿时觉得心安,低语道:“师兄,还好有你在。” 留香舍,顾岚烟整日忙着配制香料、药材,秋子逍和顾九静静地坐在一旁,帮不上什么忙,却也不打扰。 正午时候,叶家的下人阮卜送来了饭菜,“少夫人,该用饭了。” 秋子逍听到“饭”字,立刻从矮椅上跳了起来,桃花眼中放着光,“终于可以吃饭了!” 顾岚烟洗了洗手,走到桌前,只见阮卜从食盒中拿出一盘盘佳肴,皆是她喜爱的菜。 “这些都是少爷特意吩咐厨房做的。”阮卜笑道。 她心中一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微笑。 叶镜尘这些日子开始接触叶家的生意,已是忙得抽不开身,却还是和以前一样,处处都想着她。 秋子逍的余光瞧见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心中不悦,冷冷地放下筷子,嫌弃地瞥了眼菜,“这是给人吃的吗?难吃死了!” 顾九不解地看向他,“这菜你都吃了三日了,怎么现在才说难吃?” 秋子逍沉默不语,赌气地坐在一旁。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想吃什么?” “炒鸡蛋。”秋子逍真的一本正经地点起菜来,只不过,并不是什么美味佳肴,而是一盘炒鸡蛋。 “我给你做。”顾岚烟起身,走向香舍后院的小厨房。 秋子逍目光惊讶,他故意刁难,没想到她真的去做了。 “她……这么在意我?” 顾九淡淡地说:“你救过她,她自然在意你。” “只因为我救过她?” “否则呢?你应该清楚,她已经不会爱上任何人了。” “可她爱上叶镜尘了!” 066:叙旧 顾九沉默了,低头斟酌着用词,“她只是依赖叶镜尘。” “是吗?”秋子逍眸色一沉,“我才不信……” 他最了解风月之事,更懂女人的心。叶镜尘深爱顾岚烟多年,却刻意隐藏着自己的感情,一点点将爱渗入顾岚烟的心中,再冷的女人,也经不住这样的温情。 没过一会儿,顾岚烟端出一盘金灿灿的炒鸡蛋,放到秋子逍面前,“世子爷,请慢用。” 秋子逍拿起筷子连吃几口,味道很平常,却怎么也吃不够。 他一向口味挑剔,却爱上了顾岚烟的菜,或许,这就是爱屋及乌吧! 到了晚上,顾岚烟回到叶家时,发现叶家门前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马车上的木牌上刻着“丞相府”三个字。 她面色一白,匆匆走进去,只求别遇到祁湛。 可是,终究还是遇到了。她甚至怀疑这场“偶遇”是祁湛提前安排好的。 在临水长廊,拐角处,她撞见了祁湛和叶老爷。 她身子微微晃动,慌张地退后几步,垂着眸,不敢看眼前的人。 “岚烟,见了祁相,怎么不行礼?”叶老爷不满地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行礼,声音冷清地说:“拜见祁相。” “不必多礼。”他语气淡然,仿佛在面对一个陌生的人。 叶老爷目光复杂地看着两个人,对祁湛试探地问:“听闻祁相和岚烟是旧识?” “的确如此。”祁湛并未否认,他冷眸睨向顾岚烟,深深地说:“叶少夫人曾救过本相的性命。” “竟有这样的缘分!”叶老爷意味深长地看了二人一眼,朝着顾岚烟使了个眼色,“岚烟,祁相难得来一次叶家,你带着祁相四处走走。” 顾岚烟微微蹙眉,不懂叶老爷此举何意。 京城中,她和祁湛的往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若是他们单独走在一起,必然是会引人误会。 她本想拒绝,却听见祁湛抢先说:“有劳叶少夫人了。” 这下子,她彻底拒绝不了了。 叶家宅子实在太大,从东园走到西园便要足足半个时辰,一路佳木葱郁,奇花异石,幽静深远。 也不知怎么回事,今日园子里家丁格外的少。行走于林中,除了鸟鸣声,便只能听见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她一路上面无表情,脚步急促,可见多么不情不愿。 “你怎么不说话?”祁湛侧过头看向她。 “叶老爷只是让我带着你四处走走。”她故意将“走走”二字说得很重,“并没有让我和你闲谈。” 祁湛目光含笑,转身走向不远处地亭子里,凭栏远望湖上的风景,手上的折扇漫不经心地摇着,“我不想走了。” “为何?” “累了……”他说这句话时眼中真的闪过一丝疲惫。 她厌恶地别过头,并不信他的话。 “你不累吗?”他幽幽地看着她,“整日伪装成一副贤妻孝媳的样子,累不累?” 见她沉默不语,祁湛又道:“你和叶镜尘应该没有夫妻之实吧?这么说,我是唯一碰过你的男人。” 顾岚烟的手不自觉地抓紧身前的栏杆,这一细节被祁湛尽收眼底。 他知道她生气了,精致的面容甚是清冷,清澈的瞳孔中散发着寒意。 “祁相在叶家安排那么多眼线,只为盯着我,值得吗?”她冷笑问。 “你说呢?”他反问,目光炽热地看向她。 她心中一阵莫名的慌乱,双手紧握成拳,转过头,直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眸,低吼道:“祁湛,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话该我问你。”他缓缓靠近她,似乎早已将她看得透彻,“你想干什么?报仇吗?” “是。” “那你想一剑杀了我?还是用香毒死我?”他眼中浸满伤痛,面上还挂着温和笑容。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闻言,他只是低低地笑了笑。 她并未发觉他的笑声中充满悲伤,只觉得他是在嘲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岚烟,不要卷入这场纷争,你输不起。”他低沉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温柔与关心。 输不起……这几个字,姑母也曾对她说过。 后来,她输得家破人亡。 当年的顾岚烟的确输不起,可是现在,她没什么输不起。 “祁湛,你错了!我已经一无所有,没什么输不起。”她笑容冷如新月,眼中全是决绝,“即便拼了这条性命,我也要把你拖入地狱。” 祁湛的心骤然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扼住,疼得难以呼吸。 清风穿过竹林,吹得她青色的衣衫徐徐飘起,她的眼睛再也不似从前那般干净通透,好似深潭,夹杂着无数的心事。 他知道,那个单纯美好的顾岚烟再也回不来了。 祁湛回到丞相府后,便一直坐在观景阁中饮茶,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叶家的宅子。 这世间,唯有顾岚烟能扰乱他的心。 楼梯上传来轻轻地脚步声,人未到,声先闻,“听闻你今日去了叶府?还与顾岚烟一同游园?” 祁湛眸色一沉,冷冷地道:“姜宁笙,你对我的事情还真是了如指掌。” “我是关心你。”姜宁笙推门而入,淡笑着坐在他面前。 祁湛冷笑一声,是关心?还是监视? 他暂时不愿和姜宁笙计较这些事情,低头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深思道:“叶家那只老狐狸想试探我。” “试探你什么?对岚烟的情意?莫非安王还不信任你?” 他摇摇头,“不像是安王心事作风,他绝不会让叶家的人来试探我。” “那就是老狐狸想试探你,可是,他为何要试探你?”姜宁笙苦思良久,猛地抬起头道:“莫非他是想拉拢你?他还是人吗?为了拉拢你,不惜牺牲顾岚烟的清白!” 祁湛冷眸深邃几分,“自古商人无情,连亲人都可以利用,更何况,顾岚烟在他眼中,只是一个外人罢了!” “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祁湛嘴角微微扬起,“有人主动把她送到我面前,我焉能不要!” 067:嫡子 顾岚烟的香制成当日,那位夫人便派侍女来留香舍将香取走。 侍女走后,秋子逍从暗处走出来。 “认识她吗?”顾岚烟让对方来留香舍取香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秋子逍认认对方的身份。 秋子逍点了一下头,得意地笑道:“这宫中的美人还没有小爷不认识的。” “她是何人?” “你请我吃飘香楼的新菜,我就告诉你。”他开始谈起条件。 “不行!太贵了。”她不是请不起,而是舍不得。 “那你给我点儿媚骨香吧!就是你给尚书夫人的那种。”秋子逍双眼放着光芒,一双手已经伸到了顾岚烟面前。 “这世间哪里有那么神奇的香!”她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我听闻尚书大人有痛风病,便对症下药,在香中掺了一些治病的药材。尚书大人见了夫人病症全消,自然愿意待在夫人身边。” 闻言,秋子逍顿时神情失望,“这么说,根本没有什么勾人心魄的香!” “我虽没有媚骨香,却有一枚海棠香丸。”她拿出一颗小小的香丸,“佩戴之时,香飘千里,数月不散。” 秋子逍不为所动,“我一个大男人要这么香的东西做什么。” 她星眸一转,“这几日顾九没有陪你来香舍,是不是你又惹他生气了?” “这个……”秋子逍垂下头,后悔不已,吞吞吐吐地道:“那日我笑话他写字难看,他一生气,就没有理过我。” 顾岚烟淡淡一笑,摇晃着手中的香丸,“他最爱海棠香,你可以拿这个去讨好他!” “真的?”秋子逍眸中闪亮,伸手就要去拿香丸。 顾岚烟故意将手抬高,不让他拿到,“告诉我,那个侍女是何人?” “温婕妤的贴身婢女。” “温婕妤?得宠吗?” “自然得宠,只是不知为何,多年没有子嗣。”秋子逍惋惜地叹了口气,一双桃花眼露着倾慕,“她可是位美人啊!” 她鄙视地白了他一眼,“你怎么连陛下的女人都敢觊觎?” “这话可不能乱说!”秋子逍面色一白,急忙捂住顾岚烟的嘴,解释道:“我只是单纯的欣赏而已。” “哦?欣赏啊……”顾岚烟别有深意地笑了笑,凑近秋子逍一些,低声说:“你想不想知道她为何没有子嗣?” 秋子逍满眼疑惑,“为什么?” 她细细地道:“我初见她时,便闻见她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胭脂香,这香中夹杂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麝香。只有调香多年的人,才能闻到这种味道。她如此得宠,想必是有人心怀嫉妒,想害她……” “不要再说了!”秋子逍忽然打断她的话,面色凝重起来,“小烟,你刚才说的话关乎后宫的明争暗斗,切不可再告诉旁人,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也不能告诉温婕妤吗?” “不能。”他摇摇头,“这件事情和当年的毒香案一样,背后牵扯到人太多了,若是说出去,不仅会得罪权贵,还会让无辜之人枉死。” 让无辜之人枉死…… 顾岚烟立刻就想到了顾家、纪尧,权利最底层的人,别人手中的棋子,随时都能被抛弃,被诛杀。 她想得心中发寒,轻声说:“放心,我不会和任何人提起此事。” “还有一事你需记住,温婕妤是祁湛的远亲,此人可以利用,但是不可轻信。”秋子逍提醒道。 听到祁湛的名字,她的瞳孔瞬间一缩。 原来是他的远亲,难怪会让温婕妤送玉佩。 “放心,我会多加小心。” 晚上,顾岚烟回到叶府,发现府门外添了许多崭新的灯笼,几辆马车停在门口,下人们正从马车上往下搬丝绸、古董等物。 她拦住一个丫鬟,随口问:“府中又来了哪位贵客?” “不是贵客,是大少爷回来了!”丫鬟满脸欢喜。 叶家大少爷叶镜予,叶夫人嫡子,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贵公子,在叶家备受宠溺,娶了北狄国贵族之女尉迟萱为妻,负责大越和北狄的商贸。 顾岚烟曾听叶镜尘提起过这位叶家大少爷,虽经商有道,却为人阴毒,为达目的,不折手断。 此次叶镜予回府,一定会威胁到叶镜尘。看来,她行事要小心些。 回到房中,她正准备安排下人准备晚饭,只听叶镜尘轻叹道:“只怕今日我们要在正厅用饭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便有下人来请他们,“二少爷,二少夫人,老爷请你们去正厅吃个团圆饭。” 叶镜尘无奈地耸了耸肩,揽着顾岚烟的细腰,柔声道:“走吧!娘子。” 顾岚烟瞄了眼叶镜尘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脸上泛着红晕。 虽说,他们在叶家的人面前一定要装作恩爱夫妻模样,可这样亲密的动作还是不习惯。 二人走进正厅,只见叶老爷、叶夫人都已经坐在各自的桌前,他们行了礼便也坐了下来。等了片刻,只听见屋外传来脚步声,已经男女的谈笑声。 一位墨绿色衣衫的男子走进屋子,身后跟着位模样俏丽的女子。两个人恭敬地行过礼后,目光就看向叶镜尘的方向,叶镜予淡笑道:“早就听闻二弟娶了一位佳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大哥谬赞了。”叶镜尘随随地回了一句,并未多言。 叶镜予和尉迟萱各自入座后,叶镜予先是说了一些叶家生意的事情,然后,又将话锋一转,“近来,祁相很是照顾叶家的生意。听闻弟妹与祁相还有一段往事,不知是谣传?还是确有其事?” “不是谣传。”顾岚烟并没有否认这人尽皆知的事情,她直视着叶镜予,目光一片冷淡,语气故作轻松地道:“不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我是镜尘明媒正娶的妻,那些不必要的人,我不会再记起。” 其实,说起这段话时,她的心还是会恨会痛,不过,她告诫自己一定要从过去走出来,唯有如此,才能无畏的面对祁湛,手刃仇人。 068:家宴 叶镜予见顾岚烟如此说,似有不甘,接着冷嘲热讽:“有些事情只怕忘不了。” “镜予,不要再说了。”一直沉默的叶老爷打断他的话,含笑地看向顾岚烟,“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顾岚烟微微一怔,有些意外,没有想到叶老爷会帮着自己说话。 一场晚饭,味如嚼蜡,每个人都各怀心思。漫长又无趣,还真是一顿别具风格的“团圆饭”! 用过饭后,叶老爷心血来潮,提出要游园,儿女们为了尽孝,只能陪伴。几个人一路闲聊,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到了二更天,顾岚烟和叶镜尘才回到自己的小院。 望着院子那棵梧桐树,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好累啊!” “一会儿就不累了。”叶镜尘忽然抱起她,大步往屋子里走去,抱她坐到床榻上,脱去鞋袜,端来了热水。 “你要做什么?”她惊讶地看着他。 “给你洗脚。”他溺宠地微笑,握住她的脚踝,放在热水中,小心翼翼地捏着她脚下的穴道,柔声问:“还累吗?” 她脸红地摇摇头,“不累了。” 叶镜尘拿起一旁的白布,擦干她脚上的水渍,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温和地说:“早些歇息。” 听见他的声音,她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暖流,不知为何,只要看见叶镜尘,便会觉得心安。 夜里,她看向睡在地上的叶镜尘,关心地问:“地上凉吗?” “你觉得呢?” “……”她一阵沉默后,低声说:“要不然,我们轮流睡地上吧?” “胡闹!女孩子最是怕凉,哪能睡地上。”他的口吻好像一个长辈,玉石般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好听。 “快睡吧!”他柔声催道。 “嗯。”她乖巧地应了一声,慢慢闭上眼睛,脸上带着一丝安稳的笑容,进入梦乡。 第二日清晨,她醒来时,叶镜尘便已经不在房中,只留下一桌饭菜,还冒着热气。 这些菜都是叶镜尘亲手所做,他忙于商行的事情,每日天未亮便要出府,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便是准备一桌丰盛的早饭。 她记得以前在香舍的时候,叶镜尘采来了新鲜的槐花、桂花,也会为她做一些香甜的糕点,都是她喜爱的口味。 叶镜尘对她的了解,超乎了她对自己的了解。 正喝着粥,只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丫鬟往外瞧了一眼,回话道:“是大少夫人来了。” 尉迟萱含笑走进屋子,“妹妹,今日可有空闲?陪我去玉宝阁选几样首饰可好?” 顾岚烟本想拒绝,可又怕尉迟萱在叶老爷面前说三道四,便只能点头应下。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雪青色衣衫,就随尉迟萱出了府。 玉宝阁是京城有名的首饰铺,铺子里里外外共十二间屋子,每一间都各有风格,或是华丽奢靡、或是低调淡雅…… 铺子的掌柜莫蓁曾在宫中任尚宫局司饰,掌管簪珥等物,最擅制簪花、步摇。 二人进了铺子,莫蓁往她们这里望了一眼,眸中闪过喜色,立刻起身相迎,“好久不见,夫人何时回京的?” 尉迟萱笑道:“昨日刚回。” “夫人一走便是半年,都没人关照小店的生意了。”莫蓁埋怨的语气中暗含着追捧之意。 这些话对尉迟萱很是受用,她笑着递给莫蓁一袋银子,“我这不是来关照你了嘛!” 莫蓁收下银子,目光看向顾岚烟,“这位是?” “她是二少爷的夫人。”尉迟萱随随地介绍道。 人人都知叶家二少爷不得宠,娶了个女子还是毒香案的流放犯。 莫蓁压根就没有正眼看顾岚烟,热情地拉过尉迟萱的手,开始介绍店中的首饰,“这是碧玉飞凤步摇、金海棠簪、玲珑如意钗、红玉珠串……” 尉迟萱挑好的首饰,便让顾岚烟帮她拿着,把顾岚烟当丫鬟使唤。 半天过去,尉迟萱选累了,便坐下和莫蓁品茶。 顾岚烟见没人搭理自己,便在铺子里随意逛了起来,好在铺子大,她可以远远地躲着那两个人。 她望着锦盒中的金银首饰,各有不同,实在难以相信这些精致的首饰竟是出自莫蓁这样奴颜婢膝的人之手。 “你何必如此!这里的东西,我都不喜欢。” 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子慵懒又疲惫的声音。 这声音……太过熟悉!顾岚烟微微一怔,身子僵硬地站在原地,心跳得剧烈,她一点点转过头,只见层层纱幔后立着一个婀娜的身影,那身姿风韵像极了一个人! “沉鱼姐姐……”她轻唤了一声,掀开嫣红的纱幔,疯狂地向那人跑去。 忽然,一个身影拦住了她的路,“岚烟,真巧啊!你也在这里。” 她抬头看去,原来是姜宁笙。 “淮王殿下。”她匆促地行礼,绕过他往远处看去,纱幔后的女子早已不见踪影。 “你在找人?”姜宁笙疑惑地问。 顾岚烟神情恍惚地道:“我好像看见沉鱼了。” “沉鱼?她不是已经……”姜宁笙刻意避开那个“死”字,接着道:“你会不会看错了?” 她犹豫起来,回想刚才看见的人影,听见的声音,的确和沉鱼有几分相似。 可是,当年顾家除了她和顾九,应该没有活口。 沉鱼姐姐早就不在人世了。 难道,是她太思念故人,看错了? “许是我认错人了。”她眸中浮着伤感。 姜宁笙轻叹口气,劝慰道:“逝者已去,生者如斯。” “殿下,你思念过沉鱼吗?”她静静地问。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声音低沉地道出两个字:“没有。” “殿下可曾爱过她?” “我爱群芳阁的每一个姑娘。”姜宁笙笑得放荡不羁。 顾岚烟心中一沉,她终于明白沉鱼为何将情爱看得那般痛彻。原来在这些男人的眼中,青楼女子只是过眼云烟,不值得回忆。 她又想起姑母,对于裴苍来说,姑母何尝不是他眼中的一缕浮云。 正当她陷入往日的沉思时,姜宁笙的一动作打断她的思绪,他抬起手,将一根芙蓉红玉簪插进她的发髻,“送你了。” “这太贵重了。”她伸出手,准备拿下来,却被姜宁笙拦住。 069:沉鱼 他目光含笑,“大庭广众,你若是摘下来,就太折我颜面了。” 顾岚烟瞧了眼四周,已经有不少人往他们这个方向张望,兴致勃勃地准备看好戏。 姜宁笙风流之名早就传遍京城,不过,这样对待一个有夫之妇,还是第一次。 “我若不摘,定会被叶家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她可不想背上“不洁”的骂名,宁可让折姜宁笙的颜面,也不能蒙羞。 她摘下簪子,“我可配不上这样贵重的东西!” 顾岚烟将簪子送回到姜宁笙手中,便从他的身旁离开。 姜宁笙望着顾岚烟的身影,又看向手中的簪子,勾起一抹浸着寒意的冷笑,大步走了出去。 尉迟萱看见这一幕,轻轻地走来,讥笑道:“岚烟,你结识的达官贵人着实不少。” “我和淮王殿下并不熟悉。”她低声解释。 “不熟悉?”尉迟萱轻笑两声,“我听说当年顾家出事,是淮王殿下为你求情,你能有机会制香立功,也和淮王殿下有关,这样的情分,也叫不熟悉?” 顾岚烟面色一僵,没想到尉迟萱竟知道自己那么多事情。 她冷冷地直视着尉迟萱,贴在她耳旁,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声音,警告道:“我和淮王殿下的确情分不浅,所以,嫂嫂说话还是注意些,否则得罪了什么人,可就不好了。” 语气中带着十足的威胁,让尉迟萱不禁一怔。 尉迟萱气得面色铁青,回到叶府,便将事情告诉了叶夫人。 “婆母,她如此不知廉耻,简直败坏叶家的门风。” 叶夫人挑了挑眉,想对付顾岚烟已久,正愁找不到她的错处,没想到她竟自己送上门来。趁着叶镜尘不在府中,她倒可以好生“教”一下顾岚烟规矩。 “去把二少夫人带来。”叶夫人冷声道。 没过一会儿,几个壮实的嬷嬷便将顾岚烟绑来,一脚踹在她的小腿肚上,逼迫她跪在叶夫人面前。 叶夫人轻蔑地俯视顾岚烟,沉声问:“你可知错?” 顾岚烟瞥了眼一旁的尉迟萱,这个女人告状的速度还真是快。 “我并不知道自己错了什么。”顾岚烟装作无辜的样子。 叶夫人目光看向尉迟萱,“萱儿,你来说!” 尉迟萱上前一步,指责道:“我亲眼见到淮王殿下赠她发簪,她亲口承认与淮王殿下关系不浅。” 顾岚烟急忙摇摇头,解释道:“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婆母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玉宝阁的掌柜、伙计们。淮王殿下的确送了我簪子,可我想到自己已是叶家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收下,便冒着得罪王爷的风险,拒绝了簪子。” 她的那句“关系不浅”,只有尉迟萱听得见,旁人仅仅是看到她冷言拒绝发簪。 尉迟萱面色一冷,才发现自己中了顾岚烟的圈套,“你……你分明就是说了!” “说话要讲证据,若没有证据,便是诬陷。”顾岚烟冷眸转向尉迟萱,“今日,若你能拿出证据,便是把我浸猪笼,我也无话可说。若你拿不出证据,也该给我一个说法。” 尉迟萱咬了咬牙,眉头微微皱起,一时哑然。 叶夫人知道是自己太过心急,思虑不周全,让顾岚烟钻了空子。虽说她是叶家主母,可若没有真凭实据,也动不了顾岚烟。 她朝尉迟萱看去,“萱儿,你是不是误会了?” 尉迟萱怒视着顾岚烟,迟迟不语。 叶夫人了解尉迟萱的脾气,绝不会轻易认错,便挥了挥手,“给二少夫人松绑。” 绳子松开后,顾岚烟揉了揉手上的勒痕,缓缓起身。 叶夫人怕她将事情闹到老爷那里去,和颜悦色地道:“岚烟,看来这件事情是误会,就这么算了吧!” “大嫂,你该给我赔个不是。”顾岚烟直直地看着尉迟萱。 “你……”尉迟萱自幼娇蛮任性,自然不肯低头道歉。 顾岚烟淡然地看向两个人,“事情若是传到让老爷那里,对大家都不好。” 叶夫人抬起胳膊肘碰了碰尉迟萱,示意她低头道歉。 尉迟萱知道叶老爷眼里容不得沙子,最是厌恶大宅门里女人之间勾心斗角。无奈之下,她只能上前,低声道了一句:“对不住,妹妹莫怪。” 顾岚烟满意地笑了笑,转身走出屋子,在门外不远处正好瞧见了叶镜尘。 叶镜尘微笑着走到她面前,温柔地撩起将她耳边的碎发,“娘子今日好威风啊!” “你回来多久了?” “刚回来不久,担心了一路,谁知道竟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幕。”叶镜尘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从没发现顾岚烟还有如此硬气的一面。 他含笑地揉了揉她的头,“岚烟,你咄咄逼人的样子真可爱。” 她脸上一红,“哪有你这么夸人的!” “我只这么夸你。”他眼中的温柔化作无尽的春水,流入她的心中。 淮王府,冰冷的月光照进一间僻静的小屋中,屋外站着几十名手持兵刃的护卫,谨慎地把守着这间屋子。 姜宁笙端着一碗清粥走进去,幽暗的眸看向坐在矮椅上的女子,抬手解开她的穴道,沉声道:“沉鱼,吃些东西吧!” 沉鱼垂着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 “需要本王喂你吗?” 闻言,她身子开始颤抖,被他囚禁的这些日子,她尝试过绝食,可这个男人总是有千万手段逼迫她吃东西。 她虚弱地抬起双手,接过那碗粥,含着泪,一口口咽下。 屋内,一片寂静,她喝完粥后,双手紧握着瓷碗,满眼恨意,“我一定会告诉岚烟,当年顾家灭门的真相是什么!我都看见了,都看见了……” “住口!”姜宁笙眸色一沉,伸出无情的手掐住她纤细的脖子,一点点用力,感受着女子眼中的绝望与挣扎。 他终究没有狠心杀了她,缓缓松开手,阴森地道:“你若敢说出去,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姜宁笙冷漠地走出屋子,回身对侍卫命令,“好生看守,不许让她死了!” 070:异客 这日的留香舍格外安静,只有顾岚烟一人。午后的暖阳照进香舍,暖洋洋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她正在制香时,有一位穿着怪异的男子走进来。 “公子,想要什么香?” 男子扫了眼香舍,目光落在顾岚烟的手中,“你在制什么香?” “这就是平常的香丸。”她淡淡地道。 男子点点头,“我就要这个。” 她诧异地看着他,这人实在不像来买香的人。 “公子懂香吗?”她问。 “我不是大越人,并不懂香。”他顿了顿,轻声补充一句,“我是北狄人。” 北狄国,难怪穿着如此奇怪。 顾岚烟从未见过北狄人,心生好奇,忍不住多看了此人几眼。 这北狄人不仅穿着特别,连长相都与大越人不同。 此人身材魁伟,相貌英挺,深目高鼻,一双眼睛明亮如草原上的雄鹰,看似饱经风霜,周身又散发着威严的气势。 像极了说书先生口中的“将士”。 “姑娘,可能同我说说大越的香?”他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 顾岚烟微微一怔,只觉得这个画面如此熟悉。 曾经,祁湛在飘香楼,也向她请教过凝香舍的制香术。那时候,她毫无隐瞒,甚至骄傲地告诉祁湛自己擅长烹香茶。 现在想来,当年的自己简直单纯的愚蠢。 男子见她有些走神,低声唤道,“姑娘?” 她回过神来,带着歉意地笑了笑,接着道:“既然公子不懂香,我便细说一二。” “在大越,品香是一种雅事,与品茗、抚琴一样,可怡情养心,制香的香料多用药草、百花、沉香等物,取自天地之间,燃后也将归于尘土。有些香可焚烧,有些则要浸于水中,还有可以食用的香丸、泡酒的香丸、随身佩戴的香丸,还有香膏、香粉、香汤、香枕,种类繁多,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他听着她的一番话,黑眸盯着那香丸,余光若有若无地看向顾岚烟。 淡扫蛾眉,一身清雅的气质,是个有趣的女子。 “有劳姑娘为在下讲解。”他严肃地脸上露出一丝淡笑,实在有些违和,“请姑娘将刚才所说之香各取一枚,我想回去细细品味。” “请公子在此稍等片刻。”顾岚烟为他倒了一杯香茶,自己转身往后院的库房走去,将香珠、香丸、香粉、各种盘香、线香、心字香取下,分别用红纸包好,装入锦盒中。 不一会儿,她便抱着三个锦盒走了出去。 男人饮尽盏中最后一口茶,询问道:“多少银子?” 顾岚烟拨弄了几下算盘,“公子,这香中有几种珍品,稍昂贵一些,一共七百二十三两,公子给我七百两便好。” 他随手放在桌上一袋金叶子,“不必找了!” “这也太多了……”她微微一惊。 “都是姑娘应得的!”他抱起锦盒,临走前,回身对她道:“我叫独孤霆!” “顾岚烟。”她礼貌地回道。 “后会有期。”他朗笑着走出去。 顾岚烟拿起那袋金叶子,喃喃道:“这北狄人出手如此阔绰。” 黄昏时候,顾岚烟整理好香料,走在巷子里,迎面驶来一辆马车,挡住她的去路。 “上来。”车内传来祁湛的声音。 顾岚烟自然不会听他的话,退后几步,想从另一条路逃走,可那条路早已被护卫堵住。 祁湛掀开车帘,目光沉沉地望着她,“需要我亲自下去‘请’你?” 她知道今日铁定是逃不了了,冷着脸上了马车。 “只是去雅竹轩喝杯茶而已,叶夫人不必担忧。”他淡淡地道。 听到是去雅竹轩,她紧绷地身子稍微舒展一些,至少邵婴在那里,祁湛不会对自己做过分的事情。 祁湛的马车停在了雅竹轩的后门。顾岚烟生怕被人瞧见,匆匆地跳下马车,走了进去。祁湛进门时,停了一下就脚步,目光往暗处的竹林瞧了一眼,那里闪过一个黑色的人影。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并未理会,缓步往雅室走去。 还是那间叫“幽篁”的雅室,还是往日的茶。 只是,物是人非。 顾岚烟打开窗子,往外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 祁湛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轻笑道:“别看了,今日邵婴不在这里。” 她身子顿时一僵,眼中闪过慌乱。 他看出了她眼中的戒备,心中甚是不悦,冷声道:“你不必如此紧张,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祁湛拿起茶盏放到她手中,“喝茶。” 如果她能平心静气地坐下与他品茗,就太狼心狗肺了。 “祁湛,我没有心情品茶!”她冷冷地道。 “如果你不喝完,今日怕是走不出这扇门。”他语气中带着威胁。 她面无表情地拿起茶盏,一饮而尽,“我可以走了吗?” “不可以。”祁湛冷冷地挡在门前,面色冷峻地看了一眼茶盏,薄唇紧紧抿着,深邃的眸若有所思地望向她。 曾经,他宠着她,包容她,又亲手摧毁她。他记得她最爱细细观茶色,品茶香,她还在这里许下心愿,将来有一日要开自己的茶庄,亲自种茶、采茶。 那时候,她对未来充满了向往,清澈的眸会散发着明媚的光,像冬日的暖阳,时时都是温暖的。 可如今,她的眼中只剩下冷漠。 顾岚烟不喜欢被他这样注视,垂下头,躲避着他的目光,却还是能感觉到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如一座山般压迫而来,压得她透不过气。 他近在咫尺,那冰冷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她觉得空气中都带着寒气,一寸寸将她吞噬在寒冷中。 良久,他伸出手,抓住她柔弱无骨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拉到自己怀中,双手紧扣着她的细腰。 她一惊,下意识地挣扎,那腰间的力道反而变得更加重,她的脸颊被迫紧贴着他炽热的胸膛,脸上顿时如火烧一般滚烫。 顾岚烟气得狠狠地咬着牙,怒声道:“放开我!” 他没有回话,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如一尊石像般站在那里,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她身上熟悉的淡香。 那一刻,他彻底陷入了回忆中。 071:疏远 “祁湛……”她的语气如此冷漠疏远,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低低地道:“我是叶镜尘的妻。” 他冷下脸来,露出冷冽的笑,“我知道,无需你提醒我。” 祁湛揽着她的腰,强迫她坐在矮椅上,将一块糕点放到她手心。 “再陪我一会儿。”他语气柔了几分。 顾岚烟冷眉一挑,讽刺地看向他,“你若想有人陪你喝茶,我可以找几个群芳阁的姑娘陪你。” 他抬起手轻薄地摩挲这她的脸颊,一双清眸深深地看着她,薄唇贴近她柔软的耳朵,暧昧地道:“我只要你。” “够了!”她心中一阵疼痛,眼中瞬间泛着猩红,含恨地道:“祁湛,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但是,你这么做,便是在侮辱叶家,侮辱我!当年你骗我,欺我,如今又为何这般纠缠我?” 她眸中满是伤痛,强忍着泪水不流下,唇边划过一丝凄凉的笑,冷眸直直地看向他,一字一句问:“难道,你觉得我会原谅你?” 这问题好似一把剑,深深地插进了他的心中。 他明知她的恨,却还是不愿放手,宁愿两个人继续痛苦下去。 “如果不肯原谅,那么,便恨吧!”他俯下身,狠狠地吻住她的唇,她伸出双手想推开他,他一把将她乱动的小手擒住,冷眸一眯,惩罚似的咬了一下她的唇,吻得更深。 她双手狠狠掐着祁湛的手臂,默默闭上眼睛,用冷漠的神情抵触他的深吻。 忍了良久的泪水终于落下来。 他感受在她的颤抖、绝望,薄唇慢慢地离开,瞧见她眼中的厌恶,低叹道:“就这么不情愿?” 她面无表情地推开他,抬起手,发狠地擦了一下自己的唇。 这个动作刺得他心中一痛。 或许他可以强迫她,却再也得不到她的心。 祁湛凝视她颤抖的身影许久,听见她的抽泣声,一颗心又闷又疼。 “来人!”他沉声唤来侍卫,吩咐道:“送叶夫人回府。” “你肯放我走?”她不敢置信地看向他,映入眸中的是一张阴沉的脸,她生怕他改了主意,立即起身,匆匆逃离这间压抑的屋子。 回到叶家,她听下人说叶家的商队在西域被沙盗所劫,损失万两白银,叶老爷正在书房与族人商议对策。 顾岚烟跟着几个奉茶的丫鬟走进书房,行过礼后,便与女眷们坐在一起,静静地听着长辈商议事情。 叶家的气氛从未如此凝重过,每个人手旁都放着一盏茶,却没有人动,似乎害怕打断旁人的思绪。 叶老爷眉头紧蹙,抬起头,幽深的眸一寸寸扫过在座之人,叹息道:“叶氏一族,这么多铮铮男儿,就无人敢去西域采办吗?”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惭愧地低下头,无人回应。 西域之行,一来一回就要半年,路途凶险莫测,多少人有去无回。即便有朝廷的护卫队跟随,依旧有可能被沙盗抢劫一空。 谁敢拿命去搏这桩生意。 众人愁眉不展之时,叶老爷忽然道:“镜尘,你可愿往?” 叶镜尘缓缓起身,望了顾岚烟一眼,犹豫地道:“孩儿已有家室,恐怕……” “若你愿意去,回来后,我会把绸缎庄交给你打理。”叶老爷抛出了丰厚的诱饵。 闻言,叶镜尘还未回话,叶镜予倒是坐不住了,眼红起来,“父亲!我能去!” “你坐下!”叶老爷微微蹙眉,并不打算让叶镜予去西域,目光信任地看向叶镜尘,“此事只有镜尘能办成。” 其他人也开始谈论起来: “二少爷身怀武艺,对付沙盗应该不成问题。” “的确,二少爷最适合去西域。” 叶老爷颤巍巍地站起,布满皱纹的手握住叶镜尘的手,语气中夹杂着辛酸与哀求,“镜尘,就当是为父求你,为了叶家、为了我,就去一趟西域吧!” 叶镜尘深深地看着眼前的人,忽然想到他与顾岚烟成亲之时,自己也是这样放下芥蒂,哀求父亲。如今,父亲这样求他,自己若再不应下,实在有违孝道。 更何况,他从西域回京后,便会得到叶家重用,唯有自身强大,才能成为祁湛的敌人。 只是…… 他担忧地看向顾岚烟,始终不放心将她一人留在京城。 其实,他从来不在乎名利、仇恨,从始至终,都只是想守在顾岚烟身边。 这时候,有人打趣道:“有道是小别胜新婚,二少爷是舍不得夫人吧!” 顾岚烟抬起头,触碰到叶镜尘的目光,淡淡一笑,识大体地道:“夫君无需担忧我,夫君身为叶氏子孙,理应为叶家尽力,为父亲分忧。” “如此甚好。”叶老爷喜悦万分,笑得合不拢嘴。 其他人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一改往日的态度,纷纷开始称赞叶镜尘。 顾岚烟余光睨向叶夫人,一向高傲的叶夫人此时正沉着脸,十指紧扣着茶盏,想必心里很不是滋味。 难得瞧见叶夫人这样的姿态,顾岚烟心情不禁大好。 黑夜降临,一个护院走进叶老爷的书房,低声道:“老爷,今日,小的亲眼见到二少夫人和祁相去了雅竹轩。” 叶老爷满意地笑了笑,“退下吧!” 旁边的叶夫人看见叶老爷的神情,实在不解,“顾岚烟如此不守妇道,老爷为何还要纵容?” “不是纵容,是利用。”叶老爷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看来我没有猜错,祁相对顾岚烟果然余情未了。” “老爷此话何意?” 叶老爷阴沉地眸中酝酿着诡计,“我要将顾岚烟送到祁相的榻上,借此拉拢祁相!” 叶夫人微微一惊,显然没有想到叶老爷竟然盘算着这样阴毒的计谋。 虽说顾岚烟不讨人喜欢,可好歹也是叶镜尘的妻,老爷的儿媳…… 叶夫人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寒,“所以,老爷是怕二少爷误事,才让他去西域采办?” “不错。”叶老爷沉笑着点点头,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心思缜密,早已将一切安然妥当,只等着叶镜尘、顾岚烟掉入圈套中。 072:心悦 想着叶镜尘要离家,顾岚烟便觉得空落落的,这几日,也无心去香舍,一直都在为叶镜尘收拾行李。 大大小小的包袱,有装银子的,有装衣裳的,还有一些装的是日常能用得上的小东小西,堆满了正厅。 叶镜尘从收拾好的包袱里翻出一把油纸伞,忍不住笑道:“你是怕外面没有卖伞的吗?” “外面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好。”顾岚烟随口顶了他一句。 “可是西域极少下雨呀。” 她转过去,一本正经的说:“万一下雨怎么办?别人有伞你没有,到时候定要着急了!” “我一个大男人,淋点雨也不算什么。” “叶镜尘!”她不悦地掐着腰,那样子就像要和他打一架,“你一定要和我犟吗?” 叶镜尘察觉到自己没有顺着她的意,赔笑道:“娘子息怒,是我错了。” 她这才消了气,收拾完最后几个装干粮的包袱后,指了指屏风后的浴桶,“我让下人给你准备了热水,快去沐浴。” 他点点头,走到屏风后,发现红木浴桶有泡着一些名贵的香草,热水上冒着暖暖的白烟,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 叶镜尘拿起水中的一片香草,诧异道:“你竟舍得给我用这种香料?” “若不是你要出远门,我才舍不得给你用。”她努起嘴,那可是价值百两的香木,想想都觉得心肝疼。“你好生享受,再没下一次了!” “你要是心疼香料,我们可以一起?” 顾岚烟微微一愣,诧异地看着屏风后的身影,不敢相信这样轻佻的话竟然出自叶镜尘之口。 她一直以为这种话只属于秋子逍。 脸上微微泛着红晕,心跳动的异常快。 “我饿了,去厨房煮碗粥。”她寻了个借口,转身便往外走。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热粥走进屋子,屋内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映下月白色的痕迹。 怎么不点灯? 顾岚烟放下粥,走到烛灯前,正准备点燃时,忽然一双手抓住了她柔软的手腕,她身子一轻,顿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闻见一股淡淡的梨花香,身子猛地僵住,强装镇定地问:“师兄?你怎么了?” “岚烟……”叶镜尘沙哑地唤着她的名字,伸出修长的手摩挲着她的脸颊,眼中浸满了柔情。 “不要动,让我抱你一会儿,就一会儿。”他声音中带着恳求。 叶镜尘恨不得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想拥着她到地老天荒。 月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她轻薄的唇微微张开,他好想俯下身吻住她的朱唇,然后,告诉她,自己一直爱着她。 可是,他怕自己的冲动吓到她,扰乱她平静的心。他只能极力克制着自己,缓缓松开手,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哑声道:“早点睡吧!”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暖阁。 叶镜尘依旧睡在地上,天气微凉,顾岚烟躺在床上都觉得有些冷,她实在于心不忍,“师兄,要不……你上来睡吧!” 他心中一颤,目光定定地看向床榻上的人,思考良久,才回道:“不必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已经险些失控。倘若同塌而眠,后果…… 这丫头还是太天真,太容易相信别人。 他很想告诉她,这世间的男子大都是危险的、自私的,却又怕她从此疏远自己。 对于她,他始终太多顾虑。 正如爱了她这么些年,那句“我爱你”却从不未说出口。 清晨,她起身开始梳妆打扮,总想打扮得漂亮一些,让叶镜尘临走前瞧见自己最美的样子。 一身绣着孔雀的青色衣衫,梳着高耸的凌云髻,颇有侯门贵妇的风范。平日里,她总是淡雅素净,还从未如此华丽过。 来到外室,发现叶镜尘正在喝昨夜那碗粥。 她走过去,忍不住责备起来,“这粥凉了,当心喝坏了脾胃。” “无妨。”叶镜尘笑了笑,将碗中剩下的粥大口喝尽,抬起头,看见她今日的穿着,眸色瞬间一变,有惊艳,有深情,有不舍…… 一时之间,他竟找不出词语来形容她,只能走上前,轻抚着她的发髻,细细地凝视着她的相貌,想把这一刻的她永远记在心里。 她原本涂着胭脂的脸颊,此时更红了几分。 这时候,下人们已经将行李包袱搬上马车,阮卜站在门外,提醒道:“少爷,该启程了。” 她送他走到大门外,不知怎么回事,心里忽然伤感起来,鼻子涌上酸涩。 “怎么了?舍不得我?”他伸手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疼爱地道:“快回房吧!当心着凉。” “我看着你走。”她声音哽咽起来。 叶镜尘心中一疼,最是见不得她流泪。她的好像雪山上融化的冰水,干净清澈,惹人心疼。 “放心,我很快回来。”他握住她的手,往她手中塞了一个荷包,指着上面空白的地方,低声道:“你在这里绣一对鸳鸯,等绣好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她不擅女红刺绣,绣得极慢,绣完不满意又要拆了重绣。乞巧节时,顾家所有的女子都会笑话她的绣工。后来,她一赌气,索性也就不绣了。 顾岚烟紧握着荷包,低声道:“我一定早早绣好这对鸳鸯。” 他淡淡一笑,再一次握住她的双手,深深地道别:“我要走了。” 她道,“我等你。” 叶镜尘松开她的手,转身骑上枣红骏马,又回眸深望了她一眼,才扬鞭而去。 顾岚烟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风景如画的御河街。她的目光还是直直地望着那个方向,好像还能看到他的身影,感受到他的温暖。 她低头打开荷包,里面放着一张花笺,上面写着半句诗:山有木兮木有枝。 师兄…… 忽然间明白了他的心意,微微一惊,随后,嘴角又扬起浅浅的笑。 清风吹过,空气中夹杂着一丝清凉的木樨花香,那花香一丝丝渗入心田,化作一寸一缕的相思。 她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轻叹道:“入秋了……” 073:令姝 自从叶镜尘离家后,顾岚烟也搬出了叶家,在香舍住下。一来是为了方便制香,二来是她实在不愿应付叶家那些人情世故。 秋子逍听闻叶镜尘走了,便整日拉着顾九来香舍,静静地陪着顾岚烟制香。 这日,顾岚烟收到了叶镜尘的第一封家书。 她紧握着信笺,还未打开,便已经激动地心跳剧烈。 秋子逍瞥了眼那信,又瞧见顾岚烟那副期待的模样,一双桃花眼含着妒忌,“听闻西域姑娘相貌俊秀,说不定叶镜尘会带个小妾回来。” 顾九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叶镜尘是你啊!” 秋子逍努努嘴,不再说话。 顾岚烟打开信,上面写着叶镜尘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还询问她是否安好,最后,在信的结尾处,又是那半句诗:山有木兮木有枝。 她脸颊微微一红,指尖划过那信笺,若有所思。 正在她发呆时,手中的信忽然被秋子逍夺了去,她立刻回过神来,惊声道:“快还给我!” 秋子逍没有看信,只是将信折起来,夹在指缝间,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信真有那么重要?” “当然!” “别以为我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秋子逍深邃的眸已经看穿了一切,沉沉地问:“你真的爱上他了?” “我……”她欲言又止,想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会这样!”秋子逍沉着脸,反手将信拍到桌上,再不言语。 从叶镜尘娶她的时候,秋子逍就有预感,顾岚烟一定会爱上叶镜尘。 顾岚烟知道秋子逍是真的生气了,他真生气的时候从来都不说话,只是面色冰冷的坐在那里,不理任何人。 “子逍,对不起。”她低声道。 “你对不起我什么?”秋子逍冷冷地回问,平日里温柔的眸此时阴沉得可怕,好像洁白的羽毛染上了淤泥,再也回不到当初。 她一时哑然,竟说不出具体的原由,总之,就是觉得对不起他。 “其实,你从来没有对我承诺过什么,是我自作多情。”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阳光,心中泛着苍凉。 他是爱顾岚烟的,所有人都知道。 可是,他身为文国公世子,一切事情都无法自己做主。 有时候,他真是恨透了这个身份! “我也不知自己在气什么……但就是生气!”秋子逍十指交织在一起,眉头紧蹙着。 顾岚烟低声道:“我明白。” 这是一种复杂的感情,里面融入了太多的守护、不舍。就像背井离乡的人日日看着月亮,把月亮当作依托,突然有一日月光不见了,那人便会失落、担忧,却也说不出是因为月光、还是因为思家。总之,就像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似的。 许是因为那封信的缘故,秋子逍一连几日都没有来留香舍。 这日,两个侍卫打扮的男子走进香舍,语气生硬地道:“顾岚烟,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里?” “宫里。”侍卫冷冷地走到顾岚烟身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一左一右的扣住她的胳膊。 顾岚烟心中一沉,察觉到来者不善。 偏偏秋子逍这个时候不在这里! 或许,这些人早就埋伏在香舍周围,只等着秋子逍离开,才敢露面。 宫里的人为何会找上她?难道是温婕妤? 还没等她理出头绪,那两个侍卫就已经将她强拽上马车。 她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去,的确是进宫的路。 眼看着玄色的宫门离自己越来越近,心扑通乱跳,紧张地抓着衣衫,目光涣散不安地望着巍峨的宫墙,不知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丞相府,寒洛疾步走到观景阁,“主子,顾姑娘她被宫中的侍卫带走了。” 祁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侍卫?谁的人?” “令姝公主。” 祁湛面色骤然一冷。 “主子放心,我已经派人暗中跟着,暂时不会有事。”寒洛宽慰道。 即便如此,祁湛还是匆匆地离开府邸,快马加鞭去往宫门的方向。 进了宫门后,顾岚烟的双眼便被黑布蒙住,有宫人带着她走在宫巷里。 不知走了多少路,终于停了下来。 眼睛上的黑布被人扯了下来,映入眸中的是一座宫殿——长熙宫。那敞开的殿门宛如凶兽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 几个目光凶狠的宫人走上前,押着她进了大殿,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跪下。 顾岚烟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仿佛回到了青州,毫无尊严。 这时,只听见一个脚步声缓缓走来。 一双白皙的手挑起她的下巴,她被迫抬起头,直视着这双手的主人。 是一位女子,肌肤胜雪,透着淡淡的红,宛若婴儿般娇嫩,容色娇美,只瞧一眼,便知道是自幼养尊处优长大,从未受过半点儿伤害。 “你就是顾岚烟?”女子漂亮的眼眯成一条线,轻蔑地打量着她。 “是。” 女子冷冷一笑,脸色阴沉如墨,恨不得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咬牙道:“本宫是淑贵妃之女,姜令姝。” 听到她的名字,顾岚烟身子微微一颤。 曾听秋子逍提起过此人,当年发生毒香案,姜令姝如毒蛇般咬着顾家不放,对顾家的人仇恨已久。得知有人为顾家求情后,更是数次在陛下面前哭闹,让陛下将命案牵连之人全部处死。若不是邵婴、姜宁笙联手压下此事,只怕她和顾九早就死于牢中。 如今,姜令姝派人将她带到这里,必定不会放过自己。 姜令姝瞧见了她眼中的恐惧,轻蔑一笑,尖锐的指甲一寸寸划过她的脸颊,沉沉地问:“怕吗?” 顾岚烟自知在劫难逃,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着平静,“公主就那么恨我?” “倘若你的母亲被人所害,你不恨吗?”姜令姝目光猩红地看着她。 “我没有害淑贵妃。” “血债血偿,你姑母死得太容易,这债就由你来偿!”姜令姝不急不缓地抬起脚,鞋子狠狠地踩着顾岚烟的手,不停地碾着她的手心。 074:被救 姑母死得太容易? 顾岚烟心中一痛,强忍着指尖的痛楚,紧咬着牙齿,冷冷地直视着姜令姝,“顾家二十六口性命死无全尸,公主觉得这样的死很容易?” “放肆!”宫人狠狠地挥掌,扇在她的脸颊,她只是冷笑着,一双眼倔强地瞪着姜令姝,不肯低下头。 姜令姝脚下力气重了几分,冷漠地俯视着她,沉声道:“拿本宫的鞭子来。” 啪—— 冰冷的铁鞭甩向空中,发出一声脆响,一鞭鞭落下,抽打在她瘦弱的身上,鲜红的血很快就渗透了衣衫。 顾岚烟虚弱地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拳,承受着皮开肉绽的痛。 她在青州经历过太多这样的痛,不想求饶,不愿解释,因为一切都是徒劳。 这种程度的疼痛,她还能忍受。 姜令姝见不惯她一副麻木淡然的样子,索性扔掉鞭子,暴虐地抓起她的头发,将她的头狠狠地撞向墙壁。 一瞬间,头破血流,额头上流下的血挡住了视线,脑袋震得又晕又疼,耳边轰隆乱鸣,什么也听不见。 “痛吗?”姜令姝阴狠地瞪着她,冰冷的铁鞭划过她的脸颊,停到脖颈上,“真没想到,你竟然能活着离开青州!不过今日,我绝不会让你有命离开这里!” 姜令姝将铁鞭绕在顾岚烟的脖子上,双手用力一拉,发狠地勒着她的脖子。 顾岚烟呼吸骤然一紧,窒息的感觉弥漫全身,双手下意识地开始挣扎,苍白的面色覆上一层紫青。 她不能死!还没有报仇,怎么可以死…… 可是,她越是挣扎,铁鞭勒得越紧,意识渐渐模糊下去,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就在这时,殿门猛地被人推开。 姜令姝看见来者,惊得慌忙放下铁鞭,面色苍白如纸,“祁……祁相……” 祁湛面色阴沉地走了过去,目光深深地落在顾岚烟的身上,鲜红的血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俯下身,疼惜地抱起顾岚烟。 她清醒了几分,微微蹙眉,想挣扎,却没有半分力气。 祁湛旁若无人地抱着她走出大殿。 没有说一句话,但一双深眸透着让人心惊胆战的寒意,宫人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 祁湛走后,姜令姝吓得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心扑通直跳。 “公主……”宫人上前一步,想扶她起身。 姜令姝一把推开宫人,冷声训斥:“你不是说祁相不在乎她了吗?怎么还会来救她?” 宫人跪下地上,慌声道:“这……奴婢也不知为何会这样。” “祁相一定不会放过本宫。”姜令姝想到祁湛刚才的眼神,便觉得浑身发凉,脑中一片慌乱,“该怎么办?” “公主无须担忧,宣王殿下自会护公主周全。”宫人宽慰道。 “对!还有九哥,他一定会帮我。”姜令姝想到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长姜宁祥,心稍稍安稳下来。 她急忙起身,修书一封,递到宫人手中,“将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到塞外,一定要送到宣王手中!让他速回京城。” 丞相府,祁湛命侍女准备了清水、药箱等物,便让他们退了出去。 偌大的房间内,只能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抬起手,放在她的衣带上,缓缓解下。 “住手!”她厌恶地躲避开,垂头道:“我要回叶家。” 他眸色一沉,“你这样怎么回叶家?” 她虚弱地已经走不动路,薄唇微微张开,“能不能让你的人送我回去?” “不能。”他冷冷地拒绝,伸出手,不顾她的挣扎,解开她衣衫。 当她赤裸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时,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声嘶力竭的尖叫,“不要碰我!” 她双手护在胸前,警惕又惊慌地瞪向祁湛。 祁湛看到她的身体时,目光微微一颤,除了鲜血淋淋的新伤,竟还有那么多旧伤。 白皙的手臂上布满了伤疤,如一条条小蛇缠绕在她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祁湛目光移到她的右腿,那里有一处凹陷的伤最是狰狞,仿佛是被什么凶兽的利齿生生撕扯过这一样。 他的手缓缓伸向那道疤痕,温暖的手指只碰到那里一下,顾岚烟便如受惊的兔子般避开,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不要碰那里!” 祁湛感受到她的无助、恐惧,瘦弱的身躯仿佛遭受了什么巨大的痛苦,颤抖不止,他凝视着伤疤,目光一丝丝变得深邃,若有所思地问:“你在青州经历了什么?” “经历了什么?”她凄然一笑,满眼哀伤,她望着外面的新月,平静地道:“祁湛,你知道身上的肉被饿狼撕咬的感觉吗?那块伤口会慢慢溃烂,发出让人作呕的恶臭,为了不让伤口继续烂下去,我只能用刀子剜下一层层溃烂的肉。” 闻言,祁湛身上的血瞬间凝住,面色苍白地看着她。 顾岚烟看着自己身上狰狞的伤疤,缓缓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他,从齿缝间狠狠地挤出一句话:“这些都是拜你所赐!” 他喉咙中泛着阵阵疼痛,好似被一根鱼刺生生卡住,连呼吸都那么痛。 她曾是那样娴静美好的女子,出身卑微,却有自己的骄傲、理智,如今,她所有的自尊、锐气都被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对人间的恨意。 是他亲手将她送到了青州,明知那里是人间炼狱,他还是将她推了进去。 为了不让安王姜宁旭起疑,他对她不闻不问,用冷漠告诉所有人,他已经舍弃了她。 没想到,还是有人对她动手。 没有要她的性命,却让她生不如死。 他强压下心中的疼痛,拿着帕子缓缓走上前,浸了水,擦拭着她身上的血。 顾岚烟抵触地扭动一下身体,他双手扣住她纤细的腰,哑声道:“别乱动,听话。” 那语气无奈又强硬,生怕她会拒绝。 她眼中弥漫着浓浓地恨意,有一团烈火在瞳孔中燃烧。 如果此时给她一把剑,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刺向祁湛的心脏。 “岚烟……”他再次伸出手。 “别碰我!”她含恨的眼中多了一丝恐惧。 “好,我不碰你。”他不忍再逼她,放下帕子,走到门外,低声吩咐侍女,“叫几个医女过来。” 075:装睡 夜里,祁湛轻步来到顾岚烟房中,拿着新的白帛、药粉,为她换药。 怕惊醒她,他没有点灯,借着清冷的月光,小心翼翼地剪开染着血的白帛,重新包扎。 如果不仔细看,绝不会察觉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沉痛,轻轻地为她上药,生怕弄疼了她。 包扎好后,他拉过被子,轻柔地盖在她身上,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没有久留,转身走了出去。 屋门关上的刹那,顾岚烟慢慢地睁开眼。 其实,她早就醒了,只是不愿面对祁湛,索性装睡下去。 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指尖沾着药粉,轻轻地点在她的伤口上,那一瞬间,无数回忆从脑海中划过,她强忍着泪水不从眼中流出。 为什么? 既然当初那么狠绝,现在,又为何这样对她? 是爱?还是阴谋? 顾岚烟目光幽暗地环视屋子。 这间屋子,她再熟悉不过。 当年,就是在这里,她与他缠绵榻上,他在她的耳旁许下深情的诺言。 那时候,她天真的以为他们真的会相守一生。 多么讽刺! 如今物是人非,连天上的月光都比当年清冷陌生。 她嘴角浮上一丝冷冷的笑,低声自语,“祁湛,我再也不会信你。” 屋外,祁湛清楚地听到她的话,心中猛地一阵刺痛。 他知道她刚才醒了,却不想戳破她。 何必去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即便醒了,心也不在。 她的心,早已不属于他。 他望向那轮明月,一切都没变,只是人变了。 祁湛想到她身上的伤,面无表情地回到书房,对寒洛吩咐道:“有人在青州对顾家兄妹用刑,派人去一趟青州。” “是。”寒洛面色凝重地退出书房,随后离开丞相府,一路来到淮王府。 在淮王府后院找到姜宁笙,寒洛直言问:“顾岚烟在青州受了重刑。” “受刑?”姜宁笙微微蹙眉,冷眸睨向寒洛,“寒护卫怀疑本王?” “此事可与王爷有关?” 姜宁笙漫不经心地把玩手中的茶盏,冷笑道:“若是本王所为,你觉得顾岚烟还有命回京吗?” 他做事一向干净利落,绝不会留活口。 “不是王爷所为便好,主子对顾姑娘动了真情,王爷以后行事要小心些。”寒洛别有深意地望了一眼远处的屋子,那里面藏着一位知晓所有事情的女子,临走前,寒洛忍不住提醒一句:“王爷,有些人若不早早除掉,日后便是祸患。” 姜宁笙目光闪过一丝冷冽,“本王知道。” 寒洛走后,姜宁笙独自走进那间守卫森严的小屋,屋内只燃着一盏灯,昏黄的光照在女子素白轻衫上,为衣衫染上一层淡淡的黄。 沉鱼静静地坐在矮椅上,目光凝视着摇曳的烛火,眸中全是清冷。 他望见她纤细的身影,回忆起在群芳阁与她初遇的情形,那时候,她第一次接客,他买下了她的初夜,将她的青涩一层层剥落,让她蜕变成妩媚的花魁。 这个女子性情极好,迎来送往,总能轻易抓住男人的心。 当年,京城中多少男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可后来顾家出事,大家都知道沉鱼是顾巧云的心腹,心照不宣,再没有人提起过沉鱼。 对于男人来说,沉鱼这样风尘女子不过是过眼云烟,实在不值得动情。 可是姜宁笙不知自己怎么了,自从顾家出事后,脑海中便总会浮起她的容颜。 遇到她后,又冒险将她囚禁在府中。 这个顾家的活口,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随时会毁了他! 他竟无法动手杀了她。 是不忍心?还是…… “沉鱼……”他缓缓走了过去,看见桌上未动的饭菜,目光一沉,“怎么又不吃东西?” “没胃口。”她冷冷地回答。 他淡笑着坐在她身旁,右手习惯性地环住她细腰,将她揽到自己怀中。 谁料,她使尽全身力气推开他,面色冷漠,“我现在不是青楼女子!” “那你是什么?”姜宁笙玩味地笑着,目光中带着嘲讽,“良家女子?还是闺阁姑娘?” 这句话,如利刃般刺痛她的心。 她双手紧握在一起,抬起头,冷眸直直地看向他,语气中带着倔强与骄傲,“我虽不是什么干干净净的人,却也容不得你这样的人作贱侮辱!” 姜宁笙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上前一步,紧扣住她的双手,将她反身压在身下,冰凉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薄唇轻启,“作贱你又如何?沉鱼,来这里这么久,你怎么还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你现在是本王的人,我要你生则生,要你死则死。” 沉鱼眼中蒙上一层水雾,痛苦地叫道:“你何不杀了我!” 她带着仇恨活在这间小屋中,多么煎熬、悲伤! “……”姜宁笙沉默片刻,深望着她的双眼,“本王不死,你休想四。” “姜宁笙,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他淡淡一笑,“好啊!我等着!”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报应算得了什么! 如果这世间真的有报应,那么他早就死千次万次了。 沉鱼紧蹙着眉头,冷冷地走到暖阁中,谁知姜宁笙也大步跟了过去。 “你要做什么?”她心里一慌。 “自然是睡觉。”姜宁笙张开双臂,余光睨向她,“给本王宽衣。” 高贵的语气中透着命令,就如当年在群芳阁一样。 可这一次,沉鱼绝不会服侍他。 她故意不理会他,将他晾在那里。 “你想让顾家绝后?”他含笑看着她。 沉鱼身子微微一颤,她最是了解姜宁笙的狠毒,不折不扣的笑面虎,抓住她的软肋,便用尽全力威胁、利用。 她咬了咬牙,目光冷清地走到他面前,慢慢地解开他的外衫,指尖触碰到他炽热的胸膛,瑟缩地收回一下。 姜宁笙目光一冷,擒住她的小手,将她拉回到自己怀中,俯身深吻向她的唇。 唇齿缠绵,却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情。 女人冷漠的闭上双眼,面无表情地承受着他的爱,身子如同陷入泥沼,被淤泥层层包裹着,动弹不得,只能越陷越深。 076:交易 观景阁,已经过了子时,阁楼四角的灯笼还亮着,在黑夜中散发着微光。 祁湛品着番邦进贡的茶,目光若有若无地望着府门的方向。 “主子在等人?”寒洛试探地问。 祁湛吹了吹杯中漂浮的茶叶,“叶家那只老狐狸也该来了!” 说话之时,巷子里已经驶来一辆马车,停在相府门前,叶老爷拄着拐杖走下马车,与门口的侍卫低语几句,侍卫点点头,转身走进府中通报。 祁湛淡淡地望着这一幕,等到那侍卫走上观景阁,随随地道:“让他进来。” 没过一会儿,叶老爷走上观景阁,毕竟是上了年纪,走完一层层楼梯,已是气喘吁吁,见礼之后,低声道:“祁相,我为顾岚烟而来。” 祁湛微微抬起头,眸色冰冷,“她身上的伤还未痊愈,本相暂时不能让她离开。” “祁相误会了,我并非来要人。”叶老爷露出奉承的笑容,“祁相想留她多久便留她多久,叶家绝不会干预。” 祁湛眸中划过一丝嘲讽,却还是装作不懂的样子,深问一句:“此话何意?” 叶老爷含笑道:“祁相若是对岚烟有意,那是她的福分,老朽可助祁相达成心中所愿,抱得美人归。” “是吗?”祁湛质疑地看着他,“她可是叶镜尘明媒正娶的妻,你不怕给自己儿子蒙羞?” “我可以保证,在镜尘回京之前,逼顾岚烟和离。” 祁湛挑了挑眉,眸色渐渐暗下去,“叶老爷,你想从本相这里得到什么?” “我想要兰陵齐家,东郡楚家,琅琊沈家的所有田地。” “胃口不小啊……”祁湛轻叹一声,冷眸睨视向他,“顾岚烟值这些吗?” “不值吗?”叶老爷反问。 祁湛一阵沉默后,沉声道:“成交。” 叶老爷离开后,寒洛不解地问:“主子为何要答应他?” 祁湛随手拿起茶盏,将茶水倒入桌上的栀子花盆栽中,幽幽地道:“他想要,给他便是,让他尝尽了好处,再将他拖入深渊!那滋味才让人刻骨铭心。” 他重重地放下茶盏,随手摘下一朵雪白的栀子花,放在手中把玩。 “主子还不安歇?” 祁湛摇摇头,轻叹道:“只怕秋家那位世子也快到了!” “属下一人便能应付秋世子。” “我要亲自问他一些事情。”他想问清楚,顾岚烟在青州到底经历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秋子逍一袭黑衣来到丞相府,冷冷地望向守在门口的寒洛,低吼道:“把人交出来!” “人绝不会放。”寒洛干脆地拒绝。 “若事情闹大,对谁都没有好处!”秋子逍警告道。 “的确,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寒洛别有深意地重复一句,深深地看向秋子逍,“世子,若真的闹到圣上那里,你和主子绝对不会有事,到时候受苦的人只是顾岚烟而已。魅惑朝廷命官,单凭这一条罪,就足够让她在青州度过余生。” 秋子逍眉头一拧,双目满是怒火,咬着牙咒骂一句:“卑鄙小人!” 寒洛拿捏到了秋子逍的软肋,知道他不敢将事情闹大,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主子请世子进府叙谈。” “叙谈?”秋子逍莫名地看着寒洛,冷笑道:“我和他没什么可谈的。” “若世子进府,或许能见顾姑娘一面。” 秋子逍目光一亮,抬脚就往相府里走,“叙谈就叙谈!” 观景阁中,秋子逍和祁湛对视刹那,两道冷静的目光交错而过,四周笼罩一阵寒气。 秋子逍坐在矮椅上,冷声道:“如果你不打算放了顾岚烟,你我之间就没什么可谈的!” “我会放她离开,不过,不是现在。”祁湛沉稳的语气并不像是在敷衍,“她身上有伤,见不得风。” “伤得重吗?”秋子逍焦急地问。 祁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声说:“至少要静养半月。” 闻言,秋子逍双目骤然一冷,咬牙切齿地念着“姜令姝”三个字。 他势必要为顾岚烟报仇!哪怕对方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 祁湛望见他的神情,心中微微一颤。 过去的一年,都是秋子逍在青州默默守护着顾岚烟。 他抬眸望着青州的方向,想到顾岚烟身上的伤疤,心再次揪到一起,声音沙哑地问:“岚烟在青州经历了什么?” “经历了什么?你不知道吗?”秋子逍诧异地瞪着祁湛,那仇恨的目光仿佛要将眼前的人千刀万剐。 祁湛摇摇头,眼中透着从未有过的迷茫,“我不知道。”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装什么糊涂!” “我真的不知道。”祁湛严肃地道。 秋子逍彻底急了,“难道不是你下令让人在青州‘关照’她?” 祁湛自然明白“关照”一词有何深意,在青州那种地方被“关照”,必然生不如死。 “我从没有下过那样的命令。”祁湛神情凝重,深邃的眸陷入沉思。 “呵……”秋子逍故意发出一阵不屑的冷笑,“你的话,我半句都不信。” “我若真想害她,当初又怎么会放你离开京城,让你去青州寻她!”祁湛极少为自己辩解,哪怕天下人误会自己,他也会独自承受误会,可在顾岚烟的事情,他却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 因为,他承受不住她对自己更多的怨恨。 秋子逍细细想了想,蹙眉道:“不是你,还会是谁?” “我已经派人详查此事,很快就会有结果。” 秋子逍忽然想到驿馆外的杀手,正色问:“祁湛,我问你,我和小烟回京途中遇到的杀手,是不是你的人?” 祁湛目光中闪动着复杂的情绪,沉默良久,沉声道:“你就当成是我派的人吧!” “什么意思?”秋子逍一头雾水,不解地看着他,“什么叫当成是你派的人?” “那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局,有个人想让我背上骂名,我只能遵从。” “为什么?” 祁湛无奈地叹道:“若我道出了真相,岚烟只会更危险。” 他现在处于一场困局当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077:承诺 “祁湛,我真是看不懂你。”秋子逍冷漠地站起,“谈完了吗?谈完的话,我要去见顾岚烟。” 祁湛起身,带着秋子逍来到后院的厢房,只轻轻地推开窗子,留出一个缝隙,让秋子逍看上一眼。 秋子逍见顾岚烟安然无恙,才放了心,回身对祁湛道:“我明日还会来,你最好不要招惹她。” 这算是一种警告。他虽带不走顾岚烟,却也能让祁湛不敢碰她。 清晨,素月端着一盆温水走进屋子,拿起帕子浸在温水中,等到帕子温热,才取出,拧干。 她拿起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顾岚烟额头上的冷汗。 沉睡中的顾岚烟被这细小的动作瞬间惊醒,目光疏远地看着眼前的人。 不知为何,回京后,她对这位故人格外厌恶。 “姑娘,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素月满眼关切地看着她。 顾岚烟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向她,似乎想看透这副狐媚皮囊到底藏着什么祸心。 “奴婢知道姑娘恨我,可我……真的是有苦衷。”素月声音哽咽了几分。 她听到素月的哭腔,心并没有动容,冷声问:“什么苦衷?顾家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可知祁湛便是屠杀顾家满门的刽子手?” 素月露出惊讶之色,急忙摇摇头,佯装着无辜的模样,“奴婢并不知道,我只是听闻顾家犯了重罪,姑娘和少爷都被关进了大理寺,奴婢想过去探监,都被司徒公子拦了下来。” “你当真不知?”顾岚烟怀疑地看着她。 素月缓缓跪下,哭诉道:“奴婢当初被猪油蒙了心,听信了司徒公子之言,我知道自己愧对顾家。不过,我也受到了报应,入府不过数月,便被司徒公子厌弃,那日他要将我卖入群芳阁,恰好祁相路过,重金买下了奴婢,救我于水火。” “他救了你?”顾岚烟微微蹙眉。 祁湛何等心狠之人,当初连她都不救,竟然会救她的婢女? “是,奴婢感念祁相搭救之恩,便一直留在相府中。却不知祁相是屠杀顾家的元凶。”素月眼中含着泪光,“若奴婢知道此事,绝不会留在相府中。” “那你现在知道了,你想如何?”顾岚烟静静地望着她,等待她的答案。 “我……”素月眼神坚定地看向顾岚烟,“我感念顾家之恩,听从姑娘差遣。” 顾岚烟垂下头,漫不经心地揉搓着被褥,轻叹道:“你已经不值得我信任了。” “姑娘,日久见人心,我会拼尽性命去赎罪。”素月语气那般诚恳,丝毫不像是欺骗。 闻言,顾岚烟只是淡淡一笑,她早已不会再轻信任何人。 顾岚烟用早膳的时候,祁湛刚下朝,径直走到她的屋子,瞧见她气色不错,柔声问:“伤好些了吗?” “好了!”她放下筷子,清冷的眸瞥向他,“我可以走了吗?” “还不行。”他笑道。 她也不闹,知道闹了也没有用处,反倒惹自己生气。 “你若是再不放我,叶家的人该急了!”她言语中透着警告与威胁,还有一丝无奈。若是被叶老爷知道自己一夜未归,免不了是一顿家法。 祁湛挑了挑眉,别有深意地道:“叶家的人要是想管你早就管了,还会等到现在?” 顾岚烟微微怔住,细想祁湛的话,才发觉不对劲。 叶家在京城也是有眼线的,想必也知道她被姜令姝的人带进宫的事情,却没有出手救她,可见是忌惮皇家权势,不敢轻易插手。 她的心微微一痛,自己怎么说也是叶家的人,竟这样不闻不问。 “想明白了?”祁湛深深地看向她,道出一句残忍的真相,“在叶家人眼里,你不过是个外人罢了!谁会关心你的生死!” 他的话像是一把刀捅进她的心,她十指紧扣着,扬起头,不甘地说:“我从来不需要他们的关心。我在叶家,只要有镜尘一个人,就够了!” 镜尘? 她不是一向唤那个人师兄吗? 祁湛听到这个称呼,深不见底的眸中透着寒气,上前一步,紧握住她柔软的手腕,语气不带一丝温度,“你真的爱他?” “我与他青梅竹马,我为何不爱他?”她冷冷地看向他,嘴角划过讽刺的笑容,“我不爱他?难道爱你?” “你……”祁湛一时语塞,目光阴沉地望着她,手上的力气逐渐加重。 顾岚烟吃痛地轻哼一声,祁湛缓缓松开她,沉声吩咐下人,“不许她离开屋子半步!” “祁湛,你敢囚禁我?”顾岚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顿时慌乱起来。 她真是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 “不,你不能这样!我是叶家少夫人,你怎么可以……” 祁湛并未理会她,面色冷冽地走出屋子,留下她一人绝望地敲打着紧闭的门。 傍晚的时候,秋子逍带着顾九来到相府。 秋子逍看着她身上的伤,心中泛着一阵闷痛,恨自己无能,没办法带她出去。 “祁湛有没有欺负你?”顾九沉沉地问。 顾岚烟摇摇头,“没有,他只是不许我出去。” 顾九担忧地皱起眉头,他最是了解这个妹妹,为了大局,她遇到什么委屈都会忍着。 他回眸看向秋子逍,“我妹妹不能留在这里,子逍,你再想想办法。” “她伤势太重,不可见风,更何况我……”秋子逍犯难起来,“我不能动用府兵公然来丞相府抢人。” “为何?” “若被陛下知道我和祁湛为了小烟明争暗斗,她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顾九心疼地看着妹妹,身为兄长,怎么可以让她独自面对仇人。 顾岚烟不想让顾九担忧,嘴角扬起一抹淡笑,“哥,我没事。” 她的笑容那么牵强,让人看了更是痛心。 “等我的伤养好了,他自然会放了我。”她拿起药碗,皱眉喝下苦涩的汤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药渍。 “若他言而无信呢?”顾九问。 “他不会。”顾岚烟虽看不透祁湛,却也知道祁湛做事的风格。 他许下的承诺,从未背叛过。 078:和亲 夜里,寒洛手捧信鸽走进书房,将密信递过去,“主子,青州的事情查清楚了。有人假借你的名义,在青州对顾岚烟用刑。” 祁湛缓缓打开密信,看见上面的字,双眸瞬间浸满彻骨的寒气,待到寒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阴沉的怒火与决断的杀意。 那信上写满了顾岚烟和顾九在青州受过的酷刑、屈辱,每一个字背后都弥漫着鲜血的气息,他仿佛能听见她在黑夜中绝望的哭声。 他合上信,脸色阴沉得可怕,“是谁做的?” “令姝公主。” 祁湛目光一沉,起身拔出桌上的利剑,面无表情地往外面走去。 “不可!”寒洛急忙拦住祁湛,身子挡在门前,低声道:“她是得了陛下的默许。” 祁湛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指尖一点点握紧剑柄,腕上的青筋已经突出来,双目猩红,仿佛在极力隐忍什么。 他的家族为大越鞠躬尽瘁,父母长姐战死沙场,如今,祁家只剩下他一人,陛下待他情如骨肉,他视陛下为至亲。可陛下却在一步步摧毁他心中的忠诚、信任。 那么,他这些年到底忠于的是个怎么样的君主? “主子,小不忍则乱大谋。”寒洛重重地提醒道。 祁湛目光冰冷地望着远处的宫墙,陷入沉思,在千万思绪中压制着心中的怒火。 心中忽然萌生出一种念头:若他为大越的君主,那这天下又将是怎样的局面。 可惜,他终究不是君主,也从未想过取而代之。 君君臣臣,他一向分得清楚。 祁家的家训便是:忠于君主,忠于大越。 如果他这样闯入宫中,那么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功亏一篑。 他可以不去找陛下,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祁湛缓缓举起剑,快速地斩向竹林,青光闪过,无数竹叶落下,遮住了他的视线。在这飘落的竹叶中,剑尖精准地劈断一片飘落的竹叶,冷冷地道:“仔细算来,姜令姝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 次日,朝堂之上,多位大臣将奏折递上,上面均是写着戎国滋扰大越边境,请求陛下派兵镇压。 陛下问起,哪位爱卿愿往? 无一人回答。 并非都是贪生怕死之徒,而是戎国多年滋扰大越边境,即便派兵驻守,也只能暂时镇压,时日久了,又会生出事端。 姜宁笙上前一步,低声道:“父皇,派兵镇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另寻他计?” “你有何计策?”陛下问。 “和亲。” 陛下一言不发地望着满朝文武,思量片刻,眉头渐渐舒展开,目光转向姜宁旭,“旭儿,你觉得此计如何?” “儿臣以为……”姜宁旭俯身回话时,余光看向祁湛,只见祁湛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才接着说:“儿臣以为此计甚好,乃边境百姓之福。” 陛下沉沉地叹了口气,心中虽有不舍,却也必须顾全大局,“众爱卿以为当选哪位公主去和亲?” 众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回话。 这是一桩得罪人的事情,宫中的嫔妃哪里舍得将自己的女儿远嫁,无论提谁去和亲,都会得罪后宫的娘娘。 陛下目光深沉地望着姜宁笙,淡淡地问:“笙儿,和亲之策是你提出,你以为哪位公主当往?” “令湘。”姜宁笙所说之人乃是姜宁旭一母同胞之妹。 闻言,姜宁旭气得双眼猩红,瞪着双眼,刚想上前争辩,只见祁湛先他一步走上前,一字一句地道:“臣以为令姝公主最为合适。” 此言一出,姜宁笙立刻冷言反对,“不可!人人都知令姝公主乃是陛下的掌中明珠,身份尊贵,怎能远嫁戎国?” “正因如此,才显陛下诚意。”祁湛冷冷地看向姜宁笙,“和亲,其一意乃以亲求和,其二意乃以诚求和。试问古往今来,哪位和亲公主不是身份尊贵?汝只知家,而不知天下,枉为臣子。陛下为千古明君,一切自然是以天下事为重。” 此时,他当着满朝大臣说出这番话,便是要逼陛下不得不送姜令姝去和亲。 姜宁笙又与祁湛争论了一会儿,扰得陛下心中烦闷不已,陛下无奈之下,只能打断两人的话,“罢了!此事明日再议。” 下朝后,姜宁笙来到祁湛府中,在后院的亭子里找到祁湛,得意地笑道:“今日这局,我们算是赢了!” 这场戏唱得两个人好生疲惫,人前总要装出一副水火不容的样子,每一次布局,都要精心谋划。 今日两人三言两语,就轻而易举将姜令姝推入深渊。 虽然,陛下说“改日再议”,可他们却知道,陛下心中已经做好了打算,只是碍于对姜令姝的疼爱,没有立刻下旨。 “令姝那脾气,少不得要闹上几日,宫中怕是要乱作一团了!”姜宁笙感叹道。 祁湛双目没有一丝温度,沉默地看着手中的兵书。 姜宁笙也是昨晚才知道青州的事情,听从祁湛的安排,在朝堂上将矛头引到姜令姝身上。 以他对祁湛的了解,除了和亲,绝对还有更可怕的事情等着姜令姝。 “你打算怎么对付姜令姝?” 祁湛冷笑不语,幽暗的眸透着彻骨的寒,似要将仇恨的人的拖去深渊。 姜宁笙心中不禁微微一寒,如果哪日祁湛的利剑对准的他,到时候,他只怕躲也躲不掉。 好在,他和祁湛不是敌人。 “顾岚烟怎么样了?”姜宁笙问。 “还在养伤。”祁湛幽幽地望着顾岚烟的屋子,目光变得温和许多。如果可以,他真想像现在这样,静静地守在她身旁。 姜宁笙挑了挑眉,饶有兴致的道:“真想去瞧瞧她被你欺负成什么样子。” “她现在浑身都是刺,我可不敢欺负她。” “还有你祁湛不敢的事情?” “我是真的不敢。”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因为爱,所以不敢。 “这又是何必呢!强留她在这里,她不快,你也不快!” 祁湛淡淡一笑,“汝非鱼,焉知鱼之乐。” 姜宁笙低叹道:“我非鱼,却也知道池中之鱼不快乐。” 079:下毒 夜里,顾岚烟静坐在廊下的藤椅上,定定地望着天上星辰。黑夜中,漫天的星辰闪着光,像极了蜡烛爆着的烛花。 听故去的人都会化成星辰,不知道姑母是那颗星? 在青州的时候,她就养成了在黑夜中数星星的习惯,数着数着,便熬过了漫长的夜。 京城的星辰不似青州冷清,却让人心中伤感。 子时的梆子响了一声,顾岚烟低下头,目光随随地瞥了眼远处的人影。 这几日,总会有侍卫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把她当犯人一样看管着。 “怎么还不睡?”身旁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顾岚烟知道是他来了。 这几日他时常会来,只是她却一点不愿见他。 她厌烦地瞥了一眼祁湛,青葱玉指往侍卫那里一指,仰头看向祁湛,冷声道:“那么多男子站在我门前,我可睡不着!” 祁湛抬起手,朝侍卫的方向挥了挥,侍卫会意,纷纷转身离去。 “你别生气,他们都走了。”祁湛语气温和地哄着她。 她晃了晃手中的团扇,淡淡地手:“我可不敢生气。” “分明就是生气了,你瞧瞧,你那眉头都皱到一起了!”祁湛也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面铜镜,举在顾岚烟面前照了照。 顾岚烟起身随手挥开铜镜,面色冷清地往屋子里走去,谁知祁湛竟也跟了进去。 她一惊,指着门口,疾言厉色道:“出去!” “我只进去坐一会儿。”说话之时,他已经坐在矮椅上,优雅地拿起茶壶,斟满茶盏。 上好的紫笋茶,用山泉水烹煮,加入糯香粽叶,烹煮时茶香袅袅,入口甘甜醇香,口齿留香。 顾岚烟退后几步,与他拉开一定距离,走到床榻前,从被褥里摸出一把匕首,藏在袖中。 祁湛看着她一脸防备的样子,淡笑道:“你离我那么远,是怕我吃了你?” “和豺狼共处一室,自然是怕!”她眼中含着恨意与讽刺,匕首缓缓出鞘。 祁湛低眸望了眼匕首,幽幽地道:“你拿刀是要给我削果子吃吗?” 她知道自己的小动作都瞒不住他的双眼,索性快速拔出匕首,放在指尖把玩着,“我削的果子,你敢吃吗?” “美人削果,求之不得。”他微微一笑,拿起玉盘中的黄梨,重重地塞到她手中,“削!” 她目光低沉地看着手上的黄梨,握紧刀子,竟真的削了起来。 “你怎么如此听话?”祁湛眼中闪过诧异。 她沉默地削完黄梨,将梨皮放到一旁的玉盘中,将如玉般雪白的梨子递给祁湛。 祁湛含笑着拿起梨子,却在放到口中的瞬间停了下来,抬起头,深不见底的眸睨向她,淡笑着问:“你是不是很希望我吃下去?” 她沉默,身子开始微微晃动。 他知道她在害怕,因为她在梨子上下了毒。 用带毒的刀子削果子,毒自然也沾到果肉上。 这点小手段,他早就看破了。 “我在问你话,你是不是很希望我吃下去?”他声音沙哑地问。 “是。”她低低地回答。 祁湛凝望她良久,薄唇微微张开,轻轻地咬了一口,甜香的味道掩盖了毒药的异味,他淡笑着咽了下去,随手将剩下的梨放到盘中,轻叹道:“味道不错。” 她冷冷地望着他良久,发现他没有丝毫中毒之症,目光中全是诧异。 这毒是香谱中所载,味道极淡,不易被人察觉,入喉见血,怎么他会没事? “即便你盯着我看一晚上,也不会看到我七窍流血。”他定定看着她,沉声道:“我没死,你很失望吧?” “你知道了?”她怔怔地看着他,目光下意识落到他腰间的佩剑上,在想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自己。 他大步上前,一手揽住她的细腰,一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视着自己,“现在知道怕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没事?”她颤声问。 “如果凭你那点儿手段就能杀了我,我早死了千次万次了。” 此时,顾岚烟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多么愚蠢。 祁湛这样的人经历了多少阴谋、诡局、暗杀,他的警觉性太强,自己的所作所为,都逃不过他洞悉一切的双眼。 她余光瞥向一旁的白梨,顿时疑惑起来,“你明明吃了梨……” 祁湛缓缓放开她,掀开自己的衣袖,露出左臂上一点红心印记,“我少年时曾中过一种奇毒,有个人寻遍天下为我找到解药一心草,服过此草,臂上会留下一个印记,从此百毒不侵。” 她忽然想起祁湛之前受过的伤都是剑伤,从未听说他中过毒。原来,是这番缘故。 “你也不必沮丧,以后可试试其他的毒,说不定……就成了呢!”他几分认真几分玩笑地道。 她微微蹙眉,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那话就像是在催促自己杀了他。 “原来你这么想死?”她嘲讽地笑问。 “只想死在你的手中。”他俯身拿起剩下的梨,在她面前吃了起来,吃得那样津津有味。 她越看越气,拿起玉盘狠狠地砸到地上,厉声道:“你出去!” 祁湛淡淡地看了眼地上的碎片,又看向她,“岚烟,虽说你是我的客人,可砸了相府的东西,还是要赔的!” “我叶家还赔不起你一个玉盘吗?” 他轻笑,“不愧是叶少夫人,好大的口气!” 祁湛拿着梨子走了出去,停在门口,指了指地上的碎片,对门口的下人说:“这些都记下,日后记得管叶少夫人要银子。” “是。”下人低声应下,便走进屋子里去打扫。 祁湛回到房中,静静地凝视着手中的梨。 以前,她也是时常坐在他面前,用刀子削梨,含笑着把削好的梨递到他手中。 那时候,他就在想,若是娶她为妻,那日后的岁月应多么静好。 如今她把有毒的梨子递给他,他心中虽伤感,却也愿意吃下。 只要是她给的,哪怕是鸩酒剧毒,他也愿意饮下。 之前的债,日后慢慢偿还吧! 080:迷药 顾岚烟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祁湛给她用了最好的药材,那样深的伤连疤痕都未留下,就连之前的疤痕也渐渐消失不见。 可即便伤好了,祁湛也没有要放她出府的意思,总是以她伤势还未痊愈为由,拒绝放她离开。 这日,她走在院子里,望着高高的院墙,在思索如何逃出去。 要是自己有秋子逍那样的武功,轻而易举就能出去了。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往祁湛的书房走去,走到门前,只见他正在处理公务,她只站在门口,沉声道:“我的伤势已好,何时放我离去?” “好了吗?”他放下书卷,走到她面前,将她拉入房中,反手关上门,一双深眸上下打量着她,“让我瞧瞧。” “不要!”她急忙退后,双手护着自己。 “这么说伤是没好,你骗我?” “没有!”她打开门,唤了一个医女进来,“你来说,我的伤好没好?” 医女怯怯地看了眼祁湛,不敢随意说话。 “这几日都是你为我换药,你快说啊!”顾岚烟急切地催促。 祁湛坐回到矮椅上,淡淡地看向医女,含笑问:“叶少夫人的伤势如何?” “叶少夫人的伤势……”医女权衡之下,终究不敢得罪祁湛,“还需静养。” “你……”顾岚烟一时气急,“我不需要静养!我要回叶家!” 祁湛目光一沉,挥了挥手,示意医女退下。而后,他指向一旁的棋盘,“赢了我,就放你离开。” “我根本不可能赢!” 这个要求太荒谬,她怎么可能赢祁湛。 “不试试怎么知道?”他走到棋盘旁,伸出手,做了一个礼让的手势,“请。” 顾岚烟望着棋盒中的黑白子,良久,慢慢地拿起白子,落了第一子。 她下棋还是一如既往的犹豫,到处都是破绽,思量时,手指总会不停地搅弄着帕子。 祁湛望着棋盘,低声道:“还记得我教你下棋时,对你说过的话吗?” “不记得了。” “人都会走错,如果不错,便不知改,不知改,便不知舍,无舍亦无得。” “走错就一定会输吗?”顾岚烟冷冷地看着他。 他淡淡笑了笑,“难道不是吗?” “祁湛,这局棋,无论如何,我都赢不了你。”她扫了眼局势分明的棋盘,落下最后一子,嘴角勾起一抹机敏的笑,“但是,我却没有输。” 祁湛幽暗的眸中透着一丝疑惑,“此话何意?” 顾岚烟双手慢条斯理地折着帕子,轻声道:“祁相百毒不侵,不知这无色无味的迷药对你有没有用……” 他冷眸眯了眯,隐隐察觉到身体的异样。他快速地扣住她的手,抽出她的帕子…… 手指摩挲着帕子,才发现上面覆着一层淡淡的香粉,看似香粉,实则是迷药。 她竟能想到用迷药,着实长进不少。 祁湛的身子受到迷药影响,四肢酸麻,动弹不得。 她冷冷一笑,总算赢了他一次。 顾岚烟不急不缓地走到他面前,狠狠地将他推倒在地上,伸出双手在他身上搜着出府的腰牌。 她不曾注意到自己的身体与他靠得如此紧密,细碎的长发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脖颈,如一根羽毛落在心间,惹得心头一痒。 祁湛盯着近在咫尺的她,语气轻佻地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对我动手动脚,这样可不合礼数啊!叶,少,夫,人。” 她目光一寒,“我现在只想给你一刀!” “来啊!”他慵懒地凝望着她。 “若是我现在杀了你,我还能活着出去么!”她可不至于傻到在这里杀了他。 “错过了这次机会,可未必会有下一次。”他认真地提醒她。 顾岚烟急于找腰牌,并未理会他的话。 她从未这样翻过男子的衣衫,又怕寒洛推门进来,心中又慌又急,片刻工夫,额头就渗出汗来。 “累了?”祁湛目光睨向一旁的茶盏,“喝口茶再找?” 她抬起头,看着祁湛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顿时涌上怒火,拔起祁湛的佩剑,架在他脖颈上,怒声道:“腰牌在哪里?” 他低眸看了眼剑,淡淡地问:“你是在求我?还是在威胁我?我若不告诉你,你会杀了我?” “我自然不会杀了你,不过,我会将你身上的肉一寸寸割下来。” “好狠的心肠!” “狠?”她嘲讽地笑了笑,“比起你,我这点儿手段算不得狠。” 她手上的剑进了一寸,剑刃已刺破衣衫,目光狠绝,似乎已下定决心刺下去。 “等等……”他沉沉地道。 “你怕了?” “是怕了!我怕你干净的双手沾满鲜血,再也洗不干净。”他是活在仇恨中多年的人,最能了解那种双手沾满血污的痛苦。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腰牌在枕下。” 顾岚烟走到床榻旁,手指伸向软枕,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凉的东西,眉间闪过一丝喜悦,快速地取出玉牌,回身望了眼祁湛,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腰牌,“我赢了!” 她拿着腰牌,走在回廊间,一路畅通无阻,没有人敢拦她。 偏偏走到正门口时,遇到了寒洛。 她停下脚步,看到眼前的人,便会想到姑母就死前的一幕,双目渐渐泛着猩红。她冷冷地举起腰牌,一言不发。 寒洛诧异地盯着腰牌,心中虽怀疑,却也放顾岚烟离了府。 早点儿离去也好,越是在这里,越是乱主子的心。 “叶少夫人慢走。”寒洛挥了挥手,示意门口的侍卫放行。 顾岚烟出了丞相府,长长地舒了口气。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只放出笼子的鸟儿,得了自由,连阳光都觉得格外温暖。 没敢多停留,匆匆往叶家走去。 书房,寒洛拿着解药走了进来,疑惑地问:“主子一向警觉,怎么会中迷药?” 祁湛无奈地笑了笑,一双深眸若有所思,脑中挥之不去的是顾岚烟临走时的倩影。 他以为她还是和从前一样软弱,到底还是轻看了她,现在的她,羽翼虽未丰满,却也开始学着飞翔。 081:威慑 顾岚烟原本以为回到叶家,会被盘问一番,却没想到,竟无一人关心她这几日的去处。 或许真如祁湛所说,在叶家人眼里,她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她走进僻静的院子里,看见只有丫鬟小桃一个人在打扫石阶,小桃见到她,眉眼间透着几分欢喜,“少夫人回来了!” “这院子里的人呢?” 小桃低声道:“自从少夫人搬去香舍住,老夫人便把房里的下人分去了别处,只留我一人在这里。” 顾岚烟心中冷冷一笑,即便主子不在房中,也不该撤走下人,叶老夫人如此做,等于完全漠视了她这个少夫人。 日后,府中的下人谁还会敬她? “让郑管家来见我!” 小桃吓了一跳,从未见过少夫人如此动怒,急忙点头,“是,我这就去找管家。” 叶家的管家是年过四旬的男子,常穿着紫色衣衫,精明能干,能文能武,掌管叶家大小繁杂事务。 这位管家和顾岚烟还有些渊源,当年顾家出事,叶镜尘带着她和顾九藏身于破庙,就是这个管家派人带走了叶镜尘。 郑管家听闻顾岚烟要见自己,心中便已琢磨出缘故,走进屋子,恭敬地行了礼,“少夫人唤我来,所为何事?” 顾岚烟端坐在矮椅上,慵懒地抬了抬眼,眸中闪动着一丝凌厉的光,“郑管家,二少爷走后,我虽不在府中常住,可房中丫鬟小厮也不该撤走,平日里,古董摆件落了灰该如何?房中进贼丢了东西又该如何?我知道这是婆母的意思,可婆母毕竟上了年纪,思虑不周全,你身为叶府管家,理应多多提醒才是。” 言语之中没有提及叶夫人的错处,却处处针对着叶夫人。 “少夫人息怒,都是我的疏忽。”郑管家连忙赔罪,“我这就把人调回来。” “不必如此麻烦,以前那些人笨手笨脚,惹得我心烦,我从文国公府调几个丫鬟过来服侍便可。” “少夫人,这……不大合适。” “有何不妥?” 郑管家皮笑肉不笑地道:“小的知道少夫人是体贴府里的下人,不愿下人们辛苦。可外人只怕弄不清其中的道理,会以为叶家吝啬,连个丫鬟都不给少夫人安排。” “如此说来,倒成了我的不是!”顾岚烟冷冷一笑,目光微微下垂,眉宇间透着伤感,装模作样地叹息道:“我知道自己出身不好,比不得大嫂,府中的下人都以为我是攀了高枝的麻雀,打心眼里瞧不起我这样的人。” “少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少夫人是主子,府中的下人无一人不敬少夫人。”郑管家顿了顿,深一口气,妥协道:“少夫人若是想安排文国公府的丫鬟,只管安排便是。” 顾岚烟淡笑着端起茶盏,饮了口茶,随随地道:“你放心,文国公府的丫鬟只在我这里领月钱,绝不动叶家的银子。” “少夫人这话就更见外了,什么秋家叶家,早就是一家人了!丫鬟们的月钱只管上我这里领。”郑管家客气地道。 她故作担忧的样子,“如此行事,只怕婆母会怪罪。” “老夫人怎么会怪罪少夫人,老夫人最是通情达理。”郑管家脸上的笑容深了一层,更显虚伪,“若无旁事,小的就退下了?” 顾岚烟没有说话,静静地品了会儿茶,才缓缓开口道:“退下吧!” 郑管家走出院子后,脸色瞬间就冷下来,对着院子狠狠地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仗着有秋世子撑腰,就把自己当起正经主子了!” 本以为顾岚烟是个软弱无能的女子,没想到,竟有这样细腻的心思和手段。遇到了事情,不找老夫人,却找他一个管家,在他这里树威风,震吓府中的下人。 他今日算是见识了这位二少夫人说话有多毒,一句句话都带着刀刃,让人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郑管家!少夫人让我送送你。”身后突然传来小桃轻柔的声音,惊得郑管家身子一颤。 郑管家回头看见疾步赶来的小桃,既是要送,为何刚才不送?可见,也不是真心相送。 “不必了!你快些回府服侍少夫人吧!” 他可不敢劳烦这院子里的下人送自己。 临近秋猎的日子,京城中官宦之家的少爷姑娘陆陆续续收到了请柬。 叶家也收到了请柬,家宴时,叶老爷把请柬交给了顾岚烟,“岚烟,你去吧!” “我去?”顾岚烟惊讶地看着请柬。 朝廷举办秋猎的目的并不仅仅是骑马射箭,更多的是想让达官贵人趁此机会,结交寒暄,增进感情。 这样的好事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轮到她身上啊…… 叶镜予目光看向请柬,露出嫉妒之色,“弟妹小小门户出身,只怕不会骑马射箭,不如让萱儿去?” 尉迟萱眉眼一亮,傲声道:“北狄人尚武,善骑射,我定然不会丢了叶家的脸面。” 闻言,顾岚烟心中很是气不过,自己去了就一定会丢叶家的脸面吗?她出身怎么了!小门小户又如何!碍着这些人什么事情了! “我会骑马!”顾岚烟扬声道,将请柬紧紧握在手中,一双眼挑衅地看向尉迟萱。 叶老爷满意地点点头,似乎对她寄予了厚望,转头吩咐郑管家,“用上等的布料给二少夫人做件骑服。” 郑管家微微一愣,疑惑地看向顾岚烟,不理解为何老爷突然间如此关照她?低低地应了声:“是。” 坐在旁边的叶夫人早已看懂了一切,老爷让顾岚烟去秋猎,无非是因为祁湛也会去猎场。 生米入锅,也该煮成熟饭了。 家宴过后,叶夫人拿出一个黑色的瓷瓶交给叶老爷,低声道:“顾岚烟性子烈,这是北狄的合欢药,无色无味,只要掺进水里,骗她饮下,便可成事。” 叶老爷垂老的眼眸中透着阴森,冷冷一笑,“还是夫人想得周全。” “老爷,事后若顾岚烟闹起来,该怎么办?” “为了镜尘的颜面,她绝不敢闹!”叶老爷就是算准了顾岚烟会忍气吞声,才敢如此对她。 082:围场 秋猎这日,顾岚烟一早便梳洗更衣,出门时,叶老爷派了十几个随从跟在她左右,保护她安全。 马车走在平坦的官道上,顾岚烟掀开车帘向外看去,远处一座座青山高耸入云,透过清晨的薄雾,能瞧见围场中供人休息的楼阁高台。 祁湛曾带她来这里冬猎,教她骑马、射箭,在她坠马时,奋不顾身地救下她…… 回忆席卷而来,她的心开始隐隐作痛,猛吸了几口清秋的凉气,才缓和下来。 马车在围场门前停下,顾岚烟发现今日守卫格外森严,一眼望去,侍卫便有上千人,她递上请柬后,只听侍卫道:“夫人,你只能带一个随从进去。” “为何?”顾岚烟记得之前没有这样的规矩。 “今日不同往日。”侍卫重重地道。 顾岚烟不便多问,只留了小桃一人在身边。 许是来得太早,进入围场后,并没有看见多少人。尤其是女眷,少之又少。 小桃跟在她身后,疑惑地问:“夫人向来嗜睡,今日为何来得如此早?” “来得早些,便不会引人注意。”她非常清楚今日来这里的都是些什么人,她和祁湛的那点儿往事早就被添油加醋传遍了京城,她可不想自己成为众人议论的对象。 她故意早起,就是为了早些到这里,只要安静地坐在一旁,便不会有人发现她。 顾岚烟走到马厩,挑选了一匹温顺的白马,又去取了弓箭拴在马鞍上。随后,便去旁边的高台处坐下歇息。 过了一会儿,围场的人逐渐增多,她能清晰地看到来的人。 有些面熟之人,还有些陌生的面孔。有家室的男子身旁都携着一位女眷,也有些侯门千金结伴而来,远远望去,一片锦衣华服,如天边云霞,好生夺目。 这时,文国公府的马车停了下来。 总算见到自己人了,顾岚烟淡淡一笑,早就知道秋子逍会来,他还特意留了个悬念,说是要带一个重要的人来这里。 顾岚烟扶着栏杆,探出头,好奇秋子逍带了哪位美人来狩猎。 只见秋子逍先下了马车,回身优雅地伸出手臂,车内缓缓伸出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扶着秋子逍的手臂走出马车。 “哥……”顾岚烟惊讶地望着这一幕。 没想到秋子逍口中的重要之人竟是顾九。 秋子逍环视着整个围场,最终目光落在顾岚烟的身上,向她招了招手,带着顾九一起走上高台。 顾岚烟让小桃退了下去,几人坐下后,便有围场的侍女端着茶水、果盘、糕点走过来,一一摆放在矮桌上。 顾岚烟看着桌上的吃食,轻叹道:“不愧是世子爷,来了便有人服侍,我来这里半个时辰了,也没见有人给我倒杯茶。” “这些人最是势利,瞧你一副文弱的样子,又不像是官家女子,便不愿来服侍。”秋子逍冷冷地瞧了眼那些侍女,挑了挑眉,“要不要小爷帮你教训教训她们?” 顾岚烟急忙拦下他,“不必了,今日少生是非。” 秋子逍看了看四周,并不见叶家的其他主子,“就你一个人来吗?” 她点点头,“叶家只收到一封请柬,叶老爷便让我来了。” 顾九微微蹙眉,“奇怪!他怎么会对你那么好?” “许是看镜尘远赴西域,叶老爷怜惜我这个留守家中的儿媳,索性趁此机会,让我出来见见世面。” 秋子逍轻笑道:“那叶家其他人还不气得半死?” “岂止是气得半死,你是没瞧见叶镜予那副酸样!不过……”她顿了顿,费解地道:“叶老夫人倒是淡定得很,没看出她有一丝恼怒。” 秋子逍想了想,低声道:“那老毒妇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即使恼怒,也不会表现出来。” 顾岚烟心中的疑虑还是没有打消,总觉得叶夫人那日的表现甚是反常。 几人正闲谈着,只听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看去,一行男男女女走上高台,其中,便有一个熟悉的人——张宛颜。 如今,张宛颜是工部尚书赵逊的正妻,人人都要尊称一声“赵夫人”。 张宛颜从人群中走出,径直走向顾岚烟,道了一句:“好久不见。” “很久吗?一年而已。”顾岚烟淡淡地道。 “青州那种地方,一年足以让人毁灭。”张宛颜轻蔑地看向顾九,故意问一句:“是不是?顾九。” 顾九身子微微一颤,面色瞬间变得惨白,一双手紧紧攥着茶盏,手腕上的青筋都突了起来。 顾岚烟微微蹙眉,想不到青州的事情这么快就传到了京城。 她缓缓起身,望见张宛颜脸上虚伪的笑,实在觉得恶心。 张宛颜心知顾家兄妹一向敢怒不敢言,越发猖狂起来,提高了声音,“听闻青州有个军士对顾九格外关照,我从前竟不知你有龙阳之好……” “张宛颜,住口!”秋子逍厉声打断她的话,冷眸阴森地瞪向她。 张宛颜无惧地笑了笑,接着道:“秋世子着实痴情,一个流放回来的残花败柳,也值得你如此护着?” 顾岚烟面色一冷,抬起手,狠狠地打了张宛颜一个耳光。 在场之人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全然不敢相信动手的人竟是顾岚烟。 张宛颜捂着红肿的脸颊,怒视着顾岚烟,“你敢打我?你算什么东西!别以为嫁到叶家,你就成凤凰了,骨子里还是卑贱的流放犯!” 顾岚烟挥手又是一耳光,冷声道:“你爹娘没教过你说人话吗?” 张宛颜再也不想顾忌身份,抬手便向顾岚烟打去,还未碰到顾岚烟,手腕便被一个人抓住,她抬起头,本想怒斥一句,看到那人的面孔时,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淮……淮王殿下……” “赵夫人,好大的脾气啊!”姜宁笙强按下张宛颜的手,身子挡在顾岚烟面前,语气威严地道:“都是世族宗亲,别在这里做出这等有失身份的事情。” 张宛颜咬了咬牙,不甘心地低下头,“是。” 姜宁笙对着众人道:“今日圣上会亲临围场,诸位行事说话都小心些,切勿给家族蒙羞。” 083:下药 圣上会亲临围场! 顾岚烟微微一惊,难怪今日守卫如此森严。 众人听到圣上亲临的消息,脸上纷纷露出欢喜之色。若是能在狩猎时大展身手,得到圣上赏识,定能为家族带去荣光。 巳时三刻,圣上亲临围场,顾岚烟站在人群中,与众人一起下跪,齐声高呼:“陛下万岁。” 陛下站在高台阁楼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众人,太监宣旨道:“感天地之恩,念四时之德,今拔得头筹者,无论男女老幼,皆有重赏。若为男子,赏御弓,赐金箭。若为女子,赏明珠,赐云锦。” 闻言,众人又叩首道:“谢陛下隆恩,天佑大越,万世昌盛。” 钟声一响,男男女女骑上各自的马,扬鞭而去。 顾岚烟骑上马后,回身望了眼阁楼的方向,那里四面围着屏风,只能隐隐看到陛下的身影。 她第一次明白何为至高无上,何为蝼蚁般渺小,这种距离感,哪怕穷尽一生,也无法改变分毫。 “在想什么?”秋子逍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回过神来,看向前方的丛林,目光一紧,“子逍,如果我拔得头筹,是不是就能见到陛下?” “是,不过……”秋子逍顿了顿,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于你来说,比登天还难……” “未必。”顾岚烟从荷包中拿出一枚香,放在掌心,搓成香粉,洒在箭上。 秋子逍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小烟,这林子里藏着的都是狐狸野鹿,你用驱蚊子的香怕是对付不了它们。” “她用的是毒香。”顾九更正道。 秋子逍惊讶地看着顾九,“你怎么知道?” 顾九淡笑道:“她小时候用这香捉过兔子,听说只要香料足够多,可以毒死一只虎。” “我今日可是有备而来。”她第一次露出运筹帷幄的笑容,把剩余的香粉分给了秋子逍、顾九。 三人进了林子后,便分开狩猎,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空旷的山林里格外安静,听到丛林中细碎的声音,顾岚烟熟练的拿起弓箭,快速地对准一个方向。 她望着自己拉弓的手指,忽然想起那年在丞相府,祁湛拉着她的手,淡笑道:“你手指这样漂亮,还是不要动弓箭,免得磨破手指,叫人心疼。” 回忆一闪而过,她弓上的箭已经脱弦而出,直直地射向前方。 只听见一声凄厉的鹿鸣声,她跳下马,疾步跑过去,那箭正好射中鹿的身子,箭上的毒从伤口处蔓延,那头鹿瞬间毙命。 她射箭的本事是在青州学来的,那年冬天,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军士们挥鞭赶着所有流放犯进了深山,让犯人们去捕猎。 每日都是如此,只有捕到猎物,才能出山。她是在冰天雪地中学会了拉弓射箭,所以每当拿起弓时,身子都会泛起一阵阵凉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她拔出箭,用麻绳紧绑着鹿腿,费力地把鹿扔到马身上。 许久没有提重物,竟累得喘了几口粗气,她倚在槐树下,取出腰间的银制水壶,饮了几口水,歇了片刻。 正要起身时,忽然觉得头重脚轻,竟没有力气站起来。 她蹙眉看向水壶,眸色渐渐暗下去,一定有人在水里放了东西。 “救……”她想喊,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又沙又哑,声音小的可怜。 视线慢慢模糊,她听到有人靠近她,抱起她,她却没有半点儿力气反抗。 她感觉到自己被带进了一间安静的屋子,屋门被人反锁上。 慢慢地,意识清醒了一些,身子却莫名地升起一股燥热,面红耳赤,眼中散发着迷离的光。 竟是男女合欢之药! 顾岚烟急忙拔下头上的发簪,刺入手上的穴道,用疼痛感让自己清醒些。 她踉跄地走到门前,用力地拍打着门求救,“有人吗?外面有人吗?” 门外一片寂静,无人回应她。 她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向外面,映入眼中的还是一片山林,自己还在围场,这间屋子应该是供人歇息的别院。 这个时辰,所有人都在林中狩猎,怎么会有人来这里救她…… 顾岚烟翻了翻身上,发现随身带着的香丸竟然全都不见了。此人应该极为了解她的制香术,才会搜走她身上的香丸。 想到这里,她背后顿时生出一阵冷汗,深知若是逃不出去,一会儿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事情。 身子越来越热,仿佛被火灼烧一般,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细眉微微拧着。 她十指紧扣在一起,蜷缩着身体,单手拍打着门,发出柔软的声音:“救命……救……命。” 她并不知自己此时的声音多少诱人。 忽然,门外传来一个男子浑厚沉稳的声音,“有人在里面吗?” “有人!”她声音提高了些,“公子,救救我。” 只听到“啪”地一声,门锁被人用利器劈断。紧接着,有人走进来,“顾岚烟?” 这声音好熟悉。 她涣散的目光努力地聚到那人的脸上,“你是……独孤霆?” 他穿着大越人的服饰,她差点儿没认出来。 “你还记得我。”他淡笑着扶起她,触碰到她滚烫的手腕时,突然发觉不对劲。 她被人下药了,还是北狄最烈的合欢药。 是谁下这样的毒手? 独孤霆抬手封住顾岚烟的穴道,暂时缓解合欢药蔓延。随后,抱着她来到一处阴凉的地方,拿出银针开始为她解毒。 她看着手臂上被扎了那么多银针,又看向独孤霆,道了句:“多谢。” “你得罪了什么人?”他沉声问。 她想了想,“太多了……” “顾姑娘,你不像是惹是生非的人。” “并非惹是生非的人才会得罪人,我活着,就得罪了许多人。”她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冷清又悲伤。 独孤霆深深地望着她,提醒道:“你所中之毒是北狄的合欢散,害你之人应该是你身边的人,且与北狄有关,你以后要多加小心。” 她点点头,“我明白。” 与北狄有关? 难道是尉迟萱…… 084:擒虎 围场别院,一个黑衣男子在前引路,殷勤地笑道:“祁相,就在前面。” 两人停在屋子门前,男子目瞪口呆地望着被劈开的门锁,以及空无一人的屋子,吓得急忙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地道:“祁相,小人知罪,都怪小人一时大意,弄丢了人。” 祁湛面无表情地看着屋子,淡淡地道了句:“无妨。” 人不在这里,应该是顺利逃出去。 旁人都知这里是他的私人别院,绝不会随意来此。 会是何人救了她? 林中,药力逐渐退去,顾岚烟身子恢复过来,只是眉宇间略有些憔悴。 她望着正在收拾针匣的独孤霆,若有所思地问:“独孤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你能出现在围场,绝不是普通的北狄百姓。” 独孤霆淡淡一笑,拿起竹哨对着蔚蓝的天空吹了一下,只见一只白雕展翅而来,落到他的手臂上。他随手从牛皮荷包里拿出一块肉干,味道雕嘴里,抚摸着白雕的羽毛,嘴角勾起傲然的笑容。 他轻声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你只要记住我不是坏人就行了!” 顾岚烟笑了笑,“你救了我,自然不是坏人。” “救了你便不是坏人吗?”独孤霆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你怎么如此天真?” 独孤霆说完,面色忽然阴沉下去,大步向顾岚烟走去。她一惊,以为他要对自己做什么,吓得急忙退后。 “别动!”独孤霆严厉地呵斥住她的动作,一手拦住顾岚烟的细腰,一手越过顾岚烟的头顶,伸向她身后的树枝里,徒手抓住一条青蛇的七寸,往一旁的岩石上用力一甩。 “蛇……”顾岚烟吓得头皮都发麻。她自幼怕蛇,每次上山采香料,都要紧紧地跟着叶镜尘,生怕碰到蛇虫鼠蚁。 “这东西没什么可怕的!”独孤霆拍了拍白雕的身子,白雕横冲而下,一口咬住那条蛇,不一会儿便吃得一干二净。 这时候,只听到一声长长地号角声,三长一短,是在催促狩猎的人带着猎物返回。 顾岚烟失落地叹了口气,“本来还想拔得头筹,面见圣上,却没想到遇到这种事情……” “想拔得头筹面见圣上也不是什么难事!”独孤霆望了望远处的山林,回身对顾岚烟笑道:“我可以帮你。” “你帮我?为什么?” 独孤霆爽朗地大笑道:“帮美人捕猎,还需要理由吗?” 他拿起随身的弓箭,带着顾岚烟往林子深处走去。 “若是打些寻常的猎物回去,就太没意思了!”他整理着弓箭,深眸缓缓睨向顾岚烟,提议道:“我给你猎只虎,如何?” “虎?”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重复地问了一句:“你说的是‘自去射虎得虎归’的虎吗?” 闻言,独孤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你们大越女子说话都喜欢带一句诗吗?” “这么说,你真是要猎一只虎!”顾岚烟眼中透着崇拜与期待。 独孤霆瞧见她那一副小女子的神态,着实觉得可爱,他应该早点儿遇到她才对。 丛林中发出一点声响,独孤霆慵懒地拿起弓,不费吹灰之力地射中一头鹿。 他走到鹿身旁,挥剑斩下鹿腿,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泥土。一股血腥气飘散到空气中,顾岚烟微微蹙眉,不解地问:“你这是做什么?” “用它来引一只虎。”独孤霆眼中一片冰冷,“这是北狄人常用的手段。” 顾岚烟怔怔地看着那头濒临死亡鹿,它还没有死,身体还在微微浮动,喉中还发出绝望地低吟声。 “这太残忍了……” 独孤霆转头看向她,目光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幽幽地道:“为了达到目的,牺牲一些东西又何妨!” 听到这句话,顾岚烟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祁湛的身影,为了达到目的,不折手断,可以任意地牺牲无辜之人。 她看独孤霆的眼神变了疏远了几分,“男人都是如此冷血吗?” “这不是冷漠!这是生存之道。”独孤霆面色凝重地直视着顾岚烟,“如果你不牺牲别人,便有可能被别人牺牲。” 弱肉强食,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 她反驳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他轻轻一笑,似在笑她幼稚的想法,“等你想出别的办法,记得告诉我。” 过了一会儿,丛林里传来厚重的脚步声,独孤霆警觉地拿起剑,回身对顾岚烟道:“站在这里不要动,等我回来。” 他疾步走入林中,脚下轻盈如风,没发出半点声响。 隔着层层树林,顾岚烟能清楚地听到打斗声,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剑光一闪而过,里面忽然没了动静。 “独孤公子?”她紧张地唤了一声,生怕他出了什么意外。 “我没事。”独孤霆的声音依旧那么沉稳、淡定。 她不放心,轻步往林子里走去,远远地瞧见那虎身中数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独孤霆目光淡然地拔出剑,用帕子擦拭着剑上的血。 “待我将虎皮剥下来。”他拿出匕首,熟练地刺入虎的皮肉中。 她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好奇地问:“北狄人都如此英勇吗?” “北狄有胆小如鼠的男子,也有温柔如水的女子。”他提到北狄时,眼中浸满了温柔。 等待良久,独孤霆将剥好的虎皮折了起来,用黑布包裹着,随随地扔到马背上,“走吧!” 这时,长号又响了一声,这声长号代表只剩下半柱香的时间,若再赶不到高台,便视为放弃。 “只怕来不及了!”顾岚烟看向独孤霆那匹消瘦的马,这马如何驮得动他们两个人。 “你可不要小瞧这匹马!”独孤霆抚摸着马鬃,朗声道:“这可是北狄上等的千里马。” 他小心地揽住她的肩,带着她优雅地跃上马,将她护在双臂之间,勒紧缰绳,骏马一声嘶鸣,往林外飞奔而去。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速度,不但没有一丝害怕,目光还泛起兴奋的光。 085:面圣 高台下,玉炉上的细香燃尽最后一寸时,一匹乌黑骏马猛然从林中一跃而出,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阳光下,马上的一男一女格外引人注目,二人皆是一身雪青色骑装,上面沾着点点血迹,如一朵娇艳的红莲在衣衫上绽开。 独孤霆先跳下马,回过身,礼貌地伸出手,扶着顾岚烟下马。 二人径直走到禁军统领面前,顾岚烟打开黑布,露出里面的沾着血迹的虎皮。 人群中发出一声声惊叹,随后,又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那是……何人?” “这你都不知道,她就是叶家那位传奇的二少夫人顾岚烟。” “那不就是祁相的……”说话之人欲言又止,抬眼看了看四周,还好无人听见这句话。 禁军统领拿起虎皮,自然不信这虎是顾岚烟所猎,抬头看向她,冷声问:“叶少夫人,你是如何猎得此虎?能否细说一二?” “用香。”她面不改色地道。 “香?” 顾岚烟回身看向人群,目光落到秋子逍身上,秋子逍点点头,拿着剩下的香粉走了过去,递给禁军统领。 她低声道:“就是这种香。” 禁军统领单手揉搓着香粉,放在鼻尖闻了闻,蹙眉道:“这里面都放了什么?” “此乃秘术,恕我不能直言相告。” 禁军统领没有再追问下去,俯身抱起虎皮,沉声道:“请叶少夫人在此稍后,我这便去禀告陛下。” 等到禁军统领走远后,秋子逍走到顾岚烟身旁,低声问:“你怎么会和独孤霆在一起?” “说来话长。”她沉沉地叹了口气,“我被人暗算了,是独孤霆救了我。” “他救了你?他这种人还会救人?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秋子逍缓缓走到独孤霆面前,挑衅地看着他,“大国师,别来无恙啊!” “别来无恙。”独孤霆淡淡一笑。 “国师?”顾岚烟惊讶地看着独孤霆 “你是北狄的国师!” “怎么?我不像国师?” 顾岚烟摇摇头,“不像国师,倒像是将军。” “你这么认为也没错。在北狄,国师乃是三军统帅。” 独孤霆,掌北狄军权,位高权重,只忠于北狄君主一人。 秋子逍发觉独孤霆看顾岚烟的目光有些不寻常,上前一步,挡在顾岚烟身前,满眼敌意地看着独孤霆,“大国师,算算日子,你也该回北狄了吧!” “我暂时不想回去。”独孤霆目光牢牢地落在顾岚烟身上,像是捕猎者注视猎物的眼神。 这时,禁军统领走了过来,沉声道:“叶夫人,请随我面圣。” 顾岚烟点点头,刚要走时,秋子逍忽然拉住她的胳膊,警告道:“你第一次面圣,说话要小心,不要提起当年的案子,万不可操之过急。” “我心里有数。”她最是清楚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顾岚烟跟着禁军统领走上高台,经过层层搜身、检查后,才允许她进入大殿。 她站在门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每走一步,都轻步慢慢,腰间的环佩有节奏地碰撞在一起。 殿宇中央立着一扇翡翠屏风,她看不清屏风那头是坐着一个怎样的人。 “民妇叶顾氏拜见陛下,陛下圣安。”她双膝跪地,双手放在额前,深深叩拜。 屏风后,传来陛下淡淡地声音,“平身。” “谢陛下。”顾岚烟直起了腰,双膝还是保持跪着的动作,微微垂下头,双目直视着地面。 先皇曾免去叶家跪拜之礼,不过,她是叶家的女眷,无法像叶家男子那样享免礼之恩,只能如平常妇人般跪着回话。 只听陛下沉声问:“听闻,你能用香猎虎?” “是。” “那么人呢?” 顾岚烟身子微微一颤,知道陛下意指淑贵妃的毒香案,她定了定神,语气平稳地回道:“陛下,民女学艺不精,只能制些寻常的香猎畜,都是雕虫小技而已。” “你这雕虫小技着实不简单。”陛下挥了挥手,让太监撤去了屏风。 “抬起头来。”陛下命令道。 顾岚烟缓缓抬起头,看到高椅上坐着三个人,她这才知道屏风后不仅仅有陛下一人,还有祁湛、邵婴。 她端静地望着陛下,不卑不亢,目光中没有一丝畏惧、胆怯。 这是大越陛下第一次见到顾岚烟的相貌,目光微微一怔,并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可身上却带着一种贵气。这种气质不同于宫中女子,不娇柔、不妩媚,自带着灵气,这姑娘的眼睛如此清澈,像极了空谷中不染尘埃的清泉,只让人看一眼便难以忘记。难怪能成为祁湛念念不忘的人。 “顾岚烟。”陛下一字一句地念着她的名字,目光环顾一圈大殿,似在回忆着什么,沉沉地道:“你的师父纪尧也曾来过这里,就跪在你现在的位置,朕至今都记得他为先皇烹茶的样子。” 顾岚烟不知陛下为何要提起这桩往事,不敢随意回话,只是顺着他的话,轻轻地说了一句:“民妇曾听家师提起过此事。” “你可会烹茶?” “略懂一二。”她谦和地答。 陛下抬手指向一旁烹茶的器皿,命令道;“为朕烹一盏茶。” “是。”顾岚烟起身走到器皿旁,将清泉水缓缓倒入壶中。 这茶若是烹得太好,必会让陛下心生担忧,以为她拥有和纪尧一样娴熟的制香术。若是烹得不好,更是不行。 权衡之下,她用御用的贡茶、少许香料,烹制了一盏寻常的茶。 茶香袅袅,却仅仅是香气怡人,至于味道嘛…… 她故意隐藏了技艺,没有改变水的味道。 陛下尝过后,眼中透着几分失望,轻叹说:“终究不如纪尧。” 闻言,邵婴嘴角划过一丝淡淡的浅笑,他笑顾岚烟成长了。他也曾尝过顾岚烟的茶,她烹茶的技艺绝对早已胜过纪尧。今日,她能选择隐藏技艺,为陛下烹一杯普通的茶,就说明她懂得了隐忍,再也不是当年意气用事的那个小姑娘了。 陛下放下茶盏,手中握着一串佛珠,一颗颗拨弄着,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赏。” 太监送上来了云锦明珠,顾岚烟双手接过,又深深叩首谢恩,“多谢陛下。” “退下吧!”陛下随随地道。 “民妇告退。”她又行了大礼,才退出殿外。 顾岚烟走出大殿,淡淡地看了眼陛下所赏之物,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 这一切仅仅是开始…… 086:提点 顾岚烟顺着小路走下高台,没走几步,便看到独孤霆迎面走来。 “见到圣上了?”他笑问。 “见到了!多谢国师相助。”她向独孤霆行礼相谢。 “不必言谢。”独孤霆走向她身边,将一朵刚摘下的木樨花轻轻地戴在她的发髻上,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含笑道:“美人如花隔云端。” 她微微一怔,察觉到两个人距离太过暧昧,下意识地退后两步,摘下头上的木樨花,正色道:“国师,在大越,女子的发髻只有夫君才能碰。” 他面带歉意地笑了笑,“失礼了,我并不懂大越的礼仪。” “不知者无罪,下次万不可如此轻浮,会毁了女子的名节。”她将木樨花还给了独孤霆,道了句“告辞”,便匆匆离去。 独孤霆一个人站在原地,目光幽幽地看向树后的暗影,“出来吧!” 祁湛从树后缓缓走出,刚才在高台上便看到他们同骑一马,那般闪耀,她从未笑得那般欢喜。现在,又看到了这样的一幕,自然心中不快。他冷笑道:“国师久居大越,怎么会不懂大越的礼仪。” 独孤霆握紧手上的木樨花,目光沉了下去,“懂又如何,不懂又如何,我要定她了!” “独孤霆,她是本相的人,不是你能觊觎的!” 独孤霆缓缓抬起头,嘲讽地看向他。“据我所知,她现在是叶镜尘的妻,和祁相好像没什么关系。今日,我恰好在祁相的别院救了她,看她的样子,应该还不知道那是你的别院,要不要我去提醒她一句?” “你我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到顾岚烟。” “我们之间有恩怨吗?”独孤霆装作一脸迷惑的样子,那一双眼却散发着逼人的寒气。 祁湛缓缓抬起手,指尖的银针“嗖”地一声飞出,直直地穿透独孤霆手上的木樨花,将那朵木樨花打落掉地上。 他脚踩着那朵木樨花走了过去,擦肩而过时,再次警告道:“若有下次,我不会让你活着离开大越。” 独孤霆面色骤然一冷,“那也要看祁相有没有这个本事。” 顾岚烟走下高台后,便看到宫人端着一盘盘美酒佳肴走向另一处高台。秋子逍的贴身仆人走过来,恭敬地道:“叶夫人,众人都去午宴了,世子让婢子带夫人过去。” 她点点头,跟随那仆人走上另一处高台。这出高台上共设了二十座亭子,每座亭子中摆放着四张矮桌、矮椅,桌上已经放满了美酒、糕点。 顾岚烟自然是要和秋子逍、顾九坐在一处的,只是他们的亭子中一直空着一个位子。每当有人要坐下时,秋子逍总是客气地道:“这里有人了。” 她忍不住问:“这位子到底是为何人所留?”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秋子逍独自斟满一杯菊花酒,细细地品味起来,“这宫中的菊花酒到底是少了一些滋味,美则美矣,却不够干烈。” “的确如此,”顾岚烟觉得这酒实在没有味道,哪怕饮下几壶都不会醉。 顾九见她要饮酒,急忙拦着,“你的伤势刚好,不许饮酒!” “好。”她乖巧地放下酒盏,拿起一旁的茶水饮了起来。 从青州回来后,她便很听顾九的话。 秋子逍见四周的人都在忙着谈笑,便低声问起了正事,“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独孤霆会救了你?” 顾岚烟清澈的眸渐渐变得浑浊,覆着一层阴暗与冷清,“有人在我的饮水中下了合欢药,将我锁在一间别院,幸好独孤霆路过,救下了我。” “你可知是谁得别院?” 她摇摇头,“不知。” 秋子逍微微蹙眉,“三品以上的官员及王室宗亲在围场都有别院,且别院的样式摆设大都相同,恐怕查不出是谁要害你。” “我怀疑是尉迟萱。” “理由?” “我中的正是北狄的合欢药,在叶家,只有尉迟萱是北狄人,只有她最恨我。” 秋子逍眉头紧锁,始终觉得这件事情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尉迟萱会傻到拿着北狄的合欢药去害人? “总之,这笔账,我一定会讨回来!”顾岚烟语气阴狠地道。 “你要向谁讨账?”背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她身子一僵,这声音…… “邵……邵大人。”她干笑着看着邵婴,还好邵婴的眼睛看不见,否则她现在这副慌张的样子必定被他尽收眼底。 下人扶着邵婴坐在一直空着的矮椅上,那矮椅正对着顾岚烟,顾岚烟难免有些紧张。 她没有想到那位子竟然是给邵婴留的,早知道,她刚才就不该说戾气那种重的话。万一被邵婴听去了,说不定会将她抓进大理寺…… “你要向谁讨账?”邵婴又问了一句,“有人欠你银子吗?” “没……没有。”她心虚地看着邵婴,和大理寺少卿一同饮宴,总觉得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邵婴听出了她的语气和以往不同,“顾岚烟,你很紧张吗?” “没有。”她狡辩一声,又觉得自己实在不擅长对熟人说谎,只能坦言道:“有点儿紧张。” “你只当我是雅竹轩的邵老板便好。”邵婴淡笑着,声音一如既往地干净,“刚才面圣的时候,你表现得很好,让我刮目相看。”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自嘲道:“其实我刚才都要紧张死了。” “陛下阅人无数,在他面前,你不必刻意表现,只要做自己就好。”邵婴这句话算是给了顾岚烟重要的提点。他想了想,又说道:“日后,你只怕少不了面圣的机会,切记一点,有些事情能装糊涂就装糊涂,不能装糊涂也要装糊涂。” 她微微一怔,邵婴怎么知道自己日后会经常面圣?难道她知道自己回京后的计划? 顾岚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多谢邵大人提点。” 这个时候的顾岚烟并没有意识到邵婴的话多么重要,直到很久之后,她才明白,邵婴这番话暗含的深意,甚至在她四面楚歌之时,这句话救了她一条性命。 087:寿宴 午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邵婴便被几个官员请去一旁议事,等到邵婴走后,顾岚烟缓缓走到秋子逍身旁,低声道:“后日是叶老爷的寿辰,你派几个刺客去混进叶家刺杀他。” 闻言,秋子逍含在嘴里的酒险些喷了出来,他轻咳两声,一脸疑惑地看向顾岚烟,“为何要这样做?” “我仔细想过了,镜尘不在,我在叶家必须有个靠山才行。” “我不懂,这和你要刺杀叶老爷有什么关系吗?” 顾岚烟深深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秋子逍挑了挑眉,目光看向远处的邵婴,漫不经心地问:“刚才邵大人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些话?” “他一向铁面无私,我可不敢在他面前乱说话。” 秋子逍淡淡地笑了笑,“小烟,你以后不用怕邵婴,他是自己人。” “当真?” 他抬起手,挡在嘴前,小声地道:“在你的事情上,他一直都在徇私。” 午宴过后,时间过得格外快。顾岚烟只觉得自己饮了几盏茶,玩儿一会儿投壶,便到了傍晚。 日落西山,众人开始相互行礼告别,各自回府。 顾岚烟拿着御赐的锦盒离开围场。回去的路上,小桃在马车里看到锦盒中的御赐之物,一张嘴喋喋不休地说:“从前大少夫人也时常来秋猎,只是从未得到过赏赐,今日,少夫人拔得头筹,得陛下赏赐,这下子旁人再也不敢轻视咱们院里的人了。” 顾岚烟淡淡一笑,她并不在意这些赏赐,她在意的是叶家到底是什么人在算计自己? 她拿起马车上的水壶,若有所思地问:“小桃,今日这水可是你准备的?” “是。”小桃眨了眨眼睛,“夫人为何这样问?” “这水壶可有旁人碰过?” 小桃仔细地想了想,低声道:“我记得准备好水后,便将水壶放到了马车上,之后,我便为夫人去取骑装,其他的事情就再不知道了。” 顾岚烟打开水壶,发觉水壶中并无其他异味,小桃见状,疑惑地问:“这水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她轻放下水壶,沉沉地闭上双眼,梳理着错中复杂的疑点。 是谁要害自己?毁了她的清白,对谁最有好处?细细想来,尉迟萱的嫌疑更是大。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在叶家门前。小桃扶着她走下马车,她双手捧着锦盒,一路来到正厅,给叶老爷、叶夫人请安。 “公爹,儿媳今日拔得头筹,陛下赏赐云锦、明珠。”她缓缓打开锦盒,露出里面的御赐之物。 叶家身为皇商,也时常得到陛下赏赐。只是在围场受到赏赐,还是第一次。 叶夫人起身,目光扫过华丽的云锦,回身对叶老爷笑道:“老爷,岚烟可真有本事!” 叶老爷嘴角微微上扬,那复杂的笑容背后是他极力压制的愤怒。他早就知道围场的事情,顾岚烟中了合欢药竟然也能安然地逃出来,事情没有按照计划的进行,反而让顾岚烟有了面圣的机会,让他怎么和祁相交代。 叶老爷站起身,故作关怀地道:“岚烟,今日你累坏了,快些回去歇息吧。” “是。”顾岚烟行了礼,便离开正厅。随后,尉迟萱匆匆追了出来。 “顾岚烟,站住!”尉迟萱大力抓住顾岚烟的手,将她拉到阴暗处,面色阴沉起来,“你做了什么?如何拔得头筹?” “猎了一只虎。”顾岚烟语气平常地道。 “猎虎?”尉迟萱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区区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猎虎?” “用香。” 尉迟萱是北狄女子,自然不懂大越的制香术,听得一头雾水,“用香如何猎虎?” 顾岚烟想到合欢药的事情,冷冷地看向尉迟萱,沉声道:“我制的香,莫说毒死一只虎,哪怕毒死一个人也是可以的。” 这句话算是警告尉迟萱。平日里,她就是太过温和,人人都以为她是没脾气的软柿子,总是想法设法地欺负她。 从今日起,凡是挡住她复仇的障碍,她都要一一扫除。 顾岚烟准备了上好的百花香,最后做成“寿”字,摆放在香炉中,寓意长命百岁。 寿辰这日,叶家挂满了红色的灯笼,每个灯笼上都绘着《贺寿图》,张灯结彩,每一处都是风景。厨房中,厨娘从昨夜便开始忙碌,一直忙到了今夜,用金镶玉的盘子盛满山珍海味,一盘盘端进宴席上。 湖中亭设宴,入宴者需要乘船方能到达。叶家最是讲究脸面的,这样的宴席,一定要邀请王孙贵重。也就是说,顾岚烟会在这场宴席上见到许多不愿见到的人,比如,祁湛。 顾岚烟挑选了一身绣着白鹤的红色衣衫,头上戴着牡丹花胜,端庄得体,透着雍容华贵。若不是因为要贺寿,她才不愿穿得这样艳丽。 走到湖旁时,正巧没了船只,她便坐在湖边的亭子里静静等待着。 “顾岚烟!”不知是谁换了她一声,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见湖边有个人影向她走来,昏黄的灯映着那人的脸庞。 是独孤霆。 “独孤国师?”她起身,恭敬地见了礼,目光透着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为何不能来?”独孤霆拿出请柬,“是萱儿请我来的!” 萱儿?尉迟萱? 他唤尉迟萱为萱儿,二人都是北狄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和尉迟萱相识?”她试探地问。 独孤霆朗声道:“她是我表妹。” 顾岚烟微微一怔,竟是亲人…… 独孤霆察觉到她神情不对,关心地询问道:“这丫头从小刁蛮任性,她是不是欺负你了?” 顾岚烟摇摇头,“没有。” “当真没有?”独孤霆一眼便看穿了她的谎言。 她笑了笑,“她是我大嫂,怎会欺负我?” 叶家宅院里的腌臜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顾岚烟瞧见远处渐渐靠岸的船,抬手一指,故意转移开话题,“船来了!” 二人坐上游船,船上还空着两个位子,划船的家丁自然要等上一等。 088:寿礼 没过一会儿,岸上又有人影走来。 是祁湛和寒洛…… 顾岚烟的身子下意识绷紧,冷冷地别过头,目光看向远处的风景。 他们上船的时候,船微微晃动一下。 她余光看到祁湛的身影,一袭月白色衣衫,上面有祥云暗纹,只安静地坐在那里,便如一尊石像般,散发着卓尔不群的气质。 这个男人一直都是如此耀眼,天生的君子相貌,像极了天上的星辰。若不是真了解他,绝对会被他的外表所骗。 她当年就是被他骗得一无所有。 “你为叶老爷准备了什么贺礼?”独孤霆问。 顾岚烟轻轻地回了句:“香。” 自从独孤霆上次去香舍买了香,便对她的制香术很是感兴趣,“什么香?” 她打开雕花檀木盒,露出里面的寿字香。 那香气时而清淡,时而浓郁,淡时如夏日白荷,浓时如冬日腊梅。她片刻的功夫,香气便弥漫着整条船。 祁湛深邃的眸定定地望向她,她甚少打扮得如此华丽,脸颊的胭脂如四月桃花,透着几分女子的娇媚。 独孤霆又问:“用了什么香料?” 她想了想,低声道:“四时百花、四时雨水、四时花蜜。” “如何制成?” 她扣上盒子,只说了两个字,“秘密!” 祁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浅笑。她还是那样吝啬,从不舍得将制香秘术告诉旁人。 游船慢慢靠了岸,独孤霆先上了岸,优雅地向她伸出手,“我扶你。” “不必了。”男女授受不亲,她不想被人说闲话。 顾岚烟小心地起身,提起长裙,正要上岸时,一阵强风吹过,船身微微晃动一下。 “小心!”独孤霆看着她摇晃不稳的身子,正要上前扶住她时,一双手先他一步扶住顾岚烟的身子。 “小心点儿。”祁湛一手揽在她的腰肢处,一手握住她的手臂。 她身子一僵,站稳后,狠狠地瞪了祁湛一眼。 祁湛缓缓放下手,淡淡地道:“冒犯了。” 冒犯了? 他这个人怎么会说出这么客气的话? 顾岚烟抬起头,注意到岸上已经有许多人往他们这个方向望来,她不理会祁湛反而会显得特殊。 “多谢祁相。”她礼貌地道了谢,便回身上岸。 走到湖心亭,远远地便瞧见秋子逍被一群女子包围着,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温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们。也不知他又说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惹得女孩儿们相顾一笑。 秋子逍如此潇洒风流之人,身边总少不了花枝招展的女子。 她并不想打扰秋子逍的好事,随意找了一处位子坐下,刚坐下,司徒瑾便来打招呼,“二少夫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司徒公子。”顾岚烟起身行了礼,目光若有若无地打量着司徒瑾。 他一身淡蓝色锦衣,稍显贵气,眉宇间透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成熟稳重。 京城只有一个司徒公子。 顾岚烟始终不敢相信就是这个男子花言巧语骗了素月,又将素月卖去群芳阁。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司徒公子,你可记得素月?” “记得。”他丝毫不避讳谈起素月,那双眼中透着一丝无奈,叹息道:“我知道她是你曾经的婢女,是我负了她。” 这样的语气,像极了薄情郎的忏悔。 “司徒公子,你当年可是花了重金为她赎身。”她始终无法忘记素月拿着黄金为自己赎身的事情。 那可是黄金啊! 可以买多少像素月这等姿色的女子! 她想不明白的是,为何司徒瑾花重金买下的人,又说抛弃就抛弃? “二少夫人,我有我的苦衷。”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不得已的苦衷。” 可惜,这些苦衷都无法告诉顾岚烟。 其实,他很同情顾岚烟,尤其是在素月揭发顾巧云私藏毒香之事后,他越发的觉得对不起顾家。 更让他痛苦的是,日后,他还会一次一次对眼前这个女子出手。 “司徒公子,素月是个好姑娘,你应当珍惜。”主仆一场,无论素月投靠了谁,她还是选择维护素月最后一次。她恳求道:“如果可以,请将她带回司徒家。” “若是她不肯回去呢?”司徒瑾别有深意地道。 “不肯回去?”她微微蹙眉,并不懂他的意思,“她为何不肯回去?” 司徒瑾薄唇抿成一条线,思虑良久,缓缓道:“一只狗有了好的主人,自然不肯回从前的窝,这样浅显的道理,叶少夫人不明白吗?” 闻言,顾岚烟急忙为素月辩解,“素月和别人不一样!她曾想过回到我身边,若你对她还有情,她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她想回到你身边,那你为何不留下她?” “我……”顾岚烟一时哑然。 司徒瑾冷笑道:“因为你不信任她,对不对?”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点点头,“没错,我不信任她。” “我也不信任她。”司徒瑾目光望着远处的湖水,又回头看向顾岚烟,用心中仅剩的那点儿良知,认真地提醒顾岚烟一句:“顾岚烟,记住我的话,从前抛弃你的人,如今又回来找你,必有所图。” 顾岚烟反复回味着司徒瑾的话,想得太过入迷,竟然没有察觉夜宴已经开始了。直到丝竹管弦声响起,下人将装满蒸蟹的盘子放到她面前的桌上,她才回过神来。 小辈们开始一个一个上前拜寿、送寿礼。 轮到顾岚烟时,周围的喧嚣声突然停下了,众人都在期待着顾岚烟献礼。 在座之人或许有顾岚烟不认识之人,却没有不认识顾岚烟之人。即便不认识,也曾听说过她的名字。当年,轰动京城的毒香案,铁面无私的祁相,一桩桩,一件件惹得无数人唏嘘。那些往事被人添油加醋,传得沸沸扬扬。 顾岚烟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走上前,献出寿礼:寿字香。 “祝公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她抬手点燃那香,一刹那,徐徐升起的香烟竟然呈正红色,缭绕在空气中,香飘千里,旁人一阵惊叹。 089:凤炘 宾客中早有人忍不住开始赞叹起来。 “真乃奇香!” “不愧是纪尧的徒弟。” “她前些日子还在围场受了陛下的赏赐。” “叶家女眷中竟有如此了得的女子。” 叶老爷听见这些话,心中自然千般喜悦,捋了捋胡须,含笑道:“岚烟有心了。” 顾岚烟退到一旁,紧接着就看见尉迟萱拜寿。 尉迟萱准备的是北狄的玛瑙珠,色泽通透,最重要的是珠刻着的篆书《心经》,字迹小而清晰,技艺实在让人钦佩。应该是花了大价钱请高人雕刻。 叶老爷满意地收下,并提议让尉迟萱坐在独孤霆身旁,方便让兄妹二人叙旧。 顾岚烟自然明白叶老爷的意思,趁机拉拢独孤霆,让叶家的商号在北狄国站稳跟脚。 细细想来,叶家的这些亲戚不是在朝中有官职,就是与番邦贵族有牵扯,只有她一人是平民出身,无权无势,难怪叶家的人会如此轻视她。 她静静地望着独孤霆和尉迟萱,兄妹二人相谈甚好,她心中不禁想起了顾九,掠过一阵酸痛。 自从顾九被张宛颜当众羞辱之后,顾九便再也不敢出现在这种人多的场合。哪怕是文国公府的夜宴,他也是回避着,很少在外人面前露面。 顾岚烟眼中泛起一阵酸涩,她知道兄长是在维护她的颜面,不想她受委屈,不想她低人一等。 独孤霆目光突然看向顾岚烟,四目相对,他发现她眼眶中的泪,微微蹙眉。 她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地,为何会如此悲伤? 若不是有旁人在场,他一定会走到她面前,问个究竟。 顾岚烟缓缓别过头,眨了两下眼睛,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她不知道的是,在另一处,还有一道深邃的目光凝望着她。 “祁相,请。”有人端着酒盏来到祁湛身旁,恭敬地敬酒。 祁湛缓缓收回停留在顾岚烟身上的目光,漫不经心地饮下那杯酒。 开宴后,舞姬们踩着莲花步缓缓走到中央,挥袖起舞,身姿曼妙,让人移不开眼。叶家的舞姬算得上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叶老爷深谋远虑,在府中养了不少国色天香的舞姬,并不是贪图美色,而是为了讨好一些位高权重的人。 顾岚烟嫁到叶家的第三天,叶老爷便往文国公府送了两个舞姬,不过,听闻秋子逍都没看上眼,又送回了叶家。 “都是些庸脂俗粉!”耳旁传来不屑地嘀咕声。 她转过头,只见身旁坐着一位白衣少年,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贵气,目光慵懒,给人一种没睡醒的感觉。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男子吗?”少年懒懒地凶了她一句。 她一脸无辜,现在的小孩子怎么都这样高傲,只是看看都不行…… 顾岚烟转过头,不再看那个少年,少年却道:“你怎么不看了?” “我……”她双眼透着无奈,“我到底该不该看?” “你看了小爷良久,还不同小爷说话,实在无礼!”他微微蹙眉,不满地看着顾岚烟。 她无礼?她如何无礼了? 难道看了他一眼,就要和他闲谈? 这少年怎么如此不讲理…… “你倒是说话啊!哑巴了?”少年不悦地催促。 这孩子……简直没救了! 她真想折断一根竹枝,狠狠地抽他一顿。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着心中的怒火。罢了,她不和小孩子计较。 顾岚烟一脸假笑地看着少年,语气温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扬起头,一脸傲然,“小爷叫凤炘。” 一口一个“小爷”,和秋子逍一个德性,都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公子哥。这种世家公子总是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时时都是高人一等的姿态。 “凤炘,好名字。”她淡淡地称赞一句。 凤炘听出了她话中的敷衍,嘲讽地看着她,“你读过书吗?可懂‘炘’字何意?” “扬光曜之燎烛兮,乘景炎之炘炘。”她道出了一句《汉书》中的话。 凤炘目光中闪过诧异,“他们都说你出身市井,你怎么可能读过书?” 这小子还挺了解她嘛!估计是听信了那些传言,从一开始就看不起她,难怪说话阴阳怪气,处处找她的麻烦。 “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市井之人为何不能读书?” “可你是女子啊。” 她挑了挑眉,眼中露出狡黠的光,“你听说过群芳阁吗?那里的女子自幼便要学习琴棋书画,她们……” “住口!”少年涨红着脸打断她的话,“你这个女子真是不知廉耻!竟同我讲这些粗鄙下流之事。” “我讲的都是事实而已。”她耸了耸肩,“你若不想听,我不说便是。” 凤炘咬了咬牙,怒视顾岚烟片刻,低吼道:“接着说!” “我偏偏不说!”她瞧见凤炘那副又急又气的样子,便觉得有趣。 “你不说,小爷自己查。”凤炘眸色忽而变得坚定,势必要将顾岚烟所有事情查得清清楚楚。 张口闭口就要“查”,估计长大之后又是另外一个祁湛。 “那你慢慢查吧!”她无所谓地笑了笑,端着酒盏走到秋子逍身旁,佯装敬酒的样子,低低地问:“都准备好了吗?” “一切都准备好了,下一曲舞,就会开始行动。” 顾岚烟含笑地点点头,目光深深地望着远处的叶老爷。 “你到底要做什么?”秋子逍担忧地看着她。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顾岚烟晃动着酒盏,眼中闪动着浑浊的光。 顾岚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桌上的刀具,缓缓切开面前的蟹,用筷子夹起雪白的蟹肉,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 这时,凤炘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喂!你和秋子逍是不是打算刺杀叶老爷?” 顾岚烟身子一僵,“你怎么知道?” “我懂唇语。”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我刚才没有提到刺杀之事,即便你懂唇语,怎么可能知道我的计划?” 090:杀手 “推测。”凤炘此时依旧是少年人的语气,只是说出的话却让人骇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杀手应该就是舞姬。” 杀手是舞姬? 这件事情是秋子逍一手安排,连她都不知晓杀手是舞姬的事情。 凤炘竟能从二人的只字片语中,推测出杀手的身份。 这少年究竟是什么人? 凤炘,凤家……这京城中可没有姓凤的侯门。 “我还知道,你并不想叶老爷死。”凤炘指了指她的眼睛,“你的眼中没有杀意。” “你……”她怔怔地看着他,“你究竟是什么人?” 凤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抬手指向一行舞姬,小声地喃喃一句:“刺客到了!” 顾岚烟目光看向舞姬,十几个舞姬随着乐曲缓缓起舞,衣袂飘飘,分辨不出哪个是杀手。 不过,她已经整理好衣衫,准备起身。 “你要做什么?”凤炘忽然按住她的手,面色严肃地看着她,“你疯了不成?” 她愣住,“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知道。” 刚才二人的一番对话,已经让顾岚烟对这个少年刮目相看,现在,她完全相信这个少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不过,他拦不住她。 “放手!”她轻松地挣脱开一个孩子,一双眼紧盯着舞姬的动作。 突然,一个舞姬从人群中闪出,手持一把锋利的匕首,往叶老爷的方向直直地刺去。 周围的舞姬吓得惊声尖叫,惊慌失措地逃窜到角落中,叶家的家丁眼疾手快,纷纷拿起兵器护在叶老爷、众位宾客身旁,拦住那杀手。 秋子逍安排的杀手到底还是有些本事,三招两式,便突破重围,目光冰冷地刺向叶老爷。 叶老爷吓得面色如纸,目光惊惧地看着那利刃,踉跄地退后几步,“来……来人!” 那杀手身手不凡,哪里有人敢上前救叶老爷。叶镜予刚要上前,便被叶夫人拉住,她巴不得叶老爷死了,自己儿子成为叶家之主,怎么舍得让儿子冒险。 “公爹小心!”顾岚烟猛地上前一步,推开叶老爷,用身体挡住了杀手的一刀。 “小烟!”独孤霆瞳孔骤然一缩,拾起地上的剑挡住杀手的剑。 “小烟!你怎么样?”秋子逍面色苍白地抱着顾岚烟的身体,捂着她正在流血的伤口。 杀手见状,知道计划有变,迅速收起剑,转身跳入湖水中,消失不见,独孤霆也跳入湖中,并不打算放过这个杀手。 秋子逍目光扫向在场的宾客,“张太医!快来看看她!” 张太医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近距离看到顾岚烟的伤口,急忙道:“伤口要尽快止血!快将叶夫人送到一处安静的地方。” 湖心亭有一处干净的雅室,秋子逍抱着顾岚烟来到这里,将她放到床榻上,无关人等都退了出去,屋内只留下太医、医女等人照顾。 一盆盆清澈的水端了进去,一盆盆带着血的水端了出来,看得人心惊胆战。毕竟是一个弱女子,流着这样多的血,哪个看了不揪心。 “怎么这么傻!”秋子逍心疼地埋怨她一句。他听从她的吩咐,一手安排的这场精密的刺杀,派了顶尖的杀手,却没想到,她竟然自己为叶老爷挡了一刀。 现在,他终于明白顾岚烟要做什么。 她是要用命来换叶家人的信任。 何至于此!竟行此险招! 这时,祁湛面无表情地走向叶老爷,淡淡地瞧了一眼那些血水,冷漠地声音中透着一丝生硬的关切:“叶老爷,若有需要,我一定会将此事彻查到底。” 叶老爷惊魂未定,声音发抖地道了声谢:“多谢祁相,祁相公务繁忙,不敢劳烦祁相,此事交由犬子去查便好。” 门缓缓打开,太医走了出来,叶老爷走上前,“少夫人怎么样?” “血止住了,已经没有大碍。”太医又开了几副调理身体的方子,嘱咐叶家的下人按时煎药。 叶家一行人走进雅室中,叶老爷深深地望着顾岚烟,危难之时,旁人躲都来不及,她竟然奋不顾身地救自己。 “岚烟,你……”叶老爷一时感动,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没事,公爹平安便好。”顾岚烟虚弱地闭上双眼,失血过多,早已没有说话的力气。 叶老爷望见顾岚烟的伤口,深深地叹了口气,回身看着满屋的下人,命令道:“从今日起,这湖心亭便是少夫人的住所,你们好生照顾少夫人,若有半分不敬,仔细你们的性命!” “是。”下人们从未见过叶老爷如此动怒,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雅室外,叶夫人对宾客们一一执致歉,并亲自送他们乘船离开湖心亭。 秋子逍没有随众人乘船,他走回到空无一人的宴席上,坐在凌乱的桌椅前,凝视着地上的血迹,沉默不语。 “好一招苦肉计!”祁湛不知何时走到他的身后,一双深邃的眸早已看透了一切。 秋子逍双手握紧衣衫,低声解释,“我不知道她要……我真的不知道她会挡住那一剑!我只是按照她说的,安排一个杀手而已,我没想到她会……” “你能想到什么!”祁湛厉声打断他的话,紧抓着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她这点儿小计谋,你都看不穿吗?” “我哪里能想到她会用苦肉计……” “愚蠢!”祁湛冷冷地松开手,拂袖而去。 秋子逍失神地站在原地,秋风袭来,分外清冷。 祁湛说得没错,他真的很愚蠢! 这是他第一次懊悔自己的决定,他太在意顾岚烟,以至于她让自己办什么事情,他都会立即去办,完全不去思考后果。 原来爱真的会让人变得愚蠢。 这种事情,绝不会有下次! 子时,叶家总算安静了下来,一场风波过后,谁不是身心疲惫。 顾岚烟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湖水,手指轻轻地放到伤口处,嘴角扬起一抹淡笑。 如果真的能得到叶老爷的信任,她受这点儿伤又算得了什么。 091:礼待 秋子逍心神不宁地回到文国公府,顾九瞧见他这副样子,便猜测到寿宴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烟儿让你安排杀手到底是为了什么?叶老爷死了吗?”顾九急切地问。 秋子逍无奈,只能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九。 “都怪我……”秋子逍自责地道。 顾九听过,沉默半响,轻轻地了口气:“不怪你,即便你不帮她,她也会另寻他法,她这是铁了心要得到叶老爷的信任。” “她差点把性命搭进去!”秋子逍紧蹙着眉头,担忧地看着夜空,“今夜太乱,我不便去看她,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明日一早再去看吧。” “你去吗?” 顾九想了想,摇摇头,“我就不去了。” 清晨,叶家宅子的门刚打开,秋子逍便送上拜帖,径直走向湖心亭。只见到雅室内空无一人,小桃一个人在打扫。 “你家少夫人呢?”秋子逍问。 小桃低声道:“少夫人去给老爷请安了,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请世子爷在此稍候片刻。” 请安?伤得那样严重还去请安? 这个女人疯了不成? 等了片刻的工夫,两个丫鬟扶着顾岚烟缓缓走了回来。秋子逍见到顾岚烟摇摇晃晃地身子,急忙起身扶住她,“你都伤这样了,怎么还去请安?” “尽尽孝心。”她随随地回了一句,转头看向其他婢女,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婢女们退下后,秋子逍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低吼道:“你知不知道昨晚的事情多危险?你为何不提前告诉我你的计划?” “我若提前告诉你,你还会帮我吗?况且……戏要做足些才好。” “万一那刺客没有及时收住剑,怎么办?” 她信任地看着他,“你安排的杀手必定是顶尖高手,我信她能收住剑。” 秋子逍沉沉地叹了口气,“我真是不该帮你!” 顾岚烟含笑地为他倒了一杯茶,恭敬地递到他面前,“世子爷,莫要生气,小女子这厢赔罪了。” 他无奈地接过那杯茶,却又半口也喝不下,重重地放在了桌上,低低地问:“伤好些了吗?” “用了太医留下的止痛止血药粉,已经没有大碍了。”她饮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我哥知道了吗?” “知道了。”秋子逍冷哼一声,“他气得不肯来看你。” 她淡淡一笑,“我哥不会生我气,他理解我,他不来看我,是不忍心看到我受伤,他怕看到了我的伤,会阻止我报仇。” 顾九的心思被她猜的一清二楚,秋子逍不禁感叹道:“你们这对兄妹啊……” “子逍,谢谢你。”她感激地凝望着他。 “别谢我,我不会再帮你第二次,昨晚上祁……”秋子逍差一点儿就提到“祁湛”的名字,立刻住了口。 “昨晚上怎么了?” 秋子逍随随地搪塞过去,“没什么,昨晚上的事情可不许再有下一次了。” “那可不一定。”顾岚烟小声地嘀咕一句,她到底和以前是不一样了,许多事情都有自己打算。 叶家正厅,叶老爷拿着菜谱,叮嘱管家,“二少夫人喜欢飘香楼的菜,派人把飘香楼的厨子请到家中,只为二少夫人一人烹膳。” “小的这就去办。”管家低声应下,转身离开正厅。他望向远处的湖心亭,心里明白,以后顾岚烟在叶家的地位将一跃千丈,不可撼动。 叶夫人在一旁听着,轻声道:“老爷,岚烟那孩子为你挡刀,是她应该做的,这是她的孝心,老爷没必要如此待她。” “孝心?我怎么不见镜予的孝心?”叶老爷冷笑着,显然是对叶镜予大失所望,那种情形下,儿子没来救自己,反倒是儿媳舍命相救。 “镜予也受伤了!只是老爷没瞧见罢了!”叶夫人急忙拉过自己的儿子,让叶老爷瞧见叶镜予手臂上的伤。 “爹,是儿子不孝,受了伤,没能来得及救爹。”叶镜予跪在地上,眼中一片懊悔。 叶老爷看见那伤,微微蹙眉,心中的气只是消了一半,冷声道:“受了伤就快些去医治,不必闹得人人皆知。” “是……”叶镜予目光沉了下去,这伤还是他为了博得叶老爷原谅,自己刺伤了自己。 叶老爷目光扫过正厅内坐着的叶氏族人,沉声道:“日后,族中之人,无论老幼,都不许再为难顾岚烟。” 近乎于命令的口吻。 叶夫人淡笑道:“都是一家人,即便老爷不说,长辈们也不会为难岚烟一个小辈。” “一家人?”叶老爷冷冷一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私底下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散布谣言,跟踪监视,这些事情我都一清二楚!倘若以后再敢如此,便不要再姓‘叶’了!” 正厅内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言一句。叶夫人脸色最为难看,若是如此下去,只怕用不了多久,家中就再无叶镜予的立足之地。 顾岚烟在湖心亭养了数日的伤,等到伤痊愈时,已经入了冬。湖心亭虽安静,可周围环水,终究寒凉,天寒后不宜久居。叶老爷便安排她去了“楠园”。 楠园算是叶家大宅中最为安静雅致的园子,厢房门前种着石楠树、腊梅树,院子里有假山楼阁、流水小桥,无论走在园子里哪个一处,抬眼便是一片青翠。 这楠园本是叶老爷颐养天年的地方,如今让顾岚烟居住,可见对顾岚烟的重视。 这日,叶老爷收到叶镜尘寄来的家书,上面写着货物已经送到西域,不日便返程归京。叶老爷一时欢喜,又派人往楠园送了燕窝、雪莲等物。 叶夫人冷眼瞧着那些珍贵的药材、补品往楠园里送,故作无知地道:“老爷待岚烟如此好,可是为了早日促成她和祁相之事?” “我与祁相的交易已经取消了。”叶老爷淡淡地道。 叶夫人垂下头,果然不出她所料,那交易早就取消了。 难怪祁相许久不来叶家…… 092:闲人 飘香楼,叶夫人身着墨绿色斗篷,疾步走上二楼,似乎不想被人认出,故意低着头。她停下“鹿鸣”雅室门前,对寒洛轻声道:“民妇要见祁相。” 寒洛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虽是叶家老夫人,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有资格走进这间屋子的。 “祁相不在这里。”他冷漠地道。 “事关顾岚烟。” 寒洛微微一怔,转身走进雅室,没过一会儿便走了出来,对叶夫人道:“进去吧!” 叶夫人小心翼翼地走进雅室,生怕自己脚步声惊了正在品尝佳肴的人。 “拜见祁相。”叶夫人恭敬地行礼。 “叶夫人不必多礼。”祁湛淡笑着看向她,一双深邃的眼阴暗不明,“叶夫人是为了顾岚烟而来?” “是。”叶夫人直起身,嘴角勾起深深的笑,“听闻老爷和祁相的交易取消了,民妇想将这笔交易继续下去,助祁相得到顾岚烟。” “你想要什么?” “民妇什么也不想要,只想顾岚烟今生今世不要踏进叶家大门。” “仅仅如此吗?”祁湛慵懒地笑了笑,垂下头把玩着手上的扳指,幽幽地道:“你的野心未免太小了些。” 叶夫人故作一副淡泊的样子,“我所求不多,只想叶家上下平平安安,可自从顾岚烟进了叶家后,叶家总是被外人说三道四,我不愿叶家因她一人而蒙羞,求祁相成全。” “你真的很会说谎。”祁湛轻轻地叹了口气,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这个女人戏演得太假,着实没意思,他目光沉沉地看向她,“本相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想要什么?” 叶夫人面色一僵,在祁湛面前,她这样的人永远没有秘密,她缓缓跪下,卑微地哀求道:“民妇……想要叶镜尘的性命。” 祁湛冷冷一笑,“这就对了!你辛辛苦苦来这一趟,总要说清楚目的。” 他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到叶夫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妇人,冷声道:“这次的交易,除了你我,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祁相放心,此事绝不会泄露。”叶夫人保证道。 叶夫人离开后,姜宁笙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打开窗户,一脸不屑地望着叶夫人的背影,“你打算怎么办?” 祁湛不动声色地饮下杯中的酒,心中早有谋划。 “你真的要杀叶镜尘?你可知道对于顾岚烟来说,叶镜尘意味着什么?”姜宁笙深知若是叶镜尘死在祁湛的手中,那么顾岚烟不死也会疯。 “我只是假意应下,若我不应下,那毒妇还会求别人,到时候,局面就不是你我能掌控的了。” “原来如此。”姜宁笙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动叶镜尘。” “我不会动叶镜尘,至少,现在不会。” 姜宁笙怔怔地看着祁湛,虽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不过隐隐觉得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祁湛说出口的话总是有一定的道理。 现在不会动叶镜尘,那么以后呢? 留香舍,顾岚烟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在府中闲着也是闲着,便来到香舍制些简单的香丸。 屋内燃着沁人心脾的梅香,每一缕香都含着清冷的薄荷香,她想时刻保持着清醒,太沉醉对自己不是好事。 “这地方还真是难找!”门口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她抬起头,只见凤炘身着一袭深红色衣衫站在门前,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顾岚烟想到那晚的事情,这少年能找到这里,看来已经将她的事情调查的一清二楚。那晚,凤炘明明看破了她的计谋,却没有说破,可见他并非敌人。 凤炘走进香舍,淡淡地扫了眼屋内的摆设,目光落到顾岚烟的手上,轻蔑地道:“你整日捏这些香珠子能卖几个钱?” “贱则几文,贵则千两。”她轻声道。 凤炘拿起一个香珠,随随地抛向空中,又反手接住,玩得甚是有兴致。 “顾岚烟,小爷知道了你的秘密,你不怕我说出去吗?”凤炘拄着下巴直视她,试图从她眼中寻到一丝慌乱。 “不怕。”她淡定地垂头制香,“你没有证据。” “证据就是那个杀手,你猜猜那杀手在谁手里?” 顾岚烟手上的动作一停,静静地看着凤炘,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凤炘嘴角勾起一抹深笑,傲气十足地扬起头,“就不告诉你。” 这少年还真是恶趣味,故意隐瞒不说,引人提心吊胆。 不过,她怎么可能上当,轻松地笑道:“我一点儿也不担心杀手在谁手里,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如果杀手在我仇人那里,我根本就没有可能坐在这里制香。” “看不出来,你还有点儿脑子。”凤炘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机敏,纳闷地看着她,轻叹道:“既然如此聪慧,当初怎么就掉入了祁湛的圈套呢?” 她眼中闪过一瞬的伤感,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你太小,还不懂。” 但凡是遇到爱情,人都会犯傻。 那时候,她才多大,她才接触过多少人,那会儿子她整日最大的难题便是如何制香,她怎么会想到自己整日和一头狼为伴。 凤炘眨了眨眼睛,并不懂这其中的缘故。 他的确聪慧过人,却年纪尚小,终究参不透男女之事。 “顾岚烟,你真可怜……”凤炘的目光并非单纯的心疼,更多的是怜悯,就像怜悯一只受了伤的鸟儿。 她并不觉得自己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自己的可恨之处就在于太过单纯,太容易相信。 “侯爷,时辰到了,该回府了。”门口的侍卫沉声提醒道。 侯爷?这个少年竟然是侯爷? 京城中何时有这样一位少年的侯爷? 还有刚才那个侍卫的口吻,恭敬中似乎带着一种命令。 顾岚烟不禁好奇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啊……我是个闲人。” 她不懂为何如此傲气的少年会这样说自己,直到很久之后,她才明白,凤炘真的是大越最“闲”的人。 093:别院 黄昏时候,顾岚烟将制好的香丸入坛下窖,正准备关了香舍的门回叶家。 突然,一双手按住那门,她看到那双手上熟悉的扳指,眸色一深,冷声道:“打烊了。” “怎么?不想做我的生意?”祁湛含笑地看着她,俯下身,在她耳畔低低地道:“不怕我把你的苦肉计告诉叶老爷?” 顾岚烟身子微微一颤,冷冷地瞪着祁湛,寿宴上,看穿那场戏的人不止凤炘,还有祁湛。 她打开门,面无表情地问:“你要买什么香?” 祁湛走进去,目光看向木架上的香,缓缓道:“真是可惜,我要的香,你这里没有。” “那就去别处买,京城不止这一家香舍。” “我只想在这里买。”他修长的手挑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她清冷的眸,一字一句地道:“我要寒兰香。” 听到“兰”字,她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她永远也忘不了,他当初骗她去京郊别院赏兰,而他派人去顾家杀人灭口。 从那日起,本是最爱兰花的她,听不得兰字,闻不得兰香。她觉得兰花上沾着顾家人的鲜血。 “我不会制寒兰香。”她冷漠地拒绝道。 “你煞费苦心取得叶老爷的信任,应该不想功亏一篑吧?”祁湛温柔地声音透着威胁。 他总是这样将她抓得死死的,微笑着让她选择,却又从不给她留任何余地。 她沉默良久,咬着牙道:“三日后,来取香。” “京郊别院寒兰开得甚少,你去那里小住几日,采些兰花制香。” “祁湛,你知道京郊别院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不会去!”情绪太过激动,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许多。 “不去?”祁湛目光深邃地睨向她,“真的不去?你为自己想想,也要为秋子逍想想。他堂堂文国公世子,若是牵扯到杀手的案子中,怕是……” “我去!”她痛苦地闭上双眼,语气近乎于崩溃,“我去还不行吗!” 看到她这副样子,他的心也是又闷又沉,可是,他顾不了这么多,他只想远离京城,与她安静地说些话。 “这就对了。”祁湛抬手撩起她一缕碎发,含笑道:“明日,我在京郊别院等着你,别带无关的人,你知道的,我一向喜欢安静。” 她知道他是有备而来,或许,他早就在等着这一日,找到她的错处,然后将她拉入荆棘,伤得她遍体鳞伤。 晚上,顾岚烟回到叶家,骗叶老爷自己要赶制一批药香,需在香舍住几日,叶老爷嘱咐几句让她注意身体,便应允了她。 第二日清晨,她随意收拾几件衣服,便离开叶家。她没有直接去京郊别院,而是来到香舍,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望着天上的云发呆。 祁湛说让她今日去京郊别院,却没有规定时辰。 她只想拖到最后一刻,再过去。 顾岚烟实在不愿与祁湛单独相处,她受不了他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尤其是那淡定的言谈举止,格外让人厌恶。 他和当年几乎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她看透了他,看透他温柔背后的残忍。他如今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在提醒她,当年的自己是多么愚蠢、可笑。 这次回京,她变了,却还是敌不过没有改变的他。 天色渐渐暗下去,顾岚烟清楚祁湛的性格,自己不能再拖下去。 她拿起包袱,骑着黑马往城郊赶去。 京郊别院,算不得偏僻的地方,却极为隐蔽,方圆十里没有人家,满是郁郁葱葱的银杏林。 如今这个季节,泛黄的银杏叶落得满地,马儿飞驰而过,马蹄卷起层层银杏叶。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去丞相府的时候,也在观景阁中望见一片银杏林,她至今还记得阳光散在金黄的叶子上,为叶子镶嵌上一层耀眼的光。其实,银杏叶的本色是淡黄,并没有那么浓郁的金色,若不是阳光洒下,恐怕叶子的美永远不会被人发觉。 自己何尝不是银杏叶,她本就是平凡到尘埃里的人,只是当年遇到了祁湛,所以引人多看几眼。 叶子永远是叶子,阳光散去后,她什么也没剩下。 到了别院门前,她下了马,有下人主动上前从她手中接过缰绳,将马带去了马厩。 顾岚烟双手抱着包袱,缓缓走进别院。 这是第二次来这里,还是那么陌生、不安。 映入眼中的是一片寒兰,每一株都绽放的极好,中间没有杂草,应是被人细心呵护长大的。 心里泛起一阵痛楚,草木无情,岂止观者之心。 她沿着悠长的小径,慢步轻走,这里没有多余的路,这条路走到尽头,便是正厅、厢房。 一路上,没有任何下人,只有她一人的身影。 她瞧见远处正厅的光,那光太过刺眼。 门敞开着,如一张蜘蛛的网,在等她走入陷阱。 顾岚烟在门口停下脚步,犹豫不前,抬头静静地望着匾额上的四个字“幽兰忘尘”。 好生雅致的名字,谁能想到院子的主人会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岚烟,子时快过了,你还不进来吗?”屋内传出他的声音。 语气沉稳缓慢,却催促她不得不进去。 深吸一口气,冷漠地走了进去。 “关上门。”他沉声道。 她转过身,按照他的话,关上了门。 “我等了你很久。”他的眼中并没有半分恼怒,那样平和地凝视着她。 她放下包袱,坐到他对面的矮椅上,低垂着眸,沉默不语。 祁湛抬手为她倒茶,将茶盏推到她面前,柔声道:“一路赶来,定是累坏了吧?” 顾岚烟提防地看着他,不懂他到底要做什么。 她拿起茶盏,发现这茶还是温热的。 难道他等了她整整一日? 他应该不会那么傻吧,也不会那么闲…… 她张开口,正要饮茶时,却忽然犹豫了。 这茶……会不会有问题? “我不渴。”她把茶盏放到一边。 她的这点儿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祁湛,他无奈地笑了笑,也不戳破。 “饿了吗?”他问。 她摇摇头。 094:解释 “你打算这几日一直不吃不喝?”他含笑地看向她,缓缓道:“其实,你不必这么提防我,我若想对你怎么样,你是防不住的!” 顾岚烟蹙起眉头,是啊,已经入了虎穴,又怎能提防得住虎咬。 祁湛这种人是防不住的。 她自嘲地笑了笑,似在笑自己天真,拿起一旁的茶盏,深啜一口。 带着糯香的红茶,味道香醇,饮过后,还有一丝清甜残留在舌齿间。 这是她最爱的味道,可她不希望眼前的人记住这些事情。 她宁愿他拿一杯白水招待她。 “你很拘谨。”他嗓音低沉许多。 顾岚烟端坐在那里,神色严肃,全然没有放松的样子。 她望着茶盏上的花纹,沉默好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祁相,我来这里,只为制香。” 他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道:“我让厨房做了八宝鸭、二龙戏珠、酒酿蜜饯、木樨莲藕,先陪我用饭吧!” “我没胃口。”她冷漠地拒绝,继续优雅地品茶。 她的拒绝丝毫没有作用,下人已经端上了一盘盘菜肴,放到桌上。刚才祁湛说得那几道菜仅是主菜,还有一些配菜,如玉兔白菜、金玉排翅、清蒸花鸭、冰花雪莲、荷花酥酪、红枣阿娇团。每盘菜并不多,刚好适合两个人吃。 祁湛拿起一双筷子放到她面前,又夹了一片鸭肉放到她的碟中,“这几道菜都是按照你的口味做的,你尝尝味道如何?” 面对祁湛如此周到的伺候,顾岚烟始终无动于衷,别过头,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面对一个毁灭自己满门的凶手,她能从容的坐在这里饮茶,已经是极限了。 陪他吃饭?呵……她可没有那么没心肝。 “你在这里饿瘦了,叶家老爷子又要担心了。”他故意提到“叶老爷”,温和的言语之间又在威胁她。 她板着脸拿起筷子,垂下头,默默地吃了一口菜。从始至终,都没有动祁湛给自己夹的那块鸭肉。 说是吃饭,其实味同嚼蜡,她只是麻木地重复着吃这一个动作。 瞧见她这副样子,他的心莫名地一阵痛。不是锥心刺骨的疼痛,而是一阵一停地疼痛,折磨得他心神不安。 “味道如何?”他如往常一样,谦和又关心地询问。 “不错。”她淡淡地回答。 “你只会说不错,从不评价它们的味道。” 她将筷子放到桌上,“我这种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不懂品菜。” 他的目光落到碟子中那块鸭头上,神情流淌出少许的失落。从前,他为她夹的每道菜,她都会吃得一干二净。抬头看向顾岚烟,刚想说话,只听见顾岚烟冷声道:“我该去歇息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声音的力道重了几分。 她哪里敢走,若是逆了他的意,他不一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请说。” 到了他该说话时,他反而沉默了。定定地直视她良久,开口道:“岚烟,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诉你,青州的事情不是我安排的!我从没有让人对你用刑。” 顾岚烟微微一愣,心里一道愈合的血疤又被狠狠地撕扯开。她冷冷地看向祁湛,一言不发,周身都是万丈寒气。 真是可笑,他在解释青州之事! 一个把她送到青州的人在解释青州的事情。 她的眉心一点点皱紧,“祁湛,你没有让人对我用刑,那么,是不是你判我流放青州?我做错了什么?顾九又做错了什么?竟要受到如此株连?” 祁湛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有怜惜、有愧疚。 她看祁湛的目光全是嘲讽,没有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她接着道:“你今日同我说这话,是要我原谅你?好!青州之事我原谅你了,顾家灭门,你要如何解释?你在大理寺对我用刑,要如何解释?” 祁湛哑然,顾家的事情没有任何解释。 他就是罪人!她的每一句话都在提醒他,自己当年做下的那些不可挽回的恶事。 “我……没有解释。”他的语气那么无力,内心深处一股痛疼感蔓延至血脉当中。 顾岚烟冷冷地笑了一声,又短又促的笑声,仿佛在自嘲,又仿佛在嘲笑。她漠然起身,“我该歇息了。” 真的太晚了,心太累,她不想再面对这个人。 顾岚烟走出正厅,望着偌大的院子,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 这时,一个小丫鬟走到她身旁,低声道:“相爷命婢子带姑娘去住处。” 她眸光一冷,提醒道:“叫我叶夫人。” 小丫鬟吓得身子一抖,急忙改口,“是,叶夫人。” 到了房间,顾岚烟独自走进去,反手关上门,疲惫地躺在床榻上,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许是睡得太不安稳,她一连做了许多噩梦。 梦见师父教她制安神香,她怎么也制不好,师父也没有责骂,只是不停地叹气:“你这样子,让师父如何能放心离开。” 紧接着,她又回到了顾家,远远地,看见姑母抱着火红的嫁衣,独自垂泪。她想跑过去,却怎么也无法靠近姑母。 后来,她看见顾家着起大火,火舌将前方的一切都吞没了。 这梦太过真实,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猛地睁开眼,只见阳光直直地照在自己脸上。 她想自己应该是被这刺目的阳光惊醒的。 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她让丫鬟准备了热水,沐浴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头发未干,她怕着凉,没敢走出屋子,拿着长帕仔细地擦拭着长发。 丫鬟端进来一碗清粥,几碟小菜。 她张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巳时。” 已经巳时了,过得还真是快。 “叶夫人用过饭后,请去书房一趟,相爷在等你。”丫鬟说完,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顾岚烟蹙起眉头,她以为自己昨晚说过那些话后,他不会再来扰她,可哪里能想到,他竟然还有脸请她过去。 望着桌上的菜,顿时没有胃口,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愣了好长一会儿,丫鬟又来催:“相爷请夫人去书房。” 095:寒兰 顾岚烟冷着脸来到书房,祁湛正在伏案书写,桌上放着一摞高高的公文、书信。她记得他从前也是这样忙碌,公务缠身,时时都有人有求于他。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含笑地看着她,“你来了!” “找我何事?” “自然是制香。”他指了指一旁制香的器皿。 她微微一怔,昨晚那样一闹,她差点儿忘记自己来这里要做的正事。 疾步走到器皿旁,取出一个陶罐,来到院子里采了些寒兰,回到房中,放在火上,烘烤得花瓣湿了水分,再研磨成粉。 兰花的香气最是浓烈,她在研磨好的香粉中加了一点儿木樨花瓣,遮掩了兰花本来的香气。二者融合在一起,清新淡雅,香气甚佳。 她按照制作梅花香的方式,又放了一些草药:冰片、薄荷草、艾草等物,起到了一定提神的药效。 身为一个制香师,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对待香这件事情上,她都是极为认真的,哪怕对方是她厌恶之人。 寒兰香的制作并不难,只是需要耗费一些心神。她需要亲自盯着红炉,炼蜜制香。忙了大半日,也不记得是什么时辰,她早上没用饭,忽觉得肚子饿得发慌。 目光瞥向祁湛的方向,他的矮桌上正好摆着一盘精致的青梅糕。 那糕点完完整整,没有被人碰过一下。 祁湛素来是不喜欢吃糕点的。 她想,若是吃上一口,酸酸甜甜,一定香甜可口。 许是太饿了,她的眼睛竟不舍得从糕点上移开。 真是后悔,早知道该吃些早饭的。 如今这副样子,真是丢人…… 该不该上前去拿糕点呢?若是拿了糕点,他一定要同自己说话,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正纠结着,忽然,祁湛抬起头,触碰到她的目光。他察觉到她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桌上的糕点。 他端起糕点盘子,轻声道:“已经凉了,我让厨房重新做一份。” “不必了。”她起身,拿起盘子,转过身,在祁湛看不见的角度,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口,嘴角沾满了糕点屑。 这时,一双手将杯热茶递到她面前。 “多谢。”她拿过茶盏,快饮了几口。 他抬起手,轻轻地掠过她的嘴角,擦掉她嘴上沾着的糕点屑。 她微微一怔,嘴角上,他碰过的地方仿佛如火烧一般。 “你没吃早饭?”他柔声问。 她垂下头,随意地敷衍一句:“没来得及吃。” 祁湛走到门前,吩咐下人:“去准备膳食,越快越好。” 他又回身对她道:“你先歇息一会儿。” 顾岚烟着实有些累了,将炉火暂时熄灭,接着便靠在矮椅上,静静地饮茶。 片刻工夫,下人便端着菜肴走进来。三菜两盅一糕点,摆盘甚是精美。 祁湛把碗筷放到她面前,便走到桌旁,接着处理如山的公文,再不抬头看她一眼。 她一个人吃饭,果然没有那么压抑。虽然都是简单的菜肴,但味道和别处做的就是不同。 祁湛周围的一切,处处都是好的,她却哪样都不喜欢。 从前,她没见过什么世面,见到好的都觉得新奇,陪着祁湛吃了几次饭,品了几口茶,便觉得满心都是幸福。如今,祁湛身边的事物依旧一次次让她震惊,可她却再也没有当年的感觉。 用过了饭,她缓缓放下筷子,起身收拾碗筷。 “叶夫人,这些事情让婢子来做吧!”下人走进来,怯怯地拿走她手中的碗筷,生怕累坏了这位尊贵的客人。 顾岚烟点点头,走到一旁,接着制香。忙了整整一日,天色渐暗时,她将制好的香丸封存到坛子中,轻舒了口气,总算制完了。 她走到祁湛面前,淡淡地道:“制完了。” “嗯。”他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我……可以走了吗?”她试探着问。 他写字的动作一停,不言不语,冷眸如冰。 见祁湛迟迟不语,她又道:“那么,我就先回家了。” 话音刚落,祁湛手上握的笔“啪”地一声折断了,吓得顾岚烟面色苍白,再不敢说话。 毕竟是有把柄在他手中,她怕惹恼了,祸及无辜。 她垂着头,沉默不语,预想着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以他的性格,绝对会恼怒,定不会放她离开。 或者,他会一怒之下,就拿起剑杀了她。 对,祁湛是没有情感的,如果有人忤逆他的意,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张宛颜就是如此…… 她一声也不敢发出,目光冷清地望着祁湛,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她都得承受着。 “不是要走吗?怎么还不走!”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入她的耳中,沉沉地,哑哑地。 还有……似乎带着一丝伤感。 她微微抬起头,是自己听错了吗? 顾岚烟抿了抿嘴,退后几步,“我这就走。” 她转过身,还没走几步,只听后面传来祁湛的声音,“等等……” 是反悔了吗? 就知道他不会轻易让自己离开。 她猛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转过身面对祁湛。 只见祁湛将公文折起来,工工整整地放到一旁,接着,披上斗篷,又拿起另一件斗篷,在她还没来得及回避时,便披到了她身上。 “太晚了,我送你回府!”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走出别院。 踏出屋子的时候,她才发现,竟然下雪了。 京城的初雪,空气中浸着冰冷,天地之间一片素白,院子里的兰花被白雪掩埋着,只露出一点点兰。 白雪簌簌而下,她缓缓抬头望向漫天的雪,眸色渐深,似在回忆着什么。 祁湛凝眸深望着她,白雪将她的脸庞映衬的更加淡雅精美,长发随风微微飘起,一双清眸干净透彻,仿若明月倾泻而下的光,带着彻骨的寒气。 良久,她回过神来,“走吧!” “骑马?还是乘马车?”他问。 “骑马。”自从上次在围场骑了独孤霆的快马,她便格外喜欢骑马,喜欢那种飞驰的感觉,心底会生出一种熟悉的野性。 096:弃剑 黑暗中,两匹骏马踏着白雪,穿过落满积雪的银杏林,留下一行深深浅浅的马蹄印。 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周身浸着寒意。她一手握着缰绳,一手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不得不说,祁湛有些事情想得很是周到。 同样在一间屋子中,关着门,她就没有发觉下雪,而祁湛却知道外面的情形。他好像总是能一心二用。 正想着,祁湛忽然停住马,并侧身飞快地拉住她的马。 “怎么了?”隐约中,她觉得有大事发生。 祁湛目光深邃地盯着黑暗的角落,沉声道:“诸位,既是等候多时,何不快些现身?” 雪地中,似有细细碎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祁湛凝眸看向顾岚烟,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抱下马,下意识地护她在身后,在她耳旁低低地说了一句:“别怕……” 月光下,晃动着森森刀光,一眼扫去,约有二十多人,身着黑衣,头戴面纱,是受人训练的杀手。 这些人冷血无情,要么杀死别人,要么命丧于此。 “你的护卫呢?”她问。 “都不在身边。” 她诧异地看着他,他很少不带护卫。 今夜,竟连寒洛也不在他身边,难怪杀手会在此刻出手。 “该怎么办?”她有些无助,看着那些渐渐逼近的杀手,双手紧紧地握着。绝不是担心祁湛,而是担心自己的性命。 祁湛垂眸看着她,将她的心思看得那样透彻,心中猛地一阵空凉,仿佛失去了什么。 “放心,我死了都不会让你死。”他沉沉地道了一句,便拔出佩剑,迎着刺客的方向而去。 这是顾岚烟第一次见到祁湛的武功,他的身手很快,快到她的眼睛都跟不上他的速度。 一招致命,没有犹豫,下一招,又一个人倒在血泊之中。 那倒下的也是一条条生命,他是如何做到不怜悯、不迟疑? 如果换做她,哪怕她有绝世的武功,也很难做到如此无情的挥下刀刃。 她直直地望着祁湛的身影,顿时觉得自己太过无能。 他太强,如此强大的人,她要报仇,怎么可能?简直是痴心妄想。 她几乎找不到他的软肋…… 祁湛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随时随地舍弃身旁的人,哪怕是枕边人。 一个人,真的可以没有弱点吗? 她正想着,手腕忽然被一股强力抓住,紧接着,脖颈上便觉得一丝冰凉。 一把长剑架在她的颈上,她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被人挟持了…… “叶夫人,我劝你还是不要乱动。”耳旁传来一个阴森的声音,这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深处,不带一丝温度。 那杀手又道:“祁相,我知道你在乎这个女人,放下你的剑,否则,我就杀了她。” 杀手的声音坚决果断,绝不是简单的恐吓。 她僵直着身子,看向远处的祁湛。 他的四周都是尸体,空旷的雪地中,只剩下她、祁湛、杀手三人。 这杀手着实可笑,他怎么可能受威胁……她在他心里,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祁湛一步步往前走着,眸中透着彻骨的寒气,嘴角微微上扬,那似笑不笑的神情更让人恐惧。 “祁湛!我本是亡命之徒,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你若再往前一步,我真的会杀了她!”杀手厉声道。 顾岚烟明显感觉到颈上的剑又近了一分,剑刃划破皮肉时,她的呼吸瞬间短促起来。 终究是凡夫俗子,谁能不怕死呢! 她不想看见祁湛那副冷漠的神情,缓缓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 罢了,或许这就是命吧! 良久,她没有感觉到疼痛,耳边忽然传来“咣当”一声。 剑落地了。 她睁开眼,不可思议地看向祁湛。 他竟真的舍弃了自己的剑。 这时,杀手塞到顾岚烟手中一把匕首,冷笑道:“叶夫人,你不是很想为顾家报仇吗?用这把匕首杀了他!” 杀手挟持着她走到祁湛面前。 顾岚烟手握着剑,她没有选择,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这一刀必须刺过去。 她双眼冷冷地直视着祁湛,此时才发现,这一刀刺下去竟有些艰难。 自己不是杀手,没有受过训练,若是真的刺下去,祁湛就没命了…… 刚才,他是为了她,放下了那把剑。 不知怎么回事,喉咙一紧,竟有些哽咽。 她办不到…… “顾岚烟,他说的没错,这是你报仇的机会,想想你姑母是怎么死的!杀了我!”祁湛有意激怒她。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办不到。 如果祁湛刚才没有放下那把剑,她绝不会这么犹豫。可是,他偏偏为了她,妥协了!她不想欠祁湛什么。 “不!我不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双手忽然被祁湛握住,手腕被他往前一拽,那匕首生生地插进了他的身体中。 她惊愕地看着那把匕首,鲜血从他的伤口处流出,渗透他的衣衫,一滴滴落在雪地上,染红了她脚下那片洁白。 祁湛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抬头看向她,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做的不错。” 他面色虚弱地吐出一口鲜血,身子缓缓下坠,跪倒在顾岚烟面前。 她怔怔站在原地,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 杀手一把推开顾岚烟,举起剑,准备往祁湛的身上补上一刀。 就在这时,祁湛忽地睁开双眼,起身反握住杀手的剑,另一只手掐住杀手的脖颈,稍一用力,杀手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还活着?”她诧异地看着他。 祁湛随随地踢开杀手的尸体,捂着伤口,看向顾岚烟,轻声道:“我怕是没办法送你回叶家了,不如,先随我回别院,可好?” 她看着他身上的伤,如果把他丢在这里,以他的能力,他应该不会死。 “我……”她顿了顿,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我扶你上马。” 顾岚烟扶祁湛上了马,他有伤在身,没办法自己握缰绳,她只能弃了自己的马,和祁湛同骑一匹。 回到别院,她在门前没有见到一个侍卫,想到院子里还有下人,便唤道:“来人。” 祁湛忽然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道:“不要让别人知道我受伤。” 097:厨娘 顾岚烟点了点头,他缓缓放下手。 她深深地望了一眼祁湛身上的的伤,他每次受伤似乎都不愿让其他人知道。 莫非是因为得罪太多的人,所以没朋友吗?总是担心别人会害自己,这种人还真是可怜。 二人进了厢房,她扶祁湛躺在床榻上,回身走到柜子旁找药箱,找了良久,也不见药箱的影子。 “你在找什么?” “药箱。”她莫名地看着他,“你以为我找什么?” “我以为你要找匕首杀了我。” 她微微蹙眉,“真是小人之心!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卑鄙。” 祁湛低声笑了笑,抬手指向矮桌的方向,“药箱在暗室里,暗室的机关是桌上的砚台。” 她转身走到矮桌前,垂下身,双手按住砚台,轻轻地按了一下,并不见有什么反应。 “往右转动一下,再按下去。”祁湛提醒道。 她按照他的话重新转动了一下机关,一旁暗室的门缓慢地打开。这暗室竟然藏在一幅古画后,从表面看,完全看不出暗门的痕迹。 祁湛的每一处宅子应该都有暗室,且机关各不相同。她突然猜想,或许叶家也有类似的暗室,叶老爷如此精明的人,建造宅院时,怎么会不留几间暗室。看来,她回到叶家一定要找找暗室的机关。 顾岚烟走进去后才发现这间暗室简直就是一个草药库,里面装着许多名贵的草药、医书,种类之全,足够开一间药铺。 她只认得止血散,拿了一瓶药粉和少许白纱,走了出来,放到祁湛面前,淡淡地道:“你自己包扎吧。” “嗯。”他沉沉地应了一声,再抬头时,顾岚烟已经不在房中。 他望着门口的方向,隐隐能看到她衣衫的影子,月光染得裙角一片寒白,那抹白微微晃动一下,消失在门前。 祁湛知道她一定是不会回到这间屋子了。他随手扯下沾满鲜血的衣裳,拿起白纱,浸着清水,简单地处理一下伤口,拿起药粉散在伤口上时,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娴熟,面色冷清,仿佛在做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这点痛,算不得什么,他早已习惯。 包扎好伤口,确保鲜血不会再流出,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将带着鲜血的衣衫放入暗室中,随后,飞鸽传书,急召寒洛等人来别院守卫。 第二日清晨,初雪过后,天空泛着透彻的湛蓝色,万里无云,阳光照进银杏林,积雪渐渐消融,化为晶莹透亮的雪水,如白玉盘上的水晶糕。 “嗖”地一瞬箭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林中大片的鸟惊得飞起。 寒洛走到靶子前,看着靶心上的箭,对祁湛高喊道:“正中红心。” 祁湛面无表情地射出第二箭,依旧正中红心。 直到所有的箭都射完,祁湛才收回弓,寒洛骑马走到祁湛面前,压低声音道:“主子,小心伤口。” “无妨。”祁湛淡然地道。 远处,顾岚烟站在别院的阁楼上,遥望这一幕,眸中闪动着诧异。 昨夜祁湛受了那么重的伤,为何今日看起来,如正常人一般?骑马射箭,极其容易牵扯到伤口,他非但不卧床静养,反而这般折腾,到底是为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祁湛回到别院,在阁楼上找到了顾岚烟。 “用饭了吗?”他问。 “还没有。” “一起吃。”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话音刚落,丫鬟就端着早膳走进来。 她只认得几样菜式,红枣香盅,燕窝粥,杏仁豆腐,清香笋丝,其余的都是新奇的菜肴,她并不能叫出名字,许是别院的厨娘别出心裁烹饪。 祁湛看向桌上的菜,目光闪过惊讶,随后微微一沉,“换厨娘了吗?” 丫鬟回道:“是素月,她知道叶夫人在这里,想来尽心服侍。” “素月对你很忠心。”祁湛深深地道。 顾岚烟拿起筷子,随随地拨着盘中菜,清冷地道:“她服侍我多年,我竟不知她会做菜。” “或许她是为了讨好你,故意学的做菜,难为她一片心思。” “你这是在帮她说情?” “她是你的婢女,与我无关。”他冷声道。 “入了你丞相府,就是你的人,和我再无关系。” “你可真是个绝情的主子。” “比不上你绝情!” 她的伶牙俐齿,他终究是比不过的。 他怕继续说下去,她又没有胃口了,便住了口,安静地吃饭。 屋内一片寂静,除了碗筷的碰撞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顾岚烟尝着素月做的菜,心中越来越惊讶,短时间内,竟然能学会这么可口的菜肴,素月何时变得这样灵巧? 顾岚烟凝视着碗中的菜,眸色越来越深。 不知为何,总有一种从未真正认识素月的感觉。明明自幼一起长大,却好像渐行渐远。 素月这个女子,到底还会给自己带来多少“惊喜”。 饭后,顾岚烟把用过的碗筷递给丫鬟,柔声说:“告诉素月,味道不错,我很喜欢。” “是。”丫鬟走下阁楼,回到厨房,素月迎面走过去,拉住她的手,“玉珠,叶夫人吃我做的菜了吗?” “嗯。”玉珠点了一下头,“叶夫人说味道不错,她很喜欢。” “那祁相呢?”素月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心中却很是在意玉珠的回答。 玉珠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小心思,低声道:“祁相也吃了。” 素月嘴角微微扬起,眼中满是欢喜。她昨夜在相府偷偷看了飞鸽传书,为了照顾祁湛,连夜来到别院服侍,花费心思烹饪新奇的菜品,只为博得祁湛的好感。 玉珠看见素月这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忍不住笑话道:“瞧瞧你,讨好了叶夫人就那么欢喜?” 素月轻叹了口气,一边低头摘菜,一边若有所思地道:“你不懂,为了他,我可是费了许多心思,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旁人以为她是个忠仆,却不懂她口中的“他”其实是祁湛。 祁湛,一直都是她心目已久,却遥不可及的梦。 她比顾岚烟更早认识祁湛,早在很久之前,便默默许下心愿:从今往后,非此人不嫁。 无论是谁,都不可以阻挡她的爱! 098:改变 顾岚烟用过饭后,便向祁湛告辞,“我该回去了。” 她原本昨晚就该回去的,在这里留了一晚,全是因为怕夜里路上再遇杀手。 “我派人送你。”祁湛道。 顾岚烟没有拒绝,有护卫跟着自己,的确安全些。 祁湛送她出了别院,看着她上了马车,转身走到马厩旁,骑了一匹马,远远地跟在马车后面,保持着距离,不让顾岚烟察觉。 马车进了御河街,顾岚烟让护卫将马车停在巷子口,她要自己走回叶家。 叶家的人并不知道她去祁湛别院的事情,若是看到她从祁湛的马车上下来,只怕免不了又是一场风波。 她下了马车,不急不缓地走着,冬日的巷子格外寂静,每走一步,都能清楚听到自己的脚步声,鞋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地声音,很是好听。 叶家门前的家丁见到顾岚烟的身影,立刻殷勤地迎上去。 暗处的祁湛瞧见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顾岚烟在叶家的地位确实不同了。 “少夫人,二少爷来信了!”一位家丁满脸欢喜地递上一封家书。 顾岚烟眼眸一亮,急忙接过书信,迫不及待地打开,边走边看。 信上写着西域各国的风土人情,以及路上发生的趣事,看得顾岚烟笑逐颜开。 可是,读到信上最后一行话时,她眼中的喜色渐渐褪去。 “信上写了什么?少夫人这是怎么了?”家丁担忧地看着她。 她合上信,轻叹道:“他说要晚些才能回来。” 本想年关前就能和叶镜尘团聚,岂知他要年后才能回来,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顾岚烟回到房中,找到叶镜尘临走前留下的荷包,上面的那对鸳鸯,她已绣好,打开荷包,里面平放着一张字条:山有木兮木有枝。 这张字条,她不知拿出来看到多少遍。 她要等他回来,亲口告诉他自己的答案。 京郊别院,姜宁笙避过耳目,深夜找到祁湛,看见他伤口那样深,蹙眉询问:“你怎么会受伤?伤得要不要紧?杀手是什么人?可派人查了?可有眉目?” 祁湛淡淡一笑,“你问我这么多问题,我该回答哪一个?” 姜宁笙目光担忧地看着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武功,怎么会受伤?” “为了救她。”祁湛眼中流露出温和。 姜宁笙明白,唯有那个女子会让祁湛露出这样的神情,“又是顾岚烟!为了她,你简直不是你了!” 是吗?他已经不是自己了吗? 祁湛细细想着姜宁笙的这句话,还确实如此。 每到顾岚烟的事情上,他就变得优柔寡断。 “你可知杀手是谁的人?”姜宁笙面色严肃地问。 “你想不到是谁?”祁湛深沉地看向姜宁笙,“那人虽不在京城,却对京城之事了如指掌。 姜宁笙眸色一沉,“一个姜宁旭已经够让我头疼了,现在又来一个……” “他可不是现在才来的,在闽州的时候,他就已经动过一次手了。”祁湛目光深邃地望着黑夜,一字一顿地道了那个人的名字,“姜,宁,祥。” 姜宁祥的可怕之处在于,他表面淡泊,远离京城,如同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随刻都可能窜出来咬人一口。 姜宁笙与姜宁旭斗得你死我活,而姜宁祥只是隔岸观火,等待坐收渔翁之利。 祁湛几次用计想逼姜宁祥露出本来面目,卷入这场夺嫡之战,可姜宁祥始终不中计。 这的好手段,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寒冬的日子,她觉得格外漫长,许是一直在等人的缘故。 腊八这日,秋子逍提着食盒来到留香舍,把食盒中的腊八粥放到桌上,递给她汤匙,“你尝尝,这是圣上赏我的。” 秋子逍一旦得了好东西,便喜欢往留香舍送。 顾岚烟尝粥的时候,秋子逍又道:“我同你说一桩大快人心的好事!” “何事?” “事关令姝公主,陛下已经下旨命令姝公主远嫁戎国。” “她肯嫁?” 秋子逍摇摇头,含笑道:“自然不肯,闹了足足两个月,听说还惊动了她那位镇守边塞的同胞兄长姜宁祥。说来奇怪,姜宁祥本想回京干预此事,结果边塞战事突起,姜宁祥根本分不开身回京。” “这事情着实奇怪,就好像……”她顿了顿,思索道:“就好像有人在阻止姜宁祥回京。” “我派人查过,不过没什么线索。” 顾岚烟想到自己在宫中受刑的事情,脑海中忽然闪过祁湛的身影,她抬头问:“是谁提出和亲之事?” 秋子逍仔细地回忆了一下,缓缓道:“和亲之事是姜宁笙提出来的,不过主张姜令姝去和亲的人,是祁湛。” “果然……”她就知道这事情和祁湛脱不了干系。 秋子逍似乎也联想到了一些事情,他凝视着顾岚烟,低声地道:“岚烟,有一桩事情或许我们都想错了,在青州,下令‘关照’你的人,也许并非祁湛。” “这件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你何时知道的?” 她垂下头,冷清地道:“他同我解释过。” “他的话,你信?” “信。”她清楚祁湛,他那种风云人物,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对自己说谎。 秋子逍目光一深,顾岚烟这幅了解祁湛的样子,让他的心一阵怅然。 他认真地问:“信他?小烟,你了解祁湛吗?” “他这个人藏得太深,我看不透他,不过,在一些事情,我还是了解他的。”她笃定地道。 秋子逍沉默地看着她,隐隐能感觉到顾岚烟对祁湛的态度似乎变了。 可到底是哪里变了,他又想不清楚。 明明是仇人,可她那副剑拔弩张的样子已经消失了。 现在提起祁湛时,她的语气平淡如水。 秋子逍不了解祁湛,却了解男人。 祁湛如今是想化为一种慢性的毒,一点点渗透顾岚烟的骨肉,不伤顾岚烟,也不让顾岚烟伤了自己,天长日久的拖下去,试图让顾岚烟放弃报仇。 099:团聚 年关将近,留香舍又忙碌起来,顾岚烟连夜赶制各府各院定制的香,已经好几日没有静下心来歇息了。 天色渐渐暗下去,她疲惫地将手中的香珠放到了罐子中,转身走到香舍后院。 只见香舍后院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她心中一惊,急忙退后几步,生怕是什么匪徒盗贼之流。 “你……你是何人?”顾岚烟蹙眉盯着那人。 只听那人朗声一笑,回身道:“怎么?连你相公都认不出来吗?” 这声音……是叶镜尘! 他回来了! “师兄!”她眼眶中顿时涌上泪水,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不敢置信地凝视着他,“我不是在做梦吧?” 叶镜尘抬手,捏了捏顾岚烟的脸颊,“疼吗?” “疼。” 他淡笑着放下手,“所以,你不是在做梦。” “你信上不是说要明年开春才能回来吗?” 他垂下头,在她耳畔低声道:“那是骗你的,小傻瓜。” 顾岚烟脸上微微一红,努起嘴,故作赌气地握着拳头,捶了他胸口一下,“你若是再敢这样骗我,我便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再不敢了。”他双手握住她的小拳头,放到胸口,“你有想我吗?” 顾岚烟脸上更红了一层,立刻转移话题,“外面这样冷,我们还是进屋说话吧!” 走进屋中,她拿起灯照着他的脸庞,“你清瘦了许多。” “到了外面难免水土不服,无妨。” 她有些心疼,叶镜尘虽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公子,却也没受过什么苦难,如今去了一趟西域,脸上竟多了一丝沧桑。 她提着一颗心问:“这一路,遇到危险了吗?” “嗯。”他没有否认。 “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镜尘温柔地看着她,“我不会告诉你,你也不要再问。你只要知道我现在平安无事的回来了便好。” 这一路的风险,若是告诉了她,只怕她会吓得三天三夜都睡不好觉。 顾岚烟理解他的隐瞒,她没有再问,而是说:“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走?” “放心,我再也不走了。”他自离别后,才知道自己多么放不下这个女子。 叶镜尘从怀中取出一根碧玉发钗,起身戴在她的云鬓上,“这是西域的古玉钗,我第一眼看到它时,就觉得它很配你。” “真的吗?”她不信,于是走到铜镜前,细细地瞧了瞧,这钗上的花纹是祥云样式,很是精巧,云上的仙鹤栩栩如生。 “这发钗好生漂亮。”她含笑地照着镜子,这发钗唤醒了她久违的爱美之心。 “你想怎么谢我?”他轻声问。 “你送我东西,还要我谢你?” “自然,难不成你要白拿我东西?” “那……我该如何谢你?” 他想了想,笑道:“请我去丹凤街吃笼饼吧!” “只是吃笼饼?” “飘香楼的菜,你也舍不得请我。” “也好,就去丹凤街!” 说罢,二人便关了香舍门,去了最热闹的丹凤街。这个时辰,丹凤街依旧很热闹,即便是寒冬腊月,街上的叫卖声也不会减少。 卖笼饼的小摊还在老地方,天寒地冻,蒸笼冒着层层热气,一口热锅里还煮着浓香的蛋花汤。 他们要了一份笼饼、两碗汤、一碟腌菜,又要了一壶红枣泡的茶。 喝了红枣茶,身上顿时觉得暖和许多。两个人相对而坐,吹着碗里的热气,仿佛回到了从前。 不远处,祁湛目光深邃地望向两个人,眸色渐渐沉下去。 今日,丞相府的厨娘做了笼饼,他突然想起丹凤街的笼饼,想起了当年顾岚烟同自己说过的一些话。 他忍不住来到这条街,想尝一尝她爱的笼饼。 却不曾,竟看到了她和叶镜尘。 叶镜尘竟然提前回来了…… 他的心莫名地感到落寞,那里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被人抢走,随着那种空落感,全身蔓延着一种痛。 “主子,回去吧!”身后的素月低声劝道。 祁湛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一尊雕像,目光穿过人群与黑暗,落在顾岚烟一人的身上。 她一边吃笼饼一边看着叶镜尘,那双眼睛都没有离开过叶镜尘。 祁湛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直到他们吃完,离开笼饼摊子。 他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抬起脚,紧跟过去。素月眉头微蹙,默默地跟着祁湛。 一处幽暗的巷子,祁湛看到顾岚烟递给叶镜尘一个荷包,她垂下头,面色羞怯地对叶镜尘低语了几句,叶镜尘忽然将她拥入怀中,低下头,轻吻着她轻薄的唇。 祁湛双手紧握成拳,眸中全是彻骨的寒,不带一丝温度。良久,他冷漠地转身离去。 素月嘲讽地瞥了顾岚烟的方向,嘴角划过一丝淡笑。 他没有回丞相府,而是来到飘香楼的“鹿鸣”雅室,要了许多酒,一言不发地饮着,一杯接着一杯。 祁湛的酒量很好,所以,他要了最烈的酒。 只想醉一次。 想到刚才的一幕,心越发的痛,仰起头,将坛中酒一饮而尽。 “主子,你不能再喝了。”素月疾步走过,试图抢走祁湛的酒,可力气太小,怎么也掰不开祁湛的手指。 “不必管我。”他沉声道。 看着他为顾岚烟伤情的样子,她的心又痛又恨,恨不得杀了那个女人。 她将眼中的怨恨强压了下,目光看向桌上的酒,心中顿生一计。她缓缓退到一旁,再没有劝慰祁湛,静静地陪着祁湛。 如果祁湛醉得不省人事,她便能够趁此机会,成为他的女人。 她暗暗算计着,等候着。 直到,祁湛醉倒在桌上…… 素月疾步走了过去,费力地搀扶起祁湛,将他扶到内室的床榻上,低声唤道:“主子?祁相?” 祁湛没有回答,沉沉地昏睡着。 素月脸上浮出一丝喜色,抬起手,缓缓解开他的衣衫。 突然,窗外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你不想活了吗?” 素月身子一颤,吓得面色苍白,眸光转向窗户。 那里,映着一个人的身影。 100:答复 糟糕!是寒洛。 她太大意了,竟然以为祁湛的身边除了她,便没有其他人了。 真是愚蠢…… 这一次,她太心急了。 祁湛这样的人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其他人跟随呢! 素月定了定神,看着窗子的方向,平淡地声音中夹杂着委屈,“婢子只是想为主子宽衣。” “你不需要解释。”寒洛冷声道。 解释越多,越是心虚。 这样的女人,他见多了。 素月面不改色地解释,“婢子确实对祁相心生敬慕,可并没有寒护卫所想得那般不堪,不管寒护卫信不信,刚才,我只是想为祁相宽衣。” 事到如今,只能咬着牙不承认。 “退下。”寒洛呵斥一句。 “是。”素月为祁湛盖好被子,便转身离开屋子。 寒洛为人谨慎,在没有确凿证据前,是不会在祁湛面前说什么的。 看来,她日后行事一定要万分小心才好。 留香舍,夜已深,到了该安歇的时辰。 顾岚烟目光看向床榻,今夜这样子冷,再不能让叶镜尘睡地上了。 刚才,在巷子里,她递给叶镜尘绣好的荷包,给了他答复,“师兄,我绣好了鸳鸯,山有木兮木有枝,我的答案是我……我愿意和你在一起,做真正的夫妻。但这一切,都要在我报仇之后,如果你我还活着,那么我们便白首不相离。” 接着,她便被他拥入怀中,温柔如水的深吻落在她的唇上。想到这里,她的脸颊染了一层嫣红的云霞。 这时,叶镜尘走进来,他瞧见她一直盯着床榻,清澈的眼中含着羞涩,这副样子,着实勾人的心魄。 他走过去,从后面拥抱住她,“你该不会狠心地让我睡地上吧?” “我又不是夜叉!哪里就那么心狠了!”她打开柜子,取出一床崭新的被褥,铺到床上,“一起睡吧。” “怎么?你不怕我对你做些什么?”叶镜尘坏笑地看着她。 “你要做什么早就做了,哪里会等到现在。”他们十几年的感情,她自认为对叶镜尘了如指掌。 不过,叶镜尘也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她太低估一个男人对女人的自控力了。 叶镜尘俯身抱起她,将她抱到床榻内侧,自己躺在外侧,反手抓住被子,盖到二人的身上。 被褥中,他双手不轻不紧地拥着她,给她一定的空间,又不让她逃离。 “师……师兄……”她的脸又红又烫,第一次靠得如此近,她能清晰的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听到他的呼吸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 “睡觉吧!”他柔柔地说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温暖的笑容。 这一刻,他真的是等了好久好久…… 第二日清晨,二人在香舍用过早饭后,满面欢喜地回到叶家。叶家下人见到他们,都恭敬许多,不仅行礼,还会与顾岚烟说笑几句,有些下人感激顾岚烟送了自己香,千恩万谢。 正厅内,叶老爷得知叶镜尘回府,显然有些意外,还未等叶镜尘走进屋子,便起身迎过去,“尘儿回来了!” 叶镜尘微微一怔,恭敬地行过大礼,低声道:“父亲莫怪,其实,我昨夜就回来了,因太过思念岚烟,便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香舍。” “理应如此。”叶老爷含笑地看着两个人。 叶镜尘微微诧异,觉得这次回来,父亲对顾岚烟的态度似乎变了许多,甚至对自己的态度,也不似从前那般冷漠。 他与顾岚烟对视一眼,只见顾岚烟眼中满是笑意。 他隐约感觉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老爷命人烹了上等的茶,与叶镜尘、顾岚烟二人闲谈了一会儿,中途,叶夫人、叶镜予来请安,叶老爷都拒之门外。 陪着叶老爷用过茶后,他们便回了楠园。 “父亲让你住这里?”他惊讶地看着这园子,叶家不知有多少人想得到这个园子,最终竟给了顾岚烟,实在不可思议。 “是啊!”顾岚烟坐在矮椅上,笑容带着一丝得意。 “你做了什么?” 顾岚烟淡淡一笑,还没等说话,只听身旁的小桃道:“老爷寿辰那日遇了刺客,少夫人救了老爷一命。” “如何救得?” “少夫人为老爷挡了一刀。” 闻言,叶镜尘面色大变,满是疼惜的眸中带着一丝怒意,“挡了一刀?伤好了吗?顾岚烟,你疯了不成?竟做这种不要命的事情!” “没事,伤都好了。”她起身在地上蹦了蹦,“你瞧,我一点儿事情都没有。” “你……”他心疼地看着她,“怎么这么傻!” “我这样子傻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她握着叶镜尘的手,静静地凝视着他,“我真的没事,那伤一点儿都不深。” 顾岚烟没有告诉他那些杀手其实是自己安排的,若是说了,他一定会为她担心。 她看着他,心中默默地道:镜尘,原谅我隐瞒了太多的事情。 “小桃,你先下去。”叶镜尘让下人退出去后,拉着她走进暖阁,“让我看看伤口。” “啊?”她脸上一红,那伤口的位置在胸口,须得脱了衣衫才能看到。 她尴尬地笑着,“还是不要看了吧!” 万一,自己脱下衣衫,他一时动心,做出什么事出格的事情怎么办…… “顾岚烟,你满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叶镜尘抬起手,轻轻地敲了她额头一下,正色道:“我只是想看伤口而已。” “好吧!”她缓缓褪下一半衣衫,露出受伤的地方。 其实,她身上的伤疤已经太多了,只是胸口那道细长的刀疤尤为清晰,弯弯扭扭,好似一条丑陋的小蛇。 叶镜尘的手指轻轻地触碰到那条伤疤,一颗心如被巨石压着,又闷又痛。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终究还是让她受伤了。 “岚烟,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他沙哑的声音有些哽咽,心疼地抱着她单薄的身体,她太瘦,他一只手臂便能环住她。 顾岚烟依偎在叶镜尘怀中,听着他的心跳声,双手握着他的小手指,柔声道:“我也不会再让你离开。” 101:国宴 除夕这夜,宫中举办国宴,王孙贵族可携家眷入宫。叶家是大越的皇商,自然也可入宫。 按照宫中规定,叶老爷可携两位家眷入宫。 “尘儿,岚烟,你们随我入宫。” 这是叶老爷第一次带着叶镜尘、顾岚烟入宫,往年,他都是带着叶夫人、叶镜予。 叶老爷又对叶夫人道:“你去给岚烟准备一身云锦,就要那件镂金丝牡丹花纹云锦衣。” 叶夫人面色不佳地垂下头,道了声“是”,便往库房走去。叶家存着不少上等的云锦衣衫,可唯有镂金丝牡丹花纹云锦衣最为珍贵,这是太后所赏之物,烟罗紫的云锦,上面绣着牡丹雍容华贵,金丝线盘得花蕊、祥云、金蝶,一针一线皆是奢华。 凝视着衣服上的花纹,叶夫人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这件衣服连她都未曾穿过,老爷竟然要给顾岚烟?那丫头出身如此卑微,又是流放犯,有什么资格穿这件衣衫。 叶夫人眼中划过一丝阴狠,她拿下头上的发钗,用尖锐的地方挑断了几根重要的丝线,表面上并不会看出什么,这些丝线会随着走路而脱落,最后,整件衣衫会脱线掉落。 到时候,顾岚烟又要“风光”一次了。 叶夫人冷冷一笑,把衣衫放在锦盒中,又在衣衫上放了一件软毛织锦披风,命下人一并送去楠园。 到了入宫的时辰,叶老爷带着叶镜尘、顾岚烟上了马车,宫门前停满了各府各院的马车,太监看了眼叶家马车上悬挂的府牌,眉眼中透着一丝不耐烦,随随地牵着叶家的马车到了一处空旷的地方,便独自离开了。 顾岚烟走下马车,发现这周围停着的都是富甲一方商贾的马车,有兰陵齐家,东郡楚家,琅琊沈家,难怪太监如此不待见,商贾终究是民,比不上那些官员大臣。 不远处,太监们都殷勤地等候在一品大员的马车旁,恭敬地行礼、服侍,还真是一副小人之相。 这时,一辆悬挂着“凤”字府牌的马车停下来,虽是停在一众官员马车中间,却没有太监上前服侍。 凤……她只认识一个姓凤的人。 只见一个矮小的身影跳下马车,在众人的冷眼下,昂首挺胸地走进宫门。 是凤炘!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凤炘的身份。 那天听侍卫唤他“侯爷”,可他年龄尚小,如何能封侯?莫非是世袭? 若是世袭,应该是大家族才对,为何从来没听说过凤氏家族?还有刚才太监对凤炘的态度,显然不是应该对一个侯爷的态度…… 凤炘,究竟是什么人? “别着凉。”叶镜尘的声音打断了顾岚烟的思绪,他双手温柔地整了整她的披风,把一个汤婆子放到她手中,“一会儿进去后,跟紧父亲,别迷路了。” “知道。”她目光望向一座座宫殿,眸中透着一丝光亮。 当年,她被判流放青州,失去了生的希望,哪里会想到自己会回到京城,还会有机会走进这巍峨的皇宫。 走在宫巷间,沿路的宫灯照得这条路恍若白昼,她望着前方身穿云锦的贵人们,觉得一切如梦境般不真实。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进飘香楼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只不过此刻多了一丝从容、淡定,再也不会如小女子一般东张西望,充满好奇。 夜晚,每个人都是那么光鲜亮丽,气质高贵,放眼望去,周围都是陌生人,偶然的目光对视后,都会颔首微笑。 叶老爷和熟人边走边闲谈起来,叶镜尘和顾岚烟静静地跟在身后,披风长袍下,叶镜尘悄悄地牵起她的手。 她脸色一红,紧张地看着左右,生怕被人瞧见,笑话他们夫妻。 “放心,旁人看不见。”叶镜尘在她耳旁低声道。 真的看不见吗? 此刻,他们身后正有一道冰凉的目光直直地望着,那样深如冷潭的黑眸只属于一个人——祁湛。 祁湛并非故意跟在他们身后,仅是巧合而已。为了避免擦肩而过时的尴尬,他只能这样缓慢地走在他们身后。 “祁相安好。” “见过祁相。” 人们见到祁湛,纷纷行礼问安。 顾岚烟听到身后的声音,身子下意识僵住,脚步也放慢了许多。 他在自己身后?多久了? 难道一直跟在身后? 叶镜尘回头淡淡地看了祁湛一眼,握着顾岚烟的手紧了几分,“别怕。” 她不是害怕,而是……她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见到祁湛,心就乱如麻。 “没事。”顾岚烟并没有回头,恍若没有察觉到一般,继续往前走着。 终于到了摆宴的千秋殿,宫女提着宫灯为他们引路,带着他们走到各自的矮桌前,男眷女眷分开而坐,她坐在女眷的最后一排,与叶镜尘隔得老远。 戌时开宴,离开宴还有一些时间,在座的人已经正襟危坐,等候着圣上。 顾岚烟瞧了瞧身旁的女子,都是陌生的面孔。这些人的位子都是按地位高低依次排列,位高者上座,位低者下座。她这个位子算是低座,只能仰视坐在高处的人。 那坐在高处的人,她倒是认得几个:姜宁笙、姜宁旭、姜令姝、祁湛、邵婴,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但是面熟的人。 秋子逍见到顾岚烟,目光一亮,拿起桌上的糕点,起身大走下高台,来到顾岚烟身旁。 他最是随性,除了文国公,没有人能管得住他。 不过,他这样走到顾岚烟面前,着实太引人注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们两个人身上。 顾岚烟生怕他不分场合,说出什么没有忌讳的惊人之语,低声提醒道:“你说话注意些,这里是皇宫。” “我像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嘛!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秋子逍挑了挑眉,把一盘糕点放到桌上,仔细想想,应该说些什么,免得叫人误会,便高声道:“赏你了!” 顾岚烟脸上一行黑线。 这话说得……简直太有“分寸”了!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女子都红了眼,怒视着顾岚烟。 顾岚烟感觉到自己用不过多久,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102:质子 顾岚烟实在受不了周围的目光,起身行了礼,“谢世子赏。” 这国宴的菜肴也是按地位高低分别摆放的,秋子逍这种身份的世子,桌上摆的糕点都要比她整桌的菜丰富。 她刚拿起糕点,准备品尝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个老者的呵斥声:“奴质候,汝为质子,奉召入宫,焉能着燕地之服!” “吾乃燕国皇子,入宫见驾,应着燕国朝服。” 这个稚嫩清脆的声音,是凤炘。 顾岚烟往那个方向看去,只见凤炘站在原地,无畏无惧地直视着那名相貌不善的老者。 那老者叫他“奴质候”,这个封号充满了讽刺、侮辱。 她微微蹙眉,低声问:“他们是何人?” “老的是裴苍,小的……”秋子逍顿了顿,沉声道:“燕国送到大越的质子。” 裴苍! 原来那人便是裴苍,害了姑母一生的人! 顾岚烟双手紧握着衣袖,想到姑母凄凉的等待,越发觉得痛心。 突然,裴苍又道:“来人!褪下他的燕服!为他换上大越华服。” 侍卫闻令,立即走上前来,当着众人的面,撕扯凤炘的朝服。 “帮帮他!”顾岚烟低声求着秋子逍。 这一次,秋子逍没有答应,而是冷冷地道:“这是他的报应!” “报应?为何?”她从未见过秋子逍如此厌恶一个人,对方还是一个孩子。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 顾岚烟看向周围,发现所有人都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有些人的嘴角甚至勾起了笑容。 她微微蹙眉,准备起身。 秋子逍猛地拉住她,“你若去了,便是得罪了大越所有贵族。” 他用力地握紧她的手,强按着她坐在矮椅上,正色道:“顾岚烟,听我的!你不能去!” 这时候,侍卫已经褪去了凤炘的外衣,接着,又粗鲁地为凤炘换上一件大越的衣衫。 虽是云锦华服,可穿在满脸倔强的凤炘身上,总让人觉得格格不入。 她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这些人要对一个孩子如此狠毒。 凤炘,往前缓步慢走,一个太监挡住他的路,嘲讽道:“汝为候,亦为奴,岂能入高座?速速退下!” “是。”凤炘直起身,面无表情地走下高阶,望了眼男子的席位,已经没有空位。 他站在原地,若再找不到位子坐在,一会儿陛下来了,自己还站在这里,便是大不敬。 无奈之下,凤炘的目光看向女子的席位,顾岚烟身旁还空着一个位子。 他缓缓走了过去,在众人嘲讽地目光下,淡定地坐了下去。 随后,传来一阵嘲笑声,男女声混在一起,甚是刺耳。 凤炘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些人,目光落到顾岚烟身上,“你怎么不笑?” “一点儿也不好笑。”她深深地道。 “是啊!一点儿也不好笑。”凤炘说完这句话,自己却笑了起来,那笑声听起来让人很不舒服。 秋子逍狠狠地瞪了凤炘一眼,“我警告你,你最好老实点儿!” “秋世子,你的座位在上面,若陛下看到你在这里,你身旁的这位女子怕是要遭殃了!”凤炘随随地道了一句,似乎是有意在提醒秋子逍。 秋子逍察觉到戌时就要到了,冷冷地看了凤炘一眼,和顾岚烟道了别,便往高座走去。 凤炘慵懒地靠着矮椅,把杯中的酒倒在地上,然后将被子放在桌上,从左滚到右,反反复复坐着这一个动作,似在打发时间。 顾岚烟拿起糕点递给他,“吃东西吗?” 凤炘摇摇头,“不吃。” 她瞧着他,心中泛着千万疑问,又不知如何开口。 凤炘突然抬起头,直视着她:“想问什么就问吧!” 他还是那般聪慧过人,一颗七窍玲珑心能看透每一个人。 既然他让自己问,她便问了:“你是燕国送到大越的质子,理应受到礼待,为何他们如此对你?” 凤炘眸色一暗,轻叹道:“我今年十三岁,八年前,我五岁,那一年,燕戎交战,你可听说过此事?” 她点点头,“听说过,我记得姑母曾说,燕国派了一位了不起的使臣来大越,那使臣舌战群儒,说服大越出兵,那场战役很是惨烈,陛下亲征,听闻,京城中许多贵族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凤炘双手摩挲着酒杯上的花纹,冷声道:“其实,那场燕戎之战是我亲手谋划,是为了引大越皇帝出兵,当年,大越已经被燕国的军队包围,那些将军死的死,伤的伤,若不是祁湛拼死护驾,等到文国公、裴苍的援军,大越就亡了。大越反败为胜后,俘虏了燕王,逼着燕国退兵,我这个罪魁祸首只能下令退兵,单枪匹马闯进敌营,用自己换父皇,留在大越做质子。” “还有,我就是你口中说的那个了不起的使臣。” 凤炘的一段话听得顾岚烟目瞪口呆,她哪里能想到当年那场战争的真相原来是这样残忍,一个五岁的少年,挑起三国之战,大越险些亡国。 她还记得当年大越虽胜,但全军都是着白衣素缟回京,举国悲痛,秦楼楚馆关闭了整整半年。 难怪京城中的贵族会如此恨凤炘,他手上沾满多少人的鲜血。 “原来这才是燕戎之战的真相!”她不敢置信地感叹。 凤炘冷冷一笑,“大越皇帝怕丢了皇家颜面,才隐瞒了其中的细节,毕竟,一群大人被一个人五岁孩子耍得团团转,着实可笑!” 大越的贵族宗亲不敢提起这桩往事,却将这桩往事牢记在心里,把所有的恨泄在凤炘一人身上。 “他们那么恨你,为何不杀你?” 凤炘轻笑一声,“若杀了我,岂不是太便宜了我,倒不如囚禁着我,让我一生不得志。” 好狠的一招,对于凤炘这样一身傲骨的少年来说,沦为质子,有才华无处施展,一生受辱,简直生不如死。 难怪她每次见到凤炘,都觉得这少年眼中有着非同常人的傲气,又有着苍白无力的哀伤。 103:祁瑶 顾岚烟正准备说些什么时,凤炘对她使了一个眼色,“陛下要来了。” 话音刚落,便听到脚步声,浩浩荡荡的奢华仪仗,还未见到陛下的身影,众人便齐齐跪下,口中高呼:“陛下万岁万安,天佑大越,千秋万代,国泰民安。” 陛下缓缓坐在龙椅上,俯视群臣,“众卿平身。” 众人起身后,却没有坐,整整齐齐地站在原地。礼部尚书宣读圣旨,表有功之臣,赏有德之家,被赏的人依次上前叩首谢恩。 半个时辰后,太监才高声道:“入坐。” 等到众人坐的端端正正后,太监又道:“开宴。” 这时候,宫女才上前,撤走了桌上的糕点、瓜果等物,端上了一盘盘宫廷御膳。 这宫中之物自然样样是最好的,只不过,最好的未必是最合适自己的。顾岚烟就觉得这菜的味道太没特色,口感反而有些平淡。 比如鱼肉,做得太过鲜美,似乎是用鲍汁腌过,失去了原本鱼肉的味道。一口咬下去,全是肉,没有刺,少了吃鱼挑刺的乐趣,没有鱼刺的鱼是没有灵魂的。 好吃是好吃,就是觉得这样吃菜,没有乐趣。 她看向一旁的凤炘,发现他筷子都没有动一下,“你怎么不吃?” “有人下了药。”凤炘低声道。 “下药?”顾岚烟微微一愣,紧张地看着自己眼前的菜。 凤炘淡笑道:“放心,只有我的菜被人下了药,不是毒药,应该是巴豆。” “你吃我的吧!”顾岚烟好心地把自己的菜分给他。 凤炘定定地看着那盘菜,眼中划过一丝淡淡的感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想了想,轻声道:“我没有国仇,只有家恨,你做的那些事情,与我无关。更何况,大越的侯门贵族早就臭名远扬,你杀了那些恶人,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他诧异地看向顾岚烟,良久,莞尔一笑,忍不住感叹道:“你真的很聪明!或许……只有你一人察觉到了那场战役中死的都是该死之人。” “我不是聪明,而是我的出身,能让我一眼就能看清你的意图。” 顾岚烟还记得大越连年征兵,许多良家女子被迫送去军营做军妓,若不是姑母花钱打点,顾家的女子们也难逃厄运。直到燕戎战役后,朝廷才不再征兵,也不再有女子被送去军营。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当年凤炘很有可能利用军妓,在军营中暗杀大越贵族,造成混乱…… 她之所以能想到这些,完全是因为对腐朽侯门子弟的痛恨。 “顾岚烟,你不是一般的女子。”凤炘欣赏地看向她,目光环视周围的女子,深深地道:“你和她们不同。” “的确不同,她们都是人之龙凤,而我……不过是个平凡到尘埃的人。” “你以后不会平凡下去。”凤炘别有深意地道。 丝竹管弦声起,舞姬翩翩起舞,长袖挥动,卷起一阵淡淡的腊梅香。 她静静地欣赏着歌舞,果然倾国倾城的美人都藏在宫中,不过,这些美人终究比不上她的姑母。 看得正入迷时,一个身影走到顾岚烟面前,她抬起头,瞧见一个陌生的宫女。 “温婕妤要见夫人。”宫女道。 温婕妤要见她? 顾岚烟微微一怔,想到之前姜令姝对自己用刑的事情,忌惮地看着宫女,“姐姐真的是温婕妤的宫女?” “是。”宫女肯定地道。 在这宫中,无论是不是温婕妤来请她,自己都不能拒绝。 临走前,顾岚烟的目光看向凤炘,低声道:“如果我半个时辰没有回来,你就去告诉秋子逍,有劳了。” 凤炘点点头,深眸直直地看向宫女,迅速将她的容貌记在心中。 顾岚烟跟随宫女离开宴席,往人影稀少的宫殿走去,渐渐地,离人声越来越远,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虽有宫灯,可依旧照不全偌大的皇宫内院。穿过宫巷,二人来到一座宫殿前,匾额上写着:尔雅宫。 温文尔雅,这里应该是温婕妤的寝宫。 朱门敞开着,只听里面传来温婕妤高贵轻柔的声音,“岚烟,进来吧!” 顾岚烟缓缓走进寝殿,只见睡榻上躺着一个相貌清丽的女子,小腹微微隆起,望着顾岚烟的眼神满是欢喜。 “拜见婕妤。” “不必多礼。”温婕妤以为顾岚烟不认得自己,淡笑着解释,“本宫便是当日入叶府求香的那位夫人。” 顾岚烟双手放于额头上,恭贺道:“恭喜婕妤。” 温婕妤缓缓起身,在宫女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到顾岚烟面前,握住她的手,感激地道:“这都是你的功劳。” 她谦和地道:“这是婕妤的福报。” “本宫位分太低,不能随时传你进宫,听闻你入宫赴宴,想当面恩赏你,便差宫人去请你。”温婕妤对宫人挥了挥手,宫人拿着一根牡丹金钗走过来。 温婕妤道:“本宫思来想去,都不知如何赏赐你,不如,你我结拜姐妹,从此以后,互相照拂。” “民妇何德何能……怎能与婕妤结拜?”顾岚烟惊得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实在折煞民妇了。” “你不愿意?” “我……”顾岚烟一时哑然,若说不愿意,就是不敬,她哪里敢乱说话。 温婕妤柔和微笑,拿起牡丹金钗,戴在顾岚烟发髻上,“这是本宫入宫前,在娘家最爱之物,如今作为信物赠予你。” “多……多谢婕妤。”许是太过惊喜,口齿都变得不清晰了。 她做梦也不敢想会和宫中的婕妤结拜成姐妹。 “你该唤我一声姐姐才是。”温婕妤含笑地看着她。 顾岚烟垂下头,低低地唤了声,“温姐姐。” 温婕妤笑道:“‘温’只是我的封号,我姓祁,单名一个瑶字。” 祁…… 顾岚烟忽然想到秋子逍曾说过,温婕妤是祁湛的远亲,此人可以利用,但是不可轻信。 “瑶姐姐。”顾岚烟重新唤了一声,那个“祁”字,她实在不愿唤出口。 祁瑶淡笑道:“我送了你信物,你也该送我一件信物才对。” 104:脱线 顾岚烟一时也不知送祁瑶什么信物,她此次进宫,身上没带什么贵重的佩饰。 祁瑶抬起手,抚过顾岚烟的发髻,指尖落在那根碧玉发钗上,“这根碧玉发钗甚是精巧,不如,以此为信物,赠予姐姐如何?” “这……”顾岚烟微微蹙眉,这可是叶镜尘送自己的发钗,如何能转送他人。 只是,若她不送,万一惹恼了祁瑶,只怕…… “瑶姐姐,这发钗乃是夫君所赠,尤为珍贵。”她如此说,祁瑶应该不会再要发钗了吧。 “如此,才显妹妹真心啊。”祁瑶目光睨向牡丹金簪,轻叹道:“我的金簪何尝不是珍贵之物呢!若不是与妹妹一见如故,我哪里舍得赠予妹妹。” 顾岚烟一时语塞,竟不知该说什么。 祁瑶的话把自己堵得死死的,一番真情实意的话中仿佛带着刀,句句不给她留余地。若她再不愿意送出发钗,怕是事情不好收场。 无奈之下,顾岚烟只好拔下碧玉发钗,双手奉上,“瑶姐姐若是喜欢,拿起便好。” 祁瑶接过发钗,露出满意地微笑,握住顾岚烟的手,又是一番关心的话,询问了一些叶家的事情,又嘱咐顾岚烟,“日后遇了麻烦,可来找我,千万不要见外。” “多谢姐姐。” 祁瑶淡淡一笑,瞧了瞧外面的月色,低声道:“时辰不早了,这里毕竟是深宫内苑,姐姐也不便久留你,你随家人入宫,又离宴多时,想必家人该担心了,我这便派人送你回千秋殿。” 说罢,祁瑶便安排两个人宫女、一行护卫拿着宫灯,送顾岚烟回千秋殿。 顾岚烟走后,祁瑶长长地叹了口气,玩弄着那根碧玉发钗,对藏在屏风后的人道:“祁相,出来吧!人都走了!” 祁湛缓缓走出屏风,祁瑶把手上的发钗递给他,挑了挑眉,笑问:“我费尽心机骗来的发钗,祁相怎么谢我?” 祁湛单手握着发钗,想到这是叶镜尘送顾岚烟之物,目光骤然暗下去,手上一用力,轻而易举地将发钗折断,随随地扔在地上,面无表情地走出尔雅宫。 “祁相还没说怎么谢我呢!”祁瑶追问道。 祁湛停下脚步,回头,沉沉地道:“我会为你保住那个孩子。” “多谢。”祁瑶双手放在隆起的腹上,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深宫险恶,顾岚烟的香再好,也难以防住一些恶人,唯有找到可以依靠的人,才能平安地产子。 宫巷,顾岚烟跟在宫女身后走了片刻,忽然感觉衣衫有些不舒服,低下头,发现裙角竟开了大叉,已经开到了小腿的位置,丝线随着她的行走,还在缓慢脱落。 顾岚烟停下脚步,询问道:“姐姐,可有针线?” “针线?”宫女不解地看向顾岚烟。 她弯着身子,双手按在开叉的地方,低声道:“我衣裙脱线了。” 宫女拿着宫灯照了照,惊得叫了一声,“呀!这样严重!” 宫女摸了摸顾岚烟的云锦,蹙眉道:“这云锦所用之线乃是白雀丝,这种线只绣坊才有,从这里到绣坊还要走好一段路,夫人如今这样,恐怕不方便走到绣坊。” “出了什么事情?”远处,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宫女抬头看到来者,急忙行礼,“拜见祁相。” 顾岚烟身子一僵,他不是应该在国宴吗?怎么在这种地方遇到他了? 祁湛走到顾岚烟面前,眸中透着关心,“怎么了?” 她脸上一红,这种事情,自己怎么说出口…… “叶夫人的衣裙脱线了。”宫女替她回答道。 祁湛蹲下身子,细细地瞧了瞧她的裙角,无奈地笑了笑,“你又得罪了什么人?下手这样狠,连你的衣裙都不放过。” 闻言,周围的宫女纷纷一愣。 祁相在笑? 她们不会是眼花了吧? “你是在幸灾乐祸吗?”顾岚烟没好气地道。 “我……”祁湛的话忽然顿住,他的目光越过顾岚烟等人,落到了宫巷的角落,察觉到有人在监视自己,缓缓起身,冷声道:“是啊!我就是在幸灾乐祸。”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顾岚烟愣愣地站在原地,祁湛有些不对劲…… 以他的性格,若是不打算管她,刚才就不会停下来。那么,是什么让他改变了注意? “这可如何是好?”宫女焦急无措地看着顾岚烟的衣衫。 “没关系,先随意找些针线吧!”顾岚烟道。 “可是,寻常针线会伤了云锦。” “无妨。”即便她弄坏了云锦,叶老爷应该只是惋惜几句,不会责怪她。 “叶夫人在此稍候,婢子去去就回。”宫女拿起宫灯,又回身吩咐其他的宫女,“你们照顾好夫人。” 宫女走后没多久,又有脚步声走来。 是姜宁笙,左拥右抱着两个舞姬,坐在辇车上,甚是享受。他可不是单纯的偶然路过,而是奉了祁某人的命令,来英雄救美的。 不过,戏还是要做足。 路过顾岚烟时,姜宁笙佯装慵懒地揉了揉眼睛,看向她,诧异问:“你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顾岚烟目光看向他的撵车,试探地问:“能用你的辇车送我去绣坊吗?” “当然。”姜宁笙挥了挥手,将舞姬赶了下去,拍了拍身旁的软垫,轻佻地笑道:“我今日可是饮了不少的酒,你敢坐上来吗?” “有何不敢!”顾岚烟淡定地走上辇车,坐在姜宁笙身旁,姜宁笙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再调戏她。 路上,顾岚烟冷不丁地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何去绣坊?” 姜宁笙微微一怔,是啊!他忘记问了!会不会露馅了? “懒得问。”姜宁笙装作微醉的样子倚在靠背上,闭目养神,再不说话。 到了绣坊,姜宁笙把最好的绣娘都唤了出来,绣娘看了眼开叉的地方,拿起针线,娴熟地缝绣起来。 姜宁笙一边品茶一边等着,甚是有耐心。 直到绣娘把衣衫缝好,才起身送顾岚烟回千秋殿。 105:相拥 顾岚烟回到千秋殿时,国宴还未结束,正好放着烟花,众人的目光都看向夜空中的烟火,没有人注意到她。 凤炘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并未问她去了哪里,却敏锐地发觉她发髻上少了碧玉发钗,多了牡丹金簪。 他意味深长地道:“你这一趟,收获颇多吧!” 顾岚烟不自然地笑了笑,收获的多,失去的也多。她抬头望向天空,烟火绽放着片刻的美,绚丽夺目,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喜的笑。 “过年了……”她轻轻地叹了一句。 “是啊,过年了。”凤炘幽幽地道。 “想家吗?” 凤炘微微一怔,眼中划过一丝伤感,却还是嘴硬地道:“不想。” 她抬起手,轻轻地放在凤炘的肩膀上,“凤炘,你还只是个孩子啊!” “孩子怎么了?”他不懂她为何要这样说自己。 “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子,该想家,该贪玩,该胡闹,该逃学……总之,不该像你这般,与家人分离,在异国受辱。” “你说的不错!可我……”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哽咽,“可我啊!终究做不成孩子了!” 在轰鸣的烟花声中,他的话轻如浮萍。 那一瞬间,顾岚烟有些心疼眼前这个孩子。 无论凤炘做过什么,在她心中,凤炘只是个孩子。 烟花散尽后,众人便开始举杯敬酒,殷勤吹捧,欢笑声此起彼伏。 顾岚烟和凤炘两个人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凤炘举起酒盏,“我敬你一杯。” “小小年纪,不能饮酒。”顾岚烟把他的酒盏夺了过来,换给他一杯清淡的茶。 凤炘不悦地看着那杯茶,傲气地道:“小爷不爱喝……” 话还未说完,顾岚烟便把茶盏塞到凤炘半张的嘴里,“喝了!” 凤炘无奈,不情愿地把茶咽了下去。 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听顾岚烟的话。 两人放下杯盏后,只听人群中传来一声尖锐细长的太监声:“奴质候何在?” 凤炘缓缓走出去,“我在。” 顾岚烟隐约觉得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那太监见到凤炘,冷冷地递上一杯酒,“裴侯爷赏你的!” 凤炘双手接过那杯酒,目光盯着杯中酒水,迟迟没有饮下。 顾岚烟靠近了一些,在人群中,踮起脚望向凤炘,发现凤炘眼中透着从未有过的恐惧。 这酒一定有问题! 她挤开人群,想上前帮帮凤炘。 凤炘余光瞥见顾岚烟的动作,无奈地笑了笑。 真是傻女人,单凭一人之力如何动天! 凤炘在顾岚烟没有走上前时,仰头饮下那杯酒,嘴角划过一丝苦涩的笑,“多谢裴候。” 接着,他转身疾步走出人群,顾岚烟担忧地跟了过去。 只见凤炘走到无人的地方,跪倒在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颤抖不止。 顾岚烟跑到他面前,碰了碰他满是冷汗的额头,“怎么了?” “没事。”凤炘咬着牙道。 她微微蹙眉,怎么可能没死,他此刻的样子就像要死了一般。 “啊!”凤炘猛地发出一声尖叫,再也支撑不住,双手抓住顾岚烟的手,从齿缝间虚弱地挤出呻吟声,“疼,好疼……” “是毒吗?” 凤炘点点头,艰难地说着话,“不会要了性命,不过,会疼得生不如死。” “我该怎么帮你?”她看着凤炘痛苦的样子,心也跟着疼起来。 “你帮不了他。”声音从不远不近的黑暗处传来。 她回过头,“邵大人……” 邵婴听见凤炘痛苦的声音,轻叹了口气,“需要我帮你吗?” 凤炘狠咬着嘴唇,已经咬出血来,他看向邵婴,冷声道:“劳烦下手重一些。” 邵婴淡淡一笑,“我对你一向不会留情。” 他抬起手,一掌劈到凤炘后颈上,凤炘口中顿时吐出一摊血,双眼一闭,沉沉地晕了过去。 顾岚烟一惊,“邵大人,你为何要这样?” “只要这样,才能减轻他的痛苦,放心,他已经没事了。”邵婴解开自己的斗篷,摸索地披在凤炘身上,轻轻地抱起他,“我先送他回府。” “有劳邵大人。”顾岚烟能看出邵婴对凤炘是不同的,至少,邵婴不会伤害他。 顾岚烟回到宴上时,宴席已经结束,众人互相道别。 人群中,她一时间找不到叶镜尘的身影,心莫名地慌起来。 她四处望着,恍惚地走在人群中,遇到了许多熟人,却找不到自己要找的人。 而另一头,叶镜尘也在焦急地找着顾岚烟。 忽然,背后传来一道沉沉地声音:“叶少爷,在找岚烟吗?或许,我能帮你。” 他定住脚,冷冷地回过头,“自家的事情,不劳祁相操心。” 祁湛淡笑着走过他的身旁,擦肩而过时,眸色骤然透着阴森,幽幽地道:“你以为自己能护住她几时?对我而言,她一直都是唾手可得之物。” “祁湛,她不是你能碰的!”叶镜尘厉声道。 “是吗?”祁湛嘴角划过一丝从容的笑,挑衅地看着叶镜尘,“那就试试吧!” 叶镜尘静静地站在原地,周围的一切喧嚣声仿佛都听不见,耳边一直回荡着祁湛的话。 “师兄!”顾岚烟清脆柔软的声音划破他的思绪,缓缓转过身,隔着花团云锦,望见顾岚烟的牡丹花纹云锦衣。 宫灯下,她的衣衫泛着一层暖暖的光,那上面的牡丹绽放到了极致,好似散发着芳香。 云想衣裳花想容,美得不真实。 “师兄!”她眸光如星,含笑地走过去,叶镜尘也向她这个方向走来。 那一瞬间,他觉得两个人好像时隔千年重逢,穿过人群,走到彼此面前。 “终于找到你了……”叶镜尘一把将她涌入怀中。 叶镜尘想起祁湛的话,抱着她的双臂紧了紧,仿佛稍一松开,她便会消失不见。 “师兄,你怎么了?”突如其来的拥抱,她微微怔住。 “叫我夫君。”他沙哑地道。 她脸上微红,在他耳畔,又低又软地唤了一声“夫君”。 “别离开我。” “师兄,你傻了不成?我怎么会离开你。”她含笑地看着他,不懂他为何这样问自己。 叶镜尘只是紧紧地抱着她,沉默不语。 106:联手 顾岚烟心中一直记挂着凤炘,第二日清晨,便来到奴质侯府,却不想守卫道:“昨夜,奴质侯并未回府。” 凤炘是邵婴带走的,邵婴应该不会带着他回大理寺,思来想去,应该是去了雅竹轩。 她来到雅竹轩,听伙计说,昨夜邵婴的确带回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此时,二人正在琴室。 伙计认得顾岚烟,热情地在前带路,到了琴室门前,低声道:“叶夫人到了。” 里面传来邵婴的声音,“进来。” 顾岚烟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凤炘已经醒了,虚弱地躺在床上,面容憔悴,没有一丝血色。邵婴坐在床榻旁,手中拿着药碗,正准备递给凤炘。 凤炘接过药碗,柔柔地道了声:“谢谢。” 看见这一幕,顾岚烟微微一怔,眸中透着诧异和不解。 大越群臣都厌恶凤炘,为何邵婴会如此待他? “我给你带了飘香楼的茯苓糕、百味酥。”顾岚烟把买来的糕点放到床榻旁的小柜上,目光担忧地看向凤炘,关心地问:“还疼吗?” 凤炘将药碗中的药一口饮尽,摇了摇头,“不疼了。” 他说话之时眉宇微蹙,可见疼痛还未散去,只是嘴硬不肯承认。 顾岚烟看向邵婴,“这到底是什么毒?” 邵婴解释道:“这是七会散,用七种毒药秘制而成,通常是审问犯人时才会用的药,服下药的人,全身剧痛难忍,生不如死。” 闻言,她仿佛想起了什么,那时候自己在大理寺受刑时,似乎也有人要喂自己吃什么药,不过最终被邵婴及时拦了下来。 或许,当年要喂给她的药,便是七会散。 当年那些人是奉了祁湛的命令对自己用刑,邵婴监刑,普通的刑具,邵婴都没有阻止,唯独在用药时,邵婴变了脸色。可见此药的确非常人能承受。 “以前也有人逼他吃过七会散?”顾岚烟蹙眉问。 邵婴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她的眼圈顿时红了起来,有晶莹的泪水聚在眼眶中。 没有人比她更理解凤炘的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在青州的时候,便是如此!每日醒来,便是无穷无尽的折磨与侮辱,她软弱是错,反抗是错,慢慢地,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喂!”凤炘懒懒地唤了她一声,清冷地道:“小爷还没死呢!不需要你的眼泪。” 是啊!他这样骄傲的人最厌恶的就是旁人同情自己。 顾岚烟背过身,揉了揉眼睛,将泪水止住。 凤炘看了眼顾岚烟的背影,对邵婴道:“你先出去,我有话单独和叶夫人说。” 邵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起身走出琴室。 “你要和我说什么?”她疑惑地问。 凤炘凝视着顾岚烟良久,幽幽地道:“顾岚烟,我想和你联手除掉裴苍,你愿不愿意?” “你要除掉裴苍?” “你不也想除掉他吗?”凤炘的一双暗眸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世间的一切伪装,“当年的事情,可是他一手策划,你不想为顾夫人报仇吗?顾夫人苦等了十几年,到最后,却等来了一场灭门。” “你都知道?”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凤炘。 旁人若是调查毒香案,根本查不出这些细节的事情。 “我不知道全部的事情,只是从邵婴那里听到过一些真相,关于顾夫人和裴苍的事情,全是推测。”凤炘露出一抹运筹帷幄的笑。 他推测的一点儿没错,这个秘密,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甚至,顾九都不知道。 “你想怎么除掉他?”她沉沉地问。 “用我的诡计,你的毒香,裴苍必死。”凤炘眼中划过一丝杀意,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肆无忌惮地筹谋布局了。 顾岚烟仿佛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到裴苍的结局,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凤炘有十足的把握让裴苍一败涂地。 她忍不住问:“你的计谋从来没有失败过?” “败过,所以,当年燕戎之战输给了祁湛。”这是凤炘最不甘心的一桩事情。 “不过……”凤炘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顾岚烟,“以后,绝不会败。” 如今的凤炘已不是当年那个五岁的稚童,现在的他经历过苦痛、屈辱,他懂得隐忍退让,更懂得无情心狠。 区区一个裴苍,他丝毫不放在眼里。 其实这些年,他一直都在等待,等待一个像顾岚烟这样的女子出现。 他们有共同的仇人,可以拼尽一切去报仇。 “你有什么计策?”顾岚烟问。 凤炘望着外面的竹林,若有所思地道:“春暖花不开,必生谣言来,扶摇乘风起,七日断头台。” “什么意思?” “等,等到初春时节。”他拿起柜子上的百味酥,一口咬了下去,嘴角微微扬起,“这糕点味道还不错。” 顾岚烟听着凤炘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脑中一片迷茫,苦恼地埋怨道:“我还是不太懂,你能说得清楚些吗?为什么你们这些人总喜欢说一半话?” 凤炘淡淡一笑,“还有谁喜欢说一半话?祁湛吗?” “是。”她点点头,没有否认,想了想,又道:“邵婴也是如此。” “聪明的人都不会将话说全,说一半,留一半,若事情有变,也好为自己留条退路。”凤炘讲起这些话的语气像是一个老谋深算的谋士,眸色灰暗,没有一丝少年人的光亮。 顾岚烟一时产生错觉,竟在凤炘身上看到了祁湛的影子。恍惚间,忘记了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他和祁湛太像,又不像。 如果凤炘成长到祁湛那个年纪,必定胜过祁湛。 “凤炘,你为何选择与我联手?”这是她刚才一直想问的问题。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吗?这个答案会改变你的决定吗?如果不会,就不要问了。”凤炘目光淡淡地看向顾岚烟,“顾岚烟,我可以坦白的告诉你,全京城只有我能成为祁湛的对手,也只有我能不折手段地对付他,这不是推测,这是事实!” 顾岚烟怔怔地看着凤炘,不是不信他的话,而是太信任,所以也太吃惊。 这个少年的一番话,将注定改写她的命运。 107:花灯 过了初三,京中年的气味还未消散,巷子里还能传来烟花爆竹的声音。 御河街常年安静,唯有过年这几日格外热闹,而京中其他的地方则未必是如此,也有一些偏僻穷苦巷子的百姓连爆竹都买不起。 顾岚烟坐在楠园的廊下,旁边放着一团炭火,身上盖上银狐毯,看着丫鬟们聚在一起做花灯。 正月十五上元夜,每个人都期待着那日,赏花灯、猜灯谜,比过年还热闹几分。 “给我几根竹条吧!”顾岚烟轻声道。 小桃眸色一亮,“少夫人要做花灯?” “嗯。”她含笑地点点头。 小桃拿了几根结实的竹条,又取来浆糊和纸、刻刀等物,一并交给顾岚烟。 顾岚烟做起花灯来,手法熟练,丫鬟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灵动的手,眸中透着惊讶与羡慕。 她之所以做得这样娴熟,完全是因为从前在顾家的时候,每逢上元佳节,都要和姑娘们一起做大量的花灯,姑母要送给群芳阁的恩客。 不仅仅要做花灯,还要在花灯上绘一些美人图、山水画。凡是客人喜欢的,她们都要画在上面。 一笔一墨,皆要用心。 在顾家,除了姑母,便是沉鱼姐姐的画技高超,每幅画都甚有意境,颇受王孙公子的喜欢。 此时,顾岚烟拿着做好的花灯,提起笔,竟不知该画什么? “画什么好呢?” 小桃忍不住道:“不如画少爷吧!” “画少爷?”顾岚烟的目光看向正在庭院里练剑的叶镜尘,含笑道:“也好。” 其实,她之前也曾画过叶镜尘,在凝香舍的时候,偷画过他制香的样子,结果被他抓了个现行,他盯着那幅画嘲笑了她半日:“师妹人长得不错,怎么绘画如此难看?” 她一时气恼,索性要将画扔到炭火盆里烧了,却被他夺了过去。他将画小心翼翼地折了起来,放进衣衫中,“虽难看了些,却也是你的一片心,师兄不嫌弃。” 后来听师父说,叶镜尘一直收着那幅画。 师兄一向口是心非…… 想到这里,顾岚烟嘴角扬起一丝微笑,她拿起笔,在纸上勾勒出叶镜尘的身姿。 白雪红梅下,一人一剑,像极了书中所写的白衣翩翩侠客。 花灯一共四面,她在另外三面分别绘上叶镜尘读书、制香、骑马之景。 画好后,耳边传来叶镜尘的声音,“为何只画我一人?你想我孤独终老?” 她微微一怔,看着画上的叶镜尘,确实有些孤独。 “笔给我。”叶镜尘伸出手,顾岚烟把笔递给他,他坐在一旁的矮椅上,在花灯上添了一个女子。 “这女子是何人?”她明知故问。 叶镜尘挑了挑眉,“我的夫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她学着叶镜尘当年的语气,嘲笑道:“你人长得不错,怎么绘画如此难看?” 他微微一愣,似想起当年的事情,无奈地笑了笑:“你啊……真是一刻也不让自己吃亏。” “这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顾岚烟得意地欣赏着花灯上的画,等到上元节那日,她定要拿着这盏花灯,与叶镜尘一同逛灯会。 丞相府,来客络绎不绝,递上拜帖、厚礼,只为见祁湛一面。或是问问天下大事,或是请教诗文,总之,都是仰慕丞相风采,每逢过年闲暇,必要拜访。 直到太阳落山,才送走最后一个客人。 丞相的规矩,夜里不见外客。 祁湛坐在观景阁中,处理公文,素月拿着一个花灯走了进来,“这是婢子亲手作的花灯,若主子不嫌弃,请收下吧。” 他没有抬头,随随地道:“放到桌上吧!” 素月眼中流露出一抹失落,放下花灯,目光忍不住多看祁湛几眼,薄唇轻启,“天色不早了,主子还不歇息?” 祁湛目光一沉,“素月,你今日的话太多了。” 素月最会察言观色,意识到此时不能打扰祁湛,低声道:“婢子知错,婢子这便退下。” 她走出观景阁,在屋外遇到了寒洛。 四目相对,彼此眸中深如潭水。 “拜见寒护卫。”她恭敬地行礼。 寒洛深深地看了素月一眼,冷冷地走进观景阁。 素月心中猜测必定有大事发生,于是,找到一个和寒洛同时回府的小厮,佯装闲谈地询问道:“天这么冷,小哥是打哪儿回来?” “刑部。”小厮伸出双手在炭火盆旁烤着火,回身对素月低声道:“听闻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到处缉拿贼寇。” 素月装作好奇无知的模样,“什么要紧的东西?竟要寒护卫亲自出手?” “不清楚。”小厮摇摇头,淡笑道:“管他丢了什么东西,左右和我们这些下人不相干。” 不相干吗?对于她来说,凡是和祁湛有关的事情,她必定要插手。 刑部丢了东西为何会找祁湛? 这件东西或许和祁湛有关…… 此事,她还需要让司徒瑾详细调查一番。 素月眸色幽暗地离开丞相府,一路来到巷子口,递给乞丐一个铜板,沉声道:“让你的主子来见我。” “何时?” “上元夜,飘香楼。” 只有在最热闹的节日,最喧嚣的地方,她和司徒瑾见面才不会引起旁人怀疑。 素月回到府中,手腕猛地被人扣住,强拽去阴暗的角落。 她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 寒洛,他想怎么样? “你,到底是什么人?”寒洛目光带着杀意地直视她。 “我……我不懂寒护卫的意思。”她双眼无辜地看着他。 “你刚才见的那个人,是司徒府的眼线。” 他都知道! 素月震惊地看着寒洛。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丞相府周围眼线的来路,我都一清二楚。”寒洛缓缓拔出剑,指向素月的心脏,“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知道自己无法隐瞒下去,可是现在,的确不是说出身份的最好时机。 “寒护卫觉得我是什么人?”素月反问道。 “你是司徒瑾的人。” 素月冷冷一笑,“错,你应该说,司徒瑾是我的人。” 108:上元 冷月下,寒洛目光幽冷地审视着素月,没在她眼中看到一丝慌乱。 她镇定自若的样子不像一个寻常女子。 “你,是敌?还是友?”寒洛一字一句地问。 “友。” “既是友,为何不坦白身份?” 素月叹了口气,坦言道:“我有自己的苦衷,还不是时候。” 她此时无奈的样子,并不像是在说谎。 “我姑且相信你,若你做出对祁相不利的事情,必杀之。”寒洛冷漠地收回剑,头也不回地离去。 素月望着寒洛的身影,冷冷一笑,低声喃喃道:“这个寒洛……似乎也没有传闻中那么难对付嘛!” 上元佳节,御河街一片繁华之景,沿河两边,都是一对对才子佳人,在河中放着一盏盏灯,祈福情愿。花灯顺流而下,流向远方的地方,远远看去,河上全是星星点点的光,好似银河中的星辰落到了凡间。 叶镜尘挽着顾岚烟的手,缓缓走在街上。 她边走边欣赏自己的花灯,此时觉得这盏花灯甚是精巧,在这样的佳节,更多了一层意境。 小桃也在旁边称赞道:“婢子刚才随随地扫了一眼,觉得这条街上,属少夫人的花灯最特别,一幅幅画,就像在讲故事。” “你倒是说说少夫人的花灯讲了什么故事?”叶镜尘问。 小桃指着上面的画道:“这制香图,是少夫人与少爷相识,这舞剑图,是少爷救夫人于危难之间,这读书嘛,自然是婚后赌书泼茶的小日子,最后是骑马,这骑马……” 小桃顿了顿,一时想不起关于夫妻二人骑马的事情。 对了,少夫人和少爷似乎没有骑过马。 顾岚烟淡淡一笑,“编不下去了吧?” 小桃脸红地垂下头。 这时,叶镜尘揽住顾岚烟的肩,柔声道:“这骑马图,是我们日后的生活。” 小桃附和道:“没错!就是日后的生活。” 顾岚烟凝视着花灯上的骑马图,清澈的眼中泛着期待的光。 小时候,她看着官宦人家的女子穿着骑服从凝香舍路过,她就畅想过,和师兄一起骑马、打马球,不过,那些都是王孙贵族做的事情,她只能默默地羡慕一下。 后来,当她第一次穿上骑服的时候,竟是在祁湛面前。嫁入叶家后,有机会穿着骑服去围场,可惜叶镜尘去了西域。 他们总是这样错过了,但愿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遗憾。 说话之时,三人已经来到飘香楼。 今日飘香楼的大厨准备了水晶汤圆,听闻汤圆的皮极薄,能够清楚地看到里面的馅。 红的是甜枣,黑的是芝麻,黄的是桂花……各种颜色的汤圆盛放在玉碗中,每碗只放五个,由客人自行挑选。 顾岚烟挑了一碗桂花汤圆,回头问叶镜尘:“你吃什么馅?” “红豆。” 她目光找寻着红豆汤圆,抬起手,指尖刚碰到碗时,一双手先她一步拿走了红豆汤圆。 故意的吗? 顾岚烟微微蹙眉,抬头看去,只见司徒瑾拿着玉碗,含笑地看向她,“开个玩笑,叶夫人别恼我。” 他将玉碗还到了顾岚烟手中。 顾岚烟淡淡一笑,“都是朋友,怎会恼你。” “我约了朋友,先走一步。”司徒瑾从桌上又拿了一碗汤圆,对顾岚烟挥了挥手,回身往楼上走去。 顾岚烟望着司徒瑾的身影,陷入短暂的沉思。 “怎么了?”叶镜尘问。 “师兄,你闻到他身上的香气了吗?” “女子的胭脂香而已。” “那胭脂香很是熟悉。”她静默良久,猛地抬头道:“是素月!” “你的意思是说司徒瑾约的那位朋友是素月?” 她点点头,“绝不会错!” “难道司徒瑾又开始纠缠素月?” 顾岚烟与司徒瑾相见几次,觉得司徒瑾并不像是纠缠不清之人。 倒是素月摇摆不定…… “谁纠缠谁还不一定呢!”顾岚烟懒得去多想其中的缘故,和叶镜尘往楼上走去。 叶家在飘香楼也有固定的雅室:甘棠。 只不过,今日叶老爷在雅室中宴请商客,他们只能另寻一处雅室“鸿雁”。 二人坐下后,顾岚烟点了一些新式的菜肴,想了想,如此良辰美景,没有酒,岂不是辜负,于是,又要了一壶竹叶青。 偶尔与叶镜尘小酌一杯,倒也不错。 “师兄,敬你,祝你……”她想了想,笑道:“长命百岁吧!” 叶镜尘“扑哧”一声笑出了声,“你这祝福真是诚恳。” 两个酒盏干脆地碰在一起,他们笑着饮下杯中酒。 “你少喝点儿,别醉了。”他柔声道。 “我不怕,我若是醉了,就让师兄背我回去!”她如当年一般撒娇地拉着叶镜尘的手。 那时候,他们在凝香舍的时候,她也是这么信任他。 无论自己在哪里喝醉了,都有师兄护着她。 叶镜尘贴在她的耳边,深深地道:“你若是醉了,我今日就不背你回家了。” “那去哪里儿?” “去红尘客栈。” 红尘客栈,原本是一间正经的客栈,只是因为许多任性的富家千金与男子在此私定终身,于是,那里便成了男女幽会欢好之处。 顾岚烟听到“红尘客栈”四个字,脸上瞬间一红,娇嗔道:“你何时知道那种地方?” “早就知道了,有好几次都想背着你进去。”他定定地看着她,语气几分认真,几分玩笑。 屋内,顿时笼罩了一丝暧昧的气息。 她的脸染了一片红霞,如火烧般炽热。 叶镜尘俯下身,轻轻吻住她柔软的唇,吻得那般温柔,吻得她心中弥漫着一阵酥麻。 他眼中泛起猩红,一面贪恋,一面隐忍,许是太过渴望,双手竟忍不住抱紧她,闭上双眼,感受她身体的温度。 良久,他缓缓离开她的唇,声音沙哑地道:“岚烟,你快些报仇吧!我怕自己等不及了。” 他答应过她,会等她报完仇,等着一切都结束,彼此都安定下来,再做真正的夫妻,给对方一个完整的未来。 那时候,他们将再没有忌惮。 109:醉酒 另一间雅室内,司徒瑾坐在窗框上,两脚随随地耷拉着,看着正在吃汤圆的素月,沉声问:“找我来何事?” 素月优雅地放下汤匙,薄唇轻启,“刑部。” “我就知道是这件事情!”司徒瑾早就有备而来,从怀中拿出几张书信,扔给素月,“拿去吧!” 素月凝眸看着书信,上面记载了刑部所丢的东西——毒香。 当年毒香案唯一的证物毒香被盗。 毒香案结案后,毒香一共分为两份保存,一份放在了刑部,另一份放在了大理寺。 这贼倒是聪明,知道大理寺的香难盗,便去捏刑部这个软柿子。 “有人要翻案了!”司徒瑾幽幽地道。 素月缓缓合上信,目光一沉,咬着牙道,“顾,岚,烟。” “你也不必如此动怒,以顾岚烟如今的地位,想翻案,只怕难了些!” 素月将信慢慢地放到烛火中,直到火焰要烧到手指时,才松开最后的碎片。 她冷声道:“一定有人在帮她,司徒瑾,必须查出这个人!” 司徒瑾不屑地笑了笑,“这种事情还用查吗?稍微动点儿脑子想想,就知道是秋子逍。” 素月摇摇头,“如果是秋子逍,早在回京时,她就应该翻案,为何要等到现在?” 她猜测,一定另有旁人。 “顾岚烟能认识什么高人?”司徒瑾苦思不得线索。 “你去秋府打探一下消息。”素月道。 “也好。” 顾岚烟终究还是喝醉了。 叶镜尘望着眼前半昏半醉的女子,无奈地笑了笑。 他抱着她走出雅室,她却嚷嚷着:“我没醉!我自己能走。” 她扭动着身体,硬要下来自己走,叶镜尘拗不过她,只能让她自己走,看见她摇摇晃晃的身体,立刻抬起双臂,全神贯注地护着她。 “少夫人小心点儿……”小桃吓得脸色苍白,生怕顾岚烟摔倒。 出门时,顾岚烟低着头没看路,猛地撞到一堵肉墙,踉跄地退后几步,揉了揉脑袋,借着酒劲嚷嚷道:“哪个没长眼的东西!” 一瞬间,飘香楼内陷入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门口的方向。 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姑娘刚才撞的人可是祁相!” “还出言不逊,辱骂祁相。” “只怕凶多吉少了!” “不会的,一朝之相岂会和一个酒鬼计较。” “酒鬼?你仔细瞧瞧,那可是叶家少夫人!” 祁湛蹙眉看着眼前的人,沉声问:“她怎么醉成这样?” “她今日多饮了几杯,便醉了。”叶镜尘简单地回答一句,急忙走过去,扶着顾岚烟。 “叶少爷,你就是这样照顾她的吗?”祁湛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 还没等叶镜尘说话,只见顾岚烟急了,抬起手指,怒气冲冲地指着祁湛,清冷地道:“我们夫妻二人多饮几杯酒,关你什么事情!这叫闺中之乐,你懂不懂?祁相闲得慌吗?不在府中处理公文,竟跑到酒楼来多管别人的闲事!” 周围鸦雀无声,连嘀咕声都安静下来,众人惊讶地看着顾岚烟。 常听闻叶家少夫人贤惠温婉,这哪里“温婉”了? 叶镜尘最是了解顾岚烟,她若是真的喝醉了,就是变了一个人。 祁湛直直地看着她,眸如寒冰,透着一股股寒意。 他冷声训斥一句,“成何体统。” “体统?什么是体统?”顾岚烟冷冷一笑,一双眼带着几分媚气妖娆地瞪着他,“我是叶镜尘的妻,我家夫君都没嫌我不成体统,你在这里瞎嚷嚷什么!” 楼上,素月和司徒瑾也听到声音,躲在暗处看好戏。 “那是顾岚烟?”司徒瑾不敢置信地问。 “就是她,喝醉的姿态像极了顾巧云。”素月厌恶地道。 醉了酒,骂人的话,都如出一辙。 “真是有趣!”司徒瑾颇有兴致地望着楼下这一幕,如果此时有个甜瓜吃,就更好了。 其实,不仅仅市井小民喜欢看热闹,即便这些侯门贵府出身的人,也喜欢看热闹,尤其是,这一次的热闹还和祁湛有关。 顾岚烟骂着骂着,越发大胆起来,大摇大摆地走到祁湛面前,抓起祁湛的衣衫,嘲笑道:“连官服都没穿,在这里逞什么官威!今日过节,我不愿与你计较,你莫要惹恼了我!” 祁湛面色阴沉得很怕,“惹恼了你,你能如何?” 顾岚烟抬起小手,挑衅似地拍了拍他的脸颊,趾高气昂地叫嚣:“惹恼了本姑娘,我就把你卖去做面首!” 众人强忍住不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你长得这样好看,不去做面首,真是可惜了一张好皮囊。”她的手还在不停地拍着祁湛的脸。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的动作,岂知她竟尖叫起来,“非礼啊!” 叶镜尘走过去,打开祁湛的手,护在顾岚烟面前。 顾岚烟握着叶镜尘的手,委屈地道:“夫君,他非礼我!” 祁湛脸上顿时一行黑线。 自己几时非礼她了? 明明是她挑衅在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他的脸,他难道要任由她打下去吗? 这个女人,喝醉了怎么变得不讲理起来…… 罢了,这里人多眼杂,他若真是计较下去,只怕会传到叶家人耳中。 “照顾好她。”祁湛沉沉地道了一句,便绕过他们,往楼上走去。 “别走啊!你有理你别走啊!”顾岚烟嘴上不饶人,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 叶镜尘拉住她的手,柔声哄着她:“岚烟,累了吗?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回家?”她刚才吵了半日,此时又头晕脑胀起来,慵懒地打着哈欠,晕晕地点了点头,“好,回家。” 叶镜尘将她抱上马车,在马车上,她渐渐安静下来。 枕在叶镜尘的膝上,双眼一闭,沉沉地睡了过去。 到了叶家,叶镜尘动作轻柔的抱着她,一路走到楠园,轻轻地放到床榻上,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凝视着她熟睡的容颜,嘴角浮起淡淡的笑。 心中默默地道:傻丫头,下次可不能让你喝这么多了! 110:带走 清晨,顾岚烟脑中清醒几分,缓缓睁开双眼,直直地望着床幔上垂下的嫣红流苏,努力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少夫人,你醒啦!”小桃端着一杯温水走到顾岚烟面前,“喝点儿水吧!” 顾岚烟拿起杯子,饮下半杯的水,润了润喉,只听小桃笑道:“昨晚少夫人真硬气!” “咳咳……”顾岚烟呛了几口水,猛地抬起头,急忙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 “少夫人不记得了?”小桃诧异地看着她。 顾岚烟摇摇头,她醉了酒就是容易忘事。 小桃抿嘴笑了笑,正要说时,叶镜尘恰好走了进来,小桃含笑道:“夫人还是问少爷吧!我该去准备早饭了。” 小桃走后,叶镜尘微笑地走到床榻旁,她脸上泛着微微红晕,尴尬地问:“昨晚,我怎么了?” “你啊……”叶镜尘笑了笑,抬手轻柔的揉了揉她的长发,低声道:“你昨晚遇到祁湛了。” “然后呢?” “你骂了他!还……打了他。” “什么?”顾岚烟惊得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道:“我骂了他,还打了他?” “是啊!”叶镜尘无奈地叹了口,“在飘香楼的门口,当着众人的面,拦都拦住。” 顾岚烟简直不敢相信这些事情是自己做出来的,天啊!她昨晚竟然那么硬气! “祁湛呢?他说了什么?他有没有为难你?”她紧张地问。 “他……什么也没说。” “当真什么都没说?”她不信,祁湛那种性格,怎么可能容忍自己。 叶镜尘深深地看向她,幽冷地问:“你希望祁湛说什么?” “我……”顾岚烟微微怔住,不懂叶镜尘为什么要这么问。 难道是吃醋了?叶镜尘也会吃醋吗? 她低声解释道:“我只是怕祁湛会报复我们。” “放心,他不会和一个醉鬼计较。”叶镜尘淡淡地道。 醉鬼?顾岚烟无奈地垂下头,连叶镜尘都说自己是醉鬼,看来昨晚上自己的确很放肆。 “别想了。”叶镜尘溺宠地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梳洗一下,一起吃早饭。” 顾岚烟摸着叶镜尘亲吻的地方,脸上泛着红晕,她简单地梳洗后,便去和叶镜尘用饭。 刚吃了一会儿,只听园子外面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叶镜尘吩咐道:“小桃,去瞧瞧出了什么事情?” 小桃走出楠园,片刻过后,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不好了!叶府被刑部的兵包围了!” 顾岚烟和叶镜尘相视一眼,放下碗筷,走向正门的方向。 正门口,门内站在叶老爷、叶夫人,门外,站在刑部尚书路远、丞相祁湛。 顾岚烟下意识地定住脚,目光看向叶镜尘,猜测道:“总不会是因为昨晚的事情吧?” 叶镜尘沉声道:“刑部尚书路远都到了,只怕另有他事。” 他们疾步走到叶老爷身旁,叶镜尘低声问:“父亲,出了什么事情?” 叶老爷面色不佳,抬头淡淡地看了顾岚烟一眼,沉沉地叹了口气。 顾岚烟心中猜想事情大约是和自己有关系。 这时候,只听刑部尚书路远道:“刑部丢失一件重要证物,经调查,叶府嫌疑最大,今日,必须要搜府。” “丢了什么东西?”叶镜尘问。 路远沉声道:“毒香。” 顾岚烟身子一僵,毒香,当年毒香案的证物毒香。 难怪要搜叶府,哪里是叶府嫌疑大,分明就是在怀疑她的嫌疑。 毕竟,她和毒香案有着密切的关系。 “大人!不能搜府啊!”叶夫人慌张地看着叶老爷,眼中含着泪水,“若今日刑部的兵进了叶家的大门,那么叶家即便是清白的,也会被世人认为不清白。” 名门最怕的便是污点。 叶家也不例外。 清清白白的人家,被搜查一番,也会被人误以为不干不净。 叶老爷面色凝重地望着门外的府兵,他自然是相信顾岚烟的,只是现在的情形,他实在无能为力。 他既希望保全叶家的清白,又不想叶家被搜。 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良久,顾岚烟轻柔地声音划破了宁静,“路尚书,你执意要搜叶家,无非是怀疑我,不如,将我带回刑部审问,严刑之下,必能审出答案。” “不可!”叶镜尘厉声阻止道。 叶老爷眼神闪烁不定,似在犹豫不决。 路远提醒道:“如此一来,叶家的声誉虽保住了,可你的声誉会受损。” 顾岚烟苍凉一笑,目光看向旁边的祁湛,幽幽地道:“我这样的人,还在乎什么声誉!” 祁湛冷漠的容颜上闪过一丝苍白,心仿佛被巨石压着,透不过气来。 “父亲,让弟妹一人入狱,总好过叶家蒙羞。”叶镜予缓缓走来,身后带着一大群叶家宗亲。 众人齐齐地跪在叶老爷面前,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老爷,叶家之前清清白白,自从顾岚烟来了之后,何时安宁过?” “她之前就是流放犯,让她去刑部受审,不算委屈了她!” “有罪则判,无罪则释放,对她,对叶家,有益无害啊。” “……” 尖钻刻薄的声音,听得顾岚烟越发心寒。 这时,祁湛一个阴冷的目光向人群扫去,立刻雅雀无声,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叶老爷,“快些决断。” 叶老爷目光透着一抹惭愧,缓缓看向顾岚烟,“岚烟,这一次,要让你受委屈了。” “没事。”顾岚烟眼中一片平淡,可心却破碎了。 叶家当真还是凉薄啊!即便她真诚相对,换来的也是片刻的温暖。 和叶家声誉比起来,她算得了什么呢! “不行,岚烟,你不能……”叶镜尘话还未说完,顾岚烟忽然回身抱住他,她握住叶镜尘冰凉的手,踮起脚,在他耳畔,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去找凤炘。” 如果毒香丢了,最有可能盗香的人便是凤炘。 她的唇在离开他耳畔时,不着痕迹地吻过他的脸颊。 极少有人能察觉到她这个细小的动作,除了祁湛。 他目光幽冷地望见那一幕,面色阴沉下去,冷漠地转过身,下令道:“带叶少夫人回刑部。” 顾岚烟这样被军士押送回刑部,一路上,引起了不少人围观。毕竟顾岚烟这张脸,有许多人都是认得的。 “那不是叶家少夫人吗?” “怎么又下狱了?” “真是丢人现眼。” 这样的场景,顾岚烟也曾经历过。 那是当年顾家出事的事情,顾岚烟被军士押送回大理寺,一路被人指指点点。 当时的她,悲伤欲绝,根本就听不清周围纷纷杂杂的声音。 而现在,她头脑清醒,清楚地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即便清清白白,心里也觉得不舒服。 “这可是你自己的选择,现在后悔了吗?”祁湛嘲讽地声音传到她的耳中。 她抬起头,看见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他又道:“何必呢!你这么做,叶家那些人未必会感激你。” 她垂着头,沉默不语,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只听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顾岚烟,我还是喜欢你昨晚的样子。” 111:审问 昨晚! 顾岚烟听到这两个字时,身子猛然一僵。 突然想起昨晚得罪祁湛的事情,一会儿进了刑部,他该不会为难自己吧? “昨晚?昨晚什么事情?”她故作迷茫地问。 祁湛微微蹙眉,“你忘了?” 她见他没看穿自己,索性装傻下去,“你到底在说什么?莫名其妙!” 祁湛扬起一丝淡淡的笑,轻声道:“你昨晚差点儿把我卖去做面首。” 顾岚烟眼眸猛地睁大,天啊!自己还说过这样不要命的话! 以后,再也不能喝醉! 哪怕和叶镜尘在一起,也不能喝醉! “我不记得了。”她面色清冷地道。 “可我记得啊……”祁湛长长一叹,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 到了刑部,军士没有将她关进牢房中,而是将她扣押在一处简陋的寒室内,严密地看管起来。 “怎么不提审我?”她问。 门口的军士感到奇怪,“别人都想方设法躲着提审,你怎么还盼着提审?” “早审完,早回家。”她可是从大理寺活着走出来的人,还怕区区一个刑部提审嘛! 顾岚烟摘下手上的金镯子,递给军士,“烦劳这位官爷去催催尚书大人,快些提审,若我无罪,也请早日释放。” “好的,少夫人稍等。”军士收下镯子,立刻变得客气起来,飞快地跑向路远的书房,站在门口,低声道:“大人,何时提审叶夫人?” “提审?”路远的目光睨向正在审阅口供的祁湛,试探着问:“审吗?” 祁湛冷冷地道:“你是刑部尚书,你问我?” “怎么审?”路远苦恼起来。 张宛颜的父亲被贬后,祁湛便提拔路远为刑部尚书。 路远和祁湛也算是多年的知己,深知顾岚烟在祁湛心里的重量。 他哪里敢审那位顾姑娘…… 祁湛缓缓开了口,“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你审?还是我审?我觉得还是你……” “路远,如果你不想当刑部尚书,还有许多人等着这个官位。”祁湛冷冷地打断路远的话,一双黑眸直直地看向他,那威严的口气不容他再拒绝。 路远干巴巴地笑了笑,“我审!愿为祁相肝脑涂地,粉身碎骨。” 不就是审犯人吗!他又不是没审过。 只是……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 路远眼珠一亮,心中暗生一道想法:我得审出点别的东西。 寒室内,路远一个人拿着笔墨走了进来,让其余的人都等待门外,连个侍郎、主事都没有带着。 “就你一个人审?”她问。 “否则呢?”路远挑了挑眉,一双眼睛闪着灿烂的星光,“你希望谁来审你?” 顾岚烟沉默不语,看着路远直直地坐在自己面前,铺开宣纸,拿着笔慢慢地蘸了墨。 随后,他一本正经地开口问:“名字?” “民妇叶顾氏。” “本官问的是闺名。” “顾岚烟。” 路远在纸上写下她的名字,又问:“年龄。” “二十。” 他微微一怔,没想到她年纪这么小,“顾家出事时,你多大?” “十八。”她冷漠地回答。 他猛地抓紧手上的笔,“那么,你恨祁湛吗?” “恨,不过这并不能证明我偷了证物。”她回答的很是小心,极力地撇清自己的嫌疑。 路远并不在意她有没有嫌疑,他现在可是在审问祁湛的心上人,如此良机,一定要多问些东西出来。 “你们是怎么相识的?” 她没有回答,而是冷冷地反问一句,“这个问题和案子有关吗?” 路远双手交叉拄着下巴,严肃地道:“本官觉得有莫大的关系,叶夫人,请如实回答。” “我们……”她陷入了回忆,心中流淌过一股酸楚,侵蚀着血肉,每一寸呼吸都那么痛。 即便如此,顾岚烟还是平静地将和祁湛的往事告诉了路远。 路远不禁感到诧异,这样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竟然被她如此云淡风轻地道出,她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她表现出来的那份淡然,竟然莫名地让人心疼。 路远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疼,随随地问:“有水吗?” 顾岚烟倒了一杯茶给他,路远饮下一大口,似要将心中的憋闷全部咽下。 路远是了解祁湛的,他知道祁湛是在怎么样的无可奈何下,才下了那样残忍的灭门命令,当年,所有人都在逼祁湛。 他更知祁湛多么爱眼前这个女子,越是深爱,越是后悔。 作为一个局外人,他不知该站在哪一边,这两个人的爱恨纠葛,注定难以解开。 路远沉沉地叹了口气,他还是问些和案子有关的问题吧! “初三那夜,你在何处?” “家。” “有证人吗?” “叶府的人都能作证。” 路远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一些内容,又问:“那夜,叶镜尘和你在一起吗?” “在。” “你们一直在一起吗?他有没有离开过?” “一直在一起,没有离开过。” 路远眸中透着怀疑,“你这么确定?” “大人,你成亲了吗?” 路远微微一愣,不懂她为何这么问,摇摇头,“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顾岚烟淡淡一笑,缓声道:“大人三番五次确认,可见是未成亲,并不懂闺房之事。深更半夜,我和夫君自然要同塌而眠,他有没有离开过,我会不知道?” 闻言,路远面色尴尬地笑了笑。 好吧……他孤身一人多年,的确不懂。 突然,门“碰”地一声打开,祁湛缓步走进来,低眉淡淡地瞧了路远一眼,冷声道:“你可以出去了!” “啊?”路远一时没反应过来。 祁湛目光阴沉地看向顾岚烟,“我来审。” 路远深深地看了眼祁湛,猜想祁湛应该一直都在外面听着,许是顾岚烟刚才说的那番关于“闺房之事”的话激怒了他,才如此愠怒地走进来。 看来,这位美人怕是要有麻烦了。 “是,下官告退。”路远快速地收拾好笔墨纸砚,临走前对他们笑了笑,“二位慢聊。” 门关上,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112:筹谋 祁湛目光沉沉地看着顾岚烟,顾岚烟垂下头,一双眸如湖水般平静,明知他在凝视自己,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良久,他还未说话,她觉得他的眼神中似乎带着刀,一寸寸剐着她的皮肉,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要审,便快些审!” 他淡淡一笑,“我审你,你那身子骨受得了吗?” “你又不是没审过我!”她望着自己手指上的伤疤,露出冰冷的微笑,“我还怕那些刑具不成!” 祁湛的眼神落到她的指尖上,心猛地一痛。 当年,在大理寺,他若不对她用刑,只怕她会有性命之忧。 他如何不知道她的痛,她受刑的时候,他的心比她痛千倍万倍。 可他却还是要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让旁人都以为他彻底不在乎她。 后来,他回到丞相府,饮下一杯七会散,任凭身体剧痛,也不用解药,仿佛是在惩罚自己。 他想,如果无法救她,便陪着她一起痛吧! “岚烟,还痛吗?”他声音沙哑地问。 顾岚烟微微蹙眉,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冷声道:“祁相,要审便审,若我清白,还请放我回家。” “家?叶府是你的家?” “是,叶镜尘给了我一个家。” 祁湛的眸又暗了一层,直视着她,幽幽地问:“你爱他?” “你觉得我会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吗?” 他眼中的阴冷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怒意,上前一步,抓住她纤细的手腕,“爱?顾岚烟,你知道什么是爱?” “我怎么不知道!”顾岚烟凄凉一笑,瞪着双眼,含恨地看向他,哽咽地道:“我曾经,可是爱得真切!” “……” 她又道:“可是,爱得真切又如何?到最后,我得到了什么?我差点儿把这条命搭进去!叶镜尘救了我,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在寒洛的剑下了!他给了我生的希望,我就该一生一世做他的妻。我爱他!” “不,你在说谎。” “我为何要说谎?”她清冷一笑,“祁湛,你是聪明人,你不妨站在我的角度想想,你若是我,你会怎么选择?” 他不敢站在她的角度去想,因为,一旦想下去,他的心会痛得支离破碎。 顾岚烟用尽全力挣脱开他的手,背过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不让泪水流下来,努力将心情平复下去,背对着他道:“祁湛,如果已经审完了,就请放我走吧!求你了……” 她的语气无奈又伤情,那个“求”字带着一股浓重的恨意。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关门的声音,那声音很小,就好像害怕打破这丝宁静。 顾岚烟蹲在地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她终究还是脆弱的。 奴质侯府,府门前立着两座身上绑满铁索的石狮子,这是陛下所赐,以此来时时提醒凤炘,昔日凶兽已成阶下囚。 叶镜尘站在府门前,淡淡地瞧了眼那两座石狮子,又看向朱门上的匾额,“奴质”二字用红漆染着,血淋淋的颜色,看得人心中发寒。 门口的府兵认出了叶镜尘,疑惑问:“叶少爷来此,所为何事?” “我要见奴质侯。” 府兵不禁感到疑惑,这叶家和奴质侯一向没有往来,也没有恩怨。怎么叶家少爷会来此? 旁人进奴质府是不需要通报的,任何人都可自由出入奴质府,府兵客气地道:“叶少爷请。” 叶镜尘走进府里,只见府中虽然简陋,却很是干净,地上没有一片落叶。这府邸简简单单,四四方方的小院里只有一处屋舍。 他径直走过去,门是敞开的,凤炘双膝盘坐在草席上,手握棋子,目光盯着棋盘上的残局。 听见脚步声,凤炘抬起头,“真是稀客啊!” 叶镜尘走进屋子,反手关上门,“她被刑部带走了,让我来找你,你……” “嘘”凤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冷冷地看了眼外面,压低着声音道:“我这里不便说话。” 凤炘抬手,轻轻地移动棋盘上的几颗棋子,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走吧!”凤炘起身,往暗道中走去。 这暗道甚是简陋,狭小地空间只能融一个人弯着身子过去。 “这暗道通往何处?”叶镜尘问。 “大理寺。” 二人走了一段路程,前面渐渐有了亮光,走出密道,到了一间密室中。 邵婴早就坐在密室中等候他们多时,叶镜尘见到他,目光微微一怔。 难道,盗窃毒香的事情还与邵婴有关? “叶少爷,请坐。”邵婴轻声道。 叶镜尘坐在邵婴对面,凤炘慵懒地倚靠在墙上,闭着双眼,默默地听着两个人的对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叶镜尘问。 邵婴道:“毒香是我盗的,我要为顾家翻案。” “翻案?如何翻案?” 邵婴冷冷一笑,幽声道:“在京城掀起一场毒香案。” “要杀人?” “不是杀人,而是制造天灾。”邵婴从荷包中取出少许的毒香,放到桌子上,“我查过这种毒香,若是将它洒在泥土中,三月之内,寸草不生。” 叶镜尘手指搓着毒香,若有所思地问:“需要我做什么?” 邵婴细说起来:“叶家商号、铺子遍布全国,需要通过叶家,将毒香悄无声息地运送到大越各地。这件事情或许会给叶家带来祸端,一旦事发,为了保住顾岚烟和凤炘,我会秉公处理,公事公办。叶少爷,你可以选择不做。” “我做。”他为了报仇,早就做好了牺牲叶家的准备。 那样一个薄情的家,毁了也是桩好事。 邵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莫名地说了一句:“镜尘,子逍比不上你。” “何出此言?” “子逍不会用家族来赌。”邵婴轻轻地叹了口气,“其实,原本有个更好的计谋,让秋子逍带着毒香进宫,在宫中制造混乱,到时候,人心不安,陛下定会寻人解毒,若顾岚烟解毒立功,便有机会请求陛下重查当年的毒香案。可是,当我找到子逍时,他……拒绝了我。” 113:布局 “秋世子拒绝了?”叶镜尘感到诧异,他以为只要是顾岚烟的事情,秋子逍便会两肋插刀。 邵婴点点头,“秋子逍的身后是文国公府,是南境千万百姓。他拒绝了我,也是情理之中。” 邵婴了解秋子逍,子逍可以一人任性妄为,但若是牵扯到家族的事情,他绝对会三思而后行。在这世界上,唯一肯为顾岚烟倾尽所有的人,怕是只有叶镜尘了。 凤炘冷声道:“他拒绝了也好,若是他不拒绝,或许我还想不出现在这个有趣的局。” “这计策是你想得?”叶镜尘不可思议地看向凤炘。 凤炘微笑地点了点头,眸中闪过精锐的光,“叶少爷,你该回去了。” 若再不回去,怕是会引起祁湛的怀疑。 多事之秋,没有一处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叶镜尘拜别邵婴,便沿着来时的密道,和凤炘走了回去。 当准备离开奴质侯府时,叶镜尘重重地提醒凤炘:“以后,无论有什么计划,请不要再让顾岚烟涉险。” 凤炘轻笑一声,“怕什么!祁湛又不会伤害顾岚烟。”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我就是知道。”凤炘对敌人的了解甚至超过了自己,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凤炘若有所思地说:“放心吧!顾岚烟今晚就会回叶家,刑部那些废人审不出什么的。” “告辞。”叶镜尘深深地望了凤炘一眼,转身离去。 夜里,顾岚烟果然平安地回到叶府。 门口的家丁看到她毫发无伤,又惊又喜,急忙跑进正厅告诉叶老爷。 顾岚烟到了正厅,平淡又简短地告诉众人,“尚书大人只是问了我初三那夜在何处,做了什么,其余的什么也没问。见我没有嫌疑,便放我回来了。” “回来便好。”叶老爷长长地叹了口气,凝视着顾岚烟良久,回身嘱咐叶镜尘,“我看岚烟气色不佳,你快扶她回房吧!这几日,就不要去香舍了,在家中养养身子。” “是。”叶镜尘扶住顾岚烟时,发现她身子又冰又凉。 看来在刑部应该还发生了别的事情。 楠园,等到下人都退下后,叶镜尘关紧门窗,关心地问:“刑部的人有没有为难你?” 她摇摇头,“没有。” “那他呢?” “他……”顾岚烟微微蹙眉,“我不想提他。” 她随随地将话题转开,“你去找凤炘了吗?” “去了。”叶镜尘压低了声音,“毒香是邵婴盗的,他和凤炘想为你翻案。” “邵婴?”顾岚烟有些惊讶,没想到邵婴会参与到这件事情中,“他们有什么计划?” 叶镜尘将凤炘的计划,细细地告诉了顾岚烟。随后,从荷包中取出毒香,低声道:“接下来,我们要做大量的毒香。” 顾岚烟拿起毒香,闻了闻那香的味道,微微皱起眉,“好奇怪的味道。” “这里面放了南疆的奇花,名为一品红。” “一品红?这种花只有南疆才有吗?” 叶镜尘肯定地点了一下头,“此花甚是稀少,我也只是听师父提起过,却从未见过。当年毒香案发生之前,有一批南疆商人曾出入群芳阁,其中有一位名唤穆云的男子,与你姑母乃是旧识。” “既然如此,当年大理寺办案时,为何没有逮捕穆云?” “他消失了,消失的彻彻底底,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是……死了吗?” 叶镜尘沉沉地叹道:“或许吧!毕竟,当年涉案之人已经没几个活口了。” 他在暗指祁湛灭口之事。 闻言,顾岚烟下意识捏碎了手中的毒香,眼中闪过一阵清寒,轻声道:“制毒香需要大量的一品红,从哪里能买到?” “我会以采办药材为名,亲自去一趟南疆。” “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可!”叶镜尘拒绝了她,“两个人去会引人怀疑。” “你怎么将一品红带回来?” 叶镜尘从书柜上找到地势图,画了一条路线,“我会先去戎国,再从戎国去南疆,回时,我会去一趟燕国,从燕国回大越,如此,便不会被人察觉。” “这段路程,一来一回,要三个月!” “走水路,不停不歇,一个月足矣。” 顾岚烟面色一白,“水路不行!水路太危险!” 如今这个季节,有些地方冰雪还未消融,水路凶险,周围都是悬崖峭壁,万一遭遇不测…… “放心,不会有事。”他浅浅微笑,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这原本是我的事情,我怎么能让你……” “我也是师父的徒弟。”他打断她的话,语气却不容她再拒绝,“这件事情,我已经决定了。” “你何时启程?”她问。 “正月十八。” “那不就是后日吗?” 叶镜尘看向炭盆中燃烧的红炭,深思道:“夜长梦多,早一日启程,早一日回京。”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都是被叶镜尘保护着,从没有为叶镜尘做一件事情。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为她着想。 夜色渐深,两个人一同睡下。 他如往常那样将她拥入怀中,她枕在他的手臂上,静静地凝视着他的五官,俊秀英挺,那样熟悉,且温暖。 她记得年少时,自己也曾这样近距离地看过师兄。 那是一个安静的夏日午后,她和师兄在凝香舍后院的榆树下乘凉,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后来,她被蝉叫声吵醒,睡意全无,便安静地看着他。 她第一次发现,叶镜尘也是一个美男子。 “师兄,睡了吗?”她在他耳畔柔柔地问。 “还没有。”叶镜尘睁开双眼,无奈地看着她,“又睡不着吗?” “嗯……”她撒娇地点点头,眨了眨那双漂亮的星眸,声音哑哑地道:“师兄,你给我讲故事吧?” “好。”叶镜尘低低地应了一声,便讲了一些他在西域遇到的趣事。 顾岚烟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眼眸直直地盯着一处。叶镜尘以为她是听得入迷,便一个故事接着一个故事地讲下去。 114:乘船 突然,她声音哽咽地道:“叶镜尘,我爱你。” 他的身子猛地顿住,眼中透着几分惊愕,“岚烟,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她柔软的双臂抱紧他的身体,薄唇轻吻住他的唇,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吻得生涩,却又深情。 叶镜尘感觉身上的血瞬间凝住,灵魂深处渐渐生出一种炽热的冲动。他小心又温柔地回吻着她。 就在这时,顾岚烟悄悄地抬起手指,将手镯上镶嵌的明珠缓缓转动了一下,明珠后藏着的迷香瞬间洒到了空气中。 叶镜尘察觉到时,已经太晚,中了迷香后,全身酸麻,动弹不得。 “你这是做什么?”他望见她眼中的坚定与决绝,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岚烟,听话,你不能去!” “师兄,对不起,这一次,我不能听你的!”她掀开被子,匆忙地收拾了包袱。 叶镜尘躺在床榻上,双目直直地看向她,“岚烟,你不能去!”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师兄,从前我什么都听你的,唯有在祁湛的事情上没有听你的,结果,吃了好大的亏。这两年,我一直活在自责当中,倘若那时候……” 她顿了顿,轻叹了口气,苦笑道:“算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顾岚烟随手把地势图塞进包袱中,目光望向叶镜尘,轻声道:“我想为你做些事情,南疆之行,就由我代替你吧!” 临走前,她在香炉中放了一枚失魂香,这香能让叶镜尘沉睡一天一夜。 等到他醒来时,自己早已在去南疆的客船上。 丞相府,暗夜下闪过一道黑影,那黑影快速地来到观景阁,隔着门,沉声禀告道:“主子,叶家少夫人深夜离京。” “去了哪里?” “看方向,应是去渡口。” 祁湛猛地起身,沉声道:“派人盯着,尽量拖延时间,我若没到,不许她乘船。” “是。”那人闻言,立刻去办祁湛交代的事情。 祁湛疾步走下观景阁,到房中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包袱。 “主子,这是要做什么?”寒洛诧异地问。 “出趟远门。” 寒洛从未见祁湛这样没有计划的出走,“那朝中的事情怎么办?” “告病。”祁湛简短地回了一句,想了想,又道:“遇到小事,你自己见机行事,若遇大事,需和淮王商议。” “主子要去多久?” 祁湛思考片刻,估算道:“许是一个月。” 京城渡口,这里是大越运河第一渡口,渡口边停满了漕运货船、商船。 现在这个时节,气候尚寒,少有船只出行。 昨夜寒冷,清晨河面上又结了一层冰,劳工们纷纷忙着凿冰。 顾岚烟打听过了,若要出船,一定要等到中午才行。 “要中午?就不能快些吗?”顾岚烟瞧了眼河面上的冰,并不是很厚。 “这种事情是急不来的!”船夫宽慰道。 无奈之下,她只能走到渡口旁的茶楼内,换了身男子的衣衫,一边喝茶,一边等待。 茶楼内,大多数人都在感叹生意难做,若是路上遭遇暴雨,恐怕血本无归。 “这位公子,你是做什么生意的?”一位老者闲来无事,开始与顾岚烟闲聊起来。 “香料。” “去往何处?” “戎国。” 老人不禁感到奇怪,“戎国?那里有什么香料?” “戎国的一些奇花异草,晒干后可入香,效果比那些名贵的香木还要好上几分,且价钱低廉,京城女子很是喜爱。”她此时的谈吐语气和商贾一模一样。 老人听到顾岚烟一番话,好奇起他的身份,“敢问公子贵姓?” “叶。” “可是皇商叶家?” “我只是叶老爷的远亲。”她故作谦和地道。 老人忍不住夸赞道,“叶家的男儿果真是了不得。” “老人家谬赞了。”顾岚烟含笑地拿起茶杯,缓缓饮着。 这时,老人家叹息一声,“也不知这船什么时候能开?” “等冰化了,自然就开了。”她道。 “未必啊!”老人低下头,小声道:“我听说,根本不是因为结冰的事情不开船,而是,他们在等一位贵客!又怕得罪其他客人,便编出了冰雪未化,不能开船的借口。” “贵客?”顾岚烟微微一怔,难不成会有什么大人物乘船? 糟了,万一认出自己怎么办? 正在惆怅之时,船夫突然跑到茶楼中喊道:“各位老爷、公子,要开船了!” 顾岚烟面色稍稍缓和,拿起包袱,走出茶楼,渡口边已经站了三五个男子,并没有见到熟悉的人。 这船长三十丈,高十丈,是专门运送货物、商贾的商船,一共七间舱房,天字号房一间,地字和玄字、黄字各两间。 顾岚烟身上虽带了不少的银子,但却不敢太过招摇,便选了玄字一号房,走到甲板上,便有船夫带着她去了舱房。 这舱房虽狭小紧凑,物品却一应俱全:床榻、桌椅、浴桶、柜匣…… 她坐在矮椅上,双手紧捏着包袱,盼着快些开船。 自己不知叶镜尘武功的深浅,生怕他提前醒过来。 只有等到开了船,她悬着的一颗心才会放下。 船身微微有些晃动,接着,便听到悠长的号角声,应是开船了。 顾岚烟长长地舒了口气,随手将包袱放进柜匣中,回身躺在床榻上。 从昨晚到现在,她的眼睛一刻都未合上过,此时,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番。 闭上眼睛,这一睡就是两个时辰。 她又做梦了,梦到顾家的大火,这一次,那火烧到了自己的衣裙,她怎么也躲不开。 半梦半醒中,忽然觉得口中干渴,以为还在叶家,习惯性喊了一句:“小桃,倒茶。” 一杯温热的茶递到她的手中。 她的指尖触碰到茶杯,猛然察觉到不对劲,像一直受了惊的兔子般坐起,目光惊恐地望着舱房中多出的那个人。 祁湛神色淡然地坐在矮椅上,昏黄的烛灯照在他的容颜上,映出他眼底的平静。 看他的样子,应该坐在那里很久了…… 115:离间 “祁……祁湛,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神色慌张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反问。 她自然不能告诉他自己要做的事情,“与你无关。” 祁湛忽然站了起来,缓缓走向她。 “你要做什么?”她紧张地抓紧被子,警惕地看着他。 他走到床榻前,俯下身,缓缓靠近她,她想躲开,却被他一把抓住双手,反被拉近了几分,他的薄唇贴在她的耳朵旁,温柔地说了四个字,“该用饭了。” 顾岚烟是被祁湛硬拽去天字一号房的,她这才意识到,原来刚才老人家口中的贵客是祁湛。 这个时节,天字一号舱房不是有钱就能住得起的,还要有让人忌惮的权势。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精致的摆盘,不逊于飘香楼。 见顾岚烟吃吃不动筷子,祁湛淡笑道:“不吃?是等着我喂你?” 她吓得立刻拿起筷子,谁知道祁湛会怎么喂自己。 此时,还是不要忤逆他为好。 祁湛夹了一块羊排放到她的碟子中,随口问:“你去戎国做什么?” “采办香料。” “你在说谎。”他一眼就看穿了她。 顾岚烟握紧手中的筷子,暗骂自己不争气,面对祁湛,竟然这样紧张,连说谎都不自然。 其实,她不知道,并非她不会说谎,而是祁湛听过太多的人的谎言,一眼就能看出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你不说实话也没关系,反正,我会一直跟着你。” 祁湛的这句话对顾岚烟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你要跟着我?” “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他脸上的笑容温文儒雅,说出的话却那样不可理喻。 她越发觉得离谱,怒视着他,冷声道:“丞相大人,你很闲吗?天下大事,不需要你去处理吗?” 祁湛淡笑地看着她,“你是大越的子民,保护你,是本相的职责所在。” 她冷笑一声,“我不过是出京采办香料的小小商人,哪里值得你如此‘关照’!” “你值得。”他语气忽然变得深沉起来。 顾岚烟心中又急又气,若是祁湛一直跟着自己,她如何能按照计划行事? 她烦躁地放下筷子,没有一点胃口。 “祁湛,你到底要怎样?” “我只要听一句实话。”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你此番离京,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知道,自己若不说实话,肯定逃不出祁湛的手心的。 但如果说了实话,那么所有人的努力就白费了。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她瞬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祁湛也不急,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等待她的答案。 良久,她终于开了口,“我要去南疆找一个人。” “何人?” “穆云。” 祁湛微微蹙眉,“他是当年毒香案的主谋之一,你为什么找他?” “主谋?”顾岚烟咬了咬牙,目光冷冽地直视祁湛,质问道:“当年毒香案的主谋究竟是何人,你不清楚吗?我姑母、师父,包括穆云,都不过是安王的棋子罢了!” 祁湛一时哑然,他即便不问下去,也知道顾岚烟找穆云的目的。 她果然是打算翻案。 他想了想,开口道:“我会帮你找到他。” “你说什么?你……你要帮我?”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她的话已经说到了这种地步,他为何要帮自己? 他们可是敌人啊!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有恃无恐,丝毫不担心她找到穆云。 又或者,那个穆云真的已经死了? 不过还好,祁湛相信了她现在的话,并不知道她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找一品红。 她生怕在祁湛面前又漏出了破绽,起身道:“我回房了。” 祁湛没有阻拦,目送她离去。 第二日清晨,顾岚烟梳洗过后,便打算去甲板上看风景。 谁知刚探出头,便感觉到一阵寒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她立刻回到船舱中,揉了揉冰冷的脸颊,感叹道:“好冷啊!” “你穿的衣裳太单薄了。”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紧接着,她便觉得身上一暖,祁湛将自己的斗篷披在了她身上,叮嘱道:“别着凉了。” 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亲手为她披上的白雀金裘,心骤然一痛。 “我自己有斗篷。”她冷漠地脱下斗篷,递还给祁湛,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间。 叶家,叶镜尘醒来时,已是一日之后。 他匆忙起身,跑出楠园,穿过回廊时,正好遇到叶老爷。 “岚烟呢?”叶老爷问。 “她……她去闽州采办香料了。”叶镜尘随意编了谎话,搪塞过去。 他快马加鞭来到渡口,听茶馆的伙计说,一日前,已经有一艘客船开走了。 叶镜尘心中一沉,望着无边无际的河流,眼中全是担忧与自责。 那晚,他应该察觉到顾岚烟神情不对,该早早提防她才是。 这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叶少爷无需担忧,顾岚烟定会平安归来。” 叶镜尘回身看着说话之人,“凤炘?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凤炘深深一笑,补充道:“从一日前,我便在这里。” “你见到她了?你为何不拦着她?” 凤炘的眼眸如幽暗的深渊,“她的离开本就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如果顾岚烟不离京,祁湛又怎么会离京。 只有把祁湛支走,他才能将京城剩下的这些废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不过,这些事情,他绝不会告诉叶镜尘。 “你知道她会离开?”叶镜尘心中升起一丝怒意,“你推测出了所有事情,为何不如实相告?” 凤炘淡漠地道:“我说过了,这原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只有顾岚烟离开,我们才方便做接下来的事情。叶少爷,眼下,京城还有更要紧的事情等着你去做。” “什么事?” “刺杀安王,将安王的眼线引到永昌侯府。” “你要离间?” “不止是离间,还要诛心。”凤炘双眼眯成一条线,周身都是肃杀气,“我要裴苍众叛亲离。” 116:离心 船在江河上行了三日,顾岚烟渐渐察觉到不对,这船上除了她和祁湛,怎么不见其他商客? 顾岚烟找到一个船夫,随口问:“这船上其他的人呢?” 船夫回道:“昨日都在幽州下船了。” 她微微蹙眉,转身来到祁湛的舱房,开口质问:“是不是把那些商客赶下船了? “不是赶。”祁湛不急不缓地拿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们把他们的货都买下了,他们自然不必千里迢迢去戎国做生意。” “你这样很有可能暴露我的行踪!” 祁湛轻笑道:“你的行踪不是早就暴露了吗?万一我哪日不留神,把你的行踪透露给叶老爷,你该如何应付?现在,唯一知道你身份和行踪的人只有我,不如,你讨好一下我?” “做梦!”顾岚烟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数日后,船停在了戎国渡口,祁湛和顾岚烟另换了另一艘船,去南疆。 上船之前,祁湛看见她依旧是那身男装,笑道:“你穿这身衣服不别扭吗?” “要你管!”她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 “这艘船上都是我的人,你不必提防什么,换回来吧!” 她冷笑道:“都是你的人,才要提防。” 祁湛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你觉得自己提防得住吗?” 说罢,他便抬手揽住她的肩,不顾她反感的挣扎,带她走上这艘船。 二人来到一处舱房,祁湛放开手,随口道:“这里没有其他舱房,我们睡一间房。” “不行!”她厉声反对,“我可以睡下人的舱房。” 祁湛无奈地看向她,“下人的舱房又冷又潮,你身子如何受得了?你就睡这里,我保证不碰你。” “我才不信你的话。”她退后几步,眼中全是戒备。 祁湛凝视她片刻,转身走了出去。没过一会儿,手中拿着一捆绳子进来。 顾岚烟吓得面色苍白,“你要做什么?” 他将绳子随随地扔到她面前,冷声道:“你要是害怕,就用绳子把我捆上。” 她犹犹豫豫地拿起绳子,看了看绳子,又看了眼祁湛,不确定地问:“你真的让我捆?” “嗯。”他沉着脸应了一声。 她的指尖勾起绳子一端,“你不怕我趁机杀了你?” 祁湛不屑地笑了笑,“这船上都是我的人,你杀了我,自己能活着离开?” 她冷下脸来,自知杀了祁湛,也无法全身而退。 祁湛的身边总是少不了高手的保护。 到了晚上,临睡之前,顾岚烟真的将祁湛的双手、双脚绑了起来,并随手掰开他的嘴,把一颗药香丸塞进他嘴里。 “你给我吃了什么?”他蹙眉问。 “迷药。” 他长叹道:“最毒不过妇人心啊。” “论狠毒,我终究是比不过你!”她狠狠地推开他,自己睡在床榻的角落里,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祁湛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早就用内力把迷药的药性驱散。此时,他装作昏睡的样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等待她入睡。 夜里,祁湛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嘴角微微扬起,他轻松地挣脱开手上的绳子,缓缓来到她身旁。 她睡得不踏实,眉心一直紧蹙了。 又梦魇了吗? 他忍不住抬起手抚摸着她的柳眉,俯下身,心疼地吻上她的眉心。 心中默默地轻叹:“顾岚烟,我该拿你怎么办!” 这时,她嘴里发出低低地呢喃声。 他垂下头,清楚地听到她唤着:“师兄……” 祁湛的眸瞬间一沉,冷冷地拉过被子,盖在她的身上,面无表情地离开舱房。 甲板上,寒风刺骨,一只白鸽拍打着翅膀,冲破疾风,平稳地落到祁湛的肩膀。 祁湛取出白鸽脚下绑着的字条,扫了一眼上面的字,一贯淡漠的面容竟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京中出事了! 安王遇刺,陛下找裴苍密谈立储之事,裴苍未提安王只字片语。 他回望一眼船舱的方向,似乎已经猜想到这些事情是谁在布局谋划。 看来,是用顾岚烟当诱饵,把他引出京城。 凤炘这次的手段着实厉害,让他明知是局,却还是不能回京。 罢了,裴苍气数已尽,由他们去斗吧! 祁湛随手将字条扔在汹涌的河水中,那轻薄的纸落入河中,瞬间消失不见…… 京城,安王府。 暖阁中一片浓重的草药香,下人战战兢兢,小心地服侍在左右。 安王姜宁旭躺在榻上,他伤得并不深,只是心中郁结难舒,食不下咽,终日待在房中,不愿见客。 他至今还忘不了那刺客如何闯进戒备森严的安王府,如何举剑刺杀自己。之后,京中的眼线告诉他,那刺客进了永昌侯府。 呵……人心,何其难测! 安王妃端着汤碗走进来,低声道:“裴侯爷又来了,王爷还是不见?” 姜宁旭轻咳两声,“不见!” 这时,门“碰”地被人打开,裴苍闯了进来,“殿下为何迟迟不见老臣?” 姜宁旭目光幽幽地瞥向他,挥了挥手,示意无关的人都退出去。 屋内,只剩下他和裴苍两人。 姜宁旭的手在被褥下紧握成拳,“那刺客是何身份,你我心知肚明。” 裴苍微微一怔,“老臣对殿下忠心耿耿,殿下何故怀疑老臣?” 姜宁旭冷笑一声,“忠心耿耿?当日,陛下在长定殿与重臣商议立储之事,舅父为何不曾提起我半句?” “陛下多疑,时机未到,老臣万不能提立储。”裴苍语重心长地解释道。 “是不能提?还是不想提?”姜宁旭嘲讽地看着裴苍,别有深意地道:“舅父如今位高权重,怕是对将来之事,另有打算吧?” “殿下何出此言?” “历朝历代,谋反的权臣大有人在。”姜宁旭直言讽刺。 裴苍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殿下可是受了奸人挑唆?纵然老臣身居高位,也万不敢做出有愧于君主之事!” “裴侯爷!”姜宁旭第一次如此生疏地唤着他的名字,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请回吧!” 117:装病 南疆渡口,一艘寻常的客串停靠在渡口,船上只走下两个商客,一男一女,男子走在前,女子走在后,使近时疏,不像夫妻,更不像主仆。 刚走到岸上,就有三五个挑着扁担的男子走过来,恭敬地询问:“老爷,夫人,一路风尘,买几个柑橘润润喉吧!” 祁湛的目光看向顾岚烟,“要吗?” “不必了。”她摇摇头,只想快些离开人多眼杂的渡口。 偏偏有一个不长眼的男子,硬挡住顾岚烟的去路,纠缠道:“夫人,买几个吧!从渡口下船的商客,都要买上一些。” “让开。”祁湛沉冷的目光一扫而过,吓得周围的男子都让开了路。 顾岚烟察觉到那挑扁担的男子双手都生了冻疮,心中不免生出同情,她从荷包中拿出一块碎银递给男子,“一斤柑橘,不必找了。” 男子见到银子,目光顿时一亮,急忙从筐中取出一些柑橘,称了称,用纸包好,恭敬地递给顾岚烟。 “我帮你拿。”祁湛从男子手中接过柑橘。 她淡漠地看了祁湛一眼,一句话也没说,缓步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这南疆曾是大越的国土,后来几经叛乱,又独立了出去。所以,南疆的这片土地上,既有大越人,又有南疆人,连文字也有两种,很好辨认。 顾岚烟看到“客栈”二字,转身便要往里走,却被祁湛拦了下来,“客栈不安全,我在南疆有处宅子,住我那里。” 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伸出手,强握住她的手腕。 “你做什么?我不去!” 她的反抗显然没有任何效果,无论如何用力,都挣脱不开祁湛的手。 “别动。”低哑的声音中带着一贯命令的口吻,薄唇贴在她的耳边,威胁道:“再动的话,我就将你打晕送回大越去!” 闻言,她瞬间安静了下来,再不敢多说一句。 她知道,祁湛一向说到做到,若是在这异国他乡,惹恼了她,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顾岚烟就这样被祁湛带去了宅院。 宅院中只有一个年过五旬的管家,听到敲门声,前来开门,看到祁湛一行人,目光微微一惊,“主子!” “钟伯,收拾两间上房出来。” “是。”钟伯点点头,目光匆匆地看了眼顾岚烟,未敢多问,急忙去打扫上房。 祁湛先带着顾岚烟来到正厅用茶,南疆的茶叶味道香浓,烹煮后的茶水呈淡淡的红色,茶香浓郁。 “你尝尝南疆的茶。”祁湛把茶盏推到她面前。 她摇摇头,“没心情。” 祁湛轻叹一声,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你在闹脾气?” “你觉得我是在闹脾气?”她怒视着他,声音冰冷地道:“祁相,你把别人的妻带到自己的宅院,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我虽出身低微,却也知何为妇道、何为妇德,你如此行径,和……” “和禽兽有什么区别。”他精准地接住她的话。 顾岚烟冷笑一声,“原来你还有自知之明!” 祁湛淡笑地饮了口茶,不急不缓地道:“我之所以这么肆无忌惮,是因为这里是南疆,天下人不会知道你我之事。还有……”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在我没做出禽兽的事情之前,你最好不要这么说我,否则,我会忍不住想做一次禽兽。” “你……”她心中气恼,又不敢再骂,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冷着脸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钟伯走进来,低声道:“主子,屋子收拾好了。” “带她去房间。”祁湛吩咐道。 “是。”钟伯拿起顾岚烟的包袱,恭敬地道:“姑娘请。” 顾岚烟跟着钟伯走出正厅,穿过回廊,走到一间屋子门前,钟伯停下脚,“姑娘,到了。” “有劳。”顾岚烟微微颔首,走进屋子中,随手关上了门。 她放下包袱,悄悄打开窗户一点缝隙,望着外面的环境,陷入沉思。 她来这里真正的目的是为了一品红,该怎么样摆脱祁湛? 刚才下船时,船上那些祁湛的手下也跟着下来了,可进了城,就不见踪影。应该是躲在暗处保护,或者,祁湛另有事情交给他们去办…… 总之,她逃出这里绝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顾岚烟无奈地叹了口气,关上窗子,做回到矮椅上,目光不经意间看向桌上的那盘糕点,这点心嫣红色,闻着带着一股花香,应该是南疆特有糕点。 她拿起糕点,心中顿生一计! 嘴角微微扬起,含笑地咬了口糕点。 一个时辰后,钟伯来到顾岚烟房间,敲了敲门,低声道:“姑娘,该用晚饭了。” 屋内,没有任何回应。 钟伯微微皱起眉头,又唤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 他不便随意闯进顾岚烟的房间,便疾步去禀告祁湛。 祁湛闻言,立刻起身走过去,直接推开房间的门,硬闯了进去。 只见顾岚烟蜷缩在床榻上,双手捂着腹部,痛苦地闭着双眼,面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 “你怎么了?”祁湛关心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慌乱。 钟伯微微一怔,心知此女在祁湛心中不简单。 顾岚烟咬了咬牙,指着桌上那盘糕点,痛苦地说:“我吃了几口糕点,便腹痛难止,好像要死了一样。” 女子说话之时眼中泛泪,楚楚的样子让祁湛的心猛地一揪。 钟伯慌了起来,“莫不是姑娘吃不得玫瑰糕?” 玫瑰? 顾岚烟这才知道那糕点是用南疆的玫瑰所制。 她摇摇头,“我不知什么玫瑰,以前也从未吃过。” “先去看郎中。”祁湛没有多问,直接抱起顾岚烟,往外面走去。 医馆内,郎中听闻她是因吃了玫瑰糕而腹痛,疑惑起来,“从前吃玫瑰糕不适的人只是身上起一些疹子,从未见过有人腹痛,姑娘可还吃了别的东西?” “我……”顾岚烟心虚起来,糟了,会不会被祁湛看出来破绽?她该怎么回答郎中的话? 既然已经说谎了,就要硬着头皮把谎话圆过去。 她冷静下来,佯装虚弱地道:“我连日乘船、晕船,记不得都吃什么了。” 118:牙行 祁湛缓缓道:“她昨晚吃了桂圆汤、火腿鲜笋、板栗鹌鹑、清蒸河鱼,起夜时,喝了凉茶。今早吃了,百花糕、红枣粥、杏仁豆腐,下船后,买了柑橘。” 闻言,顾岚烟身子一僵,眸中透着几分诧异。 他竟记得这么清楚! 郎中看向祁湛,“你是她什么人?” “夫君。”祁湛平平地回答。 “你乱说什么!”顾岚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对郎中解释道:“我和他没关系。” 郎中看着他们二人,露出温和地笑容,嘴上一个劲念叨:“我懂,我都懂……” 顾岚烟脸上一片阴霾。 这老郎中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她无奈地垂下头,催促道:“郎中,快些给我开方子吧!” “夫人是饮食失调,水土不服,才会有此之症。”郎中拿起笔,在纸上写了方子,递给医馆的小童,“去抓药!” 顾岚烟目光扫了眼四周,思考如何把祁湛支开。 “我渴了……”她低声道。 祁湛正要给她倒茶时,她却说:“我不喝南疆的茶,我要喝大越的茶。” 他淡淡地看了眼她一眼,回身吩咐钟伯,“回府取大越的茶。” “是。”钟伯点点头,疾步离开医馆。 顾岚烟见钟伯走远了,捂着小腹缓缓起身。 “怎么了?”祁湛关心地扶住她。 她佯装着羞涩,咬了咬薄唇,小声地吐出两个字:“解手。” 祁湛的目光微微一顿,瞥见顾岚烟脸颊的红晕,淡笑着松开扶住她的手。 顾岚烟不急不缓地走去医馆后院,趁着四下无人,从小门溜了出去。 半柱香过后,祁湛见顾岚烟还未回来,察觉到不对,猛地站起,疾步往后院走去。 茅房内空无一人。 他望向敞开的门,眸中划过一丝彻骨的寒气。 ——顾岚烟,你竟敢骗我。 顾岚烟一路跑到巷子深处,望见后面没人跟踪,才停下来,倚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南疆这么大,祁湛一时半会儿应该找不到她。 突然,身旁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姐姐,买花吗?” 她垂下头,只见女孩怀中捧了许多颜色鲜艳的花。 顾岚烟身为制香师,对奇花异草最是感兴趣,见到这些从前未见过的花,自然要好奇地询问一番:“这些都是什么花?” “这是曼珠沙华,这是绿绒篙,这个是龙胆系……”女孩笑眯眯抬起头,眨了眨天真的眼睛,“姐姐,你要什么花?” “给我一株曼珠沙华吧!”顾岚烟一边说话,一边从荷包中取出银子,蹲下身子,递到小姑娘手中。 “谢谢姐姐。”小女孩将花交给顾岚烟时,嘴角的笑容忽然变得诡异,女孩右手从花篮中不知掏出了什么东西,往空中轻轻一扬。 接下来,顾岚烟只觉头重脚轻,双眼一闭,便不省人事了。 当顾岚烟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破旧的柴房中,四周泛着一股股刺鼻的馊气。她看向周围,竟有许多和她一般年纪的女子,她们双手都被粗绳绑在一起,嘴里塞着白布,动弹不得。 她瞬间想到:遇到牙行了!(牙行:以贩卖人口为业。以人口买卖为行业的妇女叫牙婆)那卖花的小女孩应该是牙婆精心培养的人,专门负责诱骗单纯的女子。 周围都是女子凄惨的哭声。 “闭嘴!”看守她们的男子一挥鞭子,女子吓得立刻不敢出声。 门“碰”地一声被踢开,一个四十左右的妇女走进来,冷眸横扫一眼她们,目光落到顾岚烟身上,缓步走过去,俯下身,单手挑起顾岚烟的下巴,细细地打量着,如同在欣赏一件货物。 顾岚烟厌恶地皱起眉头,十分讨厌眼前这个丑陋的牙婆。 妇女身后的男子笑道:“宋婆婆,这是今日蓉丫弄来的!货色不错。” “可惜啊,身子不干净了!”宋婆婆看到顾岚烟手臂上并没有守宫砂,失望地摇了摇头,“只怕段少爷看不上眼。” 男子提议道:“不如一并送过去,让段少爷挑一挑。” 宋婆婆思考片刻,点了点头,“也好!” 说完,又抱怨了一句:“这位祖宗真是越发的难伺候了!” “婆婆,慎言。”男子慌张地看了看四周。 宋婆婆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抬起手,狠狠地抽了一下自己嘴巴。 顾岚烟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也猜到了大概,他们应该是要将这些女子卖给一个姓段的权贵,看他们如此不安的神情,这位段少爷不是善类。 这时候,白日里那个小女孩跑了进来,急声道:“宋婆婆,又有人寻死!” 宋婆婆微微蹙眉,对身旁的男子道:“先将她们送去段府,免得夜长梦多。” “是。”男子带着其他的精壮的看守走进去,强拽着女子们走出屋子。 男子挥舞着鞭子,将女子们赶上马车。 顾岚烟回头望了一眼,共有六辆黑色马车,每辆马车坐四个女子,两名看守。 看守手中拿着利刀,目光阴狠地威胁,“一会儿下车的时候,若是敢乱叫,我就杀了你们。” 女子们吓得面色苍白,身子紧紧靠在一起。 顾岚烟是这些人中最为淡定的,她被绑着的双手悄悄地垂下,摸了摸藏在靴子里的匕首。 匕首还在。 但是,现在不是动手的绝佳机会。 马车走了一会儿,缓缓停下来。她们被押着进了段府的小门,府中的下人冷漠地看着这一幕,仿佛这是很寻常的事情。 穿过假山流水,临水回廊,来到一处偌大的厅房,这厅房比叶家还要华丽,竟像是宫殿一般。 宋婆婆站在门口,隔着门,对着里面的人恭敬地道:“段少爷,人都带来了!” 话音刚落,厅房的二十四扇门齐齐地打开,每一扇门都正对着一个女子。 厅房内,月白色的纱幔后,映着一个男子的身影,那男子缓缓走过这些女子,周身散发着冰冷的寒气,一双慵懒地眸有意无意地落到女子的身上。 看着这个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人,顾岚烟的心下意识地提了起来,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 119:周旋 这位段少爷走到顾岚烟面前时并未停留,淡淡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顾岚烟暗暗松了口气,应该是没有注意到自己。 宋婆婆怯怯地问:“段少爷,可有满意的姑娘?” 段少爷抬起手,慢慢地移动着,最终落到了顾岚烟身上,“就她了!” “只要她一人?”宋婆婆惊讶地问。 段少爷慵懒地应了一声,“嗯。” “可是……”宋婆婆走上前,压低声音道:“她不是处子之身。” “哦?”段少爷嘴角浮出一抹邪魅的笑,玩味十足道:“那岂不是更有趣!” 宋婆婆见段少爷如此满意,笑着附和道:“是是是,一定有趣。” “带去房里。”段少爷懒懒地吩咐一句,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下人给了宋婆婆一袋金子,让宋婆婆带着其他的人离府,只留顾岚烟一人。 随后,有两个婢女带着顾岚烟来到厢房中,也未解开她的绳子,直接将她推了进去。 黑暗中,顾岚烟摸索着找到匕首,拿了出来,双手的绳子一来一回地在匕首上磨,废了好大得劲,才将绳子割断。 接着,她拿出嘴里塞着的白布,活动了一下筋骨,拿着匕首藏在角落中。 她已经适应了黑暗,如果一会儿段少爷出现,她应该有机会挟持他,逃出这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门“咯吱”一声打开,一个男子的身影缓缓走进来。 他并未急着点灯,而是走到屋子中央,敏感地察觉到角落里不安的呼吸声。 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意思,看来,这次的女子聪明许多。 他抬脚,往前角落的方向不急不缓地走去。 顾岚烟抓住时机,在他离自己最近的时候,刺出匕首。 她没有伤人之心,只想单纯的挟持他,所以这一刺的方向并不是要害。 男子优雅地侧身,轻巧地避开匕首,他反手抓住顾岚烟的手腕,夺去她的匕首,将她拉近到自己身边,冰冷的唇贴在她的耳边,“好大的胆子!” 顾岚烟紧张地看着他,她竟没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段少爷,竟然会武功! 这下该怎么办? 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她觉得骨头仿佛要碎掉一般。 段少爷抬起手,手背轻轻地划过她白皙的脸颊,幽幽地道:“这么不听话,该怎么惩罚你?” 顾岚烟身子开始微微颤抖,她缩着脖子,尽可能地躲避着段少爷那双手。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了。 她低声道:“段少爷,你放了我吧!我已经嫁人了。” 耳畔响起一声轻笑,“你是我花了重金买来的人,我为何要放你?” “花了多少银子?我可以给你。”她抓住一线生机,如果银子能解决这件事情,就再好不过。 段少爷缓缓松开她的手腕,吩咐道:“掌灯。” 丫鬟走进来,点燃屋中的烛火,一排排灯火亮起,照亮着屋子。 顾岚烟这才看清屋子的全貌,这里比她想象中要大许多,是一件奢华冷清的屋子。 奢华,是因为所有摆设挂画都是价值连城。 冷清,是因为这里一切都是崭新的,像是从未有人住过一样。 丫鬟退出去后,段少爷坐在矮椅上,拿出算盘,认真地敲打一番,冷声道:“我用十两金子买了你,你踩了段府的地,需加十两,进了段府的屋子,再加十两,哦,对了,刚才你的匕首吓到我了,应该赔我五十两。一共……八十两,黄金。” “你这是敲诈!”她愤愤道。 段少爷单手抚摸着算盘上的盘珠,坦然道:“没错,就是敲诈!你能奈我何?” 顾岚烟挑了挑眉,“你以为我拿出这些金子?” 她伸出手,“给我纸笔,我给家人修书一封,他们自会拿着金子来赎我。” 段少爷眉眼一亮,想不到这姑娘还挺有钱! 他推开算盘,走到顾岚烟面前,打量着她的身姿,含笑道:“我反悔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应允你赎身。”他挑起她的一缕长发放在鼻尖,好复杂的淡香,这香极为特殊、诱人。 “好香……”他眸中闪动着贪婪地占有欲。 顾岚烟察觉到危险,慌忙退后几步,眼疾手快地拿起刚才掉在地上的匕首。 这一次,她将匕首对准了自己。 “你别过来!”她好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拼尽一切去自保。 男人淡漠地看了眼匕首,并未停下来。 他见过太多寻死腻活的女子,对于顾岚烟的反应,早就习以为常。 迅速走上前,抬手点住顾岚烟的穴道。 “姑娘家还是少碰这些利器。”段少爷拿下她的匕首,目光无意间落到她的十指上。 这手指上的伤疤…… 他微微蹙眉,“你受过拶刑?” 顾岚烟面色清冷地应了一声,“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段少爷开始对她的身份好奇起来。 不在乎钱财,又受过拶刑,这女子的来路肯定不简单。 她沉默不语,敌友不分的情况下,她并不愿意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他。 “名字。”他问。 “叶小花。”她随意编了一个寻常的名字。 段少爷嗤笑一声,他才不信这丫头的鬼话! 不过,他却没有揭穿她,而是接着问下去,“小花,你从哪里来?” “大越。” “来南疆做什么?” “生意人,采办香料!” 段少爷点了点头,刚才这几句倒像是真话。 他靠近她一些,“你觉得段府如何?” “富丽堂皇。” “比起你夫家如何?” “更奢华。” “既然如此,就别回大越了,留在这里吧!”他单手揽住她的细腰,盈盈一握,“我纳你做小妾。” 她冷声拒绝,“我不做妾。” “这可就让我为难了……”段少爷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我原是有婚约在身,虽说未曾见过那个女子,但也不能背弃婚约。你不想做妾,我又想要你,该如何是好?” “段少爷,我不想做你的妾!听清楚了吗?” “可是……我想要你啊!”他阴沉地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深处。 120:成交 我想要你啊…… 这道声音如一道寒风缓缓飘进她的耳朵。 她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只能厌恶地别过头。 “忘了告诉你,我叫段非!南疆段氏一族的长房长子。” “别这么不情愿,你这样的女子,我见多了,我从不是怜香惜玉的人。”段段非暗眸渐渐冷下去,用匕首慢慢地划开她的衣衫。 轻薄的外衫落到到地上,丝绸瘫落的形状如一朵盛开的牡丹。 冰凉的匕首再次落到她的身上,这一次,她感觉到匕首的寒气触及到了皮肤。 她脸色煞白,目光紧紧盯着那匕首。 这一刀要是划下,她的清白可就毁了…… 突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少爷,老爷有要紧事找你。” 段非不耐烦地抬起头,“何事?” “不知,但……老爷真的很急。” 段非扫兴地放下匕首,回身看了眼顾岚烟,微微一笑,“美人,过一会儿,我再来陪你。” 他转身走了出去,一路来到父亲的书房,刚迈进书房,就急声问:“阿爹,出了什么事情?” 段老爷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又转向一旁的贵客,厉声道:“非儿,还不来拜见贵客!” 段非这才注意到书房中还坐着一个人,他缓缓看过去,微微一怔,“祁……祁相,段非拜见祁相。” 祁湛不动声色地品着茶,良久,重重地放在茶杯,沉声道:“段少爷好生有本事,竟连本相的女人也敢抓?” “祁相的女人?”段非瞬间就想到房中那个“叶小花”,急忙跪下请罪,解释道:“我并不知她是祁相的人。” 祁湛剑眉紧蹙,“她被你抓来这么久,就没有提起过我吗?” “只字未提。” 祁湛脸色一暗,“那她提起谁了?” “她只说自己姓叶,已经嫁人了。” “姓叶……”祁湛眼中划过不易被人察觉的失落。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段老爷怕祁湛怪罪,低声为儿子说情,“祁相,小儿年少无知,还望恕罪。” 祁湛冷冷地看向段老爷,“这里是南疆,有些事情,我不便出手。那些牙行的人,还‘请’段老爷好生处理干净!” “一定一定。”段老爷连连点头。 祁湛目光睨向段非,“你若办好了另一件事情,此事,我便不追究了。” “何事?” 祁湛走到段非身旁,低声在他的耳边吩咐几句,段非一口应下,“是,一定办好。” 半个时辰后,段非眉目紧锁地回到了厢房。 未开门前,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淡然些。 祁湛交代他的事情倒是不难办,只是,自己长这么大,虽做过不少错事,却还从来没有说谎骗过人。 更何况,这一次,他还要骗一个女人。 他轻叹了口气,抬手推开门,走进房中,抬手解开顾岚烟的穴道。 顾岚烟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半个时辰,穴道突然解开,双脚又酸又麻,身子摇摇地晃动,有些站不稳。 段非急忙扶住她,出于关心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顾岚烟警惕地推开段云。 段非脸上一阵错愕,随即淡笑道:“你放心,我今日累了,不会对你做什么。” 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却还是防备着他。 今日不做什么,那明日呢? 跟在这种人身边,始终是有危险的。 段非慵懒地坐在矮椅上,从袖中取出一张人像画,指着画道:“这上面的人是你吧?” 她看着那画的笔法,是出自祁湛之手,微微一怔,“你怎么会有我的画像?” “这画南疆的权贵之家人手一张……”段非把画扣到桌上,双目探究地看着她,佯装疑惑地问:“你是祁湛的什么人?” “仇人。”她目光没有一丝温度,“他杀了我的家人。” 段非眼中闪过诧异,仇人?祁相这什么兴致?对自己仇家的事情这么上心? “巧了!”段非激动地站起,“不瞒你说,祁湛……也是我的仇人。” 顾岚烟怀疑地看着眼前的人,“他把你怎么了?” 段非眸中闪过恨意,“自然是血海深仇。” “你衣食无忧,如何身负血海深仇?” “他杀了我最爱的女人。”段非故作沉痛地垂下头,“那是两年前的事情,我带着甜儿去大越拜访祁相,甜儿无意间闯进了祁湛的密室,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东西,出府后,她正要对我说密室的事情,突然吐血身亡。她死的时候,才十七岁啊!” 这样声情并茂的一番谎话,应该能骗过她吧! “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她看着段非眼中的泪,心中微微一颤。 她是了解祁湛的,如果那个甜儿真的看了不该看的东西,那么必死无疑。 段非沉声道:“如果祁湛不是我的仇人,我早就把你交出去了。如今,我把你藏在府里,可是冒了很大的风险。这几日,你先不要出府,有什么事情,我替你办。” 即便段非的话如此真诚,顾岚烟还是有所顾忌。 毕竟,段非实在不像是善人。 她直视着段非,冷声道:“段少爷,我知道你不会平白无故的帮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段非上下打量着她,似乎也在认真思索这件事情。 顾岚烟以为他又在打自己的注意,正色道:“段少爷,我绝不会留在南疆!” “既然人得不到,那么,就钱吧!”段非低头拨弄着算盘,屋内满是清脆的算珠声。 他一边打着算盘,一边道:“这几日,我收留你,收二百两,为你办事,收五百两,送你回大越,收三百两。一共一千两,黄金。” “我不过是在你府中住几日,你收我二百两?”顾岚烟不可思议地道。 段云轻笑道:“你以为我这是寻常地方吗?我这里吃的用的,都是南疆最贵最好的,收你二百两,我还觉得亏了呢!” 亏了?吃的用的再好,也不值二百两黄金,这分明就是趁火打劫。 果然是无奸不商! 罢了!为了大局,她忍了! 顾岚烟咬着牙道:“成交。” “立份字据。” “好!” “按个手印!” “好!” “一式两份。” “……” 这位段公子上辈子绝对是穷死的! 121:放纵 签过字据、按了手印,两个人终于开始聊起了正事。 段非一本正经地收起字据,挑了挑眉,问道:“说吧,让我帮你做什么?” “我想要一品红。” “一品红!”段非惊讶地险些叫出声,好在及时捂住自己的嘴,低声道:“那可是禁药,有剧毒,你要它做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不信我?” 她解释道:“这件事情牵扯到太多的人,我不能泄露太多。” 段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是问不出什么关键的事情了。 “你能找到一品红吗?”她问。 他想也不想地就点头应道:“能,你要多少?” “两百斤。” “我需要五日的时间采办。” 她想了想,担心祁湛会找到这里,张口问:“两日,行吗?” “两日!”段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无奈地笑道,“你当我是南疆的皇帝吗?” 她无力地垂下头,“那三日呢?我不能再等了……” 段非深深地看着她,犹豫片刻,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可以。” 夜已深,段非并未久留,临走前,交代一句:“你好生歇息,府中人多眼杂,你最好不要乱走,免得招惹来不该招惹的人。” 门“碰”地一声关上,房中只剩下顾岚烟,面对陌生的环境,难免有些不习惯。 将门反锁后,疲惫地躺回床榻上,怕夜里突生事端,只能和衣而睡,时刻处于警惕之中。 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起起伏伏,简直比那戏台上的故事都精彩。 误打误撞,竟然结识了段非这样的人物。 之前,她还苦思如何能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买到大量的一品红。如今,有钱能使鬼推磨,竟有人愿意帮自己,还真是幸事! 想着想着,顾岚烟缓缓闭上了眼睛,进入了梦乡。 段非走出厢房后,叮嘱下人好生守着顾岚烟,不要让她离开段府。随后,他疾步走到父亲书房,对祁湛说:“问出来了,她要两百斤一品红。” 祁湛嘴角勾起一抹运筹帷幄的浅笑,看来自己没有猜错,顾岚烟果然有事瞒着他。 他缓缓道:“她要什么,你便给她什么。” “是,我已经答应她了,三日后,便给她东西。” 祁湛点点头,又问:“她可有怀疑什么?” “应该没有怀疑……”段非顿了顿,想到顾岚烟刚才的样子,忍不住淡笑道:“她挺好骗的。” “嗯,的确如此。”祁湛眸色一沉,又想起了一些当年的往事。 那时候,无论自己说什么,她总是相信,从未怀疑。 她单纯的好像一张白纸,笑容永远是无邪的。 第二日清晨,段非出去采办,顾岚烟想趁着段非出府,在府中打探一下段家的事情,倒不是信不过段非,而是想看看段非到底是什么身份。 三日内,能在南疆寻到两百斤一品红的人,绝对不简单。 段家是商贾?还是权贵?又或是皇亲? 她佯装散步,在段府的庭院里四处走着。 这庭院着实太大,亭台楼阁,数不胜数,两个叶家也不及这里奢华。后院的玉湖竟一眼望不到头,湖中央,还有一处小岛。 “那是什么地方?”她问身旁的婢女。 婢女轻声答:“那是少爷的房间。” “你可知甜儿是谁?” “甜儿?”婢女张了张口,刚要说什么,一个老者忽然打断她的话,老者道:“甜儿是个好姑娘!只可惜,红颜薄命啊!” 婢女见到老者,立刻行礼道:“参见老爷。” 顾岚烟微微一怔,老爷?他是段非的父亲。 “你退下吧!”段老爷命令道。 婢女走后,段老爷来到顾岚烟面前,目光深邃地打量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祁湛的女人,本以为会是国色天香,没想到相貌竟这样寻常。只是眼睛漂亮些,如映着清泉中的星辰一般。 祁湛如此在意她,定有原由。 “见过段老爷。”顾岚烟客气地行礼。 “你就是那个叶小花?” “是。”她现在的名字的确叫叶小花。 凤炘说过,做坏事一定要藏好自己。 她能让叶小花突然出现在南疆,也能让叶小花一夜之间消失。 等等……顾岚烟突然想起了一件要紧的事情。 当年,穆云就是一夜间消失的无影无终,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莫非穆云也换了名字? 如果真的这样,那么穆云很有可能还活着。 “叶姑娘,你怎么了?你看起来脸色很差。”段老爷关切地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顾岚烟回过神来,用笑容遮掩心中苦恼,“没什么,许是水土不服。” 段老爷温和地笑了笑,“南疆不比大越,这里气候阴冷潮湿,姑娘要当心身体。” 她听到段老爷提起大越,便好奇地问:“老爷去过大越?” “去过,那里山清水秀,风景宜人,是难得一见的福地。”段老爷年迈的眼中满是回忆,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那里的人,也让人难忘。” 顾岚烟轻笑道:“人?想必是女人吧?” 段老爷的心思被这样说破,他并未气恼,和蔼地笑笑,承认道:“是,是女人。” 他又小声地提醒顾岚烟一句,“这件事情,可千万不要告诉非儿。” “放心,我绝不告诉他。” 两个人一见如故,聊起了许多大越的风土人情。顾岚烟能看出来,段老爷很是喜欢大越,尤其是喜欢京城。 段老爷和段非是父子,但却没有一点儿相似的地方。 品茶的时候,她试探着问:“段老爷,你知道段非做得那些事情吗?” “知道,勾结牙行,强抢民女,我都知道。”段老爷沉沉地叹了口气,“算了,随他去吧!” “为何如此放纵?” “我有心让他等着那位未过门、未见面的妻,他不愿等,又不敢违抗我,便想出这样的办法,逼我改变主意。可我,岂能受他威胁!”说到这里,段老爷眼中透出果断的坚韧。 122:段家 段老爷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严肃地道:“他越是荒唐,我越是不应允。” 顾岚烟心生疑惑,“段少爷的那位未婚之妻究竟是何人?既有婚约,为何迟迟不见面?” 段老爷并未言明,只是很隐晦地叹道:“遇到了些变故……” 想必是些伤心事情,她不便多问,便也没有问下去。 她换个问题,“那甜儿呢?她又是何人?” “甜儿……”段老爷眸光一顿,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昨夜和段非一同商议了如何欺骗顾岚烟。 他眼中浮起一抹悲伤,“甜儿算是段非的红颜知己,只可惜,随段非去了一趟大越,便香消玉殒。” 顾岚烟见段老爷说的话与段一模一样,便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喝茶。”段老爷为顾岚烟倒满茶。 她拿起茶盏,饮了一口,又问:“段老爷,我心中尚有一事不解,事关段家。” “你一定是好奇段家是做什么的?”段老爷一眼就看穿了顾岚烟的心思,“我猜得可对?” 顾岚烟含笑地点头,“是。” 段老爷指了指这院子,缓缓地道:“段家祖上是南疆的开国功臣,后来,得陛下信任,为陛下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见不得光?”她不懂什么是见不得光的事情。 段老爷低声道:“就是成为陛下的眼睛,洞察一切,除掉陛下的心病。” “原来如此。”她虽不是完全明白,但也能听懂其中的道理。 陛下需要除掉一些人,却又不能亲自动手,只能借助段家的力量。换一句话来说,段家就是陛下手中的暗刀,只效忠于陛下。 这样的组织,大越会不会有呢?如果有,那么谁是组织的头领? “段家其实很简单,又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楚。”段老爷吹了吹茶盏上的热气,嘴角扬起一抹淡笑,“你若是好奇,可以留下来,好生了解了解段家。” 顾岚烟摇了摇头,坦言道:“我才不要留下,我可受不了段非那风流的性子。” 闻言,段老爷朗笑两声,放下茶盏,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上了年纪,也该回房歇息了,咱们改日再聊。” “改日再聊。”顾岚烟起身相送,目送着段老爷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顾岚烟沿着来时的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桌上摆满了糕点、吃食,还有几件女子的衣衫。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段非收自己那么多金子了,这些衣衫着实奢华,轻如羽毛,薄而不透,上面的祥云暗纹是用羽线绣成。 那些糕点更是有趣,她第一次见到把百花糕点做成孔雀样式,羽毛栩栩如生,这样漂亮的糕点,简直舍不得下口。 这也是南疆的特点,衣衫、吃食都极为精致、美观。 她吃了一口糕点,入口即化,糕点中带着一丝冰凉的感觉,咽下后,口中留着一股清甜。 这样好的糕点,若是能拿些回去给叶镜尘就好了,只可惜,路程太远,拿回大越,糕点也要馊了。 叶镜尘,也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 京城,群芳阁出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裴苍的长子裴元失手推到了一个歌伎,鲜血溅满了楼梯,歌伎当场毙命。 那歌伎是安王姜宁旭最宠爱的烟花女子。 发生这件事情时,秋子逍也在场。 他看到的确实另外一幕:那女子不愿服侍裴元,冷言冷语地讽刺裴元一番,转身走下楼梯。她本不该摔下楼梯,是叶镜尘在暗处弹出一颗圆珠,那女子正好踩了上去,失足滑下了楼梯。裴元是想伸手救歌伎,却被旁人看成是推了她。 除了秋子逍,所有人都误认为是裴元推了歌伎。 人们围观之时,秋子逍松开怀中的艺妓,面色凝重地跟在叶镜尘身后。 深巷里,叶镜尘停下脚步,“秋世子,跟这么久,不累吗?” 秋子逍蹙眉问:“为什么要杀人?” 叶镜尘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寒气,“世子,看破不说破。” “你和邵婴到底要做什么?不就是报仇吗?为什么闹出人命?” 叶镜尘平静地道:“所有事情都没有那么简单,一场谋划,总要有人死亡,有人沾满鲜血,有人改头换面,有人隐姓埋名。” “可是那个姑娘是无辜的啊!” “我没有办法。” 秋子逍咬了咬牙,他就知道报仇之事不是那么简单。所以,邵婴找他帮忙时,他一口就拒绝了。他赌不起,也无法拿所有人的前途性命去冒险。 “小烟呢?她参与了吗?”秋子逍沉沉地问。 叶镜尘摇摇头,“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肮脏的事情。” 因为,所有丑恶的事情都由他一人做了。 秋子逍心中自叹不如叶镜尘,至少,他不会像叶镜尘这样不顾一切,他也不会让自己的手上沾上无辜者的鲜血。 “秋世子,如果不愿帮忙,也请保持沉默,否则,便是敌人。”叶镜尘在暗示他不要将今日所见说出去。 “我不会说出去,但是……”秋子逍双手紧握成拳,盯着叶镜尘,重重地说:“你仔细想想,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和那不折手段的祁湛有何区别!” 秋子逍言尽于此,转身离开了巷子。 这件事情,只一日的时间,就传遍了京城。 当然,也传到了陛下耳中,陛下震怒,事关世族颜面,不可姑息,立即命刑部尚书路远将裴元扣押、严审。 歌伎虽身份卑微,却不是奴,杀人者,或偿命,或流放,或贬为庶民。 路远扣押裴元第一日,裴苍便来到了刑部,软硬兼施,让路远网开一面。 路远只回了裴苍一句,裴苍顿时住了口。 他说:“裴侯爷,你不该来找我,而是该找安王。若我网开一面,安王岂会放了我?” 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可是,这让裴苍如何选择。 如果救了儿子,等于得罪了安王,如果不救儿子,他枉为人父! 救与不救,无论怎样选择,都是错。 123:静心 “路尚书,提审的时候可否不要对小儿用刑?他自幼娇生惯养,没受过什么苦……”裴苍从来没有这样低声下气过。 路远心中暗暗爽了一次,从来都是看裴苍眼色行事,这还是第一次裴苍有求于自己。 这种感觉简直太奇妙了!对方可是高高在上的裴侯爷啊! 路远故作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满脸惆怅,垂下头,慢悠悠地品了一盏茶,抬起头,为难地道:“这个……朝廷自有律法在,下官做不了主。” “路远!你……”裴苍面露怒气。 “侯爷,这桩案子,安王盯得死死的,下官真的无能为力。”路远无奈地耸了耸肩,不准痕迹地将所有的责任推给了安王。 他可不想裴苍翻身后,又怪到自己的头上。 要恨就恨姜宁旭吧! 对于他来说,最有趣的事情就是狗咬狗。 裴苍面色阴冷地走出刑部,站在繁华的御河街上,陷入了沉思。他自是不敢去找安王,之前已经有了嫌隙,若再去求见,只怕火上浇油。 那歌伎的性命虽不算什么,可若安王抓着这件事情不放,要试一试他的忠心,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倒不如,去见陛下! 他是朝廷重臣,陛下应该会网开一面。 这日,顾岚烟和段老爷用饭时,段非正好从外面回来,满脸疲惫,不知经历什么。 段老爷关心地问:“事情顺利吗?” “顺利。”段非大口饮了几口水,目光看向顾岚烟,“明日货就齐了。” “那我明日便走。”她道。 段非听到她明日便走,忽然有些不舍,“走得这么急?不多留几日吗?” “夜长梦多。” “是啊!夜长梦多……”段非低低地重复一句,又抬头问:“你想乘什么样的客船走?可需要丫鬟?船上需要准备什么?” 她回道:“寻常的船,不必有丫鬟,越普通越好。” 段老爷深深地看了段非一眼,知子莫若父,他了解段非的心思,应该是动心了,否则,不会对她的事情这样上心。 这几日,段非白天采办一品红,晚上回府就去找顾岚烟。顾岚烟心思单纯,可怜他失去爱人,总会讲些说书先生的故事,安慰这个失意人。 段非也是许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人,便装作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引起顾岚烟的同情。 这一切,都被段老爷看在眼里。 如果这女子不是祁湛的女人,事情还好办些,可她的身份实在让人不敢靠近。 段家深受祁湛庇佑,绝不能毁了两家的关系。 段老爷放下筷子,起身道:“非儿,随我去静心堂。” 听到“静心堂”三个字,段非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差,不情愿地跟在叶老爷身后。 顾岚烟用过饭后,走到后院,远远地看到一处亮灯的屋子,那屋子像是佛堂,只是里面没有佛像。 她走近一看,看到匾额上“静心堂”三字。 堂内的高案上摆满了一排排灵牌,上面没有刻字,都是无字灵牌。 寒风拂过,烛火猛地摇曳一下,几盏灯已经熄灭。 一个僧人急忙走过去,将灯点燃,嘴里念着佛经,回过头时,突然看到顾岚烟,吓了一跳,急忙道:“你是什么人?这里不许外人过来,你快走吧!” 她疑惑地问:“这是什么地方?那些灵牌上为何没有刻字?” “这里是段家的禁地,其他的事情,我不能与你多说。”僧人说话很是小心谨慎。 “打扰了。”她礼貌地道了歉,转身离开。 段家这样不凡的人家,自然是有些秘密的,不该问的还是不要问。 次日午后,段非将一品红全部准备好,并将一品红和玫瑰、曼珠沙华等香料掺在了一起,上面又放了一些草药,伪装成普通香料,装了满满二十箱,送上了船。 渡口旁,顾岚烟身着一袭男子的厚重衣衫,斗篷上的孔雀毛正好遮住了面。 段非交代道:“遇到官兵查船,不要慌张,那些货物我都仔细检查过,绝不会有问题。船上的船夫都是我的人,按照你的计策,先去燕国,再去大越,不会有人怀疑。另外,我给你安排了一个厨娘,一个医女,你不要丫鬟,可总要有人照顾你起居。” 顾岚烟见他安排的如此周到,忍不住怀疑起来,“段少爷,你准备的如此充分,该不会要我加钱吧?我可拿不出多余的金子了!” 段非微微一怔,“我在你眼中就那么爱财吗?” “嗯。” 他不悦地抿了抿嘴,“放心,本少爷不多收你钱!” “那就好。”顾岚烟松了口气,只要不掏银子,怎么都行。 段非淡笑地看着她,“叶小花,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叫叶小花啊。”她依旧没有承认自己用了假名。 “叶小花……我真怕以后找不到你。”段非语气变得伤感起来。 “不会的。”她又说了谎话。 到了上船的时辰,顾岚烟回身对段非道:“段少爷,后会有期。” “还是后会无期吧!” “那就后会无期。”她拿起包袱,转身走上船。 身后,忽然传来段非的声音,“根本就没有甜儿!” “你说什么?”风太大,她没有听清。 “没什么……”段非温和一笑,没听到便没听到吧!他高声喊了一句,“一路顺风。” 客船渐渐远离渡口,向远方驶去。 段非回过身,突然看到祁湛迎面走来。 祁湛走到段非身旁时,淡淡地称赞一句:“事情办的不错。”便走向另一条客船。 段非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船只,心中萌生出一个想法:要去大越,去找“叶小花”。 这位叶姑娘,对于他来说,是照进黑暗的一盏光。 他从小到大凡事听从父亲的安排,还从来没有为自己争取过什么。 整日面对静心堂的灵牌,上香、行礼。而他,甚至都不知那些都是什么人。 他不想为了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未婚之妻,浪费自己的大好年华。 他想争取自由,想从祁湛的身边,抢走这个“叶小花”! 124:蓉蓉 顾岚烟在甲板上小坐一会儿,身子感觉到了寒冷,才走下船舱。船舱内,站着两个女子,她们见到顾岚烟,恭敬地行礼。 “姑娘安好,婢子紫苏,是船上的厨娘。” “姑娘安好,婢子白芷,是船上的医女。” 顾岚烟含笑着点头,“你们先各自回房歇息,我若有事,自会吩咐你们。” 医女白芷道:“少爷有件东西送给姑娘,姑娘请随我来。” 段非有东西给她?什么东西? 顾岚烟疑惑地跟在白芷身后,她们来到一处放杂物的舱房,打开陈旧的门只见里面绑着一个小姑娘。 是蓉丫,那个曾经骗了她的女孩。 白芷道:“少爷吩咐过,这个丫头随姑娘处置。” 随她处置? 她哪里会处置人,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小丫头。 顾岚烟缓缓走过去,已经看到了这丫头眼中的慌张,“你叫蓉丫?” “我叫段蓉蓉!”小丫头扬头地道。 白芷抬手,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住口!少爷已经不要你了,你早已不再姓段!” “我就叫段蓉蓉!”小丫头倔强地重复一句。 白芷怒皱着眉,走上前,准备教训她一番,却被顾岚烟抬手拦住。 “算了,先关着她吧!”顾岚烟无奈地吩咐一句,转身走出舱房。 段非将这丫头交给自己,应该是想让她泄一泄心头之恨。只可惜,她实在不想处置一个小姑娘。 如果把她送回段非到身边,只怕凶多吉少。 顾岚烟想了想段蓉蓉的事情,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送给凤炘吧! 那位小侯爷身边也该有个侍女了。 经过半个月,船终于到了大越。 她下船后,最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叶镜尘一袭白衣站在渡口,清冷的面容带着温暖的淡笑,君子如玉,暖了她的心。 顾岚烟如犯了错误的小孩,垂着头,走到叶镜尘面前,小声说:“师兄,我回来了。” 叶镜尘双眼直直地凝望着她,良久不语。 “师兄,你……生气了吗?对不起,我……唔……” 话还未说完,唇便被叶镜尘吻住,那吻一如既往地温柔,满是疼惜、不舍。 她双手缓缓抬起,环在他的腰上,轻轻地回应着他的吻。 冬日下,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彼此给予对方温暖。她只觉得此时最是幸福,奔波一月,能回到家人身边,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好想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好想这样拥抱着他到永远。 叶镜尘缓缓离开她的唇,又在她额头上轻吻一下,哑声命令道:“以后,不许这般任性!” “嗯,我保证乖乖听话。”她满脸甜甜地笑容。 叶镜尘温柔地牵起她的手,“走吧,凤炘在茶楼等着我们。” “师兄,你先等等我。”顾岚烟转过身,递给白芷一张字条,对她说:“你拿着这个去钱庄取钱便好。” 白芷笑了笑,没有收下字条,“少爷说过,不收姑娘的钱了。” “不收?”顾岚烟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不收。”白芷恭敬地行礼,道了声“保重”,便告辞离开,只留下段蓉蓉一个人在渡口。 顾岚烟走到段蓉蓉面前,段蓉蓉不服气地瞪着她,“你想怎么样?” 敌意还挺大,看来,得好好锉锉她的锐气。 顾岚烟淡笑着解开段蓉蓉的绳子,指了指叶镜尘,威胁道:“那个哥哥可是武林高手,你若敢逃,我就让他打断你的腿。” 段蓉蓉毕竟还是个孩子,听到这番话,眼中嚣张的火焰立刻消失不见,虽未说话,却变得乖顺许多。 叶镜尘、顾岚烟、段蓉蓉三人一起进了渡口的茶楼,走上楼梯,来到二楼最深处的雅间内。 凤炘正悠哉地品着茶,见到顾岚烟,别有深意地问:“南疆之行,可有什么收获?” 顾岚烟微微一怔,听凤炘深沉的语气,难道他知道祁湛的事情? 算了,她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收获了一个小丫头。”顾岚烟侧过身子,露出身后又瘦又矮的段蓉蓉。 段蓉蓉似乎是被顾岚烟吓到了,双眼怯怯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顾岚烟双手放在段蓉蓉的肩膀上,对凤炘说:“我把她送你当婢女吧!” 凤炘冷漠地看了段蓉蓉一眼,张口拒绝:“我不需要婢女。” “那么,你就行行好,帮我照顾她一阵子。”顾岚烟充满诚意地恳求。 凤炘随随地打量着几眼段蓉蓉,瞧着这小丫头穿得这样脏,嫌弃地问:“这东西是你从哪里捡来的?” 顾岚烟知道凤炘心气高傲,看不上段蓉蓉这样的小女孩,为了抬高段蓉蓉的本事,实话实说道:“这东西差点儿把我给卖了!” 果然,这句话,引起了凤炘的注意。他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段蓉蓉,“那倒是有点儿意思,这小东西,我收下了!” 叶镜尘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眼中全是担忧,“岚烟,你在南疆到底经历了什么?” 顾岚烟为了让叶镜尘放心,佯装淡然地说:“没什么大事,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段氏一族的人,幸好有他们相助,否则,我真的没办法这么快回到大越。” 她故意没有提祁湛的名字,是怕叶镜尘会多想。毕竟,任何一人男子,都无法容忍自己的妻和别人男子单独相处多日。 凤炘看穿一切的深眸直视着顾岚烟,只是含笑地眨了一下眼睛,并未戳破她的谎言。 某些事情隐瞒起来,对谁都好。 就好像,他也对叶镜尘隐瞒了祁湛去南疆的事情。 “接下来,就该制香了吧!”顾岚烟已经迫不及待要制作毒香了。 凤炘点了点头,“越快越好。” 顾岚烟细细思索道:“最快的方法是做香粉,沾到叶家纺织的绸缎上,不易被人察觉。” 凤炘从不怀疑顾岚烟的制香术,“这些小事情,你决定便好。” “凤炘,我不在的日子,京中是不是出事了?”她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在船上就察觉到祁湛不对劲。 “都不是要紧的事情。”凤炘语气淡然,没有一丝波澜,“即便出事,也与我们无关。” 125:帮忙 在茶楼饮过茶后,几人便各自回家。 顾岚烟提前将香料全部运送到了留香舍,藏在了留香舍的密室中。之后,才和叶镜尘回到叶家。 刚踏进叶家的大门,就听到尉迟萱冷笑道:“听闻弟妹孤身一人去闽州采办香料,还真是了不得!路上没遇到劫匪吗?” 顾岚烟冷冷地回了一句:“我没有大嫂这样的姿色,自是没有劫匪看上我!” “你……”尉迟萱气得脸庞一红,狠狠地跺了一下脚,“有什么了不起!小门小户出身,不懂规矩!” 顾岚烟不以为然,这样的话,自己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尉迟萱就不能换几句骂她么! 她挽着叶镜尘的手走进正厅,先是跪下和叶老爷请罪,“儿媳不孝,不辞而别,让公爹担忧了。” 一月未见,叶老爷一直牵挂着顾岚烟。 一来是担心顾岚烟在外出事,二来是怕顾岚烟做出有辱叶家门楣的事情。 毕竟女子出门在外,实在不安全。 现在,看到顾岚烟平安回来,叶老爷心中的石头也算落了地。 叶老爷起身扶起顾岚烟,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教导了顾岚烟半日,顾岚烟边听边点头。 终于,叶老爷说累了,放她和叶镜尘回了楠园。 回到二人的小院子,叶镜尘反手关上屋子的门,上前一步,拥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真想你啊……” “我是不是回来晚了?” “不,刚刚好。”他庆幸她是在所有事情发生之后,才回京的。毕竟,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做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夜里,她枕着叶镜尘的手臂,躺在他的怀中,感受到他胸膛的温暖,心中泛起层层暖意。 回家了……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踏实。 哪怕明日道路坎坷,只要此刻相拥在一起,也是幸福的。 她觉得自己无比的幸运,遇到了叶镜尘,遇到了秋子逍,遇到了凤炘,遇到了邵婴,在这个世间,还有那么一些人愿意站在正义的一方,去帮助自己沉冤。 ——姑母,你知道吗?我真的好幸福! ——沉鱼姐姐,这是不是爱呢? ——我想,我是爱叶镜尘的。 至少,她在叶镜尘身边,心是平静的。 接下来的日子,叶镜尘和顾岚烟整日待在留香舍中,忙碌着制香的事情。 一品红的香气极为特别,为了不让外面的人察觉,他们必须用浓重的草药香来遮掩香气。并且,他们要保证将所有的一品红全部制成香粉,不留下任何一株,以免让人查出,重蹈当年的覆辙。 两个人似乎又回到了在凝香舍的日子,忙碌的制香,不分昼夜。 累了,也是倒在一片香料旁,短短地睡上一觉。 渴了,也是随随地喝上一杯苦茶。 这日,秋子逍带着顾九来到香舍,香舍的门紧闭着,他们是翻墙进去的,找到夫妻二人后,秋子逍不冷不热地问:“需要帮忙吗?” “需要。”顾岚烟没有推辞,因为,她真的是忙不过来了! “我帮你。”顾九坐在顾岚烟身旁,帮顾岚烟将香料碾磨成粉。 秋子逍绕过顾岚烟,坐在叶镜尘身旁,拿起一株一品红,在叶镜尘眼前晃过,“叶兄,教教我。” 叶镜尘抬头看了秋子逍一眼,知道他是想找自己单独谈一谈。 “跟我过来。”叶镜尘带着秋子逍走到另外一间屋子。 关上门后,秋子逍看着叶镜尘,沉声道:“我刚从宫里出来,听闻了一件事情,或许,你会很感兴趣。” “何事?” “陛下不忍重责裴家的人,只下令裴元革职,禁足一年。” 叶镜尘冷笑一声,“如此正好,若安王得知这个结果,怕是再也不会和裴苍来往!” 离间计的目的就是让敌人反目。 秋子逍深深地看着叶镜尘,“是谁指使你做的这些事情?邵婴吗?还是,另有其人?” “事成之后,你自然会知道。” “那人可信吗?” 叶镜尘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一下头,“他的仇人也是祁湛。” “还是小心为上。”秋子逍提醒道。 “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秋子逍手上还握着那株一品红,眉头紧锁,“这东西真的不会伤人性命吗?” 叶镜尘确定地道:“只是少量掺在香粉中,撒在绸缎、耕具上,落土后,则寸草不生,不会伤人性命。” 这时候,外面传来轻轻地脚步声,二人察觉到这熟悉的脚步声是属于顾岚烟的,都不再说下去。 顾岚烟敲门道:“外面很忙,若是谈完了,就出来帮忙。” “好,我们这就出去。”秋子逍道。 叶镜尘诧异地看着他,“你真要帮忙?” “否则呢?冷眼旁观吗?我可做不到。”如果只是制香的话,秋子逍完全可以参与其中,这种在暗地里做的小事还不会威胁到文国公府。 更何况,跟着叶镜尘制香,也可以防止叶镜尘在香中多做手脚。万一,有人在香中加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恐怕又是一场毒香案。 秋子逍打开门,走了出去。 顾岚烟将香粉的配方递给秋子逍,看着他那副慵懒的少爷样子,试探着问:“制香很辛苦,你行吗?” 秋子逍语气傲然地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这点小事,还能累死小爷不成?” 闻言,顾岚烟、叶镜尘脸色顿时一沉。 什么叫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把他们当猪了吗? 顾九黑着脸揍了一下秋子逍,“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秋子逍自知说错了话,眨了眨那双桃花眼,薄唇抿成一条线,再也不敢多言,默默跟着叶镜尘学制香。 四人白日制香,到了晚上,轮流睡觉,只留一个人守夜。 他们做事都格外小心,哪怕是运送香粉,也和往日无异,外面的百姓无人察觉到留香舍有什么不同。 倒是许多女子会羡慕叶镜尘、顾岚烟二人,夫妻同心,制香、品茶,好生风雅的一对璧人。 126:怪病 这一晚,顾岚烟、叶镜尘、秋子逍都已经各自回房睡下。 顾九在屋子中守夜,为了看清外面,门是敞开的,地上放着一盆炭火,他披着秋子逍的白狐斗篷,手中捧着茶盏,静坐在软塌上。 清冷的月光照在他的面庞上,他的眼底透着几分杀意。 他垂下头,饮了口茶,将茶盏放到一旁。 解开那身温暖的斗篷,蹑手蹑脚地往存放香粉的屋子走去。 这屋子里装的是还未来得及运出去的香粉,一箱箱整齐的摆放着。这些香粉全部要运去叶家的绸缎庄,再由叶镜尘的亲信将香粉散在织好的丝绸上。 顾九从怀中取出了一个茶色的瓷瓶,月光下,那瓷瓶散发着冰冷的寒气。 他轻轻地打开箱子,拔下甁塞儿,面无表情地将瓶中的黑色药汁倒入香粉中,一滴滴药汁渗入香粉,迅速消失不见。 顾九收起瓶子,转身走出屋子,在门口,正好撞见秋子逍。 黑夜中,顾九迅速隐藏起了脸上的慌乱。 “你进这里做什么?”秋子逍疑惑地问。 “有老鼠。”顾九淡淡地答了一句。 秋子逍瞥了屋子一眼,并未怀疑顾九的话,瞧见顾九脸色极差,体贴地说:“我来守夜,你去睡吧!” “这……” “去吧!你身子弱,受不得寒。”秋子逍硬把顾九塞进了暖阁中,按在床榻上,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含笑道:“早休息。” 门轻轻地关上,顾九怔怔地盯着门,好一会儿,才轻叹一声,“子逍,对不起。” 时间缓缓而过,春回大地,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温暖的阳光照在京城的街道上,原本应该繁花盛开的京城,此时却一片凄凉。 草木依旧如寒冬时节般枯黄,一眼望去,不见一片绿叶。 京城中谣言四起:“这是天灾!”“是天神在惩罚大越子民。”“突生异象,必有大难。”“说不定要改朝换代了!” 不止京城如此,各地的官员也纷纷上奏,禀告灾情,闹得人心终日惶惶不安。 朝中,陛下整日与裴苍、祁湛等人商议对策,却始终商议不出结果。 京城唯有一处地方十分悠闲,那便是留香舍。 叶镜尘和顾岚烟相对而坐,品着香茶,谈诗论画,外面越是乱,这里越是淡定。 邵婴下了朝,直接来到留香舍,闻见空气中特殊的茶香,含笑道:“二位好兴致啊!” “邵大人!”顾岚烟见到邵婴,立刻起身迎过去,“大人怎么有空来这里?快坐下饮杯茶。” 一直以来,她明明知道是邵婴在帮自己,却因为各种缘故,始终不便和邵婴相见。毕竟,邵婴身份特殊,越少露面越好。 顾岚烟扶着邵婴坐下后,为邵婴盛了一盏香茶,放在他面前。 邵婴虽看不见茶色,不过单凭嗅觉,就知道这是上等的茶。 低下头,轻饮一口,品到茶的淡香,水的甘甜,味道恰到好处,香而不浓,淡而不清。 他忍不住称赞道:“叶夫人烹茶的技艺又增进了不少。” “邵大人谬赞了。”顾岚烟脸颊微红,淡笑问,“大人此来,所为何事?” 邵婴缓缓道:“陛下已经准备张贴皇榜,寻民间高手,若能解此患,封官赐金。” “我该何时去揭皇榜?”顾岚烟问。 邵婴深深地道:“我此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不要急着揭皇榜,让他们再急几日。” “为何?”她不解。 叶镜尘在旁边解释道:“所谓病急乱投医,只有先让陛下找些‘庸医’,吃了亏,陛下才知良医的珍贵。” 邵婴点点头,“正是如此。” 顾岚烟恍然明白过来,简单点来说,就是一个真正饥饿的人,才知道食物的可贵。 “出事了!死人了!”外面传来一阵喧闹的叫嚷声。 几人闻声而起,这时,邵婴的护卫走进,回禀道:“是有个百姓无故晕倒在路上,并非死亡,京城巡防的军事已将人送去医馆。” 顾岚烟松了口气,低声埋怨道:“市井之人总喜欢一惊一乍。” 她生于市井,太了解那些百姓,闲来无事,芝麻大点的事情也会添油加醋,变成天大的事情。 这件小事情,他们并没有人放在心上。 直到第二日清晨,秋子逍怒气冲冲地闯进留香舍,径直走向叶镜尘,抬手一拳,狠狠地挥下。 顾岚烟一惊,“子逍,你做什么!” 叶镜尘快速地侧身,躲开秋子逍的拳头,冷声道:“秋世子,有话好好说,都是有身份的人,何必动手?” 顾岚烟急忙放下手中的香料,跑到二人中间,回身劝说秋子逍,“子逍,到底怎么了?” 秋子逍眼中满是愤怒,将留香舍的门“碰”地一声关紧,瞪着叶镜尘,质问起来:“你不是说那香不会害人吗?为何各地会有人同时染上怪病?” 闻言,顾岚烟微微蹙眉,“什么怪病?” “染病之人四肢无力,终日昏睡不醒。”秋子逍冷冷地看向叶镜尘,“我暗中调查过,他们都是买了叶家的丝绸,才患上此病。” 顾岚烟为叶镜尘辩解道:“师兄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叶镜尘见她如此维护自己,心中泛起一股暖流。 他走到秋子逍面前,坦然地解释道:“制香的时候,你也在这里,我根本没有机会在香中动手脚。” “那会是何人?除了你,还会有什么人!”秋子逍依旧不信任叶镜尘。 叶镜尘猜测道:“也许,是有人混进来,趁我们不备,偷偷在香中加了东西。” 有人混进来?趁他们不备? 秋子逍脑海中忽然想到了什么——那夜,他看到顾九进过存香的库房。 难道是顾九? 可是,顾九为什么要这么做? 秋子逍紧蹙着眉头,一句话也未说,转身离开留香舍。 “你去哪里?”顾岚烟担忧地追了上去,生怕他出事。 秋子逍神情不自然地看了顾岚烟一眼,心神不宁地道:“回府。” 再未多言,头也不回地骑着马离开。 127:染病 文国公府,下人们正在打扫着庭院。只见秋子逍沉着脸走进顾九的房间,对着屋内的下人大吼一句:“都滚出去!” 众人吓得面色苍白,往日也见过世子动怒,却从没有见过这样,急忙慌慌张张地退出屋子。 屋内陷入一片安静,秋子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面色阴冷。 顾九瞧见他这副样子,微微一怔,“你怎么了?谁又惹你了?” 秋子逍面色阴冷地走到顾九面前,沉沉地问:“那天晚上,你进了存香的库房,对不对?” “是啊!”顾九强装着淡定,“库房里有老鼠,我进去赶老鼠。” 秋子逍直直地盯着他,“就没有做别的事情吗?” 顾九摇摇头,“没有。” “那么,有没有看到别的人?” “没有。”顾九眼中一片茫然,“是不是出事了?” 秋子逍沉声道:“那些香部分被人动了手脚,凡是触碰香的人,都染了怪病。” “查出凶手了吗?” “没有。不过,我会继续查下去。”秋子逍深深地凝望了顾九一眼,“但愿,凶手不是我最亲近的人。” 这句话如一把刀,硬生生地刺痛了顾九的心。 顾九不敢再抬头看秋子逍的目光,他害怕四目相对时,自己会露怯。 毕竟,他就是秋子逍要找的那个凶手。 “顾九,你觉得我该如何处置这个人?”秋子逍冷声问。 顾九身子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我……不知道。” 秋子逍轻叹了一口气,拍了拍顾九的肩膀,叮嘱道:“这几日外面太乱,你暂时不要出去了。” “你也多加小心。” 秋子逍点了点头,神情落寞地走出屋子。 其实,他已经得到了答案,只是不愿相信,不愿相信这一切都是顾九所为。 顾岚烟听说了怪病的事情,联想到昨日街上昏倒的人,立刻起身,和叶镜尘来到医馆。 医馆的人告诉他们,那个人已经送回家了。二人又千方打听,终于找到了那人的家。 是位年轻的女子,此时正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两个白发老人守着她,应是女子的父母,眼眶哭得又红又肿,很是憔悴。 叶镜尘佯装成郎中的样子,望闻问切一番。 顾岚烟趁着老人不注意,则凭借自己敏锐的嗅觉,在女子所穿的绸缎衣裙上,找到了一点点香粉。 她拿出自己的帕子,沾了一些香粉,想拿回去仔细查验一下。 顾岚烟轻咳几声,暗示叶镜尘可以离开了。 叶镜尘对两位老人道:“令千金的病实在罕见,我需回去好生琢磨出一张良方,改日再来诊治。” “有劳郎中。”老人送走了叶镜尘和顾岚烟。 回去的路上,顾岚烟把帕子递给叶镜尘,“香粉中的确掺了有毒的东西。” 叶镜尘拿过帕子,闻到上面的味道,面色凝重起来,“到底是谁下的毒?” “现在当务之急不是找凶手,而是尽快制出解药。” “我帮你。” 二人回到香舍,便开始制解毒的香。 这种怪病倒是不算什么,患病之人只是昏迷不醒,需要用提神醒脑的药物调理,再加入一些草药,便可痊愈。 可这个病还有一个可怕之处,就是如果长久不醒,身子会越来越虚弱,最终脱水而亡。 所以,他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制成解药。 几日后,顾岚烟拿着解药去了那户人家,可到了门前,只见门上悬挂着白色的灯笼。 那个姑娘殁了……是因为昏迷几日,滴水未进,最后人都瘦成了干柴,昨夜断了气。 顾岚烟怔怔地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心中满是自责。若是她早些制出来解药,那这个女子就不会死。 她把解药放到了棺木旁,对着棺木磕了三个头,又给两个老人留下一袋银子,默默离开屋子。 刚走出这户人家,就看见了祁湛的马车。 寒洛走到她面前,“叶夫人,主子有话问你。” “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顾岚烟冷冷地绕过寒洛,继续往前有些。 这时,马车里传出祁湛不冷不热的声音,“叶家的绸缎生意如何?” 顾岚烟身子一僵,猛地停下脚步。 祁湛一定是知道了! 她转身走上马车,面无表情地直视着祁湛。 祁湛淡笑地看着她,“我就知道你会上来。” “你要问什么?” 他想了想,目光温柔地盯着她问:“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好。”她语气冷淡。 “是吗?”祁湛倾身上前,手掌抚过她的脸颊,轻叹道:“瘦了不少,叶家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她厌恶地躲开他的手,“叶家的饭菜很好,不劳你操心。” 闻言,祁湛缓缓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在南疆为何要逃走?” “自然是不想看见你。” “你走之后,都做了什么?” “无可奉告。” 祁湛目光微沉,看来她是不打算对自己说实话了。 他也不想戳破她,只是深深地提醒道:“顾岚烟,你觉得自己和叶镜尘整日在留香舍做的事情,我会不知道么!不管你现在要做什么,都不要轻信身边人,哪怕是你最重要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顾岚烟心中一紧,追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祁湛无奈地摊开手,“你不同我讲实话,我又为何告诉你?” “你……”顾岚烟眼中透着一起怒气,手指紧握着衣袖,纠结片刻,不情愿地说:“你想知道什么?” “你只需告诉我,你在南疆离开我之后,都做了什么?都见了什么人?” 顾岚烟无奈之下,只能将段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其实,祁湛都知道这些事情,今日问顾岚烟,只是为验证一下段非有没有事情隐瞒自己。 毕竟,段家不是普通的人家,而他和段家关系也很微妙。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现在能告诉我,我想知道的吗?”顾岚烟冷声问。 “当然。”祁湛突然起身坐到她身边,在她耳边低声说:“凤炘安排顾九在香中下毒。” 128:皇榜 雅竹轩,优雅的琴室内传出空灵的乐声,一弦一音,浸着无尽的悲伤。 这曲子是燕国古曲,流传百年,只有凤炘一人能弹。 邵婴静静地坐在矮椅上,倾听乐曲暗藏的情愫。 对于邵婴来说,听凤炘弹琴,是一件极为享受的雅事。 可这琴音终究还是被一阵推门声打乱。 凤炘扫兴地移开琴,抬头看着闯进琴室的女子,淡淡地打了声招呼,“你来了!” 邵婴虽看不见,却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淡香,开口唤了一声,“叶夫人。” 顾岚烟目光直直地看向凤炘,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凤炘,是你让顾九在香粉中下毒的?” 凤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祁湛告诉你的吧!” “是。” “没错,就是我!”凤炘坦然地承认。 顾岚烟抬起手,狠狠地挥下,却在离凤炘的脸庞还有一寸的距离时,停了下来。 凤炘仰头望着她,幽幽地问:“为何不打下去?” 她放下手,“我不打小孩子。” “你觉得我是小孩子?”凤炘冷笑一声,“小孩子可不会指使大人下毒!” “凤炘,你知不知已经死人了!就因为那些香粉,接下来,不知要死多少人!”她语气激动地低吼。 凤炘平静地说:“现在死的人越多,以后你的功劳越大。” 她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用别人性命换取的功劳,我宁可不要!” 此时,凤炘在她眼中,简直就是一个魔鬼。 为了达到目的,不折手段,甚至可以牺牲无辜者的性命。 她不能接受这样的报仇方式。 这时,一直沉默的邵婴缓缓开口:“顾岚烟,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回不了头。那些患病的人,要么你救,要么等死。” 邵婴道出了最直接的两种结果。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种事情,一旦做了,就必须要做完。 顾岚烟的目光转向邵婴,语气冰冷地问:“邵大人,莫非这件事情,你也参与其中?” “我也是刚知道这件事情。”邵婴实话实说,“我同你一样,很愤怒,又很无奈。我无法责怪凤炘,因为,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局,只不过,他想让这场局更完美些,所以害了人的性命。” 邵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面色凝重地保证道:“这种事情,绝不会出现第二次。” 顾岚烟看向凤炘,“你发誓,不会再有第二次。” “发誓有用吗?”凤炘深邃的眸嘲讽地看着她,“只有小孩子,才会信誓言。” 突然,邵婴抬起手,重重地打在凤炘的背上,沉声命令:“发誓!” 凤炘微微蹙眉,邵婴这一掌虽没有用内力,却下了狠手。 莫非,连他也生气了? 他愣愣地看了邵婴一眼,无奈地举起右手,低声喃喃着:“我凤炘对天发誓,从今往后,不害无辜之人性命,若违背誓言,就让我……这辈子回不了燕国!做不成帝王!娶不到妻妾!” 这句实实在在的毒誓可比“天打雷劈”之类的话,可怕多了。 “姑且信你。”邵婴淡声道。 顾岚烟迟迟不语,一双眼睛复杂地凝望着凤炘。 经过此事,她真的有些惧怕凤炘。 如果祁湛没有告诉自己真相,那么,她和邵婴将会永远蒙在鼓里。 凤炘见顾岚烟神情严肃的样子,轻轻走到她身旁,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又低又柔,“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语气中带着少年人的稚嫩,任谁听了不是心头一软。 顾岚烟眼中的沉重渐渐褪去,临走前,对凤炘说:“以后,可以利用我,但不要让顾九牵涉其中,他对我来说,比性命都重要!” 凤炘点了一下头,“好!都听你的!” 这件事情就算是到此为止,顾岚烟不会再去找顾九,也不会告诉叶镜尘。只装作从来不知道真相,不想再责怪任何人。 她只希望一切回到原点,从今往后,顾九不会再卷入报仇的棋局中。 次日,天未亮,顾岚烟便出了叶府,沿着御河街,一路来到宫门口。 她瞧见已经有不少揭了皇榜的人,没有办成事情,被赶了出来。这几日,皇榜上的赏金又长了不少。 因为这一次不仅要解患,还有治病。 听闻,宫中也有人染上了怪病。 看来,是时候了! 顾岚烟走到皇城下,又重新读了一遍皇榜上的内容,抬起手,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缓缓揭下皇榜。 周围满是议论声: “是女子啊!” “这不是叶家少夫人吗?” 宫门口的侍卫打量了两眼顾岚烟,立即进宫禀告,片刻过后,顾岚烟被请进了皇宫。 长定殿,殿内一片寂静,龙涎香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顾岚烟垂着头,抬脚迈进大殿,并未往前走,而是在门口的地方,恭敬地行了大礼,“民妇叶顾氏拜见陛下。” 这是陛下第二次见到这个女子,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皇榜上,沉声问:“你能解大越之患?” 她没有给出笃定的答案,谦和地道:“民妇愿意一试。” 陛下若有所思地看着顾岚烟,他并不怀疑顾岚烟的能力。 毕竟,这个女子曾治好了自己的病。 “你想如何试?用香吗?”陛下问。 她低声道:“香谱中记载,有一种香可让枯木逢春。” “枯木逢春……”陛下幽幽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看向殿内的其他大臣,“众爱卿觉得此事应当如何?” 姜宁笙最先回话:“父皇,儿臣鄙见,不如让她试一试。纪尧的药香天下无双,他的传人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顾岚烟这段时间用药香帮助了不少的大臣,攒下了不少人缘。 此时,那些见过药香神奇之处的大臣都起身附议。 一句句“臣附议”,动容了陛下的心。 当年的毒香案在陛下心中始终是个结,他无法原谅纪尧,也不愿再用纪尧传下的药香。 可这一次,纵然千般不愿,他也必须重用顾岚烟。 因为,若再拖延下去,他最宠爱的女儿就要不治而亡了…… 129:关怀 长熙宫,这是姜令姝的寝宫。 顾岚烟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被姜令姝扣了下来,用了重刑。 这是她第二次来这里,却是为了治姜令姝的病。 眼看就要到和亲的日子,可姜令姝却无故染了怪病,昏迷不醒,终日胡言乱语,若继续下去,恐怕会耽误两国交好。 顾岚烟来到床榻前,看见榻上之人面容憔悴,全然没有往日的神采。 她从随身携带的药瓶中手倒出一颗解药,塞进了姜令姝的嘴里。 这药会瞬间在嘴里化开,不用半个时辰,人便会清醒过来。 宫女们都守在姜令姝的身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姜令姝,期盼着公主早些醒来。 这间宫殿曾给顾岚烟留下许多不好的记忆,她实在不愿在这里久留,等到姜令姝渐渐睁开双眼,便对宫里的老嬷嬷说:“我还要去看别的病人,先告辞了。” 宫中除了姜令姝,还有几个宫人染了怪病,医者仁心,不分身份高低,皆要救。 顾岚烟把解药分给了宫中的人,又在寸草不生的地方,撒上了特殊的香粉,这种香粉正好能融掉之前有毒的香粉。 泥土中长出新的草木至少要半月的时间,这段时间,顾岚烟都要住在宫中。总管太监安排她住在司药房,单独的一间小屋子,很是清净。 司药房的医女早就听闻关于药香的传闻,见到顾岚烟来此,都纷纷上前,虚心请教。 顾岚烟也不吝啬,和医女们一同讨论起用药。 “我并不懂医术,只会根据香谱记载,制作一些解毒医病的香丸。”她一边说,一边取出随身的荷包,拿出里面的香丸,细细地介绍着:“这是清神湿香,这是明心香,这是无忧香,这是……” 她们足足畅谈了半日,众人才散去。顾岚烟觉得有些疲惫,便躺在床榻上,小憩片刻。 醒来时,只见屋中多了一个人的身影。 “祁湛?”她惊讶地看着他。 这里是皇宫大内,他一个外臣是怎么进来的? “在这里住的习惯吗?”他言语中透着关心。 她淡淡地回了两个字,“还好。” 祁湛垂下头,微微转动着手上的扳指,别有深意地道:“我是不是该恭喜你一句,你就要成为御前的红人了!” “比起祁相,算不得什么红人。” 他凝视着她的眼,深深地道:“顾岚烟,往后的路怕是没那么好走。” “已经走在路上,又怎么能回头!”她叹道。 “所以……你还是要继续报仇?”他眸色沉沉地看着她。 “是。” 他微微蹙眉,声音沙哑地问:“你费尽心机在京城掀起这样的风浪,有为叶镜尘想过吗?有为顾九想过吗?一旦事发,陛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若是你不揭发此事,便不会有人知道。” “这件事情,我不会插手。”祁湛表明了立场。 她冷冷地道了声:“多谢。” “在宫中做事情小心些。”他简单地提醒一句,我缓缓站起,面无表情地开了门,离开了屋子。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岚烟的眼睛骤然变得茫然。 她不知道在这件事情上,祁湛到底是怎样的态度。 他是陛下的臣子,明明查出了所有事情的真相,却不拆穿,也不阻拦。 莫非,有什么阴谋? 正想着,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 顾岚烟打开门,只见一个医女站在门前,医女道:“叶夫人,令姝公主要见你。” 见她做什么?肯定不会是要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顾岚烟微微蹙眉,跟着医女来到长熙宫。 姜令姝坐在床榻上,身后倚着厚厚的软枕,见到顾岚烟后,挥了挥,让婢女们都退出宫殿。 殿内,只留下顾岚烟一人。 “听闻是你救了我……”姜令姝眼中满是不悦,似乎被顾岚烟救是一种耻辱。 “是。” “多管闲事!” 顾岚烟冷冷地回了一句:“是陛下的旨意。” 姜令姝一时哑然,听到“陛下”二字,无法再斥责顾岚烟。 她拿起矮桌上的药碗,狠狠地砸向顾岚烟,怒声道:“滚!从今往后,你若敢出现在我面前,我会立即杀了你!” 顾岚烟的脸被硬生生砸得红肿一片,她捂着脸,淡淡地道了声:“是。” 起身,走出长熙宫。 这地方,她再也不会来了! 回司药房的路上,正好碰到了进宫请安的姜宁笙。 “呦!美人!这是谁打得?” 姜宁笙也不是外人,顾岚烟把刚才在长熙宫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姜宁笙听后,很是不解,“你救了她,她又为何要打你?” 顾岚烟垂下头,猜想道:“我觉得姜令姝是故意染上怪病的,我问过宫里的掌事姑姑,姜令姝染病前,时常会去探望那些染了怪病的宫人。我想她是为了拖延远嫁的日期,才想出了这样的办法。” “原来如此,女子狠起来,真是让人害怕。”姜宁笙叹了口气,与顾岚烟分别前,特意嘱咐道:“这件事情,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也不能告诉陛下?” “当然!陛下何等聪慧之人,怎么会看不透姜令姝的小小计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顾岚烟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姜宁笙淡笑地塞给她一瓶消肿的药膏,“一日三次,两日消肿。” 她微微一怔,“你随身带着药膏?” 姜宁笙不自然地笑了笑,扯谎道:“是啊!我这张嘴总是得罪人,怕被人背后打闷棍!不与你多说了。回见!” 他疾步走远了,生怕再说下去,露出破绽。 他总不能告诉她,祁湛在宫中布下了眼线,是祁湛让自己来的…… 回到司药房时,已经到了傍晚,医女给顾岚烟送了一个食盒,她打开后,惊讶地发现里面的饭菜都是自己平日里最喜欢的。 之前,总管太监交代过,她的吃食不用特别关照,与医女一样便好。 可这食盒中的菜肴,一看就是宫中御膳房所做。 难不成是叶镜尘买通的宫人,给自己开小灶?以叶家的财力,要办成这件事情,应该也不难。 顾岚烟含笑地拿起筷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这一日,见了那么多讨厌的人,晚上能有美食抚慰一下心灵,真是件幸福的事情。 130:合欢 半月过后,荒凉的土地上生出了绿苗,宫人们急忙提水浇灌草木。 顾岚烟独自一人坐在湖畔旁,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棵枯木。 宫中所有的树木都发了芽,唯有这棵树没有,树皮干枯得已经开始脱落。 她从水桶中盛出一瓢水,细细地浇在树木周围。 “这棵树救不了了!”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身影。 她回过头,看到那人绣着龙纹的玄色衣衫,立即低下头,行礼请安,“拜见陛下。” 陛下随随地道:“免礼平身。” 顾岚烟缓缓站起身,头微微低着,目光看向地面。 宫中的规矩,不能平视陛下。 陛下走到那棵树旁,抬手摸了摸树枝,忧伤地叹道:“这棵树已经死了许多年了!” “陛下,这棵树……还有救。”顾岚烟斗胆道。 “当真?”陛下的语气微微一变,夹杂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激动。 顾岚烟点点头,“有救。” “这是先皇后亲手种下的合欢树,你若能救过它,无论要什么,朕都会给你。”陛下重重地承诺道。 顾岚烟淡淡一笑,“民妇尽力而为。” 接下来,顾岚烟每日都会到这棵树前,精心照顾。 其他的树是因为她的毒香而枯,这棵树却是真真正正枯了数年。 要想救活树,还需要重新制一种香。 香谱中记载过治病的香,却没有治树的香。 也就是说,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顾岚烟又开始每日每夜地制香,这一次没有叶镜尘帮忙,确实辛苦了些。 这日,她又来到那棵树前,想试一试新制的香。挖开泥土,把香粉埋入泥土中,又浇了水。 她为了这棵合欢树,真是废了好大的心思。 一番折腾之后,身上、受伤沾满了泥土。 远处,一行身着锦衣的人谈笑着走来,其中有祁湛、路远、姜宁旭、独孤霆,大越的灾患刚解,几人下朝后相谈甚欢。 顾岚烟和其他宫人一样,跪在地上,将头埋在双臂之间,只求这些人不要看见自己。 这些人路过顾岚烟时,姜宁旭最先认出顾岚烟,却装作不认得,鞋子故意从顾岚烟的手上踩过。 这一幕,被独孤霆看在眼里,他微微蹙眉,正要张口说什么,突然被姜宁笙拦住。 姜宁笙摇了摇头,暗示独孤霆不要管这件事情。 独孤霆的目光看向祁湛,只见祁湛面色淡然,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呵……不愧是大越的丞相,这般冷漠! 这些人走过之后,顾岚烟的手已经没有知觉。她颤抖地收回手,几乎不敢再碰手指,骨头仿佛碎了般疼痛。 她走回司药房,找医女检查了一下。 医女轻轻地触摸她的手,“虽然没伤到骨头,不过也很严重,怎么弄的?” 顾岚烟摇了摇头,不想多说。 医女在宫中待得久了,自然明白这里面的事情。 如今顾岚烟是御前的红人,宫人都巴结着她,自然不敢伤她。 敢伤她的人,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况且,顾岚烟的身份特殊,想来也是得罪过许多权贵。 医女轻叹道:“在宫中做事就是如此,受委屈是常有的事情,好在你只是待在这里一时,不像我,一辈子都要在待着这里。” “医女不能出宫吗?” “没有陛下的恩准,不能出宫。” 顾岚烟忽然联想到自己的师父纪尧,忍不住问:“你听说过纪尧吗?” “嗯,听说过。” “他曾是御前的制香师,后来,如何出宫的?” 医女回想道:“听说是因为一个女子,执意要出宫,若不放他离宫,他就要剁手!陛下怜惜他的制香术,自然要放他离开。” 女子?应该是她的姑母吧! 这段往事,虽不常被提起,不过他们小辈们心里都明白,纪尧是真的爱顾巧云。 夜里,顾岚烟回到房间,还未点燃蜡烛,忽然听到黑暗中传来祁湛的声音,“你的手怎么样?” 顾岚烟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冷声道:“你怎么又来了?” 话音刚落,手臂忽然被祁湛握住,紧接着,身子被拉到他的面前。 他心疼地抚摸着她手上红肿的地方,声音沙哑地问:“还疼吗?” “踩你一脚试试!”她没好气地道。 祁湛顿时愣住,随后,嗤笑一声,“你还以为你会说‘不疼’,或是‘关你何事’。” 顾岚烟冷笑着收回手,“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忍气吞声么?” “你不是忍气吞声,你是不愿生事。” 他总是将她看得很透。 自己的确不爱生事,从青州那种地方回来后,人都变得麻木了,哪里敢生事呢! 她不愿与他这样待在一间房中,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我要歇息了,你快走吧!”她催促道。 他淡淡一笑,慵懒地坐在矮椅上,优雅地伸出右手,“再给我看看你的手,否则,我不走。” 顾岚烟没有办法,她是肯定赶不走祁湛的,无奈之下,只好伸出了手,却没有放到祁湛的手上。 祁湛目光凝视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瓶药膏,轻轻地擦在她的手上。 药膏触及到皮肤,冰冰凉凉,没有一丝不适的感觉。 这药膏的味道像极了姜宁笙给自己的那一瓶。 “京城的权贵怎么都喜欢用这种药膏?”她好奇地问。 “还有谁用过?” “淮王殿下曾给过我。” 祁湛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停,眼中闪过一瞬的懊悔,他竟忘记换种药膏了。 “这也不是稀罕的药,谁都能买到。”他淡淡地道。 为她的手上过药后,祁湛便离开司药房后,躲过巡查的大内护卫,一路来到那棵合欢树旁,拿出一瓶药水,缓缓倒入泥土中。 次日清晨,顾岚烟再来到树旁时,惊喜地发现树上长出了嫩绿的芽,只有芝麻大,不过却是一种希望。 她急忙跑到长定殿,将事情告诉管事太监。 管事太监听后,先是一惊,随后笑逐颜开地道:“叶夫人,你立大功了!” 她自然知道自己立大功了,之前立的功劳关乎天下,而这一次立的功劳,关乎陛下。 机会终于来了! 131:重审 明媚的阳光下照在合欢树上,陛下深深地凝视着树枝上的嫩芽,苍老的眼中含着泪。 十几年了,他从未想过这棵树会重生。 “陛下,当心龙体。”总管太监递给陛下一块的方帕。 陛下摇了摇头,没有接过帕子,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让眼泪流回去。 陛下回身看向顾岚烟,沉声道:“陪朕走走。” “是。”顾岚烟心里泛着惊喜,跟在陛下身后,陪陛下在湖畔旁散步。 走了一会儿,陛下轻声问:“你想要什么赏赐?” 顾岚烟停下脚步,缓缓跪在地上,深深叩首,恳求道:“民妇想请陛下重审当年的毒香案。” 陛下幽眸骤然一冷,生硬地道:“当年的案子已结,你要朕重审此案,是觉得朕处置不公?” “陛下,当年并非处置不公,而是……”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此案另有隐情。” “有何隐情?朕冤枉顾家了?” 顾岚烟语气镇定地道:“顾家并不冤枉,纪尧也不冤枉,只是,当年的毒香案还有一主谋,至今逍遥法外。” “何人?” 顾岚烟摇摇头,“民妇并不知晓,不过,民妇曾听姑母说过,她一直在为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做事。” 闻言,陛下沉思不语,似在回忆当年毒香案的细节。 过了好一会儿,陛下淡淡地看了顾岚烟一眼,“你退下吧!” “是,民妇告退。”顾岚烟并不心急,她今日说的一番话,就如同在陛下心中扎下了一根刺,陛下始终会想着这件事情。 自从那日后,陛下便再也没有召见顾岚烟。顾岚烟没有收到出宫的口谕,便暂时留在司药房。 一日,她无意间听见宫中的婢女在私下议论宫外的谣言。 “我昨日出宫采办,民间都在传改朝换代的事情。” “宫外的百姓都说:今年大越寸草不生,必要发生大事。” 这时,顾岚烟瞧见远处向自己走来的总管太监,轻声咳嗽两声,有意提醒婢女不要乱说话。 婢女察觉到有人,立刻原地散开了。 总管太监走到顾岚烟面前,行礼道:“叶夫人,陛下要见你。” 长定殿,殿内站着两个大臣,一个邵婴,一个路远,都是查案断案的高手。 陛下目光深邃地看着顾岚烟,良久,沉声问:“你觉得大越这场怪事,因何而起?” 顾岚烟张了张口,低声道:“民妇不敢妄加揣测。” “你能解患,就应该知道这患从何而来?但说无妨。” “是毒。”顾岚烟细细地道:“是有人故意在土中下了毒,这毒和当年‘毒香案’的毒,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一种下毒的方式。” “毒香案……”陛下蹙起眉头,目光透着冰冷。 路远在一旁提起,“两个多月前,刑部丢了一件证物,正是当年毒香案的毒香。微臣办事不利,至今没有查出盗贼。” 证物丢失,毒香重现,任谁看来,都会以为这两件事情有关联。 陛下目光冰冷,“几年前,有人见不得淑贵妃得宠,怕子凭母贵,便起了杀人之心。如今,有人不甘平庸,想扶摇直上,便制造怪事、天灾,愚弄天下百姓。” 路远沉声道:“秦时,陈胜、吴广曾用朱砂在白绸上写‘陈胜王’三字,塞进渔夫用网捕来的鱼肚子中,人们煮鱼时发现帛书,自然就觉得是天意。人心最容易利用,只要略施小计,便可蛊惑。” “不错!”陛下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冷笑道:“有些人自以为功高盖主,却不知满门之荣皆是朕所恩赐。” 路远担忧地道:“此人布局已久,只怕不会留下证据。” 邵婴上前一步,垂首道:“启禀陛下,大理寺办案,即便没有证据,也能造出证据,逼凶手现身。” 陛下满意地点头道:“既然如此,此案交由大理寺重审,刑部需全力协助大理寺办案。” “是。”路远、邵婴一起应道。 夜深人静时,路远心情大好地来到观景阁,只见姜宁笙和祁湛正在对弈。 路远含笑道:“有桩好事!陛下命我……” “我们都知道了。”姜宁笙语气平静地打断路远的话。 路远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无奈地看着两个人,“你们这个样子,会没朋友的!” 祁湛微笑着指了指桌上的茶盏,“坐下喝杯茶,详细说说今日的事情。” “这还差不多!”路远慵懒地坐下,将长定殿发生的事情,一字不落地告诉了他们。末了,路远补充道:“陛下虽未言明怀疑裴苍,但我和邵婴都能听得出来,陛下所指之人就是裴苍!” 祁湛缓缓落下棋子,淡笑道:“不枉顾岚烟苦心布局,终于将矛头指向了裴苍。” “我该做什么?”姜宁笙勾起一抹冷笑,“需要我落井下石吗?” 祁湛重重地道:“你,独善其身。” “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你竟然不让我插手?”姜宁笙满脸写着失落。 “你要是无聊,可以做点生意。” 姜宁笙疑惑地看着祁湛,“什么生意?” 祁湛把一瓶药膏放到桌上,“卖这个!” 姜宁笙眼睛一亮,“这不是祁家祖传的消肿化瘀膏吗?” 祁湛又拿出一张方子,淡淡地道:“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让这种药膏遍布京城,所有的医馆、药铺都要有,越便宜越好。” “一个月?还要便宜?”姜宁笙不可思议地看着祁湛,“这可不是一桩赚钱的生意,你疯了吗?” 路远撇了撇嘴道:“低价卖自家的祖传药方,还真是不差钱的主!钱多给我点好不好……” 祁湛诧异地看向路远,“你很缺钱吗?” “缺啊!” “你盯紧叶家的生意,日后有你赚的。”祁湛随口提醒一句。 路远目光一沉,“此话何意?” 姜宁笙一副了然的样子,脸上露出深深的笑容,“你终于要对叶家动手了……” “不用我动手,叶镜尘自己就会毁了叶家。”祁湛凝视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眼中深不见底,如深海中无尽的旋涡。 132:面具 顾岚烟终于出宫了。 因她是女子,虽揭了皇榜,却不能封官赐地。不过,陛下已经承诺她,重审当年毒香案,并且,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昭告天下:顾家、纪尧清白。 她出宫前,陛下又赏了她千金、云锦,并安排了御辇、护卫,将她送回到叶家。 顾岚烟当初是瞒着叶老爷揭皇榜的,等到陛下下旨命顾岚烟解患,叶家才知道此事。最开始,也是提心吊胆,生怕顾岚烟办不了此事,叶老夫人甚至提议让叶镜尘写休书。 叶镜尘自是不会休妻,整日和叶家族人明争暗斗,叶老爷表面上虽不应允休妻的事情,可暗中已经默许叶夫人、叶镜予给叶镜尘施压。 终于,宫中传出了立功的消息。叶家众人先是惊讶,随后又纷纷对叶镜尘致歉,说什么“目光短浅”“鼠目寸光”之类的话。 今早听闻顾岚烟要回家,天未亮就站在府门外,等候着叶家的功臣。 御辇缓缓走在御河街上,引起了不少的侧目,这可是陛下的御辇,曾经也只赏给三个人坐过:文国公、裴苍、祁湛。 顾岚烟,是大越第四个乘御辇的人。 众人都知道顾岚烟的功劳,目光中除了羡慕,还带着敬佩。一个女子,单凭一己之力,解了大越之患,怎能让人不钦佩! 路上,望着沿街树枝上的那抹嫩绿,顾岚烟忽然想到凤炘对自己说的话:春暖花不开,必生谣言来,扶摇乘风起,七日断头台。 凤炘果然不简单,前三句话都一一应验,只剩下最后一句。 一切都在凤炘的计划之中。 御辇缓缓停在叶家门前,爆竹锣鼓声响起,叶老爷带着族中长辈走上前,对顾岚烟嘘寒问暖,顾岚烟随随地回答了他们的话,目光越过面前的人,深深地凝望着叶镜尘。 只见他一身月白色衣衫,熟悉的脸庞上挂着温柔的笑容,暖如春光。 顾岚烟最爱的这样的叶镜尘,宛如四月的梨花,冰雪般的洁白中浸透着春日的暖,他只要站在那里,便如一江春水,流入了她的心中。 应付完繁杂的琐事,夫妻二人一同回了楠园。 他们还是喜欢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叶镜尘溺宠地揉了揉她的头,“夫人,你现在可是名满京城了!” 顾岚烟脸上一红,清澈明亮的眼不知该看何处,“哪儿有。” 他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含笑道:“宫中的伙食还不错嘛,把你养得这么好。” “那还得多亏了你给我开得小灶。” “什么小灶?”叶镜尘疑惑地看着她。 顾岚烟微微一怔,“不是你买通了宫人,整日给我送御膳吗?” “我没有买通什么宫人。” “那会是什么人?” 叶镜尘温和的眸色骤然闪过一丝冰冷,宫中的人绝不是银子就能使唤得动的,最重要的是权势。 普天之下,除了祁湛,还有谁能做到。 “会不会是秋子逍?”顾岚烟猜测道。 “算了,不要想了!”叶镜尘不想再将这件事情细谈下去。 叶镜尘从柜子中拿出一个锦盒,递给顾岚烟,“凤炘让我交给。” 顾岚烟打开后,只见锦盒中放着一块人皮面具,那面具平铺在盒中,依稀能辨别出是何人的容貌。 “姑母……”顾岚烟指尖划过面具,眼圈顿时变得通红。 回忆就像一把刀,又生生划开了她心底的旧伤。 这张面具几乎做到了极致,完美的还原了顾巧云的容貌:有勾人心魄的妩媚,有高贵优雅的慵懒,螓首蛾眉,一眉一眼皆是风情。 如果一定要将顾巧云的容貌比作什么,那一定就是风雨过后最后一株桃花,绽放着刹那的美,装点着不甘认输的灵魂。 她曾在宫中夜宴上见过裴苍的妻,那个女人是无论如何都比不姑母的。 “姑母!”她的泪水瞬间涌出,双手颤抖拿起那张面具,放在心口的地方。 心跳的那样剧烈,仿佛被烈火灼烧般痛苦,沿着指尖,一寸寸烧到血肉中。 这种感觉让她又想起那夜的大火,想起那些人凄惨的哀嚎。 剑刺进心脏的感觉,一定很痛吧!她能感觉到,姑母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多么绝望。 她感觉浑身冰凉,仿佛回到了那夜,好像听见了姑母再唤着自己的名字。 突然,顾岚烟猛地抬起头,眼中一片猩红,疯了似握住叶镜尘的手,如抓住一颗救命的稻草,她哀求道:“师兄,救救姑母!救救她们!” “岚烟!”叶镜尘紧紧地将她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柔声安慰着:“别怕,都过去了,别怕……” “师兄……”她眼中浸满了绝望与痛苦,觉得自己好像在深海中,就要一点点窒息过去。 “我在这里。”叶镜尘沉静地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 她听到他的声音,心渐渐安定下来,如受伤的小兽般依偎在叶镜尘的怀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 “凤炘为何给我这张面具?”说话之事,她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已经哑得可怕。 “需要你戴着面具,引裴苍出城。” “裴苍会信吗?” “裴苍并未见过顾夫人的尸首,他心中有鬼,若是见到相貌相似之人,定会一探究竟。” 顾岚烟握着面具的手微微一紧,涣散的目光一点点凝聚在面具上。 要想报仇,一定要正视这张面具。 心要静下来。 她幽幽地道:“我从小就在姑母的身边长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从前,她看不惯姑母的行事作风,却总会偷偷观察姑母。 姑母整日迎来送往,对男子时冷时热,却能把男子的一颗心牢牢地抓在手里,让那些男子心甘情愿地掏出银子。 那时候,她对姑母的态度,既有不解,又有钦佩。如今,只剩下钦佩了。 她了解姑母,以姑母为荣,又为姑母不值。 所以,她一定要用这张面具,用姑母的方式,为姑母讨回曾经失去的一切。 七日断头台,最后一句,就由她亲自来应验。 133:阳关 雅竹轩,琴室的矮桌上摆放着一张人皮面具,这张是纪尧的脸,还原容貌,不差分毫。 邵婴摸了摸这张面具,沉声道:“你终究还是给了她另一张面具。” “她看到面具,心应该很痛吧!”凤炘说这句话时,眼中也划过一丝痛楚。 “其实,你给他纪尧的面具,依旧可以引出裴苍。” “是啊!”凤炘轻轻地叹了口气,“可是我偏偏不想她用纪尧的面具。她越是痛,就越是恨祁湛。” 邵婴悲伤地摇了摇头,“我不懂,你到底是在帮她,还是在害她……” “自然是帮她。”凤炘的眼底一片冷冽,“邵婴,你终究不够狠!我和你不同,我会不顾一切地对付祁湛。” 凤炘的过人之处就在于他恨祁湛入骨。 邵婴却永远也做不到这样,他对祁湛始终有些旧日的情义。这种情义,让他无法对祁湛刀剑相向。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让谁引裴苍去群芳阁?”邵婴问。 “你吧!”凤炘几分玩笑几分认真地道。 邵婴面色一沉,“不要说笑!” “你这个人,整日板着一张脸,真是无趣。”凤炘慵懒地看着他,随随地道:“既然你不去,就让秋子逍去吧!反正他是群芳阁的常客。” 邵婴担忧地道:“只怕秋子逍请不动裴苍。” 凤炘眉毛一挑,笑道:“要不,还是你去吧?” 邵婴面容冷清地说:“我自有办法能让秋子逍请得动裴苍。” 半个时辰后,邵婴来到文公国府,府门前的护卫都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大理寺少卿竟然亲自登门,这可是稀事啊!护卫急忙进院子禀报。 秋子逍听闻邵婴来访,知道他眼睛不便,亲自出府相迎,“真是稀客!往日都是我去见你,这还是第一次,你来见我啊!” 邵婴淡淡一笑,与秋子逍一同进了府。 二人进了正厅,下人奉上茶,便退出屋子。 “有事?”秋子逍知道他来自己,必定是有要紧的事情。 邵婴缓缓道:“陛下已经命我和路远重查当年的毒香案。” “我听说了。”谁在宫中没几个眼线,更何况,秋家这样的重臣。 邵婴深深一笑,“既然你都听说了,那么裴苍也该听说了。” “是啊!本来以为他会急着销毁当年的证据,露出什么破绽。我便一直派人盯着他,可惜啊……”秋子逍双手紧紧握拳,重锤了一下桌子,叹息道:“竟没有抓住他的把柄!” “当年并没有留下什么证据,不过,没有证据,却可以制造证据。”邵婴拿出一根象牙发簪,递给秋子逍,“你派人把这个送去裴苍府中,邀裴苍去一趟群芳阁。” 秋子逍拿起发簪,左右端详着,只见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苍”字,“这是什么?” “当年在顾家废墟中捡到的东西。” “拿着这个,当真能请到裴苍?”秋子逍怀疑地问。 邵婴笃定地点了点头。 “为何要让裴苍去群芳阁?” “我自有安排。” 秋子逍淡漠地放下发簪,冷声道:“你不告诉我,我不会为你做事。” “子逍,知道的太多,对文国公府没什么好处。”邵婴语气沉重地提醒道。 “我一定要知道!” 邵婴沉默良久,终于将计划全部告诉了秋子逍,唯独隐瞒了凤炘参与的事情。 凤炘的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黄昏时候,天色渐暗,群芳阁的小丫鬟拿着烛灯走到门前,踮起脚尖,将梁上的嫣红花灯一一点亮。 今夜,群芳阁要迎来一位贵客——永昌侯,裴苍。 裴侯爷是极少出入秦楼楚馆的,今夜,若不是秋世子盛情相邀,他是觉不会来此的。 群芳阁内,女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相互评价着对方的妆容,声音如黄鹂鸟般悦耳动听。 “我今日涂了石榴红的胭脂,也不知秋世子会不会喜欢?” “瞧瞧你,一颗心都在秋世子那里!” “呦!你的那颗心在谁那里?” “自然是裴侯,听闻裴侯精通音律,我谱了新曲,正想请他指教一二。” 她们谈谈笑笑,没过一会儿,只见老鸨疾步走进来,“客人到了!” 姑娘们立刻站直了身体,目光看向门口的方向,等到秋子逍、裴苍走进来,柔柔地行礼,齐声道:“拜见侯爷,拜见世子。” 秋子逍右手拿着折扇,微微摇晃着,一双桃花眼落在女子们的身上,姑娘们或是娇羞地低下头,或是对秋子逍目送秋波。 裴苍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她们,面无表情地往楼上走去。 雅间内,秋子逍慵懒地坐在矮椅上,叫了几个聪明伶俐的女子服侍在左右。 裴苍面色严肃地盯着秋子逍,“秋世子,我已经答应了你的邀请,也请你告诉我,你究竟从何处得到了那样东西?” “侯爷莫急,先饮几杯酒,再谈正事。”秋子逍拿起酒壶,优雅地递给身旁的姑娘,“去,给侯爷斟酒。” “是。”姑娘拿起酒盏,扭着纤细的腰肢来到裴苍面前,身子缓缓倾下,紧贴在裴苍的身上,慢慢地倒了一杯酒,妩媚地递到他手中,“侯爷,请。” 绵柔的声音简直酥到了骨头里。 裴苍不为所动,淡漠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看向秋子逍,“说吧!” “别急啊!”秋子逍拍了拍手,只见一个女子抱着琵琶缓缓走进来。 秋子逍微笑道:“美人,最近又学了什么新曲子?” 女子柔声道:“回世子的话,奴家近来学了一曲《阳关故人》。” “快弹一曲,让裴侯赏鉴一二。”秋子逍催促道。 女子跪坐在软垫上,指尖轻巧地拨弄着琴弦,一曲《阳关故人》缓缓弹出。 秋子逍佯装陶醉地倾听着,余光却偷偷瞥向裴苍的方向。 此时,裴苍面色苍白如纸,挺直着身子,惊恐地盯着女子的琵琶。 这首曲子……正是当年顾巧云为他所作! 京中,唯有顾巧云会弹。 这女子怎么会弹这首曲子? 134:故人 这首曲子根本就不叫《阳关故人》! 一曲还未弹完,只见裴苍踉跄地走过去,一把握住女子的手腕,厉声质问:“你怎么会弹这首曲子?” “啊!”女子吃痛地叫了一声,蹙眉道:“我只是前日听到有人弹过,便记下了音律。” “在什么地方?”裴苍神情严肃地问。 “月……月桂街。”女子已经吓得声音颤抖,一双眼睛不知该看何处。 月桂街! 顾家的宅院就在那里! 裴苍眸色微微一抖,转过身,对着屋中的女子重重地怒吼:“都滚出去!” 姑娘们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慌慌张张地退出屋子。 秋子逍拾起姑娘遗落蓝色的手帕,放在手中把玩着,漫不经心地道:“裴侯爷,何必动怒呢!” 裴苍面色阴沉地咬了咬牙,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冷声问:“秋世子,那根象牙发簪,你究竟从何处得来?” “捡的。”秋子逍随随地道。 “从哪里捡的?” 秋子逍含笑地看向裴苍,张开口,一字一句地道:“月桂街,顾家。” 裴苍双眼眯成一条细细的线,透着蚀骨的冰冷,“顾家早就是一片废墟了!” “的确是一片废墟!”秋子逍赞同地点了点头,可下一秒,脸上的笑容又瞬间消失,目光中散发着诡异的光,“裴侯爷,顾家出事后,你可曾去过那里?” 裴苍冷漠地道:“罪人之家,我为何要去!” 秋子逍心中暗暗冷笑:还真是薄情之人,可怜顾夫人等了一辈子。 这件事情,若不是邵婴告诉自己,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裴苍和顾巧云的关系。 顾夫人当年何等风华之人,竟被这等小人误了一生。 如今想来,着实可惜! 秋子逍眼中的温度渐渐散去,只剩下彻骨的寒,他缓缓道:“裴侯爷,你也知道,我与顾岚烟素来交好。顾家出事后,我便买下了月桂街顾家的宅子,虽是一片废墟,不过也要派人定期处理杂草。就在几日前,我派去的下人回来禀报,说是……顾家闹鬼了!” “闹鬼?” “是啊!就在那片废墟上,有人看到了顾夫人!” 秋子逍的故事编的有鼻子有眼,说话之事,眼睛紧紧盯着裴苍,想从裴苍的脸上看到一丝慌乱。 不过,裴苍比他想象的要镇定得多。 听了秋子逍的一番话,裴苍先是沉默,随后朗声大笑,“秋世子也是饱读圣贤书之人,怎能轻信鬼神之说!这故事实在荒谬可笑!” 秋子逍不动声色地饮了口茶,低头笑了笑,“细细想来,的确荒谬!死了的人怎么可能活过来呢!” 闻言,裴苍的笑声却忽然停止了,“你刚才说什么?” 秋子逍佯装着无知的样子,重复了刚才的话,“我说……死了的人怎么可能活过来呢!” 他又道:“听说,当年的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连完整的尸首都没有啊!” 裴苍的脸色越来越差,生性多疑的他立刻联想到了许多事情:死了的人的确不可能活过来,那么如果人没死呢?大火、焦尸,谁能肯定顾巧云一定死了呢? 现在,陛下正要重审当年的毒香案,如果顾巧云真的还活着,那么…… 不!他一定要亲自去月桂街调查一番。 月色正浓,裴苍面色凝重地走出群芳阁,一路来到月桂街。 冷清的月光照在无人的巷子里,这巷子极为安静,偶尔能听到野猫阴森地嘶叫声。 顾家,这片荒废已久的宅院竟然散发着浓浓的幽兰香。 顾巧云最爱的便是兰花,她总说,自己是悬崖绝壁上的孤兰,生得妖艳,开得坚韧,却等不到将她摘下之人。 这里太过诡异,裴苍拔出腰间的佩剑,走在废墟之上,脚下的烂木发出“咯吱咯吱”地声音。 一阵风卷着沙袭来,裴苍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这个季节,风明明是温暖的,可吹过他的衣衫时,他却觉得身子一寒。 风吹过后,裴苍缓缓睁开眼睛,不知为何,后背不停地在出汗,心跳得异常剧烈。 突然,他看到一个身着红衣的女人向自己走来。 “装神弄鬼!”裴苍是武将出身,自然无所畏惧,拿起剑,毫不留情地挥了过去。 “阿裴!我若死了,你也别想活!”女子声音冷冽地道。 裴苍的剑停在半空中,他清楚地看到女子的影子,感受到女子的呼吸声。 “你没死!”裴苍狠狠地咬着牙,“你竟没死!” 女子轻声笑了笑,仿佛在嘲笑裴苍的无知,“祁相那么爱岚烟,怎么可能真的杀了我?” “祁湛!”裴苍眼中的恨更深了一层。 “你真傻!小小的一场局,你竟信以为真。”女子清澈的眼中透着嘲讽,她一步步走到裴苍面前,冷声道:“我手中还有当年与你来往的书信,你若不想书信流入宫中,就在五日后,带着你的夫人去城郊观音庙。” 裴苍紧握着剑,怒视着她,“你想做什么?” 她抬起右手,指尖缓缓划过裴苍的利剑,嘴角勾起一抹妖娆的冷笑,“阿裴,你年岁大了,怎么也糊涂起来了!我若是告诉你自己要做什么,那就太没意思了!” “顾巧云!别逼我。” “逼你?你我之间,一直都是你在逼我啊!”她苍凉的声音好像来自遥远的寒冬。 又一阵风起,女子转身消失在了月色之中。 废墟上,只剩下裴苍一人的身影,他心有怨恨,拿着剑不停地在空中乱砍。 不远处的角落里,顾岚烟缓缓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 “岚烟,没事吧?”叶镜尘担忧地看着她,毕竟,她刚才面对的可是裴苍。 “没事。”她笑得很是淡定。 “刚才那一剑,不怕吗?” 顾岚烟笑着摇摇头,“不怕啊!我知道有你在,他伤不了我。” 她知道叶镜尘的武功,所以,刚才面不改色地看着那把剑。 如果是姑母,姑母也绝不会躲开。 不过,她也有自信,能让裴苍停住那一剑。 顾岚烟转过身,望见远处陷入癫狂的裴苍,冷笑道:“裴侯爷,这才只是开始而已。” 135:秘密 安王府,祁湛正与姜宁旭谈论朝中政务,只听院子中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殿下,裴侯硬是要闯进来,奴才们实在拦不住!” 姜宁旭面色一沉,“说进就进,说闯就闯,他当本王这里是什么地方!” 祁湛缓缓起身,“裴侯如此急切想见殿下,想必是有要紧的事情,臣暂时回避。” “祁相无须回避。”姜宁旭拦住祁湛,“不妨一同听听他的‘肺腑之言’!” 祁湛淡然地点点头,坐回到矮椅上。 这时,裴苍满脸急躁地走进正厅,先是怒视一眼祁湛,来不及行礼,直言道:“殿下,出事了!顾巧云没有死!她还活着啊!” 经过之前的事情,姜宁旭岂会再信裴苍的话,淡笑道:“裴侯是不是老糊涂了?老眼昏花,看错了人。” “老臣没有糊涂!老臣的确……” “裴侯爷。”祁湛语气冰冷地打断了裴苍的话,眉宇间已经透着愠怒,“你说看到了顾巧云,难道,你怀疑本相当年没有斩草除根?做着欺上瞒下的事情?” “难道不是吗?”裴苍一脸鄙夷地看向祁湛,“当年,你钟情于顾家的小娘子,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祁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裴侯是怀疑本相会为了一个女人,背叛安王?” 裴苍笃定地道:“不是怀疑,而是肯定。” “证据?”祁湛淡淡地问。 “证据就是,我昨夜在月桂街顾家,亲眼看到了顾巧云。” 祁湛和姜宁旭对视一眼,随后,姜宁旭无奈地低笑两声,仿佛听到了莫大的笑话。 姜宁旭随随地问:“那顾巧云对你说了什么?” 裴苍怒声道:“她说,她手中还有当年与我来往的书信,威胁我五日后必须带着夫人去城郊观音庙,否则便将书信送到宫中。” “既然如此,裴侯爷便带着夫人去赴约啊!来找本王做什么?”姜宁旭一脸冷漠地看着裴苍。 “殿下!”裴苍不可思议地望着姜宁旭,“殿下这……这是要弃了老臣这颗棋子?” 姜宁旭的双眼宛若漆黑的夜,直视着裴苍,幽幽地道:“舅父,慎言!” 裴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咬了咬牙,将矛头重新指向祁湛,“祁相,当年,你真的杀了顾巧云吗?” “裴侯不信我吗?”祁湛淡淡地瞥了眼裴苍,提醒道:“裴侯爷,你今日闯进安王府,说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若是传出去,只怕对安王、对本相,有害而无一利!” 祁湛的话看似在提醒,却是字字珠玑,暗暗地挑拨了姜宁旭和裴苍之间最后的信任。 姜宁旭终于忍受不住裴苍不恭不敬的态度,冷声道:“当年,本王的人也参与了刺杀,亲眼看见了寒洛杀死了顾巧云,此事不会有假!” “或许……是诈死!”裴苍开始毫无根据的猜测。 “裴苍!”姜宁旭双眼泛着彻骨的寒,咬着牙道:“若无它事,请回吧!” 裴苍知道自己说什么,姜宁旭都不会再信。临走前,他重重地道:“老臣会去赴约,会提着顾巧云的头,来见殿下,以表忠心。” 裴苍转身离开正厅,等到身影消失在回廊后,姜宁旭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了出去,怒骂道:“疯子!” 祁湛故作关怀地道:“观音庙或许是个局,要不要派人保护裴侯?” “保护?”姜宁旭轻笑两声,冷眸渐渐变得阴狠起来,“这是个局岂不是更好!他自己掉进去,就和我们再也没关系。” 姜宁旭是想弃车保帅,牺牲裴苍一个人,保住自己和祁湛。 祁湛清楚了姜宁旭的意思,便没有再说下去。 留香舍,顾岚烟如往常一样制香。 叶镜尘拿着刚碾磨好的香粉走了过去,瞧见她一脸淡定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不紧张吗?” 她不紧不慢地揉搓着香丸,“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没什么紧张的。” “对手可是裴苍……” 顾岚烟冷笑道:“正因为对手是他,我才不会紧张。” 那夜,她已经在裴苍的眼中看到了恐惧,那个男人心中有鬼,从他相信自己是顾巧云的那一刻,他就注定了要失败。 “我有一事想问你。”顾岚烟突然压低了声音,“裴苍家中有多少儿女?” “八个。” 八个儿女,那么顾九便是第九个了。 难怪姑母会给顾九起这么奇怪的名字。 “你问这个做什么?”叶镜尘疑惑地看着她。 顾岚烟垂下头,低声道:“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顾九是姑母与裴苍的儿子。” “顾九……九……”叶镜尘念叨着“顾九”的名字,轻叹道:“原来顾夫人竟这般用心良苦。” “是啊!她一直盼着顾九可以认祖归宗。” “你会告诉顾九吗?” 顾岚烟摇了摇头,“不会,裴苍不配做他的父亲。” “如此也好。”叶镜尘赞同地点了点头。 有些事情就该永远成为秘密,若是将事情告诉顾九,无论五日后结果如何,对顾九都是一种伤害。 “这件事情除了我们,还有谁知道?”叶镜尘问。 顾岚烟想了想,开口道:“邵大人、凤炘、秋子逍,他们都是聪明人,即便我不说,应该已经猜到了。” “这些都是能守住秘密的人。” “是啊!有这些朋友真好!”顾岚烟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她不禁畅想起以后的日子,“等这些事情都过去了,我一定要为顾九寻一位佳人,让他平安地度过此生。” 闻言,叶镜尘身子微微一僵,犹豫地道:“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情?” “顾九对子逍不太一样。” 顾岚烟一脸迷茫,“怎么不一样?” 叶镜尘的手指放在茶盏中,蘸了一点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断袖。 “你是说……”顾岚烟惊讶地不知说什么,“我哥他……对子逍……” 叶镜尘凝视着渐渐干掉的字,“我猜想顾九应该是倾慕子逍的,但子逍眼中只有你,所以,顾九便藏着一颗心,谁也没有告诉。” “你是如何知道的?” 136:吐露 叶镜尘缓缓道:“那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 一个月前,飘香楼。 叶镜尘刚与商贾谈完绸缎庄的事情,相互拜别之后,正准备回府。下楼之时,忽然看见喝得酩酊大醉的顾九躺在楼梯上,身旁都是零零散散的酒瓶。 掌柜认得顾九是文国公府的人,好声好气地劝道:“公子,我派人送你回文国公府,可好?” “我不回去!”顾九摇晃着脑袋,坚决不回府。 掌柜无奈地看着顾九,不知如何是好。 见状,叶镜尘疾步走了过去,对掌柜地说:“我来照顾他吧。” 掌柜知道叶镜尘和顾九的关系,心中松了口气,含笑道:“有劳叶少爷了。” 叶镜尘来到顾九身旁,低声唤了声:“顾九?” 顾九昏昏沉沉之时,突然听到有人唤自己,微微睁开眼,看到叶镜尘的脸,嘴角微微扬起,“呦!妹夫呀!” “怎么喝得这么多?”叶镜尘担忧地看着他。 “我没喝多!”顾九拿起手旁的酒壶,扬起头,往嘴里倒了倒,却没有倒出一滴酒,他蹙起眉头,叫嚷道:“小二,拿酒来!” “别喝了,我送你回去。”叶镜尘扶着顾九的手。 顾九甩开叶镜尘的手,苦笑道:“回去?我能回哪去?” “回文国公府。” 顾九忧伤地叹了口气,“回不去了……” 叶镜尘不解地看着顾九,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想了想,低声道:“我送你去叶家别院吧!” “也好!只要见不到他就好!” 他?秋子逍吗? 顾九为何不想见秋子逍?是不是又闹脾气了?秋子逍那个人说话口无遮拦,总会惹得顾九一肚子气。 之前,二人闹矛盾,顾九便往留香舍跑,对着顾岚烟吐苦水。却从未见过独自来到酒楼,喝得大醉。莫非,这次出了什么大事? 叶镜尘带着疑惑,扶顾九上了马车,一路来到叶家别院。他不放心下人服侍,亲自打了热水,给顾九擦脸,又给顾九煮了一碗醒酒汤,喂顾九喝了下去。 顾九咽下酸苦的醒酒汤,脑袋又晕又疼,躺在床榻上,直说胡话:“子逍,他知道了!他一定恨透我了!” “知道了什么?”叶镜尘不解地问。 “是我……是我在香中下的毒!” 叶镜尘身子猛地僵住,他忽然想到几日前秋子逍因为毒香的事情莫名其妙地跑到香舍闹了一场,随后又突然离开,原来是因为想到了下毒之人是顾九。 想起那时秋子逍离开香舍的神情,叶镜尘不禁担心起来,难道秋子逍斥责了顾九不成? “子逍都说了什么?”叶镜尘问。 顾九缓缓睁开眼,眼中含着点点泪光,“他没有把话说明,不过,他应该什么都知道了!想必是恨极了我,我终究还是让他失望了……” 他的语气很是伤感后悔,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充满了厌弃。秋子逍对他说了那番话,让他措手不及,还不如狠狠地斥责他,或是直接将他送到大理寺,他反倒安心些…… “子逍会理解你。”叶镜尘劝道。 “不会了……”顾九痛苦地闭上双眼,“不会了!” 顾九又陷入了昏睡中,叶镜尘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正要关门出去时,突然听到顾九的醉语,“子逍,这么些年,你可曾知道我的心!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闻言,叶镜尘脑中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想不到顾九竟然心悦于子逍。 可众人皆知秋子逍倾慕顾岚烟,那顾九岂不是要空等一场…… 第二日清晨,叶镜尘听到急促地敲门声,打开门,来者是秋子逍。 秋子逍急切又担心地道:“我听飘香楼的人说你带顾九来别院了,他怎么样?” “只是喝醉了。”叶镜尘没有多言,带着秋子逍来到顾九的房间,推开门,只见顾九已经醒了,正在梳发。 顾九瞧见秋子逍,微微怔住,“你怎么来了?” 秋子逍眉眼微怒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责备,“喝酒了?昨晚怎么不回家?我担心了你一夜!” 顾九神情恍惚地看着秋子逍,他知道秋子逍不是担心顾九,而且担心顾岚烟的哥哥。 他在秋子逍眼中,只是顾岚烟的哥哥,他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是顾岚烟的哥哥。哪怕他犯了滔天大罪,在香中下毒害人,秋子逍也选择了原谅他…… 只是因为他是顾岚烟的哥哥! 如果没有顾岚烟,自己又算什么呢! 秋子逍见顾九神色失落的样子,担忧地问:“你怎么了?酒还没醒吗?” 顾九揉揉眉心,“头有些疼。” 叶镜尘看着顾九,试探问:“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昨晚……”顾九眼中一片茫然,“我忘记了。” 叶镜尘淡淡一笑,“真是和顾岚烟一个样子!喝酒就忘事。” 秋子逍轻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地对顾九道:“走吧,回家!” 顾九点点头,很乖地起身,跟在秋子逍身后。 “事情就是这样。”当叶镜尘说完整件事情,顾岚烟已经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叶镜尘递给顾岚烟一杯水,“喝点水。” 顾岚烟喝了口水,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茫然地开口问:“该怎么办?要不要告诉子逍?” 叶镜尘摇了摇头,“最好不要告诉,顾九应该不想让子逍知道这件事情。” “我哥他……他本不该是这样的。”顾岚烟想到了顾九在青州经历的事情,或许,是那件事情,才改变了顾九。 她心中猛地一阵抽痛,声音哽咽地道:“我想帮他,却又不知道如何帮他。” 她能感觉到顾九的自卑、悲伤,那种爱而不得的痛,整日环绕在顾九身边。难怪,顾九总是形影不离地跟着秋子逍,却又看起来那么悲伤。 叶镜尘握着顾岚烟的手,柔声道:“这种事情,谁也无法帮忙,但我们可以陪伴,陪着顾九,直到他找到幸福为止。” 137:入局 阴雨连绵几日,京城的青石板路上积了不少的水,车马行过,总能溅起层层水花。御河街,此时的街道空荡荡的,许是下雨,街上少有人影。 今日,对于旁人来说只是个普通的日子。 但对于顾岚烟来说,今日会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今日便是她与裴苍约定之日。 城郊观音庙,顾岚烟撑着墨绿的油纸伞走进庙中,庙里走出一个身着黑衣的护卫,那护卫低声对顾岚烟道:“一切都准备好了。” 顾岚烟点了点头,缓缓进了一间安静的禅房,带上人皮面具,袖中放着一把刀,煮了一壶清茶,耐心地等待着。 到了巳时,终于听到了脚步声。一重一轻,是两个人。 僧人带着裴苍和裴夫人来到禅房,这房内极其阴暗,也没有点灯,泛黄的纱幔垂下来,遮挡住顾岚烟的身子。 二人走进去,闻见屋内淡淡地幽兰香。 裴夫人面色瞬间阴沉下去,她一直都知道裴苍在外面养了一颗妖艳的棋子,本以为这颗棋子已经死了,哪想到又活了过来,还化作了毒蛇,狠狠地咬了他们夫妻二人一口。 裴夫人目光紧盯着“顾巧云”,怒骂了一声:“贱人!” 闻言,顾岚烟只是淡淡一笑,学着姑母的口气,优雅地回了一句:“我是比不上夫人的。” “你……”裴夫人刚要说话,却被裴苍冷声打断,“顾巧云,你到底想怎么样?” 顾岚烟冷冷地看向裴苍,“裴侯爷,不是我想怎么样,而是你想怎么样?当年,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情,到最后,还不是落了个满门被屠的下场!今日,我若是老老实实交出与你往来的书信,只怕是不能活着走出去了!” 裴苍面色阴冷地盯着她,语气生硬地道:“你若交出书信,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放我一条生路?”顾岚烟轻笑两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目光凌厉地看向裴苍,“裴侯爷,你弄错了吧!现在,不是你能不能放我一条生路,而是,我能不能给你,给裴家一条生路。书信一共有两份,如果,我今日死在这里,另外一份书信就会被送进宫中。” 裴苍显然没想到她准备的这样谨慎,深吸一口气,态度软了一些,“你想要什么?” 顾岚烟从袖里取出匕首,随随地扔到地上,指了指裴夫人,转头对裴苍说:“只要你杀了她,我便交出书信。” “你疯了?”裴苍怒视着“顾巧云”。 “是啊,我是疯了!”顾岚烟微笑看着裴苍,“裴侯爷,这种选择,对于你来说很难吗?” 裴苍目光看向那匕首,又看向裴夫人,眼中闪动着犹豫。 “裴侯爷,快些决定。”顾岚烟不耐烦地催促道。 裴苍目光直直地看着那把匕首,一步步走过去。 裴夫人察觉到裴苍的动作,不可思议地道:“老爷!我可是你的结发之妻,你为了那些书信,要杀我?” “夫人,对不起。” 裴苍拿起匕首的一瞬间,裴夫人彻底崩溃了。 这时,顾岚烟幽幽地笑道:“裴夫人,你不过是出身名门,身份比我高贵些罢了!当年的毒香案,我为他赴汤蹈火,你为他做过什么?” “赴汤蹈火?说到底,你不过是裴家的一个眼线罢了!”裴夫人轻蔑地看了“顾巧云”一眼,目光又转向裴苍,“老爷,你莫要忘了,当年是我冒死把毒香带进宫的!” 顾岚烟眉眼一亮,嘴角微微扬起。 果然,邵婴所料没有错,外臣不能入宫,若想带毒香进宫,只有通过宫人,或者女眷。这种事情,事关重大,必须交给最可靠的人。对于裴苍来说,裴夫人是最好的人选。 裴苍手中的匕首已经刺向裴夫人,裴夫人狼狈地摔倒到地上。 突然,一道剑光闪过,挡住裴苍的匕首。 紧接着,一行黑衣护卫推门而入,拔剑指向裴苍。 顾岚烟起身,走出层层纱幔,不慌不忙地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目光嘲讽地看着裴苍、裴夫人,“多谢二位的‘肺腑之言’。” 话音刚落,只见禅房内悬挂的一幅十八罗汉图缓缓向旁移动,而那幅画的背后,竟是另一间禅房,里面坐着邵婴、路远。 路远已将刚才他们的对话,全部记在纸上,沉声道:“好生精彩的一场戏!” 为了这场戏,不知耗费了多少人的心神。为了引出裴夫人这番话,邵婴推演了几十种不同的对话。 裴苍错愕地看着二人,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只狠狠地咬着牙,从齿缝间唤出“顾——岚——烟”三个字,最后一字说完之时,手上的匕首反刺向顾岚烟。 毕竟是习武之人,出手之快,让顾岚烟来不及躲闪。 这时,一直藏在暗处的叶镜尘突然现身,单手握住顾岚烟的手腕,将她揽在怀中,另一只手持剑劈断了匕首,并狠狠地挑断了裴苍双手的手筋。 顾岚烟惊魂未定,看着那地上的匕首,还有些后怕。 她怎么也想不到,已经是笼中困兽的裴苍,会跳起来再咬自己一口。 “将裴苍暂押大理寺监牢。”邵婴冷声下令。 顾岚烟永远不会忘记裴苍被押走时的神情,有不甘、有仇恨、有怒火,失去了往日所有的威严,只剩下失魂落魄。 顾岚烟淡淡地看向裴夫人,“她怎么办?” “交给刑部审吧!”路远满眼恳求地看向邵婴,低声道:“邵大人,之前刑部丢失了证物,已经引起陛下不满。若此次,我无功而返,只怕陛下……” 邵婴轻声打断路远的话,“我只要裴苍,其余涉案之人,全部交由刑部审。” “多谢邵大人。”路远深深地行礼谢过,便安排下属将裴夫人带走了。 外面的雨还未停,“滴答滴答”有节奏地落在瓦片上,又顺着屋檐淌到地上,溅起漂亮的水花。那声音听起来很是舒适悦耳。 “我们回家。”叶镜尘撑着墨绿的油纸伞,挽着顾岚烟的手,走出了观音庙。 138:严审 大理寺狱,雨后的牢狱透着阴森森的寒气,仿佛每一块砖、每一方土都能挤出水来。在阴冷潮湿的黑暗中,时不时会传出犯人的哀嚎声。 狱卒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声音,他们走过一间间牢房,来到裴苍的牢房前,干净利落地打开锁,押着裴苍去了刑室。大理寺好久都未曾审过这样的大人物了,狱卒们不禁好奇邵婴会用什么刑具。 大理寺少卿邵婴最擅审犯人,手腕够狠,咄咄逼人。 民间有传言:大理寺少卿审过的犯人,七日必招供。 裴苍算是众人犯人中最棘手的一个,他身上背负着太多的秘密,这些秘密背后又会牵着出一连串的人。但是,裴苍的嘴太硬,老谋深算,想从他嘴里审出什么,只怕是件难事。另外,裴苍本就是武将出身,寻常的刑具,对于裴苍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七会散。”邵婴淡淡地吩咐一句。 狱卒取来七会散,倒入水中,给裴苍硬灌了下去。 邵婴气定神闲地品着茶,等到着毒发。 这几年,裴苍没少逼凤炘饮下七会散,邵婴今日也算是为凤炘报仇了。 狱中,依稀能听见雨水渗透砖瓦,低落到地上的声音,邵婴听着这雨滴声,心中默默数着:一滴,两滴,三滴……当数到第七滴时,裴苍突然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身体,身子不停地发抖。 寻常的刑具只能让犯人受些皮肉之苦,然而这七会散却不同,这毒会蔓延到血肉中、骨骼中、心肺中,哪怕是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痛。 邵婴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面前的人是多么痛苦,他面无表情地道:“裴侯,这七会散的滋味不好受吧?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就不该做糊涂事!” 裴苍双手紧握着成拳,牙齿狠狠地咬着嘴唇,已经咬出了血来,“我……没什么好说的!” “既然如此,就休怪本官不念同僚之情了!”邵婴轻轻地叹了口气,随随地下令道:“再给裴侯喂一些七会散。” 狱卒微微一怔,还从没有犯人一日内喂过两次七会散。 虽说这七会散不会要了人命,可这痛苦,又是几人能够承受的! 狱卒拿着七会散走过去,掰开裴苍的嘴,强灌了进去。 片刻后,只听见狱中传出绝望可怕的苦叫声,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任谁听了,都觉得背后发寒。 裴苍已经痛苦到想用头撞墙,两名狱卒紧紧地抓着他脚上的锁链,阻止他寻死的动作。裴苍没有办法,只能双手用力地抓挠双臂的皮肉,自残身体,痛苦不堪。 即使这样,裴苍也没有求饶。 真是几年都没见到这样的硬骨头了! 狱卒已经不忍直视裴苍此时的模样,转头看向邵婴,只见邵婴面色平静地坐在那里品茶。 大人即便看不见,也应该听见那惨叫声,为何没有一丝动容? “大人,要不,明日再审?”狱卒试探地问。 邵婴冷冷地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开口道:“再喂他一些。” 闻言,狱卒脸都吓白了,双手颤抖地拿起七会散,给裴苍灌了下去。 这一次,裴苍咽下七会散后,双目突然布满红血丝,躺在地上开始抽搐,过了一会热,人终于一动不动。 狱卒走过去,探了探鼻息,沉声道:“大人,人晕了。” “泼醒。”邵婴淡淡地道。 在场的狱卒都惊呆了,他们跟着邵婴审过不少的犯人,却从没见过邵婴如此对待过犯人。 两名狱卒提着水,破了整整三桶冷水,才将裴苍泼醒。 泼醒后,裴苍已经虚弱地说不出来,张着嘴,声音沙哑地叫着。 “裴侯爷,还是不打算说吗?”邵婴沉沉地问。 裴苍摇了摇头,嗓音嘶哑地道:“这是陷害!毒香案,与我无关。” “这又是何必呢!”邵婴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与怜悯,“你如此护着背后的主使,只怕他们也不会领你的情!” 裴苍苦笑道:“邵婴,别白费力气了,在我这里,你什么也得不到。” 得不到吗? 即便得不到,邵婴也有自信,能让裴苍把命留在这里! “裴侯,我有的是时间。”邵婴面色一沉,厉声道:“接着喂!” 审问,根本不需要多余的手段,他只用七会散,便能折磨得裴苍人不人,鬼不鬼。 三更天,邵婴缓缓走出大理寺狱,鞋子上沾着点点血迹,那血迹融入黑暗中之中,并没有多么可怕。 邵婴幽幽地自语道:“也该来了!” 狱卒不解,“谁会来?” 邵婴淡淡一笑,低声吩咐道:“今夜,若有人要探监,不必得到我的应允,让他们进去便好。” “是。”狱卒面色迷茫地应下。 过了子时,守卫轮岗时,真的有两个人身披黑色的披风,来到大理寺狱。 狱卒见到来者,目光一惊,急忙行礼道:“拜见安王殿下、拜见祁相。” 祁湛沉声道:“带我们见裴苍。” 狱卒想到邵婴的话,便没有多问,带着二人走进狱中。 裴苍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这间牢房是专门关押王孙权贵的地方,还未走到近处,便能闻到空气中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他都受了什么刑?”姜宁旭问。 狱卒回:“七会散。” 姜宁旭微微蹙眉,“那么,裴苍可有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 姜宁旭总算放了心,还好,他们来得还算及时。只要裴苍此时什么都没说,那么,他以后也不会再说什么了。 “你退下吧!”姜宁旭命令道。 狱卒恭敬地行了礼,“小的告退。” 安王姜宁旭似乎不想见到血淋淋的一幕,没有走到牢房前,便停下脚步,吩咐祁湛,“祁相,你去和他说吧!若是他愿意,便罢了,若是不愿……” 姜宁旭没有说下去,只是狠握了一下拳。 这其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若是不愿,只有死路一条。 “殿下为何不亲自去说?”祁湛沉沉地问。 姜宁旭目光犹豫地看向那间牢房,“本王怕自己会心软。” 那里面关着的毕竟是自己舅父…… 这恶人,还是由祁湛来做吧! 139:死罪 祁湛不急不缓地走进那件牢房,他俯视蜷缩在角落里的裴苍,语气平淡地问候一句:“裴侯,没事吧?” 裴苍体内的七会散还未散尽,剧痛感正一点点蚕食他的意志。 不过,他却不愿让自己狼狈一面被祁湛看见,背对着祁湛,冷声道:“区区七会散还要不了老夫的命!” “不愧是军功赫赫的永昌侯,意志非常人能及。”这句话从祁湛的口中说出,没有半点敬佩吹捧的语气,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嘲讽。 祁湛弯下身子,握住裴苍的脉搏,察觉到脉象全乱。 裴苍轻咳了两声,虚弱地说:“祁相放心,本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会说!” “莫非,你想一直耗下去?” “安王会有办法救老臣出去!”裴苍这一刻还坚信姜宁旭会救自己。 祁湛嘴角扬起冰冷的笑,“裴侯爷,安王让我来劝劝你。” “劝什么?” “裴侯不是一向对安王忠心耿耿吗?你若承担下所有的罪,安王便信了你,自然,也会善待你的家人。” 裴苍猛地回过头,眼中透着质疑,“这是安王的原话?” “是。”祁湛拿出一瓶毒药,放到裴苍面前,低沉地道:“殿下还说,若你不答应,你和你的家人只有死路一条。” “这……这当真是安王的意思?”裴苍不敢置信地看着那瓶毒药,他怎么也想不到,姜宁旭竟会这样逼自己。 “裴侯,怎么选,你应该清楚!” 裴苍双目直直地盯着那瓶毒药,良久,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我会承担下所有的罪,希望殿下日后能善待老臣的家人。” 祁湛含笑收起毒药,缓缓站起,走出牢房之前,回身道了声:“保重。” 第二日清晨,邵婴再次提审裴苍时,裴苍竟一改从前的傲慢,跪在地上,主动招供,“当年,毒香案是我主使,我命顾巧云从南疆人手中买来毒香,又安排纪尧制香,再由夫人带入宫中。案发后,我怕事情败露,便派杀手屠杀顾家满门。” 闻言,邵婴淡淡一笑,“看来昨晚来探监的人,让你清醒了不少。” 裴苍双目阴沉地看向邵婴,“邵大人故意放他们进来,不就是为了逼我招供么!” “人啊……还是糊涂些好。”邵婴晃动着手上的茶盏,将那杯茶递到裴苍手中,“裴侯,辛苦了。” “邵大人,你也辛苦。”裴苍眼中浸着阴冷的寒气,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大理寺案件卷宗重新整理,最后,早朝时,由邵婴递交到陛下手中。陛下已判裴苍秋后处斩,谁知裴氏宗亲竟用先皇所赐的铁血丹书(免罪金牌),保裴苍一命,群臣商议之下,只能改判:终身监禁大理寺。 丞相府,姜宁笙拿着抄录后的卷宗来到观景阁,蹙眉道:“若是我来审,定能让裴苍招出姜宁旭!” 路远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了出来,他轻笑道:“殿下,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想从裴苍口中问出实话,当真是比登天还难。邵婴何许人也!即便是他,审了半日,不也是一无所获吗?” 姜宁笙气愤地看着卷宗,“这案子就这么结了,总是有些不甘心!” 祁湛幽幽地道:“陛下早已不在意这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真真假假,在陛下心中,根本就不重要。” “什么意思?”姜宁笙不解地问。 “裴苍早就成了陛下的心头之患,即便没有毒香案,陛下也会除了他。” 祁湛最是了解陛下,当年,陛下或许也会怀疑什么,只是当时朝局动荡,陛下便不愿细查下去。 如今,裴苍的权势越来越大,甚至,已经超过了祁湛。 陛下无法制衡,便必须除掉一个。 正巧,顾岚烟提出重审毒香案,陛下便借着此事,除掉裴苍。 事情的过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这个结果,陛下很满意。 可是,这个结果,岚烟会满意吗? 她一心想让裴苍偿命,可裴苍却用铁血丹书救了自己一命,此事,她一定不会罢休吧! 想到这里,祁湛突然起身道:“我去一趟大理寺。” “干什么?”路远满脸疑惑。 姜宁笙笑了笑,“还用问吗!肯定去找顾岚烟!” “顾岚烟?”路远面色一僵,“你的意思是,顾岚烟会去找裴苍报仇?” 姜宁笙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裴苍的死罪以免,如果他真的死在大理寺,只怕……” 姜宁笙没有再说下去,目送着祁湛远去的身影,淡笑道:“但愿咱们这位祁相能劝住顾岚烟!” “劝?”路远摇了摇头,“我看他未必是去劝。” 大理寺监牢,祁湛终究还是晚到了一步。 裴苍已经死了! 尸体表面没有任何伤痕,双手没有挣扎过的痕迹,死状安详。 顾岚烟手握着半截香,那香已经不再燃烧,地上残留着少许的香灰。 看来,是被香毒死的。 祁湛站在顾岚烟身后,盯着裴苍的尸体,冷冷地看向身旁的邵婴,“你知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邵婴平静地道:“失职之罪而已,我不在乎。” “你可以不在乎,那她呢?”祁湛指着顾岚烟,“她怎么办?她知道后果吗?” “我知道,我是裴苍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人,裴家的人不会放过我。”顾岚烟的语气冷静得可怕,她咬了咬牙,眼中满是决绝,“可我管不了那么多!裴苍,必须死!” 她辛辛苦苦做了那么多事情,若是裴苍不死,如何能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姑母! “我会派人保护她。”邵婴承诺道。 祁湛冷眸看向邵婴,“保护?你凭什么保护?保得了一时,保得了一世吗?你以为人人都有你那种武功?” 邵婴一时哑然,他派出去的人的确无法时时守护在顾岚烟身边。 其实,他也曾考虑过后果,只是,顾岚烟当时跪在自己面前,苦苦相求,他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她来。 祁湛走到裴苍的尸体旁,拔出腰间的佩剑,狠狠地插进裴苍的胸口。 顾岚烟诧异地看着祁湛,“你这是做什么?” 140:搜查 “救你的命!” 祁湛拔出佩剑,将剑柄上系着的白玉平安扣扯下,扔到地上,冷声道:“若是旁人问起,就说是我做的!” 顾岚烟诧异地看向祁湛,他这是在帮自己吗? 错愕之时,祁湛已经转身离开这里。 望见他身影消失的一瞬间,她的心竟划过莫名的疼痛。 她弄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很乱,就像是迷失在芦苇丛中的飞蛾,拼命地想找寻出口,却怎么也找不到。 顾岚烟出了大理寺,没有回叶家,而是去了月桂街顾家。 那荒废的宅院已经没有往日的繁华,走进院子,满目疮痍,再也听不见丝竹管弦,再也看不见一舞倾城。 她沿着小路,往后院走去,在烧毁的回廊处,看见了顾九的身影。 顾九倚靠在碎石上,手旁放着几坛酒,仰着头,静静地望着天上的云。 今日的天一片湛蓝色,云如凤尾,遮住了整个京城,清风吹过,那凤尾上的羽毛被风吹得变了形,却丝毫不影响凤羽的美。 顾岚烟坐到顾九身旁,安静地陪在顾九身旁。 过了一会儿,顾九开口道:“烟儿,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总是吵架,惊动了阿娘,阿娘便会罚我们抄书,我不喜欢抄,就求着你帮我,结果你故意报复我,少抄了几句话,害得我被阿娘的竹条痛打一顿。” 顾岚烟想起那件往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你挨了打,不甘心,就偷偷往我的粥里放了桃肉,害得我浑身起红疹子,半个月都不能出去见人。” 顾九脸上一阵愧疚,“那时候,我并不知你不能吃桃子。” 她淡笑道:“哥,我并不怪你。” “可是我想起来,还是会内疚……”顾九眼中浸着哀伤,“最近,我总会想起以前的事情,想起阿娘,想起沉鱼、落雁……” 顾岚烟看着顾九,深深地道:“裴苍死了。” “嗯。”顾九轻轻地应了一声,拿起酒坛,将酒洒在地上,沉声道:“下一个,是谁?” “姜宁旭。” “为何不是祁湛?” “凤炘说,还不是时候。” 顾九幽幽地看向顾岚烟,握住她冰冷的手,语气近似于命令,“烟儿,答应我,一定要杀了祁湛!” 她目光一僵,从未见过顾九这样,“哥,你这是怎么了?” “答应我!” “好……”她点点头,承诺道:“我答应你。” “烟儿,永远不要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顾九拾起地上的碎石,紧紧地握在掌心,直到握住血来,才缓缓松开。 这是顾岚烟第一次在顾九的眼中看到杀意。 她拿出手帕,擦拭着顾九手上的血,“哥,我们该走了!” 顾九望了望天,那天上的凤尾云已经染了一层橘红,仿佛浴火重生。 顾九轻笑两声,自语道:“若夕阳知道黑将降至,它怕是不会如此绚丽了。” 次日,裴苍的死讯传遍了京城。 坊间传言:裴苍自入狱后,心性大变,时常疯魔,祁相探监之时,裴苍夺其佩剑,欲逃狱。祁相出手阻止,二人交手之时,裴苍被祁相误杀。 裴苍之死很快便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议论的事情。 “这事情是真是假?” “谁知道呢!” “裴苍犯得本就是死罪,祁相也算为民除害了!” “听说陛下并没有责怪祁相。” “祁相忠心耿耿,陛下是明君,怎会因为一个罪臣,责怪一个重臣!” 顾岚烟走在街上,时常会听到百姓们议论。 其实,这件事情并没有百姓们议论的那么简单,事情看似是过去了,其实,并没有完全结束。 听邵婴说,裴家的人似乎雇了大批杀手,埋伏在丞相府周围。 不过,这些杀手并未伤到祁湛分毫。 如果祁湛没有帮她担下这件事情,恐怕该面对那些杀手的人就是她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又是一乱。 手中刚碾磨好的香料,也撒了满地。 这可是上好的乳香啊! 她急忙蹲下身,捡着香料。 这时,只听见外面一阵急促地脚步声,紧接着,一团黑影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顾岚烟以为是来了客人,也未抬头,随随地问:“客官要买什么香?” 良久,也无人答复。 顾岚烟疑惑地抬起头,只见地上躺着一个满是鲜血的男子。 她放下香料,疾步走过去,拨开男子额前凌乱的长发,看见他惨白的脸庞时,惊声道:“段……段非!” 段非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顾岚烟,也是微微一怔。 他只是为了躲避追杀,竟没想到会遇到了她。 还真是巧…… “祁湛的人在追我。”段非猛地咳出一口血,脸色更苍白了几分。 祁湛? 她记得段非说过,祁湛是他的仇人。 她第一个反应是关上留香舍的店门,随后,扶着段非去了内室,找出上好的止血散,却没能止住血。 “怎么会这样?”顾岚烟急得额头上都是汗。 段非虚弱地道:“胸口中了一箭,这血怕是止不住了。” “我去找郎中!” “不可!”段非拉住她的衣衫,“外面都是祁湛的人,你突然出去找郎中,一定会被发现。” “那该怎么办?”她慌了,毕竟自己不是郎中,这么重的伤,一定要请郎中医治才行。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剧烈的敲门声,与其说是敲门,不如说是砸门。 那巨大的响声,生生是要将门砸裂。 段非痛苦地捂着伤口,“一定是他们来了。” “放心,有我在,他们不敢闯进来。”顾岚烟眸色突然分外清冷,她起身,走出内室,将门紧紧关上。 顾岚烟拿起丝帕,沾了水,快速地擦掉了地上的血迹。 砸门声越来越急,还伴随着男子的催促:“开门!” “敲什么敲!这黄花梨门,若是敲坏了,你能赔得起吗?”她冷静地打开门,冷眸横扫过门外的军士,“做什么?” 军士拿出令牌,“丞相府正在追捕一名刺客,御河街所有商铺都要严查。” “严查?”顾岚烟声音锐利起来,“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是你们想搜就搜的?” 141:对峙 寒洛从军士中缓缓走出,“叶夫人好大的脾气啊!” “在寒护卫面前,我哪里敢有脾气!”她一双冰雪般的眸冷冷地看向寒洛,“青天白日,丞相府追刺客追到我这里,是怀疑我窝藏刺客吗?日后若是传出去,我这生意还做不做!” 寒洛沉声道:“我等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夫人行个方便。” 顾岚烟细眉一挑,“我若不行这个方便,你能奈我何?” 寒洛蹙起眉头,“叶夫人这是故意为难寒某?” “寒护卫言重了!我这样本本分分的生意人,怎敢为难各位军爷。”她嘴上说是不敢,可还是堵在门口,不让这些人闯进去。 寒洛心中已开始生疑,目光坚定地看着顾岚烟,一步一步向前走,“如果我今日一定要搜这里呢?” 她被逼得退后几步,目光一寒,一字一句道:“那就从我尸体上走过去!” 说罢,她猛地停住脚,便拔下发髻上的簪子,用尖锐的地方指着脖颈,冷眸紧盯地寒洛,“我刚立下大功,若今日被你们逼死在这里,圣上、文国公府、大理寺,叶家,哪一个会放过你?” “叶夫人,大家都是旧识,何必闹得如此僵!”寒洛不再向前,不是因为惧怕顾岚烟刚才说的话,而是因为祁湛之前交代过,绝不能伤到她。 寒洛凝眸直视着她,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思虑片刻,他转身对军士道:“如今,京中尚不安全,在刺客未抓到之前,务必保护叶夫人安全,严守留香舍,没有祁相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军士们握紧手上的兵器,站在留香舍门前,将这里团团包围。 寒洛回身看向顾岚烟,淡漠地道了一句,“叶夫人,保重。”说完,便带人退出香舍,与军士们一起守在香舍外面。 顾岚烟扔下簪子,疾步走到门前,紧紧地关上门,又从里面上了锁。 她转身匆忙走进内室,只见段非面无血色地躺在床榻上,已经不省人事,伤口处一直往外流血。 “段非,你撑住!”她打开柜子,把降真香、野菊香粉、紫藤香……所有能止血的香粉全部找出,盖在了伤口处,白纱布捂住他的伤口,一遍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段非!段非!” 段非听到她的声音,勉强睁开了双眼,涣散的目光中没有任何光泽,气息微弱地叹了声:“还没死……” 顾岚烟眼圈顿时红了起来,看到段非身上的血,忽然想到姑母。 那时候,姑母也是这样满身鲜血地倒在地上,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胸口泛起剧烈的痛,仿佛被火灼烧一般。 “把我交出去吧!”段非看着伤口上被血浸透的纱布,吃力地喘了一口气,已经放弃了求生的欲望。 “我一定能救你,相信我。”她不能再看到任何人死在自己面前。 段非苍白的脸庞露出一丝苦笑,“没有药,我撑不过今夜。” 顾岚烟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细细的汗珠从手心中渗出,微风吹过,手心一阵冰凉,她低低地道:“我能找到药。” 丞相府,寒洛已将留香舍的情况回禀了祁湛。 祁湛的手臂也受了小伤,素月正在为他包扎,听到段非进了留香舍的事情后,他眉头微微蹙起,眸中散着阴冷的光,“她还真是长本事了!竟会用自己性命作要挟!” “她的确和以前不同了。”寒洛感叹道。 “以为这样,我就不敢拿她怎么样?”祁湛冷冷一笑,“她不可能形影不离地守着段非,只要她离开香舍,立即进去拿人!” 段非需要药,只要她出去寻药,军士便有机会进入香舍。 “是。”寒洛转身刚要准备离开,只见迎面走来一个军士,那军士慌慌张张地跪在地上,气息不稳地道:“留香舍的叶夫人受伤了!” “什么!”祁湛惊声站起,顾不得手上没有包扎完的伤口,大步走出去,一路上,还在问那军士:“怎么伤的?伤得重不重?” 军士细细地回答:“是搬香的时候,踩空了梯子,瓶瓶罐罐都砸身上了,流了很多血,又不肯看郎中。” “不肯看郎中?” “只说要一些金疮药、止血散。” 闻言,祁湛的黑眸瞬间浮上一层冷冽,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她为了找到药,竟能想出这样的办法! 到了留香舍门前,祁湛径直走进去,只见瓶瓶罐罐倒了一地,空气中各种各样的香气混合在一起。 顾岚烟坐在矮椅上,雪白的衣裙上染着点点血迹,都是瓷片划破的皮外伤。 虽然伤口不深,不过伤口太多太密,看着触目惊心。 祁湛原本满是怒火的心,此时突然变得沉重了,明知她是为了段非把自己伤成这样,却半点儿都不恼她,只觉得满心的无奈。 “顾岚烟,我该拿你怎么办?”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痛楚。 她的心仿佛被什么击中,猛然下沉,伴随自己的亦是锥心的疼。她仓皇地拿起手旁的茶杯,饮了几口苦涩的冷茶,企图用这个动作遮掩内心的慌乱。 她冷漠地道:“我受伤了,需要上好的止血散,金疮药。” “要多少?” “越多越好。”她抬起头,正对上他深邃的眸,她视线转向别处,躲避他的目光,淡淡地道:“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喜欢和那些军士说话,我可不想因为一点儿金疮药,每日低声下气地求他们。你多给我一些,我也无需再管他们要。” 祁湛沉默地盯着她,良久,他沉声吩咐军士,“把京城中所有药铺的金疮药、止血散都给叶夫人送来。” 她微微一怔,“不用那么多……” “怎么不用,若是拿少了,还真对不起你这一身伤。”他怒声中透着讥讽。 她听得出来,他是生气了。 以往的经验告诉她,这个时候,最好什么话都不要说。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她凝视着地面,他盯着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142:封锁 军士的脚步声打破了留香舍内的宁静,几名军士搬着木箱走进来,军士道:“京城中全部的金疮药、止血散都在这了。” 祁湛扫了眼那些药,目光淡淡地睨向顾岚烟,“叶夫人,可还满意?” 顾岚烟扶着桌上,摇摇地站起,行礼道:“多谢祁相。” 祁湛不急不缓地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冷笑道:“你最好将他藏好了,若是他走出留香舍半步,只有死路一条。” 她身子一僵,声音低不可闻,“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是。” “就像对顾家那样?” 他目光微沉,“岚烟,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她双眼如冰,比冬日的白雪还要冷上几分,“祁湛,你是怎么做到杀人灭口,都如此云淡风轻?” “岚烟,顾家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可是今日的事情……”祁湛顿了顿,冷漠地道:“决不能轻易算了!” 祁湛再没有多说,转身带着军士离开了香舍。 顾岚烟悄悄地打开窗子向外望去,军士们还是严守在留香舍外,势必要等到段非。正如祁湛所说,这件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算了。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治好段非的伤。 她从送来的药中挑选了几瓶上好的药粉,进了内室,重新为段非处理伤口。 此时的段非已经失血过多,昏迷过去,那虚弱的呼吸声若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见。 她先用帕子将染着血的香粉擦掉,再用浸着药水的帕子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她在药水中放了一些特别的香料,可以麻痹伤口周围的皮肤,不让人感觉到疼痛。 敷上药铺的止血散,算是暂时止住血。 只是,能不能熬过今夜,就看段非的毅力了。 叶家绸缎庄,叶镜尘正在核对账目,下人突然慌张地跑进来,“少爷,官兵将留香舍包围了!说是丞相府追捕刺客,为了保护夫人安全,严守留香舍,不许任何人出入。” 叶镜尘放下账本,骑马来到留香舍,只到了巷子口,便被寒洛拦下。 叶镜尘冷声道:“寒护卫,这是何意?我连自家的香铺都不能进吗?” “没有丞相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留香舍。” “若我一定要进呢?”叶镜尘拔出腰间的佩剑,指向寒洛。 这时,所有的军士一齐拔出剑,做出防御的动作。 寒洛虽未拔剑,可眼中全是寒意,“叶少爷是想不顾叶家满门荣辱,违抗祁相之令?” 叶镜尘淡淡一笑,“你觉得,我在乎叶家吗?” “叶少爷,你仔细看看,这整条街的铺子、酒楼都被官兵包围,并非只针对留香舍一家。丞相府只为抓捕刺客,不想惊动旁人,若叶少爷再往前一步……”寒洛抬起右手,缓缓握住佩剑,“寒某便不再客气。” 叶镜尘淡淡地看了眼周围的铺子,的确都被官兵包围了,可是,唯有寒洛守在留香舍附近,这不是很奇怪吗? 如果每间铺子都有可能混进刺客,那么寒洛此时就应该在御河街巡查,而不是只守在香舍门前。 这其中必有蹊跷! 叶镜尘沉声道:“寒护卫,我也不想惊动旁人,我既不能进去,可能让她出来见我一面?” “可以,不过……”寒洛顿了顿,深深地看了一眼留香舍,幽声道:“她未必肯走出香舍。” 寒洛转身走近香舍,没过多久,便拿着一张纸条走出来,双指夹着纸条,递给叶镜尘。 叶镜尘打开纸条,上面写着“平安勿忧”四字。 是顾岚烟的字迹。 她做事一向有分寸,如果写下这四字,就应该没事。 “告辞。”他折起纸条,剑收回剑鞘,回望一眼留香舍,转身离去。 深夜,顾岚烟为了不让自己睡着,点燃三枚清神香,又在香中放了薄荷叶,闻着空气中冰凉的气味,便不觉得困倦了。 她盘膝坐在床榻旁边,手中拿着一本香谱,认真地翻看着,每隔半个时辰会起身查看段非的伤口。 “冷……” 她听见段非气若游丝地声音,急忙放下书,手背探向他的额头,微微蹙眉,“好烫!”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重伤之人身子本就虚弱,再发热,只怕难以熬过去。 “冷……”段非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身体在不停地发抖。 顾岚烟从柜子中取出所有的棉被,盖在段非身上,又放了五个汤婆子在被褥中。 香舍还有一些制香的草药,她取了有驱寒退热之效的药,煎好后,拿着汤匙给段非服下。 她喂下去一勺药后,紧盯地段非的喉咙,“段非,咽下去,求求你了。” 段非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艰难地咽下一口。 她松气地微微一笑,趁着段非意识清晰些,急忙喂下第二勺、第三勺…… 段非只勉强喝下半碗药,便再也咽不下药,彻底陷入昏迷。 顾岚烟紧张地守在段非身旁,听着他若有若无的呼吸声,脑中时刻绷着一根弦。 丑时三刻,段非轻咳了两声,咳出了少许的血。 顾岚烟拿起帕子,擦拭着他的嘴角,抬手探上他的额头,没有刚才那么烫。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是退热了。” 破晓之时,东方出现一道嫣红的霞光,如打翻的胭脂,染红了半边天。 顾岚烟去院子里打了盆水,刚走近内室,只见段非正睁眼看着自己。 “你醒了!”她放下盆子,疾步走过去,“你千万别乱动,伤口会裂开。” “叶小花……”段非轻轻地唤了她的名字,即便知道这名字是假的,还是愿意这样唤她。 “为何要救我?”他问。 “相识一场,怎能见死不救。” “不怕得罪祁湛吗?” 她淡然地道:“无妨,反正已经得罪很多次了!” 段非虚弱地凝视着她,眼前的女子正垂着头,为他的伤口处换药,她不施脂粉的脸庞透着一丝惹人心疼的憔悴,那清澈的眼睛好似夏夜里的一轮月光,柔得温婉,静得端庄。 “你忙了一夜,快去睡一会儿吧。”他低声劝道。 “我没事。”她淡笑着,那笑容看起来很是让人舒心。 他的心不禁微微一动,目光再也无法从她的身上移开。 143:心机 段非住在留香舍已经两日了,算是度过了危险期,伤口处不再渗血,经过调养,气色也恢复了许多。虽然身子还有些虚弱,不过至少比刚来香舍的时候好多了。 “祁湛为何追杀你?”顾岚烟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段非歪着头眨了眨眼睛,“你觉得呢?” 她默默地道:“虽然他不是好人,不过他不会平白无故的杀人,你招惹他了?” 段非冷冷一笑,“你倒是了解他!”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你猜得没错,我的确招惹他了!”段非幽幽地叹了口气,不甘心地道:“我带人刺杀他,败了,受了一身的伤。” “他时常遇到刺客,却没有人能要了他的性命。”她毕竟跟在祁湛身边一段时间,见过太多的刺客,同时,也知道祁湛的武功深不可测。 段非定定地看着顾岚烟,“他就没有弱点吗?” 顾岚烟想也不想的便回道:“没有。” 若是有,她早就报仇了! “是嘛……”段非轻轻地笑了一声,茶色的深眸如夜般幽暗。 “别想那些没用的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你送出城。”她面色担忧地看向段非,“你还有同伴吗?” 他摇了摇头,轻叹道:“都死了。” 顾岚烟目光一沉,“这可怎么办?单凭我一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将你送出城。” 现在,她如笼中之兽,根本不能走出这间香舍,递出去的家书都有专人检查,无法联系外面的人帮自己。 该怎么办? “出不去就出不去吧!我原本也没打算活着回南疆!”段非环视着这间香舍,淡笑道:“死在你这里,总比死在外面好。” “说什么胡话!”她微微蹙眉,“不许死!” 段非眼中满是笑意,“你舍不得我死?爱上我了?” 她瞪了他一眼,“再满口胡沁,便把你丢出去!” “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做的。”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暖暖的,如四月的微风。 顾岚烟一双眼睛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香炉上的缕缕青烟,那烟飘散在空中,一会儿散为丝绦,一会儿聚为莲花,飘飘散散,融入尘埃之中。 “有办法了!”她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明亮,像极了天河中的星辰。 深夜,顾岚烟熟睡之后,段非缓缓走出内室,来到小院中,对着天空发出一种特别的鸟叫声。 段家的男子世代都要模仿鸟鸣,这是南疆段家特别的传信方式,通过鸣叫声长短、粗细、旋律,来传递相对应的信息。 不一会儿,远处便传来回应的鸟鸣声。 段非听到叫声,眸色瞬间暗了下去,回身望着顾岚烟的房间,低低地道了一句:“对不起。” 第二日正午,丞相府,银杏林传来阵阵蝉声,素月慵懒地倚在回廊处,打了个长长地哈欠,正准备偷懒睡上一觉时,突然听到远处沉重的脚步声,素月猛地清醒过来,对来人行了礼,“寒护卫。” 寒洛似乎遇到了要紧的急事,看也未看素月一眼,神情严肃地走上观景阁。 跟着寒洛一同回来的护卫并未跟上去,而是留在观景阁下等候。 素月走上前,疑惑地问:“寒护卫这是怎么了?” 护卫满脸怒气地叹道:“刺客跑了!” 素月一惊,“跑了?那么多人抓捕,还会跑了?” 护卫知道素月是祁相的贴身侍女,祁相待她不同于旁人,许多事情也不必瞒着她,便同她说起来:“谁能想到叶夫人竟点燃艾草,造成大火的假象,趁乱爬梯子逃了出去。” 素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故作担忧地道:“这刺客那么重要,祁相若是知道,想必会重重责罚寒护卫吧!” 护卫点点头,“谁说不是呢!” 素月嘴角划过淡淡地笑,她才不在乎寒洛会不会受罚,她在意的是经过此事,祁湛怕是不会再信任顾岚烟了。 毕竟,顾岚烟救了想杀祁湛的人,任何一个男子都不会原谅这样的女子吧! 顾岚烟啊顾岚烟,费尽心机绊倒裴苍又如何!到最后,还不是你自己把自己逼到了绝路。 突然,观景阁上传来“碰”地一声响,素月疾步走上去,定眼一瞧,原来是祁湛将茶盏摔到了地上。 “祁相息怒。”素月装作胆怯地走进去,跪在地上收拾着破碎的茶盏。 只听祁湛冷冷地下令:“封锁城门,挨家挨户搜索。” “是。”寒洛领命离去。 素月拾起最后一片碎片,指尖稍稍用力一握,流出血来。她佯装着不想被祁湛看到的样子,咬了咬嘴唇,假装忍着指尖的痛,慢慢地转过身,往门外走去。 刚要走出门时,听见身后传来祁湛淡淡地声音,“记得找医女包扎一下,这几日就不要来服侍了。” 素月心头一喜,答了声“是。”匆匆走下楼梯,脸颊如烤了炭火一般,一阵热一阵红。 看来,祁湛还是关心自己的…… 素月端着茶盏往厨房走去,走过石桥时,遇到了寒洛。 寒洛倚在玉石栏杆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 “听闻刺客从寒护卫眼皮子底下逃走了,真是可惜啊!”素月满眼都是幸灾乐祸。 寒洛缓缓走到素月面前,沉声道:“上次,你说司徒瑾是你的人?” 她懒懒地应了一声,“是。” “我需要司徒家相助,找到那个刺客的藏身之所。” “我没听错吧?你一个丞相府总护卫,竟找不到刺客的藏身之所?” “我明察,他暗访,我知道司徒瑾曾结识过江湖上的人。” 素月挑了挑柳叶细眉,“我可以帮你,不过……” “你想要什么?” “我要……”素月想了想,忽然走向前,对着寒洛露出单纯的微笑,“我要你陪我一起吃饭。” “什么?”寒洛微微怔住。 “吃饭。”素月认真地重复一句,眨了眨眼,“对你来说,很困难吗?” 寒洛垂下头,“并不是……” 只是,他不明白她为何提出这样的要求。 原本以为,她会想要的更多。 144:恩仇 留香舍,极少人知道这里还有一个地窖,在厨房的一口缸下,有一条密道,下面便是地窖。 这地窖是藏香的地方,里面都是珍贵的香、药材,以及禁香。 今日,顾岚烟在香舍点燃了大批艾草,制造浓烟滚滚的假象,而后又在墙上放了一条梯子,便带着段非躲到了地窖中。 军士搜查香舍时,看到梯子,第一个反应是以为他们二人趁乱逃跑,并不会想到他们还躲在香舍中。 此时,外面的军士已经撤走了,顾岚烟悄悄爬出地窖,拿出两件粗布制的破旧衣衫,匆忙换上,扶着段非从后门走出香舍。 段非目光诧异地望向留香舍对面的一行铺子,“这条街的铺子为何没有被军士封锁?” 顾岚烟细说道:“这些铺子归儒林街,留香舍虽开在儒林街对面,却属于御河街,祁湛只封锁了御河街的铺子,并未封锁儒林街。” 段非瞧见一间紧闭的老铺子,指了指铺子门前悬挂的“香”子木牌,沉声问:“那也是香舍?” “是,那是凝香舍,儒林街的老铺子,两年前就被封了。”顾岚烟轻叹道。 “凝香舍……”段非喃喃着铺子的名字,眸中浸着几分悲伤。 顾岚烟带着段非快步走进儒林街的巷子,她太熟悉这条巷子了,从小到大走了那么多次,地上有多少块青石板,她都一清二楚。 段非低声问:“我们去哪里?” “去我家。” “你家?你夫君看到我,会不会误会?” “自然不是回夫家。”叶家人多眼杂,她带着段非回去,岂不是死路一条。她低声道:“是去我娘家。” 月桂街顾家,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那片荒废已久的院子。 “那里安全吗?” “安全,平常不会有人去那里。” “哦?”段非眸中划过一丝坏笑,“这么说,只有你我两人?” 她点点头,“是。” “如此说来,倒像是偷情幽会。”段非一脸痞笑。 顾岚烟白了段非一眼,“真是口无遮拦!” 二人正走着,巷子口突然闪过几个军士的身影。 “小心。”段非警惕地拉过顾岚烟,躲到巷子暗处,偷偷观察远处的军士。 只见军士严守在巷子口,并没有离去的意思。 “怎么办?”顾岚烟担忧地皱起眉头。 这条路是走不了了,说不定其他的路上也会遇到军士。 可如果待在原地不动,也不是办法。 “跟我走。”段非牵起顾岚烟的手,往另一条路走去。 段非带她在巷子里绕来绕去,终于从一条小路走了过去,躲过了军士的巡查。 顾岚烟一路躲避军士,紧张之下,全然忘记自己要去月桂街,竟被段非带到了城南的布衣巷,这条巷子全是穷苦人家、乞丐浪子,少有衣着鲜丽的人出现。 还好他们临走前,已经换上了粗布衣衫,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段非推开一间院子的木门,回身对顾岚烟道:“先藏在这里。” “嗯。”顾岚烟信了他的话走进院子。 刚踏进去,突然,被一群持剑的黑衣人围上。顾岚烟转身想退出去,段非反手关上门,挡住她的去路。 她面色一沉,“段非,你……” “对不起。”段非垂着头,不敢与她清澈的眼睛对视。 “叶姑娘,好久不见。”黑衣人的后面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 黑衣人让开一条路,只见段老爷缓缓走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顾岚烟。 来者不善。 顾岚烟冷漠地问:“段老爷,这是何意?” 段老爷沉沉地笑了笑,“老夫只想请叶姑娘帮个忙。” 帮忙?顾岚烟心中一阵冷笑,只怕这个忙不是那么容易帮的! “帮什么?”顾岚烟冷声问。 段老爷眸中全是阴霾,幽幽地道:“老夫想杀祁湛已久,苦于找不到祁湛的弱点,迟迟未能成事。不过,若以叶姑娘为饵,或许结果会大不相同。” “我?”顾岚烟仿佛听到了莫大的笑话,忍不住自嘲起来,“段老爷,你太看得起我了!以我为饵,威胁不到祁湛。若把他逼急了,说不定会把我们都杀了。” “不会的。”段老爷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这几日,他在留香舍外面看得很清楚,祁湛明知段非进了留香舍,却不强行搜查,反而往留香舍送药材。 祁湛还从未这样对待过一个女子。 “将叶姑娘带下去,好生看守。”段老爷下令道。 黑衣人上前抓住顾岚烟的胳膊,顾岚烟面色冷清地回眸看向段非,眼中满是失望、愤恨。 曾经,她救过祁湛,结果祁湛灭了自己满门。如今,她救了段非,又被段非送入虎口。 姑母说得对,男人啊……果真是不可信的! 她还真是不长记性!错了一次又一次! 飘香楼,素月走进一间偏僻的雅室,关上门,静静地坐在矮椅上。 片刻过后,司徒瑾也走进房中,语气淡漠地问:“有何吩咐?” 她冷言冷语地命令道:“帮助寒洛,找到顾岚烟和那个刺客的藏身之所。” 司徒瑾目光一紧,“你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寒洛了?” “没有,他只是知道你我相识而已。” “为何要帮他?” “帮他,就是帮我们。” 司徒瑾冷冷一笑,更正道:“是帮你,不是帮我们。” “有区别吗?你我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素月嘴角扬起一抹慵懒的媚笑,美眸中透着几分期待之色,“这一次,祁湛若是找到顾岚烟,便有好戏看了!” “我不喜欢看戏。” 素月实在难以忍受司徒瑾这副淡漠的神情,怒声道:“司徒瑾,上次顾岚烟翻案,你事先没有察觉,事后没有查出任何线索,事情办得一塌糊涂!这一次,绝不能再出错!” “知道了。”司徒瑾随随地答应,起身,正准备离开,只听见素月提醒道:“既是做了恶人,就不要想着回头了。” 司徒瑾咬了咬牙,重重地摔门离去。 他实在不明白司徒家为何要给这种人做奴! 145:线索 破旧的柴房中满是灰尘,偶尔会有老鼠从暗处窜出,满屋子找黍子,可惜,这屋子空荡荡一片,连人的食物都没有,哪里会有老鼠的东西。 顾岚烟坐在一堆干草上,双目静静地望着房梁上正在织网的蜘蛛。 她不是没有试着找寻办法出去,只是,这屋子周围都是段家的人,根本没有可能逃出去。 只听“咯吱”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隙,段非端着一碗阳春面走进来,他用衣袖擦了擦桌上的灰,将面放到桌上,看向顾岚烟,低声道:“吃些东西吧!” 她冷冷一笑,“我怎么知道有毒没毒!” “没毒,父亲留着你有大用处,不会让你死。” 闻言,她眼中泛起怒火,扬手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他的脸颊,“忘恩负义!” 段非垂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轻轻地道:“对不起,我不能违抗父亲的命令。” 顾岚烟咬了咬牙,一双冷月般的眸直直地盯着他,“你是从何时开始骗我的?难道,你受伤也是假?” 他默默地说:“我受伤是真,误入香舍也是真,直到昨夜,你要带我离开香舍,我用暗语告知父亲,父亲命我诱你来布衣巷。” “原来如此,我常听人说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今日一看,‘兼爱’之心果然不可用在歹人身上。” 他愧疚地道:“我并不想骗你,可除了你,没有人会威胁到祁湛,我没有办法……” 顾岚烟苦笑了一下,轻叹道:“你还是不了解祁湛啊!他,哪怕舍弃一切,也不会受人威胁。” “你不一样。”他笃定地道。 “有什么不一样?” “他对你很特别。” 顾岚烟眼中闪过一丝怨恨,“曾经,我也觉得他对我很特别,直到家破人亡时,才知道,我在他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 段非虽知道她的仇人是祁湛,不过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委,忍不住问:“你的家人,是怎么死的?” “说来话长……”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似乎也不愿在提起那段往事,凄笑着摇摇头,“不提也罢!” 段非没有再问下去,起身,出门前,指了指那碗阳春面,“趁热吃,别饿坏了身子。” 门缓缓关上,屋内又陷入寂静之中。 顾岚烟目光转向桌上的面,思虑片刻,拿起筷子,挑起了一根面条扔到地上,看到老鼠吃下去没有问题后,自己才开始吃。 段非说得对,不能饿坏了身子。 越是困境,就越是要谋生。 丞相府,祁湛已经收到了段老爷送来的香囊,那是顾岚烟的随身之物,祁湛一眼便认了出来。 “段老爷子这是什么意思?”姜宁笙沉沉地问。 祁湛狠狠地捏着香囊,面色阴沉如夜。 这时,素月端着茶盏走进来,给祁湛奉茶时,瞧见他手中的香囊,佯装着无知地惊声道:“这是姑娘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姑娘是不是出事了?” 祁湛淡淡地看了素月一眼,“她没事,你先退下去。” “是。”素月临走前,还多看了香囊几眼,一副心事重重的关切样子。 姜宁笙看见素月那副可怜的模样,笑道:“这小丫鬟真是养不熟的狗!跟着你这么久,一颗心还在顾岚烟那里!” 祁湛微微蹙眉,“她不过是个丫鬟罢了,你何必这般羞辱。” “哎呦!你这是心疼了?”姜宁笙勾起狡黠的笑。 “满口胡沁。” 姜宁笙不再玩笑,目光睨向他手中的香囊,“你打算怎么办?救还是不救?” “不救。”祁湛冷漠地道。 “真的不救?”姜宁笙有些诧异。 祁湛冷笑道:“她那么有本事,敢救刺客,还怕刺客挟持吗?让她在贼窝里受些委屈也好!如此才能长记性!” “这些贼人可是姓段!”姜宁笙目光深邃地看向祁湛,“你莫要忘记,段老爷子和顾夫人的关系……” 祁湛双眸一沉,冷声道:“寒洛,尽快找到段非的藏身之地,暗中包围,不得打草惊蛇。” 京城中不止丞相府的军士在找顾岚烟,叶镜尘、邵婴听闻顾岚烟失踪的消息后,也派出了高手在京中暗查,却始终一无所获。 唯有司徒瑾查到了一点线索。 司徒家结交了不少的江湖侠客,上到高手内家,下到市井浪子,都有司徒家的眼线。京城中有一些隐蔽的贫困巷子,也有司徒家的人。 所以,司徒瑾若想在京城找人,轻而易举。 月上枝头,万物寂静之时,司徒瑾来到丞相府后门,轻轻地敲了一下门,过了片刻,又连敲了三下。 这是他和素月定下的暗语。 没过一会儿,素月便打开门,只不过,素月身后还站着一个黑衣人——寒洛。 司徒瑾心怀戒备地看了寒洛一眼,压低了声音,只对素月说了三个字:“布衣巷。” 素月扬起嘴角,“多谢。” “小心些,他们人很多。”司徒瑾严肃地道。 素月点了点头,怕丞相府的其他人瞧见他们,匆忙地关上门。 她回身对寒洛道:“在布衣巷。” 寒洛眼中闪过一丝难色,“布衣巷……” 那条巷子算是京中的贫民窟,巷中之人除了穷苦百姓,还有不少仇恨官府的恶徒。若他们穿着一身官服办事,只怕会受到不少阻挠。 “怎么了?”素月疑惑地问。 寒洛冷声道:“布衣巷鱼龙混杂,只怕会有恶徒阻挠办案。” “穿便衣不就行了吗?” 寒洛摇摇头,“他们记住的是我的脸,与衣服无关。” “看来,你还得罪过不少人。” “为丞相府办事,难免遭人怨恨。” 素月想了想,眼中浸着阴狠,“既然巷中有恶徒,何不趁此机会,一并除去!” 寒洛微微一惊,没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素月,竟这般心狠。 那些恶徒虽仇恨官府,却也并非十恶不赦之人,罪不至死。 素月瞧见他一副犹豫的样子,忍不住道:“怎么?你怜悯那些恶徒?” 他开口道:“此事,还需与主子商议。” 146:云开 次日清晨,柴房的门再次被打开,有人从门缝中送进一碗清粥,便关上了门。 顾岚烟刚喝完粥,门忽然被人踢开。 段老爷眉头紧锁地走进来,下令道:“切下她的手指,送去丞相府!老夫就不信,祁湛会置之不理。” 顿时,便有人强按住她的右手,举着匕首,往她的小手指刺去。 “住手!”段非一声呵斥,上前一步,夺走那人的匕首,将顾岚烟护在身后。 段非目光坚定地看着段老爷,“父亲,她救过孩儿的性命!我不会让人伤害她。” “非儿!她是祁湛的女人。”段老爷重重地提醒道。 “她不是!”段非回头看向顾岚烟,“你恨祁湛,对吗?” 顾岚烟点点头,“是,他灭我满门,我恨他入骨。” 她目光转向段老爷,轻声道;“段老爷,是何人告诉你,我是祁湛的女人?” “是祁湛亲口所说。”段老爷沉声道。 顾岚烟冷冷一笑,“祁湛的话,你信?” 段老爷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祁湛的话虽不可信,可是,他在南疆的确帮了你。” “帮了我?”顾岚烟一脸疑惑,“他帮了我什么?” 段非低声道:“他命令我帮你找到一品红,护送你回京。” 顾岚烟的心微微一颤,不过,她并没有再继续想一品红的事情,而是抓住了段非话中的一个重要信息,追问道:“他命令你?这么说,你曾为祁湛做事?” 段非刚要开口,却听到段老爷一声重咳,立刻闭了口,目光投向段老爷,“父亲,将事情告诉她也无妨。” “告诉她?你连她真实姓名都不知道,就如此信她?”段老爷双目深沉地凝视着眼前的女子,一字一句地问:“你,到底叫什么?” 顾岚烟现在是叶家的二少夫人,若是让心怀歹心之人利用,只怕会对叶家不利。 她扬起头,语气淡淡地道:“我就叫叶小花,你若不信,尽管去御河街打听。” 闻言,段老爷冷笑两声,深眸如鹰,“老夫若不是久与官场之人打交道,只怕真的会中了姑娘的计。如今这情形,京中只怕布满了祁湛的眼线,如果老夫派人打听留香舍的事情,岂不是自投罗网。” 顾岚烟见自己的小计谋被拆穿,眼中透着几分无奈。 段老爷是聪明人,自己这点儿手段还是太浅。 她轻叹道:“我们这般疑来疑去,着实没有意思,段老爷,我已是被困之人,你又何必防着我?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还能掀起什么风浪。若你愿将事情告诉我,或许,我能帮你。” 段老爷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顾岚烟的话。 段非见父亲如此迟疑,忍不住道:“那段陈年往事有何不能说!裴苍已死,你还在忌惮什么!” 顾岚烟听到“裴苍”的名字,目光瞬间一沉。这里面还有裴苍的事情?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段老爷终于缓缓开了口:“事情要从那场震惊京城的毒香案说起,当年,故人相求,要我带一品红入京相见。谁曾想,这一品红会牵扯出无数的人命案。故人命丧黄泉,我亦被裴苍的人追杀,是祁湛救了我,秘密将我护送回南疆。我有意为故人报仇,杀了裴苍,怎奈祁湛阻拦我,让我等待时机,再寻报仇良机。直到前不久,我听闻大越皇帝重审毒香案,裴苍入狱,便知道时机到了。可当我来到京城时,裴苍已死,我欲屠杀裴家满门,裴家的人却道:毒香案主谋虽是裴苍,可灭我故人满门的人却是祁湛!” 说到这里,段老爷苍老的眸中散发着杀气。 他信了祁湛这么久,事事听命,却不曾想,竟活在一场骗局之中。 而顾岚烟听了段老爷这一番话后,眼圈微微泛红,清澈的眼眸中含着泪光,她哽咽道:“你……你就是穆云?” 段老爷身子一僵,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会知道老夫当年的化名?” “穆云……”她喃喃着这个名字,低低地苦笑两声,抬头道:“段老爷思慕之人,可是顾巧云?” 顾巧云—— 段老爷的心猛地一痛,他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还以为,大越京城已经不会有人记得顾家的那位夫人了…… “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段老爷的语气中带着迫切与恳求,他急于知道眼前的女子和顾巧云的关系。 顾岚烟眼中的泪一滴滴落了下来,“顾岚烟。” “你就是岚烟?”段老爷面色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当年,他曾听顾巧云提起过顾岚烟,月光一般的姑娘,单纯优雅,素手调香,是顾巧云心中的骄傲。 世间竟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段老爷深深地打量着她,轻叹道:“你长得不像她,却也像她。” 仔细回想,虽然模样不像,可气质、言谈却是像极了! 她低声道:“你还记得她?” “怎敢忘记!”段老爷眸中浸着伤感,“那静心堂里还立着她的牌位,我整日吃斋念佛,只为黄泉轮回后,能再见她一眼。” 静心堂?顾岚烟蓦然想起在段家看到的那间老屋,那里面摆满了无名的牌位,想来,都是顾家无辜女子的亡魂。 她此时才知,原来这世上除了纪尧师父,还有另一个男子深爱着姑母。 就在这时,有人面色慌张地跑进柴房,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道:“外面来了好多的军士!” 段非蹙眉道:“布衣巷的百姓可有阻拦?” 那人眼中透着恐惧,“有人拦了,却没拦住!那些军士见忤逆者便杀。” “非儿,随我出去杀一条血路。”段老爷惊声起身,拿起佩剑,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决心。 “段老爷!”顾岚烟起身,清冷地道:“我和你一起去。” 段老爷正色道:“不可,既已知道你是云儿的侄女,老夫便不能让你涉险。” 顾岚烟淡淡一笑,眼中没有半分慌乱,淡然如水,“段老爷,或许,我能帮到你。” 她面色冷清地走出柴房,望着天上朵朵牡丹层云,心中默默祈愿:姑母,若你在天有灵,请佑我们渡过此劫。 147:弱点 布衣巷,马蹄疾驰而过,卷起尘土飞扬,黄土尘埃消散后,只见巷子里沾满了手持长剑的盔甲军士。 烈日照在明晃晃的利器上,那剑刃上还滴着刺目的鲜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这样的场景,像极了那夜的顾家。 院门缓缓打开,段家的人持剑走出,让出一条路来,段老爷面不改色地走出院子,苍老的幽暗直视着祁湛,眼中燃着仇恨的火。 他恨自己太过相信祁湛,久不出消息闭塞的南疆,以至于不知晓顾家灭门惨案的真相,这些年,对祁湛言听计从,甚至把祁湛当成救段氏满门的恩人。如今方知,他竟是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 今日,他怕是不能活着走出这里了,倒不如拼死一搏,能杀一人是一人。 若是能伤到祁湛,也算一桩幸事。 只是,可怜了非儿…… 段老爷满眼不舍地看向段非,这些仇恨本不该牵扯到他。 段老爷紧握着剑,看向祁湛,“祁相,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与非儿无关,可能放他离京?” 祁湛垂着头,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淡笑道:“覆巢之下无完卵,段老爷,这样的道理都不明白吗?” 段老爷心中一沉,知道祁湛是打算赶尽杀绝。 原本,他手上还有一个筹码,可现在,他实在做不到用顾岚烟的性命来威胁祁湛。 即便顾岚烟曾是祁湛的心上人,可那又如何,顾家还不是满门被屠。 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又岂能放走一个活口。 “父亲,不必求他!”段非持剑走到段老爷身旁,已然无所畏惧,“今日,我们父子同生共死。” 祁湛冷漠地下令道:“动手!” “且慢!”顾岚烟从人群中走出,她站在丞相府的军士面前,正对着祁湛的方向。 “你终于出来了。”祁湛目光深邃地看着她,“过来。” 她摇摇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祁湛微微蹙眉,看了看她身后的段老爷、段非,仿佛明白了什么,低笑道:“看来,你都知道了。” “祁湛,放了他们。”她沉声道。 “你觉得,我会答应吗?”祁湛幽幽地反问。 顾岚烟退后一步,夺过身旁人手中的弩箭,对准自己,目光凌厉地瞪向祁湛,一字一句道:“放了他们。” 段老爷曾想以她为饵,威胁祁湛,段非也说过,南疆的事情是祁湛在暗中帮她。 她在赌,赌自己到底是不是祁湛的弱点,赌祁湛还在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叶夫人,这弩箭可不是你能玩的东西。”寒洛眸中透着轻蔑,他不急不缓地走向顾岚烟,“你会用吗?” 顾岚烟手指用力地扣动着机关,对准寒洛,纵弦发射出去。 弩箭如风一般飞出,寒洛反应迅速地侧身躲避,弩箭与自己擦肩而过。 寒洛微微一惊,显然没有想到顾岚烟会有弩箭。 顾岚烟又娴熟地张弦装箭,弩箭正对着自己,冷冷地道:“放了他们。” 祁湛目光如万丈寒冰,“不放,你能如何?” “我和他们一起死。” “你敢?” “我敢!”她眼中全是决绝。 段非明知道顾岚烟是在用计,却还是为了她担忧,“弩箭非寻常利器,千万小心。” 段老爷低声劝道:“岚烟,祁湛素来心狠,若此法行不通,便作罢,万不可冲动行事。” “我明白。”她低低地应了一声,目光紧盯着祁湛。 祁湛与顾岚烟对视片刻,忽然,迈开脚,不急不缓地走向她。 顾岚烟下意识地握紧弩弓,生怕被祁湛夺了过去。 “不要过来!”她警惕地道,手上弩箭又离自己近了一寸。 祁湛剑眉微蹙,果然停下了脚步,“顾岚烟,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要救他们?” “是。” “你知不知道,他们要杀我?” 她咬了咬牙,“那是你该死!” 祁湛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分外冰冷,声音忽然变得沙哑起来,叹息道:“看来,无论我做多少事情,你都不会原谅我。” “灭门之仇,如何原谅!” 祁湛幽暗的眸闪过一丝痛楚,那痛随着呼吸蔓延到全身,在心底汇成了一道不能愈合的伤。 他凝视她,眼中都是复杂的,难以言明的情绪。 长久的沉默后,终于,他缓缓开口道:“放他们离开。” “是。”寒洛等人不甘心地收起剑。 顾岚烟回身对段老爷、段非道:“快走!” 段老爷知道祁湛不会为难顾岚烟,对段家众人道:“我们走!” “那你呢?”段非心疼地看着她,“和我一起走吧!” “我不能走。”她摇了摇头,默默地道:“这里还有我未了的事情。” “万事小心。”段非深深地看了顾岚烟一眼,又道了句:“后会有期。”方才随段老爷离去。 祁湛面色阴沉地看着她手上的弩箭,“他们都走了,还不放下吗?” “等他们走远些,我自然会放下。”她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周围的军士,“让你的人不要动!” 布衣巷街头,凤炘看见全身而退的段家人,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回身对邵婴说:“段家的人已平安,让你的人撤走吧!” 邵婴沉沉地道:“你明明早就推演出段家人的藏身之所,为何迟迟不肯告诉我?” 凤炘露出玩味地笑容,“我只是想证明一件事情。” “何事?” “我想知道,祁湛到底在不在乎顾岚烟的生死。” “现在,你得到答案了?” 凤炘点点头,“得到了。” 少年的脸上从未有过如此喜悦的笑容。那笑容就像是得到了甜糕的小孩子,难以掩饰心中的欢喜。 因为,他知道自己凭借这个答案,就会胜过祁湛。 “我不懂,他既然如此在乎她,当初又为何那么对顾家?”凤炘心中只剩下这最后的疑惑,他抬头看向邵婴,“你知道原因吗?” “我不懂他。”邵婴淡淡地回道。 从知道祁湛暗中为安王姜宁旭做事的那一天起,邵婴便再也没有懂过他。 曾经的知己,如今渐行渐远,甚至,将要成为仇敌。 148:不舍 半个时辰后,顾岚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弩箭。 “我的人可以动了吗?”祁湛淡淡地问。 “自便。”她转身正准备走,忽然被军士拦住去路,头也不回地道:“祁相,这是何意?” 寒洛冷声道:“叶夫人私放朝廷钦犯,岂能说走就走。” 顾岚烟回眸看向祁湛,“你想怎样?” 祁湛面无表情地下令道:“送去刑部关押!” 她被军士扣住双手,推上了马车,再一次被押到刑部。 不过,这一次,却没有受到上回的礼待。 顾岚烟被关在了刑部最阴冷潮湿的牢房,现在虽是初夏,可这间牢房的寒冷,让她想到了青州的日子,骨子里都渗透着寒意。 墙上、地上都是一个个水珠,仿佛永远都擦不干净。 关在这种地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简直就是一种不见血的折磨。 她最不愿回想起的便是自己在青州的时光,可这周围的一切,和在青州的感觉,何其相似! 突然,周围的灯火都熄灭了,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不……”她瘫坐在地上,双眼无助地看着眼前的黑暗。 她想起在青州的一个夜晚,自己刚做完苦役回到房中,周围一片漆黑,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身子便紧贴在墙壁上,一动不敢动。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有冰凉的东西爬上自己的身体。 是蛇—— 那夜,她的眼睛都不敢合一下,耳边都是蛇吐信的“嘶嘶”声。 直到天明,她才看清周围,那一刻,她情愿自己瞎了眼睛,看不到那可怖的一幕:屋内只有她一人,地上、墙上都是蛇,外面站满了军士,一副看戏的冷漠表情。 想到这里,她再也支撑不住。 不,不可以。自己再待在这里,会彻底疯掉的。 她跌跌撞撞地找到牢门,高喊道:“来人!有没有人?” 狱卒举着蜡烛走过来,“何事?” 她取下头上的金发簪递给狱卒,有意收买这个人,声音颤抖地哀求道:“官爷,可否给民妇换一间牢房?” 狱卒并不敢收,只是出于好心地告诉她一句:“这都是祁相的命令。” 祁湛的命令……她心中一沉,如此便清楚了,他是在报复自己。 毕竟,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威胁他,一次又一次触犯他的逆鳞。 狱卒走远了,又剩下她一人。 她感觉自己如同离水的鱼,每一次呼吸都那么艰难。 脑海中不断地闪过青州的画面,双眼满是恐惧,手指紧紧地抓着衣衫,身子僵硬如石。 刑部议事堂,空气中满是压迫的气息,路远手中端着一盏新茶,却迟迟没有饮下,低声道:“那里哪是姑娘家待的地方,要不,换一间牢房?” 祁湛一个阴冷的眼神看过去,路远立刻垂下头,闭上了嘴。 良久,路远又为难起来,“叶家、秋世子都已经来要人了,叶家的人,我倒是不怕,只是秋世子实在难缠。我推脱说案情尚不清晰,暂时劝退了他们,可下一次,他们要是再来,我该怎么办?既然是案子,就要有判决,总不能一直关着顾岚烟。” “那便判。”他沉沉地道。 “当真要判?”路远微微一惊,“私放朝廷钦犯可是重罪,至少要关二十年。” 祁湛冷笑道:“她有本事救人,自然有本事坐牢!” “你舍得心尖上的人坐牢?”路远挑了挑眉,轻叹道:“我刚才可是听狱卒说,顾岚烟晕了过去,她那副娇弱的身子,能撑到现在已然不易。” 祁湛目光一顿,冰冷的脸庞到底还是掩盖不住心里的关切。 他缓缓起身,路远故作好奇地问:“去哪儿啊?” 祁湛没有回答,面无表情地往牢房的方向疾步走去。 路远兴致勃勃地高声提醒道:“进去了往左走,走到头就看见了!” 牢房内,顾岚烟身子紧贴着墙壁,蜷缩在角落里,她双手捂着脑袋,身子不停地发抖。 就在这时,身上落了一件衣衫,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现在知道怕了?” 顾岚烟抬起头,眼中全是慌乱不安,如一只受惊的兔子。 祁湛望见这样的楚楚目光,终究还是心疼了,一瞬间,心里的怒消得一干二净。 他伸出手,挑起她的下颌,哑声问:“告诉我,错没错?” 她的确是怕了,可面对祁湛,还是倔强的摇摇头,“没错。” “好,那你接着待在这里!”他放下手,冷冷地站起身,俯视着她道:“听说这里到了夜里,有不少的蛇虫鼠蚁。” 祁湛转过身,刚准备走,忽然,一双小手抓住他的衣衫。 “带我离开这里。”她轻轻地道。 昏暗的牢房恰好遮掩住了他眼中的怜惜,他俯下身,抱着她走出牢房。 走到外面,感受到阳光照在自己身上,她才好了些。 只是身子还是冰的可怕。 祁湛并没有让她离开刑部,而是抱着她走进一间干净无人的屋子,将她放到床榻上,回身吩咐下人准备一碗驱寒的姜汤。 姜汤送来了,她却不肯喝。 “我想回家。”她声音哽咽地道。 他回绝,“还不行。” “你要关我进那种地方,还不如杀了我!” “不会再关你。”他认真地保证,顿了顿,又道:“但也不能放你离开。” “为何?” 祁湛盛着姜汤的勺子已经到了她的唇边,“喝了姜汤,我就告诉你。” “我自己喝。”顾岚烟拿过姜汤碗,几乎是一口饮尽,“现在,告诉我!” 祁湛无奈地看着她,“你在布衣巷放走朝廷钦犯的事情已经传得人尽皆知,朝廷总要给百姓一个交代。” 顾岚烟并不相信他的话,“你是当朝丞相,放我出去,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情吗?” “我虽是当朝丞相,若要保你出去,也要费些时日。”祁湛严肃地看着她,沉沉地道:“莫要忘记,你确确实实触犯了大越的律法。” 顾岚烟冷眸如月,直直地盯着他,“我只知道,我放走的人,皆是无辜之人。” 她既已知道了穆云之事,便对祁湛的恨又深了一层。 149:送面 深夜,路远和祁湛一同来到刑部放卷宗的库房,试图从这上万本卷宗中找出为顾岚烟脱罪的办法。 路远生无可恋地望着眼前如山的卷宗,疲惫地道:“这是本官上任以来,第一次为了案子挑灯夜读。” 他是当官的身子,操心的命,跟着祁湛做事,想当贪官都难。 路远翻了没一会儿,便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说:“饿了,我去厨房煮碗面。” 祁湛淡淡地看了路远一眼,“你还会煮面?” “当然!”路远满脸自豪,“想当年,我还给村里的酒馆当过厨子!厨艺虽比不上飘香楼的厨娘,但也差不到哪去。” 路远本是贫贱出身,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在朝为官多年,从不结党,因而也屡遭同僚排斥。后得祁湛赏识,被一步步提拔到今日的地位。 凡是有过这样经历的人,大都守着一颗初心,无论地位再高,都不会忘记自己本来的样子。 即使路远贵为刑部尚书,凡事也还是亲力亲为。尤其是吃饭这等大事! “祁相,要不要尝尝我的厨艺?”路远一脸讨好的笑意。 “我不饿。”祁湛顿了顿,目光看向顾岚烟的屋子,低声道:“给她送去一碗。” 过了一会儿,路远端着三碗热气腾腾的面走来,自己留下一碗,剩下两碗推到祁湛面前,含笑道:“还是你自己去送吧!” 祁湛头也不抬地拒绝,“我很忙。” “再忙也要吃饭!”路远夺过祁湛手上的卷宗,“你当我这个邢部尚书是吃白饭的吗?这些卷宗,我可比你了解。” 祁湛怀疑地看着他,“你了解?那为何想不出脱罪之法?” 路远吞吞吐吐地解释,“我只是……一时想不出而已。” “无能。”祁湛冷冷地斥责一句。 “是是是,丞相教训的极是。”路远不停地点头,目光瞥向桌上的面,低声提醒道:“这面……快凉了。” 祁湛垂下头,看着那两碗面,又看着顾岚烟的屋子,终于还是端起了面碗,往那边走去。 路远看见祁湛进入那间屋子,兴致高涨地吹起了口哨。 果然啊,英雄难过美人关。 屋内,顾岚烟诧异地看着祁湛端来的两碗面。 现在可是深夜,即便她没睡,他也不能门也没敲的就闯进了吧! “吃面。”祁湛淡淡地道。 “我不饿。” “你晚上就没吃东西,怎么可能不饿。”他把面碗移到她面前,语气生硬地道:“吃面。” 她心中暗暗地白了祁湛一眼,只怕今日自己要是不吃面,他是不打算离开了。 顾岚烟冷漠地拿起筷子,吃了一小口。 这面的味道……倒是不错。 是家常的味道,没有飘香楼那些香料的遮掩,纯碎的面香,还有淡淡的葱花香。 这碗面勾起了她的食欲。 不知不觉间,她竟把碗中的面都吃光了。 祁湛瞧见她吃面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缓缓抬起手,温柔地擦掉她嘴角的汤渍,随随地问:“有那么好吃吗?” 她点了点头,“好久没吃到这种味道的面了。” 祁湛听到她的话,虽没食欲,却也还是尝了一口。 他自是吃不惯这种清淡的面,疑惑地看着她,“这面很平常。” 她淡笑道:“是很平常,却也平常的不一样。” 自从嫁入叶家,她整日都吃些山珍海味,即便是清淡的菜,也要用特别的食材搭配,总之,所有的菜都失去了本来的样子。 这碗面,让她想起了顾家。 顾家的厨娘都是家中的姑娘们,艺妓必学厨艺,但姑母却不让他们刻意去学酒楼的菜,而是让她们自己琢磨,做得越平常越好。 姑母说,进群芳阁的客人,大都是达官显贵,再好的东西人家都吃过。所以,她手底下的姑娘不需要做得精,但要做得用心。 今日这碗面,像极了她在顾家吃的面。 祁湛这种身份尊贵之人,自然不懂这面中的滋味。 “有何不一样?”祁湛问。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这种人,不会懂的。” 身份之差,是最大的沟壑,夜空中的星辰永远都不会懂黄土的快乐。正如此刻,祁湛不会明白她为何因为一碗面而感慨万千。 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会懂吗?”祁湛自言自语地喃喃一句,随后,拿起筷子,细细地品尝着自己碗中的面。 若是想懂,就一定会弄懂。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走进她的心里。 顾岚烟惊讶地看着祁湛的动作,不明白他为何对一碗面如此固执。 一碗面见底时,祁湛终于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道:“我懂了。” 他真的懂了?顾岚烟心中满是狐疑。 祁湛微微抬起头,对上她清澈的眸,淡淡一笑,“这面和当年丹凤街的笼饼很像。” 顾岚烟微微一愣,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在丹凤街,和祁湛一起吃的那盘笼饼。 那时候,她何其自卑,而他,为了了解自己,陪着她去丹凤街吃味道平淡的笼饼、喝蛋花汤。 他情真意切地对她说:我不在意你的身份。 原来,她和他之间还有这么多回忆。 若不是祁湛提起,她真的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自从回京之后,就很少去丹凤街了,她和叶镜尘都有个各自要忙的事情,为了报仇,她放弃了许多,包括曾经那安稳快乐的时光。 果然,一旦走上这条路,就回不去了。 祁湛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落寞,“你很久没去丹凤街了?改日得空,我陪你去……” “不必了!”顾岚烟冷冷地打断他的话,心中猛然一乱,不想再与祁湛共处一室,开始下逐客令,“天色已晚,祁相还不走吗?” 祁湛冷眸渐渐沉下,他真是糊涂了,刚才竟神使鬼差的说了那样愚蠢的话。 她如此恨他,又怎么可能和他一起去丹凤街。 “是,我该走了。”祁湛缓缓站起,面色冰冷的走了出去。 月光洒在他玄色的衣衫上,寂静的夜中又平添了一丝幽冷。 150:让步 三日后,顾岚烟被无罪释放。 刑部对外只说:是南疆人用了奇毒,控制了顾岚烟的心智,才使顾岚烟做事那等事情。 这件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顾岚烟回到叶家,少不得被盘问一番。 正厅内,叶家长辈坐在高位,小辈们坐在侧位。顾岚烟进了门,给族中的各位长辈行了礼,“此前,岚烟遭人劫持,让公爹、婆母,各位叔父婶婶担心了。” 叶老爷轻声道:“回来就好,坐下吧!” 顾岚烟刚坐下,只听身旁传来尉迟萱嘲讽的声音,“三番两次入狱,真是丢尽了叶家的脸面。” “大嫂教训的极是,日后,我必定本本分分,不生事端。”顾岚烟第一次如此平心静气地回尉迟萱的话。 因为,就在顾岚烟不回家的这三日,叶家发生了一件大事——尉迟萱有了身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尉迟萱身上,衣食住行,不敢有半分怠慢。尤其是叶老夫人,整日都不离尉迟萱身边,生怕自己儿媳遭人谋害。 毕竟,尉迟萱腹中之子很有可能是叶家的长孙,若尉迟萱生下的是儿子,那么,叶家的所有拥有的一切都会属于叶镜予,和叶镜尘没有半点儿关系。 掌家之权,对于叶家这种皇商之家,太重要了。 顾岚烟现在只想离尉迟萱远远的,免得哪日她不慎滑胎,还要怨到自己头上。 尉迟萱见顾岚烟如此顺从,觉得自己占了上风,不禁露出得意的神情。 “婆母,夏日暑热,我那个屋子太闷了,我实在想换个园子住。”尉迟萱娇弱地道。 叶老夫人关心地问:“萱儿想住哪里?” 尉迟萱冷冷地瞥了顾岚烟一眼,轻声道:“我要住楠园。” 众人皆知,当初,叶老爷将楠园给了叶镜尘和顾岚烟。 如今,尉迟萱当着叶老爷的面,和叶夫人要楠园,一是为了挑衅,二是为了争位。 叶老爷决定,或许会关系到大少爷与二少爷之后的生活。 “这……”叶老夫人装作为难的样子,轻叹道:“老爷已将楠园给了镜尘,只怕……老爷,你看此事当如何?” 叶老爷并没有立刻回答叶老夫人的话,屋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这时,叶镜尘起身道:“我愿意将楠园借给大哥、大嫂暂住。” 听了这话,叶老爷心中难免觉得对不起她和叶镜尘,“这样吧,萱儿养胎期间暂住在楠园,镜尘,你带着岚烟去城西的别院。” 城西别院,虽比不上楠园,但也是风景宜人的地方。 不过,那里的丫鬟都是叶老夫人的人,叶镜尘并不愿住在那里。 “不必那么麻烦,我和岚烟住在香舍便好。”叶镜尘低声道。 “如此,岂不是太委屈了?”叶老夫人微微蹙眉,“若是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我这个后母苛责你们,赶你们出门呢!” 叶镜尘面色一阵冰冷,妇人之嘴真是如鸩毒般,杀人于无形。 顾岚烟淡笑地拍了拍叶镜尘的手背,示意他不要动怒,一切还有她呢! 她这一张伶牙俐齿的嘴,可是深的顾巧云真传。 “婆母说得哪里话!”顾岚烟嘴角勾起一抹深笑,“咱们都是一家人,苛责不苛责,府里的下人看得最清楚,你说是不是?” 不等叶老夫人搭话,顾岚烟又道:“况且,楠园只是借给大哥、大嫂暂住,等到大嫂产子之后,夫君和我还是要回来的。到时候,只要大嫂不埋怨我便好。” 尉迟萱本来是想产子后,一直赖在楠园不走,如今听了这话,只能打消了这一想法。 顾岚烟瞧见尉迟萱眼中的失落,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果然,女人还是了解女人。 早就猜到尉迟萱从一开始就是想打楠园的主意,今天,自己的一番话,算是堵住了尉迟萱的嘴。 “既是要借给我养胎,还请弟妹早些搬出去,我这身子一日比一日乏累,实在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养胎。”尉迟萱又开始矫揉造作起来。 顾岚烟心里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实在看不惯尉迟萱这副样子。 回到楠园,顾岚烟立刻吩咐小桃:“收拾东西,我们搬去香舍住。” “为何要搬走?”小桃一脸疑惑。 顾岚烟不悦地道:“大少夫人要借楠园养胎。” “其实,也没必要走得这样急。”叶镜尘轻声道。 顾岚烟冷哼一声,“不走?再不走,人家就该来撵咱们了!你也是叶家的人,他们如此逼迫,实在太欺负人了!” 叶镜尘见她这样维护自己,心中不禁泛起层层暖意,含笑道:“娘子,若是刚才你发这样大的脾气,他们一定不敢欺负咱们。” “刚才……我哪儿敢啊!”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自恼起来,“我也是没出息,只会背后生闷气。” 叶镜尘温柔地揉着她的脑袋,哄着她,“娘子莫气,等你哪日有了身孕,你也矫情做作给他们瞧瞧!” “我可学不会尉迟萱那一套。”顾岚烟嫌弃地冷笑一声,回身帮着小桃一起收拾东西,“把值钱的能带走的东西都带上,带不走的,也要一一记下,若是尉迟萱弄坏了,都要赔的!” “是。”小桃连连点头。 叶镜尘安排了三辆马车,才装下那些金银细软、绫罗绸缎,满满的一车,都搬去了留香舍。 香舍尚小,所以,他们只带了小桃一个丫鬟出来。 顾岚烟和叶镜尘住在南边的厢房,小桃住在北边小屋,搬出来之后,没有叶家的条条框框,生活也自在些。白日里,叶镜尘去叶家绸缎庄,顾岚烟留在香舍制香,晚上,二人便携手走在御河街,看看花灯,瞧瞧烟火。 如此无忧的小日子,总是羡煞旁人。 不过,旁人却不知,他们走在街上,实际上是为了观察御河街官宦之家的访客,细思朝中的局势,寻找这些臣子的弱点。 他们每做一件事,都是为了报仇。 裴苍死了,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还有党羽众多的姜宁旭,以及权倾朝野的祁湛。 151:随驾 盛夏时节,六月三伏天,赤日炎炎,御河街的水中荷花开得正好,亭亭玉立,夏花生来绚丽,每一片花瓣都绽放着生命力。清风拂过,一抹荷香静静地散开,让行人暂时忘却了夏日的暑热。 留香舍,小桃又从外面搬进来不少的冰,放在玉盘中。 即便如此,顾岚烟手中的扇子还是不停地扇着,她恨不得自己变成蚱蜢般大小,钻进冰里,再也不出来。 “好热……”顾岚烟无精打采地喝着消暑的绿豆汤,实在没什么精神。 三伏天气,只要动一下,就一身汗,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制香。这几日,香舍卖出去的香都是之前的存香,客人大都喜爱买提神香,或者艾湿香,驱散空气中的燥热。 “叶夫人,可在?”门口传来一声尖锐的声音。 顾岚烟抬起头,只见门外站着宫里的总管太监,她走出去,客气地问:“公公,找民妇何事?” 总管太监含笑道:“陛下要去洛河行宫避暑,指明了让你随驾同行。” “为何是我?”顾岚烟疑惑起来。 太监细说起来:“说来也巧,今日,陛下拟定随行官员名录时,恰好温婕妤端来一杯香茶,陛下尝过后,便命人在随行的名录中加上了你的名字。” 说到这里,太监忍不住感叹:“随驾同行的女子大都是后宫嫔妃、皇亲国戚,你还是大越第一位随驾同行的平民女子。这可是无上尊荣!” 他的话并不是吹捧,而是实实在在的真话。这种事情,还真是头一回。 “公公,何时启程?”顾岚烟问。 太监道:“两日后,还请叶夫人抓紧收拾随行的物品。” “是。”顾岚烟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她并不想随行去什么行宫,主要是,不想和叶镜尘分开。 黄昏时候,叶镜尘回到香舍,顾岚烟将随驾避暑的事情告诉了他。 叶镜尘听了后,倒是十分赞同,“你怕暑热,去洛河避暑也好。那边山水如画,你若去了,定会喜欢。” 她面露愁色,“可惜,你不能与我同去。” 叶镜尘淡笑地看着她,“叶家在洛河有间染坊,到时候,我会以查账之名,去洛河找你。不过,我进不了行宫,我会派人给你送信,你去叶家染坊找我便好。” “那便说定了,你一定要去找我。”顾岚烟的眼中散发着星星般的光。 只要有师兄在自己身边,便觉得十分安心。 两日后,宫里的马车便来香舍接了顾岚烟,随御驾一同往洛河行宫。 从京城到洛河,要走五日。白日,车马赶路,夜里,安营扎寨。前几日还好,顾岚烟和随行的医女们住在一起,也很少出去见外人。 只有第四日有些不同。他们到了阳城,要住在地方官员的府中。 这些官员们为迎圣驾,扩建府邸,大动土木,府中雕梁画栋,繁华楼阁,一砖一瓦皆是民脂民膏。 顾岚烟闲来无事时,在园子里散步,瞧着一花一木,忍不住感叹道:“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花不了几个钱!”秋子逍朗笑着走到她身边,目光淡然地瞧着这宅子,“叶家那宅子可比这儿奢侈多了!” 叶家是大越第一皇商,这里和叶家自然是比不了的。 顾岚烟沉声道:“叶家是真有钱,才能建那么奢侈的宅院,可阳城的地方官俸禄微薄,加在一起都建不了半个宅子,这里面肯定有贪……” “嘘……”秋子逍抬手捂住她的嘴,“人多眼杂,慎言。” 顾岚烟抿了抿嘴,点点头。 秋子逍放开手,低声道:“陛下不是昏君,你看懂的道理,他自然也能看懂。这些阳城的官员舒服日子快过到头了!” 二人正聊着,总管太监走到顾岚烟身旁,先是对秋子逍行了礼,再直起身对顾岚烟道:“叶夫人,今晚夜宴,陛下命你烹香茶。” “是。” 总管太监又道:“夏日闷热,陛下喜饮清淡的茶。” “多谢公公提醒。”顾岚烟感激地道。 “叶夫人客气了,老奴还要去服侍陛下,先走一步。”总管太监行了礼,转身离去。 秋子逍满眼期待地看向她,“今晚烹什么茶?” “你猜?” “香茶百味,我岂能猜出。” 顾岚烟随手摘下地上的薄荷草,放在手中揉搓着,深深地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上一次,她刻意隐藏了烹茶的技艺,这一次,她要稍露锋芒。 夜里,顾岚烟来到夜宴上,总管太监安排她坐在一处安静的角落,“知道叶夫人喜静,老奴特意为夫人留着这个位子。” “公公有心了。”顾岚烟礼貌地道了谢。 “陛下看重夫人,便是看重叶家。”总管太监别有深意地提醒一句。 顾岚烟微微一怔,想再细问时,总管太监已经走远了。 宴席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众人都默默坐在矮椅上,等待着陛下。 这时,祁湛走进宴厅,所有人都起身行礼,顾岚烟也跟着人们站起,祁湛对着众人拱手还礼,淡然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顾岚烟身上。 这目光,旁人感觉不到,唯有她能感觉到。 他总是有这样的能力,让她注意到他。 她垂下头,刻意不去碰撞他的眼神。 祁湛坐下后,众人才坐下。 顾岚烟注意到,祁湛坐在姜宁旭身旁,两个人在低语谈论着什么,神情严肃,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情。 凤炘教过她一些简单的唇语,她能读出,他们应该在说“姜令姝”。 姜令姝?她不是远嫁离京了吗?为何会提起她? “陛下驾到。”太监细长地声音打断了顾岚烟的思绪。 顾岚烟急忙跪下,跟随众人高喊:“恭迎陛下,圣安。” “平身。”陛下道了一声,随后,坐在龙椅上,又道:“今夜无君无臣,不分上下,众位可不必拘礼。” “遵旨。”众人一齐起身,即使陛下说不必拘礼,他们还是一副拘谨的样子。 顾岚烟坐的位子斜前方有一根柱子,正好将她瘦小的身子挡住,她看不见陛下,陛下也注意不到她,倒是比别人自在一些。 152:失踪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总管太监走到顾岚烟身旁,低声道:“叶夫人,烹茶的器具都备好了,有劳夫人。” 顾岚烟缓缓站起,先是在银盆中净手,之后,再来到宴席的中央。 舞姬都已退下,琴曲却未停止,一弦一音,恰好迎着顾岚烟烹茶的动作。 即便有权有势之人,都未必能喝到京城第一制香师亲手烹的茶。 在座之人,无不安静地欣赏着茶艺,烹茶人的一举一动都美如画。 顾岚烟今日所烹的茶名唤:白莲茶。 先将准备好的莲香茶饼切下小块,放入冰冷的山泉水中,再放制果木炭上,用小火将水煮沸。在水中放入薄荷叶、陈皮、酸梅、甘草等物,最后,加入少许蜜水,将茶水盛入小盏中,在每盏茶上放一小朵新鲜的白莲。单是外表就足以赏心悦目。 此茶香气淡雅,茶水清澈明亮,最是清热去火,宜暑热之季饮用。 茶香飘散在空气中时,已经有人赞不绝口。 陛下饮下后,微微一怔,随后抬头看向顾岚烟,淡淡地称赞一句:“你烹茶的技艺精进了不少。” 顾岚烟俯身行礼,回话道:“回陛下的话,自上次围场烹茶后,民妇便一直练习烹茶的技艺,希望有朝一日,能像恩师那样,得到陛下赞许。” “有心了。”陛下嘴角浮起一抹和善的笑容,垂下头,慢慢地品着茶中清香。 这时,一个身着紫衣的侍卫拿着密折走进宴厅,神情严肃,“陛下,急报。” 陛下接过密折,打开后,面色顿时苍白如纸,气息也不稳起来,“这……这……” 突然,陛下吐出一口鲜血,晕厥倒地。 “陛下!”总管太监惊慌地扶住陛下。 祁湛第一个走过去,看了眼地上的密折,摸了摸陛下的脉象,从容不迫地道:“应是急火攻心,传太医!” 宫人扶着陛下进了后面的内室,太医也跟着进去了。 宴厅陷入一片紧张的气氛中,众人面色凝重地站在原地,各怀心思。 顾岚烟茫然地站在人群中,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封密折到底写了什么? 竟会让陛下看后,急火攻心,晕倒过去…… 她在人群中找到秋子逍的身影,走到他身旁,低声问:“你可知陛下为何会晕厥?” 秋子逍看了看四周的人,抓住顾岚烟的手,“跟我来。” 二人来到一处安静无人的地方,秋子逍放开她的手,低声道:“姜令姝出事了!” 又是姜令姝,刚才祁湛和姜宁旭也在谈论姜令姝。 她疑惑地问:“她怎么了?” 秋子逍沉声说:“和亲的队伍被沙盗劫了,姜令姝下落不明。” “和亲的队伍自有高手护卫,怎么会被劫?” 秋子逍摇摇头,“我不参与朝中之事,并不清楚详情,不过,这件事情总觉得有些奇怪。” “如何奇怪?” “我说不清楚……不过……”秋子逍顿了顿,望着远处宴厅里的那些人,若有所思地道:“这件事情必有人在背后操纵。” 顾岚烟嘴角扬起一丝冷笑,“那我真是该感谢那个人,倘若姜令姝平平安安地去和亲,我心中这口气如何能咽下!” 因为姜令姝,她和顾九在青州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她倒是不要紧,都是皮肉之苦,可顾九…… 顾九这辈子都毁了。 “这便是恶有恶报。”秋子逍听了这个消息后,也觉得大快人心。 那些沙盗的手段,他是听说过的,活人到了沙盗手里,不死,也剩下半条命了。 更何况是女子。 陛下因为姜令姝的事情,终日忧心伤神,虽命人去寻找,心里却知凶多吉少。 直到五日后,圣驾才重新启程,去往洛河行宫。 到了洛河,顾岚烟迟迟没有收到叶镜尘的信,便按耐不住,自己去了叶家染坊。 叶家染坊位于洛河河畔,建在山上,因为方便采摘山上的蓝靛、茜草、茈草、红花、黄栀等物作染料。 顾岚烟沿着石阶走进染坊的正门,管事的人瞧见她的穿着,便知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在看她的发髻,便知她是嫁过人的。 管事客气地问:“这位夫人,来此所为何事?” “叶家二少爷可在这里?”她刻意有所隐藏,没有言明自己和叶镜尘的关系。 管事摇摇头:“并未来过,夫人要找二少爷,应该去京城才对。” 没有来过? 她在阳城已经停留了数日,叶镜尘怎么会还没到洛河? 顾岚烟蹙眉,思考片刻,轻声道:“前几日,他飞鸽传书告诉我,会来洛河一趟,他一向守信,怎会还没到?” “许是路上耽搁了,不如夫人再等几日?。”管事一脸疑惑的样子,并不像是有所隐瞒。 顾岚烟点点头,将自己的香囊留下,“若他来了,请将这个交给他,他见到了,自然明白。” “是。”管事应下,并派人送顾岚烟下了山。 一路上,她始终在想叶镜尘的事情。他一向守时,怎么会耽搁? 莫不是路上遇到了不测? 回到行宫,她急忙写了一封信,托信使快马加鞭送到京城留香舍。 两日后,她收到回信,信是小桃回的,信上说叶镜尘已经离开香舍数日。 “一定是出事了!”她不安地拿着信,走出屋子,想去找邵婴、秋子逍一同想对策。 可到了邵婴和秋子逍住所,却不见一人。 只听侍女道:“邵大人奉陛下的命令,去搜查令姝公主的下落。” “世子呢?”她问。 侍女回道:“同去了。” 同去了?也就是说,唯一能帮她的人都不在行宫了。 她该找谁? 顾岚烟想了想,脑海中总是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怎么会想到祁湛呢? 除了他,就没有别人了吗? 她想了想,的确没有了。 姜宁笙留在京城,并未跟随圣驾,秋子逍、邵婴又不在行宫。 她所认识的人中,有能力可以帮到自己的人,只剩下那位丞相大人了。 只是,他会帮自己吗?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决定去试一试。 153:久等 洛河行宫分为内宫和外宫,陛下与嫔妃住在内宫,诸皇子、臣子住在外宫,两宫都是环山而建,中间隔着十丈城墙,无论内宫外宫,屋前都有重兵把守。 祁湛住在外宫最醒目的地方,每日都有大量公文送进这里,上门与祁湛议事的大臣更是络绎不绝。 从日出排到日落,进进出出的人就没有停过。 顾岚烟看着眼前长长的队,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排在了那些人的后面。 她又不是什么皇子公主,便只能这样排着了,人多眼杂,若她直接从正门走进去,才是给自己惹祸端。 “姑娘!”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顾岚烟抬起头,只见素月站在不远处,一双美眸正有神地望着她。 素月一袭天青色绣花衣裙,梳着堕马髻,带着碧玉花枝簪,丝毫不像服侍人的丫鬟,倒像是这里的女主子。 “是素月姑娘啊!” “素月姑娘越发秀丽了。” “姑娘近来可好?” 周围的大臣开始张口吹捧素月,看得出,她在丞相府应是有些地位,否则这些位高权重的大臣不会如此和颜悦色地对一个下人。 “各位大人辛苦,让大人们久等了,一会儿,我便让人送些茶水出来。”素月客气地对着那些大臣微微颔首,转过身,走向顾岚烟。 “姑娘为何在这里?”素月问。 顾岚烟淡淡一笑,“这还用问吗,自然同各位大人一样,找祁相议事。” 素月佯装疑惑地看着她,“姑娘来找祁相,直接进去便是,何必要排在这里?” “入乡随俗。”顾岚烟望着前面的队伍,幽幽地道:“既来了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这些规矩是给外人定的,姑娘可是祁相的……” “素月!我就是外人!”顾岚烟冷声打断素月的话,如果素月刚才的话说完了,让周围的人听了去,只怕她又撇不清了。 “是素月失言了。”素月内疚地低下头,一副自责的可怜样子。 顾岚烟目光淡漠地看着素月,现在,她已经无法当素月是无心说出那些话的。 她站在这里已经许久了,想必祁湛一定是知道了,如果可以不必排队,她早就被人请进去了。 等了这么久,还是这样排着,就说明,祁湛并不想坏了规矩。 她知道,他一向是公私分明的人。 而素月却来劝她直接进去,到底揣着什么心思? 顾岚烟冷声道:“素月,你现在是丞相身边的人,还是不要与我过于亲近,免得遭人口舌。” “姑娘……”素月泪眼朦胧地看向顾岚烟,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 顾岚烟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再未理会素月。 她也不知素月是何时走得,就那样站在那里,复杂的目光盯着前面的队伍,不知在想什么。 好在洛河行宫四周都是树木,烈日照不到这里,否则,她真是坚持不了这么久。 过了一会儿,丫鬟果真端着茶水走出来,分给排队的人。 顾岚烟接过茶,道了声“谢谢”,饮茶的时候,竟发现这茶是糯香茶。 她的心有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凝视着茶盏中的茶叶,微微一怔。 这茶,会是他刻意安排的吗? 她希望这些仅是巧合。 可当丫鬟把糕点递给顾岚烟时,她彻底肯定了心里的猜想。 是他安排的。 她爱吃的糕点样式有许多,但却不喜欢过于甜的,即便是甜,也不能放糖,而要用蜜。 这块糕点是用蜜制成,她对这种味道再熟悉不过。 她的心忽然泛起一阵疼痛,她没有再吃,只是将糕点拿在手中。 这一拿,便是小半天。 日落的时候,终于排到了她。 也不知凑巧,还是祁湛刻意为之,她是祁湛今日最后一个访客。 “叶夫人,请随我来。”宫人带着她走进祁湛的院子。 不愧是祁相,这院子比她住的院子要大数倍,四面高墙,将这里与外界隔离,简直是一座隐藏于行宫中的私宅。 宫人带着她来到一处亭子前,“请夫人在此稍候。” 宫人说完话,便离开了。 顾岚烟走进亭子里,坐在石凳上,听着周围的鸟叫声,静静地等着祁湛。 过了一会儿,听到脚步声。 她回过头,却没有看见祁湛,而是看到几个宫女端着菜肴走来。 宫女们将精致的菜肴放到石桌上,轻声对顾岚烟道:“祁相还有公务要处理,怕夫人久等饥饿,便让婢子送来晚膳,夫人慢用。” 宫女说完,行了礼,便退了下去。 顾岚烟望着桌上的饭菜,并没有什么胃口,她现在心事重重,哪里有心思吃饭。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祁湛终于现身了。 他一袭淡蓝衣衫,袖口处还沾着墨渍,双眼带着少许的红血丝,应是多日未曾好生歇息。 顾岚烟见到他的身影,立即站起来,“有件事情,需你相助。” 祁湛扫了眼桌上未动的饭菜,眸中闪过一丝不悦,“怎么不吃饭?” 她没有回答祁湛的话,直接说起了事情,“师兄答应来洛河找我,却迟迟未到,可否让你的人帮忙寻找?” 祁湛优雅地坐在石凳上,淡笑地看着她,“现在全天下都在找姜令姝,你却让我帮你找师兄?” “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她低声道。 祁湛的目光落到了桌上,沉声道:“先吃饭。” “你能帮我吗?” “先吃饭。”他递给她一双筷子,“以叶镜尘的武功,即便遇到了杀手,一时半刻也死不了。” 听到这句话,她的小脸瞬间苍白,“杀手?你是说他遇到了杀手?”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毕竟,叶家那么多人想他死。” “那该怎么办?”顾岚烟紧张起来。 祁湛淡然地看着她,“先吃饭。” 看来,她今日要是不动筷子,祁湛便不会继续听她说话了。 顾岚烟双手接过筷子,默默地吃了起来。 她记得之前祁湛逼自己吃饭,都是在旁边看着她吃,可今日,祁湛也拿起筷子,陪着她吃起来。 今日的官员进进出出,根本没有间断过,看来,他也是同自己一样,饿了整整一日。 154:条件 二人几乎是同时放下筷子,顾岚烟刚要开口说话,只见宫人送上浓茶漱口。 顾岚烟匆匆地含了口茶,吐到盂中,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急切地问:“你的人能查到线索吗?” “能。”祁湛简单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他慵懒地把玩着手上的折扇,“可我为何要帮你?你找你的夫君,与我何干?” 顾岚烟知道他要同自己叹条件,直言道:“你想要这什么?直说吧!” 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将她握着自己手中。 他又怎么会白白错过,紧接着,他便说出了自己的条件,“若要我出手相助,你需答应我一事。” “何事?” “陪我一夜。” 顾岚烟面色一白,虽早猜到他会提出无理的要求,却没想到他竟说得这样直白。 她咬了咬,“你这是趁火打劫。” “怎么?不答应?”祁湛挑了挑眉,“你可以回去考虑几日,不过,就怕叶镜尘等不了那么久。” 顾岚烟良久不语,微微垂着头,眼中满是纠结与为难。 “你也看见了,我今日很忙,不会在你身上耗太多的时间。”祁湛不冷不热地一句话,已经将她彻底逼到了悬崖边。 闻言,她眸色一紧,双手紧握着衣衫,低声道:“我答应你。” “这就对了。”祁湛嘴角微微扬起,“聪明人就该知道如何选择。” 他承认自己很卑鄙,不过,偶尔对她卑鄙一次,他会觉得自己离她的距离不那么远了。 如果不能爱了,不如就恨下去吧! “多久能查到他的下落?”她冷声问。 祁湛眸中闪过不悦,“你就那么在乎他?”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重复刚才的问题,“多久?” 祁湛凝视着她,眸色渐渐冷了下去,“明日的这个时候,你就能见到他。” “好,那我明日再来。”她相信他的能力。 顾岚烟起身正准备离开,手腕却被他一把握住,她面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祁湛起身,从背后缓缓抱住他,“你这个人还真冷,刚才还客客气气地求着我,现在,就这样不待见我?”他贴着她的耳畔,暧昧又轻佻地唤了一声:“小白眼狼。” 顾岚烟的眸色异常的清冷,沉声道:“我答应陪你一夜,是在你找到叶镜尘之后,不是现在。” 她用力挣脱开他的双臂,疾步跑了出去,那身影就像是努力挣脱束缚的金丝雀。 可是,她又能逃得到哪里呢! 祁湛望着她的身影,嘴角浮起冰冷的笑。 用不了多久,她还是会回到自己身边。 真正的局,从现在才开始。 祁湛转身走到书房,冷声吩咐寒洛:“叶镜尘失踪了,此事应该和叶家老夫人有关,尽快找到他。” “是。”寒洛应了一声,便带着人去办事。 寒洛刚走出屋子,就看见迎面走来的素月。 “寒护卫!”这女子一脸微笑地看着他,那笑容甚是好看,像极了壁画上的天飞神女,倾国倾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寒洛不知怎么,心竟莫名地停了一下,怔怔地看着她,“有事吗?” 素月含笑地看着他,“你忘记了答应过我什么事情了?” “何事?” 素月眨了眨一双灵动的美眸,“陪我吃饭啊。” 那时,寒洛需要利用司徒家的势力找到段非的藏身之所,素月提出让他陪着她吃饭。 后来事情繁多,寒洛便忘记了这件事情。 现在,素月提起,他才记起来,面露难色地道:“现在不行。” “为何不行?”素月眼中透着失望。 “我有公务在身。” “什么公务?” “查叶……”寒洛突然止住了声音,目光凝重地看向素月,才察觉到自己竟一步步掉进她的圈套中。 她佯装无知的一言一问,竟差点套出了他的话。 “寒某不便透露太多。”寒洛面色严肃地道。 素月低头轻笑两声,“都是自己人了,寒护卫怎么还是如此谨慎。” “素月,你是你,我是我,这里没有自己人。”寒洛的语气疏远起来。 素月知道自己今日是问不出什么了,便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寒护卫了。记住,你还欠我一顿饭。” 说完,素月便抬脚离去。 她从不会在没用的人身上浪费自己的时间。 既然寒洛不愿意告诉自己,那她就另寻办法。 总之,一定要弄清楚今日顾岚烟来找祁湛,到底是因为什么事。 第二日,同一个时辰。 顾岚烟又来到祁湛这里,奇怪的是,今日门口竟空无一人。 隐隐之中,仿佛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顾岚烟走到宫人身旁,疑惑地问:“今日这里没有访客吗?” 宫人摇摇头,“祁相病了,今日不见客。” 正在这时,寒洛疾步走过来,语气沉重地道:“叶夫人,祁相在等你。” 顾岚烟进了门,跟着寒洛来到一间屋子,祁湛正站在屋门前等着她。 “找到了吗?”她神情焦急地问。 “跟我进来。”祁湛带她走进屋子。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香,只见叶镜尘闭目躺在床榻上,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缠着一圈圈白纱布,衣衫上依稀能看见血渍。 怎么会这样? 顾岚烟身上的血瞬间凝住,面色苍白地走到床榻旁,声音忽然变得沙哑起来,“他这是怎么了?” 祁湛道:“我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晕倒了。” 顾岚烟伸出颤抖的手,掀开被子一角,看见他除了手臂之外的伤。 “师兄……”她眼眶顿时红了起来,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 她知道昏迷之中的人也是有意识的,她不想师兄听见自己的哭声,不想他为自己担忧。 瞧见她这副样子,祁湛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闷痛。 他终究还是嫉妒了。 祁湛轻步离开这间屋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主子,要告诉顾姑娘真相吗?”寒洛问。 祁湛回眸望了眼屋内的身影,“只需让叶镜尘一人知道。” 叶家的事情还是叶家的人自己解决为好,那些深宅之斗与顾岚烟无关。 155:共膳 顾岚烟守了叶镜尘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才醒过来,望着周围陌生的的环境,轻声问:“这是哪里?” “这是洛河行宫,祁……祁湛的住所,是他的人救了你。” 叶镜尘眸光一暗,“原来是他。” 顾岚烟握住叶镜尘的手,与他对视的刹那,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叶镜尘虚弱地抬起头,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傻丫头,怎么又哭了?” “师兄,你的伤……” 他淡淡一笑,“放心吧,这点儿小伤不碍事。” 小伤?不碍事? 这几个字刺得她心中一痛。 怎么可能不碍事,他流了那么多血,直到现在,双手还是冰凉。 “岚烟,别哭。”他心疼地看着她,不忍看见她的泪水。 顾岚烟垂下头,自责起来,“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来洛河,如果你不来洛河,就不会遇险。” “岚烟,这不怪你。”叶镜尘轻叹一声,“有人要杀我,我去哪里,都会遇险。” 她微微蹙眉,“要杀你的人到底是谁?” 叶镜尘沉默不语,其实,他已经知道是谁,只是不想告诉顾岚烟。 有些事情,不该让她知道。 “岚烟,你喜欢叶家吗?”他轻轻地问。 “我……”顾岚烟咬了咬嘴唇,坦言道:“我不喜欢。” 要不是因为叶镜尘,她绝不会待在叶家。 “放心,我一定会带你离开叶家。”叶镜尘承诺道。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一阵敲门声,顾岚烟打开门,只见祁湛淡笑着站在门口,顾岚烟眸中透着不悦,并不想他这个时候进入这间屋子。 毕竟,叶镜尘每次见到祁湛,都会恨不得拔剑。 “岚烟,是谁?”叶镜尘问。 “没……” “叶少爷,是我。”祁湛突然打断她的话,不顾她眼中的怒意,径直走进屋中,看向床榻上的叶镜尘,语气关切地问:“好些了吗?” “嗯。”叶镜尘随随地应了一句,随后,又不情愿地道了声:“多谢相府的人出手相救。” “小事而已。”祁湛别有深意地看了顾岚烟一眼,“是不是?叶夫人?” 顾岚烟面色顿时僵住,想到之前自己答应过他的事情,眼中闪动着一丝慌乱。 她就知道,他会时时刻刻抓住这件事情不放。 “是,都是小事。”她语气不善地回了一句。 祁湛深邃的目光缓缓转向叶镜尘,“叶少爷,一起吃个晚饭如何?” 吃饭?还一起?她没听错吧? 顾岚烟心里不禁冷笑起来,真是好笑,叶镜尘怎么可能跟他一起吃饭。 不过,让她意外的是,叶镜尘竟然答应了,“好。” 祁湛看向顾岚烟,语气平淡地道:“叶夫人,我不知叶少爷的口味喜好,还请你去厨房,安排一下晚膳的菜品。” “我……”顾岚烟犹豫地看向叶镜尘,并不想离开他的身旁。 “岚烟,你去吧。”叶镜尘淡笑地看着她,“今日,我想吃你做的糯米丸子。” 闻言,顾岚烟这才点点头,缓步离开屋子。 黄花梨木门关上的刹那,叶镜尘脸上的笑容随即消失,他对上祁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她已经出去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祁湛冷声道:“那些杀手是叶家老夫人的人。” “我已经猜到了……” “这件事情不要让她知道。” 叶镜尘目光微沉地看向祁湛,他们二人倒是第一次想到了一起去。即便他们曾势如水火,在这件事情上,却可以达成一致。 过了一会儿,顾岚烟走进来,“晚膳已经准备好了,师兄有伤在身,不便走动,就在这里用膳吧!” 这时,宫人抬着矮桌走了进来,摆在外室,又端上不同的菜肴,放在各自的桌上。 每桌的菜都不同,是按照个人的口味安排。 顾岚烟扶着叶镜尘走到桌前,随后,自己也坐在了位子上,拿起筷子,低头吃起来。 祁湛扫了眼桌上的菜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的光泽,含笑道:“想不到,叶夫人竟如此了解我的喜好。” 顾岚烟忍不住笑了笑,“你的菜是素月准备的。” 祁湛面色一沉,双眸笼着寒气。 叶镜尘在旁边听见她的话,嘴角也划过一丝轻笑。他故意夹起糯米丸子,挑衅似的细嚼慢咽。 顾岚烟用余光偷偷望着祁湛,他看似云淡风轻,实际上眼中已经翻涌着波澜。 真是难得见到祁湛这副样子。 突然,祁湛冷冽的眸光看向她,四目相对,她心虚地低下头,急忙吃了两口菜,掩饰自已的慌乱。 祁湛打趣道:“叶夫人胃口真好!和本相一起用膳,就这么有食欲吗?” 顾岚烟呛咳了两声,拿起桌上的茶,饮了一大口。 这个人……就不能少说几句吗? 当着叶镜尘的面,说这样的话,他心里很舒服吗? 真是恶劣! 她抬起头,怒视着祁湛,低吼道:“食不言,寝不语。” “我的地方没这种规矩。”祁湛微微笑着,“怎么?叶家有这种奇怪的规矩?那还真是委屈你了。” 忍,一定要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顾岚烟狠狠地握着筷子,要不是叶镜尘在这里养伤,她早就扔筷子走人了。 不生气,不生气。她心里一遍又一遍劝说自己。 “叶家没有这种规矩,不过,我家夫人喜欢给多嘴的下人定规矩,让祁相见笑了。”叶镜尘语气淡定,颇有几分护妻的意思。 顾岚烟脸颊微微一红,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夫君,你怎么能拿祁相和下人相提并论呢!”顾岚烟故作责怪地埋怨叶镜尘。 “祁相大度,怎么会怪罪。” 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的甚欢,将祁湛彻底地排挤到了一边。 祁湛能看出他们之间应该感情很好,顾岚烟在叶镜尘面前,是那样的放松,连笑容都无比的单纯。而一向冷漠孤僻的叶镜尘,和顾岚烟在一起时,也是那样温柔,仿佛一缕暖阳的光包裹着顾岚烟。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青梅竹马。 说得就应该是他们吧! 他们一起长大,同在香舍,共经风雨。 而他呢!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半路闯进顾岚烟生活的外人。 156:一夜 “碰”地一声,祁湛手中的杯盏重重地落到桌上。 正在谈笑的顾岚烟和叶镜尘一同看向祁湛,顾岚烟看见祁湛这副样子,心里难得的高兴。 祁湛面色阴沉地放下筷子,缓缓起身,即便心中满是怒火,还是礼貌不失身份地说:“我有公务在身,先行离去,二位慢用。” 他说完话,便离开了屋子。 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和别的男子如此亲密,再从容的人也过不了这一关。 她一声声唤着叶镜尘“夫君”,那些话,仿佛匕首刺进他的心,既愤怒又痛苦。那一刻,他真的感受到了,她不再属于自己。 真是可笑!当年,他已经完完全全地拥有她,可是,又是他将这一切都摧毁了。 顾岚烟,他这辈子要定这个女人了!任何人都不能阻止。 手掌狠狠地握成拳,眼中划过一抹阴冷…… 屋内,顾岚烟端着自己碗筷走到叶镜尘的矮桌前,贴着他的身旁,坐了下去,“我还是喜欢这样吃饭。” 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才像个家的样子。 “你瞧见祁湛临走时的样子了吗?好生有趣!我从未见过他那副神情。”顾岚烟眼中满是笑意,给叶镜尘夹了一颗糯米丸子。 “你怎么不吃?”见叶镜尘迟迟没动筷子,顾岚烟抬头看向他,只见叶镜尘温和的眼中透着淡淡的冷清。 “师兄……你怎么了?”她隐隐察觉到他的愠怒。 叶镜尘凝视着桌上的糯米丸子,沉默片刻,目光慢慢地转向顾岚烟,“岚烟,我们圆房吧!” 圆房? 他这是怎么了? 虽说他们已是夫妻,可叶镜尘还没提出过这样的要求。 “不是说好……要报完仇,再谈你我的事情吗?”她默默地道。 “我等不及了。”叶镜尘沉声打断她的话。 “为什么?” 叶镜尘盯着她,“岚烟,你有事情瞒着我。” 顾岚烟微微一怔,今日,她和祁湛对话时,已经强装着无事的样子,却忘记了叶镜尘是个城府极深的人,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你想多了。”她淡淡地道。 “真的吗?” “嗯。” “那你为何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抬起头,清澈如水的眼睛直视着他,淡淡地微笑道:“师兄,你真的想多了,我能瞒着你什么事情。” 叶镜尘看着她的眼睛,迟迟不语。 顾岚烟佯装着生气的样子,蹙起眉头,“怎么?你不相信我吗?” 叶镜尘并不是不信她,而是太在乎她。他始终不会忘记顾岚烟和祁湛的那段过往,祁湛看她的目光,这些年从未变过。 男人总是最了解男人,他知道祁湛还爱着顾岚烟,甚至,比之前更爱。 他害怕顾岚烟会离开自己…… 他忽然伸手拉过她的身子,将她牢牢地拥在怀中,温暖的双唇吻住她的唇,从温柔到侵略,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疯狂。 她的双手抵住他的胸口,挣扎了几下,察觉到她的抗拒,叶镜尘缓缓松开手,目光中划过一瞬的失落。 他将情绪很好的隐藏起来,捂着伤口处,淡淡地开口道:“我该去歇息了。” 叶镜尘的身子与顾岚烟擦肩而过时,她的心猛地揪在一起,痛楚一丝丝弥漫开来。 师兄,对不起…… 她终究还是骗了他。 一连几日,顾岚烟都在照顾叶镜尘,日日夜夜,出入祁湛的住所。 这日,她端着空碗走出屋子,只见寒洛走过来,冷声道:“主子请顾姑娘今晚去他的房中,兑现承诺。” 她的身子猛地僵住,没想到祁湛这么快就要她…… 双手紧紧地握住空碗,淡漠地回了句:“知道了。” 天色渐暗,顾岚烟给叶镜尘盖好了被子,听到他平缓的呼吸声,便知道他睡着了。 她走到外室,独自在矮椅上静坐了许久,望着天上的月色,眼中黯淡无光。她希望时光过得慢一些,或者就停在此刻,如此,便不用去面对祁湛。 这夜,没有任何人来催促她,好像是刻意给她留一方清静,让她陷入纠结的旋涡,无法自拔。 到了子时,月色正浓,清凉的月光照在玉阶上,透着丝丝寒意。 一阵晚风吹开了木门,她望着不远处祁湛的屋子,轻叹一口气,缓缓起身,往那里走去。 回廊处,一排排宫灯如此明亮,照得周围一片雪白。 顾岚烟走到房门前,门是虚掩着,仿佛在等着客人。 她看了眼四周,匆忙地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如做贼一般心虚。 顾岚烟并不知道,即使自己动作如此迅速,还是被暗中跟随她的叶镜尘发现了…… 他刚才平缓的呼吸声是假装出来的,只是想知道,顾岚烟到底瞒着他,要做些什么。 一路跟随,却没想到,她竟然进了祁湛的屋子。 双手紧攥成拳,目光瞬间冰冷下去…… 屋内,祁湛正低头看着公文,听到关门声,便知道是她来了。 抬起头,凝视着她慌张的小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还以为你今夜不来了。” “我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她冷冷地道。 “我也不是言而无信之人。”祁湛别有深意地重复着这句话,良久,含笑道:“说好了一夜,少一个时辰都不行。” 她蹙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何为夜?” “日落为夜。” “你知道就好。”祁湛幽幽地看向她,“现在,你可以回去了!明夜再来一趟。” “什么?”顾岚烟不可思议地瞪着祁湛,“可我……” “回去!”祁湛冷漠地打断她的解释。 顾岚烟气恼地皱着眉头,狠咬着牙齿,愤愤地怒视着祁湛。 祁湛挑了挑眉,“还不走?难不成,你就这么急着与我共度春宵?” “你……”她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骂了一声“无耻!”转身离开屋子。 顾岚烟离开不久,寒洛走到屋子,回禀道:“果然不出主子所料,叶镜尘一直跟着顾姑娘。” 祁湛含笑着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目光如幽潭般深邃不见底。 157:圈套 清晨,顾岚烟端着早饭走进叶镜尘的房中,“师兄,吃饭了,我给你做了清粥,可惜,做得不及你好。” 叶镜尘倚在睡榻上,抬起头,定定地看了顾岚烟一眼,隔了良久,才指了指一旁的高几,淡漠地道:“放那里吧。” 轻轻地这一句话,却是那样陌生和疏远。 顾岚烟疑惑地看向他,“师兄,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难道是因为昨日她拒绝他的事情? 叶镜尘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撩起她耳边的碎发,轻声问:“昨晚睡得好吗?” 看似关心的话,却透着一丝阴沉。 “还……还好。” “眼睛里全是血丝,定是熬夜了。”他的手指温柔的摩挲着她的眼睛。 她的身子微微僵住,不自然地挤出一个微笑,“昨日见庭前的合欢花开得正好,便折了几株,连夜制成香珠。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师兄。” 说完话,顾岚烟故意背过身子,动作缓慢地盛着粥,不让叶镜尘看到她眼中的慌乱。 望着她的背影,叶镜尘轻轻地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道:“是啊,你能瞒得住我什么事情呢。” 他明知道她有事瞒着自己,却也只能承受着她的欺骗。 昨夜,当他看到她走进祁湛的房间,已猜想到她是被迫,却还是很难过,甚至,愤怒。 他气的是,她被祁湛步步紧逼,却从不肯对自己说一句委屈。 她的所有无奈、痛苦,都默默忍受下来。 顾岚烟啊顾岚烟,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师兄,喝粥吧。”顾岚烟含笑着递给他粥碗。 叶镜尘沉默地接过碗,坐在矮椅上,安静地吃着,时不时抬头与顾岚烟说上几句话,不过,那轻飘飘的话语,总是有种淡漠的感觉。 一日过后,又到了日落之时。 顾岚烟记住了昨日的教训,黄昏的时候便要过去。 “你要去哪里?”叶镜尘问。 “随驾的医女找我学习药香,我去指点一二。” 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现在,她说起谎来,真是脸不红心不跳。 “早去早回。”叶镜尘淡淡地嘱咐道。 “嗯。”顾岚烟点了点头,眼中流露着一丝伤感。 这一夜,她注定无法早回来。 顾岚烟走出住所,故意在外面绕了一圈,又匆匆回到祁湛的住所,进了祁湛的书房。 她以为不会被人察觉,却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叶镜尘看在眼里。 屋内,祁湛正专注地凝视着棋盘上的残局,见顾岚烟来了,低声道:“过来。” 顾岚烟面色冷漠地走了过去,也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如一尊石像般冷清沉默。 “你这副冷冰冰的样子,还真是让人扫兴。”祁湛将棋子递到她手中,“陪我下完这盘棋。” “下棋?”她怔怔地看着手上的棋子。 “怎么?不下棋,你还想做点儿别的事情?” “不是。”她急忙坐在矮椅上,捏起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 她不善棋艺,但如果能拖延时间,她愿意这样下到天明。 时间缓缓流逝而过。 到了深夜,她着实有些坚持不住,疲惫地打着哈欠。 “累了?”祁湛温和地看着她,“若是累了,我们就去歇息。” 听到“歇息”二字,她立刻精神起来,“不累。” 祁湛微微蹙眉,随手放下棋子,“可是我累了。” 他目光一寸寸地落到她身上,将她脸上的慌张、苍白、无措,尽收眼底。 祁湛大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腕,倾身将她压在身下。 她心中默默告诉自己:只当自己死了。 顾岚烟清澈的双眸静静地望着紫檀木桌上雪白的凤仙花,那花含苞待放,就被人折断花茎,硬生生地困在花瓶中,命不由己。 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祁湛缓缓松开她,捏住她的下颌骨,“就这么不情不愿?” “面对自己的灭门仇人,我实在无法心甘情愿。”她清冷地道。 他竟忘了,她从来都是仇恨自己的。 既如此,他便也不会留情了。 她的身子明显颤抖一下,抗拒地退后几步,祁湛忽然强按住她的细腰,薄唇贴在她的耳畔,冷冷地说:“别动!好戏才刚开始。” 好戏?什么意思? 正在顾岚烟疑惑的时候,祁湛抬手推开门。 “你疯了!”顾岚烟急忙抬手护在胸前,双眼睨向门外。 下一刻,顾岚烟的身子瞬间僵在原地,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外的人。 “师……师兄……” 顾岚烟没想到,叶镜尘会出现在这里。 而她此时衣衫不整,锁骨上还残留着深深的吻痕。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被祁湛引入这场局中。祁湛在利用她,冲垮她和叶镜尘之间最后的信任。 一个男人当着另一个男人的面,暧昧地搂着另一个男人的妻,没什么比这更羞辱的事情了。 没有人会容忍这种事情,哪怕是从小陪伴她一起长大的师兄。 那一瞬间,她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我……”她声音哽咽地想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这时,祁湛无情地将顾岚烟推了出去,对着叶镜尘淡笑道:“叶家少夫人还真是尤物。” 这句话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 她面色苍白地回过头,目光仇怨地看向祁湛那张英挺冷峻的脸。 如此精心的布局,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毁了她?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真的做到了。 这时候,一直沉默地叶镜尘终于开口道:“岚烟,我们和离吧。” “和离?”她不可思议地看向叶镜尘,眼眶红了起来,“师兄,你不要相信眼睛看见的,我和他什么事情都没有!” “那你告诉我,为何要进他的房间?”叶镜尘冷漠地问。 只这一句话,便让顾岚烟哑口无言。 158:无言 她为何要进他的房间—— 因为这是她为了救叶镜尘,和祁湛达成的交易。 不过,这些话,她却无法告诉叶镜尘。 顾岚烟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许久,随后,缓缓抬起头,眼中透着坚定的光,“我不同意和离。” “和离是最好的结果。”他轻叹道。 “不!”她固执地不肯答应。 “那你便等着休书吧。”叶镜尘幽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准备离去。 “师兄……”顾岚烟急步追过去,拦在叶镜尘面前,抬起头,双眼含着泪问:“师兄,你不信我?” 她的泪最是清澈,任谁看了都忍不住疼惜。 叶镜尘的薄唇抿成一条线,凝视着她良久,语气冷漠地开口道:“是你一次又一次的隐瞒,摧毁了我对你的信任。” 话落之时,他便转过身,背对着她,又道:“我会把休书送去留香舍,叶家,你就不必回了。” 顾岚烟脑中顿时一片空白,耳畔旁全是叶镜尘刚才的话。 “是你一次又一次的隐瞒,摧毁了我对你的信任。” “叶家,你就不必回了。” 那是他们的家啊,他可知,他不让自己回家了,那她就真的没家了。 师兄,你可以气我,可以怨我,却怎么可以休了我,难道曾经的那些誓言都不做数了吗! 她怔怔地望着叶镜尘远去的背影,心如刀割般疼。 想追过去,可追过去,又能说什么呢? 师兄已经不再信她了。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微风袭过,眼中的泪无力地落下。 这时,祁湛将帕子递到她面前,“早些离开叶家也是桩好事。” 好事? 她被休了,在他看来,竟然是一桩好事? 呵……果然,祁湛的血是冷的。 顾岚烟狠咬着牙齿,冰冷的目光从帕子一寸寸移到祁湛的脸上,“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看我痛苦,你很痛快?你毁了顾家还不够,还要毁了我吗!” 祁湛微微蹙眉,沉声道:“如果你觉得是,那便是吧。” 啪—— 她的巴掌重重地落在他的脸上,细长的指甲划出了一道血痕,“祁湛,我当初就该让你死在闽州。” 若是那时候他死在闽州,她没有救他,便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 真后悔救了他!救了这个禽兽! “顾岚烟,即便你当初没有救我,我也不会死在闽州。”祁湛冷冷地道。 是啊,他是高高在上的丞相,怎会轻易死在闽州那些刺客手上。 顾岚烟心中一沉,垂下头,自嘲地低笑两声。 他皱起眉头,“你笑什么?” “我笑自己愚蠢,笑自己善良,笑自己的心不够狠!”顾岚烟双眸如冷月,紧盯着祁湛,“祁湛,总有一日,我会杀了你,哪怕是玉石俱焚。” 祁湛的眼中闪过一丝痛,声音低哑地道:“我等着。” 从他将她推出那扇门的时候,他便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要恨便恨吧,总比她留在叶家好…… 深夜,顾岚烟离开祁湛的住处已经很久了,可祁湛还是站在院子中,负手而立,仿佛在等着什么人。 这时候,寂静的夜里传来脚步声。 祁湛回过身,目光幽深地看向来者,“叶少爷,今日还真是决绝。” 他如此对顾岚烟是有些狠,可叶镜尘,难道不恨吗? 这个男人比起他,有过之而不及。 不过,他们的目的都一样,就是为了让顾岚烟离开叶家。 叶镜尘轻叹道:“这是唯一保护她的方式。祁湛如此煞费苦心的布局,我焉能不配合。” 祁湛淡淡一笑,“说实话,我还真怕你会无动于衷。” “如果我那样做,你会怎么样?” “我会……”祁湛目光一寒,“让这件事情传遍京城,逼得她无颜留在叶家。” 听见他的话,叶镜尘忍不住叹道:“看来,无论如何,结局都是一样的。” 祁湛永远会将事情做到绝,只要能达到最终目的,过程根本不重要。 哪怕会不小心伤害到她,他也在所不惜。 祁湛目光冷清地睨向叶镜尘,“你当初就不该娶她为妻,你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 “我给不了她,难道你能给?”叶镜尘眼中满是嘲讽与轻蔑,“祁湛,别忘了,是你灭了顾家满门。” 叶镜尘缓缓起身,临走前,重重地道:“我今日虽休了她,日后,还会将她娶回,她今生今世都是我叶镜尘的妻。” 叶镜尘终究还是放心不下顾岚烟,躲过巡防的侍卫,来到顾岚烟的住处。 他缓步走到暗处,目光望向屋内,只见她单薄瘦小的身子坐在冰凉的地上,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烛火,目光空洞无神,好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他知道,是自己让她伤心了。 心中顿时划过一道痛楚,最不忍看到她这副样子,整个人仿佛丢了魂魄一般。 多想走过去,为她披一件衣衫,告诉她,“我后悔了。” 可他不能那么做,双手重重地按着身旁的栏杆,将保护她的冲动强压了下去。 岚烟,对不起。 一定要等着我。 等到一切都过去,等到风平浪静的时候,他一定会跪在她面前,祈求她的原谅。 这一夜,叶镜尘没有离开。 他静静坐在古树上,默默地陪伴着顾岚烟。 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了。 清晨,叶镜尘看见有宫女往顾岚烟的房间送了一个食盒,宫女走到顾岚烟身旁,也不知对她说了什么,顾岚烟急忙站起,她坐得太久,站起时,身子都颤颤巍巍,好在宫女及时扶住她。 叶镜尘心中泛起疼痛,悄无声息地走近了些,听着二人的对话。 “劳烦姑娘扶我去见秋世子。”顾岚烟的声音哑得可怕。 宫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瞧见顾岚烟憔悴的样子,甚是心疼,点头应下,“是。” 叶镜尘见二人要出屋子,快步闪到暗处。 原来是秋子逍回行宫了,只是,顾岚烟去找他,又能改变什么呢! 那个秋子逍,只怕巴不得他和她和离。 叶镜尘无奈地叹了口气,瞧着顾岚烟的身影,一路暗中保护着她。 159:剥皮 秋子逍之所以提前回洛河行宫,是因为邵婴搜到了一些关于姜令姝的线索,这些线索事关朝廷大局,必须由可靠之人亲自送交到陛下手中。于是,秋子逍便带着密折,快马加鞭赶回洛河行宫。 他回到行宫,命宫女把自己从外面带回来的糕点,送去给顾岚烟。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只见宫女搀扶着顾岚烟缓缓走来。 秋子逍瞧见她一副丢了魂的样子,心中一颤,“你这是怎么了?” “我……”她哑哑地开了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泪水猛地夺眶而出。 秋子逍的心顿时就慌了起来,“小烟,你别哭,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屏退左右,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岚烟哽咽地将所有事情告诉了秋子逍,仿佛一个无助的孩子,末了,口中低声喃喃着:“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我哥知道。” 秋子逍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出去了数日,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他气恼地道:“叶镜尘脑子被洛河水洗过吗?信祁湛,不信你?小烟,你别慌,回京后,他要是敢写休书,我便一刀劈了他!” 虽然,秋子逍一直盼着叶镜尘和顾岚烟分开,可当事情真正发生时,他却只想着帮着顾岚烟,不让这个傻姑娘受半点儿委屈。 “子逍,若师兄执意要休了我,只请你帮我一件事情。”她含泪恳求道。 “你说。” “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将事情瞒住,至少,不能传到顾九的耳朵里。” 哥哥一向希望她幸福,她最不想让顾九伤心。 秋子逍点了点头,“我明白。” “世子,陛下还等着你去回话。”宫人在外面低声提醒。 秋子逍才想起来还没去拜见陛下,“小烟,我先去见陛下,回禀一些关于姜令姝的事情。” “有线索了?” “有了。”秋子逍顿了顿,走到顾岚烟身旁,压低声音,悄悄地道:“她死了。” “死了?”顾岚烟微微怔住,没想到堂堂的大越公主,竟这样死在了和亲的路上。 秋子逍轻声道:“听闻,官兵找到她的时候,已是焦尸一具,只能凭借身上的饰品分辨出她的身份,死状甚惨。邵婴已经封锁了消息,命我回禀陛下,和亲之事还需再议。” 如今姜令姝已死,必须找一个身份同样的尊贵的女子代替她去和亲。 “和亲之事如何再议?”顾岚烟疑惑地问。 秋子逍自信地微笑,“你放心,邵婴已经教了我如何回话,这一次,我要让姜宁旭掉一层皮。” 洛河行宫,议事殿。 随驾的重臣直直地站在大殿两侧,秋子逍递上密折,又将邵婴查到的线索详细地回禀了陛下。 陛下听后,长久不语。 大殿内,陷入一片沉寂,群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易上前谏言。 秋子逍担忧地道:“陛下,和亲公主被劫身亡之事,怕是瞒不了多久,若戎国得到了消息,许会以此为由,滋扰边境百姓。” 陛下惆怅地叹了口气,家事、国事都遇到了一起,让这个孤家寡人不知该如何抉择。 只能强迫自己从女儿的死亡中解脱出来,沉心静气地解决和亲之事。 正如秋子逍所说,戎国若是知道姜令姝身亡的消息,只怕会挑起战乱。 “众爱卿,可有高策?”陛下沉沉地问。 群臣垂下头,细细思索着,无一人敢上前回话。 这件事情只有一种简单的解决方式,便是换一位公主去和亲。 只是,群臣并不敢如此提议,因为一旦提出此计,必会得罪后宫或前朝。 “祁相。”陛下淡淡地唤了一声祁湛。 “微臣在。” “你觉得此事当如何?” 祁湛低声道:“与其忍让,倒不如一战。” 陛下摇了摇头,“战,受苦的终究是百姓。” 秋子逍幽幽地瞧了姜宁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急不缓地道:“陛下,大越又不止令姝一位公主,不如送令湘公主去和亲,以平边塞之乱。” “不妥!”姜宁旭极力反对,满眼求助地看向祁湛。 祁湛怎会真心帮他,不过,还是佯装着忠心,帮姜宁旭说了话,“微臣亦觉得不妥。” “不妥?”秋子逍冷冷一笑,“祁相不记得自己当初说过什么吗?” 还不等祁湛答话,秋子逍便道:“当日,淮王殿下提出和亲之事,祁相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言:‘和亲,其一意乃以亲求和,其二意乃以诚求和。’令姝公主可舍家,而为天下,难道令湘公主便舍不得吗?” “父皇,令湘自幼体弱多病,怎能去戎国那等蛮荒之地。”姜宁旭开始哭惨,试图用亲情动摇陛下的心。 这一切在祁湛看来,都是毫无意义。 祁湛太了解陛下,当初他为了保住姜令湘,在朝堂上说了那样一番言论,逼得陛下不得不送姜令姝去和亲,想必陛下早就记下了仇。 常言道:天下父母心。 可在帝王家,父亲的心都是偏的。 当日,陛下能忍痛下旨送姜令姝去和亲,现在,陛下亦能下旨,送姜令湘去和亲。 陛下轻叹了口气,语气关怀地道:“朕知令湘体弱,和亲之时,必会派二十位名医跟随她去戎国,调养她的身体。” 姜宁旭蹙起眉头,“可是父皇……” “宁旭,你应以天下大局为重。”陛下冷声打断他的话,语气中透着不容拒绝的王者威严。 姜宁旭面如死灰地跪在地上,纵然心中万般不舍,但为了不再惹恼陛下,只能将苦咽了下去。 当初姜宁笙提出让姜宁旭一母同胞之妹姜令湘去和亲,姜宁旭极力阻拦,陛下无奈之下,才听了祁湛的提议,命姜令姝去和亲。 没想到,这件事情最终还是落到了姜令湘身上。 这便是躲不过去的劫吧! “儿臣遵旨。”姜宁旭双手放在胸前,深深地行了大礼。 这一礼,既是服从,又是疏远。 最亲的妹妹被自己的父皇送去和亲,姜宁旭觉得自己身上的皮肉仿佛被人剥去一层,伤痕遍体,痛不欲生。 160:休书 因和亲之事有变,陛下需提前回宫拟定诏书。 顾岚烟是最迫切想回京的。 她不信叶镜尘会休了自己,若真要休了她,至少也该听听她的解释。 回京的路上,陛下几次传她烹茶,她烹茶的时候,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茶的味道尚可,终究少了些新意。 这日,圣驾在驿馆停歇,顾岚烟正在烹茶时,忽然失手将器皿掉到地上。 正在批阅奏折的陛下抬起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顾岚烟慌张地跪在地上,低声道:“陛下恕罪。” 陛下并没有怪罪她,放下御笔,无奈地说:“这几日,你已经摔坏了朕的四个茶盏了。” 顾岚烟愧疚地看向地上破碎的茶盏,也不愿多说什么,只是垂头道:“陛下恕罪。” “你可是遇了什么难事?” 她摇摇头,“没有难事。” 陛下管得了天下事,却管不了她的家事。更何况,这种事情又如何能说的出口。 “你不愿说,便罢了。”陛下早就瞧出了她的刻意隐瞒,随随地挥了一下手,“退下吧。” “民妇告退。”顾岚烟行了礼,缓缓退了出去。 走出去没一会儿,就遇到了祁湛,他站在回廊处,深深地看向她。那目光,就像是等候多时一样。 她自是不愿见他,转过身,想走另一条路,却被寒洛拦住。 “就那么不想见我?”祁湛不急不缓地走向她。 顾岚烟清冷地道:“祁湛,这里到处都是侍卫,你若再敢靠近一步,我就喊‘非礼’。” 她绝不是说说而已,若他真的走过来,哪怕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有损声名,也在所不惜。 这句话果然奏效,祁湛停下脚步,双眸深邃地看着她,“这又是何必呢?你和我本可以好好相处。既然叶镜尘已要休了你,何不回到我身边?” 顾岚烟冷声道:“我真是做不到与自己的仇人同处,如果那样做了,便是连猪狗都不如了!” “不急,我会等着你,总有一日,你会来求我。”祁湛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道:“记住,若有事相求,拿着那块玉佩来找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不会让你太难堪。” 他说这句话时,周身散发着冰冷的寒气,让人不敢直视。 顾岚烟终于明白了为何百官都如此敬畏祁湛,有些人,天生就带着一种威严,虽不是王者,却是卓尔不群,非常人能及。 不过,那又怎样。 她早已不再惧怕这个人。 两日后,圣驾终于到了京城。 顾岚烟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上,瞧见街上的繁华,一颗心空落落的,茫然地站在留香舍门前,迟迟不敢进去。 多希望推门进去,可以看见叶镜尘端着香炉,闭目品香。 谦谦公子,温温如玉,那身影早已映在了她的心中。 她抬起双手,缓缓推开门,只见屋内空无一人,唯有香炉燃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那香气淡雅中带着清甜,沁人心脾。 顾岚烟涣散的目光慢慢地聚到矮桌上,一纸休书平平整整地放在那里。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她指尖颤抖地拿起休书,低声念着上面的字:盖说夫妻情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昔日,赌书泼茶,品香烹茶,恰似连理枝,鸳鸯扣。今缘尽情浅,反目生怨,猜忌妄语,终日同枕而心离,恐难执手。为求各自安好,物色书之,愿相离以后,勿再纠缠,各自欢喜。 好一封休书,好一句“勿再纠缠,各自欢喜”,这是要硬生生地断了她的念。 她拿着这封休书,一路跑到叶家门前,府门紧闭着,她敲了半日的门,也没有下人开门。 最后,还是小桃从小门走出来,低声劝道:“少夫人,你还是回去吧!二少爷不会见你。” “那老爷呢?老爷知道休书的事情吗?” “二少爷是当着全族人的面,写下的休书。二少爷说,少夫人无子,多言,当休。”小桃满眼泪光地看着顾岚烟,哽咽地道:“叶家上下无一人反对此事。” 顾岚烟的心猛地一沉,本以为叶老爷会站在她这边,没想到,连叶老爷都不肯帮她。 “小桃,带我见二少爷一面,求求你。”顾岚烟的语气近似于哀求。 小桃与顾岚烟主仆一场,不忍拒绝她,只好点了点头,“少夫人,请随我从后门进去。” 小桃带着顾岚烟从后门悄悄进了叶府,一路上避开了家丁,边走边道:“大少夫人在楠园养胎,二少爷回来后,便住在了后院的青松园,二少爷喜静,平时也没什么人进去打扰。” 青松园是叶家最偏僻的园子,一向少有人去,因为,那里是叶镜尘生母曾住过的园子。 顾岚烟曾听叶镜尘说过,他的生母最爱青松,不过,自从他的生母过世后,青松园便荒废了,少有人进去。 “少夫人,就是这里了。”小桃停在了园子门前,并不敢进去,“千万不要告诉二少爷是小桃带夫人进来的。” 顾岚烟感激地看着她,“小桃,多谢。” 没想到,这个时候,竟然只有小桃愿意帮自己。 “少夫人,我虽不知你与少爷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小桃真的不愿少夫人离开二少爷。”小桃真诚地道。 “放心,我不会离开。”顾岚烟给了小桃一个坚定的眼神,转身走进青松园。 青松园,一路都是松树的清香,这园子算不上大,只有五间屋子,一眼看去,只有一间屋子的门前尘埃少些,应是有人住过。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那间屋子门前,刚走到门口,只听屋内传来叶镜尘冰冷的声音:“你还来做什么?” “我想解释那日的事情。” “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他冷漠的声音,让她的脚步如灌了铅般沉重,一步都不敢迈进门。 良久,只听叶镜尘淡淡地道:“岚烟,你走吧,” 她眸中闪过一丝泪光,“走?你让我去哪里?” “哪里都好,只要不是叶家。你已经不属于这里。” 161:撕毁 “为什么?”顾岚烟急切地推开门。 迎面扑来一阵浓浓的酒气,地上满是破碎的酒坛。 天啊,他到底饮了多少酒? 顾岚烟疾步走到叶镜尘面前,按住他手中的酒坛子,想夺过去,“你不能再喝了。” “与你何干!”叶镜尘紧捏着酒坛,仰起头,淡漠地饮了几口,不再看她一眼。 顾岚烟拿出休书,“这个,还给你。” 叶镜尘淡淡地瞧了休书一眼,“真是可笑,休书岂有退回之理!” 她攥着休书,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还不走?”叶镜尘不耐烦地看向她。 “不走。” 叶镜尘将手中的酒坛重重地砸在地上,碎片飞崩地到处都是,顾岚烟吓得退后几步,却还是没有离开屋子。 “走!”叶镜尘拿出酒坛,再次砸到地上。 突然,一道黑影闪过,护在顾岚烟身前。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秋子逍。 “叶镜尘,你发什么疯!”秋子逍怒视着他,忍不住道出了真相,“你知不知道,岚烟是为了救你,才答应祁湛的交易。” “那又如何?”叶镜尘冷漠地看着他们,那目光再也不似从前温暖。 只听他冷冷地道:“我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愿被祁湛所救。她若真的懂我,便不会同意那种交易。” “她怎会忍心让你死在外面!”秋子逍愤怒地抓起叶镜尘的衣领,“你现在说出这种话,你还是人吗!” 叶镜尘面无表情地道:“随你怎么说,总之,我一定要休妻。” 秋子逍为顾岚烟愤愤不平,“当初要娶她的是你,如今要休她的也是你!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娶她!” “是啊,我当初就不该娶这种轻浮的女子。”叶镜尘目光冰冷地望着顾岚烟。 “你……”秋子逍眼中燃着怒火,狠戾地抬起拳头,重重地挥在叶镜尘的脸上。 叶镜尘身手了得,原本可以躲开,却没躲,硬生生挨了一拳,踉跄地退后几步,栽倒在地上,随随地抚过被伤得脸颊,擦去嘴角的血,低沉地笑了笑,嘲讽道:“秋子逍,你就这点儿本事啊!” “混账!”秋子逍抬手又要挥去。 “子逍,不要!”顾岚烟护在叶镜尘面前,朝着秋子逍摇了摇头,“不要再打了。” 叶镜尘垂着头,沉声道:“秋子逍,你就是打死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顾岚烟心痛地转过身,沉默一会儿,声音沙哑地开口问:“师兄,你当真要休了我?” “是。” “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的问题。” 叶镜尘冷眸一寸寸移到顾岚烟眼睛上,对视着那双清澈如泉的眸,他竟有些心虚。 直视着她良久,他才艰难地道:“是,我要休了你。” “我有何过错?” “妇有七去:不顺父母去,无子去,淫去,妒去,有恶疾去,多言去,窃盗去。你所犯之过,心知肚明,还需我言明吗?” 顾岚烟紧握着手中的休书,当着他的面,慢慢地撕成碎片,“叶镜尘,我为大越立过功,虽不是诰命夫人,但你也没权利休我。” 叶镜尘蹙起眉头,“顾岚烟,你觉得这样纠缠不清,有意义吗?” “有,从今往后,你写一封休书,我撕一封休书。”她就是如此固执。 “来人!”叶镜尘厉声唤来下人,冷声下令道:“赶他们出去!” “叶镜尘,你敢?”秋子逍拔出手上的佩剑。 叶镜尘冷声道:“秋子逍,即便你是文国公府的世子,也无权私闯民宅。” “子逍,别冲动。”顾岚烟拉住秋子逍,不想因为自己,毁了秋家的声誉,她低声道:“我们走。” 离开前,她回身深望了叶镜尘一眼,清冷地道:“我知道你不愿见我,放心,我不会再来叶家,不过,你记住,只要我一日不死,便是你叶镜尘的妻。” 叶镜尘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中怅然若失,起身,追出去时,外面已经不见人影。 “岚烟……我的岚烟……”他深深地唤着她的名字,眼中浸满了伤痛。 岚烟,等着我,我必将给你一个安稳的将来。 深夜,叶镜尘一袭黑衣来到淮王府,他没有走正门,而是顺着屋檐,一路找到姜宁笙的书房。 姜宁笙听到外面细碎的声音,警觉地拿起剑,走出书房,“何人?” “是我。”叶镜尘摘下黑色的蒙面布,恭敬行礼道:“参见淮王殿下。” 姜宁笙微微一怔,“镜尘?为何这副打扮?” “镜尘有要事与殿下相商。” “进屋谈。”姜宁笙带着叶镜尘进了书房,回身关上门。 书房内,姜宁笙倒了两杯茶,一杯递到叶镜尘手中,“镜尘,找本王何事?” 叶镜尘恭敬地接过茶,却没有饮,而是认真地道:“我愿助殿下除掉安王、祁湛。” 姜宁笙眉目一垂,幽幽地说:“叶家不是一向以安王马首是瞻吗?” “叶家是叶家,我是我。” “你要背叛叶家?” “是。”叶镜尘眸中透着一丝仇恨,“叶家,早就该毁了。” 他一直恨着叶家,恨着父亲的所作所为。 尤其是,在顾家被灭门后,父亲为了讨好安王、祁湛,泄露了顾岚烟的行踪。 还有这些年来,叶家为安王做得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他都已经知道了…… “叶家毁了,你也就毁了。”姜宁笙沉沉地看着叶镜尘,“你可知,叶家若是被抄家,你势必会受到牵连。” “我知道。” 姜宁笙似乎明白了什么,“镜尘,这就是你休妻的原因?” 叶镜尘点了点头,“是,只要她不是叶家的人,便不会受到牵连。” “你冒着如此大的危险相助本王,到底为了什么?” “事成之后,我要以无罪之身,带着顾岚烟远走高飞。”这就是他的条件,不求功名利禄,只要一人而已。 闻言,姜宁笙一时间竟无法给叶镜尘答复。 要知道,顾岚烟可是祁湛要定的人! 事成之后,叶镜尘无论如何,都无法带走顾岚烟。 162:难舍 姜宁笙陷入了纠结之中,既希望得到叶镜尘的相助,又无法轻易接受他的相助。毕竟,他没有办法承诺,让叶镜尘与顾岚烟远走高飞。 倘若姜宁旭真的被除掉,那么祁湛便再也无所忌惮,到时候,以祁湛的性格,必会将顾岚烟锁在丞相府。 叶镜尘见姜宁笙迟迟不语,蹙眉问:“殿下,此事可有什么难处?” 姜宁笙没有急于回答叶镜尘的疑问,而是反问一句:“镜尘,你如此急切地找本王,可是有了什么能绊倒安王的罪证?” 叶镜尘肯定地点了一下头,“有。” “是什么?” 叶镜尘目光深沉地看着姜宁笙,“殿下,请答应我的条件。” 姜宁笙眸中闪过一丝锐光,为了达到目的,只能先对不住祁湛了。 “好,本王答应你。” “请殿下起誓。” 姜宁笙郑重地起誓,“事成之后,本王必还你无罪之身,护送你与顾岚烟安全离京,若违此誓,今生今世,无爱无子。” “多谢殿下。”叶镜尘起身,对着姜宁笙,行了叩拜大礼。 “不必多礼。”姜宁笙扶起叶镜尘,“告诉本王,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叶镜尘起身后,将自己知道的事情缓缓道来:“数日前,我查到了安王在叶家的造纸坊豢养死士,白日造纸,夜深杀人。另外,还有一事,家父每月都会派叶镜予给安王送大量银票,我粗略的估计一下,应该有五百万两左右,不知安王用那些钱财做了什么。” 姜宁笙眉目一沉,豢养死士,这可是连祁湛都不知道的事情。 祁湛假意追随姜宁旭多年,派了十几个眼线日夜监视,想不到,姜宁旭还是瞒着祁湛,做下了这等大事。 还有那五百万辆银子,可绝对不是小数目。 安王,到底要做什么? 姜宁笙思索道:“若要细查下去,必须先取得安王的信任。镜尘,你可有把握取代叶镜予?” “此事倒也不难。”叶镜尘的眼中满是自信,“往日,不愿与他相争,如今,到了不得不争的时候,便也不会手下留情。” “既然如此,便尽快办成此事,待你成为姜宁旭的心腹,再商下一步的对策。” “是。” 叶镜尘离开淮王府后,又去往奴质侯府,见了凤炘一面。 “喝茶。”凤炘将极浓的茶递给叶镜尘。 “不了,我此次出来,后面跟了不少的尾巴,不能久留。”叶镜尘面色凝重,长话短说道:“我已拉拢到了淮王,我助他除掉安王、祁湛,他护我和岚烟离京。你放心,我并没有提起你和邵大人,你依旧可以藏在暗处,搅弄风云。” 凤炘一边听着叶镜尘话,一边品着浓苦的茶,等到叶镜尘说完后,他缓缓放下茶盏,含笑道:“有淮王相助,此事必成。” “若有事,飞鸽传书,告辞。”叶镜尘抬脚,矫健地翻过高墙,消失在夜空中。 在叶镜尘的身影彻底不见时,凤炘的眼中突然散发出幽深复杂的光,有伤感,有嫉妒,还有一丝不甘。 “你看起来,很是伤感啊,怎么了?”黑暗处,传来少女稚嫩的声音。 “段蓉蓉!”他冷冷地呵斥一句,“你又在偷听!” 段蓉蓉从暗处走了出来,不服气地狡辩,“我只是路过罢了!” 凤炘阴沉着脸走到她面前,“段蓉蓉,不要在我面前耍手段,你现在是我的奴。” “那又怎么样?”段蓉蓉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凤炘真后悔当初答应了顾岚烟的请求,竟然带了一个这样的祸害回府…… 罢了,他堂堂男儿,怎会和一个小丫头计较。 凤炘转过身,冷着脸往暖阁走去。 段蓉蓉抬脚追了过去,“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你到底怎么了?” 凤炘停下脚步,手指慢慢地摩挲过茶盏上的刻纹,轻声叹道:“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只是忽然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她。” “她?顾岚烟吗?” 凤炘不喜欢旁人猜透自己的心,冷声训斥了她一句:“多嘴!” “我知道是她。”段蓉蓉明亮的眼中透着一股精明,正在为猜到了凤炘的心事,而感到高兴。 凤炘没有否认,沉默地回了房中,躺在冷硬的床榻上,目光涣散地盯着眼前的黑暗,心忽然乱成一团乱麻。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单纯的不想叶镜尘带着顾岚烟离开。 如果她离开了,他就成了孤单一人。 这世上,还有谁会关心他,还有谁会护着他,还有谁会把他当成一个孩子。 一片漆黑中,他无助又哀伤地呢喃道:“不要走,好吗。” 留香舍,已是深夜,香舍还亮着一盏小油灯。 香舍的主人没有在制香,只是静静坐在矮椅上,双手捧着一壶酒。 常言道:酒入愁肠愁更愁。 顾岚烟醉了,却还是忘不了今日发生的事情。 叶镜尘是那样决绝,不给她任何的机会,甚至命家丁赶她离开。 想必,是恨透了自己吧! 顾岚烟痛苦地闭上眼睛,冰冷的泪划过脸颊。 心竟是那样的痛。 她真的只想和叶镜尘过着平凡的日子,可是,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她拿起酒壶,大口饮着,想将所有的痛苦连同这烈酒一起咽下。 视线一点点模糊下去,她只觉得自己的头昏昏沉沉,眼前的油灯越来越不清晰。 忽然,双眼一闭,沉沉地晕了过去。 这时候,香舍的门被人缓缓推开,一袭黑色的身影走进香舍。 “傻丫头,不让我饮酒,你却饮了这么多。”叶镜尘心疼地拿走她手中的酒壶,拉过一旁的被子,盖在她的身上,双手放在她的头上,轻轻按着穴位,缓解她的疲惫。 她醉得厉害,睡梦中竟哭了起来,口中开始说起胡话来,“姑母,镜尘不要了,你快帮帮我,帮我劝劝他。他不信我,我该怎么办?姑母,我好想你,你回来好不好?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163:深局 “岚烟,不要哭。”叶镜尘心疼地擦掉她脸上的泪痕,缓缓将她拥入怀中,“相信我,用不了多久,我会给你一个家。” 他舍不得如此伤害她,却又不得不如此狠心。 从始至终,他只想给她一世的安稳。 “岚烟,等着我。”他贴在她的耳畔轻语。 清晨,天蒙蒙亮时,叶镜尘淡淡地望向香炉,那枚香正好燃尽最后一截,火星闪动了几下,便彻底地化为香灰。 是时候该离开了。 叶镜尘不舍地放开她,俯下身,在她的眉间轻轻一吻,起身离去。 丞相府,姜宁笙一大早就来找祁湛,将昨晚的事情告诉了他,却刻意隐瞒了自己承诺叶镜尘离京的事情。 祁湛眼中平静如水,并没有因为叶镜尘相助姜宁笙的事情而感到惊讶。 “你怎么如此淡定?”姜宁笙实在猜不透祁湛。 祁湛淡淡地道:“意料之中的事情,便不觉得惊奇。” “你早就知道他会来找我?” “叶镜尘狠心休妻的事情,便已做好了孤注一掷的打算。”祁湛依旧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幽幽地睨向姜宁笙,“而你,之前处处相处于顾岚烟,又与姜宁旭不和,叶镜尘必须选你,也只能选你。” “难怪你总是让我出面给顾岚烟解围。”姜宁笙此时才知道,祁湛从一开始,就在谋划这个大局。 在这场局中,姜宁笙一直扮演着好人,无形之中,让自己成了顾岚烟等人信任的对象。 而在这场局中,还有一个人,总是扮演着恶人,那便是祁湛。 人究竟能狠到何种地步,为成大事,不惜将自己逼到罪恶的深渊里,万劫不复。 姜宁笙心里开始发寒,他忽然想起和亲的事情,心惊地问:“姜令姝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她没有死。”祁湛沉沉地道。 “她在哪里?” “青州,流放之地。”祁湛目光渗着无情的杀意,“我会让她在那里度过余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姜宁笙面色一阵苍白,无论怎样,那都是他的妹妹,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从祁湛提出送姜令姝去和亲的事情,姜宁笙便觉得有问题。 以祁湛的性格,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放过姜令姝。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计谋。 先是劫走姜令姝,让所有人以为姜令姝死了,再将姜令姝送往青州,让她以流放犯的卑贱身份,绝望地活下去。 他知道祁湛所做的这一切,仅仅是为顾岚烟报仇。 当初,姜令姝假借祁湛的名义,命人在青州对顾家兄妹用刑,祁湛得知此事后,便步步设局,把姜令姝往绝路上逼。 姜宁笙已经不敢想象姜令姝会在青州经历什么,不过,有一件事情,他是可以确认的,那就是姜令姝所受的痛苦,绝不会比顾岚烟少。 虽说是罪有应得,可姜宁笙作为兄长,明知姜令姝的下落,却又不能告诉旁人,只能默默承受着内疚。 血浓于水,终究还是过不去自己这关。 祁湛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一个深邃的目光投过去,“你救不了她,不信的话,可以试试。” 既是提醒,又是警告。 姜宁笙清楚祁湛的手段,他敢布局,就料定了无人敢破局。 “我没有想救她。”姜宁笙冷冷地否认道。 “最好如此。” 晌午的时候,祁湛从宫中走出,一路来到留香舍,望着紧闭的门,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身,从后院翻墙跳了进去。 疾步走到内室,看见眼前的景象,微微一怔。 空气中满是酒气,顾岚烟盖着绣被躺在床榻上,脸颊泛着红晕,也不知饮了多少酒,睡得这样沉。 已经午时了,竟还不醒…… 祁湛走过去,拿起帕子,浸湿后,轻轻地擦拭着她的脸颊。 就在这时,她忽然睁开了双眼。 二人目光交织在一起,一瞬间,她冷冷地避开,“你来做什么?” 祁湛收回帕子,“自然是买香。” “我不做禽兽的生意!”她骂人越发的毒了。 “你现在已经不是叶家的少夫人,不做生意,怕是活不下去。” 顾岚烟冷笑一声,眉眼中透着傲气,“叶镜尘休不了我!我永远都是叶家的少夫人。” “是吗?你觉得一直纠缠,他便不会休了你?男人的心是会变的。”祁湛沉声道。 “少在这里挑拨离间。”顾岚烟起身打开香舍的大门,指着外面,冷漠地道:“出去!” 祁湛淡笑地坐在矮椅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我说了,我是来买香的。” 顾岚烟皱起眉头,怒视着眼前的人,“你走还是不走?” “买不到香,我不会走。” 她双手握成拳头,冷冷地转过身,从柜子中取出一盒香,“要买香是吧!我给你!”说罢,举起手,整盒香狠狠地向祁湛砸过去, 祁湛优雅地一个侧身,便躲了过去,看着地上的碎香,叹息道:“真是可惜了。” 她见他毫发无伤,更是气恼,拿起柜子上的香炉,砸了过去。 祁湛双目一紧,抬手稳稳地接住那香炉,轻轻地放到桌上,“好大的脾气……” 顾岚烟咬了牙牙,“你不走,我走。” 她惹不起这种人,还躲不起么。 “你能去哪里?叶家?还是文国公府?”祁湛深深地看着她,仿佛料定了她无处可去。 叶家,绝不会让她进门。 而文国公府,她也不敢去,若去了,顾九多疑的性格,一定会怀疑。 除了留香舍,她好像真的没有地方可去。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不愿待在这里。 “我去哪里,轮不到你来过问。” 顾岚烟冷着脸走出留香舍。 她从来没有觉得御河街如此漫长,一条路,仿佛没有尽头。 漫无目的地走着,万家繁华,却没有一处是她的家。 但她还是倔强地走着,仿佛有个终点似的。 “顾岚烟!”正前方传来一个粗犷嘹亮的声音。 她抬起头,只见独孤霆带着一行北狄护卫骑马而来。 “好久不见!”独孤霆那双鹰眸中散发着喜悦。 164:奶糕 “的确好久不见。”顾岚烟见到独孤霆有些意外,听闻独孤霆前段时日回了北狄,没想到这么快就重返大越。 独孤霆看了看她的身后,注意到暗处闪过祁湛的身影,沉声问:“为何一个人在街上?你的婢女呢?” “我……”她垂下头,“我已经没有婢女了。” 独孤霆刚回到大越,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微微蹙眉,关心地问:“你怎么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只字未言。 独孤霆察觉到她的回避,并没有追问她,优雅地跳下马,深深地望了她身后一眼,低声道:“有人跟踪你,要不要去我府中躲躲?” 顾岚烟自然知道是祁湛跟着自己,只是一直不愿理会。 既如此,倒不如去独孤霆的府中躲一躲。 “也好。”她点头应下。 独孤霆向顾岚烟伸出手,顾岚烟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踩着马磴,骑了上去。独孤霆见她坐稳后,便牵着缰绳,往自己府邸的方向走去。 这时,十几名丞相府的护卫从暗处走出,将独孤霆等人围住。 独孤霆淡漠地看着眼前的人,“祁相,我可是大越的客人,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这时,只见祁湛不急不缓地走过去,沉沉地看了顾岚烟一眼,冷声道:“你可以走,她不可以。” 顾岚烟望见祁湛,眼中透着不悦、慌张。 “别怕,有我在。”独孤霆低声安慰一句,抬起头,直视着祁湛,拒绝道:“她是我的客人,恐怕不能和你走。” “她也是我的客人。”祁湛冷冷地道。 独孤霆淡淡一笑,“那便问一问她,愿意和谁走?”他回头看向顾岚烟,等待着她的答案。 “我想去独孤公子的府邸。”她淡淡地回道。 独孤霆眼中顿时升起笑意,得意地看向祁湛,“怎么?祁相还不退吗?这可是御河街,我们如此僵持下去,若传进了宫里,被圣上知晓,只怕你我解释不清。” 祁湛沉默地凝望顾岚烟片刻,冷漠地开口说了一个字:“退。” 眨眼间,祁湛和护卫便消失不见,仿佛没有来过一样。 顾岚烟跟随独孤霆回了府邸,这是陛下赐给独孤霆的宅子,都是按照北狄人的风俗布置的。 院子里种着一颗巨大的胡杨树,那叶子如圆盘一般大,听闻,是上百名的将士从北狄运过来。马厩里,都是名贵的骏马,身着北狄衣衫的粗犷勇士在精心地梳马鬃,目光中透着难得的温和。 顾岚烟忍不住停下脚步,细看着那人的动作。 想不到如此凶悍的被敌人,竟有这样细致的一面。 “马是我们的家人。”独孤霆含笑看着那一幕,耐心地解释道:“只有用心待他们,到了战场上,他们才愿意与我们共生死。” 独孤霆推开一扇屋门,扑面而来一阵香浓的奶香,只见红炉上放着一个铜刻花壶,那香气正是从壶中散发而出。 “请坐。”独孤霆拿起铜壶,倒了一碗热腾腾的奶,递到顾岚烟手中,“这是羊奶。” 顾岚烟正品尝味道时,独孤霆又吩咐下人,“把从北狄带回了羊奶糕、肉干全都拿过来。” “是。”下人应了一句,恭敬地端上那些食物。 独孤霆左手拿起羊奶糕,右手又拿起肉干,“快尝尝这个。” 顾岚烟放下碗,被独孤霆的热情招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微笑地伸出双手,将羊奶糕和肉干全都接了过去。 独孤霆细说道:“这羊奶糕是北狄人最爱的吃食,取五只刚产完羊羔的母羊奶熬制三天三夜,当白色的奶浆熬成血红色出锅,味道独特,若是配着酒吃,更是美味!” 顾岚烟咬了一口羊奶糕,那香浓的奶糕入了口,瞬间化为羊奶,流淌于唇齿间,渗着一丝丝的甜。 可是不知怎么,竟觉得这味道似曾相似,心头泛起奇怪的感觉,有温暖,有伤感,有思念。 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忽然间,很想流泪…… 是奶香的味道唤起了幼时的回忆吗? 可是,她明明不记得四岁之前的事情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岚烟。”独孤霆轻轻地唤了她一声,关心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她凝视着手中的羊奶糕,怔怔地道:“这味道的确很独特。” “那你多吃点儿。”独孤霆把整盘羊奶糕都端到了顾岚烟面前。 顾岚烟急忙摇了摇头,“不了不了。” 这味道带给她的感觉太过奇怪,她实在不愿再有那样的感觉。 “你不喜欢?” “这奶味太浓,有点儿不适应。”她实话实说。 大越的奶糕只是加入少许的奶,再放些其他的果脯,做出的奶糕甜而不腻。 她吃惯了大越的糕点,第一次吃北狄的奶糕,着实有些不习惯。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会很喜欢呢。”独孤霆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他拿起肉干,递给顾岚烟,“你尝尝这个。” 顾岚烟不懂独孤霆为何总是让自己吃东西,难道北狄人都这么热情吗? 虽然不饿,不过出于礼貌,还是笑着接过肉干,咬了一小口。 “好硬。”她微微蹙眉,“这是什么肉?” “鹿肉。”独孤霆拿起一块肉干,大口咬了下去,豪爽地道:“这肉虽干硬,却是越嚼越有滋味!” 她点点头,又咬了一口,的确有滋味,但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味。 这北狄的东西,她是真的吃不惯。 独孤霆看出了她的勉强,回身对下人道:“去拿些大越的糕点过来。” 下人忍不住看了顾岚烟一眼。 这姑娘到底是何人?竟得国师如此礼待! 往日里,若是遇到不喜北狄食物的大越人,无论身份高低,早就被国师“请”了出去。 今日这位客人,国师不但不翻脸,反而如此关照。 真是千古奇事。 下人疑惑地走去厨房,准备了几样大越的糕点,正要拿去正厅时,只听见府门外传来女子娇蛮的声音:“表哥!还不快出来迎我!” 是那位难缠的小主子来了! 165:挽留 这天底下,除了尉迟萱,还有谁唤独孤霆表哥。 下人立刻行礼道:“见过尉迟小姐。” 他们北狄人还是习惯称呼尉迟萱为尉迟小姐,唤她叶夫人,总显得太过生疏。 “表哥呢?”尉迟萱问。 “在会客。” 尉迟萱边走边道:“表哥!多日不见,有没有想我?” 顾岚烟听到尉迟萱的声音,忍不住皱起眉头,实在不愿见到尉迟萱,可是,现在想躲也躲不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独孤霆起身迎了过去,“萱儿,你有孕在身,怎可到处乱跑?” “没事,阿娘当初怀我的时候,还骑马打猎呢!”尉迟萱笑逐颜开地走进门,目光落到顾岚烟身上时,明显一怔,随即,抬手指着顾岚烟,不悦地道:“她怎么在这里?” “她是我的客人。”独孤霆轻声道。 “客人?”尉迟萱冷笑一声,转身坐在矮椅上,满眼嘲讽地看着顾岚烟,“才被叶镜尘休了,就想着另攀高枝?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这种人能攀附的吗?” “萱儿,不得无礼!”独孤霆重重地训斥道。 尉迟萱咬了咬牙,扬声道:“表哥,她可不是什么好女人!你别被她骗了。” 闻言,顾岚烟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没有任何反驳。 自从青州回来之后,她便学着不会反驳任何人了,默默地忍受着所有的污蔑、嘲笑。 之前,在叶家的时候,尉迟萱就没少讽刺她,再难听的话,她也听过。 “她说的不假,我的确不是什么好女人。”顾岚烟默默地道。 独孤霆眼中透着几分心疼,“叶少爷……他为何休你?” 还不等顾岚烟回答,尉迟萱便抢着道:“无子,多言,当休。” 独孤霆严厉地瞪了尉迟萱一眼,尉迟萱立即乖乖地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言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独孤霆关心地问。 顾岚烟摇摇头,“还没想好,不过……”她的目光坚定地看向尉迟萱,“那封休书,我已经撕了。我曾为大越立下过功劳,叶镜尘若不请旨,绝不能随意休妻。” 尉迟萱小声地嘀咕一句:“这般死缠烂打,又有什么意思。” 独孤霆目光复杂地看向顾岚烟,想宽慰他几句,又不知如何开口。 她这样的女子,本不该遭受这么多的苦难。 “若有什么麻烦,只管来找我。”独孤霆承诺道。 找他? 她怎么可能找他,毕竟,不是相熟之人。 顾岚烟只当这是独孤霆随口说的客气话,却不知,此时的独孤霆已经下定决心,要守护她一生。 因为尉迟萱的缘故,顾岚烟没有想在独孤霆的府邸久留。 “我该回香舍了。”她起身道。 独孤霆拦住她,提醒道:“他的人就守在门外,你若走出这府门,怕是回不了香舍。” 她愁眉紧锁,“那该怎么办?” “不如,在我府中暂住几日?”他诚恳地邀请道。 “这……”她有些为难,不明不白住在这里,只怕要被人说闲话了。 独孤霆不懂大越的男女之礼,不解地问:“有何为难?” 尉迟萱直白地说:“她怕被人说三道四。” “原来如此。”独孤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睨向尉迟萱,“萱儿,不如你和她一同住下,对外,只说你的身子需要她的香调理,留她在这里小住。若是她与叶少爷的误会解开,你也算是促成了一桩好事。” “什么!”尉迟萱不可思议的瞪着双眼,好像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事情。 和顾岚烟一同住下,还要为了保住顾岚烟的名声,谎称自己的身子需要她的香调理。 太可笑了。 “表哥,恕萱儿做不到!”尉迟萱冷声道。 “萱儿!”独孤霆重重地唤了她一声,凝眸看着她,“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顾岚烟并不想因为自己,而影响这兄妹二人的关系,“独孤公子,不必如此麻烦,即便我出去,他的人也不敢怎么样。” “可是你……”独孤霆不放心地看着她。 “表哥,你放心,她不会出事,京城不少达官贵人护着她呢!”尉迟萱又开始冷嘲热讽,“文国公世子,大理寺少卿,淮王殿下,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怎么轮,也轮不到你来英雄救美。” “萱儿,出去!”独孤霆厉声道。 尉迟萱一惊,从未见表哥因为别的女子,对自己发火? 虽说都是亲戚,可她对这位杀伐决断的表哥,还是心生畏惧。 “是。”尉迟萱垂下头,刚要走,只听到独孤霆道:“等等。” 尉迟萱停下脚步,怯怯地看着独孤霆。 “给顾岚烟道歉。”独孤霆的语气不容她拒绝。 “道歉?”尉迟萱满脸不甘,“凭什么!” “用北狄的礼仪,给顾岚烟道歉。”独孤霆强调一句。 尉迟萱怒视着顾岚烟,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妥协了,她的右手放在胸前,握成拳状,缓缓弯下腰,低声道:“对不起。” 独孤霆面向顾岚烟,做了同样的动作,“是小妹口无遮拦,还请你原谅。” “无妨。”顾岚烟淡淡地道,“我都习惯了。” 她认识尉迟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习惯尉迟萱那张刻薄的嘴了。 “独孤公子,多谢你的一番好意,只可惜,我不便久留于贵府,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会。”顾岚烟行了礼,便转身离去。 “顾……”独孤霆张开嘴,刚要唤她的名字,声音却又止住了。 他毕竟不是她的什么人,又有什么资格挽留她呢! 可是,又放心不下…… “表哥,你鬼迷心窍了吗?”尉迟萱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你是北狄第一勇士,怎么可以爱上一个大越的女子?” “爱?”独孤霆反复念叨着这个字,淡笑地摇摇头,否认道:“不是爱。” “那是什么?”尉迟萱瞧了眼下人端着的大越糕点,“你对她,是不是太特别了些?” “她对我,很重要。” 独孤霆绝不是随意说说而已,顾岚烟在他心中,是无可替代的人。 166:寻欢 顾岚烟刚迈出独孤霆的府邸,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黑衣人。 这些人,她曾在丞相府见过,都是祁湛身边的高手。 祁湛到底想干什么?她的人生已经被他毁了,他为何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她双手紧握着手帕,垂下头,快步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谅他们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下抢人。 顾岚烟边走边观察后面的人,他们跟得很紧,即使走在人群中,也很难甩开他们。 她看了看四周,只见前方有几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步步生莲,引得周围男子纷纷侧目。 是群芳阁的艺妓,其中有位名唤暮雪的美人还曾跟着姑母学过琵琶,听闻,她现在已成了群芳阁的头牌。 顾岚烟心中顿时一喜,疾步走过去,低低地道,“暮雪姐姐,我遇到麻烦了。” 暮雪回眸淡淡地瞧了眼,她整日迎来送往,服侍京城中的达官贵人,倒也不惧怕这些身着黑衣的男子。她转过身,对身边的女子道:“你们先带岚烟回群芳阁,这里交给我。” “姑娘放心。”女子们点头应下。 “暮雪姐姐,你一个人如何应付?”顾岚烟担忧地看着她。 暮雪不屑地看向那些黑衣人,慵懒地道:“不过是一群男人罢了!有何应付不了。” 说罢,暮雪便向那群黑衣人走去,与他们擦肩而过时,忽然抓住一人的衣袖,厉声道:“好个登徒子,竟如此不老实!” 暮雪也算是名满京城的艺妓,如此叫嚷,迅速引来不少人围观,开始议论纷纷: “看着人模人样的,竟不做人事!” “抓他们去见官!” “当街轻薄青楼女子,还真是下作!” 这些黑衣人算是彻底走不开了,抬头张望着前方,早已看不见顾岚烟的身影。 “可恶!竟跟丢了!” 群芳阁,又回到这熟悉的地方,扑面而来的胭脂香,美人们目若秋水,甜美的撒娇声,哄得恩客笑不拢嘴。 顾岚烟从前最是嫌弃这里,可此时,走进这里,心头泛起层层暖意。 此处一琴一曲,都是姑母留下的美好。 老鸨秀姨含笑着走来,打趣道:“这不是叶夫人嘛,来我这里,莫非是要捉偷腥的夫君?” 秀姨还唤她叶夫人,显然,秀姨还不知道叶镜尘休妻的事情。 跟着顾岚烟一同回来的女子道:“鸨母,外面有人在追岚烟。” 秀姨面色一沉,“什么人?青天白日,竟如此放肆!” 顾岚烟并不想秀姨知道太多,怕她惹祸上身,佯装无知地摇摇头,“不知道,许是之前得罪过的人。” “你啊!真是和你姑母一样的性子!”秀姨心疼地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不如,先在我这里住下?” 顾岚烟果断拒绝,“不可,万一他们找过来,怕是会连累这里的姑娘。” 祁湛那种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真要是惹怒了他,说不定能一把火烧了群芳阁。 “秀姨。”顾岚烟握住秀姨的手,“可否让你的人去一趟文国公府,请秋世子来此。” 秀姨嫣然一笑,翘起兰花指,指向二楼,“不用请,他就在楼上。” “就在楼上?”顾岚烟抬头看着雅间,微微蹙眉,“他怎么刚回京城就逛青楼?” “喜欢我这里的姑娘呗。”秀姨骄傲地笑道。 顾岚烟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上楼梯,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雅间的门。 只听屋内传来秋子逍懒洋洋地声音,“谁敢打扰小爷的好事!当心小爷摘了你的脑袋!” 这副纨绔公子的德行…… 顾岚烟接着敲门,“是我。” 屋内,秋子逍听出来是顾岚烟的声音,面色一变,急忙放开怀中的美人,整了整凌乱的衣衫,起身走去开门,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堂堂文国公世子,不在青楼寻欢,难不成在朝堂议事?”顾岚烟讽刺地道。 她走进屋子,只见榻上的美人正不慌不忙地更衣,嘴里还撒娇地埋怨道:“谁这么没规矩,扰人好事。” 美人缓缓抬起头,与顾岚烟对视一眼,疑惑地问:“世子,她是你家丫鬟吗?” 丫鬟? 她哪里长得像丫鬟? 不过是穿着素朴些,竟被人当成了丫鬟。 顾岚烟不悦地看着那女子,“你是新来的清倌人?” “是。” “知道我是谁吗?” 女子傲声道:“我需要知道吗?” 顾岚烟抬手,指向秋子逍,霸气十足地道:“他,是我顾家的人。” 秋子逍彻底怔住,顾家的人? 难不成顾岚烟这么快,就移情别恋? “小烟,你说的是真的吗?”他不敢置信地问。 “是。”顾家的人,顾九的人。 秋子逍听了很是欢喜,急忙扔下一锭银子,打发那女子离开,关上门后,回身看向顾岚烟,“小烟,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我就知道,你是诓我。” 顾岚烟坐在矮椅上,看到秋子逍耳根处的胭脂印,忍不住劝道:“你身为文国公世子,不该总来这里。” 秋子逍挑了挑眉,“好啊,你答应跟着我,我这辈子都不来这里。我除了名分,什么都能给你。” 他的婚事,只有陛下一人可以决定,连他父亲都决定不了。 顾岚烟没想到,顾九的一颗心竟还在自己这里。 她沉沉地看着秋子逍,“你来这里,我哥知道吗?” “知道,本想带他一起来,可他死活不来,还冲我发脾气、摔东西。”秋子逍一脸委屈,“真是莫名其妙!” “你觉得他莫名其妙?” “岂止是莫名其妙,简直是无理取闹,和个小女人似得!” 顾岚烟心中泛起一阵痛楚,“我哥……他本不是这样的,你该替他着想。”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他……”她欲言又止,有些话,若是说了,只怕顾九和秋子逍连朋友都做不成。 秋子逍看见顾岚烟伤感的样子,以为她是怕顾九在文国公府受委屈,便急忙道:“你放心,我不会欺负他。” 167:破镜 欺负? 这还不是顾岚烟最担心的事情。 顾岚烟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些话,自己不能说,有些事情,不说便不能被理解。 还真是纠结…… 倘若顾九勇敢地迈出第一步,那结果会是怎样呢? 她不敢想象,因为怕顾九受伤。 秋子逍这样的人,注定要被权利、礼教、身份束缚一生。 他们这种人,只能是秋子逍人生中的过客。 只要身在这朝局之中,早晚有一日会身不由己,变成了自己最厌弃的人, 秋子逍也不会例外。 这时候,楼下传来秀姨的吵嚷声,“找什么人?你们这样走来走去,会惊了我的客人!你们再不走,我就报官了!” 顾岚烟推开门,从缝隙中看了眼楼下的人,蹙眉道:“这么快就找来了。” “谁?” “祁湛的人,跟了一路了,要‘请’我去见他。” 秋子逍面色一冷,“小爷去教训教训这些不长眼的东西。” “别去。”顾岚烟谨慎地拦住他,反手关上门,沉声道:“他们没有穿相府府兵的衣衫,可见是不想被人认出是相府的人。你若现在出去教训他们,他们再一口咬定不是相府的人,到时候,必会有御史台的人参你滥伤无辜。” “岂有此理!” “子逍,你能派几个高手保护我吗?” “与其派高手保护你,不如你直接住进文国公府。” “不行,我若见到我哥,该如何解释?” 秋子逍轻笑道:“文国公府大着呢!你住在偏僻的院子,只要下人不多嘴,顾九一辈子都不会找到你。”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既知道没有不透风的墙,也该知道你被休的事情,瞒不了多久。” “我没有被休。”她固执地道。 秋子逍心疼地望着她,劝道:“岚烟,你撕了休书,他还可以再写,在他心里,你已经不是他的妻。还是……不要强求了。” 她心中泛起痛楚,“子逍,连你也不帮我?” “我不知如何帮你。”这种事情,他实在无能为力。 昨日,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却还是在叶镜尘眼中看到了决绝。 那男人已是狠下心要休妻。 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事情,无对无错。或许,就是缘尽了吧。 “小烟,你这又是何苦呢!”秋子逍转过头,深深地注视着她,看见眸中闪动的泪光,心有不忍,柔声道:“你也别伤心,我再想想办法,你先去我府上住几日。” 二人从群芳阁的后门离开,乘着马车到了文国公府。 秋子逍安排顾岚烟住进最北侧的院子,派了十名亲信日夜守在院子周围,又派了两个丫鬟一个厨娘给她。 “我哥真的不会发现吗?”顾岚烟担忧起来。 “放心,顾九从不在这里闲逛。”秋子逍担保道。 “子逍,谢谢你。” “谢什么,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怎么还客气起来了。” 秋子逍交代好一切,便往顾九的住处走去。 毕竟,府中人多口杂,难保不会将顾岚烟和叶镜尘的事情说出去。 顾九瞧见秋子逍回来,诧异道:“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平日里去群芳阁,必要留宿在那里。 这还是头一回天没黑就回府。 秋子逍佯装着扫兴地叹道,“今日没有让小爷满意的清倌人。” “什么样的女子,能入得了你的眼?” “自然是你妹妹那样的。” “可惜,你入不了她的眼。”顾九的话如冷水狠狠地泼在秋子逍心里。 “未必。”秋子逍别有深意地笑了笑,“路还长着呢!说不定哪日我就得正正经经地唤你一声‘大舅哥’。” 闻言,顾九神色不自然地垂下头,低笑道:“你对她倒是一往情深。” 秋子逍眉眼中透着得意,“小爷一向是情深之人,哪里像叶镜尘……” 意识到不对,立即闭上了嘴。 “像叶镜尘什么?”顾九追问。 秋子逍冷静地回道:“哪里像叶镜尘那么好运,能娶到你妹妹这样的奇女子。” “叶镜尘对岚烟是真心的,他可不像你如此风流,整日花天酒地。” “京城哪个富家公子不花天酒地。”秋子逍不服气地道。 “你……”顾九脸色一沉,“罢了!我和你说不清楚。” 见顾九愠怒的样子,秋子逍急忙赔不是,“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以后,我只在府里陪你,再不去那些地方了。” “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秋子逍的风流,就和顾九好赌一样,是骨子的习惯,很难改掉。 “小九,别生气了,我明日带你去赌坊。” 听到秋子逍唤自己“小九”,顾九浑身便起鸡皮疙瘩,“能不能别叫我‘小九’。” “那叫你什么?九儿?” “滚!” “好勒!”秋子逍含笑着站起,临走前,回身道:“明日别忘了,一起去赌坊。” “好。” 望着秋子逍离去的身影,顾九的神色忽然变得伤感起来。 没有人知道他现在的感觉,就像是走进了黑暗的迷局,不知该如何前行。 他努力的想迈出一步,却怕万劫不复。 子逍,若是知道他的心思。 会不会从此远离他?轻贱他? 真是可悲,他爱上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得到的男人。 丞相府,寒洛走进观景阁,禀告道:“顾姑娘进了文国公府。” 祁湛眸色骤然一冷,缓缓拿起茶盏,若有所思地问:“文国公现在何处?” “听闻是回京的途中,遇到了水患,便留在受灾之地与地方官共同治理。” “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祁湛拿出几封书信,递给寒洛,吩咐道:“派可靠的人送到文国公手中,他看后会立即回京。” 自文国公走过,秋子逍做过的所有荒唐事情,擅自离京、杀青州官员、认顾岚烟为义妹、收留顾九、逛青楼…… 祁湛都将事情记了下来,只等着,一起送到文国公手中。 是时候该有个人来管教管教秋子逍了。 更何况,京城马上就要变天了。 文国公也该回来见证风云变幻的那一刻。 168:口谕 次日,秋子逍带着顾九去了赌坊。 顾岚烟拿着进宫的令牌,去了皇宫,请求见陛下一面。 长定殿,今日没有焚龙涎香,而是焚木樨香,顾岚烟对香气很是敏感,闻到木樨香时,便知陛下今日定是心情大好,否则,也不会一时兴起,让宫人焚木樨香。 人只有在身心放松时,才会去想这些焚香的雅事。 顾岚烟走进内殿,隔着屏风,缓缓行礼道:“拜见陛下。” 只听见殿内传来一个干净利落的落子声音,陛下应是与人在对弈。 良久,只听陛下沉声道:“你来找朕,可是为了休书一事?” 顾岚烟微微一怔,想不到陛下会知道这件事情。 她虽知道陛下有不少的眼线,却不知陛下的眼线竟盯上了自己,对她的事情了如指掌。 让陛下如此关注,可不是一件好事。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陛下。”顾岚烟坦然承认,“民妇的确是为了休书一事而来,民妇不想离开叶家。” “听闻,此事还与祁相有关。” 顾岚烟面色一惊,想不到陛下连这都知道,“回禀陛下,其中有一些误会尚未解开。” “若你不去找祁相,又怎会有误会。”陛下随随地一句话却是一针见血。 顾岚烟一时哑然,沉默地跪在那里。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一声声清脆的落子声。 过了两刻,只听陛下含笑道:“祁湛,你下棋真是一点儿也不让朕。” 语气中透着赞赏。 顾岚烟身子一僵,原来与陛下对弈的人是祁湛。 屏风后,传来祁湛沉稳的声音,“陛下恕罪,臣专心对弈,忘了君臣之礼。” “无妨,朕好久都没这么痛快地下棋了。”陛下捡着棋盘上的棋子,颇有兴致地道:“再陪朕下一盘。” 总管太监瞧了眼顾岚烟,走到陛下身旁,一边整理棋子,一边提醒道:“陛下,顾岚烟还跪着呢。” 陛下沉沉地看了眼屏风那头的身影,想起她救活的那棵合欢树,目光转向祁湛,“祁湛,此事与你有关,你觉得当如何?” 顾岚烟的心开始剧烈跳动,生怕祁湛说出对自己不利的话。 “臣不断家务事。”祁湛语气平淡,显然不想插手此事。 陛下的目光深邃不见底,对总管太监吩咐道:“你去趟叶家,传朕口谕,顾岚烟为大越功臣,叶家无权休弃,若一定要休,便舍了皇商之名!” “谢陛下。”顾岚烟深深叩首。 有了陛下的口谕,叶镜尘便再难休她。 顾岚烟满怀欣喜的走出长定殿,迎面走来一个宫女,“叶夫人,可还记得婢子?” 这婢女还唤她叶夫人,看来休书的事情只有陛下一人知道,并没有在宫里传开。 “你……”她努力地回想起来,“你是温婕妤宫里的婢女。” “正是。”宫女恭敬地见礼,“叶夫人,近来可好?” “还好。” 宫女含笑道:“婕妤听说夫人进宫,命我来请夫人去尔雅宫品茶。” 顾岚烟不好推辞,只能应下,“请姑娘带路。” 去尔雅宫的路上,宫女总是提起刚出生的小皇子,还不忘感谢顾岚烟的药香。 若没有顾岚烟的药香调理身子,温婕妤祁瑶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孕。 只是,有一件事情很奇怪,祁瑶明明已经产下皇子,为何还没有晋封? 顾岚烟来到尔雅宫,才发现这里与自己上次来所见完全不用。 宫殿都修缮了一番,摆设、名画、器皿也更换过。 看来,祁瑶产下皇子后,恩宠更胜从前。 只可惜,还只是婕妤…… 走进大殿,顾岚烟刚要行礼,祁瑶便拦住她,“妹妹,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外人。” 祁瑶热情地拉住她的手,与她一同坐下,又命宫人端上陛下赐的糕点、新茶。 “这茶是紫笋茶,可惜,我口笨,品不出什么味道,妹妹不妨品一品。”祁瑶双手端着羊脂白玉茶盏,递给顾岚烟。 紫笋茶…… 她第一次听到紫笋茶的名字,是在雅竹轩,和祁湛一起品茗的时候。 难不成,姓祁的人都爱这种茶? 顾岚烟拿起茶盏,小啜一口,评价道:“的确很淡,似乎是用清水烹煮,没有加任何香料。” “是啊,我本想加一些香料,可是陛下说,那样会毁了原本的茶香。”温婕妤语气中透着几分埋怨,“真是不明白,清水煮茶有什么好喝的,陛下竟让我细品其中味道。” 陛下让祁瑶清水煮茶? 不对啊,陛下明明喜欢用香料烹煮过的茶。 难道,让祁瑶清水煮茶,别有深意? 她急忙问:“瑶姐姐,陛下从何时开始让你用清水煮茶?” “从洛河行宫回来。” 顾岚烟猛地想起一件事情,“去行宫之前,陛下曾拟定随行官员名录,听闻是姐姐端了一杯香茶过去,陛下尝过后,才命人在随行的名录中加上了我的名字。” “是。” “姐姐为何要送香茶。” 祁瑶抿了抿嘴,目光闪烁不定,“我只是一时兴起,便送了一盏香茶过去。” 顾岚烟凝视着香茶,沉默不语。 “妹妹,有何不妥?” “无论姐姐送香茶是何意,在陛下那里,只有一个意思。”岚烟重重地放下茶盏,“陛下认为姐姐结党,清水煮茶,是在提醒姐姐,清清白白,勿再多生心思。” 祁瑶面色顿时变得苍白。 她刚才对顾岚烟说了谎,那杯香茶并非自己一时兴起送去给陛下的,而是祁湛授意她送去。 结交顾岚烟,怎能算是结党。 但若结交祁湛,必是结党。 陛下让她清水煮茶,是不是就是在告诉她,不要再接触祁湛。 突然,传来孩子的啼哭声,祁瑶本就心神不宁,听到这哭声,心越发地乱,担忧地站起,“宁彻怎么了?” 乳母抱着孩子走进来,“刚才有声猫叫,许是受惊了。” “快让本宫瞧瞧。”祁瑶动作轻柔地抱起孩子,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串翡翠珠,在孩子眼前晃来晃去,低声哄着他,“宁彻不哭,你看,这是什么?” 169:百雀 孩子的注意力被翡翠珠转移,便止不住了哭声,一双小葡萄般的眼睛盯着翡翠珠,甚是可爱。 顾岚烟看着这一幕,情不自禁地露出温和的微笑,她起身道:“瑶姐姐,我进宫多时,家里的人该担心了,今日,便不打扰了。” “妹妹,你刚才说的话,姐姐记下了。”祁瑶感激地看着顾岚烟,“多谢提醒。” “瑶姐姐言重了,改日我再来请安。” 顾岚烟缓缓行了礼,退出尔雅宫。 她急着出宫,不想再碰见什么熟人,便选择了一条安静人少的宫巷。 谁知,刚走了没一会儿,就听见身后传来祁湛的声音,“岚烟。” 他疾步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走着,“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顾岚烟淡漠地道:“相逢未必是好事。” “你怎知不是好事?” “祁湛。”她忽然停下脚步,眼神凝重地看着他,“是不是你告诉陛下休书一事?” 祁湛冷眸一沉,“你觉得我会告诉陛下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刚才,在长定殿,陛下的一番话,不止说给顾岚烟听,更是说给祁湛听。 “如果不是你,那就是陛下的眼线盯上我了。”顾岚烟默默地道。 祁湛无奈地笑了笑,否定道:“不是盯上你,而是盯上我。” “盯上你?” “是啊……”祁湛眉间凝着一丝深沉,轻叹道:“恐怕早就盯上了。” 只可惜,他到今日才有所察觉。 祁湛沉思片刻,目光沉沉地看向她,缓缓开口道:“不要以为陛下传了口谕便是帮你,有些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那口谕是福是祸,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的提醒言尽于此,只希望顾岚烟能承受这道口谕带来的流言蜚语。 “即便是祸,我也不在乎。”她又不是第一次经历祸事,经历的多了,也就不所畏惧了。 顾岚烟在拐角处,换了另一条路走出皇宫。出了皇门,便有文国公府的人护送。 经过叶家的时候,她忍不住望了眼府门的方向,只见府门依旧紧闭着。 叶家关着府门,明显是故意要羞辱她,让她难堪。圣上的口谕只是不许叶家休妻,却没说不许为难顾岚烟。 若叶家一直闭门不开,她也没有办法。 见状,文国公府负责保护顾岚烟的随从低声问:“叶夫人,可要回叶家?世子交代过,如果夫人要回叶家,我们定要全力相助。” 全力相助,另一个意思便是硬闯。 这些随从个个都是高手,对付叶家的家丁,简直轻而易举。 只不过,她并不想将事情闹大。 “还是不回去了。”她摇摇头,望着叶家的院墙,眼中流淌过几分伤感。 顾岚烟慢慢地收回目光,往文国公府走去。 回府不久,秋子逍便也回来了,手上拿着一封请柬,“淮王妃生辰宴,邀了我,要不要与我同去?” 她没有任何兴致,“不必了,我不想去人多的地方。” “淮王妃请了不少的客人,听闻叶镜尘也会去哦。”秋子逍摇晃着手中的请柬,“要不要?” 顾岚烟眸中一亮,拿过请柬,“要去!” 秋子逍立即吩咐道:“来人,速去库房取几件云锦衣衫送来。” “是。”下人匆匆跑出去,没过一会儿,便走进来十个婢女,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檀木镶金锦盒。 婢女们一齐将锦盒打开,露出里面华丽的云锦衣衫。 这些衣衫颜色、样式、绣花各有不同,有百蝶戏花、有仙鹤祥云、有牡丹国色…… 秋子逍随随问:“小烟,有看得上眼的吗?没有的话,我再让他们换一批。” 财大气粗的口气,还真是霸气。 这里的云锦大都是宫廷刺绣,是御赐之物,绝不是有钱能够买到的。 难怪京城中的女子那么渴望嫁进文国公府。 顾岚烟挑了一件天青色的衣衫,上面用羽丝绣着淡白的梨花,不俗不艳,恰到好处。 她还在香囊中放了鹅梨香丸。 师兄最爱梨花了。 她希望他能够注意到自己,哪怕是闻到她的香。 到了晚上,顾岚烟和秋子逍一同坐上马车,往淮王府而去。 其实,两个府邸都在御河街,从文国公府到淮王府本没有多少路程,但路上人多眼杂,秋子逍怕顾岚烟遭人非议,便选了乘车去赴宴。 片刻之间,便到了淮王府。 秋子逍掀开车帘,又瞬间放下。 “怎么了?”她疑惑地问。 “祁湛的马车在前面,一会儿再下去。” 她顿时紧张起来,“祁湛也在?” “不必担忧,人这么多,他不敢怎么样。”秋子逍再次掀开车帘,看到祁湛走进了王府,才扶着顾岚烟下了马车。 府里的人很多,秋子逍下意识牵住顾岚烟的衣袖,“跟紧我,别丢了。” 这一次的宴席设在百雀楼,之所以叫百雀,是因为这里的墙壁上雕刻着各种燕雀,燕雀的姿势各异,有的翔于空中,有的落在枝头,连羽毛都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此楼共三层,第一层为藏书室,内有上万本经史子集;第二层为草木室,有奇花异草,芬芳四溢;第三层为宴厅。 宴厅大殿的高处,是两张木椅,椅背上雕刻成百雀之首凤与凰,象征着恩爱不疑的神鸟。 顾岚烟和秋子逍进入大殿,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人们都很好奇,为何叶家的少夫人会和秋子逍一起来这里。 有不怕死的人,偏想问一问。 比如,司徒瑾凑了过去,好奇地问:“叶夫人为什么会和你一起赴宴?” 秋子逍傲气地道:“叶夫人是我义妹,与我赴宴,有何不妥?” 他不顾旁人的目光,我行我素地拉着顾岚烟找了一处桌椅,坐了下去。 司徒瑾含笑地跟了过去,坐到顾岚烟的左侧。 “你跟来做什么?”顾岚烟问。 “我是叶夫人义兄的好友,理应坐一起。”司徒瑾淡笑道。 秋子逍鄙视地看着司徒瑾,对顾岚烟说:“你别看司徒瑾文质彬彬,成熟稳重,其实,他最爱凑热闹。” 170:落水 “我凑的不是热闹,而是美人。”司徒瑾的目光移到顾岚烟身上。 顾岚烟冷冷一笑,眸光转向祁湛身后的婢女素月,“美人?我可不敢当。素月才是真正的美人。” “好端端地,提她做什么。”司徒瑾瞥了眼不远处的素月,佯装嫌弃地蹙起眉头,低声道:“她现在攀了高枝,若是说她的不是,那边的主子该不高兴了。” 顾岚烟冷漠点了点头,讽刺道:“你说得不错,她现在越发的像丞相府的主子了。” 她对素月早已不抱有任何好感。 也就是旧日的一些情分,她才没有撕破脸。 秋子逍听着两人一言一语,无奈地建议道:“你们两个说人坏话,就不能挑选一个僻静的地方么?非得在这人多眼杂的地方,谈论别人的不是。” “习惯了!我一向心直口快。”司徒静慵懒地倚靠在矮椅上,随手抓起桌上的葡萄吃了起来。 顾岚烟一双眼直直地盯着楼梯的方向,满眼期待,就像是等待夫君回家的妻。 终于,叶家的人到了。 最先走上大殿的是叶镜予,紧接着是尉迟萱,最后一位,才是叶镜尘。 三人坐在了姜宁旭后面的座位,抬起头,正对着他们的便是秋子逍、顾岚烟。 有人又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真是奇了,这叶少爷竟不和叶夫人坐一起?” “许是夫妻不和吧!” “你瞧那叶家二少爷,从上楼到现在,都不曾看叶夫人一眼。” “这二人实在不像外面传得那样相敬如宾。” “等着吧,说不定有好戏看。” 人们大都是凑热闹的心态,想细看看叶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听见这些话,顾岚烟心中仿佛沉着一块石头,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她看向叶镜尘,只见他一脸淡漠,仿佛没有听见那些人的话。 他竟如此不在乎…… 不久之后,姜宁笙与淮王妃也落了座,宾客们纷纷上前献礼。 生辰宴献礼简直就是给了京中权贵一个互相攀比的机会,各家献礼要么是珍奇异宝,要么就是绝世孤品。 一眼望去,闪闪亮亮,琳琅满目。 到了顾岚烟献礼,太监悠扬地传道:“皇商叶家叶顾氏献礼。” 顾岚烟小心翼翼地提起衣裙,缓缓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拿出准备好的精巧的锦盒,柔声道:“叶顾氏献木樨香为礼,恭祝王妃安康长乐。” 淮王妃温和地笑道:“听闻木樨香可静心安神,叶顾氏有心了。” 顾岚烟将锦盒交到婢女手中,便回到座位上。 刚坐下,只听尉迟萱扬声嘲笑道:“在叶家便是献香为公爹祝寿,到了淮王府,还是献香。弟妹真是到哪里都不忘卖弄自己的制香术。” 顾岚烟冷眸一瞥,“我一向愚笨,只会卖弄制香术,比不得大嫂,什么都会卖弄。”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被叶家赶……” “萱儿,不得无礼。”独孤霆冰冷地训斥打断了尉迟萱的话。 尉迟萱不甘地瞪了眼顾岚烟,咬牙不语。 若不是独孤霆护着顾岚烟,她早就将休书一事昭告天下了。 宾客听着尉迟萱的话,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纷纷看向叶镜尘,只见叶镜尘面无表情地品着茶,谁也不理会。 顾岚烟为了不让人看出异常,故作淡定地低头饮茶。 开宴后,众人起身互相敬酒的时候,顾岚烟趁着无人注意自己,拿着一杯酒,走到叶镜尘身边,“师兄,可否出去谈谈?” 叶镜尘紧握着酒杯,思量片刻,终究还是点了一下头。 他之所以来赴宴,其实,也是为了见她一面。 二人一前一后走下百雀楼,并未注意到尾随而去的尉迟萱。 月光照在莲花池上,映着鱼鳞般的白光,宛若一缕白纱漂浮在水中。 “何事?”他冷冷地问。 “我……我能回叶家吗?” “顾岚烟,你不要以为陛下传了口谕,叶家便能容下你。你喜欢叶夫人的名头,叶家可以给你,但你想回叶家,绝不可能。” 顾岚烟声音哽咽起来,“你就那么厌恶我吗?我们曾经不是这样的。” “曾经?”他低声笑了笑,笑声中透着刺骨的寒意,月光下,他的面色是那样冰冷,一双眸没有任何温度。他沉沉地开口道:“曾经的你,还不会说谎。别再提曾经了,你不配。” “可你说过会护我一世,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顾夫人没教过你,男人的话最不可信吗?” “可我信你!”她清澈的眼睛深情又坚定地凝视着他。 叶镜尘不敢触及到那样的目光,怕自己会心软。 他目光看向别处,冷声道:“若是没有要紧的事情,我便回去了。” “我的事情不要紧吗?” “顾岚烟,你清醒点!我们,已经结束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说完,心中泛起一阵痛楚。 不忍再看她眼中的泪,转身,往百雀楼走去。 顾岚烟一个人待在原地,仿佛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这时候,尉迟萱从暗处走了出来,幸灾乐祸地道:“人家都弃了你,还这样苦苦相求,不觉得可耻吗?离了叶家,离了富贵,你就不能活了吗?” 在她眼中,顾岚烟只是个贪慕虚荣的女子。 顾岚烟面色冷清地望着眼前的莲池,并不想理会尉迟萱。 尉迟萱接着道:“不愧是青楼花魁养出的人,你和你姑母一样,不知廉耻!” “住口!”顾岚烟厉声道。 “你不想听?我偏要说!”尉迟萱笑得越发灿烂,“你接近我表哥,想必也是有所图谋吧!我告诉你,你别痴心妄想了,你给北狄人提鞋都不配!你和你姑母都是没脸的东西!你们顾家的人被灭门也好,省得祸害京城的男子。” 顾岚烟眸中泛起一丝猩红,扬起手,朝尉迟萱挥了过去。 尉迟萱躲避之时,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身子向后仰过去,跌落到莲花池中。 “啊……”尉迟萱的尖叫声顿时引来淮王府的侍卫。 “快救人!快!”顾岚烟面色苍白地看着尉迟萱。 她真的故意的。 她没想到,尉迟萱会落水…… 171:诬陷 熟悉水性的侍卫动作迅速地跳下河,游到尉迟萱身边,一左一右架着尉迟萱,将她扶到了岸上。 人们听到声音,纷纷赶过来。 “萱儿!”叶镜予面色紧张地走到尉迟萱身边,将身上的衣衫脱下,披到她冰冷的身上。 如今已入了秋,这池水寒冷,尉迟萱的手脚早就冻得发抖。 “究竟是怎么回事?叶夫人怎会失足落水?”姜宁笙关心地问。 尉迟萱目光阴沉地看向顾岚烟,抬起手,指着她道:“是她!是她做得!我不过是以长嫂的身份训斥她几句,她便心怀怨恨,要动手伤我!我躲闪之时,不慎失足落水。” “我……”顾岚烟自责地垂下头,低低地道:“对不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当时只想制止尉迟萱的辱骂声,没有想害尉迟萱会失足落水。 “我分明就是嫉妒我怀有叶家子嗣,欲害我性命!”尉迟萱怒视着顾岚烟,咒骂道:“贱妇,你不得好死!” “萱儿,不得无礼!”独孤霆呵斥一声,目光深邃地看向顾岚烟,“我想,顾岚烟是无心的。” “表哥,你还偏袒于她!”尉迟萱不敢置信地看向独孤霆,换作从前,独孤霆一定会出剑杀了害自己之人。 这还是她的表哥吗?还是那个北狄国师吗? 独孤霆信任地看向顾岚烟,语气坚定地道:“我相信她。” “她就是个妖妇,你定是被她蛊惑了!”尉迟萱拔出侍卫腰间的佩剑,准备刺向顾岚烟,可刚出剑之时,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她无力地扔下剑,双手捂住肚子,紧蹙着眉头,“夫君,我的肚子好痛……” 顾岚烟面色一白,孩子!她腹中的孩子。 婢女拿着灯笼一照,只见尉迟萱淡蓝的衣裙下染着刺目的猩红,婢女惊声道:“血!” 姜宁笙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岚烟,沉声道:“传太医!” 如果孩子出事,这件事情,恐怕没那么容易结束。 淮王府的下人大都经过训练,临危不乱,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将尉迟萱转移到最近的雅室,随后,太医也进去诊脉。 而姜宁笙则送走了一些无关的宾客。只留下叶家的人,以及独孤霆、秋子逍。这件事情,无论结果如何,还是越少人参与越好。 顾岚烟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外,心跳的剧烈,一双眼涣散地望着屋门。 只见,婢女们端着一盆盆热水进入屋中,没过一会儿,便端出一盆盆血水。 顾岚烟瞧见那猩红的水,脚下一软,身子如一片落叶般摇摇欲坠,幸而秋子逍及时扶住了她。 “放心,不会有事。”秋子逍安慰道。 她双手紧扣在一起,慌乱不安,似乎能感觉到这一次,一定会出事。 姜宁笙走到顾岚烟面前,低声道:“刚才,医女告诉我,尉迟萱很有可能小产,你尽快想想脱罪之词。” “小产?”顾岚烟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因自己而死。 她悔恨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再也不干净了。 这时,屋内忽然传出尉迟萱凄厉地痛哭声。 顾岚烟身上的血瞬间凝住,每一寸皮肤都渗着凉意。 她真的杀了人…… “顾岚烟!今日,我要你偿命!”叶镜予拿着剑,疯了似的跑出屋子,满目憎恨地向顾岚烟挥去。 秋子逍护在顾岚烟身前,抬起折扇挡住那把剑,语气阴沉地撂下狠话,“叶镜予,你敢伤她,我屠叶家满门!” 叶镜予狠狠地道:“你身为世家子弟,今日莫非要以权压人?若你执意护着这个毒妇,明日,我便去圣上面前告御状!” “随便。”秋子逍轻摇手中的折扇,丝毫不将他的话放在眼里。 叶镜予的目光直直地瞪着顾岚烟,嘴角勾起一抹阴笑,回身看向叶镜尘,“若你是叶家的人,便替我杀了她!” 闻言,叶镜尘的眸微微闪动一下。 “杀了她!”叶镜予命令道。 秋子逍紧握着手上的折扇,若叶镜尘真的出手,他没把握能挡住叶镜尘。 顾岚烟定定地望着叶镜尘,他会为了叶家的人,出剑伤自己吗? “这里是淮王府,还请诸位不要妄动。”姜宁笙表面上不偏不倚,其实,还是在护着顾岚烟不受伤。 双方僵持之时,独孤霆缓缓走上前,按住叶镜予持剑的手,淡漠地开口道:“叶镜予,萱儿是我北狄人,此事,还轮不到叶家的人出头。” 独孤霆此言之意便是插手这件事情。 叶镜予并不愿独孤霆插手此事,从刚才独孤霆的反应来看,他一直都在帮顾岚烟。 可是,碍于独孤霆的身份,叶镜予不敢拒绝,只能沉沉地问:“那依国师之见,此事该如何?” 独孤霆道:“萱儿是北狄女子,自幼身体强健,熟悉水性,绝不会娇弱到落水便能小产,此事太过蹊跷。” “如此说来,国师是觉得顾岚烟无辜?”叶镜予冷声问。 独孤霆冷眸扫向众人,“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谁也不无辜。” 叶镜予问:“该如何查?” 独孤霆看向姜宁笙,“王爷,请派人调查今日的膳食。” “本王也觉得应该查膳食。”姜宁笙赞同地点点头,立即安排了几个亲信去调查,又对众人道:“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请大家暂时不要离开王府。” 姜宁笙安排他们在府中暂时住下,并派了人去叶家请了叶老爷、叶老夫人。 毕竟这件事情应该让叶家的家主知道。 他相信独孤霆要求查膳食,必定有其原因。 接下来,所有人只需要等结果就好了。 黑夜如漆,一道玄色的人影来到姜宁笙的书房,在桌上放下一个黑色瓶子。 姜宁笙瞧了眼那瓶子,“镜尘,这是何意?” “将这里的东西放进膳食中。” “你让本王制造伪证,帮顾岚烟脱罪?” “是。” 姜宁笙长长地叹了口气,“若真是查出膳食有问题,那便是淮王府的罪过。” “王爷放心,我已经找好了顶罪之人。” 172:如儿 一个时辰后,众人聚在百雀楼上。 叶老夫人怒视着顾岚烟,那双眼睛仿佛要吃人般,若这里不是淮王府,她早就命人将顾岚烟拿下,家法处死。 叶老爷面色沉重地坐在矮椅上,淡淡地看了顾岚烟一眼,沉默不语。 毕竟是老谋深算,今日在场之人,怕是一半都会偏袒顾岚烟。 在结果未出来之前,他不想得罪这里的任何一个权贵。 侍卫端着一碗莲子汤走进大殿,“启禀王爷,已查出叶夫人的汤中有红花,另在膳房查到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 闻言,顾岚烟微微一惊,没想到真的如独孤霆所言,此事另有蹊跷。 秋子逍慵懒地倚靠在矮椅上,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对顾岚烟悄声道:“这下有好戏看了!” “如此说来,此事的确与顾岚烟无关。”独孤霆目光沉沉地看向姜宁笙,“淮王殿下,可否将那名女子带上来?” 姜宁笙点了点头,“带她进来。” 侍女押着女子进了大殿,女子跪在地上,散落的头发遮住了脸。 淮王妃起身,走到女子面前,细细地打量着了几眼,蹙眉道:“你并不是王府中人,你究竟是谁?” “抬起头来!”淮王妃厉声道。 女子缓缓抬起头,虽脸上有些灰尘,却掩盖不住她骨子里的美。 突然,叶镜予惊声道:“如儿!你怎么在这里?” 叶镜予认识此人! 众人惊讶又疑惑地看着这一幕,猜测着两人的关系。 只见,名唤如儿的女子露出一抹淡笑,开口道:“叶少爷,别来无恙啊!” 娇软的语气,一听便知是青楼女子。 叶镜予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忽而,眼中的迷茫变为仇恨,他狠戾地抓起如儿的手腕,质问道:“你做了什么?” 如儿轻轻一笑,双目含情地凝视着叶镜予,“叶少爷,你答应会休了那个贱人,娶我进门,可为什么你迟迟不娶我?” “贱人!你到底做了什么?”叶镜予狠狠地问。 “也没什么,我只是在她喝的汤中加了些红花而已。”如儿嘴角的笑容又深了一层,唇上的胭脂透着血一般的艳丽,“叶少爷,这都是你逼我的!” 两人一言一语,众人已然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大概就是叶镜予惹下了风流债,如儿心有不甘,便混进淮王府,在尉迟萱的汤中放了红花。 “贱人!”叶镜予抬起脚,狠狠地踹向如儿的胸口,如儿顿时吐出一口鲜血。 独孤霆目光淡漠地看着如儿,将自己的匕首随随地扔在地上,对叶镜予道:“杀了吧!” 如儿扬声道:“叶镜予,我腹中也怀了叶家的子嗣,你若杀我,便是一尸两命!” 秋子逍眸色一亮,低声在顾岚烟耳旁道:“这场好戏真是越来越有趣。” “你觉得叶镜予会如何?”顾岚烟问。 “杀呗!北狄人最是齐心,独孤霆不会放过伤他族人的凶手,如果叶镜予不动手,便是与北狄为敌。”秋子逍轻轻一叹,“只是可惜了这个美人。” 叶镜予看见那匕首,目光竟有些犹豫。 叶老夫人得知如儿有孕,私心使然,想留下如儿腹中的孩子,起身道:“国师,萱儿刚刚小产,恐怕镜予不能做此杀生,损阴德之事。” 独孤霆冷笑着看向叶老夫人,“若我一定要她死呢?” “她怀了叶家的子嗣。”叶老夫人面露不忍。 “萱儿怀的也是叶家的子嗣。”独孤霆的声音如雷鸣般重重地落下。 霎时间,大殿内安静一片。 相传:北狄国师一怒,浮尸千里。 这句话绝不是传言而已。 叶老夫人吓得面色如纸,垂下头,再不敢说一句话。 其他人各怀心思,有看戏的,有演戏的。 见状,叶老爷含笑着站起,赔礼道:“国师不要动怒,是我家大娘子心善,见不得血,才说了无知的话,还请国师见谅。” 独孤霆看也没看叶老爷一眼,径直走向叶镜予,“你是动手,还是我动手?” “我……我动手。”叶镜予浑身颤抖地跪在地上,捡起那把匕首,向如儿刺去。 一刀下去,鲜血四溅,却没有刺中要害。 如儿痛苦地躺在地上抽搐。 在场的女子纷纷别过头,不忍看那惨状。 叶镜予见到满地的血,吓得跪坐在地上,慌张无措。 独孤霆鄙夷地看了叶镜予一眼,回身对自己的手下道:“把她带下去,割下她身上的肉喂鹰。” 此话刚落,所有人心中都泛起一阵寒意。 不留全尸,当真狠毒。 侍卫拽着如儿的双臂,将如儿一路拖了出去,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一直延伸到殿外。 叶老爷面向姜宁笙、独孤霆、秋子逍深深地行了礼,“叶家家门不幸,出此丑事,让各位见笑了。” 姜宁笙客气地回道:“无妨,事情出在淮王府,本王理应查清此事。” “我去看看萱儿。”独孤霆面无表情地离开了百雀楼。 热闹看完了,秋子逍也该走了。 他摇晃着折扇,懒洋洋地打了哈欠,随随地道:“总算是结束了,小烟,我们走。” 顾岚烟点点头,目光深深地望向叶镜尘。 从始至终,他都在大殿中,却是最沉默的一个,险些让人遗忘了他的存在。 “走吧!”秋子逍拉着顾岚烟便要往外走。 “站住!”叶老夫人厉声喊住他们。 秋子逍停下脚步,回眸看向叶老夫人,“老太婆,你还想怎么样?” 叶老夫人听到“老太婆”三个字,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目光恶狠狠地看着顾岚烟,“秋世子,你可以走,顾岚烟,必须留下!” 秋子逍双眸一沉,“为何?” “今夜顾岚烟害萱儿失足落水,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想怎么样?” “叶家家法处置。”叶老夫人怕秋子逍继续护着顾岚烟,便威胁道:“顾岚烟若还想做叶家的二少夫人,就必须接受家法。” “你……”秋子逍不想在与这种妇人多费口舌,紧握着折扇,眸中透着杀意。 “子逍,别冲动!”顾岚烟急忙按住秋子逍的手,让他冷静下来。 173:炭行 “我愿意接受家法。” 她轻柔的声音宛若一缕风,飘入在场之人的耳中。 大家的反应或是欢喜、或是悲伤、或是平淡。 一切都在叶老夫人的意料一种,顾岚烟为了保住二少夫人的身份,一定会心甘情愿受家法处置。 顾岚烟自然也不会白白接受家法,她提出了条件,“如果要我接受家法,就必须让我回叶家。” “好,我应允你。”叶老夫人道。 “岚烟,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叶老爷沉沉地看着她,“若你现在签下和离书,不仅不会挨家法,还可得到一笔钱财,足够你安享余生。” “想清楚了。”顾岚烟目光坚定,“我要回叶家。” 顾岚烟随叶家的人回了叶府,叶老夫人先是安排叶镜予和尉迟萱回房休息,再来到正厅,吩咐家丁行家法。 这一夜的风波还未结束。 叶家的家法通常是杖罚、鞭罚,但也有两种特别的家法,炭行、削发。 炭行,将炭烧得红热,女子需从炭上行走而过,少则行走三丈,多则行走十丈。 削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削去长发,便是对女子的一种侮辱、贬低。 行家法前,叶老爷心有不忍,毕竟顾岚烟曾救过自己的性命,他又问了一句:“岚烟,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请行家法。”顾岚烟无惧地道。 叶老爷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叶老夫人,“夫人,家法一事,就交给你了。” “是。”叶老夫人心中很是欢喜,能抓到顾岚烟错处,对她用家法,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叶老夫人目光落到叶镜尘的身上,轻叹道:“我只怕有人心中会怨恨于我。” 叶镜尘抬起头,冷漠地道:“大娘子公正持家,无人敢怨恨。” “如此便好。”叶老夫人得意地笑了笑,回身看向顾岚烟,“我罚你杖责三十,炭行九丈,你可愿受?” “愿受。” 叶镜尘的眸中闪过一丝疼痛,他佯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拿起一旁的茶盏,若无其事地品茶。 那清香的茶入口皆是苦涩。 家丁拿着沉重的竹杖走进来,杖责三十,一声声有力的落棍声回荡在正厅内,丫鬟纷纷别过头,不敢去瞧那场景。 “一、二、三……”家丁扬声数着。 顾岚烟紧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声。 这种杖责对于她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她在青州所受的刑罚,远远比这残酷得多。 “三十。”最后一丈结束后,她的衣衫已经渗出了点点鲜血。 顾岚烟忍着身上的痛,坚强地站了起来。 接下来,便是炭行九丈。 炭行最高为十丈,叶老夫人罚她行走九丈,只为不落人口舌。 其实,当女子走到五丈时,脚底已是血肉模糊,少有人能坚持走到六丈。 家丁已经烧得红热的火炭铺在地上,九丈,不多不少。 叶老夫人端起茶盏,慢悠悠品起来,一双毒眸睨向叶镜尘,“二少爷,怎么如此冷漠?也不为你娘子求情?” 叶镜尘冷冷地看着顾岚烟,“犯了错就要受罚。” 顾岚烟心中弥漫着一丝痛楚。 师兄,你当真不在乎吗? 她凝望着眼前的九丈红炭,红如残阳血霞,燃着的火苗好像要吞噬一切。 嘴角划过凄笑,抬起脚,走上了火炭。 一瞬间,双脚就痛得难以忍受。 她艰难地往前走着,每走一步,都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走完五丈时,她实在忍受不住疼痛,双膝跪倒在火炭之上,额头上满是冷汗。 叶镜尘瞳孔猛地缩紧,那颗心仿佛也入了火炭,煎熬得厉害。 “夫君。”顾岚烟轻轻地唤了叶镜尘一声,“可否扶我起身?” 叶老爷、叶老夫人看向叶镜尘,等着他的答案。 “真是蠢笨!”叶镜尘装作不耐烦地放下茶盏,面无表情地走到顾岚烟面前,扶着她的站起。 顾岚烟以为叶镜尘扶自己起身后,便会离去,谁知,他竟一直扶着她走完了火炭。 她眼中闪动着感动,虚弱地说:“你……你果然还是……放心不下我。” 叶镜尘眸中微微一颤,垂下头,淡漠地放开了手,退后几步,与她拉开距离。 叶老夫人仔细地打量着顾岚烟身上的伤,轻叹道:“伤得这样重,来人,送二少夫人回房养伤。” “且慢!”顾岚烟一瘸一拐走到叶老夫人面前,直视着她,冷声道:“如今大嫂小产,楠园也该归还于我。” 叶老夫人蹙眉,“顾岚烟,你不要得寸进尺!” “当初可是说好了,楠园只用于尉迟萱养胎!”顾岚烟故意将“养胎”二字咬得很重,“你要反悔吗?” 她今日忍的够多了,也该给自己讨回一些东西。 叶老夫人一双眼阴狠地盯着顾岚烟,早知道她想要回楠园,刚才的家法就该重一些,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顾岚烟缓缓跪在叶老爷面前,“公爹,今日我的确是错了。可大嫂小产一事,与我着实没有关系。是非曲折,大家心中都清楚。现在,罚了罚了,骂也骂了,我不想挑起事端,还请公爹做主,将楠园归还于我。” 她的一番话,是想让叶老爷明白,造成今日这场闹剧的人是叶镜予。 如果他没有拈花惹草,如儿也不会加害尉迟萱。说到底,这都是叶镜予自己闹出来的荒唐事情。 “你说的不错,是非曲折,我心中清楚。”叶老爷面色阴沉地看了叶老夫人一眼,“你生得好儿子,当真是有本事!” 叶老爷缓缓站起,做主道:“楠园还给岚烟,现在就还!” “可是……镜予、萱儿已经休息了。”叶老夫人低声道。 叶老爷冷眸一横,“那就让他们起来!现在就搬回自己的院子!” 顾岚烟心中暗暗微笑,这样结果,自己也不算亏。 半个时辰过后,丫鬟扶着顾岚烟回了楠园,小桃已经楠园打扫干净。 “少夫人!”小桃心疼地看着她的伤,怒声道:“这些家丁怎可下手如此重!” 174:上药 顾岚烟忍着痛坐在床榻上,轻声道:“叶家家法一向如此,虽打得重些,却未伤及筋骨,左右不过是皮外伤,养些日子便好。” “少爷呢?”小桃瞧了瞧外面,“怎么不见二少爷?” 顾岚烟目光一垂,“他今日许是不回来了。” 刚才,叶镜尘将她送到楠园门口,便离去了,也未说要去哪里,去做什么。顾岚烟试图喊住他,可他头也不回,走得那样急。 小桃脱下顾岚烟的鞋子,瞧见脚上触目惊心的烫伤,血肉流脓,惊声道:“伤得这样重!怕是半月都不能下床了。我这便出去请郎中。” “不必了!去拿些药来。” “夫人不看郎中?” 她摇摇头,“这点伤不算什么。” 不过是烫伤而已,她在青州的时候,曾赤裸着脚走在火炭上,没病没药,只用雪敷了敷,也是活下来了。 小桃拿来了药,轻轻地洒在顾岚烟的脚上。 药膏触及到伤口时,钻心的疼,顾岚烟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夫人,真的不用请郎中看看吗?” “郎中看了,也只会留下一瓶和你手上一模一样的药粉,何必劳烦郎中来一趟。” 小桃仔细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夫人,忍着点儿,马上就好了。”小桃认认真真地将药粉敷在顾岚烟的伤口处,又缠上一层透气的纱。 忙完所有的事情,已是丑时。 顾岚烟已经疲惫得睡去,小桃收拾好东西,便拿着剩余的药走出屋子。 关上门,转身之际,突然看到廊下有个人影。 小桃一眼就认出了那人,“二少爷。” 叶镜尘低声问:“少夫人的伤怎么样?” “伤口上了药,少夫人已经睡下了。” “那就好。”叶镜尘递给小桃一个轻巧的瓶子,嘱咐道:“这是宫里的药,不会留疤,记得按时给少夫人用。” 小桃满眼欢喜地收下药瓶,含笑道:“二少爷的心里果然还是有夫人的。” “我该走了。”叶镜尘冷漠地转身,“不要告诉她我来过。” 小桃呆呆地望着叶镜尘离开的身影,甚是疑惑不解。 二少爷明明是关心夫人的,又为何不愿见夫人? 这一夜,顾岚烟根本没睡踏实。 一直在做噩梦,想醒又醒不过来。 好在一阵清风将窗子吹开,清晨的霞光闯进屋子,竟梦魇的她唤醒。 她正要起身关窗子,只见一道墨色身影,先她一步走到窗前,将窗子关紧。 顾岚烟揉了揉眼睛,看清楚那人的容貌时,面色瞬间僵住,“祁湛,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 来多久了? 她竟然一点儿都没有察觉。 祁湛走到她面前,倾下身,看着她脚上的伤,蹙眉道:“为了回叶家,你连性命都不顾了吗?” 顾岚烟诧异地看着他。 果然,祁湛什么都知道…… 昨夜祁湛也在百雀楼,在尉迟萱落水之后,祁湛、姜宁旭便一同离开了。 不过,离开又怎样,他们得眼线已经遍布京城。 即便他们不在淮王府、叶家,只要他们想,便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岚烟清冷地开口道:“祁相,回不回叶家,是我的事情,顾不顾性命,也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祁湛伸出右手,轻按住顾岚烟的脚踝。 “你要做什么?”她满眼防御地瞪着他。 “别动。”祁湛右手的力道重了一些,另一只手拿着帕子轻轻地擦拭掉她脚上的之前的药膏。他低声道:“你这药虽好,却会留疤。” “一道疤而已。”她语气很是平淡,“我身上的疤那么多,还在乎多这一道么。” 祁湛抬起头,触碰到她眼中的哀伤,他的心仿佛被刀戳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青州经历了什么,也知道她身上那些狰狞到让人不敢直视的伤疤。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亲手将她送去了青州那种地方,给了她绝望、痛苦。 她有多恨他,他就有多恨自己。 “你不在乎,我在乎。”他声音沙沙哑哑,透着疼惜。 祁湛从怀中取出一瓶药膏,涂在她的伤口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痛了她。 药膏碰到皮肤时,并没有什么痛感,只觉得清清凉凉,很舒服,疼痛感也缓解了不少。 她深深地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问:“祁湛,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个问题让祁湛想笑。 好人?坏人?她还是这样来区分人的吗? “你觉得呢?”他问。 “你,阴晴不定,时好时坏,我真的看不透你。” “所以,我在你心中,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知道。” 他目光微微一顿,“那叶镜尘呢?” “师兄……”她想了想,“对我来说,他是好人。” 祁湛此时才明白,原来她所谓的好人、坏人,是对自己而言。 “岚烟,我是好人,还是坏人,你以后就会知道。”他要用最后的结果告诉她,于天下而言,他是好人。 “我不想知道。”顾岚烟目光决绝地看着他,“对我而言,你是我的仇人,哪怕你是好人,我也会杀了你!” “我等着你。”他放下药瓶,叮嘱道,“每日涂三次,不会留疤。” “好。”她第一次没有拒绝他给的东西。 祁湛眸中透着复杂的情,轻叹道:“岚烟,如果我能死在你手中,那一定是桩幸事。” 不知为何,她的心猛然一疼,仿佛被荆棘包围着,每跳动一下,都会被刺得鲜血淋淋。 他总能说出让她这样痛心的话。 而她,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痛,明明那么恨,却又那么痛。 恍然间,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哀伤。 是错觉吗?他竟然也会有这样悲伤的目光。 “好好养伤。”祁湛沉沉地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屋内一片寂静,顾岚烟静静地坐在床榻上,淡淡地望了眼桌上的药瓶,拿了起来,随手扔进了炭盆里。 都说丞相府的药比宫中太医的还要好。只可惜,这样的好东西,她真是承受不起。 她真的不想再受伤了…… 175:嫣儿 自从叶老爷知道如儿的事情后,便对叶镜予渐渐疏远。半月以来,陆陆续续将叶家的铺子、钱庄交由叶镜尘管理。 这日,叶老爷将装有金锭、地契的木箱递给叶镜尘,嘱咐道:“将这个送去安王府。” “是。” “你怎么不问原由?” “叶家的生意有些不能问。”叶镜尘深沉地道。 叶老爷目光透着几分赞许,对他的回答很是满意。 叶镜尘面色平淡地捧起箱子,走出叶家时,嘴角勾起一抹冷清的笑。 安王府,叶镜尘静静地坐在正厅内,等候良久,才见到姜宁旭。 “是你?”姜宁旭见到叶镜尘,微微诧异,“怎么是你?叶镜予呢?” 叶镜尘不亢不卑地道:“正值多事之秋,大哥另有家事要料理,父亲命我接管生意之事。” “原来如此。”姜宁旭打开桌上的箱子,贪婪地看着里面的东西,回眸看向叶镜尘,幽幽地问:“镜尘,我能信你吗?” “我是叶家的人,安王信叶家,便是信我。” 姜宁旭挑了挑眉,“你不想报仇了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叶镜尘起身,对着姜宁旭深深一礼,“从今日起,我任由殿下差遣。” “好!”姜宁旭对叶镜尘的态度很是满意。 叶镜尘走后,姜宁旭走到内室,对里面的人道:“祁相觉得此人可利用否?” “只有利益一致,世人皆可利用。”祁湛沉沉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诡谋,“我已经了断了他对顾岚烟所有的情,殿下,你觉得他现在最需要什么?” “本王明白了。”姜宁旭阴沉地笑了笑,目光看向一个长相颇好的女子,“嫣儿,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你了!莫要让本王失望。” “嫣儿明白。”女子含笑着走出屋子。 御河街,叶家的马车慢慢地走在巷子里,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女子的呼救声。 “停下。”叶镜尘冷冷地吩咐一声,掀开车帘,只见前方有几个男子正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姑娘,企图不轨。 女子慌张地跑到叶家的马车前,跪在叶镜尘面前,“公子,救救我!” 叶镜尘拔出剑,冷漠地对准那群男子,“不退者,死。” 那些男子见到叶镜尘的剑,吓得面色一白,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叶镜尘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到女子身上,“你没事吧?” 女子含泪地摇摇头,“没事。多谢公子相救。” “你叫什么名字?” “宋嫣儿。” “烟?哪个烟?” “姹紫嫣红的嫣。” “好美的名字。” 听到有叶镜尘的赞美,女子脸上一红,抬起头,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公子,我本是富商之女,奈何家道中落,流落多年,终日以乞讨为生。若公子不嫌弃,可否让我留在公子身旁,日日照顾公子,以报公子救命之恩。” 叶镜尘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淡笑道:“也好,我的身旁正缺一个婢女。” 他温柔地向她伸出手,抱着她的腰肢上了马车。 女子眼中闪动着得意的光,什么夫妻伉俪,男人就是男人,还是敌不过外面的野花野草。 叶镜尘带着宋嫣儿回了楠园,顾岚烟正坐在廊下制香丸,看见叶镜尘身旁的女子,目光微微一顿,“她是谁?” “婢女。”叶镜尘挽着宋嫣儿手,面无表情地从顾岚烟面前走过。 顾岚烟看着二人的握在一起的手,心骤然一痛。 “叶家不缺婢女。”她厉声道。 “不缺婢女吗?”叶镜尘回眸,眼中不带一丝温度,“仔细想想的确不缺婢女,那不如,就让她做妾吧。” “你……”顾岚烟眼眶红了起来,不可思议地道:“你要纳妾?” 他嘲讽地看着她,“你既无子,我纳妾有何不妥?” 她哑口无言,怔怔地站在原地,强忍着泪水不流下。 “师兄,你当真要纳妾?” “是啊!”叶镜尘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宋嫣儿的发髻,柔声道:“她是个好姑娘,我想收留她。” 顾岚烟喉咙中泛起一丝腥甜,捂着剧痛的心,深吸一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叶镜尘,你休了我吧!”她的声音那样的轻柔无力。 终于要放弃了。 放弃她多日以来守护地千疮万孔的情。 “顾岚烟,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是叶家逼你。” “是。”不是叶家逼她,而是他在逼她。 用这样的方式逼她。 祁湛说得对,陛下传了口谕,看似在帮她,其实是将她推入另一个深渊。 是福是祸,她终于明白了。 如今,京城人尽皆知,顾岚烟凭借陛下的口谕待在叶家,与叶镜尘早已夫妻离心。 她被京城中的女子唾弃,被人骂作“悍妇”。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可以忍下去,可终究还是输给了叶镜尘“纳妾”二字。 叶镜尘走进书房,低头写着休书。 宋嫣儿见状,急忙劝道:“公子请三思,千万不要因为嫣儿休了夫人,公子若如此做,嫣儿的罪过便大了。” “嫣儿,此事与你无关。”叶镜尘写下休书后,拿着自己的印盖在上面,冷冷地递给顾岚烟,“拿好了。” 她双手颤抖地接过休书,看着上面的字,双眼渐渐模糊起来,泪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道墨痕。 “师兄,恭喜你,终于解脱了。”她笑着说,却不知这句话让叶镜尘多心痛。 他佯装着平淡的样子,低头收拾着笔墨,“我会让人给你送些银子。” “不必了。”她总是那样倔强,紧握着休书,转身离开楠园。 外面忽然下起寒冷的细雨,她走在雨中,感觉自己的身体一寸寸变得冰冷。 她仰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落下,一滴滴,浸着伤情。 这一刻,她又是孤单一人。 屋内,叶镜尘捡起顾岚烟遗落在地上的香丸。 “这是什么香?”宋嫣儿好奇地问。 “鹅梨帐中香。”他将香丸放进香炉中,焚之。 一缕清甜的梨花香沉浸在空气中,满是温暖的气息,好似四月的春风携着梨花拂面而来。 她亲手所制的香,梨花,他最爱的花。 176:抄家 留香舍,顾岚烟已经在香舍住了七日了。 顾九日日给她送饭,察觉到了不对劲,“最近香舍也没什么生意,为何不见你回叶家?” 秋子逍真的将消息瞒得很好,顾九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休书的事情。 “没什么,不想回去。”她目光闪烁不定。 顾九微微蹙眉,“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她摇摇头,拿着香料往院子里走去。 顾九沉沉地看着顾岚烟的背影,他知道一定是出事情了,否则她不会这样心不在焉。 他走到顾岚烟身旁,握住她的手腕,“走!” “去哪里?” “叶家。” “不……”她决绝道。 “为什么?” 她垂下头,“哥,求求你,别问了。” “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瞒着我?”顾九眼中透着愠怒,“顾岚烟,是我妹妹的话,就对我实话实说。” “我……”她吞吞吐吐,声音哽咽起来,“我被叶镜尘休了。” 顾九愣在原地,诧异地看着她,不敢相信她刚才说的话。 叶镜尘休了她? 怎么可能…… 他明明那样爱她,怎会休了她? 顾岚烟看出了顾九眼中的疑惑,她低声道:“他身边有别的女人了。” 顾九咬了咬牙,握紧顾岚烟的手,拉着她走出香舍。 “我带你去找他!” “哥!没用的!他不爱我了!”顾岚烟甩开顾九的手,眼中满是伤情。 何必去找他,何必自取其辱。 “哥,算了吧……”她嘴角划过一丝凄笑,转身走回内室,继续揉搓着香丸。 顾九再没说什么,坐在她身旁,静静地陪着她。 “烟儿,你还有哥哥,哥哥永远不会离开你。”他哑哑地道。 顾岚烟凝视着他的眼,浅浅一笑。 还好,有哥哥在。 陛下下旨,命叶家修缮洛河行宫,拨银一千万两。 叶老爷接旨后,便将此事全权交给叶镜尘办。 姜宁旭从中私贪了五百万两,并让叶镜尘用朽木烂材修缮行宫,在木上刷上数层朱红漆,没人能看得出来是良木、还是烂木。 这日,一封奏折送到陛下面前,“正在修缮的洛河行宫发生坍塌,死伤千人。” 陛下将奏折重重地拍在桌上,怒视着姜宁旭,“当初,你向朕力荐叶家,如今竟出了这样的事故!” “父皇息怒,儿臣会尽快处理此事。” “你想如何处理?” “救治受伤工匠,抚恤工匠家眷。” 陛下点了点头,沉声道:“让户部拨银十万两,作安抚死伤者家眷之用。旭儿,此事交由你办,不得再出差错。” “是。” 姜宁旭一本正经地应下此事,却在拿到户部的银子之后,将银子装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殿下如此做,是否太过冒险?”祁湛好言劝道。 姜宁旭不在乎地笑了笑,“一群穷苦百姓而已,死了便死了,伤了便伤了,何须浪费朝廷的银子。” “那若是有家眷上京告御状该如何?” “我已经派出去了杀手,不会让一个家眷进京。”姜宁旭阴狠地道。 “叶镜尘一向心善,会不会阻止此事?” 姜宁旭轻笑道:“他此刻正在宋嫣儿的温柔乡中,哪里会管工匠的事情!一个废人,不足为惧。” 不足为惧吗? 祁湛目光一沉,只怕,叶镜尘是故意让旁人以为自己松懈。 现在,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将姜宁旭捧上天,再看着他重重地摔下。 洛河,一行黑衣人闯进村中,刀光剑影,瞬间,满地冤魂。 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拼命地跑进了林子中,然而,杀手并没有打算放过她。 拿起弓箭,对准逃跑的人,冷漠地拉开弓。 “嗖”地一声,箭直直地刺向老妇人。 危急之时,一道白色身影闪过,将老妇人推开,反手一剑,精准的劈开了箭。 此人便是叶镜尘。 “快走!”叶镜尘扶着老妇人上了马,扬鞭而去。 “追!”杀手在后面紧追着。 洛河渡口,淮王府的官船已经等在那里,准备接应叶镜尘。 叶镜尘扶着老妇人上了船,对着里面的道:“淮王殿下,此人交给你了。” “那你呢?” 叶镜尘握紧剑,回眸看着远处追来的杀手,“我要留下善后。” “镜尘,多加小心。” 船缓缓划动,离开了洛河渡口。 岸上,叶镜尘挥剑走向那些杀手,在刀光中杀出一条生路,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他望着滔滔河水,擦拭着剑上的鲜血。 一切都要结束了。 经过数日的奔波,姜宁笙终于带着老妇人进了皇宫。 长定殿内,文武百官,老妇人将洛河行宫发生的血案含泪道出。 满朝大臣听后,皆是露出骇然的表情,哪怕是知情的安王亲信,此刻,也都装作无知的样子。 “父皇!”姜宁旭急忙跪在地上,“不要听信妇人的一面之词。” “你是说这民妇的话有假?”陛下目光阴沉地看向姜宁旭。 姜宁旭指着姜宁笙,“此人一定是淮王找来陷害儿臣的。” 姜宁笙冷声道:“你当初力荐叶家修建洛河行宫,定是为了中饱私囊。是否陷害,抄了叶家便一清二楚,” 陛下凝视着两位皇子,沉思片刻,终于开口道:“安王、淮王暂时幽禁王府,此案没有结果之前,不可出府半步。祁湛、邵婴,此案交由你二人彻查。” “微臣领旨。” “至于叶家……”陛下想了想,冷声道:“褫夺‘皇商’封号,查抄叶家。” 圣旨一下,一日之间,叶家被官兵查抄,叶家府上所有人被扣押在刑部牢房。次日,叶镜尘回京,被京城巡防抓捕入狱。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没有人察觉出哪里不对。 但是,顾岚烟却隐隐感觉到这其中的问题。 她太安全。 明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可她却安然无恙。 恰好,在叶家被抄前,她被叶镜尘休了,“躲”过了这一劫。 “叶镜尘也算是报应了!”秋子逍不屑地冷笑道。 “不,不是报应!”她忽然泪流满面,“他是故意的。” “什么?” 她哭着哭着,竟笑了起来,仿佛将一切的事情都想明白了。“他是为了我,为了我啊!” 177:吾妹 顾岚烟跑出香舍,来到刑部监牢,却被官兵拦着,不许她探监。 姜宁笙走到顾岚烟身旁,安慰道:“岚烟,再忍耐些日子,相信我。” “好。”她哽咽地点点头,回望一眼阴暗的牢房,“我等着他。” 五日后,大理寺少卿邵婴从叶家账目中查出了贿赂安王的证据,暗查之下,终于查出了姜宁旭暗中豢养死士。 大越只许官员、贵族、皇子训练层层挑选而来的府兵、却不能豢养来路不明的江湖人士。 早朝之时,祁湛将所查证据呈上,并道:“启禀陛下,叶家贿赂安王共白银一千万两。” “一千万两?”陛下猛然一惊,心头泛起不好的预感,“他用这些银子做了什么?” “豢养死士。” “豢养死士……”陛下不可思议地重复着这个四个,眼神从震惊到失望,最后浸着一片灰暗,“朕如此信任他,他为何还要豢养死士?” 祁湛最了解陛下的心思,陛下对姜宁旭寄予了厚望。 所以,这些年来,祁湛才在姜宁旭身边,一步步捧杀了这个皇子,从而逼姜宁旭走上一条不归路。 “祁湛。”陛下沉沉地看着他,“你与安王来往频繁,此事,你可有参与其中?” “陛下。”祁湛佯装无辜地跪下,不亢不卑地解释道:“安王只是偶尔入府向微臣求教,陛下明鉴,朝中同僚偶有困惑不解之处,也会入相府解惑,微臣一心为民,并无参与结党营私。” 邵婴冷冷一笑,祁湛真是高明,此时此刻,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做事滴水不漏,没有留下一丝把柄。 查案之中,邵婴也很是震惊,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祁湛参与此事的证据。 这时,姜宁笙缓缓走上前,沉声道:“儿臣敢为祁相担保,祁相并无不臣之心。” 紧接着,朝中各位老臣也开始站出为祁湛担保。 邵婴心中一惊,姜宁笙!原来隐藏最深的人竟是他! 此时,一切已然明了,原来祁湛一直辅佐之人是姜宁笙。 陛下看到姜宁笙为祁湛担保时,目光也闪动着惊讶。 他一直以为祁湛是姜宁旭的人,遵循制衡之道,才除掉了裴苍。却未想到,祁湛原来是姜宁笙的人。 这朝中,只怕早就没有姜宁旭的立足之处了。 陛下无奈地道:“祁相请起身,朕并没有不信你。” 祁湛行了礼,缓缓起身。 刑部尚书路远走上前,公正无私地道:“陛下,安王于叶家造纸坊豢养死士,按大越之法,应当贬为庶民,终身囚禁大理寺。” 闻言,陛下沉沉地叹了口气,“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一切依法行事。” “陛下英明。”群臣跪下,高呼“万岁”。 当路远带兵包围安王府时,却发现安王府早已空无一人,与此同时,叶家造纸坊忽生大火,死士趁乱逃离。 路远满脸愤怒来到淮王府,恼怒道:“可恶!姜宁旭明明就在京城,却怎么也找不到他。” 姜宁笙紧蹙眉头,“一个丧家之犬,能跑到哪里?” “如果王爷是他,王爷会如何?” “自然是报仇!谁查的他,找谁报仇。”姜宁笙只是随口一说,又轻笑道:“不过,若是要报仇,的确有些困难!祁湛、邵婴,他能斗得过哪个!” “他的确奈何不了这二人。”路远赞同地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紧张地看向姜宁笙,“但其他人呢?” 姜宁笙也想起了什么。 二人异口同声地道出了一个人的名字:“顾岚烟!” 留香舍,午后的阳光照在香舍中,顾岚烟一双素手正在慢慢地制香,顾九坐在她身旁,低头捣香料。 屋内浸着满满的香,岁月静好,只等故人归。 他们不知,危险已经临近。 死亡来得措不及防。 光天化日,一群黑衣人闯进香舍。 剑光在他们眼前闪过,一把剑直直地刺向顾岚烟。 “烟儿!小心。”顾九的身躯牢牢地挡在顾岚烟身前,那剑就这样刺进了他的身体。 “哥!” “快走。”顾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打开密室的机关,拉着顾岚烟迅速地进了密室。 这间密室是段非走后,顾岚烟命人建的,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密室中有一条密道,可以一直通往月桂街。 “哥,我们快走!”顾岚烟扶着顾九。 顾九摇摇头,吐出一口猩红的血,“烟儿,哥走不动了,我是顾家的长子,你要听我的,快走!走啊!”” “我不能留下你一个人。” 顾九苍凉一笑,“我这样的人活着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残破之身,还有什么意义。或许,死亡是一种解脱吧。 “有意义,你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她紧握着顾九冰冷的手,“你还有子逍,他在等你。” “我和他……”顾九眼中透着伤感,“阿娘说过,不要痴心妄想。” “哥,你还有我,你不要烟儿了吗?” “傻丫头,你长大了,已经不需要哥哥了。”顾九吃力地抬起手,抚摸着顾岚烟的脸颊,忽然抱紧顾岚烟,“烟儿,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顾九,裴家共有八个子女,我便是那第九个,所以,阿娘给我取名顾九。” 顾岚烟满脸都是泪水,“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 “我知道,我知道……”顾九的眼中流下清澈的泪,“烟儿,我的好妹妹,真是放心不下你啊。” 他真的舍不得她,舍不得子逍,舍不得这伤透了他的人世。 可是,他真的坚持不住了。 鲜血从伤口中涌出,他的手无力地落下,身体如落叶般坠落到地上,他目光涣散地看着她。 他们顾家的女子可真美,像白月光一样,皎洁、美好, 还记得,他们时常在廊下拌嘴,偷吃罐子里的桂花糖,剪断纪尧的胡子……欢笑过,争吵过,痛苦过。 一段段记忆从眼前划过,他嘴角浮起淡淡地笑容。 “哥……”她轻轻地唤了他一声。 他,再无回声。 从此以后,这世上再也无人唤她一声“烟儿妹妹。” 178:决裂 路远、姜宁笙到留香舍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满地狼藉,白色的纱幔上染着血迹。 姜宁笙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发现了密道的入口,二人走进去后,便看到了顾九的尸体。 路远疾步走了过去,摸了摸脉搏,朝着姜宁笙摇了摇头。 死了?那顾岚烟呢? 会不会也…… 姜宁笙的心猛地一沉,不敢再想下去,回身下令道:“全城搜寻顾岚烟。” 随后,姜宁笙来到刑部监牢,找到叶镜尘。 此时叶镜尘见到姜宁笙,只想杀了他,“姜宁笙,想不到你和祁湛是一丘之貉,你这个小人!” 姜宁笙面色微微一变,“镜尘,对不起。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姜宁旭逃了,他去了留香舍,杀了顾九。” “岚烟呢?” “下落不明。” “我要出去找她。”叶镜尘坚定地道。 姜宁笙点点头,沉声道:“本王已经找到了相貌与你相似的死囚,等到深夜无人,会有人送你出去。” “你还愿帮我?” “本王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叶镜尘沉默片刻,冷声道:“如果岚烟无处可去,她一定会回月桂街顾家,请派人保护她。” “好,本王立即去办。”姜宁笙没有耽搁,出了牢房,便带人快马加鞭去了月桂街。 月桂街顾家,顾岚烟躲在一片废墟中,断壁残垣挡住了她娇小的身体。 不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顾岚烟心中一惊,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只见姜宁笙往她的方向走来。 “顾岚烟!原来你真的在这里!”他稍稍放了心。 怎么是他? 邵婴已经告诉了她事情的真相,祁湛一直是姜宁笙的人。 姜宁笙竟然隐藏了那么久,整日留恋秦楼楚馆,一副荒唐浪子的模样骗过了所有人。 那么,姜宁笙到底是敌还是友? 正想着,姜宁笙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满眼关心的问:“你没事吧?” “你别过来。”她退后几步,目光警惕地看着他,“淮王殿下,我真是小瞧你了,想不到,你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一个。” 姜宁笙目光一沉,“你都知道了?” “是,我什么都知道。”顾岚烟的眼神如刀一般剐着姜宁笙,“既然祁湛是你的人,那么当年顾家灭门,你也为了所谓的大局而冷眼旁观?” “我……”他心中有愧。 顾岚烟苍凉一笑,“是啊,你是王爷,怎会在乎一介贫民的死活。” 他和祁湛都是一样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牺牲无辜。 真是可笑……大局固然重要,难道人命就不重要了吗? 顾家那些的性命,谁来偿还? 是姜宁旭?还是祁湛?或是这些冷眼旁观的人? 一想到脚下这片焦土上,还浸着顾家女子的鲜血,心便如刀割般痛。 她现在连报仇的能力都没有,因为,这天下已然是姜宁笙、祁湛的了。 “姜宁笙,你不配站在这里!”她冷冷地抬起手,“滚。” 他的鞋子会脏了这里的美好。 姜宁笙目光满是疼痛,“岚烟,我受人所托,一定要保护你。你相信我,今夜,我会让你和叶镜尘平安离京。” 他对叶镜尘的承诺,一定要兑现。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必须信我,只有我能让你们离京。”因为祁湛防了所有人,唯独没有防他。姜宁笙有这个自信,会送他们离京。他轻声道:“再等一等,今夜,你就能见到叶镜尘。你再相信我一次!求你。” 他第一次用“求”字。 或许,因为对顾家的愧疚,以及对沉鱼的亏欠。 顾岚烟默默地坐下,这表示,她选择了相信。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再没有说一句话。 她好想姑母,好想顾九,好想沉鱼,好想这片废墟上曾经的欢声笑语。 泪水顺着脸颊缓缓落下。 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从前,她那样平淡,从来没想过会和这些官宦牵扯在一起。可现在,她和那些人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渊源。 为什么,到底哪里错了。 姜宁笙望见她的泪,心闷闷的,仿佛被巨石压着,透不过气来。 他最清楚自己在顾家灭门的惨案中做了什么,他不仅仅冷眼旁观…… 他所做的事情,比姜宁旭还狠毒万倍。 可他不得不那么做,为了皇位,他什么都可以舍弃。 今日,他救了叶镜尘和顾岚烟,就当是弥补当年的亏欠。 天色渐暗,万家灯火熄灭,京城又进入了一个安静的夜晚。 一辆马车飞快地驶到顾家门前,马车上走下一抹白色的身影。 “师兄……” “岚烟……” 四目相对,二人疾步走到对方面前,紧紧地抱住彼此。 那一刻,涌动着久违的温暖。 “师兄,我没有哥哥了……”她哽咽地道。 “我知道。”叶镜尘心疼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泪,“岚烟,你还有我,我回来了,我这就带你离开京城,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姜宁笙走到二人身旁,低声道:“马车上有银两、干粮,你们离京后,要找个无人的地方,别被祁湛的人找到。” 叶镜尘沉沉地看着姜宁笙,却怎么也说不出那个“谢”字。 “岚烟,我们走。”他揽着顾岚烟的肩,走向马车。 突然,一行黑衣人手持火把而来,将顾宅围住。 姜宁笙微微蹙眉,“糟了!” “一个都别想走。”这阴冷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一丝丝传入顾岚烟的耳中,她的身子开始颤抖,眼中满是恐惧。 这是祁湛的声音。 她紧紧地握住叶镜尘的手,心跳得剧烈。 黑衣人让出一条路,祁湛缓缓走来,冰冷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顾岚烟身上,又一寸寸转向姜宁笙,“放走我的人,是不是该和我商量一下?” “祁湛。”姜宁笙挡在顾岚烟、叶镜尘面前,“你就放他们走吧!” 祁湛冷冷一笑,举起未出鞘的剑,对准姜宁笙,“让开。” “祁湛!”姜宁笙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剑,“我若不让,你会拔剑吗?” “你觉得呢?”祁湛依旧笑着,只是笑容越发的冷。 179:求你 姜宁笙目光紧紧地盯着祁湛的剑,虽未出鞘,却散发出一阵阵杀气。 他知道,若自己再不让,祁湛绝对会拔剑。 “我答应过叶镜尘,一定让他们平安离京。”姜宁笙重重地道。 祁湛目光一寒,右手握紧剑柄,一瞬间,青光闪过,那剑已经出鞘指向姜宁笙。 他冷冷地开口道:“我最后说一遍,让开。” 姜宁笙拔出腰间的佩剑,态度坚决,“不让。” 双剑碰撞,摩擦出点点火花,几招过后,姜宁笙便败了。 祁湛点住姜宁笙的穴道,下令道:“寒洛,送淮王回府。” “是。”寒洛强行带着姜宁笙离开顾家。 “现在,该轮到你了。”祁湛的目光定定地看向顾岚烟,“岚烟,你说,我该怎么办?” 叶镜尘将顾岚烟护在自己身后,“我不会再让你伤害她。” 祁湛冷笑一声,“给叶公子一把剑。” 护卫递给叶镜尘一把剑。 祁湛淡淡地道:“现在,我们手上都有武器,你若赢了我,便放你们离开。” 叶镜尘紧握着剑,直直地刺向祁湛,一招一式皆是稳准狠,不露一丝破绽之处。 刚开始,祁湛只是躲避,并未进攻。 他想看一看,叶镜尘的剑法到底精进了多少。 不过,终究有些失望。 竟和上一次没有什么区别。 祁湛不想再试,目光猛然一紧,在叶镜尘的剑再一次刺过来时,倾身躲开,迅速绕到叶镜尘的身后,用剑柄狠狠地击中叶镜尘的后背,强劲的一击,叶镜尘顿时吐出一口鲜血,毫无反击之力。 “师兄!”顾岚烟惊叫一声,疾步跑到叶镜尘身旁,望着他没有血色的脸庞,忽然慌张起来,“师兄……” “我没事。”叶镜尘轻咳几声,咳出了不少的血。 祁湛沉沉地看着他们,冷声道:“把这位叶公子送回刑部监牢。” “不要!”顾岚烟满眼泪光地看向祁湛,“不要……” 祁湛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不如,你求求我?” 闻言,顾岚烟立刻跪在他面前,“我求你,求你放了他。” 他单手挑起她的下颌,眸中透着几分不满,“既是求人,为何这般没有规矩?我又不是什么善人,可不会白白的帮你。” 她面色一白,咬了咬牙,“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她原本清澈的眸此时已没了光泽,透着一丝绝望。 “岚烟,不要答应他。”叶镜尘握着她的手,不想再失去她。 可是,顾岚烟又怎能让重伤的叶镜尘回到刑部。 她心里默默地叹道:师兄,对不起。 “我答应你。”她的声音哑哑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来,那样轻柔微弱。 “岚烟!”叶镜尘绝望又心疼地看着她。 顾岚烟对着叶镜尘微微一笑,“师兄,你好好活着,忘了我。” 她希望他可是忘了自己。 因为,从今往后,她将坠入无尽的黑暗,永远无法逃离。 祁湛望着二人眼中的不舍,心又闷又疼。 “走。”他狠戾地拽起顾岚烟,硬生生将她从叶镜尘身边拉走,“回府。” 顾岚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来到的丞相府,祁湛与她说话,她也不回,如行尸走肉般。 直到第二日,祁湛说了叶镜尘的事情,她才有些反应。 “我已将全部的罪归到了叶镜予一人身上,邵婴、秋子逍、淮王一同出面求情,叶镜尘已被无罪释放。” 她的身子微微一动,声音沙哑地低语道:“他没事就好。” 祁湛的目光落到桌上的菜肴上,从昨日到现在,她一直没有吃东西。 他端起一碗粥,喂到她嘴边,“吃饭。” 她淡漠地看着那粥,一动不动。 “听话,你身子弱,不吃东西怎么行。”他心疼地看着她。 她依旧没有反应。 祁湛没了耐性,威胁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去杀了叶镜尘!” 顾岚烟终于抬起头,红肿的双眼中满是慌张,“不要,不要杀他。我这就吃饭,这就吃。” 她匆忙拿起碗、勺子,大口地吃起来。 那些饭菜没嚼烂便咽了下去,突然剧烈地呛咳起来,憔悴的脸庞呛得通红。 祁湛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眼中泛着无奈与疼惜,轻叹道:“我该拿你怎么办。” “祁湛,我不报仇了,你放我走吧……”她低声哀求道。 “顾岚烟,以后不要再让我听见这句话。” 她痛苦地闭上双眼,从没有一刻,这样的痛不欲生。 如果可以,她真的想往自己胸口捅进一把刀,一了百了。 可是,眼前的男人偏偏不让她死。 “主子,秋世子求见。”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 祁湛冷声道:“不见。” “世子说,是为了顾九的丧事而来。”下人道。 顾岚烟听见顾九的名字,立刻站了起来,“我要见子逍。” 祁湛直到顾九对她很重要,便带着她去了正厅,一起见了秋子逍。 许久不见,秋子逍憔悴了许多,面无朝气,再没有往日的风采傲气。 顾九的死对他的打击很大。 他到现在也难以相信这个现实,一切来得太突然,尸体被抬回文国公府的那一刻,他觉得世界一瞬间变成了暗无天日的黑色,顾九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满是鲜血。那一刻,他急火攻心,吐血晕倒过去,正因如此,昨夜,才没有赶去顾家救顾岚烟。 今日醒来的时候,便被下人告知了顾家的事情,也没有梳洗,就来了丞相府。 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如今祁湛再无敌手,若是从他手中要人,比登天还难。 “我能和她单独说几句话吗?”秋子逍问。 “不能。”祁湛果断地拒绝。 见状,秋子逍只能说:“灵堂设在了文国公府,我想让他尽快入土为安,你要去见见他吗?” 顾岚烟看向祁湛,低声求他,“能让我去见见他吗?” “我陪你一起去。”祁湛绝不会让她一人去文国公府。 “顾九不想见到你。” “我在门外等你。”他已经妥协了太多。 “好。”她不敢再多要求他。 180:下葬 文国公府,顾岚烟和秋子逍走进灵堂,祁湛按照约定,守在灵堂外。 顾九静静地躺在棺椁中,仿佛熟睡一样。 顾岚烟回想起密室中的那一幕,泪水缓缓落下。 若不是顾九,现在躺在这里的人便是她。 “哥……”她轻轻地唤着顾九,凝视着他的脸庞,哽咽道:“我好想你。” 真的好想和他一起离开这个尘世。 “哥,别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我会害怕,会痛苦。” 唯有失去所有的亲人,才会体会到这种孤独感。 这世上,再也没有与自己血脉相连之人,从此她将孤身一人。 想到这里,心头又泛起阵阵痛楚,好像有把刀反反复复地刺进去。 秋子逍走到顾岚烟身旁,递给她一个盒子,“这是顾九的遗物。” 顾岚烟打开盒子,竟发现是满满一盒红豆,她的手指划过一颗颗红豆,发现红豆中埋藏着一个骰子、一粒香丸。 这是顾九一声的挚爱,赌、顾岚烟、以及秋子逍。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盒子中所有的红豆,都是顾九对秋子逍卑微又绝望的相思情。 顾岚烟只拿走了属于自己的香丸,将盒子还给秋子逍,“这些应该是他留给你的东西。” “留给我?”秋子逍诧异地看着那些红豆,“留给我这些做什么?” 顾岚烟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深深地望向顾九。 哥,有些话,你在世时说不出口,现在,就由我告诉他吧! 她看向秋子逍,一字一句地道:“你还不明白吗?他所思之人,一直都是你。” 秋子逍猛然一怔,“你说什么?” “他爱慕你,已经许久了。” 秋子逍脑中一片空白,耳边轰鸣乱响,他再也听不进顾岚烟的话,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顾九。 爱慕,许久。 这四个字深深地刻进他的心里。 怎么会这样? 整日朝夕相处,为什么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顾九……一定很痛苦吧!将那样重的情感藏在心中,不曾对任何人提起,也不敢提起。 他忽然想起顾九许多次的欲言又止,以及复杂的目光。 秋子逍心中涌起层层波澜,又疼又痛,还有一丝莫名的愧疚。 此时此刻,他只能柔声道一句:“对不起。” 这一日,顾岚烟和秋子逍一直守在灵堂,她以为不会有人来祭奠,却没想到,下人通报:“有客到。” 邵婴走进灵堂,上香后,道了一声:“节哀。” 顾岚烟跪着还礼。 后来又陆陆续续到了一些人,姜宁笙、路远,以及群芳阁的秀姨。 深夜,一个下人慌慌张张地走来,喘喘吁吁毒道:“世子,国公爷……国公爷……” “我爹怎么了?” “国公爷回来了!” 秋子逍面色一惊,刚起身,只见文国公气势汹汹走进来。 “爹,你回来了。”秋子逍语气透着一丝慌乱。 文国公冷冷地扫了眼灵堂,沉声道:“老夫走到门前便看见挂着白灯,以后家中故去了什么要紧的人,没想到,只是一介平民!子逍,你何时变得这样心善?别人的家丧事你也管?” “父亲,顾九不是别人!” “顾九,群芳阁头牌之子。”文国公鄙夷地看了一眼棺椁,又怒视着秋子逍,“混账东西!你以为我远在千里,就不知道你做下的那些荒唐事?” 文国公愤怒地拔出佩剑,一剑劈向矮桌上的牌位。 “不要!”顾岚烟慌张地护住牌位。 文国公的剑停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她,“顾岚烟,久仰大名。” 顾岚烟放下牌位,深深地行礼,“国公爷,此事不怪世子,都是岚烟的错。” “既是知错,就应明白该如何做。” “是,我知道,我这便带着棺椁离开。”顾岚烟默默地转身,对秋子逍道:“烦劳世子差遣一下家丁,帮忙抬着棺椁。” “小烟!”秋子逍心疼地看着她,“这深更半夜,你能抬着棺椁去哪里?” 顾岚烟默不作声。 这时,祁湛走了进来,“国公,死者为大。明日便会下葬,何不容她一晚?” 文国公眼神深邃地看向祁湛,“除去心腹大患,祁相果然是不同了,竟这样明目张胆地保护她。” “请文国公通融。”祁湛对文国公深深一礼。 文国公目光一沉,“既是祁相亲自说情,老夫便做一次善人,容她一晚。” 说罢,文国公冷着脸走出灵堂,秋子逍也跟着去了。 第二日清晨,家丁抬着棺椁一路去往城郊。 秋子逍寻了一处极其安静的地方,前有绿水,后有青山。 顾九待在这里应该会很欢喜,至少,远离京城是非,不会有人打扰。 寂静的山林中,所有人站在一旁,目视着棺椁一点点被泥土埋没。 那一瞬间,顾岚烟的心彻底碎了。 哥,来世,我还做你的妹妹。 一切结束后,祁湛走到顾岚烟面前,“走吧!” “我想再陪陪他。”她不想走。 祁湛倚在枯树旁,闭着眼,沉默地等候在一旁。 文国公府的家丁走到秋子逍身旁,低声提醒道:“世子,国公爷交代过,只允许你出府一个时辰,该回府了。” 秋子逍眼中透着无奈,“小烟,我要走了。” “嗯。”她点了点头,静静地道:“子逍,谢谢你。” “不必言谢,这或许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了。”他的父亲回来了,从此之后,他可以继续任性胡闹,却再也不能为顾岚烟付出真情。 秋子逍走了,周围变得更加安静,山林间,只有清脆的鸟鸣声。 顾岚烟不记得自己跪了多久,起来时,双腿已经麻了,身子摇摇欲坠。 “小心。”祁湛及时扶住了她,俯身将她抱起,上了马车,“回府。” 一路无言,顾岚烟只是目光呆呆地盯着双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马车猛地一晃。 她的身子撞到了祁湛怀中,祁湛轻轻地抱住她,“没事。” 车外,传来寒洛的声音,“主子,有人劫道。” “快些解决。”祁湛随随地道。 181:中计 马车外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声音才渐渐消失。 祁湛沉沉地道:“留一个活口,问清楚他的主子。” “是。”寒洛应了一声,只留下一个活口,其余的人全部灭口。 接着,一声声惨叫传入顾岚烟耳中,她听得胆战心惊。 微风吹开车帘,她透过小小的缝隙,望见寒洛将剑一点点刺进杀手的身体,故意折磨着他,逼他说出背后的主子。 “别看。”祁湛抬手挡住她的视线。 她垂下头,也不愿再看。 良久,寒洛低声道:“问出来了,是宣王的人。” “姜宁祥……”祁湛冷眸一沉,慢慢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顾岚烟知道,祁湛一旦做出这个动作,就意味着他在谋划着什么。 那宣王姜宁祥是姜令姝的兄长,此时派了杀手进京,定是因为姜令姝的事情,要报复祁湛。 只可惜,这些杀手太弱,没有伤到祁湛分毫。 顾岚烟心中觉得默默惋惜,这些人怎么就没一剑杀了祁湛呢! 马车又继续行走,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回了丞相府,顾岚烟一言不发地回了她的屋子,反手关上门,上了锁,不想任何人打扰。 她刚坐下,只见矮桌上放着一封信,上面写着:岚烟亲启。 是叶镜尘的字! 她急忙打开信,默读着:“今夜亥时,留香舍一叙。” 亥时…… 她该怎么出去? 顾岚烟放下信,佯装着散步在府中徘徊,观察着丞相府的院落。后院有不少偏僻的小门,都是下人运送物品所用。 她走近小门的方向,看着下人开锁、出去、锁门,没有钥匙,她根本出不去。 这时,顾岚烟看见了素月的身影,只见她手中拿着钥匙,一路往库房走去。顾岚烟偷偷跟在素月身后,望见她将钥匙放在了库房的盒子里。 等到素月走后,顾岚烟悄悄地进了库房,拿走了钥匙。 夜深之时,顾岚烟走去了小门,开门离开了丞相府,一路往留香舍走去。 “师兄!”她推开留香舍的门,果然见到了叶镜尘。 他憔悴了许多,还穿着昨日的衣衫,头发乱乱地垂下,眼中满是红血丝,面容疲惫,像是许久没有休息过。 叶镜尘深情地看着她,大步走到她面前,紧紧地拥她入怀。 “岚烟。”他心疼地唤着她的名字,“我好想你……” 只一日未见,竟这样想她。 自她离开自己后,他的心一直牵挂着她,怕她受委屈,怕她会寻死,怕她会痛苦。 “师兄,我也好想你。”她声音哽咽起来。 他俯下身,温柔地吻住她的唇,吻得深情,淡淡地梨花香沁入她的唇中,与她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良久,他的唇终于不舍地离开她,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她,“我还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岚烟,丞相府守卫森严,你是托何人将信带给我的?” 托人带给叶镜尘信? “信?什么信?”顾岚烟微微一怔。 “不是你写信让我来此的吗?” “我是收到你信,才来这里的。” 叶镜尘微微蹙眉,察觉到事情不对,“我从未写过信。” “我也没有写过信。”她脑中一团乱麻。 “糟了!中计了!” 突然,外面亮起一盏盏火把,那些火把将黑暗的香舍照得一片火红。 顾岚烟走出去,只见香舍已经被丞相府的府兵包围。 祁湛面如寒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薄唇抿成一条线,目光阴沉如深渊。 “顾岚烟,你竟敢来见他!” 冰冷的语气中浸着怒火,她感觉到那如刀的目光正凌迟着自己,将自己的骨肉一刀刀剔下。 她知道自己中计了。 有人故意模仿叶镜尘的字,引自己来这里,为了毁灭祁湛对她最后的容忍。 “来人,将叶镜尘送去刑部!”祁湛冷冷地下令。 “不要!”顾岚烟直视着祁湛,“他犯了何罪?凭什么抓他?” 祁湛冷冷一笑,“就凭他害了尉迟萱腹中的孩子。” “什么?”顾岚烟猛地怔住,“尉迟萱的孩子不是如儿所害吗?” 祁湛淡漠道:“尉迟萱腹中的孩子是被叶镜尘的毒香所害,那个如儿只是替罪羊而已。” “你胡说!我师兄不会害人。”她坚信叶镜尘不会伤害别人。 “不会害人?”祁湛仿佛听到了莫大的笑话,目光嘲讽地望着她,“裴苍的长子裴元曾失手推到了一个歌伎,那并不是失手,而是你最信任的师兄精心谋划的局。你若不信,可以问问他。” 那个歌伎的死也和叶镜尘有关! 顾岚烟回眸看向师兄,“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叶镜尘沉默不语。 顾岚烟便已知道了答案,“真的是你……” 她怎么也不愿相信师兄双手沾满鲜血的事实! 祁湛优雅地下马,走到她身旁,面无表情地握住她的手腕,无情地在她耳畔说:“我们走。今夜的事情,可不能这么算了!” 他强行将她带了回去。 寂静的夜,女子的哭喊声是那样清晰,整条街却无人敢出手相救。 “你放开我!放开我!祁湛!”她如一只受惊的小猫般,对着他又打又骂。 丞相府的人见了,心中都忐忑不已,默默为这个女子捏了把汗。 从未见过丞相这样神情,周身都散发着肃杀之气,让人不敢靠近。 但愿这个女子能活过今夜吧…… 她的身子被丢在床榻上,他冷笑着解开自己的衣衫。 “你要做什么?”她吓得小脸煞白。 “做早该做的事情。” “你疯了……” “我从你嫁给叶镜尘的那一刻,就已经疯了!”他攥住她的手腕,猛然被拉入怀中。 她闻到那清冷的竹叶香,心猛然一痛。 “放开……”她刚要挣扎,微微张开的嘴便被一双冰冷的唇封住。 他轻咬着她的唇,用舌挑开她的贝齿,缓缓探了进去,唇舌缠绕,肆意地吮吸着久违的甜蜜。 她双手挣扎着,却怎么也推不开他,如同被困在一堵狭小的围墙中。 182:情殇 想到姑母临死前的一幕,她心中泛起一痛,目光冰冷如雪山。 顾家的灭门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她仿佛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气。 他双手用力地抱着她的身体,仿佛要将她揉碎在掌心。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她。 屋内一片寂静,皎洁的月光照在他们的身上,映着彻骨的寒光。 她从心底散发着恨意,气的浑身发抖,扬起手,“啪”地一声,一个耳光扇到他的脸上,怒视着他,咬牙骂道:“无耻!疯子!” 他不闹不怒,不急不缓地靠近她。 她感觉到危险降临,起身往门的方向跑去,刚打开一丝缝隙,一双手突然将门按住。 祁湛挡在门前,黑眸幽幽地看着她,“你觉得你走得了吗?” 他强拽着她走进内室,她如刀的眼神直直地怒视着他,恨不得将眼前的人碎尸万段。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修长的手指缓缓地划过她的脸颊,声音沙哑地叹道:“可是,我爱你啊……” 男人双眼浸着一丝深情,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吻着她。明明感觉到她的颤抖、恐惧,还是不肯放手。 “不要!” 他没有给她任何逃脱的机会,单手握住她的手,不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 “祁湛,我是叶镜尘的妻!” “叶镜尘的妻……”他一字一顿的重复着这句话,目光骤然一冷,捏住她的下颌,“叶镜尘碰过你吗?” 她冷声道:“与你无关。” 他沉沉地凝望着她,薄唇贴在她的耳边,“我知道,你们从没有做过真正的夫妻。” “祁湛,你放开我,放开我!”我发疯似的哭喊。 他看见她的泪,心猛地一疼,可想到她与叶镜尘日日夜夜同住在一起,虽未有夫妻之实,却也嫉妒得发狂。 “顾岚烟,记住,你是我一个人的!” 女子撕心地哽咽声,彻底地划破这宁静的夜。 身子仿佛要碎了一般。 与第一次不同,此时的她满心都是恨,他的每个动作都是对她的折磨。 无数痛苦交织在一起,她没有蹙一下眉头,麻木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除了恨,什么也没有……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她忽然觉得自己不配这月光照在自己身上。 她含恨地闭上双眼,承受一次又一次的狂风暴雨。 身子如漂流在大海中的小舟,惊涛骇浪中,支离破碎,唯有一片白帆静静地浮在海上,任凭无情海浪将自己吞没。 罢了!就让她淹没在这黑暗中,就此毁灭吧…… 门外,素月听到屋内传来的哭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寒洛走到素月身旁,轻声道:“你为何要模仿叶镜尘的字迹,引她去香舍?” 素月淡笑道:“我要让祁湛恨她。” 寒洛瞥了眼屋子,“现在的结果就是你想要的?” “并不是。”素月冷笑着,“我要祁湛得到她,却又不能娶她,我要她这辈子得不到爱!我要她变成残花败柳,彻彻底底地毁了她!” 寒洛微微一沉,“主子为何不能娶她?” “你很快就知道答案了。”素月抬手狠狠地掐断了廊下的栀子花,雪白的花瓣一片片坠落到尘埃里。 “岚烟!”叶镜尘从噩梦中惊醒,眼前一片黑暗。 他才想起,自己身在刑部监牢。 “岚烟……”他的心一阵绞痛,似乎能感觉到她的痛苦。 “路远!放我出去!”叶镜尘厉声道。 路远缓缓走到牢房前,抱歉地看着他,“路某甚是同情叶公子,但恕在下无能为力。” “她会受伤的!”叶镜尘焦急地说。 “我帮不了你。”路远默默地转过身,将心中的怜悯强压下去。 叶镜尘狠狠地握紧拳头,挥向墙壁,看着鲜血缓缓流下,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他知道,顾岚烟一定比自己还痛。 清晨,阳光照在她的脸颊上,那样的刺目。 天就这样亮了,她还以为这个夜晚永远不会过去。 她抬起手,挡住那阳光,双眼麻木地看着身旁的人,泪水早已流干。 心,很痛。祁湛再一次将她推入了地狱,让她坠入深渊。 “为什么……”她的声音那样的虚弱,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他可知她有多么恨他! 他灭了她满门,伤她辱她,他们之间有数不尽的恩恩怨怨,他有什么资格这样对她! 祁湛睁开双眼,凝视着她,眼中沉静如水。 他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接着起身更衣,临走前,他回眸望着她,深深地道:“我会娶你。” “我是叶镜尘的妻。” “你不是!他已经休了你,这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情。”他冷漠地提醒她。 她目光满是恨意,“我不会嫁你。” “由不得你。”他的一句话已经决定了她的命运,“忘了过去,我会对你好。” 忘了?他竟然让她忘了。 顾岚烟垂下头,自嘲地大笑,那笑声让人心碎。 祁湛只能冷漠地关上门,逼迫自己不去听她的声音。 唯有这样,他才能狠下心去得到她。 午时,祁湛端着饭菜来到她的房间,丫鬟已经服侍她梳洗完毕,可她看起来还是那样憔悴无神。 “吃饭了。”他轻轻地说,生怕吓到她。 她坐在床榻上,没有任何反应。 他走过去,将筷子放到她手上,“吃了饭,我带你去见叶镜尘。” 她慢慢地抬起头,淡漠地看了一眼他,转身走到矮桌旁,吃了少许的饭菜。 味如嚼蜡,她只是在不断地重复着吃饭的动作,如傀儡一样。 这样的自己,还真是可笑。 祁湛静静地看着她,明知她恨自己,还是不愿放手。 这感觉就像罂粟毒入骨,心甘情愿地沉沦在痛苦之中。 183:疤痕 刑部监牢,顾岚烟又见到了她的师兄。 “师兄……”她走过去,隔着铁栏,握住叶镜尘温暖的手掌。 叶镜尘看见她红肿的眼眶,便已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岚烟。”他从未如此恨过自己,恨自己无能,再次让她受伤。 目光越过顾岚烟,怒视着站在不远处的祁湛,“你害得她没有家,怎么忍心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 祁湛冷冷地道:“你既不舍她受伤,又何必写信招惹她。” “我从来没写过什么信!” “那她为何会出现在香舍?” 顾岚烟愤怒地回过头,沉声道:“是你府中有小人,故意陷害于我!” “这种蹩脚的借口,你还是留着骗三岁孩童吧!”祁湛并不相信她的话。 顾岚烟眼中的光泽瞬间一暗,“你不信,便罢了!” 原本也没指望他能信自己。 “怎么样,你才肯放了他?”她轻轻地问。 祁湛目光阴沉地看着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现在不是我不肯放了他,而且北狄人不肯放了她。” “什么意思?” “出去说。”祁湛拉着她的手,走出阴冷的牢房。 二人来到刑部的卷宗室,祁湛把为尉迟萱案子的卷宗递给顾岚烟。 “你们搬出楠园后,楠园修缮过一次,工匠所用漆中混有大量麝香,这才是让尉迟萱小产的真正原因。叶镜尘如此做,独孤霆自然不会放了他。”祁湛嘴角微微上扬,“你应该还记得如儿的下场吧?” 顾岚烟想起如儿临死前的模样,身子微微发抖,咬着牙,重重地道:“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一定有办法救他,对不对?” “没错,我能救他。可我为什么要救他?” 顾岚烟胸口一阵闷痛,她知道他要和自己谈条件。 “你想要什么?” “我只要你的心。” 她苦涩一笑,“我给不了你。” 支离破碎的心,又能给谁呢! 这句话如刀子般划过他的胸口,他目光闪过一丝伤痛,垂下头,抚摸过拇指上的扳指,冷冷地开口道:“你可以选择不救他。” “你……”她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选择。 “祁湛,你不必威胁她!”门口,传来冷冽粗狂的声音。 顾岚烟抬起头,只见独孤霆面色冷清的站在门口,腰间挎着弯刀,周围笼罩着如雄鹰般的气势。 独孤霆缓缓走进来,目光温和地看向顾岚烟,“你不必担心,萱儿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北狄不会再追究。” 眼神冷漠地看向祁湛,“你也不必再受他的威胁。” 顾岚烟惊讶地看着眼前独孤霆,“真的吗?” “是。”独孤霆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 “你以后自然会知道。”独孤霆走到祁湛面前,“还请祁相早日放人。” 祁湛微微蹙眉,没有想到独孤霆会选择放过叶镜尘,抬起头,淡笑道:“人,我自然会放。” “祁相要放的人不止是叶镜尘,还有她。”独孤霆的手指向顾岚烟。 祁湛摇摇头,“她可不行。” “为何?大越丞相要强抢民女?” “是啊!我就是强抢民女,你能奈我何?”祁湛目光中透着冰冷,“这里不是北狄,请国师谨言慎行。” 独孤霆的右手慢慢地移到弯刀上。 危险一触即发。 顾岚烟注意到独孤霆的动作,目光睨向祁湛,只见祁湛的眸中满是杀意。 这里大越,如果独孤霆在这里动手,说不定会挑起两国的战争。 为了她,生灵涂炭,实在不值得! 她挡在两个人中间,紧张地看着独孤霆,“独孤国师,今日多谢你救了叶镜尘,至于其他的事情,国师不必卷进其中。” 独孤霆定定地看着她,知道她是在劝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这里是大越,没到恰当的时机,他还是没有办法保她平安。 他手指缓缓松开弯刀,“不必言谢。” 祁湛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伸出手,将顾岚烟揽到自己怀中,“我们走。” 回了丞相府,祁湛面色阴沉地将她带去了暖阁中,单手握住她的下颌,逼迫她看着自己,冷声问:“你和独孤霆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皱起眉头,“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对你很是上心。”他双眼眯紧,眸中黑暗的旋涡仿佛要将她吞没。 她冷冷地别过头,“与你无关。” “是吗?”他冷眸中划过一丝怒火,手掌抓住她的衣衫,用力撕下她单薄的衣衫。 “不要。”她脸色一白,双手护在胸前。 他一步步靠近她,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冰冷的墙壁上,俯下身,惩罚性地吻住她的唇,这样粗暴蛮横的吻,让她透不过气来。 她的目光冷如寒冰,狠狠地咬住他的唇。 他紧蹙一下眉头,放开了她。 她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定了定神,拔下头上的发簪指向他,“别过来!”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岚烟,放下。别逼我动怒。” “求求你,放了我!”她崩溃地跪在地上,身子因为抽泣而颤抖。 “我会娶你为妻。” “不……”她疯狂地摇头,感觉身子如一根要断的琴弦。 她不能嫁她,绝不能! “我只想你死!”她抬起手,簪子狠狠地刺向祁湛。 他抬手夺走她的发簪,随随地扔到地上,握住她的手腕,反手将她甩到床榻上。 衣衫一件件落到地上,她又坠落到黑暗中。 “要恨便恨吧!”他看着自己身下的人,“我宁愿你恨我一辈子,也不愿你离开。” 她努力地伸出手,想再空气中抓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 自由离她越来越远。 他知道自己亲手折断了她的双翼,却还是不愿停下,只想拖着她一起下地狱。 一切过后,她已经累得筋疲力尽,晕了过去。 祁湛凝视着怀中的人,眼中的千丈寒冰化为一江春水,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她肩膀上的那块指甲大的圆疤。 他记得姜玉公主的孩子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疤痕,若那个孩子长大,应该和她一样的年龄吧! “太像了。你若是她该多好。” 他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道光泽,幽幽地道:“或许,你可以变成她。” 184:追查 姜宁旭自逃走之后,便下落不明,京城中各路人马都在搜查他的下落。 姜宁笙和路远反复调查了叶家的造纸坊,发现造纸坊的墙壁中藏有大量的金锭。 丞相府,观景阁。 姜宁笙捧着一把金锭,苦思不解,“真是奇怪,他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屋内陷入一片安静,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路远大胆地猜测:“会不会是造反?” “造反?”姜宁笙身子一僵,猛地察觉到事情不简单。 “屯兵、屯粮。”路远沉沉地道。 祁湛微微蹙眉,回身对寒洛道:“把从安王府搜到的地契,全部拿过来!” “是。”寒洛走下楼梯,正好遇到了素月,只见素月手中拿着一摞厚厚的地契。 “寒护卫可是要找这个?” 寒洛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地契?” 素月淡笑道:“我也是刚想到安王可能要造反,便去书房取了地契过来。” 此女果然不简单。 不仅猜测到了安王造反,还想到了地契的事情。 寒洛接过地契,警告道:“以后,不要乱动书房的东西。” “是,素月明白。”她目送着寒洛走上观景阁,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 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成为这丞相府的主母。 观景阁内,祁湛仔细地翻看着地契上的位置,又拿起大越的地势图,勾画着相同的位置。 当全部勾画完成时,在场所有人都眉头紧锁。 姜宁旭所买的田地竟将京城四周包围,倘若在这些地方秘密屯兵,造反之时如同瓮中捉鳖。 “若京城受困,从何处调兵最快?”路远问。 姜宁笙指向地势图上的一座城池,蹙眉道:“易城。” 闻言,路远背后顿时觉得一阵冰凉,“这易城原是姜玉公主的封地,后来,裴苍平乱,姜宁旭深得圣心,陛下便将易城赐给了姜宁旭。从易城调兵,死路一条。” 姜宁笙双眼紧盯着地契,“该怎么办?” 祁湛听着二人的对话,沉思片刻,开口道:“我们手中还有两颗重要的棋子,独孤霆、凤炘,有这二位在京城,北狄、燕国绝不会坐视不理。” 姜宁笙说:“燕国会管凤炘的死活吗?一个质子,怕是早就被燕王舍弃了。” 路远道:“依我之见,燕王还需要凤炘之才治国,不会那么轻易舍弃,更何况,燕国帮大越平叛,这是一桩只赚不亏的生意。” 祁湛缓缓起身,对着二人道:“平乱的事情有劳你们二人,我留守京城,若有变故,飞鸽传书。” “你不带兵?”姜宁笙惊讶地看着他。 路远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光泽,“如今祁相美人在怀,哪里还有心思带兵平乱。” 祁湛冷冷地看了一眼路远,“多言。” “是是是,下官多言。”路远深笑着,一副看透一切的样子。 议事之后,祁湛又来到顾岚烟的庭院,门口的侍女低声告诉他,“姑娘今日又没吃饭。”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祁湛走进内室中,只见顾岚烟坐在床榻上,双眼盯着手指发呆。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身子微微颤抖一下,却未抬头。 这样的顾岚烟,是祁湛不愿见到的。 心中一阵闷痛。 他轻步走过去,语气温和地问:“怎么又不吃东西?饭菜不合胃口吗?” 她垂着头,沉默不语。 “你想不想去飘香楼?听说那里又出了新菜。” 她依旧不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他拿起一件月白色的外衫披到她身上,抱着她上了马车。 顾岚烟很久不出门了,竟不知道已经到了深秋。 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气息,吸一口凉气,凉到了心里。 飘香楼门口,祁湛的马车停在那里,便引来不少旁人的目光。 祁湛刚抬起手,想抱她下去,却被她冷声呵斥:“别碰我,我怕遭雷劈。” 若被京城的人看见祁湛抱着她,她就该被流言蜚语骂死了! 叶家遭难,叶镜尘之妻转投他人之怀,会不会有人怒斥她狼心狗肺、薄情寡义呢! 人言可畏,谣言多了,有时候,自己也会相信。 每个夜晚,她看着躺在自己身旁的人,都恨不得掐死自己,或许只有死了,才会彻底解脱。 偏偏,她又死不了。 祁湛收走了她屋子里所有的利器,连发簪都不留。丫鬟们整日像看犯人一样盯着她,一举一动,都会告诉祁湛。 从一楼走到雅间,这一路,遇到的人眼中都透着探究。 能到这里来吃饭的人大都是权贵。 如今见到了顾岚烟和祁湛一同来这里,心里便也明白了怎么回事。 掌柜亲自迎过来,行礼道:“叶少夫……” 他瞥见祁湛眸中的寒气,立刻改了口:“顾姑娘,许久不来了,近来可好?” 顾岚烟头也未抬,心不在焉地答了句:“还好。” 走进那间熟悉的“鹿鸣”雅间,掌柜殷勤地上前,为二人倒茶,含笑道:“厨娘琢磨出了几道新菜,都是清淡爽口的,顾姑娘可愿品尝?” 顾岚烟拿起茶盏,沉默地品着茶。 见状,祁湛一个眼神投向掌柜,掌柜会意,笑道:“这就让厨房准备。” 过了一会儿,伙计端着一盘盘菜肴走进来,有陌生的菜,有熟悉的菜。 她看着那些菜,没有一丝胃口,清冷地问:“祁湛,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想和你吃饭。” “可我不想。” “你不想没关系,慢慢会适应,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她蹙起眉头,“你应该清楚,我永远不会适应你。” 祁湛的眼中闪过一抹痛楚,“岚烟,你一定要这样对我吗?” “不然呢?你让我如何?笑脸相迎吗?”顾岚烟的眼眶顿时一红,“我实在做不到。我的良心还没有被狗吃了,我做不到面对仇人,还那样云淡风轻。” “如果,我一定要你笑脸相迎呢?”他残忍地问。 “那就给我一把刀,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她的话那样决绝,如鸩毒般折磨着他的心。 185:未死 祁湛真的拿出了一把匕首,放到她面前,“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刺我一刀,若我死了,从此,再也无法纠缠你,若我活着,你就必须留在我身边。” 他在赌,在赌她到底会不会杀了自己。 “当真?” “我从不骗你。” 顾岚烟的双手缓缓伸向匕首,紧紧握住,心口猛地一颤。 匕首在手,不知为何,竟那样沉重。 祁湛不急不缓地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一寸寸移到自己胸口。 那里一颗深爱她的心正在跳动。 她忽然想到那日遇刺之时,祁湛为救她弃剑,随后握着她的手,将匕首刺进他的身体。 心一阵抽痛。 明明往前走一步,匕首便刺进去了,可她却怎么迈不出这一步。 “怎么?做不到吗?”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顾岚烟,为什么不愿承认呢?你舍不得我死,你一直爱的人是我!” “不……”她摇头,“你不要逼我。” 她只是不会杀人,所以才会这样犹豫。 “我说过,如果能死在你手中,那一定是桩幸事。”祁湛冷笑着往前走了一步,匕首刺破衣衫,入了他的皮肉。 他的举动吓坏她了。 “你疯了吗?” “你只有一次机会,如果我死不了,那你就必须留在我身边。” “我说了,你不要逼我。”她双目赤红,满含恨意地看向他。 他苦笑,“你总说我逼你,可你又何尝不在逼我。你刚才说,要么你死,要么我死,我这都是按照你的心意行事啊。” 她快疯了…… 拿着匕首的双手不停地颤抖。 而他,还在逼她。 “来啊!刺过来,我们总有一个会解脱。” “顾岚烟,你不是一直想报仇吗?现在,我就在站在你面前。” 终于,她发出一声低吼,那把匕首狠狠地刺进祁湛的身体。 那一瞬间,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她看见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匕首,慢慢地松开手。 “对不起。”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祁湛垂下头,凝视着自己胸口的匕首。 心比伤还痛。 他用性命在赌她的爱,然而,他输了。 祁湛面无表情地拔出匕首,一道血从伤口涌出,他苍白的唇勾起一抹凄笑,“顾岚烟,我没死,这辈子,你休想逃。” 他不顾身上的伤,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强拽出飘香楼。 祁湛穿着玄色的衣衫,旁人都瞧不见他身上的血。 只有守在门口的寒洛注意到地上的血滴,神色焦急地扶住他,“主子,你流血了。” “无妨。”祁湛目光淡然,“回府。” 马车行驶在御河街上,马车上的两个人一路无话。 顾岚烟盯着祁湛的伤口,心中又疼有慌。 他没有死,她这辈子都逃不了了。 怎么办? 刚才,匕首刺下的那一刻,她为什么犹豫了?为什么留情了? 顾岚烟,你到底在干什么?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一个月后,京城初雪这日,易城传来密折:叛乱已剿,姜宁旭自刎。 只是,最终逼死姜宁旭的人并非姜宁笙、路远,而是司徒家的长子司徒瑾。 与此同时,祁湛请旨重审姜玉公主之案。 长定殿内,祁湛递上了当年案子的卷宗,沉声道:“陛下,据安王亲信所言,当年,安王为夺易城,与裴苍合谋诬陷公主佣兵造反。此案疑点颇多,需重审。” 此言一出,朝中不少老臣都附议。 陛下目光深邃地看向祁湛,从姜宁旭出事的那一刻,他便知道祁湛的最后一步棋是姜玉。 隐忍数年,好一位大越贤相。 良久,陛下开口道:“准奏。” “谢陛下,陛下圣明。”群臣跪下谢恩。 下朝之后,祁湛从宫里摘了一枝红梅带回府中,插在了顾岚烟房中的白玉瓶中。 顾岚烟闻到空气中的梅花香,眉眼微微一抬,看见了那抹嫣红。 “喜欢吗?”他问。 她不知该答什么,心里是喜欢的,却不愿告诉他。 她走到梅花前,若有所思地道:“这个时节,该制寒梅香了。” “你想制香?” 她点了点头,“嗯。” 这是一个月以来,她第一次回答他的话。 他心中欢喜,“我这就让人准备制香的器皿。” 她眼中划过一丝惊讶,他要给自己器皿?不怕她再寻死吗? 事实证明,她是想多了。 祁湛找了制香的器皿,却不离开她半步,陪在她身旁,看着她制香。 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真是不舒服。 她随手摘下一朵梅花,放在石臼中,狠狠地捣碎。 那重重地捣香声惊得门外的侍女纷纷往屋里探头,误以为这位姑娘又发脾气砸东西了。 顾岚烟看着石臼中不成样子的梅花,突然落下了泪水,一滴滴落进石臼中,与梅花融在一起,化为了血色。 他眼中满是疼惜,“岚烟,不要哭。” 她哭得更加伤心,“祁湛,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怎么可以!因为你,我没有家啊!我什么都没有了。”她觉得自己像极了离群的孤雁,除了孤独,什么也没有。 她拿起桌上的东西重重地砸向祁湛的胸口,看见他刚刚愈合的伤又裂开,她笑了,边笑边流泪,“你怎么不去死!你这种人为什么要活在世上!” 门口的侍女听到声音,急忙跑进来,“快传太医,主子的伤又裂开了。” “都出去!”祁湛的一声呵斥,吓得侍女全部退了出去,关紧门。 祁湛回身抱紧顾岚烟,声音沙哑地道歉,“岚烟,对不起。” 她又急又气,拳头狠狠地落在他的背上,哭声说:“我要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岚烟,我会给你一个家,你相信我。”他轻声道。 “我不要你给我的家,我只要我的家,我要姑母,要兄长,要师父,要师兄……” “岚烟,忘了他们。”他语气近似于哀求。 她摇摇头,眼中一片清冷,“不可能,除非我死。” 除非她死,否则,她一辈子都会恨他。 “岚烟,若你本不姓顾,你还会恨我吗?”他问。 她怔住,“你说什么?” “我说,你根本不姓顾。” 186:相认 她越听越不明白,“我不姓顾,那我姓什么?” 祁湛幽幽地道:“昭华三十六年,你被一个嬷嬷送入京城,你可记得自己身在何处?” “我生过一场重病,之前的事情不记得了。” “也就是说,你从未见过亲生父母。”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沉沉地道:“昭华三十六年,姜玉公主叛乱,公主留有一女在世,此女年仅四岁,在兵乱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那女孩的肩膀上有一块指甲大的圆疤。” 顾岚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她的肩膀处也有一块疤。 四岁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脑中顿时乱了,耳边一直萦绕着祁湛的那句话:“你根本不姓顾。” 为什么?她不姓顾,又姓什么? 她努力地回想四岁之前的事情,却什么也想不出。 在记忆深处,隐隐记得她曾经生活在一个雕梁画栋的地方,清风吹过,可以听到清脆地铜铃声。 那到底是哪里?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矮椅上,努力去回忆早已遗忘的事情,连祁湛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未发觉。 只听到他说了一句:“过些日子,我会带你进宫。” 进宫,告诉陛下她的身份。 又过了半月,丞相府的下人开始议论起姜玉公主的案子,听闻已经真相大白,陛下追封姜玉公主为护国长公主,驸马莫西轩一等忠勇公,永享太庙。 这日,侍女送来了团花云锦衣衫,又为顾岚烟梳了牡丹发髻。 她已经猜到祁湛要带自己进宫。 心里是抵触的…… 摇身变凤凰,这种事情像做梦一样,太不真实。 今日的皇宫笼罩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宫门外停了一辆司徒家的马车。 朝中之人皆知司徒瑾极少进宫。 祁湛多看了几眼马车,带着顾岚烟往长定殿走去。 他们还未走到殿门前,便被温婕妤祁瑶拦住,“祁相,事情有变。” 祁湛停下脚步,“怎么了?” 祁瑶目光严肃地看向顾岚烟,“你以前是不是有个丫鬟叫素月?” “是。”她点了一下头,眼神看向祁湛,冷声道:“现在,她是祁相的丫鬟。” “到底出了什么事?”祁湛问。 祁瑶仔细地说:“今早,司徒瑾带着素月进宫,我在殿外听到司徒瑾说:素月才是姜玉公主之女。昭华三十六年,素月被人卖去顾家,卖素月之人就是司徒老将军。陛下听闻素月流落民间多年,心中有愧,当即下旨封素月为公主,还有婚事也……” “不要再说了。”祁湛打断她的话,心中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 当年,姜玉公主怀有身孕时,祁家便定了这桩婚事,若不是出了当年的事情,婚约也不会作废。 刚才祁瑶提到了婚事,大约就是婚事要继续进行。只是,让他意外的是,姜玉公主的女儿竟是素月。 “素月她……”顾岚烟只觉脑中“轰”地一声,疼得厉害。 素月是姜玉公主之女,那自己又是谁?姓什么?从何处来? 混乱中,她努力抓住一点点线索,却什么也抓不到。 满脑袋想得都是素月,她的音容相貌、行为举止,如今想来,她的确不同凡人。 这时,掌事太监便走过来,“陛下宣祁相入殿对弈。” 祁湛担忧地看了顾岚烟一眼,对祁瑶说:“照顾好她。” 长定殿内,祁湛入殿的时候,司徒瑾正好出殿。 二人擦肩而过,司徒瑾深深地道了一声:“恭喜祁相。” “喜从何来?” 司徒瑾淡笑不语,缓缓走出大殿。 祁湛目光一沉,走进殿内,行礼道:“参见陛下。” “快来陪朕下盘棋。”陛下笑逐颜开地道。 祁湛起身,跪坐到棋桌旁,拿起一颗棋子,轻轻地落在棋盘上,佯装毫不知情地问:“陛下今日兴致颇好,可是遇了什么趣事?” 陛下含笑地落子,“朕找了小玉的女儿。” 小玉,是陛下对姜玉独特的称呼。 祁湛装作惊讶的样子,“是何人?” “此女子,你是认得的。”陛下深深地看着他,“就是你府中的素月。” “素月……”祁湛语气沉重地重复这个名字,轻叹道:“藏得竟这样深。” 陛下别有深意地道:“祁相,你也藏得颇深,这些年,朕以为你早已忘了姜玉的案子,谁知你竟这般执着的翻案。” 祁湛嘴角扬起一丝淡笑,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沉默不语。 “祁湛,你以为自己赢了吗?你现在得到的结果不过是朕要你得到的!”陛下重重地放下棋子,接着道:“朕何尝不知长公主冤枉,但是,当年长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中一半的臣子都是她的心腹,这样的人必须死!” 祁湛的目光又深了一层,恨意一闪而过。 其实,那些年,他早就看穿了陛下,也想到了姜玉之死的真正原因。 陛下疑心颇多,绝不会允许臣子只手遮天。 姜玉公主的死是必然。 “臣知陛下制衡之道。”祁湛淡淡地道。 “你真的懂?”陛下冷冷看着他,满目疼痛,“你若真的懂,就不会为姜玉翻案!也不会逼得裴苍、安王无路可退!宁旭,那是朕的亲儿子!” 祁湛放下棋子,跪在地上,“臣知罪。” “你剜去朕的一块肉,朕也应回你一把剑。”陛下扔下一道圣旨,“朕已为你和素月赐婚,你必须娶她。” 娶素月,不娶顾岚烟。 陛下这一招,堪比凌迟之刑。 祁湛拿起圣旨,目光没有任何温度,“陛下,恕臣难从命。” 陛下拿起茶盏,不急不缓地吹着热气,幽幽地提醒道:“祁湛,顾岚烟还在温婕妤那里,你好生考虑一下。” 温婕妤? 祁湛此时才知自己中了陛下的计。 温婕妤祁瑶应该早已听命于陛下,今日,他让祁瑶照顾顾岚烟,等于将她送入虎口。 陛下显然是在用顾岚烟的性命威胁他。 祁湛决定赌一赌,“顾岚烟只是一介平民,对臣来说并不重要,陛下若要杀她,臣会亲手递上刀。” 陛下一眼就看穿了他,“是吗?不重要?那她大赦回京时,你为何拼死护她?” 187:大喜 祁湛目光一沉,良久不语。 陛下接着道:“祁湛,以你的城府,应该早就想到,顾岚烟回京时遇到的刺客是朕所派。你的确很谨慎,你在救人之前,给叶镜尘写了一封密信,引他去驿站,之后,你救下顾岚烟,没有留下一个活口。你让亲信扮成杀手的样子,故意引叶镜尘发现顾岚烟,带着她回京,制造一种假象,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叶镜尘救了顾岚烟。你想瞒天过海,可惜,还是没有瞒过朕的眼线。” 祁湛宽袖之下的双手紧握着成拳。 一直以来,无人知道他的弱点,便也无人可以威胁他。 所以,他对顾岚烟若即若离,试图瞒过旁人,可到底没能瞒过陛下。 “素月,你娶还是不娶?”陛下语气沉重地问。 祁湛沉默片刻,想到顾岚烟还在祁瑶手中,终究还是接下圣旨,“臣谨遵圣命,定娶素月为妻。” 尔雅宫,祁瑶拿起顾岚烟眼前的茶杯,倒掉里面的凉茶,换了新茶。 这已经是第三杯了。 顾岚烟从进门到现在,没有说一句话,满眼写着心事。 祁瑶也不问她,正常的人遇到这种事情一时半刻都难以接受,总要让她安静的想想。 “温婕妤。”顾岚烟终于开了口,她没有问祁湛,也没有问素月,而是问:“你刚才说的婚约是怎么回事?” 祁瑶也不瞒她,“是姜玉公主在世时与祁家定下的。” 顾岚烟缓缓抬起手,摸着肩膀处的疤痕,“他那么谨慎的人,不会单凭一块疤痕就认定我是姜玉公主的女儿。” 祁瑶看着眼前这个可怜的女子,处处被人当成棋子,此时此刻,命还握在陛下的手中。 罢了!告诉她也无妨。 她轻叹了一口气,“没错,他很谨慎,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姜玉公主的女儿。但是,他那样的身份,若要娶你,就必须给你一个高贵的身份。如果你是姜玉公主的女儿,那么你和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成亲。他找了人证物证,计划周密,却唯独算漏了一个。没想到姜玉公主的女儿真的还活在世上。” 顾岚烟恍然醒悟,“原来如此。” 她差点就被祁湛骗了。 祁瑶握住顾岚烟冰冷的手,柔声道:“岚烟,你别怨他,他有自己的苦衷。” 顾岚烟面色冷漠地看向祁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他为了自己的苦衷,难道就可以一遍又一遍的欺骗我?如今,他娶素月也好!至少,他会放了我……” “休想!”门外,传来祁湛的厉声。 只见祁湛面色阴沉地走进尔雅宫,握住顾岚烟的手腕,冷眸扫向祁瑶,“这里,以后不必来了!” 说罢,便带着顾岚烟出了宫。 丞相府,马车稳稳地停下。 顾岚烟恼怒地皱起眉头,“你既要娶素月,还带我回来做什么?” “我说了,这辈子不会放手。”祁湛抱着她下了马车,送她回了房间。 “祁湛,你疯了不成?”顾岚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是,我是疯了,顾岚烟,是你把我逼疯的!”他狠心地关上门,冷声对门外的护卫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她离开这间屋子。” 屋内,传来女子的哭喊声:“祁湛,放我出去!你怎么可以这样!” 无论她喊得多大声,都没有人回应她。 最后,她累得摊坐在地上,眼圈又红又肿,嗓子又疼又哑,已经说不出话来。 每日依旧会有人给她送饭送水,她总是吃得很少,身子日渐消瘦,那憔悴的容颜让人看了心疼。 祁湛时常会来看她,她从未和他说过话。 直到有一日,他醉了,推开了她的房门,抱着她说了许多话。 “岚烟,我好想你。” “你和我说一句话,行吗?” “求求你,说什么都可以。” 他就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语气中满是恳求与无奈。 她冷眼看着他,一句话也没有施舍给他。 那晚,他在她的房间睡下了,却没有碰她,只是抱着她睡了一夜。 躺在她的身旁,闻着她身上独特的清香,如同身在花海之中。 他已经许久没有睡得那样安稳。 而她,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日清晨,侍女瞧了瞧房门,恭敬的语气中夹杂着催促,“主子,时辰到了!” 他们几乎是同时睁开的双眼。 她眼中透着几分疑惑,什么时辰?上朝的时辰? 不对,今日是单日,单日不早朝。 这时,侍女又道:“主子,该穿喜服了!” 她身子一僵,喜服! 难道今日……就是他的大婚之日。 一时间无数滋味涌上心头,一瞬间,又荡然无存,变得空荡荡一片。 祁湛静静地凝视着她,“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她沉默。 “既然如此,就好生歇息吧!”他抬起头,轻轻地勾起她的一缕头发,在手中反反复复地握了握,才不舍地放下。 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清脆的锣鼓声。 侍女们路过顾岚烟的屋子,不禁同情地叹了口气。 “这里的姑娘真是可怜!” “主子娶了公主,日后,哪里还有顾姑娘立足之地。” “是啊!这姑娘连个名分也没有,都不如妾!” “这素月的命真好!同样是相府的丫鬟,怎么她就成了公主,我们还是端茶倒水的下人。” “嘘!小声点儿,主子不许咱们议论素月的事情。” 她们的声音一字不差地传进了顾岚烟的耳中。 顾岚烟苦涩地笑了笑。 自己大概是京城中最可笑的女子了! 外面欢笑声持续了整整一日,日落之后,便是喜宴。 丞相虽大,却藏不住宾客们的欢笑声。 顾岚烟点了灯,随手拿起一本书,打发着无聊的时光。 外面好生热闹,屋内分外清冷。 突然,敲门声响起。 顾岚烟打开门,只见素月穿着一袭大红的喜服站在门前,身后跟着四个侍女。 “你来做什么?” 素月淡笑着走了进去,“今日我嫁人,自然要来拜见一下我服侍多年的姑娘。” 素月坐下后,门“碰”地一声关上。 188:警告 拜见?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入门之后,屋门紧闭,只怕来者不善。 顾岚烟察觉到空气中渐渐被一股阴冷的气息笼罩着,只听素月清冷的声音的缓缓传入耳中,“姑娘,当年我为奴时,你可曾想过我会有今日?” “不曾。” “是啊!”素月轻轻一笑,“谁又会注意到鸡群里的凤凰呢!” 鸡群?顾家怎么就成鸡群了! 顾岚烟不悦地蹙起眉头,冷声道:“当真是做了主子,说话这般硬气。怎么?这么快就藏不住那条狐狸尾巴了?” 素月眼中透着从未有过的狠戾,“现在,也不需要藏了。我实话告诉你,当初,就是写信揭发顾巧云藏毒之事的人便是我。” 顾岚烟目光一沉,“看来子逍猜的没错,顾家的事情果然和你有关。可是,顾家与你无冤无仇,我自问也未曾亏待过你,你为何要害顾家?” “无冤无仇。”素月狠狠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冷眸如刀一般看向顾岚烟,“当年,就是你的那位好姑母伪造了谋反书信,在裴苍的宴席上,将那书信藏到了我父亲的马车中。顾家,不过死了几十个青楼女子罢了!昭华三十六年,长公主府,死得可是上百人!你见过血流成河吗?你知道什么叫血海深仇吗?你懂得隐忍十几年的滋味吗?我在顾家为奴为婢,任打任骂,整日面对自己的仇人,还要笑脸相迎,你可知我的心多痛!” 素月的每一句话都饱含恨意,说完长长的一段话后,眼眶中已满是泪。 不过,骄傲的她不会在顾岚烟面前哭泣。 “现在,你知道我多恨顾家了吗?”素月一步步走到顾岚烟面前,“还有你,你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爱!祁湛,他从来都是我的夫君!” 原来素月一直爱着祁湛。 顾岚烟忽然想到一件事情,那年,素月知道她和祁湛在一起后,总是缠着她,问一些关于祁湛的事情。问过后,又百般的劝她该听姑母的话,不要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从那时候开始,素月的那点儿小心思便开始露出来了。 可惜,她太天真,竟一点儿也没看出来。 “素月,我真是小瞧你了。”顾岚烟冷冷地道。 “放肆!汝本贱民,岂能随意道出公主名讳!”侍女凶神恶煞地抬起脚,狠狠地踢在顾岚烟的小腿上。 顾岚烟痛得跪在地上,侍女又抬起脚,在她的小腹踹了两脚。 素月满脸微笑地欣赏着顾岚烟痛苦的神情,轻叹一口气,柔声道:“其实,我也不想和你闹得太僵,日后,只要你安安分分,少使些狐媚手段勾引祁相,我便不会为难你。” 侍女猛地抓起顾岚烟的头发,用力地拉扯一下,“公主的话,听懂了吗?” 顾岚烟忍痛道:“你以为我很想见到他吗?我告诉你,你,还有他,我一个人也不想见!” “如此最好。”素月深深一笑,转身离开这里。 深夜,祁湛缓缓推开喜房的门,凝视着暖阁中的女子,迟迟没有迈出脚步。 素月挪开挡在面前的团扇,柔顺的目光看向祁湛,“这圣旨也并非我所求,你若不愿,便去偏室吧。” 祁湛微微一怔,没想到素月对这场婚事也这么排斥。他看了她良久,道了声:“早些歇息。” 关门,脚步声远去。 喜房中,素月听到关门声,双手紧紧地握着扇骨,眼中燃着重重怒火,仿佛要将一屋子的红都毁灭。 她以为自己说了那样的话,祁湛便会留下。可他却头也不回地离开…… 就如此在乎顾岚烟吗? 为什么?自己哪里不如那个女人! “顾岚烟,我一定要将痛苦千倍万倍的还给你。” 整整一夜,素月都没有闭眼,清晨,她脱下喜服,换上平常的衣衫,走去正厅,准备与祁湛一同用膳。 可正厅却没见到祁湛。 寒洛走到素月身旁,低声道:“夫人,主子在顾姑娘房中用膳。” “这样啊……”素月淡淡一笑,眉宇间没表露一丝恼怒,她抬头看向寒洛,“坐下,一起吃。” “不敢。”自从素月成了公主,寒洛便与她疏远许多。 身份之差,极为重要。 他不敢僭越。 现在,他终于明白素月当初为何那样肯定顾岚烟无法嫁给祁湛。 这京城之中,真是不能小觑任何一个女子。 “坐下。我欠你一顿饭,你忘了吗?”素月说话之时,已经拿出了碗筷,放在寒洛面前。 寒洛依旧没有动。 素月板起脸,“这是命令。” 寒洛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是。” 他坐在素月对面,与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用过饭后,素月端着点心来到观景阁,只见祁湛负手而立,遥望着远处的风景。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随口问:“为何与寒洛一同用早膳?” “寒护卫是你最信任的人,为你出生入死,我不想把他当下人。” 祁湛嘴角微微扬起,素月成为公主后,不骄不傲,倒很是不错,有几分姜玉公主的风骨。 素月放下点心,含笑问:“我一直很好奇,你整日在这里都在看些什么?” “民间百态。” “听闻这观景阁是陛下所赐,让你观百姓之苦,闻百官之言。我却觉得此地甚高,高处不胜寒,哪里还有心思看什么民间百态。” 这话倒是正中祁湛的心思。 祁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很聪慧。” “和我母亲一样吗?”她目若星辰。 “你的眼睛很像她。” “能和我说说母亲的事情吗?我早已忘了她的相貌。”她的语气带着恳求与伤感。 “随我过来。”祁湛带着她来到书房,拿出了姜玉公主的画像,细细地讲着姜玉的往事。 素月听得极其认真,其实,她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母亲,只是想多靠近祁湛一些,便想着这样的办法。 唯有这个时候,祁湛会与她多说几句话。 阳光洒在屋子中,她的余光偷偷地黏在祁湛身上。曾几何时,她还年幼,祁湛也是这样坐在自己身旁,给她讲那些民间的故事。 这样真好……没有顾岚烟,真好! 189:推测 自从素月进府后,祁湛便解了对顾岚烟的禁锢,却依旧不允许她出府,只可以在府中四处走走。 顾岚烟走出屋子的瞬间,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只逃出笼子的鸟雀。 看见蓝天白云,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心情突然放松了许多。 她最常去的地方便是丞相府的银杏林,冬日寒冷,银杏叶子落了满地,上面覆盖一层积雪,鞋子踩上去,脚下软软的,很是舒服。 最重要的是,这里僻静,无人打扰。 顾岚烟走了两步,便对身后的侍女道:“你们不必跟着我,这府里到处都是侍卫,我还能跑了不成!” 侍女听出她话语中的微微怒意,便停下脚步,柔声提醒一句:“冬日地滑,姑娘独自散步,要小心些才是。” “嗯,我知道。”顾岚烟转身,裹紧了斗篷,往林子深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她觉得乏了,便找了一处亭子坐下歇息。 刚坐下,忽然有一双冰冷的手捂住她的嘴。 她心中一惊,抬起头,看见来者一袭丞相府家丁的打扮,满脸的络腮胡。 看样貌,却有些眼熟。 那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一把扯下贴在脸上的假胡子,“是我!” “子逍!” 秋子逍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趁着无人,压低声音说:“我是买通了府里的家丁,透透进来的,我来这里,是有一桩要事告诉你。” “何事?” “顾九的死很有可能与素月有关。” 顾岚烟震惊地看着他,“不是姜宁旭做的吗?” 秋子逍摇摇头,“我审问过姜宁旭的亲信,姜宁旭一直躲在易城,根本没有派杀手去香舍。” “那为何会与素月有关?” “因为司徒瑾。”秋子逍顿了顿,眉宇间透着从未有过的阴沉,“我早就开始怀疑他了!平乱之时,淮王、路远的兵马都未追到姜宁旭,唯有司徒瑾一人找到了他,并逼他自刎。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姜宁旭已是死罪,司徒瑾为什么那么急着杀姜宁旭?我想绝不是仅仅为了报仇那么简单。或许,他是怕姜宁旭受审后,说漏了什么。我觉得事有蹊跷,便查了下去,才知那杀手根本不是姜宁旭的人。不是姜宁旭的人,又会是谁的人呢?” 顾岚烟听得心中一片寒凉,“是素月……” 秋子逍沉声道:“是素月下的命令,而杀人的刀是司徒瑾。只有司徒瑾能动用那么多的杀手。” “子逍,这一切,都只是你推测,对吗?” “是。”秋子逍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我盘问过的人都已被人灭口,我这才更肯定了心中的推测。” 顾岚烟狠狠地咬了牙齿,含恨地道:“滴水不漏,不留证据,这是素月的作风。” “小烟,如今小人得势,你只有装作毫不知情,才能保全自己。” “我做不到。”顾岚烟满眼含泪地摇着头,双手紧握成拳,哽咽地道:“子逍,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秋子逍的手轻轻地放在她的手上,缓缓握住,“小烟,为了顾九,好好活下去。总有一日,我会为顾九报仇。”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秋子逍匆忙地粘着胡子,不放心地看着她一眼,叮嘱道:“记住我说的话!” 脚步声越来越近,秋子逍只能转身,从另一条路离开了林子。 顾岚烟抬起头,看到来者,原来是祁湛。 “你在和谁说话?”他目光沉沉地望着雪地上清晰的脚印。 顾岚烟淡淡地道:“家丁。” “是吗?”他语气中透着怀疑。 她清冷地看向他,“这地上的鞋印是家丁所留,你若不信,便拿着其他家丁的鞋子比对一下,查查我是不是在骗你!” 他见她恼了,急忙笑着安慰说:“你别生气,我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信。” 顾岚烟也不理他,冷冷地起身。 “你去哪儿?”他问。 她冷笑着说:“我还能去哪儿?左右是出不了你的丞相府。” 祁湛握住她的双手,柔声道:“你若是想出府,便告诉你,我陪你。岚烟,我不是不给你自由。” “你给的自由,我可不敢要。”她面色冰冷的退后一步,“我若是和你出府,京城的百姓一言一语,只怕要把我淹死!我是你的什么人?这样不清不白地住在丞相府,你可知外面的那些人怎么说我?” “不要管别人怎么说。” “他们说叶家没落了,我便白眼狼似的攀高枝,都不如群芳阁的妓!”顾岚烟自嘲地笑了笑,“仔细想想,这句话说得也对!我算什么东西,早在顾家烧没的时候,我就该一头撞死了!或者,死在那场大火中,尸骨无存才好!” “岚烟,不要再说了!”她的话,他听得胆战心惊,抬起双手抱住她,“是我对不起你,我让你受委屈了。” 她的心那样的痛。 不仅是因为自己,还有顾九…… 寒风袭来,他怕她着凉,轻柔道:“我送你回房。” 她跟着他出了银杏林,回房不久,素月便敲门进来。 素月端着一碗姜汤走过来,满脸笑意地看向顾岚烟,“姑娘身子弱,快喝口姜汤暖暖身子吧!” 顾岚烟见到她的样子,只觉得恶心。 “不必。”扬起手,打翻了素月手中的碗。 那滚烫的姜汤全都洒在了素月的身上。 “怎么了?”祁湛走过来。 “没事。”素月一副大度的样子。 祁湛握住素月的手,“都烫伤了,怎么会没事。” “真的没事。”素月淡淡一笑,“姑娘不是故意的。” 顾岚烟冷声道:“我就是故意的!” 祁湛微微蹙眉,深邃的冷眸定定地看向顾岚烟,眼神中有疑惑、诧异、探究。 她一向不喜和相府的人说话,却也从未针对过谁。 “姑娘!”素月突然跪在地上,泪水簌簌落下,“我知姑娘不愿见我,姑娘怨我嫁到相府,可那是圣旨啊!我实在不敢抗旨……” 真是将楚楚可怜演得淋漓尽致。 顾岚烟鄙夷地笑了笑,“素月公主,你跪我,我实在受不起。” 190:放手 “姑娘……”素月哭得更是委屈。 那凄凄哭声听得顾岚烟心烦意乱,她强忍着心中的怒火,“何必这样假惺惺,你若真的心中有愧,从观景阁上跳下便是。” 祁湛看着她的样子,蹙眉道:“岚烟,我知你心中有气,你气我,打我骂我便是,何苦株连旁人。” “怎么?你心疼了?”顾岚烟冷笑着看向二人,“我说话一向如此,若不愿听,只管去别处!” “你……”祁湛压下怒意,回身扶起素月,“我送你回房。” 门关上后,顾岚烟将桌上的茶盏重重地砸到地上,狠狠地骂了句:“贱人!” 她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蛇鼠一窝。 祁湛和素月还真是绝配,一样的心机,一样狠毒,一样的伪装。 她今日得罪了素月,怕是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果然,第二日,祁湛上朝时,素月带着四五个凶神恶煞的婆子闯进了屋子。 这些婆子都是宫里出来的人,有一套手段,打人从不来不打脸,只打那看不见地方,或是用细针扎进皮肉中、穴位中,专挑最痛的地方下手。 半个时辰下来,顾岚烟全身没有一处地方不痛,却又找不到伤口。 素月踩着顾岚烟的胸口,俯视着她,笑问:“知道错在哪里了吗?” 顾岚烟双目倔强地瞪着素月,紧咬着牙齿,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呻吟。 素月的脚用力地撵着顾岚烟的胸口,“我说了,让你少使些狐媚手段,你为何这般不长记性?和你那姑母一副模样!” “不许说我姑母!”顾岚烟厉声道。 “还有力气说话?”素月抬起脚,冷冷地下令,“再好生教教她规矩。” 婆子手持银针,握住顾岚烟的手指,找到指尖与肉的缝隙,猛地扎进去。 十指连心,疼痛感如一条小蛇,从指尖钻到了心里。 顾岚烟下意识地挣扎着,然而手指被人抓得死死的,根本逃不出束缚。 突然,一个侍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公主,祁相回府了。” “你们都出去。”素月不慌不忙地道。 婆子动作迅速地扶起顾岚烟,便出了屋子。 素月慢条斯理地整了一下褶皱的衣衫,拿起桌上的白玉瓶,往地上一摔,拾起地上的碎片,紧紧地握在手里。 顾岚烟不解地看着素月,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素月阴沉一笑,佯装慌张地大叫道:“姑娘,你要做什么?” 屋内推开的瞬间,素月将手上的碎片塞到了顾岚烟手中,之后,佯装着被推到的样子,摔倒在地,手指硬生生地压在了碎片上,鲜血缓缓流出。 “素月!”祁湛紧张地走了过去。 素月满脸担忧地看着祁湛,“姑娘要寻死,快阻止她!” 顾岚烟在府中寻死腻活不是第一次了。 祁湛丝毫没有怀疑素月的话,严肃地看先顾岚烟,“把东西给我。” 顾岚烟垂下头,看见自己手中的碎片,苦涩地笑了笑。 又骗……好啊,一个骗,一个信,真是可笑! 既然素月编了这样好的故事,她自然要配合着演下去。 顾岚烟抬起头,眼中一片清冷的绝望,她死死地握住碎片,移到自己的脖颈。 “不要!”祁湛面色一白,紧张地看着她的手,威胁道:“你若敢死,我让叶镜尘陪葬!” 顾岚烟听到叶镜尘三个字,动作微微停了一下,“你不会杀他的,你若是杀了他,邵婴、子逍将再难容你。” 她闭上眼睛,碎片在脖颈一划而过。 “不要!”祁湛大步上前,拦住她的动作。 但似乎太晚,鲜血已经从伤口处涌出。 他从未这样慌张失措,颤抖的双手捂住她的伤口,厉声道:“来人!传太医!” 顾岚烟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她看见祁湛坐在床榻前,那双深邃的冷眸正凝视着自己。 他的眼中没有怒火,平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我还活着……”她语气中透着失望。 “是,还活着。” 她轻叹了一口气,嗓子又干又疼,“有水吗?” “有。”祁湛起身,倒了温热的茶水,扶着她起身,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喂着她喝了下去。 她真的渴了,两大口就喝没了。 “什么茶?”她轻声问。 “糯香白莲茶。” “你府上的东西样样都是极好的。” “再好也留不住你。” 她淡笑道:“怎么留不住?我不是在这里吗?” “人在这里,心却不在这里。” “真是傻话,心不在这里,我岂不是死了!” 祁湛眸中浸着哀伤,双手紧紧地抱住她,感受着她身上独特的淡香。 她就在他面前,可他却觉得她远在千里。 他触碰不到她的心。 “岚烟,人心都是肉长的,可你的心,却是冰做的,我怎么也捂不热。” 她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巨石压着,难受的透不过起来。 祁湛慢慢地放开了她的手,凝视着她的清澈的眼睛,声音沙哑地道:“岚烟,你走吧!” 她目光诧异,“你放我走?” “是。”他抬起头,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那样不舍,那样心痛。 祁湛以为只要折断了燕雀的双翼,燕雀便不会想着蓝天。可顾岚烟,终究不是燕雀,她的倔强、冷漠已将心牢牢地包裹,不容许任何人走进去。 他又能怎么样呢! 今日,看到她那样决绝地割破皮肉,他才知道自己多么不能失去她。 她昏迷之时,他守在她的身边,那一刻,他只有一个想法:他只想她活着。 “岚烟,我不再绑着你了。” 他解下她腰间的麒麟玉佩…… 当初,就是因为这块玉佩,他们二人结下了孽缘。 现在,他将玉佩收回,从此以后,他们再无任何羁绊。 “岚烟,你走吧。” 这一刻,顾岚烟的心竟是蚀骨的痛。 但她没有犹豫,虚弱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的侍卫走过来,准备拦住她,她正要说话,只听屋内传来祁湛的声音,“放她走。” 侍卫们满脸疑惑地退到了一旁。 顾岚烟头也不回地离开屋子,她怕自己慢一步,那个人就会改变这个决定。 191:拼死 留香舍。 皎洁的月光如水般倾泻在青砖黛瓦上,留下一片清冷的光。 香舍的门没有锁,顾岚烟很容易就推开了门。 只见屋内点着烛火,叶镜尘坐在矮椅上,专心致志地制香。 他听到开门声,缓缓抬起头,看见门前那熟悉的身影,微微一怔,眼中流淌过久违的温暖。 她眼眶顿时红了,哽咽地唤了声:“师兄。” “岚烟。”他放下手上的香料,疾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将她拉入自己怀抱,“你回来了,回来就好……” “师兄,带我离开这里。” 叶镜尘目光疑惑地凝视她,看见她脖颈上缠着的纱布,心中猛地抽痛一下。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 她的决定,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我这就去收拾行李。”叶镜尘转身去内室,默默地整理衣物。 顾岚烟走去内室,看着叶镜尘忙碌的背景,缓缓地开口:“师兄,临走前,我们再去看看顾九吧。” “嗯。”叶镜尘点点头,“我们去哪里?”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不如去北狄吧。那里民风淳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你一定会喜欢。” “北狄?”顾岚烟眼中散发着期待的光芒,“听独孤霆说那有最美的草原,最烈的酒。” 叶镜尘看见顾岚烟心神向往的样子,心中仿佛有一阵暖风吹过。 他将行礼放到马车上,回身扶着顾岚烟上了马车,右手扬鞭,伴随着马的嘶鸣声,马车消失在黑夜中。 丞相府,寒洛疾走进书房,沉声道:“顾姑娘和叶镜尘带着三五个包袱,乘着马车出京,看方向,应是去了陶山。” 陶山,顾九的墓立于那里。 是准备看一眼顾九,就彻底离开这里吗? 祁湛目光一沉,陷入长久的沉默。 “主子,不追吗?”寒洛试探地问。 “不必了。”祁湛淡淡地笑了笑,眼中却涌动着哀伤。 罢了,心不在这里的人,永远强留不住。 走了也好。 素月端着茶盏轻走进书房,小心翼翼地将茶盏放到祁湛的手旁,柔声道:“你总是深夜处理公务,我便用薄荷叶煮了茶,这茶最是提神。” 祁湛低声道:“素月,这些事情让下人做便好。” “没关系,我以前也端茶倒水,早就习惯了。”她语气看似平淡,却透着一股无奈与忧伤。 祁湛怜悯她的过去,“这些年,委屈你了。” “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我不觉得委屈。”素月一副懂事乖巧的模样,将另一杯茶盏递给寒洛,“送去给顾姑娘。” 寒洛道:“顾姑娘已经走了。” “走了?去了哪里?” “陶山。” 素月惊讶地看向祁湛,“你放了她?” 祁湛点了点头,沉叹道:“她不属于这里。” 素月眼中闪过一瞬的欢喜,为了迎合祁湛,她轻声道:“如此也好……其实,我能看出来,姑娘并不愿在这里,她整日以泪洗面,那样子真让人心疼。” 祁湛此时不想听见关于顾岚烟的任何事情,烦躁地饮了口茶,随随地道:“素月,天色已晚,你早些歇息吧!” “我想留下陪你。” “素月,听话,回房去。” “可是……” 寒洛轻拽一下素月的衣袖,递给素月一个眼神,暗示素月不要再纠缠。 素月只好点头应下,“好吧!” 她不急不缓地退出屋子,从后门出了丞相府,找到门口的乞丐,递给乞丐一块银子,低声道:“告诉你主子,顾岚烟去了陶山,别让她活着离开京城。” “是。”乞丐眼中闪过一丝杀意,紧握着银子,冷漠地离开巷子。 陶山,顾岚烟拿着帕子擦拭墓碑上的灰尘,她从香囊中拿出了顾九最爱的海棠香丸,放在墓碑前。 “哥,我要离开了。”她声音忽然变得沙哑,望着墓碑上的字,眼圈又红了,“哥,你放心,有叶镜尘在我身边,不会有人欺负我。” 泪水一滴滴落下。 她最不舍的人,便是顾九。 他最怕孤独,她又怎么忍心留他一人在京城。 “哥,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我会听你的话,好好活着,为你活着。”她拿出一个金骰子,埋在了泥土里,“我以后不能陪哥哥赌骰子了,留下这个骰子,你就不会孤单了。” 叶镜尘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顾岚烟身上,抬起手,拭去她脸上的泪。 “哥,保重。”顾岚烟对着墓碑,深深三拜。 叶镜尘扶着顾岚烟起身,二人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山林中,寒风呼啸,枯叶纷纷落下,萧萧瑟瑟,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不寻常的气息。 叶镜尘停下脚步,警惕地凝望四周,手指快速地握紧佩剑。 “怎么了?”顾岚烟感觉一股莫名地心慌。 “有人。”叶镜尘挡在顾岚烟身前,拔出佩剑,目光凌厉地盯着前方。 突然,一支羽箭穿过丛林,划破寒风,直直地向他们射来。 叶镜尘挥剑挡住羽箭,下一瞬间,无数羽箭飞射而来,叶镜尘握住顾岚烟的手,带顾岚烟躲到了马车后面。 黑暗处,杀手持剑而来,月光映在利剑上,散发着幽冷嗜血的光。 他们已经将马车包围,一步步走向马车的两个人。 “岚烟,别怕。”叶镜尘的声音依旧那样温和,宛若四月的微风吹进她的心里,她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一道青光闪过,杀手的剑已经刺来。 叶镜尘一手护着顾岚烟,一手持剑抵挡着刺客。 宁静的夜,刀剑的碰撞声格外清晰,一声声传入顾岚烟的耳中,听得胆战心惊。 “师兄!”她一声惊呼,眼睁睁看着刺客的剑刺入叶镜尘的手臂。 鲜血染红白衫,顺着手臂流下。 即使这样,叶镜尘也没有放下手中的剑。 他回眸对着她温和一笑,“没事。” 忍痛,再次挥剑。 他知道杀手人数太多,实力悬殊,再劫难逃,但他还是想拼死一搏。 在自己没有倒下之前,绝不会让这些人伤了顾岚烟。 192:解药 “师兄,你的伤!”顾岚烟看见叶镜尘伤口的血呈黑色,显然是中毒之状。 叶镜尘的嘴唇已经没有一丝血色,杀了两个杀手后,突然吐出一口鲜血,身子虚弱地倒下。 杀手趁机举剑刺向叶镜尘,顾岚烟瞳仁猛地一下缩紧,“小心!” 慌张地推开叶镜尘,用自己单薄的血肉之躯承受了那一剑。 那剑刺破衣衫,深深地刺进她的身体。 “岚烟!”叶镜尘抱住受伤的顾岚烟,反手一剑,杀了那刺客。 叶镜尘抬手封住了顾岚烟的心脉,不让毒蔓延到胸口。 “师兄……”顾岚烟轻握住叶镜尘的手指,“不要管我了,以你的武功,可以全身而退。” “我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人。”叶镜尘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眼中满是怜爱。 叶镜尘眼中的柔情一寸寸褪去,他面无表情地转身面向杀手,他猩红的眼中浸着嗜血的杀意,如无情的凶兽,挥舞着利剑,一瞬间,血光四射。 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杀手的死。 那一刻,他再也不是白衣翩翩的公子,他化身成罗刹鬼,将所有人拖入地狱。 最后一个杀手倒下时,叶镜尘的白衫已经成了血色。 他缓缓走到顾岚烟面前,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傻丫头,怎么又哭了?” 她的心很痛,看见叶镜尘的伤,泪水便止不住地流。 “我们走吧。”他背起她,望了一眼马车,那马的身上满是羽箭,早已倒在血泊之中。 没有办法,只能走着离开这里。 叶镜尘背着顾岚烟艰难地往前走着,雪地上,留下一道道鲜红的血迹。 怕她睡着,他便不停地同她说话,“岚烟,你还记不记得年少时,我们去山中采花制香,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背着你,走了好远的路。” “我记得。”她淡笑着,“你口上说我娇气,可还是会背我。师兄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岚烟,倘若师兄不在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师兄怎么会不在?竟说傻话!” “岚烟,答应我。”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 她微微一怔,“好,我答应你。” 不知过了多久,叶镜尘终于停下了脚步,背上的人早已昏迷不醒。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着眼前的府门。 丞相府……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 ——岚烟,别怨我。现在,只有祁湛才能救你。 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敲响了府门。 顾岚烟已经昏迷了三日,祁湛在她身旁守了三日。 派了千人出去寻找解毒之药,却没有一人回。 深夜,素月拿着一个锦盒来到顾岚烟的房间,看着床榻上的人,目光闪过一丝阴狠。 她深吸一口气,佯装欢喜的样子,“找到解药了!” 祁湛回过头,双眼终于有了一丝光泽,“在何处寻得?” 素月递上锦盒,“我母亲的旧宅。” 姜玉公主的府上藏有不少药材,素月说在那里找到解药,合情合理。 祁湛打开锦盒,忽然蹙起眉头,“怎么只有一颗?” 中毒的可是两个人…… 素月低声道:“我和太医找遍了宅子,只找到这一颗。” 她为了不让旁人怀疑,带着太医院的太医在宅子里找了半日,才将锦盒拿了出来,放在显眼的地方,让众人发现这颗解药。 “一颗解药。”祁湛若有所思地握着锦盒。 一颗解药,两人中毒。 他只能救一人。 祁湛来到叶镜尘的屋子,这几日,他一直在相府养伤。 “解药找到了。”祁湛顿了顿,停了片刻,沉声开口道:“只有一颗。” 叶镜尘淡淡一笑,“给她吧。” “你会死。” “我知道。”叶镜尘眼中平静如水,“先不要告诉她,我想多陪她几日。” “好,我不会为难你们。” 祁湛默默地离开屋子。 他知道叶镜尘对顾岚烟的爱,那爱绝不比自己少。 来这里之前,他就知道叶镜尘会为了顾岚烟,牺牲自己的性命。 这就是叶镜尘,守护了顾岚烟十几年的男子。 如果他是叶镜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祁湛回到顾岚烟的房间,将解药给她服下,对下人吩咐道:“叶公子若是来找她,不必阻拦。” 他想,她醒来一定最不愿见到自己。 清晨,顾岚烟醒来时,映入眼中的是叶镜尘的身影,她张开口,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师兄。” 叶镜尘扶着她起身,喂她喝了一碗红枣茶。 顾岚烟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看着四周的环境,“我们这是在哪里?” “丞相府,祁湛救了我们。” “他……救了我们?”顾岚烟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害人的恶徒竟也会救人。 叶镜尘轻声安慰道:“岚烟,不必担忧,祁湛已经承诺过,不会为难我们。你在这里静心养伤,没人会打扰我们。” “嗯。”顾岚烟柔柔地应了一声,信了叶镜尘的话,躺在他的怀中,像往常那样握着他温暖的手掌,闻到他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桃花香,心那样的安宁。 接下来的几日,叶镜尘一直陪着顾岚烟,在他的精心照顾下,她的伤慢慢愈合,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这院子中只有他们二人,相府的下人很少进去打扰。 这样的日子很是平静,但平静后隐藏着层层波澜。 终于有一日,秘密瞒不住了。 那天,他们一同用膳时,叶镜尘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他急忙拿起黑色帕子掩住嘴。 “怎么了?为何咳得如此厉害?”顾岚烟担忧地问 “没事。”叶镜尘摇摇头,“许是着凉了。” 怎么会没事…… 顾岚烟起身夺走他手上的帕子,那帕子是墨黑色的,根本看不出什么。 她起身将帕子放进铜盆里,那盆中的水瞬间变成淡红色。 是血…… 她身子一僵,怔怔地站在原地,良久,才回身看向叶镜尘,“着凉怎么会吐血?师兄,你的毒根本就没解,是不是?” 叶镜尘垂下头,许久没有言语。 他的毒已经渗入骨血,时日无多。 193:叶逝 许多秘密终究是瞒不住的。 在叶镜尘长久的沉默中,顾岚烟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的毒根本就没有解! “为什么?”顾岚烟声音哽咽,“为什么我的毒解了,而你却没有?” 他眼中浸着几分苍凉,“解药只有一颗。” “怎么会只有一颗?”她不相信,“一定还有解药!我这就出去找!” 他握住她的手,“岚烟,没用的。祁湛派了千人出去,只寻来了一颗解药。”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她拼命地想着,“我们可以用药香试一试。” 他苦涩一笑,“我比你了解药香,如果药香能解此毒,我还会等到现在吗。” “不!一定还有办法……”她彻底慌了神,那双清澈的眼睛满是无助的泪水。 “我去找祁湛,他一定有办法。”她擦去泪水,转身跑出去。 只要能救叶镜尘的性命,哪怕让她死,她也心甘情愿。 观景阁上,祁湛正在与姜宁笙、路远议事,他们听到脚步声,警惕地住了口,寒洛望了眼楼梯,回禀道:“是顾姑娘。” 祁湛看向姜宁笙、路远,“你们先出去。” 姜宁笙与路远相视一眼,放下手上的公文,走出观景阁。 楼梯处,他们与顾岚烟擦肩而过,只见她神情慌张,头也不抬地往楼上走。 路远诧异地道:“这是怎么了?” 姜宁笙轻叹一口气,“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应该是知道了叶镜尘的事情。” “那……”路远欲言又止,想必那丫头的心应该痛死了。 顾岚烟来到观景阁上,疾步走到祁湛面前,目光中满是乞求,语无伦次地说:“你救救他,求求你,他不可以死,我不能没有他。求求你,你是丞相,一定有办法救他,是不是?” 祁湛看着她满脸泪痕的样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若自己身中剧毒,她是否也会这般伤心? “祁湛,帮帮我。”她哽咽的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深深看向她,“对不起,我做不到。”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找到一颗解药了吗?怎么会找不到第二颗?” 他也不愿看她伤心,但又必须告诉她实话,“解药只有一颗。” “以你的能力,你一定可以找到解药。”她彻底失去了理智,直直地跪在他面前,“只要你找到解药,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会留在丞相府,会听你的话。求你,救救他!” 祁湛心中一痛,扶起她,沉声道:“岚烟,理智一点。他的毒已经渗入五脏六腑,即便有解药,也无法救她。” 她的心瞬间跌落深谷,双眼没有一丝光泽。 良久,她忽然抬起头,悲伤地说:“那为什么……要把解药给我……” 他默默地道:“这是叶镜尘的选择。” “你应该阻止他的。”她垂下头,泪水一滴滴落下,无助地道:“没有他,我怎么活。” 他多想说,岚烟,你还有我。 可这样的话,他再也没有资格说。 他只能对她说:“太医说,他只能再活一月,好好陪着他。” 叶镜尘一日日虚弱下去,已到油枯灯尽时,面色苍白如冬日的雪。虽然顾岚烟没有再提解毒的事情,但每日都坚持用珍贵的药材熬汤,想为他多续一时的性命。 多活一日,都是上天对他们的恩赐。 她好久都不曾这样与他形影不离地在一起。她喜欢陪在他身旁,听他讲故事,他讲累的时候,就换她讲。虽然只剩下少许的日子,但更会让人懂得珍惜。 可惜,这样美好的时光终究是短暂的。 一日清晨,顾岚烟醒来时,房中不见叶镜尘的身影。 她忽然一慌,匆忙地披上一件斗篷,往院子里去寻叶镜尘。 今日,下了一场大雪,银霜素裹,天地都成一片圣洁的白,好似白鹤的羽翼,覆在亭台楼阁上,留下纯白透彻的人间。 雪地上,有一道清晰的脚印。 顾岚烟沿着脚印找到了叶镜尘。 他独坐在湖心亭中,那白衣身影与漫天飞雪融为一体,美得如梦似幻。 她放慢了脚步,一步步走向他。 他正在制香,苍白的手指拈起白梅花、青松叶、竹叶,缓缓放入石舀中,用石杵碾碎,再放入檀香、沉香、丁香、乳香、冰片,用炼蜜、雪水调和为丸。 她不忍打扰他,安静地坐在他身旁。 叶镜尘抬眼,淡淡一笑,将制好的香丸放入她的手中,“这是为你制作的香。” “这香叫什么名字”她问。 “还未想好。” 顾岚烟望向远处的雪景,轻声道:“梅、松、竹乃是岁寒三友,少有人将这三物一同如香,既已入香,又逢寒雪,不如叫凌寒,可好?” “好。”他温柔地凝视着她,抬起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她这才发觉,他的手竟如此冰凉,没有一丝温度,仿佛融在了寒风里。 “岚烟,岚烟,岚烟……”他轻唤着她的名字,无论唤多少次,都觉得唤不够。 她握住他的手,哑哑地道:“师兄,我们一起品香,好不好?” “嗯。”他打开玉炉,她将凌寒香放了进去,点燃,轻烟袅袅,一缕雅香之气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这香的味道很独特,花香中夹杂着草木香,有梅的浓郁,松的清新,竹的淡雅,雪的冰冷,吸入肺腑,又化作温暖的幽香。 顾岚烟低声吟着晏殊的《更漏子》,“雪藏梅,烟著柳。依约上春时候。初送雁,欲闻莺。绿池波浪生。探花开,留客醉。忆得去年情味。金盏酒,玉炉香。任他红日长。” 那香燃尽之时,叶镜尘的心跳也随之停止。 他倚在她的身旁,闭着眼,好像睡着一样,嘴角挂着温和的微笑,比冬日的阳光还暖。 那一刻,她的心仿佛也死了。 泪水一滴滴落下,指尖颤抖地抚摸过他的脸颊,哽咽地道:“师兄,来世,不要遇见我了。” 若有来世,她只希望师兄成为一个普通人,不必背负仇恨而活,不必为爱而牺牲。 194:凤怒 在一个安静的午后,顾岚烟将叶镜尘下葬,葬在了顾九的旁边,随着泥土将木棺掩埋,她的一颗心彻底支离破碎。 顾岚烟回到了留香舍,过着从前的日子,制香卖香,终日浑浑噩噩,连制出的香也变了味道。 秋子逍来看过她几次,只是短暂地坐了片刻,便被文国公所派的家丁“请”了回去。 祁湛从没有去打扰她,姜宁笙这种皇室中人亦是如此。京城中的达官贵人仿佛已经将这里遗忘,唯有邵婴、凤炘会留下来,与她说上几句朝中的事情。 听闻,陛下下旨,叶家成年男子一律发配充军,幼子、女眷皆为奴。独孤霆用千金保下了尉迟萱,送尉迟萱回北狄,此生不能踏入大越境内。 邵婴曾问过她,“叶老爷,救不救?” 她知道若自己开口,邵婴一定有办法救叶老爷。 可她却摇摇头,“不救。” 那个人生而不养,将年幼的叶镜尘送去香舍,不许他读书识字,不许他考取功名,根本不配为叶镜尘的父亲。 她相信如果叶镜尘在世,也不会救叶家。 当初,他假意投靠姜宁旭的时候,就已经与叶家断了所有的情。 她不愿再用一片善心去救忘恩负义的人。 人的心总是越来越冷。 冬去春来,天气一日日暖和。 凤炘折了一枝梨花来到香舍,放到她的面前,“多日不见,有没有想我?” 她目光柔柔地看着梨花,又想起叶镜尘制香的样子。 往年,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以雪白的梨花入香,制成梨花香、梨花酒。 她握住那枝梨花,沉沉地问:“为何故意拿梨花?” “自然是让你想起叶镜尘的死。”凤炘深深地注视她,“你就不想报仇吗?” 她将梨花插进玉瓶中,淡淡地问:“你知道仇人是谁?” “最想叶镜尘死的人,自然是祁湛。” “这只是你的推测。” “我的推测从来没有错。” 她摇摇头,“不会是他,他救了我们。” “是啊!救了你,没有救叶镜尘。”凤炘目光深邃地望着她,“解药为什么只有一颗,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吗?” 她并不是没有怀疑过,但细想之下,又不像是祁湛所为。祁湛若要杀叶镜尘,绝不会遮遮掩掩。 她看向他,眼中一片清冷,“凤炘,我知道你恨祁湛入骨,但请不要利用我。” 凤炘一时语塞,这倒是顾岚烟第一次看穿他的心思。 良久,他冷冷地问:“那顾家呢?你也不想为顾家报仇了吗?” 她直视着他,“凤炘,为了报仇,顾九死了,师兄死了,我真的不知道下一个死的人会是谁,或许是我,或许是你,或许是邵婴,无论是谁,都不是我愿见到的结果。” “借口!都是借口!”凤炘眼中燃着怒火,“你爱上他了,所以你心软了!” “我没有。”她蹙起眉头,不理解为什么凤炘会有这样的想法。 凤炘冷冷一笑,“顾岚烟,既然你放弃报仇,那我们以后也不必见了。” 她觉得他只是意气用事,便柔声劝道:“凤炘,不要耍孩子脾气。你还小,不该被仇恨蒙住了心。” “你觉得我小?觉得我是孩子?”凤炘愤怒地站起,“之前,与我谋划复仇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我是孩子!如今,你不想报仇了,就又要让我做回孩子吗?” “凤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想你活得快乐些。” “快乐?”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所经历过的痛苦,注定让我无法得到快乐。” “顾岚烟,你我终究是不同的人。”他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离开香舍。 他最讨厌别人说自己是孩子,尤其是顾岚烟。 那时的凤炘心中只有怒火,来不及理智思考顾岚烟的话。他走得又急又气,甚至没有道一句“告辞”。 如果他知道再相见便是三年后,那日他一定不会离去。 “凤炘!凤炘!” 无论顾岚烟怎样呼喊,凤炘就是不回头。 她心中担忧,便追了出去。 御河街上,她努力寻找凤炘的身影,可熙熙攘攘的人群早已将他淹没。 顾岚烟双目茫然地望着前方,她知道,凤炘若是要躲着自己,她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你在找谁?”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祁湛。 与以往不同,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质问,而是关心。 她轻轻地答了一声,“一个友人。” 祁湛双目深深地凝视她,似乎是在思考该说什么。 只有面对她,他才能尝到不知所措的滋味。 多日不见,她又消瘦了,那单薄的身影立于苍穹之下,像是一朵被风吹落的海棠花。 他的心隐隐开始疼痛,想了想,终于开口道:“近日一切可好?” “嗯。”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并不好。 每日夜里都会梦魇,醒来时,脸上全是泪水。 她走在街上,时常会将白色衣衫的男子错认成叶镜尘。 秋子逍找太医给她号脉,太医说,若如此下去,她恐会患了癔症。 这一切,祁湛都一清二楚。 他终究还是不放心她,便派人暗中保护。 她的那些事情,岂能瞒得住他。 “岚烟,我知道,你并不好。”他担忧地看着她,向她伸出手,“跟我走,我不会再伤害你,我保证。” 她看着他的手掌,苦笑了一下,曾经,她最爱握着这双手,曾经,这双手无数次将她揽入怀中,曾经…… 他们之间有太多的曾经,可她一点儿也不愿回忆起来。 她轻叹道:“祁湛,这又是何必呢!我过得好不好,和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知道你在留香舍周围安插了眼线,无论是何目的,请你立即撤回那些人。” “那些人不是监视你,而是保护你。”他解释道。 “祁湛,你还不明白吗?我根本不需要你的保护!”她语气冷如寒冰,一字一句道:“我不想与你再有任何瓜葛!” 哪怕她死,也不希望救自己的人是祁湛。 她的话彻底激怒了他。 他目光一沉,冷冷地道:“好,如你所愿。” 195:坠崖 深夜,顾岚烟回到留香舍时,门外的眼线果然都已经撤走了。 那个人一向言而有信。 她推开门,忽然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是迷香! 她急忙掩住口鼻,却已经来不及,只吸入了少许,便已经四肢无力,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疾风劲吹而过,顾岚烟是被这凌冽的风声惊醒的。 她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正处于悬崖之上,背后是万丈深渊。 好在手脚并未被绑住,她扶着身旁的树干缓缓站起,突然,一个冰冷的利器抵住她的背。 “别动!” 这声音……顾岚烟再熟悉不过。 “素月。”她冷冷一笑,“果然是你。” 顾岚烟不惧背后的匕首,冷漠地转过身,“先是顾家,然后是顾九,现在又是我,好周密的一盘棋!” 素月把玩着锋利的匕首,“你少说了一个人,叶镜尘。” “是你……” “是我。”素月淡笑着承认,她走到顾岚烟面前,朱唇贴近她的耳旁,冷声道:“我不仅仅派了杀手,我还毁了所有解药,知道我为什么只留下一颗解药吗?我就是要你好好活着,亲眼看着你最爱的人一个一个离去,直到你一无所有,我再送你上路。” 顾岚烟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中,渗出刺目的鲜血。她丝毫不觉得疼痛,一想到顾九的死,叶镜尘的死,全是这个女人一手谋划,心中便泛着嗜血的杀意。 “你恨我,杀了我便是,何必连累无辜之人!” “无辜?”素月冷笑着摇摇头,“他们一点儿也不无辜!他们哪个人手中没有染着鲜血?顾岚烟,为了你,他们的手早已不干净!” 素月满眼嘲讽地看着她,“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护着你,哪怕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保你性命!你,无能、软弱、愚蠢,除了依靠男人,你还会什么?你若老老实实留在青州,一辈子流放服苦役,他们也不会死。你以为是我害了他们吗?害死他们的人是你!” 这些话如利刃,一刀刀刺进她的胸口。 她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无能、软弱、愚蠢,所有人都在保护自己,而自己却从来没有保护过他们。 是啊!她就该留在青州…… 素月的话仿佛一段挥之不去的魔咒,不断地在顾岚烟脑中回荡,击垮她所有的意志。 “不……不是我。”她无助地摇着头。 这个时候,哪怕有一个人出现,向她伸出援手,她也不会如此崩溃。 素月深深一笑,看见顾岚烟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很是舒心。 太医说过,顾岚烟夜不能眠,入睡梦魇,身子已然一日不如一日。她便在迷香中放了少许的曼陀罗,让顾岚烟的心智受损,如同一根细弦,只需三言两句的刺激,便可弦断心损。 素月拿着匕首,一步步走向顾岚烟。 “夫人,不可!”寒洛忽然出现,握住素月的手腕。 素月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寒洛沉声道:“夫人、顾姑娘失踪一日,早已惊动了主子、陛下,现在,主子和御林军正往山上来!” 素月挑了挑眉,一双杏眼幽幽地望着他,“寒护卫,你在担心我?” “是。” 寒洛没有否认,倒是让素月微微一惊。 “不必担心。你以为他们能如何找到这里?”素月神情淡定,眼中没有丝毫波澜,“是我让人暗中透露顾岚烟的行迹,故意引他们来此。” “何意?” 素月晃了晃匕首,“你以为我真的要杀她?我啊,最不喜亲手杀人。” 此时的顾岚烟,已经头痛欲裂,脑海中闪过姑母、师父、顾九、叶镜尘的身影,他们似乎在埋怨她,在诅咒她。 她痛苦地捂着耳朵,语无伦次道:“不要……不是我!” 祁湛、御林军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 素月掰开顾岚烟的手指,将匕首放到她的手上。 顾岚烟握着匕首,迷茫地看向素月,“你要做什么?” 素月阴沉一笑,眸光看向远处的御林军、祁湛,双手按住顾岚烟的肩膀,佯装着挣扎的样子。 “救命,救命!”素月声音颤抖地呼喊着。 顾岚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想扔下匕首,但素月眼疾手快,双手死死扣住她的手指,不让她松开。 就在御林军、祁湛赶到的那一刻,素月猛地往前一步,将身子撞上匕首。 素月踉跄地退后几步,寒洛及时扶住她。 “公主遇刺!放箭!保护公主!”御林军将领一声令下,无数羽箭飞向顾岚烟。 顾岚烟望着漫天的箭雨,像极了上元之夜的铁水打花。 那一刻,她眼中突然浮出一丝解脱。 她望向祁湛,听见了他的呵斥阻止声,她淡淡一笑,“太晚了。” 箭刺入她的身体,她的心跳声仿佛停止,温热的血染红衣衫,如一朵石榴花缓缓绽放。 她踉跄地退后几步,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阳光照在她单薄的身影上,千丝万缕染血的衣衫随风飘起,好似一只被猎户围捕的白鹤,那双眼浸着绝望与悲伤。 结束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她慢慢地张开双手,仿佛在拥抱死亡,走到悬崖边缘,身子向后仰去,如秋日的枯叶,带着遗憾坠落深渊。 在呼啸的风声中,她隐隐约约仿佛听到一个悲伤欲绝地声音。 那声音在唤着她的名字:“岚烟。” 那声音熟悉、温暖。 那声音终究吹散在风里。 悬崖下,是湍急的河流,她的身子被冰冷刺骨的水淹没,好冷、好痛……但她不想挣扎,只想自己如沙石一般,被河流冲散,早些结束这蚀骨的痛苦。 无尽的黑暗中,她听到一个粗犷浑厚的声音,如草原上的雄鹰。 “活下去!拓跋熙。” 拓跋熙……好熟悉的名字。 似乎有人曾这样唤过她。 那个人是谁? 记忆中,似乎有个人与她朝夕相伴,她记得那人说过:“拓跋熙,你是北狄的光,是北狄的王。” 北狄……北狄…… 她想起来,北狄,那里才是她的家。 196:回忆(1) 二十年前,北狄国。 一望无际的草原之上,有一个国,名为北狄。北狄民风淳朴,无论男女,皆可骑马射箭,入朝为官。 拓跋一姓,为北狄皇室姓氏。北狄世代立长为储君,若为男子,则为皇太子,若为女子,则为皇太女。 上元佳节,北狄皇后产下一女,陛下提笔写下一个“熙”字,立为皇太女。 拓跋熙出生那日,陛下大赦天下,万家灯火夜不熄,举国庆贺。 这位公主生来一双清澈如泉的眼睛,美得宛若夜空星辰,只看一眼,便让人不舍忘记。 陛下在千名少年中挑选出了守护拓跋熙的勇士,那人便是独孤霆,年仅八岁,文武双全,是北狄名门独孤氏的嫡子,生来高贵,傲气凌人,唯有这样的人才有资格提起佩剑,日夜保护公主。 自拓跋熙会说话的时候,独孤霆便开始教她北狄语、大越语、西域各国语言。她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独孤霆时常对她说:“熙,光明之意。拓拔熙,你是北狄的光,是北狄的王。” 小小年纪的拓跋熙虽不懂自己身上的重担,但每当独孤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总是用稚嫩的声音跟着说:“北狄的光!” 她伸着白皙的小手,指着天上的太阳,笑得天真无忧。 拓跋熙三岁那年,忽遇宫变,陛下堂弟拓跋奕起兵谋反,陛下带兵抵御叛军,独孤老将军奉命护送皇后、皇太女离宫。 腊月,正是草原最寒冷的季节,马车飞驰在原野上,拓跋熙依偎在母后的怀中,清澈的眼睛里浸着从未有过的惊慌、担忧。 独孤霆握着她冰凉的手,安慰道:“有我在,殿下莫怕!”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护卫急促的声音,“皇后娘娘,叛军追过来了!” 独孤霆眉头紧锁,习惯性地握住手上的佩剑,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战的准备。 “阿霆。”皇后平静地唤了他一声,目光严肃地看向他,“不必管我,带着熙儿离开这里。” “不!独孤家的男子誓死不退!” “这是命令!” 外面,传来厮杀声,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皇后将拓跋熙的手交到独孤霆手中,“守着她。” “是。”独孤霆握拳,重重地捶了一下肩膀。 这是北狄承诺之礼,立此一诺,永不背弃。 皇后抬起手,依依不舍地抚摸着拓跋熙的脸颊,“熙儿,若能逃过此劫,从今往后,你便是北狄的王,若逃不过,从此隐姓埋名,莫要再回北狄。” 拓拔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快走!”皇后含泪别过头,不忍直视亲生骨肉的离去。 “娘娘,保重。”独孤霆深深行礼,转过身,一手抱起拓拔熙,一手提剑,敏捷地跳下马车,浴血而战,杀出一条生路。 白茫茫一片冰天雪地,满身鲜血的十一岁少年抱着三岁的女孩,走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寒风刺骨,夹杂着冰雪,如刀子般划过少年的脸颊,少年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女孩,不让她受到半点寒风。 “好冷……”拓拔熙虚弱地闭上眼睛,“阿霆,我好困……” “殿下,不要睡!睡了就醒不来了!”独孤霆高声唤醒她,“拓拔熙!熙!” 拓拔熙努力睁开双眼,牙齿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用疼痛感支撑着意识,坚韧地道:“阿霆,你放心,我不会睡。” 独孤霆抱着她,又翻过了一座山,漆黑的夜里,终于望见前方的一处火光。 那是大越的商队,因天气恶劣,只能暂时躲进山洞中。 这些人救下了独孤霆、拓跋熙。 一个面色和善的妇人端着热乎乎的羊奶,走到独孤霆身旁,“喝些羊奶,暖暖身子。” 独孤霆接过羊奶,警惕地闻了闻味道,又拿银针反复验毒,没有异样,才放心地喂拓跋熙喝下。 拓跋熙喝下羊奶后,便躺在独孤霆的怀中睡着了。 “你们可是遇了盗匪?”妇人关心地问。 独孤霆沉默片刻,缓缓点了一下头。 “你们父母呢?” 独孤霆低声道:“走失了。” “可怜的孩子。”妇人轻叹一口气,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独孤霆身上。 妇人目光看向拓跋熙,担忧地道:“这孩子的脸色怎么如此苍白?” 妇人伸出手,想摸一摸拓跋熙的额头。 “别碰她!”独孤霆口气冰冷地拦下她的动作,眸光透着戒备。 “我不会伤害她,我想,她应该是发热了。”妇人语气真诚。 独孤霆抬手摸向拓跋熙的额头,“好烫……”他看向妇人,“你有药吗?” 妇人点点头,回身从箱子里取了一包草药,放进锅中,仔细地熬着汤药。 这时候,一个男子走到妇人身旁,嘴里不停地埋怨:“都是你,非要救他们!你瞧他们那副样子,一看就是赔钱货,等雪停了,趁早扔下他们!” 妇人张了张口,想反驳,却又不敢,似乎惧怕这个男子。 过了一会儿,妇人熬好药,端着药碗走到拓跋熙身旁,拿着勺子一点点喂给拓跋熙。 独孤霆压低声音问:“那个男人是你夫君?” “是。” “他对你不好?” 妇人没有说话,眼中浸着几分悲伤。 “既对你不好,你就该杀了他!”独孤霆语气满是寒意。 妇人轻声道:“我们大越女子和北狄女子不同,若嫁一个人,无论此人是善是恶,必须恪守妇道,矢志不渝。” “屁话!”独孤霆最是看不惯大越的那些破规矩。 独孤霆定定地看着妇人,“你会听他的话,扔下我们吗?” “我……我不想。可我……” “罢了!我知你有苦衷。”独孤霆无奈地垂下头,看向身旁的拓跋熙,放低了姿态,语气恳求地道:“你们走时,可否给我留下一些药材?” “好。” 三日后,雪停了。 商队收拾着行囊,准备启程,那妇人留下了一些药材、干粮,心怀愧疚地回望了两个孩子一眼,还是跟着商队走了。 独孤霆站在山洞前,目送着商队远去。 突然,空旷的原野上传来一声声嚎叫。 是狼嚎! 197:回忆(2) 十几条雪狼从四面围住商队,如锥子一样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商队,嘴里呼出阵阵霜气。它们并不急着进攻,而是在观察、等待。 商队走南闯北,自然有应对狼群之策。男人拿起刀棍,将女人和小孩保护在中间,准备应战。 独孤霆眼神幽沉地望着这一幕,蹙眉道:“是狼王。” 他太熟悉草原的狼群,一眼便认出了那头通身雪白的狼王。 前几日,狼群畏惧风雪,不会出洞觅食,现在,风雪已停,狼群饿了数日,岂会轻易放过这些人。 远处,男人们已经主动攻击,狼群仅是疾跑躲避,依旧没有反击。 独孤霆知道,狼是在消耗这些人的体力,等到这些人筋疲力尽时,再露出獠牙,一击毙命。 他看见了救自己的那个女人,下意识地握紧佩剑。 北狄的男儿,有恩必报。 但……他放不下拓跋熙。 前有饿狼,后有叛军,该如何抉择? 独孤霆回身看向拓跋熙,一连数日的高热,已经折磨得她心神混乱,昏迷不醒,他摸着她滚烫的手心,思索片刻,低语道:“殿下,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既能救她,也能救你。我和你在一起,太引人注目,叛军很快就会找到我们。只有她带着你,你才会安全。” 独孤霆拿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在她的肩膀上划出一块指甲大的伤口,那伤口渗出鲜红的血珠,好似天上的一轮红日。 这是他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这轮红日,便是北狄的光。 他伸出双指,沾上她伤口处的血,又将手指上的血在自己的额头上重重一抹,那道血痕像是草原上展翅的鹰。 他郑重地承诺:“以你之血,祭我之言,殿下,无论你深处何地,阿霆都会找到你。” 这是歃血之约。 独孤霆抱着拓跋熙走出山洞,此时,狼已经开始攻击商队。 那妇人的夫君已经被狼扑倒在地,撕咬得血肉模糊,哀嚎遍地。 他跑到妇人身旁,反手一剑,刺穿狼的腹部。 妇人惊讶地看着独孤霆,似乎没想到北狄的少年竟如此神勇。 “夫人。”独孤霆第一次这么礼貌地称呼她,也是最后一次,“我会掩护你离开,她……就交给你了!从今日起,她便是你的女儿!” 他将拓跋熙递给妇人,妇人抱着拓跋熙,不解地看着他,“那你呢?” 独孤霆望着剑上的鲜血,“我杀了狼王的同伴,狼王不会让我活。夫人,答应我,务必照顾好她!” 少年眼中透着决绝,已经准备好牺牲自己。 “好,我答应你。”妇人垂下头,凝视着怀中的女孩,“我的夫君姓顾,这孩子便姓顾。从今以后,她是我的女儿,是大越的女子。若将来有缘再见,我会将她还给你。” “多谢。”独孤霆抱拳一拜,行大越之礼。 独孤霆持剑保护在她们身旁,嗜血的剑光忽闪而过,惊得狼后退几步,这个少年身上散发着狠戾的杀意,那猩红的双目竟比狼王还凌厉。 分离时,昏迷中的拓跋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睁开眼睛,看着遍体鳞伤的独孤霆,大声地唤了一声:“阿霆!”接着,便彻底晕了过去。 后来,她醒来之时,已经什么都不记得。 郎中说她病得太重,整整一月未退热,神智受损,失忆了。 阿娘告诉她,“你姓顾,叫顾岚烟,是阿娘唯一的骨肉。” 再后来,阿娘过世了,家里的老嬷嬷带着她投奔京城的亲戚…… 这就是顾岚烟四岁前的记忆,零零星星,却能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回忆结束的那一刻,顾岚烟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环境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这间屋子极尽奢华,地上铺着雪白的狐皮,桌椅等物都是按照北狄人的习惯摆设。 阳光透过雕花窗洒在她的身上,暖暖的…… 她还活着? 不是跳下悬崖了吗? 恍惚之间,突然想起来似乎有人救了自己,那个人告诉她:“活下去!拓跋熙。” 是独孤霆,她的阿霆…… 屋门轻轻打开,有婢女端着药碗走进来,顾岚烟清澈的黑眸睨向她,眨了眨眼,婢女惊得摔碎了药碗,“国师,姑娘……姑娘终于醒了!” 顾岚烟瞧见婢女又惊又喜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淡笑。 是啊,她终于醒了。 她不仅醒了,还恢复了记忆。 既然老天爷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她便要那些人血债血偿。 明亮如水的眼中浮上一层浑浊锐利的光。 这才是北狄人的眼睛。 屋门再次打开,又进来了许多人,有太医、有婢女、还有独孤霆。 他们忙忙碌碌,每个人都有事情做。 只有她静静地躺在床榻上。 太医神色凝重地为她切脉,又关切地问:“姑娘,身体可有不适之处?可觉得恶寒?可觉得胸闷?” 顾岚烟没有理会太医,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独孤霆,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 独孤霆瞧见她这副不言不语的样子,不禁担忧起来。 这丫头……不会是傻了吧?连话都不会说? “顾岚烟,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顾岚烟看见独孤霆慌张的神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独孤霆和太医相视一眼,彼此心里似乎有了答案——顾岚烟傻了! 就在这时,顾岚烟张开口,轻轻地唤了一声:“阿霆。” 这是拓跋熙对独孤霆独特的称呼。 独孤霆身子一僵。 阿霆,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唤他了。 “你……”独孤霆一时哽咽,眼中浸着深情、感动,俯下身,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你终于想起来了!你可知,我等这声‘阿霆’,等了多久。” 她当然知道。 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何独孤霆会帮她擒虎,为何独孤霆会给她羊奶、肉干,为何独孤霆待自己那般特殊,为何独孤霆看她的目光全是温和。 只因他是她的阿霆。 他没有强迫她想起,而是默默地守在她身边,等到她恢复记忆。 他等了多久? 或许,从他初次进入留香舍时,他便已经开始等待。 198:思念 大越,京城。 悬崖边,祁湛独自站在呼啸的冷风中,不言不语,宛若一尊石像立在那里。 军士在崖下搜了整整十日,依旧没有找到顾岚烟。崖下是湍急的河流,掉下去必死无疑,除了祁湛,其他人都笃定顾岚烟已经不在人世了。 素月拿着一身斗篷走过去,轻轻披在他的身上,默默陪着他。 良久,他目光沉沉地睨向她,冷声问:“素月,那日,她真的要杀你吗?”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无数遍了。 素月回答的时候,永远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眼中泛着委屈的泪,“是,那日姑娘拿匕首劫持我,将我带到这里,我不知她要做什么,她一直质问我:为什么解药解药只有一颗,姑娘怀疑是我故意不救叶公子,我解释了,她却不信,后来,她便拿起匕首刺向我。” 这话滴水不漏,听不出任何破绽。 其实,在叶镜尘过世的时候,顾岚烟曾“疯”过一段日子,见人就喊凶手,不让任何人碰木棺。后来,是祁湛抱住顾岚烟,命人将叶镜尘下葬。 正因为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人们才不会怀疑素月的话。顾岚烟失去了挚爱的人,什么疯狂的事情做不出来。 人们更愿意相信素月是受害之人,而顾岚烟,一个疯了的平民女子,死了也就死了…… 祁湛望着脚下的万丈深渊,若有所思地自问一句,“她还活着吗?” 他忽然有个疯狂的想法,从这里跳下去,或许就能找到她。 他遥望着湛蓝的天,淡淡一笑,“岚烟,我来了!” 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下悬崖。 “湛哥哥!”素月一声惊叫,来不及思考,也跟着跳了下去。 “主子!素月!”寒洛看见这一幕,立即带人赶去悬崖下。 因为搜寻顾岚烟的缘故,山上山下都站着军士,一柱香的时间过后,训练有素的军士及时救出二人,送回丞相府。 姜宁笙听闻此事,立刻放下朝中公务来到丞相府,见到祁湛,便是一通乱骂,“你疯了吗?嫌自己命长?为了一个女人跳崖?你还知不知道自己是谁?你是大越的丞相,身负重担,若你不在,谁来守护大越的子民!” 语气中有气愤、有紧张,更多的是关心。 祁湛静静地躺在榻上,沉默片刻,开口道:“我没死,岚烟会不会也没死。” 闻言,姜宁笙面色一沉,“岚烟岚烟……你心里只有顾岚烟吗?我告诉你,顾岚烟身重数箭,她活不成了!” “是吗?”祁湛的目光淡淡地望着窗外,没有温度,没有光泽,好像一个傀儡。 这样的祁湛,不是姜宁笙认识的祁湛。 姜宁笙大步走过去,抓住祁湛的衣襟,怒声道:“祁湛,你清醒点!这世上不止有顾岚烟一个女人!素月,你还有素月!那个傻丫头跟着你一起跳下悬崖,她的双脚被河底岩石刺穿,以后怕是再也不能走路了。” 祁湛的眸光微微一动,他一直以为素月只当自己是兄长,并没有察觉她一直隐藏的情愫。 若他知道,绝不会将素月留在自己身边。 姜宁笙看着祁湛,重重地道:“今日,素月陪你跳崖,也算与你共赴生死,顾岚烟已经不在了,你该多想想身边的人,姜玉公主对你有恩,她就这一个女儿,你应当……” “我明白。”祁湛随随地打断他的话,一双冷眸浑浊无光,“我会好生待她。” “如此最好。” “宁笙。”祁湛好久没有这样唤他。 姜宁笙微微一怔,“怎么了?” “她真的不在了吗?”祁湛沙哑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无助、迷茫。 “是,她不在了。” “可我……好想她。” 他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一滴冰凉的泪从他眼中划过。 他竟流泪了。 ——顾岚烟,我好想你。 北狄国,顾岚烟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气候、风俗,养伤的这段日子,她经常和婢女们闲谈,听她们唱歌、看她们跳舞,她们热情爽朗,武义不输男儿,身上有种独特的豪气。 这里的人称她为“长公主”,现在北狄国陛下是她的亲弟弟。 当年平定叛乱后,皇后产下一子,名唤独孤睿。陛下驾崩后,传位皇后,皇后当了十年的女皇,病逝后,传位拓跋睿,封独孤霆为北狄国师、辅国大臣。 北狄人人皆知,当今的陛下是傀儡皇帝,真正的大权在独孤霆手中。 “长公主失踪的这些年,都在哪里?过得可好?”婢女好奇地问。 独孤霆想让顾岚烟开始新的生活,以“拓跋熙”的身份活下去,所以,刻意提醒过她,不要对任何人说起大越的事情。 顾岚烟淡笑着回答:“那时我失忆了,被一个牧羊的农户收养,他们待我很好,视如己出。不过,他们已经过世多年了。” “那长公主可遇到过心仪的男子?”婢女眼中放着星光。 她笑了笑,否认道:“并没有。” 说出这句话时,心是痛的。 婢女打趣道:“长公主觉得国师如何?” “这……”顾岚烟红了脸,不知如何回答。 “在聊什么?”人未到,声先闻。 独孤霆那粗犷的声音,哪怕隔着千万堵墙,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婢女笑道:“在聊国师。” 独孤霆挑了挑眉,“聊我?” “别听她胡说。”顾岚烟急忙转移话题,“阿霆,你怎么来了?” “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陛下。” “拓跋睿!”顾岚烟忽然紧张起来,毕竟这是自己第一次见弟弟。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有弟弟。 这位弟弟还是北狄的陛下。 天啊…… 她手足无措地问:“我……我该准备些什么?” “什么也不用准备。” “第一次见面,总不能两手空空吧?我要不要买些见面礼?” “这里是北狄,我们最讨厌那个‘礼’字。”独孤霆目光含笑地凝视她,深深地道:“对于他来说,你便是最好的礼。” 她的心瞬间一暖,那是一种久违的亲情感。 199:狼营 北狄皇宫,巨石垒砌的高墙,没有大越皇宫那样的雕梁画栋,有的是大坡高山,松柏茂密,数以万千,如龙卧地。林中有奇花异草,溪水河流,那一座座宫殿立在高墙之上,一览京城风光。 顾岚烟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心中有涌出两个字:巍峨。 他们来到一座宫殿前,顾岚烟认得宫殿匾额上的北狄文字,“晟辉殿。” 她脑中闪过一些熟悉的画面,“我记得这里,我曾在这里读书习字。” 独孤霆温和一笑,“现在这里是陛下的书房。” 宫里的人第一次见到顾岚烟,都忍不住偷偷用余光打量着这位长公主。 顾岚烟穿着一身北狄衣衫,衣袖上绣着北狄的图腾:鹰,淡扫蛾眉,胭脂点唇,高贵优雅的气质中浸着温柔,看相貌便是平易近人的女子。 “拜见长公主殿下、国师。”太监行礼后便入殿通报。 没过一会儿,便听见急促地脚步声,一个身着玄色衣衫的年轻男子抱着狸花猫,疾步走到顾岚烟面前,满眼惊喜地打量着顾岚烟,“阿……阿姐。” 这一声“阿姐”让顾岚烟心中一暖,所有的紧张、担忧荡然无存。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弟弟,无数的情绪涌上心头,一时间,感慨万千。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突然很想哭。 亲人,想不到她还有亲人。 “阿姐。”拓跋睿再次唤了她一声。 顾岚烟理了理情绪,凝望着他,声音沙哑地唤道:“睿儿。” 从前,顾九唤她烟儿妹妹,现在,她想这样唤自己的睿儿弟弟。 拓跋睿听到“睿儿”二字,笑得更深,恭敬有礼地请她入殿,“阿姐,请入殿。” “一起走。”顾岚烟挽着拓跋睿一同走进大殿。 宫人奉上茶后,都退了出去。 大殿内,只剩下顾岚烟、拓跋睿、独孤霆三人。 拓跋睿关心的目光看向顾岚烟,“阿姐的伤可好些了?” “已经大好。” “阿姐重伤之时,我曾去看过阿姐,不过,国师说阿姐要静养,不许我打扰,我便没有入府探望,阿姐千万不要怪我。”拓跋睿没有用一个“朕”字,言语之中,就像一个平常百姓,温温如玉,没有半分疏远。 “我怎么会怪你呢。”顾岚烟温和的看着他。 “这些年,姐姐过得可好?” 顾岚烟和独孤霆相视一眼,顾岚烟并不想瞒拓跋睿,便将自己在大越的事情全部告诉了他。 拓跋睿听后,一拳重重地砸到桌上,愤恨道:“岂有此理!阿姐是北狄最尊贵的女子,竟……竟在大越受此折辱!” “睿儿。”顾岚烟握住拓跋睿的拳头,轻叹道:“都过去了。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阿姐在大越所受的苦,我都要千倍万倍地讨回来!”拓跋睿一改刚才的乖顺,眼中闪动着杀意。 北狄人的脾气都是又急又暴,点火就着。 拓跋睿锐利的眸看向独孤霆,“国师,以现在的兵力,可能攻打大越?” “可以。不过……”独孤霆顿了顿,无奈地道:“长公主想用自己的方式报仇。” “用自己的方式?”拓跋睿疑惑地看着顾岚烟,“什么方式?” 顾岚烟握紧拓跋睿的手,“我要进入北狄狼营,成为北狄最强的女勇士。” 狼营,独孤霆一手创立的组织,是北狄训练勇士的地方,进入狼营的人,无论身份贵贱,都要一同受训、历练。从那里出来的人,都如脱胎换骨般,有人的血性,狼的残忍。 若要进入狼营,必须拿到陛下的手谕。 “阿姐怎么可以去狼营!”拓跋睿的眼中全是反对,“不行!我不允许你去那种地方。阿姐若想报仇,我替阿姐便是!” “睿儿,我的事情,我想自己做。” 这一次,她不想被别人保护着,她想保护自己。 她知道狼营是什么地方,也知道自己进去后,将经历什么,但她无所畏惧。 要成为拓跋熙,便要脱去一层皮! 独孤霆沉声道:“陛下,这是长公主的选择。” “阿姐,你真的决定了吗?” “是。” 拓跋睿沉沉地叹了口气,垂下头,“好吧!” 他提起笔,写了一封手谕,递给顾岚烟时,又问了一句:“想清楚了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想清楚了。”顾岚烟毫不犹豫地收下手谕,“睿儿,谢谢你。” 三日后,顾岚烟脱下云锦衣衫,除去金钗玉环,一袭玄色便衣来到狼营。 路上,独孤霆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进了狼营,你就不是长公主,你是兵,我是将,我会对你格外严厉!” 顾岚烟耸了耸肩,“你对我一向很严厉。” 小时候,独孤霆教她读书写字、兵法天象,她可受了不少的苦,早就尝过了独孤霆的严厉。 狼营在一处隐蔽的山林中,为了公平,所有人必须带着面具受训。 顾岚烟缓缓带上面具,一步步走向人群中。 独孤霆站在远处,遥望她的身影,淡笑道:“哪怕你带上面具,我也能在人群中认出你。” 狼营的兵,每日只能睡两时辰,醒来,便是无尽的训练。 与狼搏斗,虎口夺食。 顾岚烟学得不仅是武功,还有生存之道。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弱肉强食,这个世上,不强则弱。 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站起。 “站起来!还活着就站起来!” “你的剑太慢了!” “废人!” 每日耳边都会回荡着这些冷漠的话。 难以想象,这些话竟是从独孤霆口中说出。 他看她的目光如此冰冷,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她明白,这就是一个将的眼神。 “我不是废人!” “证明给我看!” 从寒至暑,她一直握着那把冰冷的剑,曾经制香的素手已经满是茧子。 唯有一双眼睛,从始至终没有改变,美如星辰,比从前更清澈了,仿佛藏着一道银河。 她越来越像北狄的女子,骨子里透着一股坚韧,流淌着草原人的豪气血脉。 即使这样,她还是觉得自己不够强。 比起祁湛,她还弱太多。 就这样,她在狼营整整待了五年。 五年,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 走出狼营的那日,她已经成了万人敬仰的拓跋熙。 200:俘虏 五年后。 大越京城,边疆送来急报,北狄军士屡次自扰大越百姓,以各种理由扣押大越商船、商队,两国关系极其紧张。 以淮王姜宁笙为首的一党主张求和,以宣王姜宁祥为首的一党主张战争。 朝堂上,终日争论不休。 此时的陛下已年迈,独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那些人的声音,双眼透着无尽的烦忧。 平常人家的老人到了这个年纪,早就躺在家中颐养天年,哪里会有人像他这般整日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听着儿子们吵架。 真是荒唐! 陛下突然站起,底下的争论声立刻就停了,陛下深望了两个儿子一眼,沉沉地叹了口气,“散朝。” 众人面面相觑,都知陛下不悦。 散朝后,姜宁笙和祁湛并肩走在路上,望着前方姜宁祥的背影,姜宁笙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自从五年前,姜宁祥回到京城后,便处处与姜宁笙作对。 姜宁笙几次派人暗杀,却没能得手,还险些被姜宁祥抓住把柄。 “祁湛,北狄一事,你觉得应当如何?”姜宁笙询问道。 “我主张战。”祁湛淡淡地回答,“祁家与北狄有不共戴天之仇。” 祁湛五岁那年,北狄入侵大越,他的父母带兵御敌,死于战场。后来,大越献上五亿白银,平定战事,换来了百姓的安宁。 如今,大越兵力正强,祁湛早就想与北狄一战。 “我知你想报仇,可眼下的局势……”姜宁笙顿了顿,详细分析道:“若战,姜宁祥必为主帅,以大越的兵力,胜算有六层,如果他真的立下战功,那百姓定会拥护他,到时候,父皇只怕会立他为太子。” 祁湛沉沉地看向姜宁笙,“不要试图压制对手。” “此话何意?” “今日,陛下已然动怒,倘若明日你与他还是争论不休,只会引起陛下的厌恶。倒不如退一步,他想战,便让他战。” “若他胜了呢?” “我不会让他胜。”祁湛的眸如深不见底的幽潭,藏着谋划已久的计策。 次日,姜宁笙上朝之时,突然改了口,开始附和姜宁祥的话。 陛下闻言,看待姜宁笙的目光稍稍有了温和。 半个月后,姜宁祥带兵抵达边境,第一战,便败,姜宁祥被俘。 兵败之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茶余饭后,人们都会议论起此事。 “真没想到宣王殿下会败给一个女子!” “那女子可不简单,是北狄的长公主。” “听说此女心狠手辣,曾把活人剁成肉泥,包成饺子。” “夜袭粮草,围堵援兵,也算是个奇才!” “什么奇才,分明就是个母夜叉。” 茶棚中,姜宁笙听到百姓们的闲谈,忍不住笑出了声,“本王还真是要谢谢这个母夜叉。” 祁湛眉头紧锁,“宁笙,此事是祸非福。” “为何?” 祁湛低声道:“我曾说过,不会让姜宁祥胜。我在军中安插了自己的人,想在粮草上动手脚,我的人还未动,那位长公主便先一步下手。还有围堵援兵,五千援兵身中奇毒,不战而降,全部沦为俘虏。有这样一个敌人存在,难道不是一件祸事吗?” 姜宁笙身子一僵,意识到危险,“若主帅是你,你有几层胜算?” “五层。” 姜宁笙的心瞬间一凉,“看来,只能议和。” “北狄手中握着姜宁祥的性命,他们一定会提出条件。” “无非是钱,与土地。” “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北狄,军士围在篝火前载歌载舞,军中乐师吹着筚篥,高亢清脆,仿佛要将草原上的万物唤醒。 顾岚烟手中拿着弯刀,割下烤羊腿上最嫩的一片肉,焦黄油亮,咬一口,皮脆肉香,口齿留香。 “给我尝尝。”独孤霆俯下身,咬了一口那片羊肉,细嚼起来,“你割的肉就是好吃。” “那是自然!这烤全羊一定要带着皮吃才美味。”顾岚烟反手一刀,割下一大块羊肉,阴冷的目光望向关押俘虏的营帐,“我去瞧瞧那位宣王。” 独孤霆朗声笑道:“你轻点儿折磨那小子。” “放心,玩不死。”顾岚烟一刀扎进羊肉中,往营帐走去。 走进营帐,扑面而来一股呛人的灰尘,姜宁祥被关在一个铁笼中,双目微闭,神情镇定。 顾岚烟拿着肉在他面前晃了晃,“想吃吗?” 姜宁祥睁开双眼,冷冷地道:“我死也不吃北狄的东西。” “有点儿骨气。” 这个姜宁祥与姜令姝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不过,性格倒是一点儿也不像。 “你不愿吃,自然有人愿吃。”顾岚烟走到另一个铁笼前,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里面关的人应该是仁勇副尉,正九品。 “你想吃吗?”顾岚烟轻声问。 那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羊肉,拼命地点头,“想。” “可你不能白吃我的东西。” “你要我做什么?” 顾岚烟淡淡一笑,“我给你一块肉,你还我一块肉。” 她把匕首扔到笼子里,冷漠地看着他。 那人目光中闪过一丝惊恐,声音颤抖地道:“我……我不敢,我怕……怕疼。” 顾岚烟眼中满是嘲讽,“大越就是因为你这种人才败的!” 她愤怒地站起,转过身,将羊肉随随地扔到姜宁祥的笼子里,冷声道:“别死了!你对大越还有用。” 不仅对大越有用,对她更有用。 她要留着他的性命,去和大越那些人谈条件。 一个月后,独孤霆、顾岚烟来到大越。 马车上,顾岚烟望见熟悉的街巷,心中划过蚀骨的悲伤,她指尖紧握着弯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心里一遍一遍默念着:你不是顾岚烟,你是拓跋熙。 “你还好吗?”独孤霆担忧地看着她。 她的目光慢慢恢复平静,“我没事。” 独孤霆掀开帘子,对车夫道:“走快些。” “可是路上有人……” “不用管他们。”独孤霆冷冷地放下帘子。 马车疾驰在路上,百姓都慌张地躲避,车外传来他们的怨言。 “北狄人怎可以这般嚣张!” “嘘,小声点儿……” 顾岚烟置若罔闻,冷漠地坐在那里。 201:重逢 突然,马车猛地一停,独孤霆反应迅速地伸出手准备扶住顾岚烟,却看见顾岚烟早已抓住木栏,神情淡定,身子比自己还稳。 他嘴角划过一丝无奈地浅笑。 他竟忘了,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女子了。 独孤霆收起笑容,责备车夫道:“怎么回事?” 车夫低声回话:“有人拦车。” 拦车? 顾岚烟微微蹙眉,还没等开口询问何人时,只听车外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独孤霆,你的马车惊了小爷怀中的美人!还不快下来,给小爷磕头赔礼!” 这傲气十足的声音,除了秋子逍,还能有谁! 顾岚烟的心仿佛被一双手猛地握住,又闷又疼,又喜又悲。 这一刻,五味杂陈,心里的感觉太复杂。 独孤霆察觉到她的纠结,轻声道:“你若不想见他,我出去应付便是。” “不必。”她摇摇头,“我和子逍早晚都是要见面的,我若连他都应付不了,还有什么勇气去面对祁湛!” 顾岚烟掀开帘子,不急不缓地走下马车,冷漠地直视秋子逍,以及他怀中的女子。 这么些年,他一点儿也没变。 还是这么风流! 顾岚烟淡淡地开口:“你惊了我的马,要如何赔礼?” 秋子逍怔怔地站在原地,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 他脑中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她还活着! 双目直直地看着她,生怕移开了目光,她会消失不见。 顾岚烟被这样的眼神看得心慌,她佯装不耐烦地蹙起眉头,怒声道:“喂!你惊了我的马,要如何赔礼!” 这声怒吼把秋子逍怀中的女子吓得不清,她怯生生地说:“世子,这个女人好凶!” 秋子逍回过神来,立即松开怀中的女子,一把抓住顾岚烟的手,感受到掌心的温暖,激动地声音颤抖:“你……你还活着!” “放肆!”顾岚烟狠狠推开他。 “岚烟,你怎么了?”秋子逍疑惑地看着她,“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子逍!秋子逍!” “秋世子,不得无礼!”独孤霆面无表情地走下马车,站到顾岚烟身旁,解释道:“这位是北狄的长公主,拓跋熙。并不是顾岚烟。” “拓跋熙?”秋子逍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是拓跋熙?” 顾岚烟冷着脸,“是。” “怎么可能……”秋子逍细细地打量她的容貌,“怎么可能一模一样?” 独孤霆沉声道:“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问那些败兵之将,战场上,所有人都见过拓跋熙。” “你……真的不是她?”秋子逍定定看着她,深情的眼神中夹杂着失落。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这样像,竟不是他的顾岚烟。 “真的不是吗?”他的声音哽咽起来,眼中一片茫然。 顾岚烟的心骤然一痛,她不想再与秋子逍多言,冷冷地道:“你认错人了。” “阿霆,我们走。”她挽起独孤霆的胳膊,一起走上马车,边走边说:“这人看起来脑子有些不好,大越的世家子弟都是如此吗?” 满是嫌弃的话语,秋子逍听后,并不觉得恼火,只觉得悲伤。 他更加确信了这个女子不是顾岚烟。 马车一路来到北狄使馆,顾岚烟和独孤霆走进正厅歇息,没一会儿,贴身婢女木格拿着请帖走进来,“淮王府送来的请帖。” 顾岚烟打开请帖,扫了眼上面的字,“今夜,姜宁笙在府中设宴,邀我们赴宴。” 独孤霆端起白玉茶盏,轻啜一口,缓缓吐出三个字:“鸿门宴。” 姜宁笙的宴上不会少了祁湛。 顾岚烟轻叹一句:“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和他见面了。” “真的要去吗?” “去!一定要去!”顾岚烟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她优雅地站起,“我去梳妆。” 按照对顾岚烟的了解,独孤霆知道自己要等到一个时辰。 他独自走去马厩,选了两匹枣红马,用清水仔细地梳洗一番,阳光下,黑红的马鬃闪着光,一双如墨的瞳孔散发着温暖的光。 一人,两马,站在院子里,静静地等待顾岚烟。 夕阳西下,火烧云将天空染成紫红色,顾岚烟缓步走出屋子。 独孤霆的目光微微一怔,转而,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笑。 她身着一袭赤色北狄衣衫,衣上绣着黑鹰,鹰眼处镶嵌一颗明珠,乍一看去,仿佛活物。 乌黑的长发盘起,没有一丝碎发,黄金凤冠上嵌,白皙的脖颈上戴着狼牙项链,腰间配弯刀。没有极为珍贵的饰品,但一眼看去,就知道此人身份不凡,高贵的气质中透着霸气威严。 今晚的顾岚烟,绝对会惊艳全场。 但愿那些人不要太吃惊…… 这五年,顾岚烟昼夜受训,就是为了这一日。 三十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谁又能想到当年那个软弱的顾岚烟已经蜕变成了王者,她是北狄最尊贵的女子,战功赫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然而,她所受的苦,只有独孤霆知道。 二人骑上马,扬鞭而去,御河街上,夕阳为他们披上金色的外衣,英姿飒爽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殿下,等等我们。”木格带着十几名护卫紧随其后。 马蹄声阵阵,穿过街巷,在淮王府的门前停了下来。 一行人正要进府时,忽然被王府的护卫拦住,“王爷只邀请了国师、长公主,其余人请在府外等候。” 果真是鸿门宴! 顾岚烟与独孤霆相视一眼,顾岚烟点了一下头,独孤霆会意,他转身对北狄护卫说:“你们在此等候,莫要轻举妄动。” “是。”北狄护卫齐声答道。 王府护卫又道:“请卸下武器。” 顾岚烟冷冷一笑,抬手将弯刀递到木格手中,独孤霆也卸下佩剑,交给木格。 木格担忧地道:“若里面有危险怎么办?” “怕什么!”顾岚烟淡定地打断木格的话,扬声道:“大越的宣王殿下还在我手中,谅淮王也不敢为难我们。” 千军万马的战场,她都不惧,更何况这小小的淮王府。 202:切磋 今日设宴之地是淮王府的百雀楼。 五年前,顾岚烟曾来过这里一次,那时候的情景历历在目:尉迟萱的落水、叶家人的刁难、独孤霆的维护。 顾岚烟在北狄的这些年,尉迟萱曾来请安,自己只能装作不认识她。 她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 如今,她算是故地重游。走过熟悉的路,缓缓上了楼梯,每走一步,目光便深一层。 百雀楼上,宾客甚少,姜宁笙只请了一些朝中重臣:文国公、祁湛、邵婴、路远,还有一位不请自来的秋世子。 秋子逍坐在文国公身旁,闲来无事,随手拨开糖栗子,往空中一抛,再张嘴接住。 文国公严厉的目光瞪向他,“子逍,坐好。” 秋子逍不会理父亲的话,依旧重复着刚才的动作,玩得不亦乐乎。 自从顾岚烟坠崖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比从前更加荒唐懒散。 文国公恨铁不成钢,低吼道:“你这副样子就该待在家中,来这里做什么!丢人现眼!” 秋子逍冷笑道:“今日有好戏看。” 文国公蹙起眉头,不解儿子的话。 邵婴听见父子二人的对话,忍不住低声问:“子逍,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秋子逍靠近邵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那位北狄长公主和顾岚烟相貌声音一模一样。” 话音刚落,楼梯处就传来脚步声。 独孤霆先走上楼,转过身,优雅地伸出右手,只见一双白皙的手轻轻地搭在独孤霆的右手上。 “殿下,小心脚下。”独孤霆恭敬地扶着顾岚烟走上宴厅。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宴厅门口,想一睹那位北狄长公主的真容。 当顾岚烟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一刻,宴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顾岚烟冰冷的眸淡淡扫过在座之人,欣赏他们一脸的震惊。 一个死了整整五年的人,现在毫发无伤的站在这里,任谁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文国公冷冷地看向秋子逍,“这就是你所说的好戏?” 秋子逍淡笑不语,一双桃花眼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 只见独孤霆和顾岚烟不急不缓地走到大殿中央,祁湛猛然站起,深邃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二人。 今夜的顾岚烟太美,骨子渗着高贵不容侵犯的气质。 “这位便是北狄的长公主。”独孤霆的声音不轻不重地传入众人耳中。 众人又是一阵惊愕。 姜宁笙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走到顾岚烟面前,含笑道:“淮王姜宁笙见过长公主,长公主一路辛苦,请上座。” “嗯。”顾岚烟随随地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坐下。 姜宁笙开始一一介绍在座之宾,“这位是文国公,这位是大理寺少卿邵婴,这位是刑部尚书路远、这位是文国公府世子秋子逍,这位……大越丞相祁湛。” 他故意最后介绍祁湛,就想看看她的反应。 顾岚烟只是面色平淡地点了点头。 姜宁笙一怔,这位北狄长公主未免太过冷淡,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殿内的气氛有些尴尬,为了缓解尴尬,姜宁笙吩咐道:“开宴。” 玉盘珍馐入桌,丝竹声入耳。 顾岚烟拿着筷子翻了翻盘中的菜,眸中露出几分厌恶,她随手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酒喝了起来。 坐上之人看似在品尝菜肴,其实都在用余光观察顾岚烟的一举一动。 太像,又不像…… 姜宁笙客套地询问:“长公主觉得菜肴味道如何?” 顾岚烟头也没抬地回道:“本宫没吃,不知味道如何。” “没吃?可是不合心意?” 顾岚烟鄙夷地道:“本宫吃不惯大越菜。” 姜宁笙即刻吩咐婢女,“让厨房准备几样北狄菜。” “是。”婢女匆匆走去准备。 北狄人是贵客,不能丝毫怠慢。 文国公最是看不惯北狄人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他可不管眼前这个女子像不像顾岚烟,直接拿剑走了过去,“素闻长公主剑法超群,可敢与老夫切磋一二?” “好啊。”顾岚烟一口应下。 “且慢!”秋子逍高喊一声,大步走到文国公面前,抢过文国公手中的剑,“爹,让我来。” 在没确认这个女子不是顾岚烟前,他不能让父亲伤她。 “你?”文国公狐疑地看着他。 “我自有分寸。”秋子逍递给文国公一个坚定的眼神。 文国公点了一下头,威胁道:“你若敢留情,我就派人去陶山掘了顾九的坟。” 顾岚烟听见顾九二字,目光下意识一紧,为了平复情绪,故意扬声道:“啰啰嗦嗦!还打不打?” “打!我陪你。”秋子逍持剑走向顾岚烟,看见她两手空空,“你的剑呢?” “和你打,还用拔剑?”顾岚烟不屑地看着他。 “你……”秋子逍眼中燃起怒火。 太狂妄了!就算这个人是顾岚烟,也不能这么瞧不起他吧!他还要不要面子了……传出去,在京城还怎么混。 秋子逍举剑刺过去,招式破绽百出,分明是留了情。 顾岚烟心中默默一叹:子逍,对不起了。 躲过一剑后,反手一拳,重重地打在秋子逍脸上。 “你敢打小爷脸!” 他引以为傲的容颜啊!肿的这样厉害,明日还怎么去群芳阁! 秋子逍目光一沉,忽然认真了起来。 然而,他没有料到,即使自己认真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 他的剑竟伤不到她分毫,几招下来,他有些招架不住她的拳头。 明明拳头那么小,可打在身上,却像铁一般坚硬。 她的力气竟然这么大! 顾岚烟感觉到秋子逍的剑越来越慢,她趁机抬拳,往他胸口打去,这是一个虚招,为的就是趁他躲闪之时,接近他的身体,夺走他手上的剑。 秋子逍手上一空,剑已经落入顾岚烟手中。他以为这就结束了,谁知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突然举剑刺过来。 她动了杀意! 这一瞬间,秋子逍确信,这个女人不是顾岚烟。 203:狂妄 电光火石之际,一把折扇挡住顾岚烟的剑,刚柔的力道将剑气化解,救下了秋子逍。 执扇之人正是邵婴。 此人的武功深不可测,有人曾猜测,他的武功远在祁湛之上。 邵婴柔声道:“长公主,切磋而已,何必认真。” 打到现在,应该不会再有人把她当作顾岚烟。 见好就收。 “到此为止,可好?”邵婴礼貌地问。 她冷冷一笑,扔下剑,沉着脸回到座位上。 邵婴回身问秋子逍,“要不要紧?” “没事。”秋子逍满眼不甘地站起,回到座位后,低声嘀咕道:“真没想到她的身手竟如此了得。” 邵婴轻叹道:“是啊!真没想到……” 刚才的一幕,足以震惊所有人。 顾岚烟面色冷漠地看向秋子逍,心中弥漫着愧疚。 那套拳法是独孤霆所授,不会见血,但中招之后,身上会满是淤青。 “殿下,请用蟹。”独孤霆贴心地挑出蟹肉,放到盘中,递给顾岚烟时,在她耳边低声道:“既然狠心打了,就不要心疼。他在看你。” 谁?谁在看我? 顾岚烟微微一怔,接过盘子时,余光淡淡扫过旁人,突然撞上一个幽暗的眸。 是祁湛! 顾岚烟警觉地收起视线,慢条斯理地吃着蟹肉,时不时转头与独孤霆闲谈几句。 突然,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抓住顾岚烟的手指,她垂头看去,竟是个三岁的小男孩,甚至可爱。 男孩看着矮桌上的糕点,奶声奶气地问:“为什么你的糕点和他们的不一样?” “这是北狄奶糕。” “奶糕?还吃吗?” “当然。”顾岚烟拿起一块糕点递给男孩。 男孩咬了一小口,浓烈的奶香弥漫在口齿间,男孩眼睛亮了起来,“好吃!” “晏儿,你怎么在这里?嬷嬷呢?”姜宁笙抱起男孩,眉宇间带着一丝愠怒,“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话音刚落,只见嬷嬷疾步走来,慌张地道:“王爷恕罪,婢子刚才打了盹儿,眨眼的工夫,小世子就不见了。” “带他回去。”姜宁笙将孩子递给嬷嬷,嘱咐道:“别让他跑去不该去的地方。” “是。”嬷嬷行了礼,抱着男孩缓缓走下楼梯。 顾岚烟望着男孩远去的身影,转头看向身旁的姜宁笙,轻声问:“他是你的孩子?” “是,名唤姜晏,三岁了。” “你和王妃的孩子?” “不是。” “侧妃?” 姜宁笙眸色一沉,“长公主,恕我不能直言相告。” 顾岚烟眼中划过一丝狡黠,看来,这其中藏着不少秘密。 另一边,祁湛已经观察她多时。 心中尚有疑虑。 明明那样像,性格却完全不同。 难道世间真的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祁湛决定试一试她,拿着酒杯缓缓站起,一步步向她走去。 顾岚烟看到他向自己走来,心跳得越来越剧烈,她大口饮尽杯中酒,努力压制着心里的紧张、仇恨。 “大越丞相祁湛敬长公主。”祁湛双手端着酒盏。 顾岚烟斟满酒后,起身,冷冷地直视祁湛,饮下杯中酒。 随后,祁湛也一饮而尽。 他并没有急着走,一双深沉地眸紧紧地盯着她,幽声问:“议和之事,长公主考虑的如何?” “议和之事,本宫只和大越皇帝谈。”她冷冷地回了一句,把他堵得死死的,摆明了不想与他多言。 然而,祁湛还是没有走的意思,接着问:“宣王殿下如何?” “还没死。” “受伤了?” “我在战场上砍了他一刀。” “伤得重吗?” “不重。”她有些不耐烦,感觉自己掉入了祁湛的圈套,却又不得不回答他的话。 他一向不喜欢多言,现在问了这么多问题,一定是怀疑了。 “那他……” “祁相。”顾岚烟沉声打断他的话,“你若不放心宣王,可以去北狄陪他,我不介意手中多一个俘虏。” “我倒是很想去北狄,一堵草原风光,不知长公主可能优待俘虏?”他的话语几分玩笑几分认真。 顾岚烟眸中一片冰冷,“祁相还是别去了,大越人的鞋子会脏了北狄草原。” “拓拔熙!”文国公猛然站起,怒斥道:“你满口全是侮辱大越之语,老夫已容忍你多时,这里是大越,不是北狄,你莫要猖狂!” 顾岚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目光嘲讽地看向文国公,“你以为本宫想来大越?文国公莫要忘了,是大越皇帝求着本宫来议和。” 两个人剑拔弩张,见状,姜宁笙急忙上前劝和,“二位,不要动怒,不要动怒。” 姜宁笙轻拽一下文国公衣袖,暗示他不要轻举妄动。 文国公怒哼一声,沉声道:“淮王殿下,今夜老夫怕是不能继续饮宴,先行离去。”说罢,拂袖而去。 “贵国的老人家脾气真大。”顾岚烟不忍住嘲讽一句,目光又看向祁湛,“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离我远点,你挡到我欣赏歌舞了。” “抱歉。”祁湛让开身子,回了自己的座位。 夜宴接着进行,其他人并没有因为文国公的提前离席,而跟着离席。他们对这位北狄长公主充满了兴趣,毕竟,她长了一张与顾岚烟一模一样的脸。 在座之人,再也无人同顾岚烟对话。 他们都在思索,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顾岚烟? 散席时,姜宁笙送顾岚烟、独孤霆出府,临走前,顾岚烟对姜宁笙低声说了一句话,姜宁笙瞬间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直到人走远后,祁湛冷声问:“她说了什么?” 姜宁笙张了张口,好半天才说:“她说她知道你在军中安插了自己的人,此乃叛国之罪,若不想此事被旁人知道,我们需要拿出诚意。” 姜宁笙慌了起来,“该怎么办?她是如何发现的?她要我们拿出诚意,什么诚意?” “此事交给我。”祁湛仰头看向夜空,乌云遮月,这样的夜最美、最静。 他记得,自己初见顾岚烟时,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她的身影仿佛浸在了月光里,温婉多情。 他很想她…… 204:听书 雅竹轩,邵婴端坐在琴桌前,指尖抚过琴弦,琴声悠远,闻之,心旷神怡。 即使这般祥和的琴声,也难以安抚秋子逍那颗暴躁的心。 秋子逍大口饮着价值千两的贡茶,吹眉瞪眼,嘴里不停地骂着:“母夜叉!真是蛮夷之地的母夜叉!” “岂有此理!”秋子逍愤怒地举起茶盏,狠狠地摔到地上。 上好的白玉茶盏,就这样成了碎片。 邵婴轻叹一口气,“何必拿东西出气。切磋而已,受点儿小伤在所难免,不必计较。” “敢情挨打的不是你,站着说话不腰疼。”秋子逍没好气地道。 “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恼怒她,你只是困惑,困惑那个女人的性格为什么和顾岚烟一点儿也不像。” 邵婴一语道破了秋子逍的心思。 的确,他一向大度,尤其是对女人,更是格外大度。 并不会因为切磋受伤,而记恨起谁。 他只是困惑,不明白为什么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性格脾气竟然没有一丝相似。 秋子逍走到邵婴面前,压低声音问:“你觉得她是顾岚烟吗?” 邵婴沉声道:“是,又不是。” “什么意思?你能不能说点儿人能听懂的话?” 邵婴淡淡一笑,“她是顾岚烟,也是拓跋熙,顾岚烟的确回来了,只是,她变了,她再也不是你我认识的那个女子。” “这么说……她真的是小烟!”秋子逍眼中全是激动,“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对你动了杀意。”邵婴细细地解释道:“众人皆知你深受陛下宠爱,北狄人再狂妄,也不敢对你下杀手。可她那一剑,毫不犹豫,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身份,她用行动告诉了所有人,她是杀人不眨眼的拓跋熙。” 秋子逍诧异道:“她真的想杀我?” “是,她的确想杀你,但是,她也猜到了结果,她知道我、或是祁湛,必有一个会出手相救。” 若要将戏演得真,必须身为戏中人。 顾岚烟这一计太狠,若不是邵婴有一颗玲珑心,恐怕也会同旁人一样迷失在局中。 秋子逍坐下来,慢慢整理思绪,“顾岚烟就是拓跋熙,她四岁入京,这么说,她真的是北狄失踪多年的公主,她有了这样尊贵的身份,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要回到这个腥风血雨的地方!她一定、一定是要报仇。” “子逍,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秋子逍严肃地点点头,“我不会揭穿她,不会打扰她,她想做拓跋熙,我便当她是拓跋熙。” 邵婴随手拨动着琴弦。 秋子逍面色凝重地垂下头,蹙眉道:“你别弹了,弹得我心乱。” “子逍,越是这个时候,琴声越不能断。”邵婴别有深意地道。 琴声未绝,空灵之音融进寂静的夜。 这个夜,注定无眠。 北狄使馆,顾岚烟沐浴更衣后,整个人放松了许多。 外面传来敲门声,每日的这个时辰,木格都会给她送热羊奶。 “进来。”她轻轻地道。 门缓缓打开,进屋之人身上带着一股寒气。 “阿霆,怎么是你?” 独孤霆端着一碗羊奶走到她面前,眸中透着几分担忧,“我不放心你,便来看看,你还好吗?” 顾岚烟接过碗,目光闪烁着一下,“我没事。” “今夜,你对秋子逍动了杀意,为什么?” “我知道邵婴会救他。” “你这是在赌,拿秋子逍的性命赌!若是邵婴不救呢?” 顾岚烟目光一沉,“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熙,你变了。”独孤霆定定地看向她,心泛着疼痛,“之前,我想将你变成一只狼,可现在,看见你成为一只狼,我有些后悔了。” 顾岚烟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瞳孔散发着冰冷的光,“阿霆,你应当唤我‘殿下’。” “是,是臣错了。”独孤霆眼中划过落寞,“那么,接下来,殿下要做什么?” 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冷笑,“自然是将素月在乎的东西一点点夺到自己手中,再慢慢毁灭。她爱祁湛,我便让她尝尝爱而不得、嫉妒入骨的滋味。” 今夜,她已经抛出去一个饵,只等祁湛上钩。 第二日清晨,顾岚烟穿着一身大越衣衫,带着木格,出了北狄使馆。 御河街依旧那么繁华,她走过熟悉的路,一时之间,无数回忆涌上心头。 忽然,一间酒馆里传来了说书声:“话说,京城有四香,飘香楼的菜香,雅竹轩的茶香,群芳阁的女儿香,这最后一香嘛……” 先生顿了顿,故意吊着客人的胃口。 “是什么?”“快说啊!” 人们急着开始问。 顾岚烟忍不住停下脚步,想听听先生要说什么。 先生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朗声道:“最后自然是留香舍的熏香。” 顾岚烟身子微微一僵,缓步走进酒馆,寻了一处角落坐下,想听听这位先生到底要说什么。 只听先生道:“诸位,我今日要说的故事,便是关于一个‘香’字。几年前,一桩毒香案震动京城,月桂街顾家之主畏罪自杀。顾家有一女子,名唤岚烟,样貌平平,却不知因何缘故,竟与祁相牵扯不清……” 这还是顾岚烟第一次听到说书先生说自己的故事。 当年的那点儿事情,添油加醋,好生精彩,着实吸引了不少客人。 她也认真地听了起来。 不一会儿,说书先生就说到了她的死,“这女子没了夫君,没了兄长,一夜之间竟疯了,挟持丞相夫人,企图杀害,幸好,祁相、御林军及时赶到,救下了丞相夫人。” “那顾岚烟呢?”有人问道。 先生叹了一口气,“乱箭穿心,坠落悬崖,尸骨无存。” 十二个字,便是她的结局。 众人纷纷发出感叹,“死了也好。”“活着也是受罪。” 身旁,木格同情地道:“这女子也是可怜。” 顾岚烟喉咙有些发干,拿起茶杯,猛地喝了几口水,咬了牙道:“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连她都瞧不起那时候的自己。 真是懦弱、无能。 205:绝交 “长公主也喜欢听书?”头顶传来一道深沉的声音。 是祁湛。 她就知道他会过来。 顾岚烟缓缓抬头,清澈的眼睛中透着一丝慵懒,“是啊!本宫闲来无事,便来听书,没想到,竟听到了祁相的情史,当真让本宫大开眼界。” 祁湛淡笑着坐下,“长公主觉得书中的女子如何?” 顾岚烟目光沉了下去,“恕本宫直言,这样的女子死了也好,如此软弱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祁湛深深地凝视她,声音沙哑地道:“这些年,我一直在等她。” 她低下头,轻笑一声,“想不到祁相还是痴情之人。” “我觉得她没有死,或许,她就在我面前。” 顾岚烟的心微微颤动。 难道他看出来了? 还是,他只是在试探自己? 她从容地抬起头,直视他深邃的眸,不急不缓地道:“独孤国师曾说过,本宫的相貌与顾岚烟相似。世上之事,无奇不有,祁相如此聪慧之人,应该能分得清孰真孰假。” “我自然能分清。”祁湛深深微笑,“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只要她站在我面前,我都能认出她。” 顾岚烟随随地瞥了他一眼,“那你觉得,我是不是她?” 祁湛看了她良久,冷漠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顾岚烟握紧酒碗,仰头,一饮而尽。分不清心里是苦是甜。 旧事说完,就该说正事了。 她双手把玩着酒碗,幽幽地说:“祁相、淮王当真是不惧皇权,在军中安插眼线,企图扰乱军心,本宫虽不是大越之人,却也知道大越律法,此乃叛国罪,要诛九族。” “你想要什么?”祁湛沉沉地看着她,“说出你的条件。” 顾岚烟抬手勾住他的胳膊,目光带着几分魅惑,“你陪我喝酒,我就告诉你。” “你确定?” “嗯。”她含笑着点点头,“非常确定。” 祁湛抬起头,扬声对店小二道:“再来两坛酒。” “不!十坛。”顾岚烟更正一句,顺手扔给店小二一锭银子,“要最烈的酒。” 店小二拿到了银子,眼睛都放着光,连声说了三个“是”。 片刻过后,桌上便摆满了十坛酒。 酒馆中,不相干的客人已经被请了出去,只剩下顾岚烟、祁湛,他们各自带的护卫都在外面等候。 顾岚烟索性不用碗,拿起酒坛喝了起来。 见状,祁湛也拿起酒坛,陪着她。 两坛酒见底后,祁湛问:“还要继续吗?” 顾岚烟脸上没有丝毫醉意,“当然。” 进入狼营,第一件事情就是喝酒,她现在的酒量和独孤霆不差上下。 区区两坛酒,算不得什么。 “好,那继续。”祁湛接着喝起来。 顾岚烟眼中闪过诧异,没想到祁湛的酒量如此好。 看来,她还是不够了解这个男人。 十坛酒,一人五坛,半个时辰的时间,竟已经喝完。 “酒喝完了。”祁湛放下最后一坛酒,“说出你的条件。” 顾岚烟的眸蒙上一层灰暗,“本宫要驻军京城。” 驻军京城就是北狄的军士进入大越京城,就等于在大越的心脏放着一把利剑。 太危险…… 祁湛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这是你的条件,还是独孤霆的条件?” “这是北狄的条件。” “呵……”祁湛沉沉一笑,“此事在我能力之外,我办不到。” “你能办到。”顾岚烟靠近他,在他耳畔低声说:“本宫进宫议和时会提到此事,到时候,祁相一定要站在本宫这边。” 说完,她重重地拍了拍祁湛肩膀,“此事便交给你了,莫要让本宫失望。” 这种逼人走入绝境的感觉,真是美妙! 顾岚烟缓缓站起,面带深笑地走出酒馆。 酒馆门口,与寒洛擦肩而过。 昨夜没在淮王府看见他,顾岚烟还有些失望,生怕这个寒洛死了,自己无法手刃仇人。 现在看见他,总算安心了。 没死就好。 顾家人的性命,她都要一一讨回来。 “长公主,我们回使馆吗?”木格问。 “不,陪我去个地方。” 顾岚烟来到雅竹轩,进入安静的雅室,想在这里静一静。 伙计走上前,恭敬地问:“姑娘想喝什么茶?” 她揉了揉眉心,“给我一杯醒酒浓茶。” “姑娘稍候。” 过了一会儿,雅室的门慢慢打开,一抹白衣身影走进来。 不是伙计,而是邵婴。 邵婴眼睛虽盲,却将茶端得极为平稳。 “姑娘,请用茶。”邵婴轻柔的声音像极了叶镜尘。 顾岚烟饮了茶,是浓茶,夹杂着糯香。 她知道他看穿了自己。 轻叹一口气,“邵大人,多年不见,一切可好?” 邵婴答了四字:“物是人非。” 顾岚烟嘴角划过苦涩的笑,“是啊!物是人非。” “姑娘这次回来,为了什么?” “讨债。” “可会见血?” “会。” 邵婴垂下头,默默地道:“当年的事情,我也有错。” “我知道。” “你知道?” 顾岚烟低声道:“当年,顾九死后,只有子逍一人在追查真相,身为大理寺少卿的邵大人,应该很容易就看破此事,但那时候,你却置之不理,后来,叶镜尘中毒,若你细查,应该也能查出线索,但你依旧未查,或者……你查了,可当知道真凶是素月,你便放弃了真相。” “抱歉。” “不必抱歉,放弃真相的又不止你一人。” 有些事情,后知后觉,才觉得痛心疾首。 邵婴、祁湛,哪一个不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可当年,他们同时放弃了真相。 因为,比起真相,素月更加重要。 姜玉公主对他们有恩,为了报恩,他们心照不宣地压下了那两桩人命案子。 “顾姑娘,在下对不住你。”邵婴起身,深作一礼。 “顾岚烟已经死了,我现在是拓跋熙。”顾岚烟淡漠地看向他,语气疏远,“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提。将来的事情,请邵大人不要插手,否则,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今日之言,算是与邵婴绝交。从今往后,她只当从未认识过他。 206:议和 次日,顾岚烟入宫议和。 虽然陛下早已听闻北狄长公主相貌与顾岚烟相似之事,但见到真容时,还是微微怔住。 太像…… 顾岚烟行过礼后,优雅地坐在矮椅上,气定神闲地品茗。 殿内,独孤霆宣读议和条件:“需大越赔银三千万两,十万牛羊,割地青州,且允许北狄军士驻军大越京城。” 前几条,陛下都能答应,只是最后一条,严重触犯了大越的底线。 大越京师,岂能容许他国之兵常驻。 在场参与议和的大臣不下十人,听闻“驻军”二字后,脸上皆露出愤怒。 陛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驻军一事,容朕三思。” 顾岚烟淡笑着放下茶盏,“陛下要三思,本宫自然会等,只是……本宫等得起,恐怕宣王等不起。” 轻缓的语气中充满逼迫。 众人皆知,北狄不会善待俘虏。 陛下面色凝重地看向议和书,不言不语,难下决断。 顾岚烟抬起头,瞥了眼祁湛,别有深意地嫣然一笑。 只见祁湛走上前,沉声道:“敢问长公主,北狄驻军人数为多少?” “三千。” “驻军多久?” “十年。” “驻军统领为何人?” “北狄国师,独孤霆。” 祁湛点点头,回身对陛下道:“微臣觉得驻军五千并无不妥。” 顾岚烟心里顿时一喜。 陛下目光深邃,多年的君臣默契,他知道祁湛一定有后话。 果然,祁湛缓缓道:“微臣觉得驻军统领应另选他人。” “何人?”陛下问。 “长公主。” 顾岚烟挑了挑眉,没有丝毫恼怒。 一切都在自己计划之中。 那日,她料定祁湛不会轻易妥协,至少,也会提出条件。 驻军五千,驻军十年,驻军统领独孤霆。以祁湛的城府,一定会要求更换统领。 毕竟,独孤霆的兵法谋略深不可测,留他在京城,便等于留下一个祸根。 她猜测祁湛必会选自己留在京城。 第一,是想探究她的身份。 第二,北狄长公主身在大越京城,北狄应不敢肆意滋扰边境。 祁湛的这个选择,恰好正对顾岚烟的心意,给了她一个能长久留在京城的理由 “好,本宫答应你。”顾岚烟一口应下,不过,她还有条件,“若要本宫留下,驻军人数需增至五千。” 陛下权衡之后,提起御笔,在议和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重重地盖上玉玺。 从此以后,北狄、大越互不侵犯。 顾岚烟心情大好,出宫后,便回了使馆,吩咐厨子准备烤全羊、马奶酒,爽朗地道:“今日我们痛痛快快喝几杯。” 晚上,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吹着筚篥,敲着羯鼓,一人一句唱着北狄的歌谣。 顾岚烟印了一口酒,看向身旁的独孤霆,低声道:“明日,你便离京吧。” 独孤霆蹙眉,“你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北狄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你去处理,释放俘虏,整顿军士,睿儿身边不能没有你。” “那你呢?你的身边就可以没有我吗?” “可以。” 独孤霆白了她一眼,“卸磨杀驴。” 顾岚烟耸了耸肩,“这可是你教我的,狡兔死走狗烹,我不敢忘。” “小白眼狼。”独孤霆宠溺地怒骂一声,无奈地看着她,眼中透着几分悲伤。 丫头长大了,再过几年,说不定远胜过他。 他亲手给了她羽翼,却又不想看到她羽翼丰满,害怕她离开自己。 这种情感很是矛盾。 一面想让她强大,一面又不愿她受伤。 “殿下。”他温柔地唤了她一声,“办完该办的事情,就回北狄吧!臣在北狄等着你。” “嗯。”她右手握拳,捶了三下肩膀,作出承诺,“北狄,不见不散。”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半月。 宣王以及其他俘虏陆续回京,北狄的五千精锐也已经驻军京城。 陛下将安业街赐给北狄军士,作为日常歇息、训练之所,安业坊位于京城最西侧,房屋简陋,远离皇宫、市井,是京城偏僻之地。 顾岚烟拿出万两银子修缮屋舍,并按照北狄风俗布置屋子、院落。 她不喜住在使馆,便搬去了安业街,与军士同吃同住,与在北狄的时候一样。 这日,顾岚烟正在射箭,木格轻步走过去,递上名帖,低声道:“祁相来访。” 顾岚烟手指一松,箭射偏了,没有射中红心。 她扫兴地叹了口气,将弓箭交给木格,转过身,往前厅走去。 只见前厅门前,站着一个玄色身影,负手而立,如一尊石像。 顾岚烟不急不缓地走过去,“找本宫何事?” “邀长公主喝酒。” “喝酒!”她眸中闪动着光泽,“去哪里喝酒?” “飘香楼。” 她心中泛起一阵疼痛,脸上却佯装着疑惑,“那是什么地方?” “京城最好的酒楼。” “好,我跟你去。”她爽朗地应下,随手拿起弯刀,便出了门。 祁湛看了看她身后,空无一人,“长公主为何不带护卫?不怕遇到危险?” “不怕,跟着祁相,能有什么危险,” 祁湛淡淡一笑,双眼直直地盯着她,“或许,我就是危险。” “你有多危险?”顾岚烟眨了眨眼,玩笑道:“你还能把我吃了?” “也不一定。” 顾岚烟饶有兴致地问:“那你想怎么吃我?要放盐吗?” “我觉得生吃最好。” “那你可要小心了,我皮糙肉厚,当心塞牙。” 他要开玩笑,她便陪着他开玩笑。 看到最后,谁先笑不出来。 两个人出了安业坊,一路谈笑去了飘香楼。 路上,祁湛时不时会问她一些北狄风俗,她应答自如,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到了飘香楼门前,顾岚烟发现里面没有一个客人。 她诧异道:“莫非祁相包下了这里?” “与长公主饮酒,自然不能被闲人打扰。” “这么说,今日,只有你我两个人。” “是。” 她并没有因为无客而感到紧张,反倒双目含笑地看向祁湛,“听闻祁相已有家室,如此行事,就不怕会伤了夫人的心吗?” 207:请酒 “你觉得呢?”祁湛反问。 顾岚烟缓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贴在他的耳边,柔声道:“我觉得纵使让夫人伤心,祁相也会陪着我,对吗?” 她清澈的眸散发着暧昧不明的光,带着几分魅惑、慵懒。 祁湛沉默地看着她,良久,转身走进飘香楼。 二人坐下后,伙计端上一盘盘菜:二龙戏珠,踏雪寻梅,白鹤展翅,细雨无痕…… 十几盘小菜,都是顾岚烟最爱的菜肴。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痛,紧握着竹筷,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不要紧张,不要在意,不要动情。 祁湛夹起“二龙戏珠”中的一块鱼丸,放到顾岚烟面前的玉碟中,“尝尝这个。” 曾几时何,他也说过一样的话。 那是他第一次带她去飘香楼的时候。 顾岚烟夹起菜,放入口中,这味道还是没有变了。 这熟悉的味道仿佛让她回到了五年前。 “味道如何?”祁湛轻声问。 她淡淡地道:“不及北狄的烤羊腿好吃。” “大越也有羊肉,你尝尝这块羊排。”祁湛又夹了一块羊排给她。 顾岚烟知道若是自己再吃下去,一定会露出破绽,她冷漠地拒绝道:“我是来喝酒的,不是来品菜。” 她拿起酒坛,打开后,一股特殊的酒香飘散开来。她面色一怔,“这酒……” 祁湛凝视着她的面容,缓缓道:“这酒是一位故人相赠,酒中放了窨酒香丸,这香丸制作十分复杂,需取龙脑、麝香、丁香、官桂、胡椒、红荳、缩砂、白芷等药材各一份,又取山少许,研磨成粉,细细调和,制成樱桃大小的香丸,每一斗酒中放入一丸,封坛入窖。” 他每说一个字,顾岚烟的心便痛一分。 这香酒是她所赠,贺他生辰,没想到,他还留着…… “怎么不喝?”祁湛深邃的眸紧盯着她。 她握紧酒盏,仰头,一饮而尽,酒盏重重地落到桌上,沉声道:“好酒!” 从来不知自己酿的酒竟然这般难咽,如鸩入喉。 祁湛拿起酒盏,默默饮下,声音沙哑地问:“我可以唤你一声岚烟吗?” 顾岚烟面色嘲讽地轻笑两声,“可以。” “岚烟。” “嗯。”她配合地应了一声,但声音中满是冷漠、敷衍。 祁湛轻叹着摇摇头,“你终究不是她。” “还好我不是她。”她佯装庆幸地道。 这时,门外传来寒洛的声音,“主子,夫人来了。” 顾岚烟垂下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杀意,再抬头看祁湛时,那抹杀意已经荡然无存。 她总能将情绪隐藏的很好。 “送夫人回去。”祁湛冷声道。 顾岚烟感到诧异,“你怎么不去见她?” “你比她重要。”祁湛含笑看着她。 “那我岂不是成了戏本里魅惑书生的妖精了?” 祁湛挑挑眉,“这么说,你想魅惑我?” 两个人的对话中夹杂着暧昧。 顾岚烟脸颊红了起来,正要说话,只听门外又传来寒洛的声音,“夫人不肯走。” 祁湛面色沉了下去,缓缓站起,“你在此稍等片刻,我同她说几句话便回来。” 等?她从来不喜欢等人。 顾岚烟冷漠地望着祁湛走了出去。 片刻后,门外传来女子凄凄切切地啼哭声。 这都过去五年了,怎么素月还是喜欢假装柔弱?就不能换个新的手段? 顾岚烟指尖猛地用力,将酒盏捏碎,随手扔掉碎片,拿起弯刀,面无表情地起身,从飘香楼的后门离去。 当祁湛回去时,已经空无一人,一瞬间,怅然若失。 顾岚烟独自走在街上,不知该去哪里。 也不知怎么回事,只饮了少许的酒,竟有些头痛。 许是窖藏太久,酿进了太多爱恨情仇,喝起来才倍感断肠。 她随意找了一处僻静的巷子,倚着一颗老榆树,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身旁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天青色云锦衣裳,腰间系着价值连城的古玉,玉上刻着一个字:秋。 “你喝了多少酒?怎么一个人躺在街上睡觉?遇到歹人怎么办?”秋子逍蹙眉看着她,责备中透着关怀。 顾岚烟目光淡漠地看向他,薄唇轻启,“多管闲事。” 四个字堵得秋子逍语塞。 他反复告诉自己:这个是顾岚烟,他的小烟……不计较,不生气。 “我送你回去。”秋子逍伸出,准备扶她起身。 顾岚烟看也没看他一眼,扶着树干,缓缓起身,头还是昏昏沉沉。 即使这样,她也不想接受秋子逍的帮助。 她怕自己一旦握住那双手,心便再也冷不起来了。 小巷里,一女一男,一前一后走着。 她快,他则快,她慢,他则慢。 子逍啊子逍……你这又是何必呢! 她心中一阵叹息,回身身子,怒声问:“为什么跟着我?” “我不放心你。” “你再跟着,我就杀了你。”她拔出弯刀,指向秋子逍。 他情不自禁地嘀咕一句:“母夜叉……” 她瞪圆了眼,“你说什么!” “没什么。”秋子逍微笑着摇摇头。 她收起弯刀,“不要再跟着我了。” “那你遇到危险怎么办?”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死。” 话音刚落,一支羽箭“嗖”地一声向她射去。 顾岚烟一刀劈断羽箭,白了秋子逍一眼,“乌鸦嘴。” 秋子逍警惕地盯着四周,只见一个身着戎装的大越军士举剑刺来,“拓跋熙,拿命来!” “找死。”顾岚烟目光冷若寒冰,身子微微一侧,躲过一击,快步绕到军士身后,扬起弯刀,毫不犹豫地挥下去,刺穿那人的右腿。 顾岚烟并不打算罢休,拔回弯刀,又是一刀。 这一刀,直冲要害。 见状,秋子逍急忙抬剑阻止,“长公主,手下留情,他是大越的军士,需交由大越的官府处置。” 顾岚烟放下弯刀,俯视军士,冷漠地问:“为什么要杀我?” 军士含恨道:“为兄长报仇!” 她疑惑,“你兄长是谁?” “你在战场上杀了那么多人,自然不会记得他。”军士双目猩红,浑浊的泪滚滚落下。 208:赛马 “糊涂!”秋子逍怒斥一声,“战事已停,你这么做,只会挑起新的战乱。” 军士冷笑道:“战事已停?凭什么你们轻飘飘地一句话,战事便停了?我怎么办?我死去的兄长怎么办?为什么她可以活得那么好,而我们这些为大越拼死杀敌的兵,却要被人骂作‘无用败兵’!我不甘心!不甘心!” 秋子逍一时沉默,这军士所言不无道理。 战争就是这样残酷,舍大便要弃小。 他虽不知顾岚烟究竟杀了多少大越将士,但大概能猜到绝不下千人。否则,不会激起这么大的仇怨。 良久的寂静过后,只听顾岚烟轻声道:“放了他。” “什么?”秋子逍诧异地看着她,“你要放了他?” “今日的事情只当没发生过。”顾岚烟突然转过身,身体开始颤抖。 秋子逍知道,她在哭泣。 “送他去医馆!不要跟着我。”顾岚烟疾步逃离巷子。 泪水顺着脸颊落下,心如刀割…… 她曾是大越人,曾在这里成长。 从前的她见到血便会心慌,可现在,她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 她痛恨祁湛,到最后,却变成了和祁湛一样的人。 “呵……”她嘴角浮起苍凉的笑,笑得泪流满脸。 顾岚烟走到安业街时,心绪已经平稳了些。 “殿下回来了!”木格跑到顾岚烟面前,闻到她一身酒气,“殿下又喝酒了!” “小酌几杯而已。” “婢子服侍殿下沐浴。”木格准备好了热水、香料,扶着顾岚烟走进汤池。 顾岚烟泡在温暖的水中,感觉放松许多。 木格一边往水中撒着花瓣,一边低声说:“刚才,有位公公来传话,后日,陛下要去京郊围猎,邀殿下同去。” “围猎……”顾岚烟眼中浸着几分怀念。 那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每次围猎,总会发生一些事情,或是遇到什么人,或是遇到什么难。自从认识祁湛之后,她的生活便乱了。 “殿下要去吗?” “去。”顾岚烟想了想,吩咐道:“记得给我准备一身男装。” “为何?” 顾岚烟淡淡一笑,“为了一个人。” 当年,她和祁湛初次去围场的时候,便是穿着男子衣衫。 她要将祁湛的心牢牢握在手中,让他一次次困惑,一次次期望,一次次绝望。 既然他忘不了顾岚烟,又让他接受顾岚烟死了的事实。 围猎那日,她一袭雪白衣衫,身骑枣红马出现在围场,远远望去,像极了一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不出她所料,这身装扮果然吸引了祁湛的目光。 祁湛骑马来到她面前,一双冷眸因为她的容貌而变得温和,“听闻北狄人喜爱赛马,长公主可有兴趣与臣赛上一局?” “可以。”她爽朗地答应,“若你输了怎么办?” “若臣输了,臣便将这块家传的麒麟玉佩赠予公主。” 顾岚烟冰冷的眸落在那块玉佩上,心中涌起万般复杂情绪。 她佯装不屑地道:“一块玉佩能值几个钱?” 祁湛淡笑道:“长公主若赢了这块玉佩,可要求我为你做一件事。” 顾岚烟眼中闪过一丝光泽,“听起来倒是不错。” “若长公主输了,怎么办?”祁湛含笑问。 她嘴唇勾起一抹傲然的笑,“本宫不会输。你的玉佩,本宫要定了!” 围场中,两个人同时扬鞭,马蹄掀起阵阵尘土,狂奔而去。 顾岚烟的这匹枣红马曾是拓跋睿的御马,北狄最烈的马,独孤霆花了整整一月才将它驯服,顾岚烟曾打趣说:“这马如此难驯服,一定是你杀的那头狼王转世。” 两人的速度不差上下,顾岚烟面色凝重地盯着终点的方向,秀美的容颜严肃认真。 祁湛轻叹一口气,松了松缰绳,让自己的马慢了些。 最终,胜者是顾岚烟。 她回眸,伸出手,“玉佩。” 祁湛解下腰间的麒麟玉佩,放入她的手心,“记住我说的话,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会做。” “记下了。”顾岚烟将玉佩系在自己腰间,一副欢喜的模样,心却在滴血。 两人往林子深处走去,顾岚烟不猎鹿、不猎雁,只猎白狐。 祁湛忍不住问:“长公主要这么多白狐做什么?” 她抚摸着白狐毛,眼中浮着温情,“给阿霆、睿儿做狐裘。” “可能给我做一身?” 她笑了笑,“你堂堂一个丞相,没有狐裘吗?” “没有你做的。” “本宫做得狐裘并不好。” “没关系。” 她想了想,点头道:“好吧!我可以给你做,不过……你要付银子。” “多少?” 她竖起纤细的食指。 祁湛猜测,“一千两?” “一万两。”她狮子大开口。 在大越,一万两够买十件狐裘了。 “好。”他欣然同意。 远方传来号角声,应是到了午宴的时间,催促众人回去。 宴席上,祁湛和顾岚烟一同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顾岚烟并没有躲避那些探究、好奇的目光,她目不斜视,高贵地迈步,优雅地坐下,气场和祁湛不差上下。 陛下怕她吃不惯大越的菜,特意命人准备了北狄的菜肴。 顾岚烟心里不禁冷笑:以前她还是顾岚烟的时候,人人欺她,压她,可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礼待。 她慵懒地道声谢,便坐下品尝。 刚饮了三杯酒,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哗啦呼啦”地铁链声。 她微微蹙眉,抬头看见,只见一个瘦弱锦衣少年慢慢走近大殿,他双手双脚都套着铁链,披头散发,唯有一双眼睛如狼般尖锐、骄傲、冰冷。 是凤炘! 虽然他长高了,容貌变了,可她绝不会认错。 他怎么会成这副样子? 她看向那厚重的铁链,眼中闪动着寒意。 凤炘路过顾岚烟面前时,脚步一停,目光直直地望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浅笑,他张了张口,说了话,并没有发出声音。 凤炘曾教过顾岚烟唇语。 只有她懂他说了什么。 他说,“好想你。” 他认出了她,只一眼,就认出了她。 209:认得 这世间最让人感动的一个字便是:想。 一个想字,道出了多少回忆。 她的心仿佛被一双手紧握着,又疼又闷。 “快走!”太监低声催促一句,粗鲁地推了凤炘一把,凤炘踉跄不稳地摔倒在地上。 凤炘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在座之人视若不见。 陛下蹙起眉头,厌恶地道:“奴质侯失礼,宴后自去领罚。” “是。”凤炘低低地应了一句,正欲起身,只见一双白皙的手伸向自己,他抬起头,只见顾岚烟柔声道:“我扶你起来。” 她现在是拓跋熙,不用顾忌任何人。 “多谢。”凤炘扶着她的手腕,缓缓起身。 顾岚烟关心地问:“摔疼了没有?” 凤炘摇摇头,声音沙哑地回道:“没事。” 顾岚烟淡淡一笑,挺直身子,对着凤炘深作一揖,“北狄长公主拓跋熙见过燕国皇子,久仰皇子盛名,幸得一见。” 这一礼,给足了凤炘颜面,将凤炘捧在高处。 凤炘双手交叠,不亢不卑地回礼道:“凤炘见过长公主,听闻长公主驻军京城,日后定去安业街拜访。” “若要拜访,你身带桎梏,怕是不方便。”顾岚烟心疼握住他身上的铁链,回身看向大越皇帝,“陛下,可能除去凤炘身上的桎梏?” “这……”陛下面色犹豫,似乎并不愿除去。 这时,有位老臣沉声道:“长公主有所不知,凤炘生性阴鸷,五年前,曾谋划刺杀丞相夫人,后被祁相下令,余生身带桎梏,非死不能除去。” 五年前? 她的心猛然一沉,想来,五年前,凤炘一定是看破素月的所作所为,才谋划刺杀,却没想到,又一次败给了祁湛。 很好,又是祁湛。 这笔账,她记下了。 顾岚烟冷眸瞥向祁湛,轻笑道:“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时过五年,难道祁相还畏惧一个孩子不成?” 激将法似乎有了作用。 闻言,祁湛淡淡一笑,起身对陛下道:“陛下,长公主之言不无道理,时过五年,或许凤炘心性已改,不如除去桎梏,大越人才济济,的确不必畏惧一个少年。” “也罢,便给他一次机会。”陛下沉沉地看向凤炘,下令道:“除去桎梏。” 太监拿走桎梏时,顾岚烟清晰地看见凤炘手腕、脚腕上的勒痕,眸中闪过一丝心疼,拉着凤炘的手,“来,坐我身旁。” 凭着她现在的身份,谁也不敢阻止她。 “多谢。”凤炘坐在顾岚烟身旁,只见她不停地给他递食物,柔声道:“你这么瘦,多吃点儿。” 凤炘似乎几日都没进食了,拿起糕点,没有矜持,垂着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你……”她欲言又止,这里人太多,不是说话的地方。 凤炘咽下嘴里的东西,低声道:“什么也别问,我什么都不会说,我没事,不用担心。” 他不想被顾岚烟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也不愿告诉她,自己这些年所受的屈辱。 顾岚烟心如针扎,眼圈泛着微红,她深吸一口气,平定了情绪,递给他一杯热茶。 她刚才的神情被凤炘看在眼里,他接过茶杯,低笑道:“的确是变了。” 变了也好,现在的顾岚烟,更让他觉得舒服。 宴席过后,顾岚烟亲自送凤炘回了奴质侯府,府门前增添了不少的军士,推开门,一个少女正在打扫落叶,顾岚烟一眼认出了她,是段蓉蓉。 段蓉蓉抬起头,目光闪过不可思议,“顾……顾岚烟。” 凤炘沉声道:“她不是顾岚烟,她是北狄长公主拓跋熙,只是相貌相似而已。” 很明显,凤炘不想旁人知道她的身份。 “不是?”段蓉蓉心有疑惑,细细打量顾岚烟,竟看入了神。 “客人到了,还不去沏茶!”凤炘命令道。 “是。”段蓉蓉回过神来,疾步走去厨房沏茶。 凤炘和顾岚烟一同来到房中,相对而坐,半响没有言语。 直到段蓉蓉端上茶盏,又退了出去。 凤炘凝视着茶水中漂浮的几片茶叶,缓缓开了口:“这些年,一定很辛苦吧!” 他没有问她过得好不好,而是一句叹息,仿佛已经知道她这些年的苦。 她饮了口发涩的茶,轻声道:“彼此彼此。” “五年了……” “是啊,五年了。” 凤炘的泪水一滴滴落在茶盏中,声音哽咽,“顾岚烟……五年了!整整五年了,我都以为你死了,我……我……好想你。”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她没死,真好。 这五年,他身带桎梏,不见任何人,不接受邵婴的帮助,不反抗,不斗争,只是因为那颗心随着她一起沉入了深谷。 他只当自己死了。 今日,就当他见到顾岚烟的那一刻,他的心又活了过来。 他拭去脸上的泪,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回来要做什么,若需要我,我拼死相助。” 顾岚烟目光一深,“凤炘,有些事情,我必须亲手去办。” “我明白。”他嘴角微微扬起,“现在的你,一定能办到。” 她握住凤炘的手,“等事情办完,我带你回燕国。” “我不想回去。”他拒绝道。 他是被燕国抛弃的人,那里已经不值得他怀念。 “那就带你去北狄,我罩着你。”她豪言道。 凤炘笑了笑,眼中含着感动,“一言为定。” 顾岚烟没有久留,刚才进来的时候,便看到府外有些眼线,她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并不想被人抓住把柄。 她离开奴质侯府后,便回了安业街。 今日,安业街有些不寻常,多了许多陌生的大越军士。 这种情况,应该是有身份尊贵的客人来了。 “殿下。”木格大步走到她身旁。 “谁来了?” “丞相夫人。” 素月啊素月,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还带着这么多军士,来者不善。 顾岚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双眸结着万年寒冰。 “殿下要见她吗?”木格问。 “见。”顾岚烟整了整衣衫,刻意露出腰间的麒麟玉佩。 210:吃醋 顾岚烟缓缓走去正厅,在门口,停了片刻,静静地看着素月现在的模样。 五年了,素月容貌依旧倾城,目若秋水,像是画中翱翔九天的仙子。 可惜啊……她现在只能坐在轮椅上。 顾岚烟冷冷一笑,抬脚走了进去,姿态优雅地坐在主位,目光慵懒地落在素月身上,“夫人久等了。” 素月一双深眸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的容貌,眼中有惊讶、狐疑、探究。 虽早听说过她的容貌与顾岚烟极像,但却未曾想到如此像。 不,这不仅仅是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看见她腰间的麒麟玉佩,素月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帕子,低声道:“长公主,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一个人。” 顾岚烟从容微笑,坦言说:“许多人都说本宫像顾岚烟。”末了,又补充一句,“祁相也这么说。” “是吗?”素月牵强地笑了笑,“想必夫君是难忘旧情,将长公主当成那位故人了。” 顾岚烟淡笑不语,待木格奉茶后,拿起茶盏,幽声问:“夫人来访,所为何事?” “长公主入京多日,本宫身为大越公主,理应来访。”素月朝身旁的婢女递了一个眼神,婢女立即将手中的锦盒呈给顾岚烟。 素月含笑道:“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顾岚烟单手打开锦盒,只见锦盒中放着一串翡翠珠链,色泽通透,乃是上品。 “这东西,本宫不能收。”她冷声回绝。 “为何?” 顾岚烟扣上盒子,目光嘲讽地看向素月,“你还不够资格拜访本宫,本宫自然不会收你的访礼。” 木格在旁边道:“长公主只接受二品以上官员来访,旁人一律不见。今日见夫人,全是看在与祁相的交情上。” 素月的贴身婢女不服气地道:“我家夫人是陛下册封的公主,皇亲国戚,又是丞相夫人,怎么就不能……” “放肆!”木格打断婢女的话,扬起手,一巴掌打在婢女脸上,训斥道:“你家主子还没说话,轮得到你来这里狂吠!” 素月的冷眸看向木格,别有深意地道:“是啊,主子都没说话,轮得到你在这里狂吠。” 木格紧咬着牙,强压心里的怒火。 若是在北狄,她早就拔刀了。在北狄,哪怕后宫的妃子也不敢这么对长公主说话! 顾岚烟怎会让木格受委屈,她将茶杯放到一旁,“既然丞相夫人这么想听本宫说话,那本宫就同你说上几句。” 她冷漠地站起,一步步走到素月面前,俯视着她那双残废的腿,轻蔑地道:“据本宫所知,当年陛下册封你为公主,也不过是可怜你罢了!你算哪门子的公主!本宫不妨告诉你,即便是大越嫡公主来访,本宫不愿见,也可以不见。” “你……”素月气得浑身发抖。 顾岚烟瞥了眼素月的双腿,“你行动不便,就该好生待在府里。” 素月面色煞白,她最不愿别人提起自己的腿,这是她一生的痛处。 “木格,送客。”顾岚烟随随地吩咐一句,便转身离开正厅,留给素月一个高傲的背影。 今日,她说的话算是客气了,若是素月再不知死活地招惹自己,她便不会留情。 这才只是开始…… 素月是哭着回的丞相府,见到祁湛,轻抓着祁湛的手,抽泣不语。 祁湛轻叹一口气,“怎么了?” 素月摇摇头,委屈地咬着嘴唇,“没事。” 祁湛看向婢女,“到底怎么回事?” 婢女低声道:“今日,夫人去拜访北狄长公主,却不想长公主疾言厉色,一副要将夫人碎尸万段的凶恶模样。” 闻言,祁湛只是淡淡地点了下一头,“既如此,以后便不要去见她了。” 素月紧握擦拭眼泪的帕子,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她含泪的眸若有若无地看向寒洛,透着几分求助。 寒洛心中一痛,沉声问:“夫人今日所受之辱,就这么算了吗?” “要不然呢?”祁湛反问,“你想怎么样?” 寒洛一时哑然。 祁湛冷声道:“拓跋熙是大越的贵客,连我也不能轻易得罪。此事,只能这么算了。” 素月的心顿时冰凉,她知道,不是祁湛不能得罪拓跋熙,而是祁湛不想得罪。 只因为那个女人长着与顾岚烟一般无二的容貌。 拓跋熙…… 她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暗暗起誓:不管你是不是顾岚烟,你的命,我要定了。 深夜,顾岚烟闲来无事,拿着鱼竿在御河街边钓鱼,不远处便是群芳阁,时不时会有琵琶声传来。 她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手边放着两坛酒壶,听曲钓鱼喝酒,好生惬意,月光下,那身胭脂红的北狄衣衫格外艳丽。 她打开一坛酒,正准备喝时,只见一群王孙贵族走出群芳阁,其中一个人便是祁湛。 祁湛也看见了她,他同身旁的人告别后,便朝她的方向走去。 顾岚烟心中一沉,看来今夜注定没办法静心垂钓了。 祁湛走到她面前,含笑道:“长公主白日猎狐,下午会客,晚上还要钓鱼,就不觉得累吗?” “习惯了,我这个人闲不下来。” 闲下来,便会想起悲伤的过往。 祁湛坐下,顾岚烟闻到他身上的胭脂香,嘲讽道:“祁相染了一身的女儿香,好生风流。” “你嫉妒了?”他的语气突然轻佻起来。 顾岚烟很配合地点头,“算是吧!” 他淡淡一笑,解释道:“你不要误会,我去那里只是与人议事。” 顾岚烟柳眉轻挑,“与女人议事?” 祁湛深情凝视着她,“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吃醋的娘子。” 她冷哼一声,“我可不是你娘子,你那位爱吃醋的娘子在相府等着你呢。” 他知道她在为白日的事情生气,他低声道歉:“对不起,以后,我不会让她去打扰你。” 她眉目幽暗,“最好如此。” “多谢你今日没有为难她。” “下一次,就不一定了。”她清澈的眼睛一片冰寒,闪动着杀意。 211:垂钓 二人坐在河岸边,顾岚烟分给祁湛一坛酒,一边饮酒,一边等待鱼上钩。 顾岚烟喝酒的本事算是一绝,又急又快,且不易醉。 祁湛握着酒坛,忍不住劝道:“饮酒应适当,你一个女儿家,不宜饮过多。” 她轻笑道,“酒是粮食酿造,怎会伤身。” “傻话。”他眼中浸着一丝无奈。 突然,平静的河面,鱼竿忽然动了一下,顾岚烟迅速收杆,一条鱼被拽出,月光下,鱼鳞闪着青白的光,挣扎着身子,溅得她一身水。 祁湛把竹篮递给她,她回身将鱼放入竹篮中,动作十分默契。 “我该走了。”她收起鱼竿、竹篮,起身之时,踩到淤泥,脚下一滑,身子往后摔去。 “小心。”祁湛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顺势倒在祁湛怀中。 “要不要紧?”他紧张地问。 她蹙起眉头,“脚有些痛。” “我看看。”他垂下身,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她的脚踝,语气温和地问:“这里疼吗?这里呢?” “疼……”她佯装娇弱的样子。 他笑了笑,“北狄女子也怕疼?” “伤筋动骨最是疼,钻心的疼。”她认真地回答。 他指尖轻轻地揉着脚踝,低声道:“应该是扭伤,我背你回去吧。” “也好。”她没有拒绝。 她故意扭伤脚踝,就是为了这个结果。 “算了,还是抱你吧。”祁湛突然蹲下身子,她只觉脚下一轻,下一秒,自己已经被他抱去怀中。 她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夹杂着说不清地情愫。 祁湛抱着北狄公主走在御河街上,可谓是难得一见的好风景。一路上,引得路人频频回眸。 “那是……祁相和北狄公主?” “天啊,我该不是眼花了吧!” “祁相不是有家室吗?” “男人嘛……三妻四妾是常有的事情。” 听到这些话,祁湛不禁含笑道:“长公主,日后若是传出什么谣言,你可要对我负责。” 她抬手勾起他的一缕青丝,放在手中把玩着,一双清澈的眸透着几分妩媚,像极了夜间绽放的紫茉莉。 她慵懒地道:“好啊,你想让我如何负责?” 他垂下头,目光认真地凝视她的眼睛,声音沙哑地道:“我想成为你的俘虏。” 她眼珠一转,拉了拉他的头发,“当了我的俘虏,就要听话。” “听。” “那你今晚就别回相府了,住在我那里,陪着我。” 他深邃的眸微微一怔,闪过一瞬的犹豫。 她挑了挑眉,“怎么?怕夫人?惧内?” 他淡淡一笑,“公主之邀,臣不敢托辞。” 到了顾岚烟的府邸,婢女们见到顾岚烟,立刻围过来,关心地问:“长公主这是怎么了?” 祁湛沉声道:“扭伤了,去准备些药膏。” “是。”婢女急忙去找药膏。 祁湛抱着顾岚烟走进屋子,将她放到床榻上,婢女将药膏递给他,他谨慎地闻了闻药膏的味道,发觉无异样,才涂在顾岚烟的脚踝上。 他的动作很轻,不过,她还是故意叫痛,“疼……你轻点……啊……好疼。” 屋门紧闭,屋外的人听到这种声音,难免想入非非。 她就是想让人误会,想将这件事情传遍街头巷尾。 屋内,祁湛拉过被子盖在她的身上,“早些歇息。” 转身,正要离开,手腕忽然被顾岚烟握住。 她目若秋水,“俘虏,这就走了?不是说留下陪我吗?” 祁湛无奈地看着她,“你这是打定主意,要毁了你我的名节。” “北狄女子从来不在乎名节。” 他轻叹一口气,“真的要我留下?” “是。”她掀开被子,拍了拍身旁的地方,“过来。” “我若不过去呢?” “那本宫就喊非礼。” 她一副不讲道理的刁蛮样子。 祁湛定定地看了她良久,回身吹灭蜡烛,终究还是躺在了她身旁。 仅此而已,他再没有其他动作。 “你睡觉不脱衣服吗?”她语气中透着一丝失望。 “不。” “那我脱。”说罢,她的手开始解自己的衣衫。 “别动。”他温暖的手掌忽然握住她的手,握得那样紧,似乎极力克制着什么,声音低哑地吐出两个字,“睡觉。” 顾岚烟感受到他掌心的炽热,她不再乱动,毕竟她也不想真的和他发生什么。 黑暗中,她的眼神充满厌恶,嘴角浮起嘲讽的笑。 他的一颗心,已然被她握在手中,接下来,她就要好好蹂躏、利用。 次日清晨,顾岚烟醒来的时候,祁湛已经不在自己身旁。她命人请来了一位说书先生,让先生将昨夜之事编成书,传遍京城。 几日后,等到谣言四起,顾岚烟一身华丽的衣衫走出府门,她望着湛蓝的天,风和日丽,最适合逛御河街。 北狄细作走到顾岚烟身旁,低声道:“丞相夫人已经出门,看方向,应该是去玉宝阁。” 玉宝阁,多么熟悉的名字。 那间京城有名的首饰铺,铺子的掌柜莫蓁曾在宫中任尚宫局司饰,最擅制簪花、步摇。 那里可是京城贵妇的聚集地。若能在玉宝阁“偶遇”素月,应是一出好戏。 顾岚烟冷冷一笑,“木格,我们去玉宝阁。” 玉宝阁,紫檀木柜架上摆着各种珍珠翡翠,金钗玉环,琳琅满目。 虽说北狄也有首饰,不过雕工、样式远不如大越。 莫蓁见到两个气质不凡的北狄女子走进来,目光不禁一亮,含笑迎过去,“二位姑娘,要选些什么?是步摇?还是玉镯?” 顾岚烟环视一眼店铺,目光落在素月的背影上,只见素月手握一根金莲镶珠步摇,正细细地欣赏。 那步摇的确是上品。 顾岚烟淡笑着走过去,夺走素月手中的步摇,对莫蓁说:“我就要这个。” “这……”莫蓁面色为难,“这步摇是孤品,已被丞相夫人订下,要不然,姑娘再看看其他的步摇?” “我就要这个。”顾岚烟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素月坐在轮椅上,冰冷的眸盯着步摇,冷声道:“长公主一向喜欢夺走别人的东西吗?” 212:争夺 “是啊。”顾岚烟坦然承认,挑衅地看着素月,别有深意地道:“越是珍贵的东西,我越是想夺走。” “若夺不走呢?” “那就毁了。” 素月紧咬着牙齿,“这步摇……我要定了。” 顾岚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难得见到素月如此强硬的态度。 她微微一笑,随手把步摇扔到地上,“既然你喜欢,就拿去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总不能让大越的百姓以为我欺负一个瘸子。” 素月听到“瘸子”二字,脸色瞬间一白,冷声警告道:“拓跋熙,若你再说那两个字,休怪我无情。” “哪两个字?”顾岚烟故作认真地想了想,嘴角扬起嘲讽的笑,“是……瘸子吗?” “不许再说!” “可我说得是事实啊。”顾岚烟盯着她的一双腿,“你不是瘸子,是什么?” 这是素月一生的耻辱。 顾岚烟轻叹一口气,“听闻你是为了祁相,才变得如此,祁相对你百般呵护,该不是同情你吧?” “不!不是”素月真的怒了,顾岚烟的话已经触及到她的底线。 素月双目含恨地瞪着顾岚烟,发了疯似的喊叫:“闭嘴!闭嘴!” 顾岚烟不再说话,一双冷眸傲然地睨向素月,心情格外舒畅。 素月啊素月,当初杀人的时候,就真的没想过“天道轮回”这四个字吗? “素月!”一道冰冷的声音传到顾岚烟耳中。 素月抬起头,脸上瞬间满是泪水,“湛哥哥。” 顾岚烟目光平淡地看着祁湛,“祁相,真是抱歉,我把你夫人弄哭了。” 祁湛微蹙一下眉头,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素月面前,低声道:“寒洛,送夫人回府。” “湛哥哥……”素月声音哽咽,楚楚可怜地说:“我们一起回府,好不好?” 祁湛深深地看了顾岚烟一眼,垂下头,拒绝道:“我有公务在身,不能陪你回去。” “公务?什么公务?”素月不解地看着他。 祁湛面色微沉,“素月,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 素月身子一僵,知道自己犯了大错,祁湛最忌讳她过问朝中的事情。 “好,那我回去。”素月乖巧地点点头。 寒洛推着素月的轮椅,头也不回地离开玉宝阁。 这场闹剧总算是结束了,围观的人也散去。 祁湛面无表情地走到顾岚烟面前,语气愠怒地问:“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要我道歉吗?不可能。”她冷声道。 祁湛突然伸出手,强拽着她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声音沙哑地道:“这些日子,你为何不来见我?” 她微微怔住,没想到,他竟是因为这个生气。 心顿时跳得剧烈。 她离开他的怀抱,随口道:“那日,我醒来没有看见你,以为你不想见我。” “真的?” “嗯。”她点了一下头,接着又埋怨道:“你这个人……我不去见你,你就不知道去找我吗?” “我找了,木格说你不在府中。” 其实,她是在的,只是不愿见到他,便让木格编了谎话。 她懂得欲擒故纵的道理,不能一次性让他尝够了甜蜜。 “拓跋熙。”他轻轻地唤了她的名字,在她耳边轻声道:“以后,我要日日都见到你。” 她一愣,“什么?” “我要娶你。” 顾岚烟清澈的眸闪烁了一下,定定地看着祁湛。 听到这句话,回想前尘往事,她只觉得无比的恶心。 沉默良久,嘴角漾开一丝笑容。 那笑容带着几分轻浮,她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事情,缓声道:“祁相,在北狄,男女交颈而眠,一夜欢好,是常有的事情。你不必因为礼教而娶我。” “不是因为礼教,我是真的想娶你。”他认真地道。 “为什么?”她疑惑,“因为我和顾岚烟相貌相似?” 他沉默良久,开了口,“算是吧。” 顾岚烟并未恼怒,她平静地直视他,“祁相,听闻你的父母是被北狄人所杀,你与北狄有不共戴天之仇。你娶我,便是不忠不孝,天下人的嘴会咒死我。你要娶我,不过是因为一副皮囊,除却这张脸,我们之间只剩下仇恨。” 祁湛垂下头,不知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默默地道:“当我没说过。” 顾岚烟冷冷一笑,缓缓起身,“告辞。” 这辆马车,她多待一刻,都觉得恶心。 她从来不是一个容易接受爱情的女子,从前是,现在也是。 若不是为了刺激素月,她绝不会和祁湛说半句话。 顾岚烟和木格走在回去的路上,天色渐暗,黄昏之光洒在砖瓦上,暖暖地,一片嫣红。 寂静的巷子里,顾岚烟恍惚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身若扶柳,面带白纱,露着一双秋水般的眼眸。 那身影一闪而过。 “沉鱼……”顾岚烟脑中一片空白,疾步追了过去,却不见沉鱼的身影。 “殿下,怎么了?”木格疑惑地问。 顾岚烟眼中透着几分失落,“我好像看到了一位故人。” “故人?殿下在大越也有故人?” 顾岚烟才发觉自己失言了,她低声道:“是北狄的故人,许是我认错人了。” 她抬头看向不远处地一道木门,总觉得这道门后面藏着什么。 “木格,翻墙。”顾岚烟想要一探究竟。 二人轻松地越过了高墙,到了里面才发现,竟是淮王府的后院。 正当顾岚烟沉思之时,一群军士发现了她们,“什么人?” “快走。”顾岚烟拉着木格,从原路返回。 黑暗处,姜宁笙目光阴沉地看着这一幕,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沉鱼面前,解开她穴道,狠戾地扣住她的双手,威胁道:“以后,你若是再敢偷跑,这辈子别想见到姜晏。” “姜宁笙,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只要你什么都不说,我就不会有报应。”姜宁笙的手指慢慢地摩挲着她的朱唇,“想想晏儿,那是我们的孩子,别逼我伤害他。” 沉鱼痛苦地闭上双眼,心如刀绞。 如果世上有魔鬼,那一定是面前这个人。 213:失火 夜幕降临,云遮月,乌鹊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书房中,顾岚烟正在教木格下棋,忽然听到屋外传来脚步声。 没有顾岚烟的命令,是不会有下人进去内院。多年的御敌经验告诉她,危险将至。 想不到素月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可惜啊,素月竟派了一群草包。 顾岚烟眯紧双眼,“木格,你可知这样的夜最适合做什么?” “做什么?” 她放下棋子,握紧腰间的弯刀,“最适合杀人。” 话音刚落,便有二十几个黑衣人推门闯入,身手矫健,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顾岚烟挥袖灭掉蜡烛,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她和木格熟悉屋内摆设,快速地躲到暗处,趁对方迷失之时,手起刀落,动作娴熟地杀死刺客。 半盏茶的时间过后,顾岚烟和木格毫发未伤地走出书房,她擦了擦染血的弯刀,冷漠地望了眼身后的尸体,淡淡地道:“烧掉。” “不报官吗?” “不必了。” 顾岚烟深知大越的官府,有些事情官府可以管,有些事情官府不能管。 木格带着北狄军士将书房连同里面的尸体一起烧掉,大火燃了整整一夜,惊动了京城。 毕竟是北狄长公主的府邸失火,各部尚书少不了前来询问,以表关怀。 丞相府,祁湛听闻失火的事情,立刻放下公务,准备出门。 “湛哥哥,你去哪里?”素月目光楚楚地看向他,“是去找她吗?” “是。” 素月咬了咬嘴唇,忍不住说:“她不是顾岚烟。” “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去?” “长公主府失火,此乃大事,我身为丞相,一定要去察看。” “别去,好不好?”素月哀求道。 祁湛面色一沉,“素月,别胡闹,你一向识大体。” 素月眼中泛着失落,“我知道了,你去吧。” 现在的她,已然失去了风度。 她很嫉妒,嫉妒得发疯。 祁湛来到顾岚烟的府邸,大火刚刚扑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烟火气,顾岚烟站在废墟旁,冷漠地看着军士将一具具焦尸抬出去。 他走到她身旁,沉声问:“为何会走水?” 顾岚烟随随地回答,“许是婢女不慎打翻了烛台。” 这屋子里都是木料、竹料等易燃之物。 他蹙起眉头,“你府中那么多军士,就没人灭火吗?” 顾岚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军士又不是大罗神仙,难免有走神的时候,岂能每日每夜地盯着书房。罢了!烧了就烧了,再建一处书房便是。” 祁湛听着她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心中不禁升起怒火,“什么叫烧了就烧了!万一……万一你也房中,怎么办?” 她眨了眨清澈的眸,目光盯着他的脸,淡淡一笑,“那就烧死呗,还能怎么办。” “你……”祁湛一时气急,竟想不出什么话来训她。 沉默片刻,他开口道:“明日,我派些身手好的军士给你护院。” “我不喜欢生人。”她冷冷地拒绝,随即又玩笑似的提议道:“不如,你亲自为我护院?” “也好。” 顾岚烟目光微怔,没想到他竟真的答应了。 “今晚我就住下。”他认真地道。 她也没有拒绝,转身吩咐婢女,“去给祁相准备一间上房。” “不必,我睡你那里。” 她一惊,“我那里?怕是不太方便吧……” “有何不方便。”他眸中满是狡黠的笑意,“也不是没睡过。” 顾岚烟一脸黑线,心里千不愿万不愿,嘴上也只能笑着说:“那就住下吧!” 好在顾岚烟的屋子宽敞,她睡在左侧内室,祁湛睡在右侧内室,互不打扰。 深夜,窗外传来杜鹃叫声。 这是暗语。 顾岚烟猛地睁开眼睛,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庭院中,一个白衣男子负手而立。 “段非,好久不见。”顾岚烟微笑着走过去。 段非缓缓回过头,慵懒地看着顾岚烟,“找我来此,何事?” 顾岚烟走到段非面前,指尖划过他那张倾城精致的脸庞,“需要你用美男计,勾引一个女子。” 男子眉宇间透着不悦,“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是啊!” “你知不知道我千里迢迢从南疆赶来,跑死了多少匹良驹?” “多少?我赔你便是。”她现在可是出手阔绰的拓跋熙。 “顾,岚,烟。”男子气得直咬牙,“我当初真不该去北狄寻你。” 她柳眉轻挑,“后悔了?” “嗯。” “那还要不要帮我?” “帮。” 他这辈子算是彻底栽倒在顾岚烟手中。 罢了,谁让他欠她一条命呢! “你有什么计划?”段非问。 顾岚烟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听完之后,段非心里只生出一句话:女人狠起来简直比男人还可怕。 最后,顾岚烟含笑道别,“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能以身相许不?” “不能。” “那就不必谢了。”段非转身离去。 几年不见,他的身手似乎又矫健了,府邸戒备森严,还能来去自由,不愧是南疆段家长子。 顾岚烟回到房中,正准备躺下时,却发现榻上多了一个人——祁湛。 他什么时候醒的?来这里多久了?是不是发现了段非? 顾岚烟脑中同时出现了无数问题,最终,强装淡定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祁湛裹紧被子,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我那间屋子太冷。” “你一个大男人,怕冷?” 他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怕。” 鬼才信! 她并不想和他理论,“那你在这里睡,我去别处睡。” “别走。”祁湛忽然起身,拉住她的手腕,柔声道:“两个人睡在一起才暖和。” “谁要和你睡在一起!”她挣扎着,却发现怎么也挣脱不开他的手掌,只能任由他将自己抱到榻上。 温暖的被褥中,他紧紧抱着她,“你身子好凉,刚才去哪儿了?” “饿了,去厨房吃了两口糕点。” “撒谎!”他贴近她的脸颊,哑声说:“你身上没有糕点的味道。” 214:琴师 “有。” “是吗?那我尝尝。”他忽然吻住了她的唇。 温柔漫长的吻,仿佛让他们回到了从前。 从前……呵呵,她一点儿也不想回忆。 她只觉得恶心,下意识想推开他,可为了大局,还是忍了。 不就是一个吻么,她就当被狗咬了。 良久,他的唇离开她,她笑问:“尝出来了吗?” “嗯。”他哑哑地应了一声,“很甜。” 顾岚烟淡淡一笑,翻过身,懒懒地打了一声哈欠,“睡吧。” 睡着了,就可以逃避现在的一切。 一晃半月过去,祁湛已经很久没有回府了。 顾岚烟打定了主意,整日缠着祁湛,不是让他带自己逛御河街,便是和他去飘香楼饮酒,日子可谓是纸醉金迷。 丞相府,却是一片凄凉的气氛。 素月知道祁湛一直都在长公主府,拓跋熙凭借那副皮囊迷惑祁湛,且几次三番派木格来到丞相府,说是取祁湛的衣物。 这日,她实在忍无可忍,带着护卫来到长公主府,无论如何,都要见祁湛一面。 “长公主不见客,夫人请回吧。”北狄军士冷漠地道。 素月冷声道:“我不见拓跋熙,我要见祁相。” 几位北狄军士相视一笑,其中一个军士扬声道:“昨夜祁相与长公主斗酒,此时,应该还在歇息。” 素月脸色苍白,日上三竿,两个人还在歇息。 祁湛从来不会这样没有节制,这个女人绝对会妖术。 她强装端庄地笑了笑,“既然如此,我就在此等祁相醒来。” “夫人这又是何必呢!”北狄军士目光嘲讽地看向她,“即便祁相醒来,也不会见夫人。” “为何?” 北狄军士冷笑道:“夫人还不明白吗?祁相之所以愿意留在这里,是因为他早已厌倦了你。夫人空有一副倾城容颜,但终究……身体残缺。” 其他军士也附和道:“长公主文武双全,我若是祁相,也会选长公主。”“没错,谁会喜欢一个瘸子!”“听闻夫人的守宫砂尚在啊!” 素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们的话犹如巴掌狠狠地拍在她的脸上。 “放肆!尔等卑贱之奴竟敢出言不逊!”素月回过头,命令自己的护卫,“杀了他们。” 大越护卫齐齐拔剑,大越军士也毫不示弱地拔出弯刀。 危险一触即发。 “住手!”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 素月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眼中透着一丝光泽,“寒洛!” 寒洛疾步走到素月面前,看见她眼中的泪水,心猛然揪到一起。 “寒洛,我不过是想见湛哥哥一面,他们……他们……”素月说着说着流下泪水。 寒洛微微蹙眉,虽然素月话没说完,但他已经明白素月受了委屈。 如今祁湛爱屋及乌门,他也不敢随意责罚北狄军士。 “夫人一向大度,便不要与他们计较了。”寒洛轻声劝道。 他弯下身子,压低声音对素月道:“拓跋熙不是简单的女人,切勿以卵击石。” 素月身子一僵,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自己并不是拓跋熙的对手。 她看向寒洛,“随我回府细谈。” “我暂时不能走。”寒洛为难地看着她,“那个女人要吃荔枝,主子命我去寻。” 素月蹙眉,“这个季节哪里会有荔枝!” “闽州。” “你要为了一盘荔枝去闽州?”素月觉得不可思议。 寒洛无奈地道:“没办法,主子对她言听计从。” 这时,侍卫牵着马走过来,催促道:“寒统领,我们该启程了。” “我要走了。”寒洛不舍地看向素月,“万事小心,保重。” 素月望着寒洛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街头。 她并不知道,这一别,将是永别。 回府的路上,素月坐在马车中,忽然听到一阵空灵的琴声,那声音划破喧嚣的街道,直入心底。 她素来懂音律,一听便知弹琴者是高手。 “停车。”她轻轻地道一句。 马车稳稳停下后,素月掀开车帘,只见街边坐着一个卖艺的琴师,蓬头垢面,唯独一双手格外干净白皙,轻抚琴弦,像极了祁湛的手。 她记得祁湛也弹过琴……那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素月取出一锭银子,扔到那人面前。 琴师缓缓拾起银子,抬起头,一双桃花眼望向素月,淡淡一笑,“多谢。” “夫人面色憔悴,想必是遇了什么难事。”琴师的指尖划过琴弦,“我送夫人一曲,愿夫人早日解开心结。” 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一曲《汉宫秋月》弹得婉转哀怨。 素月静静地听着,还未听完,便对马夫道:“走吧!” 马车慢慢离去,琴声却没有断绝。 曲尽之时,琴师的嘴角划过一丝冷笑。 今日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他抱起琴走进深巷,一辆马车正在等他,车夫见到他,恭敬地递上帕子,“段公子。” 段非接过帕子,优雅地擦拭着脸上的污垢。 “公子为何不以真面目见她?” “还不是时候。”段非扔掉帕子,拿出刚才素月给他的银子,细细把玩着,“既然要狩猎,就不能急。” 更何况,素月还是顾岚烟的仇人。 他更要好生用些手段。 夜里,段非一袭夜行衣潜入丞相府,准备一场偷香窃玉。 观景阁上,素月正望着安业街的方向,酝酿诡谋。 忽然,平静的烛光猛晃了一下。 素月回过头,只见婢女全都晕倒在地,暗处站着一个陌生的人。 “来……” 一把冰冷的匕首对准她的脖颈,阻止了她的叫声。 段非低声道:“刀剑无眼,我劝你最好不要叫。” 素月垂下头,看到他的一双手,“是你?你是今日的琴师?” 段非眼中闪过惊讶,没想到她竟认出了自己。 这个女子异常聪慧,不简单…… 他决不能轻敌。 “是我。”段非不在隐瞒,一把扯下自己的蒙面黑纱。 素月警惕地看着他,“你究竟是什么人?” “琴师。”月光下,俊美的脸上浮起一丝浅笑,“偶尔,采采花。” 215:下厨 素月目光透着寒意,警告道:“这里是丞相府,你若敢伤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你一个女孩子,满口喊打喊杀。”段非贴近她的身子,指尖划过她的脸颊,磁性的声音充满蛊惑,“听闻祁相已经很久没回家了,你就不寂寞吗?” 素月红了脸,呵斥一句,“放肆。” 段非抬起头,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叹道:“你的眼睛真美,他竟不懂得珍惜。” 素月微微一怔,很少有人夸赞过她的眼睛。 之前,她和顾岚烟站在一起,旁人只夸顾岚烟的眼睛美,从来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眼睛。 其实她也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像极了黑夜中的星。 “美人,跟我走吧!”段非倾身抱起她。 她一惊,“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看看外面的风景。”段非脚踏屋檐,如飞燕般越过重重高墙,消失在清风明月中。 段非带她来到京郊湖泊,那里生长着一片芦苇丛,清风徐来,如浪般层层起伏。夜晚,萤火虫飞舞在丛中,如点点星光。 没有哪个女人能抵得住这样的风景。 他温柔地放下她,让她坐在柔软的芦苇上,“我有礼物要送你。” 段非淡笑着拿出一个布袋,走进芦苇丛中,抬手抓住几只萤火虫,小心翼翼地放进袋中,缓缓递到素月面前,“送给你。” 素月接过泛着荧光的布袋,看得入迷,嘴角浮起一抹浅笑,“好美。” 她从不知原来萤火虫可以这么美。 清风吹过,芦花漫天飞舞,如梦似幻。 段非躺在芦苇上,望着月光,一副悠然自得样子,只见素月低头打开布袋,看着萤火虫回归自由。 “为什么要放走它们?”他问。 “他们属于天空。” “那你呢?你属于哪里?”他目光深情地看向她。 “我……”她想了想,轻叹道:“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属于我的心里。”他玩笑的语气中夹杂着认真。 素月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你一向这般不正经吗?” 段非挑了挑眉,“你见过哪个正经的采花贼。”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似有大批人马赶来。 段非默默地道:“你家的护卫是狗吗?这么快就找来了?” “你当相府护卫是摆设吗?”素月冷冷地看着他,“还不赶紧跑,采花贼。” 段非优雅地站起,回眸问:“我以后还能去找你吗?” 素月一时沉默。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段非轻佻微笑,扔给她一个香囊,“这是净水香丸,听闻京中的女子最爱此香,送你了。” 素月拿起香囊,再抬头时,已经不见段非的身影。 她垂头看着香囊,目光露出一丝厌恶,随手将香囊扔到湖中。 她最讨厌香。 安业街,北狄长公主府邸。 顾岚烟听见祁湛枕边人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稳,缓缓起身,打开香炉,将茶水泼进香炉,灭了正在燃烧的迷香。 这种迷香遇水之后,气味便会与檀香相似,不精通制香之人绝不会察觉到异样。 顾岚烟缓步走到后院的八角亭,段非正坐在那里等她。 “事情办成了?”她问。 他点了一下头,“香丸给她了,果然不出你所料,我走后,她立刻就扔掉了香丸。” 顾岚烟冷冷一笑,“她素来厌恶我,扔掉香丸也不奇怪。” 段非轻叹着:“可惜啊,那可不是普通的净水香丸,而是天下第一制香师顾岚烟所制,即使扔掉,手上沾着的香气也会十日不散。” 顾岚烟眼中全是冰冷,“动作快些,我等不了了。” “五年都等了,还差这一时吗?” “我想尽快离开这里。”顾岚烟眉宇间皆是怨恨,“在他身边多待一刻,我都觉得恶心。” “好,我尽快,你小心些,别露出破绽。”段非简单嘱咐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又过了半月,顾岚烟听到一些消息:段非已经以琴师的身份,名正言顺的出入丞相府。 长着一副纯善的皮囊,当真是一桩好事。 “想什么?”祁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笑意,嘴上却埋怨道:“你怎么才回来?” “下朝后,陛下留我在宫中议事。” 她伸出双手,“我要的蜜糖糕呢?” 祁湛顿时面色一慌,愧疚道:“我忘了……” 顾岚烟冷哼一声,佯装着生气的样子,“你能记住千百桩政务,偏偏忘了我的蜜糖糕。” “你别恼,我带你去飘香楼,那里的厨娘也会做蜜糖糕。” “我不要吃厨娘做的。”她开始使小性子。 他宠着她,耐着心地问:“那你说,要我怎么办?我怎样做,你才不恼?” 她美眸一转,显然心头已有计划,“我要你做。” “我?”他满眼宠溺地看着她,“好吧!我去做。” “你会吗?”她感到怀疑。 “不会,但可以学。” 祁湛来到厨房,唤来一个府中的厨娘,询问了做糕点的过程,便开始动手。 顾岚烟倚在墙上,静静地看着他忙碌的身影,一时间,心中涌动着说不出的哀伤。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心仿佛被什么拉扯着,喉咙有些干涩。 厨房中渐渐飘出一丝糯米的清香,是蜜糖糕的味道。 完美的人,无论做什么,似乎都是完美的。 或许,这就是天之骄子。 而她这种伪骄子,只能依靠后天的努力,给自己戴上一副面具,逼自己变得冷漠、残忍。 “快来尝尝。”祁湛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冒着热气的糕点,送到她的唇边。 那样温柔、宠爱。 顾岚烟真的快不认识祁湛了。 她正要张开口,突然,一个大越军士闯了进来,“禀告主子,寒护卫出事了!” “怎么了?”他随随地问。 军士低声道:“寒护卫在闽州遇刺身亡。” 祁湛面色淡然如水,并未露出伤感之色,他的眸依旧那么温暖,凝视着顾岚烟的眼,“张嘴。” 寒洛死了,他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顾岚烟怔怔地张开嘴,咬了一口糕点,心不在焉地道:“味道不错。” 祁湛对军士道:“你先退下。” 216:荔枝 厨房内,只剩下祁湛和顾岚烟两个人,糕点冒着白色的热气,将两人隔开,透过稀薄的热气,两个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交织在一起。 长久的沉默后,祁湛缓缓开口:“寒洛,他是对我最忠心的人。” “我知道。” “他只是一把杀人的刀,而我才是真正的凶手。” 她笑了笑,“别这么说自己,谁没当过凶手。” 祁湛垂下头,眸中终于泛起了哀伤。 原来,他也会伤心。 顾岚烟淡淡地道:“不就死了一个护卫嘛。以后,你还会有更多忠心的护卫。”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糕点,递到他的唇边,“来,尝尝糕点。” 他面无表情地吃了一口糕点,低声道:“并不好吃。” “你做的,便好吃。”她微笑着对他说世间最假的话。 他目光深邃地睨向她,“抱歉,没能让你吃到新鲜的荔枝。” “没关系。”她笑着原谅。 其实,她已经吃到了沾着人血的荔枝。 寒洛的死是她一手谋划,既然要报仇,就要彻底一些,哪怕寒洛只是一把杀人的刀,她也不会放过他。 顾家人的血,总要有人偿还。 这沾着血的荔枝真是香甜可口。 “你是不是快过生辰了?”她突然问。 “是。”祁湛深深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我的生辰?” 她星眸眨了眨,“我偷偷调查过你。” “查到了什么?” 她缓缓道:“我知道你最爱紫笋茶、最爱竹叶香,最爱幽兰,喜静不喜闹,喜书不喜画,喜琴不喜箫。” “为什么调查我?” “想了解你,想接近你,想得到你。”顾岚烟语气透着几分暧昧,“你也调查过我吧?” “调查过。”他坦然承认。 她笑问:“查到了什么?” “生成八字。” “你查这些做什么?” “想娶你。”他的回答如此直白。 顾岚烟面色微僵,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像极了诡谲深沉的祁湛,而祁湛仿佛变成了初见时那个坦诚的祁湛。 “祁相,娶我这样的铁血女子,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她沉沉地警告。 “哦?什么代价?” 她的手指缓缓抬起,指了指他的心,别有深意地道:“生命的代价。” “我愿意。”他紧握住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又说了一句:“我愿意。” 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 丞相府,素月也听到了寒洛遇刺的消息,一瞬间,心仿佛碎了一般。 虽说一直在利用寒洛,可当真的失去他时,才发觉原来自己的心竟会痛。 “是谁?是谁做的?”她厉声质问报信的军士。 军士摇摇头,“不知,寒护卫为主子办事,树了不少敌人,听闻寒护卫死状极惨,身中百刀,是被折磨致死。” 素月的心猛然一沉,她无力地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屋门缓缓关上,她的泪夺眶而出,从没有一刻这般无助。 “你怎么了?”门外传来段非关心的声音。 她哽咽地道:“我没事。” “你哭了?”段非佯装着紧张地推开门,疾步走到她面前,眼中满是心疼,“谁惹你如此伤心?” “一个朋友离世了。”她轻叹道。 对于此事,段非心里一清二楚,他轻声劝道:“逝者已矣,生者当如斯。” 他抬起右手,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别哭了,你一哭,我的心便好疼。” 她别过头,避开他的手,语气疏远地道:“你逾越了。” 他凝望着她,“你一向如此拘礼吗?为了那个不值得的人,活得这么累!” “住口!”她冷声呵斥。 “我说错了吗?凭什么你要守着空荡荡的院子,而他却可以躺在别的女人温柔乡!” “我让你住口!”她扬起手,狠狠地挥下一巴掌。 段非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这女人下手真狠。 也罢!为了顾岚烟大计,他忍了。 他声音低落地开口道:“我知道你的心在他身上,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感动。你可以不爱我,但请信任我,我愿为你做任何事情。” “任何事请?包括杀人?” “包括杀人。” 素月目光透着恨意,“那好,你立刻去杀了拓跋熙。” 段非轻叹:“我做不到。” 素月嘲讽地笑了笑,“刚才还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现在又说做不到。” “她的身边皆是高手,我不是不愿杀她,而是根本杀不了她。除非……”段非欲言又止。 “除非什么?”素月追问。 “除非她能离开安业街。” 素月目光微沉,垂下头,沉思片刻,想出一计,“过几日,便是祁相的生辰,到时,祁相必会在府中设宴,我们只需一封请帖,便可让拓跋熙离开安业街。” “你要我在街上动手?” “不,你要在丞相府动手,而且要在众目睽睽之下。” “为何?” 素月冷笑道:“你拿着北狄所制的剑刺杀拓跋熙,将这一切伪装成北狄内斗,拓跋熙死后,不仅不会波及相府,还会令北狄大乱。” 夜晚,段非便将素月的计策告诉了顾岚烟。 顾岚烟听后,只是淡然一笑,“五年前,老天有眼,让她废了双腿,想不到她还不知收敛,歹毒之心真是不减当年。” “你如何打算?” “我会去赴宴,至于你,也要正正经经地杀我一次。”她的冷眸深邃不见底,沉沉地道:“祁湛的生辰,我定要送他一份永生难忘的贺礼。” “我的任务终于快要结束了。”段非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几日,他陪笑陪聊,活得实在不像个人。 早些解决掉素月,他也能早些解脱。 “辛苦你了。”顾岚烟目光同情地看向他。 段非回了她一个更加同情的眼神,“比起你,我不算辛苦。” 他和素月之间又没有前尘过往,只需逢场作戏便是。 然而,顾岚烟却不同,她要面对的人,可是她曾深爱过、仇恨过的人。 他真想剥开她的心,看看里面到底有多坚韧,竟能让她笑着行走在刀尖上。 217:风起 祁湛生辰这日,素月终于等到了祁湛回府。 她早早地等候在府门前,终于看了祁湛的身影。 只不过,他身旁站着拓跋熙。 二人边走边聊,也不知她贴在祁湛耳旁说了些什么,引得祁湛一阵轻笑。远远看去,好像一对才子佳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长着一张和顾岚烟一模一样的脸!为什么要夺走她的湛哥哥。 已经死了一个,现在又来一个。 那张脸真是令人恶心。 素月忍下心中怒火,推动着轮椅,来到祁湛面前,轻声道:“湛哥哥,我精心布置了生辰宴,你可还喜欢?” 祁湛点了点头,“不奢不简,有心了。” 他唯独不说一个“好”字。 素月目光楚楚地看向顾岚烟,挤出一丝笑容,用女主人的口吻道:“长公主也来了,里面请。” 顾岚烟挽起祁湛的手臂,“走吧!我们进去。” 祁湛无奈地看着她,“我还要在这里迎客。” “那我陪你迎客。” “你迎客?我真怕客人都被你吓跑了。”他玩笑道。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无关容貌,而是你那‘母夜叉’的绰号,令人闻之丧胆。” “我不管,反正我要陪你。”顾岚烟铁了心要缠在他身边。 祁湛拿她没办法,只能让她留下,“好吧!来者是客,不许疾言厉色。” “明白。”她乖巧地保证。 顾岚烟回身看向素月,故作体贴地道:“夫人,你身子不好,不如先回房歇息。” “来人,送夫人回房。”顾岚烟一副女主人的做派。 婢女面色为难地看向祁湛,只见祁湛低声问素月:“这里风大,当心着凉,先回房可好?” 虽是询问,但其实是命令。 素月没有拒绝的权利,若是拒绝,便太不懂事了。 这是她入丞相府以来,第一次没有与祁湛一同迎客。 不过,也是最后一次。今夜,顾岚烟必须死。 素月微笑着答应,“也好。” 素月走时,回眸深望了顾岚烟一眼,巧的是,顾岚烟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眼中各藏杀机。 胜负全在今夜。 今夜的客人格外多,有一些人甚至不再邀请之列,比如:凤炘、司徒瑾。 祁湛似乎察觉出异样,蹙眉问:“管家,是谁拟定客人名单?” “是夫人。”管家拿出名录对照,其中真的没有凤炘名字。 可是,凤炘手中确确实实拿着丞相府请帖。 管家一脸迷茫,“为何会这样?” 顾岚烟缓声道:“来者是客,人家来贺你生辰,难不成你要将人拒之门外?” 祁湛若有所思地望着宾客,沉默片刻,目光淡淡地看向顾岚烟,“你说得有理,来者是客,不应计较太多。” 到了戌时,姜宁笙、淮王妃也已经入席,正要开宴时,只听见门外传来一道苍老厚重的声音,“祁相,生辰万吉。” 祁湛、顾岚烟回过身,只见陛下身着一袭布衣而来,身旁跟着秋子逍。 祁湛眸中闪过一丝惊讶,“拜见陛下。” 顾岚烟随随地行礼,“陛下。” 陛下缓缓走进丞相府,边走边道:“丑时和子逍对弈,子逍提及今日是你生辰,朕一时兴起,便想来凑凑热闹。祁相不会怪朕不请自来吧?” “不敢。”祁湛面色自若,淡笑着请陛下入席,“陛下,请上座。” 陛下摇摇头,低声道:“朕着布衣而来,只想免去那些繁文缛节,与爱卿同乐。” 入厅之后,众人见到陛下,先是一阵惊讶,正要起身行礼,只听陛下道:“众卿只当朕不在这里,不必拘礼。” 他随意找了一处座位坐下,含笑道:“朕就坐这里。” 秋子逍坐在陛下旁边的座位。 周围已是鸦雀无声,虽然陛下说“不必拘礼”,可君王始终是君王,他们万不敢不敬。 为了缓和气氛,祁湛命乐师奏曲,立即开席。 主位始终是空着,祁湛和顾岚烟都坐在陛下对面的座位。 开宴后,顾岚烟端着酒盏走到凤炘身边,佯装着敬酒的样子,低声道:“今晚的戏一定很热闹。” 凤炘冷冷一笑,“我很期待。” 凤炘饮完杯中之酒,眸光看向陛下,“为何大越皇帝会来?也是你安排的?” “我不知道,他并不在计划之中。”顾岚烟心中也觉得疑惑。 “他来也好,多一人看戏,就多一份热闹。”凤炘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到秋子逍身上,已经猜出了大概。 想来,秋子逍应是知道今晚有事发生,才会带着陛下前来。 只有人多一点儿,这场戏才有意义。 丞相府内院,段非身着夜行衣,低头擦拭着佩剑,剑上映着他深邃的眼眸。 素月望着他的背影,重重地道:“一切小心。” “这一去,不知是生是死。”段非目光神情地看向她,“我想教你弹一首曲子。” “好。” 段非缓步走到琴旁,抬起手,用帕子擦了擦琴弦,随后,指尖拨弄着琴弦,一曲《雪山寒梅》弹得那般清冷、空灵。 曲尽之时,段非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学会了吗?” “嗯,会了。” 她一向聪慧,看过的书,听过的曲,从不会忘记。 “那你弹一遍。”段非推着素月的轮椅,带她来到琴桌前,素月双手放在琴上,指尖灵动地拂过琴弦,竟比段非弹得悦耳。 段非心中默默叹息:这般灵慧之人,竟有着一颗蛇蝎心,实在是可惜。 他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素月,你确定要我去杀拓跋熙?” “是。” “好,我去。”段非站起,嘴角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微笑,离开了屋子。 素月不知,那笑容中藏着她看不见的刀。 她并不想错过拓跋熙的死,正准备去正厅,忽然觉得脑中一阵眩晕,身体好似被烈火焚烧,滚滚发烫,脸颊绯红,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是怎么了?是合欢散? 她顿时惊慌起来,想叫,嗓子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黑暗中,她听见有人将她拖进暖阁,衣衫被人层层脱下,接着,有人掰开她的嘴,强灌她喝下一坛酒。 那一刻,她什么都忘记了,脑中只剩下恐惧。 218:云涌 宴席上,众人上前敬酒,顾岚烟算了算时辰,那边应该已经得手了。 她拿起酒杯,佯装着醉意往司徒瑾的方向走去,故意撞上司徒瑾的身子,紫红的葡萄酒水洒了他一身。 顾岚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埋怨道:“你走路没长眼睛吗?” 司徒瑾面色愠怒,明明被撞的是自己,这女人讲不讲理! 罢了,早就听闻北狄人一向如此,他也不愿计较。 这时候,一个婢女走过来,恭敬地道:“司徒公子,请随婢子去换身干净的衣裳。” “也好。”司徒瑾今日穿着一身白衣,那酒水在衣裳上显得更外清晰,若是被陛下看见,恐怕御前失礼。 司徒瑾随婢女出了正厅。 顾岚烟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随手将酒杯扔到地上,落地之时,发出惊叫:“有刺客!” 突然,一行黑衣人持剑闯进来,他们的目标很明显,就是顾岚烟。 不过,大越的军士却只知道保护皇帝,“护驾,护驾。” 顾岚烟想着戏要演得逼真些,便拿起弯刀与刺客过了几招,故作不敌刺客,踉跄地退后几步。 “小心。”祁湛扶住顾岚烟,拿着佩剑护在她身旁。 身为刺客的段非眼中生出妒火,心中一怒,趁着祁湛为顾岚烟分神的时候,狠刺了祁湛一剑。 顾岚烟对着段非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差不多得了,赶紧退。 段非冷哼一笑,“退。” 刺客们迅速退出宴厅,顾岚烟装作不甘的样子,拿着弯刀,对木格道:“追!一个都不许放走!” 祁湛手臂受了伤,却还是稳稳地握着剑,追了出去。 众人只见刺客往内院的方向逃出,管家惊声道:“不好!夫人还在内院。” 顾岚烟担忧地道:“快去内院瞧瞧。” 祁湛若有所思地看了顾岚烟一眼,带人往内院走去。 宴厅内,秋子逍对陛下道:“素月身子柔弱,万不能受惊。” “走,随朕去看看素月丫头。”陛下起身,也跟着一行人往内院走去。 内院中,静得有些不寻常,素月的房门前竟不见一个婢女。 祁湛疾步走过去,推开屋门,外面的灯笼将黑暗的屋内照得一清二楚。 只见素月面色潮红地躺在榻上,司徒瑾衣衫不整地站在屏风后,除此之外,屋内弥漫着浓重的酒气与暖香。 见此场景,在场之人皆是一惊。 司徒瑾慌张地解释,“祁相,不是你看到的这样,我只是来这里换衣裳。” “换衣裳?换到了丞相夫人的榻上?”顾岚烟冷嘲道。 “我……”司徒瑾百口莫辩,一瞬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深邃地看向顾岚烟,“是你……是你将酒水洒到我身上,引我来这里。” 顾岚烟一脸无辜,“司徒公子,我何时做过这样的事情?你莫要血口喷人。” 司徒瑾眼神中带着求助,直直地走到秋子逍面前,“子逍,你当时离我最近,一定看见了!是不是?” 秋子逍缓缓开了口:“我并未看见。” “不可能……你看见了!”司徒瑾崩溃地大喊。 秋子逍退后一步,走到陛下面前,“陛下,我敢用家族起誓,并未见到长公主将酒水洒到了司徒瑾身上。” “子逍,朕信你。”陛下面色阴沉,“祁湛,这是你的家事,你自己处理。” 素月丢尽了皇家颜面,已经不配享有皇家的庇佑。 有些事情,哪怕触及人命,陛下为保皇室之人,总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日之事,众目睽睽,又事关祁湛,已经不是他能够插手干预。 陛下失望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不相干的大臣也纷纷散去。 “我也走了。”顾岚烟低声嘀咕一句,正要转身,祁湛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她知道,自己是走不成了。 内院,只剩下祁湛、顾岚烟、素月、司徒瑾。 从事发到现在,祁湛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如同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面无波澜,幽暗的双眸深不见底,周身散发着令人压抑的气息。 顾岚烟知道祁湛素来冷静,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可以冷静至此。 床榻上那个女人终于可以开口说话,声音又低又哑,“湛哥哥,你相信我,我是清白的!” “守宫砂。”祁湛沉沉地到了三个字。 素月垂下头,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守宫砂已经消失不见。 “怎么会这样?”素月面色煞白,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守宫砂怎么会消失? 祁湛冷声道:“素月,我们和离吧。” “不,不要。”素月眼圈顿时红了起来,泪水一滴滴落下,哽咽道:“湛哥哥,我不能离开你,你不能这么对我。” “素月,我欠姜玉公主的,早已还清。”祁湛别有深意地道。 “那欠我的呢?”素月目光猩红地看着他,“五年前,我为你跳下悬崖,成了废人,湛哥哥,你说过会照顾我一生。” 顾岚烟心里不禁冷笑,五年前,又不是祁湛逼着素月跳崖,素月自己要陪祁湛死,废了双腿,反倒讹上祁湛,着实有些恬不知耻。 祁湛冷声道:“日后,你搬去京郊别院,我会安排人照顾你,余生不必再见。” 他依旧会照顾她一生,不过,不会让她出现在京城。 “至于你……”祁湛冰冷的眸一寸寸睨向司徒瑾,“自己辞去官职,离开大越。” 司徒瑾怒视了顾岚烟一眼,厉声质问:“祁相,今日之局,你当真看不破?” “你说呢?”祁湛随随地反问一句,揽着顾岚烟的肩膀,“我送你回去。” 司徒瑾愣愕在原地,他明白了,祁湛不是看不破,而是看破不点破。 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看破了,还要维护拓跋熙? 只因为拓跋熙长着一张和顾岚烟一模一样的脸? 不,绝不是。 祁湛不是不理智的人。 或许,唯一的解释只有那个。 司徒瑾忽然想通了,双手紧握成拳,轻笑了两声,“素月,我们输了。” 219:狠绝 悠长安静的巷子,顾岚烟和祁湛并肩而走,两个人一路保持沉默,各怀心思。 到了安业街,街上嫣红的灯笼照亮前方的路,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透着些许哀伤。 祁湛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泛着浑浊之色,凝望她良久,缓缓开口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顾,岚,烟。” 他一字一句唤出了她的名字。 她身子一僵,眼中先是诧异,随后又化为一片淡然,“你何时认出了我?” “第一眼见你。” 她冷冷一笑,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骗过他。 “那为何不戳穿我?” “亏欠。”因为亏欠,所以纵容。 “好一句亏欠。”顾岚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目光冷若寒冰,“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放过素月,放过你?” 她疾步走到祁湛面前,抬手狠掐住他的脖颈,阴冷地道:“我告诉你,事情还未结束,我会亲手毁了你所珍视的一切,包括这个大越国。” “顾岚烟,大越也是你的国。”他深深地道。 “我的国毁了我的家,五年前,我便不再是大越的子民。”顾岚烟的指尖稍一用力,在祁湛的脖颈上留下清晰的淤痕,“祁湛,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拓跋熙。” 她冷冷放下手,转身离去,留给他一个孤傲的背影。 今夜的戏,终于唱完了。 她的眼中忽然落下一滴泪水,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流泪,只是一颗心好痛。 仇恨一旦扎根心底,非死不能放下。 祁湛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灯火阑珊,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拥有她。 两日后,关于丞相府的那场闹剧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听闻,陛下暗中命人去搜查司徒府,在司徒瑾房中查到了不少净水香丸、以及素月的贴身之物,天子盛怒,除去素月皇室宗籍,送去京郊别院,终生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这日,顾岚烟身着一袭大越衣衫,梳着曾经的发髻,孤身一人来到京郊别院,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剧烈地摔砸声,以及女子的尖叫声:“出去!都滚出去。” 太医叹息着走出屋子,嘀咕道:“无救了!” 顾岚烟不急不缓地走进去,弯下腰,优雅地拾起地上的茶盏,轻声道:“素月公主,气大伤肝。” 素月蜷缩在屋子的角落里,身上披着玄色的斗篷,将身体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满含怨气的眼睛,她望见顾岚烟时,心猛然一沉,“拓跋熙?不……你不是。你是……顾岚烟?” “是我。”顾岚烟嫣然一笑,慵懒地道:“素月,你服侍我那么久,怎么连我是谁都认不清呢。” “呵……”素月自嘲地笑了笑,“我早该想到,拓跋熙就是顾岚烟。” “是啊,你早该想到,顾岚烟不会轻易死掉。”顾岚烟一步步走到素月面前,抬起手,一把遮掉了她身上的斗篷,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此时,素月的身体已经开始溃烂,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长满脓疮,令人作恶。 顾岚烟欣赏着她的皮肤,淡笑道:“这毒比我预想的快了些。之前都是用在畜生身上,这还是第一次用在人的身上。” “毒?什么毒?”素月疑惑地看着自己溃烂不堪的双手,“这不是瘟疫吗?” 顾岚烟轻笑两声,细说道:“段非送你净水香丸,不仅仅是要陷害你与司徒瑾有私情,真正的目的是要在你身上留下百日不散的香气,等到祁湛生辰之时,又在琴弦上涂了一层曼陀罗花粉,两种香混合,便是最好的合欢散,也是最毒的药。若你与人合欢,此毒便不会发作,若不与人合欢,此毒便会侵入五脏六腑。看似是瘟疫之症,实则是剧毒。” “净水香?”素月蹙起眉头,“我明明扔掉了净水香丸,怎么身上还会有净水香?为什么?我没有闻到一丝净水香的味道?” “艾香。”顾岚烟并不想再隐瞒她,“段非身上的艾草香能够将净水香隐藏,他日日去见你,你自然闻不到净水香。可旁人不同,你的婢女、军士全都能闻到净水香,如此一来,你和司徒瑾的关系便解释不清了。” “哦,还有一事。”顾岚烟掀开素月的衣袖,指了指守宫砂之处,“那夜灌你饮下的香酒,便可除去守宫砂。” “顾,岚,烟。”素月从齿缝间狠狠地念出她的名字,目光猩红,猛地拔下头上的发簪,用尽全身的力气刺向她,“我杀了你。” 顾岚烟轻松地躲了过去,素月摔倒在地,却还是往前爬着,仇恨地目光狠狠地盯着顾岚烟,嘴里念叨着:“我一定要杀了你……杀了你。” 顾岚烟抬起脚,往素月的双手狠狠踏去,只听骨碎之声,生生踩断了她的双手。 “啊!”素月发出凄惨的叫声。 “放心,你暂时死不了,这毒会折磨你三个月,等到你烂得只剩一具枯骨,你才会解脱。”顾岚烟厌恶地踢开素月,面无表情地走出院子。 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上悬挂着“秋”字令牌。 车帘缓缓掀开,秋子逍目光温和地看向她,“事情办完了?” “嗯。” “那你现在是拓跋熙,还是顾岚烟?” “拓跋熙。”她淡淡地回答。 顾岚烟已经死了。 即便事情办完,她也变不回曾经的顾岚烟。 秋子逍无奈地笑了笑,“做一日小烟如何?” 她沉默。 “上车。”秋子逍朝她伸出手,“我带你去陶山。” 陶山,那里葬着顾岚烟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顾九、师兄。 她终究还是上了马车。 马车中,秋子逍满脸痴笑地凝视着面前的女子,一张嘴喋喋不休地道:“我就知道你会上来!你怎么不问我是如何知道你身份的?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邵婴。”她淡淡地道。 “你怎么知道是他?” “因为凭你那个脑子,估计一辈子也想不到我的身份。” 秋子逍撇了撇嘴,“你变聪明后,真是一点儿也不可爱。” 220:逼婚 陶山,难得的宁静之处,五年了,风景一如往昔。 墓前没有生出一根杂草,石碑前放着新鲜的瓜果、糕点,应是常有人来此打扫。 顾岚烟走到墓前,指尖摩挲着石碑上刻着的字:亡夫镜尘之墓。 她知道他不喜欢“叶”字,当年便没有命人刻上姓氏。 “镜尘,哥。”她声音沙哑地唤着他们,“我回来了。” 这一刻,她只想做回顾岚烟。 她跪坐在墓碑前,突然放声痛哭,仿佛要将压抑很久的情绪发泄出来。 她只觉得好累…… 费尽心思报仇,到最后,心中却没半点欢喜。 因为,爱她的人早已不在人世。她所做的一切,换不回叶镜尘、顾九的性命。 秋子逍缓步走过去,拿出帕子擦拭着她的泪,望见她悲伤空洞的眼神,心如刀绞。 活着的人,最是痛苦。 五年前,当他知道顾岚烟坠崖后,大醉七日,几近疯癫。若不是邵婴唤回他的理智,他可能就此堕落下去。 “小烟,你还有我。”秋子逍心疼地看着她,“若你愿意,我可以娶……” “我不愿意。”顾岚烟轻声拒绝,目光深邃地看向他,“子逍,你爱的只是曾经的顾岚烟,可我现在是拓跋熙,你应该知道大越和北狄仅是暂时和平,早晚都会有一战。” “我知道。” 顾岚烟的语气变得冷清又疏远,“我们终究会成为敌人。” 她的话很伤人,不过,这就是事实。 她冷漠地回身,点上三炷香,对着墓碑深深一礼,便离去了。 几日后,京郊别院传来消息:素月咬舌自尽。 木格发出一声惊叹,“好死不如赖活着,那位夫人怎么如此想不开?” 素月一向是要强之人,宁愿选择死,也不会选择没有尊严的活。 顾岚烟不动声色地低头品茶,脑海中浮现出初见素月的情形,四岁那年,她们还是孩子,素月被沉鱼买回顾家,人人都说她是美人胚子,清风拂柳,素月缓缓走向自己,道了一声:“小姐万福。” 那时候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殿下,祁相来访。”下人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顾岚烟目光微沉,素月刚死,他就来兴师问罪了? “不见。”顾岚烟冷冷地道。 “是。”下人退了出去,片刻后,又满脸为难地回来禀告:“祁相说,见不到殿下,便不走。” 顾岚烟冷着脸来到正厅,坐在主位上,一双冷眸睨向祁湛,“你是来兴师问罪吗?我告诉你,是我做的,你能奈我何?” 祁湛没有说话,从袖中取出一张红纸,递到顾岚烟面前。 顾岚烟疑惑地接过那张纸,缓缓打开,上面清楚地写着祁湛的生辰八字。 她微微蹙眉,“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娶你。” “娶我?” “是。”祁湛深望着她,“你害得我没了夫人,总该补偿一下我。如今,我已无妻室,娶你,是为两国之好。” 顾岚烟冷冷一笑,“我若不嫁呢?” “我会亲自去一趟北狄,杀了独孤霆、拓跋睿。” “你敢?” “你知道的,我敢。”祁湛面无波澜地看着她,欣赏着她眼中的愤怒,淡笑道:“要不要试试?” 顾岚烟咬了咬牙,她知道他能做到。 沉默良久,她开口道:“好,我答应你。” 祁湛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贴在她耳边,低声道:“顾岚烟,别想耍什么花样,你那点儿手段,我八百年前就玩过。” 顾岚烟眼中闪过一丝怒气,随即,含笑道:“我能嫁祁相这般英豪,欢喜还来不及,怎会耍花样。” 既然他那么想娶,她便嫁。 只是,她堂堂北狄长公主,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娶进门的。 次日清晨,顾岚烟的金银细软、绫罗衣衫全部送到了丞相府。 祁湛诧异地看着她,“这是何意?” 顾岚烟一边收拾衣物,一边回答:“我提前搬过来,适应适应丞相府的生活。” “你五年前不是适应过了吗?”他轻佻地道。 五年前,她被他囚禁在这里,的确是“适应”了很久。 那是顾岚烟不愿回忆起的过往。 她拔出弯刀,一刀削断祁湛手中的茶盏,冷声道:“拓跋熙可没适应过。” 祁湛垂眸凝视着茶盏上工整的刀痕,称赞道:“好刀法!” 夜里,顾岚烟来到书房,瞧见祁湛正在处理公务,眼珠一转,冷笑着走过去,“在做什么?” “审阅文书。”他简单地回了一句,双目专注地盯着公文。 顾岚烟轻步走过去,宽大的衣袖碰倒桌上的烛灯,火焰瞬间烧毁了那些单薄的文书。 “小心。”祁湛将她拉到身旁,用茶水灭掉火后,回眸时,发现她脸上狡黠的笑意,眸色猛地一沉,“你是故意的?” 她见瞒不住,索性露出灿烂的微笑,“是啊!我就是故意的。” 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倒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眼中透着几分无奈,轻笑道:“我告诉你,你就是烧了整个丞相府,我也娶定你了!” 说罢,低下头,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般一吻。 “无耻!”顾岚烟双手握拳狠狠地挥向祁湛,他抬起右手牢牢地接住她的拳头。 这丫头下手真狠! 若不用些内力,还真是接不住这一招。 “想谋杀亲夫吗?”他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怀中,单手扣住她的腰,强行拽着她进了暖阁。 暖阁中,扑面而来一股沉香,顾岚烟脚下一轻,被抛上柔软的床榻。 她想起身,他的身子却突然压下,幽暗的黑眸透着一丝炽热,手指轻轻地触摸着近在咫尺的柔美脸庞,声音低哑地道:“从今往后,你想怎样就怎样,你要什么我给什么,顾岚烟,我只要你留下。” “真的?”她清澈的眸眨了眨,“我要什么,你都给?” “是。” 她指了指他的心,笑着说:“我要你的命。” “岚烟,我的命早就在你手中。”他捧着她的脸,心中弥漫着痛楚,“爱而不得,比死还痛苦。” 221:群芳 是吗?竟比死还要痛苦…… 顾岚烟冷笑,“你可以不爱啊,我逼你了吗?” 祁湛沉沉地凝视着她的眼,她的眸竟如此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顾岚烟,你的心真狠。” “我一向如此,你第一天认识我吗?”她冷冷地推开他,“出去,我要歇息了。” 祁湛起身,临走前,对她道:“顾岚烟,我们来日方长。” 自从顾岚烟入了丞相府,整日游手好闲,不是逛御河街,就是去飘香楼饮酒,花钱如流水,奢侈至极。 对于她的所作所为,祁湛选择视而不见。 婚期已经定下,是下月初八,顾岚烟没有反对,在婚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宝印。几日后,二人的婚讯传遍了京城。 听闻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秋子逍第一个反对,跑去丞相府,一顿质问:“小烟,你为什么要嫁给他?他是不是又逼你了?” 顾岚烟慵懒地坐在矮椅上,白皙的手指缓缓剥开柑橘皮,掰开一半橘子,递给秋子逍,淡笑道:“挺甜的,要不要尝尝?” “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思吃柑橘?”秋子逍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到底怎么想的?为何要应下这桩婚事?” 她不急不缓地品尝着柑橘,随随地道:“一桩婚事而已,想应下便应下了。” “独孤霆不反对?” “他是臣子,我是主子,你见过哪家的臣子敢管主子的事情?” “疯了!都疯了!”秋子逍觉得不可理喻。 顾岚烟淡笑着将一块橘子瓣塞到秋子逍的嘴里,“子逍,这桩婚事于我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秋子逍眸色一沉,“什么意思?” “我自有打算。”顾岚烟又拿起一个柑橘,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你有什么打算?”秋子逍探究地看着她。 总觉得顾岚烟应下这桩婚事,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要不要尝尝橘子?”顾岚烟故意转移话题,“这大越的柑橘味道着实不错,比北狄的甜多了。” 秋子逍知道她不愿回答,便也不再问。他随随地瞥了眼柑橘,讽刺道:“不是大越的柑橘味道好,而是丞相府的柑橘味道好。这京城之中,除了皇宫,便只有这里可以吃到最新鲜的柑橘。” 顾岚烟质疑道:“不会吧?你家不是挺厉害的吗?连柑橘都吃不起?” “我家老爷子不喜吃柑橘。” “哦……原来如此。” 秋家的财力从来没有让顾岚烟失望过。 顾岚烟随手放下橘皮,起身道:“走,我们去喝酒,我请客。” 秋子逍笑道:“不愧是北狄长公主,出手比从前大方多了。” 顾岚烟晃了晃装满银两的荷包,“又不是花我的钱。” 花祁湛的钱,她从来没有心疼过。 二人来到御河街,没有带一个随从,说起话来也不用避讳什么。 秋子逍望着亭台楼阁,回身问:“去哪家喝酒?飘香楼吗?” 顾岚烟想了想,明亮的眸睨向不远处的群芳阁,素手一指,“就去那里!” “什么?”秋子逍一惊,“你确定?” 那毕竟是顾巧云曾经待过的地方,对顾岚烟来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她去那里,岂不是要掀开旧日的伤疤? 顾岚烟眼中平静如水,“走吧!” 群芳阁,扑面而来一股胭脂香气,姑娘们的嬉笑怒骂声,皆是风情万种。 几个女子瞧见秋子逍的身影,如彩蝶般围上去,身子若有若无地贴近秋子逍,“世子爷,好久不来看奴家了。” 娇声入耳,骨头都酥了半截。 秋子逍礼貌地推开身边的姑娘,“今日,小爷是来喝酒的。” “喝酒?要奴家喂你吗?”女子娇柔地道。 顾岚烟轻咳一声,脸上带着揶揄的笑,“秋世子,风流不减当年呀!” 秋子逍尴尬地笑了笑,取出几张银票,送到姑娘们手中,“小爷要陪贵客,你们拿了银子便散去吧,不许打扰。” 姑娘们笑着收下银子,却还是不肯放过秋子逍,抓着他的衣襟。便不肯松手,“世子许久不来,来了便用银子敷衍了事,怎么如此薄情?” “不得无礼!”一声凌厉的训斥声,只见老鸨缓缓走来,眼神略带责备地看着女子们,“越发没有规矩!快散去!” 闻言,女子们行了礼,便各自上楼了。 老鸨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顾岚烟身上,愣愕在原地,口齿不清地道:“岚……岚烟?” 秋子逍急忙解释道:“她不是顾岚烟,是北狄长公主。” “不是岚烟?”老鸨疑惑地打量着眼前人的容貌,感叹道:“竟这般相似!” 顾岚烟并没有与老鸨对视,冷声闻:“有雅间吗?” 老鸨面色为难地道:“殿下,这里是青楼,不接女客。” 顾岚烟拿出一锭黄金扔给老鸨,“现在有了吗?” “有有有。”老鸨连连点头,请他们上了二楼雅间。 没过一会儿,好酒好菜已经端上,顾岚烟又将剩余的金子当作赏钱,全部给了老鸨。 饮酒时,秋子逍忍不住笑道:“够大方啊!” “秀姨从前待我不错。”她眸色忽然深沉几分,似乎想起了往事。她轻叹一口气,拿起酒壶,猛地饮下几口烈酒。这些年,全凭一口烈酒,方能解开她的苦闷。 片刻间,便饮尽。 秋子逍诧异地拿起空壶,“你到底能喝多少酒?” 她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这五年,好像没有醉过。除了……” “什么?” “没什么。” 除了那次饮下自己酿的香酒,她真的没有醉过。 “我还挺怀念你从前醉酒的样子。”秋子逍一脸玩味地看向她,“听闻,你当年醉酒的时候连祁湛都敢打。” 顾岚烟不屑地道:“我现在不醉酒也敢打他。” “真的?”秋子逍挑了挑眉,眼中透着怀疑,“据我所知,你还不是祁湛的对手。” “虽不是他的对手,却也能将他折磨得苦不堪言。”顾岚烟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真正的高手从不杀人,而是诛心。” 222:悍妇 两人正聊着,突然听到外面走廊里传来女子的娇笑声,这雅间本就不隔音,女子的声音清楚地传入顾岚烟耳中。 “听闻祁相来了!” “我新学了一首曲子,想请祁相品鉴一二。” “祁相日理万机,难得来群芳阁小坐,定要好生服侍。” “听闻祁相要娶北狄母夜叉为妻,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也是那母夜叉逼婚。” 顾岚烟端着酒盏,不动声色地低头饮酒,面色并未露出一丝气恼。 秋子逍颇有些幸灾乐祸之意,提议道:“不如你出去闹一闹,让小爷瞧瞧什么叫诛心?” 顾岚烟细眉一挑,“真的想看?” “迫不及待。”秋子逍拿起桌上得瓜子,已经准备好了看戏。 顾岚烟白了他一眼,慵懒地放下酒盏,简单地整理一下衣衫发髻,拿起弯刀,冷笑道:“本夜叉就让你长长见识。” 她走出门,直接抓住一个女子的手,面无表情地问:“祁相在哪间房?” 女子不知天高地厚地反驳,“我凭什么告诉你?” 群芳阁的姑娘,顾岚烟还是要给些面子的。 她很温柔地举起弯刀,微笑着问:“说还是不说?” 女子吓得面色苍白,抬起颤抖地手,指向右边的雅间,“在那里。” “多谢。”顾岚烟放开女子,径直走向那间雅间。 没有犹豫,直接一脚踢碎了门。 “轰”地一声巨响,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顾岚烟已经拔出弯刀,冷冷地扫视一眼屋内的人。 呵……还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姜宁笙、路远、还有个年过半百的大学士,以及一些不熟悉的面孔。 这些达官贵人还真会找乐子,左右拥抱,身后还有两个年轻貌美的清倌人捏腰捶腿。 一屋子画面,只能用两个人来形容:香艳。 至于祁湛,虽没有与女子卿卿我我,不过,那抱着琵琶的女子早已贴在他身上,看姿势,应该是在喂祁湛喝酒。 顾岚烟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弯刀狠狠地插进祁湛面前的桌子上,开口道:“你没有手吗?还需要别人喂你?” 祁湛闻到她身上沾着的酒气,蹙眉道:“喝了多少?” 她想了想,“不记得了。” 祁湛朝众人使了个眼神,众人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顾岚烟、祁湛二人,门刚才被顾岚烟劈坏了,所以是敞开的,门口站着不少看热闹的闲人。 祁湛目光温和地看向她,“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不能来吗?”她的指甲划过琵琶弦,发出清冷的声响,惊得女子们一身冷汗。 即便站在门外,也能感受到逼人的寒气。 她冷声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男人来青楼,自然是找乐子。”他淡笑地看着她,“我以为你不会介意。” “我介意。” “为何介意?” 她面若冰霜,“介意就是介意,没有原因。” 祁湛依旧保持着儒雅的笑容,只是那笑容中夹杂着一丝玩味,“容我猜猜,你……该不是嫉妒了吧?” 顾岚烟目光微沉,嫉妒?她怎么会嫉妒!她来这里,只是单纯的找麻烦而已。 “没有。”她冷冷地否认,“作为你未来的夫人,我有权力管束你的言行。” “你想如何管束?”祁湛抬起手敲了敲她的弯刀,含笑道:“用这个吗?” 这挑衅的动作,分明是想激怒顾岚烟。 毕竟,他们两人要是动起手来,等于砸店。 顾岚烟清澈的眸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泽,嘴角勾起一抹冷冷地笑,随手推开窗子,往空中放了一个鸣镝。 半盏茶过后,百名北狄军士将群芳阁围住,顾岚烟坐在矮椅上,气定神闲地品了口茶,薄唇轻启,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砸了。” “是。”军士齐齐地答了一声,转身便开始砸店。 周围的客人看着这一幕,早已是战战兢兢,吓得不敢多言一句。 老鸨顿时慌了,疾步走到顾岚烟面前,颤声劝道:“长公主息怒,这群芳阁是京中艺妓安身之所,万万砸不得。长公主心中若有不痛快,尽管打骂草民,只求不要毁了此处。” 顾岚烟并没有让军士停下来,随随地道:“本宫砸了群芳阁,自然会赔你银子。” 她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楼一定要砸,银子也一定会赔。 秋子逍在门外说着风凉话,“这一砸,估计小爷要寂寞半年了!” 重新修缮群芳阁,至少也要半年的时间。顾岚烟这招真是狠,简直就是断了京中男子寻欢作乐的念头。 一炷香过后,群芳阁里凌乱不堪,灰尘四起,早已没有落脚的地方。 顾岚烟冷冷地看向祁湛,“随我回府。” “遵命,夫人。”祁湛很配合地站起来,跟在顾岚烟身后,那样子像极了惧内的男子。 街上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顾岚烟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再无人敢说话。 二人上了马车,祁湛坐在她身旁,静静地看着她,“以后,不要饮酒了。” 她抬起头,眸光冰冷,“我饮我的酒,与你无关。” “你以为我在和你商量吗?”他语气愠怒。 “你以为你管得了我吗?”她语气更凶。 马车内的气氛如万年寒冰,良久的沉默过后,他轻声开了口:“你以前从不酗酒。” “你还活在以前?”她仿佛听到了可笑的事情,冷笑道:“祁湛,何必提起从前!你不快,我亦不快!” 他知道,她从来没有原谅过他。 他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岚烟,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娶你,是真心,我会用一生来赎罪。” 她嘲讽道:“你赎罪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一路上,再也无话。 回了丞相府,祁湛对婢女吩咐道:“煮一碗醒酒汤。” 顾岚烟听到后,拒绝道:“不必了,我用不着那东西。” 她径直走向自己的房中,脱下了外衫,随手点了一枚安神香,便慵懒地躺在榻上,闭目歇息。 没过一会儿,祁湛端着醒酒汤走进来,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便知她已经睡着了。 223:造化 他安静的守在她身旁,直到她醒来。 顾岚烟睁开眼睛,看到屋中多出来的一个人,下意识地蹙起眉头。 他递上醒酒汤,“喝了。” 她无奈地盯着那碗汤,“你还真是锲而不舍啊。” “你喝了,我就走。” 顾岚烟轻叹一口气,拿起汤,一饮而尽,抬手指向门口,冷冷地道:“走。” 他拿着空碗,临走前,回身道:“成亲前就不要出门了。” 一如既往的命令,没等她答话,便关门离去。 顾岚烟岂能乖乖听话,次日清晨,她和木格打晕门口的侍卫,便正大光明从正门走了出去。 “公主,今日去哪里?飘香楼?还是雅竹轩?”木格颇为期待的问。 顾岚烟轻叹一口气,望着远方,低声道:“送一个人。” 她们在城中转了数圈,甩掉了身后的尾巴,一路来到城门口,城门下,站着一个青衣身影,持剑而立,眉宇间透着几分慵懒。 顾岚烟让木格在原地等着自己,她快步走向那人。 “让段大公子久等了。”顾岚烟略带歉意地道。 段非懒懒地埋怨一句:“怎么才来?” “尾巴太多。”顾岚烟无奈地耸耸肩。 段非深深地凝视着眼前的女子,眼中夹杂着太多的情绪,“我走之后,万事小心。” “放心,我办完那件事情,便会离开。”最后一件事情,只有她能办成。 段非抬起手,将一支金凤钗插在她的发髻,缓缓道:“听闻,大越男子常以金钗为聘……” 顾岚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抬手准备取下发钗时,却被段非握住手,他声音冷了几分,“别动。” “这东西意义深重……我不能收下。” “顾岚烟,我有一位未过门、未见面的妻,你可知她是谁?”段非别有深意地睨向她。 顾岚烟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猛然闪过一个猜想,“是……是我?” 当年,段老爷和姑母的关系匪浅,回想起之前的事情,那个神秘的未婚之妻应该就是她了! 段非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那般不舍,那般深情,那般懊悔,他声音低沉地说:“我若早些遇到你,便不会做下那些荒唐事,现在的我……再也配不上你。” 他在南疆,勾结牙行,强抢民女,早已是不堪之人。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尽自己所能,帮助顾岚烟。这也是他的价值! 段非慢慢地垂下手,忍着心中的痛,转过身,沉声道:“顾岚烟,留下金钗!记住,我段非,是你一辈子的未婚之夫。” 说完,他潇洒地上马,扬鞭而去。 顾岚烟没有取下金钗,静静地目送着他的身影远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她才回过头,眼中莫名地流下一滴泪。 她也不知为何会流泪,只是最近,越发地理解“造化弄人”这句话。如果,当年顾家没有出事,她会是谁的妻?段非?叶镜尘?还是,祁湛? 木格走到顾岚烟身边,并未多问,多年的陪伴,主仆二人早已达成一种默契,不问,不疑。 顾岚烟轻叹道:“回去吧。” 回去之后,还有大事要办。 两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那巷子里涌动着一股寒气,木格警惕地握紧佩剑,提醒道;“有刺客。” 顾岚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知道。” 她走进这条巷子便察觉到杀气,所以,她故意走到人少的地方,等着暗处的人下手。 暗处,传来拔剑的声音,那些刺客已经按耐不住了。 顾岚烟闭上眼,判断了方向,反手抛出三支梅花镖,屋檐上,顿时滚下三个黑衣人。 “动手。”有人一声令下,其他的黑衣人一齐现身,将二人包围。 这些刺客还真会挑地方,这里离安业街最远,即便放出鸣镝,北狄的军士也很难立即赶过来。 顾岚烟和木格相视一眼,彼此心中已经做好殊死一战的准备。 北狄人从来不惧杀戮。 刀光忽闪,白衣染雪,两个女子杀红了眼,黑衣人一个个倒下,她们也身受重伤。好在,杀出了一条生路,木格扶着顾岚烟疾步走回了丞相府。 她们到门前时,正遇上祁湛回府。 祁湛看见顾岚烟身上的血,面色顿时苍白,走过去,抱起顾岚烟,往内院走去,边走边道:“传太医。” 顾岚烟的脸颊贴在祁湛的胸膛,隔着衣衫,听见他剧烈的心跳声。 他的心乱了。 祁湛将顾岚烟放在床榻上,简单地清理一下伤口,用药粉暂时止住了血。 她失血过多,身子有些虚弱,便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看着祁湛的一举一动,欣赏着他的紧张、担忧。 突然,他的一双墨眸触碰到她的目光,沉沉地问:“怎么会受伤?” “遇到了刺客,大约三十几人,当街刺杀,也不知道是谁的人。”她随随地回答,一脸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会查清此事。” “不必了。”她无所谓地笑了笑,“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刺客,当初,我在战场上染了太多的血,大越京城,到处都是要杀我报仇的人。” 她这样的人,即便被人当街砍死,也一点儿都不奇怪。 祁湛目光一冷,“不想追究吗?” “不追究。” “你对刺客尚且如此宽容,为什么偏偏不能宽容我?”话语中夹杂着难以言明的痛楚。 “你?”顾岚烟冷笑着摇摇头,“我只对人宽容。” 她故意强调一个“人”字。 “伶牙俐齿。”祁湛手指惩罚似的按了一下她的伤口。 她痛的低吟一声,蹙眉瞪向他,“你……” “太医到了!”木格推门而入,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太医背着药箱走进来,看了看顾岚烟的伤,命医女为顾岚烟仔细包扎,又开了一些补血、养身之药,将药方递给祁湛,低声道:“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及筋骨,祁相不必忧心。” 祁湛点了点头,眸光深邃地看向榻上之人,她正在和木格谈笑,好像受伤的不是自己。 三十几个刺客,无一活口,杀戮之后,还能这般轻松。 她真的不是那个顾岚烟了。 224:深查 太医走后,顾岚烟不耐烦地看向祁湛,“我要歇息了,你出去吧。” 祁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未多言,转身离开屋子。 屋门关上的瞬间,木格看着顾岚烟的伤口,面色严肃地问:“公主,真的不查吗?” “不查。”顾岚烟缓缓闭上双眼,幽幽地道:“若是现在查,会打草惊蛇。我一日不死,刺客一日不会罢休,不用急,等着他们。” “公主,可有怀疑之人?” 顾岚烟想了想,一时没有头绪,“今夜,我要出去见一个人,你不必跟随,待在房间,伪装成我一直在房中的样子。” “是。”木格点了一下头。 深夜之时,顾岚烟换上一身夜行衣,飞檐走壁,往奴质侯府的方向走去,没有走正门,直接翻墙而入,一个人突然落下,回廊下的段蓉蓉吓得扔掉了茶盏,刚要张口喊叫,顾岚烟捂住她的嘴,取下面纱,“是我。” “北……北狄公主。” “凤炘呢?” “书房。”段蓉蓉带着她往书房走去,路上,段蓉蓉余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良久,猜测道:“拓跋熙,你就是顾岚烟吧?” 顾岚烟面无波澜,没有回应她。 段蓉蓉低声道:“我知道你就是她,否则,凤炘不会用那种目光看你。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顾岚烟淡淡地看了眼段蓉蓉,这个小丫头显然已经长大了。她们初遇的事情,仿佛是昨天发生。 二人来到书房门前,段蓉蓉敲了敲门,“有客到,是北狄公主。” 门猛地打开,凤炘看见顾岚烟,眼中透着几分惊喜,几分担忧,“听闻,你遇刺了?伤得重不重?” “没事。”顾岚烟淡笑着。 “怎么会没事。”他沉沉地看向她,“若是没事,你也不会来找我。京城遇刺,闹了那么大的动静,不见一个巡防官兵,你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顾岚烟轻叹一口气,“我大概是惹了什么位高权重的人。” “进来说话。”凤炘带着她走进书房,让段蓉蓉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打扰。 二人坐下后,凤炘拿出茶盏,倒了一杯茶,递给顾岚烟,“你仔细和我说说,你进京后,遇到了几次刺客?刺客的身手如何?” 顾岚烟回忆良久,将遇刺之事全部告诉了凤炘。一共三次,第一次是与秋子逍在一起,遇到军士为兄报仇;还有一次是在府中,尸体尽数烧毁;第三次,便是今日。 凤炘听后,沉声道:“第一次,只是报仇,第二次,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第三次,也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第二次遇到的刺客应该是素月的人。” “有何证据?” “只有素月有动机。” “未必。”凤炘目光深邃地看着桌上的烛火,“也许,素月根本没有派过杀手,她最是能忍,怎会冒险安排刺客。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你是顾岚烟,若是你伤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不是她……”顾岚烟目光微冷,仿佛已经感受到暗处有一把剑,随时可能刺伤自己。 “遇刺前,可遇到什么事情?” 凤炘一语提醒了顾岚烟,她脑海中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我记得,第二次遇刺前,我见了沉鱼。” “沉鱼?” “顾家的人。”顾岚烟蹙起眉头,“我不敢确定是不是沉鱼,她消失在巷子里,那条巷子只有一座宅子,淮王府。” “姜宁笙……”凤炘冷漠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沉思片刻,抬头道:“此事,交给我。给我些时日,我定能给你结果。” “多谢。” “你我之间,说什么‘多谢’。”凤炘饮了口茶,又道:“你应下婚事,是不是为了那件东西?” 顾岚烟笑了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凤炘拿起银针,跳动着烛花,若有所思地道:“那件东西……我也想要。” 顾岚烟心中一惊。 凤炘并不打算隐瞒顾岚烟,“燕国送来了密信,信上说,若我能拿到那件东西,我便是燕国的储君。所以,那件东西,对我很重要。” 谁得到了那件东西,就意味着有机会攻下大越半片江山。燕国、北狄,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凤炘,我们可以平分。”顾岚烟做出最大的让步。 “顾岚烟,别傻了。”凤炘眼中燃烧着权力的欲望,他一改往日的温和,冰冷地开口道:“我要全部!” “你要与我为敌?” “别这么说。”凤炘目若深渊,“我们各凭本事,谁先得到,便归谁。” 顾岚烟嘴角划过微笑,“也好。” 凤炘轻笑道:“你似乎很有把握赢我?” “那东西必会送到祁湛手中,近水楼台先得月,我要定了!” “的确,近水楼台先得月。”凤炘微笑着,“那东西也许会先送到邵婴手中。” 顾岚烟故意打击他,“你能从邵婴手中偷东西?” 凤炘反问一句:“你能从祁湛手中偷东西?” 两人陷入了沉默,他们无法给出对方答案。 因为,此事太难。 最后,凤炘开口道:“小心点。” “你也是。”顾岚烟语气透着几分担心。 如果这个少年不迷恋权力,也许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顾岚烟离开奴质侯府,快速地回到丞相府,刚推开门,便见到祁湛坐在自己房中,木格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似被人点了穴道。 顾岚烟走进去,抬手解开木格的穴道。 “去哪儿了?”祁湛问。 “与你无关。” 她冷漠的态度,让祁湛微微蹙眉,目光一沉,“我最后告诉你一遍,成亲前,不许出门!这是为了你好。” “哦。”她随随地应了一声。 反正,他府中的侍卫拦不住她。 祁湛厉声下令道:“来人,将木格带下去。” 两个军士走进来,顾岚烟护在木格面前,慌张地看着祁湛,“你要带木格去哪里?” 祁湛握住顾岚烟的手腕,强行将她拽到身边,她挣脱不开,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木格被侍卫押了出去。 祁湛威胁道:“你若再敢出去,这辈子别想见到木格。” 225:伤痕 顾岚烟知道祁湛一向吃软不吃硬,她犯不着为了这种事情激怒他。 她嘴角微微扬起,右手食指勾住他的下颌骨,语气透着几分慵懒,“那我不出去,你也不要出去,好不好?” 祁湛微微一怔,凝视着她的水眸,清楚地看到她的虚情假意。她无奈地笑了笑,点头道:“可以,我不出去。” “也不许去上朝。”她提出更加放肆的要求。 “好,我不去。”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想顺着她的意。 她怀疑地眨了眨眼睛,“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讥笑道:“你什么没骗我。” 他的心猛然一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哦。”她随随地应了一声,眼中满是冷清、厌恶、仇恨。 “岚烟。”他低低地唤了她一声,声音沙哑地乞求道:“别离开我,可以吗?” “好啊,我不离开你。”她笑着说出最假的话,祁湛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透她的谎言。 她以为他会怒气敷衍,谁知他竟垂下头,深深地吻住她的唇,那样热烈的吻,仿佛要将她吞噬,他边吻边说:“我信,岚烟,我信你的话。” 哪怕是谎言,他也相信。 如果这是梦,他宁愿一辈子不要醒来。 他抱起她,走入暖阁,缓缓褪下她的衣衫,身子压下来,小心翼翼地吻着她,想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薄唇触及到她的冰肌时,仿佛回到了从前,他再也无法控制心中的火,只想立即拥有她。 顾岚烟出奇的冷静,一双冰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动作,仿佛在审视一个犯人。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蹙起眉头,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缓缓离开她的身体。 “怎么不继续了?”她故意问他。 “你说呢?”他语气带着怒意。谁会对一具尸体有兴趣,她那副失了灵魂的样子,早就将他逼退了。 顾岚烟优雅地起身,不紧不慢地穿起衣衫,“既然不继续,就出去吧。” “你一定要这么对我吗?” “我怎么对你?我杀你全家了吗?”她又揭起伤疤,自己的伤疤,他的悔恨。 旧事重提,她故意要往他的胸口扎刀子。 他眼中浮着毁灭一切的怒火,也罢,既然忘不了过去,不如彼此都痛苦下去! 他冷冷地开了口:“你以为顾家无辜吗?你以为顾巧云清白吗?她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知道吗?顾岚烟,你说我无情,你又何尝不无情,你费尽心机的报仇,是为了谁?顾巧云?还是被顾巧云害死的人?还有叶镜尘,他身上的人命案子不比顾巧云少!你告诉我,谁无辜?他们不该死吗?” 从祁湛说第一句话开始,她的面色已经苍白如纸。 然而,他还是说完了最狠毒的话,让每一个人身上都沾满了脏水。这世上,谁比谁干净! “回答我的话!”祁湛紧握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地问:“他们不该死吗?” “够了……”她垂着头,双手紧紧握拳,身体因为愤怒而颤抖。 然而,她还在忍耐。 在没有得到那件东西之前,她还不想和他闹翻,至少,现在还不行。 看穿了她的忍耐,祁湛心中的怒火还是没有散去,他接着道:“岚烟,我真高兴,你也成了和我一样的人,你也尝到了被恶鬼索命的感觉。倘若你姑母在天有灵,不知是笑,还是哭。” 顾岚烟猛地抬起手,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他的脸颊。 她恨他明知道她的伤疤,还是顺着伤口,再刺一刀。 一个顾巧云,一个叶镜尘,是绝不能提起的人。 她双目满是恨意,低吼道:“何必提起逝者!他们已经不在了,你就不能积点口德吗?” “我还没有提顾九呢。”他嘴角浮起一丝狠毒的笑,“其实,顾九那样肮脏之人,活着也是无用,死了也好,是不是?” 顾岚烟彻底失去了理智,她拿起桌上的利剑,狠狠地刺向祁湛,祁湛淡定地看着那剑,直到剑刃离自己半寸时,才侧身躲开,反手夺剑,干净利落的动作。 祁湛轻蔑地看向她,“你在北狄狼营就学会这些吗?”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一瞬间,便用内力斩断了那把剑。 “你的剑,杀不了我。”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我从八岁起,便在炼狱中行走,我经历过绝望,经历过垂死,经历过涅槃,我的心早已百炼成钢,你如何杀我?” 祁湛轻轻地捧起她苍凉如冰的脸,这张冰冷的脸庞,也曾对他真诚的微笑,眼前的人,是他最不想伤害的人。 可是,为了得到她,他又只能一次次伤害她。 他有多残忍,便有多可悲。 “忘了从前,我护你一世。”这是命令。 她没有回答。 他长叹一口气,声音绝望又悲伤,“岚烟,为什么不能爱我?” 她依旧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想回答这种无用的问题。 为什么不能爱,他应该一清二楚。 他们之间,除了仇恨、鲜血,还剩下什么? 沉默许久后,他缓缓放开她,转身离开房间。 之后,祁湛派了顶尖高手守在门前,每日有人送来饭菜。除了不能走出屋子,她可以做任何事情。 祁湛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大婚的前一日,按照规矩,他们应该入宫面圣。 一大清早,婢女便送来了入宫的衣衫,服侍顾岚烟梳妆。 梳妆后,顾岚烟准备用饭,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门口。 她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多日不见,他面色疲惫了几分,双眼布满红血丝,透着倦色。 她没有理他,低下头,继续用饭。 祁湛直直地走进来,坐在她身旁,婢女拿了一副碗筷,放在祁湛面前,便退出了屋子。 “明日就要大婚了。”他夹了一块糯米藕放在她的碗中,“岚烟,成亲之后,你便是我的妻,你安,北狄安。” 他的话再清楚不过。 像她这样有牵挂的人,最是容易受人威胁。 226:盛婚 二人一同入宫,长定殿内,俯首行礼,陛下望见顾岚烟一袭云锦衣衫,目光闪过一丝恍惚,时到今日,他都在怀疑拓跋熙的身份。 祁湛到底为什么要娶她? 只是因为一副皮囊吗? “赐座。”陛下淡淡地道了一声。 二人坐下后,陛下面色含笑,对祁湛道:“知道你不喜欢那些俗物,便命人用白玉雕了一对龙凤呈祥香囊,内有百年不散的冷香珠。” “多谢陛下。”祁湛起身谢恩。 顾岚烟随随地弯下腰,行了北狄的谢恩礼。 太监送上香囊,顾岚烟佯装着好奇的样子,故意拿起香囊,静静端详着。 这一切,都被陛下看在眼中。 陛下缓缓开口道:“长公主,可还喜欢?” 顾岚烟晃了晃香囊,听着里面香珠碰撞的声音,笑道:“喜欢,多谢陛下。” 陛下又道:“两国能结秦晋之好,此乃百姓之福。愿你二人携手同好,百年同心。” 客气又疏远的祝福语,听着格外虚假。 顾岚烟瞥了一眼祁湛,傲声道:“祁相安,大越便安。” 同样的话,还给他! 祁湛垂下头,嘴角漾起一丝温暖又无奈的笑容。 这丫头,还真是一点儿都不让自己吃亏。 他们并未在长定殿久留,收下香囊后,尝了一杯新茶,便离开了皇宫。 回去的路上,顾岚烟坐在马车上,看见御河街已经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挂着红灯、红绸,似乎所有人都在为他们庆贺。 祁湛深受大越百姓敬重,百姓如此做,并不奇怪。 顾岚烟若有所思地盯着外面,明日,便是最后一搏。最热闹的时候,最松懈的时候。 “在想什么?”他深邃的眸观察了她多时。 “明日的婚礼。”顾岚烟声音平静如水。 “期待吗?” 她点点头,“期待。” “过了明日,重新开始,好吗?”他近似于乞求的询问。 她回过头,一双清澈的眼睛含着复杂的情绪,朱唇轻启,“好。” “你在骗我。”他自嘲地笑了笑。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祁湛,做人,糊涂点儿不好吗?” “是啊!糊涂点儿不好吗……”他深深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说给她听。 由于明日是大婚,今夜,顾岚烟可以回到北狄使馆歇息,明日,祁湛会到北狄使馆迎亲。 他早已将使馆的侍卫换成了自己的人,又命人去了安业街,盯着驻扎在京城的北狄军士。 这样很好,她成功转移了祁湛的注意力,祁湛只防着她逃跑,却没有察觉她真正的目的是盗取那件东西。 马车缓缓停下,顾岚烟刚跳下马车,只听身后传来祁湛清冷的声音,“等等……”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还有事吗?” 祁湛想了想,开口道:“那日,我的话说得重了些。对不起。” 顾岚烟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想到他会道歉。 她无奈地笑了笑,“我不原谅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使馆,留给他一个遥不可及的背影。 顾岚烟便回到房中,脑中一次次推演着明日的计划。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东西就在祁湛书房的密室中,她曾去过那个地方,也知道暗门打开的方法。她必须短时间内找到那件东西,全身而退。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抓紧桌上的弯刀,眸中浸着寒意,明日,只怕又要见血了。 这夜,她很早便睡下了。 为了明日的事情,她必须保存体力。 清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计划便开始了。 婢女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着顾岚烟的青丝。她盯着铜镜中的自己,一身红衣刺得眼睛发痛。 “有酒吗?”她问。 婢女微微愣住,“殿下要什么?” “酒。”顾岚烟清楚地说出那个字。 婢女有些为难,“这……这……还不到饮酒的时辰。” “去拿十坛酒。”她厉声命令。 “十坛?”婢女吓得不轻,目光求助地看向其他婢女。 她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拿酒。 顾岚烟也不为难她们,起身,自己去找酒。 这里是北狄使馆,独孤霆临走前,留下了不少好酒。顾岚烟拿起酒坛,飞身跃上屋檐,坐在屋檐上,望着远处的风景,仰头痛饮。 饮尽一坛,便将坛子狠狠地摔到地上。 直到迎亲的队伍出现在视线里,她才跳下屋檐。 她不喜大越规矩,一些繁琐的礼节也被抹去,祁湛站在使馆前,念了婚书,便入门,走进那一身红装的女子。 扑面而来一阵酒气,他蹙起眉头,知她饮了不少的酒。 “我扶着你。”他抬起手。 “也好。”她答应了,眸中透着微微醉意,双手也拿不稳那把遮面扇,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冷漠地嘲讽道:“祁湛,婚书上写的是拓跋熙,你真可怜,到最后,你还是没有娶到顾岚烟。” 她笑得那样灿烂,在外人看,以为是喜悦,唯有祁湛知道,那笑容是一根根尖锐的毒针,刺入他的骨血,让他痛不欲生。 他平静地握住她的手腕,与她走出使馆,接着万民的跪拜、百官的祝福。 在喧嚣中,迎亲的队伍走过繁华的街道,走进丞相府。 她的余光扫过宾客,在人群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目光落到了秋子逍身上,四目相对后,她淡淡一笑,收回目光,走进正厅。 礼部主事开口道:“一拜天地。” 她拜了,他也拜了。 “二拜高堂。” 两个人都没有拜,直直地站着。 祁湛的高堂被北狄人所杀,她的高堂亦不在人世。 人群中发出一阵切语,祁湛冷冷地看着礼部主事一眼。 礼部主事改口道:“夫妻对拜。” 二人齐齐低下头,起身时,顾岚烟的身子微微晃动,踉跄不稳,祁湛伸手扶住她的身子,抱起她,一言不发地往厢房走去。 正厅的宾客一脸茫然,不敢妄加评论,礼部主事及时岔开此事,笑道:“诸位,请移步到宴厅。” 下人引宾客去了宴厅,秋子逍走到邵婴身旁,低声道:“我实在不愿留在这里,先走一步了。” “我和你一起走。”邵婴合上折扇,与秋子逍一同离开了丞相府。 227:逃婚 丞相府,南溪楼,这是为大婚建造的楼阁,白玉石阶上洒满了妖娆的桃花,阵阵淡香撩拨着暧昧的气氛。 祁湛将顾岚烟放在床榻上,她双眼迷离地看着他,显然,还在醉酒中,她喃喃着:“好渴……我要喝水。” 怎么醉成这样? 他微微蹙眉,轻叹了一口,转过身,拿起茶壶,倒水之时,腰间忽觉一暖,她柔软的手臂正从后抱着她,脸颊贴近他直直挺挺的背,娇柔地唤了一声“夫君。” 她温暖的小手如妖娆的蛇,缠着他的身体,一点点爬到他的衣带,轻轻一扯,脱下他的衣衫。 她又接着脱他的里衣,他的呼吸有些粗重,极力保持着冷静,轻扣住她的手,阻止她的动作,声音低哑地道:“岚烟,你醉了。” “我没醉。”她软绵绵地跌入他的怀中,眼中含着笑意,“你和我成亲,不就是为了做这件事情么!” 闻言,他深眸带着一丝怒气,“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她抬起手,手指抚摸着他冷峻的面容,嘴角浮起冷笑,“为了和我下棋吗?” 她故意提起下棋的事情,勾起他的回忆。 她的第一次,就是他以下棋为由,骗她开门,之后,被他占了去。 祁湛知道她意有所指,他平静地倒了杯水,塞到她的手中,“喝了。” “我又不渴了。”她调皮地笑着,随手将茶杯扔到地上,指了指桌上血红的荔枝,“我要吃荔枝,你剥给我。” 他弯下身,细细地剥开荔枝,她盯着他的动作,笑道:“你看,这荔枝皮像不像寒洛的血?” 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沉默地剥好荔枝,将果肉送到她的唇边。 “我不想吃这颗荔枝。” 他黑眸闪过怒火,将荔枝扔到地上,怒道:“你存心耍我!” “我哪儿敢啊!” “你有什么不敢!你明知寒洛只是把杀人的刀,却还是杀了他!他尸体上一共二十六刀,正正好好还了顾家二十六口性命。” 她眼中满是笑意,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一手缓缓抬起,抚摸着他酝着怒意的眉心,明知故问地道:“你在生气吗?” “顾岚烟,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他沉声道。 她歪着头,眉目中透着妩媚,软声问:“怎么?要杀了我,给你的狗报仇吗?” 他的目光彻底结成寒冰,紧扣她的手腕,将她甩到冰冷的地上,俯下身,单手捏住她的下颌骨,一字一句道:“旧事,不许重提。”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他不想因为前尘旧事,再折磨着彼此。 暗红的烛光照在二人身上,苍白冷漠的面孔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红,刺骨的红,让人心中阵阵闷痛。他吻住她的唇,肆意粗鲁,像是要将她吞没、揉碎。她闭上眼,单手紧紧握成拳,默默忍受着他的动作。 旧时的记忆席卷而来,那吻太深,吻得她险些沦陷在旧时的记忆中。 她心中默默数着:“一,二,三……” 三字刚数完,身上的人突然停下了动作,直直地倒在她的身上。 他的意识还清楚,只是身子麻痹,动弹不得。 她冷笑着推开他,拿起帕子,擦去唇上的毒胭脂。 他目光阴沉地看向她,勉强张了张口,吃力地开口道:“为什么?” “玩够了,我也该走了。”顾岚烟面无表情地扔掉手帕。 这时候,有人推门走进来。 是木格。 木格冷冷地看了眼祁湛,低声道:“殿下,东西拿到了。” 这是一个厚重的卷轴。 顾岚烟看向祁湛,笑道:“我总不能白来一趟,这卷布防图,我便收下了。” 他咬着牙问:“这就是你回来的目的?” “是。” 木格眸中闪动杀意,“殿下,要不要杀了他?” 顾岚烟直视着祁湛,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杀了也好。” 她俯下身,弯刀一寸寸划破祁湛的衣衫,刀尖划过的地方,已经留下一道道血痕,刀尖停下心口的地方,此时此刻,那颗心的跳动竟与平常无异。 她差点忘了,他是祁湛啊!怎么会怕死了呢! 顾岚烟垂下眸,看见他心口的地方有一道深深的疤。 这道疤……是那时候他为了救她,弃剑,握着她的手,让她刺进心口的那一刀。 那时候,她不懂武功、剑伤,以为这只是普通的伤口,还让他自己包扎。 如今看到这伤口,她才发现,这不是普通的伤。 如果当年,她刺得再深一些,他可能就真的死了。 这伤,是为了她。 顾岚烟不知怎么了。心口弥漫着一股伤口,手上握着弯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她在想,如果他真的死了,她会欢喜吗?还是,会有一种戛然而止的怅惘? 他曾那么伤他,可是,他又曾不顾性命救她。他究竟是怎样的人?时至今日,她也看不懂。 如果深爱,为何伤害?如果不爱,为何等待? 终于,她还是收起了弯刀,冷冷地起身,“祁湛,我不杀你,但我要毁了你最在意的大越。” 她打开门,月光洒在她的脸庞,如秋日寒霜,她没有回头看他一眼,疾步走出丞相府。 人走远后,祁湛眼中划过一丝哀伤,轻叹道:“岚烟,你可知道,我最在意的,从来不是大越。” 而是你! 他缓缓闭上那双悲伤的黑眸,心中忍不住嘲笑着:顾岚烟,你能走多远呢?今夜,虽是丞相府最松懈的日子,却也是京城守卫最森严的一日。 御河街,顾岚烟和木格骑着快马,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辰,城门关了。 她们必须硬闯出去。 只是,两个人还未走到城门,便被无数大越军士团团围住,为首之人正是宣王姜宁祥。 姜宁祥目光幽深地看向顾岚烟,成为这个女人的俘虏,是他一生的耻辱。今日,他便要一雪前耻。 姜宁祥不急不缓地道:“长公主,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顾岚烟笑道:“我说散步,你信吗?” 姜宁祥发出一阵轻笑,真是个有趣的女人,死到临头,还有心思说笑。 228:被捕 姜宁祥冷笑道:“洞房花烛夜,如此良辰,长公主不是应该倚在祁相身旁,共度春宵吗?” “夜色正好,一时来了兴致,便想月下散步。”顾岚烟说话之时,手指已经移到腰间,紧握住弯刀。 姜宁祥注意到她的动作,沉声道:“拓跋熙,你是聪明人,你觉得你们能闯出去吗?” 顾岚烟看着周围的军士,冷眸中闪过犹豫。 若是拼死一试,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她和木格,必会一死一伤。 这不是她愿意看见的结果。 姜宁祥又道:“老老实实交出那件东西,我可以考虑放了你们。” “我凭什么信你?” “你没有选择。”姜宁祥挥了挥手,大越军士的剑已经指向顾岚烟。 他并急着下令,幽幽地道:“拓跋熙,我若是你,绝不会送死。人活一世,还应惜命。” 木格拔出佩剑,语气坚定地道:“吾誓死守护殿下。” 顾岚烟狠狠地咬着牙齿,一念之间,做出了选择,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道:“木格,交给他们。” “殿下!”木格不可思议地看向顾岚烟,紧紧握住怀中的卷轴。 “交给他!”顾岚烟命令道。 木格不甘地垂下眸,右手缓缓拿出卷轴,扔给姜宁祥。 姜宁祥冷笑着接下卷轴,目光阴沉地看向她们,下令道:“将这两个北狄细作就地处死!” “是。”军士都是姜宁祥的心腹,听到命令,已经举剑向她们走去。 顾岚烟怒视着姜宁祥,“你言而无信。” “我一向如此。”姜宁祥笑了笑,挑衅地睨向她,“你能奈我何?” 说话之时,大越军士的剑已经逼近顾岚烟。 月光下,顾岚烟的眸中渗着刺骨的寒意,如草原孤狼,骨血中涌出最原始的残暴,只想撕裂眼前的一切。 这样的目光像极了独孤霆,惊得军士心里发怯。 危险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柔和的声音,“夫人,你怎么在这里?” 是祁湛。 顾岚烟蹙起眉头,他不是中毒了吗?怎么会来这里? 错愕之时,祁湛已经走到她的面前,她能清楚地闻到那似熟悉的竹叶淡香,她抬起头,目光探究地看着祁湛。 只见,他面色从容,眸中有神,丝毫没有中毒的症状。 祁湛嘴角浮起淡笑,轻握住她的手,温和地道:“跟我走。” 他旁若无人地牵着她,往前走去。 大越军士怔在原地,不知该不该阻拦。 “站住!”姜宁祥面色阴沉地挡住他们,“祁相,此人是盗取布防图的北狄细作,莫不是想包庇?” “证据。”祁湛慵懒地道出两个字,多一个字也不愿多说。 姜宁祥举起卷轴,“在这里。” 祁湛缓缓转动着拇指的扳指,眸光深不可测,开口冷冷地道:“打开。” 闻言,姜宁祥心中猛地泛起一丝不详的预感,面色凝重地打开卷轴一角,看到上面的内容的确确是布防图,顿时松了一口气,将卷轴调转了方向,面向祁湛,缓缓打开剩余的部分。 足足五米长的卷轴。 祁湛目光淡定地看着卷轴,轻叹道:“仔细看看。” 姜宁祥不解地看向布防图,良久,眉头突然拧起,面色苍白地道:“这是……这是……” 顾岚烟的视线落在布防图最后的落款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昭华四十八年。” 昭华四十八年,这是十年前的布防图,亦是顾岚烟与祁湛初见那年。 顾岚烟愣在原地,沉思着:定是木格行事仓促,没有细看全部内容,便盗了出来。至于祁湛,他应该早就料到了我的计划,故意调换了布防图。 祁湛淡淡一笑,故作疑惑地问:“夫人,你拿十年前的布防图做什么?” 他将问题抛给了她。 她面不改色地扯谎道:“北狄人尚武,本宫便找出十年前的大越布防图,想与木格研习一下,没想到,才看了半卷,便遇到了疑惑之处,只好深夜出府,想去一趟兵部,请教一二。” 这解释虽不够完美,却也挑不出错处。 祁湛依旧保持刚才的微笑,视线瞥向姜宁祥,礼貌又疏远,“看来,是宣王殿下误会了。” 姜宁祥眸中闪过怒火,明知这是谎言,却又找不出证据。 祁湛抬起手,溺宠地摸了摸顾岚烟的脑袋,“下次,若是遇到疑惑之处,可以问为夫,以后,可不许深夜出府,像个孩子一样,多让人担心。” 顾岚烟垂着头,几乎不敢与祁湛对视。 这一句她输了…… 她能听出,那温柔的语气中隐藏着戾气,仿佛下一刻,便会化身为魔,将她吞噬。 她不敢想象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殿下,本相可以走了吗?”祁湛看似客气地询问姜宁祥。 姜宁祥冷冷一笑,“自然可以。” 祁湛揽着她的肩,带着她走上马车,木格骑着马,默默地跟在马车后面。 车帘放下那一刻,祁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又恢复了往日冷漠,他没有说话,一双深邃的眸如锋利的刀,一寸寸剐着眼前的女子。 空气中太过平静,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闭上眼睛,心里萌发出一种期望:如果能一直安静下去,该有多好。 可惜,时间不会停止。 她终于听到了一道来自地狱的声音,“岚烟,今日是我们大婚,为什么要毁了这一日?” 为什么一定要选择今日?对于他来说,今日,是有生以来最美好的一日。 可是,他最爱的人,毁了最圣洁的一日。 他的心头弥漫着无尽的痛,嘴角露出一丝苍凉的笑,他望着外面的万家灯火,从未觉得那盛世灯火如此惨淡。 “岚烟,你也曾是大越的子民,如今,你要毁了它?”他的眼中满是痛。 “刚才,我一直在等你回头,可你没有。你走得那么决绝,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他笑得那般悲伤,笑得她心惊胆寒,“你告诉我,我该原谅你吗?” 他的话,字字如刀,刺得她心痛。 原谅,多么可笑的词语。 她不想求得原谅,也知自己没有资格求得原谅。 既然如此,倒不如干脆一点儿。 她拔出弯刀,放到他手旁,闭上眼睛,“给我一个痛快。” 229:一夜 “我不会让你死。”他扣住她的手腕,冷眸睨向她,死亡般的声音在她耳边残忍地说:“我要生生世世折磨你。” 马车停下之后,他强拽着她走进丞相府,木格刚要阻止,便被祁湛反手一掌,打成重伤,木格踉踉跄跄跌倒,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木格!”顾岚烟双目泛红,用力挣扎着,“你放开我!放开我!” 祁湛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嘶吼,面无表情地将她拖拽到南溪楼,“碰”地一声关上门,她面色苍白地看着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冷冽的寒气。 屋内,红烛熄灭,唯有窗外的明月倾泻而入,洒在冰冷的床榻上。 祁湛将她按在床上,无情地扯下她的嫁衣,“你不配穿这身嫁衣。” 他撕下嫁衣一角,绑住她双手,将她禁锢在床上。 她眼中闪过慌乱,“你要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情。”他没有吻她,狠狠地侵占她,让她体会撕裂般的疼痛,她只是咬了薄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叫声。 空气中,弥漫着炽热、暴戾,她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痛苦,身子如被巨石碾压而过,又如风雨中的枯叶。 任凭他如何占有,她的身子始终如石般僵硬。 她想着,只要忍一忍,就会过去。 黎明总要到来。 冰凉的泪水无力地落下,落在满是鲜血的唇上。 他明知她的痛,却没有停下来。 他要得到她。 这般安静的夜晚,隐藏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她在痛苦中晕了过去,醒来之时,已是清晨,祁湛并不在房中,她垂下头,看着身上的淤青,眉宇间泛起厌恶。那是男人故意留下的痕迹,时时刻刻提醒她昨夜的“春宵难忘”。 顾岚烟强撑着一副疲惫的身体,缓缓起身,穿衣梳妆,涂了浓艳的脂粉,掩盖了憔悴的面容。 她打开门,只见门口守着一排铁甲侍卫,侍卫挡在门前,冷声道:“祁相有令,不许夫人离开南溪楼。” 囚禁她? 她冷笑着关上门,整整一日,滴水未进。 晚上,祁湛来到南溪楼,只见她一动不动地坐在矮椅上,瘦弱的背影让人心头泛起一阵闷痛。 她没有回头看他,低声问:“木格呢?” 他端着糕点,走到她身旁,“吃点儿东西。” “木格呢?” 他拿起糕点,递到她的嘴边,“吃了,我就告诉你。” 她接过糕点,一口塞进嘴里,只嚼了两下,便吞了下去,轻咳两声,冷声问:“木格呢?” “还活着。” “我要见她。” 祁湛冷声拒绝,“不行。” “你……”她眼中满是恨意,“你到底要怎么样?” 他凝视着她,“只要你听话,我不会伤害她。” 祁湛牵着她的手,带她来到桌前,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他递给她一双筷子,命令道:“吃饭。” 她拿起筷子,平静地吃着眼前的饭菜,味如嚼蜡,还是逼自己咽下。才吃了几口,两行清泪便从眼中流出,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碗筷,一颗心仿佛跌落了深渊。 “岚烟……”他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抬起手,正要拭去她的泪,却被她躲开。 “别碰我!”她视他为洪水猛兽。 祁湛抬起手,紧紧拥她入怀,“岚烟,为什么不能爱我?我知道,我做了无数错事,我对不起你,我只想弥补,只想偿还,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她从不肯施舍给他一次原谅。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她冷冷地推开他,苍白无力地看着他,“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做?” 祁湛一时哑然,他该让她怎么做? 是啊!他这样的人,怎能求得她的原谅? 可是,他还是不想放手,哪怕两个痛苦下去,他也不愿放手。 良久,他坚定地说:“岚烟,留在我身边,一生一世,你要是什么,我给什么,只要你想,只要我有。” 她嘲讽地看向他,“祁湛,你以为能留我多久?阿霆等不到我,定会来大越寻我。” 阿霆? 听到这名字,祁湛莫名的烦躁。 “好啊!我等着他。”祁湛眼中闪过杀意,“他有命来,怕是没命走。” 她面色一白,声音颤抖几分,“你别动他!” “心疼了?”他黑眸浸着怒意,“你最好祈祷他不会出现,否则,他的命,我要定了!” 她咬咬牙,飞速拿起桌上的筷子,刺向祁湛。 祁湛冷笑着避开,躲走筷子,“我说了,你杀不了我。” 他随手扔掉筷子,面色阴冷地离开了南溪楼。 顾岚烟站在空荡又华丽的南溪楼,感受过从未有过的悲凉。 雅竹轩,凤炘轻轻地拿起茶具,专注地烹茶。 “昨夜的事情,你听说了吗?”邵婴若有所地问。 凤炘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缓缓推到邵婴面前,低声道:“听说了。” “是你给姜宁祥透露的消息?”邵婴疑惑的语气中带着笃定。 “是。”凤炘坦言,聪明人面前,隐瞒丝毫没有意义,“只是,我没想到,那竟是十年前的布防图。” 邵婴垂下头,品了一口清茶,“祁湛做事,总是先你一步。” 凤炘眉宇间闪过怒意。 “为什么要给姜宁祥透露消息?”邵婴又问。 “你在审犯人吗?”凤炘不悦地蹙眉。 “就算是吧!”邵婴缓缓放下茶盏,平静的语气中藏着威胁,“你最好实话实说,别逼我换一个地方审你。” 凤炘眉目一垂,开口道:“我不希望顾岚烟拿走布防图。” 邵婴的指尖慢慢地敲了敲茶盏,“不希望她拿走,那么,你想拿走吗?” 凤炘笑了笑,“你觉得呢?” 邵婴一时沉默,饮下杯中的茶,别有深意地道:“凤炘,你不适合烹茶。” “可我喜欢烹茶。” “别烫了手。”邵婴冷冷地站起,走出茶室。 凤炘盯着红炉上的茶壶,“即使烫手,我也要一试。” 他想要的东西,哪怕付出再大代价,伤害再多的人,也一定要得到。 230:方法 南溪楼,顾岚烟被囚禁在这里已经半月,祁湛每夜都回来,送来一些木格的消息,之后,不顾她的反抗,一次次索取。她的身体从抵触,到颤抖,到麻木,后来,只当自己死了,无动于衷地躺在那里,像是失去灵魂的傀儡。 门又一次推开,她早已熟悉了他的气息,见到他,第一句话便是:“我能见木格吗?” 她不记得自己问了多少次,而他,始终没有给她答案。 祁湛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扔给她一个帷帽,“带上,随我出去。” 她微微一怔,“去哪儿?” “刑部。”他短短地说了两个字,便走出南溪楼。 她带上帷帽,跟着出去。 刑部,尚书路远已经等候多时,见到他们,含笑见礼,“祁相、夫人。” “人呢?”祁湛冷声问。 “在地牢。”路远带着二人去了地牢,一层层的楼梯,每下一层,都觉得阴森寒冷。 他们走到一处牢房前,顾岚烟清楚地看到木格,她面向墙壁,背对着他们,身形消瘦许多,背上都是鲜血淋淋的鞭痕。 “木格!”她疾步走过去。 木格听见顾岚烟的声音,急忙回过头,“殿下!” 隔着铁栏,主仆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木格的手竟那样冰,顾岚烟回过头,怒视着祁湛:“你凭什么对她用刑?” “一个北狄细作,不能用刑吗?”他冷声反问。 “祁湛,你做个人吧!你明知道她是奉了我的命令,有什么怨恨,你冲我来好了,何必株连别人!” 路远瞧见两个人剑拔弩张的样子,开口解释道:“夫人,你有所不知,祁相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护木格。那夜过后,宣王并未罢休,他动不了你,只能从木格身上下手,欲严刑逼供。若不是祁相先将人送到了刑部,只怕这会儿,木格姑娘已经……至于这鞭痕,只是皮外伤,做做样子而已。” 木格握着顾岚烟的手稍稍一紧,“殿下,我没事。” 顾岚烟垂下眸,低声问:“什么时候能放了她?” 祁湛随随地道:“看我心情。” 路远站在一旁,忍不住笑了笑,这两个人,还真是有趣。 顾岚烟一直待到黄昏,才和祁湛走出地牢,路远随口询问:“明日还来吗?” 祁湛瞥了顾岚烟一眼,淡淡地道:“来。” 路远大大咧咧地笑道:“那我准备些好茶,恭候二位。” 顾岚烟没有想到祁湛会允许她再来刑部,次日,祁湛送顾岚烟到了刑部门前,轻声道:“我要进宫一趟,两个时辰后来接你。” 她原本也不愿祁湛跟着自己,走下马车,她观察了四周的环境,果然,祁湛的人都守在附近,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逃不出去。 路远陪着顾岚烟一同去往地牢,路上,路远微微靠近顾岚烟,目光中含着欣赏,“古语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真不敢相信,五年不见,你竟脱胎换骨。” 顾岚烟幽声道:“人总是会变的。” 路远瞧见她这副淡漠的样子,开始奉承起来,“无论你是顾岚烟,还是拓跋熙,我一直都很钦佩你,你算是京中少有的奇女子。” 顾岚烟并不理会路远的废话,冷着脸走到地牢入口,等着路远打开地牢。 路远拿出钥匙,一边开锁一边道:“你和祁相何必闹得那么僵。既已嫁给了他,不如好好过日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不死,我的日子就过不好。” 路远打开锁,拔出钥匙,轻笑道:“何必天天把‘死啊活啊’挂在嘴上,在哪里不是过日子,他如今宠着你,你要什么,他便给什么,只要你找对方法,要回北狄也不是什么难事。” 顾岚烟目光一沉,刚想说什么,路远已经打开地牢的门,“请。” 谈话没有继续下去,顾岚烟沿着冰冷的通道往前走着,找到木格后,便拿出药材,为木格上药。临走前,她又留下了一瓶暖香丸,“每隔六个时辰吃一粒,可免受湿气入体。” 顾岚烟走出地牢,回想路远刚才说的话,眸光时明时暗。 路远为什么要那么说?是有意提醒她?为什么要提醒她?他是什么人? 那番话,明明是帮祁湛说话,却别有深意。 “路远。”顾岚烟轻轻的唤了他一声,低声问:“什么叫找对方法?” 路远笑了笑,眸光瞥向刑部府门,“祁相来了。” 顾岚烟转过身,果然看到了祁湛的马车。 她回头对路远说:“我明日再来。” 顾岚烟神色从容的走上马车,佯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依旧一副淡漠的样子。 “想去哪里?”祁湛淡淡地问。 “随便。” “雅竹轩,可好?那里安静。” 顾岚烟没有说话,对于她来说,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雅竹轩,他们来到了邵婴的琴室,邵婴正在抚琴,是新曲,曲调很是悲伤。 邵婴请他们坐下,柔声问:“喝什么?” “紫笋茶。”祁湛回答。 “你呢?”邵婴又问顾岚烟。 她随口答了句:“糯香茶。” 这一幕,像极了她第一次来雅竹轩。 她轻叹一声,改口道:“算了!还是万寿龙芽。” 伙计记下了,便退出琴室,过了一会儿,便端茶盏走进来,又上了一些茶点。 顾岚烟冷笑着品了一口茶,嘲讽道:“看来,你们二位冰释前嫌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祁湛脸色微变,邵婴的指尖猛触了一下琴弦。 冰释前嫌……这句话无非是在讽刺他们。 当年,邵婴不知祁湛是为了给姜玉公主平反,而忍辱负重,后来,姜宁旭死后,邵婴才知祁湛的隐忍。两个人的关系虽没有立刻缓和,但邵婴不会再刻意为难祁湛。 之后,顾岚烟坠崖,祁湛坠崖,大概是那时候开始,邵婴开始出入丞相府,两个人的关系恢复如初。 邵婴知道祁湛对顾岚烟的深情,为了她,他可惜放弃一切。 邵婴深深地道:“岚烟,当年的事情,每个人都身不由己……” “是吗?”顾岚烟笑得更冷,“邵大人,你心中的道义呢?” 邵婴沉声道:“我们不能永远活在过去。” 231:画像 闻言,顾岚烟冷冷一笑,“对于你来说,那是过去,对于我来说,那是永远。”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他们没有继续说下去。 之后,祁湛和邵婴又聊了一些朝政,并没有避讳顾岚烟。 顾岚烟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听到了最关键的一件事情便是:陛下重病,时日无多。 只听邵婴沉声道:“多年筹谋,只差最后一步。若无意外,这天下就该是那个人的了。” 顾岚烟眉目一垂,她知道,邵婴口中的“那个人”是淮王姜宁笙。 祁湛辅佐多年,一步步将他送到了那个至高无上的皇位。 祁湛面色淡然地放下茶盏,眼中并未有丝毫欢喜,“姜宁笙并不是最佳的人选。” “的确。”邵婴认同地点点头,指尖轻轻抚过琴弦,低声道:“祁湛,我一直在想,那个位子,你究竟有没有想过?” 顾岚烟心中猛地一颤,余光不禁看向祁湛,似乎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没有。”祁湛毫不犹豫地回道。 “为何?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那个位子……唾手可夺。” “我对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没有兴趣。”祁湛说话之时,目光别有深意地看向顾岚烟,接着道:“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有趣。” 顾岚烟避开他的目光,一双眼看向窗外的风景,清风拂过,竹叶飘落,她看见暗处闪过一个熟悉的声音。 凤炘?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缓缓起身,冷声道:“我想出去走走。” “别走远了。”祁湛随随地道。 “这周围都是你的人,我哪里敢走远。”她冷嘲一声,起身走了出去。 按着刚才的记忆,走向竹林深处。 忽然,一双手从后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回身,“凤炘!” 凤炘仔细地打量着她,看她气色尚好,才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差点儿就不活成了。”她笑得没心没肺,玩笑道:“老天爷不长眼,偏偏不让我死。那夜,我要是死在姜宁祥的手上,也算是以身殉国,说不定能名垂青史!” 凤炘瞧见她这副样子,心头一紧,说不出地难受。 “顾岚烟。”凤炘沉沉地唤了她的名字,“我也不愿瞒你,我料到了你会在那夜行动,是我给姜宁祥……” 话还没说完,便被顾岚烟捂住了嘴巴,她直视着凤炘满含愧疚的黑眸,“嘘!就当没有发生过。” 他拉下顾岚烟的手,“你不恨我吗?” 她轻叹道:“我恨祁湛一个人已经够累了,你让我清净点儿,好吗?” 凤炘静静地凝望着她,心忽然剧烈地跳动了几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轻轻地吐出一个字,“好。” 凤炘理了理心绪,拿出一幅画,递给顾岚烟,“画上之人,可是你要找的沉鱼?” 顾岚烟打开画纸,瞳孔猛然缩紧,指尖微微颤抖。 “这画……你从何处得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姜晏。”凤炘细细回答,“我留意了淮王府许久,那里的下人口风很严,探不出什么消息。后来,我想到姜宁笙还有一个儿子,那孩子每月都会出府买香,你猜猜,他买的是什么香?” 如果这件事情真的和沉鱼有关,那么,姜晏买的香必是…… “寒兰香。”顾岚烟吐字清晰地道。 寒兰香,是姑母最爱的香,沉鱼自幼依靠姑母,生活习惯、佩香衣裳,与姑母一模一样。 “我买下了香铺所有的寒兰香,并让他画一幅美人图,与之交换,她便画了这幅画。”凤炘又道:“我趁无人之时,又问那孩子,为什么要买香。他说,是为了送母亲。” “母亲……”顾岚烟目光透着惊讶,“姜晏是沉鱼的孩子!” 凤炘目光盯着那幅画,“京中曾有传言,姜宁笙府中藏着一个美人,育有一子,只是,那美人患有癔症,无法见人,终日关在王府偏院。” “患了癔症?”顾岚烟眉头紧蹙,“不会,绝不会!姜宁笙明知我与沉鱼交好,却故意隐瞒不说,这其中必有阴谋。” 顾岚烟将纸折上,“这件事情,交给我,你不要管了。” “给你一句忠告,不要再查下去了。”凤炘的目光看向琴室的方向,“现在的姜宁笙比当年的姜宁旭还难对付。” 京中的局势,他看得清清楚楚。等到陛下驾崩后,姜宁笙必会继位,这些年,姜宁笙不断在培养自己的势力,查他,等于自寻死路。 顾岚烟眸中闪动着果决,“我若不查,他日入了黄泉,有何颜面见顾家的人。” 凤炘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即使自己劝阻,也改变不了顾岚烟的心思。 她这个人,倔得像头驴…… “那布防图呢?你还要偷吗?”他问。 “当然。”顾岚烟目光暗了几分,“我会想出万全之策,盗图,救人,一件事情都不会耽误。” 凤炘忍不住打击她一句,“你现在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祁湛的眼线,你还能做什么?” “北狄还有五千军士驻扎在京中。” “这里毕竟是大越!五千军士又如何?能在老虎的眼皮底下抢食?”他提醒道。 “抢食自然不行,不过,我要扰得这只老虎食不知味。”顾岚烟眸中闪过一丝阴狠,为了达到目的,破釜沉舟又如何。 她就是要毁了大越,然后,在这片土地上建立新的礼法、制度。 “我该回去了。”顾岚烟离开前,又回头严肃地嘱咐一句:“凤炘,你要做什么,我管不了,但是,不许再拦我的路。” “知道了。”凤炘淡淡地应下。 顾岚烟回到琴室,面色从容地坐下品茶。 祁湛轻声问:“去哪儿了?” “去见凤炘。”她知道这里都是他的眼线,自己没必要撒谎。 祁湛见她如此诚实,便也没有追问什么,只是淡淡地道:“邵婴,你待凤炘倒是不错。” 邵婴叹道:“他也是可怜之人。” 祁湛冷笑道:“当心,别被骗了。” “我的人不需要你操心。”邵婴的语气中透着难得的冷清,甚至,还有一丝愠怒。 232:讨好 祁湛只在雅竹轩坐了半时辰,便和顾岚烟回了丞相府。 他察觉到她今日有所不同,虽依旧冷漠,却不似之前那般无神,她的眼中多了些锐利的光泽,似乎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不过,祁湛并没有多问。 事已至此,大局已定,一只困兽,闹不出什么乱子。 夜里,他来到南溪楼,躺在她的身旁,轻轻地拥她入怀,让她贴近自己的胸膛,她佯装着睡着的样子,不反抗,不理会。 黑暗中,她听见他沙哑温和地声音,“岚烟,我们要个孩子吧。” 她的身子猛然一僵,十指紧紧相扣,那双清澈的眼睛变得猩红。 孩子…… 呵…… 她嘴角划过无声的冷笑,为什么,他还能提出这种无礼的要求? 果然应了一句话,越是无耻的人越是没有底线。 他小心翼翼地吻着她的唇,扣住她紧握的十指,怀中之人,仿若雨中的海棠花,颤抖不止。一室合欢香,两行胭脂泪。 这是爱与恨的交织,当一切结束后,她忽然张开口,狠狠地咬住他的肩膀,直到咬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天未亮,顾岚烟便起身更衣,先去飘香楼买了糕点,再去往刑部。 走到刑部门前,祁湛派的人才停下脚步,守在刑部外,并没有跟进去。 顾岚烟没有去地牢,而是直接在卷宗楼找到了路远。 路远正在读卷宗,瞧见她来了,绽开笑容,语气中透着惊讶:“来得这么早!” 她走到他面前,并无废话,直奔主题,“什么叫找对方法?” 路远低声笑了笑,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他爱你。” 顾岚烟没有心思谈论爱恨情仇,沉声道:“路远,外面都是祁湛的人,我没有多少时间。” 路远将手上的卷宗放进柜子中,指尖轻敲案几,沉默片刻,轻声道:“观景阁的书格后,有一处密室,密室的钥匙是那块麒麟玉佩,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顾岚烟凝眸望着他,“为什么帮我?” 路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面色淡然地道:“他对你尚有疑心,行事小心,不可操之过急。” “你究竟是什么人?”她目光深邃地打量着他。 路远缓缓抬起头,对着她的目光,认真地道:“我效忠于北狄陛下。” 她诧异地道:“你是北狄细作?” 他挑了挑眉,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我不像北狄人吗?” “不像。” 他苦笑,“要是像,我早就死了。” 作为一个出色的细作,第一件事情,便是忘了细作的身份,真真切切地融入到大越朝堂。他身家清白,性格爽朗,贪财恋权怕死,又不失侠骨、气度,这样的人最真实,也最不容易让人怀疑。 他是成功混入大越朝堂的北狄细作,只此一人,一人足矣。 顾岚烟走出刑部时,面色如常,坐在马车上,盘算着之后的计划。 路远说得对,祁湛如今宠着她,她要什么,他便给什么,既然如此,她为何不好好利用这份爱。 顾岚烟心头闪过一丝决绝,目光也冷了几分。 马车稳稳地停在丞相府门前,顾岚烟没有直接回南溪楼,而是来到书房。 这是时辰,祁湛应该在书房处理公文。 她站在书房门口,故作犹豫不决的样子。 祁湛看见她的身影,眉宇间闪过诧异,“你怎么来了?” “我……”她顿了顿,低声道:“我记得你这里有制香的器皿,还在吗?” 他眸中浮着喜色,“在!都在!” 那是他为她准备的,一直都在书房内室。 他带着她来到内室,器皿、香料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一尘不染。 顾岚烟随随地说了一句:“谢谢。” 祁湛听了,微微一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听到一句“谢谢”,心里已经惊喜万分。 她面色淡然地坐下,拿起香料,专心地碾磨、调香。 祁湛不敢打扰,安静地坐在旁边,望着她的一举一动,竟觉得那般知足。这些年,他玩弄权术,深陷泥沼,早已厌倦了那种尔虞我诈的生活。他的内心,一直都向往这样的生活。 他想这样静静地看着心爱之人制香,直到永远。 两个时辰过去,她的香已经成形,最后一步,便是封坛窖藏。 “这是什么香?”他忍不住问,声音又轻又小,生怕打扰了这丝宁静。 她淡淡地道:“这是新香,还没有名字。” “有何用途?” 她轻叹道:“气味与别的香没什么不同之处,只是燃得更久一些罢了。” “能燃多久?” 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想了想,她又道:“窖藏七日后,便可试香,到时候就知道了。” 闻言,祁湛主动提出:“七日后,我陪你试香。” 这样说,她就没办法拒绝了。 顾岚烟并没有表现出不悦,她一言不发地收拾好桌上的香料,又将器皿一一擦拭,才起身准备离开书房。 祁湛不想她这么离开,开口道:“该用午膳了,一起吃吧!” 她犹豫一瞬,点了一下头,“也好。” 丞相府众人皆知,祁相很少与顾岚烟在一起用膳,今日,听闻二人要一同用膳,连厨娘都欢喜万分,准备了不少的北狄特色菜肴。 顾岚烟并没有什么胃口,不过,为了讨好祁湛,她还是装作一副惊讶又不做作的样子,随口赞了一句:“味道不错。” 难得见她如此喜欢,祁湛又夹了一块烤羊排,放在她的碗中,“喜欢的话,就多吃一点儿。这几日,你又瘦了。” 她默默地吃下那块羊排,其实,并没有多美味。 “明日,京中百官要去围猎,别人都会带着家眷,我想……”他顿了一下,观察着她的脸色,“你愿去吗?” 她没有回答,似在思考。 他以为她不愿,眼中透着沮丧,叹道:“若是不愿,便罢了。” 她目光幽幽地看向他,开口道:“我去。” 祁湛生怕她口不由心,“你不必勉强自己。” “不勉强。”她又夹了一块羊排,一边吃,一边道:“我想去。” 他看着她,眸中满是欢喜。 这一刻,他是最真实的祁湛,开心的像个孩子。 233:决裂 京郊围场,天朗风清,难得的好天气。 今日,倒是来了不少的王孙贵族、忠臣良将。未出嫁的女子、男子都去草场打马球;文官独自坐在凉亭中,饮酒赋诗;老臣谈论朝政;王妃贵妇们坐在一起闲谈。 顾岚烟身着北狄衣衫,英姿飒爽,虽气质出众,却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是正正经经来围猎,无视旁人的目光,垂下头,仔细地检查弓箭。 祁湛含笑着陪在她身旁,望着她的动作,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这时,姜宁笙走了过来,手臂随意地搭在祁湛的肩上,玩笑道:“新婚燕尔,小日子过得不错吧?” 祁湛笑而不语。 顾岚烟谨记凤炘的话,姜宁笙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便也没有同他多言。 反正,她自从嫁给了祁湛,见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姜宁笙又打趣道:“祁湛,我该叫她长公主?还是嫂嫂?” 祁湛没有回答,一双眼睛看向顾岚烟,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 顾岚烟面无表情地道:“叫我拓跋熙。” “拓跋熙……听起来太疏远了。”姜宁笙眼中闪过惋惜,低声道:“无人之时,我还是叫你顾岚烟吧!” 她淡淡一笑,“随便。” 一个称呼而已,她不在乎。 “父亲!”不远处,传来一个孩子稚嫩的声音。 顾岚烟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姜晏拿着一束野花跑到姜宁笙面前,“这是我为母亲采的花,不知她会不会喜欢?” 姜宁笙面色一僵,生怕姜晏说错话,俯身抱起姜晏,回身道:“我先带他去洗洗手。” 祁湛点了一下头,目送着姜宁笙远去。 顾岚烟瞥了眼祁湛,随口问:“你可知姜晏的母亲是何人?” 祁湛摇摇头,“他府中妻妾成群,我也只是见过几个受宠的舞姬,至于姜晏的母亲,听说是得了癔症,关在了偏院,我并未见过。” 顾岚烟点点头,信了他的话。 祁湛这样淡漠的人,也不会去关心别人的妻妾。 更何况,姜宁笙是他最信任的好友,祁湛没有理由去调查好友的妻妾。 顾岚烟轻声道:“药香能缓解癔症,改日,我送些给淮王。” “药香制作复杂,你别太劳累。”他关心地看着她。 她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优雅地跳上马,往林子深处走去。 祁湛也骑着马,跟着她身后。 她箭法一向很准,只是,她并没有猎凶兽,而是随手射下几只大雁。 午膳时候,各家仆人都准备了菜肴、糕点,也有仆人将自家主子打来的猎物,拿去围场厨房精心烹煮。 用膳时,几位年迈的臣子走过来,要拉着祁湛一同饮酒,都是看着祁湛长大的老臣,算是长辈。祁湛拒绝不了,回头看向顾岚烟,“我去去就回,不会太久。” 她巴不得他走远点儿,开口道:“好。” 祁湛走远了,她也轻松了许多。 她放下杯盏,独自走到河畔,若有所思地望着河水。 突然,一块石头扔进河中,“噗通”一声,溅起的水花湿了她的衣衫。 她微微蹙眉,回眸,只见秋子逍面色严肃地看向她。 顾岚烟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秋子逍开口。 终于,他缓缓开口,“我前几日去丞相府找过你,被拦在了门外。” “为何找我?”她轻声问。 “我想确认一件事情。”他的眸光冷了下去,“你嫁给祁湛,就是为了盗取大越布防图?” “是。”她淡笑着承认,“子逍,我说过,我们早晚会是敌人。” 他的心猛然一痛,咬了咬牙,眼中满是痛楚,“父亲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为你辩白,我宁愿相信那夜真的是一场误会!可我骗不了自己,我知道,你嫁给祁湛,一定另有所图。只是……只是我没想到,你是为了得到布防图。” “我是北狄长公主。”她再一次提醒他,“我效忠于北狄。” 他苦涩一笑,“倘若那晚你顺利逃出京城,你会率领北狄铁骑踏碎大越的山河吗?会吗?告诉我,顾岚烟,你真的会吗?” “会。”她心中又闷又痛。 秋子逍眼中的悲痛瞬间塌陷,取而代之的是失望。 是对曾经挚爱之人的失望。 这一刻,他终于认识到,他爱的那个顾岚烟,真的死了。死在了五年前。 “小烟。”这是他最后一次这样唤她,声音那般无力,好似一片羽毛,无声地落在她的心间。 他说:“大越,由我守护!” 有时候,一句话,便能将两个人的关系斩断。 秋子逍走了,留给她一个陌生的背影。 顾岚烟嘴角扬起一抹淡笑,眼中流下一行冰冷的泪。 心从未如此痛过,仿佛心中最重要的东西被匕首生生剜去 她失去的不止是秋子逍,还有曾经那个自己。 路远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递给她一方手帕,“我知道,这很痛苦。” 早晚有一日,他也要与昔日好友决裂,同样会面对这样痛苦。 只不过,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拿起帕子,拭去脸上的泪,眼中又恢复从前的冷清,“我没事。” 顾岚烟观察着四周的环境,见没有侍卫靠近,冷声道:“我听说,大越的老皇帝快不行了。” 路远低声道:“没错,国丧之时,百官都会入宫吊唁,那是绝好的机会。” “我有个计划。” 顾岚烟回到了宴席时,祁湛已经坐在那里。 路远佯装大大咧咧的样子,与她玩笑几句,并未引起祁湛的怀疑。 “你家夫人差点和秋世子私奔了,还好遇到了我。”路远玩笑的语气,不仅将刚才的事情解释清楚了,还给自己加了一份功劳。如此,即便是祁湛的人看见他与顾岚烟在一起,也不会怀疑什么。 祁湛瞥了他一眼,“这么说,你还立功了?” “那可不!”路远得意地笑了笑。 “需要我赏你点儿什么吗?” 路远顺杆爬,“不用多,随便赏几千两银子就行!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很是清廉……” 祁湛随手拿起酒杯,扔了过去。 “真是小气。”路远掸了掸身上的酒水,笑着挥了挥手,“我先走一步了。” 原本就是开玩笑,他也没指望祁湛赏自己你什么。 倒是顾岚烟,心中很是钦佩路远。 他的确是一个出色的细作。 234:马球 午膳结束后,顾岚烟和祁湛又去了草场,坐在纳凉亭中,看着世家子弟打马球。 不远处,昌禾郡主家的小侯爷来了兴致,组起赌局,让在场的公子下注赌球。 “来来来!快些下注!买定离手。” 顾岚烟听到这句话,忽然想起了顾九,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小侯爷身上。 “怎么?你也想赌?”祁湛淡淡地问。 她摇摇头。 祁湛看着她,含笑道:“你觉得谁会胜?” 她瞥了眼草场,随口敷衍地猜道:“许是礼部尚书之子吧!” “我觉得是杜侯之子。”他故意这么说,引她掉入全套,“要不,我们赌赌?” 她心中一阵冷笑,明知他是有意靠近自己,却也无法决绝。她顺着他的意,佯装着有兴致的样子,“好啊!赌什么?” 他贴在她耳畔,低笑道:“要是我赢了,今晚,你得主动一些。” 她面色微红,“要是我赢了呢?” “那我主动一些。”他忽然变成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她拿起手上的团扇,不轻不重地打在他的身上,嗔怒道:“你欺负人。” 祁湛笑了笑,原本就是逗逗她,想看看她的反应。怕她真的恼了,便改口道:“那你说赌赌什么?” 她微微一怔,想了想,幽幽地开了口:“若是你赢了,孩子的事情,我会考虑考虑。” “真的?”祁湛面色微惊。 她没有在说话,一双眼盯着草场,双方已经开始了。 祁湛回眸,递给随从一个眼神,随从会意,转身走向礼部尚书,与尚书低语了几句,之后,又与杜侯低语了几句,杜侯微笑着点头。 这一切,都被顾岚烟的余光尽收眼中。 最后,这场赌局,是顾岚烟赢了。 “恭喜,你赢了!”祁湛笑道。 顾岚烟有些意外,她以为祁湛会安排她输,毕竟,这个赌局,关乎孩子。 不过,她虽赢了,却没什么值得欢喜的。 赌局的输赢都在祁湛的掌握之中,谁输谁赢早已不重要。 正如此时的她,根本无法决定要不要孩子。 “哎……”祁湛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看来,孩子与我是无缘了。” 她冷笑一声,索性揭穿他,“得了吧!谁输谁赢,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情。” 祁湛低声笑了笑,“我这么做,可是为了博红颜一笑。” 为博红颜一笑?顾岚烟笑而不语,她知道,他只是哄一哄她,逗一逗她,享受一个游戏者的乐趣。 “还赌吗?”他笑着问。 “不赌了。”她缓缓起身,“今日乏了,还是回府吧。” 她是真的累了,毕竟风吹日晒一天,还见了那么多人。回去的路上,她在马车上便睡着了,也不记得如何回的南溪楼。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祁湛就躺在她的身旁,近在咫尺,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在思考如何动作迅速。 不过,她不会那么做。 祁湛从来不会睡得太沉,哪怕一点儿细小的声音,也会被他察觉。 她几乎又是一夜没睡,不过,白天精神倒是不错,陪着祁湛下棋、赏月,关系不似从前那么僵冷。 又过了几日,宫里传出消息:陛下病症,召诸位皇子入宫侍疾。这正是一个绝好的机会,顾岚烟拿着制好了药香,亲自去淮王府送香。 祁湛见她一番善心,便也没有约束,随着她的心意。 顾岚烟来到淮王府,小厮通报后,淮王妃亲自出府迎接,二人相互见礼,淮王妃便拉着她的手,一副亲昵的态度,往正厅走去。 淮王妃吩咐婢女,“去准备一些北狄的羊奶酪、糕点。” “不必如此麻烦。”顾岚烟客气地道。 “长公主是贵客,理应如此。”淮王妃做事事事周到,坐下后,寒暄几句,淮王妃又问:“长公主此来,所为何事?” 顾岚烟见淮王妃还是如此客气,称呼她为长公主,看来,姜宁笙并未将她的真实身份告诉王妃,顾岚烟淡淡地道:“听闻府上有位妾室患了癔症,我拿了一些药香,或许能缓解她的病症。” 淮王妃拿起药香,眉宇间闪过诧异,“顾岚烟死后,药香便已失传,长公主从何处得来?” “丞相府的库房。”顾岚烟不慌不忙地回答。 淮王妃点点头,“想必,是顾姑娘留下的东西。” 顾岚烟喝了口茶,缓声道:“下人整理库房时,翻出不少旧时的东西,我的眼里容不得沙子,又不想这些治病救人的东西毁了,便给王妃送来了。” 淮王妃笑了笑,“多谢长公主想着我们。” “王妃客气了。”顾岚烟放下茶盏,“不知那位妾室如今病情可好?” “这……”淮王妃一脸迷茫的样子,“长公主,实不相瞒,王爷不许任何人去打扰那位姑娘,就连我也未曾见过她。” “原来如此。”顾岚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王妃的话并不像是在说谎。 到底是什么原因,姜宁笙竟如此禁锢沉鱼?连王妃也不能她一面? 她没有追问下去,饮过茶后,闲聊几句,便离开了王府。 这一趟,也没有白来。 至少,她确定了一件事情,除了姜宁笙,没有人知道那位妾室就是沉鱼。 藏得这样深,一定有不可告人的事情。 她没有直接回丞相府,而是去了刑部,交代了木格几句话,让木格随时做好撤离的准备。 回到丞相府,她见书房没有人,便去了观景阁,按照路远的话,她细细观察着书格,果然看到了一处凹陷的地方,她拿出麒麟玉佩放上面,刚要转动,忽然听到了脚步。 迅速收起玉佩,随手拿起一本书,坐在矮椅上,翻看起来。 祁湛进来时,看见这一幕,也没有怀疑什么,只是随口问了句:“怎么来这里了?” 顾岚烟冷声道:“只许素月来,不许我来吗?” 她莫名其妙发脾气的样子,让他束手无策,“你可没说不许你来,你别冤枉我。” “我可不敢冤枉你。”她冷冷地放下书,指着书上的一处批注,“你瞧瞧,整本书都是她的批注。” 235:叛乱 他终于知道她在气什么,也确定了她的神情不是吃醋,而是厌恶。 祁湛走过去,收起那本书,“明日,我让下人都扔了。” 她冷哼一声,转身走出观景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夜里,入睡后,忽然听到丧钟声音,二人同时睁开双眼。 她数着钟声,低声问:“是陛下?” 祁湛点点头,眼中一闪而过的哀伤,随后,面色凝重地穿好衣衫。 顾岚烟静静地盯着他的动作,无论何时,他总是这样淡定,那平静的面容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驾崩,必会留有遗诏,而祁湛,便是唯一有资格宣读遗诏的臣子。 如今,局势已定,大越陛下必会将皇位传给…… “是姜宁笙吧?”她轻轻地问。 他懂她的意思,并不避讳,坦言道:“是。” 她慵懒地打着哈欠,“你就那么确定?” 祁湛笑了笑,“即便不是,我也会变成是。” 她点点头,丝毫不怀疑他的能力。 祁湛临走之前,回过身,在她额头深深一吻,“我需服丧守灵七日,你照顾好自己,别乱走,京中最近不安稳,小心宣王的人。” 她乖顺地点头,目送着他离开。 人走之后,安静许多,只有她一人浅浅的呼吸声。 她躺在床榻上,闭着双眼,稳稳地睡了一觉。 天亮之后,她如往常一样,用膳、制香,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放松了警惕。午后,她走上观景阁,扫了眼书格上的书,竟然都换了一遍。 她拿出麒麟玉佩,余光淡淡地瞧了眼不远处负责盯着自己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玉佩轻轻地放在了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夜里,路远来到丞相府,顾岚烟正在湖边喂鱼,擦肩而过时,二人互相递了一个深邃的眼神。 丞相府侍卫见到路远,例行公事地询问:“路尚书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路远面色严肃地对侍卫道:“祁相让我来取些东西。” 侍卫信任路远,行了礼,便让路远进了观景阁。 过了一会儿,路远拿着卷轴走了出来。 顾岚烟目不转睛地盯着鱼,听着路远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不动声色地将碗中剩下的鱼食全部散进水中,转过身,回了南溪楼。 她拿出弯刀,用帕子仔细地擦拭着。 忽然,外面传来鸣镝声。 御河街,已经传来刀剑声、厮杀声,五千北狄军士闯入了官宦之家,京中最繁华的地方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丞相府也不例外,木格率领军士来到南溪楼,动作迅速地杀掉外面的侍卫,推开门,“殿下!” 顾岚烟拿起剑,跟着木格离开丞相府。 路上,顾岚烟冷声问:“淮王府的人救出来了吗?” “在马车里。”木格指了指城门下的马车,顾岚烟点点头,疾步走过去。 掀开车帘,终于见到了那个熟悉的人。 她哽咽地唤了一声,“沉鱼姐姐……” “小丫头……”沉鱼的眼眶顿时涌上泪水,握着顾岚烟温暖的手,泣不成声。 这时,另一批北狄军士护着凤炘、段蓉蓉来到城门下。 凤炘瞧着京中各府各院燃着刺目的大火,不禁感叹道:“够狠!” “快走!”顾岚烟顾不得说话,他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后方,大越巡防兵已经追了过来,路远缓缓拔出剑,对顾岚烟道:“你们快走,我拖住追兵。” 不等顾岚烟答应,路远已经率领死士向巡防兵杀去。 顾岚烟知道,这一去,路远再没可能活着离开。 她咬了咬牙,心下一狠,扬鞭离去。 大越皇宫,宗亲大臣跪在灵堂守灵,京城巡防统领神色慌张地走进灵堂,“启禀陛下,刑部尚书路远叛国,率北狄驻军屠杀官眷,掩护北狄长公主、燕国质子逃离京城。” 此时,被唤作陛下的人,已经是姜宁笙。 姜宁笙面色微变,目光看向祁湛,似在等待他做决定。 祁湛一动不动地跪在先皇的灵位前,宛如一尊石像,眼底浸着阴沉,那抹幽暗的眸光仿佛要将万物摧毁。 殿内,一片死寂。 忽然,文国公愤然站起,厉声道:“此乃大越之辱!老臣绝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大越!” 说罢,便带着秋子逍离开了大殿。 祁湛淡淡地看了他们的一眼,并未阻拦。 半响,祁湛缓缓开口问:“京中死伤人数如何?” 巡防统领的目光扫了一眼在场的诸位大人,艰难地开口道:“各府官眷死伤过半,火势过大,已蔓延至儒林街、丹凤街。” “先灭火,疏散百姓。”祁湛沉声道。 姜宁笙下令道:“众爱卿即刻回府,安抚家眷,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太医院,协助巡防统领灭火救人,务必保护百姓周全。” “是。”大臣们齐声答了一句,便匆匆离开皇宫。 大殿内,只剩下祁湛、姜宁笙、姜宁祥三个人。 姜宁笙冷冷地看向姜宁祥,“宣王还不回府?” “众所周知,臣弟没有家眷。”姜宁祥耸了耸肩,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淡笑看着长明油灯,“这里安静,臣弟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姜宁笙眼中闪过怒意,强压着怒火,没有训斥他。 祁湛面无表情地走出大殿,站在不染尘埃的石阶上,目光深沉地望着远处的火光。 姜宁笙走到他身旁,“现在去追,也许来得及。” “来不及了。”祁湛笃定地道。 这样周密又狠辣的计划,怎会露出破绽。出了京城,道路千万条,如大海捞针,哪里能拦得住他们。 更何况,即便他千方百计找到她,又能做什么? 他寻不回她的心。 他早该知道,这些日子,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假象。 可是,为什么?即便察觉出她的欺骗、敷衍,他也觉得那般欢喜。 祁湛自嘲地笑了笑,眸中浸着绝望,“我大概是疯了……” 姜宁笙陪着祁湛在冷风中站了许多,直到一个小太监疾步走到姜宁笙身旁,低语了几句,姜宁笙顿时面色惨白。 祁湛见他神色反常,问道:“怎么了?” 姜宁笙语气透着几分慌乱,“王府偏院着火了。” 谁都知道,王府偏院住的人是姜晏的母亲。 姜宁笙没有多言,疾步走出皇宫。 236:回家 淮王府,熊熊烈火燃烧着庭院,下人极力救火,未能阻止燃烧的火舌。 姜宁笙失魂落魄地站在偏院前,烈火仿佛要将亭台楼榭吞噬。 淮王妃刚刚经历死里逃生,神情憔悴地走到姜宁笙身旁,怯怯地道:“陛下,节哀。” 姜宁笙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烧焦的气味,那味道让他想起顾家的大火。 这是不是劫数呢?沉鱼逃过了当年的大火,却没有逃过如今的大火。 这一刻,他的心无比地沉痛。 他终于明白,原来,自己是爱她的,爱得那般深情。 顾岚烟等人出城后,乔装成商队的样子,连夜赶路,凤炘、段蓉蓉、木格以及十几个北狄死士骑马而行,顾岚烟和沉鱼单独坐在马车中。 顾岚烟面色担忧地看向沉鱼,“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在姜宁笙府中?” 沉鱼未语泪先流,顾岚烟缓缓抱着她,手指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沉鱼姐姐,没事了,都过去了……” 良久,沉鱼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她凝视着顾岚烟,低声道:“这些年,我一直被囚禁在淮王府,我试图逃了几次,可最后都被姜宁笙的人抓了回来。” “他为什么囚禁你?” 沉鱼眼中浸着痛楚,声音沙哑地道:“因为……我知道当年顾家灭口的真相。” “真相?”顾岚烟面色一惊,“什么真相?” 沉鱼陷入了往事的回忆,缓声道:“顾家出事那夜,我在群芳阁陪着客人饮了不少的酒,回家的路上,忽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我没有带伞,便只能躲在巷子深处的屋檐下避雨。之后,我看见寒洛带人包围了月桂街,我听见他说:‘不能放过一个活口。’这时,有个男子骑着快马拦住他们,说祁相取消了命令。寒洛本要撤走,可暗处忽然刺出一把剑,杀了那个传令之人。杀人者,正是姜宁笙。姜宁笙让寒洛只当没有见过那人,继续执行祁湛之前的命令。” 沉鱼又道:“顾家出事后,我四处逃亡,以乞讨为生,可还是被姜宁笙的心腹发现了。” 提到“姜宁笙”,沉鱼的情绪变得异常激动,眼中满是恐惧,“姜宁笙……他真的没有人性!他欺我、辱我,将我囚在不见天日的暗室。我生下晏儿后,他不许我看一眼,将晏儿送给淮王妃抚养,好在府中的奶娘怜惜我,每月都会偷偷带着晏儿来偏院。” 顾岚烟忽然想起之前的一些事情,低声问:“你是不是曾试图找过我?” “是。”沉鱼点点头,“每一次,只差一步就能见到了你,可最后,都被姜宁笙的人带走了。” “原来如此。”顾岚烟终于明白,之前看到的那些似曾相似的身影,正是沉鱼。 更没想到的是,当年的灭门惨案竟然还有这样的真相。 祁湛,他真的试图挽回过,只是,太晚…… 阴差阳错,他们终究还是成了仇人。 清晨,马车缓缓停在荒凉的原野上,这些人暂时再次停歇。 木格拿出准备好的干粮,分给其他人,顾岚烟并没有什么胃口,独自倚在枯树旁,疲惫地闭上双眼,想理一理乱如麻的思绪。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北狄军士将耳朵贴在地上,听着声音,沉声道:“三百人左右,三里之外。” 顾岚烟蹙起眉头,真是一刻也不得安宁。 她看了看眼前的人,思索道:“我们分成两路,凤炘,你带着蓉蓉、沉鱼走,所有死士负责保护他们。我和木格一起走。我们在黔州会合。” 说完,顾岚烟把大越布防图交给凤炘,低声道:“这图暂时交给你保管。” 凤炘一怔,不可思议地看向她,“你信我?” 她点点头,轻声道:“若是路上闲着无聊,便打开看看。以你之才,能做到过目不忘吗?” 凤炘心头一暖,哽咽又骄傲地回答:“当然。” 这时,死士催促道:“殿下,追兵快到了!” “走吧!”顾岚烟转身骑上马,两路人马在岔口处分开。 顾岚烟不记得走了多少日,一路上,风餐露宿,为了躲避追兵,只能女扮男装。 木格望着前方的城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前面就是青州了,过了青州,便是黔州。” 闻言,顾岚烟忽然有些恍惚。 青州……那是她此生难忘的地方,她的痛,她的恨,她的冷,全部在那里生根发芽。 走进城池,空气中浸着刺骨的冷。 路上,能看见官兵鞭笞着流放犯,鲜红的血迹染红了地上的尘土。 顾岚烟看了眼客栈,外面站着官兵,正拿着通缉画像,一个个比对。 木格叹了口气,“只怕今夜又要露宿街头了。” “不会。”顾岚烟带着木格来到一处宅院前,二人翻墙而入,宅子里荒废已久。 顾岚烟推开门,从衣柜中取出两身干净的衣衫、狐裘,接着又找出炭、火石,生了火,又从木匣中拿出熏香,将屋内的潮气熏散了一些。 动作轻车熟路,仿佛对这里极为熟悉。 木格一脸诧异,“殿下来过这里?” “嗯。”顾岚烟随随地回道,“这是一位故人的宅子。” 这里,就是当年秋子逍为了她和顾九,置办的宅子,他们三人在这里住了很久,一砖一瓦都是回忆。 顾岚烟并未在回忆中沉浸太多,她拿起钱袋,轻声道:“木格,我出去买点儿笼饼,你留在这里。” 木格不放心,“还是我去吧!” “这里我比你熟。”顾岚烟淡淡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顾岚烟成功地避开了追兵,买到笼饼,才往回走。 回到宅子,察觉到空气变得异常的安静,一丝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拔出弯刀,缓缓打开门,看见里面的情景,如遭雷击,整个人如木头般定在原地。 屋内,木格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白布,一双眼睛紧张地看向顾岚烟,那目光似乎在催促她“快逃”。 秋子逍就坐在木格身旁,一袭白衣胜雪,修长地手指端着碧玉茶盏,神情自若地品了一口茶。 终于,他嘲弄地笑了笑,目光慵懒地看向顾岚烟,开口道:“小烟,欢迎回家。” 温柔的语气,刺骨的寒意。 237:放过 眼前的秋子逍,是敌人。 这几乎是顾岚烟下意识的想法。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紧紧握住手中的弯刀。 秋子逍淡淡地瞥了眼她的动作,缓缓放下茶盏,沉声道:“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这院子周围都是秋家的兵,只要我放出鸣镝,他们立刻会冲进来。” 闻言,顾岚烟缓缓松开了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用什么办法,必须全身而退。 她冷静下来,语气尽量平静地道:“子逍,我们谈谈。” “正有此意。”秋子逍倒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敢喝吗?” 顾岚烟低眸看了眼茶,接过茶盏,“你都喝了,我有什么不敢喝。” 低头,轻饮了一口。 秋子逍淡淡一笑,轻佻地道:“也许,茶水无毒,杯中有毒。” 顾岚烟面色一白,手指紧捏了一下茶盏。 秋子逍瞧见她的反应,慵懒地笑了笑,“放心,我没有下毒。” 顾岚烟放下茶盏,坐在他面前,“子逍,你追到这里,无非是想要布防图,我可以告诉你,那图不在这里。” 秋子逍面色不改,平静地道:“只要你在我手里,我不愁拿不到图。” 此时的秋子逍如此陌生。 顾岚烟才知,也许,从前根本就没有真正的认识他。 秋子逍,从来不是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世子,他只是将城府、阴谋隐藏的极深。 顾岚烟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秋子逍身上,“怎么样,你才肯放了我?” 秋子逍似笑非笑看向她,“以前,我或许会想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不过,现在,我真是对你毫无兴趣。你做的那些事情,真是让我觉得恶心。” 他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冽、仇恨,“你可知京城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你现在的样子,和祁湛有什么区别?” “死人?”她微微一惊。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秋子逍冷冷地看着她,“那些北狄军士口口声声喊着:‘北狄万岁,长公主万岁’,烧杀抢掠,连妇孺都不放过!” “我……”她脑袋僵了一半,解释道:“我只是让他们放火制造混乱,我从未让他们伤人。” “是吗?”秋子逍嘲讽地笑了笑,并不相信她的话,扶手掀开面前的案几,怒声道:“那你告诉我,是谁下的命令?在京城,除了你,还有谁能号令北狄军士?” 顾岚烟一时哑然,脑中一片混乱。 她解释不清楚了。 秋子逍拔出剑,指向顾岚烟,一字一句道:“我说过,大越,由我守护。” 顾岚烟眸色一暗,无力地笑道:“看来,我们没办法谈了。” 刀剑相向,刺耳的碰撞声回荡在寂静的夜,两个人几乎同时出招,一招一式,不分上下。 秋子逍尽了全力,顾岚烟也尽了全力。 青光闪过,屋内嫣红色的纱幔缓缓落下,那是当年顾九亲自挂上的纱幔。 往事历历在目,两个人的心中浸着无边的痛楚。 最后一招,双方将剑直直地刺向了对方。 顾岚烟望着秋子逍的剑,忽然,收起自己的剑。 秋子逍神色一怔,想要收回自己的剑时,却已来不及。 他的剑直直地刺进了她的身体,血肉之躯承受了强韧的剑气,刹那间,五脏六腑如撕裂般疼痛。 她踉跄地退后几步,咬着牙,忍着剧痛,拔出那把剑,一道血喷涌而出,溅在秋子逍如雪的白衣上,点点血红,如窗外的红梅。 终究不忍心见她受伤,秋子逍眼中满是慌乱,“你……你这是做什么?” 刚才,她明明有机会伤到他。 为什么要收回剑? 他望着她的伤口处的鲜血,只听她缓缓开口道:“子逍,这一剑,就当是我还你这些年的恩情,从今往后,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说出这句话,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秋子逍看着她的样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顾岚烟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直直地跪下,“子逍,求你,你放我走吧!” “顾岚烟,你起来!”他厉声道。 她一声不吭,一定要跪到让他心软。 “起来!”秋子逍的心里的冷漠正一寸寸瓦解。 顾岚烟流血太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如纸的苍白。 她沾着血的手轻轻地抓起秋子逍的衣襟,双眼含着泪,虚弱地说:“求你……” 他终于还是输给了她。 “好!”他嘴角扯出苦涩的笑,挥剑,斩断了木格身上的绳子,他背对着她们,没有温度地道:“拓跋熙,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他唤她拓跋熙,在他心中,她再也不是顾岚烟。 他听见她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么轻,如即将消融的雪花。 青州的夜,那般寒冷。 没有他守护的夜晚,她要如何熬过? 不!他本不必担忧这些事情,他的小烟已经死了,如今的拓跋熙,哪怕再冷的夜,也能独自挺过。 “顾九啊……”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呼唤着那个久违的名字,“好想你……” 他的顾九、小烟再也回不来了。 木格扶着顾岚烟连夜出了青州城,在城外的一处破庙,暂住了一夜。木格取出随身的药粉,止住了伤口的血,伤口太深,顾岚烟的身体如火烧一般,疼痛难忍。 木格守了顾岚烟整整一夜,直到清晨,她的意识才渐渐清晰。 重伤之人,能熬过第一夜,便算是脱离危险了。 顾岚烟吃力地睁开双眼,脑海中还是回荡着一重重噩梦,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 “殿下,喝点水。”木格拿出水囊,喂给顾岚烟喝了一些。 顾岚烟咽下冰冷的水,喉咙依旧又干又哑,她不想歇息,沉声道:“木格,找辆马车,我们继续赶路。” “可是,殿下的伤……” “没事。”顾岚烟打断木格的话,嘴角露出坚强的微笑,“小伤而已。” 木格出去找马车时,顾岚烟撑着虚弱的身体,走到寺庙的佛像前,拿出随身的香,点燃,对着佛像拜了三下,将香插进炉中,双手合十,祈愿道:“吾深陷泥潭,回头无岸,只求死后坠入炼狱,受尽烈火焚烧之苦,永生永世不与故人相见。” 外面,传来马蹄声,顾岚烟拿起包袱,走了出去。 黔州越来越近,沿路,顾岚烟已经能看到北狄的商队。 黔州是大越的边境之城,过了那里,便是北狄。 238:归狄 黔州城,最后一道城池,守卫格外森严。 顾岚烟进城后,便遇到了乔装成乞丐的北狄死士,死士走到马车旁边,沉声道:“殿下,请跟我来。” 马车跟着死士来到一处偏僻的宅子,凤炘等人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凤炘注意到顾岚烟行动缓慢,“你受伤了?” “没事。”她淡淡地道。 凤炘握住她的右手的脉搏,蹙起眉头,“伤得这么重,还说没事?你遇到了谁?”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秋子逍。” 凤炘眸色一深,“苦肉计。” 她淡笑道:“不这么做,我脱不了身。” 这时,另一个北狄死士走进院子,禀告道:“殿下,国师已在边境等候,还请殿下立即出城。” 顾岚烟看向凤炘,“我派人送你回燕国。” 凤炘拿出布防图,还给她,对着她深深行了一礼,“多谢。” “都背下来了?”她问。 凤炘低低地“嗯”了一声,顾岚烟轻轻一笑,凤炘从来没让她失望过。 顾岚烟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终有一日,这少年会成为天下之主。 “凤炘,就此别过,珍重。” “珍重。” 这一次,她留在原地,目送着凤炘远去。 随后,她也拿着布防图,与沉鱼、木格等人出了黔州城。 塞上的胡杨林已是金黄色,好似黄昏之光坠入了大地,雪山草原之上,她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阿霆!” 她高声喊着他的名字。 独孤霆骑马迎过去,大越的事情,他都听说了,此时,见到她安然无恙的站在面前,恍如隔世一般。 他跳下马,郑重地行礼道:“拜见殿下!” 身后的北狄将士全部单膝跪地,高喊道:“长公主万岁!北狄万岁!” 他们都知道,顾岚烟带来的布防图,是北狄征服天下的希望。 回到了北狄,便等于回了家。 可是,顾岚烟心中并未有觉得一丝欢喜,甚至,有一种负罪感。 她仿佛感觉到千里之外那个人满是失望的目光,祁湛,此时,他在做什么? 回北狄的路上,她遇到了各路追兵,却没有遇到丞相府的人。 他真的就放过她了吗?他不是应该恨她吗? 直到现在,她也看不透那个人的心思。 当顾岚烟将布防图交给独孤霆时,心里忽然闪过一丝犹豫。 瞧见她迟疑的样子,独孤霆忍不住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神情恍惚地道:“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 周旋于大越、北狄之间,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她身体里流淌着北狄的血脉,却是大越的土地将她养育,对于大越,她有情,有念。只是,她已成了北狄的长公主,她应当承担起守护子民的责任。 北狄长公主府,推开门,只见拓跋睿一袭锦衣站在院子中,手中还是抱着那只狸猫,一副长不大的孩子模样,含笑着跑到顾岚烟面前,亲昵地唤了一声:“阿姐!” 拓跋睿放下猫,紧紧地抱着顾岚烟,撒娇道:“阿姐,这次回来,就别再离开了。” 听见弟弟的声音,她的心头一暖,这是她现在唯一的亲人了。 “好。”她轻轻地拍着拓跋睿的肩膀,“阿姐再也不走了。” 拓跋睿笑着拉住她的手,“阿姐,进宫陪我几日吧!” “这……”顾岚烟有些犹豫,“这不合规矩。” 独孤霆在一旁严肃地提醒道:“陛下,这的确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在阿姐面前,没有什么规矩!”拓跋睿抓着顾岚烟的手,不肯放开,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顾岚烟,又撒娇起来,“阿姐……求你了。” 她无奈,“你是北狄陛下,怎能求我。” “我才不愿做什么陛下。”拓跋睿看着顾岚烟的目光满是星辰,“我只要阿姐陪着我。” 她只好点点头,“好吧!” 独孤霆见顾岚烟答应了,也并未再反对。刚拿到了大越布防图,他必须尽快调兵部署,准备出兵攻打大越。 几日后,顾岚烟听闻北狄要出兵的消息,想与独孤霆同去战场,可拓跋睿坚决反对,“阿姐重伤未愈,怎能去战场!不可!万万不可!” 这一次,独孤霆没有站在她那边,而是和拓跋睿意见一致。 “你不能去战场。”独孤霆严肃的语气,完全不是在和她商量,而是通知她。 顾岚烟妥协了,只能在宫中乖乖养伤。 独孤霆率领三万军士,攻打黔州城,出征前,顾岚烟制了几粒清神的药香丸,放进了香囊中,亲自交到了独孤霆手中,嘱咐道:“一定要小心。” 独孤霆握紧香囊,朗声笑道:“别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我还从未输过!” 天边传来苍鹰之鸣,独孤霆优雅地上马,英姿俊朗,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的背影像是撑起了一片天地,卓尔不群,王者之风。 如果没有独孤霆,便没有今日的北狄。 军队慢慢远去,拓跋睿拿着一身狐裘披在她的身上,“阿姐,这里风大,当心着凉,我们回宫吧!” 她点了点头,跟着拓跋睿回了皇宫。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在宫中养伤的时候,翻阅了许多史书,写下数篇变法之策。 拓跋睿偶尔会拿起看几眼,总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阿姐为何要变法?” “为了公平二字。”她放下笔,轻叹道:“阿姐经历了太多不公之事,不愿看到天下百姓因法度不公而蒙冤。” 拓跋睿盯着那些文字,幽幽地问:“阿姐废除门阀制,岂不是要与天下世家子弟为敌?阿姐就不怕触犯众怒吗?” 顾岚烟笑了笑,“你觉得天下是平民百姓多,还是皇亲贵胄多?” “百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只有维护百姓,百姓才能拥护你。睿儿,身居高位,应当为民,而不是为己。” 拓跋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禁好奇地问:“阿姐的这些治国之道,从何处学来?祁湛那里吗?” 顾岚烟面色微变,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那个名字。 “阿姐生气了吗?”拓跋睿垂下头,自责地道:“阿姐别恼,我只是随口问问。” 顾岚烟面色渐渐恢复了正常,她低声道:“我在大越相府时,偶尔听他提起过变法之事。” 这样的治国之道,的确不是她能独自想出的,她的想法,或多或少都与那个人有关。 239:众叛 “阿姐,可能将这个抄录一份给我?”拓跋睿问。 “自然。”她提起笔,一边抄录,一边说:“这里面的内容尚有不成熟之处,还需细细完善,你看看便好,切不可传给外臣。” “是。”拓跋睿双眸低垂,似乎在思考什么。 顾岚烟并未察觉到拓跋睿反常,抄录好后,便交给了他。 又安安稳稳地过了几日,姐弟二人整日下棋、打马球,偶尔,顾岚烟会去垂帘听政,给拓跋睿提点几句,拓跋睿对顾岚烟言听计从,她说什么,他便依什么。 她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安宁,却没想到,变故终究还是来了。 看似平静的北狄朝堂,实则暗潮汹涌,她不知,自己早已卷入了一场阴谋之中。 这日,她如往常一样,看书习字,忽然,木格疾步走进来,面色苍白地道:“殿下,国师出事了!” 她指尖的笔猛地一抖,一滴浓墨氤氲开来。 木格凝视着她,含泪道:“三万军士,全军覆没,国师下落不明,大越出兵攻打北狄。” 顾岚烟的脑袋瞬间陷入一片空白,木格的话回荡在耳边,一遍又一遍。 全军覆没!下落不明!怎么会这样? 她本就重伤未愈,此时受了刺激,急火攻心,只觉喉咙涌上一股腥甜,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双眼一黑,身子如落叶般缓缓倒下。 当顾岚烟醒来的时候,她正躺在寝殿中,木格已经不在殿中,只见拓跋睿静静地站在床榻前,眼中浸着从未有过的淡漠。 “阿姐,醒了?”拓跋睿淡笑看着她,俯下身,冰冷的手轻轻地擦拭着她额头上的冷汗。 他的动作让她觉得头皮发麻,她想动,却发觉身子动弹不得。 “我……我这是怎么了?” “阿姐别怕,只是中毒而已。”拓跋睿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深,越发的冷。 她蹙起眉头,沉声问:“睿儿,为什么会全军覆没?” 拓跋睿收回手,目光深邃地看向她,吐字清晰地说:“因为,布防图是假的。” “假的?”她心中一惊,“怎么会这样?” 她仔细回忆着路上发生的一切,她拿到布防图后,曾看过一眼,记住了大概,路上,凤炘绝对没有机会调包。那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阿姐,你还想不明白吗?”拓跋睿轻叹了口气,望着她眼神透着几分嘲讽,“路远是我的人,是我命他暗中调换了布防图。” 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深处,如一双手狠狠地扼住她的心,让她忘记了呼吸,只觉得一颗心被千万刀剑砍过。 好痛…… “为什么?”她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拓跋睿仰起头,冷笑几声,幽声道:“若不这么做,我如何能杀得了独孤霆!如何能拿到兵权!” 他垂下头,薄唇贴在她的耳旁,残忍地说:“阿姐,你可知外面的那些百姓有多恨你?他们以为你是故意拿回假的布防图,卖国求荣,恨不得将你五马分尸,碎尸万段。” 顾岚烟听着这些话,心已经支离破碎。 她不愿相信,自己唯一的亲人,竟如此构陷她。 她满眼悲伤地望着他,哽咽地道:“睿儿,我是你的亲姐姐。” “姐姐……”拓跋睿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格外讽刺,面部一点点变得狰狞,他疯了似得拿起殿中的玉瓶、古物,狠狠地砸在地上,目光猩红地咆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你当年没有死在大越!为什么你不去死!为什么不去死!” 她不敢相信那一句句“死”是从拓跋睿口中说出。 他走到床边,俯视着她,眼中满是憎恨,“阿姐,为什么你一出生就是皇太女?父皇驾崩后,母后宁愿当十年的女皇,也不愿将皇位给我!他们临死前,还在等你!那我算什么?你告诉我,我又算什么?一个傀儡吗?我当了十几年的皇帝,没有兵权,没有自由,事事都要听命于独孤霆!而他,一心只想等你回来!明明我才是北狄皇帝,可是,所有人都以你为尊!” 他真的失去了理智,将这些年所有的积怨都说了出来。 最后,他冷漠又疏远地看着她,冷笑道:“拓跋熙,从你五年前回来的那一刻,我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这一日。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我会把你交给百姓,让你死于民愤。” 拓跋睿离开了寝殿,之后,便有婢女走进来,喂给了顾岚烟一些解药,让她勉强能站起、能吃饭,却无法拿起武器。 婢女端着饭菜走进来,将筷子递给她。 顾岚烟没有接,冷声问:“木格呢?” 婢女摇摇头,什么话也没说,放下筷子,便走了出去。 顾岚烟没有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清粥,恢复了些体力,便不再吃了。 次日,用早膳时,拓跋睿又来了,他眼中带着一丝喜色,似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他坐下来,眉开眼笑地道:“阿姐,我陪你一起用膳。” 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骗过了多少人。 “不必了。”她低下头,默默地吃着面前的红豆粥。 “阿姐,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拓跋睿心情格外地好,“大越退兵了!知道他们为什么退兵吗?” 她不语,等待他将话说完。 拓跋睿笑道:“因为一个女人。” 顾岚烟面色一僵,抬手紧抓着拓跋睿的衣襟,低吼问:“你把沉鱼怎么了?” “阿姐息怒。”拓跋睿轻笑着,“我只是把她还给了大越皇帝。” “拓跋睿!”她双眼泛着怒火。 她拼尽全力救下的人,就这样,又被推进了深渊。 她怎么能不恨! 拓跋睿肆无忌惮地看着她,“现在的你,不过是废人一个,你能奈我何?” 他强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在矮椅上,接着,不急不缓地盛了一碗人参鸡汤,“阿姐,你自身都难保了,何必去担忧一个大越人!不如,你低声下气地求求我,或许,我心软了,会留你一命。” 拓跋睿端着鸡汤,递到她面前。 她闻到一股油腻的味道,胃中忽然涌上一阵恶心,忍不住干呕起来。 拓跋睿蹙起眉头,“你怎么了?” 240:亲离 顾岚烟面色苍白如纸,似乎想到了什么,眸中浸着慌张不安。 她忽然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来月事了,回北狄的路上,一直没有胃口,起初以为是舟车劳顿,脾胃虚弱。如今,想来,应该是有了…… 拓跋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你有孕了?” “不……没有。” 拓跋睿冷冷一笑,对婢女道:“传太医。” 太医到后,反复诊脉,起身回道:“陛下,长公主的确怀有身孕。” 闻言,顾岚烟的身子猛然一僵。 “退下吧!”拓跋睿随随地挥了挥手,命婢女等人全部退出寝殿。 殿内,只剩下姐弟二人,一片寂静。 顾岚烟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中满是绝望,良久,她声音颤抖地开口道:“睿儿,阿姐求你,这个孩子,我不能要!” 她不能,绝不能生下祁湛的孩子。 她不想再与祁湛有任何牵扯。 拓跋睿冷漠地看着她,明知她心中的恨与痛,却还是轻笑道:“阿姐,他是的骨肉,你怎么忍心不要他?” “我绝不能生下仇人的孩子!” “是啊!我都忘了,阿姐怀着的可是一个孽种!”拓跋睿淡淡地笑了笑,目光如刀一般阴狠地剐向她,残忍地说:“我不仅要留下他,还在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怀了祁湛的孩子。” “不要!我求求你!”她跪倒在拓跋睿面前,那般卑微地哀求,换来的只是他的漠视。 他冷笑道:“阿姐,请务必保重身体,我会让这个孩子与你一起受刑。” 之后,每日都会有人强行喂她喝下安胎药,那苦涩的汤药咽下之时,如饮鸩酒。为了防止她自尽,整日都会有婢女形影不离地跟着她,十几双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样的日子,整整过了十五日。 半月后,拓跋睿拿着一道圣旨走进来,扔到她面前。 她打开圣旨,只见上面写着:罪臣拓跋熙叛国求荣,致三万忠良全军覆没,此等奸佞,罪不容恕。今顺应民意,赐石刑,明日午时行刑。” 石刑,北狄最残忍的死刑。行刑者是百姓,每人手持一块石头,砸向犯人,直到死为止。 北狄人相信,遭受石刑的人,死后无法轮回,灵魂灰飞烟灭。 她苦涩地笑了笑,忍了那么久的泪水终于落下。 这就是她的亲弟弟,要将她千刀万剐的弟弟。 她渴望已久的亲情竟是一场可笑的梦。 拓跋睿坐在她身旁,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泪,随后,轻轻地拿起桌上的羊奶,递到顾岚烟唇边,漫不经心地问:“阿姐,你怕死吗?” 顾岚烟喝下一口羊奶,低声说:“怕啊!谁不怕死呢!” “阿姐骗人!”拓跋睿低声笑笑,“我知道,阿姐是极坚强的人,阿姐不怕死。” 他一边喂她羊奶,一边说:“阿姐,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真的不想伤害你,所以,我只能把你交给那些百姓。” “石刑一定会很痛吧?别怕,忍一忍,就过去了。” “明日,我会看着阿姐慢慢死去,我会陪着阿姐。” 他的语气那般温和,笑容那般阳光,仿佛在聊家常。 顾岚烟沉默地看向他,心,在滴血。 “睿儿,我累了。”她默然道。 拓跋睿笑着站起,“阿姐早些歇息。” 他如往常那般道别,转身走出寝殿。 第二日清晨,拓跋睿送来了华美的衣衫,命婢女给她梳妆打扮。 之后,拓跋睿用御辇送她到了刑场,抱着她,一步步走向刑台,佯装着一副亲善的样子,当着百姓的面,柔声道:“无论你做过什么,你始终是我的阿姐,我唯一的亲人。” 顾岚烟心中已是冰凉,冷笑道:“是吗?你不恨阿姐吗?” 拓跋睿微微一怔,良久,作出一副大度宽容的样子,“不恨。” “睿儿,来世,我们不要再见了。” 拓跋睿冷声道:“阿姐,受了石刑的人没有来世。” 她凄凉地笑了笑,“是阿姐忘了。” 拓跋睿转身走上高台,坐在龙椅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等候着午时。 日头一点点到了正午,刺目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天边,又传来苍鹰的鸣叫。 顾岚烟望着那些百姓,他们手中拿着尖锐的石头,目光含恨地瞪着她。 她不怪他们,他们只是受了蒙蔽,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这天下,最无知的便是百姓。 他们以为的真相,全部都是统治者让他们知道的真相。 那些深渊中的黑暗,他们永远都触及不到。 这时,太监尖锐地声音传来,“午时已到,行刑。” 顾岚烟高声道:“我,拓跋熙,无愧于北狄百姓!无愧于……” 她回过头,痛苦地看着高台之上的一国之君,哽咽地道:“无愧于北狄陛下!” 话音落下,便有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她的额头,一道血顺着脸颊流下。 她看向第一个向自己投石的人,眼中几近绝望。 真是讽刺,竟是一个孩子…… 紧接着,四处都有石头砸向刑台。她无处可躲,柔弱的身体承受着一次次重击,那种痛,从皮肤渗入骨血,一寸寸折磨着她,让她痛不欲生。 她直直地站着,不想倒下,一双眼睛直视着高台上的人,那人淡漠地欣赏着她的痛苦,无动于衷。 这一刻,才是真正的疼——万箭穿心般的疼。 她竟还有一丝期望,期望他对她的一丝怜悯。 可是,他没有。 他的目光那么冷漠,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心中默默地苦笑:睿儿,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你可知,阿姐有多痛?我这一生,遭受过无数苦难,却没有一刻,如此痛苦!如此绝望。 她痛苦地闭上双眼,已经准备在绝望中死去。 忽然,一支羽箭“嗖”飞过她的耳边,直直地刺向高台。 北狄侍卫反应迅速地挡在拓跋睿面前,高喊道:“护驾!” 顾岚烟睁开眼睛,只见数十个黑衣人闯进刑场,与北狄军士厮杀起来,她望见人群中一个熟悉的面孔。 祁湛。 他来了! 241:中计 刑场内一片刀光剑影,百姓四下逃窜,拓跋睿目光淡淡地落在祁湛身上,冷声下令:“不留活口!” 紧接着,大批北狄军士支援而来。 顾岚烟微微一怔,这阵仗,更像是故意等着祁湛,瓮中捉鳖。 只是,她不明白,拓跋睿为什么要杀祁湛? 顾岚烟看向祁湛,他的武功虽高,却也抵不过千军万马,刀斧过身,终究还是落下一身伤。 鲜血横飞,早已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祁湛持剑杀出一条血路,来到顾岚烟面前,一剑斩断她身上的绳索,扶着她的腰肢,飞身跃上屋檐,其他黑衣人掩护着他们离开。 祁湛带着她一路逃出城,直奔雪山深处,躲进了一处山洞之中。 山洞周围站着几个亲卫,时刻保持着警戒状态。 洞内,一应物品俱全,吃的喝的足够半月。 祁湛坐在冰冷的石凳上,拿出药箱,一边包扎着伤口,一边对她说:“四处都是北狄追兵,若要离开北狄,还需再等几日。” 她看着他的伤,缓缓走过去,“我帮你。” “不必。”他避开她的手,拿起另一瓶药塞到她手里,沉声道:“自己去上药。” 她一时默然,拿着药瓶走到山洞深处,解下衣衫,将清凉的药膏细细地涂上伤口处,大大小小的淤青,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她穿上衣衫,走了出来,祁湛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身上披着雪白的狐裘,静静地坐在洞口。 她走过去,想和他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半响,她才轻轻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他的身子微微晃动一下,回过头,目光从她的脸颊一寸寸移到她的腹部,声音沙哑地道:“这个孩子……留下吧!” 那是恳求的语气,如此无力,如此卑微。像是溺水之人,用尽最后一力气,抓住一根浮草。 他一直盼着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可当知道她有孕时,他的心没有半分欢喜,而是充满了惶恐、不安,他甚至能想象出她下定决心要舍弃孩子的模样。即便如此,他还是不顾一切来到北狄,救下了决绝的她。 现在,他明知她不愿留下这个孩子,不会给这个孩子半分的爱,他还是心存一丝希望,求她留下这个孩子。 他不想再用强硬的手段逼她,他只想求她放过这个孩子。 顾岚烟垂下头,白雪映在她的脸上,透着几分苍凉,她轻叹道:“留下?等他长大后,告诉他,他的父母是怎样不堪的人?” 她的话,让他的心猛地跌落深谷。曾经,他以为,只要她在自己身旁,时间便可抹平悲伤。 可是,他终于明白,时间带不走伤痛。 他做过的事情,她忘不了。 她做过的事情,他也忘不了。 他一向无所畏惧,唯独畏惧她的冷漠。 祁湛深深望向她,哑声道:“留下这个孩子,我……我可以一辈子不见他。” 说出这句话时,他何其心痛。 但是,这是唯一留下孩子的方法。 这孩子,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父亲是谁,如此,算是彻底断了羁绊。 顾岚烟垂下头,心中怅然若失。 沉默片刻,她轻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声“好”,算是应下了他的哀求。 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应下,原本已经心如死灰,可当看见他不顾性命的冲进刑场,那一刻,她的心五味杂陈。此时,他如此卑微地说出那番话,宁愿一辈子不见孩子,也要劝她留下孩子,她无法继续残忍下去。 她的手上已经沾了太多无辜之人的血,怎能再亲手扼杀腹中的骨肉…… 晚上,祁湛拿了一些羊奶、烤肉给她,她强忍着油腻,咽下了一些。 不知还要在这里躲多久,她必须保存体力。 吃饭的时候,祁湛低声告诉她,“独孤霆还活着。” 顾岚烟心中一惊,“他在哪里?” “黔州城。”祁湛抬起手,擦去她嘴角的汤渍,“你不必担心,沉鱼在照顾他。” 她又是一惊,“沉鱼?她不是被送去大越京城了吗?” 祁湛摇摇头,“途中,我派人拦下了。” 她忽然松了口气,沉思片刻,又道:“这么说,你见过沉鱼了?” 他淡漠地应了一声:“嗯。” “那当年姜宁笙做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知道了。” 她目光沉沉地看向他,“你要怎么做?” 祁湛没有回答她的话,深邃的黑眸如夜一般冷冽,没有一丝温度。 他转过身,盛了一碗熬好的野菜汤,递给她,柔声道:“小心烫。” 她接过那碗野菜汤,握住手里,追问下去:“你到底要怎么做?” “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他显然不想告诉她太多,轻声道:“岚烟,你安心养胎,其他的事情,不要插手。” “可是……” “岚烟。”他轻声打断她的话,深深地凝视着她,“你还恨我吗?” 恨吗? 她也曾一遍遍问过自己,当知道了当年的真相,知道他曾试图挽回悲剧,还恨他吗? 她不知道。 若说不恨,当年,他的确动了杀心。 若说恨,她的恨意似乎没有从前那么纯粹。 她这样想着,可张口回答地却是:“恨。” 祁湛苦笑着点点头,“你还是这么残忍。” 夜里,他没有留在洞中,而是站在洞外,和其他亲卫一起守着洞中的人。 这样的日子,过得漫长又煎熬。每过一日,顾岚烟都会在石壁上画一道线。 那日,有亲信乔装成猎户的模样,找到祁湛,告诉他们,可以离开了。 他们什么也没有带,全部换成商队的衣衫,准备离开。 顾岚烟回头数了数石壁上的细线,一共十二条。 十二个日夜,除了第一日,剩下的日子,她和祁湛基本没有什么对话。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不知在想什么。 而他也是默默守在等待,远远地看着她,猜测她在想什么。 他们走出了雪山,又在荒芜的草原上走了三日,最后,从最小的关口离开了北狄,到了燕国的国土。 她看见了凤炘站在城墙上,一袭玄色衣衫,头戴天子冠冕,赫然一副天子之仪。 凤炘怎会成为燕国皇帝? 她疑惑地看向祁湛,祁湛轻声解释:“你被困皇宫的那些日子,燕国发生了许多事情,一会儿,凤炘会慢慢告诉你。” 242:蛊毒 燕国皇宫,巨石垒砌的宫墙,檀木精雕的花窗,宫中没有一株草木,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大殿内,顾岚烟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邵婴、秋子逍。 今日,故人都算是到齐了! 顾岚烟知道,他们这些人能不计前嫌,这般心平气和的聚在一起,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众人坐下后,凤炘亲手烹茶,由宫人一一奉茶。 顾岚烟接过茶,目光看向凤炘的龙袍,忍不住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凤炘挑了挑眉,解释道:“北狄兵败黔州后,我察觉到布防图有问题,先一步下手,弑父夺位。” 少年说出这句话时,像是一具没血没肉的枯骨,那般冷漠、无情。 凤炘冷笑看向秋子逍,“我能当上燕国皇帝,还要多亏了秋家,以及邵大人相助。” 秋子逍冷冷地看着他,“我可不是白白帮你。” 凤炘笑了笑,“放心,等你们诛杀昏君的时候,我自会鼎力相助,还了你的恩情。” 全然一副做交易的样子。 顾岚烟一惊,“诛杀昏君?杀谁?” “昏君嘛……自然是昏庸无能之人。”凤炘故意打着哑谜,“你觉得是谁?” 她想了想,说出一个怀疑已久的名字,“姜宁笙。” 听到她的答案,邵婴露出一抹赞赏的微笑,“看来,你已经察觉到了。” 顾岚烟不急不缓地道出了自己的猜想:“自从听闻了北狄兵败之事,我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拓跋睿说路远是奉了他的命令,调换了布防图,那以假乱真的布防图从何处而来?如此复杂的布防图又是何人所绘?路远一人绝办不成此事。” “的确。”邵婴幽幽地开了口,“顾姑娘,你可还记得,离开京城后,你们一共遇到了多少次追兵?” 顾岚烟简单地回忆了一下,低声道:“大概二十几次。” 邵婴淡淡地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二十几次,竟无一次发现你们。” 顾岚烟垂下头,沉思片刻,的确感觉出有些不对劲。 这时,秋子逍又道:“连我都能找到你,为什么各府各衙的兵却找不到你们?还有,你曾说自己没有下令屠杀大越百姓,也就是说,有人想趁乱嫁祸于你。” 邵婴接着秋子逍的话,缓缓道:“起初,我们都以为那个人是拓跋睿,直到,拓跋睿放出你怀有身孕的消息,我才察觉出他真正的目的,他要引祁湛现身,祁湛若是救下你,便等于叛国,轻则丢官罢爵,重则满门抄斩。一个北狄皇帝,先给大越皇帝送了一个美人,又逼大越丞相叛国,这么做,对北狄有什么好处?我始终想不通这件事情,直到,姜宁笙下了那道追杀令。” 顾岚烟蹙眉,“什么追杀令?” “追杀叛国罪臣。”凤炘目光看向祁湛,嘴角划过一丝嘲弄的笑,“大越皇帝下令追杀的人正是辅佐他登上皇位的功臣。如此,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解释通了,这根本就是姜宁笙和拓跋睿精心布下的局。” 听到这一切,顾岚烟也是震惊万分。 她万没有想到,这场局,真正要对付的人竟是祁湛。 如今,她和祁湛都是叛国之罪,北狄、大越,已经没有二人的容身之处。 顾岚烟目光缓缓移到祁湛身上,他依旧面无波澜,静静地品着杯中茶。 他那般聪慧的人,救下沉鱼之时,应该就察觉到这是一场陷阱了。 可是,他还是选择跳入陷阱,救下她…… 那一瞬间,她的心沉沉地,仿佛溺水一般难以呼吸。 她缓了缓神,低声问:“你们要何时出兵大越?” 众人一时沉默,有意隐瞒她出兵之事,谁也没有说话。 这时,祁湛放下茶盏,“今日,暂且说到这里。” 他走到她面前,“我送你回房歇息。” 祁湛带她去了一处寝殿,又请了燕国女医,仔细地检查了她的伤,女医不知她的真实身份,见到她的伤,面色一怔,怜惜地叹道:“你一个女儿家,身上这么多疤,阿娘见了,该多心疼啊!” “我没有阿娘。”她声音安静地让人心疼。 女医轻叹一口气,拿出珍贵的金疮药,轻轻地涂在她背上,惋惜道:“你这伤若是及时医治,或许不会留疤,终究是太晚了。” 这几日,风餐露宿,无法静养,身上的伤自然迟迟难好。 顾岚烟无所谓地笑了笑,叹道:“我是个没有福气的人!” “你是陛下请来的客人,怎会没有福气。”女医笑着盖上药瓶,嘱咐道:“这几日,千万不要碰水。” “好。”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女医走后,祁湛从屏风后走进来,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柔声道:“早点儿睡。我就守在外面,有事叫我。” 她看着他,觉得他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来。 “祁湛。”她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微微回眸,“有事吗?” “何时出兵大越?” “就这几日。” “你也会去吗?” “嗯,我一定要去。” 她眉目浸着复杂的情愫,欲言又止。 他站在原地,知道她有话要说,耐心等待着她说完。 良久,她哑哑地开口说:“保重。” “岚烟,这算是关心我吗?”他问。 她垂下眸,没有说话。 他淡淡微笑,“我就当是了!” 祁湛慢慢地关上屋内,守在外殿,坐下之时,胸口忽觉一阵剧痛,如万蚁噬心,额上渗出丝丝冷汗,面色苍白如霜,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蹙起眉头,抬手封住了自己的穴道,过了良久,才恢复正常。 漫长的夜,他陷入了回忆。 回忆—— 一个月前,大越皇宫。 姜宁笙坐在龙椅上,目光冰冷地望着祁湛,“你真的要去救她吗?” “是。” 他目光一沉,一字一句地提醒道:“祁湛,若你离开京城一步,便是叛国之罪!” 祁湛直视着姜宁笙,抬起手,摘去冠冕,脱下官服,随随地扔到地上。 “祁湛!”姜宁笙愤怒地站起,“你……莫要后悔!” 祁湛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步步走出宫殿。 那时的他,并不知姜宁笙最后一句话的深意。 此刻,回想起来,才觉心寒。 祁湛略懂医术,知道自己的症状不是中毒,而是……蛊。 243:攻陷 清晨,顾岚烟醒来的时候,听闻祁湛、邵婴、秋子逍已经带兵离开了燕国。 就这么走了? 她的心忽觉空荡荡的,整整一日,怅然若失。 她去找了凤炘,提了一句:“我想带兵。” 凤炘淡淡地瞥了眼她的小腹,沉声道:“他让你安心养胎,其他的事情,你不必操心。” 她心神不宁地道:“我闲下来,便觉得心慌。” 凤炘递给她一摞奏折,“要不,你帮帮我?” “帮你什么?” “清除异己。”凤炘递给她一张名单,“我想除掉这些人,正要寻个由头。” 顾岚烟冷笑,“你杀人,还需要由头?” 凤炘笑了笑,“从前不需要,现在当了皇帝,杀人灭门,自然要寻个正经由头。” 顾岚烟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凤炘天生就是做皇帝的人。 他的才华、抱负、城府,任何同龄人都不能及。 在危机之时,他痛下杀手,弑父夺位,保全自己。 他总能那么理智,那么绝情。 她忽然想起拓跋睿,忍不住叹道:“帝王都如此狠心吗?” 凤炘知道她意有所指,低声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样的道理,我以为你早就明白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顾岚烟认真地重复着这句话,忽而一笑,“是啊!这世上之人谁不是为了自己而活。我只是没想到,自己的亲弟弟会如此对我……” 凤炘幽幽地道:“帝王之家,哪里有真情可言。顾岚烟,迟早有一日,独孤霆会夺回兵权,你可曾想过如何发落拓跋睿?” 她垂下眸,“我做不到你那般心狠。” 凤炘淡淡一笑,若有所思地说:“你做不到的事情,会有人替你去做。” 他起身,又从书柜上取下一些书,放到顾岚烟的案几上,命令道:“今日,看完这些书。” “这么多?”她微微一惊,看着书上的字,“这都是什么书?” “治国、修身。” 她觉得诧异,笑道:“我又不当皇帝,看这些书做什么?” 凤炘又拿出一本古籍,扔到她面前,一本正经地道:“独孤霆拿回兵权后,必然容不下拓跋睿,你觉得,他会扶谁上位?” “我?” 凤炘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还是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几分嘲笑和无奈,“是啊!就是你。” 听到这句话,她险些动了胎气,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怎么可以,我怎么能当皇帝?这不行,这太荒谬可笑了。” 凤炘微笑看着她,“这是你的命,认了吧!你放心,我会好好教你,保你稳稳地坐着皇位。” 听到凤炘的话,顾岚烟又看了看眼前的书籍,忽然明白过来,祁湛将她留在燕国,是早有打算。 接下来的日子,她跟着凤炘学到了不少东西,前方的战事一日比一日激烈,每隔几日,便有会战书密信送过来,上面都是关于战事,没有提及任何人。 她几乎得不到关于祁湛的消息,那个人,仿佛消失了一样。 三个月后,凤炘拿着密信找到她,面露喜色,“他们攻下了黔州城!” 仅用三个月就攻下了大越最重要的一座城,攻下了那座城,便等于打开了大越的国门。 次日,凤炘派了人马,送顾岚烟去了黔州。 一路上,走得官道,又有婢女贴身照顾,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身子也没有不适之处。 还没到黔州城,便遇到了祁湛,他似乎等了她许久。 再次见到他,忽然觉得他沧桑了许多,冷清的面庞透着沧桑与疲惫。 想必,这场仗应该耗费了不少心神。 马车中,二人面对着面坐着,她注意到他的鬓间竟多了几根白发,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祁湛的目光凝视着她隆起的小腹,柔声道:“辛苦你了。” 他的语气格外客气小心。 她默默地抬起手,握住他的手腕,放在自己肚子上,“感觉到了吗?孩子在动。” 他的手触碰到她,感受到里面的小家伙轻轻地动了几下,那一刻,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眼中透着欣喜、激动。 顾岚烟静静地说:“他很爱动,也不知像了谁。” “像我。”祁湛笑得像个孩子,“我年幼时最是贪玩。” 她眼底浸着笑意,情不自禁地与他多说了几句话,“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他笑道:“都好。” 她抚爱怜地摸着肚子,叹道:“这孩子这么闹,定是个闲不住的小猢狲。” “岚烟。”他轻唤着她的名字,“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她摇摇头,“还没有。” 不止没有,她甚至不知道该让孩子姓什么。 祁湛看向她,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为孩子取名吗?” 她身子一僵,想了想,点了一下头,“好。” 祁湛又惊又喜,怕她反悔,忙说:“我多想几个名字,你来挑。” 她心头微暖,又应了一声,“好。” 那软软糯糯的声音,飘入他的耳中,他觉得好似回到了从前。 到了黔州城,祁湛送她去了一座重兵把守的宅子,“独孤霆在这里养伤。” 顾岚烟敲了敲门,开门之人是沉鱼。 沉鱼看见她安然无恙,眼圈顿时一红,握起她的手,“北狄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小丫头,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顾岚烟淡然地笑着。 几人进了内院,顾岚烟看见眼前的一幕,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独孤霆坐在轮椅上,身影苍凉、孤独,像是一只孤傲的鹰失去了羽翼,只剩下一具桀骜不屈的灵魂。 “阿霆……”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和,却还是夹杂着哽咽。 独孤霆看见顾岚烟,露出难得一见的微笑,“殿下。” 她缓缓走到他面前,只听独孤霆低声说:“让殿下担心,是微臣之罪。” 罪?他哪里有什么罪。 都是她的错啊! 顾岚烟弯下身子,跪坐在他面前,双手颤抖地放在他的双膝之上,哭着道:“阿霆……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熙,不要流泪。”独孤霆面色刚毅地擦拭着她的泪痕,严肃地道:“记住,你永远都不会错,错的只有臣子。” 无论发生了什么,他总忘不了教导她。 她紧握着他的手,目光坚定地道:“阿霆,从今往后,我做你的剑,我护你。” 244:旧事 夜里,祁湛找到顾岚烟,细说着独孤霆的伤,“我是在乱葬岗找到他的,当时,他身中数箭,双腿被战车压断,好在一息尚存,足足用了半月,才将他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他是一个骄傲的人。”顾岚烟眼中满是痛楚,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独孤霆,他那般孤傲的人,怎能受得了断腿之辱。 他是北狄的战神!是苍穹雄鹰! “他伤成这样,都是因为我。”顾岚烟眼中满是自责。 祁湛轻声安慰着她,“这不怪你。谁也没有想到,布防图会是假的。” 他更想说,谁也没想到,他们会为了一幅假的布防图自相残杀。 她低声叹道:“也许,我根本就不该盗布防图。” 如果布防图是真的,那么此时坐在轮椅上的人又会是谁?可能是一个陌生的将士,也可能是她认识的人,祁湛、邵婴、秋子逍、秋老公爷,这些人都有可能。 她盗取布防图,是不愿背弃北狄。可是,盗了布防图,她又辜负了那些故人。 北狄、大越,都是她的痛,她早已不知该割舍哪里一个。 祁湛看着她悔恨的神情,柔声安慰道:“还记得我教你下棋时说的话吗?人都会做错事情,既无法改变过去,那便改变将来。” “我的错,为什么要别人付出代价?”她痛苦地握紧双手,晶莹的泪水簌簌落下。 “岚烟……”祁湛抬起手,想将她拥入怀中,又怕她拒绝自己,那双手停在半空中,终于还是收了回去。 一夜,他一直陪在她身旁,等她睡着,轻手轻脚地将她抱到床榻上,又点燃了一枚安神香,将香炉放在床边。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期盼着时间再长一些,让他们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他一向淡然,此刻,竟有了期望。 若不是蛊毒发作,他这夜可能会一直留在这里。 军医处,军医摸着祁湛的虚弱的脉搏,面色越发凝重,“祁相,这蛊毒……已入五脏,怕是……” 军医没有说下去,双眼含着悲痛。 祁湛目光一沉,缓缓收起手腕,淡淡地道:“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 军医沉叹一口气,取出一瓶药递给他,提醒道:“祁相,这药仅能缓解疼痛,至于体内的蛊毒……” “我明白。”祁湛淡淡一笑,收下药,道了谢,“有劳。” “祁相!”军医喊住他,低声道:“是药三分毒,祁相不可太过依赖此药,保重。” 深深一礼。 祁湛淡笑着回礼,缓缓走出屋子。 次日清晨,顾岚烟从沉睡中醒来,梳妆后,准备去找独孤霆,路过议事堂,听见祁湛等人在议事,她是北狄人,不便多听,正准备离开,只听里面传来祁湛的声音,“既来了,就坐下听听,这里没什么外人。” 她微微一怔,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忽然,一双手伸出来,祁湛将她牵了进去。 屋内,秋子逍、文国公、邵婴等人站在大越舆图前,似在商议攻城之策。 顾岚烟简单地见礼,便安静地坐在一旁,秋子逍不动声色走到她身旁,递给她一杯茶,她微微点了下一头,算是谢过。 祁湛拿着朱笔,在舆图上勾画了几处城池,“这些地方的将领都是文国公旧时的部下,若由国公爷劝降,有几分胜算?” 文国公沉声道:“劝降倒是不难,只是,出师须有名,我等这番攻入京城名不正言不顺,岂不成了乱臣贼子?” 邵婴沉思道:“先帝成年的子嗣本就不多,前几年,夺嫡之争,死的死,贬的贬,如今,只剩下宣王姜宁祥,只是此人心思阴狠,恐怕会成为第二个姜宁笙。” 文国公目光深邃地看向祁湛,“先帝的温婕妤曾有一子,老夫记得温婕妤是祁相的远亲。” 闻言,秋子逍忍不住插嘴道:“爹,若是拥立此子为帝,那日后天下恐怕就改姓祁了。” 文国公冷扫了秋子逍一眼,“不得信口胡沁!祁相的为人,老夫信得过!” 秋子逍回嘴道:“你信他,其他人能信吗?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老糊涂了么!” “你……”文国公气得吹胡子瞪眼。 邵婴听着父子二人一言一语,淡笑道:“秋老公爷,子逍之言不无道理。” 文国公垂下眸,“那该拥护何人?若是旁系,只怕难以服众。” 祁湛深深地看了秋子逍一眼,重重地道:“还有一人,可以拥护。” 文国公听到此言,身子一僵,目光也一寸寸落到秋子逍身上。 秋子逍一脸迷茫,“都看我做什么?” 顾岚烟瞧见这一幕,也很是疑惑。 只听,祁湛缓声道:“事到如今,文国公还打算将那桩事情隐瞒下去吗?” “这……”文国公目光闪烁不定,“祁相怎会知道那件事情?” 祁湛坦言道:“先皇临终之时,曾命我护子逍一世周全。” “原来如此。”文国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长叹道:“想不到,先皇弥留之际,还在牵挂着逍儿!那段往事,我本想烂在心头……祁相,又何苦逼我!” 祁湛起身,对着文国公深深一礼,“国公爷,若非别无他策,我绝不会提起此事。” 秋子逍听到他们的对话,一头雾水,“爹,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邵婴虽不知所有事情,但听着祁湛的话,心中已然有了猜测,“我记得文国公曾有一个胞妹,与先皇关系匪浅,莫非……” “没错。”文国公肯定了邵婴的猜想,目光凝视着秋子逍,轻声道:“子逍并非姓秋,而是姓姜,乃是先皇与秋家嫡女之子。” 此事,犹如晴天霹雳,秋子逍脑中顿时一片空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文国公。 “这……这怎么可能……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秋子紧扶着矮椅。 文国公垂下头,往事历历在目,皆是难以愈合的伤。这一刻,他更显苍老,望着秋子逍,叹息道:“当年,你娘身患重病,不愿你卷入皇家纷争,生下你后,便将你交由我抚养。” 秋子逍冷声质问:“若没有这场战争,你便要瞒着我一辈子吗?” “是。”文国公默然道。 245:谋逆 “于你而言,我算什么?”秋子逍神色悲伤地看着文国公,“我自幼为秋家而活,一个世子的身份,让我失去了太多东西。如今,你又要用皇位束缚我一生吗?” 文国公否认道:“不!子逍,若你不愿,为父绝不会勉强你。” “你不勉强我?那他呢?”秋子逍目光直直地看向祁湛,嘲讽道:“早不提晚不提,偏偏这个时候提,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勉强我吗?” 祁湛沉声道:“我没有选择。” “好一句没有选择。”秋子逍冷冷一笑,“你没选择,就让我做选择?若我不应,我是不是就成了恶人?” 祁湛目光深邃地看着他,淡淡地应了一句:“是,你若不应,便是恶人。” “你……”秋子逍狠狠地咬着牙齿,“祁相,真是好算计!” 秋子逍冷哼一声,重重地摔门离去。 邵婴轻叹道:“他一向吃软不吃硬,你若好言好语劝劝他,他或许能答应,何必这般强硬?”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劝他。”祁湛别有深意地回了一句,走到顾岚烟面前,低声道:“你去劝劝他。” 顾岚烟垂下眸,指尖轻轻地抚摸着茶盏上的花纹,漫不经心地说:“你请我进来,是故意让我瞧见这一幕的吧?” “是,除了你,没人能劝他。”祁湛坦言道。 “真是好算计!”顾岚烟的语气和秋子逍一模一样,几分嘲弄,几分冷漠。 她冷冷地放下茶盏,临走前,赌气道:“我若是他,登基之后,第一个就斩了你!” “可以。”祁湛淡然一笑,他知道,顾岚烟这么说,就一定会去劝秋子逍。 顾岚烟走出议事厅后,问了几个侍卫,才知道秋子逍去了黔州城的拉尔湖。 他故意将小舟划到湖中心,离岸边远远的,不想任何人打扰自己。顾岚烟站在岸上,一眼就望见了秋子逍,她高喊了几声,也不知他是假装没听见,还是真的没听见,他一声也没应。 顾岚烟索性捡起一块石子,高高地抛出去,石子准确无误地落到了小舟上,惊得秋子逍猛地起身。 他瞧见岸上的女子,微微蹙眉,划动了几下小舟,只离岸近了些,却没有上岸。 “你大着肚子,来这里做什么?”他愠怒地语气中带着关心。 她笑道:“我来瞧瞧大越未来的国君。” 秋子逍白了她一眼,“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望着他,轻声道:“我知道你并非不愿当这个皇帝,你只是怨恨国公爷隐瞒了你的身世,我说得可对?” 他目光一阵闪烁,别过头,冷声道:“别总用一副你很了解我的样子来揣度我的心思。” “我揣度的对吗?”她问。 秋子逍垂下头,嘴硬的不肯承认。 顾岚烟幽幽地叹道:“其实,我也要当皇帝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突然之间,被人送上那个位子,仅仅是因为一个皇子的身份,如此轻而易举得到旁人几辈子求不来的东西,像是不劳而获。你怕遭人非议,怕市井流言,怕……” “你说得那是你自己。”秋子逍不服气站起,小舟猛地晃动一下,飞身跃上岸边,站到顾岚烟面前,硬气地道:“小爷天不怕地不怕,更不会怕刁民的一张嘴!” “那你怕什么?” 秋子逍直视着她,双手紧握成拳,“我怕这辈子都活不成一个人样!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没有家族,没有负担,我可以……” 他顿了顿,目光浸着痛楚与深情,哑声道:“可以爱一个人,娶一个人,护一个人,至少,不要留下遗憾。” 她知道他在说自己,心莫名地揪在一起,沉默良久,轻叹一句:“已经留下遗憾了。” “可我不想继续下去。”他面色清冷,眼中却满是温暖、不舍,声音低沉地道:“小烟,我一旦成为了大越国君,这辈子就再也做不成秋子逍了。” 他会娶一个不爱的女子,会后宫佳丽三千,他可以得到任何一个女子,唯独不可以留在原地等待着顾岚烟。 她静默地道:“子逍,我早就不是当年的顾岚烟了。” “我知道。”他苦笑,“可我还是期盼,你会变回那个顾岚烟,那个我曾深爱的顾家小烟。” 她轻叹,“回不去了。” “是啊!回不去了。”他笑得无比哀伤。 顾岚烟望着他,深深地道:“子逍,大越需要一个明君来改变腐朽的法度,请为‘故去’的小烟做最后一件事情,接受皇位。这天下,还有许许多多得不得救赎的顾岚烟、顾九、顾巧云。” 秋子逍垂眸,“容我考虑几日。” 她不依,“我现在就要答案!” “你……你真是和祁湛一模一样!”秋子逍无奈地看着她,“罢了!我应下便是!” 她瞧见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打趣道:“头一次见到当皇帝还不乐意的人!普天之下,唯你而已。” 二人回了住处,顾岚烟向祁湛递了一个眼神,祁湛便知道事情办成了,走到秋子逍面前,率先行礼道:“拜见陛下。” 接近着,其他人也纷纷跪下,齐声道:“拜见陛下,天佑大越。” 秋子逍深吸一口气,正色道:“众卿平身。” 这一答,算是承认了这个身份。 次日,文国公便将秋子逍的身世传遍天下,大街小巷,无人不知秋子逍是先帝之子。 京城,姜宁笙已然成了孤家寡人。 早朝之上,又有大臣启奏,“陛下,宣王于封地召集人马,欲起兵谋反。” 姜宁笙手中紧紧地捏着一封封急报,目光冷冷地扫过朝堂上的臣子,朝中毕竟还有不少姜宁笙的旧臣,跪道:“陛下,臣请战!诛杀逆贼。” 姜宁笙沉声应了一个字:“准。” 下朝后,姜宁笙又招来自己的死士,吩咐道:“去一趟黔州城,带沉鱼回京。” 闻言,死士面面相觑,实在是不懂,都到了这个时候,为什么陛下还要去管一个女子。 “是。”死士没有温度地应了一声,便退出了大殿。 空荡荡的大殿,姜宁笙负手而立,看着龙袍上的绣纹,冷笑道:“朕不会输。” 246:贪欢 黔州城,夜深人静,顾岚烟正要歇息时,忽然听到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传来祁湛的声音,“孩子的名字,我想了几个,你要不要看看?” 她不愿总是深夜见他,回绝道:“改日吧!” 门外,一阵沉默。 她以为他走了,正要灭了烛火,只听祁湛缓声道:“明日,我便要率军南下了。” 顾岚烟微微一怔,这么快,明日就要走了…… 她终究还是打开门,只见祁湛拿着一卷红纸,放到桌上缓缓打开,上面写满了名字。 岂止是几个名字,简直是几十个…… 顾岚烟的目光深深地望着纸上的字:拓跋卿、拓跋翎、拓跋隽、拓跋弘…… 所有的名字,全部以拓跋为姓。 脑海中,忽然回荡着那日祁湛对着自己说的话:“留下这个孩子,我……我可以一辈子不见他。” 这孩子,一辈子不会知道父亲是谁。 他一向言而有信。 孩子的名字,他甚至没有留下一丝自己的痕迹。 那一瞬间,顾岚烟的心仿佛溺水一般,压抑沉痛。 耳边,传来祁湛温和的询问声,“你喜欢哪个?” 她垂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我再想想。” “好。”他静静地注视着她,不施脂粉,三千青丝慵懒地垂下,好似春风拂过的柳枝。 好似回到了从前,她还是那个温婉娴静的女子。 她感受到他的目光,心莫名地乱了几分,起身,走到香炉前,拿起安神香,淡漠地道:“我要睡了。” 祁湛走到她身旁,她微微蹙眉,“你还不走?” “一会儿就走。”他从精致的香囊中取出一枚香,“试试此香。” 他拿着香,小心翼翼地放在香炉中,焚之,片刻后,一阵淡淡的香气弥漫着屋子。 这香气时暖是冷,浸着一丝丝果香。 顾岚烟忍不住问:“这是什么香?” 祁湛淡笑道:“你自己制的香,自己都品不出来吗?” 她觉得疑惑,“我制的香?” 祁湛拿起香炉,递到她面前,“你在相府制的新香,你还说,此香气味与别的香没什么不同,只是燃得更久一些罢了。” 顾岚烟这才想起来,“原来是它啊!” 她对味道异常敏感,品香之时,察觉到似有不同,“只是……我制香时并未放瓜果,怎么如今闻起来,竟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果香?” 祁湛温和一笑,柔声解释道:“你离京后,我曾打开过香坛,觉得味道太过平淡,便将青梅、雪梨放了进去。” “原来如此。”她望着如轻纱般的白烟,漫不经心地猜测道:“也不知这香能燃多久?三日?七日?还是十日?” 祁湛笑道:“我觉得是百日。” 顾岚烟轻轻地摇摇头,喃喃道:“怎会有香能燃百日?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编。” “我觉得能。”他的目光那般坚定,闪烁着星辰,“这香,便叫贪欢吧!” 她微微抬眉,“贪欢?何解?” “若不是贪恋世间的欢乐,又怎会燃得如此久。”他轻叹着,语气中夹杂着无奈与惋惜。 这句话,便是在说他自己。 谁不是贪欢之人…… 这样的他,让顾岚烟觉得格外陌生。 印象中,祁湛从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不知怎么了,总觉得祁湛不一样了。 “我该走了。”他轻轻地道了一声,把香囊随手留在桌上,便走出门。 屋内,她突然唤住他,“你还会回来吗?” 他停下脚步,却未回头,低声道:“不会了。” 说出这三个字时,他的心已然碎了。 顾岚烟心中一阵怅然,哑声问:“你不想见孩子吗?” 沉默,还是沉默。 长久的寂静后,他眸中满是悲痛,沉重的语气中带着哽咽,“不想。我怕……舍不得。” “祁湛……”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早已分不清是爱,还是恨。 祁湛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眼中的挣扎。 他以为,她恨他入骨。 他以为,她是担心他会失信。 他沉沉地道:“顾岚烟,你放心,我答应不见孩子,便会信守此诺一生。” 她眼中闪过一丝苍凉,抬起双手,缓缓关上门,道了句:“如此,最好。” 那道门,无声地关上。 如一把剑彻底斩断了两个人的缘。 这一夜,几乎无眠。 清晨,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她打开门,只听见婢女慌张地道:“殿下,沉鱼夫人不见了。” 顾岚烟面色一白,疾步走到沉鱼屋子,独孤霆、秋子逍、祁湛、邵婴都站在里面,屋内,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对方的意图很明显,只想悄无声息地带走沉鱼一人。 祁湛沉声道:“是姜宁笙的人带走了她。” 顾岚烟急火攻心,脑中忽然一阵眩晕,身子微微晃动。 祁湛扶住她的手腕,承诺道:“放心,我会救她。” 她猛吸几口气,才定住了心神,目光恳求地看着祁湛,哽咽道:“一定,一定护她平安!顾家的人,绝不能再出事了。” “好,我答应你。”他明白她的担忧。 沉鱼算是半个顾家的人,又是那般像顾巧云的人。 祁湛等人是用过早膳,才离开的黔州城。 早膳的时候,一切平常,二人没有太多的语言交流。 他依旧会贴心地为她盛一碗红枣粥,吹了很久,才递到她面前。 他还是会夹起她最爱的菜,放入她的碟中。 他会用筷子,细心地挑出鱼刺,将雪白的鱼肉送到她的唇边。 顾岚烟会平淡又疏远地道一声:“谢谢。” 从前,她不会吃他给的东西。 今日,她吃得一干二净。 “你今日胃口不错。”祁湛笑了笑,那语气像是在聊家常。 “是啊。”她看着眼前的空碗,眼中也是透着诧异。 门外,已经有军士来催促,“祁相,文国公催了!” 祁湛无奈地笑道:“老人家性子还是这么急。” “快去吧!”她拿起他的佩剑,郑重地递到他手中,“沉鱼,交给你了。” “放心。”他动作优雅地接过剑,学着北狄的礼仪,单手握拳,重重地锤了三下胸口。 祁湛离去之时,没有一句“告辞,”没有一句“后会有期”,他只是笑着转身,离开了那个安静的院落,走向满是杀戮的战场。 他弥补不了过去的伤痛,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还天下一个安宁。 他要将人间变成她爱的人间。 即使,她不再是顾岚烟。 即使,她还恨着自己。 247:怀念 送走了祁湛,顾岚烟便开始暗中联络北狄老臣,先是派人将独孤霆的亲笔书信送去北狄亲信手中,证明独孤霆尚在人世,再等待时机,里应外合,一举夺回大权。 这些日子,已经收到不少的老臣回信,也有将家族信物送来,以表忠诚。 顾岚烟整理着一封封书信,估算道:“睿儿登基后,便独掌兵权,你的旧部手中只有三万人马,若要起兵,只怕……” “三万,足够了。”独孤霆淡淡地打断她的担忧,手中画着北狄京城舆图,目光炯炯,依旧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有些人,天生就是王者,哪怕双腿已废,却还是掩盖不住身上的锋芒。 她走到独孤霆身边,知道他有自己部署,低声问:“你打算怎么做?” 他冷冷一笑,“我的手段……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她面色微僵,重重地提醒道:“他是我弟弟。” “你还要念着那可怜的亲情?”独孤霆蹙眉看着她,对她此时的善心,很是不解,甚至恼怒。 顾岚烟凝眸望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独孤霆目光一沉,冷声道:“皇宫之中有我安插的死士,弑君,不是什么难事!” “绝不可以!” “这是不费一兵一卒的法子。” 她厉声道:“我说了,他是我弟弟!” “弟弟?你当他是弟弟,他当你是姐姐了吗?”独孤霆冷笑着放下笔,“他的性命,留不得!” 顾岚烟咬了咬牙,“我若杀了他,我和他又有什么区别?” 独孤霆知道她有自己的坚持,沉沉地叹了口气,严肃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想了想,细说道:“等我产子后,我可以向燕国借兵,亲手夺回皇权。” “燕国?”独孤霆颇感意外,“我以为你会向大越借兵。” 她眸中透着几分冰冷,“我不想与他再有任何牵扯。” 向大越借兵,便等于向祁湛借兵。 不想欠下还不了的情。 独孤霆目光深邃地看向她,幽声问:“你还恨他吗?” “恨……什么是恨?”她细细地琢磨着这个字,忽而,脸上露出苦涩的笑,“他曾是我最爱的人,又是我最恨的人,我忘不了顾家血仇,也忘不了他舍命相救。阿霆,我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杀了他,可我,就是下不了手。我想,我已经不恨他了。” 独孤霆听着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又问:“那……你还爱他吗?” “不。”这一次,她回答的异常干脆。 她一直清楚自己的情感,那不是恨,也不是爱。 顾岚烟苦笑道:“我太了解他,了解他的阴狠、权谋、诡谲,这样的人,我不爱。” 她爱过一个叫祁湛的男子,那个男子温温如玉,是闽州初见之时,那个留下麒麟玉佩的翩翩公子。 可是,那个祁湛,已经随着顾家的大火,而灰飞烟灭。 后来,她也曾无数地看到过祁湛的温柔、谦和,可是,她知道,那不是真正的他。 大越皇宫,寒兰殿,盛开着无数的兰花,淡淡香气飘散在殿中,如梦境一般醉人。 这是姜宁笙登基后,命千位工匠连夜建造的宫殿,又从南境移来了上等幽兰,摆满了大殿。 今夜,这座大殿的主人第一次踏入这里。 姜宁笙不急不缓地走进宫殿,静静地望着矮椅上绑着的女子,此时,那个女子正目光惊恐地看着他。 她总是这样,视他为洪水猛兽。 姜宁笙忽然有些怀念从前的日子,在群芳阁中,她可不敢用这样的目光盯着他。他记得,那时的她回眸一笑百媚生,步步生莲倾国色。 他一步步走到女子面前,俯下身,冰冷的手指缓缓划过她的脸颊,低声问:“朕待你们不好吗?为何都要离朕而去?” 这句话,既是对她说,又是对远方的那个人说。 沉鱼目光如冰,冷笑道:“你口中的好,便是让我与晏儿母子分离吗?” 他目光微沉,无奈地叹道:“你出身青楼,注定成不了他的母亲。沉鱼,除了名分,朕什么都可以给你。” 姜宁笙缓缓解开她手腕上的绳子,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拖拽到那片兰花园中,指着那片花海,以及华丽的宫殿,深深地道:“这些都是为你而建,我爱你。” “爱?”沉鱼嘲弄地笑了笑,“什么是爱?你爱的终究还是权利!皇位!荣耀!” “不!”姜宁笙眸中闪过怒火,极力地否定她的话,“不!我爱你,我会对你好。” 沉鱼听着他自欺欺人的话,越发觉得可笑。 江山,美人,这个人选择了江山,有什么资格说着爱。 “姜宁笙,你现在的样子真是可怜。”沉鱼依旧笑着,笑容没有一丝温度,她一字一句道:“你都不如勾栏瓦舍的恩客,他们嘴里还有几句真话,可你呢?你有什么?为了皇位,你害了多少人的性命?你就不怕那些冤魂找你索命吗?” “住口!”他恼怒地掐住她的脖子,却没有用力,即使这样,她的脖子上还是留下了一道淤痕。 沉鱼并没有停下咒骂,“我只恨老天爷不长眼,没有一道雷劈死你!姜宁笙,你口口声声说爱,你懂什么是爱吗?我出身青楼,可我懂得什么是忠,什么是义,什么是情,什么是爱,我从不觉得自己卑贱!连祁湛都知道忏悔,你知道什么?” 她疯狂地大笑,笑得泪流满脸,“我忘了,一个畜生能知道什么?” “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杀了你?”他双目猩红,真的动了杀意。 “好啊!动手吧!”她冷笑着,决绝地闭上双眼。 他的手指一点点用力,看着她一心赴死的样子,恨不得将她撕碎。 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监报:“陛下,兵部急报,叛贼南上,已攻破青州、林州、金陵、潞城。” 闻言,姜宁笙猛地松开手,面色凝重地走出大殿。 临走前,回身道:“看紧她,不许她死。” 248:兵临 秋雨清寒,打湿了亭台楼阁,美人红妆。京城,许久没有下雨了。那冰冷的雨水,仿佛是苍天对末世的垂怜。 大越的宫人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面色紧张地议论着战事。 “如今,叛军与咱们只隔着一条江了。” “叛军?世子爷可是正正经经的皇亲国戚!” “皇亲国戚又如何?毕竟是谋反!” “什么谋反不谋反,回头史官随便写几句,便掩盖过去了。” 这时,不远处,传来军士的脚步声,宫人们默默地立刻闭上了嘴,目光看向那位军士。 正是一位刚从战场回来的将士。 大越皇宫,长定殿内,文武百官齐齐地跪在地上,接连战败,他们已经不敢请战。 更何况,祁湛兴兵之时,列出陛下“十大罪”,传遍大越,民心已然转向祁湛。这些日子,一个个战报传到京城,闹得人心皆乱。 朝堂之上,站着的人也是各怀心思,战战兢兢。 唯独姜宁笙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过于冷静的态度,让人不寒而栗。 “陛下!急报!”殿外,传来一道厚重有力的声音。 又是急报…… 听到这两个字,众臣心中又是一沉。 众臣顺着声音看去,只见那人身着战甲,沾着血迹,头发杂乱如草,显然,这是一位刚刚死里逃生的将军。 姜宁笙淡淡地抬起眼,慵懒地道:“报。” 将士面色悲怆地道:“昨夜子时,叛军渡江,将士们拼死守卫,未能……” 话还未说完,忽然猛咳起来,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姜宁笙厌恶地蹙起眉头,淡漠地道:“殿前失仪,杖毙。” “陛下!”那将士不可思议地看着姜宁笙,他拼死送来急报,没想到只等到“杖毙”二字。 一位老臣跪下求情,“陛下,此人殿前失仪,全因护国心切,急于送来战报。陛下不可枉杀忠良!” 接着,三三两两的臣子也跪下,“请陛下开恩。” 姜宁笙随随地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数着那些跪下的臣子,“一、二、三、四、五……”他懒得再数下去,直接说了一句:“都拖出去!斩了!” “陛下!”年老的臣子怔怔地看着姜宁笙。 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那个谦和有礼的淮王会变成这副模样。 “拖出去!”姜宁笙已经失去了耐心。 殿外的军士听到命令,面无表情地将那些臣子押了出去,大殿内,回荡着那位将军的咒骂声:“昏君!”“大祸将至!” 姜宁笙目光冷漠看着臣子,冷漠地开口问:“自朕登基,整整九月,众卿以为朕该降吗?” 臣子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回答。 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姜宁笙缓缓起身,走向皇位,抬手指向一位年轻的文臣,“你说,朕该降吗?” “回陛下,微臣……”文臣声音颤抖,结结巴巴地回:“不……不知……” 姜宁笙目光幽暗地睨向他,“朕记得,你姓秋。” “陛下,微臣虽姓秋,但仅是秋家远亲,与叛军绝不关系。”文臣吓得面色苍白,颤抖地跪在地上。 姜宁笙淡淡一笑,“朕只是随口一说,爱卿慌什么。” 他冰冷的手伸向他,扶着他站了起来。 姜宁笙回身,目光冷冷地看着龙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轻叹道:“这个皇位得来不易,染了多少人的血!害了多少人的命!若朕降了,那些人岂不是白死了?” 他的话语已经癫狂,像是一个偏执的疯子。 群臣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 姜宁笙一步一步走上皇位,猛地拔出龙椅旁的佩剑,目光冷冽地看着他们,厉声道:“朕,不降!” 即便是死,也要死在皇位上。 他绝不会向那些人认输。 京城外,大军驻扎在京城外三百里,没有继续进攻。 同为大越的臣子,京中尚有大越老臣,祁湛并不愿刀剑相向。 祁湛、秋子逍、文国公等人又在帐中商谈进攻之事,邵婴坐在一旁,由于双眼不便,他只能默默听着。 文国公性格爽直,直言道:“祁相,攻与不攻都是你一句话的事,事到如今,你还在等什么?早日攻进城,你身上的蛊毒也能早日化解。” 祁湛想到身上的蛊毒,嘴角划过一丝无奈的笑。 他太了解姜宁笙,隐瞒了那么久,伪装了那么久,唯一的目的便是想用蛊毒,束缚住他。既如此,姜宁笙又怎会交出解药。 如今,兵临城下,姜宁笙依旧不降,怕是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祁湛拿出皇宫地形图,沉声道:“先将沉鱼救出来。” 秋子逍蹙眉看着图纸,思索道:“大内守卫森严,该如何救?若是人多,必会暴露,若是人少,怕是没什么胜算。” 祁湛目光微冷,“我亲自去救。” 邵婴听到这句话,面色微沉,“你自己?” “是。”他肯定地回答。 邵婴提醒道:“此时,沉鱼的周围必定都是高手,你去,便是送死。” 祁湛随随一笑,“那又如何?我只剩下半条命了,还怕送死吗?” 闻言,坐上之人的眼中皆闪过痛楚。 他们都知道祁湛的蛊毒已经渗入骨血,他现在每说一句话,每走一步路,都要忍受着巨大的疼痛。 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上阵杀敌,依旧是一副淡然的风姿。 “祁相……”文国公面色不忍地看着他,沉叹道:“祁家只剩下你一人了。” 文国公与祁湛父母是故交,他看着祁湛幼年成孤,英年拜相,步步高升,知道他比任何人都孤独,都重情。顾家出事之时,文国公是唯一没有责怪祁湛的人。 这些年,祁湛算是文国公半个亲人。哪怕姜宁笙大骂祁湛“叛国”,他也毅然决然地选择相信祁湛。 “国公爷,放心,不会有事。”祁湛淡然地微笑着,专注的目光又回到皇宫地形图,思索着如何入宫,如何脱身。 黄昏之后,祁湛便换上夜行衣,精挑细选了一匹战马,正准备离开军营,秋子逍忽然走到他身旁,沉默良久,冷冷地开口道:“别死了!” 那冰冷的语气中透着不舍。 祁湛骑上马,望着远方的落日余晖,淡笑道:“若是我死了,她就交给你了。” 249:阿笙 华灯初上,灯火阑珊,暗夜下,一道黑影躲过重重守卫,顺利地潜入皇宫。按照细作给的消息,很快便找到了寒兰殿。 夜,安静的有些可怕。 祁湛没有犹豫,干净利落地打晕守卫,直接推门而入。 大殿中,沉鱼静坐在宫灯之旁,听见开门声,猛然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祁相?” “快走!”祁湛没有多言,拿出准备好的夜行披风,披在沉鱼的身上,“跟紧我。” 他又递给她一把匕首,“一会儿,若是走散了,用这个防身。” “可我不会武功。” “匕首上涂了毒,即便不会武功,也能用它伤人。” 沉鱼握住匕首之时,目光微微一沉。 祁湛推开殿门,还没走出院子,外面便已经被人包围,侍卫手中的弩弓正直直地对准他们,祁湛将沉鱼护在身后,沉声道:“别怕,这些人拦不住我。” “这些人的确拦不住祁相,不知道这个人可不可以拦住。”人未到,声先闻。 只见,姜宁笙牵着姜晏的手,缓缓走出,他右手拿着一根毒针,离姜晏的颈部只有一寸的距离。 “晏儿!”沉鱼惊叫一声,面色苍白地盯着那根毒针,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仿佛那根针正指着自己。 姜宁笙目光淡漠地落在祁湛身上,冷笑道:“朕还以为你已经毒发身亡了。” 祁湛冷声道:“让你失望了。” 姜宁笙轻笑几声,“不急,迟早是要毒发的。”他的手指慢慢地转动着银针,漫不经心地问:“祁湛,为了一个女人,你当真不要命了吗?” 他收起笑容,目光深邃地凝望着祁湛,深深地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愿意归顺,我会给你解毒。” 祁湛眼中没有一丝波澜,淡淡地拒绝:“不必了。” 姜宁笙冷笑道:“祁湛,你反我,不过是因为顾家的事情。可是,你别忘了,当年,你才是那个刽子手!是你下了‘不留活口’的命令!是你!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她做梦,都会梦到你那双血淋淋的手!” 祁湛眸中闪过一瞬的悲痛,“我已经不奢求她的原谅。” “那你兴兵谋反,又是为了什么?”姜宁笙不解地质问。 “赎罪。”祁湛给出了简单又厚重的答案。 姜宁笙好像听见世间最可笑的事情,嘲弄地低笑了两声,“赎罪?拿什么赎?你的命吗?祁湛啊祁湛,你还是祁湛吗?” 姜宁笙看着祁湛,那陌生的目光像是在看陌生人。他挥了挥手,太监呈上一个琉璃盒,那盒中装着一只蛊虫,姜宁笙冷冷地开了口:“这是唯一能解蛊毒的蛊虫,既然你想死,那好,我成全你。” 说罢,他拿着手中的毒针,狠狠地刺进蛊虫的身体,蛊虫瞬间蜷缩成一团。 蛊虫一死,再无解药。 接着,姜宁笙夺过侍卫的手中的弩弓,指着姜晏瘦小的身体,目光幽幽地睨向沉鱼,只说了两个字,“过来。” 沉鱼害怕姜宁笙会伤了姜晏,想也不想地便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去。”祁湛拉住沉鱼的手,低声提醒道:“虎毒不食子。” 沉鱼沙哑地道:“你不了解他,若我不过去,晏儿必死。” 她语气如此笃定。 “阿笙。”沉鱼轻轻地唤了他一声,这个称呼,她几乎要遗忘了。那时候,他还是淮王,第一次去群芳阁时,他说,无人之时,许她这么唤自己。 沉鱼望着姜宁笙,笑着从袖中拔出匕首,指向自己的胸口。 姜宁笙眉目一沉,“你威胁我?” “我不敢。”沉鱼卑微地看着他,哀求道:“阿笙,我过去,你放晏儿自由,可好?” 姜宁笙目光愠怒地看着那把匕首,他知道,若自己不应,她一定会刺下去。 “好。”他缓缓松手,放开了姜晏,“我答应你。” 沉鱼拿着匕首一步步向姜宁笙走去,同时,姜晏也朝着祁湛走去。 母子二人擦肩而过时,姜晏忽然抱紧沉鱼,哭喊着:“母亲!” 沉鱼俯下身,缓缓抱住孩子,柔声安抚道:“晏儿,听话,跟着祁相走,别回头。” “不!母亲!我不走。”姜晏死死地抓着沉鱼的衣衫。 沉鱼双目含泪,心如刀割,她看着姜宁笙手中的弩弓,深吸一口气,狠着心推开姜晏,厉声道:“走!” “祁湛!”她背对着祁湛,撕心裂肺地高喊道:“带他走!” 沉鱼强迫自己不去看姜晏,大走到姜宁笙面前,她忽然又叫了一声“晏儿!” 此时,姜晏已经走到祁湛身旁,泪眼朦胧地看向沉鱼,哭喊着:“母亲!” 沉鱼露出温和的微笑,哽咽又温柔地道:“走!别回头。” 她依旧背对着祁湛、姜晏,一双明亮的眼睛淡淡地落在姜宁笙身上,忽而,扬起一抹凄凉的笑,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笑着对他说:“姜宁笙,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她猛地举起匕首,深深刺进自己的胸口,感受着痛楚与解脱。这一日,她等了很久…… 鲜红的血汩汩流出,染红了盛开的幽兰,那淡香中夹杂着一丝血腥,一寸寸弥漫在秋风中。 沉鱼的生命已走到尽头,在她倒下的瞬间,祁湛握着姜晏的手猛然一紧,下意识地蒙住姜晏的双眼,快速地抱起姜晏,飞身跃上屋檐,带他逃离这个悲伤的地方。 军士的弩弓直直地射向二人,却还是晚了一步,他们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黑夜中。 兰花从中,姜宁笙紧紧地抱着沉鱼,双目一片空洞,仿佛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他的手盖住沉鱼的伤口,自欺欺人地道:“她没死……她不会死……传太医!传太医!” 他像个孩子一般,无助地乞求着:“沉鱼,你醒醒,我给你名分,我给你天下,你醒醒,求求你,醒过来……” 然而,怀中的人早已没了呼吸,只剩下没有灵魂的躯体。 姜宁笙就这么抱着沉鱼,不哭不悲,抱着她,直到天明。 250:产子 天亮了,一缕晨光照亮了盛世之国。 太监走上层层石阶,传来消息,“禀陛下,叛军攻城了。” 姜宁笙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他抱着沉鱼,一步步走向皇宫的最高之处,双眼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厮杀,看着军士放下刀剑,跪地求降。 即便如此,他也不会认输。 兵临城下,铁骑已踏进了皇宫,军士包围了那座高阁,手中利刃直直地指向姜宁笙。 秋子逍目光深邃地望着姜宁笙,冷冷地开口道:“若你愿意写下罪己诏书,我会留你一条性命。” 闻言,姜宁笙淡淡一笑,一字一句道:“朕不降。” 姜宁笙缓缓放下沉鱼,接着,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酒坛,一个个砸碎,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最后,姜宁笙拿起一坛酒,饮了一口,将剩下的酒水倒在自己身上,目光平静地拿起红烛,语气威严地道:“朕没有输!” 他目光猩红地望着人群中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大笑道:“祁湛,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红烛轻轻落下,瞬间燃起大火。 那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姜宁笙在大火中笑着,笑着,直到倒下…… 祁湛望见这一幕,沉痛地闭上双眼。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亲手成就了一个王,又亲手毁掉了一个王。 祁湛已不愿去回忆从前,那些从前随着这场大火化为云烟。 这里,自有人会善后。 祁湛默默地离开了人群,回到了丞相府。 自从他离京之后,这里便没了下人,空荡荡的宅院,只剩下他一人。 安静的庭院中,银杏林已一片金黄,他一步步走上观景阁,望着今日的京城,满目悲伤。 夺得了天下,可他早已回不到去。 而今,只能孤身一人,独对秋深。 他望着远方,轻叹道:“岚烟,一切可好?” 黔州城,秋风萧瑟,一道婴儿的啼哭声划破了夜的宁静。 痛了整整一日,顾岚烟终于将孩子生了下来。 医女抱着孩子,欢喜地道:“是位公子!” 顾岚烟虚弱的面容露出一抹微笑,她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婴儿娇嫩的皮肤,一瞬间,泪流满面。 屏风后,独孤霆听见这个消息,因为欢喜,眼中忽然泛着一丝酸涩,他笑道:“好!真好!” 众人正沉浸在喜悦中时,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刀剑声,只见,护院的北狄军士面色凝重地走到门口,沉声道:“殿下,国师,院子被死士包围了。” 独孤霆冷声问:“多少人?” “千人,皆是高手。”军士顿了顿,思索道:“对方选在此时动手,应是蓄谋已久。” 独孤霆微微蹙眉,“这些人绝不是简单的死士。” 军士拿出一块腰牌,递给独孤霆,“这是死士身上之物。” 独孤霆目光冰冷地看向腰牌上的“宣”字,“是姜宁祥的人。” “姜宁祥?”顾岚烟目光一沉,深思着对方的目的,“他不是应该在闽州吗?” 自从先帝驾崩后,姜宁祥便去了封地闽州,趁着祁湛等人兴兵之时,他也集结十万兵马谋反,姜宁笙腹背受敌,才导致最后的败局。秋子逍攻城后,姜宁祥的十万兵马便退守闽州,终日与秋家大军对持。 姜宁祥身为主帅,此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顾岚烟心中涌起一丝不详的预感,她看了眼孩子,又看向独孤霆,低声道:“姜宁祥等了那么久才动手,无非是想得到这个孩子。我现在身子虚弱,根本走不出这个院子,你带着孩子从密道离开。” “那你呢?”独孤霆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她眼中闪过决绝,“我留在这里拖出他们。” “不可!” “这是命令!”顾岚烟声音透着一丝凌厉,她目光威严地落到护卫身上,下令道:“带他们走!” 护卫听到了命令,虽有些犹豫,但还是遵从命令,打开了暗门,带着独孤霆、孩子走进狭长的密道。 顾岚烟听着外面逼近的脚步声,不慌不忙地打开香炉,从香囊里拿出一枚香,点燃,又轻轻地盖上香炉,随后,坐在矮椅上,手指轻敲着茶盏,等待着外面的死士。 门“碰”地一声被人踢开,姜宁祥的身影出现在顾岚烟面前。 顾岚烟瞧见他,目光微惊,“你竟亲自来了?” 姜宁祥冷笑道:“长公主产子,我自然要亲自来道贺。为了这个孩子,本王可是放弃了十万兵马。” 顾岚烟听到他的话,只觉得不可思议,“你手中有十万人马,原本还有一些胜算夺得皇位,可现在,你什么也没有。” “皇位?我早就不想要了!”姜宁祥一张脸变得狰狞扭曲,目光阴狠地睨向顾岚烟,一字一句道:“我现在,只想要祁湛家破人亡。” 他以十万兵马为幌子,牵制着秋家的人,自己则率领千名亲信,秘密潜入黔州城。 只为,让祁湛尝尽痛苦。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冷声问:“孩子呢?” 她笑了笑,“不在这里。” 姜宁祥拔出剑,冰冷的剑刃贴近她的脸颊,逼迫道:“孩子呢?” “不在这里。” 姜宁祥眸中浸着阴狠,“我可以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直到你说实话为止。” 她目光平静如水,“好啊!你割!” 姜宁祥知道这些根本威胁不了她,愤怒之下,一刀竟真的刺下。 “孩子呢?”他怒吼问。 顾岚烟忍着剧痛,咬牙道:“不在这里。” 这时,一位死士走进屋子,禀告道:“王爷,后院发现了一个暗道。” 姜宁祥嘴角勾起一抹阴笑,“追!” “你们恐怕走不出这里了。”顾岚烟抬手,猛地打碎了桌上的香炉,香灰散落在地上,她嘲讽地看向姜宁祥,“这是断魂香,无味无香,闻之,半月内,必定命丧。” 姜宁祥面色苍白,双手抓着她的衣襟,“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那就一起死!”她眼中燃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姜宁祥终究还是怕死的,“怎么样?你才能交出解药?” 她淡淡一笑,“让你的人都回来,两个时辰后,我自会给你解药。” 两个时辰,足够阿霆逃出城了。 姜宁祥妥协地放下了剑,面无表情地坐下,不甘地下令:“让外面的人都撤回来。” 时间缓缓流逝,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251:闽州 两个时辰后,姜宁祥目光幽沉地看向顾岚烟,“解药。” 顾岚烟嘴角微微扬起,忍不住轻笑几声,嘲讽地看向他,薄唇轻启,开口道:“你都没中毒,要什么解药?” “你说什么?”姜宁祥眉宇间凝着怒意。 顾岚烟淡淡一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说,你根本就没有中毒。” 姜宁祥面色阴沉地看着地上的香灰,狠咬着牙齿,咒骂道:“贱人!” 他扬起手,狠狠地挥下一巴掌。 “啪”地一声,顾岚烟虚弱地倒在地上,抬手捂着脸颊,冷笑道:“姜宁祥,你何时变得这般愚蠢?我说那是断魂香,你就信了?” 姜宁祥黑眸结成万年寒冰,周身散发着杀气,他狠狠地抓起顾岚烟的衣襟,将她强行从地上拽起,冰冷的手指一寸寸划过她的脸颊,“带不走孩子,我可以带走你。” 他忽而一笑,笑得越发狰狞,“你放心,你很快就能见到祁湛了。” 京城,雅竹轩,邵婴、祁湛正在饮茶之时,忽然收到一封密信,信上只有“闽州”两个字,下面是姜宁祥的印,以及一些香灰。 祁湛面色沉重地合上信,手指拈起一小撮香灰,沉声道:“姜宁祥劫走了岚烟。” 闻言,邵婴面色一变,“人在哪里?” “闽州。” 邵婴猛地握紧手中的白玉茶盏,“这是陷阱。” “我知道。”祁湛垂下头,“可我必须去。” 那是一个必须跳进去的陷阱。 祁湛拿起茶盏,饮尽了杯中的茶,拿起剑,正要起身,邵婴忽然按住他的手腕,“祁湛,若你再用内力,蛊毒必会侵入五脏六腑。” 祁湛淡然一笑,“我知道,可我必须去。” 他的坚持,让邵婴缓缓松开了手。沉默良久,道了一句:“保重。” 一人一剑,就这样离开京城。 闽州,故事开始的地方,亦是故事结束的地方。 这里四季如春,闽州,亦是滨海之城,临江之城,到了夜晚,岸边满是如龙般的渔灯,宛若银河坠入尘世。 这里,本该是大越最繁荣的小城,此时,因为姜宁祥的疯狂,这里以沦为人间炼狱。 城外,南境秋家大军虎视眈眈。 城内,百姓战战兢兢。 姜宁祥是走水路回的闽州,正好避开了秋家大军。 他舍弃十万大军,只为得到顾岚烟一人。 有顾岚烟在,祁湛便一定会来。 闽州码头,客船缓缓停靠,下船前,姜宁祥拿着铁链锁住顾岚烟的双手、双脚,优雅地伸出手,扶着顾岚烟,“长公主,请。” 顾岚烟身子本就虚弱,便也没有拒绝,右手绵软无力地搭在姜宁祥手上,步伐蹒跚地走下船。 几辆马车早已等候在码头。 正要上马车之时,只听到马匹忽然扬起蹄子,长嘶一声,吓得岸边卖梨的小商贩踉跄地摔倒在地,梨子滚落了满地,其中一个梨子正好滚到顾岚烟脚前。 “小人该死!该死!”卖梨的商贩慌张地跪在地上,一边赔不是,一边捡梨子。 顾岚烟吃力地弯下腰,拾起梨子,递给那人。 “谢谢姑娘。”商贩抬起头的瞬间,与顾岚烟的目光短暂地交错在一起。 段非! 顾岚烟眸中闪过一瞬的惊讶,随后,立即恢复一片淡然。 她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上马车,心却跳得异常剧烈。 段非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 好在姜宁祥并未察觉出异常,马车缓缓行驶,没有去王府,而是在一处院落门前停下。那院落极其隐蔽,周围全是乔装成平民的高手,那些人见到姜宁祥,立即放下手中的事物,跪地行礼。 瞧见这一幕,顾岚烟不禁冷笑道:“他们在行君臣之礼,真是可笑。” “我便是闽州的王。”姜宁祥傲然一笑,握着她的手腕,拖拽着她进了院子,随手推开一扇门,里面满是弩弓、火药,这样的分量,足以毁了半座城。 “这是……”顾岚烟面色苍白地看着眼前的军器,“这里是军器坊。” “当年,你在闽州救下了祁湛,你可知他为何会遇刺?”姜宁祥顿了顿,随手拿起弩弓,颇有兴致地把玩着,眸中闪动着若有若无的杀意,缓缓道:“就是因为他发现了我私建军器坊,不过,他查到的那间军器坊,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小地方,真正的军器坊,是这里!” 姜宁祥拿出火石,在顾岚烟眼前晃了晃,冷笑道:“只要一缕火焰,你,我,还有这里所有人,所有屋子,瞬间会化为灰烬。” “要不要试一试?”姜宁祥眸色阴沉地看着她。 顾岚烟目光紧紧地盯着他手中的火石,“你疯了……” “我的确是疯了。”姜宁祥的笑声越发尖锐刺耳,“我曾经战功赫赫,戍守边塞,可最后,我得到了什么?我母妃,死于毒香,我妹妹,下落不明,而我,沦为了乱臣贼子!这一切,都是拜祁湛所赐!” 他紧握着火石,却没有碰撞出火花,他低声笑了笑,“你放心,我会等着祁湛,我们一起死。” 同归于尽,这是一个挫败者最后的挣扎。 姜宁祥把顾岚烟留在了军器坊,她的脚腕上绑满了细小的鱼线,鱼线的另一头是弩弓,只要稍微动一下,便会触发弩弓的机关。 这日清晨,门外传来脚步声,开门后,有人端着饭菜走进来,“吃饭了。” 这声音好生熟悉。 顾岚烟猛地回过头,只见段非身着闽州军士的衣衫,淡笑着望着她。 她压低着声音问:“你怎么进来的?” “正大光明走进来的。”他淡定地回答。 她蹙眉,“这里很危险!快走!” 段非听见她声音如此慌张,递给她一块腰牌,轻笑道:“放心,我可是正正经经的闽州军士,这几日,姜宁祥满城捉人征兵,我便乔装成乞丐的样子,故意被他们抓来。” 她又问:“你为何会在闽州?” “我收到了祁湛的飞鸽传书。” 从京城到闽州要足足半月,远水救不了近火,南疆离闽州最近,祁湛只能求助于段非。 252:同归 段非端起一碗粥,喂到顾岚烟唇边,“我虽救不了你,但至少可以照顾你几日。” 这里充斥着火药的味道,她根本难以咽下东西,勉强吃了几口,便摇了摇头,“不吃了。” 段非放下药丸,拿出一瓶药,递给她,“这是八珍丸,内有白芍药、人参、川穹、当归、白茯苓、白术、熟地黄、炙甘草,你每日服下一颗,可补气凝神。再坚持几日,他便来了。” 顾岚烟点了点头,拿起一颗药放进口中,咽下口,望着屋内的机关,轻叹道:“我宁愿他不要过来。” 段非起身,观察着屋内的弩弓,面色凝重地分析道:“这屋子里的暗器至少有百件,姜宁祥这是打算瓮中捉鳖。” 他的目光又转向她脚腕的鱼线,忽而笑问:“我很好奇,你如何解手?” 顾岚烟脸上浮起一行黑线,“你还真是‘关心’我。” “那是。”段非颇有兴致地看着她,“总不会你解手,姜宁祥也要派人跟着吧?” 顾岚烟无奈点了点头,“没错,十几个婢女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解手。” 这件事情,已经成为她难以忍受的回忆。 “他对你,还真是……”段非顿了顿,脱口而出一个词,“用心良苦。” 门外,传来军士巡逻的脚步声,紧接着,便传来姜宁祥呵斥下属的声音,“为何会跟丢了?活生生一个人,不是走水路,就是走官道,怎会寻不到?查!继续查!传令下去,若能取祁湛项上首级者,赏金千两,封万户侯。” 闻言,段非面色忽而收起笑容,干净利落地收起桌上的碗筷,沉声道:“我该走了。” 顾岚烟担忧地看着他,“小心提防。” “你也是。”段非忽然走上前,紧紧地抱住她,在姜宁祥开门前,又迅速松开手,垂下头,转身走出屋子。 三日后,闽州城,一间老旧的茶楼,说书先生说着“秦珂刺秦王”,茶馆里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客人。 段非走进茶楼,绕过喧闹的大堂,走到安静的后院,左右观察了一下,手指轻轻地扣了三下门,低声道:“是我。” 门快速地打开,段非进去后,反手关上门,目光冰冷地看向屋内的人,冷冷地开口道:“祁相,别来无恙。” 说话之时,段非的剑已经出鞘。 段家与祁湛之间的恩怨还未化解,这一次,段非听从祁湛的安排,完全是为了顾岚烟。 祁湛轻身避开了剑,几招之后,便让段非落了下风,他反手扣住段非的手腕,淡漠地开口问:“她在什么地方?” 段非不甘心地瞪着他,冷笑道:“你让我刺一剑,我便告诉你。” 祁湛目光微沉,竟真的放开了段非,挺直地站在他面前,“好。” 段非手握着利剑,狠狠地往前刺去,却在离祁湛的身子半寸之时,停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收起剑,“罢了!你为她而来,我又怎能伤你。” 段非拿出一张闽州舆图,打开后,指着上面的标记,解释道:“这间军器坊,里里外外都是姜宁祥的人,有弩弓、有火药、有暗器,硬闯根本不可能。” “我没打算硬闯。” “那你要如何?” “走进去。” 段非诧异地道:“你要……走进去?” 祁湛目光深邃地看着舆图,沉默良久,缓缓看向段非,严肃地问:“我若引开六成的兵力,以你的武功,能带她离开吗?” “这……”段非并没有把握,“怕是困难。” 祁湛又问:“八成呢?” “可以。”段非毫不犹豫地应下,他又疑惑地看向祁湛,“你要怎么引开那些人?” 祁湛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合上舆图,冰冷的黑眸透着决绝。 次日,祁湛一袭红衣,手持一剑,平静地站在军器坊门前。 他从未穿过红衣,这一日,却穿红衣而来,为她而来。 朱门慢慢打开,似在迎他。 祁湛一步步走进院子,身后,朱门沉重地关上。 安静的院子已被军士重重包围。 姜宁祥冷笑着走向祁湛,眼中满是杀意,“有劳祁相远道而来。” 祁湛沉沉地开口道:“我要见她。” 姜宁祥递给军士一个眼神,军士立刻押着顾岚烟走到姜宁祥身边,姜宁祥慵懒地抬起手,勾起顾岚烟的一缕长发,放在手中肆意揉搓着,轻声笑了笑,“祁湛,这一日,我真是等了许久、许久……” “为什么要来!”顾岚烟愠怒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哽咽,“既然说了不会见面,为何还要来?” 她怨他,恨他,可是此时见到他,还是忍不住流泪了。 原本心中沉入深海的情愫又浮了出来。 他来了,她更心痛。 祁湛温和一笑,“我想你了。” 他的语气那般自然,仿佛久别重逢后的夫妻。 他们本就是夫妻,虽然,只是短暂的一段时光,却足以回忆一生。 姜宁祥听着两个人的对话,眸中燃起怒火,举剑,狠狠地刺了顾岚烟一剑,不深不浅,却也是皮开肉绽。 祁湛目光阴沉地直视着姜宁祥,“你到底想要什么?” 姜宁祥讥笑着望着他,“我要你亲眼看着她死在你面前!我要看着你痛苦,看着你疯魔!” 说着,姜宁祥又抬起剑,这一剑,直刺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混在军士中的段非一个箭步走出,抬剑稳稳地挑开姜宁祥的剑,将顾岚烟拉到自己身边。 还未等姜宁祥反应,祁湛的剑便已朝姜宁祥刺去,寻常的军士根本挡不住祁湛,祁湛的剑直直地刺向姜宁祥,姜宁祥回身抵挡祁湛之时,段非趁机抱起顾岚烟,飞身跃上屋檐。 “带她走!”祁湛厉声道。 听到他的声音,顾岚烟的心猛地一痛。 段非没有迟疑,抱着顾岚烟往院外走去。 姜宁祥的余光阴狠地看向段非,下令道:“放箭!” 无数弩弓对准二人,利箭射出之后,全部被祁湛的剑挡了下来。 姜宁祥愤怒地看着这一幕,“祁湛,今日,我必杀你!” “那便,一起死。”祁湛拿出准备好的火折子,轻吹一口气,扔到火药中。 接着,他紧扣出姜宁祥的肩膀,带着他一起投身烈火之中。 “轰”地一声巨响,火焰燃得数丈高,烈焰中,满是痛苦地哀嚎声,无数血肉之躯被火舌吞噬。这里,已经沦为人间炼狱,没有一处生路。 253:于尽 火光染红了半边天,那炽热的火舌仿佛要将一切毁灭。她听见烈火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岚烟!岚烟……”她情不自禁地朝烈火走去,身上的衣衫瞬间被火灼烧,即使这样,她还是往前走着,直到,看见了前方的人,他一袭红衣站在火中,回身凝望着她,他淡淡一笑,轻声道:“我要走了,忘了我。” “不要走!”她拼命地往前跑,却怎么也跑不到他的面前,只能望见他的身子被烈火吞没。 “祁湛,不要走!”顾岚烟猛地睁开双眼,惊出一身冷汗,她望了望周围的环境,才知原来是梦魇。 又是这个梦。 距离那件事情,已经过了整整三个月。 那日,大火燃尽,闽州已成半片焦土,一具具焦尸已经烧得不成人形,分辨不出样貌。她站在废墟之上,找了又找,挖了又挖,却怎么也找不到他存在过的痕迹。 后来,是段非将她打晕,强行带离闽州。 马车之上,她一次又一次问段非,“他真的死了吗?” 段非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是。” 她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泪水缓缓落下,“他怎么可以死……怎么可以!他说过要赎罪,他怎么可以死……” 她怎么也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明明曾经恨他入骨,可是,当看到满地焦土之时,心中却没有半点儿欢喜,反而生出一种怅然。 这么久以来,她到底在恨什么?在爱什么? 她不懂,因为,爱恨本就如此复杂。 她消沉了十日,白衣素镐,不言不语。她只想做一次祁湛的夫人,为他守寡十日。 十日后,她又变成了那个坚强的拓跋熙,她与凤炘联手,率领十万兵马,只用了三个月,便夺回北狄大权,登上帝位。 这三个月,她总会梦见他的身影,这样也好,至少,她不会忘了他。 月华如水,静静地洒在北狄皇宫,顾岚烟望着窗外的月色,耳边回荡起那日他同自己说的唯一一句话,“我想你了。” 无论何时,他总能淡定温柔地对她说着世间最温暖的话语,哪怕刀斧加身,哪怕身临火海。 有匪君子,如琢如磨。 这是她对他的印象。 顾岚烟起身来到偏殿,摇篮中躺着一个婴儿,睡得正熟,眉眼像极了祁湛。 这孩子名唤拓跋祁,她想在人间留下关于她的记忆。 她凝视着孩子,嘴角浮起一丝温暖的笑。 还好,她不是孤单一人。 北狄恢复了往日的安宁。至于拓跋睿,暂时囚禁在天牢。 这日,独孤霆又来追问:“陛下到底打算如何处置罪人拓跋睿?” 顾岚烟摇摇头,“还未想好。” “众臣都在等待陛下的旨意。”独孤霆顿了顿,沉声提议道:“要么毒酒,要么白绫,请陛下赐他一死!” 顾岚烟微微蹙眉,还是难以下旨。 独孤霆拿出一道圣旨,递到她面前,逼迫道:“微臣已经替陛下拟好了圣旨,陛下只需盖上玉玺,臣即刻便去宣旨。” “朕不会下旨!”她冷声拒绝。 这时,太监疾步走过来,慌张地道:“天牢急报,罪人拓跋睿忽发癔症。” “疯了?”独孤霆眸中透着怀疑,嘲弄地笑了笑,“疯得真是时候啊!陛下,你信吗?” 她自然不信。 拓跋睿不过是想装疯卖傻,换自己一条生路。 这或许是唯一让他活下去的办法。 “罢了!”顾岚烟轻叹一口气,淡漠地道:“他愿意疯,便让他疯吧!” 囚禁一生,留他一命。 这是她对拓跋睿最后的怜悯。 寒风拂过,枯叶飘零,顾岚烟望着落叶,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入冬了。 她不禁叹息道:“去年此夕断肠人,回首东风百事非。” 又是一年上元节。 月色微凉,北狄京城,一处荒废已久的宅院,十几个黑衣人正擦拭着自己的武器,那羽箭之上涂了一层又一层的毒药。 为首的黑衣人眸中泛起阵阵寒意,“今日,便是那女帝的死期!” 其他人齐声道:“吾等必取其性命!” 寒风袭过,烛光忽而熄灭,黑暗中传来一个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青光闪过,那些黑衣人还未来得及拔剑,便已经命丧。 月光下,一个玄色的身影走出宅院,那剑刃上还残存着血迹,他随手丢掉剑,缓步走向主街,混入了观看花灯的人群中。 他,正是祁湛。 只是,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以这般卑微的姿态活在人间。 他没有家,没有亲人,他只是一个无名游侠,默默地守护在她的身边,为她扫平一切危险。 他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他只是侥幸活下来,体内的蛊毒已经渗入五脏,至于何时毒发,无人知晓。也许是下一刻,也许是几年后。 他不想给她希望之后,又让她绝望。 所以,他宁愿这样的活着。 可能,明日,他便会倒在陌生的土地上,无人收尸。 如此,也好。 今日是上元节,听说女帝会登上城楼,与万民一起放飞祈天灯。 他想见一见她。 天,忽而落下了白雪,飘飘散散,无声地坠落凡间。 城楼上,顾岚烟一袭绣龙华衣,头戴冠冕,含笑着望向城楼下的万民,仪态高贵,目光凌厉,娇小的身躯散发着王者之风。 城楼下,祁湛深深地望着她,太远,看不清她的容貌,但他依旧能想象出她此时的样子。 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月光下,她那般温婉,人如月色,目若星辰,她看见他的伤,眼中除了恐惧,更多的是忧心。她终究是善良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的命属于她了! 这些事情仿佛发生在前世,他们再也不回去第一次。此刻,上元佳人,他只能站在人群中,远远地望她一眼。 只见,她微微俯身,拿起一根长长的香,与独孤霆一起点燃祈天灯。 接着,百姓们也点燃手中的祈天灯,黑夜中,万千灯火飞向夜空。 人群中齐声高喊:“天佑北狄!北狄万岁!陛下万岁!” 祁湛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转身,逆着人群,走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