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第一闲人》 第1章 龙抬头 开元二十二年,二月二,龙抬头。 大唐的关中,下了一场春雪。 飞花碎玉联翩飞洒,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清晨,萧珪拉开吱哑声声的老木门,看到眼前这个熟悉的小小村庄,已是春色换了银妆。有袅袅炊烟,正一如往常的飘然升起。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面露笑容的轻吟几声之后,萧珪穿上一双木屐,走下仅有六阶的门梯,穿过寸许积雪的庭院,惊起了几只正在雪地中刨食的麻雀。 他走进杂屋将一捆劈柴被抱了出来,堆放于避风处搭成了金字塔的形状。火折子轻松点燃了去岁存留的枯草,火苗顺利升起。 青烟袅袅中,白雪映照出晨曦的光芒,如梦幻影。 萧珪往火堆上架起一个瓦瓮,从井里打出冒着热汽的井水倒入瓮中。然后依旧踩着他的木屐,拿起一把残留着去岁灰尘的老旧木铲,和泛黄竹枝编成的大扫帚,开始清扫庭院中的积雪。 他扫得不紧不忙,每一扫帚挥出的力度几乎都是一样,能恰到好处的既扫去了积雪,又绝不掀起曾被春雨灌润的污浊泥土。 扫完庭院,萧珪就用这一堆白到极致的雪块,去堆一个雪人。 他很用心,几乎全神贯注。如同是在面对,卢浮宫里的断臂维纳斯。 金字塔的劈柴燃起一尺高的火焰时,瓦瓮散发出氤氲热汽,雪人也堆成了。萧珪拿来自己的一个襆头给它戴上,退后三步细看了几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是萧珪来到大唐之后,所经历的第七个清晨。 萧珪很满意现在这样的生活。身边的一切,仿佛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新鲜的乐趣。 随后,萧珪加快了自己的动作,这让他显得稍微有点忙碌。 他倒出瓦瓮中的一半温水用以洗漱,然后往瓮中倒入半碗粟米,准备熬出一瓮黄澄澄的浓稠米粥。这将是它的早餐。 等粥熟的时分,萧珪用带着锈迹的铁钳,从火堆里捡出那些烧透了不再冒烟的赤色火炭,一块一块的将它们放进土陶的大火盆里,盖上镂了气孔的瓦盖,再将火盆搬入屋中。 掩上门,关上窗,屋子里很快就变得暖和了起来。 屋中的火炉旁边有九张矮小而陈旧,但一尘不染的三尺木几。萧珪依次往每张木几之上,端端正正的铺上宽一尺、长两尺的半熟黄麻纸,分别用镇尺压住。 在屋中靠西边的位置,是一张比较大的木几书案。萧珪把剩余的纸张放到上面,摆在了一本蓝色封皮的《论语》旁边,依旧用镇尺压住。 做完这些,瓮里的米粥已是熬出了香味。 萧珪撕开一块干硬的黍饼放进大陶碗里,再将热粥搅到浓稠倒入碗中令其浸泡。再加上一小碟带着茱萸辣味的咸菜。这样的早餐在大唐的乡村,已属丰盛。 吃罢早餐洗净了碗瓮,萧珪对着屋中那一面带有贞观镂印的百年铜镜整好衣冠,然后打开门走到了屋檐之下。 举目望去,院外结伴走来一群欢声笑语的孩童。 时间,总是被他掐得这样分毫不差。 萧珪一眼就将他们点完了数,九个,不多不少。大的七八岁,小的不过五六岁。 看到这些穿着厚实冬裘的孩子们,宛如一群小企鹅笨拙而匆匆的走来,萧珪脸上再一次浮现出笑容。 孩童们看见萧珪,立刻止住嬉笑,连忙走到干净的院子里来。整整齐齐站作一排,一同叉手抱拳,对萧珪弯腰下拜。 “祈福纳祥,先生安好。” 萧珪记得,自己曾在巴黎遇到过一位来自中国的专业茶艺师,用和这些孩童们一样的“叉手礼”,跟自己打过招呼。 当时的感觉,真是古朴而亲切。 “入郡腰恒折,逢人手尽叉”,叉手礼于大唐最为盛行。一个连叉手礼都行不好的人,定是要被人耻笑的。所以,教这些孩子们行好叉手礼,也就成了萧珪这个乡间塾师的一个,重要“教学任务”。 他用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姆指,做出了一个“叉手礼”的标准示范动作。那些孩子们全都认真的看着萧珪的每一个动作,很用心的模仿。 有几个施礼并不十分标准的孩子,渐渐都纠正了自己的错误动作。 萧珪满意的点了一下头,“好。” 孩子们纷纷收拢了小手儿,用嘴哈气。 “冷吗?” “不冷、不冷!”孩童们欢快的回应,很多人已经把眼神,投到了那个雪人的身上。 萧珪说道:“今天你们谁能在午食之前,将《论语?学而》篇一字不差的通篇背颂,这个雪人就送给他。” “好耶!好耶!”孩童们一阵欢呼。 “先生,先生,若是赢得了雪人,可以将它搬回家中么?”有孩子问道。 萧珪笑着点头,“可以,只要你搬得动。“ “那,那襆头也能一并搬走吗?”孩童们发出一片调皮的笑声。 “可以。”萧珪道,“只要你阿爷不揍你,尽管拿走。” “哇,那我可不敢!” “要让阿爷知道,我对先生不敬,定要打折我的腿!” 萧珪笑呵呵的点头,“莫再嬉闹,进来上课。” 孩童们活泼而有序的进入屋中,萧珪最后一个进来,掩上门。 “哇,学堂里好暖和!”孩童们发出一阵欣喜的欢呼。 萧珪走到靠西的小几边,坐在了坐榻之上。 孩童们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直身端坐,叉手抱拳而拜,齐声道:“恭请西席,授业解惑。” 汉时留下的传统,保留到了如今的大唐时代。教书的先生坐西朝东,尊谓之“西席”。 萧珪翻开《论语》,“今日课业,《论语?学而》篇。《千字文》,生字八个。现在开始。” 在一片朗朗书声当中,萧珪度过了他在大唐的第七个上午。 很遗憾,没有一个孩童能在午食放课之前,成功背颂《学而》。这对于一群刚刚启蒙的孩子们来说,确实很有难度。 但这样的难度也明显激起了几个学生的雄心壮志,他们声称回家之后定要用心温习,要在明日午食之前将大雪人搬回家去。 在一片欢快的嘻闹声中,九个孩童放课回家去了。 他们都住本村,家离学堂——也就是萧珪的陋室——并不远。 萧珪站在茅草搭建的屋檐之下,静静的目送这些孩子们全都安然走过了,自家屋前不远处的那一条苍老木桥。 然后他回到屋中收拾课堂,为明日的教学而做准备,一切有条而不紊。 就是这样的生活,已经机械的重复了七天。 对常人而言,这种生活无疑单调而枯燥,沉闷且无趣。 但萧珪却一直甘之如饴,并且每天都能发掘新的乐趣。 因为眼前的生活,就是萧珪曾经的梦寐以求。 萧珪现在已经无法理解,自己当年为何会做出那样惊世骇俗的决定,从而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记得那时,自己还是英国格拉斯哥大学考古系的一名研究生。 因为在网络上看到了一些中东极端组织的残酷视频,自己和其他几位同学一同激愤难当、热血上涌。于是大家一同加入某个号称“合法”的跨国军事企业,以正义之名来到中东成为国际雇佣兵,热诚而又单纯的,想要给这里的难民带来庇护与和平。 就这样,萧珪开启了长达七年的佣兵碟血生涯,见多了被枪弹打碎的肢体,与捆着炸药冲进人群的暴徒。 在此之后,原本以考古为专业的萧珪,鬼使神差的又成了一名纵横于欧美之间的飞天大盗。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他寻获无数流失于海外的华夏文物,先后被三十多个国家通辑,被数以千计的仇人日夜追杀,最亲密的战友与最爱的女人,全都纷纷离自己而去…… 当身边已经再没有任何可以失去的人,萧珪彻底厌倦那种精彩过头的生活,他开始渴望平淡和宁静。 他试过小隐于野,大隐于市,无一例外的全都失败了。 但对手总是很弱,自己又绝不可能自杀。 那种被回忆填满到没有一丝缝隙的生活,于他而言只剩折磨。 直到一场无可抗拒的车祸成全了萧珪的心愿,让他附魂于一个同名同姓的倒霉书生身上,从而得以“大隐于”一千多年前的大唐开元时代, 哪怕是在小说电影之中,也很少会有哪个穿越者会像萧珪这样,从一开始就坦然接受,并真正爱上自己的新生活。 还是无官无爵、无超级老爹、更无黑科技系统,微卑如尘的穷酸生活。 上天很少会真正恩赐于谁。但萧珪现在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幸运儿。 他早已想好,要在来到大唐的第七天,为自己准备一份丰盛而极富仪式感的午饭,来庆祝自己的头七回魂,求仁得仁。 刚好今天又是“龙抬头”祈福纳祥的日子,多好。 但是家里,一共只剩半瓮粟米两张饼,这距离萧珪预想中的丰盛实在相差太远。 他打开那个磨到了秃皮泛光的木质小钱盒,两枚铜钱,发出叮当清脆声。 肚里传来咕咕的声响,示以积极的唱合。 “我萧珪就是穷死、饿死、去要饭,也绝不再做飞天大盗!” 他拉开那一扇吱哑声声的老木门,穿上木屐,走下仅有六阶的门梯,穿过没有积雪的院子。 二月二,龙抬头。 萧珪第一次,离开了他大唐的家。 第2章 这是艺术 离萧珪家不远处有一条宽约二十米的小河,蜿蜒数里而注入伊水,名叫沧浪河。近百户人家傍河而居组成了一个村落,名叫轩辕里也叫轩辕村,隶属于大唐河南府的伊阳县治下。 萧珪就是轩辕里唯一的教书先生,俗称“塾师”。 他踩着木屐,走过那一座可能比家中的贞观铜镜还要苍老的木桥,脚下传来一阵嘎吱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感觉很不安全。万一哪天塌陷下去,有人落水可就不好了。 “萧先生。”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呼喊声。 萧珪回头一看,一个体态略胖、穿一身大红厚裘的男子,正朝自己走来。 那个倒霉书生的记忆全都还在,萧珪认得那名男子。 他是轩辕里的里正,姓徐。 大唐以百户为一里,每里设里正一名,一般由本地的乡绅担当。 里正虽然不是有品级的正式官员,但是对于普通的村民而言,他可以是大慈大悲的菩萨,也可以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萧珪朝他迎上去,叉手一拜,“徐里正。” “岂敢受先生之礼?”富态的徐里正,笑容可掬的回了一礼。 大唐的读书人颇有社会地位,老师更是一份光荣的职业。因此萧珪在轩辕里,一向还算受人敬重。 徐里正挺热情的问候道:“积雪消融春寒料峭,君逸是要去往何处?” “君逸”是萧珪的表字。徐里正这样称呼过来,倒是显得更为亲近了。 萧珪淡淡一笑,“在下正准备去到沧浪河边走上一走。不知里正,有何见教?” 徐里正呵呵的笑了两声,“去岁年关之前,徐某跟先生讲过的事情,先生可还记得?” 萧珪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 去年除夕前不久,不擅治家与理财的倒霉书生萧珪,将学生们刚刚奉上的束脩拿去买了几本书,却忘了留出钱来买过冬的粮食。 这意味着,他可能要凭借圣贤之书赐予他的意志,来战胜饥饿与寒冷,从而熬过这个冬天。 徐里正听闻此事之后,叫两个仆僮各扛了一袋粮食来亲切慰问萧珪,好歹没有把轩辕里唯一的教书先生给活活饿死。 同时,他还给萧珪介绍了一门好婚事——让萧珪,到一位富商家中去入赘。 事后想起来,那两袋粮食更像是一块说媒的敲门砖。 但是入赘这种事情……萧珪暗自沉吟,我还不如去做飞天大盗呢! 看到萧珪迟疑不决,徐里正开始鼓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 “君逸,三年前令尊萧老先生去世,既为人子为父守孝,实乃应当。但是三年守孝,你闭门不出以变卖家产为生,如今已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君逸即将弱冠之龄,正是男儿大丈夫行世用志之时,却落得食难裹腹、举步维艰,岂不令人扼腕叹惜?” 萧珪只是面带微笑的偶尔点头,并不插言只凭他说。 徐里正继续道:“去岁年末,你子承父业做了轩辕里的塾师。左邻右舍东拼西凑,替孩儿们纳上束脩,总算解了你的燃眉之急。但是君逸也该是心中有数,这并非什么长久之计。 轩辕里毕竟是穷乡僻壤,家有余粮可供孩儿读书识字者,毕竟只是少数。就算是上了学的孩儿,若能识得几个大字便也能令父母满足了。历来是寒门难出贵子,他们大抵没想过家里还能读出一个科举仕子。我轩辕里的上一位进士,还是你早已仙逝的曾祖大人呢! 所以,现在你是有九个学生,但来年还能有几个,可就当真说不准了。 或许能剩下一半,又或许,是一个都不剩了。 君逸历来只读圣贤书,不屑经商不懂务农,为了安葬令尊连田产都给已变卖干净。到那时,君逸又当何以为生?” “……”萧珪有点无语了,这货可真能说啊! 徐里正仍在说道:“王元宝乃是关中巨富。他有一外甥女儿名唤帅灵韵,自幼失了父母跟随舅父长大。王元宝视她如同己出,十分疼爱。 那个帅灵韵年方二八,是个远近闻名的美人儿,亭亭玉立落落大方,既聪颖又贤慧。诗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王烁相当无语的看着吧啦吧啦喋喋不休的徐里正,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中东战场,见到了久违的加特林重机枪,正在“噗噗噗、噗噗噗”…… “君逸,你何不好好的考虑一下?”徐里正这个口才惊人的媒婆总算是说完了,发出了这一问。 “多谢徐里正一番美意。”萧珪叉手而拜,说道,“但是在下,还是想要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大唐律法规定,商人不得参加科举更不能做官,商人家里的赘婿那就更是没戏了。 萧珪认为,这样的回答,应该很是符合倒霉书生的三观与性格了。 “哎……”徐里正叹了一口气,他倒是挺耐得住性子,“其实徐某也是知道,读书人素有傲骨,耻于入赘。更何况,君逸还是出身于兰陵萧氏的名门之后,更怕辱没了祖上的名声。但是在下认为,大丈夫能屈能伸。昔日伊尹起于卑贱,遂成商之元圣。卫青以骑奴之身,成就一代名将。君逸又何必,执着拘泥于俗礼?” “徐里正淳淳良言,在下谨记在心。”萧珪示以憨厚而单纯的微笑,叉手拜言道:“徐里正,若无他事,在下就请先行一步。” “好吧,徐某不敢勉强君逸。”徐里正回了一礼,说道,“君逸若是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再来找我。” “好。在下告辞。” “先生慢走。” 萧珪又踩着他的木屐,嘎吱嘎吱的走上了那座苍老的木桥。 徐里正斜睨着萧珪的背影,忿忿的暗吐了一句,“穷酸,竟还出尔反尔?何不先把粮食还我!” 听力超乎敏锐的萧珪,背对着徐里正淡淡一笑,轻声道:“好的,十倍还你。” 下了桥,萧珪沿河朝东南方向走了大约一两里,附近草木旺盛没了住户人家。 他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根刚刚削砍而成的竹枪。 捕鱼砍樵和经商贩市在大唐都是比较低贱的勾当,并不适合一位书生抛头露面的去操持。 但在萧看来,靠山不吃山、靠水不吃水,那就活该挨饿。为了不影响“为人师表”的高大形象,大不了躲起来干。 随后,萧珪藏身于岸边的杂草丛中纹丝不动,连气息都收敛到极佳,如同一只正在丛林之中捕食的猎豹,伺机而动。 仲春时节,雪后艳阳。水面的温度有所升高,定会有鱼儿浮出水面来晒太阳。 萧珪鸷伏了许久,突然一枪刺出,一尾金色大鲤劈叭上岸。 因谐音于“李”,大唐朝廷多次下令不许民间吃鲤鱼。虽然仍旧有人照吃不误,但终归是大有收敛。因此,野河的鲤鱼一般都长得比较肥壮。 萧珪藏在草丛之中,手中一把磨得锋利的小刀如同幻影快速翻转,足有四五斤重的这条大金鲤,很快就被他收拾干净了。 抽掉龙筋鳞片尽去,连同带须的鱼唇和红尾红鳍一并削去,全都埋进了土里。 现在就算被人发现了,言说是草鱼,也不会有人小题大做的非要争个清楚明白了。 于是,今天的主菜有了。 鲤鱼跃龙门,二月二食鲤鱼,还真是吉利。 稍后萧珪又发现了一小片野姜地,他立刻挖出数块。将它拿来做鲜鱼的佐料,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萧珪心满意足的满载而归,看着不远处的恬静小村,还真是颇有一番“寒沙梅影路,微雪酒乡村”的诗情画意。 来到村头的小店,萧珪往铺面的柜台上,排出他仅剩的两枚开元通宝。 一枚买村酒,一枚买猪肉。 开元盛世民丰物阜,特价挺便宜。一文钱可买到一斤的米,大约相当于三块钱的购买力。 村人自酿的浊酒本就不贵,加上萧珪在村里的人缘还不错,店家连着把自己烧制的小酒瓮都送给了他,里面大约装了有一两斤酒。 大唐猪肉贱如泥,店家一刀下去割了若大一块给萧珪,显然是给予了他极大的优惠,或者说照顾。 倾家荡产的萧先生,带着他的完美食材,迈着从容优雅的书生步伐走进了他的穷庐。便就开始准备,那一顿极富仪式感的丰盛午宴了。 铁锅尚未普及,家中只有陶瓮,调料更是欠缺。但这根本无法阻止萧珪,那颗追寻美食的心。 他先将猪肉切成了块状,用小半碗的浊酒对它进行了一番清洗与短时的腌渍。如此一来异味尽去,只剩下猪肉的鲜嫩与肥美。 他手中的小刀灵巧之极,将鲤鱼最好的腹肉打成了不带一丝细刺的薄片,并且相互之间有所粘连并未完全削离,每两片合在一起便如同一个蚌壳。 鱼头和大骨及多刺的鱼尾,放入了瓮中佐以清泉老姜用来熬汤。 处理后的猪肉被他剁成了泥馅,绊入碾碎的粉状盐巴与屋后自种的香葱细沫,一勺一勺小心翼翼的塞进了鱼片“蚌壳”之中。 再用鲤鱼身上取来的硬长腹刺,将蚌口巧妙缝合起来。 大唐时代绝对没人吃过、甚至没人见过的鱼肉饺子,就此大功告成。 瓮中鱼汤,已经炖出了乳白之色。 萧珪移走了炉中一半的火炭,转为文火慢炖。鱼肉饺子们轻盈而有序的,投入了鲜美鱼汤的怀抱。 食几摆到了炉火边来,陶碗,酒盅、竹筷与干净温热的麻布餐巾,在食几上整齐摆放。 萧珪坐到了食几旁,看着瓮中如同美人鱼在娇艳翻滚的鱼肉饺子,再次露出满足的笑容。 舌尖上的大唐。 这是艺术。 第3章 曲线救国 饺子熟了。 萧珪坐到端正,筷子入瓮精准夹起一枚鱼肉水饺,由瓮入碗滴水不漏。 送入嘴中,合唇咀嚼。 美味。 再品上一口靓汤……萧珪仰起了头,口中微微吸气,感觉真是无法再美。 对于一个腹中没有太多油水,又连吃了七天素粥干饼的年轻男子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下第一美味! 其实生活过得如何,很大程度处决于人的心态。有人坐拥天下夜不能寐,有人一无所有快乐非凡。 现在,萧珪就觉得自己非常的幸福。 吃到第七个鱼肉饺子并喝下了半碗鱼汤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嘎吱踩雪的脚步声。 步声沉重而凝滞,来人体态应该较胖,下盘不是太稳,年纪不会太轻。 萧珪放下筷子盖上瓦瓮,餐巾擦了嘴,起身迎了出来。 徐里正来了,让他看到自己躲在家里酒肉生欢,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于是萧珪迎到了屋外,反手带上了门。 “好香啊!”徐里正显然已是闻到了,笑哈哈的道,“先生躲在家里,享用何等美食呢?” “徐里正说笑了,不过是炖了一尾鱼汤,哪能入得了里正的法眼。”萧珪说道,“里正匆匆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还真是赶巧了。”徐里正走近几步,对萧珪道,“我方才跟你提起王元宝和他外甥女的事情,他那边立刻就来了人。说是,想要见你一面。” “哦?”萧珪眨了眨眼睛,哪有这么巧的事情。你怕是早就知道消息,于是特意赶在我上完了课的时候,正准备来找我的吧? “君逸,如此冰天雪地,人家远道而来。不管你乐不乐意,过去跟人家打一声招呼,如何?”徐里正说道。 既是为人师表,最起码的礼数不能不顾。 “好。”萧珪道,“他们人在哪里?” 徐里正顿时面露喜色,“就在我家里,君逸请跟我来吧!” “劳烦里正稍等,容我回屋稍作收拾。” “先生自便,我就在屋外等着。”徐里正相当的识趣。 大唐是一个身份制的时代,士农工商等级森严。再富有的乡绅也最多是个“农”,再穷的书生也是高他一头的“士”。 再者大唐特别注重门第,兰陵萧氏为当世名门。萧氏的子孙哪怕是穷得去街上要饭了,也仍是人们眼中血统高贵的上等人。 若非是着有如此巨大的身份差异,身为乡村土霸王的徐里正,哪会在萧珪面前如此谦逊又客气。就更不用提,冰天雪地里亲自登门前来请他了。 萧珪回到屋中,用灰烬掩埋了火堆,穿上一件置备多年准备用来赴京赶考的仕子冬裘,走到屋外掩上了门。 “先生,确是一表人才啊!”看到萧珪换上一身稍显体面的衣裳,徐里正不失时机的施展起了媒婆口才,把他好一阵夸。 萧珪只是淡淡微笑罕作回应,在他的加特林口才陪伴之下一路随行,来到了他的家里。 徐里正家有良田千亩骡马数十,今岁上元节时刚纳了第四房小妾,比他的幺女儿还要小一岁。他家中的宅院算不得有多么金碧辉煌,但占地十余亩建了多间斗拱飞檐的砖木大房。这便已足够彰显,他这个轩辕里第一乡绅的过人气派。 萧珪跟着徐里正一路走进他家,但凡遇到一个人,都会客客气气的主动与他施礼相见。 大唐重礼,今上唐明皇李隆基刚刚颁布了《大唐开元礼》,规范天下人的一切行为礼仪。 穷归穷,贵族后裔、士人与教师的身份摆在这里,萧珪在这些村民们的眼中还是颇有几分份量的。 还在大宅客厅外面的时候,徐里正就高声说了一句,“萧先生来了。” 话音刚落,客厅里迎出了好几个人来。 领头的,居然是一位年轻的女子。 萧珪看了她一眼,不由得心下一笑:与古代的女子谈恋爱,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那女子俏鼻樱唇,柳眉弯弯。标准的美人鹅蛋脸,眼睛大到夸张,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儿扑闪扑闪。 就像是,从唯美古风的漫画当中,幻化人形变出来的一位美人儿。 最是勾起了萧珪几分兴趣的,是这姑娘高挑的身材。 虽然她全身都罩在一袭雪白毛茸的的大氅里,但这无法阻止御女多年的萧珪得出精准的预判:这姑娘,一定有一双优美的大长腿。 短短的一瞬间,萧珪的一双眼睛就像是机场的扫描议,把眼前这位姑娘给看了个遍。 徐里正连忙居中,给他二人做了介绍。 原来,这姑娘就是说要招了萧珪做赘婿的,王元宝的外甥女儿,帅灵韵本人。 大唐的商人社会地位不高,哪怕是巨富也很少会在人前倨傲。 “见过萧先生。”帅灵韵恭恭敬敬的,对着萧珪叉手一拜。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男女,大约是她的使婢与跟班,也一同谦逊的施礼参见。 “在下有礼。”萧珪还了一礼。 “几位,天寒地冻,快请厅中高坐。”徐里正十分的热情,将众人请进了客厅里。 众人围在一个大火炉旁,一人一席各自入座。 萧珪注意到,那个帅灵韵都没有正眼瞧过自己一眼。她的神情一直都是既不热情也不冷漠。脸上就算有所笑容,也是无比接近于商业场合的“职业化”微笑。 仿佛她不是来相亲,倒像是来谈买卖的。 这时,加特林又开始发作了。 “君逸,你别看帅姑娘年方二八,却已在洛阳北市掌管六家铺面,是为王大善人的得力臂膀。 她手下的商队,足迹遍布丝绸商路。北及大漠南抵巴蜀,西出玉门关,设在广州的商船常年飘洋出海,带回的可都是咱们大唐罕见的奇珍宝物!” 萧珪淡淡一笑,“帅姑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萧先生过奖了。”帅灵韵回以职业的笑容,说道,“其实徐里正说的这些,都是我阿舅在操持。我不过是跟在他的身前身后,跑一跑腿,打一打下手而已。” “她阿舅王元宝,人称王大善人,更是了不得。”徐里正又开始了,一个劲的说道,“据说他的财富,已是多到无可计量。当今圣人都曾召见过他,问他财富究竟几何?你猜,王大善人是如何回答的?” 圣人,就是唐人对皇帝的惯用尊称。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臣可以把陛下南山之上所有的树木,都用绢帛包裹起来。尽管如此,臣的绢帛也不会用尽。” 徐里正眼睛一亮,“萧先生,果然见识广搏!” 萧珪笑而不语,心想我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对大唐的历史有所了解而已。 王元宝嘛,开元时代鼎鼎大名的长安首富,关于他的历史记载与民间传说,还是很多的。 大唐的绢帛不仅是奢贵的衣料,更是一种硬通货币。现在的一匹绢可以当作两百文钱来用,大约相当于六百元人民币的购买力。 南山,即是京城长安附近久负盛名的终南山。那山上的树木之多,自然不必说。 王元宝的绢帛,却比那终南山上的树还要多! “徐里正。”帅灵韵礼貌的微笑,说道,“可否容我说上两句?” “好好,姑娘请讲。”徐里正连忙闭嘴了。 “萧先生。”帅灵韵先对萧珪叉手拜了一礼,然后说道,“其实,我此番前来,是想转达我阿舅对先生的关切之意。” “哦?”萧珪希望她不是加特林,并希望她能说出一点新鲜的东西。 帅灵韵微微一笑,说道:“我阿舅听闻了先生的身世与经历,对先生的孝心颇为赞赏,也对先生目前的境遇颇为惋惜。因此阿舅特意令我前来看望先生。并希望,能够资助先生读书,考取功名。” 萧珪略觉有趣,不由得想道:该不会是徐里正把我之前的话语,转述给了帅灵韵听。 于是他们想出了这样一个,曲线救国的新法子? 这时,徐里正连忙说道:“君逸,王元宝人称王大善人,就是因为他乐善好施,经常资助贫寒学子。这些年来,蒙他照顾的学子可不在少数。其中有不少人都已金榜题名,甚至官居显位呢!” 听起来,真的很是诱人。 但是萧珪的想法,是无比的清晰而坚定——谈情说爱,可以考虑;卖身入赘,绝不可能! 于是回道:“帅姑娘,令舅公的一番好意,萧某真是感激之至,真心领受。但是资助,就真的不必了。” 徐里正顿时大惊,“君逸,你这这……这是何苦呢?寒窗苦读十余载,不就是图的科考一博,金榜题名吗?你你……” “徐里正,稍安勿躁。”帅灵韵倒是挺沉得住气,仍是淡淡的微笑,说道,“先生高风亮节,小女子自是钦佩。但我还另有一事,不知先生可否,屈尊相商?” “姑娘请讲。” 帅灵韵说道:“我听说,轩辕里刚刚新办了一所乡塾,请了先生任教,担任塾师?” “没错。” “其实,资校办学,也是我阿舅常有的一项慈善之举。”帅灵韵道:“来时他老人家就曾经叮嘱过了。如果先生愿意接受资助,去往长安静心读书以备科考,当然最好。如果先生不愿意,就叫我协助先生办好轩辕里的乡塾。往后,乡塾的一切学用开支,就全由我阿舅负责承担。轩辕里的所有孩童,都可免费就学。” “哎呀,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徐里正刚听完,立刻就拍着巴掌叫了起来,“我们这穷乡僻壤,没钱上学的孩子当真挺多。倘若王大善人愿意资助我们办起乡塾,那真是造福一方、功德无量啊!” “……”萧珪有点无语,你们想得还真是挺周到。 现在我若是再不答应,岂不是,就阻碍了大唐教育事业的蓬勃发展,毁掉了轩辕里学龄儿童的免费求学机会? 第4章 不速之客 容得萧珪思考了片刻之后,帅灵韵仍是那样职业的微笑着,问道:“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萧珪也已经想清楚了,资助办学这是好事,没理由拒绝。往后你们再要整出什么妖蛾子,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我就不信,你们还能拿根绳子,把我绑了去成亲入赘! 于是他站起身来,对着帅灵韵叉手拜了一礼,“萧某在此,暂代轩辕里的学童们,谢过帅姑娘,谢过令舅公。” “先生客气了。”帅灵韵也站起了身来对萧珪还了一礼,说道:“待我先回洛阳稍作准备。后天午时之前我会再来轩辕里,到时再与先生细作商议。如何?” “好。” “如此,小女子先行告辞。” 徐里正连忙留客,叫她用了饭再走。但帅灵韵仍是带着她的人走了。 “这姑娘,还真是风风火火,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徐里正对着帅灵韵的背影,好一阵啧啧赞叹,“多好的姑娘啊!君逸,你说呢?” 萧珪不置可否的淡淡一笑,“徐里正,若再无他事,萧某也请告辞了。” “君逸,用过饭了再走吧?” “不了,多谢。” 萧珪立刻告辞回家而去。 徐里正一个人在家里,乐得喜笑颜开,自言自语道: “好,好得很。原本我只想赚上一笔王元宝的媒人钱,却不料,平白的又多添了一笔办学资助!……二月二龙抬头,这可真是一个大大的好兆头啊!” 萧珪离开徐家后,头也不回径直返家。 现在对他来说,什么入赘、资助、办学和大长腿,全都没有自己的那一瓮鱼肉饺子来得重要。于是他的步子迈得还挺快,简直归心似箭。 但是到了自家屋边一看,他不由得略微一怔。 院子里,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头驴。 一头没有拴着的驴,正在院子里到处瞎蹓跶。 那个雪人已经被它拱倒,扫帚和木锹这些东西都被它踢翻,零乱的散落在积雪消融后的泥地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泥浆。那头驴,也快要变成了一头泥驴。 更为可气的是,它的头上居然还戴着自己的那顶襆头。 萧珪都要气乐了,听说过沐猴而冠,没见过驴也兴戴帽子的! 会是谁家的蠢驴呢? 他走进院子一看,自己离家时亲手关好的门,现在只是虚掩着。 显然,是有人已经进去了。 莫非是闹贼? 稍一寻思,萧珪马上打消了这个顾虑。 大唐正值开元盛世,就算没有书上说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那么夸张,但轩辕里的治安一向非常之好。萧珪还从未听说有哪家失窃,或是有谁丢了鸡鸭羊犬。村民出门不落锁,这也是很正常的操作。 再说了,哪有大白天,带着这样一头蠢驴来公然行窃的? 萧珪因此猜想,可能是倒霉书生的某个相熟的亲戚或是朋友,来探望他了。 但细下一寻思,“自己”好像又没有什么朋友。远亲倒是有那么几个,但至少也是三四年没有来往过了。 ——那会是谁呢? 怀揣着好奇与警惕之心,萧珪迈轻了步子,朝自己的家门口走去。 “回来了?”一个老人的声音,突然从屋里传来。 萧珪很镇定,“回来了。” “快进来吧!”老人很平稳的口气。 听起来,仿佛他才是这户人家的主人,萧珪则是前来造访的客人。 萧珪淡然一笑,管你是谁,我还能怕了你不成? 于是他很从容的登上那六阶门梯,脱去木屐换上居家的麻布鞋,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里,确实坐着一位老人。 准确的说,是一位穿着道袍、执了拂尘的老道士。 老道实在是太老了,老得萧珪都估算不出他的年龄。 那满头银发和又弯又长的雪白眉毛,看起来还真是颇有一番仙风道骨、世外仙人的味道。 萧珪直皱眉,倒霉书生的记忆里,没有这号人。 他是谁? “门口风大,快请过来。”那老道还挺热情,非常自来熟的冲他微笑并招手,示意他坐到火炉边去。 萧珪决定静观其变,于是不动声色的走了过去,隔着那个火炉和汤瓮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观察。 现在的情况是,非但是自己的食几和坐榻被老道给霸占了,连餐具他也没有放过。 筷子在他右手,汤碗在他左手。 老道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随意,一筷子扎进汤瓮里夹住一个鱼肉饺子,沿途洒着汤水将它扔进碗里。用嘴呼呼的连吹了好几口,然后就用那个碗将汤汁和饺子一并倒嘴里。 吧唧,吧唧…… 一个,两个,三个…… 萧珪的表情,在渐渐凝固。 “哈哈哈,简直绝世美味!”老道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麻布餐巾一抹嘴,“主家郎君,这绝美的吃食,还有吗?” 亏你还知道,我是这户人家的主人? 萧珪有点气恼,但他一向很沉得住气。 若非有着过人的胆识与超强的心理素质,他恐怕早就死过成百上千次了。 此刻,他面露微笑,答了一字:“有。” “那再给老道,来上一碗吧?”老道张嘴笑呵呵,满嘴白牙竟然一口都不少,“放心,贫道不会白吃你的。” “好。”萧珪二话不说,起身就挽袖子。 老道笑眯眯的看着他,如同打量自家的小孙儿那般慈祥。 萧珪走到一旁,拿起了那把锋利的刀子,还有意无意的在老道面前,晃了几下。 老道无动于衷,仍是笑眯眯的。 萧珪提着刀子,拎起半边剩下的鱼肉将它甩到砧板上,运刀如飞,开始打片。 “嗬,郎君好精湛的刀工。”老道捋着自己雪亮的长须,笑呵呵的说道,“几时能熟?” “很快。” “好。” 然后屋里就安静了,只剩下萧珪包饺子发出的悉悉之声。 片刻后,最后一批饺子约有十七八个,一起滚落进汤瓮之中。 萧珪又把火升得旺了一些。 “郎君,有酒吗?”老道还真是不客气。 “有。”萧珪也不小器,将村店里买来的酒,连瓮拿给了他。 这酒味道不怎么样,萧珪根本喝不惯。除了用它稍稍腌洗了一下猪肉,其余的基本上都没有动。 老道捧在手上一闻,却是喜笑颜开,“有酒有食,人生足矣!——郎君,来与贫道共饮一杯,如何?” “不了。”萧珪淡淡的道,“长者只管,自酌自饮。” 老道也不坚持,笑眯眯的问道:“郎君,一人独居吗?” “是。” “家中再无亲人?” “无。” 老道点了点头,居然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钱,撒进了那火堆里。 萧珪眉头一拧,什么意思? “贫道打此过路,远远观闻此间异香扑鼻……煞气冲天!”老道说着,突然一转眼看向萧珪,眼中似有精光闪射。 “郎君最近可曾遇到什么,污秽之物,邪怪之事?” 萧珪心头微微一怔,画风不对! ——这是闹妖精了,还是遇神仙了? 换作是以往,打死萧珪也不会生出这样古怪的念头。但是,既然自己都能灵魂穿越,再要遇到别的怪事,恐怕也是不足为奇了。 此刻,萧珪藏在袖中的拳头都暗自握紧了,神色却很是淡然,微笑道:“老人家说笑了。在下一介书生,子不语乱力怪神。” “没有就好,却是老道多事了。”烧完了那几张纸钱的老道人,仍是笑呵呵的,说道:“话说回来,我观郎君面相福瑞喜泛桃花,也不像是一个犯煞之人。倒更像是,遇到了什么吉祥好事。” 萧珪心中再次微微一怔,这也能看得出来? ——真是邪门! 汤瓮里翻出阵阵热汽,饺子该是熟了。 老道却没有再拿起筷子,反倒是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纸钱,还有一本书,将它们叠得整齐一起放在了小几上,用汤碗压住。 再将那双筷子,端端正正的压在了汤碗中央。 “阁下真乃厚道君子。今日得见,可谓贫道生平幸事。”他站起了身来,笑眯眯的说道:“这点东西,还请郎君笑纳。权当是,贫道付了这一顿酒饭钱。” 竟然用纸钱,当作酒饭钱?! 萧珪仍是不动声色,淡然道:“多谢长者一番美意,但是这些东西我全都用不着,还请带走。” “记得,纸钱要烧掉。”老道呵呵的笑,“贫道告辞。” 说罢,他转身就朝门口走出。大步流云与他的垂垂老态一点都不相符,几步就跨进了院子里。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喊声。 “老神仙,老神仙,原来你在这里呀!” “可把我们一阵好找!” 萧珪起身朝外看去,有五六个人正快步朝这边走来。老道笑呵呵的迎上去,左手稽首一礼,“老道惭愧,又给诸公添麻烦了。事已办妥,我们走吧!” “老神将要办事,何不使唤我等?”那些人问道。 “小事,小事,不足挂齿。”老道笑呵呵的挥了一挥手,“我们走吧!” 那些人好奇的往萧珪这边张望了几眼,也没再多问,连忙跟着老道就走了。 那头戴着襆头的蠢驴也不急不忙的跟了上去。临出院子时,它回头对萧珪喷了两下鼻子,可能是说了一句“谢谢呵”,然后打起小跑去追那老道人了。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回身掩上门。走到食几边看着那双筷子和那个碗,还有压在下面的那堆纸钱和那本经书。 大唐已有“头七”祭奠亡人的民俗。因为头七要烧送纸钱,故而又称“烧七”。 除了烧纸钱,头七还要给回魂的亡人准备酒食。筷子横摆于空碗之上,便是一种祭请亡人用餐的方式 今天,刚好是萧珪魂穿到大唐的,第七天! 一丝寒风从门缝里穿进来,留连在萧珪身上打了个转。 他浑身一激灵。 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汗湿了! 第5章 岂有此理 这个老道,实属太过诡异。 萧珪无法摸清他的路数。但“头七回魂”的事情,现在真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于是,他先把那几张纸钱给烧了。然后,又将自己吃盛的几个鱼肉饺子盛进了一个新碗里,再横摆了一副筷子。 如果那个倒霉书生当真今晚回魂,就请他吃一顿好的,然后给钱走人罢了。就当是感谢他,给自己提供了这样一副还算凑合的皮囊。 随后,萧珪拿着那本经书,来到了学堂隔壁的私间里。 穷书生的家里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仅此一个私间,既是卧室也是书房。 天色渐暗,萧珪点起了一盏油灯,翻开了老道留下的那本书。 书名,《气诀》。 扉页上题写了一首诗: “修成金骨炼归真,洞锁遗踪不计春。野草谩随青岭秀,闲花长对白云新。风摇翠筱敲寒玉,水激丹砂走素鳞。自是神仙多变异,肯教踪迹掩红尘。” 读完这首诗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那个老道士还真有几分文采。 回想他的言行,萧珪的心里又不自觉的凛了一凛。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自己今天,很有可能是遇到了一位真正的高人。 萧珪再又翻看了几页《气诀》,字句晦涩而难懂,大抵是道家修炼真气的一些法门,与祝祷的口诀。 “凭它,我是能修炼出金丹元婴,还是白日飞升成仙?” “修道,那还是算了吧!” 萧珪很快就对那本书失去了兴趣,将它摆到了书架上,和几本唐人所著的神仙志怪小说,放在了一起。 天经已黑了,无电无网无夜店可逛,油灯的烟还挺能熏人,萧珪选择上床睡觉。 就算倒霉书生的鬼魂当真回家了,他吃他的饺子,我睡我的……觉。 死都过死一次了,还有什么可值得担心的? 次日清晨,萧珪依旧早起。 他来到正堂一看,一切如常。倒霉书生的鬼魂回没回来萧珪不知道,但隔了夜的饺子肯定是不能吃了。 绝不能因为一时的贫穷,而主动降低了自己的生活品味。 于是萧珪将饺子倒掉,依旧熬起了清香的小米粥。 一切如昨,九个学生准时来上课了。看到雪人崩塌不见了,他们还有些难过。 今天的课,主要是讲《孝经》。 大唐重孝,当今皇帝李隆基亲自为《孝经》做序并注解,使它和《论语》一同成为大唐学子的必修之课。幼儿启蒙,更不能例外。 但是书上那些生硬又干涩的夫子教条,让孩子们昏昏欲睡,萧珪自己也觉得有些无聊。 于是到了课业过半之时,萧珪将书本一合,不讲了。 昏昏欲睡的孩子们顿时精神一凛,先生怎么啦? “现在,我要教你们一点别的东西。”萧珪站起身来,朝外走去一挥手,“跟我来。” “喔!!”孩子们发出了惊喜的欢呼声,一窝蜂的跟在萧珪身后地,朝门外涌去。 院子外面,还有大片未曾融化的积雪。 “孩子们,怕冷吗?”萧珪问道。 “不怕!”孩子们大声回话,一个个的都感觉新鲜而兴奋 萧珪点头微笑,“好,现在开始,跟着老师一起做。” “好!” 萧珪开始,手把手的教他们……堆雪人! 和寻常堆雪人所不同的是,萧珪在那其中融入了自己从英国学来的“美术雕刻”之技法。经他之手堆出来的雪人惟妙惟肖,颇有几分与众不同的艺术美感。 至于这些孩子们,萧珪叫他们想堆什么就堆什么,自己逐一指导并亲自协助。 孩子们一个个的,玩得很是起劲。没多时,雪地上就出现了一群的……猪狗牛羊兔马鸡。 乡下的孩子,大抵只能想到堆这些东西。 “回课堂,烤火!” 萧珪一窝蜂的,又把这些小手儿冻得通红的孩子们,带进了课堂里。 烤完了火,继续上课。 这下,再没有一个孩子昏昏欲睡了,学习热情空前高涨。 萧珪心中暗自好笑,他们当中肯定不会出现米开朗其罗与罗丹那样的雕塑家。因为大唐搞雕刻的,都只能是“工匠”。 但是孩子,就该活泼可爱,充满想像力与创造力,这样才不辜负大好的童年。 如果想让他们学有所成,第一步,是让他们爱上学习。 下课之时,萧珪对他们说,如果所有人都能在月底的考试当中及格,老师就带你们去踏青春游。 孩子们欢呼雀跃! 萧珪依旧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些孩子们,安然无恙的走过了那条老木桥。 脸上又恙起了微笑。 见过的人太多了,渐渐的就会越来越喜欢狗。在黑暗中游走了太久,就开始拼命的渴望阳光。 萧珪现在就特别的喜欢孩子、宠物和一切初生呆萌的小生命。当然,苍蝇幼虫一类的除外。 孩子们走后,心情依旧美丽的萧珪,又揣上了他的小刀,决定去北面的那座小山里逛一逛。看能不能寻得一两只野味,来改善一下今天的伙食。 赚钱,显然势在必行。 萧珪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等帅灵韵那边助学的事情办妥之后,再来解决“私人财务”的问题。 日子还长,不要太累也不要太忙。这就是萧珪现在的,人生信条。 出门之后,萧珪走出院子还不到百步,迎面走来一辆马车。 驾车的把式见到萧珪就冲他打招呼,“萧先生,请留步!” 马车也停住了。 萧珪一看,车夫是昨天见过的,帅灵韵的跟班之一。 车夫跳下车辕,两步并到萧珪面前叉手一拜,“王仆参见萧先生。好让先生知晓,在下奉家主之命,给先生送来了一批粮食、衣料与日用之物,还请先生收仡。” 萧珪皱了皱眉,“无缘无故,为何要送我东西?” “萧先生,真是贵人多健忘。”王仆道:“莫非先生这么快就已忘记,昨天与家主商量好的事情?” “记得。”萧珪道,“但我却不记得,有谈过到粮食的事情。” 王仆挺和气的笑了一笑,说道:“家主说了,资助轩辕里新办学堂,并请萧先生担任塾师。所有轩辕里的学龄孩儿都可免费入学,他们的学费都将由家主来承担。这不就意味着,将由家主来代替这些学子们,来向萧先生致送束脩么?” 萧珪不由得一笑,这个套路,还算可以。 “其实这些,都是先生应得的酬劳。还请先生,莫要推辞。”王仆再度叉手一拜,说道:“无论怎样,家主总不能让先生,饿着肚子教书吧?” 萧珪也懒得在这些细节上,与一个下人争执了。于是摆了摆手,示意他把东西弄到院子里去。 王仆连忙趋赶马车进了院子,和车上跟来的另一名伙计,手脚麻利的开始搬卸马车后面的东西。 大袋的粮食,整扇的羊排,成捆的肉干,盐巴,蔬菜,酱料,酒水,食油,笔墨纸砚,还有衣服、鞋子、袜子、被褥…… 萧珪感觉,自己差不多能开一个杂货铺了,至少不比村口的那家店子规模小。 找萧珪讨了一个签名画押之后,王仆二人不作停留,驾着车立刻就走了。 萧珪看着屋子里堆积如山的这些东西,相当的无语。 真是岂有此理。 还不让人奋斗了吗? 不过嘛…… 萧珪细细的检查了一下这些东西,大米的成色还真是不错。 真是久违了,亲爱的白米饭! 羊排十分新鲜,那大捆的肉干也是用上好的羊肉,风干而成。 在调品味当中,萧珪发现了平民之家少见的,砂糖与小茴香。 了不得,居然还有更为珍稀的胡椒和孜然! 看到这两样东西,萧珪眉梢轻扬表情微变。因为他知道,这两味在后世随处可见的大众调料,在大唐可不是等闲之物。 胡椒曾经被唐人音译的称为“昧履支”,仅产于“摩伽陀国”,也就是现在的东南亚一带。常言道物以稀为贵,在交通与贸易并不发达的大唐时代,胡椒只有皇帝与少数的贵族才能享用得到。因此它很是贵重,有时甚至不输黄金之价。 萧珪记得史书有载,大唐历史上的贪相元载被抄家的时候,家里搜出八百石胡椒,把皇帝都给吓坏了。可见在当时,那是一笔多么惊人的巨额财富。 相比之下,孜然也是毫不逊色。它原产于更远的波斯与阿拉伯一带,经丝绸之路传入西域种植,被唐人称为“安息茴香”。“孜然”一词,就是来自于是它的波斯古名之音译。 这样的胡椒与孜然,显然已经不再是普通的调味品,而是顶级的奢侈品。如果将它们拿到洛阳那种,不缺有钱人的大城市里去兜售,瞬间就能转手换来大笔的钱财。因为它们稀少而紧俏,经常有钱也买不到。 思及此处萧珪也是觉得好笑,商人的手段,还真是诡谲多样。名为送粮,实为送钱。无非就是想让自己,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在糖衣炮弹的攻击之下,早早的屈服。 ——但我萧珪堂堂七尺男儿,哪能被一撮孜然与一把胡椒,带走我的尊严与节操? 我管你多贵。 这些东西最大的用处,就是用来料理美食! 第6章 奴奴 虽然萧珪志气高洁,但是这个倒霉书生的肚子皮囊却不怎么争气。听到“美食”二字,它果断发出了很没出息的咕咕怪叫之声。 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萧珪立刻煮下了一瓮白米饭。然后就对一大扇新鲜的羊排,动起了刀子。 他先把脊骨斩了下来,用沸水淖去了血沫,然后另行加入清水、老姜与茴香,共煮一碗美味又滋补的清汤羊蝎子。 至于剩下的无脊骨纯羊排,必须烧烤。这不仅是对一块上好羊排的最大尊敬,也是对自己啤酒撸串之生涯,最好的愐怀。 等萧珪处理完羊排、安顿好作料,煮白米饭的陶瓮里就已经沸腾了。他用湿抹布将陶瓮小心的提起来,将米汤慢慢倒进了一个陶碗里,然后换作文火继续焖饭。 米汤,这个在二十一世纪的都市里几乎快要绝迹了的东西,对萧珪而言却是难以忘却的纪念。这在炮火纷飞的战地与野外求生之时,绝对是难得的美味,并且充满了儿时家乡的味道。 然后,他把将两勺沙糖放入了米汤里,轻轻的搅和。 要说沙糖这个东西,这还多亏了贞观名臣王玄策,从天竺学来他们的制糖技术。顺便,王玄策这位单枪匹马的大唐使臣,还借兵灭了中天竺一国,简直牛得一塌糊涂。 但现在大唐的砂糖产量并不太高,因此它也是一件颇为昂贵的稀罕物,绝对不是平民之家享受得起。 萧珪正准备饮下这一碗见证了大唐煌煌国威的奢华甜米汤时,忽觉户外有点动静。 他放下陶碗,走到门口。 一个小小的身影,慌忙朝院子外面跑去。 积雪融化泥泞打滑,她一不留神就摔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是一个小姑娘。 萧珪连忙穿上木屐,快步走到小姑娘的身边,将她扶起。 小姑娘最多不过六七岁,长得十分瘦小,脸上又粘满了泥,哭得就像一个正在融化的泥人儿一般。 “不哭,不哭。”萧珪连忙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污泥,温言细语的说道,“小姑娘,你是哪家的?” “呜呜……”她哭得很是伤心,并且轻轻挣扎,仍想逃走。 萧珪笑了一笑,“你是不是饿了?” “……”小姑娘撇着小嘴儿不说话,但已经止住了哭泣,看样子也不想逃走了。红红的大眼睛里贮满了星星亮的泪花儿,可怜巴巴的看着萧珪。 “来,我给你吃食。”萧珪试着伸手去牵她。 “我不要……”小姑娘连忙后退了一两步避让开来,嘴里却在悄悄的吞咽口水。 “不要怕。”萧珪满面微笑,轻言细语道:“我是塾师,不会欺负你。” “我知道,你是萧先生……”小姑娘的声音细细的,很胆怯的样子。 曾经,萧珪幻想过无数次想要生一个女儿,终此一身便能穿上一件贴肉贴心的幸福小棉祅。 现在看着这个可怜的小姑娘,萧珪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连哄带劝的说了好一阵,总算是让小姑娘跟着他,一起走进了屋里。 萧珪先弄了一点热水,给小姑娘清洗了一下手上脸上和身上的泥污,所幸并没有摔伤到哪里。 洗洗干净以后,小姑娘看起来真是可爱多了。尤其她的眼睛长得又大又亮,就像一个会说话的精致洋娃娃。 萧珪让她坐到了温暖的火炉旁,将那一大碗温度刚好的浓稠甜米汤,放到了她的手上。 “快喝吧,先垫一垫肚子。”萧珪用温暖到可以融化积雪的嗓声,微笑的说道:“稍后,我再给你烤肉吃。” 话音还没落定,小姑娘已经“咕咕咕”的猛饮起来,几乎快要把整个小脑袋,都埋进了大碗里。 “好甜好甜……好好吃呀!”她咂着嘴儿,用惊奇到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那碗米汤,又看了看萧珪,再次埋头扎进了大碗里。 萧珪呵呵直笑,看来真是饿坏了! 片刻后,萧珪调整好了炉火,将一大片足有三四斤的羊排,架到了炉火上开始烧烤。 屋子里,立刻弥漫起一股浓郁的肉味香。 小姑娘,居然喝完了那一大碗的米汤。 萧珪都觉得好奇,这么小的个子,那米汤都装在哪里的? “好甜……”砸着嘴儿回味无穷的小姑娘,冷不丁的打了一个嗝。 正在转动着羊排的萧珪扭头看了她一眼,不禁哑然失笑。 小姑娘捧着那个空空的大碗将它抱在怀里,呆呆的看着架子上的羊排,眼睛睁得许大一眨不眨,眼珠儿湛亮湛亮的。 冷不丁的打上一个嗝,她的眼睛才会眨动一下。然后她又立刻恢复原状,亮亮的大眼睛盯着那羊排,一眨都不眨。 “想吃吗?”萧珪问她。 “不想……”小姑娘居然把头摇得像泼浪鼓一样。 “女儿家要说实话,不能撒谎。”萧珪笑道,“这么香的羊排,你当真不想吃吗?” 小姑娘怔怔的盯着羊排,抿了抿嘴唇,悄悄的咽下了一口口水,小声的说道:“我想吃,但是……但是,我不能吃。“ “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小姑娘低下了头,声音更细了,“因为我是贱人。贱人是不能吃羊肉的。” 贱人? 萧珪微微一怔,这个词在大唐不光是可以用来骂人,它更重要的作用,应该是用来“标志身份”。 在大唐,士农工商以上者,皆是良人。其他的诸如奴仆、婢女和优伶伎子等等这一类人,都属于“贱籍户口”,简称便是“贱人”了。 大唐的贱籍人仕除了毫无社会地位可言,有时他们的性命还不如骡马牛羊来得值钱。 看到小姑娘这副样子,萧珪越发觉得她可怜。于是蹲到她面前,小声说道:“那是别人骗你的。你可以吃羊肉,知道吗?” 小姑娘稍稍抬起头来,用呆呆的、好奇的眼神看着萧珪,认真的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萧珪很肯定的点头,“我是塾师,为人师表。我是不会骗你的。” 小姑娘的大眼睛里闪耀起惊喜的光芒,嘴角儿也轻轻翘起,仿佛是想笑。 但是,她这个表情做到一半立刻又收了回去,仍是低下了头,“但我还是不能吃……” “为什么呢?” “羊肉,太贵了。”她的声音越发的细小,还带着浓浓的自卑,“我阿婆洗好多好多的衣服,也买不起一小块的羊肉。” 唐人用“阿婆”来称呼奶奶。 萧珪笑了一笑,“没关系,我送给你吃,不要钱。” “不行,不行!”小姑娘又摇头起头来,“让阿婆知道了,她一定会打我的!” 萧珪温言细语的劝道:“放心吧,我去跟你阿婆讲,让她不打你。” “……”小姑娘犹豫了片刻,再又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又满怀希望的看着萧珪,小声道:“那我……我只吃一小点点,再拿一小点点回去给我阿婆。可以吗?” “当然可以。”萧珪呵呵直笑,“来,挨着火炉坐近一些,你身上的衣服都还有一些湿润。” “噢!”小姑娘应了一声,却是站起身来,拿着那个大碗朝门外走去。 “你做什么?”萧珪问道。 小姑娘捧着那个大碗看着萧珪,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的绽放开来,声音也变得轻快而活泼了许多—— “我去把这个陶碗洗了。” “然后我就打扫庭院,收拾屋子。” “再将先生换下的衣服,拿去给我阿婆浆洗!” 萧珪看着这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再一次露出了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奴奴!” 她拿着陶碗跑了出去,兴高采烈干劲十足。 萧珪很想知道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儿,能做什么样的家务。于是他只管烤肉,任由奴奴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那样跑进跑去,忙里忙外。 陶碗洗干净了,奴奴的小手儿冻得痛红。萧珪叫她烤火,她摇着头跑到了院子外面,拿起比她还要高一个头的竹枝扫帚和大木锹,开始打扫院子。 萧珪朝外面瞟了两眼,虽然奴奴的动作显得有些吃力,但并不笨拙,显然她平常没少干这样的事情。 没多时,院子里的落叶与污泥就被奴奴清扫完毕,明显干净整洁了许多。接下来,她爬到和她一样高的大水缸边,打水清洗了自己手脚上的污泥,然后十分努力的担起一盆水走上了六级阶梯,开始擦拭屋檐下的回廊和堂中的地板。 萧珪的家,是一栋颇为老旧的木板小楼。奴奴或是跪在一方反复的擦洗,或是蹶着小屁股蛋儿来回的洗刷,“呼哧、呼哧”忙得不亦乐乎。 萧珪时不时的看她几眼,时不时的会心而笑。小不点儿的奴奴,真是给一片荒凉的小屋,增添了几许难得的生动气韵。 过了一阵,肉烤好了。 奴奴也把萧珪家里的每一寸地方,都给清扫过了。 萧珪感觉她简直就像是一位,神奇的魔法少女。她不光是把这一栋只用能破败来形容的乡间茅舍,变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还扫去了许多,在自己心中积沉多年的尘埃与萧瑟。 生活就该这样的,一点一点,变得更好。 萧珪的脸上,又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第7章 杀气凛然 “嗨呀!” “嗨呀!” 奴奴一声接一声的轻斥,正在用力的拉紧一个包袱。 萧珪没有过去帮忙,他喜欢看着奴奴做家务。这副努力又呆萌的样子,简直怡心养神。 包袱里面装着萧珪换下的几件衣服,一件件叠得整齐。奴奴的动作虽然吃力了一些但是颇为熟稔,估计没少陪她阿婆,去各家各户收了衣服回家浆洗。 片刻后,萧珪盛上了一大碗白米饭,又切了两根肥瘦相宜、滋滋冒油的烤羊排,几乎把白米饭盖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再又打了一碗趋寒美味的热羊汤,调好盐巴、撒上葱花。 然后唤道:“奴奴,快来!” “来啦!” 奴奴打着小跑儿来到火炉边,双眼闪闪发亮的盯着那个装满了米饭与羊排大陶碗,悄悄的咽了一口口水,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儿,却是紧张的捉住自己的衣襟下摆,像是呆住了。 “快坐下,吃吧!”萧珪将筷子递到了她面前。 奴奴却像是有点害怕的后退了一步,两只手儿也藏到了身后,摇头,“奴奴不敢……” 萧珪见状心想,看来还得顺着她的逻辑去劝说,才能让她把这一顿饭,吃得心安理得。 他不由得笑了一笑,蹲到了奴奴的面前,伸出手,将她藏在身后的右手拉了出来,将筷子塞进了她的手中。 “你把我的房间打扫得非常干净,我必须要赏你。这一碗饭是你应得的,你知道吗?” 奴奴闻言果然面露喜色,连忙将筷子放到小几上,恭恭敬敬的双膝跪在了地板上,对萧珪磕下了头,“奴奴拜谢,萧先生恩赐。” “快起来。”萧珪连忙将她从地上扶起来,轻轻替她拍了一下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温言细语道,“快坐下,趁热吃。” “萧先生,我可不可以……” “什么?” 奴奴小声的,怯怯的问道:“把饭拿回家去,让我阿婆先吃?——我一定会把陶碗洗得干干净净,再给先生还回来的!” 萧珪笑着点了点头,“我和你一起去,给你阿婆送饭。” “不不!不能劳烦萧先生!”奴奴的两只小手儿一同挥摆起来,“我自己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萧珪道:“积雪销融道路泥泞,万一你又摔跤了怎么办?” 奴奴连连眨巴着眼睛,脸上露出了害怕的表情,小声道:“我会小心的……” 萧珪呵呵直笑,另外拿来两个陶碗将饭与汤都盖得严实了,又取了一个木质的食盒将它们都放了进去。 “奴奴,我们走吧!”萧珪提起了食盒。 “拜谢萧先生……”奴奴又跪了下来,给萧珪磕头。 片刻后,两人出了门。 萧珪看了一下外面的情景,院子里面倒是打扫干净了,很好走人。但是院子外面的积雪正在融化,颇为泥泞。 于是走下阶梯时,萧珪将食盒换到了左手上,右臂一把就将奴奴抱了起来。 “呀!”奴奴猝不及防的惊叫了一声。 “路上很滑,要有木屐才好行走。我抱你。” 奴奴稍稍的挣扎抗拒了一下,也就没再乱动了。脸蛋儿红朴朴的,小声道:“萧先生,你真好。你将来,一定会大富大贵!” “哈哈,那就承你吉言了!” 萧珪一手提食盒一手抱奴奴,仰天大笑出门去。 这些日子以来,萧珪第一次这样开怀大笑。 实际上,他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样的开怀畅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奴奴给萧珪指了一个方向,说她家就在那边。 萧珪朝那方一看,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徐里正家的豪宅。离它不远即是大片的田土。 田土挨着河边有一溜儿低矮的茅草泥胎房,奴奴和阿婆就住在那其中的一间房中。 倒霉书生的记忆告诉萧珪,那里就是徐里正的田庄。常住在那里的,都是一些租种他家田土的佃农。 “奴奴,你家是佃农吗?”萧珪问道。 “我阿公曾是佃农,但是他害病死了……”奴奴的眼睑儿都低垂了下去,声音也变得细细的,“家里只剩我和阿婆,没有力气,种不得田。” 阿公,即是爷爷。 萧珪看到她这副伤心的小模样,都不忍心再打听她父母的事情了。 两人走了一阵,正要挨着徐里正的院墙走上田梗,冷不丁的身后传来一声响:“萧先生!” 萧珪扭头一看,是徐里正。他大约是刚吃完了晚饭,正领着一个十几岁的漂亮小妾出来溜弯。 奴奴突然变得很紧张,“萧先生快放我下来!” 萧珪问道:“你很怕他吗?” “快,快放我下来……”奴奴都在用力挣扎了。 萧珪只好将她放了下来。 徐里正已经走了过来,满副的好奇神色,问道:“君逸,你抱着这个小扫把星,是要去哪里呢?” 小扫把星?!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奴奴则是连忙藏到了他的身后去。 徐里正一眼就盯上了萧珪手中的食盒,“提的什么,好香啊!” 萧珪淡淡的回道:“些许吃食。” 徐里正身边的小妾吸了吸鼻子,小声道:“阿郎,好独特的香味。像是羊肉,又似乎与我们平常所食的羊肉味道不大相同。是用了什么独特的作料吗?” 大唐的奴婢家仆,习惯用“阿郎”一词来尊称家主。这小妾想必是身份低微,都没敢称呼徐里正为夫君。 “妇人就是短视。”徐里正字正腔圆的说道:“若将川蜀所产的小茴香与八角大茴香加上盐巴与晒干的苵萸,一同辗得细碎混合起来,用以烤肉,便有如此异香。” 萧珪笑而不语,小茴香与八角都是大唐本土的产物。拿它们与胡椒孜然相提并论,就好比是铁石比之于钻石。 “真的吗?”小妾讷讷的小声问道。 “不信你问萧先生!”徐里正道,“君逸,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萧珪只是笑了笑。 小妾似乎还偷偷咽了一口口水,“我还没有吃过这样的烤肉呢……” 徐里正瞪了她一眼,“别再丢人现眼。明天就烤给你吃!” 萧珪道:“若无他事,萧某就请告辞了。” “君逸,等一下。”徐里正看了看他手中的食盒,又看了看藏在他身后的奴奴,说道:“你不会是,要去尹老婆子家里吧?” 奴奴似乎更紧张了,在萧珪身后缩成一团,都不敢再冒头。 “尹老婆子”,想必说的就是奴奴的奶奶了。 萧珪不动声色,回道:“正是。” 徐里正好奇道:“莫非,你还想请她们一起吃烤肉?” “对。” 徐里正笑了。 笑容之中,尽是富人特有的刻薄。 “萧先生,真是菩萨心肠啊!”他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先生好走。” “告辞。”萧珪转身,抱起奴奴准备离去。 “咦!”徐里正怪叫了一声,说道:“萧先生怎的又将她抱起来了?” 萧珪心中更是不爽,既不搭理也不吭声,抱着奴奴只顾朝前走。 加特林却是不依不挠在他身后一阵喷:“萧先生,你最好是把她放下来,别挨着她。这个贱婢真是个小扫把星,接连克死了她的阿公和阿爷,连她亲娘都不要她,跟着别人跑了。” 奴奴低低耷下了头,开始轻声的流泪抽泣。 萧珪站住脚,扭过头来说了一句:“徐里正,请不要再说了。” 徐里正还觉得自己挺委屈,争辩道:“君逸,我可是一番好意。” 奴奴两只冻红的小手儿捂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萧珪不想再跟徐里正多说一句话。只是看着他,双目微微一眯,眼中悄然绽出一抹,凛冽杀气! 从来只在穷乡僻壤称王称霸的徐里正,哪里见识过,在战场上用生命与鲜血喂养出来的,真正的杀气? 就这一抹稍闪即逝的轻微气息,让徐里正感觉周身泛寒如芒在背,连心跳都加剧起来。再看那穷酸书生,他身上似乎有一股滚滚如巨涛的惊人气势,正铺天盖地杀气腾腾的袭卷而来。 徐正里不自觉的绷紧身体握起了拳头,瞪着眼睛,却说不出话来。 萧珪抱着奴奴,走了。 徐里正闷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放松下来。这时他才感觉到,小妾正将他的一条胳膊抱得死紧,如同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蠢妇,还不放手?”徐里正恼火的甩动手臂,“抱得这么紧,害我气血都不通畅了!” 小妾连忙松开他的手臂,满副后怕的神色,怯怯的小声道:“阿郎,刚刚那个萧先生的眼神,好吓人、好可怕哦!” “胡说。”徐里正板了一板脸,“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有什么可怕的?” “但是……” 徐里正突然一瞪眼,死盯着小妾。他用虎视眈眈的的眼神,发出了十分严重的警告:敢说我刚才被他给镇住了,我就活活的掐死你! 小妾连忙伸手捂了捂嘴,瑟瑟发抖的低下头,不敢再说一句话。 徐里正闷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萧珪的背影,眨巴着眼睛,心里暗暗的嘀咕:老实人发起火来,是挺凶恶的…… 哼,我可不是怕你! 要不是惦记着王元宝的捐赠,我早就跟你翻脸了! 第8章 钱是男儿胆 萧珪来到了奴奴的家里。 在这里,他真正的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家徒四壁”。 小小的一间用泥巴与草木糊成的斗室里,屋角摆了一圈儿土块上面盖了一块木板,铺上一层枯草再盖一张满是洞洞的破布,这就是她们的睡榻了。 所谓的被子,就是麻布里面塞满了芦花与杨絮,早已干硬结块。萧珪觉得,如果自己用力将它抡起来,应该能够砸晕一头牛。 屋中挖了一个土坑旁边摆了几块石头,那是厨房。她们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口伤痕累累的水缸。 一阵风起,墙壁的破洞发出呜呜的呼啸之声。屋顶上还有积雪裹着腐烂的秸草,不时的掉落下来。 萧珪很是惊奇,奴奴和她阿婆,是怎样在这里熬过了一整个冬天? “萧先生,我阿婆不在。她可能是在河边浆洗衣服。”奴奴有点难为情的,小声说道。 萧珪知道,她是因为家中的破落,而有点难堪与自卑。 他牵起了奴奴的手,“走,我们去河边找她。” 正说着,屋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阿奴,你在跟谁说话呀?” 然后,萧珪就看到一个身形佝偻衣衫破旧,头发凌乱而灰白的老妇,手拿一根捣木,背着一个湿淋淋的大包袱,走到了门口。 “阿婆!”奴奴连忙上前,接过了老妇人手中的捣木,说道:“这是萧先生!” 萧珪将食盒放到地上,伸手过来,试要帮忙接下,她背上的大包。 老妇人连忙摆手示意不用,并将奴奴拦在了身后。 祖孙俩相依为命,势单力薄。现在家里突然闯进了一个大男人,老妇人显然有些紧张。她警惕的看着萧珪,说道:“原来是萧先生。老婆子失礼了。” 萧珪温和的微笑,说道:“尹阿婆,我给你送来一些吃食。” 说罢,萧珪将食盒往前递了一递。 尹阿婆却没有伸手来接食盒,狐疑的看着萧珪,“无缘无故的,萧先生为何要送我饭吃?” 奴奴轻轻的拽着她阿婆的衣角,小声说道:“阿婆,萧先生是好人……” “你不要说话!”尹阿婆低斥了一声,又转过头来看着萧珪,很客气的说道:“萧先生的好意,老婆子心领了。但是老婆子实在太穷,还不起先生的大礼。这吃食,还请萧先生带回吧!” 萧珪轻叹了一声,放下食盒,微笑的说道:“奴奴替我打扫了家居,又将我的衣服拿来浆洗。我也是个穷书生,没有钱付给你们。所以,只能拿来一些吃食当作酬谢。尹阿婆,你就放心的吃吧!” 尹阿婆用奇怪的眼神,看向奴奴。 奴奴认真的点头,“萧先生没有说谎。萧先生真的是好人!” 尹阿婆这才将肩上的大包放了下来,弯下本就佝偻的腰背对萧珪施礼,头都快要触到了地面,“那就多谢萧先生了。” “不必多礼。快来趁热吃吧!” 萧珪蹲下身打开食盒,将食盒的盖子放在地上当作了餐桌,再将大碗的羊肉饭和热腾腾的羊汤捧了出来,放在食堂上。 “这……这可是羊肉啊!”尹阿婆看到饭食都有点惊呆了,连忙摆手,“不、不行!老婆子生受不起,萧先生还是带回去吧!” 虽然目不识丁的尹阿婆说不出“无功不受禄”这样的话来,但她懂得这样朴素的做人道理。 “没关系,尹阿婆。你只管放心的吃吧!”萧珪微笑道,“我孤身一人,无人照顾起居。往后你们祖孙二人若得空暇,偶尔过来帮我洒扫一番,洗些衣物,咱们也就算是扯平了。” 萧珪的这一番话意在强调“公平交易”,这对尹阿婆挺有说服力。更何况她确实也十分的饥饿了,很难抗拒送到了眼前的美食。 于是,尹阿婆拉了奴奴一把,“快快拜谢萧先生!” 祖孙俩一同对萧珪跪拜下来,“往后,先生府上的闲杂琐事,就全都交给我们来做吧!” “不必如此。快快请起。”萧珪连忙将她祖孙二人扶起来,笑呵呵的说道,“尹阿婆,你有一个孝顺的好孙女儿。她说,一定要请你先吃过了饭,她才肯吃。于是我就带她过来,给你老人家送饭了。” 奴奴连忙说道:“阿婆,先生自己都还没有吃呢!” 尹阿婆惊讶道:“这可如何使得?” “无妨。”萧珪道,“你快趁吃吧,我这就带奴奴回我家里,一起用餐。” “不用了,不用了!”祖孙俩一同如此说道,“这么一大碗,够我二人吃的。先生快快回家去用餐吧,可千万别饿着了!” 看到她们这么坚持,萧珪也不好再勉强,于是告辞而去。 祖孙俩人恭送拜别,奴奴还说会把食盒与陶碗洗得干干净净的,明天一起给先生送回去。 隔壁邻家走出了几个人来,好奇的观望着他们。 萧珪打量了他们几眼。 住在这里的,都是在徐里正那里租田来种的佃农。这些人一个个的都是面黄肌瘦,想来也吃过几餐好饭。 萧珪虽有一点同情之心,但从没想过要做什么救苦救难的圣母活菩萨。这世上可怜可悲的人总是很多,自己又能同情多少,帮得了几个呢? 但是这些人显然是闻到了烤肉的香味,全都眼巴巴的盯着尹阿婆。 常言道“不患寡而患不均”,假如自己走后,他们过去讨要甚至哄抢尹阿婆家里的美食,这事可就不太美妙了。 于是萧珪站住了脚,对那些馋得直咽口水的左邻右舍们说道:“你们也想吃肉吗?” “想!”左邻右舍都不矫情,回答得十分痛快。 “每户人家派一个人,跟我来吧!” 说罢萧珪就走了。 他身后跟了六个人,每人拿着一个碗,一路偷咽口水。 萧珪带着他们回到了自己家里,这些人都止步于门梯之前,挺守规矩的在院子里等着。 萧珪将三根羊排剁开,均匀的分给了六个人。 这些人感激涕零,对萧珪一再拜谢。 看着他们,萧珪再一次感觉到了“钱”的重要性。 其实细究起来,自己比他们富不到哪里去,甚至还是个“负一代”,比他们还要更穷——这不刚刚还用贵比黄金的孜然与胡椒,做了一顿奢华美食么? 归根到底,这可都是别人的东西。万一哪天他们翻脸,又要讨回呢? 钱是男儿胆。世间麻烦事,九成都可以用钱来解决。 萧珪当即立断,把赚钱的计划稍稍提前。最好是,今天就能赚上一大笔快钱。因为明白帅灵韵就要过来了,正式相商办学之事。 历来,赚钱最快又最猛的办法,大多白纸黑字的写在国家的法典里。但是萧珪不想重操旧业,再做什么飞天大盗。 那么,只好凭手艺吃饭了。 于是他叫住了两个收受了羊排的男子,问他们:离此最近的赌坊,在哪里? 两位男子对于萧珪这位教书先生,问出这样的问题颇感意外,于是郑重提醒他:近来官府严厉禁赌,抓到了轻则杖责一百、没收赌资;重则充军流放,甚至处以极刑! 萧珪面带微笑的,将他二人碗里的羊排拿了回去。 两名汉子顿时急了,急先恐后的说道—— “萧先生,我知道!沿着沧浪河一路向着西北走不到七八里地,有一个废弃多年的采石坊。去年来了几个有头面的人物,在那里搭屋建梁的开了家黑市赌坊,每天夜里都很热闹!” “但我们只是远远看过几眼,从来没有进去过。” “据说,要带足数万钱的身家,赌坊才会放人进去。” “是啊,我也听说那里赌得很大。经常会有富家子弟三五成群,驾乘刷了油膝的漂亮马车,远从京洛而来,整夜的豪赌。” 萧珪仍是面带微笑,将羊排又放回了他们的碗里,“我只是好奇,随口一问。莫非你们觉得,我还能有钱去那种地方赌博吗?” 两名男子笑呵呵的点头哈腰,然后千恩万谢的走了。 萧珪回到家里,温好饭菜,开始正式祭飨自己的五脏庙。 美味的烤羊排,温润滋补的羊羯子汤,还有香喷喷的白米饭。萧珪吃到了发撑,很不文雅的打了几个嗝。 将餐具收拾停当之后,萧珪对着贞观老铜镜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仪表。再看了看窗外,已是日落西山近黄昏。 时间刚刚好。 多年来,飞天大盗萧珪早已忘记,缺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很多时候,钱对他来说都已是一串失去了意义的冰冷数字。 难得现在,居然又有了赚钱的冲动。这样一个小小的奋斗目标,还让他有了一些莫名的兴奋之感。 揣上胡椒与孜然,萧珪穿上木屐出了门。 积雪销融的乡道,泥泞难行。但他走得从容而稳健,脸上泛着恬淡的微笑,宛如一位外出采风的丹青画师,专来欣赏夕阳下的乡村雪景。 夜幕降临之初,萧珪找到了乡邻说的那个“废弃采石场”。 这里座落在一圈丘陵中间,有如井底之状。在两个小坡夹成的入口之处,建起了一个两人高的木栅栏,虽然简陋但也实用,颇像一个落草为寇的山寨大门。 门前挂了灯笼也点了火把,还有四位体格健壮、神情彪悍的男子,临门把守。 “应该就是这里了。” 萧珪微然一笑,朝着那个“山寨大门”走去。 第9章 别有洞天 大门处的四名守卫,警惕心倒是不弱。他们远远见着萧珪朝这方走来,立刻就派了一人迎上前来,先行观望了一番。 片刻后,观望之人回头对大门处喊道:“上排琴,是个孙食儿。太岁攒着盘儿撮。不像吃捻阁的銮把点儿,倒像个水码空子。” 萧珪离得那人并不太远,加上听力出众,将那人说的一串稀奇古怪的江湖黑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顿时就笑了,想不到来到一千多年前的唐朝,还能听到这么“亲切”的江湖黑话。真是久违了! 曾经做为一名飞天大盗,萧珪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在国外活动,但对于本土江湖的大小事宜,同样了如指掌。 其实,江湖黑话就是起源于唐朝。最初是一些从事非法贸易的商人,在做灰色交易的时候,为了保险所说的隐语。后来渐渐演变为江湖人士的习惯用语,也称切口、春点或者唇典。为了保证江湖同道能够顺利的交流,这些切口与黑话当中的一些核心词句,古往今来变化并不太大。 于是,萧珪将那人说的话完全听懂了。 他话里的意思是:大哥,是个男子。年纪不大,长得挺俊。不像是混江湖的职业赌徒,倒像个外行的穷光蛋。 萧珪感觉自己遭受到了一些侵犯,真是狗眼看人低,你怎么知道我没钱?算了,看在你夸我长得帅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又听得大门处有人回话道:“招子放亮细打点儿,有无青子,是否鹰爪孙儿。” 意思是:睁大眼睛打探仔细,看他带没带兵器,是不是官府的人? 于是那个守卫大步走到了萧珪面前来,“并肩子,通个万儿?” 意思是,兄弟,高姓大名、什么来路? 萧珪用十分懵逼的表情看着他,“兄台,你说什么?” 那守卫先是一愣,然后呵呵一笑,回头大声道:“上排琴,真是个空子!(大哥,真是个外行人!)” “叫他过来吧!”门口处那人说道。 那守卫也就不跟萧珪甩什么江湖黑话了,倒也挺客气的说道:“郎君,请。” 萧珪跟着他,走到了大门处。 那位被称为“上排琴”的守卫头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络腮胡子体格健壮,腰上挎着长刀,手腕上戴着皮质的护臂,该是个习武之人。 他上下的打量了萧珪几眼,倒也客气,先叉手施了一礼,问道:“郎君面生,不知如何称呼?所来有何贵干?” “鄙姓萧,排行第十二。”萧珪还了他一礼,说道:“特来贵宝地,发个小财。” 唐人论排行,都是同枝的数伯兄弟一起排算。倒霉书生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概念,所谓排行十二不过是萧珪随口一记胡说。他一直觉得十二是个不错的数字,念起来也比较顺口。 “原来萧十二兄,幸会。”守卫头领淡淡一笑,“我们这里的规矩,萧十二兄知道么?” “不知道。” 守卫头领说道:“这头一条规矩就是,若无引荐之人,不得入内。” “那我只好,另去别家了。告辞。”萧珪转身就走。 那名头领,连忙对之前喊话的守卫递了个眼色。 守卫快步追上萧珪拦在他身前,叉手一拜将他拦住:“萧十二兄,请留步。” 萧珪平静的看着他,“兄台,有何贵干?” “我们上排琴,话还没有说完。”守卫笑眯眯的道,“萧十二兄,何必急着走呢?” “是么?”萧珪不以为然的笑了一笑,又回到了首领面前。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位首领一点难为情都没有,笑容可掬的说道,“我看萧十二兄颇为面善,今日倒是可以破例,让萧十二兄进去发财。” “那就多谢了。”萧珪叉手拜谢。 那首领再次的上下打量萧珪,见他身上连个钱袋子都没有,面露狐疑之色,再道:“但我们这里的第二项入门规矩,可就容不得半点马虎了。” 萧珪冷笑了一声,“赌个小钱,何来这许多的规矩?” “萧兄见谅,这是我们东家定下的严规,我们只能遵照办理。”首领说道,“第二项规矩,少于五万钱财,不得入内。” 萧珪点了点头,心想:五万钱,相当于十五万人民币了,这门槛确定不低。 大唐的主要流通货币是铜钱与丝绢。铜钱就不必说了,哪怕是价值五万钱的丝绢也得有两百多匹,少不得要用马车来拉。 但萧珪却是步行而来的,身上连个钱袋子都没有。 “不知萧十二兄,带了多少钱来?”首领直言问道。 “我没带钱。”萧珪道。 这些守卫顿时不爽,纷纷面露愠恼与轻蔑之色。也亏得那首领沉得住气,只是道:“既然如此,那萧十二兄可就进不去了。” “但我带了这个。”萧珪从怀里,拿出两个布包,里面分别装着一些胡椒和孜然,加起来不到一斤重。 在大唐时代,以物以易仍旧十分流行。像胡椒和孜然与这样的顶级奢侈品,在特定的场合完全可以当作货币来使用。就比如:在赌桌上。 “什么东西?”首领好奇的盯着那两个布包。 萧珪道:“安息茴香,昧履支。” “香料,倒是听说过……”首领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尴尬,很有可能他也只是听说过,并未见识过。 其他的守卫表情更加尴尬,他们怕是听都没听过。 萧珪将两个布包又放回了怀里,说道:“去叫个识货的人来。” 守卫们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加尴尬。 首领递了个眼色,一名守卫连忙打开小门走了进去,从里面请来一位老者。 老者须发皆苍年约六旬,腰背略微佝偻,表情温和但眼神湛亮而犀利,精明世故、老谋深算之相。 众守卫见了他都很恭敬的叉手而拜,退到一旁。他却惜言如金一言未发,直接走到萧珪面前,朝他一伸手。 萧珪将两个布袋子递到他手上。 老者接过袋子,逐一打开,分别拿出少许的胡椒与孜然,嗅闻、轻捏、细摩、再嗅闻,认真辨识了许久,又将它们一点不剩的全部放了回去,合上袋子。 然后,他面无情例行公事一般的,对萧珪说道:“安息茴香与昧履支共约十两,作价四百金。郎君意下如何?”(一斤十六两) 唐人说的“金”,通常是指铜。 所谓一金,就是一斤铜。 由于一千文铜钱算作一贯,一贯钱的重量是六斤四两。那么换算过来,一金大约就是一百五十六文钱。 四百金,就是六万两千五百钱。 那几名首卫顿时目瞪口呆,万万没有想到,这两包不足一斤的小东西,居然能值四百金、六万多钱——这简直就是天价啊! 更加没有想到的是,这个衣着寒酸的“水码空子”,居然这么有钱! 这时,萧珪说道:“老先生,初春时节,正是安息茴香与昧履支最为值价的时候。因为一整个冬天,都很难有新货从外地运进关中。就算是平常价码,此二物的价值也不输黄金。现下一两黄金,市价七千钱。十两黄金,便是七万钱。在下说得没错吧?” “没错。”老者也不否认,仍是那副例行公事的腔调,说道,“但我们这里毕竟不是集市,不可全按市价而论。郎君或者接受四百金的价码,或者将此二物拿到市集上去,换了实钱再来发财,也未尝不可。” 萧珪淡淡一笑,“那就四百金。事后我要赎回。” “期限三天。”老者说道,“三天过后,概不赎回。” “可以。”萧珪点头。 老者不再多言,拿着那两袋子东西走了。 门卫首领连忙上前来对萧珪叉手而拜,把腰弯得低低的,语气也是十分的恭敬,态度已然谦恭到卑下,说道:“冯七拜见萧郎君。有请郎君稍移贵步,随我前来。” “好。” 萧珪终于走进了那一张,形同落草为寇的山寨大门。 入内一看,没什么特别的。 门内四周都是丘陵山形,如同置身郊外。入眼只是看到三间很普通的泥木房子,里面很安静,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看来不像赌坊,倒像是那位老者和守卫们的住处。 冯七在前引路,“萧郎君,请。” 萧珪不动声色,跟着他一路朝前走。 朝前走了百余步后,左拐右拐走完了一截夹在两山之间的狭长小道,眼前出现一个大山坳,地界豁然开朗。 这个山坳应该是以前采石采矿留下的。抬头看去,这里就像是两座小山夹成的一个“葫芦形”。山壁上还有许多大小不一的山洞,很多都有亮光,也能听到赌徒们传出的大呼小叫。 冯七将萧珪领进其中的一间山洞里,在那里找人领了四十个大小如同打火机的骨制品,打磨得十分光滑圆润,上面用阴文雕刻了几个字,字体非常的独特与花俏,甚至难于辨认。 “萧郎君,这牛骨算筹乃是我们东家特制,旁人绝对伪造不了。每一枚算作十金,四十枚即是四百金。”冯七说道,“还请萧郎君,在离去的时候务必要将算筹拿到此处钱柜来,将其兑换为钱财,方能离去。” “好。” 萧珪接过那些牛骨算筹,感觉有点好笑。大唐真先进,居然还用上了防伪的筹码。我怎么有了一种,重回拉斯维加斯的感觉? 稍后,冯七领着萧珪走进了另外一个山洞。 这处山洞明显很大,很幽深,有多间单独的腔室。 “来人。”冯七唤了一声。 “来啦!”有女子娇滴滴的应了声。 然后从最近的一间腔室里,络绎不绝的冒出一串儿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如同一群翩飞的蝴蝶,齐齐的落在了萧珪的面前,同声道:“拜见郎君!” 冯七对萧珪叉手一拜,说道:“萧郎君,在下还有职责在身,恕难久陪。萧郎君不妨挑选她们当中的一位,用做随身的向导。” 萧珪淡淡一笑,随手递给冯七一枚牛骨算筹,“有劳了。” 冯七面露惊喜之色,双手接过牛骨算筹,恭恭敬敬的叉手再拜:“冯七拜谢萧郎君!恭祝萧郎君吉星高照,财源滚滚!” 女子们低声的惊叹,“哇,这位萧郎君出手好生阔绰!” 待冯七走后,萧珪扫视了那些女子一眼,环肥燕肥姿色各异。他又拿起一枚牛骨算筹,朝其中一名子女子身前一扔。 那枚算筹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划过一道轻巧的抛物线,稳稳落在了那名女子半裸胸前的深沟儿里。 夹得稳稳的。 “哇!” “好手段!” 女子们又发出了一阵,惊讶又艳羡的尖叫之声—— “幻姬的大胸脯,今天立下大功啦!” 第10章 万一有奇迹呢? 玩,就要玩得爽,玩得潇洒,玩得痛快淋漓。 这是萧珪保持多年的一个好习惯。 揽着幻姬与雄伟之胸部形成剧烈反差的蜂腰,萧珪走进了这个,由多个石窟改造而成的赌场里。 “萧郎,你喜欢玩点什么呢?”幻姬的声音简直甜到发腻,身段也紧紧的偎着萧珪,大有与他合成一体的趋势。 萧珪面带微笑的看着她,目光稍稍下移。 “讨厌了!”幻姬温柔娇媚的嗔骂了一声,再道:“人家说正经的呢!” 萧珪笑道:“那你先得告诉我,这里都有一些什么可玩的?” 幻姬立刻如数家珍的说了起来,“有斗犬斗鸡,骰子投壶,樗蒲飞陆,叶子戏,等等。但凡萧郎所知道的赌法,这里应有尽有!” “是么?”萧珪淡然一笑,“那有没有麻将、跑胡、梭哈、黑杰克与俄罗斯大转盘?” “啊?……什、什么?”幻姬满头雾水。 萧珪呵呵直笑,“我随口瞎编的。” “你好坏噢!”幻姬娇滴滴的道,“想好了没有,玩什么?” “先去玩个最简单的。”萧珪道,“骰子。” “好,我们这边走。” 幻姬连忙拉着萧珪,走向不远处的一个山室。很明显,她的主要目的就是想让萧珪多多参赌,这是她的职责所在。 赌骰子的山室并不太大,两张长腿的木赌桌,十几个人。 萧珪与幻姬进去后,来到了一张赌桌边。旁人看了他们一眼就不怎么在意了,更多的是盯着庄家手里的那个骰盅。 赌骰子,应该是最原始也最简单的一种博彩赌法了。庄家的骰盅里面一共三个骰子,摇动之后赌客下注。可以买大小,也可以买点数,赔率各不相同。 这张桌子的庄家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大冷的天,他的两只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双臂,以示自己没有作弊之可能。 此时,他当着众人之面将三颗骰子投入了骰盅里,摇了几下按在桌上,说道:“诸公,各请下注,买定离手!” “我买大!” “我买双!” “我单买三!” “我买合数十二!” 众赌客们纷纷开始下注,许多的牛骨算筹被摆到了桌上的不同位置。 幻姬挽着萧珪的胳膊摇了几摇,有意无意的还蹭了他几下,娇声道:“萧郎,我们买什么呢?” 萧珪随手拿起两枚牛骨算筹递给她,“你说了算。” “我?”幻姬有点发愣,“让我来买? “快一点,要离手了。” “好吧……” 幻姬有点小紧张,两枚算筹就是二十金,价值三千多钱了。对她这样一个靠着客人打赏为生的侍姬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拿着算筹犹豫了半晌,看着有蛮多赌客都下注买了大,于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我……我也买大!” 两枚算筹,被她放到了“大”字上面。 片刻后,庄家开盅。 “一三四,小!” 幻姬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难看,既婉惜又害怕,小声的嗫嚅道:“萧郎,报歉,我输了……” 萧珪淡淡一笑,又将四枚算筹递给了她,“无妨,再来。” “还让我来?”幻姬惊愕不已,都不敢伸手来接。 “没错,就是你。”萧珪笑道,“我已料定,你今晚鸿运当头,定能帮我赢钱。快拿着!” “好吧……”幻姬小心翼翼的接过了四枚算筹。 第二把,她壮起胆子,“我还买大!” 庄家开盅,“二二三,小!” 幻姬顿时花容失色,声调都有一点变了,“怎么又是小?!” “没关系,再来。”萧珪又拿出了六枚牛骨算筹,“我相信你。” 连输了两把的幻姬死活不肯再接算筹了,“萧郎,你就饶了奴家吧,奴家再也不敢了!” 旁边的赌客哈哈的大笑起来,“这位兄台厉害呀,这么早就让美人开口求饶了。” 惹得幻姬娇滴滴的开口骂起了人来,那些赌客们就笑得更乐了。 “诸公,各请下注,买定离手!”庄家在喊话了。 萧珪晃着手中的那一把算筹,对幻姬道:“你若不帮我下注,那我可就随便扔了?” 幻姬很是愣了一愣,咬咬牙狠狠心,伸出双手:“那还是,让我来吧!” 萧珪轻松的笑道:“拿去。” 幻姬用视死如归的精神,将六枚算筹一起堆到了“大”字上面,恨恨道:“我偏不信邪,我就要买大!” 赌客们又开始发笑—— “幻姬,为什么你非得要买大呢?” “当然是因为,她比较大了!” “哈哈!” 庄家开盅,“一三三,小!” 幻姬吓得惊叫了一声,连忙双手捂住口鼻,可怜巴巴的看着萧珪,表情沮丧而害怕。 萧珪仍是面带微笑不动声色,慢条斯礼的点出了十二枚牛骨算筹,又摆在了幻姬的面前。 “继续下注。” “奴家抵死不敢再下了!” 旁边的赌客调笑道:“这位兄台,还真是肯下本钱。莫非是想重金打动美人心,一亲幻姬之芳泽?” 幻姬气乎乎的道:“碍你何事?多嘴多舌!” 赌客们发出一阵大笑。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萧珪的神情仍是云淡风清,只道,“快拿着,别让他们看笑话。” 幻姬只好硬着头皮接过了这一大把算筹,紧张兮兮的问道:“那、那这一次,还买大吗?” “不急。”萧珪微微一笑,“看看再说。” “好,看看再说。”幻姬紧张无比,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庄家手上的骰盅。 片刻后,庄家又一次摇动了骰盅。 萧珪神色淡然,但注意力已是高度集中,在认真倾听骰子发出的动响。 面对骰子这么原始又简单的博戏,萧珪认为,自己已经足够谨慎了。 通过前面幻姬下注的三次测试,他确定,这副骰子已经被庄家做了手脚。庄家可以在开盅前的一瞬间,轻松的就将三枚骰子,全都摆成他想要的点数。 “诸公,各请下注,买定离手!”庄家又在喊话了。 幻姬很紧张,“萧郎,买什么?” 萧珪淡然道:“随便。” 幻姬紧张兮兮的问:“又买大吗?” 萧珪轻松随意的答:“我说了,随便。” “那我这次……”幻姬咬了咬牙,“买小!” 萧珪淡淡一笑,“可以。” 幻姬狠着心,把十二枚牛骨算筹都堆在了“小”字上面。 其他的赌客也纷纷下注。 那位庄家的眼神,紧紧盯着桌面上的算筹。 萧珪则是看着那位庄家,淡然一笑。 这位摇骰子的庄家,可算得上是业余赌徒当中的,一位诈赌高手。 但是他现在面对的是,澳门的不败神话,拉斯维加斯的常胜将军,蒙特卡洛大赌场的黑名单人物。 这不禁让萧珪有了一种,欺负幼儿园小朋友的惭愧之感。 “诸公,即将开盅!”庄家发出最后一轮警示,“买定离手!” “咔当”一声,一枚牛骨算筹落在了赌桌上的“二”字上面。 众人都把眼神落在了萧珪身上,这枚算筹就是他扔的。 萧珪淡然道:“买个二,试试手气。” “郎君可知,此间的规矩?”庄家见他面生,于是提醒了一番,“少时在下开了盅,倘若三枚骰子当中出现了一个二,那就一赔一。倘若有两个二,庄家赔你四倍。” “多谢提醒。”萧珪道,“但我要买的不是这样的二。而是,全围的二!” “什么?!”庄家和赌客全都吃了一惊! 所谓全围,也叫爆子。就是三枚骰子,全都出现一样的点数。 这是赔率最高的买法。 同时,这也是几乎不会有人买中的买法。 十赌九诈,就算有着极小概率被人猜中爆子,庄家也一定会做下手脚,将骰子的点数改变。不然的话,惊人的赔率会让庄家输得很惨。 “怎么,不让买吗?”萧珪指向桌面,“那里明明写着,全围一赔一百五。” “当然可以。买定离手。”庄家淡定得很,反正他认定萧珪绝对不会中。 其他的赌客都发出了嘲笑之声。 其中一人道:“这位兄台,你想回本也不该如此白白送钱。我在这里玩了整整半年,还从来没有见到有谁买中全围。” 另一人道:“一看就是个生手,不用管他,随他去吧!” “就是。”再一人道:“我等哪一个,不是输了个够呛,方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就连幻姬也说道:“萧郎,可别这么糟糕。不如,还是将它拿回来吧?” “区区十金,何足挂齿。”萧珪不以为然的呵呵一笑,“万一有奇迹呢?” 幻姬皱了皱眉,伸手将那枚算筹从桌上抓了回来,强行塞进了萧珪手中。然后,她将此前萧珪赏她的那枚算筹,摆回了原位。 “这个,算是我买的!” 众赌客又是一阵大笑。 “幻姬,你这个贪财的小娘们儿,几时变得如此仗义了?” “莫非是对这位萧郎,动了春心?” “这还用猜,分明已是郎情妾意、勾搭成奸嘛!” 幻姬大声叫道:“你们好不讨厌,能否闭嘴?!” 众赌客又是一阵笑。 这时,庄家再一次的郑重强调:“买定离手,不许再动。马上开盅。” “好,我不动了。”幻姬特意退后了两步。 “开——” 庄家长唤一声,伸手摸到了骰盅上。 第11章 高手出现 庄家正在开盅,赌徒们开始大呼小叫“大”、“小”、“单”、“双”! 萧珪也像他们一样,大声的高喊“二、二”! 就在这时,萧珪看到,庄家的嘴角习惯性的,露出了一抹得意的微笑。 这就是,骰子被他改动点数的标志。 与此同时,萧珪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拢,稍用几分暗力,很不经意的,在赌桌上轻轻一敲。 骰盅揭开,点数出现。 气氛斗然凝窒,突然变得静悄悄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落在了萧珪的脸上。 庄家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连声音都变得有些干涩,机械的喊道:“二二二,爆子!……庄家赔全围,余者通吃!” “好巧,三个二。”萧珪呵呵一笑,转头看向幻姬,“原来,真的有奇迹。” 幻姬的脸色都有些发白了,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道:“真,真的?中了?!” “是的,中了。”萧珪道,“一赔一百五。” 全场仍是静悄悄的。 只听到牛骨算筹在桌上滑动的声音。 所有赌客的算筹,都被庄家没收了。只有萧珪和幻姬二人的身前,整整齐齐的堆起了,好大一堆的算筹。 幻姬连忙从那些算筹当中拿回一枚,然后急道:“刚刚你们也都看到了,赌注是萧郎所下。现在我只拿回属于我的这一枚算筹,其余都是萧郎的!” 很明显,幻姬是被吓到了。 一百五十枚牛骨算筹,相当于一千五百金,价值二十多万钱!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数额这样巨大的一笔来自于赌桌的横财,幻姬哪敢真的贪领? 除非,她想横死。 萧珪仍像当初那样淡定的微笑,说道:“我过说了,你今天鸿运当头,定能助我赢钱。” 说罢,他毫不客气的将那些算筹,尽数收入自己的囊中,然后从中拿出两枚来朝幻姬一递,“赏你的。” 幻姬顿时心花怒放,这才是她能赚到手的安心钱。 她恭恭敬敬的双手接过,双眸之中春波流转,“多谢萧郎!” 场面仍是安静,静得诡异。 所有人,仍在盯着他们二人。 萧珪面带微笑,淡定如初的伸手揽住了美人蜂腰。说道:“我们换个地方,再玩。” “好!”幻姬嫣然一笑,身子紧紧的贴上了萧珪。 庄家与一众赌客,集体凝视并目送他们,潇洒离去。 “太邪门了!”有人惊讶叫道,“我在这里玩了大半年,头一次见到有人买中爆子!” “那人十分面生,究竟什么来头?” “不认识,我也是头次见到。” 庄家的脸色最难看,悄悄对身边的同伴递了一句话,然后依旧举起骰盅,“今日庄家大出大赔,诸公何不多多下注?!” 赌徒们仿佛真是受到了某种鼓舞,情绪高涨的大赌特赌起来。 另一边,离开骰子赌室没走几步,原本挽着萧珪的胳膊走在他身边的幻姬,突然停步,然后拧过身来站在了他的对面,热情奔放的张开双臂抱着他,给了他一个甜糯糯的香吻。 萧珪呵呵一笑,“走吧,我想去玩一下叶子戏。” 正在期待萧珪做出更加热烈之回应的幻姬,不由得微微一怔,连忙松开了她的双臂。 萧珪朝前走去。 幻姬暗自皱眉,多少有点惊讶。 萧珪走在前面,笑而不语。 欢场无真爱。逢场作戏,也要挑个时候。 现在,我只想专心赢钱! 虽然遭受了萧珪的一次冷遇,但幻姬的服务仍旧十分的周到与热情。稍后,她把萧珪领到了另一间石室里。 萧珪一向比较喜欢玩扑克。 曾经,他在一些文物古籍上见到了与扑克牌有些相似的叶子戏纸牌,颇感好奇。几番查证之后他才知道,“叶子戏”这一门古老的中国纸牌博戏,早在汉代就已经存在了。 到了元朝,马可波罗将叶子戏带到欧洲,从而逐渐演化为扑克牌。在中国,叶子戏则是逐渐演化成麻将、牌九与字牌。 有了这些前提,当萧珪见到石室里有好几拨人,凑在一起玩叶子戏纸牌时,还真是颇感亲切。 “萧郎,你玩过叶子戏吗?是否需要奴家替你讲一讲,他们是如何一个玩法?”幻姬倒是挺懂得关心她的顾客。 虽然萧珪对叶子戏并不陌生,但有可能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玩法各有不同之处。 于是他微笑点头,“求之不得。” 于是幻姬说道:“叶子戏以天文历法为基准,共分四种牌色以象征四时,分别是十万贯、万贯、索子和文钱。这每种牌色,又各有从大到小的十张牌。整副牌,一共是大小四十张。一般是四人同戏。” 萧珪点了点头以示明白,“玩法呢?” 幻姬道:“玩法倒也简单,四个人凭骰子点数决定谁先出牌。待他出牌之后,其他的人可以用自己手中比他大的牌,去压他一头。或者是选择放弃,主动赔出手中的任何一张牌。四人出完一圈牌算作一轮,每轮牌最大的那人得一张叶子。十轮过后所有人手中的牌打完,凭叶子结算胜负。” “懂了。”萧珪道,“快去给我找个地方,让我下场玩两把。” 幻姬愣了一愣,“奴家才说几句,萧郎你就……全都懂了?” “还不快去?”萧珪有点好笑,这简直比斗地主还要简单嘛! 幻姬连忙应喏,“奴家这就过去安排……” 正在这时,石室内走进来另一位男子。幻姬见到他就连忙迎了上去,恭恭敬敬的施礼参见。 萧珪打量了那人两眼,身材十分高大,至少一米九往上。如今这个时代,像他这么高大的人还真是不多。再者他的体格也十分的健硕,面相看来不过二十来岁却已经生了一圈络腮胡子,因此显得有些老成,气场也比较彪悍。 他们两人说了几句话,幻姬就连忙回到萧珪身边来,说道:“萧郎,刚好我们东家也想玩几局叶子戏。不知萧郎,肯否与我东家同局而戏?” 高大男子隔着稍远,笑眯眯的对着萧珪拱了拱手,以示致意。 萧珪也面带微笑的回了一礼,“乐意奉陪。” 旁边有赌徒发出了低低的惊嘘之声,“此人好生胆大,竟敢与小赫连对赌!” “你瞧,是个生面孔。” “难怪这么不怕死……” 他们的声音很小,但萧珪确实听到了。心中不由得一动,这么说那位‘小赫然’是一位高手? 很好,高手才有挑战性。一味的虐菜,也太无聊了! “萧郎,这边请。”幻姬将萧珪请到了一个赌局边。 一张方形的小几,四周各摆一副坐榻,便是赌局的陈设。 萧珪和那名高大男子各自坐下,彼此先打了个招呼。 “原来是萧十二兄,幸会。”高大男子微笑施礼。 萧珪也依样还礼,“赫连兄,幸会。” 原来此人复姓赫连,是这家地下赌坊的大东家。“小赫连”大约是他的诨号。 萧珪估计,应该是自己赌骰子的时候技惊四座,惊动了这位赌术精湛的赫连大老板,亲自过来一探究竟。在赌场里,这种事情本就十分常见。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萧珪希望赫连的赌术真如旁人所说的那样高超,否则今天难以玩得痛快。 片刻后,又来了一长一少两名男子。年长的姓吴,四五十岁;年少的姓张,二三十岁。两人衣着打扮都不寻常,身边也各带了一位妖娆美姬,言谈举指皆是财大气粗之相。 人数凑齐了。 四人稍作寒暄定下赌注,一张叶子按五枚算筹结算,赌得可不算小。 很快,赌局就正式开始了。 一副比扑克牌略大,背面涂成朱红色的硬纸牌,被摆到了桌上。赫连先打了一记骰子,来决定第一轮庄家。 庄家负责洗牌与分牌,并且胜负都算双倍。 骰子停住,点数刚好轮到赫连亲自当庄。他笑道:“看来我今天运气极好。” 姓吴的长者笑道:“小赫连,别高兴得太早。庄家大进大出,你也可能是运气极坏。” 姓张的年轻人跟着附合,“依我看,小赫连不如也像我们一样,去叫个美姬来陪在身边。否则阴阳失衡,影响气运。” 只有萧珪淡然微笑,笑而不语。 他在密切注意,小赫连怎么洗牌。 很快,萧珪就看出了端倪。 小赫连,算得上是一位少见的高手。 至少,比那个摇骰子的家伙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很快,小赫连发完了牌。四个人,每人身前十张牌。 姓吴的和姓张的一老一少,不约而同的双手捂在牌上,如同祈祷一般的连声念叨“贯、贯、贯”! 萧珪觉得好笑,小声问身边的幻姬,“他们在干什么?” 幻姬凑得近近的,在他耳边小声的答道:“他们想要拿到十万贯花色与贯子花色的大牌。常玩叶子戏的人,大多都会有这样的习惯。” 坐在萧珪对面的小赫连,却只是双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看着萧珪。 “萧十二兄,头一次玩叶子戏吗?”他问道。 “是的。”萧珪笑了一笑,伸手去拿起牌,当即吃了一惊,“我怎么,全是索子牌与文钱牌?” 幻姬当即惊叹,“萧郎,你怎么把自己的牌说出来了呀?” 旁边姓张的和姓吴的都露出了嘲讽与暗喜的神色,今天运气真好,遇到了一只待宰的嫩羊! 萧珪做后悔之状,“怎么,不能说吗?” “当然不能呀……”幻姬连忙给他来了一番讲解,总之就是告诉他,不要让对手知道自己拿了什么牌。 萧珪耐心的听着,心里却是一阵好笑:废话,哪个上桌赌钱的人,愿意让对手知道自己手里的底牌? 但我这一手清一色的小牌,摆明就是小赫连特意给安排给我的。左右都是输,说出来了又有什么关系? 果然,这一局牌打完,萧珪十轮尽墨,一张叶子都没有赢到。 姓张的赢了两枚,姓吴的赢了一枚,其他七枚都被小赫连赢了去。 萧珪十分悲惨的一家赔三家。小赫连还是庄家得赔双倍,因此他一口气就输了整整八十五枚牛骨算筹。 连幻姬都有点替他心疼了。刚刚赢来的算筹还没捂热乎呢,这就去了一多半了! 第12章 美人仙气,大吉大利 大获全胜的小赫连,神色轻松了不少,笑眯眯的看着萧珪说道:“萧十二兄似乎手气不佳呀!还要继续玩吗?” 姓张的姓吴的则是盯着萧珪身前的算筹,生怕他带的钱不够多。 “如此过瘾,为何不玩?”萧珪仍是淡定的微笑,“放心,输到没钱我就走人,绝不欠帐。” “痛快。”小赫连呵呵一笑,“再来,叫庄!” 骰子又落了下去,所有人都盯着它们转动。 萧珪轻轻的咳嗽了一声。 骰子停住,萧珪是庄家。 小赫连顿进脸色微变,惊讶的看向萧珪。 “风水轮流转,财神到我家。”萧珪呵呵一笑,拿起了那一大撂叶子牌。 小赫连眨巴着眼睛生咽了一口唾沫,心想怎么回事?太久没练骰子,是我生疏了吗? 姓吴的和姓张的,还有旁边几位侍姬,全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萧珪用十分生疏和外行的手法,艰难的洗好了牌,放到四方几上。 小赫连的表情又舒缓了开来,连牌都不会洗,看来真是个门外汉。那他是怎么买中的爆子?又是怎么改变了我扔出的骰子点数?……莫非真的只是巧合与意外? 萧珪开始发牌了,慢条斯礼不急不忙。惹得那个姓吴的年轻后生还有点不耐烦,都想要从他手中抢牌了。 四个人,每人十张牌发完。姓张的和姓吴的,仍旧双手捂着牌,嚷着“贯、贯、贯”。 小赫连依旧双手搭在腹上,智珠在握不慌不忙的看着萧珪。 萧珪也没有急于起牌,却对坐在身边的幻姬道:“过来,让我借你一口仙气。” “如何借?”幻姬很好奇。 萧珪笑道:“你对着我的牌,轻轻吹上一口气,便可。” 幻姬愣了一愣,便依言照做的,对着萧珪扑放在桌上的叶子牌,轻轻吹了一口。 萧珪用极富宗教仪式感的的声音,郑重喊道:“美人仙气,大吉大利!” 然后,他一把拿起牌来。 “呀!!”幻姬吓得惊叫了一声,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坐在对面的小赫连,顿时脸色微变,凝神看向幻姬。 幻姬捂着嘴,瞪大了眼睛,频频用眼神向他示意:天胜之牌!天胜之牌! 萧珪呵呵直笑,“这一招果然灵验。十万贯牌,全到我这里来了!” “天胜之牌?这不可能!”姓张的和姓吴的异口同声的惊叫,连忙拿起自己的牌一看。 “他娘的,我怎么全是索子?” “我才见鬼了,全是文钱!” 小赫连连忙拿起自己的牌一看,顿时脸色骤变,“很好,我的全是贯牌!” 萧珪笑了,看来我的手艺还没有生疏。 每人一个同花顺,分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身边的幻姬惊叹不已的小声说道:“萧郎,这牌已经不用打了。十张最大的牌,全都落在了你一人手上。你就是闭着眼睛胡乱甩出,也是全胜。这种牌,被称为天胜之牌!” 姓张的傻了眼,姓吴的目瞪口呆。 小赫连倒是沉得住气,说道:“此局不用再战。庄家天胜,全杀三家。闲家赔庄家双倍……我们三人,每人输他一百算筹。” “不行,他诈赌!”姓吴的和姓张的,一起大叫起来。 萧珪十分无辜的摊开双手,“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赫连东家也都在场。你们有谁,有哪只眼睛,见我使诈了?” 小赫连瞪了那二人一眼,他们立刻闭嘴,不敢再造次。 然后,他又笑眯眯的对萧珪说道:“萧十二兄,深藏不露啊!” “哪里,哪里。”萧珪淡淡的微笑,“我一个新手,全靠运气。” 小赫连兴味十足的样子,“我们继续。” 年长的老吴,突然拍着四方几大声叫嚷起来:“若要再玩,须得我来做庄。否则我就不玩了,这一局的赔筹我也不给了!” 小赫连皱了皱眉,说道:“吴大东家,如此既不符合规矩,可不合你往日风范。” “我就是怀疑,他在诈赌!”姓吴的开始倚老卖老,大声叫道,“除非你们让我当一轮庄,我就认帐。否则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小赫连看向萧珪,“萧十二兄,意下如何?” 萧珪仍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微笑表情,“以戏会友,随意便好。” “萧兄大气!”小赫连赞了一声,再道,“吴大东家,这一轮庄做完,你可得认帐。可别让我,过于难做。” “放心,我不会坏了你的规矩!” 老吴气乎乎的将叶子牌全都收了过来,开始急躁不安的连连洗牌。 萧珪双手抱在了自己胸前,闭上眼睛微微仰头,做闭目养神之状。 老吴洗了好多次牌,终于开始发牌。 萧珪睁开了眼睛,面露微笑。 小赫连看到他这一抹笑容,没来由的感觉有些胆战心惊……他笑什么? 牌发完了。 萧珪对幻姬道:“过来,再帮我吹一口仙气。” “啊?”幻姬有点害怕,怯怯的看向他的东家,坐在对面的小赫连。 小赫连微微点头,以示许可。 于是幻姬小心翼翼,对着那十张牌,又吹了一口气。 萧珪依旧喊道:“美人仙气,大吉大利!” 正在捂着牌大喊“贯贯贯”的老吴,突然住嘴不喊了。他将站在身后的侍姬叫了过来,“来,你也吹上一口仙气!” 同时,他也学着萧珪大声喊道:“美人仙气,大吉大利!” 姓张的年轻人连忙将他身边的女人,也拉了过来,“快,你也吹!” 然后他喊道:“美人仙气,大吉大利!” 小赫连在那儿一个劲的轮眼珠子,显然是在琢磨:这一招真的管用吗? 那两人,已经拿起了牌来。 姓张的年轻后生突然暴起,一记耳光就甩了身边女子的脸上,“去你娘的,你个扫把星!” 女子连忙捂脸躲开,盯着幻姬幽怨的说道:“都是吹气儿,凭什么呀?” 幻姬冤枉无比,“我怎知道?!” 站在老吴身边的女子慌忙朝旁躲闪,离开了老吴一伸手就能扇她耳光的距离。 老吴哪里还顾得上扇谁耳光。他的表情已是如同见到了鬼怪一般,眼睛瞪得许大,额头上还滚出了豆大的汗珠。 小赫连惊讶无比,连忙拿起自己的牌一看。 顿时,他也一样神色骤变,惊叹叫道:“怎么回事?!……居然,又全是贯牌!” “都怪这扫把星!”姓张的后生,忿忿叫道,“我又全是文钱牌!” 老吴则是喃喃失语,“我也还是上局那一手牌,全是索子牌……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幻姬惊讶不已,连忙伸手拿起摆在萧珪面前的那十牌一看,惊呆了,“全是十万贯,又是天胜之牌!” 萧珪朝后仰了仰身子,叉抱在胸前的双臂这时才伸了出来。 他对着众人摊开了双手,满脸无辜的说道:“你们看到了,我连牌都没有碰过。” 众人全都愣住了,现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小赫连的神情最是复杂,输钱倒是小事。身为赌场的老板、此间的顶级高手,明明知道萧珪是在诈赌,却根本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了这一切。 这简直就是,伤人自尊啊! 姓张的年轻人有点沉不住气了,一锤大腿,恨恨的对着萧珪竖了个大姆指,“算你狠。张某认栽,赔你两百筹!” 当庄的老吴十分气恼,但又有言在先无可推托,表情十分难看,小声道:“今日,我一共也只带了百余筹本钱。” 小赫连说道:“吴大东家,是我们的老主顾了。小赫连不会让你为难的,我可以先为你垫付。” “不用了。”萧珪呵呵一笑,说道:“这一局赌得不合规矩,不能算数。三位,把前面那一局的赌筹支付给我,就可以了。” 此言一出,众人全都讶无比的看向萧珪。 ——他这上嘴唇与下嘴唇一碰,随口就放弃了三百筹?! 旁边的赌客都被没心思继续赌了,纷纷跑到萧珪这边来,围成一圈低声议论: “此人真是绝了!一庄一闲,居然连拿两把天胜之牌!” “更绝的是,他居然主动放弃三百筹,不要!” “那可是三千金,将近五十万钱!” “就算是在洛阳,也能让人闲吃闲玩,潇洒好一阵了!” 看到群情如此,身为赌场老板的小赫连站起了身来,对众人抱拳道:“诸公,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小赫连当众说道:“诸公皆知,我小赫连向来最讲公平。在我这里,赢就是羸,输就是输。任何人都不许赖帐,否则就是与我小赫连为敌!” 说到这里小赫连停顿了一下,看着萧珪,认真问道:“萧十二兄,当真是要主动放弃,这三百筹吗?” 萧珪仍是淡定如初,“小事一桩,何足挂齿?” 小赫连凝神看着萧珪,叉手一拜:“萧十二兄赌术如神,仁仪大气。小赫连,钦佩之极!” 姓张的年轻人也是叉手一拜,“张某人也服了你,萧十二兄!” “后生可畏。”老吴叹了一口气,叉手拜起,说道:“今日得见萧十二郎,吴某真是开了眼界。钦佩、钦佩!” “诸位太客气了。” 萧珪只是笑了一笑,给人送钱,还副带感恩戴德。 这可真是,人傻钱多的典范啊! 第13章 真是个混球! 三百枚牛骨算筹,整整齐齐的堆在了萧珪的身前。 “美人仙气,大吉大利。”萧珪说完此句,又扔给幻姬两枚算筹,“赏你的。” “多谢萧郎!”幻姬激动不已。得了赏赐固然高兴,她感觉自己也跟着萧珪,狠狠的风光了一把。 萧珪站起了身来,对小赫连抱拳一礼,“赫连东家,萧某已然尽兴,现在请辞离去,可以么?” “当然可以。”小赫连说道,“我这里,从来都是公平买卖,来去自如。” 萧珪淡然一笑,“多谢。” “不必客气。”小赫连也是微然一笑,“就让在下,亲送萧兄一程。” 萧珪也不推辞,“那便有劳了。” 小赫连叫幻姬和另外一名侍女各自抱起一包牛骨算筹,亲自排开围观的人群,请得萧珪离去。 热闹片刻之后,石室里的叶子戏赌局又在继续了。 萧珪没走多远,就听到身后的山洞里,传来一阵接一阵,赌徒们高喊的回音——“美人仙气,大吉大利!” 幻姬乐得暗暗偷笑。 她身边的女伴,酸酸的小声说道:“这往后怕是没人,再喊什么贯贯贯了。” 幻姬没说话,怔怔的看着走在前面的萧珪。 女伴小声的啐骂了一口,“花痴!” 片刻后,小赫连亲自带着萧珪,来到了兑换算筹的钱柜边。幻姬和女伴将算筹交给了钱柜。 小赫连道:“萧兄稍候,待我进去合计一番。” “有劳赫连兄。” 小赫连进了柜台里面,萧珪静静的等着。幻姬和女伴只能是离开了。 但是幻姬一步一回头的去看萧珪。走了稍远,她干脆是停住了,怔怔的看着他。 幻姬旁边的女伴连忙拉了拉她的胳膊,郑重其事的提醒道:“幻姬,可别忘了我们的规矩。钱货两清之后,你和他就是陌路之人。除非他下次过来,又点中了你!” “我知道,我没忘。”幻姬喃喃的小声道:“如果他再来的话……” 女伴嘻嘻的怪笑,“你要睡了他吗?” “浪蹄子,尽说胡话!”幻姬轻骂了一声,却又妩媚一笑,“不过嘛……我可能,真会把持不住。” “幻姬,他是不是给你下了什么迷药?”女伴惊叫道,“那么多富豪和贵公子花费重金打你的主意,你都无动于衷。就这么一个穷酸模样的白面书生,才花了一两个时辰的时间,就把你拿下啦?” 幻姬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可能……我真是中了他的迷药吧!” 女伴愕然的怔了一怔,顺着幻姬的眼神看向不远处,正在和小赫连说话的萧珪,小声道:“我只觉得吧,他温润如玉偏又十分的厉害,非常的神秘,绝对不容小觑!……唔,模样倒也挺俊!” “贱妮子!”幻姬佯怒,骂道:“你是不是想要和我抢男人?” “臭不要脸,他几时就成了你的男人?” “我说是,那就是!” “不要脸,不要脸!” 二女笑打笑骂的走了。 小赫连扭头朝她们看了两眼,笑道:“看来萧十二兄不仅是赌术神通,更是一位猎艳好手。” “赫连东家真是谬赞了。”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倘若真有这般能耐,萧某也就不会茕茕孑立,孤身一人了。” “是么?”小赫连呵呵一笑,说道,“萧十二兄若不嫌弃,我愿将幻姬转卖于你。算你四万钱就好,这是一个普通奴婢的正常市价。以幻姬的年龄与姿色来讲,应该很是划算了。” 四万钱,干什么不好呢?萧珪心想,想喝牛奶,也不必养头奶牛在家里吧! 于是萧珪回道:“多谢赫连东家的一番美意。我与幻姬不过萍水相逢,但也相逢足矣。” “萧十二兄志趣高雅,在下远远不及。”小赫连笑了一笑,说道,“刚才钱柜清点过了,你这里一共有三百七百六枚算筹。萧十二兄是想要换取铜钱?绢帛?赤金足银?还是波斯钱币?” 萧珪顿时眼前一亮,毫不犹豫的说道:“波斯钱币。” 身为一名考古专业的研究生,后来又致力于追寻中华文物,萧珪对“波斯钱币”可不陌生。 历史上的萨珊王朝,也称波斯第三王朝,存国数百年间频频与中原往来贸易,在大唐时代尤其活跃。他们铸造的金银钱币,被唐人称为波斯金币和波斯银币,金银纯度极高。 行走在丝绸之路上的一些富商,在进行大棕贸易的时候,经常会用到波斯钱币进行结算。因为他们的价值够高、体积够小,方便携带远行。久而久之,许多的波斯钱币就流落到了中原来。 在大唐,波斯钱币不仅可以直接当作货币来使用,其中成色上佳的一些钱币,还成为了收藏品。 另外还有一些金币,其实是来自于更加遥远的东罗马帝国。但它们同样也被唐人统称为“波斯金币”,同样也在中原参与流通,并被收藏。 听到萧珪回答得这么干脆,小赫连却是笑了一笑,说道:“在下得要提醒萧十二兄,波斯钱币虽好,但用它来兑换算筹,可能不怎么划算。” “此话怎讲?”萧珪问道。 小赫连答道:“在不同时期,不同成色的波斯金币可值六七百钱到一千钱,其中波动极大。但是从我这里兑换出去的波斯金币,一律都算作是一千钱。” 大斗进,小斗出,在赌场这种地方实属正常。就像之前门口那位老者说的那样,这里毕竟不是集市。 萧珪淡淡一笑,说道:“我已经算好了。先行除去四十枚算筹,用以赎回我的抵当之物。剩下的三百三十六枚算筹,值三千三百六十金,合五百二十五贯钱。就按一千来进行折算,给我五百二十枚波斯金币就好。余下零头,就当是我付给你们的利息钱。” 小赫连不由得愕然一怔。 柜台里的掌柜立刻伸出了脖子来,惊讶的看着萧珪:“这位郎君好生厉害,我拨着算盘,都没有你算得快!” 萧珪不由得好笑,那是因为你没经历过现代数学的洗礼! 片刻后,掌柜说道:“大东家,小人算好了。确是五百二十五!” 小赫连点了点头,“速取金币,呈与萧十二兄。” “喏!”掌柜马上去办了。 小赫连认真的看着萧珪,说道:“萧十二兄才识卓绝、技艺惊人,实令在下大开眼界。不知萧十二兄可否拨冗,指教在下一二?在下愿意,拜萧十二兄为师。” 萧珪说道:“我说,我真的只是撞了大运。赫连东家,愿意相信么?” “当然不信。”小赫连果断摇头,答得十分肯定。 萧珪道:“既然赫连东家对萧某,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那其他的事情,又何从谈起呢?” 小赫连愕然一怔,竟然无言以对。 萧珪呵呵一笑,“其实赫连东家自己的技艺,早已是炉火纯青。又何必再向他人讨教?” 小赫连说道:“在遇到萧十二兄之前,在下确也如此认为。但是从今往后在下都会记住,一山还有一山高。” 萧珪微笑点头,“这是好事。” “既然萧十二兄不肯赐教,在下也不敢勉强。”小赫连叉手拜了一礼,说道:“但请萧十二兄下次再来的时候,提前知会在下一声。这个要求,不算过份吧?” 开赌场也不容易,一但遇到真正的绝顶高手,要么花钱交朋友,要么结仇出人命。两样都棘手。 萧珪只是淡淡一笑,“可以。” 小赫连微微一怔,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也没提个条件? 于是他说道:“不如这样。改天萧十二兄若是缺钱了,派人过来知会一声。小赫连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这摆明就是要收买了。 萧珪笑了一笑,“赫连东家想多了。安心做你的生意吧!” 小赫连虽然心有不甘,但也不好再多言,只好点了点头,“好吧……” 片刻后,掌柜那边搬来一个盒子,里面装满了黄澄澄的波斯金币,也拿来了萧珪之前抵当在这里的两个布包。 小赫连说道:“萧十二兄,请点个数。” “不用了。”萧珪道,“赫连东家是个干大事的人,我信得过你。” 小赫连只是笑了笑,“萧十二兄抬举了。” 萧珪打了一个包袱将金币盒子与胡椒孜然装在一起,往肩上一扛。也就几斤重,不沉。 “在下告辞。” “萧十二兄好走。” 等萧珪走了没多远,小赫连脸色一沉,勾了勾手唤了两人来到身边。 “盯着他,摸清他的来路!” “喏!” 此时正值子丑之交,夜色最浓,更有风起。 萧珪走出山寨大门没有多远,就清楚的查觉到,身后跟来了两条小尾巴。 他不动声色的照着来时之路走了片刻之后,拐进了一条岔道。 那两条小尾巴,也跟着一起拐了进来。 此处道路有些崎岖,再加上是雪后初晴,地面泥泞湿滑难行。两个小尾巴走得东倒西歪叫苦不迭,前面的萧珪却是走得不急不忙,四平八稳。 走了一阵,两条小尾巴就越掉越远,眼看就要把人给跟丢了。 走在前的萧珪,偏就放慢了脚步,仿佛是在故意等他们。 那两人不由得心里有点打鼓,小声道:“他不会是发现了我们吧?” “有可能。” “那还为何还要走走停停?莫非是,故意在前面等着我们?” “不知道。大东家那边需得回话,我们跟着就是了。” “好吧……” 拐过弯后总共走了约有两三里路,萧珪停下,坐在了一块横塌在地的石碑上。 那两人也连忙停住,躲在大树后面小心的观察。 片刻过后,月亮从云层中探出了头来,撒下一片月光。 萧珪坐在那里,轻轻锤着走累的大腿,自言自语道:“赚钱,果然很累啊!” 那两人十分的气恼,恨恨的小声嘀咕:“半夜的时间就挣了数十万钱,你还嫌累?真是个混球!” “他娘的,我愿意这样活活累死!” 萧珪听了个清清楚楚,竟敢骂我? 他拍了拍身下的那块石碑,发出了一声幽长的叹息之声,自言自语道:“谁刻的碑,如此粗心?” 那两人一怔,什么意思? “竟把我的名讳,都写错了!” 那两人顿时汗毛立坚浑身发抖,借着朦胧月光细下一看,原来这里竟然是是是…… 一片坟场! “鬼呀!!!” 两人大声惨叫,撒腿就跑。 地面泥泞湿滑,他们连滚带爬疯狂逃蹿,只恨爷娘少给了他们一副腿脚。 萧珪顿时笑了,“古人,真不经逗!” 他从石碑上站起身来,将包袱稳稳的背在了肩上,面带微笑的转身离去。 第14章 不就是钱么? 一路上,萧珪都十分小心,尽量不被他人发现自己的行踪。一但“赌神”的身份被揭穿,现在安宁的生活恐怕就要被完全打破,这可不是萧珪愿意的。 天亮之前,萧珪回到了家里。 他洗漱了一番躺在榻上,借着油灯的光芒,细细的把玩到手的波斯金币。 前世的许多习惯,恐怕一时难以改变。对于萧珪来说,这些金币不只是钱财,更是珍品级的历史文物。千金难买一喜欢,萧珪因此心情极好。 尤其这些金币的成色也很不错,许多都具备收藏价值,小赫连没用残次品来胡弄人。 萧珪满意的微笑点头,这人还算靠谱,不枉我放他一马。 有钱了。 萧珪看了看四周,接下来干点什么呢? 首先,必须要把徐里正送米的人情给还了。萧珪很不喜欢,欠他那种人的人情。 添置一些家具衣物和日用品,进一步的充实厨房,这事也值得一干。 奴奴是奴婢,可以考虑将她从别人那里买过来,给自己作伴。前提是,她和她阿婆愿意。 墪师这一份十分有爱的职业,自己是肯定要一直干下去的。理由超简单,自己喜欢。 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是萧珪现在最大的追求。 寻思着这些,萧珪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但是才过了半个时辰,他突然就睁开了眼睛,精神十足。 孩子们要来上学了,自己可不能缺席。于是他运用“黄金睡眠法”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养足了精神。 翻身而起穿衣洗漱吃过早饭,萧珪依旧体体面面的站在了九个学生的面前。 “先生安好!”孩子们依旧站在门梯之前,整齐划一的对他施礼。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院门旁,萧珪看到了奴奴。 她手上提着那个食盒,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咧着小嘴儿,在对萧珪笑。 “孩子们,进来入座。” “多谢先生。”孩子们一窝蜂的涌进了教室。 萧珪下了院子走到奴奴身前,蹲下身,“奴奴,朝食吃过了吗?” “吃过啦!”奴奴笑得甜甜的,和昨天的生涩腼腆截然不同。 她双手将食盒举了一举,“我来把食盒还给先生,陶碗和筷子在里面,我都洗干净了。” “好。”萧珪伸手接过了食盒,轻轻的摸了一下她的头,“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奴奴说道,“阿婆正在给先生浆洗衣服。她叫我来,给先生打扫庭院,收拾屋子。” “好啊,又要麻烦你了。”萧珪笑呵呵的。 “不麻烦,应该的!”奴奴又将食盒从萧珪手上接了回去,说道:“先生快去给他们上课吧,不用管我了。” “好。”萧珪微笑点头,朝教室走去。 奴奴就像刚刚充满了电一样,又干劲十足的开始忙前忙后了。 那些孩子们,都窝在教室门口,偷偷的围观。 萧珪走过去,他们连忙退回了教室,坐归各位。 “今日课业,《孝经》开宗明义章。千字文生字八个,现在开始。” “先生,学生请问!”突然有一位学生,举起了他的手。 萧珪看了看那个学生,刚满八岁的一个男孩,叫徐贵。 轩辕里姓徐的最多,约占六成,彼此都是沾亲带故。这个徐贵,就是徐里正的堂侄。他家的家境也还不错,在这九个孩子当中,他大约就是一个“孩子王”似的人物。 “徐贵,讲。”萧珪说道。 徐贵站起身来,先对萧珪施了一礼,说道:“学生请问先生,今天还带我们去堆雪人吗?” 萧珪笑了笑,“雪已经融化了。” “啊?……我忘了!”徐贵挠了挠头,很失望的样子。 他的同学有的发笑,有也跟着失望。 “没关系。”萧珪说道,“我可以教你们玩,另外一些有趣的东西。” 徐贵顿时面露惊喜,“请问先生,那是什么?” “保密。”萧珪微然一笑,说道:“大家务必认真学习。否则,我就不教了。” “好!”孩子们一起应声。 “现在,开始上课。” 果然,这些孩子们都拿出了十足的精神头,非常认真的听课学习。 萧珪也没有食言,上了约有半个时辰的课程之后,他又将孩子们带到了,已被奴奴打扫得十分干净的院子里。 孩子们满怀期待的看着萧珪。 “我们,来做个游戏。”萧珪说道。 “先生,什么样的游戏?” “一二三……木头人!” 九个唐朝的孩子,又被萧珪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原来上学,还能这么上的?! 他们用满腔的热情,把这个不用花一文钱的新鲜游戏,玩得兴高采烈热火朝天。 奴奴一边擦着地板,一边时时的扭头看向他们,满是羡慕。 萧珪走到了她的身边,蹲下身来,“奴奴,你想和他们一起玩吗?” “想……”奴奴小声的说道,“但是他们不会跟我玩。” “为什么呢?” 奴奴低下了头,“因为我是贱人……贱人只能干活,不能玩。” 萧珪面带微笑,轻轻的摸了摸她凉冰的脸蛋儿,“放心,很快你就可以和他们一起玩了。” “先生,真的吗?”奴奴好奇的眨巴着眼睛。 “真的。”萧珪淡淡一笑,走到了那些孩子们身边去。 奴奴眨巴了几下眼睛,又埋下身子擦拭地板去了。 午饭时间将到,学生们放课了,大呼小叫的离开课堂。 萧珪正准备去动手收拾课堂,奴奴连忙跑进来,“先生,让我来、让我来!” “我们一起来。”萧珪笑道:“我来教你怎么做。” “好!”奴奴答应得很欢快。 正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了徐里正的声音,“君逸,君逸在吗?” 奴奴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吓得小脸儿阴沉,身子瑟缩。 萧珪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不用害怕。在我这里,没人能欺负你。” 奴奴睁大了眼睛,呆呆萌萌的认真点头。 “我在。”应了一声,萧珪走到了屋外。 徐里正不是独自一人来的,帅灵韵带着几个跟班,也到了。 萧珪上前,依次与他们见过了礼。 “萧先生,这里便是课堂吗?”帅灵韵问道。 “是的。”萧珪点头,“同时,这里也是我的家。” 徐里正连忙插了一句,“萧先生,帅姑娘,眼看也到了午食时分,不如去我家里,边吃边谈吧?” “不用了。”萧珪和帅灵韵答得异口同声。 徐里正一愣,莫非还商量过了? 帅灵韵说道:“多谢徐里正一番美意,只是小女子还有其他事务待办,不能在此多作逗留。我得抓紧时间在这里参观一下,还要请教萧先生一些问题。” 徐里正眨巴着眼睛,“那饭,总得吃吧?” “不用麻烦了。”帅灵韵很礼貌的微笑着,说道:“我的随从皆通厨艺,萧先生这里,也是一应俱全。我叫他们现做一些饮食就好。只是不知道萧先生,能否借我宝地一用?” “当然。”萧珪微笑点头,这姑娘有点意思,合我脾胃。 帅灵韵的跟班们,马上就动手忙活去了。 徐里正有点郁闷。他明确感觉到了,帅灵韵在有意疏远于他。 “徐里正若不嫌弃的话,也请留在这里,与我等共用午食吧?”帅灵韵挺客气的说道。 “不用了。”徐里正很识趣的笑了笑,说道:“你们先谈,我回家吃饭。晚些时候,我再过来。” “也好。”帅灵韵微笑道。 “徐某告辞。”徐里正走了。 萧珪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笑,说道:“姑娘有意支开徐里正,是想跟在下谈一点什么呢?” “萧先生,明知故问。”帅灵韵面带微笑的说道,“除了办学,我们还有徐里正对你提起过的入赘一事,要谈。” 萧珪不由得呵呵一笑,谈及自己的终身大事,这姑娘倒也不扭妮。 “先生何故发笑?”帅灵韵仍是面带微笑的,问道。 “难得遇到一位这么直爽的姑娘,我高兴。”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至那些问题……有请姑娘,坐下细谈。” “好。” 萧珪将帅灵韵请进了学堂兼客厅里。奴奴见来了客人,早就躲进了萧珪的卧室,去那边打扫了。 萧珪将学生的课几挪动之后腾出空间,搬来一副小几放在了火盆边,与帅灵韵隔着小几对坐了下来。 帅灵韵四下打量了一番,说道:“以后轩辕里的学子都能免费就学,想必学子数量会大有增长。这里会否,小了一些?” “是小了。”萧珪道,“学堂需要扩建。” 帅灵韵点了点头,“此等事情,都由先生说了算。先生不妨先行统筹一番,试看需要多少财力物力。告我之后,我便开始着手打点。” 萧珪淡然道:“这里既是学堂,也是我的私宅。扩建之事,我会自行解决。” 帅灵韵微微一怔,自行解决? 要把这么小、这么破的一间茅草房,扩建成一间可以容纳整村学子的学堂,谈何容易? ——你知道,那需要多少钱吗? 虽然帅灵韵没有将这些话讲出口来,但萧珪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不就是钱么? 萧珪轻轻的摇了摇隔在两人中间的小几,稍稍有点晃。观察之下他发现地面不是太平,小几的一条腿显得稍稍的短了一点。 于是,他拿出一枚波斯金币,垫在了小几的短腿下面。 “嗯,不晃了。” 帅灵韵和波斯金币实在太熟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有点无语。脸上也泛起了一丝惊讶之色……我舅父那么有钱,都没用波斯金币垫过几脚。 真是有你的! 好吧,现在我知道,你并不像别人说的那么穷了。 一时冷场。 萧珪仍是淡定,身起倒来两杯纯白纯白的,白开水。 将其中一杯,递给帅灵韵。 “抱歉,只有这个。”萧珪笑道,“帅姑娘请慢用。小心烫嘴。” 帅灵韵接过冒着热汽的白开水,淡淡一笑,说道:“看来萧先生,颇为崇尚简朴。” 萧珪眨了眨眼睛,说道:“古人云,淡泊以明智,宁静以致远。” 帅灵韵眨了眨眼睛,用好奇的眼神看着萧珪,“莫非先生,最近刚发了一笔横财?” 被看穿了……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难道,我这样的人一但有了钱,就非得是发了横财吗?” 帅灵韵微微一怔,连忙叉手拜了一礼以示歉意,“先生大度,请原谅小女子的一时语失。” “无妨。”萧珪笑道,“其实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刚刚,才发了一笔横财。” 帅灵韵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是谁跟我说的,萧珪是一个老实到犯傻的笨书生? ——那人,绝对是个大骗子! 第15章 帅英雄 片刻之后,屋外飘来一阵饭菜的香味。 帅灵韵朝外面看了一眼,她的随从们都在杂屋旁的小草棚里,忙着做饭。一阵风起,吹得土炖台里烟灰弥漫,火星四射。 她说道:“萧先生,不妨加盖一间厨房。” “此等小事,姑且不谈。”萧珪道,“不如言归正传。关于学堂的事情,帅姑娘还有什么高见?” “算不得什么高见。”帅灵韵道,“别的事情,都好商量。但我阿舅特别坚持一点,学堂必须由我们来出资建造。” “为什么?”萧珪问道。 帅灵韵说道:“萧先生可知,去年的正月与今年的正月,圣人两度颁布大诏令,勒令大唐各级官府增设学馆,劝勉各个乡村兴办乡塾?” “我知道。”萧珪道,“正因如此,轩辕里停办了两年的乡塾才会重新开设。我也是在去岁年末,才成为了轩辕里的塾师。” “但你们这所乡塾的规模实在太小,本村,都还有许多的学龄孩童没能入学。”帅灵韵道,“轩辕里地处关中,毗邻东都洛阳,置于天子脚下。请恕小女子说一句比较难听的话,像轩辕里这样的乡塾,恐怕很难令得圣人满意。” 萧珪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得呵呵一笑,说道:“于是令舅公就伸出了他的援助之手,志在把轩辕里的乡塾办起规模,办得漂亮。以示响应大诏令,拥护圣人的英明举措,对吗?” “先生说得没错。”帅灵韵淡然一笑,说道:“在大唐,商人颇为不易。像我阿舅那样的的商人,更是时刻警醒,如履薄冰。这一点,想必先生能够理解。” “我理解。”萧珪点头。 帅灵韵道:“去年,我阿舅已经在长安附近的乡村,陆续资助开办了六所乡塾。今年,我们打算在洛阳周边也办六所。轩辕里,就是第一所。” 王烁点了点头,明白了。 大唐的商人没有什么社会地位,但是他们却坐拥大笔的财富,这难免会引起上层人仕的嫉妒与猜忌。王元宝是京城长安首屈一指的大富豪,乐善好施广结善缘,积极主动的响应国家号召,不惜代价的去拍皇帝的马屁,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 “既然谈到了我的阿舅……”帅灵韵停顿了片刻,眼神柔和却又不乏审视的看向萧珪,说道:“萧先生估计,他老人家为何会要,想招先生入赘呢?” 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大抵不会是因为我长得帅,又才高八斗。 他说道:“为何要我来猜呢?难道令舅公,没有对你说过此中缘由?” “没有。”帅灵韵道,“在来轩辕里之前,我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回事。动身之前,才有人告诉我。来了这里又有徐里正的居中作媒,我才相信真有了这样一回事。” 萧珪眨了眨眼睛,原来那天帅灵韵来到轩辕里,并不是冲着我来的。她的主要目的,只是办学。所谓相亲,对她来说也是一个突然的遭遇,就像我的感受一样。 思及此处,萧珪说道:“帅姑娘回去之后,没有问过令舅公吗?” 帅灵韵淡然一笑,说道:“我想知道,先生的见解。”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萧某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才德浅薄籍籍无名。除了兰陵萧氏的出身之外,恐怕再也没有任何一点,值得令舅公看重了。” “先生,确是明智之人。”帅灵韵点了点头,说道:“不瞒先生,我阿舅的子女,都是在与出身于高姓名门的子弟通婚。先生应该能够想到,其中的用意。” 萧珪点了点头,“大体明白。” 大唐时代,特别重视血统与门第。但凡发迹之人,都会想要与高姓名门扯上一点关系。联姻是为常用的方法,甚至不乏有人将自家的祖宗族谱,编入名门高姓之家。这样做的目的,都是为了抬高自己的社会地位。 王元宝是巨富商人,但是富而不贵,基本上没有什么社会地位可言。于是他让自己的子女都与高姓名门联姻,借以拔高自家的门第。这样,至少有机会让自己的孙子后代,达到“既富且贵”的目的。 思及此处,萧珪说道:“令舅公这么做,也是人之常情。估计,他是舍不得将你嫁出去。” “阿舅亲自抚养我长大,他固然很是疼爱于我。但是……”帅灵韵稍稍犹豫了一下,右手不经意的轻轻握拳,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却比较的反感,这样的婚姻。” “哦?”萧珪感觉有点意外,“为什么?” “原因很多。”帅灵韵松开了她握拳的手,同时也吁了一口气,说道:“总之当我得知先生,主动拒绝了这一门婚事的时候,我真是如释重负。小女子在此,多谢先生!” 说罢,她对着萧珪叉手一拜。 “不用谢。”萧珪笑道,“不过是英雄所见略同。我刚好,也不喜欢这样的婚姻。” 帅灵韵也笑了,真诚而亲和,不再是那种“职业化”的商人笑容。 她带着笑容,以调侃的口吻说道:“承蒙先生以英雄待我,我以英雄之礼回报先生。先生放心,我一定不遗余力,建好轩辕里的新学堂。” 萧珪呵呵直笑,“那就多谢帅英雄了!” 帅英雄? 帅灵韵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加灿烂了,心想这明明是一个用在男子身上的称呼,为何我听起来,感觉那么顺耳呢? 这时,萧珪说道:“如果是要新建一所规模较大的乡塾学堂,萧某这间茅舍,恐怕真就不堪用场了。” 帅灵韵点了点头,说道:“其实我来的时候,已经看到萧先生家院旁侧有一大片荒地。现在我的想法就是,能否征用那一片荒地,专门用来修建一所新的学堂?” 萧珪眨了眨眼睛,问道:“新买宅基地与新建房舍,恐怕需要官府的批文才行吧?” 帅灵韵笑了一笑,说道:“看来先生,不太了解这一类事宜?” 萧珪呵呵一笑,坦然道:“我一介书生足不出户,确实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情。让姑娘见笑了。” “先生言重了。”帅灵韵认真的说道:“先生读的是圣贤之书,可别为了这些庸碌俗事而分心劳神。诸如买地、征工、用料和建房这一类闲杂琐事,小女子自会与徐里正合力相商,一并办妥。先生只管,教书育人则可。” 萧珪微笑点头,这姑娘还真是善解人意啊!……涉及建校的那些琐碎麻烦事,我倒也不是办不来。只不过以我的性子,要我斤斤计较的去谈判买地,精打细算的扣着每一枚铜板去监工建房,恐怕真会让我烦不胜烦! 这时,帅灵韵再道:“先生如果还有别的要求,都不妨直言。小女子力所能及之内,都会尽量的满足先生。” “别说,还真是有。” 萧珪起身,拿来了那两袋胡椒与孜然,将它们放到了帅灵韵身前的小几上,说道:“这两样东西,价值六七万钱。如此巨额财富,萧某岂能平白收受?” 帅灵韵面露惊讶之色,打开袋子一看,惊道:“安西茴香,昧履支?” 萧珪顿时心中一动,看来“糖衣炮弹”,应该不是帅灵韵本人砸过来的。 “怎么,莫非帅姑娘并不知情?”他问道。 帅灵韵皱了皱眉,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对萧珪拱手一拜,“亵渎先生尊严,实在多有冒犯。还望先生大度,莫要怪罪。” “不怪罪。”萧珪笑道,“其实,用这两样东西烤出来的肉,特别香。” 帅灵韵微微一怔,“先生已经……” “是的,我已经用它们,做过一餐烤肉来吃了。”萧珪笑道。 帅灵韵也笑了。她将两袋东西往萧珪面前推了一推,说道:“既然先生喜欢,那就不妨收下它们。” 萧珪道:“帅姑娘不妨先告诉我,打算每月给我多少工钱?” 帅灵韵眨了眨眼睛,说道:“我大唐九品官员的俸禄,每月折合大约两千一百钱。我给先生每月两千钱。先生,意下如何?” 两千钱,大约相当于六千多人民币了。 “想我一介山野村夫,都快赶上九品官员的待遇了,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萧珪将那两袋子东西拿到手上,掂了一掂,笑道:“我收下它们了。算我预支了三年的薪资。” 帅灵韵忙道:“先生,算作两年就好。小女子当真,十分惭愧!” “两年就两年。”萧珪不以为然的呵呵一笑,“如此算来,我又加薪了。” 凝眸看着萧珪,微笑点头,“先生,真是与众不同。” “对,我比一般的人贪吃。”萧珪笑道,“有机会,我让帅姑娘尝一尝我的手艺。” “好啊!”帅灵韵颇感意外,笑道:“想不到,萧先生还能精通厨艺。” “算不得精通。”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只是独自一人过活,什么事情都得会上一些。” 帅灵韵点了点头,说道:“等到新校建成,我会派人过来料理一切日常闲杂之事,并照顾先生的饮食起居。好让先生专心攻读,教书育人。” “那便多谢了。”萧珪微笑点头,心中颇感欣慰。 这姑娘还真是想得周到,善解人意。 第16章 菩萨心肠 谈完这些事情之后,帅灵韵便起身告辞,去了屋外和她的随从们待在了一起,不再与萧珪单独相处。 萧珪对这姑娘,更是高看了两分。精明能干之余,她并未失去一位少女该有矜持。 这是好事。 “萧先生,我打扫完啦!”旁边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奴奴从隔间的门帘处探出来一个小脑袋。 “你过来,不要怕。”萧珪微笑的冲她招手。 奴奴一个劲的摇头。 小姑娘没见过什么世面,胆子很小,怕见生人。 于是萧珪朝她走了过去,来到了自己的私间。 入眼一看,房间里已经变得一尘不染,异常整洁。连那一面贞观铜镜都仿佛穿越了百年,重新回到了它初生时的模样。 “奴奴,你真是太能干了。”萧珪轻轻摸着她的脑袋瓜儿,“你是怎么做到的?” 受了夸奖的奴奴咧开小嘴儿笑,笑得很甜,“就是洗呀洗,擦呀擦的,就可以了。” 萧珪伸手拿起她的小手儿,已被冻得通红冰凉。 他将奴奴的双手捂在掌心,问道:“奴奴,你是谁家的奴婢?” “徐里正……”奴奴小声的说道。仿佛提到这三个字,她都会害怕。 萧珪点了点头,难怪奴奴那么害怕徐里正。家主把奴婢当作牲口一样的随意打骂,那是常事。 但是,奴奴家里以前不是佃农么? 于是萧珪问道:“奴奴,你是怎么变成了奴婢的,你还记得吗?” 奴奴眨了眨她湛亮的大眼睛,说道:“我阿公去世,阿婆无钱安葬。徐里正给我阿公办了丧事,然后我就成了他家的奴婢。但是他嫌我太小干不来什么活儿,就让我跟着阿婆住在一起。说要等几年了,再把我领回去。” 萧珪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徐里正心够黑的,办一场乡下佃农的丧事,最多花费数百钱,一千钱足以封顶。 记得小赫连说过,一名奴婢的市场价约在四万钱。 徐里正就用那么一点钱,买走了奴奴。不仅如此,他还不肯花费粮食来养她。仍将抚养她长大的重任,交给了她年迈无力的阿婆。 萧珪轻轻的摸了摸奴奴冰凉的小脸蛋,问道:“奴奴,你愿意来做我的小奴婢吗?” 奴奴惊讶的看着萧珪,连忙摇头,“不可以的。” “为什么呢?”萧珪问道。 奴奴低下了头,“徐里正会打死我的!”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认真问道:“奴奴,你只需要说,你愿意或者是不愿意?” 奴奴立刻抬起了她的头来,亮晶晶的大眼睛里,满是天真与渴望。 她认真的点头,“我愿意!” 萧珪心中颇感快慰,直摸她的小脸蛋儿,“真乖!” 这时,户外响起帅灵韵的声音,“萧先生,饭熟了!” “奴奴,来一起吃饭。”萧珪轻拍她的后背,示意她出去。 “不去,我不去!”奴奴表现得十分抗拒,一个劲的往后缩。 萧珪蹲下身来,面带微笑的问道:“是不是人太多了,你害怕?” 奴奴低着头,右手姆指扣着左手姆指,不肯说话。 萧珪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奴奴的胆子真是太小了……算了,这种事情急不来。 “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替你把饭拿进来吃,好么?”萧珪问道。 “不行、不行!”奴奴连忙说道,“这里是先生的卧房,我不能在这里吃饭。” “那怎么办?”萧珪为难了。 “萧先生快去用餐吧,不用管我。”奴奴认真的说道,“我今天已经吃过了。” 今天? 听到这个字眼,萧珪心中略微一紧,“奴奴,早上吃的是朝食,中午吃的是午食,傍晚吃的是夕食。你不知道么?” “我不知道……”奴奴迷茫的摇头,“我和我阿婆,每天都只吃一顿饭。”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你就在这里等我,好吗?” “好。” 奴奴很听话的坐了下来。天真的笑着,目送萧珪离开。 萧珪来到了户外,帅灵韵的随从正将那些学生念书用小几当作餐桌,分别往几个桌上摆放饭食。 帅灵韵用好奇的眼神看着萧珪,“萧先生,家中还有亲眷吗?” 萧珪给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跟着自己一起走到了户外。然后,把奴奴的事情简单的跟她说了一下。 帅灵韵听完之后,说道:“既然萧先生如此怜悯又喜爱于她,何不将她买下,用作自己的侍婢?” 萧珪微笑道:“不瞒帅姑娘,我正有此意。” “这是好事。”帅灵韵果断说道:“我去找徐里商谈,将她买下送给先生。” “不用了。”萧珪连忙说道,“这是我的私事,我自己解决。” “先生何必推辞?”帅灵韵说道,“就当是,我向先生赔礼道歉如何?” “不能。”萧珪微然一笑,认真说道:“首先你没有做错什么,不必向我道歉。其次,奴奴对我来说不止是一个使唤丫头。这件事情,我必须要亲自解决。” “好吧……那我就不勉强先生了。”帅灵韵点头笑了一笑,对正在那边分装饭菜的随从说道:“多分一份饭菜出来。” “两份。”萧珪道,“还有她阿婆呢!” 帅灵韵微然一笑,说道:“萧先生,以我的名义雇佣奴奴的阿婆,来新校打杂帮工,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如此可好?” 萧珪顿时笑了,“帅英雄,真是菩萨心肠啊!” 帅灵韵只是笑了一笑,然后走了。 萧珪暗自微笑,看来这姑娘,心眼儿也挺好。 饭罢之后,帅灵韵的随从们收拾好了碗快等物,徐里正仍然没有过来。 帅灵韵说道:“萧先生,我今天还得赶回洛阳去办些事情。时间有限,我现在自己过去,找徐里正谈上一谈购地建校的事情。” “要我陪你一起去么?”萧珪问道。 “不用了。”帅灵韵微然一笑,说道,“只是一些锱铢必较、讨价还价的庸俗琐事,不劳先生费心。先生不如,带上奴奴去找她阿婆,谈一谈我刚才跟你说过的事情。” “也好。”萧珪点头。 “小女子告辞。” 依旧是风风火火,帅灵韵带上她的人立刻就走了。 萧珪看着她的背影,微自一笑轻吁了一口气。 这姑娘,还是挺不错的。 稍后,萧珪进屋唤道:“奴奴!” 没人答应。 萧珪走进卧室里一看,奴奴居然蜷缩在墙角,睡着了。 萧珪连忙上前,准备将她抱到榻上去睡。 奴奴却是立刻就惊醒了,连忙揉着眼睛,“萧先生,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 “奴奴,这么冷的天,你怎能蜷在墙角睡呢?万一冻坏怎么办?”萧珪道,“你应该睡到榻上去,盖上被子,知道么?” “不可以的。”奴奴认真的说道:“那是萧先生的睡榻,我不能将它弄脏、弄乱了!” 萧珪眨了眨眼睛未再多言,将她唤到正堂的火炉边,让她把身上给烤暖和。随后,将一份饭菜摆在了她的面前。 “奴奴,快趁热吃。” 奴奴眨巴着大眼睛,愣愣的说道:“萧先生,我不饿……” “听话,吃完它。”萧珪将另一份饭菜放进了食盒里,说道,“我去给你阿婆送饭,顺便和她谈一些事情。” 奴奴立刻站起身来,“萧先生,让我去就可以了!” “不行。”萧珪认真的说道,“大人谈话,小孩子不能偷听。你就留在这里替我看家。知道么?” “噢……”奴奴小心翼翼的应了一声,都不敢说话了。 萧珪连忙舒缓了一下脸色,微笑说道:“乖乖吃饭,替我看好家门。我马上就回来。” “好!”奴奴很听话的认真点头。 萧珪提上食盒出了门,直接来到尹阿婆的住处。她正在晾晒一批刚刚洗好的衣服,其中就有萧珪的两三件。 看到萧珪又送了饭来,尹阿婆都有点受宠若惊,连忙下拜,“一再的麻烦萧先生,真是折煞我这个老婆子了!” “尹阿婆不必客气。”萧珪将食盒放进了她的屋里。 尹阿婆也跟着走了进来,“萧先生,阿奴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她在给我看家。”萧珪道,“尹阿婆,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和你商量。” 尹阿婆眨了眨眼睛,“先生有什么事?” 萧珪说道:“我想收养奴奴。不知尹阿婆能否答应?” 尹阿婆连忙说道:“难得先生错爱,可是奴奴早已卖给徐里正了呀!” 萧珪微然一笑,“没关系。只要你老人家答应,我可以将她从徐里正那里,赎买过来。” 尹阿婆有点惊讶的看着萧珪,小声的嗫嚅道:“萧先生,奴奴还只有六岁。至少也还得要七八年才能……” “尹阿婆,你想多了。”萧珪呵呵一笑,“我只将她,视作我的女儿一般。” 尹阿婆稍稍的愣了一愣,轻叹一声点了点头,说道:“不管怎样,奴奴能够跟着好心眼的萧先生,总好过跟着徐里正。只是徐里正一向心狠,万一他狮子大开口,向先生索要一大笔赎金。这该如何是好?” “钱的事情,尹阿婆就不必担心了。”萧珪淡然一笑,说道:“另有一事。不知尹阿婆可否愿意,来我们的新学堂打杂帮工?有工钱的。” 尹阿婆有点惊讶,“新学堂?还有工钱?” “是的。”萧珪微笑点头,“洛阳来了一位好心眼的大金主,将要资助我们轩辕里建一所新学堂。是她要我过来,雇佣于你的。” 尹阿婆惊喜不已,“这么说,我这个老婆子往后的日子,就都有着落了?” 萧珪微笑点头,“并且还能,依旧和奴奴在一起生活。” 尹阿婆感激涕零,连忙双膝跪在了地上,给萧珪磕头。 “萧先生,真是菩萨心肠啊!” 第17章 细雨晓莺春晚 离开尹阿婆的家回去的路上,道路依旧泥泞难行。但萧珪脚步轻盈,心情愉悦。 积雪销融之后汇成的小溪,在泥泞小道旁的沟渠里无声的流淌。 萧珪鬼使神差的停下了脚步,静静的观望那些,泛起微小雪白浪花的潺潺溪水。 水不争,而利万物。 它们将要前去灌溉周边的大片良田,这仿佛就是它们的使命。 萧珪不禁想道,那我这一生的使命,又是什么? 他回想起自己的前生,活在一个拜金之潮袭卷全球,全人类共同逐利的大时代里。自己曾经也认同这样的观点:拥有财富即是幸福。 于是自己拼命的赚钱,直到把它变成一个冰冷而失去了意义的数字。回头却发现,幸福感距离自己越来越遥远。 后来,自己又不断的去追寻那些感兴趣的东西。比如名贵的珠宝,珍稀的文物,令人敬畏的名声,还有各式各样的美人。 可是,这些东西所能带来的愉悦感与幸福感,全都十分的短暂。 从那时候起,萧珪明白了一个道理:被欲望所驱使的幸福,其实是一种毒品。一但对它产生迷信与依赖,就只有不断加大它的剂量,才能从中获得持续的快感。 并且,这样的快感就如同饮鸩止渴,非但和幸福扯不上一丝的关系,还会让人离幸福越来越远。 前世这些失败的经历,让萧珪相信:以名利为指向而去追寻幸福,其实是在一个没有幸福的地方,寻找幸福。 倒是最近一些不足为奇的生活细节,让自己嗅到了一丝幸福的味道。比如学童们的一声“先生安好”,奴奴尽情忙碌的小小身影,还有她阿婆跪谢之时流出的眼泪。 古人说,大道至简。 今人说,幸福就是满足,幸福就是知足。 “那么这一世,我要活得简单一点,知足常乐。”萧珪对着映在水中自己的倒影,说道,“不追名,不逐名。不太忙,不太穷。” “珍惜一切美好的事物。趁他们,还没有离开我的时候。” “不求惊天动地,但求逍遥自在。” 萧珪举目望去,青青原野白雪点缀,薄雾萦远山,如同一副天公挥洒悠然之笔,所绘成的淡墨山水图。 心境为之,豁然开朗。 “浮世如流水,滔滔日夜东。百年均梦寐,万古一虚空。” 吟诵了几句陆游的诗作,萧珪轻吁了一口气,脸上笑意愈浓。 “今生,我就做一个既不太累、也不太忙的富贵大闲人。有朝一日携美终老、百子千孙。惟愿足矣!” 回家的路上,经过村口的那家杂货店,萧珪停下了脚步。 “萧先生,又要买酒吗?”热情的掌柜,连忙从里屋迎了出来,“还有一块细嫩上好的腰条子肉,先生要是不要?” “要。”萧珪淡淡一笑,说道:“顺便,再给我拿一套六七岁女童能穿的衣服鞋袜。” 热情的掌柜微微一怔,“萧先生,要这些东西作甚?” “掌柜不必多问。” 说罢,萧珪依旧在柜台上排开了两枚钱币。 “不是开元通宝?”掌柜立时瞪大了眼睛,“萧先生,这黄澄澄的,莫非是金子?” “这是波斯金币。”萧珪微笑道,“抱歉,今日未带铜钱,只有这个。” “这就是波斯金币?从来只是听说,今日头回见到!”掌柜惊讶的拿起两枚金币,细细的端详的片刻,连忙又将它们放回了柜台上,朝萧珪面前推了一推,直摇头。 “太贵重了,小店可不敢收。”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掌柜权且收下。往后我会常来,留着慢慢抵帐就好。” “不行,不行。”掌柜仍是连连摆手,“我都不知道这金币价值几何,如何为先生折算?再说了,我这小店虽然开了十多年,实则只为方便左邻右舍。向来只有他人赊帐,从无预收钱款后续抵帐的道理。这个规矩,可不能破。” “掌柜真乃厚道实诚之人。”萧珪笑了,只好收回了两枚金币,“那就让我,也赊帐一回吧!” “好嘞!”掌柜依旧热情,“萧先生想要什么样的衣物,自己进屋来选吧!” “好。” 萧珪走进了这家小小的杂货店,柜面的后方,就是一间木屋充当的简易仓库,里面堆了许多的东西。虽然庞杂,倒也并不凌乱。 掌柜搬来好大一个布包,将其打开平摊在地上,露出许多件童儿衣服来。有袍有襦有衫有裤,春夏秋冬一应俱全。 他累得有些喘气,“萧先生,全在这里了。你慢慢的挑。” “好。” 萧珪拿起几件童儿冬衣看了看,都是穷人穿的麻布缊袍。奢华漂亮肯定是算不上了,胜在厚实耐穿。 掌柜在一旁说道:“萧先生,我这店子小,只卖得了缊袍。都很便宜。先生如果想要好一些的衣物,诸如纩袍、皮裘与皮马靴子,不妨去到洛阳北市那样的地方精挑细选。” 萧珪点了点头,改天,我是得去洛阳逛上一逛。现在,先给阿奴挑一套衣服鞋子,解决御寒的问题再说。 奴奴那一身衣物,估计至少穿了两年了,十分显小一点都不合身。那旧袍子补丁加补丁的实在太破,看着都冷。脚上的鞋子也是既露脚跟又露脚趾,她都生了冻疮。 于是照着奴奴的身架,萧珪给她挑了一整套的衣物。从内到外,从头到脚。 掌柜合计了一番,一共也只有八十五文钱。加上一大块肥瘦相宜的细嫩里脊肉,萧珪又买了一些掌柜自种的蔬菜,凑了个整一共九十文钱。 掌柜记帐,萧珪签字。 忙活了一阵,萧珪提着一包东西从掌柜家里出来,外面居然下了一阵小雨。 “萧先生,带把伞!快拿上!”掌柜从里面追了出来,将一把油纸伞递给萧珪。 “多谢掌柜。”萧珪接了过来,笑言道,“我家里还正好缺了此物,一并记帐吧!” “那我可得给你换把新的!” 热情的掌柜不由分说的跑了回去,拿来一把亮澄澄的新油纸伞递给萧珪,“这个,算先生十文钱就好。” “多谢掌柜。” 雨不大,却下得迷濛。 萧珪打着伞,踩着木屐,提着一包食材与属于奴奴的新衣服,往家里走去。 走到院子边时,萧珪看到帅灵韵站在学堂的茅草屋檐下,侧着身子,微仰着头,仿佛是在眺望不远处那一条,静静流淌的沧浪河。 萧珪站住了脚步。 都说,美人如画。 但眼前此景,却是画如美人。 再高超的整容技巧,最顶级的画妆之术,也无法模拟出帅灵韵这种混然天成的古典气质。 她只需要静静的站在这一场不期而至的绵绵春雨之中,便足以令天下间所有的丹青圣手,抓耳挠腮捉襟见肘。 没人能够,绘尽此间之美。 这样的美,萧珪也只在温庭筠的诗歌之中见过。 “细雨晓莺春晚,人似玉,柳如眉,正相思。” 他轻轻的,念出了声来。 帅灵韵转过了身来,对着他嫣然一笑,“先生回来了?” 刹那间,萧珪仿佛是有了一种错觉……她在等我回家? 家? 多么奢侈的东西啊! “萧先生!”稚嫩的呼喊之声,奴奴从里屋来到了屋门口。 萧珪微然一笑,“来了!” 帅灵韵迎到了门梯边,想帮萧珪一把给她提东西。萧珪却将手中的雨伞递给了她,“下雨了。回去的时候,你用得着。” “像是一把新伞。”帅灵韵接过了伞将它收紧。 “送给你。” 萧珪微然一笑,脱下木屐换下了布鞋,提着布包走进了屋里。 帅灵韵的几个随从都在。见到萧珪回来,他们都站起了身来施礼参见,很懂礼数。 萧珪对奴奴招手,“奴奴快来,穿新衣服了!” “新衣服?”奴奴走了过来,惊讶的睁大眼睛。 “是的,快来试一试,看合不合身?”萧珪说着,打开了包袱。 帅灵韵将伞挂在了屋外的门板上,跟了进来,说道:“让我来吧!” 萧珪略微一怔,对哦,她们都是女生! 帅灵韵蹲在了奴奴的身前,温言细语的说道:“奴奴,跟我来吧?” 奴奴愣愣的看着帅灵韵,不说话,也不动弹。 萧珪道:“奴奴,听话。跟这位阿姐一起去,试穿新衣服。” “噢……”奴奴这才点头应声。 “来,我们去里间。” 奴奴颇为乖巧的,跟着帅灵韵走进了萧珪的卧室里。 片刻过后,她们一起出来了。 “这衣服挺合身的,小女娃儿都变漂亮了。”那几个随从都如此说道。 “好可爱!”帅灵韵的女婢惊叹了一声,朝奴奴走过去想要看个究竟。 奴奴慌忙躲进了屋里。 “清尘!”帅灵韵连忙唤道,“你吓着她了。” 被唤作清尘的婢女调皮的吐了一下舌头,“东家,我进去哄一哄她吧?” 帅灵韵微笑点头,小声道:“她很胆小,你不要太过粗鲁。” “我知道了。” 清尘走进了屋里去。 帅灵韵走到了萧珪面前来,笑道:“萧先生,倒是挺会买东西。那衣服挺合身的,也与她相配。” “不。一点都不相配。”萧珪微然一笑,说道,“女儿就得富养。改天去了洛阳,我再给她买更好的。这些权且御寒而已。” 帅灵韵笑了一笑,“萧先生,真要领养她了?” 萧珪说道:“我独自一人孤苦伶仃,有她作伴,不好么?” “挺好的。”帅灵韵点了点头,“我见到奴奴也是喜欢。这姑娘天性纯善,乖巧而勤快。” 萧珪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示意帅灵韵坐下,问她:“你们这么快,就谈好了事情?” “本就不难。”帅灵韵坐了下来,说道:“我在洛阳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徐里正想要的,只是钱财。刚好,我除了钱财一无所有。” “谁说的?”萧珪笑道,“我看帅姑娘除了钱财之外,似乎更加富有。” “是么?”帅灵韵淡淡一笑,说道,“买地建校的事情,大体已经定下来了。近期之内,徐里正就会征集人手破土动工。我也会从洛阳那边,派送一些人手与材料过来。预计三个月之内,新校就能建好。” “真快。”萧珪点头赞叹,说道:“有没有,让我也能派上一点用场的地方?” 帅灵韵笑了一笑,说道:“如果先生真想帮我的话,那就替我管一管帐薄吧!” “管帐?”萧珪眨了眨眼睛,点头,“好。” “先生别忙着答应。”帅灵韵说道,“徐里正是个什么样的人,萧先生想必心中有数。他现在就想把人力、物力和财力,三项一并包办。” “那他,想不贪污也难了。”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资助办学,本是善举。如果闹出了这等事情,那可真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如此说来,我真得要请先生管帐了。”帅灵韵说罢,拿出一枚小小的印章来递给萧珪,说道:“我是我的一枚私签。但有钱货从帐薄上过项,先生认可了就请签印一枚。反之,则不签。我就以此为凭,与徐里正结算款项。” “好。”萧珪接过了印签,看着帅灵韵,“帅姑娘就不怕,我串通了徐里正,一起骗你的钱?” 帅灵韵微然一笑,“白送的都不要,先生还用得着骗吗?” 萧珪眨着眼睛笑了一笑,那也得看,送的是什么! “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帅灵韵站起了身来,说道:“如果遇到棘手不决之事,先生可以来洛阳北市的王记商肆找我。” “好。”萧珪点头,“天雨路滑,帅姑娘一路小心。” “多谢先生挂怀,我会小心。”帅灵韵面带微笑,对萧珪抱拳叉手一拜,“多有打扰。小女子,就请告辞。” 帅灵韵打着萧珪送给她的那一把伞,登上了来时的马车。 萧珪和穿上了新衣服的奴奴,站在门口与她们挥手相别。 “萧先生,那位打着油伞儿的阿姐,长得好好看呵!”奴奴细声细气的,在萧珪身边说道。 萧珪微笑点头。 “萧先生也好看。”奴奴又说道,表情还挺认真,“你们长得一样的好看!” 萧珪乐得笑了。 小孩子是不会骗人的。 这么说,我和帅灵韵还挺般配了? 第18章 相依为命 这场连绵的春雨一连下了几日,仍旧没有消停的迹象。 但逢这种日子,乡间的道路就会变得十分泥泞难行,村民极少出门,乡塾自然也要停课。据说就连京城的官老爷,也会因此而暂停上朝。 萧珪因此变得十分的清闲。幸好有奴奴不时前来作伴,不然多少也会有些无聊。 在萧珪的要求之下,尹阿婆也陪着奴奴一起来过几次。来了她就不闲着,总是忙里忙外的做家务。偶尔,她也会留下吃顿饭。 萧珪家里还有帅灵韵那边送来的一些被褥等物,随时可以增设睡榻,便想留她们祖孙俩晚上睡在这里,免得顶着雨水跑来跑去。但她们就是不肯,生怕打扰了先生入眠。 于是萧珪便将那些被褥送给她们,好说歹说,才让尹阿婆千恩万谢的收下了。 萧珪这才略略心安。下雨了天冷,这样至少可以保证她们不会挨冻。 闲来无事之时,萧珪就在火炉边,教奴奴识字。 不久后萧珪发现,奴奴在读书识字方面似乎没有太多的天赋,她学得很慢,远比那九个学生都要慢。但是,她也远比那些学生都要更加的认真和努力。 虽然奴奴不懂得表达,但是萧珪能够体会得到。她万分的珍惜能有机会,像别的孩子一样读书识字。她更加珍惜,这种能在下雨天坐在火炉旁边,不用受寒挨冻的日子。 她的心里,总在琢磨着该要如何报答好心的萧先生。但有一丝的家务,奴奴都会抢着去做,从来不肯让萧珪经手。 这几天相处下来,萧珪越发的喜欢奴奴了。两人之间也渐渐的有了一些生活上的小默契。日子虽然过得平淡无奇,却也渐渐有了一番安心怡神的盎然生气。 这天傍晚,尹阿婆一如往日的过来接奴奴回家。萧珪也撑起一把伞,和她们一同离开了家门。 去了徐里正家里。 徐里正刚刚吃过了夕食,正约了几人过来一起赌钱,玩的是樗蒲。 樗蒲是一种类似于掷骰子的博戏,所用棋子呈扁平的形状如同杏仁,一般是由樗木制成,因此称为樗蒲。 博戏之时,樗蒲所用的棋子一共有五枚,每一枚棋子都有两面,其中一面涂成黑色。将这五枚棋子一同捂在手中掷出,如果棋子落地五面都呈黑色,则是最大的牌面,称为“卢”。四黑一白则次之,称为“枭”。依次还有稚、犊、塞等等。 樗蒲在大唐极为流行,无论官绅平民都比较喜欢玩。这那天萧珪去小赫连那里的时候,就看到不少人在玩樗蒲,但他一点参与的兴趣都没有。 因为这游戏实在是,简单到有些犯傻了! “萧先生来了?”徐里正见到萧珪,倒也热情,“真是稀客啊,快快请坐!——来人,给萧先生奉茶!” 其他几位参赌的男子也都是轩辕里的人,都姓徐,是徐里正的宗亲。其中有一位还是学生徐贵的父亲,叫徐大富。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些人在村里都是家境较好的一类。 萧珪和在场之人打过了招呼,说道:“原本是想和徐里正谈些事情,不晓来得不是时候。在下这便告辞。” “别别,萧先生别走啊!”徐大富连忙拉住萧珪,笑呵呵的说道,“咱们这些粗人,难得有机会与先生同席而坐,说上几句话。相请不如偶遇,先生来都来了,何不坐下玩两把?” “抱歉,在下不会赌钱。”萧珪说道。 “无妨、无妨!”徐大富拉着拽着萧珪,将他摁在了座位上,“先生只管玩耍。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其他几人,也跟着一起附合帮劝。徐里正笑道:“想不到大富一向吝啬,今日却能如此大方?” “天地君亲师。”徐大富挺对着萧珪,认真的叉手一拜,“萧先生是犬子的老师,必须敬重!” “言重了。”萧珪回了他一礼。 徐里正道:“萧先生,你就领了他的情吧?但有何事,我们边赌边说也是无妨。” 萧珪只好点了点头,“好吧,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赌局开始。 徐里正等人每每开掷,都要大声的呼喊“卢卢卢”,和那些玩叶子戏喊“贯贯贯”的人,如出一辄。 萧珪可不想在这些村民面前,展露自己的赌术,但他也不想替徐大富输了钱。于是他玩得十分的随意而低调,只是偶尔运气爆发一下,才能掷出四黑一白的“枭”,将之前输出去的钱赢一点回来。 赌了多时,徐大富的赌资几乎分文未变。徐里正则是赌兴正浓,看样子都忘了要和萧珪谈什么正事。 轮到萧珪投掷了。 萧珪将五枚樗子握在了手中,说道:“徐里正,在下有一事,想要与你相商。” “先生先掷了樗子再说。”徐里正道。 萧珪笑了一笑,“倘若在下侥幸投出一个卢来,徐里正可否稍停赌局,抽空与我谈上一谈?” “好啊!”徐里正笑道,“今夜我等相继投掷了数百次,也一共只出了三四个卢。我就不信,先生能够呼卢得卢!诸位你们说……” “卢。” 五子落地,全黑。 徐里正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宛如加特林狂喷的大嘴也仍是张着,一时都忘了合拢。 其他人也是一同惊讶,“真是卢!” “太神了!” “当真是,呼卢得卢啊!” “或许是我侥幸。”萧珪笑道,“或许,这又是天意。” 徐里正眨了眨眼睛,只好站起身来,“萧先生,这边请。” “每人一百钱,给钱给钱!”徐大富大叫道:“里正,给钱再走啊!” “急什么!”徐里正白了他一眼。 徐大富笑哈哈的,“萧先生,我说话算话,赢的钱全是你的。” 萧珪淡淡一笑,“不用了,你收着吧!” 徐里正笑眯眯的将萧珪请到一旁,“萧先生,你有什么事情?”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徐里正,我想把奴奴买过来,做我的侍婢。不知里正,能否割爱相让?” “是这事啊……”徐里正笑了一笑,笑容之中尽是算计与琢磨。 “要多少钱,徐里正不妨开价吧!”萧珪说道。 徐里正又笑了,“萧先生何以,对这个小扫把星如此偏爱呢?” 萧珪淡淡一笑,“这是我的事情了。” “想不到萧先生为人师表,口味却……”徐里正怪笑起来,“如此奇特啊!” 其他几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萧珪不动声色,淡然道:“徐里正,你想歪了。” “好吧,既然是萧先生的私事,我就不再多问了。”徐里正摆正了脸色,一副公事公办正式磋商的表情,说道:“奴奴,我可以卖给你。但是萧先生,未必付得起价钱。” 萧珪淡淡一笑,“开价吧!” “四万钱。”徐里正看着萧珪,一板一眼的说道,“分文不能少。” 旁边几人都觉惊讶,徐大富更是叫了起来:“奴奴还只有六七岁,里正哪能开出这样的价钱?” “碍你何事?”徐里正很是不爽的瞪了他一眼。 徐大富也不敢正面与之冲撞,小心翼翼的道:“彼此都是左邻右舍,里正何必……” “闭嘴!”徐里正低喝一声。 徐大富连忙扭过头去,乖乖闭嘴了。 徐里正又转过脸来,似笑非笑的看着萧珪,“如果萧先生一时之间拿不出这么多的钱来,也没有关系。你可以拿一样东西过来,直接将奴奴给换走。” 萧珪轻轻的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徐里正呵呵一笑,“君逸,何必明知故问呢?” 萧珪明白了。 他是想要,帅灵韵留下的那一枚印签。 “四万钱,我给你。” 此言一出,徐里正和徐大富等人,都变了脸色。 “萧先生,你可是读书人!”徐里正用惊诧又鄙夷的表情对着萧珪,叫道,“可不许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啊!” 萧珪伸手入怀,拿出一个布袋子。探手进去抓出一把波斯金币来,将它放在徐里正的面前,“看看,这是什么?” 众人发出了惊叹之声,“像是金子?” 徐里正瞪大了眼睛,指着萧珪惊讶道:“莫非是,波斯金币?!” 萧珪突然撒手。 金币哗啦叮当的,全都落在了地上! 徐里正怪叫一声,慌忙扑到地上去捉那些满地乱滚的金币。 “波斯金币!” “真是波斯金币!” 萧珪又抓了一把金币,摊开手,让它们慢慢的落在了地上。 徐大富等人目瞪口呆。徐里正满地乱爬。 “你们不要动,不许动!” “这是我的金币,我的!全是我的!” 萧珪把钱袋的口子朝下,一古脑儿的将它们全部洒到了地上。 “一共三十枚,算是定金,徐里正点好了。”他说道,“我还另给徐里正准备了三十枚,请带着奴奴的卖身契,来我家中找我。” 说罢,萧珪转身就走了。 徐大富连忙喊道:“萧先生,这里赢了三百多钱……” “蠢材!”他旁边的人连忙拉了他一把,“这一枚金币就价值数百上千钱,他还会在乎你那一点?” “你们闪开,闪开!踩着我的金币了!”徐里正仍在满地乱爬。 萧珪回到家里不过片刻功夫,徐里正就屁颠颠的追了上来,好一阵气喘吁吁。 奴奴吓得躲进了卧室里。 “徐里正,请坐。”萧珪笑容可掬,还给他奉上了一杯纯白纯白的,白开水。 徐里正脸上堆满了笑容,恭恭敬敬的将一叠纸笺递上来,说道:“君逸,收下吧,这就是奴奴的卖身契和奴婢户籍。” 萧珪拿起来一看,没错。 他将这些东西一并收好,拿来了早就准备好的一包金币,往徐里正身前的桌几上一扔,“你可以走了。” “是、是!我这就走,这就走……”徐里正紧紧抱着那一包金币,刚欲转身离去,突然又停住了,好奇的问道:“君逸,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金币?” 萧珪淡然道,“自然是正途得来。” “莫非,是帅灵韵赠予你的?”徐里正惊讶道,“你答应人家入赘了?” 萧珪不动声色,“徐里正,你的问题太多了。” “抱歉……那我不问,不问了!” 徐里正连忙朝外走去。刚出门,他突然又“哈哈哈”的大笑起来,双手抱着那一包金币,欢天喜地的奔走了。 萧珪暗自摇了摇头,依着我以前的脾气,这货只配跪在地上,谢我不杀之恩。 现在嘛,把这个贪财的小人打发了便是。毕竟我还想。留在轩辕里继续生活下去。 不就是钱么?根本犯不着与他一般见识! “奴奴!” “来啦!” 奴奴立刻偎到了萧珪的身边来。这几天来,她都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萧珪扬着手里的那些字据文书,笑道:“奴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小奴婢了。” “真的吗?”奴奴瞪大了眼睛,满副惊喜的样子。 “当然是真的。”萧珪一本正经的道:“以后你都得跟着我。知道么?” 奴奴眨巴着眼睛,认真的点头,“奴奴一辈子,都是萧先生的人!死了,也是萧先生鬼!” 萧珪顿时笑了,“跟谁学来的这些傻话?” “徐里正。是他让我这样说过的……”奴奴怯怯的道。 萧珪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儿,笑道:“以后你不用再怕他了。他要是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好呀!”奴奴展颜而笑,笑得非常开心。 “奴奴。”萧珪将她抱在怀里,说道,“等雨停了,我们一起去洛阳好不好?” “去洛阳,找那位打油伞儿的漂亮阿姐吗?”奴奴问道。 “她叫帅灵韵,你可以叫她帅阿姐,或者是帅姐姐。”萧珪笑道,“我们去洛阳,可不止是为了找她。我们还得去买,许多许多的东西回来。” 奴奴满副好奇的样子,“许多许多的,是什么东西呢?” “吃的,穿的,用的,还有玩的。”萧珪笑道,“我们还得找人把这屋子修上一修,住得更加舒服一些。” 奴奴眨巴着眼睛,“那是不是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噢?” “不怕,咱们有钱!” “真的吗?” …… 就这样和奴奴聊着闲天,萧珪的心里越觉轻松,脸上的笑容也逐渐绽放开来。 从今天起,我萧珪也算是有了,相依为命之人了。 我在大唐的这一世人生,就从现在开始,正式起步! 第19章 胡罗卜加大棒 连绵的春雨,终于止歇。 清晨时分,金乌东出,霞光万道。 萧珪来到院子里洗漱,看到院外不远处,正有一些青壮男子陆续集结而来。他们各自带了锄头木绳一类的工具,有的还牵了骡子推着车儿,总共约有四十人左右。 看来新校,终于是要动工开建了。 徐里正也来了,站在一个土坡上,正在给这些人大声的训话。 萧珪听了片刻,他大致就是在进行一番“施工前的总动员”,说什么圣人英明垂拱而治,恩及草木福泽生灵,建校办学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但是下面的工人全都心不在蔫,他们似乎只关注一个问题。 “徐里正,工钱怎么算?” “对啊,多少钱一天?” 徐里正的加特林喷得正爽,突兀的被打断,真是满副尴尬,有些下不来台。 萧珪也是觉得好笑,徐里正不过是个无品衔无俸禄的乡村小吏,他这样努力的模仿官老爷的官腔官调,还真是很让人出戏,也很不接地气啊! 观望了一阵之后,萧珪便回到了课堂里做些准备。少时吃罢了早饭,学生们还没有来,却听得院子里传来徐里正的声音。 “萧先生,萧先生在吗?” 萧珪迎了出来,“徐里正,有事吗?” 经历了那一夜的“金币事件”之后,徐里正的态度明显更加恭敬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奴颜婢膝。他拱手长拜了一礼,面带笑容小心翼翼的说道:“在下有一件事情,想要与萧先生商量。” 萧珪道:“徐里正,有事进来,坐下说吧!” “多谢萧先生。” 徐里正脱了鞋,小心翼翼的走进课堂里。未及入座他又叉手拜下,说道:“萧先生,事情是这样。我好不容易从邻近的乡村请来一批工匠,但他们以春耕农忙为由,索要的工钱比往日高了不少。在下不敢自专,特来请示萧先生做个定夺。” 萧珪笑了一笑,心想他大约是认定我已经答应入赘,都把我当作大财主王元宝家里的女婿看待了。不必解释,随他好了…… 思忖片刻之后,萧珪说道:“徐里正,这种事情你做主就好。不必来问我。” “我做主?这……”徐里正眨巴着眼睛,“妥当吗?帅姑娘那处,会不会有些不悦?” “你做主,我认可,她就不会有意见。”萧珪说道。 “他们索要的工钱,可比往日高了三成!”徐里正小心翼翼的试探道,“萧先生,这也可以吗?” 萧珪淡然一笑,“恰是农忙时分,一众乡邻也都不容易。加三成就加三成吧!” 徐里正顿时面露喜色,叉手一拜,“有了先生这句话,我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去办事了。先生忙着,在下这就去给那些匠人回话。” “徐里正好走。” “在下告辞。” 徐里正走了,兴冲冲的面带喜色。 萧珪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好笑。 毫无疑问,徐里正是典型的“无利不起早”之人。他这么积极主动的为修建新校而里外奔忙,大抵不是为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教育事业,无非就是想要从中捞上一笔。 所谓多加“三成”工钱,其中肯定有所水份。萧珪想要戳穿他,实在太容易了。但是这样一来,新校恐怕也就一时建不起来了。 常言道,水至清而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要驱使徐里正这样的小人去尽心办事,不给点好处,是不可能的。大金主帅灵韵本人对此都是心中有数,萧珪也没打算“拿起鸡毛当令箭”,仗着手持帅灵韵留下的印签,事事都与徐里正争个清楚明白。 不就是钱么? 斤斤计较的多累啊! 再说了,贪钱成功的徐里正,奴颜婢膝的表情和满地打滚的样子,也都蛮好玩的。那么,只要他把该干的事情都给干好了,贪几个钱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当是,花钱看马戏好了。 萧珪发现,自己现在真是越来越“佛性”了。 这是好事啊! 佛系人生,不争不怒,不苦不累。 过了一阵,学生们来了。 萧珪面带温和的笑容,站在门梯上接受了学生们的参礼。 “先生,学生请问!”又是徐贵,他高高的举着手。看那样子,他又是代表了一众学生前来发问。 萧珪微笑,“徐贵,讲。” “学生请问先生,那边正在修建的,是我们的新学堂吗?”徐贵问道。其他的学生也都好奇的看着萧珪。 “是的。”萧珪微笑的点头,“几个月以后,我们就可以在宽敞舒适的新学堂里上课了。” “好耶!”学生们欢呼雀跃。 看到孩子们这么高兴,萧珪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快乐,这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谁赚谁亏谁贪污了这一类鸡零狗碎又狗屁倒灶的事情,萧珪才懒得过份关注了。 半日的课程结束之后,萧珪还特意带着学生们,去到施工现场参观了一阵。萧珪还看了工头送上来的建筑图纸,听他解释了一番,设计还蛮合理的。随后他又像模像样的察看了一番建筑材料,询问了一些有关工期、工钱与火食之类的问题,这才离去。 做这些事情,萧珪也是目的明确。有道是做贼心虚,让徐里正知道自己会去工地进行实地考查,多少也会有所收敛才对。 午时时分,萧珪正与奴奴坐在火炉边吃饭,徐里正来了。 奴奴就像条件反射一样的,想要躲进里屋。萧珪将她拉住了,“别怕,就坐在这里。” 虽然仍旧有点慌张,但奴奴还是听话的坐着没动。 徐里正进来了。看到奴奴捧着饭碗坐在那里,他非常和气的呵呵直笑,“奴奴,你还好吗?” 奴奴身上都轻轻的颤抖了两下,呐呐的回应,“好……” “跟着萧先生,日子过得还舒坦吗?”徐里正又问。 奴奴哪里知道该要怎样回话,只是愣愣的点头。 “这就好。这我就放心了。”徐里正仍是笑呵呵的,对萧珪道,“萧先生,明日帅姑娘那边将会派人过来,与我小结一次帐目。我这里有几份单据,还请萧先生过目,然后签上印章。” “好,拿来我看。” 萧珪接过单据来看,都是一些购买建筑材料与日常开支的帐单。和自己调查得来的各项数据相比,稍稍有那么一点出入。从中,徐里正只能牟取到很少的一点差价。 萧珪暗自好笑,谎报这点差价贪来的钱,恐怕也就只够他掷几把樗蒲。看来,自己的巡察还是起到了一点作用。既然他没有干得太过份,自己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好了。 但是,适当的敲打也是有所必要有。否则就不叫“睁一眼、闭一眼”了。 于是萧珪指着其中一张单据,对徐里正道:“徐里正,你看这里是不是记错了?” “哦,是么?”徐里正接过单据来看了一看,立时一拍额头,“哎,我真是太粗心了。明明是五斤猪肉,我不小心给写成了五斤羊肉。更正,我马上就更正!” “好。”萧珪笑而点头,这里面的差价也就百来文钱。 徐里正并不缺这么一点钱,但他就有这样一个“雁过拔毛”的毛病。见有公钱打从自己手上过,不贪上一笔都他都会觉得自己亏了。 徐里正找萧珪讨要了笔墨,当场就更正了单据,“萧先生,这下可以了吗?” “可以。”萧珪不再多言,在这一张单据上盖上了印签。然后也将其他的单据,逐一拿来盖章。 每逢拿到有了问题的单据,萧珪手里的印章就会故意有所延迟,弄得徐里正紧张兮兮的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萧珪挑他的毛病。看到萧珪把印签盖上去,徐里正就会长吁一口气。再又轮到另一张有问题的单据时,徐里正就又会提心吊胆的憋上一口气。 渐渐的,萧珪只凭徐里正的呼吸节奏就能判断,哪张单据有水份造假了,都不用再核对什么数据。 这真是太好玩了! 直到所有的单据全都盖完印签,徐里正简直如释重负。大冷的天,他的额头上都冒汗了。 萧珪越觉好笑,感觉自己手里拿的不是印签,而是握着徐里正的小命。 “多谢萧先生。”徐里正拿着一堆单据,拱手长拜。 “不用客气。”萧珪回道,“辛苦徐里正了。” “为了早日建成新校,这点小事算不得辛苦。”徐里正强颜欢笑的赔着小心,也没忘了对奴奴也赔个笑脸,“奴奴,你要多吃一些,知道吗?” 奴奴只是愣愣的点头。 随后,徐里正告辞而去。没走多远就听到他在兀自叹息,“挣点小钱,也真是太不容易了!” 萧珪闷头暗笑。对付徐里正这样的小人,就得让他既盼着自己的好处,又得让他知道,自己随时都能掐住他的脖子。 胡罗卜加大棒,真是放之四海皆准,屡试不爽啊! “萧先生,我以后真的不怕他了!”奴奴突然说道。 “是吗?”萧珪笑道,“为什么呢?” “因为我觉得,他很怕先生。”奴奴咧着小嘴儿,笑嘻嘻的说道,“有先生在,他肯定不敢欺负我!” “这就对了!”萧珪呵呵直笑,心情不错。 奴奴的胆子,总算大了一些。这才是,最大的收获! 第20章 诸事顺利 次日,亦是大好的晴天。 新校那边热火朝天的施工,噪音不小,连地面和房屋都时时发出一些震动。这无疑影响到了萧珪这边的授课,生性好动的学生们,全都无法专心的听讲和念书。有时地面传来的震动厉害了一些,这间颇有年头的茅草屋还会有点摇摇欲坠之势,惹得萧珪和学生们都有些胆战心惊。 萧珪不得不暂停授课,去了工地那边了解一下情况。 得闻影响到了乡塾这边的授课,工人们表示了歉意,保证往后会尽量多加注意。但近几日他们正在夯实地基,须得几人提起大木桩子用力的砸地,这难免会有些嘈杂与震荡。等过几天地基打好,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了。 于是萧珪回到学堂,宣布了一件事情:现在开始放假,等新校的地基打好了,再行复课。 学生们欢呼雀跃。 萧珪可没打算让他们把白赚来的假期,用来尽情的玩乐。他就像每一位魔鬼班主任一样,给学生们布置了一批的作业,还扬言复课之时必然详细检查。但有不合格的就得受罚。 尽管如此,学生们还是欢天喜地。 果然大唐的学生,也是喜欢放假的。 其实萧珪现在,也巴不得放上几天假。辛辛苦苦赚来那些血汗钱,还不进城买买买,更待何时呢! 于是萧珪马上开始动手,收拾行囊准备出发。奴奴还在她阿婆那里,稍后自己再去叫她。 如今这个时代,交通并不十分发达。想从轩辕里出发去一趟洛阳城,路程足有一两百里,这可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 萧珪早向那些工人们请教过了,打从轩辕里出发,要先去到伊阳县县城。在伊阳城外的驿站,可以租乘骡马或者车辆,然后行走官道直抵洛阳。如果顺利而求快的话,半天的时间可以赶到。如果并不十分着急,可以在伊阳县住上一晚,次日租了车马出发,午时之前便能到达洛阳城。 萧珪正在收拾的时候,门外响起一个女子声音,“请问,萧先生在吗?” 声音听着耳熟。 萧珪出门一看,原来是帅灵韵的贴身侍婢,清尘来了。 “见过萧先生。”清尘先行施了一礼。 “清尘姑娘。”萧珪回了她一礼,问道:“你怎么来了?” 清尘面容清秀,口齿伶俐而有几分俏皮。她笑笑的对萧珪说道:“怎么,萧先生不欢迎吗?” “哪里的话,当然欢迎了。”萧珪笑道,“姑娘请屋里坐吧!” “不用了。”清尘笑嘻嘻的道,“还是有请先生稍移贵步,下到院子里来吧,我想跟你聊几句闲话。” 萧珪笑了一笑,点头,“好。” 于是两人站在了院子里。大庭广众,便也不用顾忌什么男女避讳了。 清尘笑嘻嘻的说道:“萧先生,你好本事呀!” 萧珪有点摸不着头脑,“这话从何说起?” 清尘笑言道:“适才我与王仆,一同去了徐里正家里,与他结算一批款项。徐里正的脸色,可不大好看呀!” 萧珪笑道:“这与我的本事,有何相干?” “萧先生,你可不要小瞧了我哦!”清尘一本正经的说道:“我还很年轻的时候,就跟着我们帅东家走南闯北的经商贩市了。我可是见多识广!” 萧珪笑道,“敢问姑娘,今年高寿?” “不告诉你。”清尘又嘻嘻的笑了起来,说道:“总之我是看出来了,徐里正被你吃得死死的。他的帐薄,比我想像的要干净了一百倍还不止。” “有你说得那么夸张么?”萧珪呵呵直笑。 “我说过了,你不要小瞧我。”清尘“哼”了一声,有点不服气的说道:“其实我不用看他的帐薄,只瞧他那个丧气的脸色就能知道,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没能贪到多少钱。这莫非,不是先生的功劳吗?” “你说是,那就是吧!”萧珪笑道,“姑娘来得不巧,其实,我正有一事有请姑娘帮忙。” 清尘顿时展颜一笑,“是不是想要托我,给我们东家捎点什么好东西去呀?诗文?珠花?还是补身养颜的山货药材呢?” 萧珪呵呵一笑,竖起了两根手指头,“大活人。两个。” “咦?”清尘微微一愣,眨了眨眼睛,说道:“先生是想搭乘我们的马车,一道去洛阳?” “清尘姑娘,真是冰雪聪明。”萧珪竖起了大姆指称赞。 “那当然!否则哪有资格,跟着我们东家走南闯北?”清尘小有一点傲骄的笑了一笑,“好吧,看在你夸我的份上,答应你了。” “多谢姑娘。”萧珪呵呵直笑。 “先生说有两个大活人,另一人莫非就是奴奴?”清尘问道。 “是的。”萧珪道,“她陪在她阿婆那边,我这就接她过来。” “不用太急。”清尘道,“在徐里正那边吃过午食以后,我们才会启程动身。到时,我叫王仆驾车过来接你们。” “好,多谢姑娘。”萧珪抱拳叉手,给了她一礼。 “举手之劳,不用客气。”清尘笑嘻嘻的道,“先生记得,欠我一个人情就好。” 萧珪呵呵直笑,“好,我一定牢牢记住!” “说笑啦!”清尘笑道,“我走了,去徐里正家里找王仆。” “姑娘好走。”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露出笑容,居然还能搭上顺风车,运气真是不错! 正准备去尹阿婆家里找奴奴,她俩的身影就一同出现在了工地那边。 萧珪都乐了,今天真是诸事顺利啊! “萧先生。”尹阿婆提着一个食盒来的,恭恭敬敬的献给萧珪,“连日来我们只顾着白吃先生的好饭好菜,今日老婆子斗胆,也给先生献上些许吃食。还请先生莫要嫌弃。” “尹阿婆如此有心,晚生哪有嫌弃之理?”萧珪连忙接过食盒,请尹阿婆和奴奴一同入了正堂坐下,“来,我们一起吃吧!” “我来,我来!”奴奴大呼小叫的揭开食盒盖子,咧开小嘴儿对着萧珪笑,“先生快看,我阿婆给你炖的老母鸡!” 果然,食堂里放着一个汤瓮,满满的一锅清炖鸡。另外还有几个烙饼和煮鸡蛋。 萧珪微微一怔,“尹阿婆营生不易,哪能如此破费?” “不打紧,不打紧!”尹阿婆连连摆手,满怀感激的说道:“还得多亏了先生,给我揽下新校帮工的活儿。不然我哪能有钱,从邻人那里买来这只老母鸡?” 萧珪感觉有点意外,“是么?” 尹阿婆连忙说道:“先生说的那位洛阳大金主,当真是仁义。新校都才刚刚动工,她今天就派人给我送来了这月的工钱。说是让我,帮那些建屋的工人洗洗衣服、煮些汤水就好。这工钱还不少呢,足足六百个大钱!……老婆子黄土埋了半截腰,手上还从来没有捧过,这么多的开元通宝呢!” 奴奴仿佛也很是开心,笑嘻嘻的道:“我阿婆捧着那些钱,都开心的哭啦!” “阿奴多嘴,看我不打你!”尹阿婆嘴里虽是骂着,却挥袖去抹眼泪了。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面露微笑的点了点头,“尹阿婆,日子就该一天比一天过得更好。你老人家,又何必流泪呢?” “老婆子只是婉惜,奴奴的阿公和阿爷去得太早,过不上这等好日子。”尹阿婆抹了两把眼泪,一把抱紧了奴奴,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还是阿奴命好,得以遇到先生。阿奴,快给先生磕头!” “妈奴给先生磕头了!”奴奴像模像样的跪倒下来,给萧珪磕起了头。 萧珪连忙把奴奴抱了起来,微笑道:“尹阿婆,虽然我们非亲非故,但我是真心喜欢奴奴,心意已决将要与她相依为命。往后,我们就都是一家人了。尹阿婆也不要太过于客气。” “好,好……都听先生的!”尹阿婆激动不已的连连点头,又惹出了一些眼泪来。 “来,我们一起吃饭!” 这大约是萧珪来到大唐之后,吃得最舒心的一餐饭了。 虽然尹阿婆目不识丁,奴奴幼不经事,但她们祖孙二人都把质朴、勤劳、善良与知恩图报,写到了自己的骨子里。 虽然她们都已认定,遇到萧珪是她们今生最大的福气。但是萧珪,却认为自己才是最幸运的那一个。 自己一个形单影只之人,灵魂都曾一度寂寞到发狂。现在有了她们的陪伴,柴米油盐皆是幸福。 夫复何求? 一顿幸福午食,把萧珪撑得不顾为人师表之形象的连连打嗝,尹阿婆和阿婆则是开心的笑成了一团。 萧珪对尹阿婆说,自己要带奴奴去一趟洛阳玩耍,有请尹阿婆帮忙看家。尹阿婆当然没有二话。她既替从未离过家门的奴奴感到高兴,又盼着他们早些回来。 片刻过后,清尘与王仆驾着马车来了。奴奴被萧珪抱上了车,坐在马车上透过车窗,兴奋的冲尹阿婆挥手,“阿婆、阿婆,我在这里!阿婆阿婆,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尹阿婆站在门梯前,红着眼圈儿,笑着挥手。 萧珪登上了车,坐进车厢。清尘抱着奴奴,坐在他的对面。 王仆挥鞭,“驾!” 一辆来自洛阳的清漆油壁车,载着头一次离开轩辕里的萧珪与奴奴,稳稳行去。 第21章 人生有酒须当醉 乡间的路不是太好走,因此马车走得并不太快。慢慢悠悠摇摇晃晃,奴奴说她有点发晕,想睡觉。 萧珪惊奇又好笑,马车,也兴晕车的吗? 车厢里本就垫着一层厚实暖和的毛毡,清尘便让奴奴躺了下来,取了一领厚实的披风给奴奴盖上。片刻之后,奴奴就蜷着身子。像一只小猫那样舒舒服服的睡着了。 “小姑娘,真可爱。”清尘笑嘻嘻的道,“萧先生,我听说你把她买下来了?” 萧珪面带微笑,点了点头。 清尘的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那你还得养她许多年,她才能回报于你哦!” “姑娘误解了。”萧珪淡然微笑道,“我把奴奴当作亲人,相依为命。” 清尘嘿嘿的笑,“有朝一日她长大了,想要嫁人怎么办?” 萧珪呵呵一笑,“那就到时再说。” 清尘问道:“萧先生,没有别的亲人了吗?” “倒是还有几个亲戚。”萧珪道,“但已有数年,不曾往来。” “富有远亲,穷无近邻。”清尘貌似老成的叹息了一声,“真是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啊!” 萧珪呵呵直笑。 “哎呀,我好像说错话了!”清尘慌忙叉手一拜,“萧先生大人大量,千万不要怪罪!” “无妨。”萧珪满不在乎的笑道,“姑娘说的,倒也是实情。” 清尘眨巴着眼睛,“我看先生,并非等闲之辈。为何弱冠之年仍是这副样子?……哎,我这张嘴可真是……” 萧珪也只是笑了一笑,“我这副样子,有什么不好吗?” “好是好,就是……”清尘微微皱眉轮着眼珠儿,“我也说不出那个意思来。反正我就觉得,先生理应比现在还要好上十倍、百倍!” “那就承你吉言了。”萧珪笑道,“以后,我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 “我说的好,不是那个意思。”清尘有点着急,不知如此表达,情急之下便道:“我觉得先生应该要去做官,做大官!” “做官?罢了!”萧珪面带微笑,摇了摇头,“萧某,无心入仕。” “做官不好吗?”清尘惊讶的问道。 “做官哪里好?”萧珪反问。 清尘一愣,显然是被问住了,“我也没做过官,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但我就是觉得……做官好!” “那就让它‘好’着吧!”萧珪呵呵直笑,“不过人各有志。萧某对于做官,当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哎,真可惜……”清尘直叹气,“我要是个男儿,定要立志做官,做大官!” “然后呢?”萧珪笑而问道。 “然后嘛,当然是良田百顷,妻妾如云啦!”清尘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再有呢,我还要书写无数的诗文,风流天下闻。我要辅佐帝王建立不世之功勋,名垂青史令百世传颂!” 萧珪真是被逗乐了,“清尘姑娘,你不是一个男人,这件事情真是太遗憾了!” “哎,就是说嘛!”清尘笑道,“虽然我只会吹一吹牛,但在长安与洛阳,真有许多这样的文人仕子。他们整天想的,就是我刚刚说的这些事情。” “这我相信。”萧珪点头而笑,如果不是耳濡目染见得多了,我相信你也吹不出来。 “萧先生,你真是一个怪人。”清尘眨巴着眼睛,用奇怪的语气说道,你怎么跟我认识的其他男子,全都不一样呢?” 萧珪笑而不语,心想那可能是因为,我是这世上唯一经历过生死,看穿了人生,也浏览过大唐历史的人。 生死与人生姑且不论,说到历史的话,唐朝算是中国封建史上一个比较奋发激进、勇于开拓与进取的时代。 尤其是现在开元盛世的时期,可谓是封建王朝的巅峰时代。这里的君王与臣民,骨子里流淌着的,全是激情与奋勇的热血。他们合力奋斗,让大唐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与国际地位一同登峰造极,笑傲千年。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光明辉煌、大气磅礴的鼎盛时代。 “盛唐”之冕,非它莫属。 与盛唐相关的历史文物,全都带着强烈自信与辉煌大气的基因。萧珪就是通过这些东西和相关的一些书籍,对唐朝有了一个较为深入的了解。所以当他听到清尘说出那些话来的时候,并不为奇。 功名在身高官厚禄,良田百顷妻妾如云,风靡天下青史留名,这大概就是大唐的士人们,普遍的人生追求与奋斗目标。 四字概括,就是功名利禄。 可惜,萧珪早在前世就已经厌烦了这些东西。今生,他早就给自己做好了人生规划,做一个富贵大闲人就好,不要太忙也不要太累。功名利禄这些东西,就留给那些迫切需要它们的人,去拼死追逐吧! 因为连日阴雨,山路上有些地方都还有积水泥泞,马车一直走得挺慢。 临近傍晚王仆把马车停下了,说最好是歇息一晚明日再走。这一路晃荡过来,马匹都累了,车轱辘也要加以检修以免出岔子。 于是一行人都下了马车来。 萧珪驻目一看,这已然是停在了一条宽大的大道旁。不远处有一栋占地较大的独立庄院,看样子像是官方开办的驿站。离它不远处则有好几家旅店式的平房,正在各自冒起一些炊烟来。 清尘告诉萧珪说,这里是伊阳县境的官道,那一处大宅子就是县衙开设的驿站,只是用来接待传递军情的快马或是外出公干的官员,住进那里的人都是不用花钱的。但是,就连官员的随行家属,都只能住在驿站旁边的驿馆里。至于我们这些黔首百姓,当然只能自己花钱去住百姓开设的逆旅了。 看样子王仆和清尘都对这一带很熟,他们带着萧珪与奴奴径直走进了一家逆旅馆舍之中。逆旅的老板是一对二三十岁的夫妇,请了两个帮工,还带着一个和奴奴年纪相若的小男孩。 老板非常热情的将萧珪一行人请进了馆舍之中,一边给他们打来热水各自洗脸擦手,又忙着烧汤做菜打点房间。 奴奴初次出门,好奇之余也难免有些害怕。老板家里的那个小儿子想要找她一起玩耍,倒把她吓得连连后退,拽着萧珪的衣角都不肯松手了。 饭菜倒也丰盛,有芝麻胡饼和老骨羊汤,还有塞满了瘦猪肉的大蒸饼和老板自腌的可口酱菜。四人赶了一阵路都有些饿了,各自一席吃了个大饱。 萧珪对名扬于史的芝麻胡饼颇感兴趣,多吃了一两个却也觉有些油腻,原来这种胡饼的里外都涂满了羊油。奴奴连一个大蒸饼都没吃完,倒不是因为她胃口不好,而是这个蒸饼实在太大了。压扁了平摊开来,估计比她的脸盘儿还要大。那里面塞的瘦肉臊子,估计得有小半斤。 饭罢之后,四人受热情的店东老板之邀,围坐在一堆熊熊的火堆边,免费品尝店老板自酿的江米甜酒。 要喝这么一点甜酒也不容易,店东夫妇二人合力,才将粗酿的甜酒来了一番打砸揉锤的压榨过滤,然后又将它们兑入沸腾的开水之中加以熬煮,这才将一碗碗热腾腾香喷喷的江米甜酒,送到了萧珪等人的手上。连奴奴都分得了一小盅,他们说小孩子喝上一点,春夏时分身上就没那么容易长疮了。 萧珪尝了一口,味道还蛮好的。酒味很淡香甜为主,软软糯糯浓而不腻,有点像自己当年在湖南喝过的那种糯米甜酒。只不过当时,自己是冲了蛋来一起喝的。 店东老板很是健谈,他告诉萧珪说,咱们伊阳县就是杜康酒的发源之地。伊阳的百姓千百年来都有酿酒自饮的习惯,这种江米甜酒就是其中的一种。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萧珪一听就来了精神,“店东,你这里有没有杜康酒?” “有啊!”店东连忙说道,“郎君要吗?” “要!” “郎君,这酒可有一点贵。”店东说道,“小罐的两斤,索价五百钱。” 萧珪微然一笑,“先来两罐,我们尝尝。” “好嘞!”店东欢喜而去。 清尘和王仆则是有些傻眼。因为从一进来开始,住店、吃饭,都是他们在付钱。没想到萧珪居然还要喝这么贵的酒……两罐杜康,这可是一千钱啊! 萧珪看着他们,淡然一笑,“这酒,我请。” 清尘和王仆同时吁了一口气。 “但是,你们可能要先替我付钱。”萧珪道,“等到了洛阳,我再还给你们。” 两人又难免有些紧张,清尘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萧珪拿出两枚波斯金币,扔到了自己身前的小几上,“这钱,我怕他们不收。” “波斯金币?”二人惊讶,异口同声。 店东的妻子连忙说道:“小店可收波斯金币,一般是按八百钱折算。” 清尘反应极快,伸手就将两枚波斯金币抓了过去,“归我了,归我了!酒钱我来付!” 王仆连忙叫道:“清尘,你太贪心了!没听到吗,一枚金币就是八百钱!” “要你管?你才知道,我喜欢波斯金币吗?”清尘抓着那两枚金币不肯松手,“两枚金币一千六百钱,大不了,再来一罐杜康!” 萧珪呵呵直笑,“店东,三罐杜康!” “好嘞!” 过了多时,老板才抱来了三个古朴色泽的小酒罐子,上面都还带着一些湿泥,显然是刚刚才挖出来的。 萧珪迫不及待,就开了一罐。 王仆和清尘都露出了肉疼的表情,“五百钱啊!” 萧珪一闻,“果然是香!——全开了,我们一同共饮!” 店东忙道:“此酒奢贵,在下就免了。” 王仆与清尘十分整齐的一同摇头,“我们也免了!” 萧珪转头看了一眼奴奴,她正在舔着残留在唇边的甜酒,打饱嗝。 “如此好酒,竟然无人与我共饮。”萧珪摇头笑了一笑,“好吧,我自酌自饮。” 萧珪给自己倒了一杯,品尝,度数虽然不高,但味道是真好,说不出的香醇与甜美。 这一下,可算是把萧珪鸷伏多年的酒虫给唤醒了。想当年在中东和那些老外混在一起的时候,伏特加漱口那都是常事啊! 无法忍了。 萧珪站起身来,抱着酒罐子对着嘴,发出一阵“吨吨吨吨”的声音。 店东傻眼了。王仆张大了嘴,半天没能合拢。 清尘连忙把剩下的两罐酒,藏在了自己的身后。 没多时,萧珪手里的酒罐子就底朝了天。 一口长气吁了出来,萧珪奇爽无比的长吁了一口气,忍不住大声吟道:“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好句!”店东当即发出了惊叹之声,“这位郎君,真是好才情啊!” 王仆和清尘一愣,“他还会吟诗……” 萧珪摆着手呵呵直笑,打了个酒嗝,然后低眼一看,愣了。 “还有两罐呢?” “萧先生,不能再饮了!”清尘说道。 萧珪眨了眨眼睛,“不怕,我不会醉的。” “不会醉,我才怕!”清尘扬起一只手,张开五枚手指头,一板一眼的说道:“一罐就是五百钱。五百钱啊,萧先生!” 萧珪眨了眨眼睛,“然后呢?” 清尘倒是被问住了,轮着眼珠儿,小声道:“不如留下两罐。等到了洛阳,和我们帅东家一起喝,不好么?” “好!”萧珪微然一笑,“真是一个好主意。” 清尘顿时吁了一口气。 萧珪伸手入怀,摸出一把金币,往餐几上一拍。 “店东,上酒!” 清尘和王仆彻底傻眼了。 店东也是惊讶,连忙说道:“郎君,你独自一人可饮不下这么多的酒!” “我来陪他饮!” 突然,一个男子声音高亢响起。 众人扭头一看,一名男子正从门外走进来。他年纪三旬上下,戴一顶黑色幞头,穿一身金白色的胡服,足踩皮靴腰束玉带,半尺美须神态潇洒,双眼如星熠熠闪耀,散发着惊喜的光芒。 “这位郎君……”店东迎上前去。 男子只对店东微然一笑便略过了,径直走到萧珪面前,抱拳叉手一拜:“好一个,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兄台,今日这杜康好酒,我来请!” “在下萧珪。”萧珪还了他一礼,好奇的问道:“请问阁下,高姓大名?” “在下,李白。” 第22章 不虚此行 发出第一声惊呼的,是店东老板,“阁下莫非就是,太白先生?!” 李白对店东叉手一拜,“正是区区。” 清尘脱口而出,“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奴奴嘻嘻的笑,稚声稚气接出了下一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李白呵呵直笑。 “大鹏一日同风起,博摇直上九万里!”王仆做惊愕之状,拍手叫道:“真的是,大名鼎鼎的太白先生吗?” “没错,正是在下。”李白对着在场诸人,拱手环环一揖,“贱名不足挂齿,诸位太过抬爱了。” 萧珪动手拖了一张小几,与自己的身前的小几拼摆在了一起,说道:“太白先生,快请入座!” “拼桌一醉,正合我意!”李白哈哈大笑,抖摆衣袍,大大方方的在萧珪对面坐了下来。 萧珪将桌几上的金币抓起来,朝店东一扔,“店东,还不上酒?!” 李白忙道:“萧兄,你这……” 萧珪微然一笑,“先来后到。今日这酒,必须我请!” 店东手忙脚乱的捡起那些金币,激动不已的跑去挖酒,“二位先生稍候,好酒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清尘和王仆已是呆若木鸡,真是挥金如土啊,简直太败家了! 萧珪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也一起来吧?” “不了,不了……在下书都没念过几行,哪敢与二位先生同席?”王仆满脸通红的直摆手,连忙叉起手来,“在下,在下困了,在下告辞!” 清尘则是抱起奴奴,“天晚了,我带奴奴去睡觉。” 奴奴笑嘻嘻的冲着萧珪摇头儿,“萧先生也要早点歇息哦!” 曲高和寡。他们只好都走了。 店东忙得气喘吁吁,陆续搬来许多的酒罐子,在萧珪与李白身边堆成了一座小山。他的妻子也忙得气喘吁吁,在那里手脚不停的给准备下酒的好菜。 “太白兄。” “君逸兄。” “请!” 两个酒碗,跨越了一千多年的时光,充满激情的碰撞在了一起。 哈哈大笑! 刚刚放下酒碗,李拍抚着微须说道:“适才,君逸兄似乎已经饮下了一罐?” 萧珪点头而笑。 “李某人,岂能落后?”李白搬起一罐酒打开封口,站起身来,“在此,先干为敬!” 吨吨吨吨…… 一整罐酒,很快就被他喝了个底朝天。 萧珪不禁想起了杜甫的那一首《饮中八仙歌》: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他差一点就诵出了声来。 但细下一想,如今还是开元二十二年,李白应该还没有得到皇帝的接见,更没有入朝就职。虽然他早已名动天下,但仍是处于一个“野生”的状态。 待李白饮完这一罐酒重新坐下,出于好奇,萧珪问道:“不知太白先生,何以到此?” “我是专程过来,买酒的。”李白呵呵直笑,将一个空荡荡的酒壶拿给萧珪看,然后说道:“原本李某是受友人之邀,将要去往伊厥县,游赏龙门山之胜景。不料,行之半道酒却没了。李某找人打听,得知此地有真正的杜康陈酿,特意绕道数十里,专为杜康而来。” “太白先生,真乃酒中之仙人也!”萧珪呵呵直笑,给李白添满了一碗,“太白兄,请!” “君逸兄,请!” 菜都还没有上,二人就已推杯换盏七八回。 第二罐酒见底的时候,老板娘送来了她刚刚蒸好的一尾鲈鱼,李白也拿出了他随身所带的文房四宝。 喝了酒的李白,必然是要诗兴大发的。 他自行研墨,铺开了纸张,把毛笔朝萧珪一递,“君逸兄,请!” 萧珪哪敢接? 有谁,敢在千古诗仙的面前,卖弄自己的区区文采呢? 倘若是剽窃他人的诗文,那就更加可耻了! “太白先生,还是你来吧!”萧珪没有接过毛笔,只道:“在下才疏学浅,实则不敢献丑。” “君逸兄,何必自谦?”李白坚持道,“李某别的本事没有,但就行遍万里路、阅尽千种人,自忖眼力还算过得去。君逸必然怀有大才,李某绝对不会看错!” “不、不!”萧珪仍是不肯接笔,叉起手来对着李白拜了一礼,“太白兄放过我吧,在下真是,写不出来!” 李白倒也不在意,只是哈哈的大笑,“如此看来,是酒饮得还不够多!” 萧珪打开了两罐酒,将其中一罐递给李白,说道:“今日在下所能做的,唯有,陪太白兄痛饮一场!” “好!”李白放下毛笔,抱起酒罐,喜笑颜开高声道,“君逸兄,请!” “吨吨吨吨……” 两人抱起酒罐子,一顿海饮。 店东和他妻子站在一旁,不约而同的抹了抹额头的汗渍。 两个酒罐,很快见底。 萧珪双手拿起毛笔,往李白手上一送,“太白兄,请!” 李白哈哈大笑的接过了笔来,说道:“不瞒君逸兄,其实李某来到洛阳,是为追寻圣人之脚步。李某想要趁机献上一篇诗赋以作干谒,惟愿能够得到圣人的垂青。此赋我已行文过半,余下篇章腹稿多时,却始终不得其妙。今日得遇君逸兄,拼桌痛饮杜康美酒,忽有茅塞顿开之感。现在,请容李某写完此赋,再与君逸痛饮!” “原为太白兄研墨。”萧珪道,“请!” “不必研墨。”李白呵呵直笑,“有劳君逸兄,为我添酒就好!” “好!” 萧珪拿起了酒罐。 李白执笔而沉思。 片刻后,酒香墨浓,李白挥笔行走于宣纸之上。 “猛虎失道,潜虬蟠梯。经通天而直上,俯长河而下低。玉女攀星于网户,金蛾纳月于璇题……” 萧珪在一旁静静的观望,心中暗暗惊讶道:这不就是李白的大作,《明堂赋》么? 历史上的李白,在洛阳向皇帝李隆基献上了他的这一篇《明堂赋》,想要借此打动皇帝谋取一官半职。 结果却是,泥牛入海。 眼下,看到李白全情投入的书写这一篇赋,萧珪的心里有点百感夹杂。 我要不要劝他,不要去投赋干偈了,免得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但是,我又有什么理由来阻止他呢? 如果李白不经历仕途的失意,当真变成了一个政客。中国的历史上,还会有诗仙李白吗? 我该怎么做?…… 李白的笔,沙沙的响个不停。 萧珪一言难发,只管给他的碗里倒酒。刚刚倒满,顷刻之间就又空了。于是萧珪就陪他喝。 《明堂赋》篇幅极长,词藻极为华丽。 李白一边写,萧珪一边倒酒。 不知不觉,夜已极深。店东夫妻俩,都坐在一旁打起了盹来。 李白的身边,已经有了许多的草稿。 萧珪的身边,则是摆满了空空的酒罐子。 直到鸡鸣灯亮,李白总算是停住了笔,长吁了一口气,“好了!” 萧珪也是吁了一口气,“太白兄,天快亮了。” “时间竟然过得如此之快?哈哈!”李白大笑一声,把店东夫妇都惊醒了。 他站起身来,对萧珪叉手一拜,“君逸兄,请恕李某还要赶赴龙门,不敢误了友人之约。当下未敢久陪,只得匆匆请辞了。” “太白兄,赴约要紧,不必在意。”萧珪拿起两碗酒来,说道,“但请饮下这最后一碗杜康美酒。你我,各奔东西就是。” 李白接过这碗酒来,看着萧珪,说道:“今日匆匆一别,不知何日,再与君逸相会?”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萧珪微然一笑,说道:“太白兄,请恕萧某才疏学浅,只能借用先贤的诗句,用作临别之赠言。” “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李白叹息了一声,“子安之大才,常令李某自叹弗如……君逸兄,你我就此别过。他日若得重逢,再行筑酒而高歌!” “太白兄,请!” “君逸兄,请!” 李白走了。 萧珪坐在一堆空空的酒罐子中间,鼻间还有《明堂赋》残余的墨香,不知不觉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能与诗仙同饮杜康,把酒言欢。 此行,不虚! 天亮后,王仆把呼呼大睡的萧珪叫醒,“先生,我们该出发赶路了。” 萧珪迷迷糊糊,“太白兄呢?” 王仆直愣神,“他不是,天没亮就走了么?你们真够狠的啊,两个人居然喝了十二罐杜康!” 萧珪坐起身来,叹了一口气,“这就走了啊……” “先生莫非还舍不得他走?”王仆讪讪的道,“五百钱一罐的酒,再这么喝下去……” 萧珪呵呵一笑,“走吧,我们出发!” 下楼吃罢了朝食之后,一行人重登马车,望洛阳而去。 马车行之于半道,王仆停车喂马,众人下车小憇。 萧珪看着前方不远处,山石竦峙大河湍流,景观十分奇妙,便问清尘,那是什么地方? “那里就是鼎鼎大名的伊厥胜景,龙门山。”清尘说道,“萧先生看到那一片白的没有?那里就是龙门山的大石窟哦!” “那里就是,龙门山?”萧珪点了点头,李白就是去了那里。 改天,我也要去那里好生浏览一番! 第23章 古都妖娆,郎才女貌 洛阳,到了。 不到两百里的路程,却经历了一天一夜的跋涉,这让萧珪无比怀念发动机的轰鸣与平坦如砥的高速公路。 不过,能够亲眼目睹繁华似锦的盛唐东都,萧珪也是感觉,这一点旅途的疲劳倒也算值得。 洛阳,十三朝古都,百余帝王定鼎九州之地,五千年文明之渊薮,历代王朝兴衰的见证者。有关它的历史和故事,可以写满一整座历史博物馆。 如今的大唐子民对它最深的印象之一,该是将它与一代女皇武则天联系在一起。 在女皇的时代里,这里曾被唤作神都。她曾与女皇一同震撼了历史,惊艳了世人。 如今,女皇已然长眠于泰陵,神都复为大唐之陪都。但洛阳依旧残留着女皇留下的妩媚姝艳之烙印,那满城耀眼的牡丹与色泽缤纷的宫城,仿佛都在静静的叙说属于女皇的传奇和辉煌。 数十年仿佛就是一个轮回,现在已是属于女皇之孙,李隆基的时代。 二十多年的励精图治,李隆基引领大唐迎来了亘古未有的太平盛世。如今在大唐臣民的心目当中,李隆基就是百世不出的天之骄子,更是顶礼膜拜的圣贤明君。 年初,大唐的天子李隆基从帝国的都城长安,移驾来到了东都洛阳。于是举城整肃威壮,路上多见列队巡逻的铁甲士兵。于是举城神彩焕然,所有街道一尘不染,就连路边的垂柳枝条都已修剪得整整齐齐。整座城池似乎都因为浸染了李隆基的帝王之气,因而变得光彩照人,威仪隆重。 萧珪坐在马车上,从长夏门而入洛阳城,通天津桥而跨洛水,直往北市而去。 一路上清尘都撩起车帘未曾放下,指着窗外滔滔不绝的讲解洛阳的景观。比如金人西来的白马寺,绿姝坠楼的金谷园。北邙山葬尽古今王侯,天津桥半月横秋,洛神赋千古风流。 她虽是东扯西扯没个章法,一会儿地理一会历史再又才子文人爱情故事,但胜在口若悬河不假思索,信手拈来未见停歇,便让萧珪觉得,这姑娘如果不做婢女的话,该也是一位更加优秀的导游。 听着清尘的讲解,看着窗外的行人车马与草木砖瓦,萧珪感觉,中华的历史与大唐的辉煌,全都他在眼前绽放。 初次离开家门的奴奴,更是听得津津有味,稚气的大眼睛里时时都有光芒闪烁。除了对清尘的见多识广充满了仰慕,这一趟旅程,或许也是打开了她心灵与视野的若干新窗。 进入北市之后,马车的行速明显慢了下来,因为行人实在太多。清尘的讲解也变得单一而无趣。 “看,这里是王记,我们的商铺!” “看,那里也是王记!” “王记!还是王记!又是王记!” 王元宝做为长安屈指可数的富商,在洛阳的铺面也是多到数不胜数。据说他早年是因琉璃瓦的生意而迅速发家,后渐渐扩展商路,但凡是赚钱又不违法的生意,他全都做。 如今上至天子下到庶民,几乎每个人的生活都会与王元宝扯上关系。因为他经营的货品实在太多了。小到针线布匹柴米油盐,大到舟船车马金银珠宝,无不涉猎。乃至异域外邦,也时常可见王记的身影。因为他的商队已经走遍丝绸之路,甚至跨过大海远涉重洋。 帅灵韵,就是王元宝选派在东都洛阳的一位东家大掌柜。用现在的话来讲,她就是王记洛阳分部的区域总经理。 马车几乎横穿了整个北市,只因清尘要在多家铺面打听帅灵韵的踪迹。后来得得帅灵韵是在家中,清尘便又叫王仆把马车驾往立行坊。 原本萧珪只想搭个便车到了洛阳就好,并不希望大张旗鼓的前去叨扰帅灵韵。但实在拗不过清尘的过份好客,硬是将他与奴奴一同载到了帅灵韵的家门口,方才停下马车。 “到了,下来吧!” 萧珪下了车来,再将奴奴抱下车。 举目一看,大宅高墙,木门土瓦。 大唐的商人再有钱,对外也是低调而收敛的,至少表面上如此。此处宅院占地极广,在寸土寸金的洛阳城中必然造价不菲。但是它外部的装饰,却看不到一点奢华的痕迹。 萧珪牵着奴奴,跟着清尘走进那一张班驳的大木门,入眼便是庭院深深,杨柳款款,林荫幽径鸟语花香。这内里的陈设也依旧是偏向于温婉与闲适的风格,并没有太多属于盛唐的辉煌与奢丽之景。 萧珪心想,这大概与这户人家的主人是一位女子有关。更与帅灵韵的性格气质相联。 虽然年少,虽然巨富,但帅灵韵从不张扬,从不跋扈。 如今看来,她除了拥有令人心动的颜值,更有令人称道的内秀。 “东家,东家!”清尘进了这栋宅子,似乎变得百无禁忌,小跑向前的连声呼喊起来,“你看看谁来了?” 帅灵韵的身影出现在窗边。 她披着一领白色的厚裘,手里拿着一本书,素颜而无可挑剔的脸庞之上,泛起惊讶之色,“萧先生?奴奴?……我来了!” 片刻后,一袭貂裘如白雪挽地的帅灵韵,迎到了正宅的客厅门前,对萧珪抱拳叉手一拜,“萧先生,小女子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帅姑娘言重了。”萧珪还礼,“是我冒昧打扰,还望海函。” 奴奴脱口而出的惊叹,“帅姐姐,你好美呀!” “你也很漂亮呀,奴奴!”帅灵韵笑得柳眉弯弯,弯下身轻轻的抚摸奴奴的脸庞,说道:“小脸蛋儿冰冷,该是路上吹了寒风。萧先生快请屋里坐吧,带奴奴过来烤一烤火。” “好。” 清尘自高奋勇的说道:“东家,我去安排宴席。” “去吧!”帅灵韵道,“记得多备几样,奴奴爱吃的果子点心。” “我知道啦!” 萧珪带着奴奴,坐在了帅灵韵家里的客厅里。 客厅十分的宽大,堂中可供数十舞伎一同起舞,开个百人宴会不是问题。帅灵韵叫人搬来屏风安置到近旁,遮挡住了穿堂的凉风,让人感觉温暖了不少。 帅灵韵并没有摆起主人的架子端坐于主位,而是新置一席坐在奴奴的身边,拉着她的小手儿一起烤火,便与萧珪闲谈起来。 萧珪与她说了一些新校开建的事情,难免也会谈到徐里正的贪墨。 对此帅灵韵只是不以为然的笑了一笑,说道:“好歹他也是一方里正,宗族之长。总不能让空手白忙一场。原本我还打算,事后封一份辛苦利是给他。如今看来,倒也可免了。” 萧珪呵呵直笑,真替徐里正不值。如果他是一个厚道诚实之人,真心是为了轩辕里的办学着想,尽心办好分内事情之后,不仅能够赢得良好的名声,事后还能得到的红包利是。以帅灵韵慷慨大方的脾性,她封出的红包,肯定也不会比徐理正现在的贪墨来的少。 这也正应了一句成语,鼠目寸光。像徐里正那样的小人。往往就只是盯着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却罔顾了长远的大利。 相比于貌似精明锱铢必较的徐里正,从来不动声色但一切智珠在握的帅灵韵,才真是一个干大事的人。 片刻后,清尘下去安排的宴席,摆了上来。 十分的丰盛。 有些菜式,应该还是大唐的宫廷与达官显贵的餐桌上常见的名肴,因为萧珪曾经在相关的历史文献上见过。比如用鱼肉与羊肉一同制成的逡巡酱,御膳级别的驼蹄羹。还有用羊油和鸭蛋脂烹成的甲鱼,号称“遍地锦装”。 大唐的商人有了钱,大抵也就只能在生活中奢侈一下了。这一餐饭萧珪保守估计,至少要花费上万钱! 名符其实的,盛情款待。 只可惜奴奴这会儿似乎没有太多的口福,因为她又困了。嘴里嚼着一片甲鱼的裙边,眼睛却已眯起,摇摇晃晃的看似就要睡着。 帅灵韵赧然失笑,亲自将她抱起,小声说道:“我带她去歇息,萧先生请自便。” “真是麻烦你了。”萧珪点头微笑。 “不用客气。”帅灵韵笑了一笑,抱着奴奴走了。 清尘就在屏风旁边候着,这时连忙陪着帅灵韵一起,把奴奴安置在了温暖如春的暖阁之中,让她舒舒服报的睡着了。 完事之后,清尘笑嘻嘻的道:“东家,我是不是很能干?” 帅灵韵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哪处能干了?” “我都把萧先生,从轩辕里骗到了你的跟前来,我还不能干呀?”清尘嘿嘿直笑。 “真是你骗来的吗?”帅灵韵笑而摇头,“你这丫头,向来便是口不择言。” “嘿嘿,也不是骗啦!”清尘笑道,“反正,反正他来了,你看着办吧!” “盛情款待,就这么办。”帅灵韵淡然道。 “呵,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你总得……”清尘眨巴着眼睛,“总得有所表示吧?” “你看他,像是稀罕黄白之物的样子吗?”帅灵韵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看到帅灵韵如此淡定,偏偏顾左右而言他,清尘有点急了,忙道:“眼看机会难得,东家不是应该一尽地主之谊,带他在洛阳好生的游玩一番,顺便增进一下……” “有时间,我会考虑的。”帅灵韵打断了她的话,淡然道,“现在我得去一趟北市办些事情。你先过去,代为招待一番。” “啊?”清尘一愣,“他刚进门,你却要走。这……这恐怕不好吧?” “去吧!” “是……” 稍后,主仆二人回到了客厅里,帅灵韵说有些生意上的事情须得处理,将要去一趟北市,还请萧先生宽恕失陪之罪。 萧珪便说无妨,姑娘只管自便就是。 帅灵韵这便走了。 清尘留了下来,打横了坐萧珪的旁边,替他斟酒伺候。她总觉有些失妥,因此小心翼翼的问道:“萧先生,你不会生我们东家的气吧?” “怎么可能?”萧珪笑道,“我冒昧打扰,她盛情款待,我早已知足并觉惭愧。” “哎……”清尘轻叹了一声,小声道:“你们两个,为何偏要矜持来,客气去呢?” “不然呢?”萧珪呵呵一笑,原本我们就不是太熟好吧! “算了吧,你可别想套我的话。”清尘给萧珪添上了一杯酒,笑嘻嘻的说道:“我这个做下人的,可不敢插嘴你和东家的事情。我只是觉得吧……你们郎才女貌的,多般配呀!” 萧珪呵呵直笑,真是被逗乐了。 我可没有套你话的意思。 但你,不也全说了么? 第24章 发财要趁早 饭罢之后,萧珪在帅灵韵的家中四处走了走,看了看。 这处宅子占地真是挺大,但内里的陈设并不十分奢华壮丽,很多地方都保留着自然的形态,比如那个长满水草的小池塘,仍旧铺满去年衰败下来的荷叶。岸边停着一条长了绿藓的半旧小木舟,清尘说,那是她们夏天戏水、秋日采莲时最爱的好玩艺儿。 萧珪脑补了一下帅灵韵与清尘等人采莲的情景,大抵就如王勃的诗文所说的那样,“采莲归,绿水芙蓉衣,秋风起浪凫雁飞”。换作是现在这般季节,更多见的情形恐怕还是“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扑通”,一尾金色大鲤跳出水面,又砸落下去。 “还有鱼?”萧珪的眼睛亮了。 “当然有。”清尘道,“初时搬到这里来时,帅东家就说有池无鱼便是没了生趣,于是就从洛阳的码头那里,找渔人买来许多的鲜鱼投放了进来。几年了,也没有捕捞过。估计都长得蛮大了。” “可以钓吗?”萧珪笑而问道。 “萧先生是贵客,钓几尾鱼当然是可以的,顺便还能让餐几上加一两道菜呢!”清尘好奇的眨了眨眼睛,“但是,先生真会钓鱼吗?” “太会了。”萧珪呵呵直笑,想当初我回国隐居之后,可是一连钓了几年的鱼。从精养池钓到野外,再从江河钓到大海。无论是传统钓、台钓还是海竿阵与路亚,几乎就没有我不精通的! 萧珪问道:“你们这里,有鱼竿吗?” “待我想想……”清尘倒是挺上心,认真琢磨了片刻,说道:“我们大东家(王元宝)还住在这里的时候,府上曾经好像有过钓竿和鱼钩这一类东西。但至从大东家住回长安之后,少说也有一两年没没见过那些东西,多半便是不在了。要不趁着北市尚未歇市,我们现在就去买上一些?” “好啊!”萧珪道,“顺便,我再买些其他的东西。” “那奴奴怎么办?”清尘问道。 萧珪笑道:“你去叫醒她。白天不要睡得太多,否则晚上便会睡不着了。” “好,我去叫她。”清尘兴冲冲的走了。看得出来,她也很喜欢逛街。 片刻后,睡眼惺松的奴奴就被清尘残忍的从暖阁里抱了出来,一边扯着哈欠一片揉着眼睛,“这么快就天亮了啊?好困哦,我还没有睡好呢!” 萧珪呵呵直笑,示意清尘将她放到了地上,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脸蛋儿,“奴奴,我们去逛集市,买许多的漂亮衣服,买许多好吃的果子。好不好?” “好!”奴奴突然就清醒了过来,精神十分抖擞。 于是清尘依旧叫上王仆驾了马车,四人一同出了门,望北市而走。 帅灵韵的居所离北市的东门就只隔了一条街,转瞬就到了。 大唐京城的市集,如长安的东市和西市,洛阳的南市和北市,都是世界级的大型集市,汇集天南地北你所能想到的一切货物。据说长安的西市就是如今天下最大的集市,聚集了无数从异域而来的胡商。它与东市一起合称为“东西”,这个词对于中国人来说,那是再也熟悉不过了。 马车进入北市之后,几乎就是龟爬的速度,人太多了。萧珪等人索性下了马车来换作了步行,开始游逛洛阳的“步行购物街”。 大唐的集市布局,设计得就像它的城池一样规矩严整,像是一个围棋的棋盘。每一个棋格子里统一安排同一类的货物售卖,比如布帛行的一片就全是卖衣料布匹的,兵器行就全是卖刀剑弓矢的,驴马行自然就是牲口交易所了。 萧珪要清尘带着他去了金银行,先要把波斯金币兑换一下才好逛街购物。虽然波斯金币也可以直接用来流通,但一般只限于大额支付,日常使用并不十分方便。比如那天在村中小店里,老板就不肯收波斯金币。 在一家金银行里,萧珪用一百枚波斯金币换来了一大捆的绢帛,与用肩膀才能扛起的一麻袋铜板,几乎占去了半个车厢的空间。其实,在北市购物大抵花不了这么多的钱,萧珪只是图了个方便多换了一些零钱,以备将来日常使用。 清尘惊讶无比,问萧珪哪来的这许多波斯金币? 萧珪说,祖传的。最近我才刚刚发现,原来我爹是个守财奴,有金子也舍不得花。 清尘愕然。 萧珪暗笑,心想我那个没见过面的便宜老爹,别回来找我麻烦就好。 换完零钱,萧珪最先带着奴奴去了衣帽行,从此开启了疯狂购物的模式。 大唐男子标配的圆领袍衫,买。丝质的,葛麻的,夹绒的,填丝絮的,春夏秋冬款的,全买了一遍。与之配套的各种腰带,自然也是不能放过。还有各种的襆头和各式的长靴短鞋、袜子内衣,反正是看了一眼觉得还不错,萧珪全给买了。 至于奴奴,萧珪早就表过态了“女儿需得富养”,所以给她买的衣服件数更多,甚至更贵。 但是奴奴就是不肯扔掉萧珪给她在村口买的那一套缊袍,每每都是试过了其他漂亮的新衣服之后,她又依旧将那件缊袍穿回去。 萧珪第一次见识到了小小年纪的奴奴,比较固执的一面。 在缊袍下面,她还穿着以前那件满是补丁的旧衣服。虽是洗得十分干净了,但与一大堆的新衣服相比,仍旧显得有些扎眼。 奴奴说,这是她阿娘给她买的,不能扔。就像先生给她买的第一件衣服一样。 萧珪自然也没有忘记尹阿婆,顺便给那位老人家也带了两套新衣服回去。 然后一行人又依次逛了果子行,买了许多的糕点零食和小吃,奴奴的两手各举一根冰糖葫芦,欢天喜地乐得满地乱跑。鱼线鱼钩自然也没落下,至于鱼竿,回去砍根竹子便就有了。 在盐米行,萧珪拿出帅灵韵提前发给他的两年工资——胡椒与孜然,将其中的一半给换成了现钱。 清尘觉得十诧异,问萧珪为什么不全给换了?还留了一半,莫非要是自己吃吗? 萧珪当然是要留给自己吃的,毕竟是这东西用来烧烤实在是再合适也不过了。要不是担心存货太多导致发霉浪费,自己连一半都不会拿来兑换。但是回话的时候他却答说,“这是你们东家给的,我得留着一些当作纪念。” 清尘顿时目露精光,花痴之相尽显,“哇,萧先生真是太有心了!” 随后逛到了坟典行里,萧珪买了整整一大箱子的书和文房四宝。王仆的马车眼看都要装不下了,萧珪便又去了骡马行,在那里买了一匹精壮的骡子和一辆还算宽敞的马车。这样以后出行,可都要方便多了。 萧珪倒也想过要买匹马,毕竟这才是士子文人的随身标配。但是马匹奢贵并且容易生病,在轩辕里那种地方也没有太多的用武之力。反观骡子,吃苦耐劳又便宜好养,就算死了也不心疼,简直就是性价比之王。 虽然骑马会显得更有逼格,但萧珪认为,我还需要一匹马来帮我装逼吗? 于是只买对的不选贵的,萧珪果断选择了骡子。 将近日暮时分,北市也快要封坊歇市了,清尘带着萧珪走进了一家王记的家具店里,说在这里歇一下脚了便回家去。 看起来他们都已是逛累了,奴奴又眯起她的大眼睛昏昏欲睡。 萧珪却没有闲着,因为家里正好也缺了家具。 但是逛看了一阵后,萧珪却不太满意。 大唐的这些日常家具,在萧珪看来虽然精致华美古意浓郁,颇有收藏价值,但就实用性而言实在是差了一些。它们大多厚实而笨重,相比于现代家具的设计合理使用方便,它们显得很不人性化。 于是萧珪就想按照自己的设计,来定制一批合用的家具,问店主人能不能做到? 店主人说,得要看了图纸方能判断。 于是萧珪就叫他拿来了炭笔与纸张,现场画给他看。 几笔素描下笔,店主人和清尘都发出了惊叹之声,“先生好才华!” “只是画个草图了,哪会与才华相关。”萧珪笑了一笑,继续绘画。 不过须臾片刻,萧珪就画好了几张家具简图。有四条腿带扶手的太师椅,有长脚隔地三尺的雕花大床,还有与太师椅配套的长腿书案,以及形如马札的圆凳子、扁凳子、长凳子,还有和凳子稍大一些并且带着靠背,易于收纳的折叠座椅。 “还有一些我没有画上来,比如茶几和食几,相应的都要把腿放高一点。”萧珪说道,“另外我还要定制几个书柜和储物柜,大抵是要贴墙而建,或者是加置滑门而与墙面融为一体。这样能够节省许多的空间。房内会显得宽敞许多,存放书本和物件也会十分的方便。” 店主人和清尘,全都做出了满副蒙逼的表情。很显然,他们头回听说还有这样的家具。 “我想起来了。要用上这些家具,我还得新修一栋房子才行,不然那些柜子都塞不到墙里面去。”萧珪自己也是笑了,“要不,你们帮我修一栋房吧?” 那店主人都要生气了,“郎君,你是故意来消谴我的吧?” “当然不是。”清尘正色道,“这位萧先生,可是帅东家的好朋友。” 店主人很无辜的摊开双手,“可我们也只会打家具,不会建房啊!” 清尘摆出了“宰相门房三品官”的气势,冷冷道:“那就打你的家具,休得多言!” “喏……”店主人不敢再多说了。 清尘想了一想,将萧珪请到一旁,说道:“萧先生当真想要修建新房吗?” 萧珪点了点头,“势在必行。旧居实在太过破烂了,已有摇摇欲坠之势。” 清尘连忙将萧珪画的那些图纸,全都收了起来,说道:“那我们走吧!这件事情,找我们东家商量就对了。” 萧珪连忙劝住清尘,“算了,我怎能事事都麻烦你们帅东家?” “萧先生,你错了。”清尘轻轻的扬着手里的那些图纸,小声的说道,“假如萧先生设计的这些新式家具,真能派上实用,那这些图纸便是千金不换的大宝贝。所以,萧先生不是在麻烦到我们帅东家,却是在指给了她一条新的财路。” “有你的!”萧珪呵呵直笑,真是近墨者黑近朱者赤,清尘一个小小婢女,也这么有商业头脑,真是可以! “萧先生,我们快走吧!”清尘扬着图纸,兴冲冲的喊道,“时不我待,发财要趁早!” 第25章 谜样的男子 北市的市署又敲响了一遍鼓,离坊门关闭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萧珪等人连忙离开了家具行,准备返回。 王仆的马车上已经装满了东西,根本坐不下人。于是清尘和奴奴都坐到了萧珪新买的骡车上。 清尘有些担忧,“萧先生,你会不会驾车?” 萧珪眨了眨眼睛,但凡是交通工具,甭管是烧油的还是烧电的,大抵都没问题。但这吃草的……还真没试过! 看看四周,人还挺多。这里显然不是一个,适合新手练车的好地方。 清尘难得看到一回萧珪的窘态,丝毫不顾淑女形象的哈哈大笑道:“看来只好委屈萧先生,牵着骡子前行啦!” 萧珪笑了笑,牵就牵吧! 于是两辆车儿,一同慢慢的朝东门行去。 此时,邻街一间奢华酒肆的二楼上,帅灵韵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微微皱眉,表情有些郁闷。 在她身后,有一名妇人正在喋喋不休的说道:“帅姑娘,房家可是世代簪缨的名门之后。贞观名相房玄龄你知道吧?房二公子的祖父,便是房玄龄的族孙。至于房二公子本人,更是了不得。他还只有七八岁就已经通读经典,素有神童之名。现如今他年齿十九,生得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更兼满腹经纶才学盖世,早已声名震动京华。假以时日,出将入相那都是信手拈来之事。你若能嫁给他,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呢?” 帅灵韵虽然年轻,但因为“和气生财”的职业要求,她早就修炼出了一身善能隐忍的功夫。但是此刻她背对着那位妇人,脸上却也流露出了烦闷甚至是厌恶的表情。 恰在此时,她看到楼下萧珪牵着一辆骡车,打从眼底下过。 霎时间,帅灵韵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慌乱,连忙转过了身来。 喋喋不休的妇人还当是帅灵韵回心转意了,惊喜道:“帅姑娘,你想好了?” “冯姨娘,我想好了。”帅灵韵微然一笑,平静的说道,“我是不会嫁给房二公子的。” “为什么?”冯姨娘很惊讶。 帅灵韵淡然道:“房二公子,不是刚刚娶妻,新婚燕尔么?” “虽然是已经娶了妻……”冯姨娘滴溜着眼珠儿,说道,“像他这么出众的男子,多纳几房妾室,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帅灵韵仍是面带微笑,说道:“我还听闻,他时常留连于平康坊那等声色之地。在成亲之前,就已经有好几位风尘女子与之有染,甚至还给他生下了骨肉。” “这个……”冯姨娘讪讪的笑了笑,“男儿风流不是罪嘛!凡我大唐男子,尤其是出身显贵的公子和才情出众的文士,若连声乐之地都不曾光顾,说出去还要被人笑话呢!” “总之……”帅灵韵微然一笑,语气虽淡,但是态度斩钉截铁,“我是不会嫁给他的。” 冯姨娘明显有点急了,“帅姑娘,你一介商女若能嫁入仕宦之家,便是前世修来的福份。难得房二公子看上了你,这可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 帅灵韵仍旧保持着她的矜持与修养,脸上泛着微笑,说道:“冯姨娘,我确是商女,出身微贱。自忖配不上世代簪缨、门庭显赫的房二公子。因此,此事不要再提了。” “哎……这个……”冯姨娘大概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一些话,连忙赔着笑脸说道:“我的话是不太动听,但我也是为了你好。要不是因为我与令舅公王元宝是表亲,我还不会把这么好的姻缘,介绍给你呢!” “多谢冯姨娘一番美意。”帅灵韵淡淡微笑着,施了一记万福女儿礼,说道,“此等好姻缘,还是留给需要它的人吧!……请恕晚辈无礼,这就告辞了!” 说罢,帅灵韵就走了。 冯姨娘有些郁闷的直撇嘴,“这女娃儿,真是不知好歹!” 片刻后帅灵韵就离开酒肆,骑上一匹马,很快就追上了萧珪等人。 “萧先生。”她面带笑容,主动打了招呼,“这是你新买的骡车吗?” “帅姑娘?”萧珪哈哈一笑,拍了拍骡子的长毛脸,笑道,“惭愧得紧,我还不会驾车。” 帅灵韵轻松的跃下了马来,“让我来吧!” “那你的马呢?”萧珪问道。 帅灵韵婉尔一笑,“莫非萧先生,也不会骑马?” 萧珪有点小尴尬的摸着下巴,眨巴着眼睛笑道:“可能……不是太会。” “清尘,下来骑马。” “是。” 萧珪感觉自己受到了某种伤害,我堂堂七尺男儿居然还不如一个小婢……不行,骑马驾车的这些手艺,我必须要迅速的学会! 但是眼下,那也只好乖乖的认怂,先钻进骡车里回去再说了。 一马二车,一同望东门而去。 酒肆的二楼窗边,冯姨娘歪着脑袋看着帅灵韵驾车离去的方向,恍然大悟的一拍巴掌,“原来,是早有人捷足先登呀!” 到了帅灵韵家中之后,骑着马儿先到一步的清尘已经叫来了好几个人,一起帮忙搬运萧珪采购来的那些东西。 将它们从马车里搬出来之后,萧珪自己都吓了一跳,好大的一堆,买得实在太多了! 帅灵韵看着这一大堆的东西,也是啧啧称奇,“萧先生,你这也未免太过夸张了吧?” 萧珪呵呵的笑,“乡下人,难得进一趟城来,是这样子的。” 帅灵韵赧然而笑,说道:“但你都不会驾车,这些东西该要怎么回去呢?” “没关系,我学。”萧珪道,“最多半天的时间,就能学会了。” 清尘在一旁听到了,连忙道了一声,“吹牛!” “不得无礼!”帅灵韵立刻斥责。 “东家恕罪,萧先生恕罪。”清尘道了罪之后,仍是嘴不饶人,小小声的道:“但我说的也是实情嘛,驾车哪有那么好学?就算是有师父来教,少了十天半月的功夫根本入不得门。” “那是别人。”萧珪淡淡一笑,“我学东西向来很快。” ‘我才不信呢!”清尘直扮鬼脸,“先生若能在半日之内学会驾车,我就,我就……” “赶紧收声吧!”帅灵韵笑着摇头,“你这张嘴呀,总是连自己都不肯放过。” 萧珪呵呵直笑,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至少还有一个时辰,才会天黑。我先试试。” “萧先生,莫要勉强。”帅灵韵好心提醒道,“我可以派王仆驾车送你回去,随行带上一匹马,他也方便回来。” “让我先试一试吧!” 说罢,萧珪就先找到了王仆,向他口头讨教了一些驾车的要领,然后就把骡车牵到了不远处的院子空地,上车坐到了御者位上。 “我就不信,你能比狂奔的越野军车还难驾驭?”萧珪淡然一笑,抖摆缰绳喝了一声“驾”,那头经历过驯化的成年骡子,很听话的走动起来。 “咦?”清尘惊咦了一声,“他怎么一点都不慌乱?——但凡初次驾车或是骑马的人,哪有不紧张的道理?” “骑马和御车原本都不难,紧张就是最大的敌人。因为人一但紧张就会行为失矩,使得缰绳传给牲口的命令变得纷乱,从而使牲口也变得无所适从。如此一来,可就不乱套了。”帅灵韵看着不远处的萧珪,淡淡微笑道:“但我看萧先生,恐怕一辈子也不会紧张,更不会慌乱。” “为什么?”清尘好奇的问道。 “我也不知道。”帅灵韵面带微笑的,轻轻摇头,“只是感觉……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一个时辰过后,府里刚刚准备点灯,萧珪驾着骡车从远处飞掣而来,脸上尽是痛快过瘾的愉悦表情。 ——真没想到,赶牲口车儿也蛮好玩的! 清尘和王仆等人,无不目瞪口呆……这才一个时辰呀! 帅灵韵面露笑容,轻吁了一口,“清尘,他没有吹牛吧?” “……”清尘相当无语,心不甘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萧珪勒停了骡子跳下车来,那骡子已经累得浑身大汗,像扯风箱似的直喘气。 帅灵韵比了一下手势,王仆连忙过去接管了骡子,对萧珪竖了一个大姆指,“萧先生,在下服了你!” 萧珪呵呵直笑,原本就很容易嘛!——胆子够大,掌握好平衡,记住缰绳的指令不乱来,不就行了? 这可比驾车都容易了许多倍,就更不用拿去和开坦克、驾驶直升机相提并论了! “咦,奴奴呢?”萧珪四下一看不见奴奴身影,连忙问道。 帅灵韵笑道:“她呀,下车就跑去睡觉了,说是头晕。” 萧珪摇头而笑,奴奴这个晕马车的习惯,可不好。 这时清尘说道:“萧先生,客厅那边早已备好了膳食,还有昨天的两罐杜康。快请入席吧?” “杜康?”帅灵韵有点好奇。 萧珪则是笑了一笑,“刚刚驾过骡车,待我稍加洗拭,马上就来。” “先生请教。” 萧珪刚走,清尘连忙就把昨天在伊阳逆旅发生的事情,对帅灵韵讲了。 帅灵韵微微一惊,“他竟然和李太白,痛饮了一整宿?” “是呀,喝了十几罐杜康,还是他请客呢!”清尘惊讶的说道,“原来他一点都不穷,挺有钱的。难怪他会拒绝接受大东家资助他求学,也不肯来入赘呢!” “这是两码事。”帅灵韵眨了眨眼睛,“李太白天下名仕,诗文冠绝一时。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和他交朋友。你就没想过吗?” “呃……”清尘眨巴着眼睛,“我光顾着,心疼那些酒钱了。” 帅灵韵面露一丝好奇的微笑神色,“看来萧先生,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更加神秘,更加有趣。” “东家,还有这个!”清尘连忙拿出他藏好的家具图纸,说道,“东家你快看一看,这全是萧先生画的。” “哦?”帅灵韵略感好奇,拿起那些图纸一一看来,当即面露惊讶之色,“这全是萧先生画的?” 清尘无比确定的连连点头,“我亲眼看着他一笔一笔画下来的,绝对错不了!——东家你看,这能是一条新的商机吗?” “清尘,你做得很好。这的确很有可能,会是一条新的商机。”帅灵韵轻吁了一口气,紧紧握着那几张稿纸,说道:“萧先生,还真是一位谜样的男子!” 第26章 沧海一声笑 华灯初上,夜未央。 与帅灵韵同饮杜康,果然是另一番风味。 美人灯下,小酌慢饮。贝齿微启,细语轻谈。 萧珪见识到了帅灵韵古典温婉的一面,这与她奔波于外时截然不同。仿佛没有了白天暄嚣忙碌的遮掩,她的身上才会渐渐显露出一位十七岁少女该有的宁静与柔美。 令萧珪意外的是,活泼闹腾的清尘,居然也是有才艺的,她会弹琵琶,还会唱曲。 更令萧珪意外的是,奴奴对于音乐和歌唱似乎极有兴趣。清尘怀里的琵琶方才拨动第一声清响,她的注意力就全被吸引过去了。她甚至放弃了最爱的小天酥和冰糖葫芦,离开餐几坐到了清尘的旁边,睁大了眼睛无比好奇的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萧珪看到这般情景,笑道:“看来明天,我得再去北市买一些乐器。” “这真是可以。说不定奴奴,在音乐方面会有所擅长。”帅灵韵说道:“萧先生记得,要给她找一个好老师。” 萧珪呵呵一笑,“我就是她的老师。” “哦?”帅灵韵略感惊奇,“萧先生,还精通音律?” 萧珪笑了笑,“算不得精通,玩耍而已。给人启蒙,还是没有问题的。” 帅灵韵顿时来了兴趣,指着清尘怀里的琵琶,“先生有没有兴趣,现在试奏一曲?” “琵琶?”萧珪摇了摇头,“这个我不是太懂。” “先生会什么?”帅灵韵问道。 萧珪道:“箫笛,琴筝,略知一二。” “太好了!”帅灵韵表现异常的兴奋,立刻站起了身来,“我这就去拿!” 说罢,她兴冲冲的就走了。 清尘停止了弹奏,愕然的看着帅灵韵的背影,“东家怎会如此激动?真是少见呢!” 奴奴却只盯着清尘手里的琵琶,眼睛都不想眨。 “奴奴,你喜欢吗?” “喜欢!” “想不要学?” “想!!”奴奴非常的兴奋,挥舞双手大声的叫道。 清尘嘻嘻直笑,“来,我教你。” 片刻后,帅灵韵就抱着一面琴拿了一管横笛过来,问道:“萧先生,这些可以吗?” 萧珪盯上了那面古琴,“七弦古琴?” “正是!” 萧珪微然一笑,“我先看一看吧!” 帅灵韵小心翼翼的将古琴放在了萧珪的面前,自己坐回了原位,满怀期待又十分安静的看着萧珪,在那里细心的调试古琴。 这时,清尘问道:“不知萧先生,都喜欢演奏一些什么样的曲子?” 这可把萧珪给问住了。自己会的大多是一些现代的曲子,大唐的古曲自己还真是一个也不会。 但是音乐,是人类共同的语言。它既然能够跨越种族与文化的隔阂,想必也能跨越时空而引起共鸣。不知道弹奏一首现代的曲子给她们听,能得到她们怎样的评判呢? 于是萧珪说道:“我会的,大抵都是一些比较生辟的曲子。我姑且一弹,你们姑且一听。莫要笑话就好。” “岂敢。”帅灵韵充满了期待,“萧先生,请。” 萧珪微然一笑,《沧海一声笑》,就你了! 弦声起,帅灵韵和清尘全身感觉身上轻轻一颤。 一音入魂! 帅灵韵情不自禁的握紧了手中的那一管横笛,目不转睛的盯着萧珪。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这首曲子除了婉转动听,还有太多的潇洒,太多的飘逸,和太多的浪漫与逍遥。乃至于它一红就是几十年。萧珪对它也是深爱之极,完全可以用自己学会的任何一种乐器,熟练的将它演奏。 尤其是眼下,萧珪的心态也与《沧海一声笑》极为相符。 罔顾功名利禄,不论浮世如何,但求自然洒脱,只管逍遥自在! 因此他现在弹起这首曲子来,完全就是无拘无束的随心而发。 但凡艺术作品,要想打动别人,必先打动自己。如果不融入自己的感情,作品也会没有灵魂。 现在,《沧海一声笑》就在萧珪的指尖,活了。 帅灵韵与清尘听着萧珪弹出的这一首完全陌生的曲子,却将身心全都沉浸了进去。随着曲风的不断转换与递进,她们仿佛亲眼看到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子,带剑携酒行走于风清云漫的山峦之间,挥毫泼墨著写文章,拔剑疾舞碎斩流云! 那么潇洒,那么俊美,那么无拘无束,那么逍遥自在! 她们甚至不由自主的开始渴望,自己的心灵与魂魄都能随着那些音符一同飘远了,来到那位潇洒男子的身边。 为他研墨,为他把酒。 与他仗剑行江湖,与他生死两不弃。 共秋度,尽寒暑……今生无怨亦无悔! 一曲罢了,萧珪抚琴哈哈大笑,太痛快了! 帅灵韵恍然回神,连忙扭头抹去不知何时出现在眼角的泪花。然后她坐直了身体,非常正式的对着萧珪抱拳叉手一拜,“肯请先生,教我此曲!” 清尘也很激动,她也想学。但是东家已经先开了口,她不敢与东家争,因此抿着嘴没有说出口。 “先生,先生,我也要学!”奴奴拍着手儿,高兴的叫道,“先生弹的曲子,真是太好听啦!” 萧珪轻抚琴弦,微然一笑,“好,我教你们。” 两壶杜康,一面古琴。 萧珪与帅灵韵,并肩坐在了一起。 清尘也想这样做,但她以照顾奴奴睡觉为由早早的就退下了,并且一整夜也没再出现。 虽然有些遗憾,但清尘更多的是有些激动:机会多么难得呀,千万不能打扰他们!……看到他们越来越亲近,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东边露出第一抹晨曦的时候,帅灵韵已经大致能够弹完这一首《沧海一声笑》的曲子。 于是萧珪吹起横笛,尝试与之合奏。 帅灵韵还不熟练,加上有些激动,因此频频出错。萧珪也不介意,非常耐心的帮她纠正,然后又从头来过。 终于,他们成功了一回。琴笛合奏的《沧海一声笑》,似乎更加富有韵味,更加的引人入胜。 这一曲罢了,帅灵韵激动不已的对着萧珪拜了下来,以额贴地。 “多谢萧先生!” “从来没有一首曲子,能够这样的入我之心!” “拜谢萧先生!” “帅姑娘,大可不必如此。”萧珪轻轻将她扶起,微笑道,“天都亮了,快去歇息吧!” 帅灵韵轻轻的点头,气色有些疲惫,但双眸之中却有了一些灸热的神彩。 她抱起琴,转身离去。 萧珪扯了一个哈欠伸起了懒腰,还真是有点困了。 帅灵韵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萧先生,今日有何打算?”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先去北市买一些乐器,然后……” “我陪你去吧!” 帅灵韵急切的说了这一句,甚至打断了萧珪的话,以致于他到了嘴边的“回家”二字,都没能来得及说出口。 萧珪眨了眨眼睛,点头微笑,“好啊!” “先生早点歇息……”帅灵韵抱着琴,匆忙走了。 萧珪呵呵直笑,这姑娘有点慌张的样子,倒也别有一番美意。 困了,睡觉吧! 回到客房,萧珪倒头就睡。一觉睡到了大中午,王仆过来叫他起床吃饭,并告诉他说,帅东家已经等候先生多时,连车马都已备好。只等午食过后,陪先生去北市购买乐器了。 萧珪眨了眨眼睛,买个乐器而已,她真是上心。 于是萧珪披衣起床,洗漱罢了之后来到客厅。 今日的午宴,别昨天的还要更加丰盛,也更加的奢侈。数十盘美味珍馐在萧珪的面前摆得如同一个八门金锁阵,恨不能将人的眼睛都给晃花,逼得萧珪的选择困难症都要犯了。 清尘依旧坐在萧珪旁边,帮他斟酒夹菜,小心翼翼的道:“萧先生,不如多住几日再走吧?” “这恐怕不行。”萧珪道,“我是因为新校施工影响到了我的授课,才停课几日有了时间。现在那边应该不会再有躁音了,我得赶紧回去复课。那些孩子们,还在等着我呢!” 清尘撇了撇嘴,小声道:“以先生的才华,何必屈就于轩辕里做一个塾师呢?不如就留在洛阳,大把的机会,似锦的前程。” “不了。”萧珪微然一笑,说道,“塾师很好,我很喜欢这一份职业。” 清尘有点无语以对了,默默的往他杯中倒酒。 帅灵韵显然是听到了清尘与萧珪的对话,但她就像没有听到一样,平静又淡定,脸上也泛着微笑。只是那一双美人瞳眸之中,淡淡的失望有些难于隐藏。 萧珪正欲举杯来向帅灵韵劝酒,王仆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叉手拜道:“东家,有客来访。” “不见。”帅灵韵回得异常果决。 “但是……”王仆并未退下,而是面露难色,吱吱唔唔。 清尘问道:“是谁来了?” 王仆说道:“东家,是房家二公子,房孺复来了。指名道姓,要见东家!” 帅灵韵顿时面色微变,一扬手,“我说了,不见!” “是……”王仆只好走了。 萧珪微微一惊,这人是谁,竟让淡定沉着的帅灵韵,都变了脸色? 第27章 一文不值 大门口处,王仆非常的谦恭的叉手拜在一名锦衣男子面前,小心翼翼的说道:“房公子,实在报歉。家主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方才服药睡下了。你看……” 锦衣男子都没有正眼来看王仆,一手剪背侧身而立,神情倨傲的斜视着他,淡然道:“那我更应该,进去探望于她了。” “不可,不可!”王仆连忙说道,“医郎说了,家主的风寒可能易于传染……” “滚开。”锦衣男子很不耐烦的低喝了一声。 他身后跟着的两名仆从立刻上前将王仆扑了开来,“二公子,你请。” 锦衣男子冷冷的瞟了王仆一眼,大步朝里面走去。 王仆差点一下没被他们给推得翻倒在地,见状连忙上前,想要再次阻拦。 那两名仆从站住停下,虎视眈眈的瞪着王仆。 王仆无奈的苦笑,哎,我是真没办法了! 喊吧,好歹报个信! “房二公子驾到!” 萧珪和帅灵韵坐在客厅里,都听到了。 清尘惊讶道:“王仆真没用,居然没能挡住。” 帅灵韵双眉微皱无奈的轻叹了一声,站起身来,“萧先生,请恕小女子失陪,不得不去应付一番了。” 萧珪眨了眨眼睛,“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帅灵韵淡淡一笑,“萧先生安坐片刻就是。” 萧珪微微皱眉的点了点头,“帅姑娘多加小心。” “无妨,我应付得来。”帅灵韵走了。 萧珪问清尘,“那个房二公子,究竟是何许人?” 清尘叹了一口气,小声道:“他叫房孺复,家里是做官的。听说他从小就很有才,吟诗作赋无所不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他生性浮浪十分好色,时常留连于声色之地,是京城有名的浮浪子弟。” 萧珪点了点头,“他和你们东家,很熟吗?” “一点都不熟。”清尘说道,“往常他都在长安混迹,此前不久才举家跟随圣人一同来了洛阳。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在哪个地方,见到了我们东家,从此就惦记上了。先前他也曾经登门拜访,东家见他是世家公子招惹不起,无奈接待了他一两回。但见他为人孟浪举止轻佻,便心生厌恶从此不再与之相见。不料他又托了好几位媒人,前来说亲。东家也都一一拒绝。没成想他今日又来了……还真是阴魂不散,烦死人了!” 正在这时,房孺复不顾帅灵韵与王仆的合力阻拦,已经大步朝客厅走来。一边走,他一边说道:“帅姑娘,这副画我可是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精心为你而画。你看了一定会喜欢的——不,不用客气。待我将它拿到客厅悬挂起来,再请帅姑娘详细过目。” 眼见房孺复非要闯进客厅里去,拦不都拦不住,帅灵韵不免有些生气,说道:“房公子,请你自重,不要擅闯民宅。” “我都已经来过了无数次,你我都那么熟了,哪会是擅闯了?”房孺复停下脚步,呵呵一笑,“帅姑娘如此执意阻拦,莫非是因为,客厅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帅灵韵简直气煞,无语以对,脸都红了。 “哎呀,美人动怒了。”房孺复装模作样的对她叉手而拜,“房某死罪,死罪!” “房公子,我今日身体多有不适,只想好生休息。”帅灵韵强忍着怒意,平声静气的道,“请你走吧!” “没关系,我可以照顾你。”房孺复说道,“我家里还有医术精湛的医郎,可以请来给帅姑娘瞧病。” “不用了!……请房公子走吧!” 房孺复呵呵一笑,非但没走,还大步朝客厅里跨了进去。 帅灵韵连连摇头,无语长叹,天下哪会有这等恬不知耻的人?! 看到房孺复大步闯进来,清尘有点被吓到了,慌忙站起了身来。 萧珪十分淡定的坐着没动,摆了摆手示意清尘不要慌张,“带奴奴下去休息。” 清尘连忙抱起奴奴,先走了。 房孺复走到客厅的中央,看着萧珪面前满满的一大席山珍海味,当即冷笑了一声,“阁下倒是挺会享受。” 萧珪拿着一个酒杯,看着他淡然一笑,“兄台若有兴趣,不妨坐下共饮一杯。” “免了。”房孺复闷哼一声,“我从不与卑贱之人同桌饮食。” 帅灵韵已经跟了进来,闻言忙道:“萧先生……” 萧珪扬了一下手示意她不必多言,仍是笑吟吟看着房孺复,说道:“巧了,我刚好与你相反。就算对方是个贱人,我也会以平常之心殷勤待之。所以房公子大可不必客气,还是坐下共饮一杯吧?” “你说什么?!”房孺复顿时动了怒气,“我房家世代簪缨,你竟敢蔑视于我?” “房公子,请你自重!”帅灵韵这下真是动了一点怒意,急语道,“就算是令祖房玄龄房相公在世,也不会在兰陵萧氏的贵公子面前,如此托大!” 兰陵萧氏?! 房孺复愕然一怔,指着萧珪问帅灵韵,“他是,兰陵萧氏之后?” “没错!”帅灵韵郁闷无比的皱紧了眉头,也顾不得给房孺复留什么面子了,带着一丝怒意说道:“虽然你们房家声名显赫,世代簪缨。但是比起兰陵萧氏来,你们房家的门第似乎还差了一些!房公子又有什么资格在萧先生面前,如此大呼小叫?” 萧珪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听着,心里真是有点乐了。没想到一向文静而有涵养的帅灵韵,也会说出这么凌厉而伤人的话语。并且她生气的样子,也蛮有趣的。 盛气凌人的房孺复听了帅灵韵这一通话,居然没再发作,反而是忍气吞声的对着萧珪叉手一拜,“萧公子,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了。” “房公子言重了。”萧珪不由得呵呵一笑,就因为我是兰陵萧氏之后,他的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唐人的价值观,真是搞笑。 施完这一礼后,房孺复转过身来不再盯着萧珪,而是从他的仆从那里拿来一卷画轴,说道:“帅姑娘,我今日前来只是为了献上一副心血之作。有请帅姑娘,过目如何?” 帅灵韵皱了皱眉,巴不得早点打发他走,于是道:“房公子拳拳盛意,小女子心领了。但我并不懂得欣赏画作,房公子莫要明珠暗投,还是将它带走为好。” “不懂没关系,我讲解给你听。”房孺复一挥手,“来人,将它悬挂起来。” “喏。”他的仆从应了命,用自带的画板工具,将一副将近一人高的画作,给悬挂了起来。 萧珪也看到了,画的是一位仕女。看样子不出意料的话,画还是帅灵韵本人。 “帅姑娘请看。”房孺复指着那副画,说道,“每当我闭上眼睛,姑娘的倩影就会出现在我的心中,惟妙惟肖。于是我就依从心中之所念,将她画了下来。每每看着她,我就感觉宛如佳人在侧,略解相思之苦。” 帅灵韵满脸通红,眉头皱得紧紧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房孺复瞟了萧珪一眼,仿佛更是来劲了,再道:“此画如何,还请帅姑娘指教?” “我说了,我不懂欣赏画作……”帅灵韵十分无奈的叹息了一声,叉手一拜,“看也看过了,还请房公子,将它带走吧!” 房孺复呵呵一笑,“帅姑娘可知,在下这样一副画作,在京城长安至少可以卖得千金之价?” 帅灵韵简直无语之极,只想将他尽快弄走,于是道:“我愿付你千金,请你将它带走,好吗?” “别!”萧珪突然大喊了一声,站起了身来。 房孺复与帅灵韵等人,都转过头来惊讶的看向他。 萧珪淡然一笑,“此画,最多只值三文半钱。” “你说什么?”房孺复瞪圆了眼睛看着萧珪。 萧珪面带微笑的走了过来,指着那副画,说道:“昨天我刚刚买了一些这样的宣纸,挺贵,一张就索价七文钱。但因这张宣纸有一面已经被用过了,只剩下半面可供随手涂鸦。因此,它最多最值三文半钱了。” 房孺复几乎都要被气乐了,摇着头,喘着气,“如此说来,在下的画作是一文不值了?” 萧珪面带微笑的点头,“非但一文不值,还平白的浪费纸张。” “我!……”房孺复几乎就要暴走,但终究还是生生的忍了下来,怒道:“阁下既出妄言,必有大能。不知可否明确指教,在下的画作哪里不好?哪处不对?” 萧珪呵呵一笑,“你当真想听?” 房孺复满副鄙夷表情的闷哼了一声,“就怕阁下是满怀嫉妒信口开河,根本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那你就竖起耳朵,好好的听着!”萧珪抬手指向画中,神情庄重有如一位严师,正色凛然,沉声说道,“画中女子的神态表情是恬静而淡雅,但你却处处填之以浓墨与重彩。丹青秾丽而流入庸俗,画风轻佻而不自然。就算是一位卖画为生的画匠,在给平康坊的妓子作画之时,想必也不会如此用墨和调色。” 房孺复惊愕又恼怒的叫道:“我画的可是帅姑娘,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帅灵韵连忙道:“我看这画中之人,并没有任何一处与我相似的地方!” “这!……”房孺复当即傻眼。 萧珪心中暗笑,这小子其实画得还算不错。但是唐朝的绘画风格从来都是夸张而不写实。尤其是人物肖像画,男的必然丰硕伟仪三尺长髯,女的必然大胸大脸骨架丰满。 这也就怪不得帅灵韵声称,画的不是她了! 第28章 正相思 房孺复的脸都涨红了,但在帅灵韵面前,他又想要保持自己的所谓风度,因此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不停的摇着头,对萧珪道:“你根本就不识货!” “我不识货?”萧珪真是笑了,心想我做飞天大盗那些年,唐宋元明清什么时代的顶级画作我没见过?为了能够识别膺品,我苦心学习古法绘画,几乎每一副到手的名画都临摹了上百遍。各朝各代的画作特色与诸多顶级大师的独门技法,我几乎全都了如指掌! 房孺复显然不是什么好脾气,眼看就要发火了,指着萧珪说道:“你分明就对绘画全无所知,何来资格对我的画作指手画脚,胡乱指摘?” “阁下与其在此大放厥词丢人现眼,不如还是回去,再好好的练一练吧!”萧珪决定痛打落水狗,指着那副画,说道:“你这副画,整体败笔或是一时粗心所致。但看你这用笔与调墨的功力,差的也就不止一点半点。此等水准,就算是去给平康坊的妓子画像,人家也未必会肯付钱。” “岂有此理!”房孺复气恼的叫道,“在下自幼跟随名师学画,苦练多年技艺大成,从来没人敢说我功力不够。你倒把话说明白,我究竟哪处不对?” “那你就再一次竖起耳朵来,好好的听着。”萧珪一处一处的指着画作,说道:“墨分五色,干黑浓淡湿。用墨之要领,轻重疾徐,浓淡干湿,浅深疏密,流丽活泼。但在你的画作之上,墨色层次毫无表现,用墨技法差劲透顶。该搭墨的地方,你一笔草草划过。该积墨的地方,你仍是一笔草草划过。 至于斡擦渲染、刷捽擢点,画拖勾勒这些基本的用笔之法,在你的画作之上也是模棱两可。此等笔法非但没有精道可言,简直可以说是一塌糊涂。因此我估计,你在作画之时只在急于求成,根本就没有用心。你无非就是想要用它来胡弄那些,不识丹青的外行之人。亏你还说,这是你花了一天一夜的心血之作。我看你,最多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吧?” “……”房孺复瞪大了眼睛,脸都气红了,却是说不出话来。 因为……居然全被萧珪给说中了! 他心中暗暗叫悔,真是倒了血霉,居然在这里也能遇到识画的行家! 帅灵韵的满副忿意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心头一阵暗爽,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甚至恨不能将憋在心里的那一句话,大声的呼喊出来——萧先生,请你继续! 看到房孺复露出这样的表情,萧珪知道,自己猜的是八九不离十了。其实这小子的画技并不算差,虽然拿到历史上去比较还远远不够格,但在当代来说应该算是不错了,至少能够胜过天下一半的画师。 但他画这一副画的时候心浮气躁、急于求成,只想着能够胡弄帅灵韵这个不懂画的外行之人就好,因此并未认真发挥出正常的水平。再加上他遇到了一位遍观历代名画、眼界奇高无比的毒眼,那就活该他倒霉了! 房孺复红着脸瞪着眼呆愣了半晌,突然一把将自己画作从架子上扯了下来,唏里哗啦撕了个粉碎。 帅灵韵吃了一惊,连忙后退两步,下意识的站到了萧珪的身后。 撕完画作的房孺复恼羞成怒的大喘气,看到帅灵韵躲到了萧珪的身后,那眼神都快要变得恶毒起来,宛如亲眼目睹自己的亲人被人杀害了一样的表情,恨恨的瞪着萧珪,说道:“我承认这副画作,不够完美,现在我亲手毁了他。你满意了?” 萧珪只是撇了撇嘴,摇了摇头。 这小子,还太嫩。 非但是嫩,还有个心浮气躁的臭脾气,难怪帅灵韵看不上他。 “阁下大摇其头,对我百般嘲讽,不知自己,有何本事?”房孺复努力的克制自己,对萧珪冷眼而视,说道:“不如现场露上一手,也好让我涨一涨见识!” 萧珪呵呵一笑,“我若作画全凭心情,不是你想让我画,我就会画的。” 房孺复感觉像是逮到了什么机会,哪里又肯放过,连忙说道:“装腔作势。我看你根本就是不会作画,只会满嘴胡言!” 萧珪撇了撇嘴,“会又怎样,不会又怎样。跟你有关系么?” “你!……”房孺复简直气煞了,怎么遇到这么一个不讲道理的混球?! 萧珪笑而不语,想对我用激将法,你还太嫩! 这时,早已按捺不住的清尘,开口叫道:“萧先生,你何不就露上一手,也好让他心服口服?” 帅灵韵离言脸色微变,沉声斥道:“谁许你插言?!” 清尘顿时一慌,连忙拜倒在地,“婢子失言,家主恕罪!” “下去,自领责罚!”帅灵韵看来,是有点生气了。 “喏……”清尘起身,这就要走。 “慢着。”萧珪淡然一笑,对帅灵韵道,“帅姑娘,棋琴书画本是雅事,动怒就大可不必了。清尘也是无心之失,不如就饶了她吧?” “这……”帅灵韵眨巴着眼睛,狐疑的看着萧珪,心想我这不是为了分散注意力,好替你解围么? 房孺复逮着机会不放,连忙道:“听口气,阁下真是打算露上一手了?” 萧珪对他充耳不闻,只是看着帅灵韵,说道:“若我听从了清尘之请,你是否就可以饶了她?” 帅灵韵扑闪着大眼睛,惊奇的看着萧珪,小声道:“先生,真的可以么?” 萧珪微然一笑,“相信我。” 帅灵韵从他的微笑的表情与柔和的眼神当中,感受到了无比强大的自信,不由自主的一颗芳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认真一点头,“好!” 清尘在一旁看到他们两人这样面对面的亲密私语,相互之间似有无限情愫在飞渡流转,心中一顿大喜:真的是太棒了! 房孺复则是醋劲大起、妒火中烧,叫道:“你够了没有?——可别光说不练!还是当场展示一番,你的神乎其技吧!” 萧珪转过身来,看着这个轻浮暴躁的公子哥儿,淡定从容的微然一笑,“如你所愿。” 清尘激动不已,上前抱住帅灵韵的胳膊在急耳边低语道,“开战了,终于开战了!” “别吵……”帅灵韵口中斥责,心中也是十分的激动不安。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男人在为了自己,去与他人决斗。 萧珪没有想到,昨天刚刚在北市买的那些笔墨纸砚与丹青染料,今天就能派上了用场。 片刻之后,画架支起宣纸铺开,笔墨碗碟清水染料一应俱全,安排到位。 萧珪用左手和右手的手指,分别夹住三支不同大小与用处的画笔,对房孺复道:“看着,我先教你如何开笔,如何调墨。” 房孺复脖子都要气粗了,“我七岁就学会了的这些东西,还用你教?” 萧珪对他的叫嚷充耳不闻,一边开笔一边说道:“这种笔,适合白描。这一种,适合双钩填彩。至于这一种,当然适合无骨之技法。” “……”房孺复忍气吞声,不说话。 萧珪不急不忙,像教育初初入门的小学生一样,慢悠悠的说道:“笔线分多种,铁线描,兰叶描,曹衣出水,钉头鼠尾描。不同笔线各有所用各得其妙,千万不要混淆。” “你少说废话。”房孺复气不过了,叫道,“赶紧动笔啊!” “急什么,我还需要酝酿情绪。”萧珪淡定无比的慢慢调着墨,说道,“但逢动笔,必赋之以情怀,寓之以生趣。否则就是敷衍塞责应付了事,平白的浪费上好的纸张。” “……”房孺复再次无语,能不能不再提“浪费纸张”? 帅灵韵和清尘都在一旁偷笑起来,心中一同暗爽不已。 过了许久,萧珪终于动笔了。 左右双手各执一笔,同时作画! 房孺复顿时瞪大了眼睛,混蛋,故意炫技! 清尘失声叫道:“好棒!” 帅灵韵不动声色,只是眼神变得更加炽热起来。 “没办法,我得赶时间。”萧珪回头对着她们微然一笑,“争取半个时辰之内将它完成。” 房孺复气得闷吁了一口气,我花了一个多时辰作的画,你说我毫不用心。现在自己却要半个时辰之内完成……简直气煞我也! 随着萧珪运笔如飞,一栋茅草小屋渐渐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房孺复特意站得近了一些,细细看他如何运笔,如何调墨,如何配色。 萧珪知道他是在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好从中挑刺予以打击报复。于是萧珪故意运用了宋人的一些绘画技巧,尤其是从千古画帝宋徽宗的名作那里学来的一些独门技法。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房孺复看了一阵后,脸上的狂躁神情居然淡去了不少,整个人也渐渐的沉寂了许多。 虽然他知道萧珪是在故意炫技,但他也确实看出来了,萧珪绘画技法的独到之处。他不经意之间使出的一些用笔与调墨的小小技巧,都足以令任何一位大唐的画师眼前一亮,甚至会有惊艳之感。 越看下去,房孺复心中越是彷徨不定:这个姓萧的,究竟什么来头?画技居然如此独特,画风居然如此新颖,为何此前我从未听闻他的名气? 随着萧珪不断的挥笔着墨,画中的小茅草屋旁,渐渐的添上篱笆,树木,初生的青草和一条水流奔涌的小河。 帅灵韵和清尘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不就是萧先生自己的家么? 几笔勾勒,细雨朦胧的轩辕里村庄,逐渐的显现了出来。 “咦?”清尘惊喜的叫了一声,然后“嘿嘿”的笑。 “不要吵。”帅灵韵轻斥了一声,自己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没错,画的就是轩辕里,萧珪自己的家! 萧珪回头对她们微然一笑,换上了丹青彩笔。 房孺复很郁闷的直皱眉,他们打的什么哑谜? 萧珪轻松熟练的下笔,茅草屋的门口多了一个小姑娘。虽是寥寥数笔,却也将她活泼可爱的小模样,描绘得惟妙惟肖。 “奴奴!”清尘尽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惊喜的喊道。 萧珪再次下笔,一位身段婀娜的妙龄女子,站在了茅草屋的屋檐之下。美人螓首微微上扬,仿佛是在眺望不远处的那条湍急小河,又仿佛是在盼望着远归的家人。 “东家,这不就是你么?”清尘忍不住叫出了声来。 房孺复急忙道:“胡说!五官都是模糊,何以断定这就是帅姑娘?” 帅灵韵的表情已然发生了一些改变,喃喃道:“没错,那就是我……” 萧珪呵呵一笑,用鄙视外行的眼神看着房孺复,说道:“神韵,懂么?” 房孺复简直气结无语了。心想我明明照着你的模样画了你的肖象,你非说不是你。眼下他这画中的女子完全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你却非说是你自己……真正是气煞我也! 片刻过后,萧珪轻吁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画笔。 “完成了吗?”清尘惊喜的叫道。 “还差落款。”萧珪微然一笑,拿起了一只狼毫小楷笔,沾了墨,用流利的行书在落款处开始题写:“细雨晓莺春晚,人似玉,柳如眉,正相思。” 附带,某年某月某日,萧某人作。 “哇,字也写得这么漂亮!”清尘惊喜的叫道,“好有王右军的风采!” 萧珪放下了狼毫小楷笔,“太仓促了。画得不好,不要见笑。” 帅灵韵如同着了魔一眼,近近的走到那副画面前,轻声的低吟道:“细雨晓莺春晚,人似玉,柳如眉,正相思……好美的诗句!好动人的画作!” 房孺复瞪大眼睛呆若木鸡,你不是说,你不会欣赏画作吗? 清尘连忙跳到萧珪身边来,小声的哀求,“萧先生,萧先生,难得我们东家这么喜欢,你就把这副画送给她吧?” “当然。”萧珪微然一笑,“原本,我就是为她画的。” “真的吗?”清尘大喜,“太好了!太好了!” 帅灵韵旁若无人的,仍在盯着那副画,低声的吟诵,“人似玉,柳如眉,正相思……正相思……” 房孺复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被忽略,被无视了。 “告辞。” 扔下二字,房孺复抚袖而去。 过了好一阵,帅灵韵仿佛才回过神来,“房孺复呢?” 清尘笑嘻嘻的说道:“他早就走了。” “什么时候?”帅灵韵有点惊讶。 清尘露出了调皮的笑容,在她耳边低语道:“在你,正相思的时候。” 第29章 偶遇 原本萧珪是打算今天就回家的,结果半路杀出个房孺复耽误了不少时间。收拾完笔墨水彩这些东西,都已过了午时。 清尘抱着奴奴过来,对萧珪道:“萧先生,今天还是不要走了吧?稍后我们陪你一道去北市买了乐器,再找两位将作大师商讨一下,先生的旧居翻修之事。,如何?” “不用这么麻烦了吧,还找将作大师?”萧珪笑道。 “不麻烦。”帅灵韵刚刚收好了萧珪画的那一副画,朝这边走过来,说道,“洛阳王记常有土木兴造之事,因此我特意花费重金聘了两位将作大师,专为我们设计建造各类房舍。刚好最近他们都是闲着,不如派去给萧先生建造私宅。反正,我也不用多付一文钱的报酬。” “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萧珪不由得笑了,“看来我运气不错,总能捡到这种大便宜。” 帅灵韵笑了一笑,“顺便,萧先生再抽一个时辰的时间,学会骑马如何?” 萧珪哈哈的笑,“看来我这一趟洛阳之行,真的会是大有收获。” 帅灵韵面带微笑,将奴奴从清尘怀里接着抱了过来,说道:“你去叫王仆安排车马,我们这就出发前往北市。吩咐府上,今晚的夕食需得备上杜康陈酿。” “是。”清尘应了诺,笑嘻嘻的对萧珪道,“萧先生,有杜康哦!” 萧珪点头而笑,“我很喜欢。” 奴奴似乎和帅灵韵特别合得来,抱着她的脖子,就往她脸上亲了一口,“帅姐姐,你好香呀!” “是吗?”帅灵韵咯咯的笑。 “真香!”奴奴又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先生,你也来亲一口吧?真是又香又滑噢!” 帅灵韵忍着不好意思笑,弄得脸蛋儿通红,忙道:“奴奴,不要闹!” 萧珪哈哈的笑,好孩子,真是没有白疼你呀! 此时,负气而走的房孺复正怒气冲冲的闯进一家酒肆,大声叫道:“掌柜,上酒!” 酒肆中已有不少酒客在坐饮,听他大吼都侧目而视。 其中有一人惊咦了一声,“那不是房孺复么,今日又是谁招惹了他?” 寻思片刻,这人走到了房孺复面前,“可是房二公子?” 房孺复仰头一看,连忙起身参了一礼,“见过贺兰御史。” “房二公子,何必如此见外?”贺兰御史呵呵的笑。 来人复姓贺兰,名进明,开元十六年进士,如今官拜监察御史。 能在大唐考上进士的,都称得上是大才子。论才学论名气论官职,房孺复都不在他面前敢托大,于是叉着手弯着腰,小心的拜言道:“贺兰御史乃是家父同僚,晚辈怎敢不敬?” “我与令尊次律公,可不止是同僚。”贺兰进明呵呵的笑,示意房孺复陪他一同坐了下来,说道:“我们还是,相交甚深的挚友。” 贺兰进明口中所称的“次律公”,就是房孺复的父亲房琯,字次律。房琯如今也和贺兰进明一样,官拜监察御史。 看到贺兰进明主动套近乎,房孺复苦笑的点了点头,然后叹了一口气。 “房二公子,何事如此垂头丧气?”贺兰进明问道。 “世叔,今日小侄我……”房孺复再度苦笑了一声,小声道,“可算是倒了大霉了!” “哦?“贺兰进明皱了皱眉,“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欺负到了房二公子的头上?” “也不算是欺负了。只是……”房孺复嗬嗬的苦笑,毕竟是自己主动找上门去出了个大糗,多少还是有一点难于启齿。 贺兰进明呵呵的笑,“房二公子,这可不像你往日的样子。” 房孺复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反正世叔也不是外人,那小侄可就照直说了。但小侄有一个不情之请……” 贺兰进明微笑的点头,“放心,我一定保密。” 于是,房孺复就把今天的遭遇,对贺兰进明讲了。 “兰陵萧氏,弱冠年纪,萧珪?”贺兰进明皱了皱眉,“为何从未听过,此人名头?” “所以小侄才格外郁闷。”房孺复满面苦色,小声道,“若是栽在一位名家大师的手上,我倒也认了。但他偏是一个无名小卒,这个脸我真是丢得太狠了。这口气,我也当真是咽不下去。” “这个简单。”贺兰进明说道,“先去查清他的来路和底细。” 房孺复顿时来了精神,“倘若他是官宦子弟呢?” 贺兰进明笑了一笑,说道:“房二公子,令尊也是监察御史。这点事情,还用得着我来教你吗?” 房孺复眉头一皱,眼中精光毕露,低声的自语道:“对,监察御史干的就是监察百官的活儿!” 贺兰进明不动声色的淡然道:“房二公子,这世上没有谁经得起百般挑剔。更没有哪个官,能够扛得住御史台的严格审察。如今朝廷正在严查贪腐,倘若有人敢于顶风作案,一但被御史弹劾,轻则贬官流放,重则抄家问斩。” 房孺复面露喜色,但仍是小心翼翼,低语问道:“倘若,他只是一介平民呢?” “平民?”贺兰进明满带轻蔑的呵呵一笑,拿起筷子,夹起餐盘中的一块鸡肉往嘴里一放,这便嚼了起来。 “我懂了!”房孺复长吁了一口气,面带笑容叉手一拜,“多谢世叔指教。” 贺兰进明只是淡淡微笑,“注意分寸,不要过火。” “小侄明白。”房孺复叉手再拜,牙关却是悄然紧咬,眼中一阵戾气乱冒。 萧珪一行人乘坐王仆驾的马车来到了北市,准备先去购买乐器。 一行人走进了一家乐器行,帅灵韵和清尘带着奴奴去挑选琵琶了,萧珪则是慢慢挑选着自己喜欢的箫笛和琴筝。 在众多乐器当中,有一款乐器让萧珪的眼前一亮——尺八。 尺八是隋唐宫庭当中的主要乐器,形状如箫,但又与箫有所不同。它在隋末唐初时传入日本,成为了日本的知名乐器。在中国本土,它却不幸失传了。 出于对箫笛的熟悉,萧珪曾经一度对尺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为此他不惜多次去往日本,并认真的学习过它的演奏方法。他也曾经努力的想要得到一管隋唐时代的尺八文物,但是很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但是今天在北市,萧珪见到了真正的大唐尺八。于是毫不犹豫的将它买下,爱不释手的频频把玩。 就在萧珪满怀兴趣把玩尺八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一名女子惊讶的声音,“萧郎?” 萧珪扭头一看,居然是幻姬! 她身边还跟着一位女伴,两人好像也是来买乐器的。 “真的是萧郎!”幻姬面露惊喜之色,“你怎会在这里?” “我……”萧珪扬了扬手中的尺八。 幻姬则是举起了手中的箫,“好巧呀,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她旁边的女伴嘻嘻的笑道:“我说今天出门之时,为何听到喜雀当头叫呢!原来是幻姬,将要遇到他朝思暮想的情郎呀!” 幻姬连忙拍了她一巴掌,“你休要乱说!” 萧珪愕然的眨了眨眼睛,这就成情郎了?……我好像没把你怎么样吧! 这时,一个娇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萧珪身边,满怀敌意的瞪着幻姬,“你是哪位?” 萧珪再度愕然的眨了眨眼睛,清尘…… 幻姬明显也是一怔了一怔,“这位是……” 清尘干脆一拧身拦在了萧珪的面前,表现得像一头保护领地的母老虎,虽未咆哮但气势十分威猛,冷冷道:“我问你话呢!你是哪位?” 萧珪直吸凉气,感觉有点脑仁疼,这是什么情况?有必要吗? 幻姬大约也是见多了这样的场面,便将清尘认作了萧珪的正牌夫人,只是笑了一笑,说道:“夫人,请你不要误会。我与萧郎只是有过一面之缘,并无别的交情。” “夫人?”清尘瞪了瞪眼睛,“我还未曾出阁呢!” “清尘,还不退下?”帅灵韵的声音从一旁传了过来。 “是。”清尘连忙退到了一边。 帅灵韵牵着奴奴,走了过来。 幻姬身边的女伴连忙低声道:“这位应该才是正主了……幻姬,我们走吧?” “为何要走?”幻姬嘴上虽硬,脸上的表情却是微微有变,气势也弱下几分。 女伴仿佛是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小声急语道:“她那么年轻,那么漂亮……还有一个女儿!” “笨蛋!”幻姬低骂道,“她生得出这么大的女儿么?” 萧珪听到她们如此对话,很无语的笑了。他转过身朝帅灵韵走近两步,说道:“偶遇两位朋友,待我和她们打声招呼。” “好。” 帅灵韵轻描淡写的朝幻姬二人看了一眼,微笑的点了一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唤上清尘牵着奴奴离开,依旧回去挑选琵琶了。 幻姬也回应了帅灵韵一个微笑点头,表情却不那么自然。 她身边的女伴小声道:“会叫的狗不咬人。这女子厉害哦!” “闭嘴!”幻姬连忙低斥了一声。 因为萧珪,已经回身站到了她面前。 “萧郎,那位是……”幻姬赔着笑,小心翼翼的问道。 萧珪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悄悄递出两枚金币,低声说道:“我不想让她们知道,那晚的事情。” 幻姬微微一怔,她的女伴飞快的伸手接过了两枚金币,并且说道:“明白。” 萧珪微笑点头,抬高了一点嗓门说道:“如此,两位请好走。” “告辞……”幻姬和她的女伴,只好走了。 另一边,清尘侧脸看着萧珪这边,小声道:“东家,那两个女子会是什么人?” “你管得着吗?”帅灵韵低声的斥道。 “我看她们仿佛带着一些风尘之气,该不会……” “住口!”帅灵韵愠恼的瞪了清尘一眼,示意奴奴还在旁边呢! 清尘慌忙捂了一下嘴。还好奴奴正在专心的把玩一面琵琶,并没有关注她二人的对话。 萧珪走了过来,说道:“我都买好了。你们怎样?” “我们也好了。”帅灵韵说道,“清尘,去结帐。” 萧珪忙道:“不用,我自己来!” “莫要客气。”帅灵韵微然一笑,说道:“萧先生今日替我了解了围,帮了我的大忙。就当是我,答谢于你吧!” “东家,好了!”清尘喊道。 “这么快?”萧珪愕然。 清尘笑嘻嘻的扬着手里的一枚印签,“拿起来,盖下去。当然快!” 拿着帐本的店主人则是笑道:“在我们北市,帅东家的印签可比真金白银还要好使!” 萧珪挺服气的点了点头,确实好使,比扫微信还快! 第30章 登门拜师 买了乐器,萧珪一行人就离了北市。乘着王仆驾的马车,来到了与北市相邻的景行坊,找那两位将作大师。 清尘告诉萧珪说,那两位将作大师都姓潘,他们是一对非常奇怪的孪生兄弟。 萧珪就问,有多奇怪? 清尘说,他们兄弟俩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从一生下来到现在都五十多岁了,几乎就没有分开过。他们娶的妻子也是一对长相非常相似的孪生姐妹,两家住在一起,儿孙也全都混养在一起。兄弟俩就像是一个人似的,连性格脾气都是一模一样。 萧珪听了也是好笑,那他们两对夫妻会不会经常搞错对象? 马车在一户庄院前停了下来,萧珪与帅灵韵等人下车走进这户人家,受到了一大群人的热烈欢迎。 萧珪只觉得眼前好一阵花,心想我是不是喝醉了,看人有重影? 那两位将作大师在家中排行第五第六,帅灵韵就以潘五潘六来称呼他们。两个小老头儿真是长得太像了,娶的双胞胎姐妹果然也很相似。他们的儿孙当中又添了四五对双胞胎。两个大家子就住在一起,大家仿佛都长得差不太多。 任谁走进了这户人家,都会怀疑自己得了脸盲症。 帅灵韵对潘五潘六说了此行的来意。他们则说,具体要看过了萧珪旧居的情况,才好定论。 帅灵韵又将萧珪那天画的新家具图纸拿了出来,给他们看,问他们是否可以在建房的时候,将立柜与墙面结合打造。 兄弟俩拿到图纸一看,不约而同的拍手惊奇,“果真是好巧思!不知是哪位大师的手笔?” 帅灵韵指着萧珪,“就是这位萧先生。” “我可不是什么大师。”萧珪笑道,“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家具更加实用。” “妙,妙啊!”兄弟俩一同哈哈的大笑,说道,“帅东家,若能遵照这些图纸打造家具,将来必能大卖。这些图纸可都是宝贝啊,善有巧思的萧先生更是大宝贝。你可得要牢牢抓紧,休要被外人夺了去哦!” 清尘嘿嘿的笑,“就是,就是!” 帅灵韵的脸上顿时泛起一抹红晕,悄悄的瞪了清尘一眼,然后道:“既然两位大师都这么说,那我明日就将图纸交付木工作坊,让他们依样打造一批出来,先在我们洛阳王记的老主顾当中试行推广。倘若当真反晌良好,我再大力投产、广为售卖。二位大师,以为如何?” “如此甚好。”兄弟俩答得整整齐齐,就像是一个人在说话。 萧珪心中暗自赞许,这姑娘做事真是稳当! 帅灵韵再道:“至于萧先生的私宅,还请二位大师多多费心。” “放心,包在我们身上。”兄弟俩说道:“既是帅东家交待的事情,我们责无旁贷。或许我们还能,趁机在萧先生那里偷师一番呢!” “二位大师说笑了。”萧珪笑道,“我对建筑一窍不通,纯粹只会胡思乱想。” “萧先生不必过谦。”兄弟俩说道,“天下工匠万万千,带脑子做事的不足万一。富有巧思而能创新者,更是万中无一。萧先生口中称说的胡思乱想,于土木建造而言,却是千金不换、价值连城啊!” 萧珪呵呵直笑,这两个小老头儿有点意思,也还挺能识货! 清尘则是拉着帅灵韵的胳胳,在她耳边道:“东家东东,你听到没有,千金不换,价值连城呢!” 帅灵韵有点哭笑不得,“我不聋……” 稍后帅灵韵与他兄弟二人约好,改天会派王仆驾车来接他们去往萧珪家中,让他们提前做些准备。 然后一行人告辞而去,复又登上了马车,回到了帅灵韵家中。 恰是到了夕食时分。 今天的晚宴依旧十分丰盛,并有萧珪喜欢的杜康美酒。 帅灵韵来向萧珪敬了一杯酒,问道:“不知先生还想带一点什么东西回去,不妨现在告知,我好叫人去做准备。” 听她这么一说,萧珪倒是想起来了,说道:“我家中要用的东西,大抵都备齐了。只是学堂之中,我还想要添置一物。” “何物?” “黑板。”萧珪说道:“木板所制,涂之以黑亮油漆,或固定在墙上,或像屏风一样可以移动。这样的黑板可以用粉笔在上面写字,写完之后可以轻松拭去,如此反复利用。我认为,这样的东西十分有利于教学。” 帅灵韵问道:“那么先生,粉笔又是哪一种东西?” “用石灰与石膏,即可大量制成。”萧珪道,“大唐的纸笔太贵了。轩辕里的学子,每天只最多只有一张纸可用。他们大多数的时候,都只能在沙土上练习写字。尽管如此节省,轩辕里大多数的孩童也仍旧读不起书。而我每天,也最多只能教给了他们八个生字。我觉得,这样的效率实在太低。” “萧先生,果有巧思!”帅灵韵面露喜色,说道:“如果乡塾里的先生与学子都能用上这样的黑板,对纸笔的需求就不会那么强烈了,求学的成本也会相应大减。如此一来,岂不是就能让更多的平民子弟,轻松上学?” “没错,我就是这样想的。”萧珪说道,“虽然黑板与粉笔不可能取代笔毛与纸张,但总好过拿树枝在沙土上书写。以往村中教学,多半是靠先生口授,学生耳听。有了黑板与粉笔,最大的好处就是能让教学变得直观,简单,快捷,并且更加富有效率。” “太好了。”帅灵韵道,“若能将这样的黑板与粉笔推广开来,相信许多的教师和学子,尤其是那些家境贫寒的学子,都能从中受益。” 在一旁负责添酒的清尘,连忙说道:“东家,若将它们做成我们王记的独门生意,莫非不好么?” “不好。”帅灵韵说道,“圣人接连颁布大诏令督促办学,就是为了能让天下更多的人读得了书,识得了字。我们王记在长安与洛阳资助办学,也是为了响应圣人的大诏令。倘若黑板与粉笔真能有利于兴学,我们又岂有藏私之理?” “帅姑娘,果然有见识。”萧珪点头称赞,说道,“古人云,仓禀实而知礼节。大唐现在算是比较富裕了,但仍有许多人目不识丁,这是圣人与朝廷所不愿意看到的。所以,大力倡导兴办教育,在我大唐势在必行。” 帅灵韵面露微笑,眼神之中尽是欣赏与赞许,“萧先生的见识,更加鞭辟入里。” 清尘忙道:“那岂不是还要将黑板与粉笔,上献给朝廷?” “这件事情,我还得去和阿舅商量。”帅灵韵眨了眨眼睛,对萧珪叉手一拜,“萧先生……” “尽管拿去用吧!”萧珪呵呵一笑,说道,“我只需要得到,我自己的那一块黑板。” “多谢萧先生。”帅灵韵拱手拜了一礼,再道,“那么新家具上市之后,我将其中的两成利润分给先生。先生以为如何?” 萧珪随意的摆了一下手,“大可不必。” “非常必要。”帅灵韵说得十分肯定,“新家具,我们肯定是要做成独门生意的,这与黑板粉笔大不相同。在商言商,商亦有道。我们洛阳王记,绝不能白拿先生的巧思与创新,去赚取那些昧心钱。” “哈哈!”萧珪大笑,“既然如此,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谁还会跟钱做对呢?” 帅灵韵笑了一笑,说道:“但也有言在先。倘若未能赚到大钱,先生莫要嫌少就好。” “钱多钱少都是钱,我绝不嫌弃。”萧珪笑道,“再说了,坐在家里等收钱,哪里还有嫌弃的道理?” “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帅灵韵举起一杯酒来,“我敬先生!” “帅姑娘,请!” 次日一大清早,帅灵韵的府上还在准备朝食,萧珪就在王仆的陪同之下,骑着马溜过好几圈了。 相比之下,萧珪觉得骑马比驾车还要更加容易一些。因为驾车还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控制车厢的颠簸幅度,防止它侧翻。而骑马只要将掌握好自身的平衡,不被掀下来就好,这对萧珪来说实在是太容易了。毕竟他曾是一位飞天大盗,高空走钢丝和飙车大逃亡这一类超能特技,全都不在话下。 “萧先生,小人真是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了!”王仆感觉自己真是被萧珪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原来学骑马也能这么容易的? 他竖着大姆指对萧珪道:“先生居然只花了两个时辰的时间,就把别人要花几个月才能学会的东西,都给学到了手。这真是太神奇了!” “只是入门而已。”萧珪笑道,“往后我还得勤加练习。” 正说着,清尘朝这边走来,远远就唤道:“萧先生!” 萧珪朝她走了过去,“是朝食熟了吗?吃完了,我好赶路。” “先生就这么急着走呀?”清尘笑嘻嘻的问道,“多留几天不好吗?” “这恐怕不行。”萧珪道,“轩辕里的学子,还在等我回去复课。” “那好吧……”清尘撇了撇嘴,说道,“但是先生临走之前,恐怕还得亲自处理一件事情。” 萧珪好奇的眨了眨眼睛,“什么事?” 清尘神秘一笑,一板一眼的道:“有人找你,拜师学艺。” “你说什么?”萧珪意外又好奇,“谁要找我拜师?拜师学什么东西?” “当然是找先生,学习绘画啦!”清尘笑嘻嘻的道,“真想不到,昨天房孺复的事情这么快就传开了,今天就有人登门而来,指名道姓要找先生拜师。我看呀,先生很快要名动京城喽!” 萧珪眨了眨眼睛,不会吧,这么快? “你还没说,来人是谁?” “是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文致彬彬颇为儒雅。看那情形,该是一位官宦子弟。”清尘道,“人就在客厅候着。先生过去,一看便知。” “好。”萧珪点头,“待我稍作梳理,即刻过去。” 第31章 放马过来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萧珪脱下练习骑马时所穿的一身旧衣服,换上新买的一套圆领袍衫,系上黑底玉饰的腰带,穿上犀皮高靴,挽起头发戴上幞头洗了把脸。 再一照镜子,萧珪自己都笑了。 果然是人靠衣装。换上这一身精致的行头,穷书生秒变贵公子。 看着镜中那个唐朝气息浓郁的男人影子,萧珪是既觉熟悉又觉陌生。感觉像是自己戴上了一张新的面具,要去参加一个唐朝主题的化妆舞会。 除了眼神,再也没有别的地方,能与自己曾经的模样有所相似。 “人生,真是奇妙啊!” 带着笑容,萧珪走出了自己的房间,去往客厅。 隔着稍远,萧珪就看到帅灵韵与清尘站在客厅外的一处花圃边,好像是在窃窃私语。 萧珪朝她们走了过去。 “哇!”清尘发出了一声低呼,“好俊朗!” “你小声点!”帅灵韵连忙低斥了一声,自己脸上却是不自觉的浮起了两朵红晕。 “帅姑娘,不是有客人到访么?”萧珪问道,“你们怎么躲在这里?” “萧先生来得正好,我有话跟你讲。”帅灵韵示意萧珪也一起走到花圃边来。旁边有一丛灌木,刚好可以遮挡客厅那边的视线。 萧珪走了过去,好奇的问道:“帅姑娘,什么事情?” “萧先生,是准备去见那一位登门拜师的少年吗?”帅灵韵问道。 “对。”萧珪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帅灵韵的表情略显凝重,小声道:“在先生去见那位少年之前,有些事情,我有必要提前告诉先生。” “什么事?”萧珪好奇的问道。 帅灵韵说道:“那少年彬彬有礼,气宇不凡。登门之后指名道姓要见先生。但当时先生正在后院练习骑术,我们不想前去打扰。于是他又提出请求,想要欣赏一下先生昨日的画作。于是我就将画作拿了出来,摆在了客厅里任他观瞻。那少年看了不过片刻,简直欣喜若狂,对先生的画技崇拜得五体投地。扬言说,无论如何一定要拜先生为师。” 萧珪笑了一笑,“这可由不得他。” 帅灵韵面露一丝凝重之色,“我劝先生,慎重考虑。” “哦?”萧珪好奇的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那少年不肯透露真实身份,只是声称自己姓韩,让我们叫他韩生就好。”帅灵韵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说道,“但是,我却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萧珪皱了皱眉,“他是什么来头?” 帅灵韵说道:“萧先生可知,我大唐曾有一位姓韩的宰相?” 萧珪稍加寻思,不由得微微一惊,“帅姑娘说的,莫非是——宰相韩休?” “正是。”帅灵韵正了正脸色,声音也更小了,说道:“去年夏初,我曾经陪我阿舅去拜访过一次韩相公。在韩府的后花园里,我亲眼见到一位少年在全神贯注的练习绘画,就连我走到了他的身边,他都毫不知情。” “莫非就是今天来的这位少年?”萧珪问道。 “没错,就是他。”帅灵韵说道,“他叫韩滉,是韩相公的第六子。虽然他还只有十二岁,但因蒙受父荫,早早的就已经官拜左威卫骑曹参军之职。这虽是一个不用任事的七品闲官,但好歹也是官哪!” 萧珪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宰相韩休之子,韩滉!……我记得韩滉本人,也是大唐历史上一位颇有作为的宰相。同时,他也是一位非常著名的大画家。我甚至还临摹过他的千古名作《五牛图》! “先生打算怎么做?”帅灵韵问道。 萧珪微然一笑,“待我见过了他本人,再作定夺。” “好。先生请!” 帅灵韵亲自引路,把萧珪请到了客厅。 厅堂里,一位少年正在全神贯注的欣赏萧珪的那一副画。他身边侍立着一男一女两位仆从。女的温婉清丽淡静如荷,男的孔武有力腰佩横刀,一看就是个身怀武艺的练家子。 看到萧珪与帅灵韵走进客厅,侍女便在韩滉耳边低语了一句,“六郎,他来了。” 韩滉立刻转身朝萧珪迎去,远远的站定叉手而拜,“韩生拜见萧先生!” 萧珪打量了他一眼,眉清目朗的一位儒雅少年。 “韩郎君不必多礼。”萧珪面带微笑,“请坐。” “晚生不敢!” 韩滉一伸手,他旁边的孔武男子往他手上递上一个红布盖着的盘子。韩滉就托着这个盘子,双膝拜在了萧珪面前,“晚生肯请萧先生收我为徒,教我画技!” 帅灵韵和清尘都大吃了一惊……宰相的儿子,竟然给萧先生下跪了?! 萧珪却是十分淡定,清清楚楚的说了两个字,“不可。” 韩滉愕然的看向萧珪,“先生可是嫌弃,晚生不够诚心?” “非也。”萧珪道,“我没有资格,做你的老师。” “不!”韩滉连忙说道,“萧先生的画作,无论是用笔还是配色,无不精道。从是整体到细节,无不完美。其中许多技画,堪称独步天下,世间绝无仅有。此等良师,晚生生平仅见。晚生对萧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说罢,韩生跪得稳稳的,将那个红绸盘子高高举起,“晚生肯请萧先生,收我为徒!” 他旁边那位清丽的侍女揭开了红布,盘子上面托着一块肉干,两根金条。侍女说道:“肯请萧先生,收下六郎献纳的束脩。” 只有那位带刀的侍卫一直木讷而沉默,仿佛此间之事,全然与无关。 萧珪轻轻的皱了皱眉,“我再说一次,不可。” 韩滉再一次抬头看向萧珪,面露一丝失望之色,“萧先生,晚生可否知道,其中原因?” “你不必知道原因。”萧珪道,“总之,我不会收你为徒。但是——” 韩滉仿佛是从绝望中抓住了一丝最后的惊喜,“先生请讲?” 萧珪微然一笑,“但是,我可以与你共磋画技,相互学习。” “这……”韩滉愕然的眨了眨眼睛,显然是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帅灵韵连忙上前一步,说道:“韩郎君,萧先生已经答应,将他的独门画技传授于你了。只不过萧先生一向洒脱,不想拘泥于师徒俗礼。你们就做一对诗画友人,如何呢?” “诗画友人?”韩滉惊讶道,“萧先生既然授我画技,便是我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韩郎君。”萧珪呵呵一笑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若再不起身,我可就改变主意了。” 韩滉微微一惊,连忙站起身来,却仍是托着那一盘黄金,“还请先生,收下这些……” “既无拜师,何来束脩?”萧珪微笑道,“黄金拿回去吧。改天你我切磋画技,若能带上一两瓮美酒,可比黄白之物强了百倍。” “萧先生高雅之士,韩生惭愧无比。”韩滉连忙将那一盘黄金交给了孔武男子,再又叉手拜道,“不敢欺瞒萧先生,晚生姓韩名滉,家中排行第六,京兆长安人。” 萧珪叉手回了他一礼,“萧珪。河南府伊阳县轩辕里,塾师。” “塾师?”韩滉微微一惊。 “没错。我就是一个在乡村教书的,塾师。”萧珪微然一笑,“现在你知道,我为何不肯收你为徒了?” “不!”韩滉正了正脸色,认真道,“萧先生若能答应,韩滉现在就行拜师之礼!” “算了。”萧珪呵呵的笑,“我的学生够多了,一个比一个淘气。你我二人,还是朋友相称为好。” 韩滉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既然萧先生如此坚持,韩滉不敢勉强。只盼萧先生能够稍移贵步去往寒舍小住几日,于百忙之中拨冗指教。韩滉感铭肺腑!” “现在恐怕不行。”萧珪道,“我正要回往轩辕里。那里的学童,都在等我回去复课。” 韩滉面露一些失望之色:“请问先生,何时再来洛阳?” 萧珪摇了摇头,“不知道。” “哎……”韩滉叹息了一声,叉手而拜,“看来在下只能盼望,能与先生早日重逢了。” 萧珪微笑点头,“你我,一定会再见面的。” “既然如何,先生多多保重。”韩滉对萧珪施了一礼,又对帅灵韵施礼,“多有打扰,还望恕罪。在下就请告辞了。” “郎君好走。” 王仆送客,韩滉带着他的两位侍从走了。 清尘对着萧珪拍手叫好,“萧先生,真是处理得恰到好处!” 帅灵韵也是点头,“我也觉得,这样最好。” 萧珪只是笑了一笑,并未多言。 这时,韩滉突然去而复返,“萧先生,在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忘了告知先生。” 萧珪问道:“何事?” 韩滉摆了一下手,示意他的两名随从都退了出去。帅灵韵也使了个眼神,带着清尘和王仆等人全都回避了。 韩滉这才说道:“请问萧先生,昨日是否与房孺复起了冲突?” 萧珪笑了一笑,“算是吧!” “先生一定要小心。”韩滉正色道,“房孺复已经决意,要对先生展开报复了!” 萧珪皱了皱眉,“你是怎么知道的?” 韩滉沉默了片刻,说道:“有人出卖他,故意泄露了消息。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知道萧先生画技惊人,轻松击败了一向自命不凡的房孺复。” 萧珪呵呵一笑,“看来房孺复很不得人心,连身边之人都要出卖他。” 韩滉说道:“先生一定要小心。房孺复一向桀骜乖戾,冲动偏激。他恐怕真的会对先生,大为不利!” “好,我知道了。”萧珪面带微笑的点头,“非常感谢,你能如实相告。” 韩滉满副担忧的看着萧珪,说道:“不如先生就留在洛阳,暂时不要回轩辕里了?韩滉或许,还能照应先生一二?” “不用。”萧珪微然一笑,“就让他,放马过来吧!” 第32章 风雨欲来 韩滉走后,萧珪来到客厅外,看到清尘带着奴奴坐在花圃间的凉亭里,正在教她弹琵琶。 糟糕的雨雪天气已经过去,阳光晴好草木焕新,春天的味道越来越浓。 看到奴奴漂亮干净的脸蛋儿上尽是欢喜的笑容,再一联想到初初与她相见识的泥孩儿模样,萧珪心中是也是略感安慰。 日子就该这样的,一天比一天过得更好。 但是人生在世,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比如眼下,就遇到了一条名为房孺复的疯狗。 萧珪一点都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和当初被多国通辑、被无数仇家追杀比起来,房孺复不过是一只令人厌恶的臭虫而已。倘若他真的咄咄逼人不肯放过自己,大不了让他人间蒸发。 听说房孺复还是官宦子弟,家族势力强大。 那就让他举家人间蒸发,这也未尝不可! 但是不到万不得已,萧珪不想这么做。 杀人如麻亡命天涯的飞天大盗,看起来很酷,其实只是与孤独为伍的行尸走肉。萧珪不想再成为那样的人,更不希望奴奴也成为那样的人。 “萧先生。”一声清婉的轻声呼唤,响在耳边。 萧珪扭头一看,是帅灵韵。 她双手捧着一把短剑,朝自己走来。 萧珪的眼睛一亮,“腰品?” 腰品,是唐剑的一种。 大唐是属于刀的时代,唐刀名扬千古、誉满海外。相比之下,大唐的剑就显得低调了许多。更多的时候,它只是充为高官与儒士的饰物。相比于可以双手执握用来实战的横刀,唐剑一般都比较短,常悬于肋间腰下,因此被称为“腰品”。 由于唐剑几乎没有文物出土,萧珪从来只能在一些陶硧或是文献上见到它。因此眼下见到了实物,多少有点惊艳之感。 “这是我比较喜欢一款腰品。往常外出走商,我也经常会随身带着它。”帅灵韵举着那把剑,说道:“现在赠予先生,用以防身。” 萧珪伸手将它接了过来,细下打量。 腰品作为官员与儒士的饰物,一般都比较华丽,帅灵韵的这一款腰品也不例外。它剑鞘上的花纹古朴而华美,是用金银丝线绘成。剑柄之上则是缀有五彩宝珠,非常的漂亮。拔剑出鞘寒光凛冽,这把剑不光华丽,还坚韧锋利吹毛断发,绝对是价值非凡的难得宝剑。 萧珪将剑归鞘,递回到帅灵韵面前,微笑道:“帅姑娘,我不惯用剑。你还是自己留着防身用吧!” “抱歉,萧先生……”帅灵韵只好收回了宝剑,稍稍低下了头,小声道:“我并非是有意偷听。” 萧珪微然一笑,“别介意。你就是不偷听,我也会亲口告诉你的。” 帅灵韵抬起头来看着萧珪,满怀担忧的眨着眼睛,问道:“先生打算,如何应对房孺复?” “山人自有妙计,姑娘不必忧虑。”萧珪说道,“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奴奴的安危受到波及。因此我想把她留在你这里寄养一段时间。不知帅姑娘,意下如何?” “当然可以。”帅灵韵回答得非常肯定,认真的道:“此事因我而起,萧先生与奴奴若是受到半分伤害,我会悔恨终生!” “帅姑娘,言重了。”萧珪淡然一笑,说道:“我们都不会有事的,你大可放心。” 但是帅灵韵显然没有因此而放心,仍是双眉微皱面泛愁容,说道:“不如先生,暂时就不要回轩辕里了?洛阳天子脚下,料他房孺复也不敢过份胡来。”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的。”萧珪淡然微笑,说道,“帅姑娘,你就放心好了,我不会有事的。” 说罢,萧珪就走了。 帅灵韵紧紧握着那一把宝剑,神色更加的忧郁。 萧珪走到了凉亭里,奴奴立刻就放下了琵琶,欢喜的问道:“先生,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萧珪弯下腰蹲在她面前,轻抚她的小脸蛋儿,说道:“奴奴,我有点急事要去办理。你留在这里多住几天,好不好?” “我不要!”奴奴一下就变了脸色,慌忙张开双臂抱住萧珪的脖子,“我不要和先生分开!我不要,我不要!” 抱得好紧。 萧珪第一次知道,原来奴奴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清尘则是有些愕然,“我原以为奴奴跟我们也能相处得来。没想到,她还是不能离了萧先生……” 奴奴放声大哭起来,“先生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我不要和先生分开,呜呜……” 萧珪连忙将她抱了起来,拍着她的背轻声哄道:“不哭,不哭。我们不分开,不分开……” “萧先生,我都发过誓了。”奴奴却是哭得更凶了,“奴奴生是先生的人,死是先生的鬼!我死也不要和先生分开!” “好,不分开,不分开……我这就带你,一起回家!” 说着,萧珪就抱着痛哭的奴奴,走向了他的骡车。 “萧先生!”清尘大吃了一惊,“你就这么走了?” 帅灵韵也是变了脸色,惊呼道:“萧先生!” “帅姑娘,萧某就请告辞!” 片刻后,萧珪就驾着骡车载着奴奴和北市买来的许多东西,驶离了帅灵韵的家。 帅灵韵和清尘一直送到了门外,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是沉默的目送骡车渐行渐远。 “东家,怎么办?”清尘都急了,“萧先生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还带着奴奴这样一个小女孩儿。万一房孺复狠心报复,这该如何是好?” 帅灵韵拧眉沉思了片刻,说道:“备一份厚礼,随我出门一趟。” “喏!” 此时,韩府。 韩滉一路上都在心中不安,回了家更是越想越替萧珪担心。少年人终究是耐不住性子,韩滉急忙跑去找到了他的二哥韩洽。 “二兄!”韩滉满副焦急的拉着他韩洽的衣袖,“我有事情找你帮忙。” 韩洽已经成年,并且官拜监察御史手中握有不小的实权。看到自己的幼弟如此焦急,韩洽不由得笑了,“六郎何事如此惊慌失措?倘若是被父亲看到,又要责怪你轻佻浮气了。” 提及那位以严厉刚正而闻名的父亲,宰相韩休,韩滉心中也是一慌。他四下张望了一阵并没有父亲的身影,这才低声急语道:“不是二兄告诉我的么,房孺复想要报复萧珪。萧珪只是伊阳县轩辕里的一位塾师,肯定招架不住房孺复。所以,我想要帮助萧珪!” 韩洽淡然一笑,“他们的事情,与你有何相干?” “我和萧珪,已经是好朋友了!”韩滉急道。 韩洽颇感好奇,“昨天还不认识,今天就成好朋友了?” 韩滉忙道:“方才我去亲眼目睹了他的画作,果然是技艺超凡、惊才绝艳,难怪房孺复都在他面前铩羽而归。原本我想拜他为师,但他执意不肯。不过他答应与我切磋画技,与我结成诗画之友。” “哦?”韩洽惊咦了一声,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此人,倒是颇为识得分寸。倘若他真的收你为徒,让父亲知道……” “二兄,你能不能不提父亲?”韩滉都急了,“你倒是帮一帮我呀?” 韩洽呵呵直笑,说道:“六郎,你可知贺兰进明,为何要将消息外泄?” 韩滉眨了眨眼睛,“我怎知道?” 韩洽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的坐了下来,然后说道:“贺兰进明与房孺复之父房琯,都与为兄一样官拜监察御史之职。我们三人之间,也算有所交情。眼下正有一个侍御史的职位出现了空缺,他二人都想往上爬。因此暗中相争,早已是面和心不和。” 韩滉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睛,说道:“于是贺兰进明才故意将房孺复的劣行泄露出来,意在抹黑房琯,好让自己上位?” “聪明。”韩洽微笑点头,说道,“世人皆知我们的父亲韩相公,素来刚正不阿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子。于是贺兰进明才故意去接近房孺复去套他的话,转头又将房孺复的劣迹告知于我。其用意,无非就是想要借我韩家之手遏制房琯,从而助他上位。六郎,你说我们该被贺兰进明这样利用吗?” “这……”韩滉愕然的怔了一怔,“我真没想到,其中还有如此复杂的情由。原来不止房孺复顽劣不堪,那个贺兰进明更是卑鄙无耻。” “六郎,出言需得谨慎,小心被父亲听了去。”韩洽又吓了韩滉一回,然后笑道,“房孺复一介纨绔子弟,根本不足为虑。但是为兄身为御史又是宰相之子,倘若公然出手干预,非但有损我韩家声威,父亲也是饶我不得。所以,我帮不了你。” “二兄!”韩滉急了,“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小弟的挚友,被人陷害吗?” 韩洽呵呵直笑,“六郎,你已经长大了,该要学会自己保护身边的人。” “我?”韩滉眨了眨眼睛,“我该怎么做?” 韩洽招了招手示意韩滉附耳过来,在他耳边小声道:“父亲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叫我们不要老是藏在家中,要多去民间行走,体会百姓疾苦。你那位朋友,不是伊阳县轩辕里的塾师么?” 韩滉顿时眼睛一亮,“那我这就前去拜见父亲,求他放我离家,外出历练……但是,我就怕父亲不肯答应。” 韩洽呵呵一笑,“这个,为兄可以帮你!” 第33章 老实人 大唐京畿的官道,既是帝国的钱粮生命线,也是帝国的一张脸。因此它被修建与保养得极好,比许多人家的客厅地面还要更加平整。哪怕是萧珪这样的新手驾着骡车行驶在官道上,也能四平八稳毫无颠簸。 尽管如此,萧珪仍是不时的回头询问坐在车厢里的奴奴。 “奴奴,簸吗?” “不簸!” “奴奴,车子走得稳吗?” “很稳呀!” 过了一阵,奴奴就说:“先生,我想睡觉了。” 萧珪呵呵直笑,奴奴又开始晕车了。 于是他停下车,钻进车厢里将自己买的那些货物和新衣服,一起堆码成了舒适的摇篮模样,叫奴奴躺了进去,再用一件羊皮大袄当作被子盖在了她的身上,一个贵宾极的舒适卧铺就这么诞生了。 “睡吧!” “嗯!” 奴奴美滋滋蜷在她的温暖小窝里睡下了。 萧珪将马车的后车帘撩起一角,朝后方看了一眼,有两骑停在了路边。两名男子,一人藏身在路边的大树下好像是在方便,另一人则是在整理马鞍,不时的朝骡车这边瞟上一眼。 装模作样! 萧珪冷笑了一声,回到御者位上继续驱赶骡车前进。 那两骑很快就跟了上来。按理说他们的速度要远比骡车快得多,但他们偏就不急不忙,一直跟随在骡车后方百步左右的位置上。 从离开帅灵韵的家,直到走出洛阳城,再到走上官道,他们一直都跟着。 萧珪一边赶着马车,一边忍不住摇头冷笑。房孺复真是太令人失望了,居然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进行报复。 现在正是大白天,官道上的行人车马正多,萧珪走得也不快。那两骑一路跟随萧珪的马车走了大半天,直到傍晚时分进入了伊阳县境内,路上的行人车马渐渐的稀少了许多。 奴奴刚刚吃了一些从洛阳买来的果子点心,已是半晌没了声音。 “奴奴?”萧珪试首喊了一声。 没有应答,应该是又睡着了。 好吧,是时候解决那两条小尾巴了! 萧珪瞅准了一片离官道约有一里来远的树林,那旁边好像还有一片坟地。这种时候,应该不会有什么人跑到那里去。 于是他将骡车放慢速度拐了个弯走上了乡间小道,慢慢的朝那边树林走去。 那两骑果然也都跟了上来。 萧珪直接将骡车赶进了树林里,四周灌木丛生,高大而浓密的树林遮拦了大半黄昏的光线,让这一片地方显得有些昏暗。 萧珪停住了马车,轻轻撩起车帘朝里面看了一眼。奴奴睡得正香,红扑扑的小脸蛋儿上似乎带着笑容,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美梦。 很好。 萧珪轻手轻脚的跳下了骡车,迎着那两骑走近了十步,站定了等他们。 那两人跳下了马,一同朝萧珪走了过来。 萧珪打量他二人,大约都是三十岁左右,一个高大魁梧手上提着一把斧头。另一个稍矮半头但体格健壮,腰间别着一把横刀。两人各带一身彪悍匪气,眼神则是如同蟒蛇那样的冷漠而冰凉。 萧珪熟悉他们这样的眼神。在真正的战场上混个一两年还能活下来的人,在面对敌人的时候,眼神大多都会变成这样。这意味着他们不会再把对手当成是人,他们早已经开始漠视生命。 那两人在离萧珪五步左右的距离停下,拿斧头的大个子说道:“想不到你这一介书生,倒也还有些胆气。” 萧珪笑了一笑,还好不是什么“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开场白,不然自己肯定会忍不住在一秒钟之内就结束战斗,从而避免被他们恶心到。 带刀的矮个子也是笑了一笑,说道:“确实有胆气,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萧珪面带微笑的看着他们,萧珪看着他们,说道:“太平盛世天子脚下,二位跟了我一路,究竟有何贵干?” “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又何必多此一问?”矮个子说道,“我们辛辛苦苦跟了你这么久,一直都在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想要与你做个了结。你挑的地方不错,很合我们的心意。所以我们决定,只需将这趟生意尽快了结,不会过份的刁难于你。” 萧珪淡然微笑,“什么生意?” “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想必你也心中有数。”高个子说道,“我们兄弟二人的生意就是,拿钱办事,教训你一顿就好。若有得罪之处……嗬,那也只能是得罪了。” “二位不过是求财而已。”萧珪道:“他出多少钱,我出双倍。买一个和气生财。怎样?” “不行。”矮个子一板一眼的说道,“既然我们干了这一行,就得守这一行的规矩。如果你想花钱买平安,只能是赶在别人出价之前。” “我不是买平安。”萧珪淡然一笑,说道,“我是想买干净。” 二人同时一愣,“什么意思?” “这你们没必要知道。”萧珪道,“既然谈判失败,那你们说吧,想要如何教训于我?” “很简单。”高个子说道,“带一样阁下的东西回去,以证明我们兄弟二人拿钱之后办了事,如此便好。” 萧珪问道:“什么样的东西?” 高个子拿手指摸了摸自己的斧头刃,说道:“眼睛,鼻子,耳朵,或是一只手一条腿,这都可以。阁下可以自选。” 矮个子则是笑道:“他的斧头刚刚磨过,很快。” “如果只是痛打一顿,倒也罢了。”萧珪轻叹了一声,“倘若变成了一个残废,那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 “那也总比没了命的强。”矮个子冷笑,“休再多言,选好没有?” 萧珪淡然一笑,左手剪到了背后,右手朝前伸出了手掌,“过来拿吧!” 那两人倒是惊奇了。 “兄弟,你见过如此听话的肥羊吗?” “不逃不闹也不求饶,他是真太识相了。” “事情很反常啊,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拿钱办事!” 萧珪都有点不耐烦了,晃了晃自己的右手,“二位,商量好了没有?” 大个子提着斧头朝前走来,“不管你耍什么花样,今天你这手掌,我是要定了!” “那就请吧!” “嗬!”大个子暴喝一声挥起斧头,朝着萧珪的右手斩来! 猛如饿虎,快如疾电! 萧珪比他更快。 大个子只觉得眼前一花,人不见了,斧头落空。 在他的斧头挥到极点,旧力已衰新力未生来不及撤回之时,萧珪完美闪避的同时斗然向前突进,瞬间就欺到了他空门大开毫无守备的右侧。 大个子心下一慌,下意识的扭头来看。 刚刚还十分儒雅安静的萧珪,突然就像是被某种嗜血魔物附了身,浑身笼罩在一股汹涌澎湃的杀气之中,眼神更是凶悍之极骇人心魄。 刹那间,大个子感觉大难临头,如落冰窑浑身僵硬。 两人的身体即将相撞之时,萧珪的右手骨骼劈叭作响,握成了一个中指突起的凤眼拳,迅猛刁钻有如眼镜蛇之击,攻向了大个子的脖颈。 身材高大在近战搏击之时确实拥有优势,但脆弱的要害也会被放大。萧珪进行这样的战斗都不用去思考,就像拿筷子夹菜一样的收发自如,行云流水。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手握刀柄从旁观战的矮个子,连一个呼吸都还没有完成。 凤眼拳的拳尖,又准又狠的击了大个子的喉尖要害。 大个子猛力前扑,萧珪迎他而上。两股巨大的力道发生了对冲,全都集中在了萧珪的凤眼拳和他喉尖要害的同一点上。 “咔嚓”的一声脆响,瞬间就让握刀欲拔的矮个子,大惊失色毛骨悚然! 他亲眼看到,大个子的后颈处突兀的长出了一个大包,像是有某种怪兽想要从他体内冲突出来一样。 大个子扔掉斧头双手捂颈,轰然倒地。矮个子果断放弃了拔刀,不顾一切的亡命狂奔。 萧珪从地上捡起斧头,用力掷出。 “噗”! “嗵!” 树林里响起这两声响。 前一声是大斧头开了矮个子的瓢。后一声,是矮个子顶着那个大斧头,像一个大沙包那样砸到了地上。 “临阵脱逃,垃圾!”萧珪发出十分不屑的啐骂。 躺在地上扭曲抽搐的大个子,双眼瞪如铜铃的死盯着萧珪,嘴里拼命往外吐出白沫。看样子他是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 “我只是想要买个干净,为何你们不肯答应?”萧珪扬起了自己的右手来看了看,说道:“虽是没有沾上鲜血,但我这只右手,从此也是不再干净了。” “咕……呼呼……”大个子的喉咙里像拉风箱一样,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他的挣扎也变得越来越剧烈,这意味着他离死亡也越来越近了。 “听我一劝。”萧珪叹息了一声,转身朝骡车走去,“下辈子也再别欺负那些,只想安心过日子的老实人。” 车厢里的奴奴仍是睡着正香,嘴角儿还流出了一些口水。大约她又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萧珪便用他干净的左手,轻轻的抹去了她嘴角的口水。 片刻后,老实人驾着他的骡车驶离了树林,重新走上了官道。 缓缓离去。 第34章 做你的小奴婢 夜幕降临时,骡车走进了那一家熟悉的逆旅馆舍。 暗夜中的那一炉火光和江米甜酒的清香味道,让萧珪和奴奴都发出了欢喜的惊呼之声。 他们就像是两个孩子一样冲进了馆舍之中,捧起了热情老板娘递来的两碗热气腾腾的甜酒,坐在火炉边,美美的吃了起来。 一边吃着,萧珪一边说道:“快上杜康!来点饭菜,必须有肉!” 他感觉格外的饥饿,并且非常的想喝酒。这大抵是他前世就已经养成的一个习惯,每次战斗之后都需要大量的补充营养,并需要酒色的放松。 眼下“色”是不用想了,好在酒肉可以管够。 店东见到萧珪分外的欣喜,连忙跑去挖来了两瓮杜康好酒。他的妻子则是担来了一大盆煨在瓦罐的水煮羊肉,然后就在炉边给他们烙饼。 羊肉是用生姜和小茴香加水炖成的,既祛除了膻味又保持了羊肉原有的鲜香肥嫩。萧珪和奴奴特意讨来温水洗过了手,然后直接用手抱着大块的羊肉羊排一顿胡啃。 啃得嘴角儿流油满脸花,嘿嘿直笑。 奴奴吃得正香,萧珪的酒也饮得正爽,楼梯口处传来一个女子不耐烦的声音,“店东,我们的酒菜为何还没送来呢?” “就来,就来!”店主人连忙加快了忙活的速度。 “为何他们后来的,都已经先吃上了?”女子似乎有些不耐烦,朝楼下走了过来。 萧珪只觉那声音颇有一些耳熟,便扭头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看,便是四目相遇,两人各自惊讶。 “萧郎?” “幻姬?” 幻姬脸上的神彩突然就焕发了开来,几步并到萧珪的餐几前,惊喜道:“萧郎,想不到在这里也能遇到你。我们是真是太有缘份了!” 萧珪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呵呵一笑,“你们也刚从洛阳返回吗?” “是的。”幻姬说道,“我陪那位姐妹回往洛阳探亲,顺便也好买些东西。明日便是期限,我们只好匆忙赶回。萧郎你是……” 萧珪淡然一笑,“碰巧路过。” “原来你们认识?”店东提着一个大盒食,说道,“姑娘要不要就在这里,与萧郎君拼桌一醉?” “好呀!”幻姬答应得非常干脆。 “姑娘还是上楼去吧!”萧珪微然一笑,看了看旁边的奴奴,说道,“我们就要吃完了,正准备回房歇息,明日也好趁早赶路。” 幻姬不以为然的淡淡一笑,挥了一下手示意店东把酒菜送上楼去。然后她蹲到了奴奴的身边,笑吟吟的看着她,“萧郎,这是你的女儿吗?好可爱哟!” “你弄错啦!”奴奴笑嘻嘻的说道,“我是萧先生的小奴婢。” “小奴婢?”幻姬愕然的看了看萧珪,又迷茫不解的看向奴奴,心想哪有见过这么宝贝的小奴婢,居然还能与主人同桌饮食? 奴奴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便伸出两只小手儿拿起一块羊排朝她一递,“阿姐你是不是饿了,我请你吃呀?” 幻姬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她接过了奴奴递来的羊排,美滋滋的咬了一口,“谢谢你呀,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奴奴!”奴奴又拿起一张饼,“这个也给你。” “太谢谢你了,奴奴。”幻姬又将烙饼也接了过来,也咬了一口,笑嘻嘻的说道,“阿姐也请你吃东西,你来我的房间,好不好?” “不可以。”萧珪淡然说了一句。 奴奴睁大了眼睛,摇头,“不可以。” “那好吧,我先告辞了。”幻姬笑了一笑,站起身来,“萧郎再会,奴奴再会。” “阿姐再会!” 幻姬走了。一边上着楼梯,一边回头看着萧珪。 萧珪不用刻意去感觉,就已经知道她灸热的眼神当中,是在传递什么样的信息。 如果不是有奴奴在身边,萧珪倒是不介意与她逢场作戏一回。自己刚好需要,她也热情似火。二者各取所需,一切无可厚非。 但是既然奴奴在场,那就是萧珪的另外一个世界。萧珪不想打破了这个世界的宁静,更不希望轩辕里的生活再增添一个幻姬。 拿起酒罐,萧珪将它一饮而尽,“店东,再多挖几罐酒来。喝不完的,我明天带走。” “好嘞!” 夜将深沉之时,酒足饭饱的萧珪抱着奴奴上了楼。店东掌着灯走在前面,将他们引进了一间大房,内里有三四张床铺。 “萧郎君,只剩这一间多人大房了。只好委屈二位,将就一下了。”店东说道。 “挺好的。”萧珪四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劳烦东家替我们把灯点亮,再送一点热水上来吧!” “好嘞!” 奴奴习惯了入夜即睡,老板的热水都还没有送上来,她就在抹着眼睛打瞌睡了。 “先生,我今晚要一个人睡了吗?”奴奴小声的问道。 萧珪笑了一笑,“恐怕是的哦!” “那我会害怕的,我会睡不着。”奴奴撇着眉毛,可怜兮兮的说道,“往常我都是和阿婆一起睡的。在洛阳,还有清尘姐姐陪我一起睡。” 萧珪笑道:“那我就坐在你的榻边陪着你,直到你睡着。好不好?” “好!”奴奴咧开小嘴儿,开心的笑了。 稍后店东送了热水上来,二人都洗了手脸烫了脚,奴奴自己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里面,哆哆嗦嗦的嚷着冷冷冷。 萧珪便将自己刚刚烫热了的大手伸进被子,抓住她的一对脚板儿,“现在暖和了吗?” “暖和!就是痒痒!嘿嘿嘿!”奴奴欢声大笑,调皮捣蛋的在被窝里滚来滚去。 二人笑闹了一阵,萧珪好不容易哄得奴奴睡着了。 他正准备吹灭了灯回自己的榻上去睡,却听到楼道里传来轻微悉唆的脚步声。 女子? 萧珪皱了皱眉,走到了门边。 幻姬伸手刚要去敲一敲门,门却被拉开了,萧珪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并且反手就掩上了门。 “萧郎,我……”幻姬一时愣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珪“嘘”了一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跟来,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杂屋边。 “你想做什么?”萧珪站住了脚步,问道。 幻姬走得离他近近的,稍稍往前倾身两人就可以接吻的距离。她吐气如兰,声线魅惑,“萧郎,我也要做你的小奴婢。你把我带走吧?” “我有奴奴,就已经足够了。”萧珪平静如水的说道。 “那可未必。”幻姬微然一笑,媚眼如丝红唇似火,“奴奴能做的,我也能做。奴奴不能做的,我还是能做。” “你应该遵守小赫连定下的规矩。”萧珪说道,“钱货两清互不相欠,从此形同陌路,再无半分瓜葛。” “那是他的规矩,我有我的规矩。”幻姬说道,“我虽然沦落风尘,但从不卖身只是卖笑。如果遇到让我真心喜爱的男人,我会自己赎身,不顾一切的跟他走。” “那你肯定找错对象了,我是不会带你走的。”萧珪说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姑娘就请回去歇息吧!” “……”幻姬微微皱眉无语了片刻,柔声说道:“萧郎,若我不求相伴一世,只求片刻温存呢?” “现在肯定不行。”萧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四周,“这里住满了房客,你希望把他们全都叫醒,免费欣赏活春宫吗?” 幻姬“噗”的一声就笑了出来,“那好吧,我先回房睡觉了。” “去吧!” 幻姬突然伸开双臂抱住萧珪的脖子,在他脸上深深一吻,然后笑嘻嘻的转身小跑而去。 萧珪抹了抹脸,真是个狐狸精,差点被你撩得走了火! 次日清晨,逆旅养的大公鸡不停的打鸣,把萧珪和奴奴都给吵醒了。 “先生,那只鸡好烦哪!”奴奴揉着眼睛叫嚷道,“我还有没有睡醒呢!” 萧珪笑道:“那我们叫店东把它炖了好不好?” “不好,不好。”奴奴连忙说道,“公鸡打鸣叫人起床干活的。没有了它,会耽误事的!” “好奴奴,真懂事。”萧珪穿好了衣服,走过去将奴奴从睡榻上抱了起来,“我们回家喽!” 稍后二人下了楼,老板娘已经给他们备好了洗漱的热水与丰盛的早饭,店东则是带着人,在往萧珪的骡车上装载一个大箱子,那里面装着杜康美酒。 萧珪吃罢了早饭,说道:“店东,结帐。” “不用了,萧郎君。”店东说道,“已经有人替你结过了。” “哦?”萧珪一愣,“是谁?” “就是昨夜与你相遇的那位姑娘呀!”店东说道,“她们走得早,黎明时分就出发了。临走的时候特意把先生的帐也结了。她还吩咐说,先生昨夜饮了不少的酒,朝食务必要备得清淡一些。” 萧珪问道:“那杜康酒的酒钱,她也结了?” “结了,都结了。”店东说道,“那姑娘出手不凡哪,她见先生喜欢杜康酒,就把小店仅剩的一些全都买下了,说是一并送给先生。我清点了一下,一共十五罐。她二话没说,就把帐单全都结清了。” 萧珪十分无语,我怎么尽遇到这种人,一言不和就买单? 非要逼得我好吃懒做,不去奋斗了吗? 第35章 公主与驸马 早上的空气格外清晰,初升的红日唤醒了百鸟也染红了花儿。入眼所见,都是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 春天里能有这样的好天气,总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萧珪吹着轻快的口哨驾着骡车,载着乱弹琵琶发出阵阵怪音的调皮奴奴,不急不忙的向着轩辕里行去。 与此同时,一车马车也从一张斑驳的大木门里驶了出来。车上坐着满面倦容的帅灵韵,和忧心忡忡的清尘。 “东家,何不多睡片刻?”清尘轻轻的替帅灵韵按摩肩膀,小声的说道,“昨晚子夜过了方才回来,这才躺下一两个时辰就起来了。” “我睡不着。”帅灵韵闭上了眼睛,想要养一养神。 清尘不由得轻轻叹息了一声。走南闯北的经商多时,东家也算是见惯了风浪,但还从未见她像现在这么紧张。 帅灵韵的眼睛闭上没有片刻,再又睁开,“礼品检查过了没有,可别落下了什么东西?” “检查过了,万无一失。东家只管放心。”清尘轻声的道,“昨夜真是去得不巧,居然刚好遇到新昌公主和驸马,在府中宴请皇族贵客。我们等到子时,他们的宴会也未曾散去。今日再去,不知能否顺利的见到新昌公主?” 新昌公主,当今皇帝李隆基的亲生女儿。嫁给了宰相萧嵩之子薛衡。 “求人办事,本就不易。何况他们是皇族,我只是一介商女。”帅灵韵再又闭上了眼睛,淡淡的道,“平日里说来,我与新昌公主也算略有交情。但我们并不是真正的朋友。归根到底,那点交情不过是用金钱堆出来的一点点表面客套。如今见与不见,全都只在她一念之间。” 清尘顿时皱起了眉头,“那我真是担心,万一今天再又求见不到新昌公主,该要如何是好?” “那就加些礼物,晚上再去。”帅灵韵轻吐了一口气,“晚上不行,那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后天、大后天。总之,一定要见到为止!” 清尘愕然的眨了眨眼睛,“那就算是见着了,新昌公主却不肯答应帮忙,又该如何是好?” “闭嘴!”帅灵韵都来了一点火气,“专挑一些晦气话讲,不会说话你就少开口。免得惹人心烦!” 吓得清尘跪了下来,“奴婢知错了。家主息怒,莫要伤了身子!” 大约半个时辰以后,马车停在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府第前。帅灵韵亲自上前,将自己的拜贴送到了把守大门的门吏手上,顺便还没敢忘了往他手中塞入一颗品相不凡的大颗珍珠。 “有请郎君,为我通报一声。”帅灵韵再又对那家丁叉手而拜,“商女帅灵韵,求见新昌公主殿下。” 那门吏迅速将珍珠塞进了自己的腰囊里,扔下一句“侯着”,这便转身走进了府里。 这一侯,就侯得时辰都要忘记了。也不知,新昌公主和驸马昨夜是不是整夜饮宴了,现在都还没有起床。 过了许久,清尘都坐在马车里睡着了,帅灵韵仍旧站在府门边,眼巴巴的看着府院门口,希望那里面能够尽快走出一个传话的人来。 一直到了午时,那个收了珠花的门吏才去而复返,“跟我来吧,公主要见你。” 帅灵韵如释重负的吁了一口气,连忙叉手弯腰而拜,“多谢郎君!” 这一拜,她差点没有摔倒在地。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都已经没有了一丝力气。 片刻后,帅灵韵来到了府里的后花园。新昌公主和驸马萧衡看样子真是刚刚才起床不久,婢女们还在陆续的撤去他们用餐后的残汤剩饭。 闻到这些香味,清尘忍不住偷咽口水。这都下午了,主仆两人还是出门之前喝过一碗粥。 帅灵韵已经上前,拜倒在凉亭的台阶边,“帅灵韵拜见公主殿下,拜见萧驸马!” “灵韵,你我之间又何如此多礼呢?”新昌公主倒是笑意吟吟,“来人,看座。” “多谢公主殿下。”帅灵韵起了身边,朝身后比了一个手势。公主府上的家丁将一个箱子抬了过来,打开。 珠光宝气,耀人眼球。 帅灵韵拱手拜言道:“公主殿下,我近日得了一批来自于东海的上好珍珠,这便想到了公主殿下。试想,如此大颗饱满品相不凡的珍珠所制成的珠花,只配戴在公主殿下的头上。于是我就将它们送了过来,还请公主殿下莫要嫌弃,笑纳就好。” “是吗?”新昌公主微微一笑,只是轻扬了一下手示意下人将箱子抬走,然后道,“灵韵,我们好些日子没有见过了。你过来坐吧,我想和你说一说话。” “多谢公主殿下。” 仆人拿来一个软垫坐蒲,在公主夫妇二人的下座添了一席。帅灵韵小心翼翼的坐了下去。 新昌公主便就打开了话匣,问帅灵韵是否用过了午食,帅灵韵答说已经用过了。诸如此类家常里短,聊得不痛不痒。驸马萧衡则是坐在一旁自顾饮茶,一点都不在意女人们的这些谈话。 终于,新昌公主问了一句,“灵韵今日前来找我,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不敢期瞒公主殿下。”帅灵韵连忙叉手拜了下来,“我确有一事,想要肯请公主殿下出手相助。” 驸马萧衡闻言,也终于是转过了头来,表现出了一点关注。 新昌公主淡淡微笑,“什么事,你说吧?” “灵韵想要肯请公主殿下,救我一位友人的性命。”帅灵韵说道。 新昌公主问道:“他可是犯下了什么重大的罪行?” “回公主,他并未犯罪。”帅灵韵说道,“他只是因为我而得罪了人,将要被人打击报复。” “因为你?”新昌公主眨了眨眼睛,“那是一位年轻男子吗?” 帅灵韵的脸上泛出一朵红韵,轻轻的点了点头,“是的。” 新昌公主面露笑容,“说吧,他是谁?” 帅灵韵说道:“他叫萧珪,出身于兰陵萧氏,是伊阳县的一名乡村塾师。” “萧珪,兰陵萧氏?”新昌公主略略好奇,转头看向驸马萧衡,“夫君,那不就是你的同宗吗?” 驸马萧衡思索了片刻,说道:“但我却不记得,还有这样一位同宗?” 帅灵韵连忙拱手对着驸马萧衡拜了一礼,说道:“萧驸马,那个萧珪在他祖父那一辈家道就已中落,他父子二人都沦落到了轩辕里去做塾师。倒是他的曾祖父曾经中了进士做过官,但是官也做得不大。” 新昌公主也道:“夫君,兰陵萧氏枝脉甚广。你也不大可能,全都认识吧?” “这倒是。倘若真是我兰陵萧氏的宗亲……”驸马萧衡的话嘎然而止,微微皱眉思索起来。 新昌公主面带微笑,说道:“灵韵,你还没有说,那个萧珪是得罪了谁呢?他又是如何得罪的?” 帅灵韵就把房孺复登门挑衅,与萧珪发生冲突的事情如实说了。 驸马萧衡听完,面露一丝惊讶之色,“击败房孺复,又让韩滉主动登拜门拜师?如此说来,那个萧珪倒是颇怀异才?” 帅灵韵连忙拱手一拜,“回萧驸马,萧珪虽是一介塾师,但确实风度不凡才华出众。我愿以性命担保,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欺瞒!” “姑娘言重了。”驸马萧衡道,“我只是觉得惊奇,我兰陵萧氏宗族之内竟然还有这样出类拔萃的宗族子弟。为何我却,从未听闻浑然不知?” 新昌公主道:“夫君,我们府上不是有你们兰陵萧氏的宗族家谱么?何不现在,查阅一番以鉴真伪?” “如此也好。”萧衡点了点头,“来人,将我宗谱请来!” 帅灵韵顿时激动又紧张,手都有点轻轻颤抖起来。 新昌公主则是笑吟吟的道:“灵韵,你大可不必紧张。不管萧珪是何身份,既然他是你的朋友,那我就不会等闲坐视。” 帅灵韵大喜,连忙拜伏于地,“多谢公主殿下!” 片刻后,仆人将兰陵萧氏的宗族家谱取来了。驸马萧衡焚香祷告沐手之后,亲自动手,仔仔细细的查阅起来。 帅灵韵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也不敢喘。清尘在一旁看着她,心里好一阵难受……我们东家还真没这么紧张害怕过,她真是太可怜了! 良后过后,驸马萧衡轻吁了一口气,“终于查到了!” 新昌公主连忙问道:“夫君,确有萧珪其人吗?” “有。”驸马萧衡点头微笑,“论辈份,他是我的族弟。” 帅灵韵长吁了一口气,顿觉身体发软,差点没有瘫倒在地。 “那事情可就好办了。”新昌公主将手中的茶杯往石几上一放,“驸马的族弟,兰陵萧氏名门之后,哪里轮得到房孺复那个纨绔子弟,肆意欺辱!” “公主。”驸马萧衡道,“这件事情,不如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哦?”新昌公主眨了眨眼睛,微然一笑,“如此,也好!” “帅姑娘,你请回吧!”驸马萧衡对帅灵韵做了一个延请的手势,“萧珪的事情,我管了。” 帅灵韵如释重负,眼泪差点都要夺眶而出。他连忙对着公主夫妇二人拜伏于地的磕头,“小女子拜谢公主殿下!拜谢萧驸马!” 第36章 牵肠挂肚 当天晚上,京城赫赫有名的纨绔子弟房孺复,生平头一次感受到了,同时来自于他父亲与社会的双重毒打。 他发出的惨叫声,不仅仅是让左邻右舍都无法安然入睡,还惊动了夜间巡逻的金吾卫士兵上门探问。 第二天上午早朝之后,房孺复的父亲,监察御史房琯就向御史台递出了辞表,以教子无方、为祸乡邻为由,上请辞去官职。虽然他的上峰当场就拒绝了他的辞呈,但这件事情也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房孺复这回,算是给他爹丢尽了面子。 其实房孺复干出的这点事情,还没有严重到连累他父亲丢官的程度。房琯这么做,全是因为那位亲登房府,前来给房孺复和萧珪说和调解的人。 他竟然是大唐驸马与宰相萧嵩之子,萧衡。房琯区区一个监察御史,拿什么去和这样的人物相抗衡? 光凭萧衡的那一句“萧珪是我族弟”,就足以让房琯肝胆俱裂,以为天灾降临要灭房家。 那一整夜的毒打和次日的上请辞官,全是房琯无奈之下的认怂与保命之举。 看到房琯的认错态度如此之良好,驸马萧衡派出一个仆人给房孺复送来了一份充满社会关爱的伤药。房琯因此感激涕零,这一趟儿子打得值,总算是用他的遍体鳞伤保住了自己的官职,也保住了全家的性命。 躺在塌上奄奄一息的房孺复,不仅没有胆子去恨他亲爹,甚至都没了心力继续再恨萧珪。他只剩下一件事情还惦记得特别清楚,因此反复的叮嘱自己的心腹仆从——“赶紧把那两个人,给撤回来!” 可是两天过去了,那一高一矮的两个绿林恶盗仍是不见影踪。房孺复因此寝食不安日夜担忧,心中猜测不休: ‘那两个傻子该不会是错手把萧珪给杀了,然后亡命江湖逃走了吧?’ ‘萧珪啊萧珪,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不然我们房家,可就全完了!’ 一夜之间,房孺复就从恨不能亲手将萧珪扒皮抽筋,变成了对他百般关爱日夜担忧。就算是对自己的亲爹亲娘,他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牵肠挂肚。 …… 萧珪回到轩辕里时,那一辆在洛阳略显寒酸的骡车,和他的一身仕子新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怪只怪轩辕里是真正意义上的穷乡僻壤,这里的村民一年到头也难得添上一件新衣,一头骡子对大多数的人来说已是重大的家庭固定资产。在村民们看来,萧珪这回真是发达了。 此前有关萧珪“即将入赘富商之家”的传言,已是传入了不少人的耳中。现在村民民更加笃定,那绝对是真的。有人因此羡慕或者眼红,也有人为他感到十分婉惜。总之,在乡塾教书的萧先生这回真是红遍了全村,成为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第一谈资。 萧珪对反应十分冷淡。别说只是上了一回村里的“头条”,就算是被多国网站同时热搜,那也没什么大不了。至于自己是否真的入赘,时间自会给出最为有力的证明,根本犯不着强行辩解或是百般解释。国人向来就有爱八卦的习惯,听到解释他们反而会有产多的怀疑,或是诞生更多的谣言。不予理会,过段时间他们自然就会消停淡忘了。 至于华服美食、买骡购车还有即将翻修故居这一类事情,他们也会习惯的。反正自己不会再过什么穷日子,左邻右舍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都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从洛阳回来的萧先生,就这样既不炫耀也不低调的,重新开启了他的乡村塾师的生活。 复课的第三天中午,学生们刚刚才走,萧珪正准备和奴奴一起收拾课堂,村口出现了一长溜的人马,引得新校工地那边的人发出了一片好奇之声。 很快就有人大声喊道—— “是洛阳的大金主来了!” “快去通知里正!” “她会不会是,奔着萧先生来的?” 萧珪与奴奴听到外面的暄哗之声,出来张望一眼。这便看到帅灵韵与清尘各骑着一匹马小跑而来,停在了院子里。在不远处则是停着好几辆马车,潘五潘六那一对将作大师,正从马车上走下来。 “帅姐姐,清尘姐姐!”奴奴欢喜的迎了上去。 清尘立刻将她抱了起来,两人笑作一团。 萧珪走上前去,面带微笑,“你怎么亲自来了?” 帅灵韵微然一笑,“不欢迎吗?” “当然欢迎了。”萧珪看着她,皱了皱眉,“你的气色似乎不太好,累着了吗?” “萧先生,这可都是因为你!”清尘道。 “住口。”帅灵韵轻斥了一声,“别听她瞎说。我口渴了,想喝水。” 萧珪呵呵一笑,“是我待客不周了,帅姑娘快请。” 二人朝课堂内走去。 工地那边,发出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惊呼。 “嗨,进屋了,进屋了!” “看来是真的呀!” “瞧他两人郎情妾意的,那还能假?” 帅灵韵毕竟是个脸皮薄的大姑娘,听到这些声音,生生的站在课堂门口没有再迈进去。 萧珪摇了摇头,索性将茶壶茶杯都拿了出来,“委屈你们,就在这里喝吧!” “好……”帅灵韵也不好说什么,拿了一杯茶就走到了院子里。 片刻后,潘五潘六兄弟俩带着一群儿子侄子和徒子徒孙,也走进了萧珪家的院子里。 两个怪老头四下张望了几眼,便开始对谈起来—— “五兄,才就这么点地方,我们来的人是不是太多了?” “是多了一点。倒也不是坏事,人多就尽快完工。” “那就定期一个月完工,怎样?” “这可是帅东家的好友。我们再快一点,二十天吧!” 萧珪听到那一对奇怪兄弟的对话,心中有些不大相信——二十天,你们就能给我造一栋新房出来吗? 帅灵韵笑道:“萧先生,似乎不大相信他们说的话?” “别说,我还真不信。”萧珪道。 潘五潘六走到了近前来,两个小老头都是笑呵呵的。 “萧先生,倘若二十天未能完工或是未能令得先生满意,我们两个老头,就来给你为奴为仆,做牛做马。” “二位大师言重了。”萧珪笑道,“只是施工的这些日子,我住哪里呢?” “那边。” 两个老头一同朝院子外面的空地上抬手一指,他们带来的子侄徒儿们就像是得到了冲锋的号令,一齐奔向马车。然后从马车上搬下来许多成形的木料与毡布等物,以常人难以理解的速度,熟练无比的飞速搭建起来。 新校工地那边的匠人全都聚了过来,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一整排居舍几乎是在瞬间拔地而起,拎包即可入住。 人群中立刻发出了惊叹之声—— “真是神乎其技!” “大开眼界!” 有几位建造新校的匠人好奇之下,脱了鞋子走进屋里看了几眼,羞愧满面的退了出来。 人家一个时辰之内建起来的临时居舍,居然比他们花费数月工夫建成的还要好得多啊! 萧珪看了,也觉有些惊奇。金属制成集装箱式的临时工棚房自己是见多了,这不用一根钉子的纯木拼接临时工棚房,还真是头一次见到。 潘家兄弟这些人,果然是牛啊! 徐里正来了,帅灵韵去和他谈些事情。 清尘好不容易逮住了这个空档,连忙找到萧珪,“萧先生,你过来,过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讲!” “清尘姑娘,有什么事?”萧珪好奇的问道。 清尘小声的道:“东家不让我跟你说,但是我觉得,就算是冒着被东家责罚的风险,我也一定要告诉你!” 萧珪皱了皱眉,“究竟什么事?” 清尘轻吁了一口气,“你想知道你走后,洛阳都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而我们东家,都为你做了一些什么吗?” 萧珪正了正脸色,“愿闻其详。” 第37章 井蛙不可语海 清尘把帅灵韵求见新昌公主,驸马萧衡亲查家谱,以及房孺复被毒打、房琯辞官的事情,全都如实的对萧珪讲了。 萧珪原以为清尘只有在做导游的时候才会口若悬河,原来她讲起故事来也是一把好手。这些麻烦事从她口中说出来,那叫一个绘声绘色、逻辑清晰、情节连贯还时不时的设个悬念埋个伏笔,这姑娘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 讲完之后,口干舌躁的清尘满怀期待的看着萧珪,“萧先生,我们东家为了你,可真是拼尽了全力哦!” 萧珪微笑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清尘微微一怔,显然是有一点失望……这么冷淡? 正在这时,帅灵韵与徐里正谈完了事情,朝这边走来,“你们在聊什么呢?” 清尘有点心虚,忙道:“东家,我们在聊,怎么教奴奴弹琵琶的事情。” “是么?”帅灵韵不动声色的瞟了清尘一眼,然后看向萧珪。 萧珪点了一下头,以示清尘没有说谎。 清尘如蒙大赦,忙道:“我去找奴奴!” “去吧!” 清尘连忙开溜了。 萧珪暗自发笑,就清尘这点道行,想要在帅灵韵面前撒谎,还真是挺难。 但是帅灵韵没有再提清尘的事情,只道:“适才徐里正跟我说,沧浪河上的那一座老木桥已是年久失修。倘若新校建好之后,将会有许多的学童每天从那桥上经过,恐怕会有危险。” 萧珪道:“于是他又想请你出资,修一座桥?” 帅灵韵只是笑了一笑,“先生觉得,我应该修吗?” “按理说,不应该。”萧珪答得肯定。 帅灵韵有点好奇,“为何?” “修桥固然是善举,但你这样有求必应,只会助长他人的贪婪。”萧珪道,“再者,大唐的衙门有专人负责修桥铺路,这是他们的职责。哪能让他们白吃薪俸,事情全由你来干了?” 帅灵韵笑了一笑,“但是,我都已经答应他了。” 萧珪皱了皱眉,“那你还问我做什么?” 帅灵韵神秘一笑卖起了关子,“陪我去看一看,那座桥吧?” “好。我带你去。” 二人一前一后的,朝沧浪河上的那座老旧木桥走去。 许多人在后面悄悄的围观,窃窃私语。 “看来真是确凿无疑了,那两人已经成了一对。” “别说,还挺般配的。” “萧先生真有福气呀,人财两得!” “我看不是什么好事。身为兰陵萧氏之后,居然入赘商人之家。” “呸,你这是嫉妒!” 萧珪多少听到了几句,但是根本不与理会,只是安静的陪着帅灵韵走上了那座桥。 “这桥确实太旧了。”帅灵韵四下看了两眼,说道:“我们两人站上来,都有一点摇摇晃晃。万一是一群孩童从上面跑过,说不定真有倒塌的风险。” “没错。”萧珪道,“每天那些孩童,过来上课或者放课回家的时候,我都要亲眼看着他们,安全的走过这座桥。” 帅灵韵道:“这么说,我答应修桥是对的。真要等到官府前来接管,还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萧珪点了点头,“其实这件事情,根本用不着你来插手。我早已想好,等新校的工地不太忙碌能够腾出人手之时,我就叫那些匠人动手修桥。想来也不会花费太多,不用徐里正出面发动村人筹资,我一人就能承担。最多三五日,事情就可办成。” “如此说来,我与先生的想法,其实是一致的。”帅灵韵微然一笑,“修桥便是修桥,无须顾虑太多。在自己力所能及之内,能办就给办了吧!”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那你为何还要问我,是否该修?” 帅灵韵面带微笑,说道:“我阿舅曾经教我,人生在世,与人为善也并非易事。因为世间总有险恶之辈,善良常被他们利用、辜负,甚至是伤害。” 萧珪点了点头,“你阿舅说得对,好人确实难做。” “我阿舅的话还没说完。”帅灵韵笑了一笑,说道,“不知世间险恶而盲目行善,是为天真。既知世间险恶仍旧与人为善,是为豁达。所以他老人家说,人生在世,比善良更加不易的,是豁达。” 萧珪的眼睛都亮了一亮,“你有一个好阿舅。” “那当然!”帅灵韵说道,“我阿舅虽是一个商人,但他真的很有智慧。” 萧珪微然一笑,“你阿舅,也有一个好外甥女。” 帅灵韵的脸上悄然泛起两朵红晕。她避开了萧珪的视线,说道:“我不能久留,稍后就要去往你们轩辕里的邻村,鱼杨里。我们打算,在那里也助资兴办一所乡塾。” “六个乡塾的计划,这么快就到第二个了吗?”萧珪问道。 帅灵韵点了点头,“其实不快。去年在长安兴建六所乡塾,我阿舅一共只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和他老人家比起来,我真是差远了。” 萧珪道:“你阿舅在你这般年纪的时候,肯定不如你。我也不如。” 帅灵韵顿时笑了,“萧先生,真会哄人开心。” 萧珪笑了笑,“我还打算,亲自烤一扇羊排来招待你。看来,这次又是没有机会了?” “会有机会的。”帅灵韵笑道,“说不定,我吃了一次还会想吃第二次,第三次。到那时,萧先生可能就会要嫌我太烦了。” 萧珪微然一笑,“多少次都行。” 帅灵韵的脸更红了,眼神也有些闪烁起来。她连忙看向潘五潘六等人,说道:“等他们将马车上的东西全都卸了下来,我就要走了。” “你总是这么忙。”萧珪道,“改天我的新宅建好了,你若不再这么忙碌,欢迎你来做客,小住几日。” “这……”帅灵韵真是被难住了,这怎么好意思? 萧珪笑了笑,说道:“住在别家也行。你给我们建了新校,想必轩辕里的乡亲,都会乐于款待于你。” 帅灵韵扑闪着眼睛,“到时再说吧!” 片刻后,王仆在那边喊道:“东家,我们可以出发了!” 帅灵韵看着萧珪,说道:“我要走了。” 萧珪点了点头,“不要太忙,别累着了。” “嗯……” 帅灵韵红着脸儿,转身走了。 萧珪站在桥上看着她,脸上渐渐泛起笑容。 她居然,只字未提洛阳的事情。 比善良更加不易的,是豁达。 这姑娘,真是不错! 洛阳的大金主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了。轩辕里的村民和工地的匠人们议论了一阵,很快也就不再提及,各自都把精力放回了自己的生活中去。 潘家兄弟等人,准备动手拆除萧珪的旧宅,将屋内的东西都搬了出来。萧珪只拿了衣物书籍、生活用品与祖宗灵位这些重要物品,余下那些无足轻重之物便就摆在了院子里,谁想要只管拿去。 虽然陈旧的矮几坐榻和陶瓮陶碗这些东西,对萧珪来说一文不值,但对轩辕里的村民来讲却是大有用处。于是他们争先恐后的冲进了萧家院子里,各取所需。 也不乏有人数落萧珪,好好的东西为何不要了?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太败家了! 萧珪挺无奈的,心想我都在修建新房了,还要打造一整套你们没有见过的新家具,还有了许多精美的瓷器餐具可用。我还要那些破坛烂罐有何用处? 算了,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足语冰。帅灵韵和他阿舅也说得好,人要豁达。 于是萧珪,依旧没有辩解。 当晚,萧珪就住进了临时搭建的小木屋里,和潘家兄弟这些洛阳来的匠人做了邻居。 小木屋是搭得真不错,离地三尺隔了潮气,偏又稳稳当当,平平整整。萧珪只往木板地面上铺了一副睡榻,比睡在旧宅里面还要舒服。 可是今晚,却有一人怎么也无法舒服的入眠。 徐里正。 他今天破天荒的没有钻进新纳小妾的房内,而是和他的老妻熊氏凑在一起。夜已很深了,他们夫妻俩仍旧坐在火炉边叙谈。 说了多时,熊氏终于是有些不耐烦了,“夫君,你何苦嫉妒那个萧珪?” “胡说,我哪里嫉妒他了?”徐里正道,“我只是觉得,现在轩辕里的人,天天的都把眼神投到他身上,天天的嘴里也都在念叨他的事情。常此以往,谁还记得我这个里正?” “这还不是嫉妒吗?”熊氏冷哼道。 “妇人就是短视!”徐里正不满的啐骂了一口,说道,“我是里正,我必须是轩辕里最有钱、最多田也最有名望的人。但你看看他萧珪,现在干什么事情都要压我一头。用不了多久,这里正就得轮到他来当了!” “你太多心了吧!”熊氏道,“里正只是乡间小吏,无品无衔又没俸禄,人家萧珪是兰陵萧氏之后,读了圣贤书的人,他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再说了,他不是入赘了吗?早晚都要离开这里。” “那可说不准。你看他都在翻修旧居了,必然是想常居此地,根本没有打算离开。”徐里正眉头紧皱,认真真的说道,“再说了,老话讲宁为鸡首不为牛后。里正虽然无品无禄,但好歹也是一方之霸。你看他萧珪,会甘心于一直久居人下吗?” 熊氏眨了眨眼睛,“那你打算怎么办?” 徐里正皱着眉头寻思了好一阵,说道:“不行。我得想个法子,把他从轩辕里弄走!” 第38章 听取“哇”声一片 次日,清晨。 尽管萧珪的家宅都被拆除了,那意味着学堂暂时也没有了,但是九个孩童依旧按照往常上课的时间,一个不少的全都来了。 没了学堂,两边又都是嘈杂的工地,在这里授课显然是不可能了。但是对于这些学童而言,学堂虽然没有了,但是先生还在。那么就算不能上课,每天准时前来拜见先生也是必须的。这些单纯的学童们,是真把“天地君亲师”,摆在了心中最为重要的位置。 再者,孩子的感情是不会骗人的。他们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谁是真心的对他们好。对于萧珪,他们不知不觉有了一些师生之外的情谊。或许,它可以被称之为“依恋”。 既然孩子们都已经来了,萧珪自然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趁着今日天气晴好,萧珪将他们带到了远离工地的河滩浅草地边。在这里,教他们读书。 流水潺潺春光明媚,蝶舞翩飞鸟语花香。孩子们头一次在这样的环境下读书,一个个的颇感新奇、情绪高涨,学习效率都拔高了几个层次。 中途暂歇之时,奴奴拿了一包从洛阳买的果子零食过来了。萧珪便叫她,一一的分发给学童们吃。 奴奴虽然从小穷惯了,但可能真是天性大方,乐于分享。将这些心爱的果子点心分给大家吃,她一点都不小气。听到大家一口一声的说“谢谢奴奴”,她乐得咯咯直笑。 吃完了果子点心,萧珪带着学童们继续上课。便叫奴奴也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一同听课。 第二天,依旧如此。 第三天,奴奴就和那些学童们混得很熟,打成了一片。 萧珪看着十个孩子一起玩“木头人”的游戏,奴奴笑得格外开心,自己也就笑了,“我说过的,你很快就可以和他们一起玩。” 愉快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潘家兄弟的办事效率确实非一般的高,萧珪的新宅已经进入了工程收尾期。 宅屋的地基没有半分的扩大,按照萧珪的要求,房子也没有建得太过奢华,只以方便宜居为主要原则。 尽管如此,它也成为了轩辕里最为精致也最吸引眼球的房屋。 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一来潘家兄弟的建造技艺实在太高,都不知甩了乡间匠人多少条街。再者萧珪也亲自参与了一些创新设计,除了那些新式家具的应用,还加入了许多他自己以为很简单,却让潘家兄弟都眼前一亮的创新巧思。 比如寒冬时分让全屋温暖如春的烧炕供暖系统,再比如架在水井上的手动活塞压水器,和建在它旁边的沙石炭粉过滤池,以及经由此地延伸出来的全屋自来供水系统。还有一个枢纽就能冲走所有烦恼的,冲水马桶。 虽然潘家兄弟不太懂得表达,但他们是实实在在的被萧珪的这些“黑科技”给惊艳到了。 萧珪还为今后的房屋周边绿化,预留了许多空间余地。这些事情,他准备自己亲自动手,慢慢来做。终有一日,要让屋前杨柳依依,屋后蝶舞花香。再筑一条捷径小路通往沧浪河,方便自己闲时去往那边泛舟或是垂钓。 这样的生活,想想都是惬意的。 看到萧珪的新宅一天天的建起来,徐里正的心情却是越来越不惬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那一栋大了好几倍的“豪宅”和它一相比较,简直就像是一大堆石头和一小颗宝珠之间的差距。 村人也时常谈起萧珪的新居,一个个的啧啧称奇艳羡不已,这更让徐里正满心不爽,肚子里的邪火蹭蹭的就往上冒。但是他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针对萧珪,当然更重要的是,他还盼着帅灵韵那边继续往轩辕里多砸一些钱进来。 ——修完了桥,不是还可以修路吗? 于是徐里正任由满肚子邪火烧得他寝食不安,也硬生生的忍着没有萧珪做出什么不良举动。 终于是到了,新屋落成,搬迁入住的日子。 按照乡间的旧俗,萧珪置酒摆宴以庆乔迁之喜,徐里正和众多乡邻都被请了来,好吃好喝的热闹了一番。萧珪也任由他们,自由参观自己的新居。 于是,就有些人不免红了脸。 因为他们之前还数落萧珪崽卖爷田不心疼,不懂得持家。现在参观之后他们才明白过来,原来萧先生非但没有崽卖爷田,还把爷田光大了百倍不止。光是那些吃饭用的精美瓷碗,对于轩辕里的人来说就已经是一笔不可企及的奢华家当。就更不用提,那些他们认为“精美肯定不输皇宫”家私陈设了。 须不知,他们的“肯定”仍是错了。大唐的皇宫里,不可能出现那些划时代的“黑科技”物件。 至少,在潘家兄弟将他们带回洛阳之前,暂时不可能出现。 打完收工,潘家兄弟们这就准备收拾东西走人了。 萧珪要与他们结算工钱,潘家兄弟整整齐齐的摇头摆手,一同称说,我们从来只管干活不问他事。要结工钱,先生去找我们帅东家就好。 “好吧,我去找你们帅东家谈。”萧珪对他们说道,“劳烦二位回了洛阳,和你们帅东家说一声。近日我会抽个时间,专程去往洛阳拜访于她。” “好,我们一定把话带到。” 潘家兄弟扔下这句话,带着他们的子侄学徒们坐上几辆马车,告辞而去。 萧珪和奴奴一同去送他们,直到走过了那一条翻新加固之后的老木桥。 几辆马车同时从桥面上经过,这桥也是稳得很。 两人站在桥上,目送潘家兄弟们走远。 “奴奴。”萧珪摸着她的小脑袋,“果子都分吃完了吗?” “就快吃完啦!”奴奴笑嘻嘻的说道,“我每天都和他们一起吃。” 他们,自然指的就是那九个学童了。 现在,他们都成了奴奴的好朋友。在这一群孩子们中间,奴奴还有了不小的人气。毕竟她不仅是萧先生身边形影不离的小影子,还是乐善好施的零食分享者。 “想不想去洛阳?”萧珪问道。 “想呀,好想!”奴奴说道,“我都好久没有见到帅姐姐,和清尘姐姐了!” 萧珪呵呵直笑,“我也想。” “先生,那我们赶紧去吧?”奴奴兴奋的叫道。 “再上几天课,我们就去。”萧珪道,“该是到了,给学生们放月假的时候了。” “好耶!”奴奴兴奋得挥舞手臂,欢呼起来。 萧珪呵呵直笑,奴奴越来越活泼了,也越来越可爱了。 稍后二人便回了家,开始一阵打扫收拾。 新宅虽然不大,但是所有的建筑面积几乎都被合理的利用了起来。除了萧珪自己的卧室、书房与客厅之外,还增添了厨房、浴室与三间客房,就连那头骡子都住进了自己的专有畜舍里。 清扫完毕之后,萧珪就叫尹阿婆带着奴奴,一起搬过来住。老人家多少还有一点难为情,虽然奴奴已经是萧珪的小奴婢了,但她自己却和萧珪非亲非故。萧珪免不得还要费一番唇舌加以劝说,如果她不肯住过来,奴奴肯定也会不习惯。奴奴现在,每天都还要和她阿婆在一起才能睡得着。 好说歹说,尹阿婆总算是答应,带着奴奴一起搬了过来住。 这天晚上,萧珪就坐在新书房里,点着蜡烛慢饮杜康,翻着一本从洛阳买来的新书,听着窗外传来的蛙叫蛐鸣,和奴奴向她阿婆撒娇的声音,心里感觉一片安宁与惬意。 日子就该这样,一天比一天的过得更好。 新校那边的工程进度并不太快,看样子再给两个月,也未必能完工。 于是萧珪的新居,就暂时充为了学童们的新学堂。 这些孩子们头天来上课的时候,比萧珪和奴奴搬进新家还要更加兴奋。 “哇,这院子里铺了石板路,下雨都不会打滑,脚上也不会沾上泥巴了!” “哇,只要把这个塞子拔掉,竹管里就会自己流出水来呢!” “哇,那是什么?” “哇,这是什么?” 萧珪任由他们四处逛玩,乐得听取“哇”声一片。 到了上课的时候,孩子们都坐上了有靠背的四腿椅子,身前放的则是与之配套的小书桌。这都是将来要用在学堂里的一批新式课桌,暂时还只打出了十几副样品。假如将来学子多了,还要适时的增加。 孩子们坐在这些新课桌上,兴奋不己的左扭右扭,仿佛屁股蛋儿再怎么摆,都不够尽兴不够爽。 等到萧珪将一面移动黑板拿出来,并用粉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的时候,他们又惊讶不已的“哇”了起来。 萧珪说道:“奴奴,把小黑板发给他们。” 奴奴笑嘻嘻的,将大小如同课桌桌面的小黑板,一块一块的发给那些学童们,每人再发了一枝粉笔。 “给你,给你。” “谢谢奴奴!” “这是粉笔。”萧珪扬起手中的一支粉笔,说道,“我们可以用它来练习写字,但是千万不要将它吞到了嘴里,也不要将散落的粉尘吸引了鼻子里。记住了吗?” “记住了,先生。” 萧珪在课堂西侧,大讲台后面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学童们则是站起了身来,依旧整整齐齐的叉手而拜,“恭请西市,授业解惑。” “好。”萧珪站起身,走到了移动黑板边,指着黑板上的字,“今日之课业,《论语?八佾篇》。千字文生字,十二个。” “现在,开始!” 第39章 贵客临门 次日,阳光晴好,春风拂柳。 沧浪河的河堤上,结伴走来四骑。 一路小跑走在最前的是韩滉。他就像是一只刚刚脱离了囚笼的飞鸟,自由奔放又激动兴奋,对后面喊道:“二兄你看!田野、河流、山原,还有劳作的农人与耕地的黄牛!” 他二哥韩洽呵呵的笑,“这有什么好看的?” “这是何等的生机盎然!”韩滉欣喜的叫道,“如此优美的田园风光,二兄莫非不喜么?” “不喜。”韩洽直摇头,“我好不容易盼到休沐的日子,只想在家好生歇息。你偏却不肯放过我,要我长途跋涉的陪你跑到这乡野之间来。” “哎呀,二兄!”韩滉笑道,“你不也经常与你的同僚相约,一同外出踏青吗?偶尔陪一回小弟,莫非就不行?” “行行行!”韩洽呵呵直笑,“最好是,那位萧先生有你说的那么优秀与出众。否则,为兄此行当真是要大失所望了。” “二兄,你放心吧!”韩滉信誓旦旦的说道,“萧先生的风度与才华,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但愿如此。”韩洽小声的自语道,“能让萧驸马都高看一眼并且亲自出手相助的族弟,想必也不会太差吧?” 一行四人沿着沧浪河堤,往轩辕里走去。 四人都是高头大马,锦衣在身。这样的派头,在乡野之间颇为罕见。赶早下到田野里来务农的村民,立时被他们吸引了目光,悄悄的私议起来—— “这是哪里来的四位贵人,好生气派!” “该是县城那边的官宦子弟吧?” “那马头好似比人还要高了,该得多少钱才能买到一匹啊!” “啧啧,少不得也要上万钱!” “说你没见识吧?我可是早就听说,有些良种神驹那是数十万钱也难以买到,有价无市!” “县城也很少见这样神俊的宝马吧?这些贵人,怕莫是从东都洛阳来的。” 农人们聊得正欢,韩滉跳下了马来,小心翼翼的踩着田梗凑到近前,对那些农人们叉手一拜,笑吟吟的问道:“劳驾诸位叔伯,小子请问,你们轩辕里是否有一位姓萧的塾师?” 众农人感觉有些意外,纷纷道—— “小郎君,是来找萧先生的?” “小郎君莫会是他的朋友?” “没错,我是萧先生的朋友。”韩滉面露喜色,“劳驾诸位叔伯,能否告诉小子,萧先生家住何处?” 众农人不由得有些惊讶。有人朝南边一指,说道:“小郎君沿着这条河堤一直往南走,见着一条木桥打从那里进了村,就能看到一栋新修的砖木宅子,那里就是萧先生的住处了。” “多谢阿伯。”韩滉连忙对那人拱手施了一礼。 另一人问道:“敢问小郎君,是从东都来的么?” “正是。”韩滉咧嘴一笑,再施一礼,“多有打扰,小子告辞了。” 农人们纷纷错愕不已,都顾不上干活了,凑在一起议论道—— “看来萧先生真是发迹了,在洛阳都结交了朋友!” “那位少年郎年纪不大,举止言谈皆是不凡,想必家教甚好也没少读书。说不定还是高官权贵之子呢!” “萧先生毕竟是兰陵萧氏之后啊,京城权贵就喜欢结交他这种出身高贵的子弟。” 片刻后,四人骑着马,走过了那一条刚刚翻修过的老木桥,果然入眼就看到一栋新修的房子。 更有一阵朗朗的孩童读书之声传来,“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他们在读,《论语?八佾篇》!”韩滉顿时面露喜色,“二兄,找到了,就是那里!” 韩洽呵呵直笑,“六郎,举止莫要轻佻。倘若是让父亲知道了……” “二兄,能不提及父亲么?”韩滉嘿嘿一笑,一马鞭子挥打出来,“我先上去看看!” “不可打扰先生授课。” “我知道啦!” “阿木。”韩洽唤了一声,扬了一下手。 腰佩长刀安静到木讷的家奴阿木“喏”了一声,连忙拍马跟了上去。 “影姝。”韩洽又唤了一声。 跟在他身后的婢女影姝,连忙策马上前两步,拱手应诺,“二公子有何吩咐?” 韩洽道:“这是六郎生平头一次,出门游学。我将他送到此处便已是功德圆满,今日就要赶回洛阳去向父亲交令。余下的日子里,你们要好生护我六弟周全。” “喏。”影姝恭恭敬敬的领命。 韩洽皱了皱眉,说道:“太平盛世,按理说不会出什么岔子。但若万一……我是说万一惹上什么麻烦,你二人能处理的,当即立断自行处理。实在处理不了的,速速报我知晓,尽量不要惊动我的父亲大人。” “喏!” 二人谈完这一番话,举目朝村中望去。这才发现,好多的村民都在好奇的朝他们张望过来。 韩洽笑了一笑,说道:“常来民间走走,了解百姓疾苦,倒也不是坏事。希望六郎此行,将会大有收获。” 影姝说道:“六公子天性聪悟,必然不虚此行。只是奴婢觉得,那个萧珪举止神秘,似乎城府不浅。尚且不知,他是正是邪?” “正也好,邪也罢,终究是世间百样人当中的一类。六郎既是外出游学,目的就是为了见得世面,悟知人心。”韩洽道,“你可密切关注那个萧珪,尽量摸清他的底细。但若没有太大异常,你不得过分干涉他与六郎之间的事情。其中分寸,你须得认真把握。” “奴婢明白。” 韩滉骑着马停在了萧珪的院子外,匆匆的跳下马。 奴奴正拿着一个小铲子,陪她阿婆一起在客房旁边的空地上挖土,准备在那里开出一小块菜地,种些葱韮蔬菜。突然看到一匹大马停在了院外,祖孙俩都惊讶的站起了身来。 韩滉虽然兴奋,但他并未忘了家教。下马之后他就站在院外,对祖孙俩拱手拜道:“劳驾二位,请问萧先生是住在此间吗?” “是你呀!”奴奴笑嘻嘻的道,“我记得你!我在帅姐姐家里见过你噢,你是来找萧先生一起画画的吗?” “正是。”韩滉欣喜的朝课堂那边张望了一眼,“请问萧先生在吗?” “在的。”奴奴点头,“但是先生正在授课。” 正说着,萧珪从课堂里走了出来,“是韩六郎来了吗?” “正是在下。”韩滉见到萧珪,非常的高兴,隔着老远对他叉手而拜,“韩滉拜见萧先生!……多有打扰,萧先生请去忙吧,我稍后再来!” 萧珪微笑点头。 韩滉牵着马转身就走了,回到了他二哥韩洽的身边。 “二兄,我见到他了!”韩滉眉飞色舞,“我要在这里好好的修习一段时间。这里不仅有最好的田园风光,还有画技最为独特的萧先生。这真是太好了!” 韩洽呵呵直笑,“别高兴太早,人家未必会肯收留于你。” “我大不了……借宿于别的农家。”韩滉滴溜着眼珠子,“总之,我一定要在轩辕里住上一段时间!” “那好吧!”韩洽点了点头,朝萧珪的宅屋看了一眼,说道:“稍后,待我也去见一见那位萧先生。看他是否正如你说的那般,神奇不凡!” 稍后到了散课时间,学生们从课堂里走出来,整整齐齐的施礼拜别了萧先生,然后又和奴奴道了别,便陆续冲出了院子,大呼小叫的各自回家。 韩滉也是从小读书,但从来都是一个先生单独的教他,除了严厉,还会让他觉得枯燥而沉闷。眼下,当他看到这么多人同时聚在一个私塾里一起读书,一个个仿佛的都很开心,他不禁甚觉新鲜还有一些羡慕。 于是,韩滉连忙对他二哥说道:“二兄,我也想在这里读书!” “呵呵!”韩洽顿时笑了,“你猜父亲……” “罢了,二兄就当我没说吧!”韩滉直摆手,表情有些郁闷。 正在这时,萧珪朝他们走了过来。 “贵客远来,萧某多有怠慢,万望恕罪!”他先施了一礼。 韩家兄弟这边四人,都还了礼。韩滉也给萧珪和他二哥相互做了引荐。 韩洽面带微笑的上下打量了萧珪两眼,说道:“萧先生,果然风采不凡。不枉我六弟,对你十分仰幕。” “韩兄过奖了。”萧珪淡淡的微笑,“有请诸位寒舍稍坐。待我略备薄酒,再与诸位慢慢叙谈。” “好。”韩洽也不矫情,一口就答应了下来,“那就,多有打扰了!” “诸位,请!” 萧珪引了四人进了院子,他们仿佛都对萧珪的新居颇感兴趣,各自不停的四下观望。 “萧先生。”韩洽问道,“你这新居真是建得大气又精致,其中还有一些令我感觉眼熟的京城名匠之手笔。不知是哪位高人,为萧先生督造了此间新居?” 萧珪如实说道:“是洛阳的潘五潘六,兄弟二人。” “潘氏兄弟?怪不得!”韩洽说道,“此前,他兄弟二人都曾在朝廷的将作监任事,长安与洛阳的好几处宫殿,都是他们主持建造的。现在,他们好像是效力于富商王记之麾下。萧先生能将他二人请来,也是不简单哪!” 萧珪一听,这个韩洽有意思,拐着弯的想要摸我的底细呢! 这时,韩滉说道:“二兄你又不是不知道,萧先生与洛阳王记的大东家帅姑娘,是好朋友!” 韩洽用看傻小子的眼神盯着他弟弟,就你多嘴! 韩滉愣了愣的眨了眨眼睛,“我说错了么?” “没错。”萧珪呵呵直笑,说道,“我与帅东家,确实是好朋友。” 韩洽也笑了,用“男人能懂”的眼神看着萧珪,问道:“有多好?” 萧珪也回之以“男人能懂”的眼神,“非常好。” 然后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十二岁的少年韩滉,满头雾水:他们在笑什么呢? 第40章 东窗事发 因为这些贵客们来得突然,眼下即将到了午饭时分,萧珪仓促之间无法弄出像样的大餐来款待他们。于是他只好做了一顿极富个人特色的美食,先来解决大家的肚子问题。 这可以被称为是涮火锅,也可以说是下饺子。 萧珪先从村口的小店里买来了十几斤羊肉,和一尾七八斤重的鲜活大草鱼。大草鱼的头尾与大骨照例被用来炖汤。一部分羊肉与鱼片一起做成了鱼肉饺子,另一部分羊肉被切成了肉片,将要用来涮火锅。作料自然比以往更加丰富了,尹阿婆还从自己的菜园子里,摘来了几篮新鲜的蔬菜。 因为今天天气极好,萧珪就在自己的院子里,摆开了一个野餐的阵式。 尽管是野餐,京城来的官宦子弟也很重视礼节。众人各依宾主贵贱之分,将座席安在了一个大砂锅的周围。萧珪既是主人也是厨子,负责往大砂锅里涮肉炖菜与下饺子,婢女影姝则是负责将煮好的菜品,分发到各人的碗中。 从小到大,韩家兄弟都习惯了在厅堂里正襟危坐的严肃用餐。所谓食不言寝不语,该怎么用筷该怎么用勺,几时该夹菜几时该喝汤,这全都是有规矩可循。眼下在萧珪家里,他独出心裁的煮菜手法与轻松随意的用餐方式,还真让韩家兄弟颇感新鲜,同时也觉得十分的放松与自由。 再一品尝食物,韩家兄弟更是赞不绝口,胃口也是大开。影姝一人负责给他们送菜,看样子都有点疲于奔忙。 一餐饭罢,大砂锅里的鱼头都被分食完了,连汤汁都要见底。 韩滉说,这大概是他吃得最饱的一餐了,连肚子都要吃圆了。他二哥韩洽就笑称,早知道就早一些把你放到萧先生这里来寄养了,倒也可以省得那些奶娘们为了哄你吃饭,还要煞费苦心。 其实萧珪心里也有数,自己仓促之间做出来的这点东西,肯定比不上宰相府里的大厨们,精心准备的那些美食。韩滉之所以吃得这么过瘾,大概是出于某种新鲜感,再就是轻松与自由的气氛,也会让他更有胃口。 这就如同,某些大老板与阔少吃腻了五星级酒店的美食,偶尔跑到路边摊去撮一顿便会觉得非常过瘾,一样的道理。 饭罢之后,韩洽就要离开,萧珪亲自去送他一程。 两人一路闲谈走到了那条老木桥上,韩洽便道:“萧兄,就送到这里吧,请留步。” 萧珪指了指不远处河堤边的一颗柳树,笑道:“至少,也让我送你到那边的柳树下。” 韩洽转头一看,呵呵直笑,“有劳萧兄了。” 因为柳树的柳谐音于挽留的留,早在汉朝的时候就有了“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的习俗,意在挽留友人、寄托怀念之情。 唐人更是把“折柳相送”的文化习俗,演绎到了极致。著名的长安灞桥,就留下了一个“折柳”惜送友人的名胜之地,许多诗人都写下了有关“折柳相送”的诗歌。 两人走到了柳树边,韩洽拱手回拜,“萧兄请留步,就到这里吧!” 萧珪回了他一礼,“韩兄放心,我会照顾好六郎的。” 韩洽轻叹了一声,面露一丝苦笑,“我那六弟自幼长于深阁,从未单独离家远游,更加不通人情世故。真是难为萧兄了。” 萧珪微笑道:“我倒是觉得,令弟自然率真本性纯良,很好相处。” 韩洽呵呵直笑,“他确实很天真。但是,他也是我们众多兄弟当中最为聪慧的那一个。家父向来对他寄以厚望,就指望他将来光耀我韩家门楣了。” 萧珪点头笑了笑,韩洽这话说说得有点意思,刚好是与历史吻合。宰相韩休子侄众多,但韩滉确实是他们当中最有出息的一个,他也和他父亲一样成为了大唐的宰相。并且他还富有才艺,成为了一名著名的大画家。 “话说回来。”韩洽道,“前段时间,有一件事情在洛阳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不知萧兄,听说了没有?” “何事?” 韩洽神秘一笑,“房孺复被他父亲毒打之事。” 萧珪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 韩洽道:“难得帅灵韵,居然请动了萧驸马亲自出面,为你说项。并且萧驸马也曾亲查族谱,指认你为他的族弟。如此良机,萧兄何不趁势把握?” 萧珪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让自己主动前去攀附与巴结驸马萧衡,趁机谋得一官半职。 如今,大唐的普通士人想要谋得出身,要么行走科举之路,要么走上战场斩获军功,再就只剩下一条请托权贵引荐的路子了。于是大唐天下许多的文人,都在削尖了脑袋往京城权贵的身边挤,其中还就包括李白这样的著名大才子。 这在如今的大唐官场上,是司空见惯也无可厚非的事情。 萧珪对着韩洽拱了拱手,笑道:“多谢韩兄提醒。但我现在,无心仕途。” “哦?”韩洽仿佛觉得很是惊奇,“无心仕途?……那萧兄,求的是什么呢?” 萧珪呵呵一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萧兄,要做一名隐士?”韩洽问道。 “算是吧!”萧珪笑道,“轩辕里的生活很好,我很喜欢。” 韩洽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隐士自由,潇洒而不羁,确实令人向往。但我看萧兄迟早也是要走出轩辕里,投入另一片更为广阔的天地。毕竟,这里天空实在是太过狭小了,早晚也容不下萧兄的鲲鹏之才。” “我一介乡村塾师,何来的鲲鹏之才?”萧珪笑道,“韩兄真是谬赞了。” 韩洽只是淡淡的微笑,说道:“囊中之锥,早晚必将脱颖而出。说的,就是萧兄这样的人物。” “好吧,那就承你吉言。”萧珪笑道,“但是至少目前,我还没有科举与入仕之念。” “哎……”韩洽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其实,我羡慕萧兄。我也很希望,能过上萧兄这种随心率性,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是没办法,身不由己啊!” 萧珪便折下了一根柳枝,递到了韩洽的面前,“那就欢迎韩兄,常来光顾。轩辕里穷乡僻壤别的没有,倒是不缺自然风光与田园生趣。” “好。”韩洽接过了柳枝,呵呵直笑,“我一定还会再来的!” “欢迎之至。” “萧兄留步,韩洽告辞!” “一路平安。” 萧珪挥着手,目送韩洽骑马远去。 回家的路上萧珪就在想,虽然我无意结交什么权贵,但是能有几个朋友,倒也不是坏事。 人生一世倘若没了亲情、友情与爱情,那大概就会像自己前世后期一样,活得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但是真正的友情,不是靠钻营与收买就能够得来的。所谓“套路得人心”其实是一句很讽刺的话,那样的感情往往虚假而脆弱,根本不堪一击。 目前看来,韩家兄弟都颇有家教,和自己也稍稍有了一点投缘之感。至于能否成为一生之挚友,那就只有时间能够给出答案了。 于是萧珪决定,让一切顺其自然。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尽好地主之谊,好好的招呼韩滉这位,远从洛阳而来的宰相之子。 稍后萧珪就回到了家里,韩滉早就迫不及待,想要与萧珪一同切磋与交流画技了。 萧珪便将他带到了风景如画的沧浪河边,两人一同现场写生,练习绘画。 此时,洛阳房家。 至从被老爹毒打了一顿后,房孺复差不多有一个月没有出门了。至少有一半的时间内,他是呜呼哀哉的躺在床上养伤。 今日难得天气不错,房孺复拄着一根拐杖走出了自己的寝室,在一名漂亮少女的搀扶之下,来到花园里散一散步。 尽管阳光明媚鸟语花香,身边的美人儿也是不可方物,但房孺复的表情仍是郁闷难言,甚至可以说是苦大仇深。 走了几步,房孺复的一名心腹仆人匆匆的跑了过来,远远就在唤:“公子,公子!” “嚷什么!吵死了!”房孺复老大不爽的喝斥。 “公子,小人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将要禀报!” 房孺复眨了眨眼睛,先叫那个漂亮少女退了下去,然后道:“什么事?” 仆人凑到了近前,小声道:“公子,小人费尽千辛万苦,总算是将牛大与陈刀疤二人,找着了!” “找到了?”房孺复一瞪眼,“那两个混蛋,收了我的钱就立时不见了人影,现在终于肯现身了?真是害我一顿好找!——人呢,何不带来让我当面狠狠的教训他们一顿?!” 仆人的脸皮都抽了一抽,连忙道:“公子,他们怕是来不成了。因为……” “因为什么?”房孺复眉头一皱,非常不爽,“有话直说,卖什么关子?!” “因为……因为,他们都已经烂了!”仆人面露一丝惊惧之色,小声说道,“小人刚刚才打听到,有人在伊阳县的一处野树林里,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听说,至少死了大半个月了。牛大被人打断了脖子,他的大斧头,则是砸进了陈刀疤的脑袋里面,都快将它劈成两半了!” 房孺复的脸皮也禁不住抽搐了几回,“谁干的,这么狠?” “伊阳县的县衙,正在查。”仆人眨巴着眼睛,小声道,“公子,你说会不会是他们去对付萧珪的时候,反被萧珪给杀了?” “不会吧?”房孺复道,“萧珪一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哪能杀得了牛大与陈刀疤?他二人武艺十分超群,可都是绿林道上响当当的狠角色!” 仆人小声道:“是也不是,让伊阳县衙去查证一番,不就知道了?” 房孺复眼睛一亮,“这应该不算是,我陷害他吧?” “当然不算。”仆人说道,“地方县衙办案,断然不会再与公子扯上任何关系。只要能将他下到监狱里……那就一切好办了!” 房孺复“滋”的深吸了一口气,“真能办成?” “公子,无论它成与不成,对咱们也没什么损失啊!” “有道理……”房孺复将拐杖往地上一顿,“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办!” 第41章 不良人 连续的晴日,让天气明显变得暖和了许多,白昼的时间也渐渐变得更长了。 至从有了韩滉来做客,萧珪早晨的时光就变得更有趣了。 两人会在黎明时分就早早起床,先在沧浪河边跑上一圈。这是萧珪提出的清晨煅炼计划。 至从那天在路上解决两个强盗以后,萧珪就感觉这副身体真是有些孱弱。虽然当时看似有惊无险,但事后心脏跳得十分厉害,胳膊居然也酸疼了两天。这让萧珪感觉很不爽,就像是一台顶级的发动机装在了一台摇摇欲坠的老爷车上。于是他开始煅炼身体,就从最基础的跑步和俯卧撑开始。 少年韩滉不幸成为了萧珪的陪练,最开始他感觉很痛苦。但在适应了几天以后,他也渐渐的爱上了这样的运动。 其实,大唐的书生向来就比较崇高“德智体”全面发展。提笔可著文章、挥剑亦可杀敌的文人,天下比比皆是。韩滉从小就练过弓箭,准头居然也还不错。萧珪本着“三人行必有我师”的精神,也向韩滉讨教箭术,从零开始学习。因为有着极为扎实的射击基础,他练起弓箭来进步十足的飞快,让韩滉大感惊奇。 于是每天清晨,萧珪和韩滉就都有了两项固定的活动:跑步与练箭。 现在家里一下添了三口人,但萧珪感觉只是多一个活泼好动的少年韩滉而已。大多数的时候,阿木和影姝这两个人,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他们就像是一根天然的木头和韩滉撒在地上的影子一样,让人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那个男仆阿木,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会待在韩滉的三步之内。哪怕是韩滉上个茅厕,他也会守在门外。但是这个家伙沉默寡言之极,一整天也难得说上三句话。他的脸上也从来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天塌下来了也不关他鸟事。 韩滉告诉萧珪说,阿木以前曾是一名军人,后来做了他的扈从,从小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仿佛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韩滉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么多。 但萧珪已经隐约可以判断,这个阿木的身手一定极强,属于“人狠话不多”的典型。 至于婢女影姝,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漂亮,再就是:安静。 姝,本意就是美丽的女子。 影姝,确实人如其名。 她就像是一个影子那样的安静,连走路都没有声音。她脸上始终挂着恬静的笑容,说话的声音永远都是清柔而徐缓,举手投足之间无不温柔似水。 这样的女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个词:花瓶。 但是萧珪深信,一国的宰相绝对不会派一个无用的花瓶,来跟着他的宝贝儿子外出游学。虽然影姝常常安静得让人忽略她的存在,但是萧珪确信,她一定有她特别的长处,只是她比阿木还要更加懂得隐藏自己,让人难于察觉。 到了私塾上课的时候,因为多了一个韩滉,可就比以前还要好玩多了。 相比于这些初初启蒙的乡下孩子,韩滉从小接受良好教育所积累的知识,可能是他们多花十年时间也比不上的。最初韩滉出于好奇,也置了一副桌椅坐在这些孩子们中间,一起听课。 后来韩滉对黑板与粉笔产生了莫大的好奇之心,没事就拿着粉笔练习写字。萧珪发现他的字写得非常漂亮,是相当标准的“欧楷”。 大唐是楷书的巅峰时代,而欧阳询则是“楷书四大家”之一。他的字体刚劲险绝很难修习,习惯被人称为“欧楷”。 韩滉从第一天执笔写字开始,就有良师从旁指导。再加上他天资过人练得也勤,因此他年纪轻轻,就已经能写得一笔颇具大家风范的欧楷。 现在,大唐的朝廷继承了贞观一朝的传统,将欧楷当作学子们的“规范用字”,正在进行大力推广。乡间的私塾,也不能例外。 萧珪倒也认真练过欧楷,但毕竟花的心力和时间都不太多,因此只是学得了一点皮毛功夫,用来给乡下的孩子们启蒙没有问题,但还远远称不上优秀。当他看到韩滉写出的那一笔漂亮欧楷的时候,顿时眼睛就亮了。 于是乎,韩滉就成了轩辕里的“楷法”小老师,专门教这些学子们如何写字。无论是用毛笔还是粉笔,他都写得非常的好,让萧珪都有惊艳之感,就不用提余下这些学子了。 几天以后,韩滉似乎爱上了当老师的感觉。除了教这些学子们写子,他还自发的给他们讲解《诗经》和《楚辞》。 少年人生性活泼,韩滉讲起课来特别好玩。除了手舞足蹈绘声绘色,他还会时不时的插播一两个,与课堂有关的小故事。比如在讲解《诗经?国风?兔罝》的时候,其中有一段描写古人打猎的诗文。韩滉就跟这些学生们讲,自己有一次跟随父兄,一同外出打猎时的情景。 他讲得特别生动有趣,就连萧珪都听得津津有味,心想这么好玩,改天我也得试一试,策马弯弓逐鹿于林间的滋味! 渐渐的,韩滉和这些学生们的关系越来越要好,也越来越能融入轩辕里的村庄生活。他甚至还想在萧珪宅屋旁边也建一栋屋子,从此长住轩辕里。 但是,这被萧珪阻止了。因为萧珪知道,韩滉的家人不会答应。 少年人的感情永远都是热烈而真挚的,韩滉现在对于轩辕里的热爱绝对的真实。但他毕竟是宰相的儿子。现在外出游历而已,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回到京城,回他的官宦之家去。在那里,他的父兄早就给他安排好了未来的出路。不出意外的话,他会前途无量。轩辕里,不过只是韩滉人生旅途上的一个匆匆站台,不会停留太久。 每逢萧珪与韩滉在课堂里上课的时候,阿木就会干净利索的做完大部分的家务,包括打扫庭院、劈柴汲水、买菜做饭,还有种树。影姝则是带着奴奴,也教她识字和读书,同时还教她弹琵琶。 能被派来伺候宰相儿子的婢女,果然不一般。影姝不仅通书能文,还弹得一手绝妙琵琶。清尘跟她比起来,那真是差得太远了一点。奴奴有了这样一位好老师教习,她的琵琶也是渐渐的越弹越有模样了。 阿木和影姝这两个人虽然安静而低调,时常让人忽略他们的存在,但他们真是没有白吃萧珪家里的饭。萧珪有时甚至会想,要是这两个人一直都住在我这里好了。除了管饭其他的都不用,这性价比实在是太高了! 这天清晨,萧珪与韩滉照例在沧浪河边跑步,美好的一天似乎又迎着瑰丽的朝霞而开始了。 但在数里开外,那个废石矿场改建而成的赌坊里,却是迎来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伊阳县的县衙,来人了。 来的是一群,负责辑捕盗贼的捕役与快手。他们常被合称为“捕快”。 这些人受聘于衙门,专干一些得罪人的差事。再由于收入微薄,平常免得不也会干些敲诈勒索的不良之事,因此他们又被称为“不良人”。更难听一点的,把他们叫做“不良脊烂”,意思就是因为干多了得罪人的事,脊梁骨都被人戳烂了的人。 所以,大唐的不良人不是什么好差事。它既不光彩也不讨人喜欢,是典型的“贱业”。大唐律法都明文规定,从事这一类贱业的人,往下三代都不得参加科举,更难有做官的机会。 这年头,从事不良人这份贱业的,大约只有两类人。一是失了产业无处营生的泼皮闲汉,二是自己背了案子然后戴罪立功,被官府招安了的一些闾里侠少和绿林豪客。 一群不良人当中的领头人物,被称作“不良帅”。 伊阳县的不良帅名叫耿振武,当年就曾是一位行走江湖的剑客,平日里任侠豪气交友甚广,颇有一点名气,人称“耿大侠”。后来因为意气行事当街杀人被抓了个正着,却有不少人为他求情,于是保得一命。但他也从此沦落为衙门鹰犬,干起了不良人的勾当。 今天,当耿振武带着七八名县衙的不良人来到赌场的时候,这里的人第一反应就是:这群泼厮,又找茬儿索钱的来了! 赌场的主人小赫连听闻此事,很不耐烦,都懒得出来搭理他们。只吩咐手下说,给点钱打发走了算了。 历来,他也就是这么做的。每隔一段时间,就总要给县衙的不良人送一点“保护费”,彼此便能相安无事。 但是今天,这一招仿佛是不灵了。耿振武居然不收钱了,指名道姓一定要当面见着小赫连。还说是,要找他调查一桩杀人案件! 小赫连听了很生气,什么杀人案,关我屁事?凭什么要来调查我?——耿振武那厮没披上官皮之前,哪次见了我不是乖乖的作揖下拜,现在居然也会对我颐指气使了! 但是没办法,谁叫自己仍然是“贼”,而耿振武现在已经是“兵”了呢? 小赫连还是忍气吞声的,出来见他了。 第42章 顶尖高手 江湖中人对于官府鹰犬历来不会有什么好感。 尤其是在小赫连看来,耿振武和自己完全就是一路货色,他以前的身份比自己还要低了许多。现在他做了官府鹰犬,却压到自己的头上欺负。小赫连心里,左右都是非常的不爽。 因此小赫连见了耿振武可没什么好脸色,说出的话也是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他说道:“耿大侠真是好大的官威呀,给钱都不行,还非得要我亲自来伺候了?” 耿振武大概是早就预料到了小赫连会有这样的态度,平常他也习惯了这样的场合,只是淡然道:“我也是奉命行事,还请赫连兄能够予以配合。” “别!我可不敢与鼎鼎大名的耿大侠,称兄道弟。”小赫连冷笑了一声,“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耿振武也不在意,只是道:“牛大与陈刀疤在伊阳县境内被人杀了。你知道么?” “什么?”小赫连微微一惊,“牛大与陈刀疤?被人杀了?谁干的?” “这也是我,正想知道的。”耿振武对着小赫连抱拳施了一礼,“还请赫连兄,不吝赐教。” “胡扯!”小赫连一瞪眼,“他们死了,关我屁事?我能赐教你什么!” 耿振武仍是平声静气,“伊阳县内但有什么事情,还能瞒得过你小赫连么?” 小赫连当即“嗬嗬”的冷笑了一声,说道:“耿大侠,是不是你们县衙的明府君又逼着你们限期破案了,不然就要打烂你们的屁股?你们左查右查没个头绪,于是就想到,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过来?” 耿振武仍是淡定,“小赫连,你不要误会。我们……” “误不误会,我都是这个态度,反正人也不是我杀的。”小赫连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满不在乎的说道:“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不良脊烂,没事就来找我要钱,有事就来找我麻烦。如此作派,你们和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还有何区别?” 那些不良人听了都有点生气,但没一人敢于发作。虽然他们现在穿了一身官府发给他们的皮囊,但他们本质上,仍旧更加接近于“江湖人物”。 小赫连这个人,还真不是他们能够惹得起的。 “小赫连,你真是误会了。”耿振武也很淡定,只是说道:“道上的朋友谁不知道,关中绿林,尽奉令尊赫连大侠为魁首。而你小赫连在伊阳县的地界上,更是响当当的头一号人物。我此行是专来请教于你,关于牛大和陈刀疤的事情。不知他们生前,可有与人结仇呢?” 小赫连眨了眨眼睛,“那你真是来对地方了,他们和我有仇。” 耿振武淡然一笑,“欠了你的赌资吗?” “没错。”小赫连点了点头,“那两个混蛋各欠了我几万钱,至少有三个月了,一直躲着我。要是被我抓到,我至少要将他们,给弄残了!” 耿振武笑了一笑,“这么说,此二人还不配让小赫连亲自动手,去杀了他们?” 小赫连冷笑一声,“连你都不配。就不用提,那两个三脚猫了!” 耿振武皱了皱眉表情微变,这下可能是被他给气着了,但他仍是没有发作,只是说道:“牛大和陈刀疤对于小赫连来说,或许只是不入流的三脚猫。但他们在绿林道上,好歹也是小有名气。他二人武艺不俗配合默契,想要单凭一己之力将他二人同时击杀,除非是你我这样的顶级高手,否则绝非易事。”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小赫连都笑了,“就凭你那把破剑,恐怕还杀不了牛大和陈刀疤!” “所以我才来请教小赫连。”耿振武对着小赫连抱拳一拜,“在伊阳县,还有什么样的顶级高手,能在转瞬之间,击杀此二人?” 小赫连也被勾起了一点好奇之心,“你就这么肯定是一个人干的,不是一伙人围攻械斗?” 耿振武笑了一笑,“好歹我也是吃了这一碗饭,多少还是学得了一些门道。相信我的判断,应该不会出错。从现场的痕迹来看,他二人只有一个对手。那个人,还驾了一辆马车。马车的车辙宽度,是为民间常用的统一制式。” “如果你还是怀疑我的话,派人去察我的马车吧!”小赫连抬手一指,“我有五辆马车,都是我自己找人打造的,全停在那边。” 耿振武扬了一下手,还真有两个不良人跑过去查了。 “混蛋!”小赫连毫不客气的骂出了声来。 “职责所在,还请小赫连谅解。”耿振武抱拳一拜,说道,“倘若你真是无辜,核查之后自能排除你的嫌疑。你我,也就都能安心了。” “我见到你们就不安心。”小赫连气呼呼的道,“查完赶紧滚!” 耿振武笑了笑,也不再说话。安静的等着手下,给出了排查结果。 结果证明,小赫连自己打造的这些马车,车辙子印与杀人现场都不吻合。 小赫连板起了脸,“还不滚?!” 正在这时,一骑飞奔而来。 众人扭头一看,是一名不良人。他大声喊道:“耿帅!有重大线索!” 耿振武连忙迎了上去。 那名不良人滚落下马跑到耿振武面前,在他耳边低语了一阵。 耿振武顿时面色微变,“哪来的线索,可信吗?” 这名不良人的表情十分严肃,“上面来的。” 耿振武狐疑的眨了眨眼睛,“上面的人,为何要出手干预这件案子呢?” 小赫连走了过来,呵呵直笑的嘲讽道:“耿大侠,既然是你的上峰给出的指示,那这个线索肯定是真的不能再真了。我很想知道,你们又打算冤枉哪个好人了?” “小赫连!”耿振武正色道,“你污辱我也就罢了,可别肆意挑衅县衙官府。那对你没有好处!” “好,好,我知道了!”小赫连呵呵直笑,“那我可不可以和你们一道,去见一见那个真凶呢?” 耿振武皱了皱眉,“你想干什么?” “我被你冤枉了,我替他背过黑锅呀!我当然想知道,他是谁。”小赫连理所当然的道,“再说了,万一那人真是杀人凶手。我也想要亲眼见识一下,这位隐藏在伊阳县境内的顶尖高手。怎么样,给我个面子吧?” 耿振武皱眉沉吟了片刻,转身就走,“你要来,就自己跟上吧!” “去哪里?” “轩辕里!” “轩辕里?”小赫连一愣,“近在眼前啊,不过几里路远。我怎么不知道,那里还有哪位隐居的顶尖高手?” 耿振武等人都在翻身上马,准备走。小赫连也连忙叫人牵来一匹马,骑了它跟着一起去了。 他们这一行人赶到轩辕里的时候,惊吓到了不少的村民,也引起不小的轰动。 有道是,生不入公门,死不下地狱。在轩辕里这些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们看来,县衙的这些不良人,那一个个都像是催命的无常,可怕得很。 耿振武一行人拍马走过那条老木桥的时候,胆小的村民都化作了鸟兽散,有些还躲进了家里关紧房门,看都不敢多看他们一眼。 小赫连兴灾乐祸的笑道:“看看你们,就像是一群瘟神!” 耿振武瞥了他一眼,头一次对他发动了反击,“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赫连不以为然的呵呵直笑,“快说吧,那位顶尖高手是谁?在你们将他抓走之前,我得先去结识他一番。” “既然是跟着来看热闹的,就不要废话太多。”耿振武挥了一下手,“走,去里正家里!” 县衙的人来了乡村办事,先找里正了解一下情况,当然是最为便捷的了。这也是他们约定俗成的规矩。 萧珪站在学堂的门口,远远看着这一群人骑着马往徐里正家里走去,眉头微微的皱起。 小赫连,居然也混在那一群公人当中,还去了徐里正家里? 情况,似乎有些不妙啊! 韩滉也好奇的走了过来,观望了一两眼,问道:“萧先生,怎么回事?” “没事。”萧珪微然一笑,“剩下的时间,你去教他们写字,讲一讲《诗经》或者《楚辞》。我去了解一下情况。” 韩滉点头,“好。” 萧珪走到课堂外,将两扇门拉拢了起来,对韩滉道:“不到放课的时间,你们就暂时不要出来了。” 韩滉略觉奇怪,但也只是点了点头,“好吧!” 萧珪走下了门梯,下到了院子里。 阿木在院角处劈砍柴禾,依旧面无表情,也对其他的事情漠不关心。 影姝则是放下了手中的琵琶,叫奴奴安心的坐着等她,自己走到了萧珪面前来。 “萧先生,你是不是惹上了什么麻烦?”她问道。 萧珪不由得笑了。在自己家里住了这么久,这恐怕还是影姝第一次主动站出来,展现她的存在感。 “没有麻烦。”萧珪对她说道,“姑娘多虑了。” “你有。”影姝淡淡的微笑,说话的声音仍是清柔而徐缓,“不管如何善于伪装,一个人的眼神,也仍是很难骗过别人。” 萧珪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就呵呵的笑了起来。 现在我知道,影姝的厉害之处了。 这姑娘的眼睛,够毒! 第43章 刀与鞘 此刻,徐里正家中,僻静的后院客房之内。 几名不良人守在了院子门口和房间门外,如同是在看护一个重要的命案现场。耿振武则是带着两名手下在房间内找徐里正问话,小赫连也在场。 虽然徐里正是乡间一霸,但是县里来的这些不良人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先把他绑走再说。再要编织什么罪名收拾于他,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所以,徐里正见了耿振武等人,那如同是老鼠见了猫一样胆战心惊,生怕自己落了什么把柄在他们手上。 好在他们只是来找自己调查情况,询间轩辕里的塾师萧珪的底细,徐里正真是大吁了一口气,同时心里也添了一些好奇。 他问道:“不知上差,想要知道萧珪的什么事情?” 耿振武淡然道,“所有事情。” “呃,好吧……” 于是徐里正就将萧珪的出身履历,包括他父亲也曾经担任本村的塾师,以及子承父业的事情,都给耿振武说了。乃至于王元宝想要招他入赘、帅灵韵亲自前来相亲这些事情,也没有落下。 耿振武耐心的听完之后,眉头不由得皱起。 他身边的不良人则是说道:“耿帅,此人一介书生简单得很,似乎并无可疑之处啊?” 这话算是说进耿振武心坎里去了。他不由得寻思,上峰为何偏要指定,这个文弱书生萧珪,就是杀人凶手呢? 徐里正察颜观色的本事倒是不弱,听闻不良人说出那种话,他的心思便活泛起来,小心翼翼的问道:“请问上差,那个萧珪是不是在外面,犯下了什么案子?” 耿振武瞥了他一眼,“不该你问的,别问!” “是是,小人不敢乱说。”徐里正小声道,“但是这个萧珪,最近倒是确实有一些,比较可疑的地方。” 耿振武转过脸来看着他,“说!” “是,是……”徐里正作思索之状,说道,“此前他穷得叮当响,过冬的粮食都没有。要不是我同情于他,好心给他送去粮食,他恐怕早就饿死了。但是就在不久前,他突然变得有钱了,并且是非常有钱。他不仅过上了有酒有肉的好日子,还看上了我的一个小女奴,一口气就撒下了六十枚波斯金币,将她买走。” 耿振武一听来了一点精神,“有这事?” 在一旁听热闹的小赫连,这时也惊咦了一声,“波斯金币?” “对对,就是波斯金币!” 小赫连眨了眨眼睛,心中开始嘀咕:姓萧,住得离赌场近,波斯金币,前不久…… 徐里正一看他二人感兴趣,越发的来劲了,继续道,“刚刚你们进村过桥的时候应该也看到了,村口挨着河的那一栋新修的砖木宅子,那就是他的。建得那叫一个气派啊,简直就像是京城官老爷的宅子!” 耿振武皱了皱眉,“还有别的可疑之处吗?” “有、有!”徐里正的眼睛都放出了亮光,说道,“记得此前有一回,我骂了几句他喜欢的他个小女奴,他突然瞪了我一眼。当时他那个眼神我恐怕一辈子都会记得,那真是太凶恶了!那、那真是一点都不像是一个文弱书生,那简直就是要杀人哪!” 听到这里,小赫连突然一捂肚子,“哎呀,徐里正,你们茅厕在哪里?” 徐里正连忙道:“出门沿着回廊往西走,到头儿就是了。” “不行,我得马上方便一下去了!”小赫连捂着肚子就开溜了。 耿振武皱了皱眉,一时也懒得管他了,只道:“徐里正,你再仔细想一想,萧珪还有别的什么可疑之处没有?” “好,我再想想,想一想……” 另一边,萧家院子之内。 萧珪只想着趁早去打探一下情况,也好做出应对之策,因此不想在影姝这里浪费时间。匆匆应付她几句之后,便迈步走出了院子。 不料影姝自己跟了上来,趁着四下无人,在萧珪身边低语道:“萧先生,你是六郎的好友。” “嗯。”萧珪转头看了她一眼,这姑娘仍像平常一样温婉恬静,面带微笑。 “六郎,是韩相公的儿子。”影姝说道,“这一点,想必萧先生是早就知道了?” 萧珪停了一下脚步,凝眸看着她,“是,早在洛阳我就知道了。” 影姝仍是面带微笑,淡静如荷,“韩相公的儿子,绝不可能与一名罪犯交友。更可不可能在外出游学之时,曾经在他家中长住。” 萧珪皱了皱眉,“你从哪里看出来,我是一名罪犯了?” 影姝淡然道:“哪怕只是被官差带走调查过的朋友,那也不行。” 萧珪明白她的意思了,她是极力在为韩滉的名声着想。 “那依姑娘之高见,现在,我该做点什么?”萧珪问道。 影姝微然一笑,“回课堂,教书。” 萧珪皱了皱眉,“然后呢?” “一切如常。午饭过后,萧先生不是该与六郎去往河边练习绘画了么?”影姝淡静的说道,“先生就当,那些不良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便好。此等微不足道的小事,只须交给我们这些下人前去处理,就是了。” 萧珪沉吟了片刻,笑了一笑,“姑娘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真是个满手血腥、恶贯满盈的罪犯呢?” “不可能。”影姝仍是那样淡定的微笑着,“近日来,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全都在我的密切观察之中。虽然你仍像一个巨大的谜团,但我发现,你的确是真心的喜爱那些学童,真心的爱护身世可怜的小奴奴,把她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难能可贵的是,你也是真心的在与六郎交友,而不是存心攀附于韩家的权势。这样的一个人,绝不可能坏到哪里去。” “既然我是一个巨大谜团……”萧珪呵呵一笑,“那么光凭这些就判断我不是坏人,姑娘就不怕后悔么?” “我相信我的眼睛。”影姝淡然道,“如果有一天我的眼睛骗了我,那也就是我的死期到了。” 萧珪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你眼力不错,也很有自信。难怪韩相公,会派你来跟随韩六郎外出游学。” “承蒙夸奖。”影姝稍稍矮身给萧珪施了一记万福礼,“现在,萧先生可以回课堂去了么?” 萧珪沉吟了片刻,微然一笑,“好,那就有劳姑娘了。” “先生请。” 于是萧珪又折了回去,走向课堂。 影姝在院子外面抬了一下手,对正在劈柴的阿木打了一记招呼。阿木立刻放下斧头朝院子外面走来。经过萧珪身边的时候,阿木对着他抱拳叉手一拜,“小人失陪片刻。拜托萧先生,暂为照拂六郎之周全。” “好。”萧珪点了一下头。 “多谢。” 阿木挎着他的刀,大步朝影姝走去。 萧珪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一笑,真是两个有趣的人。一个温柔似水一个刚硬如铁。两人并肩一站,就如同是一把刀与刀鞘合并在了一处。 此时,奴奴仍旧待在房内专心的弹着她的琵琶,可比以前好听多了。 推开门,萧珪走进了课堂内,韩滉和学童们都好奇的看着他。 “来,我们继续上课。” 影姝和阿木朝徐里正家中走去,小赫连迎面而来,脚步匆匆。 两路人即将错肩之时,影姝突然停步,说了一声,“站住。” 小赫连微微一怔,好奇的看着影姝,不由得咧嘴一笑,“这位漂亮的大美人儿,是在跟我说话吗?” 阿木转过头来,冷冷的看着小赫连。 小赫连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突然有一种泰山压顶、如临大敌的感觉! “阿木。”影姝轻唤了一声。 阿木退到了一边,不再看着小赫连。 危机感顿时消失,小赫连不由得轻吐一口气,心中暗自惊道:很少有人会给我这么强烈的压迫感,这人绝对是个高手!杀人不眨眼的高手! “这位兄台,是要急着去找萧先生么?”影姝问道。 小赫连愕然的睁大了眼睛,“姑娘,难道我脸上写了字么?” 影姝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然一笑,再又问道:“你也是不良人吗?” “也?”小赫连呵呵直笑,“看来我脸上并未写字嘛,姑娘何以猜得这么准?” 影姝淡然道:“兄台,只须回答问题就好。”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漂亮又聪明的女人了。”小赫连呵呵直笑,然后说道:“虽然我们是一道过来的,但我跟那些不良脊烂白眼狼,还真不是一路人。我是萧先生的朋友。” 影姝凝视着小赫连,沉默了片刻。 小赫连也看着她,却渐渐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在她面前变得赤裸了一样,什么心事都瞒不住她。他不由得暗暗心惊:这不会是个妖女吧,懂得读书之术? 于是连忙移开了视线,不再与她对视。 影姝淡淡一笑,稍稍矮身施了一记万福之礼,“多有打扰,兄台请吧!” 说罢,她就和阿木一起走了。 小赫连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二人的背影,不由得“咝”的吸了一口凉气,小声的嘟嚷道:“这两个怪胎,什么来头?” 第44章(上) 真的是你 徐里正今天可算是逮着机会了,终于可以把萧珪从轩辕里撵走。不仅如此,说不定还有可能一劳永逸的将他“解决”掉。 他甚至忍不住,开始惦记萧珪的那一栋漂亮的新宅子。 为了达成这些目的,徐里正开始添油加醋的在耿振武面前,数落萧珪的诸多“道德败坏”之处。比如说他强迫奴奴陪床,简直禽兽不如。又说他花言巧语对帅灵韵骗财财色,连她身边的侍婢也不放过。回头他又拿着帅灵韵的印签来找自己一起合谋,想要利用帅灵韵对他的信任,贪污建校的款项——但是自己严辞拒绝了! 诸如此类,徐里正充分发挥了他加特林的特长,滔滔不绝说了许多,真是把那几个不良人都听烦了。 “世间竟有如此败类!”耿振武则是拍案而起,“不管他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绑回去再说!” “喏!”不良人立刻应命。 正在这时,影姝和阿木走到了这处客院的院门口处。 给他二人引路的仆人,对着院子里面大声喊道:“阿郎,有客到!” “混帐!”徐里正大骂了一声,从房间里走出来,“没看到我正在接待贵宾吗?” 仆人连忙跪到了地上,双手捧着一把铜钱,苦兮兮的叫道:“阿郎恕罪,小人也是没办法了!要么拿钱带路,要么就被他们掐断一条胳膊,没有第三条路能选了呀!” 徐里正愕然一愣,耿振武和不良人则是既惊且怒,当下就有人骂道:“不良人在此,你们也竟敢如此胆大妄为,莫非吃了豹子胆?!” 二人无动于衷。 影姝看着耿振武,微然一笑,说道:“伊阳县不良帅耿振武,现年二十九岁,自幼习武曾是一位绿林剑侠,于开元十五年杀人获罪,后托人求保免于死罪,但被罚入贱籍,从此效力于伊阳县衙充当不良人,直至今日。” 众人再度一惊,一名不良人当即大喝起来:“大胆刁妇,竟敢……” “退下!”耿振武喝斥了一声,大步走到影姝和阿木面前。 影姝淡然微笑的看着他。阿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边请。”耿振武将他二人请到一旁避开众人耳目,再问道:“姑娘十分面生,却为何对耿某的事情如此知晓?” “我不光是知道你的事情。”影姝说道,“在你们伊阳县的县衙里,但凡任何一个稍有份量的人,我全把他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如数家珍。” “你是什么人?”耿振武沉声问道,“为何要调查我们县衙的人?”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影姝道,“重要的是,你们接下来要准备干什么?” 耿振武皱了皱眉,“这恐怕,就不是你能管得着的事了。” “我必须要管。”影姝仍旧面带微笑,小声的说道,“如果你不听我的,我就叫你们的县令,把你流放到岭南去喂蛇。” 耿振武表情微变,压着嗓门沉声道:“我们县令,为何要听你的?” 影姝微然一笑,“因为,他比还要更加害怕,被流放到岭南去喂蛇。” “……”耿振武被呛得有点说不出话来。 很显然,这是遇到狠角色了。还有可能是一个,县令都惹不起的狠角色! 眨着眼睛寻思了片刻之后,耿振武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很简单。”影姝拿出一只十分精致短小,还有竹筒笔盖的毛笔来,说道:“我送你一个字,你带它去见你们的县令。他见了,自然会告诉你,接下来该要怎么做。” 耿振武犹豫了一下,伸出了自己的手来。 影姝示意他翻过手掌来,在他的手背上,写下了一个字。 “花签?”耿振武顿时微微一怔,“这是个什么字?” 身为公门中人,耿振武对“花签”可不陌生。现在有很多的官员,都会把自己的签名弄得非常的花俏而独特,甚至难于辨认。除了附庸风雅,另外是也是为了防止他人伪造自己的签名。 影姝收起了笔,面带微笑的小声道:“给你们的县令看过之后,立刻洗掉。并且从此忘记,你见过这个花签。否则,你就陪你的县令一起去岭南喂蛇吧!” 耿振武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那个花签,半晌无语。 “说吧,你们准备去干什么?”影姝问道。 “抓一个人。”耿振武说道,“他叫萧珪,是轩辕里的塾师。” 影姝淡淡一笑,“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你们找错人了。” “姑娘何以如此肯定?”耿振武问道。 “我自然有我的理由。但是这个理由,你不配知道。”影姝说道,“如果你真想知道,那你就会死。” 耿振武皱了皱眉头,“姑娘是在要挟我,逼我纵放罪犯吗?就算你的背后是某位达官显贵,他又会甘愿承担这样的罪责吗?” “看来你这个不良帅,还算有点公正之心。”影姝淡淡一笑,说道:“好吧,我可以让你多知道一些东西。但是,也要请你先告诉我,你们是在查一桩什么样的案子?” “杀人案。” “谁被杀了?” “两个绿林强人。” 影姝淡然一笑,说道:“这样的歹人多死几个,百姓的生活只会变得更好。你也曾是江湖人,现在是不良帅。类似江湖寻仇、械斗互杀这样的案子,每年都会发生不少。但又有几棕案子,是真正破获了的?” 耿振武沉默不语。因为影姝说得对,朝廷和官府对于江湖厮杀这一类的人命案,向来都是非常嫌弃、爱管不管的态度。他们还巴不得这些人天天互杀全都死绝,这样治安将会好上许多倍。 “告诉我,是谁指引你跑到轩辕里来,专门针对萧先生的?”影姝问道。 耿振武沉默不语,总不能主动出卖上峰吧? 影姝淡然微笑,“你若不说,我可以去问你们的县令。” 耿振武说道:“那你去问我们县令吧!” 影姝皱了皱眉,“莫非,下令的就是你们的县令本人?” 耿振武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影姝微然一笑,“我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耿振武直皱眉,“你知道?” “你不妨回去,问你们县令一个问题。”影姝道,“就问他,收了洛阳贵人多少钱。” 耿振武微然一惊,“什么洛阳贵人?” 影姝道:“去问吧,他心中有数。想必,你的心中也是有数。” 这算是说中了耿振武的心事。自己带着人日夜在外追查,一点线索都没有。上峰怎么就突然知道,凶手是谁了? 上峰的这道指令,确实来得十分奇怪。 类似这种栽赃嫁祸的事情,专干脏活累活的不良人,真是见得太多了! 耿振武沉默了片刻,说道:“但是本地里正,也说了许多萧珪的可疑之处。这又如何解释?” 影姝转目看向不远处的徐里正,淡然一笑,“那人心术不正,并且一直嫉妒萧先生,现在明显是有意要栽赃陷害于他。你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那还是别当这个不良帅了。省得,丢命又丢人。” 耿振武真是被噎了个够呛,表情十分难看。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脸,说道:“我现在就去见我们县令。快马加鞭,来回最多一个时辰。你在这里等着。” 影姝微然一笑,语气轻松而甜蜜,像是在与情人约定一般,说道:“好呀,我等你。” 耿振武皱了皱眉,回去将那些不良人都招到了身边,下令道:“尔等在此等候,不得擅离半步,不得多发一言!” “喏!” 耿振武回头看了影姝一眼,再又小声叮嘱了一句,“千万不要得罪他们。” 不良人全都会意点头。 耿振武这才骑上马,飞奔而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徐里正傻了眼,“刚才不是说好要去抓萧珪吗,怎么跑了?” 影姝朝他走了过来,站在了他的面前,脸上漾着微笑。 徐里正面对这个笑容甜甜的大美人,还有那么一点局促和紧张,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容来,“呵呵”了两声。 影姝也对着他笑了一笑,说道:“你长得真丑。” “啊?!”徐里正一愣。 那些不良人都笑了起来。 影姝仍是笑意浓浓,说道:“不但人丑,心也丑。” 徐里正顿时变了脸色,“你、你这女子,怎么说话的?” 影姝摇了摇头,说道:“这么丑的人,真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你们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徐里正指着那些不良人,大声叫道,“她威胁我,她要杀我!” 影姝摇头而笑,“你还真不配让我动手。” 徐里正更慌了,跳脚大叫道:“你们难道都没听到吗?她要杀我!快把她抓起来啊!” 不良人全都恼了。其中一人挥起耳刮子,卯足力气刷在了徐里正的脸上。 “杀你娘咧!” “再不闭嘴,我先砍了你!” 此时,小赫连已经走进了萧家的院子里。 奴奴连忙放下了琵琶,迎了出来,“请问来客,有何贵干?” “小姑娘。”小赫连弯下腰,笑眯眯的问道,“请问你们萧先生,在家吗?” “先生在家。”奴奴说道,“但是他现在很忙,正在授课,不太方便见客。” 小赫连朝课堂那边看了一眼,大门关着。 他笑眯眯的说道:“那你给我安排一个地方,让我坐下来等他下课,可以吗?” “可以呀!”奴奴笑嘻嘻的道,“客请到客房安坐吧,我倒茶给你喝。” “好。”小赫连呵呵直笑,“多谢你呀,小姑娘。” “不用谢,客请随我来吧!” 这时,萧珪推开门走了出来。 “赫连兄,别来无恙。” 小赫连转头看过来,呵呵一笑,“萧兄?还真的是你!” 第44章(下) 交定此友 萧珪刚刚现身,学堂里的学童位也纷纷走了出来,一一的施礼拜别先生,这便下课回家去了。 小赫连见状便笑了,“还真是个教书先生?……真人不露相啊!” 奴奴连忙朝萧珪走了过去,“先生,家里来客人啦!” “奴奴乖,我知道了。”萧珪点头微笑道,“你进去收拾课堂吧,我来招待客人。” “好。”奴奴笑嘻嘻的走进了课堂里。 韩滉原本是在内里帮忙收拾课堂,听闻“来客人了”,他便好奇的走出来看了一眼。 小赫连看到韩滉,当即眼睛一亮——这应该,是一位贵人吧? 从小养尊处、饱读诗书的官宦子弟,从外貌到气质,和乡里娃都是很不一样的。这一点,就算是轩辕里的村民也能一眼辩认出来,就不用提见多识广的小赫连了。 萧珪已经走到了小赫连的面前,面带微笑道:“赫连兄,所为何来?” 小赫连呵呵一笑,“总不会是来抓你的。” “赫连兄,真会说笑。”萧珪呵呵一笑,“有请书房用茶。” “好。” 两人前后脚的走进课堂隔壁的书房里,小赫连先一步进去,萧珪在后面顺手掩门。 就在关门的一瞬间,小赫连突然从身后对萧珪发起了攻击。 一拳,朝他脑后袭来! 萧珪借着关门转身的动作,稍稍朝旁边侧了一下身子,小赫连的拳头擦着脸庞过去打了个空。萧珪顺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扭,小赫连当即跪了下来。 “哎呀呀,疼疼疼!”他捂着肩膀,呲牙咧嘴的大喊。 隔壁的两个孩子都听到了,韩滉连忙问道:“萧先生,怎么回事?” “没事,他不小心踢到了脚趾。”萧珪说道,“忙你们的吧!” “噢……” 萧珪死死摁着小赫连的肩膀,小声道:“你要再敢乱嚷一声,我立刻卸你的胳膊,保准让你从此做个残废!” “不敢,不敢……萧兄快快放手!”小赫连的眉头打成了一团,疼得直吸凉气,“断断断了,真的快要断了!” 萧珪放开了他,自顾走进了书房里间,在自己特制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赫连兄,过来饮茶。” 小赫连狼狈无比的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酸痛无比的胳膊,抬头看向萧珪,嘴里小声的碎碎念,“他娘的,果然是个绝顶高手……” 萧珪拿着茶壶,微笑的看着他,“赫连兄,说什么?” “没什么。”小赫连揉揉肩膀吸着凉气朝萧珪走过来,又对他的太师椅和大号的四腿书案起了兴趣。 他双手在花梨木的桌面上又摁又摸,再又仔细端详了一阵桌面上的天然树瘤所形成的独特花纹,“如此完整又精美的花梨瘿,真是好东西!” 萧珪淡然微笑,“赫连兄,还懂木料?” “不瞒萧兄,家父曾经做过二十年的木料生意。”小赫连自己从一旁搬起另一张太师椅,摆在萧珪对面坐了下去,“舒服!好东西!” 萧珪呵呵一笑,递了一杯茶给他。 “木料好,匠人的手艺更是没得说。但更好的是,这套家具的新颖独到之处。”小赫连接过了茶,浅啜了一口,说道,“萧兄,果然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哪!” 萧珪只是淡然微笑,“赫连兄一进门就找我打架,现在又对我猛拍马屁。究竟是有何目的?” 小赫连放下茶杯,呵呵一笑,“我想,交下你这个朋友。” 萧珪道:“教习圣贤书的塾师,和绿林魁首交朋友。你觉得合适吗?” “听起来,好像是有点奇怪……”小赫连眨了眨眼睛,再又一笑,“那咱们结拜兄弟吧?” 萧珪哧笑了一声,都懒得回他的话,自顾拿起杯子饮起茶来。 “看来只剩下一个办法了。”小赫连担起自己的那碗茶离了座,对萧珪单膝一拜,“有请萧先生,收我为徒!” 萧珪喝茶的动作稍稍一停,瞟了他一眼,倒是想起来了。当初自己离开赌场的时候,小赫连就提过这一茬儿,想要拜自己为师学习赌术。 小赫连看着萧珪,呵呵的笑,“师父,请用茶。” 萧珪毫不犹豫的送给他一个字,“滚。” “不滚。”小赫连的回答也是斩钉截铁,“除非师父喝了这盏茶,否则你没资格对我发号施令。” 萧珪很淡定,说道:“再不起来,我就把你打晕了扔出去。” “别、别!”小赫连连忙赔着笑站起了身,放下茶盏坐了下来,说道,“既然萧先生不愿与我师徒相称,我也不勉强。只要萧先生能将满身的绝技,随便传我一两样,我就知足了。” 萧珪淡然道:“我若是不答应呢?” 小赫连咧嘴一笑,“那我就去告诉那些不良人,萧先生武艺惊人。一招之间就将绿林道上排名顶尖的高手小赫连,给完全制服了。” “去吧!”萧珪呵呵一笑,拿起茶盏慢慢饮茶。 小赫连一愣,当真一点都不怕? 萧珪放下茶盏,“赶紧去,我就不留你吃午饭了。” “呵……呵呵!”小赫连很尴尬的笑了笑,“开玩笑的,我小赫连怎么可能出卖朋友呢?再说了,我向来最是看不惯那些不良脊烂。平常,他们没少收我的钱。现在伊阳县死了两个臭名著昭的江湖匪类,他们抓不着凶手便怀疑是我干的,跑到我的赌坊里来把我查了个底朝天。你说可气不可气?” 萧珪眨了眨眼睛,“那你怎么又和他们一起,跑到轩辕里来了?” “是不良脊烂的狗上峰,突然发来一令,叫他们来这里调查。”小赫连说道,“我当时就寻思,能把那两个混蛋一起干掉的,定是一位英雄好汉,所以我就想要过来见识一下。在那个徐里正那里,我听他说了好多有关你的可疑之处。我越听越觉得,徐里正说的那个轩辕里塾师萧珪,就是那天我在赌坊里见过的萧十二兄。于是,我就假装拉肚子溜走了,想要提前来给你通个风、报个信。可别让你,真的落在了那些不良脊烂的手上。” 萧珪注意的观察,他倒不像是在说谎。于是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很简单,我欣赏你。”小赫连道,“我想结交下你这个朋友,最好是能拜你为师,跟你学得一招半式。” “拜师,是不可能了。”萧珪淡然道,“我是个乡野塾师,只收幼龄学童为徒,教他们《千字文》和《论语》这一类东西。” 小赫连眨了眨眼睛,嘿嘿的一笑,“反正你也收了这么多学生了,不怕再多收我一个吧?大不了,我也来学《千字文》和《论语》。” 萧珪都笑了,“你是不是傻?” “这还真被先生说中了。”小赫连嘿嘿的笑,“我自幼跟着我那个横行江湖阿爷闯荡,只学了赌博打架和舞刀弄剑,因此读书少,人也傻。现在若能拜得萧先生为师,多读一点圣贤书长一长智慧,那想必也是极好的。” “别白费心思了。”萧珪道,“我是不会收你为徒的。” 小赫连呵呵一笑,“萧先生只管拒绝好了,反正我是不会死心的。今日不成,我明日再来。明日不成,我后日再来。总有一天,你会答应的。” “今日来,你是客。”萧珪道,“明日还敢来,我就打断你一条腿。后天再来,那就打断另一条。如此,你便不会再来了。” 小赫连眨了眨眼睛好像略有一点心虚,因为他觉得,萧珪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并且凭他的身手,这似乎也不难办到。 寻思了片刻,小赫连问道:“我想知道,萧先生为何执意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萧珪道:“你真想知道?” “真想。”小赫连抱拳叉手一拜,“还请萧先生,赐教。” 萧珪站起身来,推开书案旁边的那扇窗户,朝外一指,说道:“你看一下,这窗外是什么?” 小赫连朝窗外看了一眼,很好奇,“田野?村庄?树木?还能有什么?”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萧珪呵呵一笑,坐回了椅子上,说道,“这是我萧某人,好不容易才觅到的一块清净之地。我只想在这里,陪着那些单纯天真的学童悠然读书,过最平淡最安静的日子。连那些对我心怀嫉妒与不满的乡绅我都懒得去理会,又哪会同意,赫连兄这样的绿林魁首介入进来,打破我的田园生活之宁静?” 小赫连眨巴着眼睛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萧珪道,“赫连兄,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轩辕里是一块清净无为之地,不适合你。” “萧兄,确实是世外高人哪!”小赫连笑了一笑,“但那晚在赌场的表现,萧兄又该如何解释?” 萧珪呵呵一笑,“世外高人也要吃饭嘛。他缺钱了,自然就会出去走动走动。” “有道理。”小赫连也是笑了,说道:“于是就有了精美的豪宅和上好的家具么?” “你若觉得不甘心,过几日,我把钱还给你。”萧珪淡然道,“连本带利,包你满意。” “萧兄,真是看扁我小赫连了。”小赫连呵呵一笑,说道,“就冲我对你的这份欣赏,我也心甘情愿把那点微不足道的黄白之物,拱手赠予萧兄。再说了,那些钱是你凭本事赢来的,天经地义便是你应得的。人无信不立,我小赫连向来最讲规矩。” “讲规矩,是好事。”萧珪点了点头,说道:“不如,咱们两人也来立个规矩?” 小赫连的眼睛一亮,“萧兄请讲?” 萧珪说道:“要交朋友,可以。但是,只要你一天还在绿林道上厮混,就一天不要到轩辕里来找我。” 小赫连道:“那要是,在轩辕里之外呢?” “我绝不参与你的江湖之事。”萧珪微然一笑,“除此之外,随意。” “好!”小赫连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萧兄,你这个朋友,我算是交定了!” 第45章 丑就是罪 两人在书房里再又叙谈了片刻之后,萧珪便站起了身来。 “我该去做午饭了。”萧珪说道,“可不能饿着外面那两个孩子。” 小赫连便也站了起来,“萧兄为何还要亲自做饭,难道没有仆人吗?” “我不需要仆人。”萧珪淡然一笑,“其实,做饭也是享受生活的一种方式。” “世外高人的想法,果然跟我们这些俗人不同。”小赫连呵呵的笑,说道,“那位小小少年,应该是一位出身不凡的贵公子吧?” “他是我的一位忘年好友,你知道这个就可以了。”萧珪道,“其他的事情,你就不要再作打听。” “好。”小赫连答应得很干脆,“守规矩,这很重要。” “赫连兄有兴趣的话,不妨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共用午食。”萧珪道。 “我倒是想。”小赫连道,“但我还是现在离开的好。我得回徐里正那里,看一看情况。” 萧珪呵呵一笑,“不用看了,你自行回家去吧!” 小赫连很好奇,“为什么?” 萧珪道,“你是江湖人。官面上的事情知道太多,可能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小赫连顿时一醒神,连忙问道:“来时的路上,突然有一位漂亮姑娘叫住我,对我盘问了一番。她的身边还跟了一位沉默寡言的剑客,威势极强。萧兄,那两位莫非就是,门外那位小公子的扈从?” 萧珪淡淡一笑,“你很聪明,难怪能在江湖上独霸一方。” “萧兄过奖了。”小赫连呵呵的笑了一笑,“其实,我完全是仗了我爹的势……好吧,不提他老人家也罢!” “那你还要不要,留下来用餐?” “萧兄不用管我,在下这便告辞了。”小赫连说道,“既然我不方便来这里找萧兄。那萧兄是否可以抽空再去赌坊那边,与我共谋一醉呢?” 萧珪想了一想,说道:“好,有空我会去的。” “好,一言为定。”小赫连面露笑容,“我备好美酒,专等你来。” 萧珪点头,“一言为定。” 小赫连走了,骑上马直接过了那条老木桥,没有再去徐里正家里。 萧珪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呵呵一笑,这个家伙倒也还有点意思。 这时韩滉走了过来,“萧先生,你朋友走了?” “嗯。”萧珪点头。 “咦,影姝和阿木呢?”韩滉问道。 萧珪道:“我请他们去了徐里正那边,替我办一些小事。晚一点,他们就会回来了。” 韩滉问道:“阿木不在,我们的午食怎么办?” “我做给你们吃呀!”萧珪笑道,“蒸几个大馒头,煮一盆羊肉汤再涮上些许蔬菜。怎样?” “好!”韩滉顿时大喜,“先生做的菜,最好吃了!” 奴奴也是欢喜,“我来给先生帮忙!” 过了许久,三人吃完了午饭,尹阿婆在新校工地那边忙完后都过来了,影姝和阿木都还没有回来。萧珪便叫尹阿婆带奴奴去午睡,自己则是带着韩滉去往河边的老地方,准备练习写生。 二人刚刚才摆好画架,便见到两骑从河堤上匆匆奔来。 其中一人穿着一身不良人的官差服色,另一人则是做平民打扮。 萧珪看到那个平民,则是心中一动……那一定不是平民,因为那名官差都只敢骑马跟在他后头,态度也比较谦恭。 萧珪因此心想,他们应该是准备去往徐里正家里的吧? 这时韩滉问道:“先生,我们今日画牛好不好?” 萧珪顿时笑了,“又画牛?这都连续画了多少日了。” 韩滉笑道:“也不知为何,我就是喜欢画牛。” “兴趣才是最好的老师。好吧,那就画牛。”萧珪点头而笑,心想若不是从小就喜欢画牛,你又哪会留下《五牛图》这样的千古名画呢? 片刻过后,徐里正家中。 耿振武和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一同大步走到了后院。一众不良人见到那位中年男子都吃了一惊:县尊明府君,怎么做一身平民打扮的出来了? 中年男子谁都没理,径直走向影姝,连忙就要抱手下拜,“下官伊阳县令田茂才,参……” “停!”影姝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面带微笑道,“田明府功名在身官拜七品,哪能对我一个奴婢下拜呢?” 明府,是唐人对县令的尊称。 田茂才一愣,连忙收回了手,呵呵的笑,“姑娘教训得极是……确是田某,唐突了。” 在场的不良人和徐里正,全都暗暗吃惊:这女子究竟什么来头? 耿振武一挥手,将他的手下和徐里正全都带到了院子外面,亲自守着院门不许旁人靠近。 “田明府,咱们还是长话短说吧!”影姝依旧是面带微笑,声线甜美。她说道:“首先你要铭记一点,你从来没有见过我。明白吗?” “明白,下官明白。”田茂才小心翼翼的道,“耿振武手上的花签,我都叫他立刻洗去了。我也会严格约束手下人,叫他们全都管好自己的嘴。” “很好。”影姝点头微笑,“田明府若能从此小心谨慎,将功补过。或许,还能在伊阳县令的位置上,继续干下去。” 田茂才顿时慌了,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连忙叉手一拜,“不知下官所犯何过,还请姑娘明示?” 影姝淡淡一笑,“你认识房孺复吗?” “不认识啊!”田茂才瞪大了眼睛,“他是什么人?” 影姝道:“叫你来轩辕里,抓萧珪的人。” “啊?”田茂才一愣,“那是我的一位幕僚告诉我,说他得到了准确线报,凶手就是那个萧珪。” 影姝淡然一笑,“你那位幕僚,给你孝敬了多少钱?” 田茂才表情一变,“这……” 影姝道:“你觉得那点钱,是能买到你的顶上乌纱,还是项上人头?” “这个……”田茂才连忙道,“下官只是觉得,那或许,也是一条破案的线索。” 影姝摇头而笑,“再不如实回话,我可就救不得你了。” 田茂才这下是真慌了,额头上沁出了汗,嘴里也哆嗦了起来,“好吧,事情其实是这样的。我那个幕僚在洛阳有个朋友,那天他朋友突然来找他,跟他说轩辕里的萧珪就是凶手,叫我们伊阳县衙去查。然后那个人还留下了一笔钱,说如果我们把差事办得漂亮了,往后还有好处。” 影姝淡淡微笑,说道:“你那位幕僚,想必告诉过你,他的那位朋友是在为谁卖命了?” “是,他说了……”田茂才低下头,叹了一口气,“我那幕僚的朋友,是洛阳房孺复的家奴。” 影姝道:“前不久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房孺复被他父亲房琯痛打了一顿差点残废。你知道么?” 田茂才表情愕然,摇头,“我不知道。” 影姝道:“那你肯定也不知道,房孺复为何会挨打了?” “不……不知道。” “就是因为,他得罪了萧珪。”影姝轻叹了一声,说道,“萧珪可是兰陵萧氏之后,驸马萧衡的族弟。” 田茂才瞪大了眼睛,“啊?!” “房孺复恨死了萧珪,但又不敢再来招惹萧珪。”影姝道,“于是他就找到了你,诱使你栽赃嫁祸于萧珪,来替他报仇雪恨。你懂了么?” “原来如此!”田茂才挥起袖子,直抹冷汗,“好险,好险……我差点就做了一个,不明不白的送死鬼!” 影姝微笑点头,“现在,你知道你该怎么做了?” “知道。”田茂才连忙说道,“我回去就把房孺复的钱,给他退回去。就说这趟栽赃嫁祸的差事,我办不了。” 影姝果断扔出一字,“蠢。” “啊?”田茂才一愣,连忙叉手拜下,“还请姑娘赐教。” 影姝淡然道:“你只需要给房孺复回话说,经过你们的认真调查得知,驸马萧衡的族弟萧珪,绝对不是凶手。” 田茂才顿时眼睛一亮,再度叉手一拜,“姑娘果然高明,田某谨受教!” 影姝道:“类似这种江湖仇杀的案子,想必你也经手许多了。还用得着我来教?” “是是,下官真是一时糊涂了!”田茂才连忙道,“萧珪名门之后为人师表,怎么可能是凶手呢?……案子很简单,就是江湖仇杀。凶手已经畏罪潜逃,我们正在全力抓捕!” “蠢。”影姝再骂了一声,“凶手负隅顽抗,已被你们当场毙杀!” “对对,当场毙杀、当场毙杀!”田茂才再度叉手拜下,把腰弯得低低的,“此案,就此了解。” 影姝微然一笑,“你可以走了。” “是,下官告退。” “对了。”影姝再道:“那个徐里正,也一并参与了赃款嫁祸。” “那厮?真是活腻了!”田茂才眉头一皱,转身就朝院外走去。 一跺脚一挥手,他的官威立刻就飞扬了起来。 “耿振武,立刻把徐里正给我绑了,带走调查!” 徐里正立刻大叫起来,“我犯何罪?为何抓我、为何抓我?!” 影姝朝徐里正走了过去,看着他,淡淡微笑的说道—— “长得丑,就是你的罪。” 第46章 换一条狗 河岸边,萧珪正在耐心细致的对韩滉讲解,自己从宋徽宗那里学来的一些绘画用笔技巧。韩滉也听得津津有味,并一一的在纸上尝试。 这时,桥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闹之声,两人都张望了过来。 他们看到,几名不良人扭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正在走过那条桥。 被绑的人,居然是徐里正! 在那些人的身后,则有徐里正的一些家属尾随而来,一路的哭诉拜求,希望不良人能够放了徐里正。再隔得稍远,则有大量的轩辕里村民在围观。 萧珪觉得挺奇怪,这些人明明是来抓我的,怎么反把徐里正给绑走了? 几名负责断后的不良人被吵得烦了,大吼一声,“再吵,把你们也一起抓了!” 徐里正的那些家人就都不敢再作声,也没有再敢尾随了。 这时,韩滉说道:“我看到影姝和阿木了。” 萧珪也看到了,他二人正带着一个平民扮相的中年男子,朝自己这边走来。萧珪认出了那个平民男子,就是之前骑马匆匆赶来的那一个。 他们三人走过了桥,停住了脚步。 县令田茂才回头看了看桥后面的那些村民,小声问道:“姑娘,那个徐里正该要如何发落呢?” 影姝淡淡的微笑,“大唐不是有律法么?” 田茂才微微苦笑,小声道:“按律法,他顶多犯了一个伪供诽谤之罪。打几个板子罚一点钱,最多也就是这样了。” 影姝眨了眨眼睛,“请稍候。” “好的。”田茂才很听话的点头,站着没动。 影姝和阿木,朝萧珪与韩滉走了过来。 韩滉很好奇,“萧先生,他俩在做什么呢?” “专心绘画。”萧珪说道,“村中的一些繁杂俗事,你大可不必在意。” “好。”韩滉点了点头,又把注意力投到了他的纸笔之上。 萧珪则是起了身来,朝他二人走近了几步。 影姝也不想让韩滉接触这些事情,于是她迎着萧珪走来,在他面前施礼一拜,“萧先生。” 站在桥头边的县令田茂才微微一惊,那姑娘拜的那人,莫非就是他的主人? 萧珪朝田茂才这边看了一眼,会心一笑,小声道:“感谢姑娘,如此抬高我的身价。” “萧先生的身价本就不低,还用得着我一介婢女来帮忙抬高么?”影姝淡淡的微笑,小声道:“那一位,是伊阳县的县令田茂才。他收了房孺复的钱并受他指示,将要拿一桩杀人案来栽赃嫁祸于你。那些不良人,就是来来抓你的。” “我知道了。”萧珪笑着点了点头,心想房孺复肯定是苦等那两个强盗的回信,却只得到他们被杀的消息。于是他们大胆一猜认为是我反杀了那两个强盗。呵呵,瞎猫拖死耗子,其实他们蒙对了!……但是在权力面前,真相有时候,可能会变得不太重要。 影姝也回头看了田茂才一眼,说道:“徐里正迫切希望你的罪名能够落实,于是他在不良人面前,肆意诽谤说你坏话。我叫田茂才将他抓了。至于该要如何判罪,还请萧先生决断。” “我决断?”萧珪笑了一笑,“这可是衙门的事情。哪里轮得到,我一介塾师来决断?” “确是衙门的事情。”影姝淡然道,“但徐里正诽磅的是萧先生本人。萧先生的态度,将很大程度的影响,衙门做出的判罚。” “我明白了。”萧珪笑着点了点头,心想我一介塾师哪能影响到县令判案?真正发挥作用的,是韩家的权势才对! 影姝问道:“那么,先生有何高见?” 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官场之事,我不太懂。所以,我想听一下影姝姑娘的建议。” “我的建议,很简单。”影姝微然一笑,“将徐里正杀之,流放其全家。唯有斩草除根,方能永绝后患。” 萧珪看着这个文静温柔的姑娘,笑得真是甜美无比。但她说出来的这些话,还真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四个字:蛇蠍美人! “萧先生,为何皱了眉头?”影姝仍是淡然微笑着,说道,“莫非是觉得,我这样的手段太过于歹毒?” 萧珪说道:“杀人,的确是这世上最简单省事,也最行之有效的办法。但是我,不想在轩辕里杀人。徐里正,仿佛也罪不至死。” 影姝微微一笑,“萧先生,果然是一位仁人君子。” “不。”萧珪道,“我更多的,是在为自己打算。” 影姝道:“萧先生是在担心,倘若因此杀了徐里正,自己将在轩辕里没有立足之地?” 萧珪道:“准确的说,是再也享受不到,现在这么宁静而和谐的田园生活了。” “我看未必。”影姝微然一笑,说道:“按理说,像徐里正这样的乡绅,一般都是宗族之长或乡党之首,在村里很有威信和人望。倘若有外人跑来想要动他,村民一般都会自发的加以阻拦,有时甚至还会酿起民变冲突。但是眼下不良人带走了徐里正,除了他的几个家人在求饶,轩辕里的其他村民都只是围观而已。由此也可见得,这个徐里正在轩辕里不得人心。萧先生若能动手除了他,兴许还是为民除害。” 萧珪呵呵一笑,“我可不是什么正义的化身,我对为民除害没有兴趣。就算徐里正再不得人心,现实却是,轩辕里一半以上的人都是姓除。自古皆是内外有别,疏不间亲。我若因为一点生活当中的小小矛盾就动手杀了他,让剩下的徐家人怎么想?我在轩辕里,还能生活得下去么?” “先生果然想得周到。”影姝微然一笑,“那么,我再给先生另提一条建议,如何呢?” “愿闻其详。”萧珪心中一动,突然想到:她之前说的那些狠话,很有可能只是在试探我!——她想知道,我是否狠心恶毒! 这时,影姝说道:“先生不想在轩辕里杀人,但徐里正却有害你之心。他这样的人,倘若不对其施以严惩并彻底消除他的威胁,萧先生仍旧无法在轩辕里,享受宁静的田园生活。” “说得好。”萧珪微笑点头,“继续。” 影姝微微一笑,说道:“徐里正无德无才,更无太多心机与谋略,他所仰仗者,无非就是他的财产与土地。不如趁此机会,将其财产充公,将其土地没收。” 萧珪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和杀他有何区别?” “有很大区别。”影姝道,“按我朝均田制度,每一位成年男丁可以分得一百亩田地。但河南府是土地稀缺的狭乡,实际上,每一位丁壮能够分得十几亩田土,就已经很不错了。徐里正一介乡绅,既无功名又无官职,竟然一人独占上千亩良田,洛阳的三品大员都没有他这么夸张。现在朝廷正要大力清查,乡党非法侵吞农民田土的事情。徐里正犯了这么大的忌讳,就算我们不去动他,也自会有上面的人来治他。”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心想影姝不愧是宰相家里走出来的人,对国家的法典与政策那是了如指掌。她也更加善于利用这些东西,去与她的敌人战斗。 如今看来,让影姝去收拾徐里正这样一个小角色,真像是大炮打了蚊子! 看到萧珪露出这样的表情,影姝微微一笑,“萧先生,现在还会觉得我这个办法过份吗?” “不过份。”萧珪说道:“徐里正确实心术不正,没少害人。轩辕里,也是时候换一个里正了。我看,那个徐大富倒是不错。” “好的。”影姝矮身给萧珪施了一记万福之礼,“奴婢这就过去,给田茂才传话。” 萧珪呵呵一笑,“你可不是我的奴婢,不必在我面前如此多礼。” “要的。”影姝淡淡微笑,说道:“六郎待先生,如师如兄。奴婢又岂敢对萧先生不敬?” 萧珪微然一笑,“好吧,姑娘随意就好。” 影姝又施了一礼,这便朝田茂才走了过去。 田茂才连忙打起了精神,拱手迎着影姝,“姑娘,可是拿定主意了?” 影姝说道:“萧先生仁厚,不愿对轩辕里的乡亲过份苛责。” 田茂才眼睛一亮,“方才那位,就是萧先生?” “没错。”影姝说道,“先生之意,对徐里正略施小惩即可。” 田茂才连忙道:“那就鞭笞数十再关他几天,让他长长记性,如何?” 影姝微微一笑,“徐里正一人霸占千亩良田,严重有违我朝均田制度。田明府可知?” 田茂才顿时愣住,“这……” 影姝说道:“朝廷正要清查,非法侵占农民田土的乡党。此刻查办徐里正,可算田明府政绩一件。” “好吧……”田茂才有无奈的轻叹了一声,“我一定将其严办!” 影姝微笑道:“想必,田明府与徐里正的交情,该是不错吧?” 田茂才的表情有点难看,小声道:“下官身为一县之父母官,想要治管全县,免不得还要依靠下面的这些乡党。大唐的地方州县有着不成文的规矩,各村的里正,一般都是县令亲自任命的。” 影姝微笑道:“田明府的意思是,主人会舍不得去痛打,自己养的狗了?” “咳……”田茂才的表情更加尴尬了。 “换一条狗吧!”影姝道,“田明府养在轩辕里的这一条,总喜欢乱咬人。万一哪天真咬到了不该咬的人,给你遭来大祸,那可就悔之晚矣了。” “对对,姑娘言之有理!”田茂才眨巴着眼睛,“但不知,谁适合接任里正呢?” 影姝微然一笑,“萧先生说了,徐大富不错。” “好,那就徐大富!” 第47章 车到山前必有路 当天夜晚,萧珪洗漱罢后照例回了书房,准备看一会儿自己刚从洛阳买来的几本书。 大唐的乡村,可没有什么夜生活,各家各户基本都是入夜就歇。 入夜后的轩辕里总是十分宁静。萧珪就喜欢在这样的夜里,打开书房的窗户,看着静谧的夜色,听着屋外的风声,或读一读书或写一写字,这让他的内心特别的安宁与惬意。 萧珪今天摊开了一本字迹妍美的手抄本《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准备拿它当字贴,来练一练字。 前世的职业习惯一时未能改变,出于对敦煌文物的珍爱,萧珪现在对唐人手抄的经书比较感兴趣。现在,大唐有许多的人以抄书为生,尤其是那些抄了一辈子经文的人,随便拎一个到二十一世纪,那都是当仁不让的大书法家。 刚刚才写了没几个字,书房的门居然被敲响了。 门其实没有关。 萧珪抬头一看,是影姝。 她左手提着一个灯笼,右手担着一个盘子,盘子上面放了一个小小的瓷瓮,问道:“萧先生,我可以进来吗?” 大唐民风颇为开放,倒是没有太多的理教约束、男女大防。 萧珪放下了手中的笔,“影姝姑娘,进来坐吧!” “多谢萧先生。” 影姝走了进来,将灯笼挂在钩灯角上,然后将那个小瓷瓮放在了萧珪的大书案上,“萧先生,请用茶。” 萧珪笑了一笑,“晚上饮茶,不会失眠么?” “这是菊花茶。”影姝微笑道,“去岁秋天,我亲手在长安的乐游原摘来的野菊,干制之后保存至今,一点都没有变味。然后我还加了一点甘草与麦冬,可以祛火明目。” “姑娘真是有心了。我这两天正好感觉眼睛有点干涩,可能是有点上火。”萧珪担起瓷瓮来饮了几口,温度刚好,茶味也还不错。 影姝微笑道:“现在已是春夏之交临近涨水季节,伊阳有河难免潮湿,先生又爱饮酒、喜食肉,再加上时常熬夜晚睡,难免容易上火。” 萧珪顿时笑了,“影姝姑娘真是博学多才,无所不知啊!” “先生取笑了。”影姝笑道,“影姝对任何事情都是一知半解。也偏就是这样的人,最喜欢班门弄斧。” “姑娘谦虚了。”萧珪道,“光是对大唐官场之了解,姑娘就能远胜当今天下的大多数人了。” “承蒙先生如此夸奖,影姝都忍不住想要自吹的自擂一番了。”影姝微微一笑,说道:“当年我还只有奴奴这么大的时候,就跟随在韩相公的身边,专门替他老人家收拾书桌、倒水研墨,做一类这等小事。韩相公见我年幼,和一些同僚商谈公务也从不避讳于我。就这样,我在韩相公身边安安静静的听了十年。直到后来,我都可以代替韩相公批复他属下送来的紧急公文,而令他的属下无法辨出真伪。” “耳濡目染,近朱者赤。”萧珪笑呵呵的点头,“厉害!” “先生过奖了。我只是韩相公的一个,小影子而已。故此韩相公亲自为我赐名为,影姝。”影姝淡淡一笑,说道,“其实我来找先生,是想跟先生说一件事情。还希望先生,不要见怪。” 萧珪点了点头,“姑娘,我们坐下说吧!” “谢先生。” 影姝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摸了摸结实的扶手,笑道:“这种椅子,适合韩相公。他年纪大了,跪坐久了,腿会疼。” 萧珪笑道:“姑娘,还真是处处替韩相公着想。” “我是奴婢,当然要替主家着想。因为主家好,我也就会过得好。”影姝说道,“现在我已经被韩相公派来侍奉六郎,成了六郎的奴婢。所以,我现在想要和先生说的这件事情,主要也是在为六郎着想。希望先生,不要见怪。” “无妨。你说。” 影姝说道:“我希望先生,能够入仕为官。” 萧珪顿时就笑了,“为什么?” “因为先生,实在是太适合做官了。”影姝说道。 “不,我一点都不适合。”萧珪直摆手,“我对做官,一点兴趣都没有。” 影姝微然一笑,说道,“恰因如此,先生才特别适合做官。” 萧珪呵呵直笑,“这又是为什么?” 影姝说道:“这些年来,我一直跟随在韩相公身边。我看着他从一个外州刺史步步高升,逐渐做到了大唐的宰相。我也看到他身边的许多同僚,或沉或浮,或兴或荣。我发现,越是求官心切的人,越是容易失败。越是热血激进的人,越是容易失败。越是不懂得隐藏的人,越是容易失败。” 萧珪点头而笑,“看来你在韩相公身边,真是学到不少东西。” 影姝微笑道:“萧先生,性情恬淡而圆通自然。道家说,无所求而无不求,无所争而无不争。圆通自然,则无懈可击。佛家也说,自然获圆通,圆通穷尽世间法。萧先生这样的性格,确实适合做一名隐士。但若到了官场之上,至少也是立于不败之地。” 萧珪呵呵直笑,“照姑娘这么说,天下那么多的隐士,都该去做官了?” “未必。”影姝道,“在我看来,这天下一多半的隐士,都是身在山野心在官场。他们只不过是想假借隐逸宣扬名声,最终目的还是想要图取富贵。他们和那些急于求官的人,并无太大区别。就算偶有几个真正的隐士,他们或不具备先生这样的才能,或者不像先生这样擅于隐藏。若无真才实干或不懂得轻急缓急与趋吉避凶,这样的隐士比那些急于求官的人,还要更加不如。他们几乎都适应不了,俗世间的正常生活。真要给他们一个官做,恐怕三天都坚持不下来。” “此番见解,真是独到。”萧珪点头直笑,心想这姑娘有点意思。听说她话,说跟听书似的。不但好玩,还涨知识。 影姝也是微微一笑,“先生莫要不以为然。先生身上的优点数不胜胜,仿佛都是为了做官而生。光是一个‘藏’字诀,恐怕就是那些为官数十年的人,修炼一生也学不会的绝技。” “藏?”萧珪呵呵直笑,“我藏什么了?” “先生藏了什么,影姝道行太浅无法看得出来。但是先生,自己心中必然有数。”影姝微笑道,“藏,其实不是贬意。就算是怀有经天纬地之才,匡扶天下之志,那也先要懂得保护自己。谋事必先谋身,人都不在了,还谈何才华与志向?” 萧珪点了点头,“姑娘是个实在人。这番话,颇有道理。” “我看先生也是一个实在人,所以才敢对先生说出这样的话来。”影姝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其实,我很想对韩相公也说一说。但是,我不敢。” 萧珪道:“天下皆知,韩相公为人正义,耿介刚直。” “是的。”影姝再度轻叹了一声,“他们韩家就是这样的门风。他们韩家的男人,也多半都是这样的性格。”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心想我可记得韩休当宰相的时间并不太长。听影姝这口气,莫非她已经看出了什么不妙的端倪? 这时,影姝又道:“先生知道,六郎虽然年仅十二岁,但已经拜官七品。虽然只是一个闲散虚职,但这也意味着,再过几年等他成年,他必然正式踏入仕途。” 萧珪点了点头,“没错。” “我刚刚说了,先生身上的优点,恰好是韩家人的缺点。”影姝说道,“这些日子以来,我看到六郎除了学习绘画,性情方面也受到了先生莫大的影响。但是这样的影响,很有可能随着我们离开轩辕里,而慢慢的淡薄下来。所以我就在想,如果先生能够入仕为官,那么先生就与六郎是同一类人了。如此,先生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六郎,教给六郎更多的东西。这对六郎的将来,必然大有裨益。” 萧珪呵呵直笑,“影姝,你还真的是,时时处处在为你的主家着想。” “抱歉。”影姝连忙拱手施了一礼,“影姝是奴婢,必须替主家着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份,都有自己该做的事情。你没有错,不用道歉。”萧珪道,“至于我是否入仕为官,这个,我恐怕要令姑娘失望了。” 影姝淡然一笑,“我知道先生,会是这样的回答。但是我也请先生,不要着急给出回复。” “为什么?”萧珪问道。 影姝说道:“轩辕里可以是先生的家园故土与休养歇息之地,但绝不会是先生此生唯一的归宿。” 萧珪淡然微笑,“何以见得?” 影姝微微一笑,“轩辕里,实在太小了。容不下先生。” 萧珪有点无奈,摇头而笑,“我明明不想做官。为何偏就要有,要劝我去做官呢?” “还有别的人,对先生说过类似的话吗?”影姝有点好奇。 “有。”萧珪点头,无奈的微笑,“还不止一个。” 影姝笑了,“那先生还犹豫什么呢?总不会,我们所有人都看错了吧?” “这无关对错,只是选择。”萧珪道,“此生,我只想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富贵大闲人。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如此,倒也未尝不好。”影姝眨了眨眼睛,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但是说不定哪天,先生也会改变主意。毕竟,未来之事谁也说不准。” 萧珪道:“车到山前必有路,顺其自然。一切到时再说。” 影姝点头微笑,“到时,先生可要记得,也对影姝说上一声。” “好啊!”萧珪呵呵直笑,“到时,姑娘会去帮我求个官来当一当吗?” “车到山前必有路。”影姝微然一笑,“咱们,到时再说!” 第48章 围攻 次日一大清早,萧珪才刚刚起床正在穿衣服,突然有一大群村民,朝他的院子这边涌了过来。 阿木正在汲水,见状立刻放下水桶,挎着他的刀往院门口一站。 那些村民们立刻止步,全都停在了离院门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胆战心惊的看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阿木。 萧珪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穿好衣服从房间里走出来。 奴奴连忙跑来,说道:“先生,外面来了徐里正的妻子和他的家人,还有很多姓徐的人。徐贵他爹都在呢!” “我知道了。”萧珪道,“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奴奴面露一丝惧色,“好多人,我怕……” “不怕。”萧珪轻轻的拍她的脸蛋儿,微笑道,“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奴奴点了点头。 萧珪牵着她的手,从客厅里走了出来。 他刚一现身,徐里正的妻子熊氏就跪了下来,大声的喊道:“萧先生,我求求你行一行好!饶了我家夫君吧!” 在她旁边也有另一些人跟着跪了下来,也都一起磕头。 很多村民都跑来围观,人还渐渐的越聚越多,几乎全村的男女老幼都朝这边涌来。 韩滉也是刚刚才起床。听到这么大的动静,他惊讶的跑到萧珪身边,“萧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萧珪道:“六郎,你只管去洗漱收拾,不用管这些事情。” 韩滉有点担忧的看了看外面那些人,点了点头,“好吧,先生多加小心。” “没事的,你去吧!” 韩滉走了。 影姝走到了萧珪的身边来,小声的说道:“先生,他们好像是要发起围攻了哦!不如,让我去处理吧?” “哪能事事,都让你帮我处理。改天你走了,我怎么办?”萧珪道,“这么多的乡亲都来了,我必须亲自出面。” “但是徐里正,毕竟是我叫田县令抓走的。”影姝道,“我陪先生一道去吧?” “好,你来吧。” 说罢,萧珪就牵着奴奴走向了院门口。 那些跪着的人,磕头磕得更厉害,喊也喊得更凶了。 “阿木,你让开吧!”萧珪道,“让我跟这些乡亲,说几句话。” 阿木静默无语的退到了一旁,但气势并未退去半分。那些村民盯着他腰上那一把自带冷漠杀气的横刀,全都不敢妄动。 熊氏已经哭了个满脸花,跪在地上哀求不止,“萧先生,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不对。求求你高抬贵手,饶了我家夫君吧?” “夫人,起来说话。你们都起来吧!”萧珪道,“乡里乡亲的,有事都好商量,犯不着如此大动干戈。” “萧先生不答应,我们可不敢起来啊!”熊氏一边作揖,一边大声嚷道。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看起来他们是在哀求于我,但实际上却像是在要挟。 这时,影姝说话了。 她不再微笑,神情变得十分的冷漠,淡然道:“萧先生,就让他们跪着吧,毕竟是你救了徐里正一命。让他举家跪谢于你,这也是应该的。” 众人都吃了一惊,“这姑娘说什么?” 影姝朝前走了一步。 站在靠前位置的那些村民,都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跪在地上的熊氏等人,则是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喘。因为他们知道,昨天就是这姑娘叫田县令抓走了徐里正。这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她好像……真的很可怕! “你们听着。”影姝说道,“如果不是萧先生念在同乡之情的份上出言求情,徐里正绝对是死路一条。你们这些人,也不会有机会跪到这里来闹事。” 熊氏连忙喊道:“家夫究竟何处得罪了姑娘,姑娘竟要如此狠心对付他?” “你错了。要对付你丈夫的不是我。更不是萧先生。”影姝冷冷的看着熊氏,说道,“是大唐的朝廷,和大唐的律法!” 熊氏叫道:“家夫所犯何罪?” “非法兼并土地。”影姝说道:“他一人独占千亩良田,严重触犯了均田之制。土地是我大唐国家的根本,京城的宰相尚书都没他那么大的胆子,如此肆意妄为的侵占他人土地。” 熊氏连忙叫道:“那些田,可都是你情我愿、真金白银买来的。这也能犯罪呀?” “当真是你情我愿,真金白银吗?”影姝冷冷一笑,“旁人我不敢说,奴奴家里的田土你们是怎么夺去的,要我提醒吗?” 熊氏顿时瞪大了眼睛,看向萧珪身边的奴奴。 奴奴吓得往萧珪身后藏去。 萧珪拉着她的手将她牵出来,“奴奴,不怕。告诉大家,徐里正是如何占了你家的田?” 奴奴仍是有些局促不安,但在萧珪的鼓励之下,她终于是壮起胆子,说道:“我阿爷生病的时候没钱去治,徐里正就借给我们钱,让我们去抓药。后来我阿爷还是死了,徐里正就来讨帐,加了好多好多的利息,比借给我们的钱多了好几倍。我们还不出来,只好把田抵给了他。当时徐里正还要抓我娘过去一起抵债呢,我娘害怕就逃走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说到这里,奴奴伤心的哭了起来。 萧珪将她抱了起来,安慰她,“奴奴不哭,我一定会把你娘,给你找回来的。” 奴奴却是抱着萧珪的脖子,放声大哭起来,“我想我娘!我要我娘,呜呜……” 村民都安静了下来。 熊氏也低下头,不再嚷嚷了。 影姝说道:“一千多亩田,徐里正都用了一些什么样的手段侵占而来,有多少人被他整得家破人亡,想必在场的乡亲比我更加清楚。在我看来,他这样的人真是死一百次也不嫌少。从律法上讲,他也够得上杀头抄家,举家流放了。” 全场变得静悄悄的。熊氏一家人也都跪着,说不出话来了。 萧珪道:“影姝姑娘,你先退下吧!” “是。”影姝施了一礼,乖乖的退到了萧珪的身后。 萧珪抱着奴奴走上前一步,说道:“熊夫人,萧某只想安安静静的过我的日子,从来没有想过要与谁为敌。但是徐里正偏却看我不顺眼,时常有心害我。这一点,你不否认吧?” 事情都已闹到了这个份上,熊氏也是无奈的叹息,“我也劝过他很多次了,叫他不要针对先生。可是他,不听啊!……现在只求先生大人大量,莫要与家夫那个小人一般见识,饶了他吧!” 说罢,熊氏又带着她的家人磕起了头来。 萧珪沉默了片刻,轻叹了一声,说道:“其实你们求我没用,因为萧某人从来不想与他一般见识。倘若我真要针对于他,他都熬不到今天。” 熊氏等人都吃了一惊,愣愣的看着萧珪。 萧珪说道:“方才影姝姑娘说的都是正理,徐里正实在太过贪婪了,强取豪夺那么多的田产,非但是不得人心,还严重触犯了国家律法。现在就算我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那也是没用了。你们要想救他然后自救,只剩唯一的一个办法。” “先生,什么办法?”熊氏急切的问道,“你倒是教一教我啊?” 萧珪说道:“把你们徐家,强取豪夺而来的那些不属于你们的田产,全都退还给原来的主人。” “啊?”熊氏一愣。 “我言尽于此。”萧珪道:“要田还是要命,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萧珪就抱着奴奴走了,影姝也跟着一起离开。唯有阿木仍旧挎着他的横刀,一夫当关的守着大院门口。 熊氏和她的家人,立刻吵作了一团。 “把田退了吧,性命要紧啊!” “才不要听他胡说,这田占了许多年,从未听说有什么不妥。” “现在人都被捉了去,你还说这种浑话?真是要田不要命啊!” 徐大富和另外一些徐姓的宗亲,都在一旁帮劝或是出主意。 其他一些围观的村民也都没有散去,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其中不乏有一些人是被徐里正夺了田产的受害人,他们尤其关注徐家人的下一步举动。更有一些人聚在一起悄悄的商量,说万一徐家人被逼急了想要对萧先生不利,咱们可不能坐视不管! 院子外面,顿时变得热闹非凡。 院子里面,奴奴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红着眼睛看着萧珪,可怜巴巴的说道:“先生,我们真能找回我娘吗?” “一定。”萧珪轻轻的抹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微笑道,“相信我,我一定把你娘,给你找回来!” “先生最好了。”奴奴抱着萧珪的脖子,把脸蛋儿贴在他的脸上,笑得甜甜的。 影姝看了看院外,说道:“先生,公道自在人心。我看那些围观的村民,多半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就怕徐家的人过惯了好日子,让他们主动退还田产,那比割他们的肉还要难。” “他们不主动退,自会有人逼着他们退。”影姝道,“到那时可就不是割肉那么简单,好歹也要砍几颗头。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莫非不明白么?” “道理,其实谁都明白。”萧珪道,“但总会有人心存侥幸,认为道理偶尔会在自己身上失效。” 影姝摇了摇头,“这样的人,便也死得不冤了,不值得同情。”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我就说吧!”影姝面露笑容,伸手去摸奴奴笑嘻嘻的脸蛋,声音甜甜的说道,“萧先生,最适合做官了。” 这时,院外的徐大富站了出来,大声说道:“萧先生,我熊大嫂答应,主动退田了!” 萧珪还没做出回应,院外突然响起一阵欢呼之声。好多人开始拍手相庆,甚至激动的抱在了一起放声大哭。 “看到没有,这就是人心所向。”影姝伸手将奴奴抱了过来,说道,“萧先生,你快过去和他们说几句话吧!” 萧珪笑道:“影姝姑娘这是逼着我,在轩辕里扬名立万了?” “没办法。”影姝微笑道,“萧先生实在是太适合做官了。” “好了,你不要再说这回事,我过去就是了。”萧珪摇头而笑,朝门口走去。 第49章 辞别 萧珪走出来的时候,好多激动的村民都忍不住高喊:“多谢萧先生!” 熊氏和她的家人看到村民们这样的表现,大约也是心中有数了。再次看到萧珪走出来,他们不再磕头跪求,而是拱手拜谢。 熊氏说道:“萧先生,是我们错怪了你。原来真不是你要谋害家夫,而是家夫做了太多的错事,既失了人心,也犯了国法。” “你们明白就好。”萧珪道,“其实,现在你们最应该去的地方是县衙,跟那里的人说你们愿意主动退田。越早去一步,徐里正脱罪的可能性就越大一分。” “是是,我们立刻就动身过去!”熊氏连忙说道,“刚才我们也商量过了,现在闹出了这样的事情,家夫实在没脸再当什么里正。我们一致推举,让萧先生担任我们轩辕里的里正。” “不。”萧珪道,“我只想教我的书,不想做什么里正。” 熊氏等人连忙劝请,徐大富等一众在村里有些头面的人,也帮着一同劝请。仿佛只有萧珪答应了做里正,他们才会相信萧珪是真的愿意放过徐里正了。 这时,影姝抱着奴奴走了过来,笑道:“你们真是太有意思了。莫非你们以为萧先生,是想要争夺里正之位?” 熊氏等人见了影姝就慌,连忙摆手道:“不不,我们并非此意!” “实话跟你们说吧!”影姝道,“只要萧先生愿意,做官都是轻而易举之事。但他眷恋于轩辕里的田园风光,因此连官都不做了,躲在这里教书。你们觉得,萧先生还会将区区一个里正之位,放在眼里?” 熊氏等人包括其他的村民全都惊呆了,“连官都不愿做?” 萧珪无奈的苦笑,看向影姝。 “我说完了。我走了。”影姝笑嘻嘻的抱着奴奴走了。 “乡亲们,你们不要听她胡说。”萧珪道,“但我确实对里正之位,一点兴趣都没有。你们还是去请县令,重新任命轩辕里的里正吧!” “好吧,那我等告退了。” “多有打扰,先生恕罪!” 熊氏和她的家人亲族们陆续退去,但仍有许多的村民站在院外不肯离去,对着萧珪不停的作揖叩谢。很显然,他们都是被徐里正夺了田地的人。 萧珪对他们还了几个礼,走回了院中喊道:“我饿了,朝食呢?” 阿木一声不吭的,跑步钻进了厨房。 影姝又抱着奴奴走到了萧珪身边来,笑着问道:“萧先生,感觉如何呢?” “什么感觉?”萧珪问道。 影姝微笑道:“胜利的感觉。被人感激与膜拜的感觉。” 萧珪笑了笑,说道:“我只觉得,肚子饿了。” 影姝嘻嘻的笑,这次笑得有一点调皮。她说道:“胜而不骄,藏而不露。先生,果然适合做官!” 完了她还补充一句,“奴奴你说,对不对呢?” 奴奴哪知道什么对什么不对,扬着小手儿就跟着喊,“对!” “奴奴,过来。”萧珪把她从影姝那里抱了过来,笑道,“可别被她带坏了!” 影姝微笑的施了一礼,“我去帮忙做饭。” 奴奴笑嘻嘻的问道:“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去找我娘?” 萧珪想了一想,问道:“你娘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奴奴迷茫的摇头。 萧珪问道:“那你阿婆知道吗?” “她也不知道。”奴奴摇头。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回头我去问一问你阿婆,了解一些情况。总之,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你的娘亲!” “谢谢先生。”奴奴抱着萧珪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先生最好了!” 萧珪呵呵的笑,“来,这边也亲一下。” 奴奴哈哈直笑,一个劲的猛亲起来,“亲一下,我再亲一下,我亲亲亲!” 当天下午,萧珪等尹阿婆从工地上回来之后,问她有关奴奴她阿娘的事情。结果,尹阿婆知道的几乎和奴奴一样多,顶多就是她阿娘逃走时的细节,能够说得更加具体一点而已。至于她的去向,老人家是真的全然不知,也没有听到哪个村人说过,在外面哪个地方见过她。 萧珪不由得心中暗自叹息,这个时代找人可不容易,非但没有网络求助,连个照片也都欠奉。除了大海捞针似的去碰运气,好像难得再有别的什么好办法。 但是萧珪也下定了决心,没娘的孩子太可怜了。就算是大海捞针,也一定要找到奴奴她娘! 两天以后,徐里正回来了,与他一同来的还有县衙的一批公人。 县衙的人除了要抄没徐里正的大部分家产,还要监督他退还那些非法侵占的田地。根据律法的规定,按照徐里正家中的人头,他只留下三十多亩田土和那一栋大宅子,连牲畜都被没收了一大半去。 一夜之间,徐里正就从轩辕里的首富,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中产农人。与此同时,许多轩辕里的村民则是从没有田土的佃农甚至是奴婢,变回了中产农人。 办完这些事情,徐里正带着他的妻子儿女和两份田契,来到了萧珪家里。 看起来,徐里正这一回是真的怂了,也蔫了。 他痛哭流涕的跪在萧珪面前,一个劲的认错、悔过,肯请萧珪拿回两份田契。 萧珪接过那两份田契一看,一份是尹家也就是奴奴家里的,另一份,则是“萧珪”的。 原来,倒霉书生萧珪当年为了安葬老父,也是借了徐里正的高利贷。后来又是三年守孝坐吃山空,便就只剩下抵卖田产这一条路了。 “还有这个,也请萧先生收下。”徐里正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个钱袋,高高的举在萧珪面前。 萧珪拿起那个钱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波斯金币。 “萧先生,你就原谅我吧!”徐里正呜咽不止的求饶,说道:“的确是我太过贪心了,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奴也敢索价四万钱。其实,当初我买下奴奴的时候只花了几百钱。我实在是太贪心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知道就好。”萧珪将那个袋子扔回给他,说道:“话说回来,我们也确实借了你的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些你拿回去吧,从此以后,我与奴奴都与你两清了。” 徐里正都被吓到了,连连摆手,“不不不,萧先生,这不能……” “收下吧!”萧珪道,“这点钱对我来说,有它不多没它不少。但你现在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它可能就是你的命根了。” 萧珪这么一说,徐里正的妻子熊氏一些人,全都流起了眼泪。 徐里正则是号淘大哭,“衙门的那些人太狠了,把我的钱财和粮食差不多全都抄走了,连牲口都没留下几头。要不是我跟他们说,我要把这些金币拿来还给萧先生,肯定也被他们一起带走了……萧先生,你真是救了我们的命啊!” 说到这里,徐里正挥起手来使劲的抽自己的耳光,“我不是人!我真不是人哪!” “算了。”萧珪道,“带着你的家人,回去好好的过日子吧!” “是……” 徐里正等人走了。 影姝来了。 没等她开口,萧珪立刻叫道:“不许你说那些话!” 影姝笑嘻嘻的在他身边坐下来,声音甜甜的说道:“萧先生如此善于收拾人心,将来,或许能做一个统率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哦!” 萧珪的脸皮都抽动了几下,心里骂了一句:靠! 三天后的清晨,萧珪如往常一般起了床,准备先去书房拿些纸张去往课堂。却见到韩滉站在书房的门口,仿佛是在等他。 “韩六郎,你有事吗?”萧珪问道。 “萧先生。”韩滉挺正式的对萧珪拜了一礼,说道:“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辞行?”萧珪皱了皱眉,“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招呼不周?” “不不,先生千万不要误会!”韩滉连忙说道,“我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好,其实我并不想走。但是……” “什么原因?”萧珪道,“照直说。” 韩滉说道:“我此行,是出来游学的。出门之前,家父就给我安排好了此行的路线。我先是在洛阳附近的几个学馆,各自求学了几日,然后才来的轩辕里。现在我该走了,去往嵩山拜访几位避世修行的隐士,和德高望众的僧人。其实,我都已经晚了两三天才走了。” “原来如此。”萧珪微笑的点头,“既然是游学,是该多处走动,不能总是待在同一个地方。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 “用过朝食,我们就要走了。”韩滉再对萧珪拜了一礼,“因此,提前拜别先生。今日,我就不能再陪先生一同上课了。” 小伙子,多少还有一点伤感。 萧珪面带笑容,轻拍他的肩膀,“不必如此。有空你尽管过来,轩辕里随时欢迎你。” “好……”韩滉轻轻的点头,眼圈红红。 朝食过后,韩滉主仆三人打点好了行装,一同离开。 萧珪将他们,送到了老木桥边的柳树下。 天气已经很暖和了,柳条儿也长得十分旺盛。萧珪折下了一条柳枝,送给了韩滉。 “多谢先生。”韩滉拱手而拜,“韩滉,定会想念先生的。” 影姝笑吟吟的说道:“先生,难道不打算也送一枝给我吗?” “是我失礼了。”萧珪呵呵一笑,又折了两枝分别送给影姝与阿木。 阿木二话不说,抱拳一拜。 影姝矮下身来款款施一记万福之礼,声音甜甜的说道:“影姝,也定会想念先生的。” 萧珪笑着点头,叉手拜言道:“三位,一路保重。” “先生保重。”三人回了礼,韩滉与阿木都骑上了马。 影姝却是没有急着上马,而是说道:“先生若是改变了主意,可要记得……”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萧珪都有点怕了她了,笑着摆手说道:“姑娘,你家六郎都在马上等着你了,快走吧!” 影姝笑吟吟的点了点头,说道:“先生,我走了。” 萧珪点头微笑,“嗯。” “我是真的,会想念你的。”说罢,影姝就骑上了马。 主仆三人对萧珪叉手一拜,拍马而去。 第50章 神秘仪式 今日的课堂之上没有了韩滉,萧珪感觉少了许多的生趣。那些感情单纯而真挚的学童们更是怏怏不乐,对他们来说,韩滉的离去无异于一场悲伤的离别。 为此,萧珪还不得不花了一番心思来安慰他们,跟他们说韩滉过段时间还会回来看大家,这才让他们的心情变好了一些,但仍有不少人闷闷不乐。 于是萧珪心生一计,问他们道:“这个月,我们放过月假了么?” 学童们果然来了精神,“先生,还没有!” 萧珪做思索状,“上次新校筑打地基,不是放了几天假么?” 学童们忙道:“先生,那是上个月的事情了!” “哦……上个月。”萧珪笑道,“那就从明天起,放四天月假。” “好耶!!”学童们立刻欢呼不已。什么离别的伤感,瞬间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萧珪呵呵直笑,小孩子多好啊,容易开心也容易满足。 放课之后,孩童们欢天喜地的呼啸而去。萧珪则是来到了奴奴的房间里,准备问她一声中午想吃什么。 却不料,看到奴奴一个人坐在那里哭,哭得眼睛都肿了。 “奴奴,你怎么了?”萧珪连忙走到她身边去,蹲下身来,抹她眼睑下的泪花儿。 “先生,我想我娘……呜呜!”奴奴大哭起来,哭得前所未有的伤心。 萧珪连忙将奴奴抱了起来,“不哭,不哭,我马上就去帮你,把你娘找回来!” “好……”奴奴紧紧抱着萧珪的脖子,哽咽不止的说道,“先生真好!我好喜欢先生!” 萧珪哄了奴奴一阵,好歹让她止住了哭泣。然后两人像往常一样,搭了伴的一起做了午饭吃。 不久后,奴奴的阿婆从新校工地回来了。 萧珪取来了自己的画板与画笔,让尹阿婆口头描绘奴奴她母亲的长像模样,自己尝试用写实的素描画风,将她画出来。 奴奴的母亲娘家姓张,乳名芸儿。嫁到尹家之后便成了尹张氏,平常大家都叫她“芸娘”。 要想凭着她人的口叙来画出一张贴近原貌的肖像画来,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在萧珪还有奴奴来当半个模特,尹阿婆说奴奴和她娘长得很像。并且芸娘还有一个比较鲜明的特征,左嘴角边儿上长了一颗小痣。 经历了数次修改之后,萧珪再画出来的一张肖像,终于是让尹阿婆觉得“很像”了。奴奴看着画像,则是叭嗒嗒的又流起了眼泪来。 萧珪立刻照着这一副画像,多作临摹了几张。然后将其中一张折好揣进了怀里,对尹阿婆道:“我得去找一个朋友帮忙。他路子多人脉广,说不定能够找到芸娘的消息。” 尹阿婆感激涕零,说道:“奴奴她娘离家都有两年了,一直没有消息,肯定很不好找。我们一家尽给先生添麻烦,老婆子实在过意不去。” “尹阿婆,别这么说。反正我除了教书,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不麻烦。”萧珪微笑道,“我现在就出门一趟,天黑之前应该能够回来,但也有可能会晚一些。所以晚饭你们就不用等我了,自己先吃吧!” “好……先生一路小心。” 萧珪牵上骡子出了门,祖孙俩送他到了院门口。萧珪叫她们关上了院门,自己骑上了骡子,朝小赫连的赌场行去。 形如山寨的赌场,还是那四个大汉在守门。小首领冯七见是萧珪,连忙亲自迎了上来,态度十分的谦恭,“萧郎君,你可算是来了。我们大东家每天都要过来问一次,有没有你的贵影。” 萧珪呵呵直笑,说道:“你们大东家今天在吗?” “在!”冯七连忙叫人牵走了萧珪的骡子,说道,“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好。” 现在还是下午,赌场还没有开始正式营业,只有小赫连手下的自己一些人,在里面闲散的晃荡。 冯七领着萧珪刚刚走进山腹石室里,突然就响起了一片女子的尖叫之声。 “哇,萧郎!是萧郎!” “幻姬,你的萧郎来啦!” 许多女子立刻就朝萧珪围了过来,真让他有一点猝不及防。 冯七呵呵直笑,说道:“萧郎君,至从上次你来过之后,赌场里的人就都学会了喊那一句‘美人仙气,大吉大利’。这些姑娘们也跟着沾了不少的光,赚的赏钱可都比以往,高了好几成。” 萧珪觉得挺好笑,这么说我红了? 这时幻姬从一间石室里跑了出来,惊喜的叫道:“萧郎,真的是你!” “对,是我。”萧珪点头微笑。 那些女子们都开始起讧,“幻姬,上啊,上啊!!” 幻姬的脸一下就红了,但也真的将他一把抱住,当着众人之面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哇!”女子们又笑又叫,嚷成了一团。 萧珪感觉自己就像是,唐僧陷进了女儿国里。 任凭这些姑娘们笑闹了片刻之后,冯七才来阻止,说道:“都先退下,各忙各事。萧郎君和大东家还有正事要谈,休得耽误。” 女子们都很听话,依次退散开去。幻姬则是有些舍不得走,眼巴巴的看着萧珪,说道:“萧郎,今晚就让我来陪你吧?” 那些女子们,顿时又再笑闹起来—— “哇,幻姬你羞也不羞?” “嘻嘻,主动献身,也不用如此明目张胆吧?” 幻姬有点急了,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晚上陪他去赌钱……” “好了,你就不用解释了。我们都明白的,嘿嘿!” “我、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一群女人,叽叽渣渣的吵成了一团。 萧珪摇头而笑,连忙给冯七使了个眼色,“我们赶紧走吧!” 两人逃离了这个风光旖旎的女儿国,找到了小赫连住的那间石室。 冯七站在石室的门外,通报了一声,“大东家,萧郎君来了。” 石室的门斗然就被拉开了,小赫连穿着一身睡衣冒了出来,惊喜的看着萧珪,“萧兄,你总算是来了!” “赫连兄似乎在睡觉?” “不打紧,你快进来!” 萧珪笑道:“没有金屋藏娇吧?” “没有。”小赫连呵呵直笑,“想着晚上又得要熬夜,我就躺下睡了一觉。刚刚还在做梦,梦到萧兄来了。这不周公显灵,美梦成真了!” 萧珪呵呵直笑,“赫连兄真会说话。” “快进来吧!”小赫连急巴巴的将萧珪请进了他的石室里。 萧珪进去一看,虽是一间石室,内里的装簧倒是不含糊,家具陈设都显得比较的奢丽。 小赫连都没有急着去穿衣服,连忙打开一口箱子搬出了一大坛子酒放到了萧珪面前,说道:“我说过的,备好美酒专等你来。今日我俩,不醉不归!” “饮酒的事情,晚点再说。”萧珪道,“赫连兄不妨先穿好衣服,别受了凉。我有另外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小赫连连忙去穿衣服,一边说道:“萧兄的事,就是我小赫连的事。千万别提什么请字,见外。” 萧珪笑了一笑,从怀里拿出芸娘的画像,说道:“赫连兄看一眼,认识这位女子么?” 小赫连穿好了衣服,走过来拿起画像认真的看,笑着问道:“这女子挺漂亮的。萧兄,是你的相好么?” “不是。”萧珪道,“是我身边那个小姑娘的母亲,离家两年了没有音讯,我想把她找回来。” “就是那天我去你家,遇到的那个可爱的小女娃儿?” “没错,是她。” 小赫连看着画像端详了好一阵,摇了摇头,“按理说,这等姿色的女子我但凡见过,就都会有些印象。但是这一个左边嘴角儿带痣的,我是真没见过。” 萧珪点了点头,“赫连兄,你手下人多。你能不能帮我……” “别说什么帮不帮的。”小赫连直接打断了萧珪的话,拍着胸脯说道,“我说了,萧兄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这女子人还活着,还逗留在关中一带,我早晚一定把她找出来!” “好。”萧珪拱手一拜,“多谢赫连兄!” “哈哈,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小赫连大笑起来,“我居然也能有机会,替萧兄办一件正事!——来人,快来人!” 他这两嗓子吼下去,门外立刻进来两名男子,“大东家,有何吩咐?” 小赫连将那张画像朝他们一递,“去,找人把这个画像再绘个百八十张,然后交给精细之人四处散播,但凡你们能想到的任何地方都给散播过去。谁最先找到这个画像上的女人,赏钱十万!” “是!”一人接过了画像。 另一人问道:“大东家,活的赏十万,还是死的赏十万?” “蠢货!”小赫连一巴掌就呼了上去,怒道:“这是我朋友!谁敢伤她一根汗毛,我杀他全家!” “是是……”两名手下唯唯诺诺的下去了。 萧珪呵呵直笑,这家伙确实有点意思! 小赫连也嘿嘿的笑,“萧兄别见怪,那些人就得这样去招呼。你若好生好气跟他们讲,他们全当耳边风。” 萧珪笑着点了点头,“现在,可以上酒了。” “不着急。”小赫连呵呵的笑,“咱俩要喝酒,可不能太随便了。” 萧珪笑道:“莫非还有什么,神秘仪式?” “那当然!”小赫连神秘一笑,“萧兄等着,神秘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51章 后会有期 原来,所谓的神秘仪式就是——边赌边喝。 身为赌场的老板,小赫连自己也是极爱赌钱的。若非如此,小赫连这个颇有来头的绿林太子爷,也不会跑到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来,亲自开起了赌场。 他告诉萧珪说,明天从洛阳来了两个好赌成痴的赌客,他们别的都不玩,就玩叶子戏。从昨天傍晚一直到今天上午,他们就从来就没有下过赌桌。实在赌到了没人,他们才各自下去休息。并且扬言,今晚还要再赌一整个通霄。 萧珪就笑问道:“于是你准备亲自上场,去会一会他们?” “是的,因为我也最爱叶子戏。难得,那两个人的牌技都很不错。”小赫连嘿嘿的笑,说道,“最初他们和别的赌客一起玩,各自赢了一些。后来我派了一个桩家去陪他们赌,居然只能勉强持平不输。所以,今晚我想亲自过去见识一下。正好萧兄来了,我们四人一桌,岂不是正好?” 萧珪笑了笑,“那两人什么来头?” “不太清楚,估计是洛阳那边的纨绔子弟。”小赫连道,“他们是以往的熟客介绍来的,说他们人可靠,不会有问题。我也亲自看过了,那两人确实挺守规矩,纯粹只是爱玩叶子戏、爱赌钱,并无什么可疑之处。” “好,我陪你。”萧珪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但我赌不了通霄,今晚我得赶回去。” “回家就不用了吧?”小赫连笑道,“幻姬天天的盼你来,比我还盼得苦。晚上你若是赌累了,让她陪你睡去。” “那不行。”萧珪笑道,“我答应了奴奴的,今晚一定要回去。明天我还得赶早出发,去往洛阳走一趟。” “原来萧兄,还另有要事。”小赫连点了点头,说道,“好吧,不能耽误了萧兄的正事。我现在就去叫醒他们,马上就开始赌局。子时之前,我放你走。” “子时?”萧珪道,“那也太晚了吧!” 小赫连嘿嘿的笑,“上次,你不就是玩到了子时么?” 萧珪只好笑了,“好吧,子时就子时。” 小赫连立刻就去亲自张罗了。 赌场设在一个单独的石室里,内里很宽敞,布置得也不错。一大箱子的好酒被抬了进来,另外也准备了一桌子好菜。 当然,美女也是必不可少的了。 最先出现的就是幻姬,她几乎是急不可奈偎到了萧珪的身边,然后拉着萧珪的手,揽在了自己的腰上。 “萧郎。”幻姬凑在萧珪耳边,吐气如兰的小声道,“我一定要给你生个漂亮的女儿,乳名就叫牛牛!” 萧珪顿时就乐了,“为什么是女儿?为什么要叫牛牛这么难听的名字?” “哼,牛牛很难听吗?”幻姬翻了个白眼,然后又笑嘻嘻的道,“那天在逆旅遇到你和奴妨的时候,我就猜到你应该是很喜欢女儿。至于牛牛嘛……上次你给我的牛骨算筹,我留了一个没有拿去兑钱。看着它,我就能想到你。所以,女儿就叫牛牛!” “因为牛骨算筹,所以叫牛牛?”萧珪呵呵直笑,“你真有才!” “哎呀,我读书少,你就不要笑话我了。”幻姬嘿嘿的笑,“反正这事就这么定了,女儿就叫牛牛!” 萧珪有点无语凝噎,心想原来女人歪歪起来,真没男人什么事了。 这时,小赫连带着两位青年男子过来了。 萧珪先打量了那两人一眼,他们年纪差不多大约都在二十出头,长相气质也都还不错,有那么一点风流公子的味道。其中一个略高一些,气场上也更加胜过另一人几分,估计他的身份也更高一点。 三人走上前来,小赫连居中引荐。 高个子的那位姓薛,只称排行第六。另一人姓杨,家中排行第二。萧珪这边,小赫连介绍的是“萧十二兄”。 很显然,大家都没有用上真名。在赌场这种地方,这也是司空见惯之事。 四人没有立刻开赌,而是先行用餐。 虽是穷乡僻壤之地,但小赫连用来招待贵宾的酒菜可不差,指派给三位贵客的美姬也都是顶尖的水准。 四人推杯换盏一阵之后,萧珪感觉,这两个青年可能真的颇有来头。尤其是那个姓薛的,言谈举止之间无不扬溢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这种气质一般人是装不出来的,那得是从小在特定的生活环境里,慢慢怡养出来的一种天然气质。萧珪见过宰相之子韩洽,他身上的贵气,都比不上眼前这位“薛六”。 于是萧珪心中暗暗的猜测,这个薛六,会是什么来头呢?……大唐的薛姓当中好像有一支十分兴旺的贵族,那就是汾阴薛氏。大名鼎鼎的太平公主的驸马薛绍,就是出自于汾阴薛氏。 片刻之后,四人就吃完了这一顿饭。 饮宴显然不是今日的主题,餐桌上的美酒很快就转移到了赌桌边,四人身边各有一位美姬负责侍酒。 小赫连说得没有错,这两位青年真是好赌成痴。他们二人刚刚赌了个通霄,现在眼睛都还红着。被小赫连从梦中叫醒,匆匆的填饱了肚子,立刻就嚷着马上开桌。 赌局开始之后,他们更是全情投入,极度专注,连小赫连都被他们带偏了一点节奏,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也就只有萧珪,仍和平常一样的云淡风清。他觉得自己只是充个人数随意陪玩而已,就连算筹都是小赫连主动提供的,输赢都无所谓了,还有什么是值得紧张的? 所以从一开始萧珪就玩得很随意,是以观察薛、杨二人的赌技为主。结果他发现,那两人既不抽千也不诈赌,确实是牌打得很好,各有一把硬实力。 但是历来十赌九诈,再强的硬实力,在千术面前也是不堪一击。 几轮过后,老老实实玩牌的萧珪和小赫连,各都输了一点。 薛六和杨二则是频频的大呼过瘾,他们还称赞萧珪与小赫连是真正的高手,罕见的敌手。能与这样的两位高手同台一搏,实属幸事! 小赫连好胜心强,看到他二人如此意气风发有那么一点不爽,于是就想赢回来。但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用眼神来询问萧珪:要不要宰他们? 萧珪用十分隐晦的眼神示意他:不要! 小赫连微微惊讶,但也没有表示疑义,依旧规规矩矩的玩牌,没有抽千使诈。 萧珪当然也是如此,完全凭借硬实力跟他们对赌。连“美人仙气”都没有再用,这倒是让幻姬都有那么一点失望了。 于是赌局精彩纷呈,但胜负却是波澜不惊。就这样一直赌到了子时,四人身前的算筹和开局之时对比,几乎完全持平。 萧珪说道:“三位,实在抱歉,我只能玩到这时候,我该回家了。” 虽然开局之前萧珪就已做了这样的说明,但此时薛六与杨二都不肯放萧珪走。 杨二稍有一点急躁,说道:“萧兄,我们正在兴头之上,赌局也刚刚到了妙处。你怎能弃局而去呢?” 薛六温文许多,但也劝道:“萧兄,难得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何不通霄达旦,玩个尽兴?” 幻姬比其他三人都更加失望,急急的摇着萧珪的胳膊,在他耳边小声道:“萧郎,你难得来一次,为何就要急着走嘛?” “实在抱歉。”萧珪站起了身来,抱拳拜道,“在下的确还有要事在身,不得不走。改天,我再陪你们尽兴。” 众人都没办法了,只好道:“好吧!” 小赫连说:“我送萧兄出去。” “我也出去走一走。”薛六看着萧珪微然一笑,说道:“顺便,也送萧兄一程。” 幻姬抱着萧珪的胳膊不肯松,嘟着嘴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小声的说道:“说好的,给你生个宝贝女儿……” 小赫连看到这副情景,笑道:“幻姬,要不你就跟萧兄私奔了去吧?” 幻姬轻哼了一声,“倘若大东家让我赎身,萧郎也肯要我,那我还真就去了!” “别闹。”萧珪笑道,“以后我还会常来。” “这可是你说的哦?”幻姬笑道,“记得每次来了,都要点我噢!” “好——”萧珪拖长了声音,笑呵呵的走了。 小赫连与薛六都陪着他,一同走出了石室。 薛六道:“萧兄,我有几句话想要和你聊一聊。” 小赫连很识趣的道:“我去吩咐手下人,准备开门放行。” 然后他就走了。 萧珪看着薛六,微笑问道:“不知薛兄,有何见教?” “不敢言教。”薛六说道,“我只是想要请问萧兄,你明明可以轻松的痛宰我二人,为何迟迟没有下手呢?” 萧珪顿时笑了,“薛兄何出此言?” 薛六笑了一笑,说道:“虽然我牌技泛泛,但我眼界还是有的。我能看得出来,萧兄与小赫连都是真正的赌术高手。并且,萧兄还要高出小赫连许多。因为我注意到,小赫连曾经向你发出请示,而你却给出了拒绝。” 萧珪呵呵一笑,没有答话。没想到这个薛六,眼力倒是不俗。 薛六面带微笑的看着萧珪,抱起拳来,叉手一礼,“萧兄好风采。若不嫌弃,交个朋友吧?” “岂敢。”萧珪也叉起手来,微然一笑,“薛兄器宇,胜我百倍。你我,后会有期!” 第52章 骡子变宝马 萧珪来到赌场的入口处,小赫连牵着一匹马在等着他。 “我的骡子呢?”萧珪问道。 小赫连哈哈的笑,“炖了!” “岂有此理!”萧珪有点哭笑不得,“快把我的骡子还给我。” 小赫连笑呵呵的说道:“萧兄,似你这般器宇轩昂的一表人材,时常骑一头骡子实在不像话,我都看不下去了。你还是骑马吧!” “你不懂。”萧珪一本正经的说道,“骡子的脚力虽然差了一些,但胜在悠闲又舒适。再加上它吃苦耐劳又好养,适合乡下那种地方,也特别适合我这个既不需要炫耀也没有急事可办的,山野村夫。” “随你怎么说,反正骡子已经没了。”小赫连拍着那匹马的脖子,说道,“现在,要么你就骑马回去,要么你就步行回去。再或者,你留下来和我一起炖吃骡子肉,饮酒到天明。” “炖你个头!”萧珪真是无语了。 他看了看那匹马,马头挺高骨架粗大,长得十分结实,棕褐色的皮毛在火把的映照之下,泛着一层油光。脖子上的鬃毛,已经被修剪成了漂亮的三朵。 “突厥三花马,就快三岁了,正当青壮年。”小赫连拍着马脖子,笑道,“虽然不是什么绝世良驹,但至少也能抵得三头骡子。萧兄,赶紧骑走吧!” “好马废料,养不起啊!”萧珪哀声叹气的道,“越是好马,越要精致的马食来养。这样一匹壮年三花马,至少也要抵得过六个人的火食。我一个乡村塾师,早晚要被它给吃穷了——小赫连,你休要害我,赶紧把我的骡子还给我!” 小赫连笑道:“那要不然,我每月派人去给你送一次马料?” “这还差不多。”萧珪笑眯眯的伸出手,“缰绳,马鞭,拿来吧!” 小赫连愕然睁大了眼睛,哭笑不得的表情变得十分好玩。他将缰绳与马鞭往萧珪手中一塞,“萧兄,原来读书人也可以这么无耻的吗?” “文人无行,没听说过么?”萧珪呵呵直笑,就要翻身上马。 小赫连拦腰一把将他拉住,“别急啊,我还有事问你。” “何事?” 小赫连凑近了一些,小声道:“方才那个姓薛的跟你说什么了?他们究竟什么来头?” 萧珪没有瞒他,把两人的谈话内容对他讲了一遍,然后道:“现在我还无法准确判断他的来头,估计他应该是仕族子弟,有可能还是通贵以上。” 按照大唐的官爵制度,五品以上就是挺大的官了,被称为“通贵”。达到了通贵级别以上的官员就可以享受,包括“封妻荫子”在内的许多特权。五品也是大唐官员们的一个仕途天花板,很多人辛辛苦苦一辈子,也很难突破这一瓶颈步入通贵的阶层。再往上,三品以上则是“显贵”,那就更难达到了。 听到萧珪这么说,小赫连微微吃惊,小声道:“东都洛阳的通贵,县令见了都要惶恐拜见。他怎么会跑到,我这种地方来赌钱?” “那谁知道呢?”萧珪笑道,“或许他们觉得东都那种地方人多眼杂,太过拘束,无法开怀畅赌。反倒是跑到了穷乡僻壤来无人认识他们,便就可以放开手脚的赌个痛快了。” “有可能。”小赫连笑道,“那两人,真是好赌成痴。” 萧珪说道:“心里有底就行了,不要去打听别人的底细。” “我明白。”小赫连点了点头,“好在你刚才阻止了我,否则,我必被那个薛六逮个正着。到时,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萧珪笑道:“如此说来,这匹三花马,我是受之无愧了?” “无愧,无愧,赶紧骑走吧!”小赫连呵呵直笑,“至从认识了萧兄,我是越来越觉得,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赌场,我都不想再开了。” “开,必须开。”萧珪笑呵呵的骑上了马,“不然的话,我哪来的钱花?” 小赫连笑道:“你我二人,大可以一同去往别人的赌场里赢钱啊!” “我觉得,还是你的钱比较好赚。”萧珪拍了拍马脖子,笑道:“你看,随便玩两把,骡子变宝马。” “你还是赶紧走吧!”小赫连一巴掌拍在了马臀上。 萧珪哈哈大笑的策马而去。 小赫连呵呵直笑的摇了摇头,“真是一个妙人!” 片刻后,小赫连回到了石室里,薛六和杨二正由两个侍姬陪饮酒。 小赫连对他们道:“薛兄,杨兄,要不我另外寻一人来,陪二位玩到天亮?” “我看不用了。”薛六搂着一名侍姬,意兴阑珊的说道:“除非,你能再找来一位像萧十二兄那样的高手。” “那恐怕是极难。”小赫连笑着摇头。 “赫连东家,我想请问。”薛六看着他,认真的说道:“那位萧十二兄,究竟何许人也?” “这个嘛……”小赫然笑了一笑,叉手一拜,说道:“薛兄恕罪,我们赌场的规矩,不能泄露客人的真实身份。改日有人找我打听薛兄的事情,我也会这般回答。” “那好吧……”薛六不以为然的笑了一笑,说道:“倒是很少遇到,像萧十二兄那样牌技与品尚兼优的同道中人。原本我还想与他结交一场。如此看来,以后再要见面,恐怕也是困难了。” 小赫连道:“薛兄有空,不妨常来。一定会有机会,再遇到他的。” “难。”薛六撇了撇嘴,直摇头,“像这样踏青出游夜不归宿的机会,一年也难得有一回……算了,不说也罢。” 小赫连原本还想多问几句,但想起萧珪叮嘱的话不要去打听他们的底细,于是也就没再多言,只道:“都怪我,待客不周。我先自罚三杯!” 薛六呵呵直笑,“来吧,我们痛饮到天明!——既然没了牌局,酒瘾必须过足!” 夜路不是太好走,萧珪骑着马走得很慢,有时还牵着它行走,总算是回到了轩辕里。 “随便玩两把,骡子变宝马。”萧珪拍着马脖子,呵呵直笑,“一不小心,我的生活质量就得到了显著提高。日子就该这样的,一天比一天过得更好!” 院子里面居然还亮着灯,奴奴和她阿婆居然还没有睡觉,一直等着萧珪回来。 萧珪牵着马走进院子,祖孙俩一同惊讶道:“先生,你的骡子怎么变成马了?” “有个笨蛋非得用马换我的骡子,我也没有办法。”萧珪笑道,“这么晚了,你们为何还不睡觉?” 尹阿婆忙道:“先生是一家之主啊,主人没有回家,我们哪敢提前睡了呢?” 奴奴则是道:“先生没有回来,我睡不着呢!” 萧珪面露微笑,“好了,现在赶紧都去睡觉。” 尹阿婆说道:“先生该是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食。” “不用,不用。”萧珪忙道,“我一直都在吃就没有停过嘴,现在一点都不饿。尹阿婆,你赶紧带奴奴去睡吧!” 尹阿婆这才点了头,准备拉着奴奴回房。 “阿婆,等一下。”奴奴突然道,“先生,先生,你能不能蹲下来一下?” 尹阿婆连忙训斥,“阿奴不得无礼!” “无妨。”萧珪笑呵呵的蹲在了奴奴面前,“奴奴,你有什么事呀?” 奴奴笑嘻嘻的,抱着萧珪的脖子,在脸她上亲了一口,“先生晚安。” “哈哈!”萧珪大笑,“奴奴真乖!” 奴奴嘿嘿直笑,尹阿婆也是乐得笑了。 “奴奴,明天我们赶早去洛阳,好不好?”萧珪道。 “洛阳啊……”奴奴眨巴着眼睛,看样子有些期待,但她摇头,“我不去了。” 萧珪感觉有点奇怪,“为什么呢?” 奴奴小声的道:“我要是出去了,我阿婆一个人在家里,很可怜的。” “先生,别听她胡说。”尹阿婆忙道,“她不懂事,我就怕她在外面给先生添麻烦。” 萧珪轻轻的抚着奴奴的脸蛋儿,“好吧,那你就在家里,好好的陪你阿婆。我会给你带,你喜欢的果子回来吃。” “好耶!”奴奴开心的欢呼。 萧珪呵呵的笑,看得出来奴奴其实挺想去洛阳,但她更听她阿婆的话,也知道孝顺。 ——真是个懂事的小姑娘啊! 次日早晨,萧珪吃过了朝食,牵着马走出了院子。 奴奴走近了看着那匹马,有点害怕的说道:“好大的马呀!” “奴奴,想不想骑?”萧珪笑问道。 “不不,我不骑,太可怕了!”奴奴吓得直往后缩,躲到了她阿婆的身后。 “那我走了哦?”萧珪笑道。 奴奴连忙又钻了出来,笑嘻嘻的道:“先生,你过来一下好不好?” “好。” 萧珪蹲到了她身前。 奴奴抱着萧珪的脖子,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先生,你要早点回来噢!” “好,我一定带着你爱吃的果子,早些回来。”萧珪笑呵呵的说道,“尹阿婆,又要麻烦你帮我看家了。” “先生说得哪里话?”尹阿婆连忙说道:“先生只管去吧,到了洛阳玩得开心一些。” “好,我走了。” 萧珪骑上了马,小跑而去。一路上遇到许多村民,都客气又热情的冲他打招呼,纷纷的称赞说“真是一匹好马”! 至从徐里正的那件案子之后,萧珪虽然没有接任什么里正之位,但他早已成了轩辕里的头号大人物。再加上许多人都是因为萧珪而拿回了自己的田产,因此对他感恩戴德,比以对他更加的尊敬。 萧珪骑着马越过了那条老木桥,上了河堤便开始加速,跑得又快又稳。 于是,一直都觉得骡子更加适合自己的萧珪,这回是真香了。 “骑马,果然比骑骡子更加舒服啊!” 第53章 惊鸿一瞥 轻骑快马,萧珪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上了伊阳县的官道,看到了那一家熟悉的逆旅小店。 马儿气喘吁吁明显是累了,肚子都消下去了一圈。萧珪下了马将马肚带勒紧了一些,以免马鞍滑动。他看了看那家店子,索性决定在这里喂一喂马、歇一歇脚。 于是他牵着马,走进了小店。 店主夫妇见到萧珪尤其高兴,先叫小厮牵马下去喂养,又给萧珪上了一些解渴的江米甜酒,然后问他需要吃点什么。 现在还没有午饭时间萧珪也还不饿,于是就叫店主人替他装一壶杜康,再弄一点干粮带走就好。 “好嘞!”店主人每次都会这样热情的高喊一声,然后下去忙碌一番。 萧珪坐着歇息了片刻,喝了一碗热腾腾的江米甜酒,感觉十分的解乏和舒服。 过了片刻,店主人拿着一个黄澄澄的酒葫芦过来交给萧珪,说道:“萧先生,这里刚好两斤酒。这个酒葫芦是嵩山上的道人,采了山上的葫芦做成的,听说有灵气,能够带来好运呢!” 萧珪看着这个古意浓郁的酒葫芦,忍不住好笑:有灵气?该不出蹦出一个葫芦娃叫我爷爷吧! 店主的妻子烙好了几张饼,用干净的麻布包好,给萧珪拿了过来。 萧珪正在付钱的时候,听到户外传来两个男子的声音。 “薛兄,跑到这里马儿也累了,我们进去喝点酒歇息片刻,如何?” “别再耽搁了,赶紧回洛阳吧!” “哈哈,薛兄莫非是怕公主生气,不肯放过你?” “你少说两句!” 萧珪微微一怔,公主?!……这两人的声音,耳熟啊! 那两人又道—— “那好歹也要买点酒和干粮,路上享用吧?” “你去买吧,动作快一点!” 一人跳下马走了过来,店主人连忙迎了上去。 萧珪一看,可不就是昨晚一起打牌的那个——杨二! 那另一个,肯定就是薛六了。 心中一动,萧珪说了一声“我上个茅厕”,连忙转到了后堂去,避免与杨二碰面。 听他二人谈话之间提到了“回洛阳”和“公主”这样的字眼,萧珪估计,薛六可能还是一位……驸马! 驸马躲着公主跑到乡间僻野滥赌了两天,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否则薛六也不会出声斥责,叫杨二闭嘴不要泄露了他的身份。 那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萧珪可不想在这里撞破了他们,免得他们尴尬或者是忌惮。 片刻后,杨二走了。 萧珪回到了正堂,又要了一碗江米甜酒慢慢的坐着吃完,这才不急不忙的离开了逆旅,骑着马儿小路赶路。 正午之前,萧珪就赶到了洛阳。 上次来,萧珪是坐着马车跟着导游清尘进了洛阳。这一次,萧珪打算牵着马慢慢的走进去,好好的欣赏了一下这闻名于史的古城。 和偏辟幽静的轩辕里起来,繁华而热闹的洛阳城,就像是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身为大唐的东都,洛阳绝对不缺威仪与华丽,又因洛水横贯而过滋润了无数的杨柳与花卉,又给整座城池平添了几许阴柔与妩媚。 萧珪牵着马,走上了洛阳城的著名景点之一,天津桥。 今天是个好天气,艳阳高照,东风习习。天津桥附近有不少的游人,三五成群的正在游玩。也有人乘着吱哑声声的摇橹小桥,在桥下的洛水河中飘遥而过。或欢声笑语或弹琴唱曲,无不悠闲而愉悦。 萧珪的心情也颇为放松,牵着马从桥上走过,随意的四下观望。 不经意的朝桥下看了一眼,他的视线突然停住了。 桥下有一艘漂亮的画舫,相对于其他的普通小船要大了不少,也华丽了许多。 画舫船头的甲板之上,坐着一些彩衣飘飘的仕女和锦衣博带的青年,正各执一样乐器合奏一支曲子。 在他们的中间,有一名女子,正在翩然起舞。 萧珪的视线,就是被她吸引住了。 许多年了,很少还能有哪个女人,能让见多识广的萧珪感觉到惊艳。 但是今天,萧珪确实是被惊艳到了。 那个立于船头之上正在翩然起舞的女子,从长相到身材再到几近完美的舞姿,萧珪觉得,也就只有大才子曹子健的《洛神赋》,方能形容。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萧珪情不自禁的吟诵出声来,然后呵呵一笑,“当年曹子健写下《洛神赋》的时候,大约也就是我这样的感觉吧!” 画舫随着流水飘然而去,曲乐之声渐渐不可再闻,船头跳舞的女子身影也被船舱所挡,再也看不到。 洛水两岸,许多人都在引颈翘望,关注那艘画舫。不时有人,发出阵阵惊叹之声。 画舫飘流到哪里,哪里的人群就会发出一阵骚动。 这一舫一曲一舞,沿着洛水惊艳了一路。 萧珪牵着他的马,继续前进。 脑子里,却在不自由主的自动回放,那名女子跳舞的模样。 他不禁摇头而笑,真想不到,我还能被一个女人的美貌所打动。这种事情在二十三岁以后,还是第一次遇到。 “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呵呵!”萧珪吟诵着《洛神赋》,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个女人,真是美得纯粹,美得彻底,美得无可挑剔。她甚至让萧珪有了一种“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感觉,忍不住想要去找那个女人,和她谈一场今生的初恋。 但是这样的想法,也就只在萧珪的脑海里存在了短短的一闪念之间。 因为他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初恋之中轻狂与荒堂的懵懂少年。初恋那种甜美到心碎的感觉,只能在眼泪与微笑之中,将它回味与珍藏。就算当初那个人还能回来,当初的情怀却早已寿终正寝。 所以,没人能够拥有两次初恋。 哪怕是自己穿越了重生了,那也不行。 因为情怀死了那就真的是死了,它既不会穿越也不会重生,它只会……永不超生。 天津桥上,惊鸿一瞥。 萧珪偶有惊艳之感,于是吟了几句诗,发了两声笑,想了一些事,然后牵着他的马,继续朝前行去。 目的地,潘家。 上次,萧珪是带着奴奴一起坐着马车而来,被清尘“强行”带到帅灵韵家里,往了几天。现在自己孤身一人前来,总不至于厚着脸皮又跑到帅灵韵家里去借宿。就算自己不要脸,也总得替没有出阁的姑娘家,考虑一下名声问题。 所以萧珪打算,先去将作大师潘氏兄弟那里,问一下情况。 不久后萧珪找到了这户人家,门没有关,院子里面有人。他牵着马直接走了进来。 然后,脸盲症果然就发作了。 院里的那些人,好像都长得差不多。就算他们去过轩辕里给萧珪盖了二十天的房子,萧珪也仍旧无法将他们准确的辩认出来。 好在他们都认识萧珪,并且很热情的接待了他。 萧珪就问他们,两位潘大师去了哪里? 在场的人告诉萧珪说,潘五潘六两位大师带着一些徒儿,几天前跟着王元宝大东家一起去了长安,恐怕要在那边住上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萧珪只好又找他们打听,帅灵韵的踪迹。 这些人告诉萧珪说,帅东家前段时间一直都在周边的各个乡村,为了兴办几所乡塾而奔忙,有段日子没有见她了,现在也不知道她回了洛阳没有。 立刻有人自高奋勇的去了帅灵韵家里,打探情况。其他人则是忙着杀鸡买酒,盛情款待。当初他们在轩辕里的时候,萧珪每天也都是好肉好酒的招待了他们。 萧珪也没讲什么客气,大大方方的留了下来蹭饭吃。 一顿酒饭刚刚才吃了一半,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清尘和王仆。 “萧先生,你来了洛阳怎么也不通知一声呀?”清尘的人还没有现身,快言快语先传了进来。 王仆则是进来,叉手拜道:“小人奉家主之命,来请先生过府小聚。” 萧珪呵呵直笑,“你们帅东家,今日在家?” “东家在,我们才会在呀!”清尘笑嘻嘻的说道,“萧先生,你和我们东家真是有缘。她在外面跑了快有一个月,昨晚方才回来呢!” 王仆连忙道:“萧先生,请吧?” 潘家的人可不干了,纷纷都说王仆真不像话,好歹也要让先生把这顿饭吃完了再走吧? 两家还抢起了客人来。 萧珪呵呵直笑,索性把王仆也叫到一起喝了几杯,然后谢过了潘家人的盛情款待,牵着马儿走出了潘家。 “呀,先生几时买的这匹突厥三花马?”清尘惊讶道,“好漂亮啊!” 王仆专和马匹打交道的,他细看了几眼,认真说道:“真是一匹好马,至少也值五万钱!” “五万钱,这么贵?”萧珪微微一怔,心想我那匹骡子只花了四千多钱…… 那两人但是愣了,“先生竟然不知,它值多少钱?” 萧珪呵呵一笑,“实不相瞒,这马是朋友送给我的。” 王仆愕然,“先生那位朋友,可真有钱、真大方啊!” 清尘则是有点酸了,“萧先生,你那位朋友该不会是……某位女子吧?” 萧珪顿时笑了,“他的个子,比我还要高上半头,身板也比我大了一整圈。你猜他是男是女?” “嘿嘿!”清尘这又笑了,自己钻进了马车,说道:“萧先生,我们快走吧,帅东家正在等你呢!” 萧珪骑上了马,“好,我们走。” 第54章 志同道合 帅灵韵今天很难得的穿上了一身色彩艳丽的女装,并且略施粉黛,佩了一些首饰。 这不禁让萧珪眼前一亮,真漂亮! 帅灵韵的五官算得上是精致而不失柔润,属于非常耐看的那一种类型。但她时常在外走商,干净利落的胡服装扮似乎更加适合于她,并且她也很少化妆或是佩戴首饰。 今天这稍一打扮,美人本色一览无遗。 其实相对于长相,帅灵韵窈窕婀娜的身材更加出众,一双大长腿尤为引人注目。但她骨架并不粗大,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有点像是那种常年练习瑜伽的身材,既高挑又匀称,令人赏心悦目。 清尘忍不住在萧珪耳边嘀咕,“看到没有,我们东家今天精心打扮过了,漂不漂亮?” 萧珪笑着点头。 清尘嘿嘿的笑,“我们东家是专程为你打扮的哦!” 萧珪仍是笑着点头。 “清尘,你又在那里嘀咕什么?”帅灵韵的脸上稍有一点红晕,上到前来施礼,“见过萧先生。” “帅姑娘今日,真是神彩焕然。”萧珪笑道,“莫非有什么喜事?” “别说,还真是有。”帅灵韵微然一笑,“我们不妨先坐下来,容我慢慢讲给先生听。” “好。” 两人在客厅坐下,清尘安排了茶水点心,然后坐在一旁弹着琵琶助兴。 萧珪品了几口茶,问道:“月余不见,不知帅姑娘遇到了什么喜事?” “这头一件事情,算不得什么喜事,但对我来说算是卸下了一个大包袱。”帅灵韵说道,“按我阿舅的吩咐,我们王记将在东都资助兴办六所乡塾的任务,我大体都已完成了。” 萧珪略微惊叹,“这么快?” “阿舅说了,这件事情不能拖,越快越好。所以我只好倾尽全力。”帅灵韵微微一苦笑,“虽是累了一些,但好在事情也都还算顺利。相比之下,最麻烦的应该算是轩辕里了。好在有萧先生在,一切麻烦也都已迎刃而解。” 萧珪说道:“轩辕里,也没什么麻烦吧?” 帅灵韵笑了,说道:“县衙都出动了不良人要去抓捕乡塾的先生了,这还不算麻烦吗?” 萧珪呵呵的笑,“你都知道了?” “我要资助乡村办学,免不得要时常去往县衙,和那里的官员商量一些事情。没有他们的允许,我是不能乱来的。”帅灵韵说道,“前不久我在伊阳县衙听说,轩辕里的徐里正居然被抓了。我惊奇之下找人打听,大致也就弄清了事情的原委。真是有惊无险哪,还好萧先生没事。” 萧珪笑了一笑,“徐里正被捕,这是我预料之外的事情。我从未想过要对付于他,他却一直对我耿耿于怀,这真是没有办法。” “徐里正不过是疥癣之疾,让我担心的,还是那个房孺复!”提到这名字,帅灵韵都面露厌恶之色,皱起了眉头,“真没想到,他还敢出手诬蔑陷害萧先生。要是让萧驸马知道了这件事情,这事情可就闹大了。” 萧珪点了点头,心想之前驸马薛衡出面调解的时候,那还只是自己和房孺复之间的小矛盾。既然都已经调解过了,房孺复还敢乱来,摆明就是不给调解人的面子。如此一来,他得罪的可就是驸马萧衡本人了! 帅灵韵思考了片刻,问道:“萧先生,我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去汇报给公主与驸马知道?” “千万不要。”萧珪回答得十分果断,说道,“如果你再去告状,房家必然因此而遭殃。他们不敢怨恨萧驸马,只会把所有的怒气都转稼到你的头上。你毕竟只是一个商人,房家奈何不了萧驸马,奈何你,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帅灵韵微微一惊,说道:“就怕房孺复贼心不死,仍是不肯放过先生?” “放心吧,他不敢了。”萧珪微然一笑,说道:“上次的事件过后,他早已变成了惊弓之鸟。这次出手陷害,他再一次失手。想必现在,他每天都是做贼心虚、提心吊胆。” “何以见得?”帅灵韵好奇的问道。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因为有人给房孺复回话说,经调查,驸马薛衡的族弟萧珪,不是杀人凶手。” “原来如此。”帅灵韵轻吁了一口气,面露笑容,“房孺复现在肯定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萧驸马又找上门来。” “所以,你既不用再担心,也不要再去告状了。”萧珪笑道,“就让房孺复一直担惊受怕的熬着吧,这样挺好的。” “好!”帅灵韵点头而笑,再又道:“萧先生,韩滉是不是去找过你了?” “是的。”萧珪点头,说道:“他在我那里住了一段时间,前几天才走。” “难怪。”帅灵韵笑道,“那个伊阳县的田县令,提起萧先生之名都有一点心虚和害怕,说有贵人驾临了萧先生府上。当时我就估计,那位贵人很有可能就是韩滉,因为他说过要去轩辕里找你学画的。” “不谈这些了。”萧珪举起酒杯,微笑道,“帅姑娘,我敬你。” “萧先生请。” 二人饮下了这一满杯酒,帅灵韵的脸上添了红韵,更显妩媚。 “不是还有喜事么?”萧珪问道。 “这件喜事,可还与萧先生有关。”帅灵韵说道,“此前我将黑板的事情写信告诉了我阿舅,我阿舅让我多加赶制,在我们资助的乡塾里多作试用。过了一段时间,乡塾的师生都对黑板反响良好。于是我阿舅亲自来了一趟洛阳,将黑板献给了朝廷。圣人知道以后非常高兴,亲下旨意,要将黑板推行到全天下所有的学堂里,让天下学子、尤其是寒门学子,全都受益于此。圣人夸赞,黑板是功在当代、利于千秋。为此还特意将我阿舅召进了宫里,当面给予了嘉奖。” 萧珪呵呵的笑,“这是好事。” “萧先生,我阿舅没有独贪功劳哦!”帅灵韵说道,“他老人家在圣人面前说了,黑板是萧先生率先发明的。” 萧珪道:“你阿舅自把功劳领了就是,何必还要提到我的姓名?” “当然有必要了。”帅灵韵道,“面对圣人,实话实说才是最好。这不光是功劳的问题,还涉及到是否欺君呢!” 萧珪笑呵呵的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萧先生。”帅灵韵认真的说道,“你既是萧驸马的族弟,又是韩相公之子的挚友,现在就连圣人也都知道了你的姓名。你何不……” “趁机捞个官来做吗?”萧珪笑问道。 帅灵韵略微怔了一怔,“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我不想做官。”萧珪回答得十分肯定,“我甚至不想和那些京城权贵,扯上太多的关系。我只想安安静静教我的书,享受我的田园之乐。”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能像萧先生这样淡泊宁静、闲云野鹤的人,真是的极少数了。”帅灵韵微笑道,“其实有时候,我也十分向往轩辕里的那种田园生活。不用每日为了生意而奔波,不用每天都对所有人强颜欢笑。其实再多的钱,也买不来快乐。若能洒脱自然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样的生活才是最好的。” 萧珪不由得眼睛一亮,“你真这样想?” “当然。”帅灵韵很认真的说道,“我每次练习萧先生教我的那一首曲子,我都会有这样的感觉。想要去到一个没有太多人烟的山野之间,享受那种悠然闲散的生活。” 萧珪呵呵直笑,“那么,欢迎你常来轩辕里做客。” 清尘突然在旁边插了一句言,“原来,东家和萧先生真的是志同道合噢!” 帅灵韵脸上稍稍一红,瞥了清尘一眼。清尘吐了一下舌头,又去弹她的琵琶了。 “说到那首曲子,仿佛我再如何练习,也总感觉不得其法。”帅灵韵有点期待的看着萧珪,说道:“不知先生,可不可以再指点我一下?” “可以。正好我也有些日子,没有练习这首曲子了。”萧珪,“来,我们琴筝合奏。” “好!”帅灵韵一下就来了精神,“先生稍等,我去将乐器取来。” 清尘忙道:“东家,我去就可以了。” “不,我自己去!”说吧帅灵韵就提起裙裾,匆匆的走了。 清尘嘿嘿的笑,“先生一来,我们东家就不像是东家了。” 萧珪好奇的问道:“那像什么?” “像女儿家!” 萧珪不由得笑了,“她本来就是女儿家,这还用得着‘像’吗?” “哎呀,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清尘笑嘻嘻的说道,“其实我们东家,也就只有在萧先生面前,才像女儿家。其他的时候嘛,她真的像个男子一样。还是一个,特别精明强干的男子。” 萧珪呵呵一笑,心想帅灵韵确实不错,性格对了我脾气,又与我有着许多的共同语言。 话说我现在也算是有了正当工作,收入稳定并且不定时的会有爆发。新房修好了,马也有了,勉强可算是有房有车、事业正轨,生活富足而安逸。 那我是不是可以考虑,娶个老婆回家和我一起过日子了? 第55章 开心最重要 萧珪一直都觉得《沧海一声笑》这首曲子,用琴箫来进行合奏是最有韵味的。 分别的这些日子,帅灵韵肯定练得十分认真。因为她现在,已经能够与萧珪进行完美的合奏了。 一曲罢了,也不知帅灵韵是酒劲上来还是分外激动,脸颊通红,双眼之中也仿似多了一些烟波流转分外动人。 “真不错。”萧珪赞道,“帅姑娘,你已经能够完美的演奏这一曲《沧海一声笑,不用我再指点什么了。” “哪里。和先生比起来,我还差得很远。”帅灵韵连忙说道,“我只会用琴来弹奏,换了箫或是别的乐器,可就完全不行了。” 萧珪不由得诡秘一笑,心想用琴弹得来就行了。箫……你就不用学了吧? “先生笑什么?”帅灵韵问道。 “没什么。”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记得上次买了鱼竿,我却没有挥竿一试。那些东西,现在还在吗?” “在。”帅灵韵也是笑了,“先生居然还惦记着它们吗?” “那当然。”萧珪笑道,“其实轩辕近旁也有河流,但我身为塾师,不太方便抛头露面的去钓鱼,免得乡亲们说我不务正业。现在好不容易躲开了他们的视线,我真想立刻去试一把。” 帅灵韵笑得眉眼儿弯弯,“那我陪你一去吧?” “好啊!”萧珪顿时笑了,“莫非帅姑娘,也喜欢钓鱼?” “是呀!”帅灵韵说着都有点兴奋起来,这让他看起来越像是一个小女孩子了。 “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去吧!” “好!”帅灵韵立刻站起身来,对清尘道,“清尘,你叫人去砍几根竹子过来,削去小枝做成钓竿。然后你去湖岸边安排一下,准备遮阳的雨蓬,置席备上茶水果子。另叫王仆去割一捆湖边的青草来,再挖一些蚯蚓。” “是。”清尘领了命,兴冲冲的走了。 萧珪呵呵直笑,“看来帅姑娘,还真是会钓鱼?” “可别小瞧了我,我跟我阿舅一起钓过些次呢!”帅灵韵笑道,“我阿舅教给我一个妙招,用青草扎了捆里面塞了石头扔进湖里,用不了多久就能引来贪吃的草鱼。然后我们就用剥了硬壳的嫩青心儿下钓,就能钓到草鱼。万一没能引来草鱼,我们还可以用蚯蚓来钓其他的鱼!” “哈哈!”萧珪大笑不已,心想当初自己迷恋钓鱼的那一阵子,还羡慕过别人有女朋友陪着一起钓鱼。现在自己来了一千多年前的唐朝,居然就遇到一位志同道合的女钓友。 人生,真是妙可不言哪! 清尘和王仆等人忙前忙后的折腾了一阵,在人工小湖边搭起了一个遮阳的小帐蓬,里面摆了席子安顿了茶水点心等物。 帅灵韵到了湖边,就指挥王仆去捆扎青草。萧珪则是摆弄着自己上次从北市买来的一些渔具,非常娴熟的将它们组装起来,只等下钓了。 大唐的渔具和现代的各种高科技钓具比起来,可称得上是十分简陋,但也并非一无是处。在众从渔具当中,萧珪对那个手摇线盘子特别感兴趣。原来古人就已经会用“渔轮”来放长线,钓大鱼了。 帅灵韵到了湖边显得比平常活泼了许多。她指挥王仆扔了青草堆,又自己动手剥好了嫩草心,并且亲自动手将它挂在了鱼钓上,很顺利的将钓饵抛进了水里。 “萧先生。”她拍了拍手走到帐篷边来,对萧珪笑道,“现在,就等它上钩啦!” 萧珪笑道:“你不在鱼竿旁边守着,就不怕大鱼走脱,甚至是将钓竿都拖进水里么?” “不会啦!”帅灵韵笑道,“我看到浮漂沉没就过去起竿。就算晚了一些也不打紧,我都用树枝将钓竿给卡住了,拖不走的。” 萧珪呵呵直笑,“你是在学习姜太公,愿者上钩么?” “就算是吧!”帅灵韵笑道,“为娱而不为鱼,随便玩耍就好,反正我们也不在乎那一两尾鱼儿了。” “是么?”萧珪呵呵直笑。 帅灵韵看着萧珪手中那个带线盘轮子的短钓竿,感觉很奇怪,问道:“萧先生,这个鱼竿怎么用呢?” “当然是放长线,钓大鱼。“萧珪笑道,“站在这里,看着。” “好。”帅灵韵很好奇,认真的观瞧。 萧珪拿着鱼竿走到了湖边,在钩子上面挂了一团用丝线捆好的嫩草芯,挥竿朝前一甩,线上捡的铁坠将鱼饵带了出去,远远的落在了湖中央。 “扔这么远?”帅灵韵和清尘等人都很惊讶,“这还真是放长线,钓大鱼了!” 萧珪回头看了看她们,笑了几声,又如法炮制将另外两团鱼饵抛进了湖心。然后,他一边放着线一边将三根鱼竿都慢慢的拉了回来,将它们整齐的挂在了帐篷前面的松土里。 “这叫抛竿钓法,一但有鱼儿咬钩,竿尖就会有动作。”萧珪笑道,“现在,我只需要一边饮着茶,一边等着鱼儿上钩就好了。” “这样真的能够钓到鱼吗?”帅灵韵和清尘等人都有些怀疑,“从来没有见到,有人这样钓过鱼呢!” 萧珪笑而不语,心想你们没有见过的钓法,还有很多! 一切准备就绪,萧珪和帅灵韵坐在了帐篷下面,饮茶闲聊。 过了一阵,萧珪对帅灵韵道:“帅姑娘,你这种姜太公式的钓法,似乎不太稳妥啊?” “不会吧?”帅灵韵回头一看,她的鱼竿的竿尖,都被鱼儿拖得扎进了水里。 她惊叫了一声连忙跳起身来,匆忙朝鱼竿跑去,行迹之匆忙,都有点顾不上淑女形象了。 到了水边她抓起钓竿提上来,却不料轻飘飘的,鱼儿已经跑了。 “气死我了!” 萧珪呵呵直笑,“刚刚是谁说的,随便玩一玩不在乎一两尾鱼儿?” 帅灵韵既羞又恼,自己也是笑了。她突然脸色一变,指着萧珪身前,“先生,快、快!” 萧珪扭头一看,有一根钓竿的竿尖正在抖动,突然往前一倾,整个竿身都被拉弯了! 他蹭的一下就跳了起来,抓起钓竿往后扬起刺鱼。 中鱼了! 鱼还挺大。 “喔嚯!”萧珪忍不住发出了惊喜的叫声,久违了的,肾上腺激素暴涨的感觉! 帅灵韵和清尘、王仆等人都围了过来,一个比一个的兴奋。 那条鱼实在是大,在小湖里奋力的左冲右蹿,钓竿被它拉得弯弯的。萧珪利用手中的线盘不停的放线或者收线,敌进我退、敌退我进,与鱼反复博斗消愿它的体力。 钓鱼,要的就是这种刺激的感觉! “萧先生,你的鱼钩为何不脱钩啊?”帅灵韵好奇的问道。 “因为我用的,是我自己亲手制作的爆炸钩钓组,会有多枚鱼钩,尽可能的将鱼儿钩牢。”萧珪笑道,“再者我能利用线盘的长线,以柔克刚的化解鱼儿的冲力。这样它就更难挣脱了。” 帅灵韵兴奋不已,眼中神彩闪耀,欢快的叫道:“快,快把它钓上来!给我报仇!” “好!” 萧珪看着她这副活泼又激动的样子,显然是比平常多了几分天真与可爱。 鏖战多时,那一尾约有七八斤重的草鱼终于是耗光了力气,慢慢的被萧珪拉到了河岸边。王仆拿着一个蔑筐小心翼翼的靠近之后,用蔑筐将鱼儿兜住,拖上了岸来。 “喔!!”众人一同发出了痛快的欢呼之声,一同涌到了草鱼旁边。 “真大!” “好肥呀!” “晚上有新鲜鱼汤喝喽!” 帅灵韵喜笑颜开的看着萧珪,说道:“萧先生,你果然干什么都很厉害,连钓鱼都是这样的别出心裁!” “雕虫小技了。”萧珪笑道,“最重要的,是要图个开心快活。” “对,开心最重要。”帅灵韵轻吁了一口气,面带笑容的看着萧珪,小声道:“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开怀大笑过了。真是谢谢你,萧先生!” 第56章 酒鬼先生 这一尾大草鱼的上岸,让帅灵韵对萧珪发明的这个新型钓法产生了浓烈的兴趣。于是萧珪就教她如何挂饵,如何抛竿。两人在水岸边忙活了好一阵,时时发出一阵欢声笑语。 清尘和王仆都自觉的离得远远的,不时会心一笑。 “看到没有,东家只有和萧先生在一起的时候,才会笑得如此开心。”清尘说道。 “是啊!”王仆也道,“东家独自一人掌管那么多的事情,一年到头的往来奔波,每时每刻都像一副绷紧了的弓弦,真是太不容易了。还真是只有见了萧先生,东家才会轻松快乐一些。” 清尘小声道:“你说,要是东家能和萧先生成亲,那该多好?” “但是萧先生不肯入赘,大东家又不肯让她的宝贝外甥女儿嫁出去。这该怎么办呢?”王仆皱着眉头小声回道。 “这个……”清尘愣愣的眨了眨眼睛,“确实不好办啊!” “哎,我们这些下人也就只能穷担心,帮不上什么忙。”王仆道,“也怪萧先生固执,不肯去攀附权贵。你说,人家萧驸马都指着家谱认他做了族弟,他顺势而上求个一官半职,多好?有了官职,再来迎娶我们东家,不就两全齐美了吗?” “那也未必啊!”清尘小声道:“官宦人家前来求亲的,也不是没有。要么是大东家不肯,再不就是我们东家不愿意。房孺复不就……” “那个混球就不用提了吧!”王仆还有点忿忿,“上次他的手下狠狠的叉了我一掌,现在胸口还在疼!” 两人聊得正欢,萧珪和帅灵韵从水边走了过来,他们连忙噤了声。 “王仆,那条大草鱼呢?”帅灵韵问道。 “东家,小人已经将它交给厨子了。”王仆道,“厨子刚才还问呢,这鱼打算怎么吃?” 帅灵韵便问萧珪,“萧先生,你说呢?” “随便,都行。”萧珪笑道,“我主要是享受一个垂钓的过程。” 帅灵韵笑着点了点头,“王仆,你让厨房看着办。另外,杜康酒必须要有。” “是,小人马上就去厨房传话。”王仆转身就要走。 萧珪忙道:“等一下。晚饭,我就不在这里吃了。” 众人微微一怔,帅灵韵问道:“萧先生,另外有约吗?” 萧珪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道:“其实我来,主要是为了和你结算一下,给我建房的费用。” 帅灵韵淡然一笑,摆了摆手示意王仆去了,然后道:“清尘,去把那两本相关的帐薄拿来。” “是。”清尘立刻去了。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请帅姑娘帮忙。”萧珪从怀里拿出一张,自己绘制的画像,说道:“她是奴奴的娘亲,小字芸娘,夫家姓尹娘家姓张。两年前为了避难离家出走,至今没有消息。现在我想替奴奴把她娘找回来,帅姑娘走南闯北见的人多,结识的人脉也很广泛。不知能否帮我留意一下?” 帅灵韵接过画像来看了看,面露一丝赞许的神色,“这是你画的?” “是的。”萧珪点头。 “画得真好,如同一个活生生的美人儿,在面对面的看着我。”帅灵韵小心的收好画像,说道:“我一定会帮你留意她的。若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 萧珪叉手拜了一礼,“多谢。” 帅灵韵扑闪着眼睛,略带羞涩又满怀期待的神情,说道:“萧先生,能否也给我画一张这样的像?” 萧珪笑了笑,“当然可以。只不过我这种过于写实的画风,似乎不会有太多人喜欢。” “别人怎样我不管,反正我喜欢。”帅灵韵道:“有朝一日等我年老珠黄,看着它,我就还能记得起我年轻时的模样。” 萧珪笑着点了点头,“我会给你画的。还不止一张。” 帅灵韵的脸上顿时泛起了红韵,“多谢萧先生……” 这时清尘拿着两本帐簿来了,看到他二人聊得那么甜蜜,都不忍心靠近。 帅灵韵却是看到了她,说道:“清尘,帐本拿来吧!” “是。” “萧先生,请坐。” 两人在遮阳帐篷下坐了下来,帅灵韵摊开了帐本,一一的指给萧珪看。 她说道:“萧先生请看,建房用的石料,花费四万七千余钱。六种不同的木料,所费一共八万四千余钱。另有砖瓦烧制及杂物应用,一共九千四百钱。合计原料,约十四万钱。另外算上潘家兄弟等人二十天的食宿及工钱,合计十万钱。整栋房屋共计花费二十四万钱,再算上应缴的建架房梁税,总计二十五万钱。” 萧珪点了点头,这么好的一栋房子建起来,只是收费二十五万钱,真的是大打折扣相当便宜了。预料中的,它至少需要三四十万钱,于是自己把所有的波斯金币全都拿来了,准备用来付帐。 “好的,二十五万钱。我这就拿给你。”萧珪这就起身,去拿波斯金币。 “萧先生,等一下。”帅灵韵连忙道,“这里还有另外一本帐薄。” “还有一本帐薄?”萧珪好奇的道,“与我有关吗?” “当然。”帅灵韵神秘一笑,将它翻开给萧珪来看。 萧珪一看,原来这是一本新式家具的批发记录帐册。第一页上面就写着,红木大书案与太师椅的出货记录。 三十套,九十六万钱! “卖这么贵?”萧珪都有点惊叹了,大唐九十六万钱,几乎相当于三百万人民币了。这三十套桌椅,几乎快要抵得上四栋自己那样的房屋! “只能贵,不能便宜。”帅灵韵脸上的微笑,现在又写满了商人式的精明,她说道:“红木本就稀有,只能从极远的南方运来。再加上它是初初面世的新式家具,物以稀为贵,最先能够用上它们的人,无不是非富即贵。在那些达官显贵们看来,便宜绝对没有好货。便宜的东西,配不上他们高贵的身份。所以嘛……” “我懂了。”萧珪笑着点头,“这些人的钱,不赚白不赚!” “就是嘛!”帅灵韵也是笑了,然后又翻了几页给萧珪看,“这是茶几的出货纪录,这是嵌入式衣帽柜,这是书柜,这是……” 萧珪一一的看下来,只剩一个感觉:帅灵韵真会赚钱! 新式家具,真能赚钱! 翻到最后一页,帅灵韵说道:“这是我详细计算之后,除去所有开销及成本,新式家具所赚得的利润,一共是三百六十六万钱。按照我们事先的约定,其中一成是属于萧先生的,那就是三十六万六千钱。从中扣除萧先生建房的一切费用之后,我还要付给萧先生一十六万六千钱。请问萧先生,是要铜钱、丝绢、金银玉器,仰或是波斯金币?” 萧珪听到帅灵韵最后一句话很想笑,怎么和小赫连的口气那么像呢? 帅灵韵合上帐本递给清尘,问道:“萧先生,笑什么呢?” “没什么。”萧珪笑道,“原本我是专程前来付钱的。没成想,还有钱可收。这真是太意外了。” “往后,这样的分红应该还会更多。”帅灵韵微笑道,“萧先生刚才也看到了,我们只是试造了为数不多的一小批新式家具,主要是在洛阳的权贵之间试行推广,不料口碑极佳。京城有许多的皇族与达官显贵喜爱书法与绘画,这样的书案与坐椅让他们倍感舒适。再加上我们用料与做工皆是考究,摆在书房里既方便又实用,格调也是十分的高雅。短短不过十日的初期试用之后,大书案与太师椅,迅速就在京城的达官显贵之间流行开来,并且供不应求了。” 清尘也道:“是呀,现在我们的木工作坊日夜赶工,也是供不应求。想必用不了多久,长安那边也会流行起来。于是大东家特意将潘五潘六兄弟带到了长安去,就是想在那边的木工作坊,提前生产大量囤货呢!” 萧珪顿时笑了,“这才过去一个多月,我就能分得三十多万钱。再往后,我岂不是坐在家里等收钱,也能变成一方巨富了?” “是的哦!”清尘笑嘻嘻的道,“我们大东家听说这些新式家具是萧先生发明的,对萧先生越发赞不绝口呢!若不是急着赶回长安赶制新式家具,他老人家都想去往轩辕里,亲自见一见萧先生呢!” “是吗?”萧珪呵呵直笑。 “这倒是真的。”帅灵韵微笑点头,“我阿舅将黑板献给朝廷之后,荣获圣人当面嘉奖本就十分高兴,并对先生感佩不已。后又得知新式家具大赚一笔的消息,更对先生心生仰慕之情。他老人家说了,一定要抽个时间去往轩辕里,亲自拜会先生。” “拜会就不用了。”萧珪笑道,“改天我来洛阳玩耍,有缘遇到了令舅公,把盏痛饮便是。” “说到痛饮。”帅灵韵笑道,“我阿舅也是乐在杯中之物。他老人家听说萧先生喜欢杜康,特意派人去了伊阳县大量收购杜康酒。想必用不了几日,他们会把酒送到萧先生的府上去。这算是,我阿舅对先生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小心意。” “令舅公,真是太客气了!”萧珪呵呵直笑,“就怕从此以往,轩辕里就要多一位酒鬼先生了。” 第57章 突起波澜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萧珪没有想到新式家具的一成利润分红,就足以让自己从此衣食无忧,做个一方富豪也没有太大难度。 没人跟钱有仇,谁不喜欢躺着就把大钱赚了? 对于一心只想做个“富贵大闲人”的萧珪来说,能有这样一笔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收入,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于是他现在,心情极好。 清尘做惯了下人,最是懂得察颜观色,趁机顺水推舟的说道:“萧先生,今天真是一个发财的好日子呢,这不还有你亲自钓起来的大鱼嘛!先生何不与我们东家把酒庆祝一番?就算是饮得醉了,府上客房亦是很多。先生只管安心住下就是了。”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其实,我并不介意与帅姑娘共用夕食。但是为了帅姑娘的名声着想,我一个大男人还是不要在贵府过夜的好。” 清尘愕然无语,帅灵韵也红了脸。二人都想到了上次房孺复登门寻衅的事情。 至从那件事情闹过之后,帅灵韵的确受到了许多人的过份关注。真不排除会有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把“萧珪留宿”当作把柄来污蔑帅灵韵的清白。就算大唐民风开放,这样的罪名对于一个未曾出阁的良家女子来说,那也是一场灾难啊! 所以二女都是心中明白,萧珪并非是在矫情推脱,他的顾虑的确是很有道理。 思忖了片刻之后,清尘有了一个主意,“东家,萧先生,不如我们租一艘画舫,然后置席于船上,一边饮宴一边顺洛水而漂流,欣赏东都的美妙夜景如何?” 萧珪顿时想起了之前在天津桥上见过的那艘画舫,和画舫之上演奏音乐的男女和翩然起舞的绝世佳人。 那样的玩法,好像是有点意思。 帅灵韵似乎也觉得这样比较妥当,于是问道:“萧先生,意下如何?” 萧珪微笑点头,“乘船夜游,听起来似乎蛮有趣的。” 清尘大喜,“东家,奴婢这就下去安排?” “好,你去吧!” 几乎是帅灵韵的话音刚落,王仆匆匆的跑来,神色有点紧张,“东家,二郎来了,人已到客厅。” 帅灵韵和清尘闻言,脸色都是微变。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不会又是房孺复那样的狂凤浪蝶,惹上了门来吧? 帅灵韵连忙主动向萧珪解释道:“萧先生,二郎就是我阿舅的嫡次子,名叫王明浩。他今年十八岁了,是我的二表兄。” 萧珪点了点头,“既然遇上了,不妨约上你的二表兄,我们一起去登舟夜游。” “好是好,但……”帅灵韵皱了皱眉,犹豫一下,说道,“只因他是我阿舅最小的嫡子,从小有些被我舅母娇惯了,因此有些不良习气……稍后若有言语不当或是得罪之处,还请萧先生莫要见责。” 萧珪微笑的点头,“既然是你的二表兄,我不会与他计较的。” “多谢萧先生。”帅灵韵道,“那我们去客厅吧!” “好。” 一行人离开水边去往客厅,走在廊外还没进去,就听到厅内有一个青年男子在骂人—— “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奴婢,竟拿这等劣茶前来敷衍于我!帅灵韵没有告诉过你们,我才是你们真正的主人吗?!” “帅灵韵人呢?赶紧把她叫来!” “不出迎也就罢了,居然还敢让我在这里等她!” 帅灵韵立刻脚步一停,回身对萧珪道:“萧先生,不如你暂时回避?” 萧珪微然一笑,“我既未吃他的饭也不受他的管,更没有做见不得的人的事情。为何要回避?” “……”帅灵韵微微一怔,点了点头,走进了客厅。 王明浩见她到就立刻叫道,“灵韵,你来得正好!我刚刚去查了帐,发现……” 说到一半他生生的打住了,因为他看到了萧珪。 萧珪面带微笑的打量了他两眼,真是一个年轻气盛的急躁年轻人。 王明浩则是瞪大了眼睛盯着萧珪,“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我表妹府上?” 帅灵韵连忙说道:“二表兄请不要无礼,他就是轩辕里的萧先生。” “萧先生?哦,我知道了!”王明浩嗬嗬的长笑了两声,“我说嘛,难怪表妹会让我干等这么久,原来,是躲起来去陪萧先生了。” 帅灵韵直皱眉头,“我们只是在后院的小湖边钓鱼,清尘等人都在,哪里躲着了?” “灵韵,就算为兄愿意相信你。传到了外人的耳中,你猜他们信不信?”王明浩冷笑了一声,再又看向萧珪,说道:“萧先生,久闻大名。我知道你出身高贵也很有才华,于是你瞧不起我们这些商旅之家,不肯入赘。但既然如此,萧先生为何又要对我表妹百般纠缠,不肯放过于她?” 萧珪淡然道:“我专来结算一笔帐款。如此而已。” 王明浩有点咄咄逼人的表情,“什么帐款?” “二表兄,此事与你无关。”帅灵韵连忙说道。 “什么与我无关?”王明浩突然拔高了嗓门,“洛阳王记的事情,你姓帅的管得着,我姓王的还管不着了吗?” 这一句话把帅灵韵噎到了脸红,并且说不出话来。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说道:“王二郎,我是前来结算,给我修建房屋的款项。如果你能作主,我可以与你结算。请不要为难帅姑娘。” “建房?我想起来了。”王明浩说道,“上次潘家兄弟带着他的徒子徒孙消失了二十多天,原来就是去给你建房子了?” “没错。” “我还听说,整栋房子建好,只算你二十五万钱?” “没错。” “天大的笑话!”王明浩大声道,“潘家兄弟那样的当世名匠,为你做了二十多天,光是工钱都不止这个数!” 萧珪淡然道:“那你觉得,该要多少?” “至少五十万钱!”王明浩道,“一文也不能少!” 帅灵韵连忙道:“二表兄,你休要胡来!此事我已经与阿舅商量过了,二十五万的价钱,也是得到了他老人家的首肯。” “我阿爷,总会有一些粗心大意的时候。”王明浩冷冷的道,“他哪里会想到,他最心爱的外甥女儿长大了,已经学会胳膊肘儿往外拐了。” “二表兄,你!……”帅灵韵真是气急了,“你不要太过份了!我时时刻刻都在为王家着想,几时有过胳膊肘儿往外拐?”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王明浩沉声喝斥了一声,再又转过脸来看着萧珪,说道:“萧先生,我无意对你不敬。但生意就是生意,亲兄弟还要明算帐。你那栋房子,就得按五十万钱结算款项。你若能够接受,就请付钱。你若不愿接受,那你就只管赖着。我会有办法让你付钱的。” “二表兄,请你不要再说了。阿舅把洛阳王记交给我,这里的事情只有我说了才能算!”帅灵韵急道,“萧先生,你不用听他的。我们说好的二十五万钱,那就是二十五万钱!” “帅灵韵,你给我住口!”王明浩大吼一声,说道:“你还不承认,你胳膊肘往外拐?真不知道这个姓萧的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让你亏损我们王家的财产,去填补这个穷小子的空缺!——你对得起抚养你长大的阿舅吗?对得起我们王家吗?” “王明浩!你给我滚出去!”帅灵韵红着眼睛大声尖叫,气得浑身发抖,却是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讲不赢道理,就要开始撒泼了吗?”王明浩冷笑了一声,说道:“帅灵韵,你别忘了。你所有的东西,都是我阿爷给你的。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们王家暂时寄存在你这里的。我才是王家人,我迟早都要继承这一切。说白了,我是主,你是仆。你一个仆人,竟然敢让我滚出去?你是不是……” “住口!”萧珪一声沉喝,打断了王明浩的话。 王明浩先是一怔,然后恼火的瞪着萧珪,“叫我住口,你算老几?我们王家的事情,你管得着吗?” “你们王家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跪下求我,我也懒得管。”萧珪淡然道,“但你欺负我的朋友,就是你的不对。这件事情,我必须管。” “哈哈!”王明浩大笑,“萧珪,你真是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兰陵萧氏之后又能怎样,丁当响的穷光蛋一个。招你入赘纯粹只是可怜于你,怕你饿死。在我眼里,你和市井之间要饭的乞丐全无一点区别。就凭你,也敢来管我的事情?” 帅灵韵顿时花容失色,泪雨滂沱,“萧先生,请你走吧,不要理会这个疯言疯语的人!” “慢着!”王明浩大声道:“刚才我去查了帐,发现你要从家具作坊那边提出上月的一成利润来用作他作。莫非,你又要拿来倒贴这个姓萧的穷鬼?” 萧珪突然一步跨到了王明浩的面前,气势大涨,杀意凛然! 吓得王明浩仓皇后退,脸色发白嘴里哆嗦,“你、你想干什么?干什么?” 帅灵韵和清尘等人也是吓了一跳,萧先生怎么突然就变了一个人?! “混小子,你听着。你们王家的钱,我一文也不会要。建房子的款项,我一文也不会少你。”萧珪眼中闪着两点寒意森森的星芒,看着王明浩,沉声说道:“看在你是帅灵韵的表兄的份上,我今天不跟你计较。但你再敢说出一个伤害帅灵韵的字眼,我保你在床上躺够一整年!” “你,你……”王明浩很害怕,但嘴上仍然很硬,大叫了一声,“你敢!” “不要再挑战我的耐性。”萧珪大喝一声,“滚!” 如有实质的杀气,斗然四射! “啊!——” 王明浩吓得尖叫了一声,失魂落魄撒腿就跑。 第58章 一蓑烟雨任平生 “姓萧的,你不得好死!” 气急败坏的王明浩在院子外面吼完这一句,生怕萧珪出来追打于他,骑上一匹马仓皇逃走。 帅灵韵坐在一张刚刚置办的四围红木椅上,捂着脸,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清尘在一旁劝,却不怎么管用。 萧珪不由得摇了摇头,看来帅灵韵的处境,并不像想像中的那么好。不管她怎么忠心怎么能干,也不管她阿舅对她再如何疼爱与信任,她在王家始终都只是一个外人,最多也就只是一个“高级打工仔”。 帅灵韵今天,真是被王明浩的那些混帐话给伤到了。 萧珪走到了她的身边,清尘连忙走开了。 “帅姑娘。”萧珪说道,“实在报歉,我没想到,我会给你带来这么多的麻烦。” “不。”帅灵韵立刻站起身来,都顾不上掩饰哭花了的脸庞,连忙说道:“不关萧先生的事情,是我二表兄太过于蛮不讲理。他一直很想接手洛阳王记的生意,但我阿舅嫌他年少轻狂,迟迟未有答应。于是他就认为是我霸占了他的位置,全把恨意转嫁到了我的身上,时常与我过不去。这一次碰巧遇到了萧先生,他便再次借题发挥,目的也只是想要针对于我。”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这是你们的家务事,我不便插言。现在我只希望,我萧某人的事情别再被王家人拿来当作把柄,对你进行攻讦。所以,五十万钱的建房款,我一文不少的全会付给王家。至于新家具的一成利润分成,我也分文不要。还请帅姑娘回复令舅公与王二郎,就说萧某人穷则穷矣,但也轮不到他王家人来同情与怜悯。” 帅灵韵顿时神色大变,慌忙道:“萧先生,何必如此?” 清尘也道:“萧先生,王二郎轻佻无状,那是他一个人的事情。我们东家可是一向敬重先生,也从没想过要亏待先生!” “这我当然知道。”萧珪微然一笑,说道:“帅姑娘,萧某人并非是在意气用事。就算你阿舅再如何疼爱于你,也改变不了你寄人于篱下的事实。再者,王家一大家子人,不可能人人都与你阿舅同心。那个王二郎虽然张狂了一点,但我估计,他或许正是也代表了一部分王家人的态度。其实我萧某人想要赚点钱财,法子很多,易如反掌。我绝不能为了几个臭钱,给帅姑娘增添哪怕是一丝的麻烦。所以,我意已决,请勿再言。” 帅灵韵无奈又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豆大的两颗泪珠从眼睑上滚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萧珪拿出了一副干净的手帕,轻轻放到了她的手边,说道:“别再哭了。” 帅灵韵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拿起手帕转过脸去,擦拭眼泪。 “如今现钱不足。但萧某定会尽快付清,所有款项。”萧珪叉手一拜,“多有打扰,萧某告辞了。” 帅灵韵和清尘等人都吃了一惊,一同急呼道:“萧先生!” “诸位请留步,不必相送。”萧珪站住身,面带微笑抱拳叉手一拜,“萧某告辞。” 说罢,萧珪大步就走了。 清尘急得直跺脚。王仆眼巴巴的看着萧珪的背影,又看了看帅灵韵,等着家主下令让他去拦住。 但帅灵韵只是红着眼睛目送萧珪离去,任由豆大的泪花如同断线的珠子连绵滚落,却始终未发一言。 “东家,萧先生走啦!”清尘忍不住了,急道,“为何不拦住他?” “让他去吧……”帅灵韵叹息了一声,嗓音仍是带着哽咽去颤抖,“别让商旅之家的污浊铜臭之气,辱没了他那一颗骄傲、自由又洒脱的心。” 清尘更急了,“东家,你怎么也意气用事了?” “不,我没有意气用事,这都是我的真心话。”帅灵韵虽然红着眼圈,但眼神却是坚毅,语气也越发淡然,她说道:“我心目当中的萧先生,就像《微雨相思图》那样的恬淡而宁静,更像《沧海一声笑》那样的飘逸与洒脱。他不屑参与王家的利益之争。其实,我也不希望他牵扯过深。现在他就这样走了,其实也挺好的……” “哎!……”清尘叹息不已,“就怕他这一走,你们再要相见,可就难了!” “见也好,不见也罢……”帅灵韵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看着手中那一块沾满了泪水的手帕,“一切随缘吧!” 萧珪离开帅灵韵的家人,牵着马慢慢的行走在里坊街道上,心情有一点不太平静。 王明浩那种不懂事的小角色,还不值得让自己愤怒或是憎恨。萧珪只是替帅灵韵感到一些不值。但是这是人家的家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清官也难断家务事。自己又何必插手去管呢? 所以,还是一走了之的好。 他牵着马不知不觉的走到了洛水河畔,天色已近黄昏。 有几艘画舫游船靠了岸,一些男女离船登岸,欢声笑语的结伴归家而去。船主人送走了客人之后,纷纷回到船上打扫。见到萧珪独自一人牵马走过,便有人唤他。 “郎君,租船吗?” “夜游洛水,别有一番风味呢!” “我家船上有刚宰的肥鸡上了蒸笼,还有今天刚刚捞上来的新鲜鲈鱼,更有风情万种的美姬,为郎君把盏,为郎君献舞!” 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正好今日没了住处,船上可以投宿吗?” “当然可以!”几个船老板闻言都上了岸来,看样子还要抢客。 萧珪说道:“谁能妥善安置我的马匹,我就上谁的船。并且我要一人包船,不与他人搭伴。” “我可以!”一名四十来岁的男子急冲冲的跑到萧珪面前,说道,“小人的胞弟在此不远处开了一家酒肆,可以将郎君的马匹暂时寄养在他处,好水好料的养它一宿,再刷洗个干净。包管它明日脚力充沛,并且干干净净的光彩照人!” “好,就你了。”萧珪把缰绳递到他的手上。 男子大喜,连忙道:“好让郎君知晓,你要独自包船夜游一宿,作价六百钱。小人可以赠送一些自酿的果酒与果腹的饭食以备郎君享用,寄养马匹也不再收钱。但要珍馐好酒或是美姬相伴,则要另算。” 萧珪笑了一笑,“随意吧,你安排。” “好嘞!”男子更加欢喜,这是遇到一个豪客了,于是道:“有请郎君稍等,待小人先去寄养了马匹,立刻回来开船。” “好。” 男子牵着马匆忙离去,他的妻子跪在甲板上努力的刷洗,另外几艘画舫则是开走了。萧珪也不着急,就在岸边的杨柳下慢慢的踱步,欣赏夕阳笼罩之下的洛阳古城。 片刻后,男子气喘吁吁的去而复返,连忙迎请萧珪上船。他说他已经在酒肆,那边替萧珪联系好了美味佳肴与侍酒伴舞的美姬,只等萧珪在船上饮过了一盏茶,就能一切就位。 于是萧珪上了船,这画舫还挺大,甲板上建有两层小楼,上层就是客人专用的睡榻。萧珪去看了一眼,条件还算不错,至少看上去挺干净。 船主人在船头的甲板上置了一席,用小炭炉和瓦瓮替萧珪煮了一瓮茶。萧珪刚刚坐下来饮了不足半碗菜,岸边就来了好几个人。有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一个抱着琵琶,另一个穿着漂亮的舞衣浑身吊满了铃铛,另有几个则是提着食盒的小厮。 船主人招呼这些人上了船,先在萧珪面前摆了一张挺大的食几,然后将酒水美食一一取出,在食几上摆得满满。 小厮们退下,两名漂亮女子前来拜见萧珪。 抱琵琶的叫团儿,穿舞衣的叫彩蝶。二女大约都只有十八九岁,是洛阳城中卖艺为生的清倌人。 船主人来问萧珪,此二女是否满意?不行的话还可以再换。 萧珪对这种女子的姿色才艺全无所谓,反正只是临时租来解个闷而已,又不是要娶回家。 于是他淡然说道:“开船吧!” “好嘞!”船主人马上就去忙活了。 二女大喜,连忙伏地拜谢,“多谢郎君!” 船主人撑点竹篙,画舫离岸飘去。 萧珪说道:“二位姑娘,都来陪我共饮几杯。” “奴家乐意奉陪。” 二女一左一右的坐在了萧珪的旁边,一一为他把盏劝酒。 不久之后,夜幕降临,月色晈晈。 画舫的船头挂上了灯笼,不急不慢的飘流在洛水之上。 彩蝶跳了一阵胡旋舞,萧珪初时看得有些味道,久了也就乏味了。便叫她停了下来,只管坐在自己身边帮忙斟酒。他自己则是懒洋洋的斜躺在船头甲板的卧榻之上,手中握着一杯酒,吹着清凉的河风看着头顶的明月,听着团儿弹着琵琶唱着小曲儿,倒也惬意。 不知不觉,思绪也便飞扬起来。萧珪想了许多的事情,前世今生,都有。 最近的,则是想到原本今日是和帅灵韵他们约好了,一同飘游洛水。没想到只剩了自己一人,带着两名歌舞伎子前来游船。 彩蝶见萧珪喝酒慢了下来,便道:“萧郎,奴家为你锤一锤腿吧?” “我的腿还嫩,不用锤。”萧珪笑道,“彩蝶姑娘,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清倌人,一般要给多少赏钱?” 彩蝶低下头,小心翼翼的道:“一般都是客人看着给。或多或少,皆是恩赐。” 萧珪拿出两枚波斯金币,“一人一枚,如此够吗?” “够!”彩蝶与团儿同时面露惊喜之色,连忙下拜,“拜谢郎君!” “不必多礼,都起来吧!”萧珪懒洋洋的笑道,“长夜漫漫,寂寞难堪。小曲继续弹唱,美酒不停满上。” “喏。” 二女得了赏钱,服务明显更加热情了。侍酒的彩蝶甚至还会主动偎进萧珪的怀里去敬酒,故意让他揩上一点油。但萧珪的手比她自己的手还要规矩,除了酒杯,别的一概不碰。 团儿则是弹着琵琶,换了一首新曲,明显要比之前的弹唱要更加动听了。 萧珪听她唱道:“攻书学剑能几何。争如沙塞骋偻侈。手执绿沉枪似铁。明月。龙泉三尺斩新磨。堪羡昔时军伍,谩夸儒士德能康。四塞忽闻狼烟起。问儒士。谁人敢去定风波!” 听完这一曲萧珪被勾起了一些兴趣,便问道:“团儿,你唱的是什么曲子?” 团儿连忙答道:“萧郎,奴家唱的是宫廷教坊流传出来的一首曲子,曲牌名叫《定风波》。” 萧珪不由得呵呵一笑,长知识了,原来《定风波》是源自于唐朝的教坊曲牌名。 团儿说道:“萧郎,奴家方才唱的是武将之问,还有另一曲儒生之答。萧郎要听么?” 萧珪微然一笑,“唱来。” “喏。” 团儿再度弹起琵琶,婉转生动的唱道:“征战偻罗未是功,儒士偻侈转更加。三策张良非恶弱。谋略。汉兴楚灭本由他。项羽翘据无路,酒后难消一曲歌。霸王虞姬皆自刎。当本。便知儒士定风波!” 团儿唱着曲,彩蝶就不停的劝酒。萧珪来得不拒一连多饮了好几杯,不觉已是有点轻飘飘的微薰之感,心情更加放松头脑也更加清晰了,感觉十分的惬意。 “萧郎,奴家唱完了。”团儿抱着琵琶下拜。 “唱得好,有赏。”萧珪随手扔给她一枚波斯金币,同时也给了彩蝶一枚,“你也有。” 二女大喜,连忙一同拜谢。 “琵琶与唱腔皆是不错。可惜,那歌词却是有些俗了。”萧珪也是来了兴致,大声喊道,“船家,可有文笔四宝?” “郎君,有的!”船主人连忙取来了笔墨等物,不作打扰立刻又退下了。 彩蝶和团儿自然是见多了游船上的文人墨客,借着酒劲挥墨写诗,于是不用吩咐,已经替萧珪研好了墨,铺好了纸,并将沾好墨的毛笔递到了萧珪手边。 “萧郎,请。” 萧珪懒洋洋的坐起身来,放下手中的酒盏,拿起毛笔,便放肆随意的在铺开的大幅宣纸上书写开来。 二女随着他的书写,小声的吟诵—— “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二女惊愕不已,“真乃佳作!” “和它比起来,教坊的文武曲牌《定风波》,确是显得俗了!” 写完之后,萧珪将笔随意一扔,又懒洋洋的躺了下去。 “团儿,唱!” 团儿颇怀惊喜的看着萧珪新写的那一首词,一边弹着琵琶,一边吟唱起来。 初时她还有些生涩,渐渐的熟悉之后,便就唱得十分动听了。 于是大唐东都的洛水之上,唱响了宋朝大才子苏轼的这一曲《定风波》。 萧珪闭着眼睛枕着自己的双臂,脸上泛着陶醉的笑容,不时的跟着团儿的唱腔也来吟唱两声——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渐渐的,萧珪看似都要睡着了。 彩蝶软着身子轻轻的伏到萧珪的身边,在他耳边小声的呢喃道:“萧郎,船头夜寒,不如就让奴家伺候萧郎,回船舱里去歇息吧?” 萧珪闭着眼睛没有睁开,只是面露笑容的说道:“清倌人,不是卖艺不卖身么?” 彩蝶轻轻娇笑了一声,仍在萧珪耳边说道:“萧郎才华出众风采迷人,奴家自愿的……既不收钱,便也就算不得卖身了!” 萧珪呵呵直笑,心想大唐的世道真是奇怪,总有妹子想嫖男人! 正在弹唱歌曲的团儿,闻言哑然失笑,弹唱也就为之一停。 “只管唱你的曲子,休要多管闲事!”彩蝶不满的回头低骂了一声。 这时,从河面上传来一个稍远的男人呼喊之声—— “邻船的姑娘,何不继续弹唱?” “我等窃听多时,甚觉美妙。现在愿意付钱请得姑娘,继续弹唱这一曲《定风波》!” “不知船上尊驾哪位?可知这一曲《定风波》新词,乃是哪位雅士所作?” 团儿闻言拿不定主意,连忙问道:“萧郎,你看这……” 萧珪笑呵呵的挥了一下手,“继续唱吧,说不定你还能多赚一些赏钱。” 于是团儿再次弹起琵琶,认真的弹唱起来:“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彩蝶起身走到船舷边看了一眼,回来说道:“萧郎,那边有一艘画舫点着灯笼,正朝我们这边慢慢的靠拢过来了。” 这时,便也听到两艘船的船主人在隔河喊话。对面的船主人说,自己船上的客人想要过来结交一下这边的客人——也就是萧珪了。 船主人连忙过来,让萧珪定夺。 萧珪正愁没有酒伴,于是道:“相逢即是有缘,请他们过来,把酒一醉吧!” 于是两艘画舫慢慢的靠在了一起,绳索拴紧,舢板搭上,隔壁船上的两男两女小心翼翼的跨到了萧珪这边的甲板之上。 借着灯笼的光芒,萧珪在那四人当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人也是面露意外的惊喜之色,“萧兄?” “杨兄?” “哈哈,幸会!幸会!” 这位熟人,就是那天晚上在小赫连的赌场里,和萧珪一起赌钱了的那个,杨二。 第59章 有缘再见 杨二见了萧珪很是高兴,连忙叫船家把自己那边的好酒好菜都搬了过来。萧珪也正觉得有些寂寥,现在有几个人陪自己喝酒解闷也不是坏事,于是也乐得与他们拼桌饮宴一场。 杨二主动做了自我介绍,当然这次说的是真名:杨洄。 他身边的另一位男子是他的同族兄弟,名唤杨锜。 虽然他们都只是通报了姓名没有提及郡望,但萧珪一眼就可以看出,两人应该都是出身于名门大姓的富贵子弟,并且年齿相若大约都是十八九岁,都是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年岁。 于是萧珪也没有说出自己的郡望,只是自称“萧珪,字君逸”。 “萧珪?”二杨听了以后都面露一丝好奇之后,“这个姓名,好生熟悉呀!” 萧珪笑道:“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在下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村夫,二位应该不曾听说。” 杨洄点头笑了笑,“那我可能是在别处,听到过与萧兄姓名相似之人。” “我好像也听说过。”杨锜道,“前番萧驸马搬着家谱指认的那位族弟,好像就叫……萧珪?” 萧珪呵呵的笑,“那应该是与我,姓名相近之人。” “噢,原来如此。”杨锜笑着点了点头,便就不再多问了。 杨洄更是一点怀疑都没有,他大抵不会相信一个在乡下赌坊遇到的人,会是萧驸马的族弟。于是只顾使唤船主人临时再炖两尾鲜鱼汤来给众人下酒,又催着众人入座一同举杯,美姬各自献曲献舞。 原本幽静的小小画舫之上,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酒过三巡,少年人的玩性上来了,杨洄吵着要玩叶子戏,但叶子戏须得四人同赌,还缺一人。 杨洄便开始左右奔忙起来,分别去叫两位船主人过来参一脚。做些小本生意的船主人,哪敢与富家公子同台赌大钱,于是纷纷婉拒。杨洄求人不得,瘾反倒是更大了,于是硬拉了那一位给他侍酒的美姬上桌凑了一腿,反正输了钱算他的。 定下的赌注还不小,十金一牌。 萧珪心里真是乐了,建房款项五十万钱,自己正好还短缺了一些。原本是想天亮之后就近找个赌场,进去捞点外快,不料出门就遇善财童子,这倒是省事了! 赌局开始之后,萧珪不再像那天在小赫连赌坊里的那般客气,几番杀手挥使下来,这两个姓杨的年轻公子哥儿很快就输了个丢盔卸甲,杨洄一人还输了双份。 价值七八万钱的波斯金币,落到了萧珪手上。 “手气太背,不玩了!”杨洄有点泄气的扔了牌,站起身来说道:“萧兄,要一起去方便一个吗?” 萧珪笑了笑,起身陪他一起走向尾船,心想莫非你还想黑吃黑,强行讨要输掉的赌金? 走到了船尾僻静处,杨洄掀起裤子方便,尿水落到船下咚咚作响。 萧珪只在一旁等着,看他究竟有什么话可说。 杨洄完事之后,自嘲的笑了一笑,说道:“还是萧兄技高一筹啊,小弟输得心服口服。” 萧珪笑了笑,“今天手气好。” “对了,小弟还未请教萧兄。”杨洄道,“适才团儿姑娘所唱的《定风波》,是何人所作?” 萧珪淡然道:“杨兄去找团儿一问,不就知道了么?” “实不相瞒,我问过了。”杨洄呵呵一笑,小声道:“团儿说这是萧兄今夜当场所作,她还把萧兄的亲笔手书都拿给我看了。但我还是想要在萧兄这里确认一下,这首《定风波》的新词,真是萧兄即兴所作吗?” 萧珪微然一笑,“这重要吗?” “非常重要!”杨洄认真的,小声的说道:“不瞒萧兄,小弟一向对宫廷音乐非常的感兴趣,也曾多次尝试,为宫廷曲牌填词。因此我敢肯定,今日所见的这一首《定风波》新词,胜过教坊曲牌之旧词,百倍有余。因此小弟想要知道,这首《定风波》新词是否萧兄即兴所创?除了今日,此前是否有过在外传唱?” 萧珪心中大概猜到了他想干什么,于是避实就虚的回了一句,“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第一个演唱这首《定风波》新词的,就是团儿。” “真的?”杨洄面露喜色。 萧珪微笑点头,答得十分肯定,“千真万确。” “太好了!”杨洄大喜,激动不已的搓着手,凑近了小声道:“不知萧兄可否割爱,将团儿姑娘卖给我?” 萧珪呵呵直笑,“团儿又不是我的婢女,她是船家请来的清倌人。想要买她,你得去找她自己谈。” “那好,稍后我再去问团儿。”杨洄道,“小弟再想问一句,这一首《定风波》的新词,萧兄可否割爱,让给小弟?” 萧珪呵呵一笑,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在诗词鼎盛的时代里,买卖诗词或者是花钱请人捉刀代笔的事情,十分常见。尤其是在唐代,由于科举应试非常的重视诗词,因此诗词的买卖情况十分常见,这便也是一些才子文人的生财之道。 曾经还有过因为诗词买卖而闹出人命案子的,比如宋之问想要从刘希夷那里买一首《代悲白头翁》而闹了纠纷,最终杀死了刘希夷。刘希夷还是宋之问的亲外甥呢! 看到萧珪如此发笑,杨洄有点心里发虚,连忙赔着笑,小心的说道:“萧兄莫要笑话。小弟想要买下这首新词,并非是想沽名钓誉,而是……特殊情况!” 萧珪问道:“什么特别情况?” “咳……”杨洄尴尬的干咳了一声,小声道:“其实是,小弟对一位美人钦慕已久一心想要娶她为妻,但一直无缘接近。小弟知道那位美人对宫廷曲乐十分的喜爱,于是我就下了功夫去学习和研究,也曾尝试填过几首曲牌新词,但一直不得其法,羞于见人。今日见了这首《定风波》新词,小弟料定它必能博得美人一笑。因此小弟才会斗胆肯请萧兄忍痛割爱,将新词卖于小弟。” 萧珪呵呵一笑,“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棕婚,既然是成人之美的好事,萧某别无二话,杨兄只管拿去用吧!” 杨洄大喜,连忙就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要给萧珪,“多谢萧兄,些许黄白之物聊表寸心,还请萧兄莫要嫌弃,千万收下才好!” 萧珪连忙将钱袋推了回去,拿苏轼先生的大作来卖钱,这真是太罪恶了。 他说道:“你放心,我保证这首新词绝对不会再出现在别处,今日之事我也会守口如瓶,绝对不对外人提及。至于钱,那就不用了。” “小弟自然信得过萧兄。”杨洄一再的坚持,硬将钱袋往萧珪手里塞了过来,“但这点心意,萧兄务必收下,一定要收下!不然小弟,于心难安哪!” 萧珪接连推阻了好几次,杨洄就是不依,非要逼得萧珪收下才好。 萧珪表情很无奈,“我分文不收拱手相送,莫非还不行吗?” “不行,绝对不行!”杨洄异常坚持,“萧兄若是不肯收下,便是看不起我杨洄了!” 萧珪估无奈苦笑之状,“当真是非收不可?” “萧兄,你就收下吧!”杨洄连连苦劝,“倘若嫌少,萧兄只管开口,天明之后小弟便就回家拿钱。” “好吧……那我就收下了。”萧珪叹息了一声,笑道,“杨兄,你真是太客气了。” 杨洄这下放了心,连连笑道:“应该的,应该的!——我们回去,继续饮酒吧?” “好吧!” 回到船头之后再又小饮了几杯,杨洄便将团儿叫到了一边去商量了。 萧珪隔着稍远看着他二人,暗自发笑。 这时,杨锜凑到了近前,小声问道:“萧兄,杨洄是不是找你买下了那一首《定风波》新词,现在还想买下团儿?” 萧珪呵呵一笑,没有说话。 “我就知道,他又在干这种事情。”杨锜小声的笑道:“为了讨好那位美人,他真是豁出去了。迟早一日,他要倾尽家资。” 萧珪笑了一笑,“那位美人有多神奇,值得他倾家荡产?” “当然值得。”杨锜的表情沉了一沉,回头偷看了杨洄一眼,小声道:“那可是一位公主!” 萧珪微微一怔,公主?! 杨锜压低了声音:“萧兄知道就好,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萧珪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想起了之前以伊阳逆旅里,听杨洄与那个“薛六”的对话,也是提起了公主。 看来这一拨人,与皇室的关系十分紧密! 片刻过后,杨洄与团儿聊完了,两人一同回来。 杨洄却没有再入席,与他同来的另外三人也都站起了身来,看来是要离开了。 杨洄对萧珪笑言道:“萧兄,团儿与彩蝶很快都会成为我的奴婢。萧兄若是喜欢她们,不妨常来寒舍走动玩耍,我让她们陪你。” “君子不夺人所爱。”萧珪笑道,“现在你就可以将她二人带走。我也困了,想要歇息了。” “好吧!”杨洄也没有推诿客气,抱拳叉手的拜了一礼,“那我们就不再打扰,就请告辞了。萧兄早点歇息吧!” “诸位,请走好。” 杨洄等人依旧踩着舢板,登上了另一艘画舫,团儿和彩蝶也都一并过去了。 萧珪伸着懒腰登上了画舫小楼,躺在了客房的卧榻上。他将钱袋拆开,里面装的全是波斯金币。和之前牌桌上赢来的堆在一起,共有约有两三百枚,价值约二十万钱以上。 把玩着这些金币,萧珪不由得笑了。 那些纨绔子弟的钱,真是不赚白不赚! 躺下之后酒劲有点上来了,萧珪吹了灯,借着醉意美美的睡了一觉。 比及天明之时,萧珪被外面传来的一阵巨大的嘈杂之声吵醒。他伸了伸懒腰起床穿好了衣服,对外面喊道:“船家,船停在何处了?外面为何那么吵?” 船主人连忙进来伺候,一个劲的赔礼道歉,说小船照例一大清早的停在了天津桥的码头边来,却不料今日这里聚集了很多的人来看热闹,因此特别吵。 萧珪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在意,问道:“他们看什么热闹?” “小人也下船打听了一番,据说是,今日圣人迎请一位老仙翁进宫论道。”船主人说道,“于是一大清早,宫里就派出了许多的官员、宦人和军士来,沿着宫门过天津桥直到洛阳南门之外,沿途都在清街洒扫严加戒备。城中的百姓听说了,自然也都凑了过来想要看一看热闹了。” 萧珪好奇的问道:“什么样的老仙翁,会有这么大的面子,让皇帝都对他洒扫相迎,还从宫里一直迎到了城外?” “小人也是觉得惊奇,所以就多打听了一番。”船主人说道,“听他们说,那位仙翁姓张名果,人称张果老。” 萧珪一怔,“张果老?” ……莫非就民间传说中的是八仙之一,那个张果老?! “是啊,人人都说张果老真是一位当世的老神仙呢!”船主人说道,“民间早有传言,说早年太宗皇帝和高宗皇帝,都曾屡次想要召见张果老,但人家老神仙就是不肯前去面君。后来则天皇后执政之时,也曾想要召见张果老,但他居然用诈死之术躲过了。前不久,当今圣上听闻张果老这位老神仙仍旧在世,连忙派了好几拨使臣前去迎请。好不容易,才把张果老请到了东都来相见。” 萧珪点了点头,心想我也记得张果老在历史上确实真有其人,就活在唐朝。除了八仙的民间传说,正史对张果老的记载也不少。他是不是真神仙这个不好说,但他寿命至少不低于百岁,这个应该不会有假了。 大唐以道教为国教,道士本就很有社会地位,经常结交于权贵。像张果老这样的百岁老仙翁会得到皇帝的亲切接见,这种事情也就不奇怪了。 这时,船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之声,“来了,来了!” 船主人连忙道:“郎君若想看一番热闹,直接推开窗站到船顶就好!” 萧珪也是来了兴趣,“好,我们一起去看看!” 于是两人都站到了画舫的顶楼平顶之上。虽然洛水两岸人为患,但天津桥的两头却有军士戒严,桥上干净得很一个闲杂之人也没有。 萧珪刚好就站在离桥下不远的画舫上,能将整座桥面一览无余的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正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盘膝坐在四人肩扛的步舆之上闭目凝神,在万众瞻目之下缓缓的走上天津桥。 围观百姓不时发出一片惊嘘之声—— “那就是张果老,活神仙哪!” “真乃神仙仪表、神仙中人!” 待那老道走得近了,萧珪渐渐看清了他的面目,不由得心中暗自一惊! ——他不就是那个,跑到我家里吃了鱼肉饺子的老道吗?! ——原来,他就是张果老! 这时,原本闭目凝神的张果老突然睁开了他的眼睛,并朝萧珪这边看了过来。 萧珪心头微微一紧,万千人凝视着他,他也能发现我?……好吧,我们站在这桥下的画舫之上,的确是太显眼了一点! 围观的人群与开道的军兵,都下意识的顺着张果老的视线,朝萧珪这边看了过来。 船主人顿时慌了,“怎、怎么都看着我们?” 萧珪不声不响,远远的与张果老对视。 张果老似乎微微的笑了一笑,然后就闭上眼睛恢复了原态,就如同他从来都没有动过一样。其他人也就只当张果老是随意的瞟了一眼,不以为意,也都移开了视线。 船主人拍着胸脯,“真是吓死我了!——老神仙为何要看我们呢?他人老家,仿佛还笑了一下?” 萧珪笑着拍了一拍船主人的肩膀,“大概是老神仙查觉到,我们这边福星高照。船家恐怕就要,发大财了。” “真的吗?”船主人哈哈直笑,“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吧!” 不久后,张果老就坐着步舆走过了天津桥,在众多文武大臣和军士的簇拥之下,朝皇宫行去。 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萧珪和船主人也回到了甲板上。 吃了船家准备的一顿早饭之后,萧珪就付了帐,和船主人一同下船登岸,取回了马匹。 然后他骑着马来到了帅灵韵家里,拍响了那一扇紧闭的老木门。 来开门的是王仆。 他一眼见到萧珪,当即惊喜不已,“萧先生,你回来了?我这就去叫东家!” “别。”萧珪将他叫住,面带微笑的说道:“我是还来还款的。这种小事,就不必惊动你们东家了。” “这……”王仆有点惊讶,小声道,“萧先生,我偷偷的告诉你。一清早我就听清尘说了,昨天东家几乎一整宿没睡,一直都在悄悄的抹眼泪呢!” 萧珪沉默了片刻,说道:“我给你们东家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这里全是波斯金币,应该不少于五十万钱。你替我转交给你们东家就好。” 说罢,萧珪就将从马鞍上取下了一个大包,一把塞进了王仆的怀里。 “萧先生,真不去见一见我们东家了吗?”王仆可怜巴巴的看着萧珪。 萧珪翻身骑上了马,轻叹了一声微微一笑,说道:“有缘,自会再见!” “萧先生……” “萧某告辞!” 调转马头,萧珪挥鞭离去。 第60章 家贼难防 就在萧珪骑马离开帅灵韵家宅的时候,里坊街道的另一头,几道人影匆匆闪过躲藏起来。直到萧珪走远,他才悄悄的露出了头来。 王明浩。 看着萧珪远去的身影,他气恼的闷哼了一声,“穷酸书生,竟然还敢再来!”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扈从,连忙说道:“二郎,要不让我二人跟上去,找个没人的地方,狠狠教训他一顿?” “对,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酸书生就得揍!揍得他哭爹喊娘,他就老实了!” “不行,我不能动手。”王明浩连忙摆手,说道:“单单只是帅灵韵喜欢这个穷酸书生,也就算了。但那一批新家具刚一问世就赚了不少钱,让我阿爷也对这个穷书生有了一些兴趣,还扬言要去轩辕里拜会于他。万一让我阿爷知道是我叫人揍他,肯定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那该怎么办?”扈从道,“昨日他那般无礼欺负了二郎,咱们总不能就这样白白的便宜了他!” “什么欺负?!”王明浩恼火的低喝道,“我是懒得与他一般见识,自行抚袖而去。” “是是……抚袖而去。”扈从连忙应声。 “帅灵韵那个小娘们实在太过逞能,非止一般的可恶!但有她在,我恐怕永远都当不上洛阳王记的东家大掌柜。”王明浩眨巴着眼睛琢磨了一阵,说道:我阿爷竟然不止一次的,当着我们全家人的面说,帅灵韵虽是女儿之身,却是他的一条得力臂膀。如此瑰宝断然不可拱手嫁出,不然王家都要失去一根顶梁大柱……这话真是想想都气人,我阿爷明明有两个嫡子,却将一个外人、还是一个女子倚为左膀右臂,还把洛阳王记这么大的一个摊子,全权交给了她来打理。这把我们兄弟二人,置于何地?” “这个……确实……”扈从们吞吞吐吐,他们倒是不敢背底里对大东家王元宝大放厥词,却道:“都怪那个帅灵韵,一直想方设法的百般讨好与迷惑大东家。说什么为了偿还阿舅的养育之恩,她愿意一辈子都不嫁人,永远伺候在阿舅的左右。如此,大东家才会想方设法的为她招郎入赘。依小人看,那个帅灵韵就是贪图王家的财产,才死活不肯嫁出去!” “谁说不是呢!”王明浩顿时义愤填膺,恨恨道:“只怪我阿爷太过心善,才被那个狡诈的女人给哄得团团转。他老人家哪里知道,那个女人正与外面的男人合伙,拼命贪墨我们王家的财产呢!” 扈从忙道:“二郎,要不咱们直接去向大东家告发?” “蠢货!”王明浩骂道,“我阿爷已被帅灵韵灌足了迷魂汤,现在只信她不信我。再加上昨天我不小心打草惊了蛇,帅灵韵肯定会把她贪墨的证据全给销毁。现在我若跑去告状,肯定讨不着好果子吃。原本帅灵韵一个人就不好对付了,现在又多了个萧珪。不行啊,一定要将他二人拆散!” 扈从连忙应声:“没错,一定要拆散了他们!” 王明浩又嘀咕道:“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能将帅灵韵给嫁出去。这样既能断了那个萧珪的念想,又能让将她赶出王家,挪出位置。” “还是二郎高明,这真是一条妙计!”扈从连忙拍起了马屁。 “高明个屁!我阿爷分明就是不肯把帅灵韵给嫁出去,这有什么办法?”王明浩骂道,“你们这两个蠢货,除了会拍马屁和胡乱应声,还能干点别的事情吗?——赶紧帮我出主意啊!” 两个扈从连忙绞尽脑汁的琢磨了起来。 过了片刻,其中一人将脑门儿一拍,说道:“二郎,如果让帅灵韵和另外一个男人生米煮成熟饭,那她想不嫁出去,怕是也难了吧?” “咦?!”王明浩瞪大了眼睛,“你这混蛋,怎么能想出这么恶毒的法子?” 扈从连忙认错,“小人该死,二郎恕罪!” “恕个屁的罪!”王明浩哈哈的大笑,“这明明就是个好法子呀!——但问题是,找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来干这件事情呢?” 扈从连忙说道:“这人肯定得有点份量,不然熬不到帅灵韵嫁过去,他先得蹲了大狱。” “有道理。”王明浩摸着下巴使劲的琢磨,“此前那个房孺复,你们觉得怎样?” “对对,房孺复好,就得是房孺复!”扈从连忙说道:“他既有名气也有份量,此前也对帅灵韵觊觎多时。” “但是……”王明浩又有所顾虑,迟疑的道:“房孺复此前可是被萧驸马给吓退了。他还敢再出手吗?” 扈从琢磨了片刻,说道:“此一此,彼一时。如果是二郎亲自出面促成,来为帅灵韵与房孺复穿针引线,那可就是王家的家事了。别说是萧驸马,就算是当今圣人,那也管不了这么宽吧?” “有道理!真是太有道理了!”王明浩顿时面露喜色,双手用力一击掌,“还等什么?——赶紧准备一份礼物,我要亲自前去拜会,房孺复!” 主仆三人议定之后,兴冲冲的朝立行坊的东门而去,准备从这里直接去往北市,先去置办一批上得了台面的礼物。 立行坊的东坊门附近有两家坊中小店,卖一些日用杂货与小孩子的零嘴等物。萧珪打从坊门经过时看到有人在卖糖葫芦,想到了奴奴爱吃这东西,便下了马来准备买上一些。再又见到旁边有零嘴小店,索性他又进了店子里挑选起来,准备多买一些零嘴吃食给奴奴带回去。 正在付钱的时候,萧珪看到王明浩从里坊大门处走过。貌似他还带了两个跟班,主仆三人急冲冲的样子,看来还是赶着要去办些紧要之事。 萧珪的警惕性向来就高,眼力更是不俗。眼下见到他三人,只觉一阵可疑。尤其是王明浩,他的家可不在立行坊,这里也没有王家的商铺。他会出现在这里,很大可能是奔着帅灵韵来的。 想到昨日的冲突,萧珪担心王明浩会对帅灵韵有所不利。 思及此处,萧珪便离了小店出了坊门,盯紧了王明浩一行三人的身影,跟着他们一同进了北市。 在这里,萧珪特意买了一顶篾制的防雨斗笠截上,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不紧不忙的跟在他们后面。 王明浩主仆三人钻进了一家珍玩店里,片刻之后就出来了,扈从的手里多了一个包好的珍玩盒子。然后他们租了一辆马车,仍是急匆匆的出了北市,走进了临近洛水的玉鸡坊,在一栋挺气派的府第前停了下来。 主仆三人都下了车,登门求见。 萧珪隔着府门稍远看不真切,便请住一位路人打听。 原来那是“房府”,监察御史房琯的家——房孺复也住在那里! 萧珪的心里更觉十分不妙,王明浩居然带着礼物来房家,他想干什么? 这时,王明浩主仆三人已经获准进了房府,大门也关上了。 萧珪连忙将他的马匹寄存在了一家坊间的小酒肆里,穿行于里坊街道之间,绕到了房家后院的围墙边。 逮住一个四下无人之时,萧珪稍稍助跑了几步踩着夯土墙,轻盈如猫的翻身落进了院子里。 墙内像是一个花园的边角地带,种着一些杂树长了一圈灌木,没有人影。 萧珪潜伏了片刻确认周边安全之后,猫着腰迅速的在树树灌木间前行。 不过片刻之后,他就发现在前方的假山花圃之间,有个赏花的四角飞檐亭,亭中有几个人正在那里小声的说话。 很巧,王明浩主仆三人就站在那凉亭里面。另一人则是拄着一根拐杖坐着,明显就是房孺复,旁边有个一个男仆在伺候。 萧珪立刻隐藏藏了起来,眯着眼睛连气息都收敛到了极佳,就如同又回到了当年的丛林战场之上。 尽管隔了稍远,但四周挺安静,萧珪集中注意力之后,仍能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比较清楚。 尤其是房孺复突然发起了一声高亢的怒喝:“混帐!我堂堂的名门公子,岂能干出这等下作无赖之事?!” 只听王明浩连忙讨好求饶的说道:“房公子息怒,请听在下,把话说完。” “你讲!”房孺复很不耐烦,“稍有一句讲不得好,立刻滚蛋!” “是,是……”王明浩小心翼翼的说道:“舍妹灵韵,确是一位贞洁烈女。这样的女子也确实不太好办。但是房公子理应知道,这等女子一但真正办下来了,那也绝对是死心塌地,再无二志呀!” 房孺复没有作声表态。 于是王明浩继续道:“外人不知道,其实我心里有数。舍妹虽然嘴上不肯答应,但她心里其实还是对房公子有所青睐的。否则,她也不会愿意频频与你见面呀?” “你话当真?”房孺复问道。 “当然是真的了,这种事情我哪能欺骗房公子?”王明浩连忙说道:“再说了,这也是事实呀!——至少在那个姓萧的出现之前,事实即是如此!” “姓萧的?!”这三个就像是从房孺复的牙缝里蹦了出来,带着浓浓的恨意,“不要提他!” 第61章 相思曲 萧珪躲在暗处听着,只觉一阵好笑。房孺复被他亲爹暴打了一顿,肯定是满肚子火气没处撒。一百个心想要找我报复,却又不敢再出手,也真是有够憋屈的。 王明浩见房孺复对“姓萧的”如此憎恨,心头一阵暗喜,连忙一个尽的煽风点火,“那个姓萧的确实可恶,原本我家灵韵表妹和房公子相处得好好的,他一出现就坏了你们的好事。还有啊,也不知道他给我表妹灌了什么迷汤,至打从轩辕里见了两次面,就把我表妹弄得神魂颠倒了。乃至于,我表妹居然会为了他去贪污,亏空我们王家的财产去倒贴那个穷酸书生。你说这,恼不恼人?” “有这种事?”房孺复看样子也是有些惊讶,说道:“你是她表兄,还是王家的嫡子,为何不肯出面劝阻?” “我试过了,但是没用啊!”王明浩苦兮兮的道,“灵韵表妹也真是单纯,居然受了他的迷惑一门心思偏向他,两人合起伙来一起针对于我。哎,我身为兄长,哪能当着众人之面数落我的妹子呢?于是我只好暂时隐忍,退避三舍了。只是可怜了灵韵表妹,眼看就要被那心怀叵测的穷酸书生,给骗财骗色了!” “那书生,果然不是善类!”房孺复恨恨的道,“我甚至怀疑,他杀了两个人!但是……” 王明浩微微一惊,“但是什么?” “没什么。”房孺复闪烁其词不想再说下去了,只道:“不管怎样,不能让他害了灵韵!” “对对,我也是这样想的!”王明浩连忙说道,“唯今之际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由你房公子你来出马,劝醒灵韵回头是岸。” “劝醒灵韵姑娘,此事责无旁贷。”房孺复冷笑,“但是你出的这个主意,也未免太馊了。我堂堂的房家公子,天下名仕,哪能去强暴一位良家女子?此举犯法获罪姑且不论,传了出去,我房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我房某人还要不要立足于人世之间了?” “房公子果然是仁人君子。但是,你多虑了。”王明浩笑呵呵的,小声道:“谁不知道房公子与舍妹灵韵,早就有过千丝万缕之情?倘若再有我这个做兄长的居中作媒,安排你们二人来一场美妙的邂逅。到时风景如画才子佳人,郎情妾意美酒作媒……事成之后,那最多也就只是一段风流佳话罢了!” 房孺复明显是动了心,“你安排?” “对,我安排。”王明浩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道,“保准天衣无缝,水到渠成。” 房孺复眨巴着眼睛犹豫了片刻,说道:“除非你主动把帅灵韵送到我的房间里来。否则,这件事情我绝对不干!” “这……”王明浩犹豫了一下,狠狠一咬牙,“好,那我就把她,送到你的房间里来!” 在不远处窃听的萧珪忍不住摇了摇头,帅灵韵的这个二表哥,简直比房孺复还要坏! 禽兽! 绝对是个禽兽! 这时,就连房孺复都忍不住怀疑起王明浩的动机来,他问道:“王二郎,你如此处心积虑的要把你的表妹塞给我,究竟安的什么心?——可别说你是为了你表妹好,更别说是为了我房某人好。我可不是傻子,没你想像的那么好骗。” “这个嘛……”王明浩干笑了两声,说道:“我当然是有我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房孺复冷冷的道,“你若不把话说清楚,我今天饶不了你。我房孺复,可是你一个区区商人之子可堪利用的!” “不不不,房公子千万不要误会,我哪敢利用房公子呢?”王明浩连忙说道:“我的想法其实也很简单,如果灵韵表妹成了房公子的女人,那她就不会再留在王家继续担任洛阳王记的东家大掌柜了,这个位置,自然就会落在我的肩上。” “原来如此。”房孺复都笑了,“王二郎,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哪!” “房公子,你也不会吃亏。”王明浩陪着笑,小心翼翼的道:“我们王家的生意做得有多大,房公子应该是知道的。等到房公子纳娶灵韵为妾之时,我一定会给灵韵表妹准备一份极其丰厚的嫁妆,让她风风光光的嫁给房公子。到时人财两得,房公子,夫复何求呢?” 房孺复呵呵的笑,“听起来,是很不错。但是,我对你能否将帅灵韵送到我的房间里来,深表怀疑。” “既然如此,空说再多也是无益。”王明浩道,“就请房公子安心坐等我的好消息。待我安排好了一切,房公子只管欢天喜地的进洞房,做新郎便是。如此,可好?” “好。”房孺复点了点头,“我就姑且信你一回。但是不到事成的一刻,我不会承认你今天来过我这里。这全是你一个人的谋划,与我全无相干!” “可以。”王明浩信誓旦旦的道,“我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房孺复敲了敲拐杖,“送客。” 王明浩主仆三人立刻就走了。 萧珪仍是藏着没动,又听到房孺复和他的仆人在那里说道—— “公子,这个王明浩用心歹毒,且是满副轻佻之相,多半成事之足。切不相信于他。”仆人说道。 “这还用你提醒我吗?”房孺复冷笑了一声,再道:“适才我也把话跟他挑明了,倘若事泄,这便是他一个人的主张,与我全不相干。但是常言有道家贼难防,王明浩是帅灵韵的表兄,帅灵韵难免会对他有些掉以轻心。因此还真就说不好,帅灵韵会落入她这个歹毒表兄的圈套。到时我只管享用美人便是,帅灵韵要恨也只管恨她表兄去,那是他们的家务事了,外人谁都管不着。” 仆人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房孺复再道:“再说了,世间男女事,只待生米煮了熟饭一切都是好谈。就算帅灵韵真是一位贞洁烈女,凭我的手段最多不超过三夜的功夫,管教她俯首贴耳乖巧温驯,从此对我死心塌地。” 仆人顿时嘿嘿的笑了起来,“公子御女的手段当真是出神入化,小人向来是佩服之极,佩服之极呀!” “所以嘛!”房孺复自信满满的呵呵直笑,“这等稳赚不赔的买卖,何乐而不为呢?” “公子高明!” 萧珪在不远处暗自冷笑,高明,是挺高明! ——那咱们,走着瞧! 夜幕降临之时,喧闹的洛阳城之中除了河水依旧波涛荡漾,余者都渐渐归于一片宁静。 帅灵韵府中。 清尘提着一个食盒轻手轻脚的走进了帅灵韵的房间,看到帅灵韵仍是坐在琴案之前,双手抚在琴面之上。 她保持这个姿势,几乎快有一个时辰了,期间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清尘忧心忡忡的在帅灵韵身边跪坐下来,小声道:“东家,天晚了,你连午食都还没有落肚。再这样饿下去,身子会出毛病的。还是,多少吃一点吧?” 帅灵韵仍是没有动弹,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琴面,沉默了片刻,只道了一句,“放下食盒,自己回房歇息去吧!” “东家……” “我不会有事,你去吧!” 清尘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把门掩上。除非是我唤你,否则不许任何人再来扰我。”帅灵韵背对着她说道。 “喏……” 清尘只好掩上了门,轻叹了一声,走了。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阵。 “咚……” 帅灵韵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勾,发出的一记弦响。 紧接着,她弹出了一串叮叮咚咚的声响,琴音很乱,甚至不成曲调。 “嗵——”一声大响! 她郁闷难当的双手拍在了琴面之上,然后将头枕到了手上,闭着眼睛郁闷难当的沉默了良久。 “为什么,人走了,我却连曲子也弹不来了?” 过了好一阵,帅灵韵才慢慢的坐直了身子,不由得叹息了一声,轻声的自语吟诵起来:“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叮叮咚咚”又是一串弦响,依旧是曲不成曲,纷乱零落有如弹琴之人的心情。 帅灵韵再度叹息了一声,妥协似的停了手不再弹它,起身拿来一副织锦将琴盖了起来。 然后她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静谧的夜色,轻声吟诵起一首源自于汉代的《古相思曲》—— “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留露。君善抚琴我善舞,曲终人离心若堵。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突然,从帅灵韵的身后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将这首古老而凄美的情诗,续接了下来——“魂随君去终不悔,绵绵相思为君苦。” “呀!”帅灵韵吓了一大跳,花容失色仓皇转身,瞪大了眼睛看到……萧珪,居然站在了她的房里! 他居然还在笑。 依旧像往常那样的,笑得那么云淡风清。 并且,他还旁若无人,朗朗有声的把这首《古相思曲》给背完了…… “相思苦,凭谁诉?” “遥遥不知君何处。” “扶门切思君之嘱,” “登高望断天涯路。” 然后,他微然一笑,看着帅灵韵,问道:“帅姑娘,你在想谁呢?” 帅灵韵的眼圈已经红了,但是脸上满是笑容。 她恨恨的说道:“我在想,一个特别、特别、特别讨厌的人!” 第62章 我管定了! 听到帅灵韵发出了一声惊叫,院子里的王仆等人都被惊动,连忙跑过来问道:“东家,怎么回事?” 帅灵韵连忙道:“看到一只老鼠……没事,你们散了吧!” “是。”王仆等人各自散去。 萧珪用右手的食指指着自己,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帅灵韵,小声说道:“这只老鼠够大的。” 帅灵韵赧然失笑,连忙转身关上了窗户,这才轻吁了一口气,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萧珪笑道:“推开门,走进来的。” 帅灵韵无奈的笑了笑,“我知道,我是问你……” 她的话中途打住了。 因为萧珪走到她身边,挨得很近,稍稍低下头,一本正经的看着她。 帅灵韵突然就红了脸,连忙低下头。 萧珪抬起了手来,帅灵韵更是有些紧张……这像是一个拥抱的动作。 不料萧珪只是夸张的扬起了手臂,然后伸手探进了自己怀里去拿东西。 帅灵韵以为,他又要拿出一张手帕。 “给。”萧珪说道。 帅灵韵下意识的伸手去接,不料萧珪手上根本就是空空如也,只是手指保持了一个拿捏手帕的动作。 “讨厌!”帅灵韵一下就被逗乐了,连忙收回了自己的手,转过了脸去笑。 这一笑,噙在眼眶的眼泪,却是干脆利落的滑了下来。 “抱歉,我忘记我的手帕早已送人了。”萧珪笑道,“下次出门,我得多带几副。” 帅灵韵又笑了,连忙转过了身去,从自己身上拿出手帕,将眼泪擦拭干净。 萧珪笑了一笑,不动声色的坐到了琴边,伸手揭去盖在琴面上的织锦。一手轻轻的抚上琴身,发出了轻微的颤动之音。 帅灵韵背对着萧珪,心中暗暗感激,还好他没有继续逼问我为何而流泪,不然真是太尴尬了…… 萧珪任由帅灵韵站在那里平静了片刻,伸手扣动琴弦,轻轻的奏响了几个《苍海一声笑》的音符。 帅灵韵立时转过了身来,连忙说道:“你来得正好,这曲子我仍是很不熟悉。你再教一教我吧?” “当然可以。”萧珪嘴上这么说,但却伸手将织锦拿了过来,把古琴给盖上了。 帅灵韵用惊讶的眼神看着萧珪。 萧珪微然一笑,“但不是现在。” “你来找我……”帅灵韵好奇的看着他,“是有什么事吗?” “是的。”萧珪说道,“坐下吧,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讲。并且这件事情,不太方便让外人知道。就连清尘和王仆,也最好不要知道。” 帅灵韵连忙在萧珪对面坐了下来,小声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萧珪道:“是关于你二表兄王明浩,设计害你的事情。” 帅灵韵微微一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你就不必问了。”萧珪道,“常言道疏不间亲,你与王明浩是表兄妹,我只是一个外人。现在我要开始明目张胆的在你们兄妹之间,挑拨离间了。你愿意听吗?” 帅灵韵深呼吸了一口,认真说道:“萧先生,你说吧,我愿意听。” 萧珪伸手摸了摸下巴,眨巴着眼睛,“这种时候叫我萧先生,听起来,真是感觉怪怪的。” 帅灵韵刚刚才正了脸色一本正经,这时又被他逗笑了,连忙改口道:“君逸,你就说吧!” “这样真是顺耳多了。”萧珪笑了一笑,开始说道:“事情,是这样子的。我今天无意中撞破了你表兄王明浩与房孺复的一番密谈,谈话的内容不堪入耳,我不打算原话复叙给你听。我只能告诉你的是,王明浩打算陷害于你,让你变成房孺复的女人。” 帅灵韵既羞且怒,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 萧珪淡然微笑,“看来,我的挑拨离间是要失败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帅灵韵满副羞恼之色的红着脸庞,小声解释道:“我只是想说,王明浩毕竟是我的表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萧珪撇了撇嘴,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说道:“谁叫你一直霸占着洛阳王记,东家大掌柜的位置呢?” “怎能说,是我霸占?”帅灵韵说道,“一开始,我只是觉得阿舅独自一人操劳家业太过辛苦,无人与他分担。于是我就尝试着帮他打打下手做一些小事。渐渐的阿舅也愿意将一些事情,单独交给我来料理。两年前,阿舅带着我一起来到洛阳,在北市开设了第一家王记商铺,并将店铺交给我来打理。两年以后,王记不仅在北市有了六七家店铺,还结交了许多的权贵,还有了稳定铺货的诸多下家。但是我一直都不喜欢四处抛头露面的经商,两年间我不止一次的提出,想要回到长安在阿舅身边伺候他老人家,请他找人过来接手洛阳的商铺。但是阿舅一直不肯答应,只叫我专心打理好洛阳的商铺,就是对他最好的孝敬。怎么话从王明浩的嘴里说出来,就成了我霸占洛阳东家的位置不放呢?” 萧珪问道:“如此说来,王记在洛阳的局面,全是你独自一人打开的了?” 帅灵韵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可以这么说。因为我阿舅忙于长安本部的生意,很少会有机会来到洛阳。他的两个嫡子,此前也都对生意上的事情漠不关心。现在,王记结交的洛阳权贵与铺货下家,甚至商铺雇佣的那些伙计,大多数都只认识我,却与王家的人不太熟。” “那就难怪了。”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在王明浩看来,你都要裂土封疆自立为王了,这还了得?” “天地良心,我根本就没有这个想法,我只是想要替我阿舅分一点忧,让他老人家别那么累!”帅灵韵连忙说道:“明天我就去找王明浩,把洛阳王记的东家大掌柜,让给他来做!” 萧珪淡然道:“那你打算,怎么向你阿舅解释?” 帅灵韵顿时语塞,表情苦闷。 “想不想听一听,我的建议?”萧珪说道。 帅灵韵点头,“你请说。” “切不可意气用事随便撂挑子,这样恐怕会令你阿舅失望,影响到你与阿舅之情的感情,还有可能会引发许多其他的麻烦。”萧珪说道:“既然你不喜欢抛头露面的四处经商,也并不贪恋这个东家大掌柜的位置,那就回头与你阿舅说清楚,和他商量妥当了再一一的交接清楚。如此你方能全身而退,并且不会影响到你与你阿舅之间的感情。” “好。”帅灵韵无奈的轻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其实我早有打算,等资助办学的事情料理清楚之后,就抽空去一趟长安见我阿舅,当着他们全家人的面和他老人家好好的谈一谈。他的儿女们渐渐都已长大成人,各自到了自立门户的时候。我一个外人,的确不适合再掌管着一整个洛阳王记了。” 萧珪微笑道:“洛阳王记全是你独自一人打下的天下,就这么白白的舍弃了,你真的甘心吗?” “没什么不甘心的。”帅灵韵淡然道:“我并不喜欢经商。做这些事情,只是为我阿舅分忧而已。既然不是我喜欢的东西,也就无所谓舍不舍得了。” “难得你有这样的豁达,可惜王明浩并不理解。”萧珪说道,“他非但不感激你替王家打下了洛阳的一片天下,还恨你霸占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哎……”帅灵韵叹息了一声,说道:“其实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利于王家。我赚的钱,最终也全都落入了王家人的囊中。这些事情王明浩全都视而不见,也就罢了。他居然还要谋害于我,我真的是……” “算了。”萧珪说道,“估计你要去跟王明浩解释这些,他也听不进去。” 帅灵韵无奈的点了点头,“王明浩虽然是我的表兄,但他真的就像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小孩子,一点都不懂事。” 萧珪道:“说一说,你打算如何应对?” “我不理他就是了。”帅灵韵表情郁闷。 “这不行。”萧珪道,“一味的逃避,只会让他害你之心不死。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迟早一天,你会着了他的道。” “那不至于吧……”帅灵韵小声的道:“我小心提防着他就是了。” 萧珪道:“就怕你百密一疏,后果便是难于设想。” “……”帅灵韵双脸变得通红,低下了头,不说话。 毕竟“生米煮熟饭”的那种事情,对于女儿家来说,想想都是太过难堪! “我知道,你是不想和你二表兄撕破脸,把关系搞得太僵。这会让你难于面对,你的阿舅。”萧珪道,“所以这一次,不妨就让我来出面做恶人。让我来替你化解,这个麻烦。” 帅灵韵立刻抬起了头来,“君逸,你打算怎么做?” “我只能说,随机应变。因为,目前还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做。”萧珪微然一笑,说道:“放心,我会注意分寸。不会把你的那个宝贝二表兄,伤得太狠!” 帅灵韵怔怔的看着萧珪,小声道:“君逸,这其实是我的家事,既琐碎又麻烦,你还是不要管了……” “胡说。”萧珪轻哼了一声,说道:“我管它是家事国事还是天下事,只要有人想要伤害到你,那就是我萧珪的事!——我管定了!” 第63章 来无影,去无踪 星月满天,虫蛙齐鸣。 夜色深深时,萧珪走了。 帅灵韵一直看着窗外,根本就没有看到萧珪走出她家的大门。在院子和门口巡夜的两个仆人,也没有受到任何的惊动。 帅灵韵顿觉惊奇无比,他是怎么走的? 对了,之前他是怎么进来的? 他怎么像个飞天大盗似的,来无影无去踪? 还有,他是怎么打听到,王明浩与房孺复那一番密谈的? 帅灵韵越想起觉得,自己对萧珪真是一点都不了解。他简直就是一个谜样的男子! 但有一点,帅灵韵确信无比:他是在乎我的,他一定会保护我的! 这样,似乎就已经足够了…… 帅灵韵感觉,此前心里空落落的一块,似乎已经被填满了。心情,也变得与之前大不一样了。 揭开盖在古琴上的织锦,她再一次拨动了琴弦。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帅灵韵的脸上就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似乎也不难嘛!” 悠扬动听的《沧海一声笑》,轻盈的飘扬在夜色笼罩的庭院之中。 巡夜的仆人停下了脚步,静静的侧耳倾听。邻房的清尘从被窝里爬了起来,站在帅灵韵的门外,惊讶无比的睁大了眼睛,渐渐又陶醉在了优美的琴音之中。 次日,朝食过后。 帅灵韵正准备动身去往北市的商铺料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王明浩的一名扈从登门来请,说二郎有请帅东家移步一谈。 帅灵韵的心里顿时警惕起来,淡淡的回道:“今日商铺多事,我没空外出闲谈。” “帅东家,小人私下告诉你,这回可不是闲谈。”扈从满面笑容,陪着小心,诚恳的说道:“其实那一日的事情过后,二郎冷静下来,左右都觉得是自己的不对。因此他一直都想找个机会,来向帅东家赔礼道歉,但又有些羞于启齿。现在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前来邀约帅东家。莫非帅东家还放不下那一点恩怨之心,不肯原谅二郎?” 帅灵韵不由得皱了皱眉,心想我真希望这个仆人,说的是真话…… “帅东家,你就大人大量,给二郎一个面子吧?”扈从又在说道:“你也知道的,二郎一向心高气傲,大东家手拿棍棒想要让他认错,都是极难。现在如此难得他会主动来找帅东家讲和,这个……” “别说了,我随你去就是了。”帅灵韵应承了下来,心里却是有点打鼓:萧珪对我说,但凡王明浩有何请,只管叫我应承,他会在暗中保护于我。但是现在,他人呢? 这时,清尘和王仆一同上前来说道:“东家,我们陪你一起去。” 王明浩的扈从顿时笑了,“你们这是干什么?莫非以为,帅东家是去打群架!” 帅灵韵皱了皱眉,对二人说道:“清尘,你拿我的印签去几个商铺,把那边的事情替我料理一下。王仆,你驾车送她一起过去。二郎那边的邀约,我独自一人去就是了。” “东家……”清尘和王仆明显有点不放心。 帅灵韵平静的,但是毋庸置疑的道:“照我说的去做。” “是……”二人只好应诺而去。 帅灵韵叫人牵来一匹马,翻身骑了上去,“走吧,带我去见二郎。” 扈从面露笑容,“帅东家,请!” 出门之后,帅灵韵心中有些忐忑不安,时时的忍不住四下张望一番,心中喃喃的念叨:君逸,你在哪里啊? 扈从见状,好奇问道:“帅东家,你左顾右盼的,是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脖子有点不舒服,可能是睡落枕了。”帅灵韵淡淡的道,“二郎在哪里?” “前方不远就是。”扈从拍马前行。 帅灵韵也不再多问,拍马跟上。心中暗暗的给自己打气,我相信君逸,他一定会保护我的! 两骑一前一后的走到了洛水河畔,在一艘大画舫前停了下来。 帅灵韵心中暗暗吃惊,这要是上了船,君逸想要找到我都是难了…… “帅东家,请吧!”扈从说道,“二郎特意租下了这条船,置酒设宴,向帅东家赔礼道歉呢!” “我……”帅灵韵有点迟疑,也有点害怕,“我当真还有一点急事。不如就请二郎到船头来,有什么事情我们三言两语说清就是了。” “帅东家,难得二郎如此诚意。你就上去见他一见,说上几句话,又有何难?”扈从说道,“想来也耽误不了帅东家多少时间。你要登岸回去办事,那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帅灵韵眉头微皱,四下观望了一阵,仍是不见萧珪的身影。她因此犹豫不决,仍是不敢登舟。 这时王明浩从船舱里走了出来,站在甲板上,恭恭敬敬的对帅灵韵拱手一长揖,“灵韵,千错万错,都是愚兄的错。还请你大人大量,莫要与我一般见识。” “……”帅灵韵有些错谔无语。 “灵韵若肯原谅愚兄,就请上得船来,与我共饮三杯。”王明浩满副诚恳的说道,“三杯过后,往日恩怨一笔勾销。从此,你我二人同心协力一起办好洛阳王记,为我阿爷分忧解难。如何?”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帅灵韵终究还是拗不过情面,只好点了点头,迈步登上了画舫。 王明浩面露笑容,和和气气发出的延请,“有请表妹,船舱小叙。” 帅灵韵轻吁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二表兄,请!” 两人刚刚走进船舱,岸上的扈从就抽去了舢板,使劲把画舫推离了岸边。船舷两边也各自钻出了一人,急匆匆的就用大竹竿子把船撑得离了岸,朝洛水江心飘去。 帅灵韵进了船舱,见到画舫这么快的离了岸,心下顿时一阵慌乱起来,忙道:“二表兄,我在北市还有很多事务需得料理,不能在此久留。你快叫他们,把船靠岸。” “好好好,我保证不耽误你太久的时间。”王明浩笑容可掬,语气和善,“但是这船都已经租下了,好歹也让他们卖力的划行几下吧?稍后我叫他们停在上林坊的码头边,那里上了岸有条近路直达北市。怎样?” 帅灵韵稍稍放心的点了点头。 “表妹,坐呀!”王明浩很热情的亲自给她倒了酒,“来,试一试为兄从长安带来的葡萄酒——这可是从西域运来的,正宗波斯葡萄酒哦!” 帅灵韵拿那个奢贵的玉质酒杯,看着杯中轻轻荡漾的深红色的葡萄酒,心跳得厉害……这酒中,不会下了药吧? 王明浩见状,伸手从帅灵韵手中拿过了那一杯酒,倒入自己口中,一饮而尽。 “表妹,这下该能放心了吧?” 帅灵韵顿觉有些尴尬,“二表兄,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明浩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说道:“来,我们兄妹俩也有许多时日,没有坐在一起好好的说过话了。今日借着葡萄美酒,我们畅谈一番,如何呢?” 帅灵韵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点了点头,“好。” 于是王明浩再给她倒了一满杯,“表妹,请!” “二表兄,请!” 喝下这一杯,王明浩便主动聊起,二人童年的一些趣事。然后又再进劝了一杯。 帅灵韵虽然怀有警惕之心,但又有些拗过不情面,于是接二连三的饮了好几杯。 渐渐的,她开始感觉有些晕乎乎。仿佛是酒劲上了头,又像是染了风寒头晕脑胀的那种感觉。 这时王明浩又来劝请,“表妹,这酒真好。我们再饮一杯?” “不,不……我不能再饮了……”帅灵韵勉强说完这一句,竟然趴在酒几上,晕了过去。 “呼……”王明浩长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来人!” 他的扈从连忙钻进了船舱,“二郎,拿下了?” 王明浩笑道:“这娘们还真是有点难缠。要不是我早有准备弄来了一个阴阳壶,一边装好酒一边装药酒,我还真的治不了她了!” “二郎果然高明!”扈从眼巴巴的看着晕迷了的帅灵韵,“这个帅灵韵,还真是颇有姿色啊……” “啪!” 重重的一个耳光甩在了扈从的脸上,王明浩怒道:“混帐东西,帅灵韵虽是与我有仇,但她也是我的亲表妹!岂容你这贱人,生出染指之心!” 扈从慌忙跪倒在地,“二郎息怒,小人不敢,小人万万不敢!” “滚!”王明浩低喝了一声,说道:“去吩咐船家,把船开到东渠港!” “是!”扈从慌乱走了。 王明浩坐到了帅灵韵的身边,侧着脸看了她片刻,不由得冷笑了一声,“从小一起长大,我倒有些忽略了你的姿色。可惜我已事先答应了房孺复,只能让你去便宜他那个酒肉公子了。也罢,也罢,房家好歹也是仕宦之家,你能跟了她既是你的福份,也能对我们王家有些好处!” 画舫顺着洛水,朝着洛阳城东面的东渠港驶去。 房孺复坐在船舱里,独自一人喝些没有掺药的葡萄酒。渐渐的多饮了几杯,那眼神时不时的瞟着帅灵韵,却也生出了一些淫邪之心。 “为了让你保持完壁拿去献给房孺复,我不动你。” “但是,我脱了你的衣服看一看,摸上几摸,却是不打紧吧?” 说着,王明浩就小心翼翼的挪到了帅灵韵的身边。轻轻的碰了她一下,没有反应。 于是,他试着把手,伸向帅灵韵的胸部……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抓住了王明浩的脖子,像一把铁钳那样的结结实实,奋力朝后一提,王明浩仰天摔倒背部着地。 然后就有一个膝盖,结结实实的顶压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萧!……”王明浩只喊出了这一个字。 他接下来的话,全被雨点一样的耳刮子,给彻底淹没了…… 第64章 能掐会算 船舱里的动静,惊动到了外面的人。王明浩的扈从连忙跑了过来,在船舱外喊道:“二郎可好?二郎无恙?” 萧珪一手掐着王明浩的脖子,另一手将巴掌换成了拳头,对着王明浩的鼻尖。 王明浩被打了个七荤八素,全身被萧珪压着动弹不得,现在这个拳头更是让他有了一种死到临头之感。 “回话,让他滚!”萧珪低沉的喝道。 王明浩从小娇生惯养,几时见过这种杀人的阵仗,眼下都快要被吓得尿屎齐出了。萧珪一下令,他立刻乖乖的大声喊道:“滚远一点,不叫你不许过来!” 舱外的扈从一听这话,脸上便露出了古怪的笑容,低声的嘀咕道:“方才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啪啪之声,现在又叫我滚远一点……啧啧,二郎终究还是舍不得自家表妹的美色,自己先尝了个鲜!” “还不滚?!”王明浩大声喊道。 “我滚,马上滚!”扈从慌忙跑开了。 船舱里,萧珪仍用膝盖顶着王明浩将他压在地上,一只手锁着他的喉咙,冷冷道:“说,想死还是想活?” 王明浩早已被吓得不行了,用见鬼的眼神瞪着萧珪,惊慌道:“活,我想活!求求你不要杀我,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萧珪闷哼了一声,先撕了他身上的一块衣料将他的嘴给堵严实了,然后解下他的腰带,将他双臂反在身后与双脚拴在了一起,整个人弯成了一个虾弓动弹不得。 然后萧珪将他扔到了一边,冷冷道:“你这畜生,竟然这样对待和你一起长大的表妹!乖乖躺着不要乱动,否则我一脚踢碎你的命根子!” 王明浩被堵了嘴,吓得满脸苍白,连连点头示意自己不动。 萧珪走到了帅灵韵的身边,先扶得她靠坐在了船舱壁板上,然后从自己怀里拿出了一包药,用水化开了,慢慢喂进了帅灵韵的嘴里。 王明浩惊讶无比,他哪来的解药? “很好奇,对吗?”萧珪回头冷冷的瞟了王明浩一眼,说道:“你怕自己不小心误饮了阴阳壶里的药酒,于是准备了解药随身带着。我说得对不对?” 王明浩更加惊讶,瞪大了眼睛。 片刻过后,帅灵韵悠悠的醒了过来,睁眼先看到了萧珪,她连忙抬起了手,喃喃的呼唤,“君逸……是你呀,君逸……” 萧珪连忙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另只条手臂则是揽住他的肩膀,“是我,不怕,没事了……” 帅灵韵仍是有些晕乎乎的,但心里却是安稳了下来,虚弱无力的闭上眼睛靠在了萧珪的胸膛上,“不怕,我不怕了……” 王明浩被绑得十分难受,见帅灵韵醒了,便试着挣扎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向帅灵韵求救。萧珪一眼瞪过来,他立刻不敢动弹了。 帅灵韵静静的伏在萧珪怀里。歇息了一阵,她总算是渐渐恢复了一点精神,意识也清醒了许多。再度睁开了眼睛,她不禁有点害羞,连忙离开了萧珪的怀抱。 萧珪也松开了她的手,示意她看墙角。 “二表兄?”帅灵韵面露惊讶之色,一时还有点回不过神,“这、这是怎么回事?” “忘了吗?你被他下了迷药,昏倒了。”萧珪淡然道,“他还想轻薄于你。” 帅灵韵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下意识的去检查自己的衣衫。 “别慌,他正要动手的时候,被我制服了。”萧珪说道。 帅灵韵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但又羞恼无比眼泪都要涌了出来,哽咽的骂道:“二表兄,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这种时候,还讲什么道理?”萧珪道,“有怒气就得发泄,别把自己憋坏了。去,用足了力气揍他!” 帅灵韵也真是气坏了,两步走到王明浩面前,扬了起手。 王明浩被吓得缩起了头。 帅灵韵却是没有打下来,叹息了一声收起了手,“算了,还把这个耳光,留给阿舅去扇吧!” 王明浩顿时慌了,一个劲的摇头“唔唔”的闷叫。 帅灵韵伸手扯到了他嘴里塞的破布。 “表妹,我错了!求求你,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阿爷!”王明浩一个劲的哭求起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我真的求你了!” “不告诉你爹也行,那就扭送官府吧!”萧珪走了过来,说道,“我保你得流放两千里,至少五年不得还乡!” “不不不,不要送官府!”王明浩更慌了,都吓得哭了起来,“二位,二位!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个畜生,我禽兽不如!求求你们不要跟我一般见识,放过我吧!” 萧珪扭头看向帅灵韵。 帅灵韵既痛心又厌恶的看着王明浩,看来心情极为复杂。 过了片刻,帅灵韵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说道:“萧先生,先给他松绑吧?” “你发了话,当然可以。” 萧珪走上前解开了王明浩身上的腰带,一手就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站直!” 王明浩感觉自己就像腾云驾雾一般的从地上飘了起来,立刻就从躺着变成了站姿,脑子里一阵发懵,简直吓得魂飞魄散。 帅灵韵也是大吃了一惊,心想王明浩那么大的一个大活人,落在他手上怎么就像是一个纸扎的小人儿,轻飘飘的?……他不是一介文弱书生吗,怎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萧珪面带微笑的看着帅灵韵,轻言细语道:“你说吧,该要怎么处置?” 帅灵韵恍然如痴的看着萧珪,这么一看,又真是一个温润如玉的文雅书生…… “想好了没有?”萧珪再又问了一句。 “噢……”帅灵韵眨了眨眼睛,回过了神来,将萧珪拉到一边,低声道:“毕竟家丑不可外扬,还是大事化小吧?” 王明浩小心翼翼的凑了过来,想要窃听。萧珪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慌忙退了回去连连摆手,示意自己不再乱动。 “你看,他现在都已经害怕死了。”帅灵韵小声道,“估计他以后,也不敢再为难于我了。今天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萧珪摇了摇头,说道:“现在他是怕了。但我敢肯定,用不了几天他就会滋生出更加强烈的报负之心。” “那怎办?”帅灵韵皱起了眉头,“难不成真把他送了官府,让他判刑流放?” “不要哇!”王明浩被吓坏了,慌忙跪倒在地一个劲的磕头,“表妹我求求你,千万不能把我送官府啊,不然我这一辈子就全完了!我阿爷一共就两个嫡子,他老人家会伤心死的!” 提到王元宝就等于是戳中了帅灵韵的死穴,她顿时眉头紧皱面露难色,委实拿不定主意了。 萧珪撇着嘴摇了摇头,“这小畜生还挺精怪,知道拿亲情来要挟自己的表妹。但你那点招术也就只能对她有用,在我这里没有任何效果。我是绝对不会放虎归山,让你再有机会去欺负我朋友的。” 王明浩顿时慌了,连忙又对着萧珪好一阵磕头,“萧先生饶命啊!我发誓,我发毒誓,我再也不敢欺负灵韵表妹了!有违此誓,就让我……” “闭嘴!”萧珪冷冷喝道,“老子从来不相信什么毒誓!” “萧先生,那你说,要怎样才肯放过我?”王明浩哭丧着脸哀求。 萧珪道:“爬过来。” 王明浩连忙点了点头,“好,我爬、我爬过来……” 帅灵韵皱了皱眉准备开口说点什么,萧珪摆了一下手示意她不要作声。于是帅灵韵点了点头,安安静静的站在了一旁,只是看着。 王明浩四脚着地,很乖的爬到了萧珪的身边。 萧珪从旁边搬来一张小几,然后打开船舱的壁橱从里面拿出了笔墨纸砚,亲自动手铺开了纸,研好了墨,然后将笔递到了王明浩的面前,“将你设计谋划陷害你家表妹的所有经过,全都详细的书写下来。” “啊?”王明浩惊叹了一声,迟疑的抬了一下手,却没有接笔。 萧珪将笔搁了下来,淡淡道:“要么写,要么我立刻将你扭送官府。” “好,我写,我写……”王明浩颤抖着手,拿起了笔。 萧珪站在了他旁边摆出一副监工的架式,淡然说道:“萧某人温馨提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一定要老实交待好好写,千万别想蒙混过关。” 王明浩的脸皮直抖,温馨吗?我觉得一点都不温馨啊! 帅灵韵明明心情十分苦闷,这时却忍不住偷笑了一声。 王明浩拿着笔,慌慌张张的书写了起来。 写了还没几行字,萧珪一巴掌拍在了他的手脑门上,“错了,重写!” 王明浩捂了捂后脑勺,叫苦不迭的小声道:“没错啊,就是这样的……“ “我只给你最后一次改正的机会。”萧珪冷冷的道,“顺便提醒你一句,莫非忘了你们在北市买礼物,前去拜访房孺复的事情?” “啊?”王明浩惊呆了,“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珪冷笑了一声,伸出左手来,姆指在几个指肚上来回的掐点,说道:“萧某人掐指一算,凡事尽在掌握。” 这下不止王明浩,连帅灵韵都吃了一惊,真有这么神? “还不重写?”萧珪低喝了一声。 “是,我重写,我重写就是了……”王明浩乖乖的另外拿了一张纸,另外开始写了。 萧珪站在他旁边,不停的提醒,“别忘了阴阳壶,还有迷药和解药!这些东西从哪里买的,找谁买的,花了多少钱,全都给我写详细了!” 王明浩的脸皮直抽筋,手也跟着发抖,心里叫苦不迭:混蛋,真是能掐会算,居然全都知道啊! 帅灵韵更加惊愕,愣愣的看着萧珪,心想为什么你懂得这么多? 你还打算给我多少惊喜……或者惊吓? 第65章 四朵金花 好不容易,王明浩总算是写完了,并且签了名摁了手印。 萧珪拿在手里认真仔细的看了一遍,感觉还算满意,于是又将它拿给帅灵韵看。 帅灵韵一边看着一边气得直发抖,脸上不时的又一阵发红。 王明浩就像一个面临毕业答辩的超级差生,瑟瑟发抖的杵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帅灵韵看完后,用力的将供状朝萧珪一递,然后就扭过了头去,“我不管了!君逸,你看着办吧!” “乐意效劳。”萧珪接过了供状,一边小心的将它折起来放进了怀里,一边说道:“王明浩,你听到了?你表妹,把这件事情交给我来管了。” “是,我听到了……”王明浩哭丧着脸,双手不停的作揖,“萧先生,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放过你,也不是不可以。”萧珪道,“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情。” 王明浩就像是一个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道:“萧先生,你请说?” “第一。”萧珪说道,“从此以后,我不许你再欺负帅灵韵,哪怕是瞪了她一眼都不行。否则,我一定会将这份供状送交官府,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我保证,我发誓……哦不不,我不发誓!”王明浩都有点口不择言了,慌忙道:“反正有灵韵表妹看着,萧先生问她就是。” “你表妹宅心仁厚,才不会在背后说你的坏话,更不希望你被官府判刑流放。”萧珪说道,“所以我不问她,也不会相信她说的话。我只会,掐指一算。” 王明浩听到“掐指一算”就想哭,连忙一个劲的作揖,“那就掐指一算吧!……反正我保证,我发誓……唉算了我还是不发誓了,全都萧先生说了算!” 帅灵韵在一旁看着,感觉又有一点想笑。 “第二件事情。”萧珪说道,“你不是和房孺复约好了吗?现在,依旧把他叫上船来,我要跟他谈一谈。” “啊?”王明浩吓了一跳,慌忙道,“这、这不好吧?” 萧珪冷冷的看着他,“这有什么不好?” “他、他可是官宦子弟。”王明浩怯怯的小声说道:“我可不敢陷害他,得罪不起啊!” “有我在,你怕什么?”萧珪淡然道,“要得罪他,也是我来得罪。还轮不到你!” “好吧……”王明浩喃喃的道,“是不是做了这两件事情,萧先生就肯放过我?” “对,至少今天可以放过你。”萧珪说道,“但你别忘了供状,还有掐指一算。” “不不,我肯定不会忘了……”王明浩哭丧着脸,连忙说道,“按照约定,房孺复也会租好一条船,停在东渠港附近等我。倘若事成,我就在自己的船上升起一面红色的三角风旗。他看到了,就会驾着自己的船过来与我汇合。” “我知道,你的供状上面已经写得很清楚了。”萧珪笑了一笑,说道,“现在,你先叫他们把船开到上林坊的码头去。” “是……” 王明浩很听话的拉开了一扇窗户,大声对外面叫喊,叫船家把船开到上林坊码头。 萧珪对帅灵韵道:“帅姑娘,到了码头你先上岸回家休息去。剩下的事情,全都交给我。” “好……”帅灵韵点了点头,“君逸,你千万要小心啊!” 萧珪微笑,“放心,我不会有事。” 帅灵韵看了一眼旁边不远处的王明浩,小声道:“惩戒即可,适可而止。可别惹出了人命,对你不好。” “我明白。”萧珪点头,“现在不必多说。晚一点,我再来你家里跟你细谈。” “好。”帅灵韵轻吁了一口气,微然一笑,“那我等你来噢?” “好,我一定来。” 不久后画舫即将在上林码头抵岸,萧珪对王明浩道:“去,亲自送你表妹登岸。然后站在岸上大喊三声‘四朵金花,来领赏钱’。” 王明浩满头雾水,“喊这个做什么?” “少废话,叫你喊就喊。”萧珪道,“办事利索一点,可别走漏了什么风声,或是出了什么岔子。不然,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我知道,我知道……”王明浩苦兮兮的说道,“萧先生你就放心吧,我小命都在你手里捏着,哪里还敢耍什么花样?” “知道就好。” 萧珪轻哼了一声,转头对帅灵韵道:“上岸之后赶紧回家,好好休息。” “好。”帅灵韵微笑点头,“记得要来噢?” 萧珪也微笑点头。 王明浩在一旁酸酸的直撇嘴,但却不敢吭声。 不久后画舫靠岸,王明浩亲自去送帅灵韵登岸。 他的扈从大吃了一惊,“二郎,你这是!……” “闭嘴,不关你事!”王明浩沉声喝道,“站在那里不许动,更不许说话!” 扈从哪敢多言,只好乖乖的站在了船头甲板上不动。 码头上人挺多,帅灵韵上了岸就挤进人群里走了。 王明浩也上了岸,迷茫的看了看四周的人群,也不知道谁是“四朵金花”。于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大喊了三声,“四朵金花,来领赏钱!” “来啦!” “来啦!” 顿时就有女子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哄亮又奔放,甚至可以说是……霸气四射! 王明浩扭头一看,当场目瞪口呆! 四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并且肥胖无比的女人,正一同朝他小跑而来。 “啊呀!怎么回事?!”王明浩简直吓傻了,连忙后退,“我的娘啊,好大的四坨!……这这这简直就是四头狂奔的犀牛啊!啊呀不行了,吓死人了,我、我还是赶紧溜了吧!” 王明浩撒腿就朝船上跑,一路跑一路“啊呀啊呀”的怪叫。 那四个女人兴奋无比,一路招着手追着跑了过来,“郎君,郎君,别跑那么快呀,等等奴家!” 站在船头的扈从也是吓得直吸凉气,哆哆嗦嗦的道:“二、二郎,你从哪里招惹来的这这……这一千多斤怪物?!” 王明浩哪里肯回他的话,一溜烟的就钻进了船舱里。 扈从连忙躲到了一旁,呆若木鸡的看着第一个胖女人登上了船。 “嘭”,一记沉闷的大响,整条船仿佛都有点摇晃起来。 船家发出了心痛不已的尖叫之声:“姑娘们,拜托你们脚步轻一点!慢一点!一个一个的上来,不然舢板要断啦!千万别走在了同一边,否则船会要翻啦!” 船舱里,王明浩气喘吁吁满面惧色的对萧珪道:“萧、萧先生,我我我把四朵金花,给给给你老人家,请来了!” 萧珪也是忍俊不禁的好笑,“好,辛苦你了,一边歇着吧!” 四个大胖妞,依次挤进了船舱里,见了萧珪分外的高兴,“郎君,原来你躲在这里呀!你说话究竟算数吗?” “当然算数。”萧珪拿出四枚金币放在了小几上,说道:“有请四位姑娘在后舱的卧室里等着。稍后我那位朋友就会过来,你们一定要好好的伺候他,让他尽兴!” 四个大胖妞各自领了赏钱,欢天喜地的朝后船卧室走去,还笑嘻嘻的交头结耳说,这位郎君真是大方,就怕他那位朋友吃不消我们四人一同上阵。 王明浩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呆呆的问道:“萧先生,莫非你打算让这四头大犀牛,去伺候房孺复?” “没错。” 王明浩顿时吸了一口凉气,打了一个冷战,“这不会搞出人命吧?” “放心,不会。”萧珪笑眯眯的说道,“房孺复可是出了名的欢场高手,号称一夜十次郎。今天,就让我们见识一下他的真功夫!” 王明浩傻了眼,“什、什么一夜十次郎,我怎么不知道?” 萧珪伸出手来,又做出了掐呀算的姿势,说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废什么话,赶紧开船,去东渠港接房孺复!” 王明浩胆战心惊的抹了一把冷汗,“好吧……” 萧珪笑眯眯的说道,“别忘了,要在船上升起一面红色三角旗!” 片刻后,船家使足了吃奶的力气,总算是把船又开动了起来。 萧珪将那个阴阳壶里的酒倒掉了,自己拿出一包药粉掺着酒重新倒了进去,对王明浩道:“你要想办法,把这个药酒让房孺复喝下去。然后,你就领他去后舱的卧室,就说帅灵韵躺在那里等他。” 王明浩惊慌的道:“这药不会出人命吧?” “放心,绝对不会。”萧珪笑道,“最多只会让房孺复饥不择食的扑向那四朵金花,与之大战三百回合。” “我的娘啊!”王明浩简直吓傻了,“那、那他事后,还不得生吃了我?” “放心,我保你没事。”萧珪道。 王明浩简直快要被吓哭了,“萧先生,我、我不敢!你还是杀了我吧!” “我才不会杀你,脏了我自己的手。”萧珪冷笑了一声,“不如,你还是等着流放岭南,葬身于蛇虫虎狼之口吧!” “别,别!”王明浩重叹了一声,又抹了一把辛酸泪,“我干,我干还不行吗?!” 第66章 连绵而不绝 东渠港,船支稀少人也不多,是洛阳城比较偏僻的一处港口。 房孺复坐在一艘民用小渔船的船舱里,和他的一名家奴扈从在下棋。 家奴一边下着棋,一边还要负责观望江面,眼睛来回的看都看累了,讪讪的道:“三郎,小人都已经连输九局了。那个王明浩多半是个骗子,不会来了。不如我们回去吧?” “急什么?”房孺复淡定得很,说道:“回去了还不是一样的百无聊奈,你就当是泛舟游江好了。” 家奴说道:“那要不然,我们把船开着四周晃荡几圈,也比这样干坐着强。” 房孺复道:“那万一王明浩来了,却找不到我们呢?” 家奴嘿嘿的笑,“看来三郎对那个帅灵韵,真是非一般的上心啊!” “那是自然。”房孺复笑着落了一子,说道:“以我御女过百的经验来看,那个帅灵韵绝对是个万中无一的极品女子。别的不说,光是那两条修长圆润的美腿,就足以迷死天下一半识货的男人了。当然了,她最吸引人我的地方,还是她的性格。柔中带刚、欲拒还迎。像她这种懂得矜持的女子,可不是平康坊的那些给钱就脱光的庸脂俗粉,可能比拟的!” 家奴听着听着都快要流出了口水来,嘿嘿哈哈的怪笑道:“还是三郎懂得女人、懂得享受哇!” 突然,家奴抬手朝前一指,“来了!三郎,船来了!” 房孺复连忙扭过身来回头一看,“红色的三角风旗!没错了,就是那小子!” “三郎,我们要不要靠过去?”家奴连忙问道。 房孺复一摆手,“废话,赶紧去摇撸!” 家奴连忙走到了船尾,解开绳索划起双桨,小船对着江面上那一艘大画舫滑行了过去。 画舫的船舱里,萧珪坐在窗边看着港口里游过来的那一艘小船,问王明浩道:“是那一艘小船吗?” “应该是。”王明浩说道,“划船的那个人看着眼熟,应该是房孺复的心腹家奴。” 萧珪拉上了窗户,看着王明浩,说道:“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王明浩仍是有些胆怯,苦着脸,小声道:“萧先生,我胆子小,可别露了馅。不如你就饶了我吧?” 萧珪冷笑了一声,“胆小,还敢这样陷害自家表妹?你就不怕你爹打断你的腿,或是事情败露了被官府判刑?” “我……”王明浩苦兮兮的低下了头,小声道:“其实,我就是害怕房孺复事后报复我,还给我们王家带来灾祸。萧先生你知道的,房孺复他爹是监察御史,要整死几个我们这样的商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上次我与房孺复闹纠纷的事情,你应该是知道的了?” 王明浩点了点头,“是,我知道。” “结果怎样,你也是知道的了?”萧珪再问道。 “是,我知道。”王明浩道,“房孺复被他爹痛打了一顿,险些残废。他爹还上表辞官,不过没有辞掉。” “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萧珪再次问道。 王明浩愣愣的点了点头,“萧驸马指着族谱认你做了他的族弟,房家人惹不起萧驸马。也惹不起萧先生你。” “知道你还怕什么?”萧珪道,“你只管放心大胆的去干。我会让房孺复知道,现在的事情都是我干的,不会让他怪罪到你的头上。” “那好吧……”王明浩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声,可怜巴巴的道:“萧先生,其实我知道灵韵表妹很喜欢你,或许有一天她还会嫁给你。到时候,我我……我就是你的小舅哥,咱们是一家人。你可不能,把我往死里整啊!” 萧珪简直都要被他气乐了,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劈头盖脸的就朝他扇起了耳光,“现在知道跟我攀亲戚、扯关系了?你不说还好,说了我越气!我越想整死你这个心术不正、吃里扒外的混帐东西!” 王明浩连忙捂头捂脸的求饶,“别、别打了!我知错了,我再也不说了!” 萧珪收起巴掌扔开了他,恨恨的道:“现在就算是我给你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乖乖的让房孺复喝下那壶酒,再把他弄进那间房。如有一件没有办好,看我怎么整死你!” 王明浩哭丧着脸求饶,唯唯喏喏的道:“是,我一定办好、一定办好……” 萧珪朝一旁的侧门走去,冷冷道:“我会时刻盯着你。剩下的事情,就看你的表现。想死还是想活或者是想被流放充军,全在于你自己!” 王明浩连忙作揖,“是,我知道了……” 这时,房孺复的小船已经离大画舫不远了。 王明浩收拾了一番仪表来到甲板上,先对他的几个扈从叮嘱了一番,叫他们行事机灵一点。 扈从们虽然不大理解王明浩为何要叫他们那么做,但身为家奴他们早就习惯了服从王明浩的一切命令,因此都没有质疑多问。 片刻后,房孺复的小船靠拢了画舫。船家和扈从们帮忙绑好了绳索、架好了舢板,房孺复和他的家奴登上了画舫。 王明浩连忙迎上前去,叉手弯腰的下拜,小声道:“房公子,在下全都安排妥当了!” 房孺复还是有点警惕之心的,他满怀狐疑的四下张望了一番,又盯着王明浩观察他脸色,问道:“你这脸上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 “帅灵韵挠的……”王明浩凑近了,苦兮兮的小声道:“我那表妹自小练过一些拳脚武艺,揍起人来疼得很!” 房孺复眨了眨眼睛面露一丝惊诧神色,“当真,这么凶?” “可不是嘛!”房孺复摸了摸脸,心有余悸的小声道,“好在我早有准备,弄点了迷药让她着了我的道。不然还真是难以将她制服! “迷药?!”房孺复愕然瞪大了眼睛,“王明浩,你还真是有够下三滥的!” 王明浩满脸苦笑,小心翼翼的道:“房公子,我本就是一个不入流的商旅子弟。要收拾帅灵韵那样的贞洁烈女,除了下三滥,又还能有什么法子能够奏效呢?” “这倒是句实在话。”房孺复呵呵的笑了,摸着下巴目露淫光,“人呢,在哪里?” “就在船舱的卧室里呢!”王明浩小声道,“刚刚还在又吵又骂的,我塞住了她的嘴将她的手脚也绑了起来,好让她安静一会儿。估计再等个一盏茶的时间药力就能完全发作,她也就没力气挣扎了。” “还要这么久?”房孺复眨了眨眼睛,“不等了,我现在就进去看她一眼。” 说罢,他就急冲冲的要往船舱里钻。 “别,千万别!”王明浩连忙拉住房孺复,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说道:“房公子,你也不想变成我这样吧?” 房孺复看了看王明浩的脸,确实怔了一怔,有了一点点的犹豫。 王明浩连忙道:“房公子,我这里有正宗的波斯葡萄酒。不如就让在下陪你小饮两杯以助雅兴,如何?” 房孺复除了好色还十分的好酒,当即就笑了,“饮点小酒,确实能够有助雅兴。你当真是有,正宗的波斯葡萄酒吗?” “那当然!”王明浩笑道,“我们自家的商号专从西域运来的珍品葡萄酒,历来只供皇室与贵胄,少量留给自己来饮,市集上都买不到的!” 房孺复的眼睛都亮了,“那我真得试一试了!” “房公子,请!” 王明浩总算是把房孺复给骗进了船舱,不由得心下暗吁了一口长气。但一想到萧珪“能掐会算”,他心里又有些紧张。进了船舱之后他小心翼翼的观望了一阵,不知道萧珪躲在了哪里。 “王二,酒呢?”房孺复进了船舱就问。 “这里,这里。” 王明浩连忙拿起了萧珪替他准备的那一壶阴阳酒,很隐蔽的扣着酒壶的机关暗门,小心的操作,给房孺复倒了一杯药酒,倒给自己的则是没有掺药的好酒。 “房公子,在下敬你。” “好,请!” 两人各饮下了一杯葡萄酒。 房孺复咂着嘴,做用心品尝之状,“味道确实不错,与关中自酿的葡萄酒很不一样。” “那当然。”王明浩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再又倒了两杯酒,“房公子若是喜欢,改天我叫人给贵府送去两坛。” “好啊!”房孺复喜滋滋的应承了下来,并且主动举起酒杯,“来,我敬你。” 王明浩连忙举起酒杯,“房公子折煞在下了。” “别说这种话。”房孺复笑哈哈的道,“用不了多久,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就是我的小舅哥!” “哈哈,也是,也是!”王明浩一个劲的陪笑,“房公子,请!” “你也请。” 两人又对饮了一杯,房孺复仍是对这好酒赞不绝口。 王明浩连忙劝酒,没几个回合,两人差不多就快要把这一整壶酒给喝干了。 房孺复渐渐感觉有点热,脸上都泛了红光渗出了细汗,于是嘟嚷道:“这酒喝着清淡,后劲很足啊!” “波斯葡萄酒,就是这样的。”王明浩也抹了一把额头,“看,我也流汗了。热啊!” “是热,我得把外衫给脱了。”房孺复便动手去解衣服。 王明浩眨巴着眼睛,药性这么快就发作了?……哎不对呀,怎么我也热起来了?尤其是这小肚子里面像有一团火,拼命的往下钻! 房孺复脱了一件衣服,仍是不停的抹额头,大有口干舌躁之感,索性搬起酒壶揭开盖子,把剩下的酒全给喝干了。 “不行了,我忍受不了了!”房孺复叫了起来,“人呢?” 王明浩也觉一阵躁热正忙着脱衣服,稀里糊涂的答了一句,“什么人?” “废话,你表妹,帅灵韵呢?!”房孺复连声叫唤,脸变得越来越红,渐渐都快要变得跟一只大公鸡似的了。 王明浩恍然一怔回过神来,连忙道:“我这就带你去。” “赶紧,赶紧,快快快!”房孺复都已是急不可耐。 王明浩连忙带他往后舱卧房走去。一边走,他一边抹额头的汗。渐渐的他感觉有点不对劲了……身体某个地方,似乎很不听话的挺立起来了!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王明浩心中惊诧不已,莫非是萧珪对阴阳壶做了手脚,害得我也喝下了他的药酒?! “在哪里啊?!”房孺复越来越狂躁不安了,大声的质问。 王明浩索性停下脚步站在了一旁,抬手朝舱门一指,“就是那里!” 房孺复一边扒拉衣服,一边急冲冲的朝那舱门走去,并且嚷道:“你去前舱守着,任何人都不许他们靠近!” 王明浩看着房孺复飞快的脱了个精光,衣服扔得到处都是,目瞪口呆的说了一句“是……” 房孺复光溜溜的冲进了那间房里,甩手关上了门。 萧珪就像一道影子那样也飞快的出现了,用一把大锁从外面把舱门给锁住。 屋里立刻响起了奔放又霸气的女子尖叫之声,“郎君,你总算来啦!” “哎呀,这位郎君好生俊朗!” “身材也很好呢!” “奴家好喜欢!” “快让奴家抱抱你!” 房孺复像杀猪一样的高声尖叫起来,“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别碰我,死肥猪!” “你们别碰我!” 他冲到了门口来,想要拉开门。但是门已上锁又萧珪守着门边,他哪里拉得开。 房孺复拍着门大声的叫喊:“救命啊!你们这些死肥猪,快点放开我!” “王明浩,我一定要杀了你!” 那些胖妞们则是嘻嘻哈哈的大笑,“郎君你明明就很喜欢奴家嘛,快过来,别跑了。” “胡说!我看到你们就恶心,怎么可能喜欢!” 胖妞们哈哈的大笑,“嘴上不肯承认,身体却很老实嘛!” “你就过来吧!” 房孺复发出了凄惨的哀号之声,“唔唔,别压我!死肥猪,你们放开……放……唔唔……” 房孺复的叫声渐渐没有了,只听到船舱里发出一阵扑通扑通、啪啪啪的怪响,连绵而不绝…… 第67章 跪下,求饶! 王明浩早已呆若木鸡,满脸通红,不停的抹汗。 萧珪走到了他面前,说道:“刚刚你听到了吗,房孺复说要杀了你?” “我,我听到了……”王明浩一边抹着脸上的汗,一边欲哭无泪的道:“现在怎么办啊?” “只有一个办法。”萧珪道,“你也进去,和他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事后你再告诉他是我逼你这么干的。唯有如此,他才不会报复于你。” “我不要啊!那可是四头犀头!我真的不要啊!”王明浩真的快要哭了,眼泪都到了眼眶边上。 “随便你。”萧珪淡然道,“其实房孺复的报复,还只是小事。我忘了提醒你,我下的这个药非止一般的暴烈。中药之后半个时辰之内如果没有女人替你消火,你轻则命根子充血坏死,重则七窍流血而死。” 王明浩彻底傻眼了,“不,不!你骗我!骗我!” “不信的话,你就在这里熬着吧。”萧珪将钥匙往他身上一扔,“想要命的话,就赶紧进去。” “呜呜……”王明浩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一边哭着,他一边朝舱门走了过去,哆哆嗦嗦的打开了门,慌慌张张的钻了进去。 里面立刻传出了一阵奔放又霸气的尖叫之声。 “又来了一个!” “这个也很年轻,很精壮啊!” “人生一大乐事,郎君你哭什么哟!” “赶紧给我过来吧!” 萧珪直摇头,“啧啧,真是有辱斯文、不堪入耳啊!” 他连忙上前,把门给锁了起来。 “二龙四凤,慢慢享受吧!” 这些人弄出的动静有点大,整艘大画舫都有点震动起来。 站在船头甲板上的船家和扈从们都受到了一点惊吓,船主人连忙朝里面喊话问道:“诸位客官,你们悠着点,可别把小船给砸穿了或是弄翻了!” “知道了。”萧珪大声回了一句,“都在船头呆着,不叫你们不许过来!” 船主人听到后,虽然惊讶但也不好再多说。 王明浩的扈从听过主人的吩咐,这会儿倒是老老实实站着没动。房孺复的扈从觉得有些不对劲,连忙朝船舱里钻了进来,“我得去看看!” 他刚一进来,脖子后面受了一记重记,什么都没有看清,立刻就软趴趴的倒了下去。 “不听话。” 萧珪摇了摇头,关上门坐了下来,先将那个阴阳壶从窗户边扔进了河里,然后另外拿来一个装满葡萄美酒的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美滋滋的品尝了起来。 “巨富之家的二世祖,果然会享受。” “这真是好酒啊!” 足足过了快有一个时辰,房孺复的那个扈从都苏醒了过来。但萧珪已经将他绑住并且堵住了嘴,让他吱唔动弹不得。 萧珪也喝完了一壶酒,不急不忙的走到了后舱卧室边,听了听动静,里面居然只剩一阵如雷的呼噜之声。 看来那些人都累坏了,睡着了。 萧珪呵呵笑了几声,拿钥匙打开了门,但是没有进去……可别脏了眼睛。 他拍了拍门,“姑娘们,收工了吗?” 叫了一声,居然没人应,看来这些人睡得还很死。 于是萧珪连着拍门叫了好几声,总算是有人应了声。 “萧珪,我一定要杀了你!”这显然是房孺复。 王明浩连忙从里面跑了出来,光着身子只拿一件内衣捂着关键部位。 “王明浩,你也跑不掉!”房孺复再又大叫。 王明浩被吓坏了,连忙躲在了萧珪的身后,大声喊道:“不关我事,真的不关我事啊!” 萧珪笑了一笑,对里面喊道:“四位姑娘,出来领赏!” “来啦!” 片刻后,四个大胖妞各自穿好了衣物,好不容易从卧房里挤了出来。 萧珪给了她们一人一枚金币,然后对王明浩道:“你去吩咐,叫船家把船开到上林坊码头,送四位姑娘上岸。” 王明浩苦兮兮的道,“好吧,我这就去。” 走出没两步,他突然朝一旁歪倒下去,慌忙扶住了墙。 那四个大胖妞嘿嘿哈哈的笑,“郎君,你腿软了呀?” “郎君,你恐怕要补肾啦!” “怎么年纪轻轻的,就变成这样了呢?” 王明浩带着哭腔大叫道:“补你娘的肾啊,我是腰疼,腰疼!我的腰都快要被你们坐断了!” “哈哈哈!”一阵奔放又霸气的大笑。 王明浩吓得差点又栽倒了下去。站在船头上的一些人,听到都有毛骨悚然之感。 萧珪笑了两声,走到门口朝里面张望了一眼。 窗帘拉着,里面光线挺暗,萧珪看得不是太清楚。 但是,却能听到里面发出的轻微的“哎哟、哎哟”的声音。 萧珪笑道:“房公子,你是哪里疼呢?” “关你屁事!”房孺复大叫了一声,又“哎哟、哎哟”的小声惨叫。 “我可是在关心你呀!”萧珪笑道,“其实萧某略通医术,房公子倘若是肾不好,我可以给你开个补肾的方子。倘若是腰断了,我现在也可以给你接上,免得耽误太久了,救无可救啊!” 房孺复咬牙切齿的骂道:“姓萧的,你……你不得好死!” “放心,我保证比你活得久。”萧珪道,“现在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让你们房家在最短的期限之内倒大霉。你要不要试一试?” “你!……”房孺复气结,但仿佛也是有点慌张了,“你休想吓唬于我!” “我吓唬你?”萧珪冷笑了一声,说道:“前番你怂恿伊阳县的县令栽赃于我,说我是什么杀人凶手。这件事情,我还没有跟你算帐。倘若我把这件事情去告诉萧驸马,你猜结果会是怎样?” “别想污陷于我。那不是我干的!”房孺复在里屋叫道。 “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你承认。我只需要让萧驸马生气,这就足够了。”萧珪道,“再说了,事情是不是你干的,你自己心里没有数吗?就算我口说无凭,当时我府上还有客人,他们也全都亲眼目睹了一切经过。你想不想知道,那些客人,是什么人?” “……”房孺复无语沉默了好一阵,这才问道:“说,他们是什么人?” “韩滉,韩六郎。你认识么?”萧珪说道。 “你胡说!”房孺复吓了一大跳,“他可是宰相之子!他怎么可能去你的府上?” “这就不是你,能管得着的事情了。”萧珪呵呵一笑,说道:“房孺复,你听着。不管你是要玩阴的,还是玩明的,我萧某人全都不怕你。今天的事情全是我的安排,王明浩那个吃里扒外的畜生,也是受了我的惩戒。往后别再让我见到你在我眼前晃荡,更别让我知道你还在打帅灵韵的主意。否则,你一定会死得很惨!” “你敢威胁我?”房孺复仍在嘴硬。 “对,我就是威胁你。”萧珪说道,“不爽的话,现在就滚出来站在我在面前,跟我说,你很不服气!” 里面传来一阵悉悉的声响,房孺复穿好了衣服跑了出来,站在了萧珪的面前。 萧珪看到他那样子想笑,眼眶都黑了。 但他仍在瞪鼻子发怒死盯着萧珪。 “说啊!”萧珪面带微笑,淡然道,“让我知道,你很有种!” “……”房孺复捏着拳头,咬着牙。 萧珪拿手拍他的脸,“你倒是说啊?发怒啊?咆哮啊?” 房孺复的脸被拍得叭叭响,气得发抖,却一言不发。 “房孺复,你这个态度,让我生气了。”萧珪的脸色阴沉下了来,语气也很冷漠,说道:“我决定,船靠岸之后立刻就去告发于你。不仅仅是向萧驸马告发,我还会向官府告发你意图强暴良家女子!” 说罢,萧珪拿出了王明浩写的那份供状。 房孺复顿时慌了,伸手要来抢。 萧珪的手脚比他快了百倍,轻松就躲闪了开来,将供状折好又放进了怀里。他又说道:“并且我还要让关中两京的所有人知道,你饥不择食和四头犀牛都睡过了觉! “姓萧的,你竟如此太阴险!”房孺复气恼的叫道。 “怎么,怕了吗?”萧珪冷笑。 房孺复气结无语,直咬牙。 “怕了就跪下,向我求饶。”萧珪道,“哄得我心情好了,我或许会考虑暂时放过于你。” “你!……你!……!!”房孺复气得浑身直发抖,“你不要太过份了!” “倘若不是我撞破了你与王明浩的阴谋,都不知道,帅灵韵今天会被你们害成什么样。对付你这样的渣滓,没有过份可言。”萧珪淡然道,“我从一数到三,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要么跪下求饶,要么等着举家遭殃!” “一!” “二!” “等一下,等、等一下……”房孺复终于是怂了,喘着气,摆着手,“我跪,我跪就是了……” 萧珪微然一笑,“三!” “扑通”一声,房孺复慌忙跪倒在地一个劲的磕头,“萧先生,千错万错都是我房孺复的不对!我就是个渣滓,不值得萧先生收拾我,弄脏了自己的手!” “萧先生,我求求你,求求你高抬贵手!” “饶了我这个渣滓!” “饶了我们房家吧!” 萧珪朝船舱里走去,“爬进来!” “是,我爬,我爬……”房孺复老老实实的跟着萧珪,爬进了船舱时。 房孺复的家奴仍被绑着扔在船舱,王明浩也等在这里。 “王明浩,你也爬过来。”萧珪说道。 王明浩撇着脸苦兮兮的趴了下来,也朝萧珪爬了过来。 萧珪在小几边坐了下来,拿来一壶葡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品了一口,说道:“画舫靠岸之前,就是你们最后保命的机会。现在开始,求我。” 王明浩顿时就哭了,哀求道:“萧先生,你不是答应过我,等我办好了两件事情,你就饶过我的吗?” “对,我是答应过你。”萧珪说道,“但我喜欢看你,跪地求饶的样子。行不行?” “行……行……”王明浩没辄了,只好一边磕头一边喊道:“萧先生,求求你饶了我吧!……萧……萧妹夫,好妹夫,求求你饶了我吧!” “呸,谁是你妹夫?”萧珪喝道,“好好的说人话,否则饶不了你!” “是是……”王明浩唯唯诺诺,“萧先生,求求你,饶了我这个吃里扒外的小畜生吧!” 萧珪看向房孺复。 房孺复连忙也趴跪了下来,跟着王明浩一起哀求,“萧先生,求求你……” 于是,船舱里磕头哀求之声,不绝于耳。 萧珪老神在在的坐在那里饮着葡萄酒,一杯接一杯。 房孺复的那个扈从被绑着扔在一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彻底的傻了眼。 终于,船靠了岸。 萧珪把酒杯往桌几上一顿,“停了!” “萧先生,可是愿意饶过我等了?”房孺复连忙问道。 “看你们认错态度还算不错,暂时饶了你们。”萧珪说道,“但是,以后但凡让我知道一星半点,你们针对帅灵韵的事情。你们就死定了!” “是是,我们再也不敢了……”两人唯唯应声。 这时,站在甲板上的四个大胖妞喊道:“郎君,我们走啦!” “以后再有这样的好生意,一定记得要再来找我们呀!” “奴家告辞啦!” 房孺复和王明浩,听到这些声音好一阵瑟瑟发抖。 “房孺复,你可以上岸滚蛋了。”萧珪道,“王明浩,我还找你有事。” 房孺复直咧牙,“我、我先等那四头大肥猪走了再说!” “房孺复,你真是无情啊!”萧珪笑道,“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怎能背底里骂她们是肥猪呢?” 房孺复苦不堪言,干脆扭过了脸去不说话。 稍后,房孺复带着他的扈从走了。一边走他还一边扶着腰,并且小声的哎哟哼哼。 萧珪也和王明浩一起上了岸,对他道:“现在,跟我一起去见帅灵韵。务必让我看到,你在她面前诚心悔悟,并且得到她的亲口原谅。否则,我仍是饶你不得!” “是……”王明浩低耷着头,老老实实的应诺。 被萧珪好整了这一顿,他是彻底的没了一丝的脾气。 稍后,萧珪就带着王明浩还有他的那几个扈从,一起到了帅灵韵的府上。 帅灵韵知道萧珪要来,早早吩咐了府上备宴以待。她自己则是心焦的站在府门前院亲自等候,心中仍是难免有些担心,怕萧珪会出什么岔子。 看到萧珪带着王明浩等人一同回来,帅灵韵安心之余,不免也还有些吃惊。 王明浩见了帅灵韵,毫不犹豫的就在她面前跪了下来,“表妹,我错了!” “求求你,原谅我这个吃里扒外、不顾亲情的畜生吧!” 帅灵韵顿时惊呆了:眼前这位,当真是我的二表兄王明浩吗? 他的家奴都还在场啊,怎么就对我下跪求饶了?! 第68章 超然觉悟 帅灵韵今天的经历也可谓丰富了,尤其是在船上被王明浩下药并差点被他轻薄,这件事情对她的刺激不可谓不大。当时那一会儿,她心里的失望与痛恨几乎是无边无际。她恨不能真的把王明浩扭送官府,让他流放两千里五年不得归乡才好。 但是现在看到王明浩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求饶,她仿佛又有了一点心软与不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之情”让她有了这样的妇人之仁,还是因为念及阿舅的养育之恩,让自己对王明浩狠不下心来。 总之,在愣神了片刻之后,她终究是说了一句:“二表兄,你起来吧,不必如此。” 萧珪连忙道:“帅姑娘,你可别轻易就饶恕了她。好歹也要对他有所惩罚。” 王明浩连忙哭诉道:“萧先生,你老人家不是都惩罚过我了么,还嫌不够啊?” “两回事。”萧珪道,“我对你的惩罚,是因为你欺负了我的朋友,那是我的事情,跟帅灵韵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对她下了那样的毒手,她要惩罚你几下,难道还不应该吗?” “应该,应该!”王明浩唯唯诺诺的道,“表妹,你就惩罚我吧!无论什么样的惩罚我都接受,只求你能原谅我就好。” 帅灵韵皱眉沉默了片刻,叹息了一声,说道:“我不知道该要怎样惩罚你。你走吧,回去好好自省。以后多把心思放在经营家业之上,多与阿舅分忧,莫要再像以往那般浪荡浮气就是了。” 王明浩顿时大喜,但又不敢乱动。他慌张的看了看萧珪,又对帅灵韵问道:“那表妹,是肯原谅我了吗?” “就算是吧!”帅灵韵无奈的叹息了一声,“你赶紧走吧!” “多谢表妹!……多谢萧先生!”王明浩连忙爬了起来,对帅灵韵作了一揖,又对萧珪连连作了三四个揖,仓皇的走掉了。 萧珪摇了摇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王明浩以后不敢再欺负帅灵韵了,他也注定是个不成器的败家子。王元宝的家业如果当真落到了他的肩上,用不了几年估计就得被他败光。 “萧先生。”帅灵韵走到了萧珪的面前来,对他款款施了一记万福女儿礼,“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帅姑娘客气了。”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其实,我非但觉得不麻烦,还挺有趣的。” “是么?”帅灵韵凝重的心情似乎稍稍有所缓解,微微一笑道,“其实我还有许多问题,想要请教萧先生。不知道先生,是否可以赐教?” 萧珪眨了眨眼睛,“非要叫我先生,这么生份吗?” 帅灵韵的脸上稍稍一红,改口道:“君逸,该是到了午食时分。家宴已备,君逸可否入席?” “好啊!”萧珪呵呵一笑,“正好一边吃饭,我一边回答你的那些问题。” 帅灵韵笑了一笑,做了一个延请的手势,“君逸,请吧!” 两人走进了客厅,各分宾主坐下。 依旧是珍馐满几,美酒杜康。折腾了好一阵萧珪还真是感觉有点饿了,于是毫不客气的大吃大喝起来。 这风卷残云的吃相多少有一点难看,更与“为人师表”的形象不大相符。但萧珪觉得自己似乎不用在帅灵韵面前假装什么了。饿了就该拼命吃,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装来装去的多累? 巧的是,帅灵韵看到萧珪这般不顾形象的狼吞虎咽,似乎也没有感到什么不妥。这几天来,她仿佛是认识了另一个萧珪。 这个萧珪,远比轩辕里的那个塾师要神秘了许多,强大了许多。 同时,也让帅灵韵感觉亲近了许多。 乃至于现在看到他这样一个难看的吃相,帅灵韵也得觉得理所当然和无所谓,她甚至感觉有些欣慰。因为她觉得萧珪是在对她示以本色,坦承相待。 这样的感觉,让帅灵韵觉得舒服和安心。她甚至觉得萧珪狼吞虎咽的样子有些可爱,于是把自己食几上未曾动过的一盅驼蹄羹,拿给了萧珪。因为这是他很喜欢吃的一道菜。 萧珪很欣然的接受了,并很快就让它落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帅灵韵感觉到了一阵小小的满足,比自己吃下了这一盅价值百金的骆蹄羹还要心情愉悦,脸上的笑容之中也增添了一些甜蜜的味道。 “饱了。” 萧珪放下了筷子,喝完了杯中的杜康,然后抹了嘴。 然后说道:“帅姑娘,你想问我什么呢?” 帅灵韵也放下了筷子擦过了嘴,摆手示意叫人撤走宴席。然后她面带微笑道:“你叫我帅姑娘,那我就得要称呼你萧先生。” 萧珪笑了一笑,“那我该叫你什么?” “灵韵。”帅灵韵的脸上浮现一抹红韵,说道:“这是我为了便于在外走商,自取的小字。现在我阿舅也这么叫我。” 萧珪笑了一笑,“灵韵很好听。但我更想知道,在你自取小字之前,你的阿舅是怎么称呼你的?” “这个……”帅灵韵的脸更红了,也忍不住笑了,“太难听了,你还是莫要问了。” “如果我一定要知道呢?”萧珪笑而问道。 “那我一定不会告诉你的!”帅灵韵说道。 萧珪呵呵的笑,“该不会是阿猫、阿狗、傻奴儿之类的吧?据说乳名取得越贱,越是好养活。” “才不是了!”帅灵韵又好气又好笑,“哎呀,你莫要乱猜了,猜不中的!” 萧珪微然一笑,“好的,灵韵。” 帅灵韵面带笑容的点了点头,“君逸,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你问吧!”萧珪笑道,“但我不一定会回答。” 帅灵韵微微一怔,秀眉微颦的面露一丝嗔怪之色,“那我还问什么?”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其实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你知道了真相以后未必会很高兴。所以有些问题,我不打算回答你。” 帅灵韵眨了眨眼睛做思考之状,说道:“难得糊涂,对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萧珪点了点头,说道,“事间很多事,都是这样的。在你不懂的时候,拼命想要去弄懂它。但是随着你弄懂的事情越多,想通的道理也越多,人反而越来越失望,越来越痛苦。” 帅灵韵问道:“难道我想问你什么,你都知道?” 萧珪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做掐掐算算之状,笑道:“我当然知道。” 帅灵韵也笑了,说道:“难道那些问题的答案,会让我失望,或者让我痛苦?” “那也不一定。”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只是我认为,不是所有的问题,都必须要有一个答案。爱钻牛角尖的人,会让自己一直活在痛苦之中,也会让身边的人觉得困扰。所以我只是想要尝试一下,不回答你的问题,会是怎样?” 帅灵韵淡然微笑,“如此说来,你很不喜欢爱钻牛角尖的人?” 萧珪笑了一笑,“准确的说,是大部分的男人,都不会喜欢爱钻牛角尖的女人。” 帅灵韵的脸上顿时一红,稍稍的低下了头,“我明白了……” 萧珪呵呵一笑,“说来听听,你明白了什么?” 帅灵韵红着脸儿,小声的说道:“该我知道的,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告诉我。你不想让我知道的,我永远不会再问。这样可以吗?” 萧珪面露一丝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谢谢你。” “不用谢我。”帅灵韵说道,“其实我也觉得,我应该这么做。我相信你,这就足够了。其他的细枝末节,并不重要。”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面带微笑道:“灵韵,你有一个好阿舅。” 帅灵韵微微一怔,“为何突然谈到了我的阿舅?” “不是突然。”萧珪微笑道,“你阿舅会舍弃自己的嫡子不用,却把你一个外甥女倚为左膀右臂,这是因为他目光如炬,看人很准。你的确很有智慧,很多人读一辈子书,可能也学不到这样的智慧。” “君逸,你过奖了。”帅灵韵笑了一笑,说道:“其实我的想法一直都很简单。对我阿舅,我只是不想他太过操劳,于是力所能及的为他分担一些。对于朋友,我只想彼此坦承相待,用简单的方式来相处。” “简单,就是智慧。”萧珪说道,“古人云,大道至简。我认为,人生就是一个由简入繁,再又化繁为简的过程。前一段很容易,因为人生下来的时候总是很简单,渐渐的长大成人,懂的事情越来越多,在乎的东西也越来越多,痛苦也就越来越多。后一段的化繁为简却是很难,所以很多人到死也没能摆脱人世的繁琐之苦。” 帅灵韵听得很认真,眼神之中智光流转,却也渐渐浮现出一抹好奇之色,“君逸,你还么年轻,为何就有了这种看穿生死、洞悉人生的超然觉悟?” 萧珪呵呵一笑,“如果我说,我都已经死过一次、经历过另一番人生了。你信吗?“ “我当然不信!”帅灵韵顿时脸色微变,用很较真的语气说道:“不许你再说这样的傻话!” 萧珪笑着点了点头,心想女人真是奇怪。我瞎扯了半天全是忽悠,她听得津津有味并且信以为真。 难得我说了一句大真话,她却死活不肯相信。 难怪有人说啊,自古真情留不住,总是套路得人心! 第69章 跟我走 两人聊了多时,不知不觉都要忘了时辰。 夜幕逐渐降临,府里都在掌灯了。 这时,王仆突然慌慌张张的来报,“东家,不好了!她她……她来了!” 萧珪好奇道:“哪个她?” 帅灵韵则是站起了身来,表情多少有点紧张,“君逸,不如你先回避一下?” 萧珪直皱眉,“她究竟是谁?” 这时,厅堂门口传来一记愤怒的女人大喝之声,“帅灵韵,你给我出来!” 帅灵韵顿时皱眉闭眼,摇了摇头,“是我阿妗来了……” 阿妗,即是舅妈。 萧珪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看来我也不用回避了。她多半是冲着我来的。” “哎!……”帅灵韵无奈的叹息了一声,来不及多说什么了,连忙迎了出去。 这时,萧珪也看到了一个身材富态、着装艳丽的中年女子,身后带着几个男奴女婢,气势汹汹的跨进了客厅里。 王仆连忙在萧珪身边小声急语道:“萧先生,这位就是我们大东家的正室夫人,娘家姓陈。她一向彪悍得紧,连我们大东家都惧她三分。她对我们帅东家也一向有些成见,关系不是十分和睦。” 萧珪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我看出来了。” 此时帅灵韵已经慌忙迎上了前去,双膝下跪的拜倒在地,“灵韵拜见阿妗。” 陈氏只是闷哼了一声以示回应,并不搭理帅灵韵,却一眼朝萧珪这边看了过来。 气势威猛,眼神凶悍! 萧珪很是淡定的对她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陈氏抬手一指萧珪,“你,就是轩辕里的萧珪吗?” 萧珪站起了身来,叉手拜了一礼,“没错,在下正是萧珪。” 陈氏再度闷哼了一声,回身对着客厅外喝道:“二郎,你给我进来!” 王明浩却是躲客厅外不敢进来,喃喃的道:“阿娘,算了……咱们还是回家去吧?” “没用的东西,赶紧给我滚进来!”陈氏发出了河东狮吼。 王明浩慌忙走进了客厅,却是躲在陈氏的身后,怯怯的看着萧珪,瑟瑟发抖。 帅灵韵跪在地上,心里揪得紧紧的分外难受,却都不敢抬起头来。 陈氏的眼神十足的冷酷而凶悍,如同一头饿急了想要进食的母老虎那样瞪着萧珪,冷冷说道:“萧先生,我儿今日外出,却无缘无故落得满脸是伤的回了家。不知萧先生,是否知道其中内情?” “我当然知道。”萧珪一边说着,一边不急不忙的走到了陈氏的面前,淡然道,“他脸上的伤,全是我赏给他的。” “果然是你干的!”陈氏气愤不已的跺了跺脚,抬手指着萧珪,“你刚刚还说,这伤是你赏给他的?” “你没有听错,就是赏。”萧珪面带微笑的看向,躲在陈氏身后的王明浩。 王明浩慌忙缩回了头,全身都躲藏在了陈氏的身后。 “怕什么!”陈氏怒喝一声,转身将王明浩从自己身后拉了出来,“说,是不是他打的你?” 王明浩一个劲的瑟缩,根本不敢说话。 陈氏都怒了,跺脚怒吼,“我在问你话!” “是……是他!”王明浩都快要吓哭了,连忙哀求道,“阿娘,咱们先回去吧,你先听我慢慢解释!” “不用解释了!”陈氏大喝道,“无论如何,没人可以打我的儿子!尤其是你,萧珪!” 萧珪微然一笑,“愿听夫人指教,为何萧某,尤其不能?” 陈氏气得来回的走动,指着萧珪骂道:“亏我王家看得起你、怜悯于你,曾经想要把你招为赘婿。你不知天高地厚加以拒绝,这也就罢了。事后我王家仍旧对你百般照顾与优待,先聘为你塾师让你的生计有了着落,后又赐你多数钱财。你犹不知足,还敢勾引蛊惑帅灵韵贪墨王家的财产……” 跪在地上的帅灵韵顿时抬起头来,急忙争辩道:“阿妗,我没有!” “闭嘴,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陈氏怒气四射的大喝了一声,抬起手来,就要扇耳光! 萧珪眼睛一眯,差点就动手了。 好在是王明浩连忙抱住了陈氏的胳膊,苦苦哀求道:“娘,打不得,打不得呀!” 陈氏气恼的叫嚷,“放手、放手!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还不放手!” “孩儿放手可以,阿娘可千万不能打了灵韵啊!”王明浩死死抱着他娘的手臂不放。 “放开,我不打就是了!” 王明浩胆战心惊的松开了陈氏的手臂,陈氏气乎乎的甩了甩手,那个耳光终究是没能扇得下来。 萧珪淡然一笑,算你识相! 帅灵韵又跪了下去,不言不语。 “萧珪,你听着!”陈氏满面怒色的看着萧珪,说道:“千不该万不该,你不应该殴打我儿!现在我就正告于你,凡我王家给你的任何东西,我立刻都要收回。包括聘你为塾师,送你的酒肉,提前发给你的薪酬,还有为你修建的房屋。以及那个狗屁婚约!” “夫人说得没错,那的确是一个狗屁婚约。”萧珪呵呵一笑,说道:“至于建房款项,按照令郎所说的五十万钱,我早已交付给了帅灵韵。其他的也都没有问题,我保证一文不少的全部还给你们王家。” 陈氏微微一怔,低头看向帅灵韵,喝问道:“钱呢?” “阿妗,钱就在我家中的钱房里放着。”帅灵韵急忙道,“但这件事情还颇有内情,还请阿妗听我解释!” “哼,听你解释?”陈氏道,“你都已经鬼迷心窍,帮着外人来殴打自己的表兄、贪墨王家的财产了,我还会听信你的任何一句解释吗?——来人,立刻去往钱库,把所有的款项全部提出来!” “是!”陈氏身后的奴婢们,立刻就动了身。 “阿妗……”帅灵韵满脸的失望之色,看着陈氏,喃喃道:“为何你不问青红皂白,就要这样草率断事?” “帅灵韵,你听好了。”陈氏冷冷的道:“在我们王家只有一个青红皂白,那就是王家的人最大!任何人,都不得临驾于主家之上!” 帅灵韵失望之极的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陈氏冷哼了一声,再又看向萧珪,说道:“萧珪,我以王家主母的身份正告于你,你在王家很不受欢迎。现在请你立刻离开这座院子,并且从此,不得再与帅灵韵往来!” “不用夫人来说,我自然会走。”萧珪点了点头,又道,“但是我与帅灵韵的事情,你恐怕就管不着了。” “笑话!”陈氏大声叫道:“她在我王家长大,她吃的每一粒粮、她穿的每一尺布,都是我王家的!她的所有事情,天经地义就该我管!——帅灵韵,我说得对也不对?” 帅灵韵伏在地上,已经在抽噎哭泣了,没有回话。 陈氏跺脚大喝,“我在问你话!” “对!阿妗说得对!”帅灵韵一边哭泣,一边大声说道,“阿妗说的,都对!” 陈氏嗬嗬的冷笑,看着萧珪,“萧先生,你听到了没有?” 萧珪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听到了。” 陈氏冷哼了一声,“那你还不走?” “稍等,我马上就走。” 说罢,萧珪走到了帅灵韵的身边,轻轻的将她扶起来,看着她。 帅灵韵扭过头去,不愿让萧珪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 “给。”萧珪递了一条手帕到帅灵韵面前,说道:“别哭。哭花了脸,不好看。” 帅灵韵颤着手接过那条手帕,微微惊讶,“怎么是一样的?” “这就是给你的那一副。”萧珪微笑,小声道:“我见你将它洗净了晾在院子里,随手就摘了下来。没想到,这么快又派上了用场。” 帅灵韵一手将它抢了过来,低下头擦眼泪,小声道:“不许你再将它拿走!” 陈氏恼怒的喝叫了一声:“二位,说完了没有?” “马上。”萧珪不以为然的冲着她笑了一笑,又对帅灵韵道:“她是你的阿妗,是抚养你长大的人,所以,我不能对她不敬。” 帅灵韵轻轻点头,“谢谢你……” 萧珪面带微笑的小声道:“如果你想离开这里,我可以带你走。” 帅灵韵顿时神色微变,怔怔的看着萧珪。 “如果你想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萧珪对帅灵韵伸出了手,“请你跟我走,离开这里。” 帅灵韵刚刚擦去的眼泪,立刻又滚滚的流了下来,嘴唇也在发抖,想要说话,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她的手也在发抖,好像是要伸出来,搭在萧珪的手掌上,好像又有些犹豫不决。 “帅灵韵,你敢!”陈氏大喝了一声,“我与你阿舅抚养你长大,你竟然伙同外人殴打家兄,现在竟然还敢跟人私奔!——你对得起王家吗?你的良心,全让狗吃了吗?!” 萧珪斗然一下站直了身体,气势大涨,杀气凛然! 王明浩是见识过萧珪这股气势的,当即吓得哇哇大叫,逃出了厅堂之外。 陈氏显然也是被吓到了,仓皇后退了两步,一时都忘了喘气,骇然的看着萧珪,“你、你你想干什么?” 萧珪微眯着眼睛,淡淡的道:“陈夫人,请你闭嘴片刻,好吗?” 陈氏吓得根本说不出话来,扭过头去连连摆手以示妥协与退让。 “君逸,不要……”帅灵韵连忙拉扯萧珪的衣襟。 萧珪再又蹲下了身来,对着帅灵韵伸出他的手,认真的说道:“灵韵,跟我走吧?” 帅灵韵红着眼睛看着萧珪,泪流不止,慢慢的抬手起了手。 萧珪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将自己的手慢慢的,朝她的手伸了过去。 第70章 清官难断家务事 眼看着两人的手就要牵在了一起,帅灵韵的手抖得有些厉害,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萧珪果断将自己的手往前一伸,紧紧握住了帅灵韵的手,将她往上拉。 “跟我走!” 帅灵韵被萧珪拉得站了起来,当即哭出了声。 与此同时,陈氏高声叫道:“帅灵韵,莫非你忘了你阿舅的养育之恩?!” “我没有忘!” 帅灵韵哭着大喊了一声,拉着萧珪往客厅外跑去。 看到二人跑出来,站在堂外的王明浩吓得朝旁躲闪。 这时萧珪看到,陈氏带来的人已经把好多箱子搬出来,放在了院子里。不用猜,那些都是存放在帅灵韵家里的,洛阳王记的商业资金。 跑出了客厅不远,帅灵韵突然站住不动了,还用力的拉住了萧珪。 “君逸,我不能跟你走!”帅灵韵说道,“我只是想要躲开他们,跟你说几句话。” 萧珪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微微皱眉,“你是放不下你阿舅吗?” 帅灵韵眼含眼泪点了点头,又道:“我还只有三岁的时候,父母就相继染病亡故了。如果不是阿舅抚养我长大,我早已不知埋在了何处。阿妗虽然对我有所刁难,但毕竟对我有哺育之恩。我不能这样一走了之。” 萧珪说道:“我们总会有办法,报答他们对你的养育之恩。再让你继续留在这户人家,我会很不放心。” “不用担心我。”帅灵韵深呼吸了一口尽力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很努力的挤出了笑容,双手拉住萧珪的手,轻声道:“这些年来,我都是这样过来的,早就习惯了。再说了,这个家终究是我阿舅说了算。他老人家是一个明事理之人,他一定能够还我清白,也一定会保护于我。” 萧珪摇了摇头,说道:“不用安慰我。我看得出来,你在这个大家庭里的处境并不好。你舅公王元宝虽是一家之主,但并非是什么事情都由他说了算。站在他的立场上想一想,他也不可能为了偏袒于你,而与自己的妻儿一同为敌。” “君逸……”帅灵韵轻唤了一声,紧紧抓住萧珪的手,轻声的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也都是我的命运。上天只赐给了我三年的寿命,是我阿舅和阿妗让我活到了现在。他们不仅仅是我的亲人,是我的东家,还是我的救命恩与再生父母。我有什么理由,违逆他们?” 萧珪轻叹了一声,无话可说了。 他头一次感觉到了,两人之间,三观的差距。 毕竟帅灵韵是一名大唐的女子,是一个从小接受传统思想教化,温驯又善良的姑娘。想让她背着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离开王家,那恐怕比杀了她还要更让她难受。 “君逸,对不起……” 说完这一句话,帅灵韵突然轻踮了一下脚并朝前仰了一下身子,在萧珪的脸上轻吻了一口。 然后,她用力的甩掉了萧珪的手,转身就跑。 “我不能跟你走!……你忘了我吧!” 萧珪的手悬在半空,仍旧保持那个握住她手的姿势。 其实,自己完全有力气抓住她,不让她就这样走掉。 但是,萧珪没有这样做。 如痴男怨女般的苦苦纠缠,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帅灵韵还有很重的心结。如果不将它打开而勉强留住她,只能让她在两难之中,更加的痛苦。 但凡会让帅灵韵痛苦的事情,萧珪都不想去做。 他站在原地,目送帅灵韵哭着跑进了客厅,又跪在陈氏的面前,磕头哀求。 陈氏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的看着站在院子里的萧珪。 然后,她的两名仆人朝萧珪走了过来。 不用问,肯定是来趋赶的。 王仆早已将萧珪的马从马厩里牵了出来,看到这般情景,连忙牵着马走上前来,满面苦色的道:“萧先生,不如先行回避吧?”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但有任何后续,记得一定要通知于我。” “是,小人明白。”王仆连忙将缰绳塞进了萧珪的手里,“萧先生,快走吧!” 萧珪牵着马,朝门口走去。 陈氏的两个仆人便站住了,没再过来。 萧珪回头,朝王明浩藏身的地屋角暗处瞟了一眼。 王明浩暗自叫苦不迭,慌忙追着萧珪一起来到了府门外。 “萧先生,你听我解释。”王明浩连忙说道,“我并没有去告状,我回家的时候都已经很努力的躲着我娘了。不料还是被她发现了。她苦苦追问,我不敢不答……” “别跟我说这么多没用的。”萧珪淡淡的道,“事实就是,帅灵韵受了苦,受了欺辱。你应该知道后果。” “萧先生,不要啊!”王明浩吓得魂飞天外,连忙跪到了地上死死抱住萧珪的双脚不让他走,慌忙叫道:“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一定努力维护帅灵韵,不让她再受欺负!” 萧珪冷冷一笑,摇了摇头,“你根本不是你娘的对手,你没那个本事。” “有,我有,我真的有!”王明浩连忙叫道,“我娘时常逼我成亲,我一直不肯答应她。我现在就去跟她谈条件,只要她肯放过帅灵韵,我就答应成亲!” 萧珪不动声色,“放手。” “萧先生,求求你高抬贵手,不要报官啊!”王明浩紧紧抱着他的双脚,死活不肯松手。 “我叫你放手!”萧珪低喝了一声,说道,“现在你在外面,倘若你娘在里面毒打了帅灵韵,后果你知道!” “是是,我马上回去!”王明浩急忙松开了萧珪爬起身来,急道,“萧先生,你看我表现啊!我保证拼尽全力,不顾一切保护灵韵表妹!你可千万不要报官,千万高抬贵手啊!” “还不滚回去?” “是,我滚,我滚,马上滚……” 王明浩连滚带爬的跑回了院子里去。 院门立刻就关闭了。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翻身骑上了马,慢慢朝前走去。 他心中思忖道,帅灵韵的事情,真叫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自己一时急切也办不下来,只能是从长计议,慢慢想办法去解决了。 大唐执行宵禁,入夜之间不许闲人四处走动。坊外的大街上有金吾卫的士兵巡逻,一但抓住夜间乱跑的人必然予以严惩。 坊内也有武侯巡逻。但是相对于坊外的主街道,坊内武侯的治安执勤力度明显要小许多。有一些坊内的小酒肆会关着门通宵达旦的营业,这些都是公开的秘密。 现在已是入了夜,坊门都已关闭了。萧珪骑着马漫无目的,在里坊间的小道上游走,随时有可能碰到巡逻的武侯。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萧珪决定先找个地方落脚。他记得东坊门附近有两家小店,自己还在那里买过零嘴小吃的,于是朝那方走去。 结果运气还算不错,萧珪一路走到小店附近都没有遇到武侯,并且小店里有灯亮着,显然是在营业。 于是他下了马来,上前敲门。 内里主人问起何人?萧珪只说买酒喝,小店的主人就立刻打开了门。一看眼熟,店主人便热情的将他迎进了屋里,并将他的马匹也安置到了后院。 萧珪进到小店里一看,巧了,有三名武侯也挤在那里面饮酒。 见到萧珪面生,那三个武侯少不得还盘问了几句,并查看了他的户籍本册。见他是一名教书先生,便不再生疑,又自顾回去饮酒去了。 萧珪独自坐了一方,虽无胃口但也买了一些酒食,听那几外武侯聊着闲天。 其中一人道:“你们听说了没有,圣人召见的那个张果老,传出了许多的奇事!” 一人问道:“有何奇事?” 萧珪听到“张果老”三个字也是来了兴趣,于是认真的倾听。 那人惊讶道,“难道你们没有听说?” 另一人道:“我只听到传言,说去年圣人就曾经派大臣裴晤请张果老。结果张果老倒地气绝而死。吓得裴晤慌忙焚香祷告,苦苦哀求许多时辰,张果老才悠然醒来,但张果老仍是不肯答应来京面圣。今年年初,圣人又派了中书舍人徐峤去请张果老,并亲书敕令封授张果老为‘通玄先生’,仍旧来回折腾了好几趟,终于才把张果老请到了东都来与圣人相见。” “这些都不足为奇。”最初那名武侯摆了摆手,说道,“张果老进宫之后所发生的事情,才叫奇呢!” “有何奇异?”另两人连忙问道。 “我也是,听我一个在宫里当差的本家亲戚说起的,你们可别传出去?” “放心,放心,保证不外传。你倒是快说呀?!” 那人就一本正经的说了起来—— “那一日张果老进城的时候,你们应该都看到他的模样了吧,白发白须的老人家一个,背也驼了,脸皮也皱了。结果圣人见到他那副模样不甚欢喜,说张仙翁既然是神仙,为何老成了这副样子?张果老就回答说,我是老来得道。但是圣人将信将疑。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那两人有点郁闷,“卖什么关子,你倒是说呀?” “倒酒,倒酒。”那人笑呵呵的道,“没酒,哪有故事?” 于是那两人也笑着给他斟酒,“快饮,饮了快讲!” 萧珪也是好笑,那个武侯不去说书可惜了。 那武侯饮下了一碗酒,抹了抹嘴,又讲了起来:“结果呀,张果老借口更衣离席,再一回来,就变成了黑须黑发的壮年模样,连缺了的牙齿都重新长回来了。你们说,奇也不奇?” “胡说,瞎扯!” “傻子才信!” “信不信,那可都由不得你们!”那武侯一本正经的道,“现在外面的人都还不知道,但宫里早已传开了,这都是真的!这可是从圣人口中传出来的,莫非还能有假?” 另两人惊讶道:“不会吧,真是圣人说的?” “那当然!”那个武侯煞有介事的,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圣人接见张果老的时候,在场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往严重了讲,可都是禁中密语。所以我叫你们不要乱传,小心惹祸上身,知道么?” 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如果真是禁中密语,就不会让你一个小小的武侯也能知道了。 故事嘛,听一听就好! 第71章 缘者,妙不可言 那几个武侯就着张果老的事情聊得天花乱缀,萧珪听了一阵热闹渐渐也就觉得有些腻了。想到自己离家也有几日,为免奴奴和阿婆担心也该回去了。 现在不如好好的睡上一觉,也好天明赶路尽早回到轩辕里。 于是萧珪便问店主人有没有客房可租,自己想要睡觉了。 这只是一家坊中小店,卖些杂货零嘴兼卖酒水,并不是专门的旅店。店主人说倒是有两间客户,但都已经租出去了。其中一间大的客房原有两张床铺,但目前只住了一位老先生进去。问萧珪介不介意,与人合租同一间房? 萧珪便说只要那位老先生房客同意,自己并不介意。店主人便进去请问,结果得到了那位老先生的同意。 于是萧珪便跟着店主人去了客房,准备睡觉。店主人掌着灯笼送萧珪过来,叮嘱他务必小声一点莫要喧哗,因为那位老先生早已经卧床休息了。 果然客房内并未点灯,店主人掌着灯笼轻手轻脚的送萧珪进来,对他指认了床铺,然后就退了出去轻轻的掩上了门。 萧珪也未多想,便准备脱了衣服睡觉。 这时,客房里的灯却被点亮了。 萧珪借着油灯的亮光一看,当即吃了一惊! 张果老?! 他仍是当初,萧珪在轩辕里见过他的那副样子,鹤发童颜。 “萧郎君,我们又见面了。”张果老笑呵呵的说道。 萧珪惊讶无比,“老先生莫非料定萧某会来,特意在此等我?” 张果老呵呵的笑,说道:“缘者,妙不可言。” 萧珪皱了皱眉,“我可不相信,这又是我们的一次偶遇?” “这重要吗?”张果老笑眯眯的说道。 萧珪凝神看着张果老,故意较真的说了一句,“重要。” 张果老仍是笑呵呵的,伸出了自己的左手,用姆指在另外几个指肚上掐来掐去,说道:“贫道如果是说,我能掐会算。萧郎君,信吗?” 萧珪的表情顿时凝固了……这不是我的套路吗? ——这个老道,究竟什么意思? 张果老呵呵直笑,“萧郎君,不必紧张。老道对你,并无恶意。” “张果老。”萧珪故意点破了他的身份,“你老人家不是应该在皇宫里好好的待着,享受圣人对你的盛情款待吗?为何又会,出现在了这家小店里?” “哎,这可真是说来话长啊!”张果老抚着自己的雪白胡须,做悠然长叹之状,“总之一句话,我溜了。” 萧珪愕然,“溜了?!” “嘿嘿!”张果老发出了一声怪笑,“是的,老道从皇宫里溜出来了!” 萧珪真有一点哭笑不得,“皇宫戒备森严,那是你老人家想溜就能溜的吗?” 张果老一本正经的道:“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得道之人?区区一个皇宫,哪能关得住我?” 萧珪顿时乐了,“是,我知道你老人家是活神仙。那你能不能变个仙法给我瞧瞧?” “好啊!”张果老嘿嘿的一笑,将自己的拂尘拿了出来,扯下了一根长毫盯着它默默叽叽的小声念叨起,不知道是什么的咒语。 萧珪煞感兴趣的看着。 念了一阵咒语之后,张果老指着那根长毫低喝了一声“变成驴!” 萧珪一愣。 结果,那根长毫一动不动。 “变成猪!” 结果,那根长毫还是一动不动。 萧珪哈哈的笑,“张果老,你的法术好像是失灵了呀!” “哎,贫道饿了。”张果老很嫌弃的扔了那根长毫,撇着嘴讪讪的道,“贫道这肚子一饿,就什么法术都没有了。” 萧珪笑道:“这店里有吃食可卖,我现在就去给你老取来一些,让你老人家吃饱肚子,怎样?” “不行、不行!”张果老连连摆手,“老道可不是什么东西都吃的。” “那你老人家,想吃什么?”萧珪问道。 张果老笑眯眯的道:“老道只吃,与我有缘的东西。” 萧珪笑道:“那你说吧,什么东西与你缘?” “比如,那天在萧郎君家里吃的那个那个……什么?”张果老不知道该怎么说,只道:“那个东西,就与我有缘!” “鱼肉饺子。”萧珪笑道,“这里,可没有那东西可吃。” 张果老突然兴奋起来,“那我跟你回家去,你再做一顿鱼肉饺子给我吃吧?” 萧珪愕然,“跑一两百里地,就为了一顿鱼肉饺子。这似乎,用不着吧?” “用的着,用的着!”张果老连忙道:“就这么决定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回家。现在,睡觉!” 说罢张果就吹灭了灯,躺到了床上,又嚷道:“萧郎君赶紧睡吧,明天还要趁早赶路!” 萧珪真是满头雾水,这个张果老,怎么像是有点疯疯癫癫的样子? “快睡呀,快睡!”张果老又在催了。 萧珪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不管了,先睡上一觉养足了精神再说! 萧珪便躺着睡下了。 感觉才过了没多久,自己便被人摇醒了。 “萧郎君,起来起来,我们要赶路了。”这显然是张果老的声音。 萧珪眯着眼睛有点迷糊,“这大半夜的,赶什么路?” “都快天亮啦!”张果老有点着急的道,“里坊的门也打开了。稍后满城尽是甲兵搜查,我们可就走不脱了!” 萧珪只好翻身坐了起来准备穿衣穿鞋,一边扯着哈欠一边说道:“你老人家不会是在宫里干了什么坏事,变了钦犯逃出来的吧?” “那还真是被你猜中了!”张果老笑道,“我把皇帝痛骂了一顿!” “呃?”萧珪一愣。 “骗你的!”张果老哈哈的大笑,说道:“其实是,皇帝想要找我讨要几本经书,我说没有带来,只能回去给他拿。然后,我就溜走了。” “经书?”萧珪眨了眨眼睛,“我记得,你老人家留了一本《气诀》在我那里。” “那本书是我付给你的饭钱,便是你的了。”张果老笑眯眯的说道,“别说这么多了,我们赶紧走吧!” 萧珪无语愣神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吧!” 这时,张果老一本正经的打扮了起来。他先是戴上一张头巾把自己的白发白须都包了起来,然后又戴上了一顶大斗笠遮住了半张脸。 萧珪看着他,只觉一阵好笑,老头儿真像个钦犯。 张果老又认真的叮嘱起来:“萧郎君,倘若路上遇到有人盘问,你就说我是你的老祖父,不小心染了怪病还能传染,这时便要送我回老家去等死。知道了么?” 萧珪真是乐了,“我要真这么说,那些官差肯定得要把我捉了投进大牢,先治我一个不孝之罪。” “这个……总之……”张果老眨巴着眼睛一个劲的嘀咕,“总之,你就照着这个意思瞎编!总之,不能让我被那些人找着。知道么?” 萧珪笑道:“张果老,你跟我说实话。你为什么要这样躲闪?” “那皇宫就像是一个囚笼,简直闷死人了!”张果老气呼呼的骂咧了起来,“我三番五次告辞要走,只想回到山里去继续修行,皇帝就是不肯放我走。我只好,溜走了!” “不告而别?” “嗯!”张果老认真真的点头,“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萧珪的表情顿时愕然,“看来真是个钦犯啊!” “胡说!我是神仙,不是钦犯!”张果老连忙一把拽住萧珪,“休再多言,我们赶紧走吧!” 萧珪既迷茫又好笑,“是神仙,你不会腾云驾雾的走吗?还用得着这样藏头露尾的化妆?” “这不是肚子饿了,法术失灵吗?快走快走!” “肚子饿了,你老就吃呀!” “没缘的东西我可不吃!快走快走!” “好吧……我们走!” 萧珪真是败给这位神叨叨的老人家了,只好带他一起离开了小店。 这时才天蒙蒙亮,两人牵马走出小店的时候,刚好有武侯打开了坊门。张果老简直把时间掐得,比萧珪还要更准。 刚一出门,张果老就一骨碌爬到了马背上,不停的催促,“快走、快走!” 萧珪迷茫的看着老头儿,“张果老,你的驴呢?” “不许这样叫我!”张果老压低了声音,急道,“不是与你说了嘛,我是你祖父!你得叫我阿公!” 萧珪简直都要无语凝噎了,讪讪的道:“阿公,你老人家的驴呢?” “别提那头蠢驴!”张果老气呼呼的道,“至打离开轩辕里,我就再没见过它。估计它早就被人,炖吃光了。” “有道理,有道理。”萧珪笑道,“都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要炖了它的。” “别废话了,赶紧上马,走吧走吧!” 萧珪笑着摇了摇头,只好翻身骑上了马,载着张果老小跑走出了坊门。 这时方才黎明时分,洛阳城里的大街上,除了一些提着灯笼赶早去上朝的官员,几乎再也没有别的行人。 萧珪骑马驮着张果老一直走到洛阳城的长夏门,才有守城的军士查看了一下萧珪的户籍本册,就连多余的盘问都没有,很顺利的就给他们放行了。 离开长夏门跑出还不到一里地,张果老像个小孩子一样的,扬起双臂大声欢呼起来。 “喔嚯!!——老道出来了!出来喽!” 第72章 张果老骑驴 萧珪没有想到,传说中的“老仙翁”张果老,居然像个老顽童一样。 两人骑着那匹马出城之后走了不到十里地,马匹就累得直吐白沫了。刚好见到官道旁边有驿站,旁边照例是有几家百姓自开的逆旅可供行人歇脚,萧珪便停下了马来,准备略作休息。 张果老却死活不肯下马,一个劲的嘟囔说:“不能停、不能停!我们会被人追上的!” 萧珪无奈的笑道:“老阿公,你看这马都已经累得口吐白沫了。再不停下歇一歇,马就会累死。” “哎,这马真没用,还不如老道的那头蠢驴。”张果老只好下了马,摸着胡须四下张望了一阵,抬手朝旁边的杂树林一指,“你只管歇马,老道就在那里等你。” 萧珪正想要拦住他,张果老却连蹦带跳的朝那方杂树林跑去,蹿了几下就没了人影,藏了起来。 萧珪摇直笑,这老头儿真是太顽皮了! 算了,不管他了。 萧珪唤来了逆旅的老板叫他喂马,自己则是买了一些蒸饼与热汤,就坐在逆旅店外的凉棚下,慢慢的享用今日这一顿迟到的朝食。另外还叫店主人打包了一份,准备稍后带给张果老。 刚刚坐下才吃了半张蒸饼喝了几口汤,萧珪听到身后有些动静。 他回头一看,官道上马蹄滚滚来了一群气势不凡的骑士,路上的行人都匆忙回避。 萧珪细下一看,那些骑士都是身穿戎服、头戴抹额、挂了披风,并且腰上都佩着军队统一制式的横刀,十有八九是一队军人。 片刻后,这些军人策马跑进了驿站里,驿站的驿丞连忙出来接待。 逆旅离驿站不过十余步之遥,萧珪坐在凉棚里很清楚的听到那些军人找驿站的人问话,问他们有没有见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人,打从此地路过。 驿丞和其他人都回答说,没有。 萧珪心中略微一紧,不会真是来捉张果老那个钦犯的吧? 那队军人在驿站里没有问出个结果,又朝逆旅这边大步走来。 逆旅的凉棚里总共坐了四五个人,见到这些军人涌来都或多或少有些紧张。逆旅的老板连忙恭迎上去,问那些军人有何指教? 那些军人倒也没有跋扈行事,只是照例问了,有没有见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人打从此地路过? 得知没有,那些军人只朝凉棚里看了几眼,再又骑上马都走了。 萧珪下意识的朝张果老藏身的地方瞟了一眼,感觉十分惊奇。 他心想:莫非张果老早就知道会有人找到这里,于是提前躲了起来? 细细一琢磨,萧珪觉得,这个可能性还真是挺大。 虽然萧珪无法理解张果老是怎么做到了这一点,但是他相信,这世上的确存在一些奇人异士,他们的一些特长与行为非但是普通人所能以理解,就连科学都很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科学是很优秀。但是相对于人类漫长的历史,科学毕竟还太年轻了。在近现代百余年间,科学得到了长足的发展。无数的科学理论诞生,但也有无数的科学理论不断被推翻。 与之形成了强烈对比的,是随着科学的不断发展,中国古老的《易经》越来越受到重视,并多次被科学证明它的正确性。中国古文化的博大精深,由此可见一斑。 在中国的古代,也的确出现过许多令现代人无法理解的“奇人异士”,他们甚至能够预测千百年以后的历史进程,比如大名鼎鼎的袁天罡与李淳风。 再比如,张果老。 虽然张果老是因为“八仙”的神话传说,而在民间拥有了极高的知名度。但历史上真正的张果老,除了是一位寿命极长的知名道士,还是一位极富传奇色彩的神秘人物。连一向严肃的史书,对张果老的记载都充满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神话色彩。 萧珪不由得回想起,第一次遇到张果老的时候。那老头儿似乎看出了原来的穷书生萧珪已死,而自己是灵魂穿越! 光是一这件事情,就足以让萧珪惊奇万分了。更何况还有坊间武侯们讲的那些似真非真的传说,同租一房的偶遇,还有刚刚的士兵搜查……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萧珪百思不得其解! 他正琢磨着,躲在不远处杂树林的张果老突然冒出了头来,冲萧珪一个劝的招手,示意他过去。 萧珪便结了帐,牵着自己的马走进了那一片杂树林。 张果老指着林子里面,笑哈哈的说道:“萧郎君你看,快看!” 萧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那里居然有一头驴。 那头驴被拴在一颗小树上,它居然还戴着一个幞头! 我去! 萧珪顿时就惊了,“张果老,那不是你的那头驴吗?” “对呀,就是那头蠢驴,还戴着你的幞头,哈哈!”张果老大笑不已,“你说巧不巧,老道刚好躲进了这座林子里面,刚好就遇到了它!” 萧珪茫然又错谔的点头,“的确是巧。非一般的巧!” “好了,现在老道不用再与你合骑一马了。”张果老笑眯眯的朝他的驴走了过去,解开绳子翻身爬了上去。 那头驴载着张果老走了过来,还扬起头来对萧珪喷了两个响鼻,仿佛是跟他打招呼。 萧珪便笑着对它点了点头,“驴兄,别来无恙。” 张果老将幞头上的绳结解了下来,朝萧珪一扔,“来,幞头还你。” 这幞头实在是太脏太破了满是泥灰,萧珪连忙闪开,让它落到了地上。 不料那头驴自己走了过去,用嘴把幞头咬住,叼了起来。 张果老哈哈的大笑,“你是不是戴习惯了,舍不得再扔?那好吧,戴上,戴上!” 于是又将幞头给它戴上了。 那头驴仿佛很高兴,扬着头直喷响鼻。 萧珪全程围观,错愕不已。这要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 “萧郎君,我们走吧!”张果老笑呵呵的道,“但是不能再走官道了,我知道这附近有条乡间小道,可以到轩辕里。你跟我来吧!” 说罢,张果老就骑着他的驴,晃晃悠悠的走进了杂树林里。 萧珪连忙骑着他的马跟了上去,问道:“张果老,你不是应该倒骑驴吗?” “那你怎么不倒骑马?”张果老笑道,“倒骑驴,亏你想得出来。这蠢驴又不认路,万一把老道驮到了妓院去怎么办?” 萧珪哈哈的大笑,“那就随缘啊!” “不行,不行。”张果老笑呵呵的摆手,“老道是要成仙的人,不能亲近女色。” 萧珪笑道:“你老人家不是早就得道了吗?” “虽已得道,但是,但是……”张果老闪烁其辞的嘟哝道,“成仙嘛,成仙这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老道一时跟你,解释不清。” 萧珪呵呵直笑。 “快走吧,老道饿了!”张果老一边叫嚷着一边拍打他的驴,加快了一点速度。 萧珪连忙将刚刚在逆旅买的蒸饼等物拿了出来,说道:“张果老,这些你先吃一点,垫着肚子。” “不吃,不吃!”张果老固执的摇头,“老道说过了,非是有缘的东西,不吃!” “那你老人家,也不能一直这样饿着呀!”萧珪道,“我们离轩辕里还有一百多里地,日落之前也未必能赶到。” “无妨,无妨。”张果老笑眯眯的道,“老道辟谷多年,就算是一整月不吃东西,那也不打紧。” 萧珪顿时愕然,莫非世上,当真是有“辟谷”这回事?! 张果老走在前面,笑呵呵的道:“萧郎君,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要询问老道?” 萧珪道:“正是。” “老道跟你说啊!”张果老笑呵呵的道,“不是所有的问题,都必须要有一个答案。大道至简,难得糊涂,知道么?” 萧珪猛然一怔,这不是我用来忽悠帅灵韵的台词么? 这老道!! 简直了!…… “走吧,走吧!老道饿了!”张果老又嘟哝了起来,“等到了你家里,我们有的是时间闲聊。” 萧珪闷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于是不再多言只管赶路。 一路上都是张果老负责在前带路,两人也很少再说话。期间除了偶尔停下略作休息,没有再作别的耽搁。 终于黄昏之时,两人停在了轩辕的那一条老木桥前来。 “嗬,短短不过一两月的时间,轩辕里还真是变化颇大!”张果老笑呵呵的道,“非但是这破桥修好了,你的旧宅子也翻了新,旁边还建了一所新学堂!” 萧珪笑了笑,问道:“张果老,你老人家怎会知道,那是一所学堂?” “不许这样叫我。你忘了吗?”张果老故意一板脸。 萧珪笑呵呵的点头,“是,老阿公。” “走吧,走吧,我饿了!”张果老骑着驴,悠哉游哉的踏上了那座老木桥。 萧珪笑着摇了摇头,拍马跟了上去。 正有一些农人从田里收工回来,见了萧珪都亲热的打招呼。也有人问,这位老人家是谁? 不等萧珪回话,张果老自己大声的回道:“我是他本家的老阿公!他专程把我接来,养老送终的!” 于是那些村民都很恭敬的对张果老施礼,客气的称呼他为“老太公”。 张果老乐得哈哈直笑,骑着驴直往萧珪的新居走去。一边走,他还一边喊道—— “乖孙儿,快去买鱼买肉,沽酒来啊!” 第73章 白玉不毁,孰为珪璋 回到家里的时候,奴奴高兴的从屋里跑了出来,一下就扑进了萧珪的怀里,欢喜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萧珪连忙将奴奴抱了起来,替她擦去了眼睑下的泪花儿,说道:“我不在家的时候,奴奴乖不乖?” “乖!”奴奴连忙答话。她虽是带着泪,但脸上尽是欢喜的笑容,说道:“阿婆养了一窝小鸡,我就天天的帮着喂鸡,打扫院子。我可乖了!” 尹阿婆见到萧珪回家也是分外欢喜,连忙也从屋里迎了出来。但又见到萧珪身边多了一位老人家,连忙请问是哪一位? 张果老如法炮制的自我介绍,说自己是萧珪的本家老阿公,来这里专让萧珪养老送终的来了。 萧珪能有什么办法?只好认了这位不请自来的,便宜老太公呗! 张果老似乎挺喜欢奴奴,萧珪刚把她放到地上,他就把奴奴唤到了身边,蹲下身来笑嘻嘻的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奴奴对这位包着头脸带着斗笠的老太公,有那么一点好奇,也有一点点的害怕,于是小心翼翼的回道:“我叫奴奴。” 张果老在自己怀里掏了一阵,笑呵呵的拿出一块带着镌文的小铁牌来,朝奴奴面前一递,“这个送给你当见面礼,好不好?” “这是什么东西呀?”奴奴将那个东西拿到了手上,“是铁做的吗?好沉呀!” “这个呀,叫法简。”张果老笑眯眯的道,“就是道士开坛做法的时候,用的东西。它能保佑你平安,你要记得,时时将它带在身上。知道吗?” “噢,我知道了。”奴奴好奇的看着那枚铁制的法简。 萧珪在一旁看到了,连忙说道:“奴奴,还不谢过老太公?” 奴奴连忙跪到了地上,给张果老磕了个头,“多谢老太公!” 张果老哈哈的大笑,“好女娃儿,真乖!——带我去看看,你养的小鸡好吗?” “好呀!”奴奴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笑嘻嘻的道,“老太公跟我来吧,我带你看小鸡。它们好有趣的!” “好,好,我们快去吧!”张果老也像个孩子一样的兴高采烈,急冲冲的跟着奴奴,朝客房后面走去。 萧珪看着他们一老一少这副乐哈哈的样子,自己也是笑了。 随后便就亲自进了厨房,挽起袖子拿起来,开始亲自制作一餐张果老点名要吃的,鱼肉饺子。 星月满天之时,萧珪家里升起了一炉旺旺的炭火。四个人围着这一炉火,分吃一锅鱼肉饺了。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开饭之前,萧珪还没见张果老吃过任何东西,哪怕是水都没有喝过一滴。但是现在吃起鱼肉饺子来,萧珪算是见识到这位老人家的厉害了。 萧珪的饺子包得可不小,再加上这饺子油水足,他自己吃了十颗再喝一碗汤,也就算是饱了。奴奴和尹阿婆加起来,也只吃了十颗。 张果老如风卷残云般一口气吃了三十颗饺子,还喝下了两碗汤。 把嘴一抹,他笑哈哈的道:“饱了,饱了!睡觉去!” 然后他就走进了萧珪的卧室里,把门一关。 片刻之后,便听得呼噜之声大起。 尹阿婆都愣住了,连忙小声道:“萧先生,你这位本家的老太公,还真是……” 萧珪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只是道:“我在隔壁书房,再新开一个睡铺就好。” 见萧珪如此表态,尹阿婆连忙道:“先生莫要误会,老婆子也没有别的意思。既然是先生的长辈,老婆子和阿奴也都会好生伺候他老人家的。” “那就辛苦尹阿婆了。”萧珪笑道,“我这位老太公也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吃一点鱼肉饺子。以后每天,尹阿婆都帮我买一点这样的食材回家就好。” “是。” 稍后,萧珪洗了个澡换了身睡袍来到了书房,先从壁厨里拿出了备用的被褥等物弄了个新的睡榻。然后,他照例坐到了大书案边,推开窗户,一边欣赏轩辕里的夜景,一边看书。 但是今天这书,萧珪仿佛有点看不进去。 稍稍安静下来,他便想到了帅灵韵。 脑海里如同放电影一般,就在循环回映着帅灵韵将手抽出来,转身跑去的情景。 她还说:“我不能跟你走!……你忘了我吧!” 虽然早已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初恋少年,但是萧珪每每回想起这一幕,心里多少还是有一点点的不好受。 这书,自然也就读不进去了。 于是他索性放下了书本,拿出了砚台纸张,准备写几个字舒缓一下情绪。 刚刚研好墨还没有动笔,张果老推开了书房的门,扯着哈欠走了进来。 萧珪连忙问道:“老太公,怎么不睡了?” “我一个老头子,睡这么久足够了。”张果老满怀好奇的看着萧珪,笑道:“萧郎君是否心情不好,想要写诗宣泄?” 萧珪笑了笑,“没有。” “为情所困,对吧?”张果老笑哈哈的走到萧珪的身边,伸手摸了摸那张太师椅,啧啧的赞叹道:“这种大书案,老道在皇宫里见过。” 萧珪略感好奇,“皇宫里也有?” “没错。”张果老笑道,“圣人的书房里,就摆着这样一张大书案。那书案的四条腿上都盘着金龙,背后坐的椅子也是你这一种,但也是盘着大金龙。圣人说,那是长安富商王元宝进敬给他的。圣人似乎,很喜欢那一副桌椅。每天批阅奏章,他都会坐在那里。” 萧珪笑着点了点头,“王元宝,真能见缝插针的迎奉皇帝。” 张果老笑呵呵的点了点头,说道:“可惜,他的儿子都不成器。但又好在,他有一个好外甥女。” 萧珪微微一怔,然后笑了一笑,“老太公,我知道你老人家无所不知。我的这点小事,瞒不过你。”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道听途说了一些。”张果老笑眯眯的说道,“那一日新昌公主与驸马萧衡一同进宫前来拜见圣人,在圣人的书房里见到那一副金龙大桌椅。公主夫妇俩就与圣人说起了洛阳王记的东家大掌柜,也就是王元宝的外甥女帅灵韵,正在洛阳经营这一种大桌椅的生意。圣人这才知道,王宝元献上的这副金龙大桌椅,其实是出自帅灵韵的手笔。”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老太公,你老洞悉天机,有什么话不妨就跟我直说吧?” “我没有什么话呀!”张果老笑呵呵的道,“其实老道也只是听他们聊起,此前萧驸马与新昌公主应帅灵韵之请,帮你解围教训过房孺复。” 萧珪皱了皱眉,“如此说来,这件事情就连圣人都知道了?” “那当然。”张果老说道,“圣人的子女全都十分老实,无论他们干了什么事情,从来不敢期瞒圣上,全都会如实的向圣上汇报。” 萧珪微微一怔,这么说我的名字,都在皇帝那里挂过号了…… “至于你与帅灵韵的事情嘛……”张果老神秘莫测的微微一笑,“老道可以送你八个字。” 萧珪连忙将笔拿了起来,双手捧到张果老的面前,“老太公,请!” 张果老呵呵直笑的接过了笔,左手捏住自己的右袖,便也挥笔在纸上书写起来。 八个飘逸潇洒的行书大字“白玉不毁,孰为珪璋”! 萧珪有点惊讶,“老太公,这是什么意思?” 张果老放下了笔,笑眯眯的道:“萧郎君,你可是教书先生。这八个字什么意思,还用得着来问老道吗?” “原句本意我知道。”萧珪道,“白玉不毁,孰为珪璋,语出《庄子》。意思是说若不剖开美玉精心雕琢,哪能成为上等的玉器。但是……” 张果老笑呵呵的摆手打断了萧珪的话,说道:“萧郎君,大道至简,难得糊涂。别想太多了。” 萧珪只好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笑道:“好,我就不庸人自扰了。让一切顺其自然吧!” 张果老扯了一个哈欠,“老道又困了,再去睡一觉。” 说罢,他就走了。 萧珪摇头笑了一笑,真是一个怪老头! 拿着油灯,萧珪细细的端详了一阵那八个大字。 白玉不毁,孰为珪璋…… 张果老,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第74章 无业游民 次日,是月假的最后一天。萧珪外出旅行了一趟刚回来正有些疲惫,想着不用给孩子们上课,便睡了个懒觉,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还没有起床,萧珪就听到楼下的院子里,传来张果老和奴奴的声音。 两人好像是在一起喂鸡,张果老却故意要捉小鸡,追得它们满院子乱跑。奴奴就像个大人一样,不停的劝阻张果老,叫他不要追赶小鸡,不要调皮捣蛋。眼见劝阻无用,奴奴又开始哄他。说你要是乖乖的不轰赶小鸡,我等下就给你糖糖吃。 张果老果然就不赶小鸡了,还帮奴奴一起喂食。一老一少又笑嘻嘻的玩成了一团。 萧珪真是一阵好笑,心想张果老还真像是一个老顽童。 稍后尹阿婆就做好了早饭,萧珪也下了楼,四人一起吃过了早饭。 刚放下碗张果老就嚷道:“乖孙儿,我们去钓鱼吧!” 虽然论年齿,张果老都足够当自己的曾祖父了,但萧珪听到这一声“乖孙儿”仍是感觉怪怪的。他不由得咧了咧嘴,无奈的笑道:“老太公想钓鱼?” “对呀,我们走吧,走吧!”张果老还牵上了奴奴的手,“奴奴也去,我们三个人一起去!” 想着今天也没有别的什么事,于是萧珪便点了点头,“好吧,我们去钓鱼。” 一老一少同时发出了欢呼之声,“好耶!” 于是萧珪便拿出了,上次从洛阳买来的鱼钩鱼线等物,做好了垂钓的线组。又去自家的后院砍来了两根合适的竹子,将它们削成了钓竿。 张果老则是和奴奴一起合作,在小菜园子挖了一些蚯蚓,还捉了几只蜢蚱,准备用作钓饵。 今天太阳还挺大,萧珪与张果老都戴上了斗笠,便让奴奴打了一把伞儿,三人结伴出了门,往沧浪河河畔行去。 轩辕里小小的一个村落,但有什么消息都能很快传得满村皆知。现在村人基本上都已知道,萧先生家里来了一位“老太公”。但今日三人一同出门时,村民见了张果老仍是有些惊讶。 原因无他,张果老的这副鹤发童颜的尊容,实在是太有“仙气”,一点都不像是寻常人家的糟老头子。 于是村民们对“萧家的老太公”又生出了几分好奇,也多了几分敬重。 萧珪一行三人走过那条老木桥,来到了往日萧珪与韩滉练习绘画的小河滩边。 张果老和奴奴一到这里,先是忙着往草地上铺设毛毡、摆放果子零食,摆出了一副野营的架式。萧珪则是摆弄钓竿,穿饵下钓。 今天天气很好,鱼儿的食欲似乎也很强烈。萧珪才刚刚挂好蚯蚓抛下去,立刻就钓起了一尾足有半斤的大鲫鱼。 张果老和奴奴欢喜不已的大呼小叫,手忙脚乱的将这尾鲫鱼装进了鱼篓里。 他们刚刚忙活完还没来得及洗手,萧珪又扯上了一尾鲫鱼来,比之前的那一尾还要更大,扔在草地上活蹦乱跳。 一老一少又哈哈大笑的扑向了那尾鲫鱼,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它抓住塞进了鱼篓里。两人的脸上都溅了上一些泥水,笑哈哈的相互嘲笑了好一阵。 萧珪的心情也颇为不错,野生的大鲫鱼炖汤,可算是美味。今晚会要多一道好菜了。 片刻后张果老也坐到了萧珪的身边,拿起一根钓竿来钓鱼。不料他的竿子一方下去,鱼立刻就不咬钩了。 萧珪笑道:“老太公,你还是去陪奴奴玩吧!你一过来,鱼都吓走了。” “胡说。”张果老忿忿的道,“老道钓鱼可厉害了!” “你一个修道之人,也兴杀生的吗?”萧珪笑问道。 张果老呵呵直笑,“我是道士,又不是秃驴。” 萧珪也笑了,“道士不忌杀生?” “旁人忌不忌,老道不知。”张果老笑眯眯的道,“我只知道,道法自然,生死有命。就拿那两尾鲫鱼来说,老天爷早已安排好了,要让它们成为我们的食物,那就是它们的命。” 萧珪微微的皱了皱眉,“莫非这就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乖孙儿,你果然很有道缘!”张果老笑眯眯的道,“不如你拜我为师,跟我一起去山中修行吧?” “不去!”萧珪十分果断的拒绝了他,说道,“我在轩辕里过得好好的,为何要躲到山里去修道?” “修道多好啊!”张果老一个劲的劝道,“可以让你洞悉天地之玄妙,看穿宇宙之洪流。还可以延年益寿,无病无灾!” 萧珪呵呵直笑,怎么感觉,像是遇到一个搞传销的…… “乖孙儿,机会难得,你赶紧快拜师吧!”张果老笑眯眯的道,“好多人哭着求着想要拜我为师,我还不答应呢!” “不拜。”萧珪仍是态度坚决,说道,“我满肚子酒色财气,六根严重不清净,根本修不了道。其实我只想做一个多妻多妾、多子多孙的富贵大闲人。修道那种清苦无聊的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了。” “哎……”张果老貌似遗憾的长叹了一声,悠然道,“你可不要后悔啊!” 萧珪微微一怔,笑问道:“老太公,是不是我不肯出家修道,就会有什么灾厄啊?” 张果老像个小孩子一样气鼓鼓的嘟着嘴,盯着水面上摇摇晃晃的浮漂,不说话。 萧珪仍是笑道:“一般来说,你老不是应该先说我印堂发黑、厄运临头之类,然后再劝我出家修道么?” 张果老斜睨了萧珪一眼,冷哼了一声说道:“你把老道,当作那种只会耍嘴皮子的江湖骗子了么?” “不敢,不敢。”萧珪笑呵呵的道,“开个玩笑嘛,老太公莫要生气。” 这时奴奴走了过来,各伸了一只手儿在他二人面前,摊开来,是两颗饴糖。 “先生吃糖!老太公吃糖糖!” 张果老立刻拿过糖来,塞进了嘴里,笑呵呵的道:“糖糖好吃!真好吃!” 萧珪也拿起糖粒塞进了嘴里,笑道:“奴奴,为何给我吃的是糖,给老太公吃的却是‘糖糖’呢?” 奴奴奶声奶气的说道:“因为先生是大人,老太公是小孩子。” 萧珪和张果老都大笑起来。 这时,一骑从河堤上奔跑过来。马上那名骑士穿着一身青色的公服,明显是一位县衙的不良人。 “又有县衙的人,来轩辕里了。”萧珪随口说道,“不知道有什么事?” 张果老眨巴了几下眼睛,“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萧珪微微一怔,扭头看向张果老。 张果老却突然怪叫了一声,用力抬起他的鱼竿。 那竿子立刻弯成了一张大弓,水下有一条鱼儿拉着鱼线在水里横冲直撞,将水划得滋滋作响。 但只是过了一瞬,那鱼线就“砰”的一声,断了! 张果老懊恼无比,站起身来直跳脚,“哎呀,跑了一条大的!大的!” 萧珪呵呵直笑,“老太公,你抬竿太猛了一点。” “老道很会钓鱼的,不用你来教!”张果老气呼呼的扬着他的鱼竿,“线断了,怎么办?” 萧珪摇头笑了笑,“老太公先用我的竿子钓吧,我去另外重装一副钩线钓组。” 张果老顿时又笑了,连忙接过萧珪的钓竿又坐了下去,聚精会神的钓鱼。 萧珪暗自发笑,怪老头,精得很。故意回避我的问题! 过了一阵,萧珪刚刚才重新做好一副新的钩线钓组,刚准备去下钓,有两个身影出现在了老木桥边,正朝自己这边走来。 萧珪定睛一看,就是刚才策马跑过去的那个不良人,还有轩辕里的新任里正,学生徐贵的父亲,徐大富。 看来真是有事。 萧珪奇怪的看了看张果老两眼,他和奴奴一起坐在那里钓鱼,好像全然没有注意到其他的事情。 怪老头,还真是神机妙算! 萧珪腹诽了一句,放下鱼竿朝徐大富他们走去。 徐里正带着那个不良人走过来,先施礼参见,“萧先生。” “徐里正,有事吗?”萧珪开门见山的问道。 徐大富连忙就将一份公文拿给了萧珪看,并说道:“萧先生,这是县衙刚刚发来的一纸公文,说叫轩辕里的私塾自即日起停课,直到新校落成之后再次开课。还说……” 他有些欲言又止。 萧珪打开公文,已经看到了他不想说的那些内容。 公文除了叫轩辕里暂时停课,还说,新校落成之后会由县里重新指派塾师过来,负责授课。 换句话说,萧珪被炒鱿鱼了。 徐大富有点急,连忙问那个不良人,“请问上差,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不良人回道:“在下只是负责跑腿送信,别的都不太清楚。” 萧珪看完了公文,将它折好放回信封,依旧还给了徐大富,说道:“徐里正,既然是县衙来的命令,那就执行吧!” “可是,这!……这怎么行?”徐大富连忙说道,“轩辕里的人谁不知道,是萧先生帮我们建起了这一座新校。眼看新校就要建成,哪能不让萧先生继续教书了呢?” 萧珪淡淡一笑,说道:“徐里正你误会了。新校不是我建的,是洛阳王记的人出钱帮助轩辕里建办的。” “还不是一回事嘛?”徐大富说道,“萧先生与洛阳来的那位大金主,不就是一家人嘛?” “这是两码事。”萧珪淡然道,“徐里正,你就照着上面的意思去办吧!” “哎,这怎么行?这怎么行呢!”徐大富满副为难的样子,喃喃的念叨,“别的不说,那些孩子们也都喜欢萧先生啊!要是让他们知道乡塾要换先生,他们都不会安心上课了。” “应该不会的。”萧珪微笑道,“想必新来的塾师,会比我教得更好。” 徐大富锤着手,叹息不已。 那名不良人上前一步叉手拜了一拜,说道:“有请萧先生,稍移贵步。” 萧珪点了点头和他走到一旁,“上差有何见教?” “不敢言教。”不良人很客气的说道,“其实是,田明府让我给先生捎来了一句话,只叫我私下说给先生听。” 萧珪点了点头,“上差请讲。” 不良人压低了声音,说道:“田明府对萧先生讲,昨日洛阳王记那边派了人过来,强烈要求解聘萧先生,另请塾师前来任教。若不依从,他们就要停止资助,并要撤走已投的款项与材料。那等于是说,修了一半的新校也要被拆除。所以,田明府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了。还请萧先生能够见谅!” 萧珪点了点头,肯定是帅灵韵的舅母陈氏做了手脚,这不过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于是他说道:“有请上差回复田明府,就说萧某知道,这座乡塾是洛阳王记独力资助开办的,他们有权这么做。萧某心中明白,不怪县衙。” “多谢萧先生。”不良人叉手拜了一礼,“如此,在下就如实向明府君回话了。” 萧珪回了他一礼,“有劳上差。” “在下告辞!”不良人立刻就走了。 徐大富仍在那里拍着手叹气,十分的懊恼。 萧珪走到他面前,笑道:“徐里正也请回去吧,务必好好安抚那些学童。叫他们别吵别闹,都要乖乖的跟着新来的先生读书。” “哎,好吧……”徐大富也是没辄了,对萧珪叉手拜了一礼,说道:“在下,尽办而为吧!” 谈了向句,徐大富也走了。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呵呵一笑。 好嘛,老子失业了。 变成无业游民了! 这时,刚刚还在安安静静钓鱼的张果老,兴灾乐祸的笑了起来,“乖孙儿,好事还是坏事呀?” 萧珪朝他走了过来,“你老人家不是神机妙算,全都知道了么?” “我怎么能知道呢!”张果老笑呵呵的冲萧珪招手,“过来,你快过来。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你烦恼了,说出来,也让老道乐呵乐呵?” 萧珪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往后我都教不成书,只能去种田了。你老开心吗?” “田有什么好种的。”张果老笑呵呵的道,“还是跟老道一起,去山上求仙问道吧!” “男人大丈夫,说不去就不去!”萧珪仍是严辞拒绝,“我萧珪就是穷死、饿死去要饭,也决不出家修道!” 张果老直撇嘴,摇头,“你会后悔的!” 第75章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说来也怪,徐里正与不良人走后,鱼口突然又变好了。 萧珪和张果老一人一根钓竿,连着扯起了好多尾漂亮肥壮的大鲫鱼,直到蚯蚓用完,两人才收了竿。 张果老提着鱼篓哈哈的大笑,“乖孙儿,这就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萧珪摇头而笑,“几尾鲫鱼而已,能与塾师那份极有前途的职业,相提并论吗?” 张果老笑呵呵的说道:“人生在世,一定要看轻得失。否则就会活得很累,很累!” “是,你老说得都有道理。”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回去吧,今晚炖鲜鱼吃!” 三人打道回府,萧珪拿着鱼竿提着鱼,走在前面。张果老则是牵着奴奴,走在后面。 刚走过那条老木桥,萧珪就看到从村子里面跑来了一群孩童。 眼熟得很,就是萧珪的那些学生们。 依旧是徐贵领着头。 他们隔着老远就在叫嚷:“萧先生,萧先生!你不要走!” 然后这些孩子们就把萧珪包围了,苦苦的哀求,“萧先生,求求你不要走!” “萧先生,你怎么不教我们读书了?” “我们只要萧先生,当我们的西席!” 有几个年纪小一点的孩子,还伤心的哭了起来。 萧珪只能是耐心的劝说他们,不要哭,不要闹。 说了好一阵,这些孩子们也仍是不肯散开。就连年纪最大的孩子王徐贵也都哭了起来,一个劲的哀求,叫萧珪依旧做他们的老师。 看到这些孩子们哭,奴奴也跟着哭了起来。 张果老问道:“奴奴,你哭什么呀?” “我不知道呀……”奴奴一边抽噎,一边说道:“我看他们哭得那么伤心,我也就想哭了!” 这时,村里也有一些村民们走了过来,大部分都是那些孩子们的父母。 他们除了招呼自己的孩子不要再为难萧先生,也一同不解的发问,萧先生明明教得好好的,为何私塾要换先生呢? 这些问题,萧珪都无法跟他们解释,只好费了一番唇舌,让这些村民先将孩子带了回去。 稍后回到家里,萧珪把鲜鱼交给了尹阿婆,让她负责做晚饭,自己则是来到了书房。 安静的坐着,思考一些问题。 过了片刻,张果老又来了。 萧珪先说了一句,“我不出家,也不修道。” “不修就不修嘛!”张果老走到他面前,笑眯眯的道,“看来你在轩辕里,过得很是有滋有味。” “那当然。”萧珪说道,“我喜欢这里的田园生活。虽然教不成书了,但我还有几亩薄田。以后耕种读书,钓鱼绘画,也能自得其乐。” 张果老撇着嘴,摇了摇头,“这种日子,你过不长的。” 萧珪皱了皱眉,“何以见得?” 张果老在萧珪对面坐了下来,随意的扬了扬拂尘,仿佛是漫不经心的说道:“帅灵韵的事情,你还管不管?” 萧珪点了点头,“当然要管。” “奴奴的阿娘,你还找不找?”张果老又问道。 “当然要找。”萧珪答道。 张果老又扬了扬拂尘,笑眯眯的说道:“你觉得一介农夫,又办成这两件大事吗?” 萧珪也笑了一笑,“难不成拜你老为师,就能办成了?” “那当然。”张果老一本正经的道,“你若做了老道的弟子,便也能成为皇帝的座上之宾。若能与皇帝说得上话,这两件事情就全都只是小事。” 萧珪呵呵直笑,“老太公,没想到你老还会这般势利呀!” “胡说!”张果老立刻又像个小孩子一样,气鼓鼓的嘟起了嘴来,“从来只有皇帝求我办事,老道可从来没有求过他。我这是为你着想!” 萧珪笑了一笑,“老太公,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呢?” “缘者,妙不可言。”张果老呵呵一笑,“你与老道有缘,注定要成为老道的弟子。师父帮弟子,这也是应该的嘛!” “嘁!”萧珪冷笑了一声,“我说过了,我绝不出家修道。” 张果老表情呆滞的轮了轮眼睛,突然又笑了:“你就是不想出家,对吗?” 萧珪笑着点头,“算是吧!” “那你就别出家了,但也一样可以当老道的弟子。”张果老笑眯眯的说道,“我们道家的规矩,可不像秃驴那么严。你做了道士,一样的可以喝酒吃肉,成亲生子。道教是大唐的国教,现在不是有许多的官员也都入了道士籍吗?就连圣人的同胞姐妹玉真公主,也都做了道士。你不妨跟他们学一学嘛!” “不学。”萧珪仍是拒绝得果断,说道,“我才不想当道士,我对修道一点兴趣都没有。” “你这孽孙!一点都不乖!”张果老突然就生气了,站起身来拿拂尘指着萧珪,骂道,“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孽孙!孽孙!” 张果老骂骂咧咧,气呼呼的走了。 萧珪摇头直笑,真是个老顽童! 安静下来以后,萧珪暗自琢磨。诚然自己很喜欢“塾师”这一份有爱的职业,但只要能够继续留在轩辕享受这里的宁静生活,继续每天都可以看到那些可爱的孩子们,当不当塾师也不是十分要紧。 现在真正的麻烦是,帅灵韵的舅母陈氏都已经派人知会了伊阳县的县衙。那就证明她不是说说而已,已是动了真格。 那么接下来,陈氏又会怎么对付帅灵韵呢? 虽然王明浩出于惧怕,答应了会去保护帅灵韵,但他纯粹就是个废柴。面对母老虎一样的陈氏,王明浩自保恐怕都是困难。指望他去保护帅灵韵,还真是不怎么靠谱。 萧珪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安心。 这时,张果老突然又回来了,笑眯眯的说道:“乖孙儿,赶紧拜我为师吧?我带你去见皇帝?” “不拜!”萧珪有点哭笑不得,“你老去找奴奴玩吧,不要打扰我思考问题。” “有什么好思考的?”张果老讪讪的说道,“要想解决问题,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有钱,二是有权。王家最不缺的就是钱。那么,你只能用权力去解决帅灵韵的问题!” 萧珪皱了皱眉,“你老怎会知道,我在思考帅灵韵的问题?” 张果老嘿嘿的笑,说道:“你不知道,你脸上现在正写着四个大字吗?” 萧珪好奇道:“哪四个?” “为情所困。”张果老扬了扬他的拂尘,笑眯眯的道,“乖孙儿,听话。赶紧拜师吧,拜完师,就一切都好了。” 萧珪苦笑不已,“我根本就不想做道士。你老人家,还是省一省心吧!” “哼,你会后悔的!”张果老又气呼呼的走了。 萧珪无语的苦笑,直摇头,真是个老顽童! 稍后萧珪思考了一阵,决定,如果明后两天帅灵韵那边没有派人送消息过来,自己就再去一趟洛阳。看一看情况。 第二天一大清早,萧珪才刚刚起床穿好衣服,张果老突然跑进了萧珪的房间,一个劲的喊道:“乖孙儿,乖孙儿!” 萧珪很无语,“老太公,你要我说多少次,我不修道……” 张果老直扬拂尘,紧张兮兮的道:“完了,完了,不好了!” 萧珪微微一怔,“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果老满面菜色,苦兮兮的道:“老道,要被人捉走了。” 萧珪连忙探出身子朝窗外一看,村口的老木桥边,正小跑着走来了一队骑士。虽然他们既没有穿官服也没有穿军装,但他们身上都自带一股凛然的气势,显然都是身份不凡之人。 轩辕里的村民们见到了这些人,也都下意识的躲开,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们。 萧珪不由得想到了那一日在驿站,见到的那一队士兵。 “来得好快啊!” 张果老苦兮兮的道:“哎,躲不掉了,老道只好跟他们回去了。” “回皇宫吗?”萧珪问道,“老太公你不会真是犯了什么事吧?要不,我先把你藏起来?” “那倒是不用。”张果老坐了下来,扬了扬拂尘,示意萧珪也坐。 于是萧珪坐了下来,问道:“老太公,有何见教?” 张果老不再是那一副老顽童的神色,认真的说道:“萧郎君,不如你再考虑一下。如果你肯拜老道为师,老道现在就可以带你一起走,进宫面见皇帝。说不定皇帝心情一好,就赐你个一官半职呢?” 萧珪面带微笑的摇了摇头,说道:“多谢老太公的一番好意。一来,我不想做道士。二来,我也不想做官。所以嘛……” “人各有志,老道也不勉强于你。”张果老说道,“但是老道也有必要提醒于你,你想要一辈子窝在这轩辕里务农或者是教书,那都是不可能的。你命中注定……算了,老道不能泄露天机!” 萧珪呵呵的笑,“莫非我命中注定,要做你老的徒弟?” “对,对对!”张果老连连点头,笑眯眯的道,“就算你今天不答应,迟早也会主动来拜师的。与其这样,你还不如早点拜师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萧珪笑道,“反正我现在,只想在轩辕里享受一段安静的生活。” “那好吧!”张果老笑眯眯的点了点头,“你该下楼去了,那些人到了。” 话刚落音,萧珪就听到楼下有男子声音说道:“劳驾请问,萧先生可是住在此处?” 萧珪扬了扬眉梢,“好吧,我这就下去。” 张果老笑呵呵的道:“那人很不错,你可以与他交个朋友。” “是么?”萧珪笑了一笑,“老太公你在这里歇着,我先下去应付。” “好,你去吧!” 萧珪走下楼来到客厅大门口,看到院子外面停着那一群骑士。他们都下了马,一个个的都站着纹丝不动。 只有一名身材高大健硕的青年男子走进了院子里,很有礼貌的抱着拳,正在对尹阿婆问话。 尹阿婆见了这些人多少有点慌张,见萧珪走了出来,连忙道:“萧先生来了!” 那青年便朝萧珪看了过来,连忙抱拳叉手一拜,“见过萧先生。” 萧珪走了过来与他还了一礼,看了看院外那些孔武阳刚,疑似军人的汉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位青年。 典型的浓眉大眼,正气凛然! “在下萧珪,字君逸。”萧珪先是正报了家门,然后问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那青年微然一笑,叉手拜礼道:“在下王训。多有打扰,还望恕罪!” 萧珪暗自琢磨,好像是记不起,开元盛唐有这么一号知名的人物。 这时王训小声说道:“在下的来意,想必萧先生是心中有数,也就不必在下多言了吧?” 萧珪朝楼上的书房看了看,示意张果老就在那里,然后微笑道:“不知王兄,是来请人,还是来捉人?” “当然是请。”王训小声说道,“老仙翁是圣人的座上贵宾,谁敢不敬?” 萧珪笑道:“怎么你们这么多人,也看不住一位老人家,让他逃出了宫来?” 王训苦笑,小声道:“圣人早已下旨,老仙翁可在宫中随意走动,任何人不得敢拦。” “原来如此!”萧珪顿时就笑了,点了点头,“不过,你们找得倒也挺快。” “圣人交待的事情,不敢怠慢哪!”王训轻吁了一口气,说道,“不知萧先生可否,领在下去见一见老仙翁?” “好,你跟我来吧!” “多谢!” 王训对萧珪叉手拜了一礼,然后对外面的人道:“尔等在院外侯着!” “喏!”汉子们整齐一抱拳,齐声应命。 萧珪可以断定了,这些人绝对都是军人。 并且是纪律森严,训练有素的军人。 片刻后,萧珪领着王训上了楼,来到书房。 张果老把拂尘插在了脖子后面,正在拿笔写字。 王训想要上前拜见,萧珪劝阻了他,示意他不要打扰张果老写字。 二人走到桌边凑近一看,张果老写了八个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王训立刻出声赞叹道:“仙翁,真是好字啊!” 萧珪则是眉头轻拧,这八个字又是送给我的吗? 张果老放下了笔,笑呵呵的对王训问道:“圣人叫你来的?” “拜见仙翁。”王训连忙抱拳拜下,“在下奉圣人之命,专来迎请张仙翁回宫!” “好,老道跟你回去便是。”张果老笑着点了点头,“圣人怎么派你这个万人敌的大将军,来干这种跑腿找人的打杂差事了?” 萧珪微微一怔,万人敌?! 王训连忙陪着笑,说道:“圣人的事,都不是小事。能为圣人分忧,便是我们这些臣子的本份。” 张果老笑呵呵的点头而笑,“看来,圣人真是没有白疼你这个义子!” 王训笑着说道:“让老仙翁见笑了。” 萧珪的心中一激灵,万人敌?皇帝的义子?王训?! 他顿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了不得的人! 于是,萧珪试探着说了一句:“卫霍之孤,忠臣之嗣。王将军莫非就是……” 王训连忙叉手一拜,很谦虚的说道:“惭愧。在下本名王训。蒙圣人不弃,赐名……王忠嗣!” 第76章 帅灵韵的信 王、忠、嗣!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一样响在了萧珪的脑海里。 曾几何时,萧珪在读史书或者是研究某些盛唐文物的时候,不止一次的因为“王忠嗣”这个名字,而感慨万分。 如果要萧珪用一个句话来形容这个人,那就是:盛唐第一名将! 或者是:大唐最令人惋惜的一位忠臣名将! 正如王忠嗣自己所言,他原名王训。他父亲名叫王海宾,曾经是大唐的一位猛将。 王训九岁那年,王海宾在与吐蕃的一场战事当中,以身殉国。皇帝李隆基把王训收为义子,赐他名为“王忠嗣”,还将他养在宫中,让他与诸多皇子为伴从小一起长大。 按理说,既是烈士的遗孤又当了皇帝的义子,王忠嗣便可以享受优渥的贵族生活,从此一世无忧了。但他并没有贪恋于荣华富贵,而是发愤的读书勤加练武尤其读了许多的兵书,立志继承父亲的衣钵要成一名代将。 刚到弱冠之年,王忠嗣便主动要求从军走上了战场,并且是从最低层的军人做起。他凭借自己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军功步步高升。到现在他还只有二十多岁,就已经成为了大唐军界一颗冉冉升起的闪亮将星。 关于王忠嗣的事情,萧珪记得很清楚。 到现在为止,王忠嗣打得最著名的一仗,便也是他的成名之战,应该就是“郁标川”之战。 那一战就发生在去年,开元二十一年。 当时,吐蕃的赞普在一个名叫“郁标川”的边境地方练兵,兵马有近十万之众。 吐蕃一向兵强马壮,在与大唐的战争当中丝毫不落下风。这次又倚仗人多势众,不停的在边疆耀武扬威。 王忠嗣的父亲死于吐蕃人之手,他从军的一大志愿就是想要为父报仇。眼见吐蕃赞普就在眼前,还陈兵于边界不停的挑衅。王忠嗣义愤填膺,仅仅率领数百兵马主动出击,杀了吐蕃大军一个猝不及防。 真正的历史,有时候比《三国演义》和《水浒》这些小说,还要更加的夸张。 那一战,王忠嗣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世人与历史诠释了两个字:虎将! 他身先士卒杀进敌群之中,所向披靡杀人如麻,吐蕃阵中无人可挡。数万吐蕃大军被王忠嗣冲得大乱。他率领的这一支数百人的孤军,竟然杀死了数千军士。吐蕃的赞普扔下无数牛羊战利品,率着他的残军仓皇而逃! 此一战后,皇帝李隆基亲自查阅军功薄论功行赏,将王忠嗣提拔为从三品金吾卫将军。 从此,“王忠嗣”的大名响彻寰宇。无论是大唐还是吐蕃或者是其他的番邦,都知道大唐有了一位被皇帝称为“卫霍遗孤、忠臣之嗣”的盖世虎将。 更加不乏有人称说,王忠嗣就是大唐的“霍去病”。 其实,郁标川之战对于历史上的王忠嗣来说,还只是他个人军事生涯当中,牛刀小试的一个发端而已。他在后来的十几年军旅生涯当中,立下了更多的军功,创造了更大的辉煌。 但是很可惜,历史上的王忠嗣在他四十多岁的人生巅峰之时,就因被人陷害而贬官,然后郁郁而终。在他死后不久,便爆发了历史上著名的“安史之乱”。大唐的盛世也因此而终结。 因此有不少人认为,王忠嗣如果不死,“安史之乱”肯定会是另外一番景象。大唐的国运,也会是另外一种景象。 但历史没有如果,所有的这一切假设,都无法得到证实。 所以现在,当萧珪听到“王忠嗣”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突然就想到了许多的事情,内心也激起了很大的波澜。 现在的时间,是开元二十二年。王忠嗣还很年轻,大约只有二十七八岁。 他才刚刚打完了,人生的成名之战。接下来的十几年里,全是他创造辉煌战绩的岁月。 同时,这一段岁月也是大唐盛世最后的辉煌。 现在距离安史之乱,大约还有二十年的时间。 这一切,是否还有改变的余地呢? 就在萧珪浮想连翩的时候,张果老突然说了一句:“王忠嗣,萧君逸,你二人交个朋友吧!” 他这句话,说得十分的突兀。 王忠嗣明显感觉有点意外。 萧珪则是心头一紧:这个怪老头,莫非又是看穿了我的心事?! 虽然王忠嗣在战场上是一位杀人如麻的盖世虎将,但平常看来他还真是谦和又大度。见张果老开了口,他连忙就对萧珪叉手拜了过来,说道:“倘若萧先生不予嫌弃,愿从仙翁之命。” 萧珪连忙还了他一礼,“王将军太客气了。萧某一介山野村夫,何德何能高攀于王将军?” “哈哈!”张果老大笑不已,说道:“老道在此祝你二人,从此结为一生挚友。” 萧珪与王忠嗣一同对张果老叉手下拜,“多谢仙翁。” “王将军,你过来。” “是。” 王忠嗣很听话的走到了大书案的旁边。 张果老拿起自己之前写好的那一副字,将它递到了王忠嗣的手上,“送给你。” 王忠嗣颇感意外,“给我的?” 萧珪则是心中一凛,原来这副字,是送给王忠嗣的!……这是有什么深意吗? “怎么,王将军瞧不上?”张果老笑眯眯的道。 “不不。在下只是,有些惊喜!”王忠嗣连忙拜谢,“多谢仙翁赐字!” “哈哈,不用客气。”张果老笑道,“你与君逸一人一副,这才叫公平。” 王忠嗣笑而问道:“君逸兄,仙翁给你送的什么字?” 萧珪笑了笑,说道:“八个字,白玉不毁,孰为珪璋。” “我的也是八个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王忠嗣不解的道,“不知仙翁,言下何意?” 张果老摇着他的拂尘呵呵直笑,“只是闲来无事,随便涂鸭的几个大字而已了。王将军不必多虑,不必多虑!” “好,在下谨遵仙翁教诲。”王忠嗣连忙小心翼翼的收好那副字,再次对张果老叉手一拜,“在下,愧领了。” 这时萧珪说道:“有请老太公与王将军稍候,待我下去安排宴席。” “老太公?”王忠嗣听了觉得有些好奇。 张果老呵呵直笑,“我是冒充了他的本家阿公,住到这里来的。” “原来如此。”王忠嗣呵呵直笑,又道:“君逸兄,还是不必麻烦了。我们人多,你不好招待。再者,圣人得知仙翁失踪之后颇为焦急,正在苦等回报。在下还是尽快迎请仙翁,回宫为妙。” “哎,急什么呀!”张果老讪讪的道,“老道还想多吃一顿鱼肉饺子,再走呢!” 王忠嗣好奇道:“鱼肉饺子?” 萧珪笑道:“是我自创的一道菜,老太公挺喜欢吃。” 王忠嗣眨了眨眼睛,笑道:“这也好办。待我回宫之后,专叫御厨来向君逸兄讨教,学了这道菜去。以后就在宫里,天天做给仙翁吃。如何?” “不必如此麻烦。”萧珪笑道,“我现在告诉你怎么做,不就行了?” 王忠嗣面露苦,连连摆手,“君逸兄,你就是跟我说一千次一万次,我也是只会吃,不会做。与我同来的那些蠢笨军汉,也都比我强不了多少。” 萧珪微笑道:“那我将食材与做法全都详细的写下来,王将军回去之后拿给御厨一看,他们应该就能明白。如此可好?” “好!这个办法好!”张果老连忙道,“快写,你快写!” 两人都呵呵直笑。 萧珪连忙拿笔写下了,制作鱼肉饺子的选材与方法,将它交给了王忠嗣。 王忠嗣小心的收好了这一份菜谱谢过了萧珪,然后对张果老叉手拜道:“请问仙翁,现在可否启程了?” “好。”张果老笑眯眯的点头,“待老道辞别了奴奴,这便跟你走。” “谁是奴奴?”王忠嗣有点好奇。 “她是我朋友。”张果老笑呵呵的道:“君逸,就此别过。你我,后会有期。” 萧珪面带微笑的叉手一拜,“后会有期,老太公。” 稍后,张果老就骑上他的驴,跟着王忠嗣一起走了。 临分别时,王忠嗣跟萧珪说今日公务在身有些匆忙,改日重聚定要一醉方休。他还告诉萧珪一个地址,叫萧珪去了洛阳“一定一定”要去他的家中做客。 萧珪也挺想交下王忠嗣这个朋友,于是很干脆的应承了下来。 奴奴有点舍不得张果老这个陪她喂鸡、陪她玩乐的怪老头儿,一直送到了院子外面还在不停的挥手,眼圈儿红红的都淌出了眼泪来。 张果老走了。 萧珪家里,像是突然一下变得冷清了许多。 奴奴对于孤独,似乎更加敏感。 张果老走后,尹阿婆又去了工地上,家里也没有了学生再来上课,她就形影不离的跟着萧珪。 萧珪写字,奴奴就研墨。 萧珪钓鱼,奴奴就提蚯蚓盒子。 萧珪睡午觉,奴奴就从壁厨里搬出一套睡榻,在他的大床边打个地铺,也跟着一起睡午觉。 就这样,一连过了三天。 帅灵韵那边,仍是没有传来一点的消息。 这天清晨,萧珪便打点好了行装,准备去往洛阳走一趟。 吃完早饭他正要出门,家里来人了。 “请问,是萧先生的家宅吗?” 一位年约五旬的干瘦老头儿,站在院子门口问道。 萧珪正好牵着马走到了院子里,上前道:“我就是萧珪。阁下有何贵干?” “见过萧先生。”那个干瘦老头儿叉手拜了一礼,说道:“鄙人黄彦章,乃是洛阳王记的帐房先生。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萧先生。” 萧珪微微皱眉,“你奉的哪位家主之命?” 黄彦章笑了一笑,说道:“洛阳王记只有一位家主。那就是王公,讳元宝。” 萧珪一听,这老头儿圆滑。他大约知道陈氏与帅灵韵之间的矛盾,也知道我与帅灵韵的关系。于是故意不提她二人,只说王元宝。 “既然是王公派你来的……”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有请黄先生客厅稍坐,我们坐下慢慢的谈。” 黄彦章叉手而拜,“多谢萧先生。” 萧珪便将马匹又拴回了马厩里,将黄彦章请到客厅坐下,也奉了茶,再问他有什么事情。 黄彦章既不谄媚也无敌意,满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先是拿出了一叠单据,说道:“萧先生恕罪,在下只是奉命行事。这里有一些单据,想必萧先生看了,自会心中有数。” 萧珪拿过来一看,那些单据上都写着,之前洛阳王记送给自己的东西。无论是胡椒、孜然还是羊肉,包括一袋米、一颗蔬菜、一尺布,全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这意思很明显了,就如同陈氏之前说过的,要萧珪把从王家拿走的所有东西,全部吐出来。 萧珪翻看了几下就没兴趣了,将单据扔回给了黄彦章,说道:“我现在没空一笔一笔的细算。黄先生直接说吧,总共折价几何?” 黄彦章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回萧先生,共计六万四千三百三十七钱。” 萧珪一言不发,走进自己的卧室搬出了一个大箱子,里面除了波斯金币,还有许多从北市换来的丝绢和铜板这些“零钱”。 然后他说道:“黄先生,我这人一向不爱计算。你自己动手吧,拿足你需要带走的钱。” 黄彦章叉手拜了一礼,说道:“好教萧先生知道晓,按市价波斯金币折价八百五十钱,丝绢二百一十钱。” 萧珪摆了摆手,“你自便吧!” 黄彦章倒也不客气,立刻就动手开始点算拿取,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包金币、丝绢和铜钱来。 萧珪没有为难这个跑腿办事的下人,还拿来了一块布,替他把这些东西都打成了一个包袱,方便他带走。 “黄先生,如此,我算是与王家两清了么?”萧珪问道。 “自然是两清了。”黄彦章叉手拜道:“萧先生是个大气磊落之人,黄某佩服。” 萧珪点了点头,“那我可不可以,再问黄先生几个问题?” 黄彦章微然一笑,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递到萧珪面前,说道:“萧先生想要知道的,大约都在这里了。” 萧珪一看那信封,封面上四个娟秀的小楷字“君逸亲启”,毫无疑问定是帅灵韵写来的! 他连忙接过了信,并问道:“黄先生,为何不早些将信拿给我?” 黄彦章呵呵一笑,“因为黄某事先早已想好。倘若萧先生仇视于我、无礼相待,这信我还就不给了。现在嘛,黄某倒还有两句话想要送给萧先生。不知萧先生,愿不愿听?” 萧珪连忙叉手一拜,“黄先生,请赐教?” 黄彦章微微一笑,说道:“萧先生,不妨先看过了信,我们再说。” 萧珪点了点头,连忙拆开了信封…… 第77章 高手在民间 帅灵韵在信中写道,那一日舅母陈氏搬空了她的钱库之后,帅灵韵也就不再是洛阳王记的东家大掌柜了,不再过问生意上的事情。舅母至从那一日闹过之后,倒也没有再来造访。近日来,帅灵韵只在家中没有出门,每日弹琴读书倒也是乐得清闲自在。 王明浩倒是来过一两趟,除了询问一些生意上的事情,还说他会尽力说服他母亲,不再为难帅灵韵。 最后就是,帅灵韵决定去往长安住些日子,不知何时再能回返,叫萧珪不必挂念,并希望萧珪一切保重。 看完信,萧珪连忙问黄彦章:“帅灵韵去了长安吗?” “已经去了。”黄彦章道,“萧先生,愿意听在下说两句话吗?” 萧珪叉手一拜,“黄先生请讲。” “萧先生不必多礼,只是两句寻常话语。”黄彦章说道:“其一,帅东家是个好人,她对待我们这些下人一向很好。其二,还请萧先生,莫要放弃了帅东家。在下的话,说完了。” 萧珪好奇的眨了眨眼睛,的确是很寻常的两句话。 “黄某告辞。”黄彦章施了一礼,这就要走。 萧珪连忙道:“黄先生请留步!” 黄彦章便站住了,问道:“萧先生还有何指教?” 萧珪说道:“黄先生,你们帅东家真的只是去了长安暂住吗?” 黄彦章犹豫了片刻,说道:“主人家的事情,我这个做下人的知道并不太多。更不方便背后发表议论。还请萧先生体谅。” 萧珪皱了皱眉,“你就直说,帅灵韵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黄彦章笑了笑,“黄某仍是只能那样回答。萧先生还想再听一次么?” “那好吧……”萧珪叉手拜了一礼,“黄先生好走。” “在下告辞。”黄彦章回了一礼,犹豫了一下,说道:“帅东家真是一个好人。萧先生,莫要放弃她了。” 萧珪微微皱眉的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黄彦章走了。 萧珪轻吐了一口气,心想原本是想去洛阳找帅灵韵,没想到她去了长安。 她此举,应该是为了避开刁难于她的舅母。她舅舅王元宝人在长安,她去了那里至少应该不会再被人欺负才是。 如此说来,帅灵韵那边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但是萧珪总有一种直觉,帅灵韵应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萧珪又将帅灵韵写来的信多看了几遍,如话家常很平静的语气,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但是那个直觉,始终萦绕在萧珪的心头,挥之不去。 尤其是黄彦章说,“莫要放弃”了帅灵韵。 这算是什么意思?! 思之再三,萧珪仍是决定去一趟洛阳把情况问个清楚。 如果在那里打听不到消息,就再去一趟长安找到帅灵韵本人。 于是萧珪又牵着马走出了院子,黄彦章正在那边工地上查看情况,见状连忙唤了一声,“萧先生”! 然后朝这边走了过来。 萧珪便问道:“黄先生,有事吗?” “萧先生,是要准备出远门?”黄彦章问道。 “没错。”萧珪道,“我想去洛阳,打听一下帅灵韵的消息。” 黄彦章笑了一笑,“我劝先生,还是莫要去了。” “为什么?”萧珪问道。 “萧先生应该知道,现在帅东家与陈夫人关系紧张,这多半是与萧先生有关。”黄彦章道,“帅东家为了避其锋芒,都躲到了长安去。萧先生如果这时侯再又再身,恐怕只会激起陈夫人更大的怒火。这对帅东家,也是不利。” 萧珪点了点头,这话虽是有些道理,但也有些牵强。 于是他道:“还有别的原因吗?” 黄彦章淡淡一笑,说道:“万一帅东家去了长安,写信过来寄与萧先生,萧先生人却不在。岂不令她失望?” 萧珪眉头一拧,“黄先生的意思是,我若错过了帅灵韵的信件,会有可能误了大事。对不对?” 黄彦章微然一笑,叉手拜了一拜,“黄某言尽如此,萧先生自行决断。” 萧珪还了他一礼,“多谢。” 黄彦章便又走了。 萧珪估计,看来帅灵韵去往长安,肯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去找她舅父王元宝商量解决了。刚才黄彦章的意思,是叫自己稍安勿躁,等帅灵韵那边写信过来告知了处理结果,自己再行动作也是不迟。假如自己莽撞行事,还有可能会打乱了帅灵韵的计划,给她带来麻烦。 思之再三,萧珪又将马匹牵回了马厩里,拴好。 那就再等几天,再看情况。 脱下了行装,萧珪又穿上了一身耐脏的旧衣服,戴上斗笠拿起了鱼竿,喊道:“奴奴,我们钓鱼去吧!” “先生,你不去洛阳找帅阿姐了吗?”奴奴从客房的后面跑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小篾筐,里面装着一些碎米杂粮。 “改天再去。”萧珪微笑道,“你又在喂鸡?” “是的。”奴奴笑嘻嘻的点头,“先生你先去吧,我喂完了鸡,打扫了房间和院子,再去找你。” “好,那我先去了。” 于是萧珪扛着鱼竿提着鱼篓,走出了院子。 他来到习惯的钓点一看,有意思。 有人在他每天钓鱼的河岸附近,给他挖出了一长条便于行走的防滑土梯。在他坐着钓鱼的地方,铺上了一层松软的干草还垫了一张草席,上面还支撑了一个简易的小草棚,他甚至可以躺在那里面钓鱼。 小草棚里面还放挂一个竹筒,萧珪将它拿起一看,里面装了一半的泥土,还插着一根小竹棍。他用小竹楷在泥土里拨动了几下,便看到了许多的蚯蚓。 萧珪四周看了看,并没有人。 然后他看向轩辕里的小村子,看着那条新修过的老木桥,心里感觉到一阵阵的暖意。 不能辜负了他们的好意!……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 萧珪的脸上泛起满足的笑容,便摘了斗笠在小草棚里坐了下来,挂上蚯蚓抛竿下饵,开始钓鱼。 可惜,今天的鱼口似乎并不太好。 萧珪钓了多时,只有一尾白条小杂鱼,和一条很小的黄辣丁上钩,往日的大鲫鱼似乎都躲了起来不见踪影。 萧珪都没有将它们收进鱼篓,钓起来就放了生。好在家里还养着一些前几天钓起来的鲫鱼,就算今天没有鱼获回家,晚上仍有鲜美的鱼汤可喝。 既然鱼口不好,萧珪索性把鱼竿放在了身边用一块泥土压着,自己则是撂起二郎腿躺在了小草棚里,准备打个盹。 过了一阵,萧珪正迷迷糊糊快要睡着,隐约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的停住了。 然后一个男人用他粗大的嗓门,在河岸对面吼道:“喂,那个闲汉!” 萧珪不认为他是在叫自己,于是躺着没动。 “喂!”那个大嗓门再次叫道,“河对岸的那个,躺在草棚里钓鱼的闲汉!叫你呢!” 闲汉?这可是骂人的话。 居然是在叫我! 萧珪正要睡着被人吵醒了心中本就不爽,再加上对方很不礼貌,更让他有些忿然。 他坐起了身来朝河对岸一看,一个身着锦衣、头戴玉冠,骑着枣红大马的青年,正指着自己,大声道:“我问你,知不知道轩辕里怎么走?” 萧珪一言不发又躺下了下去,才懒得理会这种无礼之人。 “嗬,你这闲汉,竟还这般无礼!”那青年叫骂了两声,便也就骑马走了。 萧珪没把这当一回事,只顾躺着闭目养神。 不料,那青年骑着马踩过了老木桥,直接来到了河岸这边,并拍马朝萧珪这边奔来。 萧珪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并且越来越急,感觉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连忙起身,从草棚里钻出来。 刚一出来,那青年一马鞭子就甩到了草棚上,直接就将这个简易小草棚给抽飞了! “岂有此理!”萧珪有点恼了,“阁下何人,竟然如此无礼!” “我就看不惯你这等无礼的闲汉,怎么着?!”那青年沉声怒喝,勒住马匹拧身在马鞍上一旋,干脆利落的跳下了马,势如奔马的朝萧珪大跨步走来。 萧珪打量了他两眼,年龄约在二十上下,身材挺拔匀称脚步沉稳有力,整个人就如同一竿凌厉霸道的行走钢枪,非常的有气势。 十有八九,这人练过武! 并且身手不弱! 青年在离萧珪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阁下想干什么?”萧珪冷冷的问道。 “你这托大无礼的闲汉,给我听着。”青年虎视眈眈的盯着萧珪,冷冷道,“我现在问你话,你好生回我。若有一句不合我意,我就揍你!” 真是一头暴脾气的蛮牛! 萧珪都乐了,“你想问什么?” 青年满脸挑衅的意味,喝问道:“我问你,轩辕里怎么走?” “这里就已经是轩辕里。”萧珪对这头蛮牛生出了一点好奇之心,问道:“你来这里做甚?” “找人。”青年道,“我再问你,轩辕里的萧珪,家住何处?” 萧珪眨了眨眼睛,“你找他,有何贵干?” “关你屁事!”青年老大不耐烦的道,“你就直说,他住哪里便是。” 萧珪“嗬”的冷笑了一声,懒得理他,转身朝自己的鱼竿走去。 “你这闲汉,当真讨打!” 那青年怒喝了一声,居然一脚就朝萧珪的后背踩了过来! 萧珪早有防备,疾若幻影的一拧身闪过,脚底发力又借着转身之力,反身一个大鞭腿,反向那个青年的头部抽去! 青年恍然一惊,大约是没有料到眼前这个衣衫破旧的钓鱼闲汉,竟然还有这般敏捷凌厉的身手! 仓促之间青年来不及闪避,果断抬起右臂,硬扛了萧珪这一记鞭腿。 “嘭”的一声大响,青年狼狈的趔趄后退了几步。嘴里咝咝的吸凉气直摸右前臂,显然是被踢疼了。 萧珪落地之后未再发起后续攻击,双脚前后开立,表情清冷的看着他。 “好家伙,怪不得如此托大,竟还是个高手!”青年说了这一句,甩了甩胳膊肘儿仿佛是来了精神,又对萧珪勾了勾手,“来,好好打一场。” “懒得理你。”萧珪冷笑了一声,朝被踢飞的小草棚走去,想要将它复原搭好。 “那可由不得你!” 青年怒喝一声,奋足发力踩踏而来,松软的河泥都被他踩出了深深的足印。 他的一记怒拳,宛如炮弹杀向了萧珪后脑! 萧珪从容的矮身闪过,顺势右肘朝后一击。 青年反应极快,一掌托住萧珪的手肘将它拍得偏向一旁,另一手化掌切入萧珪的脖颈。 萧珪一矮倒地蹲下了身来躲过他这一击,右腿贴地横扫,横扫千钧! 青年心中一紧,万万没想到这个闲汉背对着自己也这么厉害。他这一扫腿力量显然十足,倘若被他扫中,腿腂都要断了! 仓促之间,青年只能是腾腿跳起,以躲闪萧珪这凌厉一击。 不料萧珪还有后招! 他这一腿扫出之后,以手撑地整个人都像是横着飞了起来。扫出的右腿迅速收缩,原本缩在后面的左腿,十分诡异的朝天一撩,准准的击中了青年的肚子。 两人动作全都极快,这几招几式发生在一个呼吸之间。 青年肚子中招大叫了一声,悲惨的后背着地,摔在了地上。 他捂着肚子躺着没动,像是一口气没能接得上来,当场昏死了过去。 萧珪出手很有分寸,知道他不会有大碍,最多是被一脚踢得岔了气,这一小会儿的功夫有些失力难于动弹。 于是他根本没作理会,自顾走到一旁拿起了被他抽飞的草棚顶子,慢条斯礼的将它们重新安装起来。 过了片刻,青年翻了个身慢慢的坐地上爬了起来。 “高手果然都隐伏于民间,深藏而不露。”青年似乎没有了怒气,反倒还像是在发笑。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灰,远远的冲萧珪竖了个大姆指:“虽然我有些大意轻敌,但是能在一招之内将我击败,阁下也算是高手一流了。不知高姓大名?” 萧珪置若罔闻,只顾整理自己的草棚。 那青年呵呵一笑,再又走近了几步,对萧珪抱拳叉手一拜,“请问阁下,高姓大名?” 萧珪仍是没有回答他,只是问道:“你找萧珪有什么事?” “其实我找的不是萧珪。”青年说道,“我是听说王忠嗣来了他家里,于是特意寻到这里来,专找王忠嗣的。” 萧珪微微一皱眉,“你找王忠嗣,又是做甚?” “比武!” 第78章 傻缺 萧珪更加确信,眼前这青年是一头蛮牛。 还是一头脑子不大灵光的蛮牛。 否则,他又怎会想到找王忠嗣比武? “喂,我全都实话实说了。”青年有点不耐烦的道,“你高姓大名?家住何方?萧珪住哪里?王忠嗣你见过吗?” “……”萧珪无语了片刻,坐了下来拿起钓竿,说道:“你来晚了,王忠嗣已经走了。” “你还真知道?”青年好奇的说道。 “轩辕里就这么一丁点大,发生了什么事全村都知道。”萧珪淡然道。 青年问道:“那他什么时候走的?” 萧珪道:“几天前王忠嗣确实来过,但是一盏茶的时间之后他就走了。你赶紧走吧,不要打扰我钓鱼。” “哎,看来我还是来晚了。”青年有点懊恼,但他并没有走,而是蹲到了萧珪的身边看着他钓鱼,说道:“你身手不错,肯定拜有名师苦练多年。跟我说说,你高姓大名,师从何人,练的哪一路功夫?” “我叫你走。”萧珪不耐烦的道,“不要打扰我钓鱼,知道吗?” “哎,说一下,又不打紧?”青年有点死皮赖脸的味道了,笑嘻嘻的道,“要不咱们交个朋友?” 萧珪斜睨了他一眼,没理他。 青年有点不爽了,叫道:“喂,我可是名门官宦子弟,主动矮下身来与你这个村汉交友,你还不乐意吗?” “那就拜托你,去找官宦子弟交友!”萧珪不耐烦的道,“赶紧走,不要打扰我钓鱼。” “真是岂有此理……”青年站起了身来,恨得牙牙痒。 他转着眼珠儿四下张望了一阵,暗自嘿嘿一笑,搬起一大块泥土,就朝萧珪身前的水里扔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萧珪身上都被淋湿了。 “哈哈!”青年大笑,“叫你钓鱼!” 萧珪十分恼火,大吼一声:“滚!” “不滚!”青年双手一叉腰,活像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熊孩子,大叫道:“除非你告诉我,你姓什名谁家住何方?” “好吧……”萧珪恨恨的咬了咬牙,“我姓李,名伯,字大爷。满意了?” “李伯,李大爷?”青年眨巴着眼睛,“这名字仿佛有点奇怪?” 萧珪忍不住又笑了,“好了,你可以走了。” “混蛋,你占我便宜!”青年反应了过来,又举起了一大块泥巴。 萧珪实在受不了他了,站起身来指着他,“你要再敢扔,我就打得你满地找牙!” “好啊,好啊!”青年兴冲冲的扔到了泥块,冲萧珪招手,“刚刚未曾过瘾,正好再打一架!” 萧珪都无语了,今天也真是倒霉,居然遇到这么个无赖! 于是他收起钓鱼拿起鱼篓,“我怕了你了。我不钓了,回家去!” 青年就像是奸计得逞了,爽爽的呵呵直笑,走过去牵起了他的马,又道:“我跟你一起去轩辕里,我得找到萧珪的家。” “王忠嗣都走了,你还找萧珪干什么?”萧珪问道。 “能和王忠嗣交上朋友的人,想必都是不凡之人。”青年说道,“来都来了,既然没有遇到王忠嗣,去结识一下萧珪也是不错的。” 萧珪眨了眨眼睛,淡淡的道:“谁跟你说萧珪和王忠嗣是朋友了?” “肯定是啊!”青年理所当然的道,“不然的话,王忠嗣专从东都洛阳跑到这个小村里来,找他作甚?” 萧珪心想,看来青年不知道王忠嗣此行前来的任务。他只是知道,王忠嗣来了这里。 “我们走吧!”青年还貌似与萧珪挺熟的笑道,“我来给你提鱼篓。” “免了。”萧珪淡然道,“你还是回去吧,萧珪今天一大早就去了洛阳。他家里没人。” “啊,这么巧?”青年愣了一愣,说道:“那我也得寻到他的家,下次再来就不用问路了。” 萧珪直皱眉头,“你这人,为何这般麻烦?叫你走,你就走,轩辕里不欢迎你!” 青年满不在乎的咧嘴直笑,“轩辕里欢不欢迎我,你一个人说了可不算。” 萧珪十分无语的直摇头,这厮脸皮真够厚的! 正在这时,奴奴打着一把伞儿提着一小包果子,朝这边小跑过来。一边跑,她一边欢快的喊道:“萧先生,萧先生,我给你送糖糖来啦!” “萧先生?”青年一愣,指着萧珪,“你?” 萧珪不动声色的道:“我就不能姓萧吗?” 青年的眼睛滴溜溜一转,连忙朝奴奴跑近了几步,问道:“小姑娘,他就是轩辕里的塾师,萧珪萧先生吗?” 萧珪未及阻拦,奴奴就已经很天真的回了一句,“是呀!” “哈哈哈!”青年大笑,“我就说嘛,怎么随便遇到一个山野村夫,就把我一脚撂倒了。原来你就是萧珪!……哦不不,原来你就是,萧先生!” 萧珪叹了一口气,这家伙是不是有点傻? 青年转身走到萧珪面前,正儿八经的抱拳拱手一拜,“薛尹见过萧先生。多有得罪,还望萧先生海涵。见谅,哈哈,见谅!” 萧珪十分无语,这厮简直就是个逗逼! 奴奴已经走到了近前,好奇的看着那个青年,问道:“萧先生,这是哪位呀?” 青年连忙对着奴奴也是抱拳叉手一拜,“在下薛尹,有礼了。” 奴奴茫茫然的点了点头,“我叫奴奴。” 青年嘿嘿嘿的笑,“奴奴姑娘,你好。” 奴奴愣愣的点头,“你好。” 萧珪上前牵起奴奴的手,“奴奴,我们走,今天不钓鱼了。” “先生,为什么不钓了呀?”奴奴问道。 萧珪瞟了薛尹一眼,淡然道:“有个傻缺往水里砸泥巴,把鱼都吓跑,不让我钓了。” 奴奴好奇的眨了眨眼睛,用讨厌的眼神看向了薛尹,说道:“先生说的傻缺,就是那个人吗?” 萧珪忍不住笑了,“对,就是他。” “你真讨厌!”奴奴气呼呼的道。 薛尹一愣,直挠头,很尴尬。 “奴奴,我们走。”萧珪牵着奴奴就朝前走。 薛尹连忙牵着他的马跟上了来,嘻皮笑脸的道:“萧先生,不知者无怪嘛。你就大人大量,原谅我一回好不?” “不好。”萧珪淡然道,“我说了轩辕里不欢迎你,你赶紧走。” “喂,我都跟你赔礼道歉了。”薛尹很无奈的说道,“萧先生,不必如此小器吧?” “我本就是一个十分小器的山野村夫。”萧珪冷冷的道,“你赶紧走,别再废话。” “喂喂喂!”薛尹怪叫了几声,牵着他的马绕到前面,拦住了萧珪和奴奴,又嬉皮笑脸的说道,“萧先生你看,天色已是渐晚,我现在折返都将无处投宿。要不你就好心,收留我一晚?明天一大清早,我立刻就走,如何?” 萧珪简直都要无语了,“我见过无赖之人,但还没见过像你这么厚脸皮的无赖之人。” “哈哈,过奖过奖!”薛尹一阵怪笑,连忙又对萧珪叉手一拜,“多谢萧先生收留。” 顺便,他也没忘了对奴奴也叉手一拜,笑嘻嘻的道:“多谢奴奴姑娘。” 奴奴用十分奇怪的眼神看着薛尹,紧紧的抱住了自己的那一包果子,十分警惕的道:“你不用谢我。我是不会给你糖糖吃的!” 薛尹哈哈大笑,“奴奴姑娘真可爱!” “少套近乎。”萧珪道,“我可没有答应收留你。” “大不了我给钱。”薛尹从怀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包来,说道:“谁都有出门在外的时候。我今日流落在外,特向萧先生借个宿头,怎样?” 萧珪一把就将钱袋抢了过来,往鱼篓里一塞,牵着奴奴绕开了他,快步往前走去。 薛尹有点傻眼,连忙叫道:“喂喂!那包里可是有七八两金叶子,还有十几颗上品珍珠!” “想在我家借宿,就是这个价钱。”萧珪头也不回的朝前走,“阁下要么住下,要么拿起你的钱包赶紧走人。” 薛尹咧着嘴呵呵的笑了几声,点了点头,“好,我住!我住还不行吗?!” 于是萧珪和奴奴,就把薛尹这个不受欢迎的客人,带回了家里。 薛尹来到萧珪家的家里之后,十分好奇的四下观望,并且啧啧称奇,“想不到在轩辕里这个小山村,还能见到这么精致的宅子!” “咦,这个竹管居然能够自动来水?好神奇!” “哟,这个奇怪的马札,坐着还真是舒服!” “哈,萧先生的生活还真是奢侈啊,厨房里居然还有胡椒与安息茴香!” 连奴奴都有点看不过眼了,忿忿的道:“你能不能不要到处乱跑,大呼小叫?” 薛尹这下倒是好脾气了,连忙向奴奴施礼道歉,“奴奴姑娘,我错了,我不叫了行吗?” “哼,讨厌的人!”奴奴傲骄的扭过了头去。 尹阿婆连忙招呼,“阿奴不得无礼,赶紧淘米去!” “我淘米去,不理你了!”奴奴冲着薛尹吐舌头扮了个鬼脸,连忙跑开了。 薛尹咧着嘴嘿嘿的笑,根本不以为然。 萧珪看到他这副傻样,忍俊不禁的摇头直笑。 看来,真是个四肌发达、头脑简单的傻缺! 第79章 将门虎子 吃过了晚饭以后,萧珪照例去了二楼书房。 薛嵩原本是住在楼下的客房里,但他根本就闲不住。看到萧珪走上了二楼,他也连忙跟了上去。 “脱鞋!”萧珪在里屋喊道。 “知道,我知道。”薛尹连忙脱了鞋跟了进去。 萧珪来到了书房里。薛尹便也跟了进来。 “哇!”一进屋薛尹就怪叫了一声,“好气派!” 萧珪直皱眉,“哪里气派了,大惊小怪。” 薛尹走到大书案房,指着它啧啧的道:“洛阳才有这样的大书案可卖,一套至少十万钱,还时常有价无市,抢购不到呢!” 萧珪笑而不语,自顾拿出了文房四宝,准备练一会儿字。 “萧先生,我来替你研墨。”薛尹连忙去抢墨条和研台,却不料失手将墨条掉到了地上,“卡嘭”一声摔成了两截。 萧珪十分无语的看着他,“笨手笨脚,成事不足!” 薛尹连忙将两截墨条从地上捡起来,嘿嘿的笑,“还能用,还能用。” “赔钱。”萧珪没好气的道。 “好,我赔,我赔。”薛尹连忙伸手去掏钱,结果表情一愣,然后嘿嘿的笑,“没了,全给你了。” “走开,我自己来。可别把我的砚台又给摔了。”萧珪十分嫌弃的挥手轰赶。 薛尹嘿嘿的傻笑着让开了两步,讪讪的道:“萧先生,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不能。”萧珪回答得十分果断。 “哎,又不是什么难事。”薛尹赔着笑,小心翼翼的道,“萧先生可不可以,教我写一个字?” 萧珪顿时笑了,“亏你还敢自称是官宦子弟,莫非还不识字吗?” “我没说谎,我确实是官宦子弟!但是嘛……嘿嘿!”薛尹有点难为情的笑道,“我打小就只爱练武不喜读书,我阿爷又时常繁忙没空管我。所以我认的字,确实不多。” 萧珪笑了笑,“好吧,哪个字?” “嵩字。”薛尹说道,“就是咱们河南府境内,嵩山的那个嵩字。” 萧珪点了点头,“等着。” 片刻后他磨好了墨,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正楷的“嵩”字。 “哇,萧先生的字写得真是太漂亮了!”薛尹赞叹不已,用手指,照着那个嵩子一个劲的比划,“哎,这个嵩字真是太难写了!” 萧珪笑道:“既然这么难写,那你还学这个字干什么?” “不学不行啊!”薛尹苦兮兮的笑道,“我刚刚行过了冠礼,家父赐我表字为‘嵩’,还叫我以后就以字行于世。” 萧珪微微一怔,“这么说,我该你叫薛嵩?!” “对。”薛尹点了点头,“按照我阿爷的意思,从现在起我就不能再用薛尹这个旧的姓名,得要改叫薛嵩了。” 萧珪的好奇之心大起,连忙拿起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姓名“薛楚玉”,然后问道:“认识吗?” “薛……不认识。”薛嵩呵呵的笑。 “我大唐的名将,薛公,讳楚玉。”萧珪正色道,“你认识吗?” “我当然认识了。”薛嵩愣愣的点头,“莫非,你也认识我阿爷?” 萧珪心中微微一凛,这个傻缺,居然真的是名将薛楚玉的儿子! 他又再在纸上写了另一个姓名,“薛仁贵”。 “这三个字我认识!”薛嵩正色道,“就算不认识我阿爷和我自己的姓名,我也能认得这三个字!” 萧珪点了点头,“名垂青史的盖世虎将,薛仁贵。大唐天下,谁人不知?” “他老人家,就是我的阿公。”薛嵩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认真,一板一眼的说道:“我薛嵩这一辈子,就想成为我阿公那样的人!” 萧珪不由得深呼吸了一口,原来这厮竟然是薛仁贵之孙、薛楚玉之子,在历史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薛嵩! 有一部知名小说叫做《薛刚反唐》,其中主角薛刚的原型,就是薛嵩。 因为历史上的薛嵩,曾在安史之乱期间加入了叛军的行列,与大唐作对。但是后来他又拨乱反正归顺了大唐,成为了一个治乱有功、卓有贡献的蕃镇节度使。 薛家,是有唐一代赫赫有名的“将门之家”。白袍薛仁贵的威名,名垂青史。薛仁贵之子薛讷与薛楚玉,也都是显赫一时的大唐名将。而薛嵩,则是名符其实的将门虎子! 思及此处,萧珪不禁婉尔:难怪薛嵩,会专程来找王忠嗣比武单挑。 他一心想要成为,他祖父薛仁贵那样的盖世虎将。刚好王忠嗣,就是人称“大唐霍去病”的当世虎将。他想要在王忠嗣这里,证明自己! 这时,薛嵩说道:“萧先生,你可不可以,把笔借我用一下?” 萧珪笑道:“你想练写这个嵩字吗?” “是啊!”薛嵩有点难为情的讪讪笑道,“这个字真是太难写了,我得私下里好好的练一练。免得我阿爷下次问起,我却写不来,又要挨他臭骂。” “给你。”萧珪把毛笔朝他一递。 “多谢。” 薛嵩接过笔,用一只大手死死的捉住它,大眼瞪小眼盯着那个纸上的那“嵩”字,十分笨拙的在纸上一顿乱画起来。 萧珪简直不忍卒视,这个家伙写的字,真不是一个“丑”字就能形容! 薛嵩写了没几笔,咧牙咧嘴的表情变得十分难看,简直就像是一个难产的孕妇。 片刻后,萧珪实在看不下去了,笑道:“薛嵩,你是真没读过书啊?” “我没说谎,我确实没读过什么书……”薛嵩可怜兮兮的苦笑道,“我阿爷倒是给我请过好些个先生来教我,但他们全都打不过我,有两个还落下了一点点残疾。后来,就没有先生再敢来教我了。原来我还认得几个字,现在渐渐的也全都忘记了。” 萧珪直摇头,说道:“薛嵩,亏你还说,你这辈子就想成为你阿公那样的人。你可知道,薛公仁贵可不光是一员万夫莫敌的虎将,他的学问也很高深。他甚至还给《易经》做过批注。这本经书十分的高深,我目前都还读不懂它。” “我,我……”薛嵩满脸尴尬的表情,咧咧嚅嚅,说不出话来。 “什么也别说了。”萧珪使劲将他摁得坐到了太师椅上,指着纸上那几个姓名,说道:“如果你还自认是薛家的子弟,就把这三个姓名先给写好了。” “三个?”薛嵩惊悚的大叫起来,“我连一个嵩字都写不好,你叫我写三个姓名?” “写不来,就是欺师灭祖,臭不要脸!以后别再四处乱说,你是薛家的子孙。”萧珪指着他,冷冷喝问道:“说,你写不写?” “好吧,我写……我写!”薛嵩撇着脸,可怜兮兮的看着萧珪,“但是,真的太难了!” “少废话,写!”萧珪板着脸,说道,“什么时候写得和我一模一样了,你就什么时候回房去睡觉。” 薛嵩顿时傻了眼,惊叫一声,“啊?” “啊个屁!”萧珪两眼一瞪,“赶紧写!” 薛嵩无可奈何的叹息了一声,笨手笨脚的抓起了笔,“好吧,我写……” 萧珪板着脸在一旁当监工,心中暗自好笑。 过了一阵后,萧珪说道:“记住了,必须写得和我留下的例字一样,你才能去睡觉。知道么?” “好,我知道了……”薛嵩苦兮兮的点头。 “我去睡觉了。”萧珪道,“明天我会来检查的。” 薛嵩唉声叹气,“好吧!” 于是这一夜,萧珪的书房里,灯亮了一整宿。 次日清晨,萧珪起床之后来到书房一看,薛嵩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灯盏里的灯油也都快要烧尽了。 萧珪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一看,桌子上到处散落着一些写过的张纸,上面的字一个比一个丑,简直就像是鬼画桃符。 薛嵩把脸枕在一张纸上,正在呼呼的大睡。 萧珪凑近看了看,他枕在脸下的那一页纸上也是写满了字。那字迹虽然仍是丑陋不堪,比起轩辕里的学童来都要差了许多,但是比起昨天来说,还是进步了不少的。 只不过薛嵩把脸枕在这张纸上睡着,口水都流了出来,晕染了纸上的字迹。那些墨汁,已经把他涂了个满脸花。 萧珪暗自好笑,心想这厮确实不学无术,缺乏教养。 若非如此,历史上的薛嵩恐怕也不会在安史之乱的时候加入叛军那一方,去祸害他父祖誓死保卫的大唐社稷。 不过,薛嵩的本性似乎并不坏,也还没有顽劣到不可理喻的地步。 稍后,萧珪并未惊醒薛嵩,轻手轻脚的走出了书房,来到了楼下洗漱。 过了一阵,尹阿婆做熟了早饭。 萧珪对奴奴道:“奴奴,你去书房,叫那个薛嵩来吃朝食。” “先生,他不是叫薛尹吗?”奴奴好奇的道。 “奴奴,直呼他人姓名,是不礼貌的。”萧珪微笑道,“他表字嵩。以后我们都叫他薛嵩。” “先生,我知道了。”奴奴很听话的点头,“我这就去叫他。” “去吧!” 奴奴上了楼。 片刻后,楼上就传来了奴奴大笑之声,“薛嵩薛嵩,你变成一只大花猫啦!” 薛嵩连忙跑下了楼来,在井边打了水,一个劲的猛搓脸。 萧珪在一旁看着他,也是忍不住呵呵直笑。 薛嵩洗完了脸,嘿嘿的笑,说道:“萧先生,我发现,原来我读书也是很有天赋的。” 萧珪只觉好笑,问道:“何以见得?” “萧先生练字,肯定练了许多年,对吧?”薛嵩拍着胸脯,自信满满的道,“我只花了半宿的时候,就能把那几个姓名,写得和薛先生一模一样了。萧先生,凭你说,我是不是很有读书的天赋?” 萧珪真是乐坏了,哈哈的笑道:“没错!你果然是个天才!” 第80章 真香 因为家里来了客人,尹阿婆把今天的朝食做得比较丰盛。在萧珪家里住了这么久,尹阿婆做饭的手艺也获得了长足的进步。 尤其是针对羊肉的处理办法,尹阿婆从萧珪那里学来了几手绝活。现在她做出的羊肉汤,那是鲜美无比并且没有半点的臊味。用这样的羊肉馅做出的大蒸饼(也就是肉包子),则是肥而不腻鲜嫩可口。 薛嵩虽是一个家境优越的官宦子弟,但还真没吃过这么美味的朝食。他一口气吃下了六个大蒸饼,喝了三大碗羊肉汤。到最后,他一边打着饱嗝还一边说,要是再有一块用孜然烤来的羊排可以啃一啃,那就更过瘾了。 很显然,他对昨天晚上吃过的烤羊排,很是念念不忘。 萧珪吃过了饭,就在院子里带着奴奴喂鸡。薛嵩明显是吃撑了,就坐在正宅大厅的前梯那里,腆着肚子眯着眼睛,晒太阳。 奴奴小声的说道:“先生,他怎么还不走哇?” 萧珪听了好笑,于是也说道:“对呀,他怎么还不走呀?” 他的声音大了一些,薛嵩明显是听到了。但他故意装着没有听到,仍是坐在门梯那里闭目养神晒太阳。 奴奴有些担忧起来,又说道:“先生,他一顿要吃六个大蒸饼和两碗汤,还嫌不够饱。再让他住下去,我们要被他吃穷啦!” 萧珪哈哈的笑,大声道:“对呀,我们要被他吃穷啦!“ 薛嵩装不下去了,坐起身来不满的叫道:“我昨天才给了你们那么多的钱,多吃一点饭,穷不了吧?” 奴奴直撇嘴,忿忿的道:“先生,这个人还挺凶呢!” “就是。”萧珪笑道,“还挺凶!” “没有,没有!”薛嵩连忙嘿嘿的赔笑,走过来对着奴奴叉手一拜,说道:“奴奴姑娘,你这么可爱,我怎么会凶你呢?” 奴奴眨巴着眼睛,说道:“我们都在干活儿,就你一个人躺在那里晒太阳。羞也不羞?” 萧珪直点头,“对,奴奴说得有道理。我们家里,不欢迎懒汉。” “懒汉?!”薛嵩的脸皮直抖,“我可不是来,给你们做苦力的。我付了钱的,你们得要伺候我。” “胡扯!”萧珪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付的那点钱,是昨天的住宿费。到今天,就已是钱货两清。” “啊?”薛嵩一愣,“我那一包东西,至少可以值六七万钱,莫非就只能在你这里,住上一晚?” “废话。”萧珪没好气的道,“昨天我就已经跟你说过了,要在我家借宿一晚,就是这个价钱。你要么住,要么拿上钱走人。结果你是怎么说,又怎么做的?” “呃……”薛嵩木然的眨了眨眼睛,说道:“那岂不是,我现在就要被你们扫地出门了?” “没错。”萧珪笑道,“大约就是这样一个结局。” “那个……”薛嵩嘿嘿的笑,好像有点难为情,说道:“萧先生,你看,我也不是非要赖着不走,但是我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了。要不,那个钱袋子里的东西,你还一半给我,让我留作盘缠?” “还?”萧珪眨了眨眼睛,“这个还字,用得妙啊!莫非,我找你借过钱?” “这!……”薛嵩愕然无语,尴尬的挠了挠头,苦笑道,“好吧,是我措词不够准确,萧先生没有找我借过钱。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稍微给我一点金叶子,或是一两颗珍珠,让我用作回家的盘缠?” “给?”萧珪笑了,“这个给字,用得就更妙了!——你是我什么人啊,我凭什么要给你钱?” “我!……”薛嵩表情僵硬的直轮眼珠子,突然嘿嘿一笑,“我是你兄弟啊,萧先生!兄弟有难,你忍心不帮吗?” “呸!”萧珪很不客气的啐了一口,“我才没有你这种,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兄弟!” 薛嵩倒也不生气,反倒嘿嘿的笑了过来,又走回了门梯那边,双臂枕着袋脑往下一躺,大声道:“那就办法喽!我没了回家的盘缠,只好继续赖在这里,一直住下去了!” 萧珪摇头,呵呵直笑。 奴奴却是不依了,她走到了门梯那边,像个大人一叉腰,奶声奶气的训斥道:“你怎么又躺在这里,晒太阳了?” 薛嵩坐起身来,笑呵呵的道:“那么请问奴奴姑娘,我不晒太阳,还能作甚哪?” “你得去干活儿,知道吗?”奴奴一板一眼的说道,“我们轩辕里的人都很勤劳的,每天都要干活儿。你看我还只有七岁,我都每天要做很多事情的。难道你还不如我吗?” “呃,这个……”薛嵩被奴奴教训得直咧牙,点了点头,呵呵的傻笑道,“可是奴奴姑娘,我不会干活儿啊!” 奴奴显然有点气愤,“胡说,你这么大的一个人,还能不会干活儿吗?” “我、我是真不会干活儿。”薛嵩无奈的笑道,“从小到大,我就只会练武、骑马,还有四处玩乐。” 奴奴有点为难了,回头看了看萧珪。 萧珪把他的眼神,投向了院子一角的柴堆。 奴奴顿时就笑了,对薛嵩说道:“那你去劈柴吧!这个很容易,只要有力气就行了。” “我?劈柴?”薛嵩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大了眼睛,“这可是奴仆干的活儿!” “胡说!”奴奴生气了,双手又叉到了腰上,“家里的柴全都是萧先生劈的!你是想说,萧先生也是奴仆吗?” 薛嵩轮了轮眼睛,“好吧,我去劈柴!” “这才乖嘛!”奴奴顿时笑了,“等你劈完了柴,我给你糖糖吃哟!” 薛嵩表情僵硬十分无语的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奴奴,又看了看萧珪,叹了一口气,喃喃道:“我堂堂的官宦子弟,名门公子,居然轮落到……去劈柴?” “你可以不劈。”萧珪说道,“骑上你的马,回家做你的宦官子弟、名门公子去吧!” “行!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劈!”薛嵩很大气的呵呵一笑,将手一挥,“来人,取斧头来!” 萧珪和奴奴,像打量怪物一样的盯着他。 薛嵩愣了一愣,“怎么了?” 二人异口同声的道:“斧头就在杂屋里,自己去拿!” “好吧,我去拿……”薛嵩灰溜溜的走了。 于是,萧珪和奴奴很悠闲的喂着小鸡,像两个监工一样,盯着薛嵩甩开了膀子,奋力的劈砍柴禾。 干了一阵,薛嵩觉得有点热,索性脱了上衣露出一身精铁也似的肌肉,挥汗如雨的继续劈柴。 奴奴不小心看了他一眼,连忙转过了身去,捂着眼睛喊道:“哎呀,不害臊!” 萧珪连忙道:“薛嵩,你辣到奴奴的眼睛了!” “啊?”薛嵩一愣,连忙穿回一件内衫,呵呵的傻笑。 过了好一阵,薛嵩劈完了一大捆柴,几乎都快要把杂屋给堆满了。 奴奴惊叹不已,悄悄的对萧珪道:“萧先生,他有力气哟,干活儿好厉害哟!这么快,就劈了一屋子的柴!” 萧珪暗笑不已,说道:“那你就再给他派一点活儿,可别让他闲着了。” “好。”奴奴嘿嘿的笑道,“我叫他去刨菜园子!” “去吧,去吧!” 很快,园子就响起了薛嵩的叫屈之声,“什么,还要我刨菜园子?” 奴奴学着萧珪的话,说道:“你可以不刨,骑马回家,做你的名门公子去吧!” “好吧,我刨!” 又过了一阵,内衫全都湿透了的薛嵩来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一边洗脸一边嘟哝道:“劈完了柴居然还得刨地,我这双漂亮的手啊,都起血泡了!” 奴奴说道:“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干过活儿,所以才会起血泡。” “我本来就没有干过这种活儿!”薛嵩好像有点忿忿。 奴奴毫不客气的训斥道:“你可真懒!” 于是薛嵩便不回嘴了。 萧珪坐在客厅里听到了一阵好笑,然后喊道:“薛嵩,奴奴,你们都到客厅里来!” “来了!” 二人各自应了一声,都朝客厅走来。 萧珪家里的客厅,还保持着学堂最初的样子。薛嵩进来一看,萧珪像个老夫子一样的坐在西席,并且严厉的说道:“坐下,现在开始上课。” “上课?!”薛嵩简直傻了眼,“我才不要上课!” 萧珪和奴奴一同说道:“那你就骑马回家……” “好好!”薛嵩简直败给他们两个了,连忙摆手,“我上课,我上课还不行吗?” 于是他坐到了学生的位置上。 这些桌椅都是供给几岁的学童用的,比较小。薛嵩牛高马大的,坐得特别别扭。 萧珪看到他那副滑稽的样子暗笑了两声,起身来到黑板旁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字。 薛嵩一看就明白了,便是他昨天晚上练了一整晚的,那三个姓名。 萧珪说道:“今天你们两个的任务,就是学会写这几个字。写到让我满意为止。” “不用学了,我会了!”薛嵩哈哈的笑道,“看我写给你看!” “好,你来写。”萧珪扔给了薛嵩一支粉笔。 薛嵩拿着粉笔,大眼瞪小眼,“就用这个?” “废话。”萧珪道,“你知道笔墨纸砚有多贵吗?” 薛嵩直摇头,“不知道。” 萧珪呵呵一笑,“就你今天干的那点活儿,要是算作工钱,就我书房里摆的那种宣纸,一张都买不起!” “不会吧?!”薛嵩很惊恐的叫道。 “很会!”萧珪把脸一板,沉声道,“少废话,赶紧写——你看奴奴!” 薛嵩扭头一看,奴奴已经拿着粉笔在她的小黑板上,写下了“薛仁贵”三个字。 三个字端端正正的,可比自己写得好多了! 薛嵩顿时目瞪口呆,惭愧不已,脸上一片通红。 萧珪呵呵一笑,“请问薛嵩公子,你有什么感受?” “没有感受。”薛嵩冷冷的回了一句,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的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写起字来。 写一笔,他就瞟一眼坐在他旁边的奴奴,偷偷的跟着她的笔划学。 萧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暗自好笑。 中午时分尹阿婆在工地那边忙碌,午饭是萧珪做的。他煮了一瓮白米饭,炖了两条鲜鱼,蒸了几个鸡蛋,还用盐水煮了一些自己菜园子里种的蔬菜。 薛嵩干了一阵体力活又读了半天书,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端起碗就一阵猛刨,一边刨还一边叫着“真香”。 最后萧嵩都忘了自己吃了几碗,反正所有的菜是连一丁点汤汁都没剩下,煮饭的陶瓮已被他刮得噌噌作响,干净得几乎都不用洗了。 这让萧珪感觉,自己家里简直快要变成了“变形记”的拍摄现场。 原以为,薛嵩这个二世祖肯定忍受不了“劳动改造”的苦日子,吃了午饭就会乖乖的开溜。不料他刚一放下碗,就自己去了客厅,拿起粉笔写字去了。 这多少让萧珪感觉有些意外。连奴奴都悄悄的说:“先生,他怎么还肯走呀?” 萧珪眨了眨眼睛,说道:“可能,他要把那几个练好了,才肯走。” 不料,就这样一连过了四五天,薛嵩仍是没有说起离开。 他每天都把家里的重活累活全都包干了,做完了事便自动来到学堂里,用粉笔练字。萧珪索性扔给了他一本《楷书千字文》,让他和奴奴一起练习。 于是,两人每天在一起读书练字,居然也能相处得颇为融洽。 现在,奴奴既是萧嵩的同窗学姐,还是他的小老师。同时,还是他的管家、监工和包租婆。 每每看到薛嵩这个牛高马大的莽汉子,被奴奴这个小姑娘毫不客气的训斥和教育,萧珪就一阵好笑。 他觉得,薛嵩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其实也蛮有趣的。刚好最近闲得蛋疼十分无聊,家里多了薛嵩这样一个逗逼,倒也不算是坏事。 这天下午吃过了午饭,萧珪正在摆弄他的渔具,准备去河边钓一会儿鱼。薛嵩和奴奴,则是在院子外面的一颗大树下,挖蚯蚓。 这时,一辆满载草料的骡车,在萧珪的家门口停下。骡车的旁边还跟了一位衣衫艳丽的女子,骑着马。 骡车停住时,女子也跳下了马来,看着眼前的这栋宅子,说道:“应该就是这里了!——请问,有人吗?” “有有有!”薛嵩连忙站了起来应声,并且大声喊道:“萧先生,来了个大美人!” 第81章 勉为其难 萧珪听到这声音,还以为是帅灵韵灵了,连忙扔了渔具跑到了屋外。 一看,不是帅灵韵。 居然是小赫连赌场那边的……幻姬! 萧珪多少有点失望,轻叹了一声,说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幻姬走进了院子里来,左右打量了一番颇感新奇的表情,然后站在萧珪面前,笑道:“萧郎,似乎并不欢迎呀?” “并非是欢不欢迎的问题。”萧珪皱了皱眉,小声道:“这里是我的另一个世界。你不应该来,知道么?” “我知道。”幻姬倒也不生气,平静的说道,“其实我只是奉东家之命,来给萧先生传个话的。说完,我就走。” “什么话?”萧珪问道。 幻姬眨了眨眼睛,四下看了一看,笑道:“我远道而来,萧郎都不请我到客厅里坐一坐,喝杯水吗?” 萧珪微微皱眉,小声道:“在这里,务必记得要称呼我为,萧先生。” 幻姬妩媚的微然一笑,“好的,萧先生。” 这时,薛嵩和奴奴已经从院子外面走了进来。 薛嵩悄悄的问奴奴,这个漂亮的女子是谁? 奴奴隔着远了没能认得出来,走进了才说道:“我记得这位阿姐!我们在伊阳县的逆旅见过的!” “奴奴,是你呀!”幻姬连忙蹲下身来,牵住奴奴的小手儿,笑问道:“好久不见了,奴奴过得可还好吗?” “好呀!”奴奴笑嘻嘻的直点头,“阿姐,你今天好漂亮呀!” 幻姬穿着一身坦胸的低领襦衫,这一蹲下去,胸口便是春光大盛。 薛嵩傻不兮兮的说了一声,“好大!” 萧珪瞪了他一眼。 薛嵩立刻转身就走,“我去挖蚯蚓!” 幻姬也站起了身来,面带笑容的说道:“萧郎,那是哪位?” “家里来的一位客人。”萧珪淡然道,“奴奴,请这位阿姐去客厅里奉茶。” “好。”奴奴牵着幻姬的手往里走,“阿姐,请跟我来。” 幻姬连忙说道:“萧郎,屋外还有一辆骡车,装着一车上好的马料。” “马料?”萧珪不由得一愣。 幻姬笑道:“赫连东家说,这是他答应过你的东西。这次叫我过来传口信,顺便也就给你送来了。 萧珪顿时就笑了,我随口一说,小赫连居然还当真了。 好吧,送都送来了,不要白不要。 “你去客厅坐会儿。”萧珪道,“我先去把那一车马料给收了。” “好。我等你。”幻姬冲着萧珪妩媚一笑,牵着奴奴走了。 萧珪来到院子外面,叫驾赶骡车的车夫将那一车马料都拉到了马厩边,然后叫薛嵩过来帮忙搬运和整理。 薛嵩倒是不介意干这种活儿,甩开膀子就干了起来。 但他的嘴却是闲不住了,一边干活儿一边嘿嘿的怪笑,“萧先生,真是艳福不浅哪!” 萧珪淡然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吧!” “我本来就不是哑吧,所以我要一直说下去!”薛嵩哈哈的笑道,“萧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女子是哪个店子里的姑娘?” 很明显,薛嵩一眼就认出了幻姬是一个“风尘女子”。想必他这个二世祖,平常没少去往风月勾栏之地,寻些风流快活。去得多了,眼睛自然也就毒了。 因此萧珪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只是淡然道:“如果你有兴趣,我介绍你们认识。你甚至可以把她买下来。” “不不,这可不行。”薛嵩笑道,“虽然我知道她是什么人,但我也看得出来她喜欢你,至少也是对你很感兴趣。我承认我是一介好色之徒,但我向来取色有道。像这种朋友或者兄弟的女人,我是从来不会去沾染的。哪怕只是心有所属,那也不行!” 萧珪呵呵一笑,“这么说,你还挺讲义气,挺有原则?” “那当然!”薛嵩一本正经的道,“男人大丈夫行走于世,要是连一个‘义’字都做不到,那不如趁早死掉算了!” “说得不错。”萧珪微笑的点头,“终于感觉,你有点像是薛家的子孙了。” “像?”薛嵩仿佛有点忿忿,“我本来就是!” “好吧,薛公子。”萧珪笑道,“赶紧干完这些活儿,顺便把两匹马都给喂饱。” 薛嵩眼睛一亮,“我们是要一起出门了吗?去哪里?好不好玩?” “少废话,干活儿!”扔下这句话,萧珪就走了。 薛嵩却是兴奋无比,一边甩开了膀子干活,一边念叨着:“天天做苦力、读书写字,我都快要疯了!——真好真好,终于可以出去玩一下了!” 萧珪走上门梯,去往客厅。 还在屋外,就听到幻姬和奴奴在里面说话。 “奴奴,我问你呵!你们萧先生,有没有成亲呀?” “还没有呢!” “那萧先生,有没有定过亲的姑娘?或者是喜欢的姑娘呢?” “这个嘛!……我不是很清楚。但是,好像是有哦!” “是哪家的姑娘,你认识吗?” 这时,萧珪一脚迈进了客厅里,说道:“奴奴,去给我沏一茶来。” 奴奴连忙站起了身来,“好,我马上就去!” 萧珪走到了幻姬身边。 她坐在那里,面带笑容仰头看着萧珪,说道:“萧郎,你那么紧张干什么?我就随便问一问。” 萧珪她对面坐了下来,淡然道:“我说了,叫我萧先生。” “好,萧先生。”幻姬笑嘻嘻的道,“我可不可以问一下,为什么萧先生,不欢迎我来轩辕里呢?” “轩辕里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地方,谈不上欢不欢迎。”萧珪道,“只是你应该也看到了,这里的村民都很淳朴,也很保守。所以,你不应该太过招摇与出格,以免引来过度的关注和不太好听的闲言碎语。我这么说,你明白了么?” 幻姬连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坦露的胸口,笑了一笑将衣衫拉紧了一些,说道:“我知道啦!” 萧珪微微苦笑的,摇了摇头。 幻姬连忙凑近了一些,小声道:“萧郎,你不要生气好么?来之前,赫连东家并没有跟我说清楚。我也是来了这里,才知道你是这里的塾师,是出身于兰陵萧氏、德高望重的萧先生。下次再来,我不再穿成这样了。以后我一定会注意自己的仪表和谈吐,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 萧珪微微一愣,听幻姬这口气,以后还要常来不成?! “萧先生,是在害怕吗?”幻姬掩着嘴,吃吃的坏笑起来。 萧珪只是呵呵一笑,“小赫连叫你传来什么口信?” “是这样的。”幻姬坐正了身子,说道:“我们那里来了一位贵客,指名要见萧先生。所以东家特意派我前来,告诉萧先生。” “哪一位贵客?”萧珪问道。 幻姬摇了摇头,说道:“东家没有讲。他只是说,萧先生应该会乐于见他。并且,最好是尽快过来一趟。应该是有,别的什么事情。” 萧珪眨着眼睛寻思了片刻,点头,“好,稍后我便过去。” “那我先回去,给东家回个信?”幻姬说道。 “好。” 幻姬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萧郎,你为何不挽留于我,让我陪你一起走?”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马料应该卸完了,你还是先回去通报小赫连一声为好。我家里还有点事情,安排好了便就过来。” “好吧,那我先走了。”幻姬仍是笑吟吟的,站起身来施了一礼道了“告辞”,这便朝外走去。 萧珪看了她一眼,心想这女人的脾气倒是不错。 片刻后,幻姬就和马车一道走了。薛嵩干完了活,也到了客厅里来。 一进来他就嚷道:“那姑娘,这么快就走了?” “那要不然呢?”萧珪朝奴奴那边使了眼色,示意薛嵩不要乱说话。 薛嵩笑呵呵的坐了下来,问道:“你叫我喂饱了马,是想带我去哪里玩?” 萧珪淡然微笑,小声道:“你会不会赌钱?” “太会了!”薛嵩惊喜的叫道,“快说,什么时候去?去哪里?” “大白天的太显眼太招摇了,我们吃了夕食,晚上再去。”萧珪小声说道,“但是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薛嵩兴奋又急切的问道。 萧珪两手一摊,“你都没有钱了,怎么赌钱?” “呃?!”薛嵩顿时一愣,眼睛都瞪圆了,急道,“萧先生,你赶紧借我一点吧?” 萧珪呵呵的笑,“借你钱可以。但是,我不要你还钱。你用别的东西还。” 薛嵩顿时朝后一仰,面露警惕之色,“我可没有龙阳之癖!” “呸!”萧珪无比嫌弃的啐了一口,“就算我有,那也不会找你!” “哈哈!”薛嵩傻笑了几声,问道,“那你想让我,用什么还?” 萧珪淡然一笑,“人情。” “人情?”薛嵩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实话跟你说。”萧珪道,“我可能会遇上一些小麻烦。到时候,我可能会需要你这位官宦子弟,帮我一个忙。” “哈哈,这种事情!”薛嵩摇了摇头,笑道:“萧先生,你也太瞧不起人了。” 萧珪淡然道:“什么意思?” 薛嵩道:“萧先生,你觉得我之所以愿意住在你这里,每天像个奴仆一样的做着苦力,还像个傻子一样的读书写字。为的是什么?” 萧珪不动声色,淡然道:“不如,你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 “好。”薛嵩倒也直率,说道:“那是因为,我薛嵩把你萧先生还有奴奴姑娘,都当成了朋友。否则,无论你们给我多少钱,无论是谁在逼我,哪怕是我阿爷威胁要打断我的腿,我也是不会心甘情愿去做那些苦力的。就更不用提,还要每天读书写字了,这简直就是要了我的半条命!” “答得不错,几乎满分。”萧珪呵呵一笑,从旁边拿来薛嵩的那个钱包,扔到了他身前的桌几上,说道:“拿去吧,分文未动。” 薛嵩嘿嘿一笑,“当真借给我了?” “我说的是,拿去。”萧珪说道:“这本就是你的东西,在我这里暂时寄存了几天而已。现在物归原主。” “好极、好极!”薛嵩哈哈的大笑起来,“原本我还以为萧先生真的是……” 萧珪淡然道:“是一个要钱不要脸的财迷,对吗?” “哈哈哈!”薛嵩大笑,笑得十分畅快。 “傻笑。”萧珪摇了摇头,说道,“既然你都已经把我当作了朋友,那我也就勉为其难,交下你这个朋友好了。” “勉为其难?”薛嵩一愣。 萧珪一本正经的点头,“没错,就是勉为其难。” 薛嵩仿佛有点忿忿,“为什么?” 萧珪笑道:“因为,你认识的字实在太少了。” 薛嵩顿时睁大了眼睛,既尴尬又气恼的叫道:“你等着!你等着!我发誓!迟早一天,我会比你认的字还要更多!” 萧珪呵呵直笑,“我热切期待。” 傍晚时分,萧珪与薛嵩都吃过了夕时,稍稍的收拾了一下行装,这便各自骑上了一匹马,离开了轩辕里。 朝小赫连的赌场,行去。 薛嵩像是一只离开了樊笼的鸟儿,一路上大呼小叫,兴奋不已。 萧珪很鄙视的嘲笑他,像个小孩子一样。 “萧先生,你不懂。我这是高兴。”薛嵩一个劲的傻笑。 “去赌个小钱,值得让你高兴成这个样子吗?”萧珪笑问道。 “跟赌钱没关系。”薛嵩笑道,“真正让我高兴的是,我交到了萧先生这个朋友!” 萧珪呵呵一笑,“难道你以前没交过朋友吗?” “有过。”薛嵩挺认真的说道,“但我阿爷和阿娘都说,那都是一些狐朋狗友,或者是酒肉朋友。” 萧珪笑了,“那我呢?” “我说不清。”薛嵩咧嘴一笑,说道:“但我敢肯定,我阿爷会乐意让我,交下萧先生这样的朋友!” “令尊,一代名将薛将军。”萧珪点了点头,“有空,我倒是想去拜会一下他老人家。” “随时可以!”薛嵩笑道,“我保证,我们薛家上下全都欢迎萧先生,前去作客!” 第82章 《定风波》的风波 夜幕降临,天地苍茫一色。 废弃的采石厂附近,却是灯笼高悬火把林立,显得十分的热闹。 萧珪和薛嵩骑马赶到时,小赫连亲自在大门口等着他们。 萧珪下了马,走上去笑道:“我萧某人的面子实在是太大了。居然劳动小赫连,亲自来迎。” “理所当然。”小赫连迎了上来,抱着拳笑着打招呼。见到了眼生的薛嵩,他又问请这是何人? 薛嵩兴冲冲的自报家门,“在下薛嵩,乃是萧先生的拜把子兄弟。” 萧珪用奇怪的眼神斜睨着他,心想我什么时候跟你拜过把子了? 小赫连特别的热情,连忙对薛嵩叉手拜下,“既是萧先生的兄弟,便也是我小赫连的兄弟。幸会,幸会,在下有礼了!” “客气,客气!”薛嵩哈哈的笑,“赫连东家真是太热情了!” 小赫连呵呵的直笑,“宴席已备,美人久待。两位,请吧!” “还有美人?”薛嵩眼睛一亮,哈哈的笑道,“赫连东家,我想请问一句件事情。” “薛兄请讲。” “幻姬,是你这里的人吗?” 小赫连看了看萧珪,笑呵呵的点头。 “太好了!”薛嵩笑道,“劳烦赫连东家,给我也安排一个,类似幻姬的姑娘吧!” 小赫连好奇的笑道,“怎样类似?” 薛嵩双手往自己胸前一捂,笑道:“这里像就行了!” 萧珪乐得大笑,“这就是个憨货!” 小赫连也是大笑,“没问题,没问题,包在我的身上!——二位,快请吧!” 三人进了山寨大门,朝内里走去。 萧珪问道:“小赫连,你还没有告诉我,究竟是哪位贵客来了?” “你猜呢?”小赫连故意卖关子。 萧珪笑了笑,“你我一同认识的贵客,好像也就只有两位。莫非是,杨二来了?” 小赫连呵呵一笑,“你刚好猜错了!” “是薛六来了?”萧珪感觉有点奇怪。 “没错,就是他。”小赫连笑道,“他指名道姓要见你,还叮嘱我说,叫我先不要告诉你,是他来了。” 这时,薛嵩好奇的道:“薛六?贵客?……他真实姓名叫什么?” 他这一说,萧珪倒是想起来了,便问道:“莫非你能认识?” “这世上姓薛的贵人,不说全部,我至少认得大半。”薛嵩有点傲骄的说道,“萧先生你莫要忘了,我家虽是将门之家,但也是天下名门河东薛氏的一枝族人。我河东薛氏一族打从汉朝时起,就世代簪缨、将相辈出。到了现如今,天下但凡是姓薛的贵人,不说全部至少有九成以上,是出自于河东薛氏大族!” 小赫连微微一惊,连忙叉手拜道:“原来薛嵩兄弟,还是河东薛氏的名门公子?……在下失敬,失敬!” “朋友之间,少来这套!”薛嵩笑哈哈的摆手,“尤其咱们又不是那些舞文弄墨的,酸腐之人!” 萧珪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斜瞟着薛嵩。 “哈哈,抱歉、抱歉!”薛嵩连忙对着萧珪叉手拜道,“我倒是忘了,这里还有一位文武双全的教书先生呢!” 小赫连乐得呵呵直笑。 萧珪笑着摇了摇头,算了,这家伙就是这么一个傻兮兮的性子! 三人走进了石室里,薛嵩又是颇感新奇的叫了起来,“这个赌场开得妙!赫连兄,你真是太有想法了!” 小赫连被逗得哈哈直笑,“薛嵩兄弟若是喜欢,不妨常来!” “好啊,好啊!”薛嵩连连点头,“我肯定会经常来,说不定还会一住就是半个月!” “欢迎!”小赫连大笑不已,“在下,欢迎之至!” 一边说笑着,三人一边走到了小赫连私人专属的石室里。 薛六正由一位漂亮的美姬,陪在那里饮酒。小赫连先进去,一摆手,那位陪酒的美姬很识趣的先退了出去。 薛嵩紧跟着走了进去,当即就拍手笑道:“六兄,真是的你!” 薛六闻言扭头一看,微微一惊,“薛尹?你怎么来了?” 萧珪也走了进去,笑道:“看来二位,当真认识啊!” “萧先生!”薛六看到萧珪呵呵一笑,“你总算是来了!” 薛嵩连忙走过去掩上了门,回来笑道:“我说六兄,你居然敢跟跑到这里来风流快活,就不怕公主揍你吗?” “胡说什么!”薛六冲他一瞪眼,“倒是你,整天到处乱跑胡作非为。早晚被你爹打断两条腿!” “哈哈,咱们兄弟俩,谁也别说谁!”薛嵩笑道,“再说了,我都已经行过冠礼了。我爹亲口说的,以后我就是男人大丈夫了,不会再把我视作孩童一般。动不动就挨揍,这种事情不会再有啦!” “行过冠礼了?”薛六眨着眼睛笑了一笑,“令尊薛将军,赐你表字若何?” “单字,嵩。”薛嵩笑道,“对了,以后我都会以字行于世。六兄叫我薛嵩就好。” 薛六点头笑了一笑,“山大而高曰嵩。看来令尊薛将军,是希望你以后能够顶天立地,令世人敬仰。” 薛嵩愣愣的眨着眼睛,嘟哝道:“可能是吧,可能是吧……” 他兄弟俩对谈的时候,萧珪与小赫连都安静的站在一旁,未插一言。 薛六看了看他二人,说道:“二位见谅,其实薛某并非是有意隐瞒身份。实则是……”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薛兄不必解释,我等理解。再说了,来到此间的都是一同玩乐的朋友。身份,并无太大用处。” “萧先生,说得好。”薛六呵呵直笑。 薛嵩说道:“六兄,原来他们都还不知道,你是当朝驸马?” 薛六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哈哈!”薛嵩大笑,“反正都已说开了,不如六兄就坦荡一些,自报家门吧!” “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薛六淡然一笑,说道,“在下出身于河东薛氏,单名一个锈字。家妻乃是……当今圣人之女,唐昌公主殿下。” 小赫连惶然一惊,连忙叉手拜下,“不知阁下乃是当朝驸马……在下多有怠慢,恕罪,恕罪!” “赫连东家切勿如此。”薛锈连忙道,“还是萧先生说得好,来了此间,大家都是一同玩乐的朋友,不必介于身份之差。” 萧珪微笑的点头,“薛驸马好雅量,好气度。” “你们聊完了没有?赶了一路,我都饿了。”薛嵩摸了摸肚子,“酒呢?肉呢?美女呢?” 萧珪和薛锈都笑了。 小赫连则是连忙说道:“是我怠慢了。三位,快这边请!” 于是四人都来到了隔壁的石室里,这里早已备好宴席,并有多名漂亮女子等待伺候。 萧珪刚一出现,立刻就被人挽住了胳膊。 不是别人,就是幻姬。 “你可算来了,等得奴家好苦哟!”幻姬把他的胳膊肘儿抱得紧紧的。 薛嵩顿时就酸了,连忙叫道:“我要两个!给我来两个像幻姬这样的!” 众人都哈哈大笑,还真有两名女子凑到了薛嵩面前 薛嵩美滋滋的将她二人左右抱住,乖乖的不再叫嚷,入席坐下了。 于是丝竹飘扬,歌舞兴起。小赫连作东劝酒,四人推杯换盏的饮宴。 酒过三巡之后,小赫连问道:“不知诸位,今日想玩什么?” “我都行!”薛嵩第一个回道,“世间但凡是跟赌钱有关的东西,就没有我不精通的。一切奉陪!” 萧珪只是笑而不语。 薛锈将酒杯放下,淡然一笑,说道:“抱歉,我今天其实不是来赌钱的。” 众人都略感新奇。薛嵩道:“那六兄所为何来?” 薛锈看向萧珪,说道:“我来找萧先生,谈一些事情。谈完,我就得走。” 薛嵩眨了眨眼睛,说道:“那你们谈你们的,我可要去好好的赌几把。” 小赫连连忙道:“既然如此,薛嵩兄弟,我们先行回避吧?” “好啊!”薛嵩笑道,“反正我也吃饱喝足了,手痒得紧,只想赶紧去赌几把!” 薛锈微笑点头,以示许可。 于是,小赫连与薛嵩都离席而去。那些歌儿舞女包括幻姬这些侍酒姬,都先退下回避了。 四下再无旁人。 萧珪倒了一杯杯来敬薛锈,问道:“不知薛驸马,有何见教?” 薛锈端起举杯来饮了这一杯,然后道:“其实我是受人所托,专来找萧先生,打听一件事情的。” 萧珪心想,能让驸马跑腿来打听事情的,那人身份肯定不简单。 于是道:“不知是何事?” 薛锈微然一笑,端着酒吟诵了起来:“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吟。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萧珪不由得呵呵一笑,原来他是冲着《定风波》而来! 薛锈也是笑了,“看来,我已经有答案了。” 萧珪稍一皱眉,“薛驸马都还没有说出,为何而来。怎么就,已经有了答案了?” “萧先生刚才的笑声和表情已经告诉我,你对这首《定风波》新词一点都不陌生。”薛锈笑道,“如此,我便就已经有了答案。” 萧珪有点好奇,问道:“虽然薛驸马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案。但是在下仍想多问一句,薛驸马究竟是来打听什么事情的?不知薛驸马,可否告知?” 薛锈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表情更是玩味,说道:“你,当真想要知道吗?” 第83章 想做驸马吗? 薛锈的话,让萧珪的心里更加多了一个警醒。 那一首《定风波》的新词,当时萧珪就是随手一玩。 薛锈可是驸马,能让他亲自跑来打听消息,这件事情就不是小事了。 看来,《定风波》应该是在京城或者皇室,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思忖片刻之后,萧珪还是觉得,无论这场风波是好事还是坏事,自己都有必要弄清它的来龙去脉。 于是他斟了一杯酒来敬薛锈,说道:“还请薛驸马,不吝赐教。” 薛锈的反应倒是淡定,他饮下了这一杯酒,微笑道:“其实,倒是不是特别要紧的大事。一言以蔽之,这只是一些私事。既然是私事,就不好派谴下人出来打听。所以,薛某只好亲自来了。” 萧珪点了点头,微笑道:“还请薛驸马详解?” “是这样的。”薛锈说道,“那一日,杨洄……嗯,也就是上次与我同来的那个杨二,向咸宜公主进献了这一首《定风波》的新词。咸宜公主非常的喜欢,回到宫里便找来梨园的乐师,为它谱曲。咸宜公主亲自学了这首新词与曲子,想要亲自去给圣人献唱。但她又怕自己唱得不好,于是就请来了几位自家的亲姐妹,让她们听一听,先行鉴赏一番。其中一位,便是家妻唐昌公主。” 萧珪点了点头,原来杨洄钦幕的那位美女,是咸宜公主! 薛锈继续道:“家妻听了之后,觉是异常美妙。尤其对那一首新词赞不绝口,但问咸宜公主,新词是何人所作?咸宜公主答说,乃是杨洄。萧先生,你猜家妻作何反应?” 萧珪笑着摇了摇头,“在下猜不到。” 薛锈呵呵一笑,说道:“也怨家妻,心直口快。她对咸宜公主说,杨洄与我是朋友,两人时常厮混在一起。若论喝酒赌钱他二人皆是一把好手,但要写诗填词,杨洄断然没有这样的才情。尤其是这首《定风波》新词,写得尤其飘逸洒脱,宠辱不惊。俨然已是达到了‘万法惟心所现’的人生大境界。这断然不是杨洄,所能有的格局。” 萧珪点头微笑,心想唐昌公主还真是颇有文学素养,眼睛也是够毒啊! “原本,咸宜公主请来她的几位姐妹,除了要鉴赏新曲,也是有意想要炫耀一下自己的爱郎杨洄,有这般出众的才华。不料家妻的那一番论调,也得到了其他几位公主的认同。这让咸宜公主很没有面子,几乎下不来台。”薛锈苦笑了一声,叹道,“哎,原本一场好好的家人宴饮,结果闹得几位公主全都不欢而散。” 萧珪眨了眨眼睛,“然后呢?” 薛锈说道:“家妻回来之后与我说起此事,我便说她不该如此心直口快,伤了姐妹和气。家妻却说,暂时伤到一点姐妹和气,日后尚可弥补。万一让皇妹咸宜公主被心术不正的男人骗了婚,那才是悔恨终身的大事。” 心术不正? 萧珪注意到了这个关键词。他因此心想,看来杨洄的人品和名声,并不是太好。 “哎,萧先生,你也听到了,家妻是如何评价我朋友的。”薛锈无可奈何的苦笑道,“其实,她一直比较反感我与杨洄交友。我也不知为何,她就是不喜欢杨洄这个人。” 萧珪笑了一笑不予置评,只是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家妻倒也意识到,她可能得罪了咸宜公主。”薛锈说道,“于是她又去找到咸宜公主,私下向她赔礼认错。姐妹二人向来感情还算不错,于是便又和好如初了。按理说,这件事情便也就过去了。但是,咸宜公主却有些一耿耿于怀。为了化解咸宜公主的这个心结,家妻就叫我,务必打听到杨洄的这一首《定风波》新词,是从何得来。” 萧珪眨了眨眼睛,“这有必要吗?” “我也是觉得,没有必要。”薛锈说道,“但是萧先生你也该是知道,女人心海底针,谁知道她们想的一些什么呢?” 萧珪笑着点了点头,“有道理。女人的想法,有时候确实比较奇怪,不是我们这些男子所能轻易领会。” “是啊!”薛锈无奈的笑道,“我估计是,原本咸宜公主因为这一首《定风波》的新词,对杨洄增添了许多好感。但是经由家妻如此一闹让咸宜公主颇失了颜面,于是反倒责怪杨洄花钱买诗欺骗于她,对杨洄反生厌恶之心。同时,也就都对这首新词有了更多的好奇之心,迫切想要知道它真正的作者,是谁?”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既然薛驸马与杨洄是朋友,二位公主也就很自然想到了,让薛驸马来负责打听这件事情。” “对,我也觉得,就是这样!”薛锈笑道,“这可把我给弄苦了。杨洄可是我的朋友,我若当真是去打听了,那就是拆他的台,对朋友不义。我若是不打听……哎,光是一位公主就够难缠的了。现在,偏还有了两位!” 萧珪笑道:“薛驸马既不能对不起朋友,也不能敷衍了两位公主。于是我也很好奇,薛驸马打算怎么做?” “打听,那是肯定要打听的。”薛锈说道,“但是打听得来的答案,将要如何回报,这可就值得商榷了。” “有道理。”萧珪点头微笑,说道,“不知道薛驸马,打算如何回报?” 薛锈神秘的一笑,说道:“这,就要看你的态度了。” “我?”萧珪笑了,“这与我,有何相干?” “呵呵!”薛锈笑了一笑,说道:“事到如今,萧先生也不必再隐藏。你且不要管我是如何打听到的,总之我已经知道了,那首《定风波》的新词,就是你所作。是杨洄花钱,从你手上买走的。与之一同被买下的,还有两位洛阳的清倌人。”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是杨锜告诉你的?” “我说了,这件事情你不必管,更不必细问。你知道一个结果,就可以了。”薛锈笑了一笑,说道,“现在的关键问题就是,你肯不肯当着公主的面去承认,这首《定风波》的新词,是你所作?” 萧珪淡然一笑,回答得十分肯定,“《定风波》不是我写的。我无法去承认。” 薛锈微微一皱眉,“那是谁写的?” “一位姓苏的,隐逸高士。”萧珪道,“我答应过他,不说出他的名讳。” 薛锈皱了皱眉,狐疑的看着萧珪,说道:“萧先生,何不慎重考虑一下,再作出回答?” “事实就是如此,不用考虑。”萧珪淡然一笑,说道:“其实,我从未想过卖诗。但是杨洄一再坚持,还说这首诗能够促成他的姻缘。无奈之下,我才答应分文不收,拱手相送。但是杨洄非要塞给我,我也是无奈。” “原来如此。”薛锈点了点头,“萧先生果然是个实诚之人。实不相瞒,刚刚你说的这些事情,我早就已经打听清楚了。确实是杨洄找你,强买的这首新词。” 萧珪呵呵一笑,点了点头,“薛驸马真是个明白人。” “我是不是明白人,这不重要。”薛锈道,“现在关键的问题就在于,那两位公主迫切想要知道,新词是何人所作?” 萧珪道:“驸马就如实回答,是一位姓苏的隐士所作,不可以么?” 薛锈苦笑了一声,“你觉得,那两位内心纠结无比的公主,会相信这样草率的答案吗?” 萧珪愕然的眨了眨眼睛,薛锈这话真有道理啊! 女人一但纠结起来,那真是没得解。无论是真理还是事实,都无法将她们说服!……她们只会信服,她们内心早已设定好的道理! “所以我就在想……”薛锈微然一笑,说道,“不如萧先生跟我去一趟洛阳,面见二位公主。当着她二人的面,承认这首新词是你所作。” “不行。”萧珪回答得斩钉截铁,“首先,这首新词原本就不是我所作,我不能冒领。再者,万一二位公主要我当场再作一首,我却词穷写不出来,那罪过可就更大了。” 薛锈呵呵一笑,说道:“萧先生,不妨听我把话讲完,再作定夺。” 萧珪点点头,“好,有请薛驸马赐教。” 薛锈说道:“原本杨洄主动献上《定风波》,就是想要博得咸宜公主之欢心,他想要做驸马。但是现在看来,他此举已是适得其反,咸宜公主对他已生厌恶之心。他的驸马之梦,多半是要醒了。”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这么说,原本我想要成人之美,现在反倒是害了他?” “你是一番好意,这可不能怪你。”薛锈叹息了一声,说道:“要怪就怪家妻多嘴多舌,坏了人家的好事。” 萧珪点了点头,“那依薛驸马之高见,现在如何是好?” 薛锈神秘一笑,认真的看着萧珪,说道:“萧先生,无论是家世出身还是人品才华,都胜过杨洄不少。你有没有想过……当驸马?” 当驸马?! 萧珪立刻答得是斩钉截铁,“没有。” “那么现在,萧先生可以考虑一下这件事情了。”薛锈说道,“机会难得,我可以带你去洛阳,面见咸宜公主。我至少有五成以上的把握,咸宜公主会对你心生好感,另眼相待。” “不了。”萧珪仍是答得斩钉截铁,说道,“我是不会去见咸宜公主的。” “为什么?”薛锈问道。 萧珪说道:“首先,《定风波》并非是我所作,我不能弄虚假的前去冒领。倘若事情败露,我与杨洄有何区别?” “有道理。”薛锈点了点头,“那么,其次呢?” “其次……”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我生性散漫,无心功名。只想寄情于东篱南山,并不向往簪缨荣华,封妻荫子。所以,我是不会去洛阳的。” “原来如此。”薛锈点了点头,笑道,“听萧先生如此一讲,我反倒越发认定,那首《定风波》新词就是萧先生本人所作。为何萧先生,就是不肯承认呢?” 萧珪都苦笑了起来,“当真不是萧某所作。” “好吧,萧先生不必苦苦重申,我信你就是了。”薛锈叹息了一声,面露难色的摇摇头,“这可便难倒我了。我该要如何回话,方能令得二位公主满意呢?”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薛驸马若不介意,我愿进献一法。” “哦?”薛锈好奇的道:“愿闻萧先生高见。” “谈不上是什么高见。”萧珪笑道:“原本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二位公主一时解不开心结,不如就用时间,将它慢慢的淡化而去。所以我劝薛驸马,不妨用上一个‘拖’字诀。只说一直没能查真相,想必,二位公主也不会把薛驸马,怎么样吧?” “呵呵!”薛锈笑了,“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好,回去我就这样,试它一试!” 第84章 除非是我疯了! 酒足饭饱,谈话结束,薛锈这便告辞要走。 萧珪挽留他,说道:“薛驸马来都来了,何不一起玩上几把再走?再说了,乡野之间夜路难行,现在也不是赶路的好时机。” “萧先生有所不知,我何尝不想痛痛快快的玩上一夜?”薛锈有点无奈的说道:“实则是,我此次是携带一家老小去往嵩山,游玩踏青。现在,他们都在登封县的驿馆等我。家妻惦记着《定风波》一事,特许我一日时间,专程来到伊阳县问些消息。天明时分,我便须得赶回去。” “既然如此……”萧珪笑了一笑,“那我就不好再强留薛驸马了。” “哎……”薛锈轻轻叹息了一声,小声的苦笑道,“驸马,不好当啊!” 萧珪会心一笑,点了点头。 驸马,说白了就是皇族倒插门的女婿。虽然名为皇亲国戚,但也就是表面光鲜,日子并不好过。尤其是大唐的驸马,那是历史公认的极不好当。 遇到公主贤惠知礼,驸马还能活得稍有一点尊严。但是大唐的公主普遍的泼辣凶悍,有的还放荡不羁根本不把世俗礼法放在眼里。还有的胆大包天、野心勃勃敢于挑战世间一切规则,一不留神就会招来举家灭门之祸。这样的驸马非但日子不好过,甚至还要沦为世人的笑柄,更有甚者身死家灭、遗臭于历史。 虽然不是所有的大唐公主都很差劲,但她们很大概率的德行不佳、名声不好,这也是萧珪对“当驸马”一点都不感兴趣的,一个重要原因。 再说了,自己有手有脚不愁吃穿,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相当滋润,干嘛要作贱自己,去皇族倒插门,做一个表面光鲜却连尊严都没有保障的,花瓶软饭男呢? 在萧珪看来,当驸马还不如当初就应承了王家的入赘之约,去娶帅灵韵呢! 小赫连与薛嵩听说薛锈现在就要走,也都一同前来挽留。 薛锈本人也确实是想留下来好生玩一夜,但无奈他真是患有“皇家牌”妻管严,只好勉力推辞,坚持离开。 小赫连只好安排派手下护送,薛锈大约是不想与江湖草莽走得太近,于是仍旧推辞。 萧珪隐约猜到了他的心思,便说,乡间夜路太过难行,独自一人恐不安全,就让我来送薛驸马一程。 薛锈这下果然答应了,便与萧珪一人提了一个灯笼,离开了赌坊。 薛嵩和小赫连也送到了山寨门口,见他二人走远,都是会心一笑。 “赫连兄,你猜他二人偷偷的谈论了一些什么事情呢?”薛嵩问道。 “在下怎会知道?”小赫连摇了摇头,说道,“我感觉,他们两个就像是同一路人。在下与薛嵩兄弟,则是另一路人。” “哈哈,我也正有此感!”薛嵩在小赫连的胳膊上捶了一拳,说道,“说来我真是感激萧先生,让我结识了赫连兄!——薛某与赫连兄,真是相逢恨晚哪!” “哪里,哪里!”小赫连连忙说道,“薛嵩兄弟出身高贵,乃是将门虎子。在下一介草莽……” “赫连兄,你若再说这样的话,薛某可就不高兴了!”薛嵩把脸一板,说道,“什么门第、什么血统,那管个屁用?要说交朋友,意气相投才是正理!” “言之有理!”小赫连哈哈的大笑,一手揽到薛嵩的肩膀上,笑道,“安排给你的那两个姑娘怎样?倘若不喜,还有许多可供你挑选。” “她们很好,至少暂时不用换。”薛嵩嘿嘿直笑,“正好萧先生走了,我现在就去和她们快活一番,然后再去赌个痛快!” 小赫连呵呵直笑,“怎么,难道萧先生在这里,你还会束手束脚?“ “这个嘛……怎么说呢?”薛嵩笑道,“虽然我与萧先生兄弟相称,但他在我心里的感觉,更像是一位严厉的师长。我不知不觉,就会在他面前有所收敛。” 小赫连颇感惊奇,“萧先生,会是一位严厉的师长?我怎么从未有过如此之感?” “这可能就是,天生万物,一物降一物吧!”薛嵩哈哈的笑,说道,“快别耽误时间了,趁他还没回来,我得赶紧先去快活一番!” 萧珪与薛锈走出了一段路,便遇到一段比较窄小崎岖的林荫小道,地面有些坑洼,于是二人都下了马来,打着灯笼牵马步行。 萧珪便问道:“薛驸马出门,怎么也没带几个随从?” “还是不带为好。”薛锈轻叹了一声,说道,“虽然从名义上来讲,我是一家之主。但是家里的仆人奴婢,显然更听公主的话。我若带了仆人一同出门,就连找个姑娘陪我饮了几杯酒,回家都有可能会招来麻烦。你说,我带仆人作甚?” 萧珪呵呵的笑,“有道理。” “萧先生,其实我挺羡慕你的。”薛锈说道,“虽是避居山野,但是日子过得轻松又自在。吃喝玩乐随心随意,游山玩水无拘无束。哪像我,想要独自出门一趟,都是困难无比啊!” 萧珪笑道:“我一介山村夫,也就只有自由自在这么一个好处了。” “追求自由自在,便是你不想当驸马也不想当官的原因,对吗?”薛锈问道。 萧珪点了点头,“可以说是。” 这时,薛锈突然停住了脚步。 萧珪略微一怔,“薛驸马,怎么了?” 薛锈说道:“萧先生,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于你。” “不敢言教。”萧珪道,“但有何事,薛驸马不妨直言。” 薛锈问道:“萧先生,是不是早已有了意中之人?” 萧珪果断点头,“没错,是有。” 薛锈淡然一笑,“我可不可以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萧珪呵呵的一笑,“这重要吗?” “不重要。”薛锈说道,“萧先生,可以不说。”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她是一位很普通的民女。” “普通的民女?”薛锈皱了皱眉,说道,“萧先生可是出身于兰陵萧氏的名门公子,哪能迎娶一位普通的民女为妻呢?”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我与她,离谈婚论嫁还早。” 薛锈点了点头,说道:“萧先生,请不要责怪薛某多管闲事。我只是想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诫于你,娶妻,还是需得门当户对。否则,只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萧珪微然一笑,叉手拜了一礼,“多谢薛驸马。” “不必如此多礼。”薛锈微笑道,“我与萧先生虽是相识于赌桌,但一见如故。在我心中,已然把萧先生当作了朋友。朋友之间,大可不必如此见外。” 萧珪微然一笑,沉默思忖了片刻,说道:“其实我也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薛驸马。” “萧先生请讲。”薛锈道。 萧珪说道:“我想请问,杨洄现在所追求的那一位咸宜公主,是否是,武惠妃的亲生女儿?” 薛锈点头,“没错。不知萧先生,问这个作甚?” “我只是出于好奇,随口一问。”萧珪说道,“世所共知,武惠妃深受当今圣人之爱宠。她的亲生女儿,必然身价百倍。难怪杨洄会竭尽所有,不惜一切的去追求咸宜公主。” 薛锈呵呵一笑,“看来萧先生身在山野,对朝中之事却了如指掌?” “不,我只是道听途说,偶有耳闻。”萧珪笑道,“薛驸马应该知道,民间百姓,历来就对皇家之事颇感兴趣。茶余饭后津津乐道,这是常事。” 这个话题,仿佛是勾起了薛锈莫大的兴趣。他都停步不走了,挺认真的问道:“既然都已经谈到了武惠妃和她的亲生女儿咸宜公主,那我倒是想要请问萧先生。假如皇家选中你做咸宜公主的驸马,圣人下旨赐婚。你当怎样?” “不会吧!”萧珪哈哈的大笑,“我一介山野村夫,圣人怎会主动下旨,招我为婿?” 薛锈微然一笑,“我说了,是假如。” “抱歉,薛驸马。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萧珪笑道,“因为不管我怎么回答,都会有失妥当。” 薛锈也是呵呵一笑,点了点头说道:“言之有理。那我们还是不要谈论这个话题了——走吧,继续向前走。” “好的。” 过了一阵,二人已经走过了这一段崎岖的小道,便离官道不远了。 薛锈说道:“萧先生,剩下的路好走了。我快马加鞭只需一个时辰,便能赶到登封县的馆驿。你就送到这里吧!” “好。”萧珪叉手一拜,“薛驸马多多保重。” 薛锈翻身骑上了马,还了一礼,说道:“萧先生若是去了洛阳,记得一定要约我出来。你我二人呼朋唤友泛舟于洛水,丝竹歌舞小酌几杯,倒也不乏快意。” “洛水风光,确实不错。”萧珪微笑点头,“我若去了洛阳,一定会去叨扰薛驸马。” “那就这么说定了。”薛锈叉手一拜,“今日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薛锈骑着马走了。 萧珪微自一笑,摇了摇头。 现在细细回想起来,薛锈此行的来意,似乎不止是为了打听那一首《定风波》的真正作者。 他仿佛,是为说媒而来探个口风的! 虽然他是一番好意,但是…… “娶公主?” 萧珪呵呵一笑,自言自语道,“那除非是我疯了!” 第85章 滚滚财运挡不住 送别了薛锈之后,萧珪不急不忙的回到了小赫连那里。 此刻已经过了子时,许多赌客玩到了疲累,都去休息了,因此赌场里安静了不少。 萧珪刚一走进石室,旁边就闪出了一群的姑娘,像是成功打了个伏击一样,迅速就将萧珪包围了起来。她们叽叽喳喳的喊道—— “萧先生,你总算是回来了!” “你若再不来,幻姬都要变成望夫石啦!” “快来,快来,跟我们说说你是如何窃取了幻姬的芳心?” “还有还有,美人仙气大吉大利,究竟是怎么玩的?为何我们试了多次,却又不灵了呢?” 七嘴八舌太多的问题,萧珪都不知道回答哪个好。就这样被一群女子给簇拥着,形同绑架的拉进了她们休息的那一间石室里。 幻姬果然在里面,见到萧珪就妩媚发笑,目送秋波。 那些女子都很大方,很玩得开。将萧珪绑进来之后,她们就一个劲的嚷道:“今天就让你二人,在此圆房!” “嘻嘻,我等姐妹,皆要从旁观礼!” 萧珪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初哥,听她们这么说,便笑道:“观礼可以,每人都要买票!” “哈哈!”那些姑娘们大笑,“好,我们买票!你们两个快点开始吧!” 幻姬有点受不了了,连忙过来轰人,将萧珪从那一群魔爪当中解救了出来,骂道:“你们羞也不羞?” “郎情妾意,这有什么好害臊的!”那些女子仍是打趣道,“幻姬你不是早就说过了吗,等到萧郎下次再来,定要将他吃了!” “我哪有说过?”幻姬红了脸,骂咧道:“你们这些不知羞的女人,全都给我闭嘴,出去!” 女子们嘻嘻哈哈的往外走,“好,我们出去,我们躲在门外,偷偷的观礼!” “滚,全都滚!”幻姬像哄赶鸡鸭一样的,将她们全都轰了出去,然后关上了门,长吁了一口气。 萧珪呵呵的笑道:“你将这门一关上,你我二人没有圆房的,那都是已经圆过了。” “怎么,你怕吗?”幻姬妩媚一笑,坐到了萧珪的身边,软软的伏在了他怀里,撒娇的柔声道:“萧郎,我是不是令你很讨厌?” “不讨厌。”萧珪微笑道,“但我也不瞒你,我心里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 “我知道。”幻姬说道,“就是那天在音律行,遇到的那位牵着奴奴的漂亮女子吗?” “对。”萧珪说道,“最先出现的那个,凶巴巴拦在我们中间的女子叫清尘,是她的婢女。” “难怪呀……”幻姬面带微笑,说道:“那位女子的确很不错。我和我的朋友见了她,都有点自惭形晦之感。” “不必妄自菲薄,你有你的优点。”萧珪说道,“只不过我的心里一但有了人,就很难再真正容下,另一个人。” 幻姬躺在萧珪怀里,伸出来手轻轻的抚摸他的脸庞,柔声道:“其实我知道,我只是一个低贱的风尘女子,我并没有想过要与谁来争风吃醋,或是攀比高低。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我愿意把我自己交给你。你相信么,薛郎?” 萧珪微然一笑,“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我不知道。”幻姬柔声道,“喜欢就是喜欢。不需要理由。” 萧珪朝门口瞟了一眼,说道:“她们真的全都躲在门口偷听。” “管她们作甚?”幻姬将萧珪的腰抱得更紧了一些,往他怀里又挪近了几分,整个人都像是坐在了他的身上,并在他耳边低语道,“萧郎,你要了我吧?” “我可不想,在这里给别人看免费的活春宫。”萧珪笑道,“尤其是,小赫连和薛嵩这两个损友都在。让他们知道了,会笑话我一辈子的。” “不,我的意思是……”幻姬在萧珪耳边,小声道,“让我来做你的小奴婢,日日伺候于你吧?” “这恐怕不行。至少,暂时不行。”萧珪说道。 幻姬微微一怔,坐得稍直了一些,看着萧珪,问道:“为什么?” 萧珪说道:“在我成亲之前,我是不会先行纳妾的。成亲之后,我若纳妾也必然是得到了我妻子的允许。” “有必要这样吗?”幻姬说道,“我看到许多的男子,家里的姬妾都给他们生下好几个孩子了,也仍是未有迎娶正妻。他们对外仍是宣称,自己未婚呢!”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萧珪说道,“在我看来,妻子就是我人生的另一半。我不会轻易娶妻。但若娶了,必会对她予以最大的尊重。” “萧郎,你真是一个好男人!”幻姬撇了撇嘴,面露一丝遗憾之色,“可惜我出身微贱又沦落风尘,没有资格做你的妻子。将来谁要是嫁给了你,定能享受一世的福气。” 这时,门外传来小赫连的声音,“尔等都围在那里作甚?” 那些女子们见了赫连东家,就如同老鼠见了猫,匆忙散开。 萧珪轻轻的拍了拍幻姬的脸,“你们东家来了。” 幻姬有点依依不舍的从萧珪怀里站起了身来,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说道:“萧郎,我想要知道。改天你若是已经娶了妻,你还愿意收留于我么?” 萧珪微然一笑,“我说了,如果我妻子答应,就没有问题。” “真的吗?” “真的。” 幻姬面露喜色,“谢谢你,萧郎!” “这有什么可谢的?”萧珪笑道。 “你不知道。”幻姬轻叹了一声,说道,“似我们这般风尘女子,年轻的时候尚且有人追捧。等到人老珠黄,便就变得一文不值。若能早早嫁给一位良善之人充为妾室,就已是我们今生最好的归宿。” 萧珪一听,这话有道理。就像是白居易在他的传世名篇《琵琶行》里讲的那样,“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这时,小赫连在门外说道:“幻姬,你说完了没有?” “说完了。”幻姬连忙上前开门,并深深施礼,“大东家恕罪……” 小赫连笑呵呵的道:“你现在已经是萧先生的女人了,我可不敢降罪于你。” 萧珪笑道:“胡说什么?” 小赫连走了进去,依旧掩上门,说道:“幻姬,你的心思我都知道了。打从今日起,你去钱柜那边帮忙清点算筹钱财便是,不用再去侍酒了。每月薪钱,我必不亏你。” 幻姬闻言大喜,连忙款身下拜,“多谢大东家!” “不必谢我,谢萧先生吧!”小赫连笑呵呵的说道,“打从今日起,我就把你当作是,萧先生养在我这里的一位外宅来对待了。” 幻姬连忙再拜,“多谢萧先生,多谢大东家!” 萧珪无奈的笑了一笑,说道:“赫连兄,你掏钱替我养外宅,你不觉得亏得慌吗?” “不亏!”小赫连哈哈的笑,说道,“至从结识了萧先生,我好运连连,挡都挡不住!” “此话怎讲?”萧珪问道。 小赫连坐了下来,示意幻姬也坐到了萧珪身边伺候,然后说道:“萧先生有所不知,其实在你过来之前,我与薛驸马先就谈了一阵。薛驸马力邀于我,到洛阳也去开一家地下赌场。他愿意在那边,给我提供诸多方便。” 萧珪的眼睛一亮,“那你答应他了吗?” “我说,我要先问一下萧先生的意见。”小赫连答道。 萧珪呵呵一笑,“这种事情,你问我作甚?” “当然要问。”小赫连说道,“想在洛阳那样的地方开一家地下赌场,生意自然会好过此间百倍。但是,难度也将大了百倍不止。如果没有强硬的后台,绝对寸步难行。难得薛驸马愿意在背后为我撑腰,但是在下毕竟只是一介江湖草莽,并不方便与薛驸马那样的贵人,接触太多。所以很多少时候,少不得还要萧先生居中,穿针引线。” “原来如此。赫连兄,果然虑事周全。”萧珪点头笑了一笑,说道,“既然这是一条难得的财路,赫连兄不妨慎重考虑,小心行事。倘若真有用得着萧某的地方,萧某义不容辞。” “太好了,我等的就是萧先生这句话!”小赫连大喜,说道,“再者,有萧先生这样的顶尖高手坐镇,我也就不用害怕再有旁人来砸我的场子了,哈哈!” “山外有山,你太瞧得起我了。”萧珪笑道,“再说了,我肯定不会经常逗留在你的赌场里。” “这我当然知道。”小赫连点头,说道,“萧先生,过两日我就先去洛阳看一看情况。倘若可行,我就真打算在洛阳也开一家店子。今日把话在此说透,到时候倘若是能赚到钱,薛驸马占四成,我占三成。还有余下三成,全都算作是萧先生你的!” 萧珪连忙说道:“这怎么行……” 小赫连一挥手打断了萧珪的话,斩钉截铁的说道:“萧先生不必推辞。此事,就此说定了!” 萧珪呵呵直笑,说道:“这莫非就像是赫连兄所言,滚滚财运来,挡也挡不住?” “有钱,就该兄弟一起赚!”小赫连哈哈的大笑,说道,“萧先生,只管等我好消息便是!” 第86章 恩情 与小赫连喝了几杯酒谈了一些事情之后,萧珪便问,薛嵩去哪里了,在干什么? 小赫连便笑着说道:“我们谈我们的事情,不必管他。” 萧珪便就心中有数不再追问,只道:“我就不赌钱了,今天我得早点回家去。” “萧先生难得来一次,何必如此着急要走?”小赫连朝旁边的幻姬看了一眼,说道,“好歹,也让美人多陪一陪你。” “就是嘛!”幻姬连忙将萧珪抱得紧紧的。 萧珪笑了一笑,“家里还有一些事情,令我放心不下。勉强留在此处,就算玩乐起来,心中也是不安。我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既然萧先生有正事,那我也就不再强留了。”小赫连说道,“只是请问,改天我若去往洛阳,萧先生想要一起去吗?” 萧珪心中寻思,我现在只想等来帅灵韵从长安写来的信,知道了她那边的情况,才好有下一步动作。 于是说道:“现在我还说不好,到时候再看情况。” “好。”小赫连说道,“那我走之前,联络于你。” “可以。” 稍稍叙谈了片刻之后,萧珪便起身离开。幻姬虽然有点怏怏不乐,但也没再多说什么,陪着小赫连一起将萧珪送出了栅门。 萧珪骑上了马,说道:“赫连兄,我走了,代我向薛嵩道别。” “好。夜路难行,萧先生一路小心。”小赫连叉手相拜,说道:“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的款待萧嵩兄弟。还有幻姬,我也会照顾好她的。” 幻姬也连忙款身施礼,“萧郎保重。倘若有空,记得常来看望奴家哦!” “好。”萧珪笑了一笑,扬鞭策马而去。 二人站在原地,目送萧珪走远。 “幻姬。”小赫连唤了一声。 幻姬连忙施礼下拜,“东家有何吩咐?” “以后不必如此多礼。”小赫连说道,“你是一个有福气的女人,说不定往后,我小赫连还需得靠你,多多照抚。” “奴家岂敢!”幻姬颇为惶恐,连忙说道,“奴家出身微贱,若非东家给我一碗饭吃,我可能早就饿死了。奴家心中,对东家只有感激之心。” “懂得知恩图报,性情又是温婉乖巧,这便是你的福气。”小赫连说道,“萧先生第一次来的时候,便选中了你来侍酒,那证明你与他有眼缘,这也是你的福气,更是你的造化。你懂我的意思么?” “奴家……”幻姬有点犹豫的说道,“奴家没想那么多。奴家纯粹只是,喜欢萧先生。” 小赫连笑了一笑,说道:“那你觉得,我今天为何要把你调到钱柜去做事,从此不再侍酒?” 幻姬有点怯怯的,小声说道:“东家说了,我从今天起,就是萧先生养的外宅……” 小赫连面带微笑的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无数人来我这里赌钱,其中不乏达官显贵。但为何,我只给萧先生一人养了外宅?” “奴家,没……没有想过。”幻姬有点惶恐不安的回答道。 “不必紧张。”小赫连呵呵一笑,“既然你没有想过,那么有一些道理,我有必要提前对你讲清楚。好让你心中有数。” “还请东家赐教。”幻姬拜了下来,小心的说道。 “免礼吧!”小赫连说道,“你要记住,虽然萧先生现在还只是一介布衣,但总有一天,他会辉煌腾达,甚至前途不可限量。等到那个时候,定然会有无数年轻漂亮的女子,争着抢着要当他的姬妾。我大唐的世风即是如此,你同意我的说法么?” “奴家同意,东家言之有理。”幻姬说道,“其实就算没有辉煌腾达,萧先生现在,也很能讨得女子欢心……” “你能这么想,那就最好不过。”小赫连说道,“所以,趁他还是一介布衣,趁他还与我小赫连走得很近,我早早的就替他养了一个外宅。幻姬,这不仅仅是你的造化。也有可能,是我小赫连的造化。你懂我的意思么?” 幻姬眨了眨眼睛,连忙拜了一礼,“奴家明白。” “很好。”小赫连满意的微笑点头,“那么从今天起,幻姬,你就是我小赫连的义妹了。” “啊?”幻姬惶然一惊,连忙说道:“奴、奴家岂敢高攀于东家?” “忘了我说的话吗?”小赫连笑道,“说不定往后,我还要靠你这个义妹,多加照拂呢!” “这……”幻姬颇为惶恐,连忙说道,“往后若有用得着奴家的地方,东家只管开口便是。义结金兰这种事情,奴家是万万不敢!” “错了。”小赫连说道,“幻姬,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萧先生的女人了。你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要站在他的立场之上。我要与你结为金兰兄妹,也不是因为你是幻姬。而是因为,你是萧先生的女人。你明白这一层意思了么?” 幻姬面露惊愕之色的思忖了片刻,连忙施礼拜道:“奴家明白了。” “很好。”小赫连微然一笑,说道:“稍后我们就去举行结拜仪式,让这里的人全部做为我们的见证。对了,你娘家姓什么,做何营生,父母可曾给你取过名号?” “回东家。”幻姬连忙说道,“我娘家姓苏,世代务农。因我出生之时,父亲见到月亮被浮云所遮如梦如幻,所以就给我取了一个小名,叫幻云。后来父母早逝,家中又无亲族可以投靠,我只好走出家门自力营生,从此便以幻姬为名。” “苏幻云?倒也蛮好听的!”小赫连呵呵一笑,说道:“以后,你不得再用幻姬之名。你只叫苏幻云,记住了么?” “是,我记住了!”苏幻云连忙答道。 “改天,我还要带你回家,拜见我的父亲和母亲。”小赫连说道,“既然我认了你作义妹,那你也就是他们的义女。我相信,他们都会高兴的。因为他们一直都希望,膝下除了我这个忤逆不孝的儿子,还能有个温顺乖巧的女儿,去孝敬他们。” “是……”苏幻云连忙施礼再拜,多少有一点激动。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可能就从这一刻开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萧珪回到家里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尹阿婆一向起得很早,见到萧珪回来,连忙给他烧水做早饭。萧珪特意去看了一下奴奴,这个小家伙睡得特别香,小脸蛋儿红朴朴的,气色明显比以前好了不少。 尹阿婆对萧珪说,昨晚奴奴一直等着萧先生回来,怎么劝都不肯去睡觉。后来熬到快要天亮,她总算支撑不住方才睡了。然后尹阿婆又问,奴奴的母亲有消息了没有? 萧珪摇了摇头,昨天自己倒也问过了小赫连,也是得到这般结果。大海捞针式的找人,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稍后萧珪就吃了一些易于消化的粥水,洗漱了一番回屋睡觉。 到了午时过,萧珪才睡饱醒来。想到今天没有别的事,于是他就赖在床上不想起,继续闭目打盹。 过了片刻,并未锁紧的房门被轻轻的推开了。萧珪斜瞟了一眼,是奴奴。 她只将门推开了一道小缝,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悄悄的往里面瞧。 萧珪继续装睡,看她想要做什么。 奴奴在门口观望了一阵,便掩上了门走了。 可是过了一小会儿,她又来了。这次是轻手轻脚的走到了萧珪的床边,手里还多了一根狗尾巴草。 萧珪继续装睡,心里却在婉尔发笑:小家伙想干什么? 奴奴像一只小猫那样,轻手轻脚的走到了萧珪的床边。尽管努力忍着,她仍是发出了“嘿嘿”的低笑之声。 萧珪心中却发好笑,小丫头,变坏了啊! 在床边观察了片刻见萧珪仍是没醒,奴奴拿着那根狗尾巴草,慢慢的朝萧珪的鼻子边伸了过来。 挠了一下。 萧珪没反应。 奴奴嘿嘿的笑,又伸手去挠。 这时萧珪突然坐了起来,把奴奴吓得哇哇大叫,扔了狗尾巴草就要逃。 萧珪一把将她抱了起来逮到了床上,伸手挠她的痒痒。 奴奴努力的打滚挣扎,嘻嘻哈哈的大笑嚷道:“先生,先生饶命呀!我再也不敢啦!” 萧珪逗了她一阵也就放过了她,奴奴很乖巧的趴在了萧珪的身边,笑嘻嘻的伸出小指头,装着想要去摸萧珪鼻子的样子。萧珪稍一动弹,她就缩回手来,调皮的嘿嘿直笑。 “奴奴。”萧珪说道,“薛嵩回来了没有?” “没有呢!”奴奴说道,“先生饿了吗?我去给你取饭来食。” “谁做的饭?”萧珪问道。 “我做的呀!”奴奴笑嘻嘻的说道,“我煮了一瓮米饭,调了两碗米汤,夹了一碗咸菜,我还烤了一条鱼哦!” 萧珪有点好笑,“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 “就是最近,阿婆在工地那边做饭的时候,我自己去学的。”奴奴笑嘻嘻的说道,“先生你快点起床吧,来吃奴奴做的饭!” “好,我现在就起床。”萧珪将奴奴抱起放下了床,笑道,“奴奴真能干,还只有七岁就会做饭了。” “我阿婆说,除了做饭,我还要学很多很多的东西。”奴奴有点小自豪,挥舞着双手,说道,“这样,才能好好的伺候先生,回报先生的恩情!” 萧珪呵呵直笑,下床穿好衣服,蹲到奴奴的身前,轻轻的掐她的脸蛋,说道:“那我就负责,给你把娘亲找回来!” 奴奴连忙抱住萧珪的脖子,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先生,你真好!” 萧珪将她抱了起来,两人一同朝楼下走去。 “走喽,去吃奴奴做的饭喽!” 第87章 计划 嵩山之上,云蒸霞蔚。 一代女皇武则天曾对嵩山特别的偏爱,她不仅在这里举行了盛大的封禅大典,还封了“中岳神”一系列的神砥,并将嵩山附近的嵩阳县都改为了“登封县”。 所谓上行下效,得到女皇特别眷顾的嵩山,从那时起就已经成为了大唐关中最为著名的旅游景点之一。尤其是京城的一些达官显贵,特别喜欢登嵩山而游玩。除了欣赏这里的美妙风景,他们还相信“登封”暗合飞黄腾达、升官显贵之意,想在玩乐之余也图个吉利。 薛锈与他的妻子唐昌公主带着一家老小登上了嵩山,流连于当年女皇用过的封禅台附近。夫妻二人一边歇脚欣赏风景,一边私下谈论某些事情。 唐昌公主二十余岁还很年轻,但她在六年前就已经嫁给了薛锈。夫妻二人不说相敬如宾,感情也还算过得去。家中但有任何事情都是夫妻俩一同商量了办,在这方面唐昌公主倒是并不霸道。 此时唐昌公主就说道:“夫君,你说那个萧珪是故意隐瞒,不肯承认《定风波》是他所作。这,究竟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用心?” “难说。”薛锈说道,“他自己的解释是,安于清平与闲适,既不想做驸马也不想入仕。” “他要做隐士?” “大体如此。” 唐昌公主摇了摇头,说道:“这世上但凡扬言要做隐士的人,心里多半都想着要做官,还要做大官。” “我看萧珪,与那些人不同。”薛锈道,“如果想要做官,上次驸马萧衡指着家谱认他做了族弟的时候,他就早已经顺势而上了。大抵不用等到现在。” 唐昌公主皱了皱眉,“如此说来,她是真不想做驸马?” “极有可能。”薛锈说道,“我只是稍稍的吐露了一点口风,他就冒着开罪于我的风险,立刻给出了明确的拒绝。这根本不像是假装。” “看来,我们的计划要落空了。”唐昌公主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说道,“在我们的诸多姐妹当中,咸宜公主是最为受宠的。谁要是娶了她,定能得到武惠妃的另眼相待,再要得到圣人的青睐也就顺理成章了。假如你能与咸宜公主的驸马结为好友,这对我们一家来说,也会大有好处。” 薛锈笑了一笑,说道:“那何不就让杨洄,去娶了咸宜公主呢?” “少提那个杨洄!”唐昌公主有点不瞒的瞥了薛锈一眼,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刻意接近你、讨好你、跟你做朋友,其实就是想要借着你是驸马外戚的这一层关系,方便去接触圣人的女儿?他做梦都想娶了公主然后飞黄腾达,为此百般钻营、不惜一代价价。我看不起这样的人。” 薛锈笑了一笑,说道:“杨洄的人品怎样,我不予置评。但他好歹也是出身于弘农杨氏之旺族,他的母亲还是公主。凭他的出身,完全配得上咸宜公主。相比之下,萧珪虽然也是出身于兰陵萧氏的名门大姓,但从他祖父那一辈起就已是家道中落。到现在,他还只是一介布衣。相比之下,他不如杨洄更加配得上咸宜公主。” “这你就想错了。”唐昌公主说道,“正因为萧珪家道不昌,如果我们帮他一把,让他成为了皇帝的乘龙快婿,他才会对我们特别的感激。相比之下,杨洄如果做了驸马,娶的还是圣人与武惠妃最心爱的掌上明珠。到时候,他还会把你薛锈放在眼里吗?” “有道理。”薛锈深以为然的点头,“这便是,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没错。”唐昌公主说道,“其实,如果不是因为你身份特殊,我们也用不着如此刻意的去巴结讨好于武惠妃和她的宝贝女儿。现在做这些,无非就是为我们自己的将来着想。万一……我是说万一某天形势有变,我们也不至于,连一张保命符都没有!” 薛锈闻言脸色微变,连忙低斥了一声,“慎言!” 唐昌公主皱了皱眉,轻吁了一口气,说道:“千算万算,我是真没有料到,那个萧珪居然对于当驸马,一点兴趣都没有!” 薛锈说道:“公主,其实这不是关键所在。” 唐昌公主好奇的眨了眨眼睛,“那你说,何为关键之所在?” “最为关键的,是咸宜公主本人的态度。”薛锈说道,“因为那一首新词《定风波》,咸宜公主原本是对杨洄颇有好感的,现在反生了厌恶之心。与此同时,她又特别好奇那首新词真正的作者,是谁?如果我们在这时候,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萧珪,推到咸宜公主的面前去。我敢保证,咸宜公主一定会对萧珪动心!” 唐昌公主面露惊讶之色,“何以保证?” 薛锈神秘一笑,说道:“这个嘛,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如果非要一言以蔽之,萧珪这个人,特别能讨女人喜欢。尤其是咸宜公主那一种情窦初开的少女,很容易就会为之着迷。” “那……”唐昌公主若有所思的说道,“不如我们刻意制造一场,意料之外的偶遇,让咸宜公主去见上萧珪一面。假如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咸宜公主对萧珪一见倾心,以圣人与武惠妃对她的宠爱,说不定还真会下旨赐婚?” “没错,我就是这样想的。”薛锈微然一笑,说道,“所以,我特意约了萧珪的一个亲密朋友,来洛阳做生意。我相信只要他的那位朋友肯来,萧珪自己也会一起来。并且我还当面约了萧珪本人,让他来到洛阳作客。他也亲口答应了,会给我这个面子。” “夫君,这件事情,你真是干得漂亮!”唐昌公主眼睛一亮,面露喜色,说道:“倘若他们真的来了,那就盛情款待。与此同时,我们还务必要妥善安排好,萧珪与咸宜公主二人的这一次会面。” “好。”薛锈点头,说道:“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说服咸宜公主,在第一次见面之时隐藏她的真实身份。否则我担心萧珪会心生排斥,此事也就谈无可谈了。” “有道理。”唐昌公主点了点头,“咸宜公主那边,我去跟她说。你只负责,把萧珪请到洛阳来。” “好,就这么办!” 此时此刻,萧珪正躺在那个小草棚里,悠哉游哉的钓鱼,却冷不丁的打了一个喷嚏。 奴奴就在他旁边坐着,连忙递给他一副手帕,问道:“先生是不是着凉啦?” 萧珪接过手帕来擦了一擦,笑道:“我倒觉得,是有人在背后骂我。” “肯定是薛嵩。”奴奴说道,“他最坏了,老是在背后说先生的坏话。” 萧珪呵呵直笑,“他都说我什么坏话了?” “我,我……我不能说!”奴奴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嘟哝道,“我答应过他,不出卖他的!” 萧珪笑得更乐了,“这么说,你是被他收买了?” “没有呢!”奴奴说道,“我只听先生一个人的话。他骂先生的时候,我都骂过他了。然后他就道歉认错,求我不要告诉先生。我看他那么可怜,只好答应他了。以后他要是再敢骂先生,我就拿扫帚打他!” 萧珪呵呵直笑摸了摸奴奴的脑袋,说道:“我就知道,奴奴是最乖、最贴心的。” 奴奴嘿嘿的笑,说道,“不知道薛嵩去了哪里哟?都好几天了,他也没有回来。” “我也不知道。”萧珪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薛嵩那家伙,多半还在小赫连那里。只不过是乐不思蜀、嫖到失联了…… 三天以后,下午。 萧珪仍旧慵懒的躺在小棚子里钓鱼,奴奴则是在他旁边的草地上,捉蜢蚱玩。 等了这么多天了,帅灵韵那边仍旧没有来信,萧珪多少有点耐不住性子,想要亲自出门去查问一番,有关她的消息了。 这时,河对岸奔来了一骑。 奴奴立刻站起了身来,指着那人道:“先生,薛嵩来了呢!” 萧珪扭头一看,还真是薛嵩那个家伙。 “哈哈哈!”薛嵩隔着河在那里大笑,“萧先生,奴奴,我薛嵩又回来啦!” “傻缺。”萧珪呵呵直笑,大声道,“你回来做什么,这里又不是你的家!” “不是我家,胜似我家!”薛嵩不以为然的哈哈大笑,拍马前行,“等着,我来了!” 他策马过了老木桥,朝萧珪这边奔来。 奴奴隔着老远就冲他挥舞双手,大声问道:“给我带了好吃的没有?” “有呢,好大一包!” 薛嵩矫健的跳下马来,当真扛来一个大包裹放在了奴奴的面前,一摊开,果然全是饴糖果子这些小孩子喜欢的零食。 “太好了!”奴奴欢喜的大笑,立刻就扑向了那一堆零食。 薛嵩从那里面拿出两瓶酒走到萧珪面前,把酒朝他一递,“你的杜康肯定早就饮完了吧?来,这是苏幻云托我给你带来的,关中名酒杏花村。” 萧珪美滋滋的接过了酒来,摘开瓶开闻了一下,“真香!——苏幻云是谁?” “就是幻姬呀!”薛嵩说道,“苏幻云是她娘家的本名。她现在可了不得了,不仅和小赫连结拜为兄妹,还做了赌场的二当家。” 萧珪眨了眨眼睛,“麻雀变凤凰了?” “可不就是了!”薛嵩笑道,“谁叫她,做了你萧先生的女人?” 萧珪有点愕然无语,我还没把她怎么样呢,怎么就是我的女人了? “对了,小赫连叫我给萧先生捎句话来。”薛嵩问道,“后天他准备去洛阳走一趟。问萧先生,要不要一起去?” 萧珪心想正好,我也正准备去往洛阳,打听一下帅灵韵的消息。 于是肯定的回了一句:“去!” 第88章 将门虎子的困惑 萧珪今天的鱼获挺不错,除了钓到几尾漂亮的大鲫鱼,还用奴奴捉来的蜢蚱做饵,钓到一尾三四斤的草鱼。 薛嵩嚷着要吃鱼肉饺子,还拉着奴奴帮腔一起喊。奴奴刚刚得了他一大包零食,小小年纪居然也懂得了吃人嘴软的道理,还真就帮着他一起来求萧珪。 面对这么强大的攻势,萧珪只好遂他们一回愿,决定亲自下厨做一锅他们久违了的鱼肉饺子。 于是回家的路上,三人在村口的小店里落了一下脚,准备买上两斤肥瘦相宜的猪肉。 正在小店门口忙活的时候,轩辕里的新任里正徐大富走了过来,远远的就冲萧珪打招呼,并说道:“萧先生在这里?正好,我正准备去往先生家里,有些事情想找先生商量。” 这时猪肉已经称好了,薛嵩忙不迭的付了钱便牵着奴奴先走了一步,说是回去先把米饭给煮上。 萧珪留了下来,问道:“徐里正,有什么事情?” 徐大富上前来说道:“萧先生,是这样的。眼看着新校就快要峻工了,休学多日的学童们也天天的吵着要上课。但是给新校选派先生的事情,一直还没有着落。我今天特意去了一趟县里询问,上头的人说,这件事情得要资助建校的洛阳大金主来定。但是我又跟洛阳的大金主不熟,所以……” 萧珪明白他的意思了,点了点头,说道:“正好我后天要去一趟洛阳,这件事情,我会帮你打听一下。” “好的,好的,多谢萧先生!”徐大富连忙施礼道谢,又十分诚恳的说道:“其实我们还是希望,能是萧先生来担任新校的塾师……” 萧珪笑着摆了摆手,“一切自有安排,此事不必再提。” “好吧!”徐大富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说道:“萧先生,其实乡亲们现在,都很高兴。因为大家都知道,能让所有的孩子们读免费的上学,这真是福泽子孙、功德无量的一件大好事。乡亲们也都说了,等到新校正式峻工的那天,咱们轩辕里一定要举行一场像样的乡祭,专为庆祝新校落成。我们全都真心希望,萧先生与帅东家,到时能够一起到场。” 萧珪微笑的点了点头,“这件事情,我会尽力去办。但我不能保证,帅东家一定会来。” 徐大富略微有点惊讶,“帅东家怎会不来呢?此前,她不是来过好几次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萧珪说道,“其中的缘由,我一时也说不清楚。” “好吧,那徐某也就不再多问了。”徐大富道,“对了,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此前从我堂兄(前任徐里正)那里退还给萧先生与尹阿婆的田产,一共有二十三亩,早前已经有了佃户租去耕种,新春的秧苗都已经插下去了。那些佃户托我过来请问萧先生,那些田产,萧先生是要亲自收回另作处理,还是仍旧租给他们去种呢?” 萧珪呵呵直笑,说道:“徐里正你也知道,我根本就不会种田,尹阿婆和奴奴也不可能去种田。所以我们的田土,就仍旧租给那些佃户去耕种好了。” “好,徐某这就去给他们回话。”徐大富又道:“对了,萧先生和尹家的田产,租粮怎么结算?” 萧珪问道:“以往你的堂兄,是怎么跟他们结算的?” 徐大富说道:“一向是,主家七成佃户三成,所需缴纳给官府的粮税,也由佃户承担。” 太黑了!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说道:“我跟他们对半分,粮税由我承担。” 徐大富微微一怔,连忙说道:“萧先生,那你真是太亏了!” “不亏。就这么办。”萧珪淡然道,“反正我与尹家祖孙俩,都不靠这点田产过活。名下能有田产以证明我不是流民,再能解决我们的口粮问题,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徐大富呵呵直笑,“萧先生真是慷慨大气。那些佃户乡亲,一定会很感激你的。” “不求他们感激。”萧珪微笑道,“我只希望大家都能吃饱肚子,再把日子过得更好一些,这就足够了。” “萧先生宅心仁厚又肯照顾乡亲,真是我们轩辕里的福气。”徐大富连忙说道,“我这就去把好消息,告诉那些佃户乡亲。” 萧珪微笑点头,“有劳徐里正了。” 稍后萧珪就回了家里,先跟尹阿婆说了田土安排的事情。 尹阿婆赞同了萧珪的做法,反正她们祖孙俩都没有力气去种田。再说了,她们家里都已经没有了男丁,这样都还能分得几亩田土早已是意外的惊喜。现在奴奴已经有了萧珪抚养照顾,她只盼着奴奴的母亲能够早些回家。婆媳俩守着这几亩田土,虽没力气种田却可以多植桑麻,日子倒也能过得下去了。 除此之外,尹阿婆一个老实本份的乡间老妇人,已经没有了其他的奢望。 萧珪安慰了她一阵,说早晚能把奴奴的娘亲找回来。然后就挽起袖子来,亲自动手做了好多的鱼肉饺子。 尹阿婆和奴奴的食量都不大,吃了一些就都回了自己的房间去。萧珪与薛嵩就着饺子饮酒,把苏幻云送来的两壶杏花村给喝了个精光。 萧珪倒是酒足饭饱了,薛嵩却嚷着不够过瘾,自己又跑到了村口小店去,花钱买来一大坛子酒足有十多斤。 “萧先生,我们今晚不醉不归!”薛嵩一边拿大陶碗倒酒,一边嘿嘿的傻笑。 “一壶杏花村足够了,我才不跟你疯。”萧珪表示了拒绝,然后准备离开。 “别走,别走!”薛嵩连忙拉住萧珪,笑嘻嘻的肯求道:“我正好有些烦心之事,想找萧先生倾吐一番。” 萧珪都乐了,“你一个没心没肺没烦恼的纨绔儿,能有什么烦心事?” “真有,真有!”薛嵩一本正经的说着,连忙又将萧珪拉得坐了下来,“就请萧先生,再陪我多饮几杯吧?” 难得薛嵩也能这么正经一回,萧珪便点了点头,“好,陪你。” 于是两人端起了大陶碗,先对饮了两轮。 萧珪感觉就像是连着吹了两瓶啤酒,没有醉意只是觉得肚子有点胀。薛嵩的酒量一向不错,但他今天可能真是想要借酒浇愁、借酒说话,于是这两轮下来,他就有点晕乎乎的模样,嘴也就收不住了。 他对萧珪说道:“萧先生,其实我这次离家远游,是被我阿爷轰出来的。” “哦?”萧珪感觉有点好奇,这还是薛嵩第一次跟自己说起这回事。于是问道:“你干了什么浑事,惹你父亲那么生气?” “喝酒,赌钱,嫖娼,打架闹事,这些浑事我几乎每天都在干。”薛嵩呵呵一笑,说道,“以往我阿爷没空管我,现在他赋闲回家没事可做了,就天天的教训于我,有时还对我棍棒加身。那一日我终于忍受不了,就顶了两句嘴。于是,就被他轰出了家门。” 萧珪说道:“父子无隔夜之仇。你早点回家,乖乖的向老人家道个歉,这事也就过去了。” 薛嵩摆了摆手,说道:“爷打不丑娘打不羞,这都不算事。真正让我烦恼的,也不是这件事情。” “那是什么事?”萧珪问道。 薛嵩皱起了眉头,表情确实前所未有的认真,说道:“萧先生,你知道去年大唐在幽州战败之事么?” 萧珪眨了眨眼睛仔细思索,自己好像记得不是太清楚,于是道:“我只是略知一二。是大唐与契丹之间的战事么?” “对。”薛嵩点了点头,说道:“当时,我阿爷就是幽州大都督府长史,兼范阳节度使。就是他派谴了麾下的裨将郭英杰与吴克勤等人,率领一万精锐骑兵前去讨伐契丹。结果,在于都山附近打了败仗。” 听薛嵩这么一说萧珪倒是想起来了一些,于是道:“此战败后,令尊就被贬去了官职,对吗?” “对。”薛嵩点了点头,说道,“其实丢官还只是小事。那一仗,唐军输得太过窝囊,那些将士全都是我阿爷的袍泽弟兄,他们都死得太惨了。我阿爷的副郭英杰战死,契丹人割下他的首级,去招降余下唐军将士。结果,六千唐军无一人投降,所有人力战而死,为大唐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萧珪深呼吸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惨烈!” 薛嵩说道:“每每念及此事,我阿爷无不非愤难当。他的心中,郁结了太多的自责、愤怒与仇恨。他日夜渴望,有朝一日还能得到朝廷的启用,还能再次去往幽州为自己的袍泽弟兄报仇血恨。但是我估计,他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萧珪皱了皱眉,“为什么?” “说来话长。”薛嵩道,“当年我伯父还在世的时候,家父曾经与他一同合力,想要在大唐推行一些军制上的改革,结果处处碰壁得罪了不少人。尽管圣人对我伯父极其赏识,称赞他是大唐的周亚夫,可他仍旧遭受到不小的打击与排挤。于是接连大胜罕有赏赐,一但战败便夺官罢爵,贬为庶人。” 萧珪点了点头,心想薛嵩的伯父薛讷,绝对是大唐的一位名将! 薛嵩继续道:“到了晚年,我伯父打了一场大胜仗之后主动激流勇退,总算是保得了晚节。现在我阿爷也重蹈了伯父当年的覆辄,一场战败前功尽弃,所有的官职、爵位、战绩、荣誉和尊严,仿佛在一夜之间全都没有了。但是我阿爷恐怕就没有伯父那样的好运,还能东山再起了。因为朝廷已经让张守珪接替他的位置。” 萧珪说道:“张守珪,大名鼎鼎,可算是大唐的一员名将。这些年来,他的战绩可是十分显赫。” “正是。”薛嵩说道,“张守珪不但能打仗,还擅长结交京城的权贵。光是带兵作战,张守珪可能不如我阿爷。但要比拼人脉与后台,我阿爷比之远远不如。所以我才说,我阿爷不会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 萧珪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遭受这样的挫折,的确是让人难于承受。所以你父亲心情不好,你也不要怪他。多多体谅才是。” “我从未怪过他。”薛嵩摇了摇头,说道,“只是他总要拿我,去和伯父家的儿子相比,每日数落我不成器、没出息,我心里恼火。”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那只能证明,你父亲希望你能继承他的衣钵与志向,去替他完成,他今生恐怕已经无法完成的夙愿。” 薛嵩微微一怔,抬头看向萧珪,眼神仿佛也变得亮堂了几分,说道:“家父,真会是这样想的吗?” “肯定是。”萧珪说道,“望子成龙,莫过如此。” 薛嵩思索了片刻,说道:“细细想来,倒也确实不能怪我阿爷。我伯父的三个儿子、我的三个堂兄,薛徽已经是左金吾卫四品中郎将,薛直在外州做了五品长史,薛畅在天子禁军当职,官拜林羽卫五品郎将。再看看我,还是布衣白身一个,整日游手好闲……” 萧珪呵呵的笑,“常言道,浪子回头金不换。你还只有二十岁,一切都来得及。” “但现在我已家道中落,家父都已被贬官成了一介布衣白身。”薛嵩两手一摊,说道,“我倒是想过去往幽州投军,在那里凭借我自己的本事,一刀一枪的从小兵杀出个将军来,然后再去完成我父亲的心愿。可是没个十几二十年,又很难见到大的成效。我阿爷,还能等到那一天吗?所以现如今,我完全不知道,我出路何在?萧先生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萧珪顿时心中一醒神,绝对不能,让薛嵩去往幽州投军! 否则,他有可能就会变是像历史上的薛嵩一样,最终成为“安史之乱”的一员叛将! 于是萧珪正色说道:“薛嵩兄弟,这关乎到人生大事,你切不可意气用事,私自跑到幽州去投军。” “那我该,如何是好?”薛嵩再次问道。 萧珪思忖了片刻,说道:“改天我陪你一同回家拜见令尊。到时,我们再细作商议。你觉得怎样?” 薛嵩重重的吁了一口气,展颜一笑举起酒碗来。 “好,我听萧先生的!” 第89章 再赴洛阳 两天后,清晨。 萧珪和薛嵩各牵着一匹马,又各自腾出一只手来,牵着奴奴走在二人中间。 三人一同走到了,村口的老木桥边。 奴奴恋恋不舍的抓着他们的手,“先生,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呵!还有嵩哥哥,你也要早点回来!” “嵩哥哥?”萧珪听了一阵好笑,听起来就像是比我低了一辈儿! 薛嵩倒是无法谓,他弯下腰来捧住奴奴的脸庞,在她脸蛋儿上亲了一口,笑嘻嘻的道:“好,我一定早点回来,给你带好多好多的果子零食!” “好!”奴奴咧开嘴儿欢笑,朝萧珪二人挥了挥手,“先生再见,嵩哥哥再见!” “奴奴,回家去吧!”萧珪骑上了马,说道,“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在家里要听阿婆的话,知道么?” “知道。”奴奴很乖巧的点头,“我现在就回去了!” 说罢,奴奴立刻就转身往回走。一边走,还一边挥着小手儿。 萧珪和薛嵩都会心一笑,各自骑上马,往小赫连的赌场而去。 小赫连早就牵着一匹马,在路上等着萧珪二人了。苏幻云也跟了来,手上捧着一个小包裹。 看到萧珪策马而来,苏幻云有点激动,连忙小跑着迎了上去。 薛嵩嘿嘿的怪笑了两声,拍马从她身边掠过,去了小赫连那边与他讲话。 萧珪则是勒住马,低头看着苏幻云,笑道:“现在,我该叫你苏幻云了对吗?” “只要萧郎乐意,叫我什么都行。”苏幻云捧起手中的那个小包裹,“我特意在此等着,是想把这个送给你的。” “什么东西?”萧珪问道。 一向大胆奔放的苏幻云,仿佛还有点腼腆起来,“萧郎到了洛阳,一看便知。” 萧珪笑呵呵的接过了包裹,说道:“我不会现在拆开了看吗?” “不要!”苏幻云连忙叫了一声,脸都有点红了,连忙道:“萧郎还是,晚些再看吧!” 萧珪呵呵一笑,便如她所愿将小包裹收捡了起来。其实将它拿在手上多半就能猜得出来了,里面应该装的是衣服,并非很厚实,可能是贴身的内衣。 这女子,也算是有心了。 包裹收拾罢了,萧珪朝苏幻云一伸手。 苏幻云一愣,一时没能反应得过来。 “伸手啊!” “噢!” 苏幻云试着伸出一只手,萧珪牵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朝她腰间一搂,一把就将她抱了起来,直接放到了马鞍上坐着。 苏幻云始料不及吓得惊叫了一声,再反应过来时,人就已经坐在了马鞍上。 准确的说,是打横了坐在了萧珪的怀里。 她连忙紧紧的抱住萧珪的腰,将头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不远处,小赫连和薛嵩看起了热闹,还吹响口哨来打趣。 萧珪笑道:“你们不用瞎起哄,这段路不好走,我送她回一趟堵场而已。” 小赫连呵呵直笑,薛嵩摆着手笑道:“去吧,去吧,慢慢的送。哪怕是去一两个时辰,我们也是等得起!” “就你话多!”萧珪低斥了他一声,拍马拐进了叉路,大约进去一里多路就是赌场的山寨大门。 苏幻云偎在萧珪的怀里,轻声道:“萧郎,你真好!” 萧珪笑了一笑,并未回话。只在心中想道,小赫连下了那么大的功夫,又是养外宅又是结拜兄妹,无非是要借苏幻云来增进与我之间的交情。那么,我怎么也该表现得与她亲近这一些,这样至少不会辜负了小赫连的一番好意。话说回来,苏幻云这个女人对我还算不错,本身脾气和心眼也都挺好。和她相处,也还蛮舒服的。那么,稍稍给她一点回报似乎也是应该。 到了山寨门口,萧珪停下马,将苏幻云抱得放了下来。在此把守大门的几个大汉,连忙过来拜见“二东家”,也都参拜“萧先生”。其中就有之前接待过萧珪的那个小头领“冯七”,萧珪曾经还给他打赏过牛骨算筹。 “冯七兄弟。”萧珪对他回了一礼,面带微笑说道,“以后,还要劳烦你们多多照顾幻姬了。” “萧先生说的哪里话?”冯七连忙叉手拜道,“该是二东家,照顾我们这些手下的弟兄才是。” 苏幻云笑吟吟的道:“冯七大哥,我们都是穷苦出身的兄弟姐妹,彼此都要多加照拂才是。” “是,二东家说得是。”冯七和一众打手们,都纷纷唱合。 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她还挺懂得笼络人心。 苏幻云对着萧珪矮身施了一礼万福,说道:“奴家拜别萧郎。萧郎有空,记得常来看望奴家。” “好,我会来的。”萧珪笑呵呵的回应了一声,勒转马匹,朝小赫连等人奔去。 苏幻云痴痴的凝视着萧珪远去的背影,轻轻的叹息了一声,“下次再见,又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冯七小心翼翼的插了一言,“二东家,何不随萧先生一同去了?” “我倒是想。”苏幻云笑了一笑,说道,“但是男人出门办大事,女流之辈还是不要瞎掺合的好,免得给他们添乱。” 冯七连忙竖起了大姆指来,“二东家,真乃贤内之助!” “我还差得远呢!”苏幻云摇头笑了一笑,朝山寨里面走去。 另一边,萧珪与薛嵩、小赫连三人并马行在一处,倒也不着急,就如同踏青游玩一样的,慢慢的赶着路,随意的聊着一些闲话。 薛嵩说,等在洛阳那边见过了薛驸马,就邀请萧珪与小赫连都去长安,去他的家里做客。 萧珪早就答应过他了,于是点了点头。 小赫连则是说道:“家父便住在长安。这么巧,薛嵩兄弟的家也在长安么?” “是啊!”薛嵩有点自嘲的说道,“去年长安闹了一阵饥荒,圣人就带着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和内廷的宫妃奴婢人等,一行共计十余万人,全都迁到了洛阳来就食。可惜呀,家父已经被贬官变作了一介布衣,所以我们一家就没有跟来。” 萧珪便劝道:“薛嵩,不必灰心丧气。迟早一天,你们薛家会再次雄起的。” 薛嵩咧嘴一笑,“有了萧先生这句话,我的心里就有了底气!” 小赫连点头笑了笑,说道:“薛嵩兄弟,萧先生说得对。我们都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光去建功立业。只要肯下功夫,何愁没有荣华富贵?” 薛嵩便笑道:“这话我听着舒服。但是萧先生可能就不大赞同了。他只想花费大把的功夫,去吟诗作画、钓鱼摸虾!”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萧珪笑道,“功名富贵,留给你们这些需要它的兄弟,不是更好么?” “好是好。”薛嵩笑道,“但我更加希望,能与萧先生同舟共济,荣辱与共。” “我也是这么想的。”小赫连附合道,“想我三人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情投意合更胜骨肉兄弟。有道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将来我们三人,若能一同共创大业,岂非人生乐事?”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你们二人,不用合力起来鼓动于我。你们要建功立业要升官发财,我全都大力支持。但想要我出仕为官,你们还是早点死了这条心吧!” 二人都哈哈大笑。 薛嵩大咧咧的说道:“反正,不管萧先生是出仕为官还是一介布衣,你这个兄弟,我认定了!” 小赫连立刻道:“薛嵩兄弟,你不是说,你早就和萧先生拜过把子了吗?” “呃……”薛嵩顿时愣住了。 “别听他瞎说。”萧珪笑道,“其实结不结拜,并不重要。真正的兄弟情谊,是用来放在彼此心中,而不是挂在嘴皮子上的。什么苍天厚土一同见证,多半也是说说而已。唯有时间,才能鉴别一切情谊的真伪。” “言之有理!”小赫连和薛嵩同声附合,深表赞许。 三人且走且聊,中午例落脚于伊阳县的那家熟悉的逆旅小店,在那里用过了午食喝了一些杜康酒,便再度启程。 临近黄昏之时,三人才不急不忙的赶在洛阳城的大门关闭之前,进了城。 一进城,薛嵩就嚷着咱们直接去薛驸马府上就是了,我找得到他的家。 萧珪却说这样不妥,那里毕竟还住着唐昌公主。我们不如先找家旅店住下来,好好的休息一晚。明天早上我们再去薛驸马府上投上一份拜贴,倘若他们夫妇二人现在方便,自然就会接待我们。 小赫连也认可此法,薛嵩便也就没话可说了。 于是一行三人来到北市,先找了一家邸店住了下来。 邸店,主要是用来接待往来客商的店子,除了给旅人提供住宿与餐饮,还为商人介绍各种生意,具有商业中介的职能。 萧珪把他们带到这里来暂住,其实也是多了一层用心。 虽然帅灵韵已经去了长安,但是洛阳王记在北市有多家铺面。在这里,应该不难打探到帅灵韵的消息。 于是晚饭过后,赶了一天路的小赫连与薛嵩,都准备各自进房躺下休息。萧珪却说,要出去走走。 薛嵩连忙叫嚷道:“萧先生,坊门都关闭了,你想到哪里去?” “随便走走。”萧珪道,“不用管我,你二人歇息便是,我很快就回来!” “那不行,我得陪你一起去!”薛嵩才不管那么多,笑哈哈的撇下了小赫连叫他去安心休息,自己却像个小孩子一样,追着赶着和萧珪一起出了门。 小赫连倒是无所谓,只道:“你们去吧,我留下看管行礼马匹就是了。” 萧珪也真是拿薛嵩没办法了,只好带他一起出了门,笑道:“你就生怕我撇下你,独自一人跑去偷欢?” “那可不!”薛嵩笑道,“谁不知道北市之中酒肆极多,尤其那些侍酒美人和漂亮火辣的胡姬,一个赛一个的销魂!” “好吧,被你猜中了,我正准备去找一家酒肆喝两杯。”萧珪说道,“但有个前提条件。” “什么条件?”薛嵩问道。 萧珪说道:“得是洛阳王记开的酒店,我们才能进去。” “洛阳王记?”薛嵩眨了眨眼睛,说道,“莫非就是,长安王元宝的名下店铺?” “对!” “那太好找了,交给我吧!”薛嵩喜滋滋的一马当先朝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嚷道,“王元宝可是号称长安首富,他开在北市的酒肆,定然是最辉煌、最气派的那一家。稍后我们走到酒肆片区,一眼望去便能见着!” 萧珪呵呵直笑,这家伙就像是一个,得了多动症的儿童! 稍后二人步行走到了酒肆片区,还真如薛嵩所说的那样,最大最气派的那一家酒肆,就是洛阳王记的店铺。 晚上宵禁之后,最热闹的地方就属酒肆了。 萧珪与薛嵩二人走进去一看,大堂里面就已经坐了好多的酒客,生意十足的火爆。 完全不用萧珪费心,薛嵩这个酒场浪子很利索的就租好了一间雅阁,选了两位侍酒的姑娘,又点了一些美味佳肴,萧珪等着入座享受就可以了。 薛嵩还嘿嘿的坏笑,说我们这样抛开小赫连独自跑来潇洒,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稍后我要打听一些消息,暂时不想让小赫连知道。” “为什么?”薛嵩好奇的问道。 “稍后你就知道了。”萧珪道,“你也记得,不要去跟他讲。我并非是要故意对他有所隐瞒,一切都是情非得已。以后就算他知道了,相信他也能够理解。” 薛嵩直点头,“不用解释,我听你的便是。改天我再请小赫连来这里潇洒一回便是,并不亏待于他。” 萧珪笑呵呵的点头,“好。” 稍后酒水佳肴全都络绎呈上,两名侍酒姬也来伺候了。 薛嵩见酒见色就已是乐得一塌糊涂,完全不用萧珪再理会于他了。 萧珪自己和身边的那位侍酒姬小饮了两杯,再给了她一枚波斯金币当作赏钱。 侍酒姬大喜过望,对着萧珪又搂又亲的,百般献起殷勤来。 萧珪只道:“姑娘不必如此。其实,我是想要找你打听一些消息。” 侍酒姬连忙说道:“那郎君算是找对人了。普天之下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非酒肆莫数!” “很好。”萧珪点头笑了一笑,说道,“那我问你,你认识帅灵韵吗?” 第90章 拍案而起 听到“帅灵韵”这个名字,侍酒姬顿时脸色微变,有那么一点“肃然起敬”的味道。 她连忙说道:“那是我们洛阳王记的东家大掌柜,北市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萧珪点了点头,“那我想要找你打听一些有关她的事情,你能对我说吗?” “这……”侍酒姬面露难色,犹豫了片刻,说道:“奴家倒也不是不愿,只是奴家身份低微,对上面的事情知之甚少。就算奴家偶尔道听途说了一些,说来也是难辩真假,唯恐误导了郎君。不如,奴家去把我们的假娘请来,她与帅东家可算是熟识。郎君若是向她打听,或许更好一些。” “好,那就有劳姑娘,前去奔波一回了。”萧珪说道。 “郎君不必客气,奴家去去就来。” 说罢,诗酒姬就走了。 薛嵩在一旁搂着另一位侍酒姬玩得不亦乐乎,几乎没有注意到萧珪这边有什么情况。 过了片刻,那名侍酒姬便去而复返,还把她们的钟假娘一并请了来。 所谓“假娘”大约就是妈妈桑的意思,是酒肆之中专门管理这些侍酒姬的负责人。钟假娘三十出头的年岁,可谓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待人接物也十分的热情。 萧珪要与她谈话,便叫侍奉自己的那位侍酒姬,也一并过去招呼薛嵩了。薛嵩来者不拒,左拥右抱更加开怀。但他显然也对萧珪的事情有了一些关注,于是没有一味滥饮,支起了一支耳朵,倾听萧珪与钟假娘都谈了一些什么。 萧珪也并不介意让薛嵩知道帅灵韵的事情,于是没有避开他,直接就对钟假娘发问道:“请问钟假娘,你和帅灵韵很熟么?” “回郎君,奴家和帅东家,还算熟络。”钟假娘说道,“当初王记盘下这家铺面的时候,奴家是已经是这家店里的老人了。帅东家待我很是不错,对我手下的姑娘也多有照拂。我们全店上下,都十分敬重帅东家之为人。” 萧珪点了点头,“最近洛阳王记发生了一些变故,想必你是十分清楚了?” 钟假娘虽然仍是面带微笑,但隐隐泛现出一抹淡淡的苦闷之色。她点了点头,“换了东家大掌柜这么大的事情,奴家自然知道。” 萧珪将她的神色收之眼底,继续道:“那么,帅灵韵去了长安,你也肯定都知道了?” “当然知道。”钟假娘说道,“奴家非但知道,还在帅东家临走之时,特意前去送了她一程。” “是么?”萧珪的眼睛一亮,“那你应该知道,她究竟为何,要离开洛阳去往长安了?” “这……”钟假娘眨巴着眼睛,稍有一点迟疑。她非但没有回答问题,反倒发起问来,“不知郎君,为何要将帅东家的消息,打听得如此之详细?” 她这话一说出口来,薛嵩的注意力也全都转移了过来,盯着萧珪。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你听说过,你们帅东家与萧珪的事情么?” 钟假娘微微一惊,连忙问道:“敢问郎君贵姓?” “我就是萧珪。” “竟然是萧先生!”钟假娘连忙施礼拜了下来,“奴家有眼不识,万望恕罪!” 那两名侍酒姬也是吃了一惊,“原来他就是萧先生!” 薛嵩不由得眼前一亮,料定其中大有隐情,于是将那两位侍酒姬都先谴散了出去,还叮嘱她们出去之后不要乱说话。然后又亲自拴好了门,坐到了萧珪的身边来,摆出了一副“我要听八卦”的神情。 萧珪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盯着他,“你在做甚?” “不做什么。”薛嵩嘿嘿的笑,“你们只管说,我只负责听。听一听就好。” 萧珪知道这个家伙其实是在关心自己,于是只是笑了一笑,对钟假娘说道:“这位是我兄弟,你有话不妨直言,不用避讳什么。” “好。”钟假娘点了点头,情绪还变得有些激动起来,连忙道:“既然是面对萧先生,那奴家平常有些不敢说的话,也是要不吐不快了!” 萧珪伸了一下手,“快快请讲。” 钟假娘连忙说道:“至从换了东家大掌柜,咱们这些人的日子真是越来越难过了。就说我吧,还手下的这些姑娘们。以往梳妆打扮要用的脂胭水粉等物,都是帅东家统一配发下来的,每月都不曾亏了。现在倒好,这些东西全要我们自己花钱去购置,这倒也罢了。关键是,我们现在每月要向店里多交两成的抽头,这谁受得了?” 薛嵩愣愣的问了一句,“何意?” “郎君,这还不好懂吗?”钟假娘说道,“就拿今天你们点选的两位侍酒姬来说,按例是两百钱一位,两位就是四百钱。原来店里只收我们一成抽头,我们上交四十文钱就可以了。现在要抽去一百二十文。你说,狠不狠?” 薛嵩愕然的点了点头,“是够狠的!” “照这样下去,估计我们在王记也做不了几天了。”钟假娘撇着嘴摇了摇头,说道,“既然没打算要做下去,我也就不怕实话实说,开罪了他们。现在王记的东家大掌柜,实在是手太黑、太不得人心了。光是我们手下这些人不服他,也就算了。还有啊,以往帅东家在的时候,费尽千辛万苦结交的那些洛阳权贵,现在都不想搭理洛阳王记的人了。” 萧珪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说白了就是,帅东家诚信为本又慷慨大方,待人接特温婉谦逊,到哪里都能招人喜欢。现在的东家大掌柜,趾高气扬干事不地道,很不招人待见。”钟假娘说道,“就拿我知道的一件事情来说,陈夫人和他儿子王明浩带了礼物,去拜见北市市署令的夫人。市署令的夫人和帅东家曾经是很要好的朋友,于是她就多问了一句,为什么帅东家没有来?陈夫人就开始冷嘲热讽,说以往的真金白银可都是王家送出的东西,还说洛阳王记从此只有王家的人说了算。两人一言不合就争执了起来,气得市署令的夫人把他们母子俩轰出了府门,带来的礼物也都扔到了大街上!” “活该!”薛嵩啐骂了一口,忿忿的道,“一个商人的婆娘,低贱如狗的玩艺儿,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什么东西!” “就是了!”钟假娘附合了一声,再道:“从那以后,很多人就都知道,洛阳王记换了一对不地道的糊涂母子主事。于是,很多曾经照顾过洛阳王记的达官显贵,都拒绝再和他们往来。更有谨慎一些的人,还把曾经收过的礼物都给退了回来,生怕被他们抓住把柄进行要挟或是落井下石。我就听说,新昌公主和萧驸马退回了一箱珠子给他们。新昌公主还叫他的仆人对陈夫人说,我只认帅灵韵是我朋友,才不管你洛阳王记是什么东西!” “活该、活该!痛快、痛快!”薛嵩拍着大腿笑了起来,“新昌公主真是一位性情中人!” “哎……”钟假娘叹息了一声,说道:“痛快倒是痛快了,但接下来可就轮到帅东家倒霉,我们也都跟着倒霉了。” 萧珪问道:“此话怎讲?” “没有了那些达官显贵的帮持,生意自然就会变得十分难做。”钟假娘说道,“生意变得难做了,陈夫人又不想亏钱,便就挥起刀子往下面砍了过来。于是他们提高各种货物的出货价码,增加各类抽成,裁减了许多的伙计,削减一切开支。这不,我们的姑娘都得自己掏钱,去买胭脂水粉了。 酒肆里的打杂伙计少了四五个。留下的几个人,每一人都被当作几人使。每天累得吐舌头工钱又没有增加,现在都不想干了。更要命的是,洛阳王记以前之所以能赚大钱,主要是靠大量铺货给许多的下线商家。现在王记提高了出货价格,许多商家都不愿意从王记进货,改为光顾别家去了。于是,王记的生意就越发难作了。这损失可就真的太大了!” 薛嵩说道:“换作是我,我肯定也去别家进货了。因为别家便宜啊,那多简单!” “不光是便宜。”钟假娘说道,“帅东家做生意和气,愿意与人方便。有些商家一时手头佶据想要赊帐,她一般都会同意。谁家有了困难,她也会尽力的去帮助人家。所以下面的商家,都愿意和帅东家合作。哪怕有些时候王记的东西比别家的稍贵,他们也愿意来王家进货。现在换上了陈夫人当家理事,这个女人实在太刻薄了,除了提高出货价格,拒绝一切赊帐,他还制定了许多的惩罚措施。全把下面的那些商家,当作了他们王家的奴婢来严加管束。你说,这谁受得了?” “那真是个疯婆子!”薛嵩撇了撇嘴骂道,“莫非她以为,自己是则天皇后君临天下了?” 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薛嵩这话骂得倒是挺到位。那个陈氏,的确是很霸道很凶恶。 “郎君骂得真好!”钟假娘也是笑了,说道,“那个陈夫人,实在是太不得人心了。我听说,就连他们那些新创的桌椅都卖不动了,在仓库里堆积了许多,就连木工作坊都被迫停工了。因为现在,别家也出了这样的桌椅,卖得比他们便宜多了!” 萧珪不由得摇了摇头,好好的一条财路,就这样被这个蠢娘们儿给活活的断送了! “照陈夫人这么闹下去,洛阳王记迟早滚出洛阳。”钟假娘摇摇头叹息了一声,说道,“其实看到洛阳王记变成现在这样,最为痛心的就是帅东家。因为洛阳王记,是她一手创建的。可是陈夫人还把一切不利,全都归咎到了帅东家的头上。她认为,所有的一切不好的事情,全是帅东家为了发泄不满而在背后搞鬼。于是她三天两头的就骂帅东家一顿,指责她吃里扒外、拆王家的台,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得出来!” 萧珪眉头一拧,居然是这样!……帅灵韵的来信里却只是报喜不报忧,说她舅母再也没有来过,也没有为难过她。还说什么王明浩答应了会全力的保护于她,那全是骗人的! 薛嵩都有点恼了,“那个姓陈的臭婆娘,竟然如此不明事理?!” “可不就是嘛!”钟假娘也是忿忿,拍着手说道,“自己生意没做好,却只顾找别人撒气,这叫什么道理?我也真是服了帅东家,居然一直忍着委曲求全,几乎从来都不还嘴!” 萧珪道:“如此说来,帅灵韵是被陈夫人骂走的?” “才不是呢!”钟假娘说道,“后来有一天,那个陈夫人也不知是怎么开了窍,大概她觉得洛阳王记还是离不了帅东家。于是她就想出了一个馊主意,让帅东家嫁给她儿子王明浩,然后再让帅东家去帮助王明浩,一起打理洛阳王记!” “你说什么?!”萧珪低喝一声,怒气四射! 钟假娘被吓了一跳! 就连薛嵩也是一愣……头一次见他发怒,还真是有点吓人! “萧、萧先生,你别激动!”钟假娘连忙说道,“不妨听奴家,把话说完?” 萧珪眉头紧拧,“你说。” 钟假娘有点胆战心惊,小心翼翼的说道:“不知为何,非但是帅东家抵死不从,就连王明浩也死活不肯答应这门婚事。于是陈夫人又改了主意,让帅东家改嫁给她的长子王明德,去做妾室。那王明德虽是出身商人之家,却是一个软弱无能的迂腐书生,除了读书写字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管不问,但凡他娘说什么他全都一口答应。于是陈夫人一力做主,这婚约居然就定下来了。” “岂有此理!”萧珪怒目一睁,“那陈夫人与王明德,现在何处?” 薛嵩则是拍案而起,“萧先生,交给我!我去替你,宰了他们!!” 钟假娘顿时吓得脸色发白,瑟瑟发抖。 萧珪一把将薛嵩拽住,“你疯了?” “师可忍,叔叔不可忍!”薛嵩仿佛比萧珪还要更加生气,愤怒的叫道,“你只管在这里坐着,兄弟我去去就来。一盏茶的功夫,我就替你把事情给办了!” 第91章 先礼后兵 薛嵩像一头发了狂的猛虎,大吼大叫的就朝门口冲去。 萧珪立刻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衣领同时脚下一扫,薛嵩便朝后摔倒在了地上,嘭通作响。 钟假娘吓得目瞪口呆,浑身发抖。 “哎、哎!”薛嵩张躺在地上一个劲的叫嚷,“你摔我作甚?” 萧珪死死拽着不让他动弹,“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不许乱动!” 薛嵩撇着脸,哭笑不得的哀求,“好好,我不动。你放开我,赶紧放开我!” 于是萧珪放开了他,骂道:“刚才你嚷的那一句,师可忍叔叔不可忍,跟谁学的?” 薛嵩从地上爬了起来,有点小尴尬的摸着下巴,讪讪的道:“很多人说过啊,不都是这么说的嘛?” 萧珪真是要被他气乐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回头我再跟你讲,现在懒得理你。你给我坐着别动,这件事情我自有区处。” “好,我听你的。”薛嵩坐了下来,说道,“无论怎样,不能让你心爱的女人嫁给了别人。” “废话,这还用你说吗?”萧珪斥道,“话都还没有问完,你便要冲出去杀人。那能解决什么问题?” “是我不对,我太冲动了。”薛嵩一个劲的作揖,“你先把事情问清楚,往后要怎么办,你只管发话就是。”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用力的拍了拍薛嵩的肩膀。 钟假娘也稍稍放松的吁了一口气,说道:“萧先生,你这位兄弟,真是仗义啊!”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傻是傻了一点,仗义那是真没得说。” 薛嵩像个孩子一样,嘿嘿的笑。 萧珪说道:“钟假娘,你再跟我说一说。帅灵韵究竟为何去了长安?” “就因为那一桩婚事嘛!”钟假娘说道,“陈夫人独断乾坤,把婚事给定了。帅东家无法说服她舅母,只好去了长安,找他舅公王元宝说理去了。” 薛嵩傻傻的问了一句,“那个臭婆娘,没有逼着帅东家和她儿子王明德,强行洞房吧?” 萧珪立刻瞪了他一眼。 “那倒没有!”钟假娘胆战心惊的看了看萧珪,慌忙说道,“她要是真敢这样,帅东家就不是去长安找人说理,而是以死相拼了。” 薛嵩呵呵的傻笑,“萧先生你看,问清楚了,终究还是安心一些吧?” 萧珪沉思了片刻,说道:“那个陈夫人和王明浩、王明德兄弟,现在都还在洛阳吗?” “陈夫人和王明浩肯定在,昨天还一起来过我们酒肆盘帐。”钟假娘说道,“至于那个王明德,就不清楚了。他从来不管生意上的任何事情也很少待在家里,时常只会四处游山玩水、吟诗作赋,全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书生墨客。” “那有个屁用!”薛嵩不屑的冷笑道,“商人的儿子,就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 萧珪淡淡的回了他一句,“你倒是极有资格。你怎不去考上一考?” 于是薛嵩缩了缩脖子,就不吱声了。 萧珪说道:“钟假娘,还有什么有关帅灵韵的事情,你可以告诉我的吗?” 钟假娘想了一想,摇摇头,“奴家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些了。” “好,多谢你。”萧珪给了她一枚波斯金币当报酬,说道,“我来找你问过话的事情,你不要对外人称说。” 钟假娘得了赏赐非常欢喜,连连道谢,说道:“奴家省得,萧先生只管放心。” 随后,钟假娘便走了。 薛嵩忙道:“萧先生,这酒也不必再饮了。咱们赶紧回去,找小赫连一起商量个办法吧?” “我不是说了么,这件事情,暂时不能告诉小赫连。”萧珪说道。 薛嵩有点迷茫,“为什么?” 萧珪说道:“小赫连刚刚才给我养了一个外宅,满心希望我能喜欢幻姬。现在让他知道我另有一个心爱的女人,难免让他失望。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认为呢?” “有道理,有道理。”薛嵩连忙说道,“那这件事情,就你我二人办了就是。你快跟我讲一讲,接下来做什么?” 萧珪思索了片刻,说道:“小赫连满怀希望而来,我们不能让他失望了。明天我们还是按照原来计划,先去求见薛驸马。然后,我们尽早离开洛阳去往长安,先找到帅灵韵本人再说。” 薛嵩眨巴着眼睛,“不理会那个姓陈的臭婆娘,和他儿子了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说实话,我也很想亲手宰了他们。”萧珪说道,“但是我必须要考虑帅灵韵的感受。如果我杀了她的舅母和表兄,她会怎么想?她舅父会怎么想?我和帅灵韵还能有好结果吗?” “这还真是个大问题……”薛嵩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萧先生,还是你思虑更加周全。先找到帅姑娘让她取消婚约,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回头再要收拾那个姓陈的臭婆娘,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这不就对了?”萧珪说道,“说到底,这是王家的家事。王元宝毕竟是一家之主,我们先去见一见他,尽量用温和的手法把问题解决。毕竟,他们都是帅灵韵的亲人。如若不能,我们再另寻他法。如此,便是我们先礼后兵。” “先礼后兵,这个好!”薛嵩嘿嘿的笑,“当初我阿爷教我兵法的时候,如果他能像萧先生一样讲得这么有趣,我肯定早就兵法大成,甚至不比王忠嗣差了!” “你真是太不要脸了!”萧珪大笑起来,“简直师可忍,叔叔不可忍!” “看,我说得没错吧!”薛嵩哈哈的大笑,“连你都这么说!” 稍后,二人就离开酒肆,回了邸店。回去的时候还没忘了,也给小赫连包一些酒肉。 小赫连还掌着灯留着门,没有睡觉。见他二人回来,闻到他们身上一身的酒气,便笑道:“你们两个真不厚道,撇下我跑去喝了花酒!” 薛嵩嘿嘿的笑,连忙拿出一包酒肉来给了小赫连,说道:“赫连兄,这事都怪我,见了酒肆便走不动路,临时起意就把萧先生给拉进去了。但我们可没有忘了你,你看,好东西都给你包来了!” “这才够兄弟!”小赫连美滋滋的拿起酒肉享受起来,说道,“你说,明天薛驸马会不会接见我们?” “除非他们没在洛阳,或者是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否则应该会。”薛嵩说道,“薛驸马那个人还是很够朋友,很好客的。” “那就好。”小赫连直点头。 萧珪心里装着事,没有多和他们聊天,洗漱罢了便躺了一下来。 一觉睡到了天亮。 吃罢早饭之后,萧珪写了一份拜贴,薛嵩识路,便由他先去了薛锈那里投贴问路。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薛嵩便骑着马回来了,兴冲冲的说,薛驸马特意在上林坊外的临江阁,设宴款待我们,听说唐昌公主也会亲自到场! 小赫连微微一惊,“竟连公主也来?薛驸马真看得起我们!” 萧珪微笑的点了点头,“那我们收拾一下,赶紧过去吧!” 片刻之后,三人骑着马离开了北市,向南去了上林坊坊外的洛水之滨。那里有码头,有许多游江的画舫,还建了一些沿江的酒肆,临江阁就是其中规格较高的一家。 萧珪一行三人来到临江阁,这是一栋高达六层,十分气派与辉煌的阁楼。 薛锈和公主本人虽然还没有到,但早已经派人把最顶上的一层给包了下来,也知会过了店家,将要宴请哪些客人。于是店里的小厮很热情的将萧珪等人请到了六楼最顶层,这是临江阁最适合观望江景的地方。 萧珪站在阁楼的凭栏边举目望去,临江阁确实装簧的十分气派,楼下洛水滔滔舟船如鲫,前方皇城宫厥历历在目,城中行人多如蚁群,远方北邙之山也隐约可见。 还真有一点“层峦耸翠上出重宵、飞阁流丹下临无地”的感觉。 他再四处转了一转,廊柱与壁板上,有许多文人墨客题写的诗句,大多是在歌颂山河壮丽、友人情谊。 薛嵩凑了过来,说道:“萧先生,要不你写上几句?” “算了吧!”萧珪笑道,“我一个乡间僻壤的穷酸塾师,和这些大儒文豪凑什么热闹?” “那我来!”薛嵩笑嘻嘻的,拿自己的手在那墙上笔划,“我就写那一句,师可忍、叔叔不可忍!” 小赫连顿时大笑起来,“薛嵩兄弟,你说什么?” 萧珪笑呵呵的直摇头,“你倒是不嫌丢人!” 薛嵩哈哈的大笑,“丢了这么多年,早就丢得习惯了!” 三人笑得正欢,楼梯口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三位,笑得好生欢乐啊!” 薛锈带着几个仆从,来了。 萧珪等人连忙上前施礼,“见过薛驸马。” “三位,大可不必客气。”薛锈给他们还了礼,笑吟吟的说道,“公主大概晚些时候,才来过来。妇道人家嘛,出门总得收拾打扮一番,耗费许多的时间。于是我就先行一步,来向三位致歉了。” “岂敢。”萧珪说道,“能够得到薛驸马的亲自接见,已是我等莫大的荣幸了。竟连公主也被惊动,真是罪过!” “萧先生,你太客气了。”薛锈面带笑容的说道,“其实公主与驸马,和寻常之人并无太大差别。尤其是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会忘了自己是什么公主和驸马,从来只以平常之心来对待友人。” 萧珪微笑点头,“薛驸马与公主贤伉俪,礼贤下士,令人敬佩。” 薛嵩突然插了进来,嚷道:“薛驸马,萧先生,你们说这些没用的作甚?趁着开饭之前公主也还没有到场,我们四人赶紧玩几把叶子戏啊!” 众人都大笑。 “这话正合我意!”薛锈笑着连连点头,“来人,拿叶子牌来!” 于是四人就坐在这风景秀丽的临江阁顶层之上,玩起了叶子戏。 薛锈一边玩着牌,一边说道:“其实公主也很喜欢玩叶子戏,寻常无事之时,她经常叫上几位女伴,在府中一玩就是大半天。” 薛嵩说道:“等我娶了妻,也定要教她学会叶子戏,还要叫她玩上瘾。那样的话,她见我玩牌就不会再吵骂于我了。” 萧珪呵呵直笑,“你真是太有才了!” 薛锈也笑道:“薛嵩,你怕是太想当然了。很有可能你将来所面临的局面是,你妻子在那里一边玩牌一边骂你,还不许你出去玩牌,只许站在旁边看着她玩!”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不会吧?!”薛嵩怪叫起来,“这样的婆娘,我才不娶!” 薛锈不怀好意的斜睨着他,冷冷的小声道:“有本事,等公主来了你冲她喊去?” 薛嵩嘿嘿的低声怪笑,“那还是算了,我还想多活几天呢!”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呼喝,“唐昌公主殿下驾到!” 薛嵩吓得把牌都扔了,“她不会听到了吧?!” 三人都闷笑不已。 萧珪说道:“薛嵩,你能不能别像个孩子,尽胡闹?” 薛嵩讪讪的笑,“好好,从现在起,我不说话了。” “那也大可不必。”薛锈笑道,“其实家妻一向都是十分随和,大家完全不必拘谨,就如同寻常朋友一样的相处便好。” 三人都点了点头,但心里也都是各自有数:他们这个家,多半还是公主在说了算! 片刻后,唐昌公主走到了六楼,身后带着七八个婢女侍从,声势可谓浩大。 萧珪等三人上前拜迎,“恭迎唐昌公主殿下!” “三位不必多礼。”唐昌公主笑容可掬的回话,一眼就盯上了萧珪,将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好几遍。 萧珪虽是低着头没有正面去看公主,却也能清楚的感觉到她的眼神,就像打描仪一样的在自己身上搜来搜去。 他不由得心中嘀咕起来,你丈夫就在旁边,我脸上又没有绣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我看什么? 这时,唐昌公主笑吟吟的说道:“夫君,你的族弟薛嵩我倒是认得。快给我介绍一下,你的另外两位朋友吧?” “好。”薛锈上前一步,伸了一下手,“这一位便是出身于兰陵萧氏的萧珪,萧君逸。” 唐昌公主的眼睛,仿佛更亮了几分,“你就是,萧先生?” 第92章 相亲的局 很明显,萧珪遭遇了唐昌公主的特别关注。 这不仅是萧珪本人感觉到了,就连薛嵩和小赫连,也都察觉到了。 但是这一时间持续并不太长,仅限于薛锈居中引荐的片刻时间。再又与小赫连打了一个照面之后,唐昌公主就叫店家在阁楼的正中央拉起了一排屏风,将整层阁楼分成了左右两半。 唐昌公主带着她的人走向了右侧,薛锈与萧珪这些男宾则是留在阁楼的左侧。如此一来,这一场宴分就分成了左右两席,一边是男宾一边是女宾。 大唐的贵族,还是比较注重礼仪法度的。像这种招待外客的公共宴席,男女一般不会同席。哪怕唐昌公主在家里能够当家作主,到了外面她也不能代替他的丈夫,以一家之主的身份抛头露面的来款待客人。 现在宴席还没有正式开始,唐昌公主安顿好与她同来的一些女子之后,再又过来挽着他丈夫薛锈的胳膊,与萧珪等人寒暄。 薛嵩大咧咧的一个人并不热衷于聊天,再加上萧珪叮嘱过叫他不要乱说话,于是他很少发言。小赫连毕竟是一个江湖人,他和薛锈夫妇的身份差了太远,因此他更少说话,甚至低调教得快要没有了存在感。 因此,萧珪被迫成为了应付聊天的主力。 唐昌公主看到了他们留在桌上了叶子牌,于是道:“萧先生,我听家夫说你很擅长玩叶子戏,对吗?” 萧珪微笑答道:“只是贪玩,还算不得擅长。” “萧先生太谦虚了。”唐昌公主笑吟吟的说道:“家夫可是一个比较自负的人,时常号称自己专精于叶子戏,罕有遇到敌手。但是他却对你,赞不绝口哦!” “哪里,哪里。”萧珪笑道,“薛驸马的技艺才叫精湛,在下自愧不如。” 唐昌公主笑了一笑,朝四周看了一眼,说道:“这么巧,你们四个人刚好就是一桌。我也只好叫了几位女眷好友过来,陪我凑上一桌。今天我们都在这里,好好的玩上一天吧?” 萧珪笑着点头,“好。” “今天便好了,我们夫妻俩一人一桌,不用抢着玩了。”薛锈笑道,“你的友人呢,怎么还没有来?” “应该就快了,我下楼去看一看。”唐昌公主微笑道,“开宴还有一点时间,不如你们先玩两把,不用干等着。” 薛锈点点头,“好,你去吧,我招呼他们。” 唐昌公主落落大方的施了一礼,“三位,容我失陪片刻。” 萧珪等三人都还礼,“公主殿下请便。” 薛锈便招呼三人入座,依旧玩牌。 萧珪不经意的瞟了一眼正在下楼的唐昌公主,心里升起了一丝疑窦。 ——得是多么尊贵的女客,才值得唐昌公主亲自下楼去迎接? 再联想到那天晚上,薛锈意图说媒的试探,还有方才唐昌公主对自己的过份关注,萧珪心中便就有了一个猜想——不会是,咸宜公主要来吧? ——莫非这是要,安排我与咸宜公主相亲? 思前想后,萧珪再打量了一下四周的这个布置,还真的是很有可能! 萧珪不由得心想,原本我只是来当添头的,主要任务是为了陪小赫连,来与薛锈谈一谈新开赌场、合伙做生意的事情。却不料,谈生意估计都只是一个幌子,“安排相亲”可能才是薛锈夫妇的主要目的啊! 萧珪的脸上虽然仍是挂着微笑,让人看不出一点情绪波动,但却情不自禁的摇了摇头,心想管你整什么妖蛾子,我一个大男人,总不用担心被谁抢了去做压寨夫人。 就算今天真是相亲,那也不值得恐惧。想要讨好一个女人千难万难,想要让她讨厌,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么? 这时,薛锈貌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萧先生,为何摇头呢?” 萧珪丝毫不动声色,“哎,牌不行啊!” “总不能每一把都让你赢吧?”薛锈笑呵呵的说道:“对了,你那位心上人呢,怎么不一起叫来聚上一聚?也好让我们也都认识一下。” 他这话一说出来,小赫连先是一愣。 萧珪便看了一眼小赫连,笑道:“她不大适合这种场面,还是不来为好。” 小赫连便附合的点头笑了一笑,全当萧珪是在说苏幻云了。 薛嵩眨巴着眼睛,左看看萧珪,右看看小赫连,憋着不说话。 “萧先生此言差矣。”薛锈笑道,“今日这场面,不过是三五友人、寻常小聚而已。过于见外,可就不好了。” 萧珪淡然道:“下次有机会,我再带她一起过来,拜见薛驸马与公主殿下。” “好啊!”薛锈点头笑道,“我还真是挺想见识一下,萧先生的心上人,是一位怎样的丽人?” 萧珪笑了笑不再多说。心里却越发觉得,今天这一场号称“友人小聚”的宴会,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样简单和平常。 四人玩了一阵牌,便听到楼下传来唐昌公主的声音,“店家,酒菜准备如何了,歌儿舞女都到齐了吗?” 便听得一位男子回话,“回殿下的话,菜肴酒水与歌舞乐班全都备齐了,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好,那就都上吧!” 听到这一番对话,四人也都停止了玩牌,分别起身。伺侯在旁的小厮撤去了牌局,开始布置食几坐榻准备开宴。 出于礼节,薛锈与萧珪等人都走到了楼梯口边来,迎接一下唐昌公主与她的友人。 萧珪那一双老辣无比的眼睛,飞快的在唐昌公主身后扫视了一遍,心中大致就已经有谱了。 她身后跟着一串人,全是女子。除了几名侍婢,另几位从装扮气度上看,明显就是贵妇一类,应该是唐昌公主的朋友。 在那几位贵妇当中有一位大约还只有十五六岁,是众女当中年龄最小的。但是,她的身份绝对是最尊贵的。虽然她并没有打扮得非常的高贵华丽,比之唐昌公主明显差了几个档次下去,但是眼神和一些细节骗不了人。她跟在唐昌公主的身后,左顾右盼轻松随意得很,仿佛一点都不在乎所谓的礼仪法度。 反观其他几位年龄稍长的贵妇,同样是走在唐昌公主的身后,她们全都小心翼翼的低着头慢慢行走,连手肘朝外弯曲的角度几乎都是一样的,非常注重仪态小节。 萧珪在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那姑娘那么小的年纪就能和唐昌公主交上朋友,走在公主身边还那样的轻松和随意,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这姑娘稀里糊涂的不懂一点规矩。二是,这姑娘的身份并不比唐昌公主低! 很显然,第二种可能性似乎更大。因为唐昌公主多半不会去结交一个,身份平平又不懂得规矩的姑娘。 这时,萧珪都忍不住有一点想笑了,跟我玩这种烂俗的套路,有意思么? 现在几乎已经可以判定,那姑娘八成就是当今皇帝李隆基最小的女儿,独揽圣宠的武惠妃的掌上明珠,咸宜公主! 看来今天,真是一个相亲的局! 唐昌公主带着这一行人走到了楼梯口边,萧珪等人都上前一步拜了一礼。 跟在唐昌公主身后的那些女子,也都纷纷还了礼。包括那位年幼的女子,也都一板一眼的施了礼。 萧珪不由得心中暗笑,装得倒还挺像,但估计她心里不是很好受。堂堂的公主,怎么能给庶民行礼呢? “诸位都不必多礼。”唐昌公主面带微笑的说道,“现在人也到齐了,就请诸位各自安坐,我们开席吧?” 萧珪微然一笑叉手拜道:“客随主便,但凭公主吩咐。” 唐昌公主微微的点了点头,对薛锈道:“夫君,招呼好你的朋友们,我们去到客席了。” “好。”薛锈应了声,便领着萧珪等人回了主席,各分宾主而入座。 很快,店家的菜品络绎呈了上来。一部坐班乐工先行登场,就挨着屏风坐了下来,先奏响了一首曲调清新的开宴雅乐。 薛锈在主人座席上先行举起酒杯,“萧先生,赫连兄,嵩弟,来,我们四人满饮此杯!” “薛驸马请!” 一杯酒下肚,宴席算是正式开始了。 萧珪等人,依次去向主人薛锈敬酒。乐工那边换了舞曲,一班儿舞伎开始登堂献艺,云袖招展美人婀娜,为席间增色不少。 唐昌公主的客席那边比较安静,基本上听不到他们高声说话。 但是萧珪明显能够感觉到,有鬼鬼祟祟的眼神透过屏风的缝隙,在朝他们这边张望。他朝屏风边瞟了两眼,隐约可以看到有两道人影,印在那屏风的后面。 萧珪不由得心中好笑,那八九不离十,应该是唐昌公主和咸宜公主在偷窥! 萧珪决定不管她们,谁还没有一点好奇心呢?随她们去吧! 于是依旧喝酒聊天,欣赏歌舞,萧珪轻松自在的很。 另一边,唐昌公主牵着咸宜公主的手,小心翼翼的坐回到了座位上,两颗脑袋凑在了一起,低声的交谈。 “感觉怎样?”唐昌公主面带笑容的小声问道。 第93章 赋新词 咸宜公主从小长在宫中,被武惠妃带在身边,很少到宫外来走动。今天出门来玩这一趟,不光是新奇之感浓郁,还多了一些别样的感觉,她的心情整体还算是不错。 眼下被嫁作人妇的姐姐问起这等问题,虽然有些难为情,但咸宜公主脸上的神色仍是以喜气居多。便小声的回道:“看过了,倒是不讨厌。” 唐昌公主笑了一笑,故意问了一句:“他长得不俊吗?” “还可以啦!”咸宜公主毕竟年纪还小,脸上有些泛红,笑容也有一些尴尬,小声回道,“但是,我更想看他现场写一首,诗词新作!” 唐昌公主微微一怔,“诗词新作?” “对呀!”咸宜公主小声道:“我一直都很好奇,他只是一位普通的俚儒。那首《定风波》新词,究竟是不是他写的?” “俚儒”是一个不太雅观的称呼,意思大概就是“乡下的不入流的儒生”,尤其适用于那些在县乡一级的民办学校里,教书的塾师。 与俚儒相对的,是清流儒士。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俚儒差不多就是士族当中的底层人仕,别说是皇族高官,就算是那些在官办学府里就读的学生,都会以清流自居,从而瞧不起俚儒。 也就是说,萧珪这个塾师之所以在轩辕里颇受尊重,那是因为他身边多半是目不识丁的农民。但要拿到京城士族这个圈子里来进行比较,他基本上就是处于“鄙视链的最底端”了。 听到咸宜公主说出“俚襦”二字,唐昌公主也多少有些尴尬,感觉自己这个媒人像是被控诉了。于是她连忙解释道:“他虽是一介俚儒,但他祖籍兰陵萧氏,出身好呀!” “哎呀,出身这种东西嘛……”咸宜公主话说一半便打住了,只是笑笑。 虽然没有把话说透,但口气之中明显有那么一点满不在乎,还有一点叛逆的味道。 毕竟,她正是处于一个叛逆的年纪。 唐昌公主也是从咸宜公主这个年纪过来的,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宝贝小妹,心里在想什么。她眨了眨眼睛,笑而问道:“你只说,他的外貌神采和谈吐风度,比之杨洄如何?” “差不多啦!”咸宜公主仍是这般口气,再道,“我就是想要看到,他现场创作一首新的诗词!” 看到咸宜公主如此认死理,唐昌公主也是没辄了。只好点了点头,说道:“稍后我过去敬酒,想办法让他作诗填词。” “好呀!”咸宜公主展颜一笑,拿起酒杯,“四姐,我敬你。” 过了片刻,萧珪和薛锈等人聊天聊得正是火热,唐昌公主带着一名侍酒的婢女,从屏风那边过来了。 萧珪等三人连忙起身,叉手而拜。 唐昌公主走到了薛锈的身边,叫婢女把酒担上来,他们夫妻俩各拿了一杯在手上,然后说道:“三位贵客,我们夫妻二人,一同来敬你们一杯。” “多谢公主,多谢驸马!”三人都一同唱着诺。 “不必客气。”唐昌公主举起了酒杯,“三位,请!” 于是一杯酒落肚。 “三位请坐。”唐昌公主说罢,自己先在薛锈的身边坐了下来。 再一开口,她便说道:“夫君,今日为何,还没有看到你们在席间写诗呢?莫非是,酒饮得不够好?” 薛锈神色一动,立刻领悟了公主的意图。 毕竟已是成亲六年的夫妻,这一点默契的还是有的。 “公主言之有理。”薛锈立刻说道,“我等只顾着饮酒聊天,竟然都忘了吟诗作赋,这可真是罪过、罪过啊!” 萧珪知道,薛锈说出这样的话来,并不奇怪。 有唐一代,尤其是如今的盛唐光景里,诗歌绝对是风行天下、全民流行。 所谓诗歌,就是诗人写诗,乐工编曲,再由歌女交相传唱。这种娱乐模式,与现代社会的流行音乐,非常的类似。许多在田间劳作的农人大字不识一个,却一点都不妨碍他们,时常也会哼上几句天下最为流行的诗歌。 于是,谁写的诗被传唱的越多,谁就越有名气。很多大唐诗人的名气,都是被歌女们交相传唱,唱出来的。比如王之涣、贺知章和王昌龄这些大才子,他们的诗作就是现在被传唱最多的。就连李白,现在也都还没有他们的名气大。 诗歌的极大流行,便也使得写诗的人越来越多。无论是贵族、官员、学子还是文人,甚至是武将,三五成群的凑到了一起举行宴会,必然都会有人动笔写诗以助酒兴。 若非是这样的广为流行与全民参与,唐诗恐怕也不会成为中华文化史上的一座丰碑。 那么,像现在这样一场由皇亲国戚举行的宴会,倘若缺了吟诗作赋,那它必然是不甚完美的。传了出去,薛驸马和唐昌公主,甚至还是要被人耻笑的! 一听说要“吟诗”,薛嵩的脸都要黑了。但他急中生智,头一个站起身来叉手一拜,“公主殿下,薛驸马,就让小弟来给你们表演一场剑舞,以助酒兴如何?” 唐昌公主以手掩唇,哑然失笑。 薛锈也是笑了,摆了摆手,“嵩弟,已经有了这么多的舞女登堂献艺,你且安坐。” “那就是没我的事了?”薛嵩哈哈的笑,大摇大摆的坐了下来。 小赫连的脸色可比薛嵩难看多了,心里一个劲的嘀咕:还要吟诗?早知道我就不来赴宴了! 其实,公主夫妇俩心中早已有数,因此问都没有问起小赫连,而是不约而同时的把眼神投到了萧珪的身上,“萧先生,你先请吧?” 萧珪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他们的意图已经是太过明白了。 咸宜公主来了,他们想要一起当众验证,那首《定风波》的新词,是不是自己所作! 眼下如果答应他们赋诗,无形之中就相当于,是自己认领了那一首《定风波》。 倘若拒绝,那和当众打他们的脸也就没什么区别,这显然更加不好。 自从料到咸宜公主可能会出现之后,针对眼前这一局面,萧珪也是早就做了一手心理准备。 此刻,他先站起身来。 在场的唐昌公主和薛锈,还有小赫连与薛嵩,全都眼神灼灼的看着他。邻席那边,也如期而至的投来了两道偷窥的目光。 萧珪很淡定,先行叉手拜了一礼,然后说道:“公主殿下,薛驸马。在下一介乡村俚儒,才疏学浅坐井观天,实在是写不出,见得了人的诗作。尤其是面对贤伉俪这样的高雅饱学之大才,我还是不必献丑了吧?” 这话一说出来,薛锈和唐昌公主的眼睛却是亮了,就连躲在隔壁偷窥的咸宜公主,都有些神彩焕然起来。 因为他们以为,萧珪是在例行谦虚。这样的套路,他们真的是见得太多了! 于是唐昌公主连忙说道:“萧先生,大可不必过谦。席间作诗,众人各自量力而为,无论好坏皆是雅事——夫君,要不你先来?” “我?”薛锈眨了眨眼睛,笑道:“我今日,想画一副画。就画这,窗外的洛水江景。” “好呀!”唐昌公主就像是唱双簧一样,立刻响应道,“来人,速取文房四宝与丹青水彩过来!” “喏。”她的侍女立刻就去了。 萧珪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这两人厉害呀,夫妻双打玩得滚瓜烂熟的。还好我早有准备,否则还不被你们活活玩死了? “喂、喂,萧先生!”薛嵩在一旁,半捂着嘴小声的喊道,“你真要作诗?你行不行啊?” 萧珪眨了眨眼睛,“要不把你那一句,师可忍叔叔不可忍,借我用一下?” 薛嵩嘿嘿哈哈的暗笑不已,“拿去用吧,随便用,不用客气!” 趁着侍女拿去取笔墨纸砚的这会儿功夫,唐昌公主又去了客席那边。 “四姐!”咸宜公主的脸上,多了一些兴奋的神彩,“他真的要写诗了吗?” 唐昌公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微笑的点了点头。 咸宜公主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小声说道:“我犹豫了好些日子,究竟要不要把《定风波》去唱给圣人与母妃听呢》今日若能够断定《定风波》是他所作,我明日就去唱给他们听!” “好。”唐昌公主点了点头,心里突然跳得有些厉害起来。 把《定风波》拿去唱给皇帝与武惠妃听,这件事情真是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这是宝贝女儿去父母面前表演才艺,孝敬父母、哄父母开心。往大了说,这是由咸宜公主亲自出面,拿一位臣子的诗文,去到皇帝面前进行干谒! “干谒”是如今大唐官场之上,最为盛行的一种“毛遂自荐”的谋官方式。很多的才子文人,都会想尽办法把自己的诗文投到达官显贵的那里,希望自己的才华能够得到他们的赏识,从而得到提拔与重用。 唐昌公主想到的是,倘若咸宜公主拿《定风波》干谒成功,那萧珪所难得到的可能就不止是重用与提拔,很大概率还要被招为驸马! 武惠妃是当今皇帝最宠爱的妃子,独揽圣宠二十余年,虽无皇后之名,但早有皇后之实。咸宜公主则是皇帝与武惠妃的最后一个孩子,也是皇帝所有子女当中最小的一个女儿。 她从一出生起,就享尽了天下荣宠。 皇帝甚至为了咸宜公主,打破了“公主封邑不得超过五百户”的宗法制度,给她封授了一千户食邑。随后其他的公主不乐意了闹将起来,皇帝只好把所有的公主封邑,全都提高到了一千户。皇帝对咸宜公主的宠爱,由此可见一斑。 假如萧珪能够娶得咸宜公主为妻,刚好唐昌公主与薛锈又居中作媒有功,将来还能少得了夫妻俩的好处么? 所以,现在唐昌公主比谁都更加期待,萧珪能够作出一首令咸宜公主满意的诗作。 最好是超越《定风波》,超越王之涣、超越贺知章、超越王昌龄…… 第94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没过多久,侍女就取来了文房四宝与水彩丹青等物,将它们呈给了薛锈。 临江阁的人则是派出四个伙计,大张旗鼓的搬来了两张,时下流行于洛阳的大案桌,还有与之配套的太师椅,将他们分别摆放在了临窗的位置。 薛锈看到这些东西,越发相信了钟假娘的话。因为这些桌椅上,都有很明显的镂印铭牌:“洛阳冯记”。 并不是洛阳王记的产品。 就连薛锈也都说道:“想不到临江阁也有了这样的桌椅。虽然不是洛阳王记所出的真品,倒也能图得一个方便好使。” 萧珪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洛阳王记的桌椅还是更加珍贵更有档次,更能入得了贵族的法眼。其他人的跟风仿制,则要便宜许多,因此更加适合寻常百姓之家。 萧珪因此想到,帅灵韵最先打造这种桌椅的时候,就是定位服务于洛阳的达官显贵。哪怕现在市面上出现了许多的跟风者,“洛阳王记”在洛阳权贵心目中的品牌地位,仍是不可取代。 可惜陈氏不懂经营,断送人脉也葬送了市场,大批的桌椅只能屯在仓库里吃灰,根本卖不出去。白白的浪费,这大好的商机! 薛锈看来也是一位丹青爱好者,物件全都到位之后,他便唤来一名侍婢从旁搭手,然后就挥动笔墨开始作画了。 薛嵩很狗腿的跑到了萧珪旁边来,“萧先生,我来替你研墨。” 萧珪笑道:“可别把薛驸马的墨条也给摔了。” “不会,不会。”薛嵩笑嘻嘻的拿起墨条。 手一滑,果然掉地上,嘎叭一声摔成了两截。 萧珪很无语的看着他。 薛嵩慌忙从地上捡起摔断的墨条,咧着嘴傻傻道:“我不是故意的……” 薛锈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春兰,再去拿些墨条来。” “喏。”侍女立刻就去了。 薛嵩顿时傻了眼,低声嘟哝了一句,“还有?” 萧珪皱了皱眉,“你究竟想干什么?” 薛嵩连忙凑近了在他耳边说道:“我怕你作不出诗来被人耻笑,才故意摔断了墨条。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有……” 萧珪顿时笑了,这个家伙倒是真仪义,就是想出的法子,实在太傻了一点…… 片刻后,侍女春兰拿来了一个盒子,将它放在了萧珪的桌上。然后有点赌气似的瞪了薛嵩两眼,仿佛是在跟他说:有本事,你慢慢摔! 薛嵩连忙将盒子打开一看,盒子里面至少有几十根墨条! 他立刻气乎乎的瞪了春兰一眼,仿佛在说:故意跟我做对! 春兰也毫不示弱的又瞪了回来——我偏要! 两人隔着两张大书案相互瞪来瞪去,仿佛是打响了一场没有销烟的战争。 萧珪和薛锈都知道他们俩人在干什么,忍俊不禁各自笑了起来。 这时,薛锈的画作已经勾勒出了一些大体轮廓,可以看出洛水、天津桥和远处的皇宫雏形了。 薛嵩还在那里笨手笨脚的研墨,萧珪也不急着动笔,便站在薛锈旁边静静的观看。 从总体上讲,薛锈的绘画水平还算可以,但还算不得出类拔萃的大家,大约和房孺复的水平差不多。 薛锈一边画着画,一边不经意的问了一句,“萧先生也喜绘画?” 刚说完他手中的笔就突兀的一停,连忙扭过头来看向萧珪,“我想起来了,此前房孺复……” 萧珪呵呵一笑,“薛驸马画得很好,请继续。” 薛锈意识到自己有些班门弄斧了,脸上都有些发红,连忙放下了画笔,笑道:“萧先生,不如还是请你来画吧?” 在一旁研墨的薛嵩感觉很奇怪,“噫,怎么回事?” “我倒是忘了,萧先生可是一位丹青妙手啊!”薛锈连忙说道,“来来,萧先生,请到我这边来。” 萧珪心中暗自一笑,这么容易,我的奸计就要得逞了吗? 但是表面的客气还是要有的,他连忙说道:“不可、不可!薛驸马丹青过半,哪有中途让人的道理!” 薛锈眨了眨眼睛,连忙道:“那就请萧先生,另作一副新画如何?” 萧珪一口就答应下来,“好啊!” “春兰,你过去给萧先生打下手。”薛锈立刻下令道,“所有的画笔与水彩,都给萧先生备上同样的一份。” “喏。”侍女春兰很听话的忙活了起来。 萧珪斜睨着薛嵩,“你会调水彩吗?” 薛嵩茫然摇头。 “那你还不走开?”萧珪道。 薛嵩放下了墨条,悻悻的道:“那我岂不是白忙了?” “没有白忙啊!”萧珪笑道,“你不是很潇洒的摔断了一根墨条么?” 薛嵩摸了摸脸,很尴尬的嘿嘿傻笑着,走到一旁与小赫连饮酒去了。 侍女春兰很快就给萧珪,准备好了各色画笔与水彩,大宣纸也铺好在了桌上。 萧珪说道:“我也效仿薛驸马,就画这洛水与临江阁怎样?” “好啊!”薛锈面露期待之色,“萧先生,请!” “薛驸马请!” 于是两人各占一桌,画起了画来。 萧珪一边画一边心中好笑,想逼我作诗,没那么容易!老子画画,一样可以交得了差! 片刻后,唐昌公主从客席过来了。看到萧珪与薛嵩各执画笔都在那里绘画,不由得愣住了。 ——不是说好的,叫萧珪作诗吗?咸宜公主还在那边等着呢! 她连忙走到了薛锈的大书案旁边,对薛锈递眼色。 薛锈生怕画得不好输给了萧珪,因此正在全情投入,都没注意到身边来了人。 唐昌公主有点急了,又递眼色,再递眼色。最后忍不住,她凑到薛锈身边在桌下轻轻踹了他一脚。 “呀!”薛锈吓得一弹,恍然回神一看,唐昌公主正在对自己怒目而视。 “怎、怎么了?”薛锈拿着一根画笔,仿佛有那么一点惊魂难定。 “你还问我?”唐昌公主凑得近近的,在他耳边道,“不是说好,叫萧珪作诗的么?” “呃?……”薛锈这才回过神来,天哪,我居然忘了! 这时,旁边的萧珪说了一声,“我画好了!” 夫妻俩同时一惊,“这么快?” 萧珪左右手同时一扬,各拿着一枝画笔,“在下比较习惯,左右同时开工,因此画得较快。” 薛锈愕然一惊,“世间还真有此等神技?” “薛驸马谬赞了,这算不得什么神技。”萧珪笑道,“只要有了绘画的基础,再稍稍加以练习,很容易就能学会。” 薛锈兴头大起,连忙放下画笔,要走到萧珪那边亲眼去看。 唐昌公主连忙一把将他拽住,恨恨的低声道:“莫非你又忘了?!” “呃……”薛锈又是一愣,对啊,我怎么又把作诗的事给忘了? 萧珪在一旁闷头暗笑,薛锈还是真是挺容易被带节奏。相比之下,唐昌公主似乎要难缠一些。 这时,唐昌公主如同绑架一样,挽着她丈夫的胳膊走到了萧珪这边来。 薛锈的一双眼睛,只顾直勾勾的盯着萧珪的画作,眼睛越来越亮,渐渐的面露欣喜之色,忍不住叫道:“佳作、真乃佳作啊!” “薛驸马若是喜欢,在下就将这副拙作,赠予薛驸马了。”萧珪说道。 “好,好!多谢萧先生!”薛锈欢喜不已,如获至宝。 萧珪立刻提笔写上了题拔落款,有请薛驸马惠存云云。 唐昌公主双眼轻眨,微然一笑,“确是佳作。技法十分独特,令人大开眼界。” 萧珪叉手拜了一礼,“多谢公主殿下赞赏。” 唐昌公主皱了皱眉,“但我觉得,总还缺了一点东西。” 萧珪眨了眨眼睛,“缺了什么?” “我想起来了,缺一首落款诗。”唐昌公主展颜一笑,“萧先生,你认为呢?” 萧珪心中一咯噔:这个女人果然厉害,绕来绕去,我终究还是被她给算计到了! “对,落款诗!”薛锈闻言哈哈的大笑,连忙亲自拿起一支毛笔沾好了墨,朝萧珪一递,“萧先生,快请吧!” 薛嵩在一旁嗬嗬的傻笑,“看来我研的墨,终究还是派上了用场。” 众人都被他逗笑了。 只有萧珪没法再笑得出来,硬着头皮从薛锈手中接过了那一支笔。 迎着唐昌公主与薛锈的眼神,萧珪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年毕业答辩的现场。 他心中思考,画的是洛水与江畔的临江阁高楼,那么,用一首什么样的诗来落款,才算好呢? 若是写得太差或是一点都不应景,必然被他们耻笑。谁愿意丢人现眼呢? 若是写得太好,无疑又像是默认了《定风波》乃是自己所作。 思忖片刻之后,萧珪微然一笑,说道:“我想起了一位游方老道与我饮酒之时,随口念出的半首残诗,与这画中意境极为相符。请容我借花献佛,题为落款。” 薛锈愣愣的眨了眨眼睛,“上次是隐逸贤士,这回是游方老道了?” “对,萧某的朋友多半就是这种人。” 说罢,萧珪都不给他们继续质疑发问的机会了,挥笔娴熟的在画作的落款之处写上了一句诗。 公主夫妻俩一同念道:“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 “气势如此壮阔!”薛锈惊道,“这断然不会,是什么游方老道所作吧?” 萧珪放下笔,笑道:“可惜那位老道已经不在人世,否则,我也想要找他问个清楚明白。” 听萧珪这么一说,薛锈也是没辄了。他眨巴着眼睛面露一丝苦笑,看向唐昌公主,仿佛是在问:计划失败了,怎么办?! 唐昌公主恼火的暗瞪了薛锈一眼,仿佛是在骂他:都怪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第95章 见真章 虽然办事不力,虽然被公主老婆凶巴巴的教训了一下,但是薛锈仍是心情不错。 因为千金难买一喜欢,他刚刚得到了一副很不错的画。 于是薛锈拉着萧珪回到了座席,举起杯来频频与他劝酒。 唐昌公主在一旁恨得牙痒痒,拿着萧珪的那一副画,又去了客席那边。 咸宜公主连忙迎了上来,“四姐,怎样?” 唐昌公主面露苦笑轻叹了一声,将萧珪的画摆在了小几上,任由咸宜公主自己看。其他几位贵妇,也都凑了过来观看。 立刻便有人说道:“画得真好!”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好气概!” 咸宜公主认真的端详了一阵,面露笑容,“确实佳作!” 唐昌公主微微一愣,“咸宜,你也懂画?” “四姐莫非忘了,圣人就是一位丹青圣手呀!”咸宜公主笑道,“我从小跟在圣人身边长大,但凡圣人会的东西,都曾教了我一些。之于丹青之道,我虽然不是太精,但至少也能看得出来,这确是一副技法独特的上佳之作!” 唐昌公主暗吁了一口气,终于面露一丝笑,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画,确实是好。”咸宜公主轻叹了一声,“但我还是想要看他作诗!” 唐昌公主真想一头撞到那柱子上去算了,这小姑奶奶,怎么这么认死理、难伺候呢! 咸宜公主打量了唐昌公主两眼,有点调皮的笑道:“四姐,你是不是觉得很为难?” “没有……”唐昌公主只好硬着头皮笑了一笑,说道:“我再去试一试。” 咸宜公主突然站起了身来,“四姐,我陪你一起去吧?“ “啊?”唐昌公主微微一惊,“你也要去?这恐怕……不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咸宜公主满不在乎的说道,“我又不是,没有见过外人。” 唐昌公主一想也是,她以前不也时常与杨洄见面么?圣人与武惠妃知道了,也没有说过什么。 但是唐昌公主仍有担忧,便问道:“但是,我该怎样介绍你的身份呢?” 咸宜公主眨巴着眼睛想了一想,嘿嘿一笑,“李家宗室女,小字幼娘。” 唐昌公主一听便笑了,咸宜公主本就是圣人最小的女儿,依照惯例来唤作“幼娘”还真是挺合适! 于是片刻过后,唐昌公主带着咸宜公主,一同越过屏风,来到了主座这边。 她二人刚一出现,薛锈就愕然一怔。 萧珪也是心头一凛,正角儿终于亲自登场了! 薛嵩和小赫连却是不明所以,那小女子是谁? 唐昌公主先给他丈夫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声张,然后就带着咸宜公主走到了堂中,对着萧珪等人说道:“三位,我介绍我的一位朋友,与你们认识一下。” 虽然男女有别,但大唐的整体社会风气还是比较开放的。因此出现现在这样的场面,并不奇怪。 萧珪等三人连忙站起了身来,叉手相拜。 “这位是我们的皇族宗亲,小字幼娘。”唐昌公主抬手指向萧珪,“幼娘,这位是出身于兰陵萧氏的公子,单讳珪,字君逸。” 萧珪与咸宜公主都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又都各自垂下了眼睑,对施了一礼。 然后,唐昌公主又介绍咸宜公主与薛嵩、小赫连分别认识了。 萧珪觉得,这小姑娘长得倒是不错,至少凭自己的审美,暂时挑不出任何的毛病。但一想到她是公主,萧珪的心里就已经多生了三分戒备之心——千万别和她有什么纠缠! 薛嵩和小赫连则是满头雾水面面相觑,心想无缘无故的拉一个宗室女过来作甚? 正在这时,那个宗室女“李幼娘”主动说道:“小女子过来,其实是想在薛驸马这里献一回丑,给薛驸马和几位贵客弹唱一曲。不知道几位,愿听否?” 薛锈已经愕然的张大了嘴巴,能让咸宜公主“献丑”的,估计也就只有皇帝和武惠妃了,我们哪敢? 唐昌公主连忙道:“难得幼娘如此有心,夫君,萧先生,你们意下如何?”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谁还能说出一个“不好”呢? 于是,萧珪的身边又添了一席客座。唐昌公主陪着咸宜公主在那里坐了下来,一面质地优良的琵琶由侍女取了来,交到了咸宜公主的手上。 “小女子献丑了。”咸宜公主抱着琵琶,一一的向薛锈和萧珪等人颌首致意。 唐昌公主微笑点头,“幼娘,请吧!” 萧珪离她二人很近,甚至可以闻到咸宜公主身上传来的一阵幽然清香。 那一声琵琶响时,萧珪只觉心弦一颤……好听!有火侯! 薛嵩已经忍不住拍起了手来,“好,好,真好!” 薛锈连忙冲他压了压手,示意了不要吵,安安静静的听。 咸宜公主微然一笑,自信满满。 弹了几弦之后,咸宜公主便开始吟唱起来:“莫听穿林打听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萧珪微微一怔皱起了眉头,扭头过来看着咸宜公主。 很巧,咸宜公主一边弹唱,也一边看着萧珪。 她的眼睛很亮,她的眼神之中似有千般意味。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隔壁客席的贵妇人,都挤到了楼梯口来,静静的观望和倾听。 坐在屏风边的乐工与暂时在那歇息的歌儿舞女,也全都站起了身来,注精会神的认真倾听。 萧珪仍是眉头微皱的看着这个,还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不得不承认,她的琵琶弹得极好,歌声更是动人。 但她最为出彩的,是将自己丰沛的感情,自然的注入到了琵琶音乐与歌词唱腔之中。如此一来,音乐、歌声与歌词所描绘的意境,就全被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 浑然如天成,明媚又动人! “向来回首萧瑟处,归去!” “也无风雨也无晴……” 一曲罢了,四周居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之声。 众人扭头一看,原来楼梯口附近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有店里的伙计,还有楼下的食客。 薛嵩和小赫连、包括薛锈与唐昌公主,全都激动的站起了身来,放肆的鼓掌,大声的叫好。 只有萧珪,仍像当初那样安静的看着咸宜公主。 咸宜公主可能也是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多的人来为她喝彩叫好,因此有些意外。但她仅仅是脸上稍微泛起了一丝红晕,一点都不紧张。 她抱着琵琶站起了身来,对着薛锈弯腰施了一礼,然后对着人群也弯腰示了一礼,以示致谢。 唐昌公主连忙挥使侍从,将围在楼梯口那里的人都给请走了。 如此,总算是又恢复了安宁。 这时,咸宜公主对萧珪道:“萧先生,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萧珪点了点头,“姑娘请讲。” 咸宜公主微然一笑,说道:“这曲子,不好听吗?” 萧珪点头,“好听。” 咸宜公主再问道,“我唱得,不好吗?” 萧珪再点头,“很好。” 咸宜公主再度一笑,“那一定是,这首《定风波》的新词写得不好了?” 萧珪微然一笑,“新词,也是极好的。” “那……”咸宜公主故意拖了一个长声,“为什么所有人都鼓掌喝彩,唯独萧先生,无动于衷呢?” 听到这话,唐昌公主和薛锈都脸色一变,心中发紧——咸宜公主这个小姑奶奶可不大好惹啊!万一激怒了她跑到皇帝和武惠妃那里告了状,那恐怕就要杀人了! 于是,夫妻俩连忙一同给萧珪使眼色,示意他务必要谨慎、谨慎,小心回话! 萧珪却是熟视无睹镇定得很,淡然道:“因为我直到现在,也仍在回味与思考。” 咸宜公主问道:“那萧先生,都想到了一些什么呢?” 萧珪淡然一笑,“巍巍乎若泰山;汤汤乎若流水。” 唐昌公主与薛锈一听,顿时面露欣喜之色——好机敏的应答,居然还用上了伯牙与子期的典故! 果然,咸宜公主展颜一笑,“真好!原来萧先生,还是我的知音!” 萧珪不由得呵呵一笑,这小姑娘倒是单纯,没什么心机。 唐昌公主与薛锈,各自暗吁了一口气。 “萧先生。”咸宜公主说道,“既然你是我的知音,可不可以为我写一首诗,让我用来谱曲弹唱呢?” 唐昌公主与薛锈刚刚吁出的那一口气,突然又给吸了回来,甚至开始提心吊胆——这小姑奶奶,花样可真多啊! 事已至此,萧珪也是无可奈何了。 原本只想一味的推脱,不想承认《定风波》乃是自己所作。更加不想,和咸宜公主之间产生任何的纠葛。但实在架不住她们的攻势太过猛烈,这都已经直接发炮,打上了门来。 已然退无可退,看来只好应战了。 既然是要战斗,那就务必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不仅要让薛锈与唐昌公主从此死心,还要让咸宜公主本人也彻底死了那条心! 思及此处,萧珪站起了身来,对着咸宜公主叉手拜了一礼,说道:“姑娘有命,萧某自然遵从。” 咸宜公主展颜一笑,“萧先生,有请!” 萧珪点头笑了一笑,朝书案走去。 薛锈与唐昌公主的心情,顿时变得更加紧张。终于是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了! 薛嵩的眼珠子已经滴溜溜转了好一阵,越看越觉得眼前的情况似乎有些诡异。看到萧珪走向大书案,他也立刻站了起来,“我来替萧先生研墨!” 众人都好笑,尤其是侍女春兰,一边笑还一边嗤之以鼻。 “反正还有几十根墨条,我摔也摔不完!”薛嵩满不在乎的嚷了一句,连忙跑到了萧珪身边。 萧珪只是笑了一笑,“有劳。” 薛嵩一边研墨,一边凑近了小声道:“情况有点不对劲呀!” 萧珪淡然道:“哪里不对劲?” “仿佛……有杀气!”薛嵩道。 “不要胡思乱想。”萧珪微笑道,“只管研墨。” “好。”薛嵩点了点头,但仍是不放心。他扭头瞟了咸宜公主两眼,又道,“那个小女子,身份似乎不简单。并且,她好像专程就是奔着你来的。她究竟想干什么?” “研墨。” “好吧,好吧……” 第96章 不信东风唤不回! 萧珪背对众人站在窗边,静静的看着窗外的江景。 磅礴而瑰丽的洛阳古城,宛在脚下。 在座那些皇亲国戚的目光,如芒在背。 薛嵩仍在研墨,萧珪不经意的轻轻叹息了一声。 自己一点都不想攀龙附凤,更加不想做什么皇帝的乘龙快婿。 这一切,都是何苦来哉? 只有薛嵩听到了萧珪的这一声叹息,他研墨的手突然一停,眉头也皱了一皱,说道:“兄弟,咱们不陪他们玩了。咱们走吧!” 萧珪扭头看着他。 这一次,他叫的是“兄弟”,而不是先生。 “墨已研好。”萧珪微然一笑,“多谢你了。” 薛嵩微微一怔,便也不再多言,放好墨条,安安静静的回到了他的位置上去。 萧珪伸手,拿起了笔,沾好了墨。 咸宜公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唐昌公主微微一惊,也只好跟着站了起来。 薛锈坐着没动,但是表情愕然,不知道咸宜公主想要干什么。 萧珪右手执笔,左手牵住右手的衣袖,抬头看向窗外,静静的沉思了片刻。 咸宜公主离开座位,朝萧珪走去。 唐昌公主连忙陪在了她身边,一同行来。 萧珪收回了视线,低下头放下笔,写下了第一个字:“春”。 咸宜公主已然走到了他的大书案之侧席,看到这个“春”字不由得面露惊喜之色,“兰亭集序?” 萧珪淡然一笑,自己确实花费了很多时间用来临摹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刚刚写下的这个“春”字,应该和神龙本的《兰亭集序》差不了太多。 唐昌公主也脱口赞道,“好字!” 薛锈在那边坐着没动,说了一句:“公主莫要出声为好,以免打乱了萧先生的思绪。” 两位公主都点了点头,便都退后了一两步,也不再说话了。 其实萧珪根本就不会被她们打扰到什么,诗是现成的,来自于北宋诗人王令的作品。 王令是一个孤贫才子,二十八岁就英年早逝。在他短短的有生之年里,他一直颠沛流离,连温饱都无法得到保障。刚刚成亲不久妻子也怀上了身孕,眼看将要过上好一点的日子,他却又因病辞世。 艺术有时就是这样的刻薄。为赋新词强说愁而堆彻出来的那些诗句,往往华而不实,很难打动于人。只有在经历了一番生活的毒打之后,字里行间皆是带着发自肺腑的人生感悟,这样的艺术作品才会熠熠生辉! 王令的这一首诗,给萧珪的印象极其深刻。 初识此诗,他曾经被感动。 多年以后再见此诗,自己已是诗中之人! 此刻,他用《兰序集序》的行书笔意,在大唐洛阳的临江阁顶层之下,写下了这一首来自于北宋孤愤才子王令的,《春晚》。 “三月残花落更开,小檐日日燕飞来。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 写完,搁笔。 萧珪走到一旁,对着两位公手抱拳叉手一拜,“萧某,献丑了。” 两位公主回了一礼,连忙走到大书案边。 咸宜公主伸手拿起了那一张宣纸,小声的吟诵了一遍。 “子规夜半犹啼血……”唐昌公主微微惊讶,“子规即是杜鹃。杜鹃啼血,情思万种,好不凄惋!” “在我看来并非凄惋,而是悲壮!”咸宜公主道,“因为后面还有一句,不信东风唤不回,斗志昂扬而又充满了希望。” 薛锈也连忙走了过来,把全诗看了一遍,点头赞道:“写得真好!” 唐昌公主忙道:“夫君,此诗你如何解读?” 薛锈思索了片刻,说道:“单从字面上来讲,很容易理解。时下已是暮春,眼看即要入夏。此诗,表面看来大约就是在描绘暮春时节的田园风光,怜惜春天即将逝去。但是残花落下、子规啼血,又不禁让人暗生悲怆之心,似有无限哀思在心头。最后一句‘不信东风唤不回’,则是一笔荡开余韵无穷。仿佛是将绵绵的情思与无限的悲怆,全都化作了某种力量,誓死要去追寻。” 说到这里,薛锈长吸了一口气,啧啧的赞叹,“凄哉!美哉!壮哉!” 咸宜公主点头赞叹:“还是薛驸马博学多才,远比我们都要解读得更好!” “过奖了,过奖了!”薛锈连忙摆手,笑道:“诗无达诂,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不同的解读。萧先生这首诗余无韵无穷,我这只是一家之言,当不得真。” 咸宜公主再又看向萧珪,问道,“萧先生,你认为薛驸马的解读,如何呢?” 萧珪淡然一笑,“很好。” 薛锈忙道:“萧先生,这首《春晚》该不会,又是什么隐逸贤士或者游方老道所作吧?” 萧珪无奈的笑了一笑,“不是。” 薛锈与他妻子唐昌公主相视一笑,各自暗吁了一口气。 咸宜公主拿着那张宣纸反复了读了好几遍,却在渐渐皱眉。 “怎么了?”唐昌公主小声的问道。 咸宜公主抬起头来,看着萧珪,说道:“萧先生,这首诗当真是为我而作么?” 萧珪平静的看着她,淡然说了两个字,“不是。” 薛锈和唐昌公主顿时表情微变,又紧张了起来。 咸宜公主的眉头则是皱得更紧了,拿着那张宣纸,再又重申问道,“当真不是为我写的?” 萧珪说道:“我只答应了姑娘,送一首诗给你,拿去谱曲弹唱。这一首《春晚》,不行吗?” 咸宜公主深呼吸了一口,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那就好。”萧珪微然一笑,叉手一拜,准备回到座位上去。 “萧先生,请等一下。”咸宜公主突然唤道。 她这一声喊得并不夸张,但也几乎是把唐昌公主与薛锈给吓了一弹——这小姑奶奶,还想做甚?! 萧珪站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姑娘,还有何见教?” 咸宜公主走近了两步,拿着那张宣纸,问道:“我只是想要知道,萧先生的这一首《春晚》,是为谁而写?” 唐昌公主连忙说道:“幼娘,方才驸马不是都已经详细解读过了么?” “驸马自己也说了,诗无达诂。他的解读,只是一家之言。”咸宜公主淡然道,“所以我很想从作者本人那里,知道这首诗作真正的内涵。” 唐昌公主愕然无语,薛锈也是暗暗心焦起来。 萧珪则是,笑了。 倘若咸宜公主不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自己还会有点失望。 还好,她确实和许多花季少女一样有着强烈的好奇之心。并且她足够骄傲,骄傲到不用考虑太多别人的感受。这便是皇帝的掌上明珠,与生俱来的权力与毛病。 “萧先生,为何发笑?”咸宜公主眼神灼灼的盯着萧珪,再次问道。 “我笑是因为,刚刚我听懂了姑娘的琴音歌声。”萧珪道,“现在,姑娘又读懂了我的诗。” “我未必全懂。”咸宜公主道,“所以,我想要请教萧先生。这首诗,究竟是为谁而写。” 萧珪看了看薛锈与唐昌公主,这对夫妇现在都挺紧张,很怕自己说错话。 但是很遗憾,自己肯定是要让他们失望了! 萧珪把眼神挪了回来,看着咸宜公主,淡然说道:“为我心爱的女人而写。” 站在书案边的薛锈,顿时双眼一闭以手捂脸:完了! 唐昌公主则是目瞪口呆! 咸宜公主的眉梢轻轻弹动了一下,至少表情没有大变,再又问道:“她离开了你吗?” 萧珪点了点头,“暂时离开。” “所以才有‘子规夜半犹啼血’,你非常的思念于她,非常的哀伤与痛苦。是吗?”咸宜公主问道。 萧珪点头,“可以说是。” 到这时,咸宜公主的表情终变了。 她明显是深呼吸了一口,皱起了眉头,扬起了手中的那一张宣纸,“那么,不信东风唤不回的意思就是,你一定要去找到她,带她回家了?” 萧珪再次点头,斩钉截铁的答了一个字,“对!” 咸宜公主的表情和动作,顿时就凝滞了。 现场的气氛,似乎也在这一刻完全凝滞了。 薛锈与唐昌公主脸上,已然写满了恐惧。他们无比害怕,咸宜公主一怒之下,就把那张写着《春晚》的宣纸给撕了! 小赫连与薛嵩互递了一个眼色,悄然无声的站起了身来。他们都是练武之人,他们似乎感觉到了一股,十分强烈的……肃杀之气! 只有萧珪,仍像当初听琴时那样,面带微笑十分安静的,看着咸宜公主。 咸宜公主就举着那张萱纸,毫不回避甚至充满挑衅的看着萧珪的眼睛。她仿佛是想透过萧珪的那一扇心灵的窗户,看到他心中所有的真实想法。 片刻过后,咸宜公主终于慢慢的放下了她的手,也微微的低下了她的头。 稍稍矮身,她施了一记万福之礼,“多谢萧先生赐教。” 萧珪淡然一笑,“姑娘不用客气。” 薛锈和唐昌公主等人,全都暗吁了一口长气。 好危险! “多有打扰。”咸宜公主再对众人略施了一礼,“小女子告退。” 然后,她就拿着那张萱纸,朝客席那边走去。 唐昌公主眉头紧皱的深看了萧珪两眼,连忙也一起跟了过去。 萧珪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 “薛驸马,我敬你。” 他对着呆着木鸡的薛锈,举起了酒杯,“在下,先干为敬!” 第97章 滚出来,见我! 咸宜公主回了客席,目不斜视谁也不理,只顾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将那张萱纸铺在了小几上,定定的盯着它看。 在座的几位贵妇都纷纷错愕,也有那么一点心头惶恐。因为她们觉得,这位咸宜公主小小年纪,却已然有了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这大概是因为,她自幼就由圣人亲自抚养长大。耳濡目染的薰陶之下,她便从他父亲那里继承了一些舍我其谁的君王霸气。 很快唐昌公主也过来了,她第一时间给那几位贵妃位递眼色,示意她们不要乱动也不要乱说话,以免触了咸宜公主的霉头。 咸宜公主旁若无人的,只是盯着那一张萱纸在看。 唐昌公主小心翼翼的坐到了她的身边。 “四姐。”咸宜公主小声的唤了一句。 “嗯,我在。”唐昌公主回道。 咸宜公主轻轻长吁了一口气,表情严肃,很有那么一点少年老成的味道。 她说道:“四姐你说,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才值得他那样刻骨铭心的思念,还那样不惜一切的去追寻呢?” 唐昌公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咸宜公主不动声色,慢慢的将那张萱纸折好了,放进自己的怀里,然后恍若无事的淡然一笑,“四姐,我们来玩叶子戏吧?” 唐昌公主微微一怔,连忙笑而点头,“好!” 这一边,萧珪和薛锈等人仍在推杯换盏。 虽然大家都表现得十分平静,但内心全都在波澜四起。 尤其是薛锈,他可以说是忧心忡忡、忐忑不安。生怕咸宜公主受了刺激,一怒之下回宫去告状。 宴席结束,丝竹歌舞也暂时停歇了。隔着屏风的临席,已经传来了女子们玩耍叶子戏的声音。 薛嵩连忙道:“我们也玩起来吧?” 其他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点了一下头,“好。” 虽然牌局又再开了起来,但气氛明显与之前不同了。 欢声笑语没有了,大家都像是有些心事重重。但是,又都不肯主动说破。 就这样波澜不惊的玩了一阵叶子戏,隔壁客席那边先散了场,几名贵妇先后告辞而去。 看到她们走下楼,萧珪便放下手中的牌站起身来,叉手一拜,然后说道:“薛驸马,我们也请告辞了。” 萧珪与小赫连也都站起了身来,叉手相拜。 “着什么急呀?”薛锈连忙也站起了身来,说道,“说好的要在这里玩上一整天,都要用过了夕食再走。” “不了。”萧珪面带微笑,但是言语肯定,说道:“多有打扰,就请告辞。” “……”薛锈皱着眉头沉默无语。 片刻后,他只好点了点头,“好吧,我送你们下楼。” “多谢薛驸马。” 三人都叉手拜了一礼,然后离席朝楼梯口边走去。 唐昌公主连忙迎了过来,“咦,怎么都走了?” 三人一同施礼相拜,萧珪说道:“公主殿下,多有打扰,我们就请告辞了。” 唐昌公主有点愕然,眨着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 薛锈微微苦笑,说道:“我去送一送他们。” 唐昌公主只好点了点头。 一行四下,下楼而去。 只有咸宜公主仍旧坐在她的位置上,静静的看着萧珪走下了楼。 “四姐。” “来了!” 唐昌公主连忙回到了咸宜公主的身边。 “他怎么走了?”咸宜公主问道。 唐昌公主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四姐觉得,他是不是很讨厌我?”咸宜公主问道。 “没有吧!”唐昌公主连忙说道,“他都亲口说了,与你互为知音。又怎么可能,讨厌你呢?” “那不过是在敷衍。”咸宜公主淡然道,“他很聪明。他应该猜到了我的真这身份。说那些客气话,只是不想当众得罪我而已。” 唐昌公主愕然无语。 “四姐……”咸宜公主慢慢的站起了身来,说道,“以后再要给我作媒,不妨先调查清楚。对方,是否已经心有所属?” 唐昌公主顿时心头大震,连忙低下头,“是……我知道了!” 咸宜公主轻吁了一口气,面带微笑的淡然说道:“好了,四姐不妨去安排一下。这便派人,送我回宫吧!” “好,我这就下去安排……” 萧珪一行人,已经走出了临江阁。店里的小厮,也把各人的马匹都交还给了他们。 “薛驸马,请留步吧!”萧珪叉手拜言道,“我等,就此告辞了。” “招呼多有不周,薛某惭愧啊!”薛锈抱拳还礼,苦笑的道,“下次,我们几个大男人另行再聚吧,不要再出现这些女流搅局了。” 薛嵩傻不兮兮的说了一句,“还是赫连兄那里好玩一些!” 萧珪立刻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傻! “啊?”薛嵩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薛锈无奈的苦笑了一声,说道:“嵩弟说得对,还是在赫连兄那里,玩得比较自在有趣。对了赫连兄,我跟你说过的那件事情……” 小赫连顿时笑了,总算是想起我来了? 他走上前一步,叉手拜了一礼,说道:“薛驸马,今日有些仓促。不如,我们改天再谈?” “也好,也好。”薛锈点了点头,抬手施礼,“三位好走,我们就此别过。” “薛驸马保重。” 三人骑上马,依次离去。 薛锈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不由得长叹了一声,“哎……全都搞砸了!” 三人骑着马,依旧回了北市的邸店,要在这里再住一晚。 回到房间刚刚坐下歇息片刻,薛嵩就叫了起来,“萧先生,赫连兄,走!” “去哪里?”二人问道。 “夕食还没落肚呢,当然是去酒肆啊!”薛嵩道,“走吧,我请客!” “我就不去了,你俩去吧!”萧珪道,“我还有点事,现在要去办。” “还有事?”薛嵩眨了眨眼睛,“要不我们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萧珪道,“一件小事,片刻即可办完。” “那我们就在昨天那家店子,等你?”薛嵩道。 萧珪眨了眨眼睛,“换它附近的那一家,如意斋吧!” “如意斋?……好。”薛嵩愣愣的点了点头。 萧珪走到小赫连面前,对着他,叉手拜了一礼。 小赫连连忙站起身来,不解的问道:“萧先生,这是何意?” “我要向你道歉。”萧珪说道,“有件事情,我一直瞒着你。其实,我早就有了心上人。” “我知道啊!”小赫连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不今天,都知道了么?” 萧珪无奈笑了一笑,说道:“我也不是故意要瞒你。我是怕你知道以后,会为幻姬的事情有些失望。” “萧先生多虑了。”小赫连呵呵直笑,“既然是外宅,就不会去争什么名份。能博萧先生一时欢心,那便已是极好了。” 萧珪微笑的点了点头,“我定会善待幻姬。我更加看重,我们之间的兄弟情份。” “我也是。”小赫连说道,“今日席间所见,我们都已心中有数。薛驸马介绍的这一单生意,我已经决定,不做了。” “为什么?”萧珪和薛嵩都有点惊讶,一同问道。 小赫连微然一笑,说道:“如果我与薛驸马合伙做下这一单生意,难免会将萧先生裹胁于其中,左右为难。我小赫连想要赚钱,法子多得是。我绝对不能为了几个臭钱,而难为了自家兄弟!” “仗义!”薛嵩立刻大叫起来,“不愧是我薛嵩的好兄弟,真够仗义!” 萧珪微笑点头,“谢谢你,小赫连。” “如果萧先生真把我小赫连当兄弟,就不要再说这种话。”小赫连道,“我算是看出来了,洛阳大概不是我们发财的风水宝地。等萧先生办完了手中的事情,我们早点离开这里,去往长安如何?” “好,就去长安。”萧珪微笑点头,“正好我也是要去长安,找我那个心爱的女人!” “她也在长安?”小赫连惊讶道。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其中详情,让薛嵩慢慢讲给你听吧。趁着坊门还没有关闭,我得去办一点小事。晚些时候,我再去如意斋找你们。” “好。” “萧先生先去忙吧,我们就在如意斋等你!” 稍后萧珪便出了邸店,先在北市打听了一下消息,得知王明浩今天还在这里出现过,但现在已经回家去了。 至从帅灵韵离开洛阳之后,她的宅子就空了出来。想来王明浩也有点受不了他那位霸道的老娘,不想和陈氏住在一起。于是他就搬了出来,住进了帅灵韵的旧宅里。 这倒是方便了萧珪,不用再费神去找王明浩的家宅了。 于是,他轻车熟路的来到了立行坊,敲响了帅灵韵故居的那一扇老木门。 片刻过后,有人过来打开了门。 门刚刚被拉开一半,那人就吓得哇呜大叫。 萧珪认得那人,当天在画舫上他被自己打晕过,还绑成了一只螃蟹。 那人见了萧珪,慌忙将门给关了。 萧珪一点都不着急,淡然道:“你觉得这一扇破门,能拦得住我吗?” 那人躲在门后瑟瑟发抖叫苦不迭,隔着门大声叫喊道:“你想作甚?你究竟想要作甚?!” “立刻叫王明浩滚出来,见我!” 第98章 打是亲,骂是爱 王明浩今天之所以回家这么早,是因为他惦记着家里新得的一个小美人儿。没有和他那个凶悍的老娘住在一起的一大好处,就是可以把日子过得这样的自由又惬意。 萧珪在外面叫门的时候,王明浩正搂着他的小美人儿寻欢作乐。手下的人又不敢不报,只好硬着头皮跑来把消息告诉了王明浩。 王明浩正在兴头上,突然听闻萧珪来了,立刻就给吓蔫了。都顾不上收拾体面,慌忙披了一件外袍就从房里跑了出来。 “往哪儿躲呢?躲哪里好呢?”王明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慌不择路的在府里到处乱跑。 “别躲了,我已经看到了你了。” 突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王明浩吓得怪叫一声,差点当场瘫倒在地。 他的随从更是慌张,大声叫道:“我没有开门,你怎么进来的?” 萧珪负手站在王明浩和他的仆人们面前,淡然道:“这重要吗?” 王明浩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慌忙趴倒在地对着萧珪就磕起头来,“萧先生饶命!饶命啊!我可没有干任何一件,对不起帅灵韵的事情!” 主人都跪了,他的仆人们也只好全都乖乖的跪了下来。 萧珪一言不发走到王明浩面前,抬腿就给了王明浩一脚。 王明浩朝旁横了开去,重重的撞在了门板上然后惨惨的摔下来,当场就缩成了一个虾弓,哼都哼不出来。 他的仆人连忙叫道:“二郎并未针对帅东家,萧先生何故还要下手打他?” “我说过了,但凡帅灵韵遭受了欺辱,我就饶不了王明浩。”萧珪淡然道,“争辩一句,加罚一次。” 说罢,又一脚踢中了王明浩。 这一次他朝后滑行了七八步远,衣服都刮破了,躺在地上缩成一团,仿佛半死不活。 仆人们噤若寒蝉,再也没人敢多说一句话了。 萧珪自顾朝客厅走去,一边说道:“别想装死。叫他们把你抬过来,我要问话。” 几个胆大的仆人凑到王明浩身边,恨恨的小声道:“二郎,咱们人多,跟他拼了!” “别,千万别!”王明浩挣扎着说出了几个字来,“抬、抬我过去……” 半晌过后,王明浩摇摇晃晃的站在了萧珪的面前。 萧珪坐着,静静的看着他,“你是不是很不服气?” “没、没有……”王明浩低耷着个头,都不敢正眼来看萧珪,喃喃的道:“我知道会有这一天,早晚也是逃不过。索性是挨过揍了,心里反倒踏实了。” “你竟然知道?”萧珪冷笑了一声,“知道你还帮着你娘,一起坑害帅灵韵?” “我、我没有……”王明浩十分害怕,小声的说道,“那都是我娘的主意,不是我干的。” “王明浩。”萧珪不由得呵呵一笑,“你还真是孝顺啊!” 王明浩低着头,不敢说话。 萧珪心里很是清楚,以王明浩这种狗改不了吃屎的个性,他哪会真的出面保护帅灵韵。估计他拒绝迎娶帅灵韵,也只是出于怕死。于是他果断甩锅给他的书呆子大哥,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谁死都比自己死了强! “王明浩,看看你这一副欠抽的德性,连自己的亲娘都能出卖。”萧珪说道,“说,是不是你的主意,要让帅灵韵嫁给你大哥?” “不是我,是我娘,真是我娘!”王明浩非常害怕,慌忙叫道,“我想活命,我不想死啊,我哪敢娶帅灵韵?我大哥不怕,我娘就叫我大哥和她定亲了!” 萧珪淡然道:“你大哥知道我和帅灵韵的事情吗?” “他……他不知道。”王明浩紧张的摇头,“除了吟诗作赋、游山玩水,他什么事情都不关心。我娘说什么,他都只顾点头。” “原来如此。”萧珪点了点头,冷笑道,“你不敢娶,于是就甩锅给你大哥?你是不是觉得,你大哥死了家产全归你一人独占,这样更好?于是你就想到,借我之手去杀你大哥?” 王明浩大约是被说中了心事,因此越发害怕,浑身都开始发抖,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到他这副样子,萧珪知道自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不由得摇了摇头,“王明浩,你还真是坏出了一点风格。我都不忍心杀你了,不然这世上就会少了一个标准的人渣参照物。” 王明浩扑通就跪倒在地了上,“多谢!多谢萧先生不杀之恩!” “起来,我跟你说件事情。”萧珪说道。 王明浩连忙爬起了身来,“萧先生有何吩咐?” 萧珪道:“轩辕里的新校快要峻工了,那边的学童吵着要开课读书。你尽快安排一下,早一点派塾师过去授课。” “是,我立刻就去安排。”王明浩唯唯应喏,再问道:“请问萧先生,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了。”萧珪淡淡道。 王明浩愕然,“萧先生,就是专为此事而来?” “对。”萧珪看着他,“不可以吗?” “可,是可以……”王明浩撇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喃喃道:“但是这种小事,犯不着让萧先生亲自来走一趟吧?派人捎个口信不就行了,也更加犯不着把我打成这样吧?” “是犯不着。”萧珪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但我今天心情非常不好,就想找个人来揍一顿。于是就想到了你。” “……”王明浩目瞪口呆。 萧珪斜睨着他,“打是亲,骂是爱。你知道么?” “啊?”王明浩狠狠的一愣,慌忙抱拳叉手拜了下来,“知、知道了……” “知道就好。”说罢,萧珪就起身朝外走去,“走了,不用送我。” 一边走,他还在一边伸展胳膊。就像是刚刚睡了个好觉,准备出门做晨练一样。 王明浩苦叹一声瘫坐了下来,一手捂着腰竿一手捂着脑门上的大包,呲牙咧嘴的小声哼哼:“疼……真他娘的疼!……今天真是倒了血霉了!” 萧珪心情舒畅大摇大摆的走出了府门,骑上他的马儿,往北市而去。 与此同时,回到了府里的薛锈与唐昌公主夫妇俩,比王明浩的心情好不到哪里去。 今日这一场宴会下来,夫妻俩都觉得,自己非但是好事没能促成,反倒是闯下了大祸! “那个萧珪,实在是可恶,简直太不识抬举了!”唐昌公主十分的恼火,挥舞着双臂大声叫嚷道,“我夫妻二人贵为皇亲国戚,亲自招待他一介草民,还有意帮他与圣人的掌上明珠作媒。如此天赐良机,简直就是他萧家祖坟冒了青烟的大造化!他不好好把握机会也就罢了,居然还敢故意写出那样的歪诗来,刺激咸宜公主、得罪咸宜公主!我看他真是活腻了、全家都活腻了!!” 萧锈只能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那样连连劝慰,“公主、公主!你小声点,停一停!……夫人,我的好夫人,你能不能不要吵了?!” “也怪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唐昌公主的枪口,顿时又对准了薛锈,“除了吃喝玩乐,你还能不能用心去干成一件事情?” “我……好吧,全是我的错。全都怪我办事不力。”薛锈苦笑不已,小心的劝慰,“我的好夫人,你就息一息怒火,千万不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好哄歹哄,唐昌公主总算是不再咆哮,坐了下来。 但她的愤怒并未就此结束,仍是忿忿的道:“现在事情闹成了这样,如何是好?万一咸宜公主回宫之后发起了脾气,闹到了圣人与武惠妃那里,你我二人,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看不至于吧?”薛锈小心翼翼的道,“萧珪今天,也没把她怎么样啊?” “你是不是也和萧珪一样,非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唐昌公主瞬间又拔高了嗓门,“他早就知道,我们夫妻二人有意给他和咸宜公主作媒。今天的宴会上,他明明已经猜到了来的是咸宜公主,但仍用那一首《春晚》歪诗,当着咸宜公主的面去拼命思念另一个女人,还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带她心爱的女人回家……咸宜公主是来和他相亲的呀!这种事情,换作是任何一位姑娘,那也受不了吧?!” “事情确实是这样的,没有错。”薛锈耐心的劝说道,“但是今日之宴会,毕竟还有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那就是咸宜公主的身份,始终没有公之于众。那也可以说是,萧珪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写了一首怀念爱侣的情诗。这不过是人之常情,他有什么过错呢?” “你认为,圣人和武惠妃还有咸宜公主本人,会认可你这种掩耳盗铃的蠢道理吗?”唐昌公主冷笑了一声,说道,“好歹你也做了六年的驸马。莫非还不知道,圣人的心情就是这世上最大的道理?” 薛锈立刻就词穷了,表情呆滞的喃喃道:“那怎么办?” 唐昌公主微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说道:“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烧香祈求,咸宜公主不会因此而生气和发怒。” 薛锈问道:“我们离开以后,她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有。”唐昌公主面露一丝恐惧,“她说,以后再要给她做媒,记得一定要先调查清楚,对方是否已经心有所属?” “啊?”薛锈顿时惊叫了一声,“她竟然是这么说的?” “对。”唐昌公主表情严峻的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觉得,我们夫妻俩,这回真是……大难临头了!” “哎呀,死定了!”薛锈一巴掌拍到了自己的额头上,呜呼哀哉的叫道:“还真是弄巧成拙,好心办坏事。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别嚎了!”唐昌公主十分郁闷的怒骂了一声,真正就像是河东狮吼。 薛锈果然不嚎了,立刻就放下了手站得很直,老老实实的看着他家的怒吼母狮。 唐昌公主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她眨了眨眼睛思索了片刻,说道:“再一琢磨,其实我又觉得,我们未必就会死定了。” “何以见得?”薛锈问道。 唐昌公主说道:“咸宜公主走的时候,将萧珪的写的那一首《春望》很小心的折了起来,收进了怀里。看样子,她对那首诗又还颇为珍视。” 薛锈愕然,“珍视?” “对,就是珍视!”唐昌公主说道,“她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妹,我对她还是比较了解的。以她的个性,如果她讨厌一个人,就会讨厌那个人的一切东西。如果她讨厌一件东西,就只会用一个办法来对付它。” 薛锈插了一句,“彻底毁掉?” “对!”唐昌公主果断点头,眼睛都亮了一亮,“如此想来,咸宜公主生气肯定是有一点生气的,因为任谁跑去相亲遇到了那样的事情,都会受不了。但我估计,她会不会是对萧珪……真有了一些兴趣?” “不会吧?哪会如此邪门?”薛锈满头雾水的道,“我要是被人当众羞辱,我不宰了他算他运气好。我还会喜欢他?” “所以说,你不懂女人。”唐昌公主道,“尤其是咸宜公主那样的小女子,几乎全天下人都在顺着她、哄着她,唯独这个萧珪对她不屑一顾,避之犹恐不及。这样奇特的男子,绝对是她生平仅见的头一个。不说从此就喜欢上了。至少,她已经对萧珪充满了好奇才是。” “猜来猜去,也不是个办法。”薛锈眨了眨眼睛,“要不,你进宫去问一问?” “你是不是想我死?!”唐昌公主毫无征兆的突然发飙,再次发出了河东狮吼,“她刚刚才被我们气了个半死,如今正在气头之上。我再跑到她眼前去晃荡,还故意提起她的难堪之事。她还不彻底跟我翻脸,置我于死地而后快?” 薛锈被吓了个够呛,连连后退,喃喃说道:“不是你说的,她有可能对萧珪……” “那是对萧珪,不是对我!” “你是不是想我死啊?你说,你老实交待!” “你就是想要害死我!” “我死了你才好续弦,换一个年轻漂亮柔温顺从的,对不对?” “对了,一定是这样的!……站住,有种你别跑!” 薛锈开始疯狂逃蹿,一边逃一边喊道:“男人大丈夫,岂能听凭你一介女流之摆布!……我就要跑!” 唐昌公主拿着一根鸡毛掸子,在后面夺命狂追。 府里的仆人奴婢们全都静静的站着欣赏,都没有一个人上去劝架。因为他们全都知道,公主和驸马平均每三天就会发生一场类似这样的战斗。 痛痛快快的打完之后,第二天他们又会如胶似膝,恩爱更胜往昔。 所以看看就好,切不可靠近。 这完全是为了,减少战斗伤亡…… 第99章 长安行 萧珪来到北市的如意斋,找到了薛嵩和小赫连二人。 让萧珪觉得奇怪的是,他们居然叫了包间没有叫侍酒姬也没有上歌舞,两人就在那里干等着,等自己来了再一起开席。 未等萧珪发问,薛嵩一见到他就连忙喊道:“萧先生你总算是来了,快来快来,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讲。” 萧珪便入了座,好奇的问道:“什么事?” 薛嵩一本正经的说道:“方才我与赫连兄认真的商讨了好一阵。根据我们的观察、分析与思考,我们一致认定:今天那个所谓的皇族宗室女李幼娘,很有可能,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女儿,咸宜公主!” 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何以见得?” “哈哈,我们聪明吧!”薛嵩得意的大笑了几声,说道:“唐昌公主与薛驸马的身份,已经够尊贵了。但是今天的宴会之上,至从那个李幼娘出现之后,唐昌公主与薛驸马全都战战兢兢,俨然一副以李幼娘为尊的架式。反过来看,李幼娘似乎也没怎么把薛驸马和唐昌公主放在眼里,至少一点都不害怕他们。这可不是一位普通的宗室女,该有的态度。” 萧珪淡然微笑道:“然后呢?” “然后就简单了!”薛嵩说道,“我们料定,那个李幼娘必是乔装。她的身份,比唐昌公主和薛驸马还要更加尊贵。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她也是公主,并且是极其受宠的一位公主。这推来算去,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些条件。那就是,圣人与武惠妃生下的最后一个孩子,至今尚未出阁的——咸宜公主!” “很好,漂亮。”萧珪挺认真的替他鼓了几下掌,笑道:“没错,你果然很聪明。” “唉?”薛嵩惊咦了一声,好奇的道,“难道你一点都不震惊吗?” “嗯,震惊……的确有那么一点震惊的。”萧珪点了点头,说道,“可以开席了吗?” “喂,她可是咸宜公主!”薛嵩惊叫道,“你就没想过,她过来干什么的?” 小赫连呵呵直笑,“薛嵩兄弟,别扯这些了。咱们赶紧开席吧!” “喂!我说!”薛嵩有点急了,“这么大的事情,难道就不值得讨论一下吧?” 萧珪和小赫连都乐得大笑起来。 薛嵩有点傻了眼。 小赫连连忙说道:“兄弟,难道你还没有看出来,萧先生已经知道了么?” 薛嵩一愣,“已经知道了?” 萧珪面带微笑,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薛嵩气乎乎的叫道,“害我猜了半天,也替你担心了半天!” 萧珪呵呵直笑,连忙倒了一杯酒冲他举了起来,说道:“是我不对。来,我向你赔罪了。” “这还差不多!”薛嵩这又咧嘴笑了,“来,赫连兄,咱们三兄弟一起干了这头一杯!” 于是三人饮下了这一杯,都哈哈一笑,心情都活泛了开来。 薛嵩说道:“萧先生,我们二人猜测,那个咸宜公主可能是来相亲的。你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 “没有这回事。”萧珪十分果断的说道,“不要瞎猜。” “呃?……”薛嵩愕然的怔了一怔。 “二位兄弟,务必记住。”萧珪正色叮嘱道,“我们今天只见过宗室女李幼娘,从来没见过什么咸宜公主,更加没有相亲这么一回事。二位兄弟,都明白了没有?” 薛嵩这才恍然回神,连忙点头,“我明白了!” “在下明白。”小赫连也点头。 “如此便好。”萧珪笑了一笑,举起杯来,说道,“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我们以后谈也不必再谈。二位兄弟,快来,举杯畅饮!” “好,今天定要喝个痛快!” 于是三人开始推杯换盏,把酒言欢。音乐歌舞陆续上来,侍酒姬也都偎了各人的身边。 “哎呀!”薛嵩举着一个酒杯,大声叫道,“还是花着自己的钱,和自家的兄弟在一起饮酒,更加有意思啊!” 萧珪与小赫连都呵呵直笑,还真是话粗理不糙,薛嵩这话算是说到自己心坎上去了。 三人在如意斋喝了个痛快尽兴,到最后全都脚下不稳,相互搀扶着才走出了酒肆。走在北市的大街上,他们一路高声谈笑满到处瞎晃荡。这便惹来了巡夜的武侯,上前质问想要拿人。 薛嵩借着酒兴大声吼叫,说我祖功高盖世名留青史,我父封疆千里天下无敌。就凭你们这几只小蛐蛐,也敢拿我? 没想到这一招还挺好使,那几个武侯一声不吭的居然全都走了! 三人哈哈大笑,一路大呼小叫,吼着不着调的歌儿回到了邸店,好不容易摸进了房间里,然后东倒西歪的睡了下来。 次日清晨萧珪最先醒来,另外两人还在打着震天响的大呼噜。 萧珪看到他二人的睡姿也是好笑。小赫连的个子太高,邸店的多人统铺又比较短小,于是他就打横了斜躺着睡的,脚朝着萧珪这边,头却对着薛嵩。 薛嵩倒好,居然是把双脚高高抬起搭在墙上,宛如倒立的姿势在睡觉。小赫连的头,就离他的屁股不远。 萧珪起了床刚刚才穿好衣服,薛嵩突然放了一个大响屁。 萧珪被吓了一跳,连忙跑到了屋外。 小赫连哇哇怪叫的醒了过来,“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看清情况之后,他大怒,一把就将薛嵩从墙上扒了下来,“你这个混蛋!” 薛嵩恍然惊醒,也是怪叫,“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萧珪在屋外放声大笑,笑得肚皮都要抽筋了。 这天早上,小赫连早饭都没有吃,一直犯恶心。 到了中午三人都走出了洛阳百十里地了,小赫连也觉得自己仍被邸店里的那个惊天大臭屁给笼罩着,连午饭都吃不下。 只怪这一路上,薛嵩都在故意的不停的向他赔礼道歉。还反复的说男人大丈夫别那么小气,圣贤都说人有三急屎尿屁,我又不是故意的。 说得小赫连越发恶心,吃不下东西了。每逢他一开腔,小赫连就想要跟他拼命。 有了这一对活宝的沿途打闹,萧珪这一段从洛阳到长安的八百里旅途,倒也不那么辛苦和无聊了。 走了三天,离长安已经不是太远了。傍晚时分,三人在进长安城之前最后一次投宿于官道旁边的逆旅小店。 到这时,一路嘻嘻哈哈的薛嵩也不再笑闹了。他变得有些沉默,吃饭的时候也时常担着一个酒杯,半晌送不到嘴边,仿佛心事重重。 看到他这副样子,萧珪便坐到了他的身边去,问道:“在想什么?” 薛嵩眨了眨眼睛,勉强的笑了一笑,“没什么。” 小赫连也过来了,坐在了他的另一边,说道:“你要是真把我们两个当成兄弟,就跟我们说。” “哎……”薛嵩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就是在想我阿爷的事情了。” 薛嵩的父亲薛楚玉战败之后被贬官的事情,萧珪与小赫连都已经知道了。 萧珪说道:“薛嵩,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薛嵩说道:“不瞒二位,我怕我刚一进家门,又被我阿爷给打了出来。” 小赫连微微一怔,“不会吧?” “难说。”薛嵩撇了撇嘴,说道,“至从卸官回家之后,我阿爷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坏了,有时甚至蛮不讲理,说打就打说骂就骂。真叫人无可奈何啊!” 萧珪思索了片刻,说道:“你是不是觉得,假如你带我们两个一起回家,会更加容易激怒你的父亲?” “呃……”薛嵩被说中了心事,愕然无语。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你担心你父亲会把我们两个视作,你在外面结识的那些花天酒地的狐朋狗友,对吗?” 薛嵩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阿爷从来不肯听我解释。他觉得他认定的事情就一定是对的,旁人的意见都是耳旁风。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只是至从卸官赋闲之后,就变成了这样子。” “倒也可以理解。”小赫连说道,“老人家的脾气,本就固执古怪一些。再加上令尊遭受了那样的挫折……” “其实,我阿爷还只有五十岁呢!”薛嵩道,“当年我阿公薛仁贵年近七旬,还在漠北脱帽退万敌,一战惊天下。同样是年近七旬,我大伯父薛慎言担任行军朔方道行军大总管,统率千军万马征讨突厥取得大胜。” 萧珪点了点头,“或许,正因为有了令祖公与令伯父那样的辉煌,才让你父亲觉得压力更大。” 二人一同点头认可,“有道理。” 这时,小赫连说道:“薛嵩兄弟,要不明天我先带萧先生去我家里落脚。我们二人先不和你一起回家,免得惹你父亲生气?” “这……”薛嵩的表情有点为难,还有点尴尬。 萧珪想了一想,说道:“赫连兄,明天进城以后,你先回去拜见你的父亲大人,我陪薛嵩去他家里。我们约定地方,改天再行聚首。” 小赫连倒是没有意见,点头说好。 薛嵩却仍是面露难色,“就怕我父亲发作起来不讲道理,冒犯到萧先生。” “放心。”萧珪微然一笑,说道,“我自有应对之法。” 薛嵩只好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好吧!希望明天,我阿爷不要一见我就发怒才好。” 第100章 饭桶 次日,三人在辰时之末,走进了长安城。 关于长安,萧珪在历史文献当中已经了解得太多了。这座古城,承载了中国人太多的历史记忆与民族情怀。 如果要用最简单的一个词来形容它,那就是:伟大! 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长安,他是炎炎大唐的都城! 而大唐,则是中华民族在历史上最霸气也最辉煌的时代。这个开放而奋进的国度,用他的文治、武功与精神,激励了华夏千年,影响了整个世界。 直到今天,世界各地也仍有唐人街。 直到今天,我们也还在缅怀、敬佩与向往那一个充满了自信、激情与辉煌的时代。 走进长安城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文艺小青年的萧珪,内心十分的平静。 他感觉这一座古仆苍凉、气势磅礴的巨大城池,似乎并不陌生。 第一次的与它见面,不过就像是一场游子归乡的久别重逢。 三人在长安城万年县的启夏门而入城,并马走过三坊之内地后,在大业坊的坊门处分道扬镳。 小赫连的老家,就在大业坊内。而薛嵩的家,则在城北的安邑坊。 在长安城,尤其是在万年县,居民区的贵贱划分十分鲜明。万年县的城北一带,被京城的太极宫、大明宫与兴庆宫三座宫殿群夹在中央。那里就是整个京师最高挡的住宅区,用寸土寸金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而城南一带除了曲江池皇家林园,其他的坊区大部分都住的是平民。 薛嵩的父亲薛楚玉曾是当朝名将、封疆大吏,他住在城北自然是在情理之中。小赫连的父亲则是住在城南的大业坊,虽然地段也不算差,但比起城北来毕竟还是差得远了。 辞别了小赫连之后,萧珪二人继续向北行。 长安很热闹,路上人很多。但薛嵩一路上都比较沉默。 “薛嵩。”萧珪喊了一声。 正在闷头沉思的薛嵩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啊?” 萧珪笑道:“放心吧,你父亲不会把我轰出门的。” 薛嵩笑了一笑,“但愿如此吧!” 萧珪说道:“头次见面,我得去准备一份礼物。带我去集市。” “不用了!”薛嵩连忙说道。 “必须的,这是起码的礼数。”萧珪说道,“再说了,我顺便也想在集市打听一下,王元宝与帅灵韵的消息。” 薛嵩这才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带你去东市。那里离安邑坊不是太远。” “长安城的东市和西市,可谓大名鼎鼎。”萧珪道,“据说东西一词,就因此而来。” “没错。”薛嵩说道:“西市更大,货品也更为丰富,尤其是西域来的胡商极多。长安城百万子民,几乎人人都会去到那里购物。天下南来北往的商人,也都会去到那里。西市因此被人称为,天下第一集市。相比之下东市的货品则是精致一些也昂贵一些,主要是为了招呼住在万年县以北的,这些官员、仕绅和富豪们。” 萧珪点了点头,心想这里既然是王元宝的大本营,那么东市就必然有他的店铺。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打听到帅灵韵的一些消息。 长安城挺大,二人在里坊街道上走了挺长的一段路,才进了东市。 长安城的建筑风格挺有意思,像是围棋的棋盘,每一个格子就是一个坊,一坊就是一个居民小区。 市场里的格局,也如同这个城市的风格一样,不同的肆售卖不同的货品,一肆一格划分得井井有条。 现在正值购物高峰期,市集里的人挺多,萧珪与薛嵩不得不下了马,牵着马行走。 萧珪寻思着,薛嵩的父亲薛楚玉是一位勇冠三军的名将,这样的人应该会对将士三宝“兵马甲”比较的感兴趣。 现在想要给他送一件令他满意的礼物,铠甲是违禁品民间不得私售,这个不必想了。马匹,差一点的薛楚玉看不上,太好了的自己买不起,也不必想了。 至于兵器,薛嵩说他父亲所用的兵器都是在军队里特别定制的,市面上的民间作坊,根本打造不出能让他趁手的兵器。 因为,他以方天画戟为兵器! 大唐的画戟一般只是被用作仪仗,几乎没有人拿它当兵器。因为它头重脚轻极难控制,寻常之人拿都难得拿稳。除非天赋异秉,否则根本不可能挥使开来,就更不用提还要骑在马上,游刃有余的拿它与人博斗了。 刚好,薛楚玉就是这样一位天生神力的奇人。他几乎是完全的继承了他父亲薛仁贵的一身惊身骇俗的武艺。纵横沙场这么多年,若论单打独斗,天下几乎没有他的敌手! 这倒是让萧珪为难了,那该选一样什么样的礼物,才能入得了薛楚玉的法眼呢? 直到二人走过鞍马肆的时候,萧珪才眼前一亮,“马鞍怎样?” “这个可以!”薛嵩连忙道,“既不太贵,也可表得心意。在长安的俚俗之中,马鞍还有平安之意。成亲的新人在婚礼之时,都要在家门口摆放一个马鞍。新官倌要在马鞍上坐过一趟,方能礼成。” 萧珪呵呵直笑,“好,那我们赶紧进去,选一副合适的马鞍!” 薛嵩也算是对萧珪的事上了心,进了鞍马肆之后他就开始四下观望,还找人打听。果然片刻之后他就找到了一家,隶属于王元宝名下的鞍轡行。 “萧先生,咱们就到这家买。”薛嵩指着那家店门口,悬挂着的一面“王记”旗帜,笑道,“你看,多好。” 萧珪笑而点头,“有劳你了。” 于是二人将马拴好,走进了这家“王记”的鞍轡行。 能光顾这种店子的多半是青年男子,店内已经有了六七位青年在挑选各种货物。 一名小厮连忙迎了上来,问二位客官想要看一点什么? 萧珪说想要马鞍,小厮便将他二人引到了一旁,那里摆满了各种马鞍,式样与价格不等。便宜的百余钱,贵的也有镌了宝珠、卖价数万的。 薛嵩连忙说道:“萧先生,千万不要买太贵的。家父性情质朴,向来不喜浮华,还讨厌浮华的东西。” “好。”萧珪点头笑了一笑,对那小厮道,“小二哥,就麻烦你帮我挑选一副质地最为优良,但是没有过多浮华装饰的马鞍。以实用为上。” “好嘞,客观请稍等!”小厮立刻就去忙活了。 薛嵩四下看了看,说道:“好像也没个掌柜模样的人在场。该找谁去打听呢?” “不用打听了,我知道王元宝家住何方了。”萧珪说道。 “啊?”薛嵩微微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萧珪笑道:“进门的时候,你没有看到贴在门房旁边的字贴吗?” “什么字贴?”薛嵩连忙走进去看了一眼,“哦,就是这个!我看到了!” 萧珪点了点头,那字贴上写了几句话,意思大概是:若是往来客商有大宗生意,可到兴平坊找王元宝本人面谈。若是赴京学子遇到困难,也可以去找王元宝当面求助。 “王大善人,名不虚传呀!”薛嵩看完之后,立刻说道,“我也早就听说,他时常接济落难之人,与人为善。尤其资助了不少的赴京学子,养着他们供他们吃喝,让他们专心攻书以备科考。据说这些年,从他家里走出来的进士都不少。其中还有一些人,现在都已经做到了一州刺史这样的高官呢!” 这时,那位小厮拿着两领马鞍过来了,说道:“这位郎君所言极是。我们大东家一向乐善好施,扶危救困。不光是落难的学子,哪怕只是一位陌生的过往之人有了困难,只要找到我们大东家,只要我们大东家能够帮得上忙的,他都会尽力而为。” 萧珪点了点头,“了不起,是个人物。” 小厮将马鞍拿到了萧珪面前来,“郎君请看,这两个怎样?” 萧珪对薛嵩说道:“你比我在行,你来选。” 薛嵩笑道:“给我阿爷买礼物,我选什么?这不像话!” 萧珪也是笑了,“好吧,我也不难为你。常言道人不识货钱识货,小二,我要贵的那一个。” 那个小厮也都笑了,“郎君真是一个妙人。那就这一领了?” “好,就这一领。”萧珪道,“我要拿去送人,拜托给我收拾得体面一些。” “郎君放心,马上就好。”小厮立刻就去忙碌了。 薛嵩小声道:“不打听一下帅灵韵的消息?” “不了。”萧珪道,“我在这里一问,人家好奇之下又与别人说起,风言风语传起来,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既然王元宝的家门好进,我何不直接去他家里找人,还要在外面横生枝节呢?” “有道理。”薛嵩呵呵直笑,“跟着萧先生,真是长智慧啊!” 萧珪也是笑了,说道:“你父亲通武盖世,天下无敌。那么我想问一下,身为他的嫡子,你学到了他几成的功夫?” “这个嘛……至少目前,我是肯定打不过他老人家的。”薛嵩摸了摸脸,有点尴尬的说道,“我阿爷最厉害的是马上功夫,现在他都一把年纪了,还能在策马奔腾之中单手挥使方天画戟,一戟砍断碗口粗的大木桩子。那情景你是没有亲眼见过,真是有够吓人的!” 萧珪笑道:“休想岔开话题。我问你,你学到了你父亲几成的功夫?赶紧,老实交待!” “我真是怕了你了!……好吧,我交待。”薛嵩无奈的苦笑了两声,说道:“一般的拳脚功夫,大约学到了五成。马上的功夫……可能三成不到!” 萧珪很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骂道:“饭桶!” “我若是你阿爷,我也天天揍你!” 第101章 虎墨沉香 买好了马鞍,萧珪便与薛嵩一同离开东市。南行不过一坊之地,便到了安邑坊。 薛嵩显然是这附近的一张老脸,就连把守城门的不良人见了他,都客气亲热的称他呼为“三郎”,俨然一副把他认作带头大哥、江湖大佬的架式。 “薛嵩,看来你在这一带混得很不错嘛!”萧珪冲他笑道。 “还算过得去……”薛嵩心不在蔫的应付了一句,仿佛有点闷闷不乐。 实际上,至从走进安邑坊的坊门,一向嘻嘻哈哈天不怕也地不怕的薛嵩,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变得沉默严肃,不苟言笑,还有那么一点紧张兮兮。 萧珪不由得笑道:“你这么怕你父亲?” “说不怕,那是假话。”薛嵩叹息了一声,无奈的说道,“你信不信,他一脚能把我们两个,同时放翻?” “我信。”萧珪淡然道,“但我更加相信,名震天下的薛楚玉将军,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无缘无故的,他为何打你?” “……”薛嵩皱眉头眉,沉默不语。 萧珪笑道:“就算他打你,那至少也不会对我动手。再怎么说,上门就是客。” “这倒是……”薛嵩总算是点了点头,说道,“前面就到了。” 萧珪抬头看去,前方不远处有一栋大宅子。夯土筑的围墙只有一人来高,院门也造得简单,没有富贵人家的朱门彩瓦,也没有石狮镇宅家奴看门。孤零零的只有一扇斑驳的老木门,门环上的兽吞头都已经结了一层铜锈。 种种迹象表明,薛楚玉的确是安于质朴、不喜浮华。好歹他曾经也是封疆千里、统兵数万的一位军政大佬,这样的一栋宅子与他的身份比较起来,还真有点寒酸了。 二人在门前下了马车,薛嵩上前拿起那个生了铜绿的门环,迟疑着没有敲响。 萧珪静静的等着,并不着急,也不催他。 薛嵩终于是把手缩了回来,看着萧珪,说道:“萧先生,不如你还是先别进去吧?我怕我阿爷,一见我就发作。” 萧珪淡然一笑,走上前,拿起门环就拍响了。 薛嵩愕然一怔,连忙上前将萧珪挡在了身后。 萧珪不由得笑了,至于么?这是回家,还是上刀山下火海呢? 片刻过后,里面响起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子声音,“本家一向不待外客,门外的客人,自请离去吧!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再看了一看那个门环,难怪它会生锈…… 薛嵩面露苦色的看了看萧珪,然后大声道:“老七叔,是我!” “是三公子回来了?”苍老的男子声音当中,透出一丝欣喜。 然后,门立刻就被打开了。 一位年逾五旬、须发灰苍的布衣老者,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他先是惊喜的看了薛嵩一眼,然后目光立刻就落到了萧珪的身上。 萧珪顿觉心中一凛,甚至还有了一点头皮微微发麻的感觉。 他不由得心中暗自惊讶,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眼前这位被萧珪称为“老七叔”的老者,一定上过战场,还亲手杀过不少人! 只有这样的人,身上才会自带一股浓烈的煞气,眼神也比常人要更加冷漠和冰凉。按照民间的迷信说法,身上带有这种煞气的人,鬼怪邪祟都不敢接近。心智不够成熟的小孩子面对这种人,都容易被吓傻了。甚至听到他们的名字,都不敢再夜啼! 薛嵩连忙做介绍,“老七叔,这位是我朋友。出身兰陵萧氏的萧公子,他是一位教书先生。” 听到薛嵩这么一说,老七叔立刻收回了他审视萧珪的目光,呵呵一笑的抱拳拜下,“原来是萧公子,老七失敬了。” 萧珪顿时感觉,刚才的那一股凌厉的煞气和强烈的压迫感,全都没有了。 于是还了一礼,“萧珪见过老七叔。” 薛嵩站在门口都没有急着进去,问道:“老七叔,我阿爷呢?” “你阿爷,正在后院练习骑射。”老七叔说道,“三公子是自己过去拜见,还是让我进去先行通报一声?” 薛嵩皱着眉头撇了撇嘴,“我自己过去吧!” 老七叔呵呵的笑了一声,“三公子,要我陪你一起去么?” “不用。”薛嵩大咧咧的扬了一下手,“阿爷真要揍我,你拦得了一时也拦不了一世。老七叔,替我招呼好我的朋友就是了。” “好。”老七叔点头。 萧珪连忙说道:“薛嵩,我陪你一起去。” 薛嵩愣愣的眨了眨眼睛,只好点了点头,但又道:“你别被吓着就好。” “不至于。”萧珪淡然一笑,“走吧!” 于是薛嵩走在前面,萧珪抱着那个马鞍走在后面,二人前后脚的朝后院马球场行去。 薛嵩家里的布局陈设,也和外面一样的简朴而粗犷。 一路走来,萧珪可没见到什么花花草草、莺莺燕燕,除了灰砖土瓦几乎就再没有多余的东西。房宅倒是造得高大,斗拱飞檐气势雄武。但是细节方面就没有任何精致可言了,一律的硬朗线条、冷肃色泽。一眼看过去,会让人产生一种走进了边塞军营的错觉。 看到这栋宅子便不难领会到,这栋宅子的主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性格了。 二人一路往里走去,萧珪觉得有点奇怪,因为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人。 于是他好奇的问道:“薛嵩,你家里其他的亲人呢?” “我有两个兄长都已各自成家,另有两个姐姐已经出嫁,都没住在这里。我下面还几个嫡庶的弟妹,至从我阿爷贬官以后,都跟着我母亲一起住回了龙门老家。”薛嵩说道,“只有我阿爷带着第七叔这样的几个老仆,住在长安。原本我是一直都在幽州那边逍遥自在,但我阿爷特意将我弄了回来。还非要逼着我,陪他一起住在长安……真是苦死我了!” 萧珪一听这话,心里就大致有谱了。薛嵩的大部分家人都住回了龙门老家,这符合被贬官员的常态。当过大官的人基本上都是妻妾成群拖儿带女,再加上奴婢人等,往往一大家子数十上百口人。住在老家可比住在京城便宜了不少,这也是为了避免坐吃山空。 但是薛楚玉本人却依旧留在长安生活,还特意把薛嵩带在身边,其用意应该大体不离“老骥伏励、志在千里”,希望能够再次被朝廷启用。并且,他还对薛嵩这个儿子寄予了厚望。 想到这一点,萧珪问道:“薛嵩,在你的众多兄弟当中,你是不是最像你父亲的?” 薛嵩微微一怔,脚步都停下了。他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大概是。” “哪里最像?”萧珪问道。 薛嵩抬起自己的两条手臂,“就这两条胳膊,天生就有使不完的力气!” “薛嵩,我明白了。”萧珪道,“看来,令尊是真的希望你能继承薛家的家传武艺,并继承他的衣钵,成为一名勇冠三军的盖世虎将!” “我知道。”薛嵩说道,“要不然,我也不会跑到洛阳去找王忠嗣比武。我就是想要证明给我阿爷看,我没有他想像的那么差!” “原来如此!”萧珪点了点头,“但是很可惜,你并没有遇到王忠嗣。” “不可惜。”薛嵩嘿嘿一笑,“我遇到了萧先生!” 萧珪呵呵的笑,“走吧,我们去拜见你父亲。” “好。” 二人走到了后院,这里是一个马球场。 大唐最流行马球,许多官宦人家的家里,都会修建马球场。尤其是军武之家,马球场还兼有练习骑射的重要功能。 此刻,薛楚玉在练习骑射。 二人走到后院时,萧珪远远的就听到了十分急骤的马蹄之声。 再一放眼看去,只见马球场上有一骑正在飞速奔驰。马上的那一名骑士,穿着一身土黄色的制式军袍,正在双手持握弓箭,侧身射击箭垛。 萧珪看着他连发了三箭,居然全都射中了红色靶星! 他不由得暗暗惊叹,这就是古人强大的地方了! 萧珪自己倒是也会射箭,但仅限于站稳了不动,射固定的箭靶,准头还算过得去。像薛楚玉这样的骑着飞速奔驰的马儿侧身射击,那枚箭会落到哪里去,呵呵,那就真的只能随缘了! 其实就算不射箭,能松开双手骑好马,都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 二人朝前走去。 突然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袭来,萧珪顿时感觉,大难临头! 不等他做出反应,“噗”的一声响,一枚箭插在了离薛嵩脚前,不到半尺远的地方。 入泥一尺,只剩箭羽在外面嗡嗡颤抖! 薛嵩立刻跪了下来,双掌撑在地上,头贴在手掌上。 萧珪深呼吸了一口,双手托着买来的那个马鞍,站着没动。 薛楚玉骑着马,慢慢的朝二人走来。 萧珪用飞快的打量了他一眼,五十多岁的一位老者,满头苍发,灰须一尺来长。五官鲜明、线条硬朗,不难想像他年轻的时候应该十分的英俊。哪怕现在有了一些老态,他也仍旧气宇非凡魅力十足,当得起“虎墨沉香”这四个字。 眼前这位老将薛楚玉,给萧珪最明显的第一印象是:虽不动如山,仍势若猛虎,气场十分强大! 薛嵩乖乖的趴跪在地上,不动弹,也不说话。 萧珪双手捧着马鞍,略微低下头,说道:“晚辈,兰陵萧珪,拜见薛将军。” “兰陵萧珪?”薛楚玉骑着马慢慢走到近前,声音倒是不苍老,语调也很平静,“老夫从未听说过。” “晚辈只是一介山野村夫,乡里塾师。”萧珪仍是捧着马鞍,低着头,说道,“薛将军没有听说过,是在情理之中。” 薛楚玉已经将弓箭挂到了马鞍上,一手握缰一手拂须,双眼微眯,认真的打量起萧珪来。 萧珪感觉,他的眼神就如同有了实际重量一样,瓷实的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仿佛自己的心房都要被他的眼神所撬开,任何心事也都快要被他看穿。 片刻之后,薛楚玉说道:“既是兰陵萧氏的公子,请随老夫到客厅奉茶。礼物还请带回,老夫从不受人馈赠。” “薛将军容禀。”萧珪道,“这并不是什么值钱的宝物,而是一副实用的马鞍。想来薛将军时常会纵马驰骋于沙场,这东西,薛将军用得着。” “犬子没有告诉过你,老夫不会再上战场了吗?”薛楚玉道,“若不肯带回礼物,你就请回吧!”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萧将军的事情,晚辈略知一二。虽说目前,薛将军不会再上战场。但总有一天,薛将军会再一次沙场逞英豪。到那时,薛将军自然就用得着它了。所以,还请薛将军收下晚辈的这一份薄礼。” 薛楚玉微微一皱眉,看向萧珪的眼神当中多了一丝好奇的神色,说道:“你与犬子以往结交的那些市井闲汉,倒是不大相同。至少,你读过不少的书。” 萧珪微然一笑,说道:“还请薛将军,收下晚辈的这一份薄礼。” 薛楚玉呵呵一笑,“老夫若是执意不收,莫非你还敢用强不成?” “晚辈不敢。就算敢,晚辈也不是薛将军的对手。”萧珪道,“晚辈只是希望,能让这一副马鞍,见证薛将军的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薛楚玉不由得皱了皱眉,伸手拂了一拂尺许长的灰须,说道:“青年郎,你何言三番五次的言词凿凿,说老夫还有复出之日?” “薛将军滞留长安而不肯归乡,盼的不就是东山再起之日么?”萧珪道,“有志者,事竞成。晚辈相信,薛将军会盼到那一天的!” 薛楚玉的眼神变得更加凌厉,定定的看着萧珪打量了半晌。 然后,他跳下了马来,走到了萧珪的面前。 “薛将军,请!”萧珪双手往前一伸,将马鞍送到了薛楚玉的面前。 薛楚玉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把眼神投到了,跪在一旁的薛嵩身上。 “孽子,还不起来?”他低喝道。 薛嵩连忙爬起了身来,抱拳叉手的弯腰拜着,小声道:“父亲有何吩咐?” “把这一副马鞍,替老夫收下。”说着,薛楚玉便转身走去,同时道:“然后请你的朋友,来正厅奉茶!” 第102章 妖怪所化 萧珪心中暗吁了一口气,心想薛楚玉老爷子确实固执,能让他收下一份薄礼,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万事开头难,他既然收下了我的礼物,就代表他对我有了一个初步的好印象。以后的相处,想必不会太难了! 薛嵩也是悄然露出一抹惊喜的神色,然后很听话的应了诺,“是,父亲!” 薛楚玉转过身,大步流云的走了。其步伐之刚健,一点都不像是一位老年人。 薛嵩看到他父亲走远,连忙抹了一把冷汗,指着插在地上的那一枚箭,说道:“看到没有?是不是很可怕?很恐怖?” “恰好相反。”萧珪淡然一笑,说道:“我倒是觉得,令尊很好相处!” “啊?”薛嵩愕然一怔,迷茫的眨了眨眼睛,“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我父亲好相处的!” 萧珪呵呵一笑,“那是因为,你既不了解他,也站得离他太远。” 薛嵩皱了皱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突然对萧珪竖起大姆指,“你确实很有本事!” 萧珪笑道:“我有什么本事?” 薛嵩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父亲收下别人馈赠的礼物。你也是我所有的朋友当中,头一个进了我家之门,能被我父亲请去正厅喝茶的人!” 萧珪笑了一笑,“别说这些废话了。令尊还在等着我们,过去喝茶呢!” “好,我们走吧!” 二人朝客厅走去,期间薛嵩把马鞍交给了老七叔,让他拿去保管起来。 到了客厅,萧珪站在门口叉手拜礼。 薛楚玉已经端坐在了堂中的主位之上,说道:“萧公子,请进。” “多谢薛将军。”萧珪抬脚走了进去。 薛嵩也迈了进来。 可他刚迈进第一只脚,薛楚玉就低喝了一声,“没有叫你!” 薛嵩连忙又退了回去,战战兢兢的垂首站在门外。 薛楚玉又道:“跪在那里!” “是……”薛嵩不敢二话,乖乖的跪在了客厅门外。 萧珪有些愕然,他们父子之间,究竟是出了什么状况? “萧公子。”薛楚玉道,“不必管他,你请入座。” “多谢薛将军。”萧珪只好点了点头,走进客厅,在客席坐下。 一位老仆人来给萧珪上了茶。萧珪注意到他的神态气质,也和之前开门的那个老七叔差不多,沉默而冷肃,像一把深藏在皮鞘之中的杀人利刃! 薛楚玉说道:“我府上没有婢女,更没有艺伎。因此席间缺少侍奉,也没有歌舞助兴。还请萧公子,莫要嫌弃。” “不敢。”萧珪连忙叉手施了一礼,说道:“晚辈想问,这几位老仆莫非都是军人?” “他们都是跟随老夫多年的,部曲袍泽。”薛楚玉说道,“其中最年轻的一位,也跟了老夫有二十年了。” 萧珪点了点头,我果然没有看错,这府里的仆人,应该曾经都是杀人如麻的战场杀手! 这时,薛楚玉说道:“萧公子,你真是一介书生,乡间塾师吗?” “晚辈正是。”萧珪答道。 薛楚玉的眼睛微微一眯,“那你怎能一眼就认出,他们是军人?” 萧珪笑了一笑,“晚辈是猜的。” 薛楚玉看着萧珪,不动声色的淡然道:“你眼力很好。” “前辈过奖。”萧珪答道。 薛楚玉问道:“敢问薛公子,今年贵庾?” “晚辈,与令郎薛嵩,年纪相若。”萧珪答道。 “不像。”薛楚玉摇了摇头,说道,“你的神态气宇和你的眼神,全都告诉老夫,你有着非凡的经历和过人的见识。这全都不是一位弱冠之龄的乡村塾师,所能具备的。” 萧珪呵呵一笑,抬起头来毫不退缩的迎向薛楚玉凌厉的眼神,拱起手来拜了一礼,说道:“那么晚辈的眼神也应该告诉了薛将军,晚辈从无恶意,只以平常之心与薛嵩相交。” 薛楚玉也毫不回避的直视着萧珪的眼睛,轻抚灰须缓缓的点了点头,“所以,老夫才会叫你到了正厅奉茶。” “多谢薛将军。”萧珪拱手再拜了一礼。 薛楚玉再一次点了点头,脸上头一次浮现出一抹微笑的神色,说道:“老夫早已卸甲,不再是什么将军。萧公子倘若愿意,可以如同犬子的同族兄弟一般,叫我一声五叔。” “是,薛五叔。”萧珪拱手再拜。 跪在堂外的薛嵩瞠目结舌,我是不是听错了?我爹居然主动和萧珪套起了交情,这都以叔侄相称了? 这时,薛楚玉站起了身来,“来人!” 一名老军仆上到前来,抱拳应诺,“主人有何吩咐?” “烤羊,挖酒,待客。”薛楚玉说道。 “喏!”老军仆领命而走。 薛嵩更加惊愕,我阿爷什么时候这么好客了?! 这时,薛楚玉再对萧珪说道:“萧公子既然来了,就不妨多住几天。长安刚刚闹过饥荒,府中并无太好招待。但是烤羊和陈酒,还是供应得上。” “薛五叔太客气了。”萧珪说道,“其实我来长安,一是为了拜见薛五叔,其次也为自己办些私事。事情倘若办成,晚辈就得回去。家中还有老幼,须得晚辈照料。” “好。”薛楚玉也不多言,只道:“总之我薛家,萧公子随时可来,随时可去。完全不必拘礼。” 萧珪微然一笑,点了点头,也说了一声,“好!” 跪在门外的薛嵩惊愕不已,真是活见鬼了,我家老爷子居然能和萧珪谈得这么投机! “孽子,跪进堂来!”薛楚玉突然这样低喝了一声。 薛嵩吓得浑身都颤了一颤,连忙应了一声“是……” 他站起身来小声翼翼的走进客厅,再次跪在了薛楚玉的面前。 薛楚玉站起身来,走到了薛嵩的面前。 不知何时,薛楚玉的手里多了一条卷曲的长鞭。他问道:“孽子,你自己说。抽多少下?” 萧珪愕然,这是要动用家法了吗? 薛嵩低耷着头,默默的脱去了自己的衣服,露出光溜溜的脊背,说道:“抽到阿爷,高兴为止。” “啪!” 十分响亮的一记鞭子,落在了薛嵩的背上。 粗重的一条血痕,触目惊心! 萧珪睁大了眼睛,坐着没动也没说话。 薛嵩跪着一动不动,吭都没有吭一声。 “哼!” 薛楚玉闷哼了一声,慢慢的将鞭子卷起来,说道:“你可知,那不是一头牲畜,而是陪着为父出生入死的,一位袍泽弟兄?” “是,我知道错了……”薛嵩低着头,说道,“肯请父亲,执行家法!” 薛楚玉手上的长鞭已经完全的收卷了起来,他看了看萧珪,再又说道:“孽子,念在你这次出门结交了良友的份上,余下的鞭子,老夫权且与你寄下。从此以往,你须得痛改前非好自为之!” “是……”薛嵩低着个头,唯唯应诺。 “萧公子。”薛楚玉道,“就让犬子陪你在府中随意走走,一切自便就是。老夫,暂且失陪了。” “薛五叔请便。”萧珪拱手拜礼。 薛楚玉点了点头,提着马鞭走了。 这时,跪在地上的薛嵩怪叫起来,“啊哎,啧啧啧……疼疼疼!” 萧珪老神在在的拿着茶碗慢慢饮茶,笑道:“你这败家子,敢把你爹的座骑都偷去卖了。才赏给你一鞭子,真是大大的便宜你了!” 薛嵩愕然一惊,“你怎知道的?” “方才不你父亲,不是亲口说了么?”萧珪笑道。 薛嵩连忙爬起身来穿好衣袍,疼得呲牙咧嘴直吸凉气。但他都顾不上这些了,连忙跑到萧珪身边来坐下,用惊奇无比的眼神,盯着萧珪看。 萧珪往后仰了仰身,皱了皱眉,“你干什么?” “老实说,你是不是妖怪所化?”薛嵩一本正经的问道。 “你是不是有病!”萧珪笑了起来。 薛嵩惊奇无比的轮着眼珠子,说道:“你若不是妖怪,怎会让我阿爷见了你,全都一切反常?就连我阿爷随口说一句话,你也能把事情猜个全中?……不用解释了,你肯定是妖怪!” 萧珪呵呵直笑,说道:“你是觉得,你父亲不应该对我这样客气,对吗?” “对!……哎,不对不对!”薛嵩连忙说道,“我的意思是,以前我也曾经带过朋友回家,但我阿爷全都不冷不热懒得搭理。有时还会挺不客气的将人轰出去,弄得我很没面子下不来台。这次真是奇了,我阿爷非但亲自请你饮茶,还烤羊挖酒款待于你。你可知道,这已是我薛家对待客人,最高的礼遇?” 萧珪微微一怔,“最高礼遇?” “绝对没有骗你!”薛嵩小声的说道,“我阿爷自幼从军,家中全都沿用军营的那一套习俗。埋于窑中的陈年老酒和现烤的全羊,这两样,我家从来只用来,接待最尊贵的客人。” 萧珪眉宇微沉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这时,薛嵩摸了摸后背的鞭伤,咝咝的吸着凉气,说道:“这回真是看在了你的面上,我才只吃了一记鞭子。若非如此,我肯定要被打得皮开肉绽。” “你也是真不像话。”萧珪道,“对你父亲那样的人来说,战马,确实就是陪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你怎能将它偷了出去,卖钱呢?” “……”薛嵩咬了咬牙沉默了片刻,小声的说道:“我阿爷肯定以为,我是偷了战马拿去换钱,然后拿去吃喝嫖赌了。” 萧珪皱了皱眉,“难道不是?” “马确实是我偷的,我也确实拿去换钱了。”薛嵩小声的说道,“那是一匹血统十分优良的北地代马,被我卖了三十多万钱。但我自己,一文都没有花。” 萧珪好奇的问道:“那你拿去干什么了?” 薛嵩欲言又止,四下看了看,说道:“算了,这件事情我们改天再说。现在离开饭还有许多时间,你要不要去见一回帅灵韵?” 萧珪说道:“你的伤,不处理一下吗?” “不用。”薛嵩呵呵一笑,说道:“我早就习惯了,皮粗肉糙的不会有事,过两天它自己就好了。” “不行,你去搽点药,把伤口处理一下。”萧珪说道,“现在正值春末夏初,伤口容易发炎感染。” 薛嵩一愣,“发炎感染?什么意思?” “就是……灌脓溃烂!”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别废话,赶紧去!” “好吧,你稍等一下。”薛嵩连忙站起身来,说道,“我得赶紧让你见到帅灵韵,不然的话,你吃肉喝酒都不安心!” 萧珪呵呵一笑,“别哆嗦了,赶紧去处理伤口吧!” “好,我去去就来!”薛嵩连忙走了。 萧珪坐着饮茶,等他。 片刻后,薛楚玉又回来了。 萧珪连忙站起身来,拱手相迎。 薛楚玉仍是不苟言笑的样子,走到萧珪面前问道:“萧公子,平常都读一些什么书?” 萧珪答道:“晚辈一介儒生,在乡间教书,大部分都读一些份内之书,以儒家经典为主。偶尔也读一些其他的杂书。” 薛楚玉问道:“读过兵法吗?” 萧珪微微一怔,说道:“诸如《孙子兵法》一类的常见兵书,晚辈大略读过几页。” 薛楚玉摇了摇头,说了一声“可惜了”。 然后,他居然就走了。 萧珪满头雾水,特意跑来问我这样几句话,他这是什么意思? 片刻过后,薛嵩回来了。 他不仅处理了伤口,还换了一身崭新的行头。宝冠锦袍、玉带皮靴,人模狗样的挺像一回事。 萧珪见他这副样子,不由得笑道:“你这是陪我去找人,还是自己要去相亲呢?” 薛嵩嘿嘿的笑,说道:“没办法,附近认识的人太多了。我必须打扮得体面一些,不能让他们看了笑话。” 萧珪不由得点头笑了一笑,估计这家伙,多半就是长安的一位“社会大哥”! “走吧,我们去兴平坊!” 二人牵着马,离开了薛府。 出门之后,薛嵩仰头朝天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轻松了?”萧珪笑着问道。 “那一鞭子吃得不冤,总算是了却我一棕心头大事!……现在,真是轻松了!” 说罢,薛嵩对着萧珪抱拳叉手一拜,挺认真的说道:“多谢,萧先生!” 第103章 简单粗暴 兴平坊离得并不太远。王元宝远近闻名,他的府第也更加好找。萧珪和薛嵩很快就到了他家门前。 王家的宅院果然极大,几乎快要占去了半坊之地。光是这样的一块地皮,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就已是价值天文数字。 “不愧是长安首富!”薛嵩啧啧的感叹道,“萧先生,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有关王元宝的传闻?” 萧珪问道:“什么传闻?” 薛嵩说道:“据说有一次,圣人亲自召见王元宝。那一日秋高气爽,他们一同登高望远,圣人看到终南山的半山腰上有一条白龙浮现。问其他人,都没有看到,唯有王元宝也看到了。圣人因此说,白龙乃是神物,寻常之人看不见它。朕是天子,所以看得见。王元宝却看到了,那是因为巨富敌贵,他也不是寻常之人。” “好一个巨富敌贵。”萧珪只是笑了一笑,未有多言。 “萧先生不信?”薛嵩笑了一笑,“其实我也不信。我觉得就算这个传说是真的,那也不过是圣人随口一说哄王元宝开心,然后王元宝就会很识相的,拼命给圣人或者朝廷捐款捐物。” 萧珪笑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不过,总的来说王元宝也确实算个人物了。”薛嵩道,“做商人做到了他这份上,能和皇帝都交上朋友,不说亘古未有,至少在我朝已是独属一份。” 萧珪点了点头,心想大唐的国情整体可算开放又包容,这样的大环境非常有利于商业的发展。若非如此,也不会有大量的外国商人,不远千里来到大唐做生意。他们不仅带来了许多异国的独特产品与文化元素,也将大唐的物产与文明,散播到了世界各地,使得大唐的国际影响力不断变大。若非如此,恐怕也不会有唐人街。 历史早已证明,闭关锁国夜郎自大,绝对是祸国败亡之道。而大唐则证明了,只有通过不断的对外交流,采取兼容并包、取长补短的办法,才能不断的拓展自己的眼界,不断的提高民族自信,从而不断的发展与壮大自己! 要完成这些历史使命,穿梭在大唐与异邦之间的商人,可谓功不可没。而王元宝就是其中的翘楚。由此可见,他这样一个社会地位低贱的商人,能与皇帝交上朋友并非偶然。这是大唐国策之包容、君王胸怀之宽广的一个具体表现。 能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人,都不是泛泛之辈。 萧珪觉得,自己现在要去见的那个王元宝,不光是抚养帅灵韵长大的亲娘舅,还是如今之大唐,极具代表性的一位时代人物。 这种人的身上,必定有值得自己学习的地方。对于这样的人,给予最起码的尊重也是很有必要的。 于是萧珪在登门拜访的时候,按照时下盛行的礼仪规章,先行递上了一份自己手书的拜贴。 给王家看大门的门房仆人,待人接物很是和气。他连忙叫了一名小厮入内通报,同时将萧珪与薛嵩请到了门房客厅里奉茶,水果点心一样不少。态度之和蔼与热情,还真让人有一种宾至如归之感。 “这户人家真有意思。”薛嵩道,“还真是做到了,上门就是客。” 萧珪道:“商人讲究和气生财。王元宝看来是想把这四个字,做到极致。” “我看也是。”薛嵩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直点头,“好吃,新鲜,不是糊弄人的!” 萧珪呵呵直笑。 不过片刻之后,二人的茶都还是滚烫的,大宅里面就朝门房走来了几个人。 负责伺候的门房仆人连忙上前,对二人说道:“二位郎君,我们大东家亲自出迎的来了。” “亲自来了?” 二人起身往外一看,迎面走来的几人,以一位身着白衣的中年男子为首。他年约五旬上下,体形富态笑如弥勒,戴一领黑纱幞头,手上还握着一串佛珠,远远的就笑呵呵的拱着手说道:“不知萧公子大驾光临,元宝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萧珪上前一步,抱拳拱手一拜,“王公太客气了。” 王元宝连忙还礼,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我朋友薛嵩。”萧珪道,“河东薛氏,名将薛仁贵之后。” 王元宝略感惊讶的扬了扬眉梢,连忙又与薛嵩见礼,“元宝见过薛公子。” 连薛嵩都觉得王元宝太低调了,连忙道:“王公是长辈,不必如此。” 王元宝笑了一笑,“在下不过是一介出身微贱的商旅之徒,在二位名门公子面前,蔫敢不敬?” 寒暄了数句之后,王元宝连忙把二人请到了正厅,准备摆下盛宴以作款待。 萧珪便说薛嵩家里正在备宴,不可爽约。叫王元宝免了盛宴与歌舞,二人只是稍坐片刻就走。 王元宝心里自然也是知道,萧珪的真实来意。于是也没有坚持和勉强,只是置办了茶水,亲自作陪稍作款待。 萧珪便也开门见山的说道:“请问王公,帅姑娘可在府中?萧某,想要与她一见。” “萧公子来得不巧。”王元宝略显遗憾的摇了摇头,说道,“多日前的清明时分,灵韵就去了陇州老家祭祖扫墓。” 萧珪心里顿时有些失望,便问道:“清明都过去这么久了,她还没有回来吗?” “萧公子有所不知。”王元宝道,“灵韵难得回一趟老家,这次去,她打算多住些时日。主要是为了修缮故居老宅,还要把祖坟也都好生料理一番。”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难道她打算,以后定居于陇州?” “她是有这个想法。”王元宝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道,“萧公子也不是外人,有些话我们可以敞开了说。原本灵韵一直都在洛阳执掌我们王记的分号,做得有声有色、非常之好。但是现在,我那个不贤的妻子与不孝的儿子,都不能容她。无奈之下她只好离开了洛阳,还想要远走陇州回归故土。” 萧珪见他避重就轻,于是直言道:“定婚的事情,王公怎么看?” “这……”王元宝果然面露难色,一时无语以对。 萧珪心想,历来就是天生万物,一物降一物。王元宝慈眉善目,他夫人骄横跋扈,夫妻二人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仍旧没有分开,那就证明他们找到了夫妻相处之道,能够完美互补。 换一句话简单来说,王元宝应该是一位妻管严。 现在看他这一副为难的表情,萧珪不难猜中一个八九不离十。帅灵韵与王明德的婚事,是陈氏亲自定下的。纵然王元宝有心反对,恐怕也不会轻易与她夫人对着干。 这个时候,萧珪沉得住气没有着急,一旁的薛嵩却是忍不住了。他都已经站起身来,大声道:“王公,尊夫人贪图一时之利,不讲道理轰走帅灵韵并强行夺去她在洛下打下的一番基业,这也就罢了。毕竟这都是你们王家的家事,我们外人全都管不着。但萧先生与帅姑娘情投意和,二人亦是十分般配。尊夫人明知就理,还要横刀夺爱,强行逼迫帅姑娘与令郎定下婚约,还是嫁作妾室。这真是岂有此理,师可忍、叔叔不可忍!” 萧珪刚准备劝阻于他,听到他吼出这句烂话不由得又笑了。转念一想,有些话假借薛嵩的口说出来,倒是也不是坏事。 看到萧珪未有阻止,薛嵩便更加得劲了,继续叫道:“王公,我也不怕实话跟你说了。尊夫人与令郎干的那些破事,当真是十分过份。但萧先生敬你是个人物,还是抚养帅姑娘长大的亲舅公,所以一直拦着我,不许我去对付尊夫人与令郎。倘若不是萧先生一力劝阻,依着我的这个烂脾气,呵呵……那两人就算还没有做鬼,现在也最多只剩半条命了!” 王元宝也算是一个见过世面、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但此刻也是表情微变有些惶恐,他连忙抱起拳来,说道:“薛公子,不知贱内与犬子究竟做了一些什么,竟惹得公子如此气愤?” 薛嵩立刻叫道:“尊夫人不仅百般的欺辱帅姑娘,还在洛阳得罪了无数的人,其中甚至包括新昌公主与萧驸马这样的权贵。她在洛阳干的事情,就没有一件能得人心的。你们洛阳王记就快要滚出洛阳了,王公可曾知道?” 王元宝微微一惊,“竟有这种事情?” “薛嵩,有关王记商号的那些事情,我们这些外人就不必多言了。”萧珪从怀里拿出了王明浩当初写的那一份供状来,递给王元宝,说道:“王公只须,看一看这个就可以了。” 王元宝连忙接过那份供状,认真的看了起来。 渐渐的,他形如弥勒的笑脸,表情不断变化。终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愤怒的低喝了一声,“这个畜生!” 薛嵩挺好奇,“萧先生,你给王公看的什么?” 萧珪淡然道:“不关你的事情,不必多问。” 王元宝连忙对萧珪拱手拜了一礼,问道:“请问萧先生,还有谁看过这份供状?” “连我都没见过!”薛嵩叫道,“萧先生肯定没有,再给其他人看过。” “有一个。”萧珪道,“房孺复看了。” 王元宝连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对萧珪拱手作了一记长揖。“多谢萧先生!” “王公不必多礼。”萧珪上前将他扶起,“王公请坐,有话好好说。” 王元宝坐了下来,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原来,灵韵竟然受了这么多的委屈!这个孩子,真是苦了她了!” 萧珪点了点头,看来帅灵韵并没有把自己的全部遭遇,回来说给她舅公听。 以帅灵韵的性格,这其实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她总是把一切麻烦都担在自己肩上,把一切苦楚都埋在自己的心里。尤其是面对她舅公一家,她宁愿自己吃尽天下的所有苦头,也不愿意去违抗他们。 至于有可能会在他们当中挑拨离间,或是有可能伤害到他们的事情,帅灵韵就更不加不会去做了。 王元宝将那份供伏小心的折好了,又恭恭敬敬的递回到了萧珪的面前,说道:“还请萧公子,将它收回。无论萧公子怎么处理,哪怕是去报官,在下也绝无二话。就让那个畜生,自食恶果罢了!” 萧珪轻轻的推了他的手一下,说道:“我既然将它拿给王公看了,就没打算再将它收回。归根到底,这是王家的家务事。王公自己,看着办吧!” 王元宝微微的怔了一怔,表情有些感动。他点了点头,又摇头叹息两声。 然后,他突然站起身来,对着萧珪面前一跪,抱拳拜道:“多话不说了。就请萧公子,受我王元宝一拜!” 薛嵩愕然一惊,这是什么情况?! 萧珪连忙起身,将王元宝再次扶起,“王公快快请起,切莫如此折煞晚辈!” 王元宝站起身来,再次仰头叹息了一声,摇头,“真是家门不幸,王某教子无方啊,竟生如此不肖之孽畜!” “王公不必太过忧愤。”萧珪说道,“其实王明浩,倒也好管。” 王元宝微微一怔,说道:“如何管?” “一个字,打。”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常言道,棍棒出好子,骄养忤逆儿。这话未必全对,但用在王明浩的身上,却是恰如其分。” “萧先生这话,颇为在理。”王元宝无奈的苦笑了一声,“但是至从明浩生下来,我就没有动过他一根指头。倒不是因为我不想管教于明浩,我若动了他一根毫毛,他母亲就能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跟我大闹十余日。有他母亲如此拼命护着,我真是毫无办法。久而久之,便将他娇惯成了现在这样的一副畜生模样……我王元宝,真是愧对祖先啊!” 薛嵩在一旁听了半天,这时忍不住又插了一言,说道:“王公,你的家事你自己慢慢去料理,我一个粗人对此毫无兴趣。我现在只想知道,令郎王明德与帅姑娘的婚约,这件事情,王公究竟打算怎么办?” 听到这话,萧珪不由得笑了。心想我这个兄弟真仗义的可以,但也真是粗枝大叶的可以。 你以为,我拿出那份供状,是做什么用的? 说得好听,这叫相互尊重,礼尚往来。我给了他一份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好歹也要给我一点回报才是。 说得难听点,我摆明就是在威胁王元宝。他不取消婚约,我就弄死他儿子。 我萧某人,有时也会比你薛嵩,更加的简单粗暴! 第104章 约法三章 王元宝是一个聪明人,并且他远比世上大多数的人要更加聪明,否则他成不了长安首富。 眼下的情景再也明了不过,于是他也不再犹豫,斩钉截铁的说道:“灵韵与明德定下的那一棕婚事,事先就未有征得我的同意。灵韵从洛阳过来见了我以后,也只是向我说起,不想嫁给大表兄为妾。其他的诸多隐情,她却只字未提。此前是我不了解情况,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断然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 薛嵩一听顿时大喜,笑道:“我就知道王公深明大义,一定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萧珪也站起身来,对着王元宝拱手拜了一礼,“多谢王公。” “萧公子请坐。”王元宝又恢复了那副笑勒弥的模样,和蔼的说道,“话说回来,就算我撤消了那一纸婚约,灵韵也确实是到了成亲嫁人的年纪。不知萧公子,究竟有何打算?” 萧珪淡然一笑,“我的打算,就是娶她为妻。” 王元宝也微然一笑,“那萧公是答应,入赘我王家了?” “这怎么可能!”薛嵩立刻大声叫道,“萧先生为了帅姑娘,连主动前来相亲的公主都没做理会。又怎么可能,入赘你们王家?” “还不住口!”萧珪立刻低斥了一声,“什么公主?何来此事?!” 薛嵩愕然一怔,连忙摸了摸嘴,小声的嘟哝,“一时嘴快,我给忘了……” 王元宝却是吃了一惊,公主相亲?! “王公,你不要听他胡说。”萧珪正色道,“绝无此事!” 王元宝当然也知晓轻重,连忙点了点头。 “至于入赘一事……”萧珪笑了一笑,“萧某想要在王公这里问个清楚。为何王公执意是要,为帅姑娘招婿入赘呢?” “这话,说来可就有长了。”王元宝说道,“其实,帅灵韵的父亲是与我一起长大的至交好友,简直比同胞兄弟还要更亲。后来,我还把亲妹妹都嫁给了他,两家相交莫逆,约定一同贫富,一共生死。不料天不假年,他夫妻二人同时染上怪病,撒手人寰。临终之时我那兄弟握着我的手,跟我说。他家到了他这一代,已是单传。他夫妻二人膝下,又只有灵韵这一个女儿。眼看着家中就要绝后,他死不瞑目。” 话说到这里,萧珪大概知道后面的事情了。薛嵩显然也是想到了,于是他的激愤之情渐渐消散,很安静的坐了下来。 王元宝说到这里,也是有些动情,眼眶都湿润了。他拿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再又说道:“于是我就在我兄弟的临终之前,对他许下了承诺。我说,我会抚养灵韵好生长大。等到了成婚的年纪,我就给她招个入赘的女婿。生的第一个儿子,我得让他姓帅。成亲之时,这一条件对方必须要答应。否则,婚事就不必谈起。” 薛嵩说道:“王公,假如……我是说假如,令郎明德与帅姑娘成了亲,生下的第一个男孩你是让他姓王,还是姓帅呢?” 王元宝毫不犹豫的说道,“帅。” 萧珪沉思了片刻,说道:“既然是帅灵韵之父的生前遗愿,这件事情,我也可以办到。” 王元宝微微一惊,“萧公子,你可是兰陵萧氏名门之后。你的儿子,你会愿意让他从了外姓?” “母姓,不是外姓。”萧珪道,“帅灵韵这样的好姑娘,值得我为她这么做。” 王元宝稍有一点激动,“你此话当真?” “绝对当真。”萧珪很平静,说道,“但我也知道,王公不肯嫁出帅灵韵,不止这一个原因。” 王元宝的眼睛一亮,轻吁了一口气缓缓的点了点头,“萧公子,确实聪明过人。” “王公,请说吧!”萧珪说道,“如果让你同意把帅灵韵嫁给我,除了之前的那个条件,还有什么条件?” 王元宝沉默了片刻,说道:“我若说了,萧公子可别怪我王元宝,太过苛刻?” “不会。”萧珪淡然一笑,说道:“王公是帅姑娘的舅公,所谓娘亲舅大。并且王公还曾抚养帅姑娘长大,但如他的亲生父亲一般。可怜天下父母心,王公希望帅灵韵嫁得好一些,实乃人之常情。” “萧公子,真乃懂分晓、明事理之人。”王元宝赞许的点了点头,说道,“在此之前,我先说一句题外之话。想必萧公子应该知道,除了尚未成亲的明浩,我的其他子女,都是与名门之后成的亲?” 萧珪点头,“我知道。” “我此举,也不是非要攀龙附凤。我只是希望,我的子孙不要再如我这般血统微贱,走到哪里都被人瞧不起。”王元宝说道,“便如萧公子所说的那样,可怜天下父母心。” 萧珪再次点头,“我完全能够理解。” “至于灵韵……说实话,我确实很舍不得将她嫁出去。”王元宝说道,“除了对故友的承诺,还有一些重要的原因。首当其冲的,就是灵韵实在太懂事,太贴心了。她比我的亲生女儿,还要更像我的女儿。她时时刻刻都在为我着想,我所有的烦恼她都知道,她总是不惜余力的为我分忧。萧公子,倘若将来你有了这样的一个女儿,你也是万万不舍得,要将她嫁出的。” 萧珪沉默的点了点头。 薛嵩说道:“天下父母,多半都曾这样想过。但终究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是这个道理。”王元宝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再道,“还有一层重要的原因,我的两个嫡子都很不争气。将来我若是不在了,王家的家业落在他们兄弟俩的手上,定要被他们败个精光。因此我就有了一个想法,将帅灵韵留在家里不嫁出去,让她帮着她的两位表兄,掌管我们王家的家业。在我所有的儿女当中,唯有帅灵韵有这个能耐……所以,这就有了这样的一份私心。” 薛嵩立刻说道:“王公,不是我说你。你这也太过一厢情愿了。你想想,你的夫人和儿子,他们会同意让帅灵韵来执掌王家大权吗?” “哎……”王元宝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不用薛公子来说,我也知道结果了。这不,现在我还没死呢,帅灵韵就从洛阳被赶到陇州去了。我那不贤的夫人和不肖的儿子,我该要怎样,才能让他们明白其中的道理呢?” 萧珪想了一想,说道:“王公,就算帅灵韵与我成了亲,也并非意味着她从此与王家割恩断义,老死不相往来。假如王公需要她帮忙,她仍旧可以出手。到时,我也会鼎力相助。” 王元宝微微惊讶眼睛一亮,“常言道,嫁出的女儿便是泼出的水。萧公子,莫非不这样认为?” 萧珪淡然一笑,“我与常人,确实不大一样。” 薛嵩立刻道:“王公,你看到没有?你若同意将帅姑娘嫁给萧先生,非但不会损失宝贝女儿,还会多一个得力的女婿来帮你呢!” “倘若真是这样,那就是皆大欢喜了。”王元宝呵呵的笑了几声,再又道,“但是萧先生,许诺是许诺,条件是条件。二者,仍是不可混为一谈。” “同意。”萧珪点头,“那么王公,你可以正式提出你的条件了。” 王元宝点了点头,说道:“那我们今日就开诚布公的,全都讲清楚。萧公子要想娶走帅灵韵,不是不可以。但必须达成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王公请讲。” “第一。”王元宝说道,“就是先前我说过的,灵韵之父的遗愿。将来你与灵韵所生的第一个男孩,必须要姓帅!” “可以。”萧珪淡然道,“王公继续。” “第二。”王元宝说道,“萧公子也知道,我是商人。商人唯利是图,把钱看得很重。萧公子想要娶走帅灵韵,彩礼一百万贯,一文不能少。” “一百万……贯?这也太多了吧!”薛嵩都惊呆了,“王公,你身为长安首富,你应该不缺钱吧?为何还要向萧先生,索要这么多的彩礼?” 萧珪也是微微一怔,一百万贯钱,折算一下,差不多相当于三十多亿人民币了! “王某,确实不缺钱。”王元宝说道,“我只是想要让萧先生证明一下,他有足够的能耐赚到足够多的钱财,能让灵韵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虽然天下有不少人,以清高自许视钱财如粪土。但真要离了钱财,他们一天都活下去。萧公子,你认为呢?” “王公言之有理。”萧珪微然一笑,“王公放心,彩礼一百万贯,我必然一文不少!” “萧公子,爽快。”王元宝竖了一下大姆指以示赞叹,再道,“但是这第三个条件,可能就有一点苛刻了。” “可能?一点?”薛嵩闷哼了一声,“这么说,之前的一百万贯彩礼,都算不得苛刻了?” 王元宝呵呵的笑。 “兄弟,稍安勿躁。”萧珪道,“请听王公,把话说完。” 王元宝微笑的点了点头,说道:“第三个条件。萧公子应该知道,商人不得参加科举,也不能做官。” 萧珪点头,“我知道。” 王元宝说道:“萧公子竟然是名门出身,相比于我们这些出身微贱的商人,便有了得天独厚的入仕条件。我希望帅灵韵将来的夫君,至少是五品以上的官员。五品即是通贵,通贵可以封妻荫子。这样一来,帅灵韵将来也能有机会博得一个诰命夫人,她的儿女也能有较好的未来与前程。如此,将来我到了黄泉之下遇到帅灵韵的父母,也就能向他们交待了。萧公子,你认为呢?”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这是要逼我入仕为官吗? 薛嵩这会儿也不吱声了。因为他曾经也和王元宝想的一样,希望萧珪能够入仕为官。 看到萧珪沉默不语,王元宝便笑了一笑,说道:“萧公子是否觉得,这第三个条件,确实太过苛刻了?” 萧珪想了一想,说道:“王公的意思是,叫我当上了五品以上的官,再来迎娶帅灵韵?” “没错。”王元宝点头。 薛嵩立刻叫了起来:“这就真是有点过份了!” “薛公子,何出此言?”王元宝问道。 薛嵩立刻说道:“就算萧先生今天就去参加科举,今天就中了进士,今天就被授官职,那也最多只能是八九品的小官起步。我大唐官员分为九品,共有二十九阶。为官期间若是没有犯错,官员每四年方能昔升一阶。这样算来,就算是从八品官起步,升到五品至少也要四十年。再说了五品是一个大坎,很多进士出身的清流官员,苦熬一辈子也突破不了五品这个大限。王公莫非是在打算,让萧先生与帅姑娘熬到头发都白了,方能成亲?” “寻常仕人,确实如此。”王元宝说道,“但我朝也不乏特例,许多年轻人凭借自己出色的才能,很早就做到了五品以上高官。我的用心也十分明确,我希望帅灵韵能够嫁给一位,非凡之人!” “非凡之人?”薛嵩愕然,“王公,你的要求也未免太高了!” “兄弟,别说了。”萧珪站起身来,对着王元宝抱拳叉手一拜,“王公,三个条件,我全部答应!” “好,有志气!”王元宝大赞了一声,也站起身来回了萧珪一礼,说道:“萧公子你放心,既然你敢答应我许下的这三个条件,我也答应你。在你娶走帅灵韵之前,我一定会好好的照顾她,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人的欺负。更不可能,再将她许配他人!” 萧珪微然一笑,再拜了一礼,“晚辈在此,拜谢王公。” 王元宝走上前来,双手紧紧握住萧珪的手,满怀期待的看着他,说道:“萧公子,我真心希望,你就是帅灵韵命里的夫君。将来,能够好好的照顾她!” “晚辈定会,竭尽努力。”萧珪说道。 王元宝点了点头,又拍了拍萧珪的手,说道:“我即刻修书寄往洛阳,这一次贱内再如何吵闹,那也是由不得她了。与你约法三章的事情,我会对他们讲明。灵韵的婚事,必须由我做主!” “多谢王公!” 王元宝微笑点头,再道:“灵韵那边,我也会派人过去送信给她。但她何时会从陇州回来,可就说不准了。毕竟修缮故居与祖坟,这也不是小事。我们不好去催她。” 萧珪点了点头,“王公所言在理。既然她是去办正事的,那我也就不急于见她了。让她时常修书与我,往来报些平安就好。” “好,我一定会对她讲的。”王元宝说道,“等她回了京城,我立刻让你们二人相见。” “晚辈,多谢王公!”萧珪拱手再拜。 他暗吁一口气。 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算是落了地! 第105章 与众不同 薛嵩是个十分耿直的人,眼看事情差不多谈完了,他立刻便说他家里的烤羊肯定已经熟了,叫萧珪赶紧一起回家。 “薛公子,莫要着急。”王元宝说道,“在下还有一件小事,要与萧公子说一说。” 萧珪冲薛嵩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问道:“王公还有何事吩咐?” “其实这件事情,就算萧公子今日不来,改天我去了洛阳,也一定会亲自去往轩辕里拜访萧公子,当面与萧公子交待清楚。”王元宝说道,“说的就是,新式家具分红的事情。” 萧珪顿时明白了,便笑了一笑,说道:“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王公不必再提。” “不,一定要提。”王元宝说道,“我是一个商人,商人最重要的就是信誉。新式家具是萧公子亲自发明的,我们承诺分给萧公子一成红利,是在情理之中。既然是承诺,就绝无收回的道理。我那贱内实在不贤,居然擅做主张吞没了该要分给先生的红利……抛开恩怨不讲,此举真是当着世人之面,打我王元宝的脸!所以萧公子,那三十六万六千钱的红利,你一定要收回去。” 薛嵩顿时愕然一怔,“一成红利,就有三十六万之多?” “没错。”王元宝道,“其实,这还只是新式家具在洛阳试营一个月的分红。长安这边等待灾情过去之后,新式家具也会逐渐上市,到时应该能够赚得更多。”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王公,事实恐怕会令你有些失望了。” 王元宝微微一怔,“萧公子何出此言?” “来长安的时候,我在洛阳盘桓了两日,特意打听了一下洛阳王记现在的经营状况。”萧珪说道,“现在,别家仿造的新式家具已经大量上市。因为成本低廉售价便宜,他们已经抢占了大部分的市场。而你们的新式家具早就已经卖不动了,多半积压的仓库里吃灰。” “有这种事?”王元宝有些惊讶,“为何贱内,一直没有告诉我?” “尊夫人办事不利,肯定不敢跟你说实话啊!”薛嵩有那么一点兴灾乐祸,笑道,“王公,其实我刚一进门就跟你说了。照现在这样下去,你们王记很快就要滚出洛阳。你若不信,过去一查便知。” “短短时日,贱内何以将灵韵辛苦几年打下的基业,就给毁成了这样?”王元宝不光是惊讶,还有了一些愤慨,“明明不懂经营,却非要横插一杠……我这个不贤的贱内啊!” 薛嵩撇了撇嘴,说道:“王公,如果尊夫人光是不懂经营,也就罢了。关键是,她还很能得罪人。想让那些当官的照顾你们这些商号,那是千难万难。想让他们害你,那真是太容易了。他们只需要动一个念头,或是随便说上一句话,就能叫你们的商号寸步难行,甚至万劫不复。” “薛公子所言即是啊!”王元宝感慨不已,“看来,我不能再让我那个不贤的贱内,继续留在洛阳了。亏钱倒是小事,随意的得罪人,这可真是太要命了!” “早该这样了!”薛嵩嘿嘿的笑道,“洛阳王记,还得是交给帅姑娘才是。” 萧珪连忙劝阻了一句,“兄弟,不要多嘴多舌,干预王公的家事。” “没关系。”王元宝连忙说道,“薛公子一番良言,于我很有帮助。” 萧珪说道:“王公,目前你们的新式家具已是严重亏损。前后相抵并无赢利,所以那一成的红利,我不能再要了。” “不。”王元宝连忙说道,“一码归一码,那一成红利,萧公子务必拿走。” “王公不必多言,我是绝对不会要的。”萧珪站起了身来,叉手拜了一礼,“若再无他事,萧某就请告辞了。王公请留步,晚辈自去,不必相送。” 王元宝面露惊讶之色,再要劝说或是挽留,萧珪已经提步走了。 薛嵩也道了别,连忙跟上萧珪一同走了。 看着二人大步离去的身影,王元宝不由得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喃喃自语了一句,“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二人离开了王家,骑上马去往薛府。 薛嵩特意走在萧珪身边离他较近,好奇的问道:“萧先生,方才我大约也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听了个明白。按理说,那一成红利就该你得。三十多万钱,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为何不肯要?” 萧珪淡然笑了一笑,说道:“你说得没错,那一笔钱,我是可以拿。但是,我绝对不能拿。” 薛嵩大惑不解,“为什么?” “我若收下了那一笔钱,那我们此行的目的,就会改变了性质。”萧珪说道,“从走进王家的第一步开始,我就是一个以和为贵、凡事好商量的态度。王元宝也表现得比较配合,至少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敌意。后来我拿出了他儿子王明浩写的那一份供状,在那时候,事情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薛嵩眨巴着眼睛寻思了片刻,说道:“我仿佛是明白了一些。当时薛先生拿出那一纸供状,既可以视为交易,又可以视为威胁,对么?” 萧珪呵呵一笑,“孺子可教也!” “嘁,为何要像个老夫子一样的讲话?”薛嵩不满的道。 萧珪笑道:“我本就是一个教书先生。” 薛嵩鄙夷的撇了撇嘴,说道:“这么一说,我大约也明白萧先生为何执意不肯收下那一笔钱了。” 萧珪反问他,“为何?” 薛嵩说道:“原本,这笔钱是萧先生应得的。但若联系到了那一纸供状,萧先生若是带走了这笔钱,就会有敲诈勒索之嫌。我这么说,对么?” “全对。”萧珪点头笑了一笑,同时也轻吁了一口气,说道:“王元宝,不简单啊!” “都说无商不奸,这个王元宝看着人畜无害,实则也是一个老奸巨滑的家伙!”薛嵩有点忿忿,说道,“换作是我,今天可能就已经中了他的奸计!” “倒也不算是什么奸计。”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常言道防人之心不可无,站在王元宝的立场上考虑,既然我能拿到王明浩的供状,并且还痛打过王明浩。王元宝便有理由担心,我会因为那一笔钱而记仇,往后再去为难他的夫人和儿子。所以,他想把危险提前消灭掉。换作是你,你恐怕也会这么做的。” “我才不会!”薛嵩立刻说道,“谁敢威胁我的家人,我肯定先宰了他!” 萧珪呵呵直笑,“所以,男人的想法大体都是一致的,都想要保护自己的家人。只不过因人而异,手段有所不同。你觉得呢?” “好像有点道理。”薛嵩好奇的眨了眨眼睛,说道:“我杀人,王元宝使钱,手段虽然不同,但目的都是为了保护家人不受威胁。” 萧珪说道:“所以,不能武断的认为王元宝奸诈。至少目前,他没有设圈下套,坑我的必要。” 薛嵩的表情都有些迷茫了,“那你为何,还不肯收钱?” “说了半天,你还没有明白吗?”萧珪呵呵直笑,“我若收了钱,不等于就是承认了我惦记着那笔钱,心中记了他妻儿的仇,并有忿忿不平、敲诈勒索之意吗?这样心胸狭隘又贪财如命的一个人,王元宝还会信任我吗?他还会愿意把帅灵韵嫁给我吗?” “真有道理!”薛嵩恍然大悟的直点头,然后连拍了脑门两下,“你看,跟着萧先生,我又长智慧了!” 萧珪呵呵直笑,“快走吧,烤羊应该熟了!” 骑着马,二人很快就到了薛府。刚一进门,就闻到了扑鼻的烤肉香味。 薛嵩立刻说道:“萧先生,你有口福了。我阿爷的部曲,能把全羊烤出地道的草原风味来,那真是有些绝活。还有埋在窖里的那些好酒,有些比我年纪还要大,那真是有钱也买不到啊!” 萧珪点头笑了一笑,“那我今天,一定要大快朵颐。” 二人朝里屋走,看到客厅前的庭院里烧起了两堆篝火,有五六个人正在那里招呼烤羊。 “萧先生,看到没有?那几位,都是我阿爷的部曲。”薛嵩小声道:“别看他们都有了年纪,最大的都已年近六旬,最年轻的也有了四十多岁。但他们当中任何一个,都可以在三合之内,把我收拾得服服帖帖!” 萧珪微微一怔,“这么厉害?” “可能,比我说的还要更厉害一些。毕竟在与我较量的时候,他们不会下狠手。”薛嵩皱了皱眉,挺认真的说道,“他们都是我阿爷从精锐士卒当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然后充作了我阿爷的私人部曲。跟了我阿爷这么多年,他们在边关历经大小无数战,最终还能活到今天。你想想,他们该有多强?” 萧珪点了点头,心想那几个老兵全都貌不惊人,但确实都不简单。可以说,他们就是大唐时代的“兵王”这一类人物! 二人走到了客厅边,那些老兵都和他们打了招呼,说烤羊立刻就好,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薛楚玉并不在场。 薛嵩叫萧珪在客厅稍坐片刻,他自己急冲冲的先走了。 但是片刻之后薛楚玉就来了,老兵们也将烤好的羊肉切了盘,一一的送进了客厅里来,薛嵩却没有回来。 “薛公子,犬子去了哪里?”薛楚玉问道。 萧珪觉得奇怪,“薛五叔,令郎刚才不是去叫你了么?” 话刚落音,薛嵩的声音响在了客厅外,“阿爷,萧先生,我来了。” 二人转头一看,薛嵩笑嘻嘻的走来了,手上还拿着一张纸。 “拿的什么?”薛楚玉问道。 “阿爷,请看。” 薛嵩连忙将那张纸,摆到了薛楚玉身前的小几上。然后,颇为自豪的站在那里,一副等着被夸奖的傲骄姿态。 薛楚玉很快就看完了,却是表情淡然的说道:“真不容易。你总算是能,把我们祖孙三代人的姓名,都给写全了。” 萧珪不由得赧然而笑,原来薛嵩刚才急冲冲的,是跑去写字了。 “阿爷,你就不夸奖我一下吗?”薛嵩嘿嘿的笑道,“我在薛先生家里,可是花了许多时间才能练好的!” 薛楚玉看了萧珪一眼,淡然道:“是萧公子教你写的吗?” “是的。”薛嵩道,“阿爷,不瞒你说。孩儿跟着萧先生,当真学了不少东西,长了不少智慧!” 薛楚玉仍是不动声色,轻轻的扬了一扬那张纸,淡然道:“于是你就想要以此为借口,让老夫准许于你继续出门游荡。对吗?” “阿爷,不是游荡,是游学!”薛嵩一本正经的道,“大唐像我这般年纪的世家子弟,不都会外出游学吗?” 萧珪在一旁也是笑了,心想薛嵩的鬼主意还挺多的。 “别人是游学,你便是游荡。”薛楚玉仿佛没打算给他儿子留什么面子,冷冷道,“除了吃喝嫖赌,你学不到别的东西了。” 薛嵩顿时苦了脸,“阿爷,你怎能这么说我呢……” “羊肉快冷了,休再多言。”薛楚玉冲他扔下这一句,再拿起酒杯来对着萧珪,说道,“萧公子,请满饮此杯!” 萧珪连忙举起酒杯,“薛五叔,请!” 二人先干了一杯。 薛嵩只好悻悻的坐回了座位上,一个劲的给萧珪递眼色,示意:你怎么不帮我说几句话? 萧珪呵呵直笑,说道:“薛嵩,你不用给我使眼色。我赞同薛五叔对你的安排。” 薛嵩有点不爽,撇着嘴忿忿的小声道:“我阿爷对我有什么安排,你还能知道不成?” “你应该沉下心来,好好的练武,继承令祖令尊的衣钵。”萧珪说道,“这才是你将来,真正的出路之所在。” 薛嵩一愣,看向薛楚玉。 薛楚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一见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说道:“萧公子说得没错。这便是老夫对你的安排!” 薛嵩有点傻了眼,喃喃道:“你们早就串通好了吧?” “并没有。”萧珪说道,“薛嵩,听我一劝。这次回家之后,你就别再随便往外跑,更不要四处玩乐。你得抓紧时间,练好你的武艺。早晚,你会用得着。” “用得着什么?”薛嵩有点好奇,“你不是劝我,不要私自跑到幽州去参军吗?” 薛楚玉闻言表情一动,“你说什么?” 薛嵩一愣,完了,说漏嘴了! 第106章 东山再起 有道是知子莫若父,看到薛嵩这副表情,薛楚玉便料定他有事情瞒着自己。 他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严肃,“说,怎么回事?” 薛嵩只能是“呃……”,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于是,他又把求助的眼神,投向了萧珪。 萧珪觉得,他们父子之间真是有不小的代沟,相互交流颇为困难。所以,往往是一件小事或者是一番好意,都有可能因为一时的言语不当,而变脸争吵起来。 其实,世间像这样的父子不在少数。常言道“无仇不成父子”,还真的不是没有道理。 看到薛嵩那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萧珪只好站起了身来,先对薛楚玉施了一礼,然后道:“薛五叔,这件事情不如就让晚辈来告诉你。” 薛楚玉淡然道:“不必劳烦萧公子。孽子,你难道没有长嘴巴吗?” 薛嵩一听这话有些郁闷,皱着眉头不吭声。 眼看着气氛就要往不良的方向发展,萧珪连忙说道:“薛兄,不如请你先行回避。容我与薛五叔,小谈片刻。” 薛嵩连忙站起身来,对他父亲叉手拜了一礼,一声不吭的走了。 薛楚玉对他这样的态度显然极为不满,将手中的酒碗往小几上重重的一顿。 薛嵩连忙加快步子走出了客厅,心中暗叫庆幸:还好今天家里有客人,不然我又得挨揍! 这一边,萧珪也是暗吁了一口气,心想他们父子的关系还真是有些紧张…… “萧公子。”薛楚玉伸了一下手,说道:“有什么话,请坐下说。” “好。”萧珪便坐了下来,说道,“薛五叔刚才都听到了,薛嵩说,他曾经想要去幽州投军,却被我阻止了。” 薛楚玉点了点头。 萧珪问道:“薛五叔可知,他为何会有这般想法?” “老夫当然知道。”薛楚玉闷哼了一声,表情颇为不屑,“只因我在幽燕一带拜将多年,他自幼便在那边长大。他在那边结识了不少的狐朋狗友,整日游水好闲花天酒地,好不快活。那边的州县官员与军队将佐看在我的面上,都对他颇为恭敬与照顾。幽燕一带,便是他作威作福的大好天堂。现在却说什么要去幽州投军,我看他分明就是受不了老夫的管束,便想要逃回幽州,去到那边逍遥快活罢了!” 萧珪点了点头,心想原来是有这一层原因。怪不得薛楚玉一听说薛嵩想去幽州,就会满心不爽变了脸色。 问清这些由头之后,萧珪说道:“薛五叔,以往薛嵩怎样,我不知道。但这一次,你恐怕真的误会薛嵩了。” 薛楚玉眨了眨眼睛,“何以见得?”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其实这一次薛嵩离开长安之后,直接就去了洛阳。他想找王忠嗣比武,从而证明自己的能力。” “去找王忠嗣比武?”薛楚玉皱了皱眉,“他也配?” 萧珪仔细的观察着他的神色,发现,他虽然表情严肃语气也生硬,但眼神之中多少有了一丝欣慰之色。 每一位父亲都希望自己的儿子,力求上进。看来,薛楚玉也不能例外。 于是萧珪说道:“薛五叔,令郎与王忠嗣的武艺谁高谁低,我不知道。但我认为,哪怕是不自量力,也总好过怯懦不前。” 薛楚玉轻抚须髯的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这话,有道理。” 萧珪微然一笑,再道:“薛嵩确实贪玩,但他并非没有上进之心。我说一件事情,薛五叔可能不会相信。他在寒舍小住了数日,每天都和我家里的一名七岁的小婢女,一同读书写字。他并没有因为自己身份高贵而托大,相反,他是真把自己当作了一位学龄儿童,在认真的学习。” 薛楚玉没有说话。他只是拿起薛嵩拿来的那一张纸,静静的看。 萧珪知道,他把自己的这些话听进去了。只不过身为一家之长,他习惯了吝于言词,并且不会轻易表达出自己对儿子赞赏。 这时,萧珪再道:“曾经有一次饮酒,他多喝了一些,有些醉。跟我说了许多的话,几乎全是与薛五叔有关的。” 薛楚玉闻言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萧珪,“他说了什么?” 萧珪微然一笑,说道:“他说,他知道你承受了很大的打击与压力,一直想要复出。但他担心你复出无望,于是才想自己去往幽州投军。他想要凭借自己的一刀一枪,在疆场上杀出个将军来。到时他就能够子承父业,为薛五叔报仇血恨。” 薛楚玉未动声色,淡然道:“他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萧珪道,“我并没有欺骗薛五叔的必要。在当时,他也没有欺骗我的必要。” 薛楚玉道:“那你为何要阻止他?” 萧珪心想,我总不能告诉你,我担心他加入安史叛军吧? 于是萧珪说道:“我虽然是说了一些建议,但真正的原因却是,他心有顾虑。” “什么顾虑?”薛楚玉问道。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晚辈若是说了,薛五叔可不要怪我不敬。更加不要责怪薛嵩,心怀不敬?” “不会。”薛楚玉淡然道,“萧公子直言无妨。” 萧珪便说道:“当时他是这么说的,幽州一战,唐军死得太惨了,那全是薛五叔的袍泽弟兄。每每想起此事,薛五叔无不悲愤难当。现在又被贬了官,心中越发的压抑与苦闷。所以薛嵩担心你一直这样熬下去,身体会吃不消。如果他去河北投军,想要凭借军功晋升,必然需要许多的年头。他担心薛五叔,等不到他为你报仇血恨的那一天。因此,他很迷茫,也很无助……” 听到这里,薛楚玉的脸色终于是发生了一些轻微的变化。他眨了眨眼睛,眼神当中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哀伤,还有一丝丝的欣慰。 他转过头来,认真的看着萧珪,轻声的问道:“他真是这么说的?” 萧珪点头,“薛五叔,薛嵩比你想像的懂事。他还十分孝顺,也懂得了上进,但也有些迷茫。他现在迫切需要指引,磨练,还有善意的鼓励。如果有了这些加持,我相信迟早一天他能继承父祖的衣钵,成就一代名将!” 薛楚玉浑默无语,良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为何老夫看见所闻,皆是他每日犯浑胡闹。为何他从不在老夫面前,说这些话?”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薛五叔,我若面对自己的亲生父亲,想必也是说不出这些掏心掏肺的话来。这恐怕就是我们需要朋友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呵呵!” 很难得,薛楚玉居然抚着长须,笑了一声。 然后他点了点头,面带微笑而眼神真诚的说了一句,“多谢你,萧公子。” “薛五叔不必客气。”萧珪继续道,“其实我本人阻止薛嵩去往幽州,其中有一个理由正是与薛五叔有关。不知薛五叔,愿不愿听?” 薛楚玉看着萧珪,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萧公子请讲。” 萧珪说道:“原本我一介晚生,乡野村夫,并无资格谈论国家大事。但偏却成就了一个爱嚼舌根的坏毛病。现在晚辈就随口说上一说,薛五叔只当是听我讲了几个笑话,不必过于放在心上。” 薛楚玉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薛公子不必过谦,请说。”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至从薛五叔离开幽州之后,朝廷任命张守珪接任了官职。薛嵩说,若论带兵打仗,张守珪远不如我阿爷。但若论奉迎权贵,我阿爷则远不如张守珪。所以往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估计幽州那边不会出现什么权力空缺。张守珪,必然能把他的官做得极稳。不知薛五叔,以为如何?” 薛楚玉抚着须髯,点了点头以示认可。 萧珪继续道:“正因如此,薛嵩若是再去幽州投军,他的处境就会变得有些尴尬。倘若对他予以重用,军中的许多将校都是他的故交,难免会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在军中自成派系,另立山头?倘若轻视于他不予重用,那他又会虚度了年华、蹉跎了青春,诚为可惜。所以我认为,无论如何,不能让薛再去幽州投军!” 薛楚玉仍是不做言语,但的眼中明显闪出了一抹惊喜的光芒,表情也是颇为赞赏。然后,他再一次点了一下头。 萧珪只是微然一笑,再又道:“同样的道理,薛五叔也就不要幻想,还能在幽州复出了。” 薛楚玉抚髯的手停住了,表情也终于是微微一变,立刻问了一句:“还请萧公子指教,老夫该何去何从?” 萧珪连忙叉手拜了一礼,“晚辈少不经事一介书生,岂敢指教薛五叔?” 薛楚玉大马金刀的坐正了身体,眉头拧起表情肃然,如同指挥千军万马作战的那样,果敢有力的将手一挥,“萧公子,但请直言无妨!” 萧珪点了点头,便说道:“我大唐一直强敌环伺,当今圣人又锐意进取积极拓边,因此边界关河战事频仍。目前除了幽燕一带与突厥、契丹的战场,还有河西、陇右、朔方与安西这些地方,也都是英雄用武之地。” 萧楚玉点了一下头,“说得好,请继续。” 萧珪淡然一笑,继续道:“幽燕已不必说,数年之内张守珪应该是能安如磐石。朔方与幽燕向来连为一体,共同对抗北方的突厥与契丹,那里恐怕也难有薛五叔的立锥之地。安西则太远,西域诸国林立、情势十分复杂。薛五叔对那边并熟悉,就算是去了,也很难有所建树。唯有河西与陇右……” 薛楚玉眉头一皱,“河西与陇右,怎样?” 萧珪说道:“河西与陇右都是针对吐蕃的战场,此前一直都是信安郡王李祎与宰相萧嵩在统领兵马。他二人战绩显赫、德高望重,其麾下谋士极多战将如云,唯其马首是瞻。只要有他二人在,河西与陇右的军队里,恐怕也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很难有外人的立足之地。就算是王忠嗣这样的人物,目前也只能担任小将,连一个军使都没能混得上。” “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萧公子果然极有见识!”薛楚玉很难得的表扬了他人一句,再道,“请萧公子,继续说下去。” “薛五叔过奖了。”萧珪叉手拜了一礼,再道:“但是目前,河西节度的军队,正在酝酿一场巨大的变化。其原因,主要是萧嵩已经回朝担任了宰相。虽然他仍旧遥领河西节度使一职,日常事务则由他的部下在负责管理。但萧嵩已经年逾花甲,拜相之后,他不大可能再重回河西带兵打仗了。 所以,现在让萧嵩遥领兼掌河西节度,不过是朝廷为了河西军队的平稳过渡而采取的权宜之计。朝廷迟早都要重新任命,新的河西节度使。这样一来河西节度难免就会,发生许多的人事变更。 并且,陇右节度也与河西节度一样,正在酝酿类似的剧变。如此看来,不就是薛五叔的机会来了么?” 萧楚玉的眼中,顿时闪出一抹精光,“就怕圣人与朝廷,不肯再启用我这个败军之将。再者,当年我与长兄倡导军制改革,与萧嵩等人还有过一些矛盾。他们恐怕也不会同意,由我去接任河西节度。”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薛五叔,晚辈想要说一句,可能会伤到薛五叔自尊的话了。” “直言无妨!”薛楚玉果断说道,“忠言向来逆耳,老夫这一点容人之量还是有的。” “多谢薛五叔。”萧珪叉手拜了一礼,再说道,“薛五叔既然是败军之将,再加上我朝目前良将极多,薛五叔想要接任河西或者陇右节度使,几乎是没有可能。在这种情况之下,薛五叔只能暂时放下身段,退而求其次。若能在河西陇右的军队人员发生重组之时,从中谋得一个军使、哪怕是副军使之职,从而得已复出,那也是极好的。余下便是怎样建功立业,这件事情薛五叔早已驾轻就熟,晚辈就不班门弄斧了。” 大唐的每一个节度使治下都会有好些个军镇,每个军镇的兵马数量不等,少的千许人多的上万人。每个军镇,都会有军使和副军使负责统领兵马。 如果说节度使相当于军区司令的话,那么军使和副军使,大约就相当于师团的级别。 薛楚玉听了萧珪的那些话,微微一怔,陷入了沉思之中。 萧珪则是在心中想道:人生难免陷入低谷,想要从失败当中爬起来,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况薛楚玉年纪已经很大了。他当了这么多年的一方统帅大佬,现在要他放下身段去给他的晚辈去当“小弟”,这的确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片刻后,薛楚玉拧眉看着萧珪,问道:“萧公子,为何要跟老夫说起这些?” 萧珪拱手拜了一礼,说道:“因为晚辈真心希望,薛五叔不要就此埋没,还能东山再起。最好是能带着我的好兄弟薛嵩一道,东山再起!” 第107章 可拜上将军 萧珪与薛楚玉的一番对谈,持续了挺长时间,乃至于切盘的烤羊都已完全冷却,夜幕也正式降临了。 谈话告一段落时,薛楚玉邀请萧珪改坐到院子里去。一群人围着篝火,吃着热的烤羊再一起饮酒,别有一番风味。 萧珪自然是应允。 于是二人离开客厅,来到了院子外面。 薛嵩正坐在火边,吃得满嘴流油打饱嗝。看到他父亲出来了,慌忙用袖子抹了嘴站起身来,上前参拜。 他原本以为,又会迎来老爹的一顿劈头训斥。 不料,薛楚玉只是淡然说了一句:“别只顾着自己吃喝,招呼好你的朋友。” “是!”薛楚玉简直喜出望外,连忙大声应喏。 “你们几个。”薛楚玉对站在一旁的那些部曲老兵们喊了一声,“也全都坐到一起来。今日篝火宴,无主次贵贱之分。” “喏。”老兵们回答得十分整齐,就如同是一个人的声音。 然后他们分别走到了不同位置,围着火堆整齐划一的坐了下来。薛楚玉走了过去坐在他们中间。 萧珪再一看他们,七个老兵加上一个薛楚玉,八个人之间的位置间隔几乎完全一致,就像是事先编好程序的机器一样。 薛嵩连忙拉着萧珪,在离他父亲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然后亲自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去切了一盘热乎的烤肉过来,送到了萧珪手里。 “萧先生,赶紧吃。”薛嵩嘿嘿的笑,“我都已经吃撑了,你还饿着吧?” 萧珪笑了一笑,拿起羊肉放进嘴里。 还真是特别香,和自己烤的羊肉,完全是两个不同的风味。 “来,饮酒。”薛嵩又给萧珪倒了一大碗酒,递过来。 萧珪看了一下那个碗,真大,就是平常自己用来喝羊汤的那种大陶碗,一碗至少能装一斤多。 “我先干为敬。”薛嵩端起碗,吨吨吨一口气喝完了这一大碗! 萧珪愕然的眨了眨眼睛,这家伙,还真是个酒囊饭袋啊! 正在这时,坐在对面的薛楚玉也举起了这样的一个大碗,“萧公子,请!” “薛五叔,请!” 萧珪也只好端起了这一大碗酒,一个劲的吨吨吨…… 喝干了! 窑藏多年的老酒,就是不一样。 这一大碗酒下肚,萧珪不禁有了一点两眼昏花之感。虽然它的度数仍与后世的蒸馏白酒没得比,但也是醇香劲道十足! 与萧珪饮下这一大碗之后,薛楚玉又和他身边的部曲弟兄们,一同举碗豪饮去了。 萧珪真有一点叹为观止,这些人喝酒真是太奔放了! “啧啧,奇迹呀!”薛嵩在萧珪身边小声的叫嚷。 萧珪有点好奇,“什么意思?” “想来,我也给我爹做了二十年的儿子了。”薛嵩小声的说道,“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阿爷给我的朋友敬酒。” 萧珪笑了一笑,“上门就是客,这有何稀奇?” “太稀奇了!”薛嵩小声道,“你是不了解我阿爷。他从来不苟于言笑,在他眼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他从来不会装腔作势,更加不会奉迎于人。如果不喜欢一个人,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如果喜欢,他或许会稍加搭理。如果他主动来向一个人敬酒,那只能证明……” 萧珪更加好奇了,“证明什么?” 薛嵩正色说道:“那就证明,我阿爷对那个人,特别的信任,甚至是,特别的敬重!” “瞎扯!”萧珪顿时笑了,“我一个黄口小儿,既无官爵高位,又无功绩名声。你阿爷顶天立地的一个英雄人物,有何理由敬重于我?” “这我就不知道了。”薛嵩道,“我只知道,我阿爷从来不做无缘由之事。他对你如此礼遇,定有他的道理。” 萧珪只是笑了一笑,并未多言。只在心中想道:刚才我与薛楚玉谈了许多,其中有话些话题既涉及到了政治敏感,也涉及到了薛楚玉深藏于内的心事。在一些世故的人看来,我说的那些话很有“交浅言深”和“班门弄斧”的嫌疑。但是薛楚玉非但没有介意,还非常谦虚的表示了接受。 从这方面看来,薛楚玉至少不是那种腹黑世故的老官油子,更没有薛嵩说的那样刚愎自用,老来顽固不讲道理。 在萧珪看来,薛楚玉之为人,还是比较光明磊落,心胸坦荡的,颇有几分英雄豪杰气! 看到萧珪不说话,薛嵩的好奇心又被勾起。他用手肘撞了撞萧珪,小声问道:“我阿爷跟你谈了一些什么?” 萧珪故意斜睨着他,“大人说话,孩童打听什么?” “我!……”薛嵩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好玩,咧着嘴瞪着眼,脸皮直抽抽,却又说不出话来。 萧珪被逗得呵呵直笑。 “既然你都这么说,行!”薛嵩有点恨恨的道,“那我以后,就管你叫老萧了!” “没大没小。”萧珪笑着骂道,“叫叔叔!” “我呸!”薛嵩实在忍不住啐了他一口,“真不要脸!简直师可忍,叔叔不可忍!” 萧珪一阵大笑。 片刻后,有一位老兵拿来一把二胡,拉起了一首曲子。薛楚玉等人都听着津津有味,时不时的拍手叫好。 薛嵩指着那个拉二胡的老兵,对萧珪道:“萧先生,他拉的那个琴叫奚琴。你见过吗?” 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我非但见过无数次,刚好还会拉! 二胡就是在唐朝的时候,由北疆的奚族传入中原的,所以被称为奚琴,有时也被笼统的称为“胡琴”。在如今的这个年代里,认识奚琴的人确实不多,会拉的人就更少了。 “萧先生笑什么?”薛嵩好奇的问道。 萧珪淡然道:“没什么。莫非那是个奚族人?” “不,他是与奚族相邻的契丹部族人。”薛嵩说道,“当年我刚出生的时候,他差不多就是我这现在这样的年纪,那时他就已经是我阿爷的心腹部曲了,我们全家都对他十分信任。说来也是奇怪,契丹全族都只有李姓和孙姓,这还是我朝太宗皇帝赐给他们的,在此之前他们连姓氏都没有。那人效忠我阿爷的时候,还是我阿爷给他取了姓名,叫孙山。” 萧珪不由得一笑,名落孙山的那个孙山?……好吧,“名落孙山”好像是宋朝的典故,现在唐朝并没有这个说法。 这时,对面的孙山拉完了一首曲子,薛楚玉等人都大声叫好,给他敬酒。 萧珪也点头赞叹,“他的琴曲,拉得很是不错。” 薛嵩顿感好奇,“莫非萧先生,也懂奚琴?” 萧珪笑了一笑,“略知一二。” 薛嵩就是个闲不住的主,听到萧珪这话立刻站起身来喊道:“孙山,赶紧把你的奚琴拿过来,让萧先生试一试!” “你干什么?”萧珪有点哭笑不得。 “玩嘛!”薛嵩笑道,“这样的篝火宴,就得有酒有肉有音乐,所有人都要放开了玩,那才叫痛快!” 坐在对面的薛楚玉居然也跟着附合了一句,“没错。萧公子莫要矜持,赶紧给我们露一手吧!” 萧珪无奈的笑了一笑,只好站起身来叉手拜了一礼,“薛五叔开口,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老兵孙山连忙将奚琴拿了过来,双手将到萧珪的手上,然后他就挨着薛嵩坐了下来。 萧珪拿着那把奚琴,先仔细的观察了一阵。 虽然在某些细节方面它与现代的二胡还有所差别,但是最为关键的几个部位,琴筒琴皮还有琴弦琴弓,和现代二胡的差别并不太大,整体构造与发音原理也是基本一致。 那也就意味着,只要稍加熟悉,萧珪就能用二胡的手法,来轻松的演奏这一把“奚琴”了。 仔细调试一番之后,萧珪试拉了两下,音色居然还很不错。 孙山不由得赞叹了一声,“确是个行家!” 薛嵩听到后,嘿嘿直笑,“真是太神奇了,萧先生居然什么都懂!” 萧珪寻思着,薛楚玉等人都是军人,一般的二胡曲风他们可能不大喜欢。思来想去,慷慨激昂有如战歌的《万马奔腾》,再是再也合适不过了。 音乐想要打动别人,势必先要感动了自己。 于是萧珪借着几分酒意闭目凝神,先找一找感觉。他幻想自己以上帝视角,置身于刀光剑影喊杀震天的边关战场,亲眼看到薛楚玉等人骑着战马,悍然无惧的冲向了宛如洪流滔滔的敌群之中。 万马奔腾,横扫千军! 感觉,来了。 于是乎,一首激昂澎湃、热血沸腾的《万马奔腾》,从萧珪手中奔泄而出。 弦响的一刹那,正拿着一碗酒的薛嵩禁不住手一抖,碗里的酒顿时就溢了出来。他瞪大眼睛惊讶无比的看向萧珪,却见他是在闭着眼睛演奏。 坐在他身边的孙山虽无明显之动作,但神色亦是惊讶,甚至可以说是震撼。 对面,刚刚还在相互敬酒谈笑生欢的薛楚玉顿人,全都安静了下来。目不转睛的盯着萧珪,全情投入的侧耳倾听。 音乐,果然是人类的共同语言。 薛楚玉等人,当真是被萧珪的这一曲《万马奔腾》给惊艳和震撼到了。 伴随着激昂的曲乐之声,借着几许昂扬的酒意,他们的神思俨然已经飘到了数千里外的幽燕之地。感觉自己,像是重新回到了那一片浸染了无数袍泽的血腥沙场。 那战马啸啸,那旌旗飘飘! 那喊杀震天,那血流成河…… 此刻,深藏在老兵们心中的那一团火,仿佛都被这一首《万马奔腾》给点燃了。他们的心情,变得如曲乐一样的激昂与澎湃。他们甚至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感觉浑身的热血都要沸腾,隐隐间还流露出了惊人的煞气,仿佛就要上阵博杀一番! 在场,也许就只有薛嵩一个人,仍像个局面之人了。 他既惊艳于萧珪的奏琴技艺之高妙,更加是被他父亲和这些老兵们的神态,给震惊到了。 虽然只有区区几个人,虽然他们都坐着没动。但是他们身上,已然散发出了一阵辟兵万里的冲天杀气! 这股气息实在是太霸道、太强横了。尽管薛嵩知道,他们全都不会出手伤害自己,仍旧禁不住生出了一些胆寒之感。 此刻,薛嵩不禁有些正惭形秽:和他们比起来,我真是太嫩了,嫩得一无是处……果然只有经历过战场洗礼的男人,才是顶天立地的真丈夫! 萧珪一曲罢了,全场异常寂静。 没人鼓掌,也没人喝彩。 薛楚玉等人全都表情肃重,异常的沉默。仿佛心神还全都留在那个让他们悲痛与愤怒的战场之上,没有回来。 薛嵩左看了看,右看了看,仿佛是有点替萧珪尴尬,于是他独自一人鼓起了掌,大声的叫道:“好,真好!” 这时,薛楚玉等人才回过了神来,一同大声的拍手,叫好。 “献丑了。”萧珪淡然一笑,将奚琴还给了孙山。 此刻,孙山看向萧珪的眼神,已是近于膜拜。他说道:“萧公子神乎其技,不知师从于何人?” 萧珪说道:“我已故的祖父。” 这还真是没有骗人,萧珪的二胡确实是跟他爷爷学的,只不过是前世的那一位。 此时,坐在薛楚玉身边的老七叔忍不住,小声说道:“主人,这位萧公子年纪轻轻一介儒生,胸中却似有百万之兵。不简单哪!” 薛楚玉轻抚了几下须冉,淡然道:“胸有惊雷,面如平湖,可拜上将军!” 老七叔顿时吃了一惊。 他们这些老兄弟全都知道,薛楚玉一向吝于言词,更加不会轻易称赞于人。再者,薛楚玉从军数十年自己也曾封疆千里,镇守一方之国门,是为一时之名将。 他这样的人,眼力不可谓不强,眼界不可谓不高。 于是老七叔惊讶的小声问道:“主人,何以仅凭一首曲子,就对一个初初见面的弱冠之子,评价如此之高?” “一首曲子,确实证明不了什么。”薛楚玉淡然道,“但是曲由心生,相亦由心生。老夫的眼光不会错的,这个年轻人确实很有内才。老夫甚至可以料定,他以后,还会让我们看到更多的惊艳,与震撼!” 第108章 笑入胡姬酒肆中 这一夜,萧珪真是有些喝多了。他都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的客房,总之一觉醒来就已经是大天光。睁眼一看四周全是陌生,他一时都有些迷茫,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回过神来之后,萧珪想起了昨夜的事情,也想起了事先与小赫连的约定。昨日三人分手的时候曾经约好了,今日要在正午的西市开市之时,三人相会于西市的东大门。 萧珪连忙起床穿衣洗漱。要从这里赶到西市得要横穿半个长安,而长安城又挺大,得要早点出发才好,可不能去得太迟,让小赫连久等了。 他刚刚收拾停当,薛嵩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嗬!”萧珪笑了,“堂堂的薛家三公子,亲自给我送饭?” “没办法,谁叫你是客呢?”薛嵩笑嘻嘻的说道,“赶紧吃吧,吃完了我们就去西市与小赫连碰头。今日咱们就一起在那边好好的逛一逛,缺什么买什么。我还答应了奴奴给她多带一些果子零嘴回去,今天就在那里买了。” 萧珪说道:“你还跟我回轩辕里吗?” 薛嵩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可能去不成了。那些果子零食,得要托你给奴奴带回去。” “也好。”萧珪点了点头,“在家里多陪一陪你父亲,好好的修炼你的武艺,有空不妨也多读几本书。” 薛嵩眨了眨眼睛,好奇的道:“萧先生,昨天你和我阿爷,究竟谈了一些什么?” 萧珪道:“怎么了?” “今天早上,我阿爷把我叫到了他的书房里,与我深谈了好一阵。”薛嵩轻轻的长吁了一口气,“这真是破天荒了。在我的记忆里,我阿爷还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么多的话。更加没有,说过这么多的心里话。” 萧珪略感欣慰的淡然一笑,“这是好事。不是么?” 薛嵩满怀感激的点了点头,“真的谢谢你,萧先生。” 萧珪用力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只是笑而不语。 薛嵩便又嘿嘿的笑了,他说道:“我早就说过了,我的家人一定会喜欢你的。现在果然,连我那个眼高于顶的阿爷,都对你颇为欣赏。他还称赞我,总算是交到了一个值得一交的,真正的朋友。” “大概是你父亲觉得,我这个爱说教的乡村塾师,对你尽到了朋友的规劝之义,让你学好。”萧珪笑道,“至于欣赏,那就大可不必了。我年少无知一事无成,和你父亲这样的英雄人物比起来,简直一文不值。” “嘁!”薛嵩很鄙夷的冷笑了一声,“我最看不惯你这副过分谦逊的模样。弄得我很想揍你,你知道么?” “那有什么用?”萧珪很不客气的哈哈大笑,“你又打不过我。” “我!……”薛嵩几乎气煞了,“你等着!等我闭门不出埋头苦练,我一定要学成我们薛家祖传的全部功夫。到时,我再去找你打过!” “很好。”萧珪仍是哈哈的大笑,“我就喜欢看到,你被我气得半死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不理你了!简直师可忍,叔叔不可忍!” 薛嵩气乎乎的走了。 萧珪呵呵直笑。 过了一会儿薛嵩又回来了,大声喊道:“喂,你快一点,小赫连说不定都在西市东门,等着我们了。” “知道了。”萧珪笑呵呵的回了话,坐了下来开始吃早饭。 稍后二人就出了门,骑着马往西市而去。 萧珪也就借着这个机会,走马观花的观摩了一下长安城。 总的来说,长安给萧珪最鲜明的印象就是:宏伟! 这座城池真的是十分巨大,气势磅礴。城中几乎所有的建筑物,也都遵循了庞大与厚重的风格来建造的,这与大唐的国家气质与民族性格也是十分相符。 大唐就是这样一个博大而霸气的国度,唐人就是这样的奔放而充满激情。 薛嵩说,由于去年长安曾经闹过一阵饥荒,连皇帝都带着百官与宫人驾临洛阳去就食了,所以长安现在远不如以往那样热闹和繁华。但西市的胡商仍旧络绎不绝的从四面八方赶来,那里依旧是长安最热闹的地方。 “萧先生,我一定要带你去胡姬酒肆喝上几杯。”薛嵩说道,“来了长安不进胡姬酒肆,简直就等于是白来。那里除了远从西域运来的各种珍稀好酒,还有火辣妖艳的胡姬,绝对让你留连忘返。” 萧珪便笑道:“你真是三句不离本行。” “那当然。”薛嵩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 二人且聊且走,这便到了西市。 长安的东西二市,上午都是坊门关闭不予公开营业的。到了中午时分,市署统一敲响市鼓,坊门才会打开,远近的商旅与顾客才能得以进入市场。 二人来到西市东门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的人,在等着市鼓敲响、坊门开启。其中有许多挑着担、赶着车的小商小贩,还有许多不同服饰与发色的异国之人,他们被唐人统一称为“胡人”。 有些胡人还牵着骆驼驮着许多的货物,大约就是从丝绸之路上远道而来的胡商。那些骆驼和他们浓密的须发之上,似乎都还带着些一些丝路上的风沙气息。 按理说,要在这样庞大的人群当中找到一个人,并不容易。 但小赫连是一个例外,就凭他那个鹤立鸡群的身高,往哪儿一站都是好找。并且他今天特意骑着一匹骆驼来的,萧珪与薛嵩远远的就看到了他,便牵着马挤开人群,朝他靠拢了过来。 “小赫连!” “萧先生,薛兄弟,你们总算来了!”小赫连拍着骆驼,哈哈的大笑,“骑过骆驼吗?” “这还真是没有。”二人都有些好奇。 “很有意思的。”小赫连笑道,“回头让你们都试一试。” 正说着,市鼓敲响,坊门打开了。 人群发出了一阵欢呼之声,颇有秩序的往西市内涌去。 三人并不着急,特意等了片刻,让汹涌的人群先过了一阵之后,才走进了西市。 刚进西市,薛嵩就喊道:“我们先去果子行!” 小赫连觉得奇怪,“你家又没孩童,去果子行作甚?” 萧珪笑道:“他答应过奴奴,这是给她买的。” “你还挺讲信任。”小赫连笑道,“那我们去吧!” 于是三个大男人,牵着一头骆驼两匹马,来到了多是妇人与小孩光临的果子行,买零食。 薛嵩一到这里就陷入了疯狂购物模式,恨不得把别人的店子都给搬空,将那些光顾店家的女子儿童都给吓着了。 萧珪与小赫连站得离他远远的,像打量怪物一样的看着他。 “薛嵩兄弟这是怎么了?”小赫连笑道,“莫非他打算,一次性的给奴奴买足够她吃几年的果子零食?” “别说,他可能还真是这么想的。”萧珪道。 小赫连好奇的问道:“莫非他不跟我们一起回去了?” “不去了。”萧珪摇了摇头,说道,“往后他应该就会长时间的,陪在他阿爷身边了。” “难怪……”小赫连点了点头,轻叹了一声,“可惜了,我们三人这才相聚了没有几天,眼看就要分开。” 萧珪淡然微笑,“其实兄弟之间,往往就是这样的聚少离多。但是尽管如此,兄弟情份却如陈年的美酒,经久弥香。” “萧先生说得好。”小赫连点头赞叹,说道:“就算是不见面,兄弟还是兄弟!” 萧珪问道:“你回家感觉怎样,令尊还好吗?” “有劳萧先生挂念,家父一切安好。”小赫连道,“原本我想引荐二位兄弟与家父认识的。但是很不巧,家父刚好出门办事去了。” “没关系,以后多的是机会。”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赫连兄,我一直挺好奇。为什么大家都叫你小赫连?难道你父亲,就是大赫连吗?” “别说,还真是被你猜对了。”小赫连呵呵直笑,说道,“家父讳昊阳,表面只是一位贩卖木材的商人。但他自幼习武天资过人,十几岁就练就了一身非凡的武艺,凭借一把砍柴的畲刀杀入了江湖。并且家父也曾策马携弓赴往边关,参过军打过仗,砍过不少的胡虏人头。这么多年,家父好歹闯荡出了一些名声。有些朋友抬举,称他一声‘关中第一侠’。” 萧珪微微一怔,关中第一侠? 大唐是一个侠风十分浓烈的国度。但是大唐的“侠”不是武侠小说里的模样,更不是以武犯禁、为非作歹的贬义。他更加重在“侠”的精神,这意味着正直、仗义、守信,敢于牺牲。 大唐的侠,不仅仅是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江湖豪情,也有一诺千金、敢托生死的国士之风。大唐的侠客,除了拥有“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过人武艺与胆识,有也“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超然胸怀。更有许多的侠客“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便是人们常说的“侠之大者”。 在大唐,不管是江湖市井还是百姓民间,哪怕是朝堂之上军队之中,侠的精神无处不在。一个真正身怀侠气的男人,走到哪里都是受人尊敬的。 萧珪由此想到,小赫连的父亲人称“关中第一侠”,这个这名头可就真是不小了。言下之意,赫连昊阳不仅仅是关中绿林道上的一位“扛霸子”,还是一位极受他人敬重的大名人! 小赫连笑了一笑,继续道:“最初,人们都管我父亲叫赫连大侠,但我父亲为人低调,不喜欢别人当面这么叫他。于是大家就改口,称呼他老人家为大赫连。轮到我,自然就是小赫连了。” 萧珪点了点头,“有机会,我一定要拜会一下令尊大人。” 小赫连微笑点头,“想必家父,也很想早一些见到萧先生本人。” 萧珪眨了眨眼睛,“你跟令尊提到我过?” “曾在书信当中提过,还不止一次。”小赫连说道,“萧先生别忘了,苏幻云都已经认了我阿爷做义父。我阿爷怎么可能,还不知道萧先生你呢?” 萧珪笑着点了点头。 另一边,薛嵩已经往小赫连的骆驼上,压上了好几个巨大的包裹。 萧珪看到,都有些被惊吓到了,“薛嵩,赶紧住手!这么多东西,我怎么才能带得回去?” “不打紧,我派车送你回去!”薛嵩大喊了一声,又一头钻进了店子里去。 “这家伙,真的是……”萧珪都无语了,笑而摇头。 小赫连说道:“薛嵩兄弟耿介直爽,仗义豪迈。若能与这样的男儿做一世的兄弟,便是我们莫大的福份!” 萧珪微笑,点头。 小赫连说得真是没错。虽然薛嵩一身的臭毛病,但却值得与之肝胆相照,做一世的兄弟! 过了许久,薛嵩总算是挥霍完了他的疯狂购物之欲。小赫连带来的那头骆驼,身上全都压满了他买给奴奴的果子零食。 萧珪保守估计,得有两百斤。超过了奴奴体重的四五倍! 并且薛嵩还说:“倘若奴奴吃完了,萧先生便给我写信过来。我再给她买,买好了找人送到轩辕里去!——记得,一定要写信啊!” 萧珪哭笑不得,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只能是点头,“好,好,我先替奴奴谢你了!” 稍后三人在西市闲逛了好一阵,各自采买了一些做工别致的匕首和弓箭,也添置了一些襆头、衣服和腰带、靴子这一类东西,然后就落进了一家胡姬酒肆之中。 就像李白在他的诗文当中所说的那样:“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说到胡姬酒肆,的确是长安的一大特色。许多年轻漂亮的异国女子,跟着她们的父兄来到了大唐的京城,以卖酒为生。她们能歌善舞又热情奔放,令许多大唐的男子都为之着迷,留连忘返。 三人进去之后,看到店内已经有了许多的酒客,连包厢雅间都没有了。 三人正准备换一家店去,突然店中席间有一人高声喊道:“萧先生!” 第109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听到有人喊自己,萧珪循声望去,当即有些惊讶。 居然是王忠嗣? 他怎么在这里! 薛嵩当即问道:“老萧,你认识吗?” “老萧?”小赫连呵呵直笑,“萧先生二十都是虚岁,他很老吗?” “你不懂。”薛嵩嘿嘿直笑,“反正他就是老萧!” 他二人还顾着闲扯,萧珪已经朝王忠嗣走了过去。 酒肆的大堂里,是用屏风或者小木栅栏划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格间。格间有大小有,小的能容两三人,大的能容七八人。王忠嗣然是独自一人占了一个格间,坐在那饮酒。 这时,他也朝萧珪迎了过来。 两人相互施了一礼,几乎是同时道:“你怎会在此?” 然后都呵呵的笑了起来。 “那两位,都是萧先生的朋友吗?”王忠嗣很热情,说道:“店中已无空座,不介意的话就请萧先生与两位贵友,一同过来挤一挤。我等四人,拼桌同醉如何?” 萧珪还没作声,隔了丈许远的薛嵩就大叫了一声:“好啊,恭敬不如从命!” 王忠嗣呵呵直笑,连忙道:“那就有请诸公入座!——店家,快来添座。再有哪些好酒好菜,不必多问尽速取来!” 薛嵩急冲冲的就要跑进格间里去,萧珪拉了他一把,笑道:“你怎不问,这是哪一位?” “你的朋友,不就是我的朋友嘛!”薛嵩冲着王忠嗣嘿嘿一笑,说道,“三杯下肚面熟耳酣,便可称兄道弟一诺千金了。咱们这些大男人,莫非还要请问阁下芳名?” “有道理。”王忠嗣呵呵直笑,“这位兄弟真是豪爽,我喜欢!” 薛嵩也大笑,“老萧请看,我没说错吧?” “别乱叫!”萧珪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然后道,“薛嵩你听好了。我这位朋友可了不得。他就是你不远千里,踏破铁鞋无觅处的……” 薛嵩恍然一怔,瞪大眼睛看了看萧珪,又正了脸色看向王忠嗣,沉声道:“莫非是,王忠嗣,王将军?” 王忠嗣很谦逊也很温和的微然一笑,叉手一拜,“正是区区王某。” “竟然是威震天下的王将军?”小赫连也顿时一惊,连忙叉手拜道,“在下失敬,失敬了!” 旁边的酒客也都被好奇的张望过来,有人惊讶道:“那位郎君,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忠嗣?” “莫非就是传言所说,我大唐的霍去病?” “盖世虎将,天下英雄!了不起,了不起啊!” 看到引起了这么多人的注意力,还引来一阵议论,王忠嗣微微苦笑抬手遮脸,连忙道:“几位,快请入座吧!” “好。”萧珪应了一声,就朝格间走去。 小赫连也动了。 唯有薛嵩仍是愣着,双目圆瞪神情激动,两个拳头都捏了起来,看那样子就想当即与王忠嗣打上一架似的。 “发什么愣?!”萧珪低喝了一声,还用力在他后背拍了一巴掌,“过来,坐下!” 薛嵩眨了眨眼恍然一怔,这才发现四周投来了许多异样的眼神。他连忙点了点头“哦”了一声,跟着萧珪一同走进了格间里。 这家酒肆专卖地道的西域名酒,龙膏果酒,享誉长安生意一向极好,今日也是酒客暴满。四人坐下后,一名年轻漂亮的胡姬匆忙前来伺候,给众人添了碗筷酒具,又搬来现成的蒸鸡、煮羊与龙膏酒,有请贵客享用。 换作是以往,薛嵩肯定会出言调戏一下这位卖酒的胡姬。但是今日,他异常的沉默与严肃,一双眼睛时不时的就盯在王忠嗣身上,仿佛坐在他对面那个男人,比身边这位妖娆美丽的胡姬还要更加吸睛。 王忠嗣与萧珪两人挨着坐在一侧,眼下都被薛嵩盯得有些别扭了,便问道:“萧先生,你这位朋友,连身边的美人都不看,却为何总要盯着我看呢?” 萧珪乐得呵呵直笑,说道:“或许他有什么特别癖好呢?” “啊?”王忠嗣吃了一惊,表情更加尴尬了,“不会吧?!” 小赫连听到后,哈哈的笑了起来。 薛嵩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了,连忙叫道:“王将军,千万别听老萧胡说,我才没有那些个怪癖!” 王忠嗣这才释然了,也呵呵的笑了起来,“萧先生果然是在说笑!” 萧珪自己也笑了一笑,说道:“王将军,我来正式为你引荐一下我这两位至交好友。这一位复姓赫连,人称小赫连。其父,就是大名鼎鼎的关中第一大侠。” “赫连大侠,王某确实久闻大名!”王忠嗣肃然正色,对小赫连叉手一拜,“有幸得见赫连兄,王某幸甚!” 看到威震天下的一代名将王忠嗣如此谦逊,小赫连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连忙施礼拜下,说道:“在下一介江湖草莽,哪里当得起王将军礼遇?王将军真是太客气了,在下十分惭愧!” 之后,萧珪又指向薛嵩,说道:“王将军,至于这个口无遮拦叫我老萧的家伙,你一定要小心。” 王忠嗣很好奇,笑问道:“为什么?” 萧珪笑道:“因为他曾经跋山涉水满天下的找你,就是为了找你打上一架。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找到轩辕里去,也就不会与我相识结交了。” 王忠嗣看了看薛嵩,更加惊奇了,“这又是为什么?”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因为,他是我大唐名将薛仁贵之孙,薛楚玉之子。他排行第三,单名尹,表字嵩,以字行于世。” 王忠嗣的表情微然一变,连忙站起身来,对着薛嵩叉手一拜,“既是忠臣良将之后,请受王某一拜!” 薛嵩不由得怔了一怔,嘟嚷道:“我还想跟你打架呢!你竟如此多礼,叫我如何下手?” 萧珪和小赫连都哈哈的大笑,一同道:“你还不还礼?” “噢!”薛嵩连忙起身还礼,“薛某拜见王将军!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不知王将军可否屈尊,与在下一战?” 王忠嗣先是一愣,然后就忍不住笑了。 萧珪也是摇头而笑,说道:“薛嵩,要比武以后有的是时间。今日我等初初相逢,只管畅怀饮酒,只叙兄弟友情。你意下如何呢?” “有道理,有道理。”薛嵩面露尴尬的连连点头,嘿嘿直笑,连忙又对王忠嗣再拜了一礼,“薛某读书少,不懂事。还请王将军莫要怪罪,莫要与我一般见识呵!” “无妨,无妨。”王忠嗣呵呵直笑,“薛兄直爽,王某很是欣赏。薛兄快请入座,我等一同举杯痛饮!” “好!” 于是四人举杯,开始一阵痛饮。 这家酒肆不光是生意好,气氛也是极好。 几位长了一脸大胡子的胡人乐工坐在堂中,用琵琶、箜篌与横笛等乐器,演奏着轻快愉悦的龟兹乐曲。一位身段婀娜衣着性感的年轻胡姬,大眼睛高鼻梁面部线条极有立体感生得殊为漂亮,跟着乐曲的节拍,在堂中跳着一支充满激情与动感的胡旋柘枝舞。 酒客们时不时的发出由衷的赞美之声。有一些善舞的男性酒客,也自发的下到了堂中,与那胡姬一同起舞,倒也博得了众人的一阵喝彩之声。 “老萧,这就是长安胡姬酒肆的常态。”薛嵩指着堂中那些跳舞的人,笑道,“你若有兴趣,也可以下去舞上一段。倘若你的舞姿优美能与胡姬完美合拍,说不定她一高兴,今晚就招你做了她的一夜夫君。” 王忠嗣和小赫连都呵呵直笑。 萧珪笑道:“我是肯定没这个能耐了,不如你去吧!” “别说,我还真会跳她那个胡旋柘枝舞。”薛嵩笑道,“当年我在幽州厮混的时候,认识了不少去往幽州经商的西域粟特人。他们个个能歌善舞,尤其善长这种胡旋舞。我就是跟着他们学的。” “那还等什么?”萧珪笑道,“赶紧下去,跳一段给我们看看!” “就是!”坐在薛嵩身边的小赫连附合了一声,还动手来拉薛嵩,“快去,快去!” “别,你们别这样!”薛嵩连忙推开小赫连的手,嘿嘿的笑道,“其实我是一个矜持的人,我也会害羞的!” “你是个害人精我就信,害羞就算了吧!”萧珪朝堂中一指,“下去,你赶紧给我下去,不然这酒都不给你饮了。” 王忠嗣也是笑道:“薛兄不必推辞,你就赶紧下去让我们开一回眼界吧!” 小赫连又来拉扯薛嵩了。 薛嵩捂着脸嘿嘿的怪笑了几声,拿起酒壶给自己连着倒了三杯龙膏酒喝了下去,好像是要壮胆。 然后,他一拍小几站起了身来,笑道:“好!今天我就让你们,开个眼界!” 三人一同用力鼓掌,大声叫好,给薛嵩助威。 薛嵩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堂中,站到了胡姬旁边。 那胡姬的主要任务就是在酒肆跳舞,吸引酒客的光临。她早就见多了这种想要与她共舞的酒客,于是见了薛嵩也不惊奇。再又发现眼前这男子高大健硕颇有几分英气,她的心中更是添了几分亲近。 于是,那胡姬还就绕着薛嵩跳起了舞步。 所谓胡旋舞,主要舞步就是转圈儿。那胡姬的衣着不光性感,裙角上还带了一些铃铛,跳动起来叮当作响清音悦耳,十分动人。 看到胡姬主动绕着薛嵩跳舞了,其他几名在堂中一同起舞的男性酒客也都识趣的下去了,在一旁围观看热闹。 薛嵩笑呵呵的看着那个胡姬,又回头看了看萧珪等人,便也舞动身躯原地旋转的跳了起来。 别说,他跳得还真是不错,尤其是与胡姬的舞步配合和十分默契,像是自转的地球与公转的月亮一样。 萧珪等人哈哈大笑,一同拍手大声叫好。 其他的酒客也跟着一起叫好,胡人乐工的弹奏更加卖力,那胡姬也跳得更加欢快了。 店中的气氛,变得越加热烈起来。 萧珪的心情也因此变得极为放松与愉快,心想怪不得李白那些人,在人生失意之时,都喜欢来胡姬酒肆。在此饮酒可能还是其次,这里轻松欢快的气氛和热情奔放的胡姬,真的是能让人忘忧开怀。 这时,王忠嗣在萧珪身边问道:“萧先生。这位薛兄弟,为何一定要找王某比武呢?” 萧珪笑了一笑,“这可就真的是,说来话长了。” 王忠嗣微笑点头,“王某愿闻其详。” 萧珪道:“薛嵩的父亲薛楚玉,你认识么?“ 王忠嗣点了点头,“他是战神薛仁贵之子,我大唐的一代名将,前任幽州大都督府长史兼范阳节度使,王某的老前辈。在下虽未与其相识,但久闻其大名,一向颇为敬仰。” “幽州一战,薛楚玉将军不幸战败,因此被贬了官。”萧珪道,“薛嵩想要子承父业并为父报仇,但一直投效无门。于是他急于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于是就想到找你这位天下名将一较武艺。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王某明白了。”王忠嗣淡淡一笑,“看来最近军队里被贬了官的人,还真是不少啊!” 萧珪有点好奇,“除了薛楚玉,还有谁?” 王忠嗣笑了一笑,伸手朝自己指了一指。 “你?”萧珪惊讶道,“你刚刚才立下大功,圣人点着军功薄亲自将你提拔起来的。你怎么可能也被贬官?” “一言难尽。”王忠嗣面露一丝苦涩之情,摇了摇头,“若非是被贬了官,我又怎会离开洛阳,来了长安?”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看来王忠嗣和薛楚玉还真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了。 于是他问道:“王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忠嗣想了一想,起身拿起坐蒲将座位移得离萧珪近了一些,小声说道:“前番我立下大功被圣人提拔升官之后,便引来了一些人的嫉妒。尤其是现在,河西与陇右的节度军镇,可能会要进行一些人员重组,将会出现一些重要军职的空缺。于是就有了许多人盯着那些职位,开始钻营。 王某不才,曾先后追随于信安郡王与宰相萧公,在河西与陇西一带征战,立过些许微功。在那一带,王某也算小有名声,多少也曾结下了一些人缘。于是就有人怀疑,王某会趁机谋夺河西与陇右两大节度的高位。” 萧珪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问道:“于是就有人对你下了黑手,污告于你?” 第110章 这样的朋友 酒肆里的气氛越加热烈,薛嵩都快要与胡姬搂到一起,贴面热舞了。 但王忠嗣的表情却有些苦涩。 他无奈的苦笑了一声,说道:“王某被贬官,倒也算不得别人污告。那些罪名确有其事,王某全都主动承认了。” “什么样的罪名?”萧珪问道。 “贪墨战利品,中饱私囊。”王忠嗣答道。 萧珪皱了皱眉,“这可是极其有损将威与名声的一件大事。你怎能轻易就给承认了?” “不承认不行。”王忠嗣淡然道,“因为王某确实犯下了这些事情。证据十分确凿,他们并未污告。实际上,王某几乎是公开的干了这件事情。” “为什么?”萧珪更加不解,“你可别说,你是因为缺钱花?” 王忠嗣双眉紧拧沉默不语,拿起一杯酒来,满饮了下去。 萧珪见他并未回答,于是道:“抱歉,萧某不该问得这么多。” “不。”王忠嗣连忙道,“萧先生不要误会。王某并非有意隐瞒,而是尚未想好,该要如何开口来说?” 萧珪心想,其中可能会涉及到一些军政敏感。 于是道:“王将军若是觉得不妥,我们就不聊这个话题了。” 王忠嗣摇了摇头,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小声说道:“郁标川一战,我虽率军大胜,但与我同行的袍泽弟兄,也有不少阵亡疆场。他们家中都有妻儿老小,他们一死,家中便失了顶梁大柱,往后的生活必然变得十分艰难。所以我就私下贪墨了许多的战利品,分给了他们的家人。” 萧珪说道:“难道朝廷和军队,对这些阵亡将士没有抚恤吗?” “这便是问题之所在了。”王忠嗣凑得近了,声音压得更低,说道,“按理说,阵亡将士必有抚恤。但真正能够落实下来的,又能有多少人呢?就算所有人最终都能落实下来,往往也须耗费大量时日。在此期间,那些英烈家属该要以何为生?……不知萧先生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家,因为家中男丁阵亡疆场而举家断了生计。然后一家孤儿寡母的生活变得十分困顿,甚至流离失所,卖身为奴。” 萧珪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虽然王忠嗣没有把话挑明了讲,但萧珪听出来了,有关边疆烈士的“怃恤”,其中必然暗藏许多“贪腐”的问题。 王忠嗣身为一名将军,他必然知道其中许多内情,他也对这种现象极其不满。在此期间他一定做出了许多的抗争,但收效想必其微。否则他也犯不着意气用事,冒着牺牲自家前途的风险,私自挪用战利品,绕开军队与朝廷的管控,亲自动手抚恤阵亡的将士家属。 这件事情往小了说,是王忠嗣贪污。往大了说,他是在挑战某种“潜规则”,挑战一个巨大的“灰色利益团体”。 结果显而易见,王忠嗣挑战失败。 那个利益团体的力量,不是一般的强大。哪怕王忠嗣是皇帝的义子,那也没用。 皇帝刚刚才给王忠嗣升了官,他立刻就被贬了官。 想清了这些之后,萧珪对王忠嗣说道:“王将军的言下之意,我已大体明白。此处人多眼杂,我就不再多问了。我只想奉劝王将军一句,挪用战利品自行抚恤那样的法子,终究还是有些过于激进了。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遭人妒是庸才,往后王将军不妨更加灵活机便一些。首先,还是要先要保护好自己。只有留得有用之身,如此方能成事。” “萧先生,说得十分在理。”王忠嗣颇为感慨的长吁了几口气,点了点头,说道:“事后想来,王某也是觉得自己当时太过冲动,太过天真了。王某以为自己立下了大功,又身负圣人之宠信,便可以大无畏的去挑战那些不合理的规则。事实证明,王某错了。王某真是输得一塌糊涂,输得怒火中烧,甚至输得有些灰心丧气!” “王将军,也大可不必如此。”萧珪说道,“人生总有起落,谁还不是在吃一堑长一智当中,蹒跚前行?只要初心不改永往直前,再注意改进一下行事的方法。我相信王将军总有一天会赢,会证明自己是对的!” 王忠嗣连连点头,面露欣喜的笑容看向萧珪,说道:“萧先生这一番话,说得真是时候。其实,王某至从贬官来到长安,每日都被胸中块垒压得喘不过气来,偏又无人叙说。王某便觉得,天下无一人能懂我王忠嗣。因此,我每日都只能来这胡姬酒肆里借酒浇愁,寻求一时之忘忧。今天能够遇到萧先生,正是老天爷对我王忠嗣的恩赐啊!” “不敢,不敢。”萧珪呵呵直笑,“不过是酒后胡言,寥寥数语。王将军听一听就好,不必过于当真。” 王忠嗣呵呵直笑,说道:“我现在才算明白,为何张仙翁要我与萧先生结为友人。原来萧先生,真是一位妙人哪!” 萧珪哈哈的大笑,举起酒来,“来,不必多说。今日我等四人,只须痛饮就是!” “好!”王忠嗣举起酒杯,大声道:“赫连兄,来!我们一起痛饮!” 三人喝了几杯,薛嵩和那个胡姬已经跳完了一曲舞。那胡姬些依依不舍拉着他不放,叫他再舞一曲。薛嵩却还推辞,笑哈哈的回来了。 “不错嘛,薛嵩。”萧珪笑道,“老实交待,为了学会跳这个舞,勾搭了多少年轻漂亮的胡姬?” 薛嵩哈哈的笑,“老萧,你是嫉妒了吗?” “有一点。”萧珪笑道,“你长得这么奇怪,都能凭借跳舞勾搭到许多的胡姬。万一我们三个也学会了跳舞,那还了得?” “岂有此理!”薛嵩立刻叫道,“难道我还长得丑吗?从来没人这样说我!” 萧珪笑道:“我也没说你丑。只是有些,奇形怪状!” “你!……”薛嵩都要被气乐了,“老萧,你就是嫉妒!” 三人都大笑。 一阵酒足饭饱之后,便已到了傍晚,临近坊门关闭的时间。 众人就商议,接下来的时间如何安排? 现在的情况是,一但坊门关闭大家就都走不出西市了,只能等到明天中午西市再次开启坊门。那也就意味着,如果现在还不走,大家就只能留在这家酒肆里玩个通宵。 四个人当中,只有薛嵩一个人想要留下来。一个重要原因恐怕就是,他看出来了,那个跳舞的胡姬对他有意思。 王忠嗣则说,虽然自己是被贬了官,但也仍旧挂着一个长安的闲职。虽然没有什么事可做,但每日点卯仍是必不可少,所以不能留在胡姬酒肆里玩通宵。 小赫连便说,不如去我家,我们可以继续饮宴,困了累也有客房可睡。 三人都怕不太方便,小赫连说家父家母一向极为好客,我家里时常都是客来客往,十分自由随意。再者他父亲刚好出了门,家中一切都由他说了算,大家都不必有任何拘谨和顾忌。 几经劝说,萧珪与王忠嗣都被小赫连说动了,薛嵩便也没有意见。 于是四人离开了胡姬酒肆,改道去了小赫连家里。 路上,萧珪与牵着骆驼的小赫连走在前面,聊一些有关他父亲与绿林的趣事。薛嵩则是与王忠嗣走在后面,两人一路交谈。 薛嵩最为好奇的就是,王忠嗣以前是什么官,现在被贬成了一个什么样的官? 王忠嗣就告诉他,此前自己是从三品金吾卫将军,因为犯了事,被贬成了东阳府果毅都尉,五品武官。 “你可是圣人的义子!”薛嵩有点惊讶,“犯了多大事,贬这么狠?” “国法无情,这没甚可说。”王忠嗣淡然道,“其实,当个闲官也还不错。换作是以往,哪里还有时间能去酒肆饮上两杯。” 薛嵩想了一想,说道:“近年来府兵制越来越崩坏,各大节度的兵员都是花钱雇佣的募兵。东阳军府,应该也没几个府兵了吧?” 王忠嗣呵呵一笑,说道:“还有十几个老弱府兵,每日只是看守一些粮仓库房。此外还有老马一匹,骡子一头,以及武库之中生锈发霉的兵器若干。这就是王某现在,手下掌管的一切东西了。” 薛嵩恼火的啐了一口,“真是暴殄天物,煮鹤焚琴!” 前面的萧珪听到了,回头笑道:“薛嵩,你居然还会说成语!” “想不到吧!”薛嵩哈哈的笑,说道,“其实我是听到,有人用这些话来说过我阿爷,于是我就学到了!” 三人都大笑。 王忠嗣说道:“令尊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确实可惜。在我少年之时,我就听闻过令尊的威名。令尊勇冠三军无人可敌,一生征战罕有败绩,真乃我辈之楷模。没想到幽州一败,竟然落得如此境地。真是令人扼碗叹息!” 薛嵩撇了撇嘴,说道:“归根到底,拿刀枪的终究是斗不过玩笔竿的。任你英雄再世,人家大笔一挥,顷刻之间呜呼完蛋!” 王忠嗣呵呵直笑,“话粗理不糙,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薛嵩朝前努了努嘴,小声道:“那个人,就特别适合去玩笔竿子。可是他矫情得很,宁愿成天窝在小河边钓鱼摸虾,也不肯去做官。你说气不气人?” 王忠嗣也好奇的眨了眨眼睛,“薛兄可知,这是为何?” 薛嵩咧着嘴挠了挠头,面露苦色的小声道:“他那个脑瓜子,一个顶我十个。我哪能猜到,他都寻思了一些什么东西?” 王忠嗣呵呵直笑,看了看走在前面的萧珪,小声道:“那的确是一个妙人。很有才,很有趣,也很难让人看得懂。” “还有更神奇的事情。”薛嵩嘿嘿的笑,小声道:“王将军可曾听说,他在洛阳……” “薛嵩!”走在前面的萧珪突然道,“莫非你是一个长舌妇?” 薛嵩一惊,小声道:“隔这么远,他居然也能听到?” 萧珪头都没有回,只是说道:“忘了告诉你,我背后长了一对千里眼,也生了一对顺风耳。只是你看不到!” 薛嵩愕然一怔,“鬼才信你!” 王忠嗣呵呵直笑,“既然萧先生不愿提及,那你也就别说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薛嵩道,“只是老萧低调小心,不愿意提。” “那就不提。”王忠嗣道,“萧先生这么做,必有他的道理。” 萧珪在前面说道:“薛嵩,你看人家王将军多么通情达理。哪像你,如同一位长舌妇人,时常到处说我坏话。” “知道啦,不说就不说好了!”薛嵩有点些忿忿,小声的嘟哝道,“你才是长舌妇,就知道数落于我。” 王忠嗣呵呵直笑,“你们这一对朋友,还真是有趣。王某很遗憾,从来就没有结交到这种百无禁忌,又能贴心贴肺的朋友。” 薛嵩嘿嘿一笑,指了指前面,又指了指自己,“现在不就有了吗?” 王忠嗣哈哈的大笑,“所以王某今天,特别的高兴!” 小赫连回头说道:“那么稍后,我们都要开怀痛饮!哪怕是喝得大醉也没有关系,寒舍既有住处也有人伺候!” “好!” “今天定要,不醉不休!” 夜幕降临坊门关闭之前,四人走进了大业坊,来到了小赫连的家里。 赫连家在长安也算是知名人家了。虽然他家的宅院跟那些王公贵族的不好攀比,但占地也是挺大,院落深深古树林荫,颇有几分气派。府上的奴婢仆人,也是较多。其中一些还是身怀武艺的练家子,想必就是“关中大侠”的得力手下们。 小赫连回了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叫人,将薛嵩买的一堆东西搬到了一辆马车上,并吩咐他们明天清晨就立刻送到伊阳县去,交给苏幻云。然后叫苏幻云,赶早将这些东西送到萧先生家里去,交给奴奴。 越快越好,可别让那些果子零食坏掉了。 顺便,小赫连还没忘了往马车上多装了几瓮长安的好酒,提前给萧珪捎了过去。 薛嵩见到这般情景,乐得哈哈大笑,说这下好了,以后我再要给老萧或者奴奴寄什么东西,都不用托了人情去找驿站帮忙,直接找你就行了嘛! 小赫连很爽快的说当然可以,就算我不在家,你找我父亲也行。就算我们父子二人都不在,你随便吩咐给我府里的任何一个人,他们也一定会替你把事办好! 薛嵩美滋滋竖起大姆指,“我就是喜欢你小赫连的大气、仗义!” 弄得王忠嗣感慨不已,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的朋友呢? 第111章 不可说之事 小赫连让大家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名符其实的“土豪”。他家在长安近郊有四个面积颇大的农庄,但都没有种地。其中一个做的是赫连昊阳的老本行木材生意,剩下的三个分别养鹿、种植奇花异草、豢养珍禽异兽。 可虽小看这样的农庄,在长安这个人口百万、田土稀少的大都市,光是地皮就价值巨万。并且那四个农庄出产的东西,专为满足京城的达官显贵之需求,每年至少能够创造出一万贯的纯利。换算成人民币,就是三千多万! 当然,这些东西只是赫连家“看得见”的产业。他家的主要收入,还不在这一块。小赫连自己跑到伊阳县去新开的那个赌场,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只不过,赫连家的日常开销也不小。据小赫连自己讲,他家里时常养着近百庄客,全是身手一流各怀绝技的江湖豪客,此外还有类似幻姬这样的女子,同样不下百数。 另外想要在京城做好一名绿林“大侠”,和各级官员之间的走动花费也必不可少。据小赫连私下讲来,这方面的开销可比养那几百个庄客和美女,还要更加费钱。 另外,别看赫连昊阳是个收入巨丰的土豪,他自己的生活却是十分俭朴,这从他家里的陈设用具就可以看得出来。放眼看去全是普通的物件,一件奢侈的东西都没有,比起萧珪的家里来可是要简朴多了。 但是赫连父子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极度好客。 他们对自己的生活并不讲究,粗茶淡饭得过且过。但招待起朋友,却是慷慨大方很舍得下血本。 今天有萧珪等三人登门造访,小赫连立刻叫庄客去准备晚宴。先是杀了一头活鹿,然后拿出了珍藏的骆峰与熊掌,另外还剥了两只兔子,煮了两尾鲜活的大鳜鱼,还有野生的莼菜。 别小看这野生的莼菜,这是从晋朝开始就颇爱世人推崇的一味美食,只有千里之外的淮扬一带才有。据说京城只有皇家才能吃到,论其珍贵不输熊掌。天知道,赫连家是怎么弄来的。 见到这么丰盛的宴席,连薛嵩这个世家子弟都有些咋舌,他连连惊叫,早知道刚才在胡姬酒肆就不吃得那么饱了,现在肚子好撑,吃不下啊! 小赫连哈哈的大笑,说长夜漫漫我等慢慢享用,等到肚子饿了自然就吃得下了。另外,几位兄弟以后都要常来。我赫连家的大门随时为兄弟们敞开。想什么时候吃,它就什么时候有! “豪气,我喜欢!”薛嵩乐不可吱,哈哈的大笑。 萧珪也点头而笑,“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确实豪气干云!” 王忠嗣眼睛一亮,“萧先生,好诗才啊!” 萧珪顿时一愣,我怎么一不留神,就把李白的诗句给甩了出来?……万一他以后再写出了雷同的句子,这可怎么办? 幸得这时,薛嵩跳了出来解围,叫道:“王将军,你可能还不知道。萧先生写诗填词,可厉害了!” “真的吗?”王忠嗣有一点惊喜,“先生都写过一些什么样的诗作,可否让王某拜读一下?” “没有,没有。”萧珪连忙笑道,“别听他胡说,他的话不能信!” “我哪有胡说?”薛嵩很不服气,还拉着小赫连一起帮腔,叫道:“那天在临江阁,我和小赫连都曾亲眼看到……” 话说一半,他剩下的话被萧珪一眼给瞪了回去。 小赫连在一旁暗笑不已,“看看你,就是管不住你这张破嘴!” 薛嵩连忙拍了自己的嘴巴几下,“我错了,我错了,我自己掌嘴!” “算了。”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反正这里也没有外人。临江阁的事情,我自己跟王将军说就是了。” 王忠嗣连忙道:“萧先生,倘若不便开口,王某大可不必知道。” “没有关系,我信得过王将军。”萧珪微然一笑,说道:“另外,我正好还有一些事情,想要请教王将军。” “不敢言教。”王忠嗣十分谦逊的,主动叉手拜了一礼,说道:“萧先生有话,不妨直言。” “好。”萧珪点了点头。 于是,他将那一日在临江阁上的一切经历,全都详细的对王忠嗣讲了一遍。 听完之后,王忠嗣也是有些惊奇。 他说道:“根据萧先生的描述,那个自称皇家宗亲的小女子,确实很有可能就是咸宜公主本人。王某与她倒也认得,但算不得熟识。只知道她是圣人与武惠妃最小的女儿,至降生之日起就被视为掌上明珠,异常的疼爱,远胜其他的诸位公主。” 萧珪问道:“王将军,武惠妃独占圣宠这么多年,她一共给圣人生下了多少儿女?” 王忠嗣寻思了片刻,说道:“我记得,应该是有七个。但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早早的夭折了。后来武惠妃再产一子,圣人都不敢亲自抚养了,便寄养在了圣人的兄长宁王那里。直到十余岁时才接了回来重新认了父母,圣人封他为寿王。尔后,武惠妃又给圣人生下了一子二女。其中最小的那一位,就是咸宜公主。” 萧珪点了点头,心想按照古老的华夏传统,最小的孩子确实特别受宠。但是那个寿王,对武惠妃来说意义更加重大。因为皇族向来就是母以子贵,同样也是“子以母贵”。 武惠妃这么受宠,她肯定会希望她的儿子,能够成为太子! 历史上,也确实发生了这样的夺嫡之争。其结果就是太子李瑛被废,并和另外两个亲王一同被赐死。但武惠妃之子寿王也没有被立为储君,随后不久武惠妃就抑郁而终。 开元时期的大唐皇帝李隆基,可以说是一位非常贤明的圣君。但是“一日杀三子”这件事情,却成了他的一大人生污点。就是从这件事情以后,李隆基开始贬黜那些不听话的大臣,诸如张九龄这样仗义执言的贤相,一一都被赶出了朝堂。取而代之的,是李林甫这等善于奉迎上意的奸臣,陆续的粉墨登场。 贬贤臣而近小人,大唐盛世也便由此迎来了一个重大的转折点。乃至于后来爆发安史之乱,都可以从“夺嫡之争”找到祸乱的源头! 想到这些以后,萧珪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他认为,如今这个太平盛世,确实很适合自己去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富贵大闲人。但如果真有天下大乱兵戈四起的那一天,覆巢之下没有完卵,自己这个富贵大闲人还做得下去吗? 这还真是个麻烦事。总不能真等到了那一天,再卷起细软带着家人去四处逃命。 所以,有必要未雨稠穋,提前谋划一番。 这时,王忠嗣问道:“萧先生,怎会有兴趣问起武惠妃的事情呢?” “哦,一时好奇。”萧珪笑了一笑,说道,“皇家之事,向来就是我等布衣百姓的饭后谈资嘛!” “这倒也是。”王忠嗣也不以为然的笑了一笑,说道:“话说回来,王某也觉得奇怪。薛驸马宴请三位,咸宜公主怎会到场呢?” “哈哈哈!” 旁边传来一阵粗野奔放的大笑,没有别人,就是薛嵩。 萧珪立刻抬手一指薛嵩,“这厮又要胡说八道了。狗嘴吐不出象牙!” “老萧,有本事你吐根象牙出来给我瞧瞧?”薛嵩嘿嘿的怪笑,说道,“王将军,实话跟你说了吧!那个咸宜公主,八成是去相亲的!她还逼着老萧,给她写诗呢!” “相亲?还写诗?!”王忠嗣愕然一怔,然后睁大了眼睛看着萧珪。 萧珪满副无辜的神色,“他吐的是假牙,千万别信。” 王忠嗣从小在宫里长大,后来又做了高官,他的觉悟自然远高于一般人。听萧珪这么一说,他也便会意的微笑点了点头,说道:“王某明白,萧先生放心。” “看到没有,谣言止于智者。”萧珪冲着薛嵩笑道,“薛嵩,在这里我们自家兄弟随便说说,不打紧。在外面,可就千万不要胡说了。万一把话传了出去,萧某自然会有麻烦,你这个嚼舌根的家伙也会惹祸上身。” 王忠嗣也点了点头,帮着一起劝诫道:“薛兄,萧先生所言在理。这件事情很有可能,会涉及皇家的隐私与尊严,所以,你千万不要在面外肆意宣扬。尤其现在,令尊大人还待罪在家。你更要多加注意。” 看到他们两个都这么说,薛嵩也不再笑闹了,认真的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王忠嗣点头微笑,“谈到令尊薛老将军,王某一向对他极其仰慕。改天有空我定当登门拜访。还望薛兄引见。” “好啊!”薛嵩喜出望外,一口答应,“王将军去了我家,不如就在我阿爷面前与我比斗一场!” “又来了!”萧珪笑道,“人家登门去做客,你却要邀人打架。这是何道理?” “习武之人,比斗一番又不会伤了和气。”薛嵩嘿嘿的笑道:“王将军,你说呢?” “可以!”王忠嗣很爽快的一口答应了下来,说道,“正好王某,也希望令尊能够对我多加指点。倘若不弃,王某都愿拜得令尊为师,跟他老人家修习武艺!” “哈哈!”薛嵩大笑,“那我岂不是就是成了你的师兄了?” 王忠嗣也笑道:“入门有先后。师兄就师兄,这又有何妨?” 薛嵩大喜,笑得更乐了,“这样吧,明天你们都去我家做客!我让你们都拜我阿爷为师,我当你们的师兄!” 小赫连也是乐了,“我一介江湖草莽,莫非也能拜得令尊为师?” “你是我兄弟,那是必然可以。”薛嵩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道,“再说了,就你这副好身板,不练出一身盖世武艺,那真是太可惜了!” 萧珪呵呵直笑,“你们快别说了。你看把他给得意成什么样子了!” “老萧,最该拜师的就是你!”薛嵩越发得意了,笑道,“你看我阿爷多喜欢你。你若是拜了师,我阿爷肯定倾囊相授,让你继承他的衣钵!” “我拜师作甚?”萧珪笑道,“学得一身好功夫,然后回去跟鱼虾战斗吗?” 众人一同大笑。 这一顿酒,喝得颇为痛快尽兴。如果不是王忠嗣明天还要赶早去应班点卯,多半不会子时就散,定然会要喝到天亮。 安排客房时,薛嵩自说呼噜声大睡姿也是极其不雅,要求自己一人独睡一间房,于是剩下萧珪与王忠嗣,同住了一间另一间双人客房里。 因为明天还要赶早去点卯,所以进房之后王忠嗣很早就躺下了。萧珪也不想吵到他,于是也早早的吹灯睡下了。 可是过了半晌,王忠嗣仍是没有睡着,还主动说话了,“萧先生,睡着了了?” “还没有。”萧珪问道,“王兄,有事吗?” 王忠嗣小声的说道:“有些事情,我想私下和萧先生说一说。” “王兄请讲。”萧珪道。 王忠嗣说道:“驸马薛锈,娶的是唐昌公主为妻。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夫妻二人成亲,应该有六七年了吧?” “记得薛驸马说过,差不多是六年。”萧珪说道。 王忠嗣沉默了片刻,说道:“那萧先生可知,更早一些的时候,薛锈的亲妹妹就已经嫁给了当今太子,成为了太子妃?” 萧珪闻言,立刻坐起了身来,“你说什么?” 王忠嗣索性也从睡榻里爬起身来,还点燃了油灯。 萧珪心中有些惊讶,虽然我看过一些史书,但“太子妃”的这个细节,我还真是忽略遗忘了! 王忠嗣坐到了萧珪旁边来,小声说道:“适才萧先生跟我说起临江阁生发的事情之后,我就一直在寻思,这相亲之事多半该是真的。但我很想不通,薛锈与唐昌公主,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立刻就引发了萧珪无数的思考。 现在,武惠妃迫切想让自己的儿子,夺走太子之位。太子和武惠妃,因此冰炭不能同器,水火不可不容。 刚好,薛锈的妹妹就是太子妃,他本人就是太子的大舅子。而咸宜公主,则是武惠妃最疼爱的女儿。 按理说,这应该是互不通往来的两派仇敌。 但是现在,薛锈夫妇却在安排咸宜公主,与自己相亲。 这算……什么事?! 第112章 敬而远之 王忠嗣虽然没有把话挑明了说,但他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薛锈夫妇此举,其中可能潜藏危险。万一萧珪真的从此卷进两派人马的夺嫡之争当中,不说凶多吉少,于少也会麻烦不断! 所以,王忠嗣好心的提醒道:“萧先生,往后不妨再谨慎一些。” “多谢王将军提醒。”萧珪点了点头,说道,“往后,我不会再与他们接触,一定敬而远之。” “这样便好。”王忠嗣微笑点头,“皇家的事情,的确不是常人所能掺合。”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攀龙驸凤。我只想娶一个衬心如意的好姑娘,然后安心过我们的小日子。” 王忠嗣呵呵直笑,“萧先生,有心上人了吗?” “有啊!”萧珪笑道,“这回我来长安,主要就是为了她。” “哦?”王忠嗣来了一些兴趣,“萧先生,可否与王某说上一说。” “当然可以。” 于是,萧珪就把自己和帅灵韵的事情,跟王忠嗣大致讲了一讲。与王元宝“约法三章”的事情,也一并说了。 王忠嗣听完之后,颇有一些惊奇,他说道:“在下对长安巨富王元宝,也算略知一二。据我所知,他是一个十分谦和大度之人。再如萧先生所言,他又非常的疼爱帅灵韵这个外甥女。那就奇怪了,他为何要开出这样苛刻的条件,才肯让萧先生娶走帅灵韵呢?” “他说了许多理由。”萧珪说道,“诸如故友的生前遗愿,希望帅灵韵留在家中打理家族生意,还有可怜天下父母心,希望帅灵韵能够嫁得一位非凡之人。” 王忠嗣呵呵一笑,“萧先生,请恕在下直言。就算是皇帝陛下要嫁女儿,也没有提过他这么多的要求。在下愚见,所有那些冠冕堂皇的要求,全都只是借口。” 萧珪微然一笑,点了点头,“我知道。” 王忠嗣微微一怔,“那萧先生为何,还要全部答应他的三个条件?”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王将军可曾知道,当年汉高祖迎娶吕稚的故事?” “当然知道。”王忠嗣说道,“当年汉高祖皇帝还是一介亭长的时候,吕稚家中宴客,众多乡绅都奉上大批礼金前去拜会。送钱一千以上者,便可以坐到宴会上首的座位。汉高祖身无分文而来,却号称献钱一万,由此惊动了吕稚的父亲,将他引入内堂拜见。后来,还将宝贝女儿吕稚嫁给了汉高祖。”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在我看来,王元宝给我开出的那三个条件,就如同是吕稚的父亲,永远也赚不到手的那一万钱。” “哦?”王忠嗣有点惊奇,他眨了眨眼睛,说道:“萧先生是认为,王元宝不是当真指望你当真是能达成那三个条件,他只是在对你进行试探?” “我才不管他是在试探,还是故意以此为借口,拒绝嫁女。”萧珪呵呵一笑,说道:“我只知道,如果我连吹牛的勇气都没有了,还哪来的勇气迎难而上,抱得美人归?” “哈哈!”王忠嗣大笑,“原来如此,妙哉,妙也!” 萧珪自己也笑了笑,说道:“王元宝不想把帅灵韵嫁给我,这肯定是真的了。他提出那三个苛刻的条件,其实就是在委婉的劝我知难而退。当时我除了一口答应,再无其他选择。倘若拒绝或者是讨价还价,那么从一开始就,我就已经输了。” “有道理。”王忠嗣说道,“这便如同两军交战一般,仗还没打,气势上绝对不能先输了。”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现在我只想早些把帅灵韵娶回家,然后找一个青山绿水远离纷扰的好地方,安渡此生。” 王忠说道:“倘若王宝元一口咬定,非要你达成那三个条件,才让你们成亲呢?” 萧珪嗣呵呵一笑,“大不了私奔!” 王忠嗣哈哈大笑,“这恐怕没有必要吧!” “很有必要啊!”萧珪笑道,“我怎么可能真的等到,完成了那三个条件再成亲?且不说我能否完成,就算是能,那也不知道要等到哪年哪月了。万一头发胡子都白了,如何是好?” “萧先生说笑了。”王忠嗣笑了一笑,说道,“我相信,凭你的本事,那三个条件都不难达成。第一个条件,生下了的第一个儿子姓什么,这种家事先不说了。剩下的两个条件,五品通贵与一百万贯钱。对萧先生来说,应该很容易吧?”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说实话,钱并不是问题。难点在于,五品通贵。” 王忠嗣摇了摇头,面带微笑的看着萧珪,说道:“对于一般的仕人来说,五品确实是一个难以逾越的大坎。但以王某的眼光看来,这对萧先生而言,一点都不难。” “怎么可能?”萧珪笑道,“现在我还是一介布衣,科举中榜的可能性都是微乎其微,想混到一个九品官都是难于上青天。五品通贵?那还是算了吧!” “萧先生,你错了。”王忠嗣微然一笑,说道:“这么说吧,王某虽然是被贬成了东阳军府的果毅都尉,区区的五品虚官,手下只管了十几个老弱残兵。但虚官也是官,手上终归也还是有些权力的。现在只要萧先生不嫌弃,王某明天就让你成为,东阳军府的一名八品旅帅。” “哈哈!”萧珪大笑,“多谢王将军一番好意。但是,这不必了。” “我就知道,萧先生说的都是托词。”王忠嗣笑了一笑,说道,“实则是,萧先生不想入仕为官,对吗?” 萧珪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王将军是个明白人。” “常言道人各有志,王某倒是觉得,这无可厚非。”王忠嗣道,“萧先生性情恬淡,安于田园之乐,倒也没有什么不好。有时候王某自己都会想要卸甲归田,去过那些宁静的小日子。” “谁都可以这样想,唯独你王忠嗣,不行。”萧珪说道。 王忠嗣微微一苦笑,点了点头,说道:“家父阵亡于吐蕃战场,国仇家恨一日不得报,王某一日不得卸甲。” “所以,这是你的宿命。”萧珪说道:“虽然你现在暂时陷入了低谷,但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又会重新获得启用,走向那一片属于你的战场。” “但愿如此吧……”王忠嗣轻叹了一声,点点头,“就怕那些检举弹劾于我的人,不会轻易的放过我。我想要复出,也并非易事啊!” “不至于。”萧珪说道,“毕竟你是圣人的义子,还有信安郡王这些军中的老前辈,也都一直很欣赏你。” 王忠嗣呵呵的笑了一笑,说道:“现在信安郡王本人,都快自身难保了。” 萧珪微微一怔,“怎么回事?” “这个,说来有些话长。”王忠嗣说道,“简而言之,就是信安郡王上了一道奏疏,向朝廷提了一些有关民间私铸铜钱的建议。其中有些意见,与朝中某些重臣的想法相左。于是他就被人抓了一个居功自傲、妄议朝政的把柄,一本就参了上去。现在,信安郡王正在等候朝廷的审讯与发落。” 萧珪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信安郡王李祎这此年来,立下的军功实在是太多太大,在军队里的威望也实在太高了。他不仅仅是遭受了其他大臣的嫉妒,恐怕也让皇帝有了一些“功高震主”之感。 什么“居功自傲、妄议朝政”,那都是借口。皇帝和朝廷就是想要削一削他的羽翼,打一打他的威风。 想到这些之后,萧珪再问道:“王将军,曾经也在信安郡王麾下效力过吧?” “是的。信安郡王曾对王某,非常的照顾。”王忠嗣微微一苦笑,小声道:“所以王某比信安郡王,更早被贬。” 萧珪这下是彻底明白了。 信安郡王李祎功高寰宇,在军队里威望极高,朝廷想要动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势必先要削其羽翼。 王忠嗣,显然就是其羽翼之一。 好在王忠嗣刚刚立下了大功,又有“皇帝义子”这一层保命光环。否则他恐怕就不是从三品大将被贬成五品闲职,那么简单了。 想通了这些,萧珪摇了摇头,“看来我不愿出仕的想法,是对的。” “确实啊!”王忠嗣深有感触的重叹了一声,摇了摇头,说道,“官场上有些事情,确实让人寒心,恼火,愤怒,偏又无可奈何!” “算了,咱们还是不要谈这些了。”萧珪笑了一笑,说道,“王将军,你也不妨放宽心。我觉得皇帝提前把你贬出朝堂放到这东阳军府来,也正是有对你施加保护的意思。想必过了不久,等信安郡王的风波过了,皇帝自然就会再次启用你了。” “这一层,我也想到过。”王忠嗣叹息了一声,说道:“但是信安郡王戎马半生为国征战,所立功劳无数。他究竟所犯何错?” 萧珪沉默了片刻,说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历来如此。” 王忠嗣眉头紧皱表情愤慨,摇了摇头,“如此,就不怕兔死狐悲,寒了众将之心吗?” 萧珪说道:“王将军,事情应该不会如此严重。信安郡王又没犯什么大忌,不至于落得悲惨的下场。我估计,朝廷最多也就是罢了他的兵权,再将他改任外州刺史,让他去做文官。” 王忠嗣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但愿如此吧!” 萧珪微自一笑,心中暗道:不用但愿了,我记得信安郡王李祎的生平。他不仅得了善终还活到了八十多岁的高龄,并且他的儿孙也都混得不错。 倒是眼前的这位王忠嗣,性情刚正、嫉恶如仇,连贪墨战利品私自抚恤、妄图挑战规则、修改规则的逆天之事都干得出来。可见,他还真是非一般的“头铁”。 这恐怕就是历史上的王忠嗣,遭人陷害、中年暴亡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当然,这些问题萧珪只是自己在脑子里面想了一想,并未与王忠嗣谈及。 往后的日子还长,现在王忠嗣也还年轻。假如他真有那一天,自己到时再去提醒与劝阻也是不迟。现在说起简直毫无意义,说不定还要被人当作傻瓜或是怪物来看待。 两人谈了一阵,竟然十分投机。无奈天色当真是很晚了,王忠嗣明天还要早起应班,只好各自歇息。 天明之后萧珪醒来,发现临铺的王忠嗣早就不在了。 片刻后小赫连亲自过来,请萧珪去用早膳。他还说,一大早的薛嵩也和王忠嗣一同走了。王忠嗣自然是去军府应班,薛嵩却是赶着回家,提前去准备宴席了,非要大家今天都去他家里做客。 萧珪笑道:“他都这样大张旗鼓了,我们再要不去,那都说不过去了。” “那就一同去吧!”小赫连笑道,“也好让我这个江湖草莽,去拜见一下名扬天下的老英雄!” 吃罢早饭之后,萧珪便与小赫连一同出了门,去往薛嵩家里。 进门一看,薛府今日可比往日热闹多了。薛嵩不仅买来了许多的上好食材,还专程从外面请来了一套厨师班子正在忙活,又烤又煮的弄得满院子香气四溢。 小赫连是第一次来,薛嵩连忙带他,先去拜见薛楚玉。 薛楚玉依旧端坐在正堂客厅,远远看到小赫连走来,眼中不由得绽出了一抹惊喜的神彩。 参礼过后,一向浑默寡言的薛楚玉,居然主动问道:“小赫连,你可曾练过武?” “回薛公。”小赫连恭恭敬敬的答道,“晚辈自幼跟随家父,练了一些拳脚刀剑。只是江湖野路子,我又学得粗浅,完全上不得台面。” 薛楚玉饶有兴味的表情,点了点头,“去马球场,老夫想要看一看你的底子如何。” 小赫连有些愕然,“请问薛公,这是何意?” “休要多问,来吧!”薛楚玉说罢,就起身朝后院走去。 小赫连惊讶的看向萧珪,问道:“萧先生来的时候,也曾这样吗?” “我没有。”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我猜,大概是薛公看中了你这一块练武的好材料,想要亲自试一试你的功夫底子。” “啊?”小赫连惊愕不已,“我哪敢与他老人家动手?” 薛嵩笑哈哈的道:“那就跟我打吧!我保证不会手下留情!” 第113章 缘份妙不可言 一行人来到后院,薛楚玉果然要求,要亲自试一试小赫连的武艺。 小赫连哪敢跟薛楚玉动手? 于是,还真就轮到了薛嵩上场。 薛嵩这下可乐了,一边脱着外衫一边笑道:“小赫连,咱们兄弟俩先说好。倘若打疼了,可不许哭鼻子!” 小赫连也脱去了自己的外衫,不甘示弱的道:“你别顾着吹牛。我不敢跟令尊薛老英雄动手,却也不曾怕了你!” “那就来吧!”薛嵩收拾停当了,很嚣张的站成了一个大开步,冲着小赫连招手,“快来挨揍!” 小赫连也当真是不客气,低吼了一声,宛如一头下山猛虎,气势凶猛的就扑向了薛嵩。 两人拳来脚往,很快就战成了一团。 萧珪在一旁看热闹,呵呵直笑。 薛楚玉和他的几名部曲站在一起,眼神犀利表情严肃,看得十分仔细。 薛嵩和小赫连两人打得虽是热闹,场面上也不分上下,但其实都是收着分寸没有放开了打,以免伤着了对方。 于是,这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赛。 看了片刻,薛楚玉突然大叫了一声,“停!” 二人立刻便收住了手。 薛楚玉走到二人面前,沉声道:“薛嵩,不许留手,放开了打。若敢偷奸耍滑,你就在这里跪到明天,不许吃饭!” 众人都是一惊,这么狠? 薛嵩也是面露难色,“阿爷,这不好吧,人家上门是客……” 小赫连深呼吸了一口,对薛楚玉抱拳拜了一礼,又对薛嵩拜了一拜,说道:“薛兄,我们就听令尊的,放开了打一场吧!” 薛嵩咬了咬牙,也是没办法了,只好点了一下头,“受了伤,可别怨我?” “两不相怨!”小赫连退后了两步,压沉身体扎实了马步,沉声道,“来吧!” 薛嵩眉宇一拧沉吼一声,脚下用力一踏,地面的灰土仿佛都带起了一阵旋风。 身形疾冲右拳当先,他主动出击了! 小赫连也不含糊,不避反进踏步而上,倚仗身高臂长的优势,一记暴拳就迎了上去。 从旁围观的萧珪不由得心头一沉表情微变,两人这下都使足了全力,一开场居然就是对攻。倘若都不变招,这便是一个两败俱伤的打法! 瞬息间两人即将撞在一起。 果然,薛嵩还是变招了。他攻出一半的拳头斗然收势,同时左臂架起,硬生生的挡开了小赫连这一记重拳。 “嘭”的一声大响,如同敲响了一面闷鼓。 观站的老兵部曲当中,立刻有人赞了一声,“好气力!” 话音未落,场中的两人已经连对了数招,全都使足了力道,绝对是拳拳到肉打得十分生猛。 部曲老兵们看得过瘾,忍不住发出了喝彩之声。 萧珪也觉得,他二人似乎势均力敌,打斗十分精彩。 薛楚玉一直安静的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人一直拼斗不休,期间小有胜负各吃对方一两拳脚,但大体上始终是一个平手的态势。 渐渐的,萧珪等人都开始琢磨:薛楚玉会叫他们打到什么时候,才会叫停呢? 场中比斗的两人显然也是有了这样的念头:我们都已尽了全力,仍是打不倒对方。到现在,差不多行了吧? 可是,薛楚玉非但没有叫停的意思,还喝了一声,“薛嵩,你想跪上一整夜吗?” 薛嵩叫苦不迭,只好怒吼了一声憋出了剩下的所有余力,再次对小赫连出招了。 小赫连也是无奈,同样也只能竭尽余力,与之对战。 两人比斗了很长时间,最后全都气喘吁吁、手酸脚麻,也各自都挂了一些彩。 薛楚玉却始终不肯叫停。 直到小赫连被薛嵩一个扫膛腿放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的时候,他才挥了一下手,示意停止。 薛嵩虽是赢了,但也立刻趴在了地上,只剩下了喘气的劲,再也无法动弹了。 薛楚玉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对他的部曲说了一句“交给你们了”,然后他就走了。 这时,一直从旁观战的萧珪,总算明白了薛楚玉的真实用意。 他真正要看的,恐怕不止是小赫连的武功底子,主要还是想要看到他在体力枯竭的情况之下,还能迸发出多少的斗志和韧劲。对于一名习武者而言,体能、招式和战斗经验,都可以后天提高。 唯有性格,却多半来自于天生。刚好,这又是一个最为重要的潜在因素,它能很大程度上能够决定,一名武者的潜力与上限。 当年萧珪自己,就经历过多次类似这样的“极端考验”。正因如此,他才不断的突破了自己的极限,变得越来越强。 如今看来,虽然时代不同,但练武之人的追求却是大体不差。真正的强者,绝对不仅仅是强在肉身,更重要的是精神层面的坚忍不拔,这样才能不断的挑战极限、突破极限。 薛嵩与小赫连都躺在地上,像半死一样的只顾大喘气,半晌动弹不得。那几个老兵也不着急,任由他们躺了一阵,才过去将他们扶了起来。先是喂他们喝了一些热水,然后依次检查他们的伤势。 好在两人都没有遭受伤筋断骨的大伤,但他们都已是鼻青脸肿甚至还打松了牙板,身上的淤青小伤则是更多。老兵们给他们揉药治伤的时候,两人都疼得鬼哭狼号,模样颇为狼狈。 萧珪美滋滋的在一旁看着热闹,笑嘻嘻的问:“二位兄弟,痛快么?” “痛快个屁!”薛嵩呲牙咧嘴的喊道,“稍候王忠嗣来了,叫你跟他打。看你还笑得出来?” “你死了这条心吧!”萧珪笑道,“王忠嗣可是圣人的义子,当朝一员名将。萧某人则是一介书生,君子动口不动手的斯文人。所以,你阿爷肯定不会叫我们打。” 薛嵩很气愤,“那天你一脚把我踹飞的时候,怎不说自己是斯文人?!”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全都愕然的看向萧珪。 小赫连更是惊讶道:“薛兄,有这种事?” “呃……”薛嵩有点傻眼,真是一不留神又说漏了嘴,把自己的糗事都给抖出来了! 会拉二胡的老兵孙山,立刻走到了萧珪面前,叉手一拜,“在下不才,愿向萧先生讨教一二?” “报歉,我拒绝。”萧珪面带微笑,答得十分干脆。 孙山一愣,真是有点猝不及防。 薛嵩连忙摆手,“你干什么?还不退下!” “喏。”孙山二话不说,连忙叉手拜了一礼,退到了旁边去。 老七叔呵呵直笑,说道:“萧先生莫怪,孙山是我们几个老东西当中,最年轻的一个,同时也是身手最好的一个。他只是有些好战,向来以挑战强者为乐,其实并无恶意。” “我明白。”萧珪微笑点头,说道:“但我真是一个斯文人,不喜欢打架。” 薛嵩都要气乐了,“老萧,我其实一点都不服你的身手。但我很服你这一张,特别能说的嘴!” 众人都大笑起来。 收拾了好一阵,比武累坏了的两人总算是回过了神来,身上的伤经过了老兵们的处理,也没什么大碍了。 然后,一行人再又回到了前堂客厅,去见薛楚玉。 薛楚玉却留下了小赫连一人,要与他单独谈话,其他人没事就都散了去。 薛嵩邀萧珪一同去往坊门,到约定的地点去等候王忠嗣。 于是二人出了门来,朝坊门走去。 “老萧。”薛嵩一边揉着被打青了的脸,一边问道:“你说我阿爷,是不是真想要收小赫连为徒?” “有可能。”萧珪点了点头,说道:“小赫连那种身材,不练武确实可惜了。” “我看也是。”薛嵩说道:“其实我们薛家的家传武艺当中,最厉害也难练的就是方天画戟。这兵器既长又大并且头重脚轻,一般人根本掌控不了。它不仅要求膂力过人,还对身材有着极为严格的要求。我阿爷不止一次的说过,我们父子二人的身形,最多也就是勉强够格。在我们的基础上,倘若个子再高两寸,手臂也再长那么两三寸,那才叫真好!——我阿公薛仁贵,就是这样的!” 萧珪颇感好奇,说道:“小赫连比你高了有三四寸,气力不差,本身还有武功底子。那岂不是极佳?” “确实。”薛嵩说道,“所以我觉得,我阿爷真是看上小赫连这块好料子了。” 萧珪呵呵直笑,如果小赫连真能拜入薛楚玉门下为徒,学得他一身武艺并最终成为一员盖世虎将,那也真是因缘巧合的一段佳话了! 二人且走且聊来到了坊门处,等了一阵,王忠嗣骑着马来了。 见到二人,王忠嗣连忙翻身下马,叉手拜道:“劳烦二位在此等候多时,王某愧不敢当。” 萧珪与他还礼,薛嵩却是盯到了他马鞍上挂的包裹,笑道:“来就来嘛,还买什么礼物?” 王忠嗣呵呵直笑,说道:“令尊是我仰慕已久的英雄人物。头次见面,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咦,薛兄的脸怎么了?” 萧珪笑道:“他不听话,挨了揍。” 薛嵩捂着脸,没好气的道:“老萧,休要乱说!——这明明是比武落下的伤!” “比武?”王忠嗣挺好奇,“怎么回事?” 萧珪笑道:“来,我们边走边说。” 于是三人结伴,朝萧府走去。且走且聊,便将刚才二人比武的事情,跟王忠嗣说了。 王忠嗣也是一位习武之人,并且是高手之流。听闻此颇感兴趣,他说道:“赫连兄若能拜得薛老将军为师,那也真是一段奇缘佳话啊!” 薛嵩立刻笑道:“老王,不如你也一同拜师吧?那我就有两位师弟了!” “薛嵩,别乱叫!”萧珪听了有些好笑。叫我老萧就算了,老王……听着感觉好奇怪啊! 王忠嗣满不在乎的呵呵直笑,“称呼而已,没关系。兄弟之间,大可不必太过拘礼。” “就是嘛!”薛嵩呵呵直笑,一胳膊就搭在了王忠嗣肩膀上,笑嘻嘻的道:“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做我的师弟?” 王忠嗣笑道:“我说了不算,那得看令尊大人的意思。” “那我们快走,去见我阿爷!”薛嵩兴冲冲的,拉起王忠嗣就跑。 王忠嗣很是随合,便也真就由得他给拉走了。 萧珪牵着王忠嗣的马,笑而不语不急不忙的走在后面,心想我不知道历史上的这几个人,是否相识。假如他们是因为我的缘故才相识相知,那是否意味着,他们的命运也因此发生某些改变呢? 缘份与命运,真是妙不可言! 稍后,萧珪比薛嵩与王忠嗣二人,晚一步回到薛府。 他刚刚走到客厅附近时,听得里面薛楚玉正在说道:“王将军,老夫不能收你为徒。” 薛嵩立刻问道:“阿爷,这是为什么?” “孽子糊涂!”薛楚玉斥责了一声,再又说道:“王将军是圣人的义子,身份极为尊贵。再者王将军在宫中长大,自幼蒙受名师指点,文韬武略无不出类拔萃。教他武艺的师父,不知比老夫强了多少陪。老夫又岂敢好为人师,收他为徒?” 薛嵩这便没话说了。 王忠嗣则是说道:“薛公,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又何必拘泥于身份?更何况,薛公乃是天下名将、盖世英雄,晚辈早对薛公仰慕之极。若能得蒙薛公指点一二,实乃晚辈平生之大幸!” “王将军,请勿再多言。”薛楚玉说道,“老夫,绝对不会收你为徒。” 王忠嗣只好叹息了一声,说道:“既如此,晚辈不敢勉强。但请薛公准许晚辈,能够时常登门求教。晚辈心愿足矣!” 薛楚玉道:“王将军既是犬子的朋友,便可随意往来于寒舍。这又何必问请?” “晚辈多谢薛公!”王忠嗣有些欢喜。 萧珪微然一笑,也算是明白了薛楚玉的意思。 收徒是绝对不可能收徒的,毕竟王忠嗣的身份太过特殊了。但是,薛楚玉并不介意指点王忠嗣的武艺。换句话说,就是二人不会有师徒之名,但会有师徒之实! 过了一阵,府上的宴席已经备好,便要开宴了。 萧珪私下问小赫连,薛公找你有什么事? 小赫连说,薛公找了问了一些问题,多半是我的家事与履历,之后便也没再说什么了。 萧珪有点好奇,难道薛公没有提起收徒的事情? 小赫连摇头,说没有。 萧珪因此心想,看来老人家做事还是比较谨慎,轻易没有开口说要收徒。 小赫连毕竟不是根正苗红的世家子弟,而是江湖草莽。估计,薛楚玉还得多花一些时间来考量一下他的人品德操。万一是个心术不正、劣迹斑斑之人,薛楚玉肯定不会收下这种徒弟。 虽然萧珪弄不清薛楚玉内心的真实想法,但他觉得,这个解释似乎比较的合理。换作是自己,应该也会这么去做。 第114章 混帐先生 薛嵩今天准备的宴席极为丰盛,似乎不输给昨晚小赫连家里的多少。 一场饮宴下来,众人都比较尽兴,也都有了一些醉意。 饭后,萧珪等三位客人便都来了客房暂作歇息,薛嵩也跟着一起来了。 四人凑在一起,很自然的谈到的小赫连拜师的问题。大家一致分析认为,薛楚玉老将军恐怕还得花些时间,考验一下小赫连才行。 小赫连倒是坦然看得开,他说道:“我出身江湖草莽之家,并不指望拜入薛老英雄门下为徒。他老人家考不考验,我小赫连的人品德性都是这样,既不掩饰也不假装。” “赫连兄这样很好,保持本色坦然面对。”萧珪说道,“至于师徒缘份,薛公自有慧眼,由他老人家定夺便是。” 薛嵩好奇的看着萧珪,“老萧,你为何没有主动拜师?我看得出来,我阿爷很欣赏你。” 萧珪笑道:“你是不是想师弟,想疯了?” 众人都笑。 薛嵩撇了撇嘴,说道:“好吧,我知道你不想当官,就更不用提当什么武将了。” “你说得没错。”萧珪笑道,“我现在只对赚钱感兴趣!” “这我肯定知道。”薛嵩嘿嘿的笑道,“你就想要尽早攒足一百万贯钱,然后把帅灵韵娶回家。” 小赫连立刻道:“不是还要五品通贵吗?” 萧珪呵呵一笑,“有了钱,我还不会带着美人去私奔么?” 众人又被逗笑了。 小赫连说道:“想赚钱还不容易?我有的是路子。萧先生,这几天我们不妨就在长安多走走,多看看。定了下路子,放手去干就是。” 萧珪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好。” 薛嵩有点惊讶,“你二人,真打算合伙经商?” “怎么,不行吗?”萧珪问道。 薛嵩说道:“你可是兰陵萧氏的名门公子,这恐怕不妥吧?” “没什么不妥。”萧珪说道,“大唐的律法只是规定,官员不得经商。我一介布衣,有何不能?再说了,我都准备娶个商女为妻了。我去经商,简直就是天意。” “那你可就不再是士人,而是商人了。”薛嵩笑道,“商人历来被人轻视,可比农人都还不如。” “薛兄这话有些道理,但是并不全对。”王忠嗣说道,“时过境迁,今时早已不同往日了。虽说强制规定官员不得经商的唐律仍旧健在,但早已如同一纸虚文。现在无论是京城还是地方,都有不少的官员私下经商。只不过他们都会巧立名目委托他人,不会亲自出面罢了。商人在世人眼中的地位,也已经大有提升。长安富商王元宝,都能与圣人交上朋友了。另外,则天皇后是何出身?” “想起来了。则天皇后便是商人之女。”薛嵩听得一愣一愣的,“老王,说得似乎挺有道理。” “这不是道理,而是事实。”萧珪笑道,“再说了,我从来不在意那些虚名妄节。什么出身、门第、血统、声望,在我看来都不如有钱来得实在。”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薛嵩叫道,“老萧,你是早就有了这些东西,才会不在乎。你看看人家王元宝,金山银山一辈子花不玩,却想尽办法要拔高自己的门第,拼了命的想让子孙后代的出身能够好一些。” “言之有理。”小赫连跟着附合,笑道:“萧先生,你出身于兰陵萧氏又是读书之人,更加多才多艺、美名在外,才能说得出这种话来。我小赫连现在对你,是一百个不服,一万个嫉妒!” 王忠嗣也笑了,说道:“看来我也必须要参与批判了。萧先生,你这样确实不好,容易遭人嫉恨!” “算了,那我不说了。”萧珪笑道,“总而言之一句话,我要赚钱,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然后带着我的女人去私奔。你们谁都别想拦住我!” 众人一同大笑。 在客房休息一阵后,萧珪等人这便告辞要走。 薛嵩哪里肯放人,非要他们在自己家里多住几天,让他一尽地主之谊。 萧珪就劝他说,令尊年纪大了,我们不能吵到了他,现在还是告辞的好。改天若是方便,我们再来一起拜会。 王忠嗣与小赫连也如此坚持,薛嵩没办法,只好答应让他们走了。 于是三人辞别了薛楚玉,骑着马离开了薛府。 三人边走边聊天,走得并不急。 走出薛府还没多远,薛嵩突然骑着一匹马快速追了上来,远远的就喊道:“三位快请留步!” 萧珪回头笑道:“不是刚说好么,怎么又追出来了?” “听我说。”薛嵩忙道,“老萧你跟我回去一下,我阿爷还有事情跟你讲。” 萧珪好奇的问道:“什么事?” “来了不就知道了?”薛嵩说道,“王将军,小赫连,麻烦二位在此稍候片刻,老萧去去很快就来。” “好。”王忠嗣与小赫连都点头同意。 萧珪没办法,只好又骑着马跟薛嵩一同回了薛府,来到了大堂正厅拜见薛楚玉。 到了正厅一看,孙山也在这里。 萧珪挺好奇,施礼过后便就请问,薛将军有何赐教? 薛楚玉面无表情,淡然道:“他叫孙山,萧公子想必也是认识了?” “晚辈认识。”萧珪点了点头。 “老夫的意思,是让孙山从此跟随于你,你做的部曲。”薛楚玉说道,“不知萧公子,意下如何?” 萧珪很惊讶,让老兵孙山做我的部曲,这是什么意思? 所谓“部曲”,狭义上一般是指军队里的那些将领,带在身边的心腹近卫。但是在大唐时代,“部曲”的本意则是指一大类人。他们属于“贱籍”的附庸人口,并没有独立自主的人权。 比如将领的亲卫,官员的扈从,还有受聘于各个商户的打工仔,以及大户人家的车夫、园丁和保镖护院,多半都是这一类人。他们的一个显著特征就是,受雇于主家给人打工。 并且部曲只指男性,与之对应的女性则叫“客女”。 虽然部曲与客女和奴婢一样同属贱籍人士,但部曲的社会地位要略高。一但聘用关系解除,他们又可以重新做回良人。 当然,许多部曲和客女一但受聘,基本上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萧珪想不通,为什么薛楚玉突然会叫孙山,来做自己的部曲。薛嵩连忙将他拉到了客厅外,对他说道:“老萧,我这一走,你家里的粗活儿都没人替你干了。你带个孙山回去,不好么?” “我那是调侃于你。我家又没种田,没多少粗活可干,更不需要请人。”萧珪说道,“孙山不仅是你父亲的亲卫,还是他的袍泽。他们明为主仆,实如兄弟。我哪能让他去做我的部曲?” “其实,是这样的。”薛嵩说道:“我阿爷的那些部曲老兵,大多年岁已高都已心无杂念,只想跟着我阿爷一起安心养老。唯有孙山的年纪最小,正当四十而壮。我阿爷不想将他关在这座老宅里,平白的荒废了年华。刚好我也觉得,你身边正缺一个这样的人有个照应。我跟孙山说了,他倒也愿意跟你。我阿爷也表示了同意。这都几全齐美了,你就收下他吧?” 萧珪说道:“我一介山野闲人,收下他岂不是更加荒废他的盛壮年华?” “那可不一定。”薛嵩说道,“你不是想要经商赚钱吗,走南闯北的身边总该有个护卫吧?万一你出门在外,家里的尹阿婆与奴奴有人保护,也终归不是坏事吧?再说了,孙山都快四十岁了也还没有娶亲生子。为此,我阿爷心里一直都过意不去。你若将他带走,以后给他寻个女人成了亲、生了子,也是成人之美的好事。连我阿爷,都会感激于你。” 萧珪寻思了片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好吧!” 薛嵩大喜,连忙拉着萧珪回到客厅,“阿爷,孙山,萧先生答应了!” 孙山立刻走到萧珪面前,一板一眼的双膝跪下,磕头,“孙山,拜见主人!” “孙山,我今日就当着薛将军的面答应,暂且收你做我部曲,期限不定。”萧珪说道,“无论你什么时候想要重回薛将军身边,我都同意。” 孙山拜在地上不起,“孙山,拜谢主人!” 薛楚玉说道:“萧公子,一仆不事二主。孙山既然跟了你,以后就是你的人。无论他要做什么,都必须服从于你的意志。凡事,轮不到他来做主。” 萧珪对着薛楚玉叉手拜了一礼,“晚辈多谢薛将军!” 孙山转过来,给薛楚玉磕头,“孙山拜别……薛将军!” 萧珪不由得对他侧目而视。 因为他听到,孙山竟然是在哽咽了。 薛楚玉虽然不动声色,但眼神之中也流露出了不舍,还有一些淡淡的哀伤。 他轻轻的挥着手,“走吧,孙山。” “薛将军,一定要多加保重!”孙山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 把头砸得砰砰作响。 “走吧,走吧……”薛楚玉仍在摆手。 “孙山,告辞了……”他又磕了好几个头。 薛楚玉站起身来,自己先走了。 薛嵩连忙上前拉了一下孙山,说道:“我阿爷都已经走了。” 孙山仍是趴在地上不起,呜呜的哭了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 萧珪静静的看着,却不动脚,也不催促。 这样的铁汉子,恐怕一辈子也难得这样哭上一次。就让他哭个痛哭吧! 过了好一阵,孙山收拾停当了。萧珪便与他各牵着一匹马,走到了薛府的门口。 老七叔和其他几位老兵,一同过来相送。 他们整整齐齐站成了一排,一言不发,只是抱拳一拜。 好不容易才止住哭泣的孙山,眼泪又哗哗的下来了。 他站作笔直,对着这些往日的袍泽抱拳一拜,“孙山走了。老哥哥们照顾好薛将军,各自珍重!” “孙山珍重!”老兵们整齐道了一声,然后都走了。 孙山挥袖抹泪,然后过来牵住萧珪的马,“主人,请上马!”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微然一笑,踩着马蹬翻身上马,“孙山,我们走吧!” “是!”孙山大声应了一喏,骑上了马。 二人刚要走,薛嵩连忙大喊了一声,“老萧!” 然后,他追到了门外。 萧珪回头看着他,“你还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和你多说几句话吗?”薛嵩走上前来,轻叹了一声,说道:“再要见面,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萧珪笑了一笑,“你怎么像个娘们儿?” “呸,你才像娘们儿!”薛嵩没好气的啐了一口,嘿嘿的一笑,说道:“回去见了奴奴,替我问好。” “知道。” “她若问起我,你就告诉她。待我有空,定然会来看她。” “知道。” “还有还有!我在小赫连那里的两个相好,见了她们,也替我问好。” “你有完没完?” 薛嵩呵呵一笑,退后了两步,一巴掌拍在了马臀上,“好了,走吧!” 萧珪回头,冲他微然一笑,“保重,兄弟。” 薛嵩突然站得标直,对萧珪叉手弯腰的拜下,“薛嵩拜别萧先生。还衣先生,多加保重!” 萧珪呵呵一笑,骑着马,带着孙山,一同走了。 薛嵩弯着腰拜了许久,才慢慢的站直了身体。抬眼一看,萧珪二人都已走远了。 “哎!”薛嵩叹息一声摇了摇头,然后又呵呵一笑,“这个满肚子坏水的混帐先生,总是欺负我、戏弄我、甚至还揍我。但我居然还会舍不得他走……这可真是,咄咄怪事啊!” 稍后萧珪就与王忠嗣、小赫连碰了头。二人见到多了个孙山也是惊讶,萧珪便如实告诉了他们。 王忠嗣说,为将之人把自己的部曲看得比骨肉兄弟还亲,从来不会轻言离别。薛老将军会把孙山送给你做部曲,足以见得,他老人家对你颇为器重。 萧珪就问,“那你的部曲呢?” “曾经我有二十个私人部曲。那也就是二十个,出生入死的骨肉兄弟。”王忠嗣笑了一笑,说道,“但是郁标川一战,他们战死了十五人。剩下的五人全部带伤,我让他们全在我的家里休养,请了京城最好的医郎给他们医治调理。现在我仅仅只是担任一个闲职,所以我不许他们出门跟着我。” 萧珪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他心中想道:薛楚玉把他最亲密也最信任的部曲兄弟都送给了我,究竟有没有深意呢? 第115章 能者多劳 离开薛府之后,小赫连力邀王忠嗣与萧珪一同再去他家做客。萧珪本就无所谓,王忠嗣目前还是独自一人住在京城,军府点卯之后他左右也是无事。 于是二人都应约而去。 到了赫连家,小赫连就开始张罗晚宴。萧珪叮嘱他别再搞得太过丰富,近几日大家一直都是醉生梦死,不妨让肠胃歇息一下。小赫连呵呵直笑的答应了下来,便叫家中的厨子只备一些偏于素淡的家常小菜,酒水也只用清淡的果酒,让大家醒一醒脑子清一清肠胃。 小赫连张罗家里的一些事情的时候,萧珪与王忠嗣就来到客房稍作歇息。 萧珪发现,王忠嗣真是一个十分勤勉的人。他的马鞍上常备一个青布书袋,里面时常装着几本书。稍有空闲,他就坐下来看书。就此看来,王忠嗣一介武夫,可比自己这个教书先生,还要更像是一个书生。 萧珪将他的几本书本拿过来看了一看,有点奇怪,那些书都没有书名。但就内容来看,有一本是写的是大唐高宗一朝的政治得失,另一本是大唐河西与陇右一带的地理水文考记,还有一本记载了至太宗贞观时期以来,大唐与吐蕃之间的诸多战例之详情。 萧珪不由得暗暗赞叹,王忠嗣能够成为一代名将,绝不是偶然。他凭的也不是匹夫之勇和皇帝义子这个光环,而是孜孜不倦的学习与日积月累的奋斗。哪怕是现在被贬了官,处于人生的低谷之时,他也没有懈怠下来。 很明显,这些书对于王忠嗣将来的统兵作战与治理地方,都将有极大的帮助。 萧珪因此心中想道,难怪历史上的王忠嗣能够百战百胜,并成为“盛唐第一名将”。最多的时候,他曾经身兼四镇节度使,辖下疆域万里,几乎相当于执掌了大唐的半壁江山! 果然,成功更喜欢光顾有准备的人。 王忠嗣看书极其专注,几乎无视身边的其他一切。过了许久他感觉有些眼酸,这才放下书本稍稍停歇。见到萧珪也在拿他的书看,王忠嗣便问道:“萧先生,也喜欢看这种书?” “有些枯燥,不太喜欢。”萧珪果断放下了书本,笑道,“只是无聊,随便翻翻。” 王忠嗣呵呵直笑,说道:“萧先生可知,这种书都是市面上没有卖的。” “哦?”萧珪有些好奇,“难怪封皮上没有书名,也没有作者之落款。” “这是皇宫内廷自编自撰的一些内部文书,或者说是军政秘档比较确切。”王忠嗣说道,“能看到它们的人不多,这些都是前不久,圣人赏赐给我的。” “如此说来,便是军政机密?”萧珪微微一怔,“那王将军还随意的摆放在这里,任由我看?” “无妨。”王忠嗣笑了一笑,说道:“虽说这些都是禁止在市面上流通的书籍,但也算不得什么军政机密。萧先生是读书人,多了解一些时事政论也并不为过。” “依我看,这种书只适合王将军这样的人来看。我就算了吧!”萧珪拍了拍放在桌几上的书本,笑道,“我可没打算做官,更不可能去参军。” 王忠嗣点头微笑,然后说道:“在下愚见,就算萧先生以后只做一名商人,多了解一些时政也是好的。就拿王元宝来说,哪里有战事,他的商队就会把粮食、被褥和药材这些军需之物,送到哪里。这既能帮助朝廷缓解军需转运之压力,又能赢得州县与军队的一致嘉许,更能赚得大笔的钱财。 近两年圣人接连颁发大诏令劝勉地方州县增办私学,王元宝就在两京之地资助乡村开办私塾。表面看来他是无端的亏损了许多钱财,但是圣人对他的这些举措相当的赞赏,连续两年都亲自在宫中设宴,款待于他。对一名商人来说,简在帝心可比金山银山还要更值钱。” “王将军,所言在理。”萧珪点头微笑,“萧某,受教了。” “不敢言教。”王忠嗣说道,“其实我一直都觉得,诗词歌赋美则美矣,但对于治国安民,并无太大用处。大唐天下真正缺的是能扛事、能任事、能成事的能臣。在我看来,萧先生就是这样的人。” “那你可能看走眼了。”萧珪笑道,“我非但不想扛事、不想任事也没打算干成什么大事。这辈子我都不想为功名所累,只愿做个悠哉游哉的富贵大闲人。” 王忠嗣呵呵直笑,“那是因为萧先生自己不想,而并非不能。如此说来,王某的眼光并没有错。” “好吧,你眼光不错!”萧珪笑道,“改天王将军若是飞黄腾达了,记得拉我一把就是。” “倘若真有那一天,一切好说。”王忠嗣也笑道,“只要萧先生愿意,明天我就保举你为东阳军府八品旅帅。” 萧珪顿时笑道,“又来了!” “萧先生瞧不起闲散武职,其他的也都好商量嘛!”王忠嗣笑着说道,“按我朝律例,京官五品以上者,拥有举人自代的权力,每年都能向朝廷举荐人才。倘若萧先生愿意,我立刻就写一封上表,直接向圣人举荐于你。” “打住,打住!”萧珪呵呵的笑,直摆手,“我现在的日子既悠闲又安逸,不知道有多好过。我是真不想做官,你还是饶了我吧!” “那好吧!”王忠嗣也只是笑了笑,说道,“假如某天萧先生改变了主意,可以随时来找王某。只要王某力所能及,一定鼎力相助!” 萧珪微然一笑,叉手拜了一礼,“多谢王将军。” “萧先生客气了。”王忠嗣连忙还了一礼,说道,“王某想要举荐萧先生,一则是出于朋友之间的规劝之义,二则也是出于公心,为国举贤。” 萧珪真是乐了,“再说一遍,我不是什么人才,你看走眼了!” “这可真是奇事一桩了!”王忠嗣哈哈的大笑了几声,说道:“我大唐有数之不尽的才子文人,每天都在沤心沥血的写诗作赋,常年奔波的忙于投放行卷以作干谒,盼的就是能够博得权贵的欣赏与青睐,从而获得举荐与提拔,最终博得一官半职步入仕途。萧先生倒好,明明官职唾手可得,却一力的往外推辞。倘若被那些忙于干谒的士子们知道了,他们非得活活气死不可!” “我只能说,人各有志。”萧珪淡然一笑,说道,“这就好比,你拿一块肥嫩的好肉去喂一只羊,它一定敬而远之。” “有道理。”王忠嗣微笑点头,“其实王某也认为,出仕为官并非是读书人的唯一出路。但现状却是,如今万千读书人都只想挤上官场这一条独木桥。如果人人都能像萧先生这样的豁达与理智,我大唐的各行各业都将涌现出无数的人才。如此一来,天下或将变得美好许多。” 萧珪不由得眼睛一亮,心想在如今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封建时代里,王忠嗣的思想还真算是开明和超前了。 “但是王某根本不可能去说服,天下所有的读书人。”王忠嗣笑了一笑,说道,“并且目前的现状也是,我大唐的士人要么为官要么为吏,再不然就去教书。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其他的出路了。” “你说得没错。毕竟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会像我一样自甘堕落,愿意主动沦为一介商旅之徒。”萧珪说道:“所谓学得文武才,贷与帝王家。只要士农工商的隔阂一日还在,读书人的出路就只有那区区几条。你不是仅凭一两代人的努力,就能解决的问题。我估计再等个几百上千年,学而优则仕,也仍将是读书人的普遍理想与人生追求。千军万马共挤一条独木桥的现状,也会一直维持。” “有道理。”王忠嗣顿时扬了扬眉梢,说道:“萧先生的眼界与心胸,果然超乎常人。王某佩服!” 萧珪呵呵直笑,笑而不语。心想你这个马屁拍得还算不错,我就勉强接受了。毕竟我的脑子里面有着二十一世界的思想,超越了这个时代一千多年! “对了。”王忠嗣仿佛想起了什么事来,连忙去翻自己的随身书袋,从里面拿出一封信来递给萧珪,说道:“这是我的部曲从洛阳,给我写来的一封信。萧先生不妨看一看。” “这应该算是家信了。”萧珪问道,“为何要给我看,这方便么?” “方便。”王忠嗣说道,“萧先生看一下吧,你或许会感兴趣的。” “好。” 萧珪拿来看了一眼,确实觉得有些奇怪。 信中说,出面弹劾王忠嗣的监察御史贺兰进明,刚刚升了官做了侍御史。一直与之角逐竞争的同僚,同为监察御史的房琯,则是被贬出了京城,到了偏远地方去做了一个小小的县令。 房琯,就是房孺复的父亲。 王忠嗣说道:“早前我在洛阳曾经听闻,说是萧先生与房琯之子房孺复之间闹了矛盾,结果是由驸马薛衡出面化解了。萧先生与房孺复之间,究竟有何深仇大恨吗?” “确有矛盾,但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萧珪笑了一笑,说道,“事情的起点,就是因为王元宝的外甥女,帅灵韵。” “原来如此。”王忠嗣说道:“最近我在坊间听到了一些传闻,说房孺复到处放言,谩骂贺兰进明卑鄙无耻。他说,他之所以会与萧珪闹到不可开交并惊动萧驸马出马调解,还逼得他父亲房琯上递辞呈,就是因为自己中了贺兰进明的挑唆。” 萧珪顿时笑了,“贺兰进明陷害房孺复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往他父亲房琯身上泼脏水,从而减去一位竞争对手。现在贺兰进明赢了,房琯输了。于是房孺复也开始到处说他的坏话,败他的人品,总之不能让他好过了。这还真狗咬狗,一嘴毛!” 王忠嗣摇了头摇,说道:“其实贺兰进明颇有才华,写得一手好文章。王某仰幕他的才情,也曾与他有些交情,谈话之时也没有太多避讳。没想到他竟然会将我对他说的一些话,拿去写成奏章,对我发起弹劾。王某真是误交损友,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萧珪啧啧摇头,“看来此人,还真是特别擅长于卖友求荣!” “确有此感。”王忠嗣苦笑的叹息了一声,“对王某而言,唯一的收获就是从此看清他了的为人,以后敬而远之便是。” 萧珪笑道:“会不会有人说,贺兰进明连圣人的义子都敢弹劾,真是胆大包天,一战成名?” “算了,随他去吧!”王忠嗣无所谓的笑了一笑,说道:“其实,就算贺兰进明不出面弹劾于我,也会有别人来做。说白了,他也就只是受人差谴的一条走狗而已。” 萧珪的眼睛一亮,“那么这条狗的主人,是谁呢?” 王忠嗣沉默了片刻,说道:“罢了,此事不妨到此为止。萧先生,我们没必要再继续深谈。” “也对。”萧珪微笑点头,“朝中之事与我无干,我确实没必要了解太多。让我知道房孺复一家已经被贬离京城,从此我在洛阳那边就少了一个仇人,这便足够了。” “听了萧先生这些话,当真是让王某觉得,只有无官,才能做到一身轻。”王忠嗣苦笑了一声,叹息道:“你看王某都已经被贬成了一介闲官,仍要关心八百里之外东都发生的事情。” 萧珪说道:“王将军,你也不必叹息。你这叫能者多劳。要是连你这样的人都不操心国事与朝政了,那我大唐,可能就真的就会要坏掉了!” 王忠嗣呵呵一笑,说道:“凭什么我这样的人,就必须要操心国事与朝政?萧先生你自己,却只肯做一个万事不管的富贵大闲人?” “都说了,能者多劳嘛!”萧珪笑道:“正因为有你们这些忠臣能臣的沤心沥血,勤于国事,才会有我们这些富贵大闲人的逍遥自在,万事不管。你放心,我们会记得你们的恩情的!” 第116章 好大的口气! 当晚用过夕食之后,王忠嗣便告辞要走。他说自己一连数日的不回军府夜宿,恐被人说了闲话。 萧珪也觉得,他现在是非常时期,还是多加注意的好。除了不回军府夜宿还私下结交江湖人物,对他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好客的小赫连强意挽留的时候,萧珪也委婉的帮着王忠嗣说了几句话,劝服了小赫连让他回去了。 王忠嗣明里不说暗中感激,于是告辞而去。 赫连家,便只剩萧这一位客人了。 于是小赫连拉着萧珪谈到了深夜,说的都是往后如何经商、如何赚大钱的事情。两人商定,这两天在长安各处好好的走一走,看一看。 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大好的商机,两人联手一同大干一场。 于是次日,用过朝食之后,萧珪带着孙山,小赫连也带了两名随从,一行数骑离了家门,先去了城南的曲江池。 曲江池一带是长安的一个风景名胜之地,那里除了有大唐的芙蓉园皇家园林,还有古之闻名的乐游原。尤其是从长安东大门到乐游原一带,开了多家胡姬酒肆,天下闻名。 那里不仅是长安一处游人遍布的风景名胜,也是一片经商赚钱的发财之地。 一行人在这里逛了大半天,直到黄昏之时才回来。 晚饭时萧珪就与小赫连讨论,在曲江池附近经商的可行性。结果二人一致认定,要在那里赚到一点小钱,并不难。想发大财,难上加难。 原因就是,那里商铺已经开得够多了,已然趋于“饱满”状态。并且能在皇家园陵附近开店经商的人,多少都会有一点官场背景。其中有多家店铺,甚至是皇族的人在背后经营。想要在那里站稳脚跟并与其他店子形成竞争,其难度可想而知。 二人因此决定,再去东市或者西市看一看。 于是萧珪与小赫连又花了两天的时间,在东西二市仔细的观摩与调查了一番。期间,王忠嗣也没有再来造访。 然后他们发觉,想在东西二市这地方经商赚钱,其难度不亚于在曲江池。 原因是,在东西二市经商的店铺,大多是一些大商会对外的门店。他们大部分都还拥有自己的多支商队,很多都是行走于丝绸之路的胡商,做的是横贯于中外的“国际贸易”。 那些门店,只是他们的一个商业联络点而已。他们大多拥有成熟的商业网络,他们行商的足迹几乎遍及天下每一个角落。 想要做到这些,绝非一日之功。 在拥有这些之前,想在东西二市开店与其竞争,简直就是求死之道。 几天以后,小赫连都有些失望了。他说,看来我是走不了经商之正途了。思来想去,还是开赌场、开娼馆或者贩私盐、铸假币,这样来钱更快一些。 萧珪就劝他不要急躁,不要灰心气馁。走邪路确实来钱快,但现在大唐是太平盛世,走邪路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风险太大难以长久。还是走正路更加稳妥保险,而且家业恒久能够传与子孙后代。 萧珪还说,长安前不久刚刚闹过了饥荒,生意本就不好做。现在皇室与朝廷都已经搬迁到了洛阳,于少一两年之内不会再迁回长安,因此那边才好赚钱。前不久,帅灵韵不就将新式家具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吗? 历年来,只要长安发了灾荒,大唐的皇室与朝廷就会东迁洛阳去就食。因为洛阳四通八达坐拥漕运之利,各地的粮食与物资都很容易输送进来。 如此说来,洛阳不仅是天下粮仓,还是天下财富的汇聚之地。 便也是商人发家的风水宝地。 小赫连听了连连点头,说道:“那就听萧先生的,我们仍去洛阳发财。就算没有驸马薛锈的照顾,我们自己也要把生意做起来。有朝一日胜过了洛阳王记,也好让他王元宝刮目相看。看他还敢,不把外甥女嫁给你?” 萧珪呵呵直笑,说道:“洛阳王记只是王元宝产业中的九牛一毛。就算我们压过了洛阳王记,跟他比起来也不值一提。” 小赫连有点愣神,“王元宝究竟有多少钱?” “你没听过那个传闻吗?”萧珪说道,“王元宝曾经说,他可以用绢帛把终南山上所有的树都包裹起来。就算这样,他的绢帛也用不尽。” 小赫连怔了一怔,骂了一句,“疯了!” 次日,萧珪与小赫连一行人便离开了长安,往洛阳而去。 离家已经多日,萧珪有点担心家里的尹阿婆与奴奴。这一老一幼长时间没人照应,终究不是好事。 于是萧珪与小赫连商量,财不赶忙人,经商的事情不可一蹴而就,所以我们没必要太急太赶。现在不如先回伊阳老家住几天。晚些时候再去洛阳,细下盘算经商的事情。 小赫连也表示同意,他自己也离开赌场有些日子了,想回去看一看。反正伊阳县离洛阳也不远,随时可以过去。 于是一行人快马加鞭,途上未作多余耽搁,几天以后就到了伊阳。 在乡间小道的叉道口上,小赫连与萧珪拜别,对他说道:“萧先生,你可以别忘了,我这里还有一个苏幻云。” “不会。”萧珪笑道,“等我回家先看一看情况,有时间就过来看她。” “好。”小赫连点了点头,笑道:“最近我不在,赌场都是她在管事。不知道她做得如何,我现在就去看一看。” 于是二人道别之后,各行各路。 萧珪带着孙山,一同去往轩辕里。 算起来,孙山跟着自己也有好几天了。萧珪发现,他真是沉默寡言得可以。如果自己不叫他,他几乎可以一整天不说话,就像扛在他背上的那一把,轻易不会拉响的二胡一样。 在走向轩辕里的路上,萧珪不得不拉着他说了一些话,主要是告诉他自己家里的一些情况。 孙山也只是点头,最多偶尔回一句,“我知道了,主人。” “不要叫我主人。我没有给谁当主人的习惯。”萧珪说道,“我会每月定期付你工钱,但我会把你当作朋友对待。所以请你和其他人一样,叫我先生。” “是,主人……”孙山一愣,“是,先生!” 萧珪微然一笑,点了点头,“我们走吧,回家了。” 没过多久,二人就骑着马踩过了那一条熟悉的老木桥。 许多村人见到萧珪,都亲热的向他打招呼—— “萧先生回来了!” “萧先生,好久不见啊!” “萧先生,新校这两天就要峻工了。真是谢谢你呀!” 萧珪一路笑呵呵的与村人们搭话,不急不忙的走到了自己家里。 院门只是虚掩着,可以看到院子里非常的干净,应该是刚刚还被打扫过。 萧珪推开门走了进去,对着院门旁边的厢房大声喊道:“尹阿婆,奴奴,我回来了!” 奇怪的是,厢房里面无人应声,也没有尹阿婆与奴奴的身影出现。 但是二楼的主卧窗户边探出了一个白头来,哈哈的笑道:“好乖孙儿,你总算回来啦!” 萧珪抬头看去,当即一愣。 居然是,张果老! 孙山顿觉好奇,“萧先生,这位老太公是……” 萧珪有些哭笑不得,说道:“你当他,是我的本家老太公吧!” 孙山二话不说,“是。” 楼上的张果老笑得一脸一灿烂,冲萧珪直招手,“乖孙儿,你快上来,上来呀!” 萧珪摇头直笑,“孙山,你先去安顿马匹,我上去招呼老太公。” “是。”孙山应了诺,牵着马走了。 萧珪特意往奴奴和她阿婆的房间看了一眼,门是虚掩的,房内整洁但是没人。 这祖孙俩去哪里呢? 张果老又喊了起来,“乖孙儿,快点上来呀!” “来了,来了!”萧珪只好快步朝楼上走去。 张果老是在自己的卧室窗户边招的手,于是萧珪走进了卧房。 进去一看,他几乎傻了眼。 他的那一张定制的高脚大床边,居然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果子零食。它们像一圈儿金字塔,将大床簇拥在中间。 而张果老就盘腿坐在那张大床上,抚尘插在脖子后面,两只手正在左右开工,吃得不亦乐乎,塞得嘴巴满满。 眼见此景,萧珪愕然笑道:“老太公,好吃么?” “长安西市的果子,当然好吃。”张果老笑眯眯的说道,“别用这种眼神看着老道。我这是在帮你。” 萧珪不解的笑道:“帮我什么?” “天气逐渐炎热起来,这么多果子不趁早吃完,肯定会坏掉。”张果老一本正经的说道,“那岂不是平白的浪费,还辜负了你友人的一番盛情?” “真有道理。”萧珪呵呵直笑,小心的行走在零食小山之间,坐到了床沿上,说道,“老太公,奴奴和尹阿婆呢?” 张果老说道:“老道来了以后,尹阿婆见你不在家,她不方便住在这里,便带着奴奴住到了新校的工地那边。不过奴奴每天都会过来打扫一番,也会陪老道说话玩乐。你要找他们,就去新校工地那边喊一声。” 萧珪笑道:“老太公,你老人家不会又是,从皇宫里逃出来的吧?” “这回真不是。”张果老呵呵的笑,又塞了一团零食到嘴里。 嚼了一阵,他才说道:“你可以猜一猜,老道所为何来?” 萧珪眨巴着眼睛寻思了片刻,笑道:“御厨应该都学会了,怎样来做鱼肉饺子。你老人家这一次,总不会是奔着饺子来的。” “啧,居然被你一猜就中!”张果老笑眯眯的道:“乖孙儿,快去给我做一碗饺子来。” 萧珪呵呵的笑,“饺子可以有。但你老人家,得要先跟我说实话。” 张果老呵呵的笑,放下了手中的果子,也拿抹布擦了擦嘴,然后说道:“前不久,你是不是在洛阳临江阁,见过了咸宜公主?” 萧珪微微一怔,“这连你老人家,都知道了?” “你。”张果老指着萧珪,一板一眼的认真说道,“惹祸了!” 萧珪皱了皱眉,“祸从何来?” “你说呢?”张果老反问道。 “总不会是皇帝要治我的罪吧?”萧珪两手一摊,说道,“我所犯何罪?” “对呀,你所犯何罪?”张果老又反问。 萧珪有点哭笑不得,“张果老,你老人家就别逗我。究竟怎么回事?” 张果老呵呵直笑,说道:“没事,老道就是在皇宫里住得久了,感觉憋闭,于是跑到这里来,看一看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萧珪点头,说道:“但你老人家刚才为何要提起,咸宜公主的事情?” “随口一说,吓唬吓唬你。”张果老哈哈的大笑,说道:“看来你也会懂得害怕嘛!” 萧珪摇头笑了一笑,说道:“这件事情,宫里已经传来了吗?” “至少圣人与武惠妃,是已经知道了。”张果老说道,“是驸马薛锈与唐昌公主,主动去向圣人交待的。” 萧珪眨了眨眼睛,“不就吃了个便饭么,多大的事情,还需要交待?” “咸宜公主自幼养在深宫。现在她不仅出了宫,还见了外面的男子,这就已经不是小事。”张果老说道,“并且还有男子,给咸宜公主写了一首诗。这就更值得圣人与武惠妃关注了。” 萧珪微微皱眉,“然后呢?” 张果老呵呵的笑,“看来,你终究还是颇为在意?” “那我不问了。”萧珪站起身来,笑着说道,“老太公,我现在就去找奴奴,然后买鱼买肉,晚上我们吃饺子!” “咦?”张果老一愣,“乖孙儿,你真不想知道后面的事情了?” “不想。”萧珪撇了撇嘴,“我只管安心过我的日子。别人要怎样关注于我,那是他们的事情。不关我事。” “你好大的口气!”张果老面露惊讶之色,“圣人与武惠妃的关注,都不关你事?” “对。”萧珪认真的说道,“反正我没有做错什么,我也不打算做什么驸马。我不想再和皇家,扯上一丝的关系!” 张果老都愕然了。 他眨了眨眼睛,说道:“莫非你还不怕,他们杀了你?” “多谢张果老,通风报信。”萧珪立刻叉手一拜,“那我现在就收拾细软,开溜了!” 第117章 家的味道 萧珪果真是一溜烟的跑下了楼。 张果老也不着急,呵呵的长笑。他习惯性的将抚尘从脖子上取了下来,刚在手上摆弄了没几下,一眼瞅到床边的那些果子零食,便又将抚尘插了回去。 “太多了,得赶紧吃呀!” “唔,不能浪费了……唔唔,这个好吃!” 萧珪跑下了楼,迎面遇着孙山。 他刚刚从井里打出了一桶水,往木盆倒了半盆进去,盆沿口还搭了一条麻布毛巾。 见到萧珪,孙山便将那盆水担了过来,“请主人净面。” 萧珪冲他一笑,“是,先生。” 孙山一怔,连忙又道:“请先生净面。” “放下吧!”萧珪朝旁边的花坛台子指了一下,然后说道,“孙山,那里有三间厢房,有一间住了人,剩下的你随便挑一间,以后你就住那里了。看还缺什么东西,村口有小店只管去取用,跟店主人说我的名字,只管挂帐便是。” “先生,我……”孙山担着那盆水都没有动,嗫嚅的道,“我在楼上的过道里,打个地铺就好。” 萧珪皱了皱眉,“有空着的房间,为何不住?” “我,我……”孙山低下头,脸都红了,“我见了女人,就怕!” 萧珪顿时笑了,“那只是一个老妪和一个女童。” “仍是可怕。”孙山面露惶色,说道:“我也不知为何,我就是怕女人!” “那万一哪天,有个女刺客来杀我呢?”萧珪不禁好笑,难怪这家伙都快四十了也没讨上老婆,原来是有这个毛病! “女刺客是另外一回事。无论是谁威胁到主人,我定会杀了他。”孙山已是满脸通红,近乎哀求的道,“但是肯求主人,还是让我睡在楼道上吧?” “再说一次,先生。” 孙山居然跪了下来,“肯请先生,让我睡在楼道上!” 萧珪无奈又好笑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今夜你就先在楼上的客厅里,打个地铺。那个客厅很大,想必以后也不会再用作学堂了。改天我请两个木匠过来,将客厅做出一个隔间来,以后你就住在楼上。” 孙山大喜,跪地磕头,“多谢主……先生!” “起来。”萧珪说道,“再跟你说一件事情,若无大事,不要随意下跪。我不喜欢。” “喏。”孙山答应得很干脆,双手将麻布毛巾送上,“有请先生净面。” 萧珪笑了一笑,接过毛巾来洗了一把脸,朝厨房边看了一眼,然后道:“柴禾快要用尽了,你现在去劈砍一些出来,晚上做饭要用。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喏。”孙山站得标直抱拳一拳,大步朝柴堆走去。 萧珪不禁摇头笑了一笑,这家伙在军队里养成的习惯,一时怕是改不过来了。 算了,由得他吧! 他这副样子倒是有点像我以前的一些傻冒战友,还能让我感觉到一些亲切! 稍后萧珪就了门,去往工地那边。 回了家感觉就是不一样,乡间泥土的芬芳与空气中飘散的野花味道,让萧珪感觉格外的亲切与舒适,整个人的心情都似乎轻松愉悦了不少。 出门在外有知心好友陪着四处游玩固然有趣,但只有回到轩辕里萧珪才会感觉到,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一片空间,心与灵魂都会在这里得到休憩与放松,人也感觉特别的踏实与满足。 心情愉悦之下,萧珪一边走,一边摘了一些路边不知名的野花。红的紫的黄的还有绿色的小叶子,五彩缤纷很好看。他将这些野花编成了一个花环,越看越是喜欢,不自觉的吹起了口哨,脚步轻盈的走进了那一片工地。 新校已经在盖瓦,眼看就要峻工了。一眼看去,这所新学校盖得还真是不错,面积大,房子也大,一点都不像是乡间的私塾,倒有了几分州郡官立书院的大气派。 王元宝的赞助,帅灵韵的出手,果然都是非比寻常。 时近傍晚,匠人们忙活了一天,陆续都在收工准备休息了。他们扛着各式工具走向校舍旁边的工棚,三两谈笑颇为轻松。 萧珪往工棚那边扫一眼,就看到了佝着腰在那里烧水煮饭的尹阿婆。在她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来回的穿梭,既忙碌又欢快,像一只辛勤活泼的小蜜峰。 “奴奴!”萧珪喊了一声。 奴奴正担着一盆水准备去清洗蔬菜,听到这一声喊,盆都扔了,砸得满地水花四溅。 尹阿婆立刻斥骂了一声,“你这孩子,毛手毛脚!” 奴奴才不管那么多了,大声的叫道:“先生,先生!” “先生终于回来啦!!” 然后,她一边欢声大喊一边飞快的朝萧珪跑来。 萧珪连忙喊道:“慢一点,别摔着了!” “先生,我来啦!” 奴奴大声的欢笑,张开双臂朝萧珪扑了过来。 萧珪哈哈的大笑,上前将她抱了起来,还转了两个圈。 奴奴无法形容自己欢喜的心情,抱着萧珪的脖子在他脸上猛亲了两口,“先生你总算回来了,奴奴好想你呢!” “奴奴,我也想你呀!”萧珪将自己编好的花环拿出来,“喜欢吗?” “喜欢,喜欢!”奴奴大声的欢叫,“先生给我戴上吧?” “好。”萧珪将花环戴到了奴奴头上。 她脸上尽是灿烂的笑容,双手捂了捂花环,欢喜的大笑,喊道:“阿婆,阿婆你看!先生送我的花环!” 尹阿婆看到萧珪回来也是欢喜,连忙笑着点头,又道:“阿奴乖,你快下来,哪能对先生如此无礼?” “阿婆,不要嘛!”奴奴有点调皮了,笑嘻嘻的说道,“好久没有见到先生了,我想要多一点抱抱!” 那些匠人工友都被逗笑了,纷纷说,奴奴真是讨人喜欢! 也有人说,世上哪有这样的主仆,他俩分明就像是一对父女或是亲兄妹。 还有人说,我要是也有奴奴这样一个可爱又贴心的宝贝女儿,我也能把她宠到天上去! 萧珪呵呵笑了几声,说道:“尹阿婆,我先带奴奴回去了。你忙完这边的事情以后,也请过来。” 尹阿婆连忙道:“老婆子知道了,先生尽管去吧!” 萧珪点了点头,便抱着奴奴走了。 奴奴一直摆弄着那个花环,仿佛怎么去戴,都觉得不够完美似的。最后索性将它从头上拿了下来,拿手指尖儿轻轻的戳那些不同颜色的花瓣,时时发出一阵莫名其妙的笑声。 于是萧珪很好奇,“奴奴,这些花瓣儿很好笑吗?” “对呀!”奴奴笑嘻嘻的说道,“我一碰它,它就冲我笑。于是我就跟着它一起笑了。” 萧珪也乐了,“它们怎么笑的?” “就是这样呀!”奴奴拿右手的食指轻轻的戳了一枚花瓣,那枚那花瓣自然就动了一动。 然后奴奴就大笑,说道:“先生你看,它就是这样笑的!” 萧珪也情不自禁的哈哈大笑起来。 “先生你看,我没有骗你吧!”奴奴一边大笑,一边说道,“花儿笑,奴奴笑,先生也笑了!” 萧珪笑个不停,连连点头。 他很想告诉奴奴,其实不是花儿在笑,是奴奴的心在笑。 但是一个小孩子,有必要了解这么深奥的问题吗? 没有。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只须让她快乐,这便足够了。 “花儿笑,奴奴笑,先生也笑了。” 原来快乐可以这么简单,快乐还是可以传染的。 这真好! 稍后萧珪带着奴奴一起到了村口的小店,买了一些细嫩的猪里脊肉和一条三斤多的草鱼。然后左手牵着奴奴右手提着食材,一路欢声笑语的回到了家里。 孙山已经劈好了一大堆柴禾,正在清理。看到萧珪回来,他本要上前拜见,却见他牵着奴奴,顿时满副尴尬直咧牙的站住了,隔着远远的给萧珪叉手下拜施了一礼,说道:“先生,你回来了。” “先生,他是谁呀?”奴奴奶声奶声的问道。 听到这个声音,孙山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表情更难看了。 萧珪看到他这副样子有点哭笑不得,说道:“奴奴,他叫孙山,以前是薛嵩家里的人。往后,他也就住在我们这里了。” “原来是嵩哥哥家里的人。”奴奴满怀善意的冲他笑着,说道:“孙哥哥你好,我叫奴奴。我是先生的小奴婢!” 孙山脸皮抽抽直咧牙,都没有回话。 “孙山!”萧珪喊了一声,“你还不如一个小姑娘懂礼数吗?” 孙山一怔,连忙回过神来,远远的对着奴奴拱手还了一礼,吱吱唔唔的说道:“孙……孙山见、见过奴奴姑娘。” “先生,这个人好奇怪哟!”奴奴笑嘻嘻的说道:“他好像很怕我。” 孙山更加尴尬了,满脸通红局促不安。 萧珪呵呵直笑,摸了摸奴奴的脑袋瓜儿,说道:“奴奴,你没有说错,他就是很怕你。所以,以后你尽量离他远一点,不要吓到他了。” “噢,我知道了。”奴奴似懂非懂的点头。 “先生,我……”孙山连忙说道,“我去楼上,收拾地铺!” 萧珪摆了一下手,“去吧!” 孙山拜了一礼,飞也似的开溜了。 萧珪摇头直叹,还真是病得不轻啊,得治! 随后萧珪就带着奴奴一起,在厨房里忙着做鱼肉饺子。 奴奴负责生火。她向来就喜欢那个竹制的吹火筒,吹了没几下就把手上脸上都弄得烟黑炭黑。 萧珪看到她那副滑稽的模样一个劲的笑,奴奴就扑闪着一对儿湛亮的大眼睛冲他扮鬼脸,然后又拿起吹火筒,鼓起腮帮对着柴堆一个劲的吹。 两人正忙活着,张果老晃晃悠悠的来到了厨房门口,笑呵呵的喊道:“奴奴!” “老太公!”奴奴连忙迎到了门口,笑嘻嘻的道,“老太公了饿了吗?先生在做你最喜欢吃的鱼肉饺子呢!” “哎呀,老道不饿,老道好撑!”张果老拍拍肚皮,笑呵呵的道,“都怪奴奴,也不来帮我。那么多果子,我一个老人家哪里吃得动嘛?” 奴奴咯咯直笑,“我明天一定来帮老太公!” “好。”张果老哈哈大笑,“明天我们一起努力,吃完那些果子!” 萧珪一边包着饺子,一边看了他二人两眼,说道:“奴奴,去打水洗手洗脸。饺子就快好了,准备吃饭。” “好呀!”奴奴欢快的走了。 张果老摇摆着他的拂尘走进了厨房来,笑眯眯的看着萧珪,不说话。 “老太公,你有什么话,就请说。”萧珪淡然道。 张果老笑呵呵的道:“你不是开溜了吗?” “那也得吃饱了饭再溜。”萧珪不急不忙的包着饺子,说道,“我还得花点时间把房子卖了,把地也卖了,多攒一点跑路的盘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张果老笑呵呵的道,“你准备逃到哪里去?” “逃到哪里,也不能告诉老太公呀!”萧珪斜瞟了张果老一眼,瓮声瓮气的道:“你这个老细作。” 张果老的鹤皮老脸都抖了一抖,“老细作?” 萧珪忍着没笑,依旧怪腔怪腔的说道:“你老人家,还就不是皇帝派来的探子吗?” “什么探子,胡说八道!”张果老有点气愤了,手中的抚尘也扬了起来作势要打人。 萧珪很配合的躲闪了一下,呵呵的笑道:“那你老跟我说实话,你来做什么的?” “老道说了实话,你却不肯相信。”张果老收起拂尘,满副无辜的神色,“你让老道,如何是好?” 萧珪眨了眨眼睛,“老太公,当真只是来看我的?” 张果老扬起拂尘,指了指萧珪手边摆放整齐的一盘鱼肉饺子,说道:“呶,还有它们。” 萧珪顿时笑了,“御厨不是已经,学会了这门手艺吗?” “他们做的,不行。”张果老满副嫌弃的神色,直撇嘴,“老道只吃,跟我有缘的东西。” 萧珪呵呵直笑,“好吧,你老人家今晚打算吃多少个?” 张果老果断扬起三根指头。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老太公以往至少要吃一二十个的。看来今天,真是果子吃太多了。” “三十!” 说罢,张果老就甩了一下拂尘,施施然很有仙风道骨之意的走了。 萧珪看着这个怪老头的背影,满脸都是愕然的表情。 第118章 或遗忘,或死亡 吃罢晚饭之后,萧珪洗了个澡,浑身舒坦。 按照往日的习惯,他来到了书房。 点起一盏油灯,看着窗外熟悉的轩辕里小村夜景,亲切而安宁的感觉萦绕身心,萧珪感觉格外的放松与惬意。 孙山就在书房的隔壁打了地铺,安静到没有一丝声音的躺在那里。晚上吃饭他都没有下楼,还是萧珪给他拿上来的,让他受宠若惊惶恐不安。萧珪寻思着,明天赶早就去工地那边请两个木匠来,将客厅隔一个小间出来,让给孙山住。 他这个怕女人的毛病,得想办法给他治了。不然以后的生活多有不便。 夜色弥漫,虫叫蛙鸣。 萧珪又研好了墨铺开了纸,开始临写一副唐人写经的楷书字贴。 写了才没有几行字,门口传来一声饱嗝。 然后孙山的声音响起,“老太公,萧先生正在读书。” 萧珪连忙道:“孙山,让老太公进来。” “喏。” 随后,张果老走进了书房里。他笑呵呵的道:“乖孙儿,你这个新护卫不错。” 萧珪笑了一笑,“老太公,他哪里不错了?” “忠心又能干。”张果老说得很简单。 萧珪点了点头,拉了一张太师椅在自己对面放下,“老太公,请坐。” 张果老走过来坐下,满脸古怪的笑容看着萧珪,只是笑,却不说话。 萧珪觉得有点诧异,打量了自己身上几眼,貌似没有穿错衣服。于是问道:“老太公笑什么?” “数日不见,你身上添了不少华光异彩。”张果老笑眯眯的说道,“看来你出门这一趟,真是交到了好运。” “什么华光,什么异彩?”萧珪好奇的在自己身上又看了一阵,好奇道:“莫非就是传说中的运交华盖,我怎么看不到?” “拜老道为师,将望气之术潜心修炼个几十年,你也就能看到了。”张果老笑眯眯的道。 萧珪直撇嘴,又来了! “乖孙儿,你不要满心不屑。”张果老笑眯眯的说道,“望气之术不是传说,而是真的存在。只不过世间真正能够学懂它的,只如凤毛麟角。” 萧珪有点好奇,“望气之术,究竟能看到一些什么东西?” “很多。”张果老说道,“大到天命国祚,小到福禄祸灾,皆可一眼辨之。” 萧珪呵呵一笑,“我不信。” 张果老呵呵的笑,轻松的摇了摇拂尘,“无知则不信,这也不能怪你。”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好奇的问了一句,“能看出一个人的前世今生吗?” 张果老一抬眼看向萧珪,眼神变得有些犀利,白须微抖的说了一个字,“能。” 萧珪的心里顿时颤了一颤,心想莫非这怪老头,当真是早已看出我是灵魂穿越? 张果老悠然道:“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万物。以无极而至太极,世间奥妙不过如此。” 萧珪点了点头,心想古老的《易经》提出的阴阳之说,倒与计算机的“二进制”颇为吻合。 所有的计算机程序都是以二进制为基础算法,哪怕是最简单的一张图片或是一个庞大无比的立体游戏世界,都是由它构成。 由此展开联想,我们所生活的世界,会不会也是一个由“阴阳二仪”而演化出来的二进制世界? 电脑程序员熟练掌了二进制规则,能编程,能画图,能在计算机当中构造出一个崭新的世界,还能编写出可以在游戏世界里做弊的外挂。 那么像张果老这种真正修道有成的人,是否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某种“外挂”程序? 张果老的短短一语提醒,让萧珪突然想了许多。他甚至想到了早年看过的经典电影《骇客帝国》。 按照那部电影的科幻逻辑,我们所生存的这个世界,难保没有可能只是一个“虚幻”的二元制世界。而我们每一个人,都只是这个虚幻世界里最简单的一串二进制程序。从出生到死亡以及人生一切的经历,也都只是一段二进制程序。只不过我们身在此山中、不识真面目,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认识过这个世界。 二进制的计算机世界,以0和1为基础。 人世间以阴阳二仪为基础,好像只是换了个说法。 这一切似乎,还挺能说得通…… “乖孙儿,你很有悟性。”张果老又甩了一下他的拂尘,呵呵的笑,“老道遍行世间,阅人无数。你是老道所见过的,最有悟性的一个!” 萧珪回过了神来,呵呵的一笑,“老太公过奖了。我不知道你老人家所说的悟性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对修道不感兴趣。” “没关系。”张果老仍是笑眯眯的,说道,“或许哪天,你就会主动改变心意的。” “或许,那就让他或许吧!”萧珪无所谓的笑了笑,说道,“反正现在,我挺享受目前的生活,不想改变什么。” “清静无为顺其自然,如此也是甚好。”张果老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明日清晨,老道就该告辞,回洛阳皇宫去了。” “我刚回来,老太公又何必急着走?”萧珪问道。 “老道也不想。”张果老撇了撇嘴,说道,“但圣人那边,恐怕已是等得心急了。” 萧珪笑道:“老太公,圣人还打算留你住多久?” “哎……”张果老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甩动了一下他的拂尘,说道,“原本老道是一天也不想再多住了。但是圣人执意要给老道修一栋新的道观,现在已经动工,把以往老道住的旧馆也给拆了。老道现在就是想走,一时间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萧珪呵呵直笑,说道:“老太公完全可以住在我这里。” “老道自然愿意,但是圣人不会答应。”张果老说道,“再要耽搁两天不走,宫里就会派人来请。声势浩大繁琐得紧,老道为免麻烦,还是主动回去的好。” 萧珪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也就不挽留老太公了。明日清晨用过朝食之后,我送老太公出门走上官道。往后若得闲暇,老太公只管来住就是了。” “真是个好乖孙儿。”张果老嘿嘿的笑,说道,“你与咸宜公主的事情,恐怕不会就此完结。往后你须得用心,好生应付。”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我用什么心?如何能应付?” 张果老眨了眨眼睛,说道:“天地法则,尚可揣摩。唯有人心,才是这世间最捉摸不定的东西。没有未来,能被预测。能被预测的未来,皆是虚妄。” 萧珪听得满头雾水,说道:“老太公,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张果老一瞪眼,“意思就是,老道也不知道!” “咳!”萧珪干咳了一声,然后很不礼貌的嘲讽大笑起来,“看来传说中的老神仙,也不过如此嘛!” “老道说了!”张果老大声道:“没有未来,能被预测。能被预测的未来,皆是虚妄!” “好好,虚妄,虚妄!”萧珪连忙赔着笑,劝道:“老人家莫要轻易动怒,小心虚火上扬。” “不跟你讲了!”张果老气乎乎的站起身来,拂尘一甩转身就走,“老道吃果子,睡觉去!” 萧珪笑呵呵的抱拳叉手,拜了一礼,“恭送老太公。” 张果老走后,萧珪坐着沉思了片刻,琢磨他说的那些话。 情不自禁的,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上了那几个字“没有未来,能被预测”。 萧珪心想,张果老这话的意思会不会是,因为我这个穿越者的参与,许多的人和事都已经发生了改变,不再是原来的模样?历史的轨迹也发生了偏移,不再如同以往? 细下一想,还真的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尚且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一个时代一段历史当中多了一个不该有之人的介入,会发生某些改变,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了! 萧珪越想越觉得玄妙,越想越觉得张果老就是,缔造这个世界的“程序猿”心血来潮之时,编写的某个“外挂”。 用中国人的话来讲,张果老就是真正窥得了“天机”的那一种人。 世间事,有时就是这样的巧妙。 就在萧珪写下“没有未来,能被预测”那八个字的时候,远在百里开外的洛阳皇宫里,也有一个人,执笔写下了另外几个字。 “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 咸宜公主。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稍稍后往仰了一下头,离得稍远一些看了看自己写下的这两行字,有点不满意的皱了皱眉。 然后,咸宜公主拿起那张纸揉成了一团,朝身后一扔。 站在她身后的婢女连忙将纸团捡起来,轻手轻脚的放进了一个纸篓里。 纸篓中,已经装满了这样的纸团。 然后,咸宜公主又在写了。 神情极度专注,一笔一划一丝不苟。 正在这里,一名身着宫庭盛装的女子走进房来,身后跟着一串的宫女宦官。 虽已徐娘半老,但她仍旧姿容殊艳,气质尤其高贵,仪态十分雍荣。眉宇间除了寻常女子没有的骄傲,还有一股子藏而不露的隐约霸气。 在她还是少女之时,就曾经不乏有人说过,她不仅有着媲美则天皇后青春时的惊世美貌,也有着与之类似的智慧与器宇。 她似乎,生来就注定不会平凡。 他仿佛,无比的接近那个在男权世界里创造了帝王神话的女皇陛下。 她就是当今皇帝李隆基为之着迷,将她独宠了二十多年的奇女子,武惠妃。 伺候在房间里的奴婢们见了武惠妃连忙要参拜,被她提前挥手制止了。 武惠妃迈轻了步子,走到了咸宜公主身后。 一个纸团,朝身后扔来。 武惠妃一伸手,刚好接住了。 咸宜公主没有听到纸团落地的声音,感觉似乎有些奇怪,于是回头一看。 武惠妃拿着纸团,冲她微笑。 咸宜公主慌忙放下笔,起身拜礼,“孩儿拜见母亲!” “我儿不必多礼。”武惠妃脸上尽是宠爱的微笑,她走到那一张崭新的大书案房旁,看到书案上摆着,萧珪写下的那一首诗《春晚》。 武惠妃将揉皱的那一团纸铺展开来,放在了书案上和《春晚》摆放在了一起,加以对比。 “母亲……”咸宜公主求饶似的低唤了一声,显然有点害怕,垂下了头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王右军的字体。你有些进步了,但仍需努力。”武惠妃不动声色,淡然道,“书之道,法乎上而得其中,法乎中而得其下。你若真是要练出一笔好字,就须得临摹大家书贴。明日我便叫人给你送几本王右军真迹过来,还有《兰亭集序》的官藏摹本。你要专心,照着名贴来练。而不是,只顾抄这一首诗。” “是,母亲……”咸宜公主乖乖的应诺。 武惠妃面带微笑,拉着咸宜公主的手,紧紧挨着一起坐了下来,说道:“咸宜,你已不小了。有些道理,你必须要懂得。身为一名女子,若想寻得幸福,就须得嫁给一个疼你、爱你、惜你、重你的男子。倘若因为一个无心的男子而用心、而伤神,那便是在作贱自己。” 咸宜公主不敢多言,乖乖的点头。 “你是公主。”武惠妃说道,“还是当今天下最为尊贵的公主。你更不应该那样去做。” “是……”咸宜公主轻轻的应了一声,仍是乖乖的点头。 “他已经明确告之于你,他要去追寻他的爱侣了。”武惠妃轻抚咸宜公主的手,柔声细语的说道,“所以,你必须忘却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回来好好的做你的公主。等着天下最好的驸马,来娶你。” “母亲……孩儿没有念念不忘。”咸宜公主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孩儿只是觉得,这首诗写得还不错,字迹尤其好看。所以我闲来无事,就照着临摹一下……” “为娘跟你说了,这是王右军的字体,你若想学,须得法乎于上,直接临摹《兰亭集序》。而不是学他。” 武惠妃说罢,扭头对旁边的婢女吩咐一声,“拿去,烧了。” “是……”婢女应喏。 “不要!”咸宜公主突然大叫了一声。 刚叫完,她又慌忙捂住了嘴,面露惧色的看着武惠妃。 武惠妃看着她的宝贝女儿,只是淡然一笑,然后站起了身来,说道—— “要么,你忘了临江阁的所有事情。” “要么,他去死!” 第119章 安如磐石 次日早晨,用过朝食之后,萧珪送张果老出门。不用吩咐,孙山也骑上了一匹马如影随行跟在了萧珪身后。 尹阿婆去了工地,家里没了人,奴奴就嚷着也要一起去。但她又有些害怕那一匹“怪怪的大马”,因此很纠结。 萧珪趁她不注意,突然将她抱起来放到了马鞍上,吓得她哇哇大叫,还挤出了两滴眼泪。 萧珪连忙骑上了马来,奴奴立刻缩成一团紧紧窝在他的怀里,虽是仍是有些瑟瑟发抖,但总算没有大叫了。 走了一段以后,奴奴明显放松了许多,还壮起胆子去揪了两下马匹的鬃毛。真是既害怕又刺激,她嘿嘿的笑了好一阵。 走在旁边的张果老都被逗乐了,笑道:“小奴奴,骑大马好玩吗?” “不好玩,太高了,好可怕的!”奴奴说道,“还好有先生在,不然我肯定怕死了!” 张果老哈哈的大笑,“那你骑驴吧,骑驴不可怕!” “我才不要呢!”奴奴一脸嫌弃的说道,“驴子长得好丑的!” 萧珪大笑,张果老很尴尬。 从轩辕里小村走上官道约有十几里路,一行人慢慢悠悠走了有快有一个时辰,总算到了。 “乖孙儿,小奴奴,就送到这里吧!”张果老说道,“老道去了,改天再来看望你们。” 萧珪拱手拜别,奴奴很乖巧的挥起小手儿,“老太公好走,记得一定要再来噢!” 张果老笑呵呵的点头,说道:“乖孙儿,近期最好不要再去洛阳。” 萧珪微微一怔,“为什么?” “别问太多,记住就是了。” 说罢,张果老骑着他的大笨驴就走了。 萧珪皱眉目送张果老远去,心想这怪老头儿,还真像是个外挂作弊器…… 随后,萧珪一行也开始返行。 今天天气还不错,不冷不热清风徐徐。于是回程的时候萧珪多数是在步行,将马匹将给了孙山牵着,自己则是带奴奴一路玩着回来,就当是出来郊游了。 奴奴很少有机会能够离开轩辕里,上次去了一回洛阳也多半的时间是耗在了花马车上。今天能够出来郊游一回,她非常的开心,就像是一只逃出了牢笼的小鸟儿,在乡间的小道上蹦蹦跳跳欢呼雀跃。 萧珪一边招呼着奴奴不要触及危险,一边在心里仔细的思考一些自己的事情。 有些事情,还得是安静下来独立思考,才能得出答案。关在书房里闭门思考,难免会有沉闷枯索之感。这样出门在外的轻松漫步,人的心情轻松了不少,思维似乎也活跃清晰了许多。 萧珪想的最多的,便是经商赚钱与帅灵韵的事情。 然后他发现,原来这根本就是同一件事情。 现在自己最需要考虑的,根本就不是自己要去做什么生意、什么时候开始做的问题,而是自己为什么要去做的问题。 归根到底,是为了帅灵韵。 对于一名艺术包装到位的飞天大盗来说,绝对不存在缺钱花的问题。所以萧珪,原本是对经商并没有多大兴趣的。若不是王元宝谈到了那一百万贯的彩礼,若不是帅灵韵本身也是一位商女,萧珪大抵不会想到要去经商。 当然,王忠嗣那些朋友喋喋不休的劝自己出仕为官,也是萧珪放言经商的一个原因,自己不找点事做好像都堵不住他们的嘴。 所以归根到底,萧珪之所以会萌生经商之念,既不是为了钱也不是兴趣所在,主要还是为了帅灵韵。 但是现在,帅灵韵音信全无。 现在萧珪所知道的一点有关她的信息,全是来自于王元宝口叙的一面之词。帅灵韵现在的状况如何,她心里有何想法,甚至她还会不会再与自己见面,见面之后二人又将如何发展,一切皆是疑问。 习惯了谋动而后动的萧珪,从来不喜欢盲目的去做任何事情。 经商可以赚钱,但经商也是一件很繁琐很累人的事情。萧珪可不想无缘无故的就把自己的生活变得忙碌不堪,就算赚来金山银山又能怎样,那东西冷冰冰的没有点半人味儿,既不温柔也不暖心。 萧珪的想法逐渐变得十分明确,钱对于我来说,从来就不是问题。我可以为了帅灵韵去经商,去赚钱,去做任何能让我们一起生活得更好的事情。但是经商绝不是我的真正目的,那仅仅只是一种服务于生活的手段而已。 想清了这些,萧珪的心思变得沉稳了许多。他不再急于去找小赫连商量往后经商的事情,而是决定回到轩辕里去,继续像以前那样心如磐石的静静享受,心无尘埃的田园生活。 一边等待帅灵韵的来信消息,一边读书写字、绘画钓鱼。有奴奴陪着,这种日子并不难过。 倘若数日之后帅灵韵那边仍是杳无音信,那就证明事有异常,或是王元宝出尔反尔背后使诈。 到时,管他是长安首富还是皇帝的朋友,萧珪都会再去找他好好的谈一谈。并且,谈话的气氛恐怕也就不会太过融洽了! 走在山道上陪着奴奴一路逛玩,脸上始终挂着淡然微笑的萧珪,已然理清了诸多头绪,也对今后的生活做出了重要的安排。 短期内,那就只管闲居轩辕里,继续做自己的逍遥田舍郎就好。 回到轩辕里快要走上那条老木桥时,一条金色耀眼的大鲤鱼从水面上跳了起来,扑通砸到水里。 奴奴立刻惊喜的叫了起来,“先生,鱼,好大的鱼儿!” 萧珪也是眼睛一亮,“奴奴,我们好久没有钓鱼了,对吧?” “先生,我去挖蚯蚓、捉蚱蜢!”奴奴立刻自高奋通的叫了起来,“孙山,你也和我一起去吧?” 孙山立刻朝后仰身子,一脸的尴尬,“我、我不去!我还要劈柴,汲水,打扫,许多事情!” 萧珪呵呵直笑,“那你就负责看家劈柴,我与奴奴去钓鱼。” 孙山如释重负,“喏。” 此时长安之西五百里外,陇州华亭县的郊野一带,也正值阳光晴好,山花烂漫。 在一片苍茫的绿野之中,有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小乡村,平日里总是十分宁静,近来却显得特别的忙碌与热闹。 幼时离家的帅灵韵,前不久带了一支将近百人的大队伍,回了她的故乡小村。拢祖坟、修故居、宴乡邻,如同一位衣锦还乡的得志男儿,令小乡村的百姓刮目相看甚至暗生嫉妒。 他们不知道的是,帅灵韵非但没有锦衣还乡的炫耀之意,还是带着满心的失落归乡而来,并有了鸷居山野了却残生,不再离开故乡半步的隐居之意。 可是今天,一封从长安寄来的家信,又在帅灵韵的心中激起了若大的波澜。 她是坐在一颗大树下,对着施工过半的祖宅故居,拆读了她舅公王元宝亲笔写下的这一封信。 读完之后,她站起身来,忍不住长叹了一声,“这又是何苦呢?” 清尘连忙上前两步,“韵娘,怎么了?” 至从不再执掌洛阳王记之后,帅灵韵便不许身边的人再叫她“东家”。于是清尘等人只好改称她为“韵娘”,或是“帅娘子”。 帅灵韵微皱眉头看着远方,说道:“我没想到,他会到长安去找我。” 清尘有点惊讶,“萧先生?” 帅灵韵点了点头。 “萧先生见过大东家了?”清尘再问道。 帅灵韵轻叹了一声,“他将王明浩的供词拿出来,交给了阿舅。阿舅只好同意,解除了我与大表兄的婚约。并且,我阿舅还破天荒的对王明浩动用了家法,将他痛打了一顿。” 清尘暗暗咋舌,“那夫人还不又得大闹一场?” “阿舅信里没说,估计大体不差。”帅灵韵摇了摇头,说道,“我躲到这陇州山村里来,就是不希望再因为我的事情,再搅乱了君逸与阿舅家里的生活。没想到……” 清尘小声的说道:“但是韵娘,你却躲不过那个婚约。始终,还是要离开这里的。” “不会。”帅灵韵平静又淡然的道,“不过是纳妾而已,大表兄身边从来不缺女人,他对我也没有男女之情,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并且除非我死,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将我带离这里。” “那现在呢?”清尘说道,“大东家迫于萧先生的压力,已经解除了你与王明德的婚约。萧先生既然会找到长安去,当面去与大东家交锋,那就证明他绝不可能放弃于你。难道你就忍心,从此再不与他联络了吗?” “……”帅灵韵无语以对,微皱眉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韵娘……”清尘凑得近近的,在她身边柔声的劝道,“你还这么年轻,哪能真的从此蛰居于山村,不再踏入尘世了呢?你真的舍得从此放下,那个为你画下《相思微雨图》的男子吗?” 帅灵韵微微一怔,用低到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轻轻的吟诵道:“细雨晓莺春晚,人似玉,柳如眉,正相思……” “还有《沧海一声笑》!”清尘都有些激动起来,快语道,“你每天都要弹上几十遍、上百遍!原本极好的一首曲子,你能让全村所有的人都给听腻、听烦了。你还敢说,你真能忘记他?” “不要说了!”帅灵韵轻斥了一声,重重的吐出了一口闷气。 第120章 萧先生在等你 几乎从不发火的帅灵韵,当真是把清尘吓得怔了一怔。但只是沉默了片刻,清尘又倔强的咬了咬牙,“我偏要说!” “你!……”帅灵韵扭头瞪着清尘,既恼火又有点惊讶。这丫头往常很乖巧很听话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韵娘对待我们一向温和大度,眼下却如此生气,莫非是因为,我说的话太有道理让你无所反驳?”清尘今天还真是不甘示弱了,说道:“你觉得只要你离开了王家、离开了萧先生,就会让他们全都相安无事,不再有纷争。但眼前的事实已经证明,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帅灵韵摇了摇头,“我的确没有想到,君逸会找到长安去……” “所以,你低估了你在他心中的份量。”清尘看来还有点气愤了,说道,“我甚至觉得,你对不起他。你的逃避,就是对他的辜负!” 帅灵韵表情微变,喃喃道了一字“我……”,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是,我知道你想说,你离开他是为了他好。”清尘说道,“你不希望他再与房孺复这样的人起什么冲突,更不希望看到他与王家的人操戈相向。可是你当真去了解过他的内心真实想法吗?你为何就要仅凭自己的一厢情愿,就决定他与你之间的距离?” “他的想法……”帅灵韵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的信朝清尘一递。 清尘连忙拿起来阅看,当即面露惊喜之色,“韵娘,韵娘!你看到了没有,他说他要娶你!太好了,他说要娶你呀!” “那又怎样?”帅灵韵的表情却变得越发痛苦,声音平静而枯涩的说道:“你难道没有看到,我阿舅提出的三个,异常苛刻的条件吗?” “我看到了。”清尘说道,“那三个条件确实苛刻,但事在人为。你只要你回去与萧先生同心协力一起努力,却也不难办到。” “清尘,你错了。真正难的,并不是三个条件本身。”帅灵韵轻叹了一声,说道:“你不了解我阿舅,他是一个很随和很大度,凡事都好商量的人。你几时见他,如此为难过一个人?” 清尘微微一怔,“这倒也是……” “那么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帅灵韵说道,“我阿舅为何,会对君逸提出那么苛刻的三个条件。” 清尘试探的道:“莫非大东家,根本就不愿意将你许配给萧先生?所谓的三个条件,只是委婉的劝他知难而退?” 帅灵韵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可这是,为什么呀!”清尘不解又郁闷的大叫起来,“大东家一向很疼你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帅灵韵沉默不语。 清尘寻思了好一阵,突然说道:“韵娘,我觉得。无论怎样。你好歹也要回一趟京城,去和萧先生见上一面。” “见面又能怎样?”帅灵韵道,“既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会徒增更多的烦恼。还不如我就此销声匿迹,让时间帮他忘记我。这样,对我们大家都好。” “韵娘,这话不对!”清尘说道,“萧先生都把王明浩的供状拿出来了,那就证明他去见大东家的时候,并没有委曲求全的苦苦哀求,而是主动出击不落下风。否则大东家也不会痛打王明浩,还给你写了信来将一切事由原本告知。如果事后萧先生还得不到你的丝毫回音,你猜,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帅灵韵微微一惊,立刻想到了被打成猪头,跪在自己面前求饶的王明浩。 她连忙道:“清尘,快!——取纸笔来!” 出乎帅灵韵的意料之外,清尘很气愤的叫了一声,“我不拿!” 这下轮到帅灵韵愕然一怔了,“你说什么?” 清尘突然在帅灵韵面前跪了下来,还磕了几个头,倔强的咬着牙,说道:“奴婢冲撞了主人,肯请主人重罚!最好是活活打死我,反正我不想活了!看到韵娘这样,我真是太累了!” “你!……”帅灵韵都有点气乐了,还有点哭笑不得,“清尘,你这是怎么了?你想究竟说什么?” “反正我也要被打死,那我就直说了!”清尘挺倔强的说道:“其实我想说的就是……我替萧先生打抱不平!我真替萧先生觉得不值!” 帅灵韵微微一怔,不由得皱了皱眉,“为什么?” 清尘说道:“萧先生为了你,都不远千里找到了长安去,还费尽那么大的心力与大东家交锋,好不容易才逼他退让,解除了你与王明德的婚约,还许下了三个迎娶于你的条件。虽然这三个条件无比苛刻,但总算也是让大东家顶着夫人的压力松了口。这有多么不容易,韵娘难道还想不到吗?” 帅灵韵轻轻的点了点头,“说下去。” “可是韵娘看到他为你做的这些,竟然不为所动,就连给他回一封信的意思也没有!”清尘说道,“与此同时,当你想到萧先生可往后,或许会对王家人不利的时候,你就慌张了!你连忙叫我去拿笔墨,给萧先生回信!——你心里真正的惦记的还是只有王家人,根本就不是萧先生。我说得对不对?” 帅灵韵听她说完了这些,很平静,弯下腰来伸手去扶清尘,“你起来吧!” “我不起!”清尘很倔强,咬着牙说道,“我是奴婢,奴婢冒犯冲撞了主人,就该受罚。韵娘不罚我,我心中不安!” 帅灵韵无可奈何的微然一笑,说道:“清尘,你还只有七岁的时候就跟着我了。我们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如姐妹。我又怎会罚你呢?” “这不好。”清尘仍是果决得很,一板一眼的说道,“一个连爱侣深情都能弃之如敝履的女子,必是心如铁石毫无温情,哪里又还会顾及什么姐妹之情?所以,韵娘你还是罚我吧,罚过了我才会心安。你这样子我很害怕,你不要吓我!” “你……”帅灵韵轻叹了一声,面露一丝愧色,说道:“清尘,你真的是误会我了。你能不能站起来,听我慢慢与你解释?” 清尘眨了眨眼睛,悄悄的偷笑了两声,这才站起了身来,说道:“呐,是你不肯罚我的,往后可不许再翻旧帐!” 帅灵韵无奈的轻笑了一声,说道:“清尘,世间哪有你这样的奴婢呀?” 清尘嘿嘿一笑,立刻挽上了帅灵韵的胳膊,紧紧贴着她,“刚刚你不是说,我们是姐妹吗?快一点,解释给我听!” “好吧!”帅灵韵轻吁了一口气,定定看向远方,认真的说了一句,“其实,我每天都在想他……” “好,有这一句就够了!”清尘立刻喜笑颜开,拉着她的胳膊就走,“我们赶紧走吧!” “去哪里呀?”帅灵韵惊讶道。 清尘故意大声叫道:“回京都,见姑爷呀!” 附近的王仆等人和那些建房的工人,都好奇的张望了过来。 “快别叫了!”帅灵韵的脸顿时变得通红,连忙伸手捂住了清尘的嘴。 清尘连忙瓣开帅灵韵的手,得意的大笑,“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你也就不必隐藏了。老老实实的回去吧,萧先生正在等你呢!” “清尘,你不要胡闹。”帅灵韵无奈的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说道:“你能听我把话说完吗?” “好,你说。” 帅灵韵指了指面前施工过半的屋子,说道:“就算是要回京都,眼前的这些事情,总不能半途而废吧?更重要的是,我回了京都干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见君逸一面吗?” 清尘眨了眨眼睛,说道:“先见了面,其他的再说呀!” “什么叫再说?”帅灵韵道,“我总不能一回去就立刻与他成亲,从此随他而去吧?若我继续留在王家,舅母与二表兄又不能相容,难免又起纷争。阿舅养我这么大对我恩重如山,我却让他左右为难家中失和,我于心何忍?” “哦,我明白了。”清尘说道,“你是觉得,你现在回了京都处境尴尬,没有合适的立足之地?” “可不就是了?”帅灵韵道,“阿舅的来信当中,也没有说叫我回去,只是将那些事情如实告知于我。倘若长安或者洛阳有我容身之地,难道我阿舅还会不愿意让我回去吗?他老人家既然只字未提此事,想必就是有他的难处。所以,我们现在还不能回去。为免徒增误会,我只能先写回书分别寄予阿舅与君逸,至少也不能让他们再因为我的缘故,再起纷争。你觉得呢?” 清尘听完后琢磨了片刻,嘿嘿的一笑,点了点头,“韵娘,还是你聪明,考虑得周到。是我太过莽撞,误会你了。我给你道歉呀?” 帅灵韵轻吁了一口气,微然一笑,“那还不快去,取来纸笔?” “好,我马上就去!” 数日后的下午,轩辕里。 萧珪正坐在小河边钓鱼,河堤上奔来两骑。隔着老远萧珪就认出了其中一人,身材高大的小赫连。 另一人则是做官差打扮,该是一位县衙的不良人。 两骑在萧珪对面停下,小赫连大声喊道:“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看,我给你带来了你最想要的!” 萧珪呵呵直笑,“我对不良人可没有兴趣。他可是男的!” 那两人大笑。 “但是这个不良人,身上揣了一封从陇州寄来的信!”小赫连大声道,“你有兴趣吗?” 萧珪立刻站起了身来,“你们还不过来?!” 第121章 近在心之咫尺 小赫连与不良人骑着马走过了老木桥,将信送到了萧珪的手中。 萧珪连忙将它拆开了一看,熟悉的字迹,绢秀而清晰。如话家常的口吻,舒缓与平淡之中透着恬静如荷的淡雅从容,确实是帅灵韵亲笔手书,错不了。 信的内容倒也简单,一是讲了她离开长安之后去往陇州老家祭祖的事情,二是说了她目前的现状,就是在老家修楫祖屋稍加休养。最后,就是说了舅公王元宝对她恩重如山,她之所以暂离京都就是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使得舅公家中亲人失和。 整封信中,没有一个字眼提及相思与情爱,但萧珪能够清楚的感觉到她含蓄而温婉的绵绵情愫。 同时萧珪也领悟了帅灵韵的这一封来信当中,最重要的一层用意。那就是,她不希望萧珪再与王家的人有什么冲突。 读完信萧珪不由得笑了,想不到帅灵韵远在千里之外,也能与自己心有灵犀。别说,如果再等几天收不到她的来信,自己还真会去找一找王元宝的麻烦。 所以,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 虽然帅灵韵依旧没说她何时回来,但有了这一封“见字如面”的信,萧珪便感觉自己与帅灵韵之间的距离,虽远隔千里,仍近在心之咫尺。 这便足够了! 看完了信,萧珪将它折好,放进了怀里。 送信的不良人问道:“请问萧先生,现在需要回信吗?” 萧珪问道:“这方便吗?” 不良人说道:“小人如实告知萧先生,原本官方驿站是不予投寄民间信件的。但如果是萧先生的信……可以!” 小赫连笑而问道:“是你们的田县令吩咐的吗?” “赫连东家,田明府哪来功夫理会我们这些下人?”不良人答道,“是耿帅亲自吩咐过的。” “哦,是耿振武那个白眼狼。”小赫连呵呵直笑,“他是田县令养的一条好狗,想必也是传的田县令的话了。” 不良人皱了皱眉,面露一丝不爽,却也未敢多说。 萧珪说道:“小赫连,少说两句。依我看,不良帅耿振武那人,其实还算不错。” 小赫连笑着点了点头,对不良人道:“回去跟你们耿帅递个话,就说小赫连听到萧先生称赞他那个混蛋,心生嫉妒想要收拾他了。他若不怕被我的美酒醉死,只管上门前来寻我。” “在下一定把话带到。”不良人回道。 “小赫连,你呀!”萧珪笑着摇了摇头,对他二人招了一下手,“走吧,去我家。” 小赫连呵呵直笑,看到浸在水里的鱼笼,连忙过去将它提起来。 鱼篓里一阵劈叭大响。 “哈哈,居然钓了一窝金灿灿的土鲶子,收获不错嘛!”小赫连大笑,“萧先生,能请我喝一碗鱼汤吗?” 萧珪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因为之前二人有过约定,只要小赫连一天还身在江湖,就一天不要来轩辕里找自己。 但此一时彼一时,两人的交情已经大不一样了。自己既然能去他的家里做客了,又还有什么道理不他上门呢? 于是萧珪笑道:“我出鱼,你出酒。” “这好说。”小赫连笑呵呵的道,“我叫这位不良人兄弟替我回去传个话,立刻就叫苏幻云送几坛好酒过来。” “不用了。”萧珪笑道,“上次你从长安寄来的几坛好酒,还在那里没有动呢!” “那你还说?” “这不正是,我出鱼,你出酒吗?” “读书人,就是喜欢拐弯抹角!” “这就是你不读书的理由吗?” 二人且走且聊,不一会儿就到了萧珪家里。 奴奴去了她阿婆那里,孙山连忙上前来迎。小赫连把鱼篓交给了他,孙山正准备拿去处理。萧珪则是吩咐,叫他先把不良人的那匹马牵走,给它饮水喂饱草料。 孙山领喏,暂将鱼篓搁置,先去喂马了。 不良人顿时面露感激之情。小赫连看在眼里,默不作声。 稍后萧珪带了他二人上楼,来到书房。取了文房四宝,写下了一封回书给帅灵韵。 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仅此一句,心有灵犀的帅灵韵必然能懂,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写好之后萧珪取了一个信封将其装好,将它与一摞铜钱一并交给了不良人,说道:“拜托你了。” 不良人既有点喜出望外又有点受宠若惊,连忙弯下腰来恭敬接过,“多谢萧先生。小人这便给先生递信去,就请告辞了。” “别忙着走。”萧珪道,“你的马刚刚吃下草料,好歹要休憩片刻。你不妨在楼下厢房饮碗热茶,稍歇片刻再走不迟。” “多谢萧先生。”不良人千恩万谢的下去了。 萧珪推开窗户,对楼下正在喂马的孙山道:“你去给那个不良人上一碗茶,取些果子招待一下。” “喏。”孙山应了喏,连忙过去招呼了。 小赫连静静的看着,脸上尽是古怪的笑容。 萧珪坐到了太师椅上,示意小赫连也坐,然后问道:“你笑什么?” “萧先生,何以对一个小小的不良人,如此客气?”小赫连道。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我不管他是什么人,既然他能给我送来帅灵韵的信,那就意味着,他对我来说非常的重要。” 小赫连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再说了。”萧珪道,“县官不如现管,我只是轩辕里的小小村民之一,这些不良人就是我们的顶头上差,手中时时掌着我们的小命。我还敢不好好的巴结一番吗?” “你算了吧!”小赫连笑道,“依我看,更像是他们的田县令在努力的巴结你。” “我一介村汉,既无功名又无钱财,他堂堂的县令明府君,巴结我做什么?”萧珪笑道,“少扯这些没用的废话。我问你,你怎会和不良人一同来了?” “怎么,不欢迎?”小赫连笑问道。 “只管回话!” 小赫连呵呵直笑,说道:“家父从长安给我寄了一封信过来,这个不良人前来送信。他顺口一说还要前往轩辕里送信,我一打听果然是你的信件,还是从陇州寄来的。于是我便跟着一起来了。” 萧珪问道:“不是说,官方驿站不寄寻常百姓之信件吗?” “我家可不是寻常百姓。”小赫连故意压抑了声音,“闻名京城的豪强恶霸是也!” 萧珪哈哈的大笑,“那我和帅灵韵呢?” 小赫连眨了眨眼睛,“当然是,才子佳人哪!” “很好。”萧珪笑呵呵的直点头,“今天,我要灌醉你!” 于是晚餐之时,小赫连果然被灌醉了。萧珪与孙山合力,才把这个牛高马大的家伙扔进了厢房里,呼呼大睡。 夜半子时刚过,小赫连被尿憋醒,起床方便之后又觉十分口渴,四下找水喝之时看到楼上书房里还有油灯在亮着,便寻常着那应该是萧珪。于是他上了楼来,走进书房。 萧珪正在抄写一篇《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临近尾声。抬眼看到小赫连走进来,便说道:“正好,来给我研墨。” 小赫连走到了书案边,一言不发,先把桌上瓷壶里剩的半壶茶水一古脑儿的全喝干了。然后他拿起墨条,安静的研墨。 萧珪侧目看了一眼,还好,他应该不会像薛嵩一样毛手毛脚,平均每次摔断零点五根墨条。 想到薛嵩那个家伙,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 “我研墨的样子,很好笑吗?”小赫连问道。 “比起薛嵩来,还差点了。”萧珪笑道,“他才是真正的搞笑之王。” “搞笑之王?”小赫连也笑了,“你怎么尽说一些,新鲜古怪的词。” 萧珪笑了一笑,“说吵,等我抄完它。” 于是小赫连不作声了。萧珪一笔一划,十分工整的抄完了一整篇《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小赫连凑近看了看,不禁惊叹道:“好字!写得真好!” “还差得远呢!”萧珪搁下了笔,说道:“坐吧,不用研墨了。” 于是小赫连在对面坐了下来,伸手将萧珪刚刚抄完的这一篇经文拿过去,仔细看了一阵,说道:“能把《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写得如此虔诚,莫非萧先生是想出家当沙弥?” “没有的事。”萧珪道,“我只是把它当作字贴,临摹一番练练字而已。” “那我就放心了。”小赫连呵呵的笑,小心的将这篇字放好,说道,“否则,我都替苏幻云担心,怕是要守活寡了。” “你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萧珪道。 小赫连笑道:“我知道萧先生心里只有帅灵韵,但是看到你大半夜了还不睡觉在这里抄佛经,做兄弟的便有些担心你孤枕难眠。” 萧珪淡然道:“你想说什么?” 小赫连道:“虽然你没有明说,但我估计帅姑娘短时间内恐怕难得回来。你总不能,一直孤枕独眠吧?苏幻云天天都在盼你,念你。你何不让她过来陪你?” 萧珪知道他是一番好意,毕竟大家都是男人,有些道理彼此都懂,但也不必说得过于露骨,于是淡然一笑并未回话。 小赫连也很识趣的不再提及此事,立刻转换了话题,说道:“其实当我今天得知帅姑娘给你寄来了信的时候,我的心中也就有了一个念头。于是特意和那个信差不良人,一同来了轩辕里找你。” “什么事?”萧珪问道。 “是这样的。”小赫连说道,“此前我们在长安仔细观摩了多日,那边确实没有我们经商的立足之地。其实细细想来,洛阳的情况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可能还会更挤。因为随着皇室东迁,很多的商人也都追随着圣人的脚步,一同去了洛阳。” 萧珪点了点头,“对,我也想到了。” 小赫连说道:“那也就意味着,我们在洛阳也很难寻得立锥之地。” 萧珪点了点头,“说下去。” 小赫连接着道:“看到了帅姑娘寄来的信,我就在想。论若经商,你我二人肯定远不如帅姑娘。就算没有王家的底蕴,以帅灵韵的经验与才能、还有她在洛阳的人脉,皆非寻常可比。如果有她出手帮助我们,那我们胜过洛阳王记都是指日可待。” 萧珪道:“于是你想让帅灵韵回京,入我们的伙?” 小赫连点头,“我正是此意。” 萧珪摇了摇头,“以她的性格,她是不会背离王元宝来帮我们的。就算以后她嫁给了我,她也不会去做妨碍王家的事情。” 小赫连略感惊奇的皱了皱眉,“帅姑娘,竟对王家如此情深?” “没错。”萧珪点了点头,“其实,这也正是我欣赏她的地方。” 小赫连一怔,“常言道女生外相,嫁出的女儿如同泼出的水。她如此衷情于娘家,我甚至认为她都因此,有些轻慢了萧先生。为何萧先生,还会如此对她特别的欣赏?”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如果是一个连养育之恩都不懂得珍惜与反哺的女子,你还会相信她的心中怀有仁慈与感恩之心吗?这样的女子,将来还会善待与钟爱夫家吗?” 小赫连微微一怔,“真是颇有道理!” 萧珪说道:“所以,无论她现在有多么迁就王家,哪怕是妇人之仁,哪怕是对我略有不公。我也认为,她这么做是对的。我非但不反对,还会竭力支持于她。” 小赫连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感叹道:“看来你二人还真是相知甚深,又能相互信任、相互扶持。确实非常般配啊!”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至于生意的事情,你也不必着急。我是这样想的,等帅灵韵回来之后,我们再作决定。你看怎样?” “我也正是此意。”小赫连说道,“就算我们不挖王元宝的墙角,不把帅姑娘拉过来帮我们。但在某些关键的问题上,我们请她加以指教以免误入岐途,这总该没有问题吧?” 萧珪说道:“只要不侵犯到王家的利益,只要不与她心中的坚持相与矛盾,那就都不会有问题。” “如此便好!”小赫连呵呵直笑,连连点头,“有了帅姑娘这样一位大师级的高手教我们经商,我们定能少走许多弯路、少犯许多过错。” 萧珪道:“那我们就暂且说好了,等帅灵韵回京都之后,再谈经商之事?” “可以。”小赫连道,“萧先生有句话说得好,财不赶忙人。我们不妨先把目前的小日子给过舒坦了,慢慢的再来打磨往后的行商之事。” “正解。”萧珪呵呵直笑,“日子还长,不要太急,也不要太忙。过好当下的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 小赫连的眼睛一亮,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狡黠的笑意,“美人的春心,更加不容辜负。” 萧珪站起了身来,往外走,“天色已经很晚,我要去睡觉了。赫连兄,也请早点歇息吧!” 小赫连呵呵直笑,小声道:“等苏幻云来了,你就不会再这么晚睡了!” 第122章 天威皇皇 清晨时分,金乌东升,遍撒霞光万道。 洛阳城,紫徽宫。 集仙殿内传出连锦的晨钟之声,悠远荡开。精铜所铸的大鼎之内,大把的焚香发出浓浓的烟雾,几乎将整座殿宇都笼罩在一片飘渺的仙云之中。 今天是双日,按惯例,君王大臣皆不上朝。 于是李隆基一大早就来到了集仙殿中拜访张果老,并跟随张果老一起做早课。 大唐以道教为国教,皇族李氏还追认了道教祖师老子李耳为祖先。所以历代的大唐皇帝都对道教颇为推崇,道士也很有社会地位。 到了李隆基这一代,大唐国力日渐昌隆已呈盛世之相,人心教化便成了帝王与朝廷的首要任务。于是,大唐的文学、艺术与宗教都迎来了蓬莱发展的黄金时期。道教,更是得到了更大的推崇。 李隆基身为君王,以身作责的推行道教。他不仅亲自为《道德经》做注解,并将其发到了每一户人家令士庶学习,还提拔了一批精通道学的大臣,入朝为官。并且,他还多次在宫中接见成名的道士,向其讨教道家学说。 张果老,就是李隆基这些年来最敬重的一位道士。 别的不说,据闻张果老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闻达于君王,当时的太宗皇帝李世民就曾经想要见他,却未能如愿。此后相继还有高宗皇帝和则天皇后都有此念,却也都没有如愿见到张果老。 如今,李隆基却成功的将张果老请进了皇宫,相陪左右指点迷津。为此,朝野上下不乏有人称说,这是因为当今皇帝乃是百世难出的圣人,圣天子自有百灵相助,仙人也来辅佐赐福。 这话虽有拍马阿谀之嫌,但李隆基听到了耳朵里仍是高兴。道理很简单,就连太宗、高宗和则天皇后全都没能办成的事情,自己却办成了。这不就意味着,自己比他们做得更好吗? 帝王坐拥天下,权力、财富与美色皆不用求。所求唯一者,不过是一个:名! 所以,有关张果老的任何事情,李隆基希望外界传得越神越好。哪怕是穿凿附会的胡说一通,将它传成了离谱而不可信的神话故事,只要说的不是坏话,李隆基也都持默许态度。 吹张果老就是吹帝王,这个逻辑在李隆基的脑海里清晰得很。 当然,李隆基敬仰张果老也不全是出于功利之心。对于道家,李隆基身为李家的子孙,也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崇敬。对于张果老这样的奇人异士,好奇之余李隆基也确实对他十分的敬重。 于是近期以来,每隔一天就来找张果老讲经论道,就成了李隆基的一个固定习惯。无论如何忙碌,他也会坚持。 除非,张果老离开了皇宫不在身边。 前不久他就告缺几日出宫走了一趟,这不刚刚回宫。刚好今日不用早朝,李隆基都顾不得后宫美人与温暖的被窝了,忙不迭的君王早起,来到了集仙殿拜见仙师张果老。 讲经论道一个时辰,做完早课之后,李隆基也没有离去。他叫宫人取来了素点与茶水,又搬来了棋盘,要与张果老对弈。 帝王无不渴望长生,虽然古往今来从未有成功者,但仍是代代相承无有绝期。眼前就有一位活了一两百岁还健朗无比的活神仙,李隆基便想多花一些时间陪伴于张果老的左右。所谓近朱者赤,若能或多或少的沾上一点仙气,延年益寿也好的。 张果老也不推辞,便陪着皇帝下棋。只是目不视斜视少言寡语,并且果子一口不吃,茶水也未沾上半点。 棋行过半,李隆基看到摆在张果老手边的果子与茶水都没有动过,便说道:“仙翁已经枯坐半日,水米未进半点。这些果子与茶水都是天下名品,仙翁何不将就用些?” 张果老淡然道:“有劳圣人牵挂,贫道既不饿也不渴,用不下那些东西。” 李隆基笑了一笑,“仙翁又在嫌弃了?” “贫道不敢。”张果老稽首施了一礼,说道:“自进宫之日,圣人一直盛情款待。贫道感铭肺腑。实则是,前些日子在外面吃得太多也饮得太饱,当真是一点都送不下肚了。” 李隆基顿时笑了,“朕早有耳闻,仙翁修炼辟谷之术多年,既能数月不进水米,也能一日食下百人之饭。此事莫非当真?” 张果老淡然一笑,“传闻,终究当不得真。” 李隆基的好奇之心更盛,便问道:“朕想请问,仙翁可否告知于朕,仙翁离宫数日吃得太多也饮得太饱,却是去了哪里?” 张果老呵呵的笑了一声,“老地方。” 李隆基不由得皱了皱眉,“又是轩辕里,萧珪家?” “正是。”张果老点头。 李隆基朝后仰了一仰身子,笑着吁了一口气,“莫非萧珪家中的饮食,当真胜过宫中御膳百倍有余?” “非也。”张果老说道,“只是老道有些怪癖,向来只喜欢吃些,与老道有缘的食物。” 李隆基皱了皱眉,“莫非朕与仙翁,没有缘份?” “倘若无缘,贫道现在也就不会在与圣人对弈了。”张果老说罢,随手下了一子。 李隆基往棋盘中一看,愕然怔了一怔,随后叉手一拜,“仙翁棋术精湛非凡,朕又输了!” “承让。”张果老淡然一笑轻扬拂尘。 李隆基虽是输了,却兴味更浓,亲自动手去收拾棋子,“仙翁,我们再来一局。” 张果老微笑道:“圣人求败之心,为何如此之浓?” 李隆基不以为然的呵呵一笑,说道:“仙翁所言不差,朕就是在全力求败。” “为何如此?”张果老问道。 李隆基说道:“因为宫中与朕对弈之人,无不各怀心思,胜负之间颇有猫腻,往往令朕乏味。唯有仙翁随心所欲不拘一格,朕每与仙翁对弈。虽屡屡惨败但无不酣畅淋漓。这才是棋之本味,朕酷爱之!” “敢于败,则勇于胜。”张果老淡然道,“圣人,真乃人间伟丈夫!” “仙翁过奖。”李隆基淡然微笑,说道:“朕只想在有生之年,将一位帝王能做的事情,做到极致。” 张果老摇了摇头,“世间事,无极致。” 李隆基道:“胜尧舜,过贞观,可称极致否?” 张果老仍是微笑摇头,“世间事,无极致。” 李隆基皱了皱眉,“那朕究竟要做到怎样,才能算是做到了极致?” 张果老仍是摇头,却不说话了。 李隆基有点郁闷,叉手一拜,很恭敬的说道:“弟子隆基,肯请仙翁指点迷津!” 张果老仍是只说了那一句,“世间事,无极致。” “弟子不懂。”李隆基仍是拜着,说道,“还请仙翁详解。” 张果老说道:“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万物。以无极而至太极,世间奥妙不过如此。” 李隆基面露苦笑之色,“仙翁,这些经书上的文字,弟子早已熟识。只是其中的道理,弟子一直半知半解。还请仙翁教我?” 张果老说道:“道理其实早已摆在那里。能不能参悟,并非在于师者,而在于个人。” “看来弟子,当真是愚钝了。”李隆基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说道:“弟子如此冥顽愚钝,肯请仙翁收我为徒,予以点化,予指迷津!” 说罢,李隆基就对着张果老,恭恭敬敬的拜倒下来。 有唐以来,李家皇室的子孙,拜著名的道士为师修习道学,是习以为常之事。当然,他们既不用出家也不用成天做一副道士的打扮,仅仅是多了一个“道士”的身份而已。简而言之,就像是“业余兼职”。 “圣人请起,不必多礼。”张果老表现得十分淡定,“贫道,不能收你为徒。” 张果老的拒绝便让李隆基颇感意外。他微微一怔坐直了身来,好奇的问道:“请问仙翁,为何不肯收下弟子为徒?” “陛下是天子。”张果老说道,“天子降临人间,是为代天驯牧。老道生来敬天,不敢收天子为徒。” 这明显是托辞。 李隆基多不有些不甘,说道:“弟子诚心向道。仙翁何必,拒弟子于千里之外?” 张果老面带微笑,摇了摇头,说道:“实话实说,老道与陛下,并无师徒之缘。” 话都说得如此直白了,李隆基再要勉强都没了言语。 身为君王,哪里还能罔顾了矜持? 但不甘之心,却是越来越浓了。 李隆基不禁追问道:“那么仙翁,这些年都收了哪些有缘之人做弟子?” “一个都没有。”张果老答道。 “一个都没有?”李隆基微微一惊,“那跟随仙翁住在旧道观里的,那些道人呢?” “那只是一些寻常道僮。”张果老答道,“他们每日自行念经颂课,并非贫道的亲传弟子。” “原来如此……”李隆基点了点头,“那仙翁可曾想过,将来收人为徒?” 张果老微微一笑,淡然道:“为传衣钵,收徒之事,老道自然也是想过的。” 李隆基好奇之心更盛,“不知仙翁,可曾有了合适的人选?” 张果老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字,“有。” 李隆基顿时眼睛一亮,“不知那是何人,竟有如此福缘?” 张果老却是拂尘一摇,悠然长叹了一声,“哎……” “仙翁为何叹气?”李隆基十分不解。 张果老又叹息了一声,说道:“他确有福缘,倒是老道福薄了,收不下他那个徒弟。” “什么?!”李隆基顿时吃了一惊,“莫非是,他不愿拜师?” 张果老微微一苦笑,点了点头。 李隆基深呼吸了一口,又朝后仰了仰身子,心中十分郁闷。 真是岂有些理! 朕身为大唐的皇帝,苦苦哀求想做张果老的徒弟,却被他拒绝。 那人何方神圣,难得张果老如此看得起他,主动想要收他为徒,他居然……居然还敢拒绝! 这时,张果老主动说道:“陛下,那人就是萧珪。” “萧珪?”李隆基睁了睁眼圈儿,将手中的两枚棋子往棋篓里一扔,“就是那个会做鱼肉饺子的乡村塾师?……萧珪!” 张果老面带微笑,饶有兴味的看着李隆基。 李隆基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连忙呵呵一笑以作掩饰,又拿新拿起了棋子,“仙翁,我们继续对弈。” 张果老也不多言,淡然微笑的点头,“好。” 沧浪河边。 萧珪躺在小草棚里钓鱼,奴奴在旁边不远处忙着捉蚱蜢,孙山在更远一些的大柳树下挖蚯蚓。 小赫连则是躺在萧珪的旁边,打着吼吼的呼噜,睡得死沉。 过了半天了,也没有鱼咬钩。 萧珪有点郁闷,拿手肘将小赫连撞醒了。 小赫连迷迷糊糊的仰头看着萧珪,“做什么?” “你这呼噜声像牛叫一声,哪里还有鱼过来?”萧珪道,“要睡觉去客房。” 小赫连呵呵直笑,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罢了,我就不打扰你钓鱼了。我回赌场去。” “别急着去叫苏幻云。”萧珪淡然道,“有时间,我自会去看她。” 小赫连微微一怔,“萧先生,莫非你懂读心术?” 萧珪淡然一笑,笑而不语。 小赫连便也不再多言,朝萧珪一伸手,“给我一根鱼竿,我也玩会儿。” 萧珪便给了一根鱼竿给他,小赫连像模像样的坐在了他旁边,也安静的垂钓。 过了片刻,突然起了一阵风。头顶之上也多了些乌云翻滚,眼看要下雨了,很有可能还会是一场雷霆暴雨。 “难怪鱼儿不肯咬钩,原来是快要下雨了。”萧珪道,“收了吧,回家去。下过雨以后,我们再来钓。” 小赫连有点好奇,“钓个鱼,还有这么多讲究?” “这可是一门大学问。”萧珪呵呵一笑,拿起鱼竿就站起了身来,喊道:“孙山,奴奴,赶紧回家了!” 眼看风越来越大,云也越走越急,连天色都急剧变暗下来。 一行人连忙加快了动作,跑回了萧珪家里。 几乎是刚刚钻进房里,电闪雷鸣和瓢泼的大雨就全都下来了。 众人连叫庆幸,还好跑得快,不然全都要变成落汤鸡了! 萧珪看到楼上的书房没有关窗,便连忙上到书房来。 站在窗边时,他看到小村的山林与田野之中,一片狂风大雨。远远的山峦之间,更是乌云滚滚电闪雷鸣。 “果然是,天威皇皇啊!” 萧珪呵呵的一笑,关上了窗户。 小屋里顿时变得宁静而安稳,与外面的狂风大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任你狂风暴雨,我自紧闭门窗。”萧珪拿起了笔来,随意的写下了几行字,“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第123章 公主的小算盘 一场暴风雨过后,萧珪又拎着钓竿出发了。小赫连挺好奇,莫非暴风雨过后,真的好钓鱼? 于是他也跟了去。 结果还真是不出萧珪所料,雨后的鱼口简直好到不像样子。成群结队的黄辣丁与土鲶子疯狂咬钩,个头还都挺大,把孙山挖来的蚯蚓都吃光了。最后满满一篓的肥美鱼儿被萧珪弄回了家,晚上炖了好大一锅。 就着这一锅鲜鱼,萧珪又拉着小赫连喝起了小酒。 小赫连特别爱吃鱼,尤其是黄辣丁和土鲶子这种没有太多小刺的,他能一条接一条的吃不带停嘴的,一顿吃个三四斤不在话下。一餐饭罢,他的身边总是堆满鱼骨头。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时,小赫连一边打着饱嗝一边笑眯眯的说道:“萧先生,我决定了。反正赌场那边有苏幻云照看了,在帅灵韵回来之前,我就一直住在你这里。如此,每天都能小酒喝到美,鲜鱼吃到撑。这日子,简直就是神仙过的呀!” “你想得美!”萧珪鄙夷的说道,“我每天辛辛苦苦钓些鱼来,全被你吃光了。” “别这样。”小赫连笑道,“大不了,我也帮你一起钓。” “你还是省省吧,每次去了都只会呼呼大睡。”萧珪笑道,“你钓鱼?鱼钓你还差不多!” 小赫连哈哈大笑,“那我明天去买几张网来。” “这不行。”萧珪道,“钓鱼主要是娱乐,顺带休身养性。真要下网,那就成渔夫了。” “好吧,都听你的。”小赫连笑道,“反正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直到我吃鱼吃到腻。” 正说着,家里来客人了,正在院外喊道:“赫连兄!赫连兄在吗?” 萧珪挺惊奇,“那不是徐大富么,居然是来找你的?” “哈哈!”小赫连大笑,连忙朝外跑去,“徐里正,我在!我马上就来!” 萧珪连忙拉了他一把,“你去作甚?” “赌钱啊!”小赫连笑道,“白天我就和徐里正约好了的,今晚要好好的玩几把樗蒲!” 萧珪想起来了,徐大富是喜欢玩樗蒲,上次去找前任徐里正的时候便遇到他们几个本家兄弟聚在一起玩樗蒲,自己还替他掷了几把。 但是…… “你什么时候认识徐大富了?”萧珪挺惊奇的问道,“还与他约赌?” “大惊小怪。”小赫连笑道,“我小赫连是什么人?无论走到哪里,伸鼻子一嗅就能找出同道中人!” 萧珪笑道:“不错,你这鼻子还真是挺灵的。” 小赫连眨巴着眼睛,又摸了摸鼻子,“我怎么感觉,你是在骂人呢?“ 萧珪呵呵直笑,“行了,你赶紧去吧!” “你要不要也一起去?”小赫连一边往外走,一边又回身问道。 “你去吧,我就不了。”萧珪冲他摆了摆手,又道:“记得不要把我在外面的任何事情,说给村里的人听。” “放心,我明白。”小赫连认真的点了点头,走了。 稍后,萧珪掌了灯带着奴奴一起上了楼,顺便搬了一副学童们用过的书几放到书房里,就摆在了大书案的房边,当作是奴奴专用的课桌。 萧珪说道:“奴奴,以后家务活多半都有孙山来做了,你不能只顾着玩。从今天开始,你每天都要跟着我一起读书和练字。知道吗?” “好呀!”奴奴很开心的点头,说道,“我很喜欢跟着先生一起,读书写字呢!” 萧珪微笑点头,“好,那我们就从抄写《千字文》开始。直到你抄得让我满意了,我们就再学别的。” “好!”奴奴欢喜的拍着小手儿,“先生,让我来研墨!” 与此同时,回到了后宫的皇帝李隆基,心情却不怎么好。 今日主动拜师被张果老正面拒绝,这倒也罢了。让李隆基郁闷的是,张果老还故意告诉他,自己想收萧珪为徒,结果萧珪不肯。 于是李隆基的心里就有了这样的阴影:难道朕连一介乡村塾师都不如? 回到后宫的时候,李隆基的脸色并不十分好看。 每逢心情不好的时候,李隆基就想找武惠妃说话来解闷。 一进殿门,李隆基却先遇到了咸宜公主。 咸宜公主正抱着一面琵琶,连忙将它交给了身边的侍人,迎到前来拜见圣人。 李隆基向来疼爱咸宜公主,将她视为掌上明珠。眼下见她心中便是欢喜,好似胸中的不快都淡去了好几分。 叫咸宜公主免礼平身之后,李隆基便笑容可掬的问道:“幼娘,这么晚了你还抱着琵琶在殿中走动,是要作甚?” 私下里,咸宜公主在皇帝面前一向比较的放得开。于是亲昵唤了一声“阿爷”,然后笑嘻嘻的回道:“孩儿刚刚跟着梨园的乐师,学了一阵琵琶回来的。” “梨园”是李隆基亲自创建的一个音乐艺术团队,其中聚集了大唐天下最为顶尖的各类乐师、舞蹈家与歌唱家,相当于大唐的“皇家艺术学院”,李隆基就是这个顶级音乐学院的院长。正因如此,后世从事娱乐行业的人们都以“梨园子弟”而自居,并尊李隆基为“祖师爷”。 李隆基酷爱音乐,咸宜公主受了他的影响也对音乐着迷。这对志趣相投的父女,因此感情更好。 听闻宝贝女儿又去学了琵琶,李隆基便笑而问道:“好孩儿,学的什么曲子?可否弹给为父听一听?” 咸宜公主闻言心中暗喜,眼珠儿也滴溜溜的转了一转,这便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好呀!”她展颜笑道:“孩儿就是专为阿爷,学的这首曲子呢!” “那真是太好了。”李隆基果然乐得笑了,还亲昵的抚在咸宜公主的肩头,说道:“走,我们去寝宫。叫你母亲一起来听。” 咸宜公主很乖巧的偎在他父亲身边,娇声说道:“阿爷,母亲今日应几位嫔妃姨娘所约,去了九洲池泛舟,好似还没有回来呢!” “这么晚了都还没有回来,怕莫是兴头上来多饮了几杯,又在船上睡着了吧!”李隆基轻轻的拍了拍咸宜公主的肩膀,“无妨,那你就先弹给为父来听。” “好呀!”咸宜公主笑嘻嘻的应了喏,心中一阵暗喜。 片刻后父女俩便回了寝宫,奴婢们伺候李隆基更了衣,又呈上了茶水点心等物,咸宜公主便抱着她的琵琶坐到了父亲的身边。 李隆基对音乐非比一般的热爱,并且是一位大师级的音乐家。此刻他饶有兴味的期待着宝贝女儿亲自给她弹唱新曲,一时间都忘了刚刚从张果老那里惹来的不快。 开始之前,咸宜公主特意说道:“阿爷,孩儿学的这一首新曲,叫《定风波》。” “原来是,定风波啊……”李隆基呵呵一笑,不免略有些失望。因为《定风波》是教坊的一个挺老的曲牌,他多少已经有些听腻了。 咸宜公主大约也料到父亲会有这样的反应,连忙又道:“阿爷,是新的《定风波》哦!” “新的?”李隆基这才有了一点兴趣,“那好,开始吧!” “孩儿遵旨。”咸宜公主十分乖巧的应喏,又恭恭敬敬下了一拜,这便准备开始弹唱了。 她认真的准备与酝酿了一阵,直到把李隆基的好奇之心都完全勾了起来,这才拨动了琵琶弦,用她清婉动人的嗓音,吟唱起来—— “莫听穿林打听声,何妨吟啸且徐吟……” 李隆基初时并不在意,因为琵琶弹出的前奏与以往的《定风波》旧曲相比,并无太多出彩之处。 直到前奏结束,咸宜公主开口唱出之后,李隆基不由得眼睛一亮,这便打起了精神,认真的倾听。 咸宜公主一边唱着,一边观察着他父亲的神色。看到父亲表现得兴致勃勃,她便受到了鼓舞,弹唱便也越加认真与投入了。 于是琵琶曲与唱腔,皆是渐入佳境。与那一日在临江阁的弹唱相比,练习多日的咸宜公主又是大有长进。 一曲罢了,李隆基“咝”的吸了一口长气,竟觉余韵无穷,仿佛不甚过瘾。于是道:“幼娘,你将这首新曲,再次弹唱一遍。” 咸宜公主心中暗自大喜,乖乖的应喏,于是更加认真与投入的,将这首《定风波》又给弹唱了一回。 这一次,李隆基闭上了眼睛来倾听,右手的两根指头,还不自由主的在身前的小几上轻轻的打起了节拍。 咸宜公主心中暗自惊喜,自己的小算盘,看来是打得颇为成功了。 这首《定风波》新曲,成功的打动了自己的父亲。 每逢沉醉于音乐之中,李隆基就会不由自主的打起节拍。因为他酷爱敲打羯鼓,所以不知不觉养成了这样一个小小的习惯。 很快,咸宜公主第二次奏完了这首曲子。 沉浸其间的李隆基立刻睁开了眼睛,仍是感觉意犹未尽,于是道:“来人,取朕的羯鼓来!” “喏!”侍人应命,连忙下去取来了皇帝珍爱的羯鼓。 “幼娘,来!”李隆基兴趣大起,摆好了羯鼓拿起了鼓槌,说道:“为父与你,合奏此曲!” 咸宜公主更是大喜,连忙下拜,“孩儿遵旨!” 于是,父女俩在这寝宫之内,临时起意开起了一个小小的家庭音乐会。 李隆基兴致昂扬,把羯鼓敲得激情澎湃。有了羯鼓的节奏引领,咸宜公主的琵琶也弹得越发充满生趣,唱腔也更加优美动听了。 第三次的合奏过后,李隆基总算是有了酣畅淋漓的痛快之感,一连赞叹数声,“好、好!极好!” 咸宜公主连忙下拜,“果然阿爷更高一筹,羯鼓真乃百乐之首!” “好孩儿,免礼。” 李隆基已经全然一扫胸中郁闷,兴高采烈的连声笑语,说道:“这首新的《定风波》,果然完胜教坊的老旧曲牌。虽然曲调并无太多创新之处,但这首新词却是格调清晰而隽永,朕咀嚼再三,真是余韵无穷啊!” 咸宜公主心中暗自欢喜,应声道:“阿爷所言即是,孩儿也是特别喜爱这首新词。为此,孩儿特意请了梨园大师将教坊的旧曲做了一些修改,使其格调与韵律,更加符合新词的意境。” “原来如此。”李隆基点头赞叹,面带笑容的说道,“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虽然曲调只做出了一些局动的小改,但配合这首新词,意韵斗然提升了百余有余。幼娘果然悟性卓绝,实乃天才啊!” “阿爷过奖。”咸宜公主拜言道,“比起阿爷来,孩儿真是差远了。往后,还要阿爷多多教诲。” 被宝贝女儿拍了马屁,李隆基哈哈的大笑心情极好,便又问道:“幼娘,这首《定风波》的新词,乃是何人所作?” 终于问到了这个最重要的问题,咸宜公主心中暗喜,正要作答,门口有宦人唱喏一声,“惠妃娘娘到!” 李隆基立刻朝门口看了一眼,“幼娘,你母亲回来了。” 咸宜公主顿觉心中一凉,仿佛还听到了小算盘被砸碎的声音…… 武惠妃雍荣大方的走进了寝宫里来,先行拜见皇帝。 “爱妃免礼。”李隆基饶有兴味的道,“你来得不巧,朕方才与幼娘一同合奏新曲,你却错过了没能听到。” “陛下,其实臣妾早就到了,就在门外。”武惠妃笑吟吟的道,“但见陛下与咸宜正在合奏新曲,臣妾唯恐打扰了陛下的兴致,因此静侯于门外未敢喧哗。” 李隆基呵呵的笑,“如此说来,爱妃方才已然听到了?” 武惠妃微笑点头,“至今仍觉,余音绕梁,回味无穷!” 坐在一旁的咸宜公主却是心中一阵发紧,原来母亲方才全都听到了。怪不得她赶在紧要关头闯了进来……我可怜的小算盘呀! 这时,李隆基又唤道:“幼娘,你还没有告诉为父,这首《定风波》的新词,乃是何人所作啊?” 武惠妃转头看向了她的女儿。脸上虽是笑意浓浓,但眼中那一抹警告之色,在咸宜公主看来却是鲜明得很。 咸宜公主有些心虚的避开了她母亲的目光,心里好不纠结,一时竟然无语。 武惠妃说了一句,“咸宜,圣人在问你话呢?” “回、回陛下……” 有了武惠妃在场,咸宜公主显然拘谨了许多,连对父亲的称呼都改了。她慌忙回道:“这首《定风波》的新词,乃是……杨洄所作!” 武惠妃果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李隆基却是满不在乎的呵呵一笑,“杨洄?他不打马球,改学填词了?” 第124章 母女之暗战 眼见皇帝对杨洄表现出一些轻蔑,武惠妃不由得眉头微皱。但她心里也清楚,皇帝会有此态度,倒也并不奇怪。 原因是,皇帝与杨洄的父亲杨慎交,可是知根知底的老熟人。之于杨洄,皇帝自然也不陌生。 杨慎交本人也是驸马,娶的是中宗皇帝与韦后的女儿。当年他与李隆基都因酷爱打马球,因而结成了好友。 马球相当于大唐的“国球”,还经常会与异国的球队进行“国际比赛”。便如同现在的足球一样,比赛的胜负还会关乎国家的荣誉。 驸马杨慎交打马球,当年真是打出了水平,他曾经是大唐“皇家马球队”的队长。 当年的临淄郡王李隆基,则比杨慎交更强! 曾有一次,大唐的皇家马球队在与吐蕃的比赛当中输得一塌糊涂。临淄郡王李隆基临危受命被换上场,结果力挽狂澜反败为胜,为大唐挣回了颜面。 那在当时,可不是小事。 这就好比在现在的世界杯决赛上,换了一个人上去,结果他在短时间内就独中三元完成了帽子戏法,帮助自己的球队反败为胜! 抛开皇帝的身份不谈,李隆基还就是这样一个多才多艺又极其优秀的男子,让人不得不服。 在李隆基看来,皇家马球队队长杨慎交的儿子,天生就是要打马球的。他能把这件事情给干好,那就算他子承父业没有辱没家风了。 至于写诗作词,那还是算了吧! 杨洄肚子里有多少墨水,李隆基虽不明言,但心里清楚得很! 但是眼下,武惠妃却说道:“陛下,杨洄的马球之术,早已不输给他父亲多少了。至于诗才,陛下恐怕还未曾有过了解吧?” 相处多年,李隆基一听这话就知道,武惠妃这是想为杨洄圆一个场。于是他也挺给武惠妃面子,点了点头,说道:“朕的确是,头回听说。” “臣妾倒是见过杨洄。”武惠妃趁势说道,“很不错的一个年轻人,出身名门一表人才,贤德知礼又多才多艺。” 武惠妃说这些的时候,咸宜公主低着头个不敢插话,却在一旁悄悄的撇嘴,略露一丝不屑之色。 李隆基当然知道,武惠妃说这些话的用意之所在。他扭头看了咸宜公主一眼,刚好将宝贝女儿露出的这个顽皮又不屑的表情收之于眼底,心下便更清楚了几分。 但是李隆基不动声色,只是淡然说了一句,“杨洄,真有这么出众吗?” “陛下莫非,还信不过臣妾的眼光?”武惠妃反问了一句。 李隆基笑了一笑,说道:“爱妃向来慧眼如炬,朕又怎么可能信不过你呢?” 武惠妃面露感激之色的拜谢了一礼,又道:“但是臣妾听说,那个杨洄目前还只是一介白身呢!” “白身?……”李隆基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睛。 武惠妃不失时机的说道:“臣妾记得,杨洄之父杨慎交不光是驸马,也曾官拜三品秘书监。按我朝门荫之制,杨洄怎么也不该是一介白身呀!” 李隆基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杨慎交,还是朕的故人呢!” 咸宜公主听到父母双亲,故意当着自己的面一唱一合,心中不由得暗暗发急:莫非他们是要给杨洄授官,是为方便以后将他招为驸马?! 果然,武惠妃说道:“陛下,于公于私,杨洄也该有个颇为体面的官职才是。” “颇为体面”,李隆基注意到了这个关键词。言下之意显然是,倒也不必让杨洄在朝中占据特别的高位,也不必对其授予多大的实权。给个品衔不低的虚职,让他不辱家门、风光一下就可以了。 细下想来,武惠妃提出的这个请求,既不会让外人觉得皇帝任人唯亲,也不会亏待了皇族的外戚与皇帝的故人之后。于公于私,都显得十分的合理。 李隆基似乎也找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了,于是点了点头,“明日朕与宰相商议,看朝中有什么合适的缺位,便叫杨洄补了吧!” “陛下圣明。”武惠妃连忙拜了一礼。 咸宜公主却是咧着小嘴角一脸发愣的表情,心里感觉一阵瓦凉。 “咸宜。”武惠妃唤道,“天色不早了,回屋歇息去吧!” “……”咸宜公主咬着嘴唇皱着发眉头发起了愣,既不回话也没有动声。 “你这孩子!”武惠妃略有不满的低斥了一声,“为娘在跟你说话呢!” “陛下!”咸宜公主突然道,“儿臣有话讲。” 李隆基好奇的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咸宜公主的眼珠儿又滴溜溜的转了起来,低着头小心的说道:“儿臣想让杨洄进宫,多填几首类如《定风波》的新词,好让孩儿拿去谱曲,将来弹唱给陛下与娘娘来听。” 武惠妃顿时皱起了眉头。女儿心里在打什么小算盘,她这个当娘的一眼即可看穿——她无非就是在向皇帝强调和控诉,那首《定风波》新词不是杨洄本人写的,他是在盗用别人的诗作!不信的话,把他招进宫来当面验证! 一时间,武惠妃多少有些气恼。 真是女生外相! 她这才多大,就敢当着皇帝的面和自己斗起了心眼! 武惠妃能想到这些,李隆基这个既聪明绝顶又是当父亲的人,自然也能轻松明悟。 只是李隆基并不觉得恼火,反而感觉有些好笑……有意思,女儿长大了,也有自己的主见了! 于是李隆基看着武惠妃,笑而不语。 武惠妃眉宇一沉,瞪了咸宜公主一眼,“休得胡闹,还不回去?” 咸宜公主满副无辜又无奈的撇了撇嘴,倒也不敢再作造次,否则很有可能将要被严厉的母亲,当着皇帝的面批判她“忤逆”了。 于是咸宜公主乖乖的拜了下来,“陛下与娘娘请安。儿臣告退。” 咸宜公主走后,李隆基哈哈的大笑。 没了旁人,武惠妃也与李隆基亲密了许多。她软下身子偎到了李隆基怀里,用手指轻轻在他胸口戳了一下,“女儿无礼顶撞于我,你不加管束,竟然还笑!” 李隆基笑道:“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朕莫非还要训斥于她?” “明知故问。”武惠妃略略不满的低声嗔道:“我在一力的抬举杨洄,她却在努力要拆杨洄的台。这还不是跟我做对嘛?” 李隆基笑了笑,“如此说来,《定风波》新词当真不是杨洄所作了?” 武惠妃娇嗔的小声道:“陛下,这重要吗?” 李隆基呵呵的长笑,“爱妃喜欢就好。” 武惠妃大喜,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李隆基的腰背,“臣妾,多谢陛下!” 李隆基也抱着武惠妃,轻抚她的后背,说道:“但是朕仍想知道,这首《定风波》真正的作者是谁?” 武惠妃微微一怔,“陛下,这有何紧要?” 李隆基呵呵的笑,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朕总不能做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昏君吧?”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武惠妃也不敢不答了,并且还只能说实话。 夫妻之间本就知根知底,再加上皇帝天纵英明,并不好骗。武惠妃可不想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断送了夫妻之间的信任,或是犯上一个欺君之罪! 但是她的措词十分严谨,答道:“回陛下,臣妾据闻,这首《定风波》的新词,可能是兰陵萧珪所作。但是萧珪自己,一直不肯承认。其中实情如何,臣妾未有查证,却也不敢断言。” “萧珪?!”李隆基的语气立刻变了,“又是萧珪?” 武惠妃连忙坐李隆基怀里坐了起来,惊讶的看着他,“陛下,怎么了?” 李隆基立刻回过了神来,眨了眨眼就平复了表情,淡然道:“没什么。只是最近屡次听到他的姓名,一时惊奇。” 屡次听到? 武惠妃不由得皱了皱眉,立刻就想到了咸宜公主。心想终究还是让这个古灵精怪的淘气女儿,达成了她今日之所愿……看皇帝刚刚的表现,显然是对萧珪有了更深的印象。与此同时,也难免会对“盗诗”的杨洄轻看几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一定要,想办法予以补救…… 数日之后。 萧珪在轩辕里的日子,仍是那样的平淡无奇,偏又有滋有味。 小赫连天天吃得好、玩得玩、睡得也好,人都长胖了一圈。现在,他和轩辕里的村民们都已混到了极混。尤其是和徐大富那些个乡绅,交情好到只差烧黄纸拜把子了。 萧珪觉得,仗义疏财善于交际,便是小赫连最大的长处。他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吃得开,因为他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交到朋友。 这天清晨,轩辕的新校终于落成,将要举行一个落成典礼。里正徐大富和几名乡绅一同前来,力邀萧珪前去出席。 萧珪却不容商量的拒绝了他们。 他的理由很简单:新校已经来了新的塾师,自己还是不要在典礼上出现的好,以免喧宾夺主,这难免会影响到新师与学童之间的相处。 徐大富等人心里也清楚,那些学童对萧珪一向颇为依恋,对于新师却是极为陌生,或多或少还会有一些抵触情绪。萧珪这样的做法,确是心胸宽大的表现,同时也颇为明智。 但他们就是过意不去,因为轩辕里能有这样一所新校,多半是因为萧珪的缘故。尤其是帅灵韵也没有前来出席,更让徐大富等人颇感遗憾。 好说歹说,萧珪总算是劝退了徐大富等人,自己也没有出席落成典礼。 小赫连因此调侃萧珪,说道:“萧先生,你会不会有一种为他人做了嫁衣的感觉?” “没有。”萧珪的回答很是淡然,“我只要看到那些学童们,每天都能走进宽敞明亮的新校去读书,我就高兴。得知他们全都是在免费的读书,我就更加高兴。至于是不是我亲自来教,这完全无所谓。” “当真无所谓吗?”小赫连笑着问道。 “教书其实很累人的!”萧珪摇了摇头,说道:“哪像现在这样的闲散度日,来得舒坦?” 小赫连伸了一个大懒腰,“但一直闲着,也不是个办法。”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珍惜这样的日子吧!说不定哪天,我们就要忙得焦头烂额了。” 小赫连立刻眼睛一亮,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是故意推掉了塾师这份差事,方便以后腾出手脚来,干些大事?” “我能有什么大事可干?”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无非就是等帅灵韵来了,陪她一起游遍人间历尽红尘,白头偕老百子千孙!” 小赫连哈哈的大笑,“你若想要百子千孙,帅姑娘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呀!” 萧珪斜眼看着小赫连,“于是,迫切需要你义妹也来搭一把帮手?” “对极、对极!”小赫连呵呵直笑,连连点头,“我们都从长安回来这么久了,你也没去见她一面。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你想回避新校的典礼,不如我们今天就去赌场那边看上一眼?” 萧珪面带笑容的沉思了片刻,点了一下头,“那好吧!” 小赫连哈哈大笑,“我去牵马!” “等一下。”萧珪将他拉住,说道,“有件事情,我得找你帮忙。” “什么事?”小赫连好奇的问道。 萧珪特意走到门边,瞅了一眼在院角劈柴的孙山,小声道:“我想请你,替孙山治病。” “治病?”小赫连一愣,“我又不是医郎,如何帮他治病?” “他的病,有那么一点奇怪。依我看,只有你能治得了。”萧珪呵呵直笑,便示意小赫连凑到近前,在他耳边低语了一阵。 “哈哈,原来如此!”小赫连大笑,“但是这样,真能治好他吗?”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萧珪笑道,“他这个病,已经给他的生活带来了不小的困扰,连我也受到一些影响。毕竟我的身边,总会有女眷出现。” “这倒是。”小赫连点了点头,笑道,“放心吧,交给我!” “那我们走吧!”萧珪笑呵呵的说道,“我去找尹阿婆交待一声,你去主动邀请孙山同去!” 第125章 什么怪物? 不久后,萧珪与小赫连、孙山一起骑着马,离开了宁静的轩辕里小村,去到了七八里之外的赫连家赌场。 大白天的,赌场一般都不予营业。 萧珪等人到的时候,山寨的大门口只有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在那里昏昏欲睡的看着大门,其他的人都不在。 眼见守备如此松驰,小赫连却一点都不在意。因为,至从上次伊阳县衙派不良帅耿振武下了乡来捉拿萧珪之后,县衙那边的不良人除了一些传令递信的公务,就轻易不会再往轩辕里这边来了。 小赫连的脑子一向十分好使,他知道这是因为萧珪的缘故。于是他故意三番五次的向县衙与耿振武传递这样的消息:我与萧珪是哥们,有好兄弟! 于是,他又省下了一大笔“保护费”。 道上的人本就不敢招惹小赫连,现在官府的人也不再前来滋事。渐渐的,这处小赌场就成了伊阳地面的一块“清净之地”。 萧珪与小赫连走进寨门的时候,赌场里的大部分“工作人员”都还在各自休息,四处走动的人都是极少。 与上次来的时候相比,小赌场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于是小赫连带着萧珪与孙山,先到四处参观了一阵。 近段时间以来,赌场换成了苏幻云实际负责。女人总比男人更加的细心和仔细。在她的精心打理之下,此前那个充满了山寨土匪气息的小赌场已经焕然一新,简直快要变成了一个世外桃源。 以往,这里只是取用了一些现成的采石洞,稍稍加以改造,勉强可以堪用而已。现在,过了山寨大门的整片区域都经过了精心的打理与改建。以前那些乱摆乱放的碎石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杨柳依依与百花绿草。崎岖难行的碎石烂泥小路,辗到了平整还铺上了石板。并且四周还新建了一些精致的客房与大片的库房杂屋。以后那些赌客们玩累了便有了地方歇息,就连他们的随从和马匹,也都有了专门的地方可以接纳。 至于那些石窟内部,则有了更大的改观。不仅增加了大量的原木装修,还大面积增设了地毯、琉璃盏和香炉、铜烛台等等诸多装饰。就连石窟内一向最为头疼的通风问题,都得到了极大改观。现在走进去一看,这里倒不像是一片山洞,反面像是一座建在山腹之中的奢丽殿堂了! 看了一阵,小赫连都不由得啧啧赞叹起来,笑道:“我那义妹,还真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萧珪也点头而笑,“化腐朽为神奇。确实改装得不错。” 小赫连哈哈大笑,“你赶紧把她领回家去吧!” 萧珪笑了笑,侧目看了他一眼。 小赫连便说小声道:“等帅灵韵回来,我大不了又将她带回娘家。” “哪有这般委屈人的?”萧珪说道,“要么,我就不会把她回家里;既然回了,便是家人,没有再赶回来的道理。” “挺好。”小赫连点了点头,说道,“萧先生果然跟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做事有规有矩,有始有终。” 萧珪笑了笑,“你也不必冷嘲热讽。我这人,已然生成了这样一副性子。一件事情轻易不会去做。既然做了,便会铁了心将它做到极致。” “不,我没有冷嘲热讽的意思。”小赫连说道,“其实我也早就看出来了,你的确是一个表面懒散,实则极富主见、极有坚持之人。刚好,我却是一个习惯了三天打鱼两天散网的庸碌之人。无恒心且无定力,便是我最大的缺点。所以我愿意与你为伍。子曰那个……什么?三人师?” 萧珪笑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哦,对。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小赫连呵呵直笑,“我觉得,听你的总不会错。就是这个意思!” 正说了,幻姬来了。 她走得有些匆忙,双眼略微浮肿都还有些惺松,妆容也只是草草的描绘了几下未得精致。与之同来的几名女子也大多是这副模样,显然都还没有睡好。 众女迎上前来,连忙拜见小赫连这位大东家,也拜见萧珪。 孙山的一张扑克脸早已绷得紧紧,脸色都显得有些苍白了。若不是还惦记着护卫萧珪之周全的需要,看那神情他早就要撒腿逃跑了。 萧珪与小赫连看到孙山这副样子都有些赧然,相视而笑。 “义兄,萧郎,你们总算来了。”苏幻云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非常的高兴,她说道:“刚好有义父差人从长安送来的一批活鹿,昨天下午方才送到。我这就叫人去料理了一只,弄桌好宴出来。” “离开饭的时辰还早,我不饿。”小赫连呵呵的笑,“问你男人的意思。” 苏幻云婉尔一笑,便看向萧珪,“萧郎,你意下如何呢?” 萧珪微然一笑,“过来。” 苏幻云还没有动,站在萧珪旁边的孙山连忙后退了三步。 苏幻云好奇的看了孙山两眼,然后听话的走到了萧珪身边挽住了他的胳膊肘儿,笑容甜美,轻轻的偎在了他的身边。 “现在还早。”萧珪道,“陪我四处走一走,看一看。” 苏幻云很乖巧的点头,“奴家遵命。” 萧珪回头看了小赫连一眼,给他扔了个眼神,示意他可以开始针对孙山的疗程了。 小赫连会意的点了点头,满脸古怪的笑容。 孙山满头雾水的轮着眼珠儿,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这时,苏幻云陪着萧珪走了。 孙山刚迈了一下步子,小赫连一伸手拦住他,“人家郎情妾意,你跟去作甚?” “呃……”孙山着实愣了一愣,满脸变作通红。但他仍旧想要跟上去,但又恐真的犯了什么忌讳,因此十分犹豫为难。 “在我这里,你只管放心。”小赫连说道,“但若萧先生少了一根汗毛,你砍我项上人头就是。” 孙山这才略略放心,连忙又对小赫连叉手一拜,“赫连公言重了。” “什么公啊母的,我还真是听不习惯。”小赫连呵呵直笑,说道,“按理说你该是我长辈,至少也是兄长。我贪些便宜称你一声孙兄。你不妨就叫我小赫连便是。” 孙山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好不容易挤出了一丝笑容,抱拳拜道:“赫连兄。” 小赫连呵呵直笑,说道:“孙兄,萧先生恐怕要忙活很大一阵子,没时间理会我们。孙兄若肯赏脸,陪我小酌两杯如何?” 孙山仍是略显担忧的看了看渐渐走远的萧珪,点了一下头,“孙某,恭敬不如从命。” “那我们走吧!” 两人转过了身,背对萧珪离去的方向行去。 走了没多远,二人便看到赌场的十几个护院保镖,以冯七为首,正在一片新一片空地上练武。 孙山看到他们之后,立刻就停住了脚步。 小赫连好奇的看了他一眼,这便想起萧珪说过的,孙山是个不折不扣的武痴。他年近四十了也没有娶亲,一方面是因为那个“隐疾”,另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他痴迷于习武从而罔顾了其他。 并且薛嵩和薛楚玉的另外几个老兵部曲也都说过,孙山是他们当中最年轻,身手也最好的那一个,向来以挑战高手强者为乐。 看到孙山盯着那些护院保镖看得聚精会神,小赫连便问了一句,“孙兄,觉得他们怎样?” 孙山淡然回了一句,“不堪一击。” 小赫连摸了摸鼻子,多少有一点不服气。 原本,小赫连的父亲赫连昊阳养在家中的那些庄丁门客,基本上就都是绿林道上排得上名的武林高手和顶级侠客。而冯七等人,则是小赫连从他老爹手下的数百庄客当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一批精锐。 小赫连把他们带到洛阳这边来,可不是让他们来吃闲饭的,而是指望着他们辅佐自己在东都洛阳这边,打出一片新的天下。 现在却被孙山说成“不堪一击”,小赫连的心情可想而知。 “你们!”小赫连拍了一下手,对冯七等人喊道,“都过来!” 冯七等人听到了大东家的呼唤,连忙都停了手,小跑过来站成了两排,整齐的抱拳拜道:“拜见大东家!” 孙山面无表情的站得笔直。 “孙兄。”小赫连说道,“这些人,都是我的手下。平常练了些花拳锈腿,便时常叫嚣天下无敌。我想请孙兄帮我教育一下他们。好让他们知道,何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按常理,孙山这时候怎么也该客气推诿一番。 不料,他面无表情的吐出一字,“好。” 小赫连愣住了。 冯七等人也愣住了。 下一刻,孙山再又淡淡的说了一句,“一起上,跟我打。” 小赫连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孙兄,他们多少还是有些手段的,好些人手上都还带着血腥,并不十分好惹。孙兄可不要托大。” 孙山平静到木讷且非常认真的说了一句,“我没有。” 冯七已经有点恼了,“孙兄是客,我等绝不以多欺少——赵同,你与孙兄较量两手。记得点到为止,莫要伤到了孙兄。” “是!”一名护院出了列来,抱拳一拜大声应喏。 孙山看了那人一眼,也不多言,平淡无奇的朝他走去。 赵同抱拳弯腰一拜,“孙兄,请多指……” 一个教字还没说完,赵同扑通一声已经栽倒在地。 小赫连与冯七等无不愕然一惊,怎么回事? 他怎么出的手? 孙山的动作实在太快、太突然了! 孙山仍旧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些人,平静得像个死人,“一起上。不要再浪费时间。” 小赫连一挥手,“多上几个!” 冯七一愣,显然是有些不想这样。但大东家都已经下了令,他也只好咬了咬牙,“孙兄,得罪了!” 孙山仍是平静得不像话,“来吧!” 冯七挥了一下手,指向身边的三人,“你们三个,上!” 乒乓几声,一两个呼吸的时间,三名护院躺在了地上。 小赫连眉头紧皱,冯七的额头上流出了冷汗。 孙山平静如初,淡然道:“一起上。” 冯七感觉自己受到了某种羞辱,咬了咬牙,一挥手,“这一排,全给我上!” 乒乓之声不过是多响了几下,多花了一两个呼吸的时间,这一排护院六七个人,全躺地上了。 小赫连的脸色越发难看了。冯七牙关紧咬,青筋暴起。 “出刀。”孙山说道,“就当是上了战场。” “咣啷啷——” 一片声响,冯七真的拔刀了。剩下的八九个护院也一同拔了刀,将孙山团团围在了中央。 小赫连心中稍稍一紧,怎么玩起了刀子。万一伤到了孙山,我怎么向萧先生交待? 正在这时,冯七也伸手握住他的佩刀。 他也将刀拔了出来,却是割破了自己的衣袍下摆的一片布片,用布条将自己的眼睛蒙了起来。 然后,他把刀扔了。 再冲身前的冯七等人招了一下手,“倘若你们也能割破我的一片衣角,便算我输。” 刚刚还有点担心孙山之安危的小赫连,这下真是有点生气了。 他咬牙一挥手,给我上! 冯七等人也都气极,挥舞兵器就朝孙山杀了上去。 乒乒乓乓的一片大响,战斗持续的时间仍是不长。 冯七等人尽皆倒地,手中的兵刃要么是被打飞,要么是落在了孙山的手里。 四下里没有一滴血迹,孙山身上的衣袍,除了他自己切下的那一小块,余下地方丝毫未损。 “叮叮当当”一阵响,孙山将手里的一把兵器扔到了地上。 冯七等人躺在地上痛苦的挣扎,一时都已起不来身。小赫连目瞪口呆,脸色都已有些苍白。 萧珪站在稍远处的一个小山峦上,看到此时,不由得呵呵一笑,“有意思。” “萧郎,那个怪人好生厉害!”苏幻云惊讶道,“我曾听说,冯七号称陇上一刀。当年他在家乡陇右一带仅凭一人一刀,打遍绿林没有敌手。来了京城才遇到关中第一侠,就是我的义父大赫连,这才败在了他手下,并成为了赫连家的门客。今日却……” 萧珪笑而不语,心中想起了薛嵩当初说过的一些话。 他曾说,薛楚玉的那些老兵部曲们,虽然都一把年纪了,但仍能轻松的在三招之内,将他放倒。 孙山,则是那些部曲当中最年轻,也最能打的一个! 另一边,孙山已经扯下了蒙在眼上的布条,一一的将冯七等人扶起。 冯七等人败得一塌糊涂,也败得没有了一丝的脾气。 小赫连大步走上了前来,对孙山叉手一拜,“孙兄威武,请受小赫连一拜!” 此刻孙山却有些腼腆了,连忙将小赫连的胳膊扶住,“赫连兄切不可如此。当真折煞孙某!” “高手,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小赫连看着孙山,满副敬仰与惊讶的神情,说道,“在下有些好奇。不知萧嵩,比之孙兄如何?” 小赫连的用意其实明显,此前他曾与薛嵩放手打过一场,最后勉强输了他一招,两人的武艺可谓伯仲之间。 现在小赫连很想知道,倘若是自己跟孙山动手,会是何样的结果? 孙山挺认真的思考了片刻,说道:“三公子近两年,进步神速。以往,我可以让他两只手。现在不行了,最多只能让一只手。” “……”小赫连的表情变作了呆滞,只剩嘴角还在轻微的抽搐。 “赫连兄,你怎么了?”孙山关切的问道。 “无……妨。”小赫连呵呵的干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孙山的肩膀,说道:“孙兄,走吧!我们去小酌两杯。” 孙山仍是面无表情,点了一下头,“好。” 看着两人走远,满面羞愧的冯七等人无不闷吁了一口长气,然后开始讨论一个重要的问题。 ——这究竟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第126章 出门遇贵人 东都洛阳,上阳宫。 这里位是洛阳皇宫紫微城之外的一处别宫,因在皇城之西,因此又称西宫。 上阳宫建于高宗年间,至今已有近百年历史。它虽是一处别官,至高宗以下的历代皇帝,也经常在此开朝布政,将它做为政治中枢。它尤其受到女皇武则天的青睐。当年武则天退位之后,便也就是在上阳宫度过了她的余生。 时至今日,上阳宫也受到了武惠妃的青睐。她不仅时常来到上阳宫走动游玩,若要接待一些皇族外戚或是大臣妻女,她一般也都会选在上阳宫。 芬芳殿,便是武惠妃最常出现的地方。 这里有洛阳最好的花圃,能开出天下最完美的牡丹。 牡丹是大唐的国花,也是女皇武则天当年最喜欢的花。上阳宫的牡丹花圃,就是当年女皇亲手留下的。 以往那些年,每逢百花争艳的季节,武惠妃都会不惜远驰八百里从长安来到此间,专为观赏牡丹之怒放。 为此朝中还有清流提出过异议,说武惠妃为了赏花便要远从长安趋驰洛阳,每次出行必然兴师动众,数以万人相随。武惠妃所过之境,官绅仕民无不竭力逢迎,因此多有劳民伤财,并有贪贿之风盛行。 最初,李隆基听到这些风评也曾劝过武惠妃,让她有了一些收敛。后来不知从哪里传出一些风言风语来,说那些清流的言论其实是有弦外之音。 只因上阳宫与女皇武则天的关系太过密切,武惠妃是武家的女儿、是武则天的孙女。武惠妃频频到来上阳宫,恐怕不只是为了欣赏牡丹,还有赡仰与愐怀武则天之意,并时时想要效仿于她吧! 这话一传出来,不仅是武惠妃怒了,也把李隆基给激怒了。很快,只要是传过这种谣言的人就都受到了制裁。最初因为“上阳宫”发表过议论的那些清流之士,也都遭了殃。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拿武惠妃与上阳宫说事。 虽然武惠妃一直没有进封为皇后,但其实她在宫里,早已享受到了皇后的待遇。因为此事,武惠妃在朝臣心目当中的地位,斗然拔高了许多。文武百官都把武惠妃视作了当今皇后,再也没人敢对她品头论足,就更不用说与之为敌了。 从此,武惠妃造访上阳宫也就更加频繁了。俨然已经把这里,当作了她的一块风水宝地与政治“根据地”。 今日,武惠妃便在芬芳殿接见了杨洄。 杨洄的母亲是唐中宗与韦后的女儿长宁公主,父亲是驸马杨慎交,按理说杨洄便也是皇亲国戚。 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杨洄现在混得并不太好。 当年唐中宗死后,韦后与安乐公主作乱,正是当今皇帝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平息了动乱,并且杀死了韦后与安乐公主。 杨洄的母亲长宁公主,当年就曾与安乐公主关系密切。若不是太平公主出面保她,他们一家早就在那场动乱当中遭殃了。 其后,李隆基又与太平公主争斗了起来。结果,当然是李隆基获胜并登基称帝。巧得很,这时候杨洄的母亲长宁公主,又与太平公主是一伙的。 就是因为这些“站队”的原因,杨洄一家经历了几起几落,经常被贬官流放,过几年又召回来。然后又贬官流放,然后又召回来。 也可谓,颠沛流离。 若不是念在长宁公主是当今皇帝李隆基的亲堂妹的份上,再加上李隆基与杨慎交有些交情,他们这一户人家早该完蛋了。 再者,杨慎交几年前就已经死了,长宁公主又改了嫁。于是杨洄的身份就更加尴尬了,所以直到现在他也仍是个白身。 为了恢复祖上的荣光,当然也为了自己的前程,布衣杨洄一直都在拼命努力的钻营,迎娶公主就是他人生计划当中最为重要的一步。 咸宜公主,就是他为自己选定的最佳目标。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今日,杨洄终于得到了咸宜公主的母亲、当今皇帝最宠幸的女人武惠妃的接见。这让他感觉,自家的祖坟绝对是冒出了青烟,自己的魂魄也要激动得发抖了! 于是,当杨洄拜见武惠妃的时候,那真是五体投地恭敬之极,丝毫不亚于见到了皇帝。 武惠妃面带微笑的看着这个拜伏在自己脚下的年轻男子,淡然道:“杨公子,起来吧!” “臣下,多谢娘娘!”杨洄一而再拜,然后恭恭敬敬的站在了一旁。 武惠妃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打量了一阵杨洄。 杨洄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如履薄冰。 背后的衣衫,渐渐有了一些温润。 武惠妃会心一笑,“杨洄,你很紧张吗?” 杨洄微微一怔,连忙叉手弯腰一拜,“娘娘母仪天下凤威隆隆。臣下着实有些……惶恐不安。” “懂得敬畏,这是好事。”武惠妃淡然道,“但此前又是谁借给你的熊心豹子胆,让你敢于花金买诗,愚弄皇家?” “啊?!”杨洄惊叫了一声,慌忙跪倒在地,疯狂磕头,“臣下死罪!臣下死罪!” “罢了!”武惠妃道,“站起来说话。” “臣、臣下不敢!”杨洄慌张不已,伏在地上说道,“臣有罪,臣罪不容赦!臣下肯请娘娘,治臣之罪!” “起来。”武惠妃轻喝了一声。 “是!”杨洄浑身都颤了一颤,连忙又爬起身来,惶恐不安的站在了一旁。 武惠妃沉默了片刻,说道:“杨洄,你花金买诗的行为,圣人与本宫都不赞赏。但是你对咸宜公主的拳拳之心,本宫倒是领会到了。” 杨洄既惶恐又有了一些惊喜,一时局促不安不知该说什么,便喃喃的回了一声,“是……” 武惠妃淡然一笑,“本宫已向圣人谏言,令你门荫入仕。” 杨洄闻言大喜,连忙又跪在了武惠妃面前,“臣下,拜谢娘娘!娘娘对臣下恩同再造,臣下愿为娘娘赴汤滔火,万死不辞!” “错了。”武惠妃淡然道,“对你恩同再造的,是皇帝陛下。” “是,是!”杨洄连忙在地上爬了半个圈,对着北面的方向又磕起了头来,一个劲的拜谢圣恩。 待他折腾完了以后,武惠妃叫他站了起来。然后说道:“杨洄,本宫要提醒你。你光是对咸宜公主有了一番心意,恐怕是远远不够的。” 杨洄的眼中一亮,连忙叉手拜下,“娘娘想让臣下做什么,只管吩咐。” “你又错了。”武惠妃淡然道,“本宫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 “是,臣下明白了。”杨洄再拜道,“只是臣下愚钝,不知眼下还要做些什么。拜请娘娘,不吝赐教。” 武惠妃微然一笑,“我先问你,那一首《定风波》的新词,乃是何人所作?” 杨洄皱了皱眉,咬了咬牙,如实道:“回娘娘的话,那首新词乃是……伊阳县轩辕里的塾师,萧珪所作。” 武惠妃点了点头,“不错,你还算老实。” 杨洄微微一怔,“娘娘已然知道了?” “你说呢?”武惠妃反问。 杨洄顿时目瞪口呆,额角都流出了冷汗。 “你是不是很想问,怎么就连深居内廷的人,都已经知道了真相?”武惠妃问道。 杨洄点了点头。 武惠妃再道:“那你认为,会是谁走漏了消息?” 杨洄的眼珠子左右挪动,想了一阵,说道:“臣下听闻,那一日临江阁诗会……” “本宫问话,你须答得肯定。”武惠妃说道,“如果没有肯定的答案,那就去查。” 杨洄咬了咬牙,叉手一拜,说道:“回娘娘的话,从临江阁宴会不难看出,定是驸马薛锈与萧珪,出卖了臣下!” “定是?”武惠妃呵呵一笑,“虽然你说得十分肯定,但仍旧只是捕风捉影。” “是。”杨洄再拜,“臣下这就去查!” 武惠妃淡然道:“查到了,你打算如何做?” “这……”杨洄有点犹豫不决。因为这事十有八九就与薛锈有关。如果查到了他的头上,自己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武惠妃说道:“本宫听闻,你与驸马薛锈是朋友?” 杨洄点了点头,“是的……” 武惠妃再道:“那你与萧珪呢?” 杨洄顿时眼睛一亮,“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 武惠妃面露一丝轻蔑之色,“本宫听说,萧珪不过是一介书生,乡间俚儒。” “是。”杨洄连忙叉手弯腰一拜,“臣下知道该怎么做了。臣下,拜谢娘娘指点!” 武惠妃终于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还好,你总算不是太笨,。接下来就让本宫看一看,你值不值得本宫,对你栽赔一二。” 杨洄连忙拜倒在地,“臣下一定不让娘娘失望!” 武惠妃拿起了一碗茶,淡然道:“你可以退下了。” “臣下告退!” 杨洄恭恭敬敬的退出了芬芳殿。刚刚走下殿前的阶梯,他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扬起拳头发出了两声惊喜的大叫。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上阳宫中喧哗?” 旁边传来一个沉肃的声音,把杨洄吓了一跳。 他连忙转身一看,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四旬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旁边,正满副严肃的看着自己。 着绯袍者,必是五品以上通贵官员。 能在上阳宫出现的五品以上大员,肯定都不一般,多少也会与武惠妃深有关联。 杨洄丝毫不敢怠慢,连忙叉手弯腰拜下,“在下一时忘形,还望阁下高抬贵手,放过在下。” 那人走到近前,微然一笑,“杨公子,不必多礼。” 杨洄微微一怔,抬头看向那名绯袍官员,“阁下,认识杨某?” “我非但认识杨公子,当年,曾还与令尊有过交情。”绯袍官员对着杨洄施了一礼,“在下,侍御史贺兰进明,见过杨公子。” “原来阁下就是誉满京华的一代名仕,贺兰先生!”杨洄有些喜出望外,连忙对他深施了一礼,“杨某有眼无珠,失敬了。” “杨公子,切不可多礼。” 贺兰进明伸手扶了一下杨洄,然后道:“杨公子今日来此,该是受了惠妃娘娘的召见吧?” 杨洄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访说实话。 贺兰进明呵呵直笑,“下官,也是前来求见惠妃娘娘的。” 杨洄再傻也能明白他的意思了——咱们是一伙的! 于是他连忙点头,“是,杨某是来求见惠妃娘娘的。” 贺兰进明微然一笑,“可是为了,临江阁诗会一事?” 杨洄顿时吃了一惊,愕然的看着贺兰进明,“先生怎会知道?” “下官可是侍御史。”贺兰进明说道,“御史,干的就是监察百官的事情。但凡这京城之内发生了一点什么事情,在下都要时时注意。否则,便有失职之嫌哪!” 杨洄愣愣的点了点头,说道:“不敢期瞒先生,杨某正为此事进宫。” 贺兰进明微然一笑,说道:“依在下看来,杨公子的对手,恐怕不大好对付啊!” 杨洄咬了咬牙,也点了点头,“确实不大好对付。” “那么……”贺兰进明神秘一笑,“杨公子需要帮手吗?” 杨洄立刻睁圆了眼睛,“贺兰先生,你……你真愿帮助在下?” “在下曾与令尊大,有过交情。”贺兰进明说道,“现在,又与杨公子一见如故。杨公子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大可不客气,只管开口。在下力所能及之内,必不袖手旁观。” 杨洄大喜,连忙叉手拜下,“多谢先生!杨某今天,真是出门遇贵人啊!” “在下,也有此感。”贺兰进明呵呵直笑,朝着武惠妃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你我二人,可都是,出门遇贵人哪!” 杨洄这下更明白他的意思了。 彼此都是,效忠于武惠妃的人。 往后,大家就是站在同一个阵营的朋友了! 第127章 三人师 阳光明媚,清风徐徐。 萧珪带着苏幻云登上了小赌场旁边的石山,登高望去,万里碧空如洗,山下人如蝼蚁。 虽已入夏,但空气中并没有半分炎热的味道。山上植被丰盛,野花品类繁多。鲜花香草混合的气息当中,还残留有浓浓的春意。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环境,实在是太适合懒汉打盹了。 于是萧珪躺在了一片野花点缀的浅草地上,头枕着双臂,闭目养神。 苏幻云上山后,便忙着摘采一些野花。不经意的回头一看,萧珪竟然躺下了。 “萧郎?”她轻轻的唤了一声,没有回应。 莫非这么快就睡着了? 苏幻云眨了眨眼睛,不再呼喊以免吵扰到他,就连摘采野花的动作都轻盈了一些,尽量不发出任何的声响。 躺着休憩的萧珪,脸上不禁泛起一抹笑容。心想这姑娘平常看起来颇为热情奔放,该安静的时候倒也能静得下来。这是好事,我可不喜欢闹腾的女人。 片刻后,苏幻云摘了一大捧的鲜花回来,见到萧珪仍是躺在那里,仿佛都没有动弹过一下。 莫非真的睡着了? 苏幻云又眨了眨眼睛,轻轻的将鲜花放到了地上。 然后,她伸手去解身上的衣衫。 萧珪的眼睛悄悄睁开了一道缝,青天白日的,这样真的好吗? 苏幻云脱下了罩在外面的襦衫,轻轻的,将它盖在了萧珪的身边。 然后,她又轻轻的在萧珪身边坐了下来。双手又捧起了那些野花儿,安静的坐着,安静的看着萧珪。 “好看吗?”萧珪突然说了一句。 苏幻云顿时一愣,立刻笑了起来:“你好坏呀,吓我一跳!” 阳光耀眼,萧珪仍是闭着眼睛,说道:“这太阳晒得真是舒服。” “我也要。”苏幻云说道。 萧珪笑了一笑,“太阳又没有加盖子,你不是也正在晒着么?” “我要和你一样,躺着晒。”苏幻云笑嘻嘻的说道,“萧郎,把你的肚皮借我做个枕头,可好?” 萧珪脸上泛起笑容,“看在你给我盖被子的份上,勉强答应你了。” “这么勉强?”苏幻云翘了翘嘴唇,“那我不找你借了。” 萧珪闭着眼睛,笑而不语。 苏幻云看着他这副表情,感觉他脸上分明就是写着两个字:勾引! 坏男人! 她不禁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脸上却是悄然一红露出了笑容。 然后,她将盖在萧珪身上的外衫揭了起来,自己侧了侧身子,轻轻的躺下,将头枕在了萧珪胸腹之间。然后,又将那件外衫拉了回来,盖在了两人身上。 “你果然没有骗我。这样躺着,真是太舒服了!” 萧珪仍是那样稳稳的躺着,既不说话也没有动弹。 过了片刻,苏幻云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侧躺着,仿佛更舒服一些。所以,我想翻个身。” 萧珪没有回她,也没动。 苏幻云悄悄的窃笑了两声,轻轻的,慢慢的翻过了身来。一边翻着身儿,她还一边牵动那件外衫,尽量让它保持原状,没有滑落下来。 于是,她的脸就正对了萧珪的下巴,耳朵则是贴在了萧珪的胸膛上,可以清楚的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之声。 她突然对萧珪的心跳声有了莫大的兴趣,于是安静的倾听了片刻,从而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颗心实在是跳得太稳了。 他竟然一点不慌张,也不激动。 于是苏幻云便有了这样的猜想:是他太有定力?还是我根本不够吸引? 再又倾听了片刻,萧珪的心跳似乎没有任何的改变。苏幻云的心反倒是砰砰的跳了起来。 她很不服气,更多的是不甘心了。 于是,她又轻轻的挪过了一下身子,由原本的侧身九十度躺变作了四十五度的样子,自己的嘴唇离萧珪的下巴也越近了。 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仔细的,看清楚他的脸。 不知何时,红霞已经爬满了苏幻云的脸颊,双眼之中便如东君眷恋的花圃,春意盎然。 她看着萧珪的这张脸,很近很近。 倾听着他的呼吸之声,很清楚,很清楚。 她慢慢的俯下身来,心跳逐渐变得剧烈。 眼看着她的烈焰红唇就要吻到萧珪的嘴上,却又惊慌的收了回去。 一直闭着眼睛如同陷入了沉睡的萧珪,不禁嘴角一扬,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苏幻云顿时心慌意乱双脸通红,一个翻身过去换作了平躺的姿势,却将衣衫拉了上来将自己的头脸都给盖住了。 萧珪呵呵的笑出了声来。 “你还笑!”苏幻云闷在衣衫里忿忿的嚷道,“真是坏死了!” “幻姬。” “嗯?” 听到萧珪仍叫自己的旧名,苏幻云又从外衫里露出了头来,扭头看着他。 萧珪也睁开了眼睛,看着她,说道:“等着。过段时间,我领你回家。” 苏幻云喜出望外,连忙翻了个身将外衫都抖落了下来,换成了一个半坐俯身的姿势,双眼之中满是惊喜的看着他,“真的?” 萧珪的视线却是往下一移,“好白啊!” 苏幻云连忙俯下了身来,上半身是完全压在了萧珪的身上,然后伸出了双臂抱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道:“萧郎,你真好!……我这辈子,可就全指望在你身上了!” 萧珪呵呵一笑,“莫非在身下就不行吗?” 苏幻云忍不住也娇笑了两声,将萧珪抱得更紧了,在他耳边呢喃道:“你喜欢就好……” 与此同时,小赫连的房间内。 孙山一板一眼的正坐着,脊背挺直。仆人送来了一些下酒的果子与酱菜,小赫连亲自去取自己珍藏的美酒。 酒坛的封盖被去除,小赫连闻了一下,满意的点头。 然后他拿出了一包药粉,摊开来,刚要倒进酒里,却是有些犹豫,停住了。 怔怔的轮着眼珠子思考了片刻之后,小赫连又将那包药粉包好,塞进了一旁的小柜子里,然后重新封好酒瓮盖子,抱着它来到了孙山面前。 “孙兄,来!”小赫连热情的说道,“这是萧先生最喜欢的杜康陈酿,我特意派人去了伊阳县的各个酒坊花费重金收购来的。味道十分醇正,相信你也会喜欢的。” “孙某很少饮酒,也并不懂酒。”孙山说道,“赫连兄拿这样的佳酿来招待孙某,确是有些浪费了。” “孙兄错矣。”小赫连说道,“好酒,就该与孙兄这样的好汉对饮。孙兄一身武艺登峰造极,实令在下佩服之极。来,我替孙兄满上。” 古朴而精美的铜质酒爵,倒上了一杯杜康好酒。 满屋里,便开始酒香四溢。 就算是不懂酒的孙山,闻了都觉得十分沉醉。 他不禁说道:“如此美酒,赫连兄理当与我家主人对饮才是。灌进孙某的肚子里,真是暴殄天物了。” “主人?”小赫连呵呵一笑,“孙兄,在我看来,萧先生并未把你当作仆人看待。” “确是如此。”孙山说道,“但萧先生就是我的主人。这万万不会有错。” 小赫连笑着点了点头,拿起酒爵,“孙兄,请!” 孙山拿起酒爵,犹豫了一下,将它举起,“赫连兄,请!” 二人对饮了一杯。 孙山那张很少会出现什么表情的脸,顿时变得一片通红。他甚至捂着嘴,喉咙也在滑动,仿佛十分艰难的才将这杯酒给咽了下去。 小赫连惊讶的看着他,“看来孙兄,当真是不擅饮酒?” 孙山一手捂着嘴,另一只手连忙挥摆起来,示意真不能喝、再也不能喝了! “无论怎样,一杯也太少了吧?”小赫连连忙又给孙山倒了一杯,说道:“孙兄,咱们不急。一边聊着闲话,一边慢慢的饮。” 孙山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虽然很勉强,但总算点了点头,但又道:“在下,也不擅于聊天。” “……”小赫连都有点愣住了。 孙山主动拿起了酒爵,“赫连兄,这杯我敬你。” 说罢,他就一口饮干了爵中之酒。 当即呛得咳嗽起来,十分狼狈。小赫连连忙上前替他抚背,又给他递了擦嘴的毛巾,忍不住笑道:“我还是头次见到,有人饮酒如孙兄这般难受的。” “还、还……有一杯!”孙山挣扎着说道。 “算了。”小赫连呵呵直笑,“若如受刑一般,这酒还是别再饮了。” “不行。至少也得三杯,否则便是对赫连兄不敬。”孙山自己拿起了酒壶,给两人的酒爵倒满。 然后,他拿起了一爵酒,“孙某,先干为敬!” 喝完,“扑通”一声,倒了。 小赫连愕然怔住,根本就不用下药嘛! 独自一人坐着思考了片刻之后,小赫连摇了摇头,将孙山扶得躺在了榻上,然后搬了一床被子过来给他盖上,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孙山轻轻的吁了一口气,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笑容。 过了一阵,便到了午食的时间,萧珪与苏幻云从山上下来了。 小赫连迎了上去,看到苏幻云的头上戴着一个花环,笑道:“好花环,好妹子。” “萧郎送给我的。”苏幻云说道,“义兄,我们去用午食吧,萧郎说他饿了。” “萧郎,萧郎!”小赫连笑道,“他一来,你眼里就只剩一个萧郎了。” “哪有嘛?”苏幻云笑道:“我刚刚不也叫了义兄吗?” 萧珪冲小赫连摆了一下手示意他说少废话,然后将他叫到一旁,问道:“孙山呢?” “三杯,躺下了。”小赫连说道。 萧珪眨了眨眼睛,“这不是重点。” 小赫连轻轻叹息了一声,微笑道:“我下不了手。” 萧珪一皱眉,“又不是叫你谋财害命,怎会下不下手?” “真要是谋财害命,我倒是下得去手。”小赫连呵呵一笑,说道,“孙山一身功夫登峰造极,出神入化。而且为人率直磊落,对你忠心耿耿。这样的好汉,我只能敬佩。” 萧珪笑了一笑,“让你派两个姑娘去服侍他,也不算是害了他吧?” “确实算不得害他。但是如此捉弄,定会冒犯了他的尊严。小赫连实不忍心。”小赫连说道,“我阿爷常说,世间高人总有怪癖。萧先生,我觉得孙山的事情,不如顺其自然。” 萧珪微笑点头,“好,听你的。” 小赫连顿时笑了,“萧先生,也会听我的?” “如你所言,三人师嘛!”萧珪呵呵直笑,“走了,吃饭去。” 午饭炖了一大锅鹿肉,也不知这里的厨子用了什么手法来处理,做得特别香。萧珪特意留了两斤好肉出来,在一旁用小罐子温着。 等到饭罢之后,萧珪将小罐子里的鹿肉取出盛碗,装进了食盒,说道:“我去看一下孙山,送顺给他送饭。” 小赫连笑道:“你们真不像一对主仆。” 萧珪笑了笑没有回话,提着食堂走了。 小赫连将苏幻云唤到了身边,问道:“怎样?” 苏幻云道:“很好。” 小赫连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说道:“妹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过势利?” “没有……”苏幻云小心的回道。 小赫连笑了笑,说道:“你大可不必,言不由衷。你我心里都很清楚,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是出于势利,才将你养做萧先生的外宅,并与你结拜为兄妹。” 苏幻云眨了眨眼睛,“那么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小赫连呵呵一笑,说道:“能有你这样一个聪明伶俐又能干的妹子帮我,还真是不错。” 苏幻云笑道:“多谢义兄夸奖。” “至于萧先生嘛……”小赫连笑得更乐了,“这真是一个极其有趣的人。跟着他,总有惊喜。能交上这样一个朋友,真是不错。” 苏幻云道:“看来此次与萧郎一同出行,义兄收获良多?” “确实如此。”小赫连说道,“我们去了洛阳,也到了长安。受了公主驸马的款待,也结交了王忠嗣与薛楚玉这样的当世英雄。一路行来,我长了不少的见识,拓宽了许多的眼界。就连心中的志向,也与往日不同了。 苏幻云好奇的问道:“短短数日,义兄竟会有这么大的改变?” “其实一开始,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些变化。只在恍然回首方才发觉,一切就在潜移默化与不知不觉之间,悄然发生了。”小赫连说道,“这便是你的萧郎,带给我的改变。” 苏幻云问道:“那么往后,义兄有何打算?” “我今后的打算,再也简单不过。”小赫连呵呵一笑,“三人师!就是这样!” 第128章 天要我,杀你! 傍晚时分,洛阳杨府里。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将两个伤痕累累的姑娘扔上了马车,在一阵喝骂与哭啼声中,扬长而去。 杨洄背剪着双手站在屋檐下看着马车远去,长吁了一口闷气。 站在他身边的贺兰进明轻叹了一声,“可惜呀,这么年轻漂亮的两个奴婢。” “贺兰先生若是喜欢,何不早说?”杨洄忙道,“在下愿意拱手相送,也就不必卖进窑子了。” “不,我不喜欢。”贺兰进明笑了一笑,“我只是觉得,打到遍体鳞伤,卖得太过便宜了。” 杨洄冷冷的一笑,“贱人就是欠打。” 贺兰进明道:“莫非杨公子怀疑,是她们走漏了《定风波》的消息?” 杨洄微微一怔,然后略显尴尬的笑了一笑,“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贺兰先生。” 贺兰进明微然一笑,“究竟怎么回事?” “不瞒贺兰先生,事情是这样的。”杨洄说道,“那一日我与本家兄弟杨锜相约夜游洛水,刚好遇到萧珪带着这两个贱婢,也租了一条船在洛水飘荡。其中一个贱婢叫团儿,当时就是她弹了琵琶唱起了新词《定风波》,引起了我的好奇。另一贱婢叫做彩蝶,是个舞姬。当时她也在场,知道我找萧珪买诗的事情。” “原来如此。”贺兰进明道,“但是这些人,仿佛都没有理由也没有渠道,能将消息送进宫里。” 杨洄皱了皱眉,说道:“其实我觉得,就算是萧珪本人,他也没理由也没本事做到这些。” “有道理。”贺兰进明道,“萧珪毕竟只是一介乡间俚儒,就算他有心,也没那个能耐将消息透露给咸宜公主知道。” “我听说……”杨洄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讲。 贺兰进明神秘一笑,“我也听说了。” 杨洄微微一怔,“什么?” 贺兰进明道:“有一次咸宜公主召集几位妹姐妹进宫,听她弹唱新词《定风波》。当时有唐昌公主在场。她说,《定风波》肯定不是杨洄所作。” 杨洄更加惊讶,“贺兰先生,消息竟然如此灵通?!” 贺兰进明呵呵一笑,拱手朝着宫殿的方向拜了一拜,“在下,不过是得蒙惠妃娘娘赐教而已。娘娘是后宫之主,内廷又有什么事情瞒得过娘娘呢?” “先生言之有理。”杨洄恨得有些牙痒痒,“我与唐昌公主无怨无仇,还与她夫君朋友一场。她为何如此害我?” 贺兰进明呵呵的笑,摇了摇头,“女人心,海底针。” 杨洄闷哼了一声,“我不招惹她,她非要对付我。真是一个……一个……” 贺兰进明又是呵呵一笑,“还是不要辱骂公主的好。” “嗯,嗯。”杨洄连连点头,把送到嘴边的脏话给咽了回去,再又道:“如此说来,很有可能是多事的唐昌公主叫他丈夫薛锈,去打听到了《定风波》的消息。贺兰先生恐怕还不知道,薛锈一向全无主见,只对唐昌公主言听计从。” “这点事,京城的人还有谁不知道呢?”贺兰进明笑道,“如果消息真是薛锈打听到了然后告知于唐昌公主,再由唐昌公主告知于咸宜公主,然后才有了临江阁宴会。如此,便就全都说得通了。” “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杨洄说道,“至于是谁把消息告诉薛锈的,那就不好说了。当日在场的任何人,似乎都有可能。” 贺兰进明点了点头,“如此说来,把团儿与彩蝶这两个婢女教训一顿然后卖到窑子里去,也是应当了。防微杜渐嘛,万一是她俩出卖了杨公子,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留在身边,终是隐患。” “知我者,贺兰先生也!”阿洄面露笑容,对贺兰进明叉手拜了一礼,再道:“薛锈与萧珪相识于赌桌,当时我也在场。其实我觉得,萧珪不大可能出卖于我。但是惠妃娘娘却仿佛有意,让我去对付萧珪。贺兰先生,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贺兰进明淡然一笑,说道:“杨公子会有此事,恐怕是忽略了一件大事。” “何事?” 贺兰进明说道:“惠妃娘娘,是咸宜公主的亲生母亲。并且,亲自抚养她长大。” 杨洄眨了眨眼睛,“这是明摆的事实,在下岂会忽略?” “不,你忽略了。”贺兰进明道,“倘若有一天你身为人父,就不会忽略这么重要的事情了。” “我明白了!”杨洄恍然大悟,“可怜天下父母心,惠妃娘娘绝不允许咸宜公主,嫁给萧珪这个乡间俚儒!” “很好。”贺兰进明微笑点头,“孺子可教。” “如此说来……”杨洄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莫非咸宜公主,已对萧珪动了心思?否则以惠妃娘娘之尊,何必要去针对萧珪这区区一介书生?” “你很聪明。”贺兰进明再次点头微笑,“惠妃娘娘的眼光果然不错。” “先生过奖了。”杨洄忙道,“我就奇了怪了,咸宜公主只在临江阁见了萧珪一面,何以就对他动了心思?” 贺兰进明呵呵一笑,“嫉妒吗?” “……”杨洄的脸皮生硬的颤抖了两下,咧了咧牙,不说话。 “你应该嫉妒。”贺兰进明道,“若连嫉妒都没有了,惠妃娘娘还要你何用?” “先生所言即是。”杨洄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确实十分的嫉妒,也十分的痛恨!” “那就把你的嫉妒与痛恨,都化为力量,努力前去厮杀,努力向上攀爬。”贺兰进明道,“如果有一天换作了是他们嫉妒于你,痛恨于你。那就你赢了!” 杨洄眼睛一亮,连忙对贺兰进明拱手一拜,“多谢先生指教!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连嫉妒和痛恨的资格都没有!” “不错,这才是你该有的态度。”贺兰进明点头微笑,说道:“但是光有决心,是远远不够的。薛锈与唐昌公主,可都不是等闲之辈。就算是萧珪那个乡野俚儒,也并非随手可捏的软柿子。想要对付他们,你还得多用一些心思。” “确实如此。”杨洄皱起了眉头,说道:“薛锈与唐昌公主就不必说了,他们可是皇亲国戚。就算是要收拾萧珪,也得名正言顺才行。此人颇为神秘,别看他只是一介布衣书生,却能与薛锈之流结交。房孺复曾经也算是个人物,与之较量几番却也全落下风。此乃前车之鉴,我可不能轻敌。” “很好。”贺兰进明呵呵一笑,说道:“如此看来,杨公子已然胜过房孺复百倍不止。照此努力下去,你一定能够解决萧珪,成功迎娶咸宜公主。” 杨洄连忙对贺兰进明叉手一拜,“杨某愚钝,还请先生多多指点。” 贺兰进明寻思了片刻,说道:“如果萧珪只是躲在山村里面不出来,你还真是拿他没什么法子。” “是啊!”杨洄道,“他一介书生,躲在乡下既不犯事,也不开罪于谁。便就如同一只缩头乌龟,谁也拿他没有办法。” “他不出来,你可以主动去找他嘛!”贺兰进明说道,“现在你二人还没有撕破脸,此前就算不是朋友,但也有几面之缘。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你只管找了借口,客客气气的去寻他。他总不会拒你于千里之外。若能与之接近,自然也就不难了解于他,便也就有了机会,寻出他的破绽所在了。” “这的确是一个极好的办法!“杨洄闻言,顿时面露喜色,“先生果然智慧超卓,计谋深远。多谢先生赐教!” “杨公子过奖了。”贺兰进明淡然微笑,说道,“既然是惠妃娘娘交待的事情,在下义不容辞,理当略尽绵力出手相助。再者,若能促成杨公子与咸宜公主的姻缘,便也是成人之美的好事。在下,又何乐而不为呢?” “多谢先生!”杨洄拱手再拜,再又问道,“如此对付萧珪,确是可行。但是驸马薛锈与唐昌公主,又该如何是好呢?” 贺兰进明微然一笑,小声道:“请恕在下直言,杨公子现在还远远不是他们的对手。你的当务之急是成功解决萧珪,博取武惠妃之欢心,然后才有机会迎娶咸宜公主。等到你也做了驸马的那一天,薛锈与唐昌公主,也就不足为虑了。” “先生果然大才,所言极有道理!”杨洄连忙说道:“但我仍是有些想不明白。如果说,惠妃娘娘要我去对付萧珪,是出于父母之心,不想让咸宜公主嫁给这样一个身份微贱的乡间俚儒。那么,惠妃娘娘为何还要暗示于我,让我也去对付薛锈夫妇呢?” “哈哈!”贺兰进明大笑。 杨洄迷茫不已,“先生何故大笑?” 贺兰进明拍了拍杨洄的肩膀,笑道:“杨公子,你好糊涂啊!” 杨洄更加不解,忙道:“在下确实糊涂,还请先生赐教。” 贺兰进明说道:“我问你,惠妃娘娘现在有几个儿子?” “惠妃娘娘现有二子,寿王殿下与盛王殿下。”杨洄答道,“寿王是咸宜公主的兄长,曾经我也见过一两次。盛王尚且年幼,我未曾见过。” 贺兰进明笑了笑,问道:“那么,当今太子,又是谁?” “当今太子!……”杨洄恍然一怔,“先生为何突然提到太子?” “其实我应该这样来问。”贺兰进明眯了眯眼睛,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当今太子妃,是何人?” 杨洄顿时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太子妃,河东薛氏女……薛锈的亲妹妹!” “看来,你应该明白了。”贺兰进明再次拍了拍杨洄的肩膀,说道:“杨公子,惠妃娘娘真是用心良苦。她这是在努力栽培于你啊!” 话说到这份上,杨洄是彻底的明白了。 武惠妃叫他去对付萧珪,可不光是为了争夺公主。收拾薛锈削砍太子羽翼,从而帮助她儿子寿王参与夺嫡之争,这才是重中之中! “杨公子,努力吧!”贺兰进明面带微笑的说道,“这一次,你若能把惠妃娘娘交待的事情办好,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杨洄深呼吸了一口,点了点头,说道:“承蒙先生指教,杨某真是茅塞顿开。先生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办好这一差事,不让惠妃娘娘失望!” “为惠妃娘娘效劳,竭尽全力那是理所当然。”贺兰进明说道,“但我也必须要提醒杨公子,处处行事务必谨慎。千万不要像房孺复那样轻佻浮气,成事不足倒也罢了,反倒还给他父亲惹来了一身的麻烦。最终落得贬官外放家道中落,那可就太不值了。” 杨洄顿时恍然一怔,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的心中,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武惠妃接见的时候,说的一些话语。 她说,本宫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 有了贺兰进明刚刚的提醒,杨洄才算是真正明白了,武惠妃那些话中的深意——事情干成了,固然是好;倘若是干不成,一切都与本宫无关,那全是你自己的主张! “在下明白了。”杨洄点了点头,说道,“先生放心,在下知道该要怎么做。” 贺兰进明满意的点了点头,“如此,在下也就不再多言。御史台还有一些公务,某告辞了。” 杨洄连忙拜下,“恭送先生!” 贺兰进明走了。 杨洄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感觉心脏跳得厉害。 方才听了贺兰进明这一番话,杨洄才算真正明白过来。眼下自己所要干的事情,可不只是为了迎娶咸宜公主。 这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一棕私事,而是关乎“夺嫡争储”的国家大事! 倘若只是迎娶公主失败,大不了死了这条心另娶别家女子,不做驸马做个富家郎,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 但是夺嫡之急,从来都是你死我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杨洄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安。但是早已骑虎难下,自己也没了别的选择。 现在回想起来,贺兰进明那么尽心尽力的帮助自己出谋划策,似乎也是受了武惠妃的指使。 且不管贺兰进明是好心还是坏心,他出的主意确实很好。要想办成惠妃娘娘交待的差事,就得一步一步的来。现在动不了薛锈和唐昌公主,就先从萧珪入手。 收拾了萧珪,才能做得了驸马。 做了驸马,才有能力去对付得了薛锈与唐昌公主,才能真正帮助惠妃娘娘和她的儿子,去争储夺嫡! 倘若惠妃娘娘的儿子当真做了太子,有朝一日君临天下,自己便是从龙之功臣!! “萧珪……别怨我。”杨洄深呼吸了一口,紧紧的握起了右手的拳头,咬牙道,“这是天要我,杀你!” 第129章 魔头兄妹 春夏之交正是涨水的季节,天气变化无常且多雨水。 上午的时候萧珪还与苏幻云在小山上晒太阳,吃过午饭不久便下了一场瓢泼大雨,下得天都黑了,道路也变得十分泥泞难行。 原本萧珪是打算来看一看苏幻云,避过了轩辕里的新校落成典礼,吃了午饭过后就回家去的。但是一场大雨迫使他不得不改变了最初的计划,看来今晚得要在此留宿了。 这样的天气,赌场的生意自然不会太好。到了傍晚时分,除了昨日留宿在这里的一些熟客,便只从外面新来了七八个新客。加起来也一共只有二十人左右,大约只有平常的一半人。 萧珪能够留下来,小赫连与苏幻云本就高兴。今天生意也不太忙,二人索性把赌场的事情全都交给了下面的人去打理,一同窝在了小赫连的房间里陪萧珪闲聊饮酒。顺便,苏幻云还拿来了帐册与小赫连一同盘帐,将赌场前段时间的收支做了一次结算。 萧珪觉得,小赫连与苏幻云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因为他们,连赌场最重要的“商业机密”都毫不避讳的告诉了自己。 在闲聊之中他们二人告诉萧珪说,虽然今天生意不好仅有二十名客人。但是今夜,他们至少能给赌场带来十五万钱的收入。这还是除开了一应酒水饭食、灯油杂项的全部开销,也除开了姑娘们所得打赏的纯收入。 算下来,平均每位赌客将会贡献七八千钱。 萧珪觉得,这点钱对自己来说都不算什么。对于那些怀着豪赌之心而来的客人来讲,就更是九牛一毛了。小赫连的出手,还算是厚道。 另外,这十万钱的收入还要扣除那些保镖护院和姑娘们的薪酬,以及牲畜草料与其他杂项开销。好在这地方是他们自己改建的,无需场地租金,现在就连送给官府与不良人的孝敬钱,也都已经省了去。如此算下来,这一夜赌场的实际纯利,至少也有十万钱。 如此计算,一个月下来,小赫连能将三百多万钱装进口袋里。 这还只是按照生意较差的行情,来进行的平均计算。那也就是说,小赫连一个月赚的钱,还远远不止这个数。 听他们这么一算,萧珪觉得自己有点小看小赫连这个隐形土豪了。难怪自己当初从他这里赢走那些波斯金币,他一点都不在意。原来那点钱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小事一桩嘛! 盘完了帐,小赫连很是高兴。 他当着萧珪的面,对苏幻云说道:“好妹子,你真能干,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我真没想到,你能把赌场经营得这么好。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正式将赌场交给你来经营。以后,你就是名正言顺的二东家。” 苏幻云吃了一惊,“义兄,这怎么行?我一介女流,哪能肩负如此重任?” “你行的!”小赫连说得十分肯定,“从今天起,你也就不必再领钱柜的薪酬了,我分你四成红利。以后每月能赚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 苏幻云更加惊愕不安,连忙站起了身来,急道:“义兄,这万万不可!我只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哪有资格分得四成红利?再说了,我资历又浅本事也不足,哪能做得了赌场的二东家?这许多人都是我的前辈,除了跟随义兄的一些弟兄,甚至还有跟随义父多年的老人。他们肯定不会服我。” “我说行,那就行。”小赫连说道:“谁不服,谁滚蛋。谁闹事,打死谁。” 苏幻云顿时怔住了,“义兄,这、这恐怕……还是不好吧?” 萧珪则是笑了,这一下,小赫连的江湖草莽本色真是一览无余了。 “你看,你男人都笑了。那就证明,肯定没有问题。”小赫连笑呵呵的说道,“萧先生,你说是吧?”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幻姬,既然你做了小赫连的义妹,也就该力所能及的替他分担一二。你义兄交给你的事情,你只管去做。反正有他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苏幻云咬着嘴唇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尽力去做!” “这才对嘛!”小赫连拍着桌几哈哈的大笑,“好妹子,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让我腾出手来,好陪你男人一起去干些大事!” “干个屁的大事!”萧珪没好气的道,“你看你最近,除了吃就是睡,整个人都养肥了一圈。” “这叫富态!”小赫连拍着自己的肚皮,呵呵直笑。 苏幻云仍是有些忐忑,说道:“义兄,打打杀杀的事情,我真是做不来。再者,如果真要对自己身边的人动手,我也狠不下这个心。” “慢慢来,不着急。”小赫连说道,“既然你已经做了我们赫连家的女儿,打打杀杀这种事情,总会是要经历的。但是,你没必要亲自动手。动脑子去想,动嘴去吩咐,那便足够了。” 苏幻云深呼吸了两口,“好吧,我尽量……” 萧珪道:“小赫连,你是不是想把幻姬,培养成一个江湖女魔头?” “这也未尝不可啊!”小赫连笑道,“我赫连家,正好就缺这么一个人。你若是舍不得,便早点将她带走,让她相夫教子去。” 萧珪笑了一笑,转头看着幻姬,说道:“你义兄的话,你也听到了。哪天你若是不想做江湖女魔头了,就跟我说。我带你走。” “好。”苏幻云面带微笑的点了一下头,再道:“但是义兄待我恩重如山,我先尝试帮他一段时间。倘若我真是做不来也做不好,那我便不做了。” “好妹子,真懂事!”小赫连赞叹了一声,再道:“什么打打杀杀,什么女魔头,那都是玩笑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其实赌场这里还真是一块清净之地,不会有太多的麻烦事,杀人见血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你只管安心的经营,真要出了什么事,自然有我,还有萧先生,一起出手帮你解决。” 苏幻云这才吁了一口气,“好!” 萧珪微笑道:“小赫连,别的都好讲。只不过四成红利,你也太下血本了。” “我乐意!”小赫连拍了一下桌几,说道,“我妹子这么能干,她值这个价。” 苏幻云也道:“义兄,四成确实太多了。不如,我拿一成就好?” “少废话,就四成!”小赫连还有点不耐烦了,说道,“倘若多赚了一些,便是为兄帮你攒的嫁妆。” 苏幻云感动不已,连忙拜倒下来,“小妹拜谢义兄!” “好妹子,起来吧!”小赫连连忙将苏幻云扶了起来,说道,“其实你能帮我接管赌场,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往后我真会跟着萧先生一起,出去干大事。如果没有你,我根本抽不开身。” “什么大事?”苏幻云好奇的问道,还看向了萧珪。 萧珪笑道:“钓鱼,吃鱼,喝酒,打牌,睡觉。” 三人都大笑起来。 聊了一阵闲天之后,最近每天晚上都与徐大富等人玩牌的小赫连,赌瘾又上来了。他兴致勃勃的拿来了一副叶子牌,嚷着要萧珪教他几手牌技和赌术。 这件事情,从第一次见到萧珪的时候开始,小赫连就一直惦记着。到了今天再又故事重提,萧珪也就不再拒绝了。 “好,那我就教你玩上几手。幻姬,你也不妨跟学着点。”萧珪说道,“但是你们不要想着用它去与人赌钱。能够防着别人用类似手法前来诈赌,便就足够了。” “好。”幻姬也是兴趣大起,“我正想学一点赌技防身呢!” 于是萧珪就把自己的一些玩牌技巧,教给了他们。 学了一阵后,苏幻云便开始摇头,说道:“真是奇怪,明明萧郎演示起来,看着很是简单。但那些纸牌落到了我的手上,就全都不听话了,我根本做不来。” 小赫连也是摇头,说道:“别说是你,曾经我还自诩精通赌术,萧先生的这些技巧,没个几年我恐怕也是练不到家。想要学到精熟得以用于实战,那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所以我说,你们不要想着用它去赌钱。”萧珪说道,“能在别人诈赌的时候将它识破,就足够了。” “我很好奇。”小赫连问道,“萧先生,这些技艺,你都是跟谁学的?” 萧珪眨了眨眼睛,“一个游方的道士。” 小赫连直撇嘴,“好吧,当我没问!” 萧珪呵呵的笑,“该教的我都教了,你们自己慢慢的练吧!孙山,我们睡觉去。” “是,萧先生。”孙山这时总算出了个声,否则大家都快要忽略,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了。 小赫连用奇怪的眼神盯着萧珪。 萧珪只当是没看见,和孙山一起走了。 片刻后,小赫连手里随意的玩着牌,也貌似随意的问道:“妹子,萧先生对你究竟怎么样?” “挺好的呀!”苏幻云说道,“他今天上午的时候跟我说了,让我等着,过段时间接我回家。” 小赫连眨巴着眼睛,“那你和他……” 苏幻云脸上一红,“大白天的,我们哪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小赫连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看来,他真是那样想的。” “怎样?”苏幻云好奇的问道。 小赫连说道:“他在外面还另有一个心爱的女人,你知道么?” “我知道。帅灵韵。”苏幻云道,“我曾经还在洛阳遇到过,她与萧郎在一起。” 小赫连说道:“很有可能,他会娶帅灵韵为妻。” “这我也知道。”苏幻云道,“他自己主动跟我讲过了。” 小赫连点了点头,“看来他还真是,什么都没有瞒着你。” “正因如此,我才对他死心塌地。”苏幻云说道,“我只是个出身微贱的风尘女子,原本就连喜欢他的资格都没有。他完全可以拒我于千里之外,或是随意与我玩上一玩,然后将我弃之如敝履。但是他都没有这样做,向来都以坦承之心待我,既无花言巧语的哄骗,也没有海誓山盟的夸口。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感觉到真切和踏实。这样的男子,值得依靠。” “好妹子,你挑男人的眼光,确实很毒啊!”小赫连说道,“以往,是我太过浅薄了。总盼着你能早些,与他生米煮成熟饭。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他一定会对你有始有终,我这心里也便踏实了。往后,你二人的事情我不再多问。你自己看着办吧!” “多谢义兄体谅。”苏幻云施了一个万福之礼,脸上泛着红晕,轻声道:“其实以前,我也挺着急的……但是现在,我却不急了。” 小赫连哈哈的大笑,“你就不怕,让他被别的女人抢先吃了?” “像他这样出众的男子,若没有许多的女子喜欢,便是这天下的女人全都瞎了眼睛。”苏幻云说道,“我早就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所以,我是不会去跟谁跟风吃醋的。其实他也早就跟我说过,他会先娶妻再纳妾,并且他要纳妾还会征得妻子的同意。” 小赫连有点惊讶,“他连这个,也跟你说?” “对呀!”苏幻云道,“他真的对我十分坦承。” 小赫连问道:“那你能够接受吗,在他娶妻之后,再纳你为妾?” “我能。”苏幻云道,“原本我命里注定,就只能给人做妾。如果那个人是萧郎,则我此生无憾!” 小赫连点了点头,说道:“知足者常乐。好妹子,你会是一个有福气的人!” 次日,雨水退散艳阳高照。 午食过后,小赫连把苏幻云和冯七以及赌场其他的一些重要人物,全都召集在了一起训话,主要是宣布苏幻云成为二东家,并从此负责管理赌场的事宜。 萧珪则是来到了赌场的寨门之外,观察路面。 经过半天的日晒,泥泞的道路已经好走了许多。于是他决定现在离开,回轩辕里去。 等到萧珪回去跟小赫连道别,他也非要跟着一起去。萧珪百般嫌弃的甩都甩不掉,只好答应又带他同去了。 苏幻云将他们送到了寨门外。 萧珪问他兄妹二人,“交接的事情,还算顺利吗?” 小赫连说道:“确实有些不太顺耳的声音冒出来,但是并不打紧。说白了,他们都是我赫连家的门客和奴婢,全是下人。但苏幻云是我妹子,是这户人家的主人之一。下人就该听主人的话,否则就是犯了大忌。如果他们活腻了,就尽管来试上一试。” 苏幻云忙道:“义兄,我会与他们好生相处的。” “好生相处是应该的,但前提是,主仆分寸绝对不能乱了。”小赫连道,“我已经吩咐过了冯七,让他替我护着你。无论是谁欺负你,他都会替你出头。如果是冯七对你不敬,回来我就扒他的皮、抽他的筋,锉骨扬灰拿去喂鱼!” 苏幻云怔了一怔,只能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义兄。” 萧珪在一旁笑道:“可以走了么,你这个魔头?” “走了,走了!”小赫连哈哈的大笑,翻身骑上马了,“我的魔头妹子,你也赶紧回去吧!” 苏幻云婉尔一笑,款款下身施了一记万福之礼,“恭送义兄,恭送萧郎!” 第130章 仙翁卜卦 萧珪一行人回到了轩辕里,乡校的落成典礼已经结束了。但是一路行来无论遇到是谁,村民们都会对萧珪施礼相拜,然后拉着他攀谈几句。除了表达感激之情,轩辕里的村民更多的是觉得这样的典礼上缺了萧先生,真是太遗憾了! 过了老木桥的短短百余步路程,萧珪却走了挺长时间。因为不断有村民凑上前来,与之攀谈。 三人好不容易回到了家里,尹阿婆连忙迎上来告诉萧珪说,里正徐大富亲自送来了一些猪肉,足有十多斤。该是新校典礼时杀的猪,多是腰脊之上的鲜嫩好肉。 萧珪点了点头,心想按照惯例,乡村祭典一般都会屠猪分肉,各家各户按照名望与身份决定分得的猪肉多少。徐大富单给自己一人就送来了十多斤好肉,这已是最高的礼遇。 小赫连也道:“萧先生,轩辕里的这些左邻右舍,还真是颇有人情味。也不枉你,为了新校奔忙一场。” 萧珪说道:“其实我没有做什么,新校多半是帅灵韵的功劳。” “那还不是一样吗?”小赫连说道:“反正你们迟早也是一家人。” 萧珪笑了笑未再多言,四下看了看总觉得少了什么,于是问尹阿婆,奴奴去了哪里? 尹阿婆说,那丫头吃过了午饭就跑到了先生的书房里去,骂都骂不出来,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没关系,是我叫她去的。”萧珪笑道,“怎么楼下有了这么多人说话,她也没有出现?我得上去看一看。” 孙山说我去喂马劈柴,尹阿婆说我去买菜准备夕食,小赫连则是钻进了客房,准备睡他的大觉。 萧珪上了楼走进书房,发现奴奴伏在她的小书桌上,睡着了。 萧珪轻轻的走过去,俯下身一看,乐得笑了。 奴奴左手拿着一块糕点果子,右手拿着毛笔,当然这笔已经歪倒了下来,和她的脸并排躺在了纸上。墨汁散发开来,已经将她的小脸蛋儿涂成了花猫。 她在练写“萧”字,已经写了三四页。 在她脸下压的那张纸上,除了几个写成大楷的“萧”字,还有另一行张牙舞爪的小字:萧字好难好难!萧先生为什么要姓萧呢! 大约是写完这一行字,奴奴就扑下来睡着了。 萧珪忍俊不禁的笑出了声,奴奴仍是没醒。 他蹲下了身来,轻轻的将奴奴握在手中的那块糕点,给拿走了。 奴奴仍是没醒。 萧珪窃笑了两声,将那块糕点往奴奴微张小嘴儿边送了过去,她仍是没醒。 萧珪稍稍用力,将糕点往她嘴里塞。她居然张开了嘴,咬住了糕点,小嘴儿一抿一抿,糕点没有吃进去,口水却是流了满纸。 萧珪哈哈的大笑,奴奴总算是醒了。 “先生,你回来啦!”奴奴睁开眼睛就惊喜的大叫,然后就抹嘴,又是惊叫起来,“哎呀,好多墨水,都弄到嘴里去了!” 萧珪笑道:“好吃吗?” “不好吃、不好吃!”奴奴连忙朝外跑,“先生,我去洗脸漱口啦!” 萧珪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笑道:“别洗,别洗。小花猫挺好看的。” “我不嘛!”奴奴扭着身子,叫道,“我要洗脸!先生放我下来,让我去洗脸吧!” 萧珪呵呵直笑,“你承认你是小花猫,我就放你下来。” “我不嘛!”奴奴双手捂住脸不让萧珪看,急道:“我是奴奴,我是先生的小奴婢!我才不是小花猫!” “那我不放你下来了。”萧珪笑道。 捂着脸儿的奴奴,嘿嘿的笑,“那我就一直不承认。” “哟嗬?”萧珪惊奇了一声,“你就想我,一直抱着你吗?” 奴奴嘿嘿嘿的笑个不停。 萧珪乐得呵呵直笑,小丫头,越来越古灵精怪了。 “走吧,我抱你下去洗脸。” “先生最好了!”奴奴欢喜不已,松开捂着脸儿的双手,抱住了萧珪的脖子,在他脸上连亲了三口。 萧珪一愣,“好嘛,现在我也要洗脸了!” 奴奴乐不可吱的大笑起来,指着萧珪的脸,“大花猫!大花猫!” 此时,洛阳皇宫紫徽城,集仙殿内。 李隆基又与张果老在对弈。棋行过半之时,咸宜公主来了,在殿外求见。 李隆基早对宫人吩咐过了,张果老所居的集仙殿,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尤其是在他向张果老问道之时,更加不能出现闲杂之人。因此,就连武惠妃也从来不会出现在集仙殿。 听闻咸宜公主求见,李隆基出于爱女之心稍稍犹豫了一下,仍道:“叫公主回去。告诉她,朕晚些时候会去看她。” “奴婢遵旨。”宫人领了命,这便准备前去回话。 张果老突然道:“陛下,不如就让咸宜公主殿下,进来吧!” 李隆基有些好奇,“仙翁,这是何意?” “并无深意。”张果老淡然道,“咸宜公主是陛下之爱女,老道见她一见,也是无妨。” 李隆基眨了眨眼睛,心中不禁有些暗喜,莫非咸宜与仙翁有缘? “那就让公主进来吧!” “奴婢遵旨。” 片刻后咸宜公主来了,先行跪礼拜见了皇帝,然后又对张果老施了一礼,“拜见老仙翁。” 张果老连忙稽首还礼,“老道哪敢受得公主大礼?” 咸宜公主笑吟吟的道:“受得,仙翁受得。” 李隆基问道:“咸宜,你来找朕有什么事情?” “回陛下,儿臣无事。”咸宜公主低着头,小心翼翼说道,“儿臣只是好奇,想要拜见一下闻名遐迩的老仙翁,张果老。” “你这孩子,这般没有规矩。”李隆基道,“朕早对后宫下过旨意,任何人不得前来滋扰仙翁。” “陛下,无妨。”张果老摆了摆手,笑呵呵的说道,“老道见了公主,倒是觉得颇有眼缘。” 李隆基心中一喜,问道:“仙翁觉得,咸宜资质如何?” 咸宜公主在一旁好奇的眨起了眼睛,什么资质?莫非是指修道? 张果老只是呵呵一笑,“陛下,我们继续下棋吧!” “好。”李隆基只好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便对咸宜公主招了招手,“你过来,坐在朕的身边。安静一些,莫要吵闹。” “是。” 咸宜公主很乖巧的坐到了李隆基的身边,安安静静的看着他们下棋。 这局棋下了挺久,最终,二人打了个平手。 李隆基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不容易啊,朕总算是在仙翁手下,博到了一个平局。” 张果老微笑点头,“陛下棋艺,大有精进。” “这也是多亏了,仙翁的指教。”李隆基呵呵的笑几声,站起了身来,“朕要失陪片刻。咸宜,代朕陪一陪仙翁。” “儿臣遵旨。”咸宜公主乖乖的应命。 李隆基对张果老施了一礼,这便离开了。走到转角之时,李隆基回头看了看咸宜公主,不由得会心一笑,“这丫头真是越来真古灵精怪了,为了避开她的母亲,竟然会跑到集仙殿来。她找张果老,会有什么事情呢?” 此时,咸宜公主亲自沏了一茶杯给张果老奉上了来,“张仙翁,请用茶。” “多谢公主殿下。”张果老施礼道谢,接了过来。 咸宜公主四下张望了两眼,宫人奴婢全都离得挺远,很是方便两人私谈。 她好奇的看着张果老,说道:“张仙翁,我听说你很少用食也很少饮水。这是真的吗?” 张果老笑呵呵的点头。 咸宜公主又道:“我还听说,张仙翁只会享用,与你有缘的饮食,这也是真的吗?” 张果老仍是笑呵呵的点头,并且饮了一口公主给他沏的茶。 咸宜公主嘿嘿的笑了两声,“那我岂不是,也与张仙翁有缘?” “当然。”张果老放下了茶盏,说道:“芸芸众生,相逢即是有缘。” 咸宜公主眨了眨眼睛,说道:“我听说张仙翁经常会去轩辕里萧珪家中,一住就是好几日。那岂不是意味着,张仙翁与萧珪,极其有缘?” “是的。”张果老笑眯眯的点头,“老道想要收他为徒。” 咸宜公主微微一惊,“真的?” “可惜,他拒绝了老道。”张果老说道。 “啊?”咸宜公主更加吃了惊了,“为什么?” “他说,他对修道一点兴趣都没有。”张果老说道,“他的平生志愿,是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富贵大闲人。” “富贵大闲人?”咸宜公主好奇的连眨眼睛。 张果老轻抚银须,饶有兴味的看着咸宜公主,说道:“公主殿下对萧珪的事情,很感兴趣吗?” “呃……没有,没有!”咸宜公主连忙说道,“我是对张仙翁的事情感兴趣,所以才多问了几句。” 张果老“哦”了一声,便也就不再多言了。 于是冷场了。 咸宜公主觉得有点尴尬,连忙又将小几上的茶盏往前推了一推,笑道:“张仙翁,请饮茶。” “好。”张果老呵呵一笑,伸手去拿茶盏。 不料没能拿稳,茶水稍稍溢出了一些,落在了小几上。 咸宜公主立刻喊道:“来人,这里擦一下。” “慢!”张果老突然一扬手,将其阻止。 咸宜公主好奇的问道:“张仙翁,怎么了?” “公主殿下,你看这溢出的茶水。”张果老指着小几,说道,“其中,蕴含卦相。” 咸宜公主惊奇的看了过来,直摇头,“我完全看不出来。” 张果老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以手捻须,沉声道:“这是一个凶卦!” 第131章 雷霆雨露,皆是恩赐 凶卦? 咸宜公主不由得微微一惊,“仙翁,莫非是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张果老说道,“大约是老道身边的亲熟之人,会遇到一些灾祸。” 咸宜公主更加好奇了,连忙问道:“那会是谁?遇到什么样的灾祸?” “老道在这世上早已没了亲人,就连朋友也是少得可怜。”张果老看着那一滩茶水,说道,“看这卦相,该是老道新近结交的友人……年轻男子,下应牢狱之灾。” “年轻男子?牢狱之灾?”咸宜公主眨了眨眼睛,心中一惊:莫非是在暗指萧珪?! 张果老突然一抬眼,眼中精光奕奕,神色犀利,沉声道:“此事,竟然还与公主殿下有关?” “与我有关?!”咸宜公主越加惊奇,眼睛都睁圆了。 张果老眉头紧皱,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许多。他一抚袖就擦去了桌上的茶水,叹了一口气,说道:“天机不可泄露。老道一时忘形竟然坏了规矩,早晚要受惩罚。公主殿下,占卦之事你切勿对外声张,任何人也不要去讲。倘若因此受了牵连,老道于心难安。” “好,我保证不说出去。对任何人都不说!”咸宜公主惊愕不已,心想张果老说的肯定就是萧珪了!……该不会是我母亲,想要出手针对于他吧? 这时,咸宜公主不由得想到了那天,武惠妃对她说的话:要么忘了临江阁所有的事情;要么萧珪去死! 但是咸宜公主很想不通,萧珪究竟做错了什么呢,竟要受此无妄之灾? 正在这时,李隆基回来了。 咸宜公主连忙起身拜见。 “咸宜,你有没有淘气,惹得仙翁不悦?”李隆基问道。 “陛下,公主没有。”张果老笑呵呵的说道,“公主还亲自给老道沏了一杯茶,味道很好。” 李隆基眼睛一亮,“如此便好。” 咸宜公主施了一礼,说道:“陛下,儿臣就不打扰,先行告退了。” “好,你去吧!” 咸宜公主再对张果老施了一礼,这便走了。 李隆基看了看她的背影,颇为好奇,于是问张果老:“仙翁,这孩子找你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张果老面带微笑的淡然道,“她只是对老道,有些好奇。” 李隆基点了点头便也不再多问,说道:“仙翁,我们来继续对弈吧!” 咸宜公主离了集仙殿,急冲冲的回了后宫西隔城。这里便是未成年的皇子与公主,在洛阳皇宫里的住处。咸宜公主在这里拥有自己的专属府第,建得十分富丽堂皇。武惠妃派了近百名宫女宦官前来伺候她一人,以示对她的殊宠。 咸宜公主刚刚回到自己的府第,立刻就迎来了一名宦官,上前施礼拜道:“公主殿下,适才惠妃娘娘派人过来传令,叫公主殿下现在去一趟上阳宫芬芳殿。” “上阳宫,芬芳殿?”咸宜公主好奇的道,“现在?” “回殿下,惠妃娘娘的谕令,说的正是现在。” 咸宜公主好奇的眨了眨眼睛,问道:“可曾知道,娘娘叫我过去,是要做什么?” 那宦官凑近了一些,小声道:“小人不敢欺瞒殿下。该是要……见杨洄。” “杨洄?!” 咸宜公主脸色一变,我娘怎会下令,要我跑去见他?! 宦官道:“惠妃娘娘已然等了许久,公主殿下还是赶紧过去,莫再耽搁了。” 咸宜公主点了点头,“马车!” 上阳宫与紫徽皇城是相邻连通的,西隔层离它也不远。没多久咸宜公主就坐着马车进了上阳宫,来到了芬芳殿。 走上芬芳殿龙尾道的时候,咸宜公主就满心的郁闷与不爽,嘴里小声的碎碎念:“我娘也真是,居然把我远远的唤来,就为了见一个杨洄。那个讨厌的人竟敢花金买诗欺骗于我,害我在姐妹面前丢人现眼!……叫本公主来见他,他也配?” 没多时,咸宜公主来到了一片怒放的牡丹花丛之中,站在一个赏花的凉亭前拜见了武惠妃。 杨洄果然在场,武惠妃还给他置了一席陪坐于侧。 咸宜公主心里越发忿忿:那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还敢坐在我母亲的身边? 这时,武惠妃说道:“咸宜,你与杨公子也算旧识。就不用本宫为你二人引荐了吧?” 杨洄连忙弯腰拜下,“臣下确与公主殿下相识。不敢劳烦娘娘。” 咸宜公主则是撇着嘴儿,牙缝里蹦出一些话来,“确是认得。他化成灰,我也是认得。” 杨洄一怔,连忙缩起了脖子。 “咸宜,不得无礼。”武惠妃轻斥了一声,说道:“本宫听闻,你与杨公子之间有些误会。本宫今日叫你过来,就是为了化解你二人之间的恩怨。” “母亲,大约是你误会了。”咸宜公主淡淡的道,“我与杨公子素无瓜葛,更谈不上有什么误会。” 杨洄低耷着个头,不敢说话。 武惠妃皱了皱眉,眼中悄然露出了一抹怒意,沉声道:“你受奸人挑唆,犹不自知。本宫亲自点拨于你,你竟冥顽不灵。咸宜,你想被禁足吗?” 禁足?! 这大约是咸宜公主,最怕听到的两个字了。 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来施了一礼,“孩儿不敢。” 武惠妃站起了身来,不动声色淡然道:“我还有些牡丹需得修剪。你在这里,陪杨公子说一说话。” 咸宜公主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武惠妃带着身边的几个宦官宫女,走了。 凉亭里,只剩了咸宜公主与杨洄两人。 杨洄仍是那样恭恭敬敬的站着,但眼睛时不时的瞟过来,看上咸宜公主两眼。 “看什么看?”咸宜公主低喝了一声,“再看,挖了你的眼睛!” “是,是……”杨洄连忙弯腰下拜,唯唯诺诺。 咸宜公主学了他父亲的样子,背剪双手走到了杨洄身边,满脸不爽的盯着他,仿佛是要将他身上盯出几个流血不止的洞来,方才甘心。 杨洄乖乖的站着不敢乱动,也不敢说话。 咸宜公主滴溜溜的转了几下眼珠子,心想方才仙翁特意卜卦提醒于我,必是有所深意。倘若萧珪当真因我而遭罪,那也未免太过无辜了。老仙翁想收萧珪为徒,想必也是颇为关心他的。现在萧珪有难,他老人家又不方便出手相助,大约是想让我,去帮一帮萧珪吧? 寻思一阵后,咸宜公主又盯上了杨洄。 她觉得,倘若真是母亲想要出手对付萧珪,派杨洄去当打手,那真是再也合适不过了。 “杨洄,我问你。”咸宜公主冷冷的道,“你一介布衣白身,我娘怎会唤你入宫,接见于你?” “回公主殿下的话。”杨洄叉手拜着,说道:“臣下既蒙圣恩,已然得授卫尉少卿一职。” “卫尉少卿?从四品上的官职!”咸宜公主不由得吃了一惊,越加的忿然,“你何德何能,有何功劳?竟然从一介白身,跃居当朝四品大员?” 杨洄小声的道:“公主殿下,臣是门荫入仕。” “哦,原来是享了祖上的福气。”咸宜公主不屑的撇了撇嘴,说道:“说,为何偏在这种时候,圣人对你授官?” 杨洄眨了眨眼睛,“公主殿下,臣听得不是太过明白。这种时候,是哪种时候?” “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的绕弯子、耍心眼,否则我就叫人掌你的嘴!”咸宜公主气乎乎的道,“四品大员又怎样?本公主照打不误!” “是,是……官职再大,也是皇家的仆人。该打的,就得打。”杨洄小心翼翼的道,“但是臣下当真是不太明白,公主殿下所指的‘这种时候’,究竟是何用意?” 咸宜公主恨得咬了咬牙,说道:“就是,我已经非常讨厌于你,不想再见你的时候!” 杨洄愕然的怔了一怔,无语以对。 “说话!”咸宜公主低喝了一声,扭头看了看走到了远处的武惠妃,凶巴巴的沉声道,“你别想仗我娘的势,跟我耍心眼。我告诉你,再过一万年我也是我娘的亲生女儿。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杨洄忍气吞声的低着头,不敢表现出一丝的不满,小声道:“公主殿下,我知道我做错了一些事情。但我本意是好的……” “住口!”咸宜公主恼火的低喝了一声,“往日之事,只字不许再提。否则,我叫人撕烂你的嘴!” 杨洄无奈的点了点头,“是……” “回答我的问题。”咸宜公主瞪着杨洄,说道,“是不是我娘,替你求来的官职?” “……”杨洄沉默无语的犹豫了一阵,万般无奈的点了一下头。 咸宜公主再度扭头看了远处的武惠妃一眼,抬手一指杨洄:“说,我娘是不是有差事交给你?” “没有!”杨洄连忙说道,“惠妃娘娘只是让我门荫入仕,别的事情都没有。” “你当我是傻子吗?”咸宜公主看样子就要发怒了,“平白的送你一个四品大官,却什么事情也不要你去做?这种事情,换作是你,你会愿意吗?” 杨洄顿时苦起了脸来,一副“要了命”的表情。 “杨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再次愚弄本公主!”咸宜公主气乎乎的喊了起来:“来人,快来人!” “殿下,别!……别喊了!”杨洄苦苦的哀求,“我说,我说就是了。” “快说!”咸宜公主怒瞪他一眼,“否则不光撕烂你的嘴,还要打落你满嘴的牙!” 杨洄无可奈何的长叹了一声,小声道:“惠妃娘娘,确实交待了一些事情,让臣下去办。但是就算公主杀了臣下,臣下也不能将个中的实情说出口来。” 咸宜公主十分的气恼,咬了咬牙,恨恨的道:“杨洄,你还真是我娘养的一条好狗!” 杨洄顿时皱了皱眉,但他只是弯腰一拜,“道家云,雁有夫妇之伦,狗有扈主之宜,龟有君臣忠敬之心,故不忍食。是为,道家三厌。” 咸宜公主简直要气乐了,“如此说来,你觉得本公主方才还是在夸你了?” “夸也罢,骂也好。雷霆雨露,皆是恩赐。”杨洄仍是弯腰拜着,说道,“臣下,谢公主夸,谢公主骂。” “滚!” 第132章 踏破铁船无觅处 时间,又过去了好些天。 萧珪在轩辕里的日子,仍是过得平静自然且有滋有味。 每天上午,萧珪都带着奴奴一起读书习字。偶尔也教她弹一弹古筝,吹一吹笛子。或是叫上孙山一起,探讨与演奏二胡。 一向沉默寡言的孙山,只有在拉起二胡的时候,才像是一个鲜活的正常人。 他对“奚琴”的痴迷,似乎已经不亚于习武。如今看来,他之所以愿意辞别薛楚玉而跟随萧珪,主要原因固然是薛楚玉不想让他过早的养老,从而将他埋没。另外也与萧珪能将奚琴拉得特别出色,脱不了干系。 对于孙山这种特别沉闷而又特别内向,并且就连兴趣爱好都极为稀少的人来说,能遇到一位志趣相投并有共同语言的人,真不比“上青天”容易了多少。 尤其是那一日,小赫连将他灌醉之后萧珪又来送饭,更让孙山对萧珪多了一些发自内心的尊敬。 给薛楚玉做了这么多年的亲卫,孙山除了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夫,洞察力与警惕心也早已是超乎常人。那天刚一走进小赫连的房间,他就已经猜到了小赫连想要做什么。他也想到了,小赫连多半是受了萧珪的指使。 万幸的是,小赫连并没有在酒中下药。 乃至于自己假装醉倒之后,小赫连也没有再做多余的事情。 再后来,萧珪亲自来前来送饭,并向孙山道了一个歉。他亲口承认是他指使了小赫连去做这些事情。并且他保证,这样的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 这是小赫连等人,全都不知道的事情。 当时孙山就觉得,与之志趣相投的萧珪,对他不仅仅是有理解,还有尊重。 就是从那一刻开始,萧珪在孙山的心里,就不再只是主人,还是知己。 所以从赌场回来以后,孙山与萧珪之间的相处,对比往日更多了一些亲密。并且,他开始非常主动也非常努力的去尝试,做一些往日不敢去做的事情。比如和奴奴交谈,或是带着奴奴一起去村口的小店打酒买菜。再或者是在尹阿婆洗衣服的时候,自己主动上去帮她汲水、帮她晾晒衣服。 渐渐的孙山发现,这似乎也并不太难。 尤其是有萧珪在场的时候,孙山心里的那些奇怪的“恐惧感”,已经变得越来越少。有时萧珪与奴奴放声大笑,受到感染的孙山情不自禁的,也会露出一些罕见的笑容。 许多的改变,都是在一些不经意的小小瞬间,悄然发生。 乃至于现在,孙山都敢手把手的教她演奏奚琴了。偶尔奴奴将一块果子糕点往他嘴里塞来,他也敢接了。 这在以往,绝对是难以想像的事情。 萧珪将这些小小细节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欣慰。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当初的想法,其实是错误的。 神医也只救得了,自己想活的人。 孙山的“病”,光靠外人投下的“猛药”是治不好的。如果那天在赌场里,小赫连真的按照自己说的去做了,非但治不好他的病,还有可能适得其反,让孙山的病变得更加严重。甚至有可能,他会失望离开。 如今看来,孙山的这个病,还得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打开心结,主动寻求医治,才有痊愈的希望。 另外有件事情,也让萧珪有些意外的惊喜。那就是,并不擅长于读书的奴奴,对于音乐和歌唱似乎特别偏爱,也特别有天赋。 至从上次去了洛阳,在帅灵韵的家里,有清尘教奴奴弹了几下琵琶之后,奴奴就对乐器爱不释手了。但凡有空,她就会自己弹弄几下。虽然弹得全无章法,但热爱之情真之又真。 最近萧珪开始教她弹筝抚琴,孙山教她拉二胡,她不仅学得十分认真,还进步十分神速。她甚至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就学会了用古筝演奏《沧海一声笑》。 这对于一个仅仅只有七岁、刚刚接触乐器不久的女童来说,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奇迹! 另外,奴奴最近也开始喜欢上的唱歌。也不知道她是从谁那里,学来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民谣与山歌,没事就会哼唱几句,有时还会一边弹着琵琶一边唱,居然也还蛮好听! 于是萧珪又多了一些乐子。 他把自己知道的一些带有古韵的现代流行歌曲,稍加改编之后,教给了奴奴演唱。 果然,奴奴学这种东西比读书练字认真多了,接受能力也是惊人的强悍。往往是萧珪只教那么几次,她就能学个八九不离十。自己再练个一两天,她便能十分顺溜的弹唱起来了。 从此,轩辕里的萧先生家里,时常丝竹飘飘,歌声婉转。 十分缺少娱乐活动的村民们,在每日的辛苦劳作之后,闲来无事便就会跑到萧家的院子外面蹓跶,就为了听到奴奴弹唱一曲。 萧珪知道以后,索性把这些村民邻里都请到了自家的客厅里来坐,还会奉上一些茶水果子以作招待,然后陪他们聊些闲天。 同时,就叫奴奴在隔壁弹琴练曲。 渐渐的,每日晚饭过后来到萧先生家里聊天饮茶、听奴奴唱歌,就成了轩辕里的村民们,最为热衷的娱乐活动。里正徐大富甚至都不约小赫连打牌了,却拉着他一起加入了萧家的“音乐茶话会”。 渐渐的,萧珪家里成了轩辕里人气最旺的娱乐场所。每天都是人来人往,宾朋满座。 奴奴,自然也就成为了轩辕里的“当红大歌星”。 这一天午饭之前,赌场那边的苏幻云派冯七驾了一辆马车,给萧珪送来了一满车的货。 众人刚刚把货卸到院子里来,奴奴就欢喜的大叫起来,“果子,好多的果子!” 冯七说,这些东西都是大东家差了人,专程从长安那边送过来的。 小赫连立刻就明白了,说道:“一定是薛嵩托了我阿爷,专程给奴奴寄来的长安西市的果子。” 萧珪在那些包裹中间发现了一封信,拆开一看,当即笑场。 信中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奴奴,吃饱吃好,吃完还有。嵩哥哥。” “奴奴,快看。”萧珪把信给了她,“你嵩哥哥给你写的信。” 奴奴拿过来一看,也哈哈的大笑起来,“嵩哥哥的字,写得好丑呀!” “光是‘好丑’二字,根本不足以形容。”萧珪笑道,“简直就是张牙舞爪、群魔乱舞,惊天地而泣鬼神!” 车上除了奴奴喜欢的果子,还有好几坛长安的好酒。 那些酒坛子上面也都新贴了红纸封盖,上面也有薛嵩亲笔留下的惊魂墨宝。 分别写着这样的蠢话—— “兄弟,干了它!” “再干一坛!” “喝光它们!” “喝完再去找姑娘!” “不许乱放屁!” 把萧珪与小赫连乐得哈哈大笑,纷纷为薛嵩点赞,这果然是个搞笑之王!天才啊!! 这些货物还没有清点完毕,又有一名县衙的不良人骑着马,给萧珪送来了一封信。 帅灵韵从陇州寄来的! 萧珪连忙拿着信钻进了书房里,小心的用纸刀将它拆开,信封里面滑出一朵完整的、干枯了的野花。 淡淡的清香,写满了纸张。 帅灵韵在信中说,“这是每天在我窗前陪伴于我的小野花,你喜欢吗?”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君逸,这是我今生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我会将它永远珍藏于心底。直到某天我已老去,我便将它读给我的儿孙们来听。” “我想念奴奴了,她现在好吗?是否还像以往一样,坐上马车就会昏昏欲睡?” “好想陪你一起去钓鱼。” “更想与你一同合奏《沧海一声笑》。” “我开始学习绘画了。我很笨,学不好。有空你教我呀?” …… 如话家常的字句,就像是在萧珪的耳边轻诉,字字入耳,字字入心。 萧珪面带微笑的将她的信,细细的读了三遍。 然后拿起笔来给她写回信,好叫楼下等着的不良人顺道就一同带了回去,交给驿站寄回给帅灵韵。 此时此刻,苏幻云那边的赌场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守在门口的两个护院上前迎接了这位客人,对他说,赌场要在申时之后才会开门做生意。客人不妨先去客房歇息片刻,也可唤得侍酒姬过来相陪,饮些小酒。 那客人却说,我不叫侍酒姬,我要你们的大东家小赫连,亲自过来陪我。 护院微微一惊,便问尊客找我们大东家,有何贵干? “自有要事。”客人说道,“你不必多问,只管告诉你们大东家。就说,是洛阳的杨二来了。” 洛阳,杨二? 护院不敢怠慢,连忙将杨二请进了客房,先叫人奉了茶水暂作款待,然后连忙将消息报给了苏幻云知道。 苏幻云倒也确实知道“洛阳杨二”。她记得那天,是小赫连与萧珪一同陪着他,还有另一位叫“薛六”的洛阳贵客,四人一桌玩了半宿的叶子戏。 如此看来,这位杨二确实是一位贵客,有可能还是义兄与萧郎的朋友。 现在对方指名道姓要见义兄,但义兄不在。这样的客人自然不能怠慢了。 于是片刻过后,苏幻云将自己的衣妆收拾到颇为体面了,亲自来接待杨二。 杨二,自然便是杨洄了。 他没有等来小赫连,却见到一名女子来到了自己面前。上下将她一打量,倒也颇有姿色,也颇为眼熟。 细细一琢磨,杨洄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四人一同玩叶子戏的时候,似乎见过这个女人。 当时,她可是陪着萧珪! 于是未及开谈,杨洄的心思就已经活泛了起来……这个女人和萧珪会是什么关系呢?值得探查一番。 苏幻云上前参礼,“杨公子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杨洄看着她,淡淡的道:“我要见的是小赫连。你是何人?” “有请杨公子见谅,我们大东家出门在外,不在在此。否则,他定会亲自前来见你。”苏幻云说道,“奴家是大东家的义妹,也是此间的二当家。” “义妹?二当家?”杨洄的眼中悄然闪过一抹精亮之色,仍是淡然问道,“那么,姑娘贵姓,如何称呼?” “免贵姓苏,小字幻云。”苏幻云道,“杨公子,也可以叫我幻姬。” 杨洄点了点头,“我是你义兄的朋友。” 苏幻云微然一笑,“奴家知道。” “苏姑娘认得我?”杨洄问道。 苏幻云点了点头,“公子仪表非俗,奴家见过,自然记得。” “认得,那便省事了。”杨洄笑了一笑,说道,“我想找你义兄谈些事情,你去叫他过来。” “杨公子见谅。”苏幻云道,“义兄确实出了远门,不在此间。不知杨公子有何贵干,奴家可以代为转告?” 杨洄皱了皱眉,“他去了哪里?有多远?” 原本苏幻云不想轻易泄露了小赫连的行踪,但一想,这位杨公子既然是义兄与萧郎的朋友,还要是不要轻易得罪的好。他专程来找义兄,万一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也不好将它耽误了。 寻思片刻后,苏幻云说道:“义兄去得,倒也不是太远。杨公子若真有重大之事要与义兄商谈,我可以派人去请。” “不太远,是多远?”杨洄问道,“几时能够回返?” 苏幻云道:“来回也不过一二十里地,一两个时辰即可回返。” “那已经很近了。”杨洄说道,“顺便问姑娘一声,上次陪我们一起玩牌的那位萧先生住得是远是近?如果是在近处,不妨将他与你义兄一同请来。” 苏幻云微微一怔,“杨公子,还要找萧先生?” 杨洄点头,“是的。” 苏幻云眨了眨眼睛,说道:“杨公子找萧先生,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我与萧先生,可是知己好友。多时不见,有些想念。”杨洄笑呵呵的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苏姑娘与萧先生的关系,似乎不大一般吧?” 苏幻云略微笑了一笑没有做答,只道:“杨公子想见义兄,我可以派人去请。但要是想见萧先生,我恐怕就做不得主了。” “为什么?”杨洄问道。 苏幻云说道:“义兄是这里的主人。既然是贵客提出了要求,他理所应当的予以满足。但萧先生只是这里的一位客人,奴家无权要求他做任何事情,对他的行踪也不甚了解。所以,能不能将萧先生请来,我就真的不敢保证了。” 听着这些话,杨洄的眼中一亮,露出了笑容。 原本是想碰一碰运气,看能不能顺着小赫连这条线索,去寻到萧珪。 可惜小赫连不在,但是这个曾经给萧珪侍酒的苏幻云,虽然不肯承认自己与萧珪的关系,但她说那些话的意思,无非就是想让萧珪与赌场撇清干系,以免影响到他的名声,或是给他带去潜藏的风险。 她明显是在,刻意的维护萧珪。那只能证明,她与萧珪的关系,非比寻常。 真是踏破铁船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如果这个苏幻云真是萧珪的女人,那么从她入手比从小赫连入手,可就简单便捷得多了! 第133章 一锅端 心中寻思已定,杨洄脸上便情不自禁露出了一些古怪的笑容。 苏幻云虽然出身微贱,也没读过什么书。但是她的眼力和阅历,非比寻常的好。 为了生存,苏幻云很早就已经走出了家门,独自一人在外闯荡。这些年来,她见识的各类人等也算不少了。尤其类似于“杨二”的这一种出身于达官显贵之家,想要打她主意的公子哥儿,她见识得尤其最多。 在苏幻云看来,这样的公子哥儿往往趾高气扬,自命不凡。但也多半会有眼高手低的毛病。他们生来就认为自己高人等,认为自己特别的聪明,特别的高明,轻易就能将他人玩弄于自己的鼓掌之间。 其实这种人,最是肤浅。往往是,他们的小心思和小伎俩还没有使出来,苏幻云就已经一眼将其看穿了。 若是没有这样的本事,苏幻云恐怕早就被人玩弄倒卖了数十上百次,现在都不知道被扔在哪户妓寮里等死了。就不更用提还有机会代替小赫连,将这家赌场管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了。 此刻看到杨洄露出那样的表情,苏幻云几乎是出于本能,就立刻感觉到了一些危险的讯号——此人居心不良!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他的真实来意。 但是这个人,绝对值得警惕! 这时,杨洄笑容可掬,十分客气的说道:“苏姑娘既是小赫连的义妹,又是此处的二当家,还请入座。” “不敢。”苏幻云面带微笑的说道,“不知杨公子找我义兄,究竟有何要事?如果只是赌场的日常事务,我可以代为做主,杨公子不妨对奴家讲来便好。” 杨洄眨了眨眼睛,微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重大之事,如果苏姑娘可以做主,我可以和你谈。” 苏幻云见他语蔫不详、前后矛盾,更加警惕起来。问道:“如此,便请杨公子赐教?” “实不相瞒。”杨洄说道,“我知道小赫连的父亲赫连昊阳,是长安鼎鼎有名的大侠。我有一位朋友,在长安出了点事。所以,我想请动赫连大笑出面,去帮我解决。” 苏幻云轻轻的皱了皱眉,说道:“不知贵友,是犯了什么事情?” “他得罪了几个江湖人物。”杨洄道,“那些人现在要寻他的麻烦,这种事情官府都不大好处理,只能拜托赫连大侠,出面解决。” 苏幻云再问道:“不知贵友得罪的那几位江湖人,姓什名谁,什么来路?” 杨洄眨了眨眼睛,看着苏幻云,说道:“莫非苏姑娘也是江湖中人?” “我不是。”苏幻云淡淡一笑,说道:“但我对江湖人与江湖事,也算略知一二。杨公子不妨说出那几人的姓名称呼,或许他们,还不值得我义父亲自出手呢?” 杨洄心中暗暗有些恼火,说道:“如果不值得赫连昊阳亲自出手,你觉得,我还会专程从洛阳,亲自跑这一趟吗?” 苏幻云仍是面带微笑,说道:“如此说来,便又是大事了?” 一个“又”字,她说得微稍有些重。意在提醒杨洄前后话语不搭,有些自相矛盾了。因为他刚刚还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杨洄当然听懂了她的话中之意,心中再添了一丝愠恼,便道:“既然苏姑娘做不得主,那又何必问得如此清楚?” “杨公子,不如奴家还是将我义兄请来吧?”苏幻云仍是心平气和,面带微笑的说道:“现在派人去请的话,往返一两个时辰,也不是太久。” 杨洄眨了眨眼睛,心中寻思:我要找的毕竟只是萧珪,又不是小赫连。所谓江湖寻仇,不过是我刚刚临时起意瞎编出来的。真要把小赫连叫了来,我又该如何应付? 此刻,杨洄不禁有点后悔,自己方才一时嘴快没能收住,居然给自己挖下了一个很难填满的大坑! 苏幻云看着杨洄眼下这副神色,心中除了警惕,更添了一丝鄙夷……满口谎言,一戳即穿! “算了,我也不必麻烦苏姑娘。”杨洄拍了一下手,站起了身来,说道,“既然小赫连不在,那我就改天再来。” 苏幻云作惊愕之状,“杨公子这就要走?” “对。”杨洄说道,“我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杨公子如此,莫非是奴家有了得罪之处?”苏幻云惊讶道,“或者是下人态度倨傲,冒犯了尊颜?” “没有。”杨洄很不自然的笑了一笑,“确是杨某,还另有要务在身。” “既如此……”苏幻云只好施了一礼,“奴家不便相留。还请杨公子一路走好,改天得闲定要再来。” “好。” 杨洄扔下一字,转身就走。 居然出师不利! 此刻杨洄心中既是恼火也颇为尴尬,只想早点逃离此地就好。 苏幻云派了两个人,将杨洄送出了寨门。看着那辆马车形色仓皇而狼狈的快速行去,苏幻云的脸上露出了不屑而敌视的冷笑。 “来人。” “在!” 苏幻云对一名上前应喏的护卫,说道:“速去轩辕里,面见大排琴。就说,有洛阳来的鹰爪孙,唤作杨二。拨横上托,要寻野火!” “是!” 护院骑上一匹马,飞也似的奔向了轩辕里。 苏幻云轻吁了一口气,心中暗暗的寻思:莫非是萧郎与义兄上次出门的时候,在洛阳得罪了人? 萧珪家里刚刚吃完午饭不久,那名护院就已经见到了小赫连,将苏幻云捎来的话一字不漏的说给了他听。 小赫连听完之后有些惊讶,连忙与萧珪商议,说道:“洛阳杨二,不就是上次陪薛驸马一起来玩叶子戏的那位吗?他怎么会拨横上托,要寻野火呢?” 小赫连倒是知道,萧珪能够听得懂这些古怪的江湖黑话。所谓“拨横上托,要寻野火”,意思就是不怀好意的前来踩点望风,准备将来寻些麻烦。 萧珪听了也是觉得有些好奇。细下一寻思,便觉得这件事情恐怕还是和《定风波》那首新词有关。 当时杨洄坚持要花重金买下《定风波》,为了拿去讨好咸宜公主。但是却被唐昌公主当众拆穿,不是杨洄所做。后来,唐昌公主又叫薛锈亲自出面,前来求证并有意说媒。 这才有了后来的,临江阁宴会。 这件事情,不可能瞒得过杨洄,他现在肯定是知道的。 站在杨洄的角度上讲,自己费尽心机又花了重金,非但没有讨好咸宜公主,反倒遭来了她的反感。 不仅如此,薛锈与唐昌公主还安排了萧珪与咸宜公主见面,用心如何,昭然若揭。 杨洄没有被活活气死,算是好的了。 杨洄会因此恨死了薛锈与唐昌公主,同时也醋劲大发的恨死了萧珪,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想通了这些之后,萧珪轻吁了一口气,“小赫连,杨二是来找我的。” “找你?”小赫连不解,“为什么?” “走吧,去赌场。”萧珪道,“路上慢慢跟你讲。” 小赫连顿时怔了一怔,立刻意识到,这恐怕不是一件小事了。 “孙山。”萧珪唤了一声。 孙山连忙上前来应喏。 “你就不必跟去了。”萧珪道,“在家,替我照顾尹阿婆与奴奴。” 孙山抱拳应喏,“是!” 萧珪欣慰的点了点头,这些日子孙山的努力,可算是没有白费。现在家里有了孙山代为照应,以后自己要出门办事,可算是放心多了。 片刻后,萧珪与小赫连就骑了马,与那位送信的随从一同去了赌场。 三骑刚刚走进寨门时,远处不起眼的一个树林里,悄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杨洄! “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个女人确实就是萧珪的女人。我刚一转身,她就立刻通风报信去了!”杨洄的脸上,布满阴冷的笑容,“更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小赫连居然会和萧珪一起回来。看来他们三人的关系,是非比一般的密切!” “很好……” “那就,一锅端了!” 萧珪与小赫连进了赌场,苏幻云连忙迎了上来。 三人进了小赫连的房间,关好了门屏退了闲人,私下秘谈。 苏幻云十分详细的,将杨洄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说给了萧珪来听。 “妹子,你做得很好!”小赫连赞道,“那个杨洄,确实不怀好意。他的目标,是萧先生!” 苏幻云微微一惊,“莫非是萧郎得罪过他?” “说来话长。回头我再详细告知于你。”小赫连道,“现在的关键,是要如何应对?” 苏幻云道:“一切,全凭萧郎主张。” 萧珪说道:“杨洄要找的,是我。不关你二人的事情。他有没有说,他去了哪里?” “没有。”苏幻云道,“他谎言败露,便匆匆而去。只说另有要务在身。” “他没说什么时候再来吗?” “也没有。” 萧珪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 小赫连招了招手示意苏幻云走到了一旁,不打扰萧珪思考。然后轻声细语的,把《定风波》与临江阁宴会的事情,说给了苏幻云听。 苏幻云听完之后异常的惊讶,“居然还牵扯到了,公主?!” “是啊!”小赫连也是眉头紧皱,小声道:“常言道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寻常百姓,尚且如此。何况杨洄是名门公子,咸宜公主更是非比寻常。现在杨洄怨恨萧先生坏了他的姻缘好事,岂会善罢干休?……我觉得,这回恐怕是惹上大事了!” 苏幻云忙道:“那我们要不要请动义父大人,出手相助?” “没用。”小赫连摆了摆手,小声道:“杨洄是名门公子,是官面上的人。他要派用什么手段,多半也会走官府的途径。我阿爷虽也认得几个当官的,但毕竟管不到官府的事情。” “那该如何是好?”苏幻云有点急了,“要不……让我陪着萧郎,逃吧?” 这时,坐在另一边的萧珪淡然说了一句,“逃什么逃?” 苏幻云一惊,这么远,这么小声她都听到了? “你们过来吧!”萧珪说道。 兄妹俩走到了萧珪面前。 苏幻云连忙拜倒下来了,“萧郎,我只是一时情急……对不起!” 萧珪上前将她扶起,说道:“你是一番好意,何错之有?更加不用道歉。” “那现在如何是好?”苏幻云紧紧握着萧珪的手,担忧的说道,“那个杨洄,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萧珪说道,“事情,因我而起。我会亲自去见杨洄,当面与他解说清楚。” “倘若他不听你解释呢?”苏幻云说道,“刚刚义兄也说了,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萧珪淡然道:“倘若解释不清,便也只好你死我活了。” 小赫连咬了咬牙,“真要解释不清,那我就亲手做了他。这才是真的,一了百了!” “不到百不得已,不要出此下策。”萧珪说道,“杨洄毕竟是皇亲国戚,身份不简单。他如果暴死,定然引发轩然大波。” “好,我听你的。”小赫连道,“接下来怎么做,你只管发话。” 萧珪说道:“我估计杨洄肯定还会再来。我就在这里等他,把该说的话全都当面讲了清楚。倘若说不通,再另寻他法。” “好!” 当夜,萧珪便留在了赌场,等杨洄。 当夜,杨洄果然也来了! 但是出乎萧珪与小赫连等人的意料之外,杨洄不是单独一人来的。 他带了上百兵卒,全副武装骑着战马,汹涌而来! 半夜里,赌客们激战正酣,却听得远过传来一阵人喊马嘶。宛如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有了贼兵进村抢劫。 “包围起来!” “全部拿下!” “一个也不许放过!!” 第134章 一介书生 外面这么大的动静,就连待在山洞最里间赌钱的人,都被惊动了。 此时,萧珪正与小赫连、苏幻云三人,在房里喝些小酒聊着天。 小赫连的第一反应就是出大事了。他连忙掀开了房间里的睡榻,将下方的石板朝旁边一挪,喊道:“萧先生,快进来!” 萧珪的反应,完全出乎小赫连与苏幻云意料之外。 他哈哈的大笑起来,“不愧是混江湖的大魔头,狡兔三窟啊!”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小赫连急道,“你赶紧带着小妹一起进来,我出去挡住他们。这条密道直通赌场之外,出去之后有片野树林。往那里一躲,谁也抓不到你们。” 苏幻云也急了,说道:“萧郎,你赶紧走吧!” “别慌,冷静。先仔细的想一想。”萧珪道,“对方来得如此突然并且声势极大,显然不是伊阳县衙那些不良人的手笔,更不可能是江湖寻仇,多半就是军队。开赌场虽然也算犯法,但无论怎样也轮不到出动军队前来清剿。再者,你们也没有犯下什么杀人越货的大案。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了,是杨洄来抓我了。” “我也知道,九成便是杨洄!”小赫连更急了,上前来拉萧珪,“正因如此,你赶紧走啊!” “你错了,我是最不能走的那一个。”萧珪挣脱了小赫连,说道,“既然都已经出动了军队,那他们就是势在必得。行军的行事风格,可不像县衙的不良人那样小打小闹。如果没有搜到我,他们就会把你们抓住逼供,一个个的严刑拷打甚至全给杀了。你信不信?” “我信,我全信!”小赫连又抓住了萧珪,还叫苏幻云一起来帮忙,急道:“不管怎样,你必须离开!” “放开!”萧珪大喝了一声。 小赫连与苏幻云同时松开了手,惊愕的看着他。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说道:“如果你们信得过我,现在,就听我安排。” 兄妹二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你说,我们听你的。” “幻姬,你进地道逃走。我与小赫连,外出应付。”萧珪道,“没功夫跟你们详细解释了。就这么办,赶紧!” 正在这时,外面已经传来了清晰的打斗叫骂之声,还有大声的惨叫。 有人跑到了门外,大声的叫喊:“大东家,不好了!军队,是军队!” “幻姬,快!”萧珪厉喝了一声。 苏幻云突然一把抱住萧珪。这一瞬间,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萧郎,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否则,我也不活了!” 萧珪用力将她从自己身上拉开,抱起她,将她放进了地道里,说道:“到洛阳,找薛锈!快走!” 苏幻云匆忙朝地道里跑去。 小赫连立刻上来,封好了地道。 “小赫连,出去以后,务必冷静。”萧珪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在这样的场合下,军队杀人是不用讲任何道理的!” “我明白。”小赫连点了点头,“我全听你吩咐,一切看你眼色行事。” “好。”萧珪道,“我们出去吧!” 二人刚刚走出房间没几步,迎面冲来四个穿着铠甲、亮着横刀的兵卒。见了二人,他们明显互递了一下眼色。然后二话不说,拖刀上前就砍! 萧珪顿时心头一凛,好毒的手段,这是想让我死于混战之中! 小赫连突然大吼一声,像一头猛虎一样朝前一跃挡在了萧珪的身前,一记扫堂腿两记怒拳,瞬间就放倒了三个人。 剩下的那个兵卒吓了一跳,居然遇到一个这么猛的! “我乃此间赌场的东家,小赫连!”小赫连大声吼道,“不过聚堵而已,奈何见人就砍,见人就杀?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明着聚赌,暗里谋反!”那兵卒大声道,“我们收到的命令,就是反抗者一律格杀勿论!——来人,来人哪!” 他这一喊,四处又有好些个兵卒一同冲了过来,还有人拉起了弓箭,瞄准了二人。 萧珪立刻从地上拉起了一名后卒,当作了挡箭牌。小赫连也如法炮制,拉人挡箭。 “赫连兄,我说了,跟他们讲道理没用的。”萧珪道,“不如我们先杀出一条血路,出去见到了杨洄再说!” “正合我意!”小赫连发出了愤怒的低吼。 他这一声未及落音,便见到萧珪将手中抓来的那个兵卒,给扔了出去! 小赫连当场愣住,那可是一百多斤的大活人,穿着铠甲该有两百斤。怎么到了他的手里,就像空麻袋一样的轻飘飘? 接下来,让小赫连更加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扔出那名兵卒的同时,萧珪整个人就像一枚出镗的炮弹,和那名兵卒一同朝人群冲去。 那速度之快,简直超出了小赫连可以想像的范畴! 堵在对面的那些弓箭手被横飞而来的袍泽吓了一跳,都来不及躲闪,当即就被砸翻了一片。有些人手中一乱,上弦的弓箭就胡乱的射了出去。 其中有一箭,还真就射中了挡在小赫连身前的那名兵卒。好在他穿着铠甲,否则这么近的距离肯定被一箭射穿。饶是如此,他也受了箭伤流出血来,疼得哇哇大叫。 与此同时,萧珪的身影已经一头扎进了那些提刀拦路的兵卒中间。小赫连甚至没有看清楚他是怎样出的手,唏里哗啦就干倒了四五个人。他原本空空如也的双手之上,已经各自握上了一把带血的横刀! 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小赫连瞪大了眼睛张圆了嘴巴,惊得一时都要忘了呼吸。 最后看着倒了满地的兵卒,和提着双刀昂然而立的萧珪,目瞪口呆的小赫连喃喃失语,“我的娘啊!……这是人还是鬼啊?” “还不走?”萧珪低喝了一声。 小赫连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将挡在身前的那名兵卒扔到了一旁,大声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们现在去找主事人。你们休要挡道,平白的送命给人赔葬!” 他这一喊,还真是起到了一点作用。 在场这些兵卒多半都已负了伤,眼见萧珪与小赫连两人的手段全都如此厉害,谁也不想真的送死。 于是,他们都挺识相的趴着躺着或靠墙站着,没有再作阻拦。 走过拐角之时,萧珪将手中的两把横刀,扔到了黑暗的角落里。 小赫连急道:“为何扔掉兵刃,出去不用打了吗?” “不用。”萧珪道,“再打就真是找死了。” 小赫连有点发愣,“为什么?” “冲到里面来的这些兵,就是专来制造混乱,然后趁乱杀人的。”萧珪道,“外面众目睽睽,他们不敢随意杀人。但我提着带血的刀子出去,岂不是自己找死?” 小赫连直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萧珪冲他笑了一笑,伸手往墙上擦了擦手中的血迹,然后不急不忙的朝前走去。 小赫连看了看墙上的那些血迹,不由得眉头皱起,左右都是想不通,“不对啊!明明我才是混江湖的魔头,他只是一介书生啊!” 不出萧珪的预料之外,虽然山洞外面的兵卒要多得多,但比起山洞里来可要“安静”得多了。 有一些赌客和侍酒姬们,已经被抓了起来,集中看管在了一处。有些保镖护院则是被绳索绑了起来,或是受了伤躺在地上。 许多的火把将这一片赌场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有些士兵还骑在马上,端着上了弦的弩机严加戒备。 在那些身着铠甲的骑兵中间,萧珪一眼就看到了穿着一身仕子锦袍的杨洄。 萧珪心头一动,暂时藏在了洞口的石墙后面,大声道:“杨公子,你是来抓我的吗?现在我来了!” 杨洄听到萧珪的声音,先是一惊,然后就恼了。他压低了声音,对伴随于身边的一名将佐沉声道:“伍校尉,你的人太没用了!十几个人冲杀进去,居然还让一个书生,活着逃了出来!” 伍校尉骑着马穿着一身严实的铠甲,只露出长满络腮胡子的一张大脸盘来。闻言他也不敢反驳,连忙抱着拳小心翼翼的说道:“杨少卿息怒,这地方我们本就不熟,再加上大晚上的看不清楚。或许是他趁乱躲藏,然后借机逃出了呢?” “我不想听你这些废话。”杨洄冷冷的道,“我要他死!” “杨少卿,慎重!”伍校尉连忙道,“我朝律法军纪皆是森严。若是夜间混战失手将他杀了,追问下来顶多治上一个失职之罪。但他刚刚这一声喊,已经让外面的人全都听到了。这时再要杀他,肯定授人以柄落下口实。往后,我们全都脱不了干系!” “……”杨洄咬着牙沉默了片刻,说道:“那依你之见呢?” “先把人带走。”伍校尉小声说道,“等到了府台监牢,他便是一块俎上鱼肉,派一名狱吏就能治死他!” 杨洄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这时,里面的萧珪又在喊道:“杨公子,萧某不过一介书生。你用得着,带这么多的兵马前来捉我吗?” 那些士兵们听到了,纷纷侧目,看向了杨洄。 杨洄皱了皱眉,脸色变得更不好看了,说道:“萧先生误会了。我们是来抓赌的!” 站在萧珪身后的小赫连恨得直咬牙,小声啐骂道:“混蛋!普天之下,哪有见过军队抓赌?还他娘的见人就砍,见人就杀!” 萧珪回头冲他笑了一笑,“你忘了,他们刚刚还说,这里有人谋反。” “那狗娘养的,睁着眼睛尽说瞎话!”小赫连气极了,“我真想一刀劈了他!” “还是忍一忍吧!”萧珪道,“你那么多手下、客人还有姑娘们,都落在他们手上。真要拼斗起来,我们不怕,倒是连累了他们。” “好,我忍!”小赫连吁了一口闷气,点了点头,“听你的。你说吧,现在怎么办?” 萧珪呵呵的一笑,对外面喊道:“杨公子,叫你们的人把弩机放下。端了这么久肯定手都酸了,万一失手错杀了无辜,对谁都不好。” 伍校尉扭头看向杨洄,征徇他的意见。 杨洄点了点头。 伍校尉扬了一下手,“收!” 端着弩机的士兵们听令而行,全都把弩收了起来。 小赫连见状,轻轻的吁了一口气,“还是你有办法。说真的,弩机这东西,确实有点可怕。它可比弓箭准多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也能用它杀死一个牛高马大的汉子。尤其是几十架弩机一起对过来,任你武功盖世,也要被当场射成一面筛子!” “若非如此,弩机也不会成为朝廷严格管控的兵器,禁止民间私藏了。”萧珪道,“现在我们出去。你要记住,莫再冲动。最好是莫再随便说话。” 小赫连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我们走。” 片刻后,萧珪从山洞里走了出来。小赫连紧跟在他的身后,也出来了。 杨洄看到萧珪,仍像往常一样的平静和淡然。仿佛眼前的场面全然与他无关,仿佛在场的几十名摧枯拉朽的铁甲骑兵,对他造成不了任何的威胁。 看到萧珪这副云淡风清的样子,杨洄没来由的心里有些恼火,禁不住把牙关都咬紧了,恨恨的对身边的伍校尉道:“我还是要杀了他!” “杨少卿,万万不可!”伍校尉连忙道,“现在倘若杀他,明天你我二人立刻就要遭殃。按我朝律法,此等罪行轻则罢官流放三千里,重则绞首杀头、抄没全家啊!” 杨洄气得吁了一口闷气,不再说话。 萧珪朝他们走了过来,几名士兵上了前来,拔出刀,制止他再继续前进。 “杨公子,故人一场。让我上前说几句话,总可以吧?”萧珪道。 杨洄摆了一下手,“让他过来。” “多谢。”萧珪人畜无害的冲他笑了一笑,以示感谢。 杨洄咬着牙,郁闷无比的扭开了头。 那些士兵们让开了道,萧珪走了过来。小赫连想要跟着来,却被拦住了。 萧珪回头看了小赫连一眼,“在此等我。” 小赫连点了点头,眼神示意叫他放心,自己不会乱来。 萧珪走到了杨洄的马前,仰头看着他,说道:“杨公子,久违了。” 伍校尉低喝了一声,“请称,杨少卿!” “少卿?”萧珪呵呵一笑,“数日不见,杨公子竟然已经官居四品。真是平步青云,辉煌腾达啊!” “萧先生也不错嘛!”杨洄冷冷一笑,“数日不见,便要沦落为阶下之囚了!” “聚赌而已嘛,小事情!”萧珪笑道,“待我去了官府交了罚金,回来,再找杨少卿饮酒叙旧。” 杨洄“嗬”了一声,满脸都是冷漠与不屑的神色,说道:“我会与你叙旧的。很快,马上!” 第135章 既来之,则安之 军队攻入山寨之后,不到一个时辰便大局已定,赌场的人基本上都被抓了起来。 这当然与萧珪说服了小赫连主动放弃抵抗,大有关联。真要拼死打斗起来,事情没这么快结束。当然,死伤也必然要比现在惨重得多。 现在,赌场这边的人一个都没有死,仅有几个最初抵抗的护卫负了伤。除了两个伤得略重之外,其他的还都只是轻伤。余下那些赌客与女子,基本上都只是受了惊吓,没受到什么实际的伤害。 反倒是军队那一方,被萧珪下手砍伤翻好几个,伤得可不轻,最后还是被人从山洞里抬出来的。另外有两个吃了小赫连的愤怒暴拳,又是泼水又是掐人中的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却连路都走不稳当,要人搀扶。 伍校尉查看手下伤势并加以询问之后,颇为惊愕。他对杨洄道:“杨少卿,你不是说萧珪只是一介书生吗?怎么一两个呼吸之间,他就赤手空拳的干翻了我好几个弟兄,还都是重伤?” 杨洄当即愣了一愣,扭头看了看站在远处的萧珪,说道:“肯定是你的士兵搞错了,该是小赫连动的手。” 伍校尉知道杨洄是在嘴硬,心中非常不满,但又不敢多言,于是板着个脸闷不作声。 杨洄看到他这副脸色,心中亦是不爽,语气不善的说道:“伍校尉,你们这么多人去对付两个人,非但没有拿下还自己损失惨重。如此无能,你莫非还有理了?” “在下不敢。”伍校尉冷冷的回了一句,却没有施礼。 杨洄一看势头不对,便也忍住了脾气不再多言。他心想这些个当兵的,都是蛮横无礼之徒,还是不要激怒了他们的好。毕竟,自己还要指望着他们办事。 萧珪与小赫连,被六七个军士单独看押在一旁。因为杨洄当众说了只是“抓赌”,他们便不是重犯。于是既没有上枷也没有被捆缚,只是看押不得随意走动。 小赫连一直骂骂咧咧。但他很聪明,只骂杨洄不骂当兵的。骂来骂去也就一个意思——不过是聚赌,哪里用得着这样大张声势? 有句话叫做,公道自在人心。这些当兵的,其实也觉得小赫连骂得有道理。 因为,从法律章程上来讲,“抓赌”历来是地方衙门的差事,只归不良人管,什么时候轮到军队来插手了呢?说得难听点,这根本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再者从人情世故上来讲,这世上又有几人不赌钱?就连皇帝都会在后宫与妃嫔们小赌怡情。王公大臣、宰相将军、仕子百姓谁人不赌?包括他们这些当兵的,谁还不是有了闲钱就会赌上几把? 虽然律法规定了私开赌场和聚众赌博都是违法,但真算不上什么大事。就算抓到了顶多就是关上一两天,最后罚款了事。像这样的出动军队前来清剿镇压,真是有点过份了! 世间每个人都会受到法律的约束。但法律从来只是道德的底线,对人影响最深的,仍是日常生活当中的人情世故。 所以,这些不得不听令行事的兵卒,从个人情感上更加认同于小赫连,并对颐指气使的公子哥儿杨洄颇有反感。他们任凭小赫连在那里骂咧,只要没有骂到自己头上,就全当了耳旁风根本不予理睬。 最后到是萧珪听不下去了,说道:“小赫连,骂这么久了你累不累?” “我不累,我还得骂!”小赫连气乎乎的道,“狗娘养的真不是东西,坏了我的生意,一天损失十几万钱,还打伤我这么多人。真当我小赫连好惹?回头我叫他好看!” 萧珪摇头直笑。但心里也清楚,小赫连可不完全是在说气话。 有句话叫做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小赫连既然敢在这里占山为王似的开了一家赌场,那就证明他的腰竿够硬,遇到麻烦也能摆平。 萧珪不知道赫连家的势力究竟有多强,但小赫连的父亲赫连昊阳,既然能在京城长安那种地方做到一方“抗霸子”,想必他的背景也不会太简单。虽然赫连家的主要势力范围是在长安,但小赫连在洛阳这边真要出了什么事,他父亲赫连昊阳必然不会撒手不管。 所以萧珪觉得,这一回杨洄惹到赫连家头上,恐怕是捅到马蜂窝了! 再者萧珪也认为,杨洄与自己的矛盾,多半是拜薛锈夫妇所赐。如果不是唐昌公主在咸宜公主面前大嘴巴管闲事,坏了杨洄的好事,事后还乱点鸳鸯谱的胡乱做媒,哪会闹出现在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现在杨洄报负到了自己头上,甚至动了杀心。萧珪觉得,薛锈应该出手来管。 假如薛锈厚起脸皮、不讲道义的撒手不管,自己也就不用跟他讲什么客气了,过堂审讯的时候一古脑儿的把他供出来就是。包括私下参赌、亲自调查《定风波》新词、还有居中说媒的这些事情,一点都不用保留。 到时,人人皆知事情是由薛锈夫妇而起,人人皆知薛锈背叛他的好友杨洄私下拆他的台。同样也是人人皆知,萧珪是因为薛锈的陷害而遭祸,并且薛锈还撒手不管。 看他这个当朝驸马爷,还有没有脸面活在人世间! 这便是萧珪,叫幻姬逃走,去洛阳找薛锈的主要原因。 过了一阵,兵卒们把赌场里里外外的搜了几遍,没有再发现漏网之鱼,于是准备撤兵而回。 伍校尉问杨洄,这些人我们全要带走吗? “当然要带走。”杨洄说道,“如果只抓萧珪一人,那也未免太过现形了。” “但是军队抓赌,终究是说不过去。”伍校尉小声的道,“属下建议,先把这些人犯押到伊阳县衙去。无足轻重者,交由县衙处理。罪行严重者,另行押往府台监牢。” 杨洄也早就留意到了,这些军人对于“参与抓赌”颇为不满。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当朝四品大员,手上又拿了河南府台堪发的调兵命令,这些人根本不会听自己的。 有道是众意难违,虽然杨洄不想横生枝节再去一趟伊阳县衙,但眼下也没了拒绝的理由。于是道:“那就把他们先行押送伊阳县衙,但是萧珪与小赫连必须单独看押起来。蒙住头脸,不许外人轻易接近他们。” “喏。”伍校尉抱了一下拳,这便听令行事去了。 于是,兵卒们开始驱赶赌场的人,一并押走。 萧珪与小赫连则是被套上了一个黑色的头袋,左右各有两人紧密看押,也跟站着一起走出了赌场。 小赫连气得破口大骂,萧珪则是呵呵直笑。 “萧先生,你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小赫连叫道,“这便是牢狱之灾、阶下之囚啊!” 萧珪仍是在笑,说道:“这你这江湖魔头,不是早该习惯了吗?” “呸!”小赫连气乎乎的骂道,“我是生平第一次,戴上这个闷死人的蠢头套!” “我觉得戴个头套挺好的。”萧珪说道,“既能遮风挡尘,也能避免被熟人认出来。” 小赫连简直哭笑不得,“我真是服了你了!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是这么心大!” “既来之,则安之。”萧珪轻松的说道,“暴跳如雷也泄不了愤,更加报不了仇,反倒是把自己气得半死,平白的伤了自己的身体。这怎么看,都不划算。” 小赫连顿时愣了一愣,“居然很有道理……” 军队押着萧珪等一行人走出赌场的时候,苏幻云正在通往伊阳县的乡道上拼命的奔跑,跑得气竭力衰,两腿发软,差点就要栽倒在地。 没办法,她只好扶住一颗大树,喘着粗气稍加歇息。 此刻苏幻云的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我要尽快走上官道!上了官道有了驿馆,就能租到马车!有了马车,才能尽快赶到洛阳! 只是稍稍休息了片刻,苏幻云又咬着牙奔跑起来。 可是跑出没有多远,她浑身乏力两腿酸软,竟然一头摔倒在地,衣衫都磨破,整个人都摔得灰头土脸。 她顿时大哭起来,“我没用!……我怎的如此没用!” 这时,前方响起一串马蹄之声。 苏幻云连忙抬头一看,夜色之中有人打了火把,正策马奔来。 苏幻云顾不了太多了,大声喊道:“救命!快救救我!” “有女子求救?” “快过去看看!” 苏幻云一听,这声音好不耳熟。 她顿时惊喜的大喊起来,“耿帅,耿帅救我!我是苏幻云!” 对面发出惊奇的声音,“苏幻云?赌场二当家?!” 那几骑奔到苏幻云身前,连忙跳下了马来。 有一人上前将苏幻云从地上扶起,正是伊阳县的不良帅,耿振武。 “苏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耿振武惊讶的问道。 “一言难尽!”苏幻云说道,“耿帅,求你念在小女子往日对你诚心敬重的份上,能不能借我一匹马,让我一用?” 耿振武眉头紧皱,“苏姑娘,是不是赌场那边出了事?” “是。”苏幻云说道,“有一拨来路不明的兵马,突然袭击了赌场。” “那你义兄,小赫连呢?”耿振武问道。 “义兄多半已是被抓了。”苏幻云道,“还有萧先生,也该是被抓了!‘ 耿振武一愣,“萧先生也被抓了?” 苏幻云急道:“萧先生命我,急去洛阳搬些救兵!请求耿帅,借我马匹一用!” 耿振武连忙把自己的马牵了过来,说道:“苏姑娘,我的马刚刚喂饱过,行得远路。你骑它去!” “多谢耿帅!”苏幻云连忙下拜。 “苏姑娘不必客气。”耿振武说道,“虽然小赫连是个十足的混帐王八蛋,但你的为人很是不错。眼下举手之劳,耿某乐于相帮。” 苏幻云非常感动,一拜再拜之后,匆忙骑上了马,挥鞭疾驰而去。 耿振武眉头紧皱,闷吁了一口长气。 一名不良人走上前来,说道:“头儿,原本以为赌场那边是因江湖纷争,起了械斗。没想到居然是来了军队。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耿振武恨得直咬牙,骂道:“谁他娘的这么不晓事,来了伊阳地面,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就来派兵抓人?小小乡村能出多大个事,莫非还能有人谋反叛国不成?真是岂有此理!” “要不我们过去看看?”不良人说道。 “去个屁!”耿振武骂道,“那些带兵的,从来不把我们当人。没事撞上去,触什么霉头?” “那该如何是好?” “回了,先回县衙。看明府君怎么说!” 第136章 没规没矩 黎明时分,耿振武来到了伊阳县令田茂才的家中,用力的拍响了他家的大门。 这种时候寻常人家都还在酣睡之中,若无特殊之事都不欢迎有人上门打扰,就更不用提是一县之长的家里了。 耿振武知道自己犯了忌讳,但事情重大,他不得不贸然行事了。 田茂才倒也想到了这一层,并且他了解耿振武的为人,平常还是十分谨慎的。于是他离开了温暖的被窝披衣而起,还安抚了骂咧不止的妻妾儿女们,然后叫人将耿振武请进了家门,在书房与之相会。 耿振武见了田县令,也不废话,连忙就把自己打探到的情况向上汇报。 田茂才一听,顿时变了脸色,“可有查清,是哪里来的军队?” “属下急于回报,没有上前细察。”耿振武道,“但是我们整个河南府治下的地界,除了直属于东迁朝廷的军队,也就只有河南府的府衙麾下,统有一些兵马了。” “朝廷肯定不会派兵,跑到乡村里来捉人。”田茂才说道,“估计,很有可能是河南府的府衙兵马。” “属下也是如此认为。”耿振武道,“但是最近几天,我们都没有接到上峰发来的任何有关此事的行文。乃至于属下听闻轩辕里那边有了动静,还以为是江湖械斗。于是匆忙过去查看,准备制止。不料……却是军队在办事。” 田茂才一听也是有些气恼,“也不知是哪路神仙在办事,就算你官职再高,也不该坏了朝廷定下的章程。军队来我伊阳县办事,本县居然一无可知……这真是太没规矩了!” “属下也认为,对方如此破坏章程、不讲规矩,便是不给我们伊阳县衙半点脸面。所以属下,才会匆忙回报明府君。”耿振武说道,“再者,如果轩辕里那边当真是有重案要案发生,我们却一无所知……事后追查起来,责任也是不小。” “言之有理!”田茂才顿时瞪大了眼睛,赞许的点头,“耿振武,这件事情你做得很好,很谨慎。本县要赏你。” “明府君,赏赐的事情容后再说。”耿振武压低了一点声音,再道,“属下另行打探到,那些军人不仅抓住了小赫连一干人等,还把轩辕里的萧珪也给抓了!” “什么,萧珪也抓了?!”田茂才顿时大吃了一惊,“他、他……他可是,韩相公的人!” “是啊!”耿振武小声道,“属下至今仍是记得,那个叫影姝的小女子,好生厉害!若是让她知道,我们坐视萧珪被人抓走却等闲不管,她岂会善罢干休?虽然那个影姝只是一介婢女,但要收拾我们……” “你……别说了!”田茂才连忙摆手,有那么一点心有余悸的味道。 耿振武小心翼翼的说道:“明府君,属下建议,就算我们不急于出手助救萧珪,至少也该尽快查明事情之真相。如果萧珪真是犯了谋反一类的十恶不赦之罪,那我们肯定管不了。但若是其他的小罪,多少也该出手相助一二。将来韩相公那边的人过问起来,我们也好回话。” “言之有理。”田茂才听了连连点头,说道,“这样,你带几个人去往乡道与官道的交叉路口等着。就说本县出了事,你们不可不管、不得不问。务必要问清此事的来龙去脉。查明之后,迅速去往县衙报我。然后,我们再相机行事!” “属下领命!”耿振武叉手一拜,“属下这就去办!” “去吧,辛苦你了!” 天亮之后,杨洄与伍校尉率领的兵马,押着萧珪一行人,走到了乡道与官道的交叉路口。 耿振武带着十几个不良人,在此等着。 杨洄见了这些不良人,心里很是不爽,骂咧道:“区区不良脊烂,也敢设关阻拦官军,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伍校尉说道:“杨少卿,我们正好要去县衙,他们不是来得正好么?” 杨洄冷笑了一声,“我们主动过去,和他们设路拦截,完全是两码事。依我看,这些不良脊烂和赌场早已是勾搭成奸、沆瀣一气。否则,赌场也不会在伊阳县治下开了这么长时间,却一直安然无恙。” 伍校尉知道杨洄说得有道理,但他已经非常看不惯杨洄这一副辎珠必较、不通人情又自以为是的浮夸嘴脸。 如果军队和衙门都按这个贵公子说的那样去办事,这天底下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活不下去。别的不说,你杨洄自己就没赌过一次钱、没犯过一点事吗? 听完杨洄说出那一通指责不良人的话以后,伍校尉一声不吭,自己翻身下了马,朝耿振武等人走了过去。 杨洄当场一愣,非常的恼火,但又不好当众发作的骂他,于是硬生生的将一口怨气给忍了下去。 那一边,耿振武也朝伍校尉走了过来。 两人见了面,先都施了一礼。 “在下伊阳县不良帅耿振武,见过官长。”耿振武先行通报了家门。 “我乃河南府府衙麾下兵马校尉,姓伍。”伍校尉道,“伍某奉了府衙调兵之令,来此办差。现在要去你们县衙交割人犯。烦请耿帅带路。” 耿振武一听,正合我意,省事了! “伍校尉,请!” 伍校尉都懒得再去问请杨洄了,当即一挥手,“弟兄们,走!去伊阳县衙!” “喏!”众士兵一同应命。 杨洄眉头紧皱。他感觉,自己仿佛要被孤立了! 伍校尉走了回来骑上马,面无表情的对杨洄道:“杨少卿,请吧!” 杨洄闷不作声,默默的策动了马匹,跟着他们一起朝伊阳县衙走去。 这时,被人押着走在后面的小赫连,呵呵的笑出了声来,说道:“萧先生,我们不会有事了。耿振武那个王八蛋还真是有种,居然敢半途截道,来救我们!” “人家救了你,你还要骂人。”萧珪道,“我要是耿振武,先趁机把你关到牢里,狠狠抽上一顿鞭子。” “他敢!”小赫连大咧咧的道,“区区不良脊烂,莫非还想上天?” “萧先生的建议,很是不错。”耿振武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了过来,“小赫连,你也有犯到我手上的时候?” 萧珪哈哈的大笑。 小赫连顿时愣住,“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骂我第一声的时候。”耿振武冷冷的道,“你等着吧,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把我的马鞭子,泡在了桐油里。一会儿,有你好受的!” 这下不仅是萧珪笑了,旁边负责看押的兵卒都笑了起来,纷纷说道这人是该抽打几顿,嘴太贱,一路上都在骂个不停! 小赫连郁闷无比,终于不再吱声。 萧珪呵呵直笑,“总算是耳根清净了!” 走在前面的杨洄,频频回头看向萧珪与耿振武等人,咬牙恨道:“居然还在有说有笑,耿振武摆明就是与他们一伙的!” 伍校尉淡淡的说道:“杨少卿,要不要把耿振武也给捉了?” 杨洄很恼火,“你什么意思?‘ “属下可是,顺着杨少卿的意思说的。”伍校尉说道,“莫非是属下愚钝,会错了少卿之意?” 杨洄一咬牙,“你给我闭嘴!” “呵呵!”伍校尉笑了一声,正儿八经的抱拳一拜,“属下遵命,这就闭嘴。” 走在后面的萧珪与小赫连还有耿振武,全都听到了他们二人的这一番唇枪舌战。 三人心中各自了然,这个杨洄或有一些小聪明,但他最大的特长也就只是仗势欺人。 实际的办事能力,当真是不可恭维! 没多久,伊阳县衙就到了。 耿振武早已派人提前先走一步,向县衙报信。县令田茂才此时已经带人在县衙候着,见了人来连忙出迎。 这一边是杨洄的官职最大,便由伍校尉陪着他上前与县令接洽。 一番叙礼之后,田茂才得知杨洄是“卫尉少卿”,震惊之余也非常的疑惑。 卫尉少卿官居四品,品衔确实很高,杨洄的出身也足够高贵。但是卫尉少卿的本职,只是负责掌管宫廷的祭祀和朝会的仪仗。 说白了,这是一个貌似高大上的,闲散官职。 朝廷类似的官职,还有许多。像这一类闲官,历来都是封授给皇族的外戚或是重臣的儿子,让他们享有高官厚禄,能够人前显赫、光宗耀祖。 至于实权,真的很少。甚至可以说,几乎是没有! 于是田茂才就想不通了,一个连本职实权都微乎其微的闲官,哪里弄来的兵权,居然调动了河南府的府衙兵马? 并且,他在没有任何行文知会的情况之下,直接就越过了伊阳县的县衙,私自带兵跑到轩辕里去,抓了这么多人。 这绝对,严重违反了朝廷制定的司法章程。还也很不符合,官场约定俗成的办事规矩! 于是刚一见面,县令田茂才就对杨洄生出了许多的反感之心:这个杨洄真是没规没矩,为人太过狂傲了一些。 他竟然,丝毫没把我们伊阳县衙放在眼里! 就连皇帝陛下都一向非常的重视,我们这些地方父母官,时常殷殷期望我们能够代天巡牧保得一方平安,好让百姓安居乐业。 你姓杨的不过是个凭借祖上名望,白得虚官的乳臭小儿,算什么东西? 竟也敢,藐视我等! 第137章 明理之人 杨洄与县令田茂才等人接洽的时候,耿振武已经叫他手下的不良人,去把那些兵卒请到了县衙隔壁的粮草库房,将其安置。负了伤的人,也都有了医郎包扎治疗。伤得较重的几个,也没有了生命危险。 萧珪这些人,则由耿振武亲自押着来到了县衙公堂的偏院。这里是小吏衙役们休息的地方,中间有个庭院,派了一些不良人在此看守,就将人暂时拘禁在这里。 被押来的一些人当中,除了小赫连的手下,还有一些过来赌钱的客人。其中不乏富商、乡绅和官宦子弟这类人等。说起来,他们也都是在各自的地方有些头面的人物。不过是赌了几个小钱而已,今天却遭了这样一场大灾,各自都很郁闷,也很气恼。 大家的情绪,都不太稳定。 其实小赫连一路上都在考虑这个问题。老话说,生不入官门死不下地狱,这些赌客基本上都是一些有头有脸的人。今天让他们跟着一起遭了殃,损失了客源坏了生意是小,传将出去败坏了小赫连在江湖上的名声,以后还怎么混? 所以他一路上都在痛骂杨洄,目的就是想让这些赌客们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全是这个混蛋搞的鬼。 关进院子里以后,小赫连与萧珪头上的布套也就取下来了。 刚刚能够看清四周的情景,小赫连就连忙对萧珪说道:“萧先生,你能不能去跟耿振武说一说?让他给这些客人们安排一些饭食,给点水喝?最好是,安排几间厢房……杂屋柴房也行,好让他们进去歇息一下?” 萧珪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你与耿振武更加相熟,你自己去跟他说吧!” 小赫连的嘴角都耷拉下来了,忿忿的道:“那混蛋,还等着用泡了桐油的鞭子抽我呢!” 萧珪呵呵直笑,“好,我去讲。” 耿振武就在院子外面,听闻萧珪要找他,便走了进来。他倒也客气,问萧珪有什么事? 萧珪请他到僻静处说话,对他道:“耿帅,我可以私下给你交个底,事情全部因我而起,是那个杨洄对我怀恨在心,挟私对我进行报复。小赫连等人,皆是受了牵连。” 耿振武吃的是“刑侦”这一碗饭,一路上多半也看出了一些端倪。于是他点了点头,说道:“田明府正在与之接洽,问明缘由之后,自有一番说法。在此之前,还请萧先生稍安勿躁。” “我不急。”萧珪道,“只是那些前来赌钱的客人,昨夜曾被当兵的又打又骂,受了惊吓与污辱。现在又步行十余里被押送到了县衙里来,受了不少的折磨,胸中颇有一些怨气。他们虽然也是犯了小过,但罪不至此。因此我想肯求耿帅,看在同是乡里乡亲的份上,能给他们安排一些水饭,让他们有个暂时歇脚的地方。” 耿振武很干脆的点了头,“好。” “多谢耿帅。”萧珪叉手而拜,“待此事过后,萧某必有重谢!” “萧先生客气,重谢就大可不必了。”耿振武说道,“上次徐里正被拘下狱、退田免罪的事情,我就已经知道,萧先生是一个心胸宽广的通情达理之人。但耿某,也并非六亲不认的刻薄之徒。诚如萧先生所言,今天押来的这些人,多半都是一些远近乡邻。彼此知根知底,低头不见抬头见。萧先生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萧珪颇感欣慰的点了点头,也就不再多言,回到了原处。 小赫连急切问道:“怎么样?那混蛋答应了没有?” 萧珪摇头而笑,“我劝你嘴巴放干净一点,现在咱们可是寄人篱下。一会儿真要遭来一阵毒打,可别怪我没提醒。” 小赫连嘿嘿的笑,“这么说,他答应了?” 萧珪点了点头。 这时,果然有几名不良人进了院子里来,先把那些赌客带走,关进了两间厢房里。然后又将那些女子们也带走了,分别关进了另外的两间房。片刻过后,便又见到有人往那几间房里送水。萧珪与小赫连这些人虽然仍被拘在院子里,但也分到了两大桶水。 折腾了一夜又走了这么远的路,所有人都渴得不行了。耿振武送来的虽然是些不值钱的井水,但真可称得上是“雪中送炭”,替大家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过了一阵,这又送来了几筐的大蒸饼,平均每人能分到两个。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胜在个头够大十分管饱。这时候已经没人还会挑剔了,大家纷纷对耿振武感恩戴德。 小赫连嚼着大蒸饼,也是点头,说道:“萧先生,你说得没错。那个耿振武,其实还行。” 萧珪笑而不语。 “出去以后,我得找他喝几杯。”小赫连嚼着蒸饼,自言自语,“前提是,他不用泡了桐油的鞭子抽我。” 正说着,耿振武来了。 小赫连便挪了挪脚,往萧珪身后藏去,小声的道:“不会是要捉我出去,抽鞭子吧?” 萧珪笑道:“你牛高马大的一个人,能藏得住么?” 小赫连立刻就蹲了下来,萧珪笑得更乐了,“别丢人现眼了,他不是来找你的。” 果然,耿振武走到萧珪面前来,说了一句,“萧先生,请跟我来。” 萧珪点了一下头,跟着耿振武走了。 小赫连暗吁了一口气,但马上又紧张了起来,叫道:“耿振武,你把萧先生捉去做甚?你若敢滥用私刑、屈打成招,我就跟你没完没了!” 耿振武没好气的喝道:“嚼你的饼,不关你事!” “嘿!”小赫连一下就来了脾气,“不良脊烂,还敢凶我!” “凶你怎地?”耿振武道,“再不老实,桐油鞭子抽到皮开肉绽!” 小赫连立刻就把大蒸饼塞进了嘴里,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萧珪摇头笑了笑,“耿帅,我们走吧?” 耿振武点了点头,“萧先生,请。” 片刻后,耿振武就带着萧珪走进了县衙的最里层,这里便是县令田茂才的私人住处。 四周也没有什么闲杂人等,就连田茂才的家人也看不到。 耿振武将萧珪请到了私第的后院,颇为偏辟的一间厢房里。 县令田茂才本人,独自一人亲自在这里等着。房里,居然还置了三桌酒菜。 萧珪进去一看,心里便明白了。这便连忙上前,拜见县令明府君。 “萧先生不必多礼,我们也是老熟人了。”田茂才和颜悦色的颇为客气,与萧珪回了礼,又对耿振武道,“耿帅,你也就在这里吃吧!” “多谢明府君。”耿振武叉手下拜。 “萧先生,快入座,请。”田茂才指着一方座席,对萧珪道,“粗茶淡饭,先解决了裹腹的问题,余下之事我们慢慢再谈。” “多谢田明府。”萧珪拜谢之后坐了下来,然后问道,“田明府,那个杨洄呢?” 田茂才道:“萧先生放心,他已经被放倒了。我们只管安心用餐就是。” 萧珪微微一愣,“放倒?” 耿振武笑了笑,说道:“田明府派了县衙里酒量最好的两位署官,去与他陪宴。他带来的那个伍校尉,也帮着一同劝酒。没几轮就将他灌得不省人事,抬到客房里歇着去了。” 萧珪呵呵直笑,这种时候还能被人灌醉,真不是一个能干事的人。 “萧先生,咱们别管那个姓杨的黄毛小儿了。”田茂才举起了酒杯来,说道,“来,田某敬你。” “不敢。”萧珪连忙举起了酒杯,“田明府,请!”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一县之长与刑警队长再加上一个犯罪嫌疑人,窝在一间房里谈笑风生的推杯换盏起来。 酒足饭饱以后,田茂才叫人撤去餐具,又另外上了茶,这才开始谈些正事。 田茂才说,他旁敲侧击的从杨洄与伍校尉那里探来了一些口风,说是河南府衙直接下的令,派兵抓人。 但是河南府下的命令十分模棱两可,只说“伊阳县轩辕里废弃采石场,疑有不法之徒私相聚众,现派兵前往彻查严办”。 光是“疑有”这两个字,就大有文章可做。如果查出了谋反叛国这样的大案,对方当然是功劳一件。就算没有查出,对方也有退守的余地——这不是“疑有”嘛,查过了才能知道。 所以,现在最重的就是,千万不能让对方查出了什么端倪,或是搜出了什么证据。 于是田茂才就对萧珪道:“萧先生,事关重大,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赌场那边可曾犯过什么大案,或是藏有犯忌之物?” “应该没有。”萧珪道,“以我对小赫连的了解,他没有干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这时,耿振武说道:“萧先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小赫连瞒着你干了呢?” 田茂才也点头,说道:“耿帅说得没错,小赫连毕竟是江湖草莽。就算他私藏了一些弩机或是铠甲之类的禁忌之物,也并不令人奇怪。若是平常,也就罢了。假如现在被杨洄的人搜了出来,那可真就麻烦大了!” 耿振武便站起了身来,对田茂才叉手拜了一礼,说道:“明府君,属下建议还是把小赫连叫来,当面问上一问比较稳妥。” 田茂才看向萧珪,说道:“萧先生,你意下如何?” 萧珪也站了起来拜了一礼,说道:“田明府,不如让我去问。” 田茂才皱了皱眉,“就怕他藏着掖着,不肯跟你说实话。” 萧珪道:“放心,他一定会跟我说实话。” “那好。”田茂才道,“耿帅,你带萧先生过去一趟。速去速回。” “喏!” 于是耿振武带着萧珪,重新回往关押小赫连等人院子里去。 走过回廊时,遇到了伍校尉。 伍校尉独自一人披甲执刀的站在回廊的正中央,好似专程是在等着二人。 如此迎面撞到,避也是避不开了。耿振武只好叫萧珪暂时停住稍等片刻,自己迎了上去与之交涉。 “耿帅,你不用多言。”伍校尉直言不讳的说道,“我知道田县令把萧珪请到了他的私第,以酒菜款待。你们和萧珪,都有交情。” “是。”耿振武也便承认了,说道,“不知伍校尉,有何指教?” “把他叫来。”伍校尉冲着萧珪抬了一下下巴,“我有话同他讲。” 耿振武好奇的皱了皱眉,“什么事?” “与你无关,我只跟他讲。”伍校尉道,“去叫人!” 这时,萧珪自己已经走了过来,说道:“耿帅,交给我吧!” 耿振武点了点头,走到了一旁去。 耿振武上下打量了萧珪一眼,说道:“我在县衙听到好些人说,你是一个通情达理的晓事之人。刚好,杨洄又是不近人情之辈。所以,我才会过来跟你说这些话。” 萧珪叉手拜了一礼,“还请伍校尉赐教。” 伍校尉面无表情,说道:“杨洄叫我派几个人回去,往赌场里面藏几副铠甲与弩机。你应该知道,他用意何在?” 萧珪微微一惊,“这是要栽赃我与小赫连,聚众谋反?!” “你明白就好。”伍校尉仍是板着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说道:“我不知道你与杨洄之间,有何私人恩怨。我只是一个听令行事的统兵校尉,不想掺合到别人的恩怨之中。现在他已经下了令,我若不从,他必然害我。我若从了,便是助纣为虐栽赃陷害。你懂我的意思么?” “萧某明白。”萧珪叉手一拜,“多谢伍校尉。” “不必谢我。”伍校尉仍是那副表情,一板一眼的说道,“你打伤了我好几个兄弟。按理说,我该要找你报仇。”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当时大难临头,萧某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伍校尉要给兄弟报仇,也在情理之中。待此事过后,萧某随时恭候伍校尉,前来讨债。” “是条汉子。”伍校尉凝神看着萧珪,点了点头,“但愿我的选择没有错。” 萧珪道叉手拜了一礼,说道:“一码归一码,我与杨洄的恩怨,全与伍校尉无关。我伤了伍校尉的兄弟,伍校尉却以怨报德搭救于我。这些,萧某全都记在心里。” “很好。你果然是个明理之人。”伍校尉道,“我的人喝完一盏茶,就要出发。我话说完,告辞。” 说罢,伍校尉转身就走了,大步流云。 第138章 折寿十年 萧珪连忙把耿振武叫了过来,与他如实说了。 耿振武也吃了一惊,连忙道:“我立刻带几个兄弟过去,接管赌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把东西藏进去!” “多谢耿帅!”萧珪说道,“要不要先与田明府汇报?” “来不及了,我立刻出发!”耿振武道,“萧先生,替我回报田明府就是!” 说罢,耿振武转身就跑,跑得飞快。 萧珪也立刻折返了回去,将事情告诉了田茂才。 田茂才听了也是有些吃惊,说道:“没想到杨洄那个黄毛小儿,心思竟然如此歹毒!真要被他搜出了铠甲弩机,那便是聚众谋反的铁案。到时不光是萧先生与小赫连死路一条,本县也要担上一个渎职失察的重罪,后果不堪设想!” 萧珪道:“所以我估计,杨洄是顺水推舟,故意被你们灌醉。他自己也想在县衙这边多作逗留。目的,就是想要带着谋反的证据一起,回到河南府衙。到那时候,谁也无法再行翻案。” 田茂才“嘶”的吸了一口凉气,“倒是小看他了!” “我们,确实不应该小看于他。”萧珪道,“别的不说,一两个月前,他还只是一介布衣。现在,他就已经官居四品。虽然是一介闲官,那也是当朝四品大员,通贵以上。如此看来,就算他自己没有什么本事,他背后的力量也是不容小觑。” “在理,在理!”田茂才有些紧张了起来,小声道:“那萧先生估计,是什么人在背后帮他?那人竟然如此神通广大,能让一介布衣,倾刻间平步青云,官拜四品大员?” “这不好说。”萧珪道,“我只知道,杨洄的母亲是公主,是当今皇上的堂妹。他父亲杨慎交虽然已经过世了,但曾经也是圣人的朋友。杨洄应该是门荫入仕。但刚一入仕就是四品大员起步,也是罕见。想必提拔他的人,十分的不简单。” 田茂才点了点头,都有点不敢说话了。 皇亲国戚,岂是一个小小县令能够招惹得起? 萧珪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说道:“田明府你放心,我与杨洄的恩怨,不会牵连到你的。耿振武去了赌场阻止伍校尉的人私藏禁物,这已经是帮了我的大忙。余下之事,田明府就不要再参与。杨洄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便是了。” “这……”田茂才面露难色,“田某区区一介七品县令,确实招惹不起杨洄这样的皇亲国戚。但是田某也不能助纣为虐,帮着他一起陷害好人哪!” 萧珪说道:“杨洄知道我们是乡党,他应该不会支使田明府去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就算你肯,他也不会放心。所以,田明府大可放心。” “放心是放心,但是……”田茂才说道,“眼看着杨洄要陷害萧先生,我们若是放任不管,终究也是良心难安哪!” 萧珪笑了笑,心想田茂才大概是在担心,韩滉与影姝会回来找他的麻烦。他一个七品县令,被夹在宰相与皇亲国戚之间,也确实为难。 于是萧珪说道:“田明府你放心,就算杨洄把我押回了河南府,他也害不了我。所以,你不必担忧。改天我出来了,再与田明府把酒一醉。” 田茂才总算是略略放了心,说道:“萧先生,吉人自有天相。田某也相信,世间自有公道,杨洄的栽赃陷害,定然不会得逞!” 萧珪说道:“现在杨洄应该是在等,伍校尉的人从赌场搜出证据来。但是耿帅接管赌场之后,伍校尉的人便难以得逞。如此杨洄的计谋便要失败。我估计他不会就此善罢干休,他一定要带着能够治我死罪的证据回到河南府衙,才会甘心。” 田茂才刚刚放下的心,立刻又提了起来,“那么萧先生,估计他接下来又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萧珪道:“但一时半刻,他应该不会离开伊阳县衙就是。” 田茂才皱了皱眉,“田某现在就只担心,杨洄要对萧先生动用私刑,逼得萧先生屈打成招。” “他尽管来试。”萧珪淡然一笑,说道,“除非他现在就弄死我。否则,总有一天我会百倍偿还于他!” 此刻,苏幻云总算是找到了驸马薛锈的府第。 她一路奔波水米未进,满身疲惫灰头土脸,几乎不似人形。 来到大门前,苏幻云几乎都已站立不稳,只能是趴在门上,吃力的拍响了门上的兽房。 薛府的门吏前来应门,见到苏幻云这副样子,还以为她是乞索儿,十分嫌弃的要轰她走。 “阿兄,这位阿兄,奴家不是乞索儿!”苏幻云将自己的一个金质头钗拿了出来,往门吏手上塞去,“奴家姓苏,曾与薛驸马有过一面之缘。奴家现有十万火急、人命关天的大事,想要求见薛驸马!还请阿兄,代为通传!” 门吏拿着那枚头钗仔细看了看,确实是金子做的。 再又看了看苏幻云,虽然灰头土脸十分不堪,但模样其实长得很不错。不远处的栓马柱上还有一匹满身灰土的马,想必也是她的座骑。 这样的人,确实不该是乞索儿。 “你要见驸马?他不在,刚刚出门了。”门吏将头钗塞回给了幻姬,说道:“我劝姑娘找个地方歇息一下,梳洗一番打扮体面了,换个时间再来拜访。” “不、不能耽搁!”苏幻云姬急道,“当真是十万火急、人命关天!还请阿兄告诉奴家,薛驸马去了哪里,奴家自去找他。” “这我就帮不到你了。”门吏说道,“薛驸马要去哪里,我一个下人,哪敢过问?” 苏幻云急了,想了一想,又问道:“那么请问阿兄,公主殿下,在吗?” “公主殿下,倒是就在府中。”门吏皱了皱眉,“但你这副模样,还是莫要求见为好。公主殿下,一向颇为讲究体面。” 苏幻云连忙又将头钗塞回了门吏的手中,说道:“求求阿兄,一定要替奴家通传一声!奴家就是拼着这条性命不要了,也一定要尽快见到公主殿下!” 门吏有点惊奇的看着苏幻云,“姑娘,果真是有要事?” 苏幻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直磕头,“奴家真有大事!求你了,求你了……” “好了,你起来。”门吏道,“我去通报就是。但公主殿下肯不肯见你,我一个下人可就做不得主了。” “多谢阿兄!多谢阿兄!”苏幻云仍是磕头不止。 门吏摇了摇头,将金钗揣进了怀里,先关上门,然后走进了府里去。 苏幻云只觉浑身酸软没有了一丝的力气,软软的趴在了地上,几乎就要晕厥过去。 唐昌公主正在府里和几个贵妇玩牌,听闻门吏来报有人求见,是个陌生的平民女子,说有十万火急、人命关天的大事。 唐昌公主一边玩着牌,一边说道:“平民女子,什么模样?” 门吏只好如实回话,说她长相倒是周正,但是灰头土脸形容不堪,该是十分匆忙赶了远路过来的。 “不见。”唐昌公主回了一句,对那些贵妇们笑道,“来,我们继续。” 门吏只好回来,对苏幻云说道:“我如实通传了。但是公主不肯见你。” 苏幻云顿时潸然泪下,又对门吏跪了下来磕头,“阿兄我求求你,再去替我通传一声!当真是……十万火急,人命关天啊!” “没办法,我帮不了你了。”门吏将头钗扔在了苏幻云的面前,说道,“我劝姑娘不要跪在这里,还是找家客栈住下,梳洗打扮一番之后,奉上名贴,择日另行拜访吧!” 说罢,门吏就回身关上了门,走了。 苏幻云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附近有了一些行人,见状都来观望。纷纷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幻云越哭越伤心,眼看都要哭得晕厥了过去。 渐渐的,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乎要将这条里坊街道都给堵塞了。 一辆马车正朝这条路走来,眼见道路被堵,便派人上前查问。得知是有一位姑娘跪在薛府门前放声大哭,那马车便退到稍远的一些地方,靠着围墙停了下来。 然后就从马车上,走下一名雍荣华贵的漂亮女子,在几名侍女与带刀护卫的陪同之下,分开人群走向了薛府,站在了苏幻云的身边。 苏幻云哭得伤心欲绝,几乎昏迷。突然看到眼前多了一双绣着凤纹、缀了宝珠的团头女鞋,当即心中一惊,连忙对着那双鞋子跪了下来。 “快起来,不要跪在这里哭闹。”雍容华贵的女子,平声静气的说道:“你想进府,我带你去就是了。” “奴家多谢贵人!”苏幻云对那女子连磕了几个头,匆忙站起了身来。 那女子带来的下人,分别上前叫门,也将围观的人群都给驱散了。 那女子打量了苏幻云几眼。苏幻云却不敢直视于她,只是低头束手的站在一旁。 片刻后,门开了。 来开门的仍是那名门吏。见了那位雍容华贵的女子,他慌忙恭敬下拜,“小人拜见太子妃娘娘!不知娘娘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还请娘娘恕罪!” 苏幻云暗暗大吃了一惊,心想我见到了她鞋上的凤纹,只当她是皇族宗亲。不料,竟然是太子妃! “不必多礼,本宫也是碰巧路过。”太子妃抬脚走进了门内,回头对苏幻云道,“你进来吧!” “是……”苏幻云小心翼翼的应了一喏,走进了那一条,曾经对她来说有如天堑鸿沟的薛府门槛。 门吏见到苏幻云走了进来,心中大约也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连忙对太子说道:“太子妃娘娘,此女子初时是想要求见薛驸马,但驸马不在府上。然后她又想要求见公主殿下。小人也如实通报了,但是公主却不肯见她……” 太子妃淡然道:“那你也不能,任由她跪在府外放声大哭。如此,岂是府上待客之道?传将出去,又不知该要引发哪些风言风语。” “小人知错了……” “去吧,告诉我嫂嫂,就说我来了。” “是!” 片刻后,唐昌公主连忙带着与她玩牌的几个贵妇,一同迎了出来。 太子可是半君,普天之下,也就只有皇帝比他的级别更高了。所以唐昌公主见了太子妃,也是要施礼拜见的。 “不知太子妃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太子妃恕罪!” 太子妃也没有托大,连忙给唐昌公主回了礼,说道:“公主殿下,不必多礼。我只是顺道路过,想要进来看望一下兄长与嫂夫人了。” 这么一说,气氛可就轻松得多了。 唐昌公主连忙上前来拉住太子妃的手,面带笑容的说道:“但是不巧呀,你兄长刚刚和他的几个朋友,去了金谷园游玩饮酒。” “嫂夫人在,便也是好的。”太子妃笑吟吟的道,“你们,又在玩叶子戏吗?” 唐昌公主看了一眼站在稍远处的苏幻云,面带笑容的说道:“我们已经玩过多时,牌局都已散了。正好有了空闲,陪太子妃说说话。” 旁边的几名贵妇,都很识趣的告辞而去。 唐昌公主将太子妃请进了客厅,却叫府中的侍女先将苏幻云带了下去,叫她洗掉满身的灰土,再行梳妆一番。 过了一阵,唐昌公主与太子妃在客厅里就着茶水,对着一些精美的点心果子,聊得笑语生欢。 梳洗打扮之后的苏幻云,低着头跟在一名侍女身后,走到了客厅外。 侍女先进去通报了,苏幻云站在厅外,心里十分的紧张与忐忑。 她不由得双手合十,闭目祷告起来。 “菩萨保估!菩萨保佑!” “我苏幻云愿意折寿十年,换得公主殿下出手相助,确保萧郎平安无事!” “菩萨保估!菩萨保佑!……” 侍女去而复返,奇怪的看着苏幻云,说道:“你不是想要求见公主么?还不进去!” 苏幻云恍然回神,“是!……多谢姑娘!” “去吧!” 苏幻云走进了客厅,迎着唐昌公主与太子妃就跪拜了下来。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唐昌公主淡淡的道,“本宫没有太多时间给你。所以,你务必要说得简单明了一些。” 苏幻云便一口说道:“公主殿下,杨洄带着兵马去把萧珪捉了,想要置他于死地!” 唐昌公主闻言一惊,“你说什么?” 太子妃也是有些惊奇,“萧珪?莫非就是轩辕里的那个萧珪?” 唐昌公主好奇的看着太子妃,“娘娘,怎的也会知道萧珪?” 太子妃微然一笑,说道:“不光我知道。就连太子殿下,也对他颇为关注!” 第139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唐昌公主听到太子妃说到,竟连太子也颇为关注萧珪,心中不由得有些惊讶。再又看了一眼跪在眼前的苏幻云,便觉得有些话不太方便当着这个陌生的女人来讲。 于是她说道:“苏姑娘,事情我已知晓。你先下去歇息片刻,容我思量。” 苏幻云心中虽是无比担忧,但也知道事情到了这份上,再操之过急可能会适得其反,于是只好按捺住心神,应了喏。 “来人。”唐昌公主道,“带她下去,用些羹汤。拿身新衣服,与她换了。” “喏。”侍女应了命,连忙过来把苏幻云带了下去。 苏幻云谢了恩便跟着侍女走了,心想那个门更阿兄说得真是没错,唐昌公主殿下真是太讲究体面了。就连进了她家门的一个陌生人,也不容她衣衫褴褛。 苏幻云走后,唐昌公主才向太子妃问道:“娘娘,太子怎会关注萧珪呢?” 太子妃笑道:“此事,还得从嫂夫人与兄长说起。” 唐昌公主一愣,“我们?” “就是呀!”太子妃的语气倒是轻松,她说道:“太子听闻临江阁宴会之事。有些好奇,便将兄长请过去问了一问。这便知道了萧珪,其人其事。” 唐昌公主郁闷的皱了皱眉,还以为临江阁宴会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竟连太子也特别关注了。 虽然太子妃说得是轻描淡写,但唐昌公主的心里却是起了一阵波澜。因为她了解太子妃的为人,这女子一向性情温婉,但却外柔内刚。她一向谨慎从不乱嚼舌头,但她的话里总有深意,非常耐人揣摩。 由于驸马薛锈是太子妃的亲哥哥,那么薛锈当然就是太子的人。但是由于武惠妃太过受宠,朝野上下不少人都在担心,武惠妃的儿子有朝一日将要争得储位,取代太子。 有道是覆巢之下无有完卵,一但当今太子真的倒台,驸马薛锈必然受到牵连。 正是出于这一层担忧,唐昌公主才想到给自己的妹妹咸宜公主做媒,以此来拉拢讨好咸宜公主,从而变向的巴结一下武惠妃。如果做媒成功,万一哪天武惠妃的儿子当真做了太子、当了皇帝,这不是还有咸宜公主和“驸马萧珪”,来相助保命吗? 所以那一次做媒,其实就是唐昌公主与驸马薛锈,为将来可能出现的大变局,提前求的一张“免死金牌”。 当时唐昌公主觉得,自己是咸宜公主的姐姐。姐姐给妹妹做媒,这无可厚非。 但是现在面对太子妃,唐昌公主觉得,自己当时的想法似乎太过天真,也太过一厢情愿了。 太子妃貌似轻松的说了一句“太子也在关注萧珪”,其言外之深意恐怕却是:太子已经知道,你们夫妇二人想要借着给咸宜公主做媒,变向的巴结讨好武惠妃。 这叫什么? 墙头之草,脚踏两船呀! 这可是两头不讨好的——政治大忌! 一时间,唐昌公主叫悔不迭。都怪当初自己一时嘴快,忍不住当着咸宜公主的面,揭穿《定风波》新词不是杨洄所做。从而,引发了后面那么多的事情。 “脚踏两船”这种事情,仿佛是越描越黑。现在,唐昌公主都不知道该要怎样去向太子妃解释。她郁结不已的皱死了眉头,恨不能当场抽自己两个嘴巴才好。 看到唐昌公主如此纠结与郁闷,太子妃却是笑吟吟的握住了她的手,说道:“公主殿下,不必苦恼。说白了,这只是臣下相争的一件小事。趁事情还没有扩大化,也没有闹到圣人那里,早些将其化解也就是了。” 唐昌公主有点惶惶然的点了点头,试探的说了一句:“太子妃所言极是。总之,不能让杨洄害了萧珪。” 太子妃微然一笑,“萧珪,绝对不能死。” 绝对? 唐昌公主的心头都震了一震,说道:“太子殿下,当真如此看重萧珪吗?” “不。”太子妃说道,“这并非是因为,太子的缘故。” 唐昌公主不解的问道:“那却是为何?” 太子妃不露机锋的淡然微笑,宛如家常一般的说道,“当时临江阁宴会的事情,太子也仅仅是对萧珪有了一点好奇,还谈不上有什么关注。真正让太子对萧珪有所关注并引起了重视的,倒是因为老仙翁,张果老。” “张果老?”唐昌公主微微一惊,“那又是怎么回事?” 太子妃淡然一笑,说道:“怎么,张果老与萧珪的事情,公主殿下不知道?” 唐昌公主愕然摇头,心想看来我们的消息还是不够灵通呀,张果老与萧珪之间有何关系?我们居然一无所知! “此事,知道的人确实不多。”太子妃说道,“有一次太子殿下进了宫里,陪圣人一同听随张果老讲经论道。其间听闻圣人与张果老聊起了萧珪,才会有所了解。” “原来如此。”唐昌公主好奇的问道,“不知那个萧珪,又与张果老有何关联?” 太子妃想了一想,说道:“由于涉及禁中之密,太子回来之后,也未与我多言。具体详情,我也不是太清楚。我只知道,萧珪与张果老之间关联甚深。否则,张果老也就不会在皇帝面前都谈论于他了。” 唐昌公主眨了眨眼睛,说道:“如此说来,圣人也对萧珪颇为关注了?” 太子妃面带微笑的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大概,是可以这么说。” 唐昌公主,惊讶无比。 原来,萧珪不仅受到了太子的重视,就连皇帝陛下,也对其特别关注! 唐昌公主顿时意识到,自己的麻烦大了——假如萧珪真的被杨洄害死了,那自己和丈夫薛锈肯定脱不了干系。 因为说穿了,杨洄与萧珪的矛盾,就是因为临江阁宴会、因为咸宜公主而起。 这件事情,还不就是唐昌公主自己撺掇的?这其中,还不就是包藏了自己的私心?更有脚踏两船之意? 一但萧珪身死,唐昌公主自己与驸马薛锈,定然要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从律法讲,自己可能不会被判什么罪。但是自己嘴贱,当着咸宜公主的面拆了杨洄的台;驸马又在背后出卖朋友;夫妻俩人合伙脚踏两船的这些事情,一但抖落出来,那可比判罪还要命啊! 到时,夫妻俩非但是没能讨好武惠妃,就连太子也会嫌弃薛锈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真正是两头都不讨好。以后夫妻俩在京城的权贵圈中都要变成过街老鼠,再也没了立足之地! 再加上萧珪又与张果老关系甚深,皇帝又特别的尊敬与看重张果老。万一萧珪这回真的被杨洄害死了,张果老岂会坐视? 万一这位老仙翁,在皇帝面前说上一两句唐昌公主与驸马薛锈的坏话,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想到了这些,唐昌公主开始焦急起来。她喃喃的道:“太子妃娘娘说得极是,萧珪绝对不能死!” “原本也就只是一些小小矛盾而已,何以至死嘛!”太子妃仍是语气淡淡,面带微笑的如话家常说道,“不如就叫兄长出面,私下前去调解一番,令他二人和解罢了。” “对,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情,还得是你兄长出面去解决。”唐昌公主点了点头,连忙唤道:“来人,速请驸马回府!要快!” “喏!”下人接了命令,撒腿就跑。 这时,太子妃已经站起了身来,说道:“公主殿下,我多有打扰,这便告辞了。” “太子妃娘娘,何必如此急着走?”唐昌公主连忙挽留,“好夕也要留在寒舍,用过夕食再说。” “多谢公主,一番美意。”太子妃面带微笑的施了礼,说道:“但是太子殿下还在等我回府,共用夕食。”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便强留了。”唐昌公主只好道,“我送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也没有拒绝,便由得唐昌公主将她送到了府门口。临别之时,太子妃轻描淡写的说道,“公主殿下,我建议,待此事化解之后,有了适当的时机,不妨让我兄长把萧珪请到洛阳来,让他与太子殿下见上一面。太子殿下对于萧珪,颇有一些好奇呢!” 唐昌公主微微一惊,连忙道:“好,我会跟驸马说的。” “公主殿下请留步,我走了。” “太子妃娘娘,请走好。” 太子妃走了,唐昌公主目送她的马车走远,半晌才回过神来。 唐昌公主仔细的回想,刚刚太子妃说的最后那些话,真是给自己敲了警钟。 她叫薛锈把事情摆平之后,再把萧珪带到洛阳来去见太子。言下之意,不就是想让萧珪前去投靠太子么? 如此,驸马薛锈便是萧珪投效太子的引路人。 一个引路人,那能是外人么?能是脚踏两船之人么? 那么太子妃这段话里更深层的用意,其实就是在劝说自己的兄长,以后不要再做墙头草,老老实实的跟着太子就好! “哎,我真糊涂!”唐昌公主叫悔不迭,都恨不得在自己的嘴上抽上两掌,喃喃自语的道,“当时怎么就一时嘴快,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呢?现在真是麻烦死了!” 过了一阵,驸马薛锈回来了。 他进了府来,宛如平常那样的大大咧咧,先叫了仆人与他更衣净面,然后又问酒菜可曾备好,丝竹歌舞何在呢? 唐昌公主在隔壁听到了,没来由的生出一肚子火,冲出来叫道:“你还有心情吃饭?” 薛锈骇得朝后仰了仰身子,“莫非你打牌输了钱,我就连吃饭的权力都没有了?” “谁有心情跟你闲扯打牌的事情。”唐昌公主板着一张脸,“出大事了!” 薛锈一愣,眨了眨眼睛,“那我们边吃边说吧!” “吃你个头!”唐昌公主当即暴跳起来,“赶紧过来,听我与你说事!” 薛锈咽了一口唾沫,“但是,我却真的饿了……: 唐昌公主简直恨得牙痒痒,大声叫道:“我的鸡毛掸子呢?!” “说,说!现在就说!”薛锈立刻坐了下来,“坐下,我们马上就说!” 唐昌公主瞪着薛锈,“总有一天,我要被你活活气死!” 薛锈呵呵的赔笑,“公主,请坐。有事慢慢讲,不要动了肝火,伤身子。” 唐昌公主吁了一口闷气,这才坐了下来,把苏幻云前来报信,与太子妃造访之时讲的那些话,全都一五一十的对薛锈讲了。 薛锈听完,也是异常惊讶,“真没想到,杨洄会对萧珪动了杀心。多大的仇啊,犯得着么?” “现在你还有心情,说这种没用的话?”唐昌公主说道,“无论是何等情由,萧珪绝对不能死。他一死,我们也完蛋了!” “方才你说的那些话,我也听出来了。”薛锈说道,“太子妃就是在含沙射影的指责我们鼠首两端,对太子殿下不够忠诚。” “这件事情,我们确实做得有欠考虑。”唐昌公主道,“现在你务必要赶紧出面,去把萧珪营救出来,然后劝他投效于太子殿下。如此,也就算你将功补过了。希望太子殿下,能够心胸宽广,原谅于你。” “什么原谅我?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太子。”薛锈道,“我亲妹子就是太子妃,我还能与她为敌吗?” 唐昌公主自知有些理亏,此时便也不与薛锈争些长短了,只道:“眼前萧珪的事情,大约就是太子给我们的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我们就不要再浪费时间,在家中妄作争论了。你还是,赶紧办事去吧!” “哎!……”薛锈郁闷的长叹了一声,“总要让我,先把饭吃饱吧?” 唐昌公主无语了一阵,大声叫道:“来人,给驸马上一桶饭!一大桶!” 薛锈的脸皮直抽抽,“为何是桶?你是在骂我吗?” “你爱吃不吃!”唐昌公主忿忿的瞪了薛锈一眼,扭过了头去。 薛锈又好气又好笑,说道:“我不与你争吵。那个苏幻云呢,赶紧把她叫来。我先把那边的情况,问清楚再说。” 唐昌公主便派了侍女,去叫苏幻云了。 这时,她又忍不住数落了一句,“若不是你喜欢滥赌,还偏爱跑到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去赌,便也不会惹出这些麻烦!” 薛锈已经在担碗扒饭了,闻言只是点头,“我的错,我的错。” “那种地方,还有许多年轻漂亮的姑娘。”唐昌公主冷冷道,“这便也合了你的脾胃。” “我的错,我的错……”薛锈一边点头,一边使劲扒饭。 唐昌公主也被弄得又好气,又好笑,“真是个饭桶!” 第140章 背叛的筹码 入夜后,又下起了雨。 暂时关押萧珪等人的院子里,明显是不能再呆人了。小赫连便大喊大叫了起来,要求换地方。 那些不良人听了都好笑,纷纷的说,你以为这是逆旅驿馆,你是花了钱的大爷,我们却是伺候你的孙子? 还换地方? 没这道理! 萧珪也是被淋了个混身湿透,但他一直很安静的坐着,听由小赫连在那里吵吵,自己一言不发。 小赫连吵了一阵完全没有收效,便也消停了下来。他蹲到萧珪身边,将自己的外衫脱了当作一个雨蓬支了起来,往萧珪的头上挪了一挪,也来替他挡雨。 萧珪冲他笑了笑,说道:“怎么不闹了?” “哎,他娘的,太不给面子了……”小赫连既苦恼又尴尬,说道:“等我出去以后,再找他们算帐!” “终究是民不与官斗,你瞎折腾什么?”萧珪淡然道,“如果看他们不顺眼,只有一个办法。” 小赫连道:“杀光他们?” 萧珪都乐了,说道:“是,成为他们的上峰。” 小赫连不屑的撇了撇嘴,突然又眼睛一亮,“怎么,你开窍了?” “开什么窍?”萧珪道。 “做官呀!”小赫连道,“你不是有机会么?” 萧珪笑了一笑,“没兴趣。” “你若是官,哪会沦落到这般境地?”小赫连道,“你若是做到比杨洄还大的官,他还敢对你瞪鼻子上脸?” “行了,别说了!”萧珪道,“尽是些没用的话。” 小赫连轮了轮眼珠儿,说道:“那咱们说些有用的。你说,杨洄究竟想把咱们怎么样?” “冤有头债有主,他要的只是我一个人。”萧珪道,“这一次,是我连累了你们。” “为何说出这种话来?”小赫连有点不满,说道,“莫非你从来就没有,把我当过兄弟?” 萧珪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把我当兄弟,就不要再说‘连累’这种话。”小赫连道,“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在我看来,不求同生但求同死,这才是弟兄!” 萧珪深呼吸了一口,点了点头,“是我说错话了,向你道歉。” “不用,不用。”小赫连嘿嘿的笑,连忙又道,“我现在就只担心,杨洄把你抓了过去严刑拷打。我要是他,肯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报仇机会。不管审不审得出结果,好歹也要揍你一顿,出些气了再说。” 几乎是话刚落音,院子里冲进来几个穿着铠甲的士兵,“萧珪,出来!” 小赫连立刻朝自己脸上狠扇了一个耳光,“乌鸦嘴!该死!” 萧珪已经站起了身来,“有什么事?” “废什么话,跟我们走!”那两个兵卒,上来就要拉人。 小赫连立刻冲了上去,“有什么事,先说清楚!” 一看大东家都出面了,他手下的那些小弟冯七等人也都围了上来,将萧珪团团围在中间,都跟着喊“把话说清楚”、“不说清楚不许去”! 兵卒怒了,“你们这些贼人,当真是活腻了!” 有人大喊一声“来人”,立刻就冲进来一群的兵卒,人人手里举着一把上弦的弩机,对准了人群。 小赫连这下真是火大了,大声吼道:“我看你们谁敢放箭,滥杀无辜!” 那些护院们也来了火气,“举个破弩,吓唬谁呢!” “有总放下弩机,我们单打独斗!” “谁输了谁是王八蛋!” 小赫连等人毕竟都不是什么善茬,再加上十分齐心。如此群情激昂的大闹起来,那些当兵的还真是有些输了气势,没再轻举妄动。 萧珪既不阻止,也不帮腔,静静的看着他们闹。 其实这些当兵的,都不是真心想要与自己这边的人为敌,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像现在这样闹腾一下,未必是坏事。这样至少,能给杨洄增添一些心里压力。否则,他或许真会私设公堂,滥用私刑。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种时候可没必要充英雄,活受罪。 闹了一阵,动静挺大。眼看就要演变成肢体冲突,甚至还要暴发群殴。 这时县令田茂才来了,伍校尉也来了。 伍校尉把自己的兵叫了出去,田茂才也带着一些不良人从中劝阻调和,冲突总算是渐渐平息了下来。 那些士兵们走后,田茂才当着萧珪等人的面,对负责看押的不良人说道:“你们也真是不晓事,他们又不是什么重犯。如此大雨,哪能让他们蹲在院子里呢?——那边还有空房,赶紧让给他们换个地方。” 县令都发了话,这些不良人自然都是听话,连忙把小赫连等人转进了两间大房里。 小赫连进了房,一看居然还有睡榻,于是脱了身上的湿衣服钻进了被窝里,哈哈的大笑,“这才叫舒服!……咦,萧先生呢?” “大东家。”冯七上来,小声说道,“方才我看到,那个田县令把萧先生叫走,该是私下问话去了。” 小赫连眨了眨眼睛,“哦,那不管他了。我得睡一觉,等他回来你再叫醒我。” “是,大东家。” 这时,萧珪正跟着田茂才,朝后堂私第行去。 走到四下无人之地,田茂才凑到萧珪身边,小声的说道:“好险哪!方才杨洄趁我不在,想要私设公堂提审于你,于是派了兵卒过来捉人。好在你们闹将了起来,我听闻消息之后连忙带人过来平息。这才让他的诡计,落了空。不然这会儿,你该是受了他的酷刑与污辱了!” 萧珪微笑的点头,“多谢田明府救我。” “哎,那姓杨的小子,真是处心积虑想要害你。一时半会儿的功夫,他都不肯放过!”田茂才说道,“好在他没有刑讯之权,只能悄悄的私设公堂针对于你。否则,我这小小的县令,恐怕也是救你不得了。” 萧珪说道:“给田明府添了这么多麻烦,萧某十分过意不去。” “萧先生,不必如此。”田茂才摆了摆手,和颜悦色的说道,“老话说,公道自在人心,萧先生为人如何,杨洄的为人又是如何,我们全都心如明镜。古人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便也就是这般道理了。” 萧珪呵呵直笑,“田明府,抬爱了。” “不说废话了。”田茂才说道,“今夜,你就在我家中的厢房歇息吧!我叫下人取一身干爽衣服过来,临时与你换了,再将你这一身衣服拿去浆冼干净,连夜烤干。明日你再换回就是。” “多谢田明府!” “请吧!” 次日黎明,萧珪早早的就离开了田茂才的家,重新回了关押他们的房间里。小赫连和他的几个手下,还在呼呼大睡。 杨洄昨夜想要私审萧珪没能成功,一直耿耿于怀。这一整夜的几乎都在琢磨,伊阳县衙的人以田茂才为首,都在刻意维护萧珪。窝在这里,恐怕真拿萧珪没有什么办法。现在只等那些搜查铠甲禁物的兵卒回来,立刻就要押着萧珪与小赫连等人,离开这里。 等到了河南府的监牢,便就是那些人的末日到了! 这天吃过了早饭,杨洄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县令田茂才只好亲自与他作陪,品茶论诗,聊些闲话。 到了午饭过后,田茂才不得不去官署处理一些公务,这才离开了杨洄身边。 昨天派出的那几个兵卒,也总算回来了。他们私下去向伍校尉回了话交了令,说他们去到赌场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伊阳县的不良帅耿振武,带着十几个不良人,封锁了整个赌场,正在进行大搜查。 如此一来,这些兵卒们带去的铠甲弩机等物,显然是无法再私藏进去了。 他们便留了下来,严密监视耿振武等人的搜查。结果,至始至终,也并没有发现任何犯禁之物。 伍校尉听完之后,回去见了杨洄,如实向他回报。 杨洄简直气煞了,“伍校尉,你的人实在太没用了!” “杨少卿!”伍校尉也有点恼火了,直言道,“我的弟兄们为了你的私事,往来奔波竭尽全力,还有不少兄弟因此负伤。杨少卿莫没有一句好言抚慰也就罢了,居然还对我们指手划脚、肆意辱骂。杨少卿莫要忘了,我们吃的是朝廷的饷,当的是大唐的兵,不是你杨家的私奴!” 杨洄这下被伍校尉吼得一愣一愣的,居然没了话讲。 伍校尉抱拳一拜,“伍某是个粗人,向来有话直说。多有冒犯之处,还望杨少卿海涵!” 杨洄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伍校慰道了一声“属下告退”,这便走了。 杨洄恼火了一阵,心中暗自琢磨,看来不光是伊阳县衙不可久留,就连这个伍校尉也指望不上了。 现在如果押着萧珪去往河南府台,自己手中又没有他犯下大案的证据。到时最多判他一个私下聚赌之罪,走个过堂罚些赎铜了事,那可真是太便宜他了! 看来,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思忖一阵后,杨洄独自一人,去了县令田茂才的官署。 田茂才正在官署之中办理公务,签署一些文件。听闻杨洄亲来造访,连忙出迎。 杨洄和颜悦色的与田茂才寒暄几句之后,进了他的官署坐了下来,并叫田茂才屏退了在他身边伺候的一些文吏与仆人。 田茂才有些好奇,这个公子哥儿,究竟想干什么呢? 这时,杨洄将自己腰上的一块玉佩解了下来,放到了田茂才身前的小几上。 田茂才大惑不解,说道:“杨少卿,这是何意?” “这是我母亲长宁公主,当年出嫁之时,我的外祖父中宗皇帝陛下,送给她的礼物。”杨洄满面笑容的说道,“后来我母亲便将此玉佩,给了我。” 田茂才大吃了一惊,连忙双手捧起那块玉佩,小心翼翼的送到了杨洄面前,说道:“如此圣物,杨公子须得好生保管,切勿遗失,切勿轻易离身啊!” “我愿将它,赠送给田明府。”杨洄笑着说道,“就当是,一件信物。” “信物?”田茂才迷惑不解。 杨洄说道:“田明府是个聪明人,就不用我把话说得太过直白了。今日你若能助我一臂之力,改天等我回了京城,定要保你步步高升。三两年之内,做个五品以上京官,不是难事。” 田茂才愕然愣住! 从一个七品的外县小令,做到五品以上的京官,这对于一个普通的官员来说,大约就是一辈子的奋斗。 其实对于大多数的大唐官员来说,这样的升迁,就是付出一辈子的努力,也未必就能奋斗得来! 杨洄面带微笑的看着田茂才,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那块玉佩,淡淡道:“田明府,考虑一下?” 田茂才捧着那块玉佩的手,都有些轻轻的颤抖起来。 要说不动心,那绝对是骗人的鬼话。 但是田茂才仍是非常的犹豫,所以他把那块玉捧在手上,既没有交还给杨洄,也没有收回来。 他就一直那样捧着,表情僵硬而惊讶,仿佛是中了一个定身法。 杨洄也不着急,只是面带微笑的看着他。 田茂才越是犹豫,杨洄就越是有了一种智珠在握的感觉。 从小生在官宦之下,杨洄对于官场人心还是颇有了解的。当官的人,多半都是一些墙头之草、势利之徒。对他们而言,官场之中没有真正的朋友,也没有真正的敌人,只有利益才是真正的永恒。 如果田茂才还没有决定背叛,那只能证明,自己给的筹码还不够。 不着急,让他再多犹豫一会儿。 等到他的心理防线接近崩溃的时候,自己再加上一点筹码,给他最后一击。 如此,大事可成矣! 正在这时,把守县衙大门的门吏匆忙来报,说有人求见田县令。 “何人?”田茂才瞬时回过了神来,急道:“本县有紧急公务要办,一律不见!” “明府君,来人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自称是叫,影姝!” “啊!——” 田茂才惊叫一声,人都差点跳了起来。 把杨洄都吓了一愣,“怎么了,这是?!” “杨、杨少卿,这玉佩我还给你,我不能要!”田茂才连忙把玉佩塞,还到了杨洄手中。 然后,他转身就朝外走去。 杨洄拿着玉佩,愕然的看着田茂才匆忙走出了官署。 一边走,他还一边整着官帽,打理须发,收拾仪表。 杨洄忿忿的骂了一句—— “老贼!莫非是要赶着去相亲?!” 第141章 神秘消失 杨洄很想看个究竟,到底是何方神圣驾到了? 结果,田茂才并没有把影姝带进官署,而是直接请到了他的私第去。 杨洄更加郁闷,好奇之心也更强了。于是他找田茂才身边的小吏和门子打听,结果他们除了一个“影姝”的名字,其他的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杨洄隐隐感觉有些不妙,假如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只是田茂才的相好,那事情倒是简单了。但杨洄更加理智的怀疑,那个女子的来路应该不简单。万一是和眼前赌场的案子有关,那对方很有可能还是自己的敌人! 于是杨洄下定了决定,“不行,我一定要摸清她的来路!” 县令的私第,就在县衙的后堂最里层。一般来说,这样的官员私人住所,不受邀请,就算是上峰来了也不会擅闯。 但是杨洄现在,已经顾不得什么礼数与规矩了。他带了几个兵卒,直接就朝田茂才的私第闯了过去。沿途过了几层落院,或有守备县衙的不良人拦路,或有田家的家奴阻止,杨洄全都硬闯了过去。 田茂才刚把影姝请到自家的客厅,正准备叫仆人把自己的夫人也请来拜见一下。仆人还没动身离开,杨洄已经赶到了。 田茂才既惊讶,也有一点恼火,心想此人怎的这般没有规矩呢? 想归想,田茂才还是对杨洄笑脸相迎,请将请进了客厅。 影姝独自一人,安安静静的坐在客席。看都没有多看杨洄一眼,只顾饮着一盏茶。 杨洄开门见山的直奔主题,对田茂才说道:“田明府,这位姑娘甚是面生,田明府可否引荐给杨某认识一下?” “这……”田茂才既尴尬又为难,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倒是影姝自己站起了身来,温柔款款的对着杨洄施了一礼,说道:“小女子影姝,拜见杨公子。” “你认识我?”杨洄有些意外。 影姝淡然一笑:“杨公子出生名门,累世公侯。小女子有幸,识得尊严。” 杨洄皱了皱眉,更加好奇,“你是什么人?” “我只是一介奴婢,微不足道。”影姝淡然道,“但我有幸,曾为令尊杨驸马研过墨,也为令堂长宁公主殿下,沏过茶。” 杨洄愕然吃了一惊,这女子竟连我过世的父亲,都曾见过?还见过我母亲? 如此说来,她定是出自京城的某位达官显贵之家! 想到这些,杨洄不得不对影姝客气了一些。与她施一礼之后,便问道:“不知影姝姑娘,来此有何贵干?” 影姝笑了一笑,说道:“杨公子,我只是前来拜访一下我的朋友。这莫非,也在你的管辖范围之内?” 杨洄被她噎了一记,差点说不出话来。勉强道:“姑娘不要误会,我只是有些好奇,随口一问。” 这时,田茂才的夫人来了。 影姝见了她,连忙上前纳拜施礼,“影姝拜见夫人。多时不见,甚是想念。夫人近来可好?” 田茂才的夫人满脸懵逼的表情,但她好歹也是一县之长的夫人,多少见过一些世面,反应倒也灵活。她连忙上前将影姝扶起,笑吟吟的道:“有劳影姝姑娘挂念了,我一向都好。这里是男人论事的地方,姑娘跟我来吧,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是。”影姝十分乖巧的应了喏,然后就跟着县令夫人走了。 杨洄满脸错愕的愣住了。 田茂才走了过来,笑呵呵的道:“杨少卿,你特意来此寻到下官,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杨洄尴尬的眨了眨眼睛,“无事。告辞。” 然后,他就走了。 田茂才暗吁了一口气。然后他将家里的几个仆人叫了来,厉声训斥了几句,再吩咐他们,再要有人如此擅闯,你们舍了命便也要拦住。否则,我就要了你们的命! 仆人们慌忙应喏,一个个的打起了精神,死死守在了门口。 田茂才又将影姝请回了客厅,一个劲的向她赔罪道歉。 影姝倒是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淡然道:“不怨田明府。确是那个杨洄,太过无礼。” 田茂才这才略略放心,便又问道:“不知影姝姑娘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影姝淡然一笑,“我去了一趟轩辕里,又在赌场见过了不良帅耿振武。” 如此一说,田茂才便就心知肚明了。影姝,就是奔着萧珪来的。 田茂才顿时面露难色,说道:“影姝姑娘,此事真不怨我。是杨洄从河南府带了兵来,都没有知会本县一声,直接就跑到轩辕里赌场去捉了人。我也是事后……” 影姝摆了一下手直接打断了田茂才的话,说道:“个中详情,我已知晓。田明府,也就不必反复解释了。” “是,是……”田茂才很是忐忑不安,只能连连点头。 影姝微然一笑,“到目前为止,你做得都很不错。我会记住,我欠了你一个人情。” 田茂才连忙道:“不敢,不敢。这都是下官份内,应该做的一些小事。” “萧先生,现在好吗?”影姝问道。 “他……还好。”田茂才忙道:“姑娘现在想要见他吗?” “不急。”影姝淡然道,“杨洄正在生疑,回去定会盯着萧先生。我若此时见他,唯恐多生事端。” 田茂才点头,“好,一切全凭姑娘主张。” “我只是过来看看,并无什么主张。”影姝面带微笑的说道,“并且,我还想在田明府家中小住两日。田明府,不会介意吧?” “哦?”田茂才有些惊讶,这是什么意思? 影姝笑了一笑,说道:“萧先生一走,我也走。” 田茂才总算是明白了,影姝就是要在这里死死盯着,不许别人害了萧珪。于是他连忙点头,“我马上就叫拙荆亲自安排宿处,影姝姑娘只管安心住下就是。” 影姝起身,面带微笑的对田茂才施了一礼,“多谢田明府。” 田茂才笑呵呵的回礼,但心中却在暗暗后怕。心想还好我没有收下杨洄的玉佩,不然影姝一来我就麻烦大了! 此时,洛阳。 驸马薛锈从一辆马车上走了下来,抬头一看,眼前有座府第,上面的大匾写了两个字“李府”。 苏幻云从后面的另一辆马车上下来,走到薛锈身边拜了一礼,问道:“薛驸马,需要奴家陪你一起进去么?” “不用。”薛锈说道,“这里是私第,我一个人进去拜访就好。你坐马车回我家里,等候消息便是。” “是。”苏幻云应了喏,却有些担忧,说道:“我们去了河南府的府衙,却没有寻到李大尹。真希望李大尹此刻就在家中。再要耽误下去,我真是担心萧郎……” 大唐早期实行的是州县制,到了李隆基上台则改为了郡县制。在京城设的郡则称为“府”。府的最高长官称为“牧”,一般是由亲王兼任,但亲王只挂虚职并不任事。实际掌权并负责办事的却是二把手,“尹”。 河南府的治下就是东都一带,辖区包括洛阳在内的诸多州县,职权十分重大。 苏幻云说的“李大尹”,就是河南府的府尹,李适之。 薛锈听了苏幻云的话,点了点头,说道:“苏姑娘也不必过于担忧。我与萧先生朋友一场,如今他落了难,我理所应当出手相助。就算李大尹此刻不在府中,我也定要想尽办法,将他寻到为止。” 苏幻云连忙拜了下来,“多谢薛驸马!” “不用客气了。”薛锈道,“你坐上马车,先回去吧!” “是。” 于是苏幻云坐上马车走了,薛锈前去登门拜访。 但是没过多久,薛锈就从李府出来了,表情有些郁闷,直接坐上马车就回了家。 唐昌公主正为此事惴惴不安,一直坐在家里等着薛锈回来。 一见面,唐昌公主就急切问道:“结果如何?李适之可曾答应帮忙了?” “别提了!”薛锈叹了一口气,郁闷的说道:“我满洛阳的找了一天,都没见着他的人影!” 唐昌公主愕然,“怎会如此?” “我也觉得奇怪。”薛锈说道,“今天并非京官休沐的日子,也没听说李适之另行奉旨,外出办差。他既有公职在身,但是河南府衙与他家中,都不见人。并且,就连在他身边的伺候的佐官和他的家人,也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你说奇不奇怪?” 唐昌公主微微一惊,“莫非是他故意躲着我们?” “怎么可能!”薛锈道,“他是神仙,能掐会算就差不多!” “那他去了哪里?”唐昌公主也郁闷了。 薛锈摇了摇头,说道:“今天是没办法了。明天一大清早我就去他的官署堵他。我就不信了,他堂堂的府尹,还能连续两天不去应职?” 唐昌公主轻叹了一声,“也只好如此了。” 今天的傍晚时分,依旧是下起了一场暴雨。 伊阳县衙里的人,为了避雨,全都躲进了屋里去,没什么人还在外面走动。 田茂才趁着没有眼线盯梢,又将萧珪请到了自己的私第来。除了酒菜款待,还让他与影姝见了面。 萧珪第一眼见到影姝,颇感意外,“影姝姑娘,你怎么来了?” 影姝笑吟吟的上前拜见,“只因多时不见,影姝甚是想念先生。” 萧珪呵呵的笑,说得像是情人相会似的! 田茂才连忙招呼二人入席,亲自把盏相伴。 影姝与萧珪闲聊了几句,大致讲了一些韩滉的近况。 原来韩滉的游学已经暂时告一段落,准备回家一趟。途径伊阳县,他便想故地重游拜访一下萧先生。 不料萧珪并不在家。他们找孙山打听到了消息,便又找到了小赫连的赌场那里。就是在那里,他们遇到了不良帅耿振武。这便知道了,刚刚发生的这些事情。 听完之后,萧珪说道:“影姝姑娘,你不该来。” 影姝淡然微笑的问道:“为什么?” 萧珪说道:“聚赌被捉,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你们就当不知道,不就行了?何必还要亲自过来,打听得如此清楚。万一传了出去,外人会说韩公子交友不慎。” 影姝笑了一笑,说道:“其实,我也是这么劝六郎的。” 萧珪呵呵一笑,“你说得对,韩公子应该听你的。” “但是六郎这一次,却是下了狠心。”影姝说道,“他说,萧先生有难,他绝对不能坐视不管。于是他叫我先来县衙探视萧先生的情况,自己带着阿木一起快马加鞭回了洛阳,找他的父兄去了。” 萧珪微微一惊,“他真这么说的?” 田茂才更是惊愕无比,这下热闹了,竟然还要惊动韩休、韩相公! 影姝笑道:“萧先生,莫非信不过我?” 萧珪轻叹了一声,笑道:“我并非此意。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这样小题大做。” “有道是,人命大过天。”影姝说道,“萧先生,别人都要谋害你的性命了,莫非还是小事?” 萧珪笑了一笑,叉手对影姝拜了一礼,说道:“多谢姑娘,百般照顾。改天见了韩公子,我再当面谢他。” “萧先生,就不要谢来谢去的了。”影姝笑吟吟的说道:“改天我们再去府上拜访的时候,萧先生能够给我们多做几顿鱼肉饺子,便就最好不过了。” “这好说。”萧珪呵呵直笑,“随时来,随时有。量大管饱,童叟无欺!” 次日,黎明。 驸马薛锈一年到头也难得起一回这样的早床,今天都还没有天亮,就叫仆人掌着灯笼陪他出了门,直奔河南府衙门。 若无特殊情况,大唐的京城官员一般都在这种时候,赶着去上班应职,或者是准备去上早朝。 但是今天并没有早朝举行,所以李适之肯定会出现在河南府衙。 可是薛锈到了一看,却又失望了。 李适之今天,竟然也没有过来点卯应职。并且他的手下,也全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薛锈既气恼又惊愕,这可真是咄咄怪事了。 堂堂的一个河南府尹,管着东都一带数百里地界。可谓大权在握、重任在肩。由于现在皇帝和朝廷都已迁至东都,河南府尹对于朝廷的重要性,甚至不输给一位宰相。 就这样的一位大人物,居然神秘消失了两天?! 第142章 救兵驾到 杨洄今天,也是起了个大早。 神秘的影姝突然的出现,让杨洄感觉十分不妙,这个伊阳县衙真的不能久留。哪怕是现在手中还没有捉到萧珪犯下重罪的证据,也必须要离开这里再说。 于是田茂才刚到官署,杨洄就赶了过来,对他说现在就办理交接。除了萧珪与小赫连,余下人等全都交由伊阳县衙处理下判。 至于那两个“主犯”,杨洄必须要将他们带到洛阳去,交由河南府衙审讯。 田茂才知道杨洄是在胡说八道,什么主犯从犯,说白了不就是聚赌吗? 这种小案,从来没有上交给府台处理的道理。就算案子是发生在京城,那也是由京县的县衙负责办理。 但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杨洄根本没可能跟田茂才一个小小的县令,讲什么道理。 于是田茂才只好答应与他办理交接。但是,他悄悄的派了一个心腹小吏回了家里,将事情告诉给了影姝知道。 吃过早饭以后,伍校尉那边也都已经整好了队伍,只等杨洄办完了交接手续,便要押着萧珪与小赫连离开。 杨洄手拿文书走出县令官署的时候,影姝就站在官署大门的正中央,面带微笑的等着他。 杨洄的眉头拧了拧,这女子想干什么? “小女子见过杨公子。”影姝迎上来,先拜了一礼。 杨洄看着她,“姑娘找我有事吗?” “有。” “何事?” 影姝面带微笑的说道:“杨公子,这就打算离开伊阳县衙吗?” “没错。”杨洄也不否认,说道:“杨某差事已然办妥,这便回京交令。” “小女子,请问杨公子。”影姝说道:“你奉的是谁的令,办的是什么差?” 杨洄不由得冷笑了一声,“这恐怕,就不是姑娘能管得着的事情了。” “我一介奴婢,自然是管不了杨公子的事情。”影姝说道,“但我建议,杨公子还是如实回答的好。” 杨洄皱了皱眉,“我若不回答呢?” 影姝微然一笑,说道:“依照我朝法定章程,四品以上京官外派办差,要么是奉了圣人的旨意,要么是有中书门下合堪下发的宰相牒书,或者二者兼而有之。小女子请问杨公子,你有哪一样?” “这你管不着!”杨洄有点恼火了,绕开影姝准备走出官署 影姝居然一伸手,将他给拦住了,“我若是管得着呢?” “你说什么?”杨洄微微一惊,扭头看着影姝,“你一介奴婢,竟连圣人和宰相的事情,也能管得着?” “小女子自然管不着,圣人与宰相的事情。”影姝很淡定,说道,“但是,假如某些京官一无圣旨、二无牒书,却在远州外县谎称奉令办差,实则作威作福公报私仇。小女子看到这般情况,却也有权回去举报。” “举报?”杨洄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睛都眯起了一些,满怀敌意的盯着影姝,“你要向谁举报?” 影姝仍是淡定得很,面带微笑的说道:“自然是,有权管得此事之人。” 杨洄眨了眨眼睛,多少有一点心虚了。 他心里也清楚,虽然自己是四品京官,但却是一个没有实权的虚职。虽然这次假借了武惠妃的名头,从河南府辖下的军府调了几个兵出来。但若真是捅出了什么篓子,武惠妃早就有言在先,根本就不会管他。到时候,罪名还得是杨洄自己一人来担! “杨公子,务必三思呀!”影姝说道,“如果这件事情只是发生在伊阳县内,一切都还好说。倘若去了洛阳,那事情可就容易闹大了。杨公子想好,该要如何收场了吗?” 杨洄既心虚又恼火,咬着牙低喝了一声,“姑娘究竟是谁的人?!” 影姝笑吟吟的道:“小女了,自然是我家主人的奴婢。” “那你家主人又是谁?”杨洄不死心的问道。 影姝沉默了片刻,微然一笑,“抱歉,你不配知道。” 杨洄又惊又怒,顿时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你明明已经听清楚了。”影姝淡然道,“杨公子,听我一劝。适可而止。否则,对谁都没有好处。” 杨洄恨得直咬牙,“我若不听,你又待怎样?” “我一介弱女子,自然拦不住杨公子和那些骄兵悍将。”影姝说道,“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杨公子,去了洛阳,你定要后悔。” 杨洄干咽了一口唾沫,“你敢威胁我?” 影姝微然一笑,落落大方的施了一礼万福,“公子珍重,影姝告退。” 她走了。 官署的门口,再也没人拦着了。 但是杨洄站在这官署门口屋檐下,却始终没有迈出脚。感觉就像是,眼前有一道无形的屏障结界,在死死的拦着他。 田茂才就站在杨洄身后不远处,把他与影姝方才的对方全都听到了。此刻看着杨洄,田茂才也是满心的忐忑。 刚刚影姝其实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杨洄如果不听劝,非要把萧珪押往河南府衙,那宰相韩休必然出手干涉。到时,杨洄所要面对的敌人,可就不是伊阳县衙的这些小角色了。 道理已经摆得十分明白,任谁都会知道后果。 但世间之事,往往是道理归道理,人事归人事。 因为,人都是有情绪的。所以这世上就有了许多明知后果,仍旧一意孤行的人。 尤其是像杨洄这种年轻气盛的公子哥儿,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惊人的决定呢? 万一他在半道上就先下手为强的把萧珪给宰了,到时木已成舟一切死无对证。宰相韩休再想出手相救,那除非他是能够起死回生的神仙! 就在田茂才琢磨这些的时候,站在门口的杨洄用力把手一甩,鼻子里发出了一记愤怒的闷哼之声,一抬脚就迈出了官署门槛。 田茂才大吃了一惊,慌忙追上去挡在了他的身前,一叉手拜了下来,“杨少卿,杨少卿,万万不可啊!” “什么,万万不可?”杨洄站住了脚,看着田茂才冷笑道,“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吗?” 田茂才愣了一愣,小心翼翼的说道:“下官觉得,方才影姝姑娘说的有道理。杨少卿,不如三思而后行?” “我就知道,你们是一伙的。”杨洄不屑的冷笑了一声,说道:“那个贱婢,我不管他的主人是谁。她竟敢恫吓于我,还敢对我出言污辱。有朝一日,我定要让她落在我的手上。到那时,我看她那张如簧的巧嘴,还能有何言语!” 田茂才愕然愣住,这杨洄可真是旧仇未了、又添新恨,他究竟想要弄死多少人啊? “田明府。”杨洄冷冷的看着田茂才,“你也打算像那个贱婢一样,再骂我一顿吗?” 田茂才慌忙道:“不不,下官不敢,下官万万不敢!” 杨洄厉声大喝,“那就滚开!” 田茂才很无奈,只好挪到了一边。 杨洄闷哼了一声,正要迈步朝前走去,县衙的大门处,走进了四五个人来。 看到那些人,杨洄当场大吃了一惊,失语喊道:“欧阳都尉?!” 被他唤作“欧阳都尉”的中年男子,脸上布满苦色,一个劲的冲他使眼色,示意自己身边那人。 杨洄便看向欧阳都尉身边那人,年约四旬上下的一名男子,生了三绺长须,穿了一身常见的圆领团衫,戴着一顶普通的黑纱襆头。但就是这些寻常的衣着,这个男子,竟也将它穿出了堂堂的仪表与过人的风度。 田茂才见到这几人,也是非常的惊讶,心想莫非是宰相韩休来了? 不及细想,田茂才连忙迎了前去,叉手一拜,“下官伊阳县令田茂才,参见……” 欧阳都尉直接扔给他一句,“退下,没你的事。” 田茂才一愣,很没面子的乖乖退到了一边去。 那名风度男子已经走到了杨洄面前,平静的看着他,不声动色的道:“欧阳都尉,这位就是找你借兵的杨公子么?” “回大尹。”欧阳都尉连忙代下头,抱拳拜道,“这位正是,杨公子……” 杨洄愕然一惊,大尹?! 田茂才也愣住了。整个河南府数百里地界,就只有一位大尹。那便是河南府尹,李适之! 算起来,李适之应该是田茂才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那个啥! 田茂才管不了许多了,冲着李适之扑通一膝跪了下来,“下官田茂才,恭迎大尹!” 欧阳都尉正要斥责,李适之挥了一下手将他制止,十分温和的说道:“田县令不必多礼,起来吧!” “谢大尹!”田茂才连忙爬起身来,垂首立到一旁,眼睛都不敢乱看。 杨洄看到欧阳都尉出现,心里就已经清楚了大半。 果然,李适之说道:“欧阳都尉,知道你现在,该做什么吗?” “是,属下明白。”欧阳都尉慌忙抱拳拜了下来,说道,“属下这就带领一众将士,回归军府。然后属下自投府衙监牢,听侯大尹发落。” 李适之淡然道:“去吧!” “喏。”欧阳都尉抱拳再拜了一礼,郁闷的看了杨洄一眼,走了。 杨洄的心里,已经变得瓦凉瓦凉的了。他站着没动,也没有看李适之。 李适之面带微笑的走到了杨洄面前,说道:“杨公子,令堂长宁公主殿下托我捎了话来。殿下说,她想儿子了。叫你赶紧回洛阳,去看一看她。” 杨洄微微一怔,叉手拜了一礼,“多谢大尹。我这就去。” 李适之微然一笑,从杨洄手上将那一纸“交接文书”给拿了过去。 杨洄又愣了一愣,却没敢再多说,连忙绕开李适之,走了。 李适之拿着那一纸文书,将它递到了田茂才的面前,说道:“田县令,聚赌这种小案你也要移交河南府,是嫌本官太过清闲么?” 田茂才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慌张不已,嘴里都有些哆嗦了,一个劲的喊道:“大尹恕、恕罪!下、下官也也是没办法了呀!” “快起来。”李适之呵呵一笑,“本官开个玩笑而已,并无责怪之意。” 田茂才爬起了身来,紧张不安的站着。 李适之挥了一下手,跟在他身后的仆人走上前来,替田茂才拍了拍落在他官服上的灰尘。 田茂才简直点有受宠若惊,心想官场一直传闻,李适之施政宽和、体恤百姓;为人更是风度翩翩,谦和大度。因此他一向很受百姓和属下的拥戴,走到哪里都极得人心。 今日一见,还真是所言不虚! 李适之将那份交接文书,放到了田茂才的手上,说道:“不请本官,到你的官署坐一坐么?” “下官怠慢了。”田茂才连忙道,“大尹快请!” 李适之呵呵一笑,抬脚走进了县令的官署。 田茂才拿着那文书,感觉有些棘手,便悄悄的问请刚刚那位给他拍了灰尘的仆人,这东西该怎么办? 仆人说:随意。 田茂才很苦恼,随意,究竟是何意? 李适之笑了笑,淡然道:“没用的东西,烧了吧!” “是!”田茂才连忙应喏。 这等于是有了准信,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不会再越演越烈了。 田茂才的心里,真是踏实了不少! 坐下来之后,李适之唤道:“田县令。” “属下在!” 李适之说道:“你现在就升堂,去把这一桩聚赌的案子给判了。本官就在这里坐着,等你断案下判的结果。” “是,下官立刻去办!”田茂才不敢怠慢,立刻就走了。 这时,伍校尉和他带来的那些兵马,已经跟着他的顶头上司欧阳都尉离开了县衙仓房,集结队列朝洛阳奔去。 紧随其后,杨洄也走了。 不良人立刻就将这些消息,告诉了萧珪与小赫连。马上又有人过来传话,说明府君即刻就要开堂审案,叫大家做好过堂的准备。 大家都欢呼了起来。 小赫连对着所有人,拍着胸脯说道:“在我小赫连的地盘上出了事,小赫连绝对一管到底。你们放心,所有的罚款我一人来交!你们但有任何损失,也全由我小赫连一人赔偿!” 于是众人又发出了一阵欢呼之声,纷纷赞叹小赫连果然是慷慨大方,义气无双! 萧珪也是面带笑容,心中却在想道:幻姬这么快,就把救兵给搬来了? 算一算时间,应该没这么快呀! 第143章 酒中仙 伊阳县的县衙升堂审案了,县令田茂才穿上了他的官服,摆出了县太爷的威风高坐于堂前,将萧珪与小赫连这一众案犯一一的叫来过堂审问。问过之后,当即下判施以处罚。 处罚到也简单,罚钱。按照大唐的官方说法,这叫做“赎铜”。 以萧珪为例,被抓的人将要罚交赎铜二十斤。按照一贯钱六斤多一点来计划,平均每人要罚三千多钱。小赫连这个组织聚赌的首犯,则是被加罚十倍。 这次被抓的约有七八十人,加上小赫连的“巨额”罚款,总共累计要交罚款两百多贯钱。 这对一户寻常人家来说,可算得上是天文数字。 但是对小赫连而言,差不多就是正常状态之下,赌场一两天的纯收入。 于是轮到了小赫连进了公堂要被问案的时候,他就像一个家里有矿的煤老板,走进了路边的小吃摊,大咧咧的叫道:“田明府,别瞎耽误工夫了。我给你凑个整,一口价三百贯,全由我小赫连一人包了,现在就可以叫人跟我回去拿钱。我保证三百贯只多不少,不信田明府可以叫手下人过来清点人头。等到钱货两清,田明府或许还能有些盈余,赏给耿振武和他手下的那帮兄弟去饮个小酒。” 萧珪等人都是一阵好笑。 田茂才则是又好气又好笑,严厉的斥责了几声叫小赫连安静下来,一定坚持要把这个审案下判的过场给走完。 毕竟,后堂还坐着一位河南府的大尹李适之呢! 于是,田茂才花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审理与判决赌场一案。每个人都在县衙的结案判书上签了字、画了押,算是留下了犯罪案底。 审讯结束之后,小赫连自己无所谓,私下却对萧珪道:“萧先生,案子虽然不算严重,但留下了案底,对你恐怕不好吧?” “有什么关系?”萧珪淡然道,“我既不科举也不做官,随它去吧!” 小赫连轮了轮眼珠儿,说道:“要不我再使些钱,把你的案底从田县令那里买过来?” “算了,别瞎折腾。”萧珪道,“我都不在乎了,你在乎什么?” 小赫连点了点头,“好吧,听你的。” 可是萧珪刚一转背,小赫连就跑去找了田茂才。 田茂才听闻小赫连的来意,不由得笑了。他将小赫连叫到无人之处,随手就将两份案卷给了小赫连,说道:“小赫连,给钱就不必了。本官虽然不是什么清正廉洁之士,但这种钱也是万万不能收。” 小赫连拿过案卷一看,不仅是有萧珪的案底,自己的也在。他有些惊奇,“田明府,你不收钱,我这心里都不踏实了。” 田茂才呵呵一笑,说道:“这么跟你说吧,你不来,这两份案卷我也会托人给萧先生送去。明白了么?” 小赫连似懂非懂的眨了眨眼睛,“仿佛……有点明白。” “算了,萧先生能够明白就好。”田茂才说道,“对你而言,我把两份案卷给你,只是做了一个顺水人情。哪里还能收你的钱呢,你说是不是?” 小赫连嘿嘿的笑,“想不到,田明府还是个敞亮人哪!” 田茂才摇头笑了一笑,“你没想到的事情,恐怕还有很多了。” 小赫连嘿嘿的笑,连忙叉手一拜,说道:“田明府,我是个粗人,不会讲话。你千万莫要介意。” “本官不介意。”田茂才面带微笑的说道,“往后你少给本官惹事,能让伊阳县内消停安稳一些,本官就心满意足了。” “放心,包在我的身上!”小赫连又拍起了胸脯,“以后无论是谁,只要他敢在伊阳县境内惹是生非,先得问我小赫连,答不答应!” 田茂才呵呵直笑,摆了摆手,“好了,你走吧!” 小赫连拿着两份案卷喜滋滋的走了,来到临时关押他们的院子里。 萧珪和其他人都在略作收拾,准备离开这里各自回家。 小赫连把萧珪请到一旁,把案卷亮在他面前一抖一抖,笑着说道,“萧先生,你看。一文钱没花,我厉害吧!” 萧珪拿过来看了一眼,笑着点头,“厉害,果然厉害!” “拿来,赶紧烧了。”小赫连不由分说的将案卷抢了过来,当即就扔进了回廊下的炉子里,烧作了灰烬。 烧完之后,小赫连长吁了一口气,双手一叉腰如释重负的喊道:“哎呀,总算完事了!回去之后,我得烧柱高香敬一敬神,再好好的洗个热水澡,把这一晦气都给洗了去!” 萧珪淡淡一笑,说道:“我们都没事了,不知道苏幻云那边怎样?” “对。”小赫连回过了神来,说道,“她说不定还在那边担心呢!” 萧珪说道:“要不你派两个人骑上快马去洛阳走一趟,把消息告诉她,顺便把她给接回来?” “好,我叫冯七亲自带人过去!”说罢,小赫连立刻就去叫人了。 这时,院子的门口出现了一个靓丽的女子身影,引发了小赫连等人的一片好奇惊嘘之声。 萧珪扭头一看,是影姝。 影姝面带微笑的款款施了一礼万福,“萧先生。” 萧珪正要朝她走过去,小赫连一把将他拽住,“怎么又冒出个大美人儿?” 萧珪露出了鄙夷的神情,“你怎么像个管家婆似的,莫非还要吃醋?” 小赫连嘿嘿的笑,“你还真是深藏不露,我嫉妒还不行么?” “朋友而已,莫要想多了。”萧珪冲他直摆手,“赶紧办你的事去!” 小赫连一步一扭头的看着影姝,走了。 萧珪走到门口,将影姝请到了一旁的僻静之处,说道:“影姝姑娘,有事吗?” “我是来向萧先生,辞行的。”影姝说道,“萧先生既已脱难,我也就放心了。但是六郎可能还在洛阳那边担心先生,所以我得赶紧回去,给他报信。” “对,是该早点让韩公子知道。”萧珪对影姝施了一礼,说道,“这次真是多谢影姝姑娘,出手相救了。” “不是我。”影姝微然一笑,说道,“是另有其人突然驾到,帮了萧先生。” 萧珪有点好奇,“是谁?” “我只知道,此人来头极大。一出手,就把杨洄和那些兵马都给轰走了。”影姝说道,“但当时我也没有看清,来人是谁。为免犯忌,事后我也没敢过去打听。但我估计,萧先生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萧珪好奇的眨了眨眼睛,“是么?” “我也只是猜测。”影姝说道:“这样的大人物专程过来跑这一趟,肯定不会,只是为了这么简单的一桩小案子。” “先不管他了。”萧珪说道,“无论怎样,姑娘终归是对萧某关照有加。萧某十分感激,一定铭记在心。” 影姝以手掩唇,嘻嘻的轻笑了两声。 “姑娘为何发笑?”萧珪问道。 “能被萧先生铭记在心,我当然高兴呀!”影姝说道,“我一高兴,自然就要笑了。” 萧珪呵呵直笑,“原来如此。” 影姝带着笑容,优雅的施了一礼万福,“萧先生,影姝告辞了。” 萧珪回了她一礼,“姑娘一路好走。” 影姝刚刚转身走出两步,院子里的小赫连叫道:“怎么走啦?……姑娘,陪萧先生用过午食再走吧?” 影姝回头看了一眼,抬起袖子轻遮了半脸,眉眼弯弯的嫣然一笑,仍是走了。 小赫连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啧啧的道:“萧先生,这位姑娘,又是哪个显贵人家的千金闺秀?” 萧珪淡然道:“她只是一个婢女。” “婢女?”小赫连愕然一怔,说道:“不会吧!” 萧珪道:“本来就是。” “不像,不像!”小赫连一个劲的说道,“她要是换身衣服,可比我们那天在临江阁见过的那些贵妇,还要更像贵妇!” 萧珪都乐了,“她一个姑娘家,你怎能说她像妇人呢?” 小赫连眨巴着眼睛,“你怎知道,她还是姑娘家?” 萧珪也眨了眨眼睛,老子居然被他给问住了! “哦,我明白了!”小赫连突然哈哈的笑了起来,“我真的明白了!” “你明白个屁!”萧珪乐得直笑,在他后背拍了一巴掌,“走了,回家去!” 小赫连呵呵的笑,“回我家,还是回你家?” “各回各家。”萧珪道,“你有这么一大帮子人需得照料,赌场那边也要善后。我家里的尹阿婆和奴奴或许也在担心,我得赶紧回去。” “倒也是。”小赫连点了点头,说道,“等过几天,我把赌场这边的事情料理清楚了,再来找你。” “可以。” 闲聊几句后,萧珪与小赫连也回了院子里,各自收拾打点。 虽然大家都没有行理,但是仪表终归是要好生收拾一番的。倘若带着一身脏乱差走了出去,让人一看便就知道,这人多半是被收监之后回来的囚徒,那也不是什么好事。 正忙活着,一名不良人走了进来,悄悄的将萧珪请到了一旁,说道:“萧先生别急着走,明府君还有事情找你。” 萧珪心想大约真是被影姝给猜中了,有人要见我。 于是他点了点头,“好。” 过了一阵,小赫连等人都收拾好了,大家就相约一同离开。 萧珪道:“你们先走吧,我还有事。” 小赫连有些好奇,但也没有多问,带着那些人一起先走了。 片刻后,那名不良人去而复返,便将萧珪请到了县衙的公廨食舍。 田茂才本人,亲自在食舍的门外等着。见了萧珪连忙迎上,他小声说道:“萧先生,下官正在堂内设宴,款待河南府的府尹李适之,李大尹。他点名要见你。” 河南府尹,李适之? 萧珪连忙问道:“莫非就是贞观朝的废太子李承乾之孙,那个李适之?” 田茂才直点头,“没错,就是他!” 萧珪心中微微一动,这还真是个人物! 李适之的祖父是李世民的儿子,贞观一朝的废太子李承乾。当今皇帝李隆基的祖父,便是取代了李承乾太子之位的,高宗皇帝李治。那么算起来,李适之便是李隆基的同宗堂弟。 萧珪清楚的记得,历史上的李适之可是做到了宰相的人,并且还与李白等人一同并列“饮中八仙”。这是一位鼎鼎大名的君子名士,以善能饮酒、性情宽和、为人大度而著称。 “萧先生,快请吧!”田茂才在一旁催促道,“李大尹已经等候多时,坚持要等萧先生来了,才能开席。” 萧珪点了点头,“好。” 于是田茂才将萧珪请进了食舍的正堂,这里果然已经设好了宴席,李适之就坐在正位之上。 萧珪目不斜视的走了进去,对着李适之叉手拜了一礼,“萧珪参见李大尹。” 李适之面带微笑的坐着,眼神柔和的上下打量了萧珪两眼,说道:“不必多礼,请入座。” “谢大尹。”萧珪也不客气,施了一礼后,就在旁边的客席坐了下来。 “不卑不亢,从容潇洒。”李适之呵呵的一笑,说道,“兰陵萧珪,久闻其名。今日一见,确实不错。”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大尹谬赞了。在下一介布衣,既无功名又无才德,何以闻达于公侯?” “问得好。”李适之又笑了,说道,“正因为你是一介布衣,又没有功名与官职在身,却能让京城的公侯都知道你的大名。这便是你的本事!” 萧珪先是一愣,然后自己也笑了。 李适之这话,还真是颇有几分道理! “来。”号称“饮中八仙”之一的李适之举起了酒杯,说道,“初次相识,满饮此杯!” 萧珪也举起了酒坏,“大尹,请!” 于是就步入了推杯换盏的程序。 数巡过后李适之也没有叫停的意思,反而越喝越带劲,连连的主动劝酒。喝得田茂才,都有点招架不住了。 萧珪做为一名酒精考验的战士,来者不拒陪他豪饮。两人一杯接一杯的几乎就没停过。只把田茂才看得目瞪口呆,心想喝水都没见过这么猛的! 喝到后来,李适之的情绪越发轻松与高昂,时时发出爽朗的大笑,还发出了赞叹:“萧君逸,真是好酒量啊!” 萧珪便笑道:“大尹人称酒中仙,可不是萧某能比。” “酒中仙?”李适之哈哈的大笑,“那是何人所称?我还真是头回听说。” 萧珪笑道:“那这个人,就是我了。” 田茂才连忙帮腔道:“萧先生所言极是,大尹确实就是一位酒中之仙人!” “李某倒是喜欢这个雅号。”李适之呵呵直笑,说道,“不瞒二位,但有一天没有痛饮,李某就会浑身不适。哪怕是隔日还有许多的紧急公务需得料理,李某前天晚上也要呼朋唤友,饮到子时方散。” 萧珪笑着点了点头,心想李适之倒是没有吹牛,他的确就是这样的一位“酒痴”。 关于这一点史书都有了记载,说李适之特别喜欢在家里宴请友人,放肆痛饮。但是,无论前天晚上喝到怎样的烂醉,第二天他总能准时准点的前去应职办公,还能一丝不苟的把所有公务,全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既能过足酒瘾,又不耽误正事,这便也是李适之的过人之处! 第144章 不解风情 这一顿午饭吃下来,田茂才是被两个不良人抗出去的,一路吐到后堂私宅,刚沾上睡榻就不省人事了。 萧珪和李适之两人,倒是一点事都没有。 李适之遇到一个能陪他喝好的人也不容易,因此心情十分美丽,看谁谁都顺眼。原本午饭过后,萧珪是要告辞离去。但李适之不让他走,非要萧珪再去陪着他饮茶叙话。 萧珪对于李适之这位随和又敞亮的河南府大尹,倒也挺能看得顺眼,于就是就陪他去了伊阳县衙的公廨客舍。这里就相当于是伊阳县的官方“招待所”,专门接待因为公务往来的官员。客舍内一切陈设优良,服务也是一流。 田茂才早就替李适之安排好了下塌的房间,睡榻床铺都是新换的,一应用具都是上选,还专门指派了两位精明能干的小吏,前来伺候。 进了房间以后,李适之便叫萧珪陪他饮茶叙话。 县衙小吏便唤来了一名精通茶艺的婢女,带着一套精美的茶具,前来煮茶伺候。 如今,饮茶在大唐已经比较流行。并在权贵阶层,形成了一整套比较成熟的茶艺流程,也出现了许多精美的制茶工具。在历史上素有“茶圣”之称的陆羽,就是唐代人。他总结归纳了唐人的这些饮茶经验,才写了出影响后世上千年的《茶经》,奠定了“茶道”的一切理论基础。 曾经做为一名对中华古董颇有研究的“雅贼”,萧珪对那个茶艺婢女所用的制茶工具,有了莫大的兴趣。 她的工具共有二十多件,无论是碾茶用的铁碾,还是装茶的金丝银篓,仰或是煮水的仙鹤铜炉与夹炭的银花双著,制作无不精美,充满艺术气息。 这其中的任何一件,倘若是在后世完整出土,必然都是传世的珍品古董。清末以后,数以百万计的这类珍品,都搬家去了不同的国度,成了他国珍藏的艺术品。 萧珪的艺术品味,也多半就是来源于这些,流落于海外的中华“珍品”。 李适之看到萧珪一直盯着那婢女,便笑道:“君逸,你对制茶很有兴趣么?” “有一点。”萧珪点了点头,说道,“尤其是这些茶具,我觉得颇为精美。” “你眼光不错嘛!”李适之呵呵的笑道:“这样的茶具,整个伊阳县衙估计也就只有这么一套。便也就是在京县衙门,才能见到它们。倘若是在偏远州县,你我二人大概也就只能用陶瓮来煮些茶水,随意饮用了。” “是么?”萧珪好奇的眨了眨眼睛。 李适之笑呵呵指向那位婢女,“不信,你问她。” 那婢女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施礼下拜的说道:“回大尹的话,好让萧郎君知晓,伊阳县衙确实仅有这一套茶具。便是明府君自己,平常也舍不得用。只有官长与贵客来了,方才请出待客。” 萧珪点了点头,原来它们在大唐时代,也是顶级的奢侈品! 李适之说道:“君逸若是真感兴趣,改天去了洛阳,我带你去看更好的。” 萧珪叉手拜了一礼,“多谢大尹。” 李适之笑了笑,“那你是去,还是不去啊?” 萧珪也不由得笑了,有必要问得这么清楚么? 李适之一副静候下文的表情,看来没打算轻松放过他。 萧珪便爽快答了一声,“去。” 李适之笑呵呵的点头,“好,那我可就等着你了。” 闲谈之中,婢女已经煮好的茶水。呈上来之前,婢女分别问请二人,要加什么佐料? 萧珪说什么也不用加,直接拿了过来。李适之则是加了少许的盐,点了两滴醋,还要了一点点花椒粉。 萧珪有点好笑,李适之还真是有些重口。 其实这也不能怪李适之,时代不同而已。唐人饮茶,其中必加各种佐料,他们就是这样的一个风俗习惯。 李适之饮了一口茶,表情颇为享受,爽朗的笑道:“这姑娘手艺真是不错。来人,看赏。” 他的仆人立刻走了进来,将几颗漂亮的宝珠,赏给了那个茶艺婢女。 茶艺婢女连忙谢恩。 萧珪觉得,李适之出手还真是大方。那种珠子被唐人称为“瑟瑟”,是从西域进口来的一种珍贵玉石。其中一颗,至少也不输于一枚波斯金币,价值上千钱。 这位茶艺婢女服务了不到一个时辰,所得的赏赐,已经相当于县令田茂才的一两月薪俸。 如此看来,大唐的茶艺师,也是颇有“钱途”的。 萧珪由此心中一亮,我若在洛阳开一家,专门服务于权贵与豪绅的“茶艺会馆”,情况会是怎样? 茶煮好了,那个茶艺婢女也就暂时回避了。 两人都用了小盏饮茶,这添水倒茶的任务,自然也就落在了萧珪身上。 于是他便有了机会,将那些制作精美的制茶工具把玩到手。 由于以往对这些东西早有研究,再加上萧珪曾经也是酷爱饮茶,平常没少接触茶艺,因此操作起来颇为顺溜。 李适之看到这般情景,又是夸赞起来,“看来君逸,还颇懂茶道?” 萧珪笑道:“只是略知一二,还远远谈不上懂得。” “诗书酒茶,皆是文人雅事。”李适之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拿出了一份纸笺来,说道,“刚好我这里还有一副字,有请君逸品鉴。” 萧珪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的水准,远远不够。” “不必过谦。”李适之将纸笺往萧珪面前递了过来,坚持道,“你拿去,看一看吧!” 萧珪只好将它接了过来,说道:“萧某,却之不恭了。” 他将纸笺展开一看,当即有些惊愕。 纸上写着一首诗。 第一眼看来,这字迹大体上运用的是,王羲之《兰亭集序》的笔意。 但是千万人临摹《兰亭集序》,却能写出千万种不同的姿态来。因为每个人练字练到最后,其中都会有一些自己的专属痕迹,加入其中。 但萧珪越看这字,越觉得无比眼熟……这不是在临摹我的字迹么? 诗名,《春晚》! 李适之拿着一小盏茶,饶有兴味,抑扬顿挫的吟诵了起来,“三月残花落更开,小檐日日燕飞来。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好诗啊!” 至此,萧珪心里已经全然明白了。 原来李适之,竟然是咸宜公主请来的。难怪他来得这么快,估计苏幻云还没有到洛阳,李适之就已经收到消息准备赶过来了。 那么问题是,咸宜公主又是怎么知道,杨洄将要搞出这些事情的呢? 既然知道了,她在直接在源头堵死杨洄不就行了。为何还要大费周章,专程请动了李适之,不远迢迢的来跑这一趟呢? ……这真是一个谜团! 思索片刻之后,萧珪并未多问。只将那张纸笺折回了原样,双手奉还给了李适之,说道:“萧某看了,字写得很好。” 李适之呵呵的笑,伸手往前挡了一下示意萧珪将纸笺拿回去,说道:“你就不题写一两句评判么?” 萧珪摇了摇头,“萧某不敢。” “你还是写吧!”李适之笑道,“不然,会有人大失所望的。” 萧珪沉默了片刻,无奈的点头笑了一笑,“好吧,那我就斗胆一写了。” 李适之立刻唤道:“来人,文房四宝伺候!” 片刻后,李适之人的仆人取来了文房四宝,并且研好了墨。 萧珪拿起笔来,在那张纸上写下了一行字,“法乎上,得其中。法乎中,得其下。请临右军原贴。” 李适之看了,哈哈的大笑,“君逸,你怎么写这种话?” 萧珪满副茫然的表情,说道:“大尹,不是让我给这副字下个评判么?我觉得,真想练好字的话,还是得要临摹王羲之的原贴真迹,这样比较好。” 李适之笑呵呵的点头,“好吧,写都已经写了。拿来,给我。” 萧珪便吹干了墨,将纸折好,奉还给了李适之。 李适之将它收好,笑道:“想来,君逸应该也不会是,不解风情之人。” “别说,或许我还真是不解风情。”萧珪笑道,“否则,也不会单身至今。” “哎,罢了!”李适之叹了一声,摆着手呵呵直笑,“你们这些小男小女的事情,我这个年届四旬的老夫,就不作谈论了。” 萧珪笑而不语,心想李适之确实为人大度。明知我在他面前装腔作势,他也不予戳穿。 话说回来,我就算能解风情,那也不能对着咸宜公主乱来呀! 评字就评字,莫非还能撩骚不成? 饮了两盏茶之后,李适之说他有午睡的习惯,这便叫那婢女撤去了茶具,然后就在旁边的睡榻下躺了下来。临睡之前他还说,君逸你别急着走,我们还要一起用过夕食,再行痛饮一场。 萧珪这会儿正好也有些困了,便也毫不客气的在另一张睡榻上,躺了下来睡个午觉。 没过多久,两人都是鼾声大作。 这两天萧珪也是有些疲累了,他发出的鼾声,比李适之的还要更加洪亮。 守在门外的几个仆人都笑了。 他们纷纷的议论说,这个萧珪还真是胆大得可以。京城那边的五品以上大员,见了我们大尹都是恭恭敬敬。言谈举止之间,不敢有半分的无礼与造次。 这个萧珪一介布衣,在我们大尹面前却宛如平辈之人,既无一点拘束,也没半分客气。 这真是一个特别有种的,奇人! 第145章 相亲又相爱 傍晚时分,醉到半死的田茂才好不容易醒来,听闻李适之派人来叫他过去陪宴饮酒,吓得腿肚儿都是一阵抽筋。 但一听说萧珪还在,田茂才便如同一个落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暗呼庆幸。 好在晚宴的时候,李适之没再为难田茂才,只与萧珪捉对厮杀,两人喝得好不痛快。田茂才在一旁看着都想吐,心想原来这两人都是酒仙,这回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了! 此时,满心愠恼的杨洄已经快马加鞭,回到了两百里之外的洛阳家中。 他刚刚进门还只饮了一碗水,贺兰进明就来造访了。 来得正好! 杨洄连忙出迎,将贺兰进明请进了客厅里,叫厨子速备晚宴对他款待。 未及上菜,贺兰进明刚一坐下说问道:“杨公子,此行收获如何?” “哎!”杨洄重叹了一声,摇头,“别提了!” 贺兰进明皱了皱眉,“失败了?” 杨洄点了点头,将此行去往伊阳的遭遇,全对贺兰进明讲了。 贺兰进明听完之后,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倒是有些小看萧珪了。” “确实如此。”杨洄道,“首先最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有一身惊人的武艺。否则,那些兵卒早已取了他的狗命,就再也不会有后面的事情发生。” 贺兰进明点了点头,“人可不貌相。” 杨洄又道:“其次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伊阳县衙的那些人,居然全都竭力维护于他。” 贺兰进明又点了点头,“所谓乡党,历来如此。但萧珪毕竟只是一介布衣,县衙的人冒着得罪于你的风险,竭尽全力的维护于他,确实有些令人意外。” 杨洄突然一皱眉,说道:“我觉得,县衙的人之所以会如此,跟一个叫影姝的女子,脱不了干系!” “影姝?”贺兰进明有些惊讶,“你是说,她叫影姝?” “对。”杨洄道,“莫非贺兰先生知道她?” 贺兰进明道:“是不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生得十分文静,说话总是不急不徐笑容甜美,并且机敏过人言辞犀利?” “没错,就是这个样子。”杨洄惊讶道,“她究竟是什么人?” 贺兰进明表情严峻,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应该是宰相韩休的贴身侍婢!” “啊?”杨洄惊叫了一声,“韩相公的贴身侍婢,怎会去了伊阳县衙那种地方?” “这我就不知道了。”贺兰进明摇头,“我只在一年前因为公务进过一回韩相公府上,见过影姝一面。那姑娘长得漂亮又极其聪慧,因此给我的印象比较深刻。” 杨洄皱起了眉头,“难怪她会威胁于我,莫非是韩相公派她去的?没理由啊……” 贺兰进明道:“杨公子,不会是与她起了什么冲突吧?” 杨洄一怔,连忙说道:“这倒是没有。” 贺兰进明点了点头,“那就好。” 这让杨洄心里却更加紧张起来,好个屁啊…… “如此说来,便是影姝把你拦了下来,让你的计划失败了?”贺兰进明问道。 “不是她。”杨洄吁了一口闷气,“是突然出现的河南府尹,李适之。” “李适之?”贺兰进明更加惊讶,“他怎么会管这种事情,还去了伊阳?” 杨洄说道:“估计是,我找军府借兵的事情,被他发现了。他当着我的面,惩罚了欧阳都尉。估计现在,欧阳都尉都已经被关进了府衙的大牢,正在听候发落了。” 贺兰进明眨了眨眼睛,“就算是被他发现了,他也犯不着亲自出马。派个佐官拿着他的手令,去伊阳县跑一趟不就行了?” “这还真是……”杨洄不由得愣了一愣,“往来伊阳少说要两天。李适之可是肩负重任的河南府尹,他怎么会擅离职守的撂下了公务,跑去管这种事情了呢?” 贺兰进明轻吁了一口气,“只有一种解释。” “什么?” 贺兰进明没有说话,竖起一根手指,朝上方指了一指。 “圣人的旨意?”杨洄惊道,“不会吧?!” 贺兰进明表情严肃,压低了声音,说道:“刚刚你的话里有四个字,非常的关键。” “哪四个字?” “擅离职守!” 杨洄愕然的怔了一怔,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对。河南尹的职责如此重要,如果没有得到圣人的首肯,李适之万万不敢擅离职守。但问题是,圣人为何要对李适之,下达这样的旨意呢?” 贺兰进明摇了摇头,“圣人才没这么闲,就连远在尹阳的这种小事,也要出手去管。” 杨洄大惑不解,“那会是谁?” 贺兰进明反问道:“你觉得呢?” 杨洄心中顿时跳出一个人来……咸宜公主! 只有咸宜公主,既有这份闲心要管萧珪的事情。她也有这样的能耐,能够请动圣人,去对李适之发号施令! 思及此处,杨洄十分的恼火,一拳砸在了身前的木几上。 将木几上的茶盏,都给震飞了! 贺兰进明淡淡的道:“杨公子,莫非是在对天发火?” 杨洄一怔,连忙冷静了下来,说道:“杨某不敢。杨某只是觉得,自己太过没用!” “吃一堑,长一智。”贺兰进明道,“杨公子往后行事,更加谨慎稳妥一些,也就是了。大抵犯不着,如此气急败坏。” 杨洄苦着脸,说道:“就怕,我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 “不至于。”贺兰进明淡淡的道,“这件事情既然是发生在偏远的伊阳小县,又有了李适之出手将他抹平,事态并未扩大。那我们,就当它没有发生好了。” 杨洄眨了眨眼睛,“意思是,不用去向惠妃娘娘汇报了?” 贺兰进明呵呵一笑,“你要去,我可不拦你。” 杨洄立刻醒悟了过来,连连点头,“这等细微末节,确实没有必要频频汇报,免得搅扰了惠妃娘娘的清净。” 贺兰进明点了点头,说道:“既然都已经惊动了圣人,那么最近,杨公子最好是消停一些,莫再轻易造次了。” 杨洄有点后怕,胆战心惊的点了点头,“好。” 贺兰进明又道:“尤其现在,还有张果老陪在圣人身边,更加不宜轻举妄动。” “为什么?”杨洄问道,“这跟张果老,又有何关联?” 贺兰进明呵呵一笑,说道:“往后,你会知道的。” 杨洄有点郁闷,现在说了会死吗?卖什么关子! 贺兰进明已经站起了身来,叉手一拜,“在下还有一些私事需要料理,就请告辞。” 杨洄也连忙站起身来,“贺兰先生何必急着走,宴席马上就要备好了。” “不必了。”贺兰进明淡淡一笑,“当真有事,我先走了。告辞。” 杨洄不好再挽留,只好让他走了。 一个人静静的思索片刻之后,杨洄越想越沮丧。就从贺兰进明刚刚的表现就不难看出,自己已经令人失望了。就连贺兰进明,可能都不再看好自己了。 莫非自己当真要输了? 莫非咸宜公主,真会嫁给萧珪? “这万万不可!” “萧珪,我誓要杀你!” 杨洄突然就暴发了,大吼一声将身前的小几掀得飞了起来,砸到了对面的墙上去! 近旁的仆人婢女都吓坏了,慌忙退避。 “跑什么跑?全都过来!”杨洄大吼一声,“取我的鞭子来!” “公子饶命啊!!” 杨府里,响起了一片哀号之声。 此时,驸马薛锈府中,却是另外一副景象。 唐昌公主焦急不安的来回走动,薛锈捂着额头坐在一旁,眼神呆滞的看着墙面。 “看看看,那里有什么好看的?”唐昌公主恼火的指着那面墙,说道,“莫非你要把那里,盯出个洞来?” 薛锈无奈的苦笑,“我这双眼睛,总得有个地方可以安放吧?” “你说你,真是成事不足,百无一能。”唐昌公主急道,“两三天了,别说是把事情给办成,你竟连寻个人,也寻不到!” “这能怨我吗?”薛锈双手一摊,十分无辜的叫道,“能找的地方,我全都找过了。所有人都不知道,李适之去了哪里!” “那你就不会换个人吗?”唐昌公主道,“既然李适之不在河南府,那你就不会找他的佐官?去找司马、去找判官呀!” “那些人,我都不认识。”薛锈喃喃的道,“我开不了这个口。” 唐昌公主恨恨的道:“所以说,你很没用!” “你有用,你去找!”薛锈不免有些忿然,说道,“原本这件事情,就是你招惹出来的。无端的要在咸宜公主面前搬弄事非,戳穿拆杨洄花金买诗。杨洄毕竟是我的朋友,闹到现在老死不相往来,甚至还要反目成仇。我这心里,还在憋屈呢!” “哟,你长志气了,竟敢数落于我!”唐昌公主瞪大了眼睛,“来人哪,我的鸡毛掸子呢?” 薛锈撒腿就跑,边跑边喊:“这户人家,还有没有道理可讲了?” “站住!”唐昌公主大声咆哮,边骂边追,“敢与公主讲道理,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驸马!” “那便是讨打的驸马!” 又一场鸡飞狗跳的夫妻大战,拉开了帷幕。 府里的奴婢下人,全都占据了安全又有利的位置,静静的围观。 客房里的苏幻云躲,目瞪口呆。 莫非这就是府中之人交相传颂的,“公主与驸马,相亲又相爱?” 第146章 女大不中留 苏幻云在薛锈这样的权贵人家根本就呆不惯,若不是为了萧珪的事情,她恐怕一刻也不愿多留。次日,她依旧很早就起来了。闲得没事,她就收拾房间,打扫自己住的那一块院子。 被薛府的婢女看到了,连忙将她手头的活儿抢了过去。婢女说你是客人,哪能做这种事情呢? 苏幻云很无奈,心想我又不是什么贵客,这一天到晚的除了吃就是睡,和坐牢有何区别,还不让我找点事做吗? 昨夜公主和驸马吵那一架,已经吵得全府上下都已知道,薛锈花了两三天的时间,竟连李适之的人影都没见着。 苏幻云觉得,薛锈这里恐怕是指望不上了。再这样耽误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回伊阳县去看一看情况。往坏处想,万一萧珪与小赫连真被判了刑坐了牢,自己还能想办法去给他们送衣送饭。再怎样,也好过困在薛锈府上,提心吊胆的度日如年。 于是苏幻云准备,去找薛锈辞行。 但是薛锈和公主都还没有起床。听府里的下人私下里悄悄的调侃说,每次驸马与公主吵完了架,第二天总会起得很晚。因为床头吵架床尾和嘛,类似这样的“讲和”总是很费精力也很费时间。 苏幻云很苦恼。她左思右想,都觉得薛锈与唐昌公主,不是什么太靠得住的人。 辰时过后,苏幻云百无聊奈的走到了前宅,在林荫树间散一散步。她看到大门口有两个人前来求见,那个门吏正在接待。苏幻云远远听到,他们谈话间似乎说到了“伊阳县”,于是连忙上前看了一眼。 那访客,竟然是冯七! 另一个人也是赌场的护院,冯七的跟班。 苏幻云连忙打着小跑迎了过去。 冯七也见到了苏幻云,连忙大喊了一声,“二东家,大东家叫我来接你回家!我们大家都没事了!” 苏幻云大喜,连忙问道:“萧先生呢?” “萧先生当然也没事了。”冯七总算找到了苏幻云,心中也是欢喜,连忙说道:“二东家,赶紧跟我们一起回去吧?大东家和萧先生,都在担心你呢!” 苏幻云刚要一口答应,转眼看了一看那个门吏,说道:“不行,我得向薛驸马与公主殿下辞行过了,才能跟你们走。” 那门吏笑着点了点头,“还是苏姑娘识得大体。不像这两个莽汉,只知道大喊大叫,没个规矩。” 冯七满脸不爽的看着那个门吏,狗仗人势,有什么了不起?! 苏幻云连忙将二人叫到府门外,吩咐他们说,就在坊门处的小酒肆里等候片刻。等自己与薛锈夫妇辞行过了,再来寻他们。 冯七便带着他的跟班走了。 苏幻云重新回到府里,如释重负满心喜悦,真想欢呼大叫几声。她把那枚头钗摘了下来,依旧送给了接待过她的门吏。身上带的一些钱,也都分给了这两天伺候陪伴她的婢女们。 做完这些事情,苏幻云的心情仿佛变得更好了。 苏幻云是经历过苦日子的人,一度饭都吃不上,因此她非常的怕穷,一向把钱看得很紧。但是现在,她觉得这世上最重要的,终究还是……人。 只要萧珪与小赫连没事,自己就算是变得身无分文一贫如洗,那也无所谓! 快到中午,薛锈与唐昌公主总算是懒洋洋的起床了。 这对已经成亲六七年的老夫老妻,就像热恋中的小男小女一样,手牵着手粘粘乎乎的走到了正宅来。 归心似箭的苏幻云,已经在这里苦等了很久。看到他二人这样,再一联想到他们昨天殊死大战的情景,忍不住想笑。 薛锈一眼瞧见苏幻云,这才想起府里原来还有一位客人,连忙把唐昌公主撇开,不让她再粘着自己了。 唐昌公主才不管这些,一伸又手抱住了薛锈的胳膊肘了,“你又不是我偷来的野男人,怕什么?” 薛锈的脸皮都抽抽起来,“怎么说话的?” “我就要这么说。”唐昌公主执拗的道,“怎么,你有意见?” 苏幻云愕然,不会又要吵起来了吧? 薛锈也觉势头不对,连忙快走几步离开了唐昌公主身边,来到苏幻云面前,问道:“苏姑娘,你有事吗?” 苏幻云连忙施了一礼,“薛驸马,我是来辞行的。我要回伊阳了。” 薛锈皱了皱眉,“事情还没办妥,姑娘何必急着走?” “薛驸马,不用办了。”苏幻云露出欣喜的笑容,说道,“刚刚我义兄从伊阳派了人来通知我,萧先生和我义兄都已脱脸,平安无事了。” “啊?”薛锈一愣,“真的?!” 唐昌公主听到之后也是好奇,连忙过来问道:“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苏幻云道,“前来送信的是我义兄的心腹,与我也是十分相熟,必然不会说谎。” 唐昌公主问道:“那都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的详细经过怎样?” “这个,我也不知道。”苏幻云道,“他们只是告诉我一个结果,然后就说是来接我回家的。” 薛锈呵呵的笑道:“没事了就好,没事了就好。那我也就放心了。” “放什么心呀?”唐昌公主道,“总该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才好。” 薛锈眨了眨眼睛,“有必要么?只要萧珪脱脸,不行就了?” “你给我过来!” 唐昌公主连忙把薛锈拉到一旁,避开了苏幻云,小声说道:“你忘了,太子妃说过,不光是要救得萧珪脱脸,还得把他带去投效太子。现在萧珪已经脱了脸,但是你却一点忙都没能帮上。接下来,你又该怎样带他去见太子呢?” 薛锈一愣,倒还真的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 “你看你,做什么事情都不上心。”唐昌公主小声的斥责了一句,说道,“这个苏幻云,跟萧珪的关系肯定不一般。既然萧珪都已脱险,我们不妨借用苏幻云的途径,去把萧珪请到洛阳来。然后,你才好带他去见太子。” 薛锈一笑,立刻点头,“还是公主睿智,颇有办法。” “那我们就得对她好一点。”唐昌公主转头看了苏幻云一眼,说道,“这两天我们一心忙于寻找李适之,多少有些怠慢她了。现在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好歹将她留住,盛情款待一番。” “就这么办。” 于是夫妻俩,又回到了苏幻云面前。 唐昌公主笑吟吟的道:“苏姑娘,萧先生平安无事,我们也都放心了。这几日我们忙于奔波,对姑娘多有怠慢。现在既然大事已了,苏姑娘也不必急着走。不如就在府上小住几日,让我们一地主之谊。” “不,不!”苏幻云连忙道,“奴家本就不该叨扰了公主殿下与薛驸马。现在既然事情都已过去,奴家就该速速离去才是。” “苏姑娘,这话可就见外了。”唐昌公主说道,“萧先生与薛驸马,可是知己好友。苏姑娘既然登了我家之门,便就是我座上之宾。若无款待就让苏姑娘走了,岂是待客之道?传了出去,我们的名声也不好听呀!” 一心只想早点回去的苏幻云,真是好不纠结。她心想我出身这么微贱,哪能成为你们的座上之宾?这究竟是要玩哪一出呢? “苏姑娘,不必再犹豫了。”唐昌公主面带笑容的热情说道:“把那两个过来接你的人也一并唤来,都来做客。顺便,我们也好找他们打听一些,事情的经过。” 薛锈也道:“对。把他们也叫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苏幻云也不好再拒绝了。只好施了一礼,说道:“多谢公主殿下,多谢薛驸马。我这就过去叫了他们,前来拜见二位。” 另一边,上阳宫芬芳殿里。 武惠妃听贺兰进明汇报了一番,不由得面露一丝愠色,“李适之?他为何要出手管了这种闲事?” 贺兰进明叉手拜着,“臣下不知。” 武惠妃看着他,淡然道:“你是知道,却不敢说吧?” “臣下不敢。”贺兰进明平声静气的回道。 武惠妃拿着一盏茶,不急不忙的说道:“李适之表面粗放,实则是一个非常有心之人。但凡没有得到圣人依允的事情,他都不会轻易去做。类似这样擅离职守两三天,如果事先没有得到圣人的批准,那除非是他疯掉了。” 贺兰进明沉默不语。这种事情,哪里又能瞒得过精明过人的武惠妃? “既然圣人都已亲自过问了,那么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武惠妃放下了茶盏,淡然道,“贺兰进明你是御史,身份特殊。所以你最近也就不要与杨洄多做接触了。不妨离他远些。” “臣下遵命。”贺兰进明应喏。 “那个杨洄呀……”武惠妃轻叹了一声,“终究还是太年轻了一些,有待雕琢。” 贺兰进明眨了眨眼睛,说道:“臣下建议他,不要将此事汇报给惠妃娘娘知道。” 武惠妃先是微微一怔,然后又点头笑了,“你做得对。” 贺兰进明微然一笑,“现在就看他,老不老实,来不来了。” 武惠妃点了点头,说道:“办事能力,尚能磨练可以提高。若是连忠心都没有了,那他就真的一无是处了。” 正说着,把守宫门的宦官进来通报,说杨洄求见。 武惠妃顿时笑了,“看来,还算不错。” 贺兰进明忙道:“娘娘,臣下就请回避。” “好,你从后门走。” “臣下告退。” 片刻后,杨洄进了芬芳殿来,拜在了武惠妃面前。 “杨洄,起来说话。”武惠妃道,“出去一趟,事情办得怎样?” 杨洄跪着没有起,低着头,说道:“臣下办事不力,肯请娘娘责罚。” 武惠妃平声静气面带微笑,说道:“你先平身。有事慢慢道来。来人,为杨公子看座。” 杨洄感激涕零,又磕了一个头,“臣下,谢娘娘。” 其后,杨洄就将此行去往伊阳的经历,全都详细如实的对武惠妃讲了。 听完之后,武惠妃反应平静,只道:“虽然事情没能办成,但是你也算是用了心,尽了力。既然有了李适之的出手,想必这件事情就已经惊动了圣人。所以,最近你要安份低调一些,暂时不要再出手了。” 杨洄以为自己会令武惠妃大失所望,或是遭来一顿迎头训斥。不料武惠妃非但没有责怪,还夸奖了自己。于是他很激动,连忙离席又跪拜了下来,“臣下,谨遵娘娘谕令!” “不必多礼,起来吧!”武惠妃仍是笑容可掬,说道:“咸宜被本宫惯坏了,自幼就有些任性。某些事情她可能做得有失体统,你身为男人大丈夫,莫要放在心上。要对她多些宽容,你知道么?” 杨洄听到武惠妃像一个岳母娘那样的说话,更加激动了。他连忙拜了一礼,说道:“娘娘,公主并没有任何不是的地方。都怪臣下无能。往后,臣下一定更加谨慎用心,再也不令娘娘失望,也不令公主殿下失望。” “好。”武惠妃微笑点头,“奔忙了这一趟,你也累了。回去好生歇着吧!” “谢娘娘!”杨洄再拜了一礼,“臣下告退。” 杨洄走了。 武惠妃轻吁了一口气。 又摇了摇头。 她不禁自言自语,“咸宜,真是越来越胆大了。竟敢瞒着我去找圣人帮忙,搬出了李适之来,救下萧珪这一回。” “一定要这样,与你亲娘做对么?”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第147章 爱屋及乌 萧珪终于回到了轩辕里。 虽然只是离开了短短几天,但萧珪却有一种离家远游,阔别已久的感觉。 果然,不经历一点波折,都难以体会到平常那些宁静生活的美好。 现在看着轩辕里的小小村落,萧珪越发觉得这里真是一块宁静又祥和的风水宝地。以后没事还是少出去浪了,免得又要惹事生非,平添一些烦恼。 回到家里,孙山先迎了上来接过了马匹,问道:“先生,近几日无恙吧?” 很显然,一向警惕细心的孙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萧珪只是淡淡一笑,“没事,一切平常。” 孙山也就不再多言,牵着马走了。 “先生,你总算回来啦!” 奴奴大呼小叫的,从楼上跑了过来。 萧珪连忙朝她走了过去,“慢点,小心别又摔着!” “先生,我来啦!” 奴奴居然从门梯上飞扑了下来。 萧珪连忙伸手将她接住,稳稳抱在了怀里。 “胆子这么大了?”萧珪笑道,“这么高,你也敢跳?” “因为我知道,先生一定会接住我的!”奴奴依旧抱着萧珪的脖子,在他脸亲了一口,突然叫道:“哎呀,先生身上都有些臭臭的了!” 萧珪哈哈的笑,“我若不臭臭,又哪能衬托出奴奴的香香呢?” “不行,不行。”奴奴连忙叫道,“先生快放我下来。我去给先生烧水,请先生沐浴!” “你力气太小了。这种事情还是让孙山来做吧。”萧珪抱着奴奴往楼上走去,说道,“让我看看,我不在的这几天里,奴奴有没有认真的读书写字呢?” “我有哦!”奴奴笑嘻嘻的说道,“我已经可以把萧字,写得很好很好了。” “是吗?” “真的!这个字可难写了,我都已经练了几百上千遍呢!” “那赶紧写给我看看。” 生活,似乎又回复到了原本的样子。 萧珪又做回了轩辕里的萧先生,鼎鼎有名的一位乡野大闲人。 三天后的中午,下了一场雷震雨。 萧珪又赶在雨后,拿着钓竿出门钓鱼了。 鱼口果然很好,一尾接一尾的肥美鱼儿被萧珪收进了鱼篓,收获十分丰盛。 正准备收竿回家的时候,河岸上奔来了一骑,远远的就在大喊,“别走,别走,等我!” 萧珪顿时笑了,不是别人,小赫连来了。 下过雨了路面泥泞,小赫连骑马也走得不快。他慢慢的走过了桥来到萧珪面前,跳下马就放声大笑,“我就知道,雷雨过后你会出来钓鱼。并且,一定会钓到许多的鱼。还都是一些,没有太多鱼刺的土鲶子和黄辣丁。” “于是你就赶着过来,蹭吃鱼了?”萧珪呵呵的笑,“赌场的事情,都料理完了么?” “差不多,都完了。”小赫连说道,“受伤的一些弟兄,我都安排他们回家去休养医治了。被抓了的一些客人,我都尽量派人登门拜访过了。该致歉的致歉,该送礼的送礼。我还特意找到耿振武,和他大醉了一场。于是现在,赌场又重新开业了。生意还算不错,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那就好。”萧珪点了点头,“苏幻云呢?” 小赫连一撇嘴,“她还没有回来。” 萧珪微微一怔,“什么?” “她被唐昌公主与薛驸马,留下做客了。”小赫连说道,“想不到吧?” 萧珪有些愕然,“这还真是没有想到。” 小赫连说道:“冯七叫他的跟班回来报的信,说唐昌公主与薛驸马,非要留着苏幻云在他们府上做客。或者带她泛舟游江,或者带她逛玩北市,又或者请她去了金谷园赴宴。并且,还都是唐昌公主亲自做陪。这待遇,都快赶上宰相夫人了。你说,奇也不奇?” 萧珪不由得摇了摇头,这对夫妻俩,干什么事情都喜欢用力过猛,太过现形。 “依我看哪!”小赫连说道,“唐昌公主与薛驸马,大约就是认定,你将来定能成为一位大贵人了。” “别说胡话。”萧珪道,“再贵也贵不过公主和驸马,他们没理由巴结我。” “那可未必。”小赫连说道,“苏幻云捎回了话来,说唐昌公主与薛锈,频频在她面前提起……太子!” “太子?”萧珪顿时一皱眉,“提太子作甚?” “不知道。”小赫连摇头,说道,“苏幻云只捎了这一句,别的没有多讲。” 萧珪眨了眨眼睛,“那她有没有说,何时回来?” “没有。”小赫连道,“她本人肯定是想早些回来。但公主和驸马非要强行留客,那也就由不得她了。” “真是麻烦。”萧珪摇了摇头,“我是真不想和那些京城权贵,扯上太多关系。和他们的关系越深,只会有越多的麻烦惹上身来。” “说得也是。”小赫连道,“这次杨洄的事情,就真是有些莫名其妙。萧先生根本就没有得罪他,更谈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但这人,偏就处心积虑的想要置你于死地。如此看来,京城的那些权贵倘若发起狠来,便都如疯狗一般。简直就是,任何道理都不用讲了。” 萧珪呵呵的笑,“疯狗,描述十分形象。” 小赫连也笑了,说道:“跟疯狗,确实没有什么道理可讲。萧先生,我有一个想法。” “讲。” “虽然这次失了手,但杨洄肯定不会死心,一定还会有下一出。”小赫连道,“所以我想找人,把他给做了!如此,方能永绝后患,一了百了。” 萧珪果然道:“不行。” 小赫连皱了皱眉,“为什么?” 萧珪沉思了片刻,说道:“其中的道理,令尊大赫连肯定比我更加明白。你不妨,去请教他老人家。” “哎……”小赫连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其实不问,也知道其中的道理。我阿爷时常对我讲,江湖事,江湖了。一断涉及到官场,那就完全是另外一种光景。江湖人毕竟也要讨生活,要在这世上立足。所以有些事情,不能做得太过头了。真要触及到了官府容忍的底线,我们也就会失去了存活的可能。” “你明白就好。”萧珪说道,“杨洄可是公主的儿子,当朝四品大员。无论他品行怎样,做错了什么事情,都只有皇帝和朝廷的律法能够制裁他。任何人敢对他动用私刑,冒犯的可就不只是杨洄本人及其家人,还有朝廷的纲纪与法度。这东西别说是你我,就算是宰相与大将军这样的人物,也轻易不敢逾越了雷池。” “是,道理我都明白。”小赫连点了点头,说道:“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那个狗日的杨洄,真想将他千刀万剐!” 萧珪呵呵的笑,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不必说了,回家去。 小赫连急忙把鱼篓提了起来,惊喜的叫道:“这么多鱼,今天有口福了!” 萧珪笑道:“要不把你的好牌友徐大富叫来,我们一起喝上两杯?” “好啊!”小赫连笑道,“多日不见,我还真是有些想他了。刚刚经历了这一番风波,现在便越加觉得,像这种每天钓鱼吃鱼、饮酒打牌的小日子,那可真是无忧无虑,简直太滋润了!” 萧珪笑而点头,“我也有同感。” 此时,洛阳紫微皇城,集贤殿书院内。 集贤殿书院一般简称为“集贤院”。这是李隆基一手创办的,国家级大型图书典藏机构。 这里也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一座书院。其中网罗了许多大唐天下知名的大学者。他们不仅在此编撰书籍,研究学问,还陪皇帝一起读书。 可以说,集贤院不仅是大唐最重要的文化机构,还是皇帝的一个私人智囊团。 能成为集贤院学士的,起步就是五品以上。 集贤院的一把手“知院事”,一般是由才学满腹的宰相来兼任。 集贤院的重要性,由此可见一般。虽然这些院士好些都不怎么在朝堂上出现,但是从来没有敢于忽视他们的能量。 今天,李隆基照例来了这里读书。并且,出人意料的把他最小的宝贝女儿,咸宜公主也一并带来了。 李隆基和那些满腹经轮的大学者们读书论事的时候,咸宜公主就坐在一旁,安静的旁听。 这让集贤院士们觉得有些好奇。他们心想,圣人若是把太子带到这里来一起读书,倒是可以理解为,是想让太子多多增长一些学问,好为将来的治国安邦打下基础。 但是,把一个年方十六的小公主带来,所为何事? 想归想,自然没人敢于发表出什么异议。再者,咸宜公主来了以后,也表现得十分有礼,并无任何唐突之举。这些大学者们也就听之任之,不想多嘴多舌了。 未时过后,宫里的官员陆续都要散班回家了。李隆基今天的读书论事也就宣告结果,学士们辞别了圣人各自散去。 李隆基亲自收拾自己的书本,其中还有一些他刚刚做的笔记,一一的都需清点整理。 咸宜公主连忙过来,说道:“阿爷,让我来帮你整理吧?” 李隆基笑呵呵的道:“这恐怕不行。” “为什么呢?”咸宜公主好奇的问道。 李隆基说道:“虽然朕是皇帝,但是到了这里,从来只把自己当做一名前来求学的普通学子。古人云,读圣贤书,先存敬畏之心。类似收拾书本与文房四宝这样的事情,必须要亲历亲为。” “噢,原来如此。”咸宜公主连忙施了一礼,“孩儿谨受教。” 李隆基呵呵的笑,舐犊之情溢于言表。 片刻后,宦官来报,说河南尹李适之求见。 集贤殿是皇城对外的一处宫殿,外臣进出这里比较的方便。皇帝也经常在这里,接见一些心腹大臣。 咸宜公主顿时面露喜色。 李隆基看了她女儿一眼,不由得笑了,说道:“叫他进来。” 片刻后,李适之进来了。先行叩拜,参见皇帝。 “适之,不必多礼。”李隆基和他这位堂弟一向还算亲近,说道,“来人,给大尹看座。” 李适之连忙谢了恩,然后入了座。 咸宜公主坐在皇帝身边,眼睛滴溜溜的转,一副跃跃欲试,好多话想要询问的模样。 李隆基看到她这副样子真是好笑,索性站起了身来,“算了,朕回避,你们两个谈吧!” “臣不敢!”咸宜公主与李适之,连忙一同施礼拜下。 李隆基呵呵的笑,直接走了。 咸宜公主早就按捺不住了,连忙离席,快步走到了李适之面前,兴冲冲的道:“大尹,东西给我带来了吗?” “带来了。”李适之连忙将那张纸笺从怀里拿了出来,双手奉上,“公主殿下,快请看。” 咸宜公主连忙将那张纸拿了过来,匆匆展开一看。 但她突然一下,就变了脸色,不高兴了。 李适之愣了一愣,“公主殿下,怎么了?” “气人!”咸宜公主有些忿忿。 李适之眨了眨眼睛,“哪里气人了?” “他居然说了,跟我娘一样的话!”咸宜公主撇了撇嘴,说道:“什么法乎上,得其中。法乎中,得其下!……本公主,还用得着他跟我说这些废话吗?” 李适之忍不住有点想笑,这么说,惠妃娘娘也说的是废话了? 片刻后,咸宜公主又问道:“大尹,那他有没有,托你捎了什么话来?” 李适之茫然摇头,“没有。” “气人!”咸宜公主又骂了一声,神情更加郁闷。 李适之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咸宜公主气乎乎的发了一阵愣,却又忍不住对那张纸端祥了起来。 看了一阵后,她的怒气仿佛消散了不少。还点了点头,“这两行字,倒是写得极好。回去之后,我又可以偷偷的临摹了。” 李适之在一旁笑而不语。心想萧珪这两行字,写得是还可以。但跟许多当世名家比起来,毕竟还是差了些。跟王羲之的原贴,更是没得比。 咸宜公主想要接触这些名贴,全都易如反掌。她的眼界,想必不低。但她放着那些名贴不临,却非要临摹萧珪手写的这两行字……并且,还是偷偷的临摹。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公主殿下,或许真是爱屋及乌了! 这时,咸宜公主将那些纸小心的折好收了起来。又问李适之,“大尹,不如你把事情的详细经过,跟我讲一讲?” “是。”李适之叉手拜了一礼,便将自己去了伊阳县以后所经历的一些事情,大致都对咸宜公主说了一遍。 咸宜公主听得挺认真,一直都没有插话。等到李适之说完之后,她才问道:“大尹,他应该没有受刑,也没有遭什么罪吧?” “没有。”李适之说道,“虽是遭了一场牢狱之灾,但他本人安然无恙。公主殿下,大可放心。” 咸宜公主愣了一愣,连忙说道:“我有什么放不放心的,我才不担心他呢!” 李适之笑而不语。 咸宜公主连忙解释道:“我只是觉是,他并没有犯下什么过错。倘若因为我的缘故害了他的性命,或者是让他遭了大罪,我会良心不安。如此而已。” 李适之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公主殿下宽厚仁德,实令臣下感佩。” 咸宜公主受了夸奖心情变得好了一些,笑着问道:“大尹刚刚说,他喜欢饮茶?还喜欢精美的茶具?” 李适之又忍不住想笑,点了点头,“应该是。” “那他还喜欢什么?”咸宜公主问道。 李适之眨了眨眼睛,“饮酒。” “还有呢?” “钓鱼。” “还有吗?” “……” 第148章 不容辜负 李适之离开集贤殿的时候,真有那么一点如释重负、逃出升天的感觉。 春心萌动的花季少女,好奇心真是太重了,简直可怕! 咸宜公主问的许多问题,都让李适之无法回答,却又不得不答。连番折腾下来,李适之真有焦头烂额之感。 但同时,他也觉得颇为有趣。 谁还不是,从少年时代过来的呢? 论辈份,李适之是咸宜公主的堂叔。他一向,还是比较喜欢这个小公主的。虽然她从小就养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但咸宜公主身上并没有太多趾高气扬的坏毛病。至少她内心善良怀有仁德,懂得尊重他人。 承蒙皇帝陛下的亲自提拔,李适之入仕的这些年来一直顺风顺水,步步高升。他与皇室的关系也是一向颇为亲近,初见咸宜公主时她还只是一个吖哑学语的幼儿。现在一不留神,她似乎已经长大了。 此次伊阳之行,李适之一点都不难看出,杨洄与萧珪之间的矛盾,其根源就是“驸马之争”。 但令李适之感觉奇怪的是,杨洄固然表现得斗志昂扬、誓在必得。但萧珪似乎并无争心。反倒是咸宜公主本人,对杨洄颇的行为不齿有些反感,却对萧珪充满了兴趣,十分的在意。 如果争端仅于三个小男小女之间,李适之或许不会太过在意。但是身为皇室宗亲又与皇帝的关系特别密切,李适之却知道许多,外人很难了解的内幕。 首先他明白,杨洄的身份不简单。他本身就是公主与皇帝旧友的儿子。如果不是因为特殊的历史原因,杨洄早该门荫入仕官拜五品以上了。这一回,倒是武惠妃亲自出面,将他提拔了起来。 武惠妃可是咸宜公主的亲娘,他要提拔一心追求咸宜公主的杨洄,其用心可谓十分明显。但是皇帝却又因为咸宜公主提出的请求,暗中出手破坏了杨洄的计划,救了萧珪一命。 这其中的用意,就耐人寻味了。 牵扯到了皇帝与武惠妃,这件事情,也就不再简单了。 李适之早就知道,皇帝与武惠妃这些年来,一向非常的恩爱。但就如同这世上所有的夫妻一样,再如何相敬如宾,也总会有产生分歧与矛盾的时候。现在,针对咸宜公主选驸马一事,他夫妻二人似乎就有了不同的意见。 很明显,武惠妃看好杨洄。 但是皇帝这边,虽然他答应了武惠妃的请求,授予了杨洄官职。但又暗中帮助咸宜公主去与杨洄做对。那么皇帝的态度其实也很明显了,他不喜欢杨洄,也不希望杨洄成为驸马。 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皇帝的家事更是错踪复杂,其中还涉及到许多的政治利害。 现在李适之,已经感受到了皇帝的良苦用心。他不希望因为选驸马的事情,当面与武惠妃爆发冲突。所以就借着咸宜公主背着她母亲的调皮胡闹,用了一个比较隐晦的手法,表达出自己无声的抗议。 至于皇帝是否喜欢萧珪,是否就此希望萧珪能够成为驸马,还是另说。要给咸宜公主选出一个驸马,也不是光凭“喜欢”二字就能决定。 李适之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有些错踪复杂了。毕竟皇族无家事,皇族也无小事。皇帝与武惠妃之间的夫妻感情,既是私事,也是国事。 现在李适之只能寄望于武惠妃够贤慧、够懂事,能够体会到皇帝的良苦用心,不会再就此事与帝争继续争斗下去。否则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许多臣子都会因为他们的夫妻矛盾,惹祸上身。 到时,他李适之肯定难以置身事外。 刚刚回到家里,李适之就收到了一份请谏,来自驸马薛锈,请他过府聚宴。 换作是往日,爱好饮酒又喜欢交友的李适之,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欣然前往。可是现在,李适之却犯了愁。 他早听僚属与家人说了,自己离开洛阳的这几天里,薛锈来找过自己许多次。 八九不离十,薛锈多半是为了萧珪的事情而来。因为,萧珪与杨洄之间的矛盾,就是他们夫妻二人挑唆出来的。 但现在这件事情已经有了皇帝与武惠妃的同时介入,哪里还轮得到薛锈来凑热闹? 李适之暗暗摇头,心想虽然薛锈为人还算忠厚诚实,但唐昌公主却是一个大嘴巴的长舌妇。什么事情落到她的耳中,很快便能一传十,十传百。 再者,人人皆知薛锈的亲妹子是太子妃,那么薛锈天然就是太子的人。这另一边又是武惠妃。现在为了夺嫡争储,两大派系已有水火不容之势。 现在去往薛锈府上赴宴,真不是什么太好的时机。 于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李适之马上写了一封回贴叫仆人给薛锈送了过去,说自己染了风寒不宜外出更加不宜饮酒,所以报歉不去赴宴了。 薛锈与唐昌公主接到李适之的回贴,既郁闷也吃惊。 薛锈说,李适之一向温厚好客,从来不会拒绝友人的盛情相邀。今天这一举动,太过奇怪了。 唐昌公主则是认为,李适之此次的伊阳之行,其中必有许多猫腻。他不来赴宴,恐怕是怕我们找他打听内幕。 什么样的内幕,会让李适之如此晦莫如深呢? 薛锈与唐昌公主倒也都不笨,私下一计较,也就猜了八九不离十——肯定是与皇帝有关了! 既然这件事情有了皇帝的插手,那就不是旁人再能过问的了。 哪怕是太子,也得靠边站! 于是夫妻俩倒也识趣,赶紧找了个借口,十分客气的让苏幻云回了家去。 苏幻云早已归心似箭,一刻也不想多呆。好不容易公主夫妻俩愿意放人,她立刻叫上冯七,两人骑上快马飞也似的回到了伊阳县。 苏幻云先到了赌场,惊奇的发现,这里居然一切恢复了正常。小赫连留下了两位心腹在此主事,自己又跑到轩辕里去了。 见到二东家回来,那两位心腹便主动来向苏幻云交权,请她继续掌管赌场事务。苏幻云很低调的拒绝了,她说既然是我义兄委托的你们,那你们就只管好生做事,不要私自向我交权。 好说歹说,那两位心腹总算是收回了交权的想法,继续管理赌场事宜。 苏幻云觉得,自己现在留在这里,会显得有些碍事。 何不去轩辕里呢,反正义兄也在那里? 归心似箭,还不都是因为轩辕里的那两个人吗? 但一想到上次去往轩辕里的经历,苏幻云又有点不大敢去。因为那一次萧珪对她的表现可是不大满意,认为她的衣衫有些暴露了,行为有些轻佻了。 苏幻云因此十分的纠结……我是去,还是不去呢? 此时,萧珪正在与小赫连一起钓鱼。 今天的鱼口不是太好,收获寥寥。小赫连又在旁边睡着了,打着大呼噜,让萧珪十分的嫌弃。 “起来,起来!”萧珪连推了小赫连几下。 “怎、怎么,天亮了?”小赫连睡得正香被弄醒了,一脸蒙逼胡言乱语。 萧珪有些好笑,说道:“反正你也闲来无事,不如骑着马去赌场看一眼。” “不用看。”小赫连迷迷糊糊的又闭了眼睛,嘴里嘟嚷道,“我那两个管事的兄弟,信得过。出不了事。” 萧珪索性踢了他一脚,这下真把小赫连给彻底弄醒了。 “为何踹我?”他有些不满的嚷道。 萧珪说道:“这么多天了,苏幻云也还没有回来。你这个做义兄的,竟也一点都不担心?” 小赫连这才明白了萧珪的用意,笑道:“难得,你也会如此牵挂于她。” “说什么胡话?”萧珪道,“她一个弱女子,为了我们的事情跑到人生地不熟的洛阳去求人办事,这容易么?” 小赫连点了点头,“她肯定吃了不少的苦,受了不少的累。” “事情因我而起。她一天不回来,我一天不会安心。”萧珪说道,“去吧,赶紧过去看看。” 小赫连眨了眨眼睛,“如果她仍旧没有回来呢?” 萧珪轻轻的皱了皱眉,“那我就亲自去一趟洛阳,把她接回来。” 小赫连笑了,“那如果,她已经回来了呢?” 萧珪瞥了小赫连一眼,没有吭声。 “好嘞!”小赫连拍拍屁股站起了身来,笑呵呵的道,“小赫连,去也!” 萧珪笑了一笑,继续钓鱼。 过了一阵,他便看到小赫连骑着马,挥着手,从对面的河堤上奔了过去。 萧珪轻轻的吁了一口气。 有句老话叫做,患难见真情。这次自己遭遇了一场牢狱之灾,虽然最终有惊无险,但期间发生的一些事情,也能见证一些人心。 小赫连的确是一个很讲义气的人,值得深交,萧珪对他有了更多的认可。 伊阳县令田茂才,虽然给人一种俗吏之感,但大体也还不错。不良帅耿振武,虽然人称“不良脊烂”,但却怀有侠义心肠。 韩滉与影姝就不必说了,自己和他们之间的友谊最为纯粹。 至于苏幻云…… 以往,萧珪其实没怎么将她放在心上。偶尔对她有过一些逢场作戏的念头,最多也就只是想过,将来某天将她领回家里,添双筷子做个妾室。 但是现在,萧珪感觉这个女人对自己真是死心塌地,也可称得上是情深义重。 人海茫茫,能够相遇便已是难得的缘份。 倘若再有深情付出,那便不容辜负。 毕竟,这世上没有谁欠了谁的。 傍晚时分,小赫连回到了赌场里。他立刻就听说,苏幻云回来了。 小赫连连忙亲自找到了苏幻云的房间去,却见到她在收拾包裹打点行装,仿佛要出门。 “义兄?”苏幻云见到小赫连十分高兴,“你回来了!” 小赫连固然也高兴,但更多的是好奇,“你要出门?” 苏幻云笑了一笑,说道:“很久没有回老家了,我想去给父母扫一墓。” “这时候,你扫墓?” 小赫连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他连忙上前,将包袱从苏幻云手中抢了过来,说道:“孝顺是好事,但现在既不是清明也不是中元,扫墓的事情还是改天再说。” 苏幻云有点尴尬,点了点头,说道:“我听义兄的,不走便是。” 小赫连有点好奇,说道:“看来,你似乎心事挺重?” “没,我没有什么心事。”苏幻云笑了一笑,说道,“听说义兄与萧先生平安脱脸,我心里特别的踏实,再也没有任何不安。” “我看未必吧?”小赫连说道,“赌场这里就是你的家,你离家多日刚刚回来,为何要急着走?” 苏幻云沉默了片刻,说道:“义兄,我是不想让你的两位兄弟为难。” “果然是这样。”小赫连轻叹了一声,说道,“好妹子,你听着,我再跟你说一次。你已经是赫连家的人,是这里的主人之一。主人面对仆人,不要有任何的不安。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你的份内之事。只要你在,这间赌场就归你管。这便是你能做、也该做的事情。你明白了吗?” 苏幻云点了点头,笑道:“义兄,我明白了。” 小赫连眨了眨眼睛,再道:“你不想背着我私下接权,是怕引起不必要的矛盾与纷争,这我倒是理解。但你就算想要暂时回避,为何,不去轩辕里?” 苏幻云顿时脸色微变,“我……” 小赫连道:“你很想去。却不敢去,对吗?” 苏幻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小赫连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道:“你把自己的姿态放得那么卑微,就真的能够讨好于她吗?” 苏幻云低下头,小声说道:“我本就是卑微的……” “你错了。”小赫连说道,“任何一个敢爱敢恨,敢为了心中所爱付出一切的人,都不卑微。” 苏幻云抬起头来,神情复杂的看着小赫连。 “走。”小赫连拉住了苏幻云的手,“跟我去见萧珪!” “不,我不能去!”苏幻云连忙挣脱了小赫连的手,“他……他不喜欢,我去轩辕里!” “谁说的?” “他说的。” “那是以前。”小赫连呵呵一笑,“实话告诉你,就是他叫我回来找你的。他还说,如果你仍没回来,他就要亲自去往洛阳,接你回来!” 苏幻云微微一怔,“真的吗?” 第149章 家人 小赫连的性子向来有些急。此刻,他拉着苏幻云就往房外走去。 “走!跟我走!我带你去见萧珪,你去当面问他!” “义兄!”苏幻云一边轻轻挣扎,一边喊道:“眼看都要天黑了。要去也是明天去吧?” 小赫连道:“路又不远,骑着马顷刻就到了。” 苏幻云苦笑起来,“半夜里赶路,来回都很不方便。这又何必呢?” “现在去了自然就睡在那里,还回什么回?”小赫连刚一说完,立刻又省了神。 他松开了苏幻云的手,笑道:“原来,你是担心没有地方睡?” 苏幻云的脸都红了,无奈的笑道:“义兄,明天再去吧?” 换作是以往,小赫连肯定会打趣几句,说你们睡在一起不就行了? 但是现在,小赫连觉得这种话,对苏幻云太不尊重了。 于是他把这些话都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说道:“好,那就明天去。” 苏幻云暗吁了一口气,心跳却不由自主的有些加快。 她开始,既期待又害怕,明天的轩辕里之行。 次日,清晨。 萧珪起得挺早,与孙山一同在河堤上跑步。 和往常一样,跑完步以后萧珪还开始练习弓箭。 这方面萧珪可算是短板,但孙山却是高手一流。于是萧珪就请孙山指导自己。 孙山虽是一个仆人,但他与萧珪的相处已经越来越融洽。二人虽有主仆之名,但更多的是像一对知己好友,亲密兄弟。因此孙山指导萧珪练箭的时候,也没有太多顾虑。 如此一个肯教,一个肯学,萧珪的箭术进步很快。与此同时,孙山的二胡也拉得越来越好了,并且学会一些“天下独此一份”的新曲子。这当然得益于,萧珪的指教。 二人练完了箭回到家里,尹阿婆已经做好了早饭。奴奴这个小懒汉则是刚刚起床,还在那里洗脸漱口。 现在新校那边已经无事可做了,尹阿婆便专职负责起了做饭洗衣的这些事情,其他的家务重活则有孙山分担。奴奴的任务,就是撒娇卖萌吃点心。 这样的日子,萧珪觉得倒也舒坦。 倒尹阿婆却常说,这户人家,终究还是缺了一位女主人,因此少了许多的味道。 思想传统的老人家会有这样的说法,倒是一点都不奇怪。并且萧珪知道,不擅言辞的尹阿婆既不是想要说媒,也从来不会拉扯什么事非,她纯粹只是出于一番好意。 早饭过后,萧珪又带着奴奴去了书房,教她读书写字。 《千字文》已经习练过半,奴奴的字迹也大有改善。 萧珪从没想过,要把奴奴打造成什么响誉古今的大才女。她能识文断字不做睁眼瞎,能够多从书本当中学到一些为人处事的道理从中受益,然后让她陪着自己无忧无虑、轻松快乐的过完这一辈子,便也就是萧珪对她最大的期待了。 正当二人读读写写,自得其乐的时候,楼下传来了小赫连的声音:“萧先生,我来了!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义兄,你小声点!”这明显是苏幻云的声音,她急道,“萧先生不喜喧闹。” 萧珪心中一动,走到了窗边来朝下看去。 苏幻云今天穿了一身淡黄色的,胡服男装。 大唐十分流行胡服,上至君王下到平民,都喜欢穿。相比于宽袍大袖的传统汉服,这种窄领紧袖的贴身胡服,非常有利于日常活动,更加有利于骑马出行。 女子穿起这样的胡服来,则是另有一番英姿飒爽的风味。 苏幻云的身材本就很好,现在穿上了这一身熨贴的胡服,虽然没有一丝多余的暴露,但她优美的身材弧线,却令她更加动人了。 萧珪朝楼下看过来的时候,苏幻云也仰头,看向了萧珪。 两人相视一笑。 萧珪说道:“你们上来。” “来了。”小赫连呵呵一笑,小声的对苏幻云道,“看到没有,他满心欢喜的表情。” 苏幻云不由得笑了,“义兄,你倒像个媒婆了。” “那也未尝不可啊!”小赫连呵呵直笑,“走吧,我带你上楼,去他的书房。” 苏幻云点了点头,跟在小赫连身边,一起上了楼。 奴奴见到了熟悉的小赫连,嘿嘿的笑,立刻喊道:“赫连大叔!” 小赫连每逢听到奴奴这么叫他,都很不乐意,“奴奴,为何你称薛嵩为嵩哥哥,却非要叫我大叔呢?莫非你不知道,我比薛嵩大不了几岁?” “这能怪奴奴吗?”萧珪在一旁笑道,“你也不看看,你这满脸的络腮胡子!” 小赫连摸了摸脸,“这么说,倒是我长得太急了?” “咦?”奴奴发出了惊讶的声音,“这位姐姐,好眼熟呀?” 苏幻云蹲到奴奴面前去,说道:“奴奴,你不记得我了吗?上次在伊阳县的官道逆旅,我们见过的哦!后来我还来过这里一次,跟你聊过天的。” “噢,我想起来了。”奴奴连忙道:“你现在看起来,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萧珪说道:“奴奴,她姓苏。” 奴奴一口就喊道:“苏阿姐!” 苏幻云立刻就笑了,“奴奴真乖!” 小赫连很郁闷,直摸脸,“看来真是我自己的问题!” 几人笑谈了片刻之后,小赫连就带着奴奴下了楼去,回避了。 苏幻云隔着一张大书案,坐在了萧珪对面的太师椅上。大概是因为第一次来到萧珪的私人属地,也是第一次坐这种太师椅,她显有些拘束,不太习惯。 “幻姬。”萧珪唤了一声,然后笑了一笑,“我习惯了这么叫你。” “我也听得习惯了。”苏幻云也笑了一笑,“随便你怎么叫,都行。” “这次洛阳之行,肯定很不容易。”萧珪说道,“辛苦你了。” 苏幻云微然一笑,也轻吁了一口气,说道:“有你这句话,一切都是值得。” 萧珪微笑道:“以后,欢迎你常来。” 苏幻云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萧珪再道:“或者,你也可以把这里,当作是你的家。” 家? 苏幻云听到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字眼,神情略变,呆呆的看着萧珪。 “只要你愿,我和奴奴,还有尹阿婆与孙山,都可以是你的家人。”萧珪呵呵一笑,“当然了,还有你的义兄。” 苏幻云的眼眶,渐渐有些红了。 她轻轻的点了点头,轻声的说道:“谢谢你,萧郎……” 萧珪拿了一副手帕递到苏幻云面前,说道:“何必流泪呢?” “我是高兴。”苏幻云接过手帕擦拭了几下,有些哽咽,小声道:“我父母早逝,已经没了家人。孤苦零丁这么多年,现在又有了家人。你不会懂得,我的心情。” “我懂。”萧珪说道,“因为我也是独自一人,孤苦零丁许多年了。我和你一样的,特别渴望能有一个家。能有一些家人。” 苏幻云连连点头,眼泪终究是忍不住大颗大颗的流了下来。 萧珪既未劝阻,也未多言,只是安静的看着她。 苏幻云自顾擦拭,眼泪却越来越多。哭着哭着,却又忍不住笑了。 萧珪也笑了,“这才对嘛,笑总比哭好。” 苏幻云深呼吸了两口,说道:“对了,我有一些事情要对你讲。” “何事?”萧珪问道。 “是关于驸马薛锈,与唐昌公主的。”苏幻云道。 萧珪皱了皱眉,说道:“这对多事夫妻,托你捎了什么话来吗?” “还真有。”苏幻云说道,“薛锈托我,向你道歉。他说杨洄害你的事情,都是因他而起。他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样的地步。原本最初,他也只是一番好心。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他很懊恼。” 萧珪点了点头,“唐昌公主说了什么?” 苏幻云道:“唐昌公主说了太多的话,我真是没能记住几句。但她有一个心思,特别明显。” “什么心思?”萧珪问道。 苏幻云道:“唐昌公主迫切希望,你能早些去一趟洛阳。她想让薛锈引你,去见太子。” 萧珪直摇头,我若是不想活了就去洛阳,跟着薛锈去见太子! 这样的见面,毫无疑问就是政治投靠。 别人无法未卜先知,但萧珪却是知道的。用不了几年,现在的太子就要倒台,到时他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往。现在跑去投靠他,不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吗? 这时,苏幻云有些迟疑的说道:“萧郎,我想说一句,我本不该说的话……” 萧珪微然一笑,说道:“在我面前,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话。你只管讲。” 苏幻云微笑的点了点头,说道:“我觉得,驸马薛锈与唐昌公主,并不是特别的靠得住。” “为何这样说?”萧珪问道。 苏幻云摇了摇头,说道:“我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的,只是有了这样一种感觉。”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感觉?” “是的,就是这样。”苏幻云说道,“我感觉他们夫妻俩,总能生出许多念头,总想着要办许多的大事。最终,他们总能把事情办得一团糟。还要祸及他人。” 萧珪呵呵直笑,“或许你的感觉并没有错,他们就是这样的人。” “但是……”苏幻云道,“他们倒也不坏。至少,心肠并不歹毒。” 萧珪微笑点头,“谢谢你,幻姬。” 苏幻云微微一怔,“这又何必谢我呢?” 萧珪说道:“如果不是,随时都在设身处地的为我着想,你不会去思考这样问题,更加不会跟我说这些话。” 苏幻云轻轻的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面露微笑,“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是你应该做的。我们都是一样,从来没有欠了谁的。”萧珪微笑道,“只有对家人,对心爱的人,我们才会有这样的无私。” 苏幻云点了点头,“我很幸运。” 萧珪微然一笑,“我也是。” 此刻,洛阳皇宫中。 武惠妃站在咸宜公主面前,一如既往的面带微笑眼神柔和。但嘴里说出的话,却让咸宜公主如坠冰窖。 “咸宜,从今天起,你被禁足了。” 咸宜公主顿时目瞪口呆,“母亲,为什么?” 武惠妃淡淡的道:“最近,你太野了。” “孩儿哪里野了?”咸宜公主大声叫屈。 武惠妃说道:“圣人早已对后宫下了谕令,不许闲杂人等去往集仙殿。但你却置若罔闻,频频去往集仙殿打扰张仙翁,还令得圣人不能与张仙翁一同好好的修行。” 咸宜公主撇着嘴,小声的嘟嚷道:“我去了这么多次,阿爷都没有说我。张仙翁还说与我有缘,叫我常去听他讲经说道呢……” 武惠妃轻哼了一声,“你是在顶嘴,对吗?” 咸宜公主慌忙拜倒下来,“孩儿不敢!母亲息怒!” “咸宜,你要记住。”武惠妃说道,“你父亲的话,就是圣旨。他既是你的父亲,也是大唐的皇帝。你既是他的女儿,也是他的臣子!——是臣子,就不可违抗圣旨!” 咸宜公主跪伏于地,小心翼翼的回道:“孩儿记住了。孩儿再也不敢了!” “既然抗了旨,就必须要受罚。”武惠妃说道,“想必你也知道,如果是别的臣子违抗了圣旨,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后果?” “是,孩儿知道……”咸宜公主有点怕怕了,小声的道,“孩儿当真,再也不敢了!” 武惠妃呵呵一笑,说道:“你当真,如此惧怕你的父亲?” “父亲是大唐的皇帝,孩儿当然……敬畏。”咸宜公主小声的道。 “那我呢?”武惠妃道,“我是什么人?” 咸宜公主更慌了,连忙道:“你是我的母亲大人,是圣人钦封的惠妃娘娘,是皇城的后宫之主!” “难得,你还知道这些。”武惠妃道,“那么,何谓后宫之主,你当真明白吗?” “孩儿明白。”咸宜公主都快要哭了,小声的哽咽道,“母亲息怒,孩儿以后再也不敢违抗于你了……” “现在跟我说这些,能有什么用处?”武惠妃道,“禁足半月之后,再来与我说话吧!” 咸宜公主跪在地上,悄悄的流起了泪来。 武惠妃,转身便走了。 第150章 野心与出路 当天,苏幻云并没有在萧珪家里多作逗留。用过一顿午饭后,她就走了,说是回去替她义兄,照顾赌场。 萧珪并没有挽留,只是将她送过了那条老木桥。 “萧郎,你回去吧!”苏幻云看了一眼,不远处几个好奇围观的村民,小声道:“他们都看着你呢!” “男未婚,女未嫁。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怕什么?”萧珪无所谓的笑了一笑,说道,“往后有了时间,你随时可以过来。轩辕里的村民还是很淳朴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好。”苏幻云点了点头,面带微笑的说道,“以后,我也算是有家了。” 萧珪呵呵的笑,“有家的感觉很好。我刚刚试过。” 苏幻云的笑容更加甜美了,轻声道:“你什么时候把帅姑娘娶回来?” “怎么,我都不急,你却急了?”萧珪笑道,“这要是传了出去,人家都不会相信。” 苏幻云却不是开玩笑的口气,挺认真的说道:“我希望你好。” 萧珪微笑的点头,“我明白。” “但我,确实也是有些着急了。”苏幻云又笑了,说道,“我希望你们可以早些成亲。然后,我也就可以早些过来,伺候你们。” 萧珪开玩笑的说道:“那万一,她不让你过门呢?” 苏幻云十分淡定的说道:“那我就求她。求到她同意为止。” 萧珪呵呵直笑,从旁边的树上折了一根柳枝送给她,说道:“路上骑马,定要小心一些。” 苏幻云接过了柳枝,点点头,“好。那我先走了。” 萧珪微笑点头。 苏幻云面带轻松的笑容,温情脉脉的深看了萧珪两眼,骑上马,走了。 萧珪回到家里,原以为小赫连又会十分三八的凑过来,问长问短。没想到那个家伙居然在陪奴奴玩五子棋,玩得不亦乐乎,根本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 五子棋是萧珪教给奴奴玩的,这东西她倒是学得挺快。然后奴奴又教会了小赫连,并且屡屡将其暴虐,让这位络腮胡子大叔很没面子。 萧珪刚走上门梯准备上楼,便听得身后传来小赫连的怪叫,“哎,又输了!奴奴,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 奴奴一本正经的说道:“我要是提醒你了,那就不叫下棋了。” “我这不是初学吗?”小赫连不满的叫道,“你得让着我一点。” “好好,下次我提醒你就是了。”奴奴像哄小孩子一样,奶声奶声的说道,“大叔,我们再来吧?” “你再叫我大叔,我不跟你下棋了。”小赫连很不满。 “那我叫你什么呀?”奴奴挺认真的问道。 小赫连说道:“你可以叫我小赫连,或者是赫连阿兄。” “但是,你真的很像大叔耶!”奴奴十分坚持她的观点。 萧珪听到他们这样聊天,都站着不想动了,乐得呵呵直笑。 “哎,又被人听了便宜。”小赫连道,“奴奴,等会儿我来再陪你下棋。” 奴奴很听话的一口答应了,“好。” 小赫连从客房里走了出来,对萧珪道:“把我妹子送走了?” “嗯。”萧珪道,“她还是放心不下,赌场那边的事情。” 小赫连示意有奴奴在场,请他上楼去说话。 萧珪便笑了,心想我还以为没话跟我说呢! 二人进了书房,小赫连刚坐下,就说道:“萧先生,我有个想法。” “可别是,又想杀人了?”萧珪笑道。 “不是。”小赫连也笑了一笑,说道,“这次的事情,给了我一个教训。” 萧珪问道:“什么教训?” 小赫连摇了摇头,说道:“我们的底子还是太薄了。真要出了什么事,只能眼巴巴的盼着别人,前来出手救助。” 萧珪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 “所以我就有了一个想法。”小赫连说道,“我不能继续窝在伊阳县这个小地方,浪费太多的时间了。我得赶紧去洛阳,好好的经营一番。” 萧珪说道:“那你想好做什么了吗?” “我还是想要,做我的赌场老本行。”小赫连说道,“我可以先行一步过去探路,结交一些人脉,打下一些基础。等帅姑娘回来了,你再和她一起过来,做你们的正经生意。” 萧珪沉思了片刻,说道:“洛阳,你完全人生地不熟,那里也没有赫连家的什么基础。你为什么不去长安?” “长安是我阿爷的地盘。”小赫连摇了摇头,说道,“我在那里做什么都能比较顺利,但终究只是沾了阿爷的光,或是捡到一些他吃剩下的。无论我做得好还是做得差,都没有太大的意思。所以我想开辟一片,属于我自己的地盘。” 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这厮的野心倒还挺大,想做洛阳的“扛霸子”。 “萧先生这样发笑,是不看好我吗?”小赫连问道。 “不。”萧珪说道,“趁年轻,有野心是好事。我支持你。” 小赫连的眼睛一亮,“当真?” “废话。”萧珪道,“其实这次的事情,也给我敲了一记警钟。虽然我不想和京城的权贵扯上太多关系,更加不想惹是生非。但是无奈,总有人会主动惹我。树欲静而风不止,简直避无可避。” “既然避不开,那就迎上去跟他们干!”小赫连道,“你去官场经营,我去江湖拼杀。咱们兄弟俩联起手来,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话虽如此,我还是不想做官。”萧珪说道,“我倒宁愿去做一位商人。” “商人?”小赫连摇了摇头,“商人能有多大能耐?王元宝算是天下一等一的商人了吧,他能干死杨洄吗?” “不能。”萧珪淡淡的回道,“但我要做的,不是王元宝那种商人。” “那是哪一种?”小赫连问道。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吕不韦,你知道么?” “哈哈!”小赫连突然放肆大笑起来,“萧先生你胆子真大,原来你想把未来皇帝的老娘,都给睡了!” 萧珪顿时捂住了额头苦笑不已,老子真是没法跟他交流了! “说笑,说笑!我纯粹只是在说笑。”小赫连嘿嘿的傻笑,连忙道,“还好隔墙无耳,不然我这颗脑袋都要搬家了。” “我听到了。”门外突然传来孙山的声音。 小赫连一愣,“孙山,你平常没这么坏的!” 孙山很固执的说道:“总之,我听到了。” 萧珪顿时乐得不行了,一向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孙山,突然插这一句嘴,还真像是一个威力十足的冷笑话。 小赫连仿佛也是有些对孙山无语了,连忙对萧珪道:“我们不理他,我们说正事。你方才说到吕不韦,是什么意思?” “一下解释不清。”萧珪说道,“简而言之,就是我不在官场,但我却能对官场产生极大的影响,甚至掌控许多朝堂大员的命运,乃至于影响到整个国家。” “这个厉害了……”小赫连惊愕的眨了眨眼睛,说道,“你这野心,比我还大!” “我还是那句话,趁年轻,有野心是好事。”萧珪淡然道,“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 小赫连皱起眉头“啧”了一声,说道:“我还是想不通。一个商人,怎么才能掌控朝堂大员的命运,乃至于影响到整个国家?我朝至建国以来,好像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商人。就算是则天女皇的父亲,当年也离这个境界很远。” “小赫连,不要像那些死板的仕大夫一样,拘泥于一个外在的表面身份。”萧珪说道,“商人,可能是我将来众多身份当中的一个。除此之外我还可以是一位教师,是一位名仕,是一位诗人,是一位音乐家,是一位发明家,或是一位大资本家,甚至还有可能会是一名刺客。当然我最重要的身份,肯定是一位富贵大闲人。” 小赫连听得目瞪口呆,“你说的都是一些什么玩艺儿?我好像,听得不是太懂。” 萧珪呵呵直笑,说道:“其实我的意思很简单,想要获得权力、名望和力量,并非只有入仕这一条路。反倒是,人一但步入了官场,就如同被套上了一副枷锁,放不开手脚,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去做。你认为呢?” “这倒是。”小赫连认可的点头,说道,“做官虽然好,做大官尤其好。但是越大的官,往往也被人盯得越紧,风险也越大。” “这便是我,不想去做官的一个重要理由。”萧珪道,“另外,我生性散漫,受不得太多约束。我更加没有兴趣,去对哪个上峰溜须拍马。所以,我也不适合做官。” “仿佛有点道理……”小赫连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说道,“但我却发现,你以一介布衣的身份,却能与那些当官的相处得很好。这也真是奇事一件。” “不奇。”萧珪道,“有道是,同行是冤家。正因为我是一介布衣,不会与那些官员形成竞争,也难于对他们构成威胁。所以,他们都对我没有太多的防备与忌惮之心。如此,我反而很容易与他们相处。” “懂了!”小赫连顿时有些恍然大悟,说道,“你说你不想做官,我还以为你当真与世无争。没想到,你早就看穿了这一切!” 萧珪淡然微笑,说道:“小赫连,这世间所有的法则,都只是用来约束平凡的大多数人。如果你能读懂法则,才有可能有效的利用法则,甚至是超脱于规则之外,从而变得非凡。” “等、等一下,等一下!”小赫连急忙叫道,“什么平凡?什么规则?非凡又是什么名堂?” 萧珪呵呵直笑,“算了,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吧!” “这不聊得好好的吗?”小赫连很郁闷,“怎么突然就要停了?” “好吗?”萧珪笑道,“我怎么不觉得?” “哎!……”小赫连郁闷的挠了挠头,“都怪我阿爷,从小就只会带着我练拳使剑,闯荡江湖。偏就没让我,多读几本书!” 萧珪看着小赫连,说道:“每个人的特质不同,你没必要和我一样。你有你的长处,你也可以从现在开始努力,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 小赫连立刻扬起拳头,“那我就立志,做天下江湖的头号人物!” 萧珪乐得呵呵直笑。 小赫连愣了一愣,“不对吗?” “如果天下江湖会有头一号人物,那你父亲早就做到了。”萧珪道,“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只是盘踞于长安。为什么?” “哎!”小赫连轻叹了一声,“混江湖闯绿林的,终究是上不得台面。能称霸于一郡一城,就已经很不错了。如果跨州连郡,那恐怕就得被朝廷当作谋反来镇压了。” “所以,你刚刚立下的这个志向,有些傻。”萧珪笑道,“充其量,你也无法超越你的父亲。” 小赫连神情木然的看着萧珪,“那我该如何是好?” 萧珪淡然道:“你忘了一个人。” “谁?” “薛楚玉。” 小赫连愕然一怔,“你的意思是,让我拜他为师,入伍从戎?” “这或许,才是你今生真正的出路。”萧珪说道,“开赌场也好,混江湖也罢,终究还是上不得台面。如果你真想干出一番事业,超越你的父亲。入伍从军,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小赫连听了这一番话,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事关重大,不要着急做决定。”萧珪道,“你可以慢慢考虑。甚至你可以花一两年的时间,一边混着你的江湖,一边仔细思考你的人生。或许哪天你就会明白,究竟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我真正想要的吗?”小赫连有点迷茫,摇了摇头,“现在,我只是一门心思,想要超过我阿爷。” 萧珪说道:“超越父辈的方式,有很多种。你现在,就想把你父亲做得最出色的一件事情,做得比他更好,对吗?” 小赫连仿佛被到了心坎里去,立刻点头,“对!我就是要成为,名气比他更加响亮的江湖大侠!” 萧珪微然一笑,说道:“那为什么不是,成为他没有做过的将军呢?” 小赫连顿时眼前一亮,“对了,我阿爷曾经也从过军,打过仗!” 萧珪点了点头,“好好考虑吧,不要急于做出决定。” “好。” 小赫连认真答应了一声,然后站起身来,叉手弯腰给萧珪拜了一礼,“多谢萧先生指点!” 萧珪呵呵的笑,“少来这套。赶紧挖蚯蚓去!” 第151章 《气诀》 清晨,洛阳皇宫,集仙殿内。 李隆基跟随张果老一起修行,已有多日。 名为修行,实际上张果老也就只带着他读了一些经书,替他讲解了一些经文当中他不太明白的地方。所有,这样的早课被称为“读书”,似乎更加合适。 今天,张果老总算是教给了李隆一些,呼吸吐呐之法。 这东西李隆基并不陌生,仿佛天下多半的道士也都会。 但张果老传授的,是他修行近百年,自己钻研出来的一套非常独特的法门。看似简单,实则深奥。 李隆基感觉,非常难学。但他心里,比以往充满了更多的期待。因为他觉得,这种呼吸吐呐调理之法,或许就是张果老活了这么大岁数的一个重要原因。 帝王最为渴求的,不就是长生么? 曾经李隆基也有想过,通过服些仙丹延年益寿。但他又担心自己,像太宗皇帝一样的服丹中毒适得其反,因此有些心理阴影未敢轻易尝试。 但是,像这样的呼吸吐呐调理之法,试之却是无妨。 今天修炼半日之后,李隆基完全不得其法,因此还想继续再练。 张果老制止了他,说修炼需要得循序渐进,切忌急于求成。每天坚持练习,日积月累的领悟,这才是正道。 李隆基倒是很听张果老话,但他更加迫切的想要知道一个答案,于是问道:“弟子请问,仙翁得享高寿,是与这种呼吸吐呐之法,息息相关么?” 张果老笑了一笑,没有回答。 李隆基有点尴尬,连忙道:“弟子唐突了,仙翁勿怪。” 张果老说道:“世人无不渴望长生,贫道也不例外。所以陛下的心情,贫道能够理解。” “长生,不敢奢望。”李隆基说道,“若能延年益寿,弟子便也知足了。” 张果老微笑点头,“陛下勤加修炼,或有用处。” “但是弟子感觉,这种呼吸吐呐之法,当真有些太过难学了。”李隆基皱了皱眉,说道,“仙翁当面对弟子解说了那么多遍,弟子仍是一知半解。有些地方,甚至完全不懂,满头雾水。” 张果老笑呵呵的道:“陛下不要心急,慢慢的来。” 李隆基说道:“弟子请问仙翁,有没有修炼这种呼吸吐呐之法的经书,可以让弟子回去之后仔细的观看揣摩?那样,或许事半功倍呢?” “经书?”张果老眨巴着眼睛,一副努力思索的模样。 李隆基满怀期待的看着张果老。 张果老摇了摇头,“好像是没有。” 李隆基有点失望,但也有点好奇,“好像?” “贫道年岁大了,有些事情记不住了。”张果老捂了捂自己额头,说道,“贫道只是隐约记得,当年我尝试揣摩这种呼吸吐呐之法的时候,为免自己遗忘,就将一些心德与体会,草草的记录了下来。” 李隆基有些惊喜,“仙仇,那些稿纸,可还在?” 张果老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太久了,前后断断续续怕莫是有六七十年,贫道不记得,把它们弄到哪里去了。” 李隆基轻叹了一声,“太可惜了!” 张果老眨了眨眼睛,说道:“陛下,这套呼吸吐呐之法,你最好还是不要再继续修炼了。” 李隆基有些惊讶,“为何?” “因为其中有一些值得初学者特别注意的禁忌,贫道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张果老说道,“这些东西,对贫道来说已是无关紧要。但是对陛下来讲,恐怕就关乎重大了。稍有不慎,恐怕还会反受其害。” 李隆基眨了眨眼睛,“弟子有仙翁在一旁亲自指点,想必也是无恙吧?” “贫道在时,固然无恙。”张果老说道,“但贫道迟早也是要离开皇宫,回归道门的。到时陛下独自一人修炼,贫道非常的不放心啊!” “那该如何是好?”李隆基觉得非常可惜,不想放弃,连忙道:“仙翁有没有办法,找回那些记录修炼之法门草稿?或是根据回忆,重新书写一份笔录?” “倘若记得,贫道也就不会有这些顾虑了。”张果老也轻叹了一声,说道,“至于草稿,由于年岁太过久远,恐怕早就化灰了。” “哎!”李隆基摇头叹息,“太可惜了!” 张果老“咝”了一声,“陛下,等一下。” 李隆基略微惊喜,“仙翁可是想到了什么?“ “确实想到了一些。”张果老说道,“贫道虽然没有将每天都在修炼这种呼吸吐呐之法,完整的记录下来编撰成书,但却记得,曾经将其中的一些窍门与禁忌,收讷到了另外一本书中。” 李隆基顿时面露喜色,“可是仙翁,之前赠予弟子的经书之一?” “不是。”张果老说道,“贫道记得那也是一本炼气的经书,与此有类似相通之处,于是贫道就将它将收录其中。” 李隆基连忙问道:“请问仙翁,那本书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 “贫道记得,仿佛是叫……”张果老认真的回想了片刻,说道:“叫,《气诀》。” 想起来了就好! 李隆基更有些惊喜,再问道:“仙翁可还记得,那本书现在何处?” 张果老说道:“可能就在贫道随身所带的众多书籍当中,贫道现在就去翻找。” “好。”李隆基连忙站起了身来,并过来搀扶张果老,“弟子陪仙翁,一同去找。” 张果老点了点头,便带着皇帝去了他在集仙殿的寝室。 这里果然摆了许多的书籍,怕莫有数百册。其中甚至还有一些,极其古老的竹简。 两人便开始一阵查找。 一边找着书,张果老一边随意的问了一句,“陛下,咸宜公主殿下,近几日为何没有再来呢?” 李隆基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容,心想总不好告诉他,咸宜公主是被她母亲禁足了吧? 于是李隆基说道:“她可能,有些事情。” 张果老也只是随意的“哦”了一声,也就没再多言了。 李隆基倒是有些上心了,看来张果老还比较喜欢咸宜公主。于是他问了一句:“仙翁,弟子想问,倘若咸宜修道,会不会略有所成呢?” 李隆基有此一问倒也并不奇怪,大唐修道的公主多了去了,鼎鼎大名的太平公主,她的封号“太平”曾经就是她的道号。还有李隆基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玉真公主,她是真的出了家来修道,至今都还未婚。 张果老听到皇帝发出这一问,也只是呵呵一笑,说道:“那还得看公主殿下是否真心,是否努力。” 听到张果老并未否决,李隆基心中有些暗喜,于是试探的问了一句,“既然仙翁与咸宜有缘,何不收她为徒,教她修行呢?” 正在清点经书的张果老,手中的动作一停,站直了身来做认真思考之状,然后摇了一下头,“不可。” 看到张果老还认真考虑了,李隆基更加好奇,于是问道:“为何?” 张果老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一言难尽。” 然后,他又埋头去清点经书了。 李隆基真是有点哭笑不得了,这位老仙翁总是这样话说一半,吊人胃口! 过了半晌,张果老失望的叹了一口气,“陛下,贫道没有找到《气诀》。” “莫非是仙翁,将它遗落在了旧时道观,没有带出来?”李隆基问道。 张果老摇头,说道:“旧时道观都已拆除,贫道所有的经书都已经搬了过来,如今全在这里。这些年来,贫道丢了不少的书。估计那本《气诀》,也是丢了。” 李隆基更是哭笑不得……说了半天也找了半天,最后告诉朕,书丢了! 这时,张果老对着李隆基拜了下来,“陛下,贫道戏君欺君,死罪也!” “不可,不可!”李隆基连忙将张果老扶起,笑呵呵的道,“仙翁不必如此。朕知道仙翁,不是刻意为之。仙翁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朕好。” “贫道,当真十分惭愧!”张果老又拜了下来。 李隆基没了办法,只好又劝说了起来。 “陛下,那个呼吸吐呐之法,你还是莫要再练了。” “好,朕会慎重考虑的。” 轩辕里,萧珪家。 每月一次的大扫除,正在进行当中。 虽然尹阿婆与奴奴,每天都会把房里房外打扫得十分干净,但有些死角终究是触及不到。所以定期进行大扫除,势在必行。 这次多了小赫连与孙山这两个生力军做帮手,萧珪觉得轻松了不少。因为以往,搬挪重物基本上都是他一个人的活儿。 孙山负责清理楼下的客房、院子,以及厨房这个卫生重灾区。小赫连则是来到了楼上,帮萧珪一起搬东西。 眼下正是多雨的季节,大床、书案和椅子这些东西,一一的都要先搬出去,见一下阳光才好防止长霉。 两人忙活了好一阵,把该搬的东西都搬出去。就只剩下一些与墙体嵌在一起的壁柜与书架,暂时没动。 小赫连的个子高手臂长,萧珪便叫他动手,把书架最上层的一些书先搬下来。 小赫连伸手上去搬了一摞书,刚一动,被一本书从上面滑下来,砸中了脸。 萧珪呵呵的笑。 小赫连有些郁闷,“这本书为何要随意摆放,并没有和其他的书排挤在一起?这稍稍一动,就滑落了下来。” “很疼吗?要不要我帮你揉一揉?”萧珪仍是呵呵的笑,从地上捡起了那本书。 挺薄的一本册子,书名《气诀》。 看到这本书萧珪不由得会心一笑,想起了张果老那个老顽童。 “气诀?”小赫连瞟了一眼,一边搬书一边嘟嚷道,“莫非这是一本,有关气绝身亡的书?” “没错。”萧珪哈哈的笑,“其中说的是,被小赫连活活气死的十几位教书先生,他们的一些生平故事。” 小赫连也是好笑,立刻反唇相讥的说道:“那其中,就有你一个吧?” “我还健在呢!”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这是一本,道家炼气的经书。” “练气?”小赫连愣了一愣,“莫非你还修道?” “嗯。”萧珪一本正经的点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化羽登仙,长生不老。” 小赫连呵呵直笑,“那你到时候,可要好好的保佑我。” 萧珪一本正经的说道:“你放心,我会带你一起走的。” 小赫连初时没在意,后来愣了一愣,说道:“我怎么觉得,你是在骂人呢?” 萧珪很无辜也很好奇的表情,“有吗?什么时候?” 小赫连指着萧珪,说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萧珪哈哈的大笑,说道:“小赫连,我其实没有这个意思。是你自己,非要对号入座。” “我信了你才有鬼!”小赫连郁闷又鄙夷的斜瞟了萧珪两眼,说道,“你这个貌似温言的教书先生,装了满肚子的坏水,骂人都不用带脏字的!” 萧珪呵呵直笑,拍了拍书上的灰尘,将它与其他的书放在了一起。然后说道:“不得不承认,你比薛嵩还是强多了。” “竟然拿我,与他相提并论?”小赫连更加郁闷了,“那厮,斗大的字认不来一筐!” 萧珪笑道:“那我是不是应该,拿你和奴奴相比?” 小赫连立刻就不作声了,化悲愤为力量,甩开了膀子再加用力的搬书。许多的书籍,被小赫连从上层书架上搬下来,扔得有些零乱,便将那本《气诀》压在了下面。 萧珪想了一想,虽然这本《气诀》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但好歹也是张果老送给我的东西,我还是不要太过随意的将它扔放了。不然让那个怪老头知道了,估计又要跟我闹腾几番。 于是,萧珪从书堆当中找出了那本《气诀》,将它端端正正的与另外几本唐人抄经的字贴,码放在了一起。 反正也都是佛经、道经这一类的宗教典籍吧,也算是帮它找到组织了。 第152章 分别 夏天,终于来了。 天气已经有些炎热,并且常有雷雨大风。沧浪河里的水位也是涨了不少,还变得有些湍急和浑浊,都不大好钓鱼了。 泥泞无比的乡间小路,让萧珪被迫变成了一个宅男,很少出门。同样的,轩辕里的村民们也尽量减少了外出,这使得萧珪家里喜闻乐见的“音乐茶话会”,都被迫取消了。 为了打发过多的闲暇时间,萧珪开始动手做一些,适合在夏天派上用场的东西。 首当其冲的,就是对付蚊虫与传染病的艾条。 在萧珪看来,大唐时代的医疗条件,比起二十一世纪来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许多在二十一世纪去一趟街边大药房就能解决的小病小痛,在大唐可能就会要了人命。 所以强身健体、注意卫生和提前预防,就显得极其重要。 好在大唐的人们,已经有了端午采集艾草的习惯。于是萧珪花了一些小钱,从村民那里收购来了一些陈年的艾草。然后亲自动手,用石臼捣出了细腻的艾绒来,做成了艾条。 陈年的艾条,可是一个好东西。用它艾灸,可以非常有效的舒筋活络、袪湿拔毒,起到提高人体自身免疫力的重大作用。在既没有抗生素也很难遇到一个靠谱医生的大唐时代,它简直就是寻常百姓健身防病的头号神器。 另外,萧珪采摘了许多的香蒲,这是一味中药。 萧珪将它晒干之后与艾绒混合起来,做成了特殊的艾条。点上一根,蚊虫退散满屋清香,顺便还能杀灭与驱散许多看不见的传染病毒。 这种天然又健康的蚊香,别说是放在大唐算是一样神器。就是比起超市货架上的那种一圈圈的,附带不少毒性的化学蚊香来,也是高大上了百倍不止。 于是,村民们时常看到萧珪家里,一阵阵的烟云缭绕。因此就有人打趣说,不知道萧先生家里是有仙人翌临了,还是闹了妖怪呢? 此外,萧珪对家里的所有人都提出了一个非常郑重的要求,只能饮用烧开以后的水。孙山和小赫连,还有尹阿婆和奴奴,全都硬生生的被他纠正了,以往喜欢喝生水的这一习惯。 还有经常沐浴、经常洗手和勤换衣服常修指甲,诸如此类的许多生活细节上,萧珪全都一一对他们提出了建议,并亲自做出了示范。 以往小赫连可是一个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人,说得难听点就是有点邋遢,一双袜子穿上一个月那绝对是常事。孙山与尹阿婆还有奴奴,曾经也不太懂得怎样去讲卫生,更不懂得何谓“生活质量”与“生活品味”。 现在,他们全都潜移默化的,被萧珪慢慢的改变了。最明显的就是小赫连,他现在每逢见到走货郎来到轩辕里,他必要添置几双袜子。于是,他成了轩辕里袜子多的人。其中至少有一半被他当作一次性的,用过就扔了。 因为他懒得洗,也不愿意让一把年纪的尹阿婆代替他洗。 积水泥泞的下雨天,大家都没怎么出门。都窝在家里闲来无事,他们帮着萧珪一起做艾条。于是产量颇丰,萧珪甚感满意。 然后,他又开始制作另一样好东西。 折扇。 关于折扇的历史起源,向来颇有争论。有人说它起源于东晋,也有人说它最早出现于南北朝。但萧珪来了大唐这么久,圆圆的团扇到是随处可见,但还真是没到过折扇。或许它早就出现过了,只是未有普及开来。 在没有空调的大唐夏天,怎么可能少了扇子呢? 虽然村口小店里售卖的草编大团扇,便宜又好使,但萧珪觉得折扇这种自带装逼气息的神器,才更加符合自己的身份,也更与自己的年龄、颜值与特殊气质相符合。 于是他就动手干了。 两天以后,在小赫连等人的惊奇围观之下,一把折扇成品终于完美问世了。 并且,萧珪还根据自己的记忆,在扇面上画了一幅缩小版的“相思微雨图”。 这副图上面不仅有萧珪未曾翻新之前的老宅,还有帅灵韵和奴奴,以及他自己。萧珪觉得,这应该是他仡今为止画过的最好的一副画了,所以,将它复刻到了自己的折扇上,留作纪念。 至于扇子的另一面,萧珪就用了从王羲之那里学来的草书笔意,写了一个大大的“闲”字! 当萧珪当着小赫连等人,打开这面扇子的时候,他们都笑了。 小赫连说道:“扇子真是没得说,方便又实用。画我看不太懂,想必也是极好的。但你写个闲字,算是什么意思?” 萧珪一边轻轻的摇头扇子给自己扇风,一边笑眯眯的说道:“闲,就是我的座右之铭。” “还不容易?”小赫连笑道,“从今天开始,你每天躺着就是了,我保你不会饿死。” “你说的那是瘫痪挺尸,混吃等死。”萧珪说道,“我追求的闲,不是泼皮闲汉的闲,也不是百无聊奈的闲,而是悠闲自在的闲。” 小赫连呵呵直笑,“我不觉得,有什么区别。” 萧珪笑呵呵摇着他的扇子,说道:“不是谁,都可以把生活过得既舒适又闲逸的。这种闲,是一种精神境界,是一种生活品味,是一种人生追求。你不懂。” “我是不懂。”小赫连摸着下巴,盯着那把折扇,说道,“我只觉得,这种扇子不仅实用还颇为漂亮。如果多做一些拿去卖了,应该能够赚钱。” 萧珪呵呵直笑,“你若有兴趣,不妨一试。” “你觉得,我像是做这种细心活儿的人吗?”小赫连笑了笑,说道:“最近天气恶劣,赌场那边的生意不好。我觉得,倒是可以让苏幻云带着她那帮小姐妹,试着做一些这种扇子拿去售卖。就算发不了大财,能让她们在淡季里补贴一点家用,也是好的。” “是个不错的主意。”萧珪道,“但是销路呢?” “交给我。”小赫连毫不犹豫的说道。 萧珪有点好奇,“你?” “我想清楚了,我还是要去洛阳。”小赫连道,“轩辕里的矿区赌场,我全盘托付给苏幻云来管。至于拜师从戎的事情,我也会慎重考虑。或许以后的某天,我就会改变主意。” 萧珪问道:“什么时候去?” “哪天雨停了,我就去。”小赫连说道,“不出意料的话,我还是会开一个赌场。如果不行,我会做别的生意。总之,我必须在那边站稳脚跟。苏幻云她们做出的扇子,由我负责售卖就是。将来帅姑娘回来了,你便也一起过来。我们兄弟俩,定要联手在洛阳,打出一片天下。” “这些事,还言之过早。”萧珪道,“如果你真要去往洛阳发展,我也支持。但你打算,怎么面对薛锈?毕竟,你曾经与他有言在先,要一同合作开办赌场。” 小赫连说道:“他一个驸马,哪会真心想要开赌场?但是万一,他如果真的主动前来找我,我倒也不介意与他合作。毕竟在洛阳那种地方,能有权贵在背后撑腰,行事将会方便许多。但有一点,他若是想要跟我谈论有关你的事情,我一概闭嘴不言。” 萧珪心想,我无法告诉小赫连,太子就是一艘将要沉没的大船。因此,离太子的人只有越远越好。但是眼下,他都把话说得这么透彻了,我也不好再多言。总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顾忌,就一味的阻止于他。这未免也太过自私了。 于是萧珪点了点头,“可以。” 小赫连想了一想,又道:“从苏幻云在洛阳的经历不难看出,薛锈和唐昌公主,就是想要把你引荐给太子。他们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呢?他们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那两颗聪明的脑瓜子怎么想的,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才会知道。”萧珪笑道,“总之,但凡涉及到我的事情,你都不要和薛锈多作谈论。他如果一再逼你,你就叫他直接来找我好了。” “好。”小赫连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足以应付于他。” 萧珪说道:“记住令尊大人的话,江湖事,江湖了。官场上的事情,你尽量不要涉足。” “这个你放心。”小赫连信誓旦旦的点头,“花钱请我,我也不会搅和到官场上去。” 萧珪微笑的点了点头,“这就好。” 两天以后的清晨,连日的大雨终于停歇,红彤彤的大太阳,久违的现身于天际。 早已闷坏了的小赫连,立刻动身收拾行装。准备用过午食以后,就辞别萧珪去往洛阳。 他还没有来得及走,苏幻云已经过来了。 虽是出了太阳,但道路仍是颇为泥泞。苏幻云都没敢骑马或是坐车,一路步行而来,肩膀上还背着一个挺大的包袱。走进萧家院子的时候,她都有些乏力了,伸手抚着院门,在那里一边笑着一边喘气。 萧珪连忙过去扶她,光是看她木屐上的那些泥污和额头上的汗,就知道她这一路走来有多么不容易。于是说道:“幻姬,明明知道路不好走,来就来了,为何还要背这么大一个包袱?” 苏幻云笑着说道:“眼看着天气热了,我给你们送几件衣服来。” 萧珪笑道:“你们我们哪一个,身上没有穿衣服?” 苏幻云也笑了一笑,说道:“你们有,是你们自己的。这是我给你们做的。” 萧珪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内衣襟领,说道:“你做的衣服,确实很不错,穿着很舒服。” “你能喜欢,那就最好不过了。”苏幻云很高兴,说道:“最近赌场生意不是太好,我闲来无事,就裁了几匹布帛,给你们每人做了一套夏衣。现在穿,正合适。所以雨一停,我就立刻送来了。” 小赫连在一旁说道:“莫非我们,全都有份?” “是的,义兄。”苏幻云点了点头,说道:“你和孙山,还有尹阿婆与奴奴,全都有。我是凭了印象估摩着尺寸做的,稍后你们都试一下吧。万一有不合适的地方,我就现时修改。” “好妹子,真是有心。”小赫连将包袱接了过去,大声喊道:“奴奴,来试新衣裳了!” 奴奴立刻从客厅里跑出来,喜笑颜开的喊道:“苏阿姐,你来啦!” “奴奴,来!”小赫连上前,想要去牵奴奴的手,说道:“我带你去试一试,你苏阿姐替你做的新衣服。” “你可是大胡子阿叔,我才不要你带我试衣服呢!”奴奴连忙绕开了小赫连,朝苏幻云跑了过来,“我要漂亮的苏阿姐,陪我去!” 萧珪等人都乐得哈哈大笑起来,弄得小赫连十分尴尬。 片刻后,大家都把苏幻云做的新衣服试了一试,大体都很合身。只有小赫连因为身材太过高大,稍有一些显窄。于是苏幻云又忙活了起来,现场将小赫连的衣服,照着孙山的身量给改小了,便就变成了孙山的衣服。 小赫连很郁闷,“怎么但凡好事,都轮不到我的头上?” 众人都好笑。苏幻云说,等我量好了尺寸,回去再给义兄多做几套。小赫连便又释然了,呵呵直笑的对这个勤快又有心的义妹,赞不绝口。 苏幻云难得过来一趟,中午的时候萧珪特意亲自下厨,烤了一大扇羊排来招待于她。但是苏幻云的食量并不大,多半的烤羊排倒是便宜了小赫连,吃得他满嘴流油美不可言。 用餐之时,小赫连将自己即将去往洛阳的事情,跟苏幻云说了。他还交待,以后轩辕里的矿区赌场,就完全交给苏幻云来负责了。若有解决不了的麻烦事,只管来找萧先生便是。 既然小赫连都已做下了决定,苏幻云也不好再说什么,全都一一的应承了下来。 饭罢之后,小赫连便牵上他的马辞别而去。苏幻云也要跟着他一起走,但小赫连说乡路仍是十分泥泞,这匹马驮不了两个人,否则容易打滑摔跤。 说罢,小赫连就看向萧珪,征询他的意见。 萧珪淡然一笑,对苏幻云说道:“小赫连说得对。你就留下来吧,住两天再走。” 幻姬顿时脸上一红,“这……恐怕,不太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空出的客房,正好留给你住。”小赫连咧嘴一笑,牵着马就跑,“我先走了,不必送我!” 萧珪大声道:“去了洛阳,记得时常写信!” “知道了!”小赫连翻身骑上了马,大声笑道:“你也记得,定要早生贵子!” 苏幻云立刻转身就走,“我、我去陪奴奴练琵琶!” 萧珪呵呵直笑,自语道:“叫你读书,你要杀猪。弄个临别赠言,也能如此羞耻!” 第153章 三顾茅庐 洛阳,薛府。 滂沱的大雨,已经将洛阳这座古城连续洗礼了多日,几乎都快要浇熄了薛锈那颗贪玩燥动的心。他已经在家里窝了许多天,没有出门和他的朋友们踏马郊游,饮酒赌钱了。 这样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呀! 尤其是,身边还有一个动不动就要拿鸡毛掸子追杀自己的凶残妻子,薛锈感觉,自己真是活在了水深火热之中。 好不容易熬到云开雾散见了太阳,薛锈大喜,立刻就使唤自己的仆人去收拾马具,准备要出门蹓跶一趟。 唐昌公主也很高兴。她立刻派出了她的婢女,去唤那几个时常陪她玩牌的贵妇,请她们过府一聚。 正当夫妻二人都躁动得十分欢实的时候,一辆由兵卒护卫的马车,停在了他们的府门前。 门吏连忙进来通报,“太子妃娘娘驾到了!” 夫妻俩那颗躁动燃烧的心,瞬间就被浇湿熄灭了。 唐昌公主变得十分的焦虑,问道:“夫君,太子妃来了,我们怎么办?” 薛锈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迎接啊!” “我说的,不是迎接的事情。”唐昌公主都有些惶恐不安了,小声的急语道:“稍后太子妃问起萧珪,我们如何作答?” 薛锈也怔了一怔,说道:“虽然萧珪的事情,我们没能帮得上忙。但他终归也是平安无事了。想必太子妃,也不会见责吧?” “这不是重点。”唐昌公主的语气变重了一些,说道:“你要知道,她很有可能是代表太子专程过来问起,究竟萧珪何时会来洛阳的?” 薛锈皱了皱眉,“我不明白,为什么太子,会对萧珪有了那么大的兴趣?” “自然是为了网罗人才,壮大自己的力量……啧!”唐昌公主有点不满,“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在考虑这问题?快想想,怎么跟太子妃回话啊!” 薛锈有点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们先把太子妃迎进来再说。” 唐昌公主忿忿的瞪了他一眼,“我不作声。我看你怎么交待!” “我需要交待什么?”薛锈满不在乎的呵呵一笑,“她毕竟是我亲妹子,莫非她还能斥责我一顿不成?” 唐昌公主恨得牙痒痒,“死猪不怕开水烫,你也就只有这点本事了!” 片刻后,夫妻俩将太子妃请进了客厅,一番寒暄之后,太子妃果然问起了,萧珪的事情进展如何? 薛锈和他这个妹子一向感情还算不错,因此直言道:“太子妃,我想问一句,太子为什么要找萧珪?” 太子妃笑了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兄长,我记得你身上还兼有崇文馆学士一职吧?” 薛锈点了点头,但有点发愣,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大唐的朝廷官学机构,共有“六学二馆”。六学是隶属于国子监的中央最高学府。二馆则是,弘文馆与崇文馆。 弘文馆既是一座国家图书馆,也是一座高等学府。同时它还是大唐最重要的“官方出版社”,和朝廷的谋士智囊团。 乍一看起来,弘文馆与集贤殿有些类似。但与集贤殿的不同之处在于,弘文馆是朝廷公开对外的衙门机构,而集贤殿则是隶属于皇帝的一个“私人秘书班子”。另外,贤集殿里多半是一些当朝重臣或是名扬天下的学者鸿儒。弘文馆则是以招收年轻人为主,重在深造与培养。 能进入弘文馆深造的,绝对不会是泛泛之辈。 一般来讲,只有学业有成的皇族外戚和贵族子弟,或者是进士及第的著名大才子,才有资格进入弘文馆。从弘文馆里走出来的人才,很容易得到朝廷的重用。至大唐建国以来,弘文馆已经给大唐贡献了许多的宰相名臣。 毫无疑问,弘文馆就是大唐朝廷,最重要的高级人才储备中心。 崇文馆则是隶属于东宫,是太子读书的地方。它的职能模式,与朝廷的弘文馆极其相似,是太子的私人智囊团和人才储备中心。这让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缩小版”的弘文馆,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但太子将来登基,在崇文馆侍读于太子的这些智囊与储备人才,自然就会跟着水涨船高。如此说来,崇文馆又像是一个“未来版”的弘文馆。 这时,太子妃说道:“兄长身为崇文馆学士,是为崇文馆的主官之一。莫非兄长竟也不能理解,太子为何要找萧珪?” 薛锈眨了眨眼睛,说道:“莫非太子想把萧珪拉进崇文馆,去陪太子读书?” 太子妃问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萧珪,他……”薛锈有些吞吞吐吐,“他既不是皇亲国戚也没有考取功名,祖上三代也都无人做到五品以上官员。他仿佛没有资格,进入崇文馆吧?” 太子妃微然一笑,“兄长,你怎么也会泥古不化呢?” 唐昌公主连忙接了一句,“太子说有,那他便有。” 薛锈连忙点头,“这倒是,这倒是。” “那么兄长,有了什么打算没有?”太子妃问道。 薛锈面露难色,说道:“这次他落难,我没能帮上忙。一时没了什么好的借口,再去寻他。” 唐昌公主则是说道:“我们倒是托他的相好,捎了话过去。但是,他一直都还没有给出回应。” 太子妃明显有些失望,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哎……” 唐昌公主稍有一些紧张起来,连忙说道:“太子妃娘娘,再给我们几天时间。我们尽量,去把萧珪请到洛阳来。” “如若勉强,还是罢了。”太子妃淡然道,“大不了,我拉下太子妃的这张脸来,主动去找李适之帮忙。” 唐昌公主顿时脸色微变。 薛锈听了太子妃这些暗含威逼的话语,却是有些不舒服。于是他拿出了兄长的派头,直接问道:“妹子,我问你。太子殿下究竟是看上了萧珪哪一点,如此非要志在必得?” 太子妃仍是淡定如实面带微笑,说道:“兄长,太子殿下的事情,我一介女流哪敢多问?我只知道,他交待的话语就是谕令,我只能竭尽全力,将它办到。” 薛锈这便没话说了。 唐昌公主连忙拽了薛锈一把将他拉开,自己上前说道:“太子妃娘娘,这件事情就交给我来办吧!早晚一天,我会让萧珪加入崇文馆。” 太子妃笑了,点了点头,“那我,可就等着公主殿下的好消息了?” “好,一言为定。”唐昌公主信誓旦旦。 闲聊一阵后,太子妃便告辞走了。 薛锈十分郁闷。 太子妃刚一走,他就老大不爽的对唐昌公主说道:“你怎么又口不择言的擅作主张了?” “你难道没看出,太子已是志在必得吗?”唐昌公主道,“我们不帮忙,自会有李适之等人出手。” “那就让李适之出手。”薛锈道,“无缘无故的,你又揽了这些事情上身。上次杨洄的事情,你还嫌不够吗?” “要我说,你就是成事不足,还兼胆小如鼠。”唐昌公主道,“现在很明显,太子已经对你这个大舅哥,不那么信任了。武惠妃那边,更加不会信任我们。你再不做一点事情,挽回太子对你的信任。将来我们,何以立足?” 薛锈倒也知道唐昌公主说得在理,但他仍是有些恼火,拍着手说道:“但眼下的关键在于,萧珪根本就不愿意入仕为官。这样的一只闲云野鹤,你让他去崇文馆陪太子读书,你说,这可能吗?” “你这个崇文馆学士,是不是真的读书读傻,食古不化了?”唐昌公主没好气的道,“太子想要萧珪,并非是看重于他的学问与才华,也并不是当真想让萧珪去帮他校书编书,或是陪他舞文弄墨。所谓进入崇文馆读书,不过就是个幌子。太子想要的,是萧珪这样一个人!一个大活人,你懂了吗?” 薛锈被他妻子吼得一愣一愣的,喃喃道:“萧珪……也就是个大活人。他既没有惊世的才名,背后也没有家族的支持。他对太子,能有什么用处?” “看来你真是,读书读傻了!”唐昌公主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次杨洄下了这么大的狠心,闹出这么大的风波想要杀了萧珪,竟然都能失败。这就是萧珪的能耐!” 薛锈“咝”的吸了一口气,喃喃自语的念道:“李适之,咸宜公主……皇帝陛下!” “现在你明白了?”唐昌公主重叹了一声,说道,“如果不是圣人对萧珪有了一些兴趣,又哪会下令让李适之出手,去搭救于他?” 薛锈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说不定哪天,萧珪真会娶了咸宜公主?” “这种事情,谁也无法断言。”唐昌公主道,“但是圣人行事,向来富有深意。既然他都已经出手救过了萧珪一回,至少也是牢牢的记住了这个人。你说,能被圣人牢牢的记住的人,将来会是泛泛之辈么?” “有道理!有道理!”薛锈连拍额头做恍然大悟之状,说道:“如果太子殿下赶在圣人重用萧珪之前,将他收入崇文馆。那么将来,无论萧珪爬到了什么样的高度,他始终都是出自于太子门下!” “你终于开窍了。”唐昌公主又好气又好笑的摇了摇头,说道,“现在的萧珪,就如同是一块刚刚从地里挖出的璞玉。只待雕琢之后,便有可能成为惊世之宝。于是太子就想趁它身价还没有大涨的时候,提前出手将它买下。如此简单的道理,你竟然刚刚才能想到!” 薛锈鄙夷的冷笑了一声,“你若是早就想到了,也就不会等到太子妃杀上门来,才跟我说出这些便宜话了。” “你!……”唐昌公主气煞。 眼见势头不对,薛锈撒腿就要跑。 “回来!站住!”唐昌公主大声道,“我今天不打你!” 薛锈满脸苦笑,十分无语的看着唐昌公主,“我跟朋友约好了,要去临江阁饮几杯小酒。” “不许去!”唐昌公主板起了脸,十分凶恶。 薛锈的脸皮都抽抽了起来,小声道:“人无信不立,君子岂能失约?” “我管你君子小人!”唐昌公主咆了起来,“你若敢去,我就一把火把烧了整个临江阁!” 薛锈哭笑不得,“你到底想要做甚?” “刚刚我已经在太子妃面前,夸下了海口。”唐昌公主说道,“所以,我要你现在就去往伊阳县的轩辕里找到萧珪,当面与他好生的谈一谈。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务必要将他,带到洛阳来。” “啊?”薛锈顿时傻了眼,“现在就去?” “这可是一件大事,容不得耽搁。”唐昌公主说道,“趁现在没有下雨,你早去早回。” 薛锈简直无语了,直叹气,嘴里碎碎念的道:“每次都是这样,你只管揽事,我专司跑腿。凭什么啊?” “就凭我的鸡毛掸子!” “说好的不打,咱们能否讲些道理?” “讲道理有用,朝廷还养那么多军队作甚?”唐昌公主拿起了她的鸡毛掸子“一句话,你去不去?” “别动手,别动手!”薛锈叹了一口气,很老实的点了点头,“我去,我去就是了……” 当天傍晚,薛锈第三次来到了轩辕里的矿区小赌场。 这位当朝驸马爷,在家里的时候虽然有点像鹌鹑。到了外面,毕竟还是挺像凤凰的。 薛锈的仪表风度,还是比较出众的。他他刚一走下马车,就引来了许多关注的眼神。 冯七见到他,感觉有些意外,立刻上前准备参拜。 但他刚刚喊出了一个“薛”字,就被薛锈摆手阻止了。 冯七恍然回神,薛驸马是不想轻易泄露了的身份。于是他说道:“薛郎君请稍候,我立刻去请我们二东家过来。” 薛锈随口问道:“你们的大东家小赫连,人不在吗?” 冯七也未假思索,随口就回了一句,“我们大东家,已经去了洛阳发财。” 薛锈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睛,小赫连,竟然真的去了洛阳。 片刻后,苏幻云亲自过来接待,将薛锈请进了一间贵宾阁里。 叙礼过后,薛锈也不绕弯子,直言道:“苏姑娘,应该知道我的来意。” “奴家明白。”苏幻云点了点头,心想真没想到,薛锈竟然又亲自过来跑了一趟。这可是当朝驸马,皇亲国戚啊!……当年刘备三顾茅庐,也不过如此了! 薛锈看着苏幻云,认真的问道:“那么苏姑娘,能不能引我过去,见一见萧先生呢?” 第154章 貌似温良,实如虎狼 薛锈和唐昌公主的意图,苏幻云一早就知道。但是此前,他们的态度尚且比较含蓄,顶多也就只是转托自己,给萧珪捎了些话。 没想到才没过几天,薛锈居然亲自来了! 苏幻云震惊之余,多少都有一些替薛锈尴尬了。于是她很客气的对薛锈说道:“薛驸马,你可是皇亲国戚,萧郎只是一介平民。你若有何吩咐,写封信或者派个下人过来传个话,不也就行了么?又何必如此屈尊降贵,亲自来走这一趟呢?” 薛锈不由得呵呵一笑。表面看来,似乎十分的洒脱。但是心里,却有说不出的苦——你以为我愿意?还不是因为家有恶妻! 薛锈这一笑,倒让苏幻云有些不知所措了。她连忙说道:“薛驸马请恕罪,奴家一介女流没有见识,不该说出这种不识体统的话来。” “无妨,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薛锈淡然道,“反正,我都已经来了。不如就请苏姑娘,替我安排一下?” 苏幻云顿时有些犯难了。 按理说,就算只是一位普通的朋友远道而来要寻萧郎,自己也有必要去给他带路,何况薛锈还是当朝驸马。但是,萧郎已经不止一次的当着自己和义兄的面表过态,要尽量离薛锈夫妇远一些。因此,万一自己擅作主张就把薛锈领到了轩辕里去,如此惹得萧郎不悦,又该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苏幻云觉得就算得罪了薛锈,也不能让萧郎心里不痛快,更不能给他惹来麻烦! 于是苏幻云说道:“薛驸马,现在天色已晚,不利远行。再加上近日雨水连绵,去往轩辕里的乡间小道十分泥泞,夜间行走颇为不便,甚至还有可能伤及马蹄。因此奴家建议,薛驸马不如就在这里小住一宿。余下之事,明日天亮之后再说,如何呢?” 薛锈不由得皱了皱眉,虽然苏幻云说得在理,乡间夜路确实很不好走。但是她明显是有推诿推延之意,因此薛锈的心里很是有点不爽! 看到薛锈这样的脸色,苏幻云连忙赔起了笑脸,说道:“薛驸马难得出门一趟,既然都已经来了,奴家就安排几个识得体面之人,陪薛驸马好好的玩一玩牌,如何呢?” 玩牌? 薛锈不由得眨了眨眼睛,“这个嘛……” “来人!”苏幻云立刻唤道,“传我的话,今日的天字号贵宾阁已经有主了。另外,速唤小桃与樱儿过来!” 薛锈不由得笑了一笑,没有作声。 苏幻云面带笑容,小声的说道:“薛驸马,小桃和樱儿是我们这里最水灵的姑娘了。她们不仅生得漂亮、解得风情,还能精通各种赌技。今晚,就让她们陪薛驸马好好的在这里玩一玩,如何呢?” 薛锈叹了一口气,又笑了,“好吧,客随主便,听你安排了。” 苏幻云心中暗吁了一口气,连忙给薛锈施了一礼,说道:“薛锈马请稍坐,奴家亲自过去,安排一下宴席与牌局。” 薛锈点了点头,“好,苏姑娘请便吧!” 苏幻云走了房间,立刻勾了勾手,示意冯七来到了她的身前,小声的吩咐道:“你立刻去一趟轩辕里,面见萧先生。跟他说,薛锈来了,指名要见他。我只能暂时将他拖住,明日他便要执意要去轩辕里。就说这些,速去!” 冯七叉手一拜,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这时,有两位姑娘正朝这边走来。苏幻云朝她们迎了上去,二女连忙拜见二东家。 “小桃,樱儿,你们仔细听着!”苏幻云对她们小声的吩咐道:“今晚这位客人,尊贵无比,你们务必要小心伺候,出不得一丝的差错。无论他要对你们做什么,你们都须得笑脸相迎。无论他输了多少钱,你们都要想办法让他赢回来。听明白没有?” “明白!”小桃和樱儿一同应喏。 苏幻云轻吁了一口气,面带微笑的点头,“辛苦你们了,去吧!” “是。”二女一同朝薛锈的房间走去。 片刻后,冯七带上一名随从,骑上了两匹快马,一同飞驰而去。 薛锈透过一丝窗缝,看着飞驰而去的那两骑,不由得无奈的苦笑了一声,低声自语道:“想见一介乡村俚儒,竟也这么难!……看样子我很有可能就是,大唐有史以来最不值钱的驸马!” 入夜后,小小的轩辕里乡村,一片墨色与寂静。 萧珪家里也没有举办什么“音乐茶话会”。倒不是因为村民们都对它没了兴趣,而是天气已经有些炎热了,太多人聚在一起可是什么舒服的事情,所以大家都很自觉的不来叨扰萧先生。 冯七带着他的跟班来到萧珪家里的时候,萧珪正在和孙山一起练箭。 冯七多少有些惊讶,大唐练习弓箭的人多了去。但是夜间练箭,这种事情还真是有些少见。 其实,萧珪和孙山是在一同交流和练习,“用心瞄准”的射击技巧。 曾经,萧珪把各种枪械练到了出神入化。现在,却遇到了一位把弓箭练到了出神入化的高手。他发现,虽然二者的操作方式截然不同,但本质上都是“射击”,二者又有着很大的相通之处。 最明显的一个地方就是,当枪械和弓箭都练到了极为熟练的程度之后,就可以不用眼睛,仅凭意念与直觉,来进行快速与准确的射击。 无数次的实战经验告诉萧珪,在战场上依靠视觉做出的判断和反应,往往是最慢的。真正的高手,必然拥有敏锐的直觉与超前的意念,就算是再高级再精密的仪器,也无法取代人类的这些特质。 古人没有高科技可以依靠,于是他们拼命的压榨人体的潜能。萧珪就从孙山的身上,看到了他的过人之处。他居然可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间,射中萧珪扔到半空的一块小石头! 曾经,萧珪也可以用手枪或者步枪,完成这样的高难度技术动作。现在,他希望自己用弓箭也能做到。于是最近雨停之后,他每天晚上都会和孙山一起练箭。 进步极大! 看到冯七来了,萧珪便停止了练习,上前问他,“赌场又出事了?” “没有。”冯七连忙说道,“萧先生放心,并非是赌场出事,而是二东家叫我过来传话。” 萧珪不由得呵呵一笑,“看来,不比赌场出事轻松多少。否则苏幻云不会派你大半夜的过来跑这一趟。” “萧先生,果有先见之明。”冯七说道,“薛驸马来了。” 萧珪不由得“啧”了一声,笑道:“余下的话,大抵也不必说了。真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冯七还是把苏幻云的话,原封不动的说给了萧珪听。然后问道:“萧先生,要见他吗?” “人家远道而来,见,是肯定要见的。否则,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萧珪说道,“冯七兄弟,你回去以后告诉苏幻云,我明天午食之前,会去赌场面见薛驸马。” “好。”冯七有点好奇,说道:“不用二东家,将他领到轩辕里来吗?” “不用。”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苏幻云的缓兵之计太过明显,瞒不过薛驸马的。他肯定知道,你们今晚已经通知过我了。倘若我再装作不知,让他这个皇亲国戚明天主动来见我这个山野村夫,便也显得,我们太不懂得尊重人了。” “萧先生说得在理。”冯七点了点头,“那我现在就回去,给二东家传话。” “不忙急。”萧珪微笑道,“既然苏幻云都已经留住了薛锈,那他怎么也得豪赌半夜,一觉躺下便就到了明天中午。你和这位兄弟跑一路已是辛苦,就在我的客房里好生歇息一番。等天亮以后再骑上快马回去,跟苏幻云说上一声也就是了。” 冯七连忙叉手一拜,“还是萧先生想得周全。如此,我二人就叨扰了。” “自己人,不必客气。”萧珪微笑点头,对孙山道:“你招呼一下这二位兄弟。” “是。”孙山应了喏,便将冯七和他的跟班请进了客房。他们曾经比过武,也算是不打不识的熟人了。 萧珪洗漱了一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躺下。心里仔细的琢磨了一番,明日将要如何应付萧锈。 次日清晨,冯七和他的跟班朝食都没有吃,早早的就骑上马回去报信了。 萧珪倒是不着急,因为去早了也是白搭,薛锈肯定还在睡大觉。于是他陪着奴奴读了半天的书,赶在正午之前骑上马出了门。 已经连续晴了几天,路比较好走了。没多久,萧珪就到了矿区赌场。 苏幻云知道萧珪要来,早早的就在门口侯着。见到萧珪骑马过来,她远远的迎了上来,满心欢喜的唤道:“萧郎,你来了!” “来了。”萧珪跳下了马来,很自然的揽住了她的腰肢,两人并肩朝里走。 苏幻云说道:“萧郎,薛驸马还在睡大觉呢!” “看来我低估他了。”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正好,我们二人也能坐下说一说话。” “好。” 苏幻云连忙叫人牵走了萧珪的马,然后将他请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刚一关上门,苏幻云就扑进了萧珪怀里将他抱住,说道:“萧郎,我好想你哟!” “这才两天不见。”萧珪笑道:“能有多想?” “很想,很想。”苏幻云在他怀里,小声道,“萧郎,我如此不懂矜持,会不会很不讨人喜欢?” “不。”萧珪轻抚她的腰身,说道:“我就喜欢,你的热情似火。” “这可是你说的!” 苏幻云嘻嘻的一笑,从萧珪怀里钻出来,拉着他的手来到了榻边,一把就将萧珪推得躺了下去。 然后,她自己扑了上来。 萧珪抱着她呵呵直笑,“大白天的,屋外全是你的手下。你真打算这样做吗?” “我才懒得管他们呢!” “那万一薛锈醒来了呢?” “那就让他侯着!” 于是,薛锈就真的等了半个时辰。 他有点苦恼。 要说萧珪没来,也就算了。反正事已至此,自己大不了亲自去往轩辕里跑一趟,反正自己也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但他明明已经来了,却和苏幻云一起失踪,下面的人还都不敢去找……便让自己这个驸马,在此苦苦等候! 思及此处,一向文雅的薛锈都忍不住爆了个粗,“这他娘的,算什么事?” 但是看着自己身边的那两个小美人儿,薛锈又不住笑了起来,“算了,都是男人嘛,我应该理解。” 好在吃午饭的时候,薛锈终于见到了萧珪。并且,二人还一同喝到了正宗的伊阳特产名酒,杜康陈酿。 薛锈看来颇为心仪那两个小美人,于是带着她们一起过来用餐了。但是,苏幻云没有出现。 于是薛锈就好奇的问萧珪:“苏姑娘呢,怎不叫她一起过来用餐?” “她有点不舒服,只好躺着。”萧珪道,“她让我向薛兄赔罪,不能亲自过来为薛驸马把盏了。” 还有两个小美人在场,萧珪只能以“兄”来称呼薛锈。否则让这两个女子知道昨夜她们陪的是当朝驸马,恐怕还会被吓得不轻。万一不小心让唐昌公主知道了,估计还得鸡飞狗跳的大闹一场。 薛锈听了萧珪的话有点惊讶,“苏姑娘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 她旁边的两个小美人,都掩嘴偷笑起来。 薛锈这才恍然大悟,惊愕的看着萧珪,压着嗓门用奇怪的声音说道:“你也太狠了吧?” “正常发挥,正常发挥。”萧珪连忙举起了酒杯来,“薛兄,我敬你。” 薛锈呵呵直笑,“今天我算是认识你了。貌似温良,实如虎狼!” 萧珪看了旁边那两个怪笑的小美人儿一眼,笑道:“薛兄,咱们还是饮酒吧?” 薛锈笑个不停,便也举起酒杯,“好,咱们先干了这一杯!” 酒过三巡之后,薛锈将那两个吃饱了肚子的小美人儿请了出去,并且拴起了门。 然后他正式表明了来意,对萧珪说,自己这次是奉太子妃之命过来,请萧珪赴往洛阳一聚。 萧珪知道,所谓“太子妃之命”,其实就是太子之命。赴往洛阳一聚,其实就是过去投靠太子。 薛锈是怕自己拒绝,因此才没有把话说得太满。他真要是一开口就直接搬出太子,便会显得过份严肃,少了回旋之余地。 第155章 真是与众不同! 其实薛锈心里对于自己此行,并没抱有太多成功的希望。虽然他与萧珪接触不多,但从萧珪以往的事迹来看,此人还真是与众不同。 这世上不想做官的读书人,恐怕真是不多。但萧珪,偏偏就是其中一个。并且,他明明有很好的机会可以做官,偏就不肯出仕。 鬼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薛锈很不理解。 所以表明来意之后,薛锈其实就是在等着萧珪出言拒绝。有了准信,自己这一趟差事也就算是办完了,直接回去交差就是了……反正,事情办砸也不是第一次了! 但是,萧珪的回答出乎薛锈的意料之外。 他说道:“承蒙太子妃娘娘如此看得起我,薛驸马还亲自过来走了一趟。洛阳一聚,我必亲至。” 薛锈一愣,什么? 什么什么情况? 萧珪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表情奇怪的薛锈,说道:“薛驸马,我的话,说得不对吗?” “不不……”薛锈连忙摆了摆手,愣道:“你的话,就得太对了!很好!” 萧珪呵呵一笑,“那我们继续饮酒吧?” 薛锈满腹狐疑的看着萧珪,眨了眨眼睛,感觉心里特别没底。 事情太过顺利了,这仿佛不大符合自己一惯的行事风格。 所以……薛锈感觉很不对劲! 萧珪看着薛锈,都忍不住笑了,说道:“薛驸马,你这是怎么了?” “萧先生,你等一下……”薛锈眨巴着眼睛琢磨了一阵,说道:“我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你。” 萧珪点了点头,“薛驸马请讲。” 薛锈说道:“你知道,太子妃为何要请你去往洛阳一聚么?” “我知道啊!”萧珪说道,“薛驸马方才已经讲了,聚宴嘛!” 薛锈真想扔一句“混帐”给萧珪,但这样仿佛有点失了身份。于是他平声静气的说道:“萧先生,你莫非就不知道,这一场聚宴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我也知道啊!”萧珪点了点头,说道,“太子妃应该是代表太子,叫我过去的。” 薛锈倒是耐得住性子,又问道:“那你可知,太子叫你过去,做甚?” “知道。”萧珪说道,“太子想要我,过去为他效力。” 薛锈轻吁了一口气,“如此说来,你是同意了?” 萧珪微然一笑,说道:“不,我拒绝。” 薛锈顿时愕然,“你说什么?!” “我说,我拒绝。”萧珪说道,“洛阳,我必然会去。见了太子,我必然当面拒绝于他。” 薛锈深呼吸了一口,郑重其事的说道:“萧先生,你居然是这样想的?”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我把薛驸马当作朋友,所以,我没打算拐弯抹角。” 薛锈明显已是有些气恼了,他说道:“你竟然要去洛阳,当面拒绝太子?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萧珪淡然一笑,“太子,总不会杀了我吧?” “那倒不至于。”薛锈果断摇头。 萧珪摊开了双手,“这不就行了?” 薛锈愕然的轮着眼珠儿,“这么说,你还真是不怕?”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太子素有仁义之名传扬于天下,如今又请薛驸马亲自过来走这一趟,更加彰显太子是有礼贤下士的美德。这样一位仁德之主,萧某敬之重之即可,又何必惧之?” 薛锈不由得愣了一愣,没想到萧珪这么能言善辩…… 然后他顺着萧珪的意思,说道:“既然萧先生敬重太子,为何又不肯为之效力呢?” “在我看来,敬重与效力,完全是两码事。”萧珪说道,“一来,萧某文不成武不就,也没有什么高尚的德操,帮不上太子什么忙。再者,萧某平生志愿也不在仕途。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此而已。” 一番话,说得薛锈哑口无语。 薛锈心里猜想过无数种,萧珪拒绝去往洛阳的借口。却没想到,他愿意去洛阳,却是为了,过去当面拒绝太子。 这个人……真是与众不同! 这时,萧珪说道:“薛驸马觉得什么时候启程合适,便请说一声。” “哎!”薛锈叹息了一声,露出一抹苦笑,说道:“萧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连太子都敢拒绝,那也就意味着,你不怕拒绝一个驸马。你是怕我夹在中间为难,所以才会答应去往洛阳走这一趟。但要我说,你若真要拒绝太子。这一趟,你还是不要去了。”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逃避,从来就不是我的行事风格。太子要我去,那我便去。有话当面说清,这样最好。藏着掖着拐弯抹角,只会引发更多的猜疑与麻烦。” “萧先生,我倒是很欣赏你这样的坦荡与磊落。”薛锈说道,“但是……但是,你总得考虑一下,太子的感受吧?”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我敢肯定,太子心里也是有两手准备。我答应,或者我拒绝。毕竟,世事无绝对。” “我真是说不过你!”薛锈直摇头显得有些沮丧,说道:“但我仍是觉得,你还是不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这一趟洛阳之行,你就别去了。你就当我,没有来过好了。” “这不行。”萧珪道,“你是当朝驸马,还是我的朋友。专程走这一趟,我哪能让你空手而归?” 薛锈苦笑了一声,“你若带着拒绝去往洛阳,那还不如,就让我空手而归!” 萧珪眨了眨眼睛,说道:“这样的话,你便要落得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了?” “哎!”薛锈无奈的叹息了一声,“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大不了挨些臭骂,忍忍也就过去了。” 萧珪说道:“如此,岂不是萧某陷害了薛驸马?” 薛锈摇了摇头,说道:“无论怎样,总好过太子当面被人拒绝。” 萧珪心里好笑,费尽功夫想要我去洛阳的,是你;现在,拼命阻止我去洛阳的你,也是你。 这世上的人哪,真是太过善变了! 萧珪不再多言,给二人的杯中倒上了酒,举杯说道:“萧某,在此向薛驸马陪罪了。” “算了,这也怨不得你。”薛锈举起了杯子来,说道,“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好在,萧先生待我还算真诚。如此,薛某也不算一无所得。” 二人饮下了这一杯酒。 薛锈说道:“既然萧先生态度坚决,我也不再多言。等我回了洛阳,会向太子妃明言。” 萧珪叉手拜了一礼,“萧某不识抬举,真是难为薛驸马了。” “倒也不会有什么大碍。”薛锈说道,“毕竟太子没有亲自发话,事情就有转还的余地。太子妃是我的亲妹子,想来她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萧珪心想,就怕你难过,你那位彪悍的公主老婆那一关。可别又被她拿着鸡毛掸子满屋子追杀就好……唐朝驸马,果然是高风险的职业啊! 思及此处,萧珪都替薛锈叹息了一声,说道:“就怕我,终究还是要连累到薛驸马。” “哎,算了。”薛锈大概也是想到了家里那位悍妻,于是苦笑了两声,说道,“其实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怪只怪我家里那个多事的妇人,总能给我招来这些难堪。” 萧珪不由得呵呵一笑,真是胆儿肥了,敢用“多事的妇人”来称呼公主老婆了! 薛锈自己也是笑了,站起了身来,说道:“我要走了。你可是这里的大人物,不必亲自相送。我的身份,还是不要让外人知晓的好……尤其,那两个小美人。” “明白。这个你大可放心。”萧珪也站起了身来,叉手拜了一礼,“薛驸马,一路顺利。” 薛锈还了一礼,“告辞。” 然后,他就走了。 萧珪坐了下来,独自饮了两杯小酒,吃了一些饭菜。然后叫人把没有动过的菜打了个包,自己拿到了苏幻云的房间里。 苏幻云狠狠的劳累了一场,现在睡得正香。 萧珪没有吵醒她,轻手轻脚的脱了自己的衣物也躺到了塌上去。趁着几分酒意,舒舒服服的睡了个午觉。 等到他睁眼醒来时,便看到披散着一头秀发的苏幻云,正坐在一旁的小几边吃饭。 “那饭菜都凉了,还怎么吃?”萧珪说道。 “你醒了?”苏幻云转过头来,抚了一下头发对着萧珪嫣然一笑,然后夹了一块鸡脯肉送到萧珪嘴边,说道:“我叫人热过了,你也来吃一块。” 萧珪便接到了嘴里嚼了起来,确实热的,味道还算不错。 苏幻云索性将食几移到了睡榻边来,说道:“你拿来这么多菜,我们一起吃。” “我中午吃得很饱,现在一点都不饿。”萧珪笑道,“你辛苦了,多吃一点。” 苏幻云禁不住抿嘴一笑,脸上浮现起妩媚的笑容与红晕,小声道:“早知道,我就偷懒了。” 萧珪呵呵直笑,说道:“那后果可能会更加严重。” 苏幻云连忙伸手捂嘴,这才没有把嘴里的饭菜给喷出去。 萧珪笑得更乐了,“我不逗你了,你好好吃饭。” 过了一阵苏幻云吃完了饭,却又拿着一个鸡腿过来,硬要将它塞给了萧珪的嘴里。 萧珪躲闪不掉了,只好躺在榻上嚼起了鸡腿。 苏幻云坐在他身边,拿一块手帕细心的伺候着,不让他嘴边落下一点的肉屑或是油星,还将他嘴里吐出的骨头都伸手接了过去。 萧珪觉得,真要让苏幻云整天在自己身边伺候,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变成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 这个女人,太细心,太会照顾人了。 等萧珪吃完了鸡腿,苏幻云又给他递上了一杯热茶。 “你再这样,我要乐不思蜀了。”萧珪一边喝着茶,一边笑道。 “我伺候你,难道不是应该的吗?”苏幻云的脸上,尽是甜美的笑容。她又用手帕给萧珪擦了一下嘴角,然后问道:“你将薛驸马给打发了?” “嗯,他已经走了。”萧珪点点头。 苏幻云抿然而笑,“我就知道,他奈何不了你。” 萧珪呵呵一笑,“何以见得?” “就是一种感觉……但我说不上来。”苏幻云眨了眨眼睛,说道,“我觉得,薛驸马可能不太聪明,但还算仁义厚道。” 萧珪笑道:“那意思就是,我十分的狡诈了?” “不光狡诈,你还很坏呢!”苏幻云笑道,“昨天一眼瞧见薛锈的时候,我就替他尴尬和难过了。因为我知道,他肯定又会把差事办砸。回去之后,免不得又要挨上唐昌公主的臭骂。说不定要被她拿着鸡毛掸子,满院的追杀。” 萧珪呵呵直笑。 “你还笑?”苏幻云说道:“这可都是你害的,你说你坏不坏?” 萧珪笑道:“没事,他习惯了。” 苏幻云又拿了一盘水果过来,萧珪直摆手,“这我真的吃不下了。” “就吃一颗,一颗就好。”苏幻云小心翼翼的剥好了一枚葡萄,非要往萧珪嘴里塞。 萧珪举起了手来,郑重宣告:“葡萄必须吃两颗!” 苏幻云噗哧一笑,又塞了一粒过来,“好,两颗就两颗。” “嗯……”萧珪咂巴着嘴,回味悠长的表情,“软软的,甜甜的,味道很不错。” 苏幻云笑得满脸通红,小声说道:“万一我怀上了怎么办?” “那就生下来。”萧珪说道,“我当爹,你当娘。” “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苏幻云说道。 萧珪笑了一笑,“难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该对你说这种话?” 苏幻云愣愣的眨了眨眼睛,然后笑道,“你的话,总是让人无法反驳。” “因为太有道理,对吗?”萧珪呵呵直笑。 苏幻云软软的挨着萧珪躺了下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上,闭上眼睛说道:“萧郎,和你在一起,我总能特别的开心。我害怕和你分开。” “但是现在,我们不得不分开了。”萧珪说道,“再不走,天就黑了。家里人,可能还在等着我回去一起吃晚饭。” “我知道啊……我都知道。”苏幻云闭着眼睛,将萧珪抱得更紧了一些,小声道,“我只是想要,再抱你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第156章 煽风点火 薛锈到了洛阳,心里多少有些郁闷。想到那位手持鸡毛掸子的彪悍公主老婆,他都不想回家。 于是薛锈去了北市,钻进一家生意颇好的胡姬酒肆,要了一些酒菜,先在这里耗着。 酒肆里很热闹,大多数的人都挺开怀。原本薛锈以为,这样的环境会让自己的心情有所好转,但只要想到此行差事办砸,薛锈的心情就越发萧瑟,感觉特别的寂寞而无趣。 于是,他一杯接一杯的举杯独饮。 正当薛锈喝得半醺的时候,他的身边来了一个人,惊讶的问道:“这不是,薛驸马么?” 薛锈扭头一看,是一名二三十岁的青年男子在他跟打招呼,看着似乎颇为眼熟。 青年男子看到薛锈这副表情,估计他是不记得自己了,于是连忙参了一礼,说道:“在下张博济,河南府司录参军。数日前曾与薛驸马,在河南府衙见过几次。” 薛锈顿时恍然大悟,想起来了。之前自己为了找到李适之,多次去往河南府衙,和张博济打过几次照面。印象中,此人倒是挺热情的。 薛锈连忙起身还了一礼,说道:“原来是张司录,请恕薛某眼拙,失礼了。” “岂敢,岂敢。”张博济拱着手,笑呵呵的说道,“张某一介微末小吏,堂突上前搅扰了薛驸马的酒兴,还请恕罪。” 薛锈呵呵直笑,说道:“薛某一人独酌,正觉无趣。张司录若有兴趣,不妨与我拼桌共饮?” 张博济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忙道:“薛驸马如此抬爱,张某岂敢不从?” “张司录,请坐。” “薛驸马先请!” 薛锈喝着了这么久的闷酒,感觉正缺一名酒友。于是张博济刚一坐下,他就立刻唤来了胡姬,新添了许多的酒菜,大有与之共谋一醉的架式。 在京城的权贵圈子与官场之内,大方好客又喜欢交友的驸马薛锈,多少有点名气。张博济偶然遇到了他,自然是有讨好巴结之意。 见到薛锈对待自己如此热情,张博济受宠若惊之余,更是不遗余力的来向薛锈劝酒。 没过几时,原本就独自喝到了半醉的薛锈,就更是晕乎乎了,说话的时候舌头都有点打结。 张博济不经意的问了一句,“薛驸马,今日怎会独自一人,来了北市喝闷酒呢?” 原本暂时忘却了一时苦闷的薛锈,顿时叹了一声,“哎,别提了!” “薛驸马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张博济颇为关切的问道,“不知可有,张某能为薛驸马效力一二的地方?” “这个麻烦……”薛锈呵呵的苦笑,直摆手,“你可能帮不了我。” 张博济更加好奇,“薛驸马,不妨说来听一听?” 原本薛锈就是一个耿直忠厚之人,没有太多的心机。现在多喝了一点酒,嘴也就不那么牢实了。他呵呵笑道:“倘若是公主殿下想要揍我,你敢出手阻拦吗?” “呃,这个……”张博济摸了摸下巴,连忙举起一杯酒来,“薛驸马,我敬你。” 喝醉了的薛锈都不觉得尴尬了,哈哈的笑着又与张博济共饮了一杯。 已被勾起了好奇之心的张博济,眼见薛锈喝醉了口不择言,便试探的问了一句,“不知薛驸马,是因何事惹得公主不快呢?不妨说来听听,或许在下能为薛驸马谋划一二呢?” 这话,还刚好说到了薛锈的心中郁结之处。他叹了一声,说道:“真说起来,还都是她惹出来的事,却总让我来遭罪!” 张博济更加好奇了,连忙问道:“究竟是何事?” 薛锈轮着一双醉意朦的眼睛,喃喃的道:“你听说过,萧珪这个名字么?” “听说过。”张博济连忙说道,“据说,我们大尹前不久消失的那几天,就是为了萧珪的事情前去奔波了。这人,似乎不简单哪?” “当然不简单了。”薛锈又叹息了一声,说道,“我这次,就是被公主逼着,专程去请他的。” 张博济挺惊讶,“公主想要请他作甚?” 薛锈醉薰薰的摆了摆手,“不是公主,是太子要找萧珪。只是公主在太子妃面前夸下了海口,却叫我去跑腿办差。” 张博济非常惊讶,眼睛都瞪大了,“太子?!” 薛锈听到他这一记高腔不由得怔了一怔,仿佛是回过了一点神来,连忙举起了酒杯,说道:“来,我们继续满饮此杯。” 张博济见薛锈起了一点警惕之心,便也不敢再问,连忙举杯相迎,“薛驸马请!” 此后,二人也没再继续提起这一话题。 过了一阵,薛锈起身回家,但步履蹒跚走不太稳。张博济连忙雇来一辆马车将薛锈扛了进去,然后自己牵着薛锈的马,送他回了家。 唐昌公主在家里苦等薛锈的消息,却见他喝到大醉被人送了回来,真是满肚子火气。若不是碍着还有外人在场,她当场就要发飙。 打发了张博济之后,唐昌公主叫仆人把薛锈弄进了房里,好歹给他灌了一碗醒酒汤进去。 折腾了一阵,薛锈的酒醒了不少。 唐昌公主便来问道:“你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薛锈闷着个头,不作声。 唐昌公主已经不难猜到,他多半是将差事给办砸了,于是恨恨的骂道:“你就知道饮酒!” 薛锈仍是不作声,任由她骂。反正自己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回家就是要挨骂的。 “你怎么还与张博济,喝到一起去了?”唐昌公主没好气的喝问道。 这倒是让薛锈心里醒了个神,想起了自己席间失语的事情。于是他扭头看向唐昌公主,“张博济怎么了?”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唐昌公主问道。 薛锈轮了轮眼珠子,“河南府司录参军,李适之的属下。之前我去河南府找李适之的时候,与他打过几次照面。今日在酒肆,碰巧遇上了。” “你好糊涂!”唐昌公主指着薛锈骂道,“张博济,可是李林甫的女婿!” 薛锈“啊”了一声,“你说什么?李林甫的女婿?” 唐昌公主问道:“你还真不知道?“ 薛锈愕然摇头。 唐昌公主十分恼火,说道:“那李林甫就是靠着巴结武惠妃,才平步青云一路高升做到了黄门侍郎,离宰相仅有一步之遥。那张博济是李林甫亲选的女婿,向来对他的老丈人言听计从,便如一条忠实走犬。这样的一个人,你也能与他喝到一起去?” 薛锈顿时瞠目结舌,“完了……” 唐昌公主顿时瞪圆了眼睛,“你不会在他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薛锈轮了轮眼珠子,喃喃的说道:“我把这次出门的差事,跟他讲了。这算是该说,还是不该说的?” “你!……”唐昌公主当场气煞,“你多大的一个人了,竟能干出这种娃娃事来?薛锈啊薛锈,你真是……真是……你气死我算了!” 薛锈也意识到,自己这次确实有点荒堂了。太子交办的差事,竟然让武惠的人知道的内情。虽然不是什么机密紧要之事,但自己这种麻痹大意的泄密行为,也确实太不应该了。 于是,任凭唐昌公主大骂了一阵,薛锈愣是没有回嘴。 唐昌公主发泄了一通之后,倒也渐渐止歇了。她说道:“估计用不着等到明天,武惠妃就能知道,太子派你去轩辕里找寻萧珪的事情。或许再等个三两天,整个京城就都能知道。偏偏你还没有把萧珪给请来。你说,你让太子的脸往哪儿搁?” “不关太子的事。”薛锈说道,“是我没本事,请不动萧珪。” “你在这里,说给我听有什么用?外面的人,会信你这一套吗?”唐昌公主说道,“再说了,他们只是想看太子的笑话。至于你有没有用,丢不丢脸,谁会在乎?” 薛锈顿时气煞了,“你……你!” “你什么你?”唐昌公主道,“我承认我的话说得十分难听,但确实就是这样的道理!你自己仔细琢磨去吧!” 说罢,唐昌公主居然不再吵架,一扭身就走了。 看来这次,她是真的被气到了。 薛锈木然呆立,喃喃的自语,“看来我不光是大唐最没用的驸马,还是最蠢的驸马……” 几天以后。 萧珪骑着一匹马载着苏幻云,两人一路说笑的,来到了伊阳县衙。 伊阳县的不良帅耿振武早与萧珪约好了,便在府衙前等他。十分客气的叙礼之后,耿振武便将萧珪请到了县衙的公廨食舍。他早在这里,为萧珪准备好了一间房。 房里还有另一名女子,便是上次李适之来的时候,伺候他们饮茶的那名婢女。 这女子姓冯,人称冯六娘,是县令田茂才家中的一名婢女,出自陕州的一位茶农之家。这姑娘目不识丁别无所长,只因从小就伴着茶叶长大,便对品茗煮茶十分的精通。 萧珪上次陪李适之饮过一次茶以后,便有了一个“开茶楼”的想法。后来闲聊之时,也与苏幻云征询过意见。 但凡是萧珪想做的事情,苏幻云自然是一百个支持。并且她认为,就算将来不开茶楼,自己学了“煮茶”这门手艺,能在家里伺候薛郎品茗,那也是极好的。 刚好近日得闲,萧珪就尝试联络了一下县令田茂才。向他提出请求,想要找他家中的这位婢女冯六娘,学习茶艺的事情。 田茂才自然是很爽快的答应了。于是萧珪与苏幻云一起来到了县衙,专程为了来向冯六娘讨教茶艺。 萧珪把苏幻云带到这里以后,便也就没事了。剩下的就是苏幻云去向冯六娘拜师学艺,自己一个大男人再留在这里仿佛不大合适。于是他就约了耿振武,一起去小酌几杯。 今天正好是休沐的日子,耿振武倒也乐于相陪。于是二人来到距离县衙不太远的一家酒肆,点了些酒菜,坐下来慢慢享用,聊些闲天。 二人先是聊了一阵小赫连,他去了洛阳有些日子了,却一直没有什么回音。耿振武提起小赫连,就如同是小赫连提到了他一样,一边骂着“混蛋”一边又在发笑。 萧珪很早就都觉得,耿振武这人其实还算不错,于是不止一次的劝过小赫连,让他与耿振武好生相处。别的不说,矿区赌场那边怎么也离不开耿振武这个不良帅的照顾,否则一天都开不下去。 好在小赫连听了自己的劝,后来他与耿振武的关系修复了不少。 若非如此,上次杨洄带兵过来发难,耿振武恐怕也不会帮忙。真要是这样,萧珪恐怕也难于脱险。所以,有时候古人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下善因,才能收得善果。 这一来二去,萧珪与耿振武也成了朋友。 这次学习茶艺的事情,萧珪就是找他搭的线。虽然他也可以直接去找田茂才,便人家毕竟是一县之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去找他,并不合适。但如果是朋友之间请托帮忙,那自然是一切都好商量了。 小酒肆里,两人饮着酒聊着天,倒也颇为投机。 耿振武提起一事,说道:“萧先生,我听到一个传闻,说是薛锈薛驸马来了轩辕里找你。可有此事?” “你怎么知道的?”萧珪开玩笑的说道,“莫非你在赌场,安插了眼线?”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耿振武倒也知道萧珪是在开玩笑,连连摆手,笑着说道,“我是听到京城过来的人,谈起的。” 萧珪微微一怔,“京城的人?什么人?” “一个官宦子弟,没什么名气,家里的官也做得不大。”耿振武说道,“当时我也觉得奇怪,我在伊阳都不知道,他在洛阳又是听谁说的?” 萧珪点了点头,“按理说薛锈应该守口如瓶,不会对外界宣扬。于是我也很好奇,他是怎么知道的?” 耿振武说道:“当时他告诉我说,现在整个京城都已传开了,说太子想要拉拢萧先生,派了驸马薛锈来当说客。结果薛锈游说失败,萧先生未肯出山,没有去为太子效力。” 萧珪听完之后皱起了眉头,心想这话一传扬开来,太子岂不是很没面子?我萧珪岂不是也就,公然得罪了太子? 思及此处,萧珪不禁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这定是别有用心之人,在故意推波助澜,煽风点火!” 第157章 公主的礼物 两天后,清晨。 洛阳皇宫,集仙殿内。 与皇帝手谈一局之后,张果老说道:“陛下,贫道请辞,离宫数日。” 李隆基一边收着棋子,一边笑道:“仙翁,又想到宫外去散一散心了吗?” “是的。”张果老也不讳言,微笑点头,“贫道想去几个故地,走上一走。看能不能想起,那本《气诀》究竟是被我扔在了何处?” 李隆基最近仍在坚持练习那一套呼吸吐呐之法,当下听到“气诀”二字便来了精神,连忙说道:“要不,朕派几个得力之人陪仙翁一同出宫,帮忙寻找?” “不用,不用。”张果老摆着手,笑呵呵的说道,“老道就骑着那头笨驴,随意走走便好。有人跟着,反倒没了自在。” “好,那弟子也就不勉强了。”李隆基点了点头,说道,“仙翁几时去,几时回?” 张果老说道:“明日去,数日归。” 数日归? 李隆基大抵不想张果老去得太久,但又不好强行给这位老仙翁下令,于是笑了笑,说道:“仙翁可别去得太久。不然,咸宜会想念仙翁的。” 张果老眨了眨眼睛,“倒是有些日子,未曾见到咸宜公主殿下了。” 李隆基说道:“明日有早朝,弟子不能亲送仙翁出宫。便让咸宜代替弟子,来送仙翁一程。如何呢?” 张果老笑呵呵的点头,“好。” 次日清晨,被禁足多日的咸宜公主,总算可以离开自己的府第,出门蹓跶一回。 这回奉的可是圣人的旨意,就连管教甚严的母亲都将无话可说。咸宜公主颇有那么一点“革命成功”自豪之感。 虽然这个成功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的侥幸,这自豪之感也有那么一点点小人得志的嫌疑,但咸宜公终归是非常的高兴。她满怀激动之心,早早的就来到了集仙殿等候。随行还带了几名宫女宦官,每人都捧着一包东西。 张果老也挺早的走出了殿来,在殿外看到在此等候的咸宜公主。 “仙翁!”咸宜公主欢快的唤了一声,连忙上前施礼。 张果老连忙还礼,“贫道参见公主殿下。” “仙翁千万不要多礼。”咸宜公主笑嘻嘻的说道,“就连圣人都在仙翁面前自称弟子。我是圣人的女儿,小小晚辈哪能受得起仙翁之礼?” 张果老乐得呵呵直笑。 咸宜公主连忙挥一挥手,让那些捧着东西的婢女上了前来,说道:“听闻仙翁又要离宫云游,小小晚辈连夜给仙翁准备了一些,路上用得着的东西。仙翁快请收下吧?” 张果老连忙摆手,“这么多的礼物,老道的那头大笨驴可是驮不下。” “啊?”咸宜公主一愣,倒是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这可怎么办?” 张果老笑呵呵的说道:“公主殿下的心意,老道领了。这礼物嘛,还请公主带回去就是了。” “这不行。”咸宜公主说道,“仙翁多少挑一些,带到路上去用。余下的,我让她们送到仙翁的寝室里去好了。” 张果老只好点了点头,笑呵呵的说道:“那就多谢公主殿下了。” 于是,咸宜公主叫这些婢女,把所有的东西全都打开,让张果老来挑。 打开一看,多半都是一些水壶、干粮、果子和鞋袜、雨伞,这一类旅途之中颇为实用的东西。皇家御用的物件自然是样样精美,如此摊开一看,便如同一场艺术品的展览。 但有一个包裹,却没有打开。 张果老便好奇的问道:“公主殿下,那是什么?” 咸宜公主连忙挥手,把那些婢女都轰赶得远远的,然后凑到近前小声的对张果老说道:“仙翁,这是我捎给萧珪的东西。你能替我,拿去送给他吗?” 张果老呵呵直笑,“公主殿下怎会知晓,贫道将要去往轩辕里?” “嘿嘿!”咸宜公主有点得意的笑了起来,“小小晚辈跟着仙翁修行了这么多久,多少也就学会了一点,神机妙算嘛!” 张果老乐得哈哈大笑,“好,这趟差事,老道接下了。” “多谢仙翁!”咸宜公主笑嘻嘻的施礼拜谢。 张果老看着咸宜公主,说道:“公主殿下,还有什么话要捎给他吗?” “嗯……”咸宜公主认真的想了一想,说道:“最近京城都在传闻,有关他的一个消息。我被禁足在内廷,竟然也都听到了。仙翁知道吗?” 张果老笑着摇了摇头,“老道,并未听说。” “那我可要,说给仙翁听一下了。” 咸宜公主顿时来了劲头,便将太子派了薛锈去请萧珪的事情,详细的说给了张果老来听。说得是滔滔不绝、绘声绘色,宛如开启了“上帝视角”,亲自目睹了一切经过与细节。 张果老倒也听得挺认真,完了之后骂了一句,“那混小子,真不识抬举。” 咸宜公主眨巴着眼睛,说道:“仙翁觉得,他做错了吗?” “当然错了。”张果老一板一眼的说道,“太子何许人?驸马何许人?这样尊贵的人物主动前去请他,他竟敢不来?——换作是我,早将他打死了!” “啊?!”咸宜公主顿时愕然,“要被打死吗?” “哎!”张果老叹息了一声,“可惜老道打不过他。” 咸宜公主顿时又笑了,“仙翁,你逗我呢!” 张果老呵呵的笑,说道:“这件事情,公主殿下有何想法?” “我……倒是没什么想法。”咸宜公主说道,“只是听到旁人在议论,说太子这回可算是丢脸了。以一国储君之尊去请一位布衣平民,居然还被人拒绝了。” 张果老淡然道:“言下之意,就是萧珪已经得罪了太子。对吗?” “听起来,像是这样。”咸宜公主说道,“但这毕竟只是外界的议论与传言,当不得真。我认识的那位太子哥哥,向来都是礼贤下士,心胸宽广。他绝对不会因为这么一点事情,就记恨了萧珪。” 张果老微笑点头,“所以说,谣言止于智者。” 咸宜公主嘿嘿的笑了起来,“仙翁是在夸我聪明吗?” “当然。”张果老笑呵呵的说道,“公主殿下一向聪慧过人。” “太好了!”咸宜公主大笑起来,“仙翁竟然如此夸赞于我,我定要炫耀给圣人知晓!” 张果老也是哈哈的大笑。 一老一少,在集仙殿前聊得十分开心。 过了一阵,咸宜公主带着她的扈从,亲自将张果老送到了皇宫的宫门之处,与他挥手道别。 目送张果老渐行渐远,咸宜公主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她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些高大的城墙与宫门,还有些这貌似恭敬,身披铠甲手执长枪的守备军士,她发出了一记与之年龄不符,倒像诗人悲秋的叹息之声,喃喃自语道:“真想跟着仙翁,一起出宫云游天下!” 暑气渐浓,天气已十分为炎热。 萧珪家的院子里,却是颇为阴凉。 因为他刚刚费了很大一番力气,请了许多的村民帮忙,将一颗漂亮的油松树移植到了客房后面的空地上。在阳光最为猛烈的下午,位于客房与院子西侧的油松树,刚好就能遮挡住阳光,赐下一片清凉。 在客房正面的院落一角,萧珪早前就已经做了一些竹架,种了一些葡萄。现在看来存活率还算不错,许多的葡萄藤已经爬满了竹架,也起到了遮挡烈日的作用,完全将这一片院落,变成了一个清凉舒适的绿茵小蓬。 萧珪请村里的蔑匠,按照他的要求做了两副竹制睡椅和四脚竹床,就放在葡萄藤的下面。用井里打出的冒着凉气的井水将它们擦洗之后,人再往上面一躺,任谁也不想再起来了。 轩辕里的村民,现在对萧珪是越来越佩服,也越来越羡慕。他们一致认为,萧先生这样,才算是人过的日子啊! 这天下午,太阳挺大,晒得房间里面都如同蒸笼一般。 这种日子,人特别容易犯困。但又因为炎热,很难入睡。 萧珪躺在了葡萄架子的睡椅上,摇着自己的“闲”字牌折扇,闭目养神。奴奴躺在一旁的竹床上呼呼大睡,竟也睡得十分香甜。孙山仿佛是不怎么怕热,提了几桶井水去给马儿刷澡了。 尹阿婆一早就煮了一些解暑的绿豆汤,已经吊放在井里镇凉多时。这时将它从井里拉了出来,请萧珪饮用解暑。 萧珪刚刚担起这碗冰凉的绿豆汤,一眼瞅见不远处的老木桥上,走来了一头驴。 萧珪顿时笑了,“怎么只见驴,不见人呢?” “咦,那不是老太公的驴吗?”尹阿婆也认出来了,惊奇的问道,“怎么不见老太公呢?” “老太公?”奴奴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道,“老太公来了吗?” 萧珪笑道:“只见驴,不见人。” 正说着,那头认路的驴,已经径直跑进了萧家的院子。 驴背上还驮着几个包袱,萧珪连忙将它们搬了下来。那头驴也真是一点都不讲客气,卸完了货就很自觉的朝马厩跑去,一嘴就拱进了孙山的水桶里大饮特饮,然后又嚼起了马料。 萧珪出去找了一圈,都没有见人。 他心里嘀咕,奇怪,莫非那古怪老道自己没来,却叫他的笨驴跑来送快递? 正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阵高喊,“乖孙,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萧珪一愣,连忙朝河边跑去。 到了一看,张果老居然泡在水里,正顺着湍急的水流一路游过来。 这下可把萧珪吓了一跳,“你怎么掉水里了?!” 不及多想,萧珪一个纵身就跳进了水里,朝张果老游去。 岂料张果老一点都不慌,一边游还在一边哈哈大笑,“好久没有游泳了,凉快,真是凉快啊!” 萧珪顿时哭笑不得,“原来你老不是失足落水,是主动下水啊!” “哈哈!”张果老大笑了两声,一边划水,一边说道,“这水多好,顺着河堤就往你家的方向流过来。老道骑着那头笨驴顶着太阳一路晒过来,都快要被烤熟了。于是就改走了水路!” 萧珪简直都要无语了,连忙游过去将他拉住,拽上了岸来。 张果老气喘吁吁,但是乐得呵呵直笑。 萧珪又好气又好笑,“老人家,你都一百多岁了,也这么胡闹?” “你才胡闹。”张果老没好气的道,“老道当年,可是浪里蛟龙。这点水,算什么。” “你也说了,那是当年。”萧珪道,“你老现在高寿啊?” “一见面就训斥我,我不跟你说话了。”张果老浑身滴着水气乎乎的走了,“我去找奴奴!” 萧珪摇头直笑,跟在他后面一起往家里走去。 奴奴见了张果老也是高兴,但又惊讶,“老太公,你怎么一身是水呀?” 萧珪忙道:“奴奴,快去拿一套我的夏衣过来,让老太公换上。” “好。”奴奴连忙去了。 张果老笑呵呵的道:“这还差不多,像个乖孙儿。” 萧珪笑道:“你老人家还是赶紧换衣服去吧!” 张果老笑呵呵的走了。 萧珪自己也擦拭了一下,换了身衣服。然后就和张果老一人躺了一张竹睡椅,担着碗喝起了绿豆汤。 张果老仰头看着葡萄藤和那颗大油松,赞不绝口的点头,“乖孙儿,收拾得不错,真会过日子。” 萧珪笑了笑,说道:“欢迎你老,常来避暑。” “这可是你说的。”张果老一点都不客气,“老道可要住到秋天再走。” “没问题。”萧珪说道,“老规矩,我的卧室让给你,我睡书房去。” “哎呀,还是乖孙儿这里好啊!”张果老呵呵直笑,“可比皇宫,都好了一百倍!” 萧珪笑道:“圣人听到这话,不知作何感想?” 张果老充耳不闻,只顾喝着绿豆汤。突然,他大叫了一声,“我的驴呢?” 萧珪朝马厩边一指,“驴兄,在那边吃着嚼着,正忙。” “不是!”张果老急道,“它不见了,倒是不打紧。驴背上的东西呢?” 萧珪朝客房里一指,“都放在那里了。” “来来,你快过来。”张果老拉着萧珪就往客房里走,“有人托我给你捎来一份,重要的礼物。我得赶紧拿给你。” “重要的礼物?”萧珪很好奇,“谁捎来的?” 张果老看着萧珪,煞有介事的反问,“你说呢?” 第158章 世无《气诀》 若大的一个礼物盒子被打开,里面的那些东西,立刻就让萧珪这个“艺术雅贼”心花怒放。 镏金银丝的茶簋,晶荧剔透的瓷碗,精铜所制的小火炉,象牙镶金的双著……林林总总二三十件,这是一套精美而完整的茶具。 萧珪随手拿起一只瓷碗,仔细的端祥了一阵,居然没能找出一点的瑕疵。 “越窑白瓷!”他禁不住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惊叹。 “小子,你很识货。”张果老笑呵呵的说道,“越窑白瓷天下第一,这是专贡大唐皇室的顶级珍品。” 薛锈也是暗暗惊叹,这一套茶具当中,最不起眼的就是这小小的瓷碗。但它却是见证盛世大唐瓷器最高技艺的顶级艺术品,比那镌金带银的部件,珍贵了不知多少倍。倘若是在后世出土,绝对是无价之宝! “这样的茶碗,圣人都轻易舍不得用。”张果老又道,“我在宫中听闻,去年圣人失手打碎了一只,为此郁郁寡欢数日之久。内廷紧急下令让越窑上贡类似茶碗,一年过去,居然也只造了出四套。这其中一套,居然就落在了你小子手上!” 萧珪小心翼翼的放下了那个茶碗,不由得笑道:“这样的东西也往外送,真是个崽卖爷田不心疼的败家子啊!” “你小子,怎么说话的?”张果老立刻教训道,“人家好心好意送你礼物,你却如此奚落于人!” 萧珪呵呵直笑,说道:“老太公,这礼物太珍贵了,我不能要。劳烦你老人家,将它带回去吧!” “胡扯!”张果老气乎乎的骂咧道,“这大热的天,你让老道扛着这么重的东西往来奔波,是想催我早死吗?” 萧珪笑道:“是驴兄扛的,又不是你扛。” “那也不行。”张果老十分固执的大摇其头,说道:“你要退回礼物,自己过去当面退还。老道可不给你跑这个腿。” “哎!”萧珪叹息了一声,“看来我的面子还是不够啊,老太公愿意给她跑腿,却不肯帮我这么一点小忙。” “你小子无权无势的闲人一个,能有什么面子可言?”张果老很不客气的说道,“少在老道面前矫情,给你带来了就赶紧收下,否则老道将要发飙了!” 萧珪乐得哈哈大笑,连忙点头,“好好,我收下。大热的天,老太公切莫发飙,可别把我家这房子都给点燃烧着了。” 张果老立刻又呵呵的笑了起来,“这还差不多。” 萧珪摇头笑了一笑,“连圣人都舍不得用的茶具,我岂不是只能将它贡起来,以备将来传之于子孙后代?” “既然都已送给了你,便是你的东西,随你怎么处置。”张果老说道,“她还有些话,托我捎给你。” “老太公,你还真是一位超级合格的快递员。”萧珪不禁呵呵直笑。 “你说什么?”张果老眨巴着眼睛,“快递员?” “没什么。”萧珪笑道,“待我先将这些茶具收拾起来,我们慢慢再聊吧!” “小子,阴阳怪气。”张果老撇了撇嘴,躺回睡椅上喝他的绿豆汤去了。 萧珪捧着这一套茶具去了书房,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将它们收藏起来。刚一放下,他又忍不住将那个茶碗拿在了手上,把玩欣赏了多时,内心好一阵赞叹。 看着看着,他心里忍不住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有时候,这人太识货了,也未必是好事。 这一套茶具不说价值连城,最起码也是天下顶级世间罕有。光用钱财的数量来衡量于它,似乎已是对它的贬低。 有句老话,叫做礼轻情意重。那如果是重礼,又该如何说呢? 咸宜公主送来了这样珍贵的礼物,张果老又非得逼着自己收下。那自己又能给咸宜公主带去什么样的回报呢? 所以说,人太识货了,心里压力都会大了不少。 萧珪正琢磨着,张果老突然出现在了身后,喊了一声“乖孙儿”。 “吓我一跳!”萧珪故做惊慌的叫道,“差点就把这碗给摔了!” 张果老笑呵呵的说道:“你如此珍视茶碗,却对人情不屑一顾。这样恐怕不好吧?” “我什么时候,轻视人情了?”萧珪小心的将碗放好,然后请得张果老坐了下来,说道,“我正在寻思,将要如何回报于人呢!” “人家才没有你想的这么势利,送了礼物就想着要回报。”张果老说道,“那真是一个,有着赤子之心的好孩子。” 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老太公,什么时候改行做媒人了?” “胡说八道。”张果老没好气的笑骂道,“老道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绝不添油加醋。” “好好,你老说得都对。”萧珪点头笑道,“她还有什么吩咐,托你老人家捎了过来呢?” “她没什么吩咐。”张果老说道:“近段时间,驸马薛锈前来寻你的事情,已在京城权贵之间传得沸沸扬扬。她听说之后,发表了一些自己的看法。你想听吗?”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她深居内廷,竟然也能听说?” “没错。”张果老点头,“虽然圣人从来没有在老道面前谈起此事,但老道估计,圣人肯定也是早就听说了。” 萧珪不禁摇了摇头,“我一介山野村夫穷酸俚儒,随便有点什么事,竟然都能惊动皇帝,真是想想都头疼!” 张果老顿时笑了,“你小子,是在故意炫耀吧?” “老太公莫要误会,我还真是没有这样的想法。”萧珪认真的说道,“老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我从没想过要出这种风头。否则,我早就应该跟着薛锈去了洛阳。这样岂不是,更能扬名立万?” “这话倒也在理。”张果老点了点头,说道,“其实老道何尝不是如此?” 萧珪呵呵直笑,说道:“老太公都已经出名一百多年了,不是早该习惯了么?” “老道不跟你扯这些废话。”张果老说道,“我就问你,她捎来的话,你究竟要不要听?” “听,听。”萧珪直点头,笑呵呵的说道,“老太公请讲,小子洗耳恭听。” 于是,张果老就将咸宜公主针对此事的看法,原封不动的说给了萧珪听。 萧珪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道:“她是在劝我,放宽心。莫要被谣言所动摇蛊惑。” “你能体会到她的良苦用心,倒也不枉老道千里迢迢,专程来跑这一趟。”张果老呵呵的笑道,“乖孙儿,你别看她小小年纪,又长于深宫未见世面,其实她聪明着呢!” “我看出来了。”萧珪说道,“虽然她没有明说,但其实是在提醒于我,这件事情的背后,肯定是有人在故意推波助澜,煽风点火。其目的,就是想要把我推到太子对立面去。最好是闹到不可开胶,最终能借太子之手将我杀掉!” “很好。你也很聪明。”张果老点了点头,说道,“现在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已经站在了一个风口浪尖。老道想要知道,你接下来将要如何应对?”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我一个闲散村汉,招谁惹谁了?竟要面对这样的麻烦?” “这便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张果老说道:“既然你已经长成了这样的一颗树,注定就得面对这样的风波,逃也逃不掉。” 萧珪不由得吁了一口气,面带苦笑的看着张果老,说道:“我计穷了。还请老太公指教。” “好。”张果老顿时乐了,“那你可得听我的?” 萧珪笑着点头,“听,我保证听。” 张果老立刻站起了身来,抬手朝萧珪一指:“跪下,拜师!” “干什么?”萧珪顿时乐得笑了,“老太公好好说话,别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张果老板起了脸来,“老道很认真的跟你讲,赶紧跪下,拜我为师!” 萧珪呵呵直笑,连忙起身来扶了张果老重新坐下,说道:“天气热,老太公先不要激动。有什么话,咱们先说清楚了不行吗?” “行,那老道就仔细跟你说道说道。”张果老朝前一指,“你也给我坐回那里,坐好了,仔细的听着。” “行,行。”萧珪笑呵呵的直点头,老老实实的坐了回去,像个认真听课的乖巧小学生一样,眼巴巴的看着张果老,说道:“老太公,请赐教。” 张果老伸手抚了抚他的银白长须,说道:“老道先要问你一事,初次见面之时,老道给你那本经书,可还在?” “在。”萧珪抬手指了一下旁边的书架,“就在那里,好好的放着。” “你可曾读过了?”张果老问道。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看了一下。老太公的那首诗,作得倒是不错。” “谁要跟你这个俚儒,谈什么诗词?”张果老没好气的道,“老道是在问你,可曾照着经书修炼过了?” “没有。”萧珪直摇头,“我怕走火入魔,变得不大正常。” “混帐!”张果老气得胡须直抖,“老道何时走火入魔,哪里又不正常了?” “老太公别激动,我可没有说你。”萧珪连忙摆手,呵呵直笑,“我是觉得,我读不太懂,所以没敢轻易造次。” “你是不感兴趣吧?”张果老说道。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老太公非要这么说,也未尝不可。” 张果老都气乐了,“你小子真是不识好歹。你可知道,圣人都是迫切想要修炼这一套吐呐之法,因此,对那一本经书求之若渴?” “我刚刚知道了。”萧珪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圣人想要,那我就交还给老太公,拿去献给圣人吧!” 张果老顿时面露鄙夷之色,“你小子,真傻!” 萧珪一愣,“啊?” 张果老轻抚着他的银白长须,鼻子里闷哼了一声,说道:“老道已经对圣人说过,这本经书已经遗失。你现在托我将经书献上去,岂不是坐实了我欺君的罪名,害我晚节不保,还要逼得圣人杀我?” 萧珪眨了眨眼睛,“老太公,看不出来啊,你老人家竟然这般奸诈?” “混帐!”张果老又骂了一声,“老道这么做,还不是为了救下你这条小命?” 萧珪摸了摸下巴,好奇无比的问道:“难不成老太公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今日?” “少说废话!”张果老把脸一板,非常严肃的喝斥了一声,然后道,“去,把经书拿来!” 萧珪乖乖的点了点头去,去到书架边,把那本名为《气诀》的经书拿了过来,端端正正的摆在了张果老面前。 张果老拿起这本经书翻了一翻,有点如释重负的轻吁了一口气,说道:“没有旁人看过吧?” 萧珪摇头,“没有。” “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人见过它?”张果老很认真的问道。 萧珪思索了一阵,说道:“那天我的朋友小赫连帮我一起打扫卫生,被这本经书砸了一下脸。这算不算是见过了?” 张果老拧起眉头沉思了片刻,没有发表看法,只道:“从现在算起,你要在三天之内将这本经书,一字不漏的通篇全部背颂下来。从此牢记于心,一个字也不能错!” “背它作甚?”萧珪顿时愕然,还真的布置作业了,真当我是小学生啊? “你少废话,叫你背,你就背。”张果老板起了脸来,“除非,你不想活了!” 萧珪皱了皱眉,心想看来真的是,张果老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已经为今天埋下了伏笔。 这位老人家,真是一位“开挂”的世间大能! 萧珪伸手拿起了那本经书,认真的点了点头,说道:“好,我背。” “背完之后,老道再亲自指点于你,修炼《气诀》。”张果老说道,“老道知道你没有兴趣修道,但这一套呼吸吐呐之法,可助你强身健体,益寿延年。终究,也是为了你好。” 萧珪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说道:“老太公放心,我定会认真修炼,绝不辜负老太公对我的,一番好意。” “这就好。”张果老也释然的笑了一笑,说道,“通篇背完之后,你就将它烧掉。从此,世间再无《气诀》!” 第159章 反常 三天后,下了一场大雨。 酷热的天气,变得凉爽了不少。 萧珪坐在书房里,认真的执笔默写《气诀》。 窗外大雨瓢泼,窗外惊风肆虐。 萧珪的心里,却清静安宁宛如世外桃源。 不知道是《气诀》拥有安抚人心镇定神魂的作用,还是帅灵韵最新的一封来信,让萧珪心旷神怡没了忧虑。 张果老在客厅里,和奴奴下着五子棋,时时发出大笑之声。这一老一小相处之融洽,任谁看来都是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 片刻过后,奴奴轻手轻脚的捧着一个碗到了书房来。她也不作声,将碗放在萧珪的书案上之后,又轻手轻脚的朝外走,生怕打扰了萧珪默写经书。 萧珪看了一眼那个碗,里面装着莲子羹。 萧珪又看了一眼奴奴,她冲着自己咧嘴一笑还挥起了小拳头,示意萧珪要加油。 放下笔来喝完了莲子羹,萧珪继续默写《气诀》。 过了多时,他总算是搁下了笔。照着原文仔细的比对了一番,发现了三个错别字。 这时,张果老来了,问道:“怎样?” “还有三个错别字。”萧珪说道。 “重来。”张果老扔下两个字,转身又走了。 萧珪摇了摇发酸的手腕,呵呵一笑,“重来就重来。” 但要休息一下。 于是萧珪捧起了帅灵韵刚则寄来的一封信,悠然的读了起来。 帅灵韵在信中说,她家的老宅已经快要建好了。她计划近日之内回京,为此她已经写信与他阿舅王元宝商议了,正在等待他的回信。 这也就是说,帅灵韵可能快要回来了。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面露笑容,“真是,许久不见了。” 张果老突然又在书房门口冒出了头来,“别开小差,认真一点。” 萧珪连忙把帅灵韵的信收进了抽屉,不满的叫道:“还不让人歇一下吗?” “你还敢顶嘴?” “好好,我马上,马上开始!” 萧珪连忙铺开了一张新纸,执笔开始默写。 其实《气诀》的篇幅并不太长,也就一千来字。但在萧珪看来,那真是字字精道,句句深奥,非常的晦涩难懂。 这样的经书,别说是照着它修炼,就是想要一字不漏的背颂下来,都不容易。 过了多时,萧珪总算又重新默写好了一篇。再一检查,终于没了错字。 他将张果老请了过来,让老人家亲自验收。 张果老挺认真的通篇看了,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取个火盆过来,将经书和你默写的这些草稿,全都烧了。” “当真要烧?”萧珪眨了眨眼睛,“这可是你老人家的心血。” “少废话,快去!”张果老不耐烦摆了一下手,在书案边坐下,又道:“顺便给老道盛一碗莲子羹来,多加一点砂糖。” 萧珪呵呵直笑,“老太公,砂糖很贵的!” 张果老斜睨着萧珪,“放心,老道有的是钱。” “吹牛!”萧珪呵呵直笑,去了。 张果老趁他离开,走到他的坐位边将抽屉打开,拿出了帅灵韵写来的那封信,读了一遍。 萧珪刚好捧着一碗莲子羹回来了,见状叫道:“老太公,你怎能私自偷看我的信件,侵犯我的隐私权呢?” “老道不懂,什么叫隐私权。”张果老将信放了下来,满不在乎的道,“看都看了,你待怎样?” 萧珪轮了轮眼珠子,“老太公,问得好。我仿佛,不能把你怎么样。” “那就对了。”张果老敲了敲桌面,“莲子羹放下,再搬火盆去。” “好吧……” 萧珪无奈的笑了一笑,将莲子羹摆在了张果老的面前,飞快的一伸手将帅灵韵的信件拿了过去塞进了怀里,然后又跑去搬火盆了。 张果老美滋滋的吃着莲子羹,“真甜!” 片刻后,萧珪弄来了火盆。 张果老亲自将《气诀》这本经书,和萧珪默写的那些草稿,全都扔进了火盆里,烧得满屋子黑烟滚滚灰屑乱舞,宛如西游记里妖怪作乱的现场。 然后,他拍了拍手,“还等什么,拜师吧?” 萧珪笑了一笑,“老太公,这恐怕有点……勉为其难了吧?” 张果老说道:“你若不拜师,凭什么让老道指点你修炼《气诀》?” “我可以不修炼。”萧珪说道,“按照老太公的要求,我能将它一字不漏的记住就行了。” “这远远不够。”张果老说道,“相信老道,总有一天,老道的衣钵传人这个身份,会对你有大有用处。”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我相信老太公的神机妙算。不如,我们就等到那一天再说。” 张果老眨了眨眼睛,说道:“小子,你可知道,圣人都在老道面前磕下了头想要拜师,老道却没有答应?”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拜师。”萧珪道,“倘若让圣人知道了,他该会有何想法?” 张果老伸手抚髯的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算你有些道理,那老道暂时就不催逼于你了。” 萧珪笑了一笑,“老太公英明。” “但是这一套呼吸吐呐之法,你还是要练的。”张果老说道,“从明天早上开始,你每天跟我修炼一个时辰之后,方能进用朝食。” 萧珪眨了眨眼睛,说道:“老太公,我不拜师,你也指点我修炼吗?” “有什么办法?”张果老呵呵一笑,“你都称我老太公了。老道自然要对自家的乖孙儿好一点。将来,老道还要指望着你养老送终呢!” “老太公,你想多了。”萧珪呵呵直笑,“不如再过一百年,你老人家再寻思养老送终的事情吧!” 张果老也是呵呵的笑,轻松的说道:“不寻思了。差不多,就是你了。” 萧珪笑道:“莫非老太公觉得,我修炼了这一套呼吸吐呐之法,也能活个一两百年?” “说不定还能成精呢!”张果老用鄙夷的眼神看着萧珪,说道:“明天莫要贪睡,鸡鸣即起。” “好。”萧珪笑道,“闻鸡起舞嘛,我懂的。” 洛阳,皇宫,西隔城。 咸宜公主的禁足期限到了,武惠妃专程来到了她的府上。 母女俩闲聊了一阵,气氛还算良好,似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和谐。 咸宜公主暗暗心中欢喜,总算能够解除禁足,外出游玩了! 但是她的欢喜没能支撑多久,武惠妃突然问道:“咸宜,上次圣人赏给你的那一套越窑白瓷呢?” 咸宜公主顿时一怔,小心翼翼的回道:“我好好的珍藏着呢!” 武惠妃面带微笑的说道:“拿来让我看看。” 咸宜公主愕然,“这……” 武惠妃仍是面带微笑,不动声色的说道:“已经不在了吧?” 咸宜公主咬着嘴唇,稍稍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武惠妃轻叹了一声,说道:“咸宜,你可知道。这样的白瓷,连圣人都轻易舍不得用?” 咸宜公主轻轻的点了点头。 “说吧,你把它们送给谁了?”武惠妃问道。 咸宜公主哪里敢说? 她心里清楚,肯定是有人向母亲泄密了。 虽然自己足够小心,但整个内廷全是母亲的天下。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瞒得过她。 母亲似乎有千只眼、万只手,能将整个内廷管束得密不透风。这个泄密之人,可以是自己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包括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就算把他们全都杀了,也无济于事。因为无论更换了哪些人,无论他们对自己有多么忠诚,他们也仍旧只是母亲的眼线。 “为何不说话?”武惠妃再次发问。 咸宜公主跪了下来,却仍旧不语。 武惠妃倒是没有发怒,只是淡然道:“是不是拿去,送给萧珪了?” 咸宜公主低着头,一声不吭。 在武惠妃看来,她便是默认了。 咸宜公主以为,母亲肯定会勃然大怒,甚至再将自己禁足也是可能。 不料,她却是笑了,说道:“起来吧,我不怪你。” 咸宜公主顿时愕然。 “还不起来?”武惠妃淡然道。 咸宜公主站起了身来,没有受罚却是满心忐忑。 “我只随口一问,你又何必紧张?”武惠妃面带微笑的淡然说道,“那套白瓷虽然世间罕见极为珍贵,但在我李唐皇家也并不稀缺。送了便就送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咸宜公主点了点头,心中却更加惶恐不安……母亲这话,为何听起来感觉怪怪的? 武惠妃握住了咸宜公主的手,面带微笑的道:“咸宜,没有什么比我们的母女之情更加重要。你懂么?” “孩儿懂的……”咸宜公主很乖巧的点头。 武惠妃温言细语的道:“跟为娘说说,你究竟看中了萧珪哪一点?” “孩儿并未看上他!”咸宜公主慌忙说道,“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咸宜公主都有点慌不择言了,“只是,有些好奇!” 武惠妃微然一笑,拍了拍咸宜公主的手,“为娘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当然是真话。”咸宜公主认真的说道,“孩儿绝对不敢欺瞒母亲大人!” “乖。”武惠妃又轻轻的拍了拍咸宜公主的手,微笑道:“那你对杨洄,又是如何看法?” “……”咸宜公主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的说了两个字,“讨厌!” “好,我知道了。”武惠妃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说道:“即日起你的禁足便就解除了,你可以随意外出。但若想要出宫,好歹也要跟为娘说一声。” 咸宜公主非常意外,但也不敢多言,连忙点了点头,“多谢母亲。” 再又闲聊了数句之后,武惠妃便走了。 咸宜公主送别了母亲,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越发的忐忑不安。反复的琢磨,母亲今天的表现,为何这般反常呢? 第160章 身在福中不知福 清晨,微风习习天气凉爽。 萧珪跟着张果老,来到了远离轩辕里小村的荒野之外,临近沧浪河的一处有着许多大石头的河滩边。 “就这里了。”张果老说道,“修炼这套呼吸吐呐之法,四下无人环境清幽,是最起码的要求。皇宫里,永远找不到这样的地方。” 萧珪说道:“皇宫不是也有许多风景秀美、环境清幽的景点吗?” “人为造彻的景观,永远比不上鬼斧神工的天地山水。”张果老说道,“所谓道法自然,便是此理。” 萧珪点了点头,“我倒也觉得,人造景点远不如自然山水,来得漂亮。” “凡夫俗子,便只会用一双肉眼去看待世间。”张果老笑了一笑,说道:“不过这也不能怪你,毕竟你还还没有开始修道。对于世间之奥妙与真髓,完全一无所知。” 萧珪有点尴尬的轻咳了一声,心想超级学霸欺负一个小学生,真的有意思吗? “开始修炼之前,老道先要跟你说一些话,你须得记住。”张果老说道,“呼吸吐纳,炼的是气。但凡世间万物,无不有气。每一个人,也都有他特殊的气场。所有你在练习呼吸吐呐的时候,只要身边有人,就必然会对你的修炼产生影响。离得越近,影响越大。”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按老太公的意思,皇宫里虽然也有清幽的景点,却因为有了太多的人,所以不适合炼气?” “说得不错,有点悟性。”张果老微笑的点了点头,说道:“小小的一个皇宫里,住了有十几万人。其中还有许多,是心中怀有怨气的宫女宦官,更加不乏历朝历代冤死的亡魂。那样的地方,岂是适宜修炼之地?” 萧珪眨了眨眼睛,说道:“那皇帝在那种地方拼命修炼,岂不是非常容易走火入魔?” 张果老一瞪眼,“你竟敢诅咒皇帝?” “不是,不是。我完全是出于一番好心。”萧珪呵呵直笑,“身为大唐的子民,自然会要担心圣人的安危。” 张果老扔给萧珪一个“老子信了你才有鬼”的鄙夷眼神,然后说道:“这套呼吸吐呐之法颇为平和,只要修炼适宜,就算没有太多受益,也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那我可就放心了。”萧珪笑着点了点头,对着北面的方向叉手一拜,正儿八经的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闭嘴,你这个马屁精!”张果老没好气的叫道,“去那边盘腿坐下,我们赶紧开始吧!” 于是,萧珪就跟着张果老在沧浪河边的这片乱石滩上,练起了呼吸吐呐之法。 其实这东西,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玄妙。经过张果老的一番讲解之后,萧珪甚至觉得,这东西似乎并不陌生。 但凡是接触过体育运动的人,都会知道在运动当中,调整呼吸的重要性。哪怕是在日常生活当中,掌握呼吸的节奏也能对心情和身体,产生重大的影响。 这套名为《气诀》的功法,就是以调整呼吸节奏为基础,更好的发挥呼吸对人体产生的积极一面,从而达到强身健体、益寿延年的作用。 另外一些内容,就是让人学会用意念去控制体内那一股若有若无的“气”,让它在体内各处得以顺利的流转,从而舒筋活络排毒养颜,目的自然也是强身健体、益寿延年。 所以,这并不是什么修仙了道的神奇功法,更加不可能让人腾云驾雾、一剑劈山断流水。 这只是养生之术。 这是华夏的老祖宗们,历经多年总结出来的一点,现代科学都无法完美解释的智慧之结晶,如此而已。 萧珪理清了这些头绪,觉得自己已经能够十分理智的看待这一套呼吸吐呐之法了,因此修炼起来应该不难。 但是闭着眼睛听着张果老在一旁唠叨,练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居然睡着了。 张果老说得正起劲,转头一看萧珪居然耷着个头,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张果老很生气,后果有点严重。 “帮”的一声响,拂尘敲到了萧珪的头上。 “啊呀!”萧珪惊叫一声醒了过来,咝咝的吸着凉气直揉脑门,“老太公,君子动口不动手哇!” “我是道士不是儒生,少跟我来这一套。”张果老气呼呼的道,“你若再敢睡着,我就换了石头来砸!” 萧珪顿时胆战心惊,连忙点了点头,“别别,我保证再也不会睡着了。” “少废话,赶紧开始。”张果老没好气的瞪了萧珪两眼,“从头再来。” 萧珪扭头看了看轩辕里的方向,看到一阵阵炊烟四起,便小心的问了一句,“老太公,什么时候下课?” 张果老无奈的叹息了一声,“你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这又怎么了?”萧珪笑而问道,“朝食,终归是要吃的吧?” 张果老说道:“圣人每隔一天来找贫道讲经修道,每次都舍不得走。你小子却心不在焉,总想着早些下课。你说,你是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错了。老太公说得对,我应该惜福。”萧珪非常诚肯的说道,“老太公,我们马上开始吧?” “混小子,油腔滑调。”张果老很不爽的“哼”了一声,“开始吧!” 当天下午。 武惠妃又来到了上阳宫的芬芳殿,在此宣见贺兰进明与杨洄二人。 “本宫已经亲自查问清楚了。”武惠妃当着二人说道,“咸宜将一套珍贵无比的御用白瓷,送给了萧珪。” 杨洄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贺兰进明面露惊愕之色,“公主殿下深居内廷,且在禁足之中。她是如何办到的?” “托了张果老。”武惠妃说道,“前不久张果老离宫,咸宜奉旨前去送他。” 贺兰进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武惠妃转头看向杨洄,说道:“杨洄,你有何看法?” 杨洄连忙叉手拜了一礼,说道:“惠妃娘娘,臣下以为,公主殿下既然是奉旨办事,便就无可厚非。臣下不敢多言。” 武惠妃笑了一笑,说道:“那你想知道,咸宜公主对萧珪,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吗?” 杨洄的脸色越发难看,不敢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武惠妃眯了眯眼睛,突然厉斥了一声,“你这没用的东西!” 杨洄慌忙跪倒下来,“事关圣人,臣下不敢妄言。还请惠妃娘娘恕罪!” “愚蠢!”武惠妃斥道,“咸宜的心事,哪会与圣人相关?” 杨洄慌忙回道:“圣人既然下旨让李适之出面,去救了萧珪。又让公主殿下去送张果老,其中便是有了认可萧珪,默许公主与之联络交往的意思。臣下……臣下不敢不想,不敢不忌。” 武惠妃没有急于表态,扭头看了贺兰进明一眼。 贺兰进明轻轻的点了点头。 “杨洄,你可以走了。”武惠妃突然说道。 杨洄一惊,惶然看着武惠妃。 贺兰进明低喝了一声,“还不退下?” “是……”杨洄不敢造次,只能是乖乖的退下了。 待他走后,武惠妃对贺兰进明道:“我们如此吓唬杨洄,岂不更加令他胆寒,畏惧不前?” 贺兰进明叉手拜了一礼,说道:“惠妃娘娘,有道是哀兵必胜,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狠狠的逼一逼他,我们都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本事,配不配得上咸宜公主殿下。” “但是咸宜亲口说了,他讨厌杨洄。”武惠妃说道,“此事,又待如何?” 贺兰进明笑了一笑,说道:“公主殿下年纪还小,经历的事情不多。终有一日公主殿下应该也会明白,在婚姻当中,喜欢或者不喜欢,似乎没那么重要。” 武惠妃淡然道:“你是让我强行下令,将她许配给杨洄?” “此乃惠妃娘娘家事,臣下岂敢妄言?”贺兰进明说道,“臣下只是觉得,选一个对惠妃娘娘有所用处的驸马,会比选一个别的驸马,要强一些。” 武惠妃沉思了片刻,说道:“那你觉得,是杨洄更加有用,还是萧珪更加有用呢?” 贺兰进明顿时一愣,什么?! 武惠妃皱了皱眉,沉声道:“刚刚杨洄的表现,令本宫十分不满。他竟然都不敢问,咸宜的心事。这可不是一个有担当的男子,该有的态度!” 贺兰进明更加惊愕,莫非武惠妃已经改换了心意,转而看好萧珪?! “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武惠妃沉声说道,“咸宜的驸马就算不是杨洄,也不能是萧珪!” 贺兰进明顿时心领神会,连忙叉手一拜,“臣下明白!” “你明白了什么?” 贺兰进明说道:“近日那段风波已经传得足够汹涌,但是太子针对此事从未发表任何看法,更加没有出手报负萧珪。那很有可能意味着,太子仍是重视此人,今后仍会再施手段,拉笼重用于他。倘若让他迎娶了咸宜公主殿下,将来必将成为惠妃娘娘的心腹大患!” “很好。”武惠妃点了点头,说道,“贺兰进明,还是只有你,从来不令本宫失望。现在你可知道,你该去做点什么了?” “臣下明白。”贺兰进明连忙叉手一拜,说道:“臣下这就去找杨洄。令他……舍命与萧珪一战!” 第161章 安得广厦千万间 傍晚下了一场雷阵雨,时间不太长也就小半个时辰,但酷热的天气真是因此凉爽了不少。 用过夕食以后,难得仍有凉风阵阵。萧珪便点上了几根自制的蚊香,带着大家一起在院子里乘凉。孙山将吊放在井中的西瓜提了上来,切成了小块放在大盆里,任由大家取食。 萧珪吃了两小块,凉丝丝的,还挺甜。 张果老好像特别喜欢吃西瓜,连吃了许多块,比奴奴还贪嘴。一边吃,他还一边嘟嚷道:“这寒瓜就得用冰块,冰镇了吃才叫好。乖孙儿,你入冬之前一定要记得挖个地窖,挖深一些。等河里结了冰,你就多取一些冰块存放进去。到了夏天再取出来冰镇寒瓜或是绿豆汤,可比吊在井里强了百倍!” 萧珪呵呵的笑,原来唐人把西瓜称作“寒瓜”。话说回来,就算没有冰箱,想吃冰西瓜也没必要等到明年吧? 差不多,明天就够了! “小子,你傻笑什么?”张果老一边啃着西瓜,一边说道,“你明天赶早去一趟县里,多买几只寒瓜回来。顺便给老道买一口结实点的木箱子,不需太大,能放进十几二十本书就可以了。” “好。”萧珪点了点头,笑道,“那明天不用去河边炼气了吧?” “你想得美!”张果老一板脸,“炼完了才许去!” 奴奴笑嘻嘻的道:“老太公,先生,我也要去!” “奴奴,你不能去。”张果老连忙说道,“回来的时候,就许大的太阳了,你会晒成小黑炭的。” “不嘛,我就想去……”奴奴面对张果老,好像分外的喜欢撒娇,当即就哼哼唧唧的嚷了起来,“我都许久没有骑过大马,也许久没有离开过轩辕里了。” 张果老一个劲的眨巴着眼睛,好像十分的为难。 “先生,你带我去吧?”奴奴又来央求萧珪了。 萧珪笑呵呵的道:“奴奴,我倒是没有意见。但我现在归了老太公管,还得是他老人家发了话,我才能带你去。” 张果老很郁闷的瞪了萧珪一眼,仿佛是在责怪他故意甩锅。 奴奴便拉着张果老的衣袖,撒起了娇来,“老太公,我求求你了……” “哎呀,奴奴,你不能去!”张果老好像很拿奴奴没辄,急道,“你家先生,半路上还有别的事情要办。不、不……不方便,带上你。” 萧珪一听,顿时乐了。 这老不羞莫非是看在我憋了许多天的份上,故意放假,好让我去和苏幻云约会? 奴奴好奇的问道:“先生,你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呀?” 尹阿婆在一旁低喝了一声,“阿奴,不得无礼!先生的事情,岂容你来打听?叫你别去,你就乖乖听话呆在家里。” “噢……”奴奴应了一声,委屈的低下了头,小嘴儿都嘟了许长。 萧珪看到她这副样子有些不忍心,连忙说道:“奴奴,最近太热了不宜出门,你会中暑的。等晚些时候天气凉快了一些,我就带你去洛阳游玩。” “好!”奴奴顿时喜笑颜开,“还是先生对我好!” 尹阿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孩子,难道老太公对你不好吗?” “就是啊!”张果老撇着脸一副很委屈的样子,说道:“奴奴,我对你不好吗?” 奴奴嘻嘻的笑,“老太公对我也好。” 张果老嘿嘿的笑,“这就对了嘛!” 奴奴又道:“但是没有先生好。” 萧珪哈哈的大笑,“真是个诚实的好孩子!” 张果老十分尴尬,忿忿的道:“你少得意。今晚把经文默写一遍,才许睡觉。” 萧珪露出了鄙夷的表情,老不羞,公报私仇! “你再敢瞪我,就默写两遍!” “好,我不瞪了,不瞪了……” 次日清晨,萧珪在河边修炼完后吃了朝食,便驾着马车出发了,一路先去了县城。 关中这地方种西瓜的并不太多,萧珪颇费了一番工夫,才买到了百来斤西瓜,都塞进了马车的车厢里。张果老要的木箱子,也捡上好的买了一口。 然后,萧珪就进了药铺。 掌柜的只当萧珪是来看病抓药的,便问他是否需要把脉? 萧珪却说,我要买北帝玄珠。 掌柜很惊奇,问他要这么多的北帝玄珠做什么? 萧珪随口就说了一顿瞎话,“家中雇人建造庄院,时常都有中暑之人,目赤生疮的也不在少数。因此需要大量北帝元珠救治中署,消肿解毒。你们有多少,我要多少。” 掌柜惊愕的上下打量萧珪,“阁下精通医术,莫非还是同行?” “放心,我既不是医郎,也没兴趣抢你的生意。”萧珪扔出一大包钱砸在了他的柜台上,“天气很热,少说废话。快去给我取药!” 那掌柜被骇了一跳,瞅着那一大堆铜钱更是心跳加速,连忙道:“阁下稍等,马上就好!” 片刻后,萧珪提着一两斤药材离开了这家药铺。 他有点不大满意,数量太少了。 于是他把整个县城的药铺全数逛了一遍,好歹收来了十多斤的北帝玄珠,这才心满意足的驾着马车离开了伊阳县城。 直奔赌场而去。 天气太热,赌场的生意也不是太好,尤其是白天更加没个人影,寨门都没人把守。 萧珪砸了一阵门,才得已顺利进去。 苏幻云正在睡午觉,得知萧珪来了,连忙起身更衣梳妆,同时吩咐人去了地窖取用冰块,连忙又是切起了水果,忙得不亦乐乎。 萧珪提着一小包药材,走进了苏幻云的房间。 苏幻云连忙上前来,递给萧珪一块湿巾,关切的问道:“热坏了吧?快擦一擦。” 萧珪接过湿巾感觉十分的冰凉,便问道:“你哪来的冰水?” 正说着,一名使女搬来个木盆来,里面堆了有半盆的碎冰。她将冰盆放到了二人身边,然后就站在一旁打扇。 倒也颇为凉快。 苏幻云说道:“最近天气太热,如果没有冰块,那就没有客人。没办法,我只好差人四处采买冰块。有些冰块还是裹了好几层棉被,从百里开外的洛阳运来的。运到之后,便也只剩了一半。算起来,真是贵死人了!” “何必呢?”萧珪笑道,“我教你一个最简单的法子。既方便,又省钱。” 苏幻云好奇的问道:“什么法子?” “去,弄一盆水进来。”萧珪说道,“水缸里的或者井里的,都可以。” “好。” 苏幻云叫使女去打了一盆水来,然后那使女就很自觉的回避了。 萧珪打开了自己带来的那一包药材,神秘兮兮的笑道:“睁大你的眼睛看好了,现在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苏幻云既好奇又好笑,“我很认真的看着呢!” 萧珪慢慢的,将那一包北帝玄珠的药材,倒进了水里。 于是,苏幻云真的看到,奇迹发生了。 那一盆从大水缸里舀来的水,被倒入了这一包形如白雪的药材之后,冒出了咝咝的冷气。整个水盆的周边,都变得异常的冰凉。 眼看着,水盆上还结出了冰花。 渐渐的,整盆水居然全都结冰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苏幻云非常的惊讶,“萧郎,你是如何做到的?那是一包什么东西?” “你想知道吗?”萧珪呵呵的笑。 “想。”苏幻云十分惊喜,一个劲的点头,“特别的想!” 萧珪把那那个结了冰的水盆搬到了睡榻边,然后仰身往塌上一倒,睡成了一个大字。 “那就,看你的表现啦!” 于是,苏幻云狠狠的表现了半个时辰,两人都出了一身的大汗。 那一整盆的冰块,都重新变回了普通的水。 然后,苏幻云拿毛巾给萧珪擦着汗,笑着问道:“我的表现是否可以?” “可以,相当可以。”萧珪笑呵呵的说道,“现在告诉你答案。你知道地霜吗?” “地霜?”苏幻云好奇的眨了眨眼睛,“我是乡村里长大的孩子,当然知道。每逢秋季,在猪牛羊圈的旁边或是厕间,就容易看到泥土当中渗出的白色霜花,便被称为地霜。我见到有人将地霜连土铲起,泡在水桶里,过滤之后再将那个水煮干或是晒干,便能得到一些白色的粉末。据说这是一种药材可以治病,也能拿来卖钱。” “没错。这种药材的名字叫做北帝玄珠,也叫消石、化金石,或者其他的名字。”萧珪说道,“它可以用于救治中暑,或是解毒消肿。我刚刚倒进水盆里的,就是这个东西。” 苏幻云眼睛一亮,“这么说我只要找人收购地霜就可以了,犯不着再去采购冰块这么麻烦?” “聪明。”萧珪笑呵呵的道,“这么简单的法子,你却忙活了半个时辰才套到消息。是不是觉得亏得慌?” 苏幻云妩媚的一笑,“确实很亏。不如,你再补我半个时辰?” “算了。这大热天的,我还想多活几年呢!”萧珪呵呵直笑,问道:“你义兄最近有消息传回来没有?” “还没有呢!”苏幻云说道,“我也很想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假如过两天还没有消息传来,我便派人去洛阳打听打听。” “好。”萧珪点了点头,“有了消息,不妨也告诉我一声。” 苏幻云笑道:“那过几天,我来轩辕里找你哦?” 萧珪想到了家里的张果老,不由得眨了眨眼睛,说道:“还是我来看你吧!” 苏幻云笑道:“怎么,家里不方便了?” “来了一位老太公,说要住到秋天再走。”萧珪说道。 “噢……”苏幻云笑道,“我还以为,你金屋藏娇了呢!” 萧珪故意抬头四下张望,“嗯,这间屋子,确实不错。” 苏幻云被逗得嘻嘻直笑,说道:“萧郎,你这么会哄女子开心。将来,你家里准备修多少间屋子?” 萧珪笑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娇娘尽欢颜!” 苏幻云突然伸手,将萧珪推得倒在了塌上。 萧珪做惊愕之状,“你干什么?” “趁天下娇娘还没有来,我得珍惜与你独处的机会呀!”苏幻云笑道,“什么都不用说了。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你是我的!” 萧珪直叹气,“哎,我这张惹祸的嘴呀!” 苏幻云嘿嘿直笑,“我来替你封上它吧!” 当天晚上,张果老和奴奴等人,便都吃到了冰镇的西瓜。 张果老很惊愕,“乖孙儿,这种法子,你是如何想到的?” 萧珪笑道:“老太公,你不是时常练丹么?” 张果老点点头。 “你不是经常要用到消石么?”萧珪问道。 张果老又点了点头。 “那你老人家居然还能不知道,这么简单的制冰之法?”萧珪笑道,“那么多年的丹,不都白炼了吗?” “混帐!”张果老很气愤,“炼丹之物,最是怕水。谁会闲来无事,将它往里水扔?尤其是这消石,它可一点都不便宜!” 萧珪呵呵的笑,“是不便宜。就这么一点消石,我花了将近一万钱。” “你真是个十足的败家子!”张果老直咧牙,连忙伸手拿过了一包药材,非常麻利的就将它拆了开来,嚷道:“我得赶紧来一包试试——你去切瓜,快点!” 尹阿婆看着十分的心疼,“这么点东西,就值一万多钱?那不就等于,是把钱往水里扔了吗?” “无妨。”萧珪笑道,“扔进去以后,我还能将它捞回来。” “真的可以?”张果老和尹阿婆等人,全都惊讶的问道。 “当然。”萧珪撇了撇嘴,“不然的话,你们以为我真是专门造钱的?” “那该怎么做?”大家一起好奇的问道。 “很简单。”萧珪呵呵的笑道,“只要将融了硝石的水再煮干,它们就能回来了。” 张果老惊讶的道:“如此岂不是可以反复使用,无穷无尽?” 萧珪点了点头,“大体不差。” “小子,你要发财了。”张果老一巴掌拍在了萧珪的肩膀上,郑重其事的说道,“去往洛阳卖冰,保准财源滚滚。” 萧珪呵呵的笑:“大热的天,谁要跑到洛去卖冰?” 张果老将他的手收了回来,仿佛有点尴尬,喃喃道:“发财……难道不好吗?” “躺在家里吃瓜不是更好吗?”萧珪呵呵的笑,“发财?……抱歉,我对钱没什么兴趣!” 第162章 微笑的狼 杨洄最近十分的颓丧,宛如失魂落魄一般只在胡姬酒肆里鬼混。除非身上的钱花光了,否则绝不踏进家门一步。就算他母亲长宁公主派人过来叫他,他也置之不理,只管在酒肆里搂着胡姬醉生梦死。 这天晚上宵禁之后,杨洄依旧泡在北市的这家胡姬酒肆里。当着众多酒客的面,搂着那个胡姬又亲又摸。 店家知道杨洄的来头大,敢怒不敢言。那胡姬也只能忍气吞声,任他轻薄。有些酒客看不过眼了,想要过来打抱不平,反倒是被店家劝走,息事宁人。 杨洄瞅见了那些人的动静,肆无忌惮的大叫道:“你们也看不惯我吗?” 没人回他的话。 杨洄继续大叫:“看不惯又能怎样?” “你们这帮蝼蚊!” “不自量力的蝼蚁!” “有本事,你们过来收拾我呀?” “哈哈哈!” 杨洄嚷得正起劲,还真有一个人朝他走了过来。 众人都惊讶的看着。 杨洄眯着一双醉意朦胧的眼睛看着那人,怎么有点眼熟? “啪”,一个大大的耳光,扇在了杨洄脸上。 众人都大吃了一惊,被杨洄搂在怀里的胡姬,发出了惊叫落荒而逃。 杨洄刚要拍案而起勃然大怒,愕然却是一怔,“贺兰先生……” “醒酒了么?”贺兰进明淡然道,“如若没醒,我就再给你来一下。” “醒了,醒了!”杨洄捂着脸,连连点头。 贺兰进明笑了一笑,叉手拜了一礼,“在下见到杨公子如此放纵沉沦,实不忍心。多有冒犯,还请杨公子恕罪。” 杨洄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尴尬的低下了头,“贺兰先生这一巴掌,打得好。”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贺兰进明道。 杨洄点了点头,便跟着贺兰进明走进了这家酒肆的一间客房里。 贺兰进明掌了灯,沏了茶,关上门。 杨洄进屋后就一直坐着,低着头,一声不吭。 贺兰进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先递了一盏茶给他。 杨洄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愣愣的看着那一盏跳动的油灯,眼神都像是呆滞的。 贺兰进明将茶盏放在了他的面前,说道:“要不要,给你叫一碗醒酒汤来?” 杨洄这才抬起了头来,轻吁了一口气,“不用。” “其实,几天以前我就去找过你了。”贺兰进明说道,“你家里的仆人,说你没有回家,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后来,我每天都去一趟你的家里,每天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 杨洄有气无力的道:“我想知道,我要连喝多少天才会醉死在这里。” “想死还不容易?”贺兰进明道,“洛水又没有加盖子,何苦浪费人间的美酒?” “……”杨洄耷下了头,不吭声。 贺兰进明淡淡一笑,说道:“其实,男人若不经历一点真正的挫折与打击,成不了真正的男子汉。” 杨洄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贺兰进明说道:“杨洄,你莫要辜负了惠妃娘娘的一番苦心。” 杨洄抬起了头来,迷茫的看着贺兰进明,“惠妃娘娘,不是已经将我舍弃了么?” 贺兰进明说道:“你的官职被削除了吗?” “没有。”杨洄摇头。 贺兰进明再道:“惠妃娘娘说过不再用你吗?” “没有。”杨洄摇头。 贺兰进明再又问道:“惠妃娘娘说过,不许你再去接触咸宜公主吗?” 杨洄再次摇头,“也没有。” 贺兰进明呵呵一笑,将手放在木几上摊了开来,“那么杨公子,最近都干了一些什么呢?” “我……”杨洄眨巴着眼睛,无言以对。 贺兰进明说道:“年轻人,遇到了挫折会有一些灰心和气诿,这完全可以理解。倘若一味的放纵与消沉,那可就真成了废物。对任何人来说,这样的废物全都毫无价值可言!” 杨洄连连的眨着眼睛,深呼吸了一口,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问道:“贺兰先生,我该怎么做?请你教我!” 贺兰进明淡淡一笑,说道:“现在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许思考,要以最快的速度回答我。” 杨洄郑重点头,“好。” “最近几天,你想得最多的事情是什么?” “杀了萧珪!” “很好。”贺兰进明微然一笑,“看来你的斗志,并没有消亡。” 杨洄一拳砸在了木几上,“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他垫背!” 贺兰进明说道:“看来你又打算像上次那样,单刀直入的蛮干一场?” 杨洄愕然的怔了一怔,问道:“那我该要怎么做?”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贺兰进明说道,“你有想过,你上次为何会失败吗?” 杨洄点了点头,“想过。” “得出了怎样的结论呢?”贺兰进明问道。 杨洄轻吁了一口气,说道:“我急于求成,行为过于仓促,计划不够周密。对伊阳那边的情况不够了解,对萧珪本人也缺乏足够的了解。” “说得好。”贺兰进明点了点头,说道,“兵法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你都还没有摸清萧珪的底细与来路,就仓促对他出手,自然容易落败。” 杨洄点了点头,说道:“贺兰先生教训得是。我是该多花一点时间和精力,去认真的了解一下萧珪其人了。” “你想如何去了解?”贺兰进明问道。 杨洄说道:“直接调查他本人,肯定是难以行得通了。我想从他身边的人入手。” “从谁入手?”贺兰进明问道。 杨洄想了一想,说道:“上次我接触到了他身边的一些人。小赫连,苏幻云,田茂才、耿振武还有影姝。这些人,贺兰先生以为如何?” “全都不行。”贺兰进明十分果断的一摆手给出了否决意见,然后说道:“既然都已接触过了,他们就已经对你有了莫大的戒心。再说了,这些人与萧珪的关系,也未必就十分的紧密。” 杨洄好奇的眨了眨眼睛,说道:“苏幻云是萧珪的女人,小赫连是他的弟兄。他们还不够亲密,那还能有谁?” 贺兰进明呵呵一笑,吟出了一句诗来。 “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 杨洄一愣,“什么意思?” 贺兰进明道:“这是临江阁宴会上,萧珪写给咸宜公主的诗,其中两句。” 杨洄郁闷的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贺兰进明继续道:“萧珪写这首诗送给咸宜公主,并非是为讨好于她。相反,他是想要借助此诗,来拒绝咸宜公主。” “什么?”杨洄愕然道,“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回事?” 贺兰进明呵呵一笑,说道:“事关皇家声威,谁敢对外泄露?你与咸宜公主的关系又比较特殊,旁人更加不敢说与你听。” “那贺兰先生,又是怎么知道的?”杨洄问道。 贺兰进明淡淡道:“这种问题,你就不该问。” 杨洄也顿时反应了过来,肯定是武惠妃亲自告诉他的! 于是他懊恼的扇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我失语!我掌嘴!” “罢了。”贺兰进明淡然道,“现在你最应该关心的,是这两句诗中的深意。” 杨洄好奇的问道:“杨某不是特别擅于诗词,无法从中品出什么深意。还请贺兰先生赐教?” “这两句诗的意思其实很简单。但不明内情之人,却是怎样也无法参透。就算是惠妃娘娘与咸宜公主殿下,曾经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以,这也不必妄自匪薄。”贺兰进明说道,“真正能够悟出其中深意的人,并不多。为数不多的其中之一人,还已经被赶出了京城。” 杨洄更加好奇了,“那人是谁?” 贺兰进明说道:“房孺复。” 杨洄越加的迷茫了,“房孺复……他为何就能懂呢?” 贺兰进明微然一笑,“因为房孺复,曾经与萧珪争过一个女人。当然他败了,败得还很惨。此前房孺复被他父亲毒打的事情,想必你应该听说过吧?” “听过。我想起来了。”杨洄说道,“记得当时外界传言,驸马萧衡似乎也介入其中?” 贺兰进明轻轻的点了点头,说道:“同为驸马,萧衡可就不是薛锈能比的了。” “那是自然。”杨洄也点了点头,说道:“圣人一共生了二十九个女儿。在众多驸马当中,圣人犹对萧衡颇为赏识。我听说萧衡当年得以迎娶新昌公主,就是因为圣人看上了他的才华与人品。当然了,萧衡的父亲萧嵩,曾是战功赫赫的一方军帅,现在又回朝做了宰相。这方面,别的驸马也都难以与之相提并论。” 贺兰进明淡然道:“对于众多驸马的一些事情,杨公子倒是摸得挺清楚。” 杨洄尴尬的摸了摸脸,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那根本就不是重点。”贺兰进明呵呵一笑,说道:“重点是,你知道是谁搬请了驸马萧衡出面,去对付房孺复的吗?” 杨洄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睛,说道:“同为兰陵萧氏的子孙,难道不是萧珪自己去找到他的族兄萧衡,出手相助的吗?” “直到现在,他二人也素不相识。”贺兰进明说道,“请动驸马萧衡的,是一名女子。” “又是女子?”杨洄好奇的道,“萧珪在洛阳,究竟有多少相好?” “不必说‘又’。”贺兰进明呵呵一笑,“这名女子,就是萧珪与房孺复相争的对象。” 杨洄顿时来了兴趣,“她是谁?” “帅灵韵。”贺兰进明说道,“洛阳王记曾经的东家大掌柜。你听说过吗?” “仿佛,听说过。”杨洄寻思了一阵,说道:“莫非帅灵韵,就是萧珪那两句诗作当中提及的女子?她就是萧珪真正的意中人?” “没错。”贺兰进明说道,“萧珪与帅灵韵,情投意合。但因为洛阳王记的家族内部权争,帅灵韵不得不离开洛阳远走他乡。所以萧珪才说,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 “原来如此!”杨洄恍然大悟,皱眉寻思了一阵,说道:“看来这个帅灵韵,才是萧珪真正的软肋与要害!” 贺兰进明看着杨洄,说道:“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 “我……”杨洄犹豫的说道:“暂时还没有想好。这一次,我定要详细谋划,绝对不能出现半点差错!” “很好。你变得谨慎了。”贺兰进明满意的的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漾起了一丝诡异而带着森然冷意的微笑。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即将进食的狼。 杨洄都有点不敢直视他的眼神了,低下头叉手一拜,“多谢贺兰先生指教!” “不用谢我。”贺兰进明淡然道,“在这件事情当中,我也是有私心的。” 杨洄略感意外,好奇的问道:“不知贺兰先生,有何打算?” 贺兰进明说道:“房孺复是房琯的儿子。我与房琯曾是亲密同僚,便也对房孺复看重了几分。当初房孺复与萧珪相争之时,我曾为之出谋划策。不料房孺复落败之后,却四处放言,说是我教唆于他,让他前去谋害萧珪。” 杨洄连忙说道:“贺兰先生放心,我杨洄再不济,也不会像房孺复那般不讲道义。” “我相信杨公子。”贺兰进明淡然道,“其实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谎言被风传得太狠,就会变成人人深信的事实。我相信迟早一天,萧珪也会知道。” 杨洄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所以,萧珪也是贺兰先生的潜在敌人。” 贺兰进明呵呵一笑,“除非他做到驸马。否则,他还不配成为我的敌人。” “杨某明白了。”杨洄深呼吸了一口,点了点头,“贺兰先生放心。我就是自己做不成驸马,就是拼下了这条性命,我也绝对不会让萧珪,娶了咸宜公主!” 贺兰进明的脸上,又浮现出那样的微笑神情。如果这时他舔一舔嘴唇,那就是一条活生生的狼。 他说道——“杨公子,努力吧!” “我仍是热切期待,你成为驸马的那一天!” 第163章 不世出的妖孽 炎热的夏天里,活动一分钟流汗两小时,人们普通不爱动。尤其是在没有空调与冰箱的大唐时代,夏天对大多数人来说更是一场严峻的生存考验。大家能不出门的尽量都不出门,如何能让自己变得凉快一些,成了所有人都迫切想要解决的大问题。 在这样的前提下,原本应该十分沉寂的轩辕里小村,最近突然变得热闹起来。村民们每天大清早的都会络绎不绝的奔往萧珪家里,排好了队,按家按户的领取冰块。 冰块这东西,在萧珪看来一文不值。 但是对于大唐的人们来说,冰块可是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才能在夏天享受到的奢侈品。于是他们对于萧珪免费派发冰块,很是过意不去。各家各户在领取冰块的时候,都会主动的留下一文钱,拦都拦不住。 这让萧珪感觉,有点备离了自己的初衷——哪能用这些井水制成的廉价冰块。来赚取乡亲们脸朝黄土背朝天,好不容易攒下的辛苦钱呢? 但是把钱退回给他们,他们又不肯要。萧珪觉得十分为难。 最后倒是尹阿婆想出了主意。这位老人家勤俭惯了,非常懂得精打细算。她说,既然乡亲们非要给钱,咱们就收着,否则他们也会良心不安。但咱们也绝对不能亏了乡亲们。往后只要有人给钱,我就给他们一碗冰镇的绿豆汤。就当是,老婆子卖绿豆汤补贴家用了。 萧珪呵呵直笑,这个办法好! 于是,尹阿婆的冰镇绿豆汤,很快就在轩辕里畅销了开来。 一文钱一大碗,还能附送冰块。这对村民们来讲,已经可以用“极度便宜”来形容了。 渐渐的,轩辕里的冰镇绿豆汤的名气,四下传扬了开来。很快就有了邻村的人慕名而来,专为喝上一大碗冰凉解署的绿豆汤,然后再带上一大块冰块回家,让全家人都能凉快一阵。 一文钱,也就只能买一斤米。就算是对最底层的农民来说,也算是轻松就能接受的超低消费。 于是,尹阿婆的绿豆汤生意越来越好。好在有身强力壮的孙山给她帮忙,否则她都要吃不消了。 这一天,伊阳县的不良帅耿振武,居然都带了几个手下骑着马过来,专程就为了喝上一碗冰镇绿豆汤。他还说,县令明府君夫妻俩,都对轩辕里的冰镇绿豆汤有了极大兴趣,托他也捎一份回去。 萧珪把耿振武留在家里款待了一番,与他饮了一些小酒,然后把自家的马车借给了他,车厢里装满了冰块与绿豆汤,让他拉了回去。 这一下可就不得了了,整个伊阳县都知道,轩辕里有极度便宜的冰块,和相当美味的冰镇绿豆汤可卖了。 于是,每天清晨都有了许多人慕名而来,在萧珪家的院子前排起长龙,专为购买绿豆汤和冰块。 原本只想补贴一点家用的尹阿婆,现在一天轻松就能赚得上百钱。这样的收入,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做梦都没曾想到过。 但是生意实在太好也是个麻烦,她的身本有点吃不消了,每天都累得不行。 萧珪又感觉到了烦恼,原本只想做点好事,照顾一下左邻右舍。没想到闹成了这样,每天上百人的登门造访,搞得家里像一个农贸集市一样。大热的天尹阿婆还这样累死累活,这可真是严重违背了自己的初衷 但是就此打住不卖绿豆汤了,仿佛也会令人特别失望。 萧珪灵机一动,得了,就让我来带动轩辕里的村民,开办第二产业,赚些外快勤劳致富吧! 于是他找到了里正徐大富,跟他商量联合起来“制冰卖汤”的事情。 徐大富最近眼瞅着萧珪家里门庭若市生意火爆,多少有点眼红,早想去找萧珪讨教技术了,但又有些羞于齿启。现在难得萧珪主动找上了门来,他顿时大喜,毫不犹豫的接受了萧珪开出的条件,同意合作。 萧珪的条件倒也简单,自己掌握“制冰”的核心技术,每天负责向徐大富提供足够的冰块。其他的像劈柴烧火、熬煮绿豆汤和对外售卖的事情,全都交给家中劳动力极其充裕的徐大富来负责。 利润分成比例,一人一半。 徐大富也是一位家底破为厚实的乡绅,像绿豆这种东西真是多到了堆满粮仓,平常很难卖得动,经常担心它要发霉。再加上乡村里的柴禾也不值钱,井水更加不值钱。他自家养的十几个奴婢,在夏天里整天闲着没事吃干饭,现在都能派上用场去赚钱了,简直让徐大富高兴无比。 这绝对是一场双羸的买卖。 并且这个买卖很容易做,还一点都不用担心销路。 萧珪当天与徐大富谈好,第二天他们的“轩辕里联合制冰厂”就开工了。 一车又一车的冰块,从萧珪家里拖到了徐大富的家里。好几口大锅一天到晚不停歇的煮着绿豆汤,源源不断的人走过村口那条老木桥,奔着绿豆汤和冰块而来。有的还是驾着马车来的,将那冰块和绿豆汤一车车的拖走。 尹阿婆终于不用,再累死累活了。并且她的收入,也大大增加了。 原本她只是想要赚得几个小钱补贴一点家用,没想到萧珪三言两语的交待之后,她都不用动手煮什么绿豆汤了。只需要每天待在家里等着,便有徐大富把钱主动送到她的手上来。 徐大富卖冰和绿豆汤,可就比萧珪以前相当于“白送”的那个价格,要稍稍贵一点了,毕竟他是在正儿八经的做起了生意。但是他也并不黑心,定下的价格仍是大众所能接受,因此生意很好。 于是,他平均每天送到尹阿婆手上的分红,从来没有低于五百钱。 尹阿婆说,以往他家老头子和他儿子都还在世的时候,一家人种田一年忙到头,也未必就能攒下五百钱。 和徐大富谈好之后,萧珪就再也没有管过这茬子事。那些钱,萧珪也都叫尹阿婆拿着。补贴家用也好,留做棺材本也罢,全都由得她。 尹阿婆感慨不已,真没想到穷了一整辈子,老来居然还能发财! 过了一阵,轩辕里的冰块和绿豆汤,更加名声大躁。慕名前来购买的人,也越来越多。有的大户人家甚至和徐大富定下了合约,约定每天给他家里送去多少的冰块。 冰块对于大唐的夏天来说,真是刚需。 徐大富的生意,因此做得风声水起。现在,他不止卖冰和绿豆汤了。在萧珪的指导之下,他又卖起了酸梅汤、莲子羹,甚至还有形如冰淇淋的“砂糖冻羊乳”。 渐渐的,徐里正家里的十几个奴婢都不够用了。他尤其迫切需要一些,每天驾车出门给人送货的“快递员”。于是,他就雇起了轩辕里的村民为他做事,开出的工钱十分可观。至少比村民们在农闲之时,去城里务工要强得多。 萧珪之所以会找徐大富合作,就是看在他良心不坏的份上。现在徐里正自己赚了钱也没有忘记照顾左邻右舍,轩辕里上百户人家几乎全都因此受益,这让萧珪十分的满意。 渐渐的,名声在外的轩辕里,有了一个“冰村”的雅号。许多打从伊阳县路过的官绅、富商和旅人,都会想要在炎炎夏日里,亲口品尝一下大名鼎鼎的“冰村”美食。 但凡有官场的上峰或是同僚前来造访时,伊阳县令田茂才就会专程派人来找徐大富,定制一些冰冻食品拿去做为款待。其中尤以“砂糖冻羊乳”这一类冷饮,最受欢迎。毕竟砂糖也是一件比较贵重的东西。将它与冰块组合在一起,便就不是寻常之人所能消费得起的,夏日奢侈品了。 后来,徐大富找到萧珪商量,说想在伊阳县城里租一家铺面。直接在县城里面售卖冰冻食品,似乎更加方便也更加赚钱。 萧珪却说,这事我不管了,你去找尹阿婆商量。 尹阿婆闲来无事的一个老人家,正愁没事干。徐大富前来问请,她满口就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尹阿婆就坐着徐里正的马车去了伊阳县。这位掌握了“制冰”核心技术的老人家,好像是要开启她的“夕阳红创业之旅”了。 萧珪有点好笑,心想我怎么看着尹阿婆,有点像是大唐版的“老干妈”呢? 这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原本萧珪真是没有想过,要拿制冰来赚钱。没想到随手撒下一粒种子,就让轩辕里怒放出这样鲜艳的一朵花儿来。 围观了全程的张果老,也是啧啧称奇。他对萧珪说道:“随便干件小事,也能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你小子,果然是个不世出的妖孽!” 萧珪呵呵直笑,“你这老道,不会是想收了我吧?” “必须收。”张果老面带威严说得一本正经,就如同被法海穿越附体了一般,振振有词的道,“老道绝对不能让你这样的妖孽,祸害人间!” 萧珪笑道:“我的独门制冰技术,可是造福了整个轩辕里,也让许多的人在夏日里得享清凉,其中还包括你这个老道。这个夏天你老人家吃下那么多冰镇寒瓜,世上恐怕再也没人比你更多了吧?” “那又如何?”张果老的神情越来越像法海了,他满副正气凛然的说道:“老道才不会被你收买。是妖薛,就得收!” “我怎么觉得,像我这样的妖孽,世上越多越好呢?”萧珪笑道,“每增加一个,便能多加造福一方。” “哎……”张果老居然叹起了气来,还摇头,“有你一个就已经足够闹心了,千万不能再多!” 萧珪微微一怔,虽然是在闲聊吹牛,但这老头儿仿佛是话里有话了……莫非,他又在暗示我穿越的事情? “跟我来。”张果老说道,“我有东西要给你。” 萧珪笑道:“我们都这么熟了,就不用再送礼了吧?” “休要嬉皮笑脸,快来!”张果老说罢就朝卧室走去。 萧珪不由得眨了眨眼睛,老头儿还挺严肃,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片刻后,萧珪来到了张果老的卧室。 好吧,这里曾经是萧珪的卧室,现在已被张果老霸占了许多日子。 张果老拿出了那一口,之前他托萧珪去往伊阳县买来的木箱子。 木箱子上面,被他贴上了两道黄色的纸符。 萧珪看到那纸符就好笑,说道:“老太公,这里面不会是关着什么千年狐狸精吧?非常妖艳勾魂的那一种?” “不要胡说。”张果老仿佛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挺认真的说道:“这里面装了一些,我将来要送给你的东西。” “将来?”萧珪有点好奇。 “没错,就是将来。”张果老说道,“我之所以贴上两道符再将箱子交给你,就是提醒你,不要随意的将它打开。当然了,如果你非要打开它,这两道纸符也拦不住你。这就看你,肯不肯听老道的话了?” 萧珪点了点头,“老太公你放心,既然你吩咐了,我就一定按你说的去做。” “好。”张果老点了点头,说道,“你听着。如果将来某天,你遭遇到迈不过不去的人生大坎,你就将它打开。” 萧珪微微一怔,“老太公,你能不能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已经不能再明白了。”张果老说道,“你这么聪明的人,肯定能够明白话中之意。” “表面的意思,我自然明白。”萧珪说道,“但我不懂,那个迈不过去的人生大坎,究竟是什么?” “时间到了,你自然会懂。”张果老一摆手,“现在,不必再问了。” 萧珪看着那口贴了黄符的箱子,点了点头,“好,我听老太公的。” “明天,老道就要回皇宫了。”张果老突然说道。 萧珪忙道:“不是说好了,住到秋天再走吗?” “随口一说,哪能当真?”张果老淡然道,“你有什么东西,需要托我捎去京城,带给咸宜公主吗?” 萧珪沉默了片刻,说道:“没有。” “当真没有?”张果老斜睨着萧,仿佛有点责怪的意思。 萧珪笑了笑,“如果非要有的话,就是那一套精美茶具。” 张果老冷哼了一声,“你小子,真不识好歹!” “就是因为太识好歹,所以,我才不想收下咸宜公主这么贵重的礼物。”萧珪说道,“老太公,你知道的。我的心里,只有帅灵韵。” 张果老仿佛有点没话可说了,于是气乎乎的道:“随你怎么想。大热的天,我是不会再将茶具扛回去了。想要退还,将来你自己去找咸宜公主吧!” 第164章 败家子 次日一大清早,萧珪没再去往河滩边炼气,而是趁着大早上凉快,亲自驾了马车将张果老送往官道。 张果老的大笨驴跟在后面呼哧呼哧的跑。让萧珪觉得十分奇葩的是,它居然又把那顶破烂的襆头给戴上了。 或许,它是真心觉得这样非常的绅士? 走到官道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比较的炎热了。好在官道两旁树木挺多,还能挡住一些阳光留下阴凉,否则这样的天气根本无法出门赶路。 “好了,你回去吧!”张果老骑上了他的大笨驴,摆着手对萧珪说道,“千万记住,箱子的事情。” “我明白。”萧珪点了点头,叉手拜了下来,说道:“老太公一路平安。天气热不要走得太急,中午太阳大了,千万要在逆旅停下休息……” “你怎么比我这个老人家还要哆嗦?”张果老没好气的道,“赶紧回去吧!” 萧珪呵呵的笑,“好,我马上就走。” 张果老骑着他的驴,走了。 萧珪目送他远去,想着那口箱子的事,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位开了挂的大能,莫非是预料到了,我将要迎来什么大灾大难? 左右也是猜不出什么所以然,萧珪索性懒得想了,驾着马车直接去了矿区赌场。 大白天的,这里依旧没有营业,所有人几乎都躲在山洞里休息。夏天里,山洞倒比一般的房子要凉快了许多。 苏幻云接到了萧珪,仍是非常的高兴。 现在她的房间里可算凉快了,时常都放了冰块,就像开了空调一样。 两人一起吃了一顿午饭,然后萧珪问她,可有小赫连的消息? 苏幻云说有,还拿来了一封小赫连托人从洛阳带回来的信。她说,原本早该亲自把信给萧珪送去的,但因为老太公在那边又怕不方便,所以她没有去。 萧珪把信拆了开来,刚看了一眼就笑道:“你义兄的字,倒是比薛嵩强了不少。” “那我的呢?”苏幻云说着,将一叠纸稿拿了出来给萧珪看。 萧珪看了一眼,有些惊讶,“你开始练字了?” “是的。”苏幻云笑嘻嘻的说道,“你的字写得那么漂亮,我也不能太差了。不然岂不是给你丢人现眼?” 萧珪笑呵呵的点头,“不错,继续保持。” “你看信吧,我不打扰你了。” 小赫连写来的信还挺长,家长里短的说了许多事情。其中最令萧珪关注的,自然是他去了洛阳以后所发生的事情。 小赫连说,洛阳有几条厉害的地头蛇,涉足了赌场这一行当。他刚过去的时候非常的不顺,接连被人举报聚赌,洛阳县衙的不良人前来扫荡了好几次。他自己还被关进了两次县衙监牢,受了不少的气,也罚了不少的钱去。 他的生意,几乎一度无法再做下去了。 初来乍道,小赫连原本不想惹事。但后来他真是被激怒了,于是暗中查到了那些举报之人。小赫连也不管他们是受了何人指使,狠狠的给了他们“极大的教训”。 信中没有明说,这个“极大的教训”是什么。萧珪估计,至少是把人给弄残了,就是人间蒸发了也不奇怪。 与此同时,小赫连也发挥出了他擅于交友的特长,和洛阳县衙的不良帅等人处好了关系。 渐渐的,小赫连终于在洛阳站稳了脚跟。之前与他作对、派人前去举报于他的几条地头蛇,接连都倒了大霉。 至于倒了什么样的“大霉”,小赫连仍是没有明说。萧珪觉得,那恐怕离家破人亡也不会太远了。 截止到小赫连写来这封信的时候为止,他的赌场,已经快要成为洛阳最大、也最为知名的了。他甚至把业务开展到了洛水之上,开起了“游动赌场”。 在来信的最后,小赫连满怀激动的告诉萧珪说,洛阳人果然有钱,洛阳人的钱果然好赚——你快点过来! 萧珪呵呵直笑,对苏幻云道:“你义兄这封信,大致可以用六个字来概括。” 苏幻云好奇的问道:“哪六个字?” “人傻,钱多,速来!” 苏幻云也大笑起来,拿笔写下了这六个字,“你看怎样?” “大致有点模样了,但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萧珪说道。 苏幻云把笔朝萧珪递了过来,说道:“我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人教过我写字。要不你给我做个示范吧?” “好啊!” 萧珪接过她的笔,写下了另外六个字,“抚之,揉之,吻之。” “哎呀!”苏幻云惊叫了一声,忍俊不禁的笑道,“你怎么写这个?” 萧珪一本正经的说道:“你难道不觉得,这个之字是最难写的吗?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当中,每个之字都不一样。我这里只写出了三个,你照着练吧!” “你这位老师,好像不怎么正经。”苏幻云笑道,“我当真该听你的话吗?” “你自己看着办吧!”萧珪笑道,“你这位老师,好像也就只会这么一点东西了。” “你会的这点东西,我仿佛有点喜欢。”苏幻云拧转腰肢,坐到了萧珪的身上来,抱着他的脖子,说道:“不如,你再好好的给我示范一下吧?”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萧某,义不容辞!” 傍晚时分微风习习,萧珪驾着他的马车,神清气爽的哼着小曲儿,回他的风水宝地去了。 与此同时,小赫连也登上了一艘画舫,开张做生意了。 开在岸上的赌坊已经一切步入正轨,没有什么值得小赫连可操心的了。倒是这画舫上的新业务让他颇为上心,最近每天都会亲自过来操持。 租用画舫夜游洛水,本就是洛阳的权贵与豪绅喜爱的娱乐活动。小赫连的脑瓜子一向好使,他不仅盯上了这些权贵与豪绅的腰包,更加希望一边赚了钱,一边又能在洛阳经营出更好的人脉。 今日登上画舫的有二十个多人,其中有一半是过来陪客的女子。在十人左右的赌客当中,有一人引起了小赫连莫大的兴趣。 王明浩! 王明浩不认识小赫连,但小赫连却对他颇为了解。 他不仅知道王明浩是王元宝的嫡子,家中排行第二。他还知道这是一位十足的败家子,当初萧珪心爱的女人被迫离开洛阳,都是因为这个人引出的祸端。 小赫连越看着王明浩,越觉得有点意思。 于是他特意亲自作陪,和王明浩玩了好一阵樗蒲和叶子戏,故意输了一些钱给他,随后又拉着他一起饮酒。 王明浩本就没什么心机,可称得上是一位“人傻钱多”的典范。小赫连没费多大功夫就与他聊到了火热,让王明浩对他都有了相逢恨晚之感。 临近寅时,按照惯例,画舫上的赌局将要结束。 虽然小赫连已经和洛阳县衙的不良帅处好了关系,但他做事一向很有分寸,绝不在白天公然聚赌,以免给自己的“朋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画舫靠岸,想回家的赌客就此离舟登岸。岸上早有小赫连的手下驾了马车在等着,必然会将他们全都安全的送回家中。 不想回家的赌客,画舫上也有地方可共他们休息。但是赌局就绝对没有了,侍酒姬也不会去与客人陪睡。 虽然不乏有客人提出这样的要求,甚至开出了大价钱想要侍酒姬陪睡,但小赫连一向坚持,自己开的是赌场,不是妓院。如果客人有本事能让侍酒姬芳心暗许主动相陪,那是你们的私事。并且这样的行为,也绝对不能发生的赌船上。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看似“不近人情”的坚持,小赫连的赌场才显得特别正规则而有规矩,不像别的赌场那样乌烟瘴气的混乱。 卸完了客人之后,画舫依旧飘在了洛水上。 王明浩没有下船,他说今天遇到了小赫连这样的知己,须得痛饮大醉一场方能罢休。 小赫连知道这小子,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或许是想和自己把关系处得更好一些,但他真正的意图却不是结交“知己”,而是结交美色。 王明浩这小子十分的好色。刚上船不久,他就对船上的侍酒姬有了莫大的兴趣。但他也知道船上的规矩,因此轻易没敢乱来。于是他就动了心思,想从“根源”上解决问题,那自然就要与小赫连结为好友了。 小赫连求之不得。开赌场的人,最喜欢这样的败家子了。 更何况,这个王明浩还能与萧珪和帅灵韵扯上关系。若能与他多作亲近,或许将来,这个败家子还能派上大的用场呢? 于是小赫连又备了一桌酒宴,把王明浩留在了自己身边陪他饮酒叙谈。并且,他还叫来了那一位王明浩特别在意的侍酒姬“红袖儿”,坐在王明浩身边陪酒。 能被小赫连带到画舫上来做生意的侍酒姬,都不是泛泛之辈。除了色艺俱佳,极其善于把握男人的心态,“绝对忠诚”也是必不可少。 在小赫连的授意之下,红袖儿使出了看家的本领,把贪酒好色的王明浩,哄了个五迷三倒神昏颠倒,看样子都快有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雄心壮志。 小赫连趁他迷醉,套他的话。陆续问了一些他家中的事情和他生意上的事情。 王明浩本就缺乏心机,现在又喝了许多酒,加上被美人迷了心志,几乎是小赫连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全然不假思索。 小赫连见他没有了防备之心,便又问道:“我记得以前曾经听说,洛阳王记的东家大掌柜,曾是一位年轻女子,似乎姓帅?” “她呀?”王明浩醉醺醺的笑道,“早被我娘轰走了!” 小赫连不动声色,笑而问道:“我很好奇,一个姓帅的人,怎会做了洛阳王记的东家大掌柜?” “她是我表妹。从小死了爷娘,被我父亲领养了。”王明浩说道,“这女子,特别好逞能。明明与她无关的一些事情,非要插上一脚。这些年来她为了讨好我阿爷,时常帮他打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一来二去我阿爷居然也就信了她,任命她做了洛阳王记的东家大掌柜。” 小赫连点了点头,“那后来,怎么又将她换走了呢?” “哎呀,这可就说来话长了……”王明浩嘴里嘟嚷着,眼睛却全落在了红袖儿的胸脯上,眼神渐渐都要发直了。 红袖儿便将襦衫拉拢起来,遮住了半裸的胸部。 “咳……”王明浩有点尴尬的笑了一笑,小声的问道:“赫连兄,你可否让红袖儿,今天跟我回家去?” 小赫连面带微笑,拒绝得十分干脆,“不可以。” “呃……”王明浩咧嘴傻笑着,挠了挠头,“价钱,不是问题。” “价钱的确不是问题,问题是,她们无价。”小赫连说道,“这些跟着我小赫连出门讨生活的姑娘们,都如我的亲姐妹一般。试问,谁家又会卖出亲人呢?” 王明浩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手掌在木几上连连拍了几下,显得十分不安。他说道:“那我若是,愿意娶她呢?” “若是明媒正娶,当然可以。”小赫连说道,“但这就不是生意了,而是婚姻大事。王兄不妨回去,与令尊令堂商量好了,再来与我交谈。” 王明浩自然不会是动了什么真情,要迎娶红袖儿。他郁闷的轮着眼珠儿,小声道:“当真不能,让她今天跟我回去吗?” “抱歉,不能。”小赫连微然一笑,“你若当真喜欢红袖儿,今晚你可以再来。我可以让红袖儿陪你。” 这时,红袖儿插了一言,说道:“王公子倘若当真喜欢奴家,以后不妨常来。也好让奴家,看到你的诚意。” 王明浩吸了一口长气,拍着木几一点头,“好,以后我每天都来!” 第165章 掌控 三天后,傍晚。 王明浩果然没有食言,最近每天都在这个时候准时来到洛水码头边,登上小赫连的赌船。 红袖儿站在船头迎接,杨洄见了她就两眼放光喜笑颜开,红袖儿也是面带笑容温情款款。两人手挽着手说起了甜言蜜语,就如同一对热恋中的男女。 小赫连心中暗自好笑,心想这小子本就极其好赌,现在又被红袖儿迷晕了头。照这样下去,这位洛阳王记的东家大掌柜,早晚要被我牢牢掌控在手中。等到时机成熟,我便叫他退位让贤,把帅灵韵请回洛阳来重掌洛阳王记。 到那时,萧珪和帅灵韵就能在一起了。我们兄弟二人再联合帅灵韵执掌下的洛阳王记一起发财,整个洛阳还有谁能与我们匹敌? 小赫连是越想越美,忍不住又给萧珪写了一封信,催他赶紧来洛阳。自己筹谋的这些事情,最好还是当面和他商量一下的好。 就在小赫连的赌船缓缓游离河岸的时候,离江岸不远的一间酒肆的二楼窗边,有几双眼睛正十分关注的朝赌船张望。 其中一双眼睛,属于杨洄。 至从那天在胡姬酒肆见过贺兰进明以后,他已经有许多天没有饮酒,更加没有把脚踏进酒肆了。 这些天来,他就像是从洛阳的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就连贺兰进明都无法再找到他。 直到今天再次出现在洛阳,杨洄的身边已经多了两名,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年男子。 很显然,这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他们不仅长得一样,竟连服饰打扮也都一样。最大的区别,大约就是他二人随身携带的兵器。 其中一人,背着一口饰有金钱豹子纹的铁胎大弓,身侧挂了一个若大的箭壶,腰间别着一把近身障刀。另一人,则是将两把长刀交叉了扛在后背上,刀柄是极不自然的酱紫之色,大约是陈积了太多的鲜血没能洗尽。 杨洄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饮着一盏茶,兄弟两人则是站着。 杨洄指了一下那个带弓的男子,说道:“你是兄长严文胜,这次我没有认错吧?” “没有。”严文胜回了一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那你就是严文胜的胞弟,严文通了。”杨洄对另一人说道,“你惯使双刀?” “是。”严文通的回答也极其简单,别说是没有表情,他的眼神都像是一个死人,既没有温度也没有情感。 “以后你们都带着兵器出门吧,这样我才好辨认。”杨洄说道。 严文胜道:“最近洛阳官府,正在调查我们严家人。带着兵器太过惹眼,恐有不便。” “跟着我,一切都方便。”杨洄淡然道,“就算是洛阳的不良帅本人,现在就站在我们面前,我也会这么说。”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好。” 杨洄朝小赫连的船指了一下,说道:“你们的父亲严永安,就是被那艘船的主人所害。他现在不仅丢失了经营二十余年的基业,自己本人还被关进了洛阳县衙的大牢里,正在听候发落。” “我们知道,那人叫小赫连。”严文胜说道,“他父亲,是人称关中大侠的赫连昊阳。” 杨洄笑了一笑,“你们怕了吗?” “当”的一声大响,严文通突然将他的双刀拔出,拍在了杨洄身前的木几上。 杨洄被吓了一跳,但好歹保持了镇定,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好好看着,这两把刀。”严文通冷哼了一声,说道:“我与兄长六岁习武九岁杀人,十五岁马踏燕赵,十年纵横无人能挡。它们随我杀人如麻饮血无数,但有一天不曾出鞘见血,便会深夜吟啸狂躁不安。杨公子莫非觉得,它们还会懂得,什么叫做害怕?” 杨洄的脸皮绷得紧紧的,拧眉盯着严文胜。 “文通,不得无礼。”严文胜淡然说道,“把你的双生子,收起来。” 严文通冷冷的笑了一声,伸手握起了两把刀,手腕一抖,那两把刀就像是长了眼睛认识路一样,各自回到了他后背的刀鞘里。 严文胜对着杨洄叉手拜了一礼,“舍弟鲁莽,杨公子莫要见怪。” “我不在乎这些小节。”杨洄又拿起了他的茶碗,悠然道:“我只知道,令尊严永安正在大牢里受苦。他随时有可能被判绞首之刑,秋后处决。” 严文胜立刻给他弟弟严文通递了个眼神,兄弟俩整整齐齐的对着杨洄跪倒下来,一同道:“肯请杨公子,救我阿爷性命!” “起来吧!”杨洄淡然道:“我特意把你们从燕赵之地找来,为的就是,帮助你们搭救父亲。” 兄弟二人跪着没起,严文胜道:“在下仍是不太明白,我严家与杨公子素昧平生,杨公子为何要帮我们?” “自古燕赵多壮士。”杨洄呵呵一笑,说道,“壮士就是豪爽,我十分的欣赏。” 严文胜说道:“应该不会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你说得没错,我当然还有别的理由。”杨洄道,“你们听说过一句话么,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严文胜立刻道:“莫非杨公子,与小赫连有仇?” “没错。”杨洄道,“最近这些日子以来,小赫连在洛阳的势力迅速膨胀。他非常的嚣张,非常的跋扈。我不能放任他在我的地盘上,一直这样张狂下去。这么说,你们明白了么?” 严文通又冷笑了一声,说道:“杨公子是官宦人家,莫非也兴地盘一说?” “闭嘴。”严文胜立刻喝斥了一声,“未得我令,不许你再说话。” 严文通立刻对着他兄长叉手一拜,不吭声了。 “其实严文通的这个问题,问到了妙处。”杨洄说道,“我是当朝四品官员,按理说不该涉足于江湖。但是我的仇人都已经来我家门口张牙舞爪了,莫非我还能置之不理?” 严文胜对着杨洄叉手拜了一礼,说道:“杨公子不必解释。你只管吩咐,我们该要怎么做?” “很好。”杨洄面露微笑,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我要你们严家父子三人,一统东都绿林。让小赫连这一类的人物,在洛阳没有丝毫的立锥之地。” 严文胜不动声色,“然后呢?” “然后,你们严家为我效力。”杨洄说道,“这就是我的条件。很简单,你们考虑一下吧!” “不用考虑了。”严文胜果断说道,“只要能够救出我阿爷,我们严家任凭杨公子趋策。从现在开始,我们兄弟二人便是杨公子的马前之卒。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杨洄转头看了严文通一眼,笑了一笑,说道:“赴汤蹈火再所不辞,听起来似乎有点虚幻。只要你们,以后不再对我拔刀相向便好。” 严文胜拧了拧眉,一把抓住了严文通的肩膀将他扳过了身来,挥起大手,对着他弟弟脸上就猛扇了几个大耳光。 打得劈叭作响,楼下的客人都被吓到了。 严文通仍是一声不吭,挨完巴掌之后又对着杨洄磕起了头,把头胪砸得砰砰作响,都流出了血来。 “赶紧打住。”杨洄说道,“砸死砸残或是砸蠢了,还怎么做事,怎么救你父亲?” 严文通便停止了磕头,跪直了身体对杨洄叉手拜着,额头上鲜血长流。 杨洄拿出一面自己的手帕,将他递给了严文胜。 严文胜连忙接过手帕,替他弟弟擦拭了起来。 等他兄弟二人忙完了以后,杨洄叫他们在自己对面坐下,说道:“我知道你兄弟二人武艺高强,胆量过人。要杀一个小赫连,对你们来说似乎不难。但有件事情你们一定要牢牢的记住,这里是东都洛阳天子脚下,不是兵匪横行法度松驰的燕赵边境。但有一句话说得不好,一件事做得不对,你们都有可能祸及满门,逃到天涯海角也是死路一条。” “是。”兄弟俩整齐的叉手而拜,整齐的说道,“我们记住了。” 杨洄说道:“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要尽量的少说话,少与外人接触。不是我交待你们去办的事情,一概不许擅作主张。但有一件事情违背了我的意愿,后果你们自负。” “是,我们记住了。” “现在,我要你们去办第一件事情。”杨洄说道。 兄弟俩整齐叉手一拜,“请杨公子吩咐。” 杨洄说道:“刚刚最后上船的那个,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你们注意到了么?” 严文胜道:“面色惨白脚下虚浮,该是一个贪酒好色之徒。身着白衣却腰缠重金,大约便是富商子弟。” “你果然有眼力。”杨洄说道,“那人名叫王明浩,是长安第一富商王元宝的嫡出二子。他现在是洛阳出了名的败家子,正在被小赫连极力拉拢,以图控制。我们不能让王明浩,落入了小赫连的手中。” 严文胜问道:“杨公子,是要我们杀了他吗?” “不。”杨洄说道,“这个王明浩虽然是个百无一用的酒囊饭袋,但他对我们有着很大用处。我们必须要让他,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这个简单。”严文通说道,“抓起来,一刀一刀割他的肉。直到他彻底屈服为止。” “莫非你把我的话,全都当作了耳旁风?”杨洄呵呵一笑,摇了摇头,“那好吧,我再说一次,这里是洛阳!” “我叫你不要说话!”严文胜厉斥。 严文通使足了力气扇了自己两个大嘴巴,低下头,再也不说话了。 杨洄看着他们,“现在,我可以说一说我的计划了么?” 兄弟二人连忙叉手拜下,“杨公子尽管吩咐!” 杨洄说道:“今天回去以后,我会给你们两个女人。两个非常年轻,非常漂亮的女人,堪称尤物。” 严文胜连忙道:“杨公子,我们兄弟二人并不贪好女色。” 杨洄的脸色一沉,“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是在给你们下达命令!” “是。”兄弟俩连忙应喏。 杨洄说道:“以后但凡我在下令,你们不许插嘴,更不许拒绝!” “是!” 杨洄轻吁了一口气,继续道:“我给你们的这两个女人,你们享用或者不享用,那都随意,因为这根本就不是计划的重点。我把她们交给你们的目的,是要让她们去勾引王明浩,引他入彀。” 严文胜点了点头,“那个王明浩,一看就是个色中饿鬼。派出两个美人去勾引他,一定手到擒来。然后我们再去捉奸在床……原来如此,杨公子果然高明!” 杨洄说道:“这件事情,务必做到十分的精巧,不要露出太多破绽。不管你们要人要钱还是要物,都只管对我提出,我会尽量满足。事成之后,我另有重赏。” “无须重赏。”严文胜说道,“只要我阿爷能够平安无事,我们兄弟二人的性命,就全是杨公子的!” “只要你们用心办事,我一定保得严永安平安出狱,你们一家团聚。”杨洄说道,“多余的话,我也不想再说了。你们看着办吧!” “是!” 轩辕里。 萧珪今天的心情特别好,一来是因为连日酷热之后总算,是有了两天的阴雨凉爽天气。二来,主要也是因为他一下接到了两封来信。 一封来自于小赫连,另一封则是来自于帅灵韵。 小赫连的来信,大体上仍是可以用“人傻钱多速来”六个字来形容。只不过他这次多说了一件事情,就是王明浩进了他的赌场,他正在努力的接近他套住他,希望以后这个人能够派上一点用场。他还要求萧珪最好是尽快去一趟洛阳。还有许多的事情,他都想要与萧珪当面商量。 帅灵韵的来信则是说,她在陇州的事情都已经办完了。她舅父王元宝已经给她去了回信,叫她先回长安,别的事情见面之后再作商议。 信件发出的时候,帅灵韵已经在收拾车马,准备动身了。 萧珪将帅灵韵的信读了许多遍,每次都读到满面笑容,心情美美。 早就说了,不信东风唤不回。 现在,帅灵韵终于是要归来了! 于是萧珪就有了一个计划,先去洛阳见小赫连,再去长安与帅灵韵会面。 将当初的旅程,重走一遍! 第166章 一语成谶 清晨,萧珪骑着马驮着奴奴走出了院子,孙山在后面锁上了院门,也骑上了一匹马。 三人一同离家而去。 奴奴终于骑到了久违的大马,一路乐开怀。她说好些日子没有见着阿婆了,真是好想阿婆。 萧珪就觉得好笑,“尹干妈”现在忙着创业,都住在了伊阳县没怎么回家了。听去了伊阳县打零工回来的乡亲说,徐里正和尹阿婆在那边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每天都是供不应求。他们的时间拿来数钱都不够,哪里还会轻易回来? 路上萧珪问了奴奴,是想跟着自己一起去洛阳长安游玩,还是留在伊阳县陪阿婆? 奴奴问道:“先生,帅阿姐和清尘姐姐回来了没有?” “她们正在回来的路上。”萧珪说道,“但是她们暂时会留在长安,不知什么时候再来洛阳。” “长安,是不是很远呀?”奴奴问道。 萧珪笑道:“从洛阳到长安,大约有从轩辕到洛阳的四个远。” “这么远呀?”奴奴吓了一跳,“那我不去了,我坐久了马车就会头晕晕,还会想吐!” 萧珪呵呵直笑,奴奴这个晕马车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呢? 这时奴奴又道:“先生,你这次去了长安,能把帅阿姐和清尘姐姐请到洛阳来吗?或者是请到轩辕里来?我好想她们呢!” “好,我尽量。”萧珪笑道,“如果她们来了洛阳,我就带你去洛阳游玩好不好?” “好!”奴奴笑嘻嘻的道,“先生对我最好了!帅阿姐和清尘姐姐也对我好,就像先生一样的好!” 萧珪呵呵直笑,心想张果老真惨,他在奴奴心目当中的地位排名,突然又下降了两位。 到了伊阳县以后,萧珪很容易就找到了徐大富与尹阿婆的店铺,因为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的人,排起了长龙队伍。 那店铺的名字取得简单而直白,就叫——轩辕冰坊。 徐大富本人,就在轩辕冰坊的铺面操持。他见到萧珪非常的高兴,连忙将手头的事情交给了旁人,亲自带着他们去了店铺的后院,去见尹阿婆。 尹阿婆正带着一些从轩辕里赶来打工的三姑六婆,在那里洗绿豆、煮绿豆。见到奴奴,老人家高兴坏了,连忙就将奴奴抱进了怀里。奴奴也是一个劲的撒娇,说好想好想阿婆。 祖孙俩乐成一团的时候,徐大富就领着萧珪四下里走了走,看了看。 这里大约就是一间普通的民房,被徐大富改造了一下,便分出了仓库、宿舍和厨房、制冰间。 这其中最重要的地方,当然就是制冰间。这间房的钥匙只有尹阿婆一个人才有,徐大富下了严令,任何人不准随意进出。每次都是尹阿婆制好了冰,他再派人进去搬运。 萧珪反倒觉得无所谓,就算把制冰的方法直接告诉了徐大富,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徐大富这么主动的坚守规矩,那当然是好事,自己也就没必要多作干涉了。 片刻后,尹阿婆来见萧珪,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把最近赚的钱,悉数上交给萧珪。 萧珪对她说道:“尹阿婆,你赚的都是一点辛苦钱,自己留着吧!” “我一个老婆子,哪里用得着这么多钱?”尹阿婆甚至有点惶恐,她小声的说道,“萧先生,真的太多了。老婆子拿着这么多钱,都有点害怕!” 萧珪笑了笑,“有多少?” “两万多钱呢!”尹阿婆惊讶的说道,“真没想到,这东西这么能赚钱。” 萧珪笑道:“冰块卖不了许多日子了,一到秋天凉快下来,生意就会变差。这点钱也不多,你老人家自己留着。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新衣服新鞋子看上了也只管买。对自己好一点,不要只想着省钱。” “但是这钱,真的太多了。我本想着能赚个一两百钱,便也十分知足了。”尹阿婆说道,“再说了,这法子毕竟是萧先生想出来的,你也投了许多的本钱。再如何,也要让你回本吧?” 萧珪呵呵直笑,摆了摆手,说道:“尹阿婆,不必再说了。这钱你先留着吧,倘若以后赚了大钱,你再把本钱还我就是了。” “那好吧……”尹阿婆实在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了下来。她扭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奴奴,小声道:“我这老婆子,没几年好活了。奴奴她娘若是再不回来,我就把我赚的这些钱,全都留给奴奴。” “奴奴有我照顾,尹阿婆你就放心吧!”萧珪说道,“虽然她名义上是我的奴婢,但我会把她当作亲生女儿看待。改天有机会,我还会找官府的人帮忙,让她脱了奴籍归为良民。” “不要,千万不要!”尹阿婆连忙说道:“先生千万不要让奴奴脱了奴籍,归为良民!” 萧珪有点好奇,“做良民,难道不比做奴婢的好吗?” “良民固然好过奴婢,但是对于奴奴而言,跟着先生才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造化!”尹阿婆说道,“如果归为了良民,她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只能独自一人守着几亩薄田去生活。就算她想再跟着先生,也会变得名不正而言不顺。她小小年纪,哪里受得住那些风言风语?倘若影响到了萧先生的名声,那就真是罪过!……所以,萧先生千万不要让她脱了奴籍!就让她跟在先生的身边,伺候先生一辈子吧!” 萧珪心想往后日子还长,暂时没必要跟尹阿婆争论这种问题。 于是他点了点头,“好。” 尹阿婆如释重负,长吁了一口气。现在奴奴就是她唯一的指望和唯一的担心。她就怕自己死后,奴奴没了人照顾。 在徐大富这里吃了一顿午饭之后,萧珪觉得,既然来了伊阳县城,好歹也该去拜访一下县令田茂才和不良帅耿振武。再加上现在尹阿婆和徐大富正在这里做生意,自己过去打个招呼,对他们或许也会有些帮助。 于是萧珪就带上了一些,徐大富他们生产的大唐版“冰淇淋”,去了县衙。 中午正是县衙的休息时间,加上是夏天,若无重要的事情,衙门一般过了中午就会关上大门歇息。 萧珪现在可算是这里的“老熟人”了,不管是官员小吏还是不良人与杂役,全都认识他。他敲了一阵县衙的大门,前来应门的小吏知道萧珪与县令相熟,连忙叫人去了后堂通报田茂才。再又亲自跑去,请了不良帅耿振武过来相见。 耿振武看到萧珪提着冰过来,特别的高兴,笑哈哈的说道:“萧先生拿这么贵重的冰食过来,是要行贿么?” “是的。”萧珪也笑道,“耿帅赶紧吃了,我好请你办些事情。” “好说,好说。”耿振武呵呵直笑,拿起一碗“冰淇淋”就吃嚼起来,一个劲的叫着痛快。 没多时,县令田茂才连忙叫他的管家过来,请萧珪与耿振武去他的私第相会。 看到萧珪送了冰食过来,田茂才也非常的高兴,便叫他夫人拿了过去食用,却将煮茶的婢女冯六娘叫了来,要给萧珪煮茶喝。 萧珪笑称,自己都赶上河南府尹的待遇了。 闲聊几句后,田茂才说道:“萧先生,你来得正好。其实我正有一件事情,想要找你商量。若非是天气太热,我都派人去到轩辕里请你了。” 萧珪问道:“是什么事情?” “有人来报案,举报轩辕里的里正徐大富,伙同村民非法经商。”田茂才说道,“萧先生你是知道的,律法有言,士农工商不可逾越。虽然现在规矩不那么严了,但律法毕竟还是摆在那里没有变动。既然有人举报,那我们县衙就得立案调查。”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想必是有人眼红,于是前来报案。要不,我叫徐大富他们不要再做了?至于如何处罚,田明府按章办事就行了。” “萧先生这么说,可就见外了。”田茂才呵呵的笑,说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彼此乡里乡亲的,何必闹到对簿公堂呢?” 萧珪笑着点了点头,说道:“那依田明府之意,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我之所以没有直接去把徐大富叫来问案,而是想到与萧先生商议,就是觉得,这件事情大有转还的余地。”田茂才说道,“毕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愿闻田明府高见?” 田茂才说道:“据我所知,这一趟卖冰食的生意,是萧先生家里的尹阿婆,最先做起的?” “是的。”萧珪说道,“原本我是想给村人送些冰块,帮他们解暑。不料村人都不愿白拿,每次来领了冰块都要留下一文钱,退都退不回去。于是尹阿婆就想到,煮了绿豆汤来送给左邻右舍。那一文钱,就当是他们买了绿豆汤了。 田茂才点了点头,说道:“虽然只有一文钱,那也可算是经商了。严格追究起来,尹阿婆还是首犯。徐大富等人都只是从犯。” 萧珪笑了笑,“那该如何处置呢?” “严格按律法来定论的话,必须没收她的经商所得,然后还有罚交赎铜。案情严重的话,还要处以鞭笞、杖责一类的刑罚。”田茂才呵呵的笑,说道,“当然了,田某肯定不会去这样对待一位老人家。” “多谢田明府。”萧珪叉手拜了一礼。 “萧先生不必多礼。”田茂才说道,“现在我想提出的法子,就是干脆将尹阿婆转入商人户籍。她左右是一个没了丈夫与儿女的孤寡老妪,由农入商对她来说几乎毫无影响。如此,她便可以名正言顺的经商了。轩辕里的村民包括徐大富在内,就都算是农闲之时的入城劳务,是尹阿婆的临时雇工。这从律法上面,就全都说得过去了!” 萧珪满意的点头呵呵直笑,这个擦边球,打得漂亮! 果然,还是当官的更加懂得,如何去钻法律的空子。 “萧先生觉得怎样?”田茂才问道。 “很好。”萧珪说道,“尹阿婆没有子女,由农转商不会影响到后代。她就只有一个外孙女儿,就是奴奴,现在是挂靠在我家户籍之下的奴婢,也不会受到尹阿婆的影响。田明府考虑得十分周到,真是有心了!”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田茂才呵呵的笑,说道,“如果萧先生没有意见,不妨叫尹阿婆早些来到县衙,把户籍给换了。我会吩咐县衙的吏员,予以配合。最多不过半天的时间,就可以办好。” “多谢田明府。”萧珪说道,“不如,我现在就去叫她老人家过来?” “好,好。”田茂才呵呵直笑,说道:“我倒是有点想要见上一见,这位帮我们制冰解暑的老人家。” 耿振武说道:“明府君,不如我陪萧先生过去走一趟。把一些相关的事宜,当面对徐大富说上一说,以免他们之间产生什么误会。” “耿帅想得周到。”田茂才点了点头,“那就劳烦你,亲自过去一趟了。” 萧珪点头微笑,“多谢耿帅。” 耿振武呵呵直笑,说道:“萧先生刚刚走进县衙大门,就向我行过贿了。我还能不自觉一点,主动想到为你办事吗?” 三人哈哈大笑。 稍后,萧珪与耿振武就一同离开县衙,去了轩辕冰坊。 耿振武把徐大富叫到面前,亲自跟他说了一通话。告诉他有人报案,然后县令明府君想到了善后之法,问徐大富同不同意? 这么好的办法,徐大富傻掉了想被罚钱和吃鞭子,才会不同意。于是他一个劲的点头。 萧珪则是跟尹阿婆说明了情由,问她愿不愿意转为商籍? 尹阿婆都乐得笑了,说道:“这点事情,先生替我做主就是了,又何必来问我?我一个孤老婆子,别说是转入商籍,就算是鬼籍也无所谓了。”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等你老人家转为了商籍,那以后轩辕冰坊就真是你一个人的产业了,就连徐大富都只能算作,是你花钱请来的雇工。不这么办的话,徐大富非但拿不到一文钱,还要被律法治裁。” 尹阿婆愣了一愣,茫然的点了点头,“那我就把一半的利钱,当作工钱付给徐里正就是了。” 萧珪点了点头,心想:虽然这只是一个钻空子的障眼法,但毕竟也是从法律上给出了强制的定义。以后,尹阿婆就是轩辕冰坊唯一的老板了。里正徐大富等人身份再高、分的钱再多,也都只是她手下的打工仔。 萧珪越想越觉得有些好笑。居然一语成谶,尹阿婆还真是走上了创业之路,开始当老板了! 第167章 树大招风 当天,萧珪就带尹阿婆去伊阳县衙,把转换户籍的手续给办了。有县令田茂才从中照顾,事情办起来倒是十分的顺利。 其实大唐的户籍管理制度,是相当严格的。一个人想要改变自己的“身份”,非常不容易。尤其是往上升级,绝对是难上加难。 比如一个贱籍的奴婢想要升级为良民,有着许多苛刻的条件,将要面对层层的阻力。因此绝大多的贱籍奴婢,拼尽一生的洪荒之力也无法改变自己的身份。并且,他的配偶与子孙后代也要沦为贱籍人仕。 如果想要把身份往下降,那可就容易多了。最简单的例子就是罪犯。许多犯了法的人都会被罚没为奴,还有一些穷人迫于生计,卖完了田产又卖身为奴,从此丧人独立人格,只能依附他人而苟活。基本上,这辈子也就不会有什么翻身的机会了。 像尹阿婆这样主动要求由农籍降为商籍的,还真是不太多。因为现在大唐的社会风气整体比较宽容,朝廷的各项政策也比较的开明。一个农民偶尔进城做点小生意,官府不会特别追究,也犯不着因此而改换户籍。 但这次尹阿婆和徐大富等人,确是有点树大招风了。便也就逼得尹阿婆,不得不临时改换户籍,从此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商人。 萧珪因为出身于兰陵萧氏这个名门大姓,曾祖父又曾经中过科举、做过小官,因此他继承了祖上的“士籍”。这种人的就业范围其实非常的狭窄,要么做官要么教书,再不就受聘于官府成为文职小吏,或者是为一些高级官员私人服务,成为他们的幕僚。像节度使这种级别的封疆大吏,还有专门的“幕府”,那便是一个为节度使服务的私人团队。 像李白一样,能凭一支笔就行遍天下不愁吃穿的潇洒人物,毕竟是少数。大唐更多见的是,迫于生计跑去乡村教书种田的穷书生,萧珪曾经就是其中的一员。 这种人有一种很不受待见的雅号,叫做“俚儒”。 基本上,这是一个骂人的词。 但萧珪觉得这个称呼挺有意思,并且不以为耻反为荣,时常以“俚儒”而自居。但有许多人认为,他这种“自嘲”的行为,其实是在故意的炫耀。因为从来没有哪个俚儒,能把日子过得像他这样的安逸又舒适,并且往来结交的都是天下名仕或者官门权贵。 伊阳县令田茂才就说过,要是俚儒都能过上这样的生活,自己这个县令早就不干了! 第二天的清晨,萧珪与孙山趁着天气凉爽早早的就离开了伊阳县城,往洛阳而去。 看来也是天公作美,今天的太阳并不太大。萧珪与孙山只在正午的时候找了一家逆旅稍稍休息了一个时辰,马不停蹄,黄昏之前就见到了洛阳城。 在进城之前,萧珪特意戴上了一领遮阳的斗蓬,斗蓬上面还加戴了一顶斗笠,这样基本上就只露出了两只眼睛一只鼻子。 孙山有点好奇,便问道:“莫非先生是怕,被人认出来?” 萧珪说道:“之前驸马薛锈专程去往轩辕里请我来洛阳,都被我想办法推辞了。现在我却不请自来,多少有点说不过去。因此,我还是低调一点的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孙山点了点头,“先生想得周到。” 进城之后,萧珪按照小赫连在信件上留下的地址,找到了临近南市的福善坊,小赫连的洛阳老巢就在这里。 萧珪到了一看,不得了。小赫连现在的排场,可比当初在轩辕里的时候大多了。光是把守大门的护院就有了八个,还隔了十几丈远,这些人就把萧珪和孙山给死死盯住了。 看到萧珪直接朝大门走来,这些人严阵以待。有一人上前来问:“阁下如何称呼?来此何干?” 萧珪笑了一笑,“你刚刚才跟着小赫连吗?” 那人一愣,“关你什么事?” “你若跟随小赫连多时,便也就不会问,我是谁了。”萧珪笑道。 那人又愣了一愣,上下打量萧珪,猜疑的道:“莫非阁下就是……萧先生?” 这下倒是换作萧珪好奇了,他笑道:“你怎么猜的?” “莫非真是萧先生?”那人惊讶道,“我们大东家经常和我们说起萧先生,也曾描述过萧先生的模样神态。因此在下就斗胆一猜。” 萧珪呵呵一笑,“没错,我就是萧珪。你们大东家人呢?” “大东家就在院内。”那人有些激动,连忙道,“萧先生快请,便由在下带路,请你去见我们大东家!” “有劳。”萧珪与孙山,便跟着这名护卫进了大院。 进去一看,里面的人更多。 三步一亭五步一岗,每个人都带着兵器。暗处还埋伏了弓手,把这一处院落围得像铁桶一般,防备极其森严。 小赫连正在睡午觉,听说萧珪来了,外套都没穿,披着一身内衣就从房里冲了出来。 “萧先生,我总算把你给盼来了,哈哈哈!” 他放声的大笑。 院内的那些打手护院,顿时对萧珪刮目相看甚至肃然起敬。 小赫连一挥手,“都别愣着,全都过来拜见萧先生!” 一众打手护院至少有百人,全都聚集了过来,抱拳叉手拜见萧珪。 “各位弟兄,萧珪有礼了。”萧珪还了他们一礼。 小赫连当众说道:“你们听着,这位就是我小赫连最好的朋友,最铁的兄弟,也是我最敬重的先生。以后,你们所有人都要以尊长之礼待他。记住没有?!” “记住了!”众人一同应喏。 萧珪摇头好笑,心想我怎么感觉我有点像宋江呢,什么事都还没干呢,就成了一个团伙头领! 随后小赫连大摆宴席,款待萧珪与孙山。这可就真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作风了。他的一百多号小弟,以十人一组为单位来向萧珪敬酒,都差点把萧珪的肚皮给撑破了。 眼看天色渐暗,小赫连还在抱着酒坛子不松手,萧珪便问他,今天不用出去做事吗? “今天你来了,我便不去了。”小赫连笑呵呵的道,“要不是想要盯着王明浩,原本我也不用每天亲自到场。现在我身边的这些弟兄,除了一些后来加入的新人,过半都是从我父亲那边抽调来的一些心腹。能办事,信得过。有他们在船上,我能放心。” 萧珪点了点头,问道:“王明浩最近情况怎么样?” “说来有些奇怪。”小赫连说道,“那小子前阵子,每天准时准点的上船。但是最近这两天,却没来了。” 萧珪笑了笑,说道:“那小子门路广,说不定跑到别的地方赌钱找女人去了。” “应该不会。”小赫连说道:“我小赫连的熟客,就算是他自己主动去了别的赌场玩耍,那边也至少会知会我一声。除非,他不想在洛阳讨生活了。” 萧珪呵呵直笑,“这么狠?” “那没办法。”小赫连也笑道,“干我们这一行的,你不压着别人,就得被别人压着。现在洛阳的赌场和赌船,有一半是我的。另一半,都在老老实实的屈服于我。” 萧珪朝外面那些打手护院指了一指,说道:“我看,未必就很老实吧?否则你睡个午觉,也就不用派这么多人来保护了。” 小赫连有点尴尬的挠了挠额头,小声的说道:“没办法,树大招风。最近我结下了不少的仇家,总有一些漏网之鱼,随时想要找我寻仇。” “确实要小心一点。”萧珪说道,“再者,这里是天子脚下朝廷禁区,你有些事情也不要干得太过火。免得难于收场。” “明白。”小赫连点了点头,说道:“我都已经很少打打杀杀了,偶尔出手也不会闹出人命。我现在是尽量借力于官府与不良人,来对付我的仇家。” 萧珪呵呵的笑,“看来真是长劲了。” “还不都是跟你学的?”小赫连嘿嘿的笑,说道,“上次杨洄来闹事,倒让我长了不少见识。光是舞刀弄枪拳打脚踢,那真是匹夫之勇难成大事。关键,还是得要动脑子。” “真不错。”萧珪笑道,“隔两天我就去长安,看看薛嵩最近也长劲了没有了。” “说起来,我真想和你一起去长安。”小赫连说道,“我有段日子没有回家,拜见爷娘了。还有薛嵩那厮,我也挺想见他的。” 萧珪问道:“那你能否抽开身,和我一起过去呢?” “怕是难。”小赫连说道,“我刚刚才在洛阳站稳脚根,轻易不好离开。很多事情,还得是我亲自出面才好打理。” 萧珪点了点头,“如此也好。明天歇一天,后天我就动身去长安。” “不用这么急。”小赫连忙道,“来都来了,多玩几天再走。我的几个赌场和那些船你都过去看一看,替我掌个眼。看还有哪些地方,是需要改进的?” “现在恐怕不行。”萧珪笑道,“我今天进城,都是蒙头蒙脸。就怕被驸马薛锈知道,我来了洛阳。” “哦,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小赫连笑道,“前段时间薛锈亲自出马,跑到轩辕里去请你来洛阳,居然失败了。现在倘若让他知道你来了洛阳,肯定不会放过你。” “放不放过的另说,我怕就怕他面子上不好看。”萧珪说道,“其实驸马薛锈倒算是一个厚道之人。就算不可与之为伍,也没必要与之结仇。” “这倒是。”小赫连点了点头,说道:“此前我与薛锈,还有过约定一起开办赌场。现在我撇开了他独自一人单干,他也没有表示过什么不满。换作是一个心胸狭隘的小人,大抵不会轻易的就放过我。” “所以,为免尴尬,我没打算在洛阳多作停留。”萧珪笑了一笑,又道,“再说了,帅灵韵正在回长安的路上。” “真的?”小赫连喜出望外,“那太好了!你赶紧去长安找到王元宝,把你二人的婚事给定了吧?” “言之过早。”萧珪道,“现在帅灵韵和她舅母、表兄的矛盾,都还没有完全结束。先要解决了这个问题,才好谈后面的事情。” 小赫连摸着下巴,嘿嘿的笑,“或许到时候,我还能帮你一点忙。” “尽量让我自己来。”萧珪道,“帅灵韵把她舅公一家看得很重,你别吓到她了。” 小赫连点了点头,说道:“反正我听你的。倘若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就是。” “好。” 就在萧珪与小赫连聊得轻松又愉快的时候,王明浩却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被剥光了衣服绑在一根屋柱上,身上落下了不少的血色鞭痕,嘴唇已经干枯得像是老树皮一般,正在不死心的低声喃喃道:“给点吃的吧……再不济给点水喝也行啊!” “当真是她们主动勾引我的,我不知道她们有夫之妇啊!” “二位好汉,求求你们了,给点水喝吧……我不白要,我拿等重的黄金跟你们换!” 严文胜兄弟俩就坐在王明浩身前的不远处,正在喝酒吃肉。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王明浩看着他们大吃大喝,连口水都快涸干了,苦苦的哀求道:“二位好汉,你们打了打了,揍了揍了。不如就开个条件吧,究竟想让我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严文胜拿抹布擦了擦手站起了身来,走到王明浩面前,说道:“敢玩我们兄弟俩的女人,便是你瞎了眼。我们没有条件,也没打算放过你。我们就要这样,慢慢的把你折磨而死!” “不要啊!”王明浩大声的号哭了起来,“救命啊!来人啊!有没有人啊?” 一旁的严文通冷笑了一声,“竟然还有力气叫喊,看来是既不饿、也不渴嘛!” 严文胜也不再搭理王明浩,回了原位继续吃喝。 王明浩当真是快要崩溃了,大声哭求道:“要死还是要活,要钱还是要命,你们好歹给个爽快啊!” 兄弟二人任由他叫喊,根本就不搭理他。 王明浩叫了一累,再也没了一点力气,耷着头像是晕死了过去。 第168章 最大的敌人 眼看王明浩晕死过去,严文通便弄来了一桶水,从他头上慢慢的淋了下去。 王明浩被冷水激了慢慢的苏醒过来,慌忙伸出舌头舔水喝。 “好喝吗?”严文通问道。 王明浩连连点头,“好喝、好喝!再多来一点!” “张嘴。” 王明浩很听话的张开了嘴。 严文通将剩下的半桶水,猛然朝王明浩脸上泼去。 王明浩拼命咳嗽起来,简直生不如死。 严文通哈哈的大笑,说道:“王明浩,你就没有闻出来,这里面有一股子尿骚味吗?” “呕——” 王明浩又拼命呕吐起来,胆汁都吐了一地。一边吐又一边哭,从未有过的凄惨狼狈。 严文胜任由他弟弟将王明浩狠狠的欺负了一阵后,自己走上前来,对王明浩说道:“我决定给你个痛快。说,想死还是想活?” 王明浩翻着一半的白眼看着严文胜,喃喃道:“想活……” “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严文胜说道,“对你来讲,想死会特别的轻松又容易。想活,恐怕是极难哪!” 王明浩就像是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叫道:“只要你肯饶我性命,但有什么条件,你只管提,我全都答应!” 严文胜说道:“让你去杀了你的亲生爷娘,你也答应吗?” 王明浩怔了一怔,点头,“我答应!” 严文胜不由得笑了一笑,“那我怎么知道,你说话算数?万一你一转背就不认帐了呢?甚至是买了杀手来找我们报仇呢?” “不不,我绝对认帐!绝对不敢报复你们!”王明浩说道,“我是一个商人,商人最要讲的就是信誉。” “我可不认为,你这样的人有什么信誉可言。”严文胜说道,“所以,我不跟你谈了。” 王明浩更加崩溃,当即大哭起来,“那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别激动。”严文胜淡然道,“你给我一件信物,让我带去见你母亲。但有何事,我跟她谈。” 王明浩一怔,连忙点头,“好,好。我的腰带或者玉佩或者襆头,我娘都认识。你只管带去见她就是了。” 严文胜摇了摇头,“那种东西,你娘见了根本就不会重视。或许她还还会以为,那些东西是我偷来的。” 王明浩茫然道:“那你……想要什么?” 严文胜将他别在腰间的障刀抽了出来,对着王明浩的裆部比划了一下,“这个。” “啊!!!”王明浩吓得失魂落魄,当即就小便失禁,惊悚的叫道:“这、这个万万不行!这个拿去,我娘也不认识啊!” “你大腿上的这块胎迹,你娘肯定认识。” 话刚落音,严文胜一刀就抹了下去,快如幻影的削下了鸡蛋大的一块带血皮肉。 王明浩是眼睛看到了这块皮肉,然后才感觉到了疼。他刚刚张嘴准备大叫,严文通已经将他一件衣服塞进了他的嘴里。 严文胜用刀尖挑着那块皮肉看了看,对严文通道:“我去办事,你别让他死了。” 严文通用满脸愉悦的表情看着王明浩,说道:“知道了,阿兄。” 严文胜停顿一下,“不许你再用刀子割他。” 严文通一愣,小声道:“早知道,刚才这一刀就该让我来割……” 严文胜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等这件事过去了,我们就回老地方。到时候,每天随你割个够!” 当天,深夜。 王明浩失踪了两三天了,陈夫人满心不安,睡不着觉。 虽然以往王明浩也曾经像这样不声不响的躲起来吃喝嫖赌,但陈夫人从未有过这样的不安。 她总觉得,王明浩可能是出了什么事? 最近派出了家里所有的人出去找,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陈夫人只是知道,王明浩最近总喜欢半夜出去乘船游江,每次都到了第二天的正午才回,一回家就呼呼大睡。睡醒了就又去了船上。 陈夫人躺在床上睡不着,喃喃自语:“那小子真是魔障了。明天再见不到人,我就去报官,让官府的人去把他捉回来。” “不用麻烦了。”房里突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陈夫人吓了一大跳,刚要惊叫,却突然被人捂住了嘴。 “如果你想要保住你儿子的性命,那就不要乱动,也不要叫喊。”那个男人说道,“否则的话,我叫你们一起上路。” 陈夫人惊慌无比,连忙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松开他,并且点燃了房里的灯。 陈夫人见到了一个蒙着脸的男子,手上提着一把刀。 那刀尖就指着她。 “看看,这是什么?”那个男人示意,要陈夫人仔细看看那刀尖。 陈夫人借着灯光细下一看,差点吓得背过了气去。 那是一块带血的皮肉,上面还有一块胎迹! 那块胎迹,陈夫人再也熟悉不过了——那是长在王明浩大腿上的呀! “你把他怎么样了?!”陈夫人当即痛哭起来,但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压抑了嗓门问道。 “暂时他身上,只少了这么一点东西。”那个男人说道,“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我就每天给你送一份东西过来。今天是一小块皮肉,明天可能就是他的手,后来则有可能是他的命根子!” “不要,求求你千万不要!”陈夫人连忙给那个男人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说道:“你想要什么东西,只管开口。我们王家是京城首富,金山银山花不完!” 那个男人不急不忙,走到旁边的一张王记特制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慢条斯礼的道:“你看我像是一个,勒索钱财的肖小之辈吗?” “那你,想要什么?”陈夫人问道。 “你的儿子,糟塌了我的女人。还糟塌了我兄弟的女人。”那个男人说道,“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从来不共戴天。” 陈夫人惊恐无比的看着那个男人,小心翼翼的道:“事情既然都已发生了,我们也只能尽量赔偿。你说,你想要什么?只要我们能够做到的,一定满足!” “先别夸下海口。”那个男人说道,“我的条件,你未必就能满足。” 陈夫人连忙说道:“不如……不如我陪你们兄弟二人,每人十个如花似玉的黄花闺女,怎样?” “糟糠之妻不下堂。一万个黄花闺女,也无法弥补我妻子的清白。”那个男人说道,“你要再敢跟我这样的话,我立刻杀了你。回去再把王明浩剁成肉泥,拿去喂鱼!” “不不,不要,千万不要!”陈夫人连忙跪地磕头,“好汉恕罪,我再也不乱说话了。你有什么条件,只管提!” 那个男人沉默了片刻,说道:“首先,我要你去替我办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你只管吩咐!”陈夫人连忙问道。 那个男人拍了拍自己坐的那张太师椅,说道:“我要你在明天一天之内,把洛阳王记所有的这一类桌椅全都集中起来。然后,一把火烧掉!” “啊?”陈夫人大吃了一惊。 那个男人淡淡的道:“做不到,就罢了。” 陈夫人连忙叫道:“做得到,我一定做得到!!” 那个男人再道:“你若敢报官,或是把今晚的事情对任何人说起。后果自负。” “不敢,不敢!”陈夫人唯唯应喏,说道:“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连我丈夫也不告诉。” “很好。”那个男人说道,“等你办妥了事情,我自会联络于你。告辞。” 刚话落音,那个男人像一阵旋风一样的消失了。 陈夫人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扇略微摇晃的窗户,颓丧的坐到了地上,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喃喃的自语道:“这可怎么办哪……” 第二天中午,萧珪正与小赫连一同饮酒用餐、 小赫连的一名手下从外面回来说,洛阳王记的仓库刚刚着火了。 “洛阳王记?”萧珪与小赫连都有些惊讶。 这时,院子里有人喊道:“快看,就是那边,真的着火了!” “隔着这么远也能见到滚滚浓烟,那火想必当真烧得很大!” 萧珪与小赫连连忙走到院子里,朝众人指引的方向一看,果然是起火了,滚滚黑烟冲天而起。 “我们要不要去看一看?”小赫连问道。 萧珪眨了眨眼睛思考了片刻,问道:“昨天王明浩,去了你的赌场没有?” “我找人问一下。” 小赫连去了片刻,回来告诉萧珪说,没有。 “又是失踪,又是起火。”萧珪说道,“那小子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小赫连说道:“萧先生,虽然王明浩那小子很不成器,但很有可能他将来就是你的小舅子。要不看在帅姑娘的份上,我们还是过去看一看情况吧?” 萧珪点了点头,“是可以去看一下。了解情况之后,我们再作打算。” “好,我立刻叫人备马。” 片刻后,萧珪就与孙山和小赫连一伙人,骑着马朝起火的方向奔去。 洛阳王记虽然有些江河日下,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的仓库的起了火,还是非常引人关注的。负责消防的洛阳武侯,第一时间带了大量的灭火工具往这里赶来。附近围观的洛阳百姓,也是不少。 在离失火地点不远的一处民宅小楼里,杨洄隔着一扇半开的窗户朝这边看着,身后站着严文胜兄弟二人。 过了一阵,杨洄问道:“严文胜,你为何要让陈夫人放这一把火?” 严文胜说道:“回杨公子,我只是想要知道,她是否对王明浩的性命足够重视,是否足够听话。虽说母子连心,但这世上也并不缺少,对儿女漠不关心的亲生爷娘。” 杨洄背对着严文胜,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再道:“那为何,偏是要烧这种新式的桌椅呢?” “只是赶巧,我刚好坐在一副大椅上。我感觉它应该很值钱,否则不会被陈夫人摆列在自己卧室最显眼的地方。”严文胜道,“于是我就选中了它,除此之外别无深意。” “你选得很好。”杨洄面露笑容的点了点头,心想:听说这种桌椅还就是萧珪发明的,烧了正好! “杨公子请看。”严文胜突然朝前一指,“那是不是小赫连来了?” 杨洄朝那方一看,果然看到人群中多了一个身材特别高大的男子,极像小赫连。 接下来,他在小赫连的身边看到了另外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 杨洄立刻瞪圆了眼睛,伸手朝窗台上用力一握,“他竟然也来了!他什么时候,来的洛阳?!” “那一位,莫非也是杨公子的仇人?”严文胜问道。 杨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道:“你们兄弟二人千万要记住这个人。他叫萧珪,是小赫连的朋友。” “萧珪?没听说过。”站在一旁的严文通问道,“他很重要吗?” 杨洄深呼吸了一口,说道:“他是小赫连的朋友,二人关系非常密切。可以说,小赫连对他一切言听计从。就算是一百个小赫连加起来,也没有他一个人的威胁来得大!” 严文通微微一怔,“他真有这般厉害?” 杨洄一扭头,面带不悦的看着严文胜,“你觉得,我会跟你开这种玩笑?” “不敢。”严氏兄弟连忙叉手一拜,“杨公子有吩咐,我兄弟二人一定如实照办。我们一定牢牢记住这个人,萧珪!” “严文胜。” “在!” 杨洄神色凝重的沉声说道:“既然是萧珪来了,那你的计划就务必要更加谨慎。我要再次提醒于你,这个人绝对不容小觑。但有一丝掉以轻心,我们就有可能被他坏了大事!” “是。”严文胜应了一喏,再道,“杨公子觉得,这个萧珪会管洛阳王记的闲事吗?” “萧珪与洛阳王记,颇有渊源。对他来说,这绝对不是闲事。再加上其中又牵扯到了小赫连,所以,他一定会特别关注此事。”杨洄说道,“此人奸狡如狐,诡计多端。你们行事,千万要小事,不可露出一丝的马脚与破绽!” “是。”严文胜再次抱拳应了一喏。 兄弟二人站在杨洄身后,不动声色的相互对视了一眼,各自心知肚明:这个萧珪,恐怕才是杨洄最大的敌人! 杨洄看着远处人群中的萧珪,微微的眯了眯眼睛,拳头握得更紧,心中思忖道:正愁你躲在轩辕里,拿你没办法。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你竟主动跑到了洛阳来! 来都来了。 那就顺便,再送个死吧! 第169章 蛛丝马迹 严氏兄弟虽然都还年纪,但已是多年的老江湖。杨洄见到萧珪以后的神情过于激愤,便让他们的心中有了一些念头。 待杨洄拉上窗户坐回来以后,严文胜便说道:“杨公子,我们可以替你杀了萧珪。并且,绝对不会让人怀疑到你。” 杨洄皱了皱眉头,“你们准备用什么办法?” 严文胜自信满满的笑了一笑,说道:“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人在他身边,我们就会有不同的办法杀了他。” 杨洄轻哼了一声,说道:“绝对不可以。” “为什么?”严文胜问道。 杨洄说道:“我说过许多次了,这里是东都洛阳天下脚下,一切行为准则都与法度松驰的边境,完全不同。类如暗杀这种手段,绝对不可滥用!” 严文胜说道:“我们可以做得非常干净,绝不留下一丝线索。” 杨洄皱紧了眉头,说道:“我相信你们兄弟二人,有这个能力。但是,现在只要萧珪遭遇不测,我就一定会被人怀疑,被人调查。就算你们做到天衣无缝,任谁也查不出任何的蛛丝马迹,这样的怀疑也会一直深深的烙在他人心中,永远也洗不去。你们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严文胜有点惊讶,“怎会如此?” “我与萧珪确有矛盾,并且我们的矛盾已经受到了许多人的关注,其中甚至包括皇帝陛下。”杨洄重重的吐出了一口闷气,沉声道:“还需要我再说下去吗?!” 严文胜连忙叉手拜下,“杨公子恕罪,在下也只是想要为你分忧解难,多做一些事情。” “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杨洄左右看了看他们哥俩,说道:“我也知道,你们迫切想让我搭救你们的父亲出狱,因此你们急于立功,想要以此做为交换。” 兄弟俩都叉手拜着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杨洄沉吟了片刻,说道:“看来,你们还有点信不过我。这样吧,今晚,我先安排你们兄弟二人,和你们的父亲严永安见一面。” 兄弟俩闻言大喜,一同单膝拜下,“多谢杨公子!” 此时,洛阳王记的仓库火灾现场,火势已经越来越大,眼看还要蔓延至周边。虽然前来参与救火的人也越来越多,但根本无法完全的控制住火势。 原因是,救火工具实在太简陋了。 那些司职消防的武侯们,带来的救火器械可称得上“专业级”了。但在萧珪看来,那真是简陋得不像话! 都是一些什么样的奇葩玩艺呢? 一根长竹竿,后面接着一个很大的羊皮或者牛皮袋子。武侯们就是提着那些袋子跑去装水,装完了水再将这个袋子与长竹竿连接好。然后,他们就开始卖力而滑稽的表演。 一个一个的轮流跳起来,对着那个袋子猛踩下去。 就是凭借这样超凡的力量,把水从竹竿里挤喷出去。 时常有人因为踩跳得不好,而被水袋子反弹回来摔个屁墩。也有一些水袋子可能是老化了受不得力,被人一脚踩踏下去,嘭的破裂开来,旁边所有的人就全都秒变落汤之鸡。 明明是很紧张、很危险的一个救火现场,愣是被这些救火的武侯们,整成了一个马戏团舞台。很多拿着盆提着桶前来救火的百姓,都时常被他们惹得大笑。 萧珪也加入了救火和看马戏的人群队伍,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象征性的泼了几盆水。 但萧珪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要做好人帮救火,也不是为了看免费的马戏。而是为了尽可能的靠近火灾现场,看能不能发现一些端倪。 小赫连知道萧珪的用意,也陪着他一起泼了几桶水,帮着他一起查看了一番火灾现场的情况。 忙活了一阵后,萧珪对小赫连使了个眼色,一行人夹杂在混乱的人群之中离开了现场。 杨洄仍是站在不远处的小楼窗边看着,见到萧珪一行人离开,他不由得皱了下眉头,说道:“萧珪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严文胜说道:“但是那里,并没有我们的线索。” “此人极度精明。”杨洄说道,“陈夫人主动放火,自烧家具的事情,多半是瞒不过他了。他很有可能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你们,甚至是,找到我。” 严文通不由得皱了皱眉,心想杨洄怎么就这么害怕萧珪?那人究竟有什么本事?或者说,杨洄根本就是个胆小鬼? 换作是以往,他肯定把这话说了出来。但是现在,他忍住了没有讲。 严文胜则是说道:“杨公子,那我们该要怎么做?” 杨洄想了一想,说道:“最近你们不要再与陈夫人联络,好好看着王明浩,不让他走丢或是被人发现就好。” “是。”严文胜抱拳叉手应喏。 严文通站着没动。 杨洄看着他,说道:“你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没有。”严文通连忙叉手抱拳行了一礼,“在下谨遵杨公子的吩咐办事。” 杨洄点了点头,“你们可以走了。” “是。” 兄弟二人离开了杨洄,各自骑上马回到了自己的隐蔽住处。 王明浩还在,半死不活的绑在那里,嘴巴堵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严文胜给他腿上的伤口涂了一些药,正处于半昏死状态的王明浩疼醒了过来,叫不出声疯狂的挣扎和扭曲。随后,严文胜又给他喂了两口水,塞了几口饼到他嘴里,如此确保他能活下去。 “你们见过我娘了?”有了一点吃喝的王明浩,总算恢复了一点力气,喃喃道:“为什么还不肯放了我?”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严文胜说道,“你应该感激我替你治了伤,又给你喂了水饭。” 王明浩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说道:“多谢壮士……” 严文通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王明浩面前。 王明浩顿时十分紧张,他特别害怕这个后背上扛着双刀的人。 “我有事要问你。”严文通像一只饿狼那样的盯着王明浩,冷冷道,“你认识萧珪吗?” 王明浩连忙点头,“认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严文通问道。 王明浩苦恼的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一个很奇怪的人,不好说。” “不好说,也得说!”严文通不耐烦的道,“不然我就割你的肉!” “是是,我说!”王明浩连忙道,“他表面看来像是一个书生,但好像什么都懂。为人亦正亦邪,让人捉摸不透。平常温文尔雅,行事手段又非常的狠辣。” “胡说八道!”严文通都笑了,“世上哪会有这样的怪胎?” “我说真的!”王明浩叫道,“算起来他还是我的仇人,我没必要骗你!” 严文胜一听这话也有了兴趣,“你也跟他有仇?” “正是!”王明浩说道,“我巴不得他早点死掉,或者赶紧被人杀了!” “有意思。”严文胜不由得笑了一笑,“这个萧珪,看来仇人还不少。” “阿兄,刚才他说,萧珪手段狠辣。”严文通说道,“我很好奇,他还能比我们兄弟俩更狠吗?” 王明浩滴溜溜的转了一下眼珠子,连忙道:“怕是不相伯仲。” “你小子都已落到这般境地,就别再乱动歪心思了。”严文胜说道,“莫非你还想挑唆我二人,去替你杀了萧珪?” “不、不敢!”王明浩顿时慌了,连忙道:“我只是实话实说。我觉得,如果你们要去对付萧珪,真要小心一些。他确实十分厉害!” 严文通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好奇的眼神看着王明浩,问道:“听你口气,莫非他还练了一身武艺?” 王明浩像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他真有武艺!” “很厉害?” “特别厉害!” 严文胜笑道,“文通,你哪能跟这样一个废物谈武艺呢?” “阿兄说得在理。” 严文通立刻把王明浩的嘴堵了起来,然后拉着他兄长走到了稍远处避开了王明浩,说道:“阿兄,我想去会一会萧珪。” “最好不要。”严文胜说道,“万一露了马脚激怒了杨洄,我们阿爷可就危险了。” “我不杀他,我只去摸一摸他的底。”严文通说道,“阿兄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萧珪才是杨洄真正的敌人。他如此刻意的拉拢我们,就是想让我们去帮他对付这个人。” 严文胜点了点头,说道:“他表面是让我们去对付小赫连与王明浩,但这两个人,全都指向萧珪。再者他今天见到萧珪之后的表现,也太过有些明显了。” 严文通说道:“杨洄肯定在萧珪手上吃过大亏,所以见到他便就如同一只惊弓之鸟。现在就连王明浩也说,这个萧珪非常的不简单。既然我们迟早要与萧珪交手,何不让我先去摸一摸他的底呢?“ 严文胜沉思了片刻,点了一下头,“你先去打探一下,也是可以。但是,必须要等到今晚见过了阿爷,再作打算。” “好,我听阿兄的。” 萧珪回到小赫连的住处,已是傍晚。 现在几乎整个洛阳都已知道,洛阳王记的仓库失火之事。因为隔着老远,都能看到那边的浓烟滚滚。 吃晚饭的时候,小赫连就在啧啧的感叹,说那么大的一个仓库,烧到现在火都还没有灭下来,这下洛阳王记真是损失惨重了。 其他人也都议论纷纷,说这火再不灭掉,可能会要连累一整个坊。今晚千万可别起大风,万一把整个洛阳都给点着可就完蛋了! 萧珪只是一边吃着饭一边静静的听着,未有插言。 小赫连挺好奇,问道:“萧先生,你怎么想?” 萧珪笑了笑,说道:“我的想法,都已经被你们说完了。” 小赫连呵呵的笑,“我才不信。你肯定有别的想法?” 萧珪不急不忙的夹了一口菜吃,说道:“我觉得,这不像是偶然失火。倒像是,有人故意纵火。” 小赫连点了点头,说道:“但凡火灾,都有失火或者纵火的可能。洛阳王记的生意做得这么大,肯定有许多竞争的对手,相互结了仇也是正常。尤其是陈夫人和王明浩都不会为人,近来得罪的人比较多。要说有人要放火烧他们的仓库,我倒是不觉得奇怪。” 萧珪摇了摇头。 小赫连挺好奇,“难道我说得不对?” “你说得有点道理。”萧珪说道,“但是,你错了。” “有道理?又错了?”小赫连呵呵的笑,“你到底什么意思?” 萧珪也笑了一笑,说道:“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是根据火灾现场的迹象来看,这不像是仇人纵火。倒像是洛阳王记的自己人,刻意将一批东西集中起来,烧火烧掉。” “什么?”小赫连惊讶道,“把自己的货堆起来烧掉,这不是疯了吗?” 萧珪说道:“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那个仓库里面几乎全是家具,堆放的十分的零乱,明显是临时拼凑,胡乱扎堆。” “这有什么奇怪的?”小赫连说道,“或许,那就是一个家具仓库呢?”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小赫连,你太粗心了。你难道忘了你第一次去我家里进我的书房的时候,你见到我的大书案之时,都说过什么?” 小赫连微微一怔,回想了片刻,突然一拍额头,说道:“我明白了!那仓库里面全是大书案这一类新式家具,洛阳王记造这些家具可是下了重本,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上好的手工——这么值钱的货物,怎么可能零乱的堆放在仓库里呢?” 萧珪微笑的点了点头,“只有一种解释,它们经历过一场非常匆忙的搬运,然后胡乱扎堆的摆在了一起。这个时候,已经没人在意它们是否会被磕坏或是失了卖相。因为,它们马上就要被销毁了!” “太有道理了!”小赫连深以为然的点头,然后又微微一惊,“那么,洛阳王记为什么要把这么值钱的家具,集中起来全部烧掉呢?” 萧珪撇了撇嘴,拿起筷子来夹菜吃,随意的说道:“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去问王明浩了。” 小赫连眨了眨眼睛,好奇的道:“这小子消失了好几天,也该来了吧?莫非,他这么快就对红袖儿失去了兴趣?” 萧珪说道:“那如果,他再也不来了呢?” 小赫连微微一愣,“莫非,王明浩失踪与仓库失火,二者有关联?” “如果有,那王明浩肯定危险了。”萧珪说道,“你若有兴趣的话,不妨派人去找一找王明浩,看看能否找到。” “我太有兴趣了。我现在就派人去找。”小赫连笑道,“洛阳像他这么傻的大金主,可是很难再遇到第二个啊!” 第170章 调查 次日,清晨。 萧珪与孙山,一起绕着小赫连家后院的围墙跑步。两人刚刚才出了一点汗,小赫连骑着一匹马过来了。 为了打探一下王明浩的消息,小赫连昨夜还是去了赌船,刚刚这才回来。 “萧先生。”小赫连跳下马朝他走来,笑道,“你不是说要好好的歇一天吗,怎么一大早的就在这里跑步了?” “习惯了。”萧珪跑到了小赫连面前停住,问道:“怎么样,王明浩有消息吗?” “没有。”小赫连摇了摇头,说道:“说来,还真是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萧珪问道。 小赫连说道:“红袖儿算是我手下,最有本事的姑娘之一了。被她迷住的男人,很少能有脱钩的。那个王明浩,简直就是个没脑子的色中饿鬼。几天前他还愿意为了红袖儿一掷千金,怎么突然一下就消失得没了踪影,再也不来找她了呢?” 萧珪问道:“红袖儿陪他睡过了?” “没有。”小赫连说得十分肯定,“绝对没有!我手下的姑娘,从来不会轻易就把自己卖了,那就是自降身价跟钱作对。并且我在赌场定下的规矩也严,未经我的允许,红袖儿也不敢这么做。” “那你派出的人,找到王明浩的踪迹没有?”萧珪再又问道。 “没有。”小赫连摇了摇头,“那小子就像是平空的消失了一样,没了任何音讯。” 萧珪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看来,王明浩八成就是出事了。” “那么这件事情,我们要不要管?”小赫连问道,“毕竟他是你未来的小舅子,还是我的大金主。” 萧珪笑道:“听你这口气,分明就是要管了。那还问我作什么?” 小赫连嘿嘿的笑,说道:“我最多也就是提些建议。最终,还是你来拿定主意比较好。”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你说,如果王明浩当真是出了事,谁最着急?” 小赫连想了一想,说道:“当然是他的爷娘,还有他的妻子儿女与老相好这一类人。” “他没有妻子儿女,也没有哪个真心在乎他的女人。”萧珪说道,“他爹王元宝远在长安,他母亲陈夫人,倒是就在洛阳。” 小赫连眨了眨眼睛,说道:“我记得你说过,你与陈夫人和王明浩都有过一些冲突,是么?” 萧珪点了点头,“他们视我为仇敌。” 小赫连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萧珪笑了一笑,好奇的问道:“你知道?” “你以为我像薛嵩一样呆傻吗?”小赫连露出一个鄙夷的表情,说道:“既然陈夫人那边最容易打听到消息,而你又不方便出面,那肯定是我去走一趟了!” 萧珪呵呵直笑,说道:“赌场老板登门上访,莫非是要讨还欠帐?” “呃?……”小赫连一愣,“这也能被你猜到?” 萧珪笑着摆手,“这个办法,并不好。” “为什么?”小赫连问道。 萧珪说道:“你想一想,哪家的父母会有好脸色对待,上门讨还赌债的债主?他们只会觉得,是你带坏了他的儿子,甚至坑害了他的儿子。” “随她怎么想。”小赫连说道,“我既然干了这一行,就不怕这种事。” “这不是重点。”萧珪说道:“如果王明浩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你这样登门上访去讨债,非但是陈夫人没有好脸色给你看,还会让王明浩十分的恼火。从而,你就会失去他这位擅长败家的大金主。” 小赫连微微一怔,“有道理……那如果,王明浩真是出了什么事呢?” “那我估计,你连陈夫人的面都见不着。”萧珪说道。 小赫连更加惊讶,“怎么会?” “当然会。”萧珪说道,“你想,那么大的一个仓库都烧了,加上王明浩又出了事。和这两件事情想比,你那么一点赌债还算什么?我若是陈夫人,就马上叫人拿钱把你打发算了。心里够乱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咳……”小赫连挺尴尬的干咳了一声,笑道:“说吧,我该怎样才能见到那个混帐女人?” 萧珪笑道:“你都还没见过她,怎么就骂上了?” 小赫连一板一眼的说道:“因为她有可能会把我当乞丐一样的打发掉,所以她欠骂。” “你是不好意思,直接骂我吧?”萧珪呵呵直笑,然后说道:“你想要见到陈夫人,并从她嘴里套出消息,倒也不难。” “有什么办法?”小赫连问道。 萧珪说道:“你和洛阳县衙的不良帅,关系如何?” “很好。”小赫连说道,“他帮了我不少的忙。当然,他也收了我不少的钱。” “这样的关系,便称不上很好。”萧珪道,“不过,这个现在无关紧要了。你只需要他陪你,去陈夫人家里走一趟就好。” 小赫连好奇的问道:“要他去做甚?” 萧珪说道:“不良帅的职责,就是查案问案,辑拿人犯。洛阳王记仓库失火这么大的事情,整个洛阳都惊动了。他难道不应该去找陈夫人,当面了解一下情况吗?” “对呀!”小赫连立刻拍了一下巴掌,“然后我们把你在仓库发现的那些线索对陈夫人一讲,说穿她是自己放火烧了仓库。此举为害里坊、震动惊师,就算烧的是自家的货物,那也构成纵火大罪。就这样的一番敲山震虎,我就不信,她还不说实话!” 萧珪啧啧的感叹,“小赫连,你怎能这么坏呢?” “好像,一直都是你在教唆于我吧?”小赫连十分冤枉的大叫起来。 “太坏了!真是太坏了!”萧珪直摇头,转过身奔跑起来,去追仍在那边跑步的孙山了。 小赫连呵呵直笑,“真是一个,满肚子坏水的古怪先生!” 当天下午,小赫连就与洛阳县衙的不良帅司马逊一起,带着几个不良人去了陈夫人家里。 小赫连汲取了当初在伊阳县的经验和教训,来了洛阳之后,很快就与县衙的不良帅司马逊处好了关系。 以往,小赫连是很瞧不起“不良脊烂”这种人的。为此,没少和伊阳县的不良帅耿振武闹别扭。但是经历了杨洄带兵闹场一事之后,小赫连信了萧珪的话,混绿林尤其是干赌场这一行的,一定要和不良人处好关系。否则非但是生意做不好,还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处下司马逊这个人,小赫连没有花费太大功夫。因为这个人非常爱钱。 实际上,没有哪个不良人不爱钱,包括耿振武也是如此。因为不良人只是受聘于衙门专干一些脏活累活,他们既没有官员的俸禄,也不像文职小吏那样有一份稳定的薪酬。他们主要的收入,就是依靠县衙的打赏和私下的搜刮。 前者需要仰看上峰的脸色,并且得来总是不多。后者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多劳多得。所以不良人总会想尽办法搜刮钱财,为此,不乏有人滥用职权、欺压良善。所以他们才会有了“不良脊烂”,这样一个臭名。 对于不良帅司马逊来说,小赫连不仅是一个慷慨的大金主,还是一个“很有前途”的洛阳新贵。如果小赫连以后能在洛阳站稳脚根制霸一方,这对于专管治安的不良帅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 因为,那意味着洛阳将会减少许多的江湖械斗与绿林纷争,治安都会多一层强有力的保障。不良帅以后的工作,自然就能变得十分轻松了。 于是,小赫连与司马逊的官黑勾结,那真是各得其所、一拍即合。 司马逊三十来岁,小赫连便像对待自家亲哥一样的,称为他“阿兄”。司马逊也乐于接受这样一个弟弟。两人走在一起根本不像是官与贼,倒像是一对骨肉情深的亲兄弟。 在去往陈夫人家里的路上,司马逊就问小赫连,为何会对火灾的事情这么感兴趣? 小赫连虽然口口声声的叫他“阿兄”,但该保留的还是得要保留,于是他只是说道:“那是王明浩家里的仓库,他可是我的大金主,有段日子没来了。所以我想过去看一看情况。” 司马逊笑道:“不会是他欠了你许多赌债吧?” 小赫连一边抖着肩膀,拉扯身上紧紧裹着他的衣服,一边呵呵的笑,“不多,不多。” 司马逊看着他好笑,说道:“长这么大的个子,想替你找一件合身的衙门差服都难。这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大的一件了,你将就一下吧!” 稍后一行人来到了陈夫人家里,大门紧闭,不良人上前用力砸门。 砸了许久,居然没人过来开门。 “这事奇了!”司马逊说道,“仓库失火烧了那么多值钱的东西,这户人家安静得像是一滩死水,砸门都不开。” 小赫连朝那个大门努了一下嘴,“破门而入怎样?” 司马逊都笑了,“我们可是官差,不是盗贼!” 于是继续砸门。 过了好一阵,总算有个男子过来开了门。见是官差,他连忙说道:“几位上差,我们家夫人因为仓库失火,急气攻心病倒了。医郎说了,她受不得惊忧,也见不得外客。否则,便有可能心衰病危。” 小赫连顿时心中一凛,看来萧珪说得真是没错,陈夫人心乱如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不想再见任何外人。 如此说来,真是王明浩出事了! 思及此处,小赫连给司马逊递了个眼神。 司马逊上前一步,直接将那个开门的男子推到了一边去,沉声道:“本帅前来查案问案,可容不得你家夫人见与不见——速速将她唤来答话,否则便是我等用锁链将她套起,拉到县衙前去问话了!” 那男子慌忙跑了。 小赫连笑道:“还是阿兄威风。” 司马逊呵呵的笑,小声道:“既然是你想要打听消息,稍后就由你来负责问话好了。” “多谢阿兄。”小赫连笑道,“那就让我这个匪贼,也来过一过官差的瘾吧!” 一两个时辰以后,临近傍晚时分,小赫连已经离开了陈夫人家中,脱下了那一身官差服,将要回到家里。 此时,杨洄又将严氏兄弟叫了出来。三人租了一条船,飘在洛水之上。 严氏兄弟以为,杨公子今天将要带他哥俩潇洒一回。 不料画舫刚刚飘到江心不久,船舱里就走出了一个须发灰白的半百男子。 严氏兄弟见了那人,大惊大喜,慌忙跪倒在地,“孩儿拜见阿爷!” 这名半百男子,便是严氏兄弟的父亲,曾经叱咤洛阳之风云的绿林大枭,严永安。 严永安走到两个二子面前,没有叫他们起来,自己却对杨洄拜倒下来,“老朽拜谢杨公子!” 严氏兄弟连忙转了个身,也对杨洄跪拜下来,“拜谢杨公子!” “三位,不必多礼。”杨洄面带微笑,说道:“虽然你们昨夜也曾见了一面,但那是在监牢之中,而且行色匆匆,想必该说的话都没有说完。于是我今夜便让你们在此相会一场。让你们父子三人,开怀畅叙。” “多谢杨公子!”父子三人再拜。 杨洄点了点头,说道,“不必再多礼,都起来。我有事情同你们讲。” 父子三人都站起身,问杨公子有何吩咐? 第171章 事若反常必有妖 杨洄并没有急于发表他的看法,而是对严氏兄弟说道:“严文胜,严文通,你们还愿意让你们的父亲,重新回到监狱里么?” 这种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看起来很像是多此一问。但严氏兄弟知道杨洄,为何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昨天,杨洄带着严家兄弟二人去监狱里看望了一下父亲严永安,让他们兄弟俩安了一个心,知道严永安仍然健在并且平安无恙。 但是,这算不得什么本事。找一找门路收买了狱卒,就可以办到这种事情。 然而今天,杨洄却把严永安从牢里提了出来,堂而皇之的带到了船上让他与严氏兄弟见面,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毕竟严永安,是一名可判死刑的重犯。 杨洄此举就是想要证明,他确实有能力救下严永安的性命。 闯荡江湖多年,严氏兄弟不难领会到杨洄的用意,当然也知道现在该怎么做。 他们兄弟俩立刻就对着杨洄叉手一拜,说道:“一切全凭杨公子吩咐!” “但我却觉得,你们对我似乎不大服气。”杨洄呵呵一笑,“我的吩咐,当真管用吗?” 兄弟俩连忙说道:“管用!绝对管用!” 这时,严永安沉声喝道:“你们两个,给我听着!” “是,父亲大人!” 兄弟俩连忙跪在了严永安面前。 严永安正色道:“杨公子是我们严家的大恩人,也是我们严家的大贵人。从今日起,我们严家人全都誓死追随杨公子,听凭趋策。你兄弟二人,当以主仆之礼对待杨公子,对其言听计从,不可违逆。但有半分做得不好,你们便是忤逆不孝、大逆不道。不用等到杨公子动手,老夫必将亲手毙杀你们清理门户!——听清没有?” “是,父亲大人!”严氏兄弟跪地磕头,郑重应喏。 杨洄呵呵一笑,说道:“严老果然一身侠义之风,令人敬佩。” 严永安对着杨洄单膝一拜,抱拳道:“杨公子,包括老夫在内,往后我们严家人就都是你的奴仆。请杨公子,受我父子三人一拜!” 说罢,严永安就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对杨洄行起了跪拜大礼。 杨洄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说道:“严老,今夜天亮之前,还要委屈你重新回到监牢。待我打通关节铺排清楚,你便可以金蚕脱壳、重获自由。只要你们真心与我同舟共济,我保证,以后洛阳绿林就全是你们严家的天下。别说是小赫连这种三脚猫的角色,就算是赫连昊阳亲自来了,也休想插足洛阳地界一步!” 严永安大喜,连忙抱拳道:“我等誓死追随杨公子!” “很好。”杨洄点了点头,“有请严老入座。我们要开始商量,重要的事情了。” 严永安起了身来,坐在了杨洄的旁边。他的两个儿子则是站在一旁,有如侍卫。 “不知杨公子,有何吩咐?”严永安问道。 杨洄说道:“我先要告诉你的儿子们一件事情。今天下午,小赫连假扮为不良人,去了陈夫人的家里,打探情况。” 严氏兄弟都微微一惊,“他们果然发线了端倪,手脚也真是够快!” 杨洄淡然道:“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了,不要小看萧珪。但是,你们仿佛不大相信?” 严永安一听,立刻怒喝道:“你们这两个孽障,还不跪下,给杨公子赔礼认错?” 严氏兄弟刚要动身,杨洄摆了一下手,说道:“不必了。初初相识,我们彼此不够了解自然也就不够信任,这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他们。” 严氏兄弟仍是跪了下来,严文胜说道:“杨公子,我兄弟二人此前多有不敬,还请杨公子大人大量,莫要介怀。往后,我兄弟二人一定唯杨公子马首是瞻。但凭趋策,绝无二话!” “好了,起来吧!”杨洄说道,“其实我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我只是想要告诫你们,那个萧珪不显山不露水,很容易被人轻视。不瞒你们,我也是吃过他的闷亏之后,方才醒悟了过来。” “原来如此。”兄弟俩点了点头。 杨洄说道:“话说回来,虽然我吃了萧珪的闷亏,但我并没有太大的损失,顶也就是错失了一次杀他的机会。你们就不同了。倘若你们在败了萧珪的手上,后果你们自己想。” 严永安点了点头,说道:“杨公子说得在理。犬子若是败于萧珪之手,要么命丧当场,要么和我一样被扔进大牢等待绞首。再或者是其他的结局,总之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所以,我反复的提醒你们,其实是为了你们好。”杨洄说道,“我不希望你兄弟二人轻视萧珪,从而害了自己。” 严氏兄弟连忙抱拳叉手的应喏,“是,我们明白了。我们保证,再也不会轻视萧珪!” “希望你们当真是能做到这一点,否则,我都无法放心的把事情交给你们去办。”杨洄说道,“这是一个很庞大也很复杂的计划,我为此呕心沥血策划良久。若能成功,我们大家都能得到无穷无尽的好处。但是这个计划,一步都不能错,必须要精诚团结之人,方能合作得来。” 严永安用力的拍着自己的胸脯,说道:“杨公子尽管放心,我愿意坐在监牢之中,用自己的性命担保,我的两个犬子一定会对杨公子俯首贴耳,言听计从。” “严老果然豪迈,不愧是东都洛阳,最为德高望重的英雄人物!”杨洄一拍手,说道,“既然严老如此诚意,那我也就不再犹豫。现在,我先告诉你们计划的第一步!” “有请杨公子赐教?”严永安说道。 杨洄说道:“昨天在火灾现场见到萧珪,我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他一眼就发现了陈夫人自行纵火的端倪,并叫小赫连前去探查情况。不得不说,萧珪的突然出现是一个意外,打破了我原有的计划。但是现在,我决定将计就计。这个重大计划,反倒变得更加完美了!” “老夫愿闻其详?”严永安说道。 “这个计划要一步一步的来。我先跟你们说第一步,也就是眼前我们要做的事情。”杨洄说道:“稍后这艘船会在一个废弃的小码头靠岸,到时候会有一个人上船来。我们第一步的计划,就将围绕她来展开。” 严永安皱了皱眉,“那人莫非就是,陈夫人?” “没错,就是陈夫人。严老果然智慧过人!”杨洄说道,“今天下午,陈夫人面对小赫连假扮的不良人的反复查问,把住了口风没有泄露一丝消息。所以,她通过了严文胜对她的考验。我们可以,放心的驱使于她了。” 严氏兄弟不由得有些惊讶,杨洄竟连这个都知道?看来他还真是有些手段! “严文胜,你没有想到吧?”杨洄笑了一笑头,说道:“竟然会是小赫连帮你,完成了针对陈夫人的考验。” 严文胜连忙抱拳一拜,“在下行事不周,十分惭愧。” “没有关系。我说了,将计就计。”杨洄说道,“虽然陈夫人守口如瓶没有泄露你的事情,但是我敢肯定,这只会更加加重萧珪的疑心。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进一步将他吸引到这个计划当中来。关键,就在今晚,就靠严老与陈夫人合力促成。” 严永安问道:“老夫该要怎么做,还请杨公子吩咐?” 杨洄说道:“稍后陈夫人上船之后,就请严老负责与她接洽。你只需要对她说,要想救回他的儿子,就让她亲自去找小赫连帮忙。并让她主动承诺,事成之后再给小赫连一项好处。” “什么好处?” “新式家具的经营售卖之权。”杨洄说道,“小赫连既是一个江湖人,也是一个商人。洛阳王记的新式家具这一项生意,绝对能让他动心。并且,他一定会把萧珪也给拉扯进来!” 严永安有点好奇,“杨公子,何以见得,萧珪就一定会被拉扯进来呢?” “首先,萧珪已经对陈夫人起了疑心。这时候陈夫人再主动来找小赫连,他一定更加生疑。以他的性格,定会怀疑其中有诈。以他与小赫连的交情,没理由不引起重视,从而担心小赫连的安危。”杨洄说道,“其次,那些新式家具本就是萧珪最先发明的。他刚刚还亲眼目睹,它们被烧毁了。这一桩桩一件件,仿佛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还有什么理由,不亲自介入此事?” “原来如此!”严永安点了点头,抱拳一拜,“杨公子果然足智多谋。真是后生可畏,老夫只能佩服啊!” 杨洄淡然一笑,说道:“这还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关键之处,就看严文胜与严文通兄弟二人,表现如何了?” 严氏兄弟连忙抱拳一拜,“有请杨公子吩咐!” “好。”杨洄说道,“你们过来,我详细说给你们听!” 此时,小赫连也正在家中,与萧珪一边吃着晚饭,一边聊着今日去见陈夫人的事情。 小赫连说,他都已经搬出了不良帅司马逊,并且好说歹说威逼利诱的法子全都用上了,陈夫人就是一口咬定仓库是因为天气太热,自然失火。不良人想要找洛阳王记的东家大掌柜王明浩当面问话,陈夫人却说,王明浩刚刚因为一桩重要的生意,去了太府原亲自找人洽谈,目前不在洛阳。 “简直就是一无所获,白跑了一趟呀!”小赫连有点苦恼,“那个陈夫人的嘴,还真是挺硬!” 萧珪笑了一笑,“一无所谓,本就是最大的收获。” 小赫连好奇的眨巴着眼睛,“怎讲?” 萧珪说道:“正常来讲,一个商人自家的仓库着了火,巴不得官府派人来查,最好是能抓出纵火之人。就算无法挽回所有损失,能出一口恶气也是好的。陈夫人却一口咬定自然失火,并且拒绝官府的调查。如此反常便也只能证明,她知道失火的真相,因此害怕被官府调查。” “咦?”小赫连一愣,“真是好有道理!” “事若反常必有妖,稍稍思考一下,你就能明白了。”萧珪说道,“如今看来,陈夫人自行纵火烧毁仓库的事情,几乎已经可以断定了。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小赫连眨了眨眼睛,“是啊,为什么?” “这关我屁事?”萧珪呵呵一笑,说道:“你才穿了半天的官差公服,想必也不关你屁事。所以,别伤这个脑筋了。” “仿佛也挺有道理。”小赫连呵呵直笑,说道:“既然我问上了门去,陈夫人也不肯对我多言半句,看来我也的确是没有必要过份关心了。希望王明浩这个败家子吉人天相吧,否则我可就会少了一个大金主,你也会少一个小舅子。” 萧珪不由得笑了,心想这种白痴小舅子,能少一个,那就尽量的多少一个去吧! 次日,上午。 吃过了朝食之后,萧珪便与孙山在打点行装收拾马具,准备离开洛阳去往长安。虽然洛阳王记出了一点事情,但萧珪觉得自己没必要多管闲事。 别说是自己还没有与帅灵韵成亲,名不正言不顺。就算是成过亲了,就凭自己和陈夫人与王明浩这对母子之间的“交情”,自己也不方便过问太多。 小赫连知道萧珪今天要走,昨晚就没有上赌船,今晨还起了个大早准备亲自送他。 一行人忙活得差不多了刚要出门时,小赫连的一名手下骑着马匆忙而来,向他的大东家汇报说,洛阳王记的陈夫人亲自到了码头,逢人便问小赫连的船是哪一条?自己人上去问她有何事由,她二话不说就捧上了一箱黄金,说有要事求见赫连东家。 说罢,手下就将一个箱子从马鞍上取了下来,交给了小赫连。 小赫连立刻将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整整齐齐的摆满了金条,少说也有二百两! “萧先生!”小赫连十分惊讶,指着那箱黄金说道,“陈夫人,是何用意?” 萧珪不动声色,伸手拿了一根金条在手上拈掂了掂,捏了捏,说道:“真货。” 小赫连有点哭笑不得,“她主动前来求我办事,哪里又会用假货糊弄于我?你说,她这究竟是何用意?” “你自己不也说了,她是想要求你办事。”萧珪说道,“又何必再问我呢?” 小赫连笑道:“我只是觉得奇怪,她怎会想到找我呢?” 萧珪微然一笑,“这种问题,你直接去问她不就行了?” “也对。”小赫连说道,“那我现在把她叫到这里来,当面问个清楚?” “小赫连,我还是那句话,事若反常必有妖。”萧珪说道:“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有点不正常,处处透着诡异。你最好是警惕一些,莫要被这箱金子晃花了眼。” 小赫连点了点头,说道:“我也觉得十分奇怪。不如你晚些再走,留下来听一听我与陈夫人的对话。也好帮我,拿个主意?” 萧珪笑了一笑,点点头,“好吧,谁叫我喝了你这么多的美酒呢?总得还点人情,不是么?” 第172章 并肩为战 一段时间之后,小赫连的手下把陈夫人带到了小赫连的家里来。按照小赫连的要求,陈夫人是独自一人来的,随行的丫鬟都没有一个。 小赫连在自己的客厅里接待这位,昨天见过的“故人”。萧珪就坐在客厅隔壁的房间里,负责旁听。 陈夫人见到小赫连,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陈夫人,昨天我们已经见过了。”小赫连说道,“所以,类似初次见面请多关照这一类的寒暄,便就可以省去了。” 陈夫人连忙给小赫连施了一礼,说道:“昨天我并不知道,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小赫连,因此多有失礼。还请赫连东家莫要见则。” “大名鼎鼎?”小赫连笑了一笑,“我怎么不觉得,我有什么名气?” 陈夫人连忙道:“虽然我是一个商人,但我除了关心商道上的事情,一向也颇为关注官场与绿林。此二者,也与我们行商大有关联。想必赫连东家,可以理解。” 小赫连呵呵一笑,“如此说来,你知道我小赫连是一号什么人物了?” “大体知道。”陈夫人说道,“赫连东家,是东都洛阳最近风头最近的绿林魁首。就连横行洛阳多年的严永安,都被你拉下了马来,投进了大狱。假以时日,东都洛阳绿林百道,皆是赫连东家的天下。” “陈夫人说笑了。”小赫连淡然道,“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说一说,你来找我,有何贵干?” 陈夫人连忙拜了一礼,说道:“赫连东家神都广大。我想请赫连东家,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儿子王明浩没有去太原府经商,其实,他是被人绑架了。”陈夫人说道:“绑架者警告我,让我不许报官。所以昨天你们过去的时候,我没敢说真话。” 坐在隔壁的萧珪轻轻的皱了皱眉,王明浩是被绑架了? 小赫连也很好奇,“绑架?” “没错。”陈夫人的表情变得有些愤怒,也有些悲伤,“他们割下了我儿子大腿上的一块胎迹皮肉,拿来给我看。确凿无疑,那就是我儿子的胎迹……” 小赫连问道:“绑架,无非是求财求利。他们向你开出了什么条件,才肯放人?” “如果只是要钱,我也就用不着前来麻烦赫连东家了。”陈夫人说道,“苦就苦在,他们不要钱。” 小赫连眨了眨眼睛,“那他们想要什么?” “很奇怪。”陈夫人摇了摇头,说道,“他们要我把洛阳王记所有的新式家具全都集中起来,一把火烧掉。说事成之后,再与联络。” “什么?”小赫连愕然一怔,“这算是什么条件?” 陈夫人忙道:“所以我才觉得,非常奇怪。但我担心我家二郎的安危,没有办法,只好依照他们说的去做了。于是就有了,昨天那场火灾。” “原来如此。”小赫连点了点头,“那事成之后,他们按照约定来见你了吗?” “并没有。”陈夫人满面惶恐的说道,“所以我现在很害怕,很担心他们将要谋害我家二郎。但我又不敢跑去报官,于是只好过来找到了赫连东家。” 隔壁的萧珪听到了,心中也是好奇,心想绑匪提出这个“烧家具”的条件确实奇怪。 陈夫人烧掉了所有的家具,对绑匪能有什么好处呢? 莫非对方,是与之竞争桌椅生意的洛阳商人?……不对,商人竞争犯不着下这么狠的手,万一事发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再说了,烧掉对方的货物也是最无意义的行为。 那绑匪的用意,又是什么呢? 小赫连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问道:“陈夫人,你觉得他们,为何要逼你烧掉所有的新式家具?” “我不知道。”陈夫人迷茫的摇头,“我也不敢多问,我只能照做。问题是我烧完了家具,他们却没了踪影。我现在茫然无绪,还请赫连东家救我!” 小赫连寻思了片刻,咧嘴笑了一笑,“陈夫人,我是一个没有涵养的江湖人,说话一向比较直白,请你不要介意。” 陈夫人忙道:“赫连东家,有话请讲。” 小赫连说道:“算上昨天,我与陈夫人一共也就只见了两面。就算是与令郎王明浩,也只算是普通的朋友。或者说,我与王明浩只是有过一场生意关系。现在遇到这么大的事情,陈夫人想让我帮忙……我想多问一句,凭什么?” “赫连东家问得在理。”陈夫人倒也不介意,平声静气的说道:“我们都是生意人,做生意最是讲究公平交易。我既然敢来请求赫连东家出手相助,自然也就是已经准备好了,与赫连东家交换的东西。” 小赫连挺好奇的问道:“什么东西?” 陈夫人说道:“就是我一把烧掉的那些家具。” 小赫连一愣,然后就笑了,“陈夫人,你没有开玩笑吧?你想用一堆焦炭和黑灰,拿来当作酬金?” “赫连东家,请不要误会。”陈夫人说道:“我的意思是,把我们洛阳王记新式家具的生意,就交给赫连东家来做。虽然我一把火烧掉了数百上千件的家具,但是作坊还在,匠人还在,我们洛阳王记的招牌和销路也还在。只要赫连东家能帮我救回我家二郎,以上这些东西,就全是赫连东家的!” 隔壁的萧珪顿时心中一拧,这个酬劳,确实开得高! 想当初这种新式家具刚刚面市,还只是尝试性的销售了一小批,我在一成利润分红的情况下,一个月也能分得二十万多钱。 如果当时不是陈夫人跳出来搅局,赶走了帅灵韵。保守估计,新式家具这门生意,每月至少能给洛阳王记带来五百万钱以上的纯利! 就算是现在,陈夫人已经把这门家具的生意给做黄了,销路并不太好。但是洛阳王记的“品牌效应”还在,他们的选材、做工和格调,也确实远远高于别家。只要能够解决经营管理上的一些问题,这些新式家具,仍是一只前途无量的潜力股! 小赫连对于“新式家具”也不陌生。他家原本就是做木材生意的,他第一次去萧珪家里,就被书房里的大书案与太师椅给惊艳到了,后来他又听萧珪说过家具分红与陈夫人搅局这些事情。 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陈夫人开出的这个价码有多高。就算是将陈夫人先前送来的那一箱黄金拿来与之相比,都显得有些不值一提! 面对这样的价码,很少有人能够不动心。 小赫连吸了一口气,说道:“陈夫人,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你难道不需要,和你的丈夫商量一下吗?” “不必。”陈夫人说道,“我虽是一介女流,但在王家,这点事情还是能够做主的。再说了,就算是我丈夫知道了,他也会同意我这么做。毕竟,二郎是我们的亲骨肉。再多的钱财,也无法与二郎的安危相提并论。” “陈夫人,说得在理。”小赫连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的说道:“天气炎热,我想去冲个凉,仔细的想一想这件事情。夫人远来也是辛苦,就请到厢房歇息片刻,用些茶水果子。午食之前,我再与夫人另行商议。如何?” 陈夫人不敢有什么别的意见,连忙施了一礼,道:“一切全凭赫连东家做主。” “夫人请吧!” 陈夫人前脚刚走,小赫连立刻就来到了隔壁,对萧珪道:“萧先生,你没有想到吧?”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没想到什么?” “天大的一条富贵,就这样砸在了我小赫连的头上!”小赫连哈哈的大笑,说道:“我知道你很嫉妒,没有关系。只要你开口,我立刻拱手相让。就当是,我送给你与帅姑娘的新婚贺礼!” 萧珪突然大喝一声,“赫连峰!” 小赫连猛的一怔,他居然直呼我的姓名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头一次! “怎……么了?”小赫连小心翼翼的问道。 “没什么。”萧珪淡然一笑,“我整天的叫你小赫连,都快忘了你的真实姓名。所以就叫了一声,提醒一下我自己。” 小赫连眨巴着眼睛,“究竟何意?” 萧珪说道:“江湖如此险恶,你却如此粗心。万一哪天你被人害死了,我给你立碑的时候,总要写上你的真实姓名,不能只说‘小赫连’吧?” 小赫连直咧牙,“你你……你的意思是,陈夫人说的这条富贵,其实是一个害人的陷阱?” “虽然我还不能断言,但我的直觉告诉,这件事情绝不简单。”萧珪说道,“很有可能,你被人盯上了。” 小赫连微微一怔,“莫非是我的仇家,在背后捣鬼?” “也有可能,是我的仇家在背后捣鬼。”萧珪说道。 “不会吧?”小赫连有点惊讶,“你都还没有来到洛阳,王明浩就已经失踪了。” “我说了,是有可能,不是一定。”萧珪说道,“小赫连,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小心一点,不是坏事。” 小赫连摸着下巴,眨巴了一阵眼睛,说道:“要不然,我就把陈夫人这摊子事推掉,不接手?” “不。”萧珪说道,“我们必须接手。” 小赫连微微一怔,“我们?” “没错,就是我们。”萧珪说道,“虽然我还没有弄清事情的真相,但我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无论是他们要针对是小赫连还是我萧珪,再或者是要连我们一起对付,我都将留在洛阳,与你一起并肩为战。我倒要看看,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背后有何意图?” “好!极好!简直过瘾!”小赫连哈哈的大笑,说道,“并肩为战这种话从萧先生的嘴里说出来,实在是太煽情、太鼓舞人心了。我小赫连别无二话,该要怎么干,萧先生发令便是!” “我们是弟兄,有事当然是商量着办,轮到我发什么令?”萧珪说道,“既然是并肩为战,我也就不必再行躲藏。走吧,我们一起去见陈夫人!” 第173章 尽弃前嫌 陈夫人虽然性情彪悍也在家里横行惯了,但毕竟只是一个妇道人家。近日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尤其是王明浩那一块血肉胎迹,就像是一个强烈的诅咒,早将她的精神摧残得几欲崩溃。 刚刚努力在小赫连面前表演了那一场之后,陈夫人只觉一阵虚脱,来到厢房之后站都快要站不稳,软软的瘫坐了下来,趴伏在木几上,几乎就要晕厥过去。 萧珪与小赫连还有孙山一同来到厢房外,门并没有关。三人看到陈夫人趴在那里,仿佛是睡着了。 萧珪给小赫连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在门外等着。 小赫连点了点头,和孙山一起当起了侍卫守在外面,如同左右门神。 萧珪迈轻了脚步走进了房间,在陈夫人面前坐了下来。 陈夫人竟然也没有察觉。 萧珪拿起茶壶茶杯,倒了一杯水。 陈夫人这才醒了过来,抬头一看竟然是萧珪,她恍然一怔如同见鬼,眼睛都瞪圆了。 “夫人,请用茶。”萧珪将他倒的那杯水,放在了陈夫人的面前。 “怎会是你?”陈夫人惊讶而带着愤怒的瞪着萧珪,说道:“你怎会在这里?”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不是应该早就有人告诉你,我与小赫连是挚交好友,并且我已经来了洛阳么?” “你什么意思?”陈夫人眉头一拧,“谁会闲来无事,跟我说这种话?” “没有就最好。”萧珪微然一笑,说道:“陈夫人的来意,我已知晓。你想让小赫连出手,替你搭救王明浩。这件事情,我可以帮你。” “你?”陈夫人皱了皱眉,“你为何肯要帮我?” 萧珪说道:“实话实说,我既不是为你,也不是为王明浩。我是为了我的朋友。” 陈夫人长吁了一口气,坐正了一些,伸手拿起了萧珪给她倒的那杯茶,饮了一口,然后说道:“我们以前,有些恩怨。” “那些恩怨,与眼前之事无关。”萧珪淡然道,“现在被绑架的是王明浩,是你的儿子。我都不介意那些往日恩怨了,夫人还有必要挂在嘴边,放在心上吗?” “这话有道理。”陈夫人微微皱眉,点了点头,说道:“只要你肯帮我搭救二郎,我可以尽弃前嫌。事成之后,我还会向你道歉,并给你一些,你想要的好处。”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陈夫人,我不是商人,不是来跟你谈利益交换的。再说了,我做这些纯粹是为了我的朋友小赫连。不需你向我支付什么报酬。” “好吧,这些都随你。”陈夫人说道,“我现在只关心,你打算如何救回我家二郎?” 萧珪说道:“这就要看,夫人肯不肯于,诚心配合了。” “王明浩是我的亲生儿子,只要能救他,我死都愿意!”陈夫人大声道,“你有什么条件,就只管说吧!” 萧珪说道:“首先,你得跟我说实话。” “我保证句句属实!”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你先告诉我,是谁让你来找小赫连的?” “是我的一个家奴。”陈夫人说道,“他时常混迹于市井赌场,对于江湖上的一些传闻听了比较多。最近遇到这些麻烦,我又不敢报官。所以他就建议我,来找小赫连帮忙。” 萧珪听了之后未作表态,再道:“绑架王明浩的人,是如何与你联络的?” “我也就只见了他一次,是在深意,他突然出现在我的卧室房间里。“陈夫人明显是心有余悸,声音都有点发抖起来,“他蒙着面,拿着一把刀。刀尖上挑挑……挑着一块,带血的皮肉!” 萧珪皱了皱眉,“带血的皮肉?他拿这个干什么?” “那块皮肉上面有一块胎迹,我认得。”陈夫人放声哭泣了起来,“那是明浩大腿上的一块胎迹,被他用刀子生生的割了下来!” 萧珪想想,也都觉得疼。 “那人能在半夜突然出现在陈夫人的房里,必然是有一身的功夫。行事作风心狠手辣,他的目的应该也不是简单的求财。”萧珪说道,“他有向你提出什么要求吗?” “有。”陈夫人说道,“他叫我烧了所有的新式家具。于是就有了昨天那场火灾。” 萧珪问道:“除此之外呢?” “没了。”陈夫人答道。 萧珪思考了片刻,说道:“他说事成之后会来与你联络,对吗?” “对。”陈夫人点头。 萧珪思考了片刻,说道:“陈夫人,你早点回去吧!” 陈夫人怔了一怔,皱着眉头问道:“你都还没有说,将要如何搭救我家二郎?” “我自有办法。”萧珪说道,“这一点,你不必知道。你只管安心在家里待着就好。” “当真,如此就好?” “没错。” 陈夫人有些犹豫,说道:“赫连东家,都还没有表明态度。” 小赫连从屋外走了进来,说道:“陈夫人,萧先生的话,就是我的态度。他说的话,你最好是听。否则,我恐怕就帮不了你了。” “好,好。我听!”陈夫人连忙站起身来,对小赫连施了一礼,又对萧珪施了一礼,再道:“我这回家去。” “慢着!”小赫连突然将她叫住,说道:“陈夫人,倘若事成,你许诺的那个新式家具的生意,能算数吧?” “当然算数。”陈夫人正色道,“我一介商女妇道人家,何来胆子在赫连东家面前,食言而肥?我若食言,任你处置!” “好。”小赫连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夫人,请吧!” 陈夫人施了一礼,告辞走了。 萧珪给门外的孙山递了一个眼色,孙山心领神会,不露痕迹的跟踪陈夫人一同去了。 小赫连在萧珪对面坐了下来,另外拿了两个杯子倒了两杯水,将一杯递给萧珪。然后问道:“有何发现?” 萧珪说道:“最大的发现恐怕就是,王明浩是真的失踪被绑架了。陈夫人,也确实是心急如焚,迫切想要救出她的儿子。” “我也看出来了。”小赫连说道,“一个母亲,无论她是忠是奸是正是邪,她对自己亲生儿子的担忧,那都是发自内心的。” 萧珪说道:“但她的表现,仍有许多的失常之处,令人怀疑。” 小赫连好奇问道:“哪里失常?”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她说,是她的一个家奴叫她来找你帮忙的。试问,自家儿子生死这么大的事情,就凭家奴的一席话,她就真的过来找你了。你觉得,这可信吗?” “或许,她是病急乱投医呢?”小赫连说完这话,自己愣了一愣,“这话好像有点不对劲,听起来我小赫连似乎是一个不大可靠的人……不对……哎,算了!” 萧珪被他无厘头的纠结逗得笑了几声,然后说道:“对方警告过陈夫人,不许她报官,她确实战战兢兢没有报官。就连不良人主动问上了去门去,她也守口如瓶。这样的一位母亲,绝对不会病急乱投医。除非,她不想要她儿子活了。” “真有道理!”小赫连直点头,却又一愣,“咦,为何你的话总是这么有道理?” “因为我是教书先生,我的本职就是与人讲道理。”萧珪笑了笑,说道,“今天我是第三次说这句话了,事若反常必有妖。陈夫人不找别人,偏偏就认准找了你小赫连。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小赫连皱了皱眉,说道:“她摆明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没错。”萧珪说道,“方才我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虽然也有些吃惊,但总体来说仍是过于平静。此前我和帅灵韵与她母子二人,可是冲突激烈、积怨甚深。陈夫人向来也不是一个宽和大度之人。所以我料定,她早就知道我在这你这里。并且她早就想好了,该要如何面对于我。或者说,是早就有人对她交待过了,让她这么做!” “咝……”小赫连吸了一口凉气,说道,“听你这么说,她有可能是受了别人的指使,才故意来找我的?” 萧珪点了点头,“极有可能。” 小赫连意外的眨了眨眼睛,“我真没看出来,这个女人还挺能装蒜!” 萧珪说道,“陈夫人平常,并没有太多的沉着冷静与城府心机。但眼下涉及到了王明浩的安危,她也算是发挥出了平常没有的潜能。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妇人弱势,为母则强吧!” 小赫连直纳闷,“这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传说?为何我就没有听说过?” “这个不重要了。”萧珪呵呵直笑,说道:“你还是赶紧办正事去吧!” 小赫连顿时来了精神,“该要干什么,你只管说?” 萧珪说道:“你去挑选几个身手过硬又嘴巴牢靠的心腹,备好兵器与衣行服这一类东西。将其聚在一处,随时听用。” “你放心,这种事情,我最擅长。”小赫连呵呵直笑,说道:“不知为何,能和你一起干这种事情,我觉得特别兴奋,特别刺激!” 萧珪呵呵真笑,“少哆嗦,快去吧!” 第174章 救命之恩 入夜之前,小赫连已经按照萧珪的要求,一切准备妥当。 前去盯梢的孙山也回来了,告诉萧珪说,陈夫人直接回了家里,路上没有停留,也没有与旁人接触。 萧珪决定,按计划行事。 深夜。 陈夫人的家里很安静,除了几个灯笼还在夜风中摇晃,便很难再看到什么动静。 陈夫人躺在自己的床上,面对着墙背对着窗,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眼睛却是睁得许大,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任何一丝动静。 她保持这样的状态,已经很久。巨大的紧张已经让她十分的疲惫,却仍是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终于,一丝非常轻微的“咔嗒”之声响起。 陈夫人立刻坐了起来,果然看到有一道蒙面的人影出现在了房间里。 “我已经按你说的去做了,什么时候放了我的儿子?”陈夫人急道。 蒙面人不急不忙的关好了窗户,仍旧坐到了那一张太师椅上,说道:“烧掉仓库,只是我们对你的一个考验。如果你想王明浩完好无损的回来,就要听我们的命令,把接下来的事情办好。” 陈夫人很崩溃,急道:“你还想怎么样?” “很简单。”蒙面人说道,“你要以最快的速度,将洛阳王记所有的店铺全部关张。并且,王氏商号从此彻底退出洛阳。” “你究竟是谁?受了谁的指使?”陈夫人叫道,“是不是张氏商号花钱请你来的?他出了多少钱?我愿出双倍!” “住口。”蒙面人低喝了一声,“答应,或者不答应。你只需要一句话。” “……”陈夫人咬牙沉默。 蒙面人沉声道:“我的耐心有限。” “十倍!”陈夫人说道,“我出十倍的价钱,买你为我做事!” “看来是没得谈了。”蒙面人站起了身来,“等着为王明浩收尸吧!” “等一下!”陈夫人急忙从榻上爬起身了来,说道:“我答应,我答应你!明天我就关闭所有商铺,把我们所有的人和货,全都转去长安。这样你满意了?” “不识抬举。”蒙面人冷冷道,“鉴于你刚才的态度非常不好,我限你三天之内办完所有的事情。三天后,洛阳不能再有王记的一个人,一件货。否则,王明浩必死无疑!” “好……我答应你。我全都答应你!”陈夫人急道,“求你不要伤害我儿子,你要多少钱,我全都愿意给!” “告辞。”蒙面人扔下两字,一跃身就跳到了窗外。 陈夫人双手捂着胸口,沉重的呼吸,非常的紧张。她急忙走到窗口朝外张望,只见到那个蒙面人跃过院墙的最后一道影子。 正在这时,院墙外面响起了一阵大喊:“拦住他!” 然后,立刻就响起了刀器碰撞的大响。 院墙外,十几穿着衣行服、手执兵刃的人,将那个蒙面人团团围住,厮杀了起来。 小赫连站在不远处,喜笑颜开的对身边的萧珪说道:“萧先生,你还真是料事如神,我们果然成功了!” 萧珪微微皱眉看着那一群打斗之人,若有所思的沉默不语。 “陈夫人的这栋宅院,共有两条里坊街道相邻。萧先生怎会料到,他定会从这边街道逃走?”小赫连问道,“万一他走了另一条里坊街道呢?” “孙山在那边守着。”萧珪淡然道。 小赫连不由得愣了一愣,说道:“好吧,孙山一个人,却也是足够了。” 被围的蒙面人手执双刀,与十几个人拼斗竟然不落下风。他出手果断而狠辣,三两回合之间就已经刺伤了好几个人。 小赫连见到那多弟兄受伤不免有些心疼,并且渐渐感觉有些不妙,脸色都阴沉了下来,“还是个高手!” 他的话音未落,突然感觉腰间一动,紧接着身边突起一阵怪风。 他下意识的往间腰一摸,刀没了! 萧珪已经拔出了他腰间的佩刀,杀了出去。 小赫连不由得愣住,“动手之前,难道不用打招呼的么?” 萧珪执刀对着那个蒙面人冲了过去,趁他挥刀应付其他人的时候,瞅准他后背的空门,凌空一刀从上至少,怒斩了下去。 蒙面人的反应也真是够快,急急的一个拧身回退,顺势横起了自己的右手刀来进行格挡。 “当”的一声大响,两把刀在夜色之风撞得火星四射。 蒙面了有些狼狈的后退了两步。萧珪才不给他片刻的喘息之机,双手执拿横刀奋足了全力,对他连续的劈砍了过来。 仓促之间蒙面人也没了别的选择,只能是挥起刀来尽力格挡。同时还要应付旁边杀来的冷刀暗剑,一时疲于应对,险相环生。 车轮战,对体力是一个巨大的考验。萧珪早就想好了,就算蒙面人的武艺够强,他也会有体力衰退的时候。于是萧珪的每一击都奋尽了全力,就算对方能将自己的攻击格挡下来,那也要消耗他大量的体力。 果然,在萧珪连番攻杀了十几刀之后,蒙面人明显有些体力不支,下盘都没那么稳了。 “哧啦”一声,蒙面的人后背中了一刀衣衫被划破,血也喷洒了出来。 他负痛闷哼了一声,反手奋力一刀击出,将一名护院的刀都斩断,顺势也斩伤了他的胳膊。 就在那名护院惨叫失神的时候,蒙面人从他身边的空隙里一抹而过,撒腿狂奔。 “追!” 萧珪头一个冲了出去。 小赫连大叫了一声“小心”,急忙跟着萧珪一起追了过去。 剩下还有几个没有负伤的护院,也跟着他二人一同朝蒙面人追去。 蒙面人身形灵巧有如一只狸猫,在各家各户的院墙与屋顶之间,如履平地的上蹿下跳,逃得极快。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类似这样的障碍穿越,对萧珪来说简直就是小儿科。曾经做为一名世界级的飞天大盗,“跑酷”就是萧珪的看家本领!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的在洛阳的夜空之下,上演了一出快如鬼影的“极限追踪”。小赫连等人在后面追得气喘如牛,十分狼狈。孙山闻讯赶来,都也无法追上萧珪。 那蒙面人毕竟是负了伤仍在流血,刚刚又消耗了极多的体力,眼看便要被萧珪给追上了。 在跳过一道院墙时,萧珪脚下奋力一踏,借力高高的腾空而起,右腿横向一扫,朝蒙面人的脑袋踢去。 蒙面人已经没有太多体力,落地之后反应不及无法躲闪,仓促之间只能支起右臂,去硬扛萧珪的这一击。 “嘭”的一声大响,蒙面人感觉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铁锤给击中了,整个人都朝旁边斜飞了开去,重重的撞在了一面夯土墙上。 萧珪不想给他一丝的喘息之机,趁他刚刚中招,疾步上前就要将他擒住。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脑后传来一丝令他头皮发麻的,冰冷寒意! ——危险! 前世混迹杀场多年,萧珪对于危险已经有了极强的预知之力。若非如此,他恐怕早就死过成百上千次了。 当下,萧珪几乎都没有经过任何的思考,出于本能的就朝旁边侧身翻滚而去。 “嘭!” “嗡——” 一枚箭矢落在了萧珪刚刚站的地方,大半刺入了坚硬的夯土地上,只剩了一截箭羽在外面,嗡嗡的颤抖。 萧珪不假思索,连续的几个朝旁翻滚,夜空之中“嗖嗖嗖”的连续射来好几枚箭矢,全都深深的插在了萧珪刚才滚过的地方。 这时,被萧珪一脚踢翻的那个蒙面人,大声喊道:“阿兄救我!” 一道人影立刻翻过院墙停在了他的身边。他也是蒙着面,拉满了一把弓,正在瞄着灵巧躲蹿的萧珪。 终于,萧珪藏在了一堵断墙后面。 “阁下好身手。”持弓的蒙面人,对着萧珪的藏身方位说道,“能在我手下逃过三箭而未死的,你还是第一个!” “你是每见到一个人,都这么说吧?”萧珪毫不客气的嘲讽了他一句,躲在断墙后面大声道:“投降吧,你们跑不掉了!” 就在这时,小赫连与孙山等人都已经赶到,急忙就要往院子里冲。萧珪连忙喊道:“不要进来!小心弓弩,!” 小赫连等人连忙止步,各自找了障碍物寻求隐蔽。 受伤的那个蒙面人已经站起了身来,说道:“阿兄,跟他们拼了!虽然他们人多,但我二人联手,必能将其杀个尽绝!” “没必要。”持弓的蒙面人回了他一句,然后大声道,“你们是陈夫人请来的帮手,是为救王明浩吧?” 萧珪大声回道:“是又怎么样?” “我们兄弟二人也是受人之托,拿钱办事,和你们无冤无仇,大可不必以死相拼。”持弓的蒙面人说道,“我们做个交易怎样?” 萧珪寻思了片刻,问道:“什么交易?” “今夜,算是你们赢了,我们栽了。”持弓的蒙面人说道:“我愿交出王明浩,你们放我们走,怎样?” 小赫连大声喊了一句,“你们已是瓮中之鳖,有何资格跟我们谈条件?稍时将你二人捉了,不愁你们不老实交待!” “那你们大可进来一试!”持弓的蒙面人将他的弓拉到了满弦,大声道:“我还有二十七枚箭!除非你们都有方才这人的敏捷身手,否则我一箭一个,绝不食言!” “你以为我傻,非要冲进去让你白白的射杀?”小赫连大声喊道,“我就在这里耗着你,围着你。等巡夜的武侯大批人马赶到,我看你怎么收场!” 持弓的蒙面人哈哈大笑,“那我保证,等你找到王明浩的时候,他的尸体都发臭了!” “你个狗娘养的!”小赫连气得大骂。 “小赫连,别说了。”萧珪喊了一声,然后道:“我同意交易。” 持弓的蒙面人说道:“你说了能算数吗?” 小赫连咬了咬牙,大声喊道:“他说了算!” “很好。”持弓的蒙面人说道,“先让我负伤的兄弟安全离开,我就告诉你们王明浩的藏身之处。” 萧珪想了一想,“可以。” 那一对蒙面兄弟在一起耳语了几句,受伤的那人便走出了院子。 小赫连等人虎视眈眈的盯着他,真想出手将他拿下。但因萧珪已经答应了交易,小赫连生生的忍住没有发令,任由那个受伤的蒙面人逃进了夜色之中。 “现在你可以说了。”萧珪说道。 “从这往东数,过六道院墙第四户人家,那里有一个冬藏地窑。王明浩就在那里面。”持弓的蒙面人说道,“院外的人,你们赶紧去找吧!留这个萧先生在这里盯着我,便已是足够了。” “你若使诈,又当如何?”小赫连大声喊道。 “你可以不去。”持弓的蒙面人说道。 萧珪喊道:“小赫连,你们去吧!孙山也去,全都去!” 小赫连犹豫了片刻,喊了一声“好”,便带着他的人往东去了。孙山有点不放心,但因萧珪发了话,他也只好跟着一起走了。 持弓的蒙面人慢慢的收起了他的弓,对着萧珪的藏身之处说道:“你怎知道,我没有撒谎?现在我若想逃,你一个人未必就能捉得住。” 萧珪淡然道:“你可以试试。” “果然是艺高人胆大,在下佩服。”持弓的蒙面人索性将他的弓扛在了肩上,说道:“阁下,曾经从过军吧?” 萧珪没有回他的话。 “方才我将气息收敛到极佳,躲在暗处对你施放冷箭,居然也能被你提前察觉,轻松躲开。”持弓的蒙面人说道,“若非是从过军上过战场并且百战余生之人,绝对不会有如此超凡敏锐的洞察之力。” 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阁下如此健谈,不如我们找个酒肆,把盏一醉?” “我们会再见面的。” 扔下这一句,持弓的蒙面人飞快的抽身而去,几个跳跃闪躲就没了人影。 萧珪稍等了片刻,确认附近没有危险之后,才慢慢的从断墙暗处走了出来。 这时,里坊的街道里响起了一阵铜锣响,巡夜执勤的武侯们听到动静,赶了过来。 萧珪不慌不忙的翻过院墙,躲开了他们,朝着小赫连等人的方向寻去。 片刻后,萧珪迎面就遇到了小赫连与孙山等人。 他们还真是找到了王明浩,这家伙已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四周一片铜锣响,武侯们正在四下搜查。 “萧先生,现在怎么办?”小赫连问道。 “赶紧把王明浩,扛进陈夫人的家里去。”萧珪伸手一指,“武侯们正在西边的打斗之地搜查,我们往南绕行可以避开。” “走!” 片刻后,萧珪一行人成功避开武侯,将王明浩带进了陈夫人家里。 陈夫人见到他儿子几乎快要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当场放声大哭。 “陈夫人,你若不想再惹麻烦,最好是小声一些。”小赫连说道,“外面,正有大批的武侯正在搜查。” 陈夫人连忙止住了痛哭,双膝朝地一跪,对着萧珪与小赫连拜倒下来。一边磕头,一边泣不成声的道:“拜谢二位,救命之恩!” 第175章 念念不忘 天亮了。 忙活了一夜的萧珪等人,回到了小赫连的住处。 大家吃了一些早饭,然后洗澡的洗澡,治伤的治伤,各自忙活。 虽然有些弟兄受了伤让小赫连心中不爽,但也有让他兴奋的事情。因为一条天大的“富贵”,眼看着就要到手了。他因此有些睡不着,刻意跑到了萧珪住的客房里来。 萧珪刚刚冲过了澡正要睡觉,突然闯来这么一位不速之客,令他十分的嫌弃。 “你不好好睡觉,跑来作甚?”萧珪很不爽的说道。 “嘿嘿!”小赫连傻笑了两声,说道:“我睡不着,想要跟你说几句话。” “睡醒了一样能说。”萧珪直摆手,“你不睡我可是困了,赶紧走,别吵我。” 小赫连急忙道:“就两句,我说完立刻就走。” 萧珪用嫌弃的眼神看着他,“已经一句了。” 小赫连愣了一愣,说道:“我请你留两天再走,可以吗?” “说完了,走吧!”萧珪往榻上一躺,眼睛一闭,不理他了。 小赫连挠了挠头,没办法,只好走了。 萧珪暗自笑了一笑,心想事情才刚刚开始。你不开口,我也会留下的! 萧珪一觉醒来,已是下午。 小赫连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午食,大有摆宴庆功的意思,还非要萧珪坐了主位,大家都来给他敬酒。 小赫连拉了萧珪连饮了数杯,然而又问他,是否愿意留几天再走? 萧珪笑道:“你这样反复的问,是想催我走吗?” “哈哈!”小赫连大笑,连连点头,“算我笨,算我说错话,我自罚三杯!” 萧珪说道:“你不要高兴过早,得意忘形。我总感觉,这件事情才刚刚开始。” 小赫连举着一杯酒刚要喝都停了下来,好奇的道:“事情不是都已经完全弄清楚了么?陈夫人说,就是洛阳王记生意上的对手,花钱雇人绑架了王明浩。目的,就是要将王记彻底赶出洛阳。” 萧珪淡然一笑,摇了摇头。 “莫非,你信不过陈夫人?”小赫连问道,“我看她今天的种种表现,又是失声痛哭又是跪地谢恩,可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萧珪说道:“母亲对儿子的感情,自然不会是装出来的。” 小赫连不解的问道:“那你为何,还要怀疑她呢?” 萧珪说道:“正因为一切全都顺理成章,陈夫人的种种表现也都无可挑剔。所以我才更加觉得,这是一个早已布好的局。” “不会吧?”小赫连惊讶的道,“昨夜出现的那一对兄弟杀手,几乎都要丧命在我们手上。这莫非也是安排好的?”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对幕后布局之人来说,那一对杀手兄弟,或许只是一对,随时可以牺牲的弃卒呢?” 小赫连恍然怔了一怔,点了点头,“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如果王明浩被绑架的事情,当真到此结束了,当然最好。”萧珪说道,“如果还有后续的话,那可能就是一个很大的阴谋,在等着我们了。” 小赫连眨巴着眼睛寻思了一阵,说道:“萧先生,你是不是多虑了?” “但愿我是多虑。”萧珪拿起一杯酒来,对小赫连道,“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小心为上。” 小赫连点了点头,“我会小心的。” 当天傍晚,陈夫人顶着酷热,乘一辆马车来到了小赫连家里。 刚一见面,她就对着小赫连跪地下拜。 见了萧珪,她又是跪地下拜,频频对二人道谢。 小赫连将这位即将送给自己一条“大富贵”的金主夫人,请到了客厅里置茶相待。 陈夫人说,为了答谢赫连东家的恩情,按照约定,她随时可以将洛阳王记的家具行当,包括店铺、作坊、一些原材料和熟练的工人,全部转到小赫连名下。 小赫连自然是十分高兴,但他没有忘了萧珪,连忙道:“陈夫人,虽然你是来找我帮忙,但这次萧先生出的力才是最大。你又该如何报答于他呢?” 萧珪说道:“小赫连,我是为了帮你,才会参与此事。与陈夫人无关。” 小赫连眨巴着眼睛,喃喃道:“话虽如此……” 陈夫人连忙对萧珪施了一礼,说道:“萧先生,此前我对你多有成见,也多有得罪,还请你大人大量,莫要与我计较。经历此事之后,我觉得与二郎母子二人,恐怕真的不太合适继续留在洛阳了。” 小赫连微微一怔,连忙问道:“陈夫人,言下何意?” “哎……”陈夫人叹息了一声,说道:“至从我的外甥女帅灵韵走后,洛阳王记在我们母子二人的接手经营之下,生意越做越差。倘若只是亏些钱财,也就罢了。但是我们,好像得罪了太多不该得罪的人。现在都害得二郎,差点丢了性命……如此生意,不做也罢!” 萧珪没有作声。 小赫连惊讶道:“陈夫人的意思是,你们当真要让王记,撤出洛阳?” “不是王记撤出洛阳。是我与二郎明浩,离开洛阳。”陈夫人说道,“我再也不想经历这次的事件了。再多的钱财,也无法弥补二郎遭受的罪孽。万一哪天真是闹出了人命,我就是拿出金山银山,也换不回来。” 小赫连说道:“所以,你想带着王明浩一起,离开洛阳回长安?” “没错。”陈夫人点头。 小赫连再问道:“那洛阳王记怎么办?” 陈夫人看向萧珪,说道:“就让帅灵韵回来,重新执掌洛阳王记好了。东都洛阳的许多权贵、官员和商户客人,都只认帅灵韵一个人。只要她能回来,我相信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洛阳王记也能在她的手上,重新堀起。” 小赫连顿时大喜,“陈夫人,你终于开窍了?” 萧珪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这时忍不住笑了一笑,小赫连真会说话! 陈夫人面露窘色,无奈的叹息了一声,说道:“赫连东家说得是,以前确是我冥顽不灵,还死要面子活受罪。这次二郎被绑架还差点丢了性命,我真是吓坏了,也想通了。洛阳王记,真不是我们母子二人能够扛得起来的。还是物归原主,将它交给帅灵韵吧!” 小赫连显然很替萧珪高兴,连忙道:“萧先生,你倒是说句话啊?” 萧珪淡然道:“这是王家的家务事,我能说什么?” “帅姑娘回了长安,你正准备过去与之相会吗?”小赫连说道,“难得现在陈夫人表了态,你都不用亲自去长安了。写封信过去叫帅姑娘直接来洛阳,继续做她的东家大掌柜。你也留在洛阳,我们一起帮助帅姑娘重建洛阳王记。这岂不是十全十美?” 陈夫人立刻说道:““帅灵韵回长安了吗?我都还不知道。” 萧珪淡然道:“正在回长安的路上。” “哎,回了就好……”陈夫人叹息了一声,说道:“以前确是我的不对,委屈她了。既然现在她回来了,那也正好。我立刻修书给我夫君,与他说明此事。萧先生,你也就不必舟车劳顿,顶着烈日去往长安多跑一趟了。就在洛阳等着帅灵韵自己过来,与之相会吧!” 小赫连立刻道:“萧先生,我也觉得这样很好。” 萧珪不动声色,淡然道:“长安我是肯定要去的。不止是为了与帅灵韵相会,我还有别的事情。” 小赫连点了点头,“若有别的事情,便是另一说了。萧先生你去吧,早去早回,带着帅姑娘一起回。” 陈夫人也说道:“对,早去早回。我就在这里等着灵韵过来,与她办完洛阳王记的交接之后,立刻就带二郎一起回长安。” 萧珪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就走。” 陈夫人站起了身来,对客厅外的仆人挥了一下手,叫他们搬进了一口箱子来。 然后,她对萧珪拜了一礼,说道:“萧先生,你不肯接受酬劳,我也不敢勉强。但这笔钱原本就是属于你的,现在请你收回。” 萧珪笑了一笑,“我可不记得,我有钱存在夫人这里。” 陈夫人叹息了一声,又拜了一礼,“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还请萧先生大人大量,不要再记恨于我了。” 小赫连有点好奇,“夫人何出此言?” 陈夫人面露难色,说道:“赫连东家有所不知,此前萧先生发明了新式家具,帅灵韵按照我们的行规,与他约定了一成的分红。是我无礼,强行将它夺回了。还有此前送与他的一些赠礼,我也一并讨回了。替他建造房屋,我也强行增收了许多的工钱。当时萧先生十分大度未予计较,将所有的钱款如数交给了我。事后想来,真是惭愧。这些钱,对我来说都是不义之财,它们原本就是该属于萧先生的。所以……” “陈夫人,事情已经过去了。”萧珪打断了她的话,淡然道,“我最不喜欢翻些旧帐,平添烦恼。” “无论怎样,这些钱天经地义就是属于萧先生的。所以,还请萧先生将其收回。”陈夫人说罢,拜了一礼,转身就走了。 萧珪摇了摇头,也懒得再与她纠缠多言,任由她走了未有阻拦。 陈夫人的马车刚刚驶出大门,小赫连就上前揭开了箱子。 “哎呀,这金灿灿的玩艺儿,将我的眼睛都要晃花了!”小赫连笑道,“萧先生,既然你不想要,那就送给我吧!” “好。”萧珪一口就答应了。 “我说笑而已,你不用答应得这么干脆吧?”小赫连连忙从箱子里抓起了一把波斯金币,说道:“看到没有,这可是你最喜欢的波斯金币!” “原来,你是在说笑啊?”萧珪笑了一笑,“好巧,我也是。” 小赫连顿时乐得呵呵直笑,“你这先生,真是一点都不像先生,简直满肚子坏水,专爱拿人寻开心!” “那里大约就是二十万钱。”萧珪道,“这么沉,我可不想扛着它到处跑。就存在你这里吧,替我保管。” “这没问题。”小赫连呵呵的笑,说道:“眼看着你就要成亲了,我先替你保管,留着娶媳妇用!” 萧珪笑道:“谁跟你说,我就要成亲了?” “帅姑娘都回来了,还要即将重新执掌洛阳王记。”小赫连说道,“一向针对帅灵韵的陈夫人,现在好不容易妥协松口,以后应该也不会再对你二人横加干涉。现在,所有的问题都已迎刃而解,所有的事情全都水道渠成,你可别说,你不想娶帅灵韵?” “当然不是。”萧珪淡然道,“但帅灵韵也没有说,非我不嫁呀!” “哈哈!”小赫连大笑,“我相信,这对你来说根本就不叫问题。别说是帅灵韵,就是我大唐的公主,你也能手到擒来!” 萧珪立刻瞪了小赫连一眼,“你在胡说八道一些什么!” “呃……呵呵!”小赫连自知语失,连忙一个劲的对萧珪作揖,“我错了,我赔罪。小赫连是个粗人,还请萧先生千万莫要见怪!” 萧珪摇头笑了一笑。 经他这么一提醒,还真是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同在一座城里的,咸宜公主。 小赫连凑近了一些,小声道:“萧先生,那个对你念念不忘的小公主,你究竟打算怎么办呢?” “没人对我念念不忘,你休要乱说。”萧珪淡然道:“我要娶的,只有帅灵韵。没人能够改变这一点。” 小赫连撇了撇嘴,便也不再多言。 萧珪心里却在暗自寻思,我得趁早离开洛阳,免得又惹来一些麻烦! 第176章 人狠话不多 次日清晨,萧珪与孙山骑上马,辞别小赫连离开了他家,启程去往长安。 夏季想要出行或者办事,清晨的这一点凉爽时光是肯定要把握的。所以一大清早,洛阳的街道上就有了不少的行人。萧珪与孙山无法将马骑得太快,只能慢慢的朝洛阳城的长夏门行去。 刚刚才走过了两坊之地,萧珪和孙山同时察觉到,身后似乎有人盯梢。 二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也不点破,保持原来的步调继续赶路。 待二人走出洛阳城,盯梢的小尾巴也就消失了。 “先生。”孙山说道,“为何对方,只是跟到长夏门就不再跟了?” 萧珪说道:“出城之后只有一条没遮没拦的宽大官道,他再要跟踪容易暴露。也有可能,他只是想要知道,我是否已经离开了洛阳。” 孙山有点好奇,“会是什么人,想要打听先生的确切行踪呢?” 萧珪说道:“总不会是我的朋友,或者是与我不相干的人。” 孙山说道:“我看那人盯梢的手段,很是平凡。莫非是陈夫人的手下?” “聪明。”萧珪呵呵一笑,“的确很有可能,是陈夫人派来的人在盯梢。” “奇怪。”孙山说道,“陈夫人为何要这么做呢?” 萧珪说道:“她若没有派人前来盯梢,我反倒会觉得奇怪了。” “为什么?”孙山非常纳闷。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现在不必管她,我们先去长安再说。” “好。”孙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萧珪面露微笑,孙山的性格,还真是令人满意。他有足够的警惕心也有独立的思考与主见,但他从来都把服从摆在第一位,这真是令人省心。 于是二人趁着凉快继续赶路,一路向西,奔往长安。 当天,临近夜幕降临之前的黄昏时分。 陈夫人穿了一身不起眼的寻常妇人服色,坐上一辆自己府上每天买菜的驴车,从后门走了出来,赶在坊门关闭之前,来到了洛水北岸的一个废弃码头。 陈夫人在这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夜色已经较深,江面总算出现两个灯笼亮点。远远看出,像是某个成精妖怪的一双眼睛,正慢慢的朝她靠近过来。 陈夫人有点紧张,心脏砰砰的跳。但是为了王明浩真正能够摆脱威胁,她现在也顾不了许多,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不久后,那艘船在废弃码头靠了岸。船上递下来一块舢板,比较陡。陈夫人有点害怕,手脚并用才艰难的爬上了船。 她还没怎么站稳,那个船家就抽掉了舢板,大竹篙撑着河岸,船立刻就朝江山飘去。 这时,船舱里传来一个男人略显苍老但是颇为威严的嗓音,“陈夫人,进来吧!” 陈夫人听到这个声音,就心里有些发慌。 严永安,曾经洛阳最大的绿林匪首、地痞恶霸。 别说是在这样的场合,就是平常往日,洛阳的平民百姓尤其是做生意的商人,都怕听到他的声音。前不久,听说严永安落网被投进了大狱,洛阳百姓拍手称快。 可是现在,他居然又堂而皇之的出现了,并且主动找到了陈夫人的头上。陈夫人内心的慌张,可想而知。 片刻后,陈夫人战战兢兢的走进了船舱。 严永安独自一人坐在船舱里,仿佛是在煮茶。看他表情,倒是笑容可掬态度和蔼。 其实光从面相上看,严永安仿佛只是一个慈眉善目的邻家小老头儿,很难将他与“恶霸”这样的字眼联想在一起。 但陈夫人知道,陈永安的确就是一个“面善心狠”的大恶人。欺男霸女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稍有一点忤逆于他,必然招致他的残酷打击与凶狠报复。就算是报了官,也只能息事宁人于一时。只等风声过后,他的打击与报复只会更加凶残,并且令人防不胜防! 这些年来,被严永安害得家破人亡的,大有人在。就算是洛阳王记这样的大商号,以往也没少被他敲诈勒索,强行收取各类“保护费”。比官府的贪官恶吏,还要更加可怕。 在这样的人面前,陈夫人不敢有半点的怠慢,进来之后连忙跪倒下来,“奴家拜见严老。” “陈夫人不必多礼。”严永安笑呵呵的说道,“请坐,快请座。” “谢严老。”陈夫人乖乖的坐在了一旁,低着头,眼睛都不敢随便乱挪。 陈永安往陈夫人身前的木几放了一个茶碗,然后拿起铜炉往碗中倒了茶水,说道:“夫人请用茶。” 陈夫人连忙伸手去接,不料那杯子特别的烫。但是她都没敢把手抽回来,甚至没敢发出惊叫,只能强颜欢笑的说道:“谢严老。” 严永安面露一丝笑容,说道:“陈夫人最近,真是辛苦了。” “不敢。”陈夫人连忙说道,“严老有吩咐,奴家必然照办,不敢有半分拖延。” 严永安点了点头,“那么,事情办得怎么样呢?” “回严老。”陈夫人连忙说道,“我已经按照严老的吩咐,把家具行全部当转到了小赫连的名下。并且我也对萧珪说了,请帅灵韵重回洛阳执掌王记商号。只待帅灵韵接手,我与二郎明浩就离开洛阳。” 严永安问道:“那么,他二人是何反应呢?” “小赫连十分高兴,一个劲的帮我劝请萧珪,让他与我讲和。”陈夫人说道,“萧珪却只是称说,帅灵韵重掌洛阳王记,是我们王家的家事,他不便多言。” 严永安听完后微微皱眉,寻思了片刻,说道:“此人年纪轻轻,却像是,老谋深算颇有城府。” “严老所言不差。”陈夫人说道,“虽然奴家只与萧珪接触过一两次,但我觉得,他真是有点深不可测。仿佛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 严永安呵呵一笑,说道:“那么这一次,夫人瞒过他了吗?” “不好说……”陈夫人摇了摇头,说道,“我只知道,他今天一大清早确实离开了小赫连的家,和他的随从一起骑着马离开洛阳,去了长安。” “你派人去盯他了?”严永安问道。 陈夫人顿时有点慌张,连忙道:“我只是想要知道他的确切行踪,回来才好向严老回话。” 严永安不禁摇了摇头,呵呵一笑,说道:“你的人,会盯梢吗?尤其是面对,萧珪那样的精明警觉之人。” 陈夫人更慌了,连忙以额贴地的拜倒下来,“严老恕罪、严老恕罪!我也只是想把差事办得更好一些!” “算了,这也怨不得你。”严永安不急不忙的啜着茶水,淡然说道:“原本,你就不是萧珪的对手。能有这样一番尽心办事的态度,也算你不错了。” “多谢严老体谅!”陈夫人趴跪在地,胆战心惊的说道。 “夫人不必多礼,请坐。”严永安说道,“我还有事情要问你。” 陈夫人连忙坐正,说道:“严老请讲?” 严永安说道:“你把王明浩被绑架的原由,说给萧珪听了吗?” “奴家说了。”陈夫人忙道,“昨夜,我全都按照严老的吩咐来办。萧珪他们拦截蒙面人救回我家二郎之后,我忍气吞声对他跪地谢恩,还将蒙面人绑架二郎的意图,全都如实跟他说了。当时小赫连也在场,他也听到了。” 严永安问道:“那他二人,有何反应?” 陈夫人说道:“小赫连惦记着家具行当的生意,倒是一副很热心、很乐意帮忙的样子。他说,他迟早会把雇佣蒙面人的幕后凶手查出来,严加处置。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消除我们母子二人的危机。他说,这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好一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严永安不由得冷笑了一声,再道,“那萧珪是何态度?” 陈夫人说道,“我清楚的记得,当时就只有小赫连一个人,在那里喋喋不休的说个不不停,萧珪没怎么说话。在我的印象里,萧珪这人从来不会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他仿佛,不怎么爱说话。但是他的见解往往又能出人意表,一针见血。” 严永安的眉头又微微的皱了起来,点了点头,说道:“所谓人狠话不多,说的就是萧珪这一类人物。” “对对,严老所言极是!”陈夫人连忙点头,附合道,“萧珪表面看来像个手无缚鸡之力又与世无争的儒雅书生,但他真是人狠话不多,非常的棘手!” “他还有极强的身手!”严永安眉头一拧,面露一丝怒意,“昨夜,我的人都被他打成了重伤。” “啊?”陈夫人微微一惊,“重伤?” 严永安点了点头,眼神灼灼的看着陈夫人,“是的,重伤。” 陈夫人连忙施了一礼,“这全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害得严老的手下负伤。我愿奉上一百万钱,为严老的手下医治疗养。” 看到陈夫人如此识趣,严永安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让陈夫人破费,真是抱歉了。” “应该的,应该的……”陈夫人唯唯喏喏,态度十分的谦逊。 严永安和蔼的呵呵直笑,说道:“陈夫人如此识得大体,往后,一定能够家宅平安,富贵永常。” 陈夫人闻言大喜,连忙拜谢下来,“多谢严老!” “夫人客气了。”严永安微笑道,“其实我也知道,你与萧珪素有冤仇。曾经,他可是没少欺负你儿子王明浩。” “是的。”陈夫人皱了皱眉面露一丝愠色,说道,“别的不说,他光是亲自动手,就殴打过明浩好几次。现在明浩身上,都还留有他造成的老伤。有一次他还逼迫明浩写下了认罪状书,然后他就以此作为要挟,把明浩当成猪犬一般的戏耍愚弄。我做为明浩的母亲,是绝对不会原谅萧珪的!” 严永安满意的点头微笑,说道:“那么夫人接下来,一定要把事情办得漂亮一些,不要再出什么纰漏了。倘若能够成功,夫人就能替令郎王明浩,出了这些恶气!” 陈夫人微微一惊,还要我做事? 严永安皱了皱眉,“怎么,夫人似乎不大乐意?“ “不不,没有!”陈夫人连忙道,“严老有吩咐,奴家一定照办。更何况奴家对萧珪,早就恨不能寝其皮、拆其骨、食其肉。只是无奈,此人过于奸诈狡猾,奴家一向奈何不了他。” “现在,你有帮手了。”严永安笑呵呵的说道,“只要夫人对我言听计从,我保证萧珪必死无疑。并且,你们母子二人仍旧可以执掌洛阳王记。再往后,有我严永安的亲自照顾,洛阳再也没人敢于欺负你们。” 陈夫人眨了眨眼睛,壮起胆子问了一句,“那……小赫连呢?” 严永安淡然道:“萧珪若死,小赫连必然赔葬。” 陈夫人心中忐忑,只是点了点头,未敢多言。 “怎么,夫人似乎信不过我?”严永安说道。 “没、没有……”陈夫人有点慌张,连忙道,“奴家必然是信得过严老的!” 严永安呵呵一笑,说道:“我知道夫人心里,在想什么。前番严某,确实因为轻敌而败给了小赫连一阵。但是现在,严某已经东山再起卷土重来,并且,我有了极其强大的后盾与盟友。现在的小赫连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如果不是计议长远,担心打草惊蛇,我今晚就能让他陈尸洛阳街头!” 陈夫人心中暗暗惊诧,心想严永安肯定没有骗人。原本他应该是被关在大牢里,现在却能堂而皇之的走出监牢,还一边游江一边煮茶。原来他是真的有了新的后盾与盟友,在为他背后撑腰。 这样的重刑囚犯都能轻易的离开监牢,想必那人,定是非比一般的神通广大! 一个严永安,就已经让陈夫人招惹不起,只能战战兢兢的小心侍奉了。现在还出现了比严永安更加厉害的角色,并且那人还藏在暗处,神龙见首不见尾…… 陈夫人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变得荡然无存。她连忙对严永安跪拜下来,说道:“奴家绝对信得过严老。从此以后,严老但有吩咐,奴家一定言听计从,竭尽全力!” “很好。”严永安满意的点头微笑,说道,“只要陈夫人尽心配合,我们一定能够顺利剪除萧珪与小赫连。事成之后,夫人与令郎执掌下的王记商号,便能从此顺风顺水,再也没人能与你们一争长短了!” 陈夫人再次拜下。 “多谢严老!” 第177章 故友重逢 黎明时分,严永安的船将陈夫人送回了原地。陈夫人下船之后,坐上买菜的驴车立刻就走了。 画舫再一次驶离这个废弃码头。 严永安在船舱里收拾打扮起来。他脱下了身上的衣物,换上了一身又脏又臭的囚服,还将头发都弄乱了,并且让他儿子严文胜,往他脸上身上涂沫泥灰。 片刻后,严永安便又变回了一副邋遢落魄的囚徒模样。 “天就快亮,老夫又得回监牢了。”严永安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然后对严文胜道,“你阿弟的伤怎样了?” “皮外伤,不碍事。”严文胜说道,“他只是有些气恼。” 严永安皱了皱眉,“为何气恼?” 严文胜说道:“因为,打架输给了萧珪。” “这有什么可气恼的?”严永安道,“原本他就是去充当旅饵的,故意中了那个埋伏。再说对方人多势众,以多胜少再也正常不过。” “阿爷说得在在理。”严文胜说道,“但是文通始终却对萧珪,有些耿耿于怀。因为他奋尽了全力,也没有摆脱萧珪的追踪,被他一脚踢翻在地非常狼狈,还差点被他擒住。当时他都被迫无奈,喊出了‘阿兄救我’这样的话来。” “这小子!”严永安不由得冷笑了一声,说道,“这些年来,他怕是没能遇到什么像样的对手,因此骄傲托大了。现在跳出一个萧珪来,提醒他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未必就是坏事。” “阿爷说得是。”严文胜点头。 “好好照顾你阿弟,不要让他任性冲动干了蠢事。”严永安皱了皱眉,小声道,“尤其是要小心侍奉杨洄,千万不要再冒犯得罪了他。” “是,阿爷。”严文胜应了喏,小声道,“但我总是觉得,杨洄不是太靠得住。” “这世上除了父子血亲,本就没有几人,再能靠得住。”杨永安说道,“但是我们目前有求于他,他也还有许多,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所以,你们都要耐住性子。无论如何,就算是为奴为犬,也先熬过眼前这一关再说。等我平安出狱之后,我们父子三人再另做打算。” 严文胜叉手拜了下来,“是,阿爷!” “那个陈夫人答应给出一百万钱,让阿弟治伤养病。”严永安说道,“你抽时间过去一趟,把钱拿了。这件事情,不要让杨洄知道。我们严家的家产都被查封了,现在总得想办法弄一点钱,留在手边。” 严文胜点头,“我知道了,阿爷。” 稍后,画舫在另一处岸边靠了岸。严永安趁着四下无人,溜进了一张马车里,朝洛阳城中行去。 杨洄就坐在马车里。 “严老,事情办得如何?”他问道。 严永安便将昨夜与陈夫人接洽的事情,详细与杨洄说了一遍。当然,一百万钱医药费的事情,他没有说。 “这么说,萧珪已经去长安了?”杨洄问道。 “是的。”严永安答道。 杨洄寻思了片刻,说道,“以萧珪的精明,多半已经对陈夫人有了一些怀疑,但是,他真正在乎的只有帅灵韵。只要陈夫人和王明浩还有小赫连等人,不再出现什么状况,他的注意力渐渐的就会转到她的心上人那边,美美的去享受他的风花雪月了。” 严永安问道:“杨公子的意思莫非是,让我们暂时销声匿迹,不要再有别的行动?” “大致如此。但不排除,会有突发情况需要应对。”杨洄说道,“因此,暂时还得委屈严老在监牢里,多待一些时日。” 严永安点了点头,“一切,全凭杨公子吩咐。” 杨洄再又问道:“严文通的伤,不碍事吧?” 严永安连忙叉手一拜,“有劳杨公子挂念,犬子只是皮外伤,并不碍事。” “没事就好。那一趟任务颇为凶险,真是难为他了。”杨洄点了点头,说道,“我已经派人前去采买一些名贵的伤药与补品,少时便会给严文通送去。这些日子,他们兄弟俩就只管安心休养好了。我会每月给他们一万钱,当作日常用度。若有不足,只管开口再要便是。” 严永安连忙再拜了一礼,“多谢杨公子!” 杨洄面露笑容,说道:“监牢那边,我也打点过了。严老在那里,也不会再受什么委屈。只需再熬等一些日子,严老就能重见天日了。” “杨公子对我严家父子,百般照顾关怀倍至,老朽真是……真是愧不敢当啊!”严永安感激涕零的叹息不已。 “严老当得起,当得起的!”杨洄呵呵直笑。 三天以后。 萧珪与孙山学起了山林间的野兽,用了昼伏夜出的法子躲避酷暑赶路,总算是一脚踏进了长安城。 因为帝室东迁,再加上天气炎热,长安城的街道上并没有太多行人,显得比较的空阔。 二人是从启夏门进城,然后一路向北走。 萧珪故意问孙山,“孙山,我们先去哪里好呢?” 扑克脸孙山难得的笑了一笑,说道:“孙山当然是听萧先生吩咐。” “去往薛家怎样?”萧珪问道。 孙山的眼睛里都冒出了喜气,认真的回道,“好。” 萧珪有点好笑,孙山真是太老实太耿直了,想要逗他一下寻个开心,他都不懂得配合。 二人顶着烈日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人和马都汗到全身湿透,总算是到了薛家大门前。 孙山就像是一位远行归乡的游子,既激动又兴奋,连忙跳下马儿上前拍门。 来开门的,仍是老七叔。 门刚一打开,孙山就像个孩子一样的跳了起来,死死的抱住了老七叔。 老七叔也像哄孩子一样的呵呵直笑,拍他的背。 萧珪听到,孙山发出了低低的呜咽之声。 这汉子,平常不苟言笑,感情却是深沉。 片刻后,孙山偷偷的摸了一下眼睛,回来牵起了自己和萧珪的马。 老七叔笑呵呵的对萧珪道,“萧先生,天热,快请进到院子里来吧!” “好。”萧珪微笑点头走进了院子里,问道,“薛将军和三公子在吗?” “在,都在。”老七叔点头,说道,“碰巧王将军今日也来了。” “王忠嗣将军?” “正是。” 萧珪顿时笑了,“看来我今天,来得还真是时候。” “没错。”老七叔忙道,“萧先生,我这就请你去见我们主人。” “好。” 此时,王忠嗣正在薛楚玉的书房里,和他一起探讨兵法上的一些问题。薛嵩则是光着帮子坐在隔壁的一间房里,一边挥手甩汗,一边愁眉苦脸的读书练字。 老七叔将萧珪领到书房门外,叉手拜了一礼说道:“主人,兰陵萧君逸,萧先生前来拜访。” 话音刚落,薛嵩像一条被剁了尾巴的狗,飞也似的从隔壁房里冲了出来。 “老萧,你怎么来了?哈哈哈!” “你怎么也不通知一声?哈哈哈!” 萧珪简直被他吓了一跳,这货是不是被热傻了? 薛嵩已经冲上了前来,张开双臂不顾一切的给了萧珪一个大力熊抱。 “老萧,我真是想死你了!” “松开!”萧珪简直哭笑不得,“你这一身臭汗,赶快松开!” 薛嵩连忙松开了萧珪,哈哈的大笑,“我去买酒,今晚必要痛饮!” “孽子,休要咶躁。” 一句话传来,薛嵩就像是中了个定身法一身立刻就消停了下来,连忙弯腰叉手对着书房里面拜了下来,“阿爷恕罪,薛嵩知错。” 萧珪也对着书房里面叉手拜下,“晚辈拜见薛将军。” 薛楚玉已经从座位上起身,朝门外走了过来。他面带笑容的看着萧珪,叉手还了一礼,“萧公子不必多礼。欢迎。” “多谢薛将军。”萧珪叉手再拜。 薛楚玉朝旁边挪了一步,王忠嗣就站在他身后。 “萧先生。” “王将军。” 二人对施了一礼,然后各自面露笑容,都很高兴。 “薛嵩,去买酒吧!”薛楚玉说道,“今晚,许你饮一场。” “多谢阿爷!” 薛嵩大喜,光着帮子就要朝外跑。刚跑进院子里,他顿时就被凶猛的太阳给晒了回来。他连忙冲进房里抓起一件衣服套在了身上,又从一名老兵仆从的头上抢了一顶斗笠过来戴上,这便骑上马儿匆匆出门而去。 “上蹿下跳,没个正形。”薛楚玉摇头不已,叹道,“我这不成器的儿子,几时才能变得像萧公子与王将军这样,沉稳大气呢?” 萧珪和王忠嗣都呵呵直笑。 薛楚玉也笑了一笑,说道:“你们就在书房里聊吧,这边凉快一些。老夫要失陪片刻。” “薛将军请。”二人拱手相送。 薛楚玉自顾走了,好让两个年轻人自由的说话聊天。 老七叔弄来了一些,吊在井里镇凉了的莲子羹款待客人。萧珪与王忠嗣便坐在了书房里,一边品尝莲子羹,一边聊天叙谈。 薛楚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把孙山叫了来。 孙山如同往日一样,拜倒在薛楚玉面前,“孙山拜见主人。” “错了。”薛楚玉淡然道,“你已是萧珪的部曲。” 孙山怔了一怔,没有说话。 薛楚玉问道:“萧珪待你如何?” “很好。”孙山答道。 “如何好?”薛楚玉再又问道。 孙山答道:“名为主仆,实如兄弟。” 薛楚玉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你的老毛病,现在怎样了?” “呃……”孙山的脸都红了,连忙低下头,说道,“好些了。” 薛楚玉露出了一些古怪的笑容,再又问道:“破身了没有?” “没没……还没有!”孙山十分尴尬,连声吱唔。 薛楚玉呵呵的笑了两声,“还是这么没出息!” 孙山咧了咧嘴,也露出了尴尬的笑容,说道:“但我,确实没有以前那么害怕女人了。至少我和萧先生家中的女眷,是能自在相处了。” “那就好。”薛楚玉满意的点了点头,“我们这些人努力了这么多年,全都拿你的老毛病没辄。看来萧珪,确实有些手段。” 孙山挺认真的说了一句,“他很厉害。” 薛楚玉有点好奇,“哪处厉害?” 孙山愣了一愣,“全都,很厉害!” 薛楚玉简直都要无语了,说道:“孙山,你去了这么久,就只有这么一句话回给我么?” 孙山连忙叉手一拜,“孙山没敢忘了,主人交待的使命!” “再说一次,老夫已经不是你的主人。”薛楚玉说道,“那也不是什么使命,而是请你帮忙,能够给出一些建议与意见。” 孙山再拜了一礼,“是。” 薛楚玉无奈的笑了一笑,说道:“好吧,现在就请你告诉我。萧珪为人,究竟如何?” 孙山皱了皱眉,说道:“我不知道,该要怎讲。” “你这不擅言辞的毛病,和怕女人一样严重。”薛楚玉轻叹了一声,说道,“那就让老夫来问,你来答吧!” “是。” 薛楚玉说道:“萧珪虽然年纪轻轻,但总给人一种,看他不穿的感觉。这些日子以来,你认为,萧珪是阴柔诡诈,心术不正之人么?” 孙山摇头,“不是。” “那他可是忠正诚实,光明磊落之人?”薛楚玉再问道。 孙山仍是摇头“也不是。” 薛楚玉皱了皱眉,“如此说来,便是——亦正亦邪?” 孙山微微一怔,点了点头,“好像是。” 薛楚玉微皱眉头,伸手抚着须髯寻思了片刻,再道:“那你觉得,我该不该传他兵法?” 孙山不假思索的答道:“主人愿教,他未必肯学。” 薛楚玉抚着须髯的手突然停住,明显是愕然一怔,“你说什么?” 孙山一本正经的说道:“驸马薛锈主动来了轩辕里,要请萧先生去往京城做官,他都拒绝了。” 薛楚玉面露一丝惊讶之色,“竟有这种事情?” 孙山再道:“薛锈是奉太子之命而来。真正想要拉拢薛先生的,是太子。” 薛楚玉轮了几下眼珠子,没有说话。 孙山再道“我还听说,皇帝想拜张果老为师,张果老不肯。但张果老主动想收萧先生为徒传他衣钵,却被他反复拒绝了多次。” “罢了,不必再说。”薛楚玉双手一拍膝盖,叹息了一声,“我不教了!” 第178章 埋下伏笔 当天,萧珪就在薛楚玉家里住了下来。 薛嵩这匹野马,最近被他父亲管在家里,一个月也难得出一趟门,酒也很少能喝。萧珪这一来,他就像是盼来了一位大救星,真是高兴坏了。 难得一向严厉的薛楚玉,在薛嵩的两位朋友萧珪与王忠嗣面前给他留足了颜面,竟然没有对他提出什么约束于他。于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薛嵩都拿出了报仇的心,提起酒坛子就是一阵狂饮。 萧珪和王忠嗣都觉得好笑,这家伙真是快要被憋疯了。 王忠嗣告诉萧珪说,薛老将军希望薛嵩,能去考取武举。 萧珪觉得有些意外,心想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武举”应该是起源于武则天的执政时代。 当时武则天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打破仕族门伐对权力的笼断,破除旧规改革科举制度,提拔了许多的寒门新贵,从而来取代那些反对她的保守势力。“武举”,就是武则天进行改革的其中一项,目的是要选拔军事人才。 这一项由武则天发明的武举制度,一直延续到了清朝末期。 着眼于眼前的话,从武则天创立武举之初到现在,也有好几十年了。虽然武则天现在都已经死了许多年,但除了政治动荡的个别年份,武举倒是一直被大唐朝廷坚持了下来。它也的确为大唐的军队,选拔了许多了军武人才。比如历史鼎鼎有名的郭子仪,就是武举出身。 大唐的武举,主要是面对“军武世家子弟”,军队里的将校和士兵也有参选资格。武举及第者,一般都能被授予各种低级的武职,但只是八九品的小官。授官之后,武举及第者便会去往各个军府或是节度使麾下,为大唐的军队效力。 这样的武举,对于本身级别较高的武将和家庭背景深厚的人来说,意义不大。它主要是让出身低微的年轻勇士,提供了一条更好的出路。但是朝廷能够提供的官职毕竟有限,僧多粥少之下,历年来想要得到参选资格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能在武举当中胜出,并能得到官职的人,就更少了。 萧珪听说薛嵩要去参加武举,难免替他感到一些唏嘘。 因为薛嵩的父亲薛楚玉曾是范阳节度使,带印封疆的一位军界大佬。按大唐的门荫制度,薛嵩可以凭借父辈的恩荫直接当官。运气不太差的话,五品起步。就算不借恩荫,薛嵩要在自己父亲的治下谋是一官半职,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是现在薛楚玉因为兵败被贬了官,薛嵩为了寻求出路,不得不削尖了脑袋挤进武举这条独木桥,和许多出身低微的寒门子弟一起,去争夺那可怜的低级武官任职资格。 萧珪和王忠嗣聊了没几句,薛嵩又抱着一坛酒来到了他二人身边,笑嘻嘻的道:“二位,咱们再干了这一坛!” “天气热,你少喝一点。”萧珪将酒坛子抢了过来放在自己身边,对他道,“你坐下,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好。”薛嵩笑呵呵的笑了下来,“老萧,有何指教啊?” 王忠嗣听到薛嵩叫他“老萧”就好笑,说道:“薛嵩,你总用这样一个称呼来对待萧先生,恐怕不太好吧?” “没关系。”薛嵩大咧咧的道,“他习惯了。” “我不跟你说这个。”萧珪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说道:“你问你,你当真是要去参加武举吗?” “对。”薛嵩说道,“今年是已经错过了。我准备参加明年的武举。” 萧珪问道:“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去参加武举呢?” 薛嵩扭头看了他父亲一样,小声道:“是我阿爷的意思。” “这么说,你自己并不愿意?”萧珪问道。 薛嵩撇着嘴摇了摇头,小声道:“那武举就算考中了状元,也最多得个七八品的小官。能有什么意思?” “说得好像,你就一定能考中状元一样。”萧珪笑道,问王忠嗣,“王将军,武举需要考文课吗?” “要的。”王忠嗣点了点头,说道:“在武举创办之初,的确只考射箭、力气、马术这些个人武艺。但是当今圣人已将武举进行了改革,应试之人也要参考一些文课,并且对兵法韬略的考验比较的严格。” “哎!”薛嵩叹了一口气,“正因如此,最近我才会每天都闷在房里读书,都快把我读死了。” 萧珪笑道:“一年的时间,你能学进多少东西?” “我不知道。”薛嵩看起来有些沮丧,喃喃的道,“我阿爷说了,一年考不上就考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直到我考上为止。” 萧珪乐得呵呵直笑,“这回你可算是惨了!” “谁说不是呢?我斗大的字认不来一箩筐,现在却每天都要去读那些之乎者也,真是快疯了!”薛嵩哭丧着脸,小声道,“萧先生,你主意多口才好,要不你去跟我阿爷说一说,劝他放弃了这个念头吧?” 萧珪笑道:“不考武举,那你将来准备做什么呢?” “我就跟着你就行了。”薛嵩凑近了一些,嘿嘿的笑道,“你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这下就连王忠嗣都笑了,他说道:“薛嵩,萧先生能够教书育人,你行吗?” 薛嵩轮了轮眼珠子,“我有力气,可以替他打杂干重活。” 王忠嗣又笑了两声,说道:“萧先生精通音律擅长绘画,还能写得一手好诗赋。这些本事当中的随便一样,都足以让他安生立命,一辈子活得逍遥自在。薛嵩,你都会点什么呢?” “我……”薛嵩直发愣,“我会打拳,我会使刀,我还会骑马射箭!我能给萧先生当护卫!” “那除非是你疯了。”王忠嗣笑道,“堂堂的薛家公子,去给人当护卫?” “我乐意!”薛嵩笑呵呵的道,“萧先生,你就收下我吧?” “晚了。”萧珪笑道,“我已经有孙山了。” “哎!”薛嵩郁闷无比的直挠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武举我是肯定考不上的。你们说,我究竟该要怎么办呢?” 王忠嗣看了稍远处的薛楚玉一眼,小声道:“萧先生,其实我有对薛老将军提过,想让薛嵩兄弟去我麾下的军府,先做个八品旅帅寻到出身再说。但是老将军拒绝了。” “为什么?”萧珪问道。 “他没说。”王忠嗣答道。 薛嵩连忙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我阿爷好面子,不想受了王将军的人情。” 萧珪点了点头,心想这倒也可以理解。 薛楚玉毕竟曾是大唐军队里“元老级”的前辈。让他去求王忠嗣这样一个晚辈帮忙给自己的儿子谋得官职,还真会伤了他的自尊。 有道是佛争一柱香人争一口气,何况是薛楚玉这样的大人物。当然,薛楚玉坚硬要强的性格,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如果失去了与生俱来这一股傲气与霸气,薛楚玉也就不会成为大唐的“巅峰武者”了。 寻思片刻之后,萧珪说道:“我倒是有了一个主意。” 王忠嗣眼睛一亮,薛嵩急忙道:“老萧快讲!” 萧珪无奈的笑了一笑,说道:“老萧告诉你说,如果你能有机会去往边关杀敌建功,再让王将军帮忙向朝廷举荐于你。这样你想要得授官职,可就容易多了。令尊薛老将军那处,也就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王忠嗣听完之后立刻点头,“是个办法。” “我倒是也想这样。”薛嵩说道,“但是这茫茫天下,我该去哪里杀敌建功呢?就算我去了,没人愿意给我表现的机会,又能如何呢?” 萧珪看了王忠嗣一眼,淡然一笑,说道:“别心急,再等等。” 王忠嗣有点好奇的眨了眨眼睛,笑道:“萧先生莫非是想让薛嵩兄弟,与我王忠嗣一同上阵,杀敌建功?” 萧珪微然一笑,“没错,我就是这样想的。” 王忠嗣笑了,说道:“但是萧先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暂时的。”萧珪说道,“你这样的人才,圣人与朝廷都不会忘记你。” “萧先生过奖了。”王忠嗣叹息了一声,面露一丝郁闷之色,摇了摇头,说道:“说实话,最初我也是这样想的,认为我被贬东阳军府充任一介闲职,只是暂时。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心里也渐渐有了些沮丧。我觉得,圣人与朝廷似乎真的,把我抛弃了。” 萧珪皱了皱眉,“王将军何出此言?” “一言难尽。”王忠嗣又叹息了一声,“朝中的事情,一向颇为复杂。如今我远离圣人与朝廷,只能雾里看花捕风捉影。最近我发现一个,对我最为不利的危险信号。那就那个弹劾我的御史贺兰进明,最近又升官了。并且我还听说,他似乎很受武惠妃与寿王殿下的器重,被他母子二人倚为心腹。” “武惠妃?”薛嵩微微一惊,指着萧珪说道,“那不就是,咸宜公主的亲生母亲吗?” 萧珪眨巴着眼睛,“你指我干什么?” “咳……”薛嵩摸了摸脸,笑呵呵的道,“你们继续谈吧,我听一听就好。” 萧珪无语的摇了摇头,对王忠嗣道:“王将军,你是觉得,只要有贺兰进明在,你就很难再回朝廷得到重用?” 王忠嗣点了点头,说道:“虽然我与贺兰进明并无私人恩怨,但他既然弹劾过我,难免就会担心,我回朝升迁之后对他进行打击报复。所以说,公仇也是仇,并且,公仇的政斗比起私仇的报复,往往都要更加致命。” 萧珪点了点头,心想如果贺兰进明不想王忠嗣回朝,他只需要在武惠妃面前说几句话,再让武惠妃去皇帝那里吹一吹枕头风就可以了。别看王忠嗣是皇帝的“义子”,但就算是亲儿子,也抵不过枕头风的厉害。 薛嵩听了有些好奇,说道:“听你们这么说,那个贺兰进明倒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了?” 王忠嗣点了点头,说道:“当初他弹劾我的时候,还只是一名八品监察御史。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就已经升迁为侍御史,成为御史大夫与御史中丞之下,最重要的御史台官员之一。侍御史的品衔虽然不是太高,但拥有监察百官与弹劾百官的极大权力,并且随时有资格去与与圣人直接对话。圣人也经常会把一些重要的差事,将给侍御使前去兼办。” “这个就连我都知道。”薛嵩说道,“现在我朝的侍御史,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当初我阿爷还是节度使的时候,都不敢随便得罪侍御史。因为他们随时在皇帝面前告状,这个太厉害了!” 萧珪说道:“能被武惠妃倚为心腹,那就更厉害了。” 王忠嗣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所以我觉得,我是复出无望了。”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王将军,虽然你现在屈就于东阳军府,就当是上天给你时间,好好的自我修炼一番罢了。所谓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你还只有二十多岁,着什么急呢?” 王忠嗣笑了一笑,说道:“萧先生所言在理,确是王某心胸狭窄了——来,我们共饮此杯!” “请!” 当晚这一场酒,倒是喝得颇为尽兴。酒宴散后,萧珪就与王忠嗣一起留宿在了薛家。 夜深人静之时,萧珪躺在床上暗自寻思,历史上的王忠嗣人称“盛唐第一名将”,现在却正是他虎落平阳的人生低谷之时。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用不了太久,他就会被朝廷重新启用,去打几场著名的大胜仗,然后“一飞冲天”,成为大唐的头号名将。 所以今天,自己才故意在王忠嗣说出那样的话,算是提前埋下了一个伏笔。希望到时候,王忠嗣能够提携薛嵩一把,带他一起建功立业才好。 如果这个愿望能够成真,原本该要参加安史叛军的薛嵩,就有机会成为,守护大唐抵抗叛军的忠臣良将…… 这种事情,想想还是蛮有趣的! 第179章 小薛 次日清晨,最近养成了习惯的萧珪依旧早早起床,准备出去跑步活动一下。但是有人比他起得更早,王忠嗣早在黎明时分就已经离开。 虽然“东阳府果毅都尉”只是一个手下无兵、彻头彻尾的闲职,但王忠嗣仍旧一丝不苟的每天定时定点,前去应职点卯。哪怕是坐在空落落的官署里独自看书,王忠嗣也从来没有过一天的缺勤。 萧珪觉得,这便是王忠嗣的可贵与厉害之处了。 来到后院马球场以后,萧珪发现,另外也还有人比他起得更早。 薛嵩正在那里光着帮子练举石锁,一身精铁似的肌肉已经布满汗水,折射出朝霞的光芒。他父亲薛楚玉则是骑着一匹马,在另一边练习骑射。还有老七叔和孙山这些人,也在打拳、举重或者练刀。 一个个的,仿佛都在闻鸡起舞。 萧珪便也开始跑步。经过那些人身边时,纷纷与他们点头致意。 可能是受了前世的一些职业习惯的影响,萧珪现在挺喜欢薛家的这种氛围。虽然轩辕里的宁静与安祥令他心旷神怡,但偶尔融入这样一个充满阳刚与激情的集体当中,让自己体内的热血跟着他们一起热情奔涌一番,倒也是个不错的体验。 跑了几圈以后,萧珪身上也出了许多的汗。他也脱去了外衣,光着一个帮子继续奔跑。 跑完二十圈不低于五公里,萧珪才放慢了步子,摇手踢腿调整呼吸,今天的晨练算是结束了。 薛楚玉仿佛也练完了箭,朝萧珪走了过来。 萧珪迎上几步,叉手一拜,“薛将军。” “萧公子,体力很好。”薛楚玉仿佛有点意外,说道,“看你文致彬彬风度儒雅,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只是每天跑着习惯了,算不得什么本事。薛将军的骑射之能,才令晚辈叹为观止。” 薛楚玉轻抚须髯,非常谦逊,但又透出无比强大自信的淡然一笑,“弓箭,是我薛家的传家之术。” 萧珪微微一怔,顿时想起一句盛行于当世,并且流传于千古的军中歌谣——“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它说的就是名将薛仁贵,在天山一战连发三箭,射杀敌军三名大将。然后十万敌军闻风丧胆,竟然全部投降了。 这不是小说剧本,也不是民间传说。它被详实的记载在了,惜字如金的正史之上。 从此以后,薛仁贵的箭术,名动千古。“三箭定天山”,也成了武功盖世、战无不胜的代名词。 这时,薛楚玉突然说了一句,“这样的箭术,萧公子想学吗?” “我?我不行!”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连忙摆了摆手,“我连骑马,都才刚刚学会。薛将军这样高深精湛的骑射箭术,我怕是学不来了。” 薛楚玉说道:“你的箭术,不是精进十分迅速么?” 萧珪微微一怔,这应该是孙山告诉他的……好吧,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薛楚玉说道:“犬子薛嵩自幼随我练箭,但他现在的箭术,未必就能胜得过你。当然,这话是孙山说的。” “孙山还真是不怕得罪人。”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心想薛楚玉倒也磊落,这种话也不藏着掖着。 “萧公子,天赋过人。”薛楚玉说道,“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教你习练骑射之术。” 说罢,薛楚玉不再多言,转身就走了。 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这老爷子还挺酷! 说到骑射,萧珪对于骑马和射箭,还算有点兴趣。但是薛楚玉这种“超专业级”的骑射之术,自己当真有必要去学吗? 不过,好在薛楚玉刚才,也没有要让自己立刻表态,学是不学。 那么,就当是一个伏笔留在这里好了。以后真要想学了,再来找他拜师学艺就是。 稍后,众人晨炼完毕也洗漱罢了,都去了客厅共进朝食。 薛嵩一边喝着粥,一边很不安分的朝萧珪使眼色。 萧珪暗自好笑,心想这家伙知道我要去拜访王元宝,因此很想跟着我一起出门蹓跶一趟。 “薛嵩,你在干什么?”薛楚玉突然问道。 薛嵩脖子一缩,连忙道:“阿爷,我在吃……饭呢!” “吃饭就吃饭,挤什么眼睛,甩什么脸色?”薛楚玉说道,“萧公子要去办正事,你别想跟去添乱。” 薛嵩顿时蔫了,“我知道了,阿爷。” 萧珪不由得笑出了声,说道:“薛将军,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正事。上次前去拜访王元宝,就是薛嵩兄弟陪我一起去的。熟人熟事,今天再有薛嵩兄弟陪我一去起的话,可能还要更加方便一些。” 薛楚玉听完之后也是笑了,说道:“你还真是颇为照顾,你这位傻兄弟。” 薛嵩顿时酸酸的说道:“阿爷,你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么?” “说你傻,莫非你还不服?”薛楚玉道。 “服,服!孩儿相当的服!”薛嵩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不敢有半点脾气。 薛楚玉今天似乎心情不错,难得又笑了一笑,说道:“看在萧公子的面上,今天许你出去一趟。但你可别惹是生非,否则我饶不了你。” 薛嵩大喜,“多谢阿爷!” 萧珪也是笑了,这真是个活宝。 饭罢之后,薛嵩急匆匆的就去收拾了。 没用多长时间,他就打扮成了一个贵公子的人模狗样出现在了萧珪面前,,笑眯眯的说道:“老萧你看,我仍是不减当年风采吧?” 萧珪真是无语了,“你要去相亲吗?” 薛嵩愣了一愣,“不、不是啊!” “大热的天,你把自己裹得如同棕子一样,累是不累?”萧珪笑道,“赶紧去换一身凉快些的,我可不想你中暑之后的,把你背回来。” “好吧……” 薛嵩只好回去,换了一身简单凉快的服饰。 另一边,孙山已经备好了马,只备出门。 薛嵩连忙走到孙山旁边,对他道:“孙山,今天你就不用去了。” 孙山茫然道:“我是萧先生的部曲。萧先生出门,我要从旁护卫伺候。” “少废话,不许去!”薛嵩瞪了他一眼,霸道的说道,“你在家里陪着老七叔他们,叙旧聊天便好。” “这……”孙山很为难,看向萧珪。 “薛嵩,你还真会欺负老实人。”萧珪走了过来,笑道,“孙山,你就在家休息好了。我也没什么大事,更不会有什么危险,去去就回。” “是,先生。”孙山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了。 “嘿!”薛嵩很惊奇,“他这么听你的话?” “少废话。”萧珪翻身骑上了马,“趁早上凉快,我们快走吧!” 二人骑着马出了门,刚刚走出安邑坊,薛嵩连忙一把拽住萧珪的马头缰绳,“老萧,你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跟我来,跟我来。” 薛嵩拉着萧珪的马头缰绳,就算南走。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萧珪问道,“莫非在家里憋了几个月,急着去见你的相好?” “嘿嘿!”薛嵩一个劲的傻笑,“就当是吧!——老萧,你有没有钱?” “莫非真是要去探望相好?”萧珪不由得笑了,“你不早说,我身上带的钱并不太我。” 薛嵩问道:“数千或者万余钱的,有没有?” “那倒是有。”萧珪说道,“我随身带了几十枚波斯金币。” “这就好。”薛嵩有点欢喜,“跟我来,走快一点!” 萧珪又好笑又纳闷,这厮究竟想要干什么呢? 二人一路南行,太阳渐渐升高,都已是烈日当顶。 薛嵩终于在修行坊停下了,对萧珪道:“老萧,修行坊内有几个粮商置办的仓库,在这里买粮食要便宜些。你借我点钱,让我买个二三十石粮食,可好?” “你买粮食做什么?”萧珪越加好奇了,“要去看你的相好,直接给钱不是更好?” “我不是要探望相好。”薛嵩竟然还有一点腼腆起来,说道:“你别问那么多,把钱借我就可以了。” 萧珪笑了一笑,从自己腰上摘下了钱袋子,“拿去吧!” “多谢老萧!你在这里等我片刻!” 薛嵩嘿嘿直笑,拿起钱袋骑着马就跑进了修行坊内,直奔某个粮仓而去。 正好坊门处有一根大树,树下有人开了个小茶棚,颇为阴凉。萧珪也不着急,便走进了茶棚寻了阴凉之处,要了一碗茶水稍作歇息,静静的等着薛嵩。 过了一阵,薛嵩骑着马回来了,身后有人驾了两辆骡车跟着他一起来了。两辆车上都装满了麻袋,里面应该全是粮食。 “老萧,我要去一趟病坊。”薛嵩上前来,说道,“太阳升起来了,天太热。你就在这里等我片刻好了。” “病坊?”萧珪有点好奇,“那是个什么地方?” 茶棚里的一位客人,中年男子问道:“这位郎君是外地人吧,竟连京城病坊,都不知道?” 萧珪笑了笑,“我确是外地人。” 那位客人说道:“今年长安闹了饥荒,很多平民百姓沦为了乞索儿,无处就食,还生出了一些疫病。朝廷选城南空旷之处建了龙光寺,专为收留这些无家可归的乞索儿,供给饮食,还给他们治病。这种地方,就被称为病坊。” “原来如此。”萧珪对那位客人叉手拜了一礼,“多谢兄台指教。” 那人回了一礼,“郎君客气了。” 萧珪走出茶棚,牵着马走到薛嵩面前,“我陪你一起去。” 薛嵩有点尴尬的笑了一笑,“天气太热,你在这里等我就好,立时便回。” “少废话,我陪你去。” “好吧……” 片刻后,萧珪跟着薛嵩和他的粮车,一起来到了一家寺庙里。 便是那位茶客说的,龙光寺。 这里果然,收住了许多的乞丐和流民。 薛嵩明显对这里熟门熟路,下马之后立刻就朝一家禅房跑去,大声叫道:“慈光大师,我来了!” 禅房里果然走出来一位老和尚,笑呵呵的冲薛嵩行礼,“阿弥陀佛,薛施主多时未见了。” “可别提了!”薛嵩笑道,“我真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出门一趟——大师,孩儿们可还好吗?” “好,都好。”慈光大师呵呵的笑,说道:“他们正在后院,跟着贫僧的师弟读书写字呢!” “还有人教他们读书写字了?这可真是好事。”薛嵩十分欢喜,抬手一指那两辆装满了粮食的骡车,说道:“慈光大师,我今天来得匆忙,只弄了一点粮食过来。你权且收下,晚些时候得了方便,我会再来。” “多谢薛施主。”慈光大师弯腰施了一礼,“大慈大悲,阿弥陀佛!” “老和尚你快别客气了。”薛嵩嘿嘿的笑,“让人挺难为情的。” 这时,萧珪走上了前来,对慈光大师施了一礼,“萧珪见过慈光大师。” 薛嵩连忙说道:“这位是我朋友。” “贫僧有礼了。”慈光大师回了一礼。 萧珪问道:“请问慈光大师,薛嵩经常来这里吗?” 慈光大师笑了一笑,说道:“萧施主,何不直接问薛施主呢?” “他扭扭妮妮,不肯说实话。”萧珪笑道,“听闻出家人不打诳语,我还是直接问慈光大师为好。” 薛嵩有点尴尬,“老萧,你有必要问得这么清楚么?” “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为何不能让我知道?”萧珪说道。 薛嵩顿时没词了。 慈光大师呵呵直笑,说道:“不满萧施主,薛施主常来我们龙兴寺,每次来都会布施许多的钱粮。” “布施给一些孩子吗?”萧珪问道。 慈光大师点头,“正是。” 萧珪转头看向薛嵩,“他们都是孤儿吗?” 薛嵩轻吁了一口气,点点头。 慈光大师说道:“一共有十七名孩子,全是薛施主带到龙光寺来的。他们都是阵亡疆场的烈士遗孤。” “烈士遗孤?”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看着薛嵩,说道:“你从哪里找来的,这许多烈士遗孤?” 薛嵩将萧珪拉到了一旁,说道:“我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尤其不能让我阿爷知道?” “好,我保证。”萧珪郑重点头。 薛嵩沉默了片刻,说道:“老萧,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我阿爷与契丹战败的事情么?” “记得。”萧珪皱了皱眉,“莫非那些孩子的父亲,就是在那一战当中阵亡的?” 薛嵩点了点头,“失去了父亲之后,这些孩子因为各种原因,都没有了家。我觉得他们很可怜,就将他们收养了起来。后来我阿爷将我唤回关中,我就将他们也一起带来了。为免我阿爷知道他们的事情之后伤心自责,我就一直瞒着他。所以老萧,你不要跟我阿爷说起这些孤儿的事情。” “好。我答应你。”萧珪点了点头,轻吁了一口气,说道:“上次你偷你父亲的马拿去卖掉,莫非也是为了,资助这些孤儿?” “呃……”薛嵩顿时愣住,“老萧,你记性也太好了吧?这种事情,你居然一直惦记着?” 萧珪笑道:“你就说,是不是?” 薛嵩摸了摸脑门也笑了,点头,“当时他们刚来长安,想要安置,用钱的地方太多了。我没办法,只好偷了一匹马拿去卖了。” “你阿爷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傻子。”萧珪呵呵的笑了一笑,说道:“把钱包里剩下的金币,全都交给慈光大师吧!” “全部?”薛嵩愣了一愣,“这里可是有两三万钱!” “无妨。”萧珪微然一笑,说道:“这点钱,我还是花得起。” 薛嵩嘿嘿的笑,“老萧,你真是太大方了!” 萧珪也是笑了,“小薛,你真是太会说话了。” 第180章 有辱斯文 搬完了粮食,萧珪与薛嵩正准备走,一群孩子从后院跑了来,远远的就喊着“薛阿兄”,亲热得很。 薛嵩见了这些孩子特别的高兴,哈哈大笑的跑到他们中间,抱抱这个,掐掐另个的脸蛋,活像是一个幼儿园的园长。 萧珪隔着稍远看着,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没想到薛嵩这个粗枝大叶、贪酒好色的家伙,也有充满爱心的温情一面。 二人在龙光寺里,大约停留了半个时辰。 骑着马儿走出寺庙的时候,薛嵩的心情极好,脸上堆满了灿烂的笑容,还哼起了乱七八糟的的歌儿。 萧珪看着他,只是好笑。 “老萧,你别笑话我。”薛嵩说道,“那些钱,我会还给你的。” “是么?”萧珪故意打趣他,说道,“你现在每天足不出户的在家里练武读书,也没出去赚过一文钱。你打算怎么还?” “这个嘛……”薛嵩嘿嘿的笑。 萧珪被他逗乐了,说道:“莫非你又打算去偷一匹马?” “嘿嘿!”薛嵩傻笑个不停,“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 萧珪知道他也是在说笑,因此不以为然,只是道:“小赫连最近去了洛阳,开了个赌场,干得还算不错。我过段时间,可能也会去往洛阳寻些生计。” 薛嵩一听就来了劲,连忙道:“你们两个都去了洛阳,我也想去。” “我知道你会想去。”萧珪道,“但你现在的首要任务,仍是闭关修炼,练好你的武艺,顺便多读一点书。如果缺钱,我与小赫连都会供给于你。” “这怎么行……”薛嵩有点难为情,说道:“我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哪能靠着你们的资助过活?” “你堂堂的薛公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样也能过活。”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如果不是看到了龙光寺的这些孤独,我才不想做什么滥好人,助长你吃喝嫖赌的性子。” 薛嵩呵呵的笑,说道:“我知道你是这个意思。” “还有另一层用意。”萧珪正了正脸色,说道,“薛嵩,我私下跟你说些话,你务必记住。并且,不要外传。哪怕是对你的父亲,也不要说。” 薛嵩醒了醒神,认真的点头,“好,我保证不说。” 萧珪道:“昨晚饮酒的时候,我对王忠嗣说的话,你还记得么?” “记得一些。”薛嵩说道,“当时你说,有朝一日王忠嗣重新被朝廷重用的时候,叫他别忘了提携我一把。”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你觉得,会不会有这一天?” “那谁知道呢?”薛嵩无所谓的笑了一笑,说道,“说实话,我挺佩服王忠嗣的。虽然他是皇帝的义子,但他的军功,全是自己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就算现在被贬成了一介闲官,他也从来没有自报自弃,每天都在认真的读书练武。” 萧珪笑道:“是不是有一种感觉,他都已经有了极好的先天条件,本身又特别的优秀,仍在拼命的努力。简直就是让别人没有活路?” “确实。”薛嵩呵呵的笑,“这种人物,我是八辈子都赶超不了的。” “那就追随于他吧!”萧珪说道,“像王忠嗣这样的人,就是用来追随的。” 薛嵩怔了一怔,看着萧珪,“老萧,你说认真的?” “你觉得,我有必要跟你说这么多废话么?”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薛嵩,介你父亲的情况特殊,他想要东山再起,恐怕是有些困难了。你也不能像小赫连一样,寻求一样的出路。你更不能像我一样,去做一个山野闲人。我替你认真思考过许多次了,追随王忠嗣,恐怕就是你最好的一条出路。” 薛嵩好奇的眨了眨眼睛,说道:“但现在,王忠嗣自己的情况也不是太妙。他自己都说了,恐怕复出无望。”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是金子,始终都会闪闪发光的。像王忠嗣这样的人才,不可能会被埋没。” “老萧,莫非你从洛阳,听到了什么风声?”薛嵩好奇的问道,“难道圣人和朝廷,准备重新启用王忠嗣了?” “并没有。”萧珪道,“我只是一介平民,从哪里去打听这些大唐朝廷的内部秘闻?” 薛嵩嘿嘿的笑,“不是有小公主,给你通风报信吗?” “狗嘴吐不出象牙!”萧珪瞪了他一眼,“稍后见了帅灵韵,你再说出这样的话,我就大义灭亲宰了你!” “老萧息怒!天气热,千万别发火!”薛嵩连忙抱起拳头求饶,笑嘻嘻的说道,“这么说,你是推测王忠嗣不久的将来,定能复出?” 萧珪点了点头,“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这就是我的推测。” 薛嵩呵呵一笑,说道:“我可能会在某些时候,信不过我阿爷。但我一定信得过你,老萧。”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所以你现在能够明白,我为何愿意资助于你了。” “我明白。”薛嵩点了点头,说道:“除了龙光寺孤儿的原因,你还想让我,在王忠嗣被朝廷重新启用之前,安心在家读书练武好生修炼,不用为生计所迫。” “没错。”萧珪点头,说道,“你记住,最重要的就是两个字,安心。” 薛嵩重叹了一声,“但是这种日子,真的是很难熬啊!” “薛嵩,其实我也很乐意,身边有你还有小赫连,我们兄弟三人一起逍遥自在的玩耍,那真是神仙过的日子。”萧珪说道,“如果,你阿爷没有被贬官的话。” “我懂你的意思。”薛嵩点了点头,“我阿爷也时常对我说,男人一辈子,总得有点吃苦的时间。把它放在年轻的时候,那就最为合适不过了。” “那就咬着牙关,忍一忍,把这段时间熬过去。”萧珪说道,“其实你阿爷,内心比你更加煎熬。所以,你要好好的陪着他,好好的努力修炼。让他,能够看到希望。” 薛嵩咬着牙沉默了片刻,点头,“好……” “萧珪兄弟,我相信你。”萧珪扭过头来,看着薛嵩微然一笑,说道:“不久的将来,你必能成为大唐的一代名将。” 薛嵩感觉眼睛有点酸涩。他眨巴着眼睛,扭过了头去看着半空,“天气好热啊,我们快走吧……” 萧珪淡然一笑,挥起鞭儿抽了一下马,“好,我们走。” 没多久,萧珪与薛嵩就来到了王元宝的家里。 二人看到,王元宝家的大门前支起了一个茶棚,大水缸子装了煮好的茶水。水缸边放着几摞一人高的陶碗。有两个行人正走进了茶棚,拿起陶碗舀了茶水喝,再把用过的碗放到了一旁的箩筐里,然后对着王元宝的家宅抱拳叉手拜了一礼,走了。 “正好我也渴了。”薛嵩跳下了马来,问道,“萧先生,想要来一碗吗?” “好。”萧珪点了点头,说道:“这些茶水,行人可以随意取用,不用付钱吗?” “是的。”薛嵩说道,“长安首富王元宝,夏季散凉茶,冬季送热汤。行人只要打从他家门口过,都可以随意取用,不必付钱。” 萧珪笑呵呵的点头,“不愧是王善人。” 薛嵩打了两碗凉茶来,递给萧珪一碗。二人各自饮了,感觉味道还不错,大抵是放了一些消渴解暑的金银花和甘草。 稍后二人就进了王元宝家里,相迎的门子已经认得他们的,非常客气的把他们请到了门房里,告诉他们说,主人去了东市办此事情,现在不在家中。二位若有急事,现在可以派人去请。若是不急,就可以在这里稍作歇息,主人在夕食之前也会回来。 “我们不急。”萧珪说道,“天气太过炎热,实在不宜出门。我们就在这里等候王大东家回来便好。” “多谢郎君体谅。” 门子谢过了萧珪与薛嵩,连忙给他们打来了一盆清凉的井水,奉上了新的毛巾。随后又给他们取来了冰镇的羹汤,还各自送了一把扇子。 薛嵩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笑道:“王大善人就是仁义。我们每次前来拜访,都是宾至如归。” 门子笑道:“上门即是贵客,这都应该的。” 萧珪问道:“我想请问阿兄一件事情。” “郎君有事请讲。”门子说道。 萧珪道:“请问阿兄,帅灵韵帅姑娘,回来了没有?” 门子神色暖昧的笑了笑,显然他是知道一些萧珪与帅灵韵的事情,然后说道:“回郎君的话,帅灵韵还没有回到长安。估摩着,也就是这一两天能到了。” 薛嵩嘿嘿的笑,“等帅姑娘一回来,你们王家府上,可能就要多一位姑爷了。” “你给我闭嘴。”萧珪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薛嵩打着哈哈连忙点头,“好好,我闭嘴。” 那门子也只是笑了笑,并不多言。 这时,外面有个男子声音响起,“王忠,谁在门房里?” “是我们大郎!”门子王忠对萧珪说了一声,连忙迎到了门外去。 萧珪眨了眨眼,他说的“大郎”,应该就是王元宝的嫡长子,王明德了。 这时,听得王忠在外门说道:“小人回禀大郎,府上来了两位客人。小人正在款待。” “两位什么样的客人?”王明德说道,“莫非又是来借钱的?” 薛嵩一愣,看着萧珪呵呵一笑,“老萧,你要借钱吗?” 萧珪哂笑了一声,“少说废话。” 门外的王忠明显是压低了声音,萧珪和薛嵩都听不见了。 片刻后,王明德走进了门房里来。 萧珪打量了他一眼,二三十岁的年纪,长得和王明浩有些相似。大热的天,他把一件严严实实的仕子锦袍穿得一丝不苟,戴了一领黑纱襆头,腰上除了玉佩,还悬了一口宝剑。剑柄有金黄的剑穗,剑鞘上镌嵌了好几颗耀眼的珠宝。 这怎么看,都是一位名门书生贵公子的扮相。 薛嵩看到王明德这副模样,啧啧的道:“他穿成这样,不热吗?” 萧珪觉得十分好笑,说道:“你今天不是也这样穿过么,还用问?” 王明德已经走到了近前。 出于礼数,萧珪与薛嵩都坐座位上站起了身来。 王明德来到萧珪二人面前后,先是施了一记叉手礼,然后道:“在下王明德,见过萧先生,见过薛公子。” “好说,好说。”薛嵩大咧咧的回了他一礼。 萧珪也回了他一礼,说道:“幸会。不知王大郎,有何指教?” 排行加郎,是大唐最为通用的称呼之法。萧珪随口这么一喊,心里却感觉有点奇怪……还好他不姓武。 “区区在下,不敢在萧先生面前言教。”王明德打扮得十分书生,言谈举止也是书生气十足。他一板一眼的说道:“但我,确有几个问题想要当面请教萧先生。不知萧先生,可否赐教?” 薛嵩直咧牙,小声的嘟嚷,“这么说话不累么?我听得耳朵都疼了。” 王明德愣了一愣,“请问薛公子,那我该要如何讲话?” “随意,随意!”薛嵩都乐了,摆了摆手就朝门外走去,“你和萧先生聊着吧,我去撒泡尿。” 王明德的脸皮都抽搐了几下,小声的说了一句,“真是有辱斯文……” 萧珪看着这个酸酸的书生也觉得有些好笑,说道:“王大郎,你有什么想问的?” “萧先生,先请坐。”王明德仍是一板一眼,伸出手来有请萧珪入座。 “好吧……”萧珪呵呵的笑了笑,坐了下来。 王明德很优雅的抖摆他的衣袍,在萧珪对面坐了下来,隔着木几叉手一拜,说道:“在下想要请问萧先生,为何要出手殴打我的二弟明浩呢?” 萧珪皱了一下眉头,“原来大郎,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不!”王明德连忙摆手,很认真的说道,“在下只是觉得,我二弟不懂事,犯了一些不该犯的错误,是该有所管教。萧先生既然饱读圣贤之书,当知‘君子动口不动手’。何况萧先生还是为人师表,教书育人的塾师。为何就不能好好的教育与劝解我家二弟,却要动手打他呢?……在下有些想不通,所以想要当面请问萧先生。” 说罢,王明德又对萧珪叉手一拜,“还请萧先生,赐教。” 萧珪听完他这一番话,立刻就朝门外看了一眼。 薛嵩逃得可真快啊! 他妈的,我也想去撒泡尿了! 第181章 关门弟子 萧珪觉得,王明德仿佛就那一种,读书读到迂腐的人。和他讲道理,恐怕比和王明浩讲道理还要更难。 所以,他的问题萧珪不打算回答了。 于是萧珪站起了身来,叉了一下手,“萧某告辞。改天,再来拜访令尊。” “萧先生请留步!”王明德连忙站起了身来,拦在萧珪身前,叉手弯腰正儿八经的拜了一礼,说道:“在下并无诘责之意,只是心中不解,诚心请教。萧先生若是不想回答,那便不用回答。但也大可不必,就此离席而去。倘若家君知道,将要责怪我冒犯先生,待客不周了。” 萧珪真是觉得脑仁都有点疼了,这厮文皱皱的也就算了,怎么还动不动就长篇大论? “萧先生,快请回座。”王明德又拜了一礼。 萧珪没办法了,只好又坐了回去。 王明德居然也在他对面,坐了回来。 萧珪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王明德却是一脸温和的君子笑容,仿佛坐在他对面的,不是殴打了他弟弟的仇人,而是自己的挚交好友。 萧珪有点哭笑不得,心想这家伙没事看着我傻笑干部什么?他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王明德突然扬起了手来,抑扬顿挫的大声吟诵道:“细雨晓莺春晚!” 萧珪差点被他吓了一跳,这人什么毛病?! “人似玉,柳如眉,正相思!”王明德满副陶醉的大声吟诵,拍着手,啧啧的赞叹,“真是好诗好句,好才情啊!” 萧珪无语的笑了一笑,这其实是温庭筠写的一首词,其中的两句节选。当时被自己借用过来,题写在了送给帅灵韵的那副画作之上。 “萧先生之大才,令在下十分的佩服。”王明德又对着萧珪叉手拜了起来,说道,“除了这绝美的诗句,萧先生的那一副画作,在我看来也是天下罕有的神作。” 萧珪无夺的笑了一笑,“过奖,过奖。” 王明德却是充满了热情,说道:“不知萧先生可否收在下为徒,教我绘画,教我写诗?” 啊? 萧珪一愣,收你为徒?如果我没有被你烦死,肯定就是你已经被我亲手宰了! “萧先生,我是诚心想要拜你为师!”说着,王明德匆忙离席走到萧珪身边,大袖大袍的挥舞起来,看样子就要施行拜师的跪拜大礼。 “打住!”萧珪急忙低喝了一声,“我从不收徒!” 王明德被萧珪吼得一怔,怯怯的,小声的说道:“但在下却是听说,萧先生曾经收了韩滉为徒,教他绘画。” 萧珪心想,这大概是帅灵韵或者清尘这些人告诉他的。 想了一想,萧珪说道:“我与韩滉只是切磋画技,并未拜师收徒。” “虽无师徒之名,却有了师徒之实。”王明德认真的说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天地君亲师,这师生之道岂能糊涂而论?我愿正式拜了萧先生为师,从此跟随萧先生,学习一切萧先生所能教我的东西。” 说着,这家伙又挥起了袖子想要施行跪拜大礼。 “停,停!”萧珪连忙大声道,“我跟你说了,我不收徒!我也不用你跟着我!我更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 “在下诚心求学,萧先生何苦拒人于千里之外呢?”王明德倒是满副诚恳,叉着手一拜再拜,说道,“在下也曾想过,萧先生与韩滉都未行师徒之礼,或许萧先生是不喜收徒。那么,就让在下成为萧先生的关门弟子好了。” 萧珪直咧牙,这厮有完没完了? “学生王明德,拜见萧夫子。” 王明德喊完这一嗓子,当真对着萧珪,五体投地的拜了下来。 薛嵩躲在门外,捂着嘴一上劲的在那里偷笑。 萧珪也是无语了,摇了摇头,说道:“关门弟子,是吧?” “萧夫子答应了?”王明德大喜,又喊了一嗓子,“学生王明德,拜见萧夫子!‘ 萧珪心里那个郁闷啊,我才二十岁,你就夫子夫子的叫,夫你妹啊! 好吧,不能骂,夫他妹…… 这一刻,萧珪也感觉自己的脑子里面有点乱了。这个脑子不大正常的酸书生,对于正常人类的大脑,还真是有着非一般强大的干扰能力。 寻思了片刻之后,萧珪正了正色,说道:“王明德,你听着。既然你执意要拜师,我可以收下你,成为我的关门弟子。” 王明德大喜,“学生王明德,拜见夫……” “别夫了!”萧珪低喝了一声,说道:“听我把话说完。” 薛嵩躲在门外,笑得肚子都在抽筋了。 王明德乖乖的跪着,不敢再喊夫子了,连忙道:“先生请讲。” 萧珪说道:“我有言在先,等我把该教的,全都教给你之后,我们的师徒关系也就到此为止。” 王明德连忙道:“萧先生,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闭嘴!”萧珪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想你的比我年纪还要好几岁,我该怎样做你爹? “是。”王明德倒挺听话。 萧珪说道:“你若答应我提出的条件,我便收你为徒。你若不答应,跪一万年我也不收。” 王明德没有办法了,只好道:“学生答应就是。” “好,礼成了,起来吧!”萧珪说道。 王明德抬起了身来,诧异的看着萧珪,说道:“萧先生,拜请西席的礼仪,没有这么简单吧?” “我这里,一切从简。”萧珪一本正经的说道,“你跟我来,我现在就教你。” “现在?”王明德大喜,“多谢先生!” “不用谢,跟我来。”萧珪走到了门房的门口,伸手拉住了一扇门,“你要好好看着。” 王明德轮着眼珠子,“是,学生一定好好看,好好学。” “看好了!” 萧珪另一只手,拉住了另一扇门,然后,将两扇门合了起来,把门关上了。 “学会了没有?” 王明德木然的眨着眼睛,“先生,这个……学生本来就会。不用学。” “关门弟子,不学关门,学什么?”萧珪说道,“既然你都已经会了,不用再学。那好吧,你出师了。” “哈哈哈哈哈!”门外传来了薛嵩杀猪似的狂笑之声。 王明德简直傻了眼,“萧先生,此关门,非彼关门……” 萧珪才不管他什么彼什么此,正色凛然的说道:“王明德,为师现在正式宣布,你已出师。我们的师徒关系,也在此刻宣告结束。” “萧先生,这这……这不好吧?这怎么行呢?”王明德语无论次,十分捉急。 “再见。”萧珪挥了一下手就朝外走去,小声的又说了一句,“算了,还要不要再见了……” 薛嵩哈哈哈的大笑着,对王明德挥手,“再见了,大师侄。” “闭嘴,赶紧走吧!”萧珪快步朝外走去。 出了王家大门,萧珪翻身骑上马,逃也似的快马奔去。 薛嵩一路哈哈大笑的追了过来。 王明德匆忙赶来想要留住萧珪,走到门口,都已经没了萧珪的人影。 他畅然若失的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关门弟子?哪能只教关门呢?” 萧珪骑着马跑回了薛家,喝了一碗茶坐下来休息了片刻。薛嵩一进门,就和他父亲还有老七叔等人,绘声绘色的说起王明德拜师的人。 一群人全都大笑不已。 萧珪也是好笑。 早前倒是听说过,王明德身为王元宝的嫡长子,明明是商人出身,但他从来不管生意上的事情,只把自己当作一个书生。每天除了读书写字就游山玩水吟诗作赋。 原本萧珪以为,王明德或许真是有些才华。 没想到,却是这样的一个大迂腐! 笑闹了一阵之后,薛嵩就来邀萧珪,一起去找王忠嗣饮酒如何? 此前王忠嗣刚刚被贬官时,只是独自一人来了长安。现在,他已经将他的家人全都迁住到了长安来定居,看来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王忠嗣的家就在薛家的邻坊,步行过去都只要少许的时间。因此,这几个月来王忠嗣频频来往薛家走动,主要是为了向薛楚玉请教武艺兵法,当然也没少和薛嵩一起饮酒闲玩。 萧珪倒是不介意叫上王忠嗣,一起去往西市的胡姬酒肆里好好的喝几杯。但又怕薛楚玉心里不爽,于是他对薛嵩说道:“咱们还是不要去找王忠嗣了,他现在已是拖家带口,不是以往独自一人。” “没关系。”薛嵩却是兴致很浓,说道:“他夫人我也见过,很好说话。” “算啦!”萧珪笑道,“人家只是给你留了面子,不好当面说你是王忠嗣的狐朋狗友。” 薛嵩有点急了,“老萧,真不是你说的这样……” 二人正说着,门口有客来访。老七叔前去应门,居然是王元宝家里的门子,王忠来了。 “萧先生,有人找你。”老七叔将王忠带了进来,说道。 萧珪不由得的笑了一笑,迎上了前去。 “萧先生。”王忠对着萧珪施了一礼,说道:“在下奉了主人之命,来请萧先生过府一叙。” 萧珪笑了一笑,“你家主人回来了?” “回萧先生。正是。”王忠并未提起王明德拜师的事情,只是道,“主人命我,无论如何要将萧先生请回去。还有薛公子,也请一并回去。我家主人正在准备盛宴,将要款待二位。” 萧珪呵呵的笑了一笑,回头问薛嵩,“你去不去?” “王大善人的盛宴,我当然得去赴宴!”薛嵩走了过来,笑道,“就是不知道,那个王大郎会不会也一同在?” 王忠连忙回道:“我家大郎,自然也是在的。” “那我不去了。”萧珪转身就朝里屋走去。 薛嵩哈哈的大笑,连忙一把拉住萧珪,说道:“别怕,别慌!我来保护你!” “胡说什么!”萧珪也是笑了。 王忠也是有些忍俊不禁,连忙走到萧珪身边,小声道:“萧先生莫要见责,其实我家大郎,并无恶意。” 萧珪笑着点了点头,这倒是一句大实话。王明德迂是迂了一点,倒不像是有什么坏心。 “方才我家主人回府之后,也曾教训过大郎了。”王忠小声道,“萧先生此番再回,大郎不会再有强行拜师之举,唐突先生了。” 萧珪笑了一笑,“那我就放心了。” 王忠忍着没敢笑,对萧珪叉手施了一礼,“那就有请萧先生稍移贵步,过府与我家主人一叙。” “好吧。”萧珪点了点头,又对薛嵩道,“你要不要收拾打扮一下?” “我就这样去!我既不收拾也不打扮!”薛嵩连忙叫道,“穿得像个棕子一样,难道不热吗?” 萧珪呵呵直笑,“那我们走吧!” 薛嵩笑道:“看来今天,不用前去叨扰王忠嗣了。” 稍后,二人就骑上了马离开了薛家,跟着王忠一起重新去往王元宝的府上。 远远的,萧珪就看到王元宝居然亲自站在门外,等着迎接自己与薛嵩这两个晚辈。 薛嵩小声道:“老萧,你未来的岳丈,还真是特别的低调又谦逊。” “胡说什么?”萧珪小声道,“他是帅灵韵的舅公,不是父亲。” “名为舅公,实如父亲嘛!”薛嵩笑呵呵的说道,“等你娶了帅灵韵,他也自然就会把你当女婿对待了。” 一旁的王忠,小声插了一句,说道:“薛公子这话,说得倒是在理。其实我家主人,一直都把帅姑娘当作亲生女儿来看待的。” “看,我说得没错吧!”薛嵩呵呵的笑,说道,“用不了多久,你就是京城首富,王家的姑爷了!” “你可以闭嘴了。” 萧珪对薛嵩扔下这句话就跳下了马来,朝王元宝迎了上去。 身形富态笑如弥勒的王元宝,也朝萧珪走了过来。 萧珪先行拜了一礼,“晚辈萧珪,拜见王公。” “萧公子。”王元宝连忙回了他一礼,笑呵呵的说道:“犬子无状,唐突了先生。王某在此,代为赔罪了。” 说到王明德,萧珪和薛嵩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元宝也是无奈的笑了一笑,说道:“犬子明德,其实并无恶意,他就是这样一副不通人情世故的憨傻性子。萧先生,薛公子,还请你二位看在王某的面上,莫要介怀。” 萧珪和薛嵩连忙点头,“不介意。我们不介意……” 第182章 头顶利剑 王元宝准备的宴席,果然极其丰盛。 菜式多达上百品,传菜的婢女像走马灯一样的穿梭,轮流把不同的菜拿到到客人面前请他们品尝挑选。喜欢的就留下,不喜欢的拿走。一盘菜刚吃了没两口,又一轮新菜来了。 平均每盘菜吃上一口,那也能把肚子撑爆。 让萧珪感觉新奇的是,王元宝家里居然还用上了“高科技”,一种用木头制成的大风扇,约有一人多高,就安置在客厅里。众人用餐的时候,王元宝叫人搬了一些冰块来放在那大风扇前面。风扇运转起来时,扇出阵阵的凉风,整个客厅里都非常的凉快。 萧珪感觉好奇,我就不信了,你王元宝再有钱,莫非还能在大唐时代搞出电汽自动化? 于是饮宴过半的时候,萧珪借口更衣,特意来到客厅外面看了一看。 他发现,那一座木头大风扇尾端,是安置在客厅的墙外,那里还有一个形如磨坊的小屋。萧珪走进去一看,心中便是明白了。 原来,这小屋下面有一条可以走水的水渠,宽约一两米。稍远的地势高处有一个挺大的池塘,贮了不少的水。只要想让风扇转运,就打开贮水池塘那边的阀门,让流水由高往低而流淌下来。 流水带动埋在水中的桨叶,桨叶再通过轴承与齿轮,拨动那一座木制大风扇的尾端。这样一来,风扇就能自动转动起来了。 这东西甚至还可以,通过控制流水的速度,来调整风扇的转速,就像是电风扇的一档二档三挡那样。 萧珪看了以后呵呵直笑,心想王元宝还真是挺会享受。 这时,王元宝也来到了客厅外,看到萧珪在小屋那边张望,他便走了过来。 萧珪发现了王元宝,于是朝他走来,拱手拜了一礼,笑道:“王公,这个自动风扇设计真是巧妙。我一时好奇,就来看了看。” “萧公子喜欢吗?”王元宝笑眯眯的道,“这可是,我从圣人的大明宫里学来的手段。” “皇宫里,也有这样的风扇?”萧珪挺好奇。 “当然有。”王元宝点了点头,说道,“大明宫里有一座含凉殿,四面环水风景优美,夏日尤其凉爽无比。其中,就有好几架这样的流水风扇。我享有幸,进过含凉殿一次,见了这种风扇之后特别喜欢。圣人就叫宫中的匠人,送了一张图纸给我。回家之后,我就叫人帮我打造了一副这样的流水风扇。” 萧珪说道:“王公还真是,深蒙圣眷。” “哪里,哪里。”王元宝笑呵呵的说道:“我介商旅之徒,既无德无才,又无功于社稷。偶尔能得圣人一两个好脸色,无非就是捐款、捐款,再捐款。” 萧珪呵呵的笑,“能够捐得出来,也是莫大的本事。” “哎……”王元宝叹息了一声,说道:“现在,尚且还能坚持一二。等到我两腿一蹬,我们王家,可能也就要完蛋了。” 萧珪说道:“这怎么可能?” “很有可能啊!” 王元宝可能是被美酒调动了情绪,一时颇为感慨。他说道:“萧公子,王某有些话想要同你讲。不知萧公子可否稍移贵步,去到书房一叙?” 萧珪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那里只剩了薛嵩与王明德两人。他不禁有点担忧,薛嵩可是个爆脾气…… 王元宝连忙说道:“薛公子放心,我府中有两名酒量甚好又能解得风情的婢女。我叫她们,去陪薛公子饮宴。” 萧珪笑呵呵的点了点头,心想莫非王元宝也在担心,自己的儿子会有挨揍的风险? 稍后,萧珪就跟着王元宝到了他的书房。 相比于其他的地方,这间书房就显得比较的朴素了。除了书籍本册,没有别的多余东西。墙面上还挂了几幅字画,萧珪稍稍打量了几眼,有几副还是颇有水准的。 值得关注的是,这些字画的多数落款作者,都是当代的一些文人墨客,或者是在朝的官员。 王元宝站在萧珪的身边,也看着那些字画,颇有一些感慨意味的说道:“萧公子,你看到的这些字画,都是他们主动赠送给我的。” 萧珪点了点头,“这些人,颇有水准。” “他们,都是我曾经资助过的学子。”王元宝说道。 萧珪微微一愣,“全是?” “没错。”王元宝点了点头,朝旁一边的书架上指了一指,说道:“那边的也是。” 萧珪打量了一眼,粗略估计,这样的字画少说也有百八十幅。 王元宝说道:“他们好像,已经形成了这样的惯例。每逢科举及第或是有了名气、谋得了出身之后,都会给我送一副这样的字画来。” 萧珪点了点头,“也算是他们懂得,知恩图报了。” 王元宝看着萧珪,呵呵一笑,“但是送完字画之后,全都再无往来。” 萧珪微微一怔,“为什么?” 王元宝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道:“王某,终究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商人。他们功成名就入了仕林,便也就不屑再与王某往来了。”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难道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是这般的势利?” “萧公子,这怨不得他们。”王元宝淡然一笑,说道:“在我大唐,血统、出身与门第才是最重要的。一个商人,就算富可敌国,就算做尽天下善事,永远也是被人瞧不起的。我大唐的世风,便是如此啊!” 萧珪摇头笑了一笑,“恕我很难认同,这种陈腐而愚蠢的门第观念。” 王元宝不由得笑了,“萧公子,你可是兰陵萧氏的子孙。” “那又怎样?凭什么有了光鲜的祖先,子孙就一定高贵不凡?”萧珪说道,“我看到许多的名门大姓之后,都已经沦为大字不识的文盲,甚至是鼠窃狗偷的小贼。但他们自持出身名门大姓,仍旧洋洋得意,自命不凡。逢人报出自家的郡望,人们便也对他们肃然起敬、礼让三分。在我看来,这样的门第观念真是陈滥腐朽,愚蠢透顶!” 王元宝呵呵直笑,“萧公子的眼界,果然超凡不群啊!” 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心想我的思想毕竟比你们先进一千多年。大唐的门第观念在我看来,的确就是落后又愚蠢的封建糟粕。 “其实,我也早就觉得,萧公子与众不同。”王元宝指了指墙上的那些字画,“至少,和这些人大不相同。” 萧珪淡然一笑,“萧某虽然一无功名二无官职,但也不屑与这等忘恩负义的小人为伍。” 王元宝微微一怔,“萧公子,这其中既有当代名仕,也有子才诗人,还有县令府君,甚至州官刺史。你这一篙子,可是打翻了一船人哪!” 萧珪呵呵一笑,将自己做的那一面折扇打了开来,随手摇了摇,说道:“恕我直言。挂在墙上的这些东西,全是垃圾。” 王元宝盯着萧珪扇面上的那个“闲”字,表情十分愕然。 萧珪面带微笑看着王元宝,“王公,找我有什么事?” “哦……”王元宝回过神来,连忙赔了一笑,“王某失礼了,萧公子快请入座。” “王公请。” 二人入座后,王元宝叫仆人给萧珪上了一杯解暑的凉茶,自己却用了一个超大的瓷杯,一口气喝下许多的凉水。 喝完之后,王元宝自嘲的笑了笑,“我总是口渴,每天都喝许多的水。用惯了这种大杯。萧公子莫要笑话。”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王公可曾尿多尿频,还时常眼睛模糊视物不清,或有头晕目炫之感?“ 王元宝微微一怔,“萧公子怎会知道?” 萧珪说道:“我曾见过,与王公同样症状的人。这是一种病。” 王元宝点了点头,说道:“我也请来许多名医看过了,药也吃了不少,却不见好转。” 萧珪没有答话,只在心中说道:这是典型的糖尿病症状。 王家的饮食习惯过于奢侈,尤其偏爱高热高油高蛋白的肉食。再看王元宝这个体型,他八九不离十都有“三高”。有三高的人再患上糖尿症,那就再也正常不过了。这种病别说是在大唐时代,就是在医学发达的现代,也无法完全根治,只能进行调养。 这时,王元宝说道:“萧公子果然见识广博多才多艺,竟然一眼就能瞧出,王某身患重病。” 萧珪说道:“只要调养得当,这也算不得什么重病。” 王元宝笑呵呵的摆了摆手,“萧公子不必劝解于我。生死有命,王某倒是挺看得开。” 萧珪点了点头便也不再多言。毕竟自己不是专业的医生,胡说八道误导了他或是吓坏了他,也不是什么好事。 王元宝轻叹了一声,说道:“我只是担心,待我死后,我家中的妻儿老小,都会糟殃倒霉。”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这怎么可能呢?” “很有可能。”王元宝点了点头,不像是在开玩笑,挺认真的说道:“有句老话,叫做树大招风。你在任何行业做到了顶尖,都会遭来无数的嫉恨。” 萧珪点了点头,“这个,我认同。” 王元宝说道:“王某经商多年,好不容易攒下了一点家业。不知从何时开始,被人冠之以‘京城首富’的名号。在外人看来,这个名号真是威风又响亮。但在我王某人看来,这真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哪!” 萧珪没有插话,期待着他的下文。 王元宝继续说道:“萧公子你也见识到了,我的长子王明德,是一个不通人情世故的迂腐书生。我的次子王明浩已经被他母亲给惯坏了,是一个胡作非为的败家子。我那个夫人,性情泼辣自以为是,便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只爱惹是生非的主。只待我死后,这三个人轻而易举的就能败光家业。如果没有家破人亡断了乡火,便也是祖上积德的万幸之事了。”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王公何以如此悲观?” 王元宝摇头笑了一笑,说道:“王某经商一生阅人无数,不说慧眼如炬,自己家里的几个人,还是能够看得清楚的。” 萧珪沉默不语,心想王元宝能够经商如此成功,想必也是有过人之处。至少,他也是该有识人之能。否则他早就在商场的诸多骗局当中,翻船了。 王元宝说道:“我另外还有几个庶出的子女,因为我那个彪悍而善妒的妻子,他们早早的搬了出去独立自主了,现在与本家的关系也越来越生疏。思来想去,便也只有帅灵韵,值得让我晚年依靠,并在将来托负大事。” 萧珪说道:“所以王公,才会想要给帅灵韵招婿入赘?” 王元宝点了点头,“是的。” 萧珪说道:“但是尊夫人与令郎,似乎不大支持你这样的做法。” “哎!”王元宝很无奈的叹息了一声,说道:“一家人,不同心啊!”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关键是,尊夫人与令郎并未妄自菲薄。他们觉得自己很能干,足以撑起王家。” “我知道。”王元宝苦笑了一声,说道:“前番我蒙圣人召见去了洛阳面君,他们也跟着去了。去了以后就没再回来,留在洛阳赶走了帅灵韵。他们就是想要向我证明他们很能干,就算没有帅灵韵,他们也能把洛阳王记经营良好。” 萧珪不由得笑了,真是人不知自丑,马不嫌脸长。 “但现在事实却是,洛阳王记已经快要被他们,败光毁完了。”王元宝说道,“上次我写信过去给我夫人,问她何时回长安?她却回信骂我,叫我少管闲事。萧公子你说好不好笑,王记的事情对于我王元宝来说,居然成了管闲事。” 萧珪呵呵直笑的点头,“确实很好笑。” “但是今天,我却收到了这样的一封信。”王元宝拿出一封信递到了萧珪面前,说道:“我夫人写来的,有请萧公子看一下吧。”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莫非是尊夫人改了口,突然同意和王明浩一起回长安,却叫帅灵韵重回洛阳,执掌王记?” 王元宝愕然一怔,“萧公子怎会知道,信中的内容?” 萧珪说道:“因为尊夫人在洛阳,已经跟我说过这些事情了。” 王元宝很好奇,“她怎会突然跟你,说这种话?” 萧珪淡然一笑,“因为令郎王明浩被人绑架,我和我朋友小赫连将他救了回来。尊夫人出于感激,不仅跟我说这些话,还送给我二十万钱作为谢礼。这些事情,在尊夫人的来信当中莫非都没有提及?” “并没有……”王元宝愕然睁大了眼睛,“明浩被绑架,这么大的事情她居然也不告诉我?” “王公放心,令郎已经脱脸。”萧珪淡然道,“尊夫人不告诉你,可能是担心你担惊受怕,受了刺激影响到病情。” 王元宝没好气闷哼了一声,“她巴不得我早死,哪会有如此好心待我?” 萧珪心中微微一凛,看来王家的家庭内部关系,还真是颇为复杂不大和谐,难怪帅灵韵要离家出走。 第183章 混帐人,混帐话 王元宝可能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连忙对萧珪叉手拜了一礼,说道:“多谢萧公子,搭救犬子。大恩大德……” “王公,不必了。”萧珪连忙扶住他的手,也打断了他的话,笑道,“其实王大郎对的指责很在理。此前,我确实不该动手殴打二郎。现在,就当是扯平了吧?” 王元宝先是一怔,然后呵呵直笑,点了点头,“好吧,扯平,扯平!” 萧珪心想,从王元宝刚才的表现不难看出,他对陈夫人现在的举动也感到意外。那么自己对陈夫人的怀疑,似乎更加得到了有力的证实。 但怀疑毕竟只是怀疑,并不适合拿来与王元宝讨论。他们再如何关系不好,也是结发数十年的老夫老妻,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自己一个外人,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之下,就在王元宝的面前搬弄陈夫人的是非,终究是不合适。 王元宝察颜观色的本事果然不弱,看到萧珪面露疑色,他主动问道:“萧公子心中,可是有所疑虑?” 萧珪淡然道:“我对尊夫人,并不十分了解。” 王元宝皱了皱眉,“这么说,你也觉得,贱内此举有些反常?”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王公,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不便多言。” “萧公子真是少年老成,处事稳重。”王元宝面露赞许之色的点了点头,再道:“那你觉得,我应该让灵韵去往洛阳,重新接手那边的商铺吗?” 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王公,我建议等帅姑娘回以后,有她本人在场,我们再谈这个问题。” 王元宝说道:“萧公子,我还是想要知道,你本人的态度。这对我来说,非常的重要。或者说,这对我们王家来说,非常的重要。” 萧珪皱了皱眉,“为什么?” 王元宝说了一阵话大约是觉得十分口渴,于是又喝了好大口水,把肚子都撑得鼓起来了。然后他苦笑道:“王公子你也看到了,我这肚子都要被撑爆了,仍是觉得十分口渴。我的病,当真已是非常严重了。我觉得,我的日子不多了。” 萧珪一时陷入了沉默,不知说什么好。 “萧公子,实话跟你说吧!”王元宝郑重的讲道,“我一直都想,给我的妻儿老小找一个托孤之人。曾经我想让帅灵韵,来承担这个重任。但是这次帅灵韵离家出走的事情让我看清,她就算有心,也是无力。” 萧珪点了点头,“帅灵韵经商理事的本领已是极强,但正如王公所言,她拿尊夫人与令郎王明浩一点办法也没有。在他们母子面前,帅灵韵只会一再的退让与默默的忍受。” “是啊!”王元宝叹息了一声,说道:“灵韵这孩子特别孝顺,为人谦和又大度,宁愿自己吃亏也绝不为难别人。这固然是难得的优点,但对于一个执掌商号的大东家来说,这也正是她的缺陷之所在。为大事的不拘小节,该使手腕的时候,也要狠得下心来才是啊!” 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说道:“帅姑娘天性温柔善良。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恐怕要让王公失望了。” “灵韵从来都不会让失望。”王元宝神秘的笑了一笑,说道:“人无完人,她或许是有一些不足之处。但她更有一双慧眼,物色到了一位好男子做为心上之人,恰能弥补她的不足之处。” 萧珪不由得眉头一拧,心想你说的这个人,最好是我。不然麻烦可能大了! 王元宝呵呵的笑,“萧公子,你就是我选定的那一个,王家托孤之人!” 萧珪“嗬”了一声,聊了半天,绕了这么大的弯子,这应该就是王元宝今天,最想说的一句话了! “不知萧公子,意下如何?”王元宝问道。 萧珪轻轻的皱了皱眉,说道:“王公既然如此看得起萧某,萧某也就有话直说了。” “好,萧公子有话尽管直言。”王元宝说道,“在灵韵回家之前,我们开诚布公,把话说透。如此,最好不过。” “我也正是此意。”萧珪点了点头,说道,“在我看来,现在就讨论托孤之事,真是为时尚早。王公应该一边积极的治病养身,一边着手处理王家目前所面临的麻烦。这些问题和麻烦不解决,找谁托孤,都不会有好的结果。” 王元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萧公子的见解,颇有道理。现在王家最大的麻烦就是,一家人不齐心。贱内跋扈彪悍,长子迂腐无能,次子胡作非为。唯有一个帅灵韵能够理事,却被贱内与次子,联合起来压制排挤。如果不是我还活着,勉强支撑起王家之大局。恐怕,我们王家早就四分五裂了。”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所以,王公的当务之急,是调解帅灵韵与尊夫人及王明浩之间的关系。” “我已试过多次,根本无法调解。”王元宝十分无奈的低头叹气,“否则也就不必等到今天,非要借助外力了。” 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王公所说的外力,就是我?” “对。”王元宝说道,“萧公子不要介意,我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在我看来,只有萧公子能够镇得住我那夫人还有二郎明浩。至于大郎明德,萧公子今日也曾见识到了。他头次见你就纳头便拜,他甚至主动忽略了你揍过他二弟,还忘了也是因为你的缘故,才取消了他与灵韵的婚约。” 萧珪都乐得笑出了声来,心想这个王明德确实有点奇葩…… “萧公子莫要笑话。”王元宝无奈的苦笑,叹息了一声,说道,“明德虽然迂腐,但胜在秉性不坏。不像他二弟轻佻顽劣,总爱惹祸。” “这倒是。”萧珪点了点头,说道,“王公若将家业托付给王明德,他至少也可以守成,不会像明浩那样败家,也不会招来什么大祸。” “不行啊!”王元宝叹气道,“明德常以儒生自居,厌烦经商、鄙视商人。” 萧珪又笑了,“竟敢鄙视自家爷娘,王公应该揍他。” 王元宝无奈的笑了一笑,说道:“其实主要原因还是在于,明德为人太过迂腐软弱。倘若我把家业托付给他,他也不会管理,转瞬就能被我夫人和二郎给夺了去。那两个人真不是省油的灯啊,败家惹祸,一把好手。” 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王公如此坦承,说得十分透彻,我大致也算是听明白了。王公仍是希望,我来王家入赘,对么?” “没错。这个想法,一直在都我的心中盘桓。”王元宝说道,“萧公子若能入赘,然后辅佐灵韵一同执掌王家,庇护我家老小。这在我看来,便是万全之策。” 萧珪淡然道:“王公应该也知道,这不大可能。” “所以。”王元宝微然一笑,说道,“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我希望萧公子能去做官,然后,你再纳帅灵韵为妾。” “不。”萧珪果断拒绝,“其一,我不想做官。其二,我要娶灵韵为妻。” 王元宝呵呵一笑,说道:“萧公子,这恐怕……由不得你吧?” 萧珪皱了皱眉,“王公,言下何意?” 王元宝笑了一笑,说道:“王某虽然远离圣人与朝堂,但王某的消息,历来还算灵通。萧公子与咸宜公主的事情,王某早有耳闻。” 萧珪顿时有些无语了,这他妈的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王元宝说道,“萧公子对灵韵的一片挚诚之心,连王某都觉得感动。” “王公,这么说吧!”萧珪说道,“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去攀龙驸凤。我与咸宜公主也仅有一面之缘,彼此既无情意,也从未谈婚论嫁。我唯一想要娶的,只有帅灵韵。” “我绝对相信萧公子,所言属实。”王元宝认真的说道,“但是萧公子,我劝你好好的考虑考虑。就算萧公子不替自己想,不替王某想,也替帅灵韵多想一想。” 萧珪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王元宝沉默了片刻,说道:“我跟你说实话吧,有人给我打了招呼。说,帅灵韵究竟有几个胆子,敢与公主争男人?” “岂有此理!”萧珪十分恼火,“那是一个什么混帐人物,竟然会跑到王公面前来,说这种混帐话?” 王元宝轻叹了一声,“一个有资格,说这种话的人。” 萧珪恨道:“究竟是谁?” “我不能说。”王元宝说道,“萧公子你不妨仔细的想一想,那人说的话固然有些难听。但是忠言逆耳,他实际上是为了帅灵韵好。也为了你好。” 萧珪恨得直咬牙,“王公,那个人是不是杨洄?或者是他派来的人?” “不是。”王元宝回答得很肯定,说道:“萧公子不必再猜,你猜不到的。那个人,你根本就不认识,也想不到。当然,王某也绝对不能说。” 萧珪有点无语了,他将“闲”字牌折扇收了起来往手中用力一拍,再问道:“那么王公,可曾把这些话,跟帅灵韵说过了?” 王元宝点头,“我说了。” 萧珪的心里,顿时升起一个大大的“操”字。 “萧公子想要责怪王某,不妨骂出声来。”王元宝说道,“我知道这件事情,我做得非常不对。” 萧珪努力的调整自己的情绪,长吐了一口闷气,说道:“难怪王公,要在帅灵韵回来之前,与我把话说清。其中,竟然是有这样的缘故。” “萧公子,王某十分抱歉。”王元宝对萧珪拱手拜了一揖,说道:“但是站在王某的立场之上,除了这样做,真是没有了别的选择。” “我知道,王公是怕得罪皇家。我也知道,这天底下没人敢得罪皇家。所以,我能理解。”萧珪说道,“但是,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安排。我要娶的人只有帅灵韵,我会按我所想的去做。” 王元宝也知道一时无法说服萧珪了,于是道:“不如这样,等帅灵韵回家之后,萧公子与她面议,不妨也听一听她的意见。” 萧珪摇了摇头,“帅灵韵一向很听你这个舅公的话,她更加懂得为他人着想,哪怕是牺牲自己也无所谓。我不用和她聊就已经可以料到,她会说出‘我是为了你好’这种话来。” 王元宝微微一怔,这下换作是他无语以对了。 萧珪看着王元宝,说道:“如果不是已经被你这个舅公说服,想必帅灵韵也不会离开陇州,重回长安吧?” 王元宝沉默了片刻,无奈的了点了点头,“说实话,我也为此苦恼良久。思来想去,我觉得灵韵恐怕是没那个福气,做你的妻子了。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她嫁你为妾室。这样,也不会影响到你今后的婚嫁与仕途。” “什么婚嫁,什么仕途?”萧珪有点恼怒了,“我凭什么要听由旁人,来安排我的未来?” “萧公子息怒,王某并无此意。我只是在做,最坏的打算。”王元宝说道,“依我本意,我当然是希望你与灵韵,能够终成眷属。” 萧珪沉默了片刻,消去了怒火,点了点头说道:“王公的心意,我已明白。王公考虑问题,确实比较周到。我会认真考虑的。” “好。”王元宝也点了点头,说道:“该说的,我都对萧公子和盘托出了。萧公子是一个有智慧的人,我相信,你一定能处理好这些事情。” “我会的。”萧珪说道,“无论如何,我不会让旁人伤害到帅灵韵。任何人,也不行!” “灵韵遇到你,真是她的福气。王某真心希望,你与灵韵能够终成眷属。”王元宝十分的感慨,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说道,“但我还是要劝萧公子,三思而后行。不该得罪的人,千万不要去得罪。否则那就不是与谁成亲的问题,而是生或死的问题了。” “我明白。”萧珪站起身来,握着扇子对王元宝施了一礼,“多谢王公一番良言。萧珪,告辞了!” 第184章 考虑 离开书房,萧珪立刻叫上薛嵩,打道回府。 薛嵩正由两个风情万种的美姬陪着饮酒,一边大享口福一边滥吃豆腐,正在正得其乐。听说要走,还有一点恋恋不舍。 王元宝倒是大方,对薛嵩道:“薛公子若是看得起,我愿将此二婢,拱手相赠。” “我倒是想要,但是我不能啊!”薛嵩哈哈的笑,说道,“倘若被我带回家去,这两位美人儿明天就被会被我阿爷赶出家门。如此,便要苦了她们了。” 萧珪都已经牵上了马,远远的喊他,“好了没有?” “来了,来了!”薛嵩连忙回话,又对王元宝与王明德分别施过了礼,这才匆匆的朝萧珪跑来。 两人骑上马,离开了王家。 薛嵩问道:“老萧,怎的突然如此着急要走?” 萧珪表情沉寂,一言不发。 薛嵩眨了眨眼睛,“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让一向淡定超然的老萧,也能皱起眉头闷闷不乐了?” 萧珪觉得这种事情没必要对自己最好的兄弟隐瞒,于是就将刚刚他与王元宝的谈话内容,大致与他说了。 薛嵩刚刚听完,立刻就骂娘了,“这是哪个混蛋在背后嚼舌头,分明就是想要拆你的台、坏你的好事!” “这个人是谁,其实并不十分重要了。”萧珪说道,“我与咸宜公主的事情,迟早也会让王元宝与帅灵韵知道。现在挑破了这层窗纸,让问题早一些浮出了水面,倒也未必就是坏事。” 薛嵩啧啧的赞叹,“有了麻烦绝不逃避,这就是我最欣赏老萧的地方。” 萧珪笑了笑,“我从不惹事,但也从不怕事。” “那你打算如何解决,眼前的麻烦?”薛嵩问道。 萧珪骑着马儿慢悠悠的走着,心中寻思了一阵,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莫非你要去找驸马薛锈和唐昌公主?”薛嵩问道。 “找他们有什么用?”萧珪说道,“要找,就找咸宜公主本人。” 薛嵩“喔”的惊叫了一声,“你真有种!” “废话。”萧珪没好气的笑骂了一声,“没种还是男人吗?” 薛嵩嘿嘿的笑了笑,说道:“但你以什么名义去见咸宜公主呢?我觉得,咸宜公主本肯定不会托人,给王元宝传来这种话。” 萧珪说道:“她肯定不会这样做。” “我也如此觉得。”薛嵩说道:“估计是某个马屁精,想要讨好咸宜公主,于是自作主张来向王元宝,说了那些屁话。咸宜公主知道了恐怕都要治死这个人,真是给公主丢人现眼!” “没错。”萧珪说道:“堂堂的一国公主,最起码的骄傲与矜持之心肯定是有的。就算她心里有这样的想法,也绝对不会表达出来。” 薛嵩说道:“但是既然话都已经说出来了,王元宝和帅灵韵知道以后,除了主动退避似乎也就没有了别的选择。毕竟,他们只是商人。” 萧珪皱了皱眉,“现在回想起来,难怪王元宝在一开始,会主动在我面前大谈特谈门第与血统的事情。原来,他是在为后面的话做些铺垫。” “老萧啊……”薛嵩笑了笑,说道,“要我说,你也别太固执了。” 萧珪皱了皱,“你什么意思?” 薛嵩说道:“我知道你是个超凡脱俗之人,许多想法与众不同。但是有关门第、血统和出身的这些想法观念,在每一个唐人的心目当中都是根深蒂固。这其中就包括王元宝与帅灵韵。你可以不在乎,但不能强制他们也不去在乎。” 萧珪点了点头,“这话倒是在理。” “我也是其中的一份子,所以我理解他们的想法。”薛嵩说道,“其实在我看来,帅灵韵也不适合做你的妻子。” 萧珪眉头一拧,“你说什么?” “老萧息怒,我我……我本人可没有拆散你们的意思!”薛嵩连忙拱手作揖,笑呵呵的说道,“我只是以世俗的观念和旁人的眼光,来进行一些简单的评判。” 萧珪不轻不重的瞪了他一眼,“说下去。” 薛嵩说道:“帅灵韵出身寒门,又身在商籍。老萧你可是兰陵萧氏之后,士族子弟。你二人之间门第与身份的差异,本就十分巨大。按照我大唐惯有的婚嫁习俗,帅灵韵是没有资格做你的妻子了。当然,你二人情投意合愿意结为连理,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只不过是旁人看了,会觉得……” 萧珪无所谓的笑了一笑,“会觉得我萧珪,娶老婆很没眼光?” “大体如此。”薛嵩说道,“我大唐历来都是权贵与名门通婚。权力富贵与血统门第,二者各取所需,互为所补。” “你说的这些,我知道。”萧珪说道,“李唐皇族百余年来,也多半是与五姓七望和京兆韦氏、弘农杨氏这些名门大姓通婚。” “还有你们兰陵萧氏,和我们汾阴薛氏。”薛嵩笑呵呵的道,“老萧,既然你知道这些道理,不妨就想开一些。拿下小公子,娶了帅灵韵。两全齐美,这难道不好吗?” “好个屁!”萧珪没好气的啐骂了一声,说道,“你看到哪个大唐的驸马能够随便纳妾,还有自由快活日子可过的?” 薛嵩摸着下巴,挤出一脸傻兮兮的笑容,“那就先纳帅灵韵为妾,让她给你生几个大胖小子。然后再娶公主,做驸马!” 萧珪有点哭笑不得,“尽出馊主意!” “这可是好主意!”薛嵩连忙叫道,“我大唐可是有不少的男子,包括一些皇亲国戚和官宦子弟还有名门公子,十七八岁就已经做了爹。但只有一天还没有迎娶正妻,那就不算已婚。好些人熬到了二三十岁才娶正妻,这时候他的身后都跟着一大群娃儿喊他阿爷了。这种事情很正常,司空见惯!” 萧珪也知道薛嵩说的是实情,大唐是一个典型的男权社会。 身为一名男子,只要你有钱有势,真的可以在大唐活得极好。哪怕家里养了几十个妾室儿女,只要你一天没有迎娶正妻,那就可以一直对外保持单身的状态。旁人非但不会认为你是渣男,还会觉得你有本事有能耐,是个风流潇洒的钻石王老五。 没错,这就是大唐的普世价值观。对男人极度的宽容。 当然,前提是你有资格,让这个世界对你宽容! “老萧,听我说。”薛嵩说道,“帅灵韵真是个不错的好姑娘,你与他情投意合,我做兄弟的都为你高兴,真心希望你们二人能够白头偕老。但是有些事情既然都已经发生了,你也就不能,视而不见。现在种种迹象表明,那个小公主确实对你十分有意。你可不就好好的考虑一下,先纳妾再娶妻的事情?” 萧珪沉思了片刻,说道:“你和王元宝说的话,都有道理。我都会认真考虑。但具体该要怎么做,总得让我见了帅灵韵再说。” “这倒是。”薛嵩点了点头,“想必帅灵韵这两天就要来到长安了。趁有时间,你不妨多多考虑清楚。” 萧珪眨了眨眼睛,好奇的看着薛嵩,“你什么时候,这么有主见了?” “哈哈哈!”薛嵩大笑,“想不到吧,其实我深藏不露!我一向都是一个很有智慧、很有主见的人!” 萧珪呵呵直笑,“看来我知道的还不算太晚。” 次日,清晨。 长安城外,灞桥附近。 这里是长安的一处咽喉之地,但凡从东西两个方向来往长安的人,必经灞桥而过。这里有五里长堤柳树万株,风景十分的优美。从秦代开始,这里的人们就保持了一个传统的习俗,但凡有亲友离乡远行,必在灞桥折柳相送。 从《诗经》中“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到江淹的“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灞桥承载了人们上千年的离愁别绪。 从远方归来的帅灵韵来到了灞桥,却是有了另一番感慨。 她特意下了马车,步行过桥。清尘跟在她的身边,其他人都在后面护着车马而前行。 “韵娘啊,韵娘!”清尘喃喃的喊道,“再过些日子,我恐怕又要叫你东家了。所以趁现在还有机会,多叫几声。” 帅灵韵神色未动,似乎没有什么心情与她说笑。 “怎么了?”清尘小声的道,“回了家乡,莫非还不高兴?” 帅灵韵淡然道:“我的家乡,是在陇州。” “好吧,我说错了。”清尘说道,“难道,你不想见到他吗?” 帅灵韵当然知道清尘说的“他”是谁,但她沉默不语。 “哎,你也不必闷闷不乐了。”清尘小声道,“像他那样优秀的男子,若不招风引蝶,反倒是不正常了。” 帅灵韵皱了皱眉,扭头看着清尘,“你胡说什么,谁招风引蝶了?” 清尘愣了一愣,小声道:“不是有了一个什么公主,出来横插一脚么?” “旁人横插一脚,与他主动招风引蝶,那是两回事。”帅灵韵说道,“回到我舅公家里之后,万万不可再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知道了。”清尘老老实实的点头。 帅灵韵轻轻的吁了一口气,“让我烦恼的是,我真不知道,我是否应该回来!” “韵娘何必想这么多?”清尘劝道,“只等见了大东家,一切自有分晓。倘若不如意,大不了重新回陇州去就是了。” “你说得轻松。”帅灵韵说道,“现在的王家,已经不是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了。” 清尘眨了眨眼睛,说道:“不是还有萧先生么?他向来极有主见,他一定会帮你的!” 帅灵韵微皱眉头沉思了片刻,说道:“我怕的就是,把他搅进王家的家里当中来。他本是一个十分洒脱的人,商旅之家的这些繁琐铜臭之事,真会沾污了他。” 清尘撇了撇嘴,表情变得有些苦恼,小声道:“韵娘,你就是太过懂得为他人着想,却总在逼着自己。” “总好过,一直给别人添麻烦。”帅灵韵说道,“我很早就已经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了,活到今天,我得到的已经很多。我没有太多的奢求了,只希望我在乎的那些人,都能过得很好。” “好吧,好吧,每次你都是这样的话说出来,让人无法辩驳。”清尘说道,“现在我只想提醒你,你心心念的那个人,多半已民在长安城中等着你了。你究竟想好没有,该要怎样与他说话,怎样与他相处?” 帅灵韵斜着瞪了她一眼,“总轮不到你来教我!” “嘁!”清尘不屑的翻了一个白眼,“大话别说得太早。依我看呀,你心里很是没底!” “……”帅灵韵咬了咬嘴唇无言对。 还真是被清尘说中了,自己心中现在很是没底。都不知道见了萧珪,头一句话该要说什么。 “既来之,则安之吧!”清尘在一旁叫道,“我叫王仆先行一步,去给大东家报个喜讯怎样?” “不可。”帅灵韵立刻说道,“我是晚辈,提前报信莫非还想让我舅公来迎接不成?” “呃……”清尘愣了一愣,说道:“其实我只是想要,早一些让萧先生知道。” “不行!”帅灵韵顿时有点急了,连忙道,“我打算先在舅公家里歇息一番,过得几日,时机合适了,再与他相见。” “什么?”清尘一愣,顿时比帅灵韵还要更急了,“你每天发疯似的想着那个男人,现在就已到了他的身边,却要晚些再与他相见?” “你胡说什么?”帅灵韵的脸顿时红成了一片,“我何时发疯的想过谁了?” “哈哈!脸红了,心虚了!”清尘大笑起来,“每次被被我说中心事,你都会这样了!” “再不住口,你就别跟着我了,滚回陇州种田去!” 帅灵韵十分恼火,大步朝前迈走,不理清尘了。 清尘嘿嘿的暗笑,“你这个嘴硬心软的坏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治好呢?” 第185章 回避 一大清早,萧珪依旧晨练,出了一大身汗。 用过早饭之后,薛嵩又邀萧珪出去蹓跶。薛楚玉居然只说了一句“早些回来”,便未再多言。 薛嵩暗自惊喜,对萧珪说道:“看来我阿爷不是不许我出去,是怕我出去之后伙同狐朋狗友吃喝嫖赌。但见我是约了你一起出去,我阿爷二话不说便同意了。” 萧珪笑道:“今天又打算带我去哪里?” 薛嵩私下小声说道:“我们仍去龙光寺。昨天去了一趟太过匆忙,我见到有些孩子仍是穿着老旧的冬靴。现在天气这么热,脚都要焐坏的。我得给他们买些凉爽的夏履送去。” “难得你如此你细心了。”萧珪呵呵的笑,“好,我陪你去。” 薛嵩十分高兴,“老萧真是太仗义了!” 二人依旧没有带上孙山,骑着马出了门,就近去了东市。一路慢慢行来,等他二人赶到东市的时候,这里正好开市,坊门打开了。 薛嵩说,反正在哪家都是买,不如我们就去王元宝的店里吧? 萧珪说可以。 二人混杂在人群之中,往靴履行走去。王元宝的生意涉及的领域极多,凡衣食住行无不涉猎。他家的店铺总是很好找,一眼看去,店面最气派的那一家就是了。 二人进到店里,薛嵩便叫上店小二一起,去给孩子们挑选合适的鞋子了。薛嵩说这种繁琐的小事不敢麻烦老萧。天气正热,你去那边汤水棚里坐会儿,饮着茶等我片刻就好。 萧珪也就听了他的,走进了店外的茶水棚里买了一碗解暑的凉茶汤水,一边饮着一边等候薛嵩。 过了片刻,一辆马车在店铺的旁边停了下来。 萧珪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赶车的车夫,是帅灵韵的跟班王仆。 王仆显然没有注意到萧珪。他停下马车后,连忙拿起一个小梯子走到了马车后面,放下小梯子拉开了车门。 萧珪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辆马车。 清尘先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然后是王明德。 王明德下车之后,把手往车里一伸,“表妹,我扶你。” 萧珪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车里传出了一个让萧珪十分熟悉,也十分怀念与牵挂的声音,“不用了大表兄,我自己能下车。” “那好吧!”王明德也没有坚持,自己走到了一旁。 帅灵韵从车里走了下来。 她手上拿着一把团扇遮挡头顶的猛烈阳光,同时也就遮住了半张脸,刚好拦住了她与萧珪之间的视线。 萧珪不动声色的坐着,心想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为何她回来了,却没有派人来通知我,却和王明德一起来了东市呢? 此时,帅灵韵与王明德一行数人,已经走进了这家靴履店铺。 萧珪一口喝干了陶碗里的汤水,付了钱,骑上马就朝东市大门口走去。 薛嵩在店里买了六七十双小孩子穿的夏履还有一些袜子,弄成了很大一个包袱,有好几十上百斤。店小二说可以派骡车给他送到家里去,薛嵩说不用,低喝一声用力一甩,就将这个大包袱扛到了肩膀上。 小二惊叹了一声,“郎君真是神力!” 店里其他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了,王明德一眼就瞅见了昨天与他一同饮酒的薛嵩,当即惊讶的唤了一声,“薛公子?” “咦,王大郎?”薛嵩也觉得有些好奇,呵呵一笑上前道:“王记商号的少东家,今日亲自来到店里了?” 王明德连忙正儿八经的对着薛嵩施了一记叉手礼,然后说道:“我是专程陪着表妹一行人,来这里选一些合适的鞋袜以备自用。” “你的表妹?”薛嵩顿时来了精神,对着他身边的人一阵瞅,“哪位是你表妹?” 清尘见到薛嵩这副冒失劲,连忙拦在了帅灵韵的身前,说道:“你是哪位?找我家韵娘作甚?” “韵娘?莫非就是帅灵韵?”薛嵩面露大喜之色,看着被清尘拦在身后的帅灵韵说道:“你总算是回来了!” 帅灵韵有些错愕,这人是谁呀? 薛嵩看到她这副表情,连忙对王明德说道:“王大郎,你怎么还愣着,赶紧给我们相互介绍认识啊!” “哦。”王明德愣愣了点了点头,说道:“表妹,这位是河东薛氏的薛嵩,薛公子。嵩是他的表字,他以字行……” “哎,行了行行!”薛嵩老大不耐烦的打断了王明德的话,对帅灵韵说道,“我姓什名谁其实不重要。关键是,我是老萧的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拜把子兄弟的那一种。” 众人一愣,“老萧?” 薛嵩哈哈的笑,“就是萧君逸了——你们刚才进门的时候,没有见到他吗?” 帅灵韵明显吃了一惊,“他在门外吗?” “对啊!”薛嵩大声道,“我进来买鞋袜,叫他在外面的茶棚里等着我的!” 清尘立刻就跑到了门外,往茶棚里一看,里面就只有寥寥的三两个人,并没有萧珪。 薛嵩也扛着他的大包走了出来,一看没有萧珪,就连他的马匹都不见了。他当即愕然,“刚刚还在这里的!我明明叫他,在这里等我的!” 王明德说道:“或许萧先生临时有事,刚好走开了。过一会儿,他自然就会再回来了。表妹,不如我们先进去挑选鞋袜吧?” 薛嵩不由得皱起眉头瞪了王明德一眼,心想你这根棒槌,在这里瞎献什么殷勤? 帅灵韵看了看王明德,又看了看薛嵩,不由得轻叹了一声,说道:“算了,反正也不是急用。大表兄你忙吧,我先去琉璃店那边拜见阿舅。” 说罢,她就朝马车上走去。清尘和王仆连忙跟上。 王明德有一点愣神,“明明说好的先挑一些鞋袜,怎的突然就变了卦?” 薛嵩也是迷惑不解,“他二人明明可以在此见面的,怎么都在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等了一阵,薛嵩仍然不见萧珪回来。便是觉得,萧珪可能不是有事走开,而且真的有意避让了。于是他也骑上了马,载着新买的这些鞋袜离开了王家店铺。 在东市门口,薛嵩仍是不没有见到萧珪。他越发觉得有些奇怪,想了一想,他直接来到了龙光寺。 萧珪果然已经先来了这里。 他竟然在给那些孩子们上课,教的是《论语》。有两个和尚也在一旁跟着听讲,津津有味。 薛嵩不由得笑了,他竟然没有忘了自己的老本行,跑到这里来教书了! 看到薛嵩来了,萧珪就停止了授课,让孩子们去试穿薛嵩刚刚买来的鞋袜。 孩子们特别高兴,一拥而上的扑向了那些新鞋。和尚们连忙组织这些孩子们排起队,逐一的过来试鞋领鞋。 薛嵩连忙就把萧珪叫了一旁,问道:“你怎么逃跑了?” “逃跑?”萧珪笑了一笑,“这能叫逃跑吗?” 薛嵩满副纳闷的神色,“你看到了帅灵韵,对吧?” “对。”萧珪一口承认。 “你看到她就提前走了,一个人躲到了这里来。”薛嵩问道,“这不是逃跑,是什么?” “这叫,回避。”萧珪说道。 “我才不跟你这个教书的先生,咬文嚼字。”薛嵩说道,“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回避?” 萧珪淡然一笑,“因为帅灵韵希望我回避。” “你说什么?”薛嵩一愣。 萧珪说道:“你没听话,帅灵韵现在还不想见到我。所以,我就回避了。” 薛嵩有些愕然,“你怎知道,她不想见你?” “她如果想见我,很容易就能找到我。”萧珪说道,“如果她没有,那就证明,她还没有准备好。她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就奇了怪了!”薛嵩郁闷的叫道,“明明是两个相爱相思的人,明明都可以在一起了,为什么还要躲来躲去?” 萧珪轻轻皱了皱眉,“你是说,你确实看到她也在躲了?” 薛嵩一愣,不一小心说漏了嘴…… 没办法,薛嵩只好把帅灵韵在鞋袜店的表现,说给了萧珪听。 萧珪听完后,淡然道:“她很慌张,不是么?她确实还没有准备好,要来见我。” 薛嵩直皱眉头,“我就奇怪了,她有什么好慌张的?” “女人心,海底针。”萧珪笑了一笑,“我都懒得去猜了,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那你们两个,就这样一直耗着,躲着?”薛嵩问道。 “不会的。”萧珪说道,“等她理清了头绪,肯定会来主动见我。” “哎呀……”薛嵩叹息了一声,呵呵的笑道,“我将来,还是让我娘给我安排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直接成亲就好了。情情爱爱的这些事情,实在是太让人头疼了!” 此时,东市王记,琉璃店内。 帅灵韵已经跪拜在了王元宝的面前,“不孝女灵韵,拜见阿舅!” 王元宝见到帅灵韵一阵大喜,连忙亲自过来相扶,“好孩子!快快起来!” “谢阿舅。”帅灵韵被她舅公扶着站了起来,竟然有些泪雨婆娑。 王元宝拍着她的手,笑呵呵的说道,“好孩子,没来由的你哭什么呢?” “方才数月不见阿舅,阿舅双鬓却又添了许多的白发。”帅灵韵小声的哽咽道,“我看了,有点心疼……” “不必担心。人老了,自然便是这样的。”王元宝倒是十分开心,呵呵的笑个不停,说道,“你一路远来辛苦了,何不先在家里好好歇息一番?等我回家之后,我们自然就能相见嘛!” 帅灵韵说道:“是大表兄细心,见我等众人一路行来,鞋履全都已经破损不利于行走。于是大表兄便要带我们去往自家店里,挑几双合脚的鞋履换上。我得知阿舅今日刚好也是来了琉璃店,便就应了大表兄的邀约一同来了东市,想要早些见到阿舅,报个平安。” “明德,他人呢?”王元宝好奇的问道。 帅灵韵微微一怔,说道:“大表兄,他留在靴履店了。” 王元宝便也没再多问,只是满副欣喜的说道:“灵韵你来得正好,萧珪刚好也到了长安。昨日他还专程前来拜访于我,与我交心畅谈了多时。不如这样,我现在就派人过去通知他一声,请他晚上过府一叙,我们一起小酌两杯。” “阿舅,不用了。”帅灵韵说道,“其实刚刚在鞋履店,我遇到他了。” “哦?”王元宝有些惊讶,“这么巧?” “他是陪他的朋友薛嵩,去我们店里买些鞋袜。”帅灵韵说道,“但是,我与他并没有见面。” 王元宝更加好奇,“遇到了,却没有见面。这是怎么回事?” “他……”帅灵韵勉强笑了一笑,“刚好有一些事情,走开了。” 王元宝皱了皱眉头,说道:“不会是,他看到你与明德在一起,负气而去了吧?” “阿舅,他没有这么小气。”帅灵韵说道,“他走开回避,自有他的道理。刚好我也还没有想好,该要如何面对于他。” 王元宝寻思了片刻,说道:“跟我来吧!” “是,阿舅。” 王元宝将帅灵韵带到了店铺的后院,进了他的私人帐房里,摒退了闲人各自坐下。 王元宝说道:“灵韵,你是因为咸宜公主的事情,而耿耿如怀吗?” “算不得耿耿于怀。我只是有些彷徨,不知如何是好。”帅灵韵说道,“阿舅,如果他真的是皇家想要的人,那我和他……还会有好结果吗?” 王元宝沉默了片刻,说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帅灵韵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正因如此,我才不知道,该要如何去面对他。万一我再出现在他身边,却引来了宫中那位公主的怒火,岂不是要害了他?” “昨天我与萧珪,也谈过了这个问题。”王元宝说道,“他说,他与公主仅有一面之缘,彼此既无情义也无承诺。他唯一想娶的人,只有你。” “他的心意,我自然明白。但是他这样想,不代表公主也这样想。”帅灵韵说道,“或许咸宜公主对他,仅仅只是略有好感,还没到非要嫁他不可的地步。但是,如果让她看到他与别的女子如胶似膝,她难免妒火中烧。倘若因爱生恨做出过激之举,那就悔之晚矣!” 王元宝沉默片刻之后,点了点头,“你的担心,不无道理。皇家人的性子里面,自有霸道的一面。只要是自己看上了的东西,就算是放在那里任他自行腐烂,也绝对不许他人染指。” “阿舅说得没错,人都是自私的。越有权力的人,就越会肆无忌惮的表达自己的自私。”帅灵韵说道,“再者我也是女子,我知道女子天性就是善妒的。何况她还是一位公主?堂堂的公主,又哪会容得自己看中的男子,与别的女子在一起呢?” 王元宝皱眉寻思了一阵,说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帅灵韵看着王元宝,小声的说道:“阿舅,如果我决定,与他彻底绝交呢?” 第186章 狗头军师 王元宝一听这话,当即皱起了眉头,沉默不语。 帅灵韵多少有点忐忑,小声道:“阿舅,为何不语?” “哎……”王元宝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说道,“灵韵,你看人的眼光,真的很好。” 帅灵韵微微一怔,脸上也稍有一点红,连忙道:“阿舅何出此言?” “昨天我与萧珪谈论之事,他便有过预言。”王元宝无奈笑了一笑,说道,“他说,你多半会说出‘为了他好’这一类的话语来。” 帅灵韵皱了皱眉,低下头,“我是真心的,为了他好。” “灵韵你看,他是多么懂你。”王元宝说道,“阿舅以过来人的身份跟你讲,人一辈子,能遇到一个懂自己的人,真的是太难太难了!灵韵,你真的要珍惜啊!” “阿舅,我何尝不想珍惜?”帅灵韵说道,“但是平白的跳出了一个咸宜公主,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灵韵,不是阿舅要诘责于你。”王元宝说道,“有些时候,你真是善良过头,便就成了软弱。萧珪可是比你勇敢多了,他说,没人能够改变他的决定,也没人能够安排他的未来。他只会按自己的想法去做。” “我早就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一副性子……”帅灵韵点了点头,小声道,“正因为他有着这样的执着与坚持,我才更加为他担心。我真的不希望,他因为我而蒙受什么灾祸。” “那你也不能,一味的逃避啊!”王元宝说道,“尤其是在他,正要全力以赴奋勇直前的时候,你又怎能忍心,说离开呢?” “阿舅,我……”帅灵韵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衣襟,有点说不出话来。 王元宝离席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灵韵,你要知道。女子虽然柔弱无力,但她可以成就一个男人无穷的伟大,也可以让一个男人坠入无底的深渊。萧珪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你不能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他。这不仅对他来说,是一场莫大的灾难。它也有可能会成为,你自己一生当中最大的遗憾。” 帅灵韵连连点头,泪珠儿叭叭的掉到了她坐的凉席上。 王元宝轻叹了一声,说道:“说实话,如今这个世道,能像萧珪这样不受功名利碌所惑而保持意志坚定的年轻人,已是极少了。这世上最可怕的人,不是那些每天拼命努力、积极钻营、不顾一切想要往上爬的势利之徒。胸怀大才而能安于平淡者,方才真的无所不能!……萧珪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是万中无一的奇人逸士啊,灵韵!” “我知道……”帅灵韵轻轻的点了点头,拿出一副白色的绢质手帕来擦了擦眼泪。看着手中这副手帕,她不禁又露出了一些笑容,小声道:“这是他送给我的。” “哎……”王元宝摇头笑了一笑,“真是一对痴男怨女!” “阿舅,我们才不是这种期期艾艾的小男小女呢!”帅灵韵说道,“其实我早就知道,君逸绝非池之中物,早晚一天都是要有一番大作为了。我毕竟只是一介商女,哪能真的做了他的正妻呢?所以阿舅写信跟我说起嫁他为妾的事情之时,我初时确实烦恼,但思之再三之后,我也便想通了。若能嫁他为妾,或许也就是我这一生,最好的归宿了。” 王元宝拍了拍手,“既然你都想通了,又何必还有烦恼?何必还要逃避呢?” “那是因为,我了解他的性格。”帅灵韵说道,“他认准了的事情,很难再作改变。就算我与阿舅都愿意主动做出退让,就算我们把他往公主那边去推,他非但不会同意,还会更加坚持己见,反其道而行之。” “萧珪,确实有点固执啊……”王元宝又叹息了一声,说道:“昨天与他叙谈之时,我也发现了他这样的性格特点。” 帅灵韵说道:“阿舅,我以为,世间大才大能之辈,无不贵在坚持。君逸的确是一个极有主见、极有坚持之人。从见他的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了。” “说来也是。”王元宝点了点头,说道,“换作是别的某个穷书生,他恐怕早已入赘我们王家。至少也会接受我的资助,来到长安专心攻书以备科考。” “所以,我们的主张他不会接受。这正是我的担心之所在。”帅灵韵说道,“只要我再回到他的身边,什么公主什么皇家,他都不会放在眼里。这难免会激怒一些人。若是再被别有用心之人从中挑拨加以陷害,我怕真的会让他,惹祸上身。” 王元宝不禁长叹了一声,“这该如何是好啊……” “所以我才会有了,与他彻底绝交的想法。”帅灵韵说道,“阿舅,我也是万般无奈啊!与他分开,总好过给他招祸啊!” “你也真是,用心良苦了。”王元宝点了点头,寻思了片刻,说道:“但我仍是觉得,你应该开诚布公的与他好好商量。逃避,绝对不是处理问题的好办法。” “我一定会见他的。”帅灵韵说道,“是走是留,是分是合,我们彼此都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是现在,我真的还需要一点时间来认真的思考。” “那好。”王元宝点了点头,“等你什么时候好想了,我再安排你与萧珪见面。” 傍晚时分。 萧珪与薛嵩离开了龙光寺,回往薛嵩家中。 薛嵩一路都在念叨,“老萧,你说王元宝今天,会不会请你过去?” 萧珪开始还回他几句,听得多了就懒得再理他,最后实在受不了了,说道:“薛嵩,你怎么像个老媒婆似的,唠叨个没完?” 薛嵩嘿嘿的傻笑,说道:“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吗?”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萧珪没好气的骂了一句。 薛嵩轮着眼珠子,“老萧,你想造反不成?” 萧珪呵呵的笑,“那你是承认,自己是太监了?” “呸,你才是太监!” 二人打着趣聊着闲天,到了薛家。 王忠嗣今天也来了,还把他的儿子王震一起带了过来玩耍。 家里正在等着萧珪与薛嵩回来,便要开宴。 王忠嗣今天特意买来了几瓮好酒,要与薛家父子及萧珪等人畅饮。 晚宴开启,气氛很是浓烈。 萧珪毕竟有些心事,没有平常那么轻松随意,不经意的就陷入了独自一人沉默不语。 王忠嗣是个细心之人,发现萧珪这些变化之后,悄悄的问薛嵩,萧先生今天是怎么回事呢? 薛嵩便将今日发生的事情,悄悄都与王忠嗣说了。 王忠嗣听完之后会心而笑,说道:“萧先生真是一个,用情至深之人哪!” 薛嵩小声道:“老王,你说老萧这样值不值得?” “情到深处,自然如此。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王忠嗣说道。 “哎,看来你们真是一路人,死脑筋!”薛嵩有点懊恼,急道,“要我说,娶了公主做正妻,再纳了帅灵韵做妾室。这两全齐美,莫非就不好吗?” “你说得容易。”王忠嗣说道,“那咸宜公主……算了,不应该在背后讨论皇家的事情。” 薛嵩恼火的瞪王忠嗣一眼,“老王,你真没劲!” 王忠嗣呵呵的笑,“随你怎么说。” 饭罢之后,王忠嗣便要回家。 天快黑了,他还带着一个孩子。于是萧珪与薛嵩都一起去送他,反正两家离得也不是太远,步行都可轻松往来。 薛嵩牵着马驮着王忠嗣的儿子走在后面,王忠嗣与萧珪走在了一起,二人一边走一边聊着天。 王忠嗣有意说起,薛嵩对他说了,萧珪与帅灵韵的事情。 “那真是个大嘴巴!”萧珪摇头而笑,但是并没有什么责怪之意。这算不得什么机密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犯不着在朋友面前又藏又掖的。 王忠嗣回头看了薛嵩一眼,笑道:“他倒是挺能替你着着想,希望你既能娶得公主,又不落下帅灵韵。” “这怎么可能?”萧珪说道。 王忠嗣点了点头,“萧先生是一位明智之人,想必也不用王某多言。如果咸宜公主当真是对你有了兴趣,我劝你,趁早和你身边的所有女子,断绝关系。这既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她们好。”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莫非咸宜公主,当真如此蛮不讲理?” 王忠嗣再回头看了薛嵩一眼,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我对咸宜公主,并不了解。但是……我相对比较了解,武惠妃。” 萧珪心中一凛,顿时明白了。 咸宜公主毕竟还是年幼,不太十分懂事。但她母亲武惠妃,可不是什么善茬! 王忠嗣点到即止,未再多言。 萧珪也不再多问,和薛嵩一起将王忠嗣父子送到了家门口,便一同返回了。 薛嵩急忙来问萧珪,“老王刚刚跟你说了什么?” 萧珪笑了一笑,“在你眼里,谁都老吗?” “我家里尽是一些老兵,我阿爷的部曲随从们。”薛嵩笑道:“我时常叫他们老七叔、老牛叔这样的习惯了,便觉得老字听来特别亲切。” “原来如此。”萧珪笑道,“那是不是因为,我和王忠嗣看起来都像是你的长辈?” “当然不是……喂,你不要岔开话题!”薛嵩叫道,“我问你呢,刚才老王和你说了一些什么?” 萧珪笑道:“你故意把我的事情说给他听,就是希望,他能给出一些意见?” “是的。”薛嵩挺认真的点了点头,说道,“他毕竟是宫里长大的人,对皇家的人和事比较了解。他给出的意见,应该会十分有用。” 萧珪呵呵直笑,“薛嵩,你心眼还挺多的嘛,并不太笨哪!” “也就只有你老萧,一直看扁我,觉得我笨!”薛嵩忿忿的叫道,“快别废话了,告诉我,老王的意见是什么?”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说道:“他劝我小心宫里的某人些。他还劝我,假如咸宜公主当真是对我有意,就让我和身边的所有女子,分都分开。” 薛嵩一愣,“有这么玄乎?有这个必要吗?” “这些话多少有些猜忌。”萧珪说道,“如果不是把我当了朋友,如果不是非常有道理,他根本不会轻易说出口。” 薛嵩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看来,是真有一些玄乎啊……” 萧珪说道:“想必现在,帅灵韵也正在因此而烦恼,所以才会躲着暂时不想见我。我会给她一些时间,让她仔细想想清楚。三天之后,她不来找我,就主动去找她。无论如何,我不会一直这样拖延下去。天大的事情,我都要与她当面说清楚。” “好,老萧,我支持你这么做。”薛嵩四下张望了两眼,凑近了小声的说道:“我再告诉你一条妙计!” 萧珪不由得乐了,“你这狗头军师,又有什么歪点子了?” “别瞧不起人!”薛嵩连忙小声的说道,“这次见了帅灵韵,无论如何你别再轻易让她溜走了。就算迫于无奈要暂时分开,你好歹也要……把她的肚子搞大!” 萧珪一愣,“这就是你的妙计?!” “对啊!”薛嵩认真的点头,“这样她就对你死心塌地,再也不会去找别的男人。然后,你就可以安心的去应付小公主了!” “狗头军师,你给我滚!” 第187章 宛如初见 两天以后,清晨。 萧珪依旧来到薛家的马球场跑步。 今天是京城官员休沐的日子,王忠嗣不用去军府点卯,但他却比往常起得更早,黎明时分就来到了薛家。 目的,是要跟着薛楚玉一起练箭。 郁标川一战,王忠嗣已经用他的盖世武勇震惊了世人,并赢得了“大唐霍去病”的美称。但他不止一次的对萧珪说过,要论个人武勇,天下无人能出薛家之右。前有薛仁贵,后有薛楚玉,这两位就是大唐猛将当中的巅峰霸主! 王忠嗣一大清早来到薛家的目的,就是为了向薛楚玉学习箭术。 萧珪跑步的时候,看到王忠嗣与薛楚玉骑着马在那里练箭,薛嵩和老七叔、孙山这些人也都在围观学习。 萧珪不禁想道,任你武功再高,也可一箭撂倒。 在冷兵器的战场上,箭术真是人人必备的技能,也是衡量作战水平的一个重要标准。刚好薛家的武艺当中最为出类拔萃的一项,就是箭术。孙山做为薛楚玉的部曲,在他的指导之下也练就了一手,于黑夜之中听风辩位、例无虚发的神级箭术。 现在,萧珪已经对薛家的箭术有了一些兴趣。但他也知道,就凭自己目前这个“初级入门”的水准,要去学习薛楚玉的巅峰神技,那真是空中楼阁、好高骛远。 眼下自己的首要任务,是把帅灵韵那边的事情料理清楚。等到自己心无旁碍又有了足够的时间,先叫孙山陪自己多作练习打好基础。到了适当的时候,再像王忠嗣一样的来向薛楚玉讨教学习,这样或许更为妥当。 晨练过后,王忠嗣就邀请萧珪与薛家父子去往他家作客。他说,他从昨天就已经开始做准备了,有请诸位一定要赏脸,过府一聚。 王忠嗣如此胜意拳拳,薛楚玉却是一口拒绝了。他说,就让薛嵩陪萧公子同去赴宴便好。 王忠嗣苦劝多时,薛楚玉仍是不肯答应。最后没办法,王忠嗣只得作罢。 萧珪心想,薛楚玉这么做也有他的道理。毕竟他是一个因罪被贬的大将,王忠嗣却是年轻一辈当中,最为灸手可热的名将。虽然他现在也被搁置起来未获重用,但肯定只是暂时的。迟早一天,王忠嗣必然再获重用。 薛楚玉应该是不希望,自己落下一个巴结王忠嗣的名声。他更不希望自己这个“罪臣”的身份,连累到王忠嗣。 受到邀请的除了萧珪与薛嵩,还有王忠嗣的另外几位同僚和朋友。既然薛楚玉不肯过去赴宴,那么王忠嗣家里这一场宴会的参与者,就都是年轻人了。 薛嵩是一个很爱交友的人,听说还有王忠嗣的朋友要来,兴冲冲的就想早些过去,认识一下他的那些朋友们。王忠嗣当然是求之不得,萧珪也没意见,于是大家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这便一起出了门。 由于两家离得近,大家都没有骑马,只作步行。 刚刚走出薛家没几步,有一骑匆忙从后面追了过来,大声喊道:“萧公子请留步!” 众人回头一看,是王元宝的家奴王忠来了。 王忠拍马近到前来,连忙下马拜道:“萧公子,帅姑娘回来了。我家主人命我前来,迎请萧公子过府一叙。” “哈哈!”薛嵩顿时笑了,“总算是来了?还来得这么凑巧?” 王忠愣了一愣,说道:“萧公子,莫是有要事去办?” 王忠嗣连忙上前一步,说道:“萧先生,你的事情更加重要。不如你先去会见帅姑娘。最好是把帅姑娘一起请过来,我们大家都聚一聚。” 薛嵩连忙点头附合,“没错、没错!老萧你赶紧过去一趟,把帅姑娘一起请到老王家来聚宴。” 萧珪笑着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先去帅灵韵那边看一看。无论她肯不肯来,晚宴时分,我必然亲至。” “那可不行。”王忠嗣笑道,“你一定要把帅姑娘请来,让我们大家都看一看。” 萧珪呵呵的笑,“这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好看,绝对好看。”薛嵩笑道,“老王,我可是见过帅姑娘一次。那真的,真的,不是一般的好看。” “你闭嘴。”萧珪没好气的斥了他一声,然后对王忠嗣施了一礼,“报歉,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王忠嗣回了他一礼,笑道,“记得,一定要把帅姑娘请来啊!” 萧珪笑呵呵的道:“我尽量吧!” 随后,萧珪就调转了马头,和王忠一起去了王元宝家里。 王元宝家门口的茶棚里,正在用大缸煮着凉茶,青烟滚滚。 萧珪下马后一眼就看到,煮茶的人正是清尘。 “清尘,你很勤快嘛!”萧珪喊道。 “噫?!”清尘惊喜的叫了一声,连忙扔下手中的柴禾跑到萧珪面前施了一礼万福,笑嘻嘻的道:“萧先生,你总算是来啦!” “总算?” 萧珪呵呵一笑。看到清尘满脸是汗,便拿出了自己的“闲”字牌折扇,给她扇了两下。 “哇,好漂亮的扇子!”清尘惊讶的道,“好独特、好别致呀!” “喜欢么,送给你。”萧珪将扇子往前一递。 “真的吗?”清尘盯着那副扇子看了看,笑嘻嘻的说道:“我可不敢要。” 萧珪笑道:“一把扇子,有什么不敢要的?” 清尘笑道:“你这扇子上面画的可是《想思微雨图》,那里面还有韵娘呢!这种扇子,只有你一个人才能拥有。我要是拿了,韵娘肯定要揍我!” 萧珪哈哈的笑,“她有那么凶吗?” “韵娘可是我们东家,当东家的人肯定要凶啦!”清尘笑嘻嘻的说道,“她只在你萧先生一个人面前的时候,才会特别特别的温柔。” “是吗?”萧珪看着清尘的身后,呵呵直笑。 清尘连忙转过身来,看到帅灵韵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哇!韵娘你什么时候来的?为何走路都没有声音?”清尘惊叫道,“萧先生,你怎能如此陷害我呢!” “别叫了。”帅灵韵又好气又好笑的瞪了她一眼,“煮你的凉茶去!” “是是是,我去煮茶……”清尘连忙溜了。 帅灵韵走到萧珪的面前,略显慌乱的匆匆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把眼神落在了那把扇子上面。 萧珪把扇子往前递了一下,她便接了过来,轻轻的将它展开了看。 “你自己做的吗?”帅灵韵问道。 萧珪点了点头。 “我真是多此一问。”帅灵韵自嘲的笑了一笑,“这样精湛的画功,只有你一人独有。” “我们之间,不存在多此一问。”萧珪淡然一笑,“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你说话了。现在感觉,分外亲切。” 帅灵韵将扇子递回给萧珪,轻声道:“我也是……” 周围有许多王家的奴仆在往来的忙活,大家都在密切注意萧珪与帅灵韵。 王忠连忙上前来,说道:“萧先生,帅姑娘,不如请到院内坐下叙谈?主人还正在客厅里等着呢!” 萧珪笑了一笑,点头,“好。” “你先去客厅吧!”帅灵韵面带微笑的说道,“我把茶棚这里的事情打理一下,立刻便来。” “好的。”萧珪微笑点头,跟着王忠走进了院内。 帅灵韵走进了茶棚里,帮忙清理几个陶碗。 “韵娘,这种事情不用你来做。”清尘连忙说道,“你赶紧进去,陪萧先生啊!” “别吵!”帅灵韵低低的喝斥了一声,“我心里正乱呢!” “哦,我明白了!”清尘说道,“你是找了借口,故意在这里躲上一躲?” 帅灵韵皱了皱眉,郁闷的瞪了清尘一眼,“你怎这么多话?” “嘿嘿!”清尘暗笑不已,小声道:“韵娘,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不如你还是勇敢一点,赶紧进去吧?” 帅灵韵都要被她气乐了,“看看你,说的什么蠢话?” “哎呀,我只是把个比方而已嘛!”清尘笑道,“刚刚你们见面的情景,不是挺好吗?想来我们与萧先生也分别这么久了,但我感觉,他仍是一点都没有变。就如同,我们昨天才刚刚分别一样。” “我也是有这样的感觉……虽阔别已久,仍一见如故。”帅灵韵说道,“说实话,刚刚我特别紧张,心里也在发慌。现在,我这心都跳得特别厉害。我……我都感觉,我有点六神无主了!” “哇——”清尘故意怪叫了一声,“韵娘,他刚刚肯定是把你的心,都给偷走了!” “行了,你别说了!”帅灵韵脸上变作通红,羞赧又急切的低声道:“叫让我在这里安静一会儿!” “好好好,我不吵你了。”清尘嘿嘿的笑,又蹲到一旁烧柴煮水去了。 萧珪走进内院到了客厅,还没来得及与王元宝见面,却有王明德匆忙上前,先对他叉手弯腰一拜。 “学生明德,拜见萧先生!” 萧珪顿时乐了,说道:“王大郎,你已经不是我的学生了。” “萧先生此言差矣。”王明德一板一眼的说道,“古有云,一日为师终身为……” “住口!”萧珪连忙低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笑道:“当着你父亲的面,可千万不要胡说八道!” 王明德愕然愣住,“这可是古之圣贤的教诲,哪会是胡说八道呢?” 王元宝已经走上了前来,笑呵呵的说道:“明德,你去安排宴席好了。我与萧公子,有话要讲。” “孩儿遵命。”王明德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又对萧珪施了一礼,这才离去。 萧珪忍不住呵呵的笑了两声,这才拱手给王元宝施了一礼,“晚辈见过王公。” “萧公子不必多礼。”王元宝仍是笑眯眯的如同一尊弥勒佛,亲热的说道,“你方才进院,遇着灵韵了吗?” “见到了。”萧珪点头微笑。 王元宝问道:“感觉如何呢?” 萧珪笑了一笑,“老样子。” “老样子,好啊!”王元宝笑道,“老样子就意味着,彼此没有变化,仍是如同初见一般。” 萧珪微笑的点头。 王元宝连忙说道:“萧公子来,快请入座。” “多谢王公。” 萧珪入了座,王元宝叫人上了茶点,然后说道:“实不相瞒,其实灵韵两天前就已经回来了。但她长途奔波十分劳累,气色有些不佳。因此在家休养了两日,这才敢与萧公子见面。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萧公子多多体谅。” “王公多虑了。”萧珪微笑道,“无论她想做什么,我都认为,她自有她的道理。我是不会介意的。” “男儿胸襟,就该如萧公子一般的广阔。”王元宝笑眯眯的直点头,赞叹道:“灵韵遇到你,真是她的福份啊!” 萧珪呵呵的笑,“王公过奖了。” 王元宝朝厅外看了一眼,还没有见到帅灵韵等人过来,于是说道:“萧公了,这两天我与灵韵深谈数次。她告诉我,她现在最担的问题,就是怕自己和你在一起之后,引来某些人的嫉妒,从而给你招祸。” 萧珪点了点头,“她有这样的担心,实在我的预料之中。” “那你可曾有了,应对之法?”王元宝问道。 萧珪淡然一笑,“有。” 王元宝眼睛一亮,“愿闻萧公子高见?” 萧珪说道:“王公,这些话,我愿意当着帅姑娘来讲。她有权听道。” “好,好。”王元宝连连点头,说道:“来人,速将灵韵唤来。” “是。”仆人应了喏,连忙打着小跑去了府外。 片刻后,帅灵韵来了,先行拜见了王元宝,然后也给萧珪施了一礼。 萧珪开门见山的说道:“韵娘,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想说的是,那些问题,都是我作为一个男人,该要去面对和解决的问题。你没必要因为这些事情而苦恼。” 帅灵韵淡淡的微笑,“你的问题,不就是我的问题么?你我之间,如何又能分得清楚呢?” 萧珪顿时笑了。这些话,听着真是暖心。 帅灵韵也笑了一笑,说道:“现在,就让我来听一听你的高见吧。你是打算,如何应付那位……高贵的公主殿下呢?” 刚刚心里舒服了一下的萧珪,立刻感觉像是闻到了一股子淡淡的酸味儿。 果然。 但凡是个女人,那都是有着嫉妒之心的啊! 第188章 权宜之计 王元宝显然也是听出了帅灵韵话里的那股子“怪味儿”,于是笑呵呵的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注意措词,别太过分。 帅灵韵故意转开了头去,对她老舅的暗示视而不见,脸上还泛起了一些古怪的笑意。 看到帅灵韵这副表情,萧珪估计,这点“醋意”已经在她心里忍了许久,纠结很长时间了。否则以她温婉的性格,一般都忍的都忍忍过去了,根本不会表达出现。 但是萧珪非常没有感觉到窘迫,反而是笑了。 女人不吃醋,那除非她不是女人。适当的吃醋证明她在乎,那叫情趣。 看到萧珪笑了,帅灵韵用惊讶的口吻说道:“你居然还笑?看来,你很得意嘛!” “没有,没有。”萧珪连忙收敛了笑容。 再不收敛,小口的吃醋可能就要打翻醋坛,真的要坏事了。 萧珪认真的说道:“其实你们仔细想一想,我是不可能成为驸马的。” 帅灵韵与王元宝一同好奇的问道:“为什么?” 萧珪说道““我虽然出身于兰陵萧氏,但从那我祖父那一辈起,就已经家道中落,成了名门中的破落户。我已故的父亲只是一介俚儒,乡野塾师。我子承父业,也做了轩辕里的塾师。李唐开国百余年来,虽频频与当世名门的后代通婚,但破落户终究也是瞧不上的。你们可曾见过我朝皇族子弟,与哪个平民子弟通婚?” “有道是有。”王元宝说道,“但,最多只是皇族纳妾。” “这就对了。”萧珪说道,“所谓同姓同宗不同命,同为兰陵萧氏的子孙,有像萧嵩这样官居宰辅的,也有像我这样籍籍无名,躲在乡村里面耕田教书的,甚至还有沦落街头乞讨为生的。皇家挑选联姻对象的时候,门第血统固然重要,但只是条件之一。出身官宦子弟,这个条件也是必不可少的。所以,我是绝对不会成为什么驸马的。” 帅灵韵抿然偷笑。 王元宝说道:“那如果是咸宜公主铁了心,非你不嫁呢?” “哪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萧珪笑道,“我与咸宜公主,只是匆匆见了一面而已。并且当时见面的情景,还相当的不愉快。” 王元宝说道:“我是说,假如呢?” 萧珪笑了一笑,“就算如此,圣人和武惠妃也绝对不会答应。皇家无私事,公主的婚事可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而是皇家国事。就算圣人与武惠妃平常十分宠溺咸宜公主对她有求必应,但在婚姻大事面前,她们优先考虑的可就不再是咸宜公主的个人感受,而是皇族尊严与朝廷政局这些整体利益了。所以,咸宜公主的态度根本就是无关紧要。我萧珪一介平民,天生就不是做驸马的料。” 王元宝呵呵的笑,“听起来,似乎挺有道理。” 帅灵韵眨了眨眼睛寻思了片刻,说道:“那么万一哪天,你做了大官呢?” “怎么可能?”萧珪笑道,“你以为做官那么容易?除了那些可以享受祖宗恩荫的重臣子弟,我大唐的士人寒窗苦读十余年,也未必就能考中科举。就算考中了,也未必就能盼到封官。就算封了官,最多也就只是从八九品起步。苦熬三四十年头发都白了,也未必能够突破五品大限。我萧某人一无功名二无恩荫,凭什么就能做到大官呢?” 帅灵韵顿时笑了,直摇头,“我真是说不过你!” “但你必须承认,我并未胡说诡辩,我讲的话都有道理。不是么?”萧珪笑道。 王元宝点了点头,“确实有道理。” 萧珪呵呵一笑,“所以说,根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不。”王元宝话锋一转又摇了摇头,说道:“无论如何,我相信我得到的警告,绝对不会是空穴来风。萧公子的话虽然有道理,但毕竟只是你的一些推测。圣人与武惠妃还有咸宜公主,他们怎么想,我们一无所知。还有与他们密切相关的一些人,他们都有一些什么想法,或是一些什么动作,我们也全无所知。所以,我们还是不能太过乐观了。否则真到了麻烦上身的时候,悔之晚矣。” “阿舅说得在理。”帅灵韵点了点头,说道,“君逸,我和阿舅的想法一样。这种事情,我们不可盲目乐观,还是谨慎小心一点的好。” “谨慎小心,是应该的。”萧珪点了点头,说道:“那么,你们的意见呢?” 帅灵韵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王元宝看了她一眼,说道:“灵韵,你先退下。” “是……”帅灵韵施了一礼,转身走了。 王元宝看着她走远,这才小声说道:“女儿家脸皮薄,有些话,我们还是不要当着她的面来说了。” “好。”萧珪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有请王公赐教。” “我提出了一个想法,灵韵也认为可行。”王元宝说道,“现在就看,萧公子肯不肯答应了?”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王公请讲。” 王元宝说道:“我的想法就是,目前,萧公子与灵韵既不成婚也不定亲,暂时只以朋友的身份相交论处。等到咸宜公主与别人成亲之后,危机彻底得到解除,你们再行谈婚论嫁。”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办法倒是可行。但是万一,咸宜公主十年以后都还没有成婚呢?” “这怎么可能?”王元宝笑道,“咸宜公主可是圣人与武惠妃的掌上明珠,今年已经十六岁,该是到了嫁人的年纪。这样的天之骄女是不可能熬过十八岁还不成亲的,否则都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圣人与武惠妃,怎么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萧珪呵呵的笑,“这话有道理。” 王元宝说道:“这也就是说,你和灵韵最多只要再等两年。到时,你们也都还年轻,想必也是等得起的。” 萧珪寻思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同意。” 王元宝面露微笑的轻吁了一口气,说道:“多谢萧公子,能够体谅我们这些微末商人的难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真是委屈萧公子了。” “王公言重了,萧某并不觉得委屈。”萧珪淡然一笑,说道:“如果两年都熬不过去,又何谈相濡以沫数十年,共渡这一生呢?” 王元宝心情大好,哈哈的大笑起来,“萧公子如此通情达理,灵韵果然好福气啊!” 萧珪面带笑容的施了一礼,“王公,我想去找帅姑娘,和她说几句话。” “去吧,去吧!”王元宝呵呵直笑,“若有外人在场,你们稍加注意即可。但在自己家中,也就不必太多拘束了。” “多谢王公。”萧珪施了一礼,“萧某暂且告退。” 王元宝笑眯眯的直摆手。 片刻后,萧珪在王家的后花园里,找到了帅灵韵。 她正独自一人坐在小凉亭里,若有所思眼神发怔,手里正在撕扯一朵花的花瓣。一瓣一瓣又一瓣,将那些花瓣都扔到了地上。 萧珪走到了她的旁边,她都没有发觉。 萧珪看到她脚下已经有了一堆的花瓣,不禁笑道:“好玩吗?” 帅灵韵吓了一弹,“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来了很久了。”萧珪笑道,“一直都在静静的欣赏,你辣手摧花的表演。” 帅灵韵低头一看,自己都惊讶起来,“哎呀,我怎么把这些花儿都给扯坏了?我很喜欢这些花儿的!” 萧珪微笑道:“看来你是心情不好,需要发泄。” “胡说。”帅灵韵轻斥了一声,“我哪有心情不好?” 萧珪笑道:“你看这里除了我们,也是四下无人。要不,你揍我一顿好好的发泄一番吧?” “无缘无故的,我为何要揍你呀?”帅灵韵不禁笑了,说道:“或者说,你当真是做了许多,可能会让我十分生气的事情?” “绝对没有。”萧珪一口就答了出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帅灵韵眨了眨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就像两把小扇子似的扑闪扑闪,说道:“你不假思考,就回答得如此肯定。大约只能证明,你现在十分心虚吧?” 萧珪呵呵的笑,“我若是考虑一番再作回答,你大概又会说我是在费尽心思编造谎言。对不对?” 帅灵韵赧然而笑,朝旁边挪了一点位置,然后拍了拍身边的长条石凳,示意萧珪坐下来。 萧珪便坐在了她的身边。两人离得不远也不近,刚好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温度,却又不会因为拥挤而感觉到夏日的炎热。 帅灵韵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天然的体香,像是奶香又不全是。这个味道,一直都让萧珪十分的迷恋。 两人都挺安静,没有说话。但是彼此都很享受,现在这样的时光。 片刻之后,帅灵韵说道:“我阿妗主动提出,想让我重回洛阳执掌王记。你有何看法?” “我的看法就是,既来之,则安之。”萧珪说道,“陈夫人的态度,确实有点反常。我在洛阳也曾发现了一些,异样的端倪。那边,可能会有一些麻烦等着你。或者说,是在等着我们。” 帅灵韵扭过头来,好奇的看着萧珪,“那你还说,既来之,则安之?” 萧珪微然一笑,说道:“像这种主动找上门来的麻烦,是怎么也逃避不掉的。与其逃不掉,不如迎难而上,主动去将麻烦解决掉。” 帅灵韵皱了皱眉,“会是什么样的麻烦?” 萧珪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太好说。我只是有一种感觉,这次的麻烦似乎并非是陈夫人在主谋。她与王明浩,很有可能是被他人控制,或是被他人利用了。” 帅灵韵微微一惊,“这些事情,你跟我阿舅说了么?” “没有。”萧珪摇头,“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帅灵韵问道。 萧珪看了看四周,没人闲人靠近,于是小声道:“首先,我现在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陈夫人让出洛阳王记是一个阴谋。私下和你说一说不打紧,但如果我和你阿舅去说,那就是挑拨离间了。你觉得呢?” “有道理……”帅灵韵点了点头,“那么,你肯定还有别的顾虑了?” 萧珪轻轻的皱了皱眉,说道:“我很想知道,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希望让他们完全的浮出水面,这样我才能彻底的去解决问题。如果我现在打草惊蛇,我们的对手就会中断计划藏匿起来。如此一来,他们就会成为我们永久的隐患。这会让人睡觉,都睡不塌实。” 帅灵韵听完之后,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有道理。那我们就暂时,不要告诉我阿舅了。你我二人一起去往洛阳便是,务必要将这个危险,彻底解除!” 萧珪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会赞成我的做法。” 帅灵韵不禁也笑了,“那你也用不着,笑得如此得意洋洋吧?” “我必须得意洋洋。”萧珪一本正经的道,“我可以不在乎天下所有人的看法。但是我一向热切期待,帅姑娘对我的认可与支持。” 帅灵韵脸上一红,“你跟学来的这些花言巧语?” 萧珪眨了眨眼睛,“跟薛嵩学的。” “薛嵩?”帅灵韵好奇的问道,“就是那天,我在靴履行里遇到的那人吗?” “对,就是他。”萧珪一本正经的道,“都是他把我带坏的!” 帅灵韵以手掩唇嘻嘻直笑,“你这样背后说你朋友的坏话,恐怕不好吧?” “好,那我当面去说。”萧珪笑道,“其实今天,有人专程设宴,邀请我与薛嵩一同前去赴宴。他已经先去了,正在那边等我。” “那你赶紧去吧!”帅灵韵说道,“既是友人盛情相邀,可不能爽约了。” 萧珪笑了笑,说道:“他们全都一致强烈要求,让我把你也一同请去。” “我?”帅灵韵微微一怔,“男子饮宴,我一介女流过去作甚?” 萧珪笑道,“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一向对我特别关心,也对你特别的好奇。所以,他们想看一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帅灵韵脸上稍稍一红,问道,“你的好兄弟,除了薛嵩,还有一些什么人?” 萧珪微然一笑,“王忠嗣,你听说过么?” “王忠嗣?!”帅灵韵微微一惊,“莫非就是圣人的义子,郁标川一战的那位王忠嗣将军?” “没错,就是他。”萧珪笑道,“今日设宴相请的,也正是王忠嗣将军。” 帅灵韵越发的惊讶,“你竟然和王忠嗣,也成了朋友?” “缘份而已。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萧珪笑道,“怎么样帅姑娘,赏个脸一同去到王将军家里,赴宴吧?” 帅灵韵寻思了片刻,认真的说道:“我想去。但是,我不能去。” 萧珪微微皱眉,“为什么?” “原因,刚刚我阿舅肯定都已经跟你说了。”帅灵韵答道。 萧珪想了一想,说道:“这是否意味着,以后我们都不能公然的出双入对,只能像做贼一样的,偷偷交往了?” 帅灵韵无奈的笑了一笑,“虽然你的话听起来有点奇怪,但事实,确实就是如此了。” “好吧……”萧珪叹了一口气,真有点哭笑不得,“我这真是,造的什么孽啊!” “胡说什么?”帅灵韵嗔笑道,“不过是稍加注意,免得被落人口实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而已。怎会是造孽呢?” 萧珪笑而不语,心想明明是男未婚、女未嫁,郎情妾意正大光明的谈恋爱,却非要整得像偷情一样。难道你们也觉得,这样更加刺激? 这时,帅灵韵又问道:“那个薛嵩,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他的来头,可不简单。”萧珪说道,“你知道薛仁贵么?” 帅灵韵有点愕然,“我大唐,还有谁不知道鼎鼎大名的薛仁贵呢?” “那薛楚玉呢?”萧珪再问道。 帅灵韵眨了眨眼睛,连忙说道:“两年前我们洛阳王记曾与幽州的波斯胡商,做了一棕大生意。当时我们王记商队的通关牒文上,加盖的就是范阳节度使薛楚玉的大印。如此赫赫有名的一位盖世虎将、封疆大吏,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萧珪笑道:“那个薛嵩,就是薛仁贵之孙,薛楚玉之子。” 帅灵韵更加惊讶了,“如此说来,短短数月不见,你还真是一天都没有闲着,结交了不少的显赫名人为友?” 萧珪呵呵直笑,“对呀,你不在身边陪我,我就到处找人玩。” 帅灵韵顿时笑了,说道:“原本我还因为你失去了轩辕里的塾师一职,替你担心为你难过。如今看来,那还是一件好事。现在看到你能结交到这么多的友人,我真是替你高兴。” 萧珪呵呵直笑,心情十分的舒畅,“灵韵,还是你贴心暖心,又懂我啊!” “还是?”帅灵韵好奇的眨了眨眼睛,“如此说来,你的身边真是有过不少,别的女子嘛?” “绝对没有。”萧珪仍是答得十分干脆,并且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一本正经,说道,“我是在认真的称赞你。如你这般情达理又善解人意的姑娘,简直就是‘贤内助’的真正标准!” “不要以为满口称赞于我,就能糊弄过去。”帅灵韵面带微笑语气轻松,但是眼神犀利,仿佛是看进了萧珪心里,淡淡的道,“说吧,是谁?” “咳……真的没有!” “几个?” “没有,确实真的没有!” “看来至少是有一个了。” 这几问几答,弄得萧珪哭笑不得,心里一阵感慨。 ……找老婆遇到一个太过聪明又第六感特灵的女子,果然不是一件太好的事情啊! 第189章 随缘 萧珪算是见识到,帅灵韵的厉害之处了。 她既不气势汹汹,也没有撒泼卖萌。她只用那双大大的会说话的眼睛看着你,就会让你感觉她已经看透了你的心,知道了一切真相。 好在萧珪也是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司机,早把“装傻”与“死不认帐”这两门功夫练到了极致。否则,面对帅灵韵这一番温柔又犀利的逼供,还真有可能会把自己和苏幻云的关系,老实交待出来。 正当帅灵韵步步紧逼、萧珪负隅顽抗的时候,清尘来了。 她走进花园,远远看到萧珪和帅灵韵肩并肩的坐在小凉亭里,暗自嘿嘿的笑了笑,然后故意咳嗽了几声。 两人都回头,看到了清尘。 萧珪心中暗喜,口中却是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对帅灵韵道:“这丫头真没眼力劲,这时候跑来做甚?” 帅灵韵掩唇低笑,“青天白日的,我们只是坐在这里聊天,有什么不能来的?” 清尘站在远处没动,故意的大声的问道:“我可以过来吗?” “不可以!”萧珪大声的回道,“我们正在办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清尘连忙“哦”了一声,转身就走一阵偷笑。 “清尘,别听他胡说!”帅灵韵连忙喊道,“你过来吧!” 萧珪满脸不爽的神色,“你干什么?” 帅灵韵又好气又好笑的瞪了他一眼,“这话该我来讲吧——你想干什么?” 萧珪呵呵的笑,“我想干的事情可多了。就怕人多,不太方便。” “还不住口!”帅灵韵脸上一红,以眼神示意,清尘已经过来了。 清尘走到近前,左右打量了一番萧珪与帅灵韵,嘿嘿的笑,“聊得不错嘛!” “关你什么事?”萧珪一瞪眼,说道,“你来干什么?” “哟,好凶啊!”清尘嘿嘿的笑,“韵娘,他欺负我呢!” “哎……行了!”帅灵韵很无奈的笑了一笑,“说吧,你有什么事?” “啧啧!”清尘一脸古怪的笑容,“看来,我真是来得很不是时候呢!” “有事就讲,没事就退下。”萧珪说道,“不要打扰我们。” “若非有事,你们请我,我也不会来呢!”清尘笑嘻嘻的说道:“萧先生,你的好兄弟薛嵩来找你了,人已到了客厅。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婢子告退了!” 萧珪眨了眨眼睛,“他来干什么?” 帅灵韵说道:“应该是来叫你,一起过去聚宴吧?” “依我看,他是专程来请你的。”萧珪说道,“只是我的几个朋友私下聚宴,要不,你还是一起过去吧?” “不了。”帅灵韵语气很淡,但是态度十分坚决。她说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马虎不得。君逸,这不是小事,我希望你也多加注意。在外人面前,哪怕是面对你最好的朋友,也不要过于宣扬我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最好是告诉他们,你我二人已经劳燕分飞了。” 萧珪皱了皱眉,“这恐怕,还是没必要吧?” “我觉得,有这个必要。”帅灵韵说道,“虽然你的朋友都值得信任,但难保他们在与别的人聊天说话之时,不经意的说漏了嘴。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你我二人再如何努力掩饰,不也全都白费了?” 萧珪无奈的苦笑了一声,“我要是告诉他们,你我二人已经劳燕分飞,他们恐怕还为我担心难过。” 帅灵韵沉吟了片刻,说道:“朋友之间,是该坦承相待。但是防微杜渐,也是大有必要。君逸,你这么聪明,你肯定会有办法的。自己看着办吧!” “好吧!”萧珪笑道,“看在你夸我聪明的份上,我自己去想办法解决。” 帅灵韵以手掩唇的笑了,说道:“你这么大的一个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喜欢被夸奖?” 萧珪笑道:“倘若有幸活到八十岁,我仍是一样的喜欢,来自于你的夸奖。” “哎呀,你真是越来越贫了!”帅灵韵皱眉又撇嘴,做出一个可爱又嫌弃的表情,说道:“薛嵩在等你呢,你快过去吧!” 萧珪呵呵的笑,“那我可就去了?” 帅灵韵直摆手,“去吧,去吧!” 萧珪像模像样的叉手施了一礼,笑呵呵的走了。 帅灵韵面带微笑的轻轻摇头,低声的自语,“真是狡猾!” 片刻后萧珪来到王元宝家里的客厅,看到薛嵩正在那里和王明德聊天,还都在哈哈大笑。 萧珪真是乐了,心想这两人一个愣一个迂,聊的什么,居然还能聊得这么开心? 看到萧珪走进客厅来,薛嵩连忙朝他身后张望,“咦,人呢?” “混帐。”萧珪没好气的道,“我不是人吗?” “你不算。”薛嵩哈哈的笑,“因为我现在想要看到的人,不是你。” 王明德也好奇的问道:“萧先生,我表妹呢?” 萧珪淡然道:“你如果找她有事的话,大约就在后宅花园一带。” 王明德愣愣的眨巴着眼睛,“我……没事。” 薛嵩有些愕然,“你怎的没有把她一同带过来?” “带来作甚?”萧珪反问道。 “当然是,一起去老王家里赴宴啊!”薛嵩说道,“我就是担心帅姑娘难为情、不肯去,才专程过来请她的。” 萧珪说道:“不用了。她不想去。” “呃……”薛嵩有点愣住了,“你们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萧珪淡然道,“我们两个赶紧过去吧,别让王将军等人久等了。” 王明德急道:“萧先生,薛公子,已是到了午宴时分,还请留下用过午食再走。” “不用了。”萧珪说道,“我早与友人约好,于他府中聚宴,如今不好爽约。请恕萧某失礼,这便告辞了。” 说罢,萧珪拿着扇子随意施了一礼,转身就走了。 薛嵩有些惊讶,连忙起身追了上来,“老萧,你这是怎么了?” “少废话,我们走。” 萧珪不再多言,到了府门处领了马匹,骑上就走。 薛嵩没办法,只好骑马追了上来。 萧珪知道薛嵩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等他追了上来,定会问个不停。于是只要薛嵩的马匹离得近了一些,萧珪就加速甩开他。 一路行来,薛嵩愣是没有找到向他问话的机会,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了。 总算是到了王忠嗣的家门口,萧珪下了马。 薛嵩连忙追到了他的身边来,将他一把拉住,急切问道:“老萧,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你与帅姑娘刚一见面,就闹了别扭?” 萧珪皱了皱眉,“这种事情,不是你该过问的。” “我可是你的兄弟。与你息息相关的事情,我当然要问了!”薛嵩的反驳可谓理直气壮。 萧珪一本正经的说道:“大丈夫,何患无妻?男欢女爱这种事情,值得整天挂在嘴边吗?” 薛嵩顿时有点傻眼,“老萧,你是不是魔障了?” “你才魔障了。”萧珪淡然道,“你就当没有这回事吧,以后莫要再问了。” 薛嵩愣愣的眨了眨眼睛,“不就是吵架么?转头去哄一哄她,自然就好了。” “都叫你,莫要再问了!”萧珪一脸郁闷的瞪了他一眼。 “好吧,好吧!”薛嵩无奈的讪笑了两声,“我不问,不问就是了。” “跟王忠嗣他们,也不许提。”萧珪说道,“跟谁都不许提。” 薛嵩笑着点了点头,“好吧,为了你老萧的面子,我保证对谁都不讲。” 萧珪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肯定以为,我是被甩了!……好吧,这也未尝不可! 原谅我吧,兄弟。 我也是没办法了,才会对你撒下这一个善意的谎言。 稍后二人进到王忠嗣家里,王忠嗣连忙亲自出迎。 刚一见面,王忠嗣就问道:“萧先生,帅姑娘怎么没来呢?”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她刚好有些事情,抽不开身。” 王忠嗣看向薛嵩。 薛嵩撇嘴,示意情况不妙。 王忠嗣是个聪明人,便就不再多问了,只是笑呵呵的将萧珪请进了客厅,介绍他的朋友给萧珪认识。 今天前来赴宴的除了萧珪与薛嵩,还有两位年轻的武将,都是王忠嗣在长安结识的新同僚。 他们一个叫王思礼,一个叫论惟贞。 王思礼虽然也姓王,但却不是王忠嗣的什么亲戚,实际上他还是一个高丽人。他的父亲王虔威,现在是朔方军的一员大将。王思礼从小就跟随他父亲在大唐的军队里长大,算是出身于将门之家。他最大的特长就是从小读兵书,读得特别多。 王忠嗣介绍他的时候就说,天下兵书一石,王思礼已经读了八斗。并且,但凡是读过的兵书,王思礼都能背颂如流,理解甚深。 显然,王思礼就是一位研究“大唐军事理论”的专业高材生。 论惟贞这个人,就颇有一些来头了。 他的祖父论弓仁,是吐蕃一代权臣论钦陵之子。当年论钦陵与吐蕃赞普内部失和,举兵反叛失败。论弓仁被迫归顺大唐,但是得到了重用,并且成为了大唐的一员名将。后来论弓仁官拜朔方节度副大使,是大唐军界的一位元老级人物。 相比于王思礼专精于军事理论,论惟贞可就是一位“实战派”的将门虎子了。王忠嗣说他领兵作战、冲锋陷阵、坚池固守、摧城拔寨,无所不能。假以时日,他必将成为大唐的一员名将! 这两个年轻的武将,一个是理论大师,一个是实战高手,都给萧珪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 由于宴会的成员都是年轻人,气氛比较的轻松与活跃,大家也都比较的随意。王忠嗣还叫他的夫人杨氏,来到了席间与宾客相见,并向大家敬了一杯酒。 薛嵩私下告诉萧珪说,王忠嗣的夫人,来头可不小。 当初王忠嗣九岁的时候被皇帝接到宫中抚养,是由杨贵嫔担任了他的养母,负责抚养他长大成人。 杨贵嫔出身于弘农杨氏这个老牌贵族大姓之家。等到王忠嗣长大成人,杨贵嫔就亲自做媒,选了一位本族的侄女嫁给了王忠嗣为妻。 王忠嗣出身于太原王氏,他的妻子出身于弘农杨氏,可算是门当户对了。 薛嵩悄悄的说,王忠嗣夫妻俩的感情,真是极好。好到王忠嗣,仿佛都有点一惧内了。 萧珪也看出来了,王忠嗣对他那位夫人,真可称得上是温柔倍至,千依百顺。不知内情的人,恐怕还会以为王忠嗣是个倒插门、吃软饭的赘婿呢! 萧珪暗自好笑,心想王忠嗣上了战场气吞万里如虎,回到家里却乖得像是一只小猫似的。这反差,还真是有点意思! 宴罢之后,王忠嗣与萧珪等人,都来到了他家的后院散步消食。 走过后院过廊的时候,一群小娃娃跑了出来,围着王忠嗣叫“阿爷”。 萧珪啧啧的感叹,对薛嵩道:“看到没有,这才是大唐成功男子的典范!” 薛嵩笑道:“生儿女,算什么本事?” “我倒是知道,给你一群女人,你都能创造一个民族。”萧珪笑道,“但是你看人家王忠嗣,虽妻妾成群但不见争风吃醋。生的儿女也一个个的都很有教养,彼此亲密无间。这可就是他的本事了!” 薛嵩笑道:“老萧,听你口气,你是不是正在被争风吃醋所困扰了?” 萧珪斜睨着他,牙缝里蹦出两字,“闭——嘴!” “果然被我猜中了!”薛嵩哈哈的大笑,“要不你去向老王请教吧?看他是如何做到,虽妻妾成群却无争风吃醋之困扰的?” 王忠嗣就在一旁,当然是听到了,他也呵呵的笑。 论惟贞和王思礼纷纷说道:“我们也都很佩服王将军。不如就请王将军,向我们大家传授一点有用的经验吧?” 王忠嗣呵呵直笑,说道:“家中之事,我从未管过。我哪有什么经验,可以教给你们?” “我懂了!”薛嵩立刻叫道,“老王的意思就是,娶一个贤慧又能干的好妻子,就能把一切问题都给解决了。” 众人哈哈的大笑。 王忠嗣却在一个劲的点头,“薛兄这话,说得十分在理。能否娶得一位贤内助,真是男儿一生命运的关键所在。” “我也赞同。”王思礼说道:“圣人教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一家都不能齐,其他的事情恐怕也就无从谈起了。” 论惟贞则是道:“我觉得,门当户对特别重要。就如同王将军娶了杨夫人,彼此才能同心同德,举案齐眉。” 王忠嗣笑呵呵的直点头,说道:“在场的只有萧先生与薛公子,没有成亲了。不知二位,有何高见呢?” “我才懒得费神,去想这些伤脑筋的事情。”薛嵩嘿嘿的笑道,“我全听我爷娘的安排。” 众人都看向萧珪,“萧先生,你呢?” “我?”萧珪呵呵一笑,答道:“我是一个闲散之人,随缘就好。” 第190章 先行一步 从王忠嗣家里回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萧珪和薛嵩骑着刚刚走进安邑坊,坊门就关闭了。 二人回到薛家,刚进门,就看到有一个人在院子里站得笔直,像是在给人做出“站如松”的示范。 “咦,王明德?”薛嵩一见到他就笑了,“他怎么来了?” 萧珪笑道:“应该是来找你的吧,你们好像很合得来。” 薛嵩眨了眨眼睛,面露狐疑与郁闷之色,“为何我感觉,你是在骂人呢?” 萧珪哈哈的笑。 王明德听到了笑声转身一看,连忙朝二人走了过来,隔了几步远就叉手弯腰的恭敬下拜,“明德拜见萧先生。见过薛公子。” 薛嵩呵呵的笑,“这一个拜见,一个见过,真是相差悬殊啊!” 王明德连忙说道:“薛公子容禀,萧先生可是在下的师长,所以……” 萧珪连忙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笑道:“王大郎,坊门都已关闭,你还在这里等。莫非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王明德又施了一礼,说道:“萧先生,在下是专程来找你,有要事与你商谈。只因萧先生外出未归,在下只好在此等候。” 薛嵩一听,立刻喊道:“老七叔,怎能让王家大郎站在院子里枯等,这岂是我薛家待客之道?” 王明德连忙说道:“薛公子勿怪,是在下一力坚持,站在院中等候的。” 薛嵩倒是惊奇了,“为什么?” 王明德面露一丝愧色,有点难为情的说道:“汾阴薛氏乃是世代簪缨的名门望族,在下一介商旅子弟,出身低贱寒微,岂敢在贵府登堂入室?” 薛嵩哈哈的大笑,“王明德,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我薛家自己都没那么讲究,你倒替我们较真起来了?” 王明德愣愣的眨着眼睛,说道:“无论如何,礼不可废。” “好吧,好吧!”薛嵩摆了摆手笑道,“有事你和萧先生谈吧,我又要去撒尿了。” “……”王明德嘴角抽搐,十分无语。 萧珪忍不住替他说了一句,“哎,真是有辱斯文。” 王明德连连点头,一副“知我者萧先生也”的表情。 萧珪笑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王明德连忙施了一礼,“在下有些话,想要与萧先生私下谈一谈。” 萧珪点了点头,“好吧,跟我来。” 片刻后,二人走进了萧珪住的客房里。、因为天色渐暗,萧珪点燃了一盏油洒,盖上了灯罩。油烟滚滚的熏得眼睛有些难受,房间也显得比较热。 萧珪连忙将外袍、内衫都给脱了,光着一个帮子,打了一盆冰凉的井水来擦汗。看到王明德坐在那里热得直擦汗,萧珪说道:“你要不要过来洗一把脸,擦一擦汗?” “不用,不用。”王明德一边摆着手拒绝,一边又挥袖去擦汗。 萧珪忍不住笑服,“这么热,你还裹得像个棕子一样。不会把外衫脱了吗?” “不可,不可。”王明德连忙说道,“在下岂敢在萧先生面前无礼失仪?” 萧珪直摇头,这书呆子,真是迂得可以!算了,不管他了。反正他也应该习惯了,一时半会儿不会热死。 自己清洗一番凉快舒适之后,萧珪套上了一件苏幻云给他做的无袖宽松短衫,摇着扇子坐在了王明德对面,说道:“有什么事,你说吧!” 王明德热得额头之上汗珠滚滚,后背都全湿了。但他仍是坐得标直,一丝不苟的施过了叉手礼,然后说道:“在下想要请问萧先生,是否对在下有所误会?” 萧珪轻松的摇着扇子,随意的问道:“误会你什么?” 王明德目不斜视,认真的说道:“误会在下与表妹。” 萧珪闻言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说道:“这么说,你和你表妹,还真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关系了?” “没有,没有!”王明德立刻顿大了眼睛,十分紧张的双手直摇,“绝对没有!” 萧珪都乐了,“那你跑来解释什么?” “我、我……”王明德有点吱唔,急于辩解却不知该要如何措词,一时脸都急红了。 萧珪笑了笑,说道:“王大郎,俗话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既然你和你表妹并无瓜葛,为何要特意跑到我的面前来,故做解释?” 王明德连忙说道:“只因今日,萧先生心情不悦抚袖而去,似与表妹相谈不欢。我就担心,这其中是否有我的过错?” 萧珪问道:“你能有什么过错呢?” 王明德连忙施了一礼,说道:“此前因为母命难违,在下曾与表妹定下婚约。但是在下从未因为有了这样的一纸约书,而对表妹有过任何轻薄越份之举。实际上至从定婚之后,在下面对表妹反倒觉得异常尴尬,都没有走近她周边五步之内,甚至都没怎么跟她说过话。这一点,还请萧先生务必相信。在下可以对天发誓,所言句句属实!” 说着王明德就举起了手来,满脸正义凛然的就要举天发誓。 萧珪连忙拿扇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臂,“放下,没必要。” “那萧先生,是相信我了?”王明德急切的问道。 萧珪努力忍着不笑,认真的点头说道:“嗯,我信。” 王明德顿时面露笑容,说道:“好在,我与表妹的婚约已经解除了。现在,我又可以坦然的面对表妹了。那天我见表妹远道归来,他们一行人的鞋子全都磨坏了,于是我就邀请她们去到自家的店子里,想挑几双合脚的鞋子换穿。为图方便,便与其同乘一车去了东市。想必当时,萧先生应该是见到我们了。我怕萧先生有所误会,所以……” “我没看到啊!”萧珪眨巴着眼睛,问道:“你们还同乘一车?老实交待,你摸了她的手没有?”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王明德十分紧张连连摇头,举起手来大声道:“我王明德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对表妹有过任何轻薄之举!否则叫我天打雷霹死无全尸,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 这么毒? 萧珪终于忍不住笑了,这真是一个迂得可爱、老实巴交的书呆子啊! 王明德哭丧着脸,“萧先生,在下都已发过毒誓,莫非你还信不过我?” “哎……”萧珪叹了一口气摇头而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萧先生,在下句句属实,肺腑之言!”王明德一本正经的说道。 “我信,我信,我已经信你了。”萧珪无奈的呵呵直笑,说道,“王明德,你身为王家的嫡长子,整天就只关心这些事情么?” 王明德眨了眨眼睛,好奇的问道:“那在下,该要做点什么?” 萧珪说道:“令尊王公,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是太好。你难道不应该将生意上的事情担待一二,为你父亲分忧解难么?” “在下……在下为了尽孝,曾经倒也试过。”王明德吱唔道,“但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就让一个大店亏损严重,彻底关张了。” 萧珪无语的眨了眨眼,拿扇子挠了挠额头,“那你可曾用心学过,该要如何经商吗?” 王明德眨了眨眼睛,说道:“实话实话,并没有。” “为何不学?”萧珪问道。 王明德说道:“在下饱读圣贤之书,始终觉得,经商贩市唯利是图,乃是下作之事不雅之举。再说了,我阿爷也觉我不是经商的料。按一个店铺一个月的如此计算,用不了几年,我就能把王家的家业全部败光。” 萧珪有点无语以对了。 他一向觉得自己口才尚可,与人辩论很少会落到下风。但是眼下,真是再也想不出什么话语,来与王明德继续聊天。 看来,只有那个法子好用了…… “你在这里歇着,我去撒泡尿。” 王明德愕然的看着萧珪,摇着扇子扬长而去。 他忍不住抹了一把汗,“真热啊……” 萧珪摇着扇子,跑进了薛嵩的房里。 薛嵩穿着一条大裤叉子,在那里抱啃一边大西瓜,啃得满脸通红。 “真不仗义,有好东西居然躲着吃!”萧珪很不客气的搬起了他身边的另一边西瓜,抡起大木勺子就挖吃起来。 薛嵩抹了一把嘴,笑道:“我是准备稍等片刻,再将这一边凉瓜给你们送过去。倘若去得太早,怕打扰了你与王大郎商谈要事。” “那个书呆子。”萧珪摇头笑了笑,“他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薛嵩呵呵的笑,说道:“那个书呆子虽然有点缺心眼,但人品极好。” “这倒是。”萧珪点了点头,“王明德,简直老实巴交。” “我就喜欢结交这样的朋友。”薛嵩笑道,“像那种人太聪明心眼极多的,防不胜防,我玩不过。” 萧珪扭头看着薛嵩,“你仿佛是在含沙射影?” “嘿嘿,我还没说完。”薛嵩笑道,“聪明的老萧除外。” 萧珪摇了摇头,笑道:“既然你这么喜欢王明德,那你赶紧过去招待他吧!坊门都已关闭,怎么也得留他在你家里,住宿一晚。” “好吧,我去。”薛嵩拍了拍屁股站起身来,走到墙角抱起一个未曾切开的大西瓜,说道:“今晚,我就与王明德捧瓜夜谈!” 萧珪哈哈的大笑,“赶紧去吧,祝你们今晚过得愉快!” 薛嵩一愣,“这话听起来,怎么感觉有点奇怪呢?” 次日清晨,萧珪没有去晨练。他一大早的就骑着马,以送王明德回家的名义,和他一起去了王家。 薛嵩一个劲的纳闷,老萧和帅灵韵,究竟怎么样了? 但他只能在心里嘀咕,不敢张口再问。因为萧珪郑重交待过,这件事情以后不许他问。 到了王家萧珪得知,帅灵韵一大清早的就去了东市,替王元宝料理手头的一批紧急事务。 王元宝却还在睡觉。听闻萧珪登门来访,这才起床洗漱,过来与他相见。 一见面,王元宝就呵呵的笑,“萧公子,起得这么早?” 萧珪叉手拜道:“打扰王公清梦,萧某失礼了。” “不必客气。”王元宝笑眯眯的道,“只要灵韵一回来,我就轻松多了。偶尔,也能睡个懒觉了。” 萧珪微笑的点了点头,问道:“不知王公,对于尊夫人提出的,让帅灵韵接手洛阳王记的事情,如何区处?” 王元宝寻思了片刻,说道:“其实我想从此就将灵韵留在身边,为我帮手。但洛阳那边,也确实令人太不放心。再加上贱内也主动提出了这一请求,我还是决定,就让灵韵过去,重新执掌洛阳王记。”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既然王公已有决断,那萧某今日就先行一步,去往洛阳。” “今天就走?”王元宝有点好奇,“萧公子,这么急着去往洛阳?” “是的。”萧珪点头,“我来长安,专程就是为了见灵韵一面,如今目的已经达到。洛阳那边,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我尽早过去,会好一些。反正灵韵迟早也是要去洛阳的。我就先行一步,就在那边等她好了。” 王元宝寻思了片刻,点了点头,“如此也好。那我这就叫人,去将灵韵唤回。也好让你二人,当面道个别。” 萧珪微笑,叉手一拜,“多谢王公。” 大约一个时辰以后,帅灵韵回来了。 二人依旧在后花园里见了面。 萧珪说是来辞行的,今日就要去往洛阳。 帅灵韵多少有点惊讶,也有一点不大乐意,她说道:“何必急着要走呢?” “阔别多时刚刚重逢,原本我是不该走。”萧珪面带微笑,说道,“但是洛阳那边,仍有一些事情令我放心不下。方才我也问过了你阿舅,他已决定让你重回洛阳,执掌王记。所以,我就更有必要早些过去,亲自盯着了。” 帅灵韵说道:“你是担心,那边会有什么陷阱在等着我?” 萧珪点了点头,“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说是么?” 帅灵韵寻思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吧,那你先去。过些日子,我再来洛阳陪你。” 萧珪微然一笑,“尽量早些过去。” 帅灵韵微笑点头,“好吧,我尽量。” “那我,这便走了?”萧珪说道。 帅灵韵仍是微笑点头,“好。” 萧珪眨巴着眼睛,“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帅灵韵脸上微微一红,“什么事?” 萧珪把自己脸朝帅灵韵靠近了一些,“你说呢?” “你想得美!”帅灵韵转身就走。 萧珪扬着脸,木然的轮着眼珠子…… 帅灵韵背对萧珪闷头暗笑,朝他挥着手,“一路平安,莫要中暑!” 第191章 入伙 萧珪回了薛家,叫上孙山,一起来向薛楚玉辞行。 薛楚玉也未客套相留,只是说道:“萧公子如若得闲,不妨再来作客。” “多谢薛公。”萧珪拱手而拜,“在下一定还会再来的。” 薛楚玉微笑点头,一个字,“好。” 萧珪与孙山这便牵着马,走出了薛家。 薛嵩亲自送了他们出来,却有点不爽,说道:“老萧,你怎么说走就走?” “不然呢?”萧珪笑道,“莫非还要写一份申请书,请你签字盖印?” 薛嵩笑了笑,“你要是不嫌弃我签的字写太过难看,那就写一份吧?” “这种事情,还是等你做了大将军再说吧!”萧珪笑呵呵的骑上了马,说道:“替我向王忠嗣将军道别。” 薛嵩点了点头,又叹了一口气,说道:“真想和你一起去洛阳,小赫连也在那边。” “别忘了我跟你说的事情。”萧珪说道,“你的出路,和我们不同。洛阳那边,并不适合你。” “我明白。”薛嵩认真的点头,“老王那边,我会用心对待的。” “好。”萧珪轻吁了一口气,面露笑容,“不必再送,回去吧!” “那个……啥?”薛嵩轮了轮眼珠子,不知如何措词。于是他挥了挥手,“记得,一定要再来。” “好。”萧珪微然一笑,扬鞭策马而去。 薛嵩双手叉起了腰,看着萧珪远去的身影,兀自叹了一口气,“这么快就走了。下次再见,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三天以后,萧珪与孙山一脚踏进了洛阳城。 此次回程,天气要比去时凉爽一些。二人一路行来没有吃太多的苦,相对比较轻松。 进城之后,萧珪依旧用一顶斗笠遮住了头脸,和孙山一起径直去了小赫连的家里。 此时正当午饭之前,熬了夜的小赫连刚刚才起床不久。听闻萧珪来了,他大喜,一边吩咐厨子加菜备酒,一边匆忙亲自出迎。 “萧先生!”小赫连迎着萧珪哈哈的大笑,“数日不见,你晒得这么黑了!” “有吗?”萧珪笑了笑,自己还真是不觉得。 “哎呀,惨了惨了!”小赫连笑道,“你这张迷死小姑娘的脸蛋,都快要不能见人喽!” “胡说八道。”萧珪笑道。 小赫连哈哈的大笑,“快进屋吧,我拿面镜子给你照一照。” “有什么好照的?”萧珪一边跟着小赫连往屋里走,一边笑道,“我又不靠这张脸来吃饭。” 小赫连笑着说道:“这大热的天,你非要去往长安跑这一趟,晒得如同黑炭一般。你不在意,别人可是特别在意。” 萧珪似乎听出了他话中的弦外之音,问道:“谁在意?” 小赫连一愣,“帅灵韵,苏幻云。她们难道不在意么?” “别糊弄我。”萧珪说道,“跟我说实话,我离开洛阳的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 小赫连无奈的笑了一笑,“果然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 “说吧,什么事?”萧珪问道。 “好吧!”小赫连点了点头,说道:“你与孙山先去洗把脸换一身舒适的衣裳,再喝一碗解暑的冰镇酸梅汤。晚些时候便要开饭,我们再坐下边吃边谈。” 萧珪倒也并不着急。便依了小赫连的,先和孙山去到井边洗漱了一番,又换一身凉快的衣服,然后每人喝下了一大碗生津又解渴的冰镇酸梅汤酸。旅途的劳累顿时去了大半,整个人都舒服多了。 没过多久,小赫连准备的午食就摆上了餐几。 二人坐下先对饮了一杯,然后小赫连如实说道:“其实那天,你刚刚离开我家不久,驸马薛锈就派了一个家奴找到了我这里来,专为寻你。” “驸马薛锈?”萧珪不禁皱了皱眉,“他怎会知道,我来了洛阳?” “不清楚。”小赫连摇头,“我如实对他的家奴讲了,你已经离开洛阳去了长安。然后过了一日那个家奴又来了,跟我说,假如你再来洛阳,让我及时通知他一声。你说,我要不要告诉他?” 萧珪笑了一笑,“上次来了我尽量避而不见,不料仍是被他知道。这次再要躲着他,便会显得十分无礼了。” “那好。”小赫连点了点头,“那我可就派人,通知薛驸马去了?” “好。”萧珪说道,“虽然我觉得,他没有必要再见我。但他既然都已经留下了话,那就如他所愿吧!” 小赫连说道:“我看薛驸马,也不像是一个要干大事的人。或许他找你,纯粹只是为了饮酒玩乐,绘画赋诗呢?” “随他好了。”萧珪笑了笑,说道,“如你所言,他也不会有什么大事要找我。” 小赫连嘿嘿的笑,说道:“倘若万一,是小公主对你念念不忘,又托薛驸马来找你了呢?” “那倒是巧了。”萧珪很淡定,说道:“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要与公主当面谈一谈。” 小赫连一愣,“莫非你想通了?” 萧珪呵呵一笑,“想通什么?” 小赫连笑了笑,说道:“萧先生,你别怪我多嘴多舌。其实我觉得……你与小公主,似乎更加相配。” 萧珪淡然道:“你见过帅灵韵吗?” 小赫连摇了摇头,“没有。” 萧珪微然一笑,“那你何以说出,‘更加’这个词呢?” “这个嘛……只怪我读书不多,不会措词。”小赫连笑道,“但我没有坏心,也没有瞧不起帅姑娘的意思。我是觉得,小公主对你似乎也是一片真心,你也不妨尝试一下。” 萧珪笑道:“小赫连,老实交待。你收了人家多少钱,这都当起媒婆了?” “哈哈,这个绝对没有!”小赫连笑道,“常言道人往高处走,我也是为了你好。当然了,你若飞黄腾达,我自然也会跟着沾光。这点私心,我也是必须要承认的。” 萧珪笑了笑,“好吧,我知道了。” 午饭过后,赶了几天路的萧珪觉得有些困倦,便借着一些微熏之意,美美的睡了一觉。 待他醒来时,已是傍晚。 小赫连告诉萧珪说,去给薛驸马送信的人回来了,那边捎来话说,驸马薛锈邀请萧珪明日正午之前,去往老地方临江阁赴宴。 萧珪问道:“薛驸马有没有说,都有哪些人赴宴?” “没说。”小赫连撇了撇嘴,“但薛驸马没有请我,肯定是还有别的客人要去赴宴。估计,还都是一些身份不凡之人。” 萧珪笑道:“你小赫连,现在也是身份不凡之人了。” “萧先生不用劝慰于我。”小赫连笑道,“我一个江湖人,和薛驸马那些达官显贵,毕竟不是同一路人。” 萧珪呵呵的笑了笑,看到小赫连身边的一些人正在给马配鞍,仿佛是要出门。便问他,“你这是要去上赌船吗?” “不是。”小赫连说道,“我想去家俱作坊看一看。萧先生,有兴趣一起来吗?” “好。”萧珪一口就答应,心想我正好对它有所兴趣,并且有所怀疑! “那我们用过了夕食,便一起过去看看吧!”小赫连说道,“今晚我们就不上赌船了,改天再请你登船玩乐。薛驸马向来也是偏爱此道,你不妨问一问他,有没有兴趣到我这里来玩一玩。” 萧珪微笑点头,“好。” 吃过晚饭以后,萧珪就和孙山一起骑上马,跟着小赫连一行人去了家俱作坊。 这个家俱作坊原本是洛阳王记的产业,设在景行坊。小赫连接手之后为了方便管理,便在离家不远的邻坊租了一片场地,将作坊迁了过来。与之一同迁来的还有四十多名熟练的木匠,和一百名打杂的学徒。 这在大唐时代,可算得上是一副不小的家业。 算起来,小赫连现在也是东都洛阳的一位“大企业主”了。 萧珪跟着小赫连到了作坊巡看了一阵,这地方还是真挺大,光是匠人与学徒住的地方,就有好几栋大屋子。若大的一个院落被加了防雨的顶盖,专门用来屯放木材原料。 小赫连笑称,这批木料都是他从他的父亲大赫连那里“讹”来的。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谁叫自家老爷子做的就是木料生意呢? 萧珪在他的仓库里看到了几件成品,做工仍是不错。但是选用的木料,确实不如以往的洛阳王记那么优异了。 对此,小赫连称说,王家的家具,对于选材极其考究。关中一带常见的普通木料,他们一般不用。很多珍贵的木料都是不远千里,从岭南一带采运而来。这样一算起来,成本就已经极其昂贵。再加上这些匠人手艺出色,尤其这种家具新颖独特又特别实用,因此卖出天价专供权贵所用,其实是在情理之中。 萧珪便问他:“既然你知道王家以往,做的就是权贵的生意。那你有没有想过,也去采买一些珍贵的木料过来呢?” “当然想过。”小赫连说道,“我已经拜托我阿爷,去帮我张罗了。但是这东西千里迢迢的运来,成本实在太大。尤其现在,我的生意还没有做开。所以,我暂时不敢采买太多珍贵原木。” “你倒是挺稳。”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过几天,帅灵韵就会来洛阳,重新接手洛阳王记。” “真的?”小赫连面露喜色,“帅姑娘来了,就真是太好了。我可以借用她的商队和她的人脉,帮我经营这一手家俱生意。大不了我与她分红。” 萧珪笑道:“意思就是,与我分红了?” “那岂不是更好?”小赫连哈哈的大笑,“就如同以前我们老早商量好的那样,咱们兄弟终于可以一起到洛阳发财了!” 萧珪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小赫连,我今天特意来到这里观察一番,就是有个想法,想要跟你讲。你跟我来。” 二人走到了僻静之处,小赫连认真的问道:“萧先生请讲。” 萧珪说道:“你的这一桩家具生意,我必须参与。当初陈夫人留下的那二十万钱,就算是我正式入伙了。” “没问题。”小赫连面带微笑,“你就是一文钱都不出,我也必须请你入伙。赚的钱,咱们一人一半。” “这些都好说。”萧珪说道,“我的意思就是,这一桩家俱生意的任何事情,都必须有我亲自把关。我不同意的事情,你千万不能做。” “好。”小赫连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但他有些好奇,问道:“萧先生,你是不是觉得这一桩家俱生意当中,藏有什么猫腻?或有什么危险?” 萧珪点头,“没错。” “果然如此!”小赫连轻吁了一口气,“以我对你的了解,若非是有特殊情况,你绝对不会主动要来插上一脚。跟我说吧,究竟是什么麻烦?” “暂时还不知道。”萧珪说道,“我仅仅只是,有一些怀疑。” “你的怀疑,必然有你的道理。”小赫连认真的点头,“无论怎样,我绝对信得过你。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这座家俱作坊的大东家了。无论你想做什么,随意。不用跟我商量” “不。”萧珪说道,“你仍是这里的大东家,我最多充为一名帐房先生,临时替你管一管帐目上的事情。” 小赫连呵呵直笑,“萧先生,帐房先生。这还真是赶巧了,挺好。” 萧珪微然一笑,说道:“记得,但凡是与家俱作坊有关的重要之事,你都要让我知道,与我商量。” “放心,我绝对不会瞒着你,去干任何事情。你说什么,我全都会听。”小赫连说道,“萧先生,其实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能够与你一同共事,我这心里真是要多踏实,就有多踏实!” 萧珪微然一笑,“谢了,兄弟!” 第192章 太子驾到 从家俱作坊回来之时,已是深夜。 小赫连很是高兴,拿了两壶自酿的葡萄酒,邀请萧珪一同来到后院的花圃,饮酒庆祝今日开始经商合作。 小赫连一向比较懂得享受生活。他为了能够喝到最新鲜也最正宗的葡萄酒,专程找人学习酿酒技术,选用最好的的葡萄原料,在家自己酿酒。他还特意花费重金买了一组琉璃杯,专为饮用这些自酿的葡萄酒。 萧珪看到这些琉璃杯,觉得非常的漂亮。 它其实就是大唐时代的“玻璃”,一般是道士炼丹的副产物,也有少数的民间作坊专门生产这一类东西。但因温度不够一类的技术问题并含有其他杂质,大唐的琉璃往往带有许多其他的颜色并且不太透明,但这反倒产生了缤纷多彩的异样美感。 用这样的杯子来饮用葡萄酒,那是再也合适不过了。 小赫连还拿来了一些泉水所化的冰块,投入了葡萄酒中。萧珪尝过之后,感觉风味奇佳。 “萧先生,你可知道?”小赫连一边给萧珪倒酒,一边说道,“你的岳父王元宝,当年就是做琉璃生意起家致富的。” 萧珪笑道:“我还没有成亲呢!” “迟早的事情嘛!”小赫连笑道,“帅姑娘能够重回洛阳执掌王记商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的缘故。你此行去往长安面见王元宝,能将此事彻底落实下来,便也更能看出王元宝对你的器重。招你为婿,肯定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萧珪呵呵的笑,“小赫连,你还真是鬼精鬼灵。这种事情我都没有去细想,你却早早的就琢磨清楚了。” “那当然。”小赫连笑道,“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开始,我就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傍着萧先生一起飞黄腾达了。现在看到你即将成为长安首富家里的女婿,我能不高兴么?再说了,往后我的家俱生意,还得依托王家才能做得下去。所以,但凡是你与王家相关的事情,我都会特别上心。” 萧珪点头微笑,小赫连确实精明,但他并不虚伪也不诡诈,对待自己人也有着足够的坦承。这便是精明得恰到好处,这样的人是值得相交的。 “话说回来,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小赫连问道,“你可得早点告诉我,我好提前准备一份拿得出手的贺礼。” “说到这事……”萧珪皱了皱眉,“有件重要的事情,我得向你提前交待一下。” “重要的事?”小赫连认真的点了点头,“能被萧先生称为‘重要’的事情,怕是不多了。你请讲,我认真听好。” 萧珪说道:“这次我去长安面会帅灵韵,其实有些波折。简而言之,有好事之人以咸宜公主为由,去警告过王元宝。” “有这种事?”小赫连微微一怔,“那是谁干的?” “不知道。”萧珪摇头,“王元宝不肯说。” 小赫连皱了皱眉,说道:“既然是警告,那意思就是让帅姑娘退出,莫与咸宜公主相争了?” 萧珪点了点头,“大约就是此意。” “谁会如此无趣,跑到王元宝面前说这种话?这岂不是要坏你好事?”小赫连都有了一些愤慨,“莫非,是你的仇人所为?” “无论那人是谁,结果就是,王元宝和帅灵韵都被吓到了。”萧珪说道,“所以,近期之内我不会与帅灵韵成亲,我们甚至不能在洛阳公开交往。就连薛嵩和王忠嗣等人都以为,我与帅灵韵已经劳燕分飞再无瓜葛。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话。” 小赫连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你这么聪明,当然不用我多说了。”萧珪笑着举起了杯子,“来,我敬你一杯。” 小赫连呵呵的笑,“一起共饮。” 喝下这杯酒以后,小赫连沉思了片刻,说道:“萧先生,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感觉到了一些异样。从上次王明浩被绑架失踪,到我们将其救出,然后家俱作坊转到了我的名下,随后又有人去威胁了王元宝。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似乎都像是安排好了的。” 萧珪微笑点头,“所以我一刻也没敢多留,尽快从长安回了洛阳。我就是担心,我们的对手很快就会有下一步动作。我希望,我能赶到帅灵韵来洛阳之前,把那些危险隐患全都解除。” “我也越来越觉得,这些事情不太寻常了。”小赫连皱起了眉头,小声道,“萧先生,既然这些事情与陈夫人、王明浩母子二人密切相关,你说,我们要不要将这两个人密切监视起来?或许,我们能够从他们身上发现一些端倪呢?” 萧珪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小赫连问道。 萧珪说道:“监视其实是有必要的,但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必须慎重。你的这些手下,恕我直言,可能办不好这件差事。” “不会吧?”小赫连有点惊讶,说道,“虽然他们有些良莠不齐,但其中也是不乏高手。” 萧珪摇了摇头,“那天晚上我们去救王明浩的时候,遇到的那一对兄弟刺客。你还记得么?” 小赫连“咝”的吸了一口凉气,“当然记得。” 萧珪说道:“你觉得你的手下当中,有人能够胜过他们吗?” 小赫连沉默了片刻,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 萧珪说道:“这件事情,只能我亲自去做。” “你亲自?”小赫连微微一怔,“那是不是太危险了?” “放心,我会见机行事,不会轻易涉险。”萧珪说道,“再说了,我觉得对方在下一盘布局很大的棋,轻易不会对我施以杀手,否则他们也就不用费这么大的劲,绕这么大的弯子了。” “好吧……”小赫连点了点头,“总之你要小心一些。” “放心,我会特别小心。”萧珪说道,“往后你若见了陈夫人,言语之间也需多加注意。” “好。”小赫连说道,“尤其是你和帅姑娘的事情,我会特别注意,不会说漏了嘴。” 萧珪笑呵呵的点头,“好。” 小赫连拿起酒壶去倒酒,却发现空了,便道:“我再去拿一壶。” “不用了。”萧珪说道:“明天我还要去往临江阁赴宴,不能起得太晚。今晚,就到这里吧!” “也好。”小赫连笑道,“要我说,薛驸马还真是有些贵人多健忘。上次的临江阁宴会惹来了一大堆的麻烦。这次,他居然又在临江阁宴请于你。如果是我的话多少会信一点禁忌,好歹换个地方。” 萧珪笑了一笑,“也有可能,这次不是他定的地方。” “哦?”小赫连有点惊讶,“那会是谁?” “估计是一个,故意想要用临江阁来打趣薛驸马的人。”萧珪说道,“具体是谁,我们也没必要费神去猜。反正我明天就能知道了。” “好,那你明天回来讲给我听。”小赫连笑道,“天色不早了,萧先生早点安歇吧!” “你也早些休息。” 两人道别之后,各自回房歇息。 次日清晨,萧珪特意洗了个澡,把一头麻烦的长头发也洗了个干净,然后换上了一身丝绸料子的圆领衫,头顶金冠腰缠玉带,收拾得颇为体面。 小赫连见了他呵呵直笑,“这才是萧先生该有的模样,名门贵公子,翩翩美郎君。就是还缺一把漂亮的佩剑。” “我不喜欢带剑,挂在腰上很麻烦。”萧珪将他手中的“闲”字牌扇子展了开来,“这东西才好,轻松便携又实用。” 小赫连呵呵直笑,“这真是个好东西,今天我就给苏幻云写封信送去,问她可曾做出了这种扇子没有。有的话,叫她赶紧给我送一批过来。” “话说回来,我也有段时间没有见到她了。”萧珪说道。 小赫连笑道:“你若不怕帅姑娘撞见了吃味,我就叫苏幻云到洛阳来陪你。” 萧珪想到那天被帅灵韵温柔逼问的情景,表情不太自然的摸了摸下巴,“还是算了吧,等过几天我回轩辕里,自去看她。” 小赫连哈哈的笑,“真是难得,我居然也能看到,萧先生捉襟见肘的时候。” “不跟你瞎扯了。”萧珪翻身骑上了马,说道:“我去赴宴。孙山,跟我一起去。” 孙山应了喏,也骑上了马。 小赫连笑呵呵的挥手,“少饮一些,早点回来。我备好葡萄酒等你。” 萧珪微笑点头,策马而去。 武则天执政的时代,曾经十分推崇佛教。从那时候开始,唐人受佛教的影响比较推崇“过午不食”。京城的权贵也便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宴请宾客都是在正午以前。这个习惯在许多地方,甚至保存了一千多年直到今日也没有改变。 驸马薛锈宴请萧珪,说的也是“正午以前”。萧珪出于礼貌特意赶早就出了门。等他和孙山赶到临江阁,辰时都才刚刚过去。 不料,薛锈比萧珪来得更早。他还特意留下一名自己的仆从,专在酒肆的门口等候萧珪。 仆从将萧珪请到临江阁顶层这个老地方的时候,薛锈都已经饮了半壶茶水。 萧珪上前参礼,“萧珪参见薛驸马。” “萧先生,我们好久不见了。”薛锈笑呵呵的回礼,仍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 萧珪四下看了一眼,整个顶层除了三两仆从,似乎就只有薛锈一个人。 “萧先生不用看了。”薛锈笑道,“今日只有男宾,没有女客。” “哦,是吗?”萧珪呵呵的笑。他想起,上次临江阁之宴后薛锈可是说过,再要聚宴还是莫带女眷了。但是眼下薛锈说出这句话来,大约也是想要表达这一层意思——放心,今天咸宜公主不会来。 “来,萧先生请坐。”薛锈挺热情的将萧珪请到了靠窗的座位边,说道:“试一试,我亲手煮的茶。” 萧珪早已看到,薛锈的旁边摆了一满席的制茶工具,颇为精美与齐全。 萧珪问道:“薛驸马爱饮茶?” “是的,饮了有三四年了。”薛锈笑眯眯的说道,“我听说,萧先生似乎也有此等爱好?” 萧珪眨了眨眼睛,“薛驸马,听谁说的?” “这个嘛……”薛锈呵呵的笑,“不重要吧?” 萧珪点了点头便也不再追问,心想薛锈是一个没有太多心机的人。如果他是听李适之说的,大可直接承认。但是看他这副“小心说漏了嘴”的表情,他应该是已经知道,咸宜公主送给我那一套御用茶具的事情了。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应该不多。怎会传得,薛锈都知道了呢? 薛锈亲自给萧珪倒了一小碗茶,请他品尝。 萧珪尝了一尝,还算不错。可惜加过盐了,否则会更加符合自己的口味。 “萧先生,感觉怎样?”薛锈问道。 “很好。”萧珪点头赞叹,然后问道:“薛驸马,请问还有什么客人要来?” 薛锈呵呵的笑,“萧先生机智过人,何不猜一猜呢?” 萧珪不由得笑了,“不会是,太子殿下要来吧?” “真是无趣。”薛锈笑道,“萧先生,你好歹也先要猜错一两次,才会显得好玩一些嘛!” 萧珪呵呵的笑,心中却是叹息了一声:果然不出所料,今天就是太子想要见我! 薛锈说道:“上次萧先生在临江阁画的那一副画作,太子殿下见到之后特别感兴趣,早就想要与萧先生结识一番,相互切磋画技了。” 萧珪不禁摇头而笑,这都是借口。太子肯定还是想要拉拢于我,加入他的麾下!……我就纳闷了,我一个好吃懒做的山野村夫,有什么值得太子可惦记的?难道这天下的人才,都死光了吗?! 看到萧珪这副表情,薛锈连忙解释道:“萧先生莫要误会,上次你托我捎给太子殿下的话,我都已经如实带到了。太子殿下一向宽宏大量,他一定不会再勉强萧先生加入崇文馆。今日之宴,当真只是私人交友罢了。” “那就好。”萧珪点头笑了一笑,说道:“我自由散漫的习惯了,确实不适合做官。” 正说着,临江阁的楼下,出现了一整队的车马。 虽然那一队车马没有张打出明确的旗帜,但二人一眼就认了出来,那肯定是微服出行的太子殿下,驾到了! 第193章 大将之风 太子的车马出现之后,萧珪出于好奇的看着楼下,薛锈却在悄悄的打量着萧珪。 看了一会儿,薛锈心里直纳闷。他觉得一个布衣士子,见到太子大驾光临,还是专程前来会晤于他的,多少也该有点惊喜和紧张,至少也该有些情绪的波动才是。 但是萧珪没有。 真的是一点都没有。 他既不紧张也不兴奋,似乎比见多了太子的薛锈,还要更加平静。 薛锈有点想不通,他甚至觉得萧珪是在故作镇定。 于是他特意说了一句,“萧先生,我们应该下楼去迎接吧?” “我看不用了。”萧珪淡然一笑,说道,“太子殿下微服而来,就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的行踪。你我二人,只须去到顶层的楼梯口,恭迎太子殿下即可。” 薛锈立刻点了点头,“有道理。” 但他立刻又是一愣,莫非萧珪的心境,当真是静如芷水? 此时,太子李瑛已经下了他的马车,一身较为常见的年轻仕子装束,身边没有宦官使儿和带甲武士的簇拥,仅仅是带了两名贴身护卫,这便上了楼来。 紧随其后,又有一班儿抱着不同乐器的乐工与舞伎,各自下了马车,也进了临江阁。 这种情景在洛阳十分常见,许多达官显贵出行赴宴,都会带上自家拳养的乐工舞伎随行而来,于酒席之间乐舞助兴。谁家的乐工技艺更加高超,谁家的舞伎更加艳丽动人,谁就显得更有面子。 萧珪看到了那些乐工舞伎,便笑着问薛锈,“薛驸马,你的人马队伍呢?” 薛锈面露愧色连连摆手,笑道:“那都是公主的人,我哪敢轻动。” 萧珪暗笑不已,心想薛锈真是时时刻刻不忘展现,他“超级惧内”的个人风格。 片刻后,二人迎到了楼梯口的旁边,抱拳叉手而立,恭迎太子驾到。 此时,太子李瑛已经走到了楼下一层,步履沉稳不急不徐。 萧珪私下打量了李瑛一眼,他还很年轻,估计是和王忠嗣差不多的年龄,二十七八不到三十岁的样子。模样周正,行为庄重,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 但是萧珪发觉,太子的气色似乎并不太好。 按理说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子,该是精力旺盛虎虎生风。但太子李瑛显得过于“庄重”。说得好听点是少年老成,难听点就是有了一些年轻人不该有的,沉沉暮气。 萧珪觉得,这应该不是身体疾病的缘故。这位太子殿下的日子,似乎过得并不太顺,他的心里压力肯定不小。 此时,太子李瑛走过楼梯的转角,一眼看到了萧珪与薛锈。 二人连忙下拜,“恭迎太子殿下。” 太子李瑛呵呵的笑了起来,说道:“二位不必多礼。萧先生,久违了!” 说着,太子李瑛走到了萧珪面前来,仔细的上下打量叉手而拜的萧珪,点了点头面露赞许之色,笑道:“内兄,你说得没错。萧先生果然仪表不俗,风彩照人。” 薛锈只是呵呵的笑。 萧珪回道:“比起太子殿下的龙姿凤颜,在下真是差得太远了。” 太子李瑛呵呵直笑,不经意的一眼瞧见了萧珪插在腰间的那把折扇,好奇的问道:“萧先生未着佩剑,却带了那样一件物什,好生奇特。” 萧珪连忙将折肩从腰间取下,双手捧起,说道:“只因天气炎热,在下便自制了一把折扇随身携带。有请太子殿下过目。” “折扇?”太子李瑛好奇的拿过扇子,小心的将它展开。看到扇面上画的那一幅“相思微雨图”,顿时两眼放光面露喜色,说道:“内兄你看,此扇竟然如此别致,好不风雅!” 薛锈连忙凑了过来观摩那把扇子,还将题写在扇面上的诗句吟了出来:“细雨晓莺春晚。人似玉,柳如眉,正相思……真是绵绵情思,意韵无穷啊!” 太子李瑛细细的打量折扇上的那一副画,说道:“此扇此画,其中必有许多故事。” 薛锈说道:“太子殿下,在下感觉此扇此画,仿佛能与‘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遥相呼应起来。似乎,萧先生都是因为怀念佳人而作。” “是么?”太子李瑛面带微笑的看向萧珪。 萧珪呵呵的笑,“薛驸马,好眼力。” 太子李瑛又将折扇翻转了过来,当即笑了,“这一面,只有大大的一个闲字。不知萧先生,这又有何深意呢?” “并无太多深意。”萧珪笑道,“我生平就只想做一个,既不太累也不太忙的闲散之人,常怀闲心而常有闲趣,人生足矣。一个闲字,大约就是我的人生座佑之铭了。” “淡泊且宁静,知足而常乐。”太子李瑛面带微笑的说道:“先生所说的闲,不仅是圆通自然的处世之智慧,也是无为而无所不无的人生大境界。鸿,自叹不如啊!” 皇家子嗣时常因为皇帝御赐而经常改名,太子李瑛现在的真名其实是叫“李鸿”。为了表述之方便,文中一概称之为李瑛。此时太子李瑛自称为“鸿”,是一种十分谦逊的表现。 见到太子如此谦逊,萧珪连忙叉手而拜,说道:“太子殿下肩负国家社稷之重任,万民仰望之所在,自然不能像萧某这样,悠闲散漫的虚度时日。” 太子李瑛呵呵的笑,十分小心的将扇子收了起来,递回到萧珪面前,说道:“先生好风采,好雅趣。” 萧珪没有伸手接扇,说道:“太子殿下如若喜欢,在下愿意拱手奉送,留作纪念。” “不可,不可。”太子李瑛笑道,“这或许就是萧先生与慕思佳人的定情之物,我岂能横刀夺爱?” 薛锈连忙在一旁说道:“既然太子殿下喜欢,萧先生何不另行定制一副这样的画扇,赠与太子留作纪念?” “薛驸马所言在理。”萧珪答应了下来,这才伸手接过了折扇。 太子李瑛笑道:“内兄还真是思我所思,想我所想。但是如此直白的向萧先生索要礼物,岂不失礼?” 薛锈哈哈的笑,说道:“萧先生不是外人,不打紧。不打紧。” 萧珪真是乐了,心想薛锈可能真是被他老婆虐惯了,都已经习惯了“不顾面子”这种事情。 太子李瑛也是笑了,说道:“内兄真是一位耿直之人,还请萧先生莫要在意。” “薛驸马挺好的。”萧珪笑道,“我就喜欢,与耿直之人交往。” 太子李瑛笑得更乐了,“好巧啊,我也是!” 薛锈虽然老实而耿直,但他并不傻。眼下他知道太子与萧珪是在拿他打趣,但他还真是没有在意,跟着一起哈哈的大笑。 在薛锈看来,太子与萧珪若能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自己这点面子又得了什么呢? 稍后三人就入了席,乐工奏曲舞伎献艺,美酒佳肴也摆了上来。这一场午宴,提前一个时辰就已经开始了。 到现在为止萧珪也算是明白,今天赴宴的人全都已经到齐了,一共就只有三个人。 宴会的气氛总体比较的轻松惬意,席间的话题全由太子李瑛主动发起。却只谈音乐舞蹈,诗词绘画,没有一字一句牵涉到朝堂时政。更加没有提及,要让萧珪加入太子崇文馆的事情。 太子李瑛的言谈举止大可用“得体”两字来形容,既无矫揉造作也没有很大的架子,显得比较的亲和。 但萧珪总觉得,太子李瑛有些心事重重。虽然他脸上时常挂着笑容,但不经意的就会表现出一丝阴郁之色。尤其是在饮了一下酒水之后,他心中的抑郁之气似乎更加难于掩饰,偶尔还会发出一声由衷的叹息,似乎心中淤堵了太多的闷气,十分需要发泄。 太子为何如此? 萧珪没有去问,也不想去问。 每个人都有他的难处,大唐的太子更是难做。萧珪既不打算效忠于太子,也没打算与之深交。眼下初次见面又是泛泛之交,完全没有必要打听太子的内心隐私。 这一场宴会,确实就如同驸马薛锈所说的那样,只是很普通的私人交友而已。 宴罢之后,萧珪便辞别了太子李瑛与驸马薛锈,先行一步,骑马离开了临江阁。 李瑛与薛锈也未作逗留,紧随其后离开酒肆,一同去了薛锈家里。 唐昌公主自然知道太子今日要来,早在府里做好了各种准备,将要迎接太子。 太子妃薛氏,今日也来了这里。 临江阁宴会之后,这里还又多了一场家宴。 薛锈亲自煮了茶,招待太子与太子妃。唐昌公主也陪坐于侧。 太子妃出于好奇,很自然的问起,“太子觉得,萧珪其人如何?” “甚好。”太子李瑛说道,“那是一个有见识,有才情,而又十分懂得分寸的冷静理智之人。” 薛锈连忙点头赞叹,“太子殿下慧眼如炬,看人着物入木三分。没错,萧珪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的冷静与理智,真的超乎常人。” 唐昌公主连忙问了一句,“那他可曾答应,加入崇文馆了?” 太子李瑛呵呵一笑。 薛锈连忙说道:“这件事情,我们谈都没有谈。” “哦?”唐昌公主有点好奇,但没敢多问。 太子妃微笑道:“既然他已经拒绝过了,这件事情便也不再值得提起。” 唐昌公主顿时恍然大悟,心想再怎么样太子也是要讲面子的。既然都拒绝过了,又何必旧事重提的反复去问?……我真傻,这种问题我就不该说出口来! 这时太子李瑛说道:“萧珪确是一位闲情雅逸之人,说他不想为官,原先我还不信,现在才算是真的相信了。” “是啊!”薛锈点了点头,颇为感慨的说道,“世间像他这样的人物,真是不多了。” 太子李瑛微然一笑,说道:“诸葛武候有云,非淡泊无以明智,非宁静无以致远。一个情趣闲逸而高尚,内心平稳而沉着之人,却能安于淡泊与宁静。这样的人物,或可堪得大任。” “我十分赞同太子此论。”薛锈说道,“兵法有云,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我也早有感觉,萧珪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太子李瑛眼睛一亮,“内兄所言即是,萧珪确实颇有大将之风。” 太子妃问道:“如此说来,太子仍是十分看好萧珪了?” “若不看好,我也就不必亲自过去见他一面了。”太子李瑛淡然微笑道,“这是一位奇人,将来必有奇遇。” “但是可惜……”薛锈摇了摇头,说道,“他似乎并无兴趣,加入太子麾下。” 太子李瑛呵呵一笑,“其实,这正合我意。” “哦?”薛锈好奇的直眨眼睛。 太子李瑛说道:“像萧珪这样的人物,如果和他有了主臣之名份,反倒会有些无趣。所以我打算,和他交个朋友。” “交个朋友?”薛锈、太子妃和唐昌公主,三人异口同声表示惊讶。 “怎么,不行吗?”太子李瑛说道,“我既是大唐的太子,但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人就该有朋友,有知己。不是么?” “太子所言即是……” 三人都点头,称是。 太子李瑛呵呵的笑,说道:“我这个太子,着实真不容易。想要交个朋友,都能被你们认作是咄咄怪事。” “没有,没有。”薛锈连忙说道:“萧珪确实是一个妙人。与之交友,颇为有趣。” 太子李瑛笑道:“内兄你可别忘了,你还在他面前,替我讨了一副折扇。过些日子,你可得把东西给我弄来。” “啊?”薛锈一愣,然后就尴尬的笑了起来,连连点头,“好,好。” 唐昌公主斜睨着他,心中不怀好意的想道:这厮肯定又在外面丢人现眼了! 另一边,萧珪已经回到了小赫连家里。 小赫连见面就问,“怎样?” “什么怎样?”萧珪笑道,“就是吃了一顿便饭,饮了一些小酒。” 小赫连笑道:“都有哪些人去了?” “你猜?” “不是太子亲自去了吧?” 萧珪呵呵的笑,“借用薛驸马的一句话,这真是无趣。好歹你也要先猜错一两次啊!” “真是太子?”小赫连颇为惊讶,说道:“那你可曾答应,加入太子崇文馆了?” “这种问题,谈都没谈。”萧珪说道,“只是很寻常的私人交友,你莫要想多了。” “好吧……”小赫连嘿嘿的笑,“能和太子交上朋友,自然也是好事。” 萧珪无所谓的笑了笑,说道:“给苏幻云的信,你写了没有?” “还没。”小赫连道,“要不然,就由你来捉笔吧?” “可以。”萧珪点了点头,笑道,“今日碰巧,太子对我这个折扇有了一些兴趣,我答应另送一把给他。我现在就写信过去,叫苏幻云赶紧送来。” “太子竟然喜欢?那这个扇子,以后真是不愁销路了!”小赫连眼睛一亮,连忙说道,“萧先生你可别忘了叮嘱苏幻云,叫她多招一些人手,加班加点多造一些折扇出来。” 萧珪哈哈的大笑,“小赫连,你真是太精了!” 第194章 太奸诈了 入夜之后,蝉鸣蛙叫,一丝风也没有,天气有些闷热。 小赫连提着一个包袱来到萧珪的房间里,看到孙山正在用一块磨刀石,仔细的打磨一把尺许长的近身短刀。 “萧先生。”小赫连将包袱往萧珪面前递了一下,说道:“今晚天气这么闷热,可能还会下起暴雨。你确实要走这一趟吗?” 萧珪接过了包袱,说道:“今天我与太子见了面,我相信这件事情会有不少人关注,包括一直躲在幕后针对我们的那个对手。如果我是他的话,知道我来洛阳之后,应该很快就会有所反应。那么说不定,今晚陈夫人那边就会有些动静。” 小赫连沉思了片刻,说道:“这么说,你今天去往临江阁赴宴,其实是故意打草惊蛇,告诉他们你已回到洛阳?” 萧珪笑了一笑,打开包袱拿出里面的两套衣行衣,将其中一套扔给了孙山。 小赫连知道他的默许了,不由得笑道:“果然你做任何事情,都是智珠在握,谋动而后动。”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神。”萧珪一边脱下了身上的衣衫拿起衣行衣开始更换,一边说道,“只是在太子出现以后,我才有了这些想法。现在我也无法断定,陈夫人那边究竟会不会有所发现。我只是想要,去碰一下运气。” 小赫连点了点头,说道:“我真希望,你在陈夫人那边永远都没有任何发现。” “哦?”萧珪惊咦了一声。 小赫连笑了笑,说道:“家俱生意这么好的一条富贵,我可不希望它是一个陷阱啊!” “我也希望不是。”萧珪说道,“否则,陈夫人多半就是我们的死敌。让帅灵韵知道了,恐怕又得难受。” 小赫连点了点头,说道:“我也就不多说了,你们都小心一些。” “知道。” 片刻后,萧珪与孙山各自收拾完毕,隐蔽行藏,离开了小赫连的家。 没有路灯的洛阳街道,入夜之后总是很黑,也很安静。除了偶尔有一些夜间巡逻的金吾卫士兵打着火把列队走过,很少还能看到别的人影。里坊内部或许还有一些喜欢夜生活的人不甘早睡,但也只能关起门来悄悄的玩耍。除了坊内巡夜的武侯,很少有人敢于在宵禁的夜间肆意出门满处乱走。 在这样的环境下潜行,对于萧珪来就如同闲庭信步。毕竟他曾经是一位飞天大盗,哪怕是在灯火通明、监控密布的欧美发达都市里,他也能来去自如不被发现。眼前的大唐洛阳城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毫不设防。 没费多大功夫,萧珪就避开了巡夜的金吾卫和武侯这些人,摸到了陈夫人的家宅附近。 他确信没有被任何人发觉,当然,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孙山除外。 能够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没有掉链子,孙山的潜行能力让萧珪感觉到了一些惊喜。他开始对大唐的“斥候”,有些刮目相看。孙山以前跟随薛楚玉的时候,就曾经做过好些年的斥侯,也就是大唐的“特种侦察兵”。 稍后萧珪与孙山做好约定,先各自在院外找到一个有利于观察的位置,潜伏观望陈夫人家中的动静。等待夜深人静院内没人走动的时候,萧珪就进院查看,孙山则是留在外面放风。 随后,两人很有默契的藏身于院外的高处隐蔽起来,耐心的潜伏了许久,细心的观察。 陈夫人的家里,有一些人正在庭院中纳凉,夜色之中隔了太远看不清面目,只能隐约听到他们,在聊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一切,貌似都很平常。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夜色已经很深,陈夫人家里的人都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萧珪正准备翻墙入院,突然发现里坊的小道里出现了一道诡秘的人影,正沿着墙根,快速的朝陈夫人的宅院靠近。 萧珪立刻隐蔽了起来,心中不由得暗喜:机会果然只会眷顾有准备的人,今晚,应该会有所发现了! 那道人影也很谨慎,摸到陈夫人家里的院墙外面之后,同样也是隐蔽观察了许久,确定四周没有特别的动静,他才退后了两步往前一蹿,十分轻松的就翻过了一人多高的夯土墙,落在了院内。 萧珪不由得眯了眯眼睛,这人身手十分矫健! 那道人影进了院子以后,迅速藏身于灌木阴影之中,又隐蔽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问题之后,这才钻进了屋沿下的阴影之中,快速朝陈夫人的卧室靠近。 此时,陈夫人的房间窗户开着,里面还亮着一盏油灯。可能因为天气闷热,陈夫人有些睡不着。 随后,萧珪亲自看到那道人影像一只灵巧的狸猫那样,翻身跳进了陈夫人的房中。紧接着,窗户也就关闭了。 萧珪不由得心头暗笑了一声,可别是让我撞见了什么奸情,这种事情最倒霉了! 想归想,萧珪仍是悄无声息的翻进了陈夫人的院子里。然后像一道没有质量的影子那样,不露形迹的摸到了陈夫人卧室的窗外。 里面果然有人说话,一男一女。 “你怎么总喜欢,大半夜的翻窗进来?”这明显是陈夫人的声音,幸好没有什么暖昧的气息,她只是在报怨,“人吓人吓死人的,你不知道吗?” “没办法。”这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大约是蒙着脸,言语稍有一点含糊不清。他说道:“我白天不能出现,只能夜间来找你。” 陈夫人说道:“你说吧,严老又有什么吩咐?” 萧珪心中微微一凛,严老?这人是谁? 那个男子说道:“萧珪从长安回到洛阳了,你知道么?” “哦?”陈夫人惊咦了一声,“什么时候的事情?” “你做事,也太不上心了。”那个男子说道,“萧珪辞别了你丈夫与帅灵韵,离开长安来了洛阳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毫不知情?” 陈夫人沉默了片刻,仿佛有点不耐烦,“你就说,严老有何吩咐吧?” 那个男子说道:“严老要你,极力促成萧珪与帅灵韵的婚事。” 萧珪心中一凛,那个严老是什么人,怎么对我和帅灵韵的事情如此关注? 陈夫人说道:“以前,我曾竭力的反对萧珪与帅灵韵往来,现在又要我去极力促成他们的婚事。萧珪本就疑心病重,这还能不引起他的怀疑吗?” “这些你不必担心。”男子说道,“严老叫你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只管执行便是。” “好吧……”陈夫人说道,“我听令行事。” 那个男子又道:“另外,帅灵韵应该早一些来到洛阳。” “我知道了。”陈夫人又应了声。 “就这些,告辞。” 话音刚落,那个男子就朝窗外一跃。 萧珪心中一凛,连忙抽身躲藏起来。 那男子落到窗外之后,一眼就朝萧珪的藏身之处瞪了过来。 萧珪屏息凝神纹丝不动,周身的所有气息都收敛到了最佳。 那男子盯着萧珪的藏身之处观察了许久,终于迈开脚步,像一个幽灵那样飘向了院墙的位置,翻墙而过,走了。 萧珪缓缓的吁出了一口长气,心想这人确实是个高手。他再不走,我得把自己憋死! 其实刚才,萧珪有机会捉住这个人。但是,他不想过早的打草惊蛇。对方还有太多的秘密,有待自己发掘。 谨慎起见,萧珪在陈夫人的院子外面藏了有半个时辰,几乎一动未动。确定四周没有异恙之后,他才沿着原路翻过院墙离开了陈夫人的家。 萧珪正准备去往孙山的藏身之处与之汇合,突然感觉一股杀气从脑后袭来。几乎是出自于本能的反应,他猛一扭头朝旁躲闲。 几乎是在同时,他面前的那面夯墙上发出“嘭——嗡”的声响,一枚势大力沉的利箭,射了上去! 好险! 萧珪的脖脊后面又冒出了一层冷汗! “嗖嗖嗖”—— 连着三声利响破空而来,萧珪无暇思索,匆忙翻身躲闪。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他头之顶上杀来,如泰山之崩气势万均。其中夹着一道凛然的寒光,似要将他劈为两瓣! 仓促之间萧珪只能挥起短刀与之硬碰,立刻便是铿然大响火星四射。 萧珪虽然挡下了这一击,但对方从天而降冲击力实在太大,震得胳膊都是剧痛发麻,整个人也都踉跄后退差点站立不稳。 一道黑影,手提双手站在了萧珪面前。一击失手,他立刻挥刀凶猛斩杀过来。 就在这时,又有两枚冷箭对准了萧珪的后背射来! 惨! 萧珪心中斗然冒出这个字来,这回怕是要中招了!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如同疾光突然闪现在了萧珪的后背,“当当”两声响,挥刃将两枚冷箭击落到了一旁。 萧珪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孙山! “走!”孙山低喝了一声,立刻挥刀迎上了那个手执双手的黑影。 瞬息之间,孙山与那个黑影已经对了七八刀,夜空之中火星四射铿然大响。 萧珪没有走。 他认出了眼前这两个家伙,不就是营救王明浩的那夜,出现过的一对杀手兄弟么? 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眼前这个手执双刀突袭自己的家伙,还曾经负过伤。这才过去几天,他的伤应该没那么容易好。 既然已经打草惊蛇,那就索性抓个活口! 瞬息之间萧珪主意已定,挥起短刀杀了过来。 顿时,三人缠斗在了一起。 萧珪就不信了,这样黑暗的夜色,躲在暗处的那个“神箭手”还敢随便放箭。除非他长了一对红外线的眼睛,否则很容易就会误伤他自己的兄弟! 双刀黑衣人好不容易通过突袭,从萧珪那里占得了一点上风。却不料徒生变数,对方居然也有援手! 这一下,可就轮到他有一些猝不及防了。 面对孙山凌厉的攻势,双刀黑衣人本就有些招架吃力。萧珪再一加入,他顿时全落下风,眼看就要落败。 仓促之间,他又大喊了一声,“阿兄救我!” 几乎是在同时,“嘭”的一声大响,萧珪一记沉重的鞭腿抽中了他的侧脸。 双刀黑衣人顿时一头栽倒在地。 萧珪立刻扑了上去,将短刀架了他的脖子上,对着眼前的一片黑暗说道:“来,看看是你的箭快,还是我手中的刀快!” 没人回应。 萧珪将那个晕厥的黑衣人从地上提了起来,说道:“我知道你能听见,现在,我要把你的兄弟带走。有本事,你就来追!” 仍是没人回应。 萧珪给孙山递了个眼色,孙山立刻将那个黑衣人背了起来,两人贴着里坊的围墙藏身于暗处,快速朝前奔去。 果然有一道人影,迅速的跟上了来。 萧珪心中冷笑,跟老子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在玩炸了吧? 这时孙山问了一句,“往哪里走?” “河边僻静之处。”萧珪说道。 孙山背着黑衣人迈步疾奔,一路如履平地,仿佛背上背着的不是一个牛高马大的大男人,而是一团棉花。 后面那个黑夜人追得也很紧,丝毫不敢放松。 片刻后,到了洛水河边。 除了江面上能够看到远远的几点渔火,这里只剩一片漆黑。金吾卫的士兵夜间巡逻,一般也只在城中的各处主要街道,很少会来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萧珪叫孙山停住,拿刀架住这个人的脖子。 然后,他自己面对着那个追来的黑衣人,大声说道:“把弓放下,我保证不伤你的兄弟。” 对方立刻停住藏在了暗处,迟疑了片刻,说道:“你把我引到这里来,似乎别有所图?”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我,我就放了你的兄弟。”萧珪说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那人说道。 萧珪说道:“就凭我能在你的眼皮底下,将你的兄弟捉回去。严刑拷问之后,他一样会回答我的问题。” 那人沉默了片刻,说道:“那你为何不这样做?” “你没资格问。”萧珪说道。 那人突然大声道:“你就是萧珪!” 萧珪说道:“少说废话,这笔交易你做是不做?” 那人索性从藏身之后走了出来,将手中的弓扔到了一旁,站在离萧珪大约十步远的地方,说道:“你能两次击败我们,已不是偶然。便你有些本事,这笔交易我跟你做了。” “很好。”萧珪说道,“我知道你们只是受雇于人听令行事。现在告诉我,是谁雇了你们?” “我不能说。”那个人回答得相当果断,“你杀了他吧,我自会与他报仇。”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再道:“那我就换一个问题。“ “你换吧!”那人说道,“能答的我自然会答。不能答的,结果仍是一样。” 萧珪说道:“你们是在替杨洄做事,对吗?” 那人大约是有些犹豫,沉默了一小瞬,然后才说道:“不是。” “很好。交易完成。”萧珪微然一笑,“现在请你放下你的弓,走出百步之外,我保证放了你的兄弟!” 那人点恼火的沉声喝道:“萧珪,你太奸诈了!” “多谢夸赞,也多谢你的愤怒。”萧珪呵呵一笑,“现在,我要的答案,更加明确了!” 第195章 挑拨离间 此时,寂静的夜空之中,传来了几声高亢的雄鸡打鸣之声。 萧珪对那个黑衣人说道:“你再不走,可就天亮了。” 黑衣人仍是站在原地未动。犹豫片刻之后,他说道:“我被你窃听,暴露了计划。回去也是个死。” 萧珪摇了摇头,说道:“今夜我们之间的遭遇,是一场突发事件。回去之后你不说起,没人知道。” 黑衣人说道:“计划暴露,后续只有失败。失败对我来说,也意味着死。” 萧珪都笑了,“你们是不是傻?既然暴露了,难道不会取消计划,或者是更换一个计划吗?” “你!……”黑衣人有些愤恼,“你欺人太甚!” 萧珪两手一摊做迷茫之状,“我几时欺你了?” 黑衣人愤慨的说道:“哪有替对手出主意,帮着对手谋害自己的?” 萧珪哈哈的大笑,说道:“我是替你们着急。” “岂有此理!”黑衣人气煞,一扭头看向地上的弓箭,看样子又想要动手。 孙山喊了一声,“别动!” 黑衣人往孙山那边一看,他手中的刀尖,都已见了一丝红血。 黑衣人立刻不敢动了,说道:“萧珪,我兄弟二人原本与你无怨无仇。迫不得已,才听命于他人行事。请你不要伤我兄弟。此番恩情,来日必报!” 萧珪眨了眨眼睛寻思了片刻,说道:“是杨洄,要挟了你们?” “这你不必知道。”黑衣人说道。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就他那点手段,你不说我也知道。现在你泄露了他的计划坏了他的好事,他肯定翻脸不认人。你们,当真还能全身而退吗?”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说道:“难怪杨洄对你百般重视。你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这么说,我全猜对了?”萧珪呵呵的笑,说道:“这样吧,我跟你打个商量。” 黑衣人皱了皱眉,说道:“你讲。” 萧珪说道:“今夜之事,你我就当没有发生,我保证不对任何人讲。你让杨洄,按原计划行事。” 黑衣人立刻道:“如此,他的计划必然失败。到头来,我们仍是没有下场。” 萧珪说道:“告诉我,他是怎样要挟你们的,或许我能替你们解决这个后顾之忧。” “不可能。”黑衣人说道,“我们冒不起这个险!” 萧珪呵呵一笑,“那你仔细想一想,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黑衣人明显一怔,陷入了沉默。 这时,又一阵鸡鸣之声传来。 萧珪看了看东方的露白,说道:“早作决定。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黑衣人说道:“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萧珪淡然一笑,“那你们相信杨洄吗?” 黑衣人眉头一皱,没有说话。 萧珪呵呵的笑了两声,说道:“看来杨洄值不值得信任,你心里早已有数。刚刚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你我之间本是无怨无仇。但杨洄不同。你暴露他的计划坏了他的大事,他必然不会放过你们。有句老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现在你们骑虎难下进退维谷,除了找我萧某人合作一起对付杨洄,你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黑衣人说道:“我们可以离开洛阳,永世不再回来。” “那你们走吧,反正我也没打算抓你们。”萧珪随意的摆了摆手,说道,“像你们这样的打手扈从,杨洄只要肯花钱就可以买到无数个。我抓也抓不尽!” 黑衣人有点恼火,“我等兄弟,且是花钱就能买到的乌合之众?” “或许你们身手不错。但是对我来讲,你们和那些花钱买来的乌合之众,并无本质区别。”萧珪淡然道,“我不想再跟你废话,你立刻退后百步,我自会放了你的兄弟。再不然,你就捡起地上的弓来放手与我一战。看看鹿死谁死。” 黑衣人却站着没动,双手握成了拳头,眉头紧皱的沉默不语。 萧珪知道,他的内心一定在剧烈挣扎。 打又打不过,逃又逃掉。暴露了计划,回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萧珪都有点替这一对黑衣人兄弟感到纠结与难过。 过了一阵,黑衣人突然扯掉了蒙在脸上的黑巾。 “萧珪,我同意与你合作。” 萧珪看着他,笑了,“我口口声声叫我萧珪,我却不知你的姓名。” “我叫严文胜。”黑衣人指了一下孙山那边,“那是我的孪生兄弟,叫严文通。” 萧珪微微一皱眉,“那位严老,是你们什么人?” “是我们的父亲。”严文胜说道,“你回去问小赫连,他肯定对严老不陌生。” 萧珪满意的点了点头,再道:“告诉我,杨洄拿什么来威胁你们?” “拜小赫连所赐,我父亲严老已被捉拿下狱,随时有可能被判处极刑。”严文胜说道,“杨洄说,他可以救我父亲的性命。前提是,我们父子三人都为他效力。” 萧珪呵呵一笑,“这你也信?” “他都能把我父亲,从死牢里提出来与我们相见了。”严文胜说道,“我为何不信?” “有道理。”萧珪笑了一笑,“那也就意味着,他可以轻松的置你父亲于死地。不是么?” 严文胜沉默不语。 萧珪说道:“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杨洄虽然可以把你父亲从死牢里提出来偶尔蹓跶一圈,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四品闲官,救不了一个真正的死囚。” “莫非你就可以?”严文胜说道,“你还只是一介白身。” “我并没有说,我可以。”萧珪笑了笑,说道,“我大唐律法森严,最近又在严厉整饬官场上的不正之风。如今这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够救得了你的父亲。” 严文胜皱眉道:“莫非是皇帝?” “没错。”萧珪说道,“只有皇帝,才拥有法外特赦之权。其他任何人答应可以救你父亲,都是在吹牛或者说谎。严文胜,我看你也不像是一个很笨的人。你估计你也是走投无路了病急乱投医,才会被杨洄所利用吧?” 严文胜咬牙皱眉,“萧珪,我不得不承认,你挑拨离间的本事很不错!” “当然。”萧珪淡然道,“因为我总是凭良心讲道理,而不是信口胡说的蒙骗欺诈。如果你还是信不过我,那就拭目以待。总有一天,事实会证明我是对的。” 严文胜沉声道:“如此说来,我们的父亲迟早都要遭到极刑处置?” “没错。”萧珪说道,“刚刚我说了,除了皇帝,没人能够办到这件事情。” 严文胜说道:“那也就是说,你也无法解决我们的后顾之忧?” 萧珪摇头,“做不到的事情,我是不会随便答应的。” 严文胜厉声道:“那我们与你的合作,又将有何意义?! “确实没有太大意义。”萧珪淡然一笑,说道:“我劝你们,尽快离开洛阳,从此不要再回来。这样的话,至少可以保住你们兄弟二人自己的性命。” 严文胜将牙齿咬得骨骨作响,沉默不语。 萧珪道:“赶紧退后吧,别再浪费你们自己的宝贵时间。” 严文胜拧眉深看了萧珪两眼,转身就走。扔在地上的那一柄弓,也没有捡。 待他走得稍远之后,萧珪对孙山招了一下手,两人快速朝旁奔走。 片刻后严文胜又回来了,捡回他的弓,将晕厥在地的严文通背起,也迅速离开了。 稍后,萧珪与孙山回到了小赫连家里。 两人脱下了满是臭汗的衣行衣,打了井水各自冲澡,然后舒服的躺在了房里摇扇子。 “萧先生。”孙山问道,“为何要放了那两个人,岂不是纵虎归山?” “那只是两个跑腿的打手而已。抓了他们或是杀了他们,又有何意义呢?”萧珪微然一笑,说道,“放他们回去,或许还会有意想不到惊喜。” 孙山不解的问道:“何谓惊喜?” 萧珪笑了笑,说道:“你难道没有看出,那个严文胜本就信不过杨洄。经我一番挑唆,他甚至已经开始憎恨杨洄了吗?” 孙山皱眉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杨洄对他们许下了办不到的空口承诺,用欺骗和要挟来对他们进行控制与驾驭。换作是我,我也会相当的憎恨杨洄!” “如今看来,这一对兄弟的软肋和要害,就是他们的父亲,严老。”萧珪说道,“关于严老的事情,小赫连没有对我讲过。稍后等他回来,我得去问一问。” 过了一阵,小赫连从赌船上回了家来。刚进家门,他就匆忙跑到了萧珪这边来,问他们:“昨夜收获怎样?” “大有收获。”萧珪说道,“我问你,严老是什么人?” “你怎会知道严老?”小赫连好奇的道:“他叫严永安,是我来到洛阳以后的死对头。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击垮,借由不良帅司马逊之手,将他捉拿归案投进了死牢,只等宣判秋后问斩。”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小赫连,很有可能那个司马逊已经被人收买,暗中将你出卖了。” 小赫连一愣,“不会吧?” “很会。”萧珪说道,“因为现在,严老没事就能走出死牢,随便去到外面蹓跶。陈夫人的一切诡异举动,正是听从了严老的命令在行事。你想一想,如果没有不良帅司马逊的默许,谁敢放一个死囚走出监牢?” “什么?”小赫连惊道,“竟有这样的事情?” 萧珪呵呵一笑,“你若不信,只有两个猜想。要么是我在骗你,要么是司马逊在骗你。” “不不不,你肯定不会骗我!”小赫连恨得牙痒痒,“那个混蛋司马逊,收了我那么多钱,竟然还会背叛我!” 萧珪笑道:“能被金钱收买的人,自然也可以被更高的价钱,再收买一次。这难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吗?” 小赫连睁圆了眼睛,点了点头,“确实就是这个道理……” “小赫连,听我说。”萧珪说道,“这件事情你知道就好,藏在心里,不要说破。我要你仍旧如同往常一样的,和司马逊相处。” “好,我听你的。”小赫连点头。 “折腾来折腾去,真是累死了。”萧珪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个杨洄明明脑子不是太好,这次却绞尽脑汁跟我玩起了阴谋诡计。” 小赫连呵呵直笑,说道:“杨洄真是倒霉,居然遇到你这样一个多智如妖的对手!” 萧珪笑道:“真是何苦来哉,提剑决斗不是更方便吗?” 这下,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孙山都笑了。他说道:“那还不如绞尽脑汁,玩些阴谋诡计。这样至少,还能多活几天。” 此时,洛水上的一艘画舫之中。 严永安听完了严文胜的一通汇报,牙关紧咬,脸色铁青。 “阿爷,现在怎么办?”严文胜说道,“虽然萧珪摆明是在挑拨离间,但我觉得,他说的话颇为几分道理。” 严永安表情严峻的沉默思考了一阵,说道:“杨洄确实不值得信任,这是我们早就知道的事情。今天你们暴露了行踪,这将导致杨洄的计划完全失败,我们的最后一丝希望,也便就此破灭了。” 严文胜连忙跪倒在地,“孩儿无能,害了阿爷!” 严永安叹息了一声,“算了,这也怨不得你。萧珪说得有点道理,恐怕除了皇帝特赦,当真是,谁也救我不得了。” 严文胜急切的抬起头来,“阿爷,那我们该要怎么办?” 严永安仿佛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软软的坐了下来,脸如死灰神彩尽失,摇了摇头,说道:“天做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啊……” 严文胜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说道:“阿爷,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我们现在一起逃离洛阳!” 严永安恍然一惊,“你说什么?” “除此之外,再无解救阿爷之法!”严文胜急切的小声道,“现在,恐怕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严永安眉头紧皱,小声道:“可船上都是杨洄的人。现在杨洄本人,也在岸边的马车上等我。再等片刻还不见我回去,他必然生疑,立刻就会通知港口严查,我们的船根本就出不了洛阳城。岸上的人也会来抓捕于我。到最后,我们恐怕连这艘船都离开不了!” 严文胜急忙的小声说道:“那我们就杀光船上的人,一起跳水逃走!” “不行,不行。”严永安直摆手,小声说道,“就算我们能够逃离这条船,也无法逃出戒备森严的洛阳城。再说了,你母亲他们也都还陷在牢里。我这一逃,他们不是死定了?” 严文胜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绝望,“那该如何是好?” 严永安沉思了片刻,说道:“现在恐怕,真是要应了萧珪的那句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严文胜微微一惊,“阿爷是想,让我去找萧珪帮忙?” 严永安点头。 严文胜急忙道:“可是萧珪也无法,救得阿爷脱险啊!” “事到如今,我的事情几乎已是定局。”严永安说道,“现在我担心的是,杨洄事败之后,将要杀尽我们严家人以灭口。毕竟我们,知道了太多他的事情。现在,你们若能帮助萧珪斗败杨洄,这样至少可以保住你们兄弟二人,和你母亲这些人的性命!” “阿爷!”严文胜惊叫了一声,“我与文通,可是专为救你而来啊!”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严永安闷哼了一声,“听着!今晚,你就去见萧珪!” 第196章 利用敌人 当天,忙活了一整夜的萧珪,一觉睡到了下午,起床就直接吃晚饭了。 小赫连又拉着萧珪喝了不少的酒,再加上又下了雨,他索性懒得再去赌船了,要留在家里陪萧珪。 萧珪很嫌弃,说我要你一个大男人陪什么? 小赫连很懂水的叫来了几个颇有姿色的手下姑娘,笑称,那就让她们陪我们两人今夜尽兴饮酒,这样总可以吧? 萧珪呵呵直笑,在家里也可以喝花酒,这简直太可以了! 小赫连带到洛阳来的这些姑娘,一个个的素质都颇高。抚琴奏乐、唱歌跳舞都很在行,尤其还擅长于哄逗男人开心。再加上她们都知道,苏幻云得到萧珪的眷顾之后已是扶摇直上身价百倍,于是都使劲了浑身解数来讨好萧珪,大有将他灌醉之后一举拿下的险恶用心。 就在酒席气氛正浓、众人兴致正高的时候,突然有一枚箭射了过来,沉重的扎在了客厅入口处的柱梁之上。 众女子吓得惊叫起来。 萧珪抬头一看,心中便是了然。于是站起身来说道:“不必慌忙,是有人找我。” 小赫连有点恼怒,“哪有如此找人的,竟也太过猖狂了!”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这外面有你几十个兄弟,他又不想暴露了自己。大概,也就只有这样了。” 小赫连微微一怔,说道:“莫非就是那晚,我们遇到过的那个用弓高手?” 萧珪点了点头,“我现在去见他。你们都不必跟来。” 小赫连急道:“若有危险,如何是好?” 萧珪笑了笑,“那他刚才就不应该打草惊蛇,而是潜伏行刺。” 小赫连点了点头,“那好吧,你小心一些。” 萧珪走出了客厅,特意在这里站了片刻,然后就朝人烟稀少漆黑一片的后院走去。 等了片刻,穿着衣行衣背了一把弓的严文胜,果然出现在了萧珪面前。 萧珪看着他,淡然道:“找我有事?” 严文胜突然对着萧珪,双膝跪下,“我想求你,救我阿爷性命!” 萧珪摇头,“若能办到,今天早上我就答应你了。现在,你再求一万次我也没有办法。” 严文胜急切道:“你不是与太子有交情吗?你去跟太子说一说,让他出手相助。” 萧珪仍是摇头,说道:“首先,我与太子只是一面之缘泛泛之交,没有资格去找他帮忙。就算找了,他也不会答应。其次,太子本人也没有法外特赦之权。他大抵不会为了一个与他素不相识的死囚,去求皇帝大开金口。” 严文胜低下头沉默了片刻,轻叹了一声,说道:“那你可不可以,救我阿娘和其他家人的性命?” 萧珪皱了皱眉,“他们是什么情况?” 严文胜说道:“他们只是受了我阿爷的诛连,一同被投进了大狱。按照我朝律法,如果我阿爷犯了重罪被判极刑,我阿娘和我的姐妹们也要被罚没为奴,其他人要么处死要么流放。” 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如果他们确实没有犯罪的话,我倒是可以想一想办法,看能否替他们适当减刑。但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介白身,要去求人办事。至于别人是否答应帮忙,我说不准。所以,这个我也无法给你准信。” 严文胜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说道:“他们,还有一种情况。” 萧珪道:“好,你说。” 严文胜说道:“我们严家人替杨洄干了不少的脏活,知道他的不少的秘密。他对我们,也不是十分信任。现在我看,杨洄肯定不是你的对手,迟早要败在你的手上。到那时候,杨洄肯定要对我们杀之灭口。我与文通,或许还能提前逃走。但我阿娘和其他的家人,就没这个机会了。” 萧珪微然一笑,说道:“听你口气,你是觉得杨洄,将来会威胁到你们严氏全家人的性命安危?” “你也很想除掉他,不是么?”严文胜反问了一声,然后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现在赞同你这一句话了。“ 萧珪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说道:“那你就得,全都按我说的去办。” “好。”严文胜道,“你说。” 萧珪道:“你先告诉我,杨洄究竟想要干些什么?” “我不知道。”严文胜摇头,“他对我们并不十分信任,从来不会把他的计划对我们和盘托出。只是到了某个特定的时候,他才会吩咐我们去办某些特定的事情。” 萧珪问道:“就像昨夜,他知道我来了洛阳,就叫你们去通知陈夫人办事?” “对。”严文胜点头,“就是这样。” 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那我就只好如此了。你就当昨夜之事没有发生,继续回到杨洄身边,尽心为他办事,莫要让他生疑。等他有了计划安排,你再即时通知于我。我自会有所应对。” “好。”严文胜点了点头,再道,“但是,你这样不妨麻烦吗?” 萧珪笑了一笑,“莫非你有更好的法子来对付他?” 严文胜说道:“我们知道他不少的事情。你可以把它们当作证据,去扳倒杨洄。”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既然他对你们并不十分信任,就不会把一些致命的短处暴露在你们面前。你所知道的,无非就是类似于贪污受贿、欺男霸女这一类的小事。” 严文胜皱了皱眉,“这还算小事?” “对一般人来说,这是大事。对杨洄来说,这便是小事。”萧珪说道,“他母亲是公主,他能从白身一跃成为四品大员,背后必定是有大人物提拔扶持于他。想要扳倒这样的一个人,这点无关痛痒的东西是远远不够的。” 严文胜的表情变得有些严峻,“听你口气,你似乎也并无太大把握,能够对付得了他。”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如果早就有了十足的把握,我还用等到今天么?你严文胜对我来说,还有任何的价值可言么?” “这话,够直白。”严文胜闷吁了一口气,点头,“说得没错,我们现在就是在相互利用。” “随你怎么理解。”萧珪说道,“你能主动来找我,就证明你早就想通了其中的道理。我们现在有着共同的敌人,事实就是如此。” 严文胜点了点头,认真的看着萧珪,说道:“如今看来,至少你比杨洄更加坦承。” “我不需要你的夸奖。”萧珪说道,“我只需要你在适当的时候,把我该知道的事情,尽快如实的告诉我。唯有如此,我们才有机会干掉杨洄。” “明白。”严文胜点了一下头,也就不再多言。叉手一拜扔下一句“告辞”,这便飘然而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萧珪转身朝着歌舞升平的客厅走去,一边走,脸上一边露出了笑容。 这事儿,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次日上午,早饭刚过不久,萧珪正准备和小赫连一起去他的南市赌场里看一看,家里来了客人。 陈夫人来了。 小赫连见了她就呵呵直笑,“看看,谁来了?” “你的大富贵。”萧珪也是笑了,心想考验陈夫人演技的时候,又到了……奇怪,为什么要说“又”呢? 小赫连笑了一笑,连忙朝陈夫人迎了上去,远远的就寒暄道:“陈夫人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陈夫人连忙对小赫连施礼,“奴家拜见赫连东家——咦,萧先生也在?” 不错,惊讶的表情还算到位。 萧珪冲她点头笑了一笑,算了打过了招呼。 与小赫连寒暄几句之后,陈夫人便朝萧珪走了过来,见面先是施了一礼,然后道:“萧先生在就更好。其实,我专程是来找赫连东家谈论一些,有关萧先生的事情。” “是么?”萧珪说道,“有什么事情,还请夫人明言。” 小赫连说道:“二位,太阳就要升起来了,还是坐到客厅里来慢慢的谈吧!” 二人都点头,跟着小赫连一起来到客厅坐下。 陈夫人开门见山的说道:“萧先生,是这样的。最近洛阳王记的生意,越做越难了。我又要照顾明浩的伤势,无心再去打理那些生意上的琐事。因此我想让灵韵尽快来洛阳,接手王记商铺。” 萧珪说道:“那夫人可以直接写信寄到长安,对尊夫王公说了此事,不就可以了么?” “还有一事,须得征求萧先生的首肯。”陈夫人叉手拜了一礼,说道:“我希望萧先生能够尽快,与帅灵韵定婚。” “定婚?”萧珪面露惊奇之色,说道:“夫人……怎会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哎……”陈夫人叹息了一声,说道:“此前是我无礼取闹,强迫我儿明德与帅灵韵定下了婚约。过错既然是我犯下的,自然也得由我来弥补。所以我希望萧先生能够早日与帅灵韵定婚,这样我的心里就能少一些内疚。当然,主要是还是为了灵韵来了洛阳之后,能够更加安心的打理王记的商铺。不用再担心我这个恶毒的舅母,再要为难于她了。” 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这些话真像是发自肺腑,说得是入情入理,不由人不信。 看到萧珪笑了,陈夫人连忙又补充了两句,说道:“萧先生能够原谅我当然更好。倘若不能,我也不强求。说到底,我也是为了洛阳王记能够起死回生。对我来说,这才是重中之重。” “夫人能够如此坦承,我深感钦佩。”萧珪说道,“但定婚之事,我一个人说了也不能算。至少,还得征求到尊夫王公的意见,还有帅灵韵本人的同意。” “这是自然。”陈夫人点了点头,说道,“我现在只是想要知道,萧先生针对此事,是何态度?” 萧珪微然一笑,“这个不必多问。就连小赫连都知道我的态度。” “是么?”陈夫人扭头看向小赫连。 “是的。”小赫连一本正经的道,“萧先生在我耳边说了八千六百四十次了,他非帅灵韵不娶。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萧珪顿时笑了,这混蛋,八千六百四十次,夸张也能这么具体的吗? 陈夫人也乐得笑了,说道:“那我可写信去往长安与家夫商量,催促帅灵韵早些来到洛阳了?” 萧珪点头。 陈夫人如释重负的吁了一口气。 萧珪则是微然一笑,心想这个陈夫人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比如,像恶婆婆与巧媳妇的这种狗血剧,不是一向很有市场的么? 片刻后,陈夫人就告辞走了。 小赫连说道:“萧先生,你明知道她有阴谋,为何还要答应她的请求?” “那不光是她的请求。”萧珪笑道,“与帅灵韵定亲,让帅灵韵早一些来洛阳,这都是我也迫切想要的。” “真有你的。“小赫连顿时笑了,“这也能顺水推舟,打蛇上棍!” 萧珪笑道:“利用身边信任自己的人,这算不得本事。能让敌人也乖乖听自己的话去替自己办事,这才算有点功夫!” “很好。”小赫连呵呵直笑,“我又从萧先生这里,学了一手新招术!” 第197章 出宫办差 两天以后,上午。 洛阳皇宫,西隔城中。 咸宜公主一大早的就起来了,百无聊奈没有去处,便在自己的府里玩起了投壶。 投壶是由儒家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当中的“射”演变而来的。仕大夫往来交友会有射箭比赛的习惯,但有时人太多容易误伤,或者地方太小摆不开射靶,于是就改用一个壶放在不远处,以手执弓矢的方式它投进壶内。谁投中得多,谁就算赢。 投壶在大唐极为流行,这不仅是一种娱乐活动,也关乎社交礼仪。大唐的贵族官宦子弟和读书之人,无不热衷于投壶。 咸宜公主从小就玩这个,到现在都快要玩腻了。但是很多时候她除了投壶,也没有别的东西可玩。宫中的生活虽然极度富足,但规矩太严玩伴太少。咸宜公主最为盼望的事情,就是能够到宫外去走一走。 前段日子武惠妃偶尔还会同意让咸宜公主出宫,到那些成了家的皇兄皇姐家里去玩个半天。可是最近,咸宜公主连续几次提出的外出请求都被否决了,她因为颇为郁闷。每天都只能窝在西隔城的府第当中,自己陪自己玩,咸宜公主感觉真是度日如年。 此刻,咸宜公主拿起箭矢,扔向了放在不远处的箭壶。 虽然是在玩乐,但宜公主好像一点都不高兴。一边扔出箭矢,她一边鼓着腮帮嘟起嘴,碎碎念的道:“不好玩!” “当”的一声,那枚箭准准的落进了箭壶里。 在一旁伺候的宦官和宫女连连忙鼓掌,为咸宜公主喝彩。 咸宜公主瞥了他们一眼,又拿起一枚箭,嘟嚷了一声“真无趣”,又将那枚箭准准的扔进了箭壶里。 宦官和宫女们再次拍手叫好。 “太傻了!”又一枚箭落进箭壶里。 又是一阵拍手叫好之声。 “好生无聊!” “一群笨蛋!” …… 就这样,咸宜公主每嘟嚷一声,就扔出一枚箭。那些箭矢就像是自己长了眼睛一样,无论咸宜公主怎样的随意乱扔,它们总能准准的扎进箭壶里。随后,那些那些宦官和宫女们,就肯定会发出一阵欢呼与喝彩之声。 这都快要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节奏,就像是用电脑编定的程序一样。 连着投了三十多枚箭以后,咸宜公主实在受不了了。她抓起一大把箭朝那个箭壶砸去,叮叮当当的响成一片,她大声的叫喊起来,“受不了啦!我快闷死啦!” 在一旁伺候的宦官和宫女们,全都慌忙跪倒在地。 “你们跪什么跪?关你们什么事?”咸宜公主看着他们这副样子,越发的气恼,大声道:“都退下吧,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了!” “公主殿下恕罪,我等奉命伺候殿下,不敢擅离职守。”宦们宫女们慌忙答道。 “奉命,奉命,你们眼里就只有我母亲的命令!”咸宜公主气乎乎的道,“莫非你们忘了,你们是我的奴婢?惹得我不高兴了,现在就可以赐死你们!” 咸宜公主这么一说,那些宫女宦官们可算是慌了,连忙道:“公主殿下息怒,我们退下就是了……” 随后,他们慌忙鱼贯而出,退了出去。 四周终于没有了闲杂之人,咸宜公主清净是清净了,但百无聊奈的感觉似乎也更加明显了。独自一人生了一阵闷气之后,穷极无聊的咸宜公主又将那些扔出的箭矢捡了回来,一枚一枚的朝箭壶里扔。 “不好玩!” “真无趣!” “闷死了!” 正在这时,府门处传来一声长喏“惠妃娘娘驾到!” 正鼓着腮帮嘟着嘴满心郁闷的咸宜公主,闻言一愣,“阿娘怎么来了?” 她连忙将手中的箭矢放下,准备出迎。这时,简装出行的武惠妃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咸宜公主连忙上前拜礼。 “我儿不必多礼。”武惠妃面带笑容的看了看咸宜公主,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箭壶,说道:“怎么又在投壶玩耍?” “那我还能作甚?”咸宜公主怏怏不乐的说道。 “前段时间,不是还有每天练字么?”武惠妃问道。 咸宜公主撇了撇嘴,小声道:“写腻了……” 武惠妃再道:“琵琶也不弹了吗?” “弹多了手疼……”咸宜公主低着头,小声的碎碎念。 武惠妃皱了皱眉,“圣人叫你背颂《道德经》,可曾完成了?” 咸宜公主张口就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瞥了武惠妃一眼,咸宜公主突然加快了语速,如同铁锅炒碗豆一样背得飞快,“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停停停!”武惠妃不满的道:“谁要听你背书了?” 咸宜公主又鼓起了腮帮嘟起了嘴,“不是母亲问起的么?” “你回答我,已经可以背颂,不就行了么?”武惠妃皱起眉头,不悦的道,“你这孩子就知道与我赌气,越发的无礼了!” “孩儿不敢……”咸宜公主低下头,满副委屈的样子。 武惠妃吁了一口闷气,说道:“坐过来,我有事同你讲。” 咸宜公主一声不吭的,坐到了武惠妃的身边。 武惠妃说道:“是否因为,我不让你出宫玩乐,你就满肚子不痛快?” 咸宜公主低着头不回话,仍由武惠妃教训。 武惠妃对她这个态度十分不满,低喝了一声,“说话!” “孩儿知错了……”咸宜公主小声的道。 “我不要听你这种言不由衷的废话。”武惠妃道,“跟我说心里话!” 咸宜公主小心翼翼的斜瞟了武惠妃一眼,“我真的可以说吗?” 武惠妃又好气又好笑,“让你说,你就说。” “我想出宫去玩。”咸宜公主说了。 武惠妃说道:“看来前段时间,真是让你把心都玩野了。现在你时时刻刻都想着,要到宫外去玩乐。” 咸宜公主撇了撇嘴,小声的嘟嚷道:“母亲非要让我说出心里话来,说了之后却又斥责于我。早知道我就不说了。以后我全都闷在心里,闷一辈子。任谁怎么问,我也打死不说出口来!” 武惠妃一副气乐了的表情,“不就是要出宫玩耍么?你去吧!” 咸宜公主一愣,随即又低下了头来,“肯定是逗我的……一会儿,又要斥责于我!” 武惠妃摇头直笑,“咸宜,有必要把你母亲想得这么坏吗?” 咸宜公主顿时面露惊喜之色,“那母亲,可是真的答应了?!” 武惠妃点了点头,“我准你出宫玩耍。但是,地点却只能由我来定。” “好。”咸宜公主分外的惊喜,“母亲请讲,让我去哪里?” 武惠妃微然一笑,“薛锈府上。” 咸宜公主顿时一愣,“我、我去薛府作甚?” “薛锈的妻子唐昌公主是你的四皇姐,以往你们不是感情很好么?现在妹妹要去姐姐家里蹿门玩耍,这有何不可?”武惠妃说道,“你若肯去,我现在就派人去奉上一份拜贴,提前通知他们一声。你若不肯,那就独自一人待在家里,继续玩你的投壶吧!” 咸宜公主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的道:“母亲,我有那么多皇姐,可不可以换一位?” “不可以。”武惠妃回绝得相当干脆。 唐昌公主皱起了眉头,“可是……可是我现在,已经不是太喜欢四姐了!” “那你就别去。”武惠妃淡然道,“继续玩你的投壶吧,我走了。” “等、等一下!”咸宜公主连忙拦住武惠妃,笑嘻嘻的道,“母亲,你跟我说实话。你特意让我去四姐家里蹿门,是有什么事情要交待我办么?” “你小小年纪,还挺多心。”武惠妃乐得笑了,说道,“告诉我,你除了吃喝玩乐,还能办什么事?” “我、我……”咸宜公主很委屈很焦急的说道,“我已经是大人了!我可以做很多事情!” “那好。”武惠妃说道:“你去帮我,打听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咸宜公主认真的问道。 武惠妃微然一笑,说道,“京城传闻,几天前太子亲自接见了萧珪,当时有薛锈从旁做陪。你去找薛锈问一问,太子和萧珪都谈了一些什么?” 萧珪? 听到这个姓名,咸宜公主的眼中顿时绽出一抹精光,立刻好奇的问道:“太子见了萧珪?他来洛阳啦?” 武惠妃神情玩味的看着咸宜公主,“现在,你愿意去薛府了么?” “我……”咸宜公主张圆了嘴巴发出了一记长音,然后就说不出别的话来了,表情好尴尬。 武惠妃淡然道:“既然不想去,那就不要勉强了。” 咸宜公主顿时急了,却又不敢大声承认,只好小声的嘟嚷了一句,“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那就替母亲,去跑一趟吧……” “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武惠妃轻轻的抚了抚咸宜公主光滑润洁的漂亮脸蛋儿,微笑道,“那就麻烦你,跑一趟啦?” “嗯嗯,不麻烦,不麻烦……”咸宜公主很乖很听话的,连连点头。 武惠妃笑呵呵的走了。 咸宜公主嘀溜着眼珠儿琢磨了片刻,两手一拍,“来人,速备车马。本宫奉了惠妃娘娘谕令,将要——出宫办差!” 稍后,薛府。 唐昌公主接到了一份,宫中特使送来的武惠妃的亲笔手书,告诉她,咸宜公主即将出宫,来到她的府上做客玩耍,或许还会留宿一夜。请她早做准备。 唐昌公主十分惊讶,连忙把她的丈夫薛锈叫了来,给他看了手书,然后道:“这真是咄咄怪事了,武惠妃居然会亲自给我下书,派咸宜公主过来做客。” 薛锈呵呵的笑,“这个派字,用得好。” “谁有兴趣,跟你咬文嚼字?”唐昌公主说道,“你怎不想一想,武惠妃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有何奇怪?”薛锈说道,“以往你不是常与咸宜公主往来么?她来我家玩耍小住一两日,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 “问题是,今时不同往日。”唐昌公主说道,“至从上次临江阁宴会之后,咸宜公主就再也没有搭理过我了。眼下又有了一次新的临江阁宴会,却与太子有关。人人皆知武惠妃与太子是死敌,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派咸宜公主过来,是何居心啊?” 薛锈眨了眨眼睛,“管她是何居心。反正当时的宴会之上,我们只是谈了一些棋琴书画,如实说了也是无妨。” “你太天真了。”唐昌公主说道,“就算你说的是实话,人家会信吗?” “她不信,我有什么办法?”薛锈两手一摊,“再说了,哪有这样明目张胆,派人前来刺探政敌消息的?派来的还是一个,未曾见过世面的小女孩儿?” 唐昌公主一愣,“这话,居然还挺有道理……” “居然?”薛锈有点郁闷,“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特别瞧不起人的字眼?” 唐昌公主乐得笑了,像模像样的对薛锈施了一礼,“我错了,我不应该说‘居然’,我向你道歉……哈哈哈!” 薛锈郁闷无比,起身就走,“我不打扰你们姐妹叙谈了。我出去!” “去吧,去吧,找你的狐朋狗友玩去吧!”唐昌公主呵呵直笑。 薛锈气乎乎的走了。 正在这时,薛家的大门口停下了一张马车。 一位锦衣玉冠的公子哥儿,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薛府的门子连忙迎了上去,叉手拜道:“在下斗胆,敢问阁下高姓大名,来到敝府有何贵干?” 那位锦衣玉冠的公子哥儿微然一笑,说道:“烦请通报一声,就说卫尉少卿杨洄,专程前来拜见薛驸马。” 卫尉少卿? 门子牢牢的记住了这个颇为高贵与显赫的官名,拜了一礼,连忙就要回去通报。 正在这时,薛锈已经走到了家门口,惊讶的睁圆了眼睛,看着杨洄。 杨洄也看到了薛锈,笑呵呵的迎了上来,弯腰叉手一拜,“薛附马,别来无恙?” 薛锈愣了愣神差点一下没反应过来,有点手足无措的回了礼,“杨公子,多时未见,近来可曾安好?” “托薛驸马的福。”杨洄意味深长的呵呵一笑,“我近来,过得特别好!” 第198章 十足的混蛋 面对杨洄突然的登门拜访,薛锈是既惊讶,又尴尬。 两人此前曾是好友,却因为唐昌公主多嘴多舌,在咸宜公主面前戳穿了杨洄“买诗”的事情,后来又擅自主张要给唐昌公主和萧珪做媒,从而导致两人的关系破裂。虽未正式的撕破脸皮反目成仇,但两人确实已经有很久不曾往来了。 说到底,这件事情是唐昌公主做事不厚道,薛锈一向自觉十分的理亏。 杨洄倒是淡定,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什么龃龉,笑容满面的说道:“薛驸马,不请我到贵府坐一坐吗?” 薛锈连忙道:“薛某失礼了,杨公子快请。” 于是,正准备出门玩乐的薛锈,将不速之客杨洄请进了自己的家里。 唐昌公主正在张罗准备迎接咸宜公主,突然见到杨洄登门前来,也是有些吃惊。为了避免尴尬,她连忙回避未与杨洄碰面。 薛锈在客厅置酒摆宴,歌舞款待杨洄。唐昌公主叫贴身侍婢悄悄的给薛锈传了个话来,叫他找杨洄探一探口风,问他为何而来? 薛锈正对昔日的旧友满怀尴尬与愧疚之心,这个问题居然一时没能问得出口。倒是杨洄自己主动说道:“杨某多时未见薛驸马,心中甚是想念。此前你我之间或有一些小小误会,但都已经过去了。杨某以为,不能因为这些小事而影响到你我之间的交情。不知薛驸马,意下如何呢?” 这话算是说到薛锈心坎上了,他连忙举酒道:“杨公子如此雅量,薛某佩服!不如你我二人满饮此杯,往日恩怨一笔钩销,如何?” “如此正合我意!”杨洄呵呵一笑,举杯与薛锈共饮。 这一杯酒饮下,薛锈的心情似乎放松了不少。他找了个借口临时离席,来对唐昌公主说道:“杨洄就是主动前来,与我修补关系的。我与他的恩怨,已经一笔钩销了。” “怎么可能?”唐昌公主恼火了瞪了薛锈一眼,说道,“武惠妃刚刚拜人送来手书,说咸宜公主要来。杨洄立刻就拍马赶到。世间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薛锈木讷的眨了眨眼睛,说道:“就算是武惠妃叫他来的,我们也管不着啊!问得那么清楚,有必要么?” 唐昌公主寻思了片刻,说道:“如果真是武惠妃叫杨洄来的,那这件事情可就值得思深了。” “没什么可深思的。”薛锈说道,“很显然,武惠妃就是希望咸宜公主能够嫁给杨洄。” 唐昌公主连忙道:“那武惠妃直接对外宣布婚讯就是,为何以安排他们二人,在我们家里相聚这一场?” 薛锈一愣,“对呀,为何要来我们家里?” “其中,或许另有深意。”唐昌公主眉头紧皱,小声说道,“前几天,你刚刚才陪着太子殿下接见了萧珪。我觉得,多少会跟这件事情有关。” “与萧珪有关?”薛锈迷惑不解的眨着眼睛,喃喃道:“怎么可能,会与他有关呢?” 夫妻二人正嘀咕着,门子匆忙跑了进来,急道:“主人,咸宜公主殿下驾到!” “这么快?”唐昌公主微微一惊,对薛锈道:“赶紧,我们快去迎接!” 一时之间薛锈也暇多想了,连忙和唐昌公主一同迎了出去。 杨洄也从客厅里出来了,一同迎接。 虽是夏日炎炎,但咸宜公主仍是打扮得一丝不苟。珠光宝气的宫廷盛装穿在她的身上,显得仪态万方贵气十足。 等她走下马车,唐昌公主最先迎了上来。两人虽是平辈的亲姐妹,但无奈咸宜公主太过受宠,因此唐昌公主见了她自动矮了半截,规规矩矩的施礼参见。 咸宜公主笑吟吟的道:“四姐年长于我,哪能如此多礼?” “咸宜上门是客,这是应该的。”唐昌公主笑呵呵的回道。 薛锈与杨洄,都叉手腰弯的下拜,“恭迎咸宜公主殿下!” 咸宜公主一扭头见到了杨洄,顿时眉头大皱心中极其不爽,他怎么来了?! 唐昌公主见到咸宜公主神情大变,便也心中有数,于是小声道:“咸宜,你不知道他要来吗?” “倘若知道,我就不来了!”咸宜公主十分的郁闷。 唐昌公主微微一惊,这么说,武惠妃并未与咸宜公主言明?……但是来都来了,总不至于让咸宜公主立刻打道回府吧? 于是她小声说道:“咸宜,听我说。杨洄应该碰巧前来拜访我夫君的,由他二人叙谈片刻,自然会走。我们不必搭理于他。” 咸宜公主眨巴着眼睛“哦”了一声,未有理会杨洄只对薛锈回了一礼,然后径直就朝客厅走去。 唐昌公主直皱眉头,连忙扔给了薛锈一个眼神,自己匆忙去追咸宜公主了。 薛锈一愣,这眼神什么意思嘛? 杨洄却是呵呵一笑,说道:“薛驸马,唐昌公主叫我们二人一同去往客厅伺候呢!” “是……这样吗?”薛锈拿不定主意。 杨洄已经转身朝客厅走去。 薛锈没办法,也只好跟了过来。 天气正热,咸宜公主走进客厅以后,就想找个阴凉的地方叫人给她扇风,再饮些冰凉的饮品就好。但是客厅里,还正有一场进行过半的酒宴和歌舞。咸宜公主见到那些东西觉得有些眼烦,便道:“四姐,叫人把这些撤了吧!” “好好,马上。”唐昌公主连忙张罗起来。 这时,杨洄与薛锈走进了客厅。 唐昌公主顿时愕然,对薛锈道:“你怎么回来了?” 薛锈一愣,“不然我去哪里?” 唐昌公主真是恨得没话说了,心想咸宜公主都已驾到,你得赶紧带着杨洄一起回避啊! 正在这时,杨洄已经不请自来的走到了咸宜公主面前,弯腰叉手的下拜,“臣下杨洄,参见公主殿下。” 咸宜公主横竖看他不顺眼,瓮声瓮气的道:“免礼吧!我很热,很烦,你退下!” 杨洄却是没有退下,呵呵一笑,说道:“臣下有一些事情,想要禀告公主殿下。” “不听。”咸宜公主一挥手,“你快走!” 杨洄道:“与萧珪有关。殿下也不想听么?” 咸宜公主微微一怔,扭头看向杨洄。 唐昌公主与薛锈,也一同好奇的看了过来。 咸宜公主顿时觉得气氛有些诡异,连忙道:“我不想听,你赶紧退下!” “殿下恕罪,臣不能退下。”杨洄叉手一拜,说道:“臣下是奉了惠妃娘娘之命,特意来到薛府,办理重要差事的。” “什么差事?”咸宜公主吃了一惊,心想我娘怎会在这种时候,也叫杨洄来了这里办差? 薛锈也是惊讶,心想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杨洄连忙对薛锈施了一礼,说道:“薛驸马勿怪,我正要如实相告,赶巧咸宜公主殿下就大驾光临,我们都来迎接了。其实惠妃娘娘交办给我的差事倒也简单,就是让我专程负责,咸宜公主殿下此次出宫的一切仪仗与车马之事宜。这正是杨某这个卫尉少卿的本职所在,不是么?” 薛锈错愕无语,只好点了点头。 咸宜公主一听是母亲的安排,杨洄又确实是专干这种事情的卫尉少卿,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与他辩驳了。 倒是唐昌公主心思活泛一些,她问道:“杨少卿既是奉了惠妃娘娘之命前来办理公务,敝府肯定竭力配合。只是杨少卿方才特意在咸宜面前提起萧珪的事情,莫非这也与公务有关?” “无关。”杨洄淡然一笑,说道:“只是杨某私以为,咸宜公主殿下会对此事有些好奇,因此想要说给公主一听。但不料公主却不想听,那只好罢了。” 咸宜公主自然是有些好奇,说不想听只是想把杨洄轰走。但眼下看来是轰他不走了。于是咸宜公主说道:“我改了主意,我现在突然又想听了。我命令你,说。” 杨洄不以为意仍是面带微笑,叉手一拜,“臣下遵命。” “少废话,快说!”咸宜公主很不耐烦。 杨洄说道:“十数日前,萧珪就已经来了洛阳,但没过几天他又离开。公主殿下,知道这回事么?” “我身居宫闱,怎会知道宫外的这种事情?”咸宜公主满不在乎的回了他一句。 杨洄又问薛锈,“那薛驸马可曾知道?” 薛锈点了点头,“我是在他离开洛阳去了长安之后,才知道他曾经来过。” 杨洄问道:“公主殿下想知道,萧珪为何要去长安吗?” 咸宜公主好奇的眨了眨眼睛,“有话你就直说!” 杨洄神秘一笑,说道,“他是特意去见他的心上人,帅灵韵的。” 咸宜公主顿时神情微变。 薛锈与唐昌公主也有些错愕,不约而同的想道:杨洄太阴险了,这摆明是要挑拨离间啊! “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杨洄吟完这句诗,呵呵的一笑,说道,“萧珪确实有点本事,还真是将他的东风,给唤回来了!” 咸宜公主听到这两句诗,感觉就像是被人当众揭开了她的伤疤,因此非常的恼火,“杨洄,你什么意思?!” “殿下息怒,容我禀报。”杨洄叉手拜了一礼,说道:“原本帅灵韵离开关中去了陇州老家,都已经在那里买田置宅,不打算再回来的。但萧珪锲而不舍想尽一切办法,总算是让帅灵韵离开陇州得以回归。非但如此,帅灵韵还即将回到洛阳,重新执掌洛阳王记成为东家大掌柜。这可全都是,萧珪的功劳。” 咸宜公主恨得直咬牙,“这关我何事?为何要在我面前,说起这些?” 杨洄连忙叉手一拜,“既然公主殿下不感兴趣,那臣下,就不说了。” “你!……”咸宜公主有点气煞了。 唐昌公主一见气氛不对,连忙道:“杨公子,咸宜公主殿下方才冒着酷暑前来,身体不适需得休息,就请你先行回避吧?” “是。”杨洄叉手一拜,这便要走。 “站住,给我回来!”咸宜公主气乎乎的厉声道,“把话说完再走。” 杨洄微然一笑,又叉手拜了一礼,“是。” 唐昌公主无奈的轻叹了一声,咸宜这个小祖宗啊,为何偏要纠结这些令她不快的事情呢? 这时,咸宜公主说道:“杨洄,我问你。你为何要把萧珪的事情,打探得如此清楚?” “臣下并未专程打探。”杨洄说道,“臣下,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咸宜公主问道。 “这些事情知道的人可不少,臣下也记不太清是听谁所言。”杨洄说道,“但消息的源头,臣下知道。” “谁是源头?”咸宜公主问道。 杨洄说道:“现任洛阳东家的大掌柜,王元宝的次子王明浩,和他的母亲陈夫人。他们母子二人都是王家人。从他们口中传出的消息,应该不会有假。” 咸宜公主眨巴了几下眼睛,说道:“还有什么,你全都说了。” 杨洄想了一想,说道:“臣下还听说,帅灵韵正在来往洛阳的路上。她此次来到洛阳,除了要接任洛阳王记的东家大掌柜,还将与萧珪……” 咸宜公主皱起了眉头瞪着杨洄,“你卖什么关子,快说!” 杨洄一字一顿的说道:“定——亲!” 唐昌公主与薛锈也吃了一惊,萧珪要定亲了?! 咸宜公主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的吐出来,强作镇定。但她漂亮的脸蛋上像是已经结了一层寒霜,冷冷的道:“杨洄,你还有什么话,一次全都说完!” “回公主殿下,臣下所知道的,全都说完了。”杨洄叉手拜了一礼。 咸宜公主突然一下站起身来,吓了唐昌公主与薛锈一跳。 她走到了锈薛面前来,问道:“薛驸马,那天你与萧珪在临江阁饮宴,他跟你说过,他要定亲吗?” “没有。”薛锈连忙摇头,“我也是刚刚才听说。” 唐昌公主再问道:“那你与萧珪,都谈了一些什么?” 薛锈连忙答道:“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仅此而已!” “多谢薛驸马,如实相告。”咸宜公主一扭头,瞪向杨洄,“你造谣!” 杨洄呵呵一笑,“这种事情,臣下如何造谣?殿下若是不信,把王明浩与陈夫人叫来一问,便知是真是假。或者等过几天帅灵韵来了洛阳,一切自见分晓。再不然,公主殿下也可以将萧珪唤来,当面对质。” “与我无关之事,我问它作甚?又何需对质!”咸宜公主十分气恼的怒喝了一声,云袖一甩,“摆驾,回宫!” 唐昌公主大吃了一惊,“咸宜,怎么刚来就要走?” “我奉命出宫,前来办差。如今差事已经办完,自然要走。”咸宜公主不顾唐昌公主的阻拦,大步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声道:“不必相送,但请留步!!” 唐昌公主和薛锈一同目瞪口呆,惨了惨了,小祖宗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杨洄面带笑容,对着咸宜公主的背影叉手而拜,“恭送咸宜公主殿下!” 唐昌公主扭过头来,愤怒的瞪着杨洄:此人,真是个十足的混蛋!! 第199章 太有缘份 杨洄显然也是知道,自己在这里很不受欢迎了。他走到了薛锈面前,说道:“薛驸马,在下还有一些俗务在身,就请告辞了。” 薛锈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点了点头,“好吧,杨公子好走。” 杨洄又对唐昌公主施了一礼,大摆大摆的走了。 唐昌公主简直快要气炸了,连忙将薛锈拉进了房间里,关起门来就劈头盖脸的骂道:“你干的好事,把这样一个挑拨离间的混蛋请进门来!如今咸宜公主愤怒离去,你说,如何是好?” “这这……这也能怪我吗?”薛锈冤枉无比,“这摆明就是武惠妃,早已安排好的!” 唐昌公主非常的郁闷,拍着桌子叫道:“她安排就安排,为何偏要来到我家?” 薛锈也是十分的苦恼,双手直搓脸,“我怎知道?!” “咸宜公主这回,看来是动了真怒。”唐昌公主说道,“万一她回了宫里,找圣人告上一状,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薛锈惶恐不安的喃喃道:“再怎么样,也不会把灾祸降到我们头上吧?” “难说……”唐昌公主撇起了脸来,喃喃的小声道,“毕竟,从一开始就是我惹出的祸。” 薛锈原本是想趁机数落唐昌公主几句,难得她主动认了一回错,眼下又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便又于心不忍了,反倒来劝她,说道:“你也不必如此担忧。咸宜是公主,你也是公主。对圣人而言手背手心都是肉,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 “这可是你说的……”唐昌公主可怜兮兮的说道,“到时万一圣人降下罪来,我……我唯你是问!” 薛锈哭笑不得,连忙走到唐昌公主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好好,唯我是问。都是我的过错。这样行吗?” “这还差不多……”唐昌公主这才稍稍心安,好不容易露出了一丝笑容来。 片刻后,门子突然又匆忙的跑了来,“主人,主人!咸宜公主殿下,又又又……大驾光临了!” “又又又?”夫妻俩愕然一惊,这小祖宗怎么还杀起了回马枪? 没办法,夫妻俩只得又匆忙出迎。 咸宜公主再次走下马车时,唐昌公主又迎到了她身前,惊讶的看着她。 咸宜公主恍若无事,笑嘻嘻的问道:“四姐,那个姓杨的走了吗?” “你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告辞离开了。”唐昌公主好奇的道,“咸宜,你怎么又回来了?” 咸宜公主笑道:“怎么,四姐不欢迎吗?” “没有,没有!”唐昌公主连忙道,“你刚刚负气而去,我真是无比担忧。现在见到你能回来,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嘿嘿,我就知道,我一走姓杨的肯定也会离开。”咸宜公主笑得古灵精怪,说道,“他摆明就是专程跑来挑拨离间,想要激怒于我。我有那么傻,轻易中他奸计吗?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他,才故意装作被他气走的!” 唐昌公主喜笑颜开,“咸宜,你真是冰雪聪明,机智过人!” “四姐快别说了,我都快热死、渴死啦!”咸宜公主拉着唐昌公主的手,就往客厅走,“快快把你珍藏的兰香冰露取来,让我好生痛饮一番!” 唐昌公主喜不自胜,连连点头,“好好,马上就来!” 薛锈满副错愕的从旁围观,全程一言未发,只在心中纳闷道:为何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也能如此诡计多端?世道如此,像我这样的老实人,当真还能生存下去吗? 过了一阵,换了一身清爽平服的咸宜公主,叫人打扇吹了一阵风,饮了不少冰镇的花茶,感觉凉快了许多,心情也似乎变好了不少。 她问唐昌公主:“四姐,虽然那个姓杨的是在挑拨离间,但我觉得,他似乎也不像是在说谎。你觉得呢?” 唐昌公主寻思了片刻,说道:“如果他说谎,很容易就会被戳穿。所以我觉得,应该是真的。” 咸宜公主转头又问薛锈,“薛驸马,你觉得呢?” 薛锈眨了眨眼睛,说道:“殿下是在问,萧珪定亲的事情吗?” 咸宜公主点了点头。 “难说。”薛锈说道,“几日前,我才与萧珪见过面。虽然我与他只是泛泛之交,但若是定亲这样的喜事,他还是会愿意请我去饮一杯喜酒的。既然他并未主动提及,我便觉得,此事恐怕有待商榷。” “什么商榷商榷的,别总是咬文嚼字。”唐昌公主说道,“既然咸宜想要知道真相,你去找萧珪问一声不就是了?” “哦,也对。”薛锈连忙说道:“那我这就去找萧珪,当面问个清楚。” 咸宜公主连忙道:“不行,别去!” 薛锈一愣,“不是,你想知道么?” “哎呀……”咸宜公主脸都有点红了,喃喃道,“我虽然好奇想要知道,但是四姐夫,你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的,前去探人隐私呀!” ——哦,明白了! 夫妻俩顿时恍然大悟,咸宜公主毕竟是小女儿家家,矜持害羞呢! 薛锈笑呵呵的说道:“那不如这样吧,我约萧珪今晚出来泛舟,夜游洛水。酒至半酣,我便不经意的随口一问。得到消息之后,我再回来报知公主。” 唐昌公主也点头,“我看可以。” “与其这样……”咸宜公主若有所思的,小声嘟嚷道:“还不如,我自己当面去问他呢!” “啊?!”唐昌公主和薛锈同时一愣。 咸宜公主眨巴着眼睛,“怎么,有何不妥吗?” “这个……”唐昌公主面露愕然之色,喃喃道:“你要与萧珪私下见面,这恐怕,不太好吧?” “什么私下见面?”咸宜公主脸上一红,立刻严肃的、一板一眼的说道,“四姐,难道我们就不能陪四姐夫一起乘舟,去夜游洛水吗?” “这……”唐昌公主左右为难,“可是可以,但是……” 咸宜公主连忙说道:“四姐,我好不容易才能出宫一趟。好不容易,母亲才许我在四姐家里小住一两日。白天如此炎热,我就想在夜间泛舟洛水玩耍一番。仅此一个小小的要求,你也不能满足我吗?” “咸宜,你听我说。”唐昌公主连忙解释道,“无论你想要玩什么,我都可以奉陪,也都可以为你安排。但是如果让惠妃娘娘知道,我们夫妻二人安排你与萧珪私会,怪罪下来,我们当真是吃罪不起呀!” “不怕!”咸宜公主一挥手,自信满满的说道,“只有我们三人,一同驾舟出游。然后在江面之上,与萧珪偶遇就好。我把随从都留在岸上,不带他们上船。只要你二人不泄露消息,我母亲应该不会知道。再说了,这样的偶遇就算让我母亲知道了,也是无话可说。她总不能怪罪我与萧珪……太有缘份吧?” 太有缘份? 唐昌公主顿时无语,连表情都凝固了。 薛锈则是摸着下巴,露出了尴尬的笑容。他心想:现在的小姑娘,都如此擅长于偷会情郎吗?……真是世道变了,我这样的老实人已经落伍喽! 当天下午,刚刚就任为“帐房先生”的萧珪,正在仔细核算家俱作坊的一批帐务,却有一个驸马薛锈府上的家奴叫薛成的,前来求见。 萧珪只好暂停手中的事务,将薛成叫了进来,问他何事? 薛成施礼过后,奉上了一封请柬,然后说道:“萧先生,薛驸马让我前来迎请先生,今夜一同泛舟游江。” “泛舟游江?”萧珪打开请柬看了一看,倒也认得确实是薛锈的亲手笔迹。他笑道:“还请回复薛驸马,就说扇子我还没有准备好。不如再过两日,我自会登门拜访。” “萧先生误会了。”薛成连忙道:“薛驸马并非催要扇子,当真只是邀请萧先生一同泛舟游江,饮一些好酒,论一些诗话。如此而已。” 萧珪呵呵直笑,扬了扬手中的请柬,说道:“薛驸马真是一个讲究人,泛舟游江、饮酒论诗,居然也要派发如此正式的请柬。” 薛成忙道:“薛驸马一向敬重萧先生,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萧珪微然一笑,“不跟我说实话,我是不会去的。” 薛成愕然一怔,“萧先生如此说话,莫非是怀疑我家主人,还能有何歹意不成?” “薛驸马乃是一位谦谦君子,自然不会有什么歹意。”萧珪微笑道,“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贵客,想要见我?” “啊?”薛成惊愕不已,不自由主的发出了一声惊叫。 “我知道了。”萧珪淡然一笑,说道:“请回复薛驸马,我必如时赴约。” 薛成满脸错愕,喃喃道:“萧先生,我可什么都没有说,你都知道一些什么了?” 萧珪笑道:“去吧,如实回话便好。” “好吧……在下告退。” 薛成施了一礼,一边往外走一边百思不得其解的挠着自己的脑袋。忍不住又回头,奇怪的打量萧珪,喃喃道:“这是什么人哪?该不会是个妖怪吧?” 萧珪摇了摇头暗自好笑,随后又拿起了笔来,继续料理家俱作坊的帐目。 晚饭过后,小赫连邀请萧珪去他的赌船上玩耍,萧珪却说今晚已经约了薛驸马一同泛舟游江。 小赫连就说道:“那正好,把薛驸马也请到我的船上来,我们一起玩几局叶子戏。” “还是改天吧!”萧珪笑道,“他今天,大概不会上你的船了。” “哦?”小赫连好奇的眨了眨眼睛,笑道:“看来你们是有好事要办,不太方便我让我知道。” 萧珪笑道:“你若有兴趣,可以来我们船上。” “不了,不了。”小赫连呵呵直笑,“你们这些文人雅客玩的东西,我当真是消谴不来。万一叫我吟诗作赋,那我真得跳江逃生。所以,我还是老老实实留在自己的船上,赚一些真金白银来得更加实在。” 萧珪呵呵直笑,独自一人骑着马走了,连孙山都没有带上。 小赫连看着萧珪的背影,摇头而笑,自言自语道:“这些洛阳权贵,给我机会去巴结,我也巴结不上。还是得要靠他啊!” 稍后,萧珪骑着马来到了请柬上所说的洛水岸边,这里果然已经停好了一艘画舫,专程是在等他。 萧珪刚刚跳下马,船里就迎出来两人。其中一人正是今天下午见过的薛成。另一人也是薛府的家奴,他接过了萧珪的马匹,说牵到不远处的酒肆里去安置,等萧先生回程的时候再将马匹送来。 薛成迎请萧珪登上了画舫。 萧珪四下观望了几眼,好奇的道:“为何仅有我一人上船?” 薛成有点尴尬的笑了笑,说道:“萧先生,在下勉强也可算得是一个人。另外还有两位船家,正在后舱伺候。” 萧珪呵呵直笑,说道:“我的意思是,薛驸马人呢?” 薛成连忙“哦”了一声,说道:“薛驸马家住对岸,他已经登上另一艘更大的画舫,早做准备去了。小人是专程驾船过江,前来迎接萧先生的。” “原来如此。”萧珪不由得好笑,“那你开船吧!” 薛成忙道:“薛驸马那边可能还要花些时间,做些准备。烦请萧先生入舱稍坐,饮些薄酒用些果子,稍稍等候片刻。待到天黑之后我在船上挂起了四个灯笼,我们才好驾船过去,与薛驸马在江面之上相会。” “好吧,随你。”萧珪摇头而笑,心想他们还真是挺会整妖蛾子。搞得像地下党接头一样,有必要吗? 薛成连忙把萧珪请进船舱,这里还真是精心准备了一些点心和葡萄酒。萧珪既来之则安之,便也坐了下来自斟自饮,耐心的等候。 夜幕降临之后,薛成果然在船上挂起了四个大灯笼,船家也开了船往洛水江面上滑去。 这种游江的画舫一向不会走得太快,向来是慢悠悠的节奏。但开船之后薛成就一直在催船家,让他们快一点,再快一点,薛驸马那边恐怕都等急了。 萧珪更加觉得好笑,又怕薛驸马等急又非要熬到天黑才开船,这个家奴就像他主人一样,擅长于纠结与自我矛盾。 此时,咸宜公主正坐在另一艘大型的画舫之上,好奇又期待的盯着南岸的方向。 唐昌公主陪在她的身边,突然抬手朝江面上一指,“咸宜,来了。挂着四个灯笼的那艘画舫,就是他了。” “他还真的来了?”咸宜公主展颜一笑,眉眼儿都笑得如同弯弯新月。 唐昌公主暗自一笑,小声道:“这下,你终于满意啦?” “嗯……”咸宜公主笑着点头,连忙又反应了过来,急道:“四姐,你什么意思嘛?” “没什么,没什么。”唐昌公主连忙笑道,“你开心就好!” 第200章 叶公好龙 两艘船慢慢的靠近,咸宜公主与唐昌公主都回了船舱里,只有薛锈留在甲板上等着招呼萧珪。 船家绑好了缆绳架上了舢板,萧珪来到了薛锈的船上,两人先见了一礼。 然后萧珪就问道:“薛驸马约我泛舟饮酒、夜游洛水,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吧?” 薛锈略略尴尬的笑了一笑,小声道:“没办法,我也是听命行事。” 萧珪也不急于戳穿他,只是笑道:“能给薛驸马发号施令的人,可不多啊!” 薛锈朝船舱里瞟了一眼,小声的说道:“萧成回来告诉我说,萧先生大约已是猜到的实情。眼下,又何必再嘲笑我呢?” 萧珪微微的皱了皱眉,“她要见我,有什么事吗?” 薛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声道:“杨洄告诉她,你要与帅灵韵定亲了。她想要知道,是不是真的?” “真的如何,假的又怎样?”萧珪摇头笑了一笑,“这件事情,似乎与她无关才对。” “哎……道理虽是如此。”薛锈有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小声道,“但是女儿家的心事,向来就是这般奇怪,根本就没有道理可讲。无论怎样,她对你终归是没有恶意。别忘了,前次河南尹李适之去到伊阳县救你,可都是她叫去的。” 萧珪点了点头,“我知道。” 薛锈面露难色的犹豫了片刻,小声道:“萧先生,你我二人把话敞开了讲。我知道你不想做驸马,但她确实对你颇为上心。抛开她是圣人最宠爱的公主不讲,像她这般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儿,情感最为单纯与真挚。无论你是打算接受她还是拒绝她,我劝你,都不要刻意的去伤害她。否则的话,这跟造孽真的是没有区别啊!” 萧珪认真的点了点头,“好。” 薛锈略略放心的吁了一口气,笑了一笑说道:“我这人不擅言辞,心里想什么就说了什么。若有唐突之处,还请萧先生莫要怪罪。我是真心希望,你们二人能有一个好结果。就算不能结成良缘,也千万别反目成仇,或是彼此留下嫌隙才好。” 萧珪不由得笑了,心想薛锈虽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有点絮叨像个老妈子,但无可否认,他的心底倒是挺简单也挺善良的。 薛锈大概也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于是自嘲的笑了一笑,对身后的那些奴婢们说道:“你们都去那边的船上,不得召唤不得擅自过来。” “喏。”七八个男女奴婢得了令,都依次去了萧珪刚刚乘坐的那艘船上。 随后船家也抛下了铁锚,把船钉在了江心,一同去了那边。 这时,薛锈才对萧珪道:“萧先生,我引你进去拜见公主吧?” 萧珪微笑点头,“好。” 两人一同朝船舱走去。 这时,船舱里的咸宜公主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眼神有些闪烁表情有些僵硬,两只手放在袖子里还握成了小拳头,感觉自己的心跳就如同敲响了一面小鼓,“砰砰砰”的连绵不绝,真是有些紧张! 唐昌公主见到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心中暗笑,连忙伸过手来握紧了她的小拳头,说道:“别慌,有四姐在呢!” “我……我慌什么?”咸宜公主眨了几下眼睛,貌似十分强势的说道,“我是公主他是臣下,我说什么他都得要听!” “对。”唐昌公主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说道,“他若敢惹你生气,就叫他自己跳到江里游回去!” 咸宜公主微微一怔,“倘若他不会游泳,岂不就淹死啦?” “敢惹咸宜公主殿下生气的人,淹死便淹死好了,有何可惜?”唐昌公主故意说道。 “那……”咸宜公主拖了一个长音,眨巴着眼睛小声道,“还是不太好吧?” 正在这时,薛锈领着萧珪走进了船舱里。 咸宜公主连忙将唐昌公主的手甩开,坐得端端正正笔笔直直,就如同庙里的神佛一般,好一副宝气庄严的神圣模样。 萧珪看到咸宜公主故意端起架子,摆出这副貌似威严实则心虚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薛锈已经上前施礼去了。 萧珪紧随其后,对两位公主各自叉手拜了一礼,说道:“萧珪参见唐昌公主殿下,参见咸宜公主殿下。” “萧先生不必多礼。”唐昌公主面带微笑的说了一句,然后扭头看向咸宜公主。 咸宜公主的脸蛋已经变作绯红一片,眼神也挪到了一旁,居然没说话。 萧珪只好再次叉手拜了一礼,说道:“萧珪参见咸宜公主殿下。” 唐昌公主连忙用手肘轻轻的撞了咸宜公主一下。 “哦?”咸宜公主回过神来,连忙说了一声,“免礼。” 看到咸宜公主都慌张成了这副模样,唐昌公主也是心中婉尔,只好亲自出面主持局面,说道:“萧先生请入座。” “谢殿下。” 萧珪道了一声谢,便与薛锈一同坐在了客席。 餐几上早已摆好了美酒与佳肴。等萧珪入座之后,唐昌公主便举起了酒杯来,说道:“萧先生,夫君,我们一同来敬咸宜公主殿下一杯,祝她凤体安康,万事胜意,如何?” “好。”两人都举起了杯来。 咸宜公主也拿起了一杯酒,仍是眼神闪烁笑容僵硬,一句话也没说,便接受了祝酒与众人同饮了一杯。 一杯酒下肚,咸宜公主的脸更红,似乎也觉得更加尴尬了。她连忙道:“四姐,我觉得有些闷热。不如你陪我到甲板上去吹一吹风?” “好。” 唐昌公主婉尔一笑,连忙扶着咸宜公主起了身来,道了一声“失陪”,便与她一同走出船舱去了甲板上。 萧珪与薛锈面面相覻一阵,然后就一同笑了起来。 咸宜公主像逃一样的快步走到了船头的甲板上,双手扶着船舷,连连的大口喘气,“怎么回事,我……我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了!” 唐昌公主连忙走到她身边,伸手抚她的背,笑道:“咸宜,你是太紧张了。” “我哪有紧张嘛?”咸宜公主急忙道,“是那个船舱里面太闷了!” 唐昌公主笑了一笑,“也对,是有点闷。” 过了片刻,咸宜公主总算是平静了一些。她怔怔的看着江水中倒映着的那一轮晧月,喃喃道:“我该跟他,说些什么呀?” 唐昌公主小声道:“你不是想要知道,他是否定亲了吗?” “不能问!”咸宜公主连忙急道,“我一问,岂不就是让他知道,我特别……特别在意这件事情了么?” 唐昌公主顿时笑了,说道:“那我去替你问,你在旁边听着。” “不行,不行!”咸宜公主连忙摇头,满副纠结的神情,“这是他的私事,我们还是莫要打听了……吧?” “哎……”唐昌公主无奈的笑了起来,说道,“咸宜,你这是叶公好龙呀!” “四姐,你胡说什么呀?”咸宜公主顿时双脸变得通红,“什么叶公好龙?这个成语不是这么用的!” 唐昌公主笑道:“不是叶公好龙,那你说是什么?” “我……”咸宜公主满副正经的说道,“我只是对他,有点好奇。” “这倒是不奇怪,毕竟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唐昌公主顺着她的意思,说道:“这个萧珪是挺神秘的,很能勾起他人的好奇之心。” “就是嘛!”咸宜公主顿时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笑道,“四姐,你也对萧珪感到好奇吗?” 唐昌公主忍着没笑,点了点头,“有那么一点。” “竟连四姐也会对他感到好奇,难怪我也会呢!”咸宜公主笑嘻嘻的说道,“四姐你跟我说,他有哪些地方,让你好奇的?” 唐昌公主真是有点哭笑不得了,说道:“咸宜,他本人现在就在里面坐着。你何不,当面去跟他聊呢?” “我……”咸宜公主眨了眨眼睛,“我想先跟你聊一会儿。” 唐昌公主无奈的笑了一笑,说道:“上次在临江阁见到他的时候,你也未曾这样。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很好,我没怎么样呀!”咸宜公主的嘴很硬,脸很红。 “来,你跟我来。”唐昌公主拉住了她的手,要往船舱里走。 “等、等一下!”咸宜公主很紧张,想要挣脱。 “你到底在怕什么?”唐昌公主笑道,“别忘了,你可是大唐的公主殿下,那些宰相大将军见了你,都要恭恭敬敬的施礼下拜。你怎能在萧珪这样一位白衣平民面前,犯了怵呢?” “我哪有犯怵?”咸宜公主急道,“我……我只是觉得船舱里面有些闷,暂时还不想进去。” “夫君,把所有的窗户全都打开!”唐昌公主喊了这一声,然后笑道,“现在不闷了吧?” 咸宜公主无语以对,神情仍有一些紧张和窘迫。 唐昌公主再次婉尔,拉起了咸宜公主的手,说道:“咸宜,你就当他只是,你身边的一位小宦官。这样,就不会紧张与害怕了。” 咸宜公主皱起了小眉头,认真又固执的说道:“我真的没有紧张,也没有害怕!” “那我们进去吧!”唐昌公主微笑道,“别忘了,你可是坐在主位,现在客人都在等着你回去饮宴。倘若离席太久,恐怕会有些失礼吧?” 咸宜公主斜眼看着那个船舱仍是不肯说话,心里好不纠结,腮帮都鼓了起来。 正在这时,萧珪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咸宜公主愕然一怔,连忙扭过了身去,避免与他对视。 “我们也是觉得,船舱里面确实有些闷热。”萧珪手里拿着两杯酒,面带微笑的说道,“所以,我们也到甲板上来,吹一吹风。” 薛锈也跟在萧珪身后一同走出了舱舱。他与唐昌公主对视了一眼,夫妻俩各自暗笑。 萧珪已经走到了咸宜公主的身侧,将一杯酒递到她面前,说道:“咸宜公主殿下,萧珪敬你一杯。” “砰砰砰”,咸宜公主那种剧烈心跳的感觉,又来了。 她保持着侧身的姿态,朝旁边伸出一只手,接过了萧珪手中的那一杯酒。 “殿下,请。”萧珪双手举杯说道。 “你也……请。”咸宜公主点了点头,好不容易说出这一句话来。 两人饮下了一杯。 咸宜公主喝完了酒,双手捧着那个酒杯怔怔的看着前方,感觉心里一阵纷乱。竟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 突然,前方的月色与江景,都被一个影子给挡住了。 咸宜公主恍然回神,发现萧珪居然站在了自己的身前。 两人离得很近,不到一臂的距离。 一旁的唐昌公主与薛锈都暗暗吃了一惊,这个萧珪真是胆大! “请为殿下,接回酒盏。”萧珪说道。 咸宜公主连忙将酒盏往他手里一塞,又侧着转过了身去。 萧珪回去倒了两杯酒,又站到了咸宜公主面前。 咸宜公主看了看萧珪递到她身前的那一杯酒,犹豫了一下,仍是伸手接了过来。 然后,她又侧转过了身去。 萧珪不由得笑了,“莫非殿下喜欢,一边原地转圈,一边饮酒?” 咸宜公主连忙捂了一下嘴,这才没有笑出声来,“不是!” “那定是萧某生相可怖,吓到公主殿下了?”萧珪说道。 “也不是!” 咸宜公主连忙回了一句,总算是转回了身来面对着萧珪,将自己的酒盏往前一递,“我回敬你一杯。” 不等萧珪回应,她连忙以袖掩面举起酒盏,一口气就杯中酒全都喝干了。 萧珪拿着酒杯怔怔的看着她,不由得笑了,“殿下,真是海量啊!” 不料咸宜公主饮得有点急了,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唐昌公主连忙过来招呼。 萧珪饮下了这一杯酒,走到薛锈身边去,两人相视而笑。 咸宜公主咳了几声之后吁出一口长气,感觉刚刚飞走的心儿和魂儿,现在总算是都飞了回来。 她扭过头去,今天头一次认真的打量萧珪。 原本萧珪是侧身站着在与薛锈聊天,这时却突然扭过了头来,正好迎到咸宜公主的视线。 咸宜公主感觉像是自己偷窥被抓,连忙挪开了眼神。 萧珪淡然一笑,干脆走到了咸宜公主的面前来,叉手拜了一礼。 “臣下萧珪斗胆,有事请问殿下。” 咸宜公主不再像当初那么紧张了,但仍是没有直视萧珪,回了一句,“你说。” 萧珪说道:“殿下唤臣前来,不知,有何赐教?” 第201章 飞蛾扑火 看到萧珪居然主动问了起来,咸宜公主刚刚稍有平复的内心,不觉又添了一丝紧张。她闪烁其词的说道:“并非……是我,唤你来的。”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如此说来,殿下对萧某,并无特别指教?” 咸宜公主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萧某知道了,多谢公主殿下。”萧珪笑了一笑,对咸宜公主施了一礼,走回到薛锈的身边,对他道:“薛驸马,实在报歉,我手头还有一批重要的帐目需要及时整理出来,明日就要派上大的用场。不知薛驸马,可否派船送我回去?” 薛锈怔了一怔,“现在就走?” “对。”萧珪点头,“请恕萧珪,提前失陪。改天我再专程置酒,向薛驸马赔罪。” 薛锈连忙看向唐昌公主。 唐昌公主则是看向咸宜公主。 咸宜公主皱起了眉头鼓起了腮帮,满副不高兴的样子,说道:“刚来就要走吗?” 萧珪对着咸宜公主施了一礼,说道:“殿下恕罪,萧某确有要事在身。” “什么要事在身,你分明就是想要躲我!”咸宜公主语出惊人。 唐昌公主与薛锈都愣住了,不约而同的心想,这位小祖宗还真是耿直啊!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殿下何出此言?” “莫非我每说一句话,都需找到特别的理由吗?”咸宜公主非常不爽的“哼”了一声,气鼓鼓的扭过了头去。 萧珪摇头笑了一笑,走到咸宜公主的身边来,叉手拜了一礼,“看来殿下是改变主意了。现在又有了一些话语,要同萧某讲。” 咸宜公主眨了眨眼睛寻思了片刻,说道:“没错,我是有话要问你。” 旁边的唐昌公主和薛锈都笑了,一同叉手施了一礼,说道:“公主殿下,我等先行回避。” 夫妻二人转身就走,进了船舱里去。 咸宜公主没来由的心中有些窃喜,但又感觉到了一些紧张……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萧珪见她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索性没有与她说话,自己拿起一壶酒一个杯子,走到了船头的舷边,不紧不慢的自斟自饮。 咸宜公主隔他大约有五六步远,好奇的看着他。 萧珪都已经饮下了第三杯酒。 咸宜公主总算是说了一句,“我口渴了。” 萧珪回过身来微然一笑,走到酒几旁拿起了另一个杯子,倒上酒,递给了咸宜公主。 咸宜公主接过这一杯酒,情不自禁的展颜一笑,露出了今天最甜美的一个笑容,然后有点羞涩的转过身去,以袖遮面的饮下了这杯酒。 “还要么?”萧珪问道。 “不要了……”咸宜公主自己把酒杯放回到了酒几上,然后朝船头走去。 萧珪跟着她走了过来,站在她的旁边。 月色皎皎,江水汤汤。 两人沉默了片刻。 咸宜公主仿佛是鼓起了某种勇气,主动说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殿下请讲。”萧珪说道。 咸宜公主咬了咬嘴唇,“你可不可以,不叫我殿下?” 萧珪笑了一笑,“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你是公主我是臣下,我必须尊称你为——殿下。” “那随便你好了。”咸宜公主有点不满的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但是我要问的问题,不是这一个。” 萧珪淡然微笑,“那是哪一个?” 咸宜公主犹豫了一下,说道:“你,喜欢饮茶是么?” “是的。”萧珪点了点头,对咸宜公主叉手拜了一礼,说道,“说到饮茶,上次公主殿下赠我的那一套……” “现在不要提那件事情!”咸宜公主突然打断了萧珪的话。 萧珪呵呵一笑,只好点了点头,“好吧……” “我问你,你都临了哪些字贴,才把字练成现在这样?”咸宜公主再又问道。 萧珪说道:“殿下,不是说只有一个问题么?” 咸宜公主有点小小气恼的斜睨了萧珪一眼,“我突然又想多问几个了,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萧珪连忙点头而笑,说道:“关于临贴的问题,这个可就说来话长了。我临摹最多的名家字贴,是王羲之的《黄庭经》、《乐毅论》和《兰亭集序》。” 咸宜公主扭头看向萧珪,满副好奇的神色,“《黄庭经》和《乐毅论》都是小楷,哪个会更好一些呢?” 萧珪也看了她一眼,“都好。” 咸宜公主不敢与萧珪视线对触,连忙转过了头去,说道:“如果我照着这三本字贴一直练,能够练成你那个样子么?” “殿下肯定会比我写得更好。”萧珪说道:“因为我练字的时候,并不十分专注。” “不专注,还能写得这么好?”咸宜公主说道,“那你若是专注了,会是什么样子?”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现在我是,距离王羲之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倘若专注了,大约……也就十万里之遥吧!” “嘿嘿!”咸宜公主小声的低笑了两声,再道:“我问你,你喜欢修道吗?” 萧珪一愣,要不我送你一本《十万个为什么》? “说话呀?”咸宜公主又扭头看了萧珪一眼,然后不等萧珪转过头来,很自觉的把头转了回去。 萧珪无奈的笑了一笑,说道:“我对修道,不感兴趣。” “但是张仙翁却说,你很有道缘,很有天赋。”咸宜公主说道,“他老人家还想要收你做弟子,让你传承他的衣钵呢!” “我知道。”提起张果老,萧珪不由得也是笑了,说道:“但我不想做什么牛鼻子道士。” “那你想做什么?”咸宜公主的好奇之心仿佛更浓了,连忙又追问起来。 萧珪拿出了自己的那把折扇,将它展了开来,让那个“闲”字对着咸宜公主,说道:“我就想做一个,整天无所事事的大闲人。” “呀,这个扇子好有趣!”咸宜公主面露笑容,双眼之中都在精光闪闪,“可以给我看一下么?” 萧珪将扇子递到了她面前,“公主殿下,请看。” 咸宜公主皱了皱眉,先是伸手接过了扇子,然后比较郑重的说道:“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公主殿下?” 萧珪无奈的笑了一笑,“那我该如何于你?” “你可以叫我幼娘。哪怕是,叫我咸宜也好。”咸宜公主认真的说道。 萧珪只好点了点头,“好吧,咸宜。” 咸宜公主顿时展颜一笑,喜滋滋的去仔细打量那把扇子了。 片刻后,她看到了扇子上的那一副画,还将诗句吟了出来,“细雨晓莺春晚。人似玉,柳如眉,正相思……” 萧珪不由得心中一咯噔,一时忘了,扇子上还有这东西…… 咸宜公主轻轻的皱了一下眉头,只是将扇子慢慢的收了起来,递回到萧珪面前,“我看完了,还给你。” 萧珪接回了扇子,也未有多说。 两人沉默了片刻。 咸宜公主悄悄的,轻轻的吁出了一口长气,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说道:“这扇子上的画,也是你自己画的吗?” 萧珪点头,“是的。” “原来,你的画作也是如此出众。”咸宜公主说道,“什么时候,你才会愿意,为我也画一副这样的画作呢?” “……”萧珪无语以对。 很显然,咸宜公主猜到了画中的那名女子,是谁。 咸宜公主双手剪到了背后,仿佛很不在意很是洒脱的笑了一笑,说道:“萧珪,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萧珪点了点头,“殿下请讲。” “你叫我殿下?”咸宜公主偏着头,小有不满的看着萧珪。 萧珪只好笑了一笑,“咸宜,你说吧,什么问题?” 咸宜公主背剪着自己的双手,貌似十分老成的绕在萧珪的身边走了半个圈,突然问道:“你是不是特别的讨厌我?” 萧珪微微一怔,“没有。” “我问完了。”咸宜公主站在萧珪的背后,说道,“我想要告诉你,另外一件事情。” “殿下请讲。”萧珪说道。 又听到萧珪叫自己“殿下”,但咸宜公主这次没有去纠正它了,只是道:“我想要告诉你,生在皇家不是我的错。其实,我也不想做公主的。” 说罢,咸宜公主就朝船舱里走去。 萧珪转过身来,微微皱眉的看着她离去。心想这个小公主,好像并没有问起“定婚”的事情。 唐昌公主和薛锈正贴在船舱的门板边窥听,这时连忙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咸宜公主走进了船舱里,恍若无事的笑着说道:“四姐,船上可有乐器?” “有啊!”唐昌公主连忙道,“那边的船上有一整部坐班乐师,什么样的乐器都有。” “那就麻烦四姐,去替我取一面琵琶来吧?”咸宜公主说道。 “好。”唐昌公主答应下来,然后示意薛锈过去。 薛锈连忙起身离席,走到甲板上来到了萧珪身边,小声的问道:“你们谈得怎样?” 萧珪淡然一笑,“你不是都听到了么?” 薛锈有点尴尬的笑了一笑,“隔得太远,没听到几句。” 萧珪说道:“她只是问了我几个,无关痛痒的小问题。然后就跟我说……” “说什么?”薛锈满副好奇。 萧珪拧眉看着他,“薛驸马,恕我直言。你必要打听得如此清楚么?” “呃……”薛锈尴尬的怔了怔,点了点头,“好吧,那我不问了。”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其实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告诉你也是无妨。” 薛锈眨了眨眼睛,一副静待下文的表情。 “她说……”萧珪道,“生在皇家不是她的错。她自己,也是不想做公主的。” 薛锈一愣,“她竟然会在你的面前,说出这种话来?” “这很奇怪么?”萧珪问道。 薛锈摇了摇头,“至少唐昌公主做了她十六年的亲姐姐,也从来没有听过,她说这种话。” 萧珪沉默不语,心中想道:我也觉得奇怪,我和她见面的时间加起来,也没有超过三个小时。她怎么会,跟我说这种话呢? “她没有问起,你定婚的事情吗?”薛锈又问道。 萧珪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薛锈也就十分识趣的不再追问了,只是道:“我现在就把乐师和舞伎们都叫过来。稍后安排停当了,立刻就派那一艘船送,萧先生回去。” “多谢薛驸马。”萧珪叉手拜了一礼。 薛锈还了一礼,无奈的笑了一笑,小声道:“大半夜的,又是害得萧先生奔波了这一场。薛某真是惭愧,总给先生增添这些麻烦。” “不麻烦。”萧珪淡然一笑,说道:“其实我也是早就想要,与咸宜公主殿下当面谈一谈了。只是可惜,今夜的气氛似乎不太对劲。所以有些话,我还没有来得及讲。” 薛锈连忙道:“要不我把公主请来,你们再谈一谈?” “不了。”萧珪说道,“今天,很不适合再谈那些事情。” 薛锈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船舱,小声道:“萧先生所说的‘那些事情’,莫非是要,再一次拒绝公主殿下?” 萧珪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点了一下头。 薛锈顿时一怔,然后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来真是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啊!” 萧珪说道:“其实公主殿下,心中已经有数。” “没错,她是心中有数,毕竟你都已经拒绝过一次了。”薛锈说道,“但是感情这种事情,从来都是身不由己。更何况,她还只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你越是拒绝,她可能还会越加对你抱有兴趣和幻想。” 萧珪一时陷入了沉默,心想薛锈这个过来人的话,确实不无道理。 谁都有过情窦初开之时,谁也都会有一些被拒绝、被伤害的经历。 明明知道某些人,会将自己伤得体无完肤、心都滴血。 明明知道自己和他。不会有什么任何好的结果。 但是自己,仍是忍不住要去思念他,接近他,拥有他。 就如同,飞蛾扑火一样…… 第202章 一生所求 夜色凄迷时,萧珪坐上船,走了。 咸宜公主坐在船舱里,侧着身子看着江面上,那四个挂在船上渐行渐远的灯笼,眼神比今晚的夜色还要凄迷,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儿。 一向大大咧咧的唐昌公主,都被咸宜公主这副忧伤而沉重的表情,勾起了恻隐之心。她坐到咸宜公主的身边来,双手轻轻的扶着咸宜公主的肩膀,在她耳边低语道:“夜色深了,我们回去吧?” 咸宜公主仍是怔怔的看着那些灯笼,恍然如痴,沉默不语。 这时,薛锈从乐师那里取来琵琶,走进了船舱。 唐昌公主连忙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噤声不要吵闹。 咸宜公主却回过了头来,看着薛锈微然一笑,说道:“多谢你了,薛驸马。” “不客气。”薛锈只好将琵琶拿过来,交给了咸宜公主。 咸宜公主接过琵琶,轻轻的长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说道:“我来给你们,演奏一曲吧?” “好啊!”唐昌公主和薛锈当然没理由拒绝,连忙坐在了一旁,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 咸宜公主抱着琵琶转过了身去,对着窗户坐着,看着江面上已经走远的那几个小小的灯笼光影。 她的手抚到了琵琶弦上,低声的自语,“原本,我是想要弹给你听。但是你,走得太急了。” 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离她很近的唐昌公主都没能听得清楚。 然后,她拨动了琴弦。 一首悠扬而美妙的曲子,奏响在洛水的夜空之下。 精通音律的薛锈,一开始感觉这首曲子有些熟悉,仿佛是在哪里听过。渐渐的,他又觉得这首曲子清丽而脱俗,甚至曲高而寡和,自己以前应该是没有听过。否则像这样出彩的曲子,自己没理由不将它牢牢的记住。 到后来,薛锈是彻底的被这掠动人心的琵琶曲,给惊艳到了。 那些由琵琶弦上诞生的每一个音符,仿佛都像是拥有鲜活的生命,在充满激情和灵性的自由跳跃。他们似乎能够主动的钻进人们的耳朵里,寻到人们的心脏,然后勾起深藏每人心间的那些琴弦,与之产生强烈的共鸣! 薛锈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光。那些青衣白马踏残雪的玩伴,那些月光之下卷珠帘的朦胧少女,那些在世事的磨励当中不断冷却的少年热血,还有那些不及出征就已阵亡的雄心壮志…… 不知何时,薛锈突然感觉自己的眼眶湿了。 他连忙伸手拿起一杯酒,以掩面饮酒的动作做为掩饰,悄悄的擦了一下眼睛。 放下酒杯时,薛锈惊讶的看到,唐昌公主正在用一幅手帕,擦拭自己的脸宠。 眼见这一幕,薛锈当真十分的惊讶,甚至可以说是震惊。因为在他的印象里,自己的妻子一向大大咧咧,简直可以用没心没肺来形容。 为什么,竟连她也会被咸宜公主的曲声打动,甚至流泪? 咸宜公主不停的弹着琵琶。就这一首曲子,她至少已经循环的弹了三遍。 船舱外,所有那些乐师、舞伎和船工,全都安安的静静的坐着,听着。没有一个人乱动,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一刻,每一个人仿佛都在聆听自己心弦的声音,都在与自己的回忆深情缠绵。 咸宜公主一直看着江面上的那几点光火,直到它们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她一边弹着曲子,嘴唇一边轻启轻噏,好像是在无声的吟唱。 唐昌公主看出来了,这首曲子应该是配有歌词的。但是,咸宜公主不想唱出声来。 到这时,薛锈也终于是想起来了。 这首曲子,自己的确是听过。当初的第一次临江阁宴会之上,咸宜公主就曾经将它弹唱过一次。只不过现在,这首曲子又有了多处的大幅度的修改。显然,它比以前更加完美,也更加符合歌词的韵味与意境了。 那些咸宜公主未曾唱出口的歌词,就是萧珪写的那一首,《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终于,江面上的四点灯光,彻底消失不见了。 咸宜公主的琴声,嘎然而止。 唐昌公主恍然一怔回过神来,连忙坐到咸宜公主的身边来,拿起手帕,替她擦拭脸庞。 “我以后,再也不弹琵琶了。”咸宜公主怔怔的看着只剩月光倒影的江面,喃喃的说道,“再也不弹……” 唐昌公主看到她这副样子都好一阵心酸,连忙在身后挥手示意薛锈出去。 薛锈连忙起身,轻手轻脚的走出了船舱,将门掩上,把甲板上的其他人也都一并轰走了。 咸宜公主,突然泪如泉涌。 唐昌公主不仅心酸,也有一些慌了,连忙用手帕替她擦拭眼泪,小声道:“傻妹子,何必呢?” 咸宜公主微微鼓起腮帮,用力的抿着嘴,明显是一副很受伤也倔强的表情,说道:“四姐的意思是,他根本就不在乎我,不值得我为他心伤,对吗?” “……”唐昌公主顿时错愕无语。 咸宜公主就当她是默认了,撇了撇嘴,有点恨恨的意味,说道:“我才不是为他心伤呢!……我是为了,我自己!” “说什么傻话?”唐昌公主连忙道,“你是圣人最宠爱的宝贝女儿,你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殿下。天底下有成千上万的人对你充满仰慕与嫉妒,他们都想拥有你这样的生活,却永远只能是幻想。” “最宠爱,最尊重,万千人的仰幕,万千人的嫉妒……”咸宜公主喃喃的念叨了一阵,说道:“这些,全都不是我想要的。” 唐昌公主微微一怔,“那你想要什么?” 咸宜公主突然扭过头来看着唐昌公主,认真的说道:“自由!” “自由?”唐昌公主愕然不解。 “没错,就是自由!哪怕是平凡的自由,廉价的自由!”咸宜公主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急声说道,“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这样的潇洒与从容,有多么令人感动与热爱。你懂吗,四姐?” 唐昌公主错愕又迷茫的摇了摇头,说道:“咸宜,你只是在宫里憋得太久了,才会这样的胡思乱想。” “不,不是的。”咸宜公主说道,“以前,我从来不知道我最渴望,最想要的是什么。因为但凡我入眼所见,但凡是我要想到的东西,圣人和惠妃娘娘都会尽力的满足于我。我似乎从来不缺少什么,我以为,我已经拥有了一切。直到那天在临江阁,我遇到了萧珪……” 唐昌公主眨了眨眼睛,说道:“就因为他拒绝了你,他不是你唾手可得吗?还是因为,他让你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挫败的滋味,从而让你看到,他是那样的与众不同?” “四姐,不是这样的。”咸宜公主说道,“我与他一共只见了两面,每次都很短暂。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他。但是我真的好羡慕,他拥有的那一颗不羁而自由的心;我好崇拜,他的洒脱与自然!我真的好想,活成他的这副样子!” “活得像他一样?”唐昌公主更加愕然。 “是的,就像他一样……”咸宜公主又看向了窗外,喃喃的道,“乘扁舟而来,踏月色而去。不卑不亢于权贵,无拘无碍于法则。真的就像是那首《定风波》讲的那样,一蓑烟雨任平生。这样的潇洒与从容,大约就是我的……一生所求!” “哎……”唐昌公主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完了! 小祖宗被萧珪勾了魂去,彻底魔障了! 萧珪回到小赫连家里,冲了个凉,躺在靠窗的榻上。 正值星月满天,蛙鸣早叫。 萧珪把那个梆梆硬很不习惯的瓷枕头扔到了一边,双手枕在脑后,微眯着眼睛看着满天的星斗,怔怔的出神。 不知为何,今夜与咸宜公主一会,让萧珪想起了许多的往事。 那是一些,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出现在记忆当中的,零碎而不值一提的陈年往事。 比如同桌的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的小女孩儿,比如放学的回家路上带着童音的欢声笑语和并行的自行车,以及被秋风卷起掠动车轮的枫叶,还有毕业时抱头痛哭的操场。 也有一些回忆,是锥心带血的。 比如那个躺在自己怀里,吐着血沫说“抓紧我的手,让我来世也能找到你”的女子。 萧珪一直都很清楚,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自己也曾年少热血,单纯天真。但自己那颗心,早已因为蒙尘太多、饱经沧桑而陷入了麻木的冬眠。世间很难再有什么事情,能让自己感动。他甚至认为,当年的那些所谓感动,都是幼稚与白痴的表现。 这世间,有太多的不友好。 麻木、冷血与不仁,就是萧珪曾经用来保护自己的钢铁装甲。 有幸重活之后,萧珪只想这一辈子能够活得简单一些。那就很有必要,离那些不友好的东西更远一些。 这世间待人最不友好的地方,就是权力与利益的争夺,最为激烈的地方。 在大唐时代,这个地方就在官场与朝堂之间。 所以萧珪不想做官,更不想当什么驸马。 但是今晚的咸宜公主,却让萧珪有了一种,灵魂再次穿越的感觉。仿佛自己一夜之间,又回到了那个充满热血与单纯快乐的少年时代。 因为,当自己再次面对她这个青涩的小姑娘时,自己非但没有觉得她幼稚和白痴,反而觉得她……单纯而可爱! 仰望满天星斗想着这些,萧珪情不自禁的笑了。 他颇有一些恬不知耻的想道:莫非老夫的少女心,要满血复活了? 黎明时分,萧珪依旧早起,和孙山一起跑步还练了一阵弓箭。 冲了凉用过早饭之后,萧珪正准备出门,小赫连刚好骑着马扯着哈欠,从外面回来了。 两人匆匆打了个照面,萧珪就准备骑着马离去。 小赫连喊了一声,“萧先生,昨夜怎样?” “没怎样。”萧珪淡然道,“听了曲子看了歌舞吃了一些酒,我就回来了。” 小赫连眨巴着眼睛,笑了一笑,“怎么,对我都不能说吗?” “没什么好打听的,别瞎问了。”萧珪说道,“我现在要去家俱作坊,有人要来现场看货,可能会下一笔大单。” “大单?”小赫连眼睛一亮,“多大的单?” 萧珪笑了一笑,“大到你无法理像。” “真的?”小赫连颇为惊喜,连忙道,“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萧珪说道,“今天只是看货,改天要正式下单的时候,你再亲自出面一同到场。现在你先去好好的睡一觉,有事等我回来再与你讲。” “也好。”小赫连喜滋滋的点头,“那就麻烦萧先生了。” “给自己挣钱,不麻烦。”萧珪呵呵的笑,摆了摆手,“我走了,你去歇着吧!” “好嘞!”小赫连非常开心,哼着小曲儿就回屋去了。 萧珪到了家俱作坊,先叫人挑了几件品相颇为出众的家具出来,准备做为样品给人观摩。 这笔生意,其实是来自于洛阳王记以前的老主顾,一位粟特商人。 粟特人在历史上以善于经商而著称,从汉代起,他们就已经活跃在了丝绸之路上。现如今,大唐执行对外开放的国策,使得粟特人如鱼得水。他们频繁往来于大唐与诸国之间,进行国际贸易。他们不仅垄断了丝绸之路上的大部分生意,还在大唐本土的许多地方扎下了根。他们不仅拥有十极其强大的财力,还与大唐的官场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现在,粟特商人几乎已经成为“富有”的代名词。能和粟特商人做生意的,也都不是泛泛之辈。 萧珪做好准备之后没过片刻,对方就来了。 那是一位出身于西域“昭武九姓”当中的康国粟特人。来到大唐经商之后,他以国名为姓,自取了一个汉名叫“康道满”。 康道满四十多岁,身材高大长了一把十分浓密的大胡子,逢人都是笑呵呵的,给人一种十分谦卑与和气的感觉。 萧珪迎了上去,与之见礼。 “阁下就是,萧先生?”康道满上下的打量了萧珪两眼,笑呵呵的道,“果然是,一表人材。帅东家,眼光真好!” 很显然,康道满先是去见了陈夫人,这才得知家俱生意已经转手,并且他也知道了萧珪与帅灵韵的事情。 萧珪呵呵一笑,“康先生,认得帅东家?” “那当然。”康道满笑眯眯的说道,“我们可是洛阳王记的老主顾。当初,帅东家没少照顾我们。至从她离开洛阳之后,我们还真是颇为想念哪!” 萧珪微笑道:“那如果我告诉你,她就要重返洛阳执掌王记了呢?” 康道满面露喜色,“真的吗?” “真的。”萧珪点头。 康道满连忙道:“那这笔家俱生意……” “还是跟我做。”萧珪微然一笑,“康先生,这有问题吗?” 康道满眨了眨眼睛,然后哈哈的大笑,“没有问题!我们信得过萧先生,就如同我们信得过帅东家一样!” 第203章 失去借口 萧珪带着康道满参观了一阵家俱作坊,也看了一些样品。 康道满看完之后,说道:“虽然现在洛阳市面上,出现了许多类似的、廉价的家俱,但我们仍旧只是认可王记。因为王记出产的家俱,无论是选材和做工从来都是最好的,连大唐的皇帝都对它无可挑剔。所以我希望萧先生接手之后,也能保持王记以前的水准。” 萧珪问道:“康先生,是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 “材料。”康道满说道,“我看到你们的库房里,堆放了许多的普通原木。却很少见到,以前王记从岭南采办的那些珍贵原木。莫非萧先生打算自降身价,要与洛阳那些制造仿冒劣品的商家,一争高下了?” “康先生,我采购的新材料,已经走在来往洛阳的路上了。”萧珪呵呵一笑,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情,陈夫人没有告诉你吗?” “萧先生是指,哪件事情?”康道满问道。 萧珪指了指那些家俱,说道:“这种制式的家俱,是由萧珪发明设计,再由洛阳王记的帅灵韵生产经营。” “什么?”康道满吃了一惊,“这些家俱,竟然都是萧先生发明的?” 萧珪微然一笑,“如果康先生不信,可以去问陈夫人。” “不不,我信,我绝对相信萧先生!”康道满十分惊喜的看着萧珪,说道,“真是不可思议!原来萧先生,就是发明这些家俱的大财神!” “所以,你应该明白了。”萧珪说道,“那些制造仿品的商家,永远没资格与我竞争。” “对对,萧先生所言即是!”康道满连忙说道,“其实,虽然这些新式家具还有一些市场,但早已经卖不起以前的那些高价,利润也是大不如前。不知萧先生,什么时候再发明一点新的东西出来呢?”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如果我们这次的生意,能够合作愉快。康先生应该很快就能,见到我的最新货品了。” “那真是太好了!”康道满大喜,连忙双手作揖,“到时候,萧先生可一定要记得给我们多派一点新货,那才是赚大钱的好东西啊!” “现在,言之尚早。”萧珪说道,“不如我们先好好的谈一谈,眼下这笔生意?” “可以,可以,完全可以。”康道满连忙从自己的马鞍上,拿来一叠厚厚的大本子,说道:“萧先生请看,这是我们先后两次,与帅东家和陈夫人分别签定的契约。现在家俱作坊又换了东家,家俱的行情也有了一些变化。想来,我们又得再签一份新的契约了。” 萧珪伸手将它拿了过来,很厚的一个装订好了的大本子。他问道:“我可以,先看一看这里面的内容么?” “当然可以。”康道满说道,“这些都是已经作废的契约,我们早已将它记得滚瓜烂熟了,萧先生尽管拿去看吧!将来我们签定契约,还要以此作为借鉴。” “多谢。”萧珪点头笑了一笑,说道:“契书很厚,我可能要多花一些时间,慢慢的研究一下了。” “不着急,不打紧。”康道满摆了摆手,笑呵呵的道,“这份契约,关系到我们之间的长久合作。萧先生可以慢慢的看,慢慢的琢磨。我们会耐心的等待萧先生的回应。” “等多久?”萧珪问道。 康道满想了一想,说道:“我们会在洛阳,盘桓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我希望萧先生能在这个时间之内,与我们签订新的契约。我们就住在北市的康源居,那是我们康国人开的一家胡姬酒肆。萧先生,很容易就能在那里找到我们。” “好。”萧珪叉手拜了一礼,“萧某一定尽快拟好契书,来与康先生过目。” “好,在下随时恭候萧先生!”康道满很客气的回了礼。 再又叙谈一阵之后,康道满便告辞而去。 萧珪拍了拍手中厚厚的那本卷宗,不由得笑道:“帐房先生,这几天怕是没法得闲了。” 稍后萧珪就回到了小赫连的家里,正是到了午食的时间。以往小赫连都要睡到下午,今天可能是心里惦记着这笔单子,因此早早的就了床,来和萧珪一起共进午餐。 小赫连问,生意谈得怎么样? 萧珪将那一本厚厚的契约书,扔到了他的面前。 “我的娘啊!”小赫连被吓了一跳直摸脑袋,满副头大如斗的表情,说道:“签订一个契约书,用得着写下这么厚的一个大本子么?” “做生意就是这样的,任何可能出现的情况,都要事先有所预料,并制定周密的应对计划。”萧珪笑道,“那些粟特商人,都在中原做了几百年的生意了,最是讲究面面俱到。否则,他们随时有可能被我们本地的汉人给坑了。” 小赫连呵呵直笑,“汉人有那么坏吗,我怎么不觉得?” 萧珪也笑了,“倒是忘了,你姓赫连。” “是,我是胡人。”小赫连笑道,“但我们这户人家在我祖父那一辈的时候,就已经汉化了。我的祖母和我的母亲,都是地道的汉人。” 萧珪点了点头,笑道:“赫连大东家,现在就麻烦你,把这些契约书看一看了。” “不不不!”小赫连急忙摆手又摇头,“我宁愿不赚这笔钱,也绝对不看这厚的一个大本子!可别把我的脑袋,都给看炸了!” 萧珪笑道:“契约都不肯看,那你赌场的生意,又是如何做的?” 小赫连笑道:“我与苏幻云结帐的时候,你也在场。你说我是怎么做的?” 萧珪呵呵直笑,“每月盘一次帐,然后大家一起分钱。这样就可以了。对吗?” “对。”小赫连直点头,笑着说道,“以后,你也跟我这样办吧?其他的事,我全都不管了!” 萧珪摇头直笑,“那你这个大东家,也做得太轻松了吧?” “没办法,我命好!”小赫连哈哈的大笑,“我总能遇到,特别能干又特别放心的人!” “好吧,看在你拍我马屁的份上。”萧珪笑道,“我来搞定,康道满的这一份契约书。等到正式签订契约的时候,你来露个面,摁个手印就好了。” 小赫连大喜,连忙举起杯来,“来,萧先生。预祝我们财源滚滚,赚得盆满钵也满、金银堆作山!” 当天下午,萧珪就捧着这个厚厚的大本子,开始和它死磕。 这种用古代的行文习惯所书写的契约书,非比一般的枯燥和无聊。其中还有一些专业术语,萧珪不是太懂,因此看得十分头大。 好几次,萧珪都把本子扔到了一旁,摇着扇子走到屋外去蹓跶了。 蹓跶了一阵重又回来,没看一会儿又有了头昏脑胀之感。 萧珪不由得摇头叹息,还真是隔行如隔山,虽然自己的文化水平没有问题,但要研究这些鬼东西,还得是有专业人仕来帮忙才好。 话说,帅灵韵什么时候来洛阳呢? 萧珪琢磨了一阵,不由得想到,虽然康道满是洛阳王记的老宾主,曾经也和帅灵韵做过生意。但是,眼下这一单生意毕竟是从陈夫人那边,介绍过来的。我应该,多一些警惕才好! 思及此处,萧珪立刻将孙山叫了过来。让他现在就出门走一趟,按照约定的方法,让他去联络一下严文胜。 当天夜晚,严文胜如约来到了小赫连家里,依旧在后院的老地方,与萧珪见了面。 萧珪开门见山的问他,可曾在杨洄身边见到过一位粟特商人,名叫康道满的? 严文胜说,没有见过,也没有听到杨洄说过。 萧珪想了一想,说道:“会不会是,杨洄故意撇开了你们,私下去见了康道满?” “有这种可能。”严文胜说道,“我早就说了,杨洄对我们,也不是特别信任。他有很多事情,都是瞒着我们的。”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那你们最近就帮我留意一下。只要杨洄与康道满那样的粟特商人有了接触,哪怕只是,他去了北市,也一定要让我知道。” “明白。”严文胜点头。 萧珪再又问道:“他最近,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吗?” 严文胜想了一想,说道:“他频频的进宫,算不算是特别的举动?” “进宫?”萧珪皱了皱眉,“他进宫作甚?” “不知道。”严文胜说道,“那种地方,他不可能带我们进去。回来之后,他也从不和我们谈起,他进宫的事宜。” 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那么,是皇帝接见他,还是别的什么人接见他,你知道么?” 严文胜寻思了片刻,摇了摇头,说道:“我只知道,他去的不是皇城太初宫。而是洛水西北高岸上的别宫,上阳宫。” 萧珪的眼睛微微一眯,上阳宫? 朝野皆知那里遍种牡丹,曾是一代女皇武则天终老的地方。现在,上阳宫却是武惠妃心仪热爱的赏花之地…… “请问萧先生,还有别的什么吩咐吗?”严文胜问道。 “没有。”萧珪微然一笑,说道:“辛苦你了。” 严文胜笑了一笑,说道:“按理说,这种时候萧先生不是应该给我一点钱,再打发我走么?” “如果你有需要,尽管开口。”萧珪说道,“但是我,不会主动给你钱。” “为什么?”严文胜问道。 “因为你们,不是我花钱雇来的打手。”萧珪说道,“我们之间,是自愿合作的平等关系。” 严文胜叉手一拜,“告辞。” 然后,他就像一道风那样,消失不见了。 萧珪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淡然笑了一笑,转身往回走。 一边走,他一边寻思:为什么,是上阳宫? 次日,上午。 皇城太初宫,集仙殿中。 咸宜公主用她清脆悦耳的嗓音,正在字正腔圆的背颂《道德经》第三章:“不上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不乱。是以圣人之治也,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恒使民无知、无欲也……” 李隆基像个值勤早自习的语文老师那样,手拿一本《道德经》,正在一字一句的对照检验咸宜公主背书的情况。 直到咸宜公主一口气背完了《道德经》的第五章,坐在一旁的张果老连忙摆起手来,“好了,好了。公主殿下先就背颂这多吧,快来饮些茶水。” “仙翁,我还能继续背呢!”咸宜公主说道。 李隆基呵呵的笑着合上了书本,说道:“仙翁心疼你,怕你背得口渴呢!” “多谢仙翁!”咸宜公主笑嘻嘻的谢了礼,走过来接过了张果老递给她的一杯茶,慢慢的啜饮起来。 李隆基将书本放到了一旁,不经意的说道:“咸宜,前天出宫,玩得还好么?” 咸宜公主点了点头,“很好呀!” “但是朕怎么觉得,你自打回宫之后,就一直闷闷不乐呢?”李隆基问道。 咸宜公主做出一副十分无辜的表情,连忙摇头,“没有呀!儿臣见到了陛下和仙翁,心情很好呢!” 李隆基呵呵的笑,看了看张果老。 张果老微微的摇头,示意他不要讲。 咸宜公主十分好奇,“儿臣很好奇,陛下和仙翁,在打什么哑谜呢?” 李隆基面带笑容的沉默了片刻,一直就这样看着咸宜公主。 咸宜公主被自己的父亲盯得有点心里发慌,走过来拉起李隆基的袍大袖管,撒起娇来急急的嚷道:“阿爷,阿爷,究竟是什么事情嘛?” 李隆基呵呵的笑了一笑,说道:“你这次出宫,见到萧珪了?” 咸宜公主恍然一怔,摇了摇头,喃喃道:“没、没有……” 李隆基笑道:“那应该就是,你四姐欺君了?” 咸宜公主当场被戳穿了谎言,满脸变作通红连忙低下了头,碎碎念的道:“四姐真是一个,藏不住秘密的大嘴巴……” 李隆基和张果老都被逗笑了。 李隆基说道:“别怪你四姐。这种事情,她还不敢欺瞒了朕。” 咸宜公主又鼓起了腮帮,嘟起了嘴,十分不满的说道,“不就是游江偶遇么,就这点小事,莫非也值得惊动圣人?” “是不值得,惊动圣人。”李隆基说道,“但是身为你的父亲,我应该知道。不是么?” 咸宜公主微微一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李隆基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笑容,说道:“朕听说,萧珪定亲了,可有此事?” 咸宜公主摇头,“儿臣不太清楚。” 李隆基问道:“你既然都已经见到了他,为何不当面找他问个清楚?” “儿臣不想问……”咸宜公主小声的道。 李隆基面露好奇之色,“为什么?” 咸宜公主低着头沉默了片刻,说道:“儿臣想要知道,这个问题是圣人问的,还是父亲问的?” 李隆基不由得呵呵一笑,“这有区别吗?” “区别很大。”咸宜公主说道,“如果是圣人问的,儿臣就得思前想后,考虑好了后果,再小心翼翼的回答。如果是父亲问的,儿臣就可以直抒胸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李隆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也听明白了咸宜公主的话外之意,于是道:“你放心。这件事情,朕保证不告诉你母亲。一个字也不跟她讲!” 咸宜公主顿时大喜,“多谢阿爷!” 李隆基和张果老又一同笑了。 “咸宜,现在你可以说了么?”李隆基问道,“为什么,你不找萧珪当面问清楚他是否定亲,这个问题?” 咸宜公主抿着嘴唇沉默了片刻,说道:“因为我怕,听到他的谎言。” 李隆基摇了摇头,说道:“朕倒是觉得,他不会对你撒谎。他一定会告诉你真相。” “那儿臣……”咸宜公主深呼吸了一口,喃喃的低声道:“会更加害怕!” 李隆基不由得皱了皱眉,“你在害怕什么?” “儿臣害怕……”咸宜公主低下头,有点怯怯的,偷偷看着自己的父亲,观察着他的表情。 李隆基的脸上并没有怒意,只有属于父亲的那种好奇与关爱。 于是咸宜公主鼓起勇气来,一口气说道:“儿臣是怕从此再也没有,与他见面的借口!” 第204章 再相见 两天以后的下午,烈日当顶,天气炎热。 萧珪坐在房间里摇着扇子,也是汗如雨下。再一看到摆在桌前的那一本厚厚的契书,更加觉得有些燥热。 孙山仿佛是真的不怕热,正在院子里打起井水给两匹马刷澡,忙得不亦乐乎。 “孙山。”萧珪对着窗外喊道,“我们找个地方,去游泳吧?” “好。”孙山答应得十分干脆,“我知道修善坊有一条河,水质还算清洌。上次从家俱作坊回来的时候,我曾看到有人在河内游泳。”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吧!”萧珪站起身来,说道:“记得再买一些北帝玄珠回来制点冰块。最近天气真是太热了,晚上都无法安睡。” “好。”孙山又应了一声,立刻开始给马匹装配马鞍,准备出门。 萧珪换了一身衣服走出房门外,刚好看到小赫连扯着哈欠从他房里出来。 “小赫连,我倒是挺佩服你的。”萧珪笑道,“这么热的天,你也能睡得着!” 小赫连哈哈的笑,朝自己房里指了一指。 这时,两个姑娘从房里走了出来,每人手上都拿着扇子。 萧珪摇头笑了笑,这厮真会享受! “萧先生,要不要给你也安排两个?”小赫连笑道,“这么热的天,没人打扇怎么睡呀?” “你留着自己享受吧!”萧珪笑道,“我自有办法。” 小赫连看他一副准备出门的模样,好奇问道:“去哪里?” “修善坊有条河,我们去游泳。”萧珪道,“你去吗?” “不去,不去!”小赫连直摆手,“我得吃点东西,养足精神,今晚还得去赌船上张罗一番。” “那我们走了。” 萧珪和孙山都牵上了马,准备出门。 正在这时,有两骑停在了小赫连的家门前。萧珪正好牵着马朝这边走来,一眼就看到其中一人是帅灵韵的跟班,王仆。另一人好像是陈夫人家里的仆人。 萧珪顿时眼睛一亮,回头对孙山道:“计划有变,咱们不去游泳了。” 小赫连也未走远,闻言好奇的张望过来,问道:“谁来了?” 这时,那两人都走进了门来。王仆喜笑颜开,迎着萧珪拜言道:“萧先生正好要出门吗?小人再若晚来半分,岂不是刚好错过?” “所以说,缘份刚刚好。”萧珪心情大爽,仿佛都觉得不那么热了,笑道:“你们东家,抵达洛阳了?” “正是。”王仆叉手一拜,说道:“东家是午饭前到的,张罗了片刻刚刚安顿下来。陈夫人便差谴这位兄弟引路,叫我来请萧先生过府一叙。” 陈夫人的仆从也连忙对萧珪施了一礼,“在下奉主人之命,迎请萧先生过府一叙。” 小赫连也走了过来,面露喜色的说道:“帅东家总算是来了?我得和你一起去!” 萧珪笑道,“又没有请你,你去作甚?” “仰慕已久,我去拜见一下不行吗?”小赫连嘿嘿的笑道,“别急着走啊,等我!我去换身衣服,马上就来!” 一边喊着,他一边朝自己屋里跑去。 萧珪笑了一笑,问王仆道:“你们东家,现在哪里落脚?” 陈夫人的仆从,代为答道:“帅东家仍是住在立行坊,以前的老地方。二郎已经把房子腾了出来,搬去和陈夫人住在了一起。现在陈夫人也在帅东家那里,一同等着萧先生大驾光临。说有要事相商。” “我知道了。”萧珪点了点头,心想我正好要找陈夫人,证实一些事情。 稍后小赫连也准备妥当了,他都顾不上吃饭,非要跟着萧珪一同出了门,去见一见闻名已久的帅灵韵。 一行数人顶着落日,在洛阳城中穿行了将近一个时辰,还横跨洛水到了城北进入了立行坊,来到了帅灵韵以前就住过的那一套宅院之中。 天气太过炎热,院子里的树荫下面,还堆着许多未曾搬卸与清点的大棕行礼。 帅灵韵正陪着陈夫人在客厅里等着,听闻萧珪等人到了,连忙都迎到了厅外来。 “夫人请留步!”萧珪隔着挺远就喊道,“阳光毒辣,只在厅中相见就好。” 陈夫人仍是迎到了厅堂外面来,施礼道:“萧先生大驾光临,奴家理当远迎。” 萧珪笑了一笑便也不再坚持,由得她了。 帅灵韵就站在陈夫人旁边。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有灵犀的各自微然一笑。 萧珪觉得,心里像是有一块大石落了地。整个人都有了一种神情气爽,通体舒泰的感觉。 ——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心安”吧! 帅灵韵上前来扶了一下陈夫人,温言道:“阿妗,外面太热了,快请进屋吧?” 陈夫人很和气的点头微笑,“好。也请萧先生与赫连东家,正堂安坐。” 萧珪和小赫连点了点头。 帅灵韵连忙先把陈夫人请进了客厅里。 小赫连凑到萧珪耳边,嘿嘿的笑道:“真是人间绝色。你果然眼高于顶!” 萧珪鄙夷的瞪了他一眼,“癞蛤蟆的眼睛,才长在脑壳顶上!” “依着你的意思,她就是天鹅了?”小赫连嘿嘿直笑,“我可没有骂你,是你自己说的!” “闭嘴!”萧珪自己也是笑了,连忙道:“进屋去吧,我都快要被烤出油了!” 二人进了客厅,陈夫人连忙安排丫鬟过来给他们打扇,又取了冰镇的汤水给他们解渴。 过了多时萧珪等人才息了汗凉快了下来,陈夫人便开门见山的说事了。 她说道:“萧先生,今日当着灵韵的面,也有赫连东家在场做为见证,有些话我要挑明了跟你说。” “还请夫人赐教。”萧珪说道。 陈夫人看了帅灵韵一眼,说道:“今天,灵韵终于已经回到了洛阳。从明天开始,我与二郎就会陆续与她办理,洛阳王记多家店铺的交接事宜。交接完毕之后,我们母子二人就会离开洛阳,回到长安去。” 帅灵韵连忙道:“天气如此炎热,阿妗又何必急着走呢?何况二表兄还有伤病在身,恐怕不利于远行。” “此等小事,容后再说。”陈夫人说道,“我的意思就是,往后我们母子二人都不会再插手任何,洛阳王记生意上的事情了。” 帅灵韵还想再说点什么,萧珪给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不必急于争辩。帅灵韵也就未再多言,只是安静的倾听。 陈夫人继续道:“另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我与萧先生提过的,让你与灵韵早些定婚。刚刚灵韵已经把家夫从长安捎来的亲笔信,给我看了。看完之后,我很生气!” 萧珪心中暗自一笑,因为王元宝不同意我与帅灵韵定婚,让你的算计落空了是吗? 小赫连好奇的问了一句,“夫人为何生气?” 陈夫人摇了摇头,做悲愤之状,说道:“家夫一点都不理解我的苦衷,他居然否决了我的提议,不许萧先生与灵韵现在定亲。并且他还提出了所谓的三个极其苛刻的条件。但有一条达不到,他都不会把灵韵许配给萧先生。” 小赫连顿时想了起来,连忙道:“夫人所说的三个条件,我曾经有过耳闻。那应该是萧先生第一次前去拜访王公的时候,二人做下的约定。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三个条件分别是:一百万贯的彩礼钱,萧先生与帅姑娘的嫡长子必须姓帅;还有就是,萧先生必须官拜五品以上。” “没错。”萧珪道,“我早已答应了,王公提出的这三个条件。” 陈夫人皱了皱眉,“如此苛刻的条件,你为何要答应?” “因为值得。”萧珪答得十分简单。 帅灵韵站在一旁微微的低下了头,脸上有些发红。 虽然这只是用来搪塞陈夫人的话语,但在帅灵韵听来,“值得”这两个字仍是令她十分的受用。 陈夫人连忙摆手又摇头,说道:“不行,不行。连我都觉得,那三个条件实在太过苛刻了。如此嫁女,会令世人唾骂我们王家妄自尊大,不识好歹。” 萧珪淡然一笑,“夫人想多了,不至于此。” “我却觉得,夫人说得很有道理!”小赫连拍了一下大腿,大声说道:“那三个条件,确实有些苛刻了。夫人何不与王公好好的商量一下,好歹把这条件给改一改,稍稍放宽一些?” “我正是此意。”陈夫人立刻接过话来,说道:“按我的主张,现在就让萧先生与灵韵定了婚约。再择良辰,完婚就是。” 帅灵韵连忙道:“阿妗,不可。” “有何不可?”陈夫人道。 帅灵韵看了一眼萧珪,小声说道:“灵韵的婚姻大事,哪能违备了舅公的意愿?” 陈夫人面露不悦之色,“你不敢违抗你的舅公的意愿,那就是要违抗我了?” 萧珪不由得微然一笑,继续表演,我看着呢! 帅灵韵则是慌忙对着陈夫人跪了下来,惶恐不安的说道:“灵韵不敢!” 小赫连顿时有点急了,“有话好好商量!帅姑娘,你……” 话说到一半小赫连却是愣住了。因为他发现,萧珪坐在那里慢条斯礼的摇着扇子,仿佛一点都不着急,也一点都不上心。 小赫连顿时感觉,这点像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啊! 第205章 回家的感觉 陈夫人见到帅灵韵下跪,连忙瞥了一眼萧珪,怕是觉得十分不妥,连忙上前将帅灵韵扶了起来,温言细语道:“灵韵,我们是一家人。有事好好商量,你不必惶恐不安。” 帅灵韵只是点点头,小声道:“多谢阿妗……” 陈夫人连忙来问萧珪,“不知萧先生,有何见解?” 萧珪说道:“我的见解就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陈夫人顿时怔了一怔,“萧先生的意思是,你打算履行那三个约定?” “没错。”萧珪点头。 “生子改姓的事情,姑且不谈。”陈夫人说道,“一百万贯彩礼,官居五品以上……萧先生觉得,你能在多少年之内达成这两个条件?” 萧珪微然一笑,“很快。” 陈夫人不由得笑了一笑,说道:“我不知道萧先生说的这个很快,是多快。倘若是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以上,那灵韵就得一直待字闺中的,等着你吗?” 萧珪仍是面带微笑,看了一眼帅灵韵,说道:“这就得看,帅姑娘自己的意愿了。” 陈夫人和小赫连,都一同的看向了帅灵韵。 帅灵韵的脸上,顿时变作绯红。 虽然两人已经有了情意在先,但是这样的表态,无异于当众表白,帅灵韵多少还是有一点羞于启齿。 陈夫人见状,连忙说道:“萧先生,这显然不妥。灵韵现在就已经到了嫁人的年龄,倘若苦等数年熬成了老姑娘,到时萧先生又不肯要她了。又该如何是好?” “那我就终身不嫁!”帅灵韵脱口而道。 陈夫人一怔,小赫连也惊讶的看向她。 萧珪却很淡定,微笑道:“你想得美!” “你才想得美呢!”帅灵韵脸上更红了,当众回顶了一句。 “被你说对了,我的确想得很美。”萧珪微笑道,“你这辈子,就是我的人了。或早或晚,你都得嫁给我!” “你,你……”帅灵韵顿时吱唔起来,“当众胡言乱语,你羞也不羞?” “帅姑娘,容我这个粗人插言一句,男婚女嫁,这有何可羞?”小赫连哈哈的大笑,说道,“陈夫人你也听到了,他们两个,一个非你不娶,一个非你不嫁。” 陈夫人说道:“正因如此,我才极力主张让他二人早些成婚。” 此时萧珪早已联想到了,几日前杨洄跑到咸宜公主面前去说的那一通话,很明显是要挑拨离间。如今看来,陈夫人极力怂恿自己与帅灵韵早些定婚或是成亲,根本就是杨洄使的计谋。 现在还不知道,他的真实意图何在。 但是,假如自己现在当真和帅灵韵定了婚,那恐怕就有中计的巨大风险! 思及此处,萧珪站起了身来,对陈夫人施了一礼,说道:“陈夫人,虽然我对帅姑娘情有独衷非她不娶,但历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缺一不可。世间礼法,不容亵渎。既然王公不同意我现在就与帅姑娘定婚,那我就只能遵守事先的约定,按部就班的行事。因此,陈夫人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 陈夫人有点哑口无言。她是真没想到,萧珪居然会是这样的反应——按理说,他不是应该更想早些定婚与成亲吗?毕竟那三个条件,非止一般的苛刻! 此时,帅灵韵也说道:“阿妗,我现在也不着急定婚。我们还是,听舅公的安排吧?” “他的安排,如此不近人情,你们为何要听呢?”陈夫人十分的不解。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这种事情,我们晩辈不好发表意见。夫人不妨,去找王公私下商议的好。” “好。”陈夫人咬了咬牙,点了点头,“我立刻修书寄往长安,与他好生理论。他若不听,我就亲赴长安,与他当面说个清楚!” 帅灵韵微微一惊,正要说话。 萧珪抢先一步,叉手拜了下来,“辛苦夫人了。” “不辛苦。”陈夫人勉强挤出一些笑容,说道,“我早就说过了,你二人的婚事,有我一力做主。” “多谢夫人。”萧珪又拜了一礼。 再又叙谈片刻之后,陈夫人便告了辞,坐上她的马车带着她的仆从,回往自家去了。 小赫连摸着下巴滴溜着眼珠儿,嘿嘿的笑着自言自语,“这一家人,有意思……” 帅灵韵连忙走到萧珪面前来,“你刚才为何……” “等一下!”萧珪突然一挥手打断帅灵韵的话,笑道,“我先得去干一件重要的事情,再与你理论。” 帅灵韵好奇的眨巴着眼睛,“什么事?” 萧珪神秘的呵呵一笑,转身就朝客厅外小跑而去,一边跑还一边大声的喊:“孙山,跟我来!” “来了!”孙山连忙跟着他一起跑了过去。 帅灵韵和小赫连好奇的观望,看到他二人径直朝后院的池塘跑去。 一边跑还在一边剥衣服,等到了河边,两人身上都只剩了一条大裤衩子。 然后,“扑通”、“扑通”两声,萧珪和孙山都跳进了水里。 帅灵韵顿时赧然而笑,“这就是他说的,重要的事情?” 小赫连哈哈的大笑,“萧先生来了帅姑娘家里,都像是变了一个人。报歉了,帅姑娘。我恐怕也要失礼了!” 帅灵韵无奈的笑着摆了摆手,“赫连东家……请自便吧!” 小赫连也冲出了客厅,像一匹放肆奔跑在草原上的野马,发出欢喜的“喔嚯”大叫之声,也是一边跑一边扒拉身上的衣服,然后扑通跳进了池塘里。 帅灵韵拍了拍额头,摇头而笑,“怎么他结交的朋友,也跟他一个德性?” “东家!”清尘笑嘻嘻的走了过来,说道:“咱们总算是回来了!” 帅灵韵笑了一笑,说道:“你赶紧叫人,去把他们三人扔下的衣物收拾起来。尽快去一趟北市,按他三人的身架去买几套新衣服,以备他们稍后换洗。另外晚宴可以开始准备了,记得要有杜康……唔,还有,记得买些鱼线鱼钩这些东西回来。” 清尘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东家,还有吗?” “还有什么……”帅灵韵眨巴着眼睛,“我一时未能想到的,你见着了就给都办了吧!” 清尘嘻嘻的笑道:“东家,这种感觉真好!” 帅灵韵问道:“什么感觉?” “回家的感觉。”清尘说道,“只有在这里,只有看到你与萧先生在一起,才会让人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帅灵韵婉尔一笑,“少贫嘴,快去做事吧!” “知道啦!”清尘欢快的跑了。 帅灵韵轻吁了一口气,坐了下来拿起茶杯小饮了两口。 然后,她抬起头来细心的观望,眼前熟悉的每一件东西。 “回家了……真好!” 萧珪在池塘里尽情的疯玩了一阵,还摘了一些荷叶荷花与莲蓬,喜滋滋的满载而归。 清尘从北市买来了一些供萧珪等人换洗的新衣裳,他们都冲洗了一番换上了干爽的新衣服。然后,他们又一起坐在了池塘边的大树下,开始钓鱼。 帅灵韵也凑了过来,她还带来了一些刚买的水果,与解渴的冰镇汤汁。 小赫连与孙山都很识趣的,每人拿了一个水果就坐到了稍远处。 帅灵韵坐在了萧珪的身边,拿一把小刀给他削苹果。切成了小块,一块一块的塞进他的嘴里。 “好久没有钓鱼了。”萧珪一边嚼着苹果,一边笑道,“今晚一定要吃到,我亲手钓的鱼。” 帅灵韵又塞了一块苹果在他嘴里,说道:“现在你可以跟我说,方才为何要那样做了吧?” 萧珪眨了眨眼睛,说道:“你是指,我让你阿妗,去找你阿舅理论?” “是的。”帅灵韵点了点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阿妗那个性子。她肯定会把我阿舅,吵得焦头烂额。”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她不会的。” “何以见得?”帅灵韵问道。 萧珪小声的说道:“她又不是真心想要,让我们成婚。她只是受了他人的摆布,是在违心的听命行事。得到这样的结果,她只会向上汇报,不会一力坚持去找你舅公理论。” 帅灵韵皱了皱眉,小声道:“是谁在摆布于她?” 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是杨洄。你或许不认识他。但他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针对于我。” 帅灵韵淡然一笑,说道:“你和他,是因为咸宜公主的事情,而结下的仇隙么?” 萧珪微微一怔,“你听谁说的?” “这重要吗?”帅灵韵面带微笑,淡然道:“都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人所共知。” 萧珪不由得轻叹了一声,无奈的笑道:“灵韵,你到底相信我吗?” 帅灵韵婉尔一笑,立刻塞了一块苹果到他嘴巴里,“你就乖乖的闭嘴,好好的钓鱼吧!” 萧珪呵呵直笑,美滋滋的咬住苹果,顺便还把帅灵韵的手指也给咬住了。 “喂,你干什么!”帅灵韵急道。 “我又不是故意的。”萧珪含糊不清的嚷道。 “那你还不松开?” “急什么,再咬一会儿。” 小赫连啧啧的摇头,“孙山,我们还是走吧!” 孙山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了。 萧珪大声道:“你们早该走啦!” 帅灵韵这才收回了她的手指,又羞又恼的在萧珪背上轻轻的砸了一拳,“你好讨厌!” 萧珪呵呵直笑,“再多说几声?” “说什么?” “说我讨厌啊!” “为何要说这个?” “因为女子说讨厌,大半就是喜欢的意思。” “你……你真是太讨厌了!” 第206章 结巴子 傍晚时分,帅灵韵家里准备好了一顿丰盛的宴席,即将开宴。 往前的那些日子里,萧珪除了思念帅灵韵,也颇为想念她家中的厨子。 那真是一群,大师级的烹饪高手。哪怕是池塘里钓起来的普通草鱼,他们也能做出御膳级别的精美菜式,并且极其符合萧珪挑剔的品味。 开宴之前,清尘私下来问帅灵韵,今天有了新的客人前来赴宴,座次该要如何安排? 按照唐人的风俗礼仪,每逢饮宴,宾主座次总得有所讲究。按理说帅灵韵是这户人家的主人,但女流又不适合坐在主位待客,除非她宴请的也是一些女宾。 帅灵韵就说,小赫连是萧先生的挚交兄弟,孙山也不是外人。就将主位空着吧,我们都坐客席,这样比较随和自然一些。 清尘听令行事,一切照办。 稍后众人陆续走进客厅,准备开宴。 萧珪一眼就瞅到了空落落的主位,那里只有一副餐几坐榻,没放酒菜也没有餐具。 萧珪立刻把清尘叫到了身边来,指了指一桌酒菜,又指了一指那个空缺的主位。 清尘抿然而笑,连忙动手将那些酒菜全都搬到了主位上。 帅灵韵自然是看到了,但她只是笑而不语。 稍后萧珪就大摇大摆的坐到了主位上,举起一杯酒来,堂而皇之的道:“大家都不用客气,就如同回了自家一样。来,我先敬你们一杯。” 小赫连顿时哈哈大笑,“萧先生,你真是太不客气了!” 帅灵韵扭过了头去,捂着嘴一个劲的偷笑。 “来来来,别顾着傻笑。”萧珪笑呵呵的道,“这可是杜康陈酿,难得的好酒。我们先来干了这头一杯!” “好!” 三人共饮了一杯。 清尘扭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孙山,好奇的道:“你为何不入座,一同饮酒呢?” 孙山的脸突然涨得通红,双眼发直,说话也有些结巴起来,呐呐的道:“我、我是下人。岂、岂敢与主主、人同座共饮?” 萧珪和小赫连都暗笑起来了,完了,孙山怕女人的老毛病又发作了! 清尘则是乐了,学着孙山的腔调说道:“你、你为什么要、要这样说、说话呢?” 孙山顿时羞得无地自容,头都低了下去。 帅灵韵连忙低斥了一声,“清尘,不得无礼!” “没有关系。”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孙山,今天这里没有外人,入座陪我们共饮。” “是。”孙山叉手一拜应了诺,这才坐了下来。 清尘凑到帅灵韵身边,笑嘻嘻的小声道:“东家,你看,孙山都坐下了。” 帅灵韵笑道:“我今天是来做客的,你没有看到吗?” 萧珪连忙道:“清尘,再添一席,你也坐下!” 清尘嘻嘻直笑,“多谢萧先生!” “不用客气。”萧珪笑眯眯的道,“我说了,就如同回了自家一样。” 帅灵韵笑道:“这家主人除了热情好客,仿佛还颇为平易近人。” “就是,就是。”小赫连也笑道,“往后我们都要常来做客。” “你想得美!”萧珪笑道,“这杜康陈酿有多贵,你知道吗?” “啧啧!”小赫连直摇头,“刚刚还夸你热情好客呢!” “热情好客,这是必然的。”萧珪笑道,“但是,我也不能让你们给吃穷了呀!” 帅灵韵笑道:“不如现在就把杜康陈酿撤了吧,换成坊间自酿的浊酒便好。” “那不行、不行!”萧珪连忙摆起了手来,呵呵的笑道,“方才我是说笑呢,其实我不缺钱。区区几壶杜康陈酿,我还是供得起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清尘叫来厨房的人帮忙,新添了一桌酒菜摆在末席,坐在孙山的旁边。她喜滋滋的拿起一杯酒,“萧先生,我敬你呀!” “好!”萧珪笑呵呵的举起杯来,与她共饮。 清尘喝完这杯坐下来,看了看旁边的孙山,皱了皱眉小声道:“你还不去我们东家敬酒?” “我我……”孙山红着脸嗫嚅了两声,只好点了点头,“好吧!” 他倒了一杯酒走到了帅灵韵面前,小心翼翼的道:“帅、帅东家,我敬……敬你一杯。” 帅灵韵举起杯来,“孙山,你也请。” 两人饮下这一杯。 帅灵韵笑了一笑,说道:“孙山,你不要听清尘的。来了这里就如同回了自家,当真不必太过客气。” 萧珪立刻接道:“孙山,听到没有?就像回了家里一样。” 众人又笑。 孙山连忙给帅灵韵施了一礼,然后如蒙大赦一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清尘嘿嘿的笑,对孙山道:“孙、孙山,你你是故、故意这么说话的吗?” 孙山本就有些窘迫不安,被清尘一逗更加紧张了,喃喃的道:“我、我不……不是故意的!” “哈哈!”清尘大笑,“还、还说不是故、故意?” 孙山急了,“我、我真的不是!” 萧珪和小赫连已经笑成了一团。 帅灵韵一边好笑一边喝斥,“清尘,不得无礼!” 清尘笑道,“东家,我没有失礼冒犯之意,我在跟他聊天呢!” 萧珪笑道:“灵韵,不用管他们了。我们三人,再饮一杯吧?” 清尘嘿嘿的笑,说道:“就是嘛,东家不用管我们了。你看,你们三人是一伙的,我们两人是另一伙的。” 帅灵韵摇头笑了一笑,举起杯来,与萧珪和小赫连饮酒去了。 小赫连没有吃午饭,喝下这杯酒,便忍不住开始狼吞虎咽。一边狂吃他一边赞不绝口,“这些菜简直太香了!太好吃了!” “那当然,你也不看是在谁家?”萧珪颇为自豪的呵呵直笑,然后冲帅灵韵招手。 帅灵韵皱着眉头笑了笑,“干嘛呀?” “你快过来!”萧珪喊道,“把你的碗碟酒盏也一并拿来。” 帅灵韵没办法,只好拿起碗碟走到了他的旁边,“你想做甚?” 萧珪朝旁边挪了一挪,“坐下和我一起用餐,我有事情同你讲。” 帅灵韵笑了笑坐下来,拿起酒壶替他倒了一杯酒,说道:“莫不是因为,你今天缺人侍酒?” “当然不是了。”萧珪拿起她倒的那杯酒饮了下去,笑道,“我哪会让你给我侍酒呢?” “那你有什么事情?”帅灵韵问道。 “不着急,边吃边说。”萧珪夹了一块鹿脯放进她的碗里,然后道,“你记得一个叫康道满的粟特商人么?” 帅灵韵点了点头,“当然记得。他曾是洛阳王记的一位大宾主。” “这人什么来头?”萧珪问道。 帅灵韵想了一想,说道:“他是西域来的康国人,在中原已经做了很多年的生意了。他主要是在北都太原府一带活动,也时常往来于关中两京,在北方的幽州和营州一带也有不少的生意。” 萧珪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再又问道:“此人,有什么疑点吗?” “疑点?”帅灵韵有点不解,问道:“你说的疑点,是指哪一方面?” 萧珪说道:“我的意思是,他是否参与一些不正当的买卖?比如贩卖私盐,走私铁器、军马或者奴隶之类的事情?” 帅灵韵寻思了片刻,摇了摇头,“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此人虽然有些滑头,但违法的事情他一向都不会碰。我记得,我今年还与他做过一笔生意。当时正值那一批新式家俱刚刚上市,他赶上势头大赚了一笔。后来他还想要另签契约,每月多订一些新式家俱。但那时候,我正好是要离开洛阳。” 萧珪笑道:“后来他找你阿妗签定了新的契约,的确是多订了一些新式家具。结果,却还没有以前赚得多了。” 帅灵韵有点好奇,“你怎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萧珪苦笑了两声,“那两份契约书,最近都快把我折磨死了!” 帅灵韵也笑了一笑,“怎么回事嘛,你说清楚?” 于是,萧珪就把康道满前来订货,自己埋头死磕契约书的事情,跟帅灵韵讲了。 帅灵韵听完了一阵好笑,说道:“明天你把契书拿来吧,我来替你做。” 萧珪嘿嘿的笑,“这怎么好意思呢?” “经商这种事情,哪是你来做的?”帅灵韵说道,“记得明天叫人把契书送来,或者我叫人去取。最多也就是一两天的工夫,我就能替你把契书拟好。到时你再拿着契书去找康道满签字画押就好。他若故做挑剔,你跟他说,这份契书是我拟定的。想必,他就不会再有什么意见了。” 萧珪大喜,哈哈的笑道:“帅东家,真是太给力——来,我敬你一杯!” “喂!我还坐在这里呢!”小赫连叫道,“这么快,就把我给忘了?” 萧珪哈哈大笑,“来,小赫连。我们一起敬你!” 三人又共饮了一杯。 小赫连笑道:“帅东家,你来得真是时候,可算是救了萧先生一命。” “此话怎讲?”帅灵韵好奇的问道。 小赫连呵呵直笑,说道:“这份契书,早把他整得焦头烂额,就差失心疯了。” 帅灵韵笑了,“有这么严重嘛?” 萧珪自嘲的笑了一笑,说道:“实话实说,我确实不太擅长,跟商业契书这种东西打交道。” “那么以后,你不要再经手这些东西了。但逢遇到,都拿来给我吧!”帅灵韵说道,“这些事情,本就不是你该做的。” 萧珪笑了笑,“那我该做什么?” 帅灵韵微笑道:“泼墨山水,行吟泽畔,遨游江湖,写意潇洒。这些事情,才是你该做的。” 萧珪呵呵直笑,“这么说,我整天好吃懒做的游山玩水就可以了?那我应该向你大表兄王明德学习呀!” 帅灵韵忍俊不禁的笑了,“毫不相干的,为何非要扯上我大表兄来消谴一顿?” 萧珪哈哈的笑,“说到你大表兄,那真是一个妙人。” “妙在哪里?”帅灵韵问道。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他找我拜师的事情,你知道么?” “有这种事?”帅灵韵挺好奇。 小赫连也来了兴趣,“怎么回事,快说来听听?” 于是萧珪就开始跟他们讲起,自己和王明德的故事。 另一边,清尘却像是寻到了一个大乐子,逮住孙山不放,不停的找他说话。 “孙、孙山,你你跟……跟随萧先生,多久了?”清尘故意像个结巴子说话。 经历了最初的窘迫之后,孙山倒是淡定一些,回答她说道,“刚刚才不久。” “难、难怪,我我……以以前,没没有见过你。”清尘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好笑。 孙山好奇的眨了眨眼睛,“姑娘,你怎么变成结巴子了?” “你你……你才是结巴子。”清尘笑道,“我我、我是在模仿你的腔、腔调呢!” 孙山愕然道:“在下并非是结巴子。” “还还、还说不是?”清尘说完一愣,连忙捂嘴又吐舌头,“都都、都怪你,把、把我带……带成了……啊呸!把我带、带成了结、结巴子!” 孙山忍不住笑了,“在下并非结巴子,又怎会把姑娘带成结巴子?” “你、你……还、还不承认?”清尘有点急了,“坏、坏了!我、我真变成结……” “结巴子!”孙山都替她着急了,于是帮她说了出来。 清尘一愣,急道:“你、你才是结、结……” “结巴子!”孙山又道。 “气、气死我……我了!”清尘这下真是急了,连忙站起身来,说道:“萧、萧先生,能、能不能……” 萧珪正在给他二人讲故事听,闻言好奇的看了过来,说道:“清尘,你说什么?” 清尘急道:“能不能,借……孙……山,给我用、用一下?” 帅灵韵睁大了眼睛看着清尘,“清尘,你怎么变成结巴子了?” “我、我没有!”清尘急得满脸通红,抬手一指孙山,“都、都怪他!” 萧珪故意一板脸,“孙山,你对清尘姑娘做了什么?” 孙山慌忙站起身来,急道:“在、在下,并并没有……” 清尘急得真跳脚,“你、你们看!” 萧珪和小赫连笑成了一团,帅灵韵也是哭笑不得,直捂额头。 “我、我要!”清尘指着孙山,急道,“我要跟你算、算帐帐!” 萧珪笑得喘不过气来,直摆手,“去吧,去吧!把他拉下去,找他算算帐帐!” “萧先生,我、我……”孙山满脸通红,惶恐不安。 萧珪故意板起脸来,“跟清尘姑娘出去,好好给人家道歉!” “是……”孙山没办法,只好应喏。 清尘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拽住孙山就往外拖,“你、你给我出、出来!” “姑、姑娘,有话好……好说!”孙山一边走,一边求饶。 三人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第207章 除掉萧珪! 一顿饭吃完天都黑了,孙山和清尘也没有再回宴席。 小赫连还得上赌船去料理他的生意,于是告辞要走。 萧珪说,我和你一起去。 小赫连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他,“你去做甚?” “少废话。”萧珪道,“我们去把孙山找来,一起走吧!” 当着帅灵韵的面,小赫连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只好点了点头,“我去找。你和帅姑娘再聊一聊吧!” “好。”萧珪点头而笑。 帅灵韵说道:“你要记得,把契约书拿来给我。” 萧珪眨了眨眼睛,“还有别话要说吗?” “没有了。”帅灵韵笑道,“你去吧!” 萧珪也笑了一笑,说道:“难道就没有,什么特别的送别仪式之类的?” “才没有呢!”帅灵韵将他往外拼,“快走吧,你的朋友在等你呢!” 萧珪被她推着往外走,一边扭着肩膀一边笑道:“老汉推车的见多了,大姑娘推车的罕见哪!” “别乱说!”帅灵韵又好气又好笑,脸都红了,“快走吧,快走吧!” 萧珪正好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小赫连与孙山,他们都已经把马牵了出来。 “那我可真的走啦?”萧珪笑道。 帅灵韵说道:“别忘了契书。” “知道了。”萧珪回头冲她笑了一笑,走到了小赫连与孙山一起。 三人一同离开了帅灵韵的家,骑上了马往天津桥码头走去。 小赫连故意问道:“孙山,你和清尘躲了这么久,干什么去了?” 孙山满脸通红,“没、没干什么。” 小赫连呵呵直笑,“我得小心一点,可别被你带成了结巴子。” 萧珪也是笑了,说道:“孙山,明天记得把那本契书,拿来交给清尘。” “不,不能!”孙山急了,“我、我再也不想,见、见到她了!” 小赫连哈哈的大笑,“怎么,你还怕她吃了你呀?” 孙山低下头,都不敢说话了。 萧珪呵呵直笑,“算了,我明天自己亲自过来一趟吧!” 小赫连说道:“萧先生,大半夜的,你还跟着我一起出来干什么?” 萧珪笑了笑,说道:“难不成,我还要在这里留宿?” “那有何不可?”小赫连道,“你不是也说了,这里就是你的家吗?” 萧珪说道:“说笑而已,何必当真。” 小赫连笑道:“莫非当着我的面,你还觉得害羞不成?” “算了吧,你又不是外人!”萧珪笑了一笑,说道:“你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吗,我与帅灵韵现在不太方便公开交往。彻夜留宿的话,就更不合适了。毕竟,还有陈夫人在那边瞪大了眼睛盯着呢!” 小赫连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原来是这个缘故。那你和帅灵韵,岂不是有得熬了?” “急什么?”萧珪说道,“我和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小赫连笑了笑,点点头,“今天见到帅姑娘本人之后,我算是改变主意了。” “改变什么主意?”萧珪问道。 小赫连说道:“此前我一直觉得,既然小公主垂青于你,你不如就顺势做个驸马算了,毕竟是皇亲国戚嘛,那多威风!我也能跟着,沾一些光。” 萧珪笑了笑,“那现在呢?” 小赫连看了萧珪一眼,笑呵呵的说道:“我跟你认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见到你,像今天这样的开怀大笑。并且是无拘无束的开怀大笑。有时候,你甚至笑得像个天真的小孩子一样。” “所以呢?”萧珪笑着问道。 “这答案,不是已经很明显了么?”小赫连笑道,“这世上有许多官居显位、大权在握的人,整天惴惴不安。也有许多坐拥金山银山的人,整日闷闷不乐。在我看来,人生在世,没有什么比快乐还要更加重要。看到你和帅灵韵在一起那样的默契与欢乐,我就知道,她便是你最想要的那一个女子。她也是,最适合与你共渡一生的那个女子。” 萧珪微然一笑,心想也正因为,你小赫连能够理解并赞同我萧珪的想法,我们才能成为好朋友。 这就叫,志同道合! “这世上的美女极多,好女子也不在少数。”小赫连说道,“没人能够挑出最好的那一位。从来只有,最适合自己的那一位。萧先生,你运气够好的。这么早,就遇到了属于你的那个帅灵韵。” “这是运气吗?”萧珪笑道,“这是因为我眼光好!” “是的,是的,你眼光好。”小赫连呵呵直笑,说道:“难怪苏幻云说,她见了帅灵韵之后会有自惭形晦之感。也难怪她会心甘情愿做你的外宅与妾室,绝不敢与帅灵韵相争。这其中除了出身、长相与才识之类的原因,我想,苏幻云恐怕也是早已看出,你与帅灵韵才更加般配。” 萧珪笑道:“你是在替苏幻云吃醋吗?” “怎么可能!”小赫连呵呵直笑,说道:“实话实说,萧先生,我替你高兴。” 萧珪点头微笑,“谢了,兄弟。” 稍后走到了天津桥边,小赫连就上了赌船。原本萧珪也想上去玩一玩,但想到明天还要把契约书拿去给帅灵韵,于是作罢,只和孙山一同回到了小赫连家里。 次日清晨,萧珪晨练以后刚刚洗漱完毕,正准备去吃早饭,清尘就已经乘坐王仆的马车来到了小赫连的家里。 孙山扭头就跑。 “孙山,你给我站住!”清尘大声的叫喊,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孙山发足狂奔,萧珪哈哈的大笑。 清尘想要去追,但哪里跑得过孙山,急忙喊道:“萧先生,你快把、把他,叫、叫过来!” 萧珪笑道:“我、我不喊!有、有本事,你、你去追!” 从旁围观的小赫连的手下们,顿时哄堂大笑。 清尘又羞又恼,在那里直跺脚。 萧珪呵呵直笑的走到了她面前,说道:“你们东家,叫你来拿契约书的吗?” “是,是的。”清尘点头,“东家说天气太热了,叫我早、早些过来把契书拿过去,免、免得萧先生又、又要晒太阳。” “完了,完了。”萧珪笑道,“清尘,你真的变成结、结巴子了!” “就、就是嘛!”清尘又羞又急满脸通红,“讨、讨厌死了!我、我跟他没完!” 萧珪忍不住哈哈的大笑。 “萧、萧先生,你、你还笑!”清尘急道,“都、都怪你这个仆、仆人!” 萧珪点了点头,笑道:“好吧,我向你道歉。我还把孙山叫过来,任你收拾,行吗?” “好、好!”清尘笑嘻嘻的点头。 “孙山,赶紧过来!”萧珪大声喝道,“躲躲闪闪,算什么好汉?” 孙山没办法,只好灰溜溜的走了过来。 “你、你给我,等着!”清尘气乎乎指着孙山凶了两句,然后道:“萧、萧先生,麻、麻烦你……” “哎,你还是别说了。”萧珪笑道,“我去给你拿契约书。” 清尘双手捂脸,又急又气的直跺脚,“气、气死我啦!” 孙山连忙道:“先生,我、我去拿!” 清尘顿时大怒,“孙、孙山,你再、再敢结巴,我就杀……杀了你!” 孙山连忙后退了两步,“我、我不是故、故意的……” 清尘简直都快要气急败坏了,跳起来指着孙山骂道:“你、你分明就是故、故意的!” 萧珪乐得不行了,笑道:“你们别着急,慢慢的吵。我去拿契书。” 稍后,在一群人的轰笑声中,清尘带着那一本厚厚的契书,气乎乎的走了。 孙山像一个被歹人凌辱过了的小媳妇,连忙一个人躲了起来。 萧珪暗自好笑,心想孙山这回,恐怕是遇到他真正的大剋星了! 当天下午,上阳宫芬芳殿中。 武惠妃正在勃然大怒,对面前的贺兰进明咆哮道:“杨洄这个没用的东西!简直太令本宫失望了!” 贺兰进明连忙叉手而拜,小声道:“天气炎热,还请惠妃娘娘莫要动怒,以免伤了肝脾。” 武惠妃深呼吸了两口好不容易平息了一些,仍是咬牙恨道:“他说,他能有办法让咸宜对萧珪彻底死心,还叫我配合他允许咸宜出宫一趟,去往唐昌公主的府上。本宫便也居然也就信了他,还受他支使了一回。你猜结果如何?” 贺兰进明小心翼翼的道:“莫非是,适得其反了?” “正是!”武惠妃恨得直咬牙,说道,“咸宜非但没有受他挑拨,从此对萧珪死心。反倒是跑去,和萧珪私下见了一面!” 贺兰进明皱了皱眉,“莫非是唐昌公主与薛驸马安排的?” “没错,就是他们!”武惠妃恨道,“此二人存心与我作对,早晚,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贺兰进明寻思了片刻,说道:“薛锈本就是太子的人,唐昌公主自然也是嫁夫随夫。现在臣下就在想,莫非他们是受了太子的指使,特意安排咸宜公主殿下,去与萧珪私下会面?” 武惠妃皱了皱眉,说道:“应该不会。咸宜出宫,本就十分突然。等到太子察觉过来,想要下令也是来不及了。再者,如果不是咸宜本人愿意,别人也安排不了。” 贺兰进明点了点头,说道:“如果真是咸宜公主殿下本人的意愿,那事情就真是有些难办了。” “这也正是本宫,颇为苦恼的地方。”武惠妃说道,“你说,加上现在这一回,咸宜前后一共也就只与萧珪见了两次面。她为何,就会对萧珪有了那么大的兴趣呢?” 贺兰进明摇了摇头,“公主殿下的心思,或许只有她自己,才能说得清楚。” 武惠妃吁了一口气,失望的摇了摇头,“杨洄恐怕是指望不上了。我得另想办法,一定不能让咸宜再往萧珪那边靠拢!” 贺兰进明说道:“惠妃娘娘,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直接,除掉萧珪!” 第208章 釜底抽薪 武惠妃微皱眉头,陷入了沉思。 正在这时宦官来报,说杨洄求见。 武惠妃顿时面露慢色,“他还有脸,敢来见我?” 贺兰进明说道:“惠妃娘娘,臣下建议,还是听一听他有何说法?” 武惠妃寻思了片刻,说道:“把他唤来!” “喏!”宦官领了命,连忙去了。 片刻之后,杨洄跪在了武惠妃面前,倒是不慌不忙。 武惠妃见到他这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更加来气,沉声道:“杨洄,你干的好事!” 杨洄连忙拜道:“不知臣下做错了什么,竟惹得惠妃娘娘如此大怒?” “你还敢装作不知?”武惠妃怒道,“你说让咸宜公主出宫一趟,便能彻底断绝了他对萧珪的念想。可是,结果呢?” 杨洄连忙说道:“结果,咸宜公主殿下,去和萧珪见了一面。此事,恰在臣下的预料与计划之中。” 武惠妃与贺兰进明对视了一眼,都面露好奇之色。 “此话怎讲?” 杨洄说道:“咸宜公主殿下初次与萧珪见面,便是唐昌公主与薛锈所安排。此次咸宜公主好不容易得以出宫一趟,恰好又是去了唐昌公主的府上。他们夫妻二人会再次安排公主殿下与萧珪会面一次,这根本不足为奇。” 武惠妃皱了皱眉,“如此说来,你是故意想让,咸宜和萧珪再见一面?” “正是……”杨洄叉手拜下。 “大胆杨洄!”武惠妃大怒,“既有此念,为何你事先没有告诉本宫?你竟然如此猖狂,敢于利用本宫!” “惠妃娘娘息怒。”杨洄说道:“如果惠妃娘娘事先了然如胸,难免会让公主殿下也生出疑心,因此……” 贺兰进明连忙给武惠妃递了个眼色,示意她息怒,先听杨洄把话说完。 武惠妃闷吁了一口气,说道:“你让他二人见面,有何目的?” 杨洄说道:“我想让萧珪,再一次当面的,明确的拒绝咸宜公主殿下。” 武惠妃一皱眉,“你怎知道,萧珪会拒绝?” “臣下当然知道。”杨洄说道,“因为,他都要和帅灵韵定婚了!” 武惠妃皱了皱眉,问道:“结果呢?” 杨洄答道:“我不知道,萧珪对咸宜公主说了一些什么。但是那一晚,咸宜公主殿下确实被萧珪伤透了心。” “你怎会知道?”武惠妃问道。 杨洄连忙答道:“臣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另一艘船上。臣听到了,公主殿下对着萧珪离去的船只弹了一阵琵琶。那曲声,催人泪下,肝肠寸断。” “让咸宜伤心欲绝,这就是你想要的?杨洄,你竟如此不懂得怜惜!!”武惠妃顿时大怒,拿起一盆水果,重重的砸在顾杨洄的脸上,“你给我滚!!” 杨洄被砸得十分狼狈却没有逃走,却是连忙跪倒在地,急道:“惠妃娘娘,臣下也未曾料到,公主殿下会如此伤心!但是伤她之人毕竟是萧珪,不是臣下!” “你还敢狡辩?”武惠妃更加愤怒,伸手又要去拿另一盆水果。 贺兰进明连忙伸手,阻止了她。 跪在地上的杨洄,急声道:“惠妃娘娘,如今一切都在臣的预料之中!臣的计划马上就要成功了!到时,萧珪还有他的朋友包括帅灵韵还有王家,全都要覆灭!光是查抄王家的巨额财产,都能让寿王殿下争夺储君之位,如虎添翼!” 武惠妃微微一惊,转头看向贺兰进明。 贺兰进明双眼微眯,郑重的点了一下头。 “好……”武惠妃长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道:“我就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若再败……你就自己消失吧!” “是。”杨洄郑重的叉手一拜,沉声道:“臣下杨洄,一定不会,再令惠妃娘娘失望!” “去吧!”武惠妃挥了一下手。 杨洄退了下去。 武惠妃长吁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贺兰进明,“进明,你说杨洄这次能够成功吗?” “难说。”贺兰进明平静的说道,“虽然他有足够的决心,但是否能够成事,不是有了决心就能足够。” 武惠妃说道:“听他口气,这次准备似乎十分的充分。” 贺兰进明淡然一笑,“他每次的准备,似乎都很充分。” 武惠妃闻言不由得也是冷笑了一声,说道:“其实本宫现在,纯粹也是死马当了活马医。如果杨洄能够成功,当然更好。如果他失败,本宫也好早做另外的打算。” 贺兰进明说道:“臣下以为,现在的关键问题,还是在咸宜公主殿下的身上。” “是的。”武惠妃点了点头,面露一丝愠色,说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她现在,一点都不像以往那般听话懂事了。” 贺兰进明寻思了片刻,说道:“惠妃娘娘,臣下有一个,娘娘听了或许会觉得,有些生气的办法。” 武惠妃好奇的皱了皱眉,“你讲,本宫不生气。” “是。”贺兰进明叉手拜了一礼,说道:“大禹治水,堵不如疏。既然公主殿下对萧珪念念不忘,娘娘顺势而为,又能如何呢?” 武惠妃眉头一拧,“你让本宫,去招萧珪做了驸马?——这绝不可能!” “娘娘误会了。”贺兰进明微然一笑,说道:“臣前段时间因为公务,去了一趟长安。在那里,臣听听到了一些有关萧珪的流言。是说,萧珪早与帅灵韵的舅公王元宝约法三章,若萧珪能够做到此三条,王元宝就答应将帅灵韵嫁给萧珪。若有一条达不到,那也是免谈。” 武惠妃有些好奇,“那是怎样的约法三章?” 贺兰进明说道:“其一,彩礼钱一百万贯。其二,萧珪必须官拜五品以上。其三,二人成亲后生下的第一个儿子,必须姓帅。” 武惠妃听完之后,当即冷笑了一声,“那王元宝莫非是疯了不成?我们皇家嫁女,也未曾见过如此苛刻的条件!” “娘娘所言即是。”贺兰进明叉手拜了一礼,说道:“如此苛刻的条件,摆明就是想让萧珪知难而退。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萧珪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是……一口答应了!” “你说什么?”武惠妃微微一怔,“他竟然,答应了?” “是的,他答应了。”贺兰进明说道,“姑娘不说,萧珪能够真的达成这三个条件。他对帅灵韵志在必得之心,已是十分的明确。” 武惠妃自作寻思的眨了眨眼睛,说道:“你的意思是,萧珪的心里只有帅灵韵?他非帅灵韵不娶?” “娘娘英明,臣下正是此意。”贺兰进明叉手一拜,说道,“咸宜公主殿下一共只见了萧珪两次,要说殿下十分喜欢萧珪,那恐怕会有些过了。二八妙龄少女怀春之时,难免对男子充满了好奇之心。如果一味的阻止公主与萧珪见面,恐怕会适得其反,让公主对萧珪产生更多的好奇之心。如果无为而治听之任之,才能让公主看到萧珪的真实想法,看到萧珪与帅灵韵情投意合,甚至看到他二人成亲生子。对于二八少女而言,唯有这种釜底抽薪的办法,才能让她对一名男子真正的死心!” 武惠妃听完之后,微皱眉头的喃喃低语,“堵不如疏,釜底抽薪……” 贺兰进明拜道:“臣下一己之拙见,还请惠妃娘娘多作思量,小心定夺。” 武惠妃寻思了片刻,说道:“本宫觉得,这似乎有所不妥。” “请问娘娘,哪处不妥?”贺兰进明问道。 武惠妃皱了皱眉,说道:“如此一来,咸宜岂不是又要受到许多的伤害?再者说,一位公主和一名商女去争抢一个男子,传了出去,皇室颜面何存?咸家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贺兰进明想了一想,说道:“此一办法,确有一些弊端。但历来都是,剑生双刃,良药苦口。具体该要如何选择,其中细节又该如何操持,还是得由惠妃娘娘亲自定夺。” “本宫明白了。”武惠妃点了点头,说道,“姑且不论你这个办法,好还是不好。你这个态度十分正确,至少要比杨洄端正不少。还有,你的这个想法也确实十分独特,颇令本宫有些茅塞顿开之感。本宫自会仔细考虑,认真定夺。” 贺兰进明微然一笑,叉手拜下,“惠妃娘娘,英明!” 第209章 莫得罪女子 接下来的几天里,小赫连托他父亲赫连昊阳采买的一批原木材料陆续到货,萧珪一直在家俱作坊那边张罗招呼。帅灵韵则是在北市一带,忙于交接洛阳王记的各家商铺。 两人都挺忙,这几天里都没有碰面。 尽管如此,萧珪的心里却挺踏实。因为他知道帅灵韵此刻与他同在一座城,也知道她每天都在干些什么。更重要的是,两人之间心与心的距离,比起以往更加接近了。 所谓“心安”,不过如此。 这天下午,阴云密布,下了一场雷阵雨。酷热的天气,因此变得凉爽了不少。 家俱作坊这边接收原木的事情,也忙得差不多了。刚好粟特商人康道满派了一个人来问萧珪契约的事情准备如何了? 算一算日子,与康道满会面已经过去了七八天。 萧珪便准备去一趟城北,与帅灵韵见上一面。 他回到小赫连家里换了身衣服稍作收拾,便叫上孙山一同前去。 孙山却有点怂了,小心翼翼的道:“萧先生,我可不可以……” 萧珪用不善的眼神看着他,“你就不怕,我在路上遇到什么危险吗?” 孙山挠了挠头,“好吧,我陪先生一起去……” 萧珪暗自好笑,“快走吧!” 两人正要出门,小赫连急忙从自己房间里冲了出来,一边跑还在一边穿衣服,急急的喊道:“等我、等等我!” 萧珪看着他好笑,“你想干什么?” “不是要去帅姑娘家里吗?”小赫连急匆匆的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马来,嘿嘿的笑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萧珪笑道:“我就好奇了,我去是要找帅灵韵;孙山嘛,有清尘要找他算算帐帐。小赫连,你去干什么?” 孙山一个劲的挠头,满脸通红。 小赫连哈哈的笑,“你们去找美人,我去找美食呀!” “算你有理。”萧珪笑道,“快点,我们走吧!” 三人出了门往北走,刚好在天津桥上,遇到了骑马而来的王仆。 巧了,就是帅灵韵派他来的。 王仆说,帅东家在北市忙了好几天,今天总算稍稍得闲。因此一大早就开始准备宴席,专请萧先生与赫连东家、孙山等三位,一同过府聚宴。 小赫连哈哈的大笑,“帅东家和萧先生,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王仆还说,他刚刚来的时候还顺道去了一趟北市,奉帅东家之命,把粟特商人康道满也一同请了过府聚宴。契约书,帅东家已经拟好了。今天的宴会之上,萧先生与赫连东家就可以与康道满,当面谈一谈契约的事情。如果没有大的问题,今天应该就可以正式签订契约了。 小赫连顿时大喜,感慨道:“帅东家做事真是面面俱到,稳妥又周到。连我们没有想到的,她都提前安排好了。萧先生,你真是找了一个极好的贤内助啊!” “那还用说?”萧珪的心里是痛快又舒坦,连忙道:“走吧,我仿佛已经闻到,杜康陈酿的香味了!” 一行人结伴同行过了天津桥,骑马着往东北方向的立行坊走去。 没多时,众人就到了帅灵韵的家门口。刚刚下马还没有进去,萧珪扭头看到一辆马车,正朝帅灵韵的家门口走来。 隔了稍远,萧珪觉得那个赶车的人颇有几分眼熟。待到走近几分萧珪便将他认了出来,那是韩滉的贴身护卫,阿木。 萧珪顿时笑了,看来一场雷阵雨,当真是惊出了不少人。 阿木仍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木讷表情,见了萧珪他便勒停马车冲他叉手一拜,然后匆忙跳下马车拿了一副小门梯摆在马车的后方,然后打开了后门。 从马车上,走下一个温婉清丽、精致如同瓷娃娃的美人儿来。 小赫连见了她就双眼发亮,连忙小声道:“萧先生,那不是在伊阳县衙见过的那个小美人儿吗?她怎么来了这里!” 萧珪微然一笑,朝她走了过去。 精致如同瓷娃娃一般的小美人迎到萧珪面前,微微一笑万福拜下,“影姝拜见萧先生。” “姑娘不必多礼。”萧珪微笑道,“是六公子叫你来的吗?” “正是。”影姝笑吟吟的说道:“我家六郎听说先生已经来了洛阳,却左右寻不到先生的行踪。无奈之下,便叫影姝来找帅东家打听打听。真巧,就在这里遇到了萧先生。看来六郎与萧先生,真是缘份不浅呀!” 萧珪呵呵的笑,“想请不如偶遇,影姝姑娘随我一同进去赴宴吧?” “赴宴?”影姝眨了眨眼睛,微笑道,“影姝一介奴婢,哪敢与萧先生一同赴宴?” “不打紧,随我来。”萧珪微笑道,“阿木也一起来,大家都不必拘谨。” 影姝款款拜了一礼,“恭敬不如从命,多谢萧先生。” 阿木沉默不语,对着萧珪叉手一拜。 站在不远处的孙山已经盯着阿木看了多时,此刻不由得低语了一声,“此人是个高手。” 小赫连扭头看着他,“何以见得?” “气息。”孙山说道,“他身上有一股,让我感觉特别熟悉的战场气息。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手下至少有不少于一百条的人命!” 小赫连低声道:“那你们,可能是同一路人?” 孙山沉默的点了点头。 萧珪带着影姝与阿木,朝这边走了过来。 阿木看到孙山,仍是面无表情,冲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孙山以同样的方式,回了他一礼。 小赫连顿时好奇无比,连忙把孙山拉到一旁,问道:“你觉得,你和他谁更厉害一点?” “交过手,才知道。”孙山答道。 小赫连好奇的眨巴着眼睛,“你有几成胜算?” 孙山说道:“交过手,才知道。” 小赫连呵呵一笑,“算了,当我没问——走吧走吧,我仿佛也闻到杜康陈酿的香味了!” 萧珪一行人走进了帅灵韵家中,清尘陪着帅灵韵一同迎了出来。 帅灵韵一看,似乎多了两个人。 影姝快走了两步迎上前去,对帅灵韵施了一礼,“帅东家,还记得我们吗?” 帅灵韵眨巴着眼睛寻思了片刻,惊讶道:“想起来了。你们是韩公子的人?” “帅东家好记性。”影姝微笑道,“我叫影姝,他叫阿木。原本我们是奉了家主之命,来找帅东家打听萧先生的下落。岂料刚好就在帅东家的家门口,遇到了萧先生。” 萧珪说道:“影姝与阿木,可是帮过我不少的忙。算是我的恩人。” 帅灵韵本就知道,他们是宰相之子韩滉的心腹随从。再听萧珪这么一说,更对他们生出了几分亲近的好感,连忙邀请他二人去往厅堂安坐。 晚宴的时间还未到,帅灵韵准备了丰盛的果子点心和上好的茶水,款待客人。 萧珪仍是不请自来的坐在了主位,应酬这些客人们。 影姝显然是看出了什么。趁帅灵韵暂时离去的片刻工夫,她举起茶碗来,对萧珪笑道:“影姝以茶代酒,恭贺萧先生。” 萧珪呵呵直笑,“多谢姑娘。” “萧先生与帅东家,还真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玉人儿。”影姝说道,“不知何时能有喜酒吃呢,记得一定要通知我们六郎。” “放心,早晚会把你们请来,共谋一醉。”萧珪说道,“但是近期之内,别说是喝喜酒,我二人的关系都不大好公开。” 影姝淡然微笑,“是因为,公主的缘故吗?” 萧珪呵呵一笑,“看来,你知道的事情不少嘛!” 影姝说道:“上次我们不是在伊阳县,一起遇到了杨洄吗?回到洛阳之后我再稍加打听,便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了一些了解。” 萧珪笑道:“影姝姑娘,果然是神通广大。” “谈不上神通广大,只不过是在京城认识的人微稍多了一些,打听消息的路子,自然也就广了一些。”说到这里,影姝站起了身来,说道:“不知萧先生,可否稍移贵步?” 萧珪有点好奇的看着她,点了点头,“好,这边请。” 两人走出客厅,刚好遇到帅灵韵带着清尘,各捧了两叠切好的水果进来。 萧珪问帅灵韵,“书房能用吗,我要和影姝姑娘谈些事情。” “可以。”帅灵韵好奇的看了影姝两眼,点头道,“门没有关,你自己过去吧!” “好。” 稍后二人进了书房,各自入座。 萧珪问道:“影姝姑娘,有何见教?” 影姝也不废话,开门见山的说道:“杨洄虽是皇亲国戚,但去年都还只是一介白身,整天只能跟在驸马薛锈的身后,忙献殷勤。萧先生可知,他为何会在一夜之间飞皇腾达,官居四品?” 萧珪眉头微皱,“莫非是因为,武惠妃的提拔?” 影姝微然一笑,“看来萧先生,已经打听到了不少的事情。” “我纯粹只是猜测。”萧珪说道,“所以,还请影姝姑娘多加指教。” 影姝说道:“但凡朝廷五品以上官员任命,必经中书似旨门下堪合,再有圣人御笔亲批,三者缺一不可。六郎的父亲韩相公,目前正是主管门下省事务。关于杨洄的官职任命一事,韩相公还在朝堂之上与圣人起过一场争执。” “韩相公,竟然当众与圣人争执?”萧珪觉得有些惊讶。 影姝微然一笑,“这种事情,韩相公早就习惯了。” 萧珪呵呵一笑,好吧,宰相韩休历来就有“犯颜直谏”的名声在外。与皇帝吵架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可能真没有什么稀奇的。 影姝继续道:“韩相公认为,杨洄无才无德亦无功于国,突然一下提拔为四品卫尉少卿,朝野上下必起不平之声,此举有失公允、难以服众。当着满朝文武之面,圣人无法说服韩相公,便以杨洄是李唐皇室公主之子,搪塞了过去。下朝之后,圣人再将韩相公请到后殿,如实告诉韩相公,是武惠妃有意提拔杨洄,让他莫要过于计较。” 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民间传闻,圣人曾经亲口说过,韩休任相,天下必肥,唯有皇帝会变瘦。如今看来,韩相公果然是块硬骨头,就连圣人都会怕了他。” 影姝微然一笑,说道:“萧先生,这不是重点。”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要告诉我,杨洄可能是受了武惠妃的差谴在针对于我。” “萧先生,你千万要小心。”影姝说道,“就算你得罪了当朝宰相或是节度使、大将军这些人,尚且还有朝纲法纪在监督他们。他们投鼠忌器,至少不敢明目张胆的针对于你。倘若是武惠妃……我倒宁愿,你得罪的是皇帝陛下!” 萧珪皱了皱眉,“武惠妃有什么理由,非要针对于我?” “很简单。”影姝说道,“如果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咸宜公主嫁给你,那她就有了足够的理由来针对你。” 萧珪摇头而笑,“天地良心,我从未想过要娶什么公主、做什么驸马!” “那她就更有理由,针对于你了。”影姝说道,“她的心头肉与掌上明珠,岂容你来嫌弃?” 我草…… 萧珪差点爆出了这一记粗口,当即说道:“反正无论怎样,她都有理由除掉我,对吧?” 影姝微然一笑,“大抵不差。” 萧珪无奈的笑着点了点头,“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女子……我算是领教了!” 影姝以后掩唇咯咯的笑了两声,说道:“是的,萧先生。女子从来都是很可怕的!”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不知影姝姑娘,可有救我之法?” “其实不用我说,萧先生也自能想到。”影姝说道,“这天底下,还有几个人能够应付得了武惠妃呢?” 萧珪眼睛一亮,“姑娘是说,圣人?” “当然。”影姝说道,“如果武惠妃一定要杀你,那就只有唯一的一个人,能够救得了你。”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但我有什么理由,去找圣人救我?” 影姝微然一笑,“萧先生莫非是忘了,张果老?” 萧珪再次眼睛一亮,呵呵的笑,“看来影姝姑娘,知道的事情可真是不少啊!” 影姝站起了身来,笑嘻嘻的说道:“我们还是走吧?藏得太久,帅东家都要浮想联翩了。” 影姝话音刚落,窗外立刻响起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有人匆忙躲远。 萧珪摇头而笑,不用猜,肯定是清尘! “那我们走吧!”萧珪笑道,“多谢姑娘指教。” 影姝微然一笑,笑得甜甜的,“萧先生客气了。” 第210章 合作愉快 没过多久,康道满和另外几个同行的粟特商人,都一起来了。他们还专程带来了一些罕见的异国珍品当作礼物,前来献给帅灵韵。 此时距离夕食开宴还有一些时间,帅灵韵便将康道满与萧珪、小赫连等人请到了一起,专门讨论签订家俱买卖合约的事情。 康道满听说新的契约书是帅灵韵亲自拟定的,立刻就说道:“我们不用过多讨论了,直接签约吧!” 萧珪不由得笑了,心想别看帅灵韵虽然年纪轻轻,但是做为洛阳王记的东家大掌柜,她在商业圈子里还真是很有名气也很有威望。 帅灵韵则是笑道:“康先生,我劝你还是看一下。因为新的契书当中还有几处留白,是需要你们与萧先生、赫连东家合计妥当之后,才能填写上去的。比如说,你每月要向甲方定购多少套家具?给出的价格又是怎样?” 康道满哈哈的大笑,说道:“那么,就在我们与陈夫人签订的契约基础上,再加五十套家俱。价格方面,若能比陈夫人更多一些优惠,我们就心满意足了。当然,家具的材料和做工,可不能比以前差了。” 帅灵韵就像一个中介那样,转头来问小赫连,“赫连东家,你觉得呢?” 小赫连立刻道:“别问我,问萧先生。” 帅灵韵笑道:“你才是大东家,哪能不问你呢?” 小赫连扬起右手的大姆指来,呵呵的笑道:“我这个大东家只负责摁手印,其他的事情,全由萧先生说了算。这是我们两个,早就商量好了的。” “那好吧……”帅灵韵笑了一笑,看着萧珪,“你说呢?” 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既然康先生愿意每月增订五十套,秉承薄利多销的原则,我们可以给出半成的优惠让利。至于材料和做工,康先生大可不必担心。如果你们发现有哪些质量问题,可以拒收或是退换。我们一定负责到底。” 帅灵韵背对着康道满等人,悄悄的给萧珪递了个眼神,示意“半成”(也就是百分之五)的让利,可能太多了一些。 康道满听到这话则是大喜,连忙道:“那么就按萧先生所言,每月订货两百套,相比于以往,给出半成的让利。现在,就让我们来填满新契书的留白,即刻让它生效吧?” 帅灵韵对萧珪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事已至此,没办法了! 萧珪满不在乎的呵呵直笑,“赫连东家,你表演的时刻到了。上去摁手印吧!” “好嘞!”小赫连更加无所谓,兴冲冲的就跑上去签约画押摁手印了。 帅灵韵将萧珪请到一旁,小声道:“你怎么张口就来,半成让利?每月少挣多少钱,你知道么?” 萧珪笑了笑,小声道:“我们的原木材料是从小赫连的父亲那里弄来的,比你们洛阳王记还要来得更加便宜。就算给出半成让利,我们的利润也不会比陈夫人的少。再说了,我们刚刚接手生意,给出一些优惠让利,是为了吸引更多的金主前来定货。薄利多销,广结财缘嘛!” 帅灵韵好奇的看着萧珪,“想不到,你还颇有经商的头脑?” “看扁我是吗?”萧珪笑道,“我要是认真起来,连我自己都害怕!可别有一天,我把你们洛阳王记都给挤垮了!” 帅灵韵大笑不已,“你若真有这样的本事,我就率领洛阳王记一同投效于你的麾下。” 萧珪呵呵直笑,“走着瞧,会有那一天的!” 这时,康道满拿着一支笔走到二人身前,说道:“烦请萧先生和帅东家也在契约书上签名画押。” “有必要吗?”萧珪问道,“赫连东家签字画押,不就行了?” 康道满说道:“刚才赫连东家也说了,他只负责摁手印。这趟生意,主要是萧先生亲手经办的。帅东家做为中间人,从旁给个见证就好。这是我们签订行商契约书,惯有的规矩。” 萧珪看着帅灵韵,“是这样的么?” 帅灵韵点点头,“我们都把字签了吧!” “好。”萧珪便也不再多虑,在一式两份的契约书上签了字,画了押。 帅灵韵做为中间人,也是签字画押。 料理妥当之后,帅灵韵就请大家一同去往客厅,要用美酒来庆祝签约成功,预祝合作愉快。 契约谈拢大家都十分的高兴,不停的举杯相互来回的劝酒,萧珪等人都喝了不少的酒。 帅灵韵却是特别细心,一直都在用心的招呼影姝和阿木还有孙山,生怕冷落了他们。 康道满和小赫连聊得最为火热,颇有一点相逢恨的感觉。 康道满对小赫连说,他们会按照契书约定的那样,在明天就将一成的订金送到赫连东家的手上。等到一月之内,那一百五十套家具全部造齐之后,他们前来提货之时,会再次付清余下的货款。 等到宴席结束的时候,康道满等人差不多全都喝醉了。小赫连非常热情的一一扶他们坐上马车,送他们出了门。 帅灵韵和萧珪站在一起,对他说道:“小赫连似乎特别高兴。” “他都高兴得,忘乎所以了。”萧珪笑道。 帅灵韵也是笑了,说道:“他都高兴到忘记了,自己无法在一月之内造出足够数量的家具,提供给康道满。” 萧珪摇了摇头,笑道:“他这个甩手掌柜当得真是舒服,只管摁手印与饮酒便好。货品不足的问题,还得是我们来解决。” 正说着,小赫连过来了,大声急道:“萧先生你说什么,货品不足?” 萧珪笑道:“既然你听到了,那我就告诉你吧!” 小赫连有点紧张起来,“告诉我什么?” 萧珪说道:“我们接手家具作坊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存货和原木材料,都已经被陈夫人的一把火给烧掉了。匠人和学徒,也走掉了一批。以我们现在的人力物力,要想在一个月之内造齐康道满想要的订货,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可是我们收到的第一笔重大订单!”小赫连说道:“无论如何,哪怕是夜以继日的加班加点,也一定要把货品造齐!” “你这位大东家,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萧珪说道,“现在正是一年当中最为炎热的时候,大白天根本就无法开工,否则匠人师傅们都会热出病来,甚至可能还会闹出人命。” “那怎么办?”小赫连有点急了,“总不能刚刚签订契约,我们就食言而肥吧?” 萧珪与帅灵韵都笑了起来。 小赫连滴溜着眼珠子,“你们一定有办法了,对不对?” “唯今之际,只有一个办法。”萧珪说道,“从别家调货,先应了眼前之急。” 小赫连想了一想,说道:“洛阳倒是的确另有几家,也造这种新式家具的。但是他们的货品不行呀,远远达不到康道满的要求。假如是要以滥充好,还不如去跟康道满说说好话,先欠着他一点呢!” 萧珪呵呵一笑,“洛阳是不行,但是长安可以调货。” 小赫连一愣,“长安会有这样的货品?” “当然有。”帅灵韵微然一笑,说道,“早在这批家具上市之初,我舅公就抓住商机,在长安的家具作坊里提前打造了许多的存货。只等长安饥荒结束,圣人与朝廷迁回长安之后,一切百废待兴生意必然复苏。到时,我舅公的新式家具就能大赚一笔了。” 小赫连的眼睛亮了,“这么说,令舅公已经囤了很多这样的存货?” 帅灵韵点头微笑,“全是精工细作的上选之品。” “太好了!”小赫连大喜,拍着巴掌笑道,“我就知道,和你们两位在一起合作,准没有错!” 帅灵韵说道:“赫连东家,我可要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舅公的货,可不能让你们白调了。” 小赫连立刻说道:“我明白,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嘛!不管是调货的价格,还是人力畜力和运费这些方面,全由令舅公说了算。帅东家你看,这样行吗?” 帅灵韵也是笑了,对萧珪说道:“君逸,看来你真要费心多盯着一点。照赫连东家这么做生意,一不留神就要被人给算计了。” “何止是算计?”萧珪笑道,“他被人卖了,兴许还会帮着别人数钱呢!” “怎么可能?”小赫连哈哈的大笑,说道:“你二位我是绝对信得过,因此完全不用设防。其他人嘛,想要算计我小赫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萧珪笑道:“灵韵,要不我们合计一下,把他卖了吧?” “你舍得吗?”小赫连哈哈的笑,“把我卖了,你再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弟兄?” 萧珪撇起嘴来,做出一副十分嫌弃的表情,“你不说还好。你这么一说,我非得卖了你这个肉麻的家伙不可!” 帅灵韵直摇头,“你也很肉麻。我决定,把你也卖了!——卖进皇宫!” 小赫连顿时大笑,“对,卖进皇宫!——那里,可有一个好买家!” 萧珪立刻怒瞪小赫连,“你想找死吗?” “我错了……”小赫连慌忙捂嘴。 帅灵韵倒是十分淡定,平静的说道:“你们仿佛,话中有话?“ “没有,没有!”萧珪与小赫连,连忙一同摇头。 帅灵韵淡然一笑,说道:“其实我的意思是,卖进皇宫,去做宦官!” 第211章 困局 就当萧珪无语凝噎大为感慨遇人不淑的时候,影姝前来告辞。 施礼过后,她对萧珪说道:“最近六郎一直都在念叨,许久未曾与萧先生一同切磋画技了。不知先生何时能够得闲,去与六郎相会一场?”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要我冒昧去往宰相府上,可能不太方便。你不妨就对韩六郎说,他若想要寻我,就让他到帅东家这里来。我若不在,就请他稍等片刻。帅东家自会派人通知于我。” “好。”影姝微笑点头,又与帅灵韵拜别之后,便准备登车离去。 小赫连大献殷勤的凑到了影姝面前,笑眯眯的说道:“影姝姑娘,让我送你一程吧?” 影姝微然一笑,说道:“赫连东家,今夜不用去往赌船照料生意了吗?” “呃……”小赫连一愣,“姑娘怎会知道这些?” 影姝笑吟吟的说道:“我还知道,你与洛阳县不良帅司马逊是好朋友呢!” 小赫连顿时愕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多谢赫连东家一番美意。”影姝对小赫连施了一礼,说道:“但是,我有阿木随行护卫便已足够,就不劳赫连东家费心了。影姝失礼,就请告辞。” 小赫连只好还了一礼,“姑娘,一路好走。” 萧珪在一旁闷头暗笑。 帅灵韵也偷笑了两声,小声道:“这女子极其聪慧,并且眼高于顶。绝非一般的男子,所能驾驭得了。” 萧珪笑道:“我想作死的问一句,你觉得我够不够格?” “你嘛……”帅灵韵冷笑了一声,“当然、极其、非常的够格。” “哎呀,惨了惨了!”萧珪怪叫起来,“我果然是在作死了!” 帅灵韵啧啧的道:“我仿佛又多了一条,把你卖进皇宫的理由。” “我错了。”萧珪立刻变得老老实实,“姑娘饶命行么?” 不远处的小赫连牵起了他的马,大声道:“我走了,去上赌船。你们不必送我,只管继续打情骂俏吧!” 萧珪呵呵一笑,“巧了,我们根本没有打算送你。” “呸,重色亲友!”小赫连骑上马,一溜烟的跑了。 帅灵韵摇头笑了笑,一把扯住萧珪的衣袖,“过来,我有话跟你讲。” “不用这么小气吧?”萧珪连忙讨饶,“我明显是在说笑!” “谁要跟你开玩笑?”帅灵韵把脸一板,“赶紧跟我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帅灵韵把萧珪拎进了书房。 清尘等人都凑在一起好笑,我们东家今天大发神威啦! 进了书房,帅灵韵摁着萧珪的肩膀让他坐了下来,在他耳边问道:“老实交待,你与影姝谈了一些什么?” 萧珪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我在问你话呢!”帅灵韵往后坐直了一些,双手却留在萧珪的肩上,替他轻轻的按摩。 萧珪十分享受的闭上了眼睛,“你不是全都知道了么?” “我可没有叫清尘去偷听,是她自己溜去的。”帅灵韵笑了笑,说道,“但是,她并没有听得十分清楚。” “我没打算瞒你。清尘没来偷听,我也会如实的告诉你。”萧珪说道,“简而言之就是两句话,武惠妃想要我的命。只有圣人才能救我。” 帅灵韵说道:“不是还提到了张果老么?” 萧珪呵呵直笑,“那你还说,清尘没有听清楚?” “别总是藏藏掖掖的,全都复述一遍给我听!”说着,帅灵韵就将她的手松开了。 “不要停,继续按。”萧珪连忙说道,“我全都告诉你,这还不行么?” 帅灵韵婉尔一笑,又将双手搭在了他的肩头继续按摩,说道:“你真是太不老实了。” “我哪有不老实?”萧珪说道,“你总不会是怀疑,我与影姝吧?” “真是不打自招。”帅灵韵双手突然加力,“快点老实交待!” 萧珪呵呵直笑,“好,我坦白,我交待,希望能被宽大处理。” 帅灵韵也是笑了,说道:“快说,武惠妃的事情究竟怎样?” 于是,萧珪就把自己与影姝的谈话,基本不差的讲了一遍给帅灵韵听。 帅灵韵听完之后双眉紧锁,十分的担忧,按摩也停止了。 萧珪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拉住她的双手,微笑道:“别担心,武惠妃杀不了我。” “武惠妃何许人?那是亲王和宰相都不敢得罪的人物!”帅灵韵皱眉说道,“她若真想杀你,你有什么办法避过此祸?” 萧珪微笑道:“不是说了么,只有皇帝能救我。” 帅灵韵仍是愁眉不展,“但是依我看,皇帝也没有什么理由,要为了你去得罪他自己心爱的女人。” 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张果老上次与我分别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口上了封条的小箱子。他老人家说,如果哪天我当真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重大危机,就叫我打开那口箱子。” 帅灵韵顿时眼睛一亮,“那箱子呢?” “在轩辕里。”萧珪说道。 “是在你家里吗?”帅灵韵说道,“何不派谴孙山回去一趟,立刻将其取来?” “没在我家里。”萧珪说道,“按照张果老的要求,我把它藏在了一个秘密的地方。除了我,谁也找不到。” 帅灵韵若有所思的沉默了片刻,说道:“张果老是当世高人,又与圣人关系密切。他老人家恐怕是早就料到,你会有今日这一场困局。那口箱子,或许就是你保命的关键所在。事不宜迟,你立刻去一趟轩辕里,去把箱子取来。” “立刻就去?”萧珪皱了皱眉,“不用如此着急吧?” “都生死攸关了,你还不急?”帅灵韵皱了皱眉,“我不管。你不急我急,你得赶紧去!” 萧珪笑了笑,说道:“好歹,我也要等第一批家具交货完毕之后,才能回一趟轩辕里。” 帅灵韵直皱眉头,“生意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当然是性命重要。”萧珪说道,“但我恰好是觉得,这一趟生意有些蹊跷。小赫连是一个粗心的大草包。我担心我离开洛阳之后,会出现什么问题。” “有我替你盯着,你也不放心吗?”帅灵韵说道。 萧珪握紧了她的手,微笑道:“我对你,自然是一百个放心。但是,我担心会出现一些,让你应付不来的局面。” 帅灵韵皱了皱眉,“比如呢?” 萧珪笑了笑,说道:“比如杀手,械斗之类。还有类似于,上次王明浩想要坑害于你的,那种事情。” 帅灵韵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说道:“那好吧。等到与康道满的头一笔生意做完,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你一定要立刻去往轩辕里,去把箱子取来。” “好。”萧珪笑眯眯的,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谈完了,我们出去吧!”帅灵韵一边起身一边说道,“这书房里还真是有一点热。” “不热,一点都不热。”萧珪将她拉住不放她起身,笑道,“过来陪我,多说一会儿话。” 帅灵韵的双手被他捉得紧紧的,脸上不禁有点泛红,连忙道:“去外面说,不是一样么?” “当然不一样了。”萧珪道,“我俩之间的悄悄话,哪能让别人听了去?” “谁要跟你说什么悄悄话?”帅灵韵红着脸笑道,“你的手里都热出汗来了,还不赶快放开我。” 萧珪双臂稍稍一用力,帅灵韵就软软的落在了他的怀里。 萧珪大笑起来,“软玉温香抱满怀,春至人间花弄色!” “你这个孟浪无礼的登徒子!”帅灵韵满脸通红,轻轻的挣扎,“放开我啦,真的好热!” 萧珪抱着她不松,还把自己的脸凑了上来,笑道:“你亲我一下,我就放开你。” 帅灵韵别过了脸去,“我若是不亲呢?” “那只好,我亲你了!”萧珪立刻就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讨厌了……”帅灵韵伸手摸了摸脸,仿佛有点哭笑不得,“满嘴的酒味,臭薰薰的!” “你竟敢嫌弃老夫?”萧珪嗬嗬的笑,凑上去又亲了一口。 “说好了只亲一下的,你有完没完?”帅灵韵双手捂住了萧珪的脸,不让他再靠近。 “我好像又改主意了。” “我走了,不理你了!” 萧珪像个标准醉鬼那样呵呵的傻笑,帅灵韵好不容易挣脱掉了,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萧珪仍是坐在书房里,表情与刚才调笑之时截然不同,冷静得有些突兀。 刚刚帅灵韵有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张果老是当世高人,又与圣人关系密切。他老人家恐怕是早就料到,你会有今日这一场困局。 换作是以往,萧珪大抵不会相信这种神神叨叨的怪话。但是与张果老有过相处之后,这种事情也就不容萧珪不信了。 那么有可能,眼前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会与这个“困局”有关。 尤其是,陈夫人和康道满带来的这一趟,可疑的生意。 现在,契约已经签订了。到目前为止,萧珪还没有看出康道满有什么破绽。 为了保险起见,萧珪决定把严文胜再约出来,找他打听一下情况。 同时,也要再做一些别的部署。 第212章 疑惑 寻思已定,萧珪便准备立刻着手,去把这些事情给办了。 他走出书房,意外的没有看到,理应与之形影不离守在门外的孙山。 “好家伙,学会擅离职守了。”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大声喊道:“孙山,给我出来!” “先、先生,我、我在这里!”不远处的院子里立刻响起孙山紧张不安的声音,然后就看到,他匆忙从某个暗处跑了过来。 “你在干什么?”萧珪板起脸来责问,有意逗一逗他。 “我、我……”孙山明显有些紧张,嘴唇哆嗦脸皮也在发颤。 萧珪忍着没笑,“我什么我?快说!” 这时,清尘也从孙山刚刚躲藏的那个暗处走了出来,有点难为情的嘿嘿笑道:“萧先生,请你息怒……是、是我把孙山叫了过去,想要问他一些简单的小问题。” 萧珪不得不掩了一下嘴并用一声干咳来做为掩饰,否则自己真是要笑出声了。他仍旧有些严肃的样子,说道:“你问他什么问题?” 清尘双手放在身后,低着头有些难为情的小声碎碎念,“这个……萧先生,恐怕管不着吧?” “孙山是我的部曲。他的任何事情,我都管得着。”萧珪更加严肃了,“快说,你找他打听什么?” 清尘仍是不肯说话,孙山连忙道:“先生,我说。她、她就是问我多大岁数,祖籍何方,家中有了几房妻妾多少儿女,攒了多少金银、有没有田产……” 清尘连忙喝斥了一声,“闭嘴!” 孙山果然很听话的闭嘴了。 萧珪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清尘,你想要挖我的墙角是吗?” “我才没有呢!”清尘连忙叫道,“我、我就是好奇,随便问一问!” 萧珪笑道:“那么,孙山的答案令你满意吗?” “我……我无所谓!”清尘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都说了,只是随便问问!”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去把你们东家找来,跟她说一声,我要走了。” “噢,我马上就去。”清尘应了喏,临走时还没忘恶狠狠的瞪了孙山一眼,“你这个笨蛋!” 孙山愣了一愣,没敢回嘴。 萧珪呵呵的直笑。等清尘走远后,他对孙山问道:“觉得怎么样?” 孙山连忙大摇其头,“不、不行!” 萧珪有点好奇,“什么不行?” “我、我都能做她爹了!”孙山说道,“不、不行!” 萧珪顿时大笑,“这么说,你早就已经认真的考虑过这个问题了?” “啊?”孙山一愣,脸上变得通红。 萧珪摇了摇头,“孙山啊孙山,原来,你也就看起来老实啊?” “萧先生,我不是……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孙山非常的局促不安,都有点口不择言了。 萧珪呵呵直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别紧张,我跟你玩笑呢!” “是……”孙山点了点头,好不容易脸上挤出一点笑容来。 “话说回来。”萧珪笑道,“我觉得清尘蛮适合你的。你看看你,一天到晚像个闷坛罐子,三棒子也砸不出两个屁来。清尘十分活泼,你俩一静一动刚好互补。” “不、不行!”孙山又急了,“我、我都能做她爹了!” “找个年轻姑娘做老婆,难道不好吗?”萧珪笑道,“莫非你喜欢那种,脸上长满褶子、牙都掉完了的老太婆?” “呃……”孙山有点哑口无言。 萧珪又拍一下他的肩膀,小声道:“缘份,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你不要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乐观一点,积极一点。尝试一下又有何妨呢?” 孙山尴尬的直搓脸,好不容易点了点头。 萧珪呵呵直笑。 这时,帅灵韵与清尘一同朝这边走了过来。 “你要走吗?”帅灵韵问道。 萧珪微笑的点了点头,“还有一些事情要办。” “家具调货的事情,怎么处置?”帅灵韵问道,“你给句话,我好给我舅公写信商量。” 萧珪说道:“你看着办吧,我也不知道调多少货,什么价格合适。” “你还说小赫连的甩手掌柜做得舒坦,自己还不是一样的腔调,一样的作派?”帅灵韵笑道,“我这样辛苦的替你们办差,你们打算开多少工钱给我?” 萧珪笑道:“只要你乐意,我的全都是你的,包括我自己这一百多斤。” “总是没个正经。”帅灵韵笑了一笑,柔声道:“天色渐晚了,你饮了不少的酒,骑马要小心一些。” “好的。”萧珪微笑点头,“趁坊门还没有关闭,我现在就走了。” 帅灵韵微笑点头,“我送一送你。” 一行人出了门来,萧珪正要骑上马匹,帅灵韵冲他招了一下手。 “你过来一下。” 萧珪笑着走到她面前,离得极近,低下头小声道:“怎么,舍不得我走吗?” 帅灵韵脸上微微一红,伸出手来,将他翻出了褶子的衣领稍稍的整理了一下,然后轻轻在他胸口拍了拍,“好了。” 萧珪面带笑容的低头看着她,说道:“用得着这么讲究吗?” “必须讲究。”帅灵韵微笑道,“关于仪表,一刻也不能马虎。” 萧珪笑道:“我既不做官也不靠脸吃饭。如此讲究,意义何在呢?” “那意味着……”帅灵韵笑了一笑,小声道:“你的生活过得优雅而从容。” 萧珪呵呵的笑,“只要有你在,我不在乎这些细节。” “我在乎。”帅灵韵说道,“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能比以往过得更好。我不希望看到你做出什么牺牲,或是你的生活变得比以前糟糕了。你能明白么?” “我能。”萧珪微然一笑,认真的点头,“因为,我也是这样想的。” 帅灵韵十分甜美的展颜一笑,轻轻的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一些。” “走了。” 萧珪翻身骑上了马,心情无比舒畅的对着帅灵韵微然一笑,纵马而去。 帅灵韵目送萧珪走远,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淡去。 “哇!”清尘双手捂着脸,激动的低声惊叫道:“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吓我一跳!”帅灵韵道:“你突然怪叫什么?” 清尘激动的嚷道:“东家,看到你和萧先生郎情妾意的,我真的是好开心,好羡慕呀!” “你羡慕了?”帅灵韵笑道,“要不,我替你寻个夫家吧?” “我才不要呢!”清尘连忙抱住了帅灵韵的一条胳膊,笑嘻嘻的道,“我要永远陪着东家,一辈子也不离开!” 帅灵韵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这并不冲突,我把你许配给孙山不就行啊?” “哇!”清尘怪叫一声,双脸变作通红,“东家,你、你怎么也这样呢?” “我、我怎么样了?”帅灵韵学了一下她的结巴子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我看孙山挺好的,你若是嫁给了他,将来家里的事情全都由你做主了。” “我才不要嫁给那个,像大木头一样的孙山呢!”清尘叫道,“他又老、又丑、又闷、又呆,还是个结巴子,傻乎乎的一点都不好玩!” 帅灵韵笑个不停,说道:“但是,他一定会对你千依百顺,非常的疼爱。” 清尘眨巴着眼睛,撇了撇嘴,“反正,我才不要嫁给那个大笨蛋!” 这时,刚刚走出立行坊不远的孙山,连打了两个大喷嚏。 萧珪笑道:“孙山,有人在想你呢!” “不会的。”孙山的脸一下就红了。 萧珪又道:“那说不定,就是有人在骂你。” 孙山愣了一愣,喃喃的道:“这倒是有可能……” 萧珪呵呵的笑了一笑,说道:“过来,我有事情交由你去办。” 孙山的表情立刻变得十分严肃,上前来叉手一拜,“请先生吩咐。” “去联系一下严文胜,叫他尽快过来见我一面。”萧珪说道,“另外,最近几天你不用在我身边伺候了。去北市找到那个康道满,替我盯住他。看他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是!”孙山郑重应喏。 “辛苦你了。”萧珪微笑点头,“等忙完这段时间,我给你找个年轻漂亮的小媳妇。” “不、不用!”孙山立刻变得有些紧张起来,连忙道:“先生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孙山先去做事了。” 萧珪呵呵的笑,“去吧,凡事小心。” 两人就在立行坊外分了道,萧珪独自一人回到了小赫连家里。 随后的一整夜加上一整个白天,孙山都没有回来。 到了第二天傍晚坊门关闭之前,孙山不得不回来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告诉萧珪说康道满等人只在北市一带活动,除了采办一些货物就是和自己同伴凑在一起饮酒作乐,没有什么特别的疑点。 然后,孙山又出去盯梢了。 入夜后,严文胜来了。 他告诉萧珪一个特别的消息,最近几天,杨洄失踪了! “失踪?”萧珪很重视这个消息,问道:“他把你们兄弟二人,撇下了?” “是的。”严文胜说道,“大约是在三天前,他进了一趟上阳宫,后来我们就再也没有看到他的人影。” 萧珪问道:“那他有没有给你们交待什么任务?” “完全没有。”严文胜道,“此前他给了我们一笔钱,让我带着文通躲起来好好的养伤。此后,他就再也没有给我们安排过任何的事情去做。我们也很少再能见到他。” 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那你父亲见过他吗?” “不知道。”严文胜道,“我也有些日子,没有见到我的阿爷了。不知道他老人家在牢里,过得如何。” 萧珪说道:“你能不能想办法,去找到杨洄?” “我去试一试。”严文胜说道,“不知萧先生能否,代我去狱中探望一下我的阿爷?” 萧珪想了一想,说道:“我现在还不能与你父亲接触,否则容易引起杨洄的疑心。但我可以托人,去打听一下你父亲的消息。如果方便,会尽量给他提供一些照顾。” “多谢萧先生!” 片刻后,严文胜告辞而去。 萧珪暗自寻思,杨洄进了一趟上阳宫就失踪了,莫非是从武惠妃那里得到了什么指令? 此时,皇宫内廷。 李隆基今天来到了武惠妃的寝宫,颇有兴致叫她一同饮些葡萄酒。 酒过三巡后,武惠妃问道:“陛下,你觉得咸宜最近这段日子,是否有些不对劲?” 李隆基好奇的看着武惠妃,“哪处不对劲?” 武惠妃说道:“她变得有些闷闷不乐,心事重重。有时我开口叫她,她都魂不守舍仿佛没有听见一样。” 李隆基问道:“怎会如此?” “臣妾不知。”武惠妃摇了摇头,说道:“她有没有对陛下,说过一些什么?” 李隆基眨了眨眼睛,说道:“她的心事,不是一向都只对你这个娘亲来讲么?” “今时不同往日了。”武惠妃无奈的笑了一笑,说道:“她现在,将我这个娘亲视作仇人一般。” “不至于吧?”李隆基说道,“咸宜虽然有些古灵精怪,但一向性情温和,从小也懂得孝顺。” “有句老话,叫做女大中不留呀!”武惠妃说道,“或许,她真是到了嫁人的年龄了。” 李隆基问道:“那给她,选一个什么样的驸马好呢?” “这个嘛……”武惠妃若有所思的道,“咸宜是我们最宝贝的小女儿。给她择婿,我们不妨多加审视,从长计议为妙。陛下以为呢?” “没错,我们的确是要谨慎一些。”李隆基不由得笑了一笑,心想你怎么不提杨洄了? 武惠妃大约是有些心虚,连忙来向李隆基敬酒。 李隆基也不多言,只与武惠妃饮下了这一杯葡萄酒。 话虽然没有说破,但多年的夫妻与精熟于权术,此刻李隆基的心里,已经如同明镜一般。 他不难猜到,大约是杨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已经让武惠妃对他颇为失望了。也有另一种可能,是武惠妃正在努力的撇清自己和杨洄之间的干系。万一将来杨洄犯了什么过错,她不至于摊上麻烦。 换句话说,就从这一刻开始,杨洄就已经成为了一名,对武惠妃来说可有可无的——“弃卒”! 李隆基很自然的联想到:莫非是杨洄这个混小子,将要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了? 第213章 省心 几天以后,午饭时分。 孙山站在萧珪面前,向他汇报最近几天盯梢的情况。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康道满除了做生意就是四处玩乐,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萧珪见到孙山满副疲惫,双眼都布满了血丝,连忙道:“今天不用盯了,你去好好休息。” “萧先生,万一刚好今天有所疏漏,如何是好?”孙山说道。 “那也总好过,把你活活累死。”萧珪说道,“别多说了。赶紧吃些东西,睡觉去吧!” “是。”孙山不再多言。 一旁的小赫连说道:“萧先生,你是不是有些多虑了?” “我也希望,是我多虑了。”萧珪说道,“我叫你托人去牢里打听严永安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只是跟司马逊说上一句话的事情,我早就打听好了。”小赫连说道:“严永安那老小子能吃能睡,过得好得很。最近好像还养胖了。” 萧珪问道:“最近几天,杨洄有没有去见过他?” 小赫连摇头,“应该没有。” 萧珪问道:“你觉得司马逊会不会骗你?” 小赫连寻思了片刻,说道:“就目前而言,他应该还没有什么理由,非要背叛于我。” 萧珪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小赫连却有些兴奋起来,说道:“我听说,从长安王元宝那边调来的一批货,就快要到了?” “是的。”萧珪说道,“那天晚上我们说起调货,帅灵韵隔天就把事情给办了。王元宝那边给出的价格十分公道,我们只需转手一回,就能赚得不小的一笔利润。” 小赫连乐得哈哈大笑,“看来萧先生的老丈人,对我们不是一般的照顾呀!” “你能不能少说一点废话?”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帅灵韵给我们调了五十套家具过来,加上我们现在仓库里的存货,刚好能够凑齐一百套。按照康道满的意思,一百套家具正好装满一船,他可以每月分两次提货。每次都会给足现钱。但他也有一个要求,需要我们派出一些人手,替他把货拖到码头装到货船上。” “这没问题。”小赫连非常爽快的说道,“跟粟特人做生意最大的好处,就是他们很少赊帐。每月的订货分两次提走,对我们来说也很合适。给他们提供一些车马人手的方便,都在情理之中。最多不过是,我们给骡马多喂几把草料,给手下的弟兄多加一两餐肉罢了!” “你这位大东家,还真是挺会精打细算。”萧珪笑道,“长安的货这一两天应该就要到了,我去负责收货,你负责安排车马人手。” “没问题。”小赫连喜滋滋的举起了酒杯来,“合作愉快,财源滚滚!” 下午,萧珪刚刚睡了一个午觉醒来,清尘和王仆来了。 “萧先生!”清尘站在萧珪面前,依旧是满副欢快与活泼的样子,笑着说道:“我们东家派我过来,有请先生明日清晨早些时候,过府一叙。” “清晨早些时候?”萧珪笑了一笑,说道:“看来这次,不是以吃饭为主。” “莫非萧先生,只会惦记酒肉吗?”清尘笑嘻嘻的道,“我们东家替你们调的货,明天清晨就要到了。到了洛阳这一段走的是水路,货物会被直接运送到清渠码头。萧先生务必要亲自到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哦!” 萧珪笑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你们东家吩咐的吗?” “不是。”清尘笑嘻嘻的说道,“这话是我的说的。亲兄弟还要明算帐呢,一码归一码。萧先生你说对么?” “对,很对。”萧珪点着头笑道,“你通知得很及时,我现在就去找小赫连拿钱。明天和你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清尘嘿嘿直笑,说道:“还有,还有。那个韩六公子派人过来说了,明日约请萧先生一同聚宴。地点选在玉鸡坊外的江边酒肆,到时他会派人去往东家那边迎接先生。” 萧珪笑道,“看来我明天会很忙啊!” 清尘笑道:“萧先生这么忙,也就不用事必恭亲了吧?” 萧珪问道:“那依你的意思呢?” 清尘说道:“就好比码头点货这种事情,萧先生自然可以交给孙山去做喽!萧先生只要,与我们东家当面结清一下钱款就可以了。” 萧珪呵呵直笑,“你倒是挺会安排。莫非你在担心孙山会闲出病来?” 清尘脸上有点泛红,嘴却挺硬,说道:“孙山好歹也是一个大男人,这点事情,他终归是做得来吧?” “什么叫好歹也是?他明明就是一个大男人,还是个纯爷们儿!”萧珪笑道,“他最近可是没有闲着,都忙坏了。现在他正在房间里补觉,你要不要去看一看他?” “他、他在睡觉,我、我跑去看什么?”清尘顿时变得有些结巴起来,连忙道:“话已带到,我先回去啦!” “现在天气正热,你还是用过夕食再走吧?”萧珪笑道,“假如你就这样走了,被你们帅东家知道,她还会说我虐待你呢!” 清尘嘻嘻的笑,一口就答应了下来,“那好吧!” 到了晚饭时分,睡了半天的孙山醒来了。听说清尘来了,他表现出了一些罕见的高兴。但是到了客厅里,见到坐在他旁边用餐的清尘,他又有些紧张的说不出话来了。 清尘则是故意摆出一副十分嫌弃的表情,拿侧身对着他。 萧珪看着他二人有些好笑,说道:“孙山,明天去办件事。” 孙山连忙放下筷子,“有请先生吩咐?” 萧珪笑道:“你还是听清尘吩咐吧!” “呃……”孙山顿时有些目瞪口呆。 清尘忙道:“萧先生,他是你的仆人,哪里轮得到我来吩咐呢?” “那好吧,我来说。”萧珪呵呵直笑,说道:“孙山,稍后吃完了夕食,你负责送清尘姑娘回家。今晚你就睡在那边,不用回来了。” “啊?!”两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叫,小赫连则是哈哈的大笑起来。 萧珪一本正经的道:“你们是不是有一点,想歪了?” 清尘连忙说道:“萧先生的意思是说,让孙山明天赶早起床,去往清渠码头接货。东家的宅院就在立行坊,那里距离清渠码头更近,所以才叫孙山今晚睡到那……那边去!” 萧珪呵呵直笑,“我早说了,叫你来吩咐。” 清尘很郁闷,小声的碎碎念,“我哪会知道,萧先生会把话说得……说得那么奇怪呀!” 孙山连忙道:“萧先生,她……她不是坐王仆的马车过来的么?应该不、不用我送她回家吧?我明天黎明即起,照样能够趁早赶到清渠码头去接货。” 清尘怒了,“谁要你送了?我自己能够回家!” 孙山果然是一根大木头! 萧珪心中暗骂了一句,板着脸说道:“孙山,你竟敢抗命?” “孙山不敢!”孙山连忙叉手一拜,“我、我送她回家就是了……” “哼,心不甘情不愿的……”清尘郁闷的撇着嘴,“谁稀罕!” 饭罢之后,孙山骑着他的马,伴随着清尘连绵不绝的嫌弃与数落之声,出门做他的护花使者去了。 小赫连看着他们呵呵直笑,说道:“萧先生你这样乱点鸳鸯谱,恐怕不好吧?” “我认为非常好。”萧珪笑道,“你难道不觉得,他二人简直就是天生的一对活宝吗?” 小赫连哈哈的大笑了几声,说道:“长安的货到了,我们要不要把自己的货也一同运到清渠码头去?那边刚好方便,让康道满将百件货物一起装船。” “好是好。”萧珪道,“但是我们在清渠码头那边,并没有仓库啊!” 小赫连嘿嘿的笑,“帅东家肯定有。” “她当然有了。”萧珪斜睨着他,“但那是洛阳王记的仓库。” “那就麻烦萧先生,去找帅东家借用一下了。”小赫连嘿嘿的笑道,“帅东家既帮我们调货,又借我们仓库。接连帮了这么大的忙,我是一定不会忘记她的恩情的!” 萧珪忍不住笑了,“你还真是逮着便宜就往上占。光是口头道谢两句,就算完了吗?” 小赫连笑道:“这不是都已经,把我们最英俊、最潇洒、最风流倜傥的萧先生,免费赠送给帅东家了么?别说是一整个大活人,光是萧先生的一点点色相,那也不是金山银山所能攀比得了啊!” 萧珪真是怒了,“小赫连,你绝对是一个卖友求荣的混帐王八蛋!” 小赫连哈哈大笑,“我马上安排车马人手,明天一早就拖上我们的家具,随萧先生一同去往清渠码头!” 这天晚上,小赫连没有去赌场,很积极的选好了人手、备齐了车马,连夜将五十套自制的家具装卸上车。他还把王元宝那边调货的钱款也如数交给了萧珪,一切准备妥当。 次日清晨,萧珪早早的就带着一长队马车跨过了天津桥,去了清渠码头。 等他赶到的时候,孙山都已经点完了长安来的货,悉数将其存放在了清渠码头的王记大仓库里。 萧珪感觉十分欣慰,帅灵韵做事果然非比一般的仔细和用心。没等到萧珪开口,帅灵韵就早替他们准备好了装货的大仓库。 虽然这件事情对帅灵韵来说是举手之劳,但是对萧珪与小赫连而言,却是一件颇为难办的大事。因为,新家具肯定是不能爆晒的,否则很容易变形。想要在清渠码头这种地方租到一个合适的仓库,可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 人手足够,仓库现成,萧珪很顺利的就将自己带来的五十套家具,也存了进去。并且,他还亲自查看了一下长安运来的这一批货。从成色讲,长安来的货比他们自行制造的家具,只好不差。 一切料理妥当之后,萧珪带着孙山去往帅灵韵家里。 路上,萧珪故意问道:“孙山,昨晚睡得好吗?” 孙山不假思索,“好。” 萧珪笑了一笑,再道:“我是在问你,昨晚到底睡得怎么样?舒不舒服?痛不痛快?” 孙山有点发愣,说道:“上床,睡下,没做梦,黎明即起。我也不太记得,睡得舒不舒服,好是不好了……” 萧珪摇头直笑,这完全是个不解风情的纯愣子…… 影姝与阿木,几乎是与萧珪同时抵达了帅灵韵家中。 影姝依旧笑容甜甜的款款施礼,说道:“萧先生,我奉六郎之命,特来迎请萧先生与帅东家,一同前去赴宴。” 帅灵韵有点意外,“我也要去?” “帅东家不要误会。”影姝笑吟吟的道,“六郎只是发出盛情邀请,不敢为难了帅东家。” 帅灵韵有点犹豫的说道:“那我,可不可以……不去?” “当然可以。”影姝微笑点头。 帅灵韵轻吁了一口气,“多谢影姝姑娘体谅。” “帅东家不用客气。”影姝说道,“萧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 萧珪说道:“稍等片刻,我有一些小事要办。” 影姝微笑点头,“时间还早,萧先生不用过于匆忙。我们可以慢慢的等。” “好。” 萧珪与孙山将一大箱金银,搬到了帅灵韵家中的库房里,说道:“帅东家,过来点个数吧?” 帅灵韵笑了,“清尘口不择言的胡乱一说,你还当真了?” “应该的。”萧珪笑道,“你舅公的这些家具,可都不是风刮来的。他也是花费了不少的人力物力,成本不菲。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说不定下次,我们还要找他老人家调货。” “看来你还真是颇为懂得,经商之道。”帅灵韵笑道,“我是不是有点小瞧你了?说不定哪天,你还真会吞并我们洛阳王记?” “是的。”萧珪一本正经的道,“并且是财色兼收、人货两得!” “你想得美!”帅灵韵红着脸没好气的笑骂了一声,说道:“快去吧,影姝姑娘在等你呢!” “你还没有清点银钱数量呢?”萧珪说道。 “这种小事,就不用你来费心了。”帅灵韵连忙将萧珪往库房外推去,“快走吧,别让人家韩公子久等了。” 萧珪呵呵直笑,“咦,又见大姑娘推车?” “讨厌!”帅灵韵笑道,“要不要我替你约一下康道满,明日清渠码头,早些把这笔交易给做了?” “当然可以。”萧珪扭过头来,隔空给了她一个飞吻,“我这趟生意做得,真是太省心了!” 第214章 休憩 萧珪与帅灵韵回到前院,影姝仍在那里等着。 王仆把萧珪的马牵了来,影姝看到后,说道:“萧先生,不如你就乘马车去吧?万一多饮了一些酒,骑马可不太安全。” 萧珪扭头看向帅灵韵,小声道:“你觉得呢?” 帅灵韵说道:“我记得有个故事,是说柳下惠的?” “坐怀不乱,那可太难了!”萧珪一本正经的道,“那我还是骑马去吧!” 帅灵韵顿时笑了,在背后轻轻的掐了他一下,说道:“影姝姑娘,那就麻烦你载他一同过去吧!” “不麻烦。”影姝笑吟吟的施了一礼万福,“萧先生,请吧?” 萧珪呵呵的笑,转过身来看着帅灵韵,说道:“那我走了。你可不许胡思乱想?” 帅灵韵也是面露笑容,在萧珪的胸口轻轻的拍了两下,说道:“你老实一些,别对人家姑娘胡思乱想才好。” 萧珪笑着点了点头,登上了马车。 影姝与帅灵韵施礼道别之后,也上了车来。 阿木驾着马车驶出了帅灵韵家,往玉鸡坊外的江边行去。 马车装饰得挺精致,车里还放了一盆冰块并且通风凉好,因此并不闷热。 萧珪认识影姝也有一些日子了,此前她还陪着韩滉在自己家中小住过一段时间。但是像现在这样的单独相处,好像还是头一回。 两人面对面的坐在马车里,萧珪想不仔细的打量她一番也是难。 影姝不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惊艳的女子,她很少会有过多的修饰与打扮,甚至很少佩戴首饰。但是她非常的耐看,五官精致得很难让人挑出什么毛病来。但与寻常女子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影姝从不羞耻扭妮,永远淡定自如。萧珪甚至觉得,她的性格与自己颇有一些相同之处。 如果是在二十一世纪,影姝这样的女子大抵会被用人形容为“知性美”。 看到萧珪一直打量着自己,影姝微微的笑了一笑,说道:“看来帅东家的担忧,不无道理。” “当然。”萧珪顿时笑了,说道:“我可不是什么柳下惠。” “难怪。”影姝以袖掩唇的低笑了两声,说道:“想要把萧先生从帅东家那里借用片刻,还真是不大容易。”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姑娘要我一同乘坐马车而来,应该不止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 “影姝向来最是喜欢,像萧先生这样的聪明人了。”影姝笑吟吟的说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要跟先生讲。只是我觉得有必要提前让先生知道,今天的宴会,还有别的宾客将要驾临。” 萧珪问道:“是谁?” 影姝说道:“六郎的二兄,萧先生还记得么?” “当然。”萧珪说道,“韩二公子曾经去过轩辕里,我怎么可能忘记他?” “另有一位宾客,是二公子的朋友。”影姝说道,“他刚好也是,萧先生早该认识,却一直未能谋面的朋友。” “早该认识,却未能谋面?”萧珪有点好奇的眨了眨眼睛,说道:“我有这样的朋友吗?” 影姝神秘的笑了一笑,说道:“萧先生还记得,房孺复么?” 萧珪顿时心中一亮,说道:“影姝姑娘说的莫非是我的族兄,宰相之子,驸马薛衡?” “萧先生果然聪明过人。”影姝笑吟吟的道,“怎么样,萧驸马是不是你早该认识,却一直未能谋面的朋友?” 萧珪笑了一笑,“现在我明白,你为何要将帅灵韵一同请来了。” 影姝说道:“帅东家与新昌公主有些交情。当初萧先生遇到房孺复的麻烦,帅东家去请新昌公主出手相助。结果倒是意外的帮助萧先生,认下了萧驸马这一门亲戚。” “认不认亲戚,我其实无所谓。”萧珪笑了一笑,说道:“但是萧驸马对我出手相助,此番恩情,我是该当面答谢于他。” 影姝好奇的眨巴着眼睛,问道:“那么,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萧先生也曾屡次来到洛阳,为何一直没有去找萧驸马,当面致谢呢?” “虽是同宗,但高下悬隔。”萧珪淡然微笑道,“萧驸马高飞于云端,我却深趴在泥堆。贸然上去找认亲戚,被人嫌弃怎么办?” 影姝面带笑容的说道:“萧先生以往,可没有这般的矫情。” “现在也没有。”萧珪笑道,“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居闹市无人问。这是一句实在话。” 影姝稍稍的偏了一下头,饶有兴味的看着萧珪,“其实萧先生也是有机会,飞得像你族兄一般高的。” 萧珪知道影姝一向消息灵通,自然也知道她现在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笑道:“癞蛤蟆可有没长翅膀,还是别飞了吧?万一摔了下来,就算没有砸伤人,砸到了花花草草,那也是不好的。” 影姝被逗得咯咯直笑,说道:“萧先生说的话,为何总是这般奇怪呢?” “真的很奇怪吗?”萧珪自己也笑了,“那可能是因为,我曾经见过太多奇怪的人,受到了他们的一些影响。” “虽是奇怪,但也颇为有趣。”影姝笑吟吟的看着萧珪,眼中星芒奕奕,“萧先生,的确就是一位很有趣的人。很适合做朋友。” 萧珪呵呵的笑,“多谢姑娘夸奖。” 没多久,马车停在了一处临江的酒肆外面。 与临江阁酒肆拔地而起的高楼不同,这里是一处庄院。 一座精致而典雅,古香古色的庄院。它看起来不像酒肆,倒像是某位达官显贵的别墅,或是某位名流大隐于市的幽舍。 下了马车以后,影姝就领着萧珪往内走,阿木落后两步跟在后面。 一边走,影姝一边给萧珪介绍说道:“萧先生刚刚进门之时,应该是没有见到类似酒肆的招牌了?” “确实没有。”萧珪说道。 “但这里的确是一家酒肆。只不过,它对客人一向比较的挑剔。”影姝说道。 萧珪笑了笑,“我还是头次听说,洛阳也有对客人特别挑剔的酒肆。” “也有?”影姝微然一笑,说道:“这么说,萧先生曾经在别处见过?” 萧珪笑了一笑没有多言,心想会员制的俱乐部和专项会所之类,我还真是见得多了。 “其实,这里是萧驸马的产业。”影姝说道,“但它从来只招待萧驸马的朋友。或者是,萧驸马的朋友的朋友。” 这话说起来有点拗口,但萧珪听明白了。 这里是驸马萧衡的私人产业,能到这里来消费的除了皇亲国戚,恐怕也就只有类似于韩滉兄弟这样的宰相公子了。 如此说来,别说是在洛阳,哪怕是放眼于整个天下,这处别墅都可称得上是大唐的“顶级会所”了。 在繁花绿荫与精美亭台之间穿行一段时间之后,萧珪与影姝停在了一栋颇有江南水乡韵的竹木小屋前。 屋前种满桃花,一片蝶飞蜂舞的生机勃勃。屋下有潺潺的流水,铺满五彩圆润的鹅卵石。水流极其清冽,很清楚的可以看到一些锦鲤和乌龟,在那里自由的往来游曳。 让萧珪感到了一些惊喜的是,从在小屋的后侧方伸出了一枝钓竿,仿佛是有人正在那里钓鱼。小屋里飘出悠扬的琴音,弹的是一首非常古典带有些许梵意的琴曲。 萧珪觉得,这里的环境真是非止一般的幽静而恬美,又充满自然的生机与高雅的情趣,的确是一处减压放松、休憩身心的上佳场所。 “萧先生请稍候。”影姝轻道了一声,施了一礼,脱下鞋子踏上了小木屋的台阶,拉开纸糊的小木门,入内通报去了。 片刻后,萧珪听到内里传出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快请他进来。” 影姝去而复返,小声对萧珪说道:“萧驸马正在与我家二公子对弈。” 萧珪微笑点头,“我知道了。” 然后他就脱了鞋,和影姝一同走进了小木屋。 木屋内部的陈设,几乎是将简洁与精致演绎到了极致。好像每一样东西都必不可少,也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显得多余。 仕女图的屏风后面,大约是有一位女琴师正在焚香演奏。 两名男子,则是坐在室中对弈。 其中一位,自然是韩滉的兄长,萧珪见过的韩家二公子,监察御史韩洽。 另一人年龄大约与韩洽相似,典型的翩翩美郎君,富贵俏公子,那应该就是宰相萧嵩之子,驸马萧衡了。 萧珪走进来时,萧衡与韩洽将对弈暂停了片刻,一同扭头看向他。 萧珪上前叉手拜了一礼,“萧珪见过萧驸马,见过韩御史。” 两人都向他回了一礼。 萧衡面带微笑的说道:“既是同宗兄弟,便无须客套多礼。此处是我私地,贤弟大可自便。” 韩洽说道:“萧先生,待我先陪萧驸马过完此局。六郎正在后面钓鱼,你可以去寻他。” “好。”萧珪微笑点头,也不多言,绕开他二人走向了后屋。 后屋有个架空于水面上的小阳台,少年韩滉正坐在一个小马札上,一手拿着鱼竿一手托着自己的腮,聚精会神的钓鱼。 就连萧珪走到了他的身后,他都没有发觉。 萧珪不由得暗自好笑,韩滉向来就是这样的习惯,做任何事情都极度关注,两耳不闻窗外之事。 多时不见,这小小少年似乎长大了一些。 萧珪十分安静的站在距离韩滉三尺距离的位置上,观看他钓鱼,看了许久。 直到韩滉将鱼钩从水里提起来时,萧珪才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韩滉听到笑声扭头一看,见是萧珪,立刻露出惊喜的笑情,并且站起了身来。 萧珪将手指放在唇间轻“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吵,然后接对他小声说道:“你的鱼饵并没有沉入水底,这样轻易是钓不到鱼的。就算偶尔有鱼咬钩也大半是小鱼,并且很难将它钓上来。” “真的吗?”韩滉有点惊讶,“那我该要怎么做?” “看着。”萧珪微然一笑,从他接过了鱼竿,添加了一些锡块又调整了一下漂浮,再重新挂上了鱼饵,亲自将它抛进了水里。 韩滉将自己的小马札让给了萧珪坐,自己饶有兴味的站在了一旁,静静的观看萧珪垂钓。 过了片刻,飘在水面的涂红鹅毛浮漂,突然被一股来自于水下的力道拖得往下沉去,并且很快就沉没于顶不见了踪影。 萧珪果断抖动手腕,扬竿刺鱼。那鱼竿立刻弯成了一个大弓,水底下的鱼儿负了疼,拼命的左冲右突,拉扯着鱼线将水面划拉得“滋滋”作响。 这个声音,大约就是垂钓之人心中最为完美的天籁之音了。 韩滉毕竟是少年心性,一激动便忘乎所以的大叫起来,“有了、有了!快拉!快拉!” 坐在屋里对弈的萧衡与韩洽不由得相视一笑,继续安静的对弈。 萧珪双手上下分开的握着鱼竿,凭借鱼竿的柔韧之力不急不忙的与水中的鱼儿角力。 鱼儿冲得较猛时,萧珪就将身体与手臂往前送出一些,这样就能获得更大的回弹空间,从而避免鱼线承受太大的压力而断裂。待鱼儿有些力气匮乏没有剧烈冲击之时,萧珪便又将身体与手臂回收一些,或是往后退走一两步,为鱼儿的下一次冲击,预留充足的回让空间。 韩滉虽是有些激动,但他没有忘记,仔细观察萧珪溜鱼的这些细节动作。 半晌之后,水下的那条大锦鲤终于是被萧珪溜得没了一丝脾气,也没了一点体力。它已经是翻着肚皮,在那里有力无力的顺水漂流了。 韩滉按捺住心中的强烈兴奋,小心翼翼的拿起一个长竿网兜,将它探进水里,将那条大锦鲤装了进去。 萧珪连忙帮了一手,和他一起将这条大锦鲤拖到了阳台上来。 “哈哈!”韩滉兴奋不已的大笑起来,还忍不住跑进了房去对里面喊道,“萧驸马,二兄,我们钓起了一条大锦鲤,至少有四五斤,或者六七斤重呢!” “无论多少斤。”萧衡笑道:“那肯定不是你钓起来的。” 韩滉嘿嘿的笑,“萧驸马说得没错,是萧先生钓到的。我只负责,将它从水中舀了起来。” 韩洽则是说道:“六郎,不可贪玩过甚。那可是鲤鱼。” “鲤鱼不能食也不可杀,我知道的,二兄。”韩滉说道,“我们马上就会将它放流回去。” “还有。”韩洽微笑道,“不要再大吵大叫了。父亲最不喜欢你这个样子。” “又提父亲……”韩滉撇了撇嘴,连忙退出房间把门拉了起来。 小阳台上,萧珪已经将鱼钩从鱼嘴上的取了下来,然后将那一尾大锦鲤放回了水中。 韩滉走了过来,兴冲冲的道:“萧先生,我想试一下。” “来,给你。”萧珪将鱼竿交还给了韩滉,自己退到了一旁。 影姝已经在小阳台上替萧珪准备好了一副坐榻,一副酒几。 待萧珪坐下,她便打横了坐在一旁,为萧珪斟上了一杯葡萄酒,“萧先生请。” “多谢。”萧珪接过了酒杯,脸上漾起一丝微笑,“这里真是一个休息的好地方。” 影姝举起了自己的酒杯,“我敬萧先生。” 两人共饮了一杯。 影姝再给萧珪添上了一杯,说道:“我就知道,萧先生定会喜欢此处。” “何以见得?”萧珪微笑道。 影姝微然一笑,“因为这里和轩辕里的感觉,很像。” 萧珪呵呵一笑,“知我者,影姝也!” 话音刚落,韩滉又大叫起来。 这一次他叫得更加激动了,甚至声音都有一些变了调。 “有了、有了!我也钓到了!” “怎么是只大乌龟?” “呜——它会不会咬我?!” 第215章 说媒的人 道教有三厌,天厌雁,地厌狗,水厌乌鱼。 唐人受道教影响极深,普遍认为雁有夫妇之伦,狗有扈主之谊,乌鱼有君臣忠敬之心。这三样生灵,唐人都不忍心食用它们。 于是,韩滉费尽洪荒之力才不容易钓起来的这只大乌龟,也被放流了。 但是韩滉十分的高兴,他对萧珪说道:“萧先生真乃良师。今天,我又从萧先生这里学到了许多的东西。” “不就是钓鱼么?”萧珪笑道。 “非此于此。”韩滉说道,“萧先生与那一尾大锦鲤角力之时,进退有序游刃有余,避其锋芒以柔克刚。其中颇合为人处世之道,也合兵家争胜之道。” 萧珪顿时笑了,“我只是溜个鱼,你竟然也能看出这么多的门道?” “我早有听闻,垂钓是为休心养性,其中更有人生大智慧。”韩滉说道,“以往我并不觉得。唯有今日见到萧先生垂钓,偏却悟出了此理。所以我觉得,萧先生真乃韩滉之良师。” 萧珪呵呵直笑,“看来,要当你的老师真是太容易了。” 这时,内屋与阳台之间的门被拉开了,韩洽的声音先传了过来,“萧先生不必过谦。为了六郎的学业,家父前后已为六郎请过六七位先生。我还真是没有见过哪位先生能向萧先生这样,令得六郎心悦诚服。” 萧衡也一并走了过来,脸上笑容和洵。 很显然,他们应该是下完棋了。 萧珪起身与他们施了一礼,微笑道:“我这么一点微末学识,也就只能在乡间教授那些农家子弟。见我垂钓而有所明悟,那是因为六郎天资聪颖,悟性过人。与我本人,其实并无太大相干。” 韩洽呵呵直笑。 萧衡则是说道:“那么,绘画呢?” 提到“绘画”二字,韩滉就立刻变得兴致勃勃。他连忙说道:“萧驸马,萧先生的画技,的确非比一般的独特与出众!” 萧珪扭头看着韩滉,笑道:“你如此吹嘘,是想让我下不来台吗?” “没有,没有!”韩滉嘿嘿的笑着连忙摆手,说道,“萧先生的确是有这样的实力,我完全没有吹嘘!” 萧衡笑道:“贤弟,韩六郎虽然年少,但他绘画的天赋与功底,早令我等自愧不如。既然韩六郎对你如此推崇,你何不现场为我等展露一手,也好为我等打开一回眼界?”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区区拙技,本不该在萧驸马与韩御史面前班门弄斧。但我这人向来脸皮厚,不怕出丑。再加上韩六郎都已经替我把牛皮吹出来了,那我就信手涂鸦,博诸公一笑吧!” “爽快。”萧衡笑而点头,“我喜欢爽快的人。” 韩洽呵呵直笑,“真巧,我也是。” “那还等什么,赶紧开始吧?”韩滉则是有点激动,连忙说道:“萧先生,我来为你准备画具!” 一个多时辰以后,一副饱含了后世大宋一朝巅峰画技的绘画新作,诞生了。 萧珪画的就是,眼前的这一家大唐的“顶级会所”。 画中,从进门处的鸟语花香,到小木屋的静谧优雅,无不体现得淋漓尽致。还有大处的滔滔洛水,小处的蜂飞蝶舞,无不纤毫毕至一一呈现。 萧衡、韩洽、韩滉还有影姝都站在画旁,细心的观摩了许久,相互的交流议论,不时的发出赞叹之声。 萧衡更是面露喜色,对萧珪说道:“当真名不虚传,贤弟果有大才!” “萧驸马过奖了。”萧珪微笑道,“只是一些闲时娱玩的雕虫小技,谈不上大才。” “走,我们去用宴。”萧衡很是亲昵的在萧珪后背拍了一拍,“韩兄,六郎,都请过来。” 于是,萧珪与萧衡走在了前方。韩家兄弟与影姝等人,跟在了后面。 韩洽面带微笑的,小声对影姝说道:“看来萧驸马对他这位族弟,非止一般的欣赏。” 影姝小声道:“那我们岂不是要输了?” “虽然萧相公与家父有些政争分歧,但是君子和而不同,他们之间只有公心之争,并无私人恩怨。”韩洽淡然道,“所以,我与萧驸马之间也不会出现,所谓的输和赢。” 影姝朝前看了一眼,脸上也是露出了笑容,说道:“那二公子认为,萧驸马此次说媒,能得成功吗?” “难说。”韩洽轻轻的皱了皱眉,小声道:“萧珪,确是与众不同。” “二公子,其实奴婢觉得……”影姝欲言又止。 韩洽停住了脚步,看着影姝,“说。” 影姝小声道:“奴婢觉得任何人出面说媒,也不会成功。除非那个人,是帅灵韵!” 韩洽微微一怔,微皱眉头沉吟了片刻,然后又是微然一笑,“走吧,去用宴!” 宴会厅在距离小木屋不远处的一座,斗拱飞檐的大宅里,十分的宽敞。 呈上的膳食有些出乎萧珪的预料之外,并没有山珍海味大鱼大肉,是以清淡精致的素菜为主。席间也没有莺歌燕舞与洪钟雅乐,仍旧只有一位琴师,坐在屏风后面清弹一首悠扬而淡静的古风琴曲。 所饮之酒,也不是什么皇宫珍藏或是天下名酿,只是十分素淡的自酿果酒。 萧珪算是体难到了,这里就是那些吃腻了山珍海味,看厌了花红柳绿的富贵公子们,暂时寻求返璞归真的一处别致所在。 所有的一切饮食起居,都可以用一个“清静淡雅”来形容。 萧珪对此倒是能够接受,原本自己躲在轩辕里,也就是为了享受这样的生活。 这一顿饭,吃得很像是“吃饭”。 这话说起来有些奇怪,但的确就是这样的一个实情。因为所有人都把主要的注意力放在了“吃饭”本身上面,没有太多的推杯换盏或是客套寒暄。 酒足饭饱,然后大家一同离开宴厅,相约到了花园散步。 萧衡仍是拉着萧珪一起,走在了前面。 其他人很自觉的落在了稍远的位置,不去倾听他们之间的对话。 “贤弟觉得此处怎样?”萧衡问道。 “很好。”萧珪点了点头,“让我有一种,回到了轩辕里故居的感觉。” “倘若喜欢,不妨常来。”萧衡说道,“稍后我叫人给你一块玉碟,你凭此信物,可以自然往来于此地,随意居住游赏,不必有任何的拘谨。当然,也不会有任何的花费。”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如此白吃白玩,萧驸马岂不是要亏尽了老本?” 萧衡也是笑了一笑,却是笑得意味深长,“我自然有办法,从你身上赚回这些老本。” 萧珪从来都是一个大明白人,也从来不相信“天上掉馅饼”这种好事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他笑而问道:“不知萧驸马想要在下为你做些什么,能否提前告知?” “当然可以。”萧衡淡然道,“但在此之前,我想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萧珪说道:“萧驸马请讲。” 萧衡说道:“贤弟可否知道,何谓宗族?” 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那是血缘相连,信念一致,利益相符且互帮互助的一群人。” “说得好。”萧衡很满意的微笑点头,“一个人,无论他多么伟大多么了不起,最多不过百年,终究会要消散于世。唯有宗族才可以代代传承,历经千年而不绝,福荫每一位子孙。” 萧珪很安静的听着。 萧衡说道:“我们兰陵萧氏从西汉时起,名德相望累世传承,世家之盛古之未有。至有唐以来,兰陵萧氏名臣良将代代辈出,及至家君,已是出了三位宰相。” 萧珪仍是十分安静的听着。 萧衡说到这里微然一笑,稍稍的停了一停。他看着萧珪,说道:“至于驸马,皇妃,那就更多了。” 萧珪不由得淡然一笑。 所谓听话听音。现在他大概明白,萧衡今天的主要目的了。 “与皇族联姻,也是壮大宗族的一个重要途径。”萧衡说道,“贤弟风度潇洒,人物风流,更兼才识出众卓尔不凡。难免,就会吸引到贵人的瞩目。”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但是我却无心攀龙驸凤,这该如何是好?” “贤弟热衷于田园之趣,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一时不能接受这样的联姻,我倒也可以理解。“薛衡说道,“但是,如果一味的拒人于千里之外,那或许,也会是一件颇为可惜的事情。” 萧珪问道:“我想知道,哪处可惜?” 萧衡淡然一笑,说道:“莫非贤弟以为,做了大唐的驸马就一切都结束了?从此,就再也享受不到以往的自由与快乐了?” “难道不是么?”萧珪反问了一句。 “因人而异。”萧衡说道,“就如同这天下,哪里都有快乐的人,哪里也都有不幸的人。自己的生活过得怎样,关键还在于自己本身,而不是某一个亲人,或是某一个身份。” “这话,有道理。”萧珪微笑的点头,“但是,我已经有了心上之人。” 萧衡微然一笑,“你完全还可以再有第二个心上,或者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甚至更多。” 萧珪呵呵的笑出了声来。 萧衡说道:“贤弟,不要忘了你是贵族,你是累世名门兰陵萧氏的贵族。贵族自然就该卓尔不凡高人一等,贵族更加应该拥有这世上更多、更好的东西。除了名望,权位和财富,还包括女子。” 萧珪没有回话,但他知道,萧衡说出的这些话并非是出于狂妄或是骄傲,他只是在郑重的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萧衡说得没有错。 大唐就是这样一个,等级森严的身份制世界。 这个世界极度的不公平,极少数的贵族占有绝大多数的生活资源。如果你不能完全的改变这个世界,那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活成“极少数的贵族”。否则就只剩下,接受生活与社会的残忍毒打,凄然渡过此生。 这时,萧衡看了一眼离他们不远的韩洽等人,小声的,认真的说道:“贤弟,你听着。如果你能迎娶咸宜公主成为大唐的驸马,我们就会把你的家谱,编入到我们家中。你我,将会成为亲兄弟。一千年后,我们的后人也都会知道,我们是亲兄弟。” 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他早就知道,萧衡说的这种操作,在大唐早就屡见不鲜。尤其是一些出身寒微却做了大官的人,特别热衷于“改家谱”,为的就是提高自己的门第出身,更多的向鼎盛权贵之家所靠拢,更多的为子孙后代谋福。 但是萧珪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唐人,“改家谱”这种事情,在他看来真是有些过于趋炎附势了。虽然谈不上反感与厌恶,但是萧珪的心里,确实有了一些“别扭”与不适之感。 “还有。”萧衡继续说道,“你将得理想的官职,拥有更多施展才华的地方。你原本拥有的东西,也不会离你而去。其中包括,帅灵韵。” 萧珪说道:“但是,没有女人不嫉妒。” “没错,是这样的。”萧衡微然一笑,说道:“能否处理好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这其实也正是一位大唐贵族男子,所必备的本事。不是所有的大唐驸马,都会活得如同薛锈一样。也有一些,是像我一样。所以我说,因人而异。” 萧珪顿时笑了,说道:“萧驸马,我可不可以知道,是谁请你,前来说媒的?” 萧衡也是笑了一笑,说道:“一个,最有资格请我前来说媒的人。” 第216章 回家的感觉 萧衡的话,让萧珪突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萧珪记起,当自己追问王元宝,是谁说了那些让帅灵韵不要与咸宜公主相争的混帐话的时候,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好好考虑一下。”萧衡面带笑容的拍了一拍萧珪的肩膀,十分和气的说道:“男人一辈子,改变命运的机会不会太多。” 萧珪也不多言,微笑点头回了一个字,“好。” 在花园中散步一阵之后,萧珪又陪萧衡与韩洽兄弟等人品着茶听着音乐,聊了一会儿书法与诗词,在烈日东坠傍晚来临之前,告辞而去。 韩洽依旧派了影姝与阿木,驾马车送萧珪回去。 萧珪坐在马车上,沉默不语。影姝也没有打扰他,只在一旁安静的坐着一言不发。 直到快要走进立行坊时,影姝才问道:“不知萧先生,将在洛阳逗留多久?” 萧珪说道:“近几日,我可能就会回一趟轩辕里。姑娘有事吗?” 影姝说道:“六郎一直颇为怀念轩辕里的田园风光,上次就想故地重游前去拜访先生,不料遭遇杨洄闹出了那一段风波。” 萧珪说道:“如果六郎真有兴趣的话,等我回去的时候,把他一同叫上。我们一起去轩辕里小住一段时间。” 影姝眨了眨眼睛,“这么说,往后萧先生大部分时间,都会住在洛阳了?” 萧珪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 影姝微然一笑,“是为了生意,还是为了帅姑娘呢?” 萧珪说道:“都是。” 影姝面露一丝好奇之色,“萧先生当真愿意为了帅姑娘,完全改变自己的生活?” “没有太多改变。”萧珪淡然道,“和帅灵韵在一起,本就是我生活的主要部分。” 影姝笑吟吟的道:“帅姑娘,真是令人羡慕。”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今天萧驸马叫我前来的目的,你应该早就知道吧?” 影姝点了点头,“是,我的确知道。” 萧珪说道:“那你在来时的马车上,为何没有事先告诉我?” 影姝微笑道:“我以为,萧先生会提前想到的。” 萧珪笑了一笑,“看来我仍是太笨,脑子不够灵光。” “其实主要的原因是……”影姝犹豫了一下,说道:“我认为,无论我是否提前告诉了萧先生,所得到的结果都会是一样的。” 萧珪呵呵一笑,“是么?” “肯定是。”影姝说得十分肯定,“萧先生的确是欠了萧驸马的人情,再加上你们是同宗的兄弟,如果他再对你开出一些诱人的条件,表面看来似乎不难让萧先生就范。但是,如果仅凭一两个媒人的游说就能改变萧先生的初衷,大抵也就不用等到萧驸马出面了。” 萧珪淡然微笑,笑而不语。 影姝说道:“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这件事情不会影响到萧先生与六郎的友谊吧?” “不会。”萧珪说道,“一码归一码,这我心里十分清楚。” “那么,萧驸马呢?”影姝问道,“如果萧先生仍是无动于衷,萧驸马难免会觉得有些,面子上过不去。”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如果因为这点事情就能反目成仇,那么,就算我违心的答应了萧驸马,这种凭借利益交换而得来的友谊,也并不足以让我与萧驸马成为真正的好朋友,更不用说做什么兄弟了。所以,得之失幸失之我命,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值得可惜与担忧的。” 影姝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睛,点点头,说道:“萧先生,真是豁达。” “你不用夸我。”萧珪淡然道,“我知道,我的许多做法都违备了世俗的为人处世之道。这让我显得很傻,很固执,很不识抬举。但是报歉,萧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只想活成我自己,无法活成别人理想中的模样。” 影姝微然一笑,说道:“萧先生,最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世故圆滑之辈。许多人都在努力,把自己变得八面玲珑无可挑剔。于是我们的身边,渐渐有了越来越多的虚伪、狡诈、无耻和不可信任。很多人明明知道这一点,明明心中也是厌恶与反感,但仍是身不由己的穷尽一生之力,把自己活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个模样。” 萧珪不由得笑了,“影姝,你到底是在骂我,还是在夸我?” “都不是。”影姝笑吟吟的说道,“我是希望几十年后再见到萧先生的时候,萧先生仍是今日这样一副,可敬又可爱的真实模样。” “哦,原来是勉励?”萧珪呵呵直笑,“我收到了。” 影姝的眼睛笑成了月儿弯弯,说道:“萧先生,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喜欢上你哟!” “千万不要。”萧珪一本正经的说道,“家有悍妇,小心挨揍!” 影姝以袖掩唇的大笑起来,“我说的笑呢!” 萧珪呵呵的笑,“我也是。” 不久后马车抵达了帅灵韵家里,萧珪跳下马车来大喊了一声,“我回来了,还不来人迎接?” 影姝咯咯的笑,说道:“萧先生来了这里,却又变成了一个孩童模样。” “影姝,不要对我过分关注。”萧珪笑着小声的说道,“否则,你可能真会中招的。” 影姝走下了马车来,笑吟吟的小声道:“我都不怕,你还怕么?……呶,帅东家来了。” 帅灵韵带着清尘,从客厅里走了过来,说道:“我把康先生约来了,正在讨论码头交易的事情。” “那正好。”萧珪说道,“我去跟他谈一谈。” 帅灵韵微笑点头,“去吧!” 影姝走到帅灵韵面前,对她施了一礼,笑吟吟的说道:“帅东家,完好无损物归原主。我应该可以功成身退了。” 刚刚走出几步的萧珪,回头说道:“影姝,这话不对吧?我又不是个东西……” 影姝和帅灵韵都笑了,“说得好,确实不是个东西。” “我的意思是,我是个大活人!”萧珪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摆了摆手,“罢了,我还是走吧!” 二女凑在一起笑了一阵,帅灵韵对影姝施了一礼,说道:“真是麻烦影姝姑娘了。” “还好,不算麻烦。”影姝笑吟吟的道:“帅东家,你可要看紧萧先生哦,他实在太讨女子喜欢了。” “啊?”帅灵韵微微一怔,脸上都红了,连忙点了点头,笑道:“我知道了,我会看紧他的。” “影姝告辞。” 施礼拜别之后,影姝登上马车,走了。 帅灵韵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既好气又好笑的表情,暗自低吟道:“看来,这个家伙还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啊!” 萧珪在客厅里与康道满聊了一阵,康道满兴致很足,说现在就想去仓库看一下货。倘若货物没有问题,他明天便可以带足全款前来取货,完成这一笔交易。 这种高效率的事情,萧珪当然也是乐意了,于是屁股都还没有坐热,立刻就与康道满一同骑上马出了门,直奔清渠码头。 帅灵韵正想找萧珪盘问一番,不料他刚进门就要带康道满一起开了溜。她只好对着萧珪的背影喊道:“记得回来,共用夕食!” “知道了!”萧珪回喊了一声,骑上马就跑了。 没多久,萧珪就和康道满一起来到了清渠码头,找到了王记的仓库。 在这里做事的伙计,都认得萧珪。他们打开库房将萧珪与康道满请了进去,查看那些,今天才刚刚收进来的新式家俱。 康道满验货十分的认真,甚至有点挑剔。他随机抽选了十几件商品,几乎每件都指出了一些问题,有那么一点想要临时压价的意思。 萧珪虽然没做过这样的生意,但他见识过不少像他这样爱挑刺的人。认错可以,赔礼可以,下次改进也没有问题,但是价格早已经写在了契约里,这个没得商量。这就是萧珪一力坚持的原则。 折腾了一阵,康道满大约也是发现,萧珪这个“新手”并不像他想像中的那么好对付,只能是放弃了临时砍价,答应明日辰时双方一同来到这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完成这笔交易。 做完这些事情,天都快要黑了。 萧珪记得帅灵韵的叮嘱,想必她正在等着自己回去,一起共进晚餐。 这种有人盼望自己回家的感觉,让萧珪十分的受用。 但是这顿饭吃下来,坊门肯定都要关闭了。明天就要正式交易,小赫连那边也须做些准备。于是萧珪叫孙山去给小赫连传话,自己则是骑马去了立行坊。 钱可以不赚生意可以不做,但绝不能让帅灵韵失望了——萧珪的想法十分明确。 帅灵韵准备了许多萧珪爱吃的酒菜,等他回来。但是眼看天都要黑了坊门也要关闭,仍是不见萧珪的人影,她不禁有些心焦和失望起来:莫非他,不来了? 府里刚刚掌起灯笼的时候,院子里响起了萧珪的声音,“我回来了!” 刚刚还面带愁容的帅灵韵立刻喜笑颜开,连忙迎了出来,“回来了?” 萧珪走到她面前,笑眯眯的说道:“我知道你在等我,又哪会不来呢?” 帅灵韵面带笑容的轻声道:“快去洗个脸,过来用餐。” “好。”萧珪笑呵呵的走了。 一边走,他一边回头去看帅灵韵。 她站在灯笼下,笑容温馨而甜美。就像每一位,真正深爱丈夫的妻子那样。 萧珪转过头来,展颜一笑。 这种回家的感觉,真好! 第217章 跨越千年的初吻 新月初升,万家灯火时,萧珪与帅灵韵同坐在了一张食几旁共用夕食。 这是明符其实的烛光晚餐,有音乐,有美食,还有足够的浪漫。 萧珪此前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为什么女生都喜欢给人喂饭? 如今看来,这个光荣传统至少早在唐朝就有了。 帅灵韵总是一杯接一杯的给萧珪倒酒,然后送到他手上。一块又一块的给他夹肉,然后送到他的嘴里。 吃到后来萧珪都有一点置疑自己的身材了,问道:“莫非你是嫌我太瘦了,急着要把我养胖一些?” “并没有。”帅灵韵笑了,说道:“你不喜欢,那我就不弄了。” “不,我喜欢。”萧珪笑道:“我只是以为,你喜欢大腹便便的那一种呢!” 帅灵韵说道:“虽然大多数女子都喜欢比较富态的男子,但我不是。” “那你喜欢,哪一种?”萧珪问道。 帅灵韵的脸上稍稍的红了一红,“你说呢?——来,张嘴。” 萧珪又嚼烂吞下了一块肥嫩的鸡脯,笑道:“照这样下去,我很快就要变得大腹便便了。” “那样倒也挺好。”帅灵韵微笑道,“省得你腿脚过于麻利,整天到处乱跑。” 萧珪眨巴着眼睛,“难道我现在,有整天到处乱跑吗?” “还说没有?”帅灵韵说道,“我还没有问你呢,今日去见韩滉韩公子,有何收获没有?” 萧珪笑了一笑,“一定要有所收获吗?” “那显然不是一次,普通的朋友相聚。”帅灵韵说道,“尤其韩滉只是一个少年,都未到饮酒的年龄。应该不会是他单独做东,款待于你。” 萧珪呵呵的笑,“你如此聪明,我倒有点心慌了。” “别油嘴滑舌了。”帅灵韵又给他倒了一杯清甜的果酒来,说道,“今天到底是谁请你去的,有什么事情呢?” 萧珪饮下了半杯酒,反问道:“奇怪,你以前不找我打听这些事情的。今天却是为何?” “这你别管。”帅灵韵笑了一笑,说道,“总之,我就是想要知道。就看你,愿不愿说了?” “那好吧,我坦白,我交待。”萧珪呵呵的笑,说道:“我确实见到了韩滉,还有他二兄监察御史韩洽。但真正做东的,却是我的族兄萧衡。” 帅灵韵微微一怔,“新昌公主的夫君,萧驸马?” “没错。”萧珪点头。 帅灵韵说道:“前番我去请求新昌公主出手相助的时候,萧驸马搬出家谱,指认你为他的同宗族弟。按理说,你也是该早些前去拜见萧驸马了。但你却等到今日他主动前来找你,多少都有一些失礼了。” 萧珪笑了一笑,“那怎么办?” 帅灵韵说道:“不如改天,我们一起去拜访新昌公主与萧驸马,送些礼物,给人家回个礼,也算是补上了你的歉意。” 萧珪摇了摇头,“不能去。” 帅灵韵有些意外,“为什么?” 萧珪喝下了剩余的半杯果酒,说道:“你怎不问,萧驸马叫我过去,有何意图?” 帅灵韵说道:“既是同宗,又有韩氏兄弟居中做介,难道不是朋友相聚畅叙幽怀?” 萧珪摇头了头,“人家是皇亲国戚,我是一介草民。他们何来的许多闲情逸致,找我畅叙幽怀?” “莫非……”帅灵韵喃喃的道,“萧驸马,是来找你说媒的?” 萧珪呵呵一笑,“你早就想到了,不是么?” 帅灵韵轻吁了一口气,神色都黯淡了几分,轻声道:“我的确想到了这一层。但我仍是没有想到,这竟然是真的……” 萧珪面露微笑,放下酒杯与筷子,双手捂住帅灵韵的右手,柔声道:“天王老子来说媒,也没有用。我只要你。” 帅灵韵脸上浮现出羞涩的红韵与甜美的笑容,刚刚黯淡下去的神色,顷刻间又焕然起来。 但她说道:“君逸,其实你可以考虑一下,萧驸马的提议。” “我考虑了。并且是很认真、很认真的考虑过了。”萧珪将帅灵韵的手握得更紧了,面带微笑的说道:“然后,我得出了一个极其肯定的答案。” “是……什么?”帅灵韵看着萧珪,眼中似有微芒点点,情愫流转。 萧珪面带笑容的凝视着帅灵韵,没有说话,朝她的嘴唇亲了过来。 帅灵韵的脸上顿时变得艳红如同朝霞,看到清尘还在旁边弹着琵琶,她连忙拿起手帕,对着萧珪的嘴唇擦了上去。 “擦一擦,好多油呢!” “你又嫌弃老夫?”萧珪做恼羞成怒之状,转头对清尘嚷道,“清尘,你有没有一点眼力劲,还弹什么弹弹弹,赶紧退下吧!” “清尘,别听他的!”帅灵韵低下头狠狠的偷笑了几声,一边笑一边说道:“继续弹,不要停!” “噢!”清尘笑嘻嘻的应了一声,把琵琶弹得更加起劲了。 “岂有此理。”萧珪有点恼火,“信不信,我叫孙山过来把你收拾了?” “就他?”清尘倒是停了一下手没弹了,但十分嚣张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太猖獗了。”萧珪做无奈之状,“这户人家,好像有点阴盛阳衰呀!” “别贫嘴了,赶紧把饭吃完。”帅灵韵说道,“等一下,我们去池塘泛舟钓鱼,好不好?我听人说,天气炎热的日子里,夜钓很是有趣呢!” “夜钓?夜钓好啊!”萧珪顿时来了劲,“记得要多点一些蚊香,最好是再弄一点驱蛇的雄黄。” “放心,家里都有。别忘了,我可是商人。”帅灵韵笑吟吟的夹起一片,清蒸无刺的鳜鱼肉,“来,乖乖张嘴。” 晧月当空,繁星点点时,萧珪与帅灵韵相依坐在了小船上,一人手执鱼竿垂钓,一人削着水果,继续喂食。 “我吃不下啦!”萧珪小声的说着话,怕惊走了水中的鱼儿。 “那就歇一会儿再吃。”帅灵韵将削好的水果放在了旁边的小篮子里,然后双手抱住了萧珪的一条胳膊,把头轻轻的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萧珪的心里感觉无比的舒畅与踏实,脸上露出了满足而沉醉的笑容。 多少年了,萧珪一直都在渴望的生活,大约就是现在的这个样子—— 我喜欢的人,他刚好也喜欢我。 我们相互信任,我们相互照顾。 更重要的是,我们相互陪伴。 只要我们在一起,无论做什么,生活都是甜美而幸福的。 突然,鱼漂被拉沉了。 萧珪将扬竿刺鱼的条件反射都给硬生生的按捺了下去,稳如老狗纹丝不动,没有提竿。 他不希望有任何的动静,打破了现在的温馨与恬美。 “滋——” 鱼线划拉水面的声响,鱼竿的一大截竿尖儿都被那条鱼儿,拉进了水里。 帅灵韵听到声响看了过来,连忙指着鱼竿惊叫道:“有鱼、有鱼啦,你还不提竿!” “哦……”萧珪应了一声,笑呵呵的去提竿。 但是鱼线和鱼竿已经被那条鱼儿拉得绷紧笔直了,完全没有了缓弹的余地。萧珪刚一起竿,只听得“嘣”的一声,鱼线断了。 “哎呀,怎么断线了?”帅灵韵有点懊恼,“太可惜了。” “不可惜。” 萧珪索性将鱼竿扔到了一旁,伸手揽过帅灵韵的腰肢,稍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都抱了起来。 放在了自己的怀里。 帅灵韵很羞涩,低下头轻轻的挣扎。 小船儿轻轻的荡漾,仿佛不是太稳。 “你干什么呢,也不好好的钓鱼……”她说道。 萧珪静静的看着她,轻声道:“我在享受,我这辈子最美好的时光。” 帅灵韵红了双颊,脸上泛着羞涩而甜美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萧珪。 萧珪吻了下去。 这一次,他嘴上没有油了。 帅灵韵的手边,也没有了抹布。 她伸出双臂,轻轻的抱住了萧珪的脖子。 这一夜,星月满天,碧波荡漾时。 帅灵韵把她的初吻,献给了一个,来自于一千多年前的男子。 缘份,就是这样的妙不可言。 次日清晨,萧珪换上了一身帅灵韵给他买来的新衣裳,准备去往清渠码头办妥那笔交易。 帅灵韵替他抹平了肩膀上的最后一个细小褶皱,说道:“交易完成之后,到我这里来一下。我有事情跟你讲。” 萧珪微笑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去轩辕里把张果老留给我的箱子,取来?” 帅灵韵微笑点头,说道:“是时候了。” “你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情吧?”萧珪说道。 “明知故问。”帅灵韵说道,“它仿佛就是,扎在我心里的一根刺。只要想到它,我的心里就会不安。” “好。我会尽快过去,将箱子取来。”萧珪嘿嘿的笑,小声道:“否则,我恐怕要一直睡在客房里了。” “讨厌!”帅灵韵顿时双脸变作通红,“明明就是两码事,你不要胡说!……那么多人盯着我们呢!” 萧珪呵呵直笑,“那我去了?” “早去早回。”帅灵韵红着脸儿,微笑点头。 萧珪骑上马,挥鞭扬尘而去。 帅灵韵轻轻的吁了一口气,面带笑容的目送他离去。 突然,一只冰凉的小手儿摸到了帅灵韵脸上。 “清尘,你干嘛?”帅灵韵有点被惊到了。 “好烫呀!”清尘嘿嘿的笑着,小声道,“坏了坏了,韵娘发春了!” “清尘你这个死丫头!……别跑,看我不揍扁你!” 第218章 多虑 萧珪来到清渠码头的时候,小赫连带着他的一大群兄弟,早在这里等着了。 孙山也在。他见到萧珪就连忙迎了上来施礼,并问道:“先生昨晚睡得好么?” “嗯?”萧珪眉头一皱表情一变,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孙山,这家伙这么快就变坏了? 小赫连哈哈的大笑,“孙山,问得妙啊!” 孙山满是错愕,“我、我只是……问候一下萧先生!” “问得好,问得好。”小赫连嘿嘿直笑的走过来,故意上下打量萧珪,啧啧的道,“满面红光气色极佳,想必萧先生昨夜是睡得极其舒畅,极其痛快的了。” “闭上你的鸟嘴!”萧珪没好气的笑骂了一声,问道:“你怎会来得这么早?” “我一大早从赌船上下来,便在这里等着了,并没有回家。”小赫连说道,“天气正热,趁早上凉快把事情办了,也好省事。康道满怎么还不来?” 萧珪说道:“趁他还没来,我有一件事情跟你商量。” 小赫连大喇喇的挥手,“商量什么,你说了算。” “听我说。”萧珪道,“今天这场交易结束之后,如果没有什么问题,我打算回一趟轩辕里。” “没问题。”小赫连答应得很干脆,说道:“第一趟生意做成以后,我也算是有了一些经验。你只管放心去吧,这里交给我便好了。” “大意不得。”萧珪压低了一点声音,小声说道,“杨洄最近失踪了,不知道他在鼓捣一些什么事情。” 小赫连眨了眨眼睛,点点头,“我会小心。” “另外。”萧珪说道,“这次交易赚得的钱,该我的那一份,你给我抽出两成来。我让孙山拿到长安去,交给薛嵩。” “薛嵩?”小赫连有点好奇。 萧珪说道:“我去长安的时候已经答应过他了,以后会力所能及的资助于他。他父亲现在丢了官,他自己也没有收入。一大家子人在长安坐吃山空,境况不是太好。另外薛嵩还收养了好些个烈士遗孤,那也要钱花。” “你怎不早说?”小赫连立刻道,“我的那份,也抽两成出来一并交给孙山拿去。对了,还有我上月赌场的利润也抽……罢了,干脆凑个整,先给他送二十万钱去吧!” 萧珪呵呵直笑,“你倒是干脆。” “应该的。”小赫连说道,“赚钱干什么?就是要干这些事情的!——兄弟有难,还不使钱更待何时!” 萧珪笑容欣慰的点了点头,唤道:“孙山。” “在。” 萧珪说道:“等这笔钱准备好了以后,你就去一趟长安。务必,要亲手将这笔钱交给薛嵩。并且,必须要他收下。我会写两封书信,托你一起带去。一封是给薛嵩的,另一封你得转交给王元宝。” “是。”孙山应了喏,又道,“先生要回轩辕里,不用孙山护卫了吗?” “不用。”萧珪道,“只是回家小住几天而已,不会有什么事情。你去了长安也不必着急,多与薛老将军和老七叔他们聚上一聚。” “是。”孙山叉手一拜,“多谢先生。” 萧珪突然笑了起来,“要不要,把清尘也一同带去?” “啊?”孙山顿时双脸通红,“这、这就不、不用了吧?” “结巴子,没出息!” 萧珪和小赫连都一同大笑起来。 片刻以后,康道满就带着他同行的几位粟特商人,一起来了。他们随行带了带了好几辆车,载着装满了钱财的大木箱子。 两拨人碰了面,问候寒暄之后,小赫连便带着他的兄弟们跟着萧珪与康道满,一起去了王记的仓库,将所有的家具全都装载上车,拉到了码头边。 这个时候,还有一个重要的手续要办——纳税。 洛阳县衙有专门派在漕运码头,负责收税的吏员。每笔交易都要经由他们的堪察批准与纳税之后,方能顺利的离开洛阳港口,发往各个不同的目的地。 否则,就是违法逃税。 萧珪等人的家具运到码头之后,早有漕运税吏带着一批县衙的不良人,一同在此等候。他们一一的查验了双方的契约与家具之后,又跳上了船去仔细检查船舱与甲板这些地方,谨防有人夹带走私货物。 萧珪站在岸边看着,情不自禁的说了一句,“查得还挺严。” 小赫连撇了撇嘴,说道:“随他们查,反正我们做的是干净生意。” 萧珪扭头看着他,说道:“那些查船的不良人,是司马逊的手下吗?” “按理说,县衙的不良人应该都归司马逊管。”小赫连说道,“但是这些征税的吏员与不良人,我就不太清楚了。” 萧珪轻轻的皱了皱眉,说道:“看他们一副严查严搜,鸡蛋里挑骨头的模样,大约是想要找我们勒索一些钱财。” “我也看出来了。”小赫连冷笑了一声,“但我一文钱也不会给。有本事,叫他们去找司马逊索要!” 萧珪笑了笑,“阎王好惹小鬼难缠,给他们几个小钱,打发掉算了。别耽误了我们,饮酒庆祝的时间。” “也对。”小赫连呵呵一跳,上前几步跳上了船,和那几个查船的不良人交涉去了。 片刻过后,那几个不良人就上了岸来,对税吏说搜查完毕没有异常,可以放行。 然后那税吏就拿起大印,给康道满的船只堪发了一份漕运通行证。 小赫连则是按照大唐朝廷制定的百分之三的税率,支付了一笔税钱,拿到了一张证明交易合法的税票。 片刻之后,税吏与不良人带着税款走了。康道满的两个同伴上了船,押送货物随船而去。 至此,这笔交易就算是顺利结束,大功告成。 没出岔子。 萧珪不禁暗吁了一口气。 小赫连与康道满则是十分的高兴,拍手相庆。他们发起约请,要找个地方喝个痛快,庆祝首次交易圆满成功。 萧珪说不用找地方了,就去帅灵韵家里。我来的时候她还跟我说了,叫我做完了交易就立刻去她那里。 于是一拍即合,众人转道去往立行坊。 小赫连叫他大部分的手下都先回去了,只带了三个人驾了三辆马车,拖着那些康道满买货的钱款,一同去了帅灵韵家里。 一路上,小赫连按捺不住强烈的兴奋之感,在萧珪旁边小声的说道:“萧先生,那后面可是拖着四百多万钱。其中的利润,至少有一百二十万钱。咱们一人一半,轻轻松松的就各赚了六十多万。这还只是一笔单子的半数交易,用不了多久咱们还可以再赚这个数。你说,万一咱们再多签几个像康道满这样的大单子,那咱们每月各赚几百万钱,简直不在话下啊!” 萧珪笑着点了点头,“听起来,是这样的。” 小赫连嘿嘿的笑,说道:“如此发展下去,我们在洛阳的脚跟只会站得越来越稳。往后咱们要继续扩大家具作坊,有机会再多干一些行当。这个几百万、那个几百万,加起来就是月入数千万钱,折算就是数万贯。照此算来,你要的那一百万贯彩礼也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攒够了。” 萧珪真是乐了,“小赫连,你明明没有念过几天书,算帐为何如此优秀?” 小赫连哈哈的大笑,“这叫天赋异秉!” “异想天开的吹牛,才是你最大的本事吧?”萧珪笑了一笑,小声道,“这次如果不是帅灵韵帮我们从长安调货,头笔生意我们都做不成。现在天气这么热,我们的原木材料也有一些短缺。本月的二次交货,我看也是够呛。” “那只好麻烦帅东家,再帮我们调一次货了。”小赫连嘿嘿的笑了笑,说道,“萧先生,咱们亲兄弟明算帐。帅东家先后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现在生意做成了,我们是不是应该,给她献上一笔花红以示答谢?” 萧珪笑了笑,“你是大东家,这种事情你看着办吧!” “那行。”小赫连说道,“虽然帅东家不缺咱们这点钱,但我多少也得意思一下。” 说罢,小赫连立刻就叫停了众人。他跳上了其中一辆装载丝绢的马车上,打开箱子,亲手挑了五十匹色泽艳丽品相出众的彩绢,将它们打成了一个包还系了个红结,亲自将它扛到了肩上。 五十匹绢,按大唐目前的市价折算就是一万钱,相当于三万人民币。品相上好的彩绢,价格自然也会更高一些。 待小赫连打点妥当之后,大家继续前行。没多久,就到了帅灵韵家里。 小赫连头一个跳下马,急匆匆的跑了进去。刚刚见到帅灵韵,他就连忙将那五十匹彩绢的大包裹双手奉上,说道:“承蒙帅东家百般关照,我们的生意做成了。这点小小的心意,还请帅东家务必收下。” 帅灵韵笑了,连忙道:“赫连东家,不用了。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行,收下,必须收下。”小赫连一本正经的说道,“只是一些寻常的彩绢,拿给贵府上下做几套衣裳罢了。帅东家若是不收,可就是瞧不起我的小赫连了。” 帅灵韵没办法了,只好道:“那好吧,我收下了。” “这就对了。”小赫连笑道,“其实我知道,这点钱恐怕都还买不到,被我痛饮的那些杜康陈酿。帅东家莫要嫌弃我出手寒酸就好。” “赫连东家,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帅灵韵摇了摇头,笑道,“你是君逸的好兄弟。招待你们一同宴饮,是我的份内之事。倘若这也算钱,那我帅灵韵岂不是满身铜臭,都已臭不可闻了?” “帅东家教训得极是。确是我小赫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小赫连大笑,回头对萧珪道,“萧先生,你可真有福气啊!居然被你,找到这么好的贤内助!” 萧珪走了过来,笑道:“你一进门就吵嚷个不停,能不能稍微消停一下?” 小赫连呵呵的笑,“看来我是喧宾夺主了。” 萧珪对帅灵韵微笑道:“交易完成,我把康先生请来了。” 帅灵韵与康道满打了一声招呼,然后道:“诸位请到客厅稍坐,饮些茶水稍事休息。厨房那边,已经在准备宴席了。” “好。”萧珪点了点头,便请小赫连与康道满等人一同去客厅。 小赫连却说,趁钱货还在马车上,我先把那二十万钱提前清点出来,专门装成一车,到时便于带走。 帅灵韵有点好奇,问萧珪:“他要做什么?” “来客厅,我慢慢告诉你。”萧珪看着小赫连好笑,心想这家伙虽然有些小聪明,非常的精于算计。但他真的很讲义气,对朋友更是没得说! 中午,一场美食丰富而气氛热烈的宴席,就在帅灵韵家中的客厅里,开始了。 康道满被彻底灌醉了,小赫连也喝得有些东倒西歪。 萧珪的酒量本就高于常人,再加上他有意克制,因此喝到最后他也仍旧特别清醒。 他亲自,把康道满送到了客房休息。 此时,康道满已经十分的迷糊了,但勉强还能交谈。 有道是,酒后吐真言。 萧珪便旁敲侧击的套问他的话,是否认识杨洄?这门生意,是否有什么猫腻? 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康道满并不认识杨洄,这趟生意也正常得很。 至此,萧珪才算是稍稍的吁了一口气。看来,可能真是自己有些过多虑和过敏了。 安顿好康道满之后,萧珪回到帅灵韵面前,对她说道:“稍后,我会与小赫连一同回他家里,在那边稍作一些准备。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明天或者后天我就启程去往轩辕里,把那个箱子拿过来。” 帅灵韵微笑点头,“不如,把奴奴也一同接到洛阳来。” “好。”萧珪笑着点头,轻吁了一口气,“你还真心细如发,还替我惦记着奴奴。” “不是替你。”帅灵韵说道,“我也很喜欢奴奴。知道么?” 萧珪呵呵的笑,“知道了,帅东家。过几天,你就可以见到她了。” “你准备去多久?”帅灵韵问道。 萧珪一本正经,字正腔圆的说道:“一切听从东家安排!” 帅灵韵抿然而笑。她走近了几步,在萧珪的胸口亲昵而温柔的拍抚,“一路平安,早去早回。” 第219章 宗族力量 回到小赫连家里以后,萧珪约见了一回严文胜。 严文胜告诉萧珪说,失踪了几天的杨洄回来了,还特意过来见了一回他们兄弟俩。除了给他们一笔钱当作生活费,杨洄还说,上峰有令近期之内不要轻举妄动。叫他兄弟二人只管安心休养,别的事情暂时就不要去管了。 “上峰有令?”萧珪对此有些疑惑。 “他的确是这么说的。”严文胜说道,“虽然杨洄没有说他消失的这几天是去干什么了,但我看得出来,他有些沮丧。因此估计,他这几天可能是躲到某个风月之地,悄悄买醉去了。” 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心想杨洄不会是在武惠妃那里挨了骂吧? “萧先生,家父现在怎样?”严文胜问道。 萧珪说道:“我已经托人去监牢探问过了,令尊现在一切正常。据说,他最近还养胖了一些。” 严文胜轻吁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萧珪沉思了片刻,说道:“严文胜,我到底可不可以相信你?” 严文胜轻轻的皱了皱眉,凝视着萧珪,说道:“萧先生,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萧珪说道:“如果因为我对你的信任,而使我犯了错。那这个错误,可能会无法弥补。” “萧先生,什么意思?”严文胜问道。 萧珪说道:“我可能会离开洛阳几天。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能指望你,帮我照应一下吗?” “可以。”严文胜答得简单又肯定,毫不犹豫。 萧珪点了点头,“多谢。” 严文胜走了。 萧珪来到了小赫连的房间里。这个家伙今天都没有去赌船,特意留在家里乐不可吱的专干一件事情——数钱! 大量的波斯金币、银币、丝绢、瑟瑟珠宝和成串的铜钱,几乎快要塞满了他的房间。 萧珪来的时候,小赫连正躺在一堆丝绢上,拿起一把酒壶对着自己的嘴里倒酒。 “萧先生来啦?”小赫连伸手拍了拍了身下的丝绢,笑眯眯的道,“这边的这一堆,是我的。那边的另一堆,是你的。” 萧珪也走到了另一堆丝绢边,仰身躺了下去,笑道:“是挺舒服的。” 小赫连伸手扔给萧珪一个羊皮酒壶,笑道:“躺在钱上睡觉,没有比这更加舒服的了。” 萧珪拧开羊皮酒壶饮了一口,装的是新酿的果酒,味道虽淡但有一股天然的香甜果味,与其说是酒还不如说是果汁,很是爽口。 “这是你酿的新酒?”萧珪问道,“味道还不错,多给我弄几壶,我路上解渴。” “这还用得着你来吩咐?我早就给你准备了几大壶。”小赫连笑呵呵的说道,“你可得早去早回,咱们下一趟生意很快就要进行交易了。到时候,我得再与你一起躺在钱上饮酒。” “小赫连。”萧珪的神情变得沉寂了一些,说道:“我若说出来,你可别又要怪我,多虑多疑。” “不怪,不怪,谨慎终归不是坏事。”小赫连呵呵的笑了两声,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在你离开洛阳的这段日子里,我一定会特别小心,特别谨慎。这样可以吗?” 萧珪笑了一笑,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举起酒壶,“来,我敬你。” 次日清晨,萧珪与孙山一同离开了小赫连的家,离洛阳而去。 孙山驾着一辆车,车上拖了价值二十万钱的丝绢与金银等物。萧珪则是骑着一匹马,马背上载了一些将要带给奴奴与苏幻云的礼物。 主仆二人在洛阳城的长夏门外分道扬镳,孙山往西去了长安,萧珪往东去往伊阳。 今天,刚好是朝廷官员休沐的日子。 此时,驸马萧衡带着他的夫人新昌公主,一同来到了宰相萧嵩的府上,例行前来给父亲请安。 位极人臣的宰相萧嵩,已经当了六七年的宰相。在此之前,他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当世名将。 大唐是一个热衷于开疆拓土、极其重视军功的帝国。从建国之初到现在,已经诞生了许多文武双全的名将,“出将入相”就是他们的“标配”。 萧嵩,就是其中的一位。 但是比起名垂千古的李靖和李勣这些大唐名将来,萧嵩的个人才能,稍稍显得有些逊色。因为他读书不是太多,学识相对有些浅薄。他年轻的时候曾经担任中书舍人,专门负责起草诏令。就因为学识浅薄、文字功底欠缺,还曾经被皇帝李隆基特别的嫌弃,说他“虚有其表”。 尽管如此,当时的宰相姚崇,仍然非常的器重萧嵩。 后来的事情证明,姚崇的确是一位很有眼光的伯乐。 萧嵩写文章虽然不怎么在行,但他在军事方面,真是有着惊人的天赋与才华。多年前,大唐的高原强敌吐蕃攻破了河西,杀死了大唐的河西节度使,整个大唐帝国都被震动了。正是萧嵩临危受命出镇河西,多次大败吐蕃,甚至打得吐蕃国力都大为衰减。 正是因为这些赫赫军功,萧嵩被李隆基提拔为宰相,达到了人生的顶点。 但是当宰相与当将军,毕竟是两码事。当将军,军事才能优异,能在战场上解决敌人,差不多就能算是达标了。宰相却要统领百僚、治国理政,对个人的综合才能要求极高。光是军事才能出众,那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担任宰相的这几年来,萧嵩在才学方面有些欠缺的弱项,被无限放大了。相比于他在战场上取得的赫赫功勋,萧嵩在宰相的位置上可以说是碌碌无为,为人诟病。 萧嵩自己心里也清楚,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晚节不保。好在大唐实行的是“集体宰相制”,李隆基一朝则更加盛行一位大宰相主政,另有几位小宰相从旁辅佐。于是萧嵩就想到提拔一些能干的心腹,一同担任宰相,前来辅佐自己。 萧嵩提拔了韩休,也就是韩滉的父亲。 但是事与愿为,韩休虽然风度儒雅、谦谦知礼看起来很是听话,但是涉及到朝政、讨论起公事来,韩休非常的公私分明,极其的坚持原则。萧嵩是首席宰相,又是韩休的伯乐。但韩休一点都不给萧嵩面子,常常因为意见相佐与萧嵩据理力争,甚至当着皇帝的也会和萧嵩大吵起来。 于是,同为宰相的萧嵩与韩休,原本是一对关系融洽的好朋友或者说是好师生。却因为政见相佐屡次相争,闹到现在,都有一些水火不融了。 这不是什么秘密,朝野上下都很清楚。 但是萧家与韩家的子侄,依旧如同往常一样彼此交友,相处融洽。这也是京城官场的一大“奇景”。人们都说这两户人家是“君子和而不同”的典范,并未因为公事上的分歧,而影响到私人的友情。这是对萧、韩两户人家,很大的赞美。 驸马萧衡,是宰相萧嵩的次子。 萧嵩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这个儿子的才学早已远胜自己。可惜他做了驸马,而大唐的驸马很少能够官居显位、手握实权。否则,萧嵩认为有朝一日,他儿子萧衡肯定能够做到宰相,甚至会比自己做得更好。 父子二人见面叙礼之后,萧嵩就把他儿子叫到了书房,开门见山的问道:“你见过萧珪了?” “见过了。”萧衡说道,“孩儿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 萧嵩自幼喜爱骑射后又投身军旅,让他煅炼出了一副很好的体魄。现在他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了,身板仍旧结实、精神尤其健旺,并不十分显老。说起话来也是中气十足,声如洪钟。 萧嵩道:“听你口气,他似乎并未当场答应?” 薛衡沉吟了片刻,说道:“孩儿觉得,萧珪是一个极有主见,或者说是比较固执的年轻人。想要说服他,不可操之过急。因此,我只让他好生考虑,并未逼他当场表态。” 萧嵩老眼微眯,抚着灰白而浓密的长须沉吟了片刻,说道:“那你认为,他会答应吗?” “孩儿只有,五成把握。”萧衡答道。 萧嵩眉头一拧,“如果老夫,非要十成呢?” “那恐怕……”萧衡有点犹豫,说道:“只有帅灵韵点头了。” “就是那个,王元宝的外甥女?”萧嵩说道。 薛衡点了点头,说道:“他二人两情相悦,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一个商女和一个公主,能比吗?”萧嵩有了一些不悦,发出的声音又沉又闷如同打鼓,“那个萧珪,是不是有一些好歹不分、冥顽不灵了?” “父亲。”萧衡施了一礼,小心的说道:“萧珪和一般人不同。他似乎对功名权位这些东西,不是特别在意。” “那只能证明,他的想法太过天真。”萧嵩说道,“大丈夫行于世,根本不可能抛开功名权位,就如同每个人,都离不得衣食住行。除非他萧珪跑到深山里去避世修行,从此餐风露宿不理尘事,否则他就永远都离不开权力、财富与美色!” “父亲所言,极有道理。”萧衡说道,“孩儿也觉得,萧珪并非是真的想要彻底抛开功名富贵。否则,他也就不会结交京城权贵,努力经商赚钱了。孩儿觉得,他只是不想当驸马。” 萧嵩皱了皱眉,“你可知,为什么?” 萧衡不由得笑了笑,“大概是,他不想变得如同薛锈一样。” 萧嵩也呵呵的笑了两声,说道:“那个薛锈确实……罢了,我们不必背后议论于人。” “父亲。”萧衡说道,“孩儿想要问一个,本不该问的问题。” “既是不该问的,那就别问。”萧嵩道,“有些事情,知道以后恐怕没有什么好处。” “是……”萧衡不敢问了。 萧嵩说道:“老夫也看过了族谱,萧珪那一房确是我兰陵萧氏的旁枝,家道中落已近百年。恐怕在他祖上几辈的时候,就早已忘记自己是兰陵萧氏的贵族子弟。轮到萧珪这一辈,就更加不懂,何谓贵族了。” “父亲所言极是。”萧衡说道,“孩儿也正是想到了这一层,因此和萧珪谈论了一番有关贵族的事情。孩儿觉得,萧珪恐怕真是没有什么贵贱与宗族的理念。他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小富即安,并无半分野心。” 萧嵩颇为不满的吁了一口气,说道:“这样的一个男子,咸宜公主又怎会看上了他呢?” 萧衡笑了一笑,说道:“但萧珪确实很有才华,特立独行人格鲜明,某些方面也的确非常引人注目,尤其能够讨得女子欢心。” “那就难怪了。”萧嵩点了点头,说道,“咸宜公主年方二八,正是一位情窦初开的豆寇少女。萧珪这样特别的年轻男子,确定很能吸引到她。” 萧衡的眉宇微微一动,听父亲这口气,他刚刚想要问却未敢问出来的那个问题,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一位帝国宰相,哪会闲得无事,要去给小公主说媒? 又有谁,能够请得动一位宰相,去张罗说媒这种事情呢? 刚刚父亲的那些话,似乎已经让答案揭晓了。 ——咸宜公主看上了萧珪,皇帝让宰相前去说媒! 思及此处,萧衡暗暗心惊:难怪父亲叫我不要问出口来。此事涉及皇家隐私,的确是少知道一些为妙。尤其现在说媒的结果并不十分乐观。这要是传了出去,非但是宰相脸上不好看,皇家也会颜面无光。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对外宣扬! 此时,萧嵩说道:“上次房孺复的事情,你对萧珪有恩。当时京城所有人都已知道,萧珪是我兰陵萧氏的子弟。他闲云野鹤没有宗族理念,我们却不能这样做。往后你要与他多做接触,多加交流。该是让他明白的那些道理,你也要时时点拨、勤加灌输。” “是。”萧衡应了喏,说道:“父亲是否觉得,萧珪早晚也会成为大唐的驸马?” “未必。”萧嵩说道,“但他既然年少有才,又有了眼前这些机缘,又是我们兰陵萧氏的子孙,那或许也就值得老夫对他,特别关注,或是提拔一二了。” “原来如此。”萧衡施礼拜下,“父亲英明。” “衡儿,你要记住。”萧嵩正色,沉声道:“世家的延续与壮大,与宗族的每一位子孙都息息相关。无论是我们这样的嫡系,还是萧珪那样的旁枝。只要他有足够的才能与机遇,只要他能为宗族做出一份贡献。我们就必须,予以足够的重视!” 第220章 老狐狸 离开洛阳之后,萧珪趁着清晨赶路走出了三四十里地,进入了伊阙县境内。 此时太阳已经升了起来,天气变得十分炎热。人就算受得了,马匹却是难以承受。无奈之下,萧珪只好在官道旁边找了一家逆旅客栈歇马休息,准备傍晚之后天气凉爽了一些,再趁夜赶路。 不料午时过后,一场瓢泼大雨毫无征兆的就倾泄下来。 萧珪坐在逆旅客房的窗边,听到窗外疾风怒吼,看到天气一片苍茫之色。不远处的伊水水流逐渐变得浑浊而湍急,大有水位爆涨之势。隔河相望的龙门胜景被凄风苦雨所笼罩,除了变得一片朦胧,还给人一种黯然失魂、天灾降临之感。 萧珪不禁摇了摇头,对大唐的人们而言,出门赶路遇到这样的天气,简直就是一场灾难。我算是运气好的,刚好身上有钱,刚好附近还有逆旅可以投宿。换作是囊中羞涩的旅人遇到了这样的天气,或是刚好处于上不着村下不着店的荒野之外,大约只能在狂风暴雨当中瑟瑟发抖,乞求老天大发慈悲,早叫雷公电母和风伯雨师收起他们的神通了。 此刻,萧珪又忍不住开始怀念,笔直的柏油公路和汽车发动机的轰鸣之声了。 这场大雨下了约有半个时辰,萧珪匆忙走出逆旅一看,算了,今晚不用赶路了。 官道已经变得四处积水泥泞不堪,白天赶路,人都只能牵着马慢慢的行走。否则只要稍一打滑,就有折断马蹄、人仰马翻的风险。换作是夜间,根本就没人敢于出门。官道上可没有路灯,万一不小心滑进了某个水坑里,那真是苦不堪言。 现在,就连逆旅小店旁边的排水沟都已水位暴涨,把整个院子变成了一个沼泽池塘。逆旅的老板和伙计们正在拼尽全力的抗洪救灾,锅碗盆瓢全都用上了。 萧珪无奈的摇头而笑,反正闲着也是没事,干脆自高奋勇的加入了店老板的抗洪救灾大军当中。早些帮他们把这些困难解决了,也好有人帮自己烧水做饭不是么? 当天夜晚,店老板出于感激邀请萧珪和他们一起共用晚餐,没收他的钱还借了两本书给他,拿去消谴解闷。 萧珪吃饱喝足之后回到房间,闲得无聊,便点起油灯翻开书籍看了几眼,不由得乐了。 店老板借出的两本书是当下颇为流行的神怪志异,也就是大唐版的聊斋小说。 关键这小说……它写得很黄,很暴力! 萧珪一边看,一边乐得呵呵直笑,想不到这位店老板,还是一位深藏不露的老司机啊! 看了一阵,萧珪觉得有些无趣,便准备熄灯睡觉。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电闪雷鸣,暴雨又下来了。 萧珪不由得苦笑起来,看这情景,明天早上恐怕也不能赶路了。不如明天,去问一问店老板有没有笔墨纸砚可以卖。那两本小说实在是没法看,还不如我自己写呢! 次日清晨萧珪在房里吃过早饭之后,出门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店老板他们又在抗洪救灾了。萧珪照例帮助他们忙活了一阵,然后把店老板记帐用的毛笔和墨砚借了来,又花钱买了他们一些纸张。便带着这些东西钻进了自己房里,百无聊奈的随手乱写起来。 窗外,伊水水位已是爆涨,水流变得十分湍急,河面上再也看不到一艘行船。官道上,也看不到一个行人的身影。 萧珪不由得有些后悔,早知道会遇到这种天气,我还不如留在洛阳晚几天再走。现在这种鬼天气,想必帅灵韵也轻易不会出门。和她一起躲在家里,干点什么不好呢? 一整天下来,店老板的那一支本就质量不佳的毛笔,几乎快要被萧珪给写秃了。更不好的消息是,到了傍晚又有一场雷阵暴雨降了下来。 明天,肯定是又走不成了。 萧珪这下真的郁闷上了,耽误几天回家倒是问题不大。但问题是这家小客栈里,几乎没有任何可供消磨时间的东西,连个聊天的人都没有。接下来的时间,可怎么熬啊? 两天以后,洛阳。 由于连日天降大雨导致洛水与伊水一同爆涨,整个洛阳城都陷入了一场非常紧张的抗洪救灾当中,连皇城禁军都出动了。 按照朝廷的惯列,遭遇这样恶劣的天气,百官的上朝也都临时取消。但一些当朝重臣和必须参与拱洪救灾的官员,照例还是需要候在集贤殿,随时准备听候圣令调谴。 萧嵩虽然学识不高,但既然他是宰相那就必须是“集贤殿学士”,并且他还“例行”兼任了集贤殿知院事之职。那就意味着,他除了统领百官,还是皇帝私人智囊团的首脑。 此刻,萧嵩便专司留守集贤殿,在此坐班督导东都的救灾事宜。 午食之前,皇帝李隆基派人把宰相萧嵩,请到了距离集贤殿不太远的集仙殿中,赐了御膳与这位首席宰相共进午餐。 君臣二人一边就餐,一边讨论洛阳抗洪救灾的事情。听闻都城各项准备充分,突发的洪水并未对洛阳产生太大的影响,李隆基颇感兴慰,对宰相萧嵩的表现也有了一番赞赏。 看到皇帝心情不错,萧嵩主动说道:“陛下,还有一件小事,老臣想要单独禀报。” 李隆基一听,立刻就摆了摆手,叫近旁伺候的宫婢宦官全都退下了。 现场,只剩下了李隆基与萧嵩君臣二人。 “说吧!”李隆基问道,“情况怎样?” “那小子……”萧嵩刚说出口,连忙呵呵一笑叉手而拜,“陛下恕罪,老臣仍是改不掉,这粗鄙的行伍之气。” 李隆基无所谓的笑了笑,说道:“当下没有外人,萧相公不必在意这些细微末节。” 唐人称呼宰相,才叫“相公”。这个词汇在有唐一代极其尊贵,不可滥用。 “老臣多谢陛下。”萧嵩拜了一礼,再道,“萧珪那小子,还真是有些与众不同。” 李隆基饶感兴趣的看着萧嵩,“他有何特异之处?” 萧嵩若有所思的轻抚浓须,说道:“犬子薛衡按照老臣的吩咐,与萧珪见了面,动之以宗族之情,该说的道理也都与他说了。原本以为,萧珪会在近一两日之内,给予犬子一个回音。岂料,萧珪居然离开了洛阳,回了他的伊阳老家。” “哦?”李隆基也有些好奇,“萧珪离开洛阳了?” “回陛下,正是。”萧嵩说道,“当初犬子与他见面之时,便已看出他是一个坚持己见的固执之人,因此并未要他当场表态,只让他回去之后好生考虑。岂料萧珪居然抚袖而去,连一句答复也没未给出。这真是一个蛮不讲理的混小子!” 李隆基表现得很是淡定,说道:“没有回复,便也是一种回复。看来,他仍是想要拒绝。” “呃……”萧嵩貌似有点难堪,喃喃的道,“兴许是吧?” 李隆基平静的说道:“朕并不感到奇怪。朕早就知道,萧珪会是这样的一个答复。” 萧嵩好奇的眨巴着眼睛,“那陛下,为何还要让老臣出面,去找他?” 李隆基笑了一笑,“怎么,萧相公觉得委屈了?” “老臣不敢!”萧嵩连忙拜下。 李隆基半开玩笑半当真的说道:“那个萧珪连番拒绝咸宜公主。朕身为咸宜的父亲,简直颜面尽失。你是朕的宰相,又是兰陵萧氏的族长。难道不该帮朕,分担一二吗?” 萧嵩连连点头,呵呵的苦笑,说道:“陛下放心,我一定狠狠的收拾萧珪那个混小子,替陛下出了这口恶气!” 萧嵩虽然把话说得挺狠,但李隆基不难领会,他是打算以兰陵萧氏族长的身份,私下教训萧珪。这样的“内部处理”再如何严重,也百倍好于皇帝发火给出的惩罚。 于是李隆基呵呵一笑,说道:“萧相公想给萧珪做保,不妨就直言。你我君臣之间,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呢?” “陛下英明。老臣这点心思,完全欺瞒不了陛下。”萧嵩有点尴尬的笑了起来,说道,“萧珪无礼,冒犯皇家尊严。老臣在此,代他向陛下赔罪了。” “罢了。”李隆基淡然道,“朕身为一国之君,哪会因为一点儿女之事记恨于人。朕,不与萧珪一般见识。” “陛下真乃宽仁之主,老臣十分感佩。”萧嵩再次拜下谢恩。 “既然萧相公出面都无法让他回心转意,看来,也就只得作罢了。”李隆基说道,“朕虽然是天下之主,但也不能棒打鸳鸯,强人所难。再说了,朕的女儿,莫非还能嫁不出去么?” “陛下所言即是。”萧嵩连忙说道,“咸宜公主殿下出身高贵青春貌美,更兼知书达礼温婉可人,哪一处不胜过那个商女百倍?确是萧珪不识好歹,混帐之极。此等糊涂小儿,陛下不必将他放在心上。老臣早晚都要收拾于他,叫他后悔。” “收拾就不必了。”李隆基说道,“虽说婚姻大事,有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情爱之事,向来没有道理可讲。朕看到咸宜对萧珪有所惦念,才会想要正式问清萧珪的态度。既然萧珪早已心上有人并对咸宜无动于衷,那便不可强求。朕也不希望咸宜,嫁给一个同床异梦的夫君。” “陛下所言在理。”萧嵩深以为然的点头,说道,“老臣也是为人父母,没少操持儿女婚事。老臣觉得,门当户对这些条件固然重要,但小两口情投意合也很重要。否则就如陛下所言,倘若落得一个同床异梦,那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想来也是头疼。” “是啊!”李隆基轻轻的吁了一口气,说道,“朕看到咸宜对萧珪动了心,出于溺爱之心,便想成全于她。岂料萧珪铁板一块死不回头,朕也只得作罢,再无他念。” 萧嵩点了点头,说道:“陛下圣断。老臣也是觉得,萧珪并不适合成为驸马。” 李隆基眨了眨眼睛,“萧相公,何出此言?” 萧嵩说道:“那小子,竟连宗族门第都没未在心上。再者,他不循规不蹈距更加不屑俗世礼法。没规没矩的一介山野村夫,只配闲云野鹤浪荡一生,又哪能做得了皇家驸马?” 李隆基呵呵一笑,说道:“萧相公如此说话,究竟是何用意?” 萧嵩做茫然之状,“陛下,老臣只是据实而论。萧珪,确实就是这样一个行事不拘常理的疏野狂放之人。” 李隆基眨了眨眼睛,说道:“如此说来,他是因为接受不了皇家的诸多约束,才不肯当驸马?” “这……”萧嵩有点犹豫的点了点头,“应该是吧?” “其实朕,早就想到了这一层。”李隆基说道,“因为咸宜对朕说了,萧珪是一个无拘无束的自由洒脱之人。而皇家对驸马的要求,则是循规蹈矩乖乖听话。萧珪这样的性格,确实不适合成驸马。” 萧嵩心中暗喜,连忙叉手一拜,“陛下圣明。” 李隆基面露一丝笑容,“萧相公,似乎挺高兴?” “老臣……”萧嵩一下就被皇帝看穿了心思,多少有些紧张,“没有!” “不必掩饰了。”李隆基说道,“萧相公一直都在竭力的贬低萧珪,说他根本不适合成为驸马。言下之意,莫非是想说萧珪为人独特怀有异才,能对朝廷大有用处?” 萧嵩呵呵直笑,说道:“陛下深谋远虑。老臣自己,还真是没有想到这一层。” 李隆基淡然微笑,“那依萧相公所见,萧珪会是一个人才么?” “这个……老臣目前,还无法断言。”萧嵩说道,“萧珪其人,才能如何、德行怎样,老臣觉得尚需时日对其进行一番细致考量,方能得知结果。” 李隆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为国举贤,也是萧相公的职责所在。有道是内举不避亲,那就有劳萧相公对萧珪多加考量了。” “老臣遵旨。”萧嵩叉手拜下。 李隆基说道,“若无他事,萧相公可以回集贤殿去了。抗洪救灾之事,还得有劳萧相公多多费心。” “陛下言重,这些都是老臣的份内之事。”萧嵩施礼下拜,“老臣告退了。” “萧相公好走。”李隆基面带微笑的点头致意,目送这位老宰相慢慢的退了出去。 萧嵩退下之后,李隆基最信任的大宦官高力士,前来伺候。 李隆基当着高力士这个心腹的面,好气又好笑的啐骂了一声,“这个老狐狸!” 高力士的身材极高,闻言连忙弯腰下来凑到皇帝跟前,小声问道:“陛下可是在骂萧相公?” 李隆基没好气的道:“除了他,满朝上下还有谁当得起‘老狐狸’这三个字?” 高力士呵呵的笑了两声,轻声问道:“不知萧相公,又是哪处得罪陛下了?” 李隆基说道:“朕派他去考量一个人,是否能够成为皇家驸马。他竭力贬低那人,用了百十个理由向朕说明,那人绝对不适合成为驸马。与此同时他又暗示于朕,说那人可能怀有异才,或许能够为国所用。你说,他用意何在?” 高力士想了一想,说道:“萧相公是陛下任命的大唐宰相,为国举贤确是他的份内之事。” “你说得没错。”李隆基挥起手来,有些气恼的说道,“他就是在趁机举贤。至于遴选驸马,他一点都不上心。他甚至担心那人会成为驸马,从此难掌实权。那样一来,他萧相公就会失去一位得力的好门生。” 高力士小心的问道:“陛下,莫非萧相公想要举荐的这一位,是他兰陵萧氏的贤才?” “没错。就是那个萧珪。”李隆基闷哼了一声,说道,“力士,你说。那个老狐狸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抢人竟然都抢到了朕的头上来?” 高力士笑了一笑,小声说道:“陛下,萧相公此举的确有失厚道,私心也是重了一些。但他,或许也是出于无奈呢?” 李隆基眨了眨眼睛,“何以见得?” 高力士说道:“如果兰陵萧氏能够再出一位驸马,对萧相公和整个兰陵萧氏大宗族而言,应该都不是什么坏事。但萧相公却反其道而行之,竭力进行劝止。其中的原因……” 李隆基皱了皱眉,“他早以看透,萧珪不可能成为驸马?” “有可能。”高力士答道。 李隆基若有所思的道:“你觉得,是因为萧珪本人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答道:“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萧相公都只能通过‘贬低萧珪’,来进行劝止。” 李隆基心中一亮,有道理!——萧嵩总不能说,是因为萧珪不屑成为驸马;他更加不敢说,是因为有武惠妃从中阻挠! “陛下。”高力士小声的问请道,“要不要奴婢,私下再去考量一下萧珪?” “不必了,还有什么好考量的?”李隆基一挥手,有点气乎乎的说道:“朕的宝贝女儿,又不是非他不嫁!一个山野村夫,有什么了不起?” “是。”高力士应喏,乖乖退到了一边。 李隆基独自寻思了一阵,越想念头越是有些不通达。忍不住低声的啐骂起来—— “老狐狸!” “山野村夫!” “岂有此理!” 第221章 念念不忘 傍晚时分,雨水稍有停歇。 念头很不通达的李隆基突然心血来潮没有回往后宫,而是摆驾去了西隔城,驾临到了咸宜公主的府上。 刚刚吃过晚饭的咸宜公主,正在府第的回廊之间散步消食。突然听闻皇帝驾到,咸宜公主喜出望外匆忙前来迎接。 待咸宜公主施礼过后,李隆基上前牵起了宝贝女儿的手,亲昵的问道:“咸宜,近来好么?” “孩儿一切都好。”咸宜公主十分开心的双手抓住父亲的大手掌,满面笑容的问道:“阿爷用过夕食了么?” “还没有。” “那就让孩儿来伺候阿爷用膳,可好?” 李隆基呵呵的笑,“好!” 咸宜公主连忙使唤府里的厨子,尽快准备几样精美的膳食,供给皇帝御用。 然后,父女二人一同坐在了客厅里,稍加等候。 叙谈片刻之后,李隆基说起了今日之正题。 他不由得先是叹了一口气,再道:“咸宜,为父尽力了。但是那个萧珪……” 听到“萧珪”二字,咸宜公主的表情微微一变,连忙道:“阿爷,其实不用派人再去问了。他的心意,孩儿早已明白……” 李隆基说道:“既然早已明白,你又何必对他念念不忘呢?” “我才没有,念念不忘呢!”咸宜公主说道,“再说了,他都快要成亲了。我念了也是无用……” 很显然,咸宜公主后面这句,才是她真正的心底话。 李隆基说道:“杨洄骗你的,他并没有定婚。否则,朕也不会派人去问。” 咸宜公主双眼一睁,“真的?” “为父还能骗你不成?”李隆基说道,“但是,这也没什么用处。无论他是否已经定婚,无论他有没有心上人,他都不愿成为驸马。这件事情,朕算是彻底弄清楚了。” “孩儿也是早就知道了……”咸宜公主神色又黯淡了几分,轻轻的点了点头,说道:“阿爷,既然不可强求,那就算了吧!孩儿就当,未曾与之相识罢了。” 李隆基皱了皱眉,“你真能做到?” 咸宜公主轻轻的点了点头。 李隆基眨了眨眼睛,试探的问道:“那就让你母亲,替你另择驸马许下婚事,如何呢?” “阿爷,过几年再说吧!”咸宜公主马上答道,“孩儿现在,还不想嫁人。” “几年?”李隆基说道,“这恐怕不行。你今年都十六了。” 咸宜公主可怜巴巴的看着李隆基,说道:“阿爷,你是不是嫌弃孩儿了?” “这是什么话?”李隆基说道,“你一直都是,为父最心爱的宝贝女儿。” 咸宜公主撇着嘴,闷闷不乐的说道:“那阿爷又何必要急着,把我嫁出呢?就让孩儿在阿爷身边多多陪伴一些日子,莫非不好么?” 李隆基无奈的笑了笑,“好,当然好。” “阿爷,那咱们可说好了。”咸宜公主一本正经的说道,“你们可千万别给我选什么驸马,我……我是肯定不会答应,这么早就嫁出去的!” 李隆基无可奈何的轻叹了一声,咸宜还是嘴硬。她不是不想嫁人,根本就是放不下萧珪!……那个不识抬举的山野村夫,究竟有什么好?! 这天夜里,雨总算是停了。 次日,久违的烈日又悬在了天空,叫人不得不拜服于酷暑的生猛。 萧珪特意在逆旅客栈多等了一天,任由官道路面被晒干了一些便于行走,也确定天气稳定不会再有雷霆大雨降下之后,他在清晨骑上了马匹,奔向了伊阳县。 这一回,萧珪都顾不上怜惜马儿了。抱着一颗“跑死马”的狠心,他一路上几乎没有再作多余的停留,终于在当天傍晚走进了伊阳县的县城内。 尹阿婆的冰店仍是开着,但生意明显没有之前火爆了,大约是受了连日大雨这个恶劣天气的影响。 萧珪牵着马走进尹阿婆店铺的后院,刚好看到了奴奴和一群小姑娘坐在屋檐下,仿佛是在上课。 奴奴拿了一根粉笔一块小黑板,在教那些大约同龄的小女孩儿写字。 萧珪听到她在奶声奶声的说道:“这个是萧字,这个字最难写了,我练了好多遍呢!” 那些女孩儿们就叫道:“奴奴,你能不能教一些简单的字给我们学呀?” “不能,不能。”奴奴真像个老师那样,很认真的摆手,又有一些严厉的说道,“我们一定要先学会写这个萧字,因为它就是萧先生的那个萧。如果有谁今天不能学会,那我明天就不给糖糖她吃了!” “噢!”小女孩儿们表示十分屈服,一个个的乖乖说道:“我们一定会好好的学的!” 萧珪站在院子门口偷听了片刻,越听越好笑。 这时有一个前来帮工的村妇走到院子里来,一眼瞧见了萧珪,立刻喊道:“这不是萧先生么?” “是我。”萧珪笑呵呵的点头,“我回来了。” “萧先生?!” 奴奴惊喜的大叫了一声,不顾院中泥泞飞也似的跑了过来。 萧珪立刻喊道:“小心摔倒!” 迟了。 奴奴像是第一次见到萧珪时的那样,朝前一个虎扑妥妥的摔在了地上,连姿势都差不太多。 然后,她照例哇声大哭起来。 萧珪连忙上前将奴奴从泥地里拉了起来,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泥巴,笑道:“你这小泥娃儿,急什么急,跑什么跑!” “先生,你怎么才回来呀?”奴奴哭得好不伤心,但好像又是在笑。典型的哭笑不得。 帮工的妇人连忙拿来了毛巾,要给奴奴擦拭。 萧珪将毛巾从她手中接了过来,亲自给奴奴擦脸。 奴奴一边流着泪花儿,一边咧着嘴儿笑,“先生,我好想你呢!” “我也想你。”萧珪微笑点头。 “呜……”奴奴一撇嘴,又是大哭起来。 萧珪索性扔了那条毛巾,将奴奴抱了过来,“奴奴乖,不哭了。我回来了。” “奴奴听话,奴奴不哭了!”奴奴一边说着一边仍是哭泣,伸出双臂抱住了萧珪的脖子。 抱得紧紧的。 这时,尹阿婆从房里走了出来。见到萧珪她颇为惊喜,连忙叫人出去买些好酒好菜,要为萧先生揭风洗尘。 用餐之时尹阿婆告诉萧珪说,近日乡下农忙了,徐里正带着那些青壮劳力都回了轩辕里,这里只剩了一些妇孺继续张罗生意。 现在冰肆的生意比起以前来要差了一些,但仍是收入颇丰。尹阿婆再一次要求萧珪收走,近些日子赚的钱财。有十几万钱之多,这位老人家有点害怕兜不住。 眼见尹阿婆胆战心惊,萧珪只好答应收下,但也说了,只是暂替尹阿婆保管而已。无论什么时候她想要拿回,只管开口便是。 尹阿婆大喜,一颗心算是放进了肚子里。 萧珪还跟尹阿婆商量说,想接奴奴一起去往洛阳,往后恐怕会长期定居在此。尹阿婆未假思索便说,阿奴早就是先生的人了,这种事情不必问我老婆子。 次日清晨,萧珪便启程去往轩辕里,准备拿取张果老留给他的那个箱子。因为天气太过炎热,萧珪没有带奴奴一同回去,只叫她在尹阿婆这里等着。待自己办完了一些琐事,再来这里接上奴奴,一起去往洛阳就好。 趁着清晨天气凉爽,萧珪快马加鞭的赶路。没多时,他就看到了小赫连的石矿赌场。 看着那个熟悉的山寨大门,萧珪不由得会心一笑,调转马头朝它奔了过去。 大白天的,山寨依旧大门紧闭没做生意,只留了一个小门任由自己人出入。 萧珪下马一看,里面的院子里似乎聚集了不少人,仿佛还有县衙的不良人。 ——莫非这里出事了? 萧珪连忙走了进去,一眼就瞧见了县衙的不良帅耿振武。 众人也都看到了从小门走进来的萧珪,耿振武立刻迎了过来打招呼,“萧先生从洛阳回来了?” “耿帅,这里是出了什么事吗?”萧珪连忙问道。 “有一个大胆蟊贼在官道上拦道抢劫之后,躲到这里来赌钱潇洒。”耿帅说道,“幸好苏姑娘发现了破绽,派人去往县衙举报。这不,我一大清早就亲自过来捉人了。” 萧珪朝人群当中一看,果然有一个中年男子,正被五花大绑的按在地上。 “原来是这样。”萧珪放下心来,四下看了看,问道:“苏幻云呢?” 耿振武四下张望了几眼,好奇道:“刚刚还在这里的呢?” 正在这时,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萧郎?萧郎来了!” 萧珪扭头一看,可不就是苏幻云么! 她正提着裙裾,朝自己小跑而来。 耿振武呵呵的笑,“耿某该走了。萧先生,改天得空记得来要来县衙找我。我们许久未曾一同饮酒了。” 萧珪微笑点头,“行。” “撤——”耿振武带着他的人押着那个蟊贼,扬长而去。 兴奋得满脸通红的苏幻云跑到萧珪面前,顾不得还有许多人在场,当众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赌场的人也很识趣,一边笑闹一边各自散退了。 萧珪挺配合的抱紧了苏幻云,在她耳边笑道:“这么大的太阳,你既不怕晒,也不怕热么?” “刚刚就是害怕太阳把我晒黑,我才躲到房里去呢!”苏幻云连忙松开了萧珪,但又匆忙拉起他的手,径直奔往她的房间。 “等一下。”萧珪说道,“我的马背上还有一些东西,要拿给你。” “别管东西了,快点来嘛!”苏幻云双手紧紧抓住萧珪的胳膊,咬着嘴唇双目含春,用力将他往房间里拉去。 不远处传来一群姑娘,嘻嘻哈哈的大笑之声—— “二当家,天气很热!” “你与萧先生,一定要多多保重呀!” 第222章 风雨欲来 萧珪依稀记得某位复姓西门的大官人说过,这世上有两种女子最让男人迷恋。一种是男人想要强暴的,另一种是喜欢强暴男人的。 很巧,苏幻云就是后一种。 在惨遭苏幻云多次凌辱之后,萧珪觉得,复姓西门的那个混蛋说得似乎有点道理。 用一句古典而文雅的话来讲,男人毕生所求无外乎江山与美人。说得露骨一点就是权力与性。男人一辈子,似乎就是为了此二者而活。哪怕是金钱与名利,它们也不过是权力的衍生品与另外的表相罢了! 苏幻云,极大程度的满足了萧珪这个男人,对于后者的需求。 从中午到傍晚,萧珪累了,也饿了。 苏幻云表现出了惊人的体力,她仿佛一点都不觉得累,还亲自下厨去给萧珪做了一顿丰盛又滋补的晚餐来。 酒足饭饱之后,萧珪将自己从洛阳买的头钗玉饰这些礼物拿了过来,送给苏幻云。还有尹阿婆委托保管的十几万钱,萧珪也一并存在了苏幻云这里。 苏幻云说,加上尹阿婆存来的这些钱,她的私财总额,刚好凑齐三百万钱这个整数。 这就接近上千万人民币的价值了。 萧珪有些发愣,“你竟然有这么多钱?” “想不到吧?”苏幻云笑嘻嘻的道,“我这个赌场的二当家,可不是白做的哦!” 萧珪记起,上次曾经见过小赫连与苏幻云盘帐。在生意寻常的情况下,他们一个月也能获得几百万钱的纯利润。几个月下来兄妹二人分赃之后,苏幻云能存下三百万钱,的确是不算奇怪。 “萧郎,这都是我的嫁妆。”苏幻云笑嘻嘻的道,“以后,这些钱都是你的。” 萧珪笑道:“我要是娶了你就能发财,是这意思么?” “不是。”苏幻云笑嘻嘻的说道,“我只是希望,我们以后的生活能够过得好一些。我更加希望,你不要为了养家而太过劳累。所以趁现在机会难得,我就多攒一些钱。等到我们成亲以后,我就专心在家伺候你,别的事情都不做了。” 萧珪笑道:“照这样下去,你不用一年就能攒足上千万钱。我们省着点花,花一辈子问题不大。” 苏幻云说道:“这点钱算什么呀?人家洛阳来的赌客,家里随便一栋宅子就值上千万钱。所以,我还得继续挣钱,努力的挣钱!” 萧珪淡然道:“钱的确是好东西,努力挣钱也是应该的。但如果对钱太过执着,就有被金钱奴役的风险。那会让人迷失本性,陷入痛苦的深渊。” 苏幻云微微的怔了一怔,“那你说,我攒到多少钱就够了,不用再攒了?” “这不是数量的问题。”萧珪说道,“控制欲望,才是关键。否则再多的钱也无法让你满足,更加不会给你带来快乐与幸福。” 苏幻云立刻趴进了萧珪的怀里,喃喃的道:“可是我一见到你,欲望就变得十分强烈,这可如何是好?” 萧珪的脸皮抽了一抽,正色道:“我在跟你说正事,你不要嬉皮笑脸。” “你说的我都听懂了,也都牢牢的记住了。”苏幻云笑嘻嘻的道,“可是,我也是在说正事呀!” “起来,起来,不要闹了!”萧珪将她拉了起来,笑道,“收拾一下,陪我去轩辕里。” “现在?”苏幻云有点好奇。 “是的。”萧珪说道,“你是不是担心,晚上赌场没人管?” “那倒是不打紧。”苏幻云说道,“老七和我的几个心腹都在,他们能够应付,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就我和去轩辕里,住两天再回来。”萧珪说道,“我有一些事情,要你帮我的忙。” “好。”苏幻云道,“待我略作收拾交待一番,马上就陪你去。” 残阳如血暮鸟归林时,萧珪与苏幻云同乘一驹走过了轩辕里村口的那一条,熟悉的老木桥。 正有许多村民忙完了一天的农时从这里回家,见到萧珪,他们都很热情的打招呼。里正徐大富刚刚拿起碗来准备吃晚饭,听说萧珪回来了,他连忙扔了饭碗了跑了过来,死活要把萧珪和苏幻云拉到他的家里去,一起共进夕食。 于是萧珪都还没有进到自己家门,就盛情难却的去了徐大富家里作客。 几番推杯换盏之后,萧珪对徐大富说道:“徐里正,我这次回来,正好有些事情想要请你帮忙。” “萧先生有事只管吩咐,别提帮忙二字,见外。”徐大富笑呵呵的说道。 萧珪笑了笑,说道:“事情是这样的。往后我可能会长期待在洛阳,很少能够回来。尹阿婆也在县城有了落脚之处,想必也不会常来。所以我的那一栋宅子,就只能委托这位苏姑娘帮我照看了。” 苏幻云一听这话,连忙站起身来,对徐大富施了一礼,“苏幻云见过徐里正。” 徐大富不问也知道,这个苏幻云和萧珪是什么关系了。他连忙道:“萧先生放心,你的人就是我们轩辕里的自家人。乡里乡亲的,什么都好说。徐某力所能及之内,定会尽心帮助苏姑娘一起,照顾好萧先生的宅居。” 萧珪微笑点头,“有徐里正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饭罢之后,热情的徐大富亲自带了两个做事利索的庄丁,一起来到了萧珪家里帮他打扫卫生。 离家多日,萧珪家里除了陈积了一些灰尘,没有太大的变化,至少是没有进过贼。在徐大富等人的帮忙之下,宅居里里外外很快就被打扫干净了。徐大富的人甚至还帮萧珪烧好了洗澡的热水,这才告辞而去。 苏幻云感慨不已的说道:“萧郎,这些乡亲可真是热心肠,都像是家里的亲人一样。” “那还用说?”萧珪微笑道,“这里就是我永远的家。他们都是我的家人。” 苏幻云偎依到了萧珪的身边,娇声道:“那我呢?” “你都成为这栋宅子的女主人了。”萧珪笑道,“你说呢?” “这真像是做梦一样。”苏幻云挪过身子来,伸手抱住了萧珪,偎在他胸口小声的说道,“记得我第一次来到你家的时候,我坐在客厅与奴奴说话。当时我就在拼命的幻想,假如有一天我能住到这里来,那该多好。” 萧珪笑道:“如今,梦想成真了?” “是阴谋得逞!”苏幻云笑嘻嘻的说道,“萧郎,我们早点沐浴,早点歇息好不好?” “你就知道歇息。这都已经歇了一整个下午了,莫非还不够么?”萧珪笑道,“先来帮我干一件事情。” “好。” 稍后,萧珪将自己特制的井盖挪开,脱了衣服光着一个帮子,双手撑着井沿,顺着挖井时掏出的空缺爬到了井里。 苏幻云站在井口举着一个照明的灯笼,有点慌张的对井里小声喊道:“萧郎,大半夜的你爬到井里去做甚?” “当然是有事。”萧珪道,“把井绳放下来,我叫你拉,你就往上拉。” “哦。”苏幻云连忙将井绳放下放。 过井绳落下去之后抖劫了一阵,然后苏幻云听到萧珪在井里喊道:“灯笼放下,双手往上拉。小心一点别摔下来了。” “好。”苏幻云连忙双手往上拉动井绳,还好不是太沉,她一个女子也能轻松拉起。 片刻后,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又用麻绳绑紧的箱子,被苏幻云拉了上来。 很快,萧珪也从井里爬了起来,重新盖好了井盖子。 “萧郎,这是什么呀?”苏幻云好奇的问道。 萧珪喘着气抹了抹身上的脏泥与汗水,说道:“把它搬到我们的卧室里去。我先去冲个澡,回来再告诉你。” “好。”苏幻云笑吟吟的点头,“我们的卧室”,这话听起来可真是舒服呀! 与此同时,洛水之上。 严文胜与严文通兄弟今天突然得到了杨洄的指令,让他们入夜之后乘小船而离港,然后登上了一艘画舫。 在这艘画舫之上,兄弟俩见到了他们的父亲严永安。 兄弟二人见到严永安颇为惊喜,好一阵叩拜问安。 严永安的心情似乎也不错,笑呵呵的拉着两个儿子的手,嘘寒问暖。 父子三人聊了一阵家常里短之后,严永安摆正了脸色,说道:“文胜,文通,时候到了。” 严文胜好奇的问道:“阿爷,什么时候到了?” 严永安沉声道:“当然是,干掉小赫连,报仇血恨的时候到了!” 严文胜当场愕然,父亲此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文胜,老夫知道你在想什么。”严永安说道,“别怪为父故意欺瞒了你。如果我将实情告知于你,你在萧珪面前的表现就会破绽百出,瞒他不得。” “阿爷……”严文胜被惊得有点说不出话来。 “事已至此,你不必多言。”严永安说道,“既然杨洄、小赫连与萧珪都不可信任,那我们就该选择一个实力更为强劲的人,做我们的盟友。” 严文胜皱了皱眉,说道:“阿爷,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的观察,孩儿觉得,萧珪或许是值得信任的。” “是吗?”严永安冷笑了一声,说道,“那他是否答应,营救为父与你母亲还有小妹这些人的性命?” “他没有。”严文胜摇了摇头,“萧珪说,做不到的事情他不会应承于人。他最多只能想办让我们的母亲与妹子,得以从轻发落。” “那就对了。”严永安说道,“左右我也是死,那我凭什么要与实力不济的萧珪合作?” 严文胜道:“但是杨洄……” “杨洄比萧珪强。”严永安说道,“至少他敢于答应,事后救我性命。并且他刚刚对我说了,只要眼下的差事办成,他立刻就会释放你的母亲和妹子,先行出狱。” 严文胜微微一惊,“真的?” “当然。”严永安道,“莫非为父也会欺骗你不成?” “孩儿不是这个意思。”严文胜道,“我仍是觉得,杨洄不可信。” 严永安说道:“就算杨洄不可信任,也总好过连承诺都不敢给出的萧珪。更何况,小赫连与我不共戴天之仇,我怎么可能反过来与他携手?” 严文胜错愕不已的看着他的父亲,喃喃道:“阿爷,为何连我也要欺骗……” “我说了!”严永安不耐烦的沉喝了一声,“我是怕你,在萧珪面前露出破绽!” 严文通连忙上前来拉了他兄弟一把,小声道:“阿兄,别说了。无论如何我们都该要听阿爷的话。阿爷总不会害了我们。” 严文胜眉头紧皱的点了点头,退后两步,不再多言。 严永安左右看了看他的两个儿子,略感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拿出两封书信来,说道:“这是杨洄分别交给你俩的差事,现在就看,看完之后牢牢记在心里。” “是。” 兄弟俩接过书信来拆开看了,各自表情一愣,十分的意外。 “不必置疑,照办就是。”严永安说道,“如果记住了,现在就将书信烧掉。” 兄弟二人再又多看了两遍,然后拿来火把,当着严永安的面把书信烧了。 “你们可以走了。”严永安沉声道,“记得,一定要按令行事。” “孩儿遵命。”兄弟俩应了喏,下了画舫登上小船,走了。 严永安轻吁了一口气,对船家挥了一下手,“开船,去那个老地方接人!” 大约一个时辰以后,画舫在一个不起眼的废弃码头接了一个人上船,然后又船到了江心。 这个人,就是陈夫人。 严永安依旧请她饮茶,不急不忙。 陈夫人今天却有一点沉不住气了,茶还没有饮上几口,便焦急的说道:“严老,你要我把钱交给康道满,去买小赫连的家具。小赫连供货不足,帅灵韵就从长安王记调了不少的成品家具,过来应急。那次交易,我已经损失上百万钱,无意之中还牵扯到了我的夫君。不知严老,此番举措究竟用意何在?” “陈夫人,稍安勿躁。”严永安笑呵呵的说道,“马上,我们就要成功了。到时,我们不仅能够铲除萧珪替你的儿子王明浩报仇血恨,他们从你手中夺走的洛阳王记和家俱作坊还有你此前花出去的钱,全都会原封不动的重新回到你的手中。至于帅灵韵,你想让她还是让她活,或者是让她去给你的儿子去做妾,也都在你一念之间。” 陈夫人皱了皱眉,“那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严永安笑眯眯的看着陈夫人,眼中却是带有一股警示与威胁之意,活像一只将要食人的笑面虎。 看到严永安这副表情,陈夫人有点慌了,连忙道:“严老勿怪,我只是、只是……有些着急!” “儿子受了重伤,掌柜大权与家俱作坊被弄丢了,钱财也花出去一大笔,我能理解夫人的心情。”严永安说道,“现在我就明确的告诉夫人,三天之内,我们大事必成——但是!” 听到这个“但是”,陈夫人心里狠狠一咯噔,都不敢接话。 严永安仍是笑眯眯的说道:“但是,我们还需要陈夫人,替我们做最后一件事情!” “还、还有事情?”陈夫人急道,“严老,我做的事情,难道还不够多吗?” 严永安双眼一眯,“我说了,是最后一件!” “是是……”陈夫人顿时慌张起来,连忙道:“还请严老吩咐!” 严永安说道:“大约是在后天,帅灵韵给小赫连调的那批货,将会运抵洛阳。最迟大后天,小赫连就会与康道满一同去到清渠码头,进行交易。所以在此之前,我们需要陈夫人把交易所需钱款,如数的交给康道满,让他去与小赫连进行交易。” “那岂不是,又要花费上百万钱?”陈夫人真的有些心疼了,喃喃道,“我、我的钱,已经不多了!” “陈夫人,我不是对你说了么?”严永安说道,“事成之后,这些钱都将重新回到你的囊中。它们只是暂时的,离开片刻时间而已。等到解决了萧珪与小赫连等人,有我严永安的鼎力相助,洛阳王记就能在东都一家独大,再也没人敢和你们争抢生意。这样的好处,又岂是区区百万钱可以衡量?” 陈夫人双手拽拳心神紧张的沉默了片刻,狠狠一咬牙,“好,我明天就把钱交给康道满!” 严永安微然一笑,“夫人可要记住,康道满只是奉你之命行事,并不知道我严永安的存在。” 陈夫人连忙道:“严老放心,我定会守口如瓶。” “很好。”严永安拿起茶壶,来给陈夫人添水,“夫人,请用茶。这可是上好的,陕涧明月!” 陈夫人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看,哪有明月? 我只见到,满天的乌云。 兴许洛阳又要电闪雷鸣,下起暴雨了…… 第223章 生乱 清晨,萧珪还在沉睡之中。 苏幻云却兴奋得有些睡不着,早早的就起了床,开始在这个新家当中里外的忙活不停。 她先把洗衣洗了晾晒了,又打扫了院子,擦拭了地板与家具,然后又来到厨房做好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然后满心幸福的将它送到了卧室里。 此时,萧珪仍是酣睡。 苏幻云放下早餐,轻轻的趴到了萧珪的身边,用自己的头发去挠萧珪的鼻尖。 其实萧珪早就醒了,只是赶了几天路又被苏幻云接连多次凌辱,多少有些疲累,他赖床不想起来而已。 被苏幻云挠得有些鼻子痒痒,萧珪突然一个翻身,将苏幻云吓得惊叫起来。 待她回神,自己已被萧珪压在了身上。 “萧郎,你吓死我了!”苏幻云说道,“快点起来,我们一起共用朝食呀!” “朝食?”萧珪嘿嘿一笑,“朝食不就在我身下么?” 苏幻云嘻嘻的笑,“你要吃了我么?” “没错。这便是,秀色可餐!” 于是这天早上,萧珪吃了两顿早餐。 临近中午的时候,苏幻云才将食盒拿起准备拿到楼下去清洗。她不经意的看到了昨天从井拉起来的那个箱子,仍是绑着麻绳裹着油纸,原封未动。 于是苏幻云好奇的问道:“萧郎,那是个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萧珪说道。 “那何不打开看看?”苏幻云问道。 “好。”萧珪也正有此意。 他割断麻绳揭开了层层包裹的油纸,那个贴着黄符封条的木箱子就显露了出来。 苏幻云看到道家的黄色符纸,不由得面露惊悚之色,害怕的小声道:“萧郎,这里面不会是封着什么妖魔鬼怪吧?” “有可能。”萧珪一本正经的道,“你赶紧出去,离它远一点。” 苏幻云连忙跑到了萧珪身边,紧紧抱着他的胳膊,“不行,我要和你在一起!” 萧珪看到瑟瑟发抖的苏幻云一阵好笑,说道:“抱紧一点,再抱紧一点。” 苏幻云眼珠儿一转,将她饱满的胸脯紧紧的贴在了萧珪的胳膊上,“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你真聪明。”萧珪呵呵直笑,“好吧,你先放开我,让我打开箱子看看。” “这东西,看起来有点邪门。”苏幻云虽是放开了他,但仍是有些担心,“不会,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放心,这是老太公留给我的宝贝。” 萧珪说着,弯下腰去撕开了陈旧的封条,然后揭开了箱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硬纸壳的折本。萧珪将它拿起来打开一看,原来这是一份道家箫牒,也就是属于大唐道士的“身份证”。 在那俗家姓名一栏里,赫然写着“萧珪”的字样。并且还把萧珪的年龄、籍贯、出身和相貌特征和拜师受箓的日子,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另外还有师承,通玄先生张果。 道宇所在地,邢州五峰山。 道号一栏,却是空缺。大约是等着让萧珪自己去填。 “萧郎,这是什么意思?”苏幻云惊讶的道,“莫非是老太公要收你为徒,让你出家做道士?” 萧珪眉头没有回答她的话,再又拿起了箱子里面的其他东西。 一顶大小如凤梨的紫金流云道士冠,一柄白色的拂尘,最下面则是一套宽领大袖的月白色道袍,还有一双勾线八卦的道士靴。 苏幻云更加迷惑不解,喃喃道:“萧郎要不要试一下,老太公留给你的道袍是否合身?” 萧珪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那个顽皮的老牛鼻子,留这些东西给我,算是什么意思?” 苏幻云说道:“道教是我们大唐的国教,连皇帝陛下都想拜了老太公为师,跟他老人家修道。老太公将这些东西提前留给萧郎,大约是想帮助萧郎抬高身份吧?” 萧珪眨了眨眼睛,说道:“老太公活了这么多年,在道家的辈份想必也是极高。我若真是成了他的弟子,抬高身份肯定是不用讲了。但我根本就不想做什么道士,这个他老人家也是早就知道的。” “或许……”苏幻云猜测道,“这个身份,将来会对萧郎大有用处呢?” 大有用处? 听到这个词,萧珪心中也是一动。 莫非张果老留下这些东西的意思,就是让我,在遇到解决不了的大麻烦的时候,用这个“道士”的身份去避祸解厄? 但是……这怎么用啊? 萧珪仍是迷惑不解。 “萧郎,我看这道袍的料子还蛮好的。”苏幻云拿起衣服看了一阵,笑道,“要不你上身试一下吧?” 萧珪笑道:“我若当真出家做了道士,你会愿意守寡吗?” “那我也可以出家去做道姑,一起陪你呀!”苏幻云笑吟吟的道,“反正我这辈子都是你的人了,你休想甩掉我!”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把衣服放进去吧,天气正热,我可不想把这新衣服弄得满是臭汗。再要装进箱子里,那会馊掉的。” “你还要把它装进箱子里?”苏幻云有点好奇。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我要把它们带到洛阳去。” 苏幻云听到,便开始认真的折叠衣服,将箓牒那些东西也都整齐的放了回去。 萧珪估计她的心里有了一些想法,只是不想说出来。 他蹲到了苏幻云的身边,说道:“你是不是吃醋,生气了?” “没有啊!”苏幻云立刻笑着说道,“我又怎会吃醋?更加不会生气了。”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至从我回来,你还从来没有问起过帅灵韵的事情。你还说,你不吃醋?” “我真的没有。”苏幻云暂停了手中的动作,认真的说道:“你去了这么久的时候,我知道你肯定是与帅姑娘见过面,兴许你们都已经成亲了。但是,这些不都是我预料之中的事情么,我又何需纠结呢?” “就不纠结,就能真的不纠结吗?”萧珪微笑道,“现在我就实话告诉你,我与帅灵韵非但没有成亲,连定亲都没有。” 苏幻云微微一惊,还有点急了,连忙问道:“为什么?” “原因很多。”萧珪说道,“总之,短时间之内,我恐怕不会与她成亲了。” 苏幻云听完,顿时有些丧气,颓然的瘫坐了下来。 萧珪不禁有些好奇,“你难道不是,应该高兴么?” “我高兴什么呀?”苏幻云皱了皱眉,说道,“我们早就说好的,你一天不与帅灵韵成亲,我就一天不能嫁进你们萧家做你的妾室。现在听你这么一说,真是有了一种遥遥无期的感觉。说实话,我有那么一点点的失望……” 萧珪不禁有点乐了,这个苏幻云的想法,还真和寻常女子大不相同啊! “你还笑?”苏幻云愁眉苦脸的道,“难道你就不想让我早些嫁过门来,伺候你吗?” “我当然想。”萧珪微笑的,认真的说道,“你把我伺候得,很舒服,很舒服。” “讨厌……”苏幻云娇嗔的低骂了一声,“我跟你说正事呢!” “我也是认真在说。”萧珪说道,“苏幻云你听着,我永远不会抛弃你,你这辈子就是萧珪的人。至于纳妾过门,这只是一个仪式。或早或晚,它都会到来。” 苏幻云展颜一笑,认真点头,“嗯!” 萧珪笑了一笑,拿起那一份道士箓牒,说道:“你说,我取一个什么样的道号好呢?” 苏幻云眨了眨眼睛,寻思着说道:“老太公道号通玄先生,听起来蛮威风也蛮庄严的。你也一定要取一个,威风又庄严的道号。” 萧珪笑道:“太上老君好不好?” 苏幻云咯咯直笑,“这肯定不行!” 萧珪又道:“那鬼谷子怎样?水镜先生呢?或者叫广成子?纯阳真人?” “哎呀,萧郎尽在胡说。”苏幻云笑个不停,说道,“你既已入道,怎么也该对道门的仙人和前辈多加尊敬才是吧?” 萧珪呵呵的笑,“天地良心,我从没想过要做什么牛鼻子道士。如果哪天我被迫变成了一个牛鼻子,那我也肯定不会出家。” 苏幻云嘿嘿的笑,“因为你喜欢舒服,对吗?” “何止是对?”萧珪哈哈的大笑,“这简直就是真理!” 两天以后,清晨。 小赫连带着十几个弟兄,押着近期家具作坊加班加点赶制一批家具,又一次来到了清渠码头。 他的心情依旧美妙无比。 赚钱,尤其是赚大钱,这种事情,还有什么理由不为之心花怒放呢? 等了片刻,康道满来了。他依旧带来了几辆马车,车上装满了金银与丝绢等物。 两人见了面十分亲热,宛如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还当众来了几个拥抱。 稍后,小赫连与康道满依旧带着人,从洛阳王记的仓库里,把帅灵韵从长安调来的货都拉了出来,和作坊的家具摆在了一起。 康道满的船只也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主管漕运码头收税的吏员带着不良人来了,检查过后纳了税款,便可完成今日的交易。 但是今天,那些收钱无比积极的税吏和不良人,仿佛是有一些迟到了。 小赫连与康道满等了片刻,一大拨穿着县衙官差公服的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司马逊?”小赫连看到有些好奇,“他怎么来了?” 司马逊带着一大群不良人走了过来,远远的就冲小赫连挥手致意,亲热的喊道:“兄弟,你来得可真早!” “阿兄!”小赫连也连忙迎了上去,赔着笑施着礼,说道:“你怎么来了?” “今日轮值的县衙税吏突然害了病,起不来床。我与他有些交情,今日临时来替他一替。”司马逊笑呵呵的说道,“怎么,你今天有生意要做?” 小赫连指了指那一堆家具,笑呵呵的说道:“一些小生意,家具,都是家具。” 司马逊走过去看了一眼,惊讶道:“这可全都是上好的料子,一流的做工,品相非比一般哪!——兄弟,你几时做起了这种赚钱的大买卖,也不通知为兄一声?” 很显然,司马逊这个贪财的家伙又来索钱了。小赫连不禁有点头疼,但也只能赔着笑,小声的说道:“阿兄放心,待小弟结算了钱款,少不了阿兄的那一份。” “我就知道,你向来最讲义气!”司马逊哈哈大笑的拍了拍小赫连的胸脯,然后挥起手来,说道:“弟兄们,这是我亲兄弟的生意。你们例行公事随便看上两眼,早些给他们放行。” “是!”那些不良人都应了喏,各自分开,去查看家具和船只了。 小赫连就陪着司马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等着这些不良人“例行公事”的查看完毕。 突然,有一个不良人大声叫道:“司马帅,有发现!” 小赫连惊讶的扭头一看,只见那个不良人高高举着一个折叠的单兵弩机,正朝这边跑来。 “这是怎么回事?”小赫连惊讶的叫道。 康道满也瞪大眼睛,有些慌了,“家、家具当中,怎会藏了这种东西?” 弩机,大唐律法严格禁止的“大杀器”,绝对不许民间私藏。倘若发现,便是大罪一条! 这时,船上的不良人又叫了起来:“司马帅,这里也有发现!——铠甲,居然是铠甲!” 按大唐律,私藏铠甲的罪名,可比私藏弩机还要更加严重。那是涉及“谋反”的十恶不赦之罪! 小赫连混迹江湖多时,见多了各种手段。此时,他的心中已经明白过来。 他顿时大骂起来,“混蛋,这是谁干的?谁要栽赃于我?!” 话音还没落,小赫连猛觉后脑狠狠一沉,整个人都头晕眼花站立不稳。他勉强转过身来,指着司马逊,“司马逊,你这个混蛋白眼狼……” 司马逊愕然看着自己扬起未收的拳头,“居然没晕?这么经打!” 小赫连带来的弟兄们顿时暴起,纷纷大吼的冲了过来。 司马逊连忙后退了两步,猛一挥手,“人赃俱获,全部拿下!” 守在他身边的不良人全部拔出了兵刃,还有人端出了弩机。 小赫连的手下们又惊又怒,群情激昂。但他们今天出门只是过来搬货,并没有携带兵刃。再加上小赫连正在晕乎乎的还没有发话,他们便也没有急于动手,只在那里大吼大骂。 就在这时,又有一大队不良人跑了过来,人人端着上弦的弩机! 司马逊看到他们,挥起手来大吼了一声,“这般恶贼,公然反抗!放箭、放箭!给我格杀勿论!” 所有端着弩机的不良人,对着小赫连等人开始放箭。 “大东家小心!”有人大叫了一声,飞扑而上把晕乎乎的小赫连推得摔倒地。 小赫连只觉脑后传来咣当一声大响,两眼一翻,这下彻底晕死过去。 原本躲在家具堆边的康道满这时候都要吓傻了,慌不择路的拔腿就跑。 司马逊眉宇一沉双眼一眯,将腰间的横刀拔出,对着康道满用力掷出。 “噗哧”一声,康道满被那柄长长的横刀,从后背洞穿而过,直到胸前透出了一尺之长! 他重重的摔翻在地,拼命的抽搐和吐血。 司马逊拍了拍手,呵呵的笑,“这一刀,应该能值不少钱!” 第224章 血腥洛阳 小赫连那一帮没有携带兵刃的弟兄,虽然个个都是行走江湖的好手,个个武艺高强胆量也足。但是,他们现在面对数十名手持弩机的不良人,也是完全无法抵抗,只有被射杀的份。 码头上还有一些其他人,一个个的全都吓坏的,惊慌大叫的逃散开来。 一轮箭雨下来,小赫连的弟兄已经倒下了一多半。剩下的几个要么负伤要么不敢再动,基本都已丧失了抵抗能力。 “上弦!”司马逊再次发出了命令,“放箭!” 有人发出大吼:“我们已经投降,为何还要射杀?” “放箭、放箭!”司马逊大声道,“小心一点,莫要伤了我那一位兄弟!” 这话说出来,站在旁边的心腹不良人,都有一点替司马逊脸红……刚刚好像,是你头一个袭击小赫连吧? 如此悬殊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小赫连的十几个弟兄,无一生还,全都倒下了。 司马逊叫人把昏迷的小赫连绑了个结实,塞进了一张拖货的马车里。然后,他叫手下继续搜查家具与船只,找到了更多的弩机和铠甲。他还派了另一拨人去往洛阳王记的仓库,也找到了同样的弩机和铠甲,甚至还有两把大唐最恐怖的大杀器——陌刀! 看着搜来的这些犯禁兵器,司马逊大声惊叹道:“好家伙,这是要拉起一帮人马占地为王、举旗谋反啊!” 手下的不良人办完了事情,前来请问:“司马帅,现在怎办?” 司马逊早已成竹在胸,指着他的一些手下,发令道:“洛阳王记的仓库里搜出了那么多东西,帅灵韵这个东家大掌柜绝对脱不了干系。你们几个去往立行坊,把帅灵韵捉来!家宅查封,所有人一并抓了,一个也不许放过!” “喏!”这一队不良人接了命令,匆忙跑了。 “你们!”司马逊又指着另外一些不良人,说道:“前去捉拿洛阳王记的前任东家大掌柜王明浩,还有他母亲陈夫人。” “喏!” 不良人听了命令正要走,司马逊拉住其中一人,在他耳边低语道:“见了面休要多言,只管将人堵嘴拿下。倘若遭遇反抗或是有人想要逃跑,你知道该要怎么做。” 不良人眼中寒芒一闪,沉声道:“属下明白!” “去吧!” 司马逊挥了一下手,咧嘴一笑,“其他所有人,带足弓弩兵器,随我一同去往小赫连的家中,查抄贼窝!” 有人连忙说道:“司马帅,小赫连的家里时常屯集不少的打手。那些人,可都是颇有手段的江湖剑侠,咱们可能人手不足。现在要不要去向上峰请示一下,好歹搬请一些金吾卫的铁骑,过来增援?” “哈哈,你小子倒还懂得谨慎!”司马逊大笑,说道:“但你放心,那些人根本就不会做出什么反抗。” “不会吧?” “少废话,跟我来!” 不久后,司马逊带着二三十名不良人,全都骑着马,杀气腾腾的冲到了小赫连的家宅附近。 严文胜与严文通兄弟俩,各戴了一顶遮住头脸的斗笠,背靠围墙的站在路边,等着。 司马逊见到了他二人,骑在马上喝问道:“事情,可都办妥了?” “妥了。”严文胜淡然回道,“小赫连最信任的厨子,亲手下的药。药力现在已经发作,院中应该没人还能站得起来。” 司马逊点头而笑,“你们干得不错,杨少卿必有重赏!” 说罢,司马逊就带着他的人拍马而去。 严文通连忙拔出了他的双刀,说道:“阿兄,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严文胜冷冷的道,“出尔反尔栽赃嫁祸还有饭菜下毒,这已经足够下作了。你还要挥刀屠杀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中毒之人吗?” “阿兄,这些都是杨洄拿捏了阿爷的性命,逼着我们干的。我们全是出于一片孝心,有甚打紧?”严文通急道,“那院子里面,可全都是小赫连的人,是我们的仇人!说不定他们当中,就有亲手杀害我们家人的凶手。现在,我且能饶他?!” 严文胜厉喝一声,“我说了,不许去!” “抱歉,阿兄。”严文通摇了摇头,“这一次,我恐怕不能听你的!” “文通,你给我站住!” 严文胜再怎么喊也没有用,他这位急躁的兄弟已经一跃而过翻进了墙内。 很快,院墙内就响起了一片瘆人的惨叫之声。 严文胜无力的靠在了墙上,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重叹,“哎!……” 不过须臾片刻的功夫,小赫连家里就变成了一片修罗道场。 小赫连所有留守在这里的弟兄,全被杀了一个没留。就连做饭的厨子、喂马的马夫和洗衣服的老人都没落下。唯独剩了几个,颇有姿色的女子。 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没有漏网之鱼以后,司马逊叫人把小赫连和萧珪存放在这里的钱财,全都搬了出来,巨大的一堆。 那些不良人,个个双眼放光,惊喜万分。 司马逊拔出了他的横刀来,那上面都还沾有康道满的血。 “老规矩,十万钱一刀。不伤要害,不断四肢。今天还有例外的赏赐,那些个漂亮的女子,每人可以领一个回去。”司马逊用他的刀指着那巨大一堆的钱财,说道,“当场即可结算,谁愿前来受刀?” 这些不良人犹豫了一阵,有六七个不良人走了出来,叉手一拜,“我等愿受!” “很好,过来。” 那几个不良人,满面惊惧瑟瑟发抖的,走到了司马逊面前。 司马逊挥起刀来每人给了他们一刀,砍得惨叫四起鲜血喷洒。其他的不良人纷纷扭头不忍直视。 “弟兄们,你们都看到了!”司马逊大声道,“这些恶贼负隅顽抗,伤了我们这么多弟兄。我们岂能饶他?” “不能!不能!”这一群不良人很懂事的大吼起来。 司马逊对着满地的尸首和鲜血,冷冷一笑,“反抗者,格杀勿论!” “杀啊!!”那些不良人全都大喊起来,有的还挥起兵器象征性的互砍几下,弄出乒乓大响。 严文通坐在不远的夯土墙上看着,不由得骂了一声,“这些人,有病吧?” 片刻后,司马逊冲不良人一挥手,“停停停!可以完事了——排好队,过来分钱!” 严文通从墙上跳了下来,大步走向司马逊,“我们的那一份,给我拿出来。” 司马逊大声道:“你们没份,滚开!” “你说什么?”严文通大怒,当即拔出了他的双刀,“有种你再说一遍?” “说了又待怎样?你这泼贼,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司马逊怒吼道,“再不滚开,连你一并捉了,投进狱中与你阿爷做伴!” 严文通气得双眼圆瞪有如喷火,当即大吼一声,挥刀就要砍杀过来。 司马逊大惊,“拿下!” 他手下的不良人拔举兵器,一拥而上。 但是这些三脚猫一般的不良人,哪是严文通的对手? 严文通头一次手起刀落,当即就斩断了两条胳膊。惨叫之声大起,血雾喷了满天。 等在院外的严文胜听到打斗之声大为吃惊,连忙翻墙过来。一眼见到自己的兄弟在被那些不良人围攻,严文胜也顾不得许多了,立刻拉弓满弦,刷刷刷的就射了过去。 三枚箭,准准的射中了三条右腿,又是一片惨叫与血雾。 “文通,你在干什么?”严文胜大声道,“还不住手!” 严文通极不甘心,“阿兄,这些混蛋欺我……” 严文胜嘶声怒吼,“快给我撤——” 严文通咬了咬牙,挥刀荡开了围攻他的不良人,撒腿就跑。 严文胜发箭掩护,那些不良人也不大敢追。 “别追了!!”司马逊大吼了一声,看着躺在地上的那些受伤的不良人,咬牙恨道,“这两个该死的泼贼,又要害我赔掉许多钱去!” 严氏兄弟俩快速跑到了无人偏僻之地,停了下来。 严文胜一把抓住他兄弟的衣襟,“你是不是疯了?” “阿兄,那些不良脊烂欺人太甚!”严文通大声道。 “你难道忘了,那个司马逊是不良帅,监狱就归他管!”严文胜怒道,“阿爷、阿娘还有小妹他们,现在全在监狱里!” “……”严文通顿时错愕无语。 严文胜肺都快要气炸了,一把将他兄弟推得摔倒在地,怒骂道:“只知徒逞匹夫之勇,分明就是一个蠢货!” 严文通坐在地上,没了一点脾气,喃喃道:“阿兄,我错了……” 严文胜看了他一眼,伸手又来拉他,“起来。” 严文通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严文胜的手掌,站了起来。 “司马逊也是杨洄的人。”严文胜叹了一口气,说道:“事已至此,我们得要赶紧找到杨洄,赶在司马逊的前面,提前过去认错。” 严文通这下听话了,乖乖的点头,“我听阿兄的。” 此时,陈夫人家中。 一群不良人冲进了院中,二话不说见人就绑。不听话的,打翻了再绑。 陈夫人惊讶的跑出来,“怎么回事?你们在干什么?” “拿下!” 两个人不良人,提着刀朝陈夫人冲去。 陈夫人吓得哇哇大叫,慌忙朝屋里跑去。一边跑,她一边对她身边的扈从保镖叫道:“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那几个扈从保镖多少也是练过一些功夫,听了命令连忙抽出兵刃,保护陈夫人。 这些不良人可是记得司马逊的命令,反抗者、逃跑者,一律格杀勿论。眼见有人挥刀抵抗,他们立刻端出了弩机,毫不犹豫的就射杀过来。 区区几个扈从保镖,顷刻之间就全都变成了鬼。 不良人被这几个持械拒捕的人给激怒了,大声吼道:“再有反抗逃跑者,一律格杀勿论!” 王明浩被屋外的动静吓到了,一瘸一拐慌慌张张的朝屋外跑来。 陈夫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要去找她儿子。 母子二人匆忙之间撞了个对碰,都倒在了地上。 “阿娘,你干什么?!”有伤在身的王明浩,摔得呲牙咧嘴直喊疼。 陈夫人看到院外那些不良人正朝这边跑来,慌忙大叫道:“二郎,快、快逃,快逃啊!” 王明浩一抬头,看到几个杀气腾腾的不良人提着刀冲了进来,吓得失魂落魄哇呜大叫,都顾不上他娘了,连滚带爬的起身就跑。 “人犯要逃,给我放箭!” 好几把弩机,一同对准王明浩发射了出去。 “啊!!”王明浩发出巨大的惨叫之声,摔倒在地。他的脖子,全被一枚铁制的弩矢给彻底击穿了。 陈夫人当即瞪大了眼睛,跳脚拍腿,撕心裂肺的大叫起来,“我的儿啊!!” 一名不良人冲上前来,甩手就是一个大耳光,“贱妇闭嘴!” “我跟你拼了!!”陈夫人像是疯了一样,劈头盖脸的朝那个不良人脸上,疯狂撕打过来。 “贱妇找死,竟敢殴打官差!” “噗”的一声,一把长刀将陈夫人从腹到背,完全刺穿了。 “噗、噗”,又是两声。 那个不良人一不作二不休再又连捅了两刀,闷哼一声,“贱妇,给你个痛快!” 陈夫人仰天倒在地上,张大嘴巴双眼圆睁,流了满地血,很快就咽了气。 此时,帅灵韵的家中。 一群不良人破门而入,帅灵韵正在和清尘一起练习弹奏,萧珪教她们的那一曲《沧海笑》。 帅灵韵家里的人并不多,不良人长驱直入闯到了正宅客厅前,大声喊道:“人呢?都给我出来!” 帅灵韵听闻动静已经走了出来,看到是一群举着兵器、凶神恶煞的不良人,她心知十分不妙。 清尘有点慌,拦在帅灵韵身前,急声道:“你、你们,干什么?” “奉命拿人。”不良人沉声道,“谁是帅灵韵?” “我就是。”帅灵韵沉住了气,拉开清尘上前一步,叉手拜了一礼,平声静气的说道:“诸位官郎阿兄,竟然你们是奉公办事,我自会竭力配合。但我也要提醒一句,新昌公主、河南大尹崔夫人还有你们的县君夫人,可都是我的好朋友。” 在场这些不良人听了,不免得有些面面相觑。 有人道:“你是在威胁我们吗?” “小女子不敢。”帅灵韵面带微笑的又施了一礼,平静的说道,“诸位奉公办事,但律法也从来不外乎人情。我们都在洛阳城里讨饭吃,低头不见抬头见。若能得饶人处且饶人,日后也好再相见嘛。诸位官郎,阿兄,你们说是也不是?” 那些不良人相互看了几眼,各自递了眼神,都将刀子收回了鞘中。 “帅东家的话,说得颇有几分道理。” “既然帅东家愿意配合,我们自然不会为难你们。” “都去收拾一下,这就跟了我们一起走吧!” 第225章 鬼哭 清渠码头是东都洛阳,最大也最重要的商用港口之一。因为清晨的那一场大型流血冲突,使得清渠码头封锁了一整天,既没有船只靠港也没有船只离开,更加没有哪个平民百姓敢于靠近。 到了傍晚时分,洛阳县衙的人已经将尸体全部运走了。只剩下一大片暴晒了一整天的酱紫色血迹,在如血夕阳的残照之下狰狞刺目。 离清渠码头约有百丈距离的一艘画舫上,杨洄立于船头迎着湿热的南风,看着眼前这个宛如人间鬼域的港口,脸上的笑容邪气凛然且无比满足,活像一只刚刚经历了一场美味饱餐的吸血鬼。 片刻后,立在杨洄身后的一位家奴说道:“主人,司马逊来了。” 杨洄扭头看去,一叶扁舟正从南岸飘然而来。船头上,正站着身穿公门青衣的洛阳县不良帅,司马逊。 杨洄神情气爽的展颜一笑,双手拍了拍船舷,“让他到船舱里来见我。” “是。” 片刻后,司马逊登上画舫走进了船舱,双膝着地的跪在了杨洄的面前,说道:“小人司马逊,拜见杨少卿。” 不良帅主管一县的治安与辑盗,权力不小名头威风,但毕竟只是一个受聘于官府的“吏”。 吏与官之间,可是有着天壤之别。 司马逊在洛阳县令的面前,都如同是家奴见了主人。更何况杨洄是皇亲国戚,是当朝四品大员。所以司马逊面对杨洄,从来都是非止一般的恭敬。 “司马帅不必多礼,请坐。”杨洄倒是挺和气。 “谢杨少卿。”司马逊很老实的坐到了一旁,双眼都不敢斜视。 杨洄问道:“差事办得如何?” 司马逊连忙叉手拜了一礼,然后就开始汇报今天一整天的各项行动进展情况。 康道满杀了,小赫连抓了,贼窝也抄了。小赫连的手下持械拒捕全都杀了;王明浩与陈夫人的家里也去查了,那对母子既持械抵抗又妄图逃跑,全都已经当场格杀;帅灵韵一干人等也全都已经捉拿到案,押进了县衙大牢之中。 听到这里,杨洄露出了笑容,“你干得非常不错。有重赏。” “谢杨少卿!”司马逊大喜,连忙叉手一拜。 “按照事先的约定,查抄小赫连的贼窝所得,全都归你。”杨洄说道,“另外,等眼前的事情全部结束之后,我让你由吏转官。两年之内,升至七品京官。” 由吏转官,这是大唐所有小吏的毕生梦想。这意味着他们完成了“咸鱼翻身”的人生大转变。这足以让他们光宗耀祖、福荫子孙。 司马逊大喜过望,磕头不止,“谢杨少卿、谢杨少卿!” 杨洄淡然道:“还有其他事情,需要禀报吗?” 司马逊连忙就将严氏兄弟与自己发生冲突的事情,告诉了杨洄。他还说道:“杨少卿,那严氏兄弟桀骜不驯,面服心不服。小人估计,他们早晚将要惹出祸端。” “不用你说,我早就心中有数。正因如此,很多事情我都没有告诉他们。”杨洄说道,“他们兄弟俩十六七岁就去了北方边境从军,尔后又在燕赵一带混迹绿林,闯出了名头。他们确有几分本事,一般的绿林剑侠,根本就不能与之相提并论。但他们也十分的傲慢,打从心底里瞧不起我杨某人。若非是我手里掌握了严永安的性命,他们根本就不会听从我的号令行事。” 司马逊连忙道:“杨少卿,既然如此,何不早些除了这两个祸害?他们知道的事情,可是不少!” 杨洄微然一笑,“你有办法?” 司马逊闻言暗喜,连忙说道:“只要杨少卿信得过小人。这件事情,就全部交给小人去办吧?” 杨洄仍是面带微笑,“需要我,相助一二吗?” 司马逊眨了眨眼睛,小声道:“小人估计,严氏兄弟目前正在四下苦寻杨少卿。他们是想赶在小人面前,在杨少卿面前告我的刁状。杨少卿若是见了他们二人,将其稳住,让他们按照事先的约定,明天清早就到县衙监牢来,接回他们的母亲与妹子。如此,小人便能办成这件差事!” 杨洄呵呵直笑,说道:“司马帅果然是一个能干大事的人。杨某,没有看错你!” 司马逊面露喜色连忙叉手拜下,说道:“杨少卿放心,小人一定把这趟差事办得滴水不漏,漂漂亮亮的!” “我当然信得你。”杨洄说道,“但有一件事情,我也要提醒你。” “还请杨少卿吩咐?”司马逊问道。 杨洄淡然道:“那个死囚严永安,知道的事情更多。现在,他对我们已经没有用处了。” 司马逊眼中寒光一闪,叉手一拜,“小人明白!小人一定让他老老实实的闭嘴,干干净净的滚蛋!” 这时,杨洄突然沉了沉脸色,说道:“司马帅,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我们还没有谈。你知道么?” 司马逊一怔,连忙说道:“小人知道,小赫连还有一个同案重犯,萧珪!” 杨洄双眉紧皱,“告诉我,他现在怎么样了?” 司马逊连忙说道:“早在数日之前,萧珪就已经离开了洛阳。” “这我知道,不用你说。”杨洄说道,“正因为他离开了洛阳,我们才能顺利的展开这一次的计划。这便是天助我也——现在我只想知道,你针对萧珪都做了一些什么安排?” 司马逊连忙叉手一拜,说道:“今天一大早我们刚刚收拾了小赫连,小人就立刻派出了心腹手下驾乘快马,携带洛阳县衙堪发的海捕文书,去了伊阳县。相信最近两天,伊阳到的不良人就会将萧珪捉拿归案!” “嘭——” 杨洄突然拍案而起,大骂一声,“愚蠢!” 司马逊被吓坏了,慌忙拜倒在地,“小人不知做错什么,还请杨少卿明示?” “谁叫你擅做主张,发下海捕文书?”杨洄怒道,“那伊阳县的县令与不良帅及一干公人,全与萧珪沆瀣一气,你难道不知道么?!” 司马逊惊呆了,喃喃道:“小、小人,确实不知……” 杨洄气愤不已。但他心里也知道,司马逊是立功心切,才会这么做。怪只怪自己百密一疏,居然忽略了“伊阳县衙与萧珪亲近”的这一层。事已至此,光是责怪司马逊也是无用,尽快想办法弥补这个错误,才是关键! “司马逊,你听着!”杨洄厉声道。 司马逊连忙叉手一拜,“杨少卿只管吩咐!” 杨洄说道:“你发出的那一份海捕文书非但捉不住萧珪,还会打草惊蛇让他躲藏起来。但是,只要帅灵韵还在我们手上,萧珪迟早也会主动找上门来。所以,你一定要牢牢的看住帅灵韵,不可让她走脱,也不许任何人前来探视于她!” “小人明白!”司马逊连忙应道。 杨洄双眼一眯,说道:“我们可以把帅灵韵当作一块饵,将萧珪钓出来。只要萧珪一但出现……格杀勿论!” “是!” “还有。”杨洄说道,“今天查抄的那些家具,有一半是从长安王元宝那里调运过来的。这件私藏禁物意图谋反的大案,王元宝肯定也是脱不了干系。派你的人去长安走一趟,将王元宝及其全家,一并拿下!” 司马逊一愣,连忙说道:“杨少卿,那个王元宝虽然只是一介商人,但他与圣人都有交情。如此对他轻举妄劝,恐怕不好吧?” “不用你说,我当然知道长安首富王元宝,是何许人。我更加知道,光凭眼前这一点事情,可能治不死王元宝。”杨洄冷冷一笑,说道:“但是,他的妻儿都已经被你们给杀了。难道,你就不怕王元宝找你报仇吗?” “呃……这个……”司马逊多少有一点慌了,连忙问道,“杨少卿,那该如何是好?” 杨洄说道:“你是不良帅,你只管抓人。至于如何定罪如何判罚,那是大理寺的事情,与你无关。你听明白了么?” 司马逊眨了眨眼睛,小声道:“要不,我们在将王元宝押回洛阳的路上……一刀做了?” “愚蠢!”杨洄低斥了一声,说道,“这与掩耳盗铃,有何区别?” 司马逊面露苦色,连忙叉手拜下,“该要怎样,还请杨少卿指教?” 杨洄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我听说,王元宝因为饮食太好长得巨胖无比,还生了一些富贵疾病。到了夏天,他时时刻刻都要抱着一个大水壶不停的饮水,否则就有性命之忧……” 听了杨洄这些话,司马逊心想既然王元宝有病在身需要不停的喝水,那万一走在半道水喝完了,王元宝在烈日的爆晒之下活活渴死……那恐怕也就怨不得别人了! 思及此处,司马逊面露喜色叉手一拜,“小人明白,多谢杨少卿赐教!” 杨洄满意的点头。 能被百姓称为“不良脊烂”,司马逊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整人的本事可从来都是超一流的! 正当这时,杨洄的家奴在船舱外说道:“主人,严氏兄弟找来了。” 司马逊顿时表情一变。 杨洄挥了一下手,“你去后舱回避。” “喏。”司马逊连忙溜走了。 过了一阵,严氏兄弟上了船,将兵器交在了杨洄的家奴手中,然后只许了严文胜一人,单独进船舱拜见杨洄。 杨洄看着叉手拜在面前的严文胜,淡然道:“严文胜,你有何事?” 严文胜连忙跪倒在地,说道:“在下特来请罪。” “你有何罪?”杨洄问道。 严文胜便将他们兄弟二人与司马逊闹出冲突,并且打伤对方的事情,如实说了。 然后,严文胜跪地磕头,肯求杨洄恕罪。 杨洄呵呵的笑,轻松的说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值得让你如此兴师动众。” 严文胜微微一愣,不解的看着杨洄。 “只是因为钱财而酿出的一点小小冲突而已,根本就不值一提。”杨洄淡然道,“你们都是立下了大功的人,我心里有数。司马逊那边,我自会前去劝说。想必,他也不会对你兄弟二人怀恨在心。他更加不敢,对你们展开什么报复。” 严文胜吁了一口气,“多谢杨少卿宽宏大量!” 杨洄呵呵的笑,“你来找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吗?” 严文胜眨了眨眼睛,叉手一拜,说道:“还有一件事情,有请杨少卿做主。” “你说。”杨洄道。 严文胜说道:“记得数日之前杨少卿曾经答应家父,只待今日事成之后,便可以提前释放家母与小妹……” “杨某从来一言九鼎。”杨洄说道:“这件事情,我早已安排妥当。明日清晨,你兄弟二人就可以去往监牢。亲自,将你们的母亲与小妹一同接了出来。带她们回去,好好的过日子。” 严文胜面露喜色,连忙施礼拜下,“多谢杨少卿!” 杨洄点了点头,笑道:“如果再无其他事情,你们就早些回去吧!做些准备,明天迎接家人出狱。” “多谢杨少卿。在下先行告退!”严文胜施礼再拜,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不久后,他兄弟二人就驾船离开了。 司马逊,重新回到了杨洄面前。 杨洄问道:“你都听到了?” 司马逊叉手一拜,沉声道:“是,小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杨洄智珠在握的淡然微笑,“那就,办事去吧!” “小人告退!” 片刻后,司马逊也下了画舫,驾小舟而离去。 杨洄重新走到了船头,面对夜幕之下万家灯火的洛阳城,张开双臂发出大声的吼叫,尽情的宣泄积压在胸中许久的郁闷与愤怒。 那吼声在波涛荡荡的洛水之上远远传开,如狼号,如鬼哭…… 第226章 逃 入夜不久,轩辕里小村笼罩在一片蛙鸣虫叫声中,自然又祥和。 今晚天气比较凉爽。萧珪如同以往那样在书房里练字,心情比较的放松。 苏幻云在卧室那边用艾条驱赶了文蝇,用冰凉的井水擦洗了凉席整好了床铺,又拿来北帝玄珠制了一大盆冰块、然后她离开卧室来到厨房,炖了一碗消暑的莲子银耳汤,拿到了书房来。 萧珪抬头看了她一眼,微然一笑,继续埋头写字。 苏幻云走到大书案房,轻轻的将莲子银耳汤放在了旁边,俯下身来以手支颐,面带笑容的静静观看萧珪写字。 萧珪情不自禁的侧目过来,朝她胸前看了一眼,放下笔来,笑道:“你这分明就是,不想让我继续写了。” 苏幻云咯咯的笑,说道:“我可不是故意的,都怪你的眼睛太贼。” 萧珪伸了一个懒腰,说道:“看看,写得怎么样?” 苏幻云将萧珪刚刚写的这篇字拿了起来,仔细看了一阵,说道:“我若能写成你这样,这辈子也都知足了。” “不应该啊!”萧珪呵呵的笑,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道,“你似乎没这么容易满足的。” 苏幻云很听话的坐到了他的身上,看着萧珪说道:“萧郎,我离不起你了,这可怎么办呢?”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你明明知道,我明天就要去往洛阳了。” 苏幻云嘟了嘟嘴,说道:“那你什么时候,把我也一起接到洛阳去呢?” 萧珪眨巴着眼睛寻思了片刻,说道:“我和你义兄小赫连,才刚刚到了洛阳不久,目前还有一些麻烦未能解决。等我们的日子过得安稳了一些,我再想办法把你一起接过去。” “奴奴都能去,我还不能去吗?”苏幻云撒起娇来,抱着萧珪的脖子哼道,“不嘛,不嘛,我要去,我现在就要去嘛!” “起、起开!快起开!”萧珪连忙将她推开,“你想闷死我吗?” 苏幻云咯咯直笑,说道:“我不管,我就要现在跟你一起去嘛!” 萧珪正了正脸色,“你是在说认真的吗?” 苏幻云立刻变得乖巧起来,小声道:“我只是随口一说逗着玩,你莫要生气嘛!义兄把石矿赌场交给我来打理,我哪能抽得开身呢?再说了,帅灵韵目前就在洛阳呢,我可不想凑了过去让她吃醋,也让你为难。” 萧珪微然一笑,轻轻的拍抚她的后背,说道:“你一向都很懂事也很贴心,凡事不用我多言,你总能做到让我衬心如意。但是抱歉,现在又要委屈你一段时间了。” 苏幻云嫣然一笑,把头靠在了萧珪的肩膀上,温柔的小声说道:“只要萧郎心里有我,我就永远不会觉得委屈。你就安心的去往洛阳吧,我会乖乖的留在轩辕里,替你看家。乖乖的,等你回来。” 两人正在甜言蜜语说得温馨满满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清晰而急促的马蹄声。 轩辕里很少会有骑马的人来,深更半夜就更不用说了。 苏幻云立刻站起了身来,萧珪走到了窗边,朝外面探视。 一骑举着火把正朝萧珪的宅子奔来。那人大约也是看到了楼上的灯光与人影,立刻挥起火把朝萧珪打招呼。 “应该是熟人。”萧珪立刻道,“我下去看看。” 苏幻云连忙点了点头,有点忐忑的说道:“可别出了什么事才好……” 萧珪停步,看了她一眼。 苏幻云立刻挥起手来,要去抽打自己的嘴巴。 萧珪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到自己嘴边,对着她的手背亲吻了一口,微笑道:“这白晰的小手,这漂亮的脸蛋,可全都是我的。我不许你伤害它们。” 苏幻云婉尔一笑,笑容温馨而满足,“萧郎,你快下去吧!” “嗯。” 萧珪来到楼下院子里,那一骑果然在院子的围墙外面停住了。 萧珪上前打开院门,这才看清来人是县衙的一位不良人,以往曾经送过几次帅灵韵的信件过来,萧珪还打赏过他。 “萧先生,我总算找到你了!”不良人跑了这一路显然是累着了,全身都已汗湿,神情更是焦灼。 “别急,进屋喝口水,慢慢的说。”萧珪请他进来。 “来不及了!”不良人急道,“耿帅正率领一大队人马,走在来往轩辕里的路上——要捉萧先生!” 萧珪眉头一拧,“他为何要捉我?” “是洛阳来的人,手里拿着海捕文书,逼着咱们伊阳县衙帮他捉拿萧先生!”不良人朝楼上看了一眼,急道,“楼上可是苏二当家?萧先生赶紧带她一起逃吧,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苏幻云在楼上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连忙多披了一件衣服匆匆的来到了院子里,说道:“萧郎,我跟你一起走!” “不行。”萧珪说得斩钉截铁,“你找个地方躲藏起来,待耿振武搜查过后,你再想办法回到赌场。他们竟然是要抓我,迟早也会找到赌场去。你要想办法应对过去。实在不行,你就暂时关闭赌场离开那里,找个地方躲避风头。” “那你呢?”苏幻云急切问道。 萧珪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说道:“既然是洛阳来的人要抓我,想必是小赫连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我会避开搜捕,潜入洛阳看看情况。我一个人行动十分方便,倘若带上你,会很容易暴露被人捉住。你明白么?” “我明白!”苏幻云虽然有些紧张,但很果断的点头,说道:“我马上就走,找个地方先藏起来。你不用担心我,你赶紧逃吧!” 萧珪点了一下头,随手从苏幻云头上拔下一枚金镌玉钗塞进了不良人的手中,说道:“兄弟,大恩不言谢,这点小东西你先收下,改日再有回报!” “萧先生,快别说这些了。”不良人急道,“来时耿帅早就吩咐过了,叫我将自己的匹马借给苏二当家拿去用。往后苏二当家再有什么难处,耿帅也会尽力照顾,叫萧先生不必过于担心。现在你还是赶紧收拾一下,赶紧走吧!等到大队人马开到,那可就来不及了!” “好。” 萧珪连忙跑到二楼,脱下睡衣穿上一身便于行动的胡服,又将张果老留下的箱子里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再将一些金币、小刀和衣服鞋袜等物迅速集中起来,打成了一个包袱扛在了肩上。 苏幻云站在旁边,静静的看着他。 萧珪上前一步,将她抱在怀里。 苏幻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的抱住他,说道:“你一定要平安无事!你一定要安然归来!否则……” “别说蠢话!”萧珪捧起她的脸,在她的红唇之上沉沉的吻了下去。 似乎有咸咸的水珠儿,落进了萧珪的口中。 楼下的不良人急喊,“快!” 泪流满面的苏幻云,立刻松开了萧珪。 萧珪直接从窗户上跳了出去,轻盈落在马厩旁边。 “兄弟,我先走一步。”萧珪骑上了马,“转告耿帅,请他照顾我的女人!” “萧先生尽管放心,赶快走吧!”不良人急道。 “驾!——” 苏幻云站在窗边,静静的看着萧珪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她挥袖擦干了泪水,关上窗户转身即走。 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果然有大队的人马闯进了轩辕里。 “就是那边!” 耿振武带头跑到萧珪的宅院前,跳下马,拿起锁在大门上的那枚大铜锁,对身后说道:“应该不在这里。” 站在他身边的一名四十岁上下的青衣公人,抬头朝楼上看了看,说道:“破门而入!” “有必要么?”耿振武说道,“明明就没有人,一眼即可看出。” “你让开!”青衣公人沉声道。 耿振武无所谓的撇了撇嘴,走到一旁。 青衣公人看了看那把铜锁与铁链,显然不是轻易就可斩开。他退后了两步,用力朝大门上踹去。 结果,这个大门居然纹丝不动,青衣公人整个弹了回来,还差点摔个屁墩。 耿振武等人全都窃笑起来,心想这可是东都名匠潘氏兄弟造的东西,哪是你这个蛮汉一脚就能踹开的? 青衣公人十分恼怒,拿起火把朝院墙四周照了一照,挑了个稍矮一些的地方,翻身爬了进去。 耿振武没办法了,只好也带了几个人,一同翻墙爬了进去。 青衣公人进去以后,最先就是去了厨房。他把手往灶台上一摸,大声咆哮起来:“灶膛都还是热的,肯定刚刚逃走!是谁走漏了消息?!” “你在胡说什么?”耿振武走了过来,恼火的说道,“你刚到县衙,本帅就带着人马与你一起过来捉人了。谁有功夫通风报信?” 青衣公人怒道:“这一路上,你不是喝水就撒尿,还闹肚子拉了三泡屎。你敢说你不是故意拖延时间?” “满口胡言!”耿振武也怒了,骂道:“你管天管地,还能管人拉屎放屁吗?” “耿振武,你这个混蛋!”青衣公人大怒,指着耿振武骂道,“故意纵跑人犯,你走着瞧,有你好受的!” “混帐!” “竟敢辱骂耿帅!” “弟兄们,干他!” 几名不良人大怒,立刻冲了过来将青衣公人扭翻在地。 耿振武蹲下了身来,用手掌在青衣公人脸上“啪啪”的拍了两记耳光,冷哼了一声,说道:“混帐玩艺儿,我忍你很久了。现在你给我听着。司马逊是不良帅,我也是不良帅。他管洛阳,我管伊阳,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别说你只是他的一条狗,就算是司马逊本人来了,我耿振武也是这个说法!” “耿振武,我可是带着海捕文书来的!”青衣公人一边挣扎,一边怒声咆哮道,“你竟敢殴打于我!你分明就是藐视洛阳县衙、藐视大唐律法!” “臭不要脸,呸!”耿振武对着青衣公人脸上怒啐了一口,说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和洛阳县衙与大唐律法相提并论?就算是你们的县令明府君,也不敢如此大言不惭!” “耿振武,你、你……”青衣公人的肺都要气炸了,简直说不出话来。 耿振武站起身来,说道,“弟兄们,虽然这个混帐玩艺儿很遭人烦,但是上头交待的公务,我们还是要尽心去办的。现在,赶紧分散开来四下搜捕。除了这里还有轩辕里的村民家中,一户人家也不要放过,通通都要仔细搜查!” “喏!”不良人都接了命令。 耿振武摆了摆手,说道:“放开那个很不服气的混帐玩艺儿。看他有没有胆量,来跟我耿某人,单打独斗一场。” 不良人放开了那个青衣公人。他站起身来,揉了揉酸疼的胳膊,用杀人的眼神死死瞪着耿振武,就是不敢上前动手。 别说耿振武还有这么多兄弟在场,光凭他一个人,青衣公人也万万不肯动手。因为洛阳的不良人,全都知道耿振武的鼎鼎大名。 在没有成为伊阳县不良帅之前,耿振武可是关中两京一带,威名赫赫的一位绿林剑侠。他的武艺之强、剑术之高,别说是一个身手泛泛的三脚猫,就是再来几十个这样的青衣公人,也轻易不敢上前挑衅! 次日清晨,洛阳县衙大牢之外。 严氏兄弟藏在距离牢门约有百步的暗处,静静的观察。 过了片刻,严文通忍不住小声问道:“阿兄,阿娘和小妹她们究竟什么时候出来?” 严文胜警惕的四下观望,小声道:“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严文通咧嘴笑了笑,说道:“阿兄是不是弓箭练多了,便喜欢疑神疑鬼?” “亏你还知道,我是练弓的。”严文胜小声说道,“弓箭手不光要求眼力出众,擅于隐藏,更对杀气十分敏感。现在我就觉得,这大牢四周的气息,很不安份!” 严文通眨了眨眼睛,小声道:“稍后阿娘她们出来了,我去迎接。你在后面小心戒备,用你的弓箭掩护我们。” “不行,一起去。”严文胜说道,“万一真有什么问题,我们两人也好有个照应。” “阿兄,你还是藏在后面吧。近战这种事情,交给我的双刀就好。”严文通说道,“万一出事,我们兄弟俩可不能让人一锅全端了呀!” “尽说蠢话!”严文胜低斥了一声。 “那就这么说定了。”严文通嘿嘿的笑,“阿兄,偶尔你也听我一回吧,行不行?” 严文胜拧眉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你可千万小心!” 过了一阵,牢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先有两名狱吏从里面走了出来,然后就见到他们朝里面挥手,喊道:“出狱还不走快一些,莫非还舍不得这里么?” “多谢官郎,多谢官郎大恩大德!”女人的声音。 严氏兄弟立刻打起了精神,睁大眼睛看到,他们的母亲与小妹从牢里走了出来。父亲严永安也跟在她二人的身后,只不过他身上还戴着铁锁镣铐,应该是得了恩典,专程出来送她们一送的。 严文通大喜,连忙道,“阿兄,那我去了?” “千万小心!”严文胜从后背上,取下了他的大弓。 严文通离开藏身之地,朝牢门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欢喜的大喊:“阿爷!阿娘!小妹!我来接你们啦!” 严永安等人见到了严文通,也是十分欢喜。 严文胜紧张无比的盯着牢门。 就在严文通刚要跑到父母面前的时候,那两个引路的狱卒突然朝旁奔去。一边跑,他们一边大声喊道:“来人哪,来人哪,人犯要逃狱!” 就在这时,那监牢的城楼之上,立刻闪出无数身着青衣的不良人,每人手中都端着一把弩机。 司马逊也出现了,他挥手大喝,“人犯逃狱,格杀勿论——放箭!” “嗖嗖嗖——” “嗖嗖嗖——” 严文胜的表情,顿时石化了。 他眼睁睁的看到,自己的父亲,母亲和妹妹,全在一瞬间倒在了血泊之中。 严文通快要被射成了一个刺猬。他用双刀撑着地面勉强没有倒下,拼尽余生所有的力量,仰头朝天,嘶声吼出一句—— “逃啊!!!” 第227章 天赐 清渠码头与小赫连、陈夫人家中的血迹未干,洛阳的监牢之外又添新魂。与此同时,通辑萧珪的海捕文书,也已贴满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这里可是大唐盛世的天子脚下,东都洛阳。 连番的流血伤亡,让过惯了太平日子的洛阳百姓十分恐慌、猜疑不休。同时,这一棕大案也立刻引发了,诸多京城大人物的极大关注。 首当其冲最为关注此案的,就是河南府尹李适之。 河南府原本就以洛阳为治所,洛阳县从来都是河南府治下最为重要的核心地带。现在洛阳县闹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死了这么多人,河南尹李适之的心情之紧迫可想而知。 在得知案情之后,李适之连忙来到了洛阳县衙,亲自查问案情。 洛阳县令杨怀仙,连忙向李适之这位顶头上峰汇报情况。 杨怀仙说,税吏与不良人按例执法在清渠码头检查货物,结果在赫连峰与洛阳王记的货物当中,发现了大批的弩机、铠甲和陌刀这些禁物。在查抄的过程当中,赫连峰率领手下的一批打手持械反抗,结果引发剧烈冲突,从而有了死伤。 李适之质问道:“那洛阳王记的陈夫人与王明浩被杀,又是何故?” 杨怀仙连忙说道:“据查案执法的不良人回报说,这对母子在面临官府查案之时,气焰极其嚣张、行为极度凶悍。他们不仅拒绝接受调查,还聚众殴打前去执法的不良人。不良人为了保护自身安全,更加为了查清案情、拘拿相关人犯,无奈之下予以反击。于混战之中,陈夫人与王明浩皆被流矢所伤,这才双双陨命。” 李适之再又问道:“那监牢之外严氏一家满门被杀,又待怎讲?” 杨怀仙连忙道:“那严永安原本就是一介臭名昭著的待罪凶徒,只待秋后判决问斩。近日洛阳城中连发大案,看管监牢的人手有所减少。严氏父子抓住这一时机,里应外合想要逃狱。好在不良帅司马逊有所察觉及时赶到,这才将其毙杀于牢门之外。倘若再要晚到半分,这些人恐怕都要逃之夭夭了。” “不良帅,司马逊?”李适之不动声色的淡然道,“此人现在洛阳,可算是如雷贯耳了。如果本官没有听错的话,清渠码头与赫连峰家里死的那些人,全都是他带头去杀的吧?” 杨怀仙多少有一点慌张了,连忙道:“这个、这个……下官并非十分清楚。” 李适之沉声喝道:“你身为洛阳令,此等大事你竟然不知?!” “大尹息怒!大尹请听下官解释!”杨怀仙连忙说道,“最近几天,下官不幸染上一些疾病,上吐下泄难以为继,无奈之下只好告病几日在家歇养,权将洛阳县衙的诸多事宜交由下官的副手,洛阳县尉崔守承暂为代理。清渠码头案发突然,不良帅司马逊来不及找到下官亲自批示,匆忙之间,便有县尉崔守承代为下令把事情给办了。” 李适之眉宇一沉,“那后面的事情,也都是崔守承下达的命令吗?” “回大尹,正是。”洛阳令连忙叉手拜下,说道,“等到下官听闻这些讯息,已是今日清晨。下官被迫强撑病体来到县衙,也就仅仅,只比大尹早到了半个时辰。” 李适之听完之后,不动声色的站起身来,背负双手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说道:“针对萧珪的海捕文书,是谁堪发的?那上面,可是盖着你这位洛阳令的官印。” “回大尹,海捕文书也是崔县尉亲自堪发的。”杨怀仙连忙道,“下官告病歇养之时,为了方便崔县尉及时处理县中事务,临时将下官的洛阳令官印,交予了崔县尉暂为保管。” 李适之冷冷的看着杨怀仙,说道:“杨县令,你们似乎忘了,这里是东都洛阳,天子脚下。” “不,不!”杨怀仙慌忙道,“下官万万不敢忘却!” 李适之冷哼了一声,“我大唐以忠孝治邦国,圣人以仁爱驯万民。东都洛阳一向太平,一年到头也很难见到几个死囚。尔等此次执法,却恨不能当场杀尽所有人!如此作派,是要将圣人与朝廷置于何地?!” 杨怀仙慌忙跪倒在地,“大尹息怒,大尹恕罪!下官确有不可推卸的失职之罪。但下官也是觉得,崔县尉这一次确是干得有些过份了。下官这就将他唤来严加询问,必然会给大尹一个交待!” “本官不需要你的交待。”李适之淡然道,“天子脚下,竟然也会闹出如此惊天血案。杨县令,你自己想好,怎么向圣人和朝廷交待吧!” 说罢李适之闷哼了一声,抚袖而去。 杨怀仙跪在地上,满头大汗惶恐不安,喃喃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此时,上阳宫芬芳殿中。 武惠妃紧急召见贺兰进明,开门见山道:“进明,本宫听说洛阳城中连发血案,萧珪也被海捕通辑。这是不是杨洄干的?” 贺兰进明连忙说道:“惠妃娘娘,其中实情,下官目前也并不十分清楚。但臣下估计,八九不离十就是杨洄干的。” 武惠妃直皱眉,“杨洄这一次要干什么,竟连你也没有提前告知?” “回娘娘,正是。”贺兰进明说道,“杨洄在上次失败之后,本就有点性命大变。再加上目前他又承受了极大的压力,这一次他应该是完全豁了出去,不顾一切才干下了这些惊人之事。” “这样的人,哪能做得了咸宜的夫君……”武惠妃有点后怕的喃喃低语了一句,再又说道:“难怪他上次大胆放言,不仅能干掉萧珪与小赫连,还能把长安首富王元宝一同拉下水。他下手真够狠的,不问情由就把王元宝的妻儿都给砍了,还把洛阳王记的东家大掌柜帅灵韵,也捉进了牢里。他莫非不知,王元宝早与圣人颇有交情?” “臣下以为,杨洄一定知道。”贺兰进明说道,“既然要动王元宝,杨洄事先就一定仔细的对王元宝有过调查。” “那他还敢如此行事?”武惠妃说道,“这也未免,太过张狂了!” “确是有些张狂了。”贺兰进明说道,“一但圣人知道王元宝也被牵涉到了此案当中,圣人必然大为关注。但臣下估计,杨洄不会再给王元宝什么机会,让他去到圣人面前亲自辩解。” 武惠妃微微一惊,“你的意思是,他会赶在王元宝面圣之前,杀了他?” “极有可能。”贺兰进明说道,“王元宝身份特殊,在圣人的心目当中也算颇有地位。一但圣人特赦王元宝无罪,那等着杨洄的,恐怕就是王元宝的疯狂报复。眼下,杨洄既然敢对陈夫人与王明浩下了狠手,那他肯定就是提前想好了应对之法。” “这小子,竟然变得如此心狠手辣!”武惠妃都吸了一口凉气,连忙道,“进明,这回事情闹得这么大,我们可不能被他牵连了。” 贺兰进明面露笑容叉手一拜,说道:“娘娘勿惊,臣下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武惠妃面露喜色,“快快讲来!” 贺兰进明说道:“以往杨洄行事,多少还会向臣请教一些计策。但是这一次的事件,全是杨洄独自一人所为,娘娘对此毫不知情,这是不争的事实。再者,娘娘不是早在圣人面前,撇清过与杨洄的干系了么?” “话虽如此……”武惠妃面露一丝忧色,“但杨洄毕竟是本宫在圣人面前亲自说项,这才提拔起来的。现在他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于情于理于法,本宫都脱不了干系。” 贺兰进明微然一笑,说道:“娘娘既然可以将杨洄提拔起来,自然也就可以,再让他摔落下去。” 武惠妃皱了皱眉,“你是想让本宫,再去圣人面前检举杨洄?” 贺兰进明点头,“正是。” 武惠妃寻思片刻,连忙摇头,“这恐怕不妥。圣人一向心如明镜,就算他口中不说,心中也会明白,我检举杨洄不过是在弃车保帅。再说了,此等出尔反尔、背后中伤的行径多少有些卑劣,在圣人面前也会非常的不讨喜。这对本宫来讲,可能会因小失大。” “娘娘所虑在理。”贺兰进明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只剩另一个办法了。朝野共知,臣下与惠妃娘娘沾亲带故,臣下这些年来屡获升迁,也正是仰仗了娘娘的大力提拔。那么现在,就让臣下这个侍御史出面,去弹劾杨洄好了。” 武惠妃眼睛一亮,“这倒的确,是个办法。但是,你一定要掌握好时机。” “娘娘放心,时机尽在臣下掌握。”贺兰进明说道,“杨洄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臣下就等他将事情进行到最末,再根据情况决定,该要如何行事。倘若他真能把王元宝和萧珪一并处理了……便也算他,干了一件好事!” 武惠妃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面露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娘娘。”贺兰进明再次叉手一拜,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其实眼下,我们也正有一个可趁之机。” 武惠妃眨了眨眼睛,“此话怎讲?” 贺兰进明说道:“杨洄派人从家具当中查出的那些禁物,往大了说,可以牵涉到谋反。现在被通辑的萧珪,既与王元宝关系密切,也与驸马薛锈交从甚密。而驸马薛锈,又是太子的人。这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段贯穿起来,可不就是薛锈联合萧珪,借助王元宝富可敌国的财力,暗中替太子囤积兵器,以备将来起事谋反么?” 武惠妃的眼中斗然闪过一道厉芒,眼睛都睁大了,“这……能说得过去么?” “娘娘,你仔细想一想。历朝历代,类似太子抢班夺权这种事情,发生得可是太多了。目前圣人最不放心的,应该就是太子。”贺兰进明小声道,“在眼前这一棕案子当中,萧珪能将薛锈、太子和王元宝这些人,全都串联起来。这些人联合在一起,非但是有了谋反的动机,也有了谋反的财力,再加上铁证如山的谋反器物……圣人心中,该要怎想?” “很……好!”武惠妃再次深呼吸了一口,“这真是,天赐我也!” 第228章 神! 太阳出来了,树林里很热。萧珪牵着马,走得满头大汗。 这条张果老曾经带他走过的林间小路,安全是安全了,但是几个月下来这些人迹罕至的地方长满了各种杂草,平均一人多深,其中还藏了不少的蛇虫鼠蚁。 马匹无法奔跑成了累赘,萧珪只好亲自开路牵着它走,还得照顾马儿别被毒蛇咬伤,一路过来颇为辛苦。 终于,萧珪见到了前方的官道,心中不由得既喜也忧。 喜的是终于不用在杂草中穿行了,可以找个逆旅客栈休息一下,补充一些食物与饮水。忧的是,既然海捕文书都已经发到了伊阳县衙,这里距离洛阳已经不远,想必早就贴上了告示,说不定还会遇到沿路搜查的官差。 越靠近都城,治安戒备越是森严,这是肯定的。 萧珪找了个树荫底下,坐下来想办法。 片刻之后,萧珪突然听到身边不远处传来一阵草木动响,还有“哞哞”的怪叫之声传来。 萧珪警惕的弓起了身子,手中也握起了一把短刀。 一个冒冒失失的大个头身影,从一人多深的杂草丛后面闯了进来,扬起脖子冲着萧珪哞哞怪叫。 是一头驴。 那驴的头上,居然还戴着一顶乱七八糟的襆头。 萧珪顿时乐了,“驴兄?!” “哞哞!”那驴一边乱跳,一边怪叫个不停。 萧珪想起,上次就是在这里,和张果老一起遇到它的。 他走上前去,拍着长长的脸驴脸笑道:“驴兄啊驴兄,你是不是想要告诉我,老太公就快要到了?” “哞哞!哞哞!” 萧珪呵呵的笑,“好吧,反正我现在也一时没了去处,就先在这里等上一等。” 说罢,萧珪就走回了树荫底下。那头驴也跟着走了过来,和萧珪的马儿站在了一起。 两头牲口你瞅着我,我瞅着你,大有争夺地盘想要干上一架的意思。 萧珪连忙把自己的马儿牵到了一旁,拴在了另一颗的树荫底下。那头驴乐得哞哞直叫,仿佛是在欢庆胜利。 “果然是什么样的人,就养出什么样的牲口。”萧珪拍着驴脸笑道,“你就跟老太公一个德性,嚣张怪僻,还蛮不讲理。” “混小子,老道可是听到了!”一个愤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珪顿时乐了,“老太公,你老人家来了?” “混帐臭小子!” 一片扒拉杂草的声音响起,张果老气乎乎的艰难走来,叫道:“还不过来帮了老道一把?” “来了,来了!” 萧珪连忙过去扒开杂草,将张果老扶了过来。 张果老喘了一阵粗气擦了几把汗,坐到了树荫下,“可把老道累死了!” “老太公,你怎么当真到了这里来?竟连驴兄也都来了?”萧珪拿出一壶水递给他,说道,“莫非你老人家,早就算到我会在此出现?”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张果老饮了几口水,说道,“我已辞别圣人,将要回往五峰山。” 萧珪皱了皱眉,“是因为我被通辑的缘故么?” “说起来,还真是有那么一点。”张果老说道,“你我二人交从甚密,圣人是知道的,外面也有不少人知道。现在你变成了逃犯,老道再要继续留在圣人身边,不太合适。” 萧珪问道:“老太公,洛阳城中情况如何,我的朋友小赫连与帅灵韵他们,现在是何境况,你可知晓?” “老道置身皇宫之中,哪里知道这些?”张果老说道,“辞别圣人之后,圣人派了好些宦官和士兵一同护送于我。老道废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们甩掉,也没功夫去打听其他的事情。”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我那进城,再去打探。” 张果老一扭头,拧眉看着萧珪,“你已被通辑,洛阳城中天罗地网等着你,你还要进城?” “我必须进城。”萧珪说道,“小赫连与帅灵韵肯定出了事,我绝对不能袖手不管。” “你怎么管?”张果老问道,“孤家寡人一个,自顾犹且不暇。” 萧珪笑了一笑,“我自有办法,老太公不必担心。” “你是我的嫡传弟子,老道岂能不管?”张果老突然一把拽住萧珪的衣袖,说道,“听话,随老道一同去往五峰山,早晚保你无事。倘若进了洛阳城,生死都是难料!” 萧珪呵呵的笑,“老太公,你老人家恐怕有些不讲理了。就凭你留了一身衣服、一份箓牒给我,我就成了你的弟子?” “少废话,我说是,那就是。”张果老拽着萧珪不放,“走走,快走,跟老道一起去往五峰山!” 萧珪哭笑不得,连忙道:“老太公,你先去。过些日子等我得空了,再来五峰山看你。” “不行!”张果老有点急了,说道,“你要再进洛阳城,肯定大难临头。我不能放你进去!” “大难临头?”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无非也就是一死。这有何惧?” 张果老眨了眨眼睛,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萧珪。 萧珪笑而不语,心想你老人家不是早就知道,我已经死过一回了么? 张果老慢慢的松开了萧珪,说道:“现在,洛阳城里肯定有很多人都在找你。你若现在去往洛阳,肯定引发一场轩然大波。到时,真不知会有多少人头落地,多少家破人亡啊!” 萧珪皱了皱眉,“他们为什么找我?” “别问我,我也是猜的。”张果老说道,“总之,你现在很不适合再去洛阳城。” “如果我,必须要去呢?”萧珪说道。 张果老撇着嘴,摇了摇头,不说话。 萧珪长吁了一口气,说道:“老太公,你老人家是洞悉天机,看破红尘的世外高人。我只是一个,心里装满了爱恨情仇与酒色财气的凡夫俗子,我没有你老人家那样高深的觉悟。我只想去做一些,我认为,我该做的事情。” 张果老老眉深皱的寻思了片刻,说道:“也罢,若不历尽红尘诸劫,你也不会心甘情愿的做我弟子。既如此,老道助你一臂之力。” 萧珪大喜,“多谢老太公!” 张果老朝萧珪的包袱呶了一下嘴,“把你的箓牒拿来。” 萧珪连忙取下包袱,将那一份写着自己姓名的道士箓牒,交给了张果老。 张果老将箓牒放进了自己的包里,然后拿出另一份颇有一些陈旧的道士箓牒,递到了萧珪面前,说道:“这是老道曾经用过的一份箓牒,现在赠予你。它可以助你,顺利进入洛阳城。” 萧珪打开一看,俗家姓名没有,道号灵观。 发证时间……贞观六年! 萧珪有点傻眼,“老太公,贞观六年距今已有一百多年。” 张果老很淡定,“是啊,你凑合用吧!” 萧珪的脸皮直抽搐,“这一看就是假的,哪能凑合?” 张果老满副莫名其妙的表情,“老道都已亲自用过。虽然仅仅用了几个月,但它确实就是真的!。” 萧珪苦笑不已,连忙将箓牒塞回了张果老手中,说道:“你老人家当然可以用,我哪里行得通呢?还有没有别的箓牒,另外拿份给我。” 张果老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又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包袱里,一阵乱摸。 萧珪有点不耐烦,索性将他的包袱抢了过来,“我来替你找吧!” 包袱一抖开,十几份箓牒抖了出来。 萧珪顿时乐了,“老太公,你老人家是个办假证的吧?” “胡说八道,这全是真的!”张果老怒道,“包括老道提前给你准备的那一份箓牒,它也是真的。无论你拿到哪家道观或是哪处官府,都没人会说它是假的!” “好吧,我信了。”萧珪呵呵直笑,也懒得一本一本的去查检了,便拿起看似比较新的一本,翻开一看,当场表情微变。 俗家姓名,空白。 道号,灵观,就是张果老在贞观六年用过几个月的那一个道号。 道宇,五峰山栖霞观,也就是张果老的道观。 师承,栖霞观通玄先生,也就是张果老。 授箓时间,开元二十二年二月初二,也就是张果老第一次在轩辕里,与萧珪见面的时间。 箓牒还按照大唐成例,描述了持牒之人的籍贯、年齿、身材与长相特征,全与萧珪相符。 除了俗家姓名那一栏空白,这明明就是为萧珪度身定制的一份,道士箓牒。 那上面除了盖有栖霞观的观主大印,还有邢州州府的大印,以及朝廷报备僧道籍册的专用大印,另外也有张果老的亲自签名和私印加盖。 这份箓牒,的确是真得不能再真了。 萧珪将它看完之久,颇为震惊,半晌无语。 “既然是你亲自选中的,那就是你们之间的缘份,拿去用吧!”张果老恍若无事的淡然说道,“等眼前风波过尽之后,记得要来邢州五峰山,看望老道。” 说罢,张果老就站起了身来,冲那头大笨驴招了招手。 大笨驴欢快的跑了过来,张果老翻身就骑了上去。 “老太公!” 萧珪站起身来,刚要准备说点什么,张果老呵呵直笑的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只道:“这世间最不可估量的,便是人心。所以,没有任何人能够神机妙算未卜先知。乖孙儿,去做你的该做的事情吧!老道,只在五峰山栖霞观等你。” 说罢,大笨驴就驮着张果老,撞开眼前那一片东倒西歪的茂密草从,走了。 萧珪暗自长吁了一口气,自语道:“第一次见面就已经给我备好了箓牒,这真是太神了!” 突然,那大笨驴又驮着张果老闯了回来。 萧珪一愣,“怎么又回来了?” 张果老呵呵直笑,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朝萧珪一扔,“人老了记性不好,这东西忘了给你,你现在应该用得着。” 萧珪伸手将它接住小布包,大笨驴又驮着张果老跑了。 萧珪盯着那个被大笨驴撞出的缺口看了半晌,他们终于没有再闯回来了。 他长吁了一口气。 “的确是……太神了!” 第229章 道长 当萧珪打开张果老扔给他的那个小布包时,真是乐得笑了。 张果老那个老人精,还真是经验丰富想得周到。这小包里面,居然是一些化妆用的假须、鱼胶和用以涂抹面部的粉妆等物,甚至还有一面小铜镜。 大唐的道士为了给自己营造仙风道骨的出尘形象,贴假须、戴假发精心化妆的可不在少数。鱼胶是必不可少的粘合剂,它是用鱼膘熬制而成,大唐的妇人经常用它,往自己的额头上粘贴花钿。 萧珪看着这些东西,着实好笑。回想起来,自从告别了飞天大盗的职业生涯,自己已有许多日子没有乔装打扮过了。没想到,今日却要重操旧业。 为了蒙混过关顺利进入洛阳城,萧珪只好梳妆打扮起来。他解开了盘成一团的头发让它铺散开来,用那顶张果老留下的紫金流云道士观,将头发挽在脑后再插了一枚玉簪固定好。然后再往自己脸上贴了胡须,画了假眉与眼线,又仔仔细细的在脸上一阵涂抹化好了妆。 随后,萧珪脱下了自己的衣服,换上了那一套宽袍大袖的月白色道袍,怀揣箓牒手执拂尘,再拿镜子一照,萧珪几乎都快要认不出自己来。 现在这副模样照比以前,至少老成了十岁。 “有气质,仙气足,很好!” 萧珪给了自己一个完美评价,忍俊不禁的呵呵直笑。然后他略作收拾,骑着马儿大摇大摆的走上了官道,拐进了一家逆旅客栈。 在客栈的门口,萧珪就在看到那里贴着一副告示。告示上面画了自己的模样,正是一张通辑萧珪的海捕文书。 “居然把我,画得这么丑?”萧珪很嫌弃的撇了撇嘴,心中暗道:“不懂绘画,可以找我拜师学素描啊!” 大唐的道士,向来就很有社会地位。萧珪还站在客栈的门外,店主人就匆忙迎了出来,弯下身子就作揖,激动的说道:“道长大驾光临,小店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萧珪轮着眼睛好奇的看着店主人,我跟你很熟么? 店主人连忙又道:“天气炎热,道长快情店内安坐。想要什么酒饭道长只管吩咐。小店尽快办来。” 萧珪想验证一下自己的化妆是否成功,于是指了一指墙上的通辑令,“此人,你可曾见过?” “没有,没有。”店主人连忙摇头,“小店只做本份生意,从来不会藏污纳垢。此等人物,小店恕不接待。” 藏污纳垢?纳你大爷! 萧珪心中暗骂了一声,随手将马匹的缰绳扔给了店主人,提步走进了店内。 听得店主人在门外啧啧的自言自语,“真是仙风道骨宇器飞扬,神仙一般的人物啊!” 萧珪眨了眨眼睛,看在你夸我帅的份上,暂时原谅你了。 稍后,店主人尽量迅速的给萧珪弄来了一些解暑的凉汤,裹腹的酒肉与饭食。萧珪一路行来又累又渴又饿,立刻美美的享用起来。 大唐的道士不忌荤腥,没有太多的清规戒律,就连娶老婆也是问题不大。道士受戒,是宋朝全真教兴起以后的事情。 那店主人仿佛真对仙风道骨的萧珪颇为仰慕,见萧珪吃得带劲胃口不错,还免费赠送了一碗水煮羊肉,说是专程孝敬道长。萧珪来者不拒的收下了,心想难怪那么多人想当道士,原来走到哪里都有白吃白喝的机会,这真是太赚了! 正当萧珪吃得起劲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然后听到一群人在那里大声喊道:“店家,赶紧取水饮马,牲口快要招架不住了!” “这鬼天气,真是太热了!” “店家,解暑的绿豆汤先取一大瓮来!” 店主人连忙迎了出去。没多时,从店外走来几个身着青色公衣的不良人。 萧珪很淡定的背对着他们坐着,自顾饮酒,用菜。 那几个不良人进店之后一眼就看到了萧珪,仿佛是有一点怀疑。于是他们走到了萧珪的旁边,拿出了一张画像,盯着萧珪仔细的进行比对。 萧珪不动声色,轻斥了一声,“放肆。” 不良人连忙将画像收了起来,一同叉手拜下,说道:“道长勿怪,我等职责所在搜查人犯,只敢小心仔细不敢错漏了一人。只是道长神仙一般的人物,哪会是画像上的歹人呢?确是在下有眼无珠冒犯尊颜,还请道长莫要怪罪。” 萧珪将手一伸,“画像拿来,贫道一观。” 不良人连忙将画像递给了萧珪,恭敬的说道:“道长请看。” 萧珪摊开画像仔细打量那画像,眉头微微一皱,说道:“难怪觉得眼熟。此人,我曾见过。” 不良人面露惊喜之色,“请问道长,在哪里见过他?” 萧珪故意沉默,一副不见好处不开口的市侩模样。 “店家,取酒来!要好酒!”不良人连忙喊道。 片刻后,一壶酒摆在了萧珪的餐几旁边。不良人笑呵呵的道,“这是我们孝敬道长的。” 萧珪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似乎对那壶酒有些不屑,淡然道:“尔等不妨事先告诉贫道,此人究竟所犯何罪?” “大罪!当然是大罪!”不良人道,“若非大罪,便也不用下发海捕文书如此严重了。” 萧珪说道:“杀人,还是放火?” 不良人说道:“道长何必问得如此仔细呢?” “天气炎热闲来无聊,贫道就当听些故事。你爱说就说。”萧珪不耐烦的摆了一下手,“不说,就带着你的酒,走吧!” 不良人连忙赔了笑,说道:“道长恕罪,不是我等有意隐瞒,只是说来话长。既然道长有些兴趣,请容我等找个地方先坐了下来。一边饮酒歇息,一边说予道长听吧!” “随意。”萧珪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不再搭理他们,自顾饮酒去了。 那几个不良人也是热坏渴坏了,连忙坐了下来叫店主人上了汤水酒饭,一边吃着,一边把前两天洛阳城中清渠码头发生的事情,大体对萧珪讲了一遍。 萧珪一边听着一边心中寻思,这些不良人只是跑腿的小角色,不大可能知道核心的内幕。但从他们描述也不难分析出,清渠码头查出许多兵器,定然是一出精心安排的栽赃嫁祸。这使得小赫连与帅灵韵被抓下狱,自己也成了通辑犯。 这很有可能,是杨洄在背后搞鬼。 因为除了他,萧珪想不出还有什么人,非要大张旗鼓的与自己这一拨人为敌。除了杨洄这个皇亲国戚四品大员,一般的小角色也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 如今想来,严文胜当初给出的消息,不并可靠。 司马逊的突然反水并不令人意外,只可惜小赫连仍是对他掉以轻心了。 帅灵韵这下受苦了。这么热的天气被关进了牢里,得要早点把她救出来才行…… “道长,我们的故事也讲完了。”不良人客客气气的问道,“你老人家可否告诉我等,曾在哪处见过画像上的人呢?” 萧珪不动声色的站起了身来,掏钱付了帐,转身朝外走。 “道长?道长?” 那几个不良人连忙追了上来,一个劲的作揖。 “还请你老人家,千万多多指教啊!” 萧珪将手中的抚尘一扬,朗声道:“天外飞仙,一剑西来。告辞。” 说罢,萧珪提步就走。 那几个不良人面面相觑,“道长,此语何意?” “天机不可泄露,尔等慢慢体会吧!”萧珪骑上马,施施然的走上官道。 那几个不良人紧张的凑在一起,不停的商量。 “什么天外飞仙?” “什么一剑西来?” “什么意思?究竟什么意思?!” 萧珪闷头暗笑,心想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们就慢慢琢磨吧,早晚磨死你们! 此时,皇宫集仙殿内。 李隆基独自一人坐在丹墀之中,沉默不言,表情沉肃。 在《气诀》修炼过半、正当迷茫的紧要关头,御旨新造的五峰山栖霞观也还没有完工,张果老却执意告辞离去,这让李隆基的心情很不美丽。 同时,李隆基也听到了一个令他颇为惊讶的消息,这同样也是张果老告辞离去的原因之一。 萧珪,变成了涉嫌谋反的通辑要犯! 这让李隆基感觉,十分的讽刺。记得不久前,自己还私下会晤宰相萧嵩,与他问起“说媒”的事情。现在一转眼,萧珪居然就变成了一个违法犯罪的逃犯。 大唐的皇帝居然想让一个罪犯,去迎娶自己最心爱的公主。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吗?! 想着这些事情,李隆基的心情变得越来越郁闷。他忍不住闷吁了一口气,沉声道:“力士,去集贤殿。” “喏。”高力士连忙应声,这就准备下去安排皇帝移驾的事宜。他心里很清楚,现在洛阳发生的那些事情,已经不是小事了。因为,它都已经影响到了宫里,影响到了皇帝与张果老一同修道。现在皇帝要去集贤殿,肯定是要召见某些重臣,亲自过问此案。 李隆基刚刚脱下常服换上一身接见外臣的龙袍,便有宦官来报,说惠妃娘娘前来求见。 李隆基觉得有些意外,自打自己下达禁令之后,武惠妃从来不会来到集仙殿。今日莫非,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于是李隆基叫高力士暂缓移驾,先请武惠妃进了殿来。 武惠妃进了殿来叙礼过后,皇帝赐了座,开门见山的问她有何要事? 武惠妃了解李隆基,看他现在这副神情与脸色,多半是心情不佳,还要赶着外出办事。于是她很识趣的说道:“陛下若有要事在身,臣妾不敢耽误。臣妾暂请告退。” 虽然心情恶劣,但李隆基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还是尽量的保持了克制,他说道:“爱妃来都来了,还是说吧!” “是,陛下。”武惠妃说道,“不知陛下可有听闻,近日洛阳城中发生了一起大案?” “朕知道。”李隆基说道,“朕现在就是准备去往集仙殿,亲自过问此案。” “那陛下可曾听说……”武惠妃犹豫了一下,说道,“那个轩辕里的塾师萧珪,也曾牵涉其中?” 李隆基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冷冷道:“朕不仅知道萧珪变成了通辑要犯;朕还知道,张果老也因此人,辞别而去。” 武惠妃微微一惊,“仙翁,走了?” 李隆基闷吁了一口气,“你还有别的事情么?” “陛下。”武惠妃连忙施了一礼,说道:“臣妾刚刚去往上阳宫赏花,在那里听到一些宫人交相谈论,方才得知这些消息。原本,宫外之事臣妾无权过问,臣妾一向也是懒得过问。但是这一次,臣妾不得不思之再三,更有一些,替陛下担忧啊!” 李隆基皱了皱眉,“你在担忧什么?” 武惠妃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高力士,不吭声。 高力士很识趣的叉手一拜,“陛下,奴婢暂请告退。” 李隆基点了一下头,高力士带着殿内所有人,全都退下了。 李隆基招了一下手,武惠妃走到了他的身边坐下,凑近了低声的说道:“陛下,兴许是我妇人之见,疑心多虑了。但是臣妾确实有了一些,危险的预感。” “什么危险?”李隆基不动声色的说道。 武惠妃连忙说道:“这件大案死了那么多人,还查出了那么多的违禁军器。其中,在逃的通辑要犯萧珪,不仅仅是直接的参与者,他还与洛阳王记的东家大掌柜帅灵韵,有儿女私情。洛阳王记是长安王元宝开设于洛阳的分号,那王元宝可是富可敌国。有句老话,有钱可使鬼推磨。万一那些违禁军器是王元宝暗中花钱采买而来,那麻烦可就大了!” “朕了解王元宝。”李隆基淡然道,“他应该不会参与这些事情。” 武惠妃说道:“陛下,臣妾也不相信王元宝会参与此案。但是历来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王元宝从中有份呢?” 李隆基眉头一拧,沉默不语。 武惠妃是了解李隆基的。他就是一个英明睿智,杀伐果断的雄主。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人,这种事情李隆基干得出来。 看到李隆基这个表情,武惠妃心中多了几分信心,于是继续说道:“王元宝富可敌国,王记的商队遍布天下。他们想要在这大唐境内,人不知鬼不觉的贩卖转运一些禁物,那真是易如反掌。今日洛阳,已经查抄到了一批犯禁军器。臣妾就在想,那是否还有未曾查抄到的一些呢?那些未曾被查抄的犯禁军器,又是去了哪里呢?” 李隆基仍是沉默不语,但表情变得更加冷峻。 武惠妃继续道:“那个萧珪虽是一介平民,但凭借兰陵萧氏的高贵出身,一直往来京洛,不停的结交权贵。他还与帅灵韵有了私情,并借由帅灵韵的途径,时常出入王元宝家中。前不久,不是还传出了王元宝开出三个条件,让萧珪迎娶帅灵韵吗?……那三个条件,多么荒唐啊!那分明就是王元宝故意造势,想让萧珪成名。一但有了名气,那萧珪可就更加方便结交权贵了。” 李隆基眉头再次一拧,“说下去。” 武惠妃有了更多的信心,连忙说道:“那三个条件传出之后不久,萧珪就通过驸马薛锈见了太子殿下。第二次临江阁宴会,众所周知。陛下,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么?那个萧珪,先后结交薛锈与王元宝,后又结交太子。紧随其后,便有了违禁军器浮出水面。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李隆基的表情变得越发严峻,但只是淡然说了一句,“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武惠妃见好就收不再多言,连忙施礼一拜,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片刻后,殿内就传出了李隆基宛如咆哮的呼喝之声—— “力士!” “摆驾集仙殿!” 第230章 要完! 李隆基来到集仙殿,发现河南尹李适之早就等在这里求见皇帝了。 宰相萧嵩和其他几位重臣也大,看起来他们都有话说。但是皇帝明显脸色不善,因此萧嵩等人也都收敛了一些,没有急于说话。 李隆基扫了这些人一眼,淡淡道:“李适之,跟朕来。” “臣遵旨。”李适之拜礼应喏,顺势悄悄的用衣袖抹了一下额头的汗,连忙跟着皇帝朝御书房走了去。 萧嵩等人面面相觑,都未敢多言。 进了御书房,李隆基只管端坐了下来,除了高力士留在旁边伺候,其他连个打扇的宫婢也没有留下,尽皆谴散了。 李适之走进来跪拜皇帝,可以看到,他的脊背全都汗湿了。 李隆基跟这位同宗的族弟一向还算亲熟。四下无人时,彼此交流一向也比较随意。此刻他说道:“适之,你流这么多汗,是因为天热,还是因为紧张?” “回陛下……”李适之思忖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道,“都有。” “坐吧!”李隆基淡然道,“知道紧张,不是坏事。那证明你还记得,自己肩上的重任。” 李适之刚刚诚惶诚恐的坐了下来,闻言连忙坐直了身体,叉手拜道:“陛下,洛阳发生如此大案,臣失职,臣有罪!” “别急着认罪。”李隆基道,“朕叫你来,一是要把事情问个清楚明白。二是,拿出一个解决问题的法子。现在,你说吧!” “是。”李适之应了一声,连忙道:“臣听闻清渠码头的大案之后,立刻去了洛阳县衙询问情况。臣先后找到洛阳令杨怀令、洛阳尉崔守承、不良帅司马逊等人,逐一询间了案件详情。” 李隆基仿佛有点不耐烦,“繁文缛节去掉,直说正题。” “是。” 李适之连忙应了一喏,便将自己从那三人口中打听而来的事情,说给了皇帝听。 李隆基听完之后,说道:“这三人的说法如此一致,多半已是事先商量好了。你没有去往狱中,直接找到赫连峰与帅灵韵问话?” “回陛下,臣没有。”李适之说道,“按我大唐司法程序,县衙案件未有上报,臣就不能直接插手案件,提取犯人当面问话。” 李隆基皱了皱眉,说道:“适之,既然案件未有上报,你不方便直接插手。那你身为洛阳县衙的顶头上峰,不会强制他们,立刻就将案件上报河南府吗?” 李适之被教训得一愣一愣的,连忙叉手拜道:“陛下,臣也是急于来向陛下汇报案情,所以……” “所以什么?”李隆基心情正当不爽,沉声道:“适之,朕现在以堂兄的身份教训你两句。你施政宽和为人大度,什么都好。就是做事太过循规蹈矩,缺乏一些魄力。朕如果是你,现在都不仅审过了赫连峰与帅灵韵,都已经做好一本详细的问案陈词,送到宫里来了。” “陛下教训得是。”李适之一点脾气都没有,小心翼翼的道,“臣弟这点能力比起陛下的英明神武来,确实差得太远了。” 李隆基都有一点气乐了,“这种时候,谁要你拍马屁?——说,有萧珪的消息没有?” “回陛下,暂时还没有。”李适之说道,“洛阳县衙发出了海捕文书,派出了近百名不良人四处搜捕,都没有找到他。” “那个洛阳县衙,是怎么做事的?”李隆基阴沉着脸,语气不善的说道,“都城执法,居然一口气杀了那么多人,连王元宝的妻儿都不放过。案件尚未审理,他们就已经提前自作主张,把萧珪视为谋反重犯,还擅自发出海捕文书。现在,满城的百姓都在议论这件事情,抓个萧珪也弄得洛阳周边数百里,到处鸡飞狗跳。他们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陛下教训得是。”李适之连忙道,“臣去了洛阳县衙,头一件事情也是这样教训了他们。洛阳令杨怀仙以告病为由推诿,全把责任推到了洛阳尉崔守承的头上。臣以为……” “你还在以为什么?”李隆基沉声道,“血腥执法杀人无算,整个洛阳城都被他们搞得人心惶惶。一个百般推诿不认帐,一个杀人如麻不眨眼。两个都抓了,严加审问。朕必须给自己的子民,一个交待!” “臣遵旨!”李适之连忙应喏,“臣这就去办!” “慢着,急什么?”李隆基沉喝了一声,又对李适之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前来。 李适之愕然的眨了眨眼睛,只好小心翼翼的起身,小心翼翼的走到皇帝身边坐下,还将耳朵附了过去。 李隆基小声的说道:“那一批军器的真实来历,务必查清。” “臣明白。”李适之郑重点头。 李隆基眨巴着眼睛寻思了片刻,再道:“那个不良帅司马逊,身上一定背负重大干系。小心对待,莫要打草惊蛇。朕必须要知道,那个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 “臣明白!”李适之再次点头,心中暗暗惊讶,皇帝亲自指导办案,还交待得如此详细和谨慎,这种事情实在太过罕见了。莫非是因为,这件案子可能会牵扯到宫里的人? 李隆基又寻思了片刻,再道:“萧珪非常重要,一定要找到他,但是不能让他死了。朕必须,当面找他问个清楚!” “臣遵旨!”李适之只好再次应喏。 李隆基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又道:“派一些信得过的得力人手,去长安,把王元宝接到朕的面前来。听清楚,是接,不是押。” “臣明白!”李适之再次点头,如同捣蒜。 李隆基眨了眨眼睛,“朕说这么多,你都记得下了么?” “回陛下,臣都记下了。”李适之说道,“将洛阳县衙的杨县令与崔县尉抓起来,严加审问以安民心。盯紧司马逊,找到幕后主使。找到萧珪,交给陛下。派人去长安,接来王元宝。” 李隆基点了点头,突然又道:“还有!赫连峰与帅灵韵这两个人,不能再出事了。” “臣明白……”李适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转头看向高力士,说道:“高公公,能否借我笔墨一用?” 高力士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叉手一拜,“大尹稍等,高某这就替你取来。” 李隆基自己也乐得笑了一笑,轻吁了一口气,说道:“适之,这件案子,可大可小,你务必谨慎。倘若遇到不决之处,你随时可以进宫,当面与朕商量。” “是,陛下。”李适之应了喏,又擦了一把汗。 稍后高力士取来了笔墨,李适之将皇帝交待的事情一一记好以备遗忘,这便请求告退回去办事。 李隆基摆了摆手示意李适之可以走了,说道:“去把那只老狐狸,给朕叫来。” 李适之一愣,老狐狸? 高力士在旁边用口型告诉李适之——宰相萧嵩! 李适之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叉着手,慢慢退了出去。 李隆基轻吁了一口气,仰头看着宫殿的屋顶,“天气真热……” 高力士连忙拿来了一把扇子,坐在皇帝的身边替他打扇。 片刻后,宰相萧嵩来了。跪拜在皇帝的面前,一样也是后背全都汗湿了。 李隆基给萧嵩赐座之后,朝他一指,“力士,快去给萧相公扇一扇。” “臣不敢,臣不敢!臣万万不敢!”萧嵩诚惶诚恐的直磕头,被吓得不轻。 高力士当然是听皇帝,拿着扇子走到了萧嵩身边,当真替他打起扇来。 萧嵩苦笑不已,只好一个劲的谢恩。 李隆基饶有深意的看着萧嵩,说道:“萧相公,近日洛阳城中发生了一起大案,你可知晓?” “回陛下,老臣知晓。”萧嵩连忙说道,“老臣惭愧啊!没想到我萧氏族内,居然出了一个通辑要犯!偏偏那个通辑要犯,臣还在陛下面前表举过他。老臣真是无颜面对陛下,无颜立于朝堂之上。老臣请求辞官,归隐田园而去。还望陛下恩准!” 李隆基不由得心想,明明是朕叫你去找萧珪说媒的,你现在却在朕的面前拼命认错,好像这件事情全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主张,要丢面子也轮不到朕。这个老狐狸,还真是很会做人,八面玲珑! 想到这些,李隆基面不改色,只是说道:“萧相公不必如此。朕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萧嵩满副惶恐之色,连忙道:“正因陛下未加怪罪,老臣才会自觉主动的请罪辞官。倘若等到陛下发怒怪罪下来,老臣怕是连归隐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隆基有点乐了,“萧相公,这可不是一位宰相,该说的话。” 高力士也是摇头而笑,真不愧是老狐狸! 萧嵩则是满副认真的模样,说道:“陛下,老臣原本就是一介武夫,耿直惯了。如今立于朝堂之上,仍是想到什么,就会说些什么。倘若言语失当,还请陛下多多宽宥,莫要生气。” “朕不生气。”李隆基说道,“朕只是想知道,萧相公针对此案,有何看法?” 萧嵩眨了眨眼睛,说道:“老臣觉得,此案背后必有蹊跷,值得彻查!” 李隆基按捺住性子,继续问道:“如何彻查?” 萧嵩又眨了眨眼睛,说道:“首先,必须找到萧珪。他是此案的关键人物。” 李隆基不动声色,说道:“如今看来,被通辑的萧珪算是落难了。他的好兄弟和他心爱的女人,也被关进了牢里。按常理,萧珪肯定想要将他二搭救出来。凭他一己之力,肯定是做不到了。萧相公觉得,他会去找谁来帮忙呢?” “他自、自然不会,去找老臣。”萧嵩连忙回道。 李隆基轻笑了一声,淡然道:“那他会不会,去找驸马薛锈呢?” 萧嵩心头一震,小心翼翼的道:“这个……老臣,拿捏不准。” 李隆基仍是淡然,再又说了一句:“那他,会不会去找太子呢?” 萧嵩只觉,心头斗然降下一道雷霆霹雳! ——莫非皇帝怀疑,萧珪是在替太子做事? ——如果清渠码头的那些军器,全是太子的,那岂非是太子要谋反? ——如果这是真的,萧珪完了,太子完了,我也完了,整个萧氏大族也要完! 任凭萧嵩再如何擅于掩饰,现在也是表情微变,低下了头喃喃的道:“这个……老臣,也是拿捏不准。” “既然萧相公左右都是拿捏不准,好朕只好,去找一个能够拿捏准确的人,过来问话了。”李隆基淡然道,“力士,派人出宫,唤薛锈来见。” “喏。”高力士应了喏,立刻走了。 萧嵩紧张不已,抡起袖子来,去擦额头的汗水。 李隆基眼神复杂的斜视萧嵩,大声唤道:“来人!” “打扇。” 第231章 誓言 烈日当顶。 下午最热的时候,萧珪牵着他的马,走向了洛阳城的长夏门。 这一身道士的行头果然十分管用,城门边就贴着通辑萧珪的告示,守城的军士也站了两排。萧珪堂而皇之的从那告示旁边走过,军士们非但没有盘查,还很客气的对萧珪点头致意。 萧珪面带笑容彬彬有礼的稽手施礼,“施主福寿。” “道长福寿。”军士们叉手而拜,向萧珪回礼。 萧珪心中暗笑,还好我跟张果老混了一段时间,模仿道士也不是太难。至少我不会瞎喊什么“无量天尊”和“无量寿佛”闹出笑话。那些,都是明清时代的话本小说里,以讹传讹编造出来的。 大唐的道士与人打招呼,一般口称“慈悲”或者“福寿”的比较多,就如同和尚口称“阿弥陀佛”一样,有恭送祝福之意。 进了洛阳城之后,萧珪就近,先朝南市走去。那里距离小赫连的家不是太远,人流量也比较大。萧珪希望在那附近,能够打听到一些相关的消息。 萧珪走进南市,天色已近黄昏,快要到了坊门关闭的时辰。他找到一家生意比较好的酒肆,进去先是租好了一间房,然后要了一些酒菜坐在大堂里,独自一人且酌且饮。 大堂里的酒客比较多,有乐工奏乐,有美姬跳舞。三两成群的酒客,饮酒聊天七嘴八舌,十分的热闹。 萧珪慢条斯礼的饮着酒,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真是没闲着。他一直在留意周边酒客的聊天内容,寻找一些自己能够用得上的信息。 过了一阵,萧珪注意到自己的右侧有两个青年男子。谈话之中,他们似乎说到了“驸马薛锈”。萧珪再将他们细下一打量,那两个人应该是官吏一类的人等,但职位不会太高。 心中寻思了片刻,萧珪起身,走到了那两位青年男子的席间,轻扬抚尘稽首一礼,“二位施礼,慈悲慈悲。” 那两个青年连忙起了身来叉手还礼,“道士慈悲。” 萧珪微笑道:“贫道一人独饮,甚觉无趣。不知可否,与二位施主拼桌共饮?” “道长雅量,我等求之不得。”那两位青年还挺欢喜,连忙道:“道士请坐。” “多谢施主。”萧珪施礼谢过,然后请了店小二将自己的酒菜搬了过来,并说道:“店家,此间的酒菜,全都算在贫道的帐上。” 那两个青年感觉有点意外,一般这种情况下,肯定是俗客买单邀请道士吃喝,今天却是反过来了。他们连忙说道:“我等孝敬道长才是应该,哪能让道长破费?” 萧珪呵呵的笑,“此等小事何足挂齿,二位施主,请坐。” 两位青年面露赞赏之色,又对萧珪这位“仙风道骨”的道长高看了几分,连忙道:“道长先请。” 三人坐了下来,推杯换盏饮了几杯。萧珪便问道:“适才贫道仿佛听到二位施主,谈到了驸马薛锈。不知,是何情由?” 其中一位青年问道:“莫非道长,认识薛驸马?” 萧珪微笑点头,“曾有数面之缘。” “原来如此。”另一位青年说道,“其实我等也是道听途说。一时好奇,便谈论了起来。” “却是何故?”萧珪问道。 青年答道:“在下听说,驸马薛锈今日突然被宫中召见。出府之时,唐昌公主殿下居然含泪相送。看那情形……似乎颇为不妙啊!” 萧珪眉头一皱,“含泪相送?” “正是。”青年压低了一点声音,小声道,“在下听到好事之辈私下议论,薛驸马被召入宫中询问,恐怕是与前几日的清渠码头那一桩大案有关。兴许……兴许,还会牵扯到太子殿下呢!” 另一位青年慌忙道:“阿兄慎言!” 说话的青年顿时有些慌张,连忙道:“在下多饮了几杯,胡言乱语,道长切勿放在心上。” 萧珪呵呵的道:“二位多虑了。酒后闲谈而已,全都不必当真。” 那两位青年略略放心的笑了笑,连忙来给萧珪敬酒,岔开话题。 萧珪一边与他们推杯换盏,一边心中寻思:天地良心,我们做的这点生意,和薛锈有个毛的关系? 清渠码头搜出来的那些兵器,全是大唐法律严禁民间持有的“重型武器”,都可以上升到“谋反”的高度。这种栽赃手法似曾相识,当初杨洄在伊阳县的时候就曾经想要尝试,结果被耿振武提前封锁石矿赌场,他失败了。 这一次,他倒是成功了! 要说杨洄想把薛锈一并陷害了,这倒是说得过去。毕竟薛锈夫妇,就是坏他好事的始作诵者。但是,把脏水往太子身上引去,杨洄似乎没有这个动机。就算有这个想法,他也没有这个能耐。 朝野上下,有动机又有能力对太子下手的人,可不多。 思来想去,萧珪觉得,如果这件案子当真牵扯到了太子,那一定是武惠妃在搞鬼。 一但太子倒台,受益最大的当然是下一位继任的太子。而武惠妃,现在就迫切希望她的儿子寿王李瑁,能够入主东宫成为大唐的新太子! 思及此处,萧珪不禁有些犯愁。原本敌人还只有杨洄。现在居然还牵扯到了武惠妃与太子,并且摊上了“储位之争”这样天大的麻烦。 事情,真是越来越大条了…… 此时,驸马薛锈就站在集贤殿的御书房外,惶惶不可终日。 皇帝去用晚膳了,宫人却叫他这个驸马,在这里站着等着、饿着热着。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薛锈站得腰酸腿疼,却一动都不敢动。只在心里拼命呐喊:我做错了什么?我终究做错了什么! 过了许久,夜幕都已降临了。御书房内总算走出一个小宦官,说圣人宣薛驸马入内觐见。 薛锈连忙擦了擦汗,整理了一下衣冠,小心翼翼走进御书房,跪在了皇帝面前三呼万岁。 驸马,说白了就是皇族的赘婿。除了少数像薛衡这样自己既有才能,家庭背影又雄厚的驸马,其他大多数驸马在皇帝的眼里,地位可能还不如身边伺候的宦官。就更不用提,还有什么翁婿之情可言了。 李隆基用毫无感情的眼神,看着跪在地上的薛锈,开门见山的说道:“薛锈,近日你可曾见过萧珪?” 薛锈满头大汗如豆子一般滚滚而下,惶恐不安的说道:“回陛下,臣数日前曾与萧珪一同泛舟洛水,游玩了半宿。当时,咸宜公主殿下也曾在场……” 薛锈不提咸宜公主,可能还好一点。这一提,便让李隆基想到自己的宝贝女儿竟然和逃犯有了瓜葛,还就是眼前这个薛锈挑出的事端! 李隆基心情变得更为恼火,几乎是咬着牙,沉声喝道:“清渠码头搜出的那些军器,你可知晓?!” 薛锈这下真是快要被吓尿了,私藏那类军器可是谋反的大罪,要杀头、要抄家的! 他顿时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大声辩解道:“陛下,臣万万不知啊!臣与那些军器,毫无关系啊!” 李隆基的表情冷峻到了极致,沉声大喝道:“那个赫连峰,不就是你引到洛阳来的吗?!” 薛锈大惊,这种事情皇帝居然也会知道? 他仓皇不已的辩解起来:“陛下,臣确实是对赫连峰随口提过一句,想要与他合伙一同经营赌场。但那件事情早已不了了之,臣并未与之合伙经商,臣甚至没有再与他见过面!……还望陛下明察啊!” 说罢,薛锈又开启了新一轮的疯狂磕头,肯求皇帝宽恕。 李隆基看着薛锈这个怂样,越看越来气。扭过头去展袖一挥,“力士,把他弄下去!” “喏。” 高力士连忙上了前来,伸手扶了一下薛锈,温言细语道:“薛驸马,请随高某来吧!” “多谢高公公。多谢……”薛锈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对着李隆基拜了一礼,“陛下,臣请告退。” 李隆基侧对着他,理都没理。 薛锈跟着高力士走出了御书房,抡起袖子又是擦泪又是擦汗,紧张得浑身发抖。 高力士走在前面,薛锈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高公公,你老人家这是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皇帝刚刚一怒之下,说的是“把他弄下去”。这个“弄”字,让薛锈感觉十分的忐忑不安。 高力士站住了脚步,和和气气的说道:“薛驸马不必多问。高某会替你安排一间舒适的房间,饮食用度与奴婢伺候,也都会安排妥当。薛驸马,就只管安心住下吧!” 薛锈一听,当场表情石化……这么说,我是要被软禁在宫里了! 片刻后,高力士安顿好了薛锈,重新回到御书房。 见到皇帝仍然独自枯坐,神情压抑。高力士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小心翼翼的道:“陛下,夜深了。劳累了一天,该歇息了。” 李隆基吁了一口气,说道:“摆驾后宫。” 高力士连忙问道:“请问陛下,要去哪位娘娘的殿宇歇息?” 李隆基立刻下意识的就想到了武惠妃。虽然后宫三千粉黛,但这些年来李隆基到少有一半的夜晚,是在武惠妃那里渡过的。 但是寻思片刻之后,李隆基却突然道:“罢了,朕今天就睡在集贤殿,哪里也不去。” 高力士微微一怔,连忙应喏,“奴婢这就下去安排。” 夜色渐深。 精心打扮的武惠妃独自一人面对一桌精美的膳食,已经苦等许久,却始终不见皇帝驾临。 她不禁有些忐忑起来,喃喃自语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此时,酷热的洛阳城已经变得清凉不少。喧嚣的酒肆里,也渐渐归于宁静。 萧珪在自己租用的酒肆房间里,脱下了那一身碍事的宽大道袍,换上了易于行动的窄袖胡服。然后他将窗户拉开了一些缝隙,仔细的观察外面。 宵禁以后,洛阳城的主街道上有巡逻的金吾卫士兵。坊内,则是有武侯铺的武侯夜间戒备,往来巡视。 萧珪等到一小队武侯走过之后,轻盈的跃出窗外落在了酒肆的屋檐上,掩上窗户,像一只狸猫那样在屋顶上快速穿行起来。 没多久,萧珪就翻过了南市的夯土围墙,进入了思顺坊,朝小赫连家里摸了过去。 那里是一个重大的“案发现场”,萧珪想要亲自进去看看,或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假如自己能够证明,这件案子是杨洄栽赃陷害,那或许就会有所转机。 萧珪趁着夜色的掩护,摸到了小赫连的家宅院墙外面。隔着一堵墙,他都能闻到,院内散发出来的一阵带着臭味的血腥气息。 在院墙外倾听了一阵,萧珪确定院内没有动静,正准备翻墙进入。突然一记冷箭从旁侧射来,他立刻翻滚躲闪! 一枚箭,稳稳射在了三尺开外。 严文胜! 萧珪心里立刻想到了这个人,十分火大! 他循着箭来的方向扭头看去,果然看到某间民宅的屋顶之上有个人影。月色照耀,萧珪可以看到那人正高高举起一把弓,好像还在对自己打招呼。 “找死!” 萧珪恨得咬牙切齿,用最快的速度朝那个人影飞奔而去,翻墙上屋如履平地。 那人见萧珪朝他奔来,等了片刻,也跳下了屋檐朝北方奔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里坊与街道之间快速奔驰,宛如暗夜中的两只幽灵。 很快,那人引着萧珪来到了洛水江畔,一处似曾相识的地方,转过身来站住了。 萧珪快速追了上来,二话不说,一记怒拳就朝他脸上打了上去! 那人既不躲也不闪,硬生生的吃了萧珪这一拳,直接被放倒在地。 萧珪一膝盖压了下去顶住他的胸膛,扬起拳头怒不可遏的沉声喝道:“你这个骗子,居然还敢来见我?” 他沉默不语,双眼之中,只有如同死灰的光泽。 萧珪这一拳并没有打下去,反倒是双手抓住他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沉声道:“严文胜,说话!究竟怎么回事?!” 严文胜毫无一丝感情的说道:“我也被骗了。骗我的人,是我阿爷。” 萧珪双手将他扔开,沉声道:“我走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严文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愧意,说道,“抱歉,我无法违抗我阿爷的命令。” 萧珪闷吁了一口气,“现在你们的计策成功了,你终于满意了?” 严文胜双眉紧锁,嗓音嘶哑的小声道:“我全家也都死了,被杨洄灭口。” 萧珪咬了咬牙,也是半晌无语。 江边夜风阵阵,吹得树木呜呜作响,如同鬼怪咆哮。 严文胜沉默了好一阵,说道:“萧先生,我要报仇。” “你要报仇是你的事,关我屁事?”萧珪怒喝道,“滚,离我远一点!” “我知道许多的内幕,我可以做证,揭发杨洄的阴谋。”严文胜说道,“他们料到你一定会来洛阳,早在小赫连与帅灵韵的家中,全都设了埋伏。刚刚你若进去,必被无数弩机围攻。” 萧珪冷笑一声,“你是想说,你刚刚救了我一命?” 严文胜眉头紧拧,“我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变得如同我阿弟一样。他就在我的眼前,被弩机射得千疮百孔,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别跟我说这些废话。”萧珪道,“小赫连与帅灵韵,现在何处?” “他们被关在县衙大牢里。”严文胜说道,“司马逊派了无数人严加看守,你是进不去的。” “我是进不去。但有人,能够进去。”萧珪吁了一口气,拧眉看着严文胜,“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但我想要知道,这一次,你还会再骗我吗?” 严文胜当即对着萧珪双膝跪下,双手将自己的那一把大弓,捧到了萧珪的面前,说道:“严某自知罪孽深重,早已无心苟活。只要能为家人报仇,严某什么都愿去做。萧先生若是信不过严某,现在就用这把弓,杀了严某吧!” “我取你狗命易如反掌。但是,这有个屁用?”萧珪说道,“严文胜,如果你真想替你的家人报仇,从现在起,你就得听我的。” 严文胜深呼吸了一口,恭恭敬敬的将自己的大弓,放在了萧珪的脚前。 然后,他开始五体投地的磕头。 “苍天厚土为证!” “从今时今刻起,我严文胜就是萧珪萧先生的奴仆。” “我之财货,我之性命,我之身躯,我之子嗣,尽皆归属萧先生。” “我将穷尽一生伺奉先生,赎我罪孽。父死子继,永不悔改。” “此为誓。” “立誓人,洛阳严文胜!” 第232章 打草惊蛇 黎明时分,多年习惯早起公干的河南府尹李适之,比往常更早的睁开了眼睛。 昨天被皇帝叫进宫里,吩咐了许多的事情。眼下案情十分重大,任务极其繁重,李适之昨晚都没敢饮酒甚至没叫爱妾侍寝,独自一人早早睡下,这一整晚都没敢睡得太沉。 翻身下榻之后,李适之习惯性的唤了一声“来人”,想叫仆人进来伺候他更衣洗漱吃早餐。 门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李适之刚刚醒来还稍有一点迷糊,房中光线也暗,他没怎么注意来人,只是说道:“今日事多,麻利一些。我要早些去到官署。” 突然一道白影闪起,一个冰凉的东西架在了李适之的脖子上。 李适之当即猛吸了一口凉气,连退几步往后仰起了脖子。 房里的灯被点燃了。 “萧珪?!”李适之瞪圆了眼睛,简直不可置信。 那个拿着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人,居然就是萧珪! 另外还有一名男子,背着一把巨大的弓站在萧珪的身后,就是他点燃了房里的油灯。 “大尹不必惊慌,也不要声张。”萧珪平静的说道,“萧某不是想要害你,是怕惊动了贵府的宝眷,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你……”李适之咝咝的吸着凉气,“你用一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还叫我莫要惊慌?” “抱歉,萧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萧珪说道,“大尹答应我不大喊大叫闹出动静,我即刻就会放开。” 李适之轻吁了一口气,“好,我答应你。” 萧珪收起了刀,叉手一拜,“多有得罪。” 李适之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脖子,还好应该是没有破皮。他转头看了看另一个陌生的男子,问道:“他是何人?” 萧珪说道:“清渠码头一案,他是最重要的证人。他知道所有的内幕。” 李适之眉头一拧,“你是严文胜?” 严文胜叉手一拜,“在下正是。” “很好。”李适之点了点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你二人立刻随我去往河南府,在公堂之上,将此案的来龙去脉逐一澄清。” “大尹且慢。”萧珪说道,“萧某既然带了严文胜一同来找大尹,就是信得过大尹。无论是要捉拿我二人归案,还是要我二人登堂作证,都没有问题。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李适之皱了皱眉,说道:“萧珪,你可是通辑犯。虽然你手上拿着刀,随时可以结果李某的性命。但是在公事上,你真没资格跟我讲什么条件。” 萧珪微然一笑,说道:“大尹相信,那些违禁军器,真与萧某有关么?” “审查之后,方能揭晓。”李适之说道,“在此之前,你就是海捕文书上面的通辑犯。李某,只能对你公事公办。” “大尹秉公办事,无可厚非。”萧珪说道,“但萧某也要提醒大尹,如果大尹把萧某抓到公堂之上公然审问,这件案子只会越闹越大。昨天,驸马薛锈已经被宫中传唤。有人想把清渠码头的案子,往太子身上牵连而去。” 李适之惶然一惊,“你说什么?牵扯太子?!” 萧珪点头,“大尹如果不信,派人一调便知。” 李适之的表情顿时变是十分严峻,在房中焦急的踱起步子来。 萧珪容他思忖了片刻,说道:“大尹,我现在就大致跟你说一下真相,让你心中有数。” 李适之停止了踱步,“好,你说。” 萧珪说道:“杨洄以严永安的性命为要挟,指使严文胜兄弟二人,往家具和船只当中藏入了那些违禁兵器,用以栽赃陷害我与小赫连。至于杨洄为何要做这些,个中原因,大尹必然知晓。” “又是杨洄?!”李适之眉头紧皱的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栽赃事成之后,杨洄再指使司马逊,对严文胜一家灭进行灭口。严文胜侥幸逃脱,现在他就是本案最重要的证人。”萧珪说道:“至于牵扯太子,我估计,九成是武惠妃所为。其中原因,大尹想必也是知晓。” 李适之的眉头皱得更紧,沉默思考了一阵,看向严文胜说道:“严文胜,你可愿在公堂之上做证?” 严文胜单膝拜倒下来,对李适之叉手一拜,“回大尹的话,在下已是萧先生的私奴。萧先生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李适之愕然的看向萧珪。 萧珪撇了一下嘴扬了一下眉,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他自愿的。” 李适之寻思了片刻,说道:“如果此案确是杨洄栽赃嫁祸,那你就是无辜的,薛锈也是无辜的。自然,也就不会再牵扯到太子。” 萧珪点头,“正是如此。” 李适之说道:“方才你说的条件,是什么?” 萧珪叉手拜了一礼,说道:“我二人自愿归案,自愿在公堂之上做证,自然听从任何发落。但我必须先要看到,小赫连与帅灵韵等人平安出狱。” 李适之说道:“这不是问题。你是无辜的,小赫连与帅灵韵自然也是无辜的。一但案件审理完毕,证明小赫连与帅灵韵确属无辜,他二人自然会被释放。” “大尹。”萧珪叉手拜了一礼,说道:“清渠码头与小赫连家里死了那么多人,陈夫人母子与严氏一家也全都被杀了。如此狠毒,证明杨洄早已丧心病狂。如果等到案件审理完毕再去释放小赫连与帅灵韵,我担心,他们早就已经变成了尸体。” 李适之皱了皱眉,“你说是,杨洄会杀了小赫连与帅灵韵?他有必要这么做么?” “当然有。”萧珪说道,“他接二连三干出这么多事情,就是想要报复于我。一但让他发现,眼下他精心布置的这个局即将被破,狗急跳墙之下,他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所以,我实在冒不起这个险!” 李适之顿时表情骤变。 萧珪看出了端倪,连忙问道:“大尹,莫非你们早已打草惊蛇?!” 李适之无奈的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原本我不该告诉你的,因为这是禁中密语。” 萧珪大吃一惊,“圣人亲自下了令?!” 李适之点了点头,“我昨天进宫,圣人要我把洛阳县衙的县令与县尉先抓起来,严加审问,借以安抚洛阳的百姓人心。我从宫里回来之后,立刻派人将那两名官员传唤到了河南府衙,秘密关押起来。只等今日,开堂问案。” 完了! 萧珪顿时仰天叹了一口气,“小赫连与帅灵韵,性命堪忧!” “萧珪,你也不必如此悲观。”李适之连忙说道,“本府立刻点派人手去往县衙监牢,先将小赫连与帅灵韵转押到河南府来。别人你不相信,但你总该信得过李某人吧?” “我信得过大尹。”萧珪点了点头,说道:“但我,更加相信事实。” 李适之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不看到小赫连与帅灵韵平安无事,你就不愿主动归案?” “正是。”萧珪说道,“大尹,请你抓紧时间,立刻派人去往监牢找人。萧某告辞。” “等一下!”李适之连忙喊道,“你要去哪里?” 萧珪叉手拜了一礼,说道:“我之去向,大尹不必操心。萧某说到做到,该出现的时候,我一定就会出现。” “你先别走!”李适之连忙挡在了他的身前,急切的,小声的说道:“圣人说了,他要当面找你问清一切原由。你跟我进宫,圣人要见你!” 萧珪说道:“除非小赫连与帅灵韵平安,否则,我谁都不见。” 李适之愕然一惊,“萧珪,你不要太猖狂了!圣人要见你,你居然……” “抱歉,大尹。萧某计议已定。”萧珪叉手一拜,“告辞!” 李适之愕然的眨了眨了眼睛,趁萧珪刚走连忙喊了一声:“我的仆人呢?” “马厩里,活的!” 天亮了。 洛阳县衙大牢的门楼之上,横七竖八躺了许多的不良人。 一整夜熬守下来,他们全都困死了,纷纷靠墙躺了下来,但又不敢真的睡着。 有人在低声的骂咧:“不是说,会有人前来劫狱吗?守了好些天,鬼影子都没看见一个!” “你少说两句。让司马逊听到,有你好受的!” “再这么守下去,我都要活活累死了。还不能让我说两句话么?” “注意!”突然有人发出了一声低喝,“有人来了!” 一众不良人连忙打起了精神,躲在女墙后面,透过墙体的空缺小心往下张望。 这一看,他们全都惊呆了! 楼门下方,一个身材高大浑身黑衣的男子,头戴一顶垂了黑沿的遮阳笠,正背负双手,稳步朝监牢大门走来。 在他身后,跟了一群衣衫性感的美丽女子,排了整齐的队伍,跟着一起走来。 这些不良人数了一下,不多不少,共有十二名女子。 她们有的拿着剑,有的背着弓,有的打着伞,还有的肩扛一人多长的长枪。 不良人盯着这些女人,简直都要看傻了眼。 每一个,都是那样的风姿绰约;每一个,都是美艳不可方物! 他们几乎都要忘了埋伏的事情,忍不住发出了一阵猪哥议论—— “那脸蛋,那胸脯,那大白腿!……我若能娶上一个,这辈子也就知足了!” “别说了娶了,我若能睡上一个,这辈子也算值了!” “你们都是蠢货!这些女人,我全都要!” 戴斗笠的黑衣男子突然停步,抬头朝楼门上看了一眼。 这些不良人顿时感觉一股强大的气势,如铺天盖地袭卷而来。他们集体惶然一惊,立刻缩回身子,全都闭上了嘴。 那些女子如同得到了什么号令,一拥而上聚集在了黑衣男子的身边。有四名女子撑开大伞,团团的将黑衣男子遮挡其中。另有几名女子拉满了弓箭,对准了门楼之上。提枪的两名女子上前两步,将长枪往地上用力一顿。 霸气四射,宛如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盖世虎将! 有不良人发出了不屑的冷笑,小声道: “这几个娘们,还挺能装模作样。莫非她们还会打架?” “就凭几把伞,也能挡住我们的铁弩吗?” “你可以试试!”门楼下的黑衣人,大声一喝。 这声音,中气十足,滚滚如惊雷! 一众不良人,再次惶然失色。 “我们说得这么小声,他居然也能听到?” “埋伏暴露了,现在怎么办?” 这时,门楼下的黑衣人又道:“你们都撤了吧,我不想伤及无辜。” 众不良人再度大吃一惊,他什么意思? 第233章 算帐 正在这时,牢门外呼啦啦的涌出了一大群不良人。有的手持长刀,有的端着弩机,一个个杀气腾腾。 不良帅司马逊,也骑着一匹马跑了过来。 恰在此时,萧珪与严文胜也赶到了县衙大牢附近。他们看到大牢外这么多人,连忙都先隐蔽了起来。 “萧先生,那群女子好生奇怪,会是什么人?”严文胜小声问道。 萧珪摇头,“没见过。” 严文胜盯着她们观察了片刻,小声道:“像是江湖人。” 萧珪扬了一下手示意他不必多言,静观其变就好。 这时,骑着马的司马逊已经走到了黑衣男子等人面前,气势汹汹的喝道:“尔等何人,竟敢擅闯县衙大牢?” “阁下又是何许人?”黑衣男子依旧负手站着,淡然问道。 “我乃洛阳县不良帅!此地洛阳大牢,正归我管!”司马逊大声喝道,“尔等还不,速速退去!” 黑衣男子微微一抬头,瞬间气势爆涨! 司马逊不由得微微一惊。 “你就是,司马逊?”黑衣男子沉声问道。 面对如此强大的惊人气势,司马逊不由得有些心虚起来。但当着众多手下的面,他可不想丢了气势。于是强作镇定的大吼起来,“是又怎样?再不退去,格杀勿论!” 司马逊话音未落,一道疾影快如闪电,从黑衣男子的身后飞射而出。 几乎是在同时,骑在马上的司马逊突然摔下马来,宛如一块大石板重重的砸在地上。 所有的不良人,大惊失色! 再定睛一看,一名妖冶漂亮的年轻女子,正锁住司马逊的喉咙,将他死死的摁在地上! 她俯下了身子,露出了一条洁白浑圆的大腿,胸前更是春光大盛,惹人无比暇思。 但她脸上的神色,却仿佛没有一丝情感色彩,眼神更是冷酷之极,有如丛林之中以猎杀为生的恶狼。 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双手之上戴着一副十分奇特的手套,像是金属所制,偏又十分的柔韧。手套的指尖,全都带有形如虎爪的锋利钩子。 现在,那些锋利的虎爪钩子,已经牢牢的掐住了司马逊的脖子,刺破了皮肉,流出了血来。 从出招到制服,最多也就一个呼吸的时间。那女子的动作之快,简直就如同一个道行高深的千年妖孽! 藏身于不远处的萧珪与严文胜也都吃了一惊,不约而同的低呼了一声,“高手!” 司马逊被狠摔了一记,只觉胸腹之内翻江倒海,眼前一阵金星乱冒,若非是喉间的疼痛之感太过清晰,他差点都要当场昏死过去。 现在,他只是出于本能的双手捂着自己的喉咙,惊慌失措的喊道:“饶命,饶命!” 黑衣男子上前两步。 那些围在周边的不良人,集退后退了三四步。 “叫你的人,放下兵器退到一旁。”黑衣人说道,“冤有头债有主,我真的不想伤及无辜。” “还不照做?”司马逊已以快要被吓破胆了,连忙喊道,“扔掉兵器!退下,全都退下!” 这群不良人本就有些害怕了,现在又得了号令,连忙扔了兵器,一窝蜂似的散了开来。 黑衣人朝门楼上看了一眼,“上面还有。” 司马逊苦着脸,憋足了力气喊了一声,“上面的,全都撤了!” 藏在门楼上的不良人,只好纷纷撤离退散。 这时,黑衣人才说了一声,“虎牙,放开他。” 戴手套的女子立刻松了手站起身来,静默无声的退到了黑衣男子身后。 司马逊艰难的爬起身来,痛苦的捂着自己受伤的脖子,说道:“我受伤了,我在流血。求求你放了我,让我回去疗伤。” 黑衣人透过一层薄薄的帽沿黑纱,冷冷的看着他。 司马逊立刻低头不敢说话了。他的眼睛左瞟右瞟,看似想要逃跑,但又没这个胆子。 一个娘们儿就够受的了,剩下还有十来个!……怎么逃? “去打开牢门。”黑衣人淡淡的说道。 司马逊不敢废话,“是……” 说罢,司马逊就朝牢门走去。黑衣人与那些女子,紧紧跟着他。 萧珪和严文胜各自醒神,看来他们,还真是前来劫狱的! 片刻后,司马逊已经打开了牢门。黑衣人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推着他往里走。另有一半的女子,也跟着他们一同走进了牢里。剩下几名女子像士兵站岗一样的,威风凛凛守在了大牢门口。 萧珪看着她们寻思了片刻,微皱眉头轻吁了一口气,对严文胜说道:“我大概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 此时,黑衣人推着司马逊,已经在牢房之内走得比较深了。监牢里的几名狱吏纷纷躲得远远的,没一个敢于靠近。 司马逊捂着自己流血的脖子,胆战心惊的问道:“我一直在流血,不要再耽误时间了。你要找谁,可以问我。” 这时,黑衣人斗然停住了脚步。手中稍发了一些暗力,司马逊顿时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陀螺一样被人拧转了过来,面对了一间牢房。 “打开牢门。”黑衣人说道。 司马逊愕然瞪大了眼睛。 因为这间牢房里,正是关押了小赫连。 小赫连刚刚才受了刑,戴着铁锁镣铐,浑身是伤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司马逊稍稍一愣神,黑衣人手中再一发力。他肩膀的骨骼立刻就发出了咔嚓的声音,疼得大叫起来。 “好汉饶命!我开、我马上就开!” 他连忙拿出钥匙,哆哆嗦嗦的打开了牢房的铁锁。 两名女子连忙拉开牢门走了进去,将小赫连从地上扶起。其中一女将他扶稳,另一女拿出一包银针,十分娴熟的对着小赫连头上和身上连扎了几针。 小赫连立刻就醒了。 司马逊看得目瞪口呆, 小赫连迷迷糊糊的看了看四周,又抬头看到了那位黑衣男子。当即惊讶的唤了一声,“阿爷?!” 司马逊顿时有了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完了,我死定了! 黑衣男子,小赫连之父,关中第一大侠,赫连昊阳。 他透过黑纱看着小赫连,平静的说道:“走,跟我回家。” 两名女子,立刻就将小赫连从地上扶起。她们又从司马逊那里拿了钥匙,替小赫连打开了铁锁镣铐。 小赫连逐渐恢复了一点精神,怒目瞪着司马逊,看样子都能生吞了他。 但小赫连并没有急于搭理他,而是说道:“阿爷,我还有几个朋友也被他们捉了,一并关在牢里。” “我管不了许多的其他人。”赫连昊阳淡然道,“休要多言,跟我走吧!” “阿爷,那可不能不管!”小赫连急道,“其中一位,可是我的好兄弟心爱的女人!” “你的好兄弟,全都死光了。”司马逊淡然道,“你害死的。” 小赫连面露愧色的咬了咬牙,愤怒的瞪了司马逊两眼,说道:“阿爷,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轩辕里的萧珪,萧先生么?” 赫连昊阳稍稍一扭头,仿佛是表现出了一点兴趣,“他的女人?” “正是!”小赫连急忙道,“我们一定要救她!” 这时,早被吓坏了的司马逊仓皇说道:“帅灵韵没在这边的牢里。这里只是关了她府上的几个丫鬟仆人!” 小赫连大吃了一惊,“帅灵韵关到哪里去了?” “我、我不知道!”司马逊慌忙道,“今天天亮之前,杨洄亲自过来将她押走了。” “你不知道?!” 小赫连终于忍不住了,暴跳起来,一记怒拳就打在了司马逊的脸上。 司马逊当场就被撂翻在地,鼻血飞溅洒得墙上都是。 “住手。”赫连昊阳低喝了一声,说道:“将他带走,慢慢审问。” “不行!” 小赫连执拗的推开了那两个,要上前来扶他的女子。他还将其中一位女子的佩刀拔了出来,蹲下身来用自己的膝盖顶住司马逊的胸膛,拿刀尖对着他的眼珠子,沉声道:“说,抓到哪里去了?” “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司马逊都快要被吓坏了。 小赫连手中的刀子,立刻下沉了几分,吓得司马逊仓皇大叫。 “快说!!!”小赫连发出愤怒的咆哮,有如野兽。 “我、我确实不知道!但我估计……”司马逊都已经吓得尿了裤子,浑身如同筛糠一般和哆嗦起来,说道:“估计杨洄应该是把她,带到了延庆坊分渠。那里有一个县衙废弃的旧水牢,应该、应该就在那里!” 小赫连冷咧一笑,刀尖仍是往下一沉。 杀猪般的瘆人嚎叫,响在了牢里。 “这只招子,算是利息。”小赫连起了身来,将刀子扔给了身后的女子,“司马逊,咱们的帐,还得慢慢的算!” 第234章 救人 赫连昊阳一行人进了监牢以后,萧珪没有急于行动,与严文胜保持原地静观其变。 片刻过后,守在大牢门口的一位手持长枪的女子,居然朝他二人走来。 “先生,她们似乎发现我们了。”严文胜说道。 “她们应该是早就发现了。”萧珪说道,“我出去应付,你躲在这里随机应变。” “是。” 萧珪从藏身处走了出来,迎向那名手执长枪的女子。 那女子身材十分高挑,萧珪目测她不矮于一米七五,行走之间两条雪白的大长腿若隐若现,十分引人注目。 当然最吸人眼球的还是她手中那一竿,通体雪白的长枪。那长达半米的枪头显然是特殊定制的,枪头的后方有一个蟒蛇头,那个寒光闪闪的枪头,仿佛就是从那只蟒舌的口中吐了出来,十分凌厉,霸道之极。 那女子迈着大步冲着萧珪走来,离他还有十步距离突然挺出长枪,立时连人带枪如同鬼魅的朝前突进几步,那枪尖便指在了萧珪的胸口。 萧珪心中微微一惊,好快! “尔等鬼鬼祟祟,在此躲藏多时。”那女子冷面寒霜,沉声道,“说,意欲何为?!” 萧珪微微皱眉,低头看了看稳稳指在自己胸口的蛇头枪尖,又顺着枪竿,往前看去。 不错,挺有料,还很白。 那女子眉头一拧,手中长枪如同一个活物再度往前一探。 萧珪仰身疾速后撤,那枪尖始终指着他的胸口,寸步不离。 “白狐,不得无礼!” 一个沉稳而威严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使枪的女子白狐就如同中了一个定身法,立刻生生的定住,然后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提起枪转身就走。 萧珪看到,黑衣男子等人已经全都从牢房里出来了。那一声低喝,显然就是来自于他。 与之一同出来的,还有小赫连。他显然是有些虚弱,正被两个女子搀扶着。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至少小赫连是没事了。 “阿爷,那就是萧先生。”小赫连想要大喊,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力气,于是抬起了一只手来,向萧珪挥手。 萧珪正准备朝小赫连等人走去,南侧的街道附近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之声,震得整个地面都有了一些颤动。 萧珪扭头一看,大批身着铠甲的骑兵,正快速朝这边奔了过来。 “彍骑!”萧珪与小赫连父子等人,不约而同发出了一声惊叹。 彍骑,就是如今大唐正规军的主力兵种,他们全都是职业雇佣兵。不良人这种受聘于官府的“临时工”和彍骑比起来,那就是临时城管与军队士官之间的差距。 小赫连有点着急了,连忙对着萧珪使劲挥手。 萧珪连忙朝他跑了过去,先对黑衣男子叉手施了一礼,“萧珪参见赫连大侠。” “萧公子不必多礼。”赫连昊阳仿佛一点也不奇怪萧珪能将他认出,只是透过帽沿的薄纱看了他两眼,淡然道,“犬子有话同你讲,去吧!” 萧珪走到小赫连身边,看了一眼满脸是血哀号不止的司马逊,然后急切问道:“帅灵韵呢?” 小赫连急道:“帅灵韵被杨洄抓到延庆坊去了。那有一个大河道名叫分渠,分渠附近有一个县衙废弃的旧水牢,杨洄应该就是去了那里。这是司马逊交待的。” 说话间,那些骑兵越来越近,隐约都可以看清他们衣甲与披风上的标志。那是一个勇猛的男子按着一个龙头,看似要进行斩杀。这就是大唐金吾卫的军队旗标,它来自于春秋战国时期的典故传说,“佽飞斩蛟”。 金吾卫的精兵,就借用了那位斩蛟猛士的名字,被称为“佽飞”。 “官军来了,你快走!快去营救帅灵韵!”小赫连急道,“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赫连昊阳回头看着萧珪,淡然道:“去吧。这些官军,我来应付。” 萧珪点了一下头迈步狂奔而去,好歹赶在那里骑兵杀到之前回到了藏身之处,叫上严文胜迅速拐入小道逃离现场,直奔延庆坊而去。 那一队骑兵跑到牢门前,立刻散成一个扇形将赫连昊阳一行人团团包围。“刷刷刷”整齐的抬起弩机对准了他们。 “大胆狂徒,竟敢劫牢!” “全体跪下,束手就擒!” “否则,格杀勿论!” 职业军人的气势,就不是县衙的那些不良人可比了。这数十挺弩机一同发射起来,任你武功再高,恐怕也只有变成刺猬的命。 赫连昊阳却依旧众容的负手站着。那十二名女子未得号令也全部保持原样,仿佛根本没有把这些金吾卫的彍骑放在眼里。 赫连昊阳不急不忙,环环的审视了这些军人一阵,说道:“尔等莫非是,剑圣的麾下?” 那些军士明显有些惊讶,其中一位领头将佐说道:“阁下好眼力,竟能一眼认出我等是裴大将军的麾下。既如此,不必多言。跟我们走吧,我们也不刻意为难于你。” 赫连昊阳呵呵一笑,说道:“告诉剑圣,他的老朋友来到东都,找他饮酒了。” 那些军士更有一些面面相觑,将佐道:“阁下既是裴大将军故人,为何又来劫狱?须知公私有别,裴大将军也必然不会包庇尔等!” “不用他包庇,我也没打算逃走。”赫连昊阳说道,“为免伤了和气,我也奉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我现在要去思顺坊的家宅,给犬子治伤。你们可以尾随而来,将我团团包围。” “尔等公然劫狱,我等岂能纵放?”那将佐说道,“休再多言,全部放下兵器,随我等前去归案!” 赫连昊阳摇了摇头,“剑圣的麾下,本领和气势都有了。就是这眼力劲,多少还差了一些。” “休再多言,放下兵器!!”将佐大吼一声,其余的金吾卫士兵全都举起弩机,再次瞄准。 赫连昊阳呵呵一笑,“那就让我来领教一下,剑圣麾下的实力吧!” 那些女子得了号令,瞬间动了起来。 几把大伞挡在前面,后面的人则是拉满了弓。 一时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火拼起来。 正在这时,有十余骑迅速奔来,有人大声呼喊:“住手!全都住手!!” 众人扭头一看,金吾卫的士兵发出了惊讶之声,“大尹来了!” 小赫连对他父亲小声说道:“阿爷,来人是河南尹李适之。他和萧先生曾经有过一些交情。” 赫连昊阳沉默不语。 李适之策马奔到近前,急忙先说了一声:“放下弩!” 虽然李适之不是金吾卫的官员,但洛阳城内发生的事情全都归他管。再加上他是皇亲国戚威望不小,这些金吾卫的士兵都很听话的放下了弩。 那名金吾卫的将佐是下了马跑到李适之的面前来,抱拳行了一记军礼,说道:“大尹,我等正在巡逻,接到信报有人劫狱,匆忙赶来增援,便就见到眼前这般情景。” 李适之也下了马来,说道:“此间之事,现在全由本府亲自接管。尔等退去,只管巡逻去吧!” 那将佐稍稍犹豫了一下,不敢多言,抱拳一拜,“是!” 随后他便骑上马,一挥手,带着金吾卫的士兵走了。 李适之轻吁了一口气,走到了赫连昊阳的面前,主动叉手施了一礼,“赫连大侠,别来无恙?” 赫连昊阳还了他一礼,“托大尹的福,在下一切都好。只是犬子不太争气,被人陷害落进了狱中。我正要带他回家,好生疗伤。” 小赫连有点愕然,听起来,我爹和李适之似乎还挺熟? 李适之看了一眼小赫连,见他满身是伤,不由得皱了皱眉,说道:“本府奉了圣谕,全力彻查此案。现在本府已经知道令郎确是无辜,他是遭了歹人陷害。” “这么说,我可以带他走了?”赫连昊阳说道。 “不可以。”李适之说道,“就算令郎是无辜的,但也要本府在公堂之上,依法宣判之后才能将其释放。另外,赫连大侠公然劫狱,本府也不能视而不见。” 赫连昊阳呵呵一笑,说道:“大尹行事,一定要如此古板僵硬吗?” “咳……”李适之不由得想起,自己昨天还被皇帝教训的事情,因此有点尴尬的干咳了一声,说道:“那么,愿闻赫连大侠高见。” 赫连昊阳说道:“劫狱之事,我既不否认也不推卸,随时可以认罪伏法。但犬子在狱中遭到毒打,浑身是伤,我得尽快给他医治。我们就在顺思坊的犬子家宅之中,随时等候大尹派人来捉。如此,可好?” 李适之思忖了片刻,说道:“赫连大侠一言九鼎,本府从来都是信得过。但司马逊是本案之重要人犯,本府现在必须将他带走。” 小赫连顿时急了,“不行!我跟他的帐,还没有算完!” 李适之立刻喝道:“国有国法,岂容你来滥用私刑?” 赫连昊阳淡然道:“峰儿,你就是将司马逊剁成肉酱,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也活不过来了。” “但是阿爷,我咽不下这口气!”小赫连急道。 “他都已经这样了,你还不知足?”李适之沉声道,“不要太过得寸进尺,本府的忍让也是有限!” 小赫连再想说点什么,赫连昊阳抬了一下手,示意他闭嘴。然后他说道:“大尹,把司马逊带走吧。另外,我还有些事情要讲。” 李适之点了点头,“你说。” 赫连昊阳说道:“劳烦大尹向上禀报一声,就说赫连昊阳迫于无奈离开长安来了东都,所犯过错,愿意听从任何发落。另外我在路上遇到了王元宝,发现有人想要害他,顺手就把他给救了。但王元宝似乎病得不轻,目前正由他的长子王明德陪着,在北市的逢春医馆接受医治。” “王元宝在北市?!”李适之微微一惊,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还有。”赫连昊阳说道,“杨洄私自把帅灵韵掳走了。刚刚萧珪单枪匹马,去了延庆坊的分渠水牢救人。大尹若不希望他二人杀个你死我活,就尽快派人过去看一看。” “你怎不早说?”李适之急了,“早知道,我就不将那些金吾骑兵谴散了!” 赫连昊阳叉手一拜,“话已说完,在下告辞。” 说罢,他就带着十二个如花似玉又杀气凛然的漂亮女子,扛着小赫连一起走了。 李适之有点咬牙切齿,急忙对他的手下吩咐道:“立刻将司马逊押入府台大牢,给他治伤,莫要让他死了!” “喏!”手下应命。 李适之再道:“以最快的速度,就近调取一支人马过来。本府要亲自带队,去往延庆坊分渠水牢,走一遭!” “喏!” 萧珪与严文胜离开了县牢,以最快的速度奔往延庆坊。 延庆坊距此可不太近,就算跑得再快、体力再好,这一路过去也要许多时间。萧珪心中无比急切,看到路上有人骑马经过,管他三七二十一就冲了上去抢了那人马匹,随手扔下一把金币。 “这马我买了!”萧珪骑上马就跑。 那人开始还大惊失色连叫带骂,突然迎面落下了一阵金币雨,便又匆忙趴在地上捡拾金币去了。一边捡他还一边惊喜不迭的念叨,“赚了,赚了!一匹老掉牙的劣马居然卖了这么多钱,这回真是赚大发了!” 这倒是苦了严文胜,他倒也想要找一匹马来抢,四下里居然没了目标,只能徒步跟在后面一阵狂追。 一大清早,街道上的行人并不是太多。 萧珪心急如焚,不顾一切的疯狂抽马,疯狂疾奔。 但是那座下的马儿似乎有些脚力不济,跑着跑着便是口中来了白沫。萧珪发现了,但眼下早已管不了许多,于是继续挥起鞭子猛抽马儿,逼它快跑。 过了一阵,眼看就快要到了延庆坊,那马儿突然惨嘶一声朝前一个滚趴,以头着地的狠摔了下去。 萧珪早有防备,反应也是足够敏捷,连忙朝旁跳起想要侧翻卸力。但不料那马蹬也是个劣制品根本承受不了太大的力量,被萧珪用力一踏,立刻就断了。 萧珪脚下突然失力,整个人也就失去了重心,立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足足滚出了七八圈才停了下来。 落地的一瞬间,萧珪就感觉脑子里面嗡的一响,整个人都要失去了知觉。就连翻滚数圈,他都没了什么疼痛之感。然后他就趴在地上,半昏半醒半眯着眼睛直喘粗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架,身体一点都不受自己控制。 但是,他脑海里却像是有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在对他拼命的呐喊—— “起来!” “快起来!” “救人!” “去救你心爱的女人!!” 第235章 亡命之徒 延庆坊地处洛阳城最东面的郊区边缘,这里有一条隋朝年间开凿出来的人工水渠,名曰分渠。很多年前的武则天时代,有酷吏横行。他们在分渠附近的人迹罕至之地秘密设置了一个水牢,专门用来囚禁某些特殊的犯人,用水淹水灌的残酷手法,逼迫他们屈打成招。 李隆基登基之后,这处水牢已被废弃。但由于地处偏僻罕有人迹,官府也没有再对它进行什么后续处理。于是,它渐渐成了一些江湖草莽与闾里恶少的暗中聚集之地。 换句话说,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黑道贼窝”。 杨洄从来就对洛阳无比的熟悉,对江湖闾里的三教九流更不陌生,否则他也不会把薛锈带到,轩辕里那么偏僻的地方去赌钱。 至从和萧珪结下梁子以后,杨洄越来越感觉自己需要大量的帮手,但不是舞文弄墨的文士或是家里打杂的那种奴仆。他需要心狠手辣能干脏活的那种狠人,就像严氏兄弟的那一种。 于是杨洄借助自己的身份之便利,又花费了一大笔的钱财,把分渠水牢的这个黑道贼窝,彻底的收买降伏了下来。这不仅让他手下增添了三四十个得力的打手,一但有何风吹草地,这里也能成为一处不错的临时避难之所。 此刻,杨洄就坐在水牢中的一处干爽之地,抱着一个酒壶,对口猛饮。 洛阳县令杨怀仙和县尉崔守承都被抓了,这意味着自己的事情很有可能已经败露。杨洄的心情不可能还好得起来,但他没打算把这些事情,告诉眼前这些手下。 这都是一些只认钱不认人的江湖匪类与闾里恶少。一但让他们知道自己即将失势,一哄而散还算好的。杨洄很有理由担心,他们会把自己捆了,交给官府去领赏。 这时,一旁的马车里传出挣扎与“呜呜”的喊声。 有一名恶少走到马车边,掀起了帘子,当即发出惊艳的大叫:“好漂亮的女子!” “滚开!”杨洄立刻大喝一声。 “少卿息怒,小人马上滚。”那名恶少连忙扔了帘子,离开了马车。 一名心腹家奴走上前来,小声的问杨洄,“公子,现在如何是好?” 杨洄拧眉想了一想,说道:“等到天黑,你去租一条船。我们乘船,尽快离开洛阳。” 家奴担忧的道:“就怕来不及,港口也会有了搜捕。 “假如走不掉……”杨洄呲了呲牙,狠狠的道,“我就宰了帅灵韵,让她给我陪葬!” 家奴小声道:“不知道萧珪,会不会找到这里来?” “来了最好!我就怕他不来!”杨洄闷吁了一口气,说道:“我就在这里,送他和帅灵韵一起上路。” 家奴斜眼瞟了一瞟那辆马车,脸上露出一些邪意的笑容,小声道:“主人,那女的左右也是要杀了,不如,让弟兄们享受一下?” “呵!”杨洄笑了一声,“想得到美!” 家奴嘿嘿的笑,“那女的太漂亮的。容不得小人,不想入非非。” “要享受,也是我头一个。”杨洄拿起酒壶又饮了几口,大声说道:“等我玩腻了,便就轮到你们!” 恶少们大喜,一声欢呼道:“多谢杨少卿!” 家奴则是急道:“主人,要不……要不你快些?小人都有点等不急了!” 杨洄一口喝干了壶里的酒,将酒壶往地上一摔,站起身来。 “萧珪的女人,就该杨洄享用!——姓帅的小婊子,我来疼你了!” 一众恶少放声大笑。 帅灵韵在马车里大惊失色,但被绳子绑着无法动弹,嘴也被堵着发不出声音,只有两行眼泪不停的往下流。 这时,水牢的门口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这水牢入口小里面大,如同一个较大的山洞,声音传入还有回响,听得十分清楚。 那个醉醺醺的人,仿佛还在吟诗。听他道—— “天津三月时,千门桃与李。” “朝为断肠花。暮逐东流水……” “呃呜!” 最后面这一声,明显是吐了。 杨洄直皱眉头,“你们两个,过去看一下。” 两名恶少得了令,连忙朝水牢入口处走去。 这时,一名醉态男子,已经从门口走了进来。 那男子穿着一身宽袍大袖的白色仕子服,三十多岁几绺细长美髯,模样倒是颇为俊朗。但此刻他已酩酊大醉,左手扶着墙,拿着一个酒葫芦,腰上挂了一把剑,正一摇三晃的朝水牢里面走来。 众人不由有些吃惊,门口不是有人守着么,他怎么进来的? “劳、劳驾,请请问……”那男子醉眼惺松的看着眼前这些人,口齿不清的说道,“什、什么时辰,开船?” “开船?”众人一愣。 有人反应了过来,说道:“你找错地方了,乘船的码头在另一边。你得往北。” “往北?”醉酒男子愣愣的看着这些人,说道,“不是南下荆州的船么,怎么又要往……往北?” 那人有点无语,急道:“这里是水牢,不是码头!在前叉路口的时候,你得往北,不要往南。” “不、不行!”那醉汉扶着墙,十分固执的说道,“往北,去……去不了荆州。你要往南!” 那人再想说什么,杨洄很不耐烦的挥了一下手,“与一个醉汉废什么话?将他轰走!” “是!” 那人得了号令,叫上另外一名恶少,两人上前就要拉扯那个醉汉。 不料那醉汉挥袖一轮、脚下一绊,两名恶少全都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摔得还不轻,两名恶少都落在了一丈开外,疼得大声惨叫,起不来身。 杨洄等人顿时大惊。他们仿佛明白,为何门外有人守着,这个醉汉也能进来了。 “别、别过来!呵,呵呵!”那醉汉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傻呵呵的笑道:“饮、饮酒之后不宜打架,只好吟诗。你们听着……月落西上阳,余辉半城楼。衣冠照云日,朝下散……散什么好呢?” 杨洄一咬牙,“宰了他!” 众恶少听了令,立刻全都拔出了兵器。 那醉汉也如同条件反射一样的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却仍旧吟道:“朝下散洛州?朝下散皇州?……哈哈,皇州好!圣人目下就在东都!好好好衣冠照云日,朝下散皇州!” “上!” 一群恶少,持刀砍向了醉汉。 那醉汉仍是一手拿着酒葫芦,另一只手单手挥剑,乒乒乓乓轻松几下,就荡开了几名恶少的强势围攻。还有一人的兵器都击落掉在了地上,手腕上还多了一血痕,血流不止直吸凉气。 众人大惊! 醉汉呵呵呵的傻笑个不停,“我、我都说了,饮酒之后,不……宜打架。这一出手,就没了轻重。” 杨洄拧眉瞪着他,沉声喝问:“你究竟是什么?” “我?”醉汉呵呵的傻笑个不停,“我十五岁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仿名山大川,结天下名士。南华老仙,发天机于漆园。吐峥嵘之高论,开浩荡之奇言……呃呜!” 这家伙又吐了满地。 杨洄连忙捂住了鼻子,刚刚出现的那一点花花心思都被他恶心到没有了,连忙道:“将他弄走!” “我……不走!”醉汉一挥剑,有两个恶少想要上前的,都有点不敢靠近。 岂不说此人剑术奇高,就算是个普通人,那也是好汉不与醉汉争。被一个醉鬼给打一顿,那可真不划算! “你们……听、听我说!”醉汉舞着他手中的剑,呵呵呵的傻笑个不停,说道,“我的剑术,可、可是跟……剑圣学的!你……们不要跟我打,我……不想伤了你们!” 剑圣? 杨洄等人都吃了一惊。 大唐只有一位剑圣,他就是左金吾卫大将军,裴旻! 正在这时,马车里的帅灵韵又发出了激烈的挣扎之声。 “咦?”醉汉注意到了那边的马车,“好像,有个……女子?” “没有,你听错了!”一群恶少连忙拥了上来,一同要将醉汉轰走,“快走,不然杀了你!” “嗬!”那醉汉斗然大喝一声,挥剑舞出了一个凌厉的剑花,将那些恶少全都吓退了。 然后,他拿剑指着眼前的这些恶少,刚刚还醉意惺松的眼神,斗然变得有些凌厉起来,“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了。光天化日,尔等居然强抢……呃呜!” 又吐了! “宰了他!”杨洄厉喝一声。 一群恶少这下发了狠心了,挥使兵器一拥而上。 那醉汉仿佛也打起了一点精神来,疾身闪避,挥剑抵挡。 斗然一瞬间,他仿佛是没了半点醉意! 杨洄隔得稍远,也能看到他手中的剑光如同一片光幕,谁也近身不得。时不时的就有一名恶少在他手下负伤,鲜血四溅惨叫后退。 更令人气愤的是,那醉汉居然还在吟诗——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哈哈哈,浩然兄,别来无恙乎?”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杨洄双眉紧拧,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李、白!” 他的家奴惊讶道:“主人,他就是李白?!” “传闻李白,曾经跟随剑圣学习剑术……”杨洄吸了一口凉气,“曾经我不以为然。今日观之……果是真的!” 家奴有点惶恐,小声道:“主人,李白天下名士。我们……真要杀了他吗?” “管他是谁。”杨洄闷哼了一声,“与我为敌,全都得死!”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李白突然往后一跳,停了下来,“这、这两句太长了,喘不上气……呃呜!” 这回恶少们不会再顾忌什么脏啊臭了,趁他吐,要他命! “噗——呲!” 两声,李白的肩膀与后背各落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了过来,他连忙奋起余地挥动剑花逼退了身前的敌人,吡吡的吸着凉气,“我好像……负……伤了!” “你不仅负伤了,你还得死在这里!”恶少们不由分说的,挥刀又砍了上来了。 “且慢!”李白突然大喝一声。 那些恶少一怔,好奇的看着他。 “临死前,让我再多饮一口。”李白拿起酒壶,仰脖一阵狂饮起来。 那些恶少们都笑了,说道:“你居然还不逃命?” “我堂堂青莲居士,自十五岁仗剑行走江湖以来,从来不知,逃为何物!”李白将手中的酒葫芦一扔,哈哈的大笑,说道:“再再……再说了,尔等肖小,强掳民女为非作歹。我等侠士,绝无坐视之理!” 杨洄怒喝一声,“废什么话,宰了他!” 众恶少,再次刀剑并举一拥而上。 就在这里,“嗖”的一声利器破空之声传来,紧接着就是一声吓人的惨叫响起。 “啊!——” 一名恶少,当胸被一枚利箭完全洞穿了身体,几乎被击得飞了过来。那枚利箭将它穿透之后,竟还射伤了后面一人! 李白愕然的抬起了自己的剑来,喃喃道:“我终于,练出了剑气么?” “嗖!” “嗖、嗖!!” 紧随其后,又是三箭! 当场就有数名恶少倒地,他们连忙集体后退。 杨洄脸色大变,“严,文,胜?!” “嗖嗖嗖——” “啊!” 严文胜拿着一弓,一边连射发射一边往里走。 李白扭过头来好奇的看着他,“兄台,好箭法。” “你负伤了。”严文胜并不认识李白,只道,“你快走。” “我是侠士,我……不能走。”李白执拗的拿他的剑,指向了马车,“那车里,有个被掳的女子。我要去救……救她!” 严文胜心头一震,“女子?!” “嗖嗖嗖——”一边说,他一边连发三箭。 “没……错。”李白上下的打量严文胜,“兄台,有酒么?” 严文胜有点无语,没理他,只管射箭。 对面的恶少们也拿出了弓箭,往回射。 严文胜连忙拉起李白闪到一旁,躲在了一块石头后面。 “兄……台,有酒么?”李白很不死心,又问。 严文胜岂止无语,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李白,“兄台,你能闭嘴么?” “不、不……能!”李白又执拗了起来,一本正经的说说道,“饮酒要用嘴,诗吟也要嘴。若二者不能,我宁愿死!” “别说了!”严文胜有点急了,沉声道:“他们全杀过来了!” “哈哈哈!”李白放声大笑,提着他的剑站了起来,大声道:“我知道下一句写什么了——行人皆辟易,志气横嵩丘!” 话音刚落,李白连人带剑如同一道白虹,飞花电掣的射向了那一群恶少! 严文胜大吃了一惊,“这是个疯子吧!” “不,他是一位谪仙人。”一个声音从严文胜身后传来。 严文胜惊讶的转过身来,只见萧珪拄着一根树枝砍成的拐仗,正艰难的走了来。他的头被摔破了,虽然经过了严文胜的及时处理包扎了起来,但脸上仍有鲜血流下。也就是他体格出众,这时候还能站起来。换作是一般人,恐怕早就没命了! “先生不该进来!”严文胜急道,“这是一群亡命之徒!” 萧珪拄着拐仗朝里面看了一眼,呵呵一笑。 “真巧。我也是。” 第236章 我不要来生! 李白手持长剑,和那些恶少们战成了一团。或许是受到了疼痛的刺激,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让他真有一些豁出去了,他现在也下起了一些狠手。 那些恶少们,更是想要取他性命而后快。 双方的打斗十分激烈,不时有恶少中剑倒地,李白也连续挂彩,一身雪白的衣袍都快要被染成了通体红色。 萧珪从地上捡起一把恶少丢弃的横刀,说道:“文胜,咱们可不能让他死了。” 严文胜一边放箭,一边急道:“都已自顾不暇,先生还要管他作甚?” 萧珪扔了拐杖,又捡起了另外一把刀,说道:“我等死了,不过是几人伤心而已。他若有所闪失,华夏千年之文明,将要为之落泪。” 严文胜微微一惊扭头看向萧珪,见他手执双刀,不由得神色微变,拉弓的手也都停了下来。 萧珪知道,他肯定是想到了惯使双刀的胞弟,严文通。 “继续放箭。”萧珪抬起袖子擦了一把头上流下的血水,让它不至于遮拦了自己的眼睛。 “刷刷刷”,严文通连放了三箭,围攻李白的三名恶少应声而倒。 萧珪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箭壶,说道:“下次出门,记得多带一些箭矢。” 严文胜下意识的往腰间一摸,坏了,只剩最后两枚箭了! “留一枚,给杨洄。”萧珪说道,“我知道你很想杀了他,但这棕案子牵扯的人实在太多了。我们必须要将活着的杨洄,交给李适之。你明白么?” 严文胜拈起一枚箭搭在了弦上,咬咬牙点头,“明白。” “跟我来。” 话音刚落,萧珪提起双刀,大步走向了李白。 严文胜愕然吃了一惊,他刚刚还撑着拐杖的! 这是什么人啊? 究竟是有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撑着他?! 李白负了伤,李白在战斗。 一边战斗,他一边放声大笑,还不停吟诗——“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 一记宛如虎吼的咆哮,突然响在了他的身侧。惨叫响起,有两名恶少捂着被切开了一半的喉咙,疯狂抽搐的倒在了地上。那喉间喷出的漫天血花,给李白来了一个从头到脚的全身大淋浴。 萧珪手执两把滴落鲜血的横刀,站在了李白的身侧,“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 那些恶少被突然出现的萧珪吓了一跳,又见两名同伙死状奇惨,一时慌乱,竟都后退了一圈。 “知己啊!……咦,阁下似乎有些眼熟?”满身狼狈的李白连忙挥袖抹去了脸上的血水,面露大喜之色,挥起剑来高声吟道:“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萧珪微然一笑,“太白先生的命,必须更长!” 话音落,萧珪挥起双刀,杀向了那一群恶少。 “我想起来了,你是杜……杜康先生!”李白哈哈的大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李白挥剑,也杀向了那一群恶少。 站在不远处的杨洄双眼圆睁如同喷火,咬牙切齿道:“萧——珪!!” “杀了他们!” “杀光他们!!!” 他如同疯了一样,手舞足蹈的大吼起来。 突然一枚冷箭射了过来,杨洄捧着右腿膝盖,惨叫的摔在了地上。 那一枚箭完全洞穿了他的膝腿,一半的箭身从他后腿透了出来。 家奴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扶住杨洄,“公子,公子你中箭了!” “去,去……”杨洄强忍着剧烈的疼痛,咬牙道,“杀了帅灵韵!” “都这时候了,就让小人先扶公子逃了吧!”家奴慌忙将杨洄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嗖——噗!!” 又一箭射中了家奴的脸,箭头从脑后透了出来。 那家奴连声音都未能发出,直挺挺的摔在了地上。 严文胜射光了所有的箭,将他的大弓朝旁一扔,抽出腰间的一把短刀,形如野兽的怒吼,“杨洄,我要你的命!!!” 杨洄直咬牙,趴在地上拼命的往马车爬去。一边爬,他一边大喊:“救我!救我!杀了严文胜,赏千金!” 一些恶少听到了,连忙拉起弓对着严文胜“嗖嗖嗖”的射了过去。 严文胜连忙闪避与格挡,但对方人多弓多终究百密一疏,一枚利箭射中了他的左边大腿,他闷哼一声瘫软下去,连忙闪身躲到了一块大石头的后面,疼痛无比浑身直抖,发出如牛的气喘。 几名恶少连忙跑到杨洄身边,将他扶起。 杨洄负了伤,更是怒从心中起,恶从胆边生。原本只想杀了帅灵韵一解心头之恨,现在他却有了新的主意。咬牙恨道:“将那个小婊子,押入浸笼!” “是!”几名恶少听了令,连忙将五花大绑的帅灵韵从马车里拖了出来,走向大水潭旁边的铁笼子。 浸笼就是水牢以往用来折磨犯人,屈打成招的刑具。 水牢设有深约五六米深的大水潭,从分渠引来了水源,如同一口巨大的井。那些浸笼用机关绳索系着,悬在水潭的上方。将犯人关进去以后,旁边有摇动的轴承机关,可以控制浸笼没入水中的深度。 平常关押的时候,犯人都只能从水里露出一个头来保持呼吸,勉强活命。但泡的时间长了,浑身都要溃烂。 如果是要用刑折磨,那就太简单了。只需摇动轴承把手,把铁笼子稍稍往水下放一些,犯人就要完全被水淹没,拼命的挣扎。等他们即将淹死,又将铁笼子摇上来一些,留他一口气再进行逼供。 如若不招,等待犯人的就是这样周而复始的浸水折磨! 萧珪正与一群恶少挥刀力战,突然一眼看到有人将帅灵韵拖向水潭边的铁笼子,当即大惊,喊了一声:“严文胜!” 严文胜立刻站了起来,“在!” 萧珪一看,他腿上已经中了箭,鲜血长流。 看来是指望不上他了! 萧珪咬牙低喝了一声,“保护太白先生!” 说罢,他拼尽全部余力挥起双刀,砍翻一人逼退一人,然后发足朝帅灵韵那边奔去。 杨洄负了伤疼得要死趴在了地上,但眼见此景都也忘了疼痛,大声怒吼道:“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萧珪,我分一半家产给他!!” 恶少们听了这话,那还了得? 纷纷不顾不一切的杀向了萧珪,连李白都懒得搭理了。 严文胜也是大惊失色,连忙滚到一旁,从尸体上找出了几枚箭和一把弓,跪在地上,刷刷刷的怒射开来。 这多少减轻了一点萧珪的压力。 但是,身前身后全是敌人。萧珪一心只想尽快赶到帅灵韵那边,无心与之恋战。匆忙之间多次被刀剑所伤,皮开肉绽鲜血长流。 但萧珪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疼痛,只是拼命的,疯狂的砍杀,不顾一切的冲向帅灵韵。 帅灵韵被绑着,堵着嘴,瞪大了眼睛看着萧珪,泪流满面。 终于,恶少们将她塞进了铁笼子里。 但帅灵韵仍是盯着快要变成了血人儿的萧珪,不停的摇头,不停的流泪,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杨洄看到帅灵韵被塞了笼子,“嗬嗬”的狞笑了几声,叫人扶着他勉强站起身来,拿起一把刀,走到了轴承机关的旁边。 “萧珪,你看这边!看过来!”杨洄双手举起刀,大声吼道,“我要你眼睁睁的,看着你的女人,死在你的面前!” 萧珪一扭头,双眼顿时睁大! 他大吼一声,“严文胜!” 但此刻,严文胜的箭又射光了。 他狠狠咬牙,从自己腿上将那枚箭拔了下来,发出了一记嘶声怒吼“在!!” “放箭!!!”萧珪歇斯底里的咆哮。 “嗖——” 那一箭射出时,杨洄的刀也斩了下来。 那一箭射透了杨洄的右肩,他大声惨叫轰然倒地。 拴着铁笼子的绳索被斩断了,铁笼子轰隆隆的往下掉,很快就沉了下去。 帅灵韵睁大了她的眼睛,呆呆的看着萧珪。 萧珪看到了她的眼色。 是担忧,是绝望? 还是在期许,来生再聚? “啊——!!” 萧珪疯了。 彻底的疯了! 他不顾一切的挥起双刀,冲向了那个大水潭。 几名恶少上前来挡,萧珪挥刀格开了一人,砍翻了一人,另一人的刀子砍在了他的肩膀之上。萧珪不顾一切的往前狂奔,那刀子就这样被他生生的留在了他的肩膀上。 “扑通”一声,萧珪跳进了水里。 大铁笼子快速的下坠,很快就落在了五六米深的水底。红红的血花不停的往上冒,萧珪在水里奋力的下潜。 帅灵韵略知水性,但此刻她全身都被绑着,别说脱困,连动弹也是困难。 她出自本能的,在水里扭曲挣扎。 萧珪游到了她的身边,用手拍打铁栏。 帅灵韵的眼睛始终睁着,她看到了萧珪。 萧珪冲她挥手,帅灵韵勉强挪了过来。 萧珪一伸手将她的头捂住,对着她的嘴亲了上去。 帅灵韵闭上了眼睛。 她的泪水全都融在的水里,落在了心里。 萧珪用嘴,度了一口气给她。 帅灵韵连忙摇头,眼神凄迷之极,绝望之极。 萧珪冲她竖了一个大姆指,告诉她说“别怕,我在”! 然后,他奋力去拉那个铁门。 但却发现,那铁门上居然还有一把铜锁! “杨洄,我草你祖宗十八代!!”萧珪在心中大声怒骂。 帅灵韵对着萧珪,摇头,又摇头。 萧珪完全读懂了她的眼神:萧郎你走吧,我们来生相聚! 萧珪也摇头,我不要来生,我只要你! 突然,萧珪伸手探进了铁笼子,抓住了帅灵韵的头发。 拿到了,一枚铜质的小发簪!! 此时,李白大约也是醒了酒,不顾一切的手持长剑杀到了水潭边,拼命保护落水的萧珪。 就在这时,一阵大喊之声从水牢的入口传来。 紧接着,就是一串弩机铁矢特有的急促而锐利的破空之声,响在了四周。 金吾卫的士兵,到了。 一阵攒射,众恶少倒下了好几个。眼见是官军,他们再也无心恋战,纷纷夺路而逃。 李适之在一众士兵的保护之下走了进来,大声道:“全部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杨洄中了两箭倒在地上,再也无力动弹。恶少们死的死逃的逃,再也没有管杨洄。 几名金吾卫的士兵上了前来,不由分说的将杨洄给拖了起来。 李适之走了过来,双眉紧皱冷冷的看着杨洄。 杨洄呵呵的笑,“我是贵族!我是当朝四品大员,我母亲还是大唐的公主!……你们,你们奈何不了我!” 同样被金吾卫士兵拿住的严文胜,嘶声怒吼,“我杀了你!!” “来呀,你来呀?”杨洄哈哈的大笑,“杀了我,给你的全家报仇啊!” “畜生!!!”严文胜愤怒的挣扎,愤怒的咆哮。 金吾卫的士兵死死将他擒住,索性用一块布,将他的嘴堵了起来。 “带走!”李适之扭过头去挥了一下手不再搭理杨洄,大声问道:“萧珪呢?!” “在……在水里!”李白拿着他的剑,指向大水潭。 同为天下名士,同为“饮中八仙”之一。 李适之见到李白,大吃了一惊,“太白先生?!” “快、快救人!!”李白说完这句,瘫倒在地,晕了。 李适之等人连忙跑向水潭。 这时,一大团黑色的东西从水里浮了起来,那是帅灵韵披散的头发。 金吾卫的士兵,连忙将她从水里拉了起来。 帅灵韵出了水面,大口的呼喝喘气,瞪大了眼睛叫道:“救萧珪!快救萧珪!他、他还在水底!!” 几名金吾卫的士兵,连忙去脱铠甲。穿着这种东西可不敢下水,否则就再也上不来了。 “扑通”一声! 李适之,跳了下去。 第237章 麻烦 金乌西坠,百鸟归林。 喧嚣散尽,尘埃落定。 河南府衙署之内,李适之熬了多时好不容易写完一份奏疏的,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抬起双臂,伸了一个懒腰。 他的身体往后一靠,触到了一个结实的靠背。 李适之记得,洛阳王记特制的这种太师椅,据说就是萧珪发明的。 他眨了眨眼睛,唤了一声,“来人。” 一名书吏走了进来,“大尹有何吩咐?” 李适之问道:“萧珪怎样?” “回大尹。”书吏说道,“医师仍在救治,但是……” 书吏摇了摇头。 李适之不禁皱紧了眉头,“告诉医师,尽一切可能救活他。再贵的药,也只管用。” “喏。”书吏应了一声。 李适之再道:“太白先生和那个严文胜,怎样?” “他二人并无大碍。”书吏说道,“太白先生已经苏醒过来,正在敷药治伤。医师说他休养一段时间即可痊愈。严文胜自己强行拔箭伤了筋骨,若不好生治疗与休养,恐有残疾的风险。” 李适之点了点头,“帅灵韵呢?” “她一直守在萧珪的门外,就在那里站着,既不哭也不闹,仿佛都没有动过一下。”书吏停顿了一下,说道:“那一身湿衣服,竟然硬生生的就给晾干了。” 李适之吁了一口气,说道:“你去弄些饭菜过来。随本府,一同过去看看。” “喏。” 夜晚的风,微凉。 吹动帅灵韵的裙裾,轻舞飞扬。 她安静的站在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门口,双手相执放于小腹之上,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这让她看起来有些虚弱。但她眼神,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坚毅。 李适之和那名书吏带了一个食盒走过来,唤了一声,“帅姑娘。” 帅灵韵扭头一看,连忙对着李适之双膝跪下,磕头,“拜见大尹!” “帅姑娘何必如此?”李适之连忙道:“快快请起。” “是大尹亲手将君逸从水底救起来的,小女子理当跪谢。”说着,帅灵韵连磕了好几个头,砰砰作响。 “停,快停!”李适之连忙将她拉住,一看她额头,竟然都流出了血来。他顿时叹了一口气,“好好的一张漂亮脸蛋,这又是何必呢?快快请起!” 帅灵韵这才站了起来。 李适之连忙叫那个书吏放下食盒,去取了一块热毛巾来,给帅灵韵擦了擦额头的血迹,还好伤口不是太大。 “帅姑娘,还没有用饭吧?”李适之问道。 “多谢大尹关怀。”帅灵韵回道,“小女子现在,不饿。” 李适之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萧珪为了救你,连命都不要了。倘若让他知道你被救起之后,却在忍饥挨饿折磨自己。他会怎想?” 帅灵韵顿时红了眼圈,但她强忍着没有让泪花落下来,说道:“大尹说得对。我应该好好吃饭,我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才对嘛!”李适之连忙对那书吏吩咐道,“快去取了坐蒲与食几来,就让帅姑娘在这里用餐。” “喏。”书吏立刻去了。 帅灵韵又转过了身来,怔怔的看着那个被灯光照亮的纸窗户。 “帅姑娘,别担心。”李适之说道,“我已下令,让医师不惜一切代价救治萧珪。” “多谢大尹。”帅灵韵施了一礼,很平静的说道,“其实现在,我并不担心。” 李适之一怔,这还不担心? 帅灵韵露出了一个惨白的笑容,平静的说道:“无论怎样,我和君逸都会永远的在一起。只要我们能在一起,这世上就没有任何的事情,值得让我担心。” 李适之皱了皱眉,“你想干什么?” 帅灵韵微微一笑,说道:“大尹,介意我讲一个小故事么?” 李适之点了点头,“姑娘请讲。” 帅灵韵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温暖而幸福,她说道:“大尹,你别看君逸平日里总是一副从容不迫、智珠在握的潇洒模样,但私下里,他却十分的孩子气。他总喜欢说一些傻傻的孩子话,来逗我开心。我记得有一次他曾经说过,除了阎罗王,没人能把我们分开。当时我骂了他,说他总喜欢乱讲一些不吉利的话。但是现在,我却很想告诉他:没人能把我们分开,包括阎王爷!” 李适之微微一惊,“你……你要殉情?” “如果不是君逸,我早该是个死人了,无所谓殉不殉情。”帅灵韵面带微笑的,淡然说道,“大尹你知道么?君逸除了孩子气,还有十分很霸道、很不讲理的一面。在很早的时候,我们认识都还不太久,他就曾经对我说,我注定就是他的人,这一辈子也休想摆脱于他。大尹你看,君逸满身都是坏毛病,谁会愿意伺候他,跟随他呀?所以么,如果他醒了,我就陪他身边,伺候他一辈子;如果他不再醒来,我就随他而去。只要他喜欢,随便去哪里,我都可以……” 李适之双眉紧锁,陷入了无语之中。 那个书吏拿着坐蒲与小几过来了,却是站在一旁怔怔的听着,不知不觉,竟然湿了眼眶。 李适之看到了他,连忙挥了一下手,“怎么还愣着?” “是是……”书吏连忙过来摆好了坐蒲与小几,又从食盒里拿出了饭菜,摆在了小几上。 “多谢大尹。多谢阿兄。”帅灵韵施礼谢过了二人,坐到了蒲团上。 “帅姑娘,就当是为了萧珪,你要多吃一些,好好保重自己。”李适之抬手朝旁边的一个房间指了一下,说道,“那边有个房间,姑娘可以随便用。待明日,你的丫鬟与仆人应该都能出狱。到时,可以叫他们一起过来陪你。” “多谢大尹。”帅灵韵施了一礼,“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那就好。” 李适之点了点头,朝前走了。 帅灵韵拿起了筷子,手却在不受控制的有些发抖,眼泪也不受控制的哗哗而下。 “君逸,你一定要醒来……” “我们两个,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呢……” 李适之走到了府衙的后院,这里有几间房,四周全有士兵严密把守。 他走进了其中的一间房内。 严文胜躺在床上没有睡,抬头一看是李适之进来了,连忙起身要施礼。 “不必多礼。”李适之走了过来,在他的床边坐下,拿出一个折本,说道,“这是本府写给圣人的奏疏,现在给你看一眼。其中有一部分是你的证词,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好。” 严文胜接过了折本细细的翻看,直到看完,然后沉默不语的将它合上,递回给了李适之。 “有不对的地方吗?”李适之问道。 “没有什么不对的。”严文胜淡淡的道,“但是,却有许多遗漏的东西。” 李适之说道:“这个,你就不用管了。” 严文胜皱了皱眉,说道:“大尹为何只字不提,杨洄为何要做这些事情?还有,杨洄经常会去上阳宫,他背后也是有人指使!” “我说了,这个不用你管!”李适之低喝一声,转身就走,“好好养伤,准备上堂作证吧!” 严文胜冷哼了一声,“终究是,官官相护、欺下瞒上!” 李适之眉头一拧脚步一停,却没有搭理于他,一言不发的走了。 走出房间之后,李适之仰头望月,长吁了一口气。 官官相护、欺下瞒上? 你说得倒是轻松! ——皇帝与武惠妃之间的事情,谁敢多嘴、谁敢搀合?! 片刻后,李适之平复了情绪,走进了另一间守备更加森严的房内。随行一同进去的,还有他的两名心腹保镖。 杨洄治过了箭伤,带了铁锁镣铐被关在这间房里。见到李适之,他呵呵直笑,问道:“大尹,萧珪死了吗?” 李适之冷面寒霜,“这不是你该问的。” “那我该问什么?”杨洄直撇嘴,“眼下除了这个,其他的事情我全不关心!” 李适之皱了皱眉,说道:“杨洄,难道你就不担心你的母亲,会受到你的牵连么?” “呵!”杨洄冷笑了一声,“我爹刚一死,她立刻就改了嫁。从此,她就再也没有管过我。我凭什么要担心她?” “真是丧心病狂……”李适之摇了摇头,说道:“本府问你,为何频频去往上阳宫?” “你管得着么?”杨洄呵呵直笑。 李适之按捺住性子,说道:“据你身边的人交待,侍御史贺兰进明频频与你接触。你干这些事情,贺兰进明是否知情?他是否有所参与?” 杨洄扭过了头去,不说话。 李适之强忍怒气,沉声道:“杨洄,你不要不识抬举。本府完全是念在,当年与你父亲杨慎交颇有一些交情的份上,想要救你一命!” “多谢大尹,还记得先父的名讳。”杨洄阴阳怪气的说道,“如今这世道,像大尹这般厚道的人,确是不多了。” 李适之咬了咬牙,“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你为何要频频去往上阳宫?贺兰进明,可有参与此案?” 杨洄突然嗬嗬嗬的狂笑起来,说道:“大尹,知道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只管回话!”李适之说道,“有没有好处,那都是本府的事情。” “好!”杨洄突然大叫起来,“这些事情,全都是武惠妃逼我干的!是她逼我!是他把我逼到了今天的绝路!” 李适之愕然瞪大了眼睛! “武惠妃,就是武惠妃!就的她,把我逼到了今天这步田地!”杨洄像疯了一样哈哈的大笑起来,“李适之,有种你在圣人面前照此直说!去啊!去向圣人禀报!你倒是去啊!” “闭嘴!”李适之大喝了一声,连忙又叫左右保镖,“堵上他的嘴!” 那两个心腹保镖一拥而上将杨洄掀翻在地,立刻就把他的嘴给堵了起来。 “看牢他!”李适之说道,“别让他死,别让他逃,更别让他胡说八道!” “喏!” 李适之走出房间来,吐出一口闷气。 “事情,麻烦了……” 第238章 活死人 萧珪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永无休止的梦境之中,无法挣脱。 这个梦境十分的混乱,混乱得让他头疼,甚至头疼欲裂。 在这个奇怪而混乱的梦境里,有无数的影相如同快进的电影一样,在他眼前飞速的流转。 有阳光和洵的象牙塔学院,青青的草地如同水彩染过一样,绿得令人心醉。一群充满朝气的青年男女,在教学楼与草地之间散步,或是戴着耳机拿着书本,用心的朗读英语课文。 很快,影相又变成了各式各样的古董。或是布满伤痕的雕塑,或是被岁月风化的书籍,还有许多带着明显中国特色的铜鼎与陶瓷。 刹那间,四周又变得枪林弹雨,炮火纷飞。那些在爆炸当中变成了碎片的肢体,燃烧出刺鼻的腐臭味道,令人作呕。 很快,他又看到了自由女神,艾菲尔铁塔,飞驰的汽车,狂鸣的警笛。还有一望无垠的草原,雄狮在追逐野鹿。冰天雪地的针林,直飞机在头顶盘旋,机枪在喷出疯狂的火舌…… 所有的场景,不停的飞快切换,让萧珪这个“观众”有了强烈的炫晕之感。 他的头很疼很疼,很想吐,很想有个轻松的解脱…… “先生请早!”一群孩童稚嫩而单纯的声音,仿佛又响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恭请西席,授业解惑!” “先生先生,我可以将这个大雪人,搬回家吗?” “那个王元宝,可是关中巨富。他有一个外甥女儿……” “萧先生,我可不可以把饭拿回家去,让我阿婆先吃?” “浮世如流水,滔滔日夜东。百年均梦寐,万古一虚空!” “简直师可忍、叔叔不可忍!” “萧先生再不来,她就要变成望夫石啦!”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太多太多的声音,一同响在了萧珪的脑海里。 他更加的痛苦,更加的难受,如同孙悟空听到了紧箍咒。 还有另一个声音,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细雨晓莺春晚,人似玉,柳如眉,正相思……”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这个声音,如泣如诉,如入骨髓。 这个声音,仿佛减轻了一些头疼欲裂的感觉。萧珪的神志,似乎也变得清明了一些。 有一张脸,若隐若现,飘浮的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但是,萧珪又看不太清楚。 只能隐约判断,这仿佛是一个女人。 她仿佛是在不停的呼唤:“君逸,君逸……” 黎明时的第一次雄鸡打鸣,惊醒了浅醒的李适之,也惊醒了靠在墙柱上睡着的帅灵韵。 这时,萧珪所在的那间房的房门,也被推开了。 一名年老的医师,在两名药僮的搀扶之下走了出来。 帅灵韵连忙从地上爬起身来,焦急的问道:“老先生,我夫君怎样?” “他是你夫君?”老医师打量了帅灵韵一眼,面露怜悯之色,“你竟如此年轻啊……” 帅灵韵双眉微皱,但神色坚毅:“老先生,你就实话跟我说吧,我承受得住,不打紧。” 老医生招呼药僮扶他在门梯上坐了下来,说道:“说实话,老夫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此话怎讲?”帅灵韵问道。 老医师捋着胡须,若有所思的道:“按理说,但凡是个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流了这么多的血,又被水淹得窒息了一回,早该死过好几回了。但他偏还有着一丝脉搏,未曾断气。” 帅灵韵连忙朝屋里看了一眼,急切问道:“那他何时能够苏醒?” “不知道。”老医师摇了摇头,说道,“老夫竭尽所能为他缝合了伤口,治疗了疮伤。随后又使用金针封脉刺穴,导引血流循于五脏六腑。但是,这没有什么用。他失血太多,那些筋脉穴位,似乎都已封闭干涸了。” “那就是说,他很难再醒来了?”帅灵韵问道。 老医师叹了一口气,“大约就是这样了,半死不活。” 帅灵韵紧咬双唇,闭起了眼睛。 “姑娘。”老医师站了起来,温言细语的道,“老夫已经尽力了。不如,你们另请高明,再来替他看一看。” “多谢老先生。”帅灵韵强行挤出一丝笑容,施了一礼。 药僮扶着老医师走了。 那老医师一边走,一边摇头叹息:“多好的女娃儿,这么年轻,就要守了活寡……” 帅灵韵咬了咬牙,走进了房内。 房内还有两名年轻一些的医师留守,他们正在处理,从萧珪身上剪下来的血衣。 萧珪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如纸。 看到帅灵韵进来,那两名年轻医师连忙上前阻止,“姑娘,你最好不要……” 帅灵韵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就将他二人推开了。 她来到了萧珪的床边,跪坐了下来。 她轻轻的握住了萧珪冰凉的手,贴在了自己脸庞上。 她不停的,轻柔的呼唤道:“君逸,君逸……” 李适之站在了门口,眉头微皱,看着眼前这一幕。 两名年轻医师,连忙上前来参拜。 “你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治。”李适之轻叹了一声,说道,“就让她,陪着床边吧!” “喏。” 天亮了。 李适之带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与满身的疲惫,走进了集贤殿的御书房。 “臣李适之……” “过来吧,没有外人。” 李适之这才抬眼看了一看,果然,皇帝身边一个外人都没有,连高力士都不在。 李隆基已经看到了李适之拿在手上的奏疏,冲他招手,“拿来。” 李适之连忙恭恭敬敬的,将奏疏递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李隆基立刻将它打开,细细翻阅。 看着看着,李隆基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个杨洄,简直丧心病狂!!” 一声怒喝,李隆基的巴掌重重的拍在了御案之上。 李适之低眉顺目的站着,一声不吭。 李隆基气恼了一阵,再次拿起那本奏疏又看了一遍,说道:“杨洄不过是一个四品虚职,手中并无多少实权。他怎会有了如此能耐,网罗这么多人为他效力,其中还有洛阳令和洛阳尉这样的京城要员?并且,还他弄来了不少的犯禁军器。告诉朕,他是怎么做到的?” 李适之连忙说道:“陛下,那个洛阳令杨怀仙,与杨洄是同宗的亲戚关系。两家早有往来,杨洄年年去往他的府上拜访,不时的赠送一些珍贵的礼物。至从杨洄升任四品少卿之后,杨怀仙更加对他刮目相看,两人的关系更进了一层。至于县尉崔守承,他是杨怀仙亲手提拔的心腹。” “就凭一点亲戚关系和些许钱财的收买,洛阳令就甘愿冒着杀头抄家的风险,帮他干下这么多的坏事?”李隆基将奏折往御案上重重一摔,“适之,你认为朕会相信吗?” 李适之慌忙跪在了地上,却不说话。 李隆基站起了身来,走到李适之的身边,在他眼前勾了勾脚尖,示意他站起身来。 “臣不敢……”李适之胆战心惊的道。 “起来!”李隆基厉喝一声。 李适之吓得一弹,只好站起了身来。 李隆基凑到了他的耳边,低声道:“你究竟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朕?” “回陛下,没有了。”李适之小心翼翼的回道。 李隆基眼中精光奕奕,“适之,朕现在以堂兄的身份问你。那些事情,你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陛下,真的没有了。”李适之满面苦色,小声道,“臣弟,万万不敢欺君。” “好。”李隆基面露笑容,轻轻的拍了拍李适之的肩膀,“你辛苦了。” “谢陛下。”李适之如释重负,弯腰拜下,“臣请告退。” “朕让你走了吗?”李隆基突然道。 李适之周身一震,连忙又弯腰拜下,“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李隆基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个萧珪,怎样了?” “回陛下。”李适之说道,“他受了很重的伤,医师抢救了一整夜,如今生死未卜。” 李隆基皱了皱眉,“怎么个,生死未卜?” 李适之琢磨了片刻,说道:“臣也一时说不清楚。按医师的话说,他早该死了,偏还有着一丝脉膊,但又未能苏醒过来。” “那就是一个,活死人了?”李隆基问道。 “大体不差。”李适之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 李隆基看着李适之,说道:“你似乎,颇为婉惜?” 李适之点了点头,认真的说道:“陛下,那真是条汉子!” 李隆基微微一怔,点了点头,“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李适之拱着手,慢慢的退了出去。 片刻过后。 御书房的屏风后面,传来一个低低的哭泣之声。 李隆基连忙走了过去。 咸宜公主一头扑进了李隆基的怀里,放声大哭,“阿爷,让我去看看他吧?” 李隆基抱着他的宝贝女儿,轻抚她的头,摇了摇头,“咸宜,你不能去。” 咸宜公主立刻从李隆基的怀里挣脱了出来,双膝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 “阿爷,我求求你了!” “让我去看他吧!” “我只悄悄的,看上一眼!” “看完,我立刻就回来! “我保证,不让母亲知道!” 第239章 家丑不可外扬 当天,下午。 留守集贤殿的宰相萧嵩,给皇帝送来了一批,阁部宰相预审过后的重要奏章,请皇帝批示。 李隆基坐在御书房里,细细将其翻阅,逐一进行批示。 没多久,李隆基就看到了一份,侍御史贺兰进明弹劾杨洄的奏疏。 他的表情立刻沉寂了下来,问道:“萧相公,贺兰进明的这份奏疏,是什么时候递上来的?” “回陛下,是前天。”萧嵩说道,“奏疏先在御史台停留了一日,由御史大夫与中丞审过之后,今日辰时递到了阁部。臣与韩相公等人进行会审,因是弹劾当朝四品大员,按例将其呈报陛下,肯请陛下御笔亲批。” 前天? 李隆基闷哼了一声,那不就是李适之抓捕洛阳令与洛阳尉的日子么? ——好快的手脚,好准的时机! 萧嵩坐在一旁,低眉颌首,沉默不语。 李隆基思忖了片刻,将奏疏对着萧嵩一扔,“朕没见过。” “老臣也没见过。”萧嵩连忙将那奏疏从地上捡了起来,立刻将它揣进了怀里,说道:“倘若有人问起,兴许就是整理奏疏的书吏,不小心让它掉进火盆里,给烧掉了。” 李隆基看着这个老狐狸,不由得笑了一笑,说道:“萧相公,朕这里有一份密奏,你想不想看?” 萧嵩连忙道:“既然是密奏,老臣不看。” 李隆基却像是故意想要调戏他一下,说道:“别这样。你老人家,还是看一看吧?” “不不不,老臣万万不敢!”萧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李隆基从自己御案上拿起那份奏疏,对萧嵩一扬,“看!” “老臣遵旨……” 萧嵩乖乖的从皇帝手里接过了那一份,李适之送来的奏疏,站着,将它看完了。 李隆基饶有兴味的看着他,“这个,应该不会掉进火盆里烧掉吧?” “这个肯定不会!”萧嵩说得斩钉截铁,“这份奏疏,太重要了!” 李隆基忍着没笑,问道:“它重要在哪里?” 萧嵩说道:“陛下,这份奏疏刚好可以证明,萧珪是无辜的。既然萧珪无辜,那老臣和萧氏一族也就不用受到什么牵连了。” 李隆基笑了,“萧相公,你身为大唐的宰辅,怎能只想着自己呢?” 萧嵩立刻就听出了皇帝的言下之意——你怎不说,太子不用受牵连了?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笑呵呵的道:“陛下,老臣一介武夫,年逾花甲。蒙圣人不弃,早已位极人臣、恩荣无限。若能不犯过错、得了善终,但是老臣余生最大的指望了。” 李隆基面带笑容的点了点头,“还是萧相公,想得开啊!” 萧嵩呵呵的笑,说道:“陛下,那萧珪现在怎样了?” 李隆基淡然答道:“快死了。” 萧嵩愕然的扬了一下眉头,然后摇头叹息,“可惜了!” “有何可惜?”李隆基问道。 萧嵩连连摇头,叹息不止,“我萧氏一族,很多年没有见过,像萧珪这么出色的年轻人了!” ……自私的老狐狸! 李隆基没好气的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说道:“萧相公若无他事,就先请退下。朕批完了这些奏疏,派人给你送回去。” “老臣告退……”萧嵩走了。 片刻后,李隆基把高力士叫了来,将那一堆奏章对他一指。 高力士心领神会的坐了下来,拿起笔,开始批阅奏章。 皇帝让高力士代为批阅奏章,这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皇帝对他的信任,几乎无人可及。高力士暗中掌握的权力之大,难于估量。 虽说高力士只是在皇帝身边伺候的一位家奴,但没有任何一位臣子,敢于忽视高力士的能量,包括宰相。很多的皇族晚辈见了高力士,都会称他为“高阿爷”,以示对他的尊重。 如今高力士还有了一个雅号,叫做“内相”。 李隆基站起身来活动了几下,不由自主的想到咸宜公主,当即叹息了一声,说道:“力士,咸宜吵着嚷着要去看望萧珪。朕不能让她去,但又不忍看她那般担忧。朕该如何是好?” 这种事情,皇帝也就只能找高力士这样的家奴心腹,私下商量了。 高力士手中的笔停了一停,小声说道:“陛下何不差谴薛驸马,先行过去探望一下?等他得了消息回来,也好再作决断。” “嗯,这个主意不错。”李隆基立刻点了点头,“你不说朕都差点忘了,朕还关了一个女婿在宫里。” 半个时辰以后,李隆基再一次召见,驸马薛锈。 在宫里被软禁了两天,薛锈如坐针毡度日如年,几乎都没有睡过觉。这一番强力的精神折磨经历下来,薛锈都变得有些形销骨立、失魂落魄,简直都快要没了人形。 李隆基看着跪在眼前的这个快要被吓破胆了的女婿,面无表情,直接将李适之送来的那份奏疏,扔到了他面前。 “看一眼吧!” “是……” 薛锈胆战心惊,双手颤抖的拿起了奏疏,眯着眼睛,小心翼翼一个字一个字的细细观看。 渐渐的,他的脸上露出了欣喜之色。 李隆基的脸上,却添了一抹嘲讽的笑意……如此胆懦之人,哪会参与谋反? “陛下,臣看完了。”薛锈双手恭恭敬敬的举起奏疏,他可不敢在皇帝面前,有任何失态之举。 一旁的高力士走上了前去,将奏疏拿回放到了御案上。 李隆基淡淡的道:“你是不是想说,此前,的确是朕冤枉了你?” “不不,臣万万没有此念!”薛锈连忙说道。 李隆基再道:“那你就是在替太子,感到庆幸了?” 薛锈吓得浑身直打颤,这话要是回得不好,那就会摊上一个“忠于太子不忠皇帝”的结党大罪,那恐怕比谋反也轻不了太多了! 薛锈连忙道:“陛下,臣……臣只是替自己感到庆幸。臣终、终于洗脱了冤屈,可以回家与公主殿下团聚了。” “你与唐昌,倒是伉俪情深。”李隆基的语气似乎轻松了一些,说道:“但是杨洄犯下这么大的案子,始作俑者,便是你与唐昌。你可知罪?” 虽说皇帝有明显的甩锅之意,但薛锈也是早有觉悟。始作俑者确是事实,这件事情他无可推卸。 薛锈无奈的叹息了一声,跪拜于地,“臣知罪。臣请陛下圣裁。” 李隆基再问道:“你为何要那样做?” 薛锈连忙说道:“回陛下,萧珪是臣的朋友。臣出于私心想让自己的朋友,迎娶公主飞黄腾达。那全是臣一个人的主意,事先公主殿下全不知情。臣肯请陛下,宽恕公主殿下!” 李隆基看着这个懦弱又无能,连撒谎都费劲的女婿,脸上浮现出了一抹难得的笑容。沉默片刻之后,他说道:“奏疏你也看了。你觉得,是谁替你洗脱了冤屈?” 薛锈连忙道:“全赖陛下英明!还有大尹办案得力。还有……萧珪!” “是啊!”李隆基说道,“如果不是萧珪找到严文胜,带他去见李适之,此案不会这么快就水落石出。” 薛锈不知该要如何回话,只好闭嘴不敢乱说。 李隆基沉默了片刻,突然道:“但是萧珪,就快死了。” “啊?!”薛锈大吃了一惊。 李隆基说道:“你该去探望他一下。” “是,是!臣马上就去!”薛锈连忙道。 “去吧!”李隆基淡然道,“得了消息,记得回宫跟朕说一声。 “臣遵旨。臣告退。”说罢,薛锈匆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拱着手,连忙就退出了御书房。 李隆基忍不住呵呵的笑出了声。 一旁的高力士也笑了,说道:“陛下,薛驸马都忘了治罪的事情。” “薛锈是一个没有心机,也没有什么用处的老实人。但他的心地,确实十分善良。”李隆基淡然说道,“朕把唐昌嫁给他,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好处。” 高力士点头而笑,小声道:“陛下,奴婢另有两件小事,想要禀报。” “讲。” 高力士说道:“王元宝被司马逊派人捉拿,路上受了折磨,病情变得有些严重。所幸有赫连昊阳在路上救了他,将他送到了北市的医馆治病。奴婢已经派人前去探望过他了,他的病情已经有所稳定,至少不会有性命之虞。” 李隆基皱了皱眉头,“那帮孽畜,行事太过狠毒乖戾,不由分说就杀了王元宝的妻儿,竟然还想除掉王元宝本人……说起来,朕都有些对不住王元宝了。” 高力士连忙道:“陛下不必自责。这都是司马逊那一帮恶毒的歹人,干出的混帐事情。” 李隆基心想,高力士只提司马逊不说杨洄,无非是顾及我们这个皇帝的面子。因为,杨洄不仅是皇亲国戚,是我破格提拔的四品大员,还与武惠妃关系密切。现在他犯了事,真要追究起来,那就是皇帝用人不当,武惠妃暗中唆使,皇族出了家丑。 家丑,不可外扬啊! 还有李适之和萧嵩,他们和高力士一样也在竭力帮助皇帝掩饰家丑。就算反复逼问,就算冒了欺君的风险,他们也不肯实话实说。 但是这样的掩饰与安慰,最多也就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明眼人,谁不知道呢? 尤其是,杨洄现在都还好端端的活着…… 思及此处,李隆基眼中闪过一抹冷冽的杀机,口中却是淡然问道:“长宁公主,有何举动?” 长宁公主,就是杨洄的母亲。她是唐中宗与韦后的女儿。当年中宗死后韦后作乱,有意效仿武则天要成为第二位女皇。正是李隆基发起政变杀死韦后,平定了那一场,对大唐影响十分恶劣的大动乱。 换句话说,李隆基既是长宁公主的堂兄,也是她的杀母仇人! 高力士连忙小声的答道:“长宁公主听闻杨洄作乱被捕下狱之后,痛心疾首。她在家中摆起灵堂祭奠杨洄的亡父杨慎交。她亲自跪在灵前,痛斥杨洄不忠不孝、死有余辜。并对外宣称,她从此与杨洄断绝母子关系。这件事情,很快就在皇族与重臣之间,传得沸沸扬扬了。” 李隆基不由得冷笑了一声,长宁还是一如既往的识相。若非于此,当年韦后之乱的时候,她就早该死了! 高力士简直就像是皇帝肚里的蛔虫,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他连忙小心的提示道:“陛下,看来杨洄真是犯了众怒,连他母亲都不认他了。要不奴婢这就派人过去,把杨洄从河南府提出来另行关押,听候陛下圣裁?” 提出来干什么? 当然是避免他在外面胡说八道,把脏水引到武惠妃的身上。往后若有必要,还能悄无声息把他做了,让他彻底闭嘴。 这点意思,李隆基当然是再也明白不过了。但他思忖片刻之后,说道:“清渠码头那么大的案子,总要给朝野上下,一个交待。” “不是还有洛阳令杨怀仙、洛阳尉崔守承、不良帅司马逊,和水牢恶少那些人么?”高力士说道,“走私军器贩外境外牟取暴力,事泄之后赃赃嫁祸给洛阳王记,后又杀人灭口。这说得过去。” 李隆基不予置评不动声色,只道:“那赫连昊阳劫狱的事情呢?” 高力士十分谨慎的小声道:“此事,唯有陛下圣裁。” 李隆基沉默的思忖了片刻,说道:“当年如果不是他替朕,挡了那一刀。大唐今日,会是怎样?” 高力士小声的答了一句,“殊难预料。” 李隆基说道:“朕此前怎不知道,那个赫连峰就是赫连昊阳的儿子?” “陛下,奴婢也是刚刚才知道不久。”高力士说道,“只怪赫连峰来了洛阳之后,一心想凭自己的能耐干出一番事业,从不对外宣称他父亲的名号。因此,外界很少有人知道他父亲是谁。” “原来如此。”李隆基说道,“看来,我们对东都一带的绿林江湖事,还是知之甚少缺乏掌控。那些江湖人,难道不也是朕的子民么?” 高力士点了点头,听在心里悟在心头。 这时,李隆基吩咐道:“力士,你先以私人的身份去与赫连昊阳见一面,叙一叙旧。等你回来,我们再作商议。” 高力士连忙道:“奴婢明白。” 李隆基冲着门口,扬了一下下巴。 高力士叉手一拜,连忙走了。 李隆基坐了下来,如释重负的吁了一口气。 区区一个杨洄,竟然也能挑起这么大的事端,制造这么多的麻烦……李隆基不由自主的又皱起了眉头,爱妃,你让朕,说你什么好呢? 第240章 守护 帅灵韵坐在榻边,看着萧珪。他已经超过十二个时辰,没有苏醒了。 刚刚医师来把了脉,说他的脉象居然没有一丝的变化。 言外之意,既死不了,也一时半会儿的醒不过来。 “那他总得吃点东西。”帅灵韵如此说道。 老医生直摇头,“怕是难于吞咽。” 帅灵韵犯起了愁,这可如此是好?不吃东西,一个完好的大活人也要饿死。 这时,清尘与王仆等人离开监狱,找到了这里来。 清尘见了帅灵韵就抱着她一顿大哭,王仆等人也是惊魂未定。原本最该六神无主的帅灵韵,反过来对他们劝慰了一阵,叫他们先回家去,把家里收拾好,准备要把萧珪移到自己家里去照顾。 清尘站在屋子外面瞟了萧珪一眼,忍不住又是一阵泪流满面。她担忧的对帅灵韵说道:“东家,萧先生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别慌,有我在。”帅灵韵淡定的微笑,说道:“我一定会让他醒过来的。一定!” 清尘虽然不大相信,但仍是点点头,满怀担忧的先和王仆等人回家去了。 片刻后,李适之来了。他先看了一看萧珪,然后把帅灵韵叫到屋外来,告诉她,王元宝来了长安,正在北市医馆治病的事情。 阿舅也病了? 帅灵韵感觉,心头再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沉吟片刻之后,她说道:“多谢大尹告知。请问大尹,我想把我阿舅和君逸,一同转到我自己家中去照顾。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李适之颇为怜悯的看着这个姑娘,说道:“只是,你照顾得过来么?” 帅灵韵肯定的点头,说道:“大尹放心,我照顾得来。他们都是我的亲人,这种时候,我必须守在他们的身边。” “好吧!”李适之点了点头,“我会派人派车,助你一程。” “多谢大尹。”帅灵韵拜谢。 这时,那位老医生突然走了过来,手里扬着一根小皮管,有点兴奋的说道:“姑娘,老夫想到一个,给病人喂食的方法!” 帅灵韵连忙从老医生的手中接过那条,形如鸡肠的细长小管子,好奇道:“老先生,就用这个吗?” “对。”老医师说道,“将它小心的顺入病人的喉中,然后以嘴对嘴,慢慢的喂入一些流食。一次不能喂得太多,也不能喂得太急。病人或许还会有反胃呕吐的时候。姑娘,这可要难为你了。” “一点不难为,真是多谢老先生!”帅灵韵感激不已,连忙对老医师下跪行礼,“老先生真是家夫的救命恩人!多谢老先生。” “姑娘不必多礼,快快请起。”老医师连忙将帅灵韵扶了起来,感慨道,“这好么的姑娘,老夫若不竭尽全力的帮你,良心都会过不去了。” “多谢老先生!”帅灵韵一拜再拜,“我这就去给君逸喂食。” 老医师笑呵呵的点头,“去吧,去吧。小心一些,莫要让他呛到了。” 帅灵韵又拜别了李适之,连忙进了屋去。 李适之在感慨不已,多懂事、多坚强的一位好女子啊! 一个时辰以后,帅灵韵忙得满头大汗浑身都要湿透了,但她非常的开心。 因为,她终于让萧珪喝下了小半碗的米粥。 能喝米粥,就能喝药。 能吃下东西,那就有所希望! 帅灵韵激动得有点难于自已,她连忙关紧了房门,走到病榻边握住萧珪的手,任由自己的眼泪痛痛快快的流了一场。 但她没敢哭出声,惟恐吵到了萧珪。 片刻后,居然有人敲门。 帅灵韵被惊得弹了起来,谁这么讨厌,敲门那么大声?吵到君逸怎么办! 她连忙擦了眼泪,略作收拾,上前开了门。 门外站了三个人,其中一位是李适之。他跟帅灵韵说道:“帅姑娘,这位是唐昌公主殿上,这位是薛驸马。他们专程过来,探望萧珪。” 帅灵韵心里有点郁闷,不想萧珪被打扰。但人家来都来了,总不好伸手去打笑脸人。 于是她站在门口施了一礼万福,说道:“多谢公主殿下与薛驸马一片盛情,只是君逸现在昏迷之中,无法答谢二位。小女子,在此代为谢过了。” 唐昌公主怔了一怔,“看来当真伤得很重啊?” 薛锈连忙扔给她一个眼神叫她不要乱说话,然后他自己给帅灵韵回了一礼,说道:“帅姑娘,我可以进去看一下么?” 帅灵韵犹豫了片刻,无奈的点了点头,“薛驸马,请吧!” 薛锈手里提着两包大约是补品的东西走了进来,小心翼翼的将补品放在了一个小几上,然后轻手轻脚的走到了萧珪的榻边。 看到萧珪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都没了生气,薛锈既自责又难过,不由得叹息了一声,小声低语道:“多好的一个人,怎就变成了这样呢?” 帅灵韵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帅姑娘,他能听到我说话么?”薛锈问道。 帅灵韵摇了摇头。 “都怪我,都怪我……”薛锈自责不已,甚至有了一点悲从中来的意味。 帅灵韵无法忍了,连忙道:“薛驸马,君逸现在需要休养,请你不要吵到他了。” 薛锈倒是一副好脾气,唯唯诺诺的点头,“好好,我这就出去,这就出去……” 他连忙朝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忍不住回头来看萧珪,显然颇为担忧。 出于礼数,帅灵韵到了屋外与薛锈和唐昌公主寒暄了几句,然后将他们送走了。 回到屋里,帅灵韵如释重负的吁了一口气。她走到萧珪的榻边挨着他坐了下来,握着他的手放在脸上,安安静静的想要休息一会儿。 这时,居然又有人来了。 这一次,是新昌公主与驸马萧衡。 帅灵韵苦恼无比,但新昌公主算是自己的朋友,萧衡则是萧珪的族兄。他二人曾经还都帮过萧珪的忙…… 没办法,帅灵韵只好又去迎接了一回。 她在院子里,陪着新昌公主说了一会儿话。新昌公主对她嘘寒问暖左右安慰,萧衡则是在李适之的陪同之下走进了病房,看了看萧珪,同样放下了一堆价值不菲的补品。 然后,这对皇家夫妇也走了。 帅灵韵再一次回到屋里,关上门。她心中的那个想法变得无比坚定——明天就把君逸,转移到我自己家里去! 夜色降临了。 帅灵韵在两名年轻医师的帮助之下,给萧珪换了一身衣服,擦了一个澡。然后她又给萧珪喂下了小半碗的汤药。忙累了好一整,帅灵韵十分贫惫的挨在萧珪旁边,趴着睡着了。 不久后,河南府署衙的后院,来了一队形迹诡密的人。 他们在李适之的亲自带领之下,来到了关押杨洄的房间,二话不说就将杨洄一拳打晕,然后装进了一个巨大的麻布袋里,扔上马车就带走了。 李适之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之中,如释负重的吁了一口气,“总算是扔掉了一个烫手的山竽……” 平静了片刻之后,李适之走进了关押严文胜的房间里。 严文胜是一位顶级的弓箭手,目力听力皆是异常出众。虽然隔了较远的距离,他也听到了相邻房间里的动静。不用费力去猜,他也知道应该是杨洄被人带走了。 李适之进去看着他,说道:“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严文胜反问道。 李适之不急不忙的坐了下来,说道:“少知道一些事情,对你有好处。” 严文胜冷笑了一声,不置一词。 李适之再道:“那天我听说,你主动愿意,做了萧珪的奴仆?” “没错。”严文胜肯定的回道,“我已发过誓言。” 李适之指着他,认真的说道:“这就是你现在,唯一还能活命的理由。” 严文胜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你不仅参与了杨洄的做案,手上还有多条人命。”李适之说道,“如果不是萧珪带你投案,让你检举揭发有功。你现在就应该和司马逊被关在一起,等候处决。” 严文胜双眉紧皱,沉默不语。 李适之轻吁了一口气,说道:“萧珪是条汉子,本府看你,也该是条汉子。他现在不仅需要你的保护,也需要你管好自己的嘴。你能明白么?” 严文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管好自己的嘴,为了萧先生。” “明白就好。”李适之站起了身来,说道:“跟我来吧!” 片刻后,李适之将一瘸一拐的严文胜,带到了萧珪的病房之外。 严文胜拿回了他自己的那一把大弓,将它扛在了肩上。 然后他就守在了门外,像一尊门神那样。 此时的萧珪,却在感觉自己像是走入了一个无穷无尽的迷宫。迷宫的墙上,是各种各样奇怪的幻影,还有奇怪的声音萦绕在左右,让他头晕目炫。 他很累很累,浑身酸软腿脚无力。 他很想躺了下来永久的睡去,再也不醒来了。 突然之间,所有的影相与声音,仿佛全都消失了。 然后,他似乎听到一个声音,是从自己的心底传来。 “乖孙儿,你又偷懒!——还不好好练功!” 原本脑壳里全是一片浆糊状态的萧珪,突然有一种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的感觉。 他甚至下意识的喊了一声,“老太公?” 虽然他无法记起,老太公是谁? “坐好坐好,腰背挺直,不要打瞌睡!”那个苍老的声音絮絮叨叨,不停的说道,“你若再不好好修炼,我就罚你把那本《气诀》抄上一百遍!” 气诀?! “你不要以为,能将气诀背下来,就算掌握了。你要认真的修炼之后,才能真正的理解它。这是一套十分有用的吐呐炼气之法。它不仅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还能治愈你的一些固疾与内伤,甚至彻底的改变你的体质。当然,前提是你熟练掌握呼吸引气之法。这样,你就能凭借你的意念之指引,让你的气血在你的筋脉与穴位之中,自在游走!” “气脉通畅,精血旺盛,则能百病不生,百病可治!” “天炁调和,腹中弥空。闭目叩齿,三十六通。口中生津,满而咽之。令下入胃,是谓漱咽灵液……” 一连串的道家炼气术语,像是有着自己的生命一样,飞速的钻进了萧珪的脑海与意识之中。 他如着着了魔一样,身不由己的盘坐了下来,努力的集中精神,按照以往修炼“气诀”的经验,尝试着用意念去指引自己身上的气血,让它们在周身的筋络与穴位当中游走。 他的口中,也不由自主的跟着那个苍老的声音,念起了那些炼气的道家术语。 帅灵韵太累了,她睡着了。 她没有听到,病榻上的萧珪,发出了一阵低微而模糊的声音。 “闭目叩齿,三十六通。口中生津,满而咽之……” 次日,上午。 在帅灵韵准备将萧珪转移到自己家里之前,老医师照例来给萧珪把了一次脉。 沉吟半晌之后,老医师面露喜色,并且惊奇的叫了起来,“奇哉!怪也!” 帅灵韵连忙问道:“老先生,怎么了?” “一夜之间,他的脉象竟然大有变化。”老医师说道,“比起昨日,已是增添了许多的生机。想必是,姑娘昨天给他喂下的粥汤与药水,起了作用。” 帅灵韵大喜,连忙又对老医师跪下磕头,“这都是老先生的功劳。多谢老先生!” “姑娘不必如此,快快请起。”老医师笑呵呵的说道,“看到他有所起色,老夫也十分欢喜。姑娘将他带回家中之后,一定要悉心照顾。说不定,奇迹就会发生了。” “好,我一定好好的照顾他!”帅灵韵激动不已,眼中又有了一些泪花。 片刻后,清尘与王仆等人来了,李适之也替他们安排了一些车马与人手,帮他们一起把萧珪送回家。 严文胜走到帅灵韵面前来,对她叉手而拜。 帅灵韵惊讶的看着他,并不认识。 李适之过来说,他叫严文胜,是萧珪的仆人,帅姑娘可以信得过他。 严文胜一板一眼的说道:“从今天起,我会寸步不离的保护萧先生。帅东家有事,也尽管对我吩咐。” 帅灵韵点了点头,未有多言。 清尘的表情却有些难看,心中忿忿道:这种时候,孙山那个家伙跑去哪里了?! 一群人小心翼翼,颇费了一番大力气,才将萧珪稳妥的放在了马车里。然后他们就离开了河南府衙,往立行坊帅灵韵家中而去。 李适之也算是的吁了一口气。 但李适之还没顾得上休息片刻,立刻就有一个大麻烦找上了头来。 咸宜公主穿了一身小宦官的服色,在几名宦官宫女的随同之下,慌慌张张的闯进了河南府府衙来。 李适之大惊失色,这位小祖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她竟然还,乔装改扮?! 第241章 小孩子 咸宜公主来了,李适之只能亲自接待。并且是悄悄的,不敢声张的亲自接待。 他将咸宜公主请到了自己的官署里,先请这位小祖宗坐了下来,然后一板一眼的对她下拜,“臣李适之,参见公主殿下。” “大尹,四下无有旁人,俗礼能免就免了吧!”咸宜公主显得很匆忙,急切问道:“大尹能不能告诉我,萧珪住在哪里?” 李适之一早就知道,咸宜公主是奔着萧珪来的。但由于帅灵韵等人刚走不久,李适之可不希望这位小祖宗追上去闹出什么风波。 大唐的公主在大街上与人吵吵闹闹,尤其还是为了一名男子,这要是传了出去未免有些难看。于是李适之,有意想要拖延一下时间。 “萧珪?”李适之面露难色,“他……” “他怎么啦?”咸宜公主惶然一惊几乎是跳了起来,“你快说,他怎么啦?” “公主勿惊。”李适之面露苦笑,小心翼翼的道,“他还活着呢!” “吓我一跳……”咸宜公主惊魂难定的眨了眨眼睛,“大尹快讲,他住哪里?我要去看看他。” 李适之摸着下巴十分为难的样子,小声道:“殿下,你现在不方便去见他。” “为什么?”咸宜公主连忙问道。 “这个嘛……他……”李适之吞吞吐吐。 咸宜公主急了,“大尹,你倒是说呀!” “他现在……”李适之急中生智,“没穿衣服。” “呃……”豆寇年华的咸宜公主,顿时小脸儿通红,喃喃道,“他为什么,连衣服都不穿呢?” 李适之忍着没笑,说道:“他受了伤,医师要给他治伤,不方便穿着衣服。” “那……那你过去叫他,穿上衣服,可以吗?”咸宜公主仍是有些急切,说道:“我好不容易才出宫来一趟,不能逗留太久。拜托大尹了,好不好?” 李适之感觉有些头大,看来这个缓兵之计有些拙劣,支撑不了太久,得想别的法子。 “大尹,麻烦你了,麻烦你了。”咸宜公主十分急切,握起两只手儿,不停的给李适之作揖。 “不敢,不敢。”李适之连忙道,“公主殿下在此稍候,待臣下先去看看情况,怎样?” “好。”咸宜公主连忙点头,“大尹快快去吧,我就在这里等着!” 李适之连忙走到另一间房里,提笔写下了一封短信,将其用蜜腊封好盖上了自己的私印,然后叫来一名心腹书吏,对他道:“拿上我的名贴速速进宫,将此密信交予宫中的宦官。请他务必尽快将此密信呈交高力士,并要尽快呈送圣人。此事十万火急耽误不得,也切不可让其他外臣看到此信。切记、切记!” “喏!”书吏接了信,匆忙走了。 紫微皇城之中,今日的朝会已经散了,李隆基面带愠色疾步走出万象神宫,去往集仙殿。 刚刚走上集仙殿的龙尾道,李隆基幡然醒悟,仙翁都已离去,朕还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李隆基想要换个地方,最好是找个能说心里话的人排解一下心头的郁闷。他下意识的想到了武惠妃,但是…… “哎……”他不禁叹息了一声,对高力士说道,“朕下午就在此殿歇息,你唤嫔妃过来侍驾。” 高力士连忙小声的问道:“陛下,哪位嫔妃?” 李隆基的眉宇微微一沉,“除了武惠妃,都可以!” “奴婢遵旨。”高力士接了令,连忙差人去办了。 随后李隆基走进了集仙殿,来到往日自己修炼的地方。丹炉仍旧青烟氤氲,坐蒲也是摆在原地,但却没有了张果老的身影。 李隆基坐了下来,想要按照张果老的往日指引修炼一下气诀,无奈心神总是无法集中,他索性放弃了。 “力士。”李隆基唤道,“你过来,陪朕说说话。” “是。”高力士连忙走到了皇帝的身边,恭恭敬敬的弯下了腰。 “坐。” 高力士很听话的坐在了皇帝的对面。 李隆基说道:“你说,近日为何那么多事?又是东都水患,又是清渠码头血案。紧接着又有了吐蕃挑衅,北面的突厥也很不安分,岭南居然也能生出乱子。”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道:“陛下,这都是一些小事,不足为虑。至从陛下登基以来,哪一年不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说得也是。往年,比这麻烦许多的事情,朕都遇到过不止一次。”李隆基眨了眨眼睛,说道:“但却为何,朕这回如此心烦意乱?” 高力士说道:“陛下,奴婢记得佛家曾说,旗未动,风未动,却是人的心在动了。” 李隆基微微一怔,“你是说,原本外界不足为虑,却是朕自己的方寸乱了?” 高力士连忙低下了头,小声的道:“陛下已有数日,未曾去过后宫了。” 李隆基微微的怔了一怔,这才想起,自从清渠码头一案案发之后,自己因为生了闷气,再也没有去见过武惠妃。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自己就变得有些心烦意乱,脾气都暴燥了许多。 其实,一个男人再如何英明神武,再如何坚强果敢,他也需要放松和休息。能给男人带来最大安慰的,无非就是他心爱的女人。人们常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总会有一个贤惠的女子在支撑着他,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皇帝是有后宫三千,但李隆基深爱的女人却只有一个,那就是武惠妃。这么多年来两人恩爱无比,李隆基对武惠妃无比的信任与宠爱。 可是这一次清渠码头案发之后,武惠妃第一时间跑来捕风捉影说三道四,要把脏水往太子身上引去。没过多久真相大白,所有的事情都是杨洄搞出来的,跟太子一点都关系都没有。偏偏杨洄,又与武惠妃关系密切。 李隆基的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众所皆知,武惠妃老早就想扳倒太子,好让自己的儿子寿王李瑁上位。对此,李隆基当然也是心知肚明。 可是这一次,武惠妃的手段未免有些过头了。更令李隆基烦心的是,朝野上下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了真相,杨洄的背后其实就是武惠妃。 虽然他们人人都不说,但李隆基可以想像,可能他们人人都在暗自腹诽,武惠妃为了打压太子简直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引发一连串的血案。 武惠妃的事,不就是皇帝的事么? 如此滥杀无辜、草菅人命,岂是圣君之所为? 皇帝生来好名。李隆基这样一个想做圣君的皇帝,比任何人都要更加在乎名声和面子。 可这一次,李隆基的感觉自己已经,被杨洄和武惠妃抹了个满脸黑。这么多年来,自己和武惠妃之间也第一次出现了感情的裂痕! 李隆基的心情,可想而知。 就在李隆基百般郁闷的时候,一名小宦官匆匆忙忙的跑来,递给了高力士一封用密腊紧封的信件。 高力士见到皇帝心情恶劣,都有一点不敢呈报。 李隆基却是看见了,闷声道:“定然又是坏消息,索性就让它们扎堆一起来吧!” 高力士没办法了,只好将李适之的密信呈了上去。 李隆基亲自拆开看了,不由得仰天长叹了一声,“还嫌不够乱么?” 高力士连忙道:“陛下,这些烦心的事情,不如就交给奴婢去办。” 李隆基面露苦笑的摆了摆手,“你办不了。” 高力士一怔,不敢再多言。 沉思片刻之后,李隆基有些无奈的说道:“力士,朕要出宫。你去安排。” 高力士微微一惊,虽然皇帝素来就有微服出宫、体察京城民情的习惯。以往在长安的时候,他甚至多次混入胡姬酒肆之中,以平民的身份在那里通霄达旦的饮酒。 但是至从驾幸洛阳以来,皇帝几乎就没有离开过皇宫,这还是第一次。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逼得皇帝非要亲自出宫,前去料理呢? 见到高力士有些愣神,李隆基很不耐烦的厉喝了一声,“快去啊!” “奴婢遵旨!”高力士什么都不敢多说了,慌忙去办。 约近中午的时候,帅灵韵等人总算把萧珪安置好了。她累得满头大汗,却片刻不肯休息,急忙又要去往北市把王元宝也给接来。 清尘连忙将她拉住,“东家,你都累了一上午,饭都没有吃。还是还休息一下吧?大东家那边,就让我和王仆去接好了。” “不行,我必须亲自去。”帅灵韵说道,“你给我拿两个蒸饼,我在马车上随便吃些就好。另外我走了,你得留下来照顾君逸,他身边可不能缺了人。” “东家……” “不必多言,就这么办!” 说罢,帅灵韵就登上了马车。清尘连忙塞给她两个蒸饼,王仆驾着车立刻就走了。 清尘担忧且无奈的叹息了一声,连忙进到了萧珪的房间里,检查窗记收拾被褥,还伸手去探了探萧珪的额头,怕他发烧。 这时,萧珪的嘴里发出了一串迷迷糊糊的声音。 清尘惊讶道:“萧先生醒啦?” 再一看,萧珪仍是双目紧闭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只是偶尔的嘴唇动上一动,说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叫人听不懂。 尽管如此,清尘仍是惊喜万分。她连忙走到窗边对着外面的天空合十作揖,喃喃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萧先生终于有动静了!求求菩萨,让他早点醒来,早点康复如初吧!” 就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一个炸雷似的声音:“老萧!老萧!你在哪里?” “老萧,你倒是出来见我啊!!” 清尘大吃了一惊,是谁这么莽撞,大吵大闹? 她慌忙走到了门口,立刻见到两名男子朝这边大步走来。 其中一位,是孙山。 另一位势如奔马气冲斗牛,猛得就像是一头出匣的猛虎。王仆和另外几个家丁加了起来,五个男子竭尽全力也拉他不住,被他一路拖行就朝院内冲了过来。 清尘愕然睁大了眼睛,坏了,萧嵩来了! 万一让这个暴脾气的家伙,看到萧先生被人伤成那样,真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情! 看到严文胜一瘸一拐的走了来,清尘急中生智,连忙叫道:“快拦住他,拦住这个人!” 严文胜刚刚在隔壁屋里坐下给自己的腿上换药,听到动静匆忙赶来。一眼瞧见薛嵩猛如虎的往里冲,还以为他是来惹事找麻烦的。 再又听到清尘这样一说,严文胜毫不犹豫的就抡起了他的大弓,“嗖”的一箭就朝着薛嵩招呼过去了! 清尘吓了一大跳,顿时惊叫起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清尘觉得眼前一花,一个凌厉的影子忽的往薛嵩身前一闪,“当”的一声,那枚箭就被斩落到了一旁。 严文胜一愣,其他人则是大惊,连薛嵩都一时停住没有闹腾了。 孙山,拿着一把刀挡在薛嵩的面前,冷冷看着严文胜沉喝了一声:“你找死?!” 清尘有点傻了眼:“孙山?” 孙山和严文胜可不陌生,还多次与之交过手。他一进门就注意到了严文胜,否则也不会反应这么快,替薛嵩挡下了一箭。 清尘今天算是见着了孙山的另一面,那可不是傻乎乎,呆又愣。 眼看着孙山就要提刀过来劈了严文胜,清尘急忙跑了过去,张开双臂拦在了他二人中间,“孙山,你站住!” 一向沉默寡言的孙山,此刻杀气外泄骇人心魄。他一眼瞪向清尘,“你为何要护着他?!” “孙兄!”严文胜连忙道,“我已经是萧先生的仆人。此间发生了许多的事情,你冷静下来,听我慢慢说!” 孙山的杀气仍未散去,盯着清尘,“他说的,是真的?” 清尘都有点被孙山这副样子吓坏了,愣愣的,连忙点头。 孙山立刻归刀入鞘,沉默不语杀气全无,就如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 清尘却是不干了。她跑到孙山面前,扬起两个巴掌对着他身上一阵猛拍起来。 “你凶我!你凶我!你竟然敢凶我!” 孙山一动不动站得笔直让她打。眼睛却只盯着,萧珪的那间房门。 薛嵩已经推开门,闯了进去。 没过片刻,就听到里面传出他的号淘大哭之声。 “老萧!老萧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是薛嵩!” “你说话!你倒是跟我说话啊!” 清尘连忙跑进了房里,叫了孙山一起帮忙,连拉带拽又骂又劝的才把薛嵩弄了出来,可不敢再让他吵着了萧珪。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薛嵩仍是泪流不止,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大家都静静的看着他,也没人敢上前去劝。 薛嵩突然走到了严文胜的面前,双手拽住他胸前的衣襟,几乎要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你是老萧的仆人?” “我是。”严文胜答道。 薛嵩怒吼:“为何老萧伤成那样,你却还活着?!” 严文胜无语以对。 “说!!”薛嵩发出了野兽一样的咆哮,“是谁把他伤成这样?” “是杨洄。”严文胜答道。 薛嵩一把就扔掉了严文胜,仰天怒吼:“杨洄!” “若不亲手宰了你,我薛嵩,誓不为人!!” 第242章 与虎谋皮 河南府官署。 咸宜公主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但李适之一去不返,只派了两名书吏在这里招呼公主。 只要咸宜公主问起,那两名书吏就像鹦鹉一样的回她:“公主殿下稍安勿躁,大尹了一些紧急公务需要亲自处理,马上就来。” 说好的“马上就来”,咸宜公主这一等就是半天。 到了中午官署里开了饭,书吏给咸宜公主送来一份制别定制的精致美食,她也无心品尝,只是反复的催问,大尹几时来? 眼看着那一份饭菜都要凉了,咸宜公主身边的宫女,劝她多少吃一些,可别饿坏了身子。 咸宜公主满心不痛快,便逮着身边的这些宫女和宦官开始撒气,数落这个,又斥骂那个,越闹脾气越大,眼看就要大爆发了。 就在这时,房门居然被敲响了。 “笃,笃,笃。”三声,不急不忙,沉稳有力。 咸宜公主大喜,连忙亲自跑了过去一把拉开门,“大尹!” 门外那人刚一现身,咸宜公主当即目瞪口呆,猛吸凉气。 屋子里的宫女宦官全都跪趴在地,瑟瑟发抖。 “都出去。” 一声令下,宫女宦官们趴在地上往外爬。一个比一个爬得快,唯恐慢了半分就没了性命。 咸宜公主缩着脖子,也想走。 “你也是小宦官吗?” 咸宜公主不敢走了,乖乖的退回了房间里,可怜巴巴的撇着嘴。 李隆基走进了屋子里来,掩上了门。 咸宜公主乖乖的跪倒在地,“孩儿拜见阿爷……” 李隆基从他的鼻子里长长的吁出一口气,走到榻边坐下,对咸宜公主招了招手,“你过来。” 咸宜公主乖乖的走了过来,坐在了她父亲的对面。 李隆基很想狠狠的教训咸宜公主一顿,但看到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一时好像又开不了口。 咸宜公主知道自己会要挨上一顿臭骂,老老实实的等着天威降临。但却一直不见老爹发作,她觉得有些奇怪,于是斜着眼睛偷偷的瞟着他。 李隆基看到她这副古灵精怪的样子,又觉得有些好笑。索性把心中的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话,“走,跟朕回宫。” “我不去!”咸宜公主条件反射一样的,就喊出了这一句。 “你说什么?”李隆基斗然提高了一点嗓门。 咸宜公主有点被吓到了,连忙低下了头,小声道:“阿爷,你就让我去看一眼萧珪吧?我就只看一眼,看完我就走。” “不行。回宫。”李隆基说得斩钉截铁。 咸宜公主连忙跪了下来,磕头,“阿爷,我求求你了!我真的只看一眼!回宫以后,随便你们怎么惩罚都行!” “他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何要看他?”李隆基说道,“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躺在那里,动也不能动,说也不能说,有何好看?” 咸宜公主突然默不作声了。 她保持磕头的模样跪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李隆基觉得有些奇怪。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发现……咸宜公主在流泪了! 李隆基恍然醒悟,自己刚才说的这些话,对年纪轻轻的咸宜公主来说恐怕是有些太重。 她,伤心了。 李隆基顿觉有些愧疚,连忙坐到了咸宜公主的身边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好了,起来吧,跟朕回宫。朕答应你,等过些日子萧珪康愈了,我再准你出宫看他。” 咸宜公主突然爬起了身来,泪流满面的瞪着她的父亲,大声道:“我——不——去!!” 李隆基愕然怔住。 从来没人,敢对大唐的皇帝这样咆哮。 咸宜一向乖巧而温驯,这也是李隆基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无礼与愤怒。 此时,李隆基还没来得及大发雷霆,咸宜公主却是彻底的爆发了。 她的声音愤怒而悲怆,带着嘶哑,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在咆哮—— “我只是想要看他一眼,这怎么了?!” “他只是我的一位朋友!他就快要死了!” “我只是过来看他一眼,一眼而已!” “难道这样,就会丢尽皇家的脸面、辱没皇家的尊严吗?!” “如果皇家的脸面与尊严如此脆弱,那还用得着我来丢吗?” 李隆基终于怒了,雷霆大吼一声,“放肆!” 咸宜公主闭了嘴,但她非常倔强的没有下跪。 她抿着嘴,胆气很足的样子。虽然还有两行眼泪不停的往下流,浑身也在发抖,但她绝不回避她父亲,君临天下的威严眼神。 李隆基指着咸宜公主,沉声喝道:“你们母女二人,是想活活气死朕?” “我娘是我娘,我是我。”咸宜公主别过了脸去,说道:“我从来没有害过人,我没做过亏心事。” 李隆基更加愤怒,“你是在指谪你娘?” “所有人都知道,那些事情都是我娘在幕后指使!”咸宜公主倔强的说道,“如果不是她对萧珪有所成见,如果不是她想逼我嫁给杨洄。哪会发生这么多事情?哪会死去这么多人?” 李隆基怒不可遏,愤然扬起了一个大巴掌。 咸宜公主闭上了眼睛,却没有躲。 她准备硬生生的,挨上这一巴掌。 李隆基的这一耳光,却是没有打下来。 打她干什么呢?她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无知又无辜的孩子。发生这么多事情,已经对她造成了许多的伤害。难道还不够么? 李隆基放下了他的手,沉喝一声,“来人!” 高力士走了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带公主回宫。”李隆基说罢,就往外走。 咸宜公主急忙大叫,“我不去!” 李隆基怒喝一声,“绑了带走!” 然后,他抚袖而去。 夜幕降临了,有晧月当空。 喧闹的洛阳城,再一次归于宁静。 小赫连家里的血腥味得到妥善的处理之后,已经荡然无存。 赫连昊阳独自一人坐在靠近正大门的院子里,一张木几一壶酒,他在自斟自饮。 他摘下了那一顶带着黑纱的遮阳笠,脸上一条深深的刀疤,从左眼的上方额头之处,斜下延伸到了下颌,如同一条张牙舞爪的大蜈蚣,狰狞而可怖。 他身边有两名漂亮的女子持剑侍立,于月色之下美艳不可方物,冷冽如同寒霜。 喝到第四杯酒时,屋外传来一阵车轱辘的滚动与脚步声。 那脚步声显然来自于多人,沉重而整齐,大约就是穿着铠甲的军士。 身边的女子想要上前去看个动向,赫连昊阳扬了一下手,“再去拿个杯子来。” “是。”女子立刻去了。 很快,一队全副武装的铁甲卫士开进了院子里,在大门口站成整齐的两排。 一个穿红袍、戴纱冠的男子走下马车,进了院子,朝赫连昊阳走来。 赫连昊阳坐着没动,只是看着他。 那人走到木几前停下了,叉手一拜,“赫连兄,别来无恙?” “高公公。”赫连昊阳指了一下刚刚拿来的那个新酒坏,“请坐。” 高力士面带微笑的坐了下来。 赫连昊阳给他斟了一杯酒。 二人一言不发,对饮了一杯。 放下酒杯后,高力士说道:“赫连兄,令郎可好?” “小伤,无大碍。”赫连昊阳说道,“高公公是来对我,宣布制裁的么?” “不,不。”高力士连忙笑道:“你我至少也有十年未见了。高某此行,只为叙旧,并无他事。” 赫连昊阳沉默了片刻,说道:“在下违背诺言擅离长安,后又公然劫狱。圣人,难道没有发落吗?” 高力士笑了一笑,说道:“实不相瞒,圣人的确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但圣人只说,如果当年不是赫连昊阳替朕挡下那一刀,大唐今日会是怎样?” 说着,高力士就下意识的看向了,赫连昊阳脸上那一条长长的刀疤。 赫连昊阳淡然道:“当年我是圣人的贴身侍卫,那都是我该做的事情。如今时过境迁,我只是一介江湖草莽。犯了罪不法办,圣人如何向朝野交待?” 高力士直接忽略了他的问题,只是说道:“若不是因为这一刀毁了容,你也不会离开圣人身边。乃至今日,统领禁军非你莫属。大唐十六卫大将军,在你面前也要黯然失色。” 赫连昊阳无所谓的笑了笑,“好汉不提当年勇。这些往事对在下来讲,就如同发生在上辈子。” “好。”高力士说道,“那就让我们来谈一谈,眼下的事情。” 赫连昊阳不急不忙的给他倒了一杯酒,“愿闻其祥。” 高力士看了看侍卫于赫连昊阳身后的那两名女子,说道:“我听说,你在长安开了一家刺绣店,名为玲珑阁。那店里有十二位色艺双绝的绣娘,被人谓为长安一段奇景,号称玲珑阁十二绣娘。而你,则被人称为玲珑阁主人。可有此事?” 赫连昊阳淡然道:“高公公果然消息灵通,就连市井闾里的这点小事,也能了如指掌。” 高力士微然一笑,说道:“我还听说,那十二绣娘其实都是你的弟子。你亲手调教了她们十多年,把她们全都变成了一流的刺客与绝顶的高手。普通百姓只道她们都是温婉贤淑的绣花娘子。江湖中人,却是闻十二绣娘之名而色变。放眼秦川八百里大地,都没人敢来招惹她们。” 赫连昊阳仍旧淡定,只道:“高公公一来,就把我的老底全都揭得如此清楚。有必要么?” “当然有必要。”高力士小声道,“圣人说了,有必要对东都一带的江湖绿林,多些了解也多一些掌控。因为江湖人,也都是圣人的子民。” 赫连昊阳微微一皱眉,“这算是交易么?” “当然不是。”高力士说道,“圣人也顾念旧情的。圣人已经决定,对你劫狱之事既往不咎了。至于玲珑阁,那是另外一回事。” 赫连昊阳沉默。 高力士说道:“这么多年来,赫连兄从不进宫,从不面圣。但我们都知道,其实赫连兄一直都在为圣人效力。如果长安没有赫连兄与玲珑阁,江湖绿林与市井闾里这些连军队都管不到的地方,哪会如此太平?这些,都不是军队这些,我们全都心中有数。现在,东都也需要一家玲珑阁。事情,就是这样。” 赫连昊阳继续沉默。 高力士说道:“赫连兄,这不是旨意,是请求。” 赫连昊阳说道:“原本犬子来到洛阳,就是想要做成这样一件事情。可惜,他失败了。” “等他康愈之后,他可以东山再起。”高力士说道,“这次不同了,令郎不仅有了赫连兄的大力相助,还会有我高某人,在他背后暗中支持。” “那就等他康愈之后,我们再说吧!”赫连昊阳给出了答复。 “好。”高力士也就不再多言,起身叉手一拜,“高某告辞。” “高公公好走。” 片刻后,院外又响起了一阵车轱辘与脚步声,高力士带着他的人,全都走了。 赫连昊阳饮下一杯酒,将杯子放到了木几上。 说了一句,“与虎谋皮。” 此时,帅灵韵家中,已经掌起了许多的灯笼。 帅灵韵叫来孙山与王仆帮忙,替萧珪擦了澡换了衣服,然后就用那根小管子,小心翼翼的给萧珪喂食一些汤药。 其他人都出去了,只有王元宝躺在另外一边病榻上,静静的看着。 足足一个时辰,帅灵韵才喂下了半碗的汤药。 看到她如释重负的放下那个药碗,王元宝也是跟着吁了一口气。 “灵韵,真是辛苦你了。”王元宝说道。 “阿舅,我不辛苦。”帅灵韵连忙又来到了王元宝的身边,跪坐下来,说道:“我明天就去官府,把阿妗和二表兄的尸首认领回来。然后,我就披麻戴孝给他们办起丧事,好让他们入土为安。” “哎……”王元宝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躺了下去用拳头轻轻的敲打自己的额头,沉默不语。 帅灵韵连忙退后两步,对着王元宝磕起头来,“阿舅,这全都是我的错。你老人家要想责怪,就尽管打骂吧,千万不要憋在心里!” “灵韵啊,你千万不要这样说。”王元宝摇了摇头,眼中隐约有了一些泪花,哽咽道:“你阿舅虽然是老了,病了,但脑子还没有糊涂。谁对谁错谁是谁非,我心里清楚的得……王家会闹成今天这样,全是咎由自取。又哪能,怪到你的头上呢?” 帅灵韵跪在地上,无声的抽泣。 这时,病榻上的萧珪又嘟嘟囔囔的,发出了那些奇怪的声音。 “三十六通……令下入胃……漱咽灵液……” 第243章 温柔之地 咸宜公主回到了皇宫,来到了她的公主府第前。 在走下马车时,咸宜公主看着眼前这一座虽金碧辉煌却没有半点人味儿的豪宅,感觉它就像是一座华丽的牢笼。自己好不容易才逃跑出去,立刻又被捉了回来。 等待自己的,可能是母亲无止尽的指责与数落,还有能将人逼到发疯的长期禁足。 咸宜公主站在府第门口,迟迟不肯迈开脚,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 李隆基叫高力士去见赫连昊阳了,他很清楚这些小宦官和小宫女,根本就拿咸宜公主没有办法。于是他亲自跟了来。 看到咸宜公主站在府第门口不肯进去,李隆基下了车。 宦官宫女们跪成了一片。咸宜公主仍是愣愣的站着,无动于衷。 现在李隆基已经冷静了许多,气也消去了不少。 这一路过来,他想到了许多的前尘旧事。 一路披荆斩棘浴血拼杀,李隆基二十多岁君临天下。在此之前,他也有过咸宜公主这样的年龄。那时候的他,才华横溢风流多情,纸醉金迷鲜衣怒马,生活除了享受就是荒堂。那时候的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大唐的皇帝。 如今回想起来,李隆基觉得,那可能说是自己一生当中,唯一活得最像“自己”的一段岁月。 十分难忘。 后来,一切都变了。 因为混乱中的大唐,需要一位英明神武、杀伐果决的帝王来拯救。李隆基挑起了重任也拿起了屠刀,无数颗做乱的人头滚滚而下,垫出了大唐盛世的一片根基。 欲戴王冠,先承其重。 这些年来,李隆基做了一个圣明帝王该做的一切事情。他闻鸡起舞,勤政务本。攘外安内,开疆拓土。其中也有杀伐果断、心如铁石,还有六亲不认、冷血无情。 如此二十多年过去了,一个前无古人的大唐盛世终于降临。 缔造盛世的李隆基,已经成为大唐子民顶礼膜拜的圣天子,关河内外再也没人置疑大唐皇帝的成就,更加没人敢于挑衅大唐皇帝的隆隆天威。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整个世界,仿佛都跪在了李隆基的脚下。 全天下人都觉得,当今皇帝已经不是一位普通的凡人,而是一位极致完美的、不识人间烟火的“圣人”。 李隆基却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真的是一个肉体凡胎的人,因为自己也有七情六欲和喜怒哀乐。只不过大多数的时候,自己必须要将个人的情感与欲求隐藏起来,甚至阉割而去。因为它们,经常会与国家利益和政治需求,产生巨大的冲突和矛盾。 一但这样的冲突与矛盾出现,并需要李隆基做出抉择的时候,他就会迅速切换到“皇帝”的角色,并做出最为理智的判断。 但这样的“理智”,往往也就意味着“冷酷”。 李隆基坐在皇帝的宝座之上,理智了二十多年,也冷酷了二十多年。 结果就是,大唐越来越繁华,越来越强大。李隆基的圣天子形象,也越来越丰满。但是他所能够拥有的亲情、友情和爱情,也越来越稀缺,越来越淡薄。 上天对待任何一个人,其实都是公平的。哪怕是对待一位天子。 咸宜公主今天在河南府衙里表现出来的叛逆和荒唐,让李隆基情不自禁的想到了,自己当年如她这般年岁时的荒唐与叛逆。 一回首二十多年,自己早已不是当年的自己。 自己得到了许多;但失去的,仿佛更多。 如今,李隆基心中仅所保留的最后一块温柔之地,那里珍藏着他今生唯一所剩、弥足珍贵的爱情与亲情。那里住着两个人,武惠妃与咸宜公主。 可是今天李隆基感觉,自己心中的最后一片净土,似乎都有了沦陷失守的风险。 倘若失去了所有的感情,所谓的“圣天子”,不过也就是受命于天治理人间的傀儡,或是如同百姓摆在案头烧香敬拜的纸上菩萨。 它无比光辉和伟大,受尽敬仰与膜拜。 可惜,没有一丝的人味儿。 或者说,根本就不是人。 李隆基生来浪漫,风流多情。他非常不愿、甚至是害怕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一如他害怕失去皇位、丢掉江山。 此三者对李隆基来说,其恐怖程度甚至大于死亡的威胁。 当李隆基走下马来站到咸宜公主面前时,他蹲下了身子,用眼神和表情告诉他的宝贝女儿:朕不想心中最后一块温柔之地失守沦陷,咸宜,帮帮你父亲。 人们常说,女儿是父亲这辈子最后一个情人。 咸宜公主刚刚触到李隆基温柔而慈爱的眼神,立刻就扑进了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李隆基抱着他的宝贝女儿,轻拍她的后脑,在她耳边说道:“我们把你母亲叫好,好好商量这件事情。好不好?” “好,我听阿爷的!” 一个时辰以后,武惠妃匆匆忙忙的来到了西隔城,咸宜公主府。 这时,李隆基正在与咸宜公主一同弹奏琵琶。父女俩谈笑生欢,仿佛一切都已经回到了从前。 武惠妃进来以后,却是非常的惶恐不安。她深深的知道,眼前的和谐圆满与天伦之乐不过都是暂时的假相。深深的危机早已埋下,若不即时解决,只会后患无穷! 于是,武惠妃在轻盈悦耳的琵琶声中,仓皇跪在了皇帝的面前,以额贴地,惶恐不安的说道:“臣妾叩见陛下!……臣妾有罪,肯请陛下制裁!” 咸宜公主停止了弹奏,李隆基坐正了身体。 “爱妃何罪?”他平声静气的问道。 武惠妃不敢再有任何的隐瞒,连忙说道:“臣妾为了阻止咸宜与萧珪产生太多纠葛,暗中唆使杨洄,前去对付萧珪。为此,臣妾还在陛下面前保举杨洄,将他提拔为四品少卿。如今杨洄铸成大错,朝时上下都在质疑陛下用人不当。这全都是臣妾的过失。臣妾死罪,肯请陛下发落!” 咸宜公主一听到“死罪”二字,当即面露慌张之色……虽然与母亲有了一些矛盾,但无论怎样,咸宜公主还是不希望母亲被赐死! “爱妃言重了。”李隆基平静的说了一句。但这句话他是看着咸宜公主说的,看起来,更像是在安抚他的女儿。 武惠妃仍是跪成原样,以额贴地的说道:“臣妾还犯下了,别的一些过失。” 李隆基的眉头轻轻一拧,没有说话静待下文。 武惠妃迟疑了一下,说道:“清渠码头案发之时,臣妾误听谣言以讹传讹,在陛下面前说了太子的坏话。臣妾糊涂,臣妾该死……肯请陛下,赐臣妾以死罪!” 到这时,李隆基才算是轻吁了一口气。能意识到自己犯了怎样的错,那便是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咸宜,去扶你母亲起来。”李隆基说道。 咸宜公主连忙走了过来,将武惠妃从地上搀扶而起。 “过来,坐。”李隆基说道。 “谢陛下……”武惠妃立刻红了眼圈,慢慢的走了过来,坐在了咸宜公主的旁边。 此刻,李隆基再度轻吁了一口气。 他感觉,压在胸口的大石已经被搬了去。阴霾多日的心间,终于有了云开雾散的迹象。那一片接近沦陷的温柔之地,似乎又恢复了一丝生机与活力。 “爱妃。”李隆基说道,“朕今天就当着咸宜的面,与你好好的谈一谈她与萧珪的事情。” 武惠妃微微惊讶的看了咸宜公主一眼,虽然眼圈都还红着,但她仍旧说得斩钉截铁:“陛下,就算你赐死臣妾,臣妾也是绝对不会同意,将咸宜嫁给萧珪的!” “朕也不会同意。”李隆基说道,“因为萧珪就快死了。” 咸宜公主深深的低下了头,不语。 武惠妃说道:“陛下,那这件事情还有何可谈?” “大有可谈。”李隆基说道,“落衡,你还记得,当年你十六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么?” 落衡是武惠妃的字,李隆基如此称呼,顿时就让武惠妃感觉亲近了许多。它甚至让武惠妃有了一种,宛如初识、重返少年时的感觉。 武惠妃怔怔的寻思了片刻,说道:“当时武朝已经覆没,朝野上下皆是一片反武的声音。臣妾因是武家后人,陷在掖庭局里为奴为仆,不见天日。后来,臣妾遇到了陛下……” 李隆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笑容之中带着温柔。他说道:“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们的女儿都已经十六岁。” “是啊,陛下……”武惠妃的眼圈儿又红了。 咸宜公主静静的听着,脸上尽是好奇的神色。虽然她从小就在父母身边长大,但就像大多数的孩子一样,咸宜公主一向都忽略了,原来父亲和母亲也曾年轻过。他们之间,也曾发生过许多的故事。 “落衡,你还记得你十六岁那年,最怕的是什么吗?”李隆基问道。 武惠妃眨着眼睛寻思了片刻,说道:“当然是禁严的宫禁,残酷的劳作,还有恶毒的宦官。” “不对。”李隆基摇头。 武惠妃略觉奇的皱了皱眉,“陛下,臣妾记得很清楚。当年,此三者让臣妾日夜惶恐不安。” 李隆基说道:“如今,森严的宫禁、残酷的劳作与恶毒的宦官仍旧存在。为何,你却不怕了呢?” 武惠妃眨了眨眼睛,“因为有了陛下的庇护,它们不会再降临到臣妾的头上。” 这时,咸宜公主小声的插了一句,“母亲,真正可怕的不是宫禁、劳作与宦官,而是失去自由。” 武惠妃微微一怔。 “咸宜说得没错。”李隆基说道:“落衡,当年你真正害怕的,就是失去自由。它会让每一个人都感觉到害怕,朕也一样。” 武惠妃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朕今天要和你谈的,也就是咸宜的自由。”李隆基说道,“你限制他与萧珪来往,强迫她与杨洄接触。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使出许多手段,造成今日之局面。且先不论,罪与不罪。你当真就这么渴望,剥夺咸宜的自由么?就像当年,你所面对的那些恶毒宦官一样?” “陛下!”武惠妃惊愕的抬起了头,“臣妾身为人母,可全都是为女儿好!那些恶毒的宦官,他们,他们……根本就不把臣妾当人看哪!臣妾哪能,与之相提并论?” 咸宜公主又低下了头,无奈的叹息了一声,喃喃的念叨,“又是为了我好……” 李隆基也无奈的叹息了一声,说道:“或许是朕,措词不当。但你确实剥夺了咸宜的自由,并由此引发了许多的麻烦。你可曾反思过?” 武惠妃皱了皱眉低下头,“臣妾知罪。” “现在不是论罪,而是反思。”李隆基说道,“咸宜最我们最疼爱的女儿,我们一直都想把最好的东西给她。可是现在,她却十分痛苦。她甚至不如我们当年十六岁时过得好。这难道,就是我们所希望的么?” 武惠妃知道自己现在,不该与皇帝争执,但她还是忍不住了,说道:“可是陛下,今时不同往日。我已不是当年的掖庭奴婢,你也不是当年的太子新君。全天下的人都在盯着圣人,盯着皇家,稍有不慎他们就会指指点点。臣妾是做错了一些事情。但臣妾的初衷,的确是为了陛下的名声着想。” 李隆基一时无语以对。他早已料到武惠妃会用这样的言辞来与自己辩驳,他也预料到了自己一定说不过武惠妃。 这样的失败,其实就意味着失望。 这也意味着,在针对咸宜公主的事情上,武惠妃初衷难改,仍要一意孤行。 李隆基叹了一口气,刚要说出一句“罢了”的时候,咸宜公主突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堂下,拜在了父母的面前,磕了头,然后说道:“母亲,我想问一句,女儿究竟做错了什么事情,会令皇家蒙羞,会让天下人指指点点?” 武惠妃双眉一拧面露愠色,说道:“你身为公主却与一心想着萧珪,甚至偷跑出宫去看他,这就是你的错!” 咸宜公主针锋相对的道:“倘若这个人换成杨洄,女儿就是做得对了吗?” “你!……”武惠妃突然一下被噎住了。 “母亲,你对萧珪成见太深了。其实,女儿并未想过要嫁给他。”咸宜公主说道,“我只是觉得,无论是人品、才气、风度还是任何方面,萧珪都胜过杨洄百倍不止。母亲既然能选中大唐的圣人做为自己的夫君,眼光天下第一。女儿绝不相信,母亲看不出来萧珪与杨洄之间的差距。但却为何,母亲非要逼我嫁给杨洄?” 李隆基惊讶的看着咸宜公主,心中却在暗笑:眼光天下第一》这个马屁拍得好!……以前怎没注意,咸宜的口才竟然这般好? 武惠妃则是目瞪口呆涨红了脸,并且,无可辩驳! 咸宜公主继续道:“当年那些恶毒的宦官欺负母亲,只不过是一次两次,一日两日。倘若女儿当真依了母亲嫁给杨洄,且看今日之事,这样的婚姻岂止失去自由那么简单?那不就是,女儿一辈子的灾难么!” 武惠妃再也无法忍了,大喝道:“咸宜,你放肆!” 咸宜公主立刻跪倒下来,磕头说道:“女儿不孝忤逆母亲,愿受任何责罚。但女儿宁死,也要将这些心底话说了出来!” “你!你……”武惠妃指着咸宜公主,气得直发抖。 李隆基淡淡的说了一句,“落衡,你不要激动。其实朕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 武惠妃当场愕然,目瞪口呆。 李隆基表情轻松的说道:“你想一想,万一我们真把咸宜许配给了杨洄。今日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武惠妃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长叹了一声,说道:“其实臣妾也是早就看出,杨洄其人心术不正,不能选为咸宜的驸马。但就算不是杨洄,那也不能是萧珪呀!” 李隆基点了点头,“朕也赞同。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把女儿嫁给一个活死人。” 这时,跪在地上的咸宜公主突然坐直了身体,大声道:“那万一他康复了呢?” 李隆基和武惠妃不约而同的瞪向她,齐声道:“你刚刚还说,你不想嫁给他?!” 咸宜公主有点被吓到了,瞪大了眼睛,小声的,喃喃的道:“我是说……万一……假如……也许……” 第244章 御医 夜色渐深。 李隆基与武惠妃离开了咸宜公主所住的西隔城,就近去了仁智殿。 高力士从赫连昊阳那里回来了,得知皇帝去了仁智殿,连忙赶来伺候。 这么多年来,高力士就像是皇帝的影子。除非皇帝下了明旨叫高力士不用陪侍,否则,他每天夜里都会守在皇帝的寝室之外。 李隆基曾经说过,有高力士守在朕的门外,朕就能高枕无忧,睡得塌实。 当高力士赶到仁智殿,来到皇帝寝宫之外时,他听到内里传出李隆基与武惠妃的欢声笑语。 高力士顿时长吁了一口气,终于和好了! “眼光天下第一,哈哈哈!”李隆基的笑声特别大,他说道:“落衡啊,还是咱们的女儿会夸人哪!” 武惠妃却是哭笑不得的声气,“陛下,你老说是我惯坏了咸宜。现在你看看,她都被你宠成什么样了?” 李隆基仍是大笑,“朕觉得,咸宜现在这样很好啊!有智慧,有主见,有魄力,并且敢作敢当,简直和朕当年一模一样,哈哈!” 武惠妃笑了,“又在自吹自擂!” 当李隆基与武惠妃在一起的时候,全天下只有一个人不用避讳,那就是高力士。 见到皇帝这么高兴,高力士连忙进来,施礼而拜,笑道:“惠妃娘娘,陛下这回可真是没有吹嘘,奴婢完全可以做证。” “你听?你听到没有!”李隆基大笑不止,心情好得不能再好。 武惠妃今天也是心头大石落地,心情颇好。见到高力士匆忙而来,她知道有事,便主动问道:“力士,陛下差你出宫办事回来啦?” “回娘娘的话,正是如此。”高力士知道眼下之事不用避讳武惠妃,于是直言道:“奴婢奉旨前去见了赫连昊阳,前来覆命。” “赫连昊阳?”武惠妃好奇的道,“这个名字,似乎有点熟悉?” 李隆基笑了一笑,说道:“当年朕还是临淄王的时候,赫连昊阳就是朕的贴身侍卫了。他跟着朕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尤其是在平定太平公主之乱的时候,他为了救朕,脸上被人狠狠砍了一刀。休养一年多以后,朕已登基为帝,赫连昊阳却不肯再回来,继续服侍于朕了。” “为什么?”武惠妃好奇的问道。 “大约就是因为,毁了容吧!”李隆基说道。 “如此说来,赫连昊阳就是陛下的救命恩人。”武惠妃再又问道:“那他后来,过得如何呢?” 高力士代为答道:“陛下给了赫连昊阳许多的赏赐,让他可以衣食无忧的过上好几辈子。赫连昊阳在长安置了宅,买了田,娶了妻。二十多年,没有离开长安一步。” 武惠妃更加好奇,“他为何不肯离开长安?” “因为一个承诺。”李隆基淡然一笑,说道:“他曾经答应过朕,就算他不在朕的身边了,他也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替朕守护大唐的都城。这二十多年来,从来没有哪个江湖派别或是绿林匪帮,敢在长安兴风作浪。这全是赫连昊阳的功劳。” 武惠妃连忙道:“臣妾想起来了,长安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物,被人称作关中第一大侠的,莫非就是这个赫连昊阳?” 李隆基点了点头,说道:“那个与萧珪一同被害的小赫连,就是赫连昊阳唯一的儿子。他这一次就是为了他的儿子,破例来了一趟洛阳。” “啊?”武惠妃伸手捂了捂嘴,面露愧色的小声道:“陛下,臣妾错了……” “算了,事情都过去了。”李隆基说道,“赫连昊阳是个义薄云天、快意恩仇的英雄人物。他知道,只要他向朕开口,朕就一定会替小赫连主持公道。但是,他却故意用了劫狱的方式去救他的儿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武惠妃摇了摇头,“臣妾愚钝,想不明白……” 李隆基淡然道:“他应该是早已猜到,这件事情可能会牵扯到宫里,会有一些让朕为难的地方。” 武惠妃面露愧色,沉默不语的低下了头。 李隆基再道:“还有另一层用意,他想要给朕一个尝还人情的机会。现在,朕已经特赦他无罪,算是彼此两清。从今往后,他与朕也就没有什么瓜葛了。” 武惠妃有些错愕,“他为何要如此?” 李隆基淡然一笑,“因为伴君如伴虎,没人愿意与皇帝做朋友。” “陛下,肯定不是这样的!”武惠妃连忙道,“赫连昊阳不是你最忠心的侍卫吗?哪怕离开了你的身边,他也一直都在替你守护城都的安全!” 李隆基淡然道:“二十多年了,时过境迁,人总是会有一些改变的。朕也不是当年的那个太子新君了,不是么?” 武惠妃沉默了片刻,轻轻的偎到了李隆基的身边,柔声道:“哪怕千万人离开了陛下,臣妾到死的那一天,也绝不会与陛下分开一刻!” “别说傻话。”李隆基很舒坦的微然一笑,将武惠妃揽在了怀里,然后道:“力士,你还有什么要禀报的吗?” 高力士连忙说道:“奴婢提出,想让赫连昊阳在东都也开一家玲珑阁。他说,等他儿子小赫连的伤好了之后,再作决断。” “那就给小赫连送些宫里的良药过去,顺便再派两名御医过去伺候,让他好得快一些。”李隆基沉吟了片刻,说道,“另外,萧珪那边也一同对待吧!” “奴婢遵旨。”高力士叉手拜下,“奴婢告退。” 高力士很识趣的走了。 李隆基与武惠妃立刻滚作了一团。 匆忙之间,武惠妃说道:“陛下,为何萧珪那边也要派医送药呢?” 李隆基笑道:“你没听咸宜说吗,万一萧珪康复了呢?“ 武惠妃吃了一惊,“陛下,莫非你当真想要……招萧珪为驸马?” “驸马之事,另当别论。”李隆基说道,“眼下,朕只想让咸宜高兴。朕的宝贝女儿高兴了,朕就高兴!” 武惠妃撒起娇来,“陛下,那我呢?” “朕现在,就让你高兴!” 次日,清晨。 吃过早餐以后,薛嵩来到萧珪的房间里,帅灵韵正在这时收拾房间。 薛嵩看着她,面露惭愧与怜悯之色。 帅灵韵好奇的问道:“薛公子,有事吗?” “我……没事。”薛嵩还有点腼腆起来。 帅灵韵笑了一笑,“有话,你就说吧?” “帅姑娘,我很惭愧。”薛嵩说道,“你与萧先生出事的时候,我没能在你们身边。现在,我也什么忙都帮不上。我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薛公子,千万不要这么说。”帅灵韵微笑道,“这可不是你的错。” “哎……”薛嵩叹息了一声,说道:“帅姑娘你也不要太劳累着,多歇着点,有事多让那些奴婢来做。” “我不累。”帅灵韵微笑道,“只要能陪在他的身边,我心里就塌实。做什么事情,都不会感觉到一丝的辛苦。” 薛嵩点了点头,走到萧珪的床边,说道:“老萧,我不管你听不听得到,现在我告诉你,我要去伊阳找奴奴了。我会照顾好她的,你放心吧!” 帅灵韵微微一惊,“薛公子要走?” “嗯。”薛嵩点了点头,说道:“奴奴还小,需要有人照顾和保护。” “薛公子可以把奴奴,接到这里来。”帅灵韵说道,“此前君逸特意去了一趟伊阳,就是去找奴奴的!——对了,还有张果老留给他的一个箱子!” 薛嵩一愣,“什么箱子?” “我不知道。”帅灵韵连忙道,“去问严文胜,他可能知道。” 薛嵩连忙找到严文胜,问他箱子的事? 严文胜寻思了片刻,说道:“记得萧先生确实提过一句,箱子里面的那些东西,能将他变成一个到处骗吃骗喝的道士,就像张果老一样。” “骗吃骗喝的道士?”薛嵩愕然一怔,“那东西呢?” 严文胜说道:“我见到萧先生的时候,他并非道士打扮,而是穿的一身胡服。估计那些东西,都落在了他曾经住过的南市酒肆里。” “我马上去找!”薛嵩立刻就跑了。 严文胜有点好奇,莫非你知道,是哪家酒肆? 薛嵩骑着马跑到了南市,一家家的酒肆走了进去,问他们最近有没有一个年轻的道士前来投宿,没退房间人却不见了?长什么样,有多高,一一的描绘。 南市酒肆极多,薛嵩挨家挨户不厌其烦的问,嘴都说干了。 最后他索性在一家酒肆里坐了下来,要了一些酒菜,先来填填肚子润一润喉咙。 吃了一阵,旁边的食客渐渐的多了。薛嵩听到有几个人在议论,仿佛是在说,卫尉少卿杨洄被流放了,家里也被抄了。 薛嵩立刻打起了精神,连忙凑了过去问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位酒客说道:“兄台,这是今天上午刚刚发生的事情,京城都传开了。有人说清渠码头的案子,就是杨洄在幕后搞的鬼呢!” 薛嵩连忙道:“我问的是,他怎么被流放了?难道不是杀头吗?” “人家毕竟是皇亲国戚,哪会轻易杀头?”酒客小声道,“再说了,朝廷要杀人,办法多得很。与其等到秋后公开问斩,还不如先判流放,半路上再悄悄的结果了。这样反倒还干净利落一些,省得众说纷纭,夜长梦多。” 薛嵩回到了自己的坐位上,将一大瓮酒一口气全都喝光了。 然后,他怒目圆瞪的低吼了一声,“干!!” 中午,帅灵韵家中即将开饭了,薛嵩却还没有回来。 大家一起等了半个时辰,仍旧不见薛嵩回来。帅灵韵只好叫人给薛嵩预留了一份饭菜,然后叫大家先行用餐。 帅灵韵照例先去给萧珪喂食。她发现,萧珪的喉咙与下颌似乎能够自己活动了。 帅灵韵有些惊喜,连忙撤去了管子,试着用汤勺往他嘴里喂食。 果然,萧珪能够自己吞咽食物了。 帅灵韵喜出望外,连忙叫清尘去弄一些温热的滋补鸡汤过来,想让萧珪再多吃一些。 这时门子来报,说有几位客人到了。 帅灵韵问是何人?门子说不认识,但他们指名道姓要见东家。 帅灵韵只好亲自出去了一趟。在大门口,她见到了两名陌生的老人,带着几个年轻的僮儿。那几个僮儿,都还背着药箱。 其中一位老人主动上到前来,问道:“姑娘莫非就是洛阳王记的东家大掌柜,帅姑娘?” “正是小女子。”帅灵韵问道,“老先生有些面生,不知如何称呼?” “老朽姓钟,这位姓金。我二人都是内廷太医署的医官。”老人说道,“后面这几位药僮,都是我们的学生。” 宫中的御医? 帅灵韵微微一惊,“不知二位御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钟御医说道:“我等奉旨,特意前来,给萧珪治病。” 帅灵韵更加惊讶,皇帝派了御医来给君逸治病? 为什么? 另外一名姓金的御医似乎比较急性子,他说道:“帅姑娘,快带我们去看一看病人吧!” “二位御医,请等一下。”帅灵韵连忙道,“小女子已经请了医师,在为病人医治,不敢再给宫中添了麻烦。不如二位老先生,还是请回吧?” “帅姑娘这话,可就不对了。”金御医说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然是陛下的旨意,帅姑娘接旨谢恩就是了。可千万,莫要拒绝啊!” 钟御医拿出了一份卷成小筒的黄麻纸轴,说道:“帅姑娘若是不信,这里有宫中发出的手敕,上面盖有圣人的宝玺。此等凭据,想必全天下都没人敢于造假。” 帅灵韵连忙接了过来,展开纸轴一看,还真是一份皇帝手敕,并且加盖了一枚皇帝的私印宝玺。 事已至此,帅灵韵没办法了。 她只好拜了一礼,说道:“小女子多有怠慢。二位御医,请吧!” 稍后,帅灵韵就将御医一行人带到了萧珪的房间里。 他们立刻就忙活了开来,把脉,问诊,晒药,清理房间,倒也有条不紊。 帅灵韵一直陪在旁边,紧紧的盯着。 在这些人当中,她发现了一个,形迹可疑之人。 那是一位年轻的药僮,生得是眉清目秀,做事却是笨手笨脚。一双眼睛还时时落在萧珪身上,显得慌慌张张魂不守舍,如同做贼一般。 帅灵韵走到了他的身边,冷冷看着他,“你,跟我出来一下。” 钟医御连忙走了过来,“帅东家找我的僮儿,有何事?” “我有重要的事情问他——跟我来!”帅灵韵一把抓住了药僮的手腕,不由分说的将那名药僮拉到了屋外。 药僮更加惊慌,钟御医等人也有些慌了,连忙跟了出来。 孙山、严文胜和清尘、王仆这些人,也全都围了过来。 帅灵韵抓着药僮的手腕,沉声喝问:“说,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第245章 东家与公主 看到出现这样紧张的局面,钟、金二位御医有点大惊失色。 他们连忙走到帅灵韵身边来,一左一右的在她旁边说道—— “帅东家,有话好好说,何必这样剑拔弩张呢?” “我们都是医者,医者从无害人之心。帅东家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如同捉贼一般对待我等?” “帅东家,放开他,你先放开他吧……” 帅灵韵松开手,放开了那个小药僮。但她表情清冷,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明显的敌意,连清尘见了都觉得奇怪。 因为帅灵韵从来都是一个非常和善的人,她很少发怒,也从来不会憎恨于谁。 但今天,她似乎有些反常了。 那药僮低着头回避了众人的眼神,沉默不语。 帅灵韵虽然松开了手,但没有轻易放过他的意思,冷冷道:“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钟、金二位御医都面露难色,颇为担忧的看着那个小药僮。 小药僮沉默了片刻,一声不吭的朝旁边走去。 其他人也想跟着来,帅灵韵转过身来,说道:“你们都不必跟来。” 清尘前进了几步,都被帅灵韵阻止了。 二人朝旁边走了一小段路,帅灵韵喊了一声:“跟我来吧!” 药僮转了个小弯,跟着帅灵韵走进了书房里。 门被关上,帅灵韵特意走到窗户边对外面说了一句:“任何人都不要靠近,更不许偷听!” 然后,窗户也被关上了。 虽然房间里有一点热,但药僮也没有表示什么异议,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帅灵韵在她旁边站着,说道:“出身显赫的人,果然与寻常之人不同。刚一进屋,不请自来的就入了座。还是挑的主位坐的。” 药僮微微一惊,这才发现自己坐在了主人的位置上。她连忙想要站起身来,帅灵韵扬了一下手,“不必了,你坐吧!” 药僮便也就心安理得的坐着没动,但始终一声不吭。 过了片刻,帅灵韵说道:“你不该来。” 药僮侧过头来,好奇的看着帅灵韵,“为什么?” 这是她来到帅灵韵家里以后,第一次发出声音。 女子的声音。 帅灵韵一点都不惊讶。她自幼经商行走天下,阅人无数眼力出众,与皇族也没少打交道。能一眼就瞧出眼前这位小药僮的真实身份,真的是一点都不难。 此刻,帅灵韵十分淡然的说道:“理由,你比我更加清楚。” 药僮眨了眨眼睛,“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帅灵韵说道,“我劝你尽快离开,就当是从来都没有来过。” 药僮稍稍低下头,轻轻的吁了一口气,“为什么,你们都要阻止我来看他?” “别人为何如此,我不知道。”帅灵韵说道,“但我的理由,却是十分简单。” 药僮眨了眨眼睛,“可以告诉我吗?” 帅灵韵看着他,平静的说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药僮的眉头深深皱起,嘴角也有一些撇了下来,显然是有些伤心和难过。 但是,她没有辩驳。 帅灵韵说道:“他现在是一个什么模样,刚刚你也看到了。就剩一口气,最后一口气还在勉强吊着。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苏醒,但我求你,以后别再来了,可以吗?” 药僮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低低了说了一声,“为什么?” “我不想再把那句伤人的话,再重复一面。”帅灵韵说道,“我知道你没有恶意,没想伤害他。但事实却是……算了,我真的不想再说那句话了!” “我知道了……”药僮轻轻的点了点头。 帅灵韵听到她的声音,有点惊讶的扭头看向她。 很明显,她流泪了。 帅灵韵沉默了片刻,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拿出一副手帕,递到了她的眼前。 药僮伸手接过了,默不作声,悄悄的擦去了眼泪。 过了片刻,药僮的情绪似乎平稳了一些。 帅灵韵说道:“今日多有得罪,我想肯求你的宽恕,不要处死我。因为我还要留着这条性命去照顾他,去追随他。” 药僮微微一惊,“什么意思?” “我的命,是他救下来的。”帅灵韵说道,“如果他这一口气没能吊住,我就随他去了。” 药僮惊讶的看着帅灵韵,“你要为了他,而去殉情?” “这不算殉情。”帅灵韵淡然道,“最多是,夫唱妇随。” 药僮微微低下头沉默了片刻,说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是怎么救的你,可以说给我听一下吗?” “可以。”帅灵韵淡然道,“他为了救我,跑死了一匹马,摔了一个大跟头,头部受了重伤,流了很多血。都这样了,他还手执双刀与二三十人博斗,浑身再添新伤十多处,皮开肉绽浑身浴血。后来,他又潜到丈许深的水底,翘开铜锁,将我从铁笼里救了出来。到最后,他奋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我推到了水面,自己却沉到了水底。在被人捞起来的时候,他都已经断气了。河南尹等人使尽了手段,才帮他吊回了一口气,维持至今。” 药僮听着听着,又抽噎起来,不停的用手帕擦拭眼泪。 “公主殿下。”帅灵韵突然唤了一声,然后道:“没人能够分开我与君逸,包括阎罗王。我不管你对君逸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我只知道眼前,现在,你不应该再接近他了。就算是我求你,可以吗?” 咸宜公主抬起头来,双眼通红,伤心又不解的看着帅灵韵,“这都是为什么?难道你觉得我是一个灾星,只会给他带来祸患吗?” 帅灵韵微皱眉头,说道:“公主殿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咸宜公主说道,“你能否把话,给我说清楚?” “好。”帅灵韵淡然道:“虽然出面与君逸为敌的,是卫尉少卿杨洄。但实际上,他二人之间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当初还曾经有过一些友谊。否则君逸也不会将《定风波》拱手相让,当时他就是想要成人之美。但结果,却因为一首《定风波》把事情闹到了今日这步田地。现在杨洄虽然败了,但真正是谁想要谋害君逸,公主殿下莫非心里没数么?” 咸宜公主当然知道,帅灵韵说的是她母亲,武惠妃。 她无语以对,两只手儿捏成了小拳头放在茶几上,一双红红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拳头,表情十分的伤感与难过。 “我知道,这都不是你的错。”帅灵韵说道,“可是,只要你再接近君逸,就有可能给他带来伤害,这便是事实。如果你真想为了他好,我拜托你……” “我知道!你不要再说了!”咸宜公主突然起了一个高腔,有点激动。 帅灵韵点了点头,便也不再多言。 咸宜公主长吁了一口气,又拿手帕擦了擦眼睑,说道:“我答应你,不会再来打扰萧珪。但是那两名医御和他们带来的药材,全都是皇宫里面最好的。我希望他们,能够留下来。” 帅灵韵点了点头,“可以。” “假如……”咸宜公主有点犹豫,但仍是说出了口来,“假如萧珪苏醒了,你能不能……唉,算了。” 帅灵韵只是平静的看着她。 咸宜公主沉默了片刻,说道:“你说得对。只要我再靠近萧珪,就有可能给他带来灾噩。昨天我偷跑出宫去了河南府,可惜你们提前走了,是圣人亲自把我捉回宫里的。当时,圣人真的大发雷霆。” 帅灵韵有点惊讶,“那你今天,还敢再来?” 咸宜公主带着泪痕微微一笑,说道:“为了萧珪与杨洄的这些事情,圣人与我娘亲……也就是惠妃娘娘,还有我,三人之间全都有了矛盾。昨天,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才和解。圣人答应,可以让我前来看望萧珪,但是不能暴露公主的身份。所以今天我就扮成了药僮,跟着御医偷偷的来了……请你不要笑话我,也不要把消息散布出去。不然的话,皇家会很没有面子。这对你们,也没有什么好处。” 帅灵韵点了点头,“好。” “谢谢你。”咸宜公主站起了身来,面带微笑的说道,“难怪萧珪,会那么喜欢你。你真的很好。比我好多了。” 原本斗志昂扬、战意满满的帅灵韵,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都不知道怎么回话。 咸宜公主仍是面带微笑的看着帅灵韵,很诚恳,很诚恳的说道:“我真心的希望,萧珪能够早点苏醒,早点康复。他是我见过的最潇洒、最出众、最奇特的男子。但我并不知道,我是否真的是在喜欢他。因为从小到大,我也没见过几个男子。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喜欢。我只是,希望能够再见到他,希望他一切都好;希望能凭一己之力,尽可能的去帮助他。真的,这就是我的全部想法。” 帅灵韵仍旧沉默不语,只是点了点头。却在心中说道:如果这还不是喜欢的话,那什么才是? “我该走了。”咸宜公主微笑道,“原本,我是打算用拿取药材的名义,在未时之前回到皇宫里去。如今看来,我只能提前回去了。但我并不遗憾,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的朋友,从来没有可以谈论心事的人。你帅灵韵,是头一个。” 帅灵韵微微的怔了一怔,叉起手来,拜了一礼。 咸宜公主回了她一礼,“告辞。” 第246章 叔不忍 帅灵韵叫王仆把马车开到了书房旁边来,咸宜公主避开众人的线视,悄悄的登上马车,悄悄的走了。 帅灵韵叫孙山骑上一匹马跟了出来,在距离马车十步左右的距离,暗中保护。 咸宜公主会先行去到河南府的署衙。在那里不仅有李适之的接应,还有她的奴婢和皇帝派给他的宫廷侍卫。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咸宜公主面无表情,百感夹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情。 但有一点想法,咸宜公主万分确定——萧珪一定要早点好起来! 傍晚。 近两日,帅灵韵带了王明德,一同回到家里。 在进院之前,二人都脱掉了身上的麻衣孝服,然后一同过来拜见,卧病在床的王元宝。 王明德跪在王元宝的面前,号淘大哭。 帅灵韵也是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告诉王元宝,那边的宅子全都收拾好了,阿妗和二表兄王明浩的尸首也已经领了回来。灵堂已经扎好,正在操办丧事。 王元宝无力的躺在床上,说道:“明德,丧事就由你来负责操办吧!” 正在号淘大哭的王明德顿时一愣,都不哭了,说道:“阿爷,表妹不来帮我吗?” 王元宝说道:“萧珪危在旦夕,一刻也离不开你表妹的照顾。你也老大不小了,王家的家业早晚都要由你掌管。眼下这么一点事情,你都办不好吗?” “我、我……”王明德吱吱唔唔,想要辩驳 帅灵韵连忙给他使眼色,好歹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王元宝无力的摆了摆手,“去吧,你去吧……灵堂那边,可不能没人主事。” 王明德只好跪了一礼,“孩儿告退……” 帅灵韵陪着王明德一同退了出来。刚走出没多远,王明德急忙对帅灵韵说道:“表妹,你知道我从来就不擅长处理这些琐事。洛阳这边,我更加不熟。你能不能……” “我可以帮你。”帅灵韵点了点头,说道:“但我必须先给君逸喂过朝食以后,才能去你那边帮忙。夕食之前,我必须要赶回来。在此期间,我会委托清尘代我照顾君逸。” “好,好。”王明德如同抓到了一枚救命稻草,“真是多谢你了,表妹!” “我们是一家人,兄长不必如此客气。”帅灵韵说道,“夕食快要熟了,兄长不必急于一时,用餐之后再过去吧?” 王明德点头,“如此也好。” 兄妹二人去了餐厅,清尘兴奋不已的跑了过来,对帅灵韵说道:“东家,好消息,好消息!” 帅灵韵惊喜道:“君逸醒了吗?” “哎呀,没有那么快了。”清尘嘿嘿的笑了笑,说道,“刚刚御医给萧先生用了金针过穴,发现脉膊大有起色,手指偶尔也会动一动了。御医说了,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萧先生‘可能’就要苏醒了。” “只是可能呀?……”帅灵韵多少有一点失望,轻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道:“不管怎样,只要每天都在好转,这就都是好消息!” “东家,我去给御医和药僮们送饭。”清尘说道,“咦,薛嵩还没有回来吗?” 帅灵韵也是好奇,“对呀,他是昨天出去的,怎么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清尘说道:“兴许是,他已经在南市,找到了萧先生遗落在酒肆的东西。那里离洛阳城门近,他顺道就出了城,往伊阳县找奴奴去了。” “有可能。”帅灵韵点了点头,说道:“他那么大一个人了,想必也不会走丢,过几天应该就会回来。清尘,去叫厨房上菜吧!” “是。” 两天以后,唐州,洪桥驿。 唐州是关中南下的一个重要枢纽之地,洪桥驿则是奉公出差的官员们,必然落脚换马的一家,官府开办的驿站。假如有流放岭南的犯人,洪桥驿也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傍晚时分,戴着脚镣手铐的杨洄,被四名官差连推带攘的走进了洪桥驿。 流放三千里,听起来比死刑好多了。 但实际上,它有可能比死刑还要恐怖一百倍。因为,这有很可能意味着,你要在漫长的折磨当中,凄惨的死去。 但还不如,一刀砍了来得干脆! 杨洄现在的情况,基本就是这样。原本他身上就中了两箭,但一路上都在被四名官府催着赶路,早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尽管如此,杨洄仍旧没有忘记自己非凡的出身与高贵的血统,他时时的提醒这些官差,你们最好是善待于我。用不了多久,我就会从岭南回来。到时候,你们可别后悔! 这些官差们长年干的就是押解犯人的活儿,见多了落难的达官显贵,早对杨洄这一套免疫了。一路过来他们该打的打,该骂的骂,根本没把杨洄的恐吓当作一回事。 进了驿站以后,官差们要了房间和叫食,四人聚在一起酒肉生欢,只把杨洄扔在一旁叫他眼睁睁的看着。 杨洄努力保持他贵族的骄傲,把头扭到一旁,对他们不屑一顾。 酒足饭饱之后,其中一名官差将一个馒头扔到了杨洄的身前。 要么吃,要么饿。只有这两个选择。 杨洄选择了前者,狼吞虎咽的就吃下了这个带泥的馒头。 官差们哈哈大笑。 杨洄突然就晕倒在地。 官差们说道:“好歹也走出关中上百里了,不会再有什么人盯着。就这里吧?” “好是好,但我们可不能在驿站里面动手。” “那是当然!” “老规矩,入夜后拖到乱葬岗,迅速就把事情办了!” 夜幕降临,风吹林啸。 四名官差抬起一个麻袋走出了驿站的后门,奔往不远处的一个乱葬岗。 没多久,他们就找到了一个,提前挖好的坑。 干这种事情,他们早就轻车熟路,经验丰富。 “就这里了。” 一名官差拔出了刀来,如同念经一样的说道:“杨洄杨洄你莫怨,早死早埋早超生!我等奉公行事,与你并无私仇。这便送你上路了!” 正当他要一刀斩下的时候,突然一个蒙面黑衣人不知从哪里跃了出来,直接将他一拳打翻在地,当场晕死过去。 另外三人大惊,纷纷拔刀想要抵抗。但那个黑衣人的动作真是太快了,三下五除二就将他们全都放倒在地,每人后脑还都被补了一招,晕得妥妥的。 黑影将这四名官差都拖到了一旁,然后解开了麻袋将杨洄放了出来,再往他嘴里灌进了一些药水。 过了片刻,杨洄悠悠的醒来。见到眼前的蒙面黑衣人和乱葬岗,当即大吃了一惊。 黑衣人指了指旁边的那几个官差。 杨洄顿时明白了过来,“他们对我下药,想要害我性命?!” 黑衣人点了点头。 杨洄连忙对着黑衣人下跪磕头,“多谢大侠相救!不知大侠如何称呼,杨洄感铭肺腑!” “我叫……叔不忍!”黑衣人说道。 杨洄一怔,“叔不忍?” “难道你没读过书吗?”黑衣人说道,“师可忍,叔叔不可忍!本大侠,就是从中取用的名号。” 杨洄忍着没笑,叉手而拜,“多谢……叔大侠。” 黑衣人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说道:“你有没有钱?“ “钱?”杨洄怔了一怔,说道:“在下原本颇有家财。但现在这副模样,大侠也见到了,身上确实未有钱财。” “钱都没有,那本大侠不是白救你了?”黑衣人摇了摇头,有些不满。 杨洄对江湖绿林人可不陌生,知道这世上所谓的“大侠”,几乎就没有不贪财的。他连忙道:“大侠别急,在下在洛阳还藏有一些钱财。不如大侠送我悄悄潜回洛阳,我愿将钱财悉数赠予大侠,以谢救命之恩!” “洛阳?”黑衣人摸着下巴,说道:“你藏在哪里,告诉我。我自己去拿。” “在我家里……大侠,未必找得到。”杨洄小心翼翼的道。 黑衣人冷笑了一声,“你家里,不是全被抄了吗?” 杨洄一惊,“大侠认得我?” “不认识。”黑衣人摇头,“像你这么狗心狗肺,阴险恶毒的畜生,我怎么可能认识?” “你、你……”杨洄有点慌了,“你是谁?” “不是告诉你了么,我叫叔不忍。”黑衣人突然大吼了一声,“师可忍,叔叔不可忍!” 他突然暴跳了起来,如同猛虎下山从天而降,一记愤怒的老拳,重重的打在了杨洄的面门上。 杨洄如同一块瘫塌的土墙,轰然倒地,鼻子眼睛里面,全都飙出了血来! “你是……萧珪的人!” 黑衣人用膝盖顶住了杨洄的胸膛,左右开工,那大如铁钵的怒拳,像雨点一样的落在了杨洄脸上! “大侠饶命!”杨洄大叫起来。 “不饶!” “师可忍,叔叔不可忍!” “我今天就要打死你!” “嘭嘭嘭——” 沉闷的响声如同打鼓,连绵而不绝。 “饶命……”杨洄的声音微弱了许多。 “嘭嘭嘭——”又一阵连绵不绝的鼓声。 “伤我兄弟!” “我打死你” 打着打着,杨洄没了动静。 黑衣人却是呜呜的哭了起来。 “我打死你!” “打死你这畜生!” 第247章 不朽 大唐开元二十二年,七月十三日,傍晚。 中元将至。 帅灵韵穿了一身纯白色的素服,戴了一顶有着长长的白色垂沿的宫闱帽,骑着马,从外面回到了家里。 陈夫人与王明浩已经入土为安,往日的恩怨,如同挥撒在空中的纸钱,随风而去。 帅灵韵回到家里,摘去帽子,先来拜见王元宝。 古有训,夫不祭妻。 妻儿的葬礼,王元宝并未出席。但他的心和魂,仿佛都是去到了那一片新土拢成的坟墓旁边,至今还没回来。 这让王元宝的病情,更加严重了。他的双眼视力已经严重下降,几乎看不清近在眼前的帅灵韵的脸庞。 帅灵韵只能紧紧握着他舅公的手,温言细语以安慰。 “灵韵,你阿妗和明浩这一走,往后王家,就只能靠你和明德了。”王元宝说道,“但明德迂腐,不喜经商,不堪任事。以后王家的家业,还得由你来操持。” 帅灵韵说道:“阿舅只管静心养病,早些康复了,也好主持大局。在阿舅养病的日子里,我会辅佐兄长,好生经营家业。有待将来,兄长有了侄儿,我也会好生教导他们,让他们继承王家的家业。” “有你在,我放心。”王元宝十分欣慰的拍了拍帅灵韵的手,说道,“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萧珪。如果他能醒来,那该多好啊!” 帅灵韵微然一笑,十分肯定的说道:“阿舅放心,他一定会醒来的!” 王元宝沉默了片刻,“假如,他不再醒来呢?” 帅灵韵沉默不语。 “你真的要随他去吗?”王元宝说道。 帅灵韵仍旧沉默不语。他明白舅公的意思,倘若自己去了,谁来照管王家的家业? 王元宝见她不语,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说道:“以明德的性子,往后三年他都会闭门不出万事不管,专心为他母亲服丧。灵韵,生意上的事情你若真是管不过来,就把长安与洛阳的商号,逐一关闭或是转让了吧!不家那些行走天下的商队,也都陆续解散了吧!” “阿舅,此事言之过早。”帅灵韵说道,“你老人家只管安心养病,一定会好起来的。还有君逸,我相信他一定也会苏醒过来。到时候,我与君逸齐心协力辅佐兄长,定让王家的家业兴旺发达传之子孙,历百世而不朽!” 王元宝呵呵的笑,“明德读了一些书,时常对我说,富贵传家,不过三代。道德传家,十代以上。所以他才不想经商,只愿修习他的道德文章。虽然他的一些话语听起来有些迂腐,但细细品来,其实不无道理。我王元宝穷尽一生聚敛财富,就算富甲天下,又难如何呢?现如今,我想要找个继承家业的人,都是困难无比。如此想来,还是那些家学昌盛、诗书相传的千年世家,深谋远虑啊!” 帅灵韵有点好奇,说道:“阿舅为何,突然说起这些?” 王元宝说道:“这些日子以来,我妻离子散饱受折磨,重疾在身卧病在床,颇有大限将至之感。古人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现在我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了。” 帅灵韵有点紧张,“阿舅千万不要这样想。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不是悲观厌世。我是因为经历了这些生死大事,方才悟出了一些道理。”王元宝说道,“现在我觉得,无论是功名还是财富,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过眼云烟。真正想要家门昌盛、子孙显贵,不是光凭道德、诗书和财富,就能堆彻出来。一定要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大人物,恰逢其时乘雷化龙,然后再辅之以道德、诗书与财富,这才是真正可以传之于子孙的,不朽家业!” 帅灵韵皱了皱眉,“阿舅,为何要说这些?” 王元宝说道:“灵韵,这世上但凡有点野心的男人,都会想要立功、立德、立言,从而传承不朽。我王元宝拼搏一世,富甲天下,却不能传之子孙。只待我死,我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消散而去,就如同,我从来就没有活过。每每想到这些,我真是死不甘心、死不瞑目!……灵韵,你能懂我的意思么?” 帅灵韵微微一惊,说道:“阿舅,莫非你想让王家的财富,以另外一种方式,传承下去?” “对!”王元宝用力的握紧了帅灵韵的手,显得有些激动,说道:“灵韵,我就知道这世上只有你最贴心,最懂我。此前我费尽心思,想让我们王家的子侄与名门大姓联姻,包括给你招婿入赘,都是出于这样一个传承不朽的想法。我希望借助那些名门大姓的荣光,改变世人对我们王家的看法,改变子孙后代的命运。但是现在事实证明,我的想法实在是太荒诞的。我失败了。这条路子,行不通!” 帅灵韵沉默了片刻,说道:“阿舅,商人历来饱受世人轻贱,此风已经传承上千年,非是一日可以改变。就算二位表兄与名门贵族联姻成功并且有了子嗣,以血缘从父而论,在世人看来,这一大家子终究还是商人,不过是加了一件可有可无的外衣而已,终究不能改头换面。” “是啊……”王元宝深深无奈的叹息了一声,说道,“所以,近日来我也想通了。所谓的联姻、招赘,都只是自欺欺人的愚蠢办法,终究成不得气候。我王元宝除了财富,一无所有。但有些人却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他缺的,恰好就是我这样的一份家业!” 帅灵韵有点好奇,“阿舅说的那人,是谁?” 王元宝转过头来,虽然双目有点浑浊还流着眼睛,但此刻精光奕奕的看着帅灵韵,一字一顿的说道:“萧、珪!” 帅灵韵愕然怔住。 王元宝连忙说道:“灵韵你仔细想一想,萧珪是不是出身不凡,血统高贵?” 帅灵韵点头。 王元宝再道:“萧珪是不是博学多才,风度潇洒,既有任事之才能,也有过人的胆识?” 帅灵韵再次点头。 “他不仅仅是有这些!”王元宝又有一些激动起来,说道,“他还有非凡的机遇!——远的不说,你且看看现在房中给他诊病的,是何许人?” “圣人派来的,皇家御医。”帅灵韵说道。 “这就对了。”王元宝轻吁了一口气,说道:“家世,血统,才华,能耐,机遇,他全都有了。但他现在,仍旧潜龙在渊。如果我再给分一份雄厚的家业,那是否,就如同给他添上了一双强有力的翅膀,可以助他,乘雷而上天?!” 帅灵韵惊讶的愣住了,喃喃道:“阿舅你的意思是,要让萧珪……继承你的家业?” “对。”王元宝说得斩钉截铁,“如果我将家业交给明德,无论旁人如何辅佐,终究也是烂泥扶不上墙,他早晚也要毁了这份家业,或是让它落入旁人之手。甚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份丰厚的家业,还有可能会害了他的性命!——灵韵,你不用安慰我。你只说,我的预见有没有道理,有没有可能?” 帅灵韵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王元宝再道:“与其这样,我还不如趁早将这份家业,变作另外一种东西,交到最合适的人手中。这样,它们或许就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帅灵韵连忙说道:“阿舅,我还是不太明白。如果你将家业交给萧珪,那它们可就与王家完全无关了。这对你老人家来讲,能有什么盼头呢?” “富贵传家,不过三代。我要的,是千秋万代的不朽传承!”王元宝说道,“如果萧珪将来成就非凡,甚至创建一段丰功伟业。那么若干年后,人们或许还会记得,当年有一个名叫王元宝的商人,给了萧珪一些帮助!……萧珪若不朽,我亦不朽! ——这,就是我的盼头!” 帅灵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目瞪口呆的看着王元宝。 王元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说道:“至于眼前之事,我相信以你和萧珪的为人,一定不会弃明德而不顾。只要你们平安富贵,明德也能跟着沾光,得享一世安泰。常言道知子莫若父,这样恐怕,就是明德这辈子最大的造化了。” 帅灵韵终于明白了阿舅的意思。 他这是,在托孤啊! 帅灵韵连忙道:“可是阿舅,君逸仍在昏迷之中……甚至,生死难料!” “所以啊……我现在最为盼望的,就是萧珪早点苏醒,转危为安!”王元宝叹息了一声,“他若有个闪失,你也要追随而去。如此,只剩下明德一人。但这份守不住的家业,早晚也会给他惹来大祸。到那时,我王家或有灭族灭种之危,我王元宝这一辈子所有的努力,全将化为过眼云烟……倘若如此,我王元宝,真是死不瞑目!” “阿舅,你不要再说。”帅灵韵连忙紧紧握住王元宝的手,说道:“你只管好生养病,这些事情还需从长计议。君逸,我相信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王元宝点了点头,轻吁了一口气,“如此,最好不过!” 此时,病房之内。 钟、金二位御医,正在小心翼翼的用药水给萧珪涂抹身上的伤口。 躺在床上的萧珪,嘴里嘟哝嘟哝的发出了一些声音。 “老金,他又在说什么?”钟御医问道。 “想必,又是一些道家炼气的口诀吧?”金御医不太在意的说道,“说来也怪,老夫行医多年,还真没见过像他这样,昏迷多日不见苏醒,却满嘴糊话不断,全是炼气口诀的。” 钟御医笑了一笑,说道:“中元将至,鬼门大开。你说,这是不是有一点邪门呢?” 金御医被吓得微微一弹,“休得胡言,吓我一跳!” 钟御医呵呵直笑,嘲笑金御医贪生怕死。 正在这时,躺在床上的萧珪,突然大声而清晰,宛如大喝的说了一句—— “白玉不毁,孰为珪璋!” 第248章 道可道 一位小药僮,正弯着腰坐在萧珪的身边,给他修剪指甲。突然这一声大吼传来,把他吓了个够呛。 “炸尸啦!”小药僮失魂落魄的大叫起来。 刚好这时,帅灵韵走到了病房门口。 两名御医连忙对那药僮喝斥起来,“胡说什么?!” “吓……吓我一跳。”小药僮十分尴尬,人还没死,哪能叫“炸尸”呢?真是措词不当,偏偏还被帅东家碰了个正着。 帅灵韵根本无心追究这些。她连忙走到萧珪身边握住他的手,唤道:“君逸,君逸,你醒了吗?你能听到吗?” 唤了半天,萧珪一点反应也没有,仍如当初一样的平静。 帅灵韵多少有一点失望,轻轻的放下了萧珪的手,说道:“麻烦几位,好好照顾我家夫君。” “帅东家放心。我们一定悉心照料萧先生。”金御医说罢,还瞪了小药僮一眼。 帅灵韵微笑施礼,“辛苦诸位了。” 正在这时,清尘和孙山一起骑着马从外面回来了,在院外唤了一声“东家”。 帅灵韵走了过去,问她情况怎样? 清尘说,她今日去了南市几家店铺盘帐,大体都还顺利。不过,她在一家酒肆里听说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有位道长在那里租了一间房,半夜里平空的消失了。后来数日不见人也没人过来退房。店家进房一看,只发现了一包东西留客房里。 “东家,我一听就觉得,店家说的那个人可能就是萧先生。他留下的东西,就是那个包袱。”清尘朝孙山一指,“我叫孙山,把它拿回来了。” 孙山从身上取下一个包袱,双手捧到帅灵韵面前,说道:“帅东家,我已看过了。十有八九,它就是萧先生的东西。” 帅灵韵也挺好奇,“拿到房里,打开看一下。” 那几个御医僮儿也挺好奇,都围了过去看一看。 孙山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包袱,里面有道袍拂尘、金币铜钱和几套换洗衣物,还有一个箓牒折本。 帅灵韵将折本打开一看,当即有些惊讶,“张果老的徒弟?” 孙山说道:“帅东家有所不知。在你离开关中的那些日子里,张果老时常会到轩辕里来小住几日,还多次提起要收萧先生为徒。并且,张果老确实也带着萧先生,修行过一段时间。他二人会结下师徒名份,倒是一点都不奇怪。” “原来如此。”帅灵韵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道,“看来,这真有可能是君逸留下的东西了。我们就暂且代为保管吧!”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钟、金二位御医听到他们这些对话,却是颇为惊讶。 大唐医道,从不分家。十个医生里面会有八个研究道家养生之术,另有两个,本就是名符其实的道士。 钟、金二位御医算是当世名医,他们对道家的炼气养生之术向来颇有研究。前段时间皇帝御请张果老驾临东都,天下皆知。后来张果老在集仙殿陪同皇帝炼气多时,皇帝对他敬若仙人并想拜他为师,这些事情,宫中也是人人皆知。 现在张果老走了,便也没人再指导皇帝炼气。皇帝为此多有忧烦之意,钟、金二位御医也是知道的。 现在平白的冒出了一位,张果老的徒弟。 并且这人,还就是身负重伤昏迷不醒,并且时常会念叨几句炼气口诀的萧珪……这些事情,怎么感觉这么玄乎呢? 钟金二位御医心有灵犀的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点了一下头。 他们觉得,这件事情有必要向皇帝陛下,禀报一声。 当天下午,钟御医就以进宫取药为由离开了帅灵韵家,来到了皇宫,求见圣人。 李隆基听钟御医把他的见闻一说,当即有些惊讶,“萧珪,竟然成了张果老的嫡传弟子?” “陛下,臣亲眼所见。”钟御医说道,“那份箓牒上面不仅有道观和州府的明令签署,还有张果老本人的签字与私印,千真万确,错不了。虽然俗家姓名的那一栏是空缺的,但是从籍贯、出身与年齿、相貌这些来判断,箓牒就是萧珪本人的。并且据他的仆人孙山所言,张果老在去往轩辕里小住的时候,还曾经带着萧珪修行过一段时间。如此,便也有了师徒之实,更加确凿无疑了。” 李隆基若有所思的沉默了片刻,说道:“刚刚你说,萧珪在昏迷之中时常念叨一些炼气的口诀,这又是怎么回事?” 钟御医答道:“陛下,此事确实奇特。臣虽不才,也对道家的炼气之术小有研究。炼气,其实就是调整呼吸、指引气血的强身健体之术。萧珪所念的口诀,就是此类。但奇特之处就在于,一般人炼气,都是选了吉辰良时与合适的地点,屏弃一切杂念,全神贯注的用心修炼。那萧珪神志不清全在昏迷之中,却仿佛一直都在炼气。不光表面如此,他内里的气血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李隆基兴趣大起,连忙问道:“有何变化?” 钟御医连忙道:“按一般常人来讲,倘若受了刀剑之伤外加失血颇多,须得缝得伤口之处辅以良药,调养数十日方可痊愈。那萧珪坠马所受之伤,就已经足以致命。然而他又身受十几处刀剑外伤,身上的血恐怕都已失了一半去。后来他又严重溺水,换作是一般人,早就死过好几趟了。但是萧珪,始终都有一口气吊着。他的外表虽然损伤严重,但五脏六腑居然丝毫无恙。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护佑于他。” 李隆基眨了眨眼睛,“这么说,萧珪体格异于常人?” “陛下,确实如此。”钟御医说道,“这些日子以来,萧珪的康复速度简直惊人。臣今日给他清洗伤口,发现他身上的刀剑之伤,居然已在愈合结痂。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于昏睡之中发出一声大喝,中气十足宛如洪钟,把我的药僮儿都吓坏了。臣后来给他把脉,发现他的脉搏较之昨日,又添了许多绵绵生气。臣行医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体格如此强健之人。臣思来想去,必然是萧珪修炼的那一套炼气之法,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李隆基有些兴奋起来,说道:“你在他身边听到的那些炼气口诀,可还记得?” 钟御医面露难色,说道:“陛下,他冷不丁的就冒出一两句,口齿又有一些模糊不清。臣倒是听到了几回,但真没记下几句。” 李隆基立刻从自己的御案上拿起一枝笔,说道:“把你能记住的,全都写下来。” “臣遵旨。” 钟御医连忙执笔,写下了二三十个字。 李隆基连忙将它拿起一看,当即面露喜色,说了一句:“气诀!” 钟御医有点好奇,但没敢多问。 李隆基也没有说出口来,萧珪所炼,就是张果老曾经口授的炼气之术——《气诀》! 他心想,萧珪伤成了这样,都能以极快的速度康复。看来张果老的这个独门炼气之术,确有十分强大的强身健体之用! 只是可惜,张果老授业过半,不得已离开了皇宫。这是一位真正的世外高人,再要将他请回来,可就难了! 假如萧珪能够苏醒…… 思及此处,李隆基的眼中大放异彩,立刻道:“钟爱卿,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定要保住萧珪的性命,并且尽快让他苏醒过来。事成之后,朕有重赏!” “臣遵旨!” 李隆基再道:“另外,萧珪是张果老徒弟的这件事情,暂时保密。他昏迷之中吟诵口诀的事情,也不得外泄。回去之后,你对帅灵韵等人也要有此叮嘱。” “臣遵旨。”钟御医领了命,退下走了。 思忖片刻之后,李隆基再对高力士道:“你亲自去一趟太子那边,给他传个话。就说,朋友落难,岂有袖手旁观之理?萧珪重伤昏迷,太子可去探望。” “奴婢这就去办。”高力士领了诺,这就要走。 “另外。”李隆基再道,“你顺便再去一趟赫连昊阳那里,看看,小赫连恢复得如何了。” “奴婢遵旨。”高力士走了。 李隆基轻吁了一口气,面露一丝兴奋之色,“道可道,非常道!……这真是,有点意思了!” 过了片刻,侍人来报,说玉真公主殿下求见。 李隆基顿时面露喜色,“快请!” 玉真公主,是李隆基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他们兄妹之间的感情,一向很好。 但是,玉真公主很小的时候就出家做了道姑,至今未曾婚配。尽管如此,玉真公主在李唐皇家的身份与地位,丝毫不减。并且,玉真公主在大唐的“文化界”很有名气,以王维为代表的很多著名文人,都与她交往甚密,甚至传出蜚闻。 因此,别看玉真公主是一个“出家人”,但她在京城的权贵圈、宗教圈和文化圈内,都有着极大的影响力。是一位名符其实的,“京城名媛”。 片刻后,玉真公主来了。 道衣拂尘,飘然若仙。 虽已年过三旬,但玉真公主保养极佳,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 “臣妹叩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玉真公主一丝不苟的行礼。 李隆基呵呵直笑,走过来握住玉真公主的手,说道:“玉真,你我兄妹之间,又何必拘礼于此呢?” 玉真公主微笑道:“臣妹出家多年,蒙圣人不弃,依旧将臣妹养在公主府中,享受天下万民之贡奉。既如此,臣妹见了陛下,又哪能失了君臣礼数?” “好,朕一向说不过你,那就随你吧!”李隆基呵呵的笑,拉着玉真公主的手,“过来坐下,陪朕说说话。” 兄妹二人入了座,玉真公主主动说道:“陛下,臣妹有事禀报。” “你说。” 玉真公主说道:“昨日,咸宜公主找到臣妹,说是想要跟我一同修研道法。” “哦,有这种事?”李隆基有点好奇,“她还说了什么?” “就只说了这些。”玉真公主说道,“臣妹也是十分好奇,咸宜往常并不热衷于修道。近来,为何突生此念?” 李隆基说道:“或许是前些日子,受了张果老的影响。” “原来如此。”玉真公主说道,“陛下,臣妹进宫就是想让做陛下做个定夺。臣妹,应该答应咸宜吗?” 李隆基眨了眨眼睛寻思片刻,说道:“不急。待我先去咸宜那边,问个清楚。” 玉真公主笑了一笑,“陛下,你可以不去吗?” “为什么?”李隆基有点好奇。 玉真公主笑道:“咸宜很认真的跟我说,叫我先不要将此事告知陛下,尤其不能告诉……” 玉真公主说到这里打住了。但李隆基明白,她省去那几个字是“惠妃娘娘”。 “修道而已,有什么大不了。朕不也是在修吗?”李隆基不由得笑了,说道:“这孩子,有必要如此鬼鬼祟祟的吗?” 玉真公主正了正脸色,说道:“陛下,臣妹觉得,咸宜似乎有些异样。” 李隆基好奇道:“有何异样?” 玉真公主说道:“咸宜没有明说。但臣妹仿佛察觉到了,她似乎有了一些……出家之念。” “你说什么?”李隆基一惊,声量也是斗然拔高—— “出家?!” 第249章 不准 送走玉真公主之后,李隆基立刻摆驾西隔城,来到了咸宜公主的府上。 他入府一看,四下里青烟缭绕,隐约还传来一阵颂经的声音。 搞什么鬼?! 李隆基连忙跨进了内院。 这时,咸宜公主匆忙迎了出来。 她披散了头发挽着一个金冠,穿着一身道衣,拿着一根抚尘,跪在了皇帝面前,“儿臣叩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隆基的脑海里,立刻蹦出了“出家”二字。 他大喝一声,“咸宜,你在干什么?” 咸宜公主被吓了一跳,惊讶的看着她的父亲,喃喃道:“陛下,我在念经呀!” “念的什么经?”李隆基继续逼问。 “道、道德经……”咸宜公主有一点惶惶然,小声的说道:“上次,不是陛下叫儿臣抄录了几篇《道德经》么?儿臣一边抄了,便也尝试理解于它,却有许多不懂的地方。于是儿臣就请了几位精通道学的宫教博士过来,教儿臣理会《道德经》……这不,就焚了一点香,大家一起念上一念了。” 李隆基眨了眨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过敏了。他连忙将咸宜公主从地上扶了起来,笑呵呵的道:“《道德经》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嘛!” 咸宜公主嘻嘻的笑,“阿爷日理万机,那么繁忙。这种小事,孩儿哪敢叨扰阿爷?” 李隆基呵呵的笑,伸手揽住咸宜公主的肩膀,说道:“那天你出宫去见萧珪,情况怎样?” 咸宜公主说道:“萧珪昏迷不醒,孩儿看了他一眼,很快就回来了。” “如此简单?”李隆基显然有点不信。 “就是如此简单。”咸宜公主很肯定的说道。 李隆基笑了一笑,“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休想瞒朕。” “阿爷,真的没有……”咸宜公主小声道。 李隆基说道:“倘若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怎会一盏茶的时间,你就从帅灵韵家里出来了?” “呃……”咸宜公主有点哑口无言。 李隆基呵呵的笑,“说吧,在那里遇到了什么事情?” 咸宜公主犹豫了片刻,说道:“孩儿被帅灵韵抓了个现形……” 李隆基哈哈的大笑起来。 咸宜公主又羞又急,“阿爷,你别笑!” “好好,我不笑。”李隆基仍是在笑,说道:“跟朕说说,你与帅灵韵见面之后,都发生了一些什么?” “没什么……”咸宜公主低下头,有点难堪,不大想说。 李隆基思忖了片刻,说道:“朕这么问吧。你对帅灵韵,有何看法?” “她很好。”咸宜公主答得毫不犹豫,“真的很好。” “好在哪里?” “哪里都好……” 这几问几答,身为过来人的李隆基心里算是有些明白了。 兴许就是,帅灵韵的优秀与出色或者别的什么特质,让咸宜公主有了一些挫败之感。 另外,这天底下从来就没有不嫉妒情敌的女子,除非她对那个男人毫不在乎。 如此说来,咸宜公主的心里,对帅灵韵也有了一些嫉妒。 只不过整体看来,咸宜公主对帅灵韵的看法,仍是比较正面和认可的。那些挫败感和嫉妒感,只是其次。 但是,仅止如此,就会让她有了出家的念头吗? 李隆基不大相信,于是他半天玩笑半当真的问道:“你把家里搞得像座道观一样。莫非是在,效仿你的皇姑?” “对呀!”咸宜公主很干脆的承认了,说道:“女儿还想和皇姑一样,出家为道呢!” 李隆基的表情顿时变了,“你说什么?!” 咸宜公主怔了一怔,小声道:“阿爷,如同皇姑这样,不是挺好的么……” “她是她,你是你。”李隆基严肃的说道,“出家的念头,你尽早打消了,从此只字不可再提!” 咸宜公主弱弱的,小声的道:“阿爷,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就是不能!”李隆基说得斩钉截铁。 咸宜公主低下头,轻轻的“噢”了一声。 李隆基看到她这副样子,似乎又有点不忍,于是柔和了语气,说道:“咸宜,当年你皇姑年少之时,正处于朝堂动荡、风云变幻之时。我与你皇姑的亲生母亲都被处死了,并且尸骨无存,找都找不到。在那样的情况下,你皇姑出家为道,主要是为了脱离于朝堂纷外之外,那是寻求自保的无奈之举。” 咸宜公主扑闪着眼睛,“原来如此……” “没错。”李隆基说道,“但是后来她渐渐的习惯了做道士,朕也就由得她了。尽管如此,她现在也仍是大唐的玉真公主,仍是住在公主府里。名为出家,实际上她也并未真正出家。” 咸宜公主连忙道:“那孩儿也学皇姑,名为出家,并不真正出家。” “你!……”李隆基有点恼火,但马上又忍住降下了声调,说道:“这有什么好学的?” 咸宜公主低下头,“孩儿喜欢嘛……” 李隆基寻思了片刻,说道:“你喜欢的并不是修道,也不是出家。而是自由,对么?” 咸宜公主立刻瞪大了眼睛,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并且说道:“知孩儿者,阿爷是也!” “你这孩子……”李隆基哭笑不得,“简直胡闹!” 咸宜公主一副冤屈的表情,“孩儿哪里胡闹嘛?道教是我李唐的国教,孩儿身为李唐的公主,去做个道士,多好的事情呀!” “一点都不好!”李隆基大声道,“你想学你皇姑,到了三十多岁还不嫁人,当个老姑娘吗?——门都没有!” 咸宜公主撇起了嘴来,“阿爷,我不要嫁人!我要当道姑!我要自由!” 李隆基十分严肃的板起脸,弯下腰来,居高临下的瞪着她的宝贝女儿,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来。 “不,准!” 此时,伊阳县。 奴奴双手托腮的坐在屋檐下,怔怔的看着院子门口。 旁边另有几个小孩子凑在一起堆砂子,玩泥巴,不时的叫奴奴过来一起玩。但是,奴奴并不搭理她们。 那几块奴奴用来教她们识字的小黑板,也扔到角落里积了一些灰尘,好几日未曾用过了。 最近好几天来,奴奴每天就只是坐在这个屋檐下,傻傻的看着院门口。 大人们都有点担心起来,一向活泼可爱的奴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可别是害什么病了? 只有尹阿婆知道,奴奴其实一点都病没有。她只是在等着萧先生回来接她,一起去洛阳。 那天萧先生走的时候,就是这么多说的。奴奴很开心,因为她很喜欢洛阳,还有洛阳的帅阿姐和清尘姐姐。 可是好多天了,萧先生也仍旧没有回来。 满心欢喜与期待的奴奴,渐渐的就不开心了。 她每天都会拿上一个小马札,坐在屋檐下盯着门口,盼着萧先生的身影出现。 除了吃饭和睡觉,其他的时候奴奴几乎全是这样盯着,等着。 就这样,好几天了。 今天,奴奴照例如此。轩辕冰坊的大人和小孩子也都习惯了她副样子,不再有什么好奇。 那些孩子们玩泥巴玩得正高兴的时候,突然听到奴奴大喊了一声“嵩哥哥”,然后她就飞快的跑了出去。 众人扭头看去,门口正有一个高大健硕的青年从马上跳了下来,欢呼雀跃的跑到奴奴身边,一把就将她抱了起来。 “奴奴,可让我找到你啦!!”青年放声大笑。 奴奴也发出了久违的笑声,“嵩哥哥,你怎么来啦?是不是萧先生叫你来接我的?” 薛嵩眨了眨眼睛,笑道:“是啊!萧先生有点急事去忙,特意叫我,过来接你。” “太好啦!太好啦!”奴奴举起双手,大声欢呼。 这时,尹阿婆走了出来。 薛嵩连忙将奴奴放到了地上,说道:“奴奴,你去玩一会儿。我与你阿婆说几句话。” “好。”奴奴很听话的点头,“我去给嵩哥哥买酒!” 薛嵩笑而点头,“奴奴真乖。” 奴奴欢天喜的去了。 尹阿婆将薛嵩请到了房间里,开门见山的说道:“薛公子,萧先生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薛嵩皱了皱眉,“你老人家都知道了?” 尹阿婆小声道:“海捕文书发到县衙之后,老婆子也被叫去问了好几次话,冰坊这边也一直有不良人暗中盯着。虽然后来海捕文书被撤了去,但萧先生那边也一直没有音信传来。老婆子因此,十分不安哪!” 薛嵩勉强的笑了一笑,说道:“阿婆不必担心,其实萧先生早就到了洛阳,一切平安无事。” “当真平安无事吗?”尹阿婆有点惊奇。 “是的。”薛嵩点头,“那些事情,确实有些麻烦,但萧先生是什么人哪?他一到洛阳,很快就把问题解决了,海捕文书不是也撤了吗?现在他还有些事情要忙,于是就派我到伊阳来,接奴奴过去了。” 尹阿婆长吁了一口气,“如此,老婆子总算是放心了!” 薛嵩说道:“阿婆,我还得再去一趟赌场,找苏幻云说些事情。我现在就去了,很快就回来。” “薛公子别急。”尹阿婆连忙道:“你还是等奴奴打酒回来之后,与她当面说了清楚,再动身去吧。不然她一回来不见你的人,又要哭闹好一阵子。” 薛嵩呵呵的笑,“好,那我等她回来。” 片刻后奴奴提着一个酒壶回来了,一进院子就大声道:“阿婆,嵩哥哥,家里来客人啦!” 薛嵩连忙出门一看,是伊阳县不良帅耿振武来了。 只不过,他今天是穿了一身平服,不再是官差的打扮。 薛嵩在轩辕里住过一段时间,与耿振武也不陌生,两人相互施礼打了照面。 耿振武将薛嵩请到一旁,小声的问:“萧先生现在怎样了?” 薛嵩皱着眉,摇了摇头。 耿振武叹息了一声,也是摇头。 “他没死。”薛嵩连忙道,“只是受了重伤,昏迷之中。” 耿振武这才略感欣慰,吁了一口气,“这就好,这就好。至少还有希望。” 薛嵩看着他有些好奇,“耿帅,你时常都是一身公服在身。今日为何,这副打扮?” 耿振武笑了一笑,说道:“耿某早被扫地出门,不再是伊阳县的不良帅了。刚才去了酒坊打酒,恰巧遇到奴奴。听说你来了,便过来找你叙一叙旧。” “扫地出门?”薛嵩惊讶道,“为什么?” 耿振武淡然道:“萧先生出事的时候,上面派了一个官差拿了海捕文书过来,叫我去捉人。那厮太过嚣张,我便将他收拾了一顿。后来那个官差回到洛阳告了我的刁状,没办法,我只好卷起铺盖滚蛋了。” 薛嵩不屑的冷笑了一声,说道:“耿兄,要我说,这是好事。以你的本事,干什么不好,非要做一个不良脊烂?” 耿振武呵呵的笑,“当初我若不做不良脊烂,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 “现在好了,你自由了。”薛嵩呵呵一笑,伸手拍到他的肩膀上,“跟我走,去京城。我好歹替你谋个职事,远比伊阳县不良帅,强上百倍!” 耿振武愕然的眨了眨眼睛,“这……不妥吧?” 薛嵩双眼一瞪,“吞吞吐吐,你还是不是爷们?去还是不去,给个痛快话!” 耿振武展颜一笑,“去!” 第250章 意外收获 在轩辕冰坊吃了一顿午饭以后,薛嵩挺认真的跟奴奴说清了自己的去处,说服她,安心在此等候自己回来。然后,他就叫上了耿振武一起,启程去了轩辕里。 耿振武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一条,全部家当就一个包袱。往身上一扛,这便跟着薛嵩开启了人生的另一篇章。 没过多久,二人就来到了矿区赌场。 以往薛嵩但凡来了这里,总是欢天喜地,眉飞色舞。但今天,薛嵩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虽然他吟不出“当时只道是寻常”的句子,内心却也是同样的感受。 回想起来,当初自己死皮赖脸住在萧珪家里,又和他一起来到这个赌场与小赫连相识的那段日子,真是要多快活,就有多么快活。 如今,赌场还是那个赌场。 人,却只剩了自己一个。 薛嵩骑在马上怔怔的看着那个熟悉的赌场大门,对耿振武问道:“老耿,你会吟诗吗?” 老耿? 耿振武头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不由得笑了,说道:“吟诗啊?我会。” “赶紧来两句。”薛嵩说道,“替我抒发一下此刻思念兄弟、又替兄弟担忧的那种心情。” 耿振武挺正经的琢磨了片刻,一拍手,“还是算了。” 薛嵩用鄙夷又可恨的眼神瞪了耿振武几眼,“原来,你也是个棒槌!” 耿振武呵呵直笑,“既然你说了一个‘也’字,那我就承认了吧!” 薛嵩又好气又好笑,骑着马进了赌场,找人一问苏幻云不在,她昨天就已经去了轩辕里的萧珪家里。 二人连忙又调转马头,去了轩辕里。 在走到那条老木桥附近时,薛嵩突然勒住了马,朝河对岸一指,“以往,老萧总喜欢在那边钓鱼。他很能钓,总是满载而归。奴奴喜欢在那边的草地上抓蚱蜢玩。有一次,老萧还用奴奴捉来的蚱蜢钓了一条大草鱼,回去以后做了一大瓮鱼肉饺子,差点没把我撑死。” 耿振武安静听着,薛嵩这个五大三粗的大莽夫,像一个闲嘴妇人那人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些微不足道的往日小事。 不经意的,他看到薛嵩的眼眶似乎有些湿润了。 “薛嵩兄弟,别这样。”耿振武连忙劝道,“萧先生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我知道他命硬,死不了。”薛嵩挥袖擦了一下眼睛,又呵呵的笑,“我只是在怀念,当初那些闲散舒服的好日子。以往我想不明白,老萧为何总喜欢赖在这小村子里,整天游手好闲什么也不做,日子竟也能过得心安理得。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原来,做一个闲得蛋疼的富贵翁,真的没什么不好。” “闲得蛋疼?”耿振武哈哈的大笑,“这话听起来,这么奇怪又好笑呢!” 薛嵩也笑了,“跟老萧学的。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怪话,多得很!” 稍后二人来到了萧珪的家宅前,看到大门开着,里面有好几个妇人在清理院子打扫卫生。 见到两二人在门前下马,一位妇人迎了上来,有点紧张的说道:“这不是县衙的耿帅么,又来轩辕里公干了?” “不是公干。”耿振武连忙道,“我也不是县衙的不良帅了。这次,是陪了这位薛兄弟,专程到这里来苏幻云苏姑娘的。” 三人正说着,苏幻云从里面走了出来,惊喜的道:“耿大哥来了?薛公子你也来了!——是不是萧郎拜托你来找我的?” 薛嵩怔了一怔,点头笑道:“是啊!” “二位快请客厅奉茶。”苏幻云非常的高兴,对他们说道:“这几位热心的大嫂,今天特意过来帮我一起收拾家院的。我买了一些菜,正在做饭,稍后我再去沽些酒来。你们喜欢喝什么样的酒?” 苏幻云如同人逢喜事,神彩飞扬。 薛嵩和耿振武有点面面相觑,万一让她知道了萧珪的现状,如何是好? 饭罢之后,那些大嫂们都走了,薛嵩才将萧珪的现状如实告诉了苏幻云。 苏幻云的脸色顿时就黯淡了下来。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道:“我要去洛阳,见萧郎。” “他现在住在帅灵韵家里。”薛嵩连忙提醒她。 苏幻云眉眼一抬,“那我也要去。必须去!” 此时,帅灵韵家中。 铁甲开道,车马辚辚。一大队人马,在帅灵韵的家门前停了下来。 早有人提前进府,通知了帅灵韵。 此刻,帅灵韵和钟、金二位御医及家中上下人等全都来到了家门口,整齐拜迎大唐的太子殿下,大驾光临。 太子李瑛和太子妃薛氏,还有驸马薛锈,一同前来探望萧珪了。 太子李瑛叫了众人免礼。帅灵韵上前来请罪,说舅公王元宝卧病在床行动不便,未能起身前来迎接太子,还请太子恕罪。 太子李瑛连忙说道:“帅姑娘言重了。孤专程就是前来探病的,并无其他意图。既然王公不能前来,那就劳烦帅姑娘引路,孤要去看一看他。” 帅灵韵不知道太子为何会突然登门,但既然来都来了,也只能尽好地主之谊。于是她将太子等人,请到了王元宝的病房外,说道:“阿舅身染沉疾卧病在床,房中恐有不吉。不如太子殿下就在门外,看一眼就好。” “没关系。”太子李瑛微笑道,“孤与令舅公也算是熟识了,其他人候在病房外,孤必须要进房亲眼看一看令舅公。” 帅灵韵犹豫了一下,只好道:“那,太子殿下请吧!” 二人进了病房来。 王元宝正躺在病上,昏昏沉沉的似睡似醒。 帅灵韵走到病榻边,在他耳边小声道:“阿舅,太子殿下前来探望你老人家了。” 连说了两三声,王元宝才恍然回神,努力想要起身,“太、太子殿下?” 太子李瑛连忙上前,亲手将他扶住,说道:“王公不必多礼,只管躺着,躺着就好。” 王元宝恢复了一点精神,急切道:“王某重疾在身,病房多有污秽,太子殿下怎能亲自进来?” “无妨。”太子李瑛说道,“王公以往对圣人、对朝廷、对孤,都曾过予很大帮助。如今王公患病,孤亲自过来探望,实属应当。” 王元宝坐躺在病床上,对太子李瑛拱手而拜,“多谢太子殿下,还记得王某这个微贱的商人。” “王公此言差矣。”太子李瑛说道,“王公是我朝第一大善人。你的善行善举不光利于当代,更有功在千秋。大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忘了王公的。” 王元宝略感兴慰的点了点头,说道:“可惜天不假年,王某恐怕大限将至。以后,再也无法为圣人分忧,为朝廷效力了。” 太子李瑛稍稍的皱了皱眉,说道:“王公不必灰心。孤昨日,还曾经和东宫的御医谈了一谈王公的病情。御医说,王公的病最是急不得,怒不得,也伤心不得。所以现在,王公就只管安心养病,一定能够康复如初。” “太子殿下,真是有心了。王某拜谢。”王元宝又拜了一礼,扬了一下手,示意帅灵韵先行回避。 帅灵韵施了礼,退出了病房外。 这时,王元宝说道:“太子殿下是我大唐的国之根基,国之未来。殿下生来目光如炬,高瞻远瞩。眼下王某有事请教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可否赐教?” 太子李瑛点了点头,“王公请讲。” 王元宝说道:“太子殿下应该知道,王某有二子,长子明德次子明浩。然而明浩早在数日之前,已经惨死于歹人之手。如今王某身患重疾,恐怕不久于人世。假如王某去后,太子殿下觉得,谁人适合接掌我王家的家业呢?” 太子李瑛微微皱眉的寻思了片刻,说道:“此乃王公家事,何必问孤?” 王元宝说道:“倘若王某的家财,从此只为子孙挥霍,固然就是家事。但是,倘若王某的家资,从此能够为国所用呢?“ 太子李瑛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王元宝看着太子李瑛,再又补充了一句,“倘若,能为太子殿下,所用呢?” 太子李瑛惶然一惊,明白了。 王元宝这是想要赞助东宫,投效东宫,辅佐东宫! 就像当年的吕不韦一样,他这是在投资大唐的未来! “不知太子殿下,意下如何?”王元宝问道。 太子李瑛朝门外看了一眼,没有闲人。 他说道:“王公大义,孤已明白。王公若能放心,待令郎明德守孝期满之后,孤可以让他来我东宫,担任一官半职。” 王元宝大喜,“多谢太子殿下!” “王公不必多礼。”太子李瑛心里也很高兴。 常言道财可通神,有钱可使鬼推磨。 这普天之下,包括皇帝在内,又有谁不缺钱,谁不喜欢钱呢? 王元宝人称长安首富,他的家财早已不输国库。如果能够得到王家财力的鼎力支持,对太子李瑛来讲,既是雪中送炭,也是如虎添翼! 就当太子李瑛心中暗喜的时候,王元宝突然话锋一转,“但是……” 太子李瑛微微一怔,“王公有话,不妨直言。” 王元宝拜了一礼,说道:“犬子明德,为人迂腐,不堪大用。太子殿下给他一碗饭吃就好,千万不要对他委以重任。倘若耽误了太子殿下的大事,王某于心难安。” 太子李瑛眨了眨眼睛,王元宝这显然是话里有话。 思忖片刻之后,太子李瑛问道:“那么王公打算,将来让谁来执掌,王家的家业?倘若不是令郎明德,莫非……是帅灵韵?” “太子殿下,果然慧眼如炬。”王元宝说道,“但是准确的说,将来执掌我王家家业的,是帅灵韵和他的丈夫,萧珪!” 萧珪?! 听到这个名字,太子李瑛恍然大悟。 他总算明白,王元宝今天为何今天跟他说这么多的话了。 这次杨洄的案子,明眼人都知道,是武惠妃在背后唆使。那也就是说,真正想要萧珪性命的,是武惠妃。 如今杨洄虽然败了,武惠妃仍在。 就算萧珪能够醒来,他的危险也未能解除。 此处,武惠妃一心想要扳倒东宫,让自己的儿子寿王李瑁上位。 如今,萧珪也成了武惠妃的敌人。 常言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如此说来,王元宝的动机就很好理解了。 他是将王家的家业和子孙后代的祸福,全都押在了萧珪身上。同时,他也希望萧珪能够辅佐太子,一同去面对武惠妃这个强大的敌人。 这看起来,就像是一场疯狂的豪赌。这与王元宝多年以来“稳中求胜”的经商风格,并不相符。 但太子李瑛细下一想,这恐怕也是王元宝,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之下,做出的唯一的选择。 但是…… 太子李瑛说道:“王公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但是,萧珪仍在昏迷之中。” “这也是我现在,最担心的问题。”王元宝说道,“太子殿下,你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让萧珪苏醒过来,并使他康复如初。我已经把我全部的家底和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孤也也是如此,迫切希望。”太子李瑛皱了皱眉,“但是以孤对萧珪的了解,他未必会同意王公的想法。倘若他有心前来辅佐于孤,现在,他早就是东宫崇文馆的直学士了。” “殿下,今时不同往日。”王元宝说道,“此前,萧珪未曾与人结仇结怨,只想过些逍遥自在的日子,这可以理解。现在杨洄这么一闹,他与武惠妃早已结下死仇。他若不想坐以待毙,就只能做出一些明智的选择。” “孤心中,已经有数了。”太子李瑛点了点点头,“但是王公,一切还是要等萧珪苏醒之后,我们再谈。” “殿下所言在理。一切都要等到萧珪醒来之后,我们再作从长计议。”王元宝回了这一句,便也不再多言。 片刻后太子李瑛离开了王元宝的病房,太子妃迎了上来,问道:“殿下怎会进去那么久?” 太子李瑛淡然道:“我与王公也是旧识,谈了一些往日闲话,不觉就耽误了一些时辰。你去看过萧珪了吗?” “臣妾一直等着殿下,哪会独自先去呢?”太子妃对着旁边的帅灵韵微然一笑,说道,“臣妾一直都由帅姑娘陪着,在此说话呢!” 帅灵韵对太子夫妇,施了一礼。 太子李瑛微笑点头,心想:没想到今日奉旨出行前来探病,还会有意外的收获。富可敌国的王元宝,倘若有了他的家资相助,我的东宫之位,必然要稳固不少! 第251章 我醒来,置身风云中 金乌东升,霞光万丈。 其山之巅,风起云涌。 置身梦境之中的萧珪,盘膝而坐双目闭合,却能感觉到周身的一切。哪怕是在远方山峦之间飘绕的流云,似乎也有近在眼前,清晰可见。 突然间,这群山与云雾全都消失不见。 万千的战马驮着挥舞刀枪的军士,凶猛奔腾而来。 那锋镝,声声刺响。 那钢刀,挥洒血雾。 熊熊的大火,烧毁了雕梁画栋的美宅。惊慌的人们,在血泊与尸体之间仓皇逃命,悲惨的哭号。 那江水,依旧东流。 只是,已被鲜血染红。 一座种满牡丹的瑰丽万象之城,被血色纱幔所笼罩。有成千上万的恶鬼飘浮于空中。它们发出凄厉的怪叫,用锋利的长爪捕捉地面奔跑的人们,撕碎他们,饮他们的血,食他们的肉…… 这是一副,只能在地狱见到的景象。 萧珪的气血变得有些汹涌起来,心跳明显加快,呼吸也都变得十分急促。 因为,他认出了这座熟悉的城池。 ——洛阳! 正在这时,帅灵韵陪着太子夫妇,走进了萧珪的病房。 帅灵韵施了一礼,说道:“太子,娘娘请恕罪。君逸如同这般昏迷,已有十余日。不能起身,与太子和娘娘见礼。” “无妨。”太子李瑛示意太子妃站住,自己走到了萧珪的旁边。 静静的看着他。 萧珪很安稳的躺着,宛如沉睡。 太子李瑛轻声道:“萧珪呀萧珪,你可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把扇子。” 萧珪自然是没有应答。 过了片刻,太子李瑛凑近了一些,弯下腰来,在他耳边说道:“或许某天,孤就要用这把扇子,扫清天下阴霾,靖清大唐寰宇。所以,你必须醒来!” 说罢,太子李瑛直起身来,对帅灵韵微然一笑,说道:“帅姑娘,倘若有孤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若是紧急之事,你就来东宫找孤。孤若不在,你找太子妃也是一样。” 太子李瑛说罢,就给太子妃递了个眼色。 太子妃拿出一块铜质的令牌递给帅灵韵,说道:“帅姑娘,这是本宫时常携带于身的私令。你凭此令,可以随时出入东宫。来,拿着。” “这……”帅灵韵有些惊讶,“太子妃娘娘,这恐怕不好吧?” 太子妃微笑,“快拿着。” 帅灵韵只好接了过来,施礼下拜,“多谢太子殿下。多谢太子妃娘娘!” “往后,孤会时常前来,探望萧珪。”太子李瑛说道,“倘若萧珪醒了,还要劳烦帅灵韵随时派人,告知于孤。” “是。”帅灵韵领了命。 太子李瑛扬了一下手示意太子妃离开,说道:“就让萧珪好生歇养,我们别再打扰,早些告辞为好。帅姑娘,你要好好的照顾他。” 帅灵韵点头,“我一定会的。” 片刻后,帅灵韵送了太子夫妇离开病房,出了府门,登车而去。 此时,萧珪的梦境又有了极大的变化。 一场剧烈无比的狂风,不仅刮得天上流云飞遁,草木垂伏,仿佛还要将那一座座的大山,都给吹倒了。 笼罩在城池上方的血幕和那些飘浮的恶鬼,全被刮得一干二净,消失无踪。 转眼间,风轻云漫,天晴气朗。 再回首,依旧是金乌东升,霞光万道。山峦之间云雾缭绕。 萧珪情不自禁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整个人又放松下来。 “乖孙儿!”突然一个声音,仿佛直入萧珪的脑海之中。 这一刻,萧珪的意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了许多。 他甚至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老太公!”萧珪喊道,“我一直在做梦,梦得好累!你老人家,快让我醒来!” “你都梦到了什么?” 萧珪寻思了片刻,答道:“我梦到了很多东西。山岳,战场,城池江水,血流成河。妖魔鬼怪,血腥残暴……” “还有天地之间风起云涌,对不对?” “对……” “你果然能够看到,许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不枉贫道赐你道号,灵观!” 余音袅袅,渐不可闻。 身边的一切,仿佛都在以极快的速度,消散而去。 萧珪感觉自己又掉进了某个深不见底的黑渊之中,就如同刚刚昏迷时的那样,浑身无力头昏眼花,只觉得自己在疯狂下坠。 深深的无力感! 强烈的恐惧感! 正在这时,帅灵韵与钟、金二位御医,送别太子之后回到了病房里。 他们看到躺在床上的萧珪,满头大汗呼吸急躁,身体不停的抽搐。 帅灵韵吓坏了,慌忙扑到萧珪的身边握住他的手,急声唤道:“君逸,君逸,你怎么了?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快醒来!” 钟、金二位御医也被吓坏了,万一萧珪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可就死定了! 两名御医和药僮们连忙一起过来,用力想要按住萧珪。还有人想往他嘴里塞木棍,怕他咬断自己的舌头。 一群人,忙乱不堪。 帅灵韵被吓坏了,双手紧紧抱住萧珪,“君逸,君逸你别吓我!你这是怎么了?你快醒来,醒来,醒来呀!” 就在此时,萧珪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精光迸闪! 钟、金二位御医吓了一跳,慌忙后退。 帅灵韵恍然怔住,睁大了眼睛看着萧珪。 萧珪也看着她。 帅灵韵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扑漱漱流了下来。 萧珪的眼神,则是渐渐变得柔和,柔和,更加柔和…… “灵韵。”他说道,“我回来了。” 帅灵韵紧紧抱住萧珪,终于放声大哭。 哭得淋漓尽致! 萧珪的双眼圆睁,咝咝的吸凉气,疼疼疼疼! 当天,夜晚。 萧珪的背后塞了一个大圆枕,坐在床上。 帅灵韵在他身边,用汤勺滔起一口刚炖的鱼汤,柔声道:“来,张嘴。” 萧珪微微苦笑,“我已很饱,吃不下了。” “一勺,最后一勺。”帅灵韵说道,“乌鱼汤能让你的伤,好得更快。” 萧珪皱起眉头,心不甘情不愿的道:“你都说了七八次,最后一勺了。不讲信用。” 帅灵韵婉尔一笑,“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萧珪张开了嘴,一口鲜美的鱼汤落进了肚子里。 “来,还有最后一勺。”帅灵韵将手中的瓷碗,划得咣咣响,“你看碗里没有了,真的是最后一勺了!” 萧珪用鄙夷的眼神,看着帅灵韵,“身为东家大掌柜,这么不讲信用?” “来,乖乖的。”帅灵韵俯过身来,在萧珪脸上亲吻了一口,“张嘴。” 于是萧珪就张嘴了。 “真乖。”帅灵韵欢喜的将汤碗放到了一边,拿餐巾来给萧珪擦嘴。 萧珪笑道,“我只是病了,又不是变成了弱智。你为何要把我当小孩子?” “我乐意。”帅灵韵也是笑了,长吁了一口气,拉住萧珪的手,说道,“你终于醒了。” 萧珪微笑点头,“这些日子以来,辛苦你了。” “不辛苦,真的。一点都不辛苦!”帅灵韵拉起萧珪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上,柔声道,“只要你能苏醒过来,一切都是值得!” 萧珪本想将帅灵韵揽进怀里抱一抱,帅灵韵连忙自己躲开了,说道:“又想疼了吗?” 萧珪呵呵的笑,“我忘了。” “你肩膀上的那一道刀伤,最深。”帅灵韵说道,“往后一定要多加注意,千万别再碰到那里了。” 萧珪微笑点头。 帅灵韵朝门口看了一眼,小声道:“我坐在你身边来,陪你说话,好不好?” “好啊!”萧珪立刻笑了,“求之不得。” 帅灵韵小心翼翼的坐到了床上来,避开那一道深深的刀伤,两人并肩的坐着。 这算是,上床了? 萧珪不由得笑道:“你不怕人看见吗?” “怕什么?”帅灵韵轻轻的挨着萧珪,脸蛋儿红红的,小声道:“反正人人都知道,你是我夫君了。” “是吗?”萧珪笑道,“我怎么不知道?” “你讨厌!”帅灵韵有点急了,“难道你不要我了吗?” 萧珪故作姿态,“终身大事,总得考虑一下吧?” “你!……” “我考虑好了。”萧珪一本正经的道,“明天成亲,今天洞房。” 帅灵韵捂嘴而笑,满脸通红。 “来吧,春霄一刻值千金。”萧珪假装要翻身,稍稍才动了一下,立刻疼得呲牙咧嘴,直吸凉气。 帅灵韵连忙将他按住不让他动,面带愠色的低声斥道:“尽胡闹!乖乖躺着不许动!” “好汉饶命,我不动,不动。”萧珪呵呵的笑,一边笑一边直咧牙,肩膀上的伤口还真是有点疼。 “我看,我还是起来吧!”帅灵韵连忙爬下了床,坐到了椅子上。 萧珪微笑的看着他,把自己的手伸了过来。 帅灵韵微然一笑,双手拿起他的手掌,捂到了自己的脸上,“还是这样好。” 萧珪说道:“灵韵,我真的昏迷了十多天吗?” 帅灵韵轻轻点头,“十二天。”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说道:“但我感觉,我只是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一直都在盘膝而坐,修炼张果老教我的那一套《气诀》养身炼气之法。我还听到张果老跟我说话。他有来过这里吗?” 帅灵韵有点惊讶,“没有啊!” 萧珪眉头微皱的沉思了片刻,说道:“在刚刚梦醒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场战争,一座宛如地狱的城池,天地之间,风起云涌。我仿佛听到有个人,在我耳边对我说,我还欠他,一把扇子。” 帅灵韵惊讶的看着萧珪,说道:“太子和太子妃下午来看过你。我记得太子说过这一句话,你欠他一把扇子。” 太子?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心想他好像还说了一句话……扫清天下阴霾,靖清大唐寰宇! 帅灵韵见到萧珪这副表情,连忙道:“你才刚刚醒来,别想这些恼人的事情。只管安心养病,我会在你身边,时时陪着你的。” 萧珪展颜一笑,“连我睡觉也陪吗?” 帅灵韵脸上一红,却是肯定的点头,“陪。” “太好了!”萧珪大喜。 “我就在你旁边,再加一个睡榻,日夜守在你的身边。”帅灵韵说道。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你还是回房间去睡吧,睡得榻实一些。我身边有那些御医和药僮照顾,不打紧。” 帅灵韵微笑点头,“好,我听你的。” “这么听话,必须要给你一个奖赏。”萧珪笑道,“来,亲我一下。” 帅灵韵咯咯的笑,“臭美!” 正在这时,门被人敲响了。 其实门没有关,清尘站在门外,一本正经的问道:“奴婢给萧先生、帅东家请安了。请问,奴婢可以进来吗?” 两人都笑了。 帅灵韵说道:“进来吧!” 清尘担着一碗药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笑嘻嘻的看着萧珪说道:“有请姑爷用药了。” “姑你个头,不喝,拿走!”萧珪大声叫道,“我刚刚才喝了一肚子鱼汤,哪里喝得下?” 帅灵韵像哄小孩子一样的絮叨起来,“那我们慢慢的喝,好不好?喝了药才能好得快呀,不喝药怎么行呢?” 萧珪直撇嘴,“早知道我就不这么早醒来了!” “不许胡说!”帅灵韵一板脸,“乖乖躺下,喝药!” “好吧……”萧珪表示了屈服。 清尘在一旁嘿嘿的笑,说道:“东家,萧先生一醒来,你就把他霸占了。现在还有许多人,等着要见一见萧先生呢!” “那就让他们等着。”帅灵韵说道,“好歹,也要让君逸先把这碗药喝了。” 萧珪眨了眨眼睛,“看来我还挺受欢迎。” “盼着你醒的人,可多了。”帅灵韵说道,“孙山,严文胜,我舅公。还有薛嵩也来过,现在应该是去了伊阳接奴奴。还有,咸宜公主也来看过你。” 萧珪一怔,咸宜公主? “你很惊讶吗?”帅灵韵的表现,可比萧珪淡定多了。 “她……怎么来了?”萧珪眨巴着眼睛,“你们两个,谁打羸了?” 帅灵韵顿时笑了,“看把你臭美的,我们会打架吗?” 萧珪咧了咧嘴,“按常理,好歹也要撕破两件衣服,身上也要挠上几条爪痕吧?” 帅灵韵无语的笑着摇了摇头,“你刚醒,还是少说一点话省得浪费精力,尤其别再胡说八道。来,张嘴!” 第252章 傻兮兮 三天以后,下午。 李隆基骑着一匹马,横贯了半个紫微皇城,来到了西隔城的咸宜公主府。 今天的天气不错,微风习习不冷不热,李隆基的心情也是极好。他甚至有了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冲动,想要骑上宝马挽上雕弓,去往皇家林苑打一次猎。 但是,他先到了咸宜公主府来,想要把一个重要的消息告诉她。 片刻后,宦官唱喏,告诉府里人皇帝驾到了。 从府里迎出来的不光是有咸宜公主,还有武惠妃。 “爱妃也在?”李隆基呵呵的笑,走上前左右手各拉住一个,说道:“看来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武惠妃感觉到皇帝话里有话,但不好说穿,只是道:“臣妾有些日子没见着咸宜了,趁今日天气凉爽,特来看看。” 李隆基说道:“咸宜,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哪能一连数日,不去给你母亲请安呢?” “阿爷,我去了……”咸宜公主小心的说道,“但是,母亲刚好不在。” “好了陛下,你就别再数落她了。”武惠妃笑吟吟的道,“一家人,何必那么见外呢?” 李隆基说道:“这么快,你们两个又联合起来,一起对付朕了?” 母女俩同声道:“哪有嘛!” 李隆基呵呵直笑。很明显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 武惠妃有点好奇,问道:“陛下今日,莫非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李隆基故作神秘的笑道:“朕若有喜事,爱妃肯定头一个知道。” “那是什么原因,让陛下如此开怀呢?”武惠妃说道,“为此,陛下还特意来了西隔城,莫非是要与咸宜一同分享这份快乐?” 李隆基面带笑容的沉默了片刻,说道:“爱妃的消息,向来也是颇为灵通。莫非还想不到,朕为何高兴?” 武惠妃摇头,“臣妾着实不知。” 李隆基微然一笑,“萧珪苏醒了。” “真的?!”一声惊叫立刻响起,咸宜公主慌忙捂住了嘴巴。 武惠妃一拧眉瞪向咸宜公主,“成何体统?” “孩儿知错了……”咸宜公主连忙低头认错。 “爱妃,别没事总要训斥咸宜。”李隆基说道,“她还小,要循循善诱的去教导才是。” “还小?”武惠妃冷哼了一声,“臣妾是她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当娘了!” 咸宜公主低着头不敢吭声。 李隆基呵呵的笑,“每人际遇不同,当不当娘,不能做为是否成人之评判标准。总之在朕看来,咸宜仍只是一个孩子。她每天都应该无忧无虑,开心快乐。” 武惠妃无奈的摇头笑了一笑,一板一眼的施了一礼,“臣妾谨遵圣旨,往后再也不敢责骂咸宜了。” 咸宜公主仍是低着头,但是面露喜色,眼珠儿也来回的滴溜,发出了“嘿嘿”的低笑声。 武惠妃说道,“陛下你看,她多得意。” 咸宜公主小声道:“孩儿哪有嘛……” “话说回来。”武惠妃说道,“萧珪苏醒了,何以让陛下也如此开怀呢?” “爱妃有所不知。”李隆基说道,“此前朕从张果老那里学了《气诀》,但朕却始终一知半解,未能学得明白。朕没想到,萧珪居然是张果老嫡传弟子,并且精通《气诀》。据御医所言,萧珪这一次受了这么重的伤却能转危为安,与他修炼《气诀》大有关联。” 这么多年来,武惠妃早已熟练掌握一套至关重要的行为准则,那就是:皇帝高兴的事情,自己也必须要高兴! 当下,武惠妃立刻面露惊喜之色,连忙道:“陛下,这还真是一个好消息。臣妾记得陛下说过,张果老不慎遗失了《气诀》经书。眼下,何不让萧珪将他所掌握的《气诀》要领写成书籍,拿来献予陛下呢?” “爱妃,当真是与朕想到一起去了。”李隆基笑道,“既然这套炼气功法,有如此神奇的强身健身之效,朕必要将其熟练掌握,常年累月坚持修炼。张果老是当世神仙,世外高人,朕不方便总去麻烦他老人家。现在好了,朕找萧珪讨要一本经书,终归是手到擒来!” 武惠妃笑吟吟的道:“这种小事,何劳陛下亲自出马?不如,就让臣妾代劳一二吧!” 武惠妃这话一说出口来,李隆基和咸宜公主同时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你?! 武惠妃眨巴着眼睛,“为何你们,要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咸宜公主撇了撇嘴只是不敢说出口来,心想:谁还不知道,你刚刚差点就要了萧珪的命呢? 李隆基则是不动声色,说道:“爱妃有心了。但一事不烦二主,这件事情,朕早已吩咐下去,有人在办了。” 武惠妃微笑点头,“既然如此,那臣妾也就不再多嘴了。” 这时,李隆基又用调侃的口吻说道:“咸宜,你不会又想出宫了吧?” “不不,孩儿不想出宫!”咸宜公主连忙答道。 李隆基笑道:“这一次,这么乖?” “什……什么嘛?”咸宜公主摆出一副傻萌的表情,“孩儿一向就很乖!” 李隆基笑而不语,瞟了一眼武惠妃,心想如果不是你娘抢先一步,早已提前告诫过了,你会这么乖? 难怪,她今天会出现在西隔城! 如此严防死守,当真有所必要么? 此时,帅灵韵家中。 钟、金二位御医带着药僮儿收拾好了东西,正准备离开这里。他们留下了药方和一些药材,吩咐帅灵韵要定期给萧珪清理伤口,并让他严格按时服药,这样才能好得快一些。 帅灵韵给他们每人都奉上了一个价值不菲的红包,然后千恩万谢的将他们送走,心中也是长吁了一口气。 帝王的人情,是那么好欠的? 这些伺候皇族的御医,还是早点送走的好。否则多留一日就多欠一份恩情,帅灵韵都不知道,自己和萧珪能拿什么去还。 稍后帅灵韵回到病房,看到萧珪在那里呲牙咧嘴的,用指甲撕挠胳膊上的伤口。 “你干什么?”帅灵韵大声急道,“还不住手?” “我痒!”萧珪说道,“痒死我了!” “伤口愈合,自然会有一点痒。”帅灵韵说道,“不许你伸手去挠它们!” “谁痒了不想挠?”萧珪苦着脸,“你分明欺负人!” 帅灵韵婉尔一笑,坐到他的身边,小声道:“那你就乖乖的,让我欺负几天吧!” 萧珪笑道:“那我有什么好处?” “大不了……”帅灵韵脸上悄然泛起一酡红晕,“等你好了,我也让你欺负。” “那我可要一天欺负三次以上!”萧珪大笑,这一笑又扯到了伤口,疼得直吸凉气。 帅灵韵立刻嗔笑道:“看你还不正经!” 正在这时,王仆匆忙跑了来,说道:“东家,萧先生,薛公子和奴奴来了!” 萧珪大喜,“人呢?快叫他们进来!” 话音刚落,众人就听到了薛嵩的大吼大叫,“老萧?老萧!哈哈哈,你没死啊!” 萧珪的脸皮直抽搐,这厮真会说话! 薛嵩像一匹野马似的冲了进来,吓得帅灵韵连忙张开双臂挡在病床前,“你别过来,君逸满身是伤口!” “吓我一跳!”薛嵩嘿嘿的傻笑个不停,“我还以为,帅东家要抱我一个呢!” “你!……”帅灵韵哭笑不得,脸都红了。 萧珪气乐了,连忙大喊一声,“孙山,严文胜!关键时候,你们躲到哪里去了?” “来了!” 孙山和严文胜立刻跑进房来,“萧先生有何吩咐?” 萧珪指着薛嵩,“赶紧把这二货给我拖出去,狠狠揍一顿!” “别别别!”薛嵩连忙双手作揖的求饶,“老萧,帅东家,我错了,我赔礼道歉。看在我辛辛苦苦把奴奴接了过来的份上,就饶了这一次吧?” 萧珪摇头而笑,“奴奴呢?” “哎呀,还在马车上!”薛嵩一拍脑门,“我赶紧去抱她下来。” 正说着,奴奴已经从门口走了进来,睁大了眼睛好奇的看着屋里这些人,小小声的道:“怎么有好大的一股药味儿?” “奴奴!”萧珪立刻叫了一声。 “先生!”奴奴立刻展颜欢笑,匆忙跑了过来。 一眼见到萧珪躺在床上,奴奴的脸色立刻黯淡了下来,小声道:“先生,你生病了么?” “小病,不碍事。”萧珪笑道,“过几天就好了。” 奴奴显然是有点不大相信,张开了两条小胳膊,撇着嘴儿小声道:“那先生,还可以抱抱我吗?” 萧珪笑道:“当然可以啊!” 帅灵韵连忙上前一步,将奴奴抱了起来,笑道:“奴奴,好久不见。让阿姐来抱你一下吧!” 奴奴被帅灵韵抱在怀里,一双眼睛却仍是一眨不眨的盯着萧珪,显然很不开心。 “奴奴,我过几天就好了。”萧珪笑眯眯的说道,“从现在起,你就乖乖的跟着清尘姐姐一起住。好不好?” 奴奴点了点头,但抿着嘴儿看着萧珪,不肯说话,显然还是不大高兴。 清尘连忙过来把奴奴接着抱了过去,说道:“奴奴,我带你去北市买果子吃。买好多好多的果子,好不好?” “我不去。”奴奴仍是闷闷不乐的看着萧珪,说道:“我要在这里陪着先生。” 清尘一愣,“连果子都不要了……” 萧珪微然一笑,“清尘,你把奴奴抱到我这里来。” “好吧……”清尘没办法了,只好将奴奴抱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放到了病床上,尽量远离了萧珪肩膀上那一道较深的伤口。 奴奴很乖的坐着没有乱动,一双眼睛仍是定定的看着萧珪,嘴儿蹶得老长,满是担忧。 萧珪伸出手来,去两枚手指去夹奴奴的嘴巴,笑道:“奴奴这里,都能挂起三个大油瓶喽!” 不料,奴奴非但没有被逗笑,反而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萧珪被吓了一跳,“奴奴,你这是怎么了?” “先、先生!”奴奴哭得可伤心了,哽哽咽咽的说道,“先生病得这么重,以后再也不能抱奴奴了!” “谁说的,我现在就可以抱!”萧珪立刻张出了那一只受伤较轻的手,“来!” 帅灵韵心惊胆战,眼睛都睁大了。 奴奴一边哭着,一边翻过了身来。 像往常那样扑进了萧珪的怀里,抱住了他的脖子。 萧珪呲着嘴,吸了两口凉气。但他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叫帅灵韵等人不要把奴奴弄开。 “奴奴你看,我没有骗你吧?”萧珪说道。 奴奴连忙松开了萧珪,脸上仍是泪花儿涟涟,但终于是没再哭泣了。 她说道:“先生最好了。” 说罢奴奴就爬下了床来,立刻又破啼为笑,“我会很听话的跟着清尘姐姐一起住,我还会每天都很用心的读书写字,练习琵琶。先生不用担心。” 所有人都暗吁了一口气。 萧珪满副欣慰的笑容,伸手抚摸奴奴的小脑袋,“奴奴真乖。” 片刻后,清尘带着奴奴走了,孙山等人也都退下,连帅灵韵也识趣的先离开了病房。好让薛嵩与萧珪,私下畅叙兄弟之情。 薛嵩坐在病房边,前后左右的打量萧珪,不知道说什么,就是一个劲的傻笑。 萧珪被他给逗乐了,说道:“你怎么像个傻子一样?” 薛嵩突然跑过去关上了房门,然后回来神秘兮兮的说道:“萧先生,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你能有什么好消息?”萧珪笑道,“莫非是,你怀孕了?” “哎,说正经的。”薛嵩又贼兮兮的瞟了一眼门口,然后凑近了来,小声道,“我把杨洄那厮,给宰了!” 萧珪一怔,“你说什么?!” “你还不知道吧?”薛嵩说道,“杨洄没有公开判决,更没有被处以极刑,他被秘密流放了。我那天无意中打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被当场气死。” 萧珪皱了皱眉,“然后呢?” “然后!”薛嵩说道:“我立刻骑马出城,沿着岭南的流放路线一路追了去。那也真是天意,非要让杨洄那狗贼死在我的手上。我在一家驿站追了上他们,刚好那些官差也想悄悄的把杨洄给做了。我先放倒了那几个官场,然后我就——” 说到这里,薛嵩跳起身来,左右挥拳嘴里还配音—— “我就嘭嘭嘭、噗噗噗,连着给那个畜生脸上,来了一百多拳!” “有多大力气,我就使了多大力气!” “我保证,就算他亲娘再见着他,也认他不出来了!” 萧珪一直安安静静的听着,安安静静的看着,直到他说完,演完。 “你过来。”萧珪说道。 薛嵩乖乖的坐到了萧珪的病床前。 “你有没有被其他人发现?”萧珪问道。 “保证没有。”薛嵩说道,“我半夜里一个人动的手,专程置办的夜行衣,蒙了脸,身上一件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带。再说了,那些官差也正想动手杀人。做贼心虚呢,他们只会悄悄的把杨洄给埋了,不会声张报案。” “把手伸出来。”萧珪说道。 薛嵩好奇的伸出了双手,翻过来,反过去的给萧珪看。 萧珪微然一笑,“还好,这双手没有被那畜生的獠牙和贱骨,给磕伤了。” 薛嵩咧着嘴,嘿嘿的笑。 萧珪也笑了,“傻兮兮的。真是个二货!” 第253章 担当 除了奴奴,薛嵩还给萧珪带来了一个重要消息。 苏幻云已经来了洛阳,目前先去了小赫连那里。与她一同去的还有耿振武,他已经不再是伊阳县的不良帅。 薛嵩说,我觉得这个耿振武挺仗义的,我得找人替他安排一个好职事。 萧珪笑了笑,“你准备找谁?” “找我的同宗兄弟,驸马薛锈。”薛嵩说道,“他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胜在人脉宽广。安排一个耿振武,应该不难吧?” “确实不难。”萧珪说道,“但耿振武屡次帮我,对我有大恩。这个人情,我必须亲自来还。” 薛嵩好奇道:“那依你的意思呢?” 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你先把他请到这里来,我至少也要先问一下,他的个人意愿。” 薛嵩哈哈的笑,“老萧现在真是牛气了。是不是他有什么意愿,你都能满足?” “少废话,赶紧去!”萧珪说道。 薛嵩朝门口看了一眼,小声道:“那苏幻云呢?”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明知一山难容二虎,何况还是两只母老虎。你说怎么办?” 薛嵩嘿嘿的笑,说道:“反正你也醒了,她不会过份担忧。我就先让她在小赫连那里住着,等时机合适了,你们再见一见?” 萧珪点头。 “话说回来,小赫连也伤得不轻。”薛嵩说道,“我去看过他了,司马逊那个狗贼下手真够狠的。小赫连在监牢里大声怒骂,司马逊就叫人对他百般毒打。幸亏小赫连的身板够结实,换作是一般人,早没命了。“ “那天他从监牢里出来的时候,我已经看到了。”萧珪说道,“你去跟他说,叫他好好养伤,过段日子我去看他。” 薛嵩指着萧珪,嘲讽的大笑,“你自己都这副鬼样子,还想着过去看他?”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萧珪又要被他气乐了,“滚!赶紧滚!” 薛嵩嘿嘿的笑,“好嘞,我现在就去!” 说罢,薛嵩兴冲冲就跑到了门外。 帅灵韵站在院子里,仿佛是在等他。 薛嵩暗暗感觉有些不妙,连忙掩上了门,走到了帅灵韵面前,呵呵的笑道:“帅东家,我这人生来莽撞,缺了心眼。方才……方才多有得罪,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行不?“ “薛公子多虑了,我没有那么小器。”帅灵韵微然一笑,说道:“我只是,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好,帅东家请讲。”薛嵩说道。 帅灵韵带着薛嵩朝旁边走了几步,更加远离萧珪的房间。然后她问道:“我想问的是,薛公子来的时候,是不是还带了别的什么人?” 薛嵩不由得一怔,“什么意思?” “比如说……”帅灵韵提醒了一下,“君逸的老相好,之类的?” “呃……”薛嵩顿时回过了神来,自己真是太粗心了,来的时候也忘了叮嘱奴奴不要说漏嘴……好吧,或许叮嘱了也不管用。奴奴毕竟只是一个,童言无忌的小女孩。 帅灵韵并无太多表情,淡然道:“她现在去了哪里?” 薛嵩知道抵赖不掉了,只好老老实实的说道:“她是小赫连的义妹。我先叫她,去了小赫连那里。” 帅灵韵沉默了片刻,说道:“你去对她说,如果她想探望君逸,就叫她来吧!” “啊?”薛嵩很惊讶。 “怎么,这有什么不妥吗?”帅灵韵问道。 “不、不是……”薛嵩都不知道该要如何回话,喃喃的道,“帅东家,你说认真的?” “当然。”帅灵韵平静的说道,“其实,我很早就知道君逸在轩辕里那边,另有相好了。甚至,我都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做何营生。” 薛嵩很惊讶,“不会吧,你认识她?” “只是见过一面。”帅灵韵说道,“那时我与君逸,都还只是初初相识。但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对君逸特别在乎。他二人之间,早晚会有故事发生。” 薛嵩愣愣的眨巴着眼睛,“难怪老萧常说,美女的天敌是美女。你还真是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你的情敌啊?” 帅灵韵淡淡一笑,说道:“反正也不怕,再多她一个了。” 薛嵩咧了咧嘴,笑道:“帅东家你真是太不容易了。老萧真是一个花心大猪蹄子,处处留情,真不像话!” “你才是大猪蹄!”帅灵韵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不许你骂他!” “嘿嘿!”薛嵩一个劲的傻笑,“好好,我是大猪蹄!只要帅东家高兴,怎么骂我都行!” 帅灵韵摇头笑了一笑,说道:“其实我还知道许多,有关小赫连义妹的事情。当初君逸与小赫连在石矿赌场出事,被官府抓了。她为了托人帮忙,孤身一人跑到洛阳来吃了不少的苦头。另外我不在关中的这段日子里,也是她勤勤恳恳伺候君逸,替他打点家中上下,真正尽到了一位内子应尽的职责。如此算来,我甚至还不如她。” 薛嵩挠了挠头,小声道:“帅东家你千万别这么说。老萧的心思,我最明白。你在他心中,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小赫连的义妹我也挺熟,她叫苏幻云,原是穷苦出身,生活所迫沦落风尘。但和大多数只认钱财的风尘女子不同,苏幻云是一个很讲情义的人。她对萧先生,确实死心塌地。再者萧先生也早早的和她讲好了,是否同意纳她为妾,还得由你来做决定。” “我?”帅灵韵有点惊讶。 “对。”薛嵩说道,“萧先生很早就对她说了,他要娶的人只有你。到时你是正妻,是否同意纳娶苏幻云为妾,他还得征求你这位主母的意思。” 帅灵韵听完之后,沉默良久。 薛嵩安静的等着。 片刻后,帅灵韵说道:“薛公子,那就麻烦你,暂时不要请苏姑娘过来了。” “呃?”薛嵩十分不解,“这怎么又,不叫过来了呢?” 帅灵韵微然一笑,说道:“先前我叫她来,是怕君逸心中对她有所牵挂,尽早让他们二人见个面,彼此也好放下心来。这样,或许也会有利于君逸养病。现在我不叫她来了,便是觉得,既然君逸心中有早有计较,那么,针对眼前之事他也肯定早有安排。那我就该听从他的意见行事,不该随意指手划脚。” 薛嵩笑了,“帅东家,你真是宽宏大量,善解人意。老萧真有福气,能遇到你这么好的一位贤内助。” 帅灵韵笑了笑,“君逸常说薛公子嘴笨。如今看来,薛公子也挺擅于夸人嘛?” “嘿嘿,我是实话实说!”薛嵩笑道,“既然帅东家再无别的吩咐,那我可就走了?” “我一介商女,哪敢吩咐薛公子?”帅灵韵笑吟吟的叉手拜了一礼,“薛公子只管请便就是。” 薛嵩笑呵呵的走了,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帅灵韵,小声说道:“这两人,一个比一个聪明,还真是配绝了!” 稍后薛嵩就去了小赫连家里,路上他还没忘了买几壶好酒。 听说薛嵩来了,苏幻云头一个跑了出来,急切问道:“薛公子,萧郎怎样?” “哎……”薛嵩摇头,叹气。 苏幻云顿时慌了,双手抓住薛嵩的胳膊,“说话!你倒是说话呀!” 薛嵩突然扮了一个鬼脸,大声笑道:“他醒啦!活蹦乱跳的,什么事都没有!” “你……你骗我?”苏幻云居然不敢相信。 “哈哈!”薛嵩大笑,“你看我笑得这么开心,就应该知道,我没说谎啦!” “真的?”苏幻云高兴不已,“太好了!太好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这时,戴着遮阳笠的赫连昊阳,朝这边走了过来。 薛嵩连忙提着几壶酒迎了上去,说道:“晚辈带了几壶酒来,孝敬赫连大侠!” “薛公子名门贵胄,如此岂不折煞老夫?”赫连昊阳嘴上这么说,手上毫不客气的接过了酒来,拔开塞子一闻,“好酒!” 薛嵩嘿嘿的笑,“我早就想要和鼎鼎大名的赫连大侠,共谋一醉了。择日不如撞日,现在怎样?” “当然可以。”赫连昊阳很爽快的答应了,说道,“正好,老夫也还有一些事情,想找萧公子请教。” “喂!”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喊,是小赫连从房间里探出了头来,大声道:“薛嵩,给我带了什么?” “你?让我想想……”薛嵩轮着眼珠儿,“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小赫连很气愤,“别装了,肯定是没我的份!” 赫连昊阳说了一句,“峰儿,你需安心养伤,不得饮酒。” “知道了,阿爷。”小赫连悻悻的回了一句,乖乖的把脑袋缩了回去。 赫连昊阳挥了一下手,“薛公子,跟我来。幻云,你也来。” 二人跟着赫连昊阳来到了后院,在树林间的凉亭里坐下。 赫连昊阳的两名女弟子拿来了一些下酒的果子,悄无声息的退下。 薛嵩的眼神就像是铁钉遇着了磁铁,如影随行的粘在那两名女子身上。 “别看了。”赫连昊阳说道,“你无福消受。” 薛嵩尴尬的笑了,连忙拿起酒壶去给赫连昊阳倒酒。 三人先饮了一杯。 赫连昊阳说道:“薛公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薛嵩点点头,“赫连大侠请讲。” 赫连昊阳说道:“我想知道,令尊薛老将军是否真的有意,收犬子为徒?” “没错。”薛嵩说道,“我阿爷十分欣赏小赫连,说他天生一副盖世武者的好身板,尤其适合习练我薛家的武艺。比我还要更加适合。” 赫连昊阳问道:“令尊莫非不介意,犬子出身绿林草莽之家?” “应该……是不介意的吧?”薛嵩轮了轮眼睛,说道,“但我拿不太准。说实话,我跟我阿爷……很少说话。” “薛公子,真乃实诚之人。”赫连昊阳笑了一笑,说道:“那你觉得,假如我亲自带着犬子登门,当面跪请令尊收下犬子为徒,他老人家,是否会答应?” “这个……我还是说不准。”薛嵩眨了眨眼睛,“我阿爷那个人,脾气有些古怪,为人也十分固执。赫连大侠真要去的话,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赫连昊阳笑而点头,“那是自然。” 薛嵩有点好奇,“赫连大侠,为何突然提起这回事?莫非你真在打算,让小赫连投了家父门下,从此换个活法?” “不是我。是犬子自己,有了这等打算。”赫连昊阳说道。 薛嵩和苏幻云异口同声的惊讶道:“不会吧?” “若不信,你们自己去问他。”赫连昊阳说道。 薛嵩二话不说,还真就去了。 苏幻云连忙问道:“义父,兄长怎会突然有了,如此想法?” 赫连昊阳沉默了片刻,说道:“幻云,你觉得你义兄,适合闯荡江湖吗?” “我看挺好的呀!”苏幻云说道,“他一直,都做得很不错。” “不。”赫连昊阳摇头,“他做的,糟糕透顶。” 苏幻云微微一惊,“不会吧?” 赫连昊阳说道:“这次清渠码头的案子,他害死了忠心耿耿追随于他的数十位兄弟。还将萧珪与帅灵韵等人,害得不浅。此前萧珪已经多次提醒他,叫他小心防范司马逊其人。但他,并未引起足够的重视。萧珪刚一转背,他就铸下大错。这便是典型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江湖如此险恶,他得意忘形、麻痹大意。这不是糟糕透顶,又是什么?” 苏幻云沉默了片刻,小声的说道:“吃一堑长一智,往后,义兄肯定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那他一定还会再犯,别的错误。”赫连昊阳说道,“他从小便是如此,虽有一些鬼点子与小聪明,也有一些过人之处,但总的来说志大才疏,不能独挡一面。以往我经常教训于他,叫他为人处事沉稳一些,不要轻浮自诩,好高骛远。他非但不听,还与我堵气离家出走,声称自己早晚也要干出一番事业,超越于我。结果,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苏幻云说道:“义父,清渠码头的事情,也不能全怪义兄吧?” “幻云,你要记住。”赫连昊阳说道,“要想有所作为,不光是有野心、才能、努力和机遇就够。更重要的是,还要有所担当。出了事先想着推卸责任,为自己寻求开脱,这种人根本无法得到人心的拥戴。也终究,成不了气候。” 苏幻云连忙叉手拜下,“义父教诲,孩儿谨记在心!” 赫连昊阳凝视了苏幻云片刻,呵呵一笑。 “来,陪为父再饮几杯!” 第254章 江湖大佬 薛嵩冲进小赫连的房里,没头没脑的就先来了一句,“你真要当我师弟?” “呸,谁要当你师弟?”小赫连没好气的道,“我是要拜你阿爷为师!” 薛嵩哈哈的笑,“那还不是一个意思么?” 小赫连撇了撇嘴,有点郁闷的样子,不想说话。 薛嵩挤挤巴巴的坐到了他身边,说道:“怎么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哎……”小赫连长叹了一声,低下头。 薛嵩看到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都有点不好意思打趣他了,说道:“我刚从老萧那边过来,他已经苏醒,转危为安了。你放心,以我对老萧的了解,他肯定不会怪你的。” “他若责怪于我,我心里还能好受一点。”小赫连说道,“现在我都没脸去见他,你知道么?” 薛嵩有点急了,“兄弟之间,何必如此?” “正因为是兄弟,正因为他对我特别信任,我也特别的尊敬他,所以我才饶不了自己!”小赫连有点激动起来,说道:“别的不说,光是司马逊的事情,他就反复提醒过我好几次。结果我总是嘴上答应他一定会小心,一定会小心,心里却不大以为然。我觉得我看人的眼光也不会太差,我认为司马逊不会轻易背叛我……后来事情证明,我真是一个蠢货!害人不浅的蠢货!” “小赫连,别这样……”薛嵩小声道,“谁还能不犯点错呢?” “我已经害死了几十个弟兄!还差点害死了萧先生和帅灵韵!”小赫连激动的大叫起来,“你怎么还来安慰我?你应该骂我啊!你知道吗,你这个二货,你应该骂我!” 薛嵩目瞪口呆,喃喃道:“你怎么也学会了他的腔调,非要骂我二货?” “你给我滚!”小赫连用脚来踢薛嵩。 “好好,我滚,你别动怒,别扯动了伤口!”薛嵩连忙站起身来,往门外跑。 跑到门口,薛嵩又站住了。 “怎么还不走?”小赫连扭过头去,“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小赫连。”薛嵩认真的说道,“无论怎样,你都是我和老萧的好兄弟。” “滚——”小赫连怒声大吼。 薛嵩连忙撒腿跑了。 小赫连扑在床上,用被子遮住头脸,蒙头蒙脑的哭了起来。 薛嵩回到了后院的凉亭里,拿起桌上的酒杯,一口就喝干了。 “见过他了?”赫连昊阳问道。 薛嵩吁了一口闷气,摇摇头。 “别为他担心。”赫连昊阳道,“眼前的挫折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 薛嵩一言不发,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又喝干了。 “薛公子。”赫连昊阳道,“你可以带我,去见一下萧先生么?” 薛嵩一点头,“当然可以。” “那我们走吧!”赫连昊阳站起身来,“幻云,你留下来照顾你的义兄。” “是,义父。”苏幻云拜礼应喏。 赫连昊阳走出凉亭,唤了一声,“红鹰,白狐。” 两名手握长枪守在近旁的女子,走了过来,“主人有何吩咐?” 赫连昊阳叫苏幻云叫到了自己身边,对二女说道:“我要出去办一趟私事,不好带着你们。我走后,你们一切听从我女儿苏幻云的号令行事。” “是,主人。”红鹰和白狐一同应喏。 赫连昊阳停顿了一下,说道:“从今天起,苏幻云就是你们的少主人。” 这话一说出来,苏幻云、薛嵩和红鹰、白狐都有一些惊讶。 “可有疑问?”赫连昊阳问道。 “回主人,没有。”红鹰和白狐一同对苏幻云施礼,“见过少主人!” 苏幻云有点猝不及防,但她还是保持了镇定,说道:“二位不必多礼。” 赫连昊阳对薛嵩道:“我们走吧!” “好。”薛嵩点了点头,用无比羡慕的眼神看着苏幻云,心想凭什么你运气就那么好,一下就成了她们的少主人?要不,分我两个呗? 稍后,赫连昊阳就与薛嵩一同,来到了帅灵韵家里。 对于关中第一大侠赫连昊阳的威名,帅灵韵也是早有耳闻。再加上前不久赫连昊阳才刚刚救了王元宝一命,帅灵韵对他很有好感,连忙上前恭恭敬敬的拜见于他。 赫连昊阳说道:“帅姑娘,令舅公好些了么?” “多谢赫连大侠挂怀,阿舅总算是好些了。”帅灵韵施礼又拜。 “帅姑娘不必多礼。”赫连昊阳说道,“请问,我可以和萧先生单独谈一谈吗?” “当然可以。”帅灵韵连忙道,“赫连大侠,快请。” 萧珪坐在病床上,早就听到他们在院子里的谈话。 赫连昊阳进来时,萧珪已经坐床上坐了起来,勉强施了一礼,“晚辈参见赫连大侠。” “快躺下,不必多礼。”赫连昊阳连忙说道。 萧珪点头笑了一笑,仍又躺了下来。 “赫连大侠,你们谈吧!”帅灵韵微笑施了一礼,“我先退下了。” “多谢帅姑娘。” 赫连昊阳说罢,就自己拿了一把椅子,坐到了萧珪的病床边来。 然后,他摘掉了头上的遮阳斗笠。 萧珪看到,他脸上有很长的一条刀疤,十分狰狞吓人。 他这才明白,原来赫连昊阳戴上这种斗笠,不是为了耍帅装酷…… “萧先生,我们开门见山吧!”赫连昊阳说道,“我来找你,是为了谈一谈苏幻云的事情。” 萧珪点了点头,“赫连大侠,请赐教。” 赫连昊阳说道:“我想让苏幻云,从此长留洛阳。为此,特来征询一下萧先生的意见。”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这种事情,赫连大侠自己决定就好,又何必问我?” “不。”赫连昊阳说道,“她是你的女人。她的任何事情,都得有由你来决定。”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如此说来,赫连大侠也就是我的岳父了。泰山大人的话,连我也必须要听。” 赫连昊阳的脸仿佛很难做出什么表情,但这时他让萧珪感觉到,他似乎是笑了。他说道:“萧先生看起来,不像是这么乖乖听话的人才对。”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主要是我觉得,赫连大侠没理由害我,更没有理由害苏幻云。” “这话,说得透彻。”赫连昊阳点了点头,说道:“其实,是这么一回事,我得详细说给你听。” “赫连大侠请讲。”萧珪说道。 赫连昊阳说道:“你知道,高力士吗?” “知道。”萧珪点头,“圣人最信任的大宦官,能量极大,人称内相。” “几日前,高力干来找到我。”赫连昊阳说道,“他想让我在洛阳,开一家店铺。” “店铺?”萧珪有点好奇。 赫连昊阳没有伤疤的那一侧嘴角轻轻一扬,“你知道长安的玲珑阁吗?” 萧珪摇了摇头,“我对长安不是太熟。” “长安的玲珑阁,就是我开的一家店铺,专卖丝绢刺锈。那天你在牢门外见过的那些女子,她们就是玲珑阁的十二位锈娘。”赫连昊阳说道,“同时,她们也是我调教了十多年的亲传弟子。”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想起自己与其中一位执枪的女子有过交手经历。当时自己未尽全力与之较量,但真要打倒她,恐怕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这么跟你说吧!”赫连昊阳说道,“把十二绣娘当中的任何一个拿出来,至少在长安一带,罕有敌手。我能博得关中第一大侠这一虚名,一多半的功劳,要归属于我的这些女弟子。” 萧珪有点好奇,“难道赫连大侠,只是招收女弟子吗?” “当然也有男弟子。”赫连昊阳说道,“但他们学成之后,就与小赫连一样总想着扬名立万,想要走出自己的一条路来。很少有人愿意继续留在我的身边。相比之下,女弟子更加安分也更加看重师徒之情。她们愿意留下来,守着我这把老骨头。另外,我也一直都想生个女儿,却未能如愿。这些女弟子在我看来,也差不多都是我的半个女儿。” 萧珪笑着点了点头,“赫连大侠喜欢女儿,这个我听小赫连说过。” “你也很喜欢,对吧?”赫连昊阳说道,“我听说你收养了一个小女奴,把她视作掌上明珠。” 萧珪呵呵的笑,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应该能够谈得来。”赫连昊阳说道,“高力士让我在洛阳也开一家店铺,意思就是让我帮他一统东都绿林。按他的意思,是想让犬子赫连峰担纲此任,由我背后辅佐,高力士也会暗中相助。但这次的风波,给赫连峰带来了很大的打击,一时半刻他是振作不起来了。所以我决定,让苏幻云来洛阳。这个店铺,我准备让她来开。” 萧珪微微一怔,让苏幻云来开店? 意思就是,让她成为东都一带的大姐大? 这……恐怕有点离谱了吧?! “你很惊讶吗?”赫连昊阳问道。 “是的。”萧珪果断的承认了,说道:“苏幻云性格温顺,恐怕不是这块料。” “谁规定了闯荡江湖,就一定要心狠手辣?”赫连昊阳说道,“苏幻云的确是很温顺,但她还有另外一个极大的优点,勤勉好学。并且她学什么东西都很认真,很踏实。” 萧珪点头,“这一点我必须承认,苏幻云的确是很好学,并有一丝不苟的好习惯。她见我练习书法,自己也跟着学。没人监督于她,她自己一直都在坚持。我带她去学茶艺,她也学得十分认真。小赫连叫她管理矿区赌场,她最初什么都不懂,后来也能做得十分出色。” “所以,苏幻云是一块可造之材。”赫连昊阳说道,“其实,眼前的才能高低,并不是重点。因为我还有足够的时间,来亲自指导苏幻云。相比之下,性格才是最重要的。像犬子赫连峰那种轻佻自满的性格,就很容易坏事。这次清渠码头的事件,并非偶然。或早或晚,他都要出事。” 萧珪沉思了片刻,说道:“但是,要与高力士这样的人合作……” “颇有与虎谋皮之感,对么?”赫连昊阳说道。 萧珪淡然一笑,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必须前来征询你的意见。”赫连昊阳说道,“如果你同意,你应该能够想到,苏幻云将来的所作所为,必然也会对你产生很大的影响。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而是你们一大家子所有人的事情。如果你不同意,我可以另外找人担纲此任。苏幻云可以重回轩辕里操持旧业,或者是来你身边服侍于你,这都由你来决定。” 萧珪寻思了片刻,问道:“赫连大侠,我能有多长的考虑时间?” “至少还有一个月。”赫连昊阳说道,“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但决定下来,就没有了反悔的余地。” “好。”萧珪点了点头,“我一定会在一个月之内,给出答复。” “可以。”赫连昊阳说道,“犬子休养一个月以后,差不多就可以下地行走了。到时我会带他去一趟长安,拜薛楚玉老将军为师。等我重返洛阳的时候,店铺就该开起来了。” 萧珪微微一惊,“小赫连要离开洛阳,前去拜师学艺了?” “学艺只是次要。我更加希望,犬子从薛老将军那里,学会怎样做人。怎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真汉子!”赫连昊阳说道,“从小,我就努力调教于他。但是在他看来,我可能不是什么好老师。难得这一次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缺陷所在,愿意沉下心来去找薛老将军拜师学艺,这是好事。” 萧珪轻吁了一点气,点头微笑,“我很赞同,赫连大侠的看法。” “很好。”赫连昊阳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戴上了他的遮阳斗笠,说道:“你才刚刚苏醒,不宜伤神。我们就先谈到这里,其他的事情,我们以后慢慢商议。” “赫连大侠,别急着走。”萧珪道,“好歹也要留下,用过夕食。” “不了。”赫连昊阳说道,“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还多得是。某就此告辞,萧先生好生歇养便是。” 说罢,赫连昊阳就走了。 萧珪躺在了床上,呆呆的看着天花板发笑:怎么办? 我要让我的小妾,变成一个官方认证的江湖大佬吗? 第255章 野心 两天以后,上午。 孙山和薛嵩刚刚帮着萧珪擦了一下澡,换了一身新衣服,王仆匆忙跑来说,太子殿下的车驾已到府外。 “太子?”薛嵩很是一愣,“老萧你现在真是出息了,就连太子也会前来探望于你!” “是啊,大出息,祖坟都冒烟了。”萧珪笑道,“你要不要陪我,也一起见一见太子?” 薛嵩轮着眼珠子,喃喃道:“想,又不想。” “怎么讲?”萧珪问道。 薛嵩朝门口看了一眼,凑近来小声道:“以我家目前这个境况,我当然想要巴结一下太子,希望能够得到提拔。但是……我好像又有一点,拉不下这个脸来。让我阿爷知道了,恐怕也会骂我。” “那行吧,我不要这脸了,我去巴结。”萧珪笑道,“你先回避吧!” 薛嵩嘿嘿的笑,“好!” 片刻后,太子李瑛就走到了院子里来。 萧珪听到他与帅灵韵说道:“帅姑娘,你有点不够意思了。萧先生都已苏醒多日,为何你不早些通知于我呢?” 帅灵韵说道:“殿下恕罪。君逸虽是醒了,但非常虚弱。所以我想让他多多静养几天。” “哈哈!”太子李瑛大笑,“帅姑娘果然温柔体贴,萧先生真是好福气呀!” “殿下取笑了。”帅灵韵说道,“君逸就在房内,殿下请吧!” 太子李瑛走进了病房。萧珪叫孙山扶着自己,起身来施了一礼:“萧珪参见太子殿下。” “千万不要多礼!”太子李瑛连忙道,“快快躺下!” 萧珪笑了笑,说道:“殿下有所不知,我躺了十多天,实在是躺腻了!” “那也得躺下。”太子李瑛很固执的指着床榻,并指使孙山,“赶紧,扶你的主人躺下!” “是。”孙山应了一喏。 萧珪没办法,只好躺了下来。 孙山搬了一把四围椅过来,请太子李瑛入座。 太子李瑛拍了拍椅子的扶手,说道:“我特别喜欢洛阳王记的这种椅子,哪怕坐得再久,也不会让膝腿疼痛。我听说,这种椅子就是君逸亲自发明的?” 萧珪笑了笑,“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由小见大,君逸绝非寻常之辈。”太子李瑛说道,“我尤其欣赏君逸此前送给驸马薛锈的那一副画作。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好气魄!” 萧珪呵呵直笑,“太子殿下对我如此夸赞,可能真的,会有利于我的病情。” “哈哈!”太子李瑛大笑,“那你欠我的扇子,打算几时给我呀?现在,夏天都快要过去了!” 萧珪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堂堂的一国储君,当然不会真的在意一把扇子。他是在暗示,想要自己投效东宫。 思忖片刻之后,萧珪答道:“太子殿下,这只是很普通的一把扇子。天气炎热,扇一扇风是没有问题的。但要扫清天下阴霾,靖清大唐寰宇,真会有点勉为其难。” 太子李瑛微微一怔,“你听到了?” 萧珪微然一笑,“说来也巧,那时我正好快要苏醒,有了一些意识。大约太子殿下刚走不久,我就醒了。” 太子李瑛更加惊讶,“如此巧合?” 萧珪呵呵一笑,“感谢太子殿下,将我唤醒。” 太子李瑛惊讶的眨了眨眼睛,小声道:“君逸,你有没有感觉,这……仿佛就是天意?” 萧珪淡然道:“天意,向来难测。” 太子李瑛顿时微微一怔,可不能忘了,上面还有皇帝在盯着! 萧珪的提示很明显,也来得很是时候。太子李瑛连忙岔开了话题,说道:“君逸,我有一件事情想问你。” “太子请讲。”萧珪说道。 太子李瑛说道:“我听说,你是张果老的嫡传弟子?” 萧珪呵呵一笑,“算是吧!” “这话,我有一点听不明白了。”太子李瑛说道,“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何谓,算是呢?” 萧珪连笑了几声,说道:“这真是说来话长。简而言之,我一直都不想当什么道士,但张果老执拗得很,强行把我收为了弟子。不过后来,我也因为这一层身份,而得了许多好处。所以现在,无论我是否情愿,我都只能承认,我是张果老的弟子。” “还有这样的事情?”太子李瑛呵呵直笑,“君逸你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望眼欲穿的想要拜张果老为师?” 萧珪点头笑了一笑,说道:“我知道会有许多人说我,得了便宜还卖乖。但我不想做道士,这也是发自内心的大实话。” “好吧,姑且不论你是否愿意。现在事实就是,你已经是张果老的弟子,对不对?”太子李瑛问道。 萧珪点头,“对。” 太子李瑛说道:“那你可曾,跟随张果老学过什么功法,本事?” 萧珪大约猜到了他来意,于是笑了一笑,“我连《道德经》都没有正儿八经的读过。仅仅是,在他老人家的强迫之下,跟他学了一些强身健体的炼气之法。” 太子李瑛说道:“那你可以把这套炼气之法,教给我吗?” 萧珪答应得很干脆,“当然可以。” “好。”太子李瑛面露喜色,“那等君逸逐渐康复以后,在不影响病情的情况之下,能否先将炼气之法的口诀书写下来,也好让我先行拜读揣摩一番。如何?” “乐意为殿下效劳。”萧珪仍是答应得十分干脆。 太子李瑛如释负的吁了一口气,主动给萧珪叉手拜了一礼,“多谢君逸。” “可不敢受太子之礼。”萧珪连忙还礼。 “君逸受得。”太子李瑛微笑道,“君逸向我传授张果老的独门炼气之术,虽无师徒之名,却有了师徒之实。遵师重道,实乃本份。” 萧珪笑了笑,“倘若太子殿下执着于此,那我可就不敢教了。” “好,那我们就不必强调这些虚礼了。”太子李瑛面带微笑的站起身来,说道:“我访走了。希望你能,早日康复。” 萧珪叉手拜了一礼,“恭送太子殿下。” 不久后,帅灵韵送走了太子李瑛,回到病房里,好奇的问萧珪:“太子找你,究竟有什么事?” 萧珪笑了一笑,“他是替皇帝,跑腿的来了。” “皇帝?”帅灵韵有些惊讶。 萧珪长吁了一口气,说道:“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在怪老头的预料之中。那真是一个未卜先知的活神仙,简直太厉害了!” “怪老头?”帅灵韵迷惑不解,“究竟什么意思?” 萧珪朝门口瞟了一眼,说道:“你去关上门,我悄悄跟你讲。” 帅灵韵笑了,“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嘛?” “咦?”萧珪怪笑了一声,“你不是,不害羞了的么?” “好了好了,我去关门。”帅灵韵笑着走过去关上了门,坐回萧珪身边,“现在可以说了吧?” 萧珪说道:“很早以前,张果老就强迫我背下了一本名叫《气诀》的经书,并且亲自指导我修炼了一段时间。如今看来,皇帝应该也是修炼了这一套炼气之法。只不过,他好像学得不是太到家。” 帅灵韵偷笑了一声,“这就是说,张果老故意给你安排了一个机会,让你可以去给皇帝当老师?” “或许是吧!”萧珪笑了一笑,说道:“但我觉得,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何在?”帅灵韵问道。 萧珪说道:“近来我受伤昏迷,梦中一直都在修炼气诀。我觉得我能保住这条小命,能够苏醒过来,全是靠了这一套炼气功法。” 帅灵韵有点惊讶,“你的意思是,张果老早就预料到,你会有此劫?” 萧珪点头,“记得那次他老人家走的时候,反复叮嘱,叫我不要去洛阳。但我当时急着找你,又收到了小赫连邀请我去洛阳的信,立刻就把他的叮嘱抛到了脑后,兴冲冲的就跑到了洛阳来。这不,后来就出事了。” 帅灵韵更加惊讶,“他老人家,还真是神机妙算!” 萧珪再道:“更为神奇的是,他临走时留下的那口箱子。除了道衣道袍,还有一份真正的道士箓牒。后来我潜伏来到洛阳城外,他仿佛就在那里等我。当时他想带我走,不让我进洛阳城。但我不同意,他没办法只得作罢。当时我记得他说,若不历经红尘诸劫,我也不会安心做他弟子。” 帅灵韵愕然,“看来,他老人家是当真预料到了,你会遭受此一大劫!” “谁说不是呢?”萧珪摇头笑了笑,说道:“虽然我不知道,张果老为何非要收我弟子。但我现在,确实服气了。那就老老实实,做他老人家的弟子吧!” “不会吧?”帅灵韵惊叫起来,“你要出家?你不要我了?!” “胡说什么呢!”萧珪呵呵直笑,“我连命都可以不要,唯独不能,不要你!” “不许胡说!”帅灵韵立刻一板脸,“还嫌吓我吓得不够么?以后不许再说这种傻话!” “好好,我不说。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我就算当了道士,也不会出家。”萧珪笑呵呵的道,“大唐的道士,有一半是没有出家的。真要算起来,当今皇帝也是一位道士呢!” “这还差不多。”帅灵韵转愠为笑,说道:“当了道士有一门极大的好处,不用上税!” 萧珪啧啧不已,“果然是三句不离本行!” “那当然!”帅灵韵笑嘻嘻的说道,“以后我要把商铺全都转到你的名下,这样,就不用交税了!” “哎哟!”萧珪怪叫起来,“那我岂不是就要,变成一代巨富了?” “何止一代巨富。”帅灵韵淡然一笑,“你还可以,成为天下首富。” 萧珪一怔,“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没有。”帅灵韵挺认真的说道,“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跟你讲。因为你刚刚苏醒,身体还很虚弱,我不想让你伤神。” “什么事?”萧珪问道。 帅灵韵微微皱眉,说道:“我阿舅,想让你来接掌王家的家业。” “啊?”萧珪十分惊讶,“不会吧?我一个外人,如何执掌王家的家业?” “个中情由,有些复杂。”帅灵韵说道,“我只能说,我阿舅自有一番道理。但是现在,我阿舅病得不轻,你的身子也弱。过几天等你们都好一些了,再坐在一起慢慢的谈论这件事情吧!” 萧珪点了点头。心想这真是太突然了。我就是想破了脑壳,也猜不透你王元宝为何会生出,这种奇怪的想法? 莫非是病得太重,脑子不清醒了? 这时,帅灵韵又道:“这个问题,我阿舅也与太子谈过了。” “你说什么?”萧珪更加惊讶,“和太子也谈了?这是为什么?” 帅灵韵说道:“你把王家的家业和太子加在一起,你就知道,我阿舅为什么这么做了。” 萧珪“咝”的吸了一口凉气,看不出来,王元宝的野小还不小啊! 他莫非是想要做,大唐的吕不韦? 不对,不对! 他是想让我,成为大唐的吕不韦! 第256章 安排 数日后的清晨,洛阳刮起了一场西北风。 至从受伤以来,萧珪第一次离开了养病的房间,走到了院子里。 风起,黄叶落。 萧珪伸手捏住一片叶子,轻声道:“秋天到了吗?” “应该是。”帅灵韵在旁边扶着他的胳膊,轻声道,“我们要打算一下,怎样过中秋节了。” 萧珪微然一笑,“如果我说,我想去轩辕里过中秋节呢?” 帅灵韵眨了眨眼睛,“好是好。但我怕你的身体,受不了旅途的颠簸。” “咱们可以慢慢的走,不着急。就当是外出旅游散心一样。”萧珪轻吁了一口气,“我想暂时离开洛阳。” 帅灵韵也是吁了一口气,“我也是。” 连日来,不停有人前来探望萧珪。诸如河南尹李适之,驸马薛嵩、驸马萧衡和韩滉这些旧识,偶尔来一趟也就算了。还有另外一些和王元宝或者帅灵韵有过生意上的往来,或者是与萧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也频频跑来致以无比亲切的慰问,搞得家里每天像是一个人来人往的菜市场,这多少是有一点令人烦恼了。 “那我们做些准备,这就走吧?”萧珪说道,“把你舅公也带去。他近日来也被打扰了,没能好好养病。” “那我得和舅公商量一下。”帅灵韵说道,“近日用了一个偏方,舅公的病情似乎大有起色,他的眼睛都能看得更清楚了。” “这是好事。”萧珪说道,“像他这种病,就是需要静养。轩辕里那边的环境就挺好。” “那生意上的事情怎么办?”帅灵韵问道,“长安与洛阳的店铺共有二十多家,还有一些游走在外的商队,随时会回来。我们这一走,可就没人管了。”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他们都去轩辕里汇报。”萧珪说道,“钱是赚不尽的,没有什么比人更加重要。眼下你舅公需要养病,你也累了,需要休息。哪怕是亏一点钱,我们也都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帅灵韵眨了眨眼睛,说道:“君逸,你主要是想,暂时离开洛阳的权力漩涡吧?” “对。我们都需要暂时离开这里。”萧珪点了点头,说道,“太子已经出现了,武惠妃还会远吗?就我与你舅公现在这副模样,稍微再遇到一点点的风浪,也能把我们弄死。所以我们还是暂时离开洛阳这个风暴中心,比较好。至少,也要等我们养好了身体,再回来与他们一较高下!” 帅灵韵有点惊讶,连忙看了一下四周,说道:“君逸,这可不像你往常的作风。” 萧珪淡然一笑,“我往常的作风怎样,你当真知道么?” 帅灵韵好奇的眨巴着眼睛,小声道:“以前我认识的君逸,轻功名,薄富贵,一心追求自由与洒脱。” “现在我仍旧追求自由与洒脱,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萧珪说道,“所不同的是,我不再像以往那样孤身一人。现在我有了牵挂,也有了责任。” “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帅灵韵小声道。 “不要道歉。”萧珪轻拍她的手,微笑道,“你就是我,一直渴望的牵挂。为你负责,也是我的荣幸。” 帅灵韵握住了萧珪的手,甜蜜的微笑。 “我考虑好了。”萧珪说道,“假如你舅公当真做出那样的决定,我愿意接受他的委托,与你一同执掌王家的家业。假如你舅公认为,与太子联合能够增加一些胜算,我也会认真考虑投效太子的阵营。还有苏幻云那边,我也打算接受赫连昊阳的建议,让她在洛阳开起一家店铺。并且我还会竭尽所能的帮她,开好这家店铺。” 帅灵韵深吸了一口气,“君逸,这些事情全都非常的重大。我劝你三思而后行。” “思来思去,万变不离其宗,我们得要活下去。”萧珪说道,“杨洄虽死,武惠妃仍在。我不知道以前,她为什么非要杀我。我只知道打从这件事情以后,我与她只会是敌人。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把自己的小命,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之上。只有不断壮大自己的力量,才能对抗我们的敌人。” “这一点,我赞同。”帅灵韵说道,“但武惠妃毕竟是圣人的枕边人,连太子都在她的威胁之下,岌岌可危。又还有谁,能与她形成真正的对抗呢?” “至少有一个。”萧珪说道 帅灵韵微微一怔,“皇帝本人?” “没错。”萧珪说道,“其实很早我就想到了这个问题,要想从武惠妃的魔爪之下讨得活路,唯一的途径就是找到皇帝帮忙。但说实话,以往我多少有些心存侥幸。因为我觉得,武惠妃最多也就是不愿我与咸宜公主有过多往来,不至于非要杀我。后来事实证明,我真是高估了她的胸襟。可能在她那样的人物眼里,我们这些升米小民不过是爬虫蝼蚁而已。她的讨厌,早就足以成为,我们去死的理由。” 帅灵韵沉思了片刻,说道:“君逸,是否这一次的重伤垂危与死里逃生,让你有了这些新的感悟?” “算是吧!”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挨了打,吃了疼,总得长一点记性。不是么?” 帅灵韵微微皱眉,说道:“但你如果走上了这条路,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如果可以,我愿意一辈子与世无争,逍遥自在。”萧珪道,“但敌人已经出现,我又不想顺了她的意乖乖去死。那就只剩下殊死反抗这唯一的选择了。” 帅灵韵有点担忧起来,说道:“那是否就意味着,除非某天你与武惠妃其中有一个倒下。否则,这场战斗只会永无休止?” “准确的说……”萧珪微然一笑,“应该是太子与武惠妃,其中有一个倒下!” 帅灵韵微微一惊,“你打算,利用太子?” “太子,何尝又不想利用我和你舅公呢?”萧珪淡然道,“能被人利用,至少证明自己还有一点价值存在。大家需要团结起来,才能对抗共同的强大的敌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我明白了……”帅灵韵握紧了萧珪的手,微微颤抖,显然有一点紧张。 萧珪冲她微然一笑,“别怕。我们能赢!” “那万一……”帅灵韵有点犹豫的说道,“我们输了呢?” “无非就像数日前,你早已决定的那样,再来一次夫唱妇随。”萧珪说道,“黄泉路上,我们不会寂寞。” 帅灵韵深呼吸了一口,肯定的点头,“你说得对,没人能分开我们,哪怕是阎罗王!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这时,薛嵩骑着马从外面回来了,好像还带了一个人。 萧珪对帅灵韵微笑道:“去吧,问一下你舅公他老人家的意见。” “好,我去了。”帅灵韵看了一眼门口走来的薛嵩,朝王元宝的病房走去。 薛嵩带着那个人走了过来,远远就招手的喊:“哎哟老萧,今天威风了,居然能够直立行走了!” 萧珪四下看了看,居然没有找到石头,可恨! 薛嵩嘿嘿的傻笑了两声,躲在远处没敢走过来。 另一人,就是耿振武。 他自己走到了萧珪面前,叉手一拜,“耿某早该过来探望萧先生了,多有怠慢,还请萧先生恕罪。” “耿兄不必客气了。”萧珪微笑道,“说起来,我这条性命都是你救下的。” “萧先生这么说,可就见外了。”耿振武呵呵的笑,上下打量萧珪,“看起来,萧先生恢复得很是不错。” “勉强还行。”萧珪说道,“但要痊愈,恐怕还得好几个月。” 耿振武点了点头,“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比伤筋动骨可要严重多了。按理说,你都不该站到外面来吹风。” 薛嵩连忙跑了过来大献殷勤,“老萧,我扶你进屋吧?” 萧珪鄙夷的瞪了他一眼,“二货!” 薛嵩嘿嘿直笑,“好好,二货扶你进屋。” 三人进了病房,萧珪又坐回了他的病榻之上,唤了孙山过来给耿振武上了茶水。 萧珪问道:“我听说耿兄最近忙着,四处谋生寻求差事?” 耿振武有点尴尬的笑了一笑,“是的。” 薛嵩道:“老萧你看,他这人是不是太见外了?” 耿振武连忙道,“我有手有脚,干什么都行。尽量,我还是不想麻烦你们。” 萧珪说道:“我知道,凭耿兄的本事,在哪里谋生都不难。但是,倘若我需要耿兄的帮助呢?” 耿振武眨了眨眼睛,“不知萧先生,有什么地方能用得到耿某?” “往后,我可能会长期定居洛阳,寻些生计。”萧珪说道,“我做的这些生计,迫切需要一位县衙不良帅的帮助。” “不良帅?”薛嵩立刻道,“这不就是老耿的老本行吗?” 耿振武有点好奇,“萧先生,打算做什么?” “很多,很多。”萧珪微然一笑,说道:“但你放心,往后不会再有清渠码头这样的案子发生,我们也不会再有这般的狼狈。” 耿振武在公门当差这久,一下就反应了过来,说道:“看来,萧先生在洛阳是有了很硬的后台了?” 萧珪呵呵的笑,“算是吧!” “那行。”耿振武很干脆的点了头,“只要萧先生能够安排得下来,这个不良帅,我干!” 萧珪点头,“好,那你等我消息。“ “哎呀,啧啧!”薛嵩又怪叫起来,“老萧现在真是越来越出息了,洛阳县的不良帅,这可是一个颇有实权的美差,你说安排就安排了。要不,你也给我安排一个职事呗?” “你少在这里扯淡!”萧珪说道,“这次你出门的日子已经够长了,赶紧回长安去,别忘了我们早就约好的事情。” 薛嵩一脸的郁闷,“不去行吗?” “当然不行。”萧珪说道,“过几天,小赫连就要去找你父亲拜师学艺了。你就陪他一起过去吧!” “哎,没劲……”薛嵩直摇头。 萧珪才懒得理他了,说道:“耿兄目前在洛阳还没有住处,不如就暂时搬到我这里来,空房多得很。再说,我最近可能会去轩辕里小住一段时间,安心养病。到时候,这处宅子就要拜托耿兄,帮我照看一段时间了。” 耿振武寻思了片刻,叉手拜了一礼,“耿某恭敬不如从命。” “喂!”薛嵩又叫了起来,“我在洛阳玩几天了再回去,总行吧?” 萧珪笑眯眯的看着他,“那要不要,我再给你安排一点花酒钱啊?” 薛嵩摆着手,嘿嘿的笑,“不用不用,我自己有钱!” “有你个头!”萧珪严厉的说道,“赶紧过去陪着小赫连,他现在情绪低落,正是需要兄弟安慰的时候。然后他什么时候动身,你就什么时候和他一起去长安。” “哎,好吧!”薛嵩无奈的笑了一笑,说道,“那我现在就过去了?” “帮我传个话,有请赫连大侠屈尊过来一趟。”萧珪说道,“我有一些事情,想要与赫连大侠当面商议。” “好,那我这就过去。”薛嵩说道。 “我与你一同去。”耿振武说道,“我的一些行礼物件,都还放在小赫连那边,我得拿过来。” 萧珪点头,“好,你们一起去吧!” 二人走了不久,帅灵韵从王元宝那边过来了。 她说道:“君逸,我阿舅同意去轩辕里住一段时间,安心养病。说起来,这些年来阿舅一直都在为了生意而奔波,从来就没有好好的休息过。他这一身病,多半是累出来的。”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钱是永远赚不尽的,让你阿舅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比吃什么药都好。另外我自作主张给你找了一个临时的管家。我们走后,他会帮你照看家宅。” 帅灵韵不由得笑了,“什么自作主张?我的事,你都可以做主。这是你的权力。” “好吧,那我今天真是当家作主了。”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耿振武,原伊阳县的不良帅。我打算让他成为,洛阳县的不良帅。这对我们,大有益处。” “你真能办到?”帅灵韵不由得笑了一笑,“洛阳县衙的不良帅,可是一个炙手可热的大肥缺。眼下司马逊被拿下,不知有多少权贵都在盯着这个位置,想把自己的人安排过去。” “小瞧我是吗?”萧珪说道,“我萧某人虽是一介布衣,但要安排一个区区的不良帅,也不过是,手到擒来而已!” 帅灵韵笑了,“就知道吹牛!” “不信?”萧珪呵呵一笑,“那咱们,走着瞧。” 第257章 不见不散 不久后,赫连昊阳就来了。耿振武说是去了北市买些日常用品,晚些才来。 萧珪开门见山的对赫连昊阳说道:“赫连大侠,我考虑清楚了。我同意苏幻云,在洛阳开店铺。” “好。”赫连昊阳也不多言,只道:“过几日,我带犬子回一趟长安,苏幻云也会与我们同去,她要拜见她的义母。等我们从长安回来,立刻着手开办店铺。”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晚辈有一个建议,不知赫连昊阳愿不愿听?” 赫连昊阳说道:“你的建议,对我们来说必然非常重要。请讲。” 萧珪笑了一笑,“赫连大侠,可不要太高看我了。与其说是建议,还不如说,是我的一点私心。” 赫连昊阳只是道:“但说无妨。” 萧珪说道:“我觉得,要想在洛阳开一家类似于玲珑阁的店铺,洛阳县不良帅的位置上,必须是我们的人。” “同意。”赫连昊阳答得斩钉截铁,“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有。”萧珪说道,“就是最近住在贵府的,原伊阳县不良帅,耿振武。” “可以。”赫连昊阳仍是十分的干脆,说道,“此人确实不错,我也看得上。” 萧珪微然一笑,“那就好。” “我这就联系高力士,让他把事情办了。”赫连昊阳说道,“三天之内,耿振武必然可以上任。” 萧珪朝门外看了一眼,帅灵韵呢?关键时刻,跑哪里去了? 赫连昊阳再道:“另外,我也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烦萧先生。” “赫连大侠,只管吩咐。”萧珪说道。 赫连昊阳说道:“我寻思过了,洛阳的店铺再叫玲珑阁,有些不合适。另外苏幻云也说了,她不喜欢丝绢刺锈的店铺,她想要开一家专卖茶水的铺子。这种铺子,我从未有过经手。店铺的名称,还得是由学富五车的萧先生,来另取一个。” 萧珪笑了,心想苏幻云还这完全是跟着我的节奏来的。因为她一早就知道,我想在洛阳开一家茶楼,为此还特意带她学过手艺。 寻思了片刻之后,萧珪说道:“既然赫连大侠看得起我,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因为新店铺里面多是女子,未免有阴盛阳衰之感。我记得当年女皇登基之时,特意选在九九重阳之节,意在阴阳调和,万事具备。所以我建议,新店铺不如就叫,重阳阁。” “有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赫连昊阳难得的呵呵一笑,“那就这么定了,重阳阁!” 萧珪说道:“另外,我打算回轩辕里老家住段时间,养好了身体再回洛阳。” “没问题。”赫连昊阳说道,“等我重回洛阳打点店铺,想必也需要挺长的一段时间。萧先生只管养好身体,我们等你回来。许多大事,还得由你来定。” 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我对于重阳阁来说,应该不太重要吧?” “错了,是非常重要。”赫连昊阳说道,“虽说我会在早期给予苏幻云一些指点,但我不可能一直陪在她的身边,长安才是我的根基,早晚也该回去。等我走后,苏幻云就迫切需要你的智慧,来对她进行指引。再说了,上头也不会真的放心,将这么重要的差事将给一介女流。所以重阳阁真正的幕后主人,必须是萧先生。这也就是,我一定要来征求你同意的主要原因。” 萧珪微微一皱眉,好奇道:“重阳阁真正的幕后主人,是我?” 赫连昊阳淡然道:“趁还没有开始,萧先生想要改变主意,非常容易。”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萧某言出必行,绝无悔改。” “很好。”赫连昊阳拿出一个牛皮纸包裹的小包来,说道:“这是犬子,托我交给你的。他说,这是物归原主。” 萧珪接过牛皮纸小包拆开一看,里面是陈夫人当初交给小赫连的,家具厂的若干契约书。 萧珪不由得呵呵一笑,“物归原主,这有必要么?” 赫连昊阳说道:“清渠码头事发之后,家具作坊完全瘫痪。能让它起死回生的,估计也就只有洛阳王记了。因此,犬子才会将它物归原主。” 萧珪摇了摇头,“家具作坊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真正在意的是,小赫连真打算,从来都避我不见了么?” 赫连昊阳说道:“这次的事情,对犬子刺激很大。他自觉无颜面对于你,一时之间恐怕解不开这个心结。但你不用担心,过段时间他自然就好了。做兄弟,是一辈子的事情。你们还这么年轻,又何必担忧于一时呢?” 萧珪微然一笑,点了点头,“赫连大侠,所言极是。” 赫连昊阳站起了身来,又戴上了他的遮阳大斗笠,“后会有期,某就此告辞。” 萧珪叉手拜了一礼,“赫连大侠,后会有期。” 赫连昊阳走了。 萧珪略吁了一口气,把孙山叫了来,叫他备好文房四宝。 然后,萧珪有点吃力的坐在一副太师椅上,提笔开始书写《气诀》的经文。 帅灵韵拿着一碗药进来了,见状连忙说道:“你怎么还忙个没完了?赶紧停下,好好休息!” “我量力而为,不打紧。”萧珪对她微然一笑,说道:“我们临走之前,我至少也要把《气诀》经书,交给太子。” 帅灵韵说道:“你是担心,太子对你过于惦记,影响你静心养病吧?” “恰好相反。”萧珪呵呵一笑,“我是希望,皇帝对我更多一些惦记。” 帅灵韵眨了眨眼睛,好奇的问道:“此话怎讲?” 萧珪说道:“如果拿着经书就能轻易修炼得通,那人人都可以成为张果老。” 帅灵韵笑了,“你的意思是,没有你从旁指导,皇帝不可能练成《气诀》?” “如果那么容易,当初张果老在的时候皇帝就已经练成了,哪里还有我的什么事?”萧珪说道,“其实这套炼气之法最大的难点,并不在经书之上。” “我不管它难在哪里。”帅灵韵把药碗往萧珪面前一放,“我只知道,你该喝药了!” 萧珪呵呵一笑放下了笔,“好,听娘子的话。” 帅灵韵抿然而笑,“谁是你娘子?不害臊!” “哟,转眼就不认帐了?”萧珪笑道,“莫非,你想反悔?” “终身大事,本姑娘总得认真考虑一下。”帅灵韵说罢,转身就朝门外走去,“乖乖喝你的药吧,单身汉!” 萧珪拿着药碗摇头而笑,“世界真奇妙,我居然又成单身汉了!” 两天以后。 萧珪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滕写完了《气诀》。 如今回想起来,萧珪更加佩服张果老。当初这个怪老头用尽各种酷刑,逼着自己将整本经书背了下来,或许就是为了应付今日。 完成之后,萧珪也没有坐等。帅灵韵不是手持太子妃的特别通行令牌么,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帅灵韵拿着经书去了东宫,交它交给了太子李瑛。 太子大喜,亲自做东盛情款待了帅灵韵一回,临走时太子妃还送给她一包精美的首饰以作答谢。 随后太子李瑛立刻就进了宫,把《气诀》经书献给了他的父皇李隆基。 李隆基拿到《气诀》也是喜出望外,立刻将它翻看品读起来。 “嗯,很好!”李隆基赞不绝口,“这本经书,确实就是张果老曾经教授给朕的那些炼气口诀,萧珪还在其中加了一些批注。太子,你做得非常好!” 太子李瑛如释重负,拜礼说道:“儿臣能为陛下效劳,颇感荣幸。” 李隆基心情颇好,说道:“萧珪都已能够提笔书写整本经书,想必是恢复得很好了?” 太子李瑛说道:“回陛下,经书是帅灵韵送到东宫的。儿臣听帅灵韵说,萧珪与王元宝目前的病况,仍旧不太理想。萧珪打算带上全家人一起回到轩辕里去小住一段时间,借以安心养病。” 李隆基说道:“怎么,洛阳就不能安心养病吗?” 太子李瑛小心翼翼的说道:“这个,儿臣就不大清楚了。” “不大清楚。”李隆基轻笑了一声,说道:“你明明就心里十分清楚嘛!” 太子李瑛微然一怔,有点慌张,连忙道:“儿臣当真不太清楚。还请陛下指点!” “他们是在躲避是非。”李隆基说道,“别的不说,光是你这位太子殿下连番登门,就已经让他们树大招风了。” 太子李瑛连忙施礼拜下,“陛下深虑熟虑,儿臣佩服。” “那就让他们去吧!”李隆基说道,“但你必须告诉萧珪,你不会白赚他的人情。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东宫总有他的一席之地。” 东宫?! 太子李瑛听到了这个关键字眼,不由得心中一动,连忙道:“儿臣遵旨。” 李隆基眨了眨眼睛,又道:“这套炼气之法,你可曾修炼过了?” “没有。儿臣万万不敢!”太子李瑛连忙说道,“儿臣刚刚拿到经书,一页都不曾翻看,立刻就给陛下送来了。” “别紧张,朕别无他意。”李隆基说道,“这套功法,颇为晦涩难懂。当初张果老在朕身边耳提面命,朕也练得不是十分得心应手。如今张果老不在了,朕光有经书,恐怕也是难得其妙。朕还以为,你曾经练过了,可以叫来一同参祥。如今看来,只得作罢了。” 太子李瑛连忙说道:“儿臣建议,陛下可以唤请一些精通炼气之法的道士,入宫一同参祥修炼。” 李隆基眨了眨眼睛,“看来,暂时也只好这样了。但是,朕对那些道士不报太大希望。” “儿臣请问陛下,这又是为何?”太子李瑛有点好奇。 李隆基说道:“这是张果老独辟蹊径,新创的一套独门炼气之法。那些牛鼻子道士常怀门户之见,总认为自家的法门才是最好的。朕若是将他们唤来,还不知道他们会如何曲解,如何夹带自家私货呢!” “原来如此。”太子李瑛点了点头,“那陛下何不将萧珪唤来,一同参祥修炼?” “朕早有此念。”李隆基平静的说道,“但萧珪现在,不是重伤在身需要修养么?眼下他又要回到轩辕里去,不知道,他要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意思再也清楚不过。皇帝就是希望太子,把萧珪牢牢的给“绑定”了! 太子李瑛连忙叉手拜道:“陛下放心,只待萧珪痊愈,必会尽早回到洛阳,来为陛下效力!” “好。”李隆基终于面露笑容,“那这件事情,朕就委托给太子了。” “儿臣,遵旨!”太子李瑛郑重应喏。 次日一大清早,太子李瑛的车驾,就出现在了帅灵韵的府门外。 这一次,萧珪亲自迎到了院子里。 太子李瑛进了院来看到萧珪,当即面露喜色,“君逸,看来你恢复得很不错嘛!”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用我一位傻兄弟的话来讲,我终于可以直立行走了。” 太子李瑛哈哈的大笑,“昨日帅姑娘将《气诀》送进了宫里,我今日,是专程前来答谢的。” “区区一本经书,殿下何必亲自来走一趟?”萧珪笑道。 “应该的。”太子李瑛四下看了看,说道:“我们还是房内说话吧?” “在下失态了。”萧珪连忙道,“殿下,书房有请。” 二人进了书房坐下来,聊了几句之后,太子李瑛切入正题问道:“不知君逸去了轩辕里,几时能够再回洛阳?” “说不好。”萧珪说道,“我这边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了,大约会明年开春天暖以后,再过来了。” “明年?”太子李瑛连忙摇头,“这恐怕不行。” 萧珪皱了皱眉,“为什么?” “实话跟你说吧!”太子李瑛说道,“陛下已经表态,要我在东宫,给你留得一席之地。现在还不到八月,你要明年开春以后再来。我可等不了这么久。” 萧珪眨了眨眼睛,“东宫?官职?” “没错。”太子李瑛理所当然的道,“莫非你还以为,会给你留下一块花圃?” 萧珪笑了一笑,“其实,我喜欢花圃。尤其是种满漂亮花儿的,花圃。” 太子李瑛脸上,立刻露出了“男人能懂”的那种笑容,“你若当真喜欢,那也未尝不可呀!”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多谢太子,百般抬爱。但我这次,必须养好身体才能重返洛阳。时间,我只能说,尽快。” 太子李瑛点了一下头,“好。有你这句话,我也就安心了!——君逸,咱们不见不见!” 萧珪叉手一拜,“太子殿下,不见不散!” 第258章 造化弄人 送走太子李瑛以后,萧珪叫孙山扶着他,走进了王元宝的病房里。 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此前萧珪与王元宝之间的交流,都是靠了帅灵韵居中传话。这还是他们住进来以后,第一次会面。 王元宝的病情稍稍有了一些好转,但他看到萧珪蹒跚的走进屋来,当即就有一些兴奋,自己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这把帅灵韵吓了一跳,她连忙道:“阿舅别太激动,好好躺着!” “君逸,你总算苏醒了!”王元宝听了帅灵韵的话没有起身,但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急切道,“身上的伤如何了?你快过来,让我看一看你!” 萧珪微然一笑,“来了。” 帅灵韵连忙搬了一把四围椅放在了病床边。为了让萧珪坐得舒服一些,她还往椅子里面放了一床被褥。然后,她和孙山一起扶着萧珪,小心的坐下。 王元宝上下的打量萧珪,“怎么样?这样坐着,身上的伤疼不疼?” “还好。”萧珪点了点头,说道:“王公不必为我担忧,我现在只剩一些皮外伤慢慢恢复了。倒是你老人家,需要宽心静养。” “看到你没事,我的病就已经好了一大半了!”王元宝发出了畅快的笑声,说道:“君逸,你现在可是我最大的希望和唯一的寄托啊!” “王公言重了。”萧珪说道,“现在我的想法,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清晰。那就是,帅灵韵的事情,就是我萧珪的事情。帅灵韵的亲人,也就是我萧珪的亲人。无论王公需要萧某去做什么事情,萧某,责无旁贷。” “太好了!”王元宝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喃喃不绝的道:“压在我心头的这一块大石,总算是落地了!” 萧珪面带微笑的压了压手,示意王元宝不要太激动,然后说道:“王公,往后的事情,我们不妨慢慢磋商。当务之急,是我们需要离开洛阳这个风起云涌的是非之地,去往轩辕里小村暂作休养。” “我同意去轩辕里休养。”王元宝说道,“但是诸多店铺和商队,不能因为我们的离开而生出乱子。” 萧珪问道:“针对此事,不知王公有何高见?” 王元宝说道:“我要把商会的十二名大掌柜全都召集起来,对他们好生交待一番之后,才能真正安心的养病。” 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把他们召集到轩辕里,可行吗?” “你是想要尽快离开洛阳?”王元宝问道。 萧珪点头,“越早越好。” “可以。”王元宝说道,“那我就与他们约定,中秋节过后,齐聚轩辕里。” 萧珪有点好奇,“王公,那十二名大掌柜,都是一些什么人?” “看来君逸,还对我们王家商会不太了解。”王元宝说道,“现在,我就简单跟你说一下。” “好。”萧珪点头。 王元宝说道:“王家商会的核心,是在长安。长安之外还另有洛阳、扬州、益州、并州和幽州等等七处重要分埠,全都设有东家大掌柜。帅灵韵,就是其中一位分管洛阳的东家大家柜。此外,我们还有十余支行走于天下各地的商队,也设有五名东家大掌柜。大掌柜以下,还有分管各个店铺与商队的小掌柜。总的算来约有近百名掌柜,他们就是王家商会的核心支柱。其中,尤以十二位东家大掌柜,最为重要。” 萧珪有点感慨,“这还真是,家大业大。” “家业过于膨胀,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事。”王元宝说道,“除了灵韵,另外十一人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老伙伴。但是其中有一些,渐渐有了足够的实力自立门户,甚至有人早就想要,与我分庭抗礼了。” 萧珪立刻意识到了王元宝的用意所在,他说道:“王公是在担心,倘若你要移交商会大权,其他的十一位东家大掌柜会有不服,甚至还会闹事?” “没错。”王元宝说道,“虽然他们都是在为我做事,但如果他们心生不忿,完全有可能就此脱离王家商会,自立山头。其后果,你可以自己想。”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保垒最容易从内部被攻破。一但那些东家大掌柜想要独立,整个王家的产业都有可能分崩离析。” “没错。”王元宝说道,“这些年来随着家业的不断壮大,对各个分埠的管理也变得越来越难。我任命的那些东家大掌柜,曾经都是我最信任的人。但财富这个东西,往往能够让人乱人心智。我知道有好几位东家大掌柜,早就在暗中积蓄自己的力量了。现在他们就算把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全都还给我。他们也能独立自主成立新的商号,与我抗衡。”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这就是说,他们一直都在借鸡生蛋,现在已经快要拥有,自己的养鸡场了。” “没错,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王元宝说道,“我早就意识倒了这些问题,但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身边也缺乏得力的帮手,只能一直采取姑息的办法。现在,假如我要将王家的家业移交给你和帅灵韵,一定会有人出面闹事。到时候你们将要面对的局面,可能会比较难堪。” 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最坏的局面,也不过就是十一位东家大掌柜,全部独立出去。但他们这么做,一定会后悔。” 王元宝说道:“先做最坏的打算,这没有错。但我的意思是,他们都是跟随我多年的一些老兄弟。能拿回来的东西,我们尽量拿回来。然而得饶人处,还是且饶人吧?” “王公误会我的意思了。”萧珪说道,“我说的后悔,不是对他们展开打击报复。而是终有一天我要让他们发自内心的觉得,当初脱离王家的商会有多么愚蠢,有多么得不偿失。” 王元宝眼睛一亮,面露一丝兴奋之色,“君逸的意思是,你要将这份产业,发扬光大?” “不然呢?”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莫非王公以为,我打算坐吃山空?” 王元宝长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王公,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我们养好身体。”萧珪说道,“余下之事,慢慢再谈。车到山前必有路,王公不必忧虑太甚。” “好。”王元宝微笑点头,“那我们就等去了轩辕里,再从长计议。无论如何,我也要顺顺利利的,把商会的权力移交到你与灵韵手中。这便是我王元宝,今生最后的心愿!” “阿舅,你别这么说。”帅灵韵连忙道,“等你养好了身体,就一切都会好起来。” 王元宝笑呵呵的摆手,说道:“且先不说我能否养好身体,就是以前我身体还算康健的时候,也未能解决那些早就存在的大问题。我一直都很清楚,随着家业越来越大,我也在逐渐的失去掌控之力。现在,除了你与君逸同心协力,我找不出还有别的任何人,能够接管这份家业,并能解决那些早就存在的重大问题。” 帅灵韵皱了皱眉,说道:“阿舅你放心,无论你老人家做出怎样的安排,我与君逸都会竭尽全力,守住王家这一份来自之不易的家业。” “你看看你,就不如君逸豪气吧!”王元宝呵呵的笑,“光是守住,何以知足呢?还得是要,发扬光大才行!” 帅灵韵瞥了萧珪一眼,笑道:“阿舅你别听他的,他最近,就爱吹牛!” “我从不吹牛。”萧珪一本正经的说道,“现在我要告诉你,三天之内,耿振武就会上任洛阳县不良帅。你信不信?” 帅灵韵愕然的眨了眨眼睛,“真的吗?” “不信,咱们两人当着你舅公的面,打个赌。”萧珪说道,“我若赢了,就娶你;你若输了,就嫁给我。怎样?” “呸!”帅灵韵脸上一红,笑骂道,“左右都是你沾便宜,谁要跟你赌?” 王元宝呵呵直笑,左右各牵住萧珪与帅灵韵的手,将它们重合压了一起,说道:“你们两个不要吵也不要闹,更不用打什么赌。你二人的婚事,我做主了!” 帅灵韵满面红晕,小声道:“阿舅,你就这么轻易着了他的道,要把灵韵简简单单的就给嫁出去了吗?” 萧珪故意一板脸,“长辈在训话,请不要随便插嘴。” 王元宝笑了笑,说道:“灵韵,你阿舅行商一生,阅人无数。我的眼光不会错,萧君逸就是上天赐与你的如意郎君。能够把你嫁给他,我到了地下也能向你的父亲和母亲,做出完美的交待。” “嗯,完美。”萧珪点头,深表赞许。 “阿舅你快别再夸他。”帅灵韵笑道,“你看看,他都意忘形了!” 王元宝笑呵呵的拍着帅灵韵的手,说道:“那好,先不说了。眼前还要辛苦你们打点一切,我们尽快搬家,去往轩辕里吧!” “好,我来打点。”帅灵韵说道,“阿舅,轩辕里虽然环境幽静,但君逸家里的宅院并不宽敞,恐怕住不下太多的人。我打算委派潘氏兄弟带些匠人过去,将君逸家中的宅院稍加扩建增设一些客房。你老人家,意下如何?” “当然可以。”王元宝说道,“这种事情你自己做主就好,不必再问来问去了。” “好,那我这就去办。”帅灵韵面带笑容的对王元宝施了礼,又对萧珪道,“你赶紧回去乖乖躺着养伤,不要到处乱跑。知道么?” 萧珪笑而点头,“知道了,帅东家。” “哼!”帅灵韵似笑非怒的剜了萧珪一眼,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 王元宝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总算是熬过来了。” 萧珪微笑道:“往后的日子,会好过许多。王公,不必再有什么担忧了。” “一早我就知道,这个家只有灵韵才能指望得上。”王元宝说道,“所以我才,一直不想把灵韵嫁了出去。这次内子与明浩不幸惨死,就如同生割我肉,斧凿我心。但这样一来我也彻底清醒,不会再有任何犹豫。灵韵固然能干,但她毕竟只是女儿之身。要想真正撑起这副家业,还得是要你萧君逸,来亲自肩挑重任。” 萧珪说道,“我明白王公的意思。但实话实说,我对家业与经商这些,全都兴趣不大。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灵韵。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王元宝面露欣慰的笑容,说道:“这天底下,恐怕也就只有你萧君逸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王元宝才会真的相信。” 萧珪呵呵的笑,“没这么夸张吧?” “我王某的家业,可是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富。就算是把当今皇帝计算在内,又有谁能不动心?谁能不贪图?”王元宝说道,“偏偏就你萧珪,对它兴趣不大。然而它偏就主动,落到了你的头上。你说这是不是造化弄人,天下趣闻?” “说到当今皇帝……”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倘若王公真把家业交付给了我与灵韵。到时,恐怕也会引发许多关注。” “这是自然。”王元宝说道,“所以我抢在外界所有人的关注之前,私下先与太子有了一些口头的磋商。这件事情,你知道吧?” 萧珪点头,“我知道。” 王元宝问道:“那你认为,太子会不会成为,我们最好的盟友。” “就目前看来,我们除了太子,已经没有别的更好选择。”萧珪说道,“但从长远来看,那可就说不好了。” 王元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到那时候,王某的骨头恐怕都已化成灰了。随机应变的将来之事,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王公开明。”萧珪点头微笑的称赞,然后说道,“现在我估计,武惠妃还有一点没有反应过来。我们趁机离开洛阳,休养生息一段时间。离开她的视线之外,暗中做下一些铺排。” “此举甚妥。”王元宝说道,“君逸,你目光长远有勇有谋,确是一个干大事的人。我王元宝,绝对不会看错人!” 萧珪微然一笑,“终有一日,我们卷土重来!” “定要他们,刮目相看!” 第259章 事了拂衣去 时已八月,秋天的意味,愈见浓厚。 这天清晨,萧珪一行人十余辆马车,缓缓驶出了帅灵韵的家宅,往洛阳城门而去。 已经上任洛阳不良帅的耿振武,骑马相送,直到长夏门。 出了城门之后,萧珪撩起车窗,说道:“耿帅,回去吧,你还有许多公务要忙。” 耿振武抱拳施了一礼,“萧先生,诸位,一路保重。” “耿帅保重。” 车马继续前进,耿振武拍马离去回了洛阳。 萧珪放下车帘,对身边的帅灵韵笑道:“你输了。” “那又怎样?”帅灵韵笑道,“我们并未许下任何赌约。” “咦,堂堂的东家大掌柜,你还要赖帐不成?”萧珪说道。 坐在帅灵韵怀里的奴奴,好奇问道:“帅阿姐,赖帐是什么意思呀?” 萧珪笑道:“奴奴,你过来,我告诉你。” “我不过去。”奴奴认真的说道,“先生的身上有伤,奴奴不能碰到先生。” “奴奴真乖。”帅灵韵轻抚她的小脸蛋儿,说道:“等回了轩辕里,我和奴奴同住一屋好不好?” “好呀!”奴奴欢喜的说道,“那我每天晚上,都可以听到帅阿姐说故事给我听了!” 萧珪一本正经的说道:“奴奴,这不好。” “为什么呀?”奴奴好奇的问道。 萧珪说道:“因为先生,也想听睡前故事。” 奴奴立刻说道:“那我们就一起睡吧!” 帅灵韵脸上一红,“奴奴,别听他胡说。我和你睡,就我们俩!” “不好,不好。”奴奴连忙道,“先生也想听故事呢,就让他和我们一起睡吧?” 萧珪真是嘴都要笑歪了,好宝贝儿,真是没有白疼你! 正如萧珪所说的那样,这一行车马走得很慢,如同踏青旅游一般沿途走走停停。遇到风景优美之地,还会歇息游赏一两天,所有人的心情都很放松。 这天清晨,多日不曾驾临上阳宫的武惠妃,又来到了芬芳殿。 时至今日,能令武惠妃害怕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倘若失爱于皇帝,则如末日之到来。 此前杨洄的案子,让武惠妃与皇帝之间,一度出现感情裂隙,至今令得武惠妃心有余悸。尤其当她知道,杨洄在半路上突然“暴病而死”,更是令她胆战心惊。 旁人或许想不到,杨洄是因何而死。武惠妃心里那是再也清楚不过,若非是皇帝下了决心要处死杨洄,他都不会这么快就被放流出京,更不会在半道上“暴病而死”。 这可比秋后问斩麻利得多,舆论影响也会小得多了。 今天就是带着这样一丝后怕,武惠妃来到了上阳宫。一到这里,她就听说近日来贺兰进明多次前来求见。今天他也站在了宫门外,求见惠妃娘娘。 武惠妃的心里,有些恼怒。都怪贺兰进明出的那些馊主意,又是利用杨洄针对萧珪,又是借着清渠码头的案子嫁祸太子。结果一件事情都没有成功,还差点害得自己与皇帝决裂! “不见!”武惠妃对身边侍人说道,“以后,本宫也不想再见到贺兰进明!” 侍人应了诺,问道:“娘娘,现在要去给贺兰进明回话吗?” 武惠妃淡然说道:“不用回话,也不用管他。他愿意站,就让他一直站在宫门外吧!” 贺兰进明站在宫门外已经快有一个时辰,宫里却始终没有出来一人向他回话。 过去的好多天里,贺兰进明几乎每天都会过来一趟,求见武惠妃。虽然从未求见成功,但每次等个片刻,宫里好歹也会来人回话,告诉自己武惠妃并未驾临上阳宫,请自己回去。 今天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妙! 贺兰进明的心里,危机感变得十分沉重。 片刻后,贺兰进明没有盼来武惠妃的传见,却等来了武惠妃的两位亲兄弟。 国子祭酒武忠,和秘书监武信。 国子祭酒与秘书监,都是主管大唐“文化事业”的当朝重臣,不光是级别很高,还在读书人的眼中享有崇高的地位,算是既显赫又尊贵的官职。 众所周知,武忠与武信这两个人才学平平、德行一般。他们完全是靠着武惠妃的裙带关系,才得到了这些官职。 但是,这一点都不妨碍武忠与武信,在文武百官面前摆出十足的架子。 贺兰进明见到他们朝宫门走来,连忙迎到台阶下,叉手而拜,“下官侍御史贺兰进明,参见参见武监,武祭酒。” 武忠和武信的眼中,不约而同的流露出了鄙夷与敌视之意。 武忠说道:“原来是贺兰御史?久闻大名!” 武信则是说道:“听说你最近频频跑到上阳宫来,所为何事?” 贺兰进明叉手拜着,说道:“下官有万般紧要之事,想要求见惠妃娘娘。” 武忠立刻道:“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我替你转告娘娘。” “这……”贺兰进明面露难色。 “兄长,咱们别管闲事了。”武信摆了摆手,说道,“你看他一副爱说不说的样子,仿佛我们是在求他一般!” “不不,下官并无此意。”贺兰进明连忙说道,“下官探知,萧珪与帅灵韵携全家老小,离开洛阳去了轩辕里。王元宝,也一路同行。” “就这事?”武忠撇了撇嘴,“这也算,万般紧要之事?” 武信的神情更加不屑,“兄长,我早就听说这个贺兰进明,尤其擅长打探一些鸡毛蒜皮的小道消息,然后添油加醋的说给惠妃娘娘听,同时还会自作聪明的献上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借此骗取惠妃娘娘的信任。” 贺兰进明愕然的睁大了眼睛,连忙说道:“天地良心,下官与武家也算沾亲带故。下官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惠妃娘娘!” “什么天地良心?少在这里装腔作势!”武忠冷笑了一声,说道,“就因为你那些阴谋诡计,惠妃娘娘差点没被你害死。亏你脸皮够厚,居然还敢来到上阳宫?” “我……”贺兰进明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走吧,走吧!赶紧走!”武信直摆手,“别再来上阳宫,祸害惠妃娘娘了!” 贺兰进明深吸了一口气,叉手拜了一礼,“下官告辞就是了。” 说罢,贺兰进明强忍住心中怒火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咬牙低声道:“这两个虚有其表的蠢物,早晚也要害死惠妃娘娘!” 武忠和武信对视一眼,各自冷笑,“走,我们去陪娘娘赏花饮酒。” 稍后,武家兄弟二人进了芬芳殿,武惠妃早就备好了宴席在等着他们俩了。 武家的亲兄妹三人,立刻开始推杯换盏,谈笑生欢。 酒过三巡后,武忠说道:“娘娘,方才我与阿弟入殿的时候,在殿外遇着了贺兰进明。我们把他轰走了!” 武惠妃不以为然的道:“轰走便轰走了。不必提他,可别坏了今日兴致。” “就是,阿兄何必提及那人?”武信说道,“我但凡见到他那副阴气森森的样子,就打心眼里不喜欢。” 武惠妃皱了皱眉,“你说得没错。贺兰进明为人,确实有些阴鸷。” 武忠道:“他刚刚还说,有万分紧要之事要向娘娘汇报。我逼问于他是何要事,他却说,是萧珪带着全家老小去了轩辕里。这哪能算得什么重要消息?也就只有他贺兰进明,专会小题大做!” 武惠妃听到之后却是沉默了片刻,说道:“萧珪离开洛阳了?那王元宝呢?” 武忠微微一怔,说道:“听贺兰进明说,王元宝也一同去了。” “王元宝也去了?”武惠妃表情微变,喃喃的道:“这或许,真是一个重大的消息。” 武信连忙道:“娘娘,那个王元宝不过是一介商人,有何重大之处?” “你二人只顾闭门造车,对外界之事有所不知。”武惠妃说道,“这个王元宝可不是一般的商人。他不光是富可敌国,在圣人的心目当中也有着特殊的地位。萧珪早已与我反目成仇,倘若他得到了王元宝的鼎力支持,再联合太子一同向我发难。如何是好?” 武忠和武信面面相觑了一阵,说道:“娘娘有些过虑了吧?王元宝和萧珪,不过是一个商人、一个布衣,他们能够掀起多大风浪?怕是借他们八百个大胆子,不敢悍然针对娘娘发难吧!” 武惠妃眉头微皱,说道:“数日前我曾听说,圣人想要从萧珪那里得到一本名为《气诀》的炼气功法。我曾主动请缨,要替圣人去找萧珪讨要经书。但圣人却说,这件事情已经有人在办了。没过多久,太子就把《气诀》这本经书拿来,献给了圣人。圣人如获至宝非常的高兴。现在每天都拿着《气诀》在进行修炼。” 武家兄弟俩这才有些惊讶。 武忠说道:“如此说来,萧珪与太子之间,因为这本经书又有了更深的关联?” “没错。”武惠妃说道,“并且这一次,是出至于圣人的旨意。” 武家兄弟俩有点发愣,小声的嘟嚷道:“圣人,是何用意啊?” “圣人的用意,或许简单,或许复杂。”武惠妃说道,“简单来说,就是圣人确实对《气诀》很感兴趣,又不方便亲自出面,于是派了太子去找萧珪。” 武家兄弟连忙问道:“倘若复杂,又待怎讲呢?” 武惠妃轻叹了一声,小声道:“倘若圣人此举有更深层的用意,那我们的处境,恐怕就不是十分乐观了。” 武家兄弟微微一惊,“不会吧?” “那可说不好。”武惠妃说道,“这一次我听信了贺兰进明的主意,趁着清渠码头的案子,去圣人面前说了太子的坏话,圣人也曾一度大怒。但后来案件水落石出,太子是被冤枉的。这一来一去,你们觉得,圣人心中还会没有一点想法吗?” 武忠连忙道:“娘娘,莫非是圣人故意把萧珪和王元宝推到太子一边,从而增强太子的力量?” 武信一愣,“不会吧?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武忠立刻拽了一把他的衣襟,低声急语:“平衡!平衡!帝王之术!这还不懂?非要问出口来!” 武信连忙点头,“哦,哦,我明白了……” 武惠妃长吁了一口气,说道:“倘若这是真的,那也就意味着,圣人对我的信任减少了,对太子的信任增多了。你们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兄弟俩喃喃道:“这当然是……坏事了。” “所以。”武惠妃眉头一拧,“萧珪、王元宝与太子之间,或许早就有了什么密谋。眼下萧珪与王元宝一同离开洛阳,非常值得我们重视。针对此事,贺兰进明或有高见。” 兄弟俩又对视了一眼,有点不甘心的说道:“那是否要把贺兰进明又给唤来,当面问个清楚?” 武惠妃拿起一杯酒来自顾浅酌了一口,说道:“人是你们轰走的。你们看着办吧!” 武家兄弟俩,你看着我,我瞪着你。一同说道—— “你去!” “你去!” 几天以后,如同组团旅游的萧珪一行人,已经进入了伊阳县境内,看到了萧珪曾经最喜欢的那一家,卖杜康好酒的逆旅小店。 大家一路走来吃吃玩玩,萧珪的伤势非但没有受到旅程的影响,反面恢复得更好了。王元宝的病情也有所好转,大概就是因为心情高兴有利于恢复的缘故。 见到这家卖酒的小店,萧珪就挪不动脚了。就算帅灵韵绝对不许他现在喝酒,萧珪也坚持要在这里住一两天再走,就算是为了重温回忆。 一走进这家小店,萧珪立刻就想到了一个人。于是他对帅灵韵说道:“那天如果不是李太白先生比我们更早赶到,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是啊,多亏了太白先生。”帅灵韵说道,“后来李大尹将我们所有人一同带到了河南府去医治,忙乱之下,我一时没能顾得上太白先生。等我想要去找他当面拜谢的时候,太白先生就已经不见人了。我听说他只是简单包扎一下伤口,没过多久就离开了河南府。他都没留下机会,让我报答于他。” “这便也是我心中,目前一大遗憾。”萧珪问道:“可有打听到,太白先生去了哪里?” “据说,是乘船南下去了荆州。”帅灵韵说道,“他伤得也不轻。我真是担心,他路上出什么问题。” 萧珪走进店里,看着当天自己与李白坐着一起喝酒的地方,低声吟道:“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李太白,真侠客!” 第260章 深宅大院 离开逆旅小店的时候,萧珪没忘了买上十大坛杜康好酒。就算现在不能喝,回去也可以先埋着,以后可以取出慢慢再饮。 帅灵韵看着店主人带着小厮往马车上装酒,对萧珪笑称,“我干脆给你包下一座酒庄好了。” 萧珪很欢喜,“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你还当真啊?”帅灵韵笑道。 “为何不能当真?”萧珪说道,“杜康天下名酒,莫非它不赚钱吗?” 帅灵韵说道:“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怎讲?”萧珪问道。 帅灵韵说道:“杜康酒代代相传,严防死守。那一群族人极其固执,宁可闹出人命,也从来不让外人染指他们的祖传密方。” 萧珪说道:“假如我绝不染指他的祖传密方,也绝不干涉他的生产与一切家族内部事务。纯粹只是包揽他的销售,然后与之共利分成呢?” 帅灵韵的眼睛一亮,“凭我王家的商路之广,可让杜康美酒贩至天下任何角落。如此一来杜康名声更大,酿酒者也会获利更多。对那些执着于祖训的人们来说,应该也算是将祖业发扬广大了。” 萧珪点了点头,“我们可以和他们签定合约。酿酒的事,全归他们;卖酒的事情,全归我们。如此双赢之局面,我就不信他们还不动心!” 帅灵韵寻思了片刻,展颜一笑,打了一个响指,“抽时间,我去谈。” 萧珪呵呵的笑,“你打响指的模样,真是帅极了。像我。” “臭美。”帅灵韵笑道,“我们帅家人,生来就帅!” “呵呵!”萧珪冷笑,“真可惜,用不了多久,你就要改姓萧了。” “我偏不!”帅灵韵比较罕见的冲着萧珪扮了个鬼脸,爬上了马车。 萧珪呵呵直笑,心想近日来帅灵韵越来越孩子气了,难道是和奴奴相处太多的缘故? 这样的帅灵韵,更添了一丝可爱,也更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子。 有人说,幸福的女人不需要太成熟,也不需要太坚强,永远活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萧珪微然一笑,低声自语,“灵韵,希望你一辈子都能像今天这样!” “喂,上车啦!”帅灵韵在马车里喊道。 萧珪举起手里的拐杖,“难道你不打算,过来扶一下我这个病号?” 孙山立刻走了过来,“我来。” 萧珪斜视着他,“你就是个愣子。” “啊?”孙山果然一愣。 萧珪笑了,“好吧,扶我上车。” 一队车马如同慵懒的醉汉,继续不急不忙的缓慢前行。十余里路程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才进了伊阳县城。 尹阿婆的轩辕冰坊结束了一天的营业正准备关门,突然十多辆车子停在了店外,让她有些惊讶。 奴奴匆忙跳下车来,大声高喊:“阿婆,阿婆!我们回来啦!” 尹阿婆大喜,在冰坊里帮工的妇女们也都出来看热闹了。 孙山与王仆合力扶着萧珪走下马车,尹阿婆等人连忙围了过来,十分关切的对萧珪问来问去。 王元宝也下了车来,远远看着萧珪被人包围,呵呵的笑道:“萧珪在这里,很有人望嘛!” 帅灵韵扶着她的阿舅,对他说道:“君逸和这些乡亲的关系,都处得很好。此前,轩辕里的村民还想推举他做里正,被他拒绝了。” 王元宝点了点头,说道:“想要知道一个人的人品,看他与周围人的关系,就可以得知大半。萧珪虽是一介布衣,却能在一大群人中间拥有过人的威望,这就是他的本事。” “阿舅,你不要老是夸他。”帅灵韵笑着说道,“他现在,可得意了!” 王元宝呵呵的笑,“你的男人出类拔萃,莫非你还不喜欢?” “哪有嘛……”帅灵韵嘿嘿的笑,羞红的脸低下了头。 当天,萧珪一行人就在轩辕冰坊这里住了下来。虽然房屋不够多,大家挤一挤也算安顿得下,何况他们随行还带了一些野营帐篷。 晚饭过后,伊阳县的县令田茂才,穿了一身便服前来拜访萧珪。 萧珪见到田茂才,就动起了“杜康酒”的心思。他把帅灵韵叫来一同拜见了田县令,然后就谈到了想要拿下杜康酒销售之权的事情。 田茂才表示,这件事情确实很有难度,因为掌管杜康酒的那一部族人恪守祖训十分顽固,从来不会让任何外人染指杜康酒的任何事情。包括销售在内,也一直都是他们自己人在操持。 萧珪说道:“田明府,如果伊阳杜康酒能在你的治理之下名扬天下,并且造福一方百姓,应该也能算作你的政绩吧?” “若能征集大量酒税并让本县富裕起来,当然能够算作政绩。”田茂才一听这话,心思就活络了起来,连忙道:“本官会尽快派人,去找杜康酒庄的人谈上一谈,探个口风。倘若可行,我再联系萧先生。如何?” 萧珪叉手一拜,“多谢田明府。” 叙谈一阵后,田茂才就走了。 帅灵韵笑道:“君逸,想不到你对经商也蛮有一套的。若能请动县令父母官去找杜康酒庄的人谈判,可比我亲自出面要强得多了。” “那当然。”萧珪呵呵的笑,心想虽然我没有正儿八经的经过商,但好歹也在资本主义国家混迹了那么多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路吗? 资本运作的种种手段,我多少还是懂得一点的——先合作,再蚕食,后鲸吞,直到把原来的杜康酒庄吃干抹净彻底消化。然后再加以一顿包装、炒作与营销,杜康名酒一本万利,指日可待! 思及此处,萧珪不禁轮了轮眼睛,心想连我这样正直的人类,才刚刚接触到资本竟也会心生恶念……果然,资本的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肮脏的血,真是大大的坏! 次日,萧珪一行人转道去往轩辕里。 经到矿区赌场的时候,萧珪看到,那里的大门正在被拆卸。 萧珪有点好奇,叫孙山骑马过去找人问了一问。回报得知,这里以后不会再开赌场了,这一块地皮包括那些装修过的山窟和房屋,都已经全部卖给了一位秩仕的官员。这一整块地方,都将会被改造成一座避暑养老的山庄。 “可有问清,是哪位秩仕的官员买下了这块地方?”萧珪问道。 孙山答说,那些做事的工人并不知情。 萧珪点了点头也就不再过问,心想小赫连和苏幻云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那个矿区赌场,也将从此变作回忆。 马车继续前行,没多久就到了轩辕里小村。 这么长的一条车队造访小村,可算是蔚为大观,村民们都争先前来围观。 在走过那条修缮后的老木桥时,萧珪就已经看到了远处的一栋小楼。 那是一座崭新的小楼,就矗立在自己的家宅院子里。虽然比主宅略矮,但因为方位的原因再加上炫丽的色彩,从桥上看去格外的醒目。 再走近了一看,萧珪自家的这座小院,较之以往已经变大了几倍。它往前至少推开了一百步,左右也拓宽了一百多步,连大门的位置都改了方位,四周建起了高大的围墙。 现在站在院子的门口,已经看不到最里间的主宅了。从大门进去依次增加了三层院落,彼此皆有回廊连接,回廊之间又有花圃或是闲亭雅座。厨房被转转移到了正宅的后方,与马厩共处一院,那里还增设了一排小房,专供厨娘和仆人入住。 如此算来,总共有了五进院落。这一座曾经精致的农家小院,已经变作名符其实的“深宅大院”。 潘氏兄弟见到主家来了,亲自来迎并当起了向导,领着萧珪与王元宝一行人在院中各行观赏了好一阵。 萧珪因此笑道:“宅子太大了。以后我在自己家里,都有可能会要迷路。” 潘氏兄弟说,原本我们只是按照帅东家的要求,稍稍扩建,增设几间客房就好。但是轩辕里的里正徐大富来了以后,跟我们说,不管是萧先生还是帅东家,都不缺钱。村里的土地有他做主,也只管随意取用。左右已是动了土木,何不一次到位,建起一座可以让萧先生,传之于子孙后后代的豪宅大院? 潘氏兄弟们一听有道理,于是就动手干了。 这便有了眼前这一座,会让人迷路的深宅大院。眼下主要工程都已基本完毕,只剩个别地方还需要小小修饰,或是移栽一些草木花卉。 萧珪摇头而笑,若非亲眼所见,自己绝对不能相信,扩建眼前这座大宅,潘氏兄弟们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这真是一群神人。 王元宝看了这栋宅子,却还有一些不满意。他把潘氏兄弟叫到跟前,对他们说道:“这里还缺一些东西。” 潘氏兄弟就问大东家,缺了什么? 王元宝说道:“君逸是大唐的仕人,哪能没有马球场和练箭的地方?你们去找那个徐里正,请他再划出一些土地拓建马球场。跟他说,钱不是问题。如果他愿意帮忙,从伊阳县到轩辕里的这条路,我帮他拓宽六尺,并且精工细作不输官道。” 潘氏兄弟应了喏,其中一位立刻就去了。 萧珪呵呵直笑,“王大善人,果然才大气粗!” “君逸,你别笑。”王元宝说道,“王某的余生,恐怕就要在此渡过了。我把它修得好一些,完全是为了我自己能够安渡晚年。” 萧珪点头笑了一笑,“王公,喜欢钓鱼吗?” “曾经喜欢。后来事务繁忙,也就很少垂钓了。”王元宝来了一些精神,说道:“旁边的这条河里,有鱼钓吗?” “当然有,还不少。”萧珪说道,“如果要建马球场,我建议往西边拓土,让它毗邻沧浪河畔。马球场的旁边可以再增建一些亭台楼阁,再引来沧浪河的活水。如此一来,休憩的园林与垂钓的地方,就都有了。” “好主意。”王元宝呵呵直笑,“就按你说的办!” 片刻后,一行人走到了主宅旁边,站在了那一栋新修的双层小楼前。 王元宝说道:“灵韵,你小时候也住过这样的绣楼。你还记得么?” “阿舅,我当然记得。在我十二岁之前,我一直都住在绣楼里。”帅灵韵摸着奴奴的脸蛋儿,微笑道,“所以我才会特意嘱咐潘家大匠,专为奴奴修建了一座单独小楼。奴奴,你喜欢吗?” 奴奴惊讶的睁圆了眼睛张大了嘴,伸开双臂画了一个大圈圈,“这么大的一栋房子,都是我的呀?” “没错,它已经属于你了。”帅灵韵说道,“你愿意请帅姐姐进去,陪你一起住吗?” “好呀,好呀,太好了!”奴奴欢喜的拍起巴掌,“还有先生,也一起来吧?” 众人都笑。 萧珪笑道:“奴奴,谢谢你的一番好意。但我还是住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比较安全一些。不然,你你帅姐姐会打我的。” 奴奴很认真的说道:“先生,帅姐姐可疼你了。她一定不会打你的!”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得更乐了。 “奴奴,你快别说了。”帅灵韵拉起她就走,“我们进去,看看你的新家!” “好耶!”奴奴欢快的大笑,“清尘姐姐,你也一起来吧!” 萧珪面带微笑,轻吁了一口气。 王元宝看着他,笑道:“看你神情,莫非你此前有过担心,怕灵韵与奴奴相处不好?” “实不相瞒,我确实有过。”萧珪说道,“但如今看来,我完全可以打消顾虑了。” 王元宝微笑点头,说道:“灵韵和奴奴一样,也是从小就没了爷娘。我相信,她是打从心眼里同情奴奴,并且喜欢奴奴。” “挺好。”萧珪点头而笑,说道:“王公,我与孙山扶你去往楼上的卧室歇息。往后,你老人家就住在那里。” “那不行。”王元宝直摆手,说道:“我睡楼上主室,你住哪里?” 萧珪说道:“主室旁边有书房,很大很宽敞,我经常住在那里,早就习惯了。” “不行。”王元宝的态度非常坚决,说道:“你是一家之主,你必须住在正宅主室,这一点绝对不容改变。这好几进的院子,有了许多新修的客房,我随便住进一间就好。” 萧珪说道:“王公,以往老太公来了,我也经常住在书房的,当真无妨。” “今时不同往日。”王元宝说道,“从现在起,你做为一家之主的这个身份,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任何细节,也马虎不得。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萧珪笑了一笑,点点头,“好吧,我明白了。” 王元宝立刻招手唤来了王仆,对他道:“走,带我去选一间舒服一点的客房。” 萧珪则是将孙山与严文胜唤到了身前,对他们说道:“主宅二楼客厅西边的客房,住你们两个人应该没有问题。文胜有伤在身,孙山你要多照顾他。” “是。”孙山应了喏。 严文胜说道:“萧先生,我的伤已经不碍事了。” “大意不得,必须彻底治好,不能留下一丝病根。”萧珪说道,“往后,我还有很多地方要你多出力气。可别在关键时刻,因为腿上的伤势出了什么岔子。” “文胜明白了。”严文胜叉手而拜。 “孙山,扶他上去休息,收拾你们的房间。”萧珪说道,“我在院中,再随便走走,看看。” 孙山应了喏,扶着严文胜上楼去了。 萧珪拄着一根拐杖,静静的环视身边这些焕然一新的物什,颇为感慨。 记得不久前,这里还只有一座随风摇晃的茅草老屋,院子里满是泥浆和杂毛的柴草。自己,也是孤身一人。 一转眼,这里就已经变成了一座深宅大院。 自己身边,也多了许多的亲朋好友。 想着这些,萧珪不禁露出了笑容。 日子就该这样,一天比一天的,过得更好! 第 261章 手腕 常言道,一阵秋风一阵凉。 萧珪等人来到轩辕里还没有几天,随着阵阵秋风刮起,盛夏的暑气逐渐消散,树中的落叶翩然而下。 秋天,正式降临了。 八月十三日,中秋节的前两天,尹阿婆关闭了她在伊阳县的轩辕冰坊,带着轩辕里的三姑六婆,满载钱财荣归故里。 这一个夏天,小小的冰块,让小小的轩辕里发生了太多的变化。 现在放眼看出,这个毫不起眼的小村庄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许多户人家,都趁着秋高气爽的日子,忙着建造新房。一些大了肚子的小妇人,每天都聚在一起讨论怎样的汤药利于养胎,或是指着彼此的肚子笑谈结下娃娃亲家。男人们则是争先恐后的购买牛羊马驴,为自家增添重要资产。许多新开的土地,都已种上了绿豆,为明年的“夏日售冰”提前做起了准备。 所有的现象都在说明,轩辕里的人们,正在变得富裕。 这是萧珪没有预料到的。当初自己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才想到用硝石制冰对抗炎炎夏日。没想到这一小小的举措,竟然会改变全村人的生活。 正因如此,轩辕里包括里正徐大富在内的所有人,都对萧珪感恩戴德。萧珪在这里,已经拥有了无人可及的威望。 王元宝开口索要地皮,徐大富立刻亲自登门而来。他胸口一拍,就把萧珪家宅以西直抵沧浪河的所有土地一百多亩,以烂白菜的价格卖给了萧珪。徐大富还说,倘若不够,咱们想办法再往南方拓开。虽然那里有一座小山,但咱们可以发动全村的劳力,把山挖平。 萧珪当场就笑了,他说道:“徐里正,眼下这么大的面积,我建一座小城都已是足够,那山还是别挖了。背靠大山,从风水上讲也还不错。” “好,一切都听萧先生安排。”徐大富说道,“但我建议,萧先生可以将那座山一并买下来。那是我们全村人的共同产业,外人要买绝不可能,也就只有德高望重的萧先生出面,村里人才会答应。那虽是一座无主荒山,以往只是村民们打柴的地方。但稍加整饬打理之后,随便种点水果竹木,与你这片大宅联为一体,我看也是颇为合适。” 萧珪还在那里发笑,一旁的王元宝就已经发话了,他说道:“那就买了吧!不妨在那小山上建造一些竹木别馆、回廊高塔。乡亲们依旧可以入山打柴。闲来无事也可上山游玩,多给这座小山添些生气。” 萧珪笑了笑,说道:“王公,我觉得那小山上还可以建一座小小道观,让乡亲们不用跑到县城,就可以很方便的烧香敬神。” “我倒是忘了,君逸已是张果老的高足。”王元宝也笑了,说道:“徐里正,这座山我们买了。既然君逸道号灵观,那山名就得改名叫作灵观山。钱不是问题,但事情又要麻烦到你了。” “不打紧,交给我去办吧!”徐大富大喜,又卖出一座山,村里人又能分到钱了! 这时,王元宝又说道:“徐里正,我听说你们那个轩辕冰坊,办得不错。这个夏天,带动全村的人赚了不少的钱。不知你们是否愿意,将轩辕冰坊并入我王家商会的旗下?” “啊?”徐大富有点惊讶,也有点尴尬,连忙道:“王大善人,我们这小打小闹的,上不得台面。哪好意思,并入王家商会?” “你不妨找轩辕里的村民,去商量一下。只要你们有这个心,那便点头即可。”王元宝说道,“假如轩辕冰坊并入王家商会旗下,那就意味着到了明年夏天的时候,大唐的任何一个州县,都有可能出现一家轩辕冰坊的分号。开店所需的钱财,由王记商会提供。赚来的钱财,我们一起分成。轩辕里的任何一位村民,只要他有胆量、有能耐,那就都有机会成为一座冰坊的掌柜主人。” “这……这……”徐大富激动得有一点不知所措,喃喃道:“这也就是说,以后我们都是王记商会的人了?” 王元宝笑眯眯的点头,“是的,只有你们愿意。” “好,好,我马上召集村民们一起商量!”徐大富激动不已,“多谢王大善人。”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君逸吧。因为制冰的点子,就是他想出来的。”王元宝说道,“再说了,往后你们也都是我王某人的乡里乡亲了。邻里之间相互帮衬,理所应当。徐里正,你说呢?” “多谢王大善人!多谢萧先生!”徐大富激动不已,感激涕零。轩辕里来了这样一位慷慨大方的大金主,以后乡亲们都有好日子过了! 不久后,徐大富就急匆匆的跑去办事了。 萧珪把王元宝请进了卧室里,又把孙山叫了来,说道:“王公,你的身体有些虚胖,应属典型的痰湿体质,体内湿气很重。艾灸可以祛湿袪邪,疏通经络,对你的身体应该会很有帮助。孙山是习武之人熟知人体经络穴位。从今天起,就由我来从旁指导,让孙山用艾灸帮你调理身体。” “好,那就试试吧!”王元宝很坦然很乐观的说道,“给我瞧过病的好几位医师都说了,我若保养得好,大约还能活个一年半载。倘若这个艾灸当真有效,我王元宝哪怕是多活一个时辰,那也是赚了!” “王公不必悲观。”萧珪微笑道,“像你这种病,最重要的是心境要放松,饮食要注意,另外不可大惊大怒,不可劳心劳力。其他任何药物与治疗手段,都只是辅助。你只管在轩辕里安心静养,坚持用药坚持艾灸,病情一定会大有好转。” “好,那就开始吧!”王元宝笑道,“别人我或许信不太过,君逸的话我是绝对会信的。” 萧珪微笑点头,对孙山道:“开始吧!先把艾条点燃。从大椎穴,开始灸。” “是,先生。” 孙山依言照做,萧珪从旁耐心指导。 过了片刻,户外传来一阵车马人声,有人来了。 萧珪走出了房来,看到帅灵韵与清尘回骑着马过来,身后跟着三辆马车,全都满装了东西。 “君逸。”帅灵韵看到萧珪,跳下马走了过来,说道,“我们去县城,采买了一些中秋节要用的东西。稍后你来看一下,看还缺了什么没有?” “不用看。”萧珪说道,“帅东家办事,谁还能不放心呢?” 帅灵韵笑道:“你以后做了大东家如果也是这样的话,早晚要坏事。” “那就让他坏吧!”萧珪笑道,“只要我心爱的女人没有跑路,天塌下来也坏不到哪里去。” “你这张嘴呀,越来越会胡说了。”帅灵韵满面温情的微然一笑,说道:“来书房,我有一些事情要对你讲。” “好。” 萧珪跟王元宝打了一声招呼,又交待了孙山几句,便与帅灵韵一同上楼,来到了书房。 帅灵韵沏来了两杯茶,就把房门关上了,看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什么事?”萧珪问道。 帅灵韵拿出了文房四宝,一边研墨,一对对萧珪说道:“中秋节过后,王记商会的十二名东家大掌柜,就要齐聚轩辕里。除了我主管洛阳,我大表兄王明德名义上主管长安,另外还有十位东家大掌柜,对你来说都是陌生之人。我有必要,提前跟你说一下他们的来路与底细。” 萧珪点头,“好。” 帅灵韵拿笔先写了一行字:“太原王记东家大掌柜,岳文章。” “好字。”萧珪赞叹了一声,“灵韵,你练过卫夫人的字吧?” “是呀,我从小就练。”帅灵韵说道。 萧珪笑道:“难怪比我写得好。你学卫夫人,我学王羲之。但卫夫人可是王羲之的师父。” “别瞎说了,我哪能跟你比?”帅灵韵笑了一笑,说道,“不岔开话题了好吗?我们来谈一谈,这个岳文章。” 萧珪点头,“你说,我听着。” “这个岳文章,曾是一位闾里侠少,我阿舅则是走商贩货。他二人年轻时就结下了莫逆之交,彼此亲如兄弟,就如同你与小赫连一般。”帅灵韵说道,“我阿舅逐渐发迹之后,就把岳文章也叫来一同经商。七八年前,我阿舅把太原王记交给了岳文章来打理。太原分埠,是王记商会除了长安与洛阳之外,最大也最重要的一个分埠。王记在整个黄河以北的所有交易和商队行走,几乎都会经过太原中转。” 萧珪说道:“那意思就是,岳文章独自一人,掌握了王记商会在河北的半壁江山?” “可以这么认为。”帅灵韵说道,“虽说王记在河北另外设有幽州大掌柜、定州大掌柜和两位商队大掌柜,但由于太原的特殊位置,再加上岳文章与我阿舅的特殊关系,那四位大掌柜实际上都落在了岳文章的掌控之下。” 萧珪淡然道:“那个岳文章,值得信任吗?” 帅灵韵迟疑了一下,说道:“我阿舅,特别的信任他。就如同,你信任小赫连一样。” 萧珪点了点头,“你继续。” 帅灵韵又写下了一行字,“定州东家大掌柜,何明远。” 然后她说道:“原本何明远是一位当地军府的六品校尉,但现在各地军府早已没有府兵,何明远虽是官身,却早就另谋出路做起了生意。他利用职务之便,拿下了定州的三处官方驿站的管理之权。然后他在驿站的旁边开设逆旅,赚取路人的钱财。定州是河北的一处交通枢纽之地,从北方南下的胡商极多。何明远又开起了邸店,做起了商业中介的生意,赚取往来客商的钱。” 萧珪说道:“这人脑子倒是活络,适合经商。” “是的。”帅灵韵说道,“没多久何明远就变得家资巨富,但他并不满足。他主动找到了岳文章,经由岳文章介绍结识了我阿舅,自己主动愿意投靠在了王记商会的麾下。后来我阿舅资助他买下了大片的桑田,置办了五百多架梭织机,何明远又做起了丝绸的生意。短短几年时间,何明远已经成为大唐河北数一数二的巨富。” 萧珪说道:“这个人,似乎有些不太安分。” “他非止一般的不安分。所有的东家大掌柜当中,何明远应该就是最不安分的那一个。”帅灵韵说道,“虽说这些年来,接受了我阿舅资助的何明远,一直都在给王记商公上献红利。但我阿舅一直怀疑,他送来的帐本不够祥实,其中必然瞒报了许多的利润。” 萧珪淡然一笑,“这难道不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么?” “你说得没错。”帅灵韵说道,“虽然有所怀疑,但我阿舅从未揭穿过他,一直采取姑息隐忍的态度。但这个何明远现在越来越过份了,他不再满足于逆旅、邸店与丝绸的生意,他还把手伸到了琉璃上来。你知道的,琉璃一直都是我们王家商会的主业,我阿舅也是靠它发家致富。何明远想办法买通了一些王记商会的小掌柜,从他们手上截走一批本该送到长安的琉璃货品,然后避开官府眼线,私下贩卖给了邸店的胡商,从中牟取暴利。” 萧珪说道:“截留主家,中饱私囊。避开官府眼线私下与胡商交易,那不就是走私么?” “没错,他一直都在走私。”帅灵韵说道,“他有军职之便,邸店又是他开的。想要走私,本就十分容易。再加上他背靠王记商会,官府就算知道了什么,轻易也不会动他。何明远这个人,精明非比常人。” “能成为大唐黄河以北的一代巨富,想必何明远也不会是什么等闲之辈。”萧珪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他就像是王记商会的一颗毒瘤。无论他干了什么坏事,人们都会把帐记得王记商会的头上。” “没错。”帅灵韵说道,“假如我阿舅当真要向我们移交商会大权,这个何明远一定会跳出来闹事。因为他做贼心虚,最怕秋后算帐。他一定会很担心,新上任的东家大掌柜,会跟拿他开刀,竖立恩威。” “那就让他闹,我求之不得。”萧珪说道,“但我不会拿他开刀,我会给足机会,让他从王记商会独立出去。” 帅灵韵皱了皱眉,“君逸,何明远倘若独立出去,对我们王记商会来说,将会是极大的损失。” “放心,那最多是暂时的。”萧珪淡然一笑,“用不了多久,但凡何明远从你阿舅手中吞走了多少不义之财,我都会叫他连本带利的,全部吐出来!” 帅灵韵微微一惊,“你打算铲除他?” “既是毒瘤,留之何益?”萧珪说道,“他不率先闹起独立,我又哪能,师出有名的讨伐于他?” 帅灵韵有点愕然,“君逸,你的这些手腕,可比我阿舅强硬多了。” 萧珪呵呵一笑,“若非如此,你阿舅又何必让我上位,接管王记?” 第262章 中秋 八月十四,中秋节的前一天。 一大早,萧珪家里就变得十分热闹。包括萧珪和王元宝这两个病号在内,大家都聚集在了主宅前的院子里。大家围坐成了一圈,每人都在动手制作同一种新型糕点——月饼。 是的,大唐现在还没有月饼。 萧珪觉得没有月饼的中秋节,简直就是不完整的。于是他发动了所有人,在今天一起动手制作月饼。所需材料都是家里现成就有的,最多就是临时添置了一些模具用来规范月饼的形状。 其实帅灵韵等人对萧珪所谓的“月饼”并不陌生,它所采用的材料和制作方法很像大唐人们喜闻乐见的“胡饼”。萧珪只是加用了模具将它的外在形状改得更圆,作料当中增加了珍贵的砂糖,还采用了鸡蛋黄或是熟肉干用作馅料。 对大唐的贫苦百姓而言,能吃上一颗煮鸡蛋都算是享了口福,砂糖便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用这些材料做成的月饼,成本一点都不亲民。 所以萧珪改进后的这种“胡饼”,注定不是寻常人家轻松就能享用的食物,它是一种奢侈品。“月饼”这个应景于中秋节而生的新名词,也就很容易被大家接受了。 因为材料充足、人手众多再加上制作本身也不算太难,半天下来,萧珪家里就有了七八百个月饼。虽然某些月饼看起来有些奇形怪状,但自己食用肯定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最主要的是,这半天里大家坐成了一个圆圈,一同动手做月饼,既好玩又欢乐,正合中秋团圆之意。 并且在做月饼的过程当中,由萧珪牵头大家一起打趣和造势,顺手就还凑成了一门喜事——孙山和清尘,要成亲了! 这又为今年的中秋节,平添了一层喜气。 事情决定下来以后,萧珪便叫大家前去迎请轩辕里的村民,在孙山与清尘的成亲之日都来萧府观礼,大家一起好好的热闹一下。 既然是去迎请宾客,当然不能空着手去。轩辕里约有一百户人家,萧珪给每户人家都包上了一份用黄麻纸包裹的新式“月饼”。纸包的外面还有萧珪和帅灵韵分别执笔写下的,诸如“月兆人圆”的一类贺词,更显吉祥与诚意。 轩辕里的村民们收到了来自于萧先生的中秋礼物,家家户户全都非常的欢喜。他们自发来到萧府致谢道喜,问清了孙山成亲的日子,约定好了大家到时都来帮忙,都来凑个热闹、添份喜气。 王元宝看到这些,感慨不已。他说,这些年来自己没少做善事,没少资助贫困学子求学科考。但往往是,那些仕子功成名就之后就开始“耻与商人往来”,变得音信全无了。 相比之下,轩辕里的村民真是淳朴。 萧珪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那些读了书的仕子,确实增长了智慧,拓开了眼界,但也把心思读得复杂了。“升米恩、斗米仇”这种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一点都不奇怪。 “升米恩,斗米仇,有道理啊!”王元宝十分的感慨,摇头叹息,说道:“这些年来我光是资助书生所花出的钱财,差不多已经可以买下洛阳王记的所有店铺。但我感觉,那还不如今天送出这些月饼,让我更加欣慰与开怀。” 萧珪说道:“王公,我建议,往后王记商会再要做什么善事,不要再滥施滥舍,一定要有的放矢。否则自己得不到什么好处也就算了,反倒会滋长一些小人的贪婪与懒惰。” 王元宝呵呵一笑,“这种事情,你不必再问我。你与灵韵商量好了,执行办理就是。” “那可不行。”萧珪说道,“不管怎讲,我与灵韵都还缺乏经验。很多事情,都还需要你老人家替我们拿主意。” “我可以提供一些意见,但做决定的必须是你们。”王元宝面带笑容的看着萧珪,说道:“我老了,多少也有一点落伍了。你与灵韵二人都有才华,彼此又能同心同德。我深信王记商会在你们手上,一定能够发扬光大!” 中秋节的夜晚,一轮圆月高悬天际。 轩辕里百家灯火,欢乐喜庆。 人们围坐在一起赏月,吃月饼。享受一家团圆的天伦之乐。 萧珪的家里,尤其热闹。 久违的“萧家音乐茶话会”又开张了,奴奴又有了表演才艺的机会,大家都围在一起听奴奴弹琵琶,阵阵欢笑与掌声时常响起。 月饼的滋味,也让大家赞不绝口。 萧珪很细心,王元宝所食用的月饼是没有加糖的特殊定制。所有人当中最爱吃月饼的,就是奴奴。她说这是她吃过的最美味的“果子”了,将来一定要亲手做给嵩哥哥吃。 萧珪不由得也想起了薛嵩那个二货,还有应该已经去了长安的小赫连。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萧珪对着月亮吟出了这样的诗句,心想不知长安的薛嵩和小赫连,还有洛阳的苏幻云,他们也是否会对着天上的圆月,想到我呢? 中秋节方过,萧家立刻变得有些忙碌起来。 因为萧珪不仅要开始筹备孙山的婚事,王记商会的十大掌柜很快也要齐聚轩辕里,前来聆听大东家王元宝的教诲了。 为了应付后者,萧珪与王元宝、帅灵韵连日聚在一起磋商对策。 按照王元宝的意思,自己是越早交权越好。因为他担心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一但病入膏肓,自己就再也无力料理这些事情了。 萧珪则坚持,眼下王记商会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变,商会人心浮动,下面那些东家大掌柜肯定各自有了心思。眼下光景,王元宝不宜过早摆出正式交权的态势,否则商会真有可能在一夕之间土崩瓦解。眼下,只有先稳住那些东家大掌柜,用温水煮青蛙的法子,一步一步的完成商会的权力交接。 连番劝说之后,王元宝总算同意了萧珪“温水煮青蛙”的策略。 次日八月十六,不停的有车马队伍来到轩辕里小村,进了萧家的大门。 王记商会的十位东家大掌柜,带着他们的管家、帐房、小厮和一些该要上交给王元宝的钱款,陆续驾到。 最先到的就是王元宝的多年挚交好友,太原王记的东家大掌柜,岳文章。 岳文章四十出头正当壮年,身材高大仪表堂堂。因为常年习武,他身上还带有一股凛然气势,看起来不像个商人,倒像个带兵的将军。他这样一副强势而凌厉的造型,与王元宝笑如弥勒一般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是岳文章见到王元宝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跪在他的面前,抱着他的脚,放声痛哭。 清渠码头的案子,早已传得天下皆知。陈夫人与王明浩的惨死,更是震惊了王记商会的所有人。 王元宝被岳文章感动了,被他惹出了不少的眼泪。帅灵韵在一旁苦劝许久,才让他二人止歇。 萧珪像个局外人,只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叙过兄弟旧情之后,王元宝开始正式介绍萧珪与岳文章认识。 王元宝对岳文章说道:“老弟,这位就是帅灵韵的未婚夫婿。兰陵萧氏的后裔,单讳珪,字君逸。” 岳文章立刻肃然起敬的对萧珪叉手而拜,“原来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萧先生?久仰、久仰!” 萧珪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鼎鼎大名在外,尤其是对于一个长期生活的太原府的人来说。但他还是很礼貌的回了礼,“岳掌柜,幸会,幸会。” 岳文章显得十分的谦逊,也十分的亲近,满面笑容的问王元宝,“阿兄,小弟一进门就看到,府中正在筹备喜事。莫非是萧先生与灵韵婚期已近?既如此,阿兄何不早些告我,小弟也好提前准备贺礼啊!” 王元宝笑呵呵的摆手,“老弟不要误会,成亲的另有其人。他二人的婚事,还早。” “原来如此。”岳文章笑而点头,又道:“阿兄,萧先生,一但婚期定下,你们可一定要尽早通知于我。” “好。”二人都答应了下来。 寒暄一阵之后,萧珪叫了孙山过来,请了岳文章去往客房休息。 岳文章走后,王元宝问萧珪,对此人感觉如何? 萧珪说岳文章仪表不俗、热情真挚,感觉还算不错。 王元宝呵呵的笑,说这是我最好的兄弟。将来我要移交商会大权,还得多多仰仗此人帮忙。 萧珪立刻说道:“王公,我建议现在不要将移交商会大权的事情,过早告诉岳文章。” 王元宝有点诧异的说道:“莫非,你信不过他?” “并非是出于不信任。”萧珪说道,“防微杜渐,这对我们来说十分的重要。” 王元宝寻思了片刻,说道:“现在我已病倒,明德又去替他母亲守孝了。光靠你与灵韵二人支撑商会的大局,下面人心不服,我多少有点不放心啊!假如有了岳文章的大力辅佐,你们要做任何事情,都会变得容易许多。” 萧珪不由得感觉,王元宝这是给自己选了一位“托孤辅政大臣”。但凡这样的事情发生,都是为了避免权力交接之时发生重大的变故。为了一时的大局平稳,这无可厚非。但从长远来看,这样的做法往往暗藏巨大风险! 这时,王元宝又道:“君逸,这只是权宜之计。在你正式掌控商会之前,商会不能群龙无首。”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心想王元宝肯定知道,历史上的托孤权臣与继位后主,迟早也要杀个你死我活。他这个权宜之计很大概率会把岳文章,推上绝路。 除非,这个岳文章像诸葛亮一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但是萧珪觉得,这个形如“戏精”的岳文章,效仿诸葛亮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就在萧珪沉默不语的时候,帅灵韵说道:“君逸,我也认同阿舅的权宜之计。因为眼下阿舅卧病、表兄守孝、你的身体也不好,你们都不能出面主持大局。洛阳王记又刚刚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其他的大掌柜肯定对我深表怀疑。眼下,除了请出岳文章暂时支撑大局,我们已经没有了别的更好选择。” “好。”萧珪点头,“我同意。” 王元宝的表情有点凝重,轻吁了一口气,“那就,先这么办吧!” 第263章 顺水推舟 从各地赶来的王记分号大掌柜,在萧府歇息了一晚。 次日清早用过朝食之后,王元宝将这些大掌柜,全都召集到了萧珪的主宅客厅里,召开会议。 王记商会共有十二名分号东家大掌柜,除了王明德这个名义上的“长安大掌柜”没有来,其他人都到齐了。 这些大掌柜之间彼此都很熟悉,他们也都知道前不久洛阳出了大事,王家更是遭受重疮,商会上下正当人心浮动。他们不难猜到,王元宝在这时候将大家召集而来,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当萧珪这一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会议现场时,一众掌柜的内心生出了更多的猜测,诸多怀疑的目光都投到了萧珪的身上。 一阵无关痛痒的寒暄过后,王元宝切入了正题,对众人说道:“前不久洛阳发生的事情,想必各位都已知晓。近年来王某身体不好,诸位也该有所了解。在座都不是外人,王某大可实话实说。洛阳之事,对我打击很大。再加上我被人陷害遭受了一场牢狱之灾,差点要了王某的老命。从那以后,王某再也无心无力打理商会事务,于是才会住到轩辕里小村来休养身心,乞望上天垂怜,能让王某多活几天。” 大家都很安静的听着,没人插言。 王元宝喝了一口茶水,继续道:“王某知道,此刻你们心中都在思考一个问题。倘若王某再也无力管理商会,那商会岂不是群龙无首,将要陷入一盘散沙?” 众掌柜脸色各异,但仍旧没人插话。 王元宝说道:“你们都猜得没错,解决往后商会群龙无首的状况,便是王某将诸位请到轩辕里来的一个重要原因。你们可以各抒己见,说一说王某离退之后,谁能接掌商会大权?” 这时,总算有人说话了。 一个长了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大汉,叉手一拜,说道:“既然大东家需要一段时间来安心休养,那何不请了长公子出来,主持局面?” 萧珪看了他一眼,这位就是帅灵韵对自己隆重介绍过的,搞走私的那一位定州大掌柜,何明远。 此时,益州王记大掌柜冯启发,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也发了话。他说道:“何掌柜,众所周知长公子向来不喜经商,甚至对经商颇为排斥。眼下主母新丧,长公子正在在洛阳披麻戴教,诚为亡母守孝。这时候要让长公子站出来主持商会局面,一则有悖人伦礼法。二则以长公子的性子,他也一定会不答应。” 冯启发看来还有一些威望,当下立刻就有人开始随声附和,“冯掌柜言之有理。” 这时,岳文章说话了。 他站起了身来,用十分郑重还带着一些威严的声音,说道:“依我看,冯掌柜的话虽有一番道理,但却只是迂腐之论,丝毫也不可取。” 冯启发有些恼火,“岳掌柜,你一开口就说老朽迂腐,又想刻意针对于我吗?” “又”,萧珪听到了这个关键字。很显然,冯启发与岳文章之间,应该有些积怨。 岳文章对冯启发叉手拜了一礼,不急不忙的说道:“在下就事论事,绝无针对之意。还请吴掌柜稍安勿躁,听我细言。” “哼……”冯启发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岳文章说道:“大东家,诸位。虽然近年来我们商会蒸蒸日上,但也早有一些麻烦缠身。比如长安大商郭万全,王酒胡与杨崇义等人的不断堀起,已经对我们带来了极大挑战。他们也像我们一样,在大唐各地开设分号,不停的抢我们的生意。前不久清渠码头的案子,对我们王家商会更是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由于大多数人不明就理,再加上别有用心之人趁机煽风点火、推波助澜,让很多仕民百姓以为我们王记商会当真参与了谋反,正在遭受官府的镇压与制裁。消息传出之后,我们的生意真是一落千丈。岳某可以毫不讳言的说,现在,我们的商会正在面临一个生死存亡的重大危机。” 岳文章的话一说出来,虽然没人出声附合,但不乏有人点头认可。 这时,冯启发说话了,“岳掌柜,你这有点危言耸听了。别的不说,我所在的益州王记,就没受到这些谣言的太大影响。” “冯掌柜,那是你运气好。”岳文章说道,“众所周知蜀地交通不便、消息闭塞。蜀中的百姓,向来很少关注中原大事。虽然你的生意没受太大影响,但你敢说,你的益州王记内部,没有人心惶惶吗?” “绝对没有!”冯启发大声的,斩钉截铁的说道,“大东家尽管放心,冯某一定能够确保益州王记,不受外在风波的影响!” “好,辛苦你了。”王元宝笑眯眯的点了一下头,说道:“但是眼下,我们还是先来讨论继任大东家的事情吧!岳文章,你继续说。” “是。”岳文章叉手拜了一礼,继续说道:“值此危难之际,我们商会一定要团结一致。首当其冲就是要有一位众望所归的首领挺身而出,带领我们共渡难关。眼下大东家需要静养,长公子当仁不让,需要挑起这份重担。守孝虽然重要,但朝廷不是早有夺情起复的办法么?当此非常时期,我建议大东家让长公子中止守孝,暂时接掌商会。等大东家病愈之后,长公子再回去守孝,这又有何不可?” 此话一出,立刻引发了众掌柜的热议。客厅里,顿时变得十分热闹。 萧珪与帅灵韵对视了一眼,同时微微一笑,各自心领神会。 这时王元宝有些艰难的站起身来,“诸位先议,容我下去更衣一回。” 所谓更衣,其实就是要去方便。众人都知道王元宝有这毛病,水喝得多尿得也勤,因此也未生疑,继续在那里议论。 王元宝经过萧珪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一同来。 于是萧珪也站起身,随王元宝一同出去了。 岳文章看着他二人同时离去的背影,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但他立刻感觉到,似乎有人在关注自己。循着望了过去,他看到帅灵韵正在似笑而笑的看着他。 岳文章连忙对着帅灵韵笑了一笑算是掩饰过去,便又和旁边的人议论去了,还时不时的发出很大的声音,与冯启发争吵几句。 萧珪与王元宝走出客厅后,孙山与王仆分别前来搀扶这两个病号。 王元宝小声的问萧珪,“岳文章的意见,你有何看法?” 萧珪说道:“如果岳文章成功逼得长公子中止守孝,出来接掌商会大权,那对他实在太有益了。” “何以见得?”王元宝淡然问道。 萧珪淡然一笑,“我若实话实说,惟恐伤了长公子尊严,也让王公心里不好受。” 王元宝无所谓的笑了一笑,“你就照直说吧!” 萧珪说道:“岳文章现在的行为,就像一位即将权倾朝野的托孤大臣。如他般权臣,当然希望上面是一个黯弱无能的主上。这样他就可以随意摆布主上,从容玩弄权势。或有一天犯上窃国,也未可知。” “说得好,一针见血。”王元宝说道,“其实我还没有来得及跟岳文章明说,想让你来接掌商会大东家之事。但是如今看来,他已经预料到了我的未来主张。于是他先发制人搬出明德遏止于你。眼下,你有什么办法?” “办法简单。”萧珪说道,“顺水推舟。” 王元宝停下了脚步,“怎讲?” 萧珪说道:“长公子的确是名正言顺的大东家继承人,这一点岳文章占尽优势,我们不必与他相争。不如就依着他的意思,强迫长公子中止守孝,临时接任大东家之位。然后王公就以长公子不擅经商为由,派人前去辅佐便是。” 王元宝眨了眨眼睛,“明德形同虚设,他甚至可以继续在家守孝。由我委托你与岳文章同时从旁辅佐,让你对他形成强有力的钳制。是这意思么?” 萧珪微笑点头,“对。” 王元宝呵呵一笑,“妙哉君逸,真是和我想到同一处了!” 不久后二人回到了客厅,那些掌柜还在热议不休。看到王元宝进来,他们才算安静下来。 王元宝说道:“方才岳文章所言,要让犬子明德中止守孝,临时接掌大东家之位,你们都有哪些人赞成的?不妨举一下手,让我看看。” 以岳文章为首的八名掌柜,全都举起了手来。 王元宝点了点头,说道:“看来真是人心所向。那好吧,我这就写信寄往洛阳,对明德交待此事。” 岳文章面露一丝喜色,下意识的朝萧珪看了一眼。 巧得很,萧珪也正在看着他。 岳文章毫不回避的盯着萧珪的眼睛,满副胜利者的姿态。 萧珪面露一丝笑容,仿佛是在对他进行恭喜一样。 这时,王元宝又说道:“但你们也都知道,犬子明德对经商一窍不通。为免他把商会搞垮、坑害在座诸位,我得委派得力之人前去辅佐于他。这一点,你们没有意见吧?” 众掌柜都说,“大东家说了算。” 王元宝看向岳文章,说道:“岳文章,从现在起我就把犬子和商会,一并拜托给你了。” 岳文章连忙走了出来,当众拜在王元宝面前,“小弟一定竭尽全力辅佐长公子,不负大东家所托!” 这个时候,有人面露喜色有人暗暗不愤,十大掌柜的表情,可谓千姿百态。 王元宝不动声色,又说道:“但是商会事务千头万绪,岳文章本身又是太原大掌柜,二事相加必然异常繁忙。因此我还要委派一人,与岳文章同心协力前去辅佐犬子。” 此言一出,全场突然变得静悄悄的。 跪在地上的岳文章惊讶的抬头来,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了看王元宝,又转头看向了萧珪。 这时,王元宝唤了一声:“萧君逸。” 帅灵韵连忙扶着萧珪让他站了起来,“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了萧珪的身上。 王元宝说道:“我知道,你们都对萧君逸还不熟悉。现在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他不光是帅灵韵的未婚夫婿,还是犬子明德的老师。拜托老师前去辅佐自己的弟子,我想,没人比他更加合适了吧?” 听到这话,岳文章当即有些傻眼。其他掌柜也纷纷惊讶。 萧珪则是差点笑出声来。要不是王元宝提醒,我都快要忘了,王明德还是我的“关门”弟子! 姜,果然是老的辣。 王元宝这一招,真是妙啊! 第264章 没有硝烟的战争 正当一众掌柜惊讶不休的时候,岳文章也都还有些发愣的跪在地上,王元宝又发话了。 他说道:“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宣布。老弟你先起来,请坐回去。” 岳文章的嘴唇动了一动,显然是想要再说点什么。但王元宝这么快就切换了话题,显然是不想再给他什么争辩的机会。 岳文章无奈,只好应了一喏乖乖的坐了回去。 脸色,却远不如当初胜券在握时的那么好看了。 这时,王元宝说道:“我决定,从今天起,把王记商会改换一个名称。就叫,元宝商会。” 众人一听更加惊讶,立刻发出了一片议论之声—— “好好的,为何要改名?” “王记商会的名号都用了二十年了,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为何突然就要改呢?” “这商会名号一改,对生意肯定也会有所影响啊!” 王元宝也不着急,悠然的拿起杯子喝水,任由他们先吵个够。 过了一阵,岳文章大声道:“诸位、诸位!商会原本就是大东家一手创立的。他要改名,自有他的道理。我们不妨,先听一听大东家的意思?” 一众掌柜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王元宝说道:“在座的老兄弟,很多都是从一开始就与王某合力经商了。你们应该记得,那时候王某还只是一个挑着琉璃四处贩卖的行脚小贩。后来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第一家店铺,便随了大流给店铺取名为‘王记’。时至今日,王某名下已有上百家店铺,都按例用了‘王记’的名号。可是你们放眼看看,这天下姓王的人,何其之多?姓王的商人并且打出王记旗号的,又何其之多?” 众掌柜一听,仿佛是有点明白王元宝的意思了,于是不少人开始点头示意明白。 王元宝继续道:“现在,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张打王记旗号的店铺实在太多了。非但是我们容易混淆,仕民百姓也会区分不清究竟哪家才是真宗的王记店铺。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包括岳文章在内,大家都出声认可,说了“对”。 王元宝再道:“正因如此,我们很有必要将自己和别人的王记店铺,区别开来。王记商会更名为元宝商会,主要便是此意。此外,其中也有王某的一些私心。假如有一天王某不在了,倘若世人看到看到王记商会的招牌,指还不定会想到谁。但如果看到‘元宝商会’,便很容易就能想起我王元宝。如此,王某泉下有知也可欣慰了。诸位,以为如何呢?” 萧珪心中暗自赞叹,王元宝果然厉害,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任谁都不好反驳! 果然,一众掌柜全都叉手而拜,不约而同的表示了认同。 但也有人,提出了一些担忧。其中一位掌柜说道:“大东家,商会若要更改名称,在下也是认为势在必行。但以往我们用过的那些王记的旗帜、商幡和印章,是不是也都要做出相应的更改?” “当然要改。”王元宝说道,“旗帜和商幡你们自己看着办,将王记二字,换为元宝二字即可。至于印章——灵韵,你去把东西拿来。” “喏。” 一直安安静静坐着未发一言的帅灵韵,起身搬来了一个小箱子,放在了王元宝的身前。 王元宝打开箱子,里面现出许多大大小小的印章,全都是崭新的。 这连萧珪都有一点惊讶,他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东西? 王元宝说道:“按惯例我们的商会一共有十二对子母小印,外加一枚大印,共计二十五印。十二对子母小印,由大东家与分号大掌柜各执一枚,用作往来通信与办理商会事务的印信,同时也是分号东家大掌柜的身份之标示。现在,就请诸位分号大掌柜,用你们的旧印来换走新印吧!” “是。” 众掌柜都应了喏,纷纷起身排好了队,拿出自己的旧印章,来到王元宝面前换走了新印章。 只有王明德的那一枚“长安大掌柜”的子印章,没有被换走。王元宝当众将它将给了萧珪,说道:“君逸,这枚印章就暂由你来保管吧!” “是。”萧珪很恭敬的双手接过了。 岳文章和众掌柜再度吃了一惊。 长安,可是王记商会——现在应该叫元宝商会——的发源之地与总部所在。长安大掌柜,王元宝从来不会指派外人,就如同一个国家从来不会把都城分封出去一样的道理。 现在,萧珪却接过了这一枚印! 其他掌柜看向萧珪的眼神,瞬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岳文章的脸色,则是变得更加难看了。 萧珪迎着众人的眼神,淡然一笑,说道:“诸位不要多想。只因长公子目前人不在此,我暂时代为保管而已。倘若见到了长公子,我自会将印交还与他。” 众掌柜也不好多说什么,纷纷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时,王元将最大的那一枚印拿了出来。然后叫帅灵韵取来了印泥与纸张,用这枚大印盖了十多份,每名掌柜面前都摆上了一张。 王元宝说道:“这就是元宝商会的大东家印信。往后但凡商会有任何重要之事发生,必见此印。若无此印便是造假,诸位不必理会。” 萧珪也拿起一张纸来看了看,大印上镌刻了几个秦篆大字“元宝商会印”,另外旁边也有一些很小但很清晰的小字,说明元宝商会的所在与由来之事。印章做得十分精妙与复杂,很难伪造。 王元宝叫帅灵韵将大印放回了盒子里,说道:“这枚东家大印,往后将由犬子明德代为执掌。诸位,都清楚了么?” “回大东家,都清楚了。”众掌柜都一并拜喏。 王元宝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说道:“我累了,该去休息用药了。诸位但凡还有什么事情,不妨先与萧君逸和帅灵韵商量商量。晚些时候等我有了精神,再给诸位答复。” 帅灵韵连忙将孙山与王仆唤了进来,将王元宝扶走了。 萧珪仍是坐在原地,安静的看着在座的十位大掌柜,说道:“诸位,还有什么事情吗?” 一众掌柜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何明远站了起来,大声道:“就算有事,我们也不会跟你一个外人商量!” “就是!”立刻有人附合。 突然一声厉喝响起,“何明远,你放肆!” 众人一看,是岳文章。 他站起了身来,怒目瞪着何明远,沉声道:“你难道耳聋了吗?方才大东家亲口吩咐的,叫我们有事可与萧先生商议。再说,萧先生还是长公子的老师,是大东家特意请来辅佐长公子的能人。你蔫敢托大,对萧先生无礼?” 岳文章这一番训斥下来,何明远虽是一脸忿忿,但他好歹闭了嘴。 其他的掌柜,也就都不说话了。 岳文章又低喝了一声,“还不向萧先生道歉?” 何明远立刻叉手一拜,“萧先生,我是行伍出身的粗人。言语不当之处,还请莫怪!” “无妨。”萧珪淡然一笑,“诸位,还有什么事情吗?” 一群掌柜纷纷说道“没有”、“没有”,然后陆续走出了客厅。 只有岳文章,一直留着没走。 萧珪平静的看着他,叉了一下手,“岳先生,可有指教?” “不敢言教。”岳文章呵呵一笑,走到萧珪面前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貌似十分和气的说道:“萧先生,还真是年少有为啊!” “不敢。”萧珪说道,“萧某区区一介俚儒,无才亦无德,功不成也名不就,实在当不起年少有为这四个字。” “萧先生过谦了。”岳文章笑呵呵的说道,“既然萧先生能够成为长公子的老师,又与帅灵韵有了婚约,还能把大东家都请到轩辕里来静养。光是这三个手段,就让岳某佩服之极啊!” 很显然,岳文章是在讽刺萧珪投机取巧,借了裙带关系上位。 但萧珪只是淡然一笑,说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让岳先生见笑了。” 岳文章一愣,你居然还承认了?……不对啊,难道你不是应该生气么? 看到岳文章错愕无语,萧珪仍是笑吟吟的说道:“岳先生,还有别的事情么?” “没有。岳某告辞。”岳文章叉手施了一礼,迈开步子走了。 萧珪不由得呵呵一笑,心想这么快就急着要和我开战,莫非你以为只消一招半式就能将我拿下?这也未免,太过小瞧我萧某人了吧! 用过午食以后,岳文章与何明远等人先行告辞走了。益州大掌柜冯启发和另外两名掌柜,则是称说还有一些帐目要向大东家汇报,留了下来。 岳文章刚一走,冯启发立刻就来到了萧珪的面前。 他笑呵呵的,脸上的褶子就像是盛开的菊花一样,对萧珪说道:“小老儿恭贺萧先生,得以执掌商会之大权。从今往后,萧先生但有用得着小老儿的地方,还请先生只管开口。” 另外两人,一位是行走关中与河陇商队的大掌柜。另一位是荆州大掌柜名叫范子和,是王元宝一名小妾的弟弟。这二人,都是王元宝的嫡系与死忠心腹。 他们也说,愿为萧先生效劳一类的话。 萧珪对他们说道:“我的目标就是,同心协力渡过眼前危机,再将元宝商会发扬光大。不知三位,可否认同?” “认同,当然认同。”冯启发等三人连忙说道,“萧先生说得对,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同心协心。但若有谁敢在这种时候滋事闹事窝里斗,我们绝不饶他!” 萧珪笑而点头,心想眼前这三位再加上帅灵韵和我自己,我们这边有了五位东家大掌柜。 岳文章那边,则有七位。 好吧,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第265章 信任 夜幕初降,秋风微凉,叶影婆娑。 王元宝神情颇为享受的躺在张果老睡过的那张大竹椅上,身边燃着驱蚊的艾叶纹香,双目微闭摇遥晃晃。 萧珪与帅灵韵坐在他身边的不远处,在教奴奴用古琴弹奏《沧海笑》,时时发出一阵欢声笑语。 “这是一年当中,最舒服的日子了。”躺在睡椅上的王元宝,不经意的说出一句话来。 萧珪听到后,回了一句,“没错,现在的天气不冷不热,蚊虫也少,确实舒服。” “趁着天气好,要不你们赶紧成婚吧?”王元宝突然道。 萧珪一怔,帅灵韵也是一愣。 奴奴拍着手儿叫了起来,“成亲!成亲好耶!成亲就有糖糖吃了!” 奴奴这一叫,旁边的人都好奇的张望过来。 帅灵韵连忙道:“你们别误会,奴奴说的是孙山和清尘成亲。” 这话好像有点越描越黑的味道,其他人都会意的笑了起来。 萧珪笑道:“我没意见。” “就你多嘴……”帅灵韵轻斥了一声,然后对王元宝说道:“阿舅,现在正值非常时常,商会还有太多事情要忙。再者舅母新丧,我现在成婚颇为不妥。更何况,君逸的身体也还没有恢复。” 萧珪笑了,心想帅灵韵的担忧很有道理。尤其是最后一条,我现在这副身体确实不适合新婚洞房,那会大概率吐血身亡。 王元宝躺在睡椅上摇来摇去,呵呵的笑道:“灵韵,我就随口一说,你不紧张。我是看到你和君逸都那么喜欢奴奴,何不自己也生一个呢?”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刚刚还在笑嘻嘻的奴奴,小脸儿立刻阴沉了下来,古琴也不弹了。 萧珪连忙给帅灵韵给了个眼色。帅灵韵立刻拉起奴奴的手,说道:“奴奴,我们去绣楼里练琴好不好?” 奴奴不说话,点了点头。清尘连忙抱起了古琴,帅灵韵牵起奴奴的手,三人一同进了绣楼。 王元宝回过神来,睁开眼睛小声道:“我刚才似乎说错了话,惹奴奴不开心了?” “王公,没事的。”萧珪说道,“奴奴虽然有一点胆小和敏感,但她也很懂事。灵韵和清尘哄一哄她,就没事了。” “奴奴确实很可爱,我也很喜欢。”王元宝小声说道,“但我更想亲手抱一抱,你和灵韵的孩子。”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王公的心情,我能理解。我会尽快与灵韵成婚。当然,前提是她能同意。” “灵韵在你昏迷的时候,曾经下定决定,你若不能苏醒,她就追随你于地。”王元宝说道,“至于她刚刚说的那些话,你大可不必在意。现在你只管安心养好身体就是了。” “我明白。”萧珪微笑点头,然后又道:“我听说,那个荆州大掌柜是王公的妾室之弟。以往为何我从未见过、甚至没有听说过那位范夫人?” 王元宝略有苦涩的呵呵一笑,说道:“我那亡故的妻子是一个怎样的脾性,你又不是没有见识过。” 萧珪稍一琢磨,懂了。 以陈夫人的脾气,她连帅灵韵都容不下,又哪能容得下家里还有一位小妾跟自己抢枕头? “几年前,范子和的姐姐范小琪,就被赶出长安去了荆州老家。”王元宝说道,“我让范子做了荆州大掌柜,主要用意也是为了让他,代我照顾范小琪娘俩。” 萧珪说道:“范夫人还有了孩子?” 王元宝仰头看着头顶那些婆娑的树叶,喃喃道:“是个男孩子,取名平安。离家的时候,平安还只有两岁。算起来,今年该有十岁了。也不知道,他现在长成了一副什么模样。” 八年了! 萧珪有点惊讶,“莫非这么多年,王公再也没有见过范夫人娘俩?” 王元宝摇头。 “王公,我们应该把范夫人娘俩,从荆州接来。”萧珪说道,“你现在身体不好,身边该有亲人照料与陪伴。” 王元宝看向萧珪,说道:“商会局势正乱,现在接回范氏娘俩,你就不怕她们给你添乱吗?” “王公大可不必担心。”萧珪说道,“范夫人娘俩来了以后,只叫他们在轩辕里陪伴于你。目前商会的事情,暂时不让他们沾边。以免他们,惹上麻烦。” 王元宝寻思片刻,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听你安排吧!” “好。”萧珪说道,“我现在就去客房跟范子和说一声,让他尽快去一趟荆州,把他的姐姐和小外甥尽速接来。” 王元宝颇为感激的看着萧珪,“有劳你了,君逸。” “无妨。”萧珪微笑道,“我去去就来。” 说罢,萧珪就叫孙山搀扶着他,去了客房。 片刻后帅灵韵去而复返,好奇的问道:“阿舅,君逸呢?” “他去客房,找范子和了。”王元宝面带笑容的看着帅灵韵,说道,“你猜,他找范子和做什么?” 帅灵韵好奇的寻思了片刻,突然眼睛一亮,“莫非,他想接回范夫人与平安?” “是的。”王元宝的笑容十分欣慰,“灵韵,你真是好富气,遇到了一个心地善良的好男子啊!” 帅灵韵的脸上红了一红,笑道:“阿舅,你是不是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呀?为何有事无事的,总要称赞于他?” “我是实话实说,何来的迷魂汤?”王元宝呵呵的笑,说道,“你想一想,我正准备把商会交给君逸,但平安是我的儿子。按常理来说,平安将来很有可能会对君逸构成一些威胁。正是出于这一层考虑,我才绝口不提要将范小琪娘俩的事情。但君逸听说之后,却一力坚持要把范小琪娘俩接来。为的,就是让我一家团圆,让我身边能有亲人陪护。以他的智慧,莫非还联想不到,平安有可能会给他带来一些威胁?” 帅灵韵微然一笑,说道:“阿舅,你老人家别想太多了。等范夫人和平安来了,我们会照顾好她的。有朝一日平安长大成人,该是他的就是他的。我与君逸,绝不贪图。” “庶子从无继承之权,这一点你们不必担心。”王元宝说道,“等我百年之后,你们能够替我照顾范小琪母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王公此言差矣。”萧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二人扭头一看,萧珪正由孙山扶着走了过来。 萧珪说道:“其实我把范小琪母子接来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希望有一朝一日,王平安能够成为一位,真正的商会大东家。” “啊?”王元宝和帅灵韵都有一点吃惊。 “你们没有听错。”萧珪叫孙山扶着他,慢慢的坐了下来,说道,“平安还只有十岁,我至少还有十年的时间来调教于他。王公一手创立的商会,早晚还是得由王家的人来继承才是。” 王元宝连忙说道:“君逸,我特意将王记商会更名为元宝商会,其用意若何,莫非你还不能明白?” “王公之苦心,我当然明白。你想让这家商会,迟早一天变成我的囊中之物。”萧珪微然一笑,说道:“但我萧珪,天生就是一个懒散闲汉。商会的事情千头万绪,叫我勉力支撑十年,俨然已是极限。但要让我干上一辈子?……抱歉,我想想都会觉得可怕!” 帅灵韵顿时笑了,“我还以为,一场大病让你改心换志了呢!看来,你还是原先那副模样!” “那当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萧珪呵呵的笑,说道,“王公你就放心吧,只要王平安不是天生痴傻,我一定把他培养成一位合格的商会大东家。你老人家辛苦一辈子打下的基业,必然会由你的子孙,代代相承!” 王元宝颇为感慨与激动的长叹了一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一切,都由你来萧君逸,来看着办吧!” 次日一大清早,范子和朝食都没顾上吃,匆忙上路去了荆州,接他的姐姐和小外甥去了。 益州大掌柜冯启发吃过早餐以后,也走了。 王元宝对萧珪说道:“冯启发早与岳文章有些矛盾,所以他现在才会站在你的这一边。此外还有另外一层原因,他想得到长安大掌柜之位。” 萧珪说道:“长安是商会的总部与核心。长安大掌柜,冯启发哪能觊觎?” “没错。”王元宝说道,“这些年来,长安大掌柜一直都是犬子明德。但实际主事的,是我本人。现在我病了,明德却在守孝。长安那边暂时没有人管,这才让冯启发动了一些心思。” 萧珪想了一想,说道:“不如就让灵韵先去长安,临时管上一管?” “不行。”王元宝说道,“你与灵韵,差一点就生死两隔。现在,我必须要让灵韵陪在你的身边,直到你的完全康复。哪怕在此期间长安那边严重亏损,我也在所不惜!” 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假如岳文章趁此期间,拿下了长安诸多店铺的小掌柜,将来对我们,也会十分不利。” 王元宝呵呵直笑,“看来,我们又想到同一处了。” 萧珪说道:“莫非王公,早有安排?” 王元宝笑道:“这不是还有,关中河陇商会大掌柜,邓如海没走么?” “邓如海?”萧珪眼睛一亮,说道,“莫非王公打算,让他临时兼任长安大掌柜?” “没错。”王元宝说道,“在众多大掌柜当中,邓如海是最沉默寡言的一个,也是最资历最少、最容易被人忽视的一个。曾经他是我的贴身仆人,在我身边任劳任怨伺候了十多年。三年前,前任关中河陇商队大掌柜害了一场急病去世,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接任,便叫邓如海临时充任应一应急。岂料他做得还很不错,这便一干就是三年。” 萧珪呵呵直笑,“看来王公,早已成竹在胸,一切都已筹划明白。” “趁我现在脑子还算是清醒,若能帮到你们,那就多帮一些吧!”王元宝说道,“邓如海是一个绝对可靠之人,说得难听一点,他甚至有点愚忠。另外他在我身边贴身伺候了十多年,耳濡目染之下,长安那边的事情他无所不通。由他暂时接掌长安大掌柜,那真是再也合适不过了。” 萧珪说道:“那此前由他管理的关中河陇商队之事,又当如何呢?” “那些商队都以长安为据点,可暂由邓如海一并兼管,这并不难。”王元宝说道,“等你身体好了以后,可以考虑去往长安亲自接掌大掌柜。当然,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让邓如海继续代为管理。你只需要管好邓如海一个人,就可以了。” 萧珪呵呵直笑,“王公真是想得周到。像这种省时又省力的事情,简直太合我的脾胃了!” “我特意将邓如海一个人留下来,就是为了让你们多作相处,彼此之间多些了解。”王元宝说道,“希望此人,你能用得顺手。” “王公信得过的人,我自然也能信得过。”萧珪说道,“有了信任,其他的事情可就好办了。” 王元宝欣慰的点头而笑,说道:“我最信任的,就是你萧君逸。” 萧珪微然一笑,“那我努力,不让王公失望。” “我们现在就把邓如海叫来,好好的谈一谈吧?” “好。” 片刻后邓如海就来了。 这是一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汉子,三十多岁,其貌不扬。属于扔进人群里,费尽眼力也很难一眼找出的那种人。 邓如海来了以后,一板一眼的跪拜于王元宝的面前,“如海拜见主人。” 和其他的大掌柜不同,邓如海口中的王元宝不是“大东家”,而是主人。 “如海,你起来。”王元宝说道,“现在,我要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邓如海站起身来,“还请主人示下?” 王元宝说道:“假如我让萧君逸成为长安大掌柜,你有何见解?” 邓如海下意识的扭过头来,看向萧珪。 萧珪也看着邓如海,不由得微然一笑。 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此刻邓如海的眼神十分平静与透彻,几乎毫无杂念。 邓如海叉手拜了一礼,说道:“主人的任何决定,如海都将誓死维护!” “君逸,你意下如何?”王元宝问道。 “我愿接任长安大掌柜之位。但我现在重伤在身,根本去不了长安。”萧珪说道,“不知邓兄可否暂时代我,管理长安商会事务?” 邓如海一怔,“我?” 王元宝问道:“有话只管照直了说。” “主人,萧先生。”邓如海叉手一拜,说道,“如海甘为商会赴滔蹈火。但就怕我能力不足,误了商会大事。” 王元宝笑而不语,把发话的机会让给了萧珪。 萧珪说道:“邓兄只管尽办而为。但凡任何事情,自有萧某担当,绝不算到邓兄头上。” 邓如海拧眉沉思了片刻,叉手一拜:“邓如海,愿为萧先生效劳!” 王元宝欣慰的点头而笑,“既有忠诚与信任,又有担当和胆魄。你们两个,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第266章 暗流 几天以后,连日来秋高气爽的洛阳城,下起了一场雨。 岳文章与何明远各打了一把伞,缓慢行走在里坊间的过道上。 路面有些泥泞和湿滑,何明远一不留神摔了一跤,半个人身都沾满了泥水。 “我不去了!”何明远十分恼火把伞都扔了,大声喊道,“一连好几天了,那个死书虫就是闭门不见!今日这般鬼天气,谁要再去他家?” 岳文章平静得没有一丝烟火气,淡然道:“既然如此,你先回去吧!” 然后,他独自一人朝前走去。 何明远咬了咬牙,爬起身来,捡起伞,跟在后面来了。 岳文章回头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继续前行。 “岳先生。”何明远在他身后说道,“咱们有必要,对那个死书虫低声下气么?你以为,大东家真会把商会大印交给他?莫非你不明白,死书虫最多也就只是一个傀儡摆设而已!” “我奉劝于你,莫要对长公子无礼。”岳文章淡然道,“死书虫这三个字,我就当你是在骂别人了。” 何明远直撇嘴,“官腔官调,听着难受!” 岳文章突然一停步。 何明远跟在他身后差点撞了上去,脚下一趔趄又险些摔倒。 岳文章转过身来,表情严肃的看着何明远,沉声道:“你大可趁早回你的定州,去享清福。何必跟在我的身后,满腔怨气自找没趣?” 何明远的脸皮抽动了几下,连忙赔笑,小心翼翼的道:“岳先生,我一向唯你马首是瞻,你是知道的。眼下商会动荡、人心浮动,我心里没底,回去哪有清福可享?所以,我还是跟在岳先生身边吧!” “既然如此,那你就乖乖闭上你的嘴巴,莫要造次。”岳文章说道,“须知,祸从口出的道理。” “好,好,我闭嘴。”何明远连忙说道,“倘若见到长公子,我也一定对他礼敬有嘉。如此可好?” “原本就该如此。”岳文章说道,“萧珪来势汹汹,背后还有大东家与帅灵韵的全力支持。我们再不争取长公子,难道坐以待毙吗?” 何明远眨了眨眼睛,说道:“我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萧珪是长公子的老师。有这一层关系在,我们还能争取到长公子吗?” “事在人为。”岳文章扔下这句,继续前行。 何明远咧了咧牙又摇了摇头,一步一滑的跟了上去。 不久后,二人走到了王明德的家门口。 曾经陈夫人与王明浩,就住在这里。现在,正宅的大厅里就供着陈夫人与王明浩的灵位,王明德闭门不出披麻戴孝,在此为母守孝。 岳文章拍门,拍了许久,才有一名姓刘的老仆打着伞上来开门。 “又是你们?”刘老仆无奈的叹息了一声,说道:“请回吧,大郎的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为母守孝期间,大郎不理一切俗务,也绝对不见外人。二位请回,都请回吧!” 一边说着,刘老仆就要关门。 “老刘,等一下。”岳文章用力撑住门,说道,“何明远刚刚摔了一跤,全身都湿透了。你好歹让他进去洗一洗吧?” 何明远连忙上前,将身上的泥水亮给刘老仆看。 刘老仆无奈的点了点头,“进来可以,可千万不能打扰到大郎。” “好。”二人都同意了。 刘老仆拉开门把岳文章与何明远让了进来,然后领着他们绕开正厅去了偏院,打了一盆水拿给何明远洗刷。 岳文章趁着刘老仆不注意,一个闪身就走向了正厅灵堂。 王明德正披麻戴孝的坐在这里,念颂着大唐高僧实叉难陀译制的《地藏本愿经》,为他的亡母和亡弟祈福消厄。 岳文章跑进灵堂,突然放声大哭跪倒在地,磕起头来。 正在专心念经的王明德吃了一惊,回身一看,惊讶道:“岳先生,你怎么来了?” 岳文章哭得撕心裂肺,大声道:“夫人在天有灵,请恕文章来迟!……夫人哪,你何必走得如此之急!” 王明德愕然怔住,叹了一口气,连忙上前来搀扶岳文章,说道:“岳先生不必如此,快快起来。” “我不起来!”岳文章大声哭号道,“我与令尊亲如兄弟,夫人待我亲如母嫂,恩重如山。如今夫人仓促去了,我却连她最后一面也未能见着……悔之何及!悔之何及啊!” 岳文章越说越激动,越哭越大声,索性一头栽倒下去使劲磕头,把地板都磕得砰砰作响。 王明德还真是被他感动了,眼圈都有了一些湿润。他连忙用力拉扯不让岳文章再继续磕头。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府里的一些仆人,他们都赶了过来,何明远与刘老仆也来了。 刘老仆有些郁闷,说道:“岳先生,早就叫你不要过来打扰大郎了!” “算了,不怪他。”王明德说道,“你们都退下吧!” 刘老仆等人都施了礼,各自退下。 何明远啧啧的摇头,小声的嘟嚷道:“我真是服了他了,这是怎么哭出来的?” 这时,王明德好不容易,才把岳文章从地上拉了起来,惊讶道:“哎呀,岳先生的头上都磕破皮、流出血来了!” “不打紧,不打紧。”岳文章摆了摆手,说道:“长公子,岳某请求陪同长公子一同披麻戴孝,为夫人守灵数日。” 王明德一愣,“这……不妥吧?” “常言道长嫂如母,这有何不可?”岳文章说道,“何况当年夫人待我,确实如嫂如母。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可惜,夫人未及等我报恩,便已仓促离去。如今,岳某只能为她守灵数日,聊表感恩哀痛之情。仅此一点心愿,长公子莫非也不应允吗?” 王明德皱了皱眉,无奈的叹息了一声,说道:“那就三日,不能再多了。” “多谢长公子。”岳文章叉手而拜。 “岳先生,你先去把额头的伤口处理一下吧!”王明德说道,“再者,我家不是达官显贵,请不要再称呼我为公子。虽然我知道这是你们对我的尊敬,但毕竟不合于世俗法则。所以,你们还是叫我大郎吧!” “是,大郎。”岳文章十分谦恭的叉手拜了一礼,“岳某先行退下,收拾好了,再来陪大郎一同守灵。” 王明德微笑点头,“去吧!” 岳文章退出灵堂,如释重负的吁了一口气。 何明远连忙迎上来,悄悄对他竖起一个大姆指,“岳先生高明!” “休要多言。”岳文章机警的四下扫了一眼,低声道,“我总算有了三天的时间,可以陪伴长公子。你却必须离开。” 何明远撇了撇嘴,“离开,那就离开呗!” 岳文章一拧眉头,“原本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办。但现在,我却不想跟你说了!” 何明远连忙摆正了脸色,叉手拜下,说道:“岳先生只管吩咐。我保证把事办妥,绝不令你失望!” 岳文章冷笑一声,“当真?” “绝对当真!”何明远一板一眼的道,“倘若有失,何某任凭岳先生处置!” “好。”岳文章朝四周看了一眼,小声说道,“我要你去往长安,那里有我们商会的十几家店铺。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和手段,你要把那些店铺的小掌柜,尽可能的拉拢到我们这边来。绝对不能让他们,落入萧珪的掌控!” 何明远“咝”的吸了一口凉气,说道:“岳先生,你这是要斩了王家的老根哪!” “混帐!”岳文章低喝一声,说道:“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避免,王家的家业落在萧珪这个外人的手中!——休再废话,你去还是不去?” “去,我倒是想去。”何明远说道,“但那些小掌柜跟随大东家多年,都是大东家的心腹。哪会那么容易,就能被我何明远所拉拢?” 岳文章冷冷一笑,说道:“你肯定拉拢不了。但以长公子的名义,应该问题不大。” 何明远眼睛一亮,“在王家长子与萧珪这个外人之间,那些掌柜肯定懂得如何取舍!——这果然是妙招!” 岳文章再朝四周张望了一眼,“少废话,赶紧去!” 何明远点头,“好,我这就动身去往长安!” 此时,上阳宫芬芳殿内。 贺兰进明打着一把伞匆匆进了宫门,脱了鞋快步入殿,拜倒在武惠妃面前。 武惠妃显得有一点不耐烦,说道:“进明,如此天气你却急着要见本宫,究竟所为何事?“ 贺兰进明拜倒在地未敢起来,说道:“娘娘,臣下已经打听到萧珪与王元宝,在轩辕里发出的重大动静。“ 武惠妃表情微动,“什么动静?” 贺兰进明说道:“王元宝以重病休养为由,决定让他的长子王明德中止守孝,临时出任商会的大东家。并且,王元宝委派萧珪与岳文章共同辅佐王明德。” 武惠妃眉头一皱,说道:“如此看来,那个王明德最多是个傀儡摆设。真正执掌商会大权的,会是萧珪与岳文章?” “娘娘所言即是。”贺兰进明说道,“清渠码头一案爆发,王家遭受重创,商会人心浮动。岳文章是商会的元老,很有威望。这个时候,王元宝迫切需要岳文章出面,稳定商会大局。但王元宝的真实目的,恐怕还是想要扶正萧珪成为商会大东家。这才有了他将商会更名,意在抹去王氏印记,为萧珪将来上位做下铺垫。” “有道理……”武惠妃点了点头,喃喃的道,“一但萧珪完全掌握了商会,就能拥有富可敌国的巨大财富。倘若他去支持太子……后果哪堪设想?” “娘娘所虑在理。”贺兰进明说道,“所以我们,绝对不能让萧珪掌控元宝商会。趁现在萧珪与王元宝都在轩辕里休养,便是我们的大好机会!” 武惠妃不动声色,问道:“你有何主见?” 贺兰进明叉手拜言道:“臣下以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暗中拉拢与支持岳文章,让他打击萧珪,掌控元宝商会。” “又是故技重施?”武惠妃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进明,你能不能有一点新的举措?” 贺兰进明说道:“娘娘,这一次是元宝商会内部之争,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那都是他们的家务之事,与旁人无干。” “别再天真了。”武惠妃说道,“萧珪都已经和圣人搭上了线,早晚他都要进京入宫,陪伴圣人修炼气诀。那也就意味着,他的任何事情都可上达天听。只要他在圣人面前说上一句话,像岳文章这种小角色,顷刻之间就会人头落地。如此,你还想继续掩耳盗铃吗?” 贺兰进明不慌不忙,微然一笑,“娘娘,此言差矣!” 武惠妃表情微变明显有点不悦,但她语气仍旧平淡,说道:“你倒是说清楚,差在哪里?” 贺兰进明连忙叉手一拜,说道:“娘娘莫非忘了,圣人心中最忌讳的,是什么?” 武惠妃立刻想到了答案,当然是太子! 但她不动声色,淡然道:“本宫当然不会忘了。然后呢?” 贺兰进明说道:“臣下觉得,此前我们恐怕,有些过份解读圣人的意思了。圣人派太子去找萧珪索拿经书,或许真的只是,碍于不好亲自出面。毕竟,圣人也不会提前料到,王元宝会把商会转手让给萧珪。臣下以为,无论如何圣人也不会希望,让太子得到元宝商会的鼎力支持。娘娘,以为如何呢?” 武惠妃眼睛一亮,这话有道理! 贺兰进明继续道:“既然萧珪成为元宝商会的大东家之后,可能会赞助太子。那么圣人,也就有了反对这件事情的理由。那我们,又还何惧之有呢?” 武惠妃如释重负的轻吁了一口气,说道:“贺兰进明,这件事情,我要你亲自出面前去操办。办好还是办砸,你自己好生惦量!” 贺兰进明周身一颤,连忙拜倒在地,“臣下,遵命!” 第267章 挑拨离间 喧嚣过后,柴米油盐。 这或许,就是生活。 萧珪见多了爱恨情仇,也熟知于人情世故。经历越多,他就越加喜欢现在这种与世无争的安宁生活。他一点不认为自己是在悲观厌世,也不是什么超然物外的返璞归真。 喜欢就是喜欢,没有理由。 或许轩辕里的这一方水土,真是与萧珪颇为相服。至从回到这里以后,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当然,这与他自觉的修炼《气诀》恐怕也是大有关联。 每天清晨,萧珪都会带着孙山、严文胜与王元宝来到当初他与张果老晨炼的沧浪河畔。然后,萧珪教他们三人炼气。 炼气这个词说起来有些玄幻,但真要踏进了门槛,也没有太多神奇之处。说白了,它就是通过调整呼吸来改善人的体质。 人平均每天要呼吸两万多次,如果每一次呼吸都能对身体产生一丝丝的益处,那么常此以往的坚持下来,必然获益良多。张果老活了那大的岁数仍旧身体康健,他甚至还可以畅游沧浪河,《气诀》肯定功不可没。 这天的晨炼结束之后,孙山和严文胜跑去河边洗马了,萧珪与王元宝则是沿着河畔慢慢散步,一路回家。 轩辕里的清晨,空气清新,风景如画。 王元宝的心情很放松。看到河里有小鱼儿在跳,他捡起一块扁扁的石头来扔进水里,打了几个水漂,然后哈哈的大笑。 “王公,我肯定比你打得好,这可是我的强项。”萧珪笑道。 王元宝煞有介事的捡起一块扁扁的鹅卵石,对萧珪一扬,“那你来呀!” 萧珪呵呵的笑,“你明明知道,我肩膀上的伤还没有好。” “那你还吹牛?”王元宝又哈哈的大笑,笨笨的晃动起他胖胖的身躯扔出石头,咚咚咚飘出一串儿水花。 他得意的大笑起来,“看到没有?这才叫本事!” 萧珪呵呵直笑。真是难得,居然可以看到王元宝童心未泯的样子。 王元宝拍了拍手,面带笑容颇为感叹的说道:“哎呀,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啊!难怪你一直赖在这里,都不肯出去。” 萧珪微笑点头,说道:“轩辕里固然是一个田园静美的好地方。但关键,还得是看跟什么人在一起。我记得帅灵韵去了陇州的那一阵子,我也是左右不得安生,只想着往外跑。现在嘛,我可以在这里住一百年不挪窝。” “有道理。”王元宝说道,“这世间最能怡养于人的,不是高官厚禄也不是金山银山,而是家常里短与柴米油盐。就像我王元宝,穷其一生聚敛财富,年方半百就已病入膏肓外加妻离子散。就算富可敌国,又有什么滋味可言呢?” “王者寂寞,高处不胜寒,这话不是没有道理。”萧珪说道,“上天对待每一个人,其实都是公平的。” “是啊……”王元宝颇为感慨的长吁了一口气,说道,“如果上天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让我活回二十多年前,我宁愿不做琉璃生意,安安份份的在家种那几亩田土。珍惜眼前人,活得有人味,这比什么都好。” 萧珪不由得会心一笑,心想如此说来我算是超级幸运了,因为上天真的给了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珍惜眼前人,活得有人味。 这确定,比什么都好! 两人沿着沧浪小河步行了一阵,到了那条老木桥边。 王元宝说道:“君逸,其实我有一点担心大郎。” 萧珪扭过头来看着他,问道:“王公是怕有人,拿他作文章?” “岳文章,岳文章,名字里面都已带着文章二字。”王元宝呵呵一笑,说道,“曾经,他真是我最好的兄弟。他与我同甘共苦,患难与共。元宝商会能有今日之气象,岳文章真的功可不没。但这世上,最不可揣摩的就是人心。二十多年过去,每个人都变了。王元宝也好,岳文章也罢,包括我那个已经死去的妻子,全都概莫能外。” 萧珪沉默了片刻,说道:“陈夫人当初,也曾是一位贤慧又勤劳的好妻子么?” “早些年,她不光贤慧又勤劳,还是一位聪明又能干的贤内助。”王元宝说道,“后来我们家里有钱了,她不用再辛劳,我也添了几房小妾。很多的事情堆积起来,才渐渐让她变成了后来那一副模样。说起来,我也有很大责任。所以她与二郎死的时候,我除了悲痛,更多的是自责。” 萧珪连忙轻抚王元宝的背,说道:“王公,我们不说这个了。” “没有关系。”王元宝淡然一笑,说道,“现在能够说出来,我反而觉得好过一些,不再那么心酸了。这还多亏了你,君逸。如果不是你用艾灸为我疏通络绎,又教我炼气安抚心境,还能听我倾叙这些烦人往事,开解心结。想必我王元宝,早在悲伤与病痛之中死于非命了。” 萧珪微然一笑,说道:“王公,你是灵韵的亲人,也就是我的亲人。亲人之间相互关怀是应该的,大可不必客气。” 王元宝笑呵呵的伸手想要拍一下萧珪的肩膀,连忙一下收住,说道:“差点忘了,你还有伤在身。” “就肩膀上的这道伤,好得慢一点。”萧珪说道,“其他的地方,都已经没有大碍了。” 王元宝皱了皱眉,说道:“我听说你肩膀上这一刀,是在急着营救灵韵落水的时候,被人砍上去的。当时你那一把刀嵌进了你的肉里,你扛着这把刀跳进了水里。是这回事么?” “应该是吧!”萧珪呵呵的笑,说道:“说实话,当时我不觉得疼,可能是负伤太多有些麻木了。那把刀是什么时候砍下,什么脱落的,我全都不知道。” “真是想想都觉得可怕啊!”王元玉摇头感叹,说道:“还好你与灵韵都熬了过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相信你们两个以后,一定能够过得很好。” 萧珪微笑的点了点头,说道:“话说回来,大郎那边,王公是否想要做些安排?” 王元宝说道:“我希望他也能到轩辕里来,以免岳文章那些人打他的主意。但我估计,以他那一副执拗的性子,这不大现实。” 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王公,大郎虽然执拗,但他并不傻。他读了那么多的书,也不是白读的。” 王元宝眨了眨眼睛,说道:“你的意思是,岳文章未必能够算计得了他?” 萧珪说道:“世间的读书之人那么多,有的人越读心思越复杂,越读城府也越深。但有的人则是恰恰相反,读书越多心思越加简单,甚至变得单纯。大郎显然就是后者。像他这种人,要玩阴谋诡计肯定远不如前者。但他们也有一个最大的优势。” “什么优势?”王元宝颇为好奇。 “小胜靠智,大胜靠德。”萧珪说道,“大郎确实单纯得有些迂腐,但他确实是一个道德高尚之人。他并不傻,他完全能够明辨是非黑白。岳文章这种心思叵测之辈,想要愚弄他也并非就那么容易。就算骗得了他一时,也骗不了他一世。” 王元宝有些惊讶,“君逸,想不到你对大郎,还有这样的评价。我身为他的亲生父亲,都没有你看得这么透彻。”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那或许是因为,王公对大郎太过熟悉了吧?” “或许吧!”王元宝伸起手又想拍萧珪的肩膀,又忍住收回,然后他哈哈的大笑。 帅灵韵正从老木桥上走了过来,远远听到王元宝在那里大笑,她说道:“阿舅,君逸,你们聊的什么如此开怀?” 萧珪说道:“在说我们的婚期呢!” 帅灵韵笑吟吟的走了过来,挽住王元宝的胳膊,说道:“谁要嫁给你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可由得不你。”萧珪笑道,“死心吧,你这辈子注定只能是萧家的人了。” “我才不要跟你贫嘴。”帅灵韵悄悄扮了一个挺不淑女的小鬼脸给萧珪看,然后说道,“阿舅,我有事情要向你老人家请示。” 王元宝笑呵呵的,“说吧!” 帅灵韵说道:“至从清渠码头一案之后,我已经没久没管洛阳王记的店铺了。君逸与小赫连名下的家具作坊,也几乎完全瘫痪。现在这里差不多都已经安定了下来,我想去一趟洛阳,打理一下那边的店铺。不知你老人家,意下如何?” 王元宝几乎未经思考,果断说道:“不能去。” 帅灵韵微微一怔,“为什么呢?” 王元宝说道:“灵韵,莫非你现在就已经了忘了,当初君逸昏迷不醒的事情?” “我……”帅灵韵看了看萧珪,喃喃道,“当然没有忘记。” “没忘就好。”王元宝说道,“现在你应该明白,人比什么都要更加重要。” 帅灵韵轻轻的点头。 王元宝继续道:“君逸为你受了这么重的伤,现在正是他最需要你的时候。任何事情,也不能成为你离开他的理由。明白么?” 帅灵韵再又看了萧珪一眼,眼神之中有些自责和愧疚,点了点头说道:“阿舅,我知道了。” 萧珪满不在乎的呵呵一笑,说道:“王公,她想去就让她过去看一眼吧!洛阳王记是她的心血,我能理解。” “你能理解,那是因为你有胸怀。”王元宝很坚决,甚至有点固执的说道,“那灵韵又该用什么,来回报你的恩德呢?” 萧珪笑道:“王公,我们都这么熟了,再说恩德这种东西,可就见外了。” 王元宝笑呵呵的点头,但语气仍旧坚决,“总之,就是不能去。灵韵,你必须乖乖的在这里陪着我,陪着君逸。” “好啦,我不去了。”帅灵韵笑吟吟的点头,说道:“那我给黄彦章写一封信过去,交待他一些事情,总行吧?” “黄彦章?”萧珪说道,“听起来蛮耳熟的,我可能见过。” “你当然见过。”帅灵韵说道,“当初我离开洛阳的时候,拜托他给你捎过一封信来。我一向很信任他。” “我想起来了。”萧珪说道,“他好像是洛阳王记的一位帐房先生,办事很利落,人也比较精明与仔细。” 帅灵韵点了点头,“我重新执掌洛阳王记以后,就让黄彦章做了我的大管家。我未能理事的这些日子里,全是他在管理洛阳的那些店铺。” 王元宝说道:“灵韵,你有黄彦章,君逸有邓如海。你二人只须书信往来,遥相管理洛阳与长安的店铺就是。只要我一天没死,商会就一天出不了太大的乱子。你尽管放心吧!” “阿舅,你别说这种话……”帅灵韵有点不悦,轻声的说道。 “好好,我不说了。”王元宝呵呵的笑,“朝食熟了没有?我饿了!” “熟了,我就是来接你们过去用餐的。”帅灵韵挽着王元宝的胳膊,笑嘻嘻的道,“阿舅,我们走吧!” “还有我呢!”萧珪举起手中的拐杖,“你不打算也扶我一下吗?” 帅灵韵笑道:“你都有三条腿了,还要人扶吗?” 萧珪一怔,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此时,洛阳王家。 岳文章正在陪王明德一起食用早餐。 几乎从不发火的王明德,突然一把将筷子拍在了食几上。 “岳先生,请你不要再说了!” 岳文章一愣,连忙也放下了筷子,叉手拜道:“长公子息怒!在下……也是为了王家的家业着想!” “跟你说过多次了,不要再叫我公子。”王明德说道,“再者,无论你怎么说,我也绝对不会相信表妹灵韵会串谋萧先生,一同算计我父亲,霸占我家产。如此挑拨离间,绝非君子所为。还请岳先生,自重!” 岳文章满面尴尬,长拜不起,“大郎息怒。或许真是,岳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岳某确是因为,深知令尊创业艰难,才会有此担忧。但有不当之处,还请大郎莫要怪罪。” “我既不生气,也不怪罪。因为我对商会的事情,根本就一点都不关心。”王明德淡然道:“但请岳先生不要再打扰我守孝。用过朝食之后,岳先生就请离开吧!” 岳文章愕然一怔,轰我走? “我已吃饱,岳先生请自便。” 说罢,王明德就抚袖起身,离席而去。 岳文章既惊且怒的瞪着王明德的背影,恨恨的低声道:“傻书生,长脾气了?” 第268章 分别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奴奴的琵琶已经学得很不错,古琴也大有进步。现在她尤其喜欢上了唱歌,并且她还唱得非常好。甚至比教她歌唱的清尘,还要唱得更好。 时下大唐最为著名的大才子王昌龄,写了两首赠别友人的诗歌。最近人人传唱流行开来,甚至传到了小小的轩辕里来,被奴奴给学会了。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丹阳城南秋海阴,丹阳城北楚云深。高楼送客不能醉,寂寂寒江明月心。” 谱曲之人实在天才,让王昌龄写的这两首流传千古的《芙蓉楼送辛渐》极为温婉动人。每天早上,奴奴的歌声几乎快要变成了大家的起床铃声。 这天早上,萧珪与王元宝在河畔边炼气完毕,准备回家。 这一个月来,不仅萧珪的伤势恢复良好,王元宝的精神与气色也是大有改善。回家的路上,他甚至学着奴奴的腔调哼起了歌儿。 “高楼送客不能醉,寂寂寒江明月心……”王元宝哼唱了一阵,不由得感慨起来,“王某虽然读书不多,但也对这一句‘寂寂寒江明月心’深有感触啊!” 萧珪以为,他是想起了他刚刚去世的妻儿。 不料王元宝说道:“不知小琪母子,溯江行船是否顺当?算算时日,他们也该到了。”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一个多月,差不多也是该到了。要不,我们派王仆带几个人,去路上迎接一下?” “那倒是犯不着。”王元宝停了一下步子,拿出一封信来递给萧珪,说道:“这是明德给我寄来的一封家信,你可以看一下。” 萧珪拿起信来看了一看,信中除了问候王元宝,还说了几件小事。 一是岳文章去找过王明德了,赖在那里给陈夫人守了几天灵,因为挑拨离间被王明德轰走了。 二是数日前,现在代理长安大掌柜的邓如海,带了几个长安店铺的小掌柜一同来找王明德。所为之事,就是向他求证,王记商会突然更名为元宝商会,是否会有易主之可能? 王明德明确告知他们,不管是王记商会还是元宝商会,只是名称不同。商会的大东家仍是自己的父亲。长安的大掌柜,仍是他王明德。只是他现在需要为母守孝,暂请老师萧珪代掌长安大掌柜之印信,并由邓如海代为行使大掌柜之权。 萧珪看完信后,将它折好还给了王元宝。 王元宝问道:“你有何看法?” 萧珪说道:“岳文章去找大郎,这不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邓如海带了几名小掌柜去找大郎,想必是出于被迫。一定是有人背后窜掇,使得长安商会人心浮动。” “我也是如此认为。”王元宝说道,“有人想趁长安空虚,趁机刨掉我王元宝的老根。” 萧珪微然一笑,“好在大郎应对自如,很好的稳定了商会人心。” “你的眼光,果然不错啊!”王元宝呵呵的笑,说道,“以往,我还真不知道大郎会有这样的应变之能。如今看来,虽然大郎对经商不感兴趣,但是非曲直、轻重缓急,他还是能够分辨清楚的。” 萧珪说道:“他们趁王公与大郎都不在长安,想要趁机分化和拉拢那里的店铺。邓如海毕竟有些人微言轻,大约是弹压不住了,这才被迫来到洛阳,惊忧到了正在守孝的大郎。如此一次两次,倒也无妨。我就怕时间久了、日子长了,大郎不厌其烦,长安那边早晚出事。” 王元宝眨了眨眼睛,“那依你之见呢?” 萧珪说道:“我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至少日常起居、独立生活再也没有任何问题。灵韵是一个闲不住的勤劳之人,整日让她闷在轩辕里闲来无事,我怕她心里不踏实,日子也过得不舒坦。不如就让灵韵暂去长安,稳定一下那边的局势。” 王元宝寻思了片刻,说道:“你真是这样想的么?” “当然是真的。”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说实话,我愿意灵韵每天都能陪在我的身边。但我更加愿意,让她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生活。” 王元宝欣慰的点头微笑,“灵韵能遇上你这开明而宽容的夫君,真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气。” 萧珪问道:“那王公是同意了?” “你这个当夫君的都同意了,我还能有二话吗?”王元宝呵呵的笑,说道:“灵韵和寻常的女子,确实有所不同。除了温婉贤淑足以相夫教子,她更加渴望自己能够独挡一面为人分忧,而不是委曲求全的寄生于他人的荫庇之下。她的性格,外柔内刚。” “王公说的没错。一开始,我就特别欣赏灵韵这样的性格。”萧珪说道,“现在,我不希望她为了我而去收敛自己的个性,隐藏自己的优点,放弃自己的理想。我希望她活得更加自我,而不仅仅是我萧某人的一个附庸。” “你也非常与众不同啊!”王元宝笑道,“我大唐天下,怕是没有几个男子能够像你一样,对女子这样的尊重和宽容了。” “我没有王公说的那么好。我这么做,也是带着私心的。”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我认为,只有让灵韵拥有足够的独立自主,我们才有可能长此以往的保持,彼此之间的关爱与尊重。说白了,相爱容易相处难。我不希望今天我最爱的女人,有遭一日变成我身边可有可无的摆设。那不仅是她的不幸,同时也是我的不幸。” “相爱容易相处难,真知酌见啊!”王元宝感慨不已,“倘若二十多年前我也能够明白这样的道理,我的夫人或许也就不会,变成那副模样了……” 萧珪见王元宝又提了这一茬,连忙转换话题说道:“假如王公同意灵韵去往长安,那我就派孙山过去随行保护灵韵。顺便我再给我长安的好兄弟也捎封信去,委托他们代我照顾灵韵。” “好。”王元宝点头微笑,“有孙山随行,又有薛嵩这样的披肝沥胆之辈从旁保护,我能放心。” 片刻后,萧珪与王元宝回到家里,把事情跟帅灵韵说了。 帅灵韵没有太多的激动与欣喜表现出来,沉着而淡定的对着王元宝施礼拜下,“一切全凭阿舅做主。” “这一回,还真不是我做的主。”王元宝笑道,“这是你男人的决定。” 帅灵韵说道:“阿舅,我还没有嫁人呢!” “是么?”萧珪呵呵的笑,“我记得,我刚刚苏醒的时候……” “你过来。”帅灵韵立刻打断了萧珪的话,拉起他就往书房旁。 萧珪一步一个趔趄,连忙喊道:“慢点、慢点!我可是个伤员!” “别装了。”帅灵韵笑道,“昨天我还看到,你和严文胜一同在那里练蹲马步呢!” “这都被你发现了?”萧珪呵呵的笑,“我们两个人的腿上都负过伤,于是练一练马步恢复力量。如今看来,应该是好得差不多了。” “来吧!”帅灵韵挽上了他的胳膊,“我有事情跟你讲。” 两人来到了书房。 帅灵韵回身,掩上了门。 萧珪坐在那里怪笑,“你想干什么?你别过来哦!” “你想什么呢?”帅灵韵笑了一笑,在他对面坐下来,比较郑重的问道:“君逸,你为何突然想要,让我去长安?” “不是突然。”萧珪说道,“记得么,上次你开口提出想去洛阳,我就已经同意了。但没办法,你舅公没有同意。” 帅灵韵轻轻的点了点头,说道:“你不喜欢,我陪着你吗?” “我很喜欢。”萧珪说道,“但我更加希望,你能过得充实与快乐一点。你的快乐,就是我最大的快乐。” 帅灵韵面带微笑,凝视萧珪。 那眼神,极致温柔。 “谢谢你,君逸。” 萧珪微然一笑,“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谢么?” “或许你不需要,但我真的非常感激于你。”帅灵韵说道,“你完全可以将我留在你的身边不让我离开,你甚至有权支配我的一切。但是现在,你却给了我最大的信任与自由。我……我真的很幸运!” “灵韵,其实我比你更加的幸运。”萧珪微笑道,“能够跨越千年的距离,在大唐开元二十二年的龙抬头之日,遇到一个叫帅灵韵的女子。这就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 帅灵韵有点好奇的眨巴着眼睛,“千年的距离?什么意思?” 萧珪依旧面带微笑,淡然道:“灵韵,我是一个诗人。所以,请不要纠结于,我言语之中出现的奇怪字句。” 帅灵韵笑了,“好吧,诗人!” 她从座位上起了身来,走到萧珪的身边。 萧珪将自己的太师椅,往后挪了一挪,留出一片可以坐人的空间。 帅灵韵对他扬了一下眉梢,用不大相信的眼神问他,真的能坐吗? 萧珪很坚决很果断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帅灵韵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 萧珪果然没有再做出那种,疼得呲牙咧嘴直吸凉气的表情。 “看来你的伤,真是好得差不多了。”帅灵韵轻轻抱住了萧珪的脖子。 萧珪搂着她,轻抚她的腰背,“灵韵,嫁给我吧?” “明年。”帅灵韵轻声道,“让你再好好的休养几个月。好么?” “那就明年的春天。”萧珪微笑道,“龙抬头之日。可好?” 帅灵韵微微低下头,脸上泛起动人的红晕,闭上了眼睛。 萧珪抱紧她,吻了上去。 两天以后,帅灵韵打点好了行装,准备离开轩辕里。 临行之时,王元宝将长安与洛阳商会的大掌柜“母印”,交给了帅灵韵,对她说道:“灵韵,关中两京,就是我们元宝商会的根基。现在,我将它们全都委托给你了。” 帅灵韵十分郑重的双手接过,说道:“阿舅放心,我一定不负你老人家所托,管好两京商会。” “我对你的能耐,毫不怀疑。”王元宝说道,“我只要你,保重好自己。莫要被人算计和坑害了,更加不要再落入危险之中。” 帅灵韵微然一笑,说道:“阿舅放心,有了上次的教训,我不会再那么掉以轻心了。再说现在我的身边有了孙山,以后都会十分安全的。” 王元宝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帅灵韵走到萧珪面前来,微笑的看着他,“君逸,你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萧珪拿出两封信来交给帅灵韵,说道:“这里有两封信,一封是给薛嵩的,一封是给王明德的。由你转交他们。” 帅灵韵接过了信来,问道:“你为何没有寄出呢?” “由你交给他们,会比较合适。”萧珪说道,“尤其是给薛嵩的这一封信,你什么时候要去长安了,就什么时候寄给他。倘若提前寄了,反倒让他每日盼望平添牵挂,这样多有不便。” “有道理。”帅灵韵点了点头。 萧珪说道:“两京之地,可是有不少的对手正在等着你。凡事,都要小心。” “好,我知道了。”帅灵韵微笑点头,温情脉脉的看着萧珪,低声道,“你要好好养伤,莫要让我担心。知道么?” “放心。”萧珪笑道,“为了迎接明年二月初二的那一天,我一定会耐心养伤,把自己变得强壮如牛。” “又在贫嘴……”帅灵韵脸上一红低斥了一声,然后柔声细语道,“那我去了噢?” 萧珪微笑点头,“走吧!” 帅灵韵去到了马车边,回头对着萧珪嫣然一笑,登上了车去。 孙山带着清尘走到萧珪面前来,施礼而拜,“孙山拜别先生。” 清尘说道:“萧先生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心侍奉你心爱的帅东家。”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孙山,别忘了带着清尘,一起去拜见薛老将军和老七叔他们。” “我一定会去的。”孙山再又施礼一拜,“孙山,拜谢先生!” 萧珪笑道:“你是在感谢我,替你找了一个凶蛮霸道的妻子,替你当家主事吗?” 清尘立即叫道:“先生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清尘明明温柔似水,何曾凶蛮霸道过了?” “还、还不住口?”孙山紧张的说道,“先生面前,哪能如此放肆?” “还还还,还你个头!”清尘一瞪眼,“我跟先生说话,不许你插嘴!” 萧珪呵呵直笑的摆手,“行了,你们赶紧走吧!” 孙山和清尘一同施礼再拜,“拜别萧先生。” 一行人,三辆马车,慢慢驶出了萧府。 萧珪站在门口,挥着手,目前他们走远。 奴奴突然哭了起来。 萧珪连忙牵住她的小手儿,轻声问道:“奴奴,你哭什么呀?” “帅阿姐和清尘姐姐,都走了。”奴奴流着眼泪,可怜巴巴的哽咽道,“以后,没有人在绣楼里陪我一起睡,也没人陪我唱歌弹琴了。” 萧珪面带微笑,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花儿,说道:“那就像以前一样,让阿婆来陪你睡,我来陪你弹琴。如此可好?” “好……”奴奴应了一声,眼泪儿仍是不停。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奴奴,你怎么了?” “先生……”奴奴犹豫了一下,小声,小小声的说道:“我想我娘了。帅阿姐每天将我带在身边,就像我娘以前一样。但是帅阿姐现在……也走了。” 萧珪微笑道:“奴奴,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替你,把你娘亲找回来。” “先生,其实我知道,我娘亲多半是不会再回来了。”奴奴噘着小嘴儿,低声道,“先生以后,能不能让帅阿姐多陪一陪我?我感觉,她就像我娘亲一样……” 萧珪伸手,将奴奴抱了起来,“好。等我的伤养好了,我们就一起去找她!” 第269章 帅灵韵到了洛阳,先去了立行坊的自己家里稍加安顿,然后就带着孙山与清尘,一同前来拜访王明德。 一心只想闭门守孝的王明德谁都不待见,对帅灵韵的到来却是欢迎得紧。 等帅灵韵在灵堂拜过之后,王明德就破例暂时脱下了孝服,在客厅置茶款待帅灵韵。 寒暄数句之后,帅灵韵将萧珪写的信,交给了王明德。 王明德拆开看了之后,当即面露欣喜之色,“萧先生终于承认,我是他的学生了!” 帅灵韵忍不住笑了,“兄长,他先前那样捉弄于你。亏你还能,笑得出来。” “捉弄归捉弄。但师生名份,却也是千真万确。”王明德小心翼翼的收好了信,说道:“再说了,我确实很崇拜萧先生。我希望以后,他能多教我一点东西。好不容易他终于认了我这个学生,我能不开心么?” 帅灵韵笑道:“又要他教你关门吗?” “这个嘛……咳!”王明德有点尴尬的笑了起来,说道:“萧先生的身上,有许多可以让我学习的东西。就算他不主动来教,我也可以耳濡目染自己学习。只要了认了我这个学生就好。” 帅灵韵问道:“兄长,岳文章与萧珪相争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么?” “我当然知道。”王明德说道,“虽然我不喜欢搀合到商会的事情里面去,但既然涉及到了你与萧先生,那我也必须表明态度与立场。我不管岳文章有何打算,有何心机,他都别想在我面前挑拨离间。” 帅灵韵微然一笑,说道:“君逸说的没错。兄长,其实是一个明白人。” 王明德眼睛一亮,“萧先生,当真如此夸奖于我吗?” “呃……是吧,是的。”帅灵韵不由得愣了一愣,这也算夸奖吗? 王明德的脸上顿添几许兴奋的神彩,喃喃自语道:“我以后,一定要更加明白!更加清醒!不能让萧先生失望了!” 帅灵韵努力忍着不笑出声来,心想我这个傻表兄,其实也蛮可爱的。 “对了,对了。”王明德突然叫道,“我差点忘了一件事情,几天前驸马薛锈曾经来访,我没有见他。于是他留下一封书信走了。” 帅灵韵眨了眨眼睛,“驸马来访,你都不见?” “管他是谁,守孝期间我谁也不想见到。”王明德嘿嘿一笑,“当然了,像表妹这样的家人例外。” 帅灵韵笑了,问道:“书信呢?” “等着,我去拿。”王明德一边起身,一边说道,“说是给我留的书信,多半都是在说萧先生的事情。我就奇了怪了,他为何不直接把信寄到轩辕里去呢?” 帅灵韵说道:“他应该是怕叨扰到了君逸养伤,于是先到兄长这里来,想要打听一下君逸的消息。” “兴许是吧!” 片刻后,王明德把信件拿了过来,交给了帅灵韵。 帅灵韵拆开看了一看,说道:“果然。薛驸马的来意,就是想要问你君逸的伤势恢复如何了。” “这有什么好问的。”王明德满不在乎的说道,“萧先生那么重的伤,这才过了一两个月,哪会恢复得那么快?” 帅灵韵笑了一笑,说道:“薛驸马肯定知道,君逸的伤不会那么快就好。他只是在表达一些关注和慰问而已。人情世故就是这样,倘若长久不联系,彼此就会容易变得生疏。” “人情世故。”王明德呵呵的笑,“这恐怕,就是这世上最伤人脑筋的东西了。” “其实我倒希望,能像兄长这样,把日子过得简单一点。”帅灵韵轻叹了一声,说道,“被人情世故纠缠太深,人会很累。” 王明德眨了眨眼睛,“表妹,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呢?” 帅灵韵忍不住笑了,说道:“兄长你先忙着吧,小妹不再打扰,这便请辞了。” “这么急着走?”王明德说道,“好歹用过午食再去吧?” “兄长,不用了。”帅灵韵站起了身来,说道:“商会那边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来打理。我趁现在时间还早,先去回访一下薛驸马与唐昌公主,答谢他们对君逸的关怀之情。” “又是人情世故,对吧?”王明德笑呵呵的点头,“行,那你去吧!” 帅灵韵起身,施礼下拜,“灵韵拜别兄长。” 王明德也站起身来,正儿八经的叉手一拜,“明德送别师娘。” “噗——” 这一回帅灵韵实在没能忍住,笑场了。 午时过后,帅灵韵来到了薛府前,递上了自己的拜贴,求见唐昌公主。 薛锈与唐昌公主听说是帅灵韵来了都有一些欢喜,连忙请她入府,殷勤款待。 虽然主人很好客,但帅灵韵始终没有忘了自己只是“一介商女”的身份,表现得矜持又低调,频频拜谢公主与驸马对萧珪的关怀,并对他们的盛情款待有些诚惶诚恐。 “帅姑娘,你真是太客气了。”唐昌公主说道:“算起来,家夫与君逸也算是老朋友了。有道是患难见真情,以后就别这么客气了。” 帅灵韵有点好奇,“公主殿下,薛驸马也曾患难吗?” “说来惭愧。”薛锈自嘲的笑了一笑,说道:“当初清渠码头案发的时候,我也曾被拘禁起来,接受审问。好在薛君逸提供重要证据,协助李大尹尽快破了案。否则薛某就算不被治罪,也早晚被吓死在宫禁之中了。” 唐昌公主立刻瞪了薛锈一眼,“真会吓死吗?瞧你那点出息!” 薛锈怔了一怔,“我就实话实话,怎么了?” 帅灵韵真是乐了,为何今天总是遇到,这些有趣的人和好玩的事呢? 唐昌公主连忙岔开话题,说道:“帅姑娘头次登门而来,一定要用过夕食再走。我现在就去安排,帅姑娘在此饮茶稍候。” “公主殿下,不用了。”帅灵韵连忙说道:“我稍坐片刻。” “不行。”唐昌公主说道,“如此绝非待客之道,传了出去我们夫妻二人名声都不好听。帅姑娘别再客气,就这么说定了。” 帅灵韵没办法了,只好起身施礼一拜,“小女子,叨扰了。” “没关系。像帅姑娘这样的体面人,府上随时欢迎。”唐昌公主笑吟吟的道,“帅姑娘请坐,容我失陪片刻。” “公主殿下请便。” 唐昌公主走了。 帅灵韵知道,她应该是借故离开,好让薛驸马和自己谈一些重要的话题。 果然,唐昌公主刚走片刻,驸马薛锈就问道:“帅姑娘,不知君逸现在恢复得如何了?” “尚可。”帅灵韵微笑道,“多谢薛驸马关心。” 薛锈又问道:“我记得令舅公此前病染沉疴,现在怎样了?” 帅灵韵说道:“我阿舅此前确实病得很重。但自从去了轩辕里,他老人家的病情明显有所好转。” 薛锈问道:“莫非是因为,君逸教令舅公修炼了什么,特别的养生之术?” 帅灵韵笑了。 果然,“养生之术”才是薛锈最关心的事情。 看到帅灵韵这样的表情,老实人薛锈有点尴尬。他连忙自嘲的笑了笑,说道:“帅姑娘,其实,这个嘛……” 帅灵韵说道:“是太子殿下,请薛驸马出面打听的这些事情么?” 薛锈呵呵的笑,点了一下头。 帅灵韵说道:“先前,君逸离开洛阳的时候,不是已经把《气诀》的经书交给了太子殿下么?” “是这样的。”薛锈说道,“太子虽然得了经书,但根本无法领会经书中的奥妙与精髓,修炼也是举步维艰。于是太子就盼着萧君逸能够早日伤愈,重返洛阳。这样太子就能去找到萧君逸,当面求教了。” 帅灵韵心里很清楚,薛锈嘴上说的是“太子”,但实际上那个自己修炼不好气诀的人,应该是皇帝。 换句话说,现在皇帝已经迫切希望,萧珪能够早点来到洛阳了。否则也犯不着,让薛锈这个当朝驸马专程跑去,叨扰一个正在为母守孝的人。 想清了这些后,帅灵韵说道:“薛驸马,几天前我离开轩辕里的时候,君逸还拄着一根拐杖。” “真的啊?”薛锈明显有些失望,喃喃道:“他确实伤得很重,现在这副样子,真是难为他了。” 帅灵韵试探的道:“要不我写封过去,替薛驸马转达一下关怀之情?” “不,不用了。”薛锈连忙摆手,呵呵的笑道,“就让君逸在轩辕里静心养伤吧,我们不要去催促于他。” 帅灵韵微然一笑,“多谢薛驸马体谅。” 此时,帅灵韵的心中更加确定,就是皇帝派了薛锈去打听消息。但身为皇帝总得有所矜持,他既不能表现得太过心急,也不对某人表现出太多的需要——所以,薛锈才不让自己写信去往轩辕里。 帅灵韵的心中,不由得对萧珪越发佩服起来。他记得萧珪在滕写经书的时候就说过:“我是希望,皇帝对我更多一些惦记!” 此时,萧珪的家里,又热闹上了。 范子和总算是把王元宝的小妾范小琪,和他的儿子王平安接到了这里来。 一别八年,王元宝百感夹杂,老泪纵横。 萧珪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们这一家人。 范小琪还不到三十岁,但看起来已经快要像一个四十岁的老妇人。可见她这些年来,日子过得并不是太好。 当初被陈夫人赶出王家的时候,王平安还只是只有一两岁,除了哭闹什么都不懂。现在,他也是一个稍稍懂事的半大小子了。见了自己的亲生父亲王元宝,十岁的王平安除了陌生,迷茫和惧怯,或多或少也带了一些恨意。 “范夫人,平安,以后你们就在这里住下来吧!”萧珪说道,“不用拘谨,也不用客气,就当这里是自己的家。” 范小琪带着他的儿子一起给萧珪施礼,“多谢萧先生。” 王平安冷不丁的问了一句,“阿娘,他是谁呀?” 萧珪抢在王元宝与范小琪之前,说道:“平安,我是你的老师。我叫萧珪,以后就由我来教你读书识字。” “我不要读书,我也不要识字。”王平安说道,“我要练武,专门收拾那些,前来欺负我娘亲的坏人!” “好,那就练武。”萧珪微然一笑,“但,读书识字也不能少。” 王平安好奇的看着萧珪,“你什么都能教吗?” 萧珪面带微笑的点头,“是的。” 范小琪连忙说道:“平安,还不快快跪下,拜见老师?” “我不!”王平安扬起一个拳头来,执拗的喊道,“除非,他先把我放倒!” “嘭”的一声,小小的王平安,妥妥的摔了个四脚朝天。 王元宝和范小琪愕然当场。 萧珪笑吟吟的道:“平安,你在还在等什么?” 王平安也真是说话算话,一骨碌爬了起来,跪地磕头。 “平安拜见老师!” 第270章 帅灵韵的战争 数日后,洛阳城,立行坊。 原先籍属于洛阳王记名下的家具作坊,在经历了陈夫人的一次转手搬迁之后,于今日再一次进行搬迁,来到了帅灵韵的家宅不远处。 在清渠码头一案爆发之后,这座家具作坊一度瘫痪,接近废弃。但在帅灵韵的手下,它又活了过来。相比于以往,它的规模还变得更大了。不仅仅是场房的面积增大了不少,工人数量也大大增加。并且,还有了潘氏兄弟的强力加盟与坐镇。 有所变化的是,这座家具作坊不再是小赫连的产业。他在清渠码头一事后,已经主动放弃了产权,将它完全移交给了萧珪。 但当时萧珪身负重伤,根本无法打理作坊,使它一度瘫痪。后来萧珪在轩辕里与王元宝商议,要让家具作坊物归原主,重归元宝商会。但王元宝不肯白拿萧珪的产权。几番争论之后,现在这座新的家具作坊,仍有一半的产权属于萧珪的私人产业。 新的家具作坊开业的这一天,洛阳的南市、北市的许多同行,都来祝贺。更有许多,曾在陈夫人手下与商会断了往来的大小商家,听说是帅灵韵重返洛阳、新建了家具作坊,也纷纷前来祝贺,并与帅灵韵商量签订新的合作契约。 这便是人的名,树的影。 以往帅灵韵在洛阳广结人缘、诚信经商落得的好名声,在今天发挥了极大的作用。随着一份又一份的契约签订下来,往后家具作坊的利润,真是不用愁了! 于是这些天,帅灵韵光是为了重建家具作坊、签订新的契约,可真是忙坏了。但她感觉很开心也很充实,不光是恢复了以往的活力,心中更添了一些幸福的味道。 因为她知道,这座家具作坊有一半是属于萧珪的私人财产。它往后的营利,就是萧珪养家糊口的一个重要来源。为此而努力,让帅灵韵看到了幸福的奔头,还有了一种“家”的归属感。以往替阿舅经营商会时,哪怕赚了太多的钱、取得了再大的成就,也无法与现在的幸福感相提并论。 帅灵韵都因此对自己有了一点怀疑:为什么我为君逸做事,会比为阿舅做事更加开心呢?莫非真是女生外向,有了夫家就会淡忘娘家? 虽然内心有了这样的一点小纠结,但一点都不妨碍帅灵韵每天干劲十足,并且幸福感满满。 家具作坊顺利开业的同时,帅灵韵也在大客家黄彦章的辅佐之后,解决了许多往日积压的问题,使得商会旗下的其他店铺,也逐渐恢复正常步入了正轨。 帅灵韵稍稍吁了一口气,开始为动身去往长安,做些准备。 岳文章,目前就在长安。他与萧珪一同受命辅佐新任大东家王明德,现在正在元宝商会的总部坐镇。 帅灵韵心里清楚,重建家具作坊、理清洛阳商会的头绪、解决前段时间积压的问题,还仅仅是她此行任务的一个小小开始。 真正的挑战,是在长安! 按理说这一场战斗的双方,应该是萧珪与岳文章。 但帅灵韵一直都觉得,萧珪就该飘然如仙的活着,他不应该被商人之家的铜臭气息所玷污。尤其现在,更加不能因为商会的这些事情,而耽误了萧珪的养伤。 所以很早的时候帅灵韵就已下定决定,这一场战斗,自己必须挺身而出。 但当时王元宝并不同意帅灵韵,过早离开轩辕里。于是帅灵韵只能将这种念头深深的压抑与埋藏在心底,丝毫不敢暴露。 现在,自己终于快要踏上战场了。 帅灵韵的心里,除了紧张和激动,还有一些自豪。她时时这样激励自己:谁说女子,天生就是被保护的?我帅灵韵现在就要代替君逸,与岳文章一战! 但激励归激励,帅灵韵心里很清楚,岳文章确实是一个很强大的敌人。他纵横商场这么多年,辅佐阿舅打下了半壁江山。无论是人望、城府、心机还是手段,自己都远不如他。 这是一场以弱对强的战斗,自己必须准备充分,再去与之交锋。 帅灵韵认为,自己在商会内部的竞争力,肯定是无法与岳文章这个商会元老相提并论。那么,自己就只能从外部寻求助力,先为自己找好一座稳重的靠山。 好在经营官场人脉,可算是帅灵韵的一个特长。她花了很大的精力,细心搜寻长安的官员信息,最后找到了一位很合适的人选——长安留守,杜暹。 杜暹出身于濮阳杜氏名门,曾经做过三年的大唐宰相,后来因为与另外一名宰相李元纮不和,而被贬为外州刺史。历经几年的沉浮,杜暹好不容易又回到了京城,但没有再受重用。现在皇帝已经驾幸东都,杜暹只能留在长安给皇帝看守老家。 尽管如此,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杜暹这个“长安留守”,现在就是长安城中说一不二的大人物。并且像他这种曾经辉煌、现在落魄的人,最是渴望有朝一日咸鱼翻身、卷土重来。 既然杜暹内心有此渴求,帅灵韵便觉得,自己有了一些可以发挥的空间。 投其所好,不正是商人的长处么? 一连数日的严密调查与认真分析之后,帅灵韵针对长安留守杜暹,可谓是做足了功课。 这天午食过后,帅灵韵带上了一份十分丰厚的礼物,来到了新昌公主的家里。 新昌公主与驸马薛衡热衷于丰富多彩的夜生活,经常睡到中午才行。帅灵韵今天来得正是时候,公主夫妇俩刚刚才吃过今天的第一餐饭,正在商量今天该要安排一些什么样的娱乐活动。听闻帅灵韵前来造访,他们还挺高兴,连忙把帅灵韵请进府来,盛情款待。 帅灵韵与新昌公主早就相识,以往每次前来拜访,她都会奉上一笔价值不菲的礼物。新昌公主每次,也都会欣然笑纳。这都已经成了她们二人之间,维持“友谊”的一个潜规则。 但是今天,新昌公主却怎么也不肯收下,帅灵韵带来的礼物了。 她说道:“灵韵,以后你不要再给本宫赠送这么贵重的礼物了。且不说什么君子之交淡如水,本宫始终觉得,有这些黄白之物隔在你我之间,显得有些见外了。” 帅灵韵感觉有点意外,小心的问道:“公主殿下若是不喜欢这些玉器,明白我再给殿下寻些上等的龙涎香来,如何?” “灵韵,你误会了。”新昌公主笑吟吟的说道,“本宫并非是不喜欢这些玉器。而是本宫觉得,你是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我们应该以心交心,而不是仅凭这些身外之物,来维系我们之间的交情。这么说,你明白了么?” 帅灵韵连忙施礼拜下,“公主殿下如此抬爱,灵韵居然后知后觉。灵韵直是惭愧。” “好了,不必如此客气。”新昌公主笑吟吟的道,“你是刚刚从轩辕里回来不久吧?” “回殿下。正是。”帅灵韵答道。 新昌公主问道:“令舅公的病情和萧珪的伤势,目前怎样了?” 帅灵韵连忙答道:“有劳殿下挂念,阿舅和君逸的病况,都已大有好转。” 新昌公主面带笑容看向驸马薛衡,说道:“驸马,现在你能放心了么?” 薛衡笑了一笑,说道:“说实话,至从上次探望过君逸以后,看到他伤成了那副模样,我确实有些提心吊胆。毕竟,我兰陵萧氏百年才能出现一个,像萧君逸这样的人才。” “百年一现?”帅灵韵笑了,“萧驸马,你是否太过太高看君逸了?” “帅姑娘,这话我可不敢接。”萧衡说道,“因为,这是我阿爷在皇帝面前,亲口说出的一句原话。” 帅灵韵不由得有些怔住了,喃喃道:“不会吧……” 新昌公主笑道:“灵韵,这种话驸马可不敢随口胡说。你还真是好福气呀,能够嫁得萧君逸这样的一位美郎君。” 帅灵韵脸上微微一红,“殿下,我们还没有成亲呢……” “早晚的事嘛!”新昌公主微笑道,“待到成亲之日,你可千万别忘了我们夫妇二人,一定要给我们发来喜帖哦!” 帅灵韵有点难为情的红着脸,施礼拜道:“倘若真有那一日,定然不会忘了公主殿下与萧驸马。” 萧衡说道:“你们若真是忘了,那恐怕麻烦大了。” “啊?”帅灵韵微微一怔。 萧衡笑道:“萧珪可是咱们兰陵萧氏的子孙。他要成婚,胆敢不请兰陵萧氏的长辈和兄弟过去喝杯喜酒,莫非是想翻天不成?” 帅灵韵这才如释重负的笑了。 “话说回来。”萧衡说道,“萧珪正在养伤期间,帅姑娘怎么离开了轩辕里,跑到洛阳来了?” 帅灵韵说道:“萧驸马有所不知,至从清渠码头一案之后,我阿舅的商会遭受重疮,出现了很多的问题。现在我阿舅身患重病,我表兄王明德又在为母守孝,君逸也抽不开身来。只好是我出面,抽空前来打理一下商会事务了。” 萧衡是一个仔细之人,立刻听出了帅灵韵的话中深意,于是问道:“你阿舅的商会,和君逸有什么关系呢?” 帅灵韵微然一笑,说道:“萧驸马是君逸的兄长,灵韵如实相告,也是无妨。” 新昌公主与萧衡同时眼睛一亮,“帅姑娘请假。” 帅灵韵说道:“其实,我阿舅早就有心,要将商会交予君逸。但他现在身体欠佳,再加上商会内部也还有一些纷争,因此还需要一段时间来过渡。我现在的任务,就是稳定商会内部,为将来的商会平衡过渡,做下一些铺垫。” 萧衡顿时颇感新奇,问道:“你是说,令舅公打算将商会交托给萧珪?” “正是。”帅灵韵肯定的点头。 “这不合理呀!”萧衡说道,“就算萧珪与你成了亲,他也只是一个外甥女婿。令舅公怎会动了心思,要将家业托付于他呢?” 帅灵韵笑了一笑,“这恐怕,就说来话长了。” 萧衡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神色,“愿闻其详。” 于是,帅灵韵就将商会其中的一些曲折情由,说给了萧衡来听。 听完之后,萧衡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新昌公主笑道:“驸马,你这位族弟还是福运齐天哪!王元宝富可敌国,若大的一份家业,便就这样落在了萧珪的头上。” 帅灵韵微笑道:“公主殿下,其实君逸当真是不想接手这份家业。他疏懒惯了,不喜欢参与这些事情。他对我阿舅说了,最多代替王家掌管商会十年。十年之后,商会必然重回王家。” “这都是后话了。”新昌公主笑了一笑,“至少目前看来,往后的十年里,萧珪将要成为大唐天下屈指可数的富豪了。” 萧衡是一个大明白人。他听帅灵韵说了这么多事情,大约也就猜到了帅灵韵今天的来意。于是问道:“商会前不久出了那么大的事情,现在又面临交接,想必将会有许多的风波发生。帅姑娘,可有需要我们出手相助的地方?” 帅灵韵心中一喜,连忙施礼拜道:“不瞒萧驸马,眼下灵韵还真是面临一些小问题。倘若萧驸马肯于出手相助,灵韵感激不尽!” 萧衡淡然微笑,说道:“想必用不了多久,帅姑娘也将成为我们兰陵萧氏的一员。自家人,不用客气。有事,你只管开口。” “多谢萧驸马。”帅灵韵又拜了一礼,说道:“我正准备去往长安,解决一些商会总部的内部权争问题。但我实在没有把握取胜,只能寻求一些外力的帮助。我听说长安留守杜暹有一个女儿,曾在去年嫁入了兰陵萧氏。请问萧驸马,可有此事?” “当然有。”萧衡微笑道,“巧得很,数日前我们夫妇二人,还在沿江别馆与他们夫妇二人,一起饮酒赏舞。帅姑娘是想,见他们一见么?” “是,我很想见一见他们。”帅灵韵施礼拜道,“不知萧驸马可否……” “这事,包在我身上。”萧衡一口答应,十分肯定。 “多谢萧驸马!”帅灵韵心中,惊喜不已。 “不用客气。”萧衡说道,“萧珪的事,就是兰陵萧氏的事。自然,也就是我萧衡的事!” 第271章 汇长安 农忙之后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正是施工建房的好时节。 萧珪家宅后院的马球场,在徐大富的竭力督促与组织之下,顺利开工了。 徐大富从轩辕里和邻村,组织抽调了上百精壮劳力,趁着天气凉爽雨水也少,加班加点的赶工。那一大片杂树灌木林全要砍伐干净,坑洼不平的地面需要填平,还要在周围建起一大圈围墙,工程可不小。 严文胜从那些砍下的杂树当中,发现了两株成色不错的桑柘木,搬到院子里来自己动手制作弓箭,这极大的吸引了王元宝的小儿子王平安。至从严文胜动手的第一天起,王平安就像一个小尾巴那样跟在了他的身边左右,像一个学徒。 严文胜索性先给王平安做了一副没有钢铁箭簇的玩具弓箭,让他拿去玩耍。这下可算是勾起了王平安莫大的兴趣。他除了吃饭睡觉,一天到晚的拿着那副弓箭对着夯土墙猛射。严文胜看他姿势不大正确,怕他拉伤了肌肉筋骨,于是又随手指点了他几下。 渐渐的,王平安就把严文胜当成了他的师父。但有不懂的东西,全都跑去问他。严文胜孤自一人闲来无聊,虽然嘴上不肯承认王平安是他徒弟,倒也乐得有他相伴,彼此相处颇为愉快。 这点事情,萧珪和王元宝只是看在眼里,并未干涉。 但王平安的母亲范小琪却有一点担心,怕王平安只爱弓马玩乐,不喜读书识字,将来可别变成一个惹是生非的莽夫。 这种话,范小琪只能是和王元宝,私下说上一说。 一次两次,王元宝都没怎么在意。说得次数多了,王元宝不厌其烦之余也跟着有些担心起来,于是把这个想法跟萧珪说了。 萧珪对王元宝说道:“王公,平安初来乍道,最重要的是让他尽快的适应当前的新环境,让他熟悉和接受身边的这些人。既然他喜欢和严文胜在一起混,那就让他去混。倘若有朝一日他能够对严文胜言听计从,那也就意味着,我可以开始对他进行调教了。” 王元宝听到萧珪这一番论调,颇感新鲜。因为大唐天下的教书先生,都会想尽办法把自己的学生摁在书桌上,老老实实的听自己讲课。谁不听话谁吃板子,这样的道理早已是天经地义。萧珪却反其道而行之,他居然放任学生去干自己想干的事情,不加管束。 “这样,真的行吗?”王元宝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担忧。 萧珪只是微笑,说道:“王公若是信得过我,就只管把平安交给我。” “我当然信得过君逸。”王元宝说道,“只是,平安的娘亲多少有些担忧,怕孩子把心玩野了,收不回来。” 萧珪说道:“范夫人怕莫是在担心,严文胜曾经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绿林大枭吧?” 王元宝点头笑了一笑,“或许,是有一点。” “一句老话,浪子回头金不换。”萧珪说道,“像严文胜这种浪子回头、弃恶从良的人,更能起到言传身教的正面作用,从而将平安导入正途。” 王元宝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君逸所言极为在理,我再无疑虑。平安的将来,我就完全托付给你了!” 萧珪笑而不语,心想严文胜这一点“坏”,比起我当年来还真是不算什么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丰富的人生经历,才是一个男人身上最珍贵的财富。王平安这小子,其实蛮有福气的! 马球场的工程进度,十分迅速。短短数日,大片的杂树灌木已经削砍怠尽,变成了晾晒于各家各户院子里的柴禾。 买山的契约,不仅有徐大富的全力奔走,还有伊阳县令田茂才的鼎力协助,没几日也办好了。 田茂才带了几名吏员亲自来了一趟轩辕里,与萧珪和王元宝一同上山,将土地界线做出了明确划定。就连山名“灵观”,都清清楚楚的写在了地契之上。 王元宝对这座小山很有兴趣,一边走走看看,他一边就在规划哪里适合建楼台观宇,哪里可以造花圃林园,看来是想把这里打造成一个怡养天年的美景胜地。 萧珪反倒是无所谓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一次王元宝和帅灵韵等人一同搬了过来住,他觉得以前的那座小院小楼就已经很好了。家院太过庞大显得过于空旷又难以打理,反倒像是一种负累。 一切从简,便是萧珪现在的生活习惯。但是眼下只要王元宝高兴,那就随他好了。 此时远在洛阳的帅灵韵,已经打点好了她的行装,往长安进发了。 与她同行的,还有长安留守杜暹的女儿杜采薇,和杜采薇的夫君萧简之。 在驸马萧衡和新昌公主的合力促成之下,帅灵韵和杜采薇很快就成了一对好友。 杜采薇的夫君萧简之也是生出于兰陵萧氏,他与薛衡从小就是好友。如今萧衡做了驸马身份尊贵,其父萧嵩既是宰相又是兰陵萧氏一族公认的长老。萧衡劝说萧简之亲自去一趟长安帮助帅灵韵,萧简之自然是言听计从。 当然这其中还有另一层情由发挥了重要的重用,那就是,倘若萧珪成功执掌了元宝商会,对整个兰陵萧氏一族都会大有好处。 萧简之和萧衡几乎就是同一类人,他们自幼接受良好的教育,饱受家庭的薰陶,彼此都有着极强的宗族观念。能对家族有利的事情,他们一向都是执衷去做,前提是这件事情不会损伤了他们自己的利益。 相识不久,帅灵韵陆续就给她的“新闺密”杜采薇赠送了一大批,珍贵又新奇的珠宝首饰。到了帅灵韵将要动身去往长安之时,杜采薇便主动提出自己想要回一趟娘家,她夫君萧简之也想同去拜会岳父岳母,要与帅灵韵结伴而行。 帅灵韵心中暗喜,此次有了长安留守的女儿女婿同行相助,想要对付岳文章,定能增添几层胜算! 帅灵韵前脚刚走,贺兰进明后脚就进了上阳宫,拜见武惠妃。 这些日子以来,贺兰进明一直都在紧紧的盯着萧珪这边的动静。 至从帅灵韵第一脚踏进洛阳城,贺兰进明就时刻未曾放松,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无论是重建家具场还是拜会新昌公主,还有结交萧简之与杜采薇,都被贺兰进明收之于眼底。 见到武惠妃之后,贺兰进明开门见山的说道:“娘娘,臣下想要去一趟长安。” “所为何事?”武惠妃问道。 贺兰进明说道:“帅灵韵来到洛阳之后,多方活动,私下结交了长安留守杜暹的女儿与女婿,并与之结伴而行去了长安。如今,元宝商会的斗争核心就在长安,岳文章本人正在那一方坐镇。此番帅灵韵有了杜暹的女儿和女婿相助,臣下担心岳文章会被击垮打倒。” 武惠妃有点惊讶的眨了眨眼睛,“帅灵韵竟然能够想到,借用官场的力量来对付岳文章这个内部的敌人。看不出来,这个小小商女还真是颇有手段!” “娘娘所言即是。”贺兰进明说道,“原本岳文章是商会的创业元老,绝不是帅灵韵这一介女流、小小后辈所能撼动。但若有了官场力量从旁相助,岳文章根本无力抗衡,帅灵韵必然胜算大增。倘若被她得逞,萧珪不费吹灰之力便能顺利接手元宝商会。到时再让太子得到萧珪的鼎力相助,将对寿王殿下大为不利!” 武惠妃稍用寻思眨了眨眼睛,说道:“前番不是你说的么,皇帝陛下不会允许萧珪率领元宝商会,前去助力太子?” “没错,臣是说过这话。”贺兰进明说道:“但如果萧珪不在明面上助力太子,只在私下结盟或是暗中助力于太子,就算是圣人心知肚明,也不好太过干涉。再者,臣最近刚刚打听到,圣人委派太子去找萧珪索要经书之时,曾叫太子私向萧珪许诺,东宫会给萧珪留有一席之地。有道是君无戏言,既然是圣人亲自把萧珪安排到了太子身边,到时他二人再要联手起来壮大声势,圣人也会有口难言。” 武惠妃微微一惊,“圣人许诺赐予萧珪东宫官职?竟然会有这等事情?!” “娘娘,千真万确。”贺兰进明说道,“臣也是费尽心力,好不容易才打探到的绝密消息!” 武惠妃面露一丝惶惑之色,喃喃道:“圣人明明知道,我与萧珪有仇。现下却叫东宫许给他宫职……这,究竟是何意?” 贺兰进明说道:“娘娘,圣心难测,臣下不敢妄自揣摩。但现实就是,一但萧珪掌握了元宝商会,太子力量必然大增,到时将对娘娘和寿王殿下极为不利。所以,我们绝对不能让萧珪得逞。眼下,我们绝对不能让帅灵韵扳倒岳文章!” 武惠妃面色沉寂的寻思了片刻,说道:“倘若本宫帮助岳文章得胜,又将如何?” 贺兰进明叉手一拜,“臣下保证,岳文章必然全力资助寿王殿下!元宝商会,将会变成寿王殿下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金山!” “好。”武惠妃满意的点头微笑,说道:“进明,你现在就回家打点行装,准备接受御史台的正式委派,以黜置御史的钦差身份,前去巡视西京!” 贺兰进明施礼拜下,郑重应道:“喏!” 与此同时,玉真公主府内。 咸宜公主穿了一身道袍,头上顶着一个莲花玉冠,端端正正的坐在一张花梨木大书案前,左手边摆着一本《灵飞经》,右手执着一支羊毫小楷笔,看样子是在极其关注的抄写经书。 玉真公主从外面走来,看到咸宜公主如此认真的抄写经文,一时颇感欣慰。但她走近了一看,咸宜公主的模样虽然摆得很好,但眼神却是呆滞的,手也没有动。那毛笔上的墨汁都滴落下来,在纸上摔成了一个墨团,她也浑然不觉。 玉真公主摇头而笑,伸出手来在桌面上“咚咚”敲了两下。 “啊!”咸宜公主吓了一跳。 “咸宜,你在作甚?”玉真公主问道。 “我、我……”咸宜公主有点惊慌,“我在抄写《灵飞经》啊!” 玉真公主朝纸面上的那个墨团一指,“这就是你抄的《灵飞经》?” “啊啊啊!”咸宜公主顿时惨叫起来,“我辛辛苦苦抄了半天的灵飞经,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明天我拿什么去敬献圣人哪!!” 玉真公主忍俊不禁的笑了,说道:“算了,扔掉重来吧!” 咸宜公主可怜巴巴的撇起了嘴,“只好这样了……” 玉真公主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说道:“咸宜,为何你最近总是神不守舍?” 咸宜公主很无辜的眨着眼睛,“没有啊!” 玉真公主淡然一笑,“是不是因为,帅灵韵来了洛阳?” 咸宜公主双眼一睁,“她来洛阳,关我什么事?” “帅灵韵,的确与你无关。”玉真公主微笑道,“但你一直都很惦记萧珪,你想从帅灵韵那里打听到萧珪的消息,却又好去面对于她。我说得,对不对?” “呃……”咸宜公主有点惊讶也有一点惶恐不安的看着玉真公主,一时无言以对。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玉真公主笑道,“你皇姑也是从你这般年纪过来的,哪能不知道你的心思呢?” 咸宜公主脸上稍稍一红,低下头嘿嘿的暗笑了两声,算是默认了。 “巧得很,我刚刚受新昌公主所邀,去她府上赴宴归来。”玉真公主说道,“前不久,帅灵韵前去拜见新昌公主夫妇,与他们聊了一阵萧珪的近况。你想听吗?” 咸宜公主顿时精神百倍,“皇姑,你倒是快说呀?萧珪现在好吗?他的伤势如何了?他几时再来洛阳?他和帅灵韵……会不会成亲呀?” 玉真公主愕然的眨了眨眼睛,“咸宜,你一下问这么多的问题,叫我如何作答?我们能一个一个的来吗?” “好好,一个一个的来。”咸宜公主既紧张又兴奋,连忙说道,“皇姑你先告诉我,萧珪和帅灵韵是不是定亲了?他们会在什么时候成亲呀?婚礼的地点是在轩辕里还是洛阳城?” “……”玉真公主很无语的笑了。 第272章 备战 数日后,帅灵韵一行抵达了长安城。 杜采薇与萧简之在城门口与帅灵韵约定,三日后一同逛玩西市,就此暂别。 帅灵韵带着清尘与孙山等人去往兴平坊,准备住进王元宝家里。 在兴平坊的坊门入口处,骑着马的孙山远远就瞧见了两个人,连忙对帅灵韵道:“帅东家,三公子薛嵩与小赫连,正在坊门处等候。” 帅灵韵连忙叫停马车,走下了车来。 薛嵩与小赫连也看到了他们,二人连忙走了过来。 “帅东家,我们在此等了整整两天,总算是把你给盼来了!”薛嵩远远的就大声叫喊。 帅灵韵连忙上前施礼,“灵韵一介商女,怎敢屈劳薛公子与赫连兄在些等候?真是拆煞小女子了。” “帅东家,你这话说得不太对。”薛嵩笑呵呵的说道,“什么商女不商女的,我只知道你是老萧没过门的媳妇,那就是我们的嫂夫人。小赫连,你说是吧?” 小赫连微笑点头,“没错。” 帅灵韵面泛酡红的笑了一笑,看向小赫连,问道:“赫连兄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小赫连始终面带一丝愧色,连忙给帅灵韵施了一礼,说道:“有劳帅东家惦念,我那点小伤早就不碍事了。反倒是萧先生,居然被我害成了那样。还有帅东家,也是被我害得非浅。我、我非常惭愧!一直无颜前去面对萧先生,也无颜面对帅东家!” 薛嵩哈哈的笑了起来,说道:“帅东家恐怕还不知道吧?我这位师弟,现在学会害羞了。你看他现在,说话都会有些吞吞吐吐。” 小赫连很郁闷的“啧”了一声,“我正在与帅东家说些正事,你能否不要随便插嘴、胡说八道!” “不能。”薛嵩答得十分肯定,笑道,“我是你师兄,我可以随时欺负你。尤其是现在,我特别想要欺负你。” “……”小赫连非常无语,脸皮直抽搐。 帅灵韵赧然而笑,说道:“我正准备去往舅公家里稍作安顿。二位若不嫌弃的话,不如一同入府小叙?” “好啊!”薛嵩说道,“去了也好看一看,帅东家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 “二位,请吧!” 于是两拨人汇在了一处,一同去往王元宝家里。 薛嵩是个闲不住的人,刚进了王家就逮着孙山开了涮。 “孙山,你这头老牛还真是好福气呀,居然娶了一个,还不到你一半年纪的小嫩草!”薛嵩笑哈哈的说道,“不过我听说这小娘们脾气火爆得紧,你会不会白天夜里,全都吃不消啊?” 孙山嘴笨,抖着嘴唇,半晌也回不出一句话来。 清尘冲了过来,凶巴巴的叫道:“我们两口子的事,与你何干?劝你少管闲事,否则小姑奶奶这张利嘴可不饶人!” 薛嵩哈哈的大笑,“厉害、厉害,果然厉害!孙山你现在真是长本事了,学会躲在娘们身后装蒜了!” “没、没有!”孙山连忙把清尘拽了回来,劝她莫要对薛嵩不敬。 清尘也知道孙山以往是薛家的部曲,彼此感情十分深厚,因此她骂了几句过足了嘴瘾,也就见好便收不再造次了。 薛嵩笑呵呵的说道:“孙山,记得带她回去,让我阿爷和老七叔他们都看一看。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孙山很恭敬的叉手而拜,“是,三公子。孙山明天就去。” 王元宝虽然暂时没有住在这座宅子里了,但仍旧留有管家和不少的仆人在这里看家。他们与帅灵韵很熟,因此帅灵韵很顺当的就住了进来,并立刻叫人安排宴席,准备款待薛嵩与小赫连。 薛嵩和小赫连却说不用摆宴了,他二人待不了多久就要回去,家里还有许多的事情在等着他们。他们现在只想知道,有什么可以帮到帅东家的地方? 帅灵韵只好改为置茶相待,对他们说,暂时还没有什么,需要他们帮忙的地方。倘若有事,一定会派孙山前去通知。 小赫连曾与帅灵韵有过一些合作,也多少知道一些商会的事情。他问道:“帅东家,你不是王记商会的洛阳大掌柜么?怎会突然,来了长安?” 帅灵韵说道:“赫连兄,王记商会已经更名为元宝商会了。这个你知道么?” 小赫连茫然摇头,“近日来我只是跟随师父闭门修炼,还真是不知道外面发生的这些事情。” “我知道。”薛嵩很得意的说道,“因为老萧写给我的信件当中,跟我说了很多事情。” 小赫连挺郁闷的斜视着薛嵩,“那你为何始终把那封信藏着捂着,不给我看?” 薛嵩一本正经的道:“长辈之间的通信,你一个晚辈看什么看?” 小赫连简直要被他气乐了。 帅灵韵也笑了一笑,说道:“二位都是君逸的好兄弟,许多事情我不必隐瞒你们。其实我此次来到长安,是为了解决元宝商会的一些内部权争,为将来君逸接掌商会,做下一些重要的铺垫。” “什么?”小赫连很惊讶,“萧先生,将要接掌商会?” 帅灵韵认真的点头,“没错。” 薛嵩也不嬉闹了,正色说道:“帅东家,这可是一件天大的事情。但有任何用得着我们的地方,你千万不要客气,一定要告诉我们。尤其是,你的安全问题绝对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岔子。否则,就算我们兄弟二人割下自己的项上人头,也无法去向老萧交差。” “没错。”小赫连也说道,“我已经害过萧先生与帅东家一回了。这一次,绝对不能再出任何的问题!” “二位言重了。”帅灵韵连忙对他二人施礼一拜,说道:“只是一些商会内部的家事,想来也不会出现什么安全问题。” “帅东家,千万不可大意。”小赫连说道,“虽是商会内部权争,但一定会牵扯到巨大的利益往来。有道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一但激发出深仇大仇,难免会有人狗急跳墙干出破格之事。尤其帅东家还是一位貌美如花的年轻女子,这个……” 小赫连有点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但帅灵韵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连忙回道:“好,我知道了。对于安全问题,我一定不会掉以轻心。” “如此便好。”小赫连点了点头,说道:“帅东家请不要怪我多嘴多舌。商会权争,能够得胜固然最好。倘若不行,也请帅东家不要勉强,千万不要把自己置于险地。经历了上次清渠码头的事情之后,我小赫连算是看透了。无论是权力还是财富,其实都是身外之物。没有什么,比珍惜眼前之人还要更加重要。你若稍有一点闪失,我想萧先生一定会悲痛欲绝。所以,就当是为了萧先生着想,也请帅东家一定、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师弟,你真是太唠叨了!”薛嵩不满的拍了几下桌子,说道,“帅东家,不如这样吧,由我增派几个既忠心又能干的保镖给你。我保证,他们的身手不会弱于孙山,其他方面或许还比孙山更加出色!” 帅灵韵知道,薛嵩说的肯定是他家里的那几位老兵。这些人,萧珪曾经对她说起过。他们可不是一般的部曲家奴,那一个个的,可都是“国宝级”的战场英雄! 帅灵韵连忙说道:“薛公子,这万万使不得。我身边有了孙山保护,已经足够了!” 薛嵩眨巴着眼睛,“反正他们也是整天闲来无事,这有何不可?” “绝对不可。”帅灵韵说道,“君逸曾经对我说,薛公子家中的那几位老先生,都是为国家社稷立下过赫赫战功的英雄人物。如今,哪能派来给一位商女晚辈做保镖呢?这不是对他们的污辱吗?……此事我若答应了,君逸都不会原谅于我。所以,薛公子切不可再要提及此事!” 薛嵩有点意外的轮着眼珠子,“这么说,老萧对我家里那几位吃闲饭的老兵,还颇为敬重?” 帅灵韵微笑点头,“这是当然。” “可,这是为什么呢?”薛嵩撇了撇嘴,“老萧一介书生,闲人一个。我猜不出,他有什么理由非要敬重那几个老兵。” 小赫连说道:“那是因为,人家萧先生读得书多,懂得道理也多,胸中自有正义良知与敬畏之心。哪像你大字不识三个,整天浑浑噩噩,稀里糊涂。” “反啦!反啦!师弟居然敢骂师兄了!”薛嵩拍着木几大叫起来,“小赫连,你是要翻了天吗?” 小赫连鄙夷的瞪着他,“看你这副模样,哪有半点师兄的尊容?分明就是泼妇骂街!” 帅灵韵以手掩唇偷笑不已,心想君逸的这两位兄弟,还真像是一对逗趣的活宝! 当天夜晚,长安西市,元宝酒肆。 何明远快步走上了酒肆的三楼。这里有一批上等的客房,不是一般酒客所能消费得起。 来到长安之后,岳文章就住在这里。 何明远敲开了岳文章的门,进来第一句话就说道:“她来了。” “我都来了半天了。”房间里传出一位女子的声音。 何明远冷笑一声,“没说你!” “岳先生,他好凶哦!”女子娇滴滴的哼道。 岳文章说道:“我与何掌柜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商量,你先回避。” “哼……”女子穿好衣物,愤愤然的离开了房间。 岳文章不急不忙的披上了衣物,淡然道:“帅灵韵来了?” “来了。”何明远说道,“今天下午到的,随行只有她的几个家奴。不过……” “不过什么?”岳文章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何明远说道:“不过有两位男子在兴平坊的坊门处,迎接于他。我找人打听过了,那两人都是萧珪的朋友。其中一个叫小赫连,清渠码头一案他也有所参与,还曾经被下了狱。他的父亲,就是鼎鼎有名的关中第一大侠,赫连昊阳。” 岳文章手中的茶杯稍稍一停,凝神看向何明远,问道:“赫连昊阳的儿子?” “没错。”何明远说道,“另一人,似乎更有来头。长安很多人认识他,都叫他薛三公子。我仔细打听了一番,他竟然是名将薛仁贵之孙,幽州节度使薛楚玉之子。” “噗……” 岳文章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你说什么?薛仁贵之孙、薛楚玉之子?” 何明远愣愣的点头,“对。” 岳文章把茶杯往桌几上一顿,“那我们还跟帅灵韵斗个屁?” 何明远一怔,连忙道:“岳先生,薛楚玉早已被罢官,变作了平民。你不会是被他给吓着吧?” “什么吓不吓的?”岳文章说道,“权贵之家,想要弄死一个商人,就如同你我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就算是家道中落的权贵之家,那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依旧存有家族力量与官场人脉。再说了,指不定哪天他们又能借风而起再度中兴。你要我,拿什么去和他们斗?” 何明远眨了眨眼睛,小声道:“他们能借官场之势,我们,莫非就不能吗?” 岳文章的眼睛稍稍眯起,寻思了片刻,说道:“现在圣人与朝廷全都远在洛阳,西京这边是以长安留守杜暹最大。可杜暹此人,以刚正不阿、清正廉洁而闻名。想要拉拢收买于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若非如此,早在帅灵韵来到长安之前,我就已经将杜暹给拿下了。” 何明远不由得愣住,“那该如何是好?莫非我们,只能坐以待毙?” 岳文章闷哼了一声,又拿起了茶杯将它紧紧握住,沉声道:“长安不行。莫非,我还不会从洛阳借力么?!” 何明远眼睛一亮,“莫非岳先生,早有安排?” “我没有任何安排。”岳文章淡然道,“我只是,一直在等。” “等什么?”何明远好奇的问道。 岳文章嘴角一扬神秘一笑,“我在等,一个人主动来长安找我,并且帮我一起,对付帅灵韵。” 何明远更加好奇,“他为何要找你?还要帮你?” 岳文章说道:“因为,他和我们有着一样的目的。我们彼此都不希望,萧珪成为元宝商会的大东家!” “志同道合,固然很好。”何明远“咝”的吸了一口凉气,“但是此人,真有足够的力量,来对付长安留守杜暹么?” 岳文章呵呵一笑,“别说是一个长安留守。就算是当朝宰相见了他,也要心里抖三抖!” 第273章 下元 时间过得挺快,转眼已是到了十月中旬,大唐重要的“下元节”就要到了。 下元节来源于道教,是“水官解厄”的重大节气。 大唐以道教为国教,在下元节这天,朝廷会举行重大的祭天典礼,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没有灾厄瘟疫发生。全国各地的道观,也都会一同跟进做起道场。在一些没有道观的乡野民间,百姓们也会自发聚集,举行“祈福穰灾”的乡社祭祀。 以往,轩辕里的下元祭典都是由里正领头来进行操办的。但是现在轩辕里已经有了一位“即将著名”的道士,那可是活神仙张果老的弟子。 于是这件差事,很自然的就落在了萧珪的头上。 这可把萧珪给难住了。虽然自己已经是一位“大唐官方认证”的正经道士,但除了抄经文和炼气养生,别的全都不会。 萧珪只见过电视上经常这么演,道士在台上拎着一把桃木剑跳来跳去,脚踩七星灯,嘴里能喷火,冷不丁的还能从身后冒出一团吓人的滚滚烟雾……这些玩艺儿,怎么耍啊? 想起这些,萧珪真是两眼一抹黑,很是犯愁。 但赶鸭子上架也得上,萧珪只好发挥起了自己做为一名读书人的最大特长:翻书! 他查阅各种道家典籍,给自己寻求到了足够的理论支持。然后他还私下去找王元宝请教,问他,以往长安城举行下元祭礼的各项事宜与诸多细节。 好不容易,萧珪总算是把这个“跳大神”的任务给理清了头绪。 有了头绪之后,萧珪便觉得想要主持这样的仪式,其实也并不太难。 因为,下元祭祀虽然庄重,但乡民们对于仪式的细节并不十分看重。他们需要的,只是祭祀能够带给他们的“仪式感”,从而让他们寄托内心良好的愿望。其次,就是祭祀之后剩下的那些祭品,能让辛苦了一年的人们在秋天的丰收之后,打个牙祭享受一下。 转眼就到了下元节当天,轩辕里的村庄中央早已经搭好了祭台,摆上了许多的贡品。乡民们一大早的就开始往这边聚集而来,热闹的人群早把祭台围了个水泄不通。其中,甚至还有许多从邻村赶来看热闹的人。 往年也都是如此,哪个村庄的祭祀牌面最大,村民们就会自发聚集到哪个村庄去凑热闹。这其中,多少还有一点相互攀比之意。 萧珪在自己的二楼卧室里,由徐大富和严文胜一同协助,不急不忙的穿戴起“跳大神”专用的道士服。他的身边还摆着一篇,从道家经文当中寻章摘句拼凑起来的一篇祭文。 那两人帮着萧珪穿戴衣物,萧珪的眼睛还瞅着那祭文,默念温习。 徐大富都笑了,说道:“萧先生还真是挺认真哪!” “那当然。”萧珪笑道,“万一我在台上忘了词,岂不令乡亲们笑话,也给张果老丢脸。” 徐大富笑道:“萧先生不用太紧张,咱们这样的小村里,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就算先生真的忘了词,乡亲们笑一笑也就过去了。以往咱们轩辕里还没有道士呢,到了这时候,还不是随便揪个人上去,鼓捣几下就算完了。过节嘛,原本图的就是一个开心喜气。” 萧珪一愣,“你怎不早说?害我紧张忙活了好多天!” “话虽如此,有萧先生出面主持祭典,当然是最好的了。”徐大富笑道:“今年夏天,村里的乡亲傍着轩辕冰坊发了点小财。现在,家家户户都有了一些余钱,便想着在下元节的时候,办一场体面的祭祀,也好让邻村的人都来羡慕咱们。刚巧萧先生又是活神仙张果老的高足,那在今天上台主持祭祀的人,除了萧先生,还能是谁?” 严文胜插了一句,“徐里正的意思,大概是能者多劳吧?” “对对,就是能者多劳。”徐大富连忙附合道,“再说了,萧先生就是带着全村人一起赚钱过上好日子的大福星。模样又俊,风度也好。咱们早就合计好了,就得让外村的人都来瞧瞧,咱们轩辕里的萧先生。咱们有,他们没有,就得让他们羡慕又嫉妒!” 萧珪顿时笑了,这么说,我已经成了轩辕里的吉祥物了? 忙了好一阵,萧珪收拾打扮好了,从楼上走下来。 王元宝一家和奴奴等人,全都好奇的围观了过来。 奴奴嘻嘻哈哈的笑道:“先生,你的胡子好长呀!好像画上的神仙呀!” 萧珪伸手抚摸长达二尺,都快要耷到肚挤边的假胡须,大家都笑了。 王元宝说道:“君逸这副模样,还真有一点仙风道骨的味道。往年我们商会在长安举行祭祀的时候,从道观里请来的那些道士,比起你这般风范来都还差远了。” 萧珪问道:“商会也会举行祭祀吗?” “当然会。”王元宝说道,“行商在外,驭骡马、架舟楫,总是难免遭遇意外,偶尔还会遇到盗贼小人。下元节是水官解厄的日子,商人祭祀,求的就是一个平安。历年来,我本人都对下元祭祀非常的重视。” 萧珪说道:“这么说,灵韵现在也在参加举祀了?” “应该是。”王元宝说道,“商会刚刚才发生了十分不祥的事情,今年长安商会那边举行的祭祀,应该还会特别隆重。主持祭祀的人应该是岳文章,其他的大小东家和掌柜,如无特殊情况也都会到场,帅灵韵自然也不能例外。” 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灵韵去了长安有些日子了,一直没有传来什么消息。莫非岳文章还突然变得老实了,居然没有去刁难灵韵?” 王元宝淡然一笑,说道:“岳文章是一个挺沉得住气的人。一般的小打小闹,他不屑为之。如今他没有去刁难灵韵,只有一种可能。” 萧珪皱了皱眉,“他在暗中蓄力等待时机,以求一击得胜?” 王元宝郑重点头,“到那时,灵韵就将面对极其严峻的考验。” 萧珪说道:“这便是王公,一直不想让灵韵离开轩辕里的重要原因么?” “是的。”王元宝点了点头,说道:“我太了解岳文章了。他真要发起狠来,或许连我都不是他的对手。灵韵虽然能干,但她毕竟还年轻啊!” 萧珪微然一笑,说道:“其实我也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但是我愿意让灵韵出去,放手一博。无论输赢,我都会为她喝彩。因为,这将是她一生当中,最重要的历练之一。此后,灵韵必然更加强大!” 王元宝好奇的看着萧珪,说道:“君逸,历练归历练。但你当真考虑过,灵韵落败之后的后果吗?” “当然。”萧珪淡然道,“最坏的结果就是,元宝商会彻底沦入岳文章之手,灵韵输得一败涂地,铩羽而归。” 王元宝惊讶道:“商会被岳文章抢去,尚且能够想办法再夺回来。你就不担心,灵韵遭受什么伤害?” “没可能。”萧珪说道,“不管她输成什么样子,她总能平安回到我的身边来,哪怕是身无身文一无所有,那也没有关系。只要人还在,我们就能卷土重来东山再起。这是我的底线。我长安的兄弟们一定心中有数。他们,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王元宝有些惊讶,喃喃道:“你就这么信得过,薛嵩与小赫连等人?” “对,我绝对信得过他们。”萧珪说得斩钉截铁,“就如同,他们信任我一样!” 此时,长安西市里一片锣鼓喧天,烧雾燎烧。几乎每一户商家,都在举行下元祭祀活动。 今天,住在终南山上的道士们真是要忙坏了,请他们开坛做法的人实在太多。一整天下来,他们数钱都要数得手抽筋。 元宝商会举行的祭祀,果然是西市最大也最受瞩目的。岳文章花费重金,把大唐道教尹喜楼观派的大掌门给请了来,登坛作法,祈福穰灾。 这样的知名大道士,往年都是被朝廷和州府以上级别的衙门,请去主持祭祀的。今年却被元宝商会捷足先登请了来,引得许多长安的百姓,都跑到了元宝商会来观礼。 岳文章为了这一天,可算是做足了准备。他不仅仅是请来了尹喜楼观派的大道士,还把元宝商会的大小东家与掌柜,都叫到了长安来参加今年的下元节大祭祀。 帅灵韵看在眼里,悟在心头。她觉得,自己来了长安这么些日子了,岳文章一直表现得十分谦逊低调,和自己井水不犯河水。这绝不可能是,岳文章突然变老实了。 他一定是在等待时机。 像今天这样的场合,商会的大小掌柜和东家全都到齐,应该就是岳文章向自己发难的,最好时机了! 帅灵韵,早早就有了防范之心。 按照往年的成例,商会在举行下元祭祀之后,会在自家的西市酒肆里举行大型宴会,所有参加了祭祀的东家与掌柜都会到场。他们的妻儿老小,也可以一同前来赴宴,算是商会内部的一次“团圆大酒宴”。 为了防范岳文章趁宴会之机对自己发难,帅灵韵把她的闺密杜采薇及其夫君萧简之,还有薛嵩、小赫连全都一起请了来。他们除了观礼商会的祭祀凑些热闹,还会以家人朋友的身份,陪同帅灵韵一同出席商会的酒宴。 元宝商会的祭祀现场极其热闹,至少有三四千人前来围观。 薛嵩与小赫连混在人群里,除了看热闹还一直密切的关注帅灵韵,怕她被人趁乱偷袭。尽管有孙山与清尘紧密跟随在帅灵韵的左右,他二人也不敢有丝毫放松。 尤其是小赫连,他根本没心思看什么热闹,一双眼睛全在盯着帅灵韵身边。但有任何可疑之人接近,他都会打起十二分精神。 薛嵩看他如此紧张,不由得有点好笑,说道:“小赫连,你这么大的个子杵在人群里面,本就特别显眼。现在你这样死死盯着帅东家,就不怕坊市的不良人,把你当贼来抓吗?” “关你屁事!”小赫连没好气的道,“我就得死死盯着,可不能再出一丝一毫的岔子了!” 薛嵩呵呵的笑,说道:“忘了告诉你,我把老七叔等人全都叫来了。现在,他们都藏身在人群之中,密切关注和保护帅东家。另外,还有孙山紧紧的跟在帅东家的身边。如此这般的阵仗,倘若还有人敢来伤害帅东家,我估计那人一定是活腻了。” “老七叔他们也来了?”小赫连郁闷的瞪了薛嵩一眼,“你怎不早点告诉我?” 薛嵩无辜的撇了撇嘴,“师兄做事,还用得着事事向师弟汇报吗?” “薛嵩,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小赫连又被气乐了。但心里,却是放松了不少。 一整个上午过去,祭祀终于结束了。 帅灵韵平安无事,连一丝惊吓都没有遇到。 薛嵩请了老七叔等人回家,然后大家与帅灵韵汇合到一起,结伴去了元宝酒肆,参加元宝商会的“大酒宴”。 元宝酒肆原来叫王记酒肆,是西市最为著名的大酒楼之一。它非常的豪华,店中从来只卖天下名酒,很多达官显贵与名流豪绅,都常来此地一掷千金。 但是今天,元宝酒肆不对外开放了,只收自家商会的人进来饮宴。 帅灵韵带着薛嵩等人进店的时候,店内的大堂已经有了上百人聚集,非常的热闹。各种的名酒早已摆满酒案,美味佳肴也在络绎不绝的呈献上来。 岳文章是今天这场大酒宴的主人。看到帅灵韵,他迎了上来笑呵呵的叉手而拜,“帅姑娘来了?” “见过岳先生。”帅灵韵还了礼,指了一下身后的杜采薇与薛嵩等人,说道:“这是我的几位朋友,我邀请他们前来观礼祭祀。现在正是饭店,我便自作主张,邀请他们一同前来喝杯酒水。岳先生,这没问题吧?” “当然没有问题了!”岳文章对薛嵩等人叉手而拜,笑呵呵的道,“帅姑娘的朋友,就是我们元宝商会的朋友。岳某人谨代表商会上下,示以欢迎,欢迎之至!” 薛嵩等人都向岳文章还了一礼,然后就与帅灵韵一同选了一处地方,各自入了座。 薛嵩对帅灵韵问道:“帅东家,那家伙就是岳文章?” 帅灵韵点了点头。 “皮笑肉不笑的家伙,我向来最是讨厌。”薛嵩冷笑一声,说道:“他今天最好别干出什么浑事。不然薛某人这爆脾气发作起来,就算是水官下凡,怕也是救他不得!” 第274章 奸诈 元宝商会的这一场下元节酒宴,办得非常的盛大,豪华,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奢靡”。 长安城里最好的酒,最好的菜,还有最好的舞伎与乐工,几乎全在今天汇集到了元宝酒肆。 哪怕是皇族或是宰相人家,也很难见到这样的景象。 任何时代,钱都是好东西。 大唐虽然是一个农业大国,但各项政策都对商人特别的宽容。常言道无农不稳、无商不富,大唐能有今时今日的盛世景象,绝对与商业繁荣脱不了干系。 虽然大唐的商人社会地位不高,想要入仕做官、掌握政治权力基本不大可能,但他们掌握了大量的财富。这使得大唐的世家门阀与达官显贵,甚至包括皇帝在内,都不介意与商人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 大唐的某些商人,已经成为了天底下最特殊的一类人。他们名义上轻贱,但日子远比一些贵族都要得过更好。他们表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权力,但他们总有办法撬动权力的天秤,甚至让权力为自己服务。 帅灵韵觉得,今天的下元祭祀,还有这一场过份奢华的酒宴,已经足彰显出岳文章的野心。他就是想用这样的一个方式,向商会上下的所有人、甚至包括长安的仕人百姓在内,高调宣布一件事情——在我岳文章的领导之下,元宝商会一定会欣欣向荣、更加繁盛! 岳文章拿着酒杯穿梭在各个座席之间,与商会的大小掌柜推杯换盏,谈笑生欢。 薛嵩看到了,小声对帅灵韵说道:“帅东家,岳文章正在趁机为自己造势,拉拢各方人心。你怎么坐在这里一动都不动?” 帅灵韵淡然一笑,说道:“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的确可以惑乱耳目。杯觥交错耳酣面熟,彼此便可称兄道弟。但这些东西,全都是虚假的表象。岳文章乐意为之,那就让他去做。我不屑与之相争。” 薛嵩眨了眨眼睛,好奇的道:“我怎么感觉,帅东家这说话的腔调,真是像极了老萧呢?” 帅灵韵笑了一笑,说道:“我可没有刻意模仿于他,我一向不喜欢轻虚与浮华。这是我的习惯。” “不奇怪,不奇怪。”薛嵩呵呵的笑道,“要不然你怎会与老萧,王八绿豆看对眼呢?” 帅灵韵顿时赧然而笑。 “薛嵩,你没读过书就少说两句话!”小赫连急忙说道:“人家那叫情投意合,比翼双飞。将来你要是有了相好,那才叫王八绿豆看对眼!” “啊?……我好像是说错话了。”薛嵩连忙举起酒盏来,对帅灵韵道,“帅东家,我向你赔罪,你可千万别介意啊!我真是个粗人,大字都不认识几个。” 帅灵韵笑吟吟的举起酒盏来,说道:“薛公子,不打紧。” 这一场盛大的酒宴,持续到了傍晚时分。 将要散席之时,有人来到帅灵韵的席间通知他说,岳先生有请商会的诸位大掌柜,在宴罢之后齐聚于酒肆三楼,奉茶议事。 帅灵韵点了点头,以示知道。 薛嵩连忙说道:“这是要出招了。帅东家,我与小赫连陪你一同去三楼。” “薛公子,不用了。”帅灵韵说道,“这是商会的大掌柜议事,按规矩,不能出现旁人。今日前来赴宴的各家亲眷与随从,都要回避。” “那不行。”薛嵩固执的说道,“我看那些大掌柜,全都是大男人,就你一个弱女子。万一他们合起伙来欺负你怎么办?” 帅灵韵微然一笑,说道:“薛公子放心,他们再要如何欺负我,也不会过份造次,动起手脚。”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薛嵩连连摆手,根本不听帅灵韵的解释,十分固执的说道,“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要和你一起去三楼。” 帅灵韵愕然怔住,不知如何是好。 小赫连说道:“薛嵩,不如我们就在楼下守着。万一有什么不对劲,我们再冲上去也不迟。” “你可以不去。我——不——行!”薛嵩拍着桌子大声喊道,“我必须要去三楼!去他们议事的现场!我要时刻跟在帅东家身边!” 这几声大叫,把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岳文章朝这边看了一眼,暗自笑了一笑,走了过来。 薛嵩看到岳文章来了,索性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叉手一拜,然后说道:“岳先生,帅东家是我未过门的嫂夫人。我奉了兄长死命,必须要确保她的绝对安全。任何时候,她都不能脱离我的保护。所以,我请求和帅东家一起进入你们的会场。” 岳文章不动声色的回了一礼,淡然道:“薛公子,这不合规矩。” “规矩都是人定的。你现在是商会的掌权人,大可以临时改一改规矩。”薛嵩说道:“薛某人对你们的商会机密不感兴趣。我以薛家祖先的名义起誓,无论你们谈了什么,我都不会泄露出去。我只要跟在帅东家身边,确保她的安全。仅此一个要求,想必也不会碍了你们的大事。因此,还请岳先生能够成全。” 岳文章面带微笑的看了帅灵韵一眼,然后淡然道:“薛公子,我若是不答应呢?” 薛嵩呵呵一笑,“那你们今天这个会议,就别开了。” 帅灵韵连忙走上前来,对薛嵩施了一礼,说道:“薛公子,请听我一言……” “不听!”薛嵩一挥手打断了帅灵韵的话,大声道:“要么让我一起去三楼。要么,今天这会你们就别开了。当然你们还有第三个选择,所有人一起上来,想办法先宰了我!” 这时,已经有许多人围观了过来。 看到有人闹事,酒肆的伙计还跑到外面通知了坊市的不良人。但那些不良人一听是“薛三公子”在闹事,别说是抓人了,他们都没有进到酒肆里来。全都只在门外守着,号称“静观其变”。 薛嵩这一闹,酒肆里原本欢快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骑虎难下的岳文章,表现倒是十分淡定。他寻思了不过片刻,淡然一笑,说道:“薛公子乃是名门勋贵之后,难得驾临商旅之家。如此贵客临门,岳某也不得不擅作主张一回,临时改换一下商会的规矩了。这便有请,薛公子与帅掌柜一同,进入我们的三楼会场吧?” 薛嵩叉手一拜,“多谢!” 帅灵韵暗吁了一口气,心说薛嵩确实莽撞了一些。但这样的莽撞用来对付岳文章这样的人,还真是颇有奇效! 稍后,赴宴的宾客们陆续散去。只有少数大掌柜的马夫与随从人等,继续留在一楼大厅里等候他们的主人。 帅灵韵将杜采薇夫妇送出了酒肆大门,与之道别之后,便与薛嵩一同去了三楼。 小赫连与孙山、清尘在大厅里另外找了地方坐下,一同耐心的等候。 三楼的一个豪华舒适的大雅间里,元宝商会大掌柜以上级别的重要人物,基本都到了。相比于中秋节的那一次会晤,今天只是少了王元宝与萧珪,却多了薛嵩这样一个外人。 这些大掌柜们,看着薛嵩都像打量怪物一样。 薛嵩大大咧咧的,根本没把他们怪异的眼光当作一回事。他进去以后,自己搬了一副坐蒲木几搭在了帅灵韵的旁边,堂而皇之的坐了下来,自高奋勇的当起了今天这场会议的“特约嘉宾”。 帅灵韵都有一点暗自好笑,心想如果说“厚脸皮”也算一技之长的话,那薛嵩真是修炼得出类拔萃了。 片刻后,岳文章送别了前来赴宴的最后一批客人,也来到了三楼。 他进来后先给在场众人施了一礼,然后说道:“虽说今天大东家未能出席,但我们还是按照,以往的规矩来吧?” 众掌柜彼此对视了一阵,纷纷动手从身上掏东西。 薛嵩有点好奇,问帅灵韵,“什么规矩?” 帅灵韵也拿出了一个锦囊,从里面取出三枚印章,整齐的摆在了自己身前的木几上,说道:“凡出席商会重大会议,需得携带并出示分号大掌柜印信。否则,将要被轰出去。” 薛嵩恼火的瞪了岳文章一眼,莫非是在针对我? 他连忙伸手从帅灵韵的桌上抢了一枚印章过来,端端正正的摆在了自己的木几上,哈哈的笑,“看,我也有了!”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岳文章说道:“薛公子今天是我们请来的贵客,无须出示印信。” “我摆在这里好看,行吗?”薛嵩说道。 “当然可以。”岳文章笑了一笑,自己朝主位走去。 这时,有人说道:“我们这些分号大掌柜,每人手上都只能持有一枚子印。帅东家却一人独占三枚印信,真是好威风啊!” “就是。”另一人附合道,“帅东家是大东家一手带大的外甥女,也可以说是养女。我们这些老人家,可以不计较你年纪轻轻,还只是一介女流。但你原本只是洛阳分号的大掌柜,现在何德何能,居然还敢手持三印?” 薛嵩双眼一瞪看样子就要发作,帅灵韵连忙对他压了一下手示意他冷静,然后自己站起了身来。 岳文章和众掌柜,都看着她。 帅灵韵对着众人施了一礼,说道:“诸位,今天这里只有大掌柜,没有什么养女或者外甥女。我是手执三枚印信,其中一枚是我的洛阳分号的大掌柜子印。另外两枚,分别是长安与洛阳分号的母印。这两枚印信,原本都该是掌握在大东家本人的手中。但他老人家现在卧病在床,惟恐自己不慎将其遗失,因此特意委托我来暂为保管。如此回答,诸位可曾满意了?” 这时,何明远呵呵一笑,说道:“我们满不满意,有何重要?左右都是大东家任人唯亲,我们有什么办法?” 岳文章立刻大喝一声,“大胆何明远,岂敢当众指谪大东家?!” “我没有指谪大东家的意思。你们都知道,我说是的事实嘛!”何明远反驳道,“我们这些弟兄,跟着大东家风里来雨里去,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还不如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跟在大东家身边献上几回殷勤。我就不信,你们所有人心中,都认为此事公平!” 马上有不少人低声附合,“就是,就是。” 岳文章斥道:“大东家只是将印信,临时交给帅东家保管。这是他老人家的私事,你管得着吗?” “我是管不着。”何明远撇了撇嘴,说道:“但在场诸位谁不知道,商会往来通信及办事传令,向来都是认印不认人。只要印信在手,就是分号大掌柜的职权在手。何况她手上拿的还是母印,这东西有多厉害,你们莫非不知道吗?” “我们当然知道。”有人答道:“就算是分号大掌柜已经决定的事情,凭借母印都可以不作商量的立即驳回。这可是大东家才有的权力。” “就是了。”何明远说道,“现在帅东家手执长安、洛阳两家分号的母印,等于就是,她已经全权代表了大东家,完全接管长安本部与洛阳分号,可决断此二处的一切事务。嘿嘿,岳先生,这要是算起来,岂不是连你也要归她管了?” 岳文章脸皮直抖,郁闷的喝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在说事实啊!”何明远说道,“三枚大印明明白白的摆在那里,长安本部的事情,现在全归帅东家管。如今这场会议,是在长安分号的元宝酒肆开的。要我说,咱们应该请帅东家上到台前来,主持今日这场会议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帅灵韵的身上。 其中有多少嫉妒、多少怀疑、还有多少敌意,帅灵韵无从分辨。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已经被这个尖酸刻薄的何明远,推到了风口浪尖。处置稍有不慎,在座这些大掌柜,恐怕都会站到自己的对立面去。 寻思片刻之后,帅灵韵说道:“既然诸位大掌柜都这么介意我手持多印,那好吧,我暂时先将长安、洛阳的两枚母印收起来。改天再将它们寄回,还给大东家。如此,诸位可算满意了?” 说罢,帅灵韵就将两枚印信收回了袋子里面。 何明远有点愕然的轮着眼珠子,转头看向了岳文章。 其他的大掌柜,也一时没了话说。 岳文章连忙出来打圆场,呵呵的笑道:“帅东家,这种小事不必放在心上。请坐下,我们要开始商谈,今日的正事了。” 帅灵韵微然一笑,淡定的坐了下来。 薛嵩有点发愣,低声道:“正事还没有开始谈吗?我以为,刚刚这一场就已经是他们放出的招术了!” “等着吧!”帅灵韵面带微笑目不斜视,小声道,“刚刚这一场,应该只是一个小小的铺垫。真正的大事,就在后面跟着呢!” “呸!”薛嵩郁闷的啐了一声,“商人果然奸诈,鬼心眼真是太多了!” 帅灵韵扭头看了他一眼。 薛嵩连忙嘿嘿的赔笑,“帅东家,我没有说你哈!” 帅灵韵只是笑了一笑并未多言。她的注意力,都已经放到了岳文章的身上。 第275 帅某人! 接下来,会议算是正式开始了。 岳文章坐了下来,先和大家谈了一谈对于接下来的冬季与来年开春,商会各项生意上的安排。 诚如王元宝所说,岳文章的确有着极强的办事能力。商会的各项事务他全都了如指掌,针对各个分号的大掌柜,他也十分了指和熟悉。他指派的任务交待下来,基本上没人提出什么大的异议,大家都乐意按照他的指令去执行办理。 就连帅灵韵也认为,在阿舅养病缺席的情况下,元宝商会的确很需要一个像岳文章这样的人站出来,主持商会局面。眼下,若将岳文章换作是别的任何一个人,商会都不会如此的安稳。各项生意,也难以顺利开展。 生意上的事情,岳文章说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 薛嵩听得脑子发晕,昏昏沉沉的趴在桌子上都快要睡着了。 这时,岳文章的声调有了一些变化。他说道:“生意上的事情,暂时就只说了这些。现在,我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与诸位当面相商。” 帅灵韵的警惕之心立刻就提了起来,双眼一睁,看向了岳文章。 岳文章也在看着帅灵韵。 他的脸上带着笑容。并且这个笑容,多少有几分狰狞之意。 没人去叫趴在桌上打盹的薛嵩。但此时,他像是冥冥之中得到了什么警示一下,斗然一下就坐直了身体,扭过头来双目如电,看着岳文章。 岳文章心中暗暗惊愕,心想这人看着莽撞,其实警惕性也蛮高的…… 这时有人问道:“岳先生,什么事情?” 岳文章坐座位上站起了身来,拿出一份四尺宽大的纸笺,张打开来给众人看,然后说道:“昨日,岳某接到了一纸诉状。有人将我们元宝商会,告到了长安县衙。” 众掌柜顿时惊讶起来。 “什么,有人告我们商会?” “是谁告的状?” “他告我们什么?” 岳文章说道:“告状之人名叫康广源,他是西域康国人。其父名叫康道满,是一位长年在大唐做生意的胡商。想必在座诸位,应该有人对康道满并不陌生。” 帅灵韵的眉头一拧,大约猜到了岳文章今天的意图。 康道满其人,就是清渠码头一案当中,出面购买家具的那一位胡商。那一日清渠码头爆发冲突之时,康道满已经被司马逊率领的洛阳不良人,当场射杀身亡了。 这时,岳文章继续说道:“康广源状告我们元宝商会,倾吞他父亲前来购买家具的一大笔货款,还害得他父亲与多位胡商及其随从人等,一同客死他乡。现在康广源正式代表所有死者的家属,向官府提出了控诉。他向我们元宝商会,索赔五千万钱。” 大唐的五千万钱,相当于一亿五千万人民币的购买力。下面的大掌柜们,顿时激动起来,此起彼伏的喊道—— “五千万钱?” “疯了吧!” “他们怎么不去做强盗?那种钱来得更快!” “就是!那个康广源,肯定是想钱想疯了!” 看着那些掌柜们激动的大叫大喊,帅灵韵平声静气,一言不发。 薛嵩凑近了一些,小声道:“帅东家,清渠码头的案子,河南府不是早就判了么?” 帅灵韵小声道:“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那件案子并未公开宣判,只是针对案件当中的一些重要人物,私下里分别做出了处置安排。就连我舅母与我二表兄的死,都如同和稀泥一样的胡弄了过去。类似康道满这样的死者还有很多,河南府只是叫了亲人前来领回尸首,一纸文书就算是打发了。余下之事,根本无法细管。” “难怪了……”薛嵩咬了咬牙,“那些歹人,还真是挺能钻空子!” 这时,岳文章高喊了一声“诸位请肃静”,众掌柜才稍稍按捺情绪,暂时安静了下来。 岳文章说道:“其实岳某觉得,相比于五千万钱这一笔不小数目的钱财,更加重要的,是我们商会的信誉。诸位不妨设想,倘若别家和我们元宝商会做生意,赚赔姑且不论,居然还有丧命的风险。这要是传扬了出去,谁还会和我们元宝商会做生意? 尤其是昭武九姓的粟特商人,他们向来最为团结,财力也是极其雄厚。倘若我们没有处理好这一棕官司,他们很有可能联合起来,抵制我们元宝商会。我想,这或许就是康广源,敢于状告我们商会的底气所在。” 众掌柜大多表示了认可,纷纷点头称说“有道理”。 帅灵韵也知道,岳文章的这一番话确实是有道理。如今,出自于西域昭武九姓的粟特胡商,遍布大唐天下任何一个角落。普天之下最为富庶的丝绸之路上,有超过一半的生意掌握在粟特胡商的手上。如果粟特胡商开始仇视元宝商会,不再与商会做生意,那就如同将一条溪河最重要的源头,给彻底堵死了。 “所以……”岳文章将那一份诉状高高的举起来,大声道:“该要如何处理这一棕官司,我想听一听,在座所有同仁的意见。” 这时,益州大掌柜冯启发说道:“康广源的父亲死于非命,的确是跟我们商会有点关系。从道义上讲死者为大,赔点钱说得过去。但是五千万钱,这未免也太多了!” 另一名掌柜说道:“要我说,康广源分明就是胡揽蛮缠。他父亲又不是我们杀的,奈何要我们赔钱?最多,也就是将他父亲当时买下的那些家具,如数送去还给他们。钱货两清互不相欠,这才是做生意嘛!” 关中河陇商队大掌柜邓如海站了出来,反驳道:“做生意,不就得讲一点道义吗?方才岳先生也说了,这棕官司,有可能会影响到我们商会的名声。赔他一点丧葬费或是抚恤金,就当是破财免灾。这有何不可?” “破财免灾?你口气不小嘛!”何明远大声说道,“我就问你,五千万钱谁来出?” “这……”邓如海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岳文章,又看了看帅灵韵,不知该如何接话。 帅灵韵面无表情,默不作声。 岳文章也不动声色,一副坐山观虎斗的神态。 何明远拍了一下桌子,大声说道:“商会的大事,我何明远是管不着了。我只知道,我所掌管的定州分号,是肯定无法替商会分摊什么赔款的。五千万钱,平摊下来每家分号至少几百万钱。最近生意这么差,我自己家里都快要揭不开锅了。哪里还有闲钱,替商会分摊什么赔款?” 冯启发立刻驳斥道:“何掌柜,你怎能说出这种话来?大东家往日,可没有亏待于你。你家里的数百架梭机、上千亩桑田,可不都是大东家帮你置办的家业?” “我也没说不是啊!”何明远两手一摊,大声叫道,“当真要我分摊赔款,我只好杀鸡取卵,先把那些桑田织机全都给卖了。倘若不够,我家里还有妻妾儿女。不如也将她们一并插上草标,拿到市场上去一并卖了!” “你、你……”冯启发这个小老头儿被他噻得够呛,急声叫道:“你分明就是在耍赖!” 何明远双手往胸前交叉一抱,“我没有耍赖。我就是穷,没钱。你爱信不信!” 这时,又有另外的声音响起,“最近生意不好做,我们现在也挺困难,手下伙计的薪资都已经拖欠两三个月了。商会真要分摊这么多赔款下来,我们掌管的分号恐怕是要变卖店铺,才能勉力为之了。” 薛嵩感觉十分奇怪,小声的问帅灵韵,“帅东家,元宝商会有这么穷吗?被一个五千万钱,吓得不是卖人就是卖店?” “十个五千万钱,也不至于让元宝商会典卖产业。”帅灵韵淡然一笑,小声的说道,“只不过是,装进了自家口袋里的钱财,哪怕原本不属于自己,再想要他们掏出来,可就难了。另外,这些人应该是商量好了一起哭穷,只为合力向我施压。” 薛嵩眨了眨眼睛,“这么说,这帮混蛋现在是在算计你?欺负你?” “薛公子,请你不要轻举妄动。”帅灵韵说道,“我自有主张,并不怕了他们。” 薛嵩“咝”的吸了一口凉气,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帅灵韵,点了点头,心想我倒要看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用什么本事,来对付这么多奸滑狡诈的大老爷们! 众掌柜争论不休,气氛变得十分嘈杂。 只有岳文章和帅灵韵都在安静的坐着,并未公开发言。 大家吵了好一阵,被何明远拍着木几的声音压了下去。他高声道:“诸位,诸位!最该说话的人,都还没有发言。我们瞎吵什么?现在,我们是不是应该听一听,帅东家的意见?” 邓如海立刻说道:“何掌柜,我们大家一同议事,你为何偏要针对帅东家?” “天地良心,我何必要针对帅东家?”何明远摆出一副十分无辜的表情,说道:“刚刚你们也都看到了,帅东家手执三枚印信,长安洛阳都归她管。首先,害死康道满的那一棕案子就是发生在洛阳,并与洛阳分号深有关联,帅东家本人还牵涉其中。其次,康广源状告我们商会,诉状便是递到了长安县衙。既然长安本部也归帅东家管,难道,她不应该站出来针对这棕官司,做出一些回应吗?” 邓如海有些生气,站起身来大声道:“如此说来,长安本部的大掌柜子印,如今就在我的手上。那是不是,邓某说的话便能算数了?” “哦,我倒是忘了!”何明远啧啧的道,“邓兄现在还是大东家特别委派的,代理长安大掌柜呢!失敬、失敬!……要不这棕官司就由你来接了吧?该要赔出多少钱,也全由你来一力承担。” “你!……”邓如海气煞。 这时,岳文章站了出来,说道:“诸位稍安勿躁。议事就是议事,广开言路各抒己见,不要彼此攻讦。话说回来,帅东家为何一直没有发言呢?” 帅灵韵淡然一笑站起了身来,先施了一礼,然后平静的说道:“我一介小女子,声音太弱,压不住在场的诸位前辈。所以,我只好等待岳先生,做出最后的拍板定夺。” “帅东家,真是抬举岳某了。”岳文章说道,“岳某何德何能,敢在诸多大掌柜面前,拍板定夺?” 帅灵韵淡然道:“岳先生是商会元老,一向德高望重。现在又受大东家所托,辅佐长公子代为执行大东家之权。现在众多大掌柜,意见纷纭。正是需要,岳先生出面拍板定夺。” “帅东家,此言差矣。”岳文章说道,“所谓辅佐,便只能提供建议,无权拍板定案。否则那就不是辅佐,而是僭越了。现在大东家不在,长公子也不在。岳某就只能向帅东家提供意见了。不知帅东家,愿意听否?” 帅灵韵淡然一笑,说道:“如此说来,岳先生与在座诸位前辈,又肯承认我手中的长安洛阳大掌柜印信了?” “认印不认人,这是我们商会的规矩。”岳文章说道,“既然印信掌握在帅东家的手上,我们当然承认。那么眼前这棕案子,也该由帅东家出面承接。岳某职在辅佐,只能提供建议。其他的大掌柜,也可发表意见。但听与不听,全由帅东家决定。” 岳文章话音一落,冯启发立刻大声叫了起来,“岳先生,你怎能在这种关键时候,推卸责任?” “就是!”邓如海也说道,“大东家明明叫你出面主持大局,平常你也没少发号施令。怎的现在一有了麻烦,却叫帅东家出头了?” 何明远则是拍着桌子大喊道:“甭管谁出头、谁接官司。总之,我没钱!我无法接受商会分摊的赔款。其他的,你们看着办!” 众多掌柜七嘴八舌的又吵了起来。最多的声音就是:没钱,无法接受商会分摊的赔款! 薛嵩不由得愣住了,好家伙,岳文章藏了这么久,现在才算露出了狐狸尾巴。帅灵韵说得没错,这些人果然是早就合计好了,正在一起在算计于她! “砰”的一声大响,满场骤然寂静。 所有人,惊讶的看向帅灵韵。 她将自己的茶碗,摔碎在了木几上。 “未战而先乱,成何体统?!” 这句话从帅灵韵的口中说出来,连薛嵩都有点傻了眼……小丫头片子,还真有点霸气! 帅灵韵索性走到了会场的中央来,先给众人施了一礼,然后说道:“岳先生是大东家指定的全权代理人,他发了话,帅某必当遵从。现在,我帅某人正式接下这一棕官司。无论将来要赔多少钱,必然不会分摊给任何一个分号。我阿舅创办这家商会,为的是带领大家一同发财。我帅某人时刻遵循他老人家的教导,就算是把自己卖了,也绝对不会逼着哪位大人物去卖桑田、卖梭机,卖儿卖女更是无稽之谈!” 大家都把眼神投向了何明远。何明远连眨眼睛脸皮直抽搐,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薛嵩却是在咧牙发笑……帅某人?啧啧,“帅某人”真是太有意思了! 这时,帅灵韵亮出了手中的三枚印信,说道:“岳先生,现在我只问一句。倘若帅某人接下了这棕官司,你是否就肯承认,由我接管长安本部与洛阳分号的一切事务?” “是,我承认。”岳文章说道,“但我身为大东家授命的全权代理人,有权驳回你的一些,不正确的决定。” “很好。”帅灵韵一扬手,将印信收了起来,对在场座人环环一拜,“诸位都听见了。从现在起,我帅某人就是长安本部与洛阳分号的东家大掌柜。此二处、所有事,尽归我管。有请各大掌柜,知悉!” 邓如海有点激动,连忙对着帅灵韵叉手一拜,“邓如海,知道了!” 其他的大掌柜们有些面面相觑,但也没了办法,只好点头的点头,知道的知道。 帅灵韵走到了岳文章面前,对他施了一礼,然后朝他伸出手。 岳文章皱了皱眉,将诉状交到了她的手上。 薛嵩很狗腿的跑了过来,摊开双手,“帅东家,来来,东西交给我。” 帅灵韵朝旁一递将状纸交给了薛嵩,面带微笑但是眼神凌厉的看着岳文章,问道:“请问岳先生,今日会议,还有别的事情吗?” 岳文章呵呵一笑,“没有了,帅东家。” 帅灵韵对着岳文章施了一礼,又对在场的其他大掌柜施了一礼。 “帅某,告辞!” 她抚袖转身,大步而去。 第276章 帅英雄 看到帅灵韵从楼上走下来,久候多时的小赫连等人连忙迎了上去。 清尘第一个跑到了帅灵韵面前,担心又急切的问道:“姑娘,没事吧?他们没有欺负你,难为你吧?” 清尘一般都会尊敬的称呼帅灵韵为“东家”。只在非常亲昵或是表示关心的时候,才会叫他“姑娘”。 帅灵韵听到这一声“姑娘”感觉非常的受用,她面露笑容握住了清尘的手,说道:“我没事。” 小赫连与孙山也都暗吁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这时,薛嵩从后面蹬蹬蹬的跑了来,一边笑着一边说道:“清尘,你弄错了。其实你应该这样问:姑娘,他们还好吧?你没有把他们揍扁吧?” 帅灵韵赧然而笑。 清尘一愣,“不会吧?” “哈哈,太会了!”薛嵩扬着手里的那一张诉状,笑道,“刚才帅东家真是太威风了!她把在场的十几个大男人,全都教训得哑口无言,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这下就连小赫连与孙山也都愣住了,“不会吧?” 薛嵩很郁闷,“你们为何,不肯信我呢?” “薛公子,诸位。”帅灵韵连忙说道,“此地不便多言,我们还是回去再说吧?” “好!” 帅灵韵一行人离开了元宝酒肆,各自登车或是乘马离开了此地。 其他的分号大掌柜也陆续辞别了岳文章,离开会议厅朝楼下走来。但他们仍旧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对今天的事情颇有看法。 岳文章仍旧留在会议厅里,负手站在窗边,面带冷笑的看着楼下的帅灵韵与薛嵩等人,结伴离开。 何明远也没有走。他的肺都快要气炸了,抡起酒壶在那里一个劲的往嘴里倒酒。 喝干了一壶酒以后,何明远大声喊道:“岳先生!” 岳文章仍旧负手而立,头都没有回,淡淡的道:“有事吗?” “帅灵韵实在太嚣张了!好一个‘未战先乱成何体统’!这是她一个晚辈该说的话吗?就是算大东家,也不会当着我们这些大掌柜,说出这种狂妄的话来!”何明远激动的叫道,“方才你为何片言不发,任凭那个小娘们儿,当众羞辱何某?羞辱在座的所有大掌柜?” 岳文章不以为然,淡淡的道:“我就问你,方才你损失了钱财吗?” “钱财是没有损失!”何明远叫道,“但我丢尽了颜面!颜面!” “颜面,值多少钱?”岳文章总算是转过了身来,满副云淡风清的样子,说道:“我们是商人,要的是利润。其他的,都不重要。” 何明远被噎了个哆呛,咬牙恨道:“那我给你钱,你愿意跪到我的面前来,舔我的脚趾吗?” 岳文章淡然一笑,“一亿钱。你若能出得起价钱,我一定如你所愿。” 何明远先是愕然,然后摇头又叹气,不禁又露出了笑容。这真是被气乐了。 岳文章拿了一个新杯子,不急不忙的走到何明远对边坐了下来,给两人的杯子里倒满了酒,然后说道:“何兄,你纵横定州多年,见过无数世面。莫非还不明白,强出头与徒逞口舌之能,非但带不来一文钱的利润,还有可能会给自己招祸?” “道理,我固然明白。”何明远冷静了一些,说道,“但帅灵韵今天,可算是公然向我们宣战了。看那情形,她早就知道我们会合力对她发难。并且,她似乎胸有成竹。” “在敌人面前佯装镇定,这不难做到。”岳文章说道,“帅灵韵虽然跟在大东家身边学了不少本事,本身也很聪明,但她毕竟年幼。年轻人嘛,故作姿态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 何明远眨了眨眼睛未置可否,寻思了片刻,说道:“帅灵韵心里怎么想,倒是不大重要。何某现在关心的是,这一回,咱们真能一举放倒帅灵韵,把商会的大权真正夺来吗?” “我还是那句话,事在人为。”岳文章说道,“帅灵韵此来长安,可是肩负重任。她现在不仅仅是洛阳分号的东家大掌柜,她还代表了萧珪,甚至还代表了大东家与长公子。” 何明远呵呵一笑,“所以岳先生,很识相的就把长安本部的掌控之权,让给了她?” “我必须让。谁叫她手上,拿着长安大掌柜的印信呢?”岳文章也是呵呵一笑,说道:“她这个印,拿得最是恰当不过了。否则我还得多费一些心思,逼她承接眼前这棕官司。当然,这也并不困难。谁叫她摊上了,清渠码头的案子呢?” “就是。”何明远说道,“这桩官司,非是帅灵韵出面承接不可。我们和其他的大掌柜,可全都是毫不知情,无辜得很。有什么理由,非要让我们摊上麻烦官司?赔钱,那就更不可能了!” 岳文章淡然一笑,说道:“很明显,帅灵韵刚才也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左右也是抵赖不掉,所以她干脆挺身而出,主动愿意承接了官司。并且她还大放厥词,就算卖了自己,也不叫其他分号分摊赔款。真是大义凛然哪!” 何明远嘿嘿的笑,“她若真要卖了自己,我倒是愿意出个好价钱。这小娘们模样乖致细皮嫩肉的,纳回家里做个妾室,那也是神仙般的快活!” “你也就这么点出息。”岳文章摇头笑了一笑,说道,“真到了那一步田地,元宝商会就是你我二人的囊中之物。天下首富,你我并肩居之。还愁没有美人?” “帅灵韵不一样啊!”何明远哈哈的笑,“她不光是美人,还是我们的死对头。把这种女人压在身下,看她流泪、看她挣扎,然后她又哀哀可怜的委屈求饶。那可真是,太过瘾了!” “事成之前,收起你的花花心思。”岳文章正色说道,“现在帅灵韵接下了这一棕官司,可算背水一战。她若败了,不光是她自己威望名声尽皆扫地,还会连累萧珪都没脸前来执掌商会。最后,她还得变卖洛阳与长安的店铺,用以偿还债务。” 何明远说道:“到那时,我们两人倒是可以凑出这笔钱来,顶上缺口。洛阳与长安的店铺,便就是我们两人的了。然后那笔钱兜上一个圈,最后还得回到我们自己的口袋里来。岳先生,我还是挺佩服你的。这样天衣无缝的计划,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计划虽好,但也要执行到位。”岳文章说道,“首先,康广源那边不能出岔子。人是你找来的,你得牢牢的盯死他们。” “岳先生放心。”何明远说道,“康广源的底子,我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些年来,他没少在定州与幽州一带走私。现在我手上,抓了他的铁证。只要我把事情抖露出来,别说是钱,他连命都没有了!” 岳文章点了点头,再道:“今日帅灵韵带了她的朋友杜采薇夫妇,一同前来赴宴。我估计,她会搬出长安留守杜暹,来帮她打赢这一场索赔官司。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女子还是蛮聪明,蛮有先见之明的。这样的人才,有些难得啊!” 何明远嘿嘿的怪笑,“怎么,岳先生也看上她了?” “说什么胡话?”岳文章皱了皱眉,“我们在谈正事!” “好好,谈正事。”何明远说道,“假如帅灵韵借力于长安留守杜暹,我们又该如何应对呢?” 岳文章满是神秘的淡然一笑,“那就得看她,能从杜暹那里借来多大的力道了。” 何明远眨了眨眼睛,“岳先生究竟有何打算?” “到时再说吧!”岳文章说道,“一切,随机应变。” 何明远皱了皱眉也不好再多问,却道:“那个薛嵩,好像有点棘手。小赫连,似乎也不容忽视。” 岳文章说道:“薛嵩一介莽夫,不足为虑。他父亲薛楚玉目前正值贬官期间,轻易也不敢造次。我们只要不与薛嵩正面冲突,把他彻底激怒就可以了。” 何明远问道:“那小赫连呢?” 岳文章说道:“至于小赫连,他是一个绿林人物,手段可能会有一些刁钻古怪。但他父亲赫连昊阳如今不在长安,单凭他一人,也难以掀起什么大浪。这两个人,我们盯着防着不去招惹,便就可以了。始终不要忘了,我们最主要的敌人是帅灵韵。薛嵩与小赫连,充其量只是她身边的两个打手而已。现在我们走的是官场白道,并不害怕他们耍阴招、玩狠手。” “我明白了。”何明远点了点头,说道,“还是岳先生,思虑最为周全。” “还有一件事。”岳文章轻皱眉头,小声道:“你的那些小手段,暂时就不要再施展了。等我们办成了眼前的大事,那些全都是你的。你也就用不着,再偷偷摸摸的小打小闹了。” 何明远笑呵呵的叉手一拜,“是,岳先生。” 帅灵韵等人回到了兴平坊的王元宝家宅之中,方才进门,帅灵韵就对着薛嵩与小赫连施了一礼,说道:“二位请恕灵韵无礼,现在将要失陪片刻,先把最紧要的事情给办了。” 薛嵩与小赫连都很好奇,但也没有多问,只道:“帅东家请便。” “清尘留下,好生招待。” “是。” 帅灵韵立刻走进了书房,铺纸磨墨写下了两封信。然后她来到客厅,对清尘说道:“这里有两封非常紧要的信件,务必要找最好的逆旅、雇最快的马,花再多的钱,也要以最快的速度,将它们送到君逸和萧驸马手上!” 清尘刚要应喏,孙山抢先一步接过了信件,“天快黑了。帅东家,我去。” 帅灵韵点头,“好,那就拜托你了。” 孙山施了一礼,转身飞也似的跑了。宅院大门已经关闭,他照着围墙一跃而过。 清尘连忙追了出去几步,对着他身后大声喊道:“你慢一点!小心一点!” 薛嵩呵呵的笑,“这对老夫少妻,居然还挺恩爱。” 清尘走回来,傲骄傲的白了他一眼,“你嫉妒!” 薛嵩哈哈的笑,“我这样的风流公子,还会嫉妒你们?” 小赫连说道:“喂,现在恐怕不适合吵嘴吧?刚才在三楼,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薛嵩一举手,笑道:“帅东家,我来说!” 帅灵韵也笑了一笑,“那就有劳薛公子了。” 于是,薛嵩就开始了他卖力的表演。 他手舞足蹈的向小赫连与清尘演示,当时会场的情景。太多的话语他不可能全都记得住,于是一顿胡吹。虽然勉强保持了本意未变,但被他添油加醋的一顿胡改,几乎快要变成了一场单口相声。 小赫连与清尘既被紧张又激烈的会场交锋所吸引,时不时的又被薛嵩的滑稽模样,逗得捧腹大笑。尤其是薛嵩模仿帅灵韵摔杯子的时候,他扭妮作态的学着女子模样,尖着嗓门喊出一句“未战先乱成何体统”的时候,真是把大家给笑惨了。连帅灵韵都没忍住,笑出了眼泪来。 “事情就是这样,我说完了。”薛嵩瘫坐了下来,一口气喝干了一整碗茶,长吁了一口气说道,“现在我真是心疼那些唱曲跳舞的优伶。他们是怎么做到,一耍就是一整天的?” 众人又被他逗得好笑了一阵。 小赫连问道:“帅东家,你怎会主动出面,承接了这样一桩,来者不善的麻烦官司呢?” 帅灵韵说道:“这摆明就是他们布好的一个局。清渠码头的案子,康道满的死,全都与我有关。再加上我现在手执长安、洛阳两处分号的大掌柜印信。岳文章早已串谋一众掌柜,要把责任推到我的身上。我是无论如何,也挣脱不掉的。与其徒劳挣扎苦苦哀求,我还不如主动站出来接了官司。这样至少,体面一些。” 小赫连点了点头,“帅东家说得没错。如此做为,确是体面多了。” “体止体面?简直霸气!”薛嵩抱起了拳头,对着帅灵韵连一拜,说道:“帅英雄,请受薛某一拜!” 帅灵韵赧然而笑,心中不由自主的就想起了萧珪……记得曾经,他也这样叫过我! 第277章 应对 夜幕降临,清尘招呼府里的仆人,在各处点上了灯烛。虽然大家都还不饿,但帅灵韵仍叫厨房备了一些清淡的小菜,请大家边吃边聊。 小赫连对于上次清渠码头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甚至可以说是留下了一些心理阴影。现在得知帅灵韵现在又惹上了麻烦官司,他颇为担忧。寻思良久之后,他问道:“帅东家,既然官司已经接下了,不知你现在有何打算?” 薛嵩连忙把状纸拿了出来,说道:“我们还是先来,看一下诉状吧?” 帅灵韵说道:“我已经看过了。赫连兄,你请过目。” “听到没有,我请。”小赫连笑道,“薛师兄,你就不用看了。反正你也不认得。” “谁说我不认得?”薛嵩有点恼火,指着状纸上面大声的念道:“十月二十五日!” 帅灵韵顿时笑了,“这倒是,最关键的几个字。” 小赫连拿过诉状来看了一阵,也是笑了,说道,“开堂审案的日子,定在十月二十五日。距离现在,还有十天。” 帅灵韵点了点头,说道:“希望君逸和萧驸马那边,还来得及。” 小赫连说道:“不知帅东家请动他二位,所为何事?” 帅灵韵说道:“我请君逸和薛驸马,给我赶急送来一些与清渠码头案相关的证据。他们对眼前的官司,应该大有用处。” “原来如此。”小赫连点了点头,“长安与洛阳相距八百里,路程确实太远,恐怕真有一些来不及啊!” “来不及也没关系。”薛嵩说道,“大不了请长安留守杜暹出面,叫长安县衙那边,延期几日再审。” “薛公子,这恐怕不妥。”帅灵韵说道,“杜留守是一位刚正廉洁的清官,请他滥用职权干涉县衙办案,将会有损他的清誉,他应该不会插手。假如长安县衙贪污受贿、歪曲事实、胡乱判案,那时我才能请动杜留守出面,替我们主持公道。” 薛嵩眨了眨眼睛,“这么说,杜留守也帮不了太大的忙?所有的事情,还得是帅东家去亲历亲为了?” 帅灵韵淡然一笑,“差不多吧!” 小赫连立刻说道:“帅东家可别全都亲历亲为。至少也让我们两个,帮上一帮。” “对。”薛嵩说道,“帅东家,赶紧给我们派一点差事去做吧?” “这怎么行?”帅灵韵连忙道,“你二位可是……” 薛嵩一挥手打断了帅灵韵的话,“别客气了,你就赶紧说吧!但凡这种时候,老萧可从来不跟我客气。现在对我薛某人来讲,你就是老萧,老萧就是你。” 小赫连也道:“帅东家,你就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吧?好歹让我替你做一点事情,或许我的心里还能好受一点。” 帅灵韵笑了一笑,“那我可就真的,不客气了哦?” 薛嵩与小赫连呵呵的笑,同时叉手一拜,“帅东家,请下令!” 帅灵韵连忙对他二人矮身拜下,说道:“小女子斗胆肯请二位,帮我找到这场官司的原告,康广源!” 薛嵩立刻道:“没问题,包在我的身上!” “薛嵩,这件事情还是我去办吧!”小赫连说道,“我阿爷的庄子里面,还养着好些个闾里侠少与江湖剑客,他们的人脉广、路子多,找人很方便。你就留下来,专司负责帅东家的安全问题。” 薛嵩寻思了片刻,点头,“这样也好。什么东西丢了,那都不打紧。帅东家可是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能少,否则老萧肯定会扒了我的皮!” 帅灵韵笑道:“君逸有那么凶吗?” 薛嵩嘿嘿的笑,“怎么,他凶起来的样子,你没有见过吗?” 帅灵韵顿时陷入了沉默。 因为她想起了那天在废弃水牢里,萧珪与二三十名恶少,浴血博斗的情景。 那时的他,手执双刀浑身是血。虽身负重伤,仍无人可挡。 在此之前,帅灵韵所认识的那个萧珪,可以双手各执画笔,同时挥毫写意丹青。可以双手拨弦,弹出动人心魄的销魂之曲。 同样的一双手,同样的一个人。 一时如魔,一时如仙。 一时如冰清,一时如火烈! 这就是萧君逸,谜一样的男人……唯有一点清晰无比,他爱帅灵韵,胜过爱自己! 想着这些,帅灵韵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一抹迷醉的笑容。 薛嵩歪着脑袋好奇的看着帅灵韵,嘿嘿的偷笑了起来,小声道:“肯定是在想老萧了!” 小赫连怒瞪了他一眼,薛嵩连忙扭回头来坐直了身体,“小赫连,来来,再饮一杯!” 清晨,秋风微凉。 萧珪与王元宝、严文胜坐在沧浪河畔的老地方晨炼,一骑快马沿着河堤,如踏晨风飞掣而来。 一封信,落在了萧珪手上。 未及拆开,萧珪就有一些惊讶,说道:“这是灵韵的字迹。看日期,是三天前寄出。民间逆旅四百里加急快信,这已经是最高规格。这封信从长安寄来至少要花费上千钱。如此大费周章,不知有何急事?” 王元宝连忙道:“想必是商会出了事,君逸赶快拆开看一看。” 萧珪连忙将信拆开一看,里面居然只有很短的一句话:“君逸,速谴严文胜急赴长安与我会晤。灵韵。” 王元宝看了十分惊讶,“怎的只有一句?这是出了什么事?” 萧珪拧眉沉思了片刻,说道:“先不管是出了什么事,我们照她说的办就是。严文胜!” “在!”严文胜连忙上前一步,叉手一拜。 “收拾行装,以最快的速度去往长安,与帅灵韵会晤。”萧珪说道,“她应该住在兴平坊,王公的宅子里面。” “喏!”严文胜拜了一礼,快步即走。 王元宝拿过信来又细看了两回,颇为担忧,问道:“君逸,灵韵的来信为何语蔫不详,莫非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对我们说的?” 萧珪说道:“并非是不能说。而是,灵韵知道,她不说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那长安,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王元宝问道。 萧珪说道:“严文胜是清渠码头一案的关键人证。当时这件案子是归河南府尹李适之查办,正是有了严文胜的供词,他才得已迅速结案。现在灵韵急需严文胜去到长安,绝不是因为她身边缺了人手可用。想必那边是生出了一些,与清渠码头一案相关的事端。” “清渠码头一案,河南府不是早就结案了吗,怎么还会生出事端?”王元宝说道,“看情形,这件事情还非常的紧迫,否则灵韵也不会派用四百里加急快信。君逸,我有一点担心灵韵了。” 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王公不必焦虑。灵韵故意没有细说详情,就是在向我们表明,她能够解决问题,不用我们担心。” 王元宝仍是有些愁眉不展,“君逸,我就担心她有一些过于轻敌,盲目乐观了。毕竟,她还年轻啊!” 萧珪微然一笑,说道:“既然王公如此放心不下,那我就暗中出手,助她一臂之力。不说大获全胜,至少也可保她全身而退。如此,可否?” 王元宝一拍手,“那还等什么?干紧动手啊!” 萧珪呵呵的笑,“王公勿要焦急。走吧,我们先去书房。” 二人回到家里,萧珪先对严文胜打了一声招呼,叫他收拾好了以后稍等片刻,然后就与王元宝一同来到了书房里。 铺纸研墨,萧珪写下了一封信。 王元宝在他旁边看着,问道:“你这是写给河南府大尹,李适之的信?” 萧珪点头。 王元宝有点好奇,“君逸,李适之会对你言听计从么?” 萧珪说道:“李适之可是皇帝国戚当朝大员,在下一介布衣平民,哪敢使唤于他?” “那你还给他写信?”王元宝更加不解了,“再说他是一个洛阳的官,又怎能去保护远在长安的灵韵?” 萧珪笑了笑,说道:“洛阳的官,确实不好管长安的事。但李适之的上司,却是哪里都管得着!” “李适之的上司?”王元宝伸出手指,朝上面指了一指,“莫非是说,那一位?” 萧珪微笑点头,“没错,就是他了!” 王元宝十分惊讶,“咝”的吸了一口气,说道:“历来是,皇权不下县。圣人,会管这种琐碎的小事情?” 萧珪神秘一笑,“此事虽然琐碎,但其中,却有圣人非管不可的理由。王公等着看好戏吧!——不过我们先要说好了,可得保守秘密,不能让灵韵知道我有暗中助她?” 王元宝笑而点头,“好。” 萧珪写完了信稍作检查没有错别字,然后吹干了墨收好了信件,再将它和一些波斯金币同时交给了严文胜,对他说道:“你到了伊阳县以后,找一匹好一点的逆旅快马,将这封信投递出去。剩下的金币当作盘缠,路上去花。不必省着,一定要吃饱歇好,保重身体。” “是。”严文胜伸手双手,恭恭敬敬的接过了信与金币,问道:“先生还有别的吩咐吗?” 萧珪说道:“告诉帅灵韵,输赢无所谓,安全最重要。去吧!” “喏。”严文胜施了一礼,“文胜拜别萧先生,拜别王大善人。” 片刻后,严文胜就骑着一匹快马,从萧家大门奔腾而出。 第278章 千里同心 紧跟在严文胜的身后,王平安急忙追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大喊:“严师父,你不要走,你等等我!” 严文胜没有理他,只管策马加鞭。王平安在后面追了一阵根本没法追上,于是他停了下来,可怜巴巴的看着远方,眼圈儿都红了。 王元宝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到了这一幕,对萧珪说道:“这小子跟谁都不亲,唯独与严文胜处得好。这样的性子,未免有些孤僻了。”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孤僻可以理解,因为他从小就没有人保护。不管怎样,他还有感情真挚的一面。想必他的内心,对父亲还是很有期待的。” 王元宝皱了皱眉,说道:“但他一直,不怎么搭理于我。” 萧珪说道:“可能是前些年,他对父亲期待太多,也失望太多了。一但真正的父亲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反倒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于是无形之中,他把这一份对父亲的期待,转投到了严文胜的身上。” 王元宝好奇的说道:“为何是严文胜,而不是你,或者是其他人?” “我现在这一副病怏怏的鬼样子,不被他嫌弃算是不错了。”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其实我们每一个人在年幼之时,都会渴望从母亲那里得到疼爱,从父亲那里得到保护。严文胜曾是一位杀人如麻的绿林大枭。他的身上有一股神秘而强大的气息。这足以对一个内心缺乏安全感的少年人,产生强烈的吸引。” “都是我的错。”王元宝叹息了一声,说道:“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抛弃了他们母子。虽然现在他回来了,但我却老病缠身垂垂将死,仍旧不能给他带来任何的安慰与保护。” 王平安在大院门口孤站了一阵,回过身来,便看到了站在二楼的王元宝与萧珪。他连忙跑进宅院,钻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关上了门。 王元宝无奈的叹息了一声,“这小子,看到我就跑。他心里,肯定还在痛恨于我。” “王公,事情或许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糟糕。”萧珪淡然一笑,说道,“来吧,我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两人重新回到了书房里,萧珪从大书案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稿来,铺在了桌面上。 王元宝弯下腰来凑近了看,这是一副用木炭画成的简易图画。没有什么画技可言,甚至还有一些丑陋。 这在副简易图画中,有一栋歪歪斜斜的房子。房子的旁边,有一个牧童骑在一头牛的身上。在房子的另一边则有一夫妇模样的人,牵着手呆呆的并肩站在一起。 这一家三口,每个人都眯着眼睛张大嘴巴,笑得开心又灿烂。 “这是……”王元宝喃喃的道,“平安画的吗?”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他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偷画的。画完之后,他又将它揉乱,扔到了窗户外面,被严文胜捡到,拿来交给了我。” 王元宝指着画稿,说道:“他画中的这个男子,会是我吗?” 萧珪笑道:“除了王公,谁还会有那么富态呢?” “倒也是啊!”王元宝呵呵的笑。笑着笑着,便就老泪纵横了。 萧珪走到他的身边,拍抚他的后背,说道:“王公,平安的心里还是非常在意你这位父亲的。只是往前那些年,他经历了太多的失望,承受了太多的委屈,一时无法解开那些心结。我们不妨再多给他一点时间,让他们慢慢的适应。” “好,我听你的。”王元宝激动又欣慰,握住萧珪的双手说道,“君逸,我真该早些与你相识。” “现在也不晚。”萧珪微笑说道,“王公只管安心养病,保重身体。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相处,平安也在渴望父亲能够多多陪他。” “好,好。”王元宝连连点头。 次日,下午。 驸马萧衡乘坐一辆马车,来到了河南府府衙,专找河南府少尹,萧炅。 萧炅出身于兰陵萧氏的官宦之家。他弱冠入仕,已在官场之上混迹十数年,如今做到河南府少尹成为李适之的副手,在京城官场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得闻宰相之子、驸马萧衡来访,萧炅连忙从自己的官署里面迎了出来,远远的就笑容满面的叉手而拜,“景平大驾光临,炅有失远迎啊!” 景平是萧衡的表字。既是同宗,若论辈份萧炅该是萧衡的堂叔。 做叔叔的都这么谦卑客气了,驸马萧衡连忙躬行拜礼,“小侄拜见堂叔。” “不敢,不敢。”萧炅连忙笑呵呵的道,“景平现在可是当朝驸马,皇亲国戚了。我哪能受你大礼?” 萧衡微笑道:“既是同宗亲族,辈份当先,又岂敢以官爵而论?” “景平说得有道理。”萧炅笑呵呵的拉住他的手,“来,我们进到官署,坐下说话。” 两人来到了少尹官署里,萧炅置茶相待,闲谈数句之后,驸马萧衡就表明了来意。 萧炅多少有一点惊讶,“景平想要,清渠码头一案的卷宗?” “没错。”萧衡说道,“不知堂叔,可否助我?” 萧炅皱了皱眉,说道:“此案颇为敏感,上头曾经反复交待,其中内幕不得有丝毫外泄。不知景平,要此卷宗有何用处?” 驸马萧衡说道:“我自然有所用处。但我的内幕,现在也不方便外泄。” “这……”萧炅眨巴着眼睛,有些为难起来。虽然从辈份上讲,萧衡是自己的堂侄,但他更重要的身份是宰相之子与当朝驸马。眼下他都已经开口相求了,倘若自己不肯帮忙,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看到萧炅这副为难的样子,驸马萧衡也不在意,只是淡然微笑道:“堂叔若是不大方便,就当小侄没有来过好了,倒也不必勉强。” “不、不!我并非此意!”萧炅连忙道,“景平稍候,待我失陪片刻,少顷就来给你答复。如何?” 萧衡微笑点头,“堂叔请便。” 萧炅施礼拜别,匆忙而走。 驸马萧衡摇头暗笑,心里清楚,萧炅一定是去找他的上司,河南尹李适之请示去了。 此时,李适之正坐在自己的官署里,双眉紧锁的看着一封信。 这封信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很容易读懂,但李适之已经反复看过了两三遍,越看表情越是严峻。到后来他忍不住一巴掌拍到了书案上,咬牙沉喝道:“鼠辈,真不知死!” 恰在此时,他的心腹书吏走了进来想要请示,被他这一声沉喝吓了一跳,惶惶然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 李适之瞟了他一眼,将信收好,再道:“何事?” “报大尹。”书吏叉手拜道,“少尹前来求见。” “叫他进来。” 萧炅走了进来,先行拜礼。 李适之问他何事,他便如实相告,说驸马萧衡想要取走清渠码头一案的卷宗,属下不敢自专,特来请示。 李适之顿时睁大了眼睛,“萧衡?想要清渠码头一案的卷宗?!” 萧炅有点被吓到了,喃喃道:“是,是的。” “他为何想要这份卷宗?” “属下不知……” 李适之眉头一拧,“把他请到这里来,本官要当面问个清楚!” “这……”萧炅顿时面露难色。 李适之低喝一声,“还不快去?!” “是!”萧炅匆忙而走,心中也是惊讶,大尹对待属下一向温和,今天这是怎么了? 李适之坐回了他的大书案边,又拿起那封信来读了一遍,禁不住轻叹一声,低声自语道:“好你个萧珪,虽是一介隐居乡野的布衣平民,偏却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 片刻后,萧炅就把驸马萧衡请了过来,然后他自己很识趣的先退下了。 叙礼过后,李适之把官署的门都关上了,然后直言发问道:“萧驸马想要一份卷宗,这原本是不打紧,李某本不该小题大做。但清渠码头一案,非比小可。既然萧驸马想要这件案子的卷宗,李某职责所在,必须当面向萧驸马询问清楚——究竟是谁,想要这份卷宗?” 萧衡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一定要回答吗?” 李适之肯定的点头,说道:“还请萧驸马,如实相告。” 萧衡说道:“是帅灵韵想要。李大尹,应该认识她。” “帅灵韵?!”李适之惊叹了一声,“她为何想要这份卷宗?” 萧衡索性把帅灵韵寄给他的信拿了出来,说道:“大尹,原因都在这里了。” 李适之连忙拿起信来仔细一看,当场笑了,“这小两口,还真有意思!” “小两口?”萧衡不解,“大尹言下何意?” 李适之摇头而笑,把萧珪的信拿了过来给萧衡看,说道:“这是我刚刚收到的,萧珪从轩辕里寄来的快马急信。” 萧衡拿起一看,果然也是笑了,“大尹说得没错。他们两个远隔千里,竟也一般心思同样聪明,想到一起去了。这,确实有点意思。” 李适之说道:“帅灵韵虽是一介女流,确是机敏过人。她居然能想到调取清渠码头一案的卷宗当作有力证据,助她打赢眼前的官司。萧珪不仅是与她想到一起去了,还更加高她一筹。因为,他深知此案背后所能牵扯出的,诸多利害。于是一封书信三言两语,便已帮助帅灵韵,立于不败之地了。” 萧衡微然一笑,说道:“看样子,大尹是要出手了?” “哎!”李适之面带笑容且无可奈何的叹息了一声,说道,“有道是,一事不烦二主。清渠码头的案子,原本就是李某经手查办的。现在余波未平、后患已现,李某只能一管到底。萧珪这个人精,正是盯准了这一处要害,才会给我写了信来。” 萧衡呵呵的笑,“看来,我是白跑一趟了?” “不。你我二人虽是为了同一件事情在奔忙,但各司其位分工不同。”李适之说道,“卷宗,帅灵韵那边还是非常需要的。但府衙的原件存档不能带走,我只能派人以最快的速度将其抄录一份,送给萧驸马。不知萧驸马,意下如何?” 萧衡叉手而拜,说道:“一切自有大尹主张。萧衡,别无二话。” “好。”李适之回了他一礼,“我这就差人去办!” 第279章 家事,国事 李适之立刻取来了清渠码头一案的卷宗,并叫来三名书吏,现场抄录卷宗。 萧衡耐心的等着,李适之就陪他聊天。 两人很自然的谈起了萧珪与帅灵韵,不经意也提到了一两“咸宜公主”。 话题顿时变得有些敏感,两人很默契的同时闭口不言。冷场了片刻,这两位内幕知情人,又不禁相视而笑。 李适之索性把萧衡请到了官署的内宅,这是他个人休息的私地,然后重新挑起了这个话题。 李适之说道:“萧驸马,你觉得萧珪最终会迎娶谁为妻子?” “如今看来,帅灵韵的可能性更大。”萧衡说道,“他二人本就情投意合,再又一同经历了水牢之灾,感情更加牢固。” 李适之说道:“但很多时候,婚姻与感情,完全是两回事。” 萧衡身为驸马,名符其实的政治婚姻参与者,当下会心一笑,说道:“此话在理。” 李适之说道:“上次杨洄在伊阳县闹事,害得萧珪入狱。正是咸宜公主请动圣人,派李某前去平息了事端。如今回想起来,恐怕不仅仅是咸宜公主对萧珪动了心。就连圣人,也似乎有了一些想法。” “圣人有了想法,确实会对萧珪的婚姻,平添许多的变数。”萧衡说道,“实不相瞒,其实我也去找萧珪说过一次媒。但是,他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李适之有点惊讶,“萧驸马,是奉命前去说媒?” 萧衡点了点头,“奉家父之命。” 李适之喃喃道:“萧驸马说的没错。现在看来,萧珪的婚姻确实有了许多的变数。” 萧衡淡然一笑,“如果只是咸宜公主的一己之思,或是圣人的一时之念,倒也还好说。但是现在,萧珪的身上有了更多值得大家关注的东西。这或许,会对他的婚姻与将来的人生,产生极其巨大的影响。” 李适之有点好奇,“请问薛驸马,是什么东西?” 萧衡说道:“李大尹莫非不知道,王元宝想要把他名下的商会,交予萧珪?” “你说什么?”李适之十分惊讶,“竟有这种事情?” 萧衡说道:“王元宝想要转让商会,商会元老各怀心思,自然不会轻易答应。商会内部,也因此有了分歧与权争。帅灵韵此去长安,就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从而给萧珪将来的顺利上位,铺平一切道路。” “原来如此……”李适之恍然大悟,说道:“如此说来,只要帅灵韵此番获胜,商会就能落入萧珪的掌握之中?” 萧衡微笑点头,“应该没错。” 到这时,李适之算是彻底明白了。一但萧珪掌握了元宝商会,他就能成为大唐天下屈指可数的富豪。这对兰陵萧氏一族,也将大为有益。难怪萧衡会以附马之尊,甘为帅灵韵一介商女如此辛勤奔忙。 果然都是,无利不起早啊! 但李适之瞬间又有了一个反思:这应该算得上是,萧氏一族的机密之事。萧衡为何,如此坦然的告知于我呢?他明明知道,我既是圣人的堂弟,也是圣人的心腹,莫非…… 此时,萧衡又道:“李大尹,你觉得,倘若圣人知道了王元宝将要转让商会的事情,将会做何感想?” “这个……”李适之微皱眉头寻思了片刻,摇了摇头,“圣意难测,李某不敢妄下断言。” 萧衡再道:“我听说,萧珪已经拜入张果老的门下,成了一名道士。他跟着张果老修炼了一门养生功法,名为气诀,圣人对此颇感兴趣。” “我也似乎有所耳闻。”李适之说道,“据说圣人曾经派谴太子殿下,去找萧珪讨要了一本经书,莫非就是这个《气诀》?” “应该就是了。”萧衡说道,“看这架式,圣人恐怕早对萧珪另眼相待了。或许某日,圣人会要将他接入宫中一同探讨气诀,也未可知。” “有可能……”李适之眯了眯眼睛,大概明白了萧衡的弦外之音。 如今看来,萧珪将来很有可能会与皇帝走得很近。倘若蒙受重用平步青云,或是娶得公主成为皇亲国戚,这也并不稀奇。现在元宝商会正处于内部权争的节骨眼上,萧衡是想李适之鼎力相助,让萧珪成功上位。终有一日萧珪辉煌腾达之时,自然也是不会忘了他李适之,今日之善举。 片刻后,书吏来向李适之汇报,说卷宗已经抄完,整理好了。 萧衡立刻站起身来,对李适之叉手而拜,“多谢大尹。我这就派人,把卷宗给帅灵韵寄去。” “萧驸马不必客气。”李适之起身还礼,说道:“既然帅灵韵那边要得急,我也就不留萧驸马共用夕食了。改天便由李某作东,我们再要把盏一醉。” 萧衡再施一礼,笑呵呵的道:“久闻大尹海量,获誉‘酒中之仙’。萧某若能与大尹共谋一醉,实乃平生之幸事。” “好,李某也很期待!”李适之呵呵的笑了几声,再道,“但是眼下,你我不必再要多言。萧驸马速去寄了卷宗。李某赶在宫门关闭之前,进宫一趟!” 萧衡顿时眼睛一亮,连忙施了一礼,“萧某就请告辞。大尹请自便,不必相送了。” “萧驸马好走。” 萧衡带上卷宗,立刻就走了。 李适之不禁有些感慨,这个萧衡还真是一个睿智细腻,聪明沉稳,并且眼光长远之人。倘若不是做了驸马,有朝一日,他恐怕比他父亲萧嵩,更加适合成为大唐的宰相! 片刻后,李适之也赶紧收拾了一下,骑上马匹直奔皇宫。 今天是皇帝在集贤殿读书,与一众大儒探讨经义、交流治国学问的日子。现在这时候,他应该还没有离开集贤殿。 李适之匆忙来到集贤殿求见。运气真好,皇帝刚准备摆驾离开集贤殿,一支脚都已经踏上了龙辇。 听闻是李适之紧急求见,李隆基将踏上了龙辇的那只脚都收了回来,说道:“宣他到御书房。” 内侍应喏,打着小跑去了。 李隆基有些好笑,对高力士说道:“难得这种时候李适之没有奔向酒局,却是来了宫中紧急求见。想必,也该是重要的事情吧?” 高力士也笑了一笑,说道:“大尹一向沉稳,应该是有要事禀报。” “那我们走吧,去御书房。” 稍后,李隆基就在御书房接见了李适之。没有什么闲杂外人,一切礼仪也都从简。李适之开门见山,向皇帝禀报了两件事情。 一是清渠码头一案余波未平,有此案当中的死者家属在长安发起了诉讼,将元宝商会告到了长安县衙。 二是,王元宝正准备把他名下的商会,交予萧珪执掌。长安的那一起官司,或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李隆基听完,刚刚还轻松愉快的表情,立刻沉寂了下来。 清渠码头的案子,外界知道真实详情的并不太多,李适之这个经手人,那是一清二楚的。 那件案子的背后,可是牵涉到了武惠妃。 当时,皇帝和李适之都为此伤透了脑筋。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这件事情抹平,总算是没有让武惠妃这个“幕后黑手”,暴露到公众的面前来。 现在居然又有人要把这件案子,重新翻出来。李隆基心中的恼怒,可想而知。 寻思一阵后,李隆基说道:“适之,长安的那一棕官司,你要密切关注。一定不能让他们,捅出篓子。” “臣遵旨。”李适之应了喏,再道,“陛下,臣愚见,现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那些死者家属撤回诉讼,与帅灵韵达成私下调解。” 李隆基眨了眨眼睛,问道:“其中,可有难处?” 李适之说道:“臣觉得,其中最大的难处,就是那些死者家属应该是受了他人挑唆或是要挟,才会状告元宝商会。而那个挑唆要挟之人,应该就是帅灵韵在商会内部的死对头。” 李隆基淡然道:“帅灵韵的死对头,便是反对萧珪执掌元宝商会的那些人,对么?” 李适之叉手一拜,“陛下英明。” 李隆基寻思了片刻,说道:“原本人家商会内部的家务事,任谁也不好妄加干涉。但既然他们捅到了衙门里,那也就不仅仅是他们的家事了。” 李适之心领神会的叉手一拜,“臣明白。” “去吧!”李隆基说道,“把事情办得干净一点。” “臣明白。”李适之施礼拜下,“臣告退。” 李适之刚走,李隆基就在元宝商会特制的御桌大书案上,拍了一巴掌,沉声喝道:“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惹到朕的头上来了!” 高力士弯下腰下,小声道:“陛下,要不要老奴以私人的名义,给长安留守杜暹发一封密信过去?” “不用。”李隆基说道,“杜暹以耿介清正而闻名,就让他什么都不知道好了。朕相信李适之,能把这件事情处理妥当。” 高力士说道:“就怕那些商人不识大体,在长安一顿胡言乱语。还有帅灵韵,她毕竟还只是一个小姑娘。可别一时不慎,说漏了嘴。” 李隆基寻思了片刻,说道:“这不正好让朕瞧一瞧,这个帅灵韵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高力士顿时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皇帝都在替自己的宝贝女儿吃醋了,谁还敢多嘴? 李隆基大约也是意识到自己有些说漏嘴了,连忙话锋一转,说道:“这个王元宝好生奇怪,为何突发奇想,要把商会交予萧珪这样一个外人?” 高力士说道:“这确实有些奇怪。个人情由,恐怕只有萧珪与王元宝这些当事之人,方能明白。” 李隆基眨巴着眼睛寻思了片刻,说道:“你说,太子会不会知道呢?” 高力士微微一怔,小心翼翼的说道:“太子殿下曾经奉勅,前去探望萧珪与王元宝的病情。倘若听到了一些风声,或也并不奇怪。” 李隆基的脸上露出一抹冷冽的笑容,“那他为何,没有向朕禀报?” 高力士连忙说道:“陛下,这毕竟是王元宝的家事,不足为外人道之。或许太子殿下,又并不知情呢?” 李隆基呵呵一笑,“真的只是家事么?” 高力士都有一点不敢接话。 李隆基沉默了片刻,说道:“摆驾,花光殿。” “喏。” 花光殿,正是武惠妃的住处。她早就备好了晚宴,专等皇帝驾幸。 苦等多时都已过了饭点,李隆基总算是来了。 武惠妃连忙迎了出来,施礼过后,便就问道:“陛下今日为何,晚了这许多时辰才来呢?” “有些小事,耽误了。”李隆基笑呵呵的道,“爱妃久等,受委屈了。” “这算是哪门子委屈?”武惠妃挽着李隆基的胳膊,笑吟吟的道,“陛下肯定饿了,快来用膳吧!” “好。” 夫妻两人如同往常一样,坐了下来一边闲聊,一边共进晚餐。 李隆基仿佛不经意的说了一句,“朕听闻,最近长安首富王元宝名下的商会,闹出了一些动静。不知爱妃,可有听说?” 武惠妃顿时心中一凛,强作镇定的淡然答道:“臣妾最近深居内宫,就连上阳宫也很少去了,倒是未曾听闻。” 李隆基说道:“也不知道那个王元宝,究竟是如何想的。他居然要把苦苦经营了二十余年的商会,转手交予一个外人。” “竟有这种事?”武惠妃惊愕道,“莫非是王元宝受了他人胁迫,或有别有什么苦衷,不得已才为之?” “不知道。”李隆基摇了摇头,说道:“王元宝虽是一介商人,但家资雄厚巨富敌贵。他名下的商会将要发生转让,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个中缘由,朕还得派人前去调查清楚才行。” “陛下所虑正是。”武惠妃说道,“元宝商会确实非同小可……” “爱妃!”李隆基突然打断了武惠妃的话。 武惠妃一怔,“陛下,怎么了?” 李隆基看着武惠妃,说道:“爱妃既然不知道,王元宝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脱口而出,元宝商会这四个字?” “这……”武惠妃顿时有些惶恐不安,喃喃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李隆基说道:“王元宝名下的商会,原来是叫王记商会。前不久,才更名为元宝商会。爱妃,你是怎么知道的?” 武惠妃急中生智,连忙说道:“陛下,臣妾只是顺着……顺着王元宝的姓名,不经意的脱口而出,说了‘元宝商会’这样的四个字。臣妾,确实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么?”李隆基淡然道,“那贺兰进明突然去了长安,又是所为何事?” 武惠妃说道:“想必是御史台,派他前去公干吧?此乃朝廷之事,臣妾哪能知晓?” “如此看来,爱妃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李隆基淡然道,“来吧,我们继续用膳。” “好的,陛下……”武惠妃恍若无事的应了一声,拿手的筷子却有一些轻微发抖。 李隆基面露一丝笑容,说道:“爱妃,你永远都是朕最信任的人。知道么?” “是,臣妾知道……” “来,吃菜。” 第280章 协商 十月二十三日,长安。 离县衙开堂审理胡商状告元商会的日子,还有两天。严文胜终于来到了兴平坊的王元宝家宅之中。 从马上下来的时候,严文胜几乎快要站立不稳了。短短的几天之内,历经长达一千多里的策马奔驰,如果不是有着超凡的体能与毅力,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下来。 王仆与孙山连忙一同上前,将严文胜扶进了客房。 孙山也是从过军的人,对长途奔驰很有经验。他们把严文胜扶进房间以后,先叫他平躺下来并将他的双脚垫高,好让腿部的血液顺利回流。等他呼吸均匀脉膊平缓之后,孙山又拿来了治伤的药膏,涂满了严文胜的两条大腿内侧。那里已经磨破了不少的皮。 休息了一个多时辰,严文胜总算是缓过了气来,问道:“孙兄,我没有耽误事情吧?” “没有。”孙山说道,“你来得正是时候。” “那就好……”严文胜如释重负的说完这一句,没过片刻,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王仆给他弄来了饭菜,都没能顾得上吃。 孙山去向帅灵韵,说了一下严文胜的情况。 “真是辛苦他了。让他好好休息。”帅灵韵说道,“后来天就要开堂问案了,康广源却还一直没有消息。我现在有点担心这件事情。” 孙山说道:“小赫连派出的那些人,可以说是无孔不入。从前天起,三公子也带着老七叔等人一同参与寻找。连他们都找不到人,估计康广源是被人藏了起来。帅东家,会不会是岳文章他们做的手脚?” 帅灵韵双眉微皱,说道:“我也有过这样的怀疑。但我不愿相信,那是真的。否则,那就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内部争斗,而是他们,彻底的背叛了商会。我阿舅知道以后,一定会寒心的。” 孙山说道:“帅东家,话虽如此,我们还是要做出最坏的打算。” “放心,我没有那么天真。”帅灵韵微然一笑,“我已经做出了相应的安排。” 方才过了片刻,薛嵩骑着一匹马飞奔而来,冲进正堂高声喊道:“帅东家,找到了!” 帅灵韵惊喜的站了起来,“人在哪里?” 薛嵩咧了咧嘴,“那地方,你不大方便亲自过去。” 帅灵韵眨了眨眼睛,“平康坊?” 薛嵩点了一下头,“康广源那厮藏了许多日子,到了昨天晚上终于熬不住了,悄悄跑到了平康坊去找姑娘。小赫连的人早就在盯在那里,一声不吭就将他捉了起来。” 帅灵韵问道:“他现在,还在平康坊吗?” “是的。”薛嵩说道,“小赫连的意思是等到入夜之后,他去买通把守坊门的武侯,再将康广源偷偷的弄出来。找个方便的地方,再让帅东家与他见面。” “好。”帅灵韵一点头,“我一切听从你们的安排行事。” “等我消息!”薛嵩扔下这一句,又一溜烟的跑了。 帅灵韵如释重负的吁了一口气,“真是多亏了他们!” 孙山说道:“帅东家,假如康广源真是受了岳文章的摆布,现在他被捉了,岳文章那边肯定有所反应。要不要,我去盯一下?” 帅灵韵寻思了片刻,点了一下头,“好。你千万要小心。” “帅东家放心,孙某去去就来。”孙山叉手拜了一礼,很快就走了。 帅灵韵轻吁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我真不希望,那是真的……” 当天夜里,帅灵韵由薛嵩领着,来到了城南青龙坊的鬼市之中。 “鬼市”在长安,由来已久。最初,它是民间自发形成的练摊卖货的夜市。由于他们脱离了官府的管控,其中会有一些不能见光的灰色买卖,并有三教九流杂陈其中,使得这里龙蛇混杂,颇富神秘色彩。 进入鬼市的时候,帅灵韵和薛嵩都穿上了一领大斗蓬遮住头身,脸上还戴了一副面具。身边和他们相似打扮的人,还真是不少。两人行走在摆满了各种地摊的鬼市之中,还真是很难被人辨认出来。 七弯八拐的走了一阵后,两人来到了一家门口挂着两个灯笼的杂货铺里。 小赫连亲自站在铺子里面等候。见面之后,他对帅灵韵说道:“帅东家,这家铺子的主人是我父亲的心腹,绝对可靠。要在这里干什么事情,你都不用担心。” 薛嵩立刻道:“少时那个康广源若是不识抬举,索性一刀将他宰了,万事皆了。” “不可。”帅灵韵说道,“县衙都已经立了案,原告这时突然失踪或是暴毙,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我找到康广源,主要是为了与他协商私了,希望他能撤回诉讼。” 薛嵩问道:“他若是不肯呢?” 帅灵韵说道:“对簿公堂,一战见分晓。” 小赫连说道:“薛嵩,既然帅东家早有决断,你也就不要多嘴了。说到料理生意上的这些事情,我们肯定远不如帅东家。” “有道理。”薛嵩点了点头,说道,“那你就赶紧请了帅东家,去与康广源会面吧?” “好。”小赫连说道,“帅东家,这边请。” 稍后,小赫连领着帅灵韵进了一间小房子里面。有个人被蒙了眼睛堵了嘴,绑着扔在墙角,另有两个男子守着。 小赫连先叫他们先退了出去,只与薛嵩一同留下陪着帅灵韵。 帅灵韵撤去斗蓬摘了面具,说道:“麻烦赫连兄,去替他解开。” 小赫连上前,解开了康广源身上的束缚。他立刻大叫起来:“帅灵韵,我就知道是你!” “知道又怎样?”帅灵韵淡然道,“是我请了他们将你捉来的,我根本没打算抵赖。” 康广源从地上爬了起来,恼火的瞪着帅灵韵,“你、你想干什么?你要杀人灭口吗?” 帅灵韵呵呵一笑,“我若想杀人灭口,你现在还有机会说话么?” 康广源眨了眨眼睛,“那你想要干什么?” “协商。撤诉。”帅灵韵言简易赅的说了四个字。 “协商?”康广源冷笑一声,“协商能让我阿爷活过来吗?” “当然不能。”帅灵韵说道,“但是打起官司,同样也不能复活你的父亲。” 康广源居然被帅灵韵一句话给噎住,瞬间没了说词。 小赫连说道:“康广源,我认识你的父亲康道满。当时那一棕家具生意,其实与元宝商会没有任何关系。当时洛阳王记的家具场,已是我的产业了。生意的契约,你父亲也是与我签定的。” “你就是小赫连?”康广源有点惊讶。 “没错。我就是。”小赫连答道。 康广源轮了几下眼珠子,叫道:“我也是商人,你们不要跟我耍这种花招。家具场记在谁的名下,还不是一纸公文的事情?我自己就有好几家店铺,记在我妻子的姨丈的表兄的名下。最终那店铺,还不就是我的吗?” 小赫连有点恼火,“我跟你说实话实说,你竟然如此不识抬举?” “怎么,道理说不过了,就要动手吗?”康广源叫道,“来呀,最好把我打得惨一点,后天上了公堂,也好叫县令明府君瞧个真切。再不济你就杀了我,看看这棕官司,最终会是如何了断?” 小赫连与薛嵩都要气煞了。 帅灵韵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不要动怒,然后说道:“题外话,现在不必多言。康先生,我们还是来协商撤诉的事情吧?” “撤诉?不可能!”康广源说得斩钉截铁,“我父亲死得那么惨,总要给他一个公道。” 帅灵韵说道:“你父亲是谁杀的,难道你不清楚么?” “我只知道,他是在与你们商会交易的时候,被杀的。”康广源说道,“事后,你们商会没有任何表示。莫非,这就是你们的经商之道?和你们做生意,还得赔上性命?” 帅灵韵说道:“当时我自己也被陷害入狱,根本无法出面料理令尊与其他受害者的后事。再说,那棕案子的善后全由官府处置,任何人不得随意插手。” “你搬出什么样的借口都好,我不在乎。”康广源说道,“我只听官府的说法,只看官府的判决。” 帅灵韵说道:“说一千道一万,你全都不肯听。那么,你无非就是想要钱。对不对?” 康广源冷笑一声,“对又怎样?不对,又怎样?” “如果你是奔着钱来,一切都好商量。”帅灵韵说道,“如果你是受人指便心怀叵测,为了整垮我们商会而来。我可以告诉你,你一定会后悔。” 康广源有点恼怒,“你是在威胁我吗?” 帅灵韵淡然一笑,“这么说,你承认你是后者了?” “我……”康广源一愣,一不小心居然道了她的道! 他急忙争辩道:“我当然不是后者!我是要为我父亲讨还公道!” “那自然就是前者了。”帅灵韵淡淡一笑,说道,“说吧,你要多少钱才肯撤诉?” 康广源轮着眼珠子,“诉状上明明白白的已经写着,你又何必再来问我?” “明确告诉你,五千万钱,绝不可能。”帅灵韵说道,“你父亲的死,我们是有一点责任,但绝不是重责。出于道义,我们可以给你补偿一点怃恤金与丧葬费。两百万钱,不可能再多了。” “两百万?补偿我父亲用来购买家具的货款都不够!”康广源恼火的大叫起来,“帅东家,你是把我当作乞索儿打发吗?!” 帅灵韵淡然一笑,“康先生,我真是在耐心与你协商。有些事情我们心知肚明,不用我刻意提醒你吧?” 康广源当然知道,当初他父亲来洛阳做这一笔家具生意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带钱。当初他用来买货的钱,其实是陈夫人暗中提供的! 但康广源的嘴很硬,他说道:“我不知道帅东家,究竟是在说表达什么用意。我只知道,无论是对簿公堂还是协商私了,五千万钱,一文也不能少!” 帅灵韵呵呵一笑,说道:“康先生,我劝你好好考虑一下。现在你若不肯同意诉讼,真到了对簿公堂、官府下判的时候。别说是两百万的价码,你恐怕一文钱都得不到。或许,还会有的损失。” 康广源眉头一皱,“你又在威胁我?” “无论你信不信,我真是在好心提醒你。”帅灵韵说道,“你若肯接收两百万怃恤金然后撤诉,你得了实在,我们商会也能少些麻烦,彼此都好。做生意,不就是得要求个,和气生财么?” “两百万?”康广源呵呵直笑,连连摇头。 帅灵韵面带微笑的看着他,“要不,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帅东家,不用考虑了。”康广源说道,“我非但不会接受你的两百万怃恤协商,我还会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在公堂之上,对县令等人如实相告。” 薛嵩忍了半晌,实在忍不住了,大喝道:“帅东家,让我揍扁这厮!” “薛公子,不用理他。”帅灵韵的反应平淡之极,“没有关系,尽管让他去说。” 康广源皱起了眉头,满是狐疑的看着帅灵韵,心想这小娘们怎么不怕呢? “康先生有话要对县令去讲,我帅某人这里,也不缺说词。”帅灵韵淡然说道,“去岁开元二十一年孟夏六月,康先生从定州私远六百匹彩绢去了幽州,偷偷的从突厥人那里换来了四十匹好马。然后你又将马匹就地转手卖给了一个奚族人。这三笔交易,你都是闭开了官府偷偷进行的。非但是一文钱的税都没有交,还涉嫌通敌卖国!” 康广源大惊,连忙叫道:“你、你胡说什么?!你毫无证据!你血口喷人!” “类似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至于我有没有证据,那就不是康先生需要操心的事情了。”帅灵韵淡然道,“帅某有言在先,倘若后天,康先生在公堂之上说出了今日之事。我也会将康先生这些年在河北的所作所为,全部如实,告知县令明府君。孰轻孰重,还请康先生仔细惦量,切勿冲动行事。” “……”康广源咬紧了牙关,说不出话来。 “告辞。” 帅灵韵如同云淡风清的施了一礼,转身就走了。 薛嵩指着康广源的鼻子,咬牙恨道:“你有种!你等着!你死定了!” 第281章 井底之蛙 次日,上午。 孙山从外面回来,守在大门口等他的清尘连忙迎了上去,急道:“你怎么才回来?可让我担心死了!” “办些小事并无风险,这有何担心?”孙山木讷的笑着,说道:“帅东家呢?” 清尘抬手朝后院一指,“东家正在花园里弹琴呢!” 孙山正要朝后院走去,清尘一把将他拉住,“让东家一个人静一静。你先来洗把脸,把朝食吃了。” “东家怎么了?”孙山问道。 清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片刻后二人来到餐厅,薛嵩与小赫连正坐在这里边吃边聊。 看到孙山进来,薛嵩连忙问道:“孙山,你可有打探到有用的消息?” 孙山点头,“有。” “你坐过来。”薛嵩道,“跟我们说一说,都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孙山接着清尘给他拿来的米粥和蒸饼,坐了过来,说道:“康广源果然是被何明远唆使控制。昨夜康广源突然失踪,岳文章把何明远痛骂了一顿。今晨康广源突然又自己回去了,何明远又将康广源痛骂了一顿。” “果然!”薛嵩恨恨的道,“咱们就不该放走康广源那厮!” “不放又能怎样?”小赫连说道:“帅东家的话有道理。官府已经立了案,即将开堂过审。我们这时候对康广源动手,根本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薛嵩倒是没有反驳,再问道:“孙山,还有别的消息吗?” 孙山想了一想,说道:“岳文章在骂何明远的时候提到一句,叫他千万不要再搞那些小动作了,以免因小失大。何明远反驳了几句,两人便激烈的争吵了起来。原话我记不住了,但我估计他们说的那个小动作,会与商会的生意有关。” “家贼难防,那两个贼厮果然就是幕后黑手。除了眼前的官司,他们肯定没少干其他的坏事!”薛嵩恼火的叫道,“要我说,先将那两个贼厮捉了起来,一顿暴打,不愁他们不老实交待,这官司便也不用打了。我就不信了,区区两个奸商,还能翻了天!” “你少说两句!”小赫连立刻低斥了一声,朝旁边的清尘等人示意了一眼,再低声道:“开口闭口的奸商,你骂谁呢?” “我……我自然不会骂帅东家。”薛嵩也自知有些鲁莽说错了话,连忙闭嘴不再言语。 这时,孙山说道:“帅东家一大早的就独自一人去了后院弹琴,既不要清尘陪着,也不来吃朝食。不知所为何故?” “她心情不是太好。”小赫连说道。 “为什么?” 小赫连说道:“她大概是已经知道,康广源是受了岳文章等人的唆使。” 孙山有点不解,“这与帅东家的心情,有何关系?” “帅东家,是一个重情之人。”小赫连说道,“岳文章与王元宝相交多年,两人亲如兄弟,大约就如同我们和萧先生的关系差不多。打小,帅东家也对岳文章颇为尊敬。现在岳文章干出了这样的事情,帅东家的心里一定颇感唏嘘,多少也会有一点替他阿舅伤心吧?我也只是猜测。” 薛嵩说道:“我倒觉得,帅东家不是在伤心难过。她是在安静的思考,明天对簿公堂的一切对策。” 孙山与小赫连都挺好奇,“你怎知道?” “猜的。”薛嵩说道,“我感觉,她现在越来越像老萧了。干什么事情,都会谋定而后动。越是遇到大事,反而越是冷静。这叫……叫什么来着?” 孙山说道:“临大事而有静气。” 薛嵩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个!临大事而有静气!” “这么一说,还真是。”小赫连说道,“昨晚我们去见康广源的时候,帅东家的表现可真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子。什么事情她都事先考虑清楚了,任凭康广源如何狡辩耍赖,她也能一语道破,让对方毫无还手之力。虽然昨晚康广源没有答应和解,但我估计他心里已经有了莫大的顾忌。这对商会打赢官司,显然是极为有利的。” “这小女子,真厉害。”薛嵩啧啧的道,“不愧是老萧的媳妇。那两人,真是配绝了!” 几乎是一整天,帅灵韵待在后院没有出来。到了黄昏的时候,她突然来到了前院,将清尘与孙山唤到跟前,“你们二位,陪我出去走一趟。” 薛嵩走了过来,好奇的问道:“帅东家,打算去哪里?” “我要去见岳文章。”帅灵韵一边说着,一边朝外走。 薛嵩有点惊讶,想要多问几句。但帅灵韵走得挺快,看来是不想跟他多谈。 小赫连也是在场,以眼神示意,叫薛嵩不要多言。 “小赫连,你说,她这时候跑去见岳文章,为了什么?”薛嵩问道。 “我哪知道?”小赫连说道,“她应该是考虑了一整天,才做出了现在的决定。无论她要怎么做,总有她的道理。我们不应干涉。” 薛嵩眨巴着眼睛,“聪明人做事,都是这样叫人猜不透的吗?” “对。”小赫连一本正经的说道:“很多时候,我也猜不透你想要做什么。” 薛嵩有点得意,哈哈的大笑。笑了几声他仿佛又觉得有点不对劲,大声叫道:“小赫连,你竟敢讥讽于我!看我不揍扁你!” 不久后,帅灵韵就到了岳文章的家里。 昨夜康广源曾被帅灵韵掳了去,随后又安然无恙的放了回来。岳文章大约也是猜到了帅灵韵应该会来找他,专程就像是在等她一样。 两人面对面的坐在了一起。 帅灵韵先以晚辈的身份对岳文章施了一礼,然后说道:“岳先生,我阿舅一直将你视为挚交兄弟,灵韵自小也对你颇为尊敬。在我的印象里,岳先生一直都是一位精明能干、慷慨大气的长辈。” 岳文章淡然微笑,“多谢帅姑娘夸奖。” 帅灵韵说道:“灵韵虽然年少无知,但自幼跟随在舅父身边,耳濡目染之下便也深知,但凡是有利益的地方,就不会缺少了争斗。商会内部,亦是如此。” 岳文章淡然道:“你想说什么?” 帅灵韵说道:“我想说的是,再如何争斗,我们也不能逾越了底线。” “你说的底线,是什么?”岳文章问道。 帅灵韵的眉头微微一皱,“背叛阿舅,出卖商会。” 岳文章的反应平淡之极,“嗯,我同意。” “岳先生。”帅灵韵说道,“眼前这一棕官司,无论最终谁胜谁负,都有可能对商会带来极为不利的影响。如果官司的背后,是有商会的人在暗中操纵。你说,这是否就意味着,他背叛了我的阿舅,并且出卖的商会的所有人?” 岳文章的眼睛微微一眯,“你是在说我吗?” 帅灵韵轻吁了一口气,“无论他是谁,我都希望他能在开堂过审之前,撤回诉讼。但有任何矛盾,我们都可以自行商量解决。一但对簿公堂,那就是开弓没了回头箭。无论谁胜谁负,都将是一场严重的内耗。最终受损的,都是我们的商会。还有我阿舅,他现在身体非常不好。如果让他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他一定会极度伤心。这将很不利于他的病情。” 岳文章沉默了片刻,说道:“如果只是商会内部矛盾,当然可以自行商量解决。但告状之人是胡商康广源,不是我们商会的人。他恐怕,没心情跟我们坐下来慢慢的商议。” 帅灵韵皱了皱眉,“岳先生,一定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岳文章说道,“莫非你认为,康广源是我唆使的?请问,我有这个必要吗?” 帅灵韵无奈的轻叹了一声,说道:“看来岳先生,并无诚意和谈。” “一码归一码。抛开官司不论,帅姑娘想要与岳某和谈,也不是不可以。”岳文章说道,“但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从此以后,萧珪绝不能插手商会的任何事务。” 帅灵韵皱了皱眉,“岳先生,何以对他有着那么深的成见?” “不是成见。”岳文章说道,“我们这些元老跟随你舅父多年,用一根根的扁担挑着琉璃四处贩卖,这才帮你舅父逐渐经营起今日之家业。我们风里来雨里去的时候,请问,你与萧珪在哪里?” 帅灵韵皱着眉头,沉默不语。 岳文章说道:“商会的确是你舅父一手创办的,但其中也有我们的一份。现在你阿舅两手一拍,就要把商会交到萧珪这个陌生人的手中。从此,我们这些创业元老,将要屈居于那个乳臭未干、丝毫不懂经商的小儿之下。就连我们的职位与家业,也将交由他来支配。换作是你,你会甘心吗?” 帅灵韵说道:“他从不贪图钱财权位。若非我阿舅勉力相托,他都不会答应暂时接掌商会。以他的能力与德操,他也只会把商会做得更好。他更加不会,侵害你们的利益。” “谁能保证?”岳文章冷笑了一声,说道:“这就好比一个男子哄骗你说,你过来躺在我的床上,我只看看,绝不动你。你会相信吗?” “岳先生!”帅灵韵怒斥一声,“你过份了!” “好,我言语不当,我向你道歉。”岳文章很是淡定,说道,“但是我话中的道理,是没有错的。” 帅灵韵咬牙沉默的寻思了片刻,说道:“你不同意萧珪执掌商会,于是你就想要毁了商会吗?” “商会既是你阿舅的心血,也是我的心血。我怎么可能要毁了它?”岳文章说道,“我只是希望,商会能由最正确的人来执掌。这样,我们大家才会有钱可赚,有好日子可过。” 帅灵韵说道:“但你现在这么做,就有可能会毁了商会。岳先生知道吗?” 岳文章冷笑摇头,“危言耸听,胡说八道。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岳先生,我正告于你。”帅灵韵说道,“如果明天长安县衙公开审理此案,商会将有可能面临灭顶之灾。这已经不是你我之间的争斗那么简单。而是,而是……” 岳文章仍旧淡然,“而是什么?” “它会犯了大忌!”帅灵韵说道。 “大忌?”岳文章不以为然的呵呵一笑,说道:“即便如此,要犯大忌的也是你和康广源,与我岳文章何干?” 帅灵韵顿时陷入了沉默。她脸上的表情,渐渐的由激愤变成了鄙夷。 “岳先生,你太令人失望了!” 岳文章的眉宇微微一沉,“你什么意思?” 帅灵韵说道:“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岳先生是一个能力卓著、目光长远的天生领袖。甚至有时,我会觉得岳先生比我阿舅还要更加优秀和出众。但眼前之事却让我发现,岳先生的格局太过狭小,心术亦是不正。假如商会真的落到你的手上,我阿舅多年的心血,迟早一天也要被你毁了。商会所有的人,也将跟你着一起倒霉!” “帅灵韵,你放肆!”岳文章怒了,“当年我率领商队走南闯北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呢!” “资历再老,又能怎样?”帅灵韵站起了身来,争锋相对,眼神清冷的直视岳文章的眼睛,说道:“有的人活了一辈子,以为自己早已洞天晓地,但始终都未能离开那个井底。这样的人,就算自封为一代王者又能怎样?充其量,也不过就是愚蠢一辈子,狭隘一辈子!” “你!……你岂有此理!”岳文章大怒,拍案而起。 帅灵韵长吁了一口气,现在反倒是平静了。 她叉起手来,弯腰对着岳文章施了一礼,说道:“明日对簿公堂,开弓没了回头箭。总有一方将要落败,结局可能悲惨之极。岳先生,多多保重。” 岳文章恼羞成怒的闷哼了一声,飞快的抬手回了帅灵韵一礼,“你也保重!” “告辞。” 帅灵韵走了。 岳文章愤怒无比,重重的一掌拍在了木几上。 “黄毛丫头,狗胆包天!” “竟敢骂我,井底之蛙!” 帅灵韵回到家里,面带笑容步履轻松。 众人见她这般模样,都替她松了一口气。 薛嵩迎上前来,问道:“看样子,帅东家与岳文章谈得很是不错了?明天的官司,是不是就不用打了?” 帅灵韵微然一笑,“我狠狠的羞辱了岳文章一顿。花梨木做成的木几,都快要被他给拍烂。我若再不走,孙山恐怕就要跟他打架了。” “啊?!”众人无不愕然。 薛嵩问道:“都这样了,帅东家竟然还高兴得起来?” “我必须高兴。”帅灵韵说道,“因为我心中的最后一丝顾忌,终于烟销云散。” 薛嵩说道:“帅东家心中的顾忌,是因为岳文章与你阿舅的情份么?” “没错。我一直都有情份之顾念,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帅灵韵说道,“但是现在,岳文章终于让我彻底的失望了。” “哦,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去找岳文章了。”薛嵩说道,“要么和谈,要么死战。对么?” “对!”帅灵韵点了一下头,长吁了一口气,说道:“从现在起,我不再有任何一丝的犹豫和保留。这场决战,必须要有一方彻底倒下。至死方休!” 第282章 证据 按照律例,长安县衙提前一天在衙门外面出示了公榜,告诉长安百姓明日将要公审康广源状告元宝商会一案。允许仕民百姓,前来旁听。 十月二十五日,清晨。 按规矩,帅灵韵要穿上一身商人标配的纯白色服饰,过堂受审。 她选择了一套窄领小袖,纯白色的胡服男装。白色的条纹小口裤,白色的高靿革靴,腰间的蹀躞带上亦是白色的玉玦。只有头上的襆头,是黑色的。 当她以这样一副崭新的形象出面在众人面前时,连清尘都发出了惊叹。 “东家今日,真是好标致啊!” 薛嵩脱口而道:“玉树临风!……这好像是形容男人的吧?算了,我只能想到这个了。” 小赫连也是笑而点头,“误打误撞,用玉树临风来形容帅灵韵,其实也不错。若要我再加上一句,便是英姿飒爽!” 帅灵韵走上前来,对众人一笑,“走吧,我们去县衙!” 孙山问了一句,“严文胜呢?” 帅灵韵说道:“是我叫他,暂于家中等候。目前,他还不用现身。” 片刻后,众人一同骑上马,去往长安县衙。 元宝商会原本就在长安颇为引人瞩目,再加上近来事态频出,更加吸引到了众多仕人百姓的注意力。 帅灵韵等人来到县衙的时候,县衙的外面都已经聚集了不少前来旁听审案的长安市民。帅灵韵骑着马刚一出场,围观的百姓就发出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元宝商会,怎的派了一个姑娘前来受审!” “除了她,元宝商会难道没人可派了吗?” “这姑娘真是好俊哪!” “这么年轻的一个小姑娘,能扛得住堂审的阵势么?” 一时间,人们议论纷纷。 帅灵韵下了马来,迎着无数人的眼光,面带微笑泰然自若的走进了县衙。 县衙内部,靠近公堂的院子里也有了一些人,前来旁听审案。其中有些人还有座位。帅灵韵在他们当中,看到杜采薇与萧简之。 薛嵩则是惊叫了一声,“老王?他怎么来了!” 帅灵韵问道:“哪个老王?” 薛嵩朝人群当中一指,小声道:“就是那个穿着一身靛色圆领袍衫的,王忠嗣!” 帅灵韵微微一惊,原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忠嗣? 王忠嗣也朝他们看了过来,碍着人多没有起身打招呼,只是点头致意。 离开堂还有片刻时间,帅灵韵等人站在院子的回廊屋檐之下,耐心的等候。岳文章与何明远、邓如海这些商会的大掌柜也来了五六个,他们站在院子的另一侧,远远的看着帅灵韵,偶尔低头议论几句。 过了一阵,三通鼓响,长安县衙开堂问案了。 县令姓韦,四十来岁有些矮胖。他坐到了公堂的主位上,先宣了原告康广源入堂。 康广源由两名县衙的不良人官差带着,从院子里走过,斜着眼睛瞟了瞟帅灵韵,又看了看岳文章等人,一言不发的走进了公堂里。 等到康广源当堂正式递交了诉状,又稍加陈叙之后,韦县令便宣“代表元宝商会之被告”入堂。 帅灵韵深吸了一口气,在所有人的凝视之下,抬着头,步履从容的走进了公堂。 “小女子,元宝商会驻洛阳、长安两家分号大掌柜帅灵韵,参见韦明府。”帅灵韵站在公堂的正中央,叉手而拜。 “帅灵韵,本官问你。”韦县令拿着诉状,用例行公事的口吻问道,“康广源状告元宝商会,吞没其父购货钱款二百四十万钱。以及,元宝商会陷害其父康道满与另十二人死于非命。凡此二事,你可愿供认不讳?” 帅灵韵说道:“韦明府,凡此二事。我谨代表元宝商会,都予承认。” 此言一出,外面立刻发出了一片惊嘘。旁听围观的人,都大吃了一惊。 连岳文章与何明远都没能想到,惊讶道:“她怎么,轻易就给认罪了?” 片刻后,大家的议论声总算是小了一声。 韦县令又问道:“那么康广源索赔五千万钱,元宝商会可愿接受?” 帅灵韵看了站在旁边的康广源一眼,说道:“不愿!” 韦县令问道:“帅灵韵,本县问你。既然认了二罪,为何又不愿陪款?” “韦明府,请容小女子申辩。”帅灵韵叉手拜了一礼,说道,“其一,康道满之死虽是是受了我们商会一些牵连,但我们不是凶手。康广源要把主责推在我们头上,并向我们提出巨额索赔,这既不合理也不合法。 其二,二百四十万钱的货款确有其事。但那笔钱,原本就不是康道满的。是另有其人从中设局,故意将这笔钱款交予康道满,派他前来购买家具。这个人,恰是我们元宝商会的自己人。所以归根到底,这笔钱原本就是属于我们商会的。康广源如今前来索要,全无道理。” “你胡说!”康广源立刻叫道,“那笔钱,明明就是我阿爷从家中带了出来,专程去到洛阳采办货物的!” 帅灵韵淡然一笑,“是与不是,你心里清楚。” “公堂之上,不得争吵!”韦县令低喝了一声,再又问道:“帅灵韵,你说这笔钱并非属于康道满,而是来源于你们商会。你可有证据?” 帅灵韵说道:“韦明府,我当然是有充分的证据,才敢在公堂之上如此作供。” “那么请问,证据何在?”韦县令问道。 帅灵韵沉默了片刻,说道:“韦明府,证据就在我的牢牢掌握之中。但是眼下,它们并不适合出现在这公堂之上。” 众人闻言再次一惊,“这又是为什么?” 康广源大叫道:“韦明府,她根本就没有证据!她全在口说无凭、虚张声势!” 韦县令果然有了一些恼火,“帅灵韵,莫非你在戏弄本县?!” “小女子万万不敢!”帅灵韵施了一礼,说道,“韦明府,小女子确有极大的苦衷,不能将证据当堂公示。韦明府若是执意现在要看,小女子可以私下奉上。” 康广源连忙叫道:“既是公审,哪有私下查看证据的道理?帅灵韵,莫非你想收买县令?” “大胆原告,休得胡言!”韦县令大喝了一声,说道,“帅灵韵,你若不能当堂拿出证据反驳,本县恐怕只能依律宣判,原告胜诉了!” 这时,堂外旁听的许多人,包括薛嵩与小赫连在内,都有一些不解并替帅灵韵着急了。 “奇怪,她为什么不肯当众拿出证据来呢?” 帅灵韵站在堂中沉默了片刻,叉手拜了一礼,说道:“韦明府,这份证据的背后,牵涉十分广大,绝非一桩商旅官司那么简单。倘若现在当堂公示,必然掀起千重风浪,下场难于收拾。因此,小女子斗胆奉劝韦明府,不要当堂查看证据,私下验证便可。” 韦县令有些怒了,“帅灵韵,你简直就是在公然藐视本县。区区一份商业证据,莫非本县还能承担不起吗?你若有,尽管拿来公示;你若没有,休要在此虚张声势、恫吓于人!” 帅灵韵轻吁了一口气,“韦明府,证据,我确实是有;但我真的不能,将其现场公示。” “那就没办法了。”韦县令闷吐了一口浊气,大声道:“依大唐律列,本县如今宣判……” “且慢!!” 突然一声大喝,打断了韦县令的话。 众人循声扭头一看,一位穿黑袍、戴襆头的五旬老者,步履稳健的从院子里走到了公堂大门外来。 杜采薇小声的说了一句,“我阿爷来了!” 韦县令吃了一惊,连忙站起身施礼而拜,“参见杜留守!” 来者,便是长安留守,杜暹。 他走到了公堂里面,各看了一眼帅灵韵与康广源,又对韦县令说道:“韦县令,原本我是不该出面,干涉你来审案下判。但方才本官从旁听了他二人的阐述,隐约发觉此案内藏玄机,别有蹊跷。现在,恐怕还不能轻易下判。本官建议,韦明府暂时休堂停审。另作查证之后,再作定夺。” 韦县令面露难色的眨了几下眼睛,悄悄的朝向堂外,看了看岳文章。 岳文章不动声色的,冲他点了点头以示许可。 帅灵韵一直留心的观察他们二人。这时,便发现了他们之间的这个小动作。 韦县令连忙叉手拜下,说道:“杜留守言之有理。那就……暂作休堂,改日再审。如何?” 杜暹点了点头,说道:“案件还得是你,亲审亲判。本官不作干涉,只是从旁提醒于你,莫要太过草率。” 韦县令施礼拜道:“下官,谨遵杜留守教诲。” 很快,韦县令就当众宣布,因为案件另有重大隐情,本县宣布暂时休堂停审。明日,另行开堂问案。 帅灵韵施礼一拜,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旁听围观的仕人百姓发出一阵嘘声。 “这才片刻时间,不过问了几句,怎的突然就不审了?” “一点结果都没有!” “真是白跑一趟!” “要我说,这件案子的背后肯定牵扯到了不少人。或有贪赃枉法也不好说。看这样子,怕莫是要私了……” 帅灵韵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只管径直走出了县衙,扔下身后的一大片问号脸,骑上马走了。 何明远都有一些忐忑起来,小声的问道:“岳先生,她既然有了证据,为何又不肯拿出来?莫非是在虚张声势,故意拖延时间?” 岳文章也是眉头紧锁,说道:“昨天她跑到我那里去,要与我讲和。我拒绝了,她便威胁我说,开弓没了回头箭,今日之战必有一伤。但是眼下,她又弄起了玄虚……这个小女子,仿佛有点让人看不透了!” 何明远惊讶道,“竟连岳先生,也看不透她?” “这些都不打紧了。”岳文章说道,“当务之急,我们一定要去查清,她手上究竟是不是真有证据?如果有,那又是什么样的证据?” 何明远喃喃的道:“这……这怎么查?莫非还要翻墙,偷偷潜入她的家中?” 岳文章冷笑了一声,“我,自有办法。” 帅灵韵回到家里,径直去了客厅坐下来,叫仆人倒来一杯茶,如同佳酿在手,浅酌慢饮。 小赫连与孙山、清尘晚了一步回来。原本他们就满心疑惑,现在见到帅灵韵泰然自若的坐在那里饮茶,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众人更加不解。 小赫连走进了客厅先施了一礼,然后问道:“帅东家,方才公堂之上,你为何不肯出示证据呢?” 帅灵韵笑了一笑,“赫连兄,请坐。来人上茶。” 小赫连便坐了下来。 帅灵韵说道:“昨日我拿着那份卷宗看了一整天,发现,其中隐藏着巨大的风险。我不能将它,公示于众。” “不知,何种风险?”小赫连问道。 帅灵韵说道:“赫连兄,你还记得杨洄么?” “当然。”小赫连点头,“据我所知,他就是清渠码头一案的幕后黑手。” 帅灵韵问道:“没错。这也便是,卷宗当中最为奇怪的地方。” “哪处奇怪?”小赫连问道。 帅灵韵说道:“杨洄是首恶重犯,但案卷当中,居然没有只言片语提到杨洄。” “不会吧?”小赫连惊讶道,“莫非河南府,根本就没有审问杨洄?” “至少是,没有公开审问。更加没有,公开宣判。”帅灵韵说道,“但后来洛阳又传出了消息,杨洄被流放两千里并且抄了家。半道上,他突然暴毙。赫连兄,你想到了什么?” 小赫连眨巴着眼睛寻思了片刻,说道:“会不会是,有人杀了杨洄灭口,不令清渠码头一案继续发酵?” 帅灵韵说道:“杨洄乃是公主之子,当朝四品卫尉少卿。谁有那么大的能耐,禁止河南府公审于他,并且迅速杀他灭口?还有,几个月前杨洄曾经陪同驸马薛锈去过赫连兄的赌场玩耍。当时,他还只是一介布衣。一夜之间他突然就飞黄腾达,官居四品。那么,是谁提拔了他呢?” 小赫连“咝”的吸了一口凉气,“我明白了!……” 帅灵韵连忙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赫连兄,心知即可,不必多言。” 小赫连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我终于明白,帅东家为何没有在公堂之上,出示这份卷宗了。还有严文胜,他也不能轻易的出现在公堂之上。因为他知道的事情,恐怕比这份卷宗还要更多!” “没错……”帅灵韵轻吁了一口气,说道,“出示证据,固然有助于我打赢官司。但这样一来,便有触犯大忌的风险。稍有不慎,或许就会给整个商会带来灭顶之灾。两害权衡取其轻,我倒宁愿输了官司!” “原来如此……”小赫连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说道:“帅东家,你果然是个干大事的人。在下,佩服!” 第283章 老妖婆 众人聊了一阵,帅灵韵总感觉身边少了一点什么,好奇的问道:“薛公子呢?他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不知道。”小赫连摇了摇头,“刚出了县衙,他就没了人影。我们四下寻他不到,便先回来了。” 清尘笑道:“怕莫是遇到了哪位心仪的姑娘,尾随人家去了吧?” “你就知胡说。”帅灵韵道:“孙山,午食之前薛公子若是还未过来,你便出去寻他一寻。按理说,他不应该这时候不见的,该是有什么事情。” “是。”孙山应了喏。 其实,小赫连等人跟着帅灵韵一同离开县衙的时候,薛嵩却没有急着走。他趁着围观百姓退散时的一片混杂,找到了王忠嗣。 “老王!” “薛公子。” 两人打了个照面。 薛嵩四下看了看,连忙将王忠嗣拉到了僻静之处,说道:“你怎么来了?” 王忠嗣笑了笑,“任谁都可旁听,为何我就不能来了?” “你可别说,你只是来看热闹的。”薛嵩用古怪的眼神看着王忠嗣,说道,“我才不信,因为你根本就不是这种人。有这闲功夫,你宁愿读书练武或者回家抱女儿去了。” 王忠嗣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奇怪的笑容,小声道:“你真想知道吗?” “当然!”薛嵩认真点头。 王忠嗣淡然一笑,“那你就跟我来吧!” 两人都骑上了马,出了坊门,来到相邻里坊的一户并不起眼的民宅面前。 下了马,王忠嗣上前敲门。 “这是什么地方?”薛嵩好奇的问道。 “对外出租的一处民宅。”王忠嗣说道,“不必多问,进来你就知晓。” 片刻后,有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仆人过来开了门,施礼过后也不多言,便领着二人朝内院走去。 内院正宅前的一排柳树下,有一位着青衫、戴襆头、束玉带的青年,正一手剪背一手执书,且走且看且吟。 看那样子,大约是在读一本诗集。 “那是谁?”薛嵩好奇的问道。 王忠嗣喊了一声,“韩公子。” 那青年闻声放下了书本回头一看,展颜一笑,连忙朝王忠嗣二人走了过来。 “我来替你们介绍。”王忠嗣居中说道,“这位是当朝宰相韩相公之次子,监察御史韩洽。这位是前幽州节度使薛楚玉将军第三子,薛嵩。” 两人相互施礼打了个照面,韩洽说道:“薛公子,在下早有耳闻。轩辕里萧先生的好朋友,对不对?” “韩御史,我也听说过你。”薛嵩说道,“你是画爱牛的小神童,韩滉的二兄!” 三人都呵呵直笑。 王忠嗣说道:“看来你二人,早该认识了。” 韩洽对二人施了一礼,说道:“二位,请到客厅稍坐。我们一边饮茶,一边叙谈。” “多谢韩御史。” 三人入座之后,王忠嗣说道:“薛公子,王某正是受了韩御史的委托,特意前去县衙,旁听审案的。” 薛嵩有点好奇,“韩御史莫非就是奔着此案,来的长安?” 韩洽淡然一笑,说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这话怎讲?”薛嵩问道。 韩洽饮了一口茶水,不急不徐的说道:“实不相瞒,我是奉了上峰之命,微服前来长安。所为之事有二。其一,密切关注元宝商会一案之进程。其二,随时准备,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薛嵩愕然道,“莫非是御史台,出了什么家贼?” 韩洽呵呵的笑,说道:“薛公子这样说,也未尝不可。韩某确有一位同僚打着御史台公派巡检的旗号,来了长安。上峰怀疑他会在此滥用职权,祸乱纲纪。因此密派韩某前来,暗中监督于他。” 薛嵩虽是鲁莽,但他可不笨。韩洽都把话说到了这份上,他立时反应了过来,说道:“莫非那位御史,也是莽着元宝商会的这件案子来的?” 韩洽微然一笑,“现在只能说,极有可能。” “韩御史,那你来得真是太及时了!”薛嵩说道,“要不,你赶紧把那人揪回去吧?别让他在长安添乱了。” 韩洽呵呵的笑,说道:“所谓捉贼捉赃,他若未曾出手干涉元宝商会一案,也没有贪赃枉法之证据,我以什么名义捉拿于他?再说了,他的官衔与直权,可是比我还高。” 薛嵩越加好奇,说道:“韩公子是监察御史,比你的官衔与直权还大的,莫非是御史中丞?” “怎么可能!”韩洽笑道,“中丞总揽御史台一切要务,哪会轻易外派离京?……再说了,倘若真是御史中丞来了,我区区一介监察御史,又能奈他如何?那除非是宰相或者御史大夫亲临此地,方能对付得了他。” 薛嵩抓耳挠腮,“韩公子,这这人是个急脾气。你就快告诉我吧,那人是谁?” 韩洽与王忠嗣都呵呵直笑。 “你们倒是快说啊!”薛嵩急道。 韩洽说道:“其实我们御史台分有台院、殿院与监院这三大院。韩某是监察御史隶属监院,专司纠察地方官员。三院之中台院的直权最大,他们负责监察朝廷中央的重臣大员,并直接听命于圣人,专司审理朝堂之上发生的大案要案。台院的主官,是四名侍御史。凡两京之内的官员,他们都有权进行纠察与弹劾。” “侍御史?”薛嵩说道,“我听说,宰相见了这样的人物上门,也会心里发寒。” “没错。”韩洽说道,“这一回来到长安的,就是一位可令宰相怵怕的侍御史。他叫贺兰进明,王将军的老熟人。” “贺兰进明?”薛嵩眨了眨眼睛,“此人姓名,好生熟悉!” 王忠嗣淡然一笑,说道:“王某刚刚升任从三品金吾卫将军还没几天,就被御史弹劾,贬作从五品东阳府果毅都尉,来到长安做了一个闲官。这些,就拜贺兰进明所赐。” “哦,想起来了!”薛嵩连连点头,“很久以前,你确实跟我说过贺兰进明这个人。我记性不太好,给忘了。” “薛公子,真乃耿直之人。”韩洽呵呵直笑。 薛嵩也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一般这么夸我的人,心里都在骂我傻。” 韩洽与王忠嗣哈哈的大笑。 薛嵩不以为然,说道:“韩御史,既然你知道贺兰进明来了长安,可能会要作怪。就算一时没有证据执拿于他,何不将他调了回去,一了百了呢?” 韩洽笑而不语。 王忠嗣说道:“贺兰进明奉命公干巡检长安,职责所在名正言顺。若无正当理由,哪能随意将他撤回?” 薛嵩眨了眨眼睛,说道:“这么说,你们是在等着贺兰进明露出狐狸尾巴,然后将他逮个正着?” 韩洽呵呵直笑,“薛公子,聪明人。” 薛嵩顿时来了精神,说道:“老王,如果这回能将贺兰进明给逮了,那他弹劾你的事情是否就能因此翻案?到时,你也就能重返朝廷,官复原职了?” 王忠嗣摇头,“不好说。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韩洽说道:“贺兰进明特别擅长与人套近乎之后,趁人麻痹大意之时捕捉他人的把柄,然后施以弹劾。王将军当初,就是这样着了他的道吧?” 王忠嗣呵呵一笑,点头。 韩洽说道:“贺兰进明用类似的手法弹劾了不少人,不仅立下功劳积累了政绩,还为自己博得一个刚直干练之名。可以说,贺兰进明这些年来就是踩着他人的尸骨,一步一个血脚步的不断攀爬上来的。” 薛嵩有些忿然,说道:“这厮竟然如此阴鸷歹毒!韩御史,老王,你们一定要趁此机会将他除了,到时,一定会有不少人拍手称快!”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韩洽说道,“贺兰进明极善钻营,早就寻到贵人做了靠山,非但旁人轻易动不了他,他还因此平步青云,不断升迁。” 薛嵩不解的看着韩洽,“哪位贵人还能比韩公子的父亲,当朝宰相更加尊贵呢?” 韩洽淡然一笑,“多了去。” 薛嵩愕然一怔还想再说,王忠嗣抬了一下手,示意他莫再多问。 “薛公子。”韩洽说道,“你我皆是萧先生的朋友,此案又与萧先生的爱侣帅灵韵有关。所以现在,我想请你与我精诚合作。” 薛嵩果断点头,“只能能帮老萧的女人打赢官司,你只管吩咐。我信得过你!” 韩洽点头微笑,说道:“我要你现在就回帅灵韵身边,密切关注她身边的一切动向。倘若有人前来找她问询案件相关之事,尤其是当朝官员,你一定要即时报我。但是,你暂时不要告诉帅灵韵,我与贺兰进明都已来了长安,这件事情。” 薛嵩好奇的眨巴着眼睛,“为什么不能告诉她?早点让她心里有个底,也不再那么担忧,这难道不好吗?” “好是好。但是,这样容易走漏风声,打草惊蛇。”韩洽说道,“其实,打赢官司并不难。就算没有我们出手相助,帅灵韵也能做到。真正困难的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我明白了。”薛嵩恍然大悟,点头,“韩御史放心,我一切听你安排行事!” “还有一件事情,我要提醒一下薛公子。”韩洽说道,“帅灵韵的手中,有两件重要的证据。一是从河南府抄录而来的卷宗,二是严文胜。帅灵韵凭此二者,可以轻松打赢眼前的官司。但是,这两件证据绝对不能轻易公示于人。因为他们,有可能会翻出清渠码头的旧案。这会犯了大忌!” 薛嵩“咝”的吸了一口凉气,“难怪今天在公堂之上,帅灵韵死活不肯拿出证据!” “她做得很对。”韩洽微然一笑,说道:“这个小女子,恐怕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更加聪明,更加懂事。” “我就说嘛!”薛嵩哈哈的大笑,“她可是与老萧,绝配的女人!” 韩滉与王忠嗣也笑了。 “先就说了这些吧!”韩洽说道,“薛公子,还要麻烦你尽快回到帅灵韵的身边,去帮我盯着一些。” 薛嵩立刻站起了身来,“好,我这就过去。” “我也去了。”王忠嗣也站起了身来,说道:“韩御史,若有消息,我会及时前来通知于你。” 韩洽起身施礼送客,说道:“韩某有劳二位了。” 薛嵩与王忠嗣一同牵着马,离开了这座不起眼的小民宅。 王忠嗣刚要翻身上马,被薛嵩一把位住了。 “你别急着走,我还有事要问你。”薛嵩说道。 王忠嗣笑道:“什么事?” 薛嵩小声道:“贺兰进明真有那么硬的后台吗?韩洽可是宰相之子,竟然也不敢公然与之相抗,只能藏头露尾的委托你我二人,暗中代为调查。” 王忠嗣说道:“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就算是当朝宰相亲自来了,也不能说动谁,轻易就能动了谁的。至少,也要有充足的证据才行。” 薛嵩好奇的问道:“那贺兰进明的后台,究竟是谁呢?” 王忠嗣笑了一笑,“你不会自己去想吗?” “我若能想得到,还找你问个屁呀!”薛嵩叫道,“别再藏着掖着,赶紧告诉我,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 王忠嗣呵呵的笑,说道:“那我就提醒你一句。早前,杨洄在与萧先生做对的时候,贺兰进明一直暗中对其相助。” “你说什么?”薛嵩惊讶道,“原来贺兰进明这狗贼,早就跟我们干上了?我们却一直都不知道?” 王忠嗣点了点头,“我也是才知道的。” 薛嵩抬手一指王忠嗣,“你一定还知道许多,其他的事情对不对?” 王忠嗣苦笑,“我只能说这么多了,你不要再追问。” “如果我一定要追问呢?”薛嵩不依不挠的捉着王忠嗣不松手。 王忠嗣用无奈的眼神看着薛嵩,笑道:“那我只好去找令尊告密,说你最近频频去往平康坊了。” “行行,算我怕了你!”薛嵩松开了王忠嗣,用鄙夷的眼神斜视着他,“老王,真是看不出来,原来你还是个喜欢告密的卑鄙小人!” 王忠嗣哈哈的大笑,骑上马,扬长而去。 薛嵩也呵呵的笑了一阵,牵着马慢慢的往帅灵韵家里走去。一边走,他一边暗暗的寻思,嘴里冷不叮的冒出几个字眼来。 “杨洄……贺兰进明……宫中的那位!” “难怪帅灵韵不肯拿出证据,韩洽也郑重提醒,说有犯忌之嫌。” “都是因为,宫中的那位!” “呸,老妖婆!” 第284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薛嵩来到王元宝家里的时候,刚好遇到孙山正准备出门去找他。 孙山问他去哪里了,薛嵩随口搪塞了过去,说道:“我闻到香味了,午食备了哪种好酒?” “该是西域的三勒浆。”孙山说道,“大掌柜邓如海来了,帅东家正在置酒相待。三公子快去用宴吧!” 薛嵩来到餐厅,听到邓如海正在与帅灵韵聊一些生意的事情,便没有插言打扰,安安静静的坐了下来,等着仆人给他上酒上菜。 邓如海正在说道:“帅东家,咱们现在的情况恐怕有些不妙。有人在挖我们商会的老根!” “这话从何说起?”帅灵韵问道。 邓如海答道:“近一两月来,由于大东家不在长安,属下临时受命接管长安各家店铺的生意,一时没有太多的精力,去管理手下的关中河陇几支商队。近几日帅东家来了,我才有了空闲细细盘查各个商队的经营情况。结果我发现近两个月来,我们的老本行琉璃生意,收入减少了将近三成。” “减少了三成?”帅灵韵微微一惊,“可知为什么?” “主要原因,是我们的散户,大量流失。”邓如海说道,“帅东家知道的,我们商会的琉璃货源,主要是依靠许多挑担推车的行脚小商,从四面八方收购琉璃,然后卖给我们的商队。这些行脚小商,被我们称为散户。我们的商队从散户手中收来琉璃之后,会统一运到长安本部,集中进行筛选加工之后,再行上市进行售卖。以往我们商会和那些散户,一直合作得很好,货源也因此十分充足。但近两月来,有大量的散户都不向我们商会交货了。” 帅灵韵微皱眉头的寻思了片刻,说道:“商会与散户之间,可是签有契约的。散户突然断了我们的货源,就不怕被我们商会起诉到衙门吗?” “帅东家,虽说我们有权起诉他们,但律法也从来不外乎人情。真要和这些散户们撕破了脸,我们以后的生意恐怕也就不用做了。”邓如海说道,“那些散户交不出货物,找了各种理由来进行推脱。比如自己害了急症,卧病在床无法外出收购琉璃。还比如收来的琉璃运在船上,突遇风浪船被打翻了。诸有此类,我们拿他们有什么办法?莫非还能一一前去调查,以证明他们是在撒谎吗?” 帅灵韵点了点头,“你的话,很有道理。直正的问题,恐怕也不是出在这些散户身上。应该是有人在暗中捣鬼,想要挖断我们元宝商会的根脉。” 薛嵩想起了一件事情来,连忙说道:“帅东家,上次孙山不是打听得来一个消息么?说是,何明远正在背底里搞一些小动作。有道是家贼难防,散户流失的事情,会不会是何明远在捣鬼?” 邓如海立刻说道:“我也怀疑是他。以前,何明远就曾经干过类似的事情。但是现在,我没有证据。” 帅灵韵沉思了片刻,说道:“没有证据,就去查找。何明远得到了这些琉璃,并不敢公然贩卖,他只能卖到黑市或是拿去走私。” 邓如海眼睛一亮,立刻叉手而拜,“我明白了。我会死死盯住何明远!” 帅灵韵点了点头,说道:“孙山,恐怕又要辛苦你了。” 孙山叉手而拜,“帅东家有事,尽管吩咐。” 帅灵韵说道:“近日,岳文章那边一定会有连番动作。我需要你,牢牢的盯紧他。” “帅东家放心,此事就交给孙山了。” 薛嵩说道:“孙山,岳文章那边得要日夜不休的紧紧盯住才行,你一个人恐怕吃不消,去叫老七叔他们帮一帮你。” “好。”孙山点头。 薛嵩再道:“帅东家,我觉得那个韦县令,恐怕也得派人盯着。” 帅灵韵笑了一笑,“薛公子相得周全。其实我也发现了,韦县令与岳文章之间恐怕有些猫腻。” “要不这件事情,你就交给我与小赫连去办吧?”薛嵩说道。 小赫连也道:“对,交给我们。” 帅灵韵用好奇的眼神打量了薛嵩几眼,点了点头,“那就有劳薛公子与赫连兄了。” 一顿饭还没有吃饭,众人也仍在谈论眼前的事情,王仆匆忙跑来报告说,韦县令来了。 帅灵韵微然一笑,“来得自好!” 薛嵩有点好奇,“帅东家,似乎正在盼着他来?” “是的。”帅灵韵说道,“现在一定会有许多人,对我手中的证据特别好奇。这个韦县令,应该就是私下前来,找我查看证据的!” “那我们先行回避一下。”薛嵩说道,“等他走的时候,我们就尾随于他,紧紧的盯牢他。” 帅灵韵点头,“好!” 片刻后,帅灵韵迎了出来,拜见韦县令。 韦县令脱去官袍换了一身常服,身边带了两名文吏随从,开门见山的对帅灵韵说道:“帅东家,杜留守亲自出面叫我慎重对待此案,本县不得不多加谨慎与小心。既然你说,你的证据不能在公堂之上当众出示,那本县就亲自微服登门而来。不知帅东家现在可否,让本县亲自看一看你所说的证据了?” “当然可以。”帅灵韵施了一礼,“韦明府,这边请。” 帅灵韵将韦县令和他的书吏随从请到了客厅,然后亲自拿来了那一份从河南府抄录而来的卷宗,说道:“韦明府请看,这就是与康道满之死相关的,清渠码头一案的卷宗。” 韦县令有些惊讶,说道:“帅东家,此类卷宗皆是官府机密,你是如何得来的?” 帅灵韵笑了一笑,说道:“这个,我自有办法。韦县令,只管查阅便是。” 韦县令皱眉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吧!……案卷共有六册,你们两个,每人帮我查阅两册。” “是。”那两名书吏都应了喏,各自拿去了两册案卷。 这三个人,全都坐了下来逐字逐句的细细查阅卷宗。帅灵韵叫人送了茶水果子来,自己就静静的侯在了一旁。 片刻后,韦县令有些惊讶的说道:“原来,给康道满提供资金的商会内部之人,竟然是王元宝已经去世的妻子,陈夫人?!” 帅灵韵沉默的点了点头。 “难怪你不肯当堂说出真相。”韦县令说道,“此事一但公布,已经去世的陈夫人,恐怕将要承担一些恶名了。” 帅灵韵轻叹了一声,说道:“我舅母虽然做错了一些事情,但她都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想,这应该已经足够了。亡者为大,我不想再让舅母的名声受到玷污。” 韦幼娘问道:“所以,你会才对康广源提出的指控,一口承认?” 帅灵韵点头,“没错。我宁愿花上一些钱,买得一个息事宁人。但康广源的索赔数额实在太过巨大,这显然是有敲诈勒索之嫌,有些过份了。” 韦县令不置可否的沉思了片刻,说道:“我再看一看。” 稍后,韦县令三人都看完了卷宗,凑在一起商议了好一阵。 然后,韦县令对帅灵韵说道:“这卷宗很多地方语蔫不详,甚至前后矛盾。它真是河南府的结案卷宗吗?” 帅灵韵说道:“韦县令倘若不信,可以派人带上卷宗,去往洛阳河南府求证。” 韦县令很是不解,说道:“假如这卷宗是真的,那这棕案子可就判得太奇怪了。贼首居然是洛阳县令杨怀仙,帮凶则是县尉崔守承、不良帅司马逊和死刑犯严永安。但是,他们为什么要杀了陈夫人与康道满,这么重要的事情,案卷之中居然只字未提。” 帅灵韵说道:“关于这件事情,我有证人。” “是谁?”韦县令问道。 帅灵韵说道:“他就是死刑犯严永安的儿子,严文胜。其实,他也曾经是帮凶之一。但因为严永安及其全家都被杀了灭口,他弃暗投明帮助河南府破案有功,因此功过相抵,被特赦无罪开释。” 韦县令说道:“严文胜人在何处?” “就在我家里。” “快叫他来见我!” 片刻后,帅灵韵就叫人把严文胜唤了来,参见韦县令。 韦县令问道:“严文胜,本官问你。康道满与陈夫人,是为何被杀?” 严文胜答道:“他们与我一家老小的死因一样,都是被幕后真凶杀了灭口。” 韦县令再问道:“那陈夫人为何要给康道满提供资金,派他去买自家出产的家具?” 严文胜答道:“因为,陈夫人与帅东家有些旧怨。她被人利用,以为此举可以打压和铲除帅东家。陈夫人不知道的是,会有人往那些家具、船支与仓库当中,栽赃藏入一些犯禁的兵器。这件事情,就是我与胞弟奉了家父之命,亲自去做的。事发之后,家父与陈夫人还有康道满,就全都被人杀了灭口。只有我,侥幸逃脱了。” 韦县令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帅灵韵说道:“韦明府,这是近年来,天子脚下发生的最大的一起流血凶案。洛阳那边对于此案的舆论风评,管控极严。所以我才不愿在公堂之上出示这两样重要的证据,以免犯一些忌讳。” “原来,你是有着这样的良苦用心,本县总算是明白了。”韦县令点了点头,说道,“现在,本县要正式录下严文胜的口供,叫他签字画押。这份卷宗,本县也要暂时将它带走,以做为结案证据。你没有意见吧?” 帅灵韵点了点头,“我没有意见。” 那两名书吏,立刻动手去给严文胜正式录取口供了。 韦县令对帅灵韵说道:“看来这棕案子,的确不适合开堂公审。那就这样吧,后天本县重新开堂审理判决此案,但不再对外公开,也不许闲杂之人旁听。只有相关人等,亲临到场。” 帅灵韵叉手而拜,“一切全凭韦明府定夺。” 稍后,韦县令就带着卷宗和口供走了。 薛嵩与小赫连悄悄的尾随他们,跟踪而去。 帅灵韵坐下来轻吁了一口气,清尘过来问道:“东家,听韦县令这口气,后天重新开审,应该会判我们胜诉了?” “没那么简单。韦县令与岳文章之间,应该有所勾结。”帅灵韵说道,“后天的重审,一定会有变数!” 清尘有点惊讶,“既然如此,东家为何还要将证据,如实的交给韦县令?” 帅灵韵微然一笑,说道:“有证据不交,那是我的错;得到证据之后还要做出歪曲事实、有违律法的判罚,那就是他们的罪过了!” 清尘眨了眨眼睛,说道:“假如韦县令这么干了,那东家就可以请杜留守帮我们主持公道,对吗?” 帅灵韵面带微笑的沉思了片刻,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到时再说吧!” 薛嵩与小赫连两人,步行跟踪韦县令出去,走了还没多远,薛嵩突然一把将小赫连拽到了街角的僻静处。 “你做什么?”小赫连惊问道。 薛嵩说道:“小赫连,我得跟你说两件事。第一,你去负责跟踪韦县令,我得赶紧去办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小赫连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那一辆马车,焦急的道:“还有什么事,你快说?” 薛嵩说道:“倘若打听到了重要的线索,你不要急于告诉帅东家,先要告诉我。我们商量之后再做决定,行吗?” 小赫连一怔,瞪大眼睛看着薛嵩,“你什么意思?” “总之你要相信我。”薛嵩说道,“无论如何,我总不会陷害老萧的女人吧?” 小赫连狐疑的问道:“你究竟在干些什么,非要如此神秘?” “来不及解释了。”薛嵩盯着小赫连的眼睛,认真的说道,“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我像是一个骗子吗?像是那种会害自家兄弟的人吗?” 小赫连皱着眉头寻思了片刻,“好,我相信你!” “明天午饭前,我们就在这里见面。”薛嵩连忙推了小赫连一把,“快去,别把人跟丢了!” 小赫连匆忙跑了过去。 薛嵩则是调转头来去了另外一个方向,来到了韩洽住的地方。 第285章 社稷之臣 见到韩洽之后,薛嵩开门见山的说道:“韩御使,长安县衙的韦县令,刚刚去找了帅灵韵,验看了她手上的两份重要证据。” 韩洽问道:“可有打听到贺兰进明的消息?” “暂时没有。”薛嵩说道,“韦县令拿走了那一份卷宗,也找严文胜录走了口供。他说后天在长安县衙重审案件,并且是不公开的私审。” “私审?”韩洽微皱眉头的寻思了片刻,说道:“既是私审,难免会有黑幕。可惜的是,王忠嗣将军恐怕都不能进去旁听了。” “我可以想办法进去。”薛嵩说道,“上次他们商会召开内部会议,我都闯了进去。这次我就以帅灵韵的随从的身份,混了进去便是。” “这倒不是重点。”韩洽说道,“现在关键就是,一定要拿到贺兰进明干预审案,并且贪赃枉法的证据。” 薛嵩说道:“帅灵韵已经派了人,分别盯住岳文章、何明远和韦县令这三个人。她怀疑这三人之间,或有贪污行贿的权钱交易。倘若贺兰进明也有从中干涉,那便不难抓到他的证据。” 韩洽眼睛一亮,“帅灵韵这个小女子,还真是心思缜密,聪明过人。” 薛嵩问道:“韩御史,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韩洽说道,“现在帅灵韵拿出了这样强有力的证据,尽占上风。岳文章和康广源那边如果不想输了官司,定会做出一些应对。” 薛嵩说道:“他们原本就不占理,想要强行赢下官司,除非是贪赃枉法,歪曲事情。” 韩洽微然一笑,“这不正好么?” 薛嵩微微一怔,说道:“韩御史的意思是,欲擒故纵?” “没错。”韩洽说道,“小人得志必猖狂。等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得意忘形的时候,便也就是他们最容易露出马脚的时候。所以,我们一定要沉住气,才能争取到最后的胜利!” “好……我明白了。”薛嵩点了点头,但也有点疑惑,说道:“韩御史,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韩洽道:“薛公子但说无妨。” 薛嵩说道:“如你所言,贺兰进明的职位比你高,权势比你大,现在又是奉公出巡的钦差大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呢?” 韩洽呵呵直笑。 薛嵩眨巴着眼睛,“怎么,不能说吗?” “能说。”韩洽笑了一笑,说道:“贺兰进明是谁的人,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薛嵩点了点头。 韩洽朝自己的脸指了一指,“那我是谁的人,你又是否知道呢?” 薛嵩不由得愣了一愣,“你是韩相公的儿子,这个大家都知道。” 韩洽面带微笑的寻思了片刻,说道:“近年来,关于寿王有意争夺东宫之位的谣言,甚嚣尘上。但是太子乃是国之根本,轻易动摇,于朝于国皆是不利。倘若被人用非常之手段谋夺而去,或会引起其他皇子争相效仿,由此成为国家社稷之重大隐患。薛公子,我这么说,你明白了么?” 薛嵩一拍巴掌,“我明白了!你是太子的人!” 韩洽面带微笑的说道:“也不能说,我就是太子的人。我受家父教导,跟随家父一同致力于,维护朝堂之稳定、保卫社稷之安宁。任何妄图破坏朝纲法纪的人,都是我们的敌人。” “哈哈,我明白了。”薛嵩大笑了几声,说道:“韩御史与令尊韩相公,便是传说中的——社稷之臣!” 韩洽呵呵直笑,拱手拜了一礼,“多谢薛公子夸奖。” “不用谢,不用谢,应该的!”薛嵩摆着手呵呵直笑,说道:“大唐天下皆知,令尊韩相公乃是一位清正廉洁、刚正不阿的好宰相。现在市坊之间不就有一句俗语正在传颂么,‘韩休为相,天下必肥’!” 韩洽微笑点头,“家父若是听到了,该会有所欣慰。” 薛嵩又眨起了眼睛,“但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将要如何对付贺兰进明呢?” 韩洽呵呵直笑,说道:“薛公子,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话,韩某也就只能这样对你解释了:韩某一介监察御史,或许真的不是贺兰进明的对手。但眼下他的对手,可是我大唐的朝纲法纪!” “哦,我明白了!”薛嵩连连点头,“这一回,贺兰进明肯定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连他的靠山后台,也救他不得了!” 韩洽笑而不语。 薛嵩嘿嘿的笑,“看你这副表情,我就知道,我肯定是猜对了!” 小赫连一路悄悄的跟着韦县令的马车。离县衙还有一段路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住了,之前去过帅灵韵家里的一位书吏走下马车离去。 小赫连看到,他的手上居然拿着那一叠厚厚的卷宗和口供。 “奇怪!”小赫连心中思忖道,“这些重要的证据,不是应该拿到县衙去归档的吗?怎么由这个书吏,私自带直闻?” 眼看马车已经走了,县令与书吏分道扬镳。小赫连果断决定,改为跟踪那个书吏。 两人一前一后的在里坊的街道间穿行了一段时间,书吏走进了一座院子里,掩上了门。 小赫连小心的观察了一阵,确定四周无人,他翻墙进了院子里,迅速隐蔽了起来。 片刻后,那名书吏拿着木盆和毛巾来到院子里,打水洗了一把脸,然后就进了屋里推开窗户,坐在靠窗的位置,细细的翻阅那些卷宗。 小赫连一直躲在暗中观察着,心里越发觉得奇怪:这个书吏怎么把这么重要的证据,拿到自己的家里来私下研究了?他究竟想干什么? 过了许久,天色都已黄昏了,那名书吏仍旧坐在窗边看阅那些卷宗,几乎就没有挪动过。 这时,院门被人拍响了。 书吏过来开了门,小赫连惊讶的看到,韦县令和岳文章居然一同来了! “那孙山是不是也会跟来?”小赫连心中想道。 片刻后,这三人一同进了房内,关上门点起了灯。 小赫连果然看到,孙山从院墙外翻了进来。他连忙给他打了一个手势,孙山警惕性极高,立刻就发现了小赫连这边的动静。 两人速度汇合到了一起,小赫连用手势告诉他:我去窃听,你来把风! 孙山点头。 小赫连摸着墙根猫着腰,来到了那间房子的窗户底下,用耳朵贴着木质的墙板,总算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这时正在说话的,显然是韦县令。他说道:“贺兰御史研究了这么久的卷宗,可有得出什么对康广源有利的线索?” 小赫连微微一惊,原来他是御史,乔装扮成了书吏! “所有的证据,都对康广源极其不利。”那个贺兰御史说道,“严格来说,他父亲康道满也参与了栽赃陷害,是为帮凶之一。并且康道满是被幕后真凶杀了灭口,根本没有资格来向元宝商会索赔。” “那该如何是好?”这显然是岳文章的声音。 房间里沉默了一阵。 韦县令说道:“岳先生,既然这个办法行不通,不如就叫康广源撤诉吧?你另外再想一个妥善的办法。” 岳文章说道:“都已经公开审过一回了,便如同箭已出弦,如何还能回头?这桩官司,必须要让康广源赢下来!” 贺兰御史说道:“办法,也不是没有。只不过嘛……” 岳文章说道:“贺兰御史有何吩咐,不妨直言?” 贺兰御史说道:“我自有办法,让康广源赢得这场官司。但是岳先生,我真的可以信得过你吗?” 岳文章立刻说道:“贺兰御史,我已经对天发过誓了。只要这一次我能胜出,我愿率领商会从此效力于惠妃娘娘之麾下,但有驱策万死不辞。就算贺兰御史信不过岳某的誓言,但也请贺兰御史想一想,岳某一介商人哪有胆子欺骗惠妃娘娘,那不是明摆着去作死么?” 听到这些,小赫连更是大吃了一惊:岳文章竟然暗中勾结了武惠妃?!这么说,这个贺兰御史便是武惠妃派来的了! 这时,贺兰御史呵呵的笑了起来,说道:“岳先生,我就随口一问,你不要激动。本官,自然是信得过你的。” 韦县令问道:“贺兰御史,不管用什么样的办法,总有杜留守在一旁边碍。这该如何是好?” “区区一个杜暹,长安留守而已。只消本官略施手段,便叫他自顾不暇,再也无力插手此案。”贺兰御史说道,“岳先生,你务必做好一切准备,全盘接手元宝商会。余下之事,你就不必关心了。” “是……”岳文章说道,“既如此,岳某先行告退了。” 说罢,岳文章就打开房门走了出来,离开了这里。 小赫连小心翼翼的藏着,没有被他发现。 房内的韦县令说道:“贺兰御史,你真把算扶植这个岳文章,成为元宝商会的大东家吗?这个人似乎野心不小,不太安份。” “岳文章若是不安分,便就再换一个人上去。总之,元宝商会的掌控权,我们志在必得。”贺兰御史说道,“你只管忠心办事。事成之后,惠妃娘娘一定不会亏待了你。” “是。”韦县令说道,“能为惠妃娘娘效劳,是下官前世修来的福份。下官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过来。”贺兰御史道,“我来告诉你,如何帮助康广源,打赢这场官司!” “是……” 后面,两人的谈话声音就变得非常小了,小赫连根本听不到。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天都黑了,韦县令打上一盏灯笼,也离开了这里。 片刻后贺兰御史吹灭了房间里的灯,大约是早早的睡下了。 小赫连叫上孙山,两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里。 走远一些之后,四下无人,小赫连对孙山说道:“你回去告诉帅东家,岳文章与韦县令之间,果然有所勾结。后天案件重审,县衙肯定会偏向康广源,让他赢得这场官司!” 孙山好奇的眨了眨眼睛,“只有这些吗?” “暂时只有这些。其他的一些细节,我自己去跟帅东家讲。”小赫连说道,“就这样,你先去吧!” 孙山点了点头,先走了。 小赫连暗吁了一口气闷,心想事情恐怕有些麻烦了。没想到岳文章的背后,居然是武惠妃!……我得先去和薛嵩商量一下! 第286章 输了 次日上午,小赫连来到昨日约定的地方,见到了薛嵩。 两人来到坊内一间生意寡淡客人稀少的小酒肆里,点了一些酒菜解决午饭问题,然后就昨天的事情聊了起来。 小赫连把自己昨天窃听而来的消息,如实告诉了薛嵩。 薛嵩的表现,并没有小赫连预料之中的特别震惊。 这明显,不是薛嵩惯常的性格。 于是小赫连满副怀疑的看着薛嵩,问道:“岳文章投靠了武惠妃,那边还派了一个贺兰御史过来。这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薛嵩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错,我的确是早就知道了。” “那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小赫连有点气愤。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根本来不及跟你说。”薛嵩说道,“现在告诉你,不也一样么?” 小赫连闷吁了一口气,“你还知道什么,现在一并告诉我吧!” 薛嵩点了点头,便将韩洽与贺兰进明的事情,都对小赫连讲了。 小赫连不由得吃了一惊,说道:“看来眼前这棕案子,根本就不是元宝商会的内斗那么简单了。它还牵扯到了,朝堂的争斗?” “没错。”薛嵩说道,“元宝商会,本就非比寻常。太子与寿王,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得到了商会的鼎力支持,都会得到空前的壮大。现在,贺兰进明与岳文章,代表的是寿王一方,帅灵韵与韩洽,则是代表了太子一方。这两方人马的胜负,可能会影响到将来的朝堂格局。” “我的亲娘啊……”小赫连吸了一口凉气,“本以为是一件普通的商业官司,没想到,内里居然藏着这样的大事!” 薛嵩很少像现在这样严肃,他认真的说道:“小赫连,咱们管不着朝堂的大事。我只知道,帅灵韵不能输。她若输了,便也是老萧输了。以后,他肯定没有好日子过。” “你说得没错。”小赫连也认真的点头,“无论如何,必须让帅灵韵赢!” 薛嵩说道:“那从现在起,你听我的,好不好?” 小赫连深呼吸了一口,郑重一点头,“自家兄弟,我一定信得过。我都听你的!” 薛嵩嘿嘿一笑,立刻又恢复了以前的嘴脸,“师弟真乖。” “……”小赫连的表情,只能用极度无语来形容。 “咳……”薛嵩连忙收起了嬉笑的嘴脸,认真的说道,“小赫连,我们不要让帅灵韵,先知道这些事情。” 小赫连眉头一皱,“为什么?” 薛嵩说道:“她若知道了,便就心里有了底。倘若她的表现变得不大自然,就容易露了馅,引来岳文章等人的怀疑。这样,我们就无法做到放长线,钓大鱼了。” “可是……”小赫连明显有些顾虑,说道:“我们这样瞒着她,恐怕也不太好吧?万一让她承受了太多的压力,把她吓坏了,如何是好?” 薛嵩呵呵直笑,“你觉得,帅英雄是那么容易被吓坏的人吗?” 小赫连一怔,“这话,仿佛有些道理!” “不是仿佛有些道理,这绝对是真理!”薛嵩说道,“我长么大,还从来没见过一个,像帅灵韵这么坚强、大气又有主见的女子。当初老萧伤成那样,王元宝病倒,陈夫人死了。内忧外困之际,所有的担子全靠帅灵韵一个人在扛。那样,她都熬过了。现在这点小事根本压不垮她,你只管放心好了。” 小赫连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就听你的。” 两人又商量了好一阵,这才离开了小酒肆,去了王元宝的家宅。 到了这里一看,似乎有点不对劲。 孙山、清尘和严文胜都站在客厅的外面,长安留守杜暹的女婿萧简之,居然也在。客厅里面,则是传出一阵女子的哭诉之声。 小赫连与薛嵩连忙走了过去,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清尘嘴快,连忙告诉他们说,刚刚长安留守杜暹,被一个叫贺兰进明的御史给带走了。贺兰进明声称接到有人举报,说杜暹在任职长安留守期待,贪赃不法。于是把他带了去,盘问调查。 小赫连与薛嵩同时一怔,贺兰进明下手真黑啊! 客厅里,杜采薇正在泪雨涟涟的哭诉道:“灵韵,没想到我阿爷都会被捉了去。我已六神无主,该要如何是好?” “采薇你先别哭了。杜留守是出了名的清官,他一定不会有事的。”帅灵韵说道,“当真要有什么麻烦的话,等我明天打完了官司,陪你一起去洛阳。我们去找萧驸马帮忙救人。如此可好?” 杜采薇用手帕擦着眼泪,点了点头,“现在看来,也只好这样了。真没想到我父亲清正廉洁了一辈子,居然也会遭受御史的调查。他老人家现在,肯定悲愤之极!” 薛嵩和小赫连都看得有些不忍心了,很想过去告诉他们实情。稍后只要拿下了贺兰进明,杜暹自然就能洗脱冤屈,平安无事。 但是他们都狠着心,忍耐了下来。 帅灵韵又安慰了好一阵,杜采薇总算是没再哭泣。 片刻后,杜采薇和萧简之都走了。 众人来到了客厅里,看到帅灵韵双眉紧锁,愁容满面。 清尘走了过去,担忧的说道:“姑娘,现在杜留守都被捉拿了起来,没人能够帮我们了。明天的官司,如何是好?” “事已至此,逃是逃不过了。”帅灵韵轻吁了一口气,“明天上了公堂,看情况再说。” 薛嵩连忙上前一步,“帅东家,明天我陪你一起上公堂。” 帅灵韵说道:“明天是私审。按照县衙的规定,凡与此案无关的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旁听。” “你一个弱女子,仅带一个随从进去照应,终归是情理之中吧?”薛嵩说道,“再不然,你就告诉县衙的人我是你的亲属。对,我是你的小叔子!” 众人都笑。 帅灵韵也红着脸笑了笑,“好吧,明天我想一想办法。” 次日清晨,小赫连、薛嵩、孙山、严文胜与清尘,全都陪着帅灵韵一同来到了县衙。 守着县衙大门的人,果然不让帅灵韵这么多人一同进去。帅灵韵与薛嵩好说歹说,又给那个守门的公人悄悄塞了一点好处,总算是让薛嵩陪着帅灵韵,一同进了县衙。 小赫连等人只好在县衙外面,静静的等候消息。 因为没有公开张榜,今天没有长安百姓过来围观。 过了一阵,岳文章与何明远、邓如海这些大掌柜也来了。同样,也只有岳文章一个人被允许进去旁听,其他人只能在县衙外面等候。 片刻后,县衙内传出三通鼓响,县令开堂审案了。 帅灵韵与康广源进了公堂,薛嵩与岳文章隔着稍远站在堂外旁听。 “帅灵韵,本县问你。”韦县令举着那几册案卷,说道,“这些从河南府衙门那边抄录而来的卷宗,就是你所说的证据,对么?” 帅灵韵点头,“对。” 韦县令拿起那份卷宗仔细的翻找了一阵,挑出其中一张来,说道:“案卷当中说了,康道满及其同行的十二位胡商与随从人等,皆是被陈夫人所欺骗和连累,从而导致客死异乡,并且损失了数百万钱的货款。陈夫人便是此案的主某之一,同时她还是王元宝的妻子,并且,当时她还是你们元宝商会驻洛阳分号的实际大掌柜。本县说得没错吧?” 帅灵韵愕然一惊,“那些货款,明明是我舅母私下交给康道满的!我舅母也是被人利用与陷害,怎的就变成了主谋之一?” 韦县令将手中的卷宗,对着旁边的随堂书吏一扬,“拿给她看。小心别让她撕坏了。” 书吏将那一页卷宗拿到帅灵韵面前,离他两步远,张开了文书给她看。 帅灵韵看了两眼,惊讶道:“这一页不是我交给韦明府的卷宗!它是被人伪造的!” “放肆!”韦县令怒拍书案,沉声喝道:“这些卷宗从你之手到我之手,原封原样从未动过!——不信,这几页你也拿去看看!” 说罢,韦县令又叫书吏,将其他的几页也拿了过来,直接交到了帅灵韵手上。 帅灵韵连忙拿起看了一阵,心中恍然大悟:这并非是卷宗的原档,只是抄录的副本。既是副本,每一页的页码上就没有河南府的印章认证。这样一来,只需模仿卷宗的笔迹,就很容易进行伪造了! ——可恨,居然被他们钻了这样一个空子! “帅灵韵,证据可是你自己主动提供的。”韦县令大声道,“现在本县依照这份证据下判,你没话可说了吧?” “有!”帅灵韵说道,“我还有重要证人严文胜,提供的口供!” 韦县令冷笑了一声,说道:“严文胜现在已经是萧珪的仆人了。你与萧珪的关系,不用本县提醒吧?” “韦县令,你!……”帅灵韵顿时睁大了眼睛,气得说不出话来。 韦县令智珠在握,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帅灵韵,说道:“如果自家仆人的口供都能算数的话,那这天底下的罪犯,恐怕要减少一多半了。帅灵韵,本县这么说,你总该认可吧?” “……”帅灵韵牙关紧咬,一声不吭。 康广源兴奋无比,连忙说道:“明府君真是英明,帅灵韵已经无可辩驳了!” 韦县令大声道:“帅灵韵,本县问你,你可还有什么别的证据,能够自证元宝商会的清白?” 帅灵韵咬牙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无话可说。” “好。”韦县令高声道:“现在本县宣判,元宝商会赔偿康广源及其他受难家属,共计五千万钱。此外,先前帅灵韵恫吓与欺诈本县公堂,行为恶劣、手段嚣张!本县依律,对元宝商会另处罚金三千万钱。两项合计,共计八千万钱。限令帅灵韵,十天之内交齐罚金。否则本县将依照大唐律强制执行,并对抗罚不遵者,另行施以惩戒!” 康广源大喜过望,弯腰下拜,“明府君英明!明府君英明!” 帅灵韵也施了一礼,但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堂外的薛嵩已经暴跳如雷,正在大声叫骂:“姓韦的,你这个昏官!狗官!哪有你这么判案的?!” “何人如此大胆?”韦县令大喝道,“来人,将他拿下!” “我看谁敢?”薛嵩怒道,“我乃薛家勋略之后,有八议减刑之权!不怕死的皂吏尽管敢上到前来,你薛家三公子,今日便要打断你四条狗腿!” 听他这么一吼,把守县衙公堂的那些不良人,还真是不敢上前了。 按大唐律,有八种贵族在面临法律审判之时,可以减刑。薛嵩是名将薛仁贵与薛楚玉之后,刚好就在此类。那些不良人,刚好又都是贱籍人仕。 按照大唐的律法来讲,八议贵族打了贱籍人仕,那真是白打。就算是打残了,也顶多是罚一点钱了事。 帅灵韵走了过来,对薛嵩施了一礼,说道:“薛公子,不必说了,我们走吧!” 薛嵩气得直咬牙,“这样混帐的判罚,岂能忍受?莫非就这么放过了他们?!” “输了,就是输了。”帅灵韵轻叹了一声,“薛公子,我们走吧!” 第287章 认输? 县衙的大门被打开了,帅灵韵从里面走了出来。 小赫连等人连忙迎了上去,问道:“帅东家,怎样了?” 帅灵韵面无表情,淡然说了一句,“回家再说吧!” 然后她就骑上了马,率先走了。清尘连忙叫上了孙山,紧紧跟了上去。 这时薛嵩从县衙里面走了出来,一步三回头的指着里面大骂“昏官”、“贱奴”、“天杀的狗才”。 一群不良人离了他有七八步远,亦步亦趋的一同走了出来。看似想要捉拿于他,又像是在轰他走。 小赫连对严文胜低声说道:“看来官司是打输了。” 严文胜皱了皱眉,说道:“薛公子是个暴脾气,可别真和官差打了起来。不如我们将他劝住,先行拉走?” “没关系。让他闹。”小赫连淡淡的道,“区区几个不良人,还不敢把他怎么样。” 这时,岳文章从里面走了出来。 薛嵩见了他,更加火大,指着他大声骂道:“岳文章,你这个卖主求荣、吃里扒外的败类狗贼!早晚一天不得好死!” 县衙外面,还站着何明远与邓如海这些大掌柜。薛嵩这一番痛骂下来,岳文章的脸都要绿了。 但他只是瞟了薛嵩一眼,一言不发,快步而走。 “做贼心虚了吧?不敢回嘴是吗?”薛嵩不依不挠的追了上来,边走边骂,“别做出这样一副道貌岸然的遭瘟模样,谁不知道你心怀鬼胎?在我眼里,你就是一个十足的伪君子、卑贱的乞索儿!” 岳文章突然停住,怒目瞪向薛嵩。 薛嵩更加来劲了,几步踏到岳文章面前,几乎是胸膛抵着他的胸膛,“怎么,不服气,想要揍我是吗?” 那些不良人一看不对劲,连忙朝这边冲了过来。 “站住!”薛嵩大喝一声,“谁过来,打死谁!” 那些不良人像是中了定身法一样,全都生生的钉在了原地。 岳文章眉头紧皱,深呼吸了一口,仍是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走了。 薛嵩指着岳文章的后背大骂,“岳文章,像你这般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狗贼,律法不收天将收,老天不收好汉收!总有一天你要横死街头,没个好下场!” 岳文章恼羞成怒直咬牙,但也真是一句嘴都没有回,出了衙门骑上马,只顾走了。 其他的大掌柜,也都纷纷离去。 薛嵩一路追着骂了出来,刚刚出了县衙大门,后面的不良人慌忙把大门给关死了。 薛嵩被身后传来的关门大响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恼火的骂道:“这帮混球!” 小赫连忍不住笑了,“薛嵩,想不到你骂街的本事,也挺出彩啊!” 严文胜也跟着笑。 薛嵩一屁股坐在了县衙前的门梯上,“哎,累死我了!” 待他喘息片刻之后,小赫连说道:“走吧,找个地方饮两杯,休息片刻?” 薛嵩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说道:“严文胜,你先回去,帅东家那边可能需要有人照应。我与小赫连,晚点再去。” “好。”严文胜没有多言,骑上马先走了。 两人各自牵上马走出了一段路,四下无人,小赫连问道:“官司已经输了。现在怎么办?” 薛嵩说道:“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小赫连面露惊愕之然,“不是你说的,放长线、钓大鱼吗?” “我是说过这话,但主意并不是我出的。”薛嵩说道,“说实话我现在也有点紧张。万一那个姓韩的靠不住,那可全完了。” 小赫连拧眉寻思了片刻,说道:“要不这样,你现在去见一下那个韩御史,问他下一步的对策。我赶紧写封信,加急送到轩辕里,把这里发生的事情都对萧先生讲一下。他向来最有主意。” 薛嵩皱了皱眉,“不用告诉老萧吧?” “为什么不告诉他?”小赫连说道,“上次清渠码头的事情,我就是太过掉以轻心了,总认为不会有问题,因此没有听萧先生的劝告,最终酿出了大祸。这次,我们不能再报以侥幸之心了。” 薛嵩想了一想,说道:“我是觉得,我们应该多替老萧分忧,不要随便去打扰他。倘若让他知道这边的事情,他心里一着急影响到了养伤,甚至不远千里的跑到了长安来,一路颠簸劳累导致旧疾复发,如何是好?” 小赫连皱眉寻思了片刻,说道:“那万一我们解决不了眼前的麻烦,丢了元宝商会又害了帅灵韵,又该如何是好?” “小赫连,你是不是被吓破胆了?你以前,可没有这么胆小怕事。”薛嵩有点不满的叫道,“男人大丈夫,一点责任都不敢承担了吗?” 小赫连皱了皱眉,“你非要这么骂我,我也认了。但我不是害怕承担责任,我是害怕……再次坑害了自己的弟兄。” 薛嵩无语的沉默了片刻,说道:“我的话,是难听了一些。但我的意思,你总该明白。现在正是老萧,最需要我们兄弟俩为他出力的时候,我们绝对不能怯懦退缩。凡事尽力而为,定要坚持到底。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陪他们一起倒霉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我相信,老萧遇到这种时候,这会这么做的!” 小赫连深呼吸了一口,郑重点头,“你说得对,无非就是一起倒霉,没什么大不了!——你就说吧,接下来怎么办?” 薛嵩摸着下巴寻思了片刻,说道:“要说出主意,我肯定只能听韩洽的。就是不知道,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小赫连说道:“你若信不过韩洽,至少也该信得过王忠嗣。现在到了关键时刻,你何不先行拉上王忠嗣,叫他一起去见韩洽,三人一起出主意?” “嘿,这倒是个办法!”薛嵩眼睛一亮,“师弟,你这脑子还算不错嘛!” “废话!”小赫连又好气又好笑,“无论怎样,我总得比你聪明那么一点点!” 薛嵩呵呵的笑,“行,我去找老王。你先去帅灵韵那边看看情况,帮她稳住场面。还有,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贺兰进明和岳文章、韦县令这些人,一定要盯紧。最好是你与孙山合计一下,把这些事情安排妥当。” “好。”小赫连点头,“近些日子以来,我陆续召集了一些可靠又能干的侠少,在我手下听用。现在别说是盯几个人,就是上百号人的械斗厮杀,人手也是足够了。” “呵,你这个为非作歹、死性不改的恶霸!” 薛嵩说出这句话,一看小赫连脸色不对,匆忙骑上了马,“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小赫连瞪着薛嵩仓皇逃遁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的啐了一口,“真是一个混蛋!” 稍后,薛嵩还真就听了小赫连的,找到王忠嗣,叫他一起来见韩洽。 韩洽知道今日县衙再行审案,也是一直在等结果。见到薛嵩与王忠嗣一同前来,他连忙迎上前去问道:“薛公子,结果怎样?” 薛嵩闷吁了一口气,“官司输了。帅灵韵要赔八千万钱。” 韩洽皱了皱眉,说道:“他们还真是,狮子大开口。简直无法无天了!” “可不是吗?”薛嵩说道,“康广源索赔五千万钱,本就过份得离谱了。没想到韦县令还擅自多加了三千万钱的罚款。这简直就是滥用职权,鱼肉百姓!韩御史,这等狗官还不拿下,更待何时?” 王忠嗣说道:“薛嵩,别急。韩使御自有主张。他一定不会姑息,韦县令这样贪赃枉法的官员。” 韩洽淡然一笑,说道:“韦县令公然滥用职权,如此违法乱纪,肯定是要拿下的。但他,还不是我们要抓的那一条大鱼。所以,现在还需忍耐。” 薛嵩问道:“那该忍到什么时候?” 韩洽说道:“捉到,贺兰进明犯罪证据的时候。只有打掉这个真正的幕后黑手,帅灵韵才能赢到最后。薛公子,你说呢?” 薛嵩沉思了片刻,说道:“那我们就从现在起,紧紧的盯住贺兰进明。但是万一,万一没能捉到贺兰进明的犯罪证据呢?莫非就让帅灵韵,当真就此认输?” “认一时之输,又有何妨?”韩洽说道,“就算岳文章暂时得逞,霸占了元宝商会。你真的相信,他能将彻底掌控整个商会吗?” “这!……”薛嵩惊讶的瞪大了眼睛,“韩御史,你们那些高官大员的朝堂争斗,我们这些千斗小民可管不着。但元宝商会,可不能真的落到岳文章手中啊!” 韩洽呵呵直笑。 王忠嗣说道:“薛嵩,你不要心急。韩御史的意思是,像岳文章这种德不配位的人,就算一时窃取了商会的掌控之权,他也风光不了几天。最终,帅灵韵也是能够将它夺回来的。” 薛嵩眨了眨眼睛,说道:“还是那个欲擒故纵的法子,对吧?” “对。”韩洽说道,“只有让岳文章与贺兰进明等人真的相信,他们已经赢了,他们才会放松警惕麻痹大意。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我们才能抓住他们的把柄,将其绳之以法。只不过,这样做的话,帅灵韵的确要承担很多的压力。就看她,能不能扛下来了。” 薛嵩撇了撇嘴,“又得难为她了……” 王忠嗣说道:“韩御史,我们还得做下一些部署才行。一但我们发现了贺兰进明等人的犯罪证据,必须及时实施抓捕。否则他们就会有了机会销毁证据,逃之夭夭。” “王将军所言即是。”韩洽说道,“薛公子等人,现在已经盯紧了岳文章与贺兰进明,随时可能发现他们的犯罪证据。若能捉贼捉赃现场拿下,这就最好不过。所以现在,我需要人手。” 薛嵩连忙说道:“我兄弟小赫连手下,有一批人手可用。” 韩洽问道:“小赫连的手下,应该都是一些闾里侠少或者江湖人物吧?” 薛嵩点了点头。 “那恐怕不大合适,为我所用。”韩洽说道,“我这个微服出巡的御史钦差,临时调用几个府兵充为钦差卫队的权力,还是有的。就是不知王将军的军府当中,可有堪用的人手?” 王忠嗣呵呵一笑,说道:“军府虽然没了兵源,但十几二十个把守仓库和军械的兵卒,还是有的。韩御史如果看得上,王某就亲自将他们拉了过来,充做你的钦差卫队。” 韩洽连忙说道:“哪敢劳驾王将军亲自出马?只是借我几个兵卒来用,便已是足够了。” “韩御史,我来做你的钦差卫队长吧?”薛嵩说道,“就当是,我临时受聘当了一回韩御史的部曲扈从。如此可好?” 韩洽与王忠嗣同时一愣,都呵呵的笑了起来,“这倒是真是一个好主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薛嵩摩拳擦掌,“老王,你尽快拉几个兵卒过来。捉贼捉赃的事情,就只管交给我薛嵩了!” 此时,王元宝的家宅之中。 帅灵韵一口气饮下了三杯酒,愤怒的沉声道:“八千万罚金!世间恐怕,再无比这更加荒诞的判决了!” 清尘连忙把帅灵韵的酒壶抢了,说道:“东家,可别再生气喝闷酒了。为了这点钱,赔上自己的身体可不划算。” “这不是钱的问题!”帅灵韵说道,“他们竟然篡改卷宗,歪曲事实!如此公然造假,循私枉法。这世上究竟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了?” 这时小赫连走了进来,说道:“帅东家,这样的判决既不合理,也不合法。往后可以另想办法,到别的地方进行申诉。” “对,我是不会就此认输的!”帅灵韵说道,“既然他们篡改了卷宗,那我就去洛阳,去河南府找到真正的卷宗!” 清尘连忙说道:“姑娘,这样虽然可行,但是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个月。长安县衙的判决是十日之内交齐罚金,万一逾期,他们就要强制执行。到时可别查封了我的店铺,或是把你捉了下狱啊!” 小赫连说道:“我同意清尘的说法。当务之急,不如凑钱先把罚金交了,以免授人以柄遭来灾祸。待此事暂时了结之后,帅东家才能抽出足够的时间来重新搜集证据,再打官司,进行翻案。” 帅灵韵眉头一皱,“意思是,让我现在认输,乖乖受罚么?” 小赫连点了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第288章 站队 帅灵韵听了小赫连的话,沉思片刻后,说道:“八千万钱的数目虽然有点大,但是集中长安所有的商会店铺努力去凑,倒也不难凑齐。但眼下这桩官司判下来,损失钱财是小,令我威望大跌、商会人心生变,这恐怕才是大事。” 小赫连说道:“帅东家,威望不是一两日即可建立起来的。若不经历一点风波与挫折,没有展现承担大事的魄力与力挽狂润的才能,便也无法让商会上下真正对你心服。所以我觉得,眼下遭遇这样的危机,对你而言,不见得就是坏事。” 帅灵韵微微一怔,点了点头,说道:“刚刚我的心情,确实有点败坏与颓丧。但听了赫连兄这一番话,让我颇有茅塞顿开之感。塞翁失马,蔫知非祸。眼下的危机,恰好也是我证明自己的一个大好机会!” 说罢,帅灵韵对小赫连叉手施了一礼,“多谢赫连兄提点。” “不用客气。”小赫连笑了一笑,说道:“怎么说,我也是刚刚经历了一番大挫折的人。随口说了一点意见,希望能让帅东家有所借鉴就好。” “你说得很对。”帅灵韵说道,“眼下,与其气急败坏的忙于抗争、急于翻盘,还不如以退为进,先稳住那些自以为大获全胜的人。往后,我再慢慢的找他们算帐,一点一点的挽回败局。所有从我手中夺走的东西,他们一点都别想吞下,迟早都要全部给我吐出来!” 小赫连笑而点头,“薛嵩说得没错,你真是越来越像萧先生了。我敢肯定,倘若是萧先生遇到眼前这样的局面,他也会这么想。” “你们还真是好兄弟。什么时候,你们都不忘夸他一下。”帅灵韵笑了一笑,说道,“我会的这点东西,可都是跟我阿舅学的,和君逸没有关系。他呀,一份契约都能忙得焦头烂额。说到做生意,他可算是差得远了。” “做生意,我们都不如你。”小赫连说道,“但要说到为人处事和胸怀格局,我们没人能比得上萧先生。” 帅灵韵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说道:“无论如何,我不能乱了方寸。否则,那些盯着我的小人,会越加有机可趁。” “没错。”小赫连点头,说道:“我估计现在,官司的消息肯定已经被岳文章他们,散播了出去。商会内部应该会有许多议论,也会有一些人心浮动。” 帅灵韵站起了身来,说道:“我立刻去往西市和东市的各家店铺,现身让那里的掌柜和伙计们看一看,我帅灵韵才没有那么容易被击倒,更加没有失落难堪和气急败坏。” “是该去。”小赫连微笑点头,“这才是成大事的人,现在该做的事情。” “多谢赫连兄,及时点醒于我。”帅灵韵再度叉手施了一礼,带上清尘与孙山,立刻就走了。 小赫连轻吁了一口气,暗自思忖道:既然是放长线钓大鱼,接下来帅灵韵肯定还要面对更多的麻烦与挫折。真希望她能一直坚强,扛得下去! 独自寻思了一阵,小赫连左右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那个主意,又重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再怎么说,萧珪也比我们更有主见。不如我还是悄悄写信,告诉他一声吧?” 当天下午,帅灵韵依次走访了多家,隶属于元宝商会的店铺。那里的小掌柜与打工的伙计,的确是都知道了官司的消息。有些议论之声,也有一些人担心元宝商会是否就此一蹶不振,往后连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来了? 帅灵韵对他们说,不就是一场官司么?我们商会这些年来打的官司还少吗?有输就有赢,这很正常。区区一点罚金根本动不了商会的筋骨,更加不可能出现克扣伙计工钱的事情。你们就只管放心吧! 每进一家店铺,帅灵韵都要发表一顿类似的演说,稳定各个店铺的人心。 到了傍晚时,帅灵韵真是有一些累坏了。 但还有最重要的一家店铺没有进去,那就是岳文章与何明远现在所住的,元宝酒肆。 清尘劝她,明天再来。 帅灵韵咬了咬牙,说道:“不能让不安的情绪,在商会过夜。岳文章与何明远等人现在,恐怕就在举杯相庆,等着看我的笑话。我偏不让他们得逞!” 说罢,帅灵韵十分果断的朝元宝酒肆行去。清尘没有办法,只好叫上孙山,连忙跟了上去。 常言道,不是冤家不聚头。 帅灵韵进了元宝酒肆,都还没有来得及和这里的掌柜与伙计说上话,刚好就见到岳文章与何明远一同从外面回来了。 两人一边走着一边谈笑风生,显然是心情颇佳。 何明远一眼瞧见了帅灵韵,立刻就来了劲。他迎了上来,远远的就笑着说道:“这不是帅东家么?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这是我自家的店铺,自然是想来就来。”帅灵韵淡淡的道,“倒是何掌柜,你已经在这里住了多日,可曾付了房钱与酒饭钱?” 何明远哈哈的笑,“自家人,别这么小气嘛!” “谁跟你是自家人?”帅灵韵沉声道,“酒肆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谁也不能白吃白住。就算是我阿舅来了,也是按例付钱!” “好好好,我付钱,付钱行吗?”何明远嘿嘿的笑着,说道:“何某穷是穷了一点,倒也并不缺这几个住店的钱。再者,何某也得体谅帅东家啊!眼下输了这场官司,十日之内就要赔出八千万钱。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帅东家可能是缺钱,缺疯了吧?” 清尘立刻大骂起来:“何明远,你才疯了!你竟敢辱骂帅东家,你是否不想活了?!” “哎哟,真是好凶啊!”何明远看了一眼站在清尘旁边的孙山,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说道:“打输了官司,也不用拿我撒气吧?其实我也只是在关心帅东家,并无恶意。” “清尘,不得无礼。”帅灵韵淡然道,“我的事情,不劳何掌柜操心。” “那不行,我必须要操心。”何明远一本正经的道,“我记得帅东家可是在大掌柜会议上公然说过,就算有罚款,哪怕是卖了自己,也不会让叫其他分号均摊,对吧?” “没错,我的确是说过。”帅灵韵道,“并且,我言出必行。” 何明远嘿嘿的笑,“那我想请问,帅东家打算什么时候卖了自己呀?” “岂有此理!”清尘大怒,立刻咆哮起来,“孙山,给我打他!” “住手。”帅灵韵伸手拦了一下,仍是不动声色,淡然道,“就算我要卖了自己,也不是你何明远买得起的。所以,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那可不一定。”何明远呵呵的笑,“帅东家这样的大美人,就算是倾家荡产,那也是值得!” 清尘不顾一切的冲了出来,指着何明远的鼻尖,大叫道:“你再敢胡说一句,我就和你拼命!” 孙山也不冲了过来,眼神如刀的瞪着何明远。 何明远多少有一点被孙山的杀人气势给吓着了,连忙后退。岳文章在一旁看了一阵热闹,这时也走了过来隔在了何明远与清尘之间,拍了拍何明远的肩膀,拉着他一起走了。 孙山连忙把清尘也拉了回来。 清尘气得大喘气,眼泪都出来了。 原本帅灵韵也挺生气,但看到清尘这副模样不禁又笑了,连忙拿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说道:“看看你,这也能气哭。有必要么?” “当然有必要了!”清尘拉过手帕擦眼泪,一边擦一边气乎乎的说道,“我绝不能让这种无赖小人,平白的欺负了姑娘!——孙山你真是个大棒槌,刚才为什么不揍他?” 孙山一脸木讷:“呃……” “好了好了,你就别欺负孙山了。”帅灵韵忍俊不禁的笑了两声,说道:“去找一间空房,把掌柜和伙计们都叫过来,我有话跟他们讲。” 几天以后,轩辕里。 萧珪收到了一封,小赫连从长安寄来的急信。并且他还特意在信封的背面画了一个圈,加了一个斜杠。 萧珪懂得许多江湖黑话,自然也能认得小赫连惯用的这一类密符。这个标志的意思就是,这是一封密信,只叫萧珪一个人悄悄的看,不要告诉别人。 于是萧珪就拿着这封信,独自一人来到了书房。 信写得挺长,毕竟清渠码头一案之后,小赫连就没再与萧珪联系过了。他先说了一些往事,表达了自己的愧疚之意,然后告诉萧珪自己去了长安拜师薛楚玉的一些事情。 其后,小赫连才把元宝商会近期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萧珪。尤其重点详细的说了官司的下判,以及韩洽与贺兰进明一同到了长安,正在以元宝商会为棋盘,进行一番暗中博弈的事情。 萧珪看完信以后沉默了良久,喃喃自语了一句,“看事情,有点闹大了!” 如果只是商会内部的争斗,萧珪确信,在自己请动了李适之出手相助之后,帅灵韵应该能够轻松过胜。 但没有想到,武惠妃那边竟然也派出了贺兰进明,横加干涉。 这哪里还是商会内斗?它都已经延伸到了朝堂之上,甚至牵涉到了东宫国本之争! ——那么,元宝商会在寿王与太子之间,究竟该要如何站队呢? 萧珪拿着书信,在书房里慢慢的踱步,仔细的沉思。 稍后,萧珪得出了一个结论——怎么站队,都是死! 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就是史书记载,现在的太子李瑛用不了多久,就要倒台被处死了;寿王,最终也没能成为太子。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同时它也是眼下,最不容忽视的因素:那就是皇帝李隆基。 这是一个聪明极其过人,杀伐也极其果断的君王。他当皇帝数十年,不仅亲自杀了一个太子,还把后来的太子压得死死的,时常进行凶狠敲打,几乎不给他任何一点调皮的空间。 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李隆基可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在他的手下当太子,绝对是天底下最难受的一份差事。 说回眼前。 假如不是武惠妃盯上了元宝商会,王元宝此前与太子李瑛暗中达下的约定,或许还有奏效一日。 但现在,韩洽与贺兰进明都要在长安打起来了。 贺兰进明固然是武惠妃的人,那韩洽是谁的人呢? 如果不是皇帝发了话,御史台哪会再派一个御史过去,专与贺兰进明对着干?并且这个御史还是宰相的儿子,身份如此敏感? 换句话说,除了皇帝,又有谁敢和武惠妃对着干呢? 那也就意味着,现在不仅仅是武惠妃,恐怕就连皇帝本人,也已经盯上了元宝商会。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元宝会商还敢在太子或者寿王之间站队吗? ——怎么站,都是死! 现在元宝商会只剩下最后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那就是……站到皇帝的那一边去! 想清这些之后,萧珪立刻给小赫连写下了一封回信。信中说了两层意思,一是叫他们不必惊谎,务必要对韩洽言听计从。韩洽一定能帮帅灵韵反败为胜。二是帅灵韵得胜之后,记得要去答谢韩洽。不要送金送银,送他一句话就好。 这句话就是:元宝商会以后只效忠于圣人,一切听从圣人调谴! 写完之后,萧珪立刻将钱和信一并交给了,正在府内饮茶休息的信使,请他快马加鞭立刻将信寄回。 然后,他找到了王元宝。 王元宝正在陪着他儿子王平安写字读书。这一对父子俩的关系,最近大有改善。至少他们可以坐在一起,像一对正常的父子那样说话了。严文胜走后,王平安也把更多的注意力,从弓箭转移到了书本和笔墨上来。他的性格,也明显变得开朗了许多。 “王公,平安,我必须要打扰一下你们了。”萧珪走到他们面前,说道:“我有事情,要与王公商议。” 王平安说道:“先生,没有关系。你与阿爷去议事吧,我会自己好好练字的。” 王元宝呵呵的笑,还夸了一句“平安乖”,然后就与萧珪一同走到了书房里。 “君逸,什么事?”王元宝问道。 萧珪说道:“有关,王公此前与太子达成的那个协议。现在,我要好好的与王公谈上一谈!” 第289章 名利双收 王元宝此前与太子李瑛达成了一个口头协议,等王元宝将商会交予萧珪掌管之后,商会将会给太子李瑛提供足够的财力支持。为了以示回报,太子李瑛许诺,将来给王元宝的长子王明德,授予一个东宫的官职。 大唐的商人想要当官,其难度不亚于“上青天”。刚好王明德又不喜经商,如果能让他从“商人”晋升为“仕人”,也算是另一种光宗耀祖。现在太子李瑛的东宫之位岌岌可危,他也正需要充足的财力来补充东宫的力量。 同时,王元宝也是为萧珪选了一位,将来的“政治盟友”。真到了太子登基的那一天,还哪个合作伙伴能比皇帝更稳呢? 可以说,当时王元宝的想法还是不错的。如果现实真能如他所愿的发展下去,那将是一个“三赢”的局面。 可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萧珪将长安现在的情况,对王元宝一说,他也就意识到了,自己当初那个计划的错漏之处——过多的着眼于未来,却没怎么考虑当今皇帝的感受。 萧珪对王元宝说道:“王公,现在不仅仅是太子,皇帝与武惠妃也盯上了我们商会。有道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们夹在这三股势力中间,如果举旗不定,很容易就会粉身碎骨。所以我们现在,必须更改此前的计划,做出明智的选择。” “我明白了。”王元宝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既然圣人都已经插手进来了,那我们也就没了别的选择。孝忠圣人吧!” 萧珪淡淡一笑,说道:“王公似乎,对于与圣人合作,不大情愿?” 王元宝苦笑了一声,小声道:“君逸,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我们这些商人,简直就是摆在老虎嘴边的肥肉。圣人什么时候想要咬你一口,那你就得乖乖的送上嘴去让他咬,咬完之后还得感恩戴德,拜谢圣恩。” “我明白。”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士农工商身份有差,自古皆然。大唐的商人再如何有钱,也是不太受人尊重的。尤其是在那些贵族与仕大夫的眼里,商人占据了太多的钱财,简直就是一种罪过。圣人表面上,或许会对商人比较客气,但他的内心想法,应该也是认同于贵族与仕大夫的。” “没错。”王元宝点了点头,说道,“归根到底,大唐的商人并不招人待见。不管是圣人、贵族还是仕大夫,他们表面对我们尊重,也仅仅只是尊重我们的腰包而已。他们打从骨子里面,是瞧不起我们的。所以这些年来,我才竭尽全力的与名门联姻,向贵族靠拢。可惜,我失败了。” 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但据我所知,许多名门世家为了维持自身的财力,也会涉足于商旅。” “是的。若不经商敛财,那些动辄妻妾成群、仆婢千百的名门世家与贵族大户,该要如何养活一大家子人?”王元宝说道,“但是大唐律法明文规定,‘皇室宗亲不得与下人争利,仕宦之家不得寓于商旅’。所以他们的主家从来不会亲自出面操持生意,一般是派妻妾的族人或者是家中的奴婢,出面经商。但所得实利,尽归主家。这样一来,他们既不会被律法所追究,也不会因为经商而被人耻笑。可谓,名利双收。” 萧珪呵呵一笑,名利双收,大唐的贵族们,真是打得一手漂亮的擦边球! 王元宝继续说道:“君逸,我之所以想把商会交给你来掌管,也是出于这一层考虑。你是兰陵萧氏名门之后,你的名下有了一个商会,交由灵韵为你掌管日常时务,就如同那些世家大户的做法一样,任谁都是无可厚非。从今往后,再也无人小觑于你。在兰陵萧氏这个大家族之内,你也会变得举足轻重,就连宰相萧嵩和驸马萧衡这些人,都要高看你一眼。假以时日你萧君逸飞黄腾达,元宝商会就会摇身一变,成为真正的贵族产业。我王家的子孙如果继续留在商会谋生,便也无人再敢轻贱于他们。到时,我王元宝也能死而瞑目了!” 萧珪凝视着王元宝,轻轻的点了点头,“王公为子孙后代谋,果然想得十分长远。” 王元宝笑了一笑,说道:“我这辈子赚的钱,十辈子也花不完,也就只能想想这些,飘渺遥远的事情了。君逸,等到你正式接管商会的那一天,别忘了,一定要亲手给皇帝送上一份大礼,对圣人示以效忠。这份大礼不光是要价值巨万,还一定要意义重大。具体该要怎么做,就由你来看着办了。” “好。”萧珪点了点头,心中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张果老当时送给自己的八个字:白玉不毁,孰为珪璋。 莫非,就是应了元宝商会之事? 王元宝点头微笑,“我还是那句话。把商会、灵韵还有我的儿子们一并交给你,我王元宝,能放心。” 此时,长安。 小赫连骑着马,身后拉了七辆满载丝绢与钱币的马车,来到了王元宝的宅院里。 帅灵韵正带着清尘等人,在钱库里清点财物,得闻此讯连忙迎了出来。 “帅东家。”小赫连上前对她说道:“这里大约有五百万钱,你先拿去应急。” 帅灵韵惊讶道:“赫连兄,这如何使得?” “没有关系,尽管拿去用吧!”小赫连说道,“倘若不够,我再想办法变卖一些庄子里的存粮与异兽,好歹也能再凑一些出来。可惜我阿爷现在不在长安,不然他老人家凑起钱来,可就比我厉害多了。” 帅灵韵连忙说道:“赫连兄,这万万不可。八千万钱的罚金,我已经凑够一半了。下面的店铺正在努力帮我四处筹措,想必用不了几天我就能凑够数目。哪能给你增添这么多的麻烦呢?” 小赫连说道:“你赶紧收下,以备不时之需。万一真是用不着,你再退还给我也是不迟。” “那好吧!”帅灵韵连忙施拜下拜,“多谢赫连兄!” “帅东家真是有些见外了。”小赫连呵呵的笑,说道,“你的事情,就是萧先生的事情。我与萧先生之间,可没这么客气过。” 这时薛嵩从外面回来了,得知事由之后,当即惊讶起来,“小赫连你这恶霸,居然这么有钱!平常也没见你大方一些,请我多吃一些好酒?” 小赫连用鄙夷的眼神看着薛嵩,说道:“你就知道吃酒!我的钱几乎全部亏在了洛阳,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钱财,都是我从我阿爷那里临时借来的。” 薛嵩啧啧的道:“反正是崽卖爷田不心疼了,你再借点给我花销吧?” 小赫连果断送了一个字给薛嵩,“滚!” 帅灵韵又被逗笑了。 这时,商队大掌柜邓如海突然闯进了院子里来,看似有点慌张,急切叫道:“帅东家,出事了!” 众人顿时精神一凛。 帅灵韵问道:“何事?” 邓如海急道:“方才外出采买琉璃的商队回报一个重要消息,所有散户全部跳反,竟无一人上交琉璃。他们还说,以后也不再与我们商会合作了。倘若商会要向他们追责,他们就集体上诉,要与商会对簿公堂!” “什么?!”众人同时大吃了一惊。 邓如海说道:“我真没想到,在现在的节骨眼上会发生这种事情。按照原定的计划,这批商队采买琉璃回京之后,帅东家所需的余下罚金,也就有了着落。现在,如何是好?” 小赫连问道:“帅东家,你就指望着这批琉璃回来之后,补齐余下罚金吗?” “是的。”帅灵韵点了点头,说道,“早在今年年初的时候,我阿舅因为资助办学有功,又向朝廷进献了黑板与粉笔,有幸得到了圣人的召见。圣人为了示以表彰与恩荣,便叫宫中采买与我阿舅签订了一个重大契约,叫我阿舅专为芙蓉园的林园修缮,供应琉璃、石料与木材。其中以琉璃的利润最高。按照契约,我们商会每三个月向宫中供货一次,每次供货一千五百斤琉璃。” 小赫连有点惊讶的说道:“琉璃物以稀为贵,价值极高。据我所知,从汉朝起琉璃就与碧玉、珊瑚并列为三大国宝。时至我朝,琉璃仍是奢侈之物。宫中采买一次就要一千五百斤?这数量,可真不少啊!” “是的。”帅灵韵说道,“三年前我阿舅曾向圣人进献一对九寸琉璃盏,被圣人奉为至宝小心收藏,轻易不会拿来饮酒。虽然用作建筑的琉璃,品相要求不那么严格,但宫中采买向我们收购这一类琉璃,给出的价格仍旧很高,利润也是极其丰厚。” 邓如海说道:“帅东家说得没错,这次我们向宫中采买交货之后,所得利润足以凑齐八千万罚金。但是现在琉璃突然断了货,凑不齐罚金恐怕是小。倘若宫中采买因此断了我们的契约,甚至责怪下来,那该如何是好?” 薛嵩恼火的叫道:“一定是岳文章与何明远在背后搞鬼!他们当真是要挖断元宝商会的根脉!” “现在说这些,也是没用了。”小赫连说道,“帅东家,当务之急一定要解决,给宫中采买供货的问题。这才是影响商队长远的重中之重。倘若违约激怒宫中,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第290章 考察与历练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罚金的事情还没解决,帅灵韵现在又面临了更大的难题。 思忖了一阵之后,帅灵韵神情严峻的说道:“赫连兄说得没错。相比之下,琉璃供货比罚金的事情,还要更加紧要。邓掌柜,我们还缺多少琉璃?” “离供货时间只剩三天了,至少还缺五百斤。”邓如海说道,“我觉得,现在只有两个办法。先是去找宫中采买说情,请他们推迟供货日期。” “这不大现实。”帅灵韵说道,“宫中采买,也是奉命行事。他们的上头还有朝廷的工部与将作监,死死的掐着工期,根本不敢有一丝的延误。否则就有可能会惹得圣人不悦,将要找他们的麻烦。这样的大罪,谁敢承担?” 小赫连问道:“这么说,要想延期,除非是圣人发话?” 帅灵韵点了点头。 小赫连则是摇头,“难!难上加难!”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办法了。”邓如海说道,“我们出钱,去找同行紧急收购琉璃,补齐五百斤数量。” 小赫连立刻说道:“现在不正缺钱吗?又哪里还能腾出钱来,去紧急收购琉璃?” 帅灵韵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众人都安静的看着她,等她给出主意。 片刻后,帅灵韵走到了小赫连带来的马车边,拍了拍车上的箱子,“就用它们去收购琉璃,先应一时之急。等我们向宫中采买交了货,便也就能周转过来了。” 薛嵩眨了眨眼睛,好奇的问道:“我只是隐约知道,琉璃贵比黄金。却不知道,这东西究竟贵到了什么程度?” 邓如海说道:“品相上好的琉璃做成酒器之后,其价值真的可以媲美等重的黄金。就算是中等的原材料,那也是一斤琉璃一两金。这个金可不是寻常所说的铜,而是真正的黄金!” “我的亲娘啊!”薛嵩目瞪口呆的大叫起来,“现在一两黄金可以典卖七贯钱。那岂不就是,一斤琉璃可以卖到七千钱的天价?” 邓如海点了点头,“这还只是,一般行情。” 薛嵩与小赫连面面相覻,琉璃居然贵到了这样的程度,难怪做了琉璃生意的王元宝,能够富可敌国! 这时帅灵韵说道:“邓掌柜,你想办法联络一下杨崇义。对他说,我要向他收购五百斤琉璃。” 邓如海说道:“就怕杨崇义趁机哄抬价码,狠狠的宰我们一刀。” “就算是挨宰,也好过违约。”帅灵韵说道,“你先去试探一下口风,余下我们再作商议。” “是。”邓如海应了喏。 “杨崇义,这个人我听说过。”薛嵩说道:“他也是鼎鼎大名的长安富商。莫非他也是做琉璃生意的么?” “是的。”帅灵韵说道,“他最近几年实力暴涨名声雀起,已经成为我阿舅的主要竞争对手。” 邓如海说道:“杨崇义这个人极富心机,他时常对外宣称我们商会出产的琉璃,颇多残次之品,他手下的琉璃才是正宗的货色。这些消息,甚至传到了宫里。上次如果不是大东家,及时向朝廷进献黑板与粉笔有了功劳,宫中的那笔大生意,都差点被杨崇义给抢了去。” 小赫连呵呵的笑了起来,说道:“没想到萧先生无意之中鼓捣出来的小东西,竞能帮上这样的大忙。” 帅灵韵点了点头,说道:“那些小东西,的确是帮了商会的大忙,也让我阿舅对君逸刮目相看,并且充满了感激。” “老萧确实神奇有趣,但你们眼下,仿佛有点扯远了吧?”薛嵩说道,“有一个问题,不知道你们考虑到了没有。现在帅东家还缺一半的罚金,就算从杨嵩义那里凑够了余下的琉璃数目,如期交付宫中采买。但万一宫中采买拖延一些时日再与商会结算钱款。帅东家,又拿什么去交罚金?” 帅灵韵说道:“这的确是一个问题。宫中采买晚个十天半月再与商会结算钱款,这是常事。” 小赫连说道:“帅东家与宫中采买是否相熟?能否与之商议,这次早些结算钱款?” “我会去试一试。但我估计,这很难。”帅灵韵说道,“主要是,宫中采买这些人就像是商会的财神爷,我们只能求着贡着,从来不敢对他们提出什么要求。再者,岳文章对我们商会的一切事务都很熟悉。假如有他从中作梗,宫中采买恐怕就会故意拖延,给我们的钱款结算。” 薛嵩恼火的拍了一下巴掌,“归根到底,岳文章就是要死死掐住帅东家的脖子,令你不得喘息!” 帅灵韵微然一笑,说道:“他的最终目的,应该是要逼我抵卖店铺。” 小赫连说道:“然后他再趁机低价买入,成为名符其实的长安大掌柜,彻底夺取商会的掌控大权,对吗?” “对。”帅灵韵说道,“不出所料的话,琉璃散户的跳反,也是他在暗中唆使。这是我们商会的根基,一断被人挖去,就如同一条溪河断了源头。” 邓如海连忙叉手一拜,说道:“帅东家,我立刻就去联络杨崇义,然后再去调查散户跳反的事情。” “好,辛苦你了。”帅灵韵点头。 邓如海匆忙走了。 帅灵韵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神情颇为凝重。 薛嵩看到她这副样子,说道:“帅东家,你别心急,问题肯定是能得到解决的。我没什么钱,罚金的事情我帮不上忙。但宫中采买那一边,我可以去想一想办法。” 帅灵韵与小赫连都看向他,惊讶的问道:“你有办法?” “我……我去试一试。”薛嵩吱唔的说道,“说不定,万一能行呢?” 小赫连立刻道:“那你还不快去?” 薛嵩立刻就走了。 帅灵韵好奇的眨了眨眼睛,问道:“赫连兄,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啊?”小赫连一愣,连忙说道:“没有,绝对没有!” “抱歉,是我多心了。”帅灵韵连忙给小赫连施了一礼,说道:“赫连兄,请别介意。” 小赫连笑了笑,“无妨。” 薛嵩匆忙跑到了韩洽的那里,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对韩洽说了。 韩洽听完之后寻思了片刻,说道:“薛公子近日来一直盯着岳文章与贺兰进明等人,可有发现他们的异常之处?” “没有。最恼火的就是这件事!”薛嵩说道,“那些人都很狡猾,把狐狸尾巴紧紧的夹着,一丁点都不肯暴露出来。” “这就对了。”韩洽点了点头,说道,“现在对帅灵韵来说,是最困难的时期。对他们来说,也是大获全胜之前的紧要关头。这种时候,他们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警惕心必然极高!” 薛嵩眨了眨眼睛,问道:“依着韩御史的意思,是想让帅灵韵继续再输下去,给岳文章与贺兰进明等人送一份大胜,好让他们掉以轻心,麻痹大意?” “没错。”韩洽点了点头,说道:“你想要我去找宫中采买说情,为帅灵韵宽限一些时日,这我的确可以办到。但是,我不打算这么做。因为,只要我一出面干涉这类事情,便有可能暴露自己,从而引发贺兰进明的警惕。此前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那该怎办?”薛嵩问道。 韩洽寻思了片刻,说道:“假如帅灵韵被逼到了绝境,会怎么做?” 薛嵩叹息了一声,说道:“无非是典卖店铺,放弃琉璃生意,放弃长安大掌柜之位。这些东西,刚好都是岳文章最想要的。” 韩洽说道:“那就让她把这些东西,全都输给岳文章吧!” 薛嵩立刻暴跳起来,“韩御史,这么大的事情,你上嘴唇皮和下嘴唇皮轻轻一碰,说得也太轻巧了吧?” 韩洽呵呵的笑,说道:“薛公子稍安勿躁。你若信得过我,就按我说的去办。你若信不过我……那我们就真是,前功尽弃了!” “你有没有考虑过,帅灵韵的感受?!”薛嵩大声喝问道。 “欲戴王冠,先承其重。”韩洽说道,“如果帅灵韵这么一点风浪都抵抗不住,那她将来,如何执掌整个商会?” “……”薛嵩顿时无语以对。 韩洽再道:“薛公子应该知道,往后的元宝商会,不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结社组织。他会站在萧先生的背后,在朝堂之上、在圣人的面前,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这样重要的一个商会,难道不需要一个足够聪明、足够强大、足够抵御一切风浪的杰出大掌柜,来执掌于它吗?” 薛嵩眉头紧皱,仍是不言不语。 “眼前之事,你就当作是朝廷与圣人,对帅灵韵的考察与历练好了。”韩洽说道。 薛嵩轻叹了一声,“但她还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子。” “大事当前,没有年龄,没有男女,只有成败。”韩洽说道,“成名要趁早,帅灵韵其实很幸运。很多怀有大才的人苦盼一辈子,也等不到这样的机会。” 薛嵩又皱起了眉头,无法辩驳于他。 韩洽亲自倒了一杯茶,递到薛嵩面前,说道:“薛公子若是信得过我,愿意依计而行事,便请饮下这杯茶。” 薛嵩有点犹豫的伸出了手,慢慢的拿起了酒杯。 韩洽露出了微笑。 薛嵩猛然一仰脖,将整杯茶水倒进了嘴里。 “嘭”的一声,茶碗突然被摔碎在地。薛嵩捂着嘴暴跳起来。 “烫烫烫!” “他娘的烫死我了!” 第291章 还债 邓如海去了没多久就匆匆回来了。他告诉帅灵韵说,杨崇义倒是愿意卖给元宝商会五百斤琉璃以应急,但他开出的条件实在太苛刻了。 帅灵韵问他,是什么条件? 邓如海说,杨崇义开出了两个条件,任由帅灵韵二选一。 第一个条件是,让帅灵韵以五倍的市场价钱来收购他们的琉璃。他的理由是现在琉璃短缺正在大幅涨价,并且他们杨氏商会的琉璃,本就品相出众值得起这个价钱。 小赫连在一旁听到都大吃了一惊,大声道:“五倍的价钱?这与公然抢劫有何区别?!” 帅灵韵也是双眉紧锁,问道:“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第二个条件……”邓如海喃喃的道,“我、我都不敢说。” 帅灵韵深呼吸了一口,“说吧,一切与你无关。” 邓如海咧了咧嘴,叹了一口气,说道:“他说,如果帅东家愿意嫁给他做妾室,他就把这五百斤琉璃,当作迎娶帅东家的聘礼。” “放肆!”小赫连发出了宛如虎吼的怒喝,“区区一个蝇头商人,当真是狗胆包天活腻了!我现在就去劈了他!” 说罢,小赫连大步就往外走。 帅灵韵匆忙追了上来,死死拽住他的衣袖,“赫连兄,请冷静!” 小赫连看来是动了一些真怒,竟然不顾帅灵韵的拉扯仍旧大步向前,硬生生的将帅灵韵给拖行了一段。 “滋啦”一声,小赫连的衣袖被撕破了。帅灵韵也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惨叫。 小赫连这才恍然一怔回过神来,看到帅灵韵的指甲居然被自己拉翻了,正在那里疼得直发抖。 “帅东家,我!……”小赫连重叹了一口气,慌忙低头叉手一拜,“万分抱歉!” 清尘匆忙跑了过来,生气的骂道:“小赫连,你真是一头蛮牛!” “不得无理!”帅灵韵立刻斥骂清尘,然后对小赫连说道:“赫连兄不用自责,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眼下我们必须冷静,否则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你说得对。”小赫连再又吁了两口闷气出来,说道:“接下来该要怎么做,还请帅东家吩咐?” 帅灵韵拧着眉头寻思了片刻,抬起头来,目光坚定,“五倍。买!” 邓如海惊叹道:“帅东家,五倍可要两千万钱!我们现在,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宫中采买的契约,是重中之重,绝对不对毁约。”帅灵韵说道,“加上赫连兄的赞助,我这里一共筹措了四千五百万钱。我决定,先拿出两千万钱来买齐了琉璃,尽快去向宫中采买,把货交了再说。” 邓如海担心的问道:“官府的罚金也只有三四天的期限了,又该如何是好?” 帅灵韵说道:“我会另想办法。邓掌柜,你赶紧去找杨崇义把购买琉璃的契约签订下来,以免他趁火打劫,反悔提价。” “好,我立刻就去!”邓如海骑上马,匆忙而走。 小赫连说道:“帅东家,我也回去想办法,看能不能尽快筹措一些钱款过来。” 帅灵韵想要叉手拜上一礼,但碰到手指疼得直吸凉气。 “帅东家不必多礼,我先去了!” 说罢,小赫连转身大步就走。 帅灵韵轻叹了一声,“难为赫连兄了。” 清尘拉住帅灵韵的手吹了一阵气,心疼无比的说道:“姑娘,我先带你去上一点药,止一止疼吧?那个小赫连,真是一头蛮牛……” “小伤而已,根本不碍事,你休要再数落他了。”帅灵韵笑了一笑,说道,“这次如果不是君逸的两个好兄弟,小赫连与薛嵩帮忙,我现在都不知道落难成什么样子了。” “好哪,我不说了。但你现在,赶紧跟我去上药吧!” 小赫连骑着马离开王元宝家,在兴平坊的坊门口,刚好遇到薛嵩从外面回来。 “我有话同你讲!”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小赫连生怕薛嵩知道了杨崇义的事情之后发怒,于是对他道:“我们先去你家,坐下慢慢说。” 薛嵩挺好奇,“为何要去我家,去帅东家那里不行吗?” “帅东家刚才有事出去了。”小赫连直摆手,“反正此处距离你家也不太远,赶紧走吧!” “那好吧……”薛嵩没有多想,跟着小赫连一起走了。 小赫连暗暗吁了一口气,心想刚才那事我都无法忍,换作是薛嵩肯定要打上门去,可别让他宰了杨崇义铸成大祸…… 稍后二人到了薛家,先一同去拜见了薛楚玉。 薛楚玉知道他二人最近有些事情要忙,因此一向严厉的他,近几天也没有对他们提出太多要求。当下打过照面之后,便让他二人自便去了。 小赫连来到自己的房间里,一翻身就躺了下去,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喂,发生了什么事情?”薛嵩问道,“你怎么长吁短叹起来?” “麻烦了。”小赫连说道,“那个杨崇义,居然要求帅灵韵花五倍的价钱,买走需要的琉璃。总计要两千万钱,帅灵韵已经答应了。” “两千万钱?”薛嵩吸了一口凉气,“罚金本就有所短缺,现在又少去了两千万钱,如何是好?” “假如我阿爷,人在长安就好了。要他在两三天之内凑出个几千万钱,问题应该不大。”小赫连说道,“刚才我对帅东家说,再去替她筹一筹钱。但是我的面子根本和我阿爷没得比,之前凑出五百万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现在……哎!” 一向急躁的薛嵩,这会儿安静的坐在了小赫连身边,突然就不着急了。 小赫连惊讶的看着他,“莫非你有主意?” 薛嵩犹豫了一下,说道:“小赫连,不如,我们劝帅灵韵先卖掉几家店铺,应了眼前之急吧?” “你说什么,卖店铺?”小赫连惊讶道,“这怎么行!” “这是韩洽的主意。”薛嵩轻叹了一声,“他说,务必要让岳文章与贺兰进明等人,真正的大胜一场,才有可能让他们掉以轻心麻痹大意,从而捉住他们的把柄,反败为胜。” “但是,店铺是商人的安生立命之物。”小赫连双眉紧皱,说道,“你让帅灵韵卖了店铺,就如同渔民卖了渔网,将士卖了刀马,今后何以为生?再说,这是王元宝辛苦一辈子打下的家业,以帅灵韵对他阿舅的感情,她是肯定不会答应卖出店铺的!” “我知道这很难。”薛嵩说道,“但事情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们除了相信韩洽,似乎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小赫连沉思了片刻,一咬牙,说道:“办法也不是没有。大不了我去找我娘商量,我把长安城外豢养异兽的庄院先给卖了。” “你疯了吧?”薛嵩说道,“那可是你们赫连家的命根子!” “大不了以后再想办法赎回来。”小赫连说道,“之前我把萧先生和帅灵韵害得那么惨,这笔债一直压在我的心头。现在,是时候把这笔债还上了。” 说罢,小赫连就站起身来要往外走。 薛嵩连忙将他拉住,“你等一下,你冷静一点!” “不能再耽搁了!”小赫连有点恼火的去拍打薛嵩的手,“放手,你放手!今天怎么回事,都要撕扯我的衣服?!” “就不放!”薛嵩也发起了倔来,死死拽着不松手,大声道:“你冷静一点,我们再商量商量!” 两人正在扭打,老七叔走了来,“你们在干什么?” 老七叔虽然只是家里的一个仆人,但小赫连与薛嵩一向都对他很尊敬,当下立刻就住了手。 “都不小了,怎么还像顽童一般?”老七叔倒是笑呵呵的并没有责怪他们,并且他拿出了一封信,说道:“小赫连,你的四百里加急快信,刚刚到的。” 小赫连立刻伸手把信抢了过来,揣进了自己怀里。 薛嵩一醒神,立刻问道:“老七叔,可曾知道信是从哪里寄来的?” “伊阳县轩辕里。”老七叔说道,“应该是萧先生寄来的吧!” “小赫连,你这贼厮真不听话!”薛嵩立刻指着他的鼻尖,“你仍是瞒着我,偷偷给老萧写信了?” 小赫连自知理亏不容争辩,呵呵的笑了笑,说道:“写都写了,你再骂我也是无用。我是觉得,萧先生比我们都更有主见。遇事跟他商量一下,准错不了。再说这原本也就是他的家事嘛,理应让他知晓。” 薛嵩闷哼了一声,“还不拆开看看?” “好。” 小赫连连忙拆开了心,十分细致的读了起来。薛嵩也凑在一旁观看,但他认识的字不是太多读得十分吃力,索性便懒得看了。 片刻后,小赫连读完了信,薛嵩叫他说给自己听。 小赫连轻吁了一口气,表情比之前轻松了不少,说道:“我就说嘛,萧先生比我们更有主见。” “他人都不在这里,你拍什么马屁?”薛嵩没好气的道,“快讲,信里说了一些什么?” 小赫连呵呵的笑了两声,说道:“萧先生本人是不在长安,但他那双眼睛,可比我们所有人都要看得更加清楚。他在信中说,现在武惠妃与皇帝都盯上了元宝商会。贺兰进明是武惠妃的人,韩洽则是皇帝的人。他要我们无条件的信任韩洽,他说韩洽一定会帮帅灵韵赢到最后。” 薛嵩好奇的眨了眨眼睛,说道:“与其说是相信韩洽,还不如说是相信圣人。我猜老萧,应该是这一层意思。” “呵,不错嘛!”小赫连笑道,“你猜得很对,萧先生在信的最后说了,等帅灵韵得胜之后,一定不能忘了去找韩洽当面说清一件事情。” “什么事?”薛嵩问道。 小赫连说道:“萧先生让帅灵韵代表元宝商会,在韩洽面前发誓,从此效忠于皇帝。” “老萧,果然比我们都要更加清醒。”薛嵩轻叹了一声,说道,“只是可惜,以后元宝商会恐怕就要变成,圣人的钱袋子了。” “那也总好过,就此全军覆没吧?”小赫连慢慢的折好了信,说道,“我觉得,萧先生的这一封,就是我们所有人的一颗定心丸。眼下元宝商会的事情,已经不再是商会的家务事。只要帅灵韵在大方向上不犯错误,紧紧的跟定萧先生指定的路子去走,她就赢定了。因为,没人能够斗得过皇帝!” “有道理。”薛嵩轻吁了一口气,说道:“你说,要是萧先生本人在这里,我们是不是,就不用整日扑腾得这么累了?” 小赫连呵呵直笑,说道:“如果不是萧先生重伤在身需要静心休养,你觉得,像岳文章与何明远这样的小丑,还有机会扑腾?” “这倒是!”薛嵩也笑了,说道:“要不我们赶紧把这封信,拿去给帅东家看吧?” 小赫连沉思了片刻,说道:“不着急,我想把这封信,再捂上一段时间。” “为什么?”薛嵩问道。 小赫连说道:“即将到了关键时刻,岳文章等人应该快要亲自站出来,收割他们想要的胜利果实了。为了让帅灵韵表现得更加真实一些,不令岳文章等人生疑,我决定晚一点再把信给她看。” “小赫连,你的心还真是挺狠的,和韩洽有得一拼!”薛嵩有点气乎乎的说道,“韩洽也是这般坑死人不偿命的腔调,说什么欲戴王冠先承其重。我呸,反正受苦的又不是他自己!” “无论怎样,我总不会害了萧先生与帅灵韵。”小赫连说道:“我一直都觉得,要成大事,就得狠下心来。不经历一点惨痛的折磨,胜利也不会来得那么辉煌。” “是,你有道理,你说得都对。”薛嵩碎碎念的骂咧道,“反正我就觉得,你们这些时时想着干大事的人,偏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薛嵩,你怎么骂我都行。反正我主意已定,绝不更改。”小赫连轻吁了一口气,说道:“这一次,我一定要帮助帅灵韵大获全胜。将来,我才有脸去面对萧先生。” 薛嵩怔了一怔,“清渠码头的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你还在耿耿于怀?” “从我懂事的第一天起,我阿爷就一直教我一句话:大丈夫行于世,重信守诺,恩怨分明!”小赫连淡然一笑,说道,“是我欠了他们的,我就一定要还!” 第292章 穷途末路 当天晚上,邓如海成功的带回了元宝商会与杨崇义签订的契约,购买五百斤琉璃,将它交给了帅灵韵。 帅灵韵心中稍稍安定,便开始寻思,如何在县衙规定的期限之内,另想办法凑齐八千万钱的罚金。 原本自己已经凑齐了四千多万钱,但由于高价购入一批琉璃,将要耗费过半。现在帅灵韵只能寄望于,宫中采买愿意早些与商会结算钱款。那样的话,就能周转得过来。 万一这条路子行不通,帅灵韵就打算采取下策:县衙那边先交个两千万钱再说,余款先拖着,慢慢的跟他耗。趁此期间自己再去洛阳找新昌公主与驸马萧衡帮忙,从河南府找来真正的卷宗,然后重打官司! 两天以后,该是到了元宝商会与杨崇义约定的交易日子。 一大清早,帅灵韵就叫孙山与严文胜等人,把价值两千万钱的财货装上了车子,准备拉到杨崇义家里去进行交易。 薛嵩与小赫连也来了,要陪帅灵韵一同过去。 帅灵韵却说,这种生意上的小事情,有孙山和严文胜陪我同去就足够了。你二位不如继续帮我,盯着岳文章与何明远这些人? 薛嵩与小赫连一听也有道理,于是各自分工前去盯梢。 帅灵韵则是带着孙山与严文胜等人,在大掌柜邓如海的引领之下,押着十几辆车子出去了。 清尘陪帅灵韵坐在马车里,有点担忧的问道:“姑娘,明天我们就得向宫中采买交货,后天又要向长安县衙缴纳罚金。我们来得及吗?” “交货应该来得及。至于县衙的罚金嘛……”帅灵韵说道,“到时候再说!” 清尘苦笑起来,“姑娘,莫非你是打算赖帐?” 帅灵韵也笑了一笑,说道:“做生意总有周转不灵的时候,谁还没有一些拖欠钱款的经历?再说了,这笔罚金本就非常不合理。我就算有钱,也得拖他一拖。更何况,我现在确实没钱。他能把我怎样?” 清尘说道:“万一县衙翻脸不认人,趁机对我们商会下狠手,怎么办?” 帅灵韵刚刚想说“上面还有杜留守主持公道”,突然想起杜暹目前仍在接受御史调查,因此有些无语以对。 “姑娘,我总感觉事情很悬,心里发慌。”清尘小心翼翼的说道,“咱们不会真的面临一场灭顶之灾了吧?” “麻烦肯定会有,但灭顶之灾不至于。”帅灵韵说道,“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我把商会彻底的输给了岳文章。即便如此,总有一天我也必须要把它再次赢回来!” 清尘点了点头,说道:“这让我想起了,萧先生托严文胜捎来的话。输赢无所谓,人最重要。所以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姑娘一定要以个人安危为首要。” “你说得对。”帅灵韵轻吁了一口气,面露微笑的说道:“君逸虽然远在千里之外,但他却把长安之事看得十分清楚,也想得更加深远。一时胜败,其实无关紧要。终有一日,胜利也是属于我们的!” 清尘嘿嘿的笑了起来,“看到你们这样心有灵犀,同心协力,我都替你们高兴。姑娘,你们早点成亲吧?” “又在胡言乱语。”帅灵韵瞪了她一眼,“我们赶着去办正事呢!” “成亲莫非就不是正事么?”清尘嘿嘿的笑,“难道说,洞房才是正事?” 帅灵韵立刻赏了她一个凿栗,“你这鬼丫头,成亲之后真是变坏了!” 清尘嘿嘿哈哈的笑个不停。 孙山与严文胜听到她们从马车里传出的打闹声,不由得都笑了。 严文胜说道:“女人的脑子,果然和我们长得不一样。再如何紧张难堪,只要说到情爱之事,便立刻精神百倍。” 孙山果断点头,“同意!” 严文胜用好奇的眼光看着他,“你能不能好好的聊天,一次多说几个字?” 孙山转过头来,一脸木讷的看着严文胜,又点了一下头,“好。” “算了……”严文胜叹了一口气,“还是安心赶路吧!” 不久后,一行人就来到了杨崇义的家门口。 杨崇义是长安新晋堀起的富豪,他比王宝元年轻许多,也更加懂得享受生活。他家的宅子,可比王元宝家里的还要更大、更奢华。这栋豪宅光是那两片高逾丈许的大门就是造价巨大,显得异常气派。 奇怪的是,都已经日上三竿了,杨家的大门仍是没有打开。照常来说,天色微亮,崇尚勤谨的商人之家就该打开大门,准备一天的生计了。 帅灵韵下了马车来,看到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邓如海已经走上了前去,大力的拍门,对里面呼喊。 过了半晌,才有一个奴仆模样的男子过来打开了大门,挺不耐烦的对外面的人喊道:“你们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邓如海都愣了住了,说道:“我与你家主人约好了,今日有一笔大生意要做。看到屋外的马车没有?全是装的钱!” “大生意?什么大生意?我们怎么不知道?”奴仆满头雾水的样子,说道:“我家主人昨天就已动身去了扬州,临走时并无任何交待啊!” “你说什么?!”邓如海大惊,“杨崇义竟然去了扬州?” 奴仆满脸不悦,“你是何人,竟敢直呼我家主人名讳?” 邓如海都要气煞了,连忙拿出他代表商会与杨崇义签订的契约,亮在这个奴仆的眼前,说道:“你看清楚,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五百斤琉璃,今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那奴仆盯着契约轮着一阵眼珠子,“对不住了,我不识字。” “你!……”邓如海气得发起抖来。 “你对我咆哮也是无用。”奴仆满脸无辜的说道,“既然主人没有任何交待,我一个下人总不能擅作主张,跟你把这笔五百斤琉璃的生意,给做了吧?” “你、你……你赶紧去把杨崇义,给我找来!”邓如海气煞败坏的叫道,“倘若违约,你家主人是要吃官司的!” “吃官司?”奴仆满不在乎的呵呵一笑,说道:“我家主人,哪年不吃二三十场官司,倒也不怕再多你这一场。主人已经离家多时,我是没那本事去把他找回来了。你有本事,你自己去找吧!” 说罢,奴仆“嘭”的一声,就把大门给关上了。 任凭邓如海如何踢门、如何叫骂,里面再也没人理会。 清尘也怒了,冲了上去大声骂道:“杨崇义,你这个大骗子,欺人太甚!” 帅灵韵一直沉默不语,这时吁了一口气,说道:“邓掌柜,清尘,你们都过来吧,别再叫骂了。” 两人都收住嘴走了回来,各自气得直喘粗气。 “走吧,回去。” 说罢,帅灵韵就已经登上了马车。 清尘气得直跺脚,但也没有办法,只好跟着帅灵韵一起上了车。邓如海也骑上了马,一行人按照来时之路,打道回府。 清尘刚一上车就恨恨的说道:“姑娘,那个杨崇义肯定没有去扬州,他就是躲了起来!何不叫孙山翻墙进去将他揪了出来,狠狠收拾他一顿?” 帅灵韵淡然道:“你这样做只会害了你自己的男人,落下一个入室行凶的罪名。其他的,全都于事无补。” 清尘一愣,“姑娘你的意思是,杨崇义就是故意想要坑害我们?” “应该是。”帅灵韵说道,“他故意抬高价码与我们签订购买琉璃的契约,只等耗尽了我们的时间,他又突然抽身而退。明天宫中采买前来催货,五百斤琉璃的缺口我无法补上,对方必然不满。杨崇义便就有了机会从中挑唆,趁机从我手中夺走那一份,重要的宫中采买契约。” “太奸诈了!”清尘恨道,“我们必须起诉他!告他违约!” “那有何用?”帅灵韵淡然道,“就算我们能够打赢官司,杨崇义也赔不了多少钱。若能趁机夺走宫中采买这条财路,那点罚金对他来说根本就是九牛一毛。再者我估计,杨崇义可能也与岳文章有所勾结。他们已经联合起来,想要把我往死里整!” “这些人太可恶了,真是该杀!”清尘气得直发抖,眼圈都红了。她紧紧抓住帅灵韵的手,“姑娘,现在真是穷途末路了,我们该要怎么办?” “别慌。”帅灵韵轻轻的拍了拍清尘的手,说道:“只要我们自己不去画地为牢,把自己的心圈死,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穷途末路。冷静!只要冷静,就一定能够想出破解的法子!” 清尘乖乖的点了点头,“好,那我就不吵你了……” 稍后,帅灵韵一行人回到了家里。钱财又从马车里搬了下来,重新装回了钱库。 帅灵韵依旧抱上她的琴,去了后院,独自一人在那里清弹。 下午,薛嵩与小赫连都来了。他们说,岳文章与何明远暂时都不用盯了。 因为,他们正朝帅灵韵这边过来了! 听闻消息,帅灵韵手中的琴弦突然爆出一个高亢之音。 “终于来了!” 第293章 落井下石 上门就是客,虽然清尘恨死了岳文章与何明远,但她还是客客气气的把他们请到了客厅,置茶以待。 帅灵韵收起了她的琴,特意回房换了一身衣服,化了一点淡妆,对着镜子端祥自己,努力调整出一个精神抖擞的状态。 然后她就去了客厅,准备迎接今日这一场,没有硝烟的大战。 小赫连在通往客厅的回廊下,等着她。 “赫连兄,有事吗?”帅灵韵有点好奇的问道。 小赫连施了一礼,表情有些严峻,说道:“帅东家今日与杨崇义交易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这么快岳文章与何明远就找上了门来。帅东家觉得,他们的来意会是怎样?” “无非就是落井下石。”帅灵韵说道,“明日我无法与宫中采买交差,后天县衙的罚金我也交不出来。现在我已经被逼到了穷途末路,该是他们出手的时候了。” 小赫连问道:“不知帅东家,打算如何应对?” 帅灵韵皱了皱眉,说道:“那得看他们,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小赫连说道:“岳文章想要的,无非就是你手中的长安店铺。至于何明远,他一直在打琉璃生意的主意。” “这两样东西,是我商会的根本。”帅灵韵说道,“倘若被他们夺去,我阿舅的毕生心血,也就付诸东流了。” 小赫连说道:“帅东家,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如先退一步,缓解眼前的危局。往后再想办法,把失去的东西重新夺回来。” 帅灵韵沉默的寻思了片刻,说道:“有劳赫连兄提点,我会见机行事的。” “好。”小赫连让开了路,不再多言。 帅灵韵来到了客厅。清尘敬了茶已经下去了,严文胜与孙山如同左右门神,站到了帅灵韵的身后。 岳文章与何明远正在坐着饮茶聊天,见到帅灵韵都站起了身来叉手施礼。 何明远还说了一句,“帅东家,今日真是好生漂亮啊!” 帅灵韵只是回礼充耳不闻,然后自己坐了下来,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问道:“二位大掌柜一同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赐教?” 岳文章说道:“听闻帅东家遇到了一些麻烦,我们两个,特意赶来相助一臂之力。” “岳先生,真是有心了。”帅灵韵淡然道,“不知二位,打算如何助我?” 何明远站了出来,对着帅灵韵施了一礼,说道:“今日我听闻杨崇义主动毁约,五百斤琉璃突然不卖给帅东家了。明日便是我们商会向宫中交货的日子,倘若短缺五百斤琉璃,岂不坏了大事?” “确有可能,坏了大事。”帅灵韵说道,“宫中的生意,向来利润丰厚但极难争取。倘若我们毁了一次约,宫中就有可能从此不再理会我们。已经签订的契约,也会从此作废。这对我们商会来说,可以说是致命的打击。” “看来帅东家,还是想得颇为清楚。”何明远点了点头,说道:“既然是商会的大事,关乎商会每一个人的利害,我何明远也就不能坐视不理。” 帅灵韵不由得露出了一抹冷笑,“不知何掌柜,有何高见?” 何明远笑了一笑,说道:“何某曾是一介军旅武夫,性情耿直惯了。有些话语说了出来,就怕会得罪一些人,帅东家也不爱听。” 帅灵韵淡然道:“何掌柜尽管直言无妨。” 何明远叉手施了一礼,说道:“何某认为,现任关中河陇商队的大掌柜邓如海,实在太过无能。在他的管理之下,三支采办琉璃的商队,竟连五百斤琉璃都凑不齐。更加荒唐的是,原本受聘于我们商会的那些散户,居然全部跳反不再为我们做事了。这不就相当于把一幢房屋的顶梁柱,都给砍断了么?如此无能的大掌柜,商会还要他何用?” 何明远的话刚落音,岳文章也立刻说道:“邓如海这次确实是犯下了大错,祸及整个商会,已然不可饶恕。来之前我已经汇同其他大掌柜商议过了,邓如海目前已经不再适合,继续掌管关中与河陇的几支商队。我以代理大东家的名议提出,勒令邓如海暂时交出大掌柜印信,其他的大掌柜都已经同意了。不知帅东家,意下如何?” 帅灵韵说道:“我现在只看到了你们两位。其他大掌柜的意见,我并未亲耳听到。” “帅东家想要亲耳听到他们的意见,可以现在派人去把他们请来。”岳文章说道,“现在我是在问,帅东家有何意见?” 帅灵韵寻思了片刻,说道:“邓如海确实有些办事不力之处,但要他交出大掌柜印信,这件事情我不能同意。” 何明远呵呵一笑,说道:“帅东家,我劝你还是同意了吧,这对你有好处。” 帅灵韵扭头看向他,冷冷道:“什么好处,说来听听?” 何明远说道:“倘若帅东家同意邓如海卸任,立刻换我何明远来接掌关中河陇的几支商队。我或许就有办法,替帅东家补齐明日交货所需的,五百斤琉璃。” “或许有办法?”帅灵韵笑了一笑,“这种好处,你认为我会稀罕吗?” 何明远一听有戏,立刻来了精神。他抚掌一拍,斩钉截铁的说道:“不是或许,是一定!帅东家什么时候把邓如海手中的大掌柜印信给我,我就什么时候给你五百斤琉璃。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何?” 帅灵韵放在木几下的手,紧紧的握成了拳头,指甲都要陷进了肉里。如今看来,散户跳反的事情,毫无疑问就是何明远在捣鬼。不然他哪来的这么多琉璃? 这些琉璃明明是属于元宝商会的货物,何明远无耻将其夺去之后,再以此为要挟,拿来换取商队的掌控之权! ——简直无耻之尤、恶毒之极! 尽管心中怒不可遏,但帅灵韵的脸上仍是不动声色,甚至还有一丝笑容存在。 她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今天就要看到,五百斤琉璃。” “只要让我看到大掌柜印信,琉璃立刻搬来!”何明远说道。 “孙山。” “在!” 帅灵韵轻吁了一口气,说道:“去把邓如海的大掌柜印信,取来。” “是。” 邓如海就在隔壁,清楚的听到了帅灵韵与何明远等人的对话。 当孙山走到他面前时,邓如海神色灰暗一言不发只是轻叹了一声,便交出了自己的大掌柜印信。 孙山用一个托盘,将印信摆在了何明远面前,让他看了个真切。当他要伸手去拿时,孙山立刻抽身而退,依旧站到了帅灵韵的身后。 何明远搓着手,呵呵的笑,“帅东家等着。天黑之前,五百斤琉璃就能运抵贵府!” 帅灵韵淡然道:“好,我等着。” 何明远立刻就走了。 帅灵韵转头看向岳文章,“岳先生,还有别的事情么?” 岳文章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来,说道:“后天,商会就要向长安县衙缴纳八千万钱的罚金。不知帅东家,准备如何了?” “准备了一半。”帅灵韵答道。 岳文章说道:“那还有一半,帅东家打算如何处置?” “目前我就只有这么多钱了。”帅灵韵说道,“余下一半,只好先欠着。” 岳文章皱了皱眉,“这恐怕行不通吧?” “有何行不通?”帅灵韵说道,“八千万巨款,就算我有这么多钱,筹措起来也需时日。县衙只给十天时间,未免有些不近人情。宽限几日,又有何妨?” 岳文章呵呵的笑,说道:“帅东家可别一厢情愿。官府对商人,从来都是耐心有限。倘若后天帅东家不能如数缴纳罚金,县衙一怒之下封停我们的店铺,抓走我们的店东与伙计、拖走我们的牛马与货物,甚至还把帅东家捉拿下狱,那该如何是好?” 帅灵韵的手,又不由自主的又握成了拳头。她一点都不怀疑,如果自己拖欠县衙的罚金,岳文章说的这些“假设”就会成为事实。 ——他分明就是在,威胁! 岳文章面带微笑的看着帅灵韵,说道:“帅东家,是在生气吗?” 帅灵韵慢慢松开了他的拳头,脸上也渐渐浮现出一丝笑容,说道:“既然岳先生都能把未来的事情预料得一清二楚了,不知岳先生,可有解救之法?” “当然有。”岳文章说道,“一开始我就说了,我是来帮助帅东家的。” “愿闻先生高见。”帅灵韵说道。 岳文章施了一礼,说道:“如果帅东家愿意把长安的店铺,暂时交由岳某打理,岳某就能想办法,用这些店铺去找各大掌柜做个抵押,以最快的速度凑齐罚金,先行应付眼前之急。往后我们再想办法从各大掌柜的手中,把店铺一一的赎买回来。不知帅东家,意下如何?” 帅灵韵的拳头不知不觉的又握了起来,她说道:“岳先生能将店铺拿去抵押,我却不会么?” “帅东家固然也会。”岳文章笑了一笑,说道:“但你莫非忘了,那天是谁在大东家会议上大放厥词,说就算卖了自己,不让其他分号一同分摊罚金的?现在出尔反尔,岂不是泯然众人?再说了,你那一番话也把他们得罪的不轻。现在你再要去找他们商量事情,一时之间恐怕还会谈不下来,终将误了纳缴罚金的日期。” 帅灵韵不由得摇了摇头,心想岳文章还真是每一步都算计好了。他现在嘴上说是的“临时抵押给其他大掌柜”,但他只需要左手往右手一倒,这些商铺就会全都抵押给他岳文章本人。真到了自己想要赎回店铺的时候,他岳文章吃下去的东西,还会吐出来吗? 到那时,元宝商会的大本营,长安分号的所有店铺,就全是他岳文章的私人财产了! ——岳文章,人如其名,真够“脏”的! 这时,岳文章又道:“其实,我是为了帅东家的面子着想,才愿亲自出面促成此事。帅东家如果不愿这样,我也绝不勉强。但帅东家一定要抓紧时间快去凑钱,可别让商会,遭到了衙门的强力制裁就好。” 帅灵韵拧眉沉思了片刻,从身上拿出两枚印信,一同放在了孙山的盘子里。 “这是长安大掌柜的子母双印。”帅灵韵看着岳文章,淡淡的说道,“拿去吧,归你了!” 第294章 非比寻常 岳文章看到那两枚印信,眼睛都要放出精光来。 他正要上前伸手去拿,帅灵韵突然喊了一声“慢着”! 岳文章缩回手来,笑了一笑说道:“帅东家,又反悔了吗?” “我并不反悔。”帅灵韵说道,“但我们做生意,不都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么?” 岳文章问道:“帅东家的意思,是怎样?” 帅灵韵说道:“现在,我可以把长安大掌柜的子印交给你,你先把店铺典当的事情给办了,文书拿来,我用母印加盖之后方可生效。” “好。”岳文章答应得倒是干脆,“那枚母印,帅东家打算什么时候交给我?” “等你把县衙那边的赎金全部交清之后,我就给你。”帅灵韵说道,“注意,是全部的赎金。” 岳文章顿时笑了,“帅东家,你这可就有点过份了。之前我们说的是,由我替你补齐赎金。” “既然是生意,莫非还不许讨价还价么?”帅灵韵说道,“你我心里都很清楚,此事过后,长安店铺尽皆归于你手,商会大权也尽在你的掌握之中。现在我手上是有一点钱,但其中大部分都是我借来的,我要把他们还回去。剩下一小部分便是我给自己攒的嫁妆,还有下半辈子的生活用度。” 岳文章笑了笑,说道:“帅东家,八千万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我恐怕满足不了你。” 帅灵韵说道:“岳先生如果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我,那我宁愿等着县衙来关我的店,抓我的人。现在我手上的钱,便留着去打官司。皇亲国戚,好歹我也认识几个。看谁,耗死谁!” 岳文章皱了皱眉头,“帅东家,这又何必呢?” “能怨我吗?分明就是有人,不肯给我留下一条活路。”帅灵韵冷冷一笑,说道:“非要把我逼到了鱼死网破的份上,那就谁也别想好过!” 岳文章拧眉寻思了片刻,说道:“你先把子印交给我,我去想办法说服其他的大掌柜,大家尽量一起凑钱。争取……” 帅灵韵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不用争取了,你一定行的。子印拿走,勿需多言。” 岳文章怔了一怔,伸手拿起了那一枚子印,转身走了。 帅灵韵看着岳文章的背影,冷笑了一声,起身也走了。依旧拿起她的琴,去了后院。 小赫连与薛嵩远远的看着,没有跟过去。 “小赫连,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奇怪?”薛嵩问道。 “是有一点。”小赫连说道,“刚才我去劝了她,叫她暂时妥协。但我没有想到她会妥协得这么果断,这么彻底。她非但是同意了何明远拿琉璃换商队,接下来又把长安所有的店铺都交给了岳文章,还和他讨价还价,把四千万的价码谈到了八千万钱。她甚至还说到了嫁妆和养老,连我都不得不相信,她是彻底的认输和放弃了。” 薛嵩眨了眨眼睛,说道:“莫非她知道,我们放长线钓大鱼的计划了?” “那除非是你告诉她的,我肯定没说。”小赫连说道。 薛嵩说道:“要不,我们干脆把老萧的信拿去给她看看,再把我们的计划告诉她?” 小赫连想了一想,说道:“不急这两天。等宫中交货与官府罚金的事情过去了,我们再告诉她也不迟。” 薛嵩点了点头轻叹了声,说道:“只好让她,再多受两天苦了。” 小赫连拍了拍薛嵩的后背,“我们还是去盯人吧,他们最近,该会有所动作了。” “好,走吧!” 这时,帅灵韵把邓如海叫到了后院。 邓如海满面惭愧,跪拜在帅灵韵的面前,说道:“小人一介家奴,承蒙家主不弃,对我委以重用。但我实在无能,竟把所有的事情都给办砸了。有请帅东家责罚。” “邓掌柜,起来吧!”帅灵韵面带微笑,十分温和的说道,“你已经尽办了,我不怪你。” “小人万分惭愧……”邓如海跪着不肯起,深深的低着头。 帅灵韵走上前来,亲自把邓如海扶了起来,对他说道:“邓掌柜,知道你现在,该做什么吗?” 邓如海一激灵,连忙叉手一拜,“还请帅东家吩咐。” 帅灵韵说道:“刚才何明远提出,要拿五百斤琉璃换走你的大掌柜印信。你觉得,我为何会答应得那么干脆?” 邓如海眨了眨眼睛,说道:“帅东家不是为了,明日向宫中采买交货么?” “这只是原因之一。”帅灵韵说道,“这些年来,何明远一直都想插手商会的琉璃生意,暗中搞了不少的鬼,这些你都知道吧?” “是,我知道。”邓如海说道,“由于琉璃仅只产于关中的渭水与洛水附近,并且采买之权又被官府管控得十分厉害。何明远想要插足琉璃生意,就只能暗中收买,偷偷走私。” 帅灵韵微然一笑,“既然他没有采买之权,那他的五百斤琉璃是从哪里来的?” 邓如海眼睛一亮,“只要他拿出了琉璃,那他就是在走私?!” “没错。”帅灵韵说道,“但是何明远并不笨,他肯定早为自己准备好了抵赖的借口。所以,我们光有物证恐怕也是不够的。” “我懂了。帅东家是需要有人站出来,指认何明远参与走私。”邓如海说道,“之前我已经调查到了一些线索,何明远的琉璃,应该就是来自于那些跳反的散户。他在定州,就惯用各种流氓恶霸的手段,欺行霸市、强买强卖。那些散户当中,一定有人是被迫跳反,被迫把琉璃卖给他的。” 帅灵韵点了点头,“所有散户全部跳反,再不济,我们商会还不至于这么不得人心。其中,必有内幕。你去调查清楚,尽量多找几个可靠的证人。” “是,邓某立刻去办!”邓如海神情激动的举起手来,“邓某指天发誓,这次一定不会再把事情办砸!” 帅灵韵微然一笑,“辛苦你了,注意安全。” 邓如海立刻就走了。 片刻后,帅灵韵又把孙山与严文胜,叫到了后院。 帅灵韵对他二人说道:“你们是君逸派给我的人。我对你们,有着绝对的信任。就如同,我信任君逸一样。” 孙山与严文胜都叉手拜下,“帅东家有事,尽管吩咐。” 帅灵韵说道:“我要请你们,去帮我盯两个人。” “哪两个人?” “薛嵩,小赫连。” 二人同时一惊,“盯他们?!” “不要误会,我知道他们是君逸的好兄弟,我并非怀疑他们要坑害于我。”帅灵韵说道,“我只是想要知道,他们究竟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严文胜问道:“帅东家何以知晓,他们有事在瞒你?” “很多细节,都让我有了这样的猜测。”帅灵韵说道,“最明显的,就是今天。他们表现得太沉着,太冷静了。尤其是薛嵩,他的脾气有多火爆,你们往常也是知道的。” 孙山一点头,“确有一些反常。” 严文胜问道:“帅东家觉得,他们为何要瞒你?” “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我始终相信,君逸的兄弟只会为我好。”帅灵韵说道,“现在我怀疑,他们背后应该有人,在指使他们办事。然后再通过他们,指使于我。我一直都在,按照他们的吩咐在行事。但我更加希望,一切尽在自己掌握。我这么说,你们能明白么?” “明白。” 帅灵韵叉手一拜,说道:“那就拜托二位,尽快帮我把那个人找出来。多谢了!” 二人叉手还礼,“这就去办!” 孙山与严文胜走了才没多久,何明远就拖着几车琉璃过来了。 帅灵韵仰头看了看天色,不禁笑了,“黄昏都还没到,他就去而复返。看来,他是早就准备好了。” 片刻后,帅灵韵来到了前院。 何明远神采飞扬的朝着马车一指,“帅东家,请验货!” 帅灵韵走过去看了看,这些货和商会以往采购的琉璃,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五百斤,只多不少。”何明远朝帅灵韵伸出了手,笑呵呵的说道,“帅东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可是你说的。” “对。”帅灵韵淡淡的道,“交货时间,明天上午。” 何明远顿时脸色一沉,说道:“莫非你还要我,明天陪你一起去交完了货,你才肯把商队大掌柜的印信交给我?” “当然。”帅灵韵说道,“这不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么?” 何明远脸色一沉,“你敢耍我?” 帅灵韵看着他,平静的说道:“我哪一句话不对?哪一个字耍你了?” 何明远咬着牙寻思了片刻,突然咧开嘴来呵呵一笑,说道:“有幸能陪帅东家一起出去办事,倒也是何某的荣幸。” “那就明天见。”帅灵韵转身就走。 何明远突然一伸手捉住了帅灵韵的手,“帅东家,我们就不能坐下来,好好的聊一聊吗?” “啪”! 一个重重的耳光,甩在了何明远的脸上。 何明远都被打愣了,指着帅灵韵惊叫道:“你、你敢打我?” “这一巴掌,我是替萧君逸打的。”帅灵韵瞪着何明远,沉声说道:“你该庆幸,他本人和他的兄弟目前都不在场。否则,你至少也得变作残废!” “帅灵韵,你,你……”何明远捂着脸,气得直发抖,“你就不怕我反悔,把琉璃全都拖回去吗?” “你就是当场把它们全都砸了,那也吓不到我。”帅灵韵冷笑了一声,说道,“明日宫中采买那里交不了差,受损的将是整个商会。我反正已是破罐破摔,全无所谓了。就怕岳文章等人,不肯放过你!” “……”何明远直咬牙,脸皮也在抽搐,却是说不出话来了。 “好走不送。” 帅灵韵转过身来挥了一下手,飘然而去。 “呸,臭娘们儿!”何明远恼火的啐了一口,“早晚我也要把你弄到床上,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傍晚时分府里正要开饭,孙山回来了。 他来到帅灵韵面前,叉手一拜,“帅东家,找到了。” 帅灵韵颇感欣慰的微然一笑,“和清尘一起过来陪我用餐。我们边吃边说。” 酒饭摆上,帅灵韵先举起杯来,“孙山,我敬你。辛苦了。” “不辛苦。”孙山连忙举杯,说道:“为主家做事,全都应该。” 一杯饮下之后,孙山把他前去盯梢薛嵩的事情,对帅灵韵详细说了一遍。 帅灵韵听完后,问道:“那院中住着何人,你可曾打听到了?” “未曾。”孙山说道,“在下估计那院中住的人非富即贵,想必还是友方。为免唐突冲撞,在下没有擅自入内窥探。” “你做得对。”帅灵韵点了点头,说道:“饭罢之后,你带我过去。我亲自登门拜访。” “是。” 稍后大家都吃完了饭,严文胜仍旧没有回来。帅灵韵叫清尘给他预留了一份饭菜。并吩咐她说,假如严文胜回来了,就叫他不必再去盯梢小赫连了,只在家中等候便好。 然后,帅灵韵就换上了那一身,去逛鬼市用过的装束,坐上一辆马车,和孙山一起出了门。 没多久,夜幕就降临了。 孙山一路花钱买开了已经关闭的里坊大门,领着帅灵韵来到了那栋不起眼的小民宅前。 帅灵韵走上前去,亲自敲门。 过了好一阵,里面才传出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天色已晚,客从何来?有何贵干?” 帅灵韵说道:“我是元宝商会的帅灵韵。想要求见这户人家的家主,有紧要之事相商。” 内里无人回话,安静了好一阵。 然后,终于有人打开了门。一位打着灯笼的青年男子,站在内门说道:“帅东家,我们主人有请。” 帅灵韵微然一笑,“多谢!” 院子里的一颗大树下,置了几个灯笼,摆了一张木几两副坐榻。有一位锦衣玉冠的男子坐在那里,远远的看着帅灵韵。 帅灵韵也看着他,感觉有几分面熟,却是不大认得。 等帅灵韵走到近前,那名男子也站起了身来,说道:“深夜相会,只好于院中树下置茶以待。怠慢之处,还请帅东家莫要介意。” 帅灵韵连忙施了一礼,“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男子呵呵一笑,说道:“帅东家与我陌生,却该认得舍弟,韩滉。” 刚才迎请帅灵韵进来的那位青年仆人,连忙说道:“这位是我家二公子,单讳洽,现任朝廷监察御史一职。” 监察御史,韩洽! 帅灵韵心中立刻明白了过来,连忙施礼拜下,“帅灵韵参见韩御史。深夜打扰,实在唐突。还请韩御史恕罪。” 韩洽微然一笑,“无妨。帅东家请坐。” 两人在大树下坐了下来,韩洽给帅灵韵倒了一杯茶,然后说道:“其实,就算帅东家今日不来,我也打算约见于你了。” 帅灵韵问道:“韩御史约见于我,会在两天之后么?” 韩洽略感惊讶的看了帅灵韵一眼,微笑点头,“对。” 帅灵韵笑了一笑,“你们瞒得我好苦啊!” “别怪他们,都是我的主意。”韩洽说道,“尤其是薛嵩,他非常反感我这么做。为此,他没少与我争执。” 帅灵韵问道:“韩御史,为何不能提前告诉我呢?” 韩洽说道:“为了让帅东家的表现更加自然,不令岳文章等人生疑。我如此解释,帅东家能够接受么?” 帅灵韵微笑,点头,“能。” 韩洽问道:“看样子,帅东家似乎早就心中有数了?” 帅灵韵微然一笑,说道,“只在今夜见到了韩御史,我的心里才算是真正的踏实了下来。” 韩洽有点好奇,问道:“帅东家怎不问上一问,我们接下来还有一些什么安排?” 帅灵韵对韩洽施了一礼,淡然说道:“我专程此来,只为自己求个心安。该让我知道的,韩御史自然会告诉我。其他不该我管的事情,我一律不问。” “哈哈,不错,不错!”韩洽突然大笑起来,“萧先生的眼光,果然毒辣。他相中的女子,还真是非比寻常!” 第295章 望月 叙谈片刻之后,帅灵韵提出请求,要韩洽不要将自己来过的事情告诉薛嵩,以免他难堪。 韩洽一口答应了下来,并说道:“帅东家,可惜是为女儿身。倘若化身男子入仕为官,韩某等辈,定然忘尘莫及。” 帅灵韵笑了,说道:“我倒觉得,做女子很好。男子能做到的事情,我多半也能做到。男子做不到的事情,我依然能做。” 韩洽呵呵直笑,“这便是帅东家的,非凡之处了!” 片刻之后帅灵韵便告辞而去,并未久留。 韩洽暗自感慨,至武皇只手遮天以来,我大唐多见不输男儿的奇女子。帅灵韵,可称得上是其中的一位典范! 次日黎明,里坊的坊门刚刚才打开,帅灵韵就骑着马走出了兴平坊,身后跟着一条长长的车队。 何明远昨天挨了耳光受了辱,今天并未如约前来。帅灵韵根本没有把他当作一回事,早早的就率领人马出发,往长安城东南面的芙蓉园行去。 芙蓉园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秦王朝,当时它叫宜春苑,是皇家御用的林苑。到了隋朝,隋文帝将它更名为“芙蓉园”,其名沿用至今。 隋唐两代,芙蓉园都经历了大量的翻修与装饰。其中对它动土最多的,就是当今皇帝李隆基。他先后在芙蓉园内兴建了紫云楼、彩霞亭、临水亭、水殿、山楼、蓬莱山和凉堂,使其盛况空前绝后。他还用夹城将芙蓉园与北面的皇城宫厥连为一体,经常带领皇家内眷来此游玩。 如今,芙蓉园已是名符其实的皇林园林,并且它的兴建工程至今仍未停止。其中需要用到大量的土木与装饰材料,便也造就了不少的长安富商。 元宝商会,从中受益最多。但也因此,引来了不少同行的嫉妒。刚刚对帅灵韵使了一记绊子的琉璃商人杨崇义,就是其中之一。 帅灵韵虽然早就知道,在长安经商竞争激烈、压力巨大。但直到今天自己亲自执掌商会之后,她才真正意识到这究竟有多难,阿舅这些年来究竟有多辛苦。 她感觉最近这几天的遭遇,要比以往几年所有的经历加起来,还要更加丰富。 每经历一次事情,帅灵韵心中的某个想法就更加坚定一分:我要竭尽所能,守住阿舅的家业,坚决不让岳文章等人将其夺走。为此,我将放弃一切心慈手软,不惜采取任何手段! 红日东升,百鸟炫空之时,帅灵韵来到了芙蓉园。负责采买土木材料的主事宦官,还在打着哈欠,显然刚刚起床不久。 帅灵韵连忙上前参拜,并按例给那位主事宦官,送上了一份颇为丰厚的礼品。 宦官贪财,人所共知。拿到礼物之前,这位主事宦官哈欠连连,态度据傲。等帅灵韵打点一过,他立刻变得笑容可掬,态度热情。 材料交接一切顺利,帅灵韵暗自长吁了一口气。 交接完毕之后,那位主事宦官对帅灵韵道:“等上头拨放的钱款到位之后,我会派人去通知你,过来领取货款。” 帅灵韵施了一礼,微笑答道:“一切全凭公公安排,小女子不着急。” 主事宦官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帅灵韵,“当真是不着急么?” “当真不急。”帅灵韵微笑道,“公公什么方便,就什么时候结帐。” “好,好。”主事宦官笑呵呵的点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的一个女娃儿,论气魄,倒是不输予你舅公王元宝。相信我们以后,能够一直合作良好。” “一切全靠公公照顾提携,小女子感激之至。”帅灵韵施礼又拜。 主事宦官眼神迥迥的看着帅灵韵,说道:“我听说,你们商会最近出了不少事情。尤其是在洛阳那边,还闹了出人命。王元宝都因此而退隐,你们商会内部也变得有些混乱起来。可有此事?” 帅灵韵说道:“不敢欺瞒公公,确有此事。” 主事宦官饶有深意的点了点头,说道:“那你可得尽快解决那些麻烦,别让它影响到你们商会的按时交货。倘若因此耽误了圣人交待下来的事情,谁都吃罪不起。” 帅灵韵连忙施礼而拜,“公公放心,我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之内,解决所有的内部麻烦。绝对不会因此而耽误,每期的定时交货。” “好。”主事宦官点了点头,“你去吧!” 帅灵韵暗吁了一口气,带上人马队伍往回走。 刚才与这位主事宦官三言两语的对谈,让帅灵韵意识到,一定是有商会的竞争对手提前来到这里,说过元宝商会的坏话了。 尽管自己这一次勉强做到了如期交货,令宫中采买无可挑剔。但如果任由那些内部麻烦依旧存在,商会无法恢复正常的秩序,宫中采买对元宝商会的信任度,只会每况愈下。 照此下去,这条重要财源迟早将要断绝。元宝商会,将要一落千丈! 帅灵韵微皱眉头,吁出了一口闷气,“我一定要尽快,解决他们!” 当天下午,岳文章带着一大堆的文书,来找帅灵韵。 他说道:“帅东家,这里就是长安城内的十六家店铺,外加京畿诸县的二十四家店铺的所有典卖文书。还请帅东家过目。” 孙山将这些文书接了过来,摆放在帅灵韵面前的木几上,堆起了一尺多高。 “四十家店铺,一天的时间就卖完了。”帅灵韵说道,“岳先生,真是好能干哪!” 岳文章面对帅灵韵的讽刺根本无动于衷,淡然道:“我确实尽力了。” “一共典卖了多少钱?” “七千六百万钱。”岳文章说道,“剩下还缺四百万钱,由我岳某人私下掏了腰包将其补足。帅东家,可曾满意了?” 帅灵韵点了点头,“很好。” “如果没有别的问题,就请帅东家在那些契约文书上,加盖长安大掌柜的母印吧!”岳文章说道,“等文书生效之后,岳某才能用它们换来真金白银,缴纳明日的官府罚金。” 帅灵韵拿出母印,交它交给孙山,“麻烦你和清尘,帮我把这件事情办了。” 孙山接过印信,叫来清尘拿了印泥,二人坐下,开始往一份份的文书上盖章。 帅灵韵自己,却是走了。 岳文章连忙喊道:“帅东家,印信加盖完毕之后,何时交予岳某?” “明日官府罚金缴纳完毕之后,岳先生手拿官府的文书,前来与我交换印信便是。”帅灵韵说罢,毫不犹豫的走了。 岳文章闷吁了一口气,这小娘们儿,手段还挺多! 当天傍晚,岳文章带着这一大堆盖好了印信的文书,回到了他住的酒肆房间里。 他前脚前到,何明远后脚就跟了进来。 “岳先生,你的东西全都到手了?”何明远问道。 “还没有。”岳文章说道,“帅灵韵叫我解决了县衙的罚金事情,再拿县衙的文书去跟她交换。” “那个小娘们儿,鬼点子蛮多的。”何明远说道,“她昨天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叫我今天清晨陪她去交货。事成之后,再把商队大掌柜的印信交给我。” 岳文章好奇的看着他,说道:“那你去了没有?” 何明远撇了撇嘴,“我睡过头了,没能起来。” 岳文章顿时笑了,“昨晚又去平康坊了吧?” 何明远嘿嘿的笑了笑,说道:“昨天我被帅灵韵那个小娘们儿,撩出了满肚子的邪火。于是去了平康坊,找了两个姑娘发泄一番。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有缓过神来。” “不能误了大事。”岳文章说道,“你得赶紧去找帅灵韵,把那枚商队大掌柜的印信索要过来。” “眼看天黑坊门都要关闭了,我明天再去。”何明远懒散的躺了下来,说道,“莫非她还敢赖帐不成?” 岳文章淡然一笑,“她若当真耍赖不认,你待怎样?” 何明远一怔,眨了眨眼睛,说道:“不会吧?她不是那样的人。” “奉劝于你,小心一点。”岳文章说道,“现在我越来越感觉,帅灵韵比起以往,变化很大。可能是我们把她逼得太狠,让她的内心发生了一些转变。” “岳先生就爱胡思乱想。”何明远说道,“她一个小姑娘,见过多少世面,能经多少风浪?昨天你不是亲耳听到了么,她都在为自己的嫁妆和余生操心了。她已经失去斗志,完全放弃了。” “但愿如此吧!”岳文章也坐了下来,拍了拍身前的那一堆契约文书,说道:“明天我们去到县衙,与韦县令办完缴纳罚金的手续,这件事情就算尘埃落定了。康广源索要的五千万罚金,我就懒得拖来拖去白费功夫了。你拿点钱,想办法将他打发掉。” “康广源那边,好对付。”何明远说道:“但那个韦县令也真是黑心。他居然未经我们同意,就擅自加罚了三千万罚金。这笔钱,等于就是县衙想要私吞。我们怎么办?” “明天我会给他送一千万钱过去,余下的,先欠着。”岳文章说道,“如同韦县令这等鹰犬之辈,千万不能喂得太饱。不然,他就不会努力捕猎了。” “还是岳先生高明。”何明远呵呵的笑,说道:“但那个贺兰御史,恐怕就不是一千万钱,所能打发的了吧?” “贺兰御史,是不能用钱来打发的。往后,他就是我们商会的大后台。”岳文章说道:“像他这样的人物,只能将其与商会牢牢的捆绑在一起,他才会真肯卖力的为我们谋取福利。” 何明远惊讶的道:“岳先生,莫非是打算送些店铺给他?” 岳文章微然一笑,“对!” 夜色渐深,晧月当空。 帅灵韵坐在窗边,点了一根蜡烛,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君逸,我好累啊……”她喃喃的低声自语道,“现在,你若在我身边就好了。” “今夜月色浓浓,极致温柔。像极了那一晚,我们一起在小船上钓鱼的时候。” “如今,你在做什么呢?” “你会否像我一样,也在望月?也在思念?” 第296章 百花宴 次日,兴平坊王元宝的家宅之中,一片忙碌的景象。 帅灵韵正在叫人收拾打点行装,好多辆马车摆在了院子里,正在装载物件。进进去去的人,忙得不亦乐乎。 临近中午时,岳文章与何明远一同过来了,府里也仍旧没有忙完。 看到这般情景,二人都有一些惊讶。 帅灵韵正在院子里指挥下人搬弄东西,见到他二人主动迎了上来,说道:“二位大掌柜,都来了?” 二人施了一礼,岳文章将一份文书递了上来,说道:“帅东家,县衙那边的罚金,我已尽数缴纳结清了。这是县衙开具的收契文书,还请帅东家过目。” 帅灵韵接过文书来看了一眼,随手将它递给旁边的清尘,然后说道:“去把那两枚印信取来,交予岳先生与何掌柜。” “是。”清尘应了喏,立刻就走了。 岳文章与何明远各自暗吁了一口气。 帅灵韵面带微笑的看着他们,语气轻松的说道:“府里正在做饭。二位可愿留下,共进一杯薄酒?” 岳文章没有表态,却是问道:“却是不知,贵府眼下这般动静,帅东家是要作甚?” “当然是要离开长安了。”帅灵韵说道,“商队交予何掌柜,店铺全数归了岳先生。这里已经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我再继续留下,恐怕只会徒增笑柄了吧?” 岳文章与何明远对视了一眼,各自面露惊讶。 这时清尘拿来了印信,分别交给了岳文章与何明远。 二人仔细验看了一番,货真价实。 帅灵韵说道:“既然二位不愿留下作客,那我也就不再勉强相留了。二位,请吧!” 何明远明显一怔,仿佛是想说:我没说不留下啊! 岳文章叉手施了一礼,淡然道:“如此,我等拜别帅东家,后会有期了。” 何明远没办法,也只好跟着叉手施了一礼。 帅灵韵淡淡微笑,说道:“临走之时,我还有一事,肯求岳先生。” “帅东家有事尽管吩咐,何谈肯求?”岳文章说道。 帅灵韵说道:“长安是商会的根本所在,现在已经全在岳先生的掌握。假以时日,商会恐怕也要改姓为岳。如今,我只在洛阳还有片瓦之地。这便是我与阿舅等人仅存的一处安生立命之所。还请岳先生手下留情,莫要将它夺走。” 岳文章的脸皮轻轻抽搐了几下,说道:“帅东家此言差矣。岳某奉只是奉献了大东家之命,临时掌管商会事务。又怎会窃而夺之,将它变成自己的囊中之物?” “原来岳先生,还记得我阿舅啊!”帅灵韵呵呵直笑,说道,“不管怎样,洛阳那边,还请岳先生手下留情了。” 岳文章的脸上居然露出一副“我无法解释”的悲戚之色,闷吁了一口气,一言不发的转身走了。 何明远连忙一同跟了去。 帅灵韵看着他二人的背影冷笑,你岳文章的心里倘若还真是装着我阿舅,就绝对不会干出眼前这样的事情来。真是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当天下午,帅灵韵与清尘、孙山与严文胜等人,带着十几辆马车,慢慢走出了王元宝的家宅,望长安城东的启夏门行去。 很多双眼睛,或明或暗的,都在密切的注视着她。 傍晚时分,帅灵韵一行人,在距离长安城十里之外的道亭驿附近停了下来。找了一间逆旅,住了进去。 邓如海,就在这间逆旅当中等着。他把帅灵韵,请到了自己的客房之中。 房内,还有六七个陌生的男子,在一并等着帅灵韵。 邓如海说道:“帅东家,这就是我最近几天,找来的采买琉璃的散户。据我查知,何明远的手下豢养了一大批市井无赖和退役军人,充为打手。同时,他又收买了一些长安的官员和小吏,为自己寻求了庇护。何明远双管齐下,这些散户根本无力与之抗衡,只得被迫就范。” 邓如海说罢,那几个散户连忙对帅灵韵哭诉起来—— “帅东家明鉴,我们都是受了何明远的协迫,不得已才将琉璃贱价卖给了。” “这个何明远实在太狠毒了。他强买强卖,给出的价格还不到以往的一半。倘若不从,便有那些恶奴殴打我们。他们甚至还会砸碎我们投下血本,辛苦收购而来的琉璃。我们一家生计,就此断绝啊!” “我们想要报官,也是无门。那些官员小吏全都收了何明远的黑钱,只会偏袒于他。上次有几个人跑到长安去了想要报官,都还没有进到县衙的大门,就被他们打了个半死,拖了回来。” “倘若以后都是何明远掌管了商会的琉璃生意,那我们迟早都要断了活路!帅东家,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我知道了。“帅灵韵点了点头,“你们放心,我一定会铲除何明远这颗毒瘤,还你们公道,还你们营生!” “多谢帅东家!”这些大男人都对帅灵韵跪下了来。 “请起,各位都请起来。”帅灵韵说道,“你们都已跟随我舅父多年,是我们商会最重要的基石。我请你们相信,只要我阿舅还在,我帅灵韵还在,商会就一定会不亏待你们。更加不会,抛弃你们!” “多谢帅东家!” 这些男子们不肯起身一个劲的磕头,甚至还有人哭出了声来。 帅灵韵轻叹了一声,说道:“邓掌柜,麻烦你留在这里,亲自照顾好他们。时候一到,我就派人过来接你们。” “好,帅东家放心。”邓如海说道,“我一定会好生照顾他们。” 帅灵韵离开了这里,来到自己的房间。清尘早已备好了饭食,前来伺候帅灵韵用餐。 “姑娘。”清尘一边摆着碗筷,一边问道,“怎么不见薛嵩与小赫连呢?他们两个,仿佛都有几天不见人影了。” 帅灵韵微然一笑,“这种时候,他们比谁都忙。想必都在,做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 清尘不解的眨了眨眼睛,也没多问,只是道:“明天,我们还要继续往东走吗?” 帅灵韵说道:“我们慢慢的走,不用着急。明天先让大家睡个懒觉,养足精神。” 清尘嘿嘿的笑,“姑娘真聪明。就算岳文章精明似鬼,现在也不得不相信,他已经大获全胜了!“ 帅灵韵淡然一笑,说道:“我这点小聪明,不算什么。真正的聪明人,一直都躲在幕后。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亲自露面呢!” 三天以后。 帅灵韵一行人走走停停,也已经置身于在长安城的百里之外了。 岳文章持续不断的派出人手打听帅灵韵的下落,到这时,总算是放下心来。 “她是真的走了!”说出这句话时,岳文章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真是可惜了!”何明远则是啧啧的摇头,“我终究是没能,把这个小美人弄到手。” 文章笑道:“你心心念的商队和琉璃生意都已在手,往后只会财源滚滚,还怕缺了女人吗?” “话虽如此。”何明远笑道,“但帅灵韵却是天下独一份的。得不到的,那也便是最好的!” “别惦记她了。”岳文章心情轻松满面笑容,拍了拍何明远的肩膀,“今晚平康坊宴饮,我来作东。我们要把平康坊最好的一百名花魁,全都请来。” 何明远顿时大喜,“岳先生,今天总算大方一回了!” “会不会说话,我几时小气过了?”岳文章笑呵呵的道,“事情终于结束了,我们大获全胜。也该是时候,摆起庆功之宴了。” “原来如此。”何明远笑道,“既然是庆功大宴,那韦县令与贺兰御史,也该会到场吧?” “韦县令就算了。他虽然贵为一县之主,但说白了,也就是我们豢养的一条鹰犬。”岳文章淡然道,“百名花魁一并出席的奢华大宴,当然只能用来宴请,贺兰御史这种真正的大贵人!” 平康坊是大唐最为著名的红灯区。星月楼则是平康坊内,最为奢丽的一座名楼。 今夜,星月楼被包了。 有一百位色艺俱佳、艳名远播的伎子花魁,齐聚于此。 号为,百花宴! 当她们一同和着音乐跳起舞蹈,欢迎岳文章与贺兰进明等人入楼之时,那千姿百态姹紫嫣红,过目之人无不叹为观止,蔚为壮观。 “长安,真是一个好地方啊!”贺兰进明感慨不已的说道,“难道全天下的人,都想前来见识一下我大唐帝都的风情。但凡来过的人,无不对此念念不忘!” 岳文章笑道:“贺兰先生以后有机会,不妨常来。岳某代表商会,欢迎之至。” “好说,好说。”贺兰进明呵呵的直笑。 稍后,岳文章与贺兰进明、何明远三人,在宽敞无比的大堂正中央坐了下来。 美味佳肴如同流水一般呈了上来,在他们身前的木几上,叠成了一座又一座华美诱人的美食小山。 丝竹声声不绝于耳。那一百名花魁女子,就在美食小山的外层翩然起舞。 三人或者举杯对饮,或者拿着酒杯行走在那些花魁中间,或与之共舞,或与之共饮,咨意忘情的享受,这天下难得的顶尖酒色。 夜色深沉之时,三人也都玩累了。 于是他们各自带上了一位精心挑选的美女,准备去到楼上。 何明远喝得最多,也最是心急,忙不迭的就带着姑娘钻进了房里。 岳文章则是把贺兰进明给悄悄的请住了,二人进了另一间房,女子也没能跟进来。 岳文章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契书,恭恭敬敬的递给了贺兰进明,“贺兰先生,这是岳某的一点小小的心意。还请先生不要嫌弃,千万收下。” “岳先生,这万万不可。”贺兰进明正色说道,“本官可是御史,哪能收受贿赂?” “贺兰先生误会了,这不是贿赂。”岳文章说道,“这是我名下的两间店铺,一家是长安的珠玉行,另一家是京畿华原县的布帛行。岳某现在手下缺人,实在是照管不过来。我听说贺兰先生家中能人极多,何不借我几个,替我将这两家店铺,照管一段时间?……至于工钱红利,一切都好说嘛!” 贺兰进明眨了眨眼睛,“只是替你,照管一段时间?” “对对,就是如此。”岳文章连忙将那两份契书,塞进了贺兰进明的手上,“拜托贺兰先生了!” 贺兰进明呵呵一笑,将契书放进了自己的怀里,说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一段时间吧!” 话音刚落,窗户那边突然传出一声大响,窗棱窗纸散了满地。 有一个人破窗而入撞了进来,手里提着一把横刀,指着贺兰进明大声吼道:“那我也就勉为其难,收了你这个贪官!” 第297章 打小人 岳文章与贺兰进明,一同大惊失色! 房内灯光昏暗,二人乍一眼只看到破窗而入之人,穿着一身反射灯光的盔甲,必是一名军人。 待那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惊魂难定的岳文章惊叫了一声,“薛嵩?!” “嗡”的一声响,利刃划破虚空,薛嵩手中的横刀架在了贺兰进明的脖子上。 “侍御史贺兰进明,你被捕了!” 利刃加身的贺兰进明立刻满脸刷白直吸凉气,浑身都发起了抖来。 岳文章惊慌倒退了两步,强作镇定的壮起胆子,声音颤抖的说道:“薛、薛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钦差大臣如此无礼!” “薛某今天,抓的就是这个贪赃枉法的钦差大臣!”薛嵩一伸手探入贺兰进明怀中,将岳文章刚刚给他的两份店铺契书抓了出来,扬在手中“看,人赃俱获!” 岳文章吓得浑身一哆嗦,大声叫道:“薛嵩,你一介平民……” “你见过穿盔甲的平民吗?”薛嵩打断了他的话,大声怒吼道,“来人哪!” 一队甲兵,立刻踢开了星月楼的大门闯了进来。踩着木板楼梯发出“嘭嘭嘭”的沉重脚步之声。 军队的人,可就不是不良人这一类官差所能比拟了。不良人再嚣张,也轻易不敢到星月楼这种地方来撒野。因为能在平康坊开起这种大店子的人,多半都有官场背景。不良人本就受聘于官府,绝对不敢犯了忌讳。 军人却只知道军令如山,挡我者死。别说是一个星月楼,就是接到命令要去抄宰相的家,那也是虎虎生风毫不忌讳。 这些军人一冲进来,星月楼里顿时乱作了一团,女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衣衫不整的客人仓皇奔逃。 一队甲兵约有十余人,全都冲进了薛嵩所在的房间里来,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稍稍有所冷静的贺兰进明回过神来,见到眼前这般情景,心里也算是明白了一大半。 他伸手轻轻推了一推架在脖间的横刀,说道:“不用拿刀架着了,我跟你们走。” “算你识相。”薛嵩手腕一抖,将横刀插进了刀鞘里。 岳文章惊叫道:“贺兰御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贺兰进明轻叹了一声,低着头说道:“军队都出动了,还能是什么事?” 岳文章瞪大了眼睛,愕然无语。 薛嵩挥了一下手,“带走!” 兵卒们倒是没有捆绑贺兰进明,只是将他前后左右的团团围住,给带走了。 岳文章趁机想要夺门而逃,薛嵩一闪身拦在了他的面前。 岳文章慌忙后退了几步,指着薛嵩喊道:“你、你……想要干什么?” “行贿也是犯罪。莫非,你就想要这么走了?”薛嵩冷笑了一声,反手将门给关上了。 “那你将我一并押走就是。”岳文章明显感觉到了一丝不妙,再度后退了几步,说道:“如此这般,莫、莫非,你想滥用私刑?” “真聪明,被你猜对了!” 薛嵩左手握右手,然后右手握左手,将指关节摁得如同点燃的鞭炮一般劈叭作响。 “你家薛公子,忍你很久了!” “啊——” 岳文章发出的这一声惊魂惨叫,引得星月楼里的姑娘们,又发出一片如同唱合般的尖叫之声。 刚刚押着贺兰进明走下楼的兵卒们,纷纷停步,仰头朝楼上看了去。 然后,楼上发出了一阵极富节奏感的大响,“嘭嘭嘭、嘭嘭嘭”。 那些兵卒们各自相视而笑,说道:“大半夜的,谁在打鼓呢?” “我听着,有点像是《秦王破阵乐》的鼓点。” “胡说,明明是《兰陵入阵曲》。” “你们懂个屁,那是教坊曲牌《清平乐》的鼓点调子!” 片刻后,鼓声停了。 门被拉开,薛嵩像提着一条麻袋那样,把岳文章从房里拎了出来,对楼下喊道:“你们全都错了,这是你家薛公子新创的曲牌调子!” 有军士问道:“薛公子,你老人家新创的曲牌,叫什么名字啊?” “《打小人》!” 众军士都笑了起来,贺兰进明的眼角直抽搐,把头压得更低了。 这时,一名军士从外面跑了进来,大声道:“薛公子,刚刚从屋顶上跑了一个!” 薛嵩恍然一怔,光顾着抓捕贺兰进明和教训岳文章,竟然忘了还有一个何明远! “你们快去追!” “是!” 两名军士上了楼来,把奄奄一息、快要被打成了猪头的岳文章扛了起来,架到了楼下。 薛嵩一挥手,“先把这两人带走!” 众军士们押着这两个人往外走去,衣甲哗哗作响,吓得星月楼里的所有人全都大气也不敢喘。 出了星月楼,众军士把贺兰进明和岳文章各自塞进了一辆马车里,立刻就走。 薛嵩骑着马,走在马车的旁边。 贺兰进明连喘了几口粗气之后稍稍安定下来,对外面的薛嵩问道:“薛公子,你替谁做事?” 薛嵩冷笑了一声,高声道:“大唐律法!” 贺兰进明说道:“据我所知,你虽是一位将门虎子,但未得军职只是一介白身,并无带兵用兵之权。” “你把我们这些人,全都调查得很是清楚嘛!”薛嵩懒洋洋的道,“没错,薛某确实只是一介白身。但是,这并不妨碍我成为钦差大臣的卫队长。” 贺兰进明恍然一惊,“我就是御史台,派往长安巡视的钦差大臣!” 薛嵩呵呵直笑,懒得回他的话了。 贺兰进明双眉紧皱的飞快寻思了一阵,突然浑身一软,瘫坐了下来。 “完了……” 大约半个时辰以后,薛嵩一行人押着两名人犯,来到了皇城太极宫的朱雀门前。守备城门的士兵打开大门。薛嵩等人进了宫门走了片刻,在一个衙门面前停住了。 贺兰进明下了车抬头一看,留守府。 薛嵩走到了他面前,“贺兰御史,请吧!” 贺兰进明闷吁了一口气,一言不发的走进了留守府。岳文章则是被几个军士抬了进来。 留守府内,军士林立,火把通明。 监察御史韩洽与长安留守杜暹,并肩站在正堂的屋檐之下。 贺兰进明走近之后,惊讶道:“韩御史,竟然是你?!” 韩洽走近了两步,略略施了一礼,“久违了,贺兰御史。” “韩御史,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陷害于我?”贺兰进明愤怒的大叫起来。 “非私仇,公事也。”韩洽拿出一份黄麻纸卷轴,慢慢将它打开,然后亮在了贺兰进明的面前,说道:“接上峰令,立刻终止侍御史贺兰进明巡检长安之差事,召回洛阳接受御史台调查。你看清楚,御史大夫印与御史中丞之印,俱在。” 贺兰进明咬了咬牙,低声道:“韩御史,你要搞清楚,我是谁的人!” 韩洽淡然微笑,说道:“你我皆是朝廷的命官,大唐的臣子。” 贺兰进明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更低了,“惠妃娘娘不会放过你的!” “啪”的一声大响,韩洽突然一记耳光打在了贺兰进明的脸上,然后大喝道:“来人哪,此人吃酒过多胡言乱语,立刻将他的嘴堵上了!不得我令,不许松开!” “喏!”两名军士听了令,立刻上到前来,把贺兰进明的嘴堵得死死的,然后又各自退下了。 一向温润如玉的韩洽,满面怒容的凑在了贺兰进明近前,沉声道:“你竟然还敢当众攀咬娘娘,是否真的不想活了?” 挨了一巴掌怒不可遏的贺兰进明,听闻此语立刻安静了下来,低低着垂着头,再也不敢有任何的造次了。 韩洽深呼吸了两口平复了情绪,走到杜暹面前施了一礼,说道:“杜留守,没想到我御史台竟然会出这等败类。近日来,真是让你受委屈了。” 杜暹长吁了一口气,面带微笑的叉手还礼,“多谢韩御史,还我清白。” 韩洽微然一笑,说道:“韩某此行,只是奉命清理门户。余下之事,诸如韦县令贪赃枉法,元宝商会的讼案这些,韩某就不宜过多插手,只能拜托杜留守了。” 杜暹点了点,说道:“韩御史放心,我一定秉公办事。” 韩洽从旁边的随从手中,拿过了一个布包,将他递给了杜暹,说道:“这是河南府审理清渠码头一案的原始卷宗,或许对于杜留守重审元宝商会一案,会有帮助。杜留守用过之后,派人送他送还给河南府即可。” 薛嵩顿时大喜,“有了这东西,康广源诬告元宝商会的案子,就能翻案了!——韩御史,你何不早些将它拿了出来?” 韩洽笑了一笑,说道:“我也是昨天才刚刚到手。” 薛嵩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杜暹连忙叫人接过了这一笔重要证据,说道:“韩御史放心,我一定依照事实,还无罪之人以清白,治不法之徒以罪责!” 韩洽微笑点头,“杜留守乃是举世闻名的清正好官,韩某自然能够放心。” 薛嵩连忙说道:“刚才一不小心,让那个何明远给跑了。他可是犯下了不少的事情,我这就回去带人捕搜于他。” “薛公子请留步!”韩洽连忙将他叫住,笑着说道,“我在长安的差事已经结束,你临时受聘做我卫队长的差事,也便结束了。你还是赶紧脱下这一身衣甲,做回你的名门贵公子吧!” “这怎么行?我都还没有过够瘾呢!”薛嵩立刻大叫起来,“好歹让我把何明远给捉了回来!” 韩洽笑呵呵的指了指杜暹,“去找杜留守。” 薛嵩立刻跑到了杜暹面前,笑嘻嘻的道:“杜留守,你的留守府需要用人吗?” 杜暹呵呵直笑,说道:“好像还缺一个厨子,一个马夫。” “这这……这怎么行?”薛嵩连忙叫了起来,“你肯定缺个留守卫队的队长,或者是官差头目?对吧?一定缺,我看出来了!肯定缺!” 众人都笑了起来。 杜暹有点无可奈何,说道:“薛公子,你这样的身份,可不适合受聘于留守府,干一些低贱的差事。” “没关系,我不介意。”薛嵩连忙说道,“再说了,我又不是一直干。我就只干一个月,行吗?” 杜暹实在被他缠得没办法了,只好笑道:“好吧,那就一个月。我聘你为留守府从事。府内五十名彍骑,暂时交由你来统领。” “太好了!”薛嵩大喜,连忙对杜暹抱拳一拜,“属下参见杜留守!” 杜暹呵呵的笑,对身后的那些军兵们招了一下手,“众将士,都来参见薛统领。” 一众军士上了前来,排成队列抱拳而拜,齐声道:“参见薛统领!” “哈哈,好,好!”薛嵩喜不自胜的大笑起来,后又小声的自言自语,“原来带兵的感觉,这么精彩!” 韩洽走了过来,说道:“杜留守,薛公子,韩某这便告辞,离开长安了。” 杜暹连忙说道:“韩御史何必着急,好歹也等天亮再走。” 韩洽摇了摇头,小声道:“迟则生变。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贺兰进明押回洛阳。目前此事不宜声张,还请杜留守多作留意。” “我明白了。”杜暹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小声说道:“我会尽量封锁消息,不让外界知晓贺兰进明插手元宝商会一案的事情。” 韩洽轻吁了一口气,面带微笑的叉手一拜,“如此,韩某告辞了。” 薛嵩连忙说道:“韩御史,路上可能不安全,让我来送你一程吧?” “不用。”韩洽凑到了薛嵩近前,小声道,“有王忠嗣将军一路带兵,护送我直到洛阳,薛公子就不必担心了。” 薛嵩又是一喜,“老王终于调回洛阳了?” “暂时还没有。”韩洽小声道,“但他这次随我一同去了洛阳,或许就有机会呢?” “这真是太好了!”薛嵩欣喜不已,“韩御史,你真是一位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韩洽呵呵直笑,后退两步叉手一拜,“薛公子保重,后会有期。” 薛嵩笑哈哈的抱拳一拜,“韩御史保重,咱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稍后,王忠嗣的那些兵就押着贺兰进明,随韩洽一同走了。 薛嵩把晕晕乎乎的岳文章提到了韩洽面前,说道:“韩留守,这个人犯我先扔在这里了。我现在就带弟兄们去捉拿贪官韦县令,还有那个何明远!” 杜暹看着满面伤痕快要变了猪头的岳文章,不由得皱了皱眉,“你打的?” “不是,他自己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薛嵩睁着眼睛说了一句大瞎话,然后连忙跑到了一边,大声吼道,“弟兄们,跟我走,抓贼去了!” 众军士一同抱拳而拜,“是,薛统领!” 第298章 成王败寇 两天以后。 帅灵韵与小赫连、邓如海、孙山等人,一同来到了留守府前。 穿着一身铠甲的薛嵩,连忙从里面跑着步迎了出来,远远的就哈哈的大笑,“你们终于来了!” 小赫连当场就笑了,“呵,挺神气嘛!” 薛嵩来到他们面前,把自己的胸甲拍得砰砰作响,“是不是很英武?是不是很威风?” 帅灵韵也笑了,说道:“这是我见过的最英武、最威风的薛公子了。” “看来我果然很适合继承祖业,去当个将军。”薛嵩哈哈的大笑了几声,说道:“你们快跟我进府吧,杜留守正在等着你们。” 众人便一同进了留守府。 小赫连问道:“你抓到何明远没有?” “还没有。”薛嵩有点忿忿,说道,“那厮就像是一条泥鳅钻进了稻田里,瞬间消失不见。这几天我都快要把整个长安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着他的人影。” 小赫连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我的人,也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那厮从过军,又在江湖上混过一些年头,狡猾之极手段也多。”薛嵩说道,“现在被他走脱,我看帅东家以后出门都得小心一些,莫要被他盯上发生什么意外就好。” “我有孙山与严文胜跟随护卫,不会有事的。”帅灵韵说道,“岳文章怎样?” “他呀!”薛嵩呵呵的笑,小声道,“被我痛打了一顿,丢了半条命。现在还关在留守府的后院里。” 帅灵韵皱了皱眉,说道:“我可以缴纳罚金,将他取保出来吗?” 众人一愣。 薛嵩说道:“帅东家,我没有听错吧?你竟然要把岳文章取保出来?” “岳文章,可是我们元宝商会的代理大东家,现在还兼任了长安大掌柜。”帅灵韵说道,“他被抓以后,商会已经变得群龙无首,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小赫连点了点头,说道:“帅东家考虑得在理。解铃还须系铃人,帅东家想要夺回商会大权,也得岳文章回去才行。” 薛嵩眨了眨眼睛,说道:“这可得杜留守说了才算。” “好,我去请问杜留守。”帅灵韵说道。 稍后,众人到了杜暹的官署里。帅灵韵向杜暹说起了,想要取保岳文章之事。 杜暹寻思了片刻,说道:“岳文章因涉嫌行贿朝廷大员,罪责不小。一但洛阳那边开始审问涉案大臣需要证人,本府就要将岳文章移交给洛阳御史台。帅东家这个时候想要将他取保,恐怕不行。” 帅灵韵皱了皱眉,说道:“请问杜留守,岳文章所犯之罪,将要被判何种刑罚?” “这说不好。”杜暹说道,“如果涉案大臣被重判,岳文章的罪过也就更大,最重可判籍没全家罚没为奴,男丁充军边关,女子配没掖庭。就算是轻判,恐怕也得查抄家产,本人流放一两年。” “这么严重?”帅灵韵略微有些惊讶,说道:“那我可不可以用缴纳罚金的方式,为他赎罪减刑?” 杜暹摇了摇头,“除非遇到天下大赦,或是圣人亲自特赦,否则岳文章难逃刑罚。毕竟他只是一个商人,不在八议减刑的权贵之例。” “哎!”帅灵韵不由得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我真没想到,商会的内部之争,竟也会演变到这般境地。” 薛嵩立刻说道:“帅东家,对岳文章这样的恶徒,你不要太仁慈了。今天你不彻底的铲除他,明天他就能卷土重来,对你展开疯狂的报复。” “对。”小赫连也点头,说道:“这一次,我也赞诚薛嵩的说法。” 帅灵韵无奈的笑了一笑,说道:“我不是仁慈,我是在替我阿舅难过。岳文章曾经是他最好的兄弟,最信任的人。商会目前,也正是需要岳文章的时候。我与之争斗,也只是想要保住原本属于我阿舅的东西。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将岳文章铲草除根。” 薛嵩撇了撇嘴,说道:“你这么想,可岳文章与何明远却不这么认为。他们下一步,恐怕就是彻底的掌握整个商会,连你的洛阳分号也不会放过。你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就是巨大的隐患。或许连你的阿舅和表兄,他们也不会放过。非要把你们全都置于死地,他们才能彻底的安心。” 小赫连也点头:“没错,岳文章确实是这样的一个人。我看他,颇有枭雄之姿。” 帅灵韵沉默了片刻,说道:“杜留守,我可以去见一下岳文章吗?” “这个可以。”杜暹点了点头,“薛嵩,你陪帅东家去一趟吧!” “是。”薛嵩应了喏,对帅灵韵道,“帅东家,跟我来吧!” “等一下。”帅灵韵对杜暹施了一礼,指着邓如海说道:“杜留守,这位是我们商会的大掌柜邓如海。他有大量证据,可以指证潜逃在外的何明远涉嫌走私、欺行霸市,以及犯下其他多项罪名。” “来得正好。”杜暹说道,“有了这些确凿的证据,本府就可以正式针对何明远,发出海捕文书。并且传文给定州方面查封何明远的家产,配合我们抓捕逃犯。” 帅灵韵问道:“杜留守,邓如海有大批家产是属于我们商会的。定州官府在进行查抄的时候,我们商会可不可以派人过去,一同配合?” “这个当然可以。”杜暹说道,“官府只会查抄,何明远涉嫌走私犯罪的非法赃物。原属于元宝商会的产业,一定会如数奉还给你们商会。” “多谢杜留守。”帅灵韵连忙施了一礼,说道:“小女子斗胆请问,等到杜留守向定州发出公文之时,不知可否告诉小女子一声?小女子也好派人,与留守府的公文一同去往定州,接收我们商会的产业。” “可以。我会让小女采徽过去通知你。”杜暹微笑点头,说道:“采徽说得没错,帅东家真是志比男儿,年少有为。” 帅灵韵连忙施礼而拜,“杜留守过奖了。” 说完了这些事情,帅灵韵才叫薛嵩带着她来到了后院,站在了关押岳文章的小柴房前。 薛嵩上前打开锁,拉开了房门。 岳文章躺在一堆柴垛上,脸仍是肿得很大,病怏怏的没有一点力气。 帅灵韵先走了进来。 岳文章像是遭了电击一样突然弹坐起来,目露凶光的死瞪着帅灵韵。再一眼看到她身后的孙山与薛嵩,他又没了脾气,重叹一声,低下了头。 帅灵韵走到他前身三步的距离,施了一礼,“晚辈帅灵韵,见过岳先生。” “成王败寇,不必虚情假意了。”岳文章冷冷的说道,“帅灵韵,我果然有些低估了你。难怪大东家与萧珪,会放心大胆的让你一个人来长安。你确实有些本事,不比我们这些混迹多年的大掌柜差。” 帅灵韵沉默了片刻,说道:“岳先生,你不是输给了我。你是输给了你自己。” 岳文章冷笑了一声,“鬼话连篇。” “岳先生确实很有能耐,商会在你的管理之下有条不紊,逐渐从清渠码头一案的阴影当中走了出来,正在不断的恢复往日的气象。”帅灵韵说道,“但是岳先生你实在贪心太重,就算凭借着过人的手段暂时获得了一些胜利,但由于德不配位,你迟早也会有今天。我最多只是借助一些能人的帮助,把这一天提前了一些而已。” “……”岳文章咬牙沉默,并不反驳。 “我刚刚听到,岳先生还称呼我阿舅为,大东家。”帅灵韵说道,“由此可见,岳先生的心中,也并非是完全没有了我阿舅。但却为何你又能狠下心来,干出这些背叛我阿舅的事情呢?” “我从未想过背叛大东家!”岳文章大声道,“我只是不希望,商会落在你与萧珪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手上!” 帅灵韵说道:“逼迫散户跳反不向商会交货,串谋杨崇义破坏商会的琉璃生意,这还不是背叛吗?” “这些全都是何明远干的!”岳文章十分恼火的喝道,“他一直都在针对商会的琉璃生意动手动脚,我劝诫过他许多次了,他偏就不听!” 帅灵韵沉默了片刻,说道:“那么唆使康广源起诉商会,串谋韦县令让商会败诉,你又待怎讲?” “表面是有八千万罚金,但实际只是花了一千多万,我就解决了官司。”岳文章说道,“事后我不仅从你手中拿到了长安的所有店铺,顺便还替商会收买了韦县令以后能够为我所用。行贿贺兰进明,也与此举用意相同。些许小利便豢养起了这两条上佳的鹰犬,何乐而不为?这都是极其有利于商会的举措,大东家以往不也一直在做吗?这又怎能算作,是我背叛了他!” 帅灵韵眉头微皱,沉默不语。 薛嵩啧啧的摇头,“这厮真是长了一张利嘴,太能胡说了!” 岳文章说道:“薛嵩,商会的事情你不懂。帅灵韵的心中才会清楚,我有没有胡说!” 薛嵩吼道:“还敢嘴硬,莫非又想挨揍?!” “薛公子,算了。”帅灵韵连忙将他劝住。 岳文章闷吁了一口气,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来,扔在了帅灵韵的脚边,“拿去吧,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 孙山上前将布包捡了起来,从中拿出了几枚印信,交到了帅灵韵的手上。 帅灵韵看了看,将它们放回了小布包当中,说道:“岳先生,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想过要将你绳之以法,更没想过要对你斩尽杀绝。我只是想要守住,原本属于我阿舅的东西。” “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岳文章皱着眉头,沉声道,“成王败寇,如此而已!” 帅灵韵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我阿舅知道你的事情以后,会是何等感想?” 岳文章明显一怔,顿时陷入了沉默。 帅灵韵说道:“我阿舅那么信任你,将商会全权委托给你。但是现在,商会群龙无首一片散沙,陷入了空前的混乱之中。杨崇义这些竞争对手,正在趁机对我们商会施以蚕食鲸吞。仅仅两天的时间,我们商会就流失了三成左右的熟练工人与伙计,从中损失的资财更是难于计算。这些,莫非就是你回报于他的方式么?” 岳文章仍是沉默不语,但是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帅灵韵也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会竭尽所能,为你向官府方面求请。希望,律法能够尽量对你轻判。” 岳文章惊讶的抬起头来,愕然的看着帅灵韵,“你是在可怜我吗?” “我是在为我的阿舅着想。”帅灵韵平静的说道,“他老人家身体不好,如果让他知道你被籍没全家或是充军流放,他一定会很伤心,很难过。还有,你是商会的大元老,你若被重判,对商会的声誉也会产生极坏的影响。如此解释,你能接受了么?” 岳文章咬了咬牙,沉默不语。 薛嵩闷哼了一声,说道:“岳文章,帅东家真是太过宅心仁厚,我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一个德不配位,一个以德报怨。这就是你和帅东家之间的差距,现在你明白了么?” 岳文章闷吁了一口气,扭过了头去,不停的用手搓脸。 “岳先生,请多保重。”帅灵韵对岳文章施了一礼,转身朝门外走去。 薛嵩看着岳文章冷笑了一声,跟在帅灵韵身后走了出去,拉上门,落了锁。 岳文章突然冲到了窗户边,对着外面大声吼道:“帅东家,你把其他大掌柜叫到这里来!我要话要对他们说!” 帅灵韵站住了身,点了一下头,继续朝前走。 “告诉大东家!” “我、我岳文章……对不起他!” “是我辜负了他的信任! “我是个畜牲!我不配做他的兄弟!我对不起他!” “呜呜……我是真的,对不起他!” 第299章 凯旋 次日,长安留守杜暹,在长安县衙放榜公示,将于三日后重审康广源状告元宝商会一案。同时,通辑何明远的海捕文书也张贴了出来,并且遍发至各地。至于原长安县令为何突然失踪了,公榜上没有说,因为他牵涉到了贺兰进明的受贿案件之中。官员犯罪,审问他的将是朝廷御史台。 韦县令早已被薛嵩抓捕之后,押送到洛阳去接受御史台的审查了。 公榜放出之后,立刻在长安市坊之间引发了一阵热议。因为此前韦县令公审了那一次之后,就采取了私审的方式仓促结案。 关于判罚的结果,外界有了各种不同的传言。不乏有人暗中推波助澜,宣扬“元宝商会要完蛋了”这种论调。后来元宝商会的人员与财产大量流失,与这些唱衰元宝商会的谣言也是大有关联。 现在杜暹把公榜一放,元宝商会再一次成为了长安舆论的焦点。尤其是在东西两市讨论最多,因为商人更加关注商人。 公审的前一天,帅灵韵带着元宝商会的六七个大掌柜来到了留守府,见到了岳文章。 岳文章和那些大掌柜见面的时候,帅灵韵主动回避了。 那些大掌柜们出来以后,提出一个请求,叫帅灵韵在公审结束之后,重新召开一次大掌柜会议。目的,就是解决眼前商会面临的内忧外困,救商会于水火。 并且他们希望,大东家、长公子或者萧珪,至少有一人能够到场。 帅灵韵问道:“为何要他们到场?” 其中一位大掌柜说道:“商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主要就是因为内斗不休。无论是此前的清渠码头案,还是现在的康广源状告商案,全都是由内斗引起的。我们这一次的会议,就是要平息内耗,让大家团结一致。” 帅灵韵说道:“长公子在守孝,以他的个性不可能来长安。我阿舅与君逸都在轩辕里养伤,要他们不远千里到长安来开一个会,这也不现实。”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众掌柜们都说道:“我们所有人再去一次轩辕里,召开这个会议!” 帅灵韵沉默了片刻,说道:“这是岳先生的主意吗?” 众掌柜突然全都陷入了沉默。 帅灵韵知道自己猜对了。只是岳文章出于矜持,肯定对这些人交待过,不要他们说出这是自己的主意。 帅灵韵说道:“假如我说,会议就在长安举行,由我来主持。诸位大掌柜,有没有意见?” 众掌柜不约而同的怔了一怔,有人说道:“帅东家,我们都是自己人,有话也不用藏着掖着。现在岳先生已经垮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用不了多久萧先生就会成为我们商会的下一任大东家。我们提出要去轩辕里开会,其实是出于对萧先生的敬重。” “诸位有心了,灵韵在此谢过。”帅灵韵对这些人施了一礼,说道:“既然你们说出了心底话,我也不妨对你们实话实说。君逸是一位名门贵族,是一位前途无量的仕人。就算某天君逸真的成为了元宝商会的大东家,他也不会亲自出面,来管理商会的任何具体事务。其中的道理,想必你们都能明白。” “是,我们明白。”众掌柜都点头。 帅灵韵在这些人面前慢慢的来回踱步,不急不徐的继续说道:“商会目前,是面临一些麻烦。但我坚信,只要我们团结一致精诚合作,一定能够渡过眼前难关。这点小事,由我们这些大掌柜来做就已经足够了。又何必不远千里的跑到轩辕里去,叨扰正在养病的大东家,和正处于养伤紧要关头的萧君逸呢?” 众掌柜纷纷惊讶,“帅东家,你认为眼前之事,只是小事?” 帅灵韵微然一笑,字字铿锵的说道:“我帅灵韵一介女流都能解决的事,它就是小事!” 众掌柜再度愕然。有人问了一句,“帅东家,既然这些事情都由你来解决了。那萧先生将来,还能为商会做些什么?” “他能做的事情,超乎你的想像。”帅灵韵说道,“我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吧,商会与芙蓉园的琉璃采买契约,你们都知道吧?” “当然知道。”众掌柜说道,“这是我们商会,目前最重要的一条财源。” 帅灵韵笑了一笑,说道:“将来,君逸想要拿到这样的契约,简直易如反掌。他能给商会带来,前所未有的生财机遇和发展前景。因为,他在圣人面前随便说上一句话,或许就可抵得上我们在场所有人,辛苦打拼十余年。” 众掌柜惊讶不已。当即有人说道:“想不到萧先生,竟是这样非凡的大人物!” 另一人说道:“万一商会真有了这样的一位大东家,我都不忍心拿着帐本去找他斤斤计较了。萧先生,那可是金口玉言哪!何不让他留着精神,去到圣人面前多多美言?” “就是啊!”再一人说道,“能给商会营造最大的福祉,让大家看到更好的奔头,带领我们所有人一起发财,这才是大东家该干的事情。像眼前这种吵吵闹闹的事情,我们确实没必要当面去烦他。” “帅东家,我们听你的!不去轩辕里叨扰大东家与萧先生了!” 帅灵韵微然一笑,说道:“那么现在,我就郑重宣布。下一次的大掌柜会议就在长安举行,由我帅灵韵主持。我们不仅要解决眼前的麻烦,还要遴选出新的定州大掌柜与太原大掌柜。时间,就定在下月十五日。地点,西市元宝酒肆。谁有异议,尽管提出。” 众掌柜齐齐的叉手一拜,“我等无异议!” 帅灵韵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好,那就这么定了!” 稍后帅灵韵回到了家里,刚刚才下了马车,突然从旁边冲出来一个人。 孙山反应极快,立刻挡在了帅灵韵的面前,横刀架在那人的脖子上。 那人吓得哇呜大叫,“别、别杀我!别杀我!” 竟然是,康广源! “孙山,放开他。”帅灵韵说道,“康广源,你是明日之原告,我是被告。按律法之规定,案件开审之前你我不能见面。如今,你来此作甚?” 孙山松开横刀之后,康广源连忙说道:“帅东家,我错了,全是我的不对!我不起诉元宝商会了行吗?你……你就按照之前说的,给我两百万钱就好。我拿了钱立刻就走,离得远远的,保证再也不来烦你!” “迟了。”帅灵韵淡然说道,“当初我苦苦哀求,并提出两百万钱的价码请你撤诉,你不同意。现在官府已然接手,再也没有私了的可能。你就等着官府明日给出公断吧!” 康广源急了,扑通一声跪帅灵韵的面前磕起头来,“帅东家,你不是和杜留守很熟吗?你去劝一劝他,明日不要公审便是了!” 帅灵韵呵呵一笑,绕开他,朝府门走去。 康广源大声叫道:“帅东家,我求你!我求求你了!” 清尘对着康广源骂了一声“活该”,连忙追上了帅灵韵,小声道:“姑娘,这个康广源也曾参与走私,我们要不要把他告了,也好出了胸口这口恶气?” “大可不必。”帅灵韵说道,“康广源不过是受了岳文章与何明远的挑唆与利用,才会对商会发起这一桩污告。关于他父亲康道的死,虽然从律法上讲我们并无不对;但是从道义上讲,这确实与我们商会有所关联。如果我们再对康广源斩尽杀绝,元宝商会必然会在同行之中,落下一个恶毒的骂名,甚至有可能会与粟特商人这个大集体,从此结下仇恨。反之,康广源知道我手中握有他走私的把柄,那他往后就不敢再干出,对我们商会不利的事情。那样至少可以保证,他不会在粟特商人与我们商会之前挑拨离间。两相权衡,我们还有必要对他发泄这么一点私愤吗?” “原来如此。”清尘嘿嘿的笑,正儿八经的叉手一拜,字正腔圆的说道:“帅东家果然胸怀宽广、目光长远,在下佩服,佩服!” 次日,长安留守杜暹在长安县衙亲自坐堂,重新审理胡商康广源,状告元宝商会一案。 有很多长安的仕人与百姓,到场旁观。 由于有了河南府审理清渠码头一案的原始卷宗,足以证明康道满也是参与栽赃涉案人员之一。他的死完全是因为参与犯案,被真正的幕后凶手杀了灭口。 因此,元宝商会没有任何必要为康道满的死,承担任何责任。所谓追讨货款也是无稽之谈,因为那些货款根本就不属于康道满。 至于那些货款的真正来历,杜暹为了给死去的陈夫人留下情面,并未当众说出。康广源自知大局已定难以翻盘,也没有针对此事再作争执与狡辩。 判决一出,围观的人群当中就发出了一阵若大的欢呼之声。 那是薛嵩、小赫连、清尘、王仆与元宝商会的掌柜、伙计们,一同发出的声音。 帅灵韵站在公堂之内,回身看着他们,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堂审结束之后,仕人百姓们陆续退出县衙,各自议论纷纷。 康广源在公审的判词上摁了手印之后,还得缴纳一笔不菲的上诉费用,因此哀声叹气沮丧不已。 等康广源走出县衙时,却发现帅灵韵站在大门外等他。 “康先生。”帅灵韵走到了他的面前,说道:“虽然杜留守已经对我们的官司做出了明确的判罚,但是在商言商,令尊与我阿舅毕竟也是做了多年生意的老朋友。如今令尊不幸去了,我谨代表我阿舅和元宝商会,奉上一笔丧葬费用,聊表哀思。希望康先生,能够收下。” 康广源惊愕的看着帅灵韵,“丧葬费?” 清尘在一旁说道:“我们帅东家给你十万钱。其他的死者每位五万钱,总计八十万钱。这笔钱用于安葬死者与怃恤家属,想必应是足够了。” “够了,够了!”康广源喜出望外,连连作揖,“多谢帅东家!有了这笔钱带回去,我好歹也就能向其他的死者家属们,交差了!” 帅灵韵微然一笑,“康先生保重。” 然后,她就走了。 康广源看着帅灵韵的背影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小声道:“于法于情,她全都占足了理!……这个小女子,当真是厉害!” 稍后帅灵韵回到家里,薛嵩与小赫连等人故意在院子里站成了一排,齐齐的叉手而拜,一同大声的高喊:“恭迎帅英雄凯旋!” 帅灵韵乐得大笑,“你们就别取笑我了!” 小赫连走了过来,将萧珪写的信拿给帅灵韵,说道:“对不住了,帅英雄。这封信我晚了许多天,才给你看。” “君逸的信?”帅灵韵惊喜不已,连忙走到一旁拆开了信来看。 看完之后,她又有点失望,对小赫连笑道:“这是写给你的信呀,给我看什么?” 小赫连有点尴尬的笑着,说道:“信中提到了一些事情,原本我们该要早些告诉你的,但是……” “算了,事情都过去了。”帅灵韵微微一笑,将信递回到了小赫连的手上,说道:“这次,多亏了赫连兄与薛公子等人,合力助我。如果不是你们,我真不知道会要败成什么样子。” 说罢,帅灵韵就对着众人叉起手来,郑重说道:“赫连兄,薛公子,诸位,请受帅灵韵一拜!” “不用、不用!”众人连忙一同喊了起来。 帅灵韵已经弯腰拜下,长久不肯起来。 小赫连连忙示意,让清尘去扶了扶她。 但帅灵韵却仍不肯起。 清尘面露惊愕之色,对大家示意到“她哭了”。 小赫连轻叹了一声,对薛嵩小声道:“她真是累坏了。” “现在,要是老萧在这里就好了。” “我们还是先回避一下吧……” 众人全都悄无声息的走了。 清尘将帅灵韵扶到了她的房间里。帅灵韵看到床铺就躺了上去,立刻就睡着了。 清尘小心翼翼的替她脱了鞋,盖上被子,轻手轻脚的退出了房间,掩上了门。 薛嵩等人连忙上前来问,帅东家怎么样了? 清尘说,东家进屋就上了床,就连衣服鞋子都没顾上脱,立刻就睡着了。 小赫连轻叹了一声,说道:“帅东家一直都绷得像一根弓弦一样,现在才算稍稍的放松了下来。不要吵她,让她好好的休息。” 薛嵩说道:“我们要不要把这里的事情,写信告诉老萧?” “现在可以告诉他了。”小赫连长吁了一口气,说道:“薛嵩,你的字好,文章更好,这件差事就交给你了吧!” 薛嵩用杀人的眼神瞪着小赫连,众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严文胜说道:“这边的事情,应该算是结束了。我也该是时候,回轩辕里了。不如就让我回去,当面告诉萧先生。” “这样最好。”小赫连说道,“等帅东家醒后,你去遵循她的意见。” 严文胜点头,“好。” 第300章 信 清晨是轩辕里小村一天当中,最美的时候。 萧珪一直都很喜欢这样的宁静与安祥,他更加喜欢在这样如画的美景当中晨步,跳出一身的汗来。那样能让整个人的身心都得到彻底的放松,哪怕心里陈积多年的负能量都能排潜得一干二净。那种从身到心通透舒畅的感觉,真的不要太妙。 时隔多日之后,一直病卧榻中的萧珪,终于又享受到了这样的滋味。虽然身体还没有恢复到完美的程度,但量力而行的跑个两三公里已经问题不大,他已经连续坚持了三天。 在这三天里,有王平安都着萧珪一起跑步。他依旧沉默寡言,和他父亲也难得说上几句话。但萧珪能从他小小的眼神当中看出,他对现在的生活已经渐渐的有了适应,对周围的人也不再像初来时那么抵触。对自己这个新上任的老师,他或多或少有了一些信任与依恋。 萧珪与王平安在前面跑步的时候,范小琪就陪着王元宝在后面散步。至从来了轩辕里,完全改变了生活方式的王元宝,病情明显有所好转。尤其是有了范小琪与王平安的陪伴之后,他的心情开朗不少,整个人都变得精神多了。 这日清晨,旭日东升的时分,萧珪照例与王平安在河堤上跑步。前方奔来一骑马蹄声震震,还隔着许远根本看不清来人的面目,王平安就惊喜的大叫起来:“严师父!严师父回来了!” “你当真看清楚了么?”萧珪顿时对自己产生了一些怀疑,心想莫非是我的视力下降了? “我认得他的马蹄声!”王平安兴奋的大叫着,飞快的朝那一骑奔去。 那一骑明显减了速,然后在王平安前面停了下来。 王平安像个真正的小孩子那样,欢呼雀跃的高高跳了起来。严文胜呵呵直笑将他抱起,还转了两个圈。 萧珪不由得笑了。 王元宝走了过来,也是呵呵直笑,说道:“看来他们两个,还真是很合得来。” 严文胜从马鞍上拿下来一大包零食给了王平安,说道:“拿去和奴奴分了吃。” “全给奴奴吃,我才不要。”王平安说道。 严文胜问道:“为什么?” “我都长大了,我是个男子汉!”王平安认真的说道,“这些东西,只有小女孩子才会吃的。” 范小琪走了过去,说道:“平安,严师父好心好意给你带了果子来,你哪能如此无礼呢?” 王平安连忙弯下来腰给,恭恭敬敬的给严文胜施了一礼,“多谢严师父。” “不用客气。”严文胜笑了笑,说道:“你先带着果子去找奴奴,我有事情要和萧先生讲。” “好。”王平安满副欢喜的点头,“那我晚点,再来找严师父!” 严文胜点头微笑,“去吧!” 范子琪看到男人们有正事要谈,连忙施了一礼说道:“奴家先行告退。平安,我们一起走。” 母子二人先行离去了。 严文胜连忙将一封帅灵韵写来的私信,交给了萧珪。 萧珪没有急于拆开信件,对严文胜与王元宝比了一个回家的手势,说道,“严文胜你先对我们大体讲一讲,长安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我们边走边说。” 王元宝也非常的关心,离得很近认真的听着。 严文胜说道:“长安大局已定,贺兰进明收受岳文章的贿赂,被薛嵩抓了个正着。现在贺兰进明已被监察御史韩洽拿下,带到了洛阳去。岳文章目前暂被长安留守府羁押,听候下判。何明远只身逃走,不知所踪。帅东家已经掌控了商会的全局,将于下月十五日召开新的大东家会议。” 王元宝吃了一惊,“岳文章被下狱了?情况严重吗?” “他是因为行贿而被下狱。”严文胜说道,“听长安留守杜暹说,岳文章可能要被判抄家或是流放。” 王元宝有点惊讶的说道:“行贿的罪名,哪会如此严重?” 严文胜说道:“杜留守说,岳文章行贿罪名的大小,主要是处决于受贿者贺兰进明,将会如何获罪。” 萧珪说道:“官员受贿的罪名,历来是可大可小。韩洽可是宰相之子,派他过去拿人,应该是贺兰进明犯了某些忌讳,才会如此大动干戈。因此我估计,贺兰进明会被重判。” 王元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想不到事情会演变到这样的地步。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叫岳文章临时接掌商会事务了。说起来,都是我害了他啊!” 严文胜说道:“帅东家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她从未想过要将岳文章绳之以法或是斩尽杀绝。事后,帅东家曾经也想取保岳文章,但被官府严辞拒绝了。” “灵韵这个孩子,还是很宽仁,很懂事的。”王元宝叹息了一声,说道,“我知道他二人之间会发生一些内部的争斗,但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萧珪说道:“王公,此事既不能怨岳文章,也不能怪帅灵韵。是上面有人盯上了我们商会,非要横加干涉一手。在这样的力量面前,商会的人显得太过渺小。出现任何结果,都不奇怪。” 王元宝又叹息了一声,说道:“岳文章跟我二十多年的交情了,我们是从挑着扁担的泥腿子,一路走过来的。不管他做错了什么,我真的不想看到他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 萧珪说道:“如果是抄家,男为奴女为婢,子子孙孙不得翻身,这确实有点过份了。岳文章虽然犯了罪,但罪不致此。” “对,至少也不能让他们被抄了家。”王元宝满怀急切的问道,“君逸,你能不能想个办法,救一救他?” 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那我得先去洛阳问明情况。假如贺兰进明已经被判了罪,那就一切都晚了。假如还没有,或许就能有点办法。” 王元宝连忙说道:“你现在的伤也还没有痊愈,哪能旅途颠簸,亲自去了洛阳。你先写一封信快马送到洛阳,找人问一问情况如何呢?” 萧珪点了点头,“这样可是可以,就怕信件一来一回,耽误了时间。” 王元宝沉默了片刻,轻叹了一声,说道:“那就尽人事,听天命吧!不管怎样,我不能拿你的身体再去冒险。” “多谢王公关怀。”萧珪微然一笑,说道:“那我就尽快写封信去到洛阳,先问一问情况。” “好。”王元宝连忙对萧珪弯腰施了一礼,“拜托君逸了!” “王公莫要多礼。”萧珪连忙扶住了他,说道:“我能理解王公的心情。我答应你,我会尽量保全岳文章的家小。也请王公不要着急,更不要过于伤感,这对你的病情将会十分不利。” 王元宝长吁了一口气,点头,“好,我会注意的。” 稍后,萧珪就来到书房给韩滉写了一封信。信中除了叙谈一些私人友情,萧珪就只委婉的提到了,想要知道贺兰进明一案之进程的愿望。 原本萧珪也可以给韩洽写信,但这样显得太过正式,容易引起别人的误解。给小小少年韩滉写信的话,便显得比较私人比较随意,不那么引人注目了。韩滉这么聪明又这么仗义的小伙子,肯定会去帮自己打听一下有关贺兰进明的事情,这一点把握萧珪还是有的。 办完这件事情之后,萧珪这才拆开了那一封帅灵韵写给他的私信。 整封信居然只有两个字:想你。 萧珪感觉有点意外,分开这么久、发生这么多事情,她居然只字未提,只有这两个字要对我说? 寻思片刻后,萧珪会心一笑,心想就是千言万语,也不如这两个字来得凝炼和准确。至从分开之后,我又何尝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想她呢?其他所有的事情加起来,也没有这一份思念来得重要。 稍后,萧珪把严文胜私下叫来,与之细谈。 有些事情当着王元宝不大好说,现在严文胜就把长安那边许多事情的详情与细节,一一的全都告诉了萧珪。 萧珪听完后寻思了片刻,说道:“那个何明远,倒是个隐患。薛嵩与小赫连同时动用官府与江湖的力量都没有找到他,估计他有可能已经溜出长安了。” 严文胜说道:“在下觉得何明远岳文章有所不同。岳文章是城府深沉、诡计多端,何明远则有一些凶戾与残暴。现在官府已经对何明远发出了海捕文书,并且将要抄没他的定州家产,一夜之间他就变成了一条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所谓狗急跳墙,在下估计何明远可能会采取一些非常手段,来进行报复。”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萧珪说道,“那个何明远本就是一个军痞出身,不是寻常的商人。我不禁有点担心,灵韵的安危。” 严文胜连忙抱拳一拜,说道:“在下愿意重返长安,前去保护帅东家。” “不必。”萧珪说道,“薛嵩与小赫连肯定能想到这一点,再说还有孙山跟在帅灵韵的身边。你去了也只是再添一个人手而已,用处不是太大。你刚刚长途奔驰了一千多里地,好好的歇着吧!” 严文胜叉手一拜,“是。”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其实,我也很想尽快见到灵韵。她最近,肯定是累坏了。我真想让她休息一段时间,过一过我这种闲散无事的日子。” 严文胜说道:“来时帅东家曾经说过,下个月十五日大东家会议开过以后,长安大局已定,她应该就不会再那么忙碌了。下个月的月底左右,她可能会去洛阳。长安的事情,仍旧交给大掌柜邓如海来打理。” “下月月底,离过年也就只有个把月了。”萧珪点了点头,说道:“到那时,我的身体应该可以完全恢复。年前,我怎么也该再去一趟洛阳。到时,我就去和灵韵相会,然后把她接到轩辕里来。今年,我们怎么也得聚在一起,过个好年。” 严文胜颇为感慨的轻轻叹息了一声,“今年,当真是发生了很多的事情。” 萧珪说道:“到时,你陪我一起去洛阳。年前,也给你的家人去扫一扫墓。” “是,先生。”严文胜叉手而拜。 三天以后,长安的韩滉接到了一封来自萧珪的亲笔信。他有些意外的惊喜,连忙拆开一看,看完就立刻去找他的二兄韩洽了。 见礼过后,韩滉开门见山的道:“二兄,我有事情想要请问于你。” “六郎何事?”韩洽问道。 韩滉说道:“我想知道,那个贺兰进明现在怎么样了?” 韩洽的眉头微微一皱明显是感觉有些意外,然后他又笑了,“是萧珪叫你来打听的吧?” 韩滉嘿嘿的笑,“二兄你真是太精明了,小弟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二兄。” “既然是求人,那你就就得坦承一些。”韩洽笑道,“萧珪写给你的信,能给我看看吗?” “君子坦荡荡,当然可以。”韩滉立刻就把信件给了韩洽。 韩洽看完了以后,说道:“虽然萧珪的措词十分委婉,但我能够看出,他真正关心的并非是贺兰进明。” “那是谁?”韩滉好奇的问道。 “那人叫岳文章,你并不认识,是他们商会的人。”韩洽说道,“其实萧珪既没什么理由关心贺兰进明,更没心情关心什么岳文章。他之所以写信来问,大概是受了王元宝的委托,想要为岳文章开脱求情。” “哇!”韩滉惊叹了一声,“二兄你也太聪明了吧,这也能猜到?” 韩洽呵呵的笑,说道:“六郎,等你到了我这般年纪,又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你也能轻松猜到。或许,比我猜得还要更准。” 韩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说道:“那我该如何给萧先生回信?” 韩洽寻思了片刻,说道:“昨日贺兰进明就已经被贬出了京城,去了岭南荒蛮之地,做了一个九品县尉。这辈子,他恐怕都再难于翻身了。” “那岳文章呢?”韩滉问道。 韩洽淡然一笑,说道:“六郎,假如有人对你的挚友,带来了巨大的威胁,你会怎么做?” 韩滉不假思索的答道:“当然是保护友人,消除威胁。” “你说得很对。”韩洽说道,“欲成大事者,不能有太多的妇人之仁。” 韩滉有些惊讶,“那个岳文章……死了吗?” 韩洽微微一笑,拿起茶杯来浅啜了一口,“快了。” 第301章 投名状 次日上午早朝过后,皇帝李隆基照例来到集贤殿,和他的大儒学士与智囊们一起读书,探讨治国方略。 连日来困扰洛阳的水患问题,现在已经得到了改善,洛阳的百姓们不用再受洪水困扰了,各方面都在逐渐恢复往日正常的秩序。 但有集贤殿学士提出,多水的洛阳城,历年来都有爆发洪灾之隐患。这一次的洪水治理虽然十分得力,但仍有一些地方,治标未能治本。倘若明年的汛期连降暴雨,洛阳城可能还是将有洪灾爆发。 这位学士的话,可是当着集贤殿大学士、宰相萧嵩说的。这次洛阳水患的治理工程,正是在萧嵩主持之下进行的。 于是,包括李隆基在内,大家的目光都下意识的投向了宰相萧嵩。 萧嵩面无表情,不动如山。 李隆基不由得皱了皱眉,主动问道:“萧相公,有何见解?” 萧嵩连忙施了一礼,说道:“陛下,此次防洪时间仓促,某些工程确实未能尽善尽美。老臣深感惭愧。” 李隆基说道:“萧相公此次防洪救灾,做得十分不错。现在并非是要追责,而是在讨论,将要如何应对明年的洪灾隐患。萧相公,可有见解?” 萧嵩轮着眼睛寻思了片刻,说道:“陛下,不如趁冬季水枯之时,再招募一些人手,将防洪设施做一些加固?” 李隆基有些无语,这还不是那个,治标不治本的旧方子么? 大学士与宰相发了话,其他的学士就算还有主意,也不好再当众多言。于是,这一场关于洛阳治洪的讨论,就此打住。 李隆基带着不满回到了御书房,对高力士说道:“朕让萧嵩做了这么多年的宰相,他虽未犯下大错,但对社稷朝廷也没有做下太多贡献,时常只会做一些缝缝补补的小事情。早知如此,朕当初就该把他留在河陇继续带兵。那样,萧嵩还能为国家多立一些军功。” 论及宰相,高力士十分谨慎,没有插言。 李隆基发泄了一通不满之后,也未再多言,只道:“力士,派人去将李适之唤来。” “喏。” 不久后李适之就来了。 待他施礼过后,李隆基主动说道:“适之,近来洛阳治水,河南府出力最多。身为河南尹,你认为最近新建的防洪工程,能够应对明年可能到来的汛期洪峰吗?” 李适之可不敢越过宰相萧嵩,在皇帝面前私自邀功或是献策。他施了一礼,小心的说道:“陛下,此次防洪是由萧相公主持。他肯定比臣更加清楚。” 李隆基不由得冷笑了一声,说道:“朕已经问过他的意见了,现在想要知道你的看法。集思广益嘛,你不必有何顾忌,只管照直了说。” 李适之这才略略心安,说道:“陛下,洛谷二水几乎年年泛滥,每有泛滥必有治理。但每次的治理都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耗费民力财力无数。这次的防洪治理比起往年都要做得更好一些,但仍旧未能从根本上解决,洛谷二水的洪灾隐患。” 李隆基立刻问道:“那依你之见,该要如何做,才能彻底解除这一隐患?” 李适之说道:“陛下,臣近日参与防洪,曾在洪灾现场做了一些详细考察,也征询了许多抗洪之人的意见。他们提出建议,若在上阳宫外修建三道大型的防洪堤坝,便可以将洪水从城廓之外引走,不让它进入洛阳城。这样,或许才能从根本上解决,洛阳城年年遭受水灾威胁的重大问题。” 李隆基的眼睛顿时一亮,说道:“上阳宫外修筑三道堤坝,这当真可行吗?” “陛下,这的确可行。”李适之说道,“臣在上阳宫外反复堪察了多次,并且绘制了一张堤坝建成之后的预览草图。见图之后,可一目了然的看到,那三道堤坝确实可以将洪水挡在洛阳城之外。” “图呢?”李隆基问道。 李适之面露一丝苦笑,“臣不知陛下今日将要问起此事,因此,将那草图落在了官署里。” 李隆基说道:“无妨,你现场画给朕看一看。能知大略即可,不用太过详细。” “臣遵旨。” 稍后,小宦官给李适之拿来了纸笔,他挥笔而就画下了一张草图,呈给了皇帝。 李隆基看完以后哈哈的大笑,“适之,你果然是一个用心做事的干练能臣。告诉朕,假如即刻动工,这三道堤坝多久能够完成?” 李适之立刻答道:“陛下,臣与一些有经验的大匠私下讨论过这个问题。他们告诉臣说,假如征招十万民力一起动工,有望在半年之内完成。” “半年?从现在开始计算,大约能够赶在端午汛期之前完成,正好。”李隆基点了点头,“适之,这一共需要多少钱财?” “陛下,这可能是一个大问题。”李适之说道,“三道堤坝从无到有,十万人的工钱,不家劳作半年的吃喝用度,将是一个极大的数目。臣估计,至少要开销三百八十万緍,甚至达到四百万緍之巨。” “四百万緍?四十亿钱!”李隆基轻吁了一口气,“这确实不是一个小数目。” 李适之说道:“陛下,去岁关中闹了饥荒,陛下驾幸东都,上百万人需要在洛阳重新安置。长安那边需要赈灾,河北与河西又打了几场仗。这些开支全都十分巨大,朝廷到现在都没能缓过气来。现在户部那边,恐怕拨不出这么多的钱来修筑三条堤坝。所以臣一直没敢提出,修筑堤坝的建议。” 李隆基面露赞许之色,说道:“适之,你考虑得很周到。但这三座堤坝非修不可,不然每年都要闹上这一次,所需耗费的财力物力与人力,只会更多。既然户部没有钱,那就从朕的内帑里拨款。无论如何,要赶在明年的端午汛之前把这三座堤坝修好。” “陛下,这万万不可!”李适之连忙说道,“倘若从内帑拨款修堤,那接下来的半年里,陛下和宫里的娘娘嫔妃,皇子公主,还有那么多的宦官侍儿们,吃什么呢?” “无非就是节衣缩食嘛,总不会饿死人。”李隆基淡然道,“朕的后宫里面养了十几万人。他们年年生受万民贡奉,却很少给社稷百姓做出什么贡献。现在只是叫他们节省一些,便能修起这样三座,功于当代利在千秋的防洪大堤,何乐而不为呢?” “陛下,臣建议……不要这样做。”李适之小心翼翼的道,“倘若削减宫中开支从内帑拨款修堤,那河堤尚未动土,就已经招来了许多人的怨恨。” 李隆基笑了笑,“你是害怕,外延的官员招架不住,来自于内廷的怨气,从而担心工程受到影响吧?” 李适之苦笑了两声没敢承认,叉手一拜,说道:“陛下,臣建议另想办法,筹措这四百万緍修筑河堤款。” 李隆基微笑道:“你有法子?” 李适之说道:“臣建议,以赐虚爵的方式,叫天下富商前来慕捐。” 李隆基顿时笑了,说道:“朕连年打击贪官污吏。现在你叫朕带头,去卖官鬻爵?” “不不,臣并非此意!”李适之连忙解释道,“臣的意思是,就如同发动他们捐建乡校私塾一样。大唐的商人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体面的身份。倘若这次可以赐给他们的子孙一个虚有其表的低级爵位,他们一定趋之若鹜。” “虚有其表的低级爵位,那也是爵。”李隆基摇了摇头,“不行,此例不可开。朕绝不能带头卖官鬻爵。但是你提的这个主意很不错,是该让那些天下闻名的巨商,多参与一些利国利民的事情了。” “陛下英明。”李适之施了一礼,再道,“但是商人唯利是图,若不赐爵,他们哪里肯来?” “适之,看来你并不了解商人。”李隆基不由得笑了,说道:“他们全都拼了命的想要在朕面前,多做一些人情。因为他们知道,朕从来不会白占他们的便宜。就拿王元宝来说,上次他献上了有利于乡教开展的黑板与粉笔,朕事后就许给了他一棕芙蓉园的琉璃生意。那至少能抵得上,他往常一两年的利润。” “原来如此……”李适之眨了眨眼睛,试探的说道:“说到元宝商会,臣适才听闻,帅灵韵已经大获全胜彻底掌控了整个商会。她将于下月十五日,在长安举行一次大掌柜会议,遴选出新的太原大掌柜与定州大掌柜,以取代前任大掌柜岳文章与何明远。” “这个小女子……”李隆基摸着下巴,啧啧了两声,没有多说。 李适之心中暗自好笑,心想皇帝肯定是感叹,原来帅灵韵确实有些过人之处,难怪萧珪因她而冷落咸宜公主…… “萧珪的伤,养得如何了?”李隆基突然问道。 “回陛下。”李适之说道,“萧珪的伤势,已是没了大碍。昨天臣与监察御史韩洽闲聊,从他那里了解到,萧珪给他的胞弟韩滉写来了一封私信。信中提到他的伤势,大约不用一个月就可以痊愈了。” 李隆基面露一丝喜色,“那他什么时候再来洛阳?” “这个……臣不知。”李适之答道。 李隆基来回的踱了几步,寻思了片刻,说道:“适之,上阳宫外兴建三座防洪堤坝的差事,朕打算交给你去办。你有信心办好它吗?” 李适之连忙郑重施礼,说道:“臣一定竭尽全力,办好这桩差事!” “朕拭目以待。”李隆基微笑点头,“你可以退下了。” 李适之一愣,心中喊道:钱呢,陛下?叫我修堤,你得给钱哪! 旁边的高力士连忙给李适之使眼色,叫他赶紧退下。 李适之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吞回,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李隆基忍不住呵呵直笑。 高力士连忙道:“陛下,要不老奴去提醒大尹一下?” “不用。”李隆基笑眯眯的说道,“他会知道,该要怎么做的。” 离开御书房以后,李适之一路琢磨,突然一拍脑门,“我怎么这么傻?!” 两天以后,轩辕里的萧珪同时接到了两封,来自洛阳的信件。 一封来自韩滉,一封来自李适之。 萧珪先把韩滉的信拆开了看。 韩滉在信中,除了叙说一些友人的思念与探讨画技,还告诉萧珪,贺兰进明早在几日前就已经被贬出京师,做了一个岭南的九品县尉。参与行贿的岳文章被判流放充军,籍没全家。 萧珪犹豫了片刻,仍是把韩滉的信,拿去给王元宝看了。 王元宝看完了信,不由得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文章兄弟,你我就此别过了!” 说罢,王元宝就对着长安的方向,拱手作揖,流泪痛哭起来。 萧珪与范小琪等人一同劝了好久,才让王元宝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歇息片刻之后,王元宝叫范小琪拿来了一个木盒子,十分郑重的亲自将它,交到了萧珪的手上。 “君逸,这是元宝商会的大东家印信。”王元宝说道,“现在,我正式将它交付于你。从今往后,我王元宝的亲人与家业,就全都托付给你了。” 萧珪双手捧着印信,说道:“王公放心,萧某会用一生的时间,来守护王公的家业,保护王公的家人。” “好……”王元宝虚弱无力的点了点头,然后就在范小琪的伺候之下,躺到床上歇息去了。 萧珪只好拿着印信,先走了。 他来到书房,拆开了李适之的那一封信。 看完信之后,萧珪不由得拍了一下桌子,发出惊叹之声,“四十亿钱?!” 然后他又笑了,心想我才正式上任元宝商会大东家几分钟的时间,莫非就要逼我,败光商会的家底? 萧珪忍不住,又将李适之的信给再读了一遍。 李适之在信中说,叫元宝商会带头,发动长安的富商,一同筹措修筑河堤款。但同时李适之又十分隐晦的说了,事后,元宝商会应该不会吃亏。 萧珪不由得轻叹了一声,贺兰进明与岳文章都算是完了,但他们搞出来的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我是时候去洛阳,向皇帝纳下这个投名状了。 但四十亿钱? 这未免也太多了吧! 第302章 风水宝地 四十亿捐款,资助朝廷兴建洛阳的防洪堤坝,毫无疑问这又是一件关乎商会命运的大事。帅灵韵再如何能干,终究也只是一名女子,不方便抛头露面的和朝廷上的那些人,直接打交道。 这件事情,只能是萧珪自己亲自上。 于是萧珪给李适之回了一封信,跟他说,自己即将去往洛阳。有关修筑河堤之事,不妨当面计议。同时萧珪也给帅灵韵去了一封信,也跟她说了这件事情。同时告诉她,自己已经先去洛阳,在那里等她了。 岳文章的事情,对王元宝打击挺大。他仿佛在一夜之间老去了不少,精神也变得十分憔悴。 萧珪因此,没有将“四十亿修河堤款”的事情跟他讲。只是告诉他,自己可能等不到月底与帅灵韵汇合,将要提前一些去往洛阳了。 王元宝大约也猜到,萧珪肯定是因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才会提前离开。但他并未多问,只是叮嘱萧珪一定要注意身体,然后就和他说起了王平安的事情。 王元宝的意思是,让萧珪这次,把王平安一同带到洛阳去。一来可以让他去京城见一见世面增涨一些见识。二来,王元宝主要也是想让王明德与王平安见一见面,兄弟之间彼此有个熟悉,希望他们将来能够和睦相处。 萧珪寻思了一阵,对王元宝说道:“王公,我的想法与你恰好相反。我觉得,应该让大郎离开洛阳,来到轩辕里。他在这里,仍旧可以为他母亲守孝,同时也能陪伴父亲和家人。至于王平安,他将来有的是机会走南闯北见世面。现在他最该做的事情,是专心读书。轩辕里的这所新学堂,本就是王公亲自建捐的。何不让王平安,先去就读一段时间?” 王元宝一琢磨,察觉到了萧珪的弦外之音,于是问道:“君逸,你的话很有道理。但你是不是觉得,洛阳那边会有一点不太平,才不让大郎和平安待在那里?”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可能是会有一些,潜在的麻烦。” “什么麻烦?”王元宝问道。 萧珪说道:“此前长安的风波闹得那么大,就是因为有上面有人,盯上了元宝商会。现在好不容易大局初定,但难保还有人不死心。万一他们要拿大郎和平安来做文章,那可就不妙了。” 王元宝立刻就想起了之前,自己私下与太子李瑛做下的约定。现在时局突变,元宝商会不得不投靠在皇帝的麾下。这说起来,也算是自己“毁约”。万一太子因此有了什么情绪,哪里是王明德和王平安能够招架的?再或者,另有其人要拿他们兄弟来要挟萧珪与帅灵韵,也会令他们十分的难做。 想清这些之后,王元宝说道:“君逸,还是你考虑得更加周全。大郎独自一人在洛阳为母守孝,确实凄苦了一些。我这就修书一封,拜托你拿去交给他。顺便你也劝一劝他,好歹让他一同到住轩辕里来吧!” “好。”萧珪微笑的点了点头,“一家团聚,比什么都好。” 王元宝笑呵呵的说道:“真想不到,我王元宝一生置宅无数。最终,却在别人的家里养老。” “王公,你错了。”萧珪笑道:“这座宅子,也是你花钱修的。再说了,我也不是别人。” “对,你也是我的家人。”王元宝面带微笑的点头,说道,“君逸,你此去洛阳,也要小心啊!” 萧珪会意的点头,“我知道。” “今时不同往日,盯着你的人多了,你身上摊的事非,自然也就更多了。”王元宝说道,“说起来,这都是我害了你,非要让你做什么商会的大东家。” 萧珪笑了笑,说道:“王公,那可都是我自己主动摊上的事非。你把商会交给我,是在帮我增添对抗风险的底气,又哪会是害了我呢?” “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王元宝微笑点头,“我是真心希望,商会能够给你带来一些益处。” 萧珪认真的说道:“我一定会善用于它,并善待于它。” 接下来的几天里,萧珪就开始张罗着,启程去往洛阳。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王平安的入学问题。这小子有点孤僻也有一点犟,萧珪与严文胜颇费了一些力气,才说服他乖乖去读书。 然后就是奴奴的问题,萧珪倒是想把她一起带到洛阳去。但考虑到此去洛阳可能会面临许多的风波,将她带在身边多有不便。再者,只带奴奴不带王平安,难免有些厚此薄彼之嫌。 于是萧珪决定,暂时就将奴奴留在轩辕里,陪伴她的阿婆。 萧珪试着骑了骑马,感觉身体还是会有一些轻微的不适,于是放弃了骑马去往洛阳的打算,改为乘车。 车夫,自然就是严文胜了。 这天清晨,萧珪与严文胜离开轩辕里的时候,很多人前来相送。除了王元宝和奴奴等人,还有徐大富和村里的一些人。 离开轩辕里不止一次了,这是萧珪以往所没有经历过的。 洛阳也去了不止一次了。但这一回,萧珪的心态却明显不同了。他分明感觉到,自己这一走,便就从此,进入了人生的另一个阶段。 此次再赴洛阳,自己即将面对的人和事,比起以往将会呈几何倍数的大幅增涨。上至朝堂之上的九五至尊、太子公主和宰相名臣,下到混迹于市井的少侠与行走在绿林的剑客,这些人,自己都有可能与之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此外,自己身后还有一个天下闻名的大商会。 那既是王元宝的遗命托孤,也是帅灵韵终生难弃的守护。 萧珪十分确信,就从现在开始,自己再也无法真正得闲。那个逍遥自在富家翁的梦想,正在逐渐离自己而远去。 但萧珪并不后悔,也不惋惜。 因为自己终于有了牵挂,有了责任,还有了爱。便也从此拥有了,奋斗和战斗的理由。 男人要么奋斗,要么战斗。只有这样,才能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当严文胜开动马车时,萧珪撩起车窗,看着身后那些对自己挥手,对自己呼喊的人们。 他露出了一抹微笑,轻声道:“谢谢你们,我终于不再是行尸走肉了!” 洛阳,上阳宫。 近日来武惠妃的心情一直都比较糟糕,起因就是元宝商会。当初贺兰进明对她说,王元宝要将商会交给萧珪,然后萧珪可能会支持太子李瑛,从而对寿王李瑁构成很大威胁。 于是贺兰进明就去了长安,亲自解决元宝商会的问题。 其实武惠妃并没有对贺兰进明把有太大希望,因为他前脚刚刚才走,圣人竟然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并且对自己表现出了一些不满。从那时候起,武惠妃就已经做好了“弃卒保帅”的准备。 后来果然,贺兰进明刚刚就要得手,但突然就杀出了一个监察御史韩洽,胜负顷刻反转。 得知消失之后,武惠妃第一时间在皇帝面前说了一句“贺兰进明仗着是我亲族,经常在外面打着我的旗号招摇撞骗,甚是可恨”。 就是这么一句话,武惠妃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还把贺兰进明这个手握实权、前途无量的侍御史,贬到了岭南去喂虫子。 虽然武惠妃知道,韩洽应该是皇帝授命,派到长安去的。但是,为什么自己刚刚盯上元宝商会,立刻就有人去向皇帝通风报信了?其用心何在? 现在元宝商会大局已定,萧珪与帅灵韵牢牢的掌控了商会。每每想到此事,武惠妃就如坐针毡。万一他们从此力挺东宫,肯定会给自己的儿子寿王李瑁带来很大的麻烦。 如今武惠妃回想起来,便就觉得那个向皇帝通风报信的人,就是明里暗里的在帮着太子,跟自己做对。所以,自己一定要把这个人揪出来,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今日武惠妃来了上阳宫,是因为有一场家宴。但除了她的兄弟国子祭酒武忠和秘书监武信等人,也有一个并非亲族的人前来赴宴。 这个人叫张博济,官拜河南府司录参军,是黄门侍郎李林甫的女婿。 而李林甫,恰是武惠妃的心腹。 是武信告诉武惠妃说,这个张博济号称,他知道是谁在暗中帮助萧珪与帅灵韵,赢了贺兰进明与岳文章。并且其中的细节,他都了如指掌。 于是武惠妃才趁着今日家宴,将张博济叫了来。 酒足饭饱之后,武惠妃去往花圃散步,便叫武信与张博济一起作陪。 武惠妃说道:“张博济,把你知道的,全都如实说出来。” 张博济连忙竹筒倒豆子的说了起来。他告诉了武惠妃,那一日驸马萧衡去河南府找萧炅帮忙调取卷宗,后来又去了见了河南尹李适之,紧接着李适之就进了宫里。 次日,李适之就去了一趟御史台,这便有了监察御史韩洽,秘密出使长安。 “又是这个李适之……”武惠妃恨得有点牙痒痒,“他竟几次三番,与本宫作对!” 武信连忙说道:“娘娘,我听说李适之正准备在上阳宫旁边大挖大凿,建三道巨大的防洪堤坝。我看他修堤是假,针对我们武才是真哪!” 武惠妃眉头一拧,“此话怎讲?” 武信连忙四下张望起来。 武惠妃斥退了其他人,单独将他叫到一旁,问道:“有什么话就说。” 武信小声的说道:“臣弟在秘书监精心研读了许多有关风水秘术的书籍,多少有些收获。臣弟多次观望上阳宫,总觉得此处的气象地脉,非常的与众不同。” 武惠妃眉头一皱,“何意?” 武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道:“简而言之,上阳宫有凤脉,这是一块极利于女主的,风水宝地!” 武惠妃的精神顿时一凛,“你此话当真?” 武信连忙说道:“这等大事,臣弟哪敢弄虚作假?娘娘你回想一番,当年女皇在位之时,不也是经常造访上阳宫,并在这里种植了大量的牡丹么?最后,女皇也选择了在这里终老。女皇何许人,她做任何事情,可都是大有道理的!” 武惠妃沉思了片刻,说道:“你的意思是,现在李适之在上阳宫外动土,就会坏了上阳宫的风水?” “娘娘,这么大的工程,必然是要破坏风水的。”武信小心翼翼的答道,“我等武家后人,截然不敢怀有什么不臣之心。但万一李适之动土之后坏了风水,娘娘因此失宠于圣人……” “住口!”武惠妃当即厉喝了一声,“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吗?!” 武信慌忙拜倒下来,“臣弟失言,娘娘恕罪!” “起来罢!”武惠妃不耐烦的低喝了一声,脸上已经有了一些怒容,沉声道:“李适之,他究竟想干什么?” 武信轮着眼珠子,想说话,却又不敢说的样子。 “有话就说!”武惠妃沉声道。 武忠连忙凑近了一些,小声道:“娘娘,李适之表面上是陛下亲手提拔的宗室堂弟,只效忠于圣人。但他在太子与寿王之间,肯定也会有所选择。如今看来,他应该是比较的偏向于太子。否则这一次元宝商会的事情,他就不会去帮助驸马薛衡。因为薛衡,摆明是在帮着萧珪与帅灵韵的。” “有道理……”武惠妃轻轻的点了点头,“这个李适之,本宫一直有些忽略他了。没想到他背底里的动作,倒是不少。” 武信连忙说道:“娘娘,这次的三道防洪堤坝,就不能不修么?真要坏了我们武家的风水,如何是好?” “住口!”武惠妃立刻低斥了一声,说道:“这件事情可大可小,不要总是挂在嘴边。从现在起,你不许再对任何人讲,哪怕对武忠、对你的妻儿也不能说!” 武信连忙施礼下拜,“臣弟遵命!” 稍后,武惠妃又把张博济叫到了身前来,对他道:“张参军,本宫要给你交办一件差事。你能做到么?” 张博济连忙施礼拜下,信誓旦旦的道:“娘娘只管吩咐。臣张博济愿为娘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武惠妃微然一笑,说道:“本宫要你牢牢的盯住,一个人。” 张博济问道:“请问娘娘,那是何人?” “你的上峰。河南尹,李适之!” 第303章 出名 洛阳城,近在萧珪的眼前了。 在进城之前,萧珪叫严文胜把车子开到了偏离官道的僻静之处,打开行囊拿出了那一身道士的行头,摇身一变,就成了一个宽袍大袖、长发飘扬于脑后的修道之人。 严文胜看着他这副样子颇为好笑,说道:“先生,你这副打扮,还真有几分牛鼻子的味道。” “会不会说话?”萧珪道,“这叫仙风道骨,飘逸洒脱。” “是是,仙风道骨,飘逸洒脱。”严文胜笑道,“先生如今没有再被通辑了,为何还要乔装打扮呢?” “因为进入洛阳城之后,我最重要的身份,就是张果老的嫡传弟子。”萧珪说道,“从现在起,你得叫我灵观先生。这是我的道号。” 严文胜正儿八经的叉手一拜,“是,灵观先生。” “别愣着,你也得要乔装。”萧珪对着马车里的行囊一指,“那里还有一套道袍,你赶紧换上。” “我也要换?”严文胜有点傻眼。 萧珪道:“少罗嗦,赶紧换上。” 严文胜没办法,只好翻出那一身蓝色的粗布道僮服给换上了。 “这衣服真是太丑、太寒酸了!”换上道僮装的严文胜叫起屈来,“同是道袍,为何先生就能打扮得像个出尘的仙人,我却像个挑水烧饭的杂役?” “哈哈,这才对嘛!”萧珪笑道,“没有你的陪衬,哪有的我出彩?” 严文胜也是笑了,“也行,陪衬就陪衬吧!” 稍后二人就到了洛阳城的长夏门,准备受验入城。 严文胜拿着萧珪的箓牒,去给守城的军士查看。 那军士翻开箓牒一看,当即发出惊叹之声:“灵观先生!是张果老的高足灵观先生来了!——弟兄们,速来恭迎!” 严文胜与萧珪都是一怔,这是怎么回事? 把守长夏门的军士们迅速集结成队,小跑到萧珪的马车前来,齐声唱喏,“恭迎灵观先生,大驾光临!” 长夏门附近可是有不少百姓,见此阵势,都来翘首围观。 萧珪没有办法,只好走下了马车来。 待他双脚刚刚站定,那些军士们又是抱拳整齐一拜,“参见灵观先生!” “诸位施主,慈悲慈悲。”萧珪对着这些军士们稽首施了一礼,好奇的问道:“贫道请问,诸位施主为何要对贫道,如此盛情相迎?” 一位小校上前一步抱拳施了一记军礼,说道:“先生,我们大将军有过吩咐。倘若有一位名叫萧君逸的年轻先生,或是做真人打扮的灵观先生来了洛阳,定要恭敬相迎,并要迅速报他知晓,他好尽快前来与先生相会。” 萧珪更加好奇了,“你们大将军,如何称呼?” 小校答道:“我们大将军,就是人称大唐霍去病的,王忠嗣王将军!” 王忠嗣?! 萧珪闻言哈哈的大笑,“他已经调回洛阳了?” “回先生,正是。”小校说道,“王将军已经调回京师,上任左金吾卫大将军数日。” 这真是好个消息! 萧珪心情舒畅的轻吁了一口气,说道:“有劳施主转告你们王将军,就说贫道进城之后先有一些私事要办,早晚必来与他相会。” “是,先生。”小校抱拳施了一礼,又问道:“敢问先生,将在哪处仙观下榻,在下也好回报我家大将军。” 萧珪说道:“贫道不住道观,或会去往朋友家中投宿,因此暂时无可奉告。你就对你们大将军说,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不用他特意前来寻我。” “呃……”小校貌似有些为难。 萧珪说道:“你就如实向他回报吧,你们大将军必然不会为难于你。” 小校抱拳而拜,“是,先生。” 萧珪冲这些军士们点头微笑,然后转身登上了马车。 那些军士们又一同整齐抱拳而拜,“恭送灵观先生入城!” 严文胜策动了马匹,马车朝洛阳城内走去。众多百姓啧啧称奇的一路围观,在马车后面跟了好大一串人。 不停有人在说—— “马车里坐的,是一位道号灵观的先生。” “听说他是张果老的高足!” “那不就是活神仙的弟子吗?” “那可不!我刚才亲眼见着了,那可真是天人仪表、神仙风度呀!” 严文胜笑道:“先生,这回你可真是出名了。” 萧珪坐在马车上也是笑而摇头,说道:“早知道,我就不换这身牛鼻子打扮了。“ 严文胜笑道:“我倒觉得挺好。现在咱们去哪家酒肆下榻吃饭,应该都不用花钱了。” 萧珪呵呵一笑,“我记得,帅灵韵在北市有十一家店铺,在南市有七家店铺。其中至少有四座酒楼。这些店铺,现在好像都是萧某人名下的产业。你觉得,我还用得着去别人的店子里面,骗吃骗喝吗?” 严文胜哈哈的大笑起来,“好极,好极!看来我要有口福了!” “你想多了。”萧珪又是呵呵一笑,“这些地方,我们现在都不去。” “那我们去哪里?”严文胜问道。 “先去王明德家里。” “是,先生。” 稍后不久,严文胜就驾着马车在王明德的府门前,停住了。 门上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居丧期间恕不会客”八个字。 萧珪走上前,亲自敲响了门。 过了片刻里面传出一个男子声音,说道:“门上牌子已经写明,家主正在服丧,一律不见外客。门外尊客,还请回吧!” “我不是外客。”萧珪说道,“我是萧珪。” “萧先生?!” 里面传了一声惊叹,门立刻就被拉开了,一位男仆慌忙迎了出来对萧珪施礼拜下,“小人不知先生驾到,还请恕罪。” “大郎还好吗?”萧珪问道。 “大郎一直都在灵堂为先母颂经祈福,近来还算安好。”男仆连忙说道,“先生快快请进,小人这就去往灵堂告知大郎。待大郎更换服色之后,再来与先生相见。” 萧珪点头微笑,“有劳。” 片刻后,萧珪已经在客厅里坐了下来,换上了一身平服的王明德匆匆而来,对着萧珪就纳头拜下,“学生明德,叩见先生。” 萧珪呵呵的笑,“大郎,我可什么东西都没有教过你,你的年齿比我还要大一些。那一日拜师,也只是一场玩笑而已。到现在,你竟然还认我这个老师?” 王明德跪直了身子,叉手拜着,一板一眼的说道:“先生可以不认明德这个学生。但在明德看来,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好好,你打住,打住!”萧珪连忙制止了他的长篇大论,笑道,“你坐吧,我有事情跟你讲。” “是,先生。”王明德施了一礼,恭恭敬敬的坐在了下首的位置。 萧珪拿出一封信,叫严文胜递给了他,说道:“这是你父亲给你写来的家信,你先看一看。” “是,先生。”王明德又施了一礼。 萧珪暗笑不已,这家伙怎么像个复读机一样? 片刻后,王明德看完了信,说道:“先生,家父召我去往轩辕里。学生不知,该不该去。” 萧珪皱了皱眉,“这还有什么,该与不该的?” “先生容禀。”王明德施了一礼,正襟危坐,看样子又要开始长篇大论了。 但他刚说了一句“学生以为”,就被萧珪一声“住口”给喝断了。 王明德愣愣的看着萧珪,小心翼翼的问道:“不知先生,有何赐教?” 萧珪斩钉截铁的说了一个字,“去。” 王明德两眼发直的看着萧珪,愣了半晌。 突然,一拍桌子。 萧珪和严文胜都差点被他这个神经质的举动,给吓了一跳。 “万千道理,万变不离其宗。”王明德对着萧珪深深一揖,“大道至简!多谢先生赐教!” 严文胜在一旁乐坏了,使劲憋着不好笑出声来。 萧珪脸皮直抖极度无语,心想:赐教个屁呀!你爹叫你去,你就乖乖听你爹的话,用得着叽叽歪歪吗? “学生这就收拾一下,立刻启程,去往轩辕里。”王明德说道。 萧珪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面露苦笑,“等我歇一下脚,吃一口饭,你再去。行吗?” “啊?”王明德一愣,连忙又给施礼拜下,“学生愚钝,学生失礼了!有请先生安坐,学生这就下去安排酒饭。” 萧珪摆了摆手,“去吧!” 王明德施了一礼,连忙走了。 严文胜呵呵的笑了起来,“这个王大郎,太有意思了。” 萧珪摇头笑了一笑,说道:“现在你知道,我为何不让他留在洛阳了吧?” 严文胜点了点头,说道:“先生来了洛阳以后,这里的局势可能变会得有些复杂。让王明德离开,确实是为了他好。” “不光是为了他好,我也能少些麻烦。”萧珪说道,“此前王公和太子可是有过私下的约定,将来要给王明德授予一个东宫的官职。倘若太子以此控制了王明德,而我又不得不投靠在了圣人的麾下。脚踏两船,如何是好?” “这样确实很麻烦。”严文胜点了点头,说道,“但王明德去了轩辕里,太子仍然有办法找到他。”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在洛阳,可以是各种偶遇。倘若主动找到了轩辕里去,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太子向来谨慎,不会这样做的。” 严文胜说道:“如此躲着太子,恐怕也不是办法。” 萧珪说道:“我可以想办法应付太子,但王明德肯定不行。所以,必须先让他离开洛阳。” “原来如此。”严文胜笑而点头,说道:“现在我算明白,当初杨洄为何不是先生的对手了。” 萧珪呵呵的笑,“你不提这两个字,我都快要忘了这个人。” “好吧,过去的事情不再提了。”严文胜说道,“先生,下一个地方,我们去哪里?”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刚刚我们在长夏门,那样高调的入城。想必已经有不少人,得知了我来洛阳的消息。我们的下一站,自然会有人带我们去的。” 严文胜眨巴着眼睛,说道:“我很好奇,谁会最着急见到先生?谁又能最先找到先生呢?” 几乎是严文胜的话音刚落,王明德家里的大门,就被人拍响了。 严文胜惊叹了一声,“谁会这么快?!” 萧珪呵呵一笑,“见了,不就知道了?” 王家的仆人连忙过去应门,门口传来一位女子的声音,“请问,萧先生在吗?” 萧珪一听,声音挺陌生。会是谁呢? 仆人连忙道:“姑娘请稍候,容我进去禀报。” 片刻后仆人跑到萧珪面前,说道:“萧先生,来了一、一群,漂亮的女子找你!” “一、一群?”严文胜笑道,“那是多少个?” “反正很多,至少七八个。”仆人都有一点手足无措了,说道,“那真是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那个,什么!” 严文胜很好奇,“先生,那是什么人?”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应该是重阳阁的人。” “重阳阁?”严文胜与仆人,都是不解。 萧珪站起了身来,说道:“大郎正在居丧,他家里不方便这么多女子进来。待我出去见一见她们。” “好。”仆人连忙延请,“先生请。” 严文胜很好奇的一同跟了出来,陪萧珪一同走到了门外。刚看到门外那些女子,他立刻惊叹了一声,“先生,这不就是那天,我们在县衙大牢门外见到的那些,前来劫狱的女子么?” “没错,是她们。”萧珪淡然一笑,“赫连大侠的弟子,玲珑阁十二绣娘。” “参见萧先生。”众女子齐声唱喏,一同对萧珪施礼拜下。 萧珪看了看她们,说道:“是赫连大侠,叫你们来找我的吗?” 一女名子走上前来,对萧珪说道:“回萧先生,是少主人叫我们密切注意洛阳城中的一切风吹草动。属下今日恰好探知萧先生由长夏门入城,因此特意前来拜见。” 萧珪微微一皱眉,“莫非小赫连也来了洛阳?” 女子说道:“萧先生,重阳阁的少主人是苏幻云。” “少主人,苏幻云?”萧珪不由得呵呵一笑,“她人呢?” 女子答道:“少主人今晨陪着主人去了孟津办些事情,想必明晨就会归来。不知萧先生可愿随我等一起,现下移步重阳阁?” “现在就不去了。”萧珪说道,“我在这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办。等赫连大侠与苏幻云回来了,你告诉他们,我已经来了洛阳就是。晚些时候,我自然会去重阳阁与之相会。” “是,先生。”女子叉手一拜,“属下告退。” 萧珪微笑点头,“去吧!” 这一群娉婷妖娆女子全都转身走了,步伐婀娜多姿,一个比一个销魂。 待她们全都已经走远,那个男仆的眼睛仍是直的,像是失了魂一样。 严文胜呵呵的笑,说道:“先生,这么多妖精,你怎么招架得住呀?” “呵呵!”萧珪冷笑了一声,扬了一扬拂尘,正色凛然道,“贫道,专治各种妖精!” 第304章 无间道 当晚,萧珪就在王明德家里住了下来。 严文胜打趣说,“萧先生,陈夫人和王明浩可是都死在这里。万一他们半夜里出来找你的麻烦,如何是好?” 萧珪很淡定,说道:“那我就以灵观先生的身份,跟他们好好的聊一聊。假如他们不听话,那我就收了他们。” 严文胜呵呵直笑,说道:“看来这一身道人披挂,还是蛮有用武之地的。” 次日清晨,王明德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去往轩辕里,他提出要把房子留给萧珪住。 萧珪虽然不害怕什么鬼魂出来作祟,但一想到这里曾经是陈夫人的住处,心里多少也有有一些隔应,于是拒绝了。 王明德动身的时候,萧珪与严文胜也准备一同离开这里,前去拜访李适之讨论修筑河堤的事情。一行人还没出门,有一辆马车在王明德的家门口停下了。 马车上落下来一位娇小玲珑,面若桃花的姑娘,笑吟吟的走上前来对着萧珪施礼拜下,“影姝拜见萧先生。” “影姝姑娘。”萧珪走到她面前,微笑道,“多时未见了,姑娘好吗?” “托先生的福,影姝一切都好。”影姝上下的打量了萧珪两眼,嘻嘻的笑道:“果然传言不假呢,变了道士的萧先生,真如神仙中人一般。” “姑娘就莫要笑话我了。”萧珪笑道,“你怎会找到这里来?” 影姝施了一礼,说道:“二郎和六郎,都想要见一见先生。” “现在吗?”萧珪问道。 影姝眨了眨她那一对如同漫画人物的大眼睛,说道:“倘若先生不便,晚些时候影姝再来迎请。” 萧珪寻思了片刻,微然一笑,“有劳姑娘,在前引路。” 影姝笑吟吟的看着萧珪,说道:“但是影姝,想和先生同坐一辆马车呢!” 萧珪呵呵的笑,几天不见,这姑娘变得调皮了。 “好,有请姑娘登车。” 萧珪扶着影姝登上了严文胜的马车,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阿木驾着另一辆马车在前引路,两辆车子一前一后的朝江边驶去。 上了车后,影姝一直盯着萧珪看,很大胆,一点都不避讳。 把萧珪看得一阵好笑,心想我若不是一个老油条,都要被你盯得难为情了。 他说道:“影姝姑娘这样看着我,所为何事?” 影姝面带微笑的轻声答道:“因为先生好看。” 萧珪笑了,好吧,理由充分。 “其实,影姝一直都很担心先生,还曾想要去轩辕里看望先生。但又一直未能抽开身来。”影姝说道,“我说这种话,是不是显得我很虚伪?” “没有。”萧珪微笑道,“我一直都觉得,影姝是一位很不错的姑娘。” “哪里不错?”影姝问道。 萧珪眨巴着眼睛寻思了片刻,说道:“聪明,睿智,可爱,有灵气。” 影姝听了之后,摇摇头,轻叹了一声,“哎,完了!” 萧珪微微一怔,“何意?” “太过聪明的女子,其实很难讨得男子喜欢。”影姝说道,“先生把我的优点说得这么明确,那也就证明先生,一点都不喜欢影姝。” 萧珪笑了,“还有这般说法?” “是呀!”影姝笑吟吟的说道,“喜欢一个人,肯定是稀里糊涂的,优点缺点看在眼里,全都是喜欢。倘若把一个人的优点说得清清楚楚,那最多只是欣赏,不是喜欢。” 萧珪呵呵直笑,“好吧,我确实很欣赏影姝姑娘。” 影姝微微一笑,“我也是。” 稍后,两辆马车在一个临江的大别墅前停住了。 萧珪下了车一看,这地方来过。这里是驸马萧衡的产业,滨临洛水的一处别馆。 “影姝姑娘,今天还有哪些人?”萧珪问道。 影姝微笑道:“这里是萧驸马的地盘,他本人肯定是在的。另外还有一位对萧先生来说特别重要的人,会头次与你见面。” “请问是哪一位?” 影姝扬了扬眉梢,做出一个故意卖关子的表情,说道:“萧先生来了,不就知道了?” 萧珪呵呵一笑,“好吧,烦请姑娘引路。” 于是影姝与萧珪走在前面,严文胜与阿木跟在后面,一行四人进了别馆。 依旧是到了那一间建在小溪上的小木屋前,滑门并没有关,萧珪远远就看到韩洽与萧衡仍像那天一样,坐在那里对弈。在小木屋的后面,也依旧有鱼竿伸出来。 但这一次,是有两根鱼竿。 萧珪走到小木屋前,影姝还没有入内通报,韩洽与萧衡就停止了对弈一同站起了身起来,迎到门口对萧珪叉起了手。 萧珪轻扬拂尘,稽首施礼,“贫道参见萧驸马,韩御史。” 萧衡顿时就笑了,“挺像一回事的。那我们是不是该称呼你萧真人?” 萧珪呵呵直笑,心想不是真人,莫非还是充气娃娃? 这里,里屋传来一个宛如洪钟的声音,“是萧珪来了吗?” 韩洽连忙小声说道:“速去拜见萧相公。” 萧珪心中一凛,宰相萧嵩?……这应该就是影姝说的那一位,对自己特别重要的人了。 萧珪还没动脚,萧嵩的洪亮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萧珪,到这里来,快一点!” 老头儿看来,还挺着急。 “来了。”萧珪应了一声,连忙脱了鞋走进了小木屋。 小木屋后面的阳台上,萧嵩正与韩滉并肩坐着,一人拿一根钓竿在那里钓鱼。 看到萧珪走过来,韩滉连忙起身兴奋的喊了一声,“萧先生!你总算是康复了!” 萧珪冲他微笑点头,连忙对萧嵩施礼下拜,“晚辈萧珪,参见萧相公。” “好。”萧嵩呵呵一笑,冲他招手,“你过来。” 萧珪走到了他身边,弯下腰,“萧相公有何训示?” “训示嘛,肯定是有的。”萧嵩呵呵直笑,说道:“我听说你很会钓鱼,快来教教我。你看韩六郎,他都已经钓了五条了,老夫才钓了一条。输得如此之惨,当真是老脸无光啊!” 韩滉得意的笑了起来,说道:“我也是跟萧先生学的!” 萧珪呵呵直笑,这一老一少还真是有点意思。 “别顾着傻笑。”萧嵩把鱼竿朝萧珪递了过来,说道,“来来,快来,教一教老夫究竟该要怎样,才能钓到鱼?” “好。”萧珪笑而点头,先把拂尘放到了一旁,然后接过了萧嵩手里的鱼竿。 萧衡和韩洽相视一笑,悄无声息的回避了。 韩滉也很懂事的起身告辞,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萧珪,让他陪着萧嵩在这里钓鱼。 萧珪教了萧嵩几下,老人家钓起了一尾两斤多的红鲤鱼,哈哈大笑。 这位曾经叱咤疆场的大唐名将,当今的宰相,高兴得像一个顽童一样。 这多少有点出乎萧珪的预料之外。因为在他的预料之中,萧嵩应该是一位比较不苟言笑的威严长辈才是。 过了一阵,萧珪感觉身后非常的安静。想必萧衡与韩洽等人,全都已经离开了这座小木屋,附近都没有别的人了。 这时萧嵩说道:“君逸,知道老夫今天为何叫你来么?” 萧珪说道:“晚辈不知,还请萧相公明示。” 萧嵩淡淡一笑,说道:“没有旁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一声伯父。” “是,伯父。” 萧嵩说道:“钓鱼的的技巧,你要多教一给给老夫。因为老夫以后,每天都只能以垂钓为乐了。” 萧珪眨了眨眼睛,“伯父言下何意?” 萧嵩说道:“老夫,即将辞去相位,退隐朝堂。” 萧珪微微一惊,“什么?” “你没听错。老夫的宰相,做到头了。”萧嵩说道,“我随时准备,去圣人面前辞官。” 萧珪有点惊愕的看着这位,生了三尺长髯的老宰相,说道:“伯父的精神与体格俱都十分健旺,观之不输少年郎。为何过早退隐?” “老夫的身体确实很好,哪怕现在让我去上阵杀敌,也没有任何问题。”萧嵩说道,“但老夫,却不得不辞官了。” “这究竟为何?”萧珪问道。 萧嵩皱了皱眉,说道:“老夫为相多年,并无太大建树。朝野上下早有微词。好在虽无大功亦无大过,圣人念在老夫往年立下的军功份上,一直对我颇为照顾。但是近来,圣人似乎对老夫颇为不满了。与其等着罢相,老夫还不如主动辞去相位。这样,至少可以保得晚节。” 萧珪听了以后,沉默不语。 萧嵩也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君逸,你想到了什么?” 萧珪说道:“晚辈是在想,伯父辞去相位,与元宝商会内斗之时,萧驸马帮助帅灵韵的事情,是否有关?” 萧嵩呵呵一笑,“虽非主要原因,但也确实,略有关联。” 萧珪说道:“如此说来,因为这件事情,萧驸马与伯父都得罪了宫里的人?” 萧嵩看着萧珪,说道:“就算没有这件事情,宫里的那位,也始终看我们不顺眼。你可知,原因何在?” 萧珪皱了皱眉,“不会是因为,太子的缘故吧?” 萧嵩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轻轻的拍了拍萧珪的肩膀,笑而不语。 萧珪心里明白了。 武惠妃一直都想让自己的儿子寿王李瑁,夺占东宫之位。但宰相萧嵩应该是支持太子李瑛的。 这时,萧嵩又说了一句,“韩六郎的父亲韩相公,恐怕也会与老夫一同,离开相位。” 萧珪再度吃了一惊,说道:“就因为韩洽去了一趟长安,解决了贺兰进明?” 萧嵩呵呵的笑,“你刚刚还挺聪明,怎么突然就变笨了呢?” 萧珪摇了摇头,轻轻叹息了一声。 其实他心里清楚,武惠妃的儿子要夺嫡,势必要在朝堂之上引起一场腥风雨血的政治大清洗。萧嵩和韩休这两位大唐的宰相,不论其才干如何,他们的立场应该都是比较统一的,那就是维护大唐朝堂的安全与稳定。 于是萧、韩二位宰相,很自然的就站到了武惠妃的对立面。 这样的派系之争,从来都是不可调和的。如今看来,倒是萧、韩二位宰相落败了。 “君逸。”萧嵩挺认真的喊了一声。 萧珪转头看向他,老人家的表情比较严肃。 萧嵩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老夫与韩相公被罢相之后,太子的情况会是怎样?” 萧珪皱了皱眉,说道:“太子的处境,会变得更加艰难。” “那你觉得,宫中的那位,会放过你吗?”萧嵩问道。 萧珪摇头,“不会。” 萧嵩问道:“那你有何打算?” 萧珪放下了鱼竿,对萧嵩施了一礼,“还请伯父赐教。” 萧嵩说道:“只有一个人能庇护于你。那就是圣人。” 萧珪点了点头。 “但仅此一点,还远远不够。”萧嵩说道,“因为枕头之风,没人能够招架得住。” 萧珪再次点头。 “你必须和寿王成为朋友。”萧嵩说道。 萧珪微微一惊,“寿王?!” “你必须远太子,而亲寿王。至少表面如此。”萧嵩说道,“但你真正的立场,必须是在太子那边。老夫如此说,你能明白么?” 萧珪露出了一个无语的笑容,心想:这是让我去玩无间道啊? 萧嵩眼神迥炯炯的看着萧珪,“老夫在问你话!” 萧珪皱了皱眉,说道:“伯父,众所周知,我与太子已有交情在先。如此作派,那我岂不就是鼠首两端的小人了?” “你不是朝臣。你只是一个道士,一个商人。你要与任何人交友,那都是你的自由。只要你把握好其中的分寸,那就不会有什么问题。”萧嵩说道,“再说了,往后你最重要的身份,是皇帝的人。” 萧珪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如果有机会,你最好还是把咸宜公主给娶回家。”萧嵩说道。 萧珪一怔,“这恐怕没有可能。” 萧嵩不以为然的呵呵一笑,说道:“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好。就算你现在没有这样的想法,老夫也劝你,别把事情做得太绝。凡事留一条后路,终究不是坏事。” 萧珪无奈的笑了笑,“好吧,我会慎重考虑。” 萧嵩说道:“这次修筑三道防洪大堤的事情,对你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你要奋尽全力,资助李适之建好这三座河堤。因为它,关乎到一位君王千秋万代的名声。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受到圣人的重视。” 萧珪点头,“我专为此事,来的洛阳。” 萧嵩说道:“原本,圣人是想从内帑中拨款,修筑河堤。是李适之劝请圣人,发动京城富商募捐筹措费用。你必须要让元宝商会,在这件事情当中发挥最重要的主导作用。与此同时,你还要将《气诀》毫无保留的传授给圣人,并让圣人切身的感受到,这套功法带来的益处。这两件事情倘若都能办妥,圣人或许就会将你倚为心腹……往后,你才有好日子可过!” 萧珪不由得笑了,这位老人家,真是太精了……简直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只是“无间道”的这一出,我怎么感觉,这么悬呢? 第305章 假道士 萧嵩钓起第三条鱼时,趁着兴奋劲,对萧珪说道:“以后你但凡有什么委决不下的事情,都可以去找萧衡商量,也可以直接来找老夫。既是血浓于水的一姓子孙,就该互帮互助团结一致。你知道么?” 萧珪微笑点头,“我知道了。” “今日你我之间的对话,不要对外人提起一个字。”萧嵩说道,“尤其是老夫即将离开相位的事情,切不可外泄。” 萧珪叉手拜了一礼,“是,伯父。” 萧嵩放下了鱼竿,轻抚长须面带微笑的说道:“希望十年之后,老夫还能健在。那样,就可以看到你立下的功业,取得的成就了。”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伯父必然长寿,哪怕是百岁也不稀奇。就怕我胸无大志,到时会令伯父失望。” 萧嵩呵呵的笑,说道:“老夫做官的本事不怎么样,但看人的眼光向来还算不错。在你们这一辈的萧氏子弟当中,你肯定是最有来头的,绝对不会让我失望。” 萧珪笑了一笑也没有争辩,叉手拜了一礼,“那就承伯父吉言了。” “先就聊天这里吧!”萧嵩拍了拍萧珪的后背,说道,“李适之是一位坦荡君子,值得信任。但他性情豁达过头,便显得有些粗疏了,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而遭陷害。往后你与之共事的时候,不妨谨慎小心一些,遇事多要提醒于他。倘若李适之遭遇什么不幸,便也是你的灾难。明白么?” “是,晚辈明白。”萧珪点头。 萧嵩很和蔼的笑而点头,说道:“老夫确是唠叨了一些,但也是爱材心切。还请君逸切莫介意。” “伯父说哪里的话?”萧珪笑道,“晚辈虽是不才,但真假善恶才是分得清的。伯父,这都是为了我好。” “老夫知道,你是个晓事理的人。”萧嵩笑呵呵的说道,“圣人那边的差事,不容耽搁,老夫今天就不留你在此玩耍了。你要早一些去到河南府面见李适之,与他好生谈一谈修筑河堤的事宜。” 萧珪说道:“那我现在就去。” 萧嵩微笑点头,“好,你去吧!” “晚辈告辞。”萧珪施了一礼,转身便走了。 韩洽与萧衡正在小木屋前面的园子里散步聊天,见萧珪出来,便都朝他迎了过来。 “萧驸马,韩御史。”萧珪上前施了一礼,说道,“我已聆听过了萧相公的教晦,受益良多。现在,我还有一些要事在身,因此不便久留,就请告辞了。” “这么急着走?”萧衡说道,“好歹也用过午食再去。” “不用了。”萧珪说道,“往后,我应该会常在洛阳。我们还有的是机会聚首。” “好。”萧衡微笑点头,“既如此,我也就不留你了。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话,这个临江别馆随时欢迎你的大驾光临。” “多谢萧驸马。”萧珪施了一礼。 韩洽面带笑容的看着萧珪,说道:“萧先生,我可以给你提一个要求吗?” 萧珪说道:“韩御史请讲?” 韩洽说道:“你可可不以去向令师张果老说一说,把我也收为入室弟子?” 萧珪哈哈的大笑,“怎么,韩御史也对修道有了兴趣?” “我主要是想,能如萧先生一样的风光和气派。”韩洽笑呵呵的说到这里,转头看向了影姝,又道:“还特别能讨女子喜欢。” 影姝有点调皮的婉尔一笑。 萧珪呵呵直笑,说道:“韩御史真是说笑了。以你的风度才华,风光、气派和女子,又哪样会缺?” 韩洽笑了笑,说道:“你的眼光很不错。帅灵韵真是一个极妙的女子。” “韩御史在长安见过她了?”萧珪问道。 “见过几次,印象深刻。”韩洽说道,“那百里挑一的容貌与神采自不必说了,帅灵韵当真是聪明又干练,世间罕有。” 萧珪笑道:“还好你没有当着她的面说,不然她肯定会骄傲。” “影姝。”韩洽突然喊了一声。 “奴婢在。”影姝很乖巧的走了过来,对众人施礼万福。 “送萧先生去他想去的地方。”韩洽说道,“他什么时候赶你走,你就什么时候回来。” “喏。”影姝应命。 萧珪一怔,这算什么意思? 影姝笑吟吟的对着萧珪施了一礼,“萧先生,请吧?” 萧珪点了点头,“好,我们走。” 辞别了韩洽与萧衡之后,萧珪依旧与影姝一同坐上严文胜的马车,往河南府而去。阿木没有再跟来。 上车之后萧珪暗自回味自己和萧嵩的那一席话,他觉得,除了得知萧、韩二相即将离开相位的这个内幕消息,其他没有太大的收获。 从“世家”的角度来讲,老宰相萧嵩确实称得上是自己最重要的人。就算他即将罢相失去权位,以他在萧氏一族内部的威望和以往经营起的人脉,对自己的将来也能大有裨益。 但是从个人的角度来讲,萧珪不大赞成萧嵩提出的“无间道”这个策略。原因很简单,萧嵩再精明,再老辣,他也有着很大的局限性。至少,他无法做到精准的预测历史。 如果现在的历史不出现重大偏差的话,那么将来,无论是现任太子李瑛还是武惠妃的儿子寿王李瑁,都无法修成正果。 局限在这俩位之间去做选择题,怎么选都是错! 按照萧珪自己对历史的了解,往后至少还有二十年,全是李隆基一个人的天下。无论是谁将要入主东宫,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那么自己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在这二十年内,抱定皇帝这条唯一的大粗腿就行。 虽然李隆基是一个多疑心狠又杀伐果断的主,但只要自己不和他发生根本利益上的冲突,这位皇帝也是很好哄的。 所谓“根本利益上的冲突”,就是指威胁到皇帝的宝座。与太子结交走得太近,就是其中的一条大忌。 所以萧珪认为,萧嵩这个老油条的意见,仅仅能够做为一项参考。他提出的那个坑死人不偿命的“无间道”,那是绝对不能去玩的! “萧先生在想什么呢?”影姝的话,突然打断了萧珪的沉思。 萧珪笑了一笑,“想帅灵韵。” “哼……”影姝轻声的发泄了一下她的不满,“萧先生,就这么不怕伤害到我吗?” 萧珪笑道:“这话从何说起?” “我明明陪在你的身边,你对我不理不睬也就罢了,还在想着另外一位女子。”影姝面带笑容,半开玩笑半当真的说道,“那我肯定觉得,我非常的不讨人喜欢,对男子也是毫无吸引可言了。” 萧珪呵呵直笑,“影姝姑娘,真是伶牙利嘴。” 影姝笑嘻嘻的说道:“萧先生,我想知道。假如有一天我的家主不要我了,萧先生愿意将我买下来吗?” “这怎么可能?”萧珪说道,“像你这般聪明伶俐又能干的女子,谁会舍弃?” “我是说,假如。”影姝睁大了眼睛满怀期待的看着萧珪,“假如真有那么一天的话,萧先生愿意买下我吗?” 萧珪微然一笑,说道:“像影姝姑娘这样的女子,肯定不是用钱就能买到的。假如姑娘不嫌弃的话,萧某倒真是愿意身边,随时都有一位像影姝这样的女子,做为我的左膀右臂。” 影姝的脸上,绽放出一个非常灿烂的笑容,“那也将是影姝,莫大的荣幸。” 不久后,河南府到了。 萧珪下了马车来,对影姝说道:“有劳姑娘一路相陪。就请姑娘乘我的车,回去吧?” 影姝笑道:“怎么,萧先生这么快就要赶我走了?” “不是赶,是请。”萧珪微笑道,“我与李大尹有许多事情要商量,恐怕会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不敢劳烦姑娘,一直在此枯等。” 影姝眨了眨眼睛,说道:“那就让你的车夫,驾车送我去北市逛一逛吧?” 严文胜一愣,“啊?” “啊什么啊?”萧珪一瞪眼,“能给影姝姑娘做护花使者,是你的荣幸。” “护花使者?”严文胜呵呵的笑了一声,连连点头,“好吧,确是严某的荣幸。” 萧珪拿出几枚金币来交给严文胜,说道:“护花使者的第一要务,万事能耐烦,付帐要积极。” 严文胜和影姝都笑了。 萧珪笑呵呵的挥了一下拂尘,“好了,去吧!” 严文胜驾着马车,栽着影姝走了。 萧珪转过身来准备走进河南府,却发现,李适之正大步从里面迎了出来。 他远远的就在哈哈的笑,“灵观先生驾到,李某有失远迎哪!” 萧珪连忙迎了上去,稽首一礼,“蔫敢劳驾大尹亲自出迎?这真是折煞萧某了。” “不,这是应该的。”李适之笑呵呵的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你已是张果老的高足,活神仙的弟子。你问一问这满京华的达官显贵,谁不想焚香沐浴、鲜花遮道的将你迎请入府?” “大尹真是说笑了。”萧珪呵呵直笑,小声道,“我就是一个半吊子假道士,连《道德经》都没有正经读过。” “噤声,噤声。”李适之笑道,“你就不怕砸了自己的饭碗吗?” 萧珪哈哈的大笑。 “来,快快随我进府。” 李适之领着萧珪走进了河南府。府内大大小小的官员、胥吏这些人等,全都或明或暗、或远或近的前来围观。 进到官署内坐下之后,李适笑呵呵的说道:“我没有说错吧?你这位灵观先生,如今极其受人瞩目。” 萧珪不由得轻叹了一声,笑道:“以后我再也不做这一身打扮了。” “那恐怕由不得你。”李适之笑道,“圣人盼你,都已经盼了几个月了。好不容易把你盼到了京师来,你可得趁早进宫面圣,给圣人讲解《气诀》才行。” “不忙急。”萧珪说道,“我想,先把修筑河堤的募捐之事落实之后,再行进宫面圣。” 李适之寻思了片刻,“如此,也好。” 萧珪说道:“大尹,我想知道,修筑河堤的事情,详情如何?” “好,你稍等。”李适之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的书架边,拿来一个皮质的大卷轴将他铺在了地上,说道:“君逸,你过来看一看。” 萧珪走了过去,看到地上铺的是一幅地图。上面有着清晰的标志,上阳宫。宫外是上阳堤、积翠堤和月陂堤,三座大堤。 “上阳宫就不用我详细说明了吧?”李适之指着地图,说道,“这三道河堤,都将修建在上阳宫的外沿阻拦洪水。堤岸的名字,是圣人亲自新取的。” 萧珪点了点头,“需要多少人力物力?” 李适之说道:“工部与将作监的人已经详细测算与统筹过了,十五万民力,其中五万作为轮换。五个月的工期,时间会比较紧,但预算的时间最多不能超过六个月,不然那时就已是端午汛期。所需财货,预计不低于三百八十万贯。四百万贯,估计也剩不下多少。” “四百万贯?”萧珪笑着点了点头,心想当初王元宝与我约定的迎娶帅灵韵的彩礼,也就一百万贯。这三道土堤,竟然相当于帅灵韵的四倍身价! “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小数目。”李适之说道,“尤其最近,元宝商会出了不少的事情,内部损耗颇大。所以我建议,由你和帅灵韵出面,发动两京的富商一同募捐。这样的话,压力将会减小许多。” 萧珪问道:“元宝商会,自会竭力而为。但要其他的商人一同募捐,我想知道,他们能够得到什么好处?” 李适之笑了。 他的笑容,多少有些尴尬。 萧珪明白了。皇帝可没打算,给其他的商人许诺什么好处。 又想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可能吗? 萧珪感觉,元宝商会很有可能将要独立筹措,这一笔天价的工程款了! 李适之抚着萧珪的背,再次请他坐了下来,说道:“君逸,我知道这很难。但凭你的才智再加上帅灵韵的能耐,我相信,这难不到你们。李某也会竭力的配合你们,去筹措这一笔修筑河堤款。”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说道:“大尹,这件事情,我们恐怕需要把帅灵韵请到洛阳来,再一起商量。”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李适之说道,“不如你现在就修书一封寄到长安,请帅灵韵尽快东赴洛阳?” 萧珪一点头,“好。” 第306章 重阳阁 萧珪挥笔写下了一封信,请帅灵韵速来洛阳商量大事。李适之立刻叫来书吏,将这封信投递了出去。 午食,萧珪就在李适之的官署里解决了。 河南府公廨提供的官员午餐,还算丰盛。李适之这位酒仙强忍着酒瘾,以茶代酒敬了萧珪好几回。他说等傍晚散班之后,一定要请萧珪随他回府,两人好好的痛饮一回。 萧珪说自己的伤势还有一些未曾痊愈,恐怕不宜饮酒。 李适之闻言不好再强求,便与萧珪约定,等河堤完工之后,必要一同大醉方休。 午饭过后萧珪在李适之的官署里稍稍休息了片刻,随后二人又谈了一些有关工程的事宜,萧珪便告辞而走,准备去重阳阁看一看。 李适之亲自送了萧珪离开河南府,严文胜与影姝早就回来了,一同在官署门口的耳房里等着。 辞别李适之,萧珪与影姝一同坐上马车离开了河南府。 就在马车走出河南府还不到一百步的时候,另一辆华丽的紫闱马车与萧珪的马车擦肩而过。 萧珪还听到那辆马车上,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皇姑,稍后我不出面了。你替我去看他一眼就好。” “那你过来作甚?”另一名女子的声音,明显是要老成一些。 因为两辆马车匆忙错身而过,后面的话萧珪就没有再听到了。 他隐约感觉,那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有点耳熟。 像是……咸宜公主?! “萧先生,你怎么了?”影姝好奇的看着萧珪,问道。 萧珪淡然一笑,“没什么。” 影姝笑吟吟的问道:“莫非又在思念帅东家?” 萧珪笑道:“这回你猜错了,不是。” “休要骗我。”影姝说道,“你方才的脸色,分明就是在思念心仪的女子呢!” 萧珪呵呵一笑,“这不可能。” 影姝眉眼儿弯弯,神秘一笑,“那也必然是想到了,与你颇有纠葛的女子。” 萧珪好奇的打量了影姝两眼,心想女人的第六感,都这么灵的吗? 影姝坏坏的偷笑了起来,很有一点奸计得逞的模样。 这时,驾车的严文胜问道:“先生,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重阳阁。”萧珪说道。 “但是,重阳阁在哪里?”严文胜问道。 萧珪也是一愣,转头看向影姝,“对啊,重阳阁在哪里?” 影姝微然一笑,“安从坊外,洛水桥边。” 严文胜在车厢外应声道:“知道了,多谢姑娘。” 萧珪好奇的看着影姝,“关于重阳阁,你还知道什么?” 影姝面带笑容的说道:“这是洛阳第一家以煮茶卖茶为主业的大商肆,我仅在外面看过几眼,对它并不了解。” 萧珪笑道:“真是难得,竟然也有影姝姑娘不太了解的东西存在。” 影姝说道:“我只知道,重阳阁的主人是大名鼎鼎的关中大侠赫连昊阳。阁中有十二位貌美如花的女茶师,人称十二茶花娘。她们实际上都是赫连昊阳的入室弟子。曾经在长安玲珑阁的的时候,她们被人称为十二绣娘。据说。把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放到江湖上去,那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倘若有两个以上的合在了一起,天下罕有人敌。” 萧珪愕然的轮了轮眼珠子,“你还知道什么?” 影姝嘻嘻的笑,说道:“我听说,少阁主是赫连昊阳的义女苏幻云。而苏幻云,刚好也是萧先生的爱姬。所以今天,萧先生才想去重阳阁看一看。” 萧珪呵呵的笑,“影姝,你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以后还须更加努力。” 影姝笑吟吟的施礼一拜,“多谢萧先生夸奖。” 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影姝姑娘,高力士你了解么?” 影姝眨了眨眼睛,“略知一二。” 萧珪问道:“你觉得,他值得信任么?” 影姝面带微笑的寻思了片刻,说道:“那得看,是什么时候,针对什么事情。” “比如呢?”萧珪问道。 影姝说道:“比如,倘若萧先生是在做一件与圣人意愿相符合的事情,高力士就是值得信任的。反之,他很可怕。” “说得很好。”萧珪微笑点头,“我明白了。” 影姝说道:“赫连昊阳当年曾是圣人身边的第一侍卫,与高力士深有故交。据说,重阳阁的背后就是高力士。这便是萧先生找我打听高力士的原因么?” 萧珪不禁露出一抹苦笑,“影姝,你知道这么多,就不怕被人灭口吗?” “不怕。”影姝笑嘻嘻的道,“因为我知道,萧先生一定不舍得让我死,一定会保护我的。” 萧珪呵呵不停的笑,这个小女子,还真是有点意思! 不久后,马车停住了。 萧珪走下马车,看到一个地盘比萧衡的临江别馆还要大了许多的庄院。院中有一座四层的飞檐高楼特别醒目,第三层嵌有一个大牌匾,上书“重阳阁”三字。 入口处,有一个典型的唐式飞檐斗拱门,还有一个棱形的商幡迎风而飘,上面只有一个篆书的“茶”字。 影姝说道:“这里以前曾是一位秩仕官员的别馆产业,经过一番改造以后,变成了今日煮卖茶水的重阳阁。我一直都很想学得一些出色的茶艺。不知今日,可否如愿以偿?” 萧珪说道:“你若当真想学,我可以叫人教你。这很简单。” “是吗?”影姝笑吟吟的说道,“那我真是期待了。” “走吧,我们进去。” 三人走进了重阳阁,里面郁郁葱葱彩蝶飞舞,环境十分的幽雅。不时可以看到三两文人仕子或是达官显官模样的人,在花圃林间漫步交谈。 影姝小声说道:“我听说,来这里饮茶价钱极贵。可不是一般人就能消耗得起。” 萧珪点了点头,在如今的大唐时代,茶的普及率还远不如后世那么高。茶艺,更是仕绅贵族们才能享受得到。 片刻后三人走到了那一栋四层飞楼前,有一名身着淡青色胡服男装,头戴一顶玉质束发冠的漂亮女子迎了出来。 萧珪打量着她,觉得有些眼熟。 女子步履轻盈婀娜走到萧珪面前,笑容妩媚的叉手拜了一礼,“虎牙拜见萧先生。” 虎牙? 听到这个名字,萧珪与严文胜同时表情微变。 记得那天在县衙大牢前,有一个戴着虎爪手套的女子,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就把牛高马大的不良帅司马逊从马上拽了下来,死死的摁到了地上丝毫不能动弹! ……怎么才能将她,与眼前这个温良妩媚的女茶师,联系在一起呢? 影姝轻轻的说了一句,“这位女茶师,真是好漂亮呀!” 虎牙对着影姝微笑施了一礼,“比之阁下,虎牙远远不如。” 影姝咯咯直笑,“她真会说话。” 萧珪笑了一笑,问道:“赫连大侠与苏幻云回来了么?” “回萧先生。”虎牙说道,“主人已于今晨归来,但少主因有一些急事要办,中途又带了几位姐妹去了别的地方。” 萧珪问道:“可知她有什么急事?” “虎牙不知。”虎牙说道,“萧先生,可以去问我们主人。他现在,就在重阳阁四楼。” “好。”萧珪点头,“你现在就带我们上去,我要见赫连大侠。” “萧先生,二位,请!” 三人跟着虎牙走进了重阁阳。上到三楼的时候,虎牙说道:“萧先生,四楼是主人的私地,不太方便外客进入。” 影姝立刻说道:“那我与严兄就在这里饮茶,等着先生。” “来人。”虎牙喊了一声,过来了两位女茶师。她说道:“招呼二位贵客。” 那两位女茶师应了喏,把影姝和严文胜请进了一间茶室内。 萧珪跟着虎牙去到了四楼。 第一脚刚踏上四楼的地板,萧珪就听到了赫连昊阳的声音:“刚好,新茶煮好了。萧先生快请进来,品尝一下某的手艺。” 萧珪微然一笑,“来了。” 他走进了一间房内,赫连昊阳坐在房中,身前摆着茶具,还有氤氲的茶水。 这间房的窗户开着,刚好可以看到重阳阁庄院的入口。想必是萧珪刚刚从马车上下来,赫连昊阳就已经注意到他了,于是煮了这一壶新茶。 虎牙拉上了门,守在门外。 萧珪走到赫连昊阳面前,先对他施了礼,“参见赫连大侠。” “萧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多谢。” 萧珪在赫连昊阳的对面坐了下来。 赫连昊阳用青色的瓷碗,给萧珪沏了一杯茶。 “这是新到的方山露芽,花了大价钱远从扬州采买而来。”赫连昊阳说道,“萧先生,快请尝一尝。” 萧珪用心的品尝了一口,点头,“清香入神,回味悠长。好茶。” 赫连昊阳呵呵的笑,“希望它能,卖个好价钱。” 萧珪笑道:“赫连大侠,还真是专心卖茶了?” 赫连昊阳说道:“玲珑阁的刺绣,在长安也是最好的。” 萧珪点了点头,“这有点意思。” 赫连昊阳说道:“萧先生的身体,恢复几成了?” 很显然赫连昊阳的眼力很强,他看出了萧珪并未安全康复。 萧珪答道:“大约七八成。” “那我就在洛阳,再多留一两个月。”赫连昊阳说道,“等萧先生安全康复,并熟悉重阳阁的一切事务之后,我再回长安。”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我怕是没有太多时间,来打理重阳阁的事务。” “无妨。”赫连昊阳说道,“苏幻云与十二茶花娘,都可以独挡一面。萧先生要做的,就是在大是大非面前做出定夺,从而稳住重阳阁。” 萧珪说道:“高力士知道我的事情么?” “知道。”赫连昊阳说道,“我很早就对高力士说过了,将来,重阳阁会在萧珪与苏幻云的合力执掌之下。他同意了。否则,我也就不会动手创办这个重阳阁。” 萧珪点了点头,“往后,我应该会经常见到他。” “高力士几天前还到这里来饮过一次茶,找我问起过你。”赫连昊阳说道,“看情况,圣人很想早一点见到你。大约是想,跟你一起修炼那个气诀。”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于是我现在,就被迫变成了一个道士。” “还是一位,名动京华的道士。”赫连昊阳伸手拿起茶壶,给萧珪添上了一些茶水。 萧珪接过茶碗,摇了摇头,“我并不想出名。很多的麻烦。” “我能理解。”赫连昊阳说道,“其实在长安的时候,我一个月也难得离开家门一步。我一多半的时间都在庄院里训狗玩鹰,如同一个无所事事的膏梁纨绔。” 萧珪的眼睛一亮,“赫连大侠做法,值得我借鉴。” “那你身边,需要多几条可信又得力的臂膀。”赫连昊阳说道,“刚刚我看了一眼,你身边的那个车夫应该身手不错,对你也是忠心不二。那名小女子应该颇为聪明伶俐,但似乎别有一番用心。” “赫连大侠,真是好眼力。”萧珪笑了一笑,说道:“那名小女子,大约就是某人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他们想要知道,我的一切动向。” “你的敌人?”赫连昊阳问道。 “刚好相反。”萧珪轻饮了一口茶水,“是我的盟友。” 赫连昊阳呵呵一笑,“没错,京城的达官显贵们都是这样的臭德性。除了自己,他们谁都信不过。” “其实,我能够理解他们的做法。”萧珪说道,“换作是我,把那么大的事情,交给一个并不十分了解的年轻人去做,我也不会太放心。” “他们想要你做什么?”赫连昊阳问道。 萧珪淡然一笑,“保太子。” 赫连昊阳顿时“哧”的冷笑了一声,“休要理会那些,眼高手低、空谈误事的傻书生。他们巴不得全天下人都服从他们的意志,听从他们的调谴。但他们却从来不懂得设身处地的考虑,他人的处境。所以,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便就足够了。” 萧珪微然一笑,点了点头,“我明白。” 第307章 行刺 赫连昊阳与虎牙带着萧珪,参观了一下重阳阁。 整栋重阳阁一共四层,大体上参照了大唐酒肆的惯有布置。一楼大部分是大堂,置有许多开放的客席,常有乐师演奏。二楼是单独的雅间,收费比较昂贵。三楼是苏幻云和那十二名女茶师住的地方,四楼则是赫连昊阳一个人的私地。 大院里除了茂盛的花草植被,还修建了一些供人饮茶休憩的竹木小屋、凉亭与茅舍,颇有返璞归真的田园风味。 赫连昊阳带着萧珪,详细参观了第四层。这里一共有七八间房。除了卧室和刚刚萧珪与赫连昊阳见面的那一间茶室,还有专门的书房与会客厅,另外还有两间客房。 赫连昊阳对萧珪说道:“整个第四层都是给你预留的。如果你暂时没有太好的住处,不如就住在这里。那间卧室是全新的从来没有人睡过,我平常都是住在茶室里。” “那我岂不是喧宾夺主了?”萧珪笑道。 赫连昊阳一板一眼的说道:“你就是重阳阁,当仁不让的主人。” 萧珪笑了一笑,问道:“赫连大侠,请问苏幻云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赫连昊阳说道,“我带她去孟津,见了几位江湖上的朋友,洽谈一些事情。大体谈妥之后我就提前回来了,留下一些细节交给了苏幻云慢慢去处理。但她后来突然带了几个人去办一些急事,走得有些匆忙,也没细说所为何事。” “会不会有什么危险?”萧珪问道。 赫连昊阳摇了摇头,“关中之内,黑白两道,已经没有什么人可能威胁到她了。如果有,我现在肯定已经得到了消息。我估计,她是去办一些私事了。” “好吧!”萧珪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就暂时住在重阳阁,等苏幻云回来。” “可以。”赫连昊阳说道,“你带来的那两个仆从,也可以让他们住到四楼的客房里来,随时在你身边伺候。”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我在考虑,要不要把那个影姝,继续留下。” 赫连昊阳说道:“既然是你的盟友派来监视你的,那就不妨留下。省得某些疑神疑鬼之人,在背后对你猜测不休。” “有道理。”萧珪说道,“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欺瞒他们的。就算另有什么隐私,我也能想办法不让她知道。” “重阳阁的内幕,你尽量不要让她知道太多。毕竟,这与宫里有关。”赫连昊阳说道,“另外,从今天起我就不住在重阳阁了。但我每天都会过来看一看。” 萧珪忙道:“这里有的是房间,赫连大侠何不一同住下?” 赫连昊阳说道:“我迟早都要离开洛阳,回到长安的。所以现在,我想让你慢慢的熟悉重阳阁,并与这里的人增进一些默契。” 萧珪点头,“我明白了。” 赫连昊阳说道:“我那十二名女弟子,其实都是当年朝局动荡之时,我从宫里带出来的孤儿。她们在这世上已经没了亲人,彼此相依为命,感情十分深厚。她们一向很听话,定会对你唯令是从。但是她们,更加看重亲情。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赫连大侠的意思是,让我把她们当作亲姐妹来对待。” “没错。”赫连昊阳说道,“赫连峰永远做不到这一点。在他眼里,女子都是用来使唤的奴婢或是用来赚钱的工具。所以,他没资格主持重阳阁。现在我希望,你可以。” 萧珪说道:“我会尽力而为。” “好。”赫连昊阳点了点头,“现在我就去收拾一下行装,搬到赫连峰之前置办的那座宅子里面去住。你若有急事,可以到那里去找我。” 萧珪微笑点头,“我知道了。” 赫连昊阳的行装极其简单,仅仅是一个包袱而已。 收拾罢了,他把八名女弟子都叫到了跟前来逐一与萧珪相认。 然后他说道:“萧珪以后就是真正的重阳阁主人,但他只会居于幕后,重阳阁的日常事务全由苏幻云执掌。你们要齐心协力辅佐他们二位。” “是,主人。”八名女弟子一同应喏。 赫连昊阳沉默了片刻,说道:“你们还是叫我师父吧,以后,萧珪和苏幻云,才是你们的主人。” 这些女弟子顿时急了,“师父,你要抛下我们了吗?” “我永远不会抛弃你们。”赫连昊阳说道,“在我眼里,你们都是我的好徒弟,好女儿。” 众女子纷纷沉默,多少有些黯然神伤。 赫连昊阳说道:“你们都长大了。如果我一直把你们留在身边,耽误了你们的大好的年华,那我这个糟老头子也未免太自私了。萧珪和苏幻云一定能够带着你们,领略天下之博大,人生之多彩。” 说到这里,赫连昊阳停顿了片刻,轻声道:“听话,好好的追随他们,效忠他们。这是为师,对你们最后的期望。” 这是萧珪第一次听到,侠气凛然的赫连昊阳,如此温柔的说话。 这是一位慈父,才有的声音。 众女子一同跪拜下来,还有人潸然泪下。她们齐声道—— “是,师父!” 赫连昊阳带上一名男仆,各自骑上马离开了重阳阁。 一众女弟子也各自散了,只有虎牙留了下来。她对萧珪说,还有另外四位姐妹跟着苏幻云出去了,今日不曾在场,改天再叫她们前来拜见萧先生。 萧珪说无妨,叫她把影姝与严文胜叫到这里来。 片刻后,那二人就到了四楼来。 影姝充满好奇满是兴奋的东张西望,说道:“萧先生,这个重阳阁内部还真是别有洞天,每一层都不一样。尤其这第四层,真是典雅而舒适,是个居家休憩的好地方。” 萧珪说道:“影姝姑娘若是喜欢,以后不妨常来。” “那可不行。”影姝笑道,“这里太贵了,我一个奴婢,哪里花销得起?” 萧珪微笑道:“你是我的好朋友。你来了重阳阁,不用花钱。” “真的吗?”影姝喜出望外,“那我真会常来哦,我还想跟这里的茶师,多学一些茶艺呢!” 萧珪点头微笑,“你甚至可以在这里常住。如果你喜欢,你的家主又不介意的话。” 影姝更加惊喜,甚至发出了一声惊叫,“真的?” 萧珪抬手朝客房一指,“那里有两间客房,你去挑一间你喜欢的。剩下那一间,留给严文胜。” “那我现在就去挑!” 一向文雅淡静的影姝几乎是欢呼雀跃了,她提着裙裾快步走到了那两间客房间,把门全都推开了,一间一间的仔细观察,仔细比对。最后她指着其中一间房说道:“我要这间,窗户大一些,书架也大一些!” “好。”萧珪微笑点头,“严文胜,另一间房就是你的了。去把我们的行礼搬上来。” “是,先生。”严文胜叉手拜了一礼,下楼去了。 影姝又钻进了自己选定的那里房里,满是欢喜的细心察看,房内的每一处陈设和每一个物件。 萧珪走了进去,笑道:“影姝姑娘,宰相府里的陈设,只会比这里更好吧?” “宰相府再好,那也全都是宰相的。”影姝笑嘻嘻的说道,“这个小窝,却是属于影姝的!”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你若一直住在这里不回宰相府去,你的主人不会介意么?” 影姝说道:“原本就是二公子派我前来伺候萧先生的。我是在听从主人号令行事,断然不会有差。” “那就好。”萧珪点了点头,说道,“你看日常起居之物还缺了什么,就叫严文胜驾车带你去市集买来。若要回往宰相府去拿什么东西,也只管叫他,不用客气。” 影姝笑吟吟的点头,“萧先生,你真好。” “应该的。”萧珪微笑道,“以往,影姝姑娘可是多次有恩于我。” 影姝眨了眨她的大眼睛,说道:“影姝只是一介奴婢,但有一些帮过萧先生的地方,那都是依照主人的意愿在行事。若有些许恩惠,也该算在主人的头上。往后,影姝会竭尽自己所能的帮助萧先生,以报答萧先生对我的礼遇。” “正好。”萧珪笑而点头,说道:“我身边确实缺一个,像你这样无所不知又聪明过人的,智囊。” “智囊?”影姝嘻嘻的笑了起来,“这一定会是一个,很有趣的新差事!” 不久后,严文胜把行礼搬了上来,影姝帮着他一起料理收存好了。 严文胜来问,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萧珪笑呵呵的说道:“接下来,我们就在重阳阁饮茶,聊天,休憩,玩乐。直到,帅灵韵来到洛阳!” 几日后,清晨。 在长安通往洛阳的官道上,由六车辆马车和十几位骑士组成的一行人,行色匆匆走得有些急。 其中一辆马车上,清尘与帅灵韵相互握着手紧紧挨着,仍被马车颠得左摇右晃。 清尘便叫嚷了起来,“姑娘,我们能不能走得慢一点?这实在是太颠了,我骨头都要散架了。” “不能慢。”帅灵韵说道,“君逸的信,是从河南府直接寄出的,他本人都已经和李适之初步谈过了,正在等我过去商谈细则。修筑洛水防洪大堤,这是圣人亲自过问的一件大事。绝对不容片刻耽误。” 清尘嘟囊道:“难怪长安都还有一些事情没有料理完,你就急匆匆的要往洛阳赶。我还以为,你是太过思念萧先生呢!” “尽胡说。”帅灵韵面带笑容的瞪了她一眼。 清尘嘿嘿的笑了起来,“这么说,你是一点都不想他喽?” 帅灵韵刚要说话,马车剧烈的一颠,两人的头都撞在了一起。 “哎呀,慢一点,稳一点啦!”清尘大声叫道。 这时,骑马走在外面的孙山,突然大吼了一声:“停车!!” 马匹发出阵阵惊嘶,马车非常急促的停住了。 帅灵韵与清尘被颠得非常狼狈,差点在马车上打起滚来。 外面的车夫仆人,发出了惊慌的大叫。 帅灵韵大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嗖嗖嗖——” 一阵利箭破空之声响起,紧接着就有人发出了中箭的惨叫。许多箭矢射中了帅灵韵所乘的马车,发出一阵“笃笃笃”的大响。 “有强盗!” “啊!——” “救命哪!” 外面的声音乱成了一片,帅灵韵死死摁住清尘一同趴在马车的底板上,沉声道:“不要动,不要叫!” 清尘被吓坏了,喃喃的道:“孙山?孙山呢!” 此时,帅灵韵的车队已经全部停住了,马车横七竖八,好几个车夫与仆人都中了箭,正在倒地哀号。受惊和受伤的马匹四处乱跑。 在车队的正前方,大约有二十多名蒙面的弓箭手,正在朝车队这边放箭。官道的两旁也埋伏有人,箭矢连绵不断的朝这边射来。 孙山将一辆装货马车的车板用做了盾牌,挡在了帅灵韵的马车前,苦苦支撑。那块车板上,都已经插了十几枚箭矢。 “停!” 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弓箭手停止了发射。 帅灵韵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大声的叫道:“帅灵韵,你这个臭娘们!赶紧自己走出来,或可救得其他人的性命!倘若迟误片刻,我叫所有人为你陪葬!” 帅灵韵心中一凛,何明远! “帅灵韵,我知道你在车里,休想再要躲藏!”何明远大声喊道,“你不是一直都想捉住我吗?来呀,站出来,到我身边来!你我的恩怨,今日必要做个了结!” 帅灵韵暗自咬牙。 何明远又大声喊道:“你们这些人听着!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谁把帅灵韵交出来,我保他不死!” 护在马车外的孙山,小声道:“东家,我现在杀将过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与清尘趁机逃走。记住,一定要往西面逃,那边没有弓箭手埋伏!” 说罢,孙山大喝一声,就朝那些弓箭手冲了过去! 帅灵韵与清尘同时惊叫起来,“不要!” 第308章 点石成金 孙山从军多年打了不少的硬仗与血仗,眼前的这点局面对他来说,几乎就像当年的一餐家常便饭。几乎不用思考,他就做出了最好的选择——率先杀向,埋伏在路边灌木丛中的弓箭手! 他如同一头猎豹那样突然暴起,快如闪电。埋伏在灌木丛中的三名弓箭手几乎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一人的额头上中了一把飞刀,刀身全部切入了脑中,直至没柄! 另外两人大惊失色,正要仓促拔剑相迎,孙山已然欺到了他们身边。他双手化抓空手入白刃,各自掐住了其中一人的喉咙,“嘎叭、嘎叭”两声响,那两人疯狂抽搐口吐白沫,都已翻倒在地。 何明远与守在官道上的二十多名弓箭手,全都大吃了一惊。 “放箭射死他!”何明远愤怒的大吼。 孙山迅速的钻进了灌木丛中,寻找大树栖身躲藏。 马车里的帅灵韵透过窗棱看到外面的情景,咬了咬牙一把拉住清尘,“跟我走!” 二女正准备从马车后面逃脱,突然听得身后传来一片惨叫之声。 还有人发出了惊悚的大喊:“来者何人!” 回应他的,是一阵“嗖嗖嗖”的箭啸之声,立刻便有人应声而倒,发出一阵凄厉惊悚的惨叫。 躲在树林里的孙山,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一群守在官道上的弓箭手。 他们遭到了袭击,瞬间之间就被放倒了六七人。 下一眼孙山看到,从官道的东面有两骑宛如飞虹的疾驰而来。马上的两名女骑士,身段婀娜彩衣飘飘,面戴巾纱手挽雕弓,施手放箭如同素手拨琴一般的优雅从容。 但是,列无虚发,箭箭夺命! 何明远惊慌的大叫起来:“哪来的臭娘们?杀了她们!” 他话音未落,官道另一侧的树林灌木中又发出了惨叫,埋伏在那边的几名弓箭手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两名白衣女子从那边跃了出来,一人执剑一人执伞,宛如白驹过隙的闪身抹到了帅灵韵的身边。 何明远扭头看了一眼发现了帅灵韵这边的动静,气急败坏的叫道:“杀了帅灵韵!先杀帅灵韵!!” 那一群弓箭手被何明远的混乱指挥,搞得晕头转向乱七八糟,但也总算是有几个掉转了头来,对准帅灵韵这边放箭。 白衣女子将手中的大伞斗然支开,将帅灵韵与清尘严严实实的挡在身后。 箭矢落在伞面上,发出一阵“砰砰砰”如同金属撞击的声音,箭支纷纷折射开来掉到了地上。 孙山愕然怔住,“这是什么宝贝?!” 他一念未定,马上又看到那名执剑的女子挽起了一把弓,踩着马车的车轮轻盈一跃就上了车顶。素手轻扬弓弦霹雳,一口气射杀了三名弓箭手。 “神乎其技!”孙山叹为观止大声喝彩,一时都有点愣住了。 白衣女子扭头看向孙山,沉声一喝,“还不帮忙?!” 孙山恍然回神大吼一声“来了”,便如同一头出匣猛虎从树林中扑跃出来,迅疾而凶猛的奔向了何明远和那一群弓箭手。 此时,官道上的那两骑已经奔到了近处。马上的两名彩衣女骑士都将手中的雕弓往肩膀上一背,伸手提起了挂在马鞍上的长枪,各自发出了一记厉斥,竟齐齐的连人带马腾跃起来。 就如同两枚火箭弹那样,凶猛的扎进了弓箭手群中。 孙山,几乎是和她们一同杀了过来。他亲眼看到那二名女骑士手中的长枪,迅如蛇信,舞若梨花。仿佛只是不轻意的蜻蜓点水在人面前一晃,那人的喉间或是脑门就会立刻喷出漫天的血花,轰然倒地。 彩衣与长枪,轻舞飘扬在血雾与死亡之间。 孙山觉得,她们就是一对来自对地狱的妖艳女魔头。 勾魂夺魂,杀人如麻! 二骑一人,如虎入羊群。 何明远和他手下的二十多名弓箭手,瞬间一溃千里,连招架之力都不再拥在,只剩被屠杀的份。 刚刚跳上马车的白衣女子收起了她的弓,从马车顶上轻盈的一跃而下,落在了帅灵韵的身边。 “结束了。”白衣女子说道。 帅灵韵惊魂未定的深呼吸了几口,施礼而拜,问道:“多谢女侠救命之恩。不知女侠如何称呼?” “重阳阁。”白衣女子答道。 帅灵韵好奇的眨了眨眼睛,什么重阳阁? 清尘也挺好奇,于是问了一句:“请问女侠,是萧君逸萧先生,请你来救我们的吗?” 白衣女子面无表情的看了看清尘,又看了看帅灵韵,转过脸去,不说话了。 帅灵韵只好闭上了嘴巴,不再相问。 清尘也不再多言,转头看向了前方的那一片战场,顿时目瞪口呆! 因为,她看到了另一个孙山。 那个沉默寡言、木讷呆愣,见了女人变结巴子的孙山,此刻已经化身为无双战神,在敌群之中纵横捭阖无人可挡。 他甚至没有用武器,只是凭着两条胳膊,或用拳或用掌或用爪,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清尘甚至看到,孙山一拳击中一人的头部。那人侧翻落地脑袋砸在了地上,如同成熟的杮子一般就地炸裂。 这把她吓得发出了一声惊魂的大叫。 帅灵韵连忙伸出双臂将清尘的脑袋抱住,捂住她的眼睛,“别看,别看了!” 半盏茶的时间过后,所有弓箭手,已经无一幸存。 这一截官道已经死尸遍地血流如溪,变得如同修罗地狱一般。远远的地方聚集了许多的行人,全都噤若寒蝉无人敢于靠近。 孙山活捉了何明远,将他扔到了帅灵韵的脚前。 何明远的两条胳膊都已经被卸掉了,膝盖也被踩碎,只能如同一瘫烂肉那样软趴趴的躺在地上。但他嘴里仍在啐骂不停:“帅灵韵你这个臭娘们,我早该把你先奸后杀,弃尸荒野!” 孙山抬起一脚想要对着他的下巴踢上去,帅灵韵连忙叫了一声“停”! 孙山收回了脚,宛如雕像安安静静的站到了一旁。 帅灵韵说道:“死了这么多人,围观目睹的路人也很多,此事官府必要严查。留下何明远的性命交给官府,不然我们有口难辩,诸多麻烦。” “此事不必多虑。”执伞的女子淡然说道:“我们少阁主自有应对。” 帅灵韵好奇的问道:“请问你们少阁主是哪一位?” 执伞的女子朝官道上一指,“她来了。” 众人举目望去,一名身着紫金色胡服男装的女子,骑着一匹浑身渲花如笔墨丹青的大白马,正朝众人慢跑而来。 她的脸上戴着一副独特的面具,那花纹与色彩都近似于飞天壁画的风格。。面具上还有一个尖尖的长吻如同鹰嘴,额头位置缀有长长的七彩羽毛。这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傲立独行的孔雀之王,充满了华丽与神秘的气息。 帅灵韵等人怔怔的看着那位与众不同的女子,心中纷纷猜测道:她是谁? 只有孙山眉头微微一拧,眼熟! 神秘女子走近时,那四名赶来营救的女子都迎了上去,一同抱拳而拜,“少主。” “姐妹们辛苦了。”神秘女子跳下了马来,走到帅灵韵的身前。 帅灵韵连忙叉手拜了一礼,“多谢女侠仗义相救,帅灵韵感佩于心,永生难忘!” “帅东家,不用客气。”神秘女子说完这句,看了一眼孙山,然后迅速转过了脸来。 孙山认出了她来,不由得咧嘴一笑。 清尘立刻在他腰间怒掐了一把,“你笑什么笑,没见过女人吗?” 孙山疼得呲牙咧嘴,但闭口不言。 趴在地上的何明远大叫了一声,“你是什么人?我与你无怨无仇,为何害我!” 神秘女子扭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悦的说道:“怎的还有活口?” 她话音刚落,一柄长枪就刺透了何明远的脖颈,将他死死的钉在了地上,再也叫喊不出。 帅灵韵大吃了一惊,“怎的杀了?官府追查起来,我们如何辩解?” “帅东家不必惊慌,全由我来处理。”神秘女子说道,“白狐,你留下断后,应付官府。” 说罢,神秘女子拿出一封信交给了那位,用枪扎死何明远的女子。 白狐叉手施了一礼,接过信,静默站到了一旁。 “帅东家,此地不宜久留,请跟我走吧?”神秘女子说道。 帅灵韵有点心里没底,小心翼翼的问道:“去哪里?” “洛阳。”神秘女子用她露在外面的嘴唇与眼睛,露出了一抹笑容,“我带你,去见你最想见的人。” 帅灵韵微微一惊,“真是君逸,请你们来的?” “不是他请我来的。”神秘女子用她隔着面具的眼睛,饶有兴味的打量着帅灵韵,淡然说道:“但我此来,确实与他密切相关。” “什么意思?”帅灵韵有点不解。 “帅东家不必多问。”神秘女子转身朝她的渲花大白马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到了洛阳,你自然明白。” 帅灵韵有点拿不定主意,下意识的看向孙山,征询他的意见。 一向沉默寡言的孙山,十分肯定的说了一句,“帅东家,我们跟她走吧!” 帅灵韵稍稍吁了一口气,点头道:“好,我们走。” 清尘又在孙山腰间掐了一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还不老实交待?” 孙山一边咝咝的吸凉气一边傻笑,就是不说话。 此时此刻,萧珪正与赫连昊阳坐在重阳阁的四楼茶室里,对弈品茗。 窗边突然传来一阵扑楞楞的声音,萧珪扭头一看,有一只大鸟停在了窗边。 再细下一看,那大鸟浑身苍灰之色,眼睛冰冷锋锐,脚爪与嘴喙都非常的尖利,居然是一只鹰。 赫连昊阳呵呵的一笑,“我的风侯儿回来了!” 他站起了身来走到窗边,那只老鹰轻轻一跳就落在了赫连昊阳的胳膊上。赫连昊阳从他的衣兜里拿出一块干肉喂给了老鹰吃,然后从它脚下解下了一个信筒,再朝窗外振臂一挥,那只鹰就飞走了。 萧珪好奇的问道:“这是飞鹰传书?” 赫连昊阳说道:“我住在长安的庄院里闲来无事,熬了几只鹰来玩。它们当起信使来,可比鸽子好用了百倍不止。” 说罢,赫连昊阳就坐下来取出信筒里的信,展开一读,然后说道:“萧先生,你得感谢苏幻云。” “怎么回事?”萧珪问道。 赫连昊阳说道:“苏幻云在孟津道上打听到的消息,有人正在雇买绿林杀手,要办一些杀人越货之事。买凶之人,叫何明远。” “何明远?!”萧珪愕然一惊,“那他很有可能,是要对付帅灵韵!” 赫连昊阳说道:“苏幻云一向对你的事情颇为关注,她知道何明远曾是元宝商会的定州大东家,还是你和帅灵韵的死对头。她担心何明远买凶要去刺杀你们,于是立刻就带人追寻那伙刺客而去。当然,她去的时候并不知道,你本人都已经来了洛阳。” “是我大意了!”萧珪一拳砸在了木几上,“我只顾想着修筑河堤的事情,急急催促帅灵韵早来洛阳,却忽略了那个潜逃在外的何明远!”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种事情防不胜防,萧先生不必自责。”赫连昊阳不急不忙的给萧珪的茶杯里添了一些茶水,淡然道,“好在先生颇有福缘,让苏幻云提前侦知了这一消息。有她带着四名女弟子出手,不会有问题的。” 萧珪皱了皱眉,“苏幻云手无缚鸡之力,我倒担心她会抱薪救火。” “哈哈!”赫连昊阳大笑,说道:“萧先生,果然多情啊!” 萧珪自嘲的笑道:“身不由己,身不由己。” “你不用担心。”赫连昊阳说道,“何明远虽然雇买了三十余人,但都是一些不成气侯的乌合之众。有苏幻云带着四名弟子一同出手,对付他们已是绰绰有余。相信我,苏幻云一定能把帅灵韵,完好无损的带到你的面前!” 萧珪呵呵一笑,点了点头,说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赫连大侠,果有点石成金之能。” “我没什么功劳。”赫连昊阳说道,“苏幻云虽然资质不高,但她谦逊谨慎,虚心好学,并且十分的勤奋。往往是我教一遍,她就会练习百遍千遍,直到彻底掌握完全熟练。这样的好学生,每一个老师都会愿意对她倾囊相授。” 萧珪微笑点头,“没错,苏幻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做事非常的认真和专注,还有一股水滴石穿的韧劲。她远比那些天资过人却疏懒放纵的人,更能获得成功。” “最重要的是,她遇到了你。”赫连昊阳说道,“是你,彻底的改变了她的命运!” 萧珪顿时想到了那天,自己第一次去往石矿赌场的情景。 一枚牛骨算筹,稳稳的落在了苏幻云胸前的沟沟儿里。 好吧! 这或许,就是人生。 缘份,真的妙不可言! 第309章 不如怀念 与赫连昊阳的一局棋下完,萧珪惜败。 两人都有棋逢对手之感,于是立刻收拾棋盘,准备再下一局。赫连昊阳起身去拿茶叶想要再沏一壶新茶,走到窗口时却发出了一声惊咦,“她怎么来了?” 萧珪是背对着窗户坐的,闻言起身走到窗边,朝下看去。 在重阳阁庄院的大门口,有一辆紫闱马车刚刚停住。一位道姑模样的女子从车上走下来,孤身一人,朝重阳阁走来。 “赫连大侠,那是何人?”萧珪好奇的问道。 赫连昊阳连忙招了一下手示意萧珪离开窗边,坐回了原位,然后对他说道:“当今圣人有两位一母同胞的姐妹,你可知晓?” “我听过。”萧珪说道,“一位是金仙公主,一位是玉真公主。两位公主都是自幼出家修道,但一直未能脱离皇室。几年前金仙公主去世了,便只剩一位玉真公主。” “楼下那位,就是玉真公主。”赫连昊阳说道,“圣人对于自己的兄弟姐妹,还是看得很重的。他在长安兴庆宫里建了一座花萼相辉楼,让自己的几位兄弟全都住在那里。圣人每日与之朝夕相伴,兄弟和睦同寝同食,传为天下美谈。” 萧珪点了点头,“花萼相辉楼,我听说过。” 赫连昊阳再道:“有人说,圣人之所以对自己的兄弟那么好,是因为他的太子之位,是来自于自家兄弟的禅让,所以圣人必须做出这样的表率,好堵住天下万民与后世之人的悠悠众口。但要我说,这些人确实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圣人固然多疑,但他也确是发自内心的,善待自己的兄弟姐妹。” 萧珪微笑的点了点头,“那玉真公主呢?” 赫连昊阳说道:“兄弟会有可能对自己的帝位造成威胁,但妹妹绝对不会。” 萧珪笑了一笑,“我明白了。” 赫连昊阳说道:“圣人对玉真公主这位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尤其的珍视与疼爱。虽然玉真公主自幼就已出家为道,但圣人依旧让她住在公主府,享受超人一等的皇室待遇。她在圣人的心目当中,有着无可取代的特殊地位。在李氏皇族当中,玉真公主也是一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无论是皇子、公主或者驸马包括太子殿下在内,都对玉真公主礼敬三分,尊崇有嘉。”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我还听说,玉真公主是一位破书破万卷、极富才情的女子。她不仅对道学极有研究,于诗文、书法、绘画与音乐,也极富造诣。许多名扬天下的大才子、大诗人,都渴盼与之结交。” “没错。”赫连昊阳说道,“倘若结交了玉真公主,就等于是直达了天听。若能得到玉真公主在圣人面前的推荐,平步青云指日可待。这些年来,得蒙玉真公主推荐入仕的才子文人,可不在少数。” 萧珪微然一笑,心中便想起了王维与李白。 这两位在中国文化史上都称得上是泰斗级的大文豪,都与玉真公主传出过蜚闻。 赫连昊阳沏上了一壶新茶,递给萧珪一杯,说道:“重阳阁开业不过月余,今天就迎来了玉真公主这位一位响当当的大人物。萧先生,你觉得她所为何来呢?” 萧珪说道:“倘若专为品茗而来,玉真公主好歹也该带个同伴。” “那她更加不会,是为什么江湖买卖而来。”赫连昊阳说道,“重阳阁,只此二事。” 萧珪笑了一笑,“赫连大侠的意思是,她是奔着我来的?” 赫连昊阳呵呵一笑,“莫非她还是冲着我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糟老头而来?” “好吧!”萧珪点了点头,心想我大概知道,是谁委托她来的了…… 赫连昊阳仿佛是看穿了萧珪的心思,或者说他也想到了那一层。他说道:“宫中那位,似乎仍旧对你念念不忘。你打算,如何区处?” 萧珪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确实麻烦。”赫连昊阳仿佛都替萧珪为难了,也跟着摇了摇头,说道,“这种事情,谁也帮不上你的忙。你自己看着办吧!” 萧珪苦笑了一声,抓起一把棋子,“来,我们继续下棋。” “不来。”赫连昊阳摇头,“半局棋,没意思。” 几乎他的话刚落音,门外就传来虎牙的声音,“师父,先生。二楼来了一位贵气非凡的道姑,自称姓李。她指名道姓,要见先生。” 萧珪叹了一口气,将刚刚抓到手里的那一把棋子,扔进了棋篓里。 赫连昊阳呵呵的笑,“你还不快去?” 萧珪两手一摊,十分无辜的说道:“我跟她有什么话好说?” 赫连昊阳说道:“凡我大唐的天下名士、文人才子,无不渴盼见上玉真公主一面。现在她主动来找你,你居然还不愿见她?”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萧珪又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若见她,难免又会与咸宜公主增添一丝牵绊。此前好不容易才斩断一切关联,现在又是何苦呢?” “此前你负那么重的伤,人家小姑娘难免会有一些牵肠挂肚。现在她托请别人前来探望,问你是否安好,这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你若避之不见,咸宜公主恐怕只会对你越多惦念。”赫连昊阳说道,“还有,你有可能还会得罪玉真公主。这对你自己,对元宝商会和重阳阁,都将十分不利。” “好吧!”萧珪无可奈何的苦笑了一声,“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赫连昊阳呵呵一笑,说道:“虎牙,取铜镜来。萧先生要整理衣冠,收拾仪容。” 萧珪很无语的笑了,心想我又不是去相亲! 他拉开门走出来,虎牙还真是搬了一面铜镜来。 “你干什么?”萧珪用无语的眼神看着虎牙。 虎牙指了指萧珪的身上,说道:“先生就穿这一身便装,去见她吗?” “那不要然呢?”萧珪问道。 虎牙说道:“先生不如换上道袍,那样的话,或许谈得更为投机一些。” 赫连昊阳在屋里喊了一声,“我非常赞成!” 萧珪摇头而笑,“你们就知道,合起伙来坑我!” 片刻之后,宽袍大袖、仙风道骨的灵观先生,来到了二楼,见到了玉真公主。 两人以道礼相见。 玉真公主就像是岳母娘初见女婿那样,一点都不避讳的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萧珪,然后说道:“萧先生,果然好风采。” 萧珪面带微笑,低头颌首,“公主殿下过誉了。” “你认识我?”玉真公主略显好奇的看着萧珪。 萧珪说道:“公主大名,京师之人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玉真公主呵呵一笑,“道友,请坐。” 萧珪也是微然一笑,“真人,先请。” 真人是对道士的尊称,并且玉真公主的道号就是“无上真”。萧珪称她真人,恰如其分。 两人入座之后,虎牙来给她们上了茶,然后就退出雅间拉上了门。 “这里确实是一个,饮茶论道的好地方。”玉真公主说道,“重阳阁,别出心裁,开办得十分不错。” 萧珪说道:“公主殿下过奖了。” 玉真公主微然一笑,“我已出家多年。我更喜欢旁人称我真人,或者道友。” 萧珪呵呵的笑,指了一下茶碗,“真人,请用茶。” 玉真公主面带微笑的端起了茶盏,“道友同饮。” 放下茶碗后,玉真公主问道:“我听说,萧先生师从于张果老,精研《气诀》修炼有成。不知这个《气诀》,女子可否修炼?” “真人这个问题,可真是难到了。”萧珪笑道,“这恐怕要问过了张果老,我才能做出解答。” 玉真公主仿佛有不相信,“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问题,你也不知道?” “实不相瞒。”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我拜师的日子一共还不到半年,就连《道德经》都还未曾熟读。说白了,我就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假道士。” 玉真公主忍不住笑了,“假道士?” 萧珪点头,“确实,我就是一个假道士。” “你倒是坦承。”玉真公主笑了一笑,说道,“看来我要与你论道,也是无从论起了?” 萧珪呵呵的笑,“如此论道,真人必有对牛弹琴之感。” 玉真公主大笑了两声,“你确实有点意思。” 萧珪拿起小铜炉给玉真公主的杯子里面添了一点茶水,笑而不语。 “既然无从论道,那我们就随意聊些私事吧!”玉真公主说道,“此前听闻,萧先生身负重负,歇养数月。不知现在,恢复得如何了?” “有劳真人关怀,我的伤势已经大体恢复了。”萧珪说道,“只是伤后元气还有一些亏虚。医师说了,我再将养个一两月,大约就能康复如初。” “那你一定要好生休养,莫要留下什么病根。”玉真公主说道,“你还年轻,将来还要成亲生子呢!” 萧珪笑了一笑,没有回话。 玉真公主却故意往这个话题上深挖而来,再又问道:“萧先生,成婚了吗?定亲了吗?” 萧珪微然一笑,“还没有。” 玉真公主眼神灼灼的看着萧珪,说道:“如你这般出众的男子,定有许多名门闺秀垂青于你。萧先生,可别挑花了眼才好。” “没有这样的事。萧某并不贪图什么名门,也不渴望攀得什么高枝。”萧珪淡然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余愿足矣。” 玉真公主显然是听出了萧珪的弦外之音,显然是在拒绝咸宜公主。 她淡然一笑,说道:“卓文君在写下这首《白头吟》的时候,恰逢他的丈夫司马相如在发迹之后,耽于逸乐、日日周旋于脂粉堆中。”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萧珪微笑道:“真人,是在表达这一层意思么?” 玉真公主呵呵一笑,说道:“萧珪,你胆子挺大。很少有人,敢像你这样跟我说话。” 萧珪施了一礼,说道:“萧某本是一介山野村夫,言语粗陋耿直惯了。倘有失礼冒范之处,还请真人海涵。” “我说你胆大,是在夸你。”玉真公主说道,“你若畏畏缩缩的斟字酌句,反倒会让我瞧不起你。” 萧珪微然一笑,又施了一礼,“谢真人夸。” 玉真公主静静的盯着萧珪看了片刻,说道:“我一直想不通,为何张果老要收你为徒。直到现在我亲眼见到了你,我才发觉你确实有些,与众不同之处。这让我对你充满了好奇,很想多知道一些,有关你的事情。”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我的过往十分简单,真人派个小吏随便一查,便能一清二楚。” “小吏能查到的,必然不是真实的你。”玉真公主说道,“你身上有一股很超然的特质,仿佛真是堪破了人生,看透了生死。这让你不惑,无惧,心如磐石,静若芷水。这样的气度,不是寻常之人所能拥有。甚至一位修道数十年的得道真人,也未必会有。” 萧珪不由得心中微微一凛,经历生死又重生之后,我的心态确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起先,只有张果老看出了这些。眼前这位玉真公主,也确实有几分眼力! 这时,玉真公主突然话锋一转,说道:“连我见到你,都忍不住对你充满了好奇。也就难怪,我那未经事世的小小侄女,会一直对你念念不忘了。” 终于切入正题了! 萧珪不由得苦笑了一声,“真人,那都是误会。” “你不必紧张,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玉真公主说道,“我的小侄女一直担心你的伤势,又不好亲自来见你,所以托我来探望于你。这便是我今天所来的目的。” 萧珪施了一礼,“多谢真人如实相告。也请真人回复……那位贵人,萧某多谢她的惦念。” 玉真公主面带微笑的凝视着萧珪,“你不打算,亲自见她一面吗?” 萧珪施礼拜着,沉默了片刻,说道:“真人,我觉得,相见不如怀念。” “相见不如怀念?”玉真公主呵呵一笑,点了点头,“好,有了你这句话,我此行也算是圆满了!” 说罢,玉真公主就站起了身来,稽首施了一记道礼,就请辞别而去。 萧珪暗自吁了一口气,终于打发了。 ——别再来了啊!! 第310章 习惯 玉真公主回到了她的公主府里,刚刚才下车,咸宜公主就像是一只飘乎的精灵那样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身边,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 “皇姑,你回来啦!” 玉真公主笑道:“你从哪里钻出来的?吓我一跳。”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呢!”咸宜公主笑嘻嘻的道,“你见到他了吗?他好吗?” “他挺好的。”玉真公主说道,“能走能跳,能说会道。” “他的伤,真的全好了吗?”咸宜公主仿佛有点不大相信。 “我还能骗你吗?”玉真公主说道,“我和他坐着饮茶,聊了一阵。我看他,已与正常之人无异。据他自己所言,还有一些气力未能完全恢复,大约还需要一两个月的细心调养。” “那就是没有痊愈啦?”咸宜公主惊叫了一声,脸上露出嗔怪之色,“他怎么能这样呢,明明没有好全,就急着跑出了门来。真是不听话!” 玉真公主愕然怔住,有些无语。 “皇姑,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给他送一些补药?”咸宜公主问道。 玉真公主轻叹了一声,说道:“我看他不像是一个缺钱买药的人,更不缺人给他送药。” “这个嘛……”咸宜公主有点不悦的嘟了嘟嘴,“别人送别人的,我送我的。各是各的心意。” “咸宜,我劝你还是收起这份心意吧!”玉真公主说道,“你和他,应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咸宜公主愕然一怔,刚刚还兴高采烈的神情,顿时就黯淡了下来。 玉真公主看到她的副模样,顿时又觉得有些不忍,连忙搂住了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语道:“咸宜,天下好男子多的是。我看那个萧珪,也就寻常一般,并无太多过人之处。不如你还是听了你母亲的,回去乖乖的相个亲,早些把婚约定了,也省得整日心神不宁,胡思乱想。” “我不要!”咸宜公主突然大叫了一声,挣脱了玉真公主的怀抱,对着她说道:“我好不容易才离开宫里,我才不要回去!皇姑如果不喜欢我了,我就住到太子哥哥那里去!” “你这傻孩子,还跟姑姑赌气了?”玉真公主无奈的笑了一笑,上前牵住咸宜公主的手儿,说道,“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哪怕你在我这里住一辈子都行。” 咸宜公主嘿嘿的笑了一声,“这么说,皇姑不赶我走了?” “我怎么可能赶你走呢?”玉真公主说道,“我只是觉得,你一直躲着你的母亲不肯回宫,也不是长久之计。长此以往,你和你母亲之间的感情,恐怕都会出现重大裂隙。你真的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么?” 咸宜公主拧了拧眉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我也不想和母亲把关系闹成这样。但只要一见面,母亲就要跟我说起相亲嫁人的事情。我是真的真的,很烦心呀!” 玉真公主拉着咸宜公主走到凉亭里坐了下来,温言细语的说道:“你不愿去相亲,接受不了别的男子,不就是因为你的心里装了一个,不该装的萧珪么?” “……”咸宜公主抿着嘴,不说话。 玉真公主轻叹了一声,说道:“咸宜,我不想伤害你。但有些话,我还是必须要对你说。” “你说吧!”咸宜公主轻声道,“什么样的话,都不会再对我造成伤害了。因为,我都习惯了。” 习惯了? 玉真公主轻叹了一声,“罢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是不是萧珪有话托你捎来?”咸宜公主连忙追问道,“皇姑,你快说吧!” 玉真公主皱了皱眉头,“你不会想知道的。” “不管是什么话,都请告诉我吧!”咸宜公主认真的说道:“我想知道。” 玉真公主犹豫了片刻,看着咸宜公主十足认真的表情,说道:“他说,相见不如怀念。” 咸宜公主努力的保持着镇定,但她的眉梢,还是情不自禁的轻轻一弹。 “这么说,他不想再见到我了?” 玉真公主轻轻的点了点头。 “呼……” 咸宜公主长长的吁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又深呼吸了一口。 然后,她展颜而笑,说道:“没关系,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其实我早就和帅灵韵说好了,以后再也不去见他。” “做人,要讲信用!” “皇姑不用为我担心。” “真的没关系!” “我都已经习惯了!” 咸宜公主一边自言自语的说着,一边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片刻后,她进了房,摔上了门。 玉真公主无奈的叹息了一声,“这孩子,真是魔障了……你怎么偏就,遇到了萧珪这样一个大剋星呢?” 独自寻思了片刻之后,玉真公主将她几个心腹侍妇唤来,吩咐道:“我要出门一趟办些事情,你们盯着公主,不要让她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侍女们应了喏。 玉真公主又重新登上了马车,对车夫吩咐道:“进宫。” 皇宫,集贤殿御书房内,李隆基正在大发雷霆,将书案上的笔墨书籍全都扫得摔在了地上。 “太不像话了!” “这就是朕任命的宰相!” “这就是朝廷的百僚之首!” 高力士在一旁苦劝,“陛下息怒,可别气坏了身子。” “你叫朕如何息怒?”李隆基大声咆哮道,“两位宰相,居然当着朕和满朝文武的面,暴跳如雷大吵大闹,差点还要动手打了起来!古往今来,谁曾见过这样的宰相?……这真是朕之奇耻,国之大辱!” 高力士小声的道:“这确实有点不像话。但陛下独自在此发怒,也是无济于事。伤了龙体,更是得不偿失啊!” 李隆基稍稍消停了一些,拿起御案上的一杯水一饮而尽,恼火的沉声道:“朕看他们,都是不想干了!” 高力士悄悄的轻叹了一声,未敢接话。 说来也的确是有些离谱,萧嵩与韩休,堂堂的两位宰相,居然在今日的大朝会之上,因为意见相佐,当着满朝三百多位朝臣,相互指责跳脚大骂。演变到后来越发不可收拾,武将出身的萧嵩还挥起老拳要揍韩休。 高力士记得很清楚,自己进宫几十年来,这种事情还真是头回遇到。也难怪皇帝下朝之后,会如此暴怒。 片刻后,李隆基的火气消下了一些。对着遍地的狼籍挥了一下手,高力士连忙唤来几个宫女宦官,收拾干净。 这时,外面有宦官来报,说萧相公求见。 李隆基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竟然还敢来见朕?!” 高力士小声道:“兴许是来请罪的呢?” “朕不想听他请罪。”李隆基忿忿的道,“朕不想见到他!” “陛下,消消气。”高力士小声道,“臣工失礼,圣人大度,这不就高下立判了么?” 李隆基闷吁了一口气,“叫他进来吧!” 片刻后,萧嵩仓仓皇皇的扑跪在了皇帝的龙案之前,大声痛哭道:“陛下,老臣失仪,老臣该死!老臣有负陛下重托,老臣不配为人臣子啊!肯请陛下,赐老臣一死!” 李隆基皱了皱眉没有说话,给高力士递了个眼色。 高力士连忙走过去扶住萧嵩,说道:“萧相公不必如此,圣人请你起来说话。” “老臣无颜起身,无颜面对圣人啊……”萧嵩哭得十分大声,也十分伤心。 好在高力士身强体壮,用了几分蛮力,好歹是将萧嵩从地上拉了起来。 萧嵩垂着头不敢去看皇帝,只顾低头抹泪。 李隆基这时才说了话,“萧相公言重了,何以及死?” “那是圣人仁德。”萧嵩道,“今日之中事老臣下朝之后细细想来,确实老臣太过愚蠢,太过出格了。虽百死亦难赎其罪。还请圣人对老臣施以重罚,否则无以正朝纲,明法纪。” 李隆基摇了摇头,“那朕岂不是,连自己一起罚?” 萧嵩“扑通”一声又跪在了地上,连忙道:“这都是老臣一人之过,圣人何错? 李隆基说道:“按我朝成例,朝臣举荐的臣子犯了错,举荐者要一同受罚。你是朕亲自任命的统领百僚、总揽朝政的宰相。朕罚你,难道不该连自己一起罚吗?” 萧嵩连忙道:“那就请陛下先罢免了老臣的官职,再治臣之罪!” 李隆基说道:“萧相公今日,确有一些失当之处。但也不至于罢相那般严重。萧相公不如自去御史台,领罚几月俸禄就是了。” “不不!”萧嵩连忙说道:“陛下,这还是将老臣罢相吧!老臣实在无颜再居于朝堂之上统领百僚、总揽朝政了。” 李隆基又皱了皱眉,说道:“萧相公,虽然今日之事你做得有些欠妥。但这年些来你的宰相一直都做得不错,朕对你还是很满意的。” 萧嵩又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道:“陛下,老臣已经位极人臣,但自知才不配位,不是一个好宰相。全赖陛下仁德宽厚,才一直没有嫌弃和罢免老臣。老臣现在若不主动辞相,直到有朝一日陛下当真嫌弃老臣,满朝臣工也都怨恨老臣的时候,老臣恐怕就只剩粉身碎骨这一条路了。” 高力士闻言都脸色微变,心想萧嵩可真敢说啊! 李隆基皱着眉头轻吁了一口气,难得老狐狸,也会坦荡磊落说出这等肺腑之言! 这时,座下的萧嵩磕起了头来,不停的说:“肯请陛下,罢去老臣宰相之位。” 李隆基连忙叫高力士再次将他扶起,说道:“萧相公,宰相之位非同小可,你要容朕三思。不如你先回去歇息,等朕有了决断,自会派人通知于你。” 萧嵩不好再说什么,施了礼,退了出去。 李隆基轻吁了一口气,问高力士:“朕若依了萧嵩准他退出相位,如何?” 高力士十分小心的说道:“萧嵩犯错之后自请退相,朝野上下无话可说。” “那韩休呢?”李隆基问道。 高力士颇觉为难的皱了皱眉,小声道:“厚此薄彼,恐惹他人非议。” 李隆基闷吁了一口气,一巴掌拍在了书案上,“那就将他二人,一同罢相!” 高力士的神色恍然一变,但立刻收敛了回去,叉手施了一礼,“圣人英明。” 李隆基寻思了片刻,说道:“他二人罢相之后,谁可接任?” 任命宰相这么大的事情,谁敢接话? 高力士叉手拜着,一言不发。 李隆基也没有去逼他,如同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朕头一个就想到了张九龄。去年他母亲去世,辞官归家去丁母忧。现在朝廷即将失去两位宰相,值此非常时期,朕打算对张九龄夺情起复,让他重新拜相总揽朝政。力士,你觉得如何?” 高力士十分小心的说道:“张九龄以前曾经登过相位,名声政绩皆是斐然。值此非常时期,他若能复出重新拜相,当是无可争议之合适人选。” 李隆基又问道:“那还有一人,用谁好呢?” 高力士连忙把腰弯得低低的,小声道:“任命宰相乃天子之权,奴婢不敢置喙。” 李隆基轻吁了一口,未再继续逼问高力士,只是喃喃的道:“另一位宰相,恐怕不好选哪!” 这时,门子宦官又来通报,说玉真公主殿下前来求见。 李隆基顿时苦笑了一声,“国事乱作一团麻,家事眼看也要缠上心头。多半是朕的那个宝贝女儿,又在闹别扭了!” 高力士说道:“陛下忧思至此,不如就让老奴出去,婉请公主殿下改日再来?” “不必了。玉真难得进宫一趟,去备酒宴,朕要与她共用午膳。”李隆基说道,“另外,派两名使者分别去往萧嵩与韩休家中宣旨,告诉他们,从明日起就不用来政事堂参政议事,处理宰相公务了。但是,他们的原有官职还是一应保留。” “是。”高力士连忙就下去安排了。 李隆基长吁了一口闷气,自己都苦笑起来。 “一天之内,朕竟然罢去了两位宰相?……朝堂之上,又要风起云涌了!” 第311章 溺爱 用膳之时,李隆基摒退了所有的侍人,连高力士都没有留下,只与玉真公主两人共处。 兄妹二人如同儿时一样,共用一张案几相对而坐,还不时的相互夹菜。 当皇帝日子的越久,平常人所能拥有的东西,仿佛就离李隆基越远。现在,他是越来越怀念和珍惜,亲情的味道。 席间,玉真公主不经意的说了一句,“三兄,似乎又添了一些白发。” 李隆基慨然叹息了一声,将手中的筷子都放下了,说道:“至从薛王过世,我头上就在不断的增生白发。” 薛王李业,李隆基的五弟,在几个月前去世了。 五弟李业和李隆基的关系,非比一般的亲密。 青年时代的李隆基,是通过一系列的政变登上的帝位,那其中全有李业的影子。可以说两人除了是亲兄弟,还是一起同生共死的亲密战友。 除此之外,薛王李业还是十分的勤奋和好学。因为学识渊博,他担任了朝廷秘书监一职,成为大唐文学界和教育界的一位泰斗级人物。李业过世之后,秘书监一职,才改由武惠妃的兄弟武信接任。 说到薛王,玉真公主也有一些伤感。她说道:“我记得五兄过世前后,三兄守在他的病榻旁边,茶饭不思日夜不休,短短数日便至形销骨立,白发顿生。如今五兄已然去了,小妹看到三兄头上的白发,想到我们儿时一同嬉闹玩耍的情景,真是忍不住悲从中来。” 说着,玉真公主的眼圈都红了,也无心再用酒饭。 李隆基连忙握住玉真公主的一只手,在自己手心里轻拍,轻声劝道:“九儿,九儿,莫要如此。我们还是好好的用膳吧?” 玉真公主点了点头。两颗眼泪却是禁不住滴落下来。 李隆基连忙起身离席走到她的身边,掏出一面手帕,亲自为她擦去了眼睑下的泪花儿,笑呵呵的说道:“怎的还如同儿时一般,动不动就哭鼻子?” “都怪你。”玉真公主轻嗔了一声,抢过手帕自己擦着眼睑,小声的嘟嚷道,“没来由的提到五兄,惹人伤心。” “好,那我们就不提了。”李隆基笑呵呵的坐了回去,给玉真公主倒了一杯酒,说道:“九儿,来,我们饮了这一杯。” 玉真公主拿起酒盏,“三兄请。” 兄妹两人饮下一杯后,玉真公主说道:“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我们都是做了祖父祖母的人了。我却分明感觉,儿时的那些事情,都像是发生在昨日一般。” 李隆基呵呵的笑,说道:“莫非是咸宜那个淘气的小家伙,让你想到了自己的少年时光?” “有一点吧!”玉真公主笑了一笑,说道,“十六岁,真是花儿一般的年纪,令人羡慕啊!” 李隆基笑道:“说吧,她又怎么调皮捣蛋了?” “这倒是没有。”玉真公主说道,“我只是觉得,这孩子有些可怜。” “可怜?”李隆基皱了皱眉头,“这话从何说起?” 玉真公主轻叹了一声,说道:“这孩子对一个不属于她的男子痴心念念,这还能不可怜么?” 李隆基不由得轻叹了一声,“她还在念着萧珪?” 玉真公主说道:“莫非三兄以为,放她出宫任由她去玩耍了,她就能真的忘了自己喜欢的男子?” 李隆基有点郁闷,“既然如此,那就让她回宫。” “三兄,不可。”玉真公主说道。 “为何?”李隆基问道。 玉真公主说道:“我也是从十六岁过来的。如同这般年纪,开始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倘若强行压制,只会适得其反。再者,我发现她与惠妃娘娘之间的关系,出现了一些裂痕。倘若此时强行将她拉回宫中。我担心,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将会进一步破裂。” 李隆基问道:“那你说,如何是好?” 玉真公主想了一想,说道:“三兄,小妹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讲?” 李隆基点头,“这里没有君臣,只有兄妹。有什么话,你只管说。” 玉真公主说道:“今日,我去见了那个萧珪一面。” “哦?”李隆基有些好奇,“感觉如何?” “一言难尽。”玉真公主说道,“此前我总是想不通,张果老那样的活神仙,为何要收一个置身道门之外的年轻人为徒。见到萧珪之后,我才觉得,张果老不愧是真正的,活神仙。” 李隆基越发好奇了,连忙追问道:“那个萧珪,真有如此非凡出众吗?” “说不得,有多么非凡和出众。”玉真公主说道,“我只是觉得,他有许多与常人不同的地方。但一时之间,我又形容不准确。他就像是一个谜,他身上有着太多未知的东西,让我对他充满了好奇之心。” 李隆基微微惊讶,“连你都如此好奇,也就不难怪,咸宜会被他牢牢吸引了。” “是的,我也是这般认为。”玉真公主说道,“那个萧珪身上,的确有一股独特而神秘的气息,让他与众不同。如果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注意到了他,真的很难不被他吸引。” 李隆基点了点头,“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想见他一见了。” 玉真公主说道:“那三兄何不召他入宫,修习《气诀》?” 李隆基眨了眨眼睛,说道:“日前李适之曾经入宫来奏,说萧珪要等帅灵韵来到洛阳,一同商量筹款有了定夺之后,才敢入宫面君。” 玉真公主有点惊讶,“这么说,三兄还打算对萧珪委以重用了?” “原本是轮不到他的。”李隆基说道,“但是,谁叫王元宝把商会移交到了他的手上呢?” 玉真公主说道:“三兄说的那个帅灵韵,莫非就是王元宝的外甥女,萧珪的爱侣?” 李隆基点了点头,“没错,就是她。” “哎……”玉真公主无奈的叹息了一声,“如此一来,咸宜又要难受了。” 李隆基眨了眨眼睛,问道:“怎么回事?” 玉真公主说道:“咸宜曾经与帅灵韵见过面,两人还有过约定。咸宜私下答应过帅灵韵,以后不再与萧珪见面。现在萧珪与帅灵韵在洛阳碰了头,整日恩爱甜蜜。咸宜知道以后,嘴上不说,心中还能好受么?” “那就让她回宫,眼不见心不烦。”李隆基说道。 玉真公主说道:“那万一三兄召了萧珪入宫一同修炼气诀,被咸宜知道以后,又当如何?” “这!……”李隆基都笑了,“只好给咸宜早日择定一个上佳夫婿,定亲完婚之后,她也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我也是如此认为。”玉真公主说道,“少年时任性胡为,是因为不懂事。只等成了亲有了家,想法就会大不相同,自然也就不会任情胡闹了。” 李隆基点了点头,“朕会尽快安排,给咸宜择选驸马之事。” 玉真公主沉默了片刻,眨巴了几下眼睛,说道:“三兄,就让萧珪做了咸宜的驸马,又如何呢?” “什么?!”李隆基闻言一惊,连忙摆手,“不可、不可!” 玉真公主问道:“为何不可?” “她母亲不会答应。”李隆基说道,“不瞒你说,此前我也有过此念,不如就招了萧珪做驸马。不料后来闹出了许多的风波,甚至一度不可收拾。” 玉真公主问道:“我想不通,惠妃娘娘都还没有亲眼见过萧珪。为何偏就对他,有着如此之深的成见呢?” 李隆基轻声的长叹,“此事说来话长,一言难尽。因为萧珪的缘故,我与惠妃之间都曾经发生过一些矛盾。此事,不提也罢!” “三兄。”玉真公主说道,“如果不招萧珪做驸马,那就不要再把萧珪留在京城了。否则的话,咸宜永远不会安分。哪怕是她被迫嫁了别人,恐怕也不会安分。迟早,也要惹出一些祸端。” 李隆基不由得皱了皱眉,“真会如此严重?” 玉真公主淡淡一笑,“三兄,她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她很多地方,都和你很像。” 李隆基微微一怔,这便想起了自己年少风流、为情所困的那些往事。 寻思片刻之后,李隆基面露苦闷之色,“我正有许多地方,用得着萧珪。哪能让他现在就离开京城呢?” 玉真公主淡然道:“那就杀了他,让人取代于他,再为三兄所用。” “这更不行。”李隆基说道,“他可是张果老的高足。万一哪天张果老跑到京城来冲我要人,我如何向他交待?如何向天下道门交待?……再说了,萧珪确实是个有用之人,哪能草率杀掉?” “驱也不能驱,杀也不能杀。”玉真公主微然一笑,说道:“那就只好,招他做驸马了。” 李隆基苦笑起来,“方才不是说了么,这根本就行不通。” “无非就是惠妃娘娘那一关,不好过。”玉真公主说道,“不如,让我去跟惠妃娘娘说一说。至少也请得惠妃娘娘,亲眼见过萧珪一回。说不定,她就会改变主意了呢?” “这……”李隆基拧眉寻思了片刻,仍是摇头。 兄妹之间再如何亲密,有些话,李隆基仍是不能对玉真公主挑明了说。 武惠妃与萧珪变作如今的对立关系,可不是一位母亲挑女婿时的时光和态度问题。那其中,可是有着很浓的政治因素。 说白了,武惠妃认为萧珪是太子一党,他对自己的儿子寿王李瑁构成了威胁! 这是见上一面,就能解决的矛盾吗? 看到李隆基迟疑不言,玉真公主也不再逼问,只道:“既然三兄为难,那也就罢了。我回去之后再好好的劝一劝咸宜,看能不能让他回心转意。万一不行,我可以暂时将她带到长安去。既然萧珪不能离开洛阳,那就只好让咸宜主动的远离萧珪了。” “这倒是个办法。”李隆基说道,“由你带着咸宜,我能放心。你不妨带她到长安城外的终南别馆,去多住一些时日。那里环境清幽风景独特,或许能让她散心开怀。” “好。”点玉真公主微笑头,又道:“不如就让咸宜暂时入了道籍,随我一同修炼,怎样?” 李隆基答得斩钉截铁,“这不行!” 玉真公主呵呵直笑,“三兄是怕她变得跟我一样出家为道、不肯嫁人吧?” “你还好意思讲?”李隆基苦笑了一声,“淘气!” 玉真公主咯咯直笑,连忙举起酒盏,“三兄息怒,小妹来敬你一杯,就当是赔罪啦!” 李隆基呵呵的笑,“九儿,今日我们一醉方休。” “三兄请!” 兄妹俩,开始了愉快的推杯换盏。 有一件事情,兄妹二人心照不宣。 大唐对女子相对比较宽容,对女道士更是特别的宽容。 大唐的女道士,可以随意的接触各种男子,并且脱离世俗礼法的约束,追求婚恋的自由。因为,大唐有很多女子、尤其是贵族女子,经常用“出家为道”的办法来躲婚,一躲就是许多年,甚至一辈子。 比如玉真公主,就是其中的一位典型。她至今未婚,但不代表她没有相好。实际上,她孩子都有几个了。 女道士未婚生子,这种事情就连皇帝都管不着,世上也没有谁对玉真公主指出什么道德指责,因为这是她做为一名女道士的自由和权利。 大唐民风开放,由此可见一斑。 李隆基主动提出,让玉真公主带咸宜公主“去终南别馆散心”。 终南别馆,就是玉真公主修行的道观和私人的别墅。她经常在那里举行诗酒之会,召见才子名仕,聚会亲朋好友。她也曾在那里与心仪的男子约会,并且当了娘。 李隆基故意提到“终南别馆”,实际用意就是,想让玉真公主在终南别馆多引荐几位“合适的”青年才俊,给咸宜公主认识。万一有谁能让咸宜公主看对眼,两情相悦之下她自然就能忘了萧珪,驸马也便有了,一切问题不也就迎刃而解了么?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玉真公主才带着一些醉意乘上马车,离开了皇宫。 或许是受了一些酒水的刺激,玉真公主心中颇多感慨。 她觉得圣人对咸宜公主,真的是非常非常的宠爱。 他居然会默许咸宜公主自己去随意挑选喜欢的男子,私下交往满意之后,将来再选为驸马。 做为一名父亲来讲,这简直称得上是“溺爱”了。 更何况,他还是一位君王! 这让玉真公主想起了已故的父亲,也就是大唐的前任皇帝,唐睿宗李旦。 现在的圣人,就像当年的唐睿宗一样,溺爱着自己的宝贝女儿…… 第312章 归来 每天的早晨,重阳阁里都很清闲,几乎没有客人前来饮茶。 实际上,重阳阁的生意主要是下午和傍晚。来这里饮茶的人非富即贵,上午的时间他们多半都有正职要做。只有到了下午,他们还会拥有自己的闲散时光,呼朋唤友的前来饮茶。 饮茶,早已经大唐的贵族仕绅之间,流行多年。但真正以“茶艺”为卖点的茶楼,重阳阁还是京城的第一家。 现在重阳阁还只是开张营业的一个多月,就已经在京城的权贵圈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许多贵族名流,都争先来到重阳阁一探究竟。最后他们总能满意而归,因为“重阳阁”的茶艺确实独特而出众。 其中还有许多的技艺,是来自于萧珪对苏幻云指点,再由苏幻云传授给了重阳阁的茶花娘。这在大唐时代,足以引领一段时代潮流。这简直对极了达官显贵们追求时尚,彰显自己独特品味的贵族心理。 任何时候,男人和漂亮的女人一但相遇,便就有了无数的话题和故事。那些风姿绰约、撩人心扉的茶花娘,因此成为了重阳阁的另一个重大看点。她们无形之中给重阳阁增添了许多的光彩与魅力,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权贵与名流来到重阳阁。他们不惜花费高于市价十倍、百倍的价钱买下那些茶叶,然后甘情愿喝下茶花娘泡给他们的茶水。 仿佛这那些茶叶经过了美人之手,便真能增添一些与众不同的温柔香气。更能引得权贵与名流们对重阳阁的茶,另眼相待评价颇高。 起先,赫连昊阳并不看好“卖茶”这一门生意。但想着卖茶只是一个幌子,便也就由着苏幻云了。但是经营重阳阁这些日子以来,赫连昊阳都有一点佩服萧珪与苏幻云的先见之明了。 如今看来,就算重阳阁从此真的只是专一卖茶,那也是一条日进斗金的好财路。这样的点子,就算是赫连昊阳这种见多了世面的人,想破脑袋也是想不出来的。 这天清晨,重阳阁依旧十分闲淡。仆人与婢女们不急不忙的内外打扫,茶花娘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或闲聊或练箭,或者干脆相约去了集市闲逛。 赫连昊阳也没有来。 萧珪在四楼的棋室里,与影姝下棋。 他已经连输了三盘。 第四局开局之前,萧珪的眼色都有一点不善了,冷冷道:“影姝,你没打算给我留一点面子吗?” 影姝咯咯的笑,说道:“好吧,这一局我输给你。” “……”萧珪很无语,把棋子一扔,“不下了!” 一旁观战的严文胜都笑了。 “你笑什么笑?”萧珪忿然的道,“有本事,你来呀!” 严文胜笑道:“敌人强得离谱,友军已经全部阵亡,我军还是撤退为妙。” 萧珪无奈的笑了一笑,说道:“严文胜,莫非你还懂兵法?” 严文胜说道:“年少时,我和胞弟都曾想过,将来要做一名将军。于是,也就胡乱的读过几本兵书。” 萧珪问道:“后来怎的又,不想做将军了呢?” 严文胜淡淡一笑,说道:“因为要做将军,不光是要擅征战、懂兵法、敢厮杀、立军功,还需要许多别的东西。而那些东西,刚好是我们不配拥有的。” 影姝说了一句,“严兄说的那些东西,萧先生刚好都有。但先生却不肯去当将军。” “坐在这里闲谈下棋,难道不好么?”萧珪说道,“战场那种地方,血肉横飞随时没了性命。真是想想,都觉得可怕!” 影姝咯咯的笑,说道:“萧先生,你好胆小哦!” “你才知道么?”萧珪笑道,“小心使得万年船,就是我的座右之铭。” 影姝说道:“萧先生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萧嵩萧相公。”影姝答道。 萧珪呵呵直笑,“他可是一位真正的横扫千军的大将军。莫非他也会胆小么?” “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萧相公确实不怕。”影姝说道,“但是官场上的冷枪暗箭,却让他怕了。” 萧珪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影姝说道:“两天前,萧相公去找圣人,辞去了相位。与此同时,韩相公也被一同罢相了。” 萧珪心中微微一凛,这么快?! 影姝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说道:“萧相公当年,可是一位叱咤疆场,所向无敌的大将军。归朝之后做了宰相,胆子却变得越来越小。这些年来,他什么都不敢多说,也什么都不敢多做。就算有人说他碌碌无为,他也从不辩驳,心甘情愿的予以默认。萧先生,难道官场真的比战场,还要更加可怕吗?” 萧珪淡然道:“对于官场,你可比我熟悉多了。” “但是对于人心,我却比先生陌生多了。”影姝说道,“官场,不就是各种各样的人心,交织而成的一张大网么?” “可能是吧!”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我连上战场都怕,就更提什么官场了。” “但是先生,你现在已经身在官场了呀!”影姝说道。 萧珪故作惊讶的叫道,“不会吧?” 影姝说道:“虽然先生无官无职,但你执掌元宝商会与重阳阁,眼下又即将与河南尹李适之共事,一同为圣人修筑防洪大堤。大唐一般的官员,都没有你经手的事情多。如果这都不算身在官场,那怎样才能算呢?”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身在官场与成为官员,终究是两码事。官场险恶,官员想要逃避风险、抽身而退,怕是极难。我应该比他们,稍稍的容易一些。” 影姝的眼睛一亮,“这就是先生,一直不肯做官的原因吗?” “算是其中之一吧!”萧珪笑道。 影姝点了点头,神色有些黯淡下来,轻声道:“其实韩相公,真是一位难得的清正好官。现在,连他都被罢了相。我都不知道,大唐究竟需要怎样的宰相?” 萧珪说道:“虽然我与韩相公缘悭一面从未相见,但我也知道影姝姑娘所言不虚,韩相公确是一位正直无私的好宰相。” 严文胜说道:“韩休为相天下必肥,这个连我都知道。” 影姝姑娘说道:“韩相公就是太耿直了,经常当面指责皇帝的过失。萧相公提拔他做了宰相,他也经常和萧相公因为一些公务争得面红耳赤。这次听说,他俩在朝堂之上还差点大打出手。真是吓坏我了!” 萧珪不由得摇了摇头,心想辞去相位这件事情,萧嵩早有谋划。‘在朝堂上大打出手’的这一出,怕莫是他早就安排好的剧本吧? 不管怎么样,萧嵩和韩相的罢相,都是预料之中的事情。这其中的根源,恐怕还是太子与寿王之争。表面看来这一回是武惠妃胜利了,但如果没有皇帝的默许,武惠妃一个后宫的妃子,莫非还有本事动得了朝中的宰相? 如此看来,萧、韩二位被罢,终究还是皇帝的意志表现。或许是皇帝觉得,太子的力量有些过于强大了,于是拿掉了两位铁心支持于他的宰相。 萧珪越来越觉得,那天萧嵩私下接见自己,其实就是想要表达这么一个意思:我顶不住了,你上! 思及此处,萧珪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心想你们两个宰相都顶不住了,我萧珪一个布衣大闲人,就算有一百条命可以豁出去,那也是顶不住的啊! 正有一些黯然神伤的影姝看到萧珪发笑,不由得噘了噘嘴儿,说道:“萧先生,我难过的样子很好笑么?” 萧珪面带微笑的淡然道:“我是希望笑容能够传染,这样影姝姑娘就不会再伤心难过了。” 影姝果然咧嘴一笑,“萧先生,恭喜你成功了!” 严文胜更是笑出了声来,说道:“先生,为了不影响你们打情骂俏,我是不是应该退下?” “从窗户那边跳下去最快。”萧珪说道。 “是。”严文胜应了一喏,还真是走到了窗户边。 影姝掩着嘴吃吃的偷笑。 严文胜朝下面一指,突然叫了一声,“先生,他们来了!” 萧珪正在饮茶,慢条斯礼的道:“谁来了,这么大惊小怪?” 严文胜扭过头来,说道:“还能是谁?” 萧珪立刻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往下一看。 重阳阁的宅院大门外,慢慢的走来了一长串的车队,还有几位身着彩衣的女骑士。 正在楼下院子里闲逛的茶花娘全都迎了上去,对其中一位戴着面具的婀娜女子,整齐叉手而拜,“参见少主!” 萧珪不由得一怔,那是苏幻云?我居然没把她认出来! 这时,苏幻云已经下了马走到了一辆马车边,朝车厢里伸出手,扶着另一名女子从车上走了下来。 萧珪的眼睛亮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帅灵韵,终于来了! 影姝立刻喊了一声,“我要马上回避啦!” 然后,她就贼兮兮的溜走了。 萧珪呵呵的笑了两声,说道:“严文胜,把我的拐杖拿来。” “先生的腿不是好了么?”严文胜说道。 “下楼的时候,还会有一点不舒服。”萧珪说道,“我怕走得太急,一不留神滚落下去。” “心情激动,可以理解。” “还不快去!” 此时,帅灵韵正仰头看着眼前这一幢四层飞楼,感慨道:“我在洛阳几年,也曾多次见到这一栋楼。没想到它摇身一变,就成了如今的重阳阁。” 苏幻云朝上抬了一下下巴,说道:“帅东家,他应该在四楼。” “他腿脚不便,还爬那么高?”帅灵韵说道,“少主,我们一起上去吧?” “你去吧!”苏幻云淡淡一笑,说道,“众姐妹都在,我要去招呼她们,还有一些事情要讲。” 说罢苏幻云就施了一礼,和身边的茶花娘一同全都走了。 帅灵韵轻轻的吁了一口气,看着苏幻云的背影微微的笑了一笑,然后就提步朝重阳阁走去。 清尘也很识趣的,没有跟上去。 严文胜担心萧珪真的从楼梯上滚下去,一直小心翼翼的跟在萧珪身后护着他。 到了二楼的时候,帅灵韵的身影在转拐的楼梯间出现了。 萧珪扭头看了严文胜一眼。 严文胜十分果断的推开窗户,跳了下去。 帅灵韵顿时笑了,“这是干什么?” 萧珪做出一个很无辜的表情,笑道:“为了以示欢迎,他就表演了一个跳楼的杂耍。” 帅灵韵又笑了,一边踩着楼梯蹬蹬蹬的走了上来,一边说道:“你腿脚不好,就不要下楼来了。” 她正要伸手去扶萧珪,萧珪却将她一把抱进了怀里。 帅灵韵也立刻紧紧的抱住了他。 两人紧紧的拥抱了许久,然后吻在了一起。 刚刚玩了一出跳楼杂耍的严文胜,连忙又表演了一次飞檐走壁,从塔楼的外沿爬上了二楼,从外面将窗户轻轻的掩上了。 他说这是为了避免楼下的清尘等人,一直翘首围观,伤了脖子。 过了好一阵,萧珪与帅灵韵才到了四楼。 帅灵韵非要亲自查看了一下萧珪身上的几处伤痕,看到他大体已经痊愈,这才稍稍安心。 然后她说道:“我真没想到何明远,会干出那种亡命之徒的事情来。这次我能脱险,多亏了苏幻云。” “事情,我大体都知道了。”萧珪说道,“是我太过大意。这次如果不是苏幻云及时出手,我真会悔恨一辈子。” “不要自责。”帅灵韵面带微笑的说道,“你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预料得到?” 萧珪微微苦笑,又将帅灵韵抱进了怀里,“至今想来,我仍是心有余悸!” “好啦,事情都过去了。”帅灵韵轻轻的拍抚萧珪的胸口,说道,“我们还是赶紧去找李适之,商量正事吧?” “你还真把自己当成铁娘子了么?”萧珪呵呵直笑,说道:“我们见面还没说上三句话,你就扯到老本行了?” “那好吧!”帅灵韵嘿嘿一笑,伸手抱住了萧珪的腰背,闭上了眼睛,甜丝丝的说道,“今天不去了。我就安安心心的,在此陪你!” 萧珪轻抚她的秀发,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 ——美人在怀,天下皆安! 这就是现在,萧珪的内心感受。 他因此认为,自己很有成为一名昏君的潜质。 第313章 朋友 说好的陪萧珪一整天,但帅灵韵用过午餐以后就走了,理由是还有清尘那一帮子人等着自己,一起回去安顿家生。北市那边,也还有一些生意上的事情需要她尽快处理。 萧珪没有强留,让她走了。 有些事情,心照不宣。 重阳阁,还有一个苏幻云在呢! 萧珪和苏幻云,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尤其是萧珪负伤以后的这段时间,苏幻云一直都想去看望萧珪,亲自在他身边伺候照料。但碍于帅灵韵在场,她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虽然帅灵韵和苏幻云,彼此早就知道对方的存在。但直到这一次帅灵韵遭遇何明远的伏击,二人才算正式见面。 一份救命之恩,使得帅灵韵与苏幻云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帅灵韵走后不久,苏幻云就到了四楼,来见萧珪。 时隔数月之后,萧珪再一次见到苏幻云。 感觉,她的变化很大。 一身熨贴合身的紫金胡服,将她原本就极好的身材勾勒婀娜有致。挺括的肩领与垂感十足的衣料,更给她增添了几许蓬勃英气。被她拿在手上的那个有着尖尖长喙的孔雀面具,极尽妖娆与神秘。 除了“人靠衣装”的外在感观,萧珪觉得,苏幻云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尤其是当她和那些身怀绝技、杀人如麻的茶花娘站在一起的时候,她也能鹤立鸡群,如同众星拱月一般,让人一眼就能将她认出。 这就不是衣装外表,所能带来的效果了。 古人说“居移气、养移体”,还真是挺有道理。就凭苏幻云现在的模样与气质,任谁也难以相信,她曾经只是一个地下小赌场里,花上一块牛骨算筹就能雇来陪侍的,小小侍酒姬。 萧珪见到苏幻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都快要认不出你了。” 苏幻云则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反手带上门,扑进萧珪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放肆痛快的,大哭了一场。 萧珪拍抚着她的后背,笑着说了一句,“哭什么,我又没死。” 于是苏幻云哭得更凶了。 萧珪便觉得,她还是原来的那一个,隔三岔五就会给自己做一套内衣的幻姬。 过了许久,苏幻云都哭累了,于是枕着萧珪的大腿仰身躺着,噘着嘴说道:“把我脸上的妆都哭花了,稍后出去都无法见人。你要负责!” 萧珪笑道:“那你就不要出去了。” “那恐怕不行。”苏幻云说道,“适才洛阳县不良帅耿振武派人送了信来,说县衙刚刚发出了一份海捕文书,县衙悬赏三十万钱捉拿一名杀人犯。那是一个丧尽天良的恶贼,曾在一夜之间杀光了两户人家十几口人,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我们得要尽快将其捉拿归案。” 萧珪顿时好奇之心大起,“重阳阁,还做赏金猎人的生意?” “赏金猎人?”苏幻云嘻嘻的一笑,“这个称谓,很有意思。” 萧珪说道:“我的意思是,你们还替县衙抓捕逃犯吗?” 苏幻云说道:“原本重阳阁只管江湖之事,不替衙门办差。但耿振武现在不是做了洛阳县的不良帅么,有一次县衙下令捉捕一个逃犯,耿振武被催逼很紧,再捉不到人他就要受到重罚。他没有办法,就来找我帮忙。我就派了虎牙带了三名姐妹出去办事,两天就把人给他捉了回来。为此,我们还得了十五万赏金。从那时候开始,但凡县衙有悬赏辑盗,耿振武都会来找我,说这叫公私两济,肥水不流外人田。” 萧珪呵呵直笑,“赏金猎人好啊,既能抓了恶贼为民除害,又能赚得一些赏金。这确实是一门好生意。只不过,你们外出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 “既是生意,也能报恩。”苏幻云说道,“以往在轩辕里的时候,耿振武可是没少帮我们。” “对。”萧珪说道,“一定要把耿振武请来,我得好好和他喝几杯。” “你身体都还没有完全恢复呢,不要想着饮酒的事情。等耿振武过来,你们喝茶就好了。”苏幻云的脸上泛起了一酡红晕,娇声娇气的说道,“你得尽快养好身体,我还盼着,早点给你生个儿女呢!” 萧珪呵呵的笑,“怎么,你心急了?” “我才不急呢……至少现在不急,我可不想毁了你的身体。”苏幻云嘿嘿的笑,往萧珪怀里钻了一钻,说道:“你住在这里,帅灵韵不会有意见么?” 萧珪说道:“你刚刚才救了她的性命,她能有什么意见?” “我救她,可不是奔着这点好处。”苏幻云说道,“我是觉得,如果帅灵韵出了什么差池,你一定会痛不欲生。所以,我一定不能让她出事。” 萧珪替她捋了一捋耳边的发线,说道:“于是你带着四个人就奔着长安去了?有多危险,你不知道么?” “当时时间紧迫,我来不及向重阳阁求援了。后来事情也证明,倘若我再晚到一分,后果真是难以预料。”苏幻云说道,“话说回来,危险肯定是有的。但只要事先安排妥当了,收拾那些个小蟊贼,问题也不大。” “你现在真是很能干了。”萧珪呵呵的笑,说道:“你义父教了你武功么?” “义父倒是教了一些,但我学不太会。义父便说我不是练武的料,只叫我用好脑子就行了。”苏幻云笑嘻嘻的说道,“义父还说,等姐妹们打斗的时候,我在后面看着就行,不要凑得太近以免被误伤。于是,我就按他老人家吩咐的做了,每次都躲得远远的,嘿嘿!” 萧珪呵呵直笑,“机智!” 苏幻云将自己的孔雀面具拿到了手中,摇了摇亮给萧珪看,“好看吗?我自己做的。” 萧珪接过来看了一阵,说道:“很好看。你一向心灵手巧。” 苏幻云说道:“刚开始的时候,我接触那些江湖人物或者见到了打打杀杀,我觉得有些害怕。义父就教了我这样一个法子,让我戴上面具,再去面对那些凶悍的人与血腥的事。后来我就用孔雀翎,给自己做了这样一个面具。说来也真是奇怪,当我戴上面具的时候,我就感觉我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不再有任何的胆怯,连头脑都比往常更加的清醒与冷静。反倒是别人看到我,表情之中会流露出惊讶与恐惧的神色。” 萧珪微笑的点头,“你义父,还真是挺有办法。” “我跟他老人家,真的学了很多很多的东西。”苏幻云说道,“他说,等你来了洛阳以后,他就会把重阳阁交给我们打理。我有点担心,倘若义父真的走了,我们两个真能撑起得重阳阁吗?” 萧珪说道:“他若离开,就证明你已经有了足够的能耐,撑起这个重阳阁。” “单是我一人吗?”苏幻云说道,“你不帮我呀?”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什么帮不帮的?” 苏幻云心满意足的笑了,“这还差不多。” 萧珪说道:“只不过我还有许多别的事情要办,重阳阁大多数的时候,恐怕只有交给你来照料了。” “这我知道。”苏幻云说道,“来洛阳的路上,帅灵韵跟我提到了,修筑防洪大堤的事情。像这样的大事,当然要比重阳阁的日常琐理重要百倍。这点轻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看样子,你与帅灵韵相处得还算不错了?” “是还可以。”苏幻云嘿嘿的笑,“此前我幻想过成百上千种,与帅灵韵正式会面的形式。但我万万没有料到,我和她会以那样一种方式见面。说实话,我挺喜欢她的。等以后你与帅灵韵成亲的时候,我就给帅灵韵做赔嫁。” 萧珪呵呵直笑,说道:“堂堂的重阳阁少主,河南府方圆一百八十里内响当当的女魔头,来给别人做陪嫁,你不觉得委屈么?” “什么少主,什么女魔头呀?”苏幻云抱紧了萧珪的腰背,偎在他怀里说道,“其实,我只想做幻姬。就是那个被你牵着手走在山坡上,一起摘野花做花环,晒太阳打瞌睡的幻姬。我一直都很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它从来就没有发生过改变。今生今世,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其他的,全都不重要!” 萧珪抱着她,轻叹了一声,说道:“是我害你走上了这条腥风血雨的江湖路,委屈你了。” “没什么好委屈的。”苏幻云说道,“其实一开始,义父并没有逼我这样做,我有着充分的选择余地。是我心甘情愿做了重阳阁的少主,走上了这一条江湖路。” 萧珪说道:“因为你知道,重阳阁少主比幻姬,更能帮上我的忙。是么?” 苏幻云婉尔一笑,将萧珪抱得更紧了,“你能明白,我也就无怨无悔了!” 大约半个时辰以后,苏幻云正准确带人去见耿振武,结果耿振武自己来了重阳阁。 茶花娘直接将他请到了四楼,与萧珪和苏幻云相见。 耿振武进门就施礼而拜,“耿某早该前来,拜见萧先生了。” “耿帅不用客气,快快请坐。”萧珪笑道,“你来得正好,苏幻云正准备去找你呢!” 耿振武呵呵直笑,拿出一份海捕文书交给了苏幻云,说道:“不敢劳烦少主亲自过去,我把东西都带来了。” “耿帅就知取笑于我。”苏幻云笑着接过了海捕文书,打开看了一眼,直皱眉头,“这人真是,长得又丑又凶!” “此人颇有手段,少主千万小心。”耿振武说道,“上次在洛阳城外,我手下有十名不良人将他围堵起来,居然被他打死一人打伤三人,逃蹿而去。” 苏幻云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多派几位姐妹,一起出去办事。” “小心为上。”耿振武说道。 苏幻云点了点头,面露笑容的说道:“那你们在这里饮茶歇息,我先下去办事了。” “好。” 苏幻云戴上了她的面具,冲萧珪婉尔一笑,走了。 萧珪顿时有一点,被人撩到了心动的感觉。 戴上了面具的苏幻云,的确像是变了一个人……魅惑十足! 耿振武坐下来,陪萧珪一同饮茶。 他颇为感慨的说道:“当初在轩辕里头次见到萧先生的时候,耿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我们今时今日会坐在东都洛阳的高楼之上,对坐品茗。” 萧珪微然一笑,“短短的一年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竟然给人一种,时过境迁的感觉。” “是啊!”耿振武说道,“来了洛阳当差,耿某感觉,比在伊阳的时候难了不止百倍。这里的权贵实在太多了,办任何事情,都会有掣肘。很多时候,耿某都只能夹起尾巴做人。很多案子,都只能不了了之。” 萧珪说道:“如果耿帅遇到了麻烦,不妨对我讲。就算我不能帮你解决,至少也能想办法,替你传达给宫里的人知道。” 耿振武微微一怔,“宫里?” 萧珪说道:“其实你能当上洛阳县的不良帅,也算得上是宫里的安排。因为重阳阁迫切需要一位,能够信得过的洛阳不良帅一起合作。我这么说,你能明白了么?” 耿振武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一般的事情,我们不会麻烦到宫里。能自己解决的,就尽量自己解决。” 耿振武说道:“县衙的不良人,主要是管治安辑盗。有时遇到了棘手的事情,我们就得向金吾卫的武侯求助。但是吃皇粮的武侯向来瞧不起我们这些不良人,经常是有必不应。如果金吾卫肯于相助,我们绝大多数的事情都不用麻烦到宫里。” “金吾卫?”萧珪呵呵一笑,“你有兴趣,见一见金吾卫的大将军么?” 耿振武恍然一惊,说道:“别说是大将军,就是遇到了一个金吾卫的九品队正,我们这些不良人也得把他,当成祖师爷一样的敬拜。” “以后的不用了。”萧珪面带微笑的说道,“因为金吾卫的大将军,刚好是我的朋友。以后,他还会是你的朋友!” 第314章 借钱 次日清晨,萧珪带着严文胜离开了重阳阁,去往河南府衙。 走出重阳阁以后,萧珪问严文胜:“影姝呢?” “不知道,没看见。”严文胜说道,“昨天帅东家一来她就躲了起来,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这姑娘真是古灵精怪,不知道又在搞什么鬼。” 严文胜说道:“我总觉得,她像个探子。” 萧珪呵呵的笑,“你才知道?” 严文胜稍稍一愣,“是我的警惕性太低了吗?” “不能怪你,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萧珪说道,“影姝的确是一个探子,但她并没有恶意。你知道这个就可以了。” 严文胜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稍后二人到了河南府衙,帅灵韵带着清尘与孙山,比他二人更早到了一步。 两拨人汇合在了一起,一同进了河南府衙。 萧珪昨天与帅灵韵约好之后,就已经派人通知了李适之。于是他今天一早都没有去上朝,专程就在官署里等着。 见到萧珪与帅灵韵,李适之呵呵直笑,“你们终于来了!” “大尹早就等不急了么?”萧珪笑道。 “是啊!”李适之说道,“我连招募工匠的文书都已经拟好,就等你们两个点了头,防洪大堤的工程就要正式开始了。” 萧珪问道:“大尹,真有这么急么?” 李适之说道:“没办法,这件事情,是圣人亲自交办的。 萧珪说道:“但是四百万贯的工程款,可没那么容易就能凑齐。” “我知道。这天底下除了国库,恐怕没有谁能一口气就拿出四百万贯的现钱来。”李适之说道,“我们的工期,暂定是半年。只要你们现在能够凑足一百万贯左右的资金,我们就能先行开启工程。后续的开支,主要是工人的薪酬。这个,我们可以慢慢的解决。” 萧珪问道:“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必须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凑足一百万贯钱?” 李适之点了点头,“对。” 萧珪转头看向帅灵韵,“这有问题吗?” 帅灵韵说道:“我在长安接到你的信件以后,就已经在着手安排这件事情了。现在,商会的各个分号都在竭尽全力,筹措资金。但是我们商会的分号遍布天下各处,就算他们接到我的号令之后,以最快的速度把钱财运到洛阳来,至少也要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李适之不由得一怔,“这样一来,肯定会耽误工期。” 萧珪问道:“李大尹,初期的一百万贯,主要是做什么用的?” “主要是构置各种土木材料,购买粮食以供工人吃喝。”李适之说道,“这些都是工程必备的基础物件,少了一样,都无法开工。我们总不能让那些工人,全都饿着肚子做事吧?” “这倒是。”萧珪点了点头,说道,“灵韵,洛阳分号这里,能够调出多少资金?” “洛阳分号前不久才遭了一场大灾,现在最多能够调出三五万贯现钱来。”帅灵韵说道,“再多的话,下面的人就会吃不上饭,商铺就会死掉。” 萧珪点了点头,虽然他对经商不是太懂,但“现金流断裂”这种事情所能带来的后果,还是能够预想得到的。 李适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才三五万贯现钱?这真是杯水车薪啊!” 帅灵韵说道:“如果以最快的速度,先从长安本部与太原分号抽调现钱过来,最快十天之内大约能够凑齐十万贯钱。” 李适之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那离一百万贯,也是差之甚远哪!” 帅灵韵叉手拜了一礼,说道:“李大尹,元宝商会由我阿舅经营多年,家底确实颇为雄厚。但其中大部分都是商铺、货物与车马这一类资产。要我们一下拿出一百万贯的现钱,且不说难与不难,这至少需要一些时间来筹措。如果能够发动其他大商一同募捐,我想这个速度会要快上许多。” 李适之摆了摆手,说道:“我觉得,这不大现实。因为这次,是圣人亲自指定了元宝商会。事成之后,无论是荣誉还是好处,都是你们元宝商会的。其他的商会参与了募捐,却很难捞到什么实惠。所以就算他们会迫于压力捐出一些钱财,想必也不会捐得太多。或许还会有人出于对元宝商会的嫉妒,暗中捣鬼。这种事情,也不得不防。” 萧珪说道:“大尹所虑即是。商会之间,本就有利益之争,人心很难齐聚。倘若因为一些细节之争执而延误了工期,将会坏了大事。因此,这次资助防洪大堤修建一事,就全由我们元宝商会一力担纲了。” 帅灵韵和李适之都吃了一惊,异口同声道:“那钱从何来?” 萧珪微然一笑,“我去借。” “找谁借?”二人又异口同声的问道。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方才李大尹仿佛是说到,除了国库,没有谁能一下拿出这么多的现钱来。其实我觉得,大尹这话可能不够准确。这天下,还是有人能够,一下拿出这么多钱来的。” 二人一时没有回过神来,惊讶的问道:“那人是谁?” 萧珪微然一笑,“圣人!” “圣人?”二人都吃了一惊,“你竟然要找圣人借钱?!” “没错。”萧珪微笑点头,“圣人的内帑,可是不输给国库多少。所以我打算,去找圣人先借一百万贯应急。等我们元宝商会筹措的资金到位之后,我再还给圣人就是了。” 帅灵韵都瞪大了眼睛,“君逸,你胆也太大了吧!” 李适之却是哈哈的大笑,“萧君逸,你真是太有想法了!”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大尹,怎么样,这能行得通吗?” 李适之大笑不已,说道:“内帑可是圣人的私财,可不是我李适之说了就能算。我得进宫去问过了圣人,方能给出答复。” 萧珪叉手拜了一礼,“那就有劳李大尹,尽快去问一问了。为了不耽误工期,萧某只好出此下策。还请大尹在圣人面前多多美意,莫要怪罪就好。” “君逸啊君逸,你的鬼点子真是太多了!”李适之大笑不已,说道:“好吧,事不宜迟,我立刻进宫求见圣人。你们几位,就在我的官署里面歇息等候吧!” 萧珪与帅灵韵一同叉手拜下,“辛苦大尹了。” 李适之立刻叫来了他的两名心腹书吏,叫他们在这里伺候萧珪与帅灵韵等人。然后他自己骑上了一匹马,风风火火的就走了。 帅灵韵窃笑不已,对萧珪说道:“君逸,你还真是诡计多端。找皇帝借钱这种馊主意,也亏你想得出来!”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这明明就是好办法,哪能是馊主意呢?” “你是觉得,皇帝一定会借钱给你?”帅灵韵问道。 “应该是八九不离十。”萧珪说道,“首先,这个工程就是皇帝本人发起的,这关乎他的帝王功业与千秋万代的名声。我们这么积极努力拼命催赶工期,圣人总不好意思拉我的后腿。再者你想一想,假如有人找你借钱,哪怕你内心并不想借,但碍于情面、担心被人骂为小气吝啬,可能也会破着头皮把钱给借出来。我等平民尚且如此爱惜面子,何况是一代帝王呢?” 帅灵韵捂着嘴偷笑不已,“君逸,你胆子也太大了,竟连皇帝也敢算计!” “这应该不叫算计吧?”萧珪呵呵的笑,说道:“借了不还,那才叫算计!” 帅灵韵一怔,“你不会真有这种打算吧?” 萧珪摸着下巴,眨了眨眼睛,“看情况,看情况。” 皇宫集贤殿的御书房里,李隆基听完了李适之的一通汇报,当即愕然的瞪圆的眼睛,“找朕借钱?一百万贯?” 李适之低头叉手的站着,忍住没敢笑,郑重回了一句,“回陛下,萧珪正是此意。” “嘿!”李隆基都乐了,“朕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还是头一次遇到,有人来找朕借钱的!” 一旁的高力士也是呵呵的笑出了声来,说道:“萧珪这臭小子,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李隆基笑了一阵,对李适之问道:“适之你说,朕该把这个钱,借给他吗?” 李适之连忙答道:“此事全由圣人定夺,臣不敢置喙。” 李隆基笑道:“倘若朕不答应借钱,你是不是会觉得,朕特别的吝啬,守财,小心眼,还丝毫没有大局观?” “不不。”李适之连忙道:“臣万万不敢!” “嗬嗬!”李隆基大笑了几声,“你也就是嘴上不敢说,心里一定会这么想。” “臣、臣真的不敢……”李适之把腰弯得低低的,小声的说道。 李隆基呵呵直笑,“适之,你就是太忠厚老实了,朕在跟你逗趣呢!” 李适之这才勉强笑了几声,却仍显得有些尴尬。 李隆基说道:“力士,派人去把王忠嗣唤来。” “喏。”高力士接了令,连忙派出了小黄门去叫人。 没过多久,正在宫中当值的左金吾卫大将军王忠嗣,穿着一身鲜亮的明光战甲来到了御书房,孔武有力的抱拳拜在皇帝面前,“臣王忠嗣,参见圣人!” “忠嗣不必多礼。”李隆基笑容可掬的看着王忠嗣,说道:“朕把你唤来,是有一件重要的差事,要交办于你。” “臣请圣人下旨。”王忠嗣沉声道。 李隆基说道:“朕要在上阳宫附近,修筑三道防洪大堤的事情,你知道吧?” 王忠嗣说道:“臣有所耳闻。” 李隆基说道:“这是一个大工程,预计至少需要动用十五万民力。上阳宫一带的治安问题,因此不容小觑。金吾卫的职责就是戒备京师、保卫皇城。现在,朕要把修筑防洪大堤的工地治安任务,交给你。” 王忠嗣重重抱拳一拜,“臣领旨!臣一定竭尽全力,确保工地安全!倘若有失,臣提头来见!” 李隆基笑了,“又不是叫你去行军征战,怎的也是动不动就提头来见?” 王忠嗣正色道:“君命即将令,令出则必行。在臣看来,陛下亲自交待的这个任务,与行军征战并无区别。” “好!”李隆基大赞了一声,说道,“朕就是喜欢你这样的英气与果敢!” 王忠嗣抱拳一拜,“臣,谢陛下夸奖!” 李隆基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说道:“现在你先集结一队人马,随高力士与李适之一同前去……搬钱。” 王忠嗣一愣,“搬钱?” 李适之与高力士都笑了,说道:“王将军不必多问,随我们去了,你就知道了。” 王忠嗣也笑了一笑,对他二人抱拳拜了,“是。” 李隆基说道:“力士,给他们一百五十万贯。” 李适之一愣,“陛下,萧珪只借了一百万贯哪!” 李隆基顿时笑了,“适之,你只管照办。” 李适之仍是不解的轮着眼珠子,可这是为什么呢? 高力士连忙走了过来,轻轻的拉了他一把,“大尹,请吧?” 李隆基挥了一下手,“你们快去吧!” “臣等告退。” 三人走出了御书房,高力士看着满头雾水的李适之,一阵好笑。 李适之连忙问道:“高公公,在下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圣人要答应,借出一百五十万贯钱呢?” 高力士轻笑了两声,小声道:“大尹,倘若高某向你借一万钱,你当如何?” 李适之连忙道:“那我肯定,赶紧去给高公公拿钱啊!” 一旁的王忠嗣都笑了。 李适之愣住了,连忙道:“难道我说错了吗?王将军,倘若是你,你当如何?” 王忠嗣说道:“我应该会问一问高公公,是因何事犯了难?一万钱是否真的够用?倘若不够,十万钱我还是拿得出来的。” 李适之一拍脑门,“我怎的,如此之笨呢?!” 其他二人都一同呵呵的笑了起来。 高力士说道:“大尹,你这是谦谦君子,忠厚实诚。” “哎!”李适之苦笑了一声,说道:“高公公就不要安慰在下了。其实我知道,我才不是什么谦谦君子,我就是一个笨笨的傻子!” 第315章 合作 李适之去宫里去了多时,萧珪与帅灵韵在他的官署里枯等有些无聊,便找书吏借来了一副围棋,两人捉对厮杀起来。 帅灵韵的棋艺只能算是一般,萧珪便有意让着她,一直维持着平分秋色的局面。 帅灵韵倒也知道萧珪是在让她,于是笑道:“君逸,你这样跟我下棋,不觉无趣吗?” “不。”萧珪说道,“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很有乐趣。” 旁边的清尘与严文胜等人立刻就起了讧,“看来,我们该要回避了!” 萧珪故意把脸一板,“那你们还不出去?” 这伙人嘻嘻哈哈的,还真就全都出去了,还掩上了门。 帅灵韵手握一枚棋子,笑道:“你把他们都轰了出去,是想跟我说什么?” 萧珪不由得呵呵一笑,这就叫默契! 他说道:“稍后李大尹回来之后,有件事情,我们要统一口径。” “什么事?”帅灵韵问道。 萧珪说道:“修筑河堤的这件事情,元宝商会只负责在幕后提供资金支持,其他的事情我们全不参与。并且事成之后,我们不居功,不显名。就当作是,我们什么都没有干过。” 帅灵韵微微一皱眉,说道:“那我们付出了这么多的钱财和努力,图什么?” “生存。”萧珪说道。 帅灵韵的表情变得凝重了一些,小声道:“你的意思是,如果这一次我们不出面资助圣人修筑河堤,我们元宝商会就会大难临头?” 萧珪说道:“准确的说,应该是,如果我们在立场上有所偏颇,早在你与岳文章争斗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失败了。” 帅灵韵微微一惊,“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萧珪沉默了片刻,点了一下头。 帅灵韵立刻回过了神来,说道:“韩洽会来长安查办贺兰进明,也是出于这样的默契吗?” 萧珪点头,说道:“贺兰进明是武惠妃的人,武惠妃希望岳文章获胜,然后率领元宝商会效忠于寿王李瑁。” 帅灵韵微微一惊,小声道:“那么韩洽,就是太子的人了?” 萧珪点头,“可以算是。” “我终于明白了。”帅灵韵说道,“原来我与岳文章之间的争斗,其根本不是商会内部之争,而是东宫储位之争。” “没错。”萧珪说道,“但我们不能牵涉到这种争斗里面,否则,我们很容易就会粉身碎骨。所以这次修筑河堤,我们必须要向圣人表达忠心。在太子与寿王之间,我们不能有任何的偏向。我们只能效忠于圣人。我这么说,你能明白了么?” “明白……”帅灵韵深呼吸了一口,说道,“那就如你所说,这次修筑河堤,我们商会只负责提供钱粮支持,其他的一切都不参与,更不邀功求名。把一切功劳与名声,全都留给圣人。”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萧珪说道,“这样的大型的利国利民的水利工程,必须是天子的功劳。我们商会,绝不能贪天之功。” “但是……”帅灵韵面露一丝苦笑,说道,“君逸,四百万贯钱,对商会来说也是一个极其巨大的数目。事成之后,我们当真是要一无所获吗?” 萧珪说道:“大唐是以农业为根本,商人太过富有,是与国策不符,注定要被无情宰割。这次我们资助圣人修筑河堤,便可以视为,上面对元宝商会进行的一轮宰割。倘若宰割之后我们还能活下来,便已经是很大的胜利了。” 帅灵韵轻咬嘴唇的沉思了片刻,说道:“君逸,你的头脑比我清醒多了。你说得没错,生存,对我们来说就已经是最大的收获。” “是的,只有先求生存,才有再谋发展。”萧珪说道,“这次付出四百万贯钱,我们的最低需求,就是确保商会能够继续生存下去。若有可能,再求一个简在帝心。切不可贪图太多。” “简在帝心……”帅灵韵微微苦笑,说道,“我记得,我阿舅也说过多次‘简在帝心’这样的话。他花了二十年的时间,努力想要做到这一点。结果到现在,他似乎都没有真的成功。” 萧珪淡然微笑,“这不奇怪,因为人心本就善变。一时的喜悦与认可,不能代表永远。用仕人的话讲,谁也不能一直躺在功劳薄上睡觉。” 帅灵韵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做到这一点?” 萧珪呵呵一笑,“我的想法就是,不断的加深商会与圣人之间的合作。注意,我说的是合作,而不是宰割。” 帅灵韵不解,“商会与圣人,该要怎样合作呢?” 萧珪说道:“圣人除了是天下之主,还是一个大家庭的一家之长。他的后宫里养了十几万人,日常开销何其之大?为了表达一位君王的慷慨,他还要经常的打赏臣子。除此之外,他还要修筑宫殿,享受生活。圣人的内帑,需要源源的不断注入钱财,才能维持正常的生活。” 帅灵韵的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让元宝商会,去替圣人理财?” 萧珪微然一笑,“聪明!” 帅灵韵眨了眨眼睛,“你找圣人借钱,也是出于这一层考虑?” 萧珪哈哈的笑,“果然,我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 帅灵韵笑了一笑,说道:“看来你借的钱,是真没打算还了?” “就算我还,圣人也不会要。”萧珪说道,“因为我们借钱是为了替他办事,替他赚取一位帝王的千秋功业与万世名声。身为一名君王,尤其是追求贤名的君王,圣人不会一个人把好处全给占了。既然求到了名,那他自然就会放弃一些利,这样还能显示他的慷慨大方。” 帅灵韵婉尔一笑,说道:“我来猜测一下,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到时候你去还钱,圣人不要,然后你就把这笔钱当作是圣人寄存在我们这里的一笔投资,以后商会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给圣人的内帑提供经商红利。这就是你说的,商会与圣人之间的合作。我猜得对么?” 萧珪呵呵的笑,“帅东家,你真是太精明了。我这点小伎俩,完全瞒不过你。” “哪里呀!你若不对我明说,我会一直蒙在鼓里。”帅灵韵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笑道:“萧大东家,你才真是深藏不露呢!” 两人正聊着,李适之的书吏到了门外来,说道:“萧先生,帅东家,大尹回来了。随行还有一些军士,押着大批的马车装满了货物,已到府衙大门外。” “好,我们马上就来。” 二人一同走出官署来到了衙门的前宅大院里,看到一些吏员正在那里拆除府衙的门槛。随后,就有军士押着一辆辆满载的大马车走了进来。 在那些穿盔带甲的军士当中,萧珪看到了一个衣甲服色与众不同的人。再一细下端祥,居然是王忠嗣! 萧珪顿时就笑了,大声唤道:“王将军!” 王忠嗣循声看过来,看到萧珪也是笑了,“萧先生!” 两人走到近前,相对施了一礼,“好久不见!” 帅灵韵也走了过来,对王忠嗣施了一礼,“参见王将军。” “帅东家也在。”王忠嗣呵呵的笑,左右打量他二人,说道:“没错,你们两个,确实非常般配!”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你怎么带着兵,跑到河南府来了?” “这还不是因为你?”王忠嗣笑道,“胆子真大,居然敢找圣人借钱!” 李适之走了过来,笑道:“君逸,从今天起,王将军要与我们一同共事。修筑三道河堤的工地治安之事,以后就全由王将军麾下的左金吾卫负责了。”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萧珪点头道,“有王将军坐镇,肯定没有肖小敢在工地闹事。” “这是必然。”李适之笑道,“萧君逸,你不光是胆子大,面子也够大的。” 萧珪笑道:“怎么讲?” 李适之说道:“你开口找圣人借一百万贯钱,圣人不仅给了你一百五十万贯,还把他的心腹爱将王忠嗣将军派来,专为护送这一笔财货。” 萧珪连忙对王忠嗣叉手施了一礼,“真是折煞萧某了。” 王忠嗣笑道:“那你是不是应该把我请到重阳阁去,喝上一杯好茶呀?” “应该,确实应该。”萧珪笑道,“稍后办完了公务,我们就去重阳阁。大尹,也请赏个脸一同去吧?” 李适之笑道:“大名鼎鼎的重阳阁,除了卖茶,莫非还卖酒吗?” “重阳阁,一向只是卖茶。”萧珪说道,“但是大尹来了,必然有酒。” “很好。”李适之笑道,“等我们将这些钱财收纳入库之后,便就一同随你去了重阳阁吧!” “好。”萧珪点头微笑,说道:“大尹,可否借我笔墨一用。并请大尹,来做个旁证?” 李适之问道:“你要作甚?” 萧珪笑道:“打借条啊!——我找圣人借了钱,莫非不用打借条的吗?” 众人都笑了起来。 稍后,萧珪还真就写下了一张借条,并请李适之做了中间证人。然后他说道:“烦请大尹,将此借条转交给圣人。” “不。”李适之说道,“你还是等着,自己当面交给圣人吧!” 萧珪眨了眨眼睛,“什么时候?” 李适之说道:“圣人还没有说,要什么时候召见于你。但我觉得,应该快了。” “好。”萧珪将借条收了起来,“那我就等着,圣人的召见。” 李适之说道:“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一百五十万贯的现钱,防洪工程可以开始了。明天我就在洛阳正式张榜,招募工匠民夫。我想请你和帅灵韵,发动元宝商会替我采买粮食,专司督导后勤之事。君逸,你意下如何?”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大尹,请恕萧某拒绝。” 李适之略感惊讶,好奇问道:“为何?” 萧珪说道:“我与帅灵韵已经商量过了,这次我们元宝商会只在幕后资助钱财,其他所有事情,一概都不参与。河堤修筑完毕之后,也不必提起元宝商会之名。因为,这全都是圣人的功劳。” 李适之恍然大悟,面带笑容的点了点头,“君逸,你很睿智,确是一块做官的好料子。” “大尹谬赞了,萧某还真不是一个做官的料。”萧珪笑道,“光凭我胆大妄为敢找圣人借钱,我就不配当官。” 李适之哈哈的大笑,说道:“李某不得不承认,的确没有哪个官员敢像你这样,去找圣人借钱。但是,你这的确是一记,神来之笔!” 萧珪也是呵呵的笑,问道:“大尹,眼下这一百五十万贯钱,能够支持一个月吗?” “差不多。”李适之说道,“往后,你们每个月再筹措到七十万贯钱过来,如此坚持五个月,应该就能确保工程的顺利进行了。” “好。”萧珪点头,“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李适之如释重负的吁了一口气,说道:“君逸,与你共事,还真是省心又愉快。” “我其实没做什么。”萧珪笑道,“全靠帅灵韵苦心奔波。” 李适之左右看了看,“咦,帅姑娘人呢?” 萧珪说道:“适才听说我们要去重阳阁,她先带着仆婢人等,过去做些准备了。” “这姑娘真不错。”李适之说道,“难怪你对她,一往情深。” 萧珪笑了一笑没有接话,就怕他一不留神就提到咸宜公主。 不料,李适之还是说了,“上次你来河南府,刚刚才离开,玉真公主就带着咸宜公主一同来找你了。我估计你们在路上,应该都能遇上。” 萧珪笑了一笑,心想的确是遇到了,我还听到咸宜公主在马车里说话…… 李适之说道:“君逸,咸宜公主对你,也可称得上是一往情深。你真打算对她,置之不理吗?” 萧珪面露一丝苦笑,说道:“我什么都给不了她,便只能对她敬而远之。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李适之说道:“你的想法,固然没有错。但依我看,公主并未因为你的疏远而死心。相反,她似乎变是更加执着了。” 萧珪微微一皱眉,“更加执着?此话怎讲?” 李适之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这可就,说来话长了……你,愿意听吗?” 第316章 相位之争 既然话题已经被挑起,萧珪觉得,听一听有关咸宜公主的消息,也还不错。 于是他说道:“还请大尹赐教。” 李适之说道:“以后,咸宜公主很听话、很乖巧,尤其对她母亲惠妃娘娘,从来都不会有丝毫忤逆。但至从你出现以后,咸宜公主和惠妃娘娘之间的关系,就出现了一些问题。” 萧珪皱了皱眉,没有插言。 李适之继续道:“最近,咸宜公主离开了皇宫,跟随玉真公主去修道了。这件事情,你知道吧?” 萧珪点头,“我知道。” “起因,就是因为你。”李适之说道。 萧珪问道:“此话怎讲?” 李适之说道:“原本清渠码头一案之后,圣人费尽苦心,总算是让咸宜公主与惠妃娘娘重归于好。但由于咸宜公主悄悄扮成药僮跑到帅灵韵家中,去探望你的病情,被惠妃娘娘知道了,咸宜公主又被重罚。母女俩的矛盾,因此又被加深。 与此同时,咸宜公主又对道学有了兴趣,整日在自己的府第之中烧香练经,这又惹来了惠妃娘娘的不悦。因为惠妃娘娘是信佛的,她从小就教咸宜公主念佛经,但现在咸宜公主居然改成了修道,她认为这是受了你的影响。母女俩因为此事又有了争执,咸宜公主赌气说将来也要出家为道终身不嫁。惠妃娘娘一怒之下也放出了狠话,说你就算是一辈子不嫁人,也休想萧珪成为驸马!” 萧珪苦笑不已,说道:“大尹,听起来,这些事情应该都是发生在,我的昏迷期间吧?” 李适之点头,“是的。” 萧珪直摇头,心想那我真是名符其实的,躺着也中枪啊! 李适之继续道:“在那一次的争吵之后,圣人就让咸宜公主就搬到了宫外,住进了玉真公主的府里。她们母女俩,已经至少有两三个月没有见面了。” 萧珪说道:“大尹的意思是,咸宜公主是为了我,才与惠妃娘娘决裂?” “难道不是吗?”李适之说道,“虽然你没有做错什么,但至少能证明,咸宜公主就是因为把你看得太重,才会与她的亲生母亲闹出矛盾。时至今日,她仍旧没有回宫与她母亲言归于好。” 萧珪苦笑摇头,“她越是这样,惠妃娘娘就会越想我死。” “慎言!”李适之被吓了一跳,连忙拉了萧珪一把,“这种话,你可不要随口胡说!” 萧珪笑呵呵的点头,“好,那我不说了。” 李适之也是无奈的苦笑了一声,“说起来,这也真是一场冤孽。女儿对你一往情深,母亲却是……罢了,罢了!” 萧珪沉默了片刻,说道:“那天,玉真公主殿下,去过重阳阁见我。” “你说什么?”李适之微微吃了一惊,“玉真公主殿下,亲自去找你了。” 萧珪点了点头。 “她说了什么?”李适之问道。 萧珪说道:“她就是代咸宜公主,前来探望我的病情。然后她问我,要不要见咸宜公主一面,我拒绝了。” 李适之愕然,“你又拒绝?” “不然我能怎样?”萧珪反问道,“难道要我去见她,然后继续与她纠缠不清,从而引来她母亲新一轮的怒火与杀伤吗?” “罢了!”李适之十分无奈的摆了摆手,“我们还是,不要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 “大尹,容我再多说一句。”萧珪小声道,“圣人和惠妃娘娘何不尽早给咸宜公主殿下,选定一位驸马呢?那样的话,不就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吗?” 李适之皱了皱眉,说道:“皇家之事,我们还是不要操心了。” 萧珪呵呵的笑,“那好吧,大尹当我没说就是了。” “不说了,不说了。”李适之拍了拍萧珪的后背,言道:“我们还是去你的重阳阁,品茗吃酒吧!” 萧珪说道:“好,那我们就叫上王将军,一同过去。” 稍后,从皇帝那里借来的一百五十万贯钱,都已经入库验收完毕。李适之与王忠嗣也都换上了平服,三人一同骑着马直往重阳阁而去。 路上行人较多,三骑走得并不太快。 萧珪与王忠嗣已经多时不见,期间两人都发生了较大变化。这时便并马走在一起,叙一叙旧。 萧珪不仅从王忠嗣的口中,得知了另外一些长安“商会之战”的内幕,还对洛阳如今官场上的一些风声,有了新的了解。 现在萧嵩与韩休已经被罢相,谁会接任他们空留出来的宰相之位,成了朝野上下的关注焦点。其中一位已经有了定数,皇帝决定对丁母忧的张九龄“夺情起复”,意思就是让他暂停守孝,回朝做官。 张九龄在丁忧之前就已经是宰相,贤德之名遍布天下,他的复出拜相,可以说是众望所归,没人会发表什么异议。 另一位宰相的人选,就颇有看头了。 王忠嗣虽是一名将军,但因为他是圣人的义子,还时常在宫里当差,因此能够听到许多,外人打听不到的“内参”消息。据说,武惠妃联合了高力士等后宫之人,一同推举黄门侍郎李林甫入阁拜相。 其实,早在韩休拜相的时候,李林甫就已经有了拜相的呼声,同样也是来自于武惠妃的推荐。但当时的宰相萧嵩推荐了韩休,李林甫因此而落远。但李林甫得到了内廷传出的机密消息,第一时间跑去给韩休道喜,讨好韩休。于是韩休对李林甫充满了好感,在他拜相期间,曾经不止一次的称赞和推荐李林甫。这为他今日的再获推荐,积累了大量的“资本”。 王忠嗣看着走在前面的李适之,小声道:“其实,李大尹近年来政绩卓越,又深蒙圣人信任,他也有拜相的可能。但是面对惠妃娘娘、高公公还有韩相公这些人的全力夹击,李大尹恐怕难以胜过李林甫。” 萧珪不禁皱起了眉头,心想盛唐的衰落,就是从李林甫拜相开始。 历史关于李林甫的记载很多,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精于权谋,办事能力极强。在李隆基厌倦国事、不理朝政的情况下,李林甫独自一人就把整个大唐,管得滴水不漏。从朝廷到地方,几乎没人敢不听他的话。 光论能耐,李林甫绝对是超一流的。但是很可惜,这个人心术不正。 越是能耐大的人,他坏起来,越能造成极大的破坏效果。 李林甫的嫉贤妒能和残害忠良,在历史上都是赫赫有名。 在真正的历史上,由李林甫执掌相权的大唐朝廷,不需要什么精英,更不能出现,能威胁到他宰相地位的精英。于是,大量的人才在朝廷之上没有了立足之地。像王忠嗣这样的战神和李适之这样的名臣,则被李林甫一一的害死。 在李林甫的掌控之下,大唐的人才不断流失与损耗。与此同时,那些乖乖效忠于李林甫的小人与恶人,却开始大行其道。 远贤臣而亲小人,极盛的大唐开始从根子里发烂。在那些小人之中,还有一位大名鼎鼎的乱世魔王,安禄山。 再后来,就有了终结大唐盛世的安史之乱! 可以说,安史之乱就是在李林甫拜相期间,埋下了深深的祸根。 此刻听到“李林甫”这个名字,萧珪内心最敏感的神经都被弹响,他情不自禁的脱口而出,说了一句“不能让李林甫拜相”! 王忠嗣顿时一愣,走在前面的李适之也听到了,扭过头来。 萧珪意识到了自己的失仪,连忙笑了一笑,说道:“大尹拜相,多好啊!” 王忠嗣也笑着附合,“就是!” “二位,休要说笑。”李适之连忙道,“李某担任河南尹都已是战战兢兢昼夜警惕,惟恐犯错不称其职。宰相之位,李某是万万不敢奢望。” “大尹太谦虚了。”萧珪说道,“修筑洛阳防洪大堤这么大的事情,圣人都交给大尹一力操办了。谁说事成之后,大尹没有机会拜相呢?” 王忠嗣笑呵呵的点头,“王某也是如此认为。” “你二位快快住嘴!”李适之连忙道,“大庭广众,这种事情哪能信口胡说呢?” 萧珪和王忠嗣都呵呵直笑。 李适之虽然嘴上极力否认,但此刻他的脸上已然泛起了一些红光,双眼之中更是神采奕奕。 萧珪看在眼里悟在心头,要说李适之没有拜相的野心,那是打死我都不信。 此刻他心中就在寻思:无论如何,让李适之当上宰相,会比李林甫拜相强了千百倍!姑且不说二十年以后的安史之乱,光说眼前,李林甫是武惠妃的死忠。他如果当上了宰相,还不竭尽全力帮着武惠妃弄死我? ——于公于私,绝对不能让李林甫拜相! 王忠嗣似乎从萧珪的脸色表情上看出了一些端倪,他小声道:“萧先生,在想什么?” 萧珪笑了一笑,“我在想,你正在想的那件事情。” 王忠嗣看向萧珪的眼睛,两人心照不宣的呵呵直笑。 李适之听到他二人在身后一阵怪笑,好奇的转过头来,“你二人在笑什么?” 萧珪说道:“我二人在商量,稍后要定要齐心协力,将大尹灌醉。” “对。”王忠嗣说道,“大尹可是酒中之仙,单凭我们一己之力,绝对无法与大尹抗衡。所以我们毅然决定,结为联盟!” 李适之哈哈的大笑,“那你们就放马过来吧!” 萧珪笑而不语,心想李适之这个人确实忠诚又能干,但他的性格太过耿直爽快,心眼不够多。和李林甫这样阴险恶毒的权谋大师斗起来,他的结果只有一个…… 那就是如同历史上的李适之一样,惨败收场,死得凄凉! 稍后三人到了重阳阁,早已得到通知的苏幻云,亲自迎到了大院门口来。 李适之打量了苏幻云两眼,笑道:“你就是赫连大侠的义女,大名鼎鼎的重阳阁苏少主?” 苏幻云叉手拜着,不卑不亢的答话,“回大尹,小女子正是苏幻云。” 李适之点了点头,“不错,确有几分赫连大侠的风范。他今天在吗?” 苏幻云答道:“回大尹,义父刚巧外出办事去了。” “那多少有些遗憾了。”李适之说道,“我记得,赫连大侠的酒量可是极好的!” 他二人聊着的时候,王忠嗣凑到了萧珪身边,小声的笑道:“你还真是艳福不浅!” “运气,运气。”萧珪呵呵直笑。 王忠嗣笑道:“我很好奇,你是怎样做到,让帅灵韵和苏幻云和睦相处、相安无事的?” “还不是跟你学的?”萧珪笑道,“我可记得,你家里的妻妾儿女都已经成群结队了!” 王忠嗣哈哈的大笑。 李适之转过头来,“你二人又在笑些什么?” 萧珪笑道:“我们在商量,对付大尹的战术!” 王忠嗣笑个不停,“正是,正是!” 李适之又好气又好气,“你们两个,怎么鬼鬼祟祟的?” 苏幻云上前来施了一礼,“大尹,宴席已备,快请登楼吧?” “好。”李适之道,“今日就让我们来领略一下,重阳阁的风采!” 萧珪请了王忠嗣陪着李适之先行上前,却叫苏幻云叫住,对她道:“你派人去把耿振武叫来,在侧厅侯着。我找机会,让他与王忠嗣认识。” 苏幻云眼睛一亮,“好!” 萧珪问道:“帅灵韵呢?” 苏幻云笑了一笑,说道:“她只派了婢女过来送信,本人并未亲至。” 萧珪皱了皱眉,“她回家了?” “应该是吧!”苏幻云用古怪的眼神看着萧珪,说道,“怎么,担心她吃醋伤心难过了?” 萧珪微微苦笑,“你胡说什么?” “我可没有胡说。”苏幻云说道,“你来了洛阳一直住在重阳阁,我若是帅灵韵,心中定然不悦。不如,你还是搬到她那边去住吧?” 萧珪都乐了,“你这是要轰我走?” “贱妾不敢。”苏幻云连忙笑嘻嘻的施了一礼万福,说道,“但是,为了家中的长治久安。贱妾仍旧建议……萧郎还是尽早搬家吧?” 第317章 传言 苏幻云的一番话,都把萧珪说得有些幽怨起来。他面带忿然的说道:“说一千道一万,你还不是要把我扫地出门?” 苏幻云嘿嘿的笑,连忙推着萧珪往前走,说道:“先不要说这些了,大尹和王将军在上面等你呢!” “哎,人心不古啊!”萧珪一边摇摇晃晃的往前走,一边长吁短叹起来,“我堂堂的灵观真人,居然也会被人扫地出门,变得无家可归。看来我是时候,去找个道观挂单了。” 苏幻云被逗得咯咯直笑,“你不说我都要忘了,你现在是个道人。如此说来,道观或许真是一个好的去处。” 就这样,苏幻云在后面推着,萧珪懒洋洋的走到了三楼。 到了楼梯间的转角处,突然跳出来一个人,对着萧珪大叫了一声“哇!” “影姝?”萧珪用好奇的眼神看着这个家伙,“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哎,真无趣!”影姝一脸失望的表情,“我小心翼翼的藏了这么久,居然没有吓到你!” 苏幻云从萧珪身后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影姝姑娘!” 影姝连忙施礼下拜,“参见苏少主。” “不敢,不敢。”苏幻云连忙给她回了一礼,说道,“影姝姑娘可是我们的大恩人。” “什么大恩人小恩人的,我现在只是萧先生身边的一个小奴婢。”影姝连忙又给苏幻云施了一礼,笑嘻嘻的说道:“苏少主可是萧先生的爱侣,便也是影姝的主人。主仆身份有差,影姝可不敢对苏少主无礼。” 苏幻云挺好奇,“影姝姑娘不是韩相公府上,六公子的人吗?” 影姝看着萧珪,说道:“我回了一趟韩府,家主和六公子都对我说,如果萧先生愿意,可以随时将我买过来。” 萧珪觉得有些意外,“不会吧?” “萧先生如果不信,可以去问二郎或者六郎。”影姝说道,“影姝不敢说谎。韩府,已经不要我了。” “为什么?”萧珪问道。 影姝撇起了嘴,摇了摇头。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心想把影姝派到我身边来,应该是萧嵩与韩休、韩洽这些人商量之后的结果。其中,监视的用意十分明显。现在萧嵩与韩休都已被罢相,此时让我买下影姝,莫非是他们觉得“监视”终究是有些不妥,于是想让影姝真正成为我的人,好让她留在我的身边辅佐? 在萧珪思忖的时候,苏幻云连忙走上前拉住了影姝的手,说道:“影姝姑娘,别说什么买不买的。如果韩相公府上当真没了你的容身之地,往后重阳阁就是你的家。我和我义父,还有萧郎和十二茶花娘,都是你的家人。” 影姝眼睛一亮,“真的吗?苏少主,当真愿意收留我吗?” “千真万确。”苏幻云斩钉截铁的说道,“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把你的户籍迁过来,把家搬过来。” 影姝说道:“我是奴婢,没有自己的户籍,只能依傍于主人的户籍之下。” 苏幻云转头看向萧珪,说道:“萧郎,我很喜欢影姝姑娘。不如你就将她买下,让她留在重阳阁与我作伴吧?” 萧珪微然一笑,点了点头,“好。” 影姝立刻拜倒在地,“影姝拜见主人!拜见苏夫人!” 萧珪呵呵的笑,“起来吧!” 苏幻云连忙将影姝扶了起来,笑道:“我才不是什么夫人呢!你平常叫我少主,私下叫我阿姐就好。” 影姝咧开嘴角,笑容灿烂,“好的,苏阿姐!” 萧珪说道:“幻姬,影姝见识广博,足智多谋,有她在重阳阁辅佐于你,确实是件好事。抽时间,我会与韩家磋商办妥影姝的户籍问题。以后,影姝就常住重阳阁与你做伴。” 二女都应了喏。 王忠嗣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萧先生,怎么还没上来?” “来了!” 三人到了四楼,李适之一眼就认出了影姝,“这不是,韩六郎身边的小侍女吗,怎么来了这里?” 影姝连忙上前参拜,说道:“禀告李大尹,影姝即将成为萧先生的婢女,以后会一直留在重阳阁。” 李适之顿时面露惊奇之色,说道:“萧君逸,你本事不小嘛,宰相府上的人你也能抢来?” 萧珪呵呵直笑,“老话说,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到。” 李适之笑道:“这是哪里的老话,我怎的就没有听说过?” “我听过。”王忠嗣一本正经的说道,“就刚刚,老萧说的。” 萧珪呵呵的笑,“你怎么学会薛嵩的腔调了?” 王忠嗣笑道:“一不留神,我就被他带坏了。” 众人谈笑了一阵,苏幻云已经叫人在四楼的大厅堂里上好了酒菜,来请萧珪等人入席用宴。 李适之问道:“这里没有歌舞吗?” 萧珪说道:“抱歉了李大尹,重阳阁只是卖茶,没有歌舞伎子。” 苏幻云连忙说道:“虽无歌舞伎子,但能表演剑舞之人,并不缺少。” “剑舞?”李适之一听就来了精神,“剑舞好啊!” 萧珪笑了一笑,对苏幻云道:“你去安排一下。” 苏幻云点了点头,这便下去了。 三人入席之后,影姝很乖巧的打横坐在了萧珪旁边,为他侍酒。 李适之立刻叫了起来,“君逸,为何只你一人有侍酒姬?这未免有些不公平了!” “大尹,这个我就真的无能为力了。”萧珪笑道,“重阳阁既无歌儿舞女,也没有侍酒姬。如果大尹想让那些茶花娘来侍酒,我劝大尹,尽早收起这门心思。” 李适之一路进来,看到那些茶花娘一个比一个娇艳,确实有了一些兴趣。此时被萧珪说中心事,不由得老板都红了一红,笑哈哈的问道:“为什么?” 萧珪笑了一笑,“稍后,大尹就能知道了。” 李适之呵呵的笑了几声也不再多言,举杯开始劝酒。 片刻后,苏幻云带着两位身着白衣的茶花娘来了。 参礼过后,苏幻云说道:“李大尹,王将军,她们是一对同胞姐妹,姐姐叫云岚,妹妹叫云霜。她们自幼学得一手好剑术。今日酒宴歌舞欠奉,我只好请了她们姐妹,来到席间献丑了。” 萧珪对这一对姓云的姐妹不陌生,之前苏幻云带了四个人去救帅灵韵,其中就有她们两位。另外两个,则是精于枪术和骑战的白狐与红绸。 李适之煞感兴趣的打量了这对漂亮的小姐妹几眼,点头道:“好,请开始吧!” 云岚与云霜上到前来施了礼,拔剑而出刚刚摆出一个起手势,王忠嗣的表情就微微一变,突然叫了一声:“且慢!” 李适之好奇道:“王将军,怎么了?” 王忠嗣说道:“这两位姑娘所习剑术,乃实战之用。用在席间表演剑舞,未免杀气太盛。我们这又不是鸿门宴,何需项庄与樊哙?” 李适之微微一惊,“还没开始,王将军就看出来了?”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王将军,不愧是武道大行家。” 王忠嗣说道:“大尹,萧先生,为免了伤了席间祥和之气,不如,还是暂时请两位姑娘退下吧?” 李适之点了点头,“好吧,听王将军的准没错。” 萧珪对苏幻云点了点头,苏幻云连忙带着姐妹俩走了。 王忠嗣说道:“萧先生,这两位姑娘的剑术,应该是得自赫连大侠的真传吧?” 萧珪点了点头。 王忠嗣笑了一笑,对李适之说道:“大尹,这两位姑娘杀起人来,恐怕比王某还要更加利索。假如她们合力击我,我未必能够抵挡得住。” “不会吧?”李适之愕然,“我看她们,也不过是纤纤弱质,小小女流?” 王忠嗣呵呵的笑,“王某的眼神,应该不会看错太多。” 萧珪说道:“几日前,帅灵韵从长安来往洛阳,于官道之上遭遇何明远雇买的三十多名歹徒伏击。苏幻云带了四名茶花娘去营救。半盏茶的时间,对方全盘尽没无一生还。苏幻云与四位茶花娘分毫未伤,其中就有这对云姓姐妹。” 李适之咝的吸了一口凉气,轮了轮眼珠子,举起酒杯,“饮酒,饮酒!” 萧珪与王忠嗣都暗笑不已。 几巡过后,萧珪给王忠嗣递眼神,示意他挑起话题。 王忠嗣是一个极其聪明之人,立刻就领会了萧珪的眼神之意,说道:“大尹,萧兄,最近朝堂之上风云变幻,不知二位,有何高见?” 影姝一听这话,立刻对萧珪施了一礼,说道:“奴婢暂请告退。” “你不用走,就在这里听着。”萧珪说道,“或许,我们还需要要你提供一些意见。” 影姝也不多言,乖乖的又施了一礼,“喏。” 很显然,李适之对这个话题充满了兴趣。他接过话来说道:“王将军指的是,萧、韩二位相公,被罢相之事吗?” “是的。”王忠嗣点头。 李适之立刻看向了影姝,说道:“有韩相公身边的侍女,影姝姑娘在此。不如我们先请她谈一谈,针对此事的看法如何?” 影姝面露难色,“这……” 李适之呵呵的笑,“姑娘想说便说。若是不想说或是不便说,那也不必勉强。” 影姝看向萧珪,征询他的意见。 萧珪淡然一笑,“大尹和王将军都是忠直可信之人,你大可直言无妨。” “喏。” 影姝应了一喏,说道:“小女子愚见,萧、韩二位相公被罢相,虽与那一日朝堂之上的争执有关。但根本原因,仍是我朝,拜相惯列使然。” 李适之立刻点头而笑,“说得好。” 王忠嗣也道:“姑娘有见识,王某深表赞同。” “大尹和王将军,都过誉了。”影姝连忙施了一礼,说道:“众所周知,至从圣人登基以来,我朝宰相从来都是一相首辅,诸相从佐。首辅专任,但从不久任。诸如张说、姚崇,宋璟,概莫如是。” “说得不错。”李适之道,“影姝姑娘,你继续。我们都想听一听,你的高见。” 影姝笑嘻嘻的道:“小女子也就只能在酒宴之上随口胡说一通,只为博得众人眼球而已。大尹莫要当真,也莫要笑话就好。” 李适之呵呵的笑,“恰巧今日席间,既无音乐也无歌舞。影姝姑娘就随便说吧,我们就当是听你讲故事了,这倒也是一个不错的消谴。” 萧珪笑道:“看来大尹,是嫌弃重阳阁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李适之笑道,“重阳阁绝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好地方。往后,我一定要常来——萧君逸你不要打岔,影姝姑娘,请你继续说吧!” “喏。”影姝施了一礼,继续说道:“此前,我朝的多位名相如姚崇宋璟等辈,拜相时间都不太长。如今萧相公已经拜相六年之久,比起姚崇等人,六年的时间已经不算短了,该是到了退位让贤的时分。至于韩相公也被一同罢相,这大抵是受到了萧相公的一些牵连。个中原因,三位自然心知肚明,不用小女子多言。” 李适之点了点头,说道:“韩相公真是一位骨鲠之臣。虽然他是受了萧相公的提拔才升任宰相,但他从来不会因为这等私恩,而在公事上对萧相公有所屈从。两人经常因为朝堂政务,争得面红耳赤。朝野上下,人人皆知。” 王忠嗣说道:“王某以为,倘若二相一唱一合从不争执,罢相的时间恐怕还会更早。” “我赞同。”萧珪淡然一笑,“或许圣人,就是希望二相能够互补长短,相互制衡。倘若二相如同一相,那还任命两位宰相做什么?” 李适之点了点头,“此论,颇有道理。” 萧珪淡然道:“大尹与王将军可曾想过,我朝为何会有这种‘首辅专任但不久任’的拜相惯列?” 李适之说道:“这应该是为了,避免首辅宰相的任职时间过长,形成宰相专权吧?” 王忠嗣说道:“首辅任职过长,难免会与太子有所往来从而产生交情。这或许,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没错。”萧珪说道,“我认为,萧、韩二位相公被罢相,就是因为,他们和太子的关系,走得有些太近了。” 李适之顿时表情微变,“君逸,慎言,慎言哪!” 萧珪呵呵一笑,“个中道理,人人皆知。只是,大家都不愿意说出口来而已。我没什么好担心的。就是当着圣人的面,我也敢这么说。” 李适之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我差点忘了,你并非是朝臣,而是张果老的高足!” 萧珪呵呵直笑,“没错,我一个方外道人,不用忌讳什么。就算京城混不下去了,我还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跑去投奔我的师父,跟他老人家一起修仙了道。” 影姝立刻笑嘻嘻的说道:“到时,先生一定要记得将我带上呀!” 李适之不由得叹息了一声,笑道:“王将军,我忍不住有点嫉妒萧君逸了。他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哪像我们,整天如履薄冰,提心吊胆?” 王忠嗣呵呵的笑,说道:“不如我们也去找张果老拜师吧?” “好啊!”萧珪拍着桌子大笑起来,“正好我还缺两位师弟!” 李适之笑道:“你想得美!” 王忠嗣笑了一笑,说道:“玩笑归玩笑。我却听说,咸宜公主也想要拜师张果老。” 萧珪顿时一怔,“什么?!” 李适之顿时笑了,“这下你得意不起来了吧?” 王忠嗣说道:“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无法肯定。” 萧珪眨了眨眼睛,“那这个道听途说,究竟是怎么说的?” 王忠嗣说道:“宫中传言,此前张果老被圣人接进宫中,咸宜公主曾多次前去,听张果老讲经说道。受此影响,咸宜公主便对修道有了兴趣。近日来,咸宜公主又住进了玉真公主府中。随后宫中便有了一些传言,说咸宜公主想要拜师张果老,效仿玉真公主出家修道。”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心想:希望这只是传言而已。要是咸宜公主真的拜了张果老为师,出了家修了道,想要弄死我的就不止是武惠妃,恐怕还得要加上一个皇帝本人了! 第318章 掉坑 三人饮宴叙谈了没有多久,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闹之声。萧珪坐得离窗边很近,听得很是清楚。 有一位年轻男子,正在大声的咆哮:“你们重阳阁竟然如此瞧不起人,是否太过托大?!” 然后就有一位茶花娘与他回话:“客官息怒。重阳阁只是卖茶,从不卖酒,更不卖笑。” 男子却道:“我明明闻到酒肉之香,还看到如你这般妖娆扮相的女子。你还敢说,你们不卖酒,也不卖笑?” 茶花娘的声音顿时变冷了不少,“在下句句属实,阁下还请自重。” 那名男子顿时嗬嗬的大笑了几声,“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教训于我?” 争吵声越来越大,李适之等人也都听到了。 王忠嗣更是惊讶道:“那人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萧珪立刻问道:“听着像谁?” “我想想……”王忠嗣冥思了片刻,突然眉眼一抬面露惊讶之色,离席走到萧珪身边,小声说了两个字—— “寿王!” 萧珪顿时眉头一拧,武惠妃的儿子,咸宜公主的兄长——寿王李瑁?! 李适之也听到了,不由得脸色一变,“王将军,你没有听错吧?” “应该不会错。”王忠嗣小声道,“我虽与寿王不太相熟,但他的声音很有特点,我印象比较深刻。” 萧珪皱了皱眉,站起身来说道:“如果真是寿王,怕莫是冲我来的。我得下去看看。二位身份特殊不便出面,在此等候便好。” “君逸,冷静!”李适之连忙说道,“如你所言,假如寿王真是冲着你来的,你现在下去,岂不是很容易与他产生冲突?” 萧珪说道:“若他真是冲着我来,我避得了一时也避不了一世。重阳阁是我的地盘,我没理由退缩。大尹不必担心,我自会把握分寸。” 李适之只好点了点头,小声道:“你可千万小心,寿王现在非常得宠。朝野上下,无人胆敢招惹于他。” “我明白。”萧珪点了点头,对影姝道,“你好生在此,伺候二位饮酒。” “喏。”影姝施了一礼,颇为担忧的小声道,“先生千万小心。” 萧珪点了点头,走了。 刚刚下了半层楼梯,萧珪遇到苏幻云急匆匆的走上来。 “你怎么下来了?”苏幻云急道,“你快回去!” 萧珪淡然一笑,“看来,他真是冲我来的了?” 苏幻云轻叹了一声,说道:“我能应付,你还是不要出现的好。” “没关系,我去会一会他。”萧珪说道,“早晚,他也是要找到我头上来的。你也不想我在重阳阁众人面前,当起缩头乌龟吧?” 苏幻云轻轻的叹息了一声,“那好吧,我陪你一起去。” 萧珪说道:“你只负责把茶花娘带走。其他的事情,全由我来应付。” “好。”苏幻云点头。 二人来到二楼闹事的茶舍雅间旁,看到有一些茶客正在围观看热闹,苏幻云连忙招呼人将这些客人请走。 然后二人走进了雅间,青年仍在傲慢的叫骂,那位茶花娘虽是不动声色,但眼神冰凉,似乎都已动了杀机。 青年看到萧珪与苏幻云进来,顿时冷笑了一声,“终于来人帮手了?” 萧珪只是淡然一笑,给苏幻云递了个脸色。 苏幻云连忙把茶花娘带了出去。再让她留下,苏幻云都担心会要闹出人命。 萧珪打量了青年一眼,二十上下的年纪,长相模样倒是不错,贵气与骄气皆是十足,“年轻气盛”四个字,几乎是明码标价的打在了脸上。 房中还有另外的两男三女,其中一名男子让萧珪觉得十分眼熟,但一时又未能想起,是在哪里见过。 至于那三位女子,真是一个比一个漂亮。尤其其中一位穿着粉色襦裙的年轻女子,让萧珪大有眼前一亮的惊艳之感! ……并且,似乎也在哪里见过? 看到萧珪的眼神落到了那位粉衣女子身上,青年怒目一瞪,“你看什么看?” 萧珪转过头来,看着青年淡然一笑,然后叉手施了一礼,“萧珪参见寿王殿下。” 青年很明显的怔了一怔,没说话。 萧珪于是知道,他真的就是寿王李瑁了。 这时,那位让萧珪觉得“眼熟”的青年连忙站起了身来,先是拉上了雅间的门,然后走到他二人中间,小声道:“殿下息怒。萧先生本人都来了,不如我们请他坐下,有话好好说?” 寿王李瑁斜眼看着萧珪,面露冷笑,不置一辞。 这时,那位让萧珪觉得“惊艳”的女子,小声的说了一句,“殿下,请坐。” 寿王李瑁立刻面露笑容,说道:“杨錡,那我就给你一个面子。” 杨錡? 萧珪顿时想起来了。杨洄买下《定风波》的那天晚上,杨錡也是在场。他与杨洄是同宗兄弟,都是出身于弘农杨氏的贵族子弟。 寿王李瑁转身坐回了席间,和那位“惊艳女子”小声交谈去了。 杨錡连忙凑到了萧珪近处,小声的说道:“萧先生,还记得我吗?” 萧珪微笑点头,“当然记得。” 杨錡侧目看了寿王李瑁一眼,小声说道:“寿王殿下因为咸宜公主之事,对萧先生略有不满。萧先生不如……” 萧珪面带微笑的轻轻扬了一下手示意他不必多言,说道:“杨兄放心,我自有分晓。” “好。”杨錡点了点头,“萧先生请坐。” “多谢。” 萧珪便在杨錡的身边坐了下来,自己倒上了一杯茶,举起来对着寿王李瑁说道:“殿下乘兴而来,小店招呼不周。萧某以茶代酒,向殿下赔罪。” “以茶代酒?”寿王李瑁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你赔罪的诚意?” 萧珪淡然一笑,对外面喊道:“来人,上酒。” 苏幻云就守在外面,连忙应了一声,亲自拿了一壶酒进来。 寿王李瑁看了看苏幻云,冷冷道:“有酒无菜,便是你们重阳阁的待客之道?” 苏幻云连忙弯腰施了一礼,“殿下稍侯,酒菜立刻就能呈上。” “所以说,你们重阳阁并非是不卖酒菜。”寿王李瑁说道,“你们只是,狗眼看人低。” 此言一出,杨錡和苏幻云等人,都脸色微变。 萧珪对苏幻云摆了一下手,“你先退下。” “喏。”苏幻云应了一声,准备走。 “站住。”寿王李瑁喊道,“本王叫你走了么?” 苏幻云站住身,对寿王李瑁施了一礼,“不知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有酒有菜,哪能没有歌舞?”寿王李瑁说道,“你就留下,为我们献舞吧!” 苏幻云咬了咬牙,没有作声。 杨錡连忙小声道:“殿下,这位是重阳阁的少主……” “什么重阳阁?什么少主?”寿王李瑁冷笑了一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底细。就算是赫连昊阳本人在场,我叫他跳舞,他也得跳!” 萧珪站起了身来,淡然道:“苏幻云,退下。” “喏。”苏幻云施了一礼,转身朝外走。 寿王李瑁也站起了身来,大喝一声“站住”! 苏幻云没有停步,走出了房间,并拉上了门。 寿王李瑁怒了,沉声喝道:“放、肆!” 萧珪看着寿王李瑁,淡然道:“寿王殿下,冤有头债有主,你无非是冲着我来的。如此当众欺负一名弱女子,岂是大丈夫所为?” 寿王李瑁被萧珪戮中了软肋,顿时脸皮颤抖发红,沉声道:“既然你都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很好,今日你务必要给我一个交待!” 萧珪不急不忙的叉手施了一礼,说道:“不知萧某,何处冒犯到了寿王殿下?殿下想要萧某,给出什么样的交待?” “你竟然还敢,装傻充愣?”寿王李瑁有些恼怒起来,“你是如何欺辱我妹的,莫非你都忘了吗?” 萧珪说道:“令妹贵为公主,萧某就是吃了十万颗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欺辱到她的头上。” 寿王李瑁越发恼怒,“你还敢狡辩?信不信,我拆了你的重阳阁?!” 萧珪淡然一笑,“殿下若真有此等雅兴,那就请便吧!” “你!……”寿王李瑁瞪圆了眼睛,“你欺我不敢是吗?!” 杨錡连忙站起身来,“殿下息怒,息怒啊!” 那名“惊艳女子”也连忙劝道:“殿下息怒,有话好好说。” “此人根本不把我们皇家之人放在眼里,叫我如何息怒?”寿王李瑁抬手指着萧珪,怒道,“我今天定要让他知道,这大唐究竟是谁家之天下!”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大唐,当然是圣人之天下,李氏之天下。但圣人一向宽仁爱民,绝不会欺负我这等安份守己做小生意的,黔首小民。” 寿王李瑁被萧珪的话给噎住了,愣了片刻,突然大叫一声,“气死我了!……此、此人胆大包天巧言令色,当真气死我了!” 杨錡苦笑不已,连忙比手势,叫萧珪注意言辞。 “看我现在,立刻就拆了你的重阳阁!”寿王李瑁大吼起来。 正当此时,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寿王李瑁的表情,瞬间凝滞。杨錡等人全都一愣,然后慌忙起身朝门口施礼。 萧珪转过身来,看到了玉真公主。 还有站在她身后的……咸宜公主! 玉真公主面带愠色,低喝了一声,“回去!” 寿王李瑁的脸皮抖了一抖,很不甘心的抬手指着萧珪,“皇姑,此人……” “住口。”玉真公主又是一声低喝,“跟我回去!” 寿王李瑁怒瞪了萧珪一眼,对着玉真公主叉手施了一礼,心不甘情不愿的说了一声“是”。 然后他就走出了房间,玉真公主与他一同消失了。 杨錡离席走到萧珪身边,施礼道:“在下也请告辞,改日再来向萧先生赔罪。” “杨兄言重了。”萧珪微笑道,“重阳阁随时欢迎,诸位大驾光临。” “我等告辞。” 杨錡等人与萧珪施礼拜别,又去给咸宜公主施礼,然后离去。 萧珪瞟了一眼那位惊艳女子,总感觉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他不禁心生怀疑,莫非是这次的受伤,让我的记忆力有所下降? 此时,房中只剩下萧珪一人。 咸宜公主,站在门口。 萧珪的眼睛,只能是朝咸宜公主看了过去。 她的表情和眼神都很奇怪,似有千般意味,无从言表。 萧珪对着咸宜公主叉手一拜,“萧珪参见公主殿下。” “你不请我,进来坐一坐吗?”咸宜公主说道。 “萧某失礼了。”萧珪说道,“殿下请进,我立刻叫人过来收拾,为殿下进奉新茶。” “不用了。”咸宜公主仅仅是朝房内走进了两步,又给停住了,说道“我只说几句话,说完立刻就走。” 萧珪点了点头,“殿下请讲。” 咸宜公主皱了皱眉面露不悦,“你难道想让外面的人,也听到我们说话吗?” 萧珪走进去拉上了门,“现在,殿下可以说了吗?” 门一拉上,气氛仿佛变得有些暖昧起来。 咸宜公主的眼珠儿滴溜直转,自己走到了窗户边,说道:“我还是坐在这里说吧!” 萧珪对咸宜公主叉手施了一礼,“殿下随意。” 咸宜公主坐了下来,微微皱着眉头,一脸古怪神色的瞅着萧珪,说道:“隔这么远,我们怎么说话?” 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只好朝咸宜公主走近了几步,又叉手施了一礼,“殿下请讲。” 咸宜公主撇了撇嘴,满是不爽的说道:“你能不能,不这样的拜来拜去?” 萧珪站直了腰竿,面带一丝无奈的笑容,说道:“可以。” 咸宜公主仍是一脸的不爽,“坐下,陪我说话。” “好。”萧珪应了一声,在侧席坐了下来,“殿下有话,不妨直言。” 咸宜公主盯着自己身前的茶几,说道:“请你不要怪我阿兄。他是对我太过疼爱,又对你有些误解,才会有今日的过激之举。他……他平常不是这样的,他其实是一个温和儒雅之人。” 萧珪点了点头,“我能理解。我不怪他。” “我回去之后,会与他解释清楚的。”咸宜公主说道,“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不应该错怪于你……” 萧珪沉默,没有接话。 咸宜公主也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萧珪,“你说话呀!” “哦,我知道了。”萧珪说道。 咸宜公主皱了皱眉,“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萧珪刚要叉手施礼,咸宜公主立刻瞪了他一眼。 萧珪只好收回了手,说道:“殿下,我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 “那我问你。”咸宜公主说道,“我以后,可以来重阳阁饮茶吗?” 萧珪说道:“重阳阁开门做生意,欢迎八方来客。公主殿下想来便来,又何必问我?” “这可是你说的。”咸宜公主立刻站起身来,往外走去,“我以后,会经常来!” 萧珪顿时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咸宜公主就已经拉开门走了。 没多久,萧珪就在窗边看到,咸宜公主的身影出现在了楼下。玉真公主和寿王李瑁都在楼下等着她。 三人汇合之后未作片刻停留,立刻乘上马车一同走了。 萧珪愣了半晌,心想:我怎么有一种,掉进坑里的感觉? 第319章 规矩 李适之与王忠嗣站在四楼的窗边,目送寿王李瑁等人一同离去。 李适之的表情有些凝重,小声道:“看来情况有些不妙。萧君逸和寿王李瑁之间,算是从此结下梁子了。” 王忠嗣寻思了片刻,说道:“依某愚见,倒也未必。” 李适之好奇的问道:“何以见得?” 王忠嗣说道:“我虽与寿王李瑁很少接触,但好歹我在宫中生活多年。在我的印象当中,寿王本性良善,算是一个温和实诚之人。他今日的表现,与往常之为人大相径庭,总透着一些怪异。” 李适之惊讶道:“王将军的意思是,寿王李瑁不过是在作戏?” “有可能。”王忠嗣道,“他刚刚闹将起来,玉真公主与咸宜公主就一同赶到了。哪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呢?” 李适之愕然一惊,“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正当此时,萧珪从楼梯间走了上来,说道:“二位在聊什么呢?” 王忠嗣连忙给李适之递眼神叫他不要说漏嘴,然后自己说道:“我们刚刚看到,寿王与玉真公主等人一同离去。看来,楼下的麻烦都已平息了?” 萧珪点了点头,“没事了,我们继续饮宴吧?” “好。” 三人各自回了原位坐下,李适之说道:“君逸,你与寿王,没有闹出大的冲突吧?” 萧珪说道:“没有。” 李适之说道:“寿王现在非常受宠,在朝堂之上也有了不小的影响力。眼下我们正要开启修筑防洪大堤的重大工程,可别在这时候,横生枝节才好。” “大尹不必担心。”萧珪说道,“就算寿王对我有所成见,那也只是一些私人恩怨。防洪大堤是圣人亲自交办的国家大事,我想,就算寿王再如何轻狂,他也不会在这件事情上犯糊涂。” “萧先生的话有道理。”王忠嗣说道,“无论是谁,想必都没那个胆子,敢去破坏防洪大堤的工程。因为,那是与圣人、与朝廷、与国家做对。” 李适之自嘲的笑了一笑,举起杯来说道:“是我多虑,让二位见笑了。我先自罚三杯!” 萧珪与王忠嗣都笑了,“酒仙请自便,我等看着就好。” 饭罢之后,三人又到茶室饮茶对弈。李适之还趁着酒性,在墙壁上题写了一首诗。现在大唐的文人之间比较流行这个,到了哪处酒楼或是名胜,都喜欢即兴发挥的题写诗篇,相当于留下“某某到此一游”的墨宝。 趁此机会,萧珪把早已等候多时的不良帅耿振武叫了来,介绍他与王忠嗣相互认识。他们两个算是同属于一个系统,都管京城的治安。但级别相差,可就真是太过悬殊了。 好在王忠嗣是一个厚道实在人,并没有因为耿振武是一个“不良脊烂”而对他有所嫌弃。他还主动承诺,说以后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治安难题,耿振武可以直接去找他。 这就相当于一个城管队长,找到了一位警备司令做后台,耿振武大喜过望。 萧珪的心里也颇为舒坦,如果能将重阳阁与不良帅、金吾卫还有宫里全都连成一片,以后办事可就方便多了。 现在欠缺的,是宫中关节尚未打通。这也是,最重要的一处关节。 于是萧珪心想,我得早点与高力士搭上关系才好。 此时,玉真公主府中。 寿王李瑁刚刚从马车上走下来,就放声哈哈的大笑。 玉真公主面带苦笑的叹了一声,说道:“瑁儿,你真是太胡闹了,竟还笑得出来?” 寿王李瑁又哈哈的笑了几声,对玉真公主说道:“皇姑,我又没有当真烧了他的重阳阁,哪里算是胡闹呢?” “我是说,你采取的这种法子,根本就是下下之策。”玉真公主说道,“你贵为亲王,竟然跑到重阳阁去大吵大闹。你难道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颜面吗?” “不过是当众吵骂了几句,既未伤人也未放火,这有什么打紧?”寿王李瑁仍是笑嘻嘻的不以为然。 他一把牵住了咸宜公主的手,说道:“重要的是,小妹终于和他见着面、说上话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哎……”玉真公主无可奈何的摇头苦笑,“真是年少轻狂!” 咸宜公主撇着嘴儿,但脸上却漾着笑容,说道:“阿兄对我真好。但是,这种事情以后还是不要再做了,不然真的有损你的风评名声。” “好好,我答应你,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寿王李瑁满带好奇的笑着问道,“你与他谈得怎样?” 咸宜公主又撇了撇嘴,忿忿的道:“他就像个大木头一样,都不怎么搭理我。” “岂有此理!”寿王李瑁立刻叫了起来,“我费这么大的劲……” “阿兄你别急,听我说完嘛!”咸宜公主连忙道,“虽然他没怎么跟我说话。但是,我以后可以随时去往重阳阁了!” “真的?”寿王李瑁顿时又笑了,“那以后,你就可以经常跟他见面了?” 咸宜公主满是欣喜的连连点头。 玉真公主又叹息了一声,摇头而笑,“你们真是胡闹!” “皇姑,我们没有胡闹。”寿王李瑁笑着说道,“小妹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位男子。若是见都不让他们见,岂不是对她太过残忍?” 玉真公主说道:“你只顾着疼爱小妹,可曾想过你母亲的感受?还有,萧珪明明已有心上之人,莫非你也要视而不见?” 寿王李瑁说道:“母亲虽然对萧珪有些成见,但我相信她毕竟还是疼爱小妹的。只要我们努力争取,也未必就不能,让母亲回心转意。至于心上人嘛……我大唐的贵族男子,谁还不是妻妾盈室?只要萧珪真心真意对待小妹,许他纳娶一两房妾室,倒也不是不能。小妹你说,对吧?” “阿兄,你说到哪里去了?”咸宜公主臊红了脸,急道,“什么妻啊妾的,你羞也不羞?” 寿王李瑁拍手大笑,说道:“小妹,你别当为兄胡说。你若真想和萧珪有个好结果,就必须要有这样的大度胸怀。他现在已经有了心上人,你若想着横刀夺爱或是棒打鸳鸯,那肯定只会弄巧成拙。” 咸宜公主的脸更红了,躁着脚嚷道:“哎呀,你快别说了!” 玉真公主再叹了一声,“瑁儿,世上哪有你这样的兄长,竟然帮自家小妹想出这等馊主意?莫非你以为,咸宜还嫁不出去了?” “当然不是了。”寿王李瑁笑呵呵的说道,“在我心里,咸宜就是世上最好的女子。谁要是娶了她,肯定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只是不忍心看到,咸宜对她钟意的男子苦苦相思,连见上一面都是困难。至于其他的问题,我不过是随口一说,自然还得是咸宜自己去决断。” 玉真公主说道:“惠妃娘娘倘若知道你今日所作所为,非要被你气死不成。” “皇姑,你可千万别去宫里告状啊!”寿王李瑁连忙说道,“这件事情,万万不能让我娘亲知道了。” 玉真公主冷笑了一声,“现在知道怕了?” 寿王李瑁涎着脸,赔着笑,小心翼翼的道:“皇姑,手下留情啊!” 咸宜公主也连忙帮着求起情来,“皇姑,你就饶了阿兄这回吧?他这么做,也都是为了我。” 玉真公主无奈的叹息了一声,“那你们可得答应我,下次再有什么事情,定要早些告知于我。再有先斩后奏这等事情发生,我定要跟你们,前帐后帐一起算!” 兄妹俩一同面露喜色,连忙对着玉真公主叉手一拜,“喏。” “哎,你们这两个淘气鬼!”玉真公主苦笑的摇了摇头,说道,“瑁儿,今天在场的三位女子当中,可有你曾经提过的那一位?” “有啊,她就在其中!”寿王李瑁立刻精神抖擞面露喜色,说道,“皇姑来的时候,坐在我身边的那一位就是杨玉环。另外两位女子是她的亲姐姐。还有两位男子是她们的堂兄,一个叫杨錡一个叫杨铦。” “杨玉环?”玉真公主点了点头,说道:“我大至打量了一眼,她的相貌确实无可挑剔,堪称天姿国色。就是不知,家教人品如何?” 寿王李瑁连忙说道:“她性情温婉,谦恭贤淑,是一位极有教养的大家闺秀。” 玉真公主呵呵一笑,“这个,你说了可能算不得数。” “皇姑,我句句属实!”寿王李瑁说道,“我虽然与她相识日短,但是……但是,她真的是一位极好的姑娘!” 咸宜公主突然惊叫了一声。 玉真公主和寿王李瑁一同扭头向看她,“你怎么了?” 咸宜公主急忙说道:“阿兄,你去重阳阁闹事,为何要带上杨玉环呢?” 寿王李瑁愕然的眨了眨眼睛,“为何不能?” “你你……”咸宜公主情急之下都有一些结巴起来,急道:“你在重阳阁那样的张狂放肆,无礼失节,岂不是全被杨玉环看在了眼里?此刻,她的心中该会如何设想呢?” “这……”寿王李瑁不由得也愣了一愣,说道:“她应该知道,我是假装的吧?毕竟,我与她也曾交往过几回了。她理应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咸宜公主都不知如何跟他辩说了,双手捂住了自己脸,郁闷的叫道:“阿兄,你真笨!” 玉真公主也有一些哭笑不得,说道:“瑁儿啊瑁儿,这回你恐怕真有一些冒失了。你若当真对那杨玉环有意,哪能让她出现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之中呢?” “我……我……”寿王李瑁顿时有些慌了神,喃喃道,“我当时并未想得太多。一开始,我也只是出于好奇想去重阳阁饮几杯茶,顺便见识一下那个萧珪究竟是何方神圣。后来我们饮茶途中,刚好萧珪回到了重阳阁。我便临时心生一计,先派人来送信通知了皇姑与小妹。后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 “阿兄,你真是笨死了!”咸宜公主急道,“你得赶紧去向人家杨姑娘解释清楚,不然她肯定要认定,你是一个胡作非为的纨绔膏梁了!” “好,我现在就去!”寿王李瑁转身就要走。 玉真公主突然一伸手将他拦住,“不能去!” 兄妹俩异口同声道:“为何?” 玉真公主说道:“第一,你是大唐的亲王。就算骄横了一些,那也是你与生俱来的权力与本事。只要没有把事情干得太过出格,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可是……”寿王李瑁喃喃的道,“万一杨姑娘因此而误会儿……” “大丈夫何患无妻!”玉真公主沉声喝道,“你可是寿王殿下,当今圣人最宠爱的儿子,哪能因为一名女子患得患失?你必须骄傲,你必须霸气。这才是一位王者该有风范,你懂吗?” 寿王李瑁被玉真公主吼得一愣一愣的,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咸宜公主从来没有见过玉真公主如此的声色俱厉,一时也吓得不敢说话了。 玉真公主来回的踱了几步,说道:“至于那个杨玉环,你若真是看上了她,宫中一纸文书,便可以让她成为你的妃子。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根本犯不着,让你忧心忡忡。” “但是皇姑……”寿王李瑁小心翼翼的道,“我更想和她,好好的相处。我想凭自己的本事,去博得美人青睐。我不希望凭借什么宫中文书,将她强行纳为王妃。那样的话,可就真是煮鹤焚琴,了无生趣了!” 玉真公主顿时无语了,低骂了一声,“痴儿!和你阿爷当年一个德性……” 寿王李瑁和咸宜公主一同缩起脖子,连忙叉手拜下,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当众骂皇帝,这种事情可不是谁都敢干的。 玉真公主敢,但旁人必须装作没听到才行。 这是规矩! 第320章 躲 用过夕食之后,李适之与王忠嗣辞别萧珪,离开了重阳阁。 苏幻云一直在好奇,为什么招惹到了寿王李瑁那样的人物之后,萧珪还有心情陪着他的朋友,饮茶下棋玩了一整个下午。他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于是等到李适之与王忠嗣走后,苏幻云立刻来对萧珪说道:“萧郎,寿王李瑁的事情怎么办?” 萧珪答得云淡风清,“不必理会。” “难道,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苏幻云惊奇道。 萧珪点了点头,“对。” “这,恐怕不好吧?”苏幻云说道,“虽然重阳阁是替宫里办差,有高力士当后台。但就算是高力士本人,恐怕也惹不起寿王李瑁吧?” 萧珪呵呵的笑,轻轻揽住苏幻云的腰肢,对她说道:“今天的事情,不过是一出小孩子过家家的闹剧,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苏幻云既惊讶又好奇,“寿王李瑁都发了那么大的火,居然只是一场闹剧?” “是的。”萧珪轻吁了一口气,说道:“一开始我也没想到这一点。但是玉真公主与咸宜公主一出现,我就意识到了,他们不过是在联手做戏而已。” “为什么?”苏幻云问道。 萧珪说道:“寿王李瑁刚要闹事,玉真公主与咸宜公主就赶来劝解了。时机把握得那么准确,这能是巧合吗?” 苏幻云微微一怔,“还真是挺有道理……那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萧珪微然一笑,轻轻的拍了拍苏幻云的腰肢,“不用刨根问底,知道没有麻烦就可以了。” 苏幻云婉尔一笑,“我知道了!是咸宜公主想见你,却又放不下公主的架子,于是他们就做了这样一出戏。我说得对不对?” “对与不对,重要吗?”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反正,这对我们没有任何的影响。” 苏幻云脸上浮现出坏坏的笑容,说道:“要我说呀,既然公主对你这样痴心,你把她拿下算了。做个逍遥驸马爷,有什么不好?” 萧珪皱了皱眉,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苏幻云,“怎么,多个人与你抢枕头,你还觉得很光荣不成?” 苏幻云嘿嘿的笑,说道:“我无所谓,就怕帅东家不乐意。毕竟,主母之位原本是属于她的。” “别胡说八道了!”萧珪没好气的道,“我和公主,根本不可能。” “好好,我不说了。”苏幻云连忙伸手拍抚萧珪的腰膛以示安慰,笑嘻嘻的道,“你身体还没有完全康愈呢,千万莫要动气。” 萧珪冷笑,“要不是因为我身上还有伤,你猜我怎么收拾你?” “嘻嘻,我不猜也知道。”苏幻云搂住了萧珪,面贴面的故意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笑道,“来呀,有本事你来呀!” “闪开、闪开!”萧珪又好气又好笑的将她推开,说道:“你想整死我吗?” 苏幻云哈哈的大笑了两声,连忙又捂住了嘴,不敢再笑出声了。 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是重阳阁的少主,可不能太过得意忘形而失了身份。 萧珪问道:“你义父呢?” 苏幻云说道:“应该在家里。” “我过去找他。”萧珪说道。 “你腿脚不是太好,如果有事,让我派人过去转达就好了。”苏幻云说道。 萧珪说道:“不用了。我打算搬过去和他一起住,现在就去。” 苏幻云笑了一笑,说道:“怎么,我就随口一说,你还当真生气,要离家出走了?” “生气不至于,但我这个人一向识趣。”萧珪一本正经的说道,“既然苏少主要将我扫出门,那我肯定不会再赖下去。” 苏幻云连忙又抱住了萧珪,“哎呀,我就随口一说逗你玩呢,不要当真嘛!……再说了,你要搬家也该是搬到帅东家那里去呀,怎么跑去和我义父一起住了呢?” 萧珪说道:“帅灵韵现在已经是元宝商会的实际掌权人了,她的家里会时常客来客往。我和她还没有正式成亲,被人看到住在一起总归不大方便。我可以厚颜无耻,但不能不考虑帅灵韵的名声。” “你还真是,挺会替她着想呢!”苏幻云的语气中有点酸酸的味道,抱着萧珪不松,又道,“那你还是住在重阳阁吧,不要搬走了。我不怕别人说什么闲言碎语。” “我倒是想,但是我不敢。”萧珪说道。 “你怕什么?” “咸宜公主!” 苏幻云微微一怔,“你怕她作甚?” 萧珪苦笑了一声,“算是我今天中了她的计吧,我亲口答应,她可以随时来重阳阁饮茶。” “原来,你是为了避开咸宜公主才搬家?”苏幻云问道。 萧珪点了点头,“这是个惹不起的大麻烦,我不能不躲。” “那我就不勉强你了,你暂时搬去和义父一起住吧!”苏幻云笑嘻嘻的道,“我还以为,你是害怕住在重阳阁,坏了灵观真人的名声呢!” “胡说八道。”苏幻云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记,“你又不是我从别家偷来的女人,谁敢议论?” “嘿嘿!”苏幻云坏笑起来,“萧郎,今天跟在寿王李瑁身边的那三个女子,全都好漂亮呀!尤其是穿着粉色衣服的那个,简直漂亮得不像话。要不,你去把她偷来吧?” “发什么疯呢?”萧珪简直哭笑不得,“哪有劝着自家男人,去外面偷腥的?” 苏幻云嘿嘿的笑个不停,说道:“那些人的底细,我全都打听清楚了。你想知道吗?” 萧珪眨了眨眼睛,“说来听听?” 苏幻云说道:“其中你认识的那名男子杨錡,他父亲叫杨玄璬,是河南府七品士曹参军。另一名男子叫杨铦,他二人是兄弟。那三名女子则是寄养在他们家中的堂妹,分别叫杨玉瑶,杨玉筝和杨玉环。” “杨玉环?”萧珪微微一怔,“穿粉色衣服的那个,叫杨玉环?” “对呀!”苏幻云说道,“几姐妹当中,杨玉环是最年幼的一个,也是最漂亮的一个。萧郎,你认识她吗?” 萧珪深呼吸了一口,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她就是杨玉环!……我仿佛,在哪里见过。” “洛阳人看到杨玉环觉得眼熟,都不奇怪。”苏幻云说道,“因为他们杨家兄妹最喜欢乘舟游江,然后就在船头之上奏乐跳舞。杨玉环长得漂亮,舞姿也是极其优美。每逢她登舟起舞,必然引得沿江百姓驻目围观。” 萧珪恍然大悟,想起来了。 记得那次自己刚来洛阳从天津桥经过时,就遇到过一回这样的场影。 当时一艘船从桥下经过,船上奏起了音乐,有一名绝色女子正在船头起舞,引得沿岸的百姓,追逐围观。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见过了,在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四大美人之一,杨玉环! “萧郎,你仿佛对她很感兴趣嘛!”苏幻云笑道,“看那情形,她和寿王李瑁的关系很不一般哦!你若想要将她抢夺回来,恐怕会有点难度呢!” 萧珪都乐了,“你再敢胡说八道,我拼着旧伤复发,今天也要把你给办哭喽!” 苏幻云紧紧抱住了萧珪,“来呀,来呀,办我呀!……求你了,办我嘛!” 萧珪的脸皮直抽搐,简直都要无语了。 苏幻云放开了萧珪,咯咯直笑的说道:“我不惹你了。我下去安排马车帮你搬家。” 说罢,她立刻就走了。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无可奈何的笑了一笑,“真是个妖精!” 稍后,萧珪和严文胜就收拾好了两人的随身物品,准备搬出重阳阁。刚要走,影姝匆忙从楼下赶了上来,急急喊道:“萧先生,等我一下!” “影姝,有事吗?”萧珪问道。 影姝说道:“萧先生,我想请问,赫连大侠那里房间多吗?” “那里是一个大庄院,曾经住过上百人。”萧珪说道,“你有什么想法?” 影姝嘿嘿的笑,“萧先生,我也想搬到那边去住。” 萧珪笑了一笑,“重阳阁不好吗?” “重阳阁很好呀!”影姝说道,“以后萧先生用不着我的时候,我都会来重阳阁替苏少主帮忙做事。但我是萧先生的婢女,我更应该留在萧先生的身边伺候才是。” 萧珪想了一想,说道:“好吧,那你去收拾一下,我们在楼下等你。” 影姝展颜一笑,“好,我马上就来!” 二人往楼下走去。 严文胜笑着说道:“先生,这小姑娘粘上你了。” 萧珪笑了一笑,“她可是带着使命来的,不敢有片刻松懈。” 严文胜说道:“那会是什么样的使命?” “谁知道呢?”萧珪无所谓的笑了一笑,说道:“不必想这些了,反正她也算是一个很有用处的人。” 严文胜笑道:“晚上尤其有用。” 萧珪面露鄙夷之色的瞪了严文胜一眼,说道:“要不我也给你安排一门亲事吧,就像孙山那样?省得你成天想这些东西。” “免了,千万不要!”严文胜立刻说道,“就算想到了这些东西,使几个钱去找姑娘就可以了。我不喜欢妻儿老小,一身的累赘。” 萧珪淡淡一笑没有多言,心想严文胜说出这种话来,大概是因为他刚刚失去了太多的亲人,最怕再次尝到那种滋味…… 二人来到院子里,苏幻云已经给他们安排好了马车。萧珪叫她另牵了一匹马来交给严文胜,说道:“严文胜,你去一趟帅灵韵家里,替我拿一面古琴再拿几本书来。顺便告诉她,我搬到原来小赫连的庄院里去住了。” “是。”严文胜应了喏,骑上马先走了。 苏幻云笑道:“萧郎,看来你还是挺担心帅东家吃醋的。” 萧珪说道:“我若搬到了帅灵韵那边去住,你敢说,你不吃醋?” “实话实说,多少会有一点。”苏幻云说道,“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喜欢你的女人那么多,我们都没有本事独占于你。” 正说着,影姝背着一个小包袱走了过来。 苏幻云小声道:“看,身边都还有一个。” 萧珪白了她一眼,低斥一声,“别胡说。” 影姝走了过来,对苏幻云说道:“苏少主,我先陪先生过去了。往后,倘若萧先生没有差谴,我就来重阳阁帮你做事。” 苏幻云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萧郎有伤在身,正需要你这样的细致之人在他身边伺候。我这边也没有什么太多的事情要做,你若有了空闲,只管过来玩耍就是。” “是。”影姝很乖巧的施了一礼。 稍后二人就登上了马车,离开了重阳阁。 马车行进途中,萧珪问道:“影姝,你了解寿王李瑁吗?” “略知一二。”影姝说道,“武惠妃得宠多年,她先后给圣人生下两个儿子,但全都不幸夭折了。等寿王李瑁出生之后,圣人担心他又被夭折,于是将他寄养在皇兄宁王那里,直到开元十三年也就是九年前,寿王才正式入宫拜见亲生父亲,并进封为寿王。可以说,寿王现在是所有皇子当中最受宠的一位。圣人对他的礼遇,甚至超过太子。” 萧珪说道:“武惠妃与寿王一同深蒙圣宠,母以子贵,子以母贵。如此双管齐下,就算他们没有夺嫡争储之心,那些外戚和朝臣也都会想入非非。” “是的。”影姝说道,“现在的朝堂之上,夺嫡争储早已是暗流汹涌。先生今日与寿王结下了梁子,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我一介平民,能有什么打算?” 影姝说道:“先生虽然没有官职在身,但方方面面的牵扯太多,恐怕难以择身事外。尤其是咸宜公主……” “不要提这件事情。”萧珪立刻打断了她的话。 “是……”影姝乖乖的应了喏,闭口不再多言。 稍后,马车将二人载到了赫连昊阳的家中。 萧珪曾在这里,与小赫连一同住过一段时间。当时院子里时常都有数十人,热闹非凡。现在只有赫连昊阳带着两名男仆住在这里,显得颇为冷清。 此时,赫连昊阳一个人在后院的花圃间饮酒。 萧珪过去找到他,说道:“赫连大侠倒是悠闲。既然想要饮酒,为何不去重阳阁找我呢?” 赫连昊阳招呼他坐了下来,说道:“你一个药罐子,与你饮酒有什么意思?” 萧珪笑道:“看来只有酒仙李适之这样的人,才能好好的陪赫连大侠痛饮饮了。不巧,他今日去了重阳阁。你二位,错过了。” 赫连昊阳呵呵的笑了一笑,说道:“李适之的酒量,确实不错。但我今天留在家中没走,其实是为了等人。” “等谁?” “高力士。” 第321章 百闻不如一见 萧珪一听高力士要来,心想正好,我正想会他一会。但出于谨慎,他说道:“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赫连大侠正有要事。要不,我先回避一下?” “我与高力士,谈的就是有关你的事情。你来了,倒是正好。”赫连昊阳说道,“但是与你同来的那个小姑娘,最好是回避一下。” 萧珪问道,“因为,她曾经是韩休的人吗?” 赫连昊阳反问道:“你明知道她是韩休的心腹,为何还要将她带在身边?莫非你忘了,重阳阁是在替宫里当差?” “我没忘。”萧珪说道,“但从现在起,影姝是我的奴婢了。” “哦?”赫连昊阳有点意外的惊咦了一声,沉思了片刻,再道:“她可以卖身给你,但难保她的心,仍是落在韩家。我希望,你不要被女色所迷惑。” “赫连大侠放心,我有分寸。”萧珪说道,“这个小女子对我来说,算不得女色。她就像严文胜一样,对我来说大有用处。” 赫连昊阳道:“想来也是,你身边并不缺少女色。” 萧珪笑了一笑,“赫连大侠,莫要取笑于我。不知最近,小赫连的情况怎样?” “我不知道。”赫连昊阳说道,“我有些日子,没有收到他的书信了。想必他在长安,一切如昨没有太大变化。否则,家人早就通知我了。” 萧珪点了点头,“我没想到,他真的会安心留在薛老将军家里,拜师学艺。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你说得没错。”赫连昊阳说道,“峰儿并不缺少智慧与勇气,但他从小就有虚浮急躁的毛病。希望薛老将军那样的英雄人物,能够让他戒骄戒躁,将来有些出息。” 萧珪说道:“赫连大侠,假如将来小赫连与薛嵩一同踏上了戎武之路,你如何看待?” 赫连昊阳说道:“我的看法就是,只要是峰儿自己做出的选择,怎样都好。” 萧珪说道:“赫连大侠,还真是一位开明的父亲。” 赫连昊阳不以为然的说道:“别忘了,我是一个混江湖的恶霸。无论峰儿将来变成一个怎样的人,他也总该比我更有出息一些。” 萧珪不由得笑了,“关中第一大侠,还真是挺会谦虚。” “我不是谦虚。”赫连昊阳说道,“如果峰儿没有遇到你,他这一辈子也就只会,努力去做一个比我更加厉害的恶霸。真正改变峰儿的人,不是他的父亲,也不是薛老将军,而是你。” 萧珪微笑道:“我其实没有做过什么。” “男子成年之后,亲密的朋友对他的影响,远大于他的父亲与师长。”赫连昊阳说道,“你结识了薛嵩,并将峰儿带去一同拜会薛老将军,这可以说是巧合。但凡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如果不是你足够出色,又哪能结交到薛嵩那样的朋友,并得到他的信任与敬重呢?就更不用提,你还能进得了薛老将军的家门了。” 萧珪呵呵的笑,“赫连大侠,太看得起我了。”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很得起你。”赫连昊阳说道,“但你不要以为,我赫连昊阳随便见到一个人,就会对他予以认可和赞许。比如高力士那个八面玲珑的阉货,我就很是瞧不起他。” 萧珪哈哈的大笑。 二人饮了几杯酒聊了片刻,那个“八面玲珑的阉货”还真就来了。 萧珪听了赫连昊阳的意见,叫影姝先行回避。然后,二人一同去了客厅会见高力士。 萧珪看到高力士本人以后的第一感觉就是,身材高大! 目测估计,他的身高不低于小赫连,至少在一米九以上。 并且,这个在后世有着“千古第一贤宦”之称的盛唐大太监,既没有凛然唬人的气场也没有阴气森森的面相,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临家大叔,非常的面善。 高力士也在第一时间上下了的打量了萧珪一番,经由赫连昊阳引荐之后,他看着萧珪笑眯眯的说道:“萧君逸,果然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萧珪连忙叉手一拜,说道:“高公公,我一介道人,当不起这样的夸赞。” “你就是个虚有其表的假道人,在我面前装什么装?”高力士笑道,“我又不是来替你说媒的,大可不必紧张。” 萧珪呵呵直笑,“那我就放心了。” “这小子,还真会顺坡下驴。”高力士笑道,“人人都在背后,骂我高力士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依我看,这小子的功力不比我差。” 赫连昊阳说道:“他比起你来,可算是差远了。” 高力士有些无奈的笑了一笑,“赫连大侠,还是这么的耿直。” “本性难移。”赫连昊阳不以为然的一抬手,“二位,都请坐吧!” 三人入了座。 高力士说道:“看来我来得很是时候,萧君逸也刚好在场。倒也省得,我再去重阳阁跑一趟了。” “高公公要找我,直接派人前来传令便是。”萧珪说道,“不过,重阳阁倒是一个饮茶休憩的好去处。高公公若有雅兴,不妨常来坐一坐。” “好。”高力士点了点头,说道:“赫连大侠创造重阳阁,也有两三月之久了。这些日子以来,洛阳地面的治安,明显大为好转。圣人心中甚悦,特派我来予以嘉奖。” 说罢,高力士就叫身边的小黄门出去,招呼几名军士抬进来两口箱子。 打开一看,一口箱子里面装的是品相非凡的横刀。另一口箱子里面,则是珠花宝钗一类的女子饰物。 高力士说道:“圣人知道赫连大侠向来清傲,不屑黄白之物。这些东西,都是赏给苏幻云和重阳阁十二茶花娘的。” 赫连昊阳说道:“圣人有心了,她们的确会喜欢这些东西。我替她们收下,拜谢圣人隆恩。” “至于赫连昊阳与萧君逸,圣人说了,他要亲自接见你们,再当面赏赐。”高力士说道。 “我就不必了。”赫连昊阳说道,“高公公,带君逸进宫就好。” 高力士笑了一笑,“赫连老兄,仍是这样的性子。” “既然知道,又何必多说?”赫连昊阳说道。 “好吧!”高力士点了点头,说道:“萧君逸,你的身体恢复如何了?” “回高公公,我大约已经恢复了八成。”萧珪答道。 高力士说道:“既然还没有痊愈,元宝商又要赞助李适之修筑防洪大堤,那就过几天,我再带你进宫面圣。” 萧珪叉手一拜,“一切全凭高公公吩咐。” 高力士面露微笑,眼神和洵的看着萧珪,说道:“今日,你见到咸宜公主殿下了?” 萧珪略感意外,笑了一笑,“高公公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赫连昊阳说道:“重阳阁知道的,高公公全部知道。重阳阁不知道的,高公公还是知道。” 萧珪笑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没办法,圣人实在太忙。发生在京城的这些琐碎小事,只能是我们这些奴婢替圣人看着一点。”高力士面带笑容的说道,“萧君逸,你不会从此就对寿王殿下,心存芥蒂了吧?” “没有。”萧珪淡然一笑,说道:“寿王为了自家妹子打抱不平,一时冲动而已。再说他也没有对重阳阁造成什么伤害,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这就好。”高力士笑眯眯的点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等小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萧珪微笑点头,“高公公所言甚是。” 高力士说道:“想必你二人之间,是有了一些小小的误会。寿王殿下其实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改天由我作东,把寿王殿下请来,你二人不妨从新认识一下。这样也可避免,你与重阳阁今后再有类似的麻烦。” 萧珪微微一怔,点了点头,“好。” 再又谈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之后,高力士便就告辞走了。 萧珪看着那两箱子东西,对赫连昊阳问道:“他专程过来跑一趟,就是为了送这两箱东西么?” “当然不是。”赫连昊阳说道,“他专程,就是过来打听你的消息。不巧刚好当面见到了你,回去之后,他自然就可以去向圣人交待了。” 萧珪好奇的眨了眨眼睛,“我有什么,值得他打听的?” “太多了。”赫连昊阳说道,“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高力士只有亲眼见到了你,才能判定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是否应该真的把重阳阁交给你。还有许多圣人关心的问题,高力士也必须要亲眼见到你,才能给出判断。可以说,高力士见到了你,就相当于圣人看到了你。我这么说,你应该能够明白了。” 萧珪笑了一笑,“大体明白。” “你别笑。”赫连昊阳说道,“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得到圣人的亲自接见。很多当朝通贵大员,在京城做了一辈子的官,也遇不到一次这样的机会。” 萧珪仍是在笑,“只要不是选驸马,怎么都好。” 赫连昊阳用好奇的眼神看向萧珪,“你为何,如此反感做驸马?” 萧珪撇了撇嘴,“因为那会让我,失去最宝贵的东西。” “帅灵韵?” “是自由。” 赫连昊阳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我能理解。” 萧珪说道:“赫连大侠当年又是为了什么,才离开圣人身边呢?” “一半是因为脸上这道疤,另一半……”赫连昊阳迟疑了片刻,“不说也罢!” 萧珪笑了一笑也就不再继续追问了,只道:“我有一点好奇。为何高力士会对我与寿王殿下的事情,如此关心?他还要亲自出面,替我二人化解恩怨?” “这恐怕,就要从高力士的出身来历说起了。”赫连昊阳说道,“当年,高力士曾是武三思府上的奴婢,后来才跟了圣人。武惠妃是武三思的侄女,高力士在她眼中就如娘家人一样。当年武惠妃能够进入圣人的眼帘,难说其中,没有高力士的功劳。” 萧珪心中一亮,“赫连大侠的意思是,高力士与武惠妃的关系非常的亲近,像是娘家的亲人。因此他对武惠妃的儿子寿王,也会有所偏爱,就如同家中的长辈,关爱晚辈一样?” “没错,就是这样。”赫连昊阳说道,“但也不能说,高力士的立场就是偏向于寿王。他真正效忠的,还是圣人。这一点,你要心中有数。” 萧珪点了点头,“我明白。” 赫连昊阳说道:“高力士这个人虽然圆滑精怪了一点,但比起宫中其他的一些奸邪之辈来说,还称得上是一个好人。只要你不让他发现,你对圣人有不忠之心不臣之意,他还是很好相处的。” 萧珪点头,“我明白了。” “至于你与寿王的事情……”赫连昊阳迟疑了一下,说道:“不出所料,高力士应该会报知圣人知晓。你要想好,如何应对。” 萧珪笑了一笑,“我无所谓。反正错不在我。” “你错了。”赫连昊阳说道,“或许这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私下冲突,但在别有用心的看来,它就能成为宣示立场的重要事件。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萧珪的眉头微微一皱,“赫连大侠的意思是,别人会误以为,我因此事已与寿王结仇,从而站在了太子的阵营当中?” “难道不是么?”赫连昊阳反问道。 萧珪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有道理……” “所以高力士今天的举动,并非是多余。”赫连昊阳说道,“由他出面作东邀请你与寿王一同赴宴,当面和解,这件事情其实意义十分重大。除非,你当真是想当众宣布,你要与寿王为敌,而选择了拥戴太子。” “我才没这么傻。”萧珪笑道,“两虎相争,我一路人,莫非还要过去劝架不成?” “这就对了。”赫连昊阳说道,“重阳阁不要有任何的立场,只替宫中办事即可。你本人,也要时时注意分寸。” “我明白了。”萧珪说道,“还是赫连大侠与高公公考虑事情,更加周全。往后,我还得多学着点。” 赫连昊阳呵呵一笑,说道:“不必过谦,你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只是,你不肯说出口来而已。” 萧珪笑了一笑,“赫连大侠,莫非懂得读心之术?” “我不懂什么读心之术。”赫连昊阳一边朝客厅外走去,一边说道,“只是活了这么些年,经历的事情有点多,见的人,也有点多了。” 第322章 条件 当晚,萧珪就在赫连昊阳这里住了下来。 这座庄院挺大,房间也多。萧珪住进了此前住过的那间客房里,严文胜与影姝一左一右住在了他的隔壁。 在轩辕里的时候,萧珪就已经养成了点灯临贴,欣赏夜景的习惯。 这一晚也不例外,萧珪点起了一盏灯油,坐在窗边临写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 萧珪一直都觉得,《九成宫醴泉铭》大概就是楷书当中最难练的一种了,法度极其森严,笔划无比讲究。难怪被后世的书法家称为,“楷书之极则”。 写了没几个,萧珪看得真咧牙……真是写得太丑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萧先生,还没有睡么?” 萧珪探出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影姝正趴在窗户边对着自己笑。 “你怎么还不睡?”萧珪问道。 “还早呢,我睡不着。”影姝说道,“萧先生在做什么呢?” “我在临贴。” “临的哪个贴?” “欧阳询的九成宫。” 影姝嘻嘻的一笑,“六郎从小就练九成宫,写得很不错哦!我也跟着学了一些。萧先生有没有兴趣,跟我切磋一下?” 原本萧珪是有一些兴趣的,但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说道:“改天再说吧,我现在准备睡着了。” “噢。”影姝面带笑容的点了点,“那先生就早点歇息吧,影姝不打扰了。” 萧珪关上窗户吹灭了灯,躺到了床上,心中暗笑:这小姑娘,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次日清晨,萧珪依旧早起,与严文胜一同在后院的马球场里跑了几圈。 回来的时候,二人正看到影姝在那里晾衣服。 “呵,这姑娘还真勤快。”严文胜说道,“晾了这么满满的一院子,估计是把赫连大侠他们的衣服,也一并都给洗了。” 萧珪笑了一笑,走过去说道:“影姝,辛苦你了。” “不辛苦。”影姝笑吟吟了一回一声,上下一打量萧珪,连忙道,“先生的衣服全都汗湿了,赶紧去洗个热水澡,把衣服换下来让我洗掉。先生今日出门要穿的衣物,我都叠好放在先生的睡榻上了。” 严文胜笑道:“你不会是有洁癖吧?” “干净整洁,总不会有错。”影姝说道,“再说先生现在已经是京城的名人了,必须时刻注重仪表才行。既然先生还没有成亲,那这件事情,暂时就只能由我来负责打理啦!” “讲究。”严文胜呵呵直笑,“宰相府里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萧珪笑着点了点头,“严文胜,以后我们听影姝的。衣着打扮体面一些,省得出去吓着小姑娘。” 严文胜笑呵呵的点头,“行。” 稍后二人都冲了澡换了衣物,然后一同去了赫连昊阳那里吃早餐。 赫连昊阳说他准备去重阳阁,问萧珪去不去? 萧珪说,自己今天要去帅灵韵那里,叫影姝陪赫连大侠一起去往重阳阁。倘若有事,可以叫影姝过来通知自己。 稍后,大家都准备出门。 影姝突然跑到萧珪面前,伸出双手捧在萧珪的面前,笑嘻嘻的道:“先生,可不可以给我一点钱?” 严文胜顿时笑了,“你这丫头,还真不懂得客气。” “我连人带命都已属于先生,左右都不是外人,还讲什么客气?”影姝笑嘻嘻的道,“先生,你说是吧?” “真有道理。”萧珪呵呵的笑,解下了自己的钱袋放在了影姝手中,说道,“是我疏忽了,早该给你派些家用。这些你先拿去,花完了再来找我。” “多谢先生!”影姝欢喜的鞠了一个躬。 “喂,丫头!”严文胜喊道,“这里面至少有五十枚波斯金币,价值数万钱。你还真就全部收下了?” “先生敢给,我还不敢要吗?”影姝笑道,“你是不是嫉妒?” 严文胜问道:“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给你们添置衣服鞋袜呀!”影姝说道,“你们这两个大男人,真是太不讲究了。几乎没有一件衣服,是我能够看得上眼的。” 严文胜尴尬的摸了摸下巴,“宰相府里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呵……” “同样的话,不要说两遍。”影姝笑嘻嘻的道,“先生,我先陪赫连大侠去往重阳阁。如果苏阿姐不是太忙,我就邀她一起去南市逛一逛,给你们多添一些过冬的衣物。” “好。”萧珪笑而点头,“去吧!” 片刻后,大家都一起出了门。赫连昊阳带着影姝和两个仆从,驾了两辆马车,载着昨天高力士送来的两口箱子,一起去了重阳阁。 萧珪坐上了严文胜驾的马车,跨过洛阳桥到了城北,去往帅灵韵家里。 帅灵韵离开洛阳有些日子了,刚刚回来有些忙碌,今日一大早就去了北市盘帐。萧珪来到她家的时候,只有王仆和另外几个下人留在府上看家。 王仆见到萧珪来了,连忙叫人去了北市通知帅灵韵,然后忙着安排饭食。萧珪可不想闲着,于是找出了此前置办的鱼竿,叫上严文胜一起去了后院的池塘里钓鱼。 严文胜可不喜欢钓鱼,坐了不过片刻,他就嚷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先去重阳阁坐会儿。至少,那里还有漂亮的姑娘可以欣赏。” “你现在也可以去。”萧珪淡然道,“我就留在这里钓鱼,你傍晚时过来接我。” 严文胜笑道:“先生不会,真是怕了那个咸宜公主吧?” “被你说对了。”萧珪说道,“我还真就有点怕她。” 严文胜好奇的道:“先生是怕自己,把持不住么?” 萧珪瞥了他一眼,“滚!” 严文胜哈哈的大笑,“居然被我猜中了!” 萧珪捡起身边的一块鹅卵石就要砸人,严文胜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道:“容我出去游荡半日,傍晚再来接你!” 萧珪扔掉了石头,笑着摇了摇头,“这厮肯定又去妓院了!” 午饭之前,帅灵韵回来了。她听说萧珪在池塘边钓鱼,便找到了这里来,远远的就喊道:“大冷的天,你也能钓到鱼吗?” 萧珪连忙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吓走了鱼儿。 帅灵韵婉尔一笑,轻手轻脚的走了过来。 就在这时,萧珪突然提竿,一肥十足肥硕的大鲫鱼,贴着水面被他拖到了岸上。 “哇!”帅灵韵惊喜的大叫起来,“好大的鲫鱼!中午可以炖鲜鱼汤喝了!” 萧珪连忙抓起鲫鱼扔进了鱼篓里,一边洗手一边对她说道:“中午的鱼汤,早就炖好了。我这鱼篓里面,还有七八尾这样的大鲫鱼呢!” “你真厉害。”帅灵韵凑到萧珪身边蹲了下来,面带微笑的看着他,说道:“很久没有钓鱼了,颇为怀念这种滋味吧?” “还真被你说中了。”萧珪笑道,“经历风波之后,便分外觉得,平常那种闲适的日子特别美妙。” “但我听说,你似乎又惹上新的麻烦了?”帅灵韵问道。 萧珪笑了一笑,“看来你的消息,也颇为灵通。” 帅灵韵的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笑容,“看来咸宜公主,没打算轻易放过你。” 萧珪面露一丝苦笑,“我可没去招惹她。” “我知道,你不用解释。”帅灵韵说道,“这次连他兄长寿王李瑁都亲自出马了,你自己小心一点吧!” 萧珪叫道:“难道你就忍心坐视,不管我的死活?” 帅灵韵咯咯直笑,“我能有什么办法?” “跟我成亲。”萧珪道,“只要我们成了亲,就能让她死了心。” “你想得美!”帅灵韵面带笑容的说道,“本姑娘,是你说娶就娶的吗?” 萧珪呵呵的笑,“那你说,都有一些什么条件?” 帅灵韵脸上带着笑,斜上看着天,眨巴着眼睛说道:“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萧珪眨了眨眼睛,脸上渐渐泛起一丝古怪的笑容,说道:“其实我知道,只要我达成一个条件,你就一定会老老实实的嫁给我。” “呵,吹牛!”帅灵韵说道,“这些条件连我自己都还没有想好,你怎会知道?” “不信?”萧珪笑道,“你凑近一些,我悄悄告诉你。” 帅灵韵将信将疑,稍稍凑近了一些。 萧珪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帅灵韵的脸顿时变作通红,立刻站起身来,果断扔给了萧珪两个字,“讨厌!” 然后,她扭身就走了。 萧珪哈哈的大笑。 他笑得越大声,帅灵韵的脸就越红,走得也就越急。 乃至于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帅灵韵的脸都仍是红的。她甚至不敢正眼去看萧珪。 这倒是把清尘给弄迷糊了:东家这是怎么回事呢? 吃罢午饭,帅灵韵准备再去北市,那边仍有许多事情在等着她去料理。 萧珪送她出门,扶她上马车时拉着她的手不松,小声道:“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通知我一声,行吗?” 帅灵韵又被她说得双颊通红,低声的笑骂,“通知你个头!” 萧珪笑道:“反正你迟早也是要给我生儿育女的。择日不如撞日嘛!” “讨厌,不跟你说了!”帅灵韵甩掉了萧珪的手,自己钻进了车厢里。 萧珪呵呵的笑,“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帅灵韵拉开车窗,低声说了一句:“听说你把影姝,一起带到了赫连大侠那里去住?” 萧珪笑道:“你今天对我如此凶悍,果然是有原因的。” “你别误会,我不是吃醋。”帅灵韵说道,“影姝的底细,你是知道的。将她留在身边,你就真的心安理得?” 萧珪说道:“正因为我知道她的底细,所以我才要将她留在身边。” 帅灵韵一听这话,索性从马车上下来了,走到他身边,小声问道:“为什么?” 萧珪说道:“影姝是萧、韩二位宰相,派到我的身边前来辅佐我的。萧嵩与韩休目前虽然都已离开了相位,但他们在京城官场的威望仍旧很高,人脉更是广泛。” 帅灵韵微微一惊,小声道:“你接纳影姝,是为了联合萧韩两家?” 萧珪点了点头,“萧家自不必说了,那是我的本家。至于韩家,你应该不会忘了跟我学画的六郎韩滉,还有你在长安遇到的韩洽。” 帅灵韵若有所思的沉默了片刻,说道:“这两家,的确和你有着极深的渊源。就算你不与他们结为生死同盟,至少也没有理由去得罪他们。” “说得没错。”萧珪说道,“虽说我时常对外标榜,自己是个没有立场的闲散之人。但置身于京城,茕茕一人肯定是无法立足的。萧韩两家,就是我们目前的靠山与盟友。这两家,也希望我能在将来,为他们谋取到一些利益。影姝,就是维系我们这一层关系的中间人。” “我明白了。”帅灵韵说道,“还有一件事情,我觉得奇怪。” “什么事?”萧珪问道。 帅灵韵说道:“以前,你与驸马薛锈的关系颇为亲密,他还为将你引荐给太子认识。后来你卧病,他们曾经不止一次的过来看望于你。我阿舅还与太子,有过一些,私下的承诺。但这次你来到洛阳这么久了,为何太子与薛锈,一直没来找过你?” 萧珪微然一笑,说道:“问题恐怕就出在,你阿舅的这个承诺上面。” “此话怎讲?”帅灵韵问道。 萧珪说道:“你阿舅当时承诺,要将商会转交给我,再让我率领商会前去助力于太子。但是不久,你与韩洽就在长安斗败了岳文章与贺兰进明。现在,我们商会又在资助李适之修筑洛阳的防洪大堤。这项工程,可是圣人亲自交办的。此情此景,太子肯定已经心知肚明,我们商会已经改投到了圣人麾下。有圣人在上面亲自亲着,他哪里还敢再来找我?” “有道理……”帅灵韵点了点头,突然又面露惊讶之色,“如此说来,太子心中必然是在憎恨我们,不守承诺、出尔反尔了?” 萧珪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就算是,那我也无从辩驳。只能由得太子,去暗怀憎恨了!” “难怪太子与薛锈,都不再与你套近乎了。”帅灵韵也轻叹了一声,说道:“君逸,京城真是险恶。一不留神,我们就要得罪人。将来,我们究竟何去何从?” 萧珪抬起手来,温柔的轻抚帅灵韵的脸庞,微笑道:“别怕。我们的将来,会比他们所有人,全都好上百倍!” 第323章 过来人 下午的营业时间到了,重阳阁来了不少的客人,渐渐变得忙碌起来。 影姝在一楼和二楼之间,跑前跑后忙上忙下的打扫卫生和做些小事。尽管苏幻云说了不要影姝干这些打杂的活儿,但影姝仍是不肯闲着,有事都抢着做。 正当忙碌的时候,虎牙和另外三名茶花娘从外面回来了。 之前不良帅耿振武请托重阳阁代为抓捕的那个悬赏逃犯,已被她们手到擒来。人犯已经交给了县衙,四女丝毫未伤。耿振武捎来了口信,有请苏幻云去往县衙领取赏金。 一桩生意就此完美了解,苏幻云的心情不错。她抚慰与夸赞了虎牙一阵后,便骑上马离开了重阳阁,去了县衙找耿振武。 影姝暗暗羡慕,心想悬赏捉贼这种事情真是有趣又刺激,什么时候我也能参与进来呢? 正当这时,影姝看到院子里走来了两名女子。 两名极其漂亮,令影姝都有些心生羡慕的女子。 再将她们细下一打量,影姝颇觉有些眼熟。寻思片刻之后,影姝想起来了,“原来是她们!” 一名茶花娘已经上前迎接,将那两位漂亮女子请到了二楼,在一间雅间里坐下。 只是过了稍稍片刻,影姝又看到,有一辆马车停在了院子里。 从马车上走下来一位,不施半点脂粉、身着胡服男装的年轻女子,身后带了一名体态瘦削却显得十分精干的男仆,径直朝重阳阁走来。 影姝看到她,顿觉眼睛一亮,“咸宜公主?她还真的来了!” 咸宜公主走进重阳阁,对里面的人说道:“我约了朋友一同饮茶,是两位女子。她们应该是在二楼雅间。” 影姝抢在一位茶花娘前面迎了上去,万福施了一礼,说道:“我知道她们坐在哪间。贵客请随我来。” 咸宜公主微笑的点了点头,“有劳。” 影姝领着咸宜公主和她的仆从一同往楼上走去。在楼梯的转角无人之处,影姝突然对着咸宜公主弯腰施礼,“参见公主殿下。” 咸宜公主微微一怔,“你认得我?” “公主殿下,昨日才刚刚来过重阳阁。”影姝小声道。 “不对。”咸宜公主说道,“我已经化了男妆。再说,方才别的人也没有认出我来。” “她们就算认出来了,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影姝说道,“因为来重阳阁饮茶的人,非富即贵。她们似乎,已经习惯了。” “她们?”咸宜公主看着影姝,“这么说,你和她们不同了?” 影姝说道:“公主好眼力。其实,我并非是重阳阁的人。” 咸宜公主好奇的问道:“那你是什么人?” 影姝微微一笑,“我是萧先生的奴婢。” 咸宜公主看向的影姝的眼神,顿时有了一些变化。沉思片刻之后,咸宜公主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影姝答道:“回殿下,我叫影姝。” “影姝?”咸宜公主好奇的皱了皱眉,“好熟悉的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这时,咸宜公主身后的那名仆从小声道:“殿下,韩相公府上曾有一名婢子,以博学聪慧而闻名。小人记得,她就叫影姝。” 影姝这时才注意到那名仆从。他三十上下的年纪却没有一丝胡须,多半是一位净过身的宦官,眼神带着一点冰冷和肃杀。影姝感觉他和阿木有点相似,大约都是身手非凡、杀人如麻的那一类狠人。 咸宜公主问道:“影姝,他说得对不对?” 影姝点了点头,“对。” “你既是韩相公府上的人,怎的又成了萧……”说到这里咸宜公主有点不自然的眨了眨眼睛,说道:“他的奴婢?”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影姝微笑道,“不如有请殿下去到雅间,一边饮茶,一边细聊?” “好。”咸宜公主说道,“那你就跟我来吧!” 说罢,咸宜公主就背剪着手,抬步先朝楼上走去。 影姝刚要动脚,那名宦官突然像个鬼魅一样,突然闪身拦在了影姝面前。 影姝被他吓得浑身轻轻一弹,惊呀的看着他。 “你不会武功?”宦官小声问道。 影姝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被吓坏了的小麻雀,惊诧又紧张的轻轻摇头。 “别在我面前装可怜,没用。”宦官小声而威厉的说道,“你刻意接近殿下,有何企图?” “我……我没有!”影姝直摇头,“你放心,我对公主没有半分恶意。” 宦官冷冷的逼视了影姝片刻,说道:“我叫简之,是圣人亲自派给殿下的贴身护卫。我会牢牢的盯着你。但有半分轻举妄动,立即格杀!” “我,我知道了。”影姝连连点头。 简之朝旁边挪开了一步让开道,面无表情的道:“上去。刚才的事情,不许告诉殿下。” 影姝点了点头,暗吁了一口气,朝楼上走去。 片刻后,影姝领着咸宜公主走进了那两名漂亮女子,所在的雅间。 简之守在了雅间外面。 门刚刚掩上,那两名漂亮女子就连忙对着咸宜公主施礼下拜,“参见公主殿下。” “二位不必多礼。”咸宜公主微笑道,“请坐吧!” “殿下先请。” 咸宜公主在主位坐了下来,那两名漂亮女子坐在了次席,影姝则是立在咸宜公主的身后。 “你也坐吧?”咸宜公主说道。 影姝摇摇头,“奴婢在公主殿下身边伺候茶水就好。” “茶水自有他人伺候。”咸宜公主说道,“我赐你一座。” “谢殿下。”影姝施礼谢过,又对那两名女子各施了一礼,这才走到末席入了座。 那两名漂亮女子,都有点好奇的打量着影姝。 咸宜公主说道:“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吧!——这两位是一对亲姐妹,姓杨。她叫影姝,是……” 咸宜公主突然一下卡壳了。 影姝连忙坐直了身体,对着杨氏姐妹施了一礼,“我只是重阳阁的一介奴婢。影姝参见二位姑娘。” 杨氏姐妹心里清楚,一般的奴婢肯定不会被咸宜公主带到雅间来,还特意赐了她一座。于是她们都回了礼,并且自报了家门。 其实不用她们自我介绍,影姝早就认得她们了。这一对姐妹,因为出身高贵又美貌出众,在京城的权贵圈中,早就小有名气。 姐姐叫杨玉瑶,妹妹叫杨玉环。这一对姐妹俩,都出身于弘农杨氏贵族之家。 至从女皇出世之后的近几十年来,李唐皇族与武家、弘农杨氏频频通婚。咸宜公主的外祖母,也就是武惠妃的母亲,正是出身于弘农杨氏。 所以,杨家人与咸宜公主可算是沾亲带故。此前,武惠妃有意想把咸宜公主嫁给娘家的亲戚杨洄,大概也有一层“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用意在。 不久后就有一位茶花娘进来上了茶。她好奇的看了影姝一眼,没有多言,悄悄的退下了。 咸宜公主正要开口说话,看到影姝,突然一下不知如何开口了。 因为她今天约了杨家姐妹来,主要是为了向她们解释一下昨天的事情,顺便再与她们亲近亲近。就当是做妹子的为了哥哥的婚事,献上自己的一份助力。 但昨日之事的真相,哪能让影姝知道呢?她可是萧珪的奴婢。她知道了,不等于就是萧珪知道了吗? 一时间,咸宜公主陷入了纠结之中:我好傻!我怎么能把影姝一起叫进来呢? 这时,坐在末席的影姝突然站了起来,对咸宜公主施了一礼,说道:“殿下,我知道重阳阁有两味很不错的特制果子,既美味又养颜。我去取来,请殿下与二位姑娘尝一尝。” 咸宜公主求之不得,“好,你去吧!” 影姝施了一礼,拉开门走了。 咸宜公主暗吁了一口气,突然一醒神……这个影姝,真的是好聪明呀! 这时,坐在客席的杨玉瑶说道:“殿下,很喜欢饮茶吗?” 咸宜公主回过了神来,说道:“还好。” 杨玉瑶拿着手中的那只白瓷茶盏看了一看,说道:“我倒觉得,重阳阁的茶水也就不过如此。为何卖得这么贵,还有这么多的客人来光顾呢?” 咸宜公主说道:“这也是我,弄不懂的地方。” 杨玉瑶嘻嘻的一笑,说道:“莫不是因为,这里有许多漂亮的茶花娘?还有一位,风度翩翩又神秘潇洒的……先生?” 咸宜公主顿时脸上一红,不知如何接话了。 杨玉环连忙小声的说了一句,“阿姐,你少说两句。” “有什么关系嘛!”杨玉瑶笑嘻嘻的说道,“我们与公主殿下虽是初次相见,但算起来也是亲戚呀!再说了,公主殿下都主动请我二人前来饮茶了,便也是没把我们当外人。亲戚姐妹之间,不就该亲近随意一些么。小妹,你又何必拘谨呢?” 咸宜公主顿时笑了,“玉环,你阿姐说得不错。我们本就是沾亲带故的姐妹,现在又是私下相会,当真不必拘谨。” 杨玉环低眉顺目的施了一礼,“是,殿下。” 杨玉瑶顿时笑了,“小妹,你看看你。又在拘谨了。” 杨玉环愣了一愣,“我没有呀!” “还说没有?”杨玉瑶说道,“你这拜来拜去的,累不累呀?” 杨玉环有点固执的说道:“公主殿下是天簧贵胄。无论如何,礼不可废。” 咸宜公主好奇的看着她们斗嘴。这一对姐妹俩,都有着赛过天仙的美貌,但性格真是截然不同。 这时,杨玉瑶说道:“殿下今日叫我们过来,是为了昨天的事情吧?” 咸宜公主略感意外的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其实殿下不用解释什么。”杨玉瑶笑嘻嘻的说道,“我觉得,昨天的事情嘛,肯定是有一些误会。至于是什么误会嘛,那可能就是男人之间的事情了。我们这些女流,不用过问太多。” 咸宜公主好奇的看着杨玉瑶,问道:“你们,当真没有曲解我阿兄?” “殿下放心,绝对没有。”杨玉瑶说道,“我可是过来人。以我的眼光来看,寿王殿上是一位极其不错的男子。我家小妹,与寿王颇为相配。” 杨玉环顿时慌了,“阿姐,你休要胡说!” 杨玉瑶咯咯的大笑,“殿下你看,玉环害羞了。” 咸宜公主不由得愣住了,过来人都是这么泼辣又大胆的吗? 这时,杨玉瑶又说道:“殿下,不如我们把萧先生把也叫来一同饮茶呀?” 咸宜公主有点猝不及防的怔了一怔,说道:“我们三人饮茶,叫他过来作甚?” 杨玉瑶笑道:“殿下与我二人相约,不去别处,单单就选了重阳阁。其中的用意,不就是奔着他来的吗?” 咸宜公主有点无语。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脸,怎么感觉脸有一点烫呢? “殿下,我们都是女子,又是自家姐妹,这种事情不必隐晦羞涩。”杨玉瑶笑道,“以我过来人的眼光来看,那个萧珪也是一位极其不错的男子。” 咸宜公主感觉脸上更烫了,喃喃的问道:“他……不错在哪里呢?” 杨玉瑶笑道:“要我说嘛,他的长相不算特别英俊,但是很耐看,很有一股男儿英气。相比之下,他的风度更为出众。我记得昨日他出现的时候,面对寿王殿下的怒火,他始终面带微笑宠辱不惊。仿佛天塌了下来,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云淡风清而已。这样的男子,你永远想像不到他的胸怀有多么宽广与博大。他一定有着非常丰富的经历与过往。他的故事,一定非常的吸引人。他太神秘了,太有趣了!……我都忍不住想要再次见到他,和他把酒一醉,畅谈一番呢!” 咸宜公主目瞪口呆,心想才见了一面,你怎么就有了这么多的感慨呀? 杨玉环连忙扯了一扯杨玉瑶的衣袖,又小声的说了一句,“阿姐,你少说两句。” “有什么关系嘛!”杨玉瑶满不在乎的道,“朋友姐妹之间,就该畅所欲言。倘若像个老夫子一样的惜言如金斟字酌句,那多无趣呀!” “对对,畅所欲言。”咸宜公主有点不自然的点头笑了一笑,说道:“玉瑶,你成亲多久了?” 杨玉瑶竖起两个指头,“两年。” 咸宜公主有点好奇的眨了眨眼睛,说道:“那我问你,是不是成亲以后,才能学会,怎样去了解一位男子?” 杨玉瑶摇了摇头,“不是。” “那要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咸宜公主问道。 “想要了解一位男子的真实面目……”杨玉瑶嘻嘻一笑,“得从,睡觉开始!” 第324章 打开新窗 杨玉瑶的话刚一说出口来,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连温度似乎都有所上升。 因为咸宜公主与杨玉环都已经满脸发烫,臊得通红。 杨玉瑶看着二人的窘态,却是捂着嘴放肆大笑起来,“真是抱歉,我忘了殿下与小妹,都是未曾出阁的姑娘!” “阿姐!”杨玉环窘迫不已,连忙道,“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真是失礼!” “好好,我不说了。”杨玉瑶又忍不住咯咯的笑了几声,说道,“我方才的话语,确实有些污辱斯文。但是,话粗理不糙嘛!” 杨玉环苦笑起来,“阿姐,你还说?” “坐着饮茶,不就是要聊天的么?”杨玉瑶不以为然的笑道,“身为女子,迟早都会有嫁作人妇的一天。但如果在成亲之前,我们对男子一点了解都没有。那么成亲之后将会过得怎样,那可就只有天知道了。这可是关乎一辈子的事情,我们自己,哪能不上心呢?” 被关在皇宫里长大、从小接受严格教育的咸宜公主,固然觉得杨玉瑶的论调颇为荒唐与羞耻,但又觉得她的话似乎有些道理。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想要继续听她,说下去。 这时,杨玉瑶话匣算是拉开了。她滔滔不绝的说道:“殿下,人们都说女子善变,其实男子比我们更加善于伪装。尤其是那些读书极多、见识颇广或者聪明过人的男子,他们努力伪装起来,简直可以骗过全天下的人。古往今来那么多的枭雄和奸雄,他们可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咸宜公主居然点了点头,对她的话表示认可。杨玉环虽然满副尴尬但也不再阻拦,仿佛也有一点听得津津有味了。 杨玉瑶说得更起劲了,“还有一些男人,他们别无所长,专会哄骗女子。明明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他可以东拼西凑的弄来一身行头,让你误以为他家底雄厚可托终身。明明是个满肚子男盗女倡的坏蛋,他可以在你面前扮成一个温文儒雅的谦谦君子,哄得你浑身舒坦满心欢喜。一但我们中计被这种男人骗到了手,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原型毕露。等待我们的,大约就是一辈子的孤苦凄凉了。” 咸宜公主愕然道:“玉瑶,男女情爱、婚姻之事,当真有如此险恶吗?” “我说的,只是一些世间寻常之事。”杨玉瑶摆了摆手,说道,“要说险恶,这还远远算不上呢!” 咸宜公主顿时陷入了无语之中。 她感觉,自己突然就被人打开了一扇新的天窗。睁眼就看到了许多,以往不曾见过的外面的世界。 但是这个世界,似乎不像自己想像的那么单纯与美好。它甚至有一点,令自己感到恐惧! 这时,杨玉瑶突然又话锋一转,说道:“话虽如此,如果我们能够找对一个好男子,情爱之事仍是美妙无比。和这样的男子在一起,你会时时刻刻感觉自己像是活在一个蜜罐子里。但有一刻见不到他,都会满心忐忑惴惴不安。只要他一出现,你便觉得天地之间都充满了心旷神怡的气息。为了他,你会心甘情愿的去做任何事情。甚至不惜,为他牺牲性命!” 咸宜公主的神情再次变了,变得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神往,喃喃道:“世上,真会有这样的男子吗?” “有,一定有的。”杨玉瑶说得斩钉截铁,“如果你真的喜欢他,他也刚好喜欢着你。你们俩人的眼中,就只剩下彼此。你们会愿意为了对方,付出自己的一切。世间一切的困难、阻碍与痛苦,在你们眼中都将化作乌有!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我等女子一生所求者,不就是一位,真心有情郎么?” 咸宜公主简直都要听痴了,嘴中喃喃的道:“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一生所求者,真心有情郎!” 杨玉环也听得挺入迷,但她大概是平常听得太多有了一些免疫力,迷了片刻就醒过了神来,说道:“殿下,你不要听我阿姐瞎说。这样的胡话,她能说上三天三夜不重样。” 咸宜公主婉尔一笑,“玉环,你阿姐聊天很有趣。” “就是,聊天而已嘛!”杨玉瑶大大咧咧的笑道,“我随口一说,你们随便一听。不用当真,也别往心里去。” 咸宜公主貌似淡定,微笑的点头。但心里就像是掀起了一波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 过了一阵,雅间的门被敲响,传来了影姝的声音,“殿下,我可以进来么?” 咸宜公主说道:“请进。” 影姝捧着一个挺大的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面,放着三盏红的白的果子点心。就算是见多识广的咸宜公主,也一时未能将它辨认出来,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影姝先将托盘上的点心拿了一盏放在咸宜公主面前,然后一一的给杨氏姐妹呈上了一份。 杨玉瑶心直口快的问了出来:“影姝,这是什么果子?好漂亮呀!” 影姝说道:“这是用羊乳、蜂蜜和蔗浆等物调成的羹,然后加以樱桃、葡萄和枸杞混合雕饰之后,冰冻而成。” “冰冻?”咸宜公主好奇道,“如今正值冬日,皇宫里都已将去岁的冰块用尽,今年的新冰又还没有形成。重阳阁是从哪里取来的冰呢?” “就是,好神奇呀!”杨氏姐妹也道,“我们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精致的果子。影姝,它叫什么名字?” 影姝微笑答道:“要说这味果品的名字,还真是有些说头。今年夏天,伊阳县出了一个专门卖冰的冰坊,一时引起轰动。这种特殊的果品,就是那个冰坊创制出来的。据说从那个时候起,这种果品就有了一个非常奇特的名字,叫做——冰麒麟!” “冰……麒麟?”杨玉瑶端着手中的果品左看看,右看看,好奇的说道:“但是它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麒麟呀!” “对呀,好奇怪的名字。”咸宜公主与杨玉环也颇感好奇,纷纷说道,“虽然很好听,但是,这与麒麟究竟有何相干呢?” 影姝笑而摇头,“其实,我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个中情由,恐怕就得要去问,给它取名的那一位先生了。” 咸宜公主今天的好奇心仿佛变得特别浓郁起来,她连忙问道:“影姝,是谁给它取的名?” 影姝对着咸宜公主施了一礼,“回殿下,是萧先生。” 咸宜公主的表情,顿时凝滞了。 杨玉瑶兴趣大起,连忙道:“影姝,你说的那位萧先生,莫非就是萧珪?” 影姝面带微笑,淡然道:“正是萧君逸,萧先生。他也正是我的主人。” 杨玉瑶立刻意识到,自己当着影姝的面直呼他主人的姓名,真是有些失了礼数。她连忙施了一礼,说道:“抱歉,我无意冒犯。我事先并不知道,萧先生的表字。” 影姝面带微笑的还了她一礼,“杨姑娘,客气了。” 咸宜公主好奇的看着影姝,心想这个影姝虽然是是一介奴婢,但她遇事既不急躁也不退缩,处理得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一切恰到好处……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婢女。难怪,他要把影姝从韩相公府上抢过来呢! 这时,影姝说道:“殿下,二位姑娘,请品尝一下重阳阁的这一味,秘制果品吧?” “好,我们尝尝。” 三人都拿起小勺,分别尝了一点。顿时赞不绝口—— “甜甜的,酸酸的,好吃!” “好奇特的味道,入口即融,凉丝丝的!” “我在宫里,都未尝见过如此奇特的果品呢!” 影姝笑吟吟的道:“殿下,二位姑娘。这味果品虽是美味又养颜,但因寒冰所制,倘若女子天葵降临,便也只能稍加品尝不能多吃。否则,便有可能肚子疼哦!” 吓得杨玉环立刻放下了勺子,“那我不能吃了。” 杨玉瑶大喜,连忙将她妹妹面前的那一份拿了过来,说道:“玉环,别怕,阿姐帮你。” 杨玉环眼巴巴的看着她姐姐一人吃两盘,好馋,好舍不得,好不甘心,所有的表情全都写在了脸上。 影姝顿时笑了。她走到杨玉环身边,小声道:“玉环姑娘,是我疏忽了。我去给你另外做一份,不加冰的冰麒麟吧?虽然口感上会稍稍差了一些,但也仍是一款美味。并且,吃过之后不会肚子疼哦?” “好呀!”杨玉环立刻展颜而笑,说道:“但是不加冰的冰麒麟,还是冰麒麟吗?” “名字,还不就是我家先生随便取的嘛?管它是不是真的冰麒麟呢,好吃就行了。”影姝笑吟吟的道,“改天等你天葵过了,我再请你吃,加了冰的冰麒麟呀!” “谢谢你,影姝。”杨玉环满是感激的看着影姝,微笑道,“你真好!” 杨玉瑶在一旁吃得津津有味,这时连忙插了一句,“拜托影姝大好人,给殿下和我也再多上一份这个冰……冰麒麟吧?” 咸宜公主婉尔一笑,“我只要这一份就够了。” “殿下,我可不懂得什么叫客气噢!”杨玉瑶笑道,“你若不要的话,我还是要再加一份的。” 咸宜公主笑得更乐了,说道:“影姝,麻烦你下去安排一下吧!” “不麻烦。”影姝给咸宜公主施了一礼,“能为殿下效劳,正是影姝的荣幸。” 说罢,影姝走了。 杨玉瑶故意歪着头看着她妹妹杨玉环,一勺接一勺的吃,一边吃还一边说道:“凉冰冰的,好吃!酸溜溜的,真好吃!甜丝丝的,太好吃了!” 杨玉环被她弄得哭笑不得,“阿姐,你好讨厌!” 咸宜公主又乐得开怀大笑。 此刻,她觉得今天真是不虚此行。 因为自己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开怀大笑过了。 此时,苏幻云已经骑着马回到了重阳阁。正在等着拿取冰麒麟的影姝看到她,连忙迎了上来。 “少主。”影姝唤了一声然后招手,将苏幻云请到屋檐下避开了楼上的耳目,小声说道:“咸宜公主来了。” “哦?”苏幻云略觉意外的微微一怔,“昨天刚刚闹过事,今天就来了?” 影姝说道:“她约了杨氏姐妹二人,一同在楼上饮茶。我特意请出重阳阁的招牌果子冰麒麟,款待了她们。看情形,咸宜公主和杨氏姐妹相谈甚欢,三个人的心情都很不错。” 苏幻云好奇的看着影姝,“是你接待的她们?” 影姝微笑点头,“是的。” “真不错。”苏幻云对她有点刮目相看之意了,微笑道,“那就由你负责,将公主等人陪伺到底好了。有机会不妨打探一下,公主此来,有何目的?” 影姝笑吟吟的说道:“公主的目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嘛!” 苏幻云也是笑了,说道:“公主知道,你是萧郎的人么?” “知道。”影姝点头,“我主动坦白,告诉她了。” 苏幻云沉思了片刻,说道:“影姝,你做得很好。如果有机会,你不妨多与公主,亲近亲近。” 影姝会意的点了点头,小声问道:“少主但有差谴,只管吩咐便是。” “我没有什么差谴给你。”苏幻云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我只是觉得,哄好了公主,总比得罪了公主的强。” “少主英明。”影姝面带微笑的点头。 苏幻云回了她一个默契的微笑,说道:“辛苦你了。你去忙吧!” 不久后,影姝将新制的两份果品送到了雅间。 杨玉瑶风卷残云,一人独吃了三份冰麒麟。 然后,她就闹起了肚子连跑了四趟茅厕,呜呼哀哉的大叫上当受骗,扬言要找重阳阁和萧珪算帐。 杨玉环窘恼不已,连忙招呼她阿姐不要闹事。咸宜公主也有一些担心真把萧珪惹了来,被他看笑话。好在影姝博学多才懂些药理,她立刻动手调来了一碗汤药让杨玉瑶服下,她的肚子立马就不疼了。 只是一碗普通的趋寒汤药,却让咸宜公主等人对“神奇的影姝”钦佩不已。 杨玉瑶的性子也怪。这肚子刚刚才止住疼,她立刻就变得喜笑颜开乐呵呵的,仿佛刚才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还发起了一个邀请,“公主殿下,难得今日好天气,我们大家又都这么高兴。不如,我们一起去往北市逛玩吧?” 咸宜公主一听,立刻就有了兴趣。因为,虽然自己已经在宫外住了挺长时间,但还从来没有去过集市逛玩。但她心中又有一些顾虑,因为皇姑玉真公主,从来不许她去往集市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 纠结了片刻之后,咸宜公主展颜一笑。终究是好奇贪玩之心,战胜了来自皇姑的警告。 她看向影姝,问道:“影姝,你能否陪我一同,去往北市?” “好呀!”影姝答应得十分干脆,“正好,我还要给先生买几套冬衣呢!” 第325章 相请不如偶遇 苏幻云与赫连昊阳一同站在四楼的窗边,看着楼下的咸宜公主等人分别登上了两辆马车,离开了重阳阁。 其中,咸宜公主与影姝,同坐了一辆马车。 苏幻云的脸上漾起了一些笑容,对赫连昊阳说道:“义父,这个影姝只花了区区片刻的时间,就和咸宜公主等人打到火热。她还真是,颇有几分手段。” 赫连昊阳说道:“能被宰相器重的婢女,岂容小觑?” 苏幻云说道:“那她来到萧郎身边,究竟有何企图呢?” “这个问题,你不如去问你的萧郎本人。”赫连昊阳说道,“他今天,去了帅灵韵的家里。” 苏幻云笑了一笑,问道:“义父,为何要特意告诉我呢?” “难道你想要我,对你有所隐瞒?”赫连昊阳反问道。 苏幻云有点尴尬的笑了一笑,“不是……” “年节之前,我会离开洛阳回到长安。”赫连昊阳说道,“你迟早要独自面对,眼前的一切。你准备得如何了?” 苏幻云沉思了片刻,认真的说道:“义父,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萧郎对我的感情,能够维持多久?” “你这想法不对。”赫连昊阳说道,“如果你把自己的一切希望,全都寄托在他人对你的垂怜之上。那么,你永远只能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弱者。哪怕是男女之间,也是这样。” 苏幻云微微的皱起了眉头,问道:“义父,我那该怎样做?” “做好你自己。”赫连昊阳说道,“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年轻的美女。所以你要牢牢记住,你是天下独一份的重阳阁少主,而不仅仅是谁的女人。只有当你做成最好的自己、最独特的自己,你才能在他人的心中,获得无可取代的特殊地位。到时,你就不用再担心他会离开你。因为就算离了他,你也能活得很好。” 苏幻云喃喃道:“但是,我根本就不想离开他。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我也没叫你离开他。”赫连昊阳说道,“但世间之事,从无定数。先做好最坏的打算,你才能从容不迫立于不败。这是为了你自己好。” 苏幻云低下头,沉默不语。 “苏幻云,记住为父的话。”赫连昊阳说道,“萧珪是一个很不简单的人。他将来干出任何事情、取得任何成就,我都不会奇怪。如果你想一直和他在一起,你就得永远保持尽力而为,做好你该做的一切事情。那样,你才能和他走得一样快,站得一样高。如果是两个完全不对等的人,勉强凑合在一起,就算没有分道扬鏣,最终也不过是貌合神离。” “女儿记住了。”苏幻云点头。 赫连昊阳说道:“如果你觉得自己做不到,或是很累很累了想要停下来。那你就回想一下,为父之前跟你说的话。凡事,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苏幻云再次点头,“女儿记住了。” 赫连昊阳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说道:“其实,类似这样的话语,我想对你义兄也说上一说。但是,我和他永远谈不到一起去。” 苏幻云说道:“义父的意思是,希望义兄也能紧跟萧郎的步伐?” “父望子成龙,我也不能免俗。”赫连昊阳说道,“萧珪对你义兄的影响很大。如果将来萧珪取得了非凡的成就,我希望那个时候,你的义兄能够站在他的身边。” 苏幻云点头,“义父放心,这件事情,女儿会一直放在心上。” 赫连昊阳转头看着苏幻云,难得的露出了一些笑容,说道:“或许,你义兄仡今为止唯一做对的事情,就是收了你做义妹!” 傍晚之前,出去蹓跶了一圈的严文胜,带着一身的酒气和脂肪水粉味回来了。 正在钓鱼的萧珪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说道:“身上带的钱,又花光了吧?” “先生真是太了解我了。”严文胜笑了一笑,在萧珪身边的一堆枯草上躺了下来,说道,“钱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索性全赏了那些,哄我开心的娘们儿。” 萧珪提竿,一尾大鲫鱼被他拖上了岸。然后,它又将这尾鲫鱼放回了水中。 严文胜好奇的道:“好不容易钓上来,先生怎的又将它放了?” 萧珪说道:“跟你的想法一样,这尾鱼上岸以后,对我来说就已经没有意义了。” 严文胜眨了眨眼睛,说道:“先生只是在享受这个垂钓的过程,而根本不在乎鱼获?” “对。”萧珪说道,“因为我今天已经钓得够多了,根本就不缺这一条鱼来吃。” “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严文胜笑道,“如果哪天我穷到连饭都吃不上,钱对我来说,也就特别的有意义了?”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世事就是这样,你正在拥有的毫不在乎,或许就是别人的梦寐以求。“ 严文胜说道:“所以先生的意思是,知足常乐很重要,是么?” 萧珪说道:“我的意思是,你以后不要再乱花钱了。因为,往后都是影姝替我管钱。你要等到下月初一,才能从她手中领到月钱。在此之前,你先想好没钱的日子怎么过吧!” 严文胜呵呵直笑,说道:“先生,我们真能信得过那个影姝么?” 萧珪扭头看着严文胜,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先生果然明察秋毫。”严文胜伸了一个懒腰,说道,“方才回来的时候我从北市经过,在那里,我看到了惊人的一幕。说出来,先生可能都不会相信。” 萧珪又转过头去盯着他的浮漂了,淡然道:“再敢卖关子,你下个月就没有月钱了。” “别别,我说。”严文胜笑呵呵的道,“我在北市看到,影姝居然和咸宜公主在一起。” 萧珪一怔,又转过了头来,“她们在一起做甚?” 严文胜说道:“一群女子去了集市,还能作甚?无非就是奔着珠花绸缎、胭脂水粉这些东西去的。” 萧珪眨了眨眼睛,“刚刚还是两个,怎么突然就一群了?” 严文胜咧嘴一笑,说道:“还有两名女子,应该就是那天陪着寿王李瑁一起去了重阳阁的,杨家姐妹。” 萧珪更加好奇了,“你是说这样的四个人,凑在了一起逛街购物?” 严文胜点头,“没错。” 萧珪无语沉寂了片刻,说道:“洛阳这座城,真是太小了。” 严文胜笑道:“先生,你猜影姝会不会,带一两个回来?” “没可能。”萧珪瞥了严文胜一眼,回去继续盯着浮漂,不理他的。 严文胜无所谓的笑了一笑,趁着酒意,在一旁的枯草堆上打起盹来。 此时,洛阳北市里。 头一次出来逛街的咸宜公主,仿佛是被弥漫在市井之间的烟火人气,潜伏在她内心十几年之久的“爱逛街”之天性。她表现得兴奋不已,对任何东西都充满了深厚的兴趣。简之身上带的钱,全都被她换成了有用没用的大包小包。身为一名从小锦衣玉食的帝国公主,她头一次有了“钱不够用”的感觉。若非如此,她甚至想要把整条街都给买下来! 相比之下,逛街经验极其丰富的影姝等人,逛街的目的性可就强多了。 影姝主要是给萧珪和严文胜,买了一些过冬的服装鞋袜,顺便给自己也添了一件冬祅一双皮靴。 杨玉环则是买了一些胭脂水粉,和跳舞时要用的舞服与头饰。 刚刚闹过肚子的杨玉瑶吃货本色不改,果子行一条街每家铺子的每味零食,几乎全被她尝了个遍。最后她买了三大包果子零食,毫不客气的全都压在了简之身上。 于是北市的大街上,出现了令人惊奇的一幕。 四位姿态各异的漂亮女子在前面欢声笑语的逛玩,后面有一个瘦削的男人仿佛是扛着一座山岳,面无表情稳稳的跟在她们后面。 眼看天色近黄昏,北市的坊门不久后就要关闭。意犹未尽的咸宜公主被杨玉瑶拉进了一家酒肆里,号称歇脚并要在此“免费解决”夕食问题。 咸宜公主很好奇,问道:“玉瑶,难道这家酒肆,不用花钱的吗?” 杨玉瑶神秘兮兮的笑道:“别人自然是要花钱的,我们却不用。” “为什么?”咸宜公主更加好奇了。 杨玉瑶嘿嘿一笑,抬手一指影姝,“问她!” 这下就连杨玉环也好奇了起来,问道:“影姝,我阿姐说的是真的吗?” 影姝微笑的点头,说道:“是真的。今日我们在此用餐,不用花费一文钱。” 咸宜公主与杨玉瑶异口同声的问道:“为什么?” “因为,这家酒肆是元宝商会名下的产业。而我的主人萧先生,刚好就是元宝商会的大东家。”影姝说道,“所以,这一餐饭就由影姝代表我家主人,请了。” “呀!”杨玉环轻掩朱唇,惊讶道,“影姝姑娘,想不到你家主人这么厉害。他不仅是重阳阁主人,居然还是元宝商会的大东家呢!” 杨玉瑶笑嘻嘻的说道:“玉环,看你还成天躲在家里弹琴跳舞。现在,你对洛阳城里的事情,已经知道得太少了!” 杨玉环好奇的眨着眼睛,“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 “太多了!”杨玉瑶说着,嘿嘿一笑,看向了咸宜公主。 咸宜公主的脸上顿时一红,稍稍摇了一下头,示意杨玉瑶不要说。 杨玉瑶倒也识趣,立刻岔开话题说道:“我们来看一下,这家酒肆有什么特色酒菜吧?” “好。”众女都附合。 影姝唤来了跑堂的小二,正在点菜时,从二楼上走下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一位女子,她一边走一边说道:“通知下去,两日后的辰时初刻,洛阳各家店铺的所有东家务必齐聚此楼,共议年节大事。” “是。”跟在她身后的几人都应了喏。 影姝等人坐得离楼梯比较近,此时循声望去,影姝与咸宜公主同时表情一变。 背对着楼梯的杨玉瑶,见她二人神色有异,好奇的转头一看,当即惊讶道:“咦,那不就是帅灵韵吗?!” 只有杨玉环满头雾水,“阿姐,帅灵韵是谁呀?” 此时,帅灵韵也注意到了她们这边。扭头看过来时,她也是面露惊讶之色……影姝?咸宜公主! 咸宜公主是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上帅灵韵。她有点猝不及防,眼神怔怔的看着帅灵韵。 帅灵韵眨了眨眼睛,对身边的清尘吩咐了几句,然后独自一人朝咸宜公主这边走了过来。 影姝上迎了一步正要对帅灵韵施礼,帅灵韵面带微笑的压了一下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然后,她自己走到咸宜公主面前停住,叉手施了一礼,但并未多言,以免当众点破了她公主的身份。 咸宜公主暗吁了几口气渐渐镇定下来,面带微笑的说道:“帅东家,好久不见。” 帅灵韵回之以微笑点了点头,说道:“影姝,何不将几位贵客,请到楼上雅间用宴呢?” 影姝连忙说道:“是我疏忽了。有请几位贵客,移步楼上雅间如何?” “好啊,求之不得!”杨玉瑶笑嘻嘻的道,“帅东家,我可是久仰你的大名。所谓相请不如偶遇,不知你能否赏脸陪我们去到楼上雅间,共饮几杯呢?” 正处于尴尬之中的咸宜公主,听到杨玉瑶这么说,恨不得马上夺路而逃。 帅灵韵也不好当众表示拒绝,只好叉手施了一礼,说道:“恭敬不如从命。几位贵客,楼上请!” 杨玉瑶立刻拉起她妹妹的手,“玉环,我们走!” 咸宜公主却是有些犹豫不决,站着没动。 简之凑到近处,小声道:“殿下若不想去,拒绝便是。” 原本咸宜公主确实有些不太想去,但听简之这么一说,仿佛是吃了一记激将法。她一咬牙说道:“我为何不去?” 说罢,咸宜公主就提步朝楼上走去。 客人先请,帅灵韵落在最后面。 影姝也落后两步凑到了她的身边,小声道:“帅东家,如果我说今日之事全是巧合,你信么?” “信。”帅灵韵说道,“因为我也是临时有事,才会来到这家酒肆。碰巧,才会遇到你们。” 影姝仍是小声说道:“另两位姑娘姓杨,那一日寿王就是带着她们一起去了重阳阁闹事。妹妹杨玉环,大约是寿王的心上之人。” 帅灵韵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还有么?” 影姝再道:“公主今日逛玩北市之后,心情极好。影姝大约有机会得到她的信任,甚至成为她的朋友。” 帅灵韵的脚步一停,凝神的看着影姝,“你用意何在?” 影姝面带微笑低眉顺目,十分恭顺的小声说道:“肯定不是为了,将萧先生从帅东家身边夺走。” “影姝,我很好奇。”帅灵韵说道,“你究竟,是帮谁的?” 影姝说道:“影姝一介奴婢,只认萧先生这一位主人。帅东家在我眼中,便是半位女主人。” 帅灵韵淡淡一笑,说道:“好,我姑且信你。” 影姝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多谢帅东家。” 第326章 酒后真言 冬季的白天,日子比较短。黄昏稍闪即逝,眼看夜幕就要降临了。 早已收竿停止钓鱼的萧珪,等着帅灵韵回家一同共进晚餐。但直到府里都已经点上了灯笼,帅灵韵仍是没有回来。 严文胜提醒萧珪,再不离开,坊门就要关闭,今晚就回不去了。 这时,清尘与孙山回来了。 他们告诉萧珪,帅灵韵在北市的元宝酒肆里遇到了咸宜公主与影姝等人,她被留了下来一同饮宴,不回来吃饭了。 萧珪顿时愕然,“不会这么巧吧?” 严文胜大笑起来,“那场面,我想想都觉得特别有趣。真想去现场看一看!” 萧珪摸着下巴,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心说我好像也想,去现场看看…… “先生,我们要不要过去,看一看?”严文胜笑着问道。 萧珪瞪了他一眼,“闭嘴!吃饭!” 严文胜笑道:“先生,闭上嘴我怎么吃饭呢?” “你自己看着办吧!” 此时,酒肆的雅间内。 好酒好菜已经摆满了几桌,但席间的气氛,仿佛是有一些局促和尴尬。 倒是杨玉瑶先举起了酒杯,说道:“帅东家,影姝,小妹,我们一起来敬公主殿下一杯吧?” “好。” 大家一起附合,将第一杯酒敬给了咸宜公主。 由于武惠妃管教颇严,咸宜公主很少有机会能够喝酒。这才一杯下肚,她顿时满脸通红,晕晕乎乎。 “殿下真是好酒量。”杨玉瑶笑嘻嘻的举起了杯子,说道,“玉瑶,再单独敬殿下一杯。” 简之连忙走到咸宜公主身边,小声道:“殿下,一杯足矣。” 咸宜公主虽然有点微晕不适之感,但胆气似乎也变大了不少。她一扬手,对简之的说道:“不关你事,退下!” “喏。”简之不敢多言,叉着手,乖乖退到了一旁。 咸宜公主给自己满上了一杯,举起杯来,笑吟吟的道:“玉瑶,请!” “殿下请!” 二女饮下了这一杯。 咸宜公主放下杯子的时候,已经有了一点天旋地转之感,喃喃道:“这是什么酒,如此之烈?” 影姝连忙说道:“殿下,这是蜀地名酒剑南春,特别适合冬日饮用。因它酿造之法独特,比寻常之酒劲烈数倍,因此又称剑南烧春。” “原来,这就是剑南烧春?”晕乎乎的咸宜公主,有点傻了眼,“难怪圣人与娘娘,从来不许我饮用此酒……” 帅灵韵见咸宜公主都有一点醉了,连忙道:“殿下若是不喜此酒,我立刻叫人更换。” “不用!”咸宜公主一巴掌拍在了木几上,颇有几分霸气的说道:“就饮剑南烧春,很好!” “殿下真是海量!”杨玉瑶悄悄的拉了一下她妹妹的衣裙,用眼神提醒她——赶紧去给殿下敬酒啊! 杨玉环见咸宜公主已经有些醉了,不想再去敬她的酒。但她又担心,若不敬酒会有失礼,犹豫了几下又被阿姐催促之后,她只好举起了杯子,小心翼翼的说道:“玉环敬祝殿下,寿福安康。” 咸宜公主看向杨玉环,笑嘻嘻的,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玉环,你真漂亮!我都忍不住,有点嫉妒你了。” 杨玉环一愣,有点尴尬,脸都红了。 其他人则是意识到,咸宜公主已经在“酒后吐真言”了。 咸宜公主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笑嘻嘻的说道,“玉环,请!” “殿下请!” 咸宜公主双手捧起酒盏,慢慢的,但是一滴不剩的,全都喝干了! 帅灵韵和杨玉瑶等人,都有点愣住了……这可是烈酒,剑南烧春啊! “嘭”的一声,咸宜公主将酒杯重重的放在木几上,有一点傻傻的笑道:“好酒!好酒!真是好酒!” 站在她身后的简之,紧紧盯着帅灵韵等人,用冷峻的眼神警示她们——不许再给殿下敬酒! 帅灵韵向来善于察颜观色,这时连忙说道:“殿下莫要只顾着饮酒,恐会伤了脾胃。这些菜品,多少也尝一尝吧?” “不行!”咸宜公主很固执的大叫了一声,抬手指着帅灵韵,说道:“你、你还没有敬……敬我的酒!” 帅灵韵小声道:“殿下,不能再饮了。” “胡说!”咸宜公主皱了皱眉,仍是指着帅灵韵,说道:“你为何不敬我酒?莫非,你是瞧不起我?” 帅灵韵连忙站起身来,叉手拜道:“小女子,万万不敢!” “哈哈哈!”咸宜公主突然大笑起来,“我、我跟你说笑呢,你……不要紧张!坐、坐下!” “是……”帅灵韵应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咸宜公主伸手去拿酒壶,但抓了几下都没有抓稳,酒水都溢了一些出来。 简之连忙上前拿走了酒壶,说道:“殿下不可再饮,小人请殿下回府。” 咸宜公主大声道:“简之,把酒壶还给我!” “小人不敢……”简之说道,“殿下,真的不可再饮。” “你放肆!”咸宜公主有点生气了,瞪着简之说道,“本宫的事情,何时轮到你一个宦人来管?” 简之慌忙跪在了地上,双手将酒壶捧过了头顶。咸宜公主冷哼了一声,伸手拿回了她的酒壶。 这时,房间的里的气氛顿时全变了。 就连从不拘谨的杨玉瑶也是表情一变,脸上没了笑容。 大家仿佛同时意识到了,眼前的这位咸宜公主,仿佛才符合她真正的身份! 咸宜公主已经接近大醉的边缘,她迷迷糊糊的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摇摇晃晃的将酒杯举了起来,说道:“帅灵韵,既然你不敬本宫的酒。那么,就让本宫来敬你,如何呢?” 刚刚坐下的帅灵韵,连忙又站了起来,叉手而拜道:“小女子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咸宜公主呵呵的笑了几声,一手撑着桌子也想站起来。 但她有些摇晃,很是不稳。 简之试着要去扶她,咸宜公主立刻扭头瞪了他一眼,“跪着别动!” “喏。”简之不光是跪着没动,连头都贴到了地板上去。 咸宜公主最终,还是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 她拿着一杯酒,摇摇晃晃的朝帅灵韵走过去。 帅灵韵叉手拜着,没有动。 影姝生怕出什么乱子,连忙迎到咸宜公主的身边将她扶住,说道:“殿下,请让影姝来伺候你。” “影姝?你是影姝!”咸宜公主扭头看着她,嘿嘿的笑,“你很好,我很喜欢你!” “多谢殿下。”影姝小心的搀抚着咸宜公主,巧妙的将自己的身体,拦在咸宜公主与帅灵韵之间。 咸宜公主偏了偏脑袋,隔着影姝看着帅灵韵,喃喃的说道:“帅灵韵?你就是帅灵韵……” “正是小女子……”帅灵韵叉手拜着,小声回道。 “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咸宜公主突然高声的,吟出了这一句诗。 全场死寂。 大家全都屏息凝神,看着咸宜公主。 咸宜公主呵呵的笑了几声,对着帅灵韵举起杯来,高声道:“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来呀,帅灵韵,本宫敬你一杯!” 帅灵韵犹豫了一下,拿起自己的那杯酒,“殿下,我先干为敬。” “慢着!”咸宜公主突然喊了一声。 帅灵韵饮酒的动作,生生的停住了。 咸宜公主又嘿嘿的笑了几声,“本宫的祝酒词还没有说完呢,你急什么?” “是……”帅灵韵举着酒杯,应了一声。 咸宜公主的酒劲越发上来了,就连眼神都已经有些发直。她突然一下推开了影姝,自己走到了帅灵韵的身前。 两人几乎已是面贴着面,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之声。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影姝和杨家姐妹都有一些担心,咸宜公主会借着酒劲伤害到帅灵韵。 于是,三人都有意的凑近了一些,准备在关键的时候拉劝一把。 咸宜公主喘着酒气儿,近近的看着帅灵韵,慢慢的凑到了她的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话。 帅灵韵的脸色,微微一变。 咸宜公主一仰脖,饮尽杯中酒。 刚喝完,她仰身就朝后面倒去。 一道疾影快如闪电出现在了咸宜公主的身后,将她稳稳接住。 然后,咸宜公主与简之一同消失在了房间里。 帅灵韵凝视着开敞的房门,一言不发,也将自己的杯中之酒饮尽了。 大家全都怔了半晌没动,也没人说话。 夜色已深。 萧珪叫人在院中的大树下挂了两个灯笼,坐在这里慢悠悠的弹着古琴,等帅灵韵回来。 他已经,等了许久。 总算是有一辆马车,从敞开的大门处,慢慢的驶了进来。 萧珪皱了皱眉头,拨弦的手指也顿时停住。 “如此好听,为何停了?”马车上传来帅灵韵的声音。 萧珪说道:“因为我被剑南烧春的烈性酒气,给醺到了。” 影姝与帅灵韵先后下了马车,朝萧珪这边走过来。 在离萧珪还有十步远时,影姝停住了。 帅灵韵则是走到了萧珪的身边蹲了下来,面带笑容,用歉意的口吻小声说道:“抱歉,让你久等了。” “等再久,也是值得。”萧珪说道,“只要让我看到,你平安无恙的回来。” 帅灵韵笑着问道:“莫非你担心,我会被人伤害?” 萧珪沉默了片刻,微然一笑,说道:“你每次饮酒之后,言辞都会变得犀利不少。” “酒后吐真言,人们都这么说。”帅灵韵双手挽住了萧珪的右臂,将脑袋轻轻倚在了他的肩膀上。 萧珪伸手,轻抚她的脸庞。 咸宜公主走后,帅灵韵仍旧盛情款待了杨家姐妹,因此又再多饮了几杯。此刻她也有了一点晕乎乎的感觉,喃喃的在萧珪耳边说道:“今天,她喝醉了。大醉。” 萧珪只是轻抚着她发烫的脸庞,一言不发。 帅灵韵问道:“你为何不问,她喝醉之后,都说了一些什么?” “因为,我不想知道。”萧珪说道。 帅灵韵抬起头来,好奇的看着萧珪,“你当真不想知道么?” 萧珪微笑摇头,十分肯定。 帅灵韵凝视着萧珪,眼神前所未有的犀利,仿佛是要看进萧珪的内心最深之处。 过了片刻,她满是舒畅的展颜一笑,向萧珪张开了双臂。 萧珪将她,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影姝连忙转过了身去。 从她身后,传来一阵激吻的声音。 半个时辰以后,影姝与清尘一同,将帅灵韵伺候得睡下了。 萧珪与严文胜一同,在院子里等着影姝。 影姝走到萧珪身边,施了一礼万福,低着头有点不敢说话。 “上车。”萧珪说了一句,自己先登上了马车去。 影姝默默无言的跟了上来。 严文胜驾着马车驶出了帅灵韵的家中,花钱找熟识的武侯叫开了立行坊的坊门,朝赫连昊阳家中驶去。 萧珪上了马车之后一直闭目养神,不说话。 这让影姝,有些忐忑不安。 过了半晌,影姝才鼓起勇气说了一句,“先生,今天的事情……” 说到这里影姝却是打住了。 因为她突然不知道,今天这事该要从何说起。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巧合得就像是,早就有人故意安排好的一样。 “我累了,明天再说。”萧珪闭着眼睛说了这一句。 “喏……”影姝乖乖应了一声,不敢再多言。 第327章 闹腾 夜已极深,玉真公主府上仍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甚至有那么一点鸡飞狗跳的味道。 大醉之后回府的咸宜公主疯狂呕吐,吐得胆汁都出来了。玉真公主想要给她灌一点醒酒汤,可是她不许任何人靠近,否则一律拳打脚踢又撕又挠。与此同时,她又是哭又是笑,嘴里胡言乱语,别人都听不懂她说了一些什么。 玉真公主修道多年,性情一向温和,为人十分大度。 可是今天看到咸宜公主这副样子,她真是怒了! 奈何不了咸宜公主,玉真公主就将怒火发泄到了“失职”的简之身上。他被剥光了上身绑在树上,由两名院丁轮流挥起鞭子,对他进行猛烈鞭笞。 玉真公主说了,咸宜公主什么时候醒酒,鞭笞就什么时候停止! 那一串串皮鞭抽在人肉上的劈啪声响,让府里所有人胆战心惊。 没多久,简之就被抽得浑身伤痕累累,但他始终没有进行一句辩解。 直到东方露曙黎明时分,闹腾了一整夜的咸宜公主,才累得昏昏睡去。 玉真公主叫来一名医师,与他一同守在咸宜公主的榻边,寸步不离。 天亮没多久,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咸宜公主就醒来了,嚷着口渴。 玉真公主连忙给她倒了一杯水。咸宜公主刚要伸手去拿杯子,却突然双手捂头,痛楚的惊叫起来,“好疼!” 然后她的一只手又捂住了胸口,“这里也疼……” “我怎么全身都疼呀!”咸宜公主可怜兮兮的大叫起来。 玉真公主惊问医师,“怎么回事?” 医师也有点惊慌,喃喃道:“大、大约是烈酒入腹,公主殿下的身子不能排解,因而中了酒毒。再加上公主殿下心情激动,怒则伤肝,悲则伤心,郁则伤脾,这这这……” “这什么这?”玉真公主沉声道,“可有解救之法?” 医师急忙道:“我暂时只能帮公主,先解了酒毒。其他的心病,恐怕还需心药医,这这这……” “退下,配你的药去!”玉真公主恼火的低喝了一声。 “是是……”医师连滚带爬的落荒而逃。 咸宜公主苦着脸,哼哼唧唧的嚷道:“皇姑,我好难受……” “来,先喝一点温水。”玉真公主连忙坐到她身边,将一杯温开水递给她。 咸宜公主接过水来,刚饮了一两口,猛然一扭身转到旁边,又呕吐起来。 玉真公主心疼不已,连忙拍抚她的后背。 咸宜公主都吐得小肚儿抽筋了,好不容易缓过劲来,虚弱无力的躺在榻上,哭了。 “皇姑,我好难受,呜呜……” “皇姑,我好可怜!都没人要我了……呜呜呜!” 玉真公主连忙握住她的手,温言细语道:“傻孩子,皇姑不是在这里陪着你么?” “可是我阿爷阿娘,都不要我了……呜呜!”咸宜公主哭得唏里哗啦,伤心之极,“还有他,他也不理我!他都不愿意正眼瞧我,也不愿意跟我多说一句话!……呜呜,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他要如此讨厌我?” 玉真公主一时间,都有些无语了。 “出身在皇家,又不是我的错!”咸宜公主一边大哭,一边说道,“难道公主就不能真心喜欢一个人吗?……呜呜!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 “傻孩子,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玉真公主连忙劝道,“错的是萧珪,是他有眼无珠,蠢笨如牛!竟连你这么好的女子,也不懂得珍惜!” “就是!有眼无珠,蠢笨如牛!”咸宜公主眼泪巴巴的说道,“难道,难道我堂堂的公主,还配上他吗?” “当然配得上,配他十个都有余!”玉真公主顺着她,温言细语的劝道,“咸宜乖,不哭了。为了一个不在乎你的男人而哭泣,根本不值得。” “呜哇……”咸宜公主突然又张开了嘴,放声大哭起来,“可是我在乎!我在乎他啊!” 玉真公主又给愣住,陷入了无语。 “皇姑,他为什么不肯跟我说话?为什么要躲着我?为什么一点都不在乎我?”咸宜公主一边痛哭,一边说道,“那个帅灵韵,不就是和他认识得早了一些么?凭什么我就处处输给她?我不甘心!我不服!我不干啦!” 眼看着咸宜公主又要激动起来,颇有几分昨晚发起酒疯的态势。玉真公主连忙将她抱住,轻轻的拍抚她的后背,温言劝道:“咸宜乖,不生气不生气。有话就说想哭就哭。哭出来说出来,心里也就舒坦了。” “我一点都不舒坦!”咸宜公主用力的摇着身子,仍是哭号不止,“我一定要当面向他问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玉真公主的眉头都皱了起来,小声道:“咸宜乖,不要胡闹。” “皇姑,我只是想要和他说几句话,哪里就是胡闹了?”咸宜公主一边流着泪一边使起了性子来,固执的嚷道,“我不管,我就要见他!立刻就要!” 玉真公主板了板脸,“咸宜,你再要这样,我可生气了!” “我不管!我不管!”咸宜公主又张嘴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挥舞双手大声叫道,“我要见他!立刻就要!他不来,我就不吃饭不喝水不吃药也不睡觉!我等死!” 玉真公主感觉头疼无比,说道:“咸宜,若是让你母亲知道……” “你干脆让她杀了我吧!”咸宜公主放声大哭的叫道,“反正她也不要我了!我活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你们让我死了吧!” “……”玉真公主再次无语了。 与此同时,她心里也有点自责:我和一个正在发酒疯的可怜孩子,生什么气呢?再要让她继续这样哭闹下去,恐怕只会更加伤了身子! 深呼吸几口之后,玉真公主平缓了自己的情绪,再次抱住咸宜公主,温言细语的说道:“好吧,我这就去叫萧珪过来。但你也要答应我,不再哭闹好好喝药。可以么?” 咸宜公主果然立刻就不哭了,很干脆的点头,“可以。” 玉真公主突然有了一种,中计的感觉…… “皇姑,你怎么还不去呀?”咸宜公主眨巴着一双红通通的兔子眼睛,问道。 “好吧……”玉真公主站起身来,无可奈何的笑了一笑,“我这就去。” 尽管昨天回来很晚,但萧珪仍是很早就起了床,与严文胜一同在马球场上跑出了一身的汗来。 等他二人冲完澡换好衣服,影姝就过来拿脏衣服要去洗。 萧珪对严文胜说道:“你去饭堂,把我们的早饭拿过来。” 严文胜知道他二人是有话要讲,点了点头先行回避了。 萧珪走到水井边,替影姝打了几桶水倒进木盆里。 影姝连忙道:“哪敢让先生,做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以往我天天做。”萧珪淡然道,“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一边洗衣服,一边跟我说吧!” “喏……” 于是,影姝就将昨天发生的事情,从咸宜公主等人进入重阳阁说起,全部如实的告诉了萧珪。 萧珪听完之后沉思了片刻,问道:“你为何要刻意接近咸宜公主?” 影姝搓衣的动作停了一停,说道:“因为影姝觉得,哄得公主开心,总比得罪公主的强。” 萧珪说道:“这话刚才你说过。这是苏幻云的想法。” “我刚好也是如此想的……”影姝答道。 萧珪再问道:“你说,是杨玉瑶拉着公主,进了北市的元宝酒肆?” “正是。”影姝答道。 萧珪说道:“那个杨玉瑶,莫非就是蜀中司户杨玄琰之女,宗族之中排第第三,杨玉环的亲姐姐?” 影姝点了点头,“是的。”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心中暗道那天我听苏幻云说起杨家几兄妹的情况,除了杨玉环,其他人我都不是太了解。今天再一确认,那个排行第三并且一口气吃下了三份冰淇淋的杨玉瑶,应该就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虢国夫人”了! 寻思了片刻之后,萧珪再问道:“你说,咸宜公主去向帅灵韵敬酒的时候,凑到她的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你可知道,她说了什么?” 影姝摇了摇头,“公主当时说得很小声。想必除了帅东家本人,再也没人听到。” 萧珪不禁皱了皱眉,心想昨晚帅灵韵回来之后,情绪很不对劲。莫非就与,咸宜公主在她耳边说的那句悄悄话,有关? 片刻后,严文胜拿着三人的早饭过来了,萧珪也就没再多问。 三人的早餐还没有吃完,一名重阳阁的茶花娘骑着马,送来了一份请柬。 一份来自玉真公主的请柬,专请萧珪今日过府一叙。 萧珪随便看了一眼,就将请柬交回了茶花娘手上,说道:“叫苏幻云代为回复,就说没有找到我。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先生且慢。”茶花娘施了一礼,说道,“我劝先生,还是应约而去的好。” 萧珪皱了皱眉,“为什么?” 茶花娘说道:“因为来到重阳阁奉送请柬的,除了玉真公主府的官家,还有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公主府骑兵护卫。” 萧珪顿时无语了,光天化日的,莫非还要强抢……民男不成? 赫连昊阳与严文胜都笑了起来,一同劝道:“先生还是去一趟吧,玉真公主可不好惹!” “至于么?”萧珪两手一摊,苦笑道,“居然还派了兵马来!” 赫连昊阳说道:“看来玉真公主很了解你的脾性,知道一份请柬可能请不动你。思来想去,恐怕还是兵马管用。你若还不肯去,她真会踏平重阳阁。别看玉真公主平常随和温顺,这种事情她干得出来。” “好吧,为了重阳阁,我去。”萧珪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若是回不来了,明年的今天……” “祝你早生贵子。”赫连昊阳说道。 众人全都闷头暗笑。 萧珪愕然无语的看着赫连昊阳,原来这位大叔不光是武功厉害,嘴也毒辣得很哪! 寻思之后,萧珪写下了一封回书交给茶花娘带了回去,好歹先让公主府的骑兵卫队先给撤回去,不然那也未免太过招摇了。 这时,影姝已经拿出了昨天他给萧珪买的新衣服,要将他打扮起来。 萧珪有点郁闷,“我又不是去相亲,打什么扮?拿我的道袍来!” 影姝笑嘻嘻的说道:“先生,那就试一下这套,南诏白叠子做的新道袍吧,真的很漂亮哦!” 白叠子,其实就是棉布。 在大唐时代,棉花还没有普及。只有南诏和西域极少数的地方,能够生产少量的棉布,因此大唐的棉布全靠进口,比丝绸还贵上好几倍。用这种棉布来做衣料,在一般的达官显贵看来,都属奢侈。 当萧珪穿上这一身白叠子道袍时,所有人都来称赞他仙风道骨,贵气非凡。 严文胜问影姝,这件白叠子道袍肯定很贵吧,花了多少钱? 影姝说忘了。反正,昨天带的钱全都花完了。 严文胜哈哈的笑。 萧珪看着他俩有一点无语,心想我怎么收了两个败家子做随从? 稍后,萧珪就带着这两个败家子一起出了门,往玉真公主府上去了。 影姝是个洛阳通,没有哪个地方是她找不到的。没多久,她就带着萧珪来到了玉真公主府前。 玉真公主府的管家在门口候着,见了萧珪连忙迎了上来,恭恭敬敬的请他三人进了公主府。 玉真公主置了一席果品小宴,亲自在客厅里等着萧珪。 萧珪入内参见。 玉真公主上下打量了萧珪一眼,面露微笑,“这身新道袍,很是不错。莫非是白叠子?” 萧珪笑了一笑,“公主殿下好眼力。” “请坐。” “谢殿下。” 萧珪入席后,玉真公主敬了他一杯酒。 素淡的果酒。 “萧珪,知道我为何请你来么?”玉真公主问道。 萧珪说道:“还请殿下明示?” 玉真公主说道:“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萧珪手执拂尘施了一礼,“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咸宜昨天醉酒了,醉得十分厉害,闹了一整夜。”玉真公主说道,“医师说她是中了酒毒,并且急火攻心,肝气郁结。一夜之间,她就像是害了一场大病。” 萧珪微微一怔,说道:“既如此,殿下该要尽快给咸宜公主,请来名医医治才是。为何要叫,萧某前来?” “我府上的,都是当世名医。”玉真公主说道,“他们说了,心病还需心药治。所以,我便叫你来了。” 萧珪皱了皱眉,无语以对。 “现在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只要能让咸宜不再哭闹平静下来,变成她往日的正常模样,就算是你帮了我的大忙。”玉真公主说道,“我从不亏欠他人人情。有朝一日,我必当回报于你。” 萧珪沉思了片刻,站起身来,手执拂尘施了一礼,说道:“有劳殿下,派人引路。带我去见,咸宜公主。” 第328章 世事无常 咸宜公主的床塌边,有七八个侍女环环的跪成了一圈,每人手上都举着一个托盘,分别放着药碗、水果、饭菜和零食等物。她们一个个的就像是后宫的嫔妃,望眼欲穿的盼着君王临幸那样,希望咸宜公主把手伸向她们。 但是咸宜公主只是躺在榻上,仰着头,眼神呆呆的看着房顶,撇着嘴儿,满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一动也不动。 这时,房外响起了玉真公主的声音,“咸宜。” 咸宜公主蹭的一下就坐直了身体,“皇姑,他来了么?” “来了。” 咸宜公主的眼中立刻精光直冒,冲那些侍女直挥手,小声道:“退下,你们全退下!” “喏……”众女如释重负,正要走。 咸宜公主立刻又道,“回来,都回来!替我打扮起来!” 一名侍女弱弱的小声的说道:“殿下,他是来探病的……” 咸宜公主一怔,对哦,生病就该有生病的样子! “那就,梳个头,洗个脸!快快快!” “喏……” 玉真公主亲自把萧珪领到这里之后,立刻就走了。 萧珪自己站在门外,等了有半个时辰。 总算房门被拉开了,从里面走出了一串儿侍女。其中一人对萧珪说道:“公主有请,先生入堂。”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走进了房内。 咸宜公主躺在榻上,拉过一床被子,将自己蒙头蒙脑的盖住。 萧珪看到她这副模样,既好气又好笑……这不就是一只驼鸟么? 他站在公主寝室与客厅的隔间,施了一礼,说道:“萧珪参见公主殿下。” 没反应。 萧珪只好再说了一次,“萧珪参见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唤我前来,有何指教?” “你过来。”咸宜公主声音从被子里面传出,听起来有点奇怪。 萧珪走进了她的寝室里,站在离她睡榻的五步开外,又施了一礼,“公主殿下,有何指教?” “你走近一些,不然说话不方便。” 萧珪走近了两步。已经不能再近了。 “你自己拿一把椅子,坐吧!” 萧珪朝旁边一看,那里摆了四张元宝商户出产的四围木椅。他伸手拿了一张过来,坐下了。 咸宜公主突然从被子里冒出了头来,呼呼的喘了几口气,然后又缩了回去。 萧珪真是乐了,刚夸你像驼鸟,这会儿又扮起乌龟来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了话说。 萧珪沉默了片刻,说道:“殿下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萧某就此告辞了。” “不许走!” 咸宜公主的头又冒了出来。 这次她没有立刻缩回去,而是瞪大了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用力的盯着萧珪。 萧珪看到她这副模样,不禁皱了皱眉。 她的气色的确很是不好,就像是害了一场大病一样。 “殿下。”萧珪手执拂尘,施了一礼,说道,“你应该吃药。” 咸宜公主仍是那样盯着萧珪,一言不发。但是她的腮帮鼓了起来,表情也有点闷闷的。像是有满肚子的怨言,却不知从可说起。 萧珪朝旁边看了一眼,有一碗药放在那里。 “我不吃药!”咸宜公主立刻说道。 萧珪转过头来看着她,“那你想怎样?” “我有话问你。” “那就问吧!” 咸宜公主眨巴着眼睛,犹豫了一阵,却是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萧珪伸手拿起了药碗,“还是吃药吧!” “我都说了,我不吃……”尽管在拒绝,但是咸宜公主的气势已经弱了不少。 萧珪看着她,淡然道:“你若不吃,那我走了。” “我吃……” “拿着。” 咸宜公主乖乖的接过了药碗,用汤匙在碗里划来划去,瞥着脸满副嫌弃的样子,显然很是讨厌吃药。 萧珪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咸宜公主一边划着汤匙,一边偷偷的瞟着他,有点做贼心虚的样了。 “吃呀!”萧珪说道。 咸宜公主小声道:“我可不可以,加一点砂糖?” 萧珪看了看旁边,还真有一碟儿砂糖摆在木几上。 他将砂糖拿了过来,问道:“加几勺?” “两勺,三勺!……嘿嘿!”咸宜公主偷笑了两声,“你说几勺,就几勺吧!” 萧珪只给她的药碗里加了一勺糖,然后说道:“吃吧!” “太小气了,才一勺!”咸宜公主委屈的叫了起来,“药很苦的!” 萧珪淡然道:“公主殿下金口玉言,我说一勺就一勺。” 咸宜公主又将她的腮帮鼓了起来,郁闷的看着萧珪。 “你若不喝,我真的走了。” “吨吨吨……”一串牛饮的声音传来,咸宜公主一口气将整碗药全喝了。 “哇,好苦!”她苦着脸扇着嘴,叫嚷起来,“我要漱口!我要吃糖!” 萧珪朝她旁边努了一下嘴,“那里有水,有盆。这里有糖。” 咸宜公主“哼”了一声,自己爬起身来拿水漱了口,然后用一颗报仇雪恨的心,往自己嘴里连灌了五口白砂糖,挑衅似的看着萧珪,嚼得嘎吱作响。 萧珪直皱眉,这难道不腻吗? 果然,咸宜公主嚼了没几口,立刻又把嘴里的砂糖给吐了,再又拿水去漱口。 萧珪摇了摇头,这小姑奶奶真能闹腾…… 咸宜公主自己擦了嘴,重新趴回了原位,只露出半张脸来看着萧珪。 萧珪也看着她,说道:“殿下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情?” 咸宜公主眨了眨眼睛,说道:“原本,我有好多话想要跟你说的。可是现在,我却忘了该要说什么……都怪那碗药,太苦了!” 萧珪有点好奇,这二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呢? 咸宜公主犹豫了片刻,鼓起勇气来说道:“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 “没有。”萧珪答道。 “那你为何,总是避着我?” “我也没有。” 咸宜公主眨了眨眼睛,问道:“你的伤,都好了么?” 萧珪点了点头,“差不多痊愈了。” “那就好。”咸宜公主说道,“你受伤的时候,我很担心你。我偷偷跑去看过你。可是……我被人赶出来了。” 萧珪看到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既有一点好笑,又有一点怜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答应过帅灵韵,从来不再找你。”咸宜公主面露一丝愧色,小声道:“可是,我食言了……” 萧珪沉默了片刻,说道:“今日,我受玉真公主所邀前来。不算殿下违约。” 咸宜公主撇了撇嘴,瓮声道:“这不就是掩耳盗铃吗?” 萧珪不由得笑了,“我努力帮你圆话,你却拼命拆我的台?公主殿下,你想怎样?” 咸宜公主也笑了,还笑得十分开心。 萧珪暗吁了一口气,看来是没事了…… “萧……”咸宜公主喊了一个字却有些犹豫起来,问道,“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萧珪说道:“皇族称平民,自然是直呼姓名。” “不行。”咸宜公主说道,“我叫你君逸好吗?” 萧珪摇了摇头。 “为什么?”咸宜公主问道。 萧珪沉默了片刻,说道:“殿下不是喜爱修道么?不如就叫我萧师兄,或者萧道友,或者萧灵观,再或者灵观先生。都行。” 咸宜公主眼神灼灼的看着萧珪,说道:“你不让我叫你君逸,是因为,帅灵韵都是这样称呼你的。对么?” 萧珪沉默。 “好吧……”咸宜公主貌似坦然的笑了一笑,“以后我就叫你,萧师兄!” 萧珪手执拂尘施了一礼,说道:“请问殿下,还有什么别的事情么?” “你非要急着走吗?”咸宜公主问道。 萧珪眨了眨眼睛,说道:“男女授受不亲。公主殿下金枝玉叶,我不该在此逗留太久。”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咸宜公主有点郁闷的叫道,“居然还说,男女授受不亲?你好好的一位出尘真人,为何非要像六七十岁的酸儒那样说话?” 萧珪居然被她这一阵抢白给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我饿了,你陪我吃饭!”咸宜公主突然叫道。 萧珪一愣,这小姑奶奶怎么一会儿一个主意? 不等萧珪开口答应,咸宜公主大声喊道:“来人哪!本宫要用膳!特许灵观真人,陪本宫一同用膳!” “喏!”守在门外的侍女连忙应了声,匆忙就去准备了。 萧珪用无语的眼神,看着咸宜公主。 “我又不没想毒死你,为何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咸宜公主很无辜的说道。 萧珪都乐了,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 “我听说,你画画特别厉害。”咸宜公主说道,“你可不可以,给我画一副画象?” “可以。”萧珪说道,“殿下如今缩藏在被子里的模样,很有特色。我替你画下来吧!” “慢、慢慢点!”咸宜公主急忙大叫起来,“我说的是,改天再画,不是现在!” 萧珪淡然道:“既然是改天要画,那就改天再说吧!” “你这人,哪能说话不算话呢?”咸宜公主郁闷的责问道。 萧珪看着咸宜公主,“呵呵”的笑了一声,不说话。 咸宜公主怔了一怔,“你笑得好假,好冷哦!” 萧珪站起了身来,对外面喊道:“来人,给殿下更衣,准备用膳。” 两名侍女正要走进来,咸宜公主连忙叫道:“再等一下!” 那两名侍女又连忙退了出去。 咸宜公主郁闷的盯着萧珪,“你还是想要躲着我?” 萧珪也郁闷的的看着咸宜公主,“人有三急。真人也有三急!” “哦,那你去吧……”咸宜公主连忙缩回了被子里,又变回了驼鸟。 萧珪摇了摇头,走出了公主的房间,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 片刻后,萧珪来到客厅,重新见到了玉真公主。 萧珪告诉她,咸宜公主已经喝下了药,情绪也稳定了,现在觉得肚子饿想要用膳。 “谢谢你。”玉真公主说道,“哪天你若有事想要找我帮忙,只管开口。只要我力所能及,必然办到。” “殿下言重了。”萧珪对她施了一礼,说道:“如果殿下没有别的吩咐,萧某就请告辞。” “我是没有事情了。”玉真公主说道,“但你不是答应了咸宜,要与她一同用膳么?男人大丈夫,一诺千金。” 萧珪有点无奈的笑了一笑,说道:“好吧,正好我也饿了……” 玉真公主也笑了一笑,说道:“萧珪,现在无论是圣人、娘娘还是我,全都拿咸宜没有一点办法。或许,你真是咸宜的命里克星!” 萧珪摇了摇头,“没可能。” 玉真公主说道:“你说的没可能,是什么意思?” 萧珪抬起头来,直视着玉真公主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我的意思就是,我与咸宜公主,不可能成为夫妻。” 玉真公主很淡定,说道:“这种话,你应该说过很多次了。” 萧珪只是无奈的笑了一笑。 “萧珪,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拒人于千里之外。”玉真公主说道,“我只想告诉你,天意难测,世事无常。有些时候,你也不要太过固执了。” 萧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玉真公主说道:“去吧,她在等你。” 萧珪施了一礼,转身走去。 玉真公主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第329章 惊艳 萧珪刚走,咸宜公主就从床塌上爬了起来,招呼侍女进屋为她梳妆打扮。 她捧着脸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问侍女,“我是不是特别憔悴?” “殿下刚刚还在生病呢,自然会有一些憔悴。”侍女说道,“但是灵观真人来了以后,公主殿下的气色已经大有好转呢!” 咸宜公主笑了一笑,心情似乎更加美妙了一些,说道:“去把我那件紫金色的新袍子拿来,我今天要穿那件衣服宴请灵观真人。” “喏。” “还有今年生辰之日,圣人送我的那一只翡翠凤头钗。” “喏。” “哎呀,我现在脸色这么差,该用哪种胭脂才好呢?” …… 府里准备饭菜尚需一些时间,咸宜公主在房内忙于梳妆打扮的时候,萧珪与影姝、严文胜等人,来到了玉真公主府前院的花圃间散步。 玉真公主府占地极广,光是分给咸宜公主住的那一座院子,就已经不比赫连昊阳的那一栋宅子小。府里的花园多达七八座,园林湖泊、亭台楼榭一应俱全,奢华壮丽不输皇宫。 散步中,萧珪沉默不语的走在前面。严文胜与影姝落后几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闲天。 萧珪听到严文胜在那里大发感慨的说道:“以往只是听说,玉真公主自幼出家为道。我还以为,她真是断绝了与皇家之间的关系。今日看到这座府第我才明白,她不仅没有脱离皇家,还从皇帝那里获得了非比寻常的宠爱。” “那是当然。”影姝小声的说道,“当今圣人兄弟姐妹不少,子嗣更是极多。但在众多皇族当中,要论与圣人关系最为亲密者,非玉真公主莫属。” “不会吧?”严文胜有点惊讶,“难道亲兄弟和亲生儿子,还不如一个妹子来得亲近?” 影姝轻笑了一声,“个中原因,你自己琢磨吧!” 严文胜不屑的冷笑了一声,“我一介武夫,才懒得琢磨这种伤脑筋的问题!” 萧珪听到严文胜的话,不由得笑了一笑。因为他情不自禁的联想到了,远在长安的傻兄弟,薛嵩。 影姝笑嘻嘻的说道:“你看,先生都在笑话你了。” “我没有。”萧珪说道,“只识弯弓射大雕,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人越简单,才越容易得到满足与快乐。” 严文胜呵呵直笑,“影姝,听到没有?知我者,先生也!” 这时三人已经走到了离前院大门不远的地方,正要折回,看到有两名女子在公主府管家的引领之下,从大门处走了进来。 萧珪先是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然后心中微微一动,又朝那两名女子看了过去。 杨玉环! 这应该是,第三次见到她了。 第一次萧珪在桥上,杨玉环在船上跳着舞,一闪而过。第二次是在重阳阁,寿王李瑁正在闹事,萧珪当时还不知道她就是杨玉环。 今天,萧珪总算是认真的打量了她一回。 能成为“四大美人”之一,杨玉环的美貌是毋庸置疑的。至少以萧珪的审美来看,很难从十五六岁的杨玉环身上,找出什么缺点。 这就是传说中的,“无死角美女”。 有个成语叫“环肥燕瘦”,这个环肥就是说的杨玉环体态丰满。还有不少人以为大唐以“胖”为美,并因此认定杨玉环是个大胖妞。其实,这都是对大唐审美的误解。 以萧珪的了解,至少在如今的盛唐时代里,大唐的审美是以“丰”为美。其中,男子的“丰”是指高大健硕,雄壮伟岸。女子的“丰”则是指身材高挑、丰乳肥臀。 这明显是以“健康”为基础的审美,它与盛唐时代奋发向上、蓬勃强健的时代精神完全吻合。这与天朝现代的主流审美,区别也不是太大。大唐的人们固然不喜欢骨瘦如材的干瘪女子。与此同时,他们也不会喜欢满身横肉的痴肥女人。 反倒是宋朝以后,由于民族精神的萎缩和对妇女的各方面压迫与限制,使得人们对女性的审美越来越偏向于温柔与纤弱。后来,还不惜将女人的脚都给裹了起来,三寸金莲,从此走红。甚至还有猥琐之人,拿女子的三寸金莲鞋当作酒具,用来饮酒作乐。此风,一度还成为某种时尚。 相比于这种扭曲而病态的审美,大唐人们的审美观,至少显得健康、正常多了。 如今站在萧珪面前的杨玉环,就很好的诠释了何谓“以丰为美”。 她的确不瘦,但也绝对不胖。文雅一点来形容,叫做“珠圆玉润”。通俗一来说,她身上的肉,全都长在了男人希望她有肉的地方。 相比于拥有一双大长腿的帅灵韵来说,杨玉环要矮一些;相比于小巧玲珑的影姝,她又要高一些。弱柳扶风病怏怏的林黛玉们,站到杨玉环的面前绝对会黯然失色。因为她浑身上下,都扬溢着青春的活力与健康的气息。 她的一颦一笑每一寸肌肤,似乎都充满了阳光与朝气。她的一举一动每一次抬手投足,又是那样的高雅与优美。 一时间,萧珪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眼前杨玉环的美。 思来想去,大约也就只有“完美”二字配得上她了…… 萧珪打量杨玉环的时候,影姝和严文胜都歪过头来,好奇的打量着他。 萧珪回过神来,看着他们,“你们瞪我作甚?” 影姝笑嘻嘻的小声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先生如此全神贯注的打量一位姑娘呢!” “就是!”严文胜附合道,“远的不说,重阳阁的美女可算是够多了。但我还真没见过,先生多看了谁,哪怕是一眼!” 影姝掩着嘴唇坏坏的笑了起来,说道:“杨玉环确实漂亮得惊艳。连我一介女子,仿佛都对她有了动心的感觉呢!” 严文胜拍了一下巴掌,颇为婉惜的叹息了一声,说道:“这应该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了。只是可惜,名花有主!” 萧珪有点被他们逗笑了,说道:“你二人不去组队说相声,真是可惜了!” 严文胜好奇道:“何谓相声?” 影姝朝前指了一指,小声道:“先生,她们过来了。我们去打个招呼吧?” 萧珪说道:“你去吧,我跟她们不熟。” 影姝应了喏,朝前走去。 严文胜也想去,刚迈出脚就被萧珪一把扯了回来,二人转身走去。 影姝走到了杨家姐妹面前,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杨玉瑶就急巴巴的问道:“影姝姑娘,前方花圃当中那位穿着白色道袍的,是不是你的主人萧君逸,萧先生?” 影姝微笑的点点头,“正是。” “他怎么走了呀?”杨玉瑶盯着萧珪离去的背影,说道,“相逢即是有缘,何不过来跟我们聊一聊呢?” “阿姐。”杨玉环小声道,“我们是来探望咸宜公主殿下的,莫要节外生枝的好。” “随便聊说几句而已,哪里就会节外生枝?”杨玉瑶仍是盯着萧珪的背影不放,喃喃道,“今日再见萧先生,我还真是感觉,他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飘渺与神秘呢……” 杨玉环也朝萧珪那边看了过去,好奇的眨了眨眼睛,问道:“阿姐,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哎呀,你这个傻妮子!”杨玉瑶说道,“你还不懂得如何欣赏男人。” 杨玉环委屈的皱了皱眉,“阿姐就知道欺负人。” 杨玉瑶笑道:“别急别急。等你嫁了人,我会的你自然也就都会了。我还是那句话,想要了解男人,得从睡觉开始。” 影姝掩唇而笑。 杨玉环脸上一红,“阿姐就是没个正经!” 杨玉瑶嘿嘿的笑,又朝萧珪那边看了过去,好奇的问道:“影姝,萧先生怎的也会出现在了这里?” 影姝说道:“很巧,我家先生,今日也是过府前来探望咸宜公主殿下的。” “喔,不会吧?”杨玉瑶当即惊叫了一声,面露奇怪的笑容。 很显然,她的八卦之魂已经熊熊的燃烧了起来。 影姝微笑点头,“这是真的。” 杨玉瑶嘿嘿的怪笑了两声,低声道:“看来咸宜公主昨日那一场罪,还真是没有白受。她终于可以见到,她心心念的萧先生了!” “阿姐休要胡言。”杨玉环连忙小声说道,“这里可是,玉真公主府。” “好,好,我不说了。”杨玉瑶笑嘻嘻的道,“影姝,你陪我们一起前去,探望咸宜公主殿下吧?” 影姝微笑的施了一礼,“影姝乐意奉陪。” 三女结伴同行,朝咸宜公主住的院子走去。 萧珪漫步在花圃之中,远远的看着他们。 严文胜小声的笑道:“先生,临渊羨鱼,不如退而结网啊!” 萧珪也笑了,“看来你还是比薛嵩强一点。他只能说出‘师父可忍叔叔不能忍’这样的蠢话来。” “先生小瞧在下了吧?”严文胜笑道,“想当年,我也是一个立志要当大将军的人,兵书都读了几尺之厚。” “我知道。”萧珪说道,“差不多,就和你的脸皮一样厚。” 严文胜呵呵的笑了几声,说道:“说实话,我被那个杨玉环给惊艳到了。” 萧珪淡淡一笑,说了一句,“我也是。” “真难得,先生也能说出这样的大实话来。”严文胜说道,“但是好像,她是寿王李瑁的女人?” 萧珪沉默了片刻,说道:“准确的说,她是寿王李瑁,喜欢的女人。” “那就是,还有机会。”严文胜嘿嘿一笑,说道:“先生,上吧!” 萧珪笑了一笑,“我没那么闲。” 严文胜说道,“我敢说,只要先生肯出手,必然手到擒来! 萧珪扭头看着他,“谁给你的自信?” 严文胜笑道:“你呀!” 萧珪顿时笑了,说道:“杨玉环确实令我惊艳。但是,欣赏足矣。我有帅灵韵,便已知足。” “先生,这话不对。古人都说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杨玉环这样的女子,可是万中无一,百年难见。”严文胜说道,“先生对帅东家深情专一,固然可以传作美谈。但我大唐的贵族男子,谁还不是妻妾盈室?就连一个田舍翁遇到丰年多收了三石谷子,也想着多纳一房小妾。我劝先生还是入乡随俗的好,莫要太过于特立独行了。”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按照你这说法,我是不是该把重阳阁十二茶花娘,全都给娶回家去?” “不不,她们根本就不是女人!”严文胜大摇其头,说道,“那完全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阴司无常!”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我要是把这些话告诉她们,你猜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严文胜愕然的轮了轮眼珠子,“先生,你应该没有这么卑鄙吧?” 此时,杨家姐妹与影姝已经走到咸宜公主的住处,在房外求见。 咸宜公主正在精心打扮,往嘴唇上涂朱。听闻三人求见,大喜,立刻把唇纸都扔了,提起裙裾亲自打开门,跑了出来。 “参见公主殿下。”三女一同下拜。 咸宜公主欢天喜地的走到她们面前,高兴的说道:“你们来啦?真好!” 杨玉瑶上下的打量咸宜公主,惊艳的大叫了一声“哇”,然后说道:“殿下今日好漂亮呀!” 咸宜公主有点难为情的嘿嘿直笑,说道:“这种衣服,我也是第一次穿。” “真漂亮!太漂亮了!”杨玉瑶惊诧不已的围着咸宜公主身边,左右四周的看,赞不绝口的说道:“这莫非就是,公主殿下的朝服?” “不是。”咸宜公主说道,“朝服,只有在重大节气或是朝廷祭典的时候,才会穿。这只是我的一件常服。只不过它是我今年生辰的时候,娘娘替我在内廷尚衣局特别定制的生辰礼物。我一直舍不得穿呢!” 杨玉环有点惊讶,“连公主殿下都舍不得穿的衣服,想必是极其珍贵了?” 咸宜公主点了点头,说道:“据说,前后有二百六十位针织女工,花了整整两个月半的时间,才将这件衣服制成。所用材料之奢贵,几乎可抵大唐三个中等县城,一年的赋税。为此圣人还说过娘娘,太过铺张奢侈呢!” “哇!……”三女一同发出了惊叹之声。 “其实,我也有点穿不惯这种衣服。”咸宜公主有点难为情的说道,“上了身,总觉得拘谨。” 杨玉瑶嘿嘿的笑,“但是今天,却是一个很特别的日子。公主殿下也不得不穿了。殿下,我说得对不对?” 咸宜公主的脸儿立刻变得红朴朴的,露出了尴尬又窃喜的笑容。 这时杨玉环说道:“方才我们在前院,仿佛遇到萧先生了。” “不用仿佛了,那就是他。”杨玉瑶指了一下影姝,说道:“不然的话,影姝哪会冒出来呢?” 影姝笑而点头。 咸宜公主连忙拉住影姝的手,笑吟吟的说道:“影姝,早知道你也来了,我该早些把你请到我的房间里来,陪我说话,陪我梳妆的。” “现在也不迟呀!”杨玉瑶说道,“公主殿下,就让我们三人一起来陪你梳妆吧!” “好呀!”咸宜公主很欢喜,“那你们快跟我进来吧!” 四名女子,一起走进了房内。咸宜公主将她的侍女全都赶走,门也关上了。 房间里,不时传出她们嘻嘻哈哈的欢笑之声。 影姝与杨家姐妹的到来,让咸宜公主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有朋友的感觉,真好! 第330章 有趣 宴席已备,众人入席。 严文胜是仆人,去了偏殿用餐。于是,萧珪成了今日宴会唯一的男宾。 玉真公主没有出席,一袭盛装精心打扮的咸宜公主,坐在了主位之上。萧珪坐在了左侧客席,影姝打横了坐在他身边侍酒,杨家姐妹则是坐在了对面。 在客厅中央的大席案上,大约摆了四五十道菜肴,整齐的堆成了漂亮的金字塔形状。有四名侍女,专门负责传菜。 很显然,这已经不是一餐家常便饭的档次,而是达到了豪门盛宴的级别。也是难为了玉真公主府上的厨子,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备齐这么丰盛的菜肴。 众人刚刚分宾主而坐下,未及开宴,杨玉瑶就笑吟吟的说道:“得以享受如此丰盛的宴席,我们今日,还真是沾了萧先生的光呢!” 萧珪淡淡一笑,看了她一眼。 这位在历史上鼎鼎大名的“虢国夫人”,单论容貌,真是不输给她妹妹杨玉环多少。但她姐妹二人的性格与气质,真是大相径庭,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这时,坐在首位上的咸宜公主说话了,“诸位都是我的贵客,不必客气,更不要拘谨。这些菜肴都是我亲自点选的宫廷名菜,希望能够合你们的胃口。” 杨玉瑶乐哈哈的笑了起来,说道:“殿下,你是知道我的。我从不抗拒美食,更不懂得客气。所以你就不用管我了,只管招呼萧先生和玉环吧!” 咸宜公主微笑的点了点头,说道:“玉环,你千万不要客气哦,一定要多吃一些!” “这么多美食……”杨玉环看着堂中那些菜肴,脸上泛起羞涩的红晕,掩唇笑道:“我就怕吃得太胖,都跳不动舞了。” 咸宜公主又微笑的点了点头,转过来,看向萧珪。 萧珪的怀里抱着一根抚尘,眼观鼻,鼻观心,很淡定的坐着。 杨家姐妹都很好奇、很期待的盯着她俩,看他们如何说话。 咸宜公主犹豫了片刻,似乎没有想到合适的说辞。 杨家姐妹都有一点替她着急了。 终于,咸宜公主说道:“影姝,好好伺候你家先生,务必请他多用酒饭。” “喏。”影姝乖巧的施了一礼,应承下来。 “哎……”杨玉瑶恨铁不成钢的轻叹了一声,笑着摇头。 咸宜公主顿觉尴尬无比,脸都红了,连忙道:“诸位,请用宴!” 杨玉瑶立刻拿着一杯酒站起身来,说道:“头一杯酒,我们来一起敬……” 说到一半,她的话被杨玉环打断了,“阿姐,殿下现在不宜饮酒。” “抱歉,我给忘了!”杨玉瑶嘿嘿一笑,仍是举着杯子说道,“无妨,我等饮酒,殿下以茶代酒便是。” 咸宜公主笑吟吟的举了茶杯,“多谢玉瑶体谅。” “我也饮茶。”萧珪说道。 三女惊讶的看向他。 影姝连忙说道:“抱歉,先生正在养伤,不宜饮酒。” 咸宜公主立刻说道:“来人,赶紧给先生换茶。” 守在堂中的侍女应了喏,刚要给萧珪换上茶水,杨玉瑶突然道:“且慢!” 众人好奇的看着她。 杨玉瑶拿着一杯酒,堂而皇之的走到了萧珪的面前,稍稍歪着头,有点好奇也有点挑衅的看着他,说道:“先生,当真不能饮酒么?” 萧珪淡淡一笑,“杨姑娘,此话何意?” “我已嫁作人妇,两年有余。”杨玉瑶说道。 萧珪笑了一笑,“好吧,杨夫人此话何意?” 杨玉瑶端着那杯酒,在萧珪的案席前来回走了两步,说道:“我记得那一日在重阳阁,先生应该是在楼上宴请宾朋。我们在二楼,都闻到了楼上飘来浓浓的酒香。后来先生来到我们所在的雅间,我刚好也从先生的身上,闻到了同样的酒香味道。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先生当时所饮之酒,应该是杜康陈酿。” 此言一出,咸宜公主、杨玉环和影姝,都愕然的愣住了。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夫人,似乎很擅于品酒?” “我不仅仅擅于品酒,我还精通酿酒之术。”杨玉瑶婉尔一笑,说道,“今日公主府上的这一品龙膏酒,无论你在大唐的任何地方,都不是有钱就能喝到的。因为只有产自西域的龙膏酒,才算正宗。如此美酒不远万里迢迢而来,只为进贡给皇家享用。每位皇族,每次也就只能得赐一两坛而已。” 咸宜公主禁不住惊叹了一声,“玉瑶真是好见识。恰如你所言,今日这两坛龙膏酒,正是前天圣人赏赐给我的。” 杨玉瑶朝萧珪举了一举杯子,说道:“先生,公主殿下如此大方,将弥足珍贵的龙膏御酒都拿了出来,宴请我等。萧先生难道不该赏脸,痛饮几杯吗?” 萧珪站起了身来,手执拂尘对咸宜公主施了一礼,说道:“多谢公主殿下,盛情款待。” 咸宜公主有点腼腆的笑了一笑,“不……用客气。” 萧珪转过头来看着杨玉瑶,淡淡一笑,说道:“夫人果然是个懂酒之人。没错,原产于西域的龙膏酒,的确是珍贵无比。但夫人对它的来历,恐怕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杨玉瑶扬了扬眉梢,“原闻先生高见。” 萧珪微然一笑,说道:“此酒产自西域的乌弋山离国,其中用到了一味特殊的酿酒材料,叫做鳄鱼,也称鼍龙。龙膏酒的名称,由此而来。由于那种鳄鱼只产于乌弋山离国,所以在别的地方,无论是多么高明的酿酒师,再如何认真的模仿,也始终酿不出和他们一样的味道来。这也就是西域的龙膏酒,之所以珍贵的原因所在。” “哇……”咸宜公主与杨玉环同时惊叫了一声。 杨玉瑶也用惊艳的眼神看着萧珪,说道:“先生果然博学!” “其实,并非是我博学。”萧珪淡然道,“在此之前,我曾经饮过三次正宗的龙膏酒。每饮一次,就必有一个嘴很碎的丫鬟,在我耳边将龙膏酒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的对我讲一次。我就是想不记住,那也是极难。” 杨玉瑶好奇的问道:“这可是难得一见的贡品御酒。先生曾在哪里饮过?还饮了三次?”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夫人若是喜欢,改天我送你两坛。但我奉劝夫人,此酒每次,不宜多饮。” “为何?”杨玉瑶更加好奇了。 萧珪沉默了片刻,淡淡一笑,凑近了在她耳边说道:“此酒若是饮用太多,男子有壮阳之效,女子有行房之欲。” “哈哈哈!”杨玉瑶笑得前俯后仰,“那我更要多饮几杯了!” 杨玉环好奇的问道:“阿姐,先生说什么了?” 咸宜公主显然也很想知道,但她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萧珪与杨玉瑶,没有问出口来。 杨玉瑶呵呵直笑,说道:“殿下和玉环,就不必问了。还有呀,玉环你可别饮太多,一杯足矣!” 杨玉环有点不满的皱了皱眉,盯着杯中的酒,说道,“如此好酒,阿姐想要多饮几杯,为何我就不能?” “休得多问。”杨玉瑶瞪了她妹妹一眼,“你还是个小姑娘呢!” 这话一说出来,没说也等于是说了。 杨玉环的脸顿时红了。 咸宜公主十分尴尬,连忙道:“那、那我们,换一种酒吧?” “殿下,这倒是不必。”萧珪说道,“若在酒中加入杨梅再兑以糖汁,至少一斤酒之内,可保无恙。” “我才不要杨梅!”杨玉瑶立刻喊了出来,一边喊一边笑道,“刚好我夫君,今日在家!” 咸宜公主和杨玉环的脸,都变作通红。 萧珪都有一点替她脸红了,心想这个小娘们儿,怎么这么污呢? “我……我还是不饮这酒了。”杨玉环连忙将她身前的酒杯,朝前推了一推,红着脸说道,“我陪殿下与先生,一同饮茶就好。” 杨玉瑶看着堂中摆着的那两坛酒,目露精光的欢喜叫道:“那这两坛酒,全是我的了?” 咸宜公主一脸尴尬的笑容,摆着手说道:“归你了,全归你了。” “太好了,多谢殿下!”杨玉瑶大喜,转头又看向萧珪,说道:“刚才先生似乎也说了,若我喜欢,也可送我两坛?” 萧珪微笑点头。 “奇怪,先生怎会也有这种酒?”杨玉瑶问道,“并且,你似乎对这种酒特别的了解?”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市面上所能见到的龙膏酒,差不多全是大唐本土所酿,并非正宗。但是原产于西域的龙膏酒,除了进贡皇家,民间也不是完全没有。只不这种酒在乌弋山离国的产量,也很稀少。并且那里的人常年以来,只与一家中原的商队做交易,那就是元宝商会。”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那我可不可以,要三坛?”杨玉瑶惊喜无比的,朝萧珪亮出了三枚手指。 杨玉环立刻惊讶道:“阿姐,太失礼了!” “无妨。”萧珪淡然一笑,“还剩四坛,我全给你。” “哇!先生真是太大方了!”杨玉瑶惊喜的叫道,“全都给了我,你自己不饮了吗?” 萧珪笑着摇了摇头,“我有伤在身,饮不得这种酒。” “嘿嘿……”杨玉瑶怪笑了一声正想说点什么,看到咸宜公主与杨玉环神色不对,她连忙收敛了起来,对萧珪施了一礼,“多谢先生。” 萧珪呵呵一笑,对咸宜公主施了一礼,问道:“殿下,可以开宴了么?我饿了。” “快……开宴!吃菜,吃菜吧!”咸宜公主立刻说道,“影姝,你家先生还在养伤,你要给他多挑几样滋补的菜式。” “喏。” 影姝起了身来,去替萧珪选菜。屏风后面的乐师,奏起了悠扬的乐曲。传菜的侍女,开始频繁的穿梭于堂间。 杨玉瑶坐回了原位,和她妹妹凑在一起,低声的说道:“这个萧先生果然有趣,讨人喜欢。难怪公主殿下,对他一往情深呢!” “阿姐!”杨玉环皱了皱眉,不满的瞪着她,“你可别忘了,家里还有姐夫呢!” “你想到哪里去了?”杨玉瑶翻了一个小白眼,说道,“我明明知道他是公主殿下喜欢的男人,我才不会对他生出什么非份之想呢!我只是觉得他有趣,有趣而已!” “你不许觉得他有趣。”杨玉环很固执的说道。 杨玉瑶顿时乐了,笑道:“难道你不觉得他有趣吗?” 杨玉环转过头来看着对面的萧珪,好奇的皱了皱眉,然后认真的点了点头。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杨玉瑶笑道,“你不也觉得,他有趣吗?” “可、可是……”杨玉环有点百口莫辩之意,喃喃道,“我还没有成亲呢!” “哟!”杨玉瑶怪叫了一声,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杨玉环,“小妹,你变坏啦!” 杨玉环顿时急了,“阿姐,你胡说什么呢?我才不是那个意思!” 杨玉瑶怪笑不已,“那你是什么意思呀?” “我、我……”杨玉环急得脸都红了,扭过身去,“我不跟你说了!” 因为厅堂很大,此刻又有音乐和人声的掩盖,坐在首位的咸宜公主并未听清她二人聊了一些什么。于是好奇的问道:“玉瑶,玉环,你们姐妹二人聊得什么呢,如此开心?” “没什么!没什么!”姐妹俩摆手的摆手,摇头的摇头。 坐在她们对面的萧珪,面带微笑的轻轻摇了摇头。 咸宜公主没有听清楚,萧珪的听力向来出众,他可是听清楚了。 如今看来,杨玉瑶就是一个百无禁忌、我行我素的腐女,堪称“大污师”。而她妹妹杨玉环,还是一个清新单纯的小白甜。 这一对姐妹,就像萧珪身上这件道袍之上所锈的八卦一样,黑与白,对比实在太鲜明了! 这时,坐在首位上的咸宜公主,轻轻的干咳了一声。 众人都看向她去。 咸宜公主举起自己的茶盏,脸上的笑容有一点点的不自然,对着萧珪说道,“先生,我以茶代酒,敬你一爵。祝愿先生,早日康复。” 萧珪拿起茶盏,对着咸宜公主微然一笑,“谢殿下。” 看到萧珪这一笑,咸宜公主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双眼连连扑闪,如同逃避的低下了头,紧张兮兮的饮了一口茶。 杨玉瑶看到了,啧啧的小声道:“小妹你看到没有,公主对萧先生,简直毫无一丝招架之力!” 杨玉环好奇的眨着眼睛,“这是为什么呢?” 杨玉瑶看着她,问道:“你面对寿王,没有这样的感觉吗?” 杨玉环茫然的摇了摇头。 “那你是什么感觉?”杨玉瑶问道。 杨玉环小心翼翼的四下观望了一番,低声说道:“我觉得他有一点专横跋扈,蛮不讲理!……并且,一点都不有趣!” 第331章 纠缠 杨玉环的话,让杨玉瑶露出一脸的惊愕,半晌无语。 杨玉环看到她姐姐露出这样的表情,皱了皱眉,说道:“阿姐,我说错了吗?” 杨玉瑶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小声道:“我现在不跟你讲,回家再说。” “噢……”杨玉环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眼睛却盯着她姐姐的酒杯,好奇的说道,“这个龙膏酒,怎么黑乎乎的?” 杨玉瑶立刻伸手将酒杯捂住,“你不能喝!” 杨玉环有点不高兴的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拿起自己的茶杯,却发出了一声叹息。 咸宜公主心细,留意到了杨玉环的表情变化,于是说道:“玉环,你还是饮一点酒吧?府里应该还有一些杏花村,和我皇姑自酿的果酒。你喜欢哪种?” 杨玉环顿时面露喜色,“都可以!” 萧珪听到以后,问影姝,“你喜欢哪一种?” “奴婢在此,伺候先生饮食就好。”影姝小声的答道。 萧珪说道:“我有手有脚,不用你伺候。你坐到那边去,陪她们饮酒吧!” 咸宜公主也说道:“是呀,影姝。我今日不能饮酒,你去代我作陪,与她二人多饮几杯。” 影姝这才站起身来,应了一声喏,走到对面坐到了杨玉环的身边。 府里的下人搬来了一坛杏花村,泥封打开,酒香四溢。 杨玉环看到酒水摆到了自己的食几上来,面露欣喜之色,眼睛都在发亮了。 杨玉瑶连忙叮嘱道:“玉环,你莫要贪杯。” “哎呀,不会的。”杨玉环有点急不可耐的拿起了酒杯,对咸宜公主道,“殿下,我敬你。” “抱歉,我只能饮茶了。”咸宜公主举起她的茶碗,“玉环,你们一定要多饮几杯。” “谢殿下。”杨玉环说罢,以袖掩面,将满杯酒一滴不剩的全喝干了。 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动人的红晕,眼睛仿佛也更亮了。 影姝连忙拿起酒壶,又替她满上了一杯。 “阿姐,影姝,我们来干一杯呀?”杨玉环又举起了她的酒杯。 杨玉瑶皱了皱眉,“玉环,你先吃一点菜。” “没事的!”杨玉环笑嘻嘻的说道,“来呀,我敬你们。” 三女举起酒杯对饮,杨玉环又把一满杯酒给喝光了。 杨玉瑶连忙道:“玉环,你饮得太快了,慢一些。” “这算什么?”杨玉环的脸蛋儿更红了,笑容灿烂有点自豪的说道,“我的酒量,阿姐又不是不知道。” “玉环真是好酒量!”影姝惊叹道,“来,我替你满上。” “谢谢你。”杨玉环笑嘻嘻的说道,“这酒真好!来呀,我们再饮!” “哎!”杨玉瑶无奈的叹息了一声,“就不听话,又要贪杯了。” 萧珪坐在对面,看到杨玉环的脸色越来越红,神采也越来越飞扬,整个人都显得更加明艳动人。 他不由得想起一出京剧曲目,叫做《贵妃醉酒》。 世间的人们最多只能在舞台上,看到这样的戏码。萧珪估计,自己今天大约能够看到一个“现场直播”了。 “先生,先生。”坐在首位的咸宜公主,轻轻的连喊了两声。 萧珪回过头来,对咸宜公主施了一礼,“殿下有何吩咐?” 咸宜公主脸上带着羞涩而腼腆的笑容,说道:“难得今日友人相聚,大家酒性正浓。我们也来饮一点素淡的果酒,好不好?” 萧珪说道:“殿下刚刚才大醉过一回,还是戒断两日,休养为好。” “没关系的……”咸宜公主小心翼翼的道,“我已经恢复了,没事了。” 萧珪淡然的说了两个字,“不行。” “那好吧……”咸宜公主低下头,调皮的吐了一下舌头,脸上悄悄的升起了两朵红韵。 杨玉瑶坐在对面,嘿嘿的怪笑了起来。 杨玉环和影姝好奇的看向她,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杨玉瑶朝她妹妹的酒杯一看,立刻瞪起了眼睛,“玉环,你怎的又满上了?” 杨玉环有一副理所当然的腔调,认真的说道:“饮宴之中,美酒岂能空杯?” “就是,玉环说得对。”咸宜公主笑嘻嘻的说道,“倘若美酒空杯,便是我这个做主人的待客不周。玉环,你只管多饮几杯。就算把这一坛全喝完了,府里还多得是呢!” “殿下,你可千万别这么劝她!”杨玉瑶急道,“她、她真能一人,喝完两坛!” “哇!”咸宜公主和影姝都发出了惊叹之声,“玉环,你的酒量如此之好?” 杨玉环笑容灿烂的连连点头,“我真的可以哦!” 萧珪也有一点惊讶,没想到杨玉环这么能喝酒! 不过这世上的确有一些女性,天生就是酒仙。因为她们体内自带大量的解酒酶,酒精进了她们的肚子,很快就被分解成了水。 所以萧珪很早就养成了一个习惯,轻易不在酒桌之上,和敢拿酒杯的女人较劲。因为很有可能,你是烈酒入喉伤肝伤胃,她是轻描淡写如同饮水。 此时,杨玉环拿着一杯离了席,走到了萧珪近前来,面带笑容的说道:“萧先生,我也敬你一杯呀!” 萧珪看了看自己杯中琥珀色的茶水,心想四大美人之一的杨玉环,头一次来向我敬酒,我却弄一杯茶,这也未免太煞风景了! 于是他站起了身来,对影姝道:“影姝,给我倒一杯酒来。” “喏。”影姝立刻去拿了一个新杯子,给萧珪倒酒。 咸宜公主下意识的嘟了嘟嘴,杨玉瑶则是略感意外的轻轻一挑眉。 萧珪淡然的补充了一句,“只此一杯。” 杨玉环点头致意,“多谢先生,如此看得起玉环。” “姑娘言重了。”萧珪接过了影姝递来的酒,微然一笑,说道:“姑娘请。” 带有一些微醺之意的杨玉环,看到萧珪这一记微笑,脸色似乎更加红艳,睫毛都有一点不自然的颤抖了几下。然后她连忙低下头避开了萧珪的视线,轻声道:“先生请。” 二人对饮了一杯。 杨玉环拿着酒杯,优雅的对着萧珪微微含首致意之后,走回了她的座位。 萧珪也将酒杯递回给了影姝,坐了回去。 但是席间的气氛,似乎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咸宜公主怔怔的看着萧珪,杨玉瑶也是死死的盯着她妹妹。 萧珪不由得心中暗自一笑,小姑娘,就是容易过敏。 杨玉环被她姐姐盯得有些浑身不自在,转过头来看着她,说道:“阿姐,你盯着我干什么?” 杨玉瑶眨了眨眼睛,转过了头去不再盯着她,也没有说什么。 这是,萧珪用木筷夹起了一个丸子,问道:“殿下,请问这个丸子叫什么名字,是用什么食材制成的?” 正有一点发愣的咸宜公主听到萧珪的话,立刻回过神来,说道:“我只知道,它叫小天酥。你喜欢吃吗?” 萧珪微笑点头,“喜欢。” 刚刚还在闷闷不乐的咸宜公主,立刻喜笑颜开,说道:“那我叫厨子多做一些,你带回去慢慢吃吧?” “多谢殿下一番美意。”萧珪说道,“但是这种丸子,得是现做现蒸的才好吃。倘若殿下府上的厨子,能够教会影姝制作之法,那就最好不过了。” “可以呀!”咸宜公主立刻点头,说道,“但是影姝,会做菜吗?” “殿下,我会做菜哦!”影姝笑嘻嘻的说道,“我还知道,这种小天酥是用鸡肉和鹿肉剁成了馅料,再与细细的米糁一同打成丸子,然后再用猛火蒸制而成。” 咸宜公主惊讶道:“看来你都不用学了。“ 杨家姐妹也发出了惊叹之声,“影姝,你怎么什么都懂呀?” 影姝笑嘻嘻的说道:“以往我伺候韩六郎的时候,他也喜欢吃这种小天酥,于是我就对它有所了解。但真要自己动手来做这一道菜,我却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还是需要认真学习的。” 咸宜公主立刻说道:“既然你家先生喜欢吃,那你就赶紧把它学会吧?” “喏。”影姝乖巧的应了一声。 萧珪已经没管她们都在谈些什么了,只顾自己吃菜。但他察觉到了对面有人投来了异样的目光,但装作浑然不觉,没有理会。 杨玉瑶把玩着手里的酒杯,静静的看着坐在她对面的萧珪,不由得轻笑了一声。心想萧珪随便找个话题瞎扯一气,席间的气氛立刻就恢复了正常。咸宜公主还真是一位单纯的小女子,全然没有心机……只要萧珪愿意,轻轻松松就能将她,戏耍于股掌之间! 这时,萧珪突然抬眼,朝她看了过来。 杨玉瑶杯中的酒水,轻轻的荡漾了一下。 萧珪仿佛是出于礼貌的,对她微微一笑。 杨玉瑶则是朝萧珪扬了一下手中的酒杯,然后独自将一满杯龙膏酒,一饮而尽。 萧珪不由得笑了,心想今天晚上,杨玉瑶的夫君怕是会腰酸背疼腿抽筋! 此时此刻,皇宫之中。 李隆基与玉真公主也在举杯共饮,刚刚从西域进贡而来的龙膏御酒。 “三兄,此酒不可贪杯哦!”玉真公主笑着说道,“我们可都是有年岁的人了。” 李隆基笑道:“为兄正当四十而壮,你还只有三十岁。莫非就老了吗?” 玉真公主笑吟吟的说道:“比起咸宜那些孩子们,我们确实有些老了。” 李隆基笑着说道:“朕的宝贝女儿,最近又淘气了吗?” “哎!”玉真公主苦笑一声,直摇头,“简直太淘气了!” 李隆基微微一怔,“她都干了一些什么?” 玉真公主笑道:“她呀,跑出去饮酒,大醉而归。” “啊?”李隆基惊叹了一声,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咸宜?大醉?” “是啊!”玉真公主又轻叹了一声,说道,“醉得可厉害了,发了一夜的酒疯,对谁都是拳打脚踢,又哭又闹的。” “不会吧?”李隆基仍是不敢相信,说道,“我记得,咸宜根本就不会饮酒。” “那是娘娘管得严,不许咸宜饮酒。因此,咸宜恐怕也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咸宜公主说道,“昨日她和自己的几位朋友出去玩乐,在北市饮的剑南烧春。结果,就变成那样了。” “剑南烧春?”李隆基先是惊叹了一声,然后哈哈的大笑起来。 “三兄,你居然还笑得出来?”玉真公主嗔怪道,“我都害怕没能管好孩子,被你责怪呢!” 李隆基呵呵的笑道:“九儿,我们也都是从孩子过来的。做父母的,都希望孩子永远听自己的话。但是孩子迟早都要离开父母,去过自己的生活。咸宜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年,不知民间烟火、不识人生百味。现在她有了自己的朋友,还能和朋友在一起,共谋一醉。这不就是属于她的,人生百味么?……如今看来,朕的宝贝女儿真的是长大了。朕,高兴啊!” 玉真公主淡然微笑,说道:“女儿长大了。那也就意味着,她要离开你了。” “朕虽然舍不得,但也再所难免。朕总不能一辈子将她捧在手心,不让她嫁人吧?”说到这里,李隆基问道,“对了,上次你说要带她去长安的,准备得如何了?” 玉真公主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不去啦!” “为何?”李隆基问道。 玉真公主扬了一下眉梢,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她不肯去。” 李隆基轻轻的苦笑了一声,“这孩子,越来越不听话了。” “有萧珪在洛阳,她什么地方都不会去的。”玉真公主说道。 李隆基不由得皱了皱眉,“又是萧珪?” “陛下,臣妹还要有一件事情,正要禀报。”玉真公主说道。 李隆基笑了一笑,“兄妹之间,有话随便说。” 玉真公主说道:“此时此刻,咸宜与萧珪,正在臣妹的府上,一同饮宴。” 李隆基明显一怔,难以置信的惊叹了一声,“啊?” 玉真公主认真的点了一下头以示千真万确,然后说道:“昨日咸宜醉酒的地方,就在北市的元宝酒肆。与她对饮之人,其中就有……帅灵韵!” 李隆基瞪大了眼睛,又“啊?”了一声。 “三兄,你我都是过来人,应该不难看出。”玉真公主说道,“咸宜和萧珪以及帅灵韵这些年轻人,这一辈子,恐怕都要永远的纠缠在一起了!” 第332章 呵,女人! 饭罢之后,玉真公主走了。 李隆基独自一人寻思了片刻,然后将高力士叫了来,对他说道:“那天你说寿王在重阳阁闹事,个中情由,可否查清了?” “回陛下。”高力士说道,“奴婢已经当面去找寿王殿下求证过了。殿下告诉奴婢,他是临时起意才做下此事。目的,是为了让咸宜公主殿下,有机会见到萧珪。” 李隆基顿时皱了皱眉,“这么蠢的主意,谁想出来的?” 高力士连忙低下了头,不敢回话。 “难道他们都忘了,自己是皇族吗?”李隆基有点恼火,沉声道,“就为了制造一次见面的机会,竟然连朕的颜面与名声,都能不管不顾了?” “陛下息怒。”高力士小心翼翼的道,“寿王殿下也是出于对胞妹的疼爱,一时冲动,才出此下策。虽然寿王此举是有一些失了体面,但归根到底,寿王殿下既没有酿出大祸,也没有什么坏心。” 听高力士这么一说,李隆基立刻想到,要说疼爱自家妹子,自己何尝输给过任何人? 一时间,李隆基有点哭笑不得。他瞪了高力士一眼,说道:“你是在指桑骂槐,说朕上梁不正,寿王有样学样,对吗?” “奴婢不敢……”高力士唯唯诺诺,把腰弯得更低了。 李隆基也没真想追究高力士一个什么过错,只是说道:“重阳阁是替宫里办事的。类似的事情,不许再发生第二次。倘若再有胆大妄为之人跑到重阳阁去闹事,无论是谁,抓了再说!” “奴婢领旨。”高力士连忙应喏。 李隆基再道:“那一场风波过后,寿王与萧珪之间难免会生出一些误会。朕不希望他二人之间,再有什么冲突发生。这件事情,要尽早解决。” “陛下,奴婢已经在着手安排,处理这件事情了。”高力士答道。 李隆基点了点头,说道:“年关将至,朝廷内外都有一些忙碌。最近,朕也一直都在忙于,接见诸国使臣。但是过年之前,朕无论如何也要接见萧珪一次。你看着日子,安排下去。” “是,陛下。”高力士应了喏。 李隆基寻思了片刻,说道:“朕接见萧珪之前,务必要把咸宜叫回宫来。另外,特许李适之从旁作陪。还有,这件事情,暂时不要让惠妃知道。” 高力士心领神会,施礼拜道:“奴婢明白。” 此时,玉真公主府中的那一场酒宴,也结束了。 龙膏酒的后劲挺大,几杯下肚的杨玉瑶渐渐有些醉态显露。影姝的酒量只是一般,陪他姐妹二人饮了几杯,也有一点飘飘然的脚下不稳。杨玉环可能真是一位天生的女酒仙。她喝的酒,比影姝和杨玉瑶加起来还要更多,却仅仅是面泛红晕像个没事人一样。 原本咸宜公主还想留客饮茶,但杨玉瑶的酒劲渐渐涌了上来,嘻嘻哈哈的吵嚷着,要赶紧回去找她夫君。 这个理由,实在是太强大了。任谁也不好再勉强相留。 萧珪也就趁机,一同告辞离去。 咸宜公主虽有一点舍不得让他们走,但也没办法,只好亲自将他们送到了府门口。 登上马车时,杨玉瑶差不多已经是完全醉了。杨玉环独自一人,都无法将她扶上马车。萧珪见状上前帮了一手,和杨玉环一左一右的,合力将杨玉瑶搀上了马车。 坐上马车的杨玉环,如释重负的吁了一口气。想到还没有人向人道谢,她连忙撩开车帘,对车外的萧珪说道:“萧先生,谢谢你。” 萧珪都已经提步走开了,闻言回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带着微醺之意的杨玉环,面色红粉,笑容妩媚。美眸之中,似有烟波流转。 “杨姑娘,不用客气。”萧珪微然一笑,转身走了。 杨玉环仍是撩着车帘没有放下,脸上带着笑容,目送萧珪走远,轻轻的说了一句,“应该的……” “什么,什么应该的?”躺在马车里的杨玉瑶,迷迷糊糊的嚷道,“回、回家!夫、夫君!” “哎呀,叫我莫要贪杯,自己却醉成了这样……”杨玉环回头看到她这副样子,无奈的摇头笑了一笑。听闻外面传来萧珪与咸宜公主道别的声音,她又探出头来朝车外张望了一眼,见到萧珪和影姝分别登上了另一辆马车。 她这才放下了车帘,对车夫说道:“走,去我阿姐府上。”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驶出了玉真公主府。 咸宜公主站在大门口,朝两辆马车轻轻的挥着手,直到它们的身影都消失在了街道拐角处。 “哎。”咸宜公主不由得轻轻叹息了一声,神情有些失落,“都走了……” 马车里,萧珪盘膝坐着,闭目养神。 影姝饮了几杯酒,有些醉意,迷迷糊糊的想要打盹。马车一摇一晃的,更让她感觉浓浓的睡意,阵阵来袭。但因为有萧珪在旁,她只好死撑着不敢睡去。 闭目养神的萧珪,偶尔睁开了一下眼睛,看到坐在旁边的影姝,眼睛似闭非闭,脑袋时不时的往前垂下去。眼看就要倒下,她突然又弹了回来坐得笔直。然后,她又重复这样的表演。 萧珪记得,自己的家乡针对这种动作有一个专门的术语,叫做——钓鱼。 看着影姝钓了三回鱼之后,萧珪忍俊不禁的笑了。 他伸出手臂绕过影姝的脖子,手掌捂住她的脸蛋往自己肩膀上一靠,“睡吧!” 影姝吃力的将正在打架的眼皮撑开一点缝,迷迷糊糊的看了萧珪一眼,努力挤出一丝感激的笑容。 然后只花了一秒种,她就睡着了。 她甚至像一只小猫一样,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萧珪觉得,这挺好玩的。 回想一下,自己当真是有很多年,没有像这样的把自己的肩膀,借给一位女生来用了。 走了一段路以后,严文胜说道:“先生,前面的马车进了归义坊。我们去哪里?” 看来杨玉瑶的家,应该就住在归义坊。 萧珪说道:“我们先去重阳阁,然后再去立行坊。” “知道了。” 严文胜驾着马车,拐了一个弯。 已然睡着的影姝没能坐稳,朝旁一歪,直接倒进了萧珪怀里。 萧珪索性将她抱起来了一些,将她放平了躺着,让她的肩膀枕在自己的腿上,伸出一条手臂来搂着她的脖子。然后他脱下了自己的白叠子道袍,盖在了影姝身上。 如此折腾,影姝居然没有醒来。 这个如同精灵一般的姑娘,睡得十分的安祥与恬静。脸蛋儿红朴朴的,嘴角儿似乎还漾起了一丝甜甜的笑容。 萧珪不由得笑了,心想她倒是对我,一百二十个放心。莫非她以为,我是一个柳下惠? 马车不紧不忙的从城北走到城南,越过了洛阳桥,便离重阳阁不远了。 影姝醒了过来。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萧珪的……下巴! “噫呀!”她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醒了?”萧珪说道。 影姝有点慌张的从萧珪的怀里弹坐起了身来,一袭雪白的道袍从她身上滑落了下去。她连忙将道袍拉了起来,心疼的看来看去,嗔怪道:“先生,如此贵重的衣服哪能当作被子来盖呢?你看,都压起褶皱来了!” “现在是冬天,不盖被子睡觉,冻坏了怎么办?”萧珪不以为然的说道,“拿来吧,照样还能穿。” “不行。”影姝皱着眉撇着嘴,满副心疼与嗔怨的神情,说道,“我要把它烫平了,再给先生穿。” 萧珪笑了,“那我现在感觉有点冷,怎么办?” 影姝急忙把衣服披到了萧珪身上,帮他穿好。感激、惶恐与自责,让她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萧珪笑道:“影姝,你怎么也变得慌慌张张的了?这可不是,你该有的样子。” “影姝错了……”她低下头,小声的说道。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就到快重阳阁了,你代我过去看一看,今天这里有什么事情没有。我与严文胜去一趟立行坊,回来的时候,我们会去接你。” “是,先生。”影姝应了一喏,努力恢复到了平常的模样。 “这才对嘛!”萧珪笑道,“处乱不惊,临危不惧,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影姝。” “有其主,必有其仆。”影姝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说道:“以后,影姝要永远保持淡定从容,就如先生一般。”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到了,你去吧!” “是,先生。”影姝走了下去。 严文胜驾起马车,调转头来又朝洛阳桥走去。 影姝站在重阳阁的大院门口,挥着手,甜甜的笑着,目前马车走远。 走过了洛阳桥,严文胜说道:“先生,等我们赶到帅东家府上,大约又得吃夕食了。这一整天的,我们就在吃饭和赶路当中度过了。” 萧珪说道:“那你就走快一些。” “知道了。” 马车加快的速度,没多久就到了帅灵韵家里。 萧珪走下马车,刚好看到清尘提着一个篮子,从前院走过。 “先生来了!”清尘挺热情的迎了上来,刚打了一个招呼,却是眉头一皱,探出头来凑到萧珪的身边,一个劲的嗅闻。 萧珪笑道:“清尘,府上最近养狗了吗?” “没有呀!”清尘好奇的道,“先生为何这么问?” 萧珪笑道:“没养狗,那你这门特长是跟谁学的?” “讨厌!”清尘这才反应了过来,笑骂一声后,她又皱起了眉头,说道:“先生今天,去哪里了?” “赴宴。”萧珪说道,“怎么,有问题吗?” 清尘煞有介事的挑了挑眉梢,说道:“先生的身上,可是带着一股很特别,很特别的味道。像是……” 萧珪淡然道:“像什么?” “像是,女子的体香!”清尘惊诧的朝里屋瞟了一眼,急忙压低了声音,说道,“东家今日心情不好,你可千万别让她闻到,你身上有这股味道!” “那依你之见,我岂不是要脱了外袍,穿着一身内衣去见你们东家?”萧珪满不在乎的笑了一笑,十分坦然的朝里屋走去。 清尘愕然的轮着眼珠子,“胆子真大……” 严文胜从她身边经过,呵呵一笑,故意文皱皱的说道:“坐怀不乱,唯先生尔!” 清尘一瞪眼,“你就会帮他开脱!” 严文胜满不在乎的撇了撇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就不要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小人?”清尘顿时急了,“我明明是一番好意!” 严文胜呵呵的笑,“你家孙山呢?” “不告诉你!”清尘有点恼火。 “小气。”严文胜笑道,“把他叫来,我要跟他共饮几杯。” “在那边,学先生钓鱼呢!”清尘气鼓鼓的朝小湖边指了一下,急道,“你可不许,把他带去喝花酒!” 严文胜哈哈大笑,朝小湖边走去。 萧珪在书房里,找到了帅灵韵。 书房的门没有关,萧珪轻手轻脚的走到了她身边,见她正在画一副画。 帅灵韵没有发觉身后来了人,但像是闻到了什么异样的味道,下意识的吸了吸鼻子。 “怎么,你也闻到了?”萧珪说道。 帅灵韵被吓得一弹,笔上的水彩都砸落在了纸上。 “哎呀,你看看!”她急道,“我画了一整个下午,一下全毁了!” 萧珪呵呵的笑,“十分抱歉。但我就是故意,要吓你的。” “讨厌……”帅灵韵将笔放了下来,面露苦笑的叹息了一声,“罢了,反正也画得不怎么样。” “不错了,进步很大。”萧珪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笑道,“已经深得萧某人的真传。最多再花个三五年,你就能青出于蓝了。” “你就不要逗我开心了。”帅灵韵拿杯子给他倒了一杯茶,说道,“我就是再练三五十年,也难及你的一半。” 萧珪接过茶杯来喝了一口,说道:“你怎的不问,我身上为何会有女人的体香味?” 帅灵韵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看着他,眨了眨眼睛,说道:“你肯定早就准备好了应付我的说辞,我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萧珪呵呵直笑,“我就知道,帅东家是最了解我,也最信任我的。” 帅灵韵突然一把揪住萧珪的衣襟,瞪圆了眼睛,凶巴巴,咬牙切齿的问道:“老实交待,这香味怎么来的?!” 萧珪顿时目瞪口呆,喃喃的说了一句,“呵,女人!……” 第333章 心事重重 帅灵韵从来都不是一个小家子气的人,难得她会装腔作势的吃一回醋,倒让萧珪觉得,还蛮好玩的。 再者萧珪心里清楚,今天玉真公主都已经派出了兵马去到重阳阁请客,这样惊人的阵势,帅灵韵肯定早就得到消息了。 于是,他一五一十的将自己今天的行程与经历,全都告诉了帅灵韵。至于衣服上的香味,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萧珪如实告诉她,是将自己的外套给马车上给打盹的影姝,盖过被子。 帅灵韵听完后,有点酸酸的说道:“你倒是蛮会疼人的。”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你要是心里不痛快,我让影姝再回韩家去。” “不用,我还没那么小气。”帅灵韵说道,“再说了,你身边确实需要一个,帮你打点饮食起居的伶俐丫鬟。严文胜那种粗枝大叶、笨手笨脚的男子,连自己的生活都打点不好,又哪能伺候得了别人?” “他是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如今最多只能做个护卫,哪能将他当作一般的仆人来使唤。”萧珪说道,“上次你来到洛阳的路上遭遇何明远的袭击,让我意识到,我们身边迫切需要,再多几个像严文胜这样的人。” “我有孙山,就已经足够了。”帅灵韵淡然说道,仿佛有点心不在蔫。 萧珪心里清楚,能被她说出口来的事情,不管她说得有多么凶,那都是她没有放在心上的小事。 真正耿耿于怀的事情,帅灵韵不会轻易说出口。 没办法,她就是这样的一个性格。 于是,萧珪很识趣的没有继续讨论当前的话题。 他挪到了帅灵韵身边,从她身后将她轻轻的抱住,轻声道:“你今天心情不好。为什么?” “没什么……”帅灵韵稍稍低下头,小声说道,“只是有些,身子不适。” 萧珪坏坏的笑了一笑,说道:“每个月都有几天的,那种不适吗?” “讨厌……住口!不许说了!”帅灵韵的脸都红了。 萧珪呵呵的笑,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在她耳边小声道:“我是没有办法,才去见了一回咸宜公主。你不乐意的话,我以后都住在你这里,哪里也不去了。好不好?” “不好。”帅灵韵说道,“你我二人毕竟还没有成亲,哪能这么早就住在一起呢?你现在可是张果老的高足,京城的名人。就算你自己不在意,多少也顾及一点张果老的名声吧?” “哎……”萧珪仿佛颇为失落的叹息了一声,喃喃道,“你到底什么时候嫁给我呀?” “谁说我要嫁给你了?”帅灵韵反问道。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早知道我就一直昏迷,不醒过来了。那时候可真好啊,你逢人便说,我是你夫君。” “胡说!胡说!”帅灵韵伸手掐住萧珪的耳朵,轻轻的拎了半个圈,嗔怪道,“再敢说出这种胡话,把你耳朵拎下来!” “哎呀,夫人饶命!”萧珪夸张的大呼小叫起来。 帅灵韵撒了手,笑道:“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居然还会耍无赖了。” 萧珪抱着她不松手,嘿嘿的笑道:“也就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尽显英雄本色。” “那你在别人面前,又是什么模样呢?”帅灵韵问道。 萧珪说道:“现在我是时刻不敢忘了,我是张果老的高足,大名鼎鼎的灵观先生。所以我得端出架子来,就像道观里贡奉的三清道尊一样,仙风道骨、不苟言笑,或许还有一点神秘莫测。” 帅灵韵被逗笑了,问道:“那你一天到晚的这样端着,累是不累呀?” “当然累呀,简直快要累死了!”萧珪说道,“但是我只要见到你,就瞬间不累了。你说奇不奇怪?” “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哄人了。”帅灵韵笑道,“假如你对咸宜公主也来这么几下,你猜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后果?” 萧珪一听,心里顿时明白。玩笑话,往往也代表了心声。果然自己预料得没错,帅灵韵当真是有一点吃咸宜公主的醋了。 萧珪沉默了下来。 帅灵韵扭了一下头,看着他,“你为何不说话了?” 萧珪松开了她,认真的说道:“灵韵,我不是谁都会去哄的。” 帅灵韵一看气氛不对劲,连忙拉住萧珪的手,笑道:“我随口一说,玩笑而已。你怎的就当真了呢?” 萧珪说道:“你明明知道,我已经三番五次,很正式、很果断的拒绝过咸宜公主了。你还跟我开这样的玩笑,莫非,你是一点都不信任我?” “不不不,我真的没有。”帅灵韵连忙说道,“君逸,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说这种话了。” 萧珪这才笑了一笑,说道:“昨天你和咸宜公主在元宝酒肆相遇,饮酒归来之后,就一直不开心。你能不能告诉我,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是饮了几杯酒,没什么事呀!”帅灵韵说道。 萧珪问道:“我听说,咸宜公主在你耳边说了一些悄悄话。她说了什么?” 帅灵韵皱了皱眉做沉思之状,反问道:“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灵韵,你从不在我面前撒谎的。”萧珪说道。 帅灵韵苦笑了一声,“我真是不记得了!” 萧珪眨了眨眼睛,“那再好好想想,她当时到底说什么了?” 帅灵韵又做沉思之状思考了片刻,仍是摇头,“咸宜公主当时都快醉了,我也饮了不少的酒。酒后言语,谁会记得那么清楚?我是当真想不起来了!” 萧珪拍了拍她的手,笑呵呵的道:“那就算了。反正她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也说不出什么特别重要的话来。” 帅灵韵点了点头,有点如释重负之感。 萧珪不再追问,但心里清楚,帅灵韵一定记得,她只是不肯说。 ……究竟咸宜公主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样的悄悄话,让她如此耿耿于怀呢? 萧珪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既然帅灵韵不肯说,他决定,改天有机会,自己当面去问咸宜公主! 两人切换了话题,谈了一阵跟商会有关的事情。不久后府里的夕食准备好了,清尘过来请他们去用餐。 萧珪感觉,中午在咸宜公主那里吃的东西都还没有消化,一点都不饿。帅灵韵身体不舒服也没有什么胃口,两人都只吃了一些清淡的米粥与蔬菜。萧珪又陪着她在院子里散走了片刻,便准备和严文胜一同离开。 临走时,萧珪拉着帅灵韵的手,说道:“你身子不舒服,就留在家里好生休息,莫再四处奔波劳累。明日我早些过来,陪你一起处理商会的事情。” 帅灵韵微笑点头。 萧珪登上马车,走了。 帅灵韵长长的吁出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淡去。 清尘来到她身边,关切的问道:“姑娘,你肚子疼么?” 帅灵韵沉默的摇了摇头。 “你这究竟是,怎么了?”清尘问道。 “没事。”帅灵韵淡然道,“我累了,送我回房去歇息。” “好吧……”清尘也不好再多问,扶着帅灵韵走了。 严文胜驾着马车出了立行坊,朝洛阳桥走去。刚刚和孙山一起饮了几杯酒,严文胜的话也比平常多了一些。他一边驾车,一边问道:“先生,帅东家今天,怎么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 萧珪说道:“你也看出来了?” 严文胜呵呵的笑,“我可是一名弓手。弓手的眼睛,比鹰隼还要锐利。” 萧珪沉默了片刻,说道:“或许,是与咸宜公主有关。” “女人吃醋,天经地义。”严文胜说道,“帅东家若是一点都不吃咸宜公主的醋,那除非是,她一点都不在乎先生。” 萧珪呵呵的笑了起来,“你明明是一条光棍,为何还要装出一副情圣的模样?” “正因为是情圣,所以我才做了光棍。”严文胜笑道,“情爱之事看破之后,当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无非就是男人女人各取所需,外加闲来无事,满脑子胡思乱想。” 萧珪笑道:“你的意思是,我太闲了?” “先生的折扇上面,可都写着一个大大的闲字。”严文胜说道。 萧珪说道:“提到扇子,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人。” “太子吗?” “是的。”萧珪说道,“我来洛阳这么久,该见的人,差不多都已经见过了。唯独太子,躲我躲得远远的。” 严文胜说道:“重阳阁如今,是在替宫里办差。先生又资助李大尹修筑防洪大堤,等于也是在替圣人办差。如今看来看去,先生左右都已经是圣人的人了。太子哪里还敢来找先生?” 萧珪沉默不语,心想道理是这样的,没有错。但我估计,太子不会轻易死心。毕竟我与王元宝都曾经与他,有过私下的约定。太子现在最多是为了避嫌,暂时鸷伏了起来。有朝一日,他还是会来找我的…… 不久后,马车就到了重阳阁,苏幻云和影姝一同迎了过来。 苏幻云煞有介事的将萧珪上下打量了一阵,笑道:“影姝果然有眼光,萧郎穿上这一身白叠子道袍,更加的风度翩翩,光彩照人了。” 严文胜在一旁插了一句,“眼光确实好,就是太费钱。” “怎么,元宝商会的大东家,莫非还会缺钱?”苏幻云笑道。 萧珪两手一摊,“别说,我现在当真是身无分文,全被影姝给败光了。” 苏幻云乐得咯咯直笑,将自己的钱袋取下来往萧珪手上一塞,“拿去吧,随便花!” 萧珪拿着钱袋,无语凝噎,表情十分古怪。 苏幻云认真的说道:“萧郎,没了再来找我,不用客气。帅东家不疼你,我疼。” 严文胜与影姝在一旁,兴灾乐祸的大笑。 萧珪将钱袋扔给了影姝,板着脸说道:“省着点花,我这点钱来得可不容易!” “知道啦!”影姝接过钱袋,嘻嘻哈哈的笑个不停。 辞别苏幻云离开重阳阁之后,三人回到了赫连昊阳的家里。 进去一看,仆人们正在收拾马车,打点箱笼。 赫连昊阳看到萧珪回来,主动朝他走来,将一份请柬给了他,说道:“高力士刚刚派人送过来的。明日,邀你去他府上赴宴。” “高力士?”萧珪打开请柬看了一眼,好奇的问道,“他不是住在宫里吗,莫非在城中也有住处?” “你小看宫里的那些阉货了吧?”赫连昊阳说道,“长安洛阳两京之地,寸土寸金地价极贵。其中至少有两三成的豪宅良田与上好的果园地皮,归属于宫中的阉货名下。高力士可是那些阉货的头儿,他名下的财产之丰厚,恐怕不输给你这个有名无实的商会大东家。” 萧珪撇了撇嘴,说道:“我哪有什么财产可言?刚刚还找苏幻云借了一些钱来,当作家用。” 影姝在一旁嘿嘿的偷笑。 赫连昊阳说道:“明天,我会与你一同去往高力士府上赴宴。事毕之后,我就会去往长安。洛阳这边的事情,就全都交给你和苏幻云了。” 萧珪问道:“赫连大侠突然决定要走,是长安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赫连昊阳说道,“我是觉得,你和苏幻云已经可以很好的掌控重阳阁了。洛阳方圆数百里的绿林江湖之中,已经没有人能够威胁到你们。” 萧珪苦笑了一声,“赫连大侠太看得起了。我才来了洛阳几天而已,重阳阁的事务,我还一点都不了解。” “你不需要了解,重阳阁的任何具体事务。”赫连昊阳说道,“只要你不得罪高力士,再加上金吾卫的王忠嗣,与河南府的李适之是你的朋友,重阳阁就能稳如泰山,无往不利。这就是我,提前离开洛阳的理由。” 萧珪淡然一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准备一下,明日辰时我们一起动身,去往高力士府中赴宴。”赫连昊阳说罢,就走了。 萧珪看着那份请柬,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自己刚刚才答应了帅灵韵,明天早些过去陪她,帮她一起处理商会事务的。 现在岂不是,要放她鸽子了? 寻思片刻之后,萧珪对影姝说道:“明天你不用去重阳阁了,赶早去往帅灵韵家里,告诉她我去了高力士家中赴宴。等宴席结束之后,我会立刻过去找她。” “是,先生。”影姝应喏。 萧珪看着她,说道:“影姝你这么聪明,应该很会劝人吧?” 影姝问道:“先生想让我,去劝谁呢?” 萧珪说道:“帅灵韵最近心情不好。你帮我去,劝她一劝吧!” 影姝笑嘻嘻的点头,“好的先生,我去试一试!” 第334章 光宗耀祖 次日清晨,萧珪与赫连昊阳等人一起用过了早餐,这便准备启程去往高力士的家中赴宴。 赫连昊阳问萧珪:“你给高力士准备了什么见面礼?” 萧珪笑道:“我连家用都是刚刚找人借的。所以我打算以添头的身份,跟赫连大侠一起过去,蹭一顿饭吃。” 赫连昊阳说道:“刚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怎么办?”萧珪笑道,“难道你我二人,就这样两手空空的去往高力士家里做客?” “我是无所谓了。就算我带了礼物,高力士也不会收。”赫连昊阳淡然道,“至于你嘛,自己看着办。” 萧珪连忙把影姝叫了过来,问她,有什么合适的礼物拿去送给高力士? “我想一想……”影姝寻思了片刻,连忙拿来一根蹀躞带,说道:“现在我们手边,就只有这个东西还值几个钱了。” 蹀躞带,是大唐最为流行的一种腰带。它除了非常的漂亮具有装饰作用,还带有许多的环和钩,可以用来佩挂随身携带的刀剑、笔墨、算囊和励石等物,非常的实用,是一种美观与实用兼顾的功能型腰带。 蹀躞带最初是马上民族惯用的一种腰带,流入中原之后广为流行开来。大唐此前还有明文规定,凡文武官员必须佩服蹀躞带,腰带上的环扣多少与质地选材,都有非常严格的规定。比如三品以上大员,才能用玉质的环扣。 但是李隆基登基以后,关于蹀躞带的各项规定就渐渐废除,朝廷不再强制要求官员必须佩带这种腰带。但由于它既美观又实用,还有了一些历史沿革的因素在内,很多的达官显贵和爱美人士,仍旧将它做为不可或缺的服饰配件。 萧珪将那根蹀躞带拿过来看了看,问道:“这是那天,你陪公主一起逛街时买的吧?” 影姝点了点头。 赫连昊阳看了一眼,说道:“这不合适。” “为什么?”萧珪与影姝一同问道。 赫连昊阳说道:“天子才佩十三环蹀躞带,你这个都有十二环了。虽然朝廷已经废除了蹀躞带的一些规制,但高力士是陪在皇帝身边的人,他必然有所忌讳。” “有道理。”萧珪点了点头,说道,“影姝,换一个。” 影姝撇了撇嘴,说道:“那就只好去重阳阁挑一些名贵的茶叶,送给高公公了。据我所知,高公公也是喜爱饮茶的。” “茶叶?”萧珪一听就乐了,连连点头,“茶叶好。” 赫连昊阳用奇怪的眼睛看着他们,默默的走了。 萧珪冲着影姝,竖起了大姆指。 影姝嘿嘿的偷笑,说道:“先生,这蹀躞带可是花了不少钱,比那件白叠子道袍还要贵。刚好你今日穿的是圆领团衫,颜色也与这蹀躞带特别的般配。不如你就把它系上吧?” 萧珪说道:“方才赫连大侠不是说了么,天子才用十三环蹀躞带,这一款的都有十二个环了,岂不是犯忌?” “先生多虑了。”影姝说道,“几年前朝廷就已经废止了,有关蹀躞带的一些规制。现在民间,已经有很多人佩带这种多环的蹀躞带了。别说是十二环,就是十四环、十五环的都有。高公公是因为要在圣人身边当差,自然会多一些忌讳。先生只管随意一些就好,其实并不打紧。” “好吧,反正都已经买来了。”萧珪拿起蹀躞带,又仔细的打量了一下,问道,“这些扣子,都是玉质的?” “没错,这是真正的和田玉。”影姝指着腰带上的各种配件,一一的说道,“这个金色的小钩子,是纯铜的。这个白色的环儿,是银的。这个铆扣可就珍贵了,是用纯金打造的。” 萧珪有点愣住了,喃喃道:“你之前说什么?这条腰带,比我昨天穿的白叠子道袍还要贵?” 影姝认真的点头,“我特意跑到元宝商会名下的店铺里买的呢,掌柜听说是买给萧先生的,特意给了一个七折的价码。但是,它仍比白叠子道袍贵了有三四成呢!” 真是个败家娘们儿…… 萧珪有点哭笑不得,把腰带朝她一递,“来,给我系上!” “喏。” 影姝笑嘻嘻的接过了腰带,叫萧珪抬起了双臂,然后绕走在萧珪身边,很仔细很认真的替他系好了腰带。 “真好看!”影姝上下的打量萧珪,眼睛明亮笑容满面,她甚至故意摆出了一副花痴的模样,笑嘻嘻的说道:“都说人靠衣妆。要我说,这些衣装幸亏是穿到了先生的身上,只会有这般的光彩照人。要是再添上一双岭南犀皮所制的白边黑皮靴,那就再好不过了!” 萧珪冷笑了一声,“你把马屁拍到天花乱缀也是没用,反正,我没钱了!” 影姝咯咯直笑。 严文胜牵了一匹马来,将它交给了影姝,说道:“影姝姑娘昨日又得了一笔家用,今日想必又会去往北市逛玩吧?” “要你管!”影姝从他手里抢过了马缰,说道:“先生给我钱,就是让我来花的。” 萧珪呵呵直笑,说道:“去吧,去吧!早些把我今日的行程告诉帅灵韵,省得她盼望。” 影姝翻身骑上了马,说道:“先生都穷得找人借钱来花了,这件事情,我要不要告诉帅东家呢?” 萧珪一瞪眼,“不许说!” 严文胜呵呵直笑,“这丫头,就会四处讹钱!” “严文胜,你少得罪我。”影姝翻了他一记白眼,说道,“别忘了,以后你的月钱可都要从我手上领。你还想不想去喝花酒了?” 严文胜连连拱手,笑道:“姑娘恕罪,大人大量,莫要与我一般见识才好。” “算你识相。”影姝嘿嘿直笑,骑在马上对萧珪和严文胜,叉手施了一礼,说道:“先生,我去了。” 萧珪点了点头。 影姝骑着马,走了。 “这姑娘虽有一些古灵精怪,倒也蛮有趣的。”严文胜说道。 “要不你把她娶了吧!”萧珪说道。 “不不不!我可不想成亲!”严文胜如同听到了某个噩耗一样,吓得一边后退一边摆手,“再说了,这么聪明的女人,我可消受不了。这世上除了先生,恐怕再也无人能够驾驭得了她了。” 萧珪直摇头,“我也没那个福气。” 稍后,萧珪与赫连昊阳一行数骑离开了家,先去了重阳阁,挑了几盒上好的茶叶捎带上,再往高力士的家里去了。 路上的闲谈之中,赫连昊阳告诉萧珪,高力士居然还娶了妻子。 这让萧珪觉得,十分的惊奇! 高力士的妻子姓吕,乃是出身宦官人家的一位闺秀,据说颇有姿色。因为女儿嫁给了高力士,吕家的人都跟着飞黄腾达了。吕氏的父亲吕玄晤已经是官拜四品的鸿胪少卿,吕氏的兄弟们都在各个亲王府任职,品秩也都不低。 另外,高力士的养父养母与生父生母,都被赐爵封侯,或是做了诰命夫人。 最为难得的是,尽管高力士已经深蒙圣宠、手握重权,但他一向谨小慎微与人为善,并且颇有正义感,从不倚仗皇帝对他的信任为非作夕。因此,高力士不仅在历史上有着“千古第一贤宦”的美称,在如今的京城官场里,他的名声与人缘也是极好。 萧珪禁不住摇头啧叹,做太监做到了高力士这样的程度,那也可算是……光宗耀祖了! 赫连昊阳侧目看着萧珪,问道:“怎么,你羡慕那个阉货了?” 萧珪呵呵的笑,“打死我,我也不会自断烦恼根。” “我这相信。”赫连昊阳淡然道,“你这一辈子,大抵就会为了它而活着。” 萧珪一愣,“我有这么好色与无耻吗?” “你不算好色,也称不上无耻。至少目前是如此。”赫连昊阳说道,“但男人一生所求,无外乎权力与美色。既然你对前者没有什么兴趣,那自然就会,为了美色而活。” 萧珪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睛,“听起来,似乎挺有道理……” “这不止是道理,还是千古不破的真理。”赫连昊阳说道,“你看看那些,古往今来在历史上留下了名姓的人。谁能跳出,江山与美人给他画好的圈子?” “江山与美人……”萧珪跟着念了一句,不由得笑了,“赫连大侠说得没错。就连高力士,可都是娶了妻子!” 赫连昊阳也是笑了,说道:“那你更要好好努力,多娶几房妻妾了。我等大丈夫,哪能输给一个阉货呢?” 萧珪呵呵直笑,心想赫连昊阳真是一位典型的“大唐”大男子主义者。他为了让我入乡随俗、多娶妻妾,不仅给我提供了强大的理论支持,居然还对我用上了激将法! 没多久,高力士的府第就到了。 正如赫连昊阳所言,“宫中的阉货”还真是非比一般的有钱。高力士住的这一栋宅子,也就只比玉真公主的府第小了那么一点点,但其奢华程度,却不遑多让。 高力士派了他府上的官家——也是一位宦官——在门口专门等着萧珪与赫连昊阳。 见到二人到来,那位宦官连忙迎了上来,毕恭毕敬的施了一礼,说道:“恭迎灵观真人与赫连大侠,二位大驾光临。家主高公公,已经在客厅恭侯多时了。” 赫连昊阳一摆手,“朝前带路。” “喏。”那管家宦官也不多言,哈着腰低着头,朝前引路,将二人请进了府内。 不久后,二人来到了正宅客厅。 高力士家里的正宅,修得就如同宫中的宫殿一样金碧辉煌。那个客厅更是庞大又奢华,至少可以容纳数百人同时用宴。 二人脱了鞋走进客厅,高力士已经亲自从里面迎了出来。 “二位大驾光临,高某有失远迎,恕罪。”高力士笑容可掬的,先施了一礼拜下来。 萧珪回了他一礼,“高公公太客气了。” 赫连昊阳说道:“力士,看来这些年来,你真是没少贪哪!” 高力士面露苦笑,“赫连大侠,一见面就这样打趣老友。何必呢?” 赫连昊阳哈哈的大笑,说道:“我们知道你什么都不缺,所以也没带什么值钱的礼物。几盒茶叶,不成敬意,你收下吧!” 萧珪顿时一愣,姜还是老的辣呀,居然还是被他抢了先! 赫连昊阳扭头一看萧珪,“你怎么还愣着?” 萧珪笑了一笑,将茶叶提了起来递给了高力士,说道:“高公公,这是赫连大侠送给你的礼物,请笑纳。” 高力士接过了茶叶来,呵呵的笑道:“君逸,你别看赫连大侠总是一副大义凛然的英雄模样。其实,他可真是满肚子的阴谋诡计,令人防不胜防。” 萧珪笑呵呵的点头,“以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赫连昊阳满不在乎的朝一旁的坐位走去,说道:“高公公,不会只有我二人吧,你还请了谁?” “还有寿王殿下。”高力士说道,“那一日,我不是早就跟你们说过了么?择个日子,由我作东。有请寿王殿下和萧君逸,一同前来赴宴。” 赫连昊阳已经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说道:“如此说来,没我什么事了?正好我忙,喝完这杯酒,我就走。” “不,有你的事。”高力士说道,“有一位老朋友,想要见你。” “谁?”赫连昊阳问道。 高力士说道:“御前禁军统领,龙武卫大将军,陈玄礼。” 赫连昊阳将酒杯往木几上一顿,站起身来,大步朝外走去。 “赫连大侠!”高力士急忙唤道,“请留步!” 赫连昊阳头也不回的走出客厅,弯腰将鞋子提在了手上,踩着袜子径直朝大门口走去。 几名宦官试着上前阻拦,赫连昊阳一手一个,全给推开了。 高力士看着赫连昊阳的背影,无奈的叹息了一声,“真是头犟驴!” 萧珪好奇的问道:“高公公,赫连大侠与陈大将军,是有什么过节吗?” “他们非但没有过节,还曾经是最要好的一对兄弟。”高力士说道,“但是赫连昊阳为人,太有原则。他说过只要离开了圣人的身边,就不会再贪恋以往的生活,更不会与以往的老朋友,有任何的往来。” 萧珪沉默了点了点头,心想,赫连昊阳也许是在避讳什么…… 第335章 定海神针 赫连昊阳的突然离去,多少让高力士有些尴尬和难堪。 他自嘲的笑着,对萧珪说道:“赫连大侠提鞋出府,改天传了出去,又是高某的一则笑谈。” 萧珪说道:“依在下所见,或许也是一则美谈。” “何以见得?”高力士有点好奇的问道。 萧珪说道:“依在下愚见,高公公盛情相邀,将要宴请赫连大侠,是因顾念旧情,不忘老友。赫连大侠听闻陈大将军要来,毫不犹豫转身就走,是因铭记誓言,一诺千金。二位皆是大丈夫所为,不是美谈是什么?” 高力士呵呵直笑,伸手拍了拍萧珪的脊背,说道:“君逸,你这么会说话,不去做官真是可惜了。” 萧珪笑道:“其实当道士和做商人,也是全凭一张嘴来混饭吃。我功力尚浅,还需修炼。” “道士,商人,教书先生,重阳阁主人。”高力士笑道,“君逸,你的身份还真是有点复杂呀!” 萧珪叉手施了一礼,“全凭高公公栽培。” 高力士点头笑了一笑,“跟我来。” 二人前后脚的走进了书房里。高力士亲自从书架上拿来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雕纹精美暗香溢溢,一看就不是凡品,必然十分名贵。 高力士说道:“近日我新得了一份晋朝王右军的手书真迹,一时难辩真伪,还请君逸品鉴。” 萧珪微微一惊,眼睛都亮了,“高公公,王右军的真迹,世间极其罕见。若是真品,必然价值连城哪!” “价值姑且不论。”高力士说道,“若是真品,便是流芳百世之瑰宝,须得好生珍藏保管才是。据我所知,君逸临写王字颇得神韵,想必能够帮我鉴定真伪。” 品鉴古玩,这可算是萧珪这个“艺术大盗”曾经的老本行了。在他上一辈子的时候,世间几乎已经没有了王羲之的真迹可寻,就算是后人的一些摹本,也相继成了珍稀之珍宝。 现在居然有机会见到王羲之的真迹,萧珪心里还真是有些渴望与激动。他说道:“竟然高公公如此看得起在下,那在下就斗胆,在高公公面前膜拜一下先贤的墨宝。” 高力士笑眯眯的点头,“不用客气,请吧!” 萧珪说道:“还请高公公赐我金盆,我要沐手之后,才敢开盒验看。” “你倒是讲究。”高力士呵呵的笑,“来人,金盆取水,奉与萧郎。” 萧珪挽起衣袖,在仆人用铜盆打来的温水中洗了手,擦干净,然后小心翼翼的那开了那个檀香木盒子。 盒子里面,静静的躺着一个古旧的纸轴,用细细的麻绳拴着。 萧珪十分小心的解开麻绳,将纸轴轻轻的铺展开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一行字,居然是“永和九年岁在癸丑”。 萧珪当即目瞪口呆,“这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高力士说道,“因为世所共知,《兰亭集序》之真迹,消失于世已有多年。但这一份《兰亭集序》,凭我的眼力,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辨别,它究竟是真是伪。所以,还请君逸替我掌一掌眼,仔细看一看。” 萧珪深呼吸了一口,小心翼翼的将整卷兰亭集序,铺展了开来。然后,他找仆人要来了一面纱布,将它当作口罩戴在了脸上,然后俯下身,贴近了,仔细的观瞧。 其实,真正的兰亭集序是什么样子的,不管是萧珪还是高力士,再包括后世成千上万的书法家、收藏家,全都没有见过。有传言,说它被唐太宗李世民带进了陵墓之中陪葬,也有说是高宗李治或是武则天带去陪葬了的,不一而同。 但是,尽管萧珪没有见过真迹,但他对于各种“仿制”的手法,了如指掌。 看了一阵之后,萧珪退后了两步摘掉了面纱,轻吁了一口气,对高力士叉手一拜,然后说道:“恭喜高公公,这是一副赝品。” 高力士先是一喜,然后又一愣,“既是赝品,又何需恭喜?” “因为,这是赝品中的极品。”萧珪说道,“在下说它是赝品,其实并不十分妥当。准确的说,这是一份运用了双钩填墨之手法,临摹兰亭集序的佳品。我记得我朝的太宗、高宗与中宗以及武皇后,都曾经命请高人,用这种双钩填墨之手法临摹兰亭集序,然后颁赐给重臣,或是收藏于禁中。这份手搞是出自哪一年份,我无法判断。但以我的浅薄阅历来看,它可称得上是,众多宫廷摹本当中的上上之选。其价值,不可估量!” “哎……”高力士略略有点失望的叹息了一声,然后又呵呵的笑了,说道:“虽然我没抱太大希望,但多少也有一丝幻想,希望它是真迹。既然已被鉴为摹本,那我也就没有收藏它的必要了。君逸若是喜欢,就请拿去吧!” 萧珪当场一愣,笑道:“高公公,我只送了你几盒茶叶而已,你回我这么重的礼,不合适吧?” “有什么关系?”高力士笑道,“这样的本子,我府里已经收藏了好几份了。” 萧珪眨了眨眼睛,有点愕然无语。 高力士笑眯眯的说道:“你先把它收起来。” 萧珪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将《兰亭集序》照着原样,收回了檀香木的盒子里。 高力士说道:“其实,我不是要把它送给你。我是想让你,借花献佛。” 萧珪微微一皱眉,“送给寿王?” “聪明。”高力士微笑的点头对示赞许,然后说道:“寿王殿下自幼喜爱音律与绘画,对王右军的墨宝更是爱得如痴如醉。虽然这是一个摹本,但比送上金山银山,还要更能讨得寿王的欢心。” “哎!”萧珪叹息了一声,笑道,“白高兴了一场!” 高力士有点哭笑不得,“你小子,我跟你说这么多,你听进去没有?” “听进去了。”萧珪点了点头,笑呵呵的说道,“高公公放心,我会与寿王殿下冰释前嫌,处好关系的。” “这就好。”高力士点头微笑,说道,“如果你当真喜欢这样的摹本,等今日宴会结束之后,我派人送一份到你府上。” “喜欢,我确实是喜欢。”萧珪说道,“但是那样的宝贝,还是由高公公小心珍藏起来比较好。送给我这样的商人,说不定哪天就将它卖钱了。” 高力士笑了,“你不会吧?” “那可说不准。”萧珪笑道,“尤其是现在,我很穷很穷,都快穷疯了。” 高力士拍了拍萧珪的背,笑呵呵的说道:“资助朝廷修筑三道防洪大堤,确实有些难为你们了。” “此举利国利民功在千秋,元宝商会义不容辞,算不得难为。”萧珪笑道,“只不过,我自己本人,最近手头有些紧。所以高公公,你千万别把这种好东西送给我。不然,我真有可能会把它卖了换钱花的。” “你堂堂的商会大东家,居然还会缺钱花?”高力士大笑起来,“这要是传了出去,当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了!” 萧珪说道:“大河缺水小河干,商会的钱变得紧张,我这个做大东家自然也就会手头有些紧。不过这倒是难不到我,因为我刚刚,就想到了一条生财之道。” 高力十饶有兴味的看着萧珪,“愿闻高见?” 萧珪轻轻的拍了拍那个檀香木的盒子,笑道:“我打算以此为蓝本,临摹几份兰亭集序,拿去卖钱。” “啊?!”高力士都愣住了,指着萧珪,一字一顿的惊奇问道:“你?临摹?卖钱?” 萧珪面带微笑,高力士问一声,他点一下头。问三声,他就连着点了三下头。 “来!”高力士有点兴奋,当即拍了一下书案,“现在就来!让我开一下眼界!” 萧珪呵呵一笑,叉手施了一礼,“有请高公公,赐我文房四宝一用!” 高力士立刻叫人,取来了各种各样的纸样与笔墨等物,铺满了书房,任由萧珪从中取用合手的物件。 萧珪伸出右手,在堆成了小山的众多纸品当中,一一的抚摸过去,在其中的一沓纸上停住了。 “好纸!”他轻叹了一声。 高力士颇为好奇的看着他,说道:“萧君逸,你若能一口说出这种纸张的来路,高某这书房之中的文房墨宝,无论贵贱,可任你取走一件。” 萧珪笑了一笑,“我若是说错了呢?” 高力士说道:“罚酒三杯。” “这等只赚不赔的买卖,在下身为一名商人,岂能不做?”萧珪呵呵的笑,说道,“高公公且听,这种纸被称为上细黄白纸。因为官府滕写重要状纸,多用这一类纸张,因此它又被称上细黄白状纸。我大唐有杭、婺、衢、越四州能产这一类纸张,皆被称为当世名纸。虽然这四州所产之纸摆在一起大同小异,难于分辩。但当世文人早有风评,唯婺州所产之纸为最优。我估计高公公府上所用之纸,只会是上上之选。因此在下斗胆一猜,这应该是婺州所产的上细黄白状纸。” 高力士笑眯眯的拍着手,为萧珪鼓掌,“好家伙,果然有两下子。说吧,高某这书房之中,你看上了哪样?” “多谢高公公。”萧珪叉手拜了一礼,说道,“但我想要的东西,高公公未必肯给。” 高力士好奇的皱了皱眉,“你且说来听听?” 萧珪说道:“我想请一副,高公公的墨宝。” “哦?”高力士有点惊讶,“高某的字写得稀松平常,肯定不能用来卖钱。你要来何用?” “高公公取笑了。”萧珪呵呵的笑,说道:“我要将它装裱起来,悬挂到重阳阁的四楼大厅里。每日,由我自己欣赏。” 高力士一听,顿时明白了。萧珪这是希望自己能够明确站出来,为重阳阁撑腰。 他笑道:“你小子,果然鬼主意很多。” 萧珪叉手施了一礼,说道:“在下也是迫不得已。万一下次再有类似于寿王殿下这样的人物,跑到重阳阁找我的麻烦,我将他请到四楼一观,他自然不会再闹。高公公也就不用再亲自出面,大费周章的摆酒设宴,居中调解了。” “你倒是挺会为我着想。”高力士呵呵的笑,说道,“来人,取我私印来。” 一名仆人应了喏,连忙取来了高力士的一枚私印。 高力士说道:“印可借你一用,但是字,我就不写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多谢高公公。”萧珪笑呵呵的道,“那我可就自己来了!” 高力士无所谓的笑了笑,“你请自便吧!” 萧珪也是当真不客气,当即选出一副上好的纸轴,亲自研了墨,选了一根提斗毛笔,挥笔就写下了“河清海晏”四个行书大字。 “好字!”高力士为之眼睛一亮,“的确很有王右军的神韵!” “高公公,我不客气啦!”萧珪拿起高力士的私章,稳稳的盖了上去。 高力士摇头直笑,“这小子……” 萧珪还回了印章,笑道:“这下好了。我重阳阁,从此就有了定海神针了!” “你也莫要,太过得意忘形。”高力士说道,“在京城,高某的这张脸,用处也是有限。” “高公公放心。”萧珪叉手施了一礼,认真说道,“在下心中自有分寸,一定不让公公为难。” “好。”高力士笑眯眯的点了点头,“下面,你该干正事了吧?” 萧珪呵呵直笑,点头说道:“高公公请稍候,我马上就现场临摹一份兰亭集序,有请高公公从旁斧正。” “开始吧!” “好。” 萧珪立刻开始动手,临摹兰亭集序。他先选用了一张特别薄透的纸张,将它小心的覆盖在了高力士的那一份兰亭集序上面。然后用极细的笔触,开始小心的勾勒。 因为萧珪有着比较扎实的绘画功底,以往也没少干这种事情,尤其对于名垂千古的《兰亭集序》,那是分外的熟悉。眼下操作起来,他还真是特别的得心应手。 高力士可是一个极有见识的人。他在一旁观看了片刻,都禁不住赞叹出声来,“好小子,你这双钩填墨的手法,还真是颇为地道,十分老练!” 萧珪淡然一笑,继续埋头作业。 高力士的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充满好奇的声音,“谁在双钩填墨?” 萧珪与高力士同时扭头一看,寿王李瑁,来了! 第336章 爱屋及乌 寿王李瑁居然会不经通传,直接来自高力士的书房找人,这多少让萧珪感觉有些意外。 但高力士仿佛是不以为然,他扔给萧珪一句“你不用停”,然后他自己朝寿王李瑁迎了上去。 “殿下大驾光临,老奴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高力士弯腰下拜。 “自家人,高阿爷不必客气。”寿王李瑁的语气颇为轻松随意,说道,“适才在门外,我仿佛听到高阿爷在说什么,双钩填墨?” “殿下小声。请随老奴过来一观。”高士笑眯眯的,将寿王李瑁请进了书房内。 寿王李瑁走了进来,先是看到了堆得满屋都是的笔墨纸砚,下一眼才看到了伏在大书案上,正在埋头作业的萧珪。 他顿时一惊,指着萧珪,好奇的问道:“高阿爷,他……” “嘘!”高力士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寿王李瑁不要吵。 寿王李瑁连忙点了点头,和高力士一起轻手轻脚的走到了大书案旁,一左一右的站在了萧珪的身边,静静的观摩。 萧珪自然知道寿王李瑁已经站到了自己的身边,但他目不斜视极其专注,只在认真的勾画兰亭集序。 时间一分一秒,很缓慢的过去。 整个书房之中,极其的安静,只能听到萧珪的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之声。 寿王李瑁一开始只是好奇,后来慢慢变得惊讶,到后来他的神情就渐渐的充满了惊喜。高力士站累了都坐到了一旁歇息,他却一直站在萧珪的身边几乎纹丝未动,观摩到了最后。 直到萧珪用双钩填墨的手法完成整副《兰亭集序》的临摹,搁笔之时,寿王李瑁一拍桌子,几乎要欢喜的跳了起来! “神乎其技!不可思议!”寿王李瑁看向萧珪的眼神,已经可以用崇拜和狂热来形容,他激动的说道:“简直可以以假乱真!萧君逸,你太了不起了!” 萧珪呵呵的笑,对着寿王李瑁叉手拜了一礼,说道:“寿王殿下谬赞了。比起那些高手大匠来说,在下这点手艺,真是有点上不得台面。” “不不不!”寿王李瑁一口气连说了三个不字,兴奋的说道,“擅长于双钩填墨的书画大匠,小王见多了。但他们都有一个毛病,与原作相比,像则像矣,但缺乏神韵。究其原因,他们大多是受命而作,勾画之时内心太过于拘谨,虽然笔划之间精妙无比,但墨色没有生机,笔法缺乏灵气。你刚刚勾填的这一副兰亭集序,我可是全都看在眼里。与其说,你是在勾填。倒不如说,你是在自如的书写与创作。我估计就算你不去勾勒,只是执笔书写,也能写到一个八九不离十吧?” 萧珪呵呵的笑。 高力士连忙将寿王李瑁请到一旁,请他来看萧珪刚刚执笔写下的那一副字。 “殿下请看。”高力士说道,“落款虽是加盖了高某的私印,但字,却是他萧君逸刚刚才写下的。” “河清海宴!”寿王李瑁一击掌,面露喜色,“果然!萧君逸早已习得王右军之精髓!” “殿下过奖了。”萧珪笑道,“我朝书法大师,遍地皆是。在下和他们比起来,无疑便是荧虫比之晧月,寒鸦比之凤凰了。” “你太过谦了。”寿王李瑁神情爽朗的呵呵直笑。 萧珪将那个檀香木盒子拿了起来,双手捧起,送到寿王李瑁的面前,说道:“我听说殿下喜欢右军字迹,于是找来这一副上佳的宫廷摹本,献与殿下。希望殿下,能够笑纳。” “宫廷摹本?”寿王李瑁呵呵一笑,“就算是右军之真迹,我也有幸藏有一二。这样的摹本,我府上没有十本,也有八本。我要它何用?” 萧珪与高力士,不由得同时轻轻一皱眉。 此时,寿王李瑁咧嘴一笑,一抬手指向了萧珪刚刚写完的那一副,墨色犹新的《兰亭集序》,说道:“相比于那个,装在贵比千金的檀香木盒子当中的宫廷摹本,我倒是,更想要它!” 高力士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萧珪也觉得有些意外,说道:“殿下,这不过是在下一时兴起的随手涂鸦,并不值钱。” 寿王李瑁微微一笑,看向萧珪的眼神颇为和善与友好。仿佛那一天重阳阁的冲突,从未发生过的一样。 他认真的说道:“小王不缺钱,更不缺宫廷摹本,甚至不缺传世真迹。但我缺一个,像你这么有才华的朋友。” 高力士如释重负的暗吁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萧珪呵呵一笑,“殿下,太看得起萧某了。” “你说得没错。”寿王李瑁面带笑容的说道,“至从那天在重阳阁第一次见到你之后,小王就很看得起你了。” 高力士插了一句,问道:“老奴敢问殿下,莫非是,不打不相识?” “高阿爷如此说,也未尝不可。”寿王李瑁面带笑容的说道,“那一日,小王专程就是想要,寻他萧君逸的晦气。岂料他不卑不亢,从容不迫,丝毫没有惧怯之意,连风度都没有失去半分。自打小王出阁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人物。” 亲王出阁,是指离开后宫,单独住到皇宫外的王府里来。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殿下,其实当时萧某心中也是害怕的。万一殿下真要放火烧了重阳阁,萧某也是一筹莫展。那可都是钱哪,命哪!” “哈哈!”寿王李瑁大笑了几声,说道:“咸宜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一个极其有趣的人!” 萧珪心中一动,咸宜? 寿王李瑁一怔,仿佛是察觉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抬手一指那一副字,说道:“话说回来,这一份兰亭集序的摹本,你倒是送不送我?” 萧珪呵呵的笑,“殿下若不嫌弃的话,尽管拿走就是。” “好,那就多谢了。”寿王李瑁指着那一副字,说道,“不过,你还得给我加上一个落款才行。” “好。”萧珪点了点头,说道,“如何落款,还请殿下吩咐?” “如实照说,今日今时之事即可。”寿王李瑁说道。 萧珪点了点头,拿起一枚小楷笔,加上了一列落款,某年某月某日,萧珪于高公力士府上,书与寿王瑁殿下。 然后,萧珪还拿出了自己的私印,盖上。 “好!归我了!”寿王李瑁很满意的点头而笑,“多谢,多谢!” 萧珪笑呵呵的指着那个檀香木盒子,“那这个……” “这个我多的是,你自己留着吧!”寿王李瑁随口扔下这一句,拿起萧珪的那一副字,美滋滋的欣赏去了。 高力士表情古怪的摇了摇头,很有一些哭笑不得。 萧珪闷头暗笑,心中喊道:赚了赚了,赚大发了! 稍后,高力士邀请二人去往客厅,府里酒宴都已经备好了。 寿王李瑁一边走路都一边看着那一副字,沉醉其中不可自拔,时时发出赞叹之声。 萧珪都有一点好奇了,小声的问高力士,说道:“高公公,按理说寿王殿下应该眼界奇高才是。在下的这一副拙作,充其量也就是宫中裱画匠的一般水平。寿王殿下,何以如此欣喜呢?” 高力士淡然一笑,说道:“或许是,爱屋及乌呢?” 萧珪一愣,“何解?” “你居然还来问我?”高力士反问了一句,呵呵一笑,先走了。 萧珪木然的眨了眨眼睛,心想要不我稍后对着寿王放一个屁,问他香是不香? 三人到了前堂,发现龙武大将军陈玄礼,都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萧珪打量了陈玄礼一眼,年约四十多岁,身高体宽须发浓密,一看就是个孔武有力之人。 萧珪对于历史上的陈玄礼,可不陌生。这位爷最初只是禁军当中的一员小将,但他很早就跟随了李隆基,与他一起搞政变,扶他上位当太子,又助他登基称帝,是李隆基身边极为重要的一位从龙功臣。 可以说,终其李隆基一世,陈玄礼始终都是他是信任的禁军将领。陈玄礼也用自己的一生,来诠释了他对李隆基的忠诚。唯有一件事情例外。那就是马嵬坡兵变的时候,陈玄礼与太子一同串谋逼宫,杀死了杨贵妃! ‘眼前的这位陈玄礼,会是一位很有故事的人’……这就是萧珪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心中所想。 陈玄礼似乎也注意到了萧珪正在打量他,他也好奇的上下打量了萧珪几眼,问高力士,“高公公,这位是……” “我来替你二位引荐。”高力士笑眯眯的将萧珪招呼了过来,居中介绍他二人认识。 “萧珪拜见陈大将军。”萧珪先行叉手施礼。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萧君逸?”陈玄礼呵呵一笑,回了一礼,“久仰,久仰!” 萧珪自嘲的笑了一笑,说道:“在下不曾记得,自己有什么好的名声在外。” “你太谦虚了。你可真是个人物。”陈玄礼说道,“我在宫中宿卫,一整月也难得出宫一次,也对你的大名如雷贯耳。” 萧珪呵呵一笑,朝客厅当中努了努嘴。 陈玄礼顺着他的示意看了过去,这才发现,寿王李瑁居然已经走到了客厅里坐下,正端着萧珪的那一副字,出神的坐在那里,看得是津津有味。 陈玄礼心领神会,连忙脱下鞋子走进了客厅,在寿王李瑁面前叉手而拜,“臣下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参见寿王殿下。” 寿王李瑁这才抬起头来,惊讶的看着陈玄礼,“陈大将军?你什么时候来的?” 陈玄礼呵呵直笑,“臣下受高公公所邀前来赴宴,早已在此恭侯多时了。” 这时,高力士与萧珪也脱了鞋,走进了客厅里来。 寿王李瑁连忙站起了身来,对众人叉手而拜,笑吟吟的说道:“小王一时沉迷,多有失礼。还请诸公海涵。” “殿下言重了。”众人回了礼,各自入座。 寿王李瑁刚一坐下,又拿起了那一副字,自顾观瞧。 萧珪暗自一笑,心想外人对寿王李瑁的评价,果然不假。这的确是一位没有太多心机,为人也比较和善的年轻皇子。 难怪那天他在重阳阁的“演技”,很是差劲。这大概就是因为,他平常并非是个飞扬跋扈的纨绔膏梁,临时表演起来便就显得,要多假有多假了。 没过多时,酒菜都已呈上,歌儿舞女也都陆续登场开始了表演。 寿王李瑁拿起酒杯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惊讶的道:“小王怎的坐在了主位?这不合适!——高公公,你快上来!” 高力士呵呵直笑,说道:“皇族乃是天下之主,寿王殿下更是老奴的家主,坐在主位正当合适。” 陈玄礼也道:“是啊,殿下,你就不用推辞了。” “不可、不可!”寿王李瑁连忙从主位上退了下来,走到了萧珪身边的客席,说道:“高公公是主人,务必请至上座!” 高力士无可奈何的笑了一笑,“好吧……既然殿下有命,老奴只好遵从。” 高力士来到主位坐下,由他敬酒,众人饮下了第一爵。 刚刚才坐下,寿王李瑁就兴冲冲的对萧珪说道:“君逸,你如此擅长双钩填墨,可否将我府中的一些传世孤本,也做一些拓印?” 萧珪眨了眨眼睛,说道:“先贤墨宝传世孤本,那是珍贵无比。殿下何不去找宫中的名匠,代为拓印?” “实话实说,宫中的那些裱画匠,我瞧不起他们。”寿王李瑁说道,“出自他们手笔的东西,像倒是有九分像,但是毫无神韵与灵气可言。这大概是与人的天赋及性格有关。这种东西,任凭他们再修炼几辈子,那也是学不来的。但是你刚刚勾填的这一副字,我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这才是我想要的神韵与灵气!” 萧珪微然一笑,说道:“如果殿下不怕我毁了那些珍贵无比的传世真迹,改天萧某,或可斗胆一试。” “好!小王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寿王李瑁十分开心,立刻举起了酒杯,“来,萧君逸,小王敬你一爵!” “殿下请!” 二人对饮了一杯。 高力士与陈玄礼各自轻松的相视一笑,不约而同的想道:冰释前嫌,这很容易嘛! 第337章 阴盛阳衰 今天,帅灵韵挺罕见的没有,一大早就元气满满的出门奔波,而是一直赖在床上没有起来。除了肚子疼的原因,还因为昨天萧珪与她约好了,今天会一大早过来陪她,于是她有意的想要偷一回懒。 身体不适或是心灵脆弱的时候,谁都想要得到心爱之人的关爱与呵护,帅灵韵也不能例外。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萧珪临时有约去了高力士的府上赴宴,派了影姝过来报信。 帅灵韵虽然没有理由去责怪萧珪,但多少有些失望。心情一但低落下来,她的肚子似乎也更疼了,于是更加躺着不想起,饭也不想吃。 影姝早就知道帅灵韵心情不好。找人问清具体缘由之后,她便去了厨房,用一些老姜和药材煮了一碗热乎乎的药汤,亲自送到了帅灵韵的房间里来。 帅灵韵正半睡半醒的,躺在一张高脚大床上。 “帅东家。”影姝走到床边跪坐下来,双手捧着药碗,小声的唤道:“帅东家,起来喝药了。” 帅灵韵听到声音清醒过来,扭头一看竟然是影姝跪在自己的床边,连忙说道:“影姝姑娘,你怎么跪着了?快起来!” 影姝把身子稍稍一矮,便由跪姿换成了坐姿,嘿嘿的笑道:“帅东家,我是坐着的!——你快把这碗药喝了吧,应该会让你舒服一些的。” 帅灵韵拍了拍自己的床,说道:“地上寒冷,你坐到这里来吧!” “喏。”影姝很听话的坐到了床上来,仍是双手捧着药碗,说道:“帅东家,喝了吧,包准管用。” 帅灵韵好奇的眨了眨眼睛,“你熬的?” 影姝笑吟吟的点头,“以往我也是有这样的毛病,每月总有几天肚子疼得厉害。后来我找韩相公府上的医师学了这个方子,非常管用。帅东家,你试试吧?” 帅灵韵将信将疑的接过了药碗,犹豫了片刻,仍是将整碗药一口气都喝了下去。 “甜的?”她有一点好奇。 “放了红糖呢!”影姝笑嘻嘻的递给她一副手帕,说道,“都说良药苦口,这个药却是不苦的哦!” 帅灵韵接过手帕擦了擦嘴,笑道:“非但不苦,还蛮好喝的。” 影姝说道:“帅东家躺一会儿吧?稍后若是肚子不疼了,我再来伺候帅东家用餐。” “不用了。”帅灵韵连忙说道,“这种事情,有清尘她们来做的。” “没关系的,帅东家。”影姝笑吟吟的说道,“我是萧先生的奴婢,伺候帅东家也是份内之事。” 帅灵韵淡然的笑了一笑,说道:“他最近,越来越忙了。” 影姝说道:“其实,萧先生倒是乐意整天陪在帅东家身边,什么都不用做。他其实很懒的!” 帅灵韵笑了,“没错,他确实很懒!” 影姝说道:“但萧先生现在既是元宝商会的大东家,又是重阳阁的幕后主人,还一同参与了修筑防洪大堤。京城之内,或明或明的又有许多人都在盯着他。这些事情,随便哪一件都不算轻松。萧先生很多时候,也会有些身不由己顾此失彼。帅东家,莫要怪他才好。” 帅灵韵点了点头,说道:“如今回头想来,若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他也不会离开安静祥和的轩辕里,来到洛阳这个是非之地。如此,他就不会身受重伤,更不会有眼前的这许多麻烦。” “帅东家,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影姝说道,“我看得出来,先生会心甘情愿的,为了你去做任何事情。他现在斗志昂扬干劲十足。若是让他听到了这种话,怕莫会要伤心和泄气的。” “我知道。所以我从来不敢跟他说。”帅灵韵轻轻的皱了皱眉,“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有一些负罪感。我觉得是我牵累了他,害得他失去了往日的惬意与洒脱,变得忙碌与沉重。” 影姝说道:“其实,萧先生很有才华,帅东家你也非常能干。在我看来,你与萧先生一直都是琴瑟合鸣,齐头并进的,不存在谁牵累了谁。帅东家,你怎会突然有了,这种奇怪的想法呢?” “我……”帅灵韵神情黯淡的眨了眨眼睛,有点说不出话来。 影姝握住了帅灵韵的手,柔声说道:“帅东家,你与萧先生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绝配,你千万不要想多了。” 帅灵韵微笑的点了点头,“谢谢你,影姝。” “不用谢我。我只是说了一些事实而已。”影姝说道,“现在萧先生频频外出应酬,主动赔着笑脸去结交那些达官显贵。以他的性子,这显然不是他喜欢的一种生活方式。但他既然心甘情愿的去做了,大约就是因为他的心中,有了追求也有了担当。帅东家,很明显你就是他的一切力量之来源。” 帅灵韵轻轻的点了点头。 影姝说道:“帅东家,其实你应该觉得很幸福才对,因为那个男人为了爱你,主动改变了他的一切生活方式,甚至改变了他一生的追求与心志。这得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做到啊!” 帅灵韵深呼吸了一口,再次点了点头,眼圈却有一点红了。 影姝连忙起身拿来另外一副干净的手帕递给帅灵韵,说道:“帅东家最近,是不是因为咸宜公主的事情,有些困扰?” 帅灵韵微微一怔,接过了手帕轻轻的捂了捂眼睛,却没有说话。 影姝知道,她默认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影姝问道:“帅东家,我可不可以知道,那天的酒局之上,咸宜公主在你耳边,说了什么悄悄话?” 帅灵韵摇了摇头,淡然道:“我忘了。” 影姝也就十分识趣的没有再问,而是说道:“别的我不敢说,有一点我非常的确信。那就是萧先生的心中,只有你一个。” 帅灵韵沉默。 影姝再道:“其实你我都知道,像萧先生那么出众的男子,身边会出现许多喜欢她的女子,一点都不奇怪。但是任凭万紫千红晃花眼,萧先生仍旧只爱你一人。帅东家,这难道不就是,我等女子毕生所求的幸福吗?” 帅灵韵长长的吁出了一口气,脸上总算又露出了一些笑容。 影姝也嘿嘿的笑了一笑,握住帅灵韵的手,问道:“肚子还疼吗?” “咦?”帅灵韵微微一怔,“奇怪,还真是不疼了!” “我就说嘛,这个药很有效的!”影姝笑嘻嘻的说道,“帅东家等着,我去给你取饭来吃!” “喂,不用麻烦了……” 帅灵韵的话还没有落音,影姝就已经像一只灵巧的小麻雀那样,蹦蹦跳跳的就跑得没了踪影。 帅灵韵拿起手帕擦了擦眼睑,再次长长的吁出了一口气,喃喃的自语道:“这个影姝,或许真的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是个妙人……” 下午,阳光和洵。 影姝与清尘一同陪着帅灵韵,在院子里晒太阳,聊着闲天。 萧珪坐着严文胜的马车,回来了。 刚一下车,他就举着一个漂亮的檀香木盒子,像个凯旋归来的得胜将军炫耀战利品似的,大声喊道:“看看,都来看看!我今天出门,赚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清尘嘴快,当即笑道:“一个木盒子,能值几个钱?” “你这丫头,就是没见识!”萧珪鄙夷的骂了一句,再道:“谁过来掌个眼,再猜一猜这盒子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帅灵韵笑而不语。 影姝跑了过来,睁大了眼睛仔细观瞧了一阵,说道:“上好的檀香木,雕刻精美、刀手一流,光是这样的一个盒子,至少就值得让皇宫里的人,拿来收藏十分珍贵的古玩或是玉器了。” “还是影姝有眼力劲。”萧珪笑道,“你再猜一猜,这盒子里装了什么?” “我不猜。”影姝果断的调头就走,站回到了帅灵韵的身边,笑道,“反正无论是什么东西,最终你都是要交给帅东家的。我等着看就好了。” 萧珪皱了皱眉头,“不遵守游戏规则!一点都不好玩!” 帅灵韵笑道:“快拿来,别故弄玄虚了。” “遵命。” 萧珪应了一声,双手捧着盒子笑眯眯的送到了帅灵韵的眼前,说道:“帅东家,请过目。” 帅灵韵小心的接过了盒子,小心的打开。 众人都凑了过来,一同看到,盒子里面装着一份古旧的黄色纸轴。 “这书贴,很名贵吗?”帅灵韵问道。 萧珪脸色一正,铿锵有力的说道:“兰亭集序!” “不会吧?!”众人一同发出了惊呼之声。 很显然,就算是清尘这种不懂书法的人,也都知道兰亭集序有多珍贵。 萧珪呵呵一笑,补充了一句,“摹本。” “哎!”众人又一同叹息了一声。 影姝连忙说道:“莫非是我朝的宫廷摹本?” “还是这姑娘识货!”萧珪笑道,“摹本怎么了?摹本照样价值千金!” 影姝问道:“先生莫非是从高公公府上,将它赚来的?” 萧珪笑眯眯的点头,“我厉害吧?” “那这份摹本,必然十分值钱了。”影姝笑道,“先生,我们把它卖了吧!” 帅灵韵等人同时一愣,“卖了?!” 影姝认真真的点头,“卖了换钱花,多好!” 萧珪哈哈的大笑,“不愧是我萧某人的奴婢,简直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嘛!” “咦,真恶心!”众女一同发出了十分嫌弃的声音。 帅灵韵将盒子小心的盖好,然后交给了旁边的清尘,说道:“不许卖。” “为什么?”萧珪与影姝,一同问道。 帅灵韵说道:“这可是高公公送你的礼物,拿去卖了,岂非是大不敬?传了出去,别人还会笑话你堂堂的元宝商会大东家,都穷得需要典卖友人相赠的礼物,来勉强度日了。我可不想从别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语。” 萧珪嘿嘿的笑,“还是帅东家,更有见识。” 帅灵韵摇着头笑了一笑,说道:“清尘,把盒子拿到我书房去,好好保存。顺便,你再拿些金币交给我们这位,快要穷疯了的大东家吧!” 萧珪与影姝悄悄的互递了一个,心领神会的小眼神。 ——耶,骗钱成功! 清尘笑容之中带着嘲讽的斜视着萧珪,抱着盒子走了。 萧珪走到帅灵韵身边,尴尬的小声说道:“其实,我还有钱。” “你还是别装了。”帅灵韵说道,“上次清渠码头案发的时候,你存放在小赫连那里的家底,被司马逊带着不一群不良人全给瓜分了。虽然后来司马逊落了网,但被他们抢走的那些钱,却是很难再被讨回。还有一些钱你应该是存在了苏幻云的那里,却被她拿来建起了一座重阳阁。算来算去,如今你的全部家当加起来,还能有七八十枚金币就算是很不错了。但是很不幸,那天影姝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替你花了个精光。” 萧珪有点目瞪口呆,“你也太会精打细算了吧?” “不然怎么做商人?”帅灵韵反问道。 萧珪眨了眨眼睛,“我果然不是一位,合格的商人。” 影姝在一旁窃笑不已。 萧珪瞪了影姝一眼,败家娘们儿,你还敢笑! 帅灵韵立刻将影姝拉到了身边,睁大眼睛瞪萧珪说道:“不许你欺负她!” 萧珪一愣,嗬!这么快就结成统一战线了? 这时,清尘拿着一个钱包过来了,远远的就喊道:“姑爷,过来受赏啦!” “臭丫头!你也敢来奚落我?”萧珪大怒,喊道,“孙山!孙山你给老子滚出来!” 孙山连忙从马厩里跑了出来,头上都还顶着几根枯草,急忙问道:“先生有何吩咐?” “把你家娘们儿带回屋去,狠狠的收拾一顿!”萧珪说道,“太不像话了,居然欺负到我的头上!” 孙山木然的眨了眨眼睛,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我还得喂、喂马!我我先、先走了。” 然后,他一转身就溜进了马厩里。 众女笑作了一团。 萧珪表情凝滞,愕然无语。 坐马车辕上看热闹的严文胜,都摇起了头来,啧啧的叹道:“这地方,还真是阴盛阳衰啊!” 第338章 没钱! 傍晚时分萧珪回到了赫连昊阳的家里,发现苏幻云也在这里。 原来,赫连昊阳从高力士家里出来以后,去了一趟重阳阁和那里的人道了别,顺便将苏幻云叫了来,另外再私下交待了一些事情。 看到萧珪回来,赫连昊阳连忙将他请到了自己的房里,指着一叠厚厚的册本说道:“从今天起,这些东西就由你来亲自保管了。” “什么东西?”萧珪问道。 赫连昊阳说道:“你看了就知道。” 萧珪拿起其中一本,翻开来看了一看。 原来,这些册子当中记载的,全都是东都洛阳一带的“非常人物”。 他们当中有的开赌场有的放高利贷,还有的贩私盐、铸私钱,或是走私骡马、贩卖人口奴婢。某些偷鸡摸狗的小贼和杀人越货的匪盗,也是榜上有名。当然描述最为清楚的,仍是那些行侠仗义、闻名京洛的大侠与剑客。 等萧珪看了一阵之后,赫连昊阳说道:“凡是上了这个册子的人,都与犯法有关,包括那些名声不错的大侠与剑客。想要指望官府的那几个废物不良人,管住册子上的所有这些人,根本就不可能。所以,才会有了重阳阁。”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册子上的这些人,就代表了东都洛阳一带的江湖秩序。我这么理解对不对,赫连大侠?” “没错。”赫连昊阳说道,“这些册子上的人,是我一个一个亲自录写上去的。其中有超过一半的人,我已经与他们有过接触。他们大多数都很识相,愿意与我们达成默契,并尽可能的听从重阳阁的号令行事。当然也有一些不太听话的,我与苏幻云已经处理了一批,他们的姓名已经没有必要再出现在这些册子上。剩下还有一些,我已经用朱笔特别勾注了。你有时间,要将他们妥善处理一下。” “好。”萧珪点了点头,心想照他这意思,我现在是不是就相当于,做了东都洛阳一带的“江湖盟主”了? 苏幻云在一旁插了一句,说道:“义父走后,萧郎就要正式成为重阳阁的新主人。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那些用朱笔勾注的人,刚好用来给萧郎增加威望。” 萧珪笑了一笑,“你是在劝我,大开杀戒吗?” “那也不一定。”苏幻云说道,“杀人,永远是最后的选择。我相信凭你的智慧,一定有的是办法,降伏那些不听话的人。” 赫连昊阳说道:“这些事情,往后你们二人再商量着去办。现在,我要跟你们说另外一件事情。” 萧珪点了点头,“赫连大侠请讲。” 赫连昊阳说道:“这栋大宅子,是犬子峰儿租来的,租金只是交到了年底。由于这里闹出过人命,房东已经不愿再将房子续租给我们。所以在过年之前,你们要找到新的住处。” 萧珪呵呵的笑了起来,“看来我真要无家可归了。” 苏幻云笑道:“重阳阁的四楼会一直给你留着,就怕你不敢住进去。” “那里当个歇脚的地方不错,长期居住,还是不行。”萧珪说道,“离过年也不远了,看来我得尽快找到一个新的住处才行。” 苏幻云说道:“这事好办。重阳阁进出的客人很多,找他们打听,不难寻到新的租房。” “那你替我张罗。”萧珪说道。 “好。”苏幻云应承了下来。 三人闲聊了片刻之后,赫连昊阳早早的就去睡觉了,以备明日早起出发。 重阳阁还有一些事情,苏幻云要立刻赶回去,萧珪便送她出门。 苏幻云牵着马,一边走一边对萧珪说道,“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在洛阳买一栋宅子,这样才能好好的安定下来。” 萧珪两手一摊,“没钱。” 苏幻云咯咯直笑,“怎么你当上了元宝商会的大东家,反倒比以前更穷了?” 萧珪直摇头,“哎,一言难尽!” “你也不用急。”苏幻云说道,“目前重阳阁的生意还算不错,再加上不时能赚上一些官府的赏金。估计等到明年这时候,我们就能赚回投入的本钱。到时,你就能在洛阳买下一栋新宅子了。” 萧珪撇了撇嘴,“你是在鼓励我吃软饭吗?” 苏幻云笑道:“难道你忘了,你之前可是存了不少的钱在我这里?我在组建重阳阁的时候,把手边所有的钱全都投了进去。那也就意味着,你在重阳阁也是投了本钱的。参与分红便也是理所应当,算不得吃软饭。” 萧珪呵呵直笑,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终于感觉,我有一点像是真正的重阳阁主人了。” “你本来就是。”苏幻云说道,“义父有一句话说得很是精准。他说,你可能不会插手重阳阁的任何事情。但是和上面的人打交道,只有你才行。所以,重阳阁的主人,只能是你。” 萧珪笑了一笑,将一份手卷交给了苏幻云,说道:“拿去找人裱装起来,将它悬挂到四楼客厅,最醒目的位置。” “什么东西?”苏幻云好奇的问道。 “好东西。”萧珪神秘一笑,“重阳阁的,定海神针!” 苏幻云接过了手卷,眼神暧昧的看着萧珪,说道:“我们两个,难道只有这些事情可谈了吗?”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等我搬了新家,随时可以和你,好好的密谈一天一夜。”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苏幻云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一抹动情的红晕,笑嘻嘻的说道:“我还想给你,生一对龙凤胎呢!” 萧珪笑道:“以前还只想生一个儿子。现在,你的要求是越来越高了。” 苏幻云嘿嘿一笑,翻身骑上了马,回头朝里屋看了一眼,小声的说道:“记住你还在养伤,虽有美女在侧,但也不许偷吃哦!” “胡说什么呢!”萧珪在马背上拍了一巴掌,“走你!” 苏幻云的笑声,伴随着马蹄声一同远去。 萧珪看着她的身影,双手一叉腰,十分肯定的自语道:“是该在洛阳弄一个,属于我自己的窝了!” 夜幕逐渐降临。 萧珪回到房间,影姝刚刚给他的房间点亮了蜡烛,正准备去打洗脚水。 “影姝。”萧珪将叫叫住,问道:“我有事问你。” 影姝连忙放下了木盆,乖巧的施了一礼,“先生请讲。” “如果我想在洛阳置一栋宅子,需要多少钱?”萧珪问道。 影姝眨了眨眼睛,说道:“那得看是多大的宅子,置在什么地方。” 萧珪说道:“小赫连租的这种宅子,人少就会显得太过空旷,对我们来说太大了。帅灵韵住在立行坊,那里距离北市太近,居民太多有些嘈杂,我不是太喜欢。但是她那栋宅子,大小与格局都很不合适,我尤其喜欢那种接连了活水的池塘。我这么一说,你应该能明白了?” 影姝眨了眨眼睛,说道:“先生喜欢那种远离闹市、环境清幽,中等格局附带池塘的宅子?” “没错。”萧珪说道,“就算偏僻一点也没有关系。你帮我估算一下,大概要多少钱?” 影姝沉吟了片刻,说道:“洛阳的房宅一向不便宜,城北一带尤其很贵。洛阳东南一带有分渠和运渠,颇多支流水渠,住户人口也不是太多,应该能够找到符合先生要求的房宅。那一带的房价不是太贵,若是如同帅东家那座宅子的规模,大约四五百万钱,应该够了。” 四五百万钱折算成人民币,也得一两千万了……萧珪的表情有点凝固,说道:“这还不算太贵?那贵的,得是什么样了?” 影姝嘿嘿的笑,说道:“同样的宅子,帅东家住在城北立行坊那种地方,起码再要翻倍。” 萧珪一摆手,“你走吧,当我没问!” “喏。”影姝拿起木盒,笑嘻嘻的走了。 萧珪闷吁了一口气,躺到了床上,心想:商会正在资助李适之修筑防洪大堤,重阳阁开业还不久,我不能从那些地方拿钱去买房。那么我要怎样在最短的时间内,凭我自己的本事,去赚足五百万钱呢? 寻思了片刻,萧珪心中一亮,连忙拿来了赫连昊阳交给他的那些册本。 影姝打来了一盆热水,说道:“请为先生沐足。” 萧珪只顾翻着册本,心不在蔫的“哦”了一声,抬起脚就踩进了水盆里。 “呀!”影姝惊叫了一声,“先生,你还没有脱袜子呢!” 萧珪低头一看,不由得笑了。 “我来吧!”影姝连忙跪坐了下来,伸手要去替萧珪脱袜子。 萧珪连忙将册本放到一旁,“不用,我自己来。” 影姝仰头看着萧珪,认真的说道。“先生,这是我应该做的。” 萧珪低头看着她,说道:“我的脚,可是有点臭。” “没关系的。”影姝笑吟吟的说道,“改天我给先生调制一些药粉,洗过之后就不会再有味道了。” 萧珪看她十分坚持,于是淡然一笑,说道:“好吧,麻烦你了。” “先生只管看书吧!” 影姝双手捧住萧珪的脚,小心的脱去了湿袜子,然后将他的脚放进了水盆里,轻轻的搓洗,还在穴位上揉捏了起来。 弄得萧珪的脚上酥酥麻麻,还蛮舒服的,都有一些无心看书了。 他问道:“影姝,你懂的东西可真多。就连脚上的穴位,你也找得很准。” 影姝笑吟吟的说道:“韩府的藏书很多,我又极爱看书。以往但有闲暇时光,我都用来看书。” “那你都看一些什么书呢?”萧珪问道。 “什么样的书,我都看。”影姝说道,“我特别佩服韩相公那种,有学问的人。他们读的书才叫多,懂的东西则是更多!”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改天搬了新家,我也置办一个大大的书房,里面装满各种各样的书,任你读个够。” “好呀!”影姝欢喜的应了一声,再道:“但是书籍,也是十分贵重呢!在洛阳这种地方,家中若有藏书千册,必是一位巨富。”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又是钱……” 影姝笑嘻嘻的问道:“先生翻了这么久,找到赚钱的法子了吗?” 萧珪微微一怔,“你怎知道,我是在找赚钱的法子?” 影姝笑道:“先生都快要把赚钱二字,写到脸上啦!”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你有什么建议没有?” “看情形,先生似乎是不想动用商会与重阳阁的钱,否则也不用如此为难。”影姝说道,“能被载入这些册本的人,多半都是赚的一些不义之财。先生从他们当中找人下手,既能铲除异己,又能丰满自己的钱囊,真是一举两得。” 萧珪笑了一笑,“虽然你说了等于没说,但我不得不表扬你一下。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哎呀!”影姝直皱眉头,十分嫌弃的说道,“先生下次,能不能换一个比方?” 萧珪呵呵直笑,说道:“明天你与严文胜陪我一起,去一趟巩县。那里有一条家资巨富的地头蛇,不服重阳阁。我们过去会一会他,顺便找他借点钱来,买栋房子好搬家。” 影姝微微一怔,揉脚都停了一停,问道:“先生,只有我们三人吗?难道不叫重阳阁的人,一起过去?” 萧珪微然一笑,“怎么,你怕了?” 影姝展颜一笑,继续捏脚,说道:“有先生在,我才不怕呢!” 次日,清晨。 赫连昊阳带着他的几个仆人,早早的就出发,去了长安。 萧珪送了他一程,回屋的时候影姝已经做熟了早饭。 用餐的时候,萧珪看到严文胜的身边,摆了三个装箭的胡禄。 这三个胡禄,十分的巨大。大唐常见的胡禄,一般是装二十枚箭。严文胜的这个,至少能装五十枚! 三壶箭至少一百五十枚,重达近百斤! 影姝都有一点惊道了,问道:“严文胜,你是准备去巩县做一趟,卖箭的生意吗?” “你不懂。”严文胜说道:“这可是先生吩咐过的,叫我下次出门,多带一些箭。” 萧珪不由得笑了。记得上次在水牢救帅灵韵的时候,自己的确是这样吩咐过严文胜。 但是这个家伙,也未免太夸张了一点。 一百多斤箭。 不要钱买的吗?! 第339章 教导有方 略作收拾之后,三人准备出发,去往巩县。 萧珪换了一身光鲜漂亮的衣服,系上那根十二环蹀躞带,如同一位家底殷实的富家子弟,将要外出游玩寻欢作乐。 影姝问道:“先生不带兵刃,随行防身吗?” 严文胜代为答道:“先生更加喜欢,夺取敌人手中的兵刃来用。” 萧珪一本正经的说道:“对,这样能够少花一点钱。” 影姝被逗得嘿嘿直笑。 “嘭”的一声大响,严文胜将他的一百多斤箭矢,扔到了马车上。 “严文胜,你是不是真傻?”萧珪喊道:“我们今天,又不是要去打仗!” 严文胜轮了轮眼珠子,“那是去作甚?” “当然是谈判。”萧珪说道,“莫非你以为我也犯傻了,非要凭借我们两个人再加上一个小姑娘,去踏平人家那个,数百人的贼窝?” 严文胜说道:“我多带一些箭,终归是保险一些。” “真要出什么事,你带一枚箭和一百箭,效果是一样的。”萧珪说道。 影姝也道:“先生说得有道理。我也觉得,带多了兵器太过招摇,会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严文胜两手一摊,说道:“那你们为何不早点说?非要等到,我把东西都装上了马车才跟我讲?” 萧珪笑道:“因为我们觉得,你搬东西的姿势特别帅气,充满了阳刚之美。” 影姝也跟着一顿坏笑起来,说道:“所以我们,想要看你再搬一次。” 严文胜又好气又好笑的咧了咧牙,小声的嘟哝了一句“遇上你们算我倒霉”,然后就将那一百多斤箭又给搬了起来,扛回了屋里。 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严文胜的身上仍是背了一把弓,配了一个普通的胡禄,装了约有二十枚箭。 他说道:“现在哪怕你们要说,是去走亲戚,这些东西我也必须带上。” 萧珪与影姝又笑了起来,一同朝马车走去。 严文胜突然喊了一声,“稍等,有人来了。” 萧珪扭头看去,一名女子白衣如雪,从一匹马上翩然而落,快步走进了院子里。 “先生,重阳阁的红绸姑娘来了。”影姝说道。 红绸快步走到萧珪面前,叉手一拜,“红绸参见萧先生。” “什么事?”萧珪问道。 红绸说道:“红绸奉少主之命,前来传话。适才寿王派人送来口信,要在重阳阁约请萧先生一同品茗,希望先生莫要缺席。”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都有哪些人?” “寿王并未言明。”红绸说道,“他只是交待了如上话语,然后留下了一箱金币,说要包下整个二楼。” 影姝惊叹了一声,“哇,真是财大气粗!” 萧珪摇头而笑,心想看这架势,十有八九杨玉环会来。或许,咸宜公主也会到场。 严文胜说道:“先生,这种钱来得容易,不赚白不赚。我们的事情,改天再办也是无妨。” 红绸说道:“萧先生但有何事,都可以交待给我们姐妹去办。” 影姝闻言却是心中一动,连忙说道:“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萧珪带着她走进了客厅里,问道:“你想说什么?” 影姝说道:“寿王正式的下帖来请,并且特意选在重阳阁相会。先生若是不去赴约,未免太伤情份。巩县那边,不如就让我和严文胜先去打探一番。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先去打探一下也好。但是你们,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先生放心,我才不会乱来。”影姝点了点头,笑吟吟的说道,“但是先生,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讲。” 影姝说道:“先生可不可以,派红绸和我们一起过去?” 萧珪想了一想,点头,“可以。” “多谢先生!” 二人走出了客厅,萧珪说道:“红绸,严文胜,你二人今天跟随影姝一起去往巩县,替我办些事情。” 红绸什么都没有问,连个置疑的表情都没有,干净利落的叉手一拜,“喏。” 严文胜直皱眉头,“先生的意思是,要我和红绸,都听影姝这个小丫头的指挥行事?” “你有疑问吗?”萧珪反问道。 影姝睁圆了眼睛瞪着严文胜,凶神恶煞似的说道:“小心你的月钱!” 严文胜呵呵直笑,连忙说道:“没有!我没有任何疑问!” “那就立刻出发吧!”萧珪说道。 三人都应了喏,对萧珪施礼之后,一同乘上马车走了。 萧珪骑上了红绸的马,去了重阳阁。 苏幻云正在一楼的大厅里等着。见到萧珪,她就迎了上来,好奇的问道:“萧郎怎的一个人来了,红绸和影姝他们呢?” “我叫他们,去替我办事了。”萧珪问道,“寿王他们来了没有?” “还没有。”苏幻云说道,“寿王今天包下了整个二层楼。我们要不要准备酒宴和歌舞?” “不。”萧珪果断的说道,“重阳阁只卖茶。任何人来了,也不能例外。除非是在四楼,私人设宴款待朋友。” “好,我知道了。”苏幻云点头。 二楼聊了没片刻,一辆马车驶进了重阳阁的大院里。 上午的时间,重阳阁一般是不营业的。那辆马车,吸引了大多数人的注意。 苏幻云还只是瞟了一眼,便立刻说道:“萧郎,咸宜公主来了!” 萧珪是背对着大门的,转过身来一看,有点好奇的说道:“那辆马车制式普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你怎的就知道,那车里坐的是咸宜公主?” 苏幻云说道:“因为驾车之人是咸宜公主的贴身护卫,宦官简之。” “隔这么远,你也能一眼认出。”萧珪扭过头来,有点惊讶的看着她,“看来你记人的本事,当真是可以。” 苏幻云笑了笑,说道:“义父总是特别强调,干我们这一行的,必须要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任何人只要打过了一次交道,第二次再遇到,就必须要将他的来龙去脉和大小底细,如数家珍了如指掌。” 萧珪不由得笑而摇头,心想在这个没有电脑高科技的时代里,我要去做间谍的话,估计还不如苏幻云与十二茶花娘她们。 “萧郎,公主下车了。”苏幻云小声道,“你要不要去迎接一下?” “你去。”萧珪淡然道,“我堂堂的……重阳阁幕后主人,哪能轻易的抛头露面。” 苏幻云赧然而笑,点了点头,“好吧,我去。” 萧珪瞟了咸宜公主一眼,转身就上了楼梯,直接到了四楼。 苏幻云上前参拜,将咸宜公主请进了重阳阁。 咸宜公主进来以后,好奇的左顾右盼,说道,“苏少主,今天这里好安静呀!怎么一位茶客都没有?” 苏幻云说道:“公主殿下有所不知。我们重阳阁在上午的时候,一般是不做生意的。” “为什么?”咸宜公主问道。 苏幻云说道:“因为,一般会到重阳阁来饮茶的人,都有三闲。” “请问是哪三闲?”咸宜公主更加好奇了。 苏幻云笑了一笑,说道:“闲钱,闲时,还有闲心。” 咸宜公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有点道理。” 苏幻云说道:“能有此三闲的人,一般不会大清早就跑来饮茶。所以我们重阳阁也就只在午食之后,才开门做生意。” 咸宜公主笑道:“那今日,我们岂不是坏了你们重阳阁的规矩?” 苏幻云说道:“殿下言重了。其实这也不是什么规矩,只是逐渐养成的一种习惯而已。倘若是在上午有了茶客大驾光临,我们重阳阁也会盛情款待。更何况,还是公主殿下这样的贵客呢?” 咸宜公主笑而点头,“带我去二楼吧!” “公主殿下,请!” 苏幻云将咸宜公主请进了二楼的一间雅间里坐下,取来了全套的茶具,亲自为她现场煮茶。 咸宜公主对苏幻云的茶艺似乎挺感兴趣,静静的观摩了一阵后,她问道:“苏少主,你煮茶的技艺还真是娴熟又别致。不知师从何人?” 苏幻云说道:“回殿下,我煮茶的手艺,有一半是从伊阳县的县令家中学来。另有一半,是萧先生教我的。” 咸宜公主明显一愣,“他还会煮茶?!” 苏幻云淡淡一笑,小声道:“公主殿下,不是还送过一套茶具给他么?” “呃……”咸宜公主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红晕,连忙摆了摆手,把简之都轰了出去。 房间里,便只剩她二人了。 苏幻云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对咸宜公主纳头而拜,“在下失言,公主殿下请恕罪。 “没有关系了。苏少主请起。”咸宜公主有点尴尬的笑了一笑,小声的问道,“他……今天,会不会来?” 苏幻云面带微笑,轻轻的点头。 咸宜公主的眼中,立刻闪过一道欣喜的光芒,仍是小声的说道:“那他知不知道,我今天会来重阳阁?” 苏幻云强忍着不笑出声来,小声道:“他已经知道了。” “啊?”咸宜公主轻轻的惊叫了一声。 苏幻云说道:“他看着你,走进重阳阁的。” “啊?!”咸宜公主又惊叫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不少。 门“唰”的一下就被拉开,简之闯了进来。 咸宜公主袍袖一挥,“出去,没你的事!” 简之叉手施一礼,一声不吭的又出去了。 苏幻云已经在掩嘴偷笑。 咸宜公主越发的尴尬了,满脸通红的说道:“苏少主,你是说,他就在重阳阁内?” 苏幻云点了点头,“他应该就在四楼。” 咸宜公主的双手捂到了脸上,耳根儿都红了,一双眼睛只在扑闪扑闪的眨个不停。 苏幻云说道:“要不我去请先生下楼,来陪殿下一同饮茶?” “不不不!”咸宜公主连忙摆手,紧张的说道,“还、还是等我皇兄他们也都来了,再请他下来吧!” “那好吧……”苏幻云笑而点头,又重新拿起了工具,继续煮茶。 这时,咸宜公主明显又有一点后悔了。她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的问道:“他……当真在四楼?” 苏幻云手中的动作一停,又笑了,“是的。” “那,还有没有别的人在?”咸宜公主又问道。 苏幻云摇了摇头,“没有。” 咸宜公主表情顿时有些凝滞,但是眼睛睁得许大,眼神之中精光直冒,显然是在进行十分激烈的思想斗争。 苏幻云看在眼里心中好笑,却又不敢表露出来,憋得十分难受。 “苏……少主。”咸宜公主总算是鼓起了勇气,小声的说道,“我可不可以,请你帮一个忙?” 苏幻云连忙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叉手一拜,“殿下有事,只管吩咐。只要苏某力所能及,一定办到。” “苏少主言重了。”咸宜公主笑了一笑,有点腼腆的说道,“我就是想要请苏少主,去替我通传一声。我想去四楼……看一看风景。不知,可不可以?” 看风景? 苏幻云死死忍着没敢笑。她站起身来,叉手施了一礼,说道:“殿下请稍候,我去去就来。” “好,你去吧!”咸宜公主连连点头,那颗眼珠子,亮晶晶的。 苏幻云上了楼梯刚刚走到转角,实在忍不住,捂着嘴闷笑起来。 萧珪坐在四楼的窗边,捧着一本书在看。 苏幻云走到了他的身边,未及开言,萧珪就说道:“我堂堂的重阳阁幕后主人,没空陪她。” “她可没有叫你去陪。”苏幻云笑道,“他说,想到你的闺房里来,亲眼瞧一瞧。” 萧珪抡起书本,在苏幻云的手臂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胡说什么?什么闺房?” 苏幻云咯咯直笑,说道:“她说,想到四楼来看一看美丽的洛阳城风景。希望萧先生,能够恩准。” 萧珪放下了书本,无可奈何的摇头叹息,“若大的一个洛阳城,竟容不下一张书桌吗?我萧珪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们都要这样的,不肯放过我?” 苏幻云笑得更乐了,一把抢去了萧珪的书本,说道:“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你陪公主一起看风景;要么公主一个人来这里看风景,你趁早溜走。” 萧珪满是怀疑的侧目看着她,“我还有这样的机会?” “应该没有。”苏幻云笑道,“因为我已经告诉了公主,你就在四楼。” “幻姬。”萧珪站起身来盯着她,恶狠狠的说道,“你变坏了!” 苏幻云款款施了一礼万福,笑吟吟的说道:“都是萧郎,教导有方!” 第340章 简单 咸宜公主小脸儿发红带着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充满兴奋与期盼,提着裙裾,轻快的朝楼上走去。 简之在后面,紧紧的跟着她。 到了三楼的楼梯间,咸宜公主突然停住了脚,转过身来对简之说道:“你在这里侯着。” “殿下……”简之看来有点不放心。 咸宜公主凶巴巴的瞪了他一眼,“不听话,就打你!” “喏。”简之无可奈何,只好叉手一拜应了命。 咸宜公主暗笑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来,递到简之面前,“呶,赏给你的。” “殿下,这是……”简之有点不解。 咸宜公主说道:“这是上次南海进贡的深海大珠子,圣人赐给本宫的。现在本宫将它送你了。” 简之慌忙弯腰拜下,“奴婢万不敢受如此重礼,还请殿下收回!” 咸宜公主说道:“上次本宫醉酒,你护驾有劳,却被我皇姑责罚。本宫于心不忍,赐你一物,也算是为我自己寻得一份安心。” “殿下心意,奴婢心领就是。”简之说道,“但如此珍贵的皇家御赐之物,奴婢万万不敢生受!” “拿着!”咸宜公主不耐烦的低喝了一声,“你怎么唠唠叨叨的!” 简之仍是愣着,不敢接下那个盒子。 “烦死了!”咸宜公主很霸道的将盒子往简之怀里一塞,提起裙裾转身就走。 简之双眉微皱的凝视着手中的盒子,道了一声:“奴婢,多谢殿下……” 坐在窗边的萧珪,很清楚的听到了她二人的对话。不由得会心一笑,心想这个小公主,还真有一点刀子嘴豆腐心。 刚刚走上几级楼梯的咸宜公主又定住了步子,转身说道:“这此侯着,不许乱跑!……更不许,偷偷上来!” “喏!”简之双手握着盒子,弯腰拜下。 咸宜公主嘿嘿的笑了两声,脚步轻快的朝楼上走去。 简之抬起头来,用近乎虔诚的眼神看着公主,小声道:“殿下,如你这般善良的人,定会一生康宁,平安幸福……” 咸宜公主走到四楼的时候,萧珪从座位上起了身迎上来,叉手施了一礼,“萧珪参见公主殿下。” “免礼吧!”咸宜公主的语气,分外的轻松。 “谢殿下。”萧珪朝咸宜公主身后看了一眼,说道:“苏幻云怎的没有,将茶水送上来?” “她正有收拾,马上就来。”咸宜公主仿佛有点不敢直视萧珪,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四下乱转。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一副,刚刚悬挂上去的墨宝。 “河清海晏。”咸宜公主念了一句,径直朝它走了过去,细细的观摩起来。 萧珪走到了她身后两步开外,站着。 看了一阵,咸宜公主说道:“这个字,肯定不是高力士写的。” 萧珪淡然一笑,“何以见得?” “别人不认得高力士的字迹,我还不知道么?”咸宜公主扭过头来,快速的看了萧珪一眼又转过了头去,抬手指着那一副字,说道:“这个字,是你写的吧?” 萧珪呵呵的笑。 “这么说,我猜对啦?”咸宜公主转过身来,笑吟吟的看着萧珪。 萧珪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 “有奖励没有?”咸宜公主问道。 萧珪微微一怔,心想又不是我叫你猜的,这也要给奖励吗? 咸宜公主见他不作声,轻哼了一声,“你真小气!” 萧珪呵呵的笑了起来,说道:“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殿下喜欢什么就拿什么,以此充为奖励,如何?” 咸宜公主的眼睛又乱转起来,突然就盯上了萧珪的腰带,说道:“这个蹀躞带,看起来很是不错嘛!” 萧珪一怔,你不是吧,莫非要我当场宽衣解带? 咸宜公主嘿嘿的坏笑起来,“瞧你紧张的,我逗你呢!” 萧珪呵呵一笑,叉手施了一礼,“谢殿下逗。” 咸宜公主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背剪起手走到了窗边的大书案旁,低头看了一看,说道:“你在读诗集?” “随便看看。”萧珪走了过来说道。 咸宜公主拿起那本书翻了一翻,说道:“这是洛阳新出的诗集,我最近也曾读过。你最喜欢这里面的,哪一首诗?” 萧珪微然一笑,吟了一句:“长啸梁甫吟,何时见阳春?” 咸宜公主眼睛一亮,马上接道:“君不见,朝歌屠叟辞棘津,八十西来钓渭滨!” 萧珪吟道:“宁羞白发照清水,逢时吐气思经纶。广张三千六百钓,风期暗与文王亲!” “太棒了!”咸宜公主兴奋的拍手叫了起来,“原来,你也喜欢李太白的这一首《梁甫吟》。据说这首诗曾在今年年初之时,被洛阳的一些文人墨客,评为开元二十一年的,最佳诗作呢!” 萧珪点了点头,“可惜李太白如今不在洛阳。否则,我真想把他约到这里来,登高赋洛阳,大醉三千场!” 咸宜公主满是好奇的看着萧珪,“你与李太白,认识吗?” 萧珪淡然一笑,“何止认识。” 咸宜公主用仰慕的眼神看着萧珪,点了点头,说道:“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我可没有李太白那样的才华。”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只是因缘际会,我二人偶遇过一次。随后又因偶然,结下了一场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咸宜公主恍然一怔,“我想起来了,上次在旧渠水牢……” 说到一半,她有点尴尬的生生打住了。 因为,那是萧珪与帅灵韵一起经历的一场,生死患难。 这时,在楼梯口边静候了半晌的苏幻云,很适时机的出现了。 “殿下,先生。”她施礼拜道:“幻云请为二位奉茶。” 咸宜公主感觉苏幻云来得真是太是时候了,瞬间就化解了自己的尴尬。她用感激的眼神看着苏幻云,笑吟吟的道:“真是麻烦苏少主了,竟要亲自前来奉茶。” “殿下太客气了。”苏幻云微笑道,“我都是我应该做的。” 萧珪说道:“殿下请到茶阁安坐。” “好。”咸宜公主朝茶阁走去。 萧珪与苏幻云对视了一眼,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笑,也一同走进了茶阁内。 没多时,苏幻云就替二人煮好了茶水。 咸宜公主尝了一口,立刻脱口赞道:“苦中带甘回味无穷,真是好茶。” 萧珪微笑道:“我还以为,殿下会喝不惯这种,不加佐料的茶水。” “我知道有许多人,都喜欢往茶里加些醋啊、姜啊、盐的,但是我就喜欢这种,原汁原味的茶水。”咸宜公主说道,“太复杂的东西,总是惹人厌。越简单的我就越喜欢。” 萧珪说了一句,“大道至简。” 咸宜公主抬眼看着萧珪,说道:“但也有人说,像我这种心思过于简单的人,其实很傻。” “简单的东西,往往美得纯粹。”萧珪说道,“那些心思复杂不够纯粹的人,眼里看不到真正的美。” 咸宜公主的眼中充满了好奇,问道:“那你能看到吗?” 萧珪沉默了片刻,呵呵的笑。 一旁的苏幻云,也是面露笑容。 咸宜公主皱了皱眉,“你笑什么,说话呀!” 萧珪仍是笑而不语。 苏幻云连忙给咸宜公主奉上了一杯新茶,“殿下请慢用。” 咸宜公主感觉自己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拿起茶杯,默默饮茶去了。 萧珪也没再说话。 咸宜公主的兴奋劲,却没有因为这一点点的没趣而有所衰减。她刚刚放下茶杯,马上又道:“我听说,你送给我阿兄一副,亲自勾填的兰亭集序?” 萧珪笑了一笑,“是的。” “我阿兄喜欢得不得了呢!”咸宜公主说道,“他说,你虽然是用了双钩填墨的手法,但是一笔一画都极尽潇洒飘逸之能事,颇具王右军当年醉酒之时,纵笔书写兰亭集序的神韵。” 萧珪呵呵的笑,“寿王殿下,太过奖了。” 咸宜公主眉头一拧,小脸儿上满是不高兴,闷闷的道:“他很讨厌!” 萧珪好奇的问道:“怎么了?” “他只顾在我面前吹嘘,却又不把你勾填的那一副字,拿给我看。”咸宜公主气乎乎的说道,“无论我怎么哀求,他就是不肯!真是气死我了!” 萧珪呵呵直笑。 苏幻云也笑道:“可能寿王殿下担心,殿下见了那一副字,就会强行将它据为己有。” “对对对,他肯定就是这么想的!”咸宜公主连连点头,“堂堂的皇子,做兄长的人,真是太小气了!” 萧珪笑道:“公主殿下,我觉得寿王就是故意吊你胃口,逗你玩的。其实我的那一点微薄修为,自己心中很是有数。比起宫中那些专工字画的名师大匠来说,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远。殿下若是喜欢兰亭集序,宫中应该能够找到许多,优秀的宫廷摹本。” “哎!”咸宜公主叹了一口气,直摆手,“那不一样。” 萧珪沉默不语。苏幻云马上接过话来,说道:“我也很喜欢王羲之的字。” 咸宜公主眼睛一亮,好奇道:“苏少主也有练写王字吗?” 苏幻云点了点头,说道:“先生曾经教我写了一些。可惜我笨,练了大半年,字迹仍如狗爬蚯蚓一般,简直太难看了。” “先生教你的?”咸宜公主好奇的看了看苏幻云,又看了看萧珪。 萧珪心想,莫非你到现在都还没有想到,我与苏幻云的关系? 苏幻云微然一笑,点头说道:“是的。萧先生是我的老师,教了我很多东西。” 萧珪侧目看着苏幻云,老师?……没毛病! “噢……”咸宜公主未加怀疑,点了点头说道:“苏少主这里有没有笔墨纸砚,我们闲来无事,写几个字来玩玩可好?” “当然有。”苏幻云立刻站起身来,叉手施了一礼,“殿下请稍候,我这就去取来。” 咸宜公主笑吟吟的点头,“好,麻烦你了。” 萧珪拿起茶壶准备去给咸宜公主,添茶。 “萧师兄。”咸宜公主突然,很认真的喊了一声。 萧珪听到这个奇怪的称呼微微一怔,这便想起上次两人约好了的,以后咸宜公主都这样称呼自己。 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问道:“殿下何吩咐?” “你可不可以,给我,也钩填一副兰亭集序?”咸宜公主问道。 萧珪笑了一笑,给咸宜公主倒上了茶水示意她慢用,然后说道:“这种事情,做得太多就没有意思了。只有唯一,方能彰显它的珍贵。” “讨厌!”咸宜公主皱了皱眉,怏怏不乐的说道,“为何你与我阿兄,都是一样的腔调?” 萧珪呵呵的笑,“寿王殿下,也是如此认为么?” “就是!”咸宜公主忿忿的道,“你们都很讨厌!” 萧珪朝楼下看了一眼,说道:“殿下,你最讨厌的那个阿兄,怎么还没有来呢?” 咸宜公主撇了撇嘴,说道:“他还要乘船去往杨家,接引玉瑶和玉环姐妹一起来到重阳阁。想必,没有那么快。” “乘船?”萧珪有点好奇。 咸宜公主点了点头,说道:“因为杨家的兄弟姐妹,都很喜欢乘船游江,所以我阿兄特意花费重金,购置了一条大画舫,昨日方才峻工下水。今天他就驾乘这艘新船,去迎接杨家姐妹了。稍后,我们还得去到他的船上一同饮宴。我听说那艘船很大,可够几百人同时在甲板上起舞或是宴饮。” 萧珪点了点头,心想,皇家人真会玩。 “萧师兄。”咸宜公主又喊了一声。 萧珪听到这个称呼就有一点想笑,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怎么没有见到影姝呢?”她问道。 萧珪说道:“我叫她出去,替我办些事情了。” “那真是可惜了。”咸宜公主说道,“如果有影姝在的话,我们会更好玩一些。” 萧珪问道:“她有那么有趣吗?” “难道萧师兄,不觉得她有趣吗?”咸宜公主扬了扬眉梢,说道:“她应该是我遇到所有女子当中,最有趣的一个了!” 萧珪笑了一笑,“如果殿下喜欢,我把她卖给你吧!” “真的?”咸宜公主兴奋的道,“你当真舍得吗?” 萧珪淡定的摇头,“不舍得。” 咸宜公主又好气又好笑的,拍了一下茶几,“讨厌!” 萧珪呵呵直笑,心想,这个小公主还真是率真又单纯。 如她这般简单的人,往往更容易收获快乐。 第341章 过客 苏幻云取来了笔墨纸砚,三人又从茶阁来到了邻间的书房。 咸宜公主像一个好奇宝宝,在书房里四下的观望,说道:“这里除了一张大书案,其他的地方,可全都不像是一个书房。” “书太少了吗?”萧珪问道。 咸宜公主认真真的点头,说道:“不是太少。根本就是没有嘛!” 萧珪只是笑了一笑。 苏幻云说道:“此前是我义父住在这里,他的一些行理物件都放在租住的庄院里。先生接手这里才不过几天,还没有来得及添置书籍等物。” 萧珪说道:“其实我也打算效仿赫连大侠,只将这里当作一个歇脚之地或是办事之处,不会添置太多的私人物件进来。” 咸宜公主好奇的问道:“原来你没住在这里?那你住在哪里呢?” 萧珪说道:“我目前寄居在,赫连大侠租住的庄院里。” “寄居?”咸宜公主有点不可思议的看着萧珪,说道:“难道你在洛阳,没有自己的宅子?” 萧珪淡然道:“暂时没有。” 二人闲聊的时候,苏幻云在大书案上铺开一纸,研好了墨。 咸宜公主还想继续讨论有关“住处”的问题,萧珪朝苏幻云那边呶了一下嘴,说道:“文房四宝已备,殿下可以开始了。” “噢。”咸宜公主应了一声,走到大书案笑嘻嘻的说道:“苏少主,不如你先写一副字,给我们看看吧?” “不行,不行!”苏幻云露出了尴尬的笑容,两只手都挥摆了起来,“我的字实在太丑了,根本不敢见人!” “没有关系的,随便写写嘛!”咸宜公主亲自拿起一管毛笔,沾好了墨递给苏幻云,笑嘻嘻的说道:“来吧,就当是好玩。” 苏幻云皱着眉头一脸苦笑,用求助的眼神看着萧珪。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写吧!” 苏幻云只好点了点头,从咸宜公主手上接过了笔,满是忐忑的问道:“我写点什么好呢?” 咸宜公主兴致勃勃的说道:“不如临写王右军的传世名篇,兰亭集序!” “那个太难了!”苏幻云苦笑不已,说道:“再说了,现在我们手边也没有贴子可以对临。” 咸宜公主嘿嘿的笑,指了一下萧珪,说道:“这里不就站着一幅,活贴子吗?” 萧珪不由得笑了,这小丫头,拐着弯的算计我。 他说道:“苏幻云,兰亭集序你也是练过的,现在就背临好了,不用看贴。” 苏幻云面露难色的点了点头,硬着头皮应承了下来,“那好吧……” 咸宜公主悄悄的撇了一下嘴,还翻了一个挺不淑女的小白眼,貌似颇为不满。 但是,她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苏幻云的笔下。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 苏幻云刚刚写完这八个字,咸宜公主就发出了惊叹之声,“不会吧!你居然写得这么好!” 苏幻云停了一下笔,有点意外的说道:“这还好呀?” 咸宜公主满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了看萧珪,又看了看苏幻云,说道:“苏少主,你继续吧!” 苏幻云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沉下心来,继续书写。 苏幻云写一个字,咸宜公主就念一字。 “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 写到这里,苏幻云有点卡住了,面露尴尬之色的看着萧珪,说道:“先生,下面的这个群字,我一向写不太好。” 萧珪淡然道:“只管写下去就是了。” 苏幻云苦笑了一声,把手中的毛笔往咸宜公主面前一递,“殿下,不如请你来写吧?” “不不,我不写!”咸宜公主都吓得后退了两步,双颊通红连连摆手,“苏少主,你写,你继续!” 苏幻云拿着笔踯躅不定,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萧珪,说道:“先生,不如你再教我一回?这个群字,我当真是写不好。” 萧珪无可奈何的笑了一笑,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笔,挥笔在纸上写下了“群贤毕至”四个字。 “哇!一气呵成!” “好漂亮!” 二女一同发出了惊叹之声。 萧珪把笔往苏幻云面前一递。 苏幻云嘿嘿的笑,“先生,能者多劳,不如你就一笔写下去吧?” “对对!”咸宜公主连忙跟着附合,“先生现场写给我们看一回,我们再跟着学。如此也会有所长劲。” 萧珪看了看她们,心想你们这是要合起来,套路我了? 他摇头笑了一笑,执笔沾了一下墨,行云流水的书写了下来。 苏幻云和咸宜公主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边。 苏幻云是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的盯着萧珪手中的笔。 咸宜公主则是一会儿看纸笔,一会儿去看萧珪的侧脸,时不时的还暗暗偷笑,脸蛋儿红朴朴的。 萧珪终于写完,搁了笔。 咸宜公主立刻兴奋的拍起了巴掌,“写得真好,太漂亮了!真如右军再世一般!” 苏幻云则是一副深思凝重的表情,盯着纸上的那些字迹,说道:“我仿佛学到了一些,先生用笔的妙处。” 萧珪站到了旁边,说道:“现学现用,你来试一下。” “好。”苏幻云将萧珪写的那一副字摆到了上方,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开始临写。 片刻后,苏幻云又写到了那个“群”字,她有所停顿。 细细观摩了一阵萧珪写下的那一副字之后,她果断下笔,写下了这个字。 “写得真好!”咸宜公主惊叹了一声。 苏幻云也露出了欣喜的笑容,“都是先生教得好!” 没多久,苏幻云就写完了一整幅兰亭集序。她说道:“我太笨了。兰亭集序我已经练了多次,却怎么也写不好。如今照着先生的贴对临,也会写得这么丑。” “已经很不错了。”咸宜公主说道,“至少比我写得好。好很多。” “不可能。”苏幻云说道:“我一共才练了大半年,此前我能认识的字,都不算太多。殿下实在太过谦虚了。” “不,我说的是真的。”咸宜公主面露愧色,颇为尴尬的笑道:“现在我知道,为何苏少主只练了大半年的字,却会比我从小开练的都要好了。苏少主还真是用心又勤奋,悟性也高。我却一直三心二意的,从未下过什么功夫。”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写字而已,无关紧要。殿下无须在意。” “不,其实我挺在意的。”咸宜公主拿起萧珪写的那一副字,认真的看了一阵,说道:“从今天起,我发誓,我一定要把我的字练好!” 萧珪笑了,“居然还发誓。” “你不信我吗?”咸宜公主白了萧珪一眼,哼了一声,说道:“走着瞧。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会写得跟这个一模一样!” “殿下,你能不能有一点更高的追求?”萧珪笑道,“所谓,法乎上得中其中,法乎中得其下。殿下要练字,也该照着王右军的真迹,或是杰出的宫廷摹本来练。” “我偏不。”咸宜公主又白了萧珪一眼,固执的说道:“我就要照着这个练!你能奈我何?” 萧珪眨了眨眼睛,“在下无可奈何,殿下随意就好。” 咸宜公主志得意满的嘿嘿直笑,扬着手里那一副萧珪写下的字,“那这个,归我啦!” 萧珪和苏幻云都笑了。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骚动之声。 萧珪走到临江的窗边朝楼下一看,一艘十分巨大、金碧辉煌的大船,正缓缓的朝重阳阁旁边不远的港口驶来。引得河岸上和港口里的人们纷纷惊叹,驻足围观。 咸宜公主也跑到了窗边来看,指着那艘大船说道:“那应就是我阿兄的新画舫。” 苏幻云惊叹道:“这哪里还是画舫,应该被称为龙舟才更加确切吧!” 萧珪说道:“如果在船首再加上一个龙头像,那它就是龙舟了。” 咸宜公主有点兴奋,扭身就走,“我先下去看看!” 萧珪与苏幻云站着没动,各自施礼道了一句“恭送殿下”。 咸宜公主兴冲冲的跑下了楼。 萧珪站在窗边静静的看着楼下,说了一声,“幻姬,我有事问你。” 苏幻云走到他的边身,“萧郎想问什么?” 萧珪平静的说道:“你为什么要努力撮合,我与公主?” 苏幻云微微一怔,小声道:“我没有呀……” 萧珪扭过头,目光平静的看着她。 苏幻云眼神闪烁,低下了头。 “跟我说一说,原因吧?”萧珪仍是平静的问道。 苏幻云咬了咬嘴唇,犹豫了片刻,说道:“我只是觉得,哄好了公主,总比得罪了公主的强。” “这句话我已经听过了。还不止一次。”萧珪淡然道,“你换一句说词。” 苏幻云面露难色,小心翼翼的道:“萧郎,除了这个,我也没有别的想法了。” 萧珪沉默了片刻,说道:“是不是有人,要你帮忙撮合?” “没有,绝对没有!”苏幻云抬头看着萧珪,信誓旦旦的说道,“无论怎样,我绝对不会违备萧郎的意愿去行事,更不可能接受任何人的收买。萧郎,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当然是相信你的,否则我都不会找你,问起这些。”萧珪淡然一笑,轻轻的搂住了苏幻云的腰肢,说道:“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我若是娶了公主,会比娶了帅灵韵,更加有利?” 苏幻云沉默了片刻,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我估计,影姝心里应该也是这么想的。”萧珪说道,“我也知道,你们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我好。所以,我不怪你们。” 苏幻云微微低着头,有点不敢说话。 萧珪说道:“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苏幻云犹豫了片刻,说道:“萧郎,我若是说了,你可不要生气。” 萧珪淡然一笑,“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么小器的人。” 苏幻云点了点头,说道:“其实我觉得,你与帅东家确实十分的般配,感情也好。我本人,也挺喜欢帅东家的。但是我觉得,萧郎若是娶了公主,仍是可以再娶帅东家。反之,却不行……这就是我心里的,真实想法。” 萧珪顿时笑了,“幻姬,还真是挺会为我着想。照你的意思,公主和帅灵韵,我都不可错过,是吗?” “本来就是嘛……”苏幻云扬了扬眉梢,说道:“如你这般优秀出众的男子,若不多娶几房妻妾,哪能说得过去?” 萧珪都乐了,说道:“幻姬,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立场?你就这么乐意,多几个人和你一起抢枕头?” “萧郎你应该记得,我很早就认清这个现实了。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做你的正妻。”苏幻云说道:“眼前就事论事的话,且先不说公主有多尊贵,有多受宠。单说她的模样性格,也都讨人喜欢。更重要的是,她单纯又率真,对你一往情深,同时又有胸怀和器量。你们成亲之后,你若再要迎娶帅东家,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嘛……” “哎!”萧珪轻叹了一声,说道:“问题是,我根本就不想做驸马,我不想论为皇族的附庸。我更加不想,失去自由!” 苏幻云面露愧色的点了点头,轻声道:“对不起,萧郎。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我错了。” “我说过了,我不怪你。”萧珪说道,“娶了咸宜公主会有什么好处,我又何尝不知?但是那些东西,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苏幻云点头,“我明白了。” 萧珪面带笑容的,在她腰间轻轻一拍以示宽慰,说道:“其实,咸宜公主本人,比你明白的要更早。” “是么?”苏幻云有点惊讶。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很早的时候,她就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生在皇家,又不是我的错。” 苏幻云皱了皱眉,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这话听起来,还真是有点令人心疼。” “这只是暂时的。”萧珪说道,“她毕竟是圣人最宠爱的女儿,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找到一个好的夫婿,开启新的人生。这一点,你不必替她操心。” 苏幻云说道:“我倒觉得,她不可能会忘记你。” 萧珪看着楼下,大画舫已经靠了岸,咸宜公主兴冲冲的跑上了船,在甲板上蹦蹦跳跳,欢呼雀跃。 萧珪露出了一抹笑容,淡然道:“人一辈子,会记住很多人。其中大部分,都只是我们生命中的一些过客。哪怕刻骨铭心,她也只是,过客而已……” 第342章 立场 寿王李瑁的大船在港口靠岸之后,有许多的船工和百姓聚集前来围观。很快,船上有一队鲜衣亮甲的士兵先下了船,在船头站岗戒严,并驱散围观之人。 随后,寿王等人才依次下船。 萧珪在楼上的窗口边看着,不由得轻轻皱了一皱眉,心想这个寿王李瑁还真是有些年轻气盛了,行为处事颇为高调。 苏幻云问道:“萧郎,我们要不要去往码头,迎接一下?” “不去。”萧珪淡然道,“我们开门做生意,他们花钱过来饮茶,仅此而已。没有别的特殊关系。” “好吧……”苏幻云点了点头。 萧珪扭头看着她,“你似乎有点不太理解?” 苏幻云轻轻的皱了皱眉,“我确实,有一点点。” 萧珪微然一笑,“有何疑惑,不妨说出来听听。” 苏幻云说道:“朝野皆知,寿王李瑁如今极其得宠,大有取东宫而代之的迹象。再者,我们重阳阁的后台是宫中的高力士,而高力士又与武惠妃母子的关系极深。如此算来,我们重阳阁似乎没有理由,不与寿王李瑁处好关系。难得现在寿王李瑁和咸宜公主这一对兄妹,都主动愿意与你结交。萧郎却为何,一再的有意回避他们呢?” “问得好。”萧珪点头微笑以示赞许,说道,“高力士确实是重阳阁的后台,他也确实与武家人的关系比较密切。但你要想到一个问题,重阳阁究竟是在替武家当差,还是在替圣人当差?” “当然是替圣人。”苏幻云答道。 “这就对了。”萧珪说道,“和高力士交好的人那么多,我们哪能一一顾及,都去巴结讨好呢?万变不离其宗,我们只需记住一点:重阳阁真正效忠的是皇帝。高力士也不过是一个,皇帝派来的代言人而已。” 苏幻云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听萧郎这么一说,我心里清醒多了。但是我们重阳阁,该要怎样处理和寿王李瑁的关系呢?”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这个时候,那一句话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哪一句?”苏幻云好奇的问道。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哄好了寿王,总比得罪了寿王的强。” 苏幻云也笑了,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时,寿王李瑁一行有十余人全都已经下了船,走出了港口,正朝重阳阁这边行来。 萧珪朝楼上看了一眼,有点严肃的说道:“关于立场,我现在有必要要给你交个底,你务必牢牢记住,时时做到心中有数。” 苏幻云连忙摆正了脸色,说道:“萧郎尽管吩咐,我一定牢记于心。” 萧珪说道:“重阳阁,万不可介入朝廷的储位之争。无论是面对太子还是面对寿王,我们都要保持绝对的中立,务必做到两不相帮,绝不站队。我们必须牢牢记住,重阳阁唯一效忠的对象,只有当今皇帝!” 苏幻云非常正式的叉手施了一礼,郑重应道:“喏!” 萧珪微笑点头,“好了,他们就快到了。我们下去吧!” “好。” 不久后,寿王一行人走进了重阳阁的大院里。 萧珪与苏幻云领着几位茶花娘,站在重阳阁的楼阁屋檐下站着迎侯。 走在寿王李瑁身边的一位年轻人看到了,在他耳边小声的说道:“殿下,重阳阁的人没去港口迎接殿下也就罢了,现在居然也只是站在楼阁的屋檐之下迎立。他们也未免,太过托大了吧?” “这你就不懂了吧?”寿王李瑁不以为然的说道:“重阳阁可不是寻常之地,他萧君逸更不是寻常之辈。能让他们站到楼阁的屋檐之下前来迎接,已是针对来宾的最高礼遇。别的,就不要再苛求了。” 年轻人有点惊讶,说道:“可你是寿王殿下……” “那又怎样?”寿王李瑁淡淡一笑,说道,“上次来的时候,他萧君逸还把我轰出去了呢!” “啊?!”年轻人惊叫了一声。 咸宜公主立刻走了过来,说道:“皇兄休要胡说,他几时将你轰出去了?” 寿王李瑁呵呵直笑,对那年轻人说道:“看到没有?重阳阁可不好惹,你们都要老实一点!” 众人听到了,有的惊愕有的发笑,不一而足。 咸宜公主小脸儿通红,恨恨的小声道:“阿兄,你故意让我难堪!” “我哪儿敢呢?”寿王李瑁笑呵呵的说道,“你明明就是我最心爱、最心爱的好妹子。” 咸宜公主嘿嘿的笑了一笑,说道:“那我说什么,你都愿意听吗?” “听,当然听!”寿王李瑁毫不犹豫的应承了下来。 咸宜公主四下张望了一眼,小声道:“那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寿王李瑁咧嘴一笑,“有事只管说!” 咸宜公主看了看,站在前方不远处的萧珪,小声道:“他在洛阳,都还没有自己的住处呢,一直寄居在赫连昊阳租来的院子里。” “就这事?”寿王李瑁扬了扬眉梢,“简直太好办了!” 咸宜公主眨了眨眼睛好奇的看着他哥哥,问道:“怎么办?” 寿王李瑁满不在乎的撇了撇嘴,说道:“你阿兄在洛阳,大小还是有几处房产的。随手赠他一套,如何呢?” 咸宜公主愕然的睁大了眼睛,“你哪来的这些房产?” 寿王李瑁摆出一副十分无辜的表情,“我可是寿王!” 咸宜公主愣愣的眨了眨眼睛,“那又如何?” 寿王李瑁都笑了,“宫中的那些宦官,都坐拥了两京不少的房产。我堂堂的寿王殿下,莫非还比不上他们吗?” 咸宜公主拧眉又撇嘴,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奇怪起来,闷闷的说道:“好吧,我堂堂的公主,还就不如那些宦官呢!” 寿王李瑁连忙赔着笑,小声说道:“小妹莫要生气。改天我替你张罗一番,好歹也在京城置办几处不错的房产。将来嫁了人,也好多一些嫁妆嘛!” 咸宜公主把脸蛋儿扭到了旁边,“哼,我才不要嫁人!” “嗬!”寿王李瑁怪笑了一声,对着萧珪那边呶了呶嘴,“有本事,你当着他的面,大声的说呀!” 咸宜公主连忙伸手扯了一扯寿王李瑁的衣袖,小声急道:“快别说了,他能听到了!” 寿王一行人走到了重阳阁前。 萧珪等人上前一步,叉手施礼,“重阳阁,恭迎寿王殿下。” “萧先生,诸位,不必多礼。”寿王李瑁叉手回了一礼,满面春风的笑言道:“重阳阁,茶好人更好。小王来过了一次,便有些念念不念,于是马上邀请了几位朋友,又来了第二次。” 萧珪微笑点头,“承蒙寿王殿下如此抬爱,重阳阁蓬荜生辉。” “我身后的这些朋友,有几位萧先生已经认识,我就不介绍了。”寿王李瑁说道,“这几位应是初次来到重阳阁,我来给萧先生引荐。” 萧珪朝寿王李瑁身后看了一眼,除了熟悉的杨錡和杨玉环、杨玉瑶这三位,另外还有六七个陌生的年轻男女,全都是锦衣华服仪表非凡,显然非富即贵。 寿王李瑁居中,为萧珪一一引荐。 果然,他们都是皇族的外戚或是京城的高官子弟。萧珪一一的和他们打了照面,也没特意要去记住哪个。但是很显然,他们全都牢牢的记住了萧珪这个人物。 相见之后,萧珪就邀请寿王李瑁等人登上二层楼,前去饮茶。 咸宜公主早就和苏幻云凑在了一起,窃窃私语的聊着天。寿王李瑁拉着萧珪并排走在了最前,且聊且走,先行上了二楼。 跟在寿王身后的那些年轻男女,看到萧珪与寿王齐头并进,虽然没有作声,但纷纷面露异讶的表情。 二楼全是雅间,寿王李瑁上来之后看了一眼,说道:“饮茶不同于饮酒,不求人多热闹,但要清静闲雅。我们这么多人,看来得要分开饮茶了。” 萧珪说道:“殿下言之有理。不如就请殿下吩咐,该要如何分配雅间吧?” 此言一出,众人都看向了寿王李瑁。很显然,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希望自己能和寿王李瑁同坐一处饮茶,这意味着自己更得寿王的青睐与赏识。 寿王李瑁也是当仁不让,说道:“小王与咸宜,定然是要同坐一间的。” 咸宜公主立刻说道:“我与苏幻云,肯定也是要同坐一间的。” 众人立刻看向了苏幻云,各自惊讶猜测不休:这女子什么来头? 苏幻云连忙给咸宜公主施了一礼,说道:“殿下,我是开店卖茶的人,哪能坐下来饮茶呢?” “这……”咸宜公主愕然的眨了眨眼睛,不由自主的就看向了萧珪。 萧珪淡然一笑,“我好像也是,开店卖茶的人。” “你不是。”寿王李瑁立刻挥了一下手,斩钉截铁的说道,“你必须来。不然这茶我不喝了,重阳阁还要退钱。” 萧珪无可奈何的笑了一笑,说道:“好吧,时常听说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今日,可算是轮到萧珪卖茶了。那我可得在寿王殿下面前,好好的自夸一番不可。” 寿王李瑁哈哈的大笑,“好,那小王就等着看你,能夸出一个什么花样来。” 咸宜公主嘿嘿的偷笑。 很快,寿王李瑁就把这些人给分好的组。 其实这没有什么悬念可言,寿王李瑁和咸宜公主加上萧珪,再有杨玉环姐姐俩一共五人,坐了同一间。其他的那些人,则是分在了另外两间。为了以示公正,寿王李瑁故意把杨玉环的兄长杨錡,都给分了出去。 分拨完毕之后,苏幻云立刻带着那些茶花娘,招呼一众宾朋分别入座,然后开始呈上果子点心,奏乐煮茶。 萧珪和寿王李瑁等人选中的当然是重阳阁最好的雅间,除了内部陈设高档华丽,开窗即可看到优美的洛水江景,位置也是极佳。 重阳阁饮茶的规矩,和大唐流行的饮酒礼仪大相径庭。席间不需要空留舞妓起舞的空地,所有人的座席都聚集在一起,围着一个大茶桌,这样更能方便友人聊天和两两对弈。 萧珪先请了寿王李瑁,在尊贵的北面席位坐了下来。咸宜公主挨着他兄长的左手边也坐了下来。 接下来,寿王李瑁明显希望杨玉环能够,坐到他的右侧来。 不料杨玉环对他的暗示,示而不见,自己走到了斜对着寿王、距离他大半张桌子最远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杨玉瑶自然是挨着她的妹子,一同坐下了。 寿王李瑁有些错愕和意外,但也没有多言,只道:“萧先生也请坐。” 萧珪点了点头,走到寿王李瑁的右边,与他隔了一个席位,刚好与杨玉环面对着面的坐了下来。 他发现,杨玉环至从走进重阳阁大院就始终微低着头,一句多话也不讲,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她似乎,有些闷闷不乐。 萧珪心想,莫非她和寿王吵架了? 这时,两位茶花娘搬来了许多的茶具,在就旁边煮起茶来。 因为杨玉环的闷闷不乐,寿王李瑁的情绪似乎受到了一些影响,席间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没什么人说话。 倒是杨玉瑶最先打破了沉默,笑嘻嘻的说道:“萧先生,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萧珪眨了眨眼睛,笑道:“当然记得。龙膏酒嘛!” “你没有想到,我们这么快就会再见面吧?”杨玉瑶将她白晰的右手朝萧珪伸了过来,一摇一晃的问道:“酒呢?我的酒呢?” 萧珪呵呵直笑,寿王李瑁与咸宜公主也笑了起来。 杨玉环也有些忍俊不禁的掩唇而笑。 席间的气氛,总算是活泼了一些。 杨玉环连忙说道:“阿姐,你竟如此直白,就不怕失礼吗?” 杨玉瑶笑嘻嘻的道:“没关系的,这里又没有外人!” 萧珪说道:“我既然答应了夫人,就一定不会食言。但是那个酒,确实不在重阳阁。改天我再派人,送到夫人府上。如何?” “好,一言为定。”杨玉瑶拍了一下巴掌,笑嘻嘻的道:“那我可就,等着你的好酒哦!” 萧珪微笑点头,“好。” 寿王李瑁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糕点,说道:“这一品果子很是不错。上次来的时候我曾吃过,大家都趁热尝一尝吧!” “好。”大家纷纷拿起筷子。 寿王李瑁夹起这块糕点离了席,朝杨玉环走来。 杨玉瑶很识趣的站起身,弯着桌子走了大半圈,在萧珪的右手边停住坐了下来,笑嘻嘻的说道:“我还是坐在这里吧!” 萧珪清楚的看到,寿王李瑁对杨玉瑶投来感激的目光,顺势就在杨玉瑶刚刚空出的位置,坐了下来。杨玉环则是怨怼又无奈的,悄悄瞪了她姐姐一眼。 毫无疑问,寿王李瑁与杨珏环,确实闹了别扭。 第343章 烫! 寿王李瑁将那块糕点放在了杨玉环的碟子里,说道:“玉环,你尝尝。” “多谢殿下……”杨玉环微微颔首谢过之后,却没有去吃那块糕点,只道:“但是它有点太干了,没有茶水,我现在还不想吃。” 寿王李瑁立刻回头,对那两名茶花娘说道:“茶水,要快!” 那两位只是淡淡的“喏”了一声,依旧不急不忙的慢慢煮茶。 寿王李瑁面露一丝不爽,看似想要发作几句。 杨玉环连忙道:“殿下莫在催促她们。细工慢活,煮好了的茶,才有味道。” 寿王李瑁立刻笑呵呵的道:“好,不催,不催——你们慢慢的煮,定要煮出最好的味道来。” 茶花娘又淡淡的“喏”了一声,看都没有多看寿王一眼。 萧珪心中暗自好笑,心想这些茶花娘真是太高冷了。除了赫连昊阳,可能再也没有别的人,能让她们笑脸相迎了。 这时,杨玉瑶伸出食指在萧珪身前的茶桌上轻轻的敲了一下,小声的问道:“萧先生,老实说,你究竟还有几罐,真正的西域龙膏酒?” 萧珪若有所思的道:“四坛,或者三坛,或者更少。” 杨玉瑶扬眉瞪眼作惊愕之状,说道:“怎的越说越少了?” 萧珪笑道:“那四坛酒是元宝商会洛阳分号的珍贵货品,一直保存在立行坊的酒庄里,有专人负责保管。我还是几个月前,见过它们。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万一卖掉了或是别的人将它喝掉了,那我也说不准哪!” “啊!”杨玉瑶惊叹了一声,“如此说来,我未必就能得到这四坛龙膏酒了?”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夫人不必担忧。既然萧某答应了你,就一定会给你。就算这次没有,下次我们的商队从西域带了龙膏酒回来,我立刻给你送上四坛。” “萧先生,真是一个爽快人!”杨玉瑶顿时笑容满面,说道:“那我们今天有时间,就去酒庄看一看,好不好?” 杨玉环立刻说道:“阿姐莫要得寸进尺,这未免也太失礼了!” “没关系。”萧珪淡然一笑,说道:“我立刻派人,去酒庄走一趟便是。如果酒还在,定然将它取来。倘若没有,夫人莫要怪罪就好。” “萧先生,你真好!”杨玉瑶顿时喜笑颜开,双手在茶桌上轻轻拍了一拍,说道:“可惜现在既没有酒也没有茶,不然,我真想敬你一杯!” 寿王李瑁又回头问了一声,“茶好了没有?” “马上就好。” 寿王李瑁回头对杨玉瑶说道:“玉环别急,马上就有茶水可饮了。” 杨玉环很礼貌的笑了一笑,“我不急。” 咸宜公主看了看坐在她右边,低声窃语的寿王李瑁与杨玉环,又看了看坐在她左手边,聊得火热的萧珪与杨玉瑶,眉头直皱,腮帮也鼓了起来,明显是不高兴了。 寿王李瑁侧身背对着咸宜公主,这会儿只顾着和杨玉环说话,都没功夫去关心他的宝贝妹妹了。 萧珪倒是注意到了咸宜公主的神态变化,但杨玉瑶特别健谈说得正起劲,萧珪也只能应付着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跟她聊着。 咸宜公主彻底的被冷落,甚至是被无视了。 萧珪的心里都禁不住有一点担心了,心想这小祖宗不会突然发脾气吧? 好在咸宜公主也就只是皱了皱眉鼓了鼓嘴,再没有别的任何多余动作。 萧珪渐渐放下心来,心想好在这位真正的公主,并没有患上惹人讨厌的“公主病”。 这时,茶花娘总算是煮好了茶水,一一给众人斟上。 两位茶花娘正要走,咸宜公主叫住了其中的一位,指了一下自己的茶碗,又指了一下萧珪左手边的空留位置,说道:“麻烦你,替我移过去。” 茶花娘“喏”了一声,伸手就拿起了茶碗。 咸宜公主惊叹了一声,“很烫的,要用茶碟!” 茶花娘微然一笑,平平稳稳的将那一盏刚倒上的滚烫的热茶,放在了萧珪旁边的位置上,然后叉手施了一礼,“公主殿下,请慢用。” 咸宜公主与寿王李瑁等人,全都用惊愕的眼神,看着那位翩然而去的茶花娘。 萧珪淡淡一笑,说道:“诸位,新煮的茶水有些烫,还请慢饮。” 杨玉瑶惊讶的问道:“萧先生,那姑娘莫非不怕烫吗?” 萧珪面带微笑的摇了摇头,“她可能,习惯了。” “这怎么能习惯呢?” 这个声音,来自于萧珪的左侧。他扭头一看,咸宜公主睁圆了一对大眼睛,像一个好奇宝宝那样,满是天真与不解的看着他。 很显然,这个家伙已经不露形迹的换过了位置。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这或许,也是我生命当中的一个谜团。” 咸宜公主顿时展颜而笑,“你说话,真有趣!” 寿王李瑁与杨玉瑶,都闷声暗笑。只有杨玉环仍是有些闷闷不乐,不太言语。 杨玉瑶吃了一口寿王李瑁说过的那个糕点,点头赞叹,“确实,味道很不错!” 寿王李瑁立刻说道:“玉环,你也尝一尝呀?” “茶水还烫呢!”杨玉环小声说道。 “来,我替你吹凉。”寿王伸手就要去拿杨玉环的茶碗。 杨玉环连忙伸了一下手去阻止,“不用了,殿下!” 寿王李瑁的手刚刚碰到杯子,杨玉环这样一伸手,他下意识的手抖了一下。 杯子被碰歪了一些,滚烫的茶水溢了出来。 “嗷!!” 寿王李瑁发出了一声惊悸的惨叫,立刻将手缩了回来,连连的甩动。 杨玉环吓得站了起来,满面惶恐的看着寿王李瑁,手足无措的惊慌道:“殿、殿下,你……我……” “你干什么?!”寿王李瑁,怒吼了一声! 满堂皆静。 大家全都惊讶的,看着寿王。 恼羞成怒的寿王李瑁,倒是立刻回过了神来,连忙停止了甩手,脸上挤出了笑容,说道:“不打紧,没事。玉环,你坐。” “我……”杨玉环连忙低下了头,怯声道:“小女子,不敢!” 寿王李瑁连忙又赔起了小心,和颜悦色的道:“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别怕,我只是在自己的王府里面习惯了,一时未能留意。你快坐下吧,我们继续饮茶。” 咸宜公主担心的说道:“阿兄有没有烫伤,是否要去上一点药?” 寿王李瑁满不在乎的笑了一笑,扬了扬自己被烫的手,说道:“不打紧,我的皮肉还没有那么弱不禁风,把水擦干,也就是了。” 说罢,寿王李瑁就从自己怀里拿出了一条丝绢手帕,往手上一擦。 “咝——”他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咸宜公主立刻惊叫起来,“这都破皮啦!” 萧珪立刻站起身来,“殿下,请随我来。重阳阁有专治烫伤的药。” 寿王李瑁的脸皮一个劲的抽搐,嘴上却说:“不、不打紧,不打紧的……” 萧珪走到他面前,叉手施了一礼,“殿下,请吧!” “阿兄,你快去。”咸宜公主也帮着催促。 寿王李瑁这才点了点头,又对杨玉环笑了一笑,说道:“玉环,没事的。我去去就来。” 他不说还好。 他这话一说出来,杨玉环立刻扑通跪在了地上,一个劲的磕头,“玉环死罪,玉环死罪!” 杨玉瑶也连忙走到了她妹妹身边,跟着一同跪了下来,磕了头哀求道:“玉环一时大意无心之失,还请殿下恕罪!” “我都说了,没有关系,并不打紧!”寿王李瑁有点急也有点无奈,连忙道:“你们起来呀,不要跪着了。” 姐妹俩仍是跪着不动。 萧珪悄悄的,给咸宜公主递了一个眼神。 咸宜公主连忙跑到了姐妹俩身边,将她们一一扶起,说道:“玉环,没事的,你不要往心里去,更不要见外。我们是朋友嘛,对不对?” 杨玉环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众人都看到了,她双眼通红,眼泪都已经涌到了眼眶儿边来。 “殿下,请吧!”萧珪小声的说了一句。 寿王李瑁无奈又郁闷的叹息了一声,跟着萧珪走了。 咸宜公主请得杨家姐妹俩坐了下来,一个劲的劝慰她们。大抵就是说,我阿兄一向心胸宽广不会怪罪的,你们不要介意。还有我阿兄平常在王府里,喝斥下人惯了,一不留神就吼了出来,你们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杨家姐妹,倒是频频点头。 但是咸宜公主说了一阵后,杨玉环的眼睛反而是落下了来。她拉住杨玉瑶的衣袖,用哀求的口气小声道:“阿姐,我想回家……” 杨玉瑶和咸宜公主,同时愣住了。 萧珪将寿王李瑁请进了另一间没人的雅间里坐下,自己下楼取来了治烫伤的药,给他敷药。 被烫之后又磨破了皮,伤口肯定会有一点疼。上药的时候,寿王李瑁咧着嘴一个劲的咝咝吸凉气,手都发抖。 萧珪心中暗笑好笑,养尊处优的皇子,果然细皮嫩肉又怕疼。相比之下,那些赤手拿茶碗的茶花娘,真是铁打一般的汉子! 上完药之后,寿王李瑁看着自己手上那个难看的包扎,露出一脸的苦笑。 萧珪笑道:“殿下,实在抱歉了。在下包扎的手艺,确实差了一些。” “哎,这些都不打紧了。”寿王李瑁将他的手,收进了宽大的袍袖里,面露苦色的说道:“你说玉环今日究竟是怎么了?为何总是闷闷不乐,我跟她说话,她也心不在蔫爱搭不理的呢?” 萧珪摇了摇头,“这我真不知道。” “我感觉……”寿王李瑁皱了皱眉,说道:“她对我,很是生份了。” 萧珪问道:“以前不是这样么?” “当然不是。”寿王李瑁说道,“虽然我与她相识日短,但从最初的第一次见面开始,我与她一直都是有说有笑的。唯独今日,她有些异样。清晨我驾着新船前去迎接于她,约好的时间,我居然等了半个时辰她才姗姗来迟。见面之后她都不肯正眼来看我,还一个劲的认错道罪,就如同方才一般。” 萧珪沉默不语。这种事情,不插嘴的好。 寿王李瑁又叹息了一声,问道:“萧先生,你聪明多智见识广博。你能否帮我估猜一下,玉环这是怎么了?” 萧珪面露苦笑,摇了摇头,说道:“常言道女人心,海底针。杨玉环的心里在想什么,大概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旁人,猜无可猜。” 寿王李瑁皱了皱眉,说道:“那她姐姐杨玉瑶,会否知道呢?” “这个,说不准。”萧珪答道。 寿王李瑁寻思了片刻,说道:“我若直接去找杨玉瑶发问,又恐她们姐妹多想,引发不必要的麻烦。萧先生,你能否帮我一个忙?”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殿下是想要我,去找杨玉瑶打心她妹妹的心迹?” 寿王李瑁直点头,“还请先生帮我?” 萧珪苦笑了一声,说道:“殿下,你请错人了。” 寿王李瑁皱了皱眉,“先生言下何意?” 萧珪说道:“女儿家的心事,哪会随便吐露给一个不太熟悉的男子知道?这种差事,殿下应该交办给你的好妹子去办才对。” “有道理!”寿王李瑁顿时又笑了,“还是先生有办法!” 萧珪呵呵直笑,说道:“殿下还是快回去吧,省得杨家姐妹在雅间里忐忑不安。” 寿王李瑁说道:“先生,我被烫伤的事情,切勿外传。小王固然不会计较,但若传了出去,也难说会引发什么,多余的麻烦。” 萧珪微笑点头,“殿下放心,我能明白。” 寿王李瑁轻吁了一口气,“好,我们走吧!” 第344章 半子 萧珪与寿王李瑁回到茶室,发现屋里的情况,似乎有了一些变化。 杨玉环,换了位置。她挪到她姐姐杨玉瑶的右手边坐下了。 这对寿王李瑁来说,可就尴尬了。 假如现在二人都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那么萧珪的左手边是咸宜公主,右手边是杨玉瑶,再往右则是杨玉环。三名女子,如同众星拱月一般都坐到了他的身边去。 而寿王李瑁则会如同一个孤家寡人一般,孤零零的坐在最尊贵的北面席位之上,离他最近的咸宜公主,都隔了他有一个座位。 一时间,房间内的气氛有些凝滞。寿王李瑁的表情明显有些难看,进了房门就一直站着没动。 萧珪恍然无事面带微笑的走进了房间,拿起一个围棋篓子,说道:“不知殿下棋艺如何,可敢与萧某较量一番?” 咸宜公主倒是机灵,立刻接过了话来,说道:“你竟敢挑战我皇兄?那你可要小心哦,我皇兄的棋艺可是相当的厉害,就连宫中的棋待诏都不是他的对手呢!” “是么?”萧珪看着寿王李瑁,笑呵呵的说道,“那我今日,真要领教一番了。” 他二人如同双簧的一阵对谈,总算是让寿王李瑁找到了台阶可下,便也露出了笑容,说道:“萧先生莫听了咸宜的吹嘘,我的棋艺也就稀松平常。还请萧先生,不吝赐教。” “也请殿下赐教。” 萧珪说了这一声后,搬起棋盘走到了寿王李瑁的位置旁边,将棋盘放到了茶桌之上,然后拿了一个坐蒲放到了他的旁边,刚好与咸宜公主相对的位置。 咸宜公主顺势也朝上手挪了一个位置,坐到了寿王李瑁的身边,说道:“皇兄,我来跟你学几手。” “好啊!”寿王李瑁来到他的座位,坐了下来。 如此一来,寿王李瑁的左手边是萧珪,右手边是咸宜公主。孤家寡人的尴尬境地,轻松就被化解于无形了。 他暗暗的轻吁了一口气,抬眼看了一下坐在他对面的杨玉环。 杨玉环双手搭在小腹之上,表情凝重低耷着头,如同一个做错了事等着挨打受罚的低贱奴婢。 寿王李瑁看到她这副样子,都不知是该安慰还是该要生气,一时之间颇为纠结。 这时,萧珪说道:“不知殿下对弈之时,爱听琵琶,还是更喜琴筝?” “若有琴音,则是最好不过。”寿王李瑁说罢,就抬头看向了杨玉环。 看到寿王李瑁的这个小动作,萧珪不难想到,杨玉环一定很擅长拂琴。 其实,在如今的大唐时代里,但凡出身名门大姓或是宦官之家的女子,自幼都会接受良好的教育。除了读书习字,琴棋书画与歌唱舞蹈更是她们的必修之课。评价一位大唐女子的才华,后者甚至还要占到更大的比重。 更何况,杨玉环在历史上就是以“能歌善舞”而闻名,她还是一位有着极高水平的,真正的音乐家与舞蹈家。所以她必然是会拂琴的,想必还弹得极好。 但是此刻,杨玉环对于寿王李瑁的暗示,完全无动于衷。她仍是保持那一副准备挨打受罚的模样,纹丝不动。 寿王李瑁不禁皱了皱眉。 萧珪立刻对身后的茶花娘吩咐道:“来人,去请一位琴师过来。” “不用了。”杨玉瑶站了起来,笑嘻嘻的说道,“我来吧!” 萧珪笑而问道:“夫人还擅长抚琴?” 杨玉瑶轻哼了一声,扬起了颜值不输杨玉环的脸蛋,露出一个傲骄的笑容,说道:“虽已多时未曾练习,但是,给你一个惊喜还是没有问题的。” 萧珪笑而点头,对寿王李瑁说道:“殿下以为如何?” 寿王李瑁有点不自然的笑了一笑,说道:“那就有请玉瑶,为我们演奏一曲吧!” “玉瑶,乐意为殿下效劳。”杨玉瑶施了一礼,用脚尖轻轻的碰了一下杨玉环,然后就朝旁边的屏风古琴走了过去。 杨玉环倒是领会了她姐姐的意思,是叫她坐到寿王李瑁的身边去观棋,不要隔着一张大茶桌,一个人孤零零、傻乎乎的坐在大家的对面。 但是现在,寿王李瑁右边已经有了咸宜公主,左边则是棋盘与萧珪,已经没有了空余的位置可以容人一坐。 反正倒是萧珪的身边,还有适合观棋的空余位置。 杨玉环犹犹豫豫的站起了身来,跟着她姐姐一起绕走了半张桌子,停在了萧珪的身边,好不容易挤出一点笑容来,说道:“我也效仿公主殿下,来向寿王殿下与萧先生,偷师一招半式。” 咸宜公主一愣,这才发现自己仿佛有点傻,居然提前抢占了杨玉环的位置。 她正准备起身相让,但却晚了。 杨玉环已经挨着萧珪,坐了下去…… 走到古琴边坐了下来的杨玉瑶,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妹妹。 寿王李瑁的表情,也凝滞了片刻。 房间的气氛,又变得压抑而古怪起来。 萧珪拿起一篓棋子放到了寿王李瑁的手边,微笑道:“有请殿下,执黑先手。” 杨玉瑶也弹响了古琴,确实悦耳,十分动听。 寿王李瑁这才回过了神来,笑了一笑说道:“先生谦让,小王也就却之不恭了。” 说罢,寿王李瑁就拿起一枚棋子,嘎蹦脆响的将它,重重的按在了棋盘之上。 萧珪不由得心中一笑。 寿王李瑁这个捏棋与落子的动作以及发出的声音,固然是有几分潇洒与帅气。但这样的手势习惯,一般是在年轻气盛、好胜心极强的棋手当中,比较常见。 咸宜公主脱口赞道:“起手天元,阿兄真是好气魄呀!” 杨玉环面带微笑的沉默不语,甚至眼睛都没有乱看,真正如同一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之人。 落下了第一子的寿王李瑁,带着自信的笑容,侃侃而道:“小小的一个棋盘,变幻无穷。内蕴天地之方圆,阴阳之动静,星辰之序列,风雷之变化。又有春秋之生杀,山河之表里。凡世道之升降,人事之盛衰,无不暗合其中。起手天元,只是我的习惯而已。咸宜,不必大惊小怪。” 萧珪沉默不语淡然一笑,用姆指和食指拿起一枚白色棋子,朝前伸手五指舒展之时,那棋子就如同自己有了生命之一般,灵巧的滑落到了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轻盈而稳健的落在了棋盘之上。 这一寂而无声、灵动飘逸的落子手法,与寿王李瑁方才雷霆万钧的落子,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咸宜公主眼中一亮,好潇洒! 杨玉环一直未动的表情也微起波澜,不由自主看了一眼萧珪,然后又将眼神放到了棋盘之上。 寿王李瑁呵呵一笑,“萧先生,这是在故意相让?” “没有。”萧珪淡然道,“殿下起手天元,独一无二。萧某难缨其锋,只能退避三舍。” 寿王李瑁拿起一枚黑棋,说道:“萧先生,我们可先说好。如果一味相让,那可就没有意思了。” “放心,我不会。”萧珪说道。 “好。”寿王李瑁又落了一子,仍是那种雷霆万钧的霸道落子之法。 萧珪依旧轻盈落子,寂而无声。 两人在这棋盘之上,你来我往的厮杀了起来。 寿王李瑁的棋风就如同他的落子手法一样,刚猛劲烈气势逼人。并且他下棋的时候,无心旁鹜全神贯注,如同一位上了战场主宰生死的将军。 萧珪的棋风则是轻盈飘逸的一路,神出鬼没令人捉摸不透。并且他一边下棋饮茶,一边还在静心的品味杨玉瑶的动人琴声。偶然也会侧目过来,欣赏一下身边的那一位,冠绝古今的大美人。 棋面有些胶着,三五目的优势经常易手。 观战的咸宜公主与杨玉环,都渐渐有些紧张起来,十分期待胜负的出现。 最终是寿王李瑁赢了,萧珪以半子告负。 “殿下棋艺精湛,萧某甘败下风。”萧珪叉起手来,对寿王李瑁施了一礼。 寿王李瑁如释重负的吁了一口气,说道:“全靠先生礼让,小王才能侥幸胜得半目。” 咸宜公主也有些兴奋,说道:“真是棋逢对手,太精彩了!” 杨玉环依旧没有说话。 寿王李瑁说道:“萧先生,我们再谈一局吧?” 萧珪呵呵一笑,“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于是马上开启了第二局,寿王李瑁依旧执黑,起手天元。 两人落下几子之后,坐在萧珪旁边的杨玉环,挺自然的拿起茶壶,给萧珪的茶杯里,添上了茶水。 萧珪正在寻思落子之法,没有在意杨玉环的这一小小举动。倒是坐在杨玉环对面的寿王李瑁与咸宜公主,都微微的一怔。 杨玉环连忙放下了茶壶,把手放到了桌子下面,低下头目不转睛的盯着棋盘去了。 咸宜公主眨了眨眼睛,连忙也拿起了茶壶给寿王李瑁的杯子里添了水,说道:“皇兄,该你了。” 寿王李瑁“哦”了一声,也把注意力拉回到了棋局之上。 萧珪面不改色心中好笑,添一下茶而已,至于反应这么大吗? 第二局比第一局用的时间要少,萧珪依旧是半子告负。 咸宜公主都拍起了手来,说道:“真是精彩,真是可惜!又是半子惜败!” 寿王李瑁又是皱眉又是好笑,说道:“先生,连续两局半子惜败,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殿下,输了就是输了,没有惜败一说。萧某确实尽力了。” “我们再来一局。”寿王李瑁半开玩笑半当真的说道:“这一局,你必须要赢。否则今日这茶钱,我不给了!” 萧珪呵呵直笑,“我相信殿下,不会赖帐的。” “那可说不准。”寿王李瑁笑了一笑,说道:“不如这样吧,这一局我们来一点彩头,怎么样?” 咸宜公主立刻说道:“皇兄,对弈本是雅事,何用彩头呢?” “偶然玩一玩嘛,有什么打紧?”寿王李瑁说道:“我就是想要知道,萧先生的真实棋力。” 萧珪淡然一笑,“殿下,赌什么?” 寿王李瑁说道,“你若是赢了,我输你一栋宅子。凡我名下洛阳房产,除了圣人赐给我的王府,其他任凭你来挑选。” 此言一出,咸宜公主与杨玉环都微微一惊,正在弹琴的杨玉瑶也停止了弹奏。 萧珪面带微笑,淡然道:“那我若是输了呢?” 寿王李瑁笑道:“那自然是,今日这茶钱不给了。” “好。”萧珪一口答应了下来,对守在火炉边的茶花娘说道:“去找苏少主,把殿下付给重阳阁的茶钱,取来。” “喏。”茶花娘立刻就去了。 咸宜公主惊讶道:“你们来真的呀?” “有什么关系?”寿王李瑁与萧珪异口同声,然后又一同笑了。 很快,茶花娘就将寿王李瑁交来的那一箱波斯金币取了来,摆放在房中。 萧珪伸了一下手,“殿下,执黑先请。” “叭”的一声,寿王李瑁仍是起手天元,“先生请。” 萧珪呵呵一笑,扭头看向杨玉瑶,说道:“夫人可是弹累了?” “没有,没有!”杨玉瑶笑嘻嘻的回应了一声,又奏响了她的古琴。 杨玉环如同下意识的,又拿起了茶壶。 寿王李瑁与咸宜公主,又一同看向了她。 杨玉环连忙放下茶壶,收回了手。 萧珪装作视而不见,落下一子后,自己拿起茶壶,给自己的杯子添上了茶水,淡然道:“殿下,到你了。” 寿王李瑁将眼神从杨玉环那边收回,看向棋盘,当即笑了,“先生这一回,似乎改变了路数?” “败则求变嘛!”萧珪微笑道:“再说了,我现在可是很缺钱花。” 咸宜公主与杨玉环都笑了。 寿王李瑁智珠在握的轻笑了一声,说道:“那先生,可要小心了。” 两人你来我往的,在棋盘之上相继落子。 局面仍是胶着,并且比前两局杀得更加激烈,甚至可以说是惨烈。从旁观棋的咸宜公主与杨玉环,都有了一种惊心动魄之感。 只有萧珪依旧淡然从容,他甚至注意到了杨玉环的右耳耳垂上,长了一颗极小的痣,于是心中暗暗啧叹:这颗痣,长得蛮可爱的! 然后,他就输了。 依旧是,半子告负。 咸宜公主惊叫了起来,“哎呀,怎么又是半子?!” 寿王李瑁与杨玉环,都用惊愕的眼神看着萧珪。 萧珪死死的盯着那一箱金币,痛心疾首的叹息了一声,两手一摊,“我也想赢啊……但是实力,它不允许!” 第345章 股掌之间 正在这时,苏幻云敲响了雅间的门,说有事情要向萧珪秉报。 萧珪起身离席,微笑颌首,“殿下,请恕萧某失陪片刻。” “先生请自便。”寿王李瑁回之以微笑。 萧珪走到了雅间外,问苏幻云有什么事? 苏幻云说,派去立行坊取酒的人回来了。四坛龙膏酒只剩了两坛,如何是好? “两坛就两坛,无所谓了。”萧珪问道:“帅灵韵今天在家吗?” “在。”苏幻云说道:“她召集了洛阳商会的店铺东家,正在家里开会。” 萧珪皱了皱眉,嘟嚷道:“身体不舒服就该好好躺着,还开什么会?” 苏幻云笑了一笑,说道:“萧郎,你还真是不怕我吃味呀?” 萧珪呵呵的一笑,说道:“我错了,向你道歉。” 苏幻云咯咯直笑,“你千万别这样,我可承受不起。” 这时,雅间之内。 杨家姐妹结伴离席更衣而去,房间里只剩下寿王李瑁与咸宜公主,还有两位侍立于门口的茶花娘。 咸宜公主凑到了他兄长的耳边,小声道:“阿兄,你不会当真要赢走那一箱金币吧?你没听到吗,他现在正缺钱花呢!” 寿王李瑁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啧啧的小声道:“还没嫁过去呢,就学会胳膊肘儿往外拐了?” “讨厌!”咸宜公主轻轻的在寿王李瑁的胳膊上砸了一记粉拳。 寿王李瑁呵呵直笑,对那两位茶花娘说道:“今日辛苦二位姑娘,那一箱金币,赏给你们了。” “多谢殿下。”两位茶娘花叉手一拜,其中一人搬起金币就走了,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留下。 寿王李瑁愕然的轮了轮眼珠子,小声道:“这重阳阁的女子,还真是……” “阿兄,你先别管这些了。”咸宜公主将他拉了回来,说道:“你刚刚不是应该输给萧珪的吗,怎的又赢了?” 寿王李瑁迷茫的皱了皱眉,说道:“原本我也是想好了,一番激烈搏杀之后,我再惜败于他。可是不知怎的,我仿佛是被一股神奇的力量所牵引,不知不觉我就……赢了!” 咸宜公主愕然,“还有这种事情?” 寿王李瑁越发的迷惑不解,喃喃道:“萧珪可是张果老的嫡传弟子。莫非,他懂得什么惑人心智的妖术邪法?” “阿兄就知胡说!”咸宜公主瞪了一眼,说道,“就算他懂得一点神通,那也是仙家道术一流,又怎会是妖术邪法呢?” 寿王李瑁呵呵直笑,说道:“好好,是我措词不当。仙家道术,这样说总该行了吧?” 咸宜公主嘿嘿的笑了一笑,说道:“他若当真懂得仙家道术这一类神通,当初,也就不会被人砍伤成那样了。” “有道理。”寿王李瑁又皱了皱眉,说道:“如此说来,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了。” “怎样?”咸宜公主好奇的问道。 寿王李瑁说道:“那就是,萧珪的棋艺远胜于我,胜负全在他的股掌之间。就算是故意相让,他也能让得不露形迹,让我这位执棋者与你们这些观棋者全都认为,他已奋尽全力与我厮杀,最终堪堪惜败。” 咸宜公主愕然的眨了眨眼睛,说道:“不会吧?”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寿王李瑁回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那位茶花娘,更加小声的说道:“若非如此,他怎会连续三局都以半子告负,胜负拿捏得如此之精确?” 咸宜公主好奇的睁圆了眼睛,说道:“若说前两局他是在有意相让,这我相信。因为有杨玉环在场,他要顾及阿兄的面子。但是第三局……” 寿王李瑁淡然一笑,说道:“小妹,你还不清楚么?” “清楚什么?”咸宜公主问道。 寿王李瑁说道:“第三局的意义就是,萧珪不想接受,我馈赠给他的房宅。” “……”咸宜公主怔了一怔,顿时就无语了。 寿王李瑁继续道:“萧珪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当我提出以房宅为赌注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已经一清二楚了。最终他以半子告负,那也就是在表明他的态度。” “他怎么,这么傻?”咸宜公主皱了皱眉,又嘟了嘟嘴,喃喃的道:“有一栋自己的宅子,难道不比寄居在别人的租房里,要好吗?” 寿王李瑁呵呵的笑,轻轻的拍了拍咸宜公主的额头,说道:“他迟早都会有自己的宅子。这种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 “哼,好心当作驴肝肺……”咸宜公主仍是有些忿忿。 “小妹。”寿王李瑁饮了一口茶,慢条斯礼的道,“萧珪与常人不同。想用金银房宅一类的东西去拢络于他,怕是有些困难。” 咸宜公主好奇的看着他兄长,问道:“那该用什么?” 寿王李瑁也看着他妹妹,嘿嘿的怪笑了一声,“或许,美色可行呢?” 咸宜公主立刻赏了他一记粉拳,“打你!” 这时,萧珪走进了雅间,兄妹俩立刻分开停止了聊天。 “咦,杨夫人呢?”萧珪问道。 咸宜公主答道:“她们很快就回来。” 萧珪点了点头,对茶花娘说道:“给二位殿下,换添新茶。” 寿王李瑁立刻说道:“不用了,萧先生。已经快到午膳时分,等她二位回来,我们就到船上去饮宴。” 萧珪点了点头,“也好。” 片刻后,杨家姐妹回来了。 “杨夫人。”萧珪对杨玉瑶说道,“我派去拿酒的人回来了,可惜只剩了两坛,还请夫人莫要怪罪。” “萧先生说得哪里话呀?”杨玉瑶喜笑颜开的说道,“别说是两坛,就算是一坛都没有,光凭萧先生言出必行的君子之风,玉瑶都满心感佩呢!” “夫人真是太会说话了。”萧珪笑道,“酒坛颇重也有一些泥污,夫人恐怕不易搬运。不如就让萧某派人,把两坛酒送到夫人府上去吧?” “这可不行!”杨玉瑶立刻说道:“要是落在了我夫君手上,或许我连一口都饮不到了。” 众人都发出了惊讶之声,“不会吧?” “当然会了。”杨玉瑶无奈的叹息了一声,说道:“我那夫君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我饮酒还是跟他学的呢!他每年光是饮酒都要花掉无数的钱财,否则我也不会自学酿酒了。” “原来如此。”萧珪笑道,“那依夫人之见,这酒放在哪里为好呢?” 杨玉瑶寻思了片刻,凑到萧珪耳边,小声道:“就放在你们重阳阁吧,有空我就过来饮两杯。” 杨玉环立刻问道:“阿姐,寿王殿下与公主殿下都在,你怎的说起了悄悄话呢?” 寿王李瑁笑呵呵的摆手,“不打紧,不打紧。” 杨玉瑶扬了扬眉梢,笑道:“因为我不能让你们知道,宝贝的藏身之地呀!” 咸宜公主笑道:“这还用猜吗,肯定是放在重阳阁了。” 萧珪与李瑁还有杨玉环,全都笑了。 杨玉瑶不由得愣了一愣,“这么说,全都知道了?” 杨玉环笑道:“阿姐,没人会抢你的酒喝。你用得着这样吗?” 杨玉瑶瞪了她妹妹一眼,“哼,防的就是你!” 众人又笑了。 萧珪心想,还好有杨玉瑶这个善于活跃气氛的人在,不然今天这一场聚会,肯定会十分的沉闷。 闲聊了片刻之后,寿王李瑁就邀请众人移步船上,前去饮宴。 咸宜公主立刻就跑去找苏幻云了,要请她一同登船饮宴。 萧珪觉得有点奇怪,她俩什么时候有的交情? 寿王李瑁邀请杨玉环与他并肩而行,先走了一步。 杨玉瑶走到萧珪身边,小声道:“这还看不出来吗?” “看出什么?”萧珪问道。 杨玉瑶笑吟吟的说道:“咸宜公主,正在努力的结交你身边的人。” 萧珪微微一怔,先是影姝,现在是苏幻云,她甚至还与帅灵韵一起醉过酒……这么说,还真是! 杨玉瑶笑道:“萧先生,你可别说,公主殿下对你的心意,你一点都不知道?”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杨夫人,你可别说,你是来当媒婆的。” “我才不喜欢干这种事情。”杨玉瑶笑嘻嘻的说道:“萧先生,我能不能向你提一个要求?” “夫人请讲。” “我的要求就是,先生能否,不叫称我为夫人了?”杨玉瑶说道,“这听起来既显得生份,又显得我老。” 萧珪微笑点头,“好的,杨三娘。” 杨玉瑶展颜一笑,“把杨字去掉,似乎更加顺耳。” 萧珪呵呵一笑,抬了一下手,“三娘子,请吧!” 杨玉瑶笑吟吟的回了一礼万福,“先生请!” 二人一同走出了雅间,寿王李瑁与杨玉环,正和寿王的那些朋友们站在一起闲聊。 那些年轻的男女们,都惊羡慕于杨玉环的绝世美貌,时常有人对她赞不绝口。每听到一声赞美,杨玉环的神情就尴尬一分,脸上也红上一分。寿王却十分的受用,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萧珪见状不由得笑了一笑,心想杨玉环这种级别的女朋友带出去,确实能给男人长脸。至于私下里两人相处得怎样,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稍后一行人都走下了楼来,咸宜公主和苏幻云早在一楼的大堂里等着了。 苏幻云见到萧珪迎了上来,说道:“萧郎,公主殿下非得要我,陪她登舟饮宴,如何是好?” 萧珪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咸宜公主,那家伙故意转过了身,拿后背对着自己。 “那你就去吧!”萧珪说道。 苏幻云说道:“你若不想我去,我可以想办法推脱。” 萧珪淡然微笑,“没关系,去吧!” “好。” 苏幻云走回到了咸宜公主的身边,跟她一说,咸宜公主立刻喜笑颜开,像是一条奸计得逞了的小狐狸。 一行人走出了重阳阁,发现,院子里面多了一辆颇为华丽的紫闱马车。 众人来的时候,只有咸宜公主是坐了马车来的。寿王李瑁等人都是乘舟而来,到了港口再换作步行来到重阳阁。 这一辆新马车,显然是属于寿王李瑁的。因为大唐对于马车的制式,要求也是严格。在场所有人当中,能用上紫色闱幔的,除了咸宜公主也就只有寿王李瑁了。 这时,车夫已经将那一辆华丽的紫闱马车,牵引到了寿王李瑁面前。 寿王李瑁对身边的杨玉环说道:“玉环,请随小王一同乘车,去往港口吧?” 大家都看着杨玉环,有些人还向她投来了羡慕或者嫉妒的眼神。毕竟,不是谁都有资格,能与寿王李瑁同乘一车。 杨玉环双脸通红十分的窘迫不安。她施了一礼万福,小声道:“多谢殿下。但是我……我想陪阿姐,一同步行前去。” 大家都看着寿王李瑁,他的脸色明显一紧,颇有几分尴尬。 杨玉瑶连忙走了过去,在杨玉环身边说道:“玉环,我正想与萧先生聊一聊酿酒的事情,不用你陪。你快登车,陪寿王殿下一同去吧!” 杨玉环只好点了点头,“那好吧……” 寿王李瑁轻吁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玉环,请。” 二人先后登上了马车。 咸宜公主也拉着苏幻云一起,登上了另一辆马车,他们先走了一步。 萧珪对着寿王李瑁的这些朋友们叉手施了一礼,说道:“诸位,实在报歉。重阳阁没有足够的马车,可以送这么多人一起去往港口。不如,我们一起步行前去吧?” 港口并不太远,这些人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于是一同结伴步行而去。 刚刚走出没几步,萧珪听到,走在他旁边的杨玉瑶闷吁了一口气。 萧珪扭头看了她一眼,说道:“三娘子,似乎心事颇重?” “也不是什么心事了。”杨玉瑶说道,“今日种种,先生也都看到了。” 萧珪说道:“三娘子,是在为玉环担心?” 杨玉瑶沉默了片刻,说道:“不仅仅是玉环,还有我们,整个杨家。” 萧珪一听,心里就明白了。 在如今的大唐时代里,弘农杨氏与皇族李氏频繁通婚,算是当世名门、显赫望族。 但就像兰陵萧氏一门当中,既有萧嵩那样的宰相之家,也有萧珪这样的破落户一样。杨玉环这一家在弘农杨氏的大族当中,也是混得很差的。 杨玉环的父亲杨玄琰,当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蜀中司户,并且他死得很早。在他过世之后,杨玉环姐妹数人都寄养在了她的叔父,杨玄璬家里。而杨玄璬也只是河南府的一位士曹参军,小小的七品官,见了李适之忙不迭的就要弯腰下拜。 现在,假如杨玉环能够嫁给炽手可热的皇子寿王李瑁为妻,对她们一家人来说,便可称得上是攀龙附凤。万一哪天寿王李瑁当真做了太子、甚至做了皇帝,那杨玉环都有机会成为皇后。到那时,他们整个杨家都能咸鱼翻身。 思及此处,萧珪很想告诉杨玉瑶:想让你家妹子当上皇后,怕是没戏。做贵妃,倒是有可能! 第346章 投靠 寿王李瑁与咸宜公主的马车在港口停下之后,没有先行登船,各自站在码头上等候后面的人。 皇族的一言一行,历来就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现在,当朝最受宠爱的皇子与公主一同出现在了码头上,难免就引来了许多的好奇百姓,远远的围观。 寿王李瑁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情景,一切泰然处之。倒是很少出宫的咸宜公主,一时有点尴尬。 杨玉环就更不用说了,她一直低着头,尽量保持着与寿王李瑁之间的距离,只与咸宜公主、苏幻云站在一起。 寿王李瑁心中有些闷闷不乐,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保持沉默。 这时,离港口不远的洛阳桥上,有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影姝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兴冲冲的走到桥的扶栏边,好奇的朝下张望。 “哇,好大、好漂亮的船呀!”她惊叹道。 茶花娘红绸也从车上走了下来,朝下看了一眼,说道:“我们少阁主在那边。” 影姝定晴一看,“咦,还真是!……她身边的那一位,好像是咸宜公主?” 红绸说道:“另两位是寿王李瑁与杨玉环。” 影姝惊讶的看着红绸,“你的眼力可真好!” 红绸淡然道:“从小练过的。” 这时,驾车的严文胜喊道:“二位姑奶奶,赶紧走吧?” “看看热闹嘛,你急什么?”影姝回道。 严文胜说道:“是你自高奋勇,说要去往巩县打探情报的。现在都到大中午了,我们连洛阳城都还没有迈出去。一直都在瞎转悠,你究竟想干什么?” 影姝神秘兮兮的笑了一笑,说道:“先生吩咐过了,你只管听命行事,不要问太多的为什么。” 严文胜又好气又好笑,说道:“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可就先走一步,不伺候二位姑奶奶了。” “你敢!”影姝转身走到马车边,扬起小脸儿来,气势汹汹的说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扣你一百文钱。若敢转身走掉,月钱全部扣光!” 严文胜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打出了手势来,示意:有请二位姑娘上车! 影姝嘿嘿的坏笑,喊道:“红绸,我们走吧!” 此时,且走且聊的萧珪与杨玉瑶,已经落后前面那些人一段距离,约有六七十步。 杨玉瑶对萧珪说道:“萧先生,我有一个问题想不通。” 萧珪问道:“什么问题?” 杨玉瑶说道:“咸宜公主殿下对先生的情意,已是昭然若揭旁人尽知。为何先生,一直视而不见呢?”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我已有爱侣。” “那又怎样?”杨玉瑶满不在乎的扬了扬眉梢,说道,“我家那个百无一用的酒鬼,都纳娶了三房小妾呢!先生这样出众的人物,多几个爱侣,有何稀奇?”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无论有多少爱侣,正妻只能有一位。不是么?” 杨玉瑶眨了眨眼睛,说道:“先生的意思是,你当真想要和那个商女,结为夫妻?” 萧珪淡然微笑,笑而不语。 杨玉瑶连忙道:“抱歉,我并没有看轻先生爱侣的意思。言语不当,还请先生恕罪。” “闲聊而已,没有关系。”萧珪说道。 杨玉瑶说道:“原本,先生的私事,旁人都是管不着。但是按照大唐时下的风俗来讲,先生出身名门、血统高贵,本身又是才华卓绝、风度不凡,理应与一位名门淑女结为夫妻,才算合乎礼法。倘若娶了公主、做了驸马,也在情理之中。先生若是当真喜欢那位……帅姑娘,将她纳为妾室,也并无不可呀!” 萧珪微然一笑,说道:“三娘子,你不是声称,你不是来说媒的么?” 杨玉瑶嘿嘿的笑,说道:“我是在想呀,倘若玉环能够嫁给寿王,先生又能娶得咸宜公主,那我与先生不也就成了亲戚了么?这是好事呀!” 萧珪呵笑道:“三娘子,何必舍近求远呢?你直接与萧某人做成朋友,这难道不香吗?” “香?”杨玉瑶微微一愣,然后就笑了,“这个字,当真是用得极妙呀!” 萧珪呵呵直笑。 杨玉瑶叹息了一声,说道:“现在,当真是很少能够遇到,像先生这样的妙人了。远的不说,光说今日与寿王一同前来的这些朋友。虽然个个光鲜、出身不凡,但都是一些阿谀奉诚、溜须拍马的庸俗之辈。无趣得紧!”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由此可见,三娘子确实不落俗套,与众不同。” “这可被你说对了。”杨玉瑶说道,“我虽是一介女流,也早已嫁作人妇。但我杨玉瑶,也不是什么朋友都交的。像那些惺惺作态的虚情假意之辈,我是见到就凡。就好比今日同来的这些,寿王的朋友们。你可曾见过,我与他们多说一句话?” 萧珪笑道:“三娘子真是直人快语。” “做人嘛,就该这样。”杨玉瑶笑嘻嘻的说道,“痛快一点,直爽一点。这有什么不好呢?” 萧珪看了她一眼,挺认真的点了一下头,“好!” 杨玉瑶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说道:“萧先生,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萧珪点头,“请讲。” 杨玉瑶说道:“你觉得玉环与寿王,能够成事吗?” 萧珪轻轻的皱了皱眉,“这种事情,不好讲。” “你不直爽,你不痛快!”杨玉瑶立刻叫道。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能。” 杨玉瑶问道:“何以见得?” 萧珪说道:“只要宫中一纸婚书赐下,寿王与玉环就能成为夫妻。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杨玉瑶眨了眨眼睛,再问道:“那先生之前,为何又不敢肯定呢?”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变数就在于,寿王与玉环,能否接受这样的婚姻?” 杨玉瑶说道:“就算他们不想,那也无法抗拒圣旨吧?” “自然不能。”萧珪说道,“但是,如果他二人并非情投意合。宫中还会发出圣旨赐婚吗?” “有道理……”杨玉瑶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说道:“就算是皇家,也不能强行霸占臣女为妻。圣人,远比一般的人还要更加在意自己的名声。但是现在让我心烦的,也正是此事。玉环与寿王,原本相处得还算不错。但是最近,越来越差了。今日的情景,先生也都看到了。这可如何是好呀?” 萧珪淡然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也不要忧虑过甚。” “我不能不虑啊!”杨玉瑶说道,“难得寿王殿下,主动倾心于玉环。这对我们全家所有人来说,可都是百年难遇的头等大事!” 萧珪笑了一笑,沉默不语。 杨玉瑶连忙说道:“萧先生,你不是张果老的高足吗,你一定很会算卦吧吧?要不你就替我算一算,玉环会不会有那个福气,嫁给寿王殿下呢?” 萧珪呵呵直笑,说道:“别说是我不会算。就算是会,算了出来也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杨玉瑶一脸的惊讶。 “因为……”萧珪一本正经的说道,“天机不可泄露!” 杨玉瑶眉头一皱巴掌一拍,摆出一副郁闷苦笑的表情,“哎!聊得好好的,它突然就不香了!” 萧珪哈哈的大笑,“三娘子,你学东西还真是挺快啊!” “那当然。”杨玉瑶笑嘻嘻的,朝自己的脸上一指,说道,“我家四姐妹,最漂亮的是玉环。最聪明的,就是我!” 二人且走且聊到了码头边,发现,寿王李瑁等人,全都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哎呀,我们好像有些失礼了。”杨玉瑶说罢,快步朝那些人走了过去。 萧珪无所谓的笑了一笑,提步跟上。 寿王李瑁等人倒是没有说什么,一行人纷纷登上了船。 大船启动,慢慢滑往江心。 难得今日阳光和洵,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寿王李瑁在甲板之上摆开了宴席,丝竹音乐歌儿舞女,也是一应俱全。 在众人正式入席之前,寿王李瑁特意的,私下前来邀请杨玉环,陪他坐在首席的位置上一同用宴。 大唐的人们,对于宴席的座次那是相当的看重。尤其是皇家,丝毫马虎不得。倘若有人违备了规制随便入座,严重追究起来是可以判刑的。 寿王李瑁在这样的场合之下,邀请杨玉环与他同坐首席,大约就相当于明确宣示,他已认定杨玉环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因为除了正妻,没人有资格与他同坐于首席。 结果就是,杨玉环怎么都不肯坐到首席。任凭她姐姐私下劝了多时,她也仍是十分固执的,明确拒绝! 寿王李瑁只得作罢。 不久后,宴会就正式开始了。寿王李瑁倒是挺好的保持了礼仪与风度,依旧是面带笑容的与一众宾客往来敬酒,谈笑生欢。 但是萧珪已经留意到,寿王李瑁的眼神当中,不经意的就会流露出郁闷与光火的神色。不难猜测,他此刻的心情已经十分败坏。只是当着众多朋友的面,不好发作罢了。 华丽的大船游走洛水,丝竹悦耳歌舞飞扬,吸引了两岸不少人的关注。 在驸马萧衡的临江会馆里,也有一座高达三层、比重阳阁略矮的塔楼。此刻,萧衡就与他父亲萧嵩一同站在三楼,凭栏朝江心而眺望。 洛水江面开阔,寿王李瑁的大船在他们眼中,如同一个小小的模型。 “阿爷。”萧衡唤了一声,然后说道:“事情,正朝你老人家预定的那样发展下去。萧珪,已经和寿王做了朋友。” “我看未必。”萧嵩抚摸着自己的长须,说道:“同船饮宴,就是朋友了吗?” 萧衡说道:“那你老人家的意思,该是怎样?” 萧嵩说道:“除非是萧珪得到了寿王真正的信任,并且参与他的一些重要决策。否则,他最多算是寿王身边的一位,无足轻重的酒肉朋友。” 萧衡轻轻皱眉,摇了摇头,“这恐怕极难。因为寿王的任何一个决策,其中必有武惠妃的亲自干预。” 萧嵩说道:“这对萧珪来说,其实不难。只要他愿意,迎娶咸宜公主。” 萧衡说道:“阿爷,依我看,这才是最大的难点。” “是啊!”萧嵩慨然叹息了一声,说道:“其实圣人都已经有意,想让萧珪做咸宜公主的驸马。但那小子有些固执,居然不肯就范。真是急煞老夫也!” 萧衡沉默了片刻,说道:“阿爷,万一萧珪与咸宜公主最终未成成事,那我们对萧珪的培养,岂不是全盘皆输了?” “非也。”萧嵩说道,“那小子就不算不当驸马,也必然能够干出一番大事业。将来我们兰陵萧氏的族人,还是得要极大的仰仗于他。” 萧衡说道:“就凭他是张果老的高足和重阳阁的主人,还有元宝商会的大东家吗?” 萧嵩轻抚须髯淡淡一笑,说道:“就凭他在一年之内,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乡野塾师,变成了张果老的高足和重阳阁的主人,还有元宝商会的大东家!” 船上的宴席未曾过半,消息已然飞入了东宫。 给太子李瑛送信的,是驸马薛锈。 薛锈有些紧张,因为他担心萧珪正式投靠了寿王。这对东宫来说,当然是一个十分不利的坏消息。 太子李瑛却是十分淡定,他说道:“如果一场宴饮就能视作投靠的话,那萧珪岂不是很早就已经投靠了东宫?并且是好几次?” 薛锈一下就被问住了,愕然无语。 太子李瑛淡然道:“别忘了,萧珪正在资助李适之修筑防洪大堤。他既然没来投靠东宫,自然也就不会去投靠寿王。除非他迫切希望,圣人赐他一死。” 薛锈这才吁了一口气,叉手拜道:“殿下英明!” 与此同时,高力士也亲自将消息,报告给了皇帝李隆基。 李隆基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明日下午,将萧珪宣至集贤殿!” 第347章 玉环 沿江飘流的大船上,酒肉飘香丝竹飞扬。年轻富贵的公子与国色天香的美人齐聚一堂,有人轻歌漫舞,也有人饮酒赋诗。 这本该是一场极尽华丽又充满欢乐的盛宴,却因为核心人物寿王李瑁的闷闷不乐,始终有些气氛不佳。 寿王李瑁的朋友们,大约都对那个“很不识相”的杨玉环,颇有一些不满。虽然没有人跳出来指责于她,但他们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怨怼与不善,让杨家姐妹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在宴会的进行之中,杨玉环几乎全程低着头,目不斜视也不乱动。就连一向活泼好动、百无禁忌的杨玉瑶,也老老实实的龟缩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没有离开。 整船的人,或许也就只有萧珪一人心无旁鹜,吃得香也喝得香了。 大船在江面上飘飘荡荡的约摸有了一个时辰,宴会也进行到了尾声。 杨玉瑶终于离开了她的座席,走到了寿王李瑁的面前,施礼拜道:“殿下,玉环突感身体不适,想要回家歇息。前方距离慈惠坊码头已是不远。不知殿下可否下令,叫大船靠岸停住,许我二人登岸?” 寿王李瑁连忙站起了身来,问道:“玉环怎么了?” 杨玉瑶答道:“兴许是被江风刮了,受进一些寒气。回家喝碗姜汤再睡上一觉,应该就没事了。” “那怎么行?”寿王李瑁立刻离席,朝杨玉环走了过去。 杨玉环连忙站起了身来,对着寿王李瑁施礼拜下。 寿王李瑁走到她面前,满怀关切的问道:“玉环,你怎么了?” “有些鼻塞,嗓子不舒服……”杨玉环小声的回道。 “是我的过失!”寿王李瑁十分自责的说道,“虽然阳光普照,但现下已是冬日,江风冰寒彻骨。我却让你,在此吹了半日的冷风……传令,靠岸慈惠港口!” “喏!”船家与梢公们得了令,立刻调整风帆划起了大桨,让大船朝慈惠坊的港口行去。 杨玉环又施了一礼,“多谢殿下。” “玉环,我陪你一起上岸,送你回家。”寿王李瑁说道,“稍后,我叫王府的御医过来给你瞧病开药。” “殿下,我只是小染风寒,不用这么麻烦了。”杨玉环低着头,小声道,“船上还有这么多的宾客,殿下若是因我之故离席而去,伤了宾主之谊,便是玉环莫大的罪过。” 寿王李瑁皱了皱眉,有点郁闷的轻吁了一口气,走到一旁对萧珪叉手施了一礼。 “萧某蔫能受得殿下之礼?”萧珪站起身来回了礼,说道:“不知殿下有何吩咐,吩咐便是。” “萧先生。”寿王李瑁说道,“玉环突染了一些风寒,将要在慈惠坊码头登岸回府。小王现在有些抽不开身,因此肯请先生代替小王,护送她们姐妹二人回府。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萧珪淡然一笑,“举手之劳,交给萧某便是。” “小王,多谢先生。”寿王李瑁又给萧珪施了一礼,然后凑近了一些,小声道:“我见先生和玉瑶聊得十分投机。不如,趁机替我打听一二?” 萧珪面带微笑的轻轻点头。 “多谢。”寿王李瑁不再多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去。 咸宜公主凑到他兄长身边,小声的问道:“阿兄,怎么啦?” “没事。”寿王李瑁淡淡的说了一句,端起一满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就不再言语了。 咸宜公主碰了个软钉子,悻悻的撇了撇嘴,挪了回去也不再多言。 不久后,大船在慈惠坊码头靠了岸。萧珪护着杨家姐妹下了船登了岸,一同拜别了寿王李瑁与船上的宾客,朝港口走去。 寿王李瑁闷吁了一口气,又喝下了一满杯酒。 咸宜公主则是小嘴儿直撇,絮絮的念叨:“他怎么也一起去了?我都还没有与他对饮呢!” 萧珪等三人下船之后,立刻便有出租揽客的马车,朝三人驶了过来。萧珪租下了一辆马车,请了杨家姐妹坐进车内,自己与车夫一同坐在车外的御者位上。 “萧先生。”杨玉瑶在车内喊道,“江风阴寒,先生有伤在身未得痊愈,还请坐到车厢里来吧?” “没关系,我的衣服穿得厚实。”萧珪说道,“车把式,走吧!” 马车便就开动了。 杨玉瑶便也未再坚持,只是说道:“我家住在慈惠坊,惠仁里。院墙边有几株大柳树的裴宅便是。” “知道了。”萧珪说道,“玉环住哪里?” 杨玉瑶说道:“先去我那里吧!” “好。” 马车辚辚而行,一路无话,没多久就到了裴府大门前。 萧珪付了车钱,跳下了车来抬头一看,这裴宅还真是颇有几分气派。别的不说,光是这占地面积就是极为宽广。哪怕只是一片空地,因它座落在慈惠坊这种滨临江畔的上好地带,那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片刻后,杨家姐妹也下了车来,马车便调头走了。 萧珪啧啧的说道:“等我有了钱,一定要买下两栋这样的大宅子。” “为何是两栋?”姐妹俩异口同声的问道。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一栋住人,一栋空着。我得让人羡慕嫉妒恨才行。” 杨玉环顿时笑了,还笑得挺乐,和之前在船上的时候判若两人。 杨玉瑶气乎乎的说道:“看来你没有病嘛!” 杨玉环立刻就不笑了,摸着自己的脖子,可怜巴巴的轮着眼睛,小声道:“我、我真的嗓子疼,还有一点想要咳嗽。” “你倒是咳两声给我听听?”杨玉瑶虎视眈眈的瞪着她。 “咳、咳……”杨玉环当真咳嗽了两声。 但是小孩子都能听得出来,她是装的。 杨玉瑶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她妹妹的胳膊上掐了一把,“我早晚被你气死!” “哎哟!”杨玉环很夸张的惊叫了一声,连忙躲到了萧珪的身后,“先生救我!” “你还敢躲?”杨玉瑶都要被气乐了,伸出巴掌又要来打杨玉环。 杨玉环咯咯直笑,把萧珪当成了一颗大树,左右的绕着他,躲避杨玉瑶的厮打。 杨玉瑶追得急了,杨玉环就抓住萧珪的衣服,把它掀了起来当作盾牌,抵挡她姐姐的攻击。 萧珪两眼直轮很是无语,玩起老鹰捉小鸡这么幼稚的游戏也就算了,能不扒我的衣服吗? 杨玉瑶看到萧珪的衣服都要被拉豁了,连忙喊道:“玉环,别闹了。” “是你在闹,你要打我。”杨玉环仍是躲在萧珪的身后,露出半张脸来,笑嘻嘻的说道。 “我不打你了,你快放开萧先生的衣服!”杨玉瑶喊道。 “噢……”杨玉环这才意识到,萧珪的外套都快要被他扒掉了,连忙松了手。 杨玉瑶伸手要去替萧珪整理衣服,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我自己来。” 杨玉瑶瞪了杨玉环一眼,“你看看你,有多淘气!” 杨玉环连忙又往萧珪身后躲去。 “出来!”杨玉瑶喊道:“都说了,不打你。” 杨玉环嘿嘿的笑,从萧珪身后走了出来。 杨玉瑶突然一巴掌,拍到了杨玉环的肩膀上,“看你还淘气!” “救命啊!”杨玉环惊叫大喊,又躲到了萧珪的身后。 萧珪立刻大喊了一声,“停!” 姐妹俩像中了一个定身法,立刻站住了。 萧珪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笑道:“我刚刚才整好衣服。再说了,这里是大街。二位想要决斗,可否进府再说?” 杨玉环从萧珪身后探出了头来,笑嘻嘻的说道:“我才不要跟她决斗呢,她就是一只母老虎,连我姐夫都打不过她!” 杨玉瑶这下真是被气得笑了起来,指着她妹妹喊道:“玉环,你你……你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你就知道说我坏话!” “我实话实说!”杨玉环喊了一声,慌忙缩回了头去。 萧珪摊开双臂苦笑了一声,说道:“三娘子,先进府吧?到时把门一关,她跑得了和尚跑不庙。” “你才是和尚呢!”杨玉环立刻喊道。 萧珪一本正经的说道:“不对,我是道士。” 杨玉瑶又忍俊不禁的笑了,连忙对萧珪施了一礼,说道:“我等真是太过失礼了,还请先生莫要见责,且到寒舍小坐片刻,容我置酒赔罪。” 萧珪问道:“萧某,方便进去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杨玉瑶说道,“这个家,我说了算。” 萧珪笑了一笑,“三娘子,果然霸气。” “先生,请。”杨玉瑶说罢,冷不丁的突然一伸手,把杨玉环从萧珪身后捉了出来,“我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杨玉环一边笑着挣扎,一边夸张的叫喊,“阿姐饶命呀!先生快来救我!” “别再鬼叫了!”杨玉瑶哭笑不得,拉着她妹妹的手腕,朝府里走去。 萧珪不禁摇头而笑,这个杨玉环调皮捣蛋精力十足,哪里像是生病了的样子? 话说回来,谁能想到中国四大美人之一的杨贵妃,在她十五岁的时候,竟然是这样一副模样呢? 稍后,萧珪走进了杨玉瑶的家,裴府。 裴府确实很大,至少有赫连昊阳租下的那个宅子,两倍大小。但是很奇怪,裴府的内部正中央,正在修彻一面新墙,看似要将整个大宅院从中间一分为二。 萧珪有点好奇,指着那些围观问道:“三娘子,这是何意?” 杨玉瑶轻叹了一声,“宅子太大了,我家夫君想要将它卖出一半。” 萧珪举目张望了几眼,说道:“这栋宅子确实很大。就算卖出了一半,仍是一座深宅大院。只是不知,尊夫想要卖出哪一半呢?” 杨玉瑶抬手指向围墙的外边,说道,“靠东头的那一半。” 萧珪问道:“不知那边,有没有活水池塘呢?” “有啊!慈惠坊毗邻洛水、溪河纵横,家家户户都会引来活水入户,风上上说,水可生财嘛!”杨玉瑶好奇的道,“先生,问这个做什么呢?” 萧珪笑了一笑,“不知三娘子,可否领我到东头的宅子那边,去看一看?” “先生,我领你去吧!”杨玉环自告奋勇的说道。 “好啊!”萧珪笑而点头。 杨玉瑶说道:“玉环,你就领着先生去那边看一看。我先去客厅,吩咐仆人置办宴席。” “三娘子,宴席就不用了。”萧珪说道,“我刚刚在船上吃下的酒菜,现在还在喉咙边呢!” “我要吃。”杨玉环笑嘻嘻的说道,“我方才什么都没有吃下,肚子早就饿了。” “淘气鬼!”杨玉瑶又好气又好笑,指着杨玉环骂道,“我早晚打死你!” 杨玉环连忙提起她的裙子,朝半截围墙后面逃去,一边跑一边喊道:“先生,我先走一步啦!” 萧珪笑道:“行,你先撤,我顶住。” 杨玉瑶也笑了,给萧珪施了一礼,说道:“玉环顽皮,让先生见笑了。” “没关系。”萧珪说道,“我先去东宅看一看。” “先生请自便。”杨玉瑶施了一礼,说道:“还有一事,我得事先说与先生知晓。免得稍后,先生受惊。” 萧珪好奇的问道:“何事?” 杨玉瑶微微苦笑,说道:“我那夫君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一天当中至少有七八个时辰,是在酩酊大醉。稍后先生若是见到他醉得一塌糊涂的鬼样,莫要惊吓到了便是。” 萧珪呵呵的笑,“那不至于。” “那我就放心了。”杨玉瑶笑着施了一礼,“先生请。” 萧珪点了点头,迈脚走到了半截围墙的东边。 杨玉环贼兮兮的躲在围墙后面,悄悄的盯她姐姐。见到萧珪,她连忙站直了身子,笑吟吟的说道:“先生,我领你去!” 萧珪笑而点头,“有劳姑娘。” 杨玉环一边走,一边说道:“其实这一堵围墙,以前就有的。那时候这栋宅子也曾被一分为二,一边住着我姐夫,一边住着我姐夫的父母双亲。后来我姐夫的父亲被调任官职,去了并州。并州是他的老家,他去了也就不打算再回洛阳了,于是就将自己住的这一半宅子,一并交给了我的姐夫。” 萧珪放眼一看,点了点头,说道:“难怪这一半的宅院,看起来格局也是十分清晰。前庭正宅后院,马球场、花圃、池塘还有亭台楼阁,全都一应俱全。原来,它以前就是一栋完整的宅子。” “是呀!”杨玉环点点头,笑吟吟说道:“我姐夫得了这栋宅子以后,立刻就将围墙拆了,让他的三位小妾全都住到了这边来。但是这才过了两三年,他又重建围墙,还想卖掉这边的宅子。” 萧珪问道:“为什么?” 杨玉环扭头朝围墙那边看了一眼,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十分小心的说道:“他成天饮酒,不务营生,自然是坐吃山空……没钱花啦!” 第348章 东宅 萧珪在杨玉瑶家东边的宅子里面,随意的走了走,看了看,对这个地方还算满意。虽然它的面积比自己预想中的要大了一些,那栋主宅也显得有些老旧。 但是考虑到以后自己还要结婚生子,家里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提前置办一栋大宅子,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就算有些难于收拾和打理,大不了再多雇几个工人。 至于那一栋不太令人满意的主宅,萧珪看到它就想到了潘五潘六这一对建筑大师。有他们兄弟俩出手相助,别说是加以修缮,就是推倒重建也是小事一桩。 杨玉环陪着萧珪在院子里面游走了一阵,闲不住的跑前跑后,像个导游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萧珪没想到杨玉环竟会如此活泼,甚至还有一些顽皮。因为在自己的印象里,杨贵妃固然是高贵冷艳而不可攀的。此前见她几次,她笑不露齿、端庄文静,各项言谈举止全都符合“大家闺秀”的严格标准。 不过话说回来,杨玉环毕竟还只是一位十五六岁的花季少女,她甚至比咸宜公主都还要小一些。偶尔表现出一点天真烂漫,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走到池塘边时,杨玉环不知从哪里捡来一片,扁扁的鹅卵石,对萧珪说道:“萧先生,你会打水漂吗?” 萧珪朝她伸了一下手,“来我试试。” 杨玉环却没有将石头交给萧珪,侧起身子来,轻喝了一声“嘿”,将手中的鹅卵石甩了出去。 那石头在水面上跳出了一串优美的弧线,至少有六七个水漂。 “不错嘛!”萧珪啧啧的赞叹,眼神却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她的胸口。侧身这么一扔,她胸口的荡漾,可比水漂精彩多了。 杨玉环笑嘻嘻的拍了拍手,说道:“厉害吧!” 萧珪笑着点了点头,确实厉害,小小年纪发育得这么好。 杨玉环似乎对于萧珪毫无防备之心,她又弯腰下去捡来了一块鹅卵石,递到了萧珪面前,笑嘻嘻的说道:“先生,我们较量一下吧?” 萧珪接过石头,对她笑了一笑,说道:“玉环,你不要在男人面前,随便的蹲下身去。” “噢……”杨玉环这才回过了神来,脸上一红,将自己的外套拉紧了一些,仍是笑道:“先生,你快扔吧!” 萧珪都笑了,心想她居然对我这么放心,莫非以为我是一个正人君子? 石头扔了出去,只在水面上漂了三四下,就沉了下去。 “你赢了!”萧珪说道。 杨玉环撇了撇嘴,“先生肯定是在故意让我。” 萧珪呵呵的笑,“这有什么好让的?明明就是你赢了。” 杨玉环神秘兮兮的笑了一笑,说道:“先生,真不愧是张果老的高足。” 萧珪说道:“这与家师,有何关系?” 杨玉环说道:“老子云,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先生时时处处谦让他人,不争一时之长短,不逞一时之意气,深合无为之道。于我观之,先生之风度、先生之胸襟,先生之智慧,皆海水不可斗量也!” 萧珪呵呵直笑,说道:“打个水漂,你也能说出这么多的道理。看起来,你比我更像张果老的弟子。” “我也是从小修道的!”杨玉环笑嘻嘻的说道,“不过我就没有先生那么厉害了,能够拜得张果老这样的当世神仙为师。我连个道号都还没有呢!” 萧珪心中一动,说道:“要不,我给你取个道号吧?” “好呀!”杨玉环顿时喜笑颜开,眼睛都在发亮了,“能有张果老的高足、大名鼎鼎的灵观先生赐我道号,真是我一辈子的荣幸呢!” “姑娘言重了。”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我今日就送你一个道号,太真。” “太真?”杨玉环眨了眨眼睛,“先生是在说我,太过天真吗?” 萧珪哈哈的笑,“你若不喜欢,可以再换一个。” “不,我很喜欢。”杨玉环连忙站得笔直,稽首给萧珪施了一记道礼,“太真多谢先生,赐我道号!” “不客气。”萧珪笑道,“我们回去吧,莫让你阿姐久等了。” “再玩一会儿嘛!”杨玉环笑嘻嘻的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请问先生呢!” 萧珪点了点头,“你讲。” 杨玉环说道:“先生特意来到东宅查看,是想买下这里吗?” 萧珪异讶的扬了扬眉梢,“你怎知道?” 杨玉环笑道:“今日在重阳阁,先生与寿王下第三盘棋的时候,寿王明明想要送一栋宅子给先生。先生,为何不肯要呢?” 萧珪不由得笑了,“你又知道?” 杨玉环笑嘻嘻的说道:“先生,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吗?” 萧珪说道:“我倒是想要。但是我技不如人,输了。” “先生,就莫要再做掩饰了。”杨玉环说道,“那一局棋刚刚开局才不久,寿王就已经被先生牵着走了。他的每一步棋,都在先生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先生逼着他赢下了那一盘棋。我这么说,对吗?”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那一盘棋,我只记得一个结果了。” 杨玉环眉飞色舞,自信满满的微笑道:“我可以把那一盘棋,一步一步的,全部复原给先生来看。” 萧珪有点惊讶,“你还有这个本事?” 杨玉环笑嘻嘻的说道:“先生若是不信,我们可以试一试呀!” 萧珪点了点头,“我信。” 杨玉环笑道:“那么现在,先生可以回答我的问吗?你为何不肯接受,寿王主动送给你的宅子呢?” 萧珪微然一笑,说道:“无功不受禄。” “先生果然是这么想的。”杨玉环面露笑容,点了点头,“其实,我和先生的想法,也是一样。” 萧珪轻轻的皱了皱眉,“你是指,哪件事情?” “先生明知故问嘛!”杨玉环提起脚步,慢慢的走到了一旁,侧身对着萧珪,叹了一口气。 “小小年纪,为何叹气?”萧珪问道。 “我不小了。”杨玉环说道,“他们,都在催我嫁人了。” 萧珪皱了皱眉,“他们,是指你的姐姐么?” “不是。”杨玉环转过了身来,微微皱着眉,面露一丝愁容,说道:“我阿爷去世得早,我们姐妹几个,从小就寄养在了叔父家里。这些年来叔父含莘茹苦的抚养我们长大,殊为不易。我的三个姐姐,全都已经嫁了出去。只有我,仍旧住在叔父家里。” 萧珪细细的揣摩了一下杨玉环说的话,心里大概是明白了。 大唐本就是一个重男轻女的时代。嫁出的女儿就如同泼出的水,很多人觉得养女儿是一件很亏本的事情。因此大唐的女子,普通成亲很早,省得在娘家住得太久了,浪费资源。 杨玉环是寄人篱下,他叔父自己就有一大家子人要养,肯定希望杨玉环能够早点嫁出去。如果她能嫁给寿王这样的当红皇子,至少也是光耀门楣,说不定还能鸡犬升天,那就更好不过了! “我不想嫁给寿王!”杨玉环突然说道。 萧珪保持着沉默。 杨玉环看了看萧珪,问道:“先生为何不问,为什么?”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因为,我不需要知道原因。” 杨玉环眨了眨眼睛,说道:“寿王拜托先生前来打听消息,对么?” 萧珪笑而不语。 杨玉环轻吁了一口气,说道:“先生打算,如何回复寿王呢?” “你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我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萧珪说罢,转身就走了。 杨玉环皱了皱眉,连忙跟上了萧珪的脚步,在他身边说道:“我会自己跟他说的,一定不让先生,居中为难。” 萧珪停住了脚步,看着她,笑了一笑,说道:“我不是怕为难。我是觉得……” “觉得什么?”杨玉环稍稍的仰了一下头,好奇的看着萧珪。 萧珪沉默了片刻,说道:“我觉得,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这样,会活得有趣一点。” 杨玉环有点不解的眨了眨眼睛,“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话里的意思。”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关乎一生命运的重要之事,自己一定要深思熟虑,好好的把握。重要的话语,自己去说,不要假借他人。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那些话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会是什么模样。” 杨玉环展颜一笑,认真点头,“太真谨遵先生教诲!”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你不是肚子饿了么?我们走吧!” 杨玉环一边跟着萧珪走,一边问道:“先生会买下这栋宅子,和我阿姐做邻居么?” 萧珪说道:“现在,还言之过早。” “先生,你买吧!”杨玉环笑嘻嘻的道,“以后我来了阿姐家里,就可以来找先生一起玩了!” 萧珪笑道:“打水漂吗?” “还有围棋呀!”杨玉环笑嘻嘻的说道,“我还可以为先生唱歌、跳舞、抚琴、吹箫呢!” 萧珪一怔,小小年纪,吹什么箫?! 稍后二人来到了裴宅的客厅外,杨玉瑶独自一人迎了出来。 杨玉环问道:“阿姐,姐夫呢?” “别管他了,滥醉如泥,打都打不醒。”杨玉瑶闷哼了一声,然后一颜悦色的对萧珪施礼拜道:“宴席已备,有请萧先生入席。” 萧珪说道:“三娘子,我当真是一点都吃不下。我现在就回重阳阁去,那边还有一些事情。” “先生头次登门而来,哪能无酒无宴、空手而归呢?”杨玉瑶说道,“不行,先生一定要坐下来多喝几杯,否则我不让你走!” 萧珪苦笑了两声,说道:“一杯。一杯行吗?” 杨玉环笑道:“阿姐,先生说了,陪我们一人饮一杯。” 萧珪侧目看着她,你怎么这么机灵呢? 杨玉瑶也笑了,说道:“那就有请先生,入席吧?“ 萧珪只好笑着点了点头,走进了客厅里。 因为男主人不在,主位空着,三人都坐在了客席。杨玉瑶和杨玉环坐在了萧珪的对着。 杨玉环有点兴奋的说道:“阿姐,我有道号了,先生赐我的!” 杨玉瑶问道:“叫什么?” “太真!”杨玉环笑嘻嘻的道,“好听吗?” 杨玉瑶眨了眨眼睛,说道:“为何不是,太笨呢?” “阿姐!!”杨玉环不满的大叫起来。 杨玉瑶咯咯的笑,“好听,好听,好听极了!萧先生取的道号,还能不好听么?” “这还差不多。”杨玉环端起了酒杯,笑嘻嘻的说道,“阿姐,我们来一起敬先生吧?” 萧珪立刻拿起了酒杯,“好啊!” “不行,还是我一个人敬吧!”杨玉环反应了过来,笑道,“不然先生饮下这一杯,就要溜走了!” 杨玉瑶也笑道:“好的,你先敬先生。我的那一杯,留待一个时辰之后再去敬。” 萧珪端着酒杯,有点愣住。 ……这一对姐妹,真的是套路好深哪! 萧珪果然在裴府,待足了一个时辰才离开。 杨玉瑶派了府里的马车来送萧珪,他都没有要。因为吃得太撑,杨玉瑶的家距离重阳阁也不是太远,他选择了步行回去,消一消食。 萧珪刚走片刻,杨玉环就对她姐姐说道:“阿姐,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杨玉瑶问道:“什么秘密?” 杨玉环笑嘻嘻的说道:“你要答应我,今天收留我住在你家里,不送我回去,我就告诉你。” 杨玉瑶冷笑,“那你别说。” 杨玉环苦着脸,可怜兮兮的喊道:“阿姐,求求你了……” 杨玉瑶无奈的叹息了一声,笑道:“说吧,什么秘密?” “多谢阿姐!”杨玉环大喜,笑嘻嘻的说道:“萧先生,可能会买下你家的东宅哦!” 杨玉瑶鄙夷的皱了皱眉,“这也算秘密?” 杨玉环一愣,“阿姐早就知道了?” 杨玉瑶说道,“若非有意购买,他怎会平白的跑去观看?” “阿姐真是聪明过人。”杨玉环笑道,“不如,你就把宅子卖给萧先生吧?” 杨玉瑶说道:“这个决定权,完全是在萧先生的手上。宅子,只能是他来找我买,不能是我去找他卖。” “为什么?”杨玉环好奇的问道。 杨玉环郁闷的叹息了一声,说道:“坐吃山空变卖祖业,一点都不光彩。手拿房产四处兜售求人来买,更加丢人现眼。这种事情,我做不来!” 杨玉环见她姐姐心情不好,只得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第349章 胜利大逃亡 萧珪来到重阳阁,天色已近黄昏。正是宾客如云,生意最好的时分。 重阳阁临江而建,不受里坊门禁的限制。哪怕是咚咚鼓响、坊门关闭之后,宾客们也可以自如的往来。于是,这里夜间的生意一向挺好。 萧珪走进重阳阁,看到大院里已经停了不少的马车。茶花娘和打杂的仆婢们都很忙碌。萧珪没有打扰他们,自顾走上了四楼。 他刚刚才坐下准备倒一杯茶来喝,苏幻云就上来了,见面就问道:“萧郎,你怎的一个人步行回来了?” “你看到我进来了?”萧珪微笑道,“闲来无事,活动一下筋骨也好。” 苏幻云在萧珪身边坐了下来,替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将一封信方方正正的摆在了他的面前,说道:“刚刚不久前,高力士派人送来的。” 萧珪拿起一看,信封上写着“君逸亲启”。 他打开一看,原来是高力士约请于他,明日进宫面圣。午饭之后,高力士会派人到重阳阁来接他。 苏幻云凑在近处也看到了信件内容,面露一丝兴奋,“萧郎,圣人终于接见于你了!” 萧珪不急不忙的将信件折好放回,面带微笑,淡然道:“好歹我也捐出了,四百万贯的巨款。” 苏幻云眨了眨眼睛,“圣人接见于你,不会只有这一个缘故吧?” 萧珪淡然说道:“或许还与,修炼《气诀》有关。” “不对。”苏幻云说道,“我觉得,还有别的事情。” 萧珪侧过脸看着她,“你知道一些什么?” 苏幻云说道:“今日宴会,你送家姐妹走后不久,我们也就原路返回,各自登岸了。宫中的使者,就在码头上等着咸宜公主。她才刚刚上岸,立刻就被使者带回了皇宫里去。走得还挺急,肯定是圣人要见她。” 萧珪眨了眨眼睛,说道:“于是你就联想到了,我明日将要进宫面圣?” 苏幻云说道:“圣人明天接见于你,今天紧急召了咸宜公主回宫。这总不会是巧合吧?” “是与不是,都不打紧。”萧珪满不在乎的伸了一个懒腰,说道:“取纸笔来,我要赶紧写一封信。” “好。”苏幻云不再多言,连忙给他取来了文房四宝,并替他研好了墨。 萧珪执起笔来,却没有写字,而是画了一朵花。 苏幻云在一旁看着,赞道:“萧郎,你真有才华。简简数笔,就画出了这么漂亮的一朵荷花。” 萧珪笑道:“你要是再看下去的话,可能要吃醋了。” 苏幻云笑了一笑,“这是画给帅东家的?” “嗯,她喜欢荷花。”萧珪说罢,在荷花的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今日应酬酒宴,耽搁许多时辰。现已黄昏,坊门将闭。明日午后须得面君,只能归来之后,再行与卿相会。甚念,甚念!勿怪,勿怪!” 苏幻云看到后,酸溜溜的说道:“萧郎心里,时时装着帅东家。” “我叫你别看了吧?”萧珪笑道,“趁坊门还未关闭,赶紧派一匹快马,把信件送到立行坊去,交给帅灵韵。” 苏幻云倒也没有真的在意,笑笑的点了点头,“好。” “还有。”萧珪说道,“影姝与严文胜外出办事,今天恐怕不会回来。明天我又要在这里等着高力士的人来接我进宫面圣,今晚我就住这里,不回去了。” 苏幻云眼睛一亮,凑到了近前,在他耳边说道:“意思就是,今晚,你是我的人了?” 萧珪呵呵一笑,“赶紧送信去!” “好,我马上去。”苏幻云捧住萧珪的脖子,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个火红的唇印,笑嘻嘻的走了。 萧珪笑了一笑,走到窗边,就着黄昏的阳光,一边品茗,一边读书。 此时,皇宫之内。 咸宜公主正在陪他的父亲李隆基一同用餐。父女俩已有多日未曾相见,此一相会,两人都挺开心。 饭罢之后,李隆基叫咸宜公主,陪他一同到御花园里走一走。 咸宜公主问道:“阿爷,娘亲呢?” “今日,只有我们父女二人。”李隆基说道,“走吧?” 咸宜公主像儿时一样拉住了他父亲的手,笑嘻嘻的点头,“好,我们走!” 李隆基牵着宝贝女儿的手,笑呵呵的走进了御花园里。高力士等人,都挺自觉的落在后面,没有跟得太紧。 闲走数步,赏了一阵秋菊冬梅之后,李隆基说道:“咸宜,知道为父为何突然召你进宫么?” 咸宜公主眨了眨眼睛,说道:“儿臣不知,还请阿爷明示?” 李隆基说道:“明日,朕将召见萧珪。” 咸宜公主明显一怔,脚步都停住了。 李隆基扭头看着她,不由得笑了,“继续走啊!” “噢……”咸宜公主的脸上红了一红,小声的说道:“阿爷召见萧珪,为何要将儿臣唤回宫来呢?” 李隆基笑道:“怎么,你不乐意?” “没、没有!”咸宜公主有点尴尬,不知该说什么。 李隆基说道:“明日召见之后,朕将设宴款待于他。到时,河南尹李适之也会陪同出席。你难道,不想出现在这一次的宴席之上?” 咸宜公主快速的眨动眼睛,急急的寻思了片刻,说道:“阿爷,这要是被娘亲知道了,如何是好?” 李隆基顿时笑了,说道:“朕设宴款待外臣,与她何干?” “那我还是不去了吧……”咸宜公主小心翼翼的说道,“万一娘亲知道以后闹将起来,阿爷也会难堪,不好收场。” 李隆基微笑点头,“好女儿,越来越懂事了。” 咸宜公主笑嘻嘻的说道:“多谢阿爷夸赞。如果阿爷没有别的事情再要吩咐,那我可就回到皇姑府上去啦?” “刚夸你懂事!”李隆基皱了皱眉头,不满的说道,“这么长的时间不曾见面了,你就不想,多陪一陪你的父亲?” “当然不是啦!”咸宜公主小心的,笑嘻嘻的说道,“儿臣只是担心,回宫容易,出宫难嘛!” “鬼机灵!”李隆基呵呵直笑,说道,“你已经长大了,以后,我与你娘亲都不会再对你过多管束。往后该要管束于你的人,只有你的夫君。” 夫君? 听到这个字眼,咸宜公主心中一弹,惊愕的看着她父亲。 李隆基淡然道:“怎么,你觉得很奇怪吗?” 咸宜公主愕然道:“阿爷,我哪来的什么夫君?” “莫非你打算,一辈子不嫁人?”李隆基问道。 咸宜公主愣愣的眨了眨眼睛,说道:“至少现在,我还不想嫁人。” “那恐怕由不得你。”李隆基说道,“你是朕与惠妃娘娘的掌上明珠,是所有公主当中最受宠的一位,朝野上下全都盯着你。翻过年头,你就年满十六、虚岁十七。这在百姓人家,也是到了必须嫁人的年龄。朕若再不给你选定一位驸马,朝野上下都会笑话你,堂堂的公主竟然嫁不出去。也会笑话朕与惠妃,居然找不到一位亲家,肯要我们的宝贝女儿。” “阿爷……”咸宜公主怯怯的,小声的说道:“这是我们的家事。何用在乎,那么多外人的议论与看法?” “皇家无私事。”李隆基说道,“这个道理,不用为父现在给你解说一番吧?” 咸宜公主无言以对,一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这时,李隆基说道:“明日,待朕亲眼见过萧珪之后,便可知道,他能否有那个资格,做你的夫婿。” 咸宜公主微微一惊,“阿爷就是因为这个,才召了女儿回宫?” “没错。”李隆基正了正脸色,说道,“明日,既是为父正式召见萧珪这个外臣;也是为你,相一回亲。你说,你应不应该在场呢?” “这……”咸宜公主有点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李隆基看着他的女儿,问道:“你仿佛,有点害怕?” “没、没有……”咸宜公主低下头,呐呐的说道,“儿臣只是觉得,有些突然。” 李隆基笑了一笑,说道:“你与萧珪都已相识这么久,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了。还有什么突然可言?” “话虽如此,但是……”咸宜公主低着头,吞吞吐吐,小声道,“儿臣肯求阿爷,能不能,把相亲的事情……往后,再推一推?” 李隆基皱了皱眉,“为什么?” 咸宜公主小声道:“因为现在相亲的话,肯定会以失败而告终。” “那也未必就是坏事。”李隆基淡然道,“失败之后,你就对萧彻底死心吧!等朕给你另行择选一位上好的夫婿,翻过年头就好成亲。” “阿爷,不要!”咸宜公主顿时慌了,连忙对着李隆基跪了下来,苦苦哀求道,“求求阿爷,千万不要!” 李隆基低头看着咸宜公主,说道:“莫非你打算,一直与萧珪这样纠缠下去,让文武百官和朝野庶民,都看你的笑话?也看朕与惠妃的笑话?” “儿臣并非此意。”咸宜公主连忙说道,“不敢欺瞒阿爷,儿臣最近,最近……” 李隆基轻吁了一口气,朝她伸出右手,“站起来,慢慢的说。” “谢阿爷……”咸宜公主拉着他父亲的手站了起来,说道:“儿臣最近,与萧珪相处得还算不错,刚刚才有了一些起色。如果现在阿爷提出相亲,儿臣的一切努力,可就全都白费了。” “糊涂。”李隆基轻斥了一声,说道:“你可是朕的女儿,大唐的公主。你为什么要苦心孤诣、委曲求全的去讨好一位男子?你难道不觉得……” 李隆基突然打住了。因为他觉得,后面想说的话,对咸宜公主来说,可能有点太重了。 咸宜公主低下头,小声的道:“儿臣知道,我这样做,的确有失一位公主的尊严,也替阿爷与娘亲的脸上,抹了黑。但是儿臣……” “哎!”李隆基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不行,你与萧珪必须快刀斩乱麻。成与不成,都要尽快有个结果!” “不要啊!”咸宜公主又跪了下来,撇着眉毛苦着脸,可怜兮兮的说道:“阿爷,我求求你了,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吧!……就一点点!” 李隆基看着她这副可怜模样,心中颇为不忍。但他强迫自己冷下了心来,沉沉说了一声,“不可。” “阿爷,我求你了!”咸宜公主磕起头来。 李隆基沉喝一声,“君命如山,不可!” “阿爷,孩儿求你收回成命!”咸宜公主用心的磕起头来,“求你了!求你了!” 小小的脑袋,将御花园的青石板道上,磕得砰砰作响。 也在李隆基的心里,磕得一阵阵的心惊肉跳。 “起来!”李隆基双臂拉住她的宝贝女儿,要将她一把提拉起来。 咸宜公主屈着膝盖不肯伸直站立,额头上沾满了泥土,脸上全是泪水,一个劲的摇头。 李隆基又生气又心疼,怒喝道:“站好!” “我不要……”咸宜公主放声大哭,使劲摇头,“求求你了,阿爷!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吧,就一点点……” 李隆基用力的提拉咸宜公主。但是咸宜公主十分的倔强,就是不肯伸直膝盖站好。 这让李隆基颇有一点气急败坏,怒吼道:“你给我站好!” 高力士等人站在稍远处,一个个吓得胆战心惊想要过来。李隆基冲他们大声咆哮,“不许过来!” 高力士等人慌忙停住,全都退了回去。 咸宜公主哭号:“阿爷若是不肯答应,孩儿就一直跪在这里不起来。阿爷若是不想要孩儿,就把孩儿扔了吧!” 李隆基脸皮都抽搐了起来,非止是心疼与恼怒,他的胳膊也有些酸了。连忙说道:“你先站好,有话好好讲。” “我不嘛……”咸宜公主哭哭啼啼的,耍赖又撒娇,“阿爷先答应了孩儿,孩儿才肯站起来。” 李隆基直咧牙,真是好气又好笑,恼火又无奈,大声道:“好好好,朕答应你就是了!” “嘿嘿嘿!” 满面泥土与眼泪的咸宜公主,顿时笑了。她双腿一伸就稳稳的站在了地上,乖乖巧巧的施了一礼,“儿臣谢主隆恩!” “哎——”李隆基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直摇头。 咸宜公主连忙道:“阿爷恕罪,儿臣先去梳洗一番。 “你这孩子!”李隆基笑而摇头,“快去吧!” 咸宜公主打着小跑,一溜烟的就跑了。 她非止是跑出了御花园,跑出了宫殿,还下了龙尾道,坐上了她的马车,一鼓作气的逃出了皇宫。 “哈哈哈!”出了皇宫的咸宜公主放声大笑。 她一边拿手帕给自己擦脸,一边喊道:“简之,快一些,再快一些!……趁我阿爷还没反应过来,我们要赶紧逃进我皇姑家里!” 简之哑然失笑,奋力的抽了一下鞭子,“驾!” 第350章 魔王 就在咸宜公主胜利大逃亡,离开皇宫的时候,寿王李瑁和他的舅舅武信一起来到了上阳宫芬芳殿内,拜见武惠妃。 武惠妃已经多日不曾见到自己的这个宝贝儿子,当下满心欢喜,不知如何疼爱才好。 寿王李瑁刚刚施礼参见罢了,武惠妃就连忙将他唤到了自己的身边坐下,伸出手来将来抱在怀里,乐呵呵的笑道:“数日不见,我儿似乎又长得更加英俊、更加壮实了!” 寿王李瑁感觉有点尴尬,脸都红了,连忙说道:“母亲,孩儿即将弱冠之龄,已是成年男子。母亲能不能,不要再这样把我抱进怀里了?”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说?”武惠妃略带嗔怪的笑道,“就是八十高龄了,那也仍是为娘的儿子。为娘非但要抱你,若不听话,还要打你屁股呢!” 坐在下首的武信,立刻笑了。 寿王李瑁更加尴尬了,连忙苦笑道:“阿娘,我错了,你就放过我吧!” “好好好!”武惠妃笑道,“你也是堂堂的亲王了,为娘是该对你多加尊重——那你就坐到,你阿舅的对面去吧!” 寿王李瑁站起身来,面带笑容的叉手施了一礼,“多谢娘娘赐座。” 武惠妃笑吟吟的看着他儿子,走到武信的对面坐下,按捺不住满心的喜悦之情,脱口赞道:“一转眼,瑁儿当真是长成一位翩翩美郎君了。” 武信连忙接过话来,说道:“寿王殿下玉树临风雄姿伟仪,颇有圣人当年的风采啊!” 这话一说出来,席间的气氛顿时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这便是言者有意,听者也有意——这不就是在暗示,寿王李瑁有接班称帝的潜质吗? 武惠妃面带微笑的没有多言,寿王李瑁倒是正色说了一句,“阿舅,皇城之内,还请慎言。” 武信呵呵直笑,连忙对寿王李瑁叉手施了一礼,“殿下提醒得是,臣下一定多加注意。” “阿舅言重了。”寿王李瑁连忙给他舅舅回了礼。 武惠妃倒是一点都不介意,面带微笑的问道:“瑁儿,我听使者说,是在码头找到你的。你今天驾乘新舟前去游江吗?” “回母亲,正是。”寿王李瑁说道,“今日,孩儿与咸宜小妹一同约请了几位友人,先去了重阳阁饮茶,然后驾乘新舟,于洛水之上漂流饮宴。” “重阳阁?”武惠妃微微的皱了一下眉头,“莫非就是高力士与宫外的赫连昊阳等人,新开的那一家卖茶的店铺?” 寿王李瑁点了点头,“正是。” 武惠妃沉思了片刻,说道:“瑁儿,重阳阁是干什么的,你应该知道吧?” 寿王李瑁点了点头,“孩儿略知一二。” 武惠妃说道:“既然知道,你为何还要频频去往重阳阁呢?” “这……”寿王李瑁有点不解,喃喃的道:“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妥吧?” “看来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武惠妃摆了一下手,示意旁边的宦官宫女等人都退了下去。 四下里没有了闲杂之人,武惠妃才说道:“重阳阁受高力士委派,专管江湖之事。那些行走江湖的匪盗与剑侠,个个性情彪悍,杀人如麻,寻的都是刀头舔血的营生。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孩儿,略有所闻。”寿王李瑁睁大了眼睛认真的听着,显然是被勾起了莫大的好奇之心。 武惠妃继续说道:“你想一想,既然那些江湖人物,一个个的全都如此棘手难缠。重阳阁,却能把他们治得服服帖帖。他们,凭的是什么?” 寿王李瑁“咝”的吸了一口凉气,说道:“莫非,重阳阁的人比他们,还要更加的凶狠,更加的难缠?” 武惠妃淡然一笑,说道:“这是最起码的。” “不会吧……”寿王李瑁有点惊讶,喃喃道:“我见到重阳阁里,除了那些打杂跑腿的仆婢,就只剩几个如花似玉,娇滴滴的小姑娘了。” “如花似玉?娇滴滴?”武惠妃顿时笑了,说道:“瑁儿啊瑁儿,你还真是有点少不经事,很容易就被女子美丽柔弱的外表,所欺骗啊!” 寿王李瑁愣了一愣,说道:“母亲这话,是何意思?” 武惠妃面带笑容的说道:“重阳阁有十二位茶花娘,她们都是关中第一大侠赫连昊阳的弟子。她们个个身怀绝技杀人如麻,在江湖之上威名赫赫,令人闻风丧胆。” “不会吧?”寿王李瑁惊讶道,“昨天还有两位茶花娘,来给孩儿煮茶伺候。除了神情有点冷漠,似乎也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说到这里,寿王李瑁的声音渐渐的弱了下去。他抬起自己那一只,带着烫伤伤疤的手,想起了其中一位茶花娘,赤手拿起一杯滚烫茶水,云淡风清,丝毫没有受伤的情景。 “你的手怎么了?”武惠妃突然问道。 “没事。”寿王李瑁连忙将手收回了宽大的袖笼里,笑着说道:“母亲,重阳阁的人与我是朋友,你也不用担心什么。” “朋友?”武惠妃皱了皱眉,说道:“赫连昊阳已经离开了长安。你和谁,做的朋友?” 寿王李瑁暗暗的深呼吸了一口,平静的说道:“萧珪。” 武惠妃顿时瞪大了眼睛,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了一句话来,“你和萧珪,做了朋友?” 寿王李瑁连忙起身离席,来到武惠妃的面前双膝跪下,叉手拜道:“母亲息怒,且听孩儿,慢慢道来。” 武惠妃凝视着他的儿子,尽量平静的说道:“我不生气。你起来,慢慢的说。” “谢母亲。”寿王李瑁站起了身来,仍是叉手拜着,说道:“其实最初,孩儿也对萧珪颇有成见。但是相处几次之后,孩儿发现,他似乎与我预料之中的,不大一样。” 武惠妃说道:“你预料中的,他是怎样?见面之后,又发现他是怎样呢?” 寿王李瑁说道:“孩儿道听途说、预想中的萧珪,大约是一个心术不正、轻浮浪荡、不知天高地厚的狂悖小人。” 武惠妃不动声色,淡淡道:“说下去。” 寿王李瑁说道:“但是见面相处之后,孩儿发现萧珪风度儒雅器宇不凡,更兼多才多艺,虚怀若谷。就算他不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谦谦君子,至少是一个可交之人。” “可交之人?”武惠妃不由得冷笑了一声,说道:“瑁儿,你连那些茶花娘的真实面目都辨认不出,又何来本事,看穿萧珪的城府与底细呢?” 寿王李瑁微微一怔,有些无语以对。 武信在一旁插了一言,说道:“殿下,娘娘说得有道理啊!那些茶花娘个个手狠手辣杀人如麻,就连江湖上名震一方的大侠与枭雄,都谈之色变。萧珪现在,可是她们的首领。若无特殊过人之处,他拿什么来管住手下的这些女魔头?” “女魔头?”寿王李瑁看着他舅舅,皱了皱眉,说道:“阿舅这话,有些过份了吧?” “一点都不过份。”武惠妃说道,“那些女子第一天来洛阳,就把天牢都给劫了。上百名手执利弩的不良人面对她们,竟无一丝还手之力。这不是女魔头,又是什么?” 寿王李瑁愕然一惊,说道:“母亲说的,莫非就是上次清渠码头一案中,发生的劫囚之事?” 武信连忙清咳了一声提醒武惠妃,叫她不要跟寿王说起太多,有关清渠码头一案的事情。毕竟那件案子的背后,是牵扯到了武惠妃本人。 武惠妃也醒悟了过来,说道:“个中详情,关乎某些你不该知道的朝廷机密,所以你就不必打听太多了。那些茶花娘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而萧珪,就是统领那一群女魔头的魔王——你只须记住这些,便就足够了!” 寿王李瑁深呼吸了一口,神情严峻的点了点头,“孩儿记住了。” 武惠妃舒缓了语气,和颜悦色的说道:“瑁儿,无论如何,为娘总不会害你。你应该相信为娘。” 寿王李瑁看着他母亲,认真的点头,“孩儿当然,相信母亲!” 武惠妃面带微笑的说道:“你切记,以后不要再与萧珪往来。这个人,心术不正十分邪恶,一不留神你就会被他算计了。” “孩儿知道了。”寿王李瑁点头。 武惠妃说道:“还有,你一定要时时规劝咸宜,并监督咸宜,绝对不许她与萧珪再有任何往来。切记,切记!” 寿王李瑁皱了皱眉,再次点头,“孩儿知道了。” 正在这时,坐在重阳阁四楼窗边抚琴的萧珪,突然连打了三个喷嚏。 苏幻云连忙给他递上了手帕,关切的问道:“萧郎可是伤风着凉了?” 萧珪拿手帕擦了一擦,说道:“兴许是白天游江的时候,被江风刮了,受进一些寒气。” 苏幻云笑道:“看来萧郎,是与杨玉环害了一样的病呀?” 萧珪斜睨着苏幻云,“你似乎在骂人?” 苏幻云以手掩唇咯咯直笑,连连摇头。 萧珪说道:“你若现在就去给我煮碗姜汤过来,我就不惩罚你。” 苏幻云站起了身来,先把凉风阵阵的窗户拉得关上了,然后从后面抱住萧珪的脖子,在他耳边嚷道:“求求你了,惩罚我吧,惩罚我吧!” 萧珪有点哭笑不得,“叫你煮碗姜汤,也要这般发浪!” 苏幻云咯咯直笑,在萧珪脸上亲了一口,“等着,我这就吩咐厨子去。” 然后她就松开了萧珪,掌着灯笼扭摆腰肢,朝楼下走去。 “啊啾——” 萧珪又打了一个喷嚏,他连忙拿起手帕又擦了擦鼻子,纳闷道:我这究竟是着了凉,还是有人在背后骂我呢? 次日,清晨。 一缕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射进来,映在萧珪的脸上,将他从睡梦中唤醒过来。他伸了个腰懒又闭着眼睛再迷糊了片刻,这才慵懒了下了床来披上衣服,推开窗户,入眼见到匍匐于脚下的洛阳古城,与散发出万道金光的冬日暖阳。 “天气真是不错!” 萧珪又伸了个懒腰,扯了个大大的哈欠。 楼下传来了苏幻云的声音,“萧郎,你醒了吗?” 苏幻云的房间就在三楼,刚好与萧珪的卧室相对的位置。 “没有,我还在做梦呢!”萧珪说道。 苏幻云咯咯直笑,“等着,我马上就来。” 萧珪不禁面露笑容,心想苏幻云还是蛮懂得疼人的。虽然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与我温存过了,昨夜又是机会难得。但见我的身体不是太好,她仍是十分自觉的睡到了楼下去。 这样的女人,是值得娶回家里的。 片刻后,苏幻云用铜盆打来一盆热水,还拿来了一条新毛巾,将它们放在了萧珪的床头柜上,说道:“萧郎,你赶紧洗漱,我去给你拿朝食过来。” “等一下。”萧珪走到她的对面,双手抚着她的腰肢,说道,“重阳阁难道没有仆人吗?非得你这位少阁主,亲自伺候洗漱?” “仆人多的是。”苏幻云笑吟吟的说道,“但是,我就要亲自伺候你。怎么了?” 萧珪呵呵的笑,“当了少阁主的人,就是不一样。说话,都比以前霸气多了。” 苏幻云给了萧珪一个拥抱,然后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乖乖听话,赶紧洗漱。等你用过了朝食,又有贵客要来见你。” 萧珪皱了皱眉,“一大清早的,哪来的这么多贵客?” “你的老熟人,寿王殿下。”苏幻云说道,“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寿王就派他府上的仆人过来打过了招呼,说寿王用过朝食就会来到重阳阁,有重要的事情专与萧先生当面商议。” “好吧,我知道了。” 萧珪笑着点了点头,心想寿王李瑁该不会是因为杨玉环的事情,彻夜难眠了吧? 不久后,萧珪与苏幻云一同吃过了朝食,刚刚收拾好衣装,寿王李瑁的马车就驶进了重阳阁的大院。 萧珪来到二楼的雅间,与之相见。 “寿王殿下。”萧珪先施了一礼,问道:“今日为何这么早,就来饮茶了?” 寿王李瑁面带微笑的回了礼,说道:“一大早就扰了先生的清梦,小王真是于心难安。” “殿下言重了。”萧珪微笑道,“殿下先请请入座,茶花娘马上就会过来伺候。” 提到“茶花娘”,寿王李瑁的表情挺不自然的微微一变。他坐了下来,问道:“萧先生,这些茶花娘,究竟是一些什么人物?” 萧珪也坐了下来,说道:“名字都叫茶花娘,自然都是一些煮茶卖茶的姑娘了。” 寿王李瑁微微一皱眉,“除此之外呢?”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重阳阁的底细来路,殿下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寿王李瑁说道:“其实,我只是略知一二。我更想从萧先生这里,得到一些确切的说法。”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重阳阁专受高力士高公公的统辖,专替宫里办理一些,特殊的差事。” “什么样的特殊差事?”寿王李瑁又问道。 萧珪见他有意追问到底,心想重阳阁的事情瞒别人可能瞒得过,瞒寿王肯定不行。他只需要去找高力士随便一问,便就一清二楚了。 于是他说道:“圣人曾言,江湖人,也是朕的子民。但是朝廷与官府包括军队,都不好管理江湖之事。于是就有了重阳阁。萧某如此说,殿下能够明白了么?” 正在这时,有两位茶花娘拿着茶叶茶具等物,走进了雅间。 寿王李瑁抬手指着她们,问道:“那她们,究竟是什么人?” 萧珪淡然一笑,“杀人的人。” “那你呢?”寿王李瑁又问道。 萧珪仍是面带微笑,说道:“我要她们杀谁,她们,就杀谁!” 寿王李瑁深呼吸了一口气,说道:“这么说,她们真是一群女魔头。而你,就是她们的魔王了?” “魔王?”萧珪呵呵一笑,“这还真是一个,颇为霸气的称号啊!” 第351章 仙丹毒药 那两位茶花娘,似乎丝毫不受萧珪与寿王谈话的影响。她们不急不忙的摆好茶具之后,上到前来叉手一拜,“请为殿下奉茶。” 萧珪面带笑容的看着寿王李瑁,问道:“殿下,女魔头煮的茶,你还敢喝么?” “为何不敢?”寿王李瑁满不在乎的呵呵一笑,还对两位茶花娘还了一礼,“有劳二位姑娘。” 两位茶花娘坐到一旁,安安静静的煮茶去了。 寿王李瑁十分好奇的盯着她们看了好一阵,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 萧珪平静的坐着,一言不发。 过了半晌寿王李瑁才把视线挪了回来,说道:“萧先生,我想对你说一句,本不该的说话。” 萧珪淡然微笑,说道:“既然是不该说,那殿下为何又想说呢?” 寿王李瑁说道:“萧先生听了,便就知道了。” 萧珪微笑点头,“还请殿下赐教。” 寿王李瑁说道:“我母亲,似乎对你,有着很深的成见。” 萧珪微然一笑,“我知道。” “我很好奇。”寿王李瑁说道,“你以前究竟做过什么事情,得罪了我的母亲?才会让她,对你有着如此之深的成见?” 萧珪面露苦笑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又摇了摇头,说道:“殿下,在我和你的母亲之间,你应该更加相信你的母亲。所以刚才这些话,你确实不应该跟我说。” “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寿王李瑁说道,“但我自己觉得,我所认识的萧先生,似乎又与我母亲所说的,不大一样。难道我当真是天真幼稚、少不经事?难道我看人的眼光,真的有那么差劲吗?” 萧珪呵呵直笑,说道:“这便是殿下,不该说、又想说的原因么?” “正是。”寿王李瑁点了点头,用颇为诚恳的眼神看着萧珪,说道:“我很想知道,萧先生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萧珪面带微笑的看着眼前这位,心怀迷惑的富贵少年,说道:“殿下,萧某是一个怎样的人,对你来说,重要吗?” “或许重要,或许不重要。”寿王李瑁说道,“我只是想要验证一下,我自己看人的眼光,究竟怎样?” 萧珪面带微笑的沉默了片刻,说道:“殿下,真正让你迷惑的,并不是萧某,而是杨玉环吧?” 寿王李瑁先是微微一怔,然后又叹息了一声,轻轻的点了点头。 萧珪心想,看来杨玉环近来对他的各种抵触表现,都有一些让他“怀疑人生”了。 这倒是不奇怪,谁都会有一段年少轻狂迷沉于情,并为情所困的青涩时光。 活在那段时光里的人儿,会因为心上人的一个微笑,而感觉整个世界都阳光灿烂、满满都是爱。同样也会因为心上人的冷漠与抗拒,变得满心痛苦饱受折磨。 爱是仙丹,可在一瞬间让人飘飘欲仙,遍享人间极乐。 爱是毒药,同样只要一瞬间,可让人痛不欲生,尝遍天下极苦。 寿王李瑁现在的情况就是,刚刚伸出手来,以为仙丹唾手可得。不料突然被人往嘴里塞进了一把毒药,瞬间怀疑人生。 “先生。”寿王李瑁渐渐的有些垂头丧气之样,说道:“你可曾打听到了,杨玉环的一些心迹?” 萧珪轻轻的摇了摇头。 寿王李瑁的眉头,紧紧皱起,说道:“我真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就变了脸呢?” 萧珪说道:“殿下何不当面找她,好好的谈一谈呢?” “我……”寿王李瑁有些犹豫不决,摇了摇头。 萧珪知道,他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于是不敢去谈。因为他害怕,从杨玉环的嘴里听到,他最不想听的那些话。 寿王李瑁抬起头来,用求助的眼神看着萧珪,小声道:“先生,你能不能帮一帮我?” 萧珪问道:“殿下想要萧某,做点什么?” 寿王李瑁侧目看了一眼旁边的茶花娘,索性离席走到了萧珪的身边来,小声道:“我不能失去杨玉环!” 萧珪问道:“那萧某,又能帮到殿下什么呢?” “我……我也不知道!”寿王李瑁无奈的叹息了一声,“我就是觉得,先生一定能够帮到我!” 萧珪都有一点无语了,不由得苦笑了一声,说道:“殿下,你还真是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就当是吧!”寿王李瑁也无奈的苦笑了一声,说道:“先生,你能不能给我支个招?让我与杨玉环回到当初的情景,她不再拒我于千里之外,彼此能够有说有笑,便也就足够了。” 萧珪微微皱眉的寻思了片刻,说道:“殿下,你首先要知道,杨玉环本人,最想要的是什么。” “本人?”寿王李瑁好奇的问了一句。 “对,就是她本人。而不是她姐姐,她叔父,或者她的家族。”萧珪说道,“我这么说,殿下能够明白了么?” 寿王李瑁面带迷惑的喃喃自语,“本人?本人……” 萧珪说道:“殿下,如果你给的,不是她想要的。那也就不要怪她,为何不懂得珍惜了。” 寿王李瑁顿时眼睛一亮,立刻对萧珪叉手一拜,“多谢先生点拨,小王茅塞顿开!” “殿下言重了。”萧珪回了他一礼。 寿王李瑁站起了身来,满怀激动的又对萧珪叉手施了一礼,“小王告辞,先走一步。” 说罢,他转身就走了。 萧珪喊道:“殿下,茶……” “改日再饮!”寿王李瑁将这一句话,远远的扔在了身后。 萧珪眨了眨眼睛,喃喃低语道:“我说的是,茶钱……” 两位正在煮茶的茶花娘,都笑了。 萧珪看着她们,说道:“真是难得,居然能够看到你们笑上一笑。” 其中一位茶花娘,给萧珪上了一杯茶来,说道:“先生,既然茶都已经煮好了,不如就将少主请来,陪先生共饮吧?” 萧珪朝她指了一下,“你叫虎牙?” 她淡然一笑,“先生真是好记性。” “看来你们不光是身手厉害,言词也是如刀如剑,颇为犀利啊!”萧珪说道,“念在你对我如此不敬的份上,那就罚你,陪我饮茶吧!” 虎牙便走到萧珪的对面坐了下去,说道:“属下,恭敬不如从命。” 萧珪对另一位茶娘花也招了招手,“你也来。” “先生,属下叫白狐。”她站起身来,施礼说道。 萧珪有点郁闷,“你们都在怀疑我的记性,对吗?” 虎牙和白狐都笑了起来。 萧珪呵呵的笑,“原来你们,也是会笑的嘛!瞧一瞧,笑起来多么好看!” 这时,雅间的门被拉开了,苏幻云走了进来。 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萧珪,说道:“萧先生,一大清早的什么事情都不干,专就坐在这里调戏我们自家的姐妹。这样真的合适吗?” 萧珪呵呵一笑,“欢迎过来,一同调戏。” 苏幻云顿时就被逗笑了,她走到萧珪身边坐了下来。 白狐给她上了一杯茶。 苏幻云问道:“萧郎,寿王怎么匆匆而来,匆匆又走了?” 萧珪敲了敲茶几,“茶钱,记帐。” 苏幻云笑道:“哎呀,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又没什么正事。”萧珪拿起一杯茶来,慢条斯礼的饮,慢条斯礼的说道,“大约就是因为杨玉环的事情,郁结于心闷闷不乐,想要找个人来安慰开解于他。” 苏幻云好奇道:“那你都对他说了一些什么?我见他走的时候,兴高采烈满心欢喜,似乎大有收获?” 萧珪沉默不语的眨了眨眼睛,心想我就随便朝他扔了几句,曾经在网络见过的,陈年酸鸡汤。他不会当真奉为金科玉律,拿去泡杨玉环吧? “萧郎,看到你这副坏坏的表情,我觉得……觉得很是不妙!”苏幻云忍不住掩嘴而笑,说道:“寿王若是当真听了你的,非把事情搞砸不可!” “别胡说!”萧珪瞪了她一眼,说道:“寿王殿下自有主见,哪会听了我这个局外人的话?再说了,我也没有对他讲什么。” 苏幻云笑个不停,又问对面的人,“虎牙,白狐,先生究竟说了什么?” 虎牙毫不犹豫的答道:“忘了。” 白狐则是说道:“我没注意。” “真是一对好姑娘!”萧珪呵呵直笑。 一整个上午,重阳阁都有什么客人上门,萧珪就和苏幻云等三人,在雅间里泡了半天。 午饭过后才不久,一辆有着四名荷甲骑兵护卫的马车,驶进了重阳阁的大院里。 萧珪已经等候在一楼的大堂里了,见了这辆马车,便朝它迎了过去。 一名年轻的宦官从马车里走了出来,也朝萧珪迎了上来。 二人见面后相互施了一礼,宦官朝萧珪递上了一份贴子,说道:“在下边令诚,奉高公公之命,前来迎请萧先生入宫面圣。” 边令诚? 萧珪有点好奇的打量了这位年轻的宦官的几眼,心想这个名字真是太耳熟了…… 边令诚好奇的眨了眨眼睛,“萧先生,认得在下么?” 萧珪笑了一笑,“公公大名,数度听闻。” “萧先生取笑了。”边令诚朝萧珪施了一礼,说道:“在下不过是高公公身边,名不见经传的一介跑腿小黄门。何能入得,先生法耳?” “边公公,也是太过高看萧某了。”萧珪面带微笑的打开了那张贴子,是高力士的手书,书中所言,就是叫手下边令诚前来迎请,叫萧珪准时入宫莫要耽搁。 萧珪将贴子递回给了边令诚,说道:“边公公,我们走吧?” “萧先生,请!” 萧珪与边令诚一同坐上了马车,在四名铁甲卫士的护卫之下,走出了重阳阁。 苏幻云与茶花娘等人,都在重阳阁的一楼大堂里,静静的目送马车离开。 直到马车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苏幻云暗吁了一口长气。 虎牙就站在苏幻云的身边,说道:“少主,先生终于入宫见驾了。” “这是一件大事,也是一件好事。”苏幻云说道,“就从今天起,先生在京城的权贵圈中,必然声价百倍!” 虎牙说道:“是啊,可不是谁都有资格,能够得到圣人的亲自召见。许多大臣在京城当了一辈子的官,也未必能有一次这样的机会。” 苏幻云淡然一笑,“但是我们的先生,却是一位布衣平民。” 虎牙侧转脸来,用暧昧的口气,郑重说道:“我们的,先生?” “好吧,我的。”苏幻云笑了一笑,“这么说,你满意了么?” “这不公平。”虎牙说道,“为何仅有少主一人,有先生。我们大家,全都没有?” 苏幻云笑道:“你们可以去找嘛,我并不反对。重阳阁也没有这样的禁令。” 虎牙眨了眨眼睛,说道:“少主,何时与先生成婚呢?” “不知道。”苏幻云说道:“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虎牙难得的笑了一笑,说道:“因为,我懒得再去外面另找先生了。我决定,等少主成亲的时候,跟着少主陪嫁过去便就是了。” 苏幻云一愣,“陪嫁?!” 虎牙眨了眨眼睛,“不可以吗?” 苏幻云用惊讶的眼神看着虎牙,说道:“可是可以。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有的这种想法?” “今天。”虎牙一板一眼的说道,“刚刚。” 第352章 第一印象 马车跨过了天津桥,行走在洛阳最宽阔的皇城大街上,朝太初宫走去。 边令诚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上,偏着脑袋打量着,正在闭目养神的萧珪。 边令诚有一点好奇。为什么一个这么年轻的人,第一次进宫去见皇帝,居然一点紧张感都没有?至少他也应该有一点好奇心,多向自己打听一些皇宫里的规矩才对。 盯着萧珪看了半晌之后,边令诚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人,真的是心太大了! 萧珪突然睁开了眼睛,看着边令诚。 边令诚连忙低下头,避开萧珪的眼神。 萧珪张开大嘴扯了个哈欠,然后问道:“边公公,我们到哪里了?” 边令诚连忙说道:“萧先生,我们已经行走在紫微皇城的大街上,车外就是太初宫的正大门,应天门。圣人是在集贤殿接见先生,所以我们还得往前走,将从长乐门入宫,然后再去贤集殿。” 萧珪撩开车窗朝外面看了一眼,先是看到一座巨大巍峨的城门,然后他不自觉的就慢慢仰起了头。 因为城门的上方,还有一座更加高大的城楼。 边令诚说道:“萧先生,应天门上的城楼,叫做五凤楼。每逢朝廷有重大祭典或是上元节这样的日子里,圣人就会亲登五凤楼,接受万民之朝拜。” 萧珪放下车帘看着边令诚笑了一笑,心想这个小太监还真是一个挺不错的皇城导游。 边令诚连忙上下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还以为是自己身上哪处不对劲,引来了萧珪的嘲笑。 萧珪见他这副忐忑不安的模样,笑道:“边公公,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边令诚连忙停了手,有点尴尬的笑了一笑,说道:“萧先生,为何你一点都不紧张呢?” 萧珪问道:“我应该紧张吗?” “当然。”边令诚认真的说道,“圣人天威皇皇,臣子当怀敬畏之心。” 萧珪笑了一笑,“这不是,还没有见到圣人吗?” 边令诚说道:“在下虽然身份低微,但也迎请过了多位重臣入宫面圣。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像萧先生这样泰然自若,丝毫也不紧张的。” 萧珪眨了眨眼睛,说道:“其实我也紧张。我一紧张就会犯困。这不,刚才我就打了个盹。” “啊?”边令诚很是愣了一愣,连忙说道:“那稍候见了圣人,先生可千万别睡着了啊!” 萧珪呵呵直笑,这小太监可真逗! 稍后马车在长乐门停了下来,经由守门卫士检查之后,一行人只能换作步行入宫。 萧珪跟在边令诚后面,身后还有四名铁甲卫士随行,过了夹城再入广运门,从这里开始就是大唐东都洛阳的政治中枢,太初宫。入眼即可见到洛阳的地标建筑,万象神宫。 万象神宫是武则天修建的,它曾被烧毁过一次,后来又经历了重建。延至今日到了李隆基的时代,它被称为“明堂”,是洛阳皇宫的核心建筑,也是大唐皇帝朝议布政的政治中心。 萧珪停了一下脚步,仰着头,细细的观瞻了一下这一座大名鼎鼎的宫殿。 万象神宫共有三层,巍巍高耸入云。萧珪目测了一下,它将近有一百米高。这要是拿到现代去比,至少相当于二十层楼。但是大唐没有钢筋混凝土,这座高大无比、极尽华丽的宫殿,通体都是木质结构。 ——这究竟是怎么造出来的? 萧珪的心里,又增添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边令诚颇有一些自豪的说道:“萧先生,那座宫殿高大又漂亮吧?那就是咱们大唐的明堂,圣人召集文武百官朝议布政的地方。” 萧珪面带微笑的看着他,“你进去看过吗?” 边令诚露出了尴尬的笑容,“先生说笑了,我哪有资格进入明堂?除了上朝的文武百官,也就只有高公公和少数宫人,能够跟随圣人一同进去了。” 二人说了没几句,身后走来了几个人。 萧珪扭头一看,正是李适之。他也在一名宦官和几名士兵的陪同之下,进了宫来。 二人都面露笑容的朝对方走了过去,相互施了一礼。 萧珪问道:“大尹是来入宫面圣的?” “莫非你还不知道么?”李适之说道:“圣人今日召见于你,特意唤我前来作陪。” “岂敢、岂敢。”萧珪连忙施礼下拜,“该是萧某作陪,萧某作陪才是。” 李适之呵呵直笑,说道:“既然碰巧遇到了,那我们就一同去往集贤殿吧!” 萧珪微笑点头,“好。” 于是两拨人汇成了一拨,一同朝集贤殿走去。 萧珪身边的导游,也从边令诚换成了一向健谈的李适之。他朝北面一座宫殿指了一下,说道:“君逸,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萧珪说道:“我第一次进宫,没人引领我都要迷路。哪里知道,那是什么风水宝地?” 李适之呵呵的笑,说道:“那里是明福殿。殿内除了内医局、尚食局和修书院,还有史馆和中书省。” 说到这里,李适之停顿了一下,压低了一下声音,说道:“这座殿宇,便是我大唐的宰相,中书令张九龄的地盘。你记住了么?” 萧珪笑而点头,“记住了。” 李适之又朝前指了一指,说道:“前面不远就是我们要去的集贤殿,殿内有名扬天下的集贤书院,还有圣人读书的御书房。凡我朝之重臣,几乎全都兼带集贤院学士。这座宫殿有多重要,你心里应该有数了。” 萧珪点了点头。 这时,前方的宫墙拐角处,走出来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老者。 李适之见到他,连忙拉着萧珪一起站到了道路的旁边,恭恭敬敬的叉手拜了下去,说道:“适之参见贺侍郎。” “李大尹?”贺侍郎爽朗的笑道,“今日怎的,在这里遇到你了?” 李适之指了一下身边的萧珪,说道:“圣人召见灵观先生,许我作陪,因此入了宫来。” 贺侍郎转过头来,饶有兴味的打量萧珪。 萧珪面露微笑的叉手施了一礼,“萧珪参见贺侍郎。” “萧珪?灵观先生?”贺侍郎呵呵的笑,回了萧珪一礼,“久仰大名。” “不敢。”萧珪微笑的低了一下头。 贺侍郎十分和蔼的微笑点头,“你们快进殿去吧,不耽搁你们了。” “我等告辞。” 萧珪一行人朝前走去。 走过了拐角,萧珪有点好奇的问道:“大尹,这位贺侍郎是什么来头?” 李适之淡然一笑,吟道:“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萧珪立刻接道:“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贺侍郎,莫非就是名扬天下的四明狂客,贺知章?” “没错,就是他。”李适之说道,“他是我朝最负胜名的大才子,如今官拜工部侍郎兼领太子右庶子、太子侍读,授集贤院学士。” 萧珪心中微微一动,贺知章还兼任了太子右庶子与太子侍读?……这么说,他就是太子李瑛的老师了? “贺侍郎,真是一个人物啊!”李适之感慨道,“我大唐朝野上下,文武百官、黎庶百姓还有那些文人墨客,无不对他敬仰万分。” 萧珪点了点头,心中暗暗的记住了这个面色和蔼的小老头儿。 稍后一行人就进了集贤殿,边令诚将他安顿在集贤书院的一间客房里,给他们奉了茶,然后说道:“在下这就前去秉报圣人。有劳二位在此安心等候圣人的传召。” 说罢,边令诚就退下了。 房间里便只剩了萧珪与李适之,门外有另外两名宦官候着。 李适之看了一眼门外的那两名宦官,小声道:“君逸,圣人召见于你,为何要拉上李某作陪呢?” 萧珪笑了一笑,“我怎知道?” 李适之眨了眨眼睛,面露狐疑之色,说道:“我怎觉得,圣人是想让李某,当一回媒人呢?” 萧珪一愣,“不会吧?” 李适之坏笑了两声,说道:“这可说不准哪!” 萧珪不由得想起了苏幻云对他说的话,昨天咸宜公主就被宫里的人,紧急召回了皇宫。 他连忙说道:“大尹,你可别吓我。我会夺路而逃的!” “别别别!”李适之连忙一把拉住萧珪的手腕,笑道,“我说笑,说笑的。” 萧珪直轮眼珠子,说道:“不行,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必须要马上开溜!” 李适之顿时有点急眼了,瞪着萧珪,沉声道:“你疯了?现在开溜,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萧珪呵呵直笑,“我说笑,说笑的。” “嘿,你这小子!”李适之哭笑不得,“刚刚才摆了你一道,立刻就要报负于我。” “那是。”萧珪笑道,“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肯定是因为那个君子没本事,打不过人家。我却不信这一套,有仇从不隔夜,当场就得报了。” 李适之拿手指指着萧珪,摇着头呵呵直笑。 萧珪也笑了一笑,问道:“大尹,修筑防洪大堤的事情,进展得怎样了?” 李适之说道:“目前来说,一切还算顺利。冬季正当农闲时分,民力易于征招。关键是我们手上有钱,有钱就好办事。” 萧珪笑道:“大尹开口就提钱,就不怕伤了我二人之间的情份吗?” 李适之呵呵直笑,说道:“我不提你心中也该有数。从圣人那里借来的一百五十万贯钱,可撑不了太久。由于工程比较的紧迫,过年期间防洪工地最多只有三五天的歇息时间。过年之前,怎么也得再发一次工钱。这就意味着,不等过完年我们的钱就得花完。所以,你最好在过年之前,再给我弄点钱来。” 萧珪问道:“需要多少?” 李适之说道:“手下的人还在详细筹算。我自己粗略估计一下,如果能有六十万贯,就可以撑到明年的正月末。如果你不想大过年的四处筹钱,还得跑到洛阳来给我送钱的话,最好就在过年前,把这笔钱筹措到位。” 萧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今天就回去和帅灵韵商量。” “说到帅灵韵……”李适之又朝门外看了一眼,小声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婚?” 萧珪摇了摇头,“还不知道。” 李适之皱了皱眉,说道:“我听说,你最近和寿王殿下还有咸宜公主,往来甚密。你就不怕,帅灵韵因此受到影响吗?” 萧珪轻叹了一声,“已经影响到了。” 李适之微微一怔,摆手示意了一下外面,小声道:“我们不谈此事。” 萧珪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过了一阵,二人都已经饮完了一盏茶。 边令诚终于去而复返,对二人说道:“圣人有召,有请二位随我前来,御书房见驾。” “好。” 二人跟着边令诚走出了集贤院,入了集贤宫殿,穿廊过户的走了好一阵,在御书房外停了下来。 边令诚将二人领到这里,自己便退下去了。 高力士从房内走了出来,对着二人笑呵呵的打招呼。 萧珪与李适之,连忙一同上前施礼参见,“参见高公公。” 高力士还了礼,说道:“大尹,劳烦你去往偏厅稍坐。圣人,想要单独先见一回萧珪。” “好。”李适之连忙跟着一名小黄门,去了御书房旁边另一间房内。 高力士走到萧珪近前,压低了声音,说道:“见了圣人,可不许乱说话。” 萧珪小声问道:“请问高公公,什么是我该说的,什么又是我不该说的呢?” 高力士的眉宇沉了一沉,小声道:“你今天是以元宝商会大东家、重阳阁主人还有张果老弟子的身份,前来面圣。除此之外,别的事情都不要提。” 萧珪认真点头,“明白。” 高力士退后了一步,微笑点头,“跟我来吧!” 萧珪跟着高力士,走进了御书房。 李隆基就坐在元宝商会特产的金龙雕纹大书案的后面,静静的看着萧珪走了进来。 “臣萧珪,叩见吾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萧珪是双手向上的托着一封信,拜了下去 凡大唐子民哪怕是个乞丐,见了皇帝都可自称为“臣”,绝对不会出现“奴才”这样的字眼。这和后世的一些朝代,还是有所区别的。 李隆基的注意力,完全被萧珪手中那封信给吸引了。他都还没有赐了萧珪平身,便问道:“萧珪,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回陛下,这是借条。”萧珪说道,“上次臣斗胆找圣人借了一百五十万贯钱,今日面圣,臣得先将借条奉上。” “呵呵!”李隆基顿时笑出了声来。 一旁的高力士也笑了,他心想这个萧珪真是精怪无比,见面第一件事情,就是先让皇帝发笑! 让人欢乐开怀。 这或许就是圣人,对他的第一印象了! 第353章 小肚鸡肠 李隆基朝萧珪手上的那封信指了一下,说道:“拿来。” 高力士连忙上前,拿起那封信,将端端正正的摆在了皇帝的御案上。 李隆基亲自将它拆了开来,展开一看,面露一丝笑容,说道:“字倒是写得不错,有几分王右军的风采。” “陛下过奖了。”萧珪低着头说道,双手捂着膝盖上方,作疼痛不适之状。 高力士小声的说道:“陛下,他还跪着呢!” “年纪轻轻的,跪一会儿怎么了?”李隆基故意放开了声音,说道:“那些七老八十的大臣,见了朕,还不是都这样跪的?” 萧珪小声道:“陛下,臣的右腿负过伤,还有一些未曾痊愈。” “哦,朕想起来了。”李隆基淡淡的道,“是在旧渠水牢跟贼人搏斗的时候,被人砍伤的吧?” 萧珪讪讪的道:“回陛下,正是。” 李隆基仍是没叫萧珪起身,不急不忙的说道:“朕听说,是李适之将你从水牢深处捞了上来?” “回陛下,正是。李大尹,是臣的救命恩人。”萧珪的嘴角在暗暗抽搐,心想现在是聊闲天的时候么?先让我起来啊! 李隆基仍是那一副不急不忙的腔调,说道:“你还有别的救命恩人,你知道么?” 萧珪好奇的抬了一下头,“陛下,是谁?” “大胆。”李隆基立刻斥道,“你竟敢直视于朕?” 萧珪连忙低下了头,“臣知罪,还请陛下宽恕。” 李隆基说道:“朕若是不宽恕于你呢?” 萧珪直咧牙,看来这老小子,今天是故意找我的茬儿,想要收拾我一顿…… 高力士可是早就看了出来了,此刻他就站在一旁的,笑吟吟的看热闹。 “朕在问你话!”李隆基突然提高了一下嗓门。 萧珪叉手而拜,说道:“陛下若是不肯宽恕于臣,那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臣要是死了,这一百五十万贯的欠条,可就没人认帐了。” 李隆基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又沉声道:“你竟敢威胁朕?” “臣不敢。”萧珪说道,“臣是据实而报。” 李隆基故意朝后仰了仰身子,将后背靠在宽大的四围椅靠背上,换了一个很慵懒很舒适的坐姿,对跪在地上的萧珪说道:“萧珪,你倒是挺聪明。你发明的这种四围椅,朕坐着非常的舒适。” 萧珪摸着自己的双腿,小声道:“臣此刻,也想有一张这样的椅子可以坐。” “你说什么,大声一点。朕没有听清楚?”李隆基说道。 萧珪叉手一拜,“臣说,臣这点小聪明与吾皇天纵英明比起来,根本就不值一提。” 高力士咧开嘴,笑得老脸都快要开了花。 李隆基也笑了,说道:“看在你马屁拍得如此响亮的份上,朕就赐你一座吧!” “臣谢陛下!” 萧珪做艰难状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接过一名小宦官递来的椅子,坐了下去,长吁了一口气。 李隆基看着他,说道:“怎么休养了这么久,腿伤都还没有痊愈?” 萧珪叉着手,说道:“陛下,臣的腿上其实有两道伤。一道是刀伤,另一道是从马上摔了下来,伤到了膝盖。刀伤容易痊愈,膝盖却是好得慢一些。” 李隆基说道:“修炼气诀,难道对你的膝盖伤势没有帮助吗?”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陛下,如果不是修炼气诀,臣非但是这条腿保不住,恐怕连魂魄都早已消散了。” 李隆基抬手朝旁边的书柜指了一下,高力士心领神会,连忙替他拿来了一本书。 李隆基将那本书扬在手上,说道:“这就是你亲自手抄的那一本《气诀》,朕已经反复读过多次,曾经也修炼过多次。为何朕,就没有任何强身健体的感觉呢?” 萧珪眨了眨眼睛,说道:“陛下,修炼之道,因人而异,因地而异,因时而异。” 李隆基将书本扔到了御案上,说道:“依你之见,是皇宫这个地方不行,还是季节不对,或者是朕,本人不行呢?” 萧珪说道:“回陛下,三者皆是。” “大胆。”李隆基又喝斥了一声,“你敢说朕不行?!” 萧珪叉手一拜,说道:“陛下息怒。臣的意思是,陛下天资英纵并非没有悟性和资质,而是陛下勤政爱民日理万机,根本无法做到别无旁鹜、潜心修炼。这对于修炼任何道家功法来说,都是一个大忌。” 李隆基的后背离开了靠背,坐直了身体,认真的看着萧珪,说道:“那皇宫不行、季节不行,又当怎讲?” 萧珪说道:“家师曾言,道家所炼之气,乃天地精华、至真至纯之气。皇宫之中人口十数万,居户极度密集。但凡生灵,尽皆有气。十万人便有十万气场,彼此相互影响相互干预,使得皇宫里的气场变得十分的浑浊驳杂,天地灵气被冲得淡之又淡。就算是家师张果老到了皇宫之中,也修炼不出什么名堂来。” 李隆基眨了眨眼睛,面露愕然之色,“难怪张果老每过一段时间,就要请命离开皇宫。原本他老人家是在嫌弃,这宫里的气场不行?” 萧珪微笑点头,心想张果老你可别怪我出卖你。谁叫皇帝老小子,今天一见面就给我穿小鞋呢?我若是不打出你的旗号来,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转移他的注意力,我恐怕就会被他整死! 这时,李隆基又将后背靠在了四围椅的靠背上,有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朕身为天子,既不能不理政事,也不能离开皇宫。照你这么说,朕根本就无法修炼气诀了。” 萧珪说道:“陛下,也并非是完全没有办法。” 李隆基问道:“你有何主意?” 萧珪说道:“若能在皇宫之中寻得一片,环境清幽、草木繁盛、人迹罕至的山灵水秀之地,陛下偶尔拿出一两日来的空闲来,斋戒沐浴潜心修炼,也会有所收获。” 李隆基眨了眨眼睛,问高力士,“宫里有这样的地方吗?” 高力士说道:“陛下,长安倒是有。” “哪里?” “芙蓉园。”高力士说道:“那里全是园林,山水天然草木繁盛,宫女宦官住户人口也不多。陛下若是前去修炼,还可提前尽将闲人摒退。” “朕以往经常去往芙蓉园游玩,那个地方确实不错。”李隆基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说道:“力士,芙蓉园的修缮工程,进展怎样了?” 高力士答道:“回陛下,数日前长安送了信来,说再有半年,那边的工程便可按照陛下的要求,完工了。” “叫他们停。”李隆基突然说道。 高力士微微一怔,萧珪也觉得有些意外。 李隆基说道:“今年先停了,明年择好了日子再重新开工。朕还想在芙蓉园当中增设一些可以修炼的地方,或者道观,或者露台,或者仙坛。这些东西,得是萧珪亲眼看过之后,说了才算。” 高力士连忙叉手施了一礼,“臣领旨。” 萧珪也跟着,叉手施了一礼。 李隆基面带笑容的看着萧珪,说道:“朕也不能让张果老的高足,平白的替朕做事。明年以后,芙蓉园的所有土木建筑材料,尽由元宝商会负责采买。” “臣谢陛下。”萧珪心中暗喜。 元宝商会以前只是承接了芙蓉园一部分的琉璃采买业务,就已经大赚特赚,这一向都是商会最重要的财源之一。如今皇帝竟然把芙蓉园所有的材料采购业务全都给了过来,这利润还不得十倍、百倍的翻? 这时,李隆基又说道:“朕一时半刻还不会离开东都。长安那边的太极宫、大明宫与兴庆宫里面,有成百上千的宫殿。其中有许多上了年头的宫殿,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损坏。从明年开始,该修缮的修缮。无法修缮的,那也不用心疼,只管推倒重建。其中所需土木材料,也一并交由元宝商会采买吧!” 萧珪再又叉手一拜,“臣谢陛下!” 高力士笑呵呵的说道:“萧珪,这一趟长安的宫殿翻修下来,你们商会所得的利润,肯定远远不止捐献出来的四百万贯。并且,这是一条永不枯竭的巨大财源。你难道不应该,跪地谢恩吗?” 萧珪连忙笑呵呵的站了起来,“应该,确实应该。” “罢了。”李隆基说道,“要是伤了他的膝盖,谁来教朕修炼气诀?” 萧珪站直了身子,叉手一拜,“吾皇仁德,体恤臣下。臣下感铭肺腑。” “朕不指望你感铭肺腑。”李隆基说道,“你不在心里骂朕,朕就心满意足了。” 萧珪满面愕然的看着皇帝,“陛下,臣为何要在心中暗骂圣人?” “大胆。”李隆基又斥了一声,“你竟然,又敢直视于朕?” “臣知罪,陛下息怒!”萧珪连忙跪了下去,膝盖疼,疼得他一个劲的直咧牙。 李隆基看到萧珪这副吃鳖难受的模样,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似乎特别解气,特别的受用。 萧珪却在心想,这个老小子究竟是哪根筋不对?为何非要变着法儿的,寻我的晦气? 高力士满脸笑容的在一旁坐山观虎斗,观得可乐了。 李隆基朝外面努了一下嘴,“力士,去把李适之唤来。” “喏。” 高力士叉手一拜朝房外退去。并且,他还十分懂味的把其他的宦官宫女,也都带了出去。 萧珪跪在地上,低着头,眼睛左右滴溜的转。 心想,看这架式,莫非李隆基想要跟我单挑? 呵呵! 单挑! 我虽然腿上带着一点伤…… “萧珪!”李隆基突然低喝了一声,打断了萧珪的胡思乱想。 萧珪叉手一拜,“臣在。” “你为何屡次欺负咸宜?!”李隆基沉声问道。 萧珪心中一怔,莫非这就是老小子,今天找茬儿收拾我的原因? ——这个当皇帝的人,还真是小肚鸡肠啊! “朕在问你话!”李隆基沉声道。 萧珪眨了眨眼睛,小声的说道:“回陛下,臣没有啊!” “你居然还敢不认帐?”李隆基有点气乎乎的拍了一下御案,“老实交待,你都怎么欺负咸宜的?” 萧珪挺直了身子,摊开双手,睁大眼睛,十分无辜的说道:“陛下,天地良心,臣当真没有欺负过咸宜公主殿下。臣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哪!” “大胆!你竟然又敢直视于朕!”李隆基大声喝道,“你自己说,第几次了?” 萧珪哭笑不得的垂下了头,“第三次……” “明明就是第四次!”李隆基喊道。 萧珪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陛下说什么都对,那就第四次吧!” “看来你很不服气?” “臣没有……” 一时冷场,双方都沉默了片刻。 李隆基说道:“你方才说,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如此说来,你心里其实也是想欺负咸宜的,对不对?” 萧珪的表情都要凝滞了,心想就算是要为女报仇,也不用这样鸡蛋里挑骨头的扣字眼吧! “说话!”李隆基又发出了一记咆哮。 萧珪满面苦笑,“陛下,臣想都没有想过。” 李隆基一板一眼,一字一顿的说道:“萧珪,你可听好了。咸宜公主是朕的宝贝心头肉,从小到大,她从来就没有受过半点委屈。” “是,臣听清楚了。”萧珪讪讪的应了一句,心想我也没把她怎么样啊,我避她还来不及呢! 这时,高力士的声音响在了御书房外,“陛下,李适之李大尹到了。” 李隆基压低了声音,急语道:“以后咸宜再要受到什么委屈,朕一定让你好看!” 萧珪愕然一怔,心想莫非咸宜公主受了委屈,都得算到我的头上? ——这都什么霸王条款! 这时,李隆基就像川剧变脸一样,立刻换作了一副笑吟吟的表情,“萧珪,你起来吧,去把他二人叫进来。” 萧珪扶着膝盖艰难的站起了身来,抹了一巴额头上的无语辛酸汗,朝门口走去。 李隆基又把身子靠在了四围椅的靠背上,满心满眼都是舒坦的看看萧珪,发出了一声解气又得意的笑声。 “呵呵。” 萧珪顿时有点心惊肉跳之感,同时又充满了鄙夷。 ——这个小肚鸡肠的皇帝老儿,居然还会“呵呵”? 第354章 黑豺 李适之与高力士进来以后,李隆基就完全是一副大唐天子该有的模样了,庄重沉稳,不怒自威。 但萧珪怎么都觉得,他是在装蒜。这个老小子,骨子里就是一个小肚鸡肠的“宠女狂魔”。还好自己一直死守着底线,没有娶公主、当驸马。不然还不得被这位霸道又不讲理的皇帝岳父,一年吊打上百次? ……那样的日子,真是想想都觉得好凄凉啊! 李隆基与李适之谈论着修长防洪大堤的事情,萧珪坐在一旁,只顾胡思乱想。 “萧珪。”李隆基突然喊了一声。 萧珪回过了神来,起身叉手一拜,“陛下有何吩咐?” 李隆基说道:“为了确保过年期间,防洪大堤的顺利施工,你务必要在过年之前,给李大尹再筹措六十万贯现钱以备开支。” “臣遵旨。”萧珪应喏道。 李隆基又对高力士道:“关于芙蓉园与长安三大殿的整修之事,你以朕的名义发出敕令,迅速下达工部、将作匠与长安留守府,叫他们可以着手开始办了。” 高力士叉手应喏,“奴婢遵旨。” 李隆基再对萧珪说道:“你们元宝商会也要派出得力之人坐镇长安,确保芙蓉园与三大殿的修缮工程,顺利进行。” 萧珪叉手而拜,“臣遵旨。” “还有。”李隆基又道,“芙蓉园哪些地方适合修筑道观或者仙台,你得亲眼看过之后,认真选址、详细定夺。” 萧珪面露微笑,叉手而拜,“臣遵旨。” “今天先就谈到这里为止吧!”李隆基说道,“李适之,萧珪,让高力士领你们去往御膳阁,陪朕一同进用夕食。” “臣谢陛下!”李适之与萧珪,一同领命谢恩。 李隆基先走了一步。 高力士将李适之与萧珪请出了御书房,叉手一拜,“高某,恭喜二位。” 萧珪还了一礼,问道:“请问高公公,在下喜从何来呢?” 高力士抬手指着萧珪,呵呵直笑,“这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李适之也笑道:“君逸,不是谁都有资格,在宫中用餐的。有些时候圣人与众臣在明堂一同上朝议事,议的时间久了错过了饭点,圣人就会赏出一顿饭食赐予众臣。众臣一般是在宫殿的回廊之间,享用这一顿御赐的饭食。因此这一顿饭,就被称为‘廊下食’。” 高力士接过话来,说道:“凡我大唐官员,都渴望入京为官。而在京为官者,又都渴望能有资格位例朝班、参议国家大事。若能吃上一顿御赐的廊下食,那也就意味着,这位官员品衔不低有资格入宫上朝。因此‘得赐廊下食’,就成了官居要职、飞黄腾达的代名词。” 李适之笑呵呵的说道,“能够坐在宫殿的回廊间,吃上一顿圣人赏赐的饭食,就已经被百官视为莫大的殊荣。君逸,现在你应该明白,高公公为何恭喜我们二人了吧?” “明白,明白。”萧珪面带笑容的连连点头,心中却道:我倒宁愿早点回去,喝上一口帅灵韵家里的鲜鱼汤呢! “二位,请随我来。”高力士说道,“我先带你们去稍作休息,更衣沐手。等御厨备好酒菜之后,我再领你们去往御膳厅,陪圣人一同进用夕食。” “多谢高公公。” 三人一同来到了偏厅。 大唐对于就餐的礼仪相当的重视,陪皇帝一起用餐,就更要注意了。高力士专门派了两名司仪宦官过来,专门从旁指导萧珪与李适之整理仪表,并告诉他们一些用餐的礼仪。 完成之后,御膳厅那边还没有来人通知,高力士便亲自陪他二人饮茶叙话。 三人先谈了一阵修筑防洪大堤的事情,然后高力士就说到了,长安那边的芙蓉园与三大殿。 他说道:“君逸,圣人把修缮芙蓉园与长安三大殿的重要差事,全都交给了元宝商会,这是对你莫大的恩典。你须时时感铭肺腑,千万要把差事办好。” 萧珪微笑点头,“高公公放心,我懂得圣人的意思。这次我们元宝商会虽然捐出了一些钱来,资助朝廷修建防洪大堤。但圣人真没想过,要占我们一丝的便宜。长安宫殿的修缮工程,不仅能让我们商会迅速赚回,此前捐赠的钱财。还会让我们从此以往,长源滚滚。萧某一介商人,得遇如此慷慨大方的圣明之主,实乃三世之幸。萧某除了每日祷告恭祝圣安,别的无以为报,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确何圣人交办的差事万无一失了。” 高力士呵呵直笑,“你这张嘴,还真是挺能说。”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没有办法,靠嘴吃饭嘛!” 李适之也笑了,说道:“高公公,你说萧君逸要是当了官,像李某这种笨拙之人,是不是都应该乞骸骨,回乡养老呢?” 萧珪笑道:“大尹放心,萧某要是当了官,肯定一天都混不下去。” “为什么?”李适之问道。 萧珪说道:“因为我是一个不安份的人,受不得各种规矩的约束。就拿今日面圣来说,若非圣人宽宏大量,就凭我几度抬头目视圣人,早该被拖出去砍了。” 李适之一愣,“你胆子这么大?” 萧珪压低了声音,讪讪的说道:“我一介山野村夫,粗陋随意惯了。哪里懂得宫中的严格规制?平常,我也没有这样的习惯。一不留神,就犯了大忌。” 高力士淡淡的道:“初犯,或可原谅。下次,你可就得注意了。” 萧珪叉手一拜,“高公公放心,萧某一定牢记教训,不会再犯。” 高力士立刻岔开了话题,说道:“赫连昊阳已经离开了长安。重阳阁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 萧珪说道:“回高公公,洛阳周边还有几条比较顽固的地头蛇,一直兴风作浪,不服重阳阁。我正在着手准备,要将他们处理一下。” 高力士点了点头,说道:“赫连昊阳走了,你和苏幻云要打起精神,扛起重阳阁。尤其是你,刚刚接手重阳阁,要以最快的速度将恩威竖立起来。过年之前,你得干出一点成绩来才行。” 萧珪又叉手一拜,“是,高公公。” 高力士说道:“苏幻云和那些茶花娘,都很能干。但她们毕竟是女流之辈,在某些关键的问题上可能会缺乏一些见识。这就需要你来拍板定案,给她们指引方向了。” 萧珪点了点头,“萧某明白。” 高力士问道:“不妨跟我说一说,你下一个准备动手的目标,是谁?” 萧珪说道:“巩县,谢黑犲。” 高力士微微一皱眉,“谢黑犲?” 萧珪眨了眨眼睛,“高公公,认得此人?” 高力士面露微笑摇了摇头,“有些耳熟,或许听说过。但是高某,并不认得此人。” 与此同时,京畿巩县。 黄昏将至,小小的县城市集上,正一片忙碌的景象。做生意的在收拾摊位,买东西的在急着赶回家中。 严文胜懒洋洋的躺在马车上,头上盖着一顶草帽,正在打盹。 影姝和红绸从不远处走过来,拍了拍车板,将严文胜叫了醒来。 严文胜揭开草帽看了看天色,扯了个哈欠,说道:“一觉醒来天都要黑了。我们赶紧找个地方,把夕食解决了吧!” “你就知道吃。”影姝说道,“走啦,我们该要干正事了。” 严文胜没好气的笑道:“小姑奶奶,你都说了整整两天的干正事了,结果不是在洛阳城里瞎转悠,就是在这小小的巩县里面四处晃荡。我看你不是出来替先生办差,是出来游玩的吧?” 影姝对他的诘责无动于衷,淡淡的笑道:“你以为,我这两天当真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干吗?” 严文胜撇了撇嘴,“抱歉,我当真是没能看得出来,你都干了一些什么正事。” 影姝说道:“我们来到巩县要找的这个人姓谢,浑号黑豺,人称谢黑犲。” “小姑奶奶,你打听得可真仔细啊!”严文胜嘲笑的笑道,“我估计先生那本册子上的内容,都比你描绘得更加具体。” 影姝仍是不急不忙,淡然说道:“五年前,谢黑犲都还只是一个游手好闲,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乡间泼皮。可是现在他摇身一变,就成了巩县第一巨富,还是个人人谈之色变的土霸王。你可知,为什么?” 严文胜眨了眨眼睛,接不上话。 影姝说道:“因为五年前端午节的下午,谢黑犲提了两斤羊肉,走进了一位寡居的老妇人家里,拜她做了干娘。从此,谢黑犲就彻底的转了运。他变得有钱了,接连开起了赌坊、妓院。后来他又开始铸造私钱、贩卖私盐与骡马,并且偷运奴婢买卖。但凡是来钱快的生意,无论犯不犯法,谢黑犲都做。但凡是和他抢生意的人,不是被他一口生吞,就是被他斩草除根了。他干的事情,巩县妇孺皆知,但就是没人管得了他,更加没人敢去招惹于他。” 严文胜被提起了一点兴趣,“那个老妇人,是什么来路?” “问得好。”影姝笑吟吟的点头,“我也想知道呀!” 严文胜有点小郁闷的苦笑了一声,“别卖关子,有话直说。” 影姝嘿嘿的笑了两声,说道:“最初我只知道,这个妇人是五年前,从宫里出去的。刚好也是五年前,谢黑犲提着两斤羊肉,前去拜了那位妇人做干娘。” 严文胜皱了皱眉,“宫里?” “是的。”影姝说道:“我就顺着这条线索,花了一天的时间,在洛阳找人打听了一下这位老妇人的底细和来路。后来我得知,那位老妇人当年是迫于生计,才带着自己的儿子一同进的宫。她自己在掖庭做了一名浣纱女,她儿子则是成为了一名阉人。” 严文胜不由得愣了一愣,“真够狠心的,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都送去给阉了。” “阉了,总比活活饿死的强。”影姝说道,“很多年以后,老妇人的儿子在内廷混出了一点名堂,做了一个五品宦官,于是就想办法将她母亲送出敢皇宫,回到老家怡养天年。” 严文胜问道:“五品宦官,不小了。” “确实不小,可算是宫里的一位红人了。”影姝说道,“重点是那位老妇人回乡之后,虽然颇有家财,但却孤苦零丁一个人。于是她就收养了一位本村的孤女做养女,让她与自己做伴。这让谢黑犲看到了发达的机会,因为他家就是老妇人的邻居,他幼年时还经常与老妇人的儿子一起玩耍,彼此颇有几分交情。后来,谢黑犲便就做了老妇人的养子。” 严文胜眨了眨眼睛,“谢黑犲那厮,还真是精于钻营。” “那是当然。”影姝再道,“三年后,老妇人的养女成了亲,嫁给了一位在县衙打杂的小吏。宫里的那位红人宦官,立刻就将他的妹夫,提拔成为了巩县的县令。如此一来,谢黑犲便也多了一个做县令的妹夫,这让更加的有恃无恐,便在整个巩县境内,开始了他的为所欲为。据说现在,他手下都已经豢养了两百多名庄客,其中不乏像你这种,自诩为高手的江湖大侠哦!” 严文胜冷笑了一声,“严某从不自诩,只用弓箭说话。” 影姝轻笑了两声,“故事说完了。我们可以去办正事了吗?” 严文胜不由得怔了一怔,“这些事情,你都是怎么打听来的?” 影姝稍稍的撇了一下嘴,满不在乎的说道:“随便问问,不就知道了?” “随便问问?”严文胜无可奈何的笑了一笑,“好吧,上车,干活去了!” 影姝笑了一笑,拉着红绸一起坐上了车。 严文胜刚要挥起马鞭,突然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县衙。” 严文胜有点好奇,“你要去找那位老妇人的女婿,巩县的县令?” “哎呀,你的问题太多了。”影姝说道:“先生吩咐过了,叫你听令行事。现在,你就只管驾车吧!” 严文胜摇头笑了一笑,挥起鞭子,驾赶马车朝县衙而去。 第355章 标本兼治 巩县的县衙后堂内,县令曹坤脱下了官服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平服,正在陪她的妻子袁氏,一同享用夕食。 袁氏原本是姓刘的,拜了干娘之后才改姓了袁。她还有只有十八岁,刚刚才生下了一个男孩儿,替曹坤完成了传宗接代的重大任务。 曹坤原本是个家道中落的穷书生,科举落第之后,在县衙里做了一名打杂的书吏。 大唐的官与吏之间有着一道极其巨大的鸿沟。当小吏的人想要熬出头,那是极难极难。有的人一辈子也就只能停留在“吏”的阶层,无法更进一步升级为“官”。 曹坤就是这样一个,没有什么出息的打杂书吏。他在县衙熬到了三十岁,非但是前途无望,就连媳妇都没能娶得上。 但是两年前曹坤突然就发迹了,因为他的老朋友谢黑犲把自己的义妹,嫁给了他。成婚的当天,曹坤双喜临门。因为京城来了一纸任状,将他就地提拔为巩县的县令。 从一介小吏摇身一变,成了一县之长,这简直就是麻雀变凤凰的神话。 从那一刻起,曹坤就已经深深的相信,谢黑犲与袁氏就是自己命里的贵人。至于他二人的义母、也就是自己的丈母娘,那更是贵人中的贵人,曹坤只差把她老人家当作神佛来贡拜了。 时至今日,曹坤官运亨通、财源滚滚,家有娇妻又给他新添了子嗣,这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今天,曹坤的心情和往常一样的美妙。他和袁氏两个人的餐几上,摆满了二十几碟美味佳肴。夫妻两人一一的品尝过来,相互敬饮美酒,其乐融融美滋滋。 饭刚吃了一半,府里的一名仆人走了过来,手上捧着一份贴子,拜言道:“启秉主人,有客来访,拜贴在此。” 曹坤正拿着小刀给他夫人切一片烤羊排,头都没有抬,淡然道:“放下吧,叫他改天再来。” 仆人倒是清楚,但凡没有携带礼物前来拜访的客人,向来都是这种待遇。但他仍是多说了一句,“主人,那几位客人自称,是从东都洛阳来的。” “洛阳?”曹坤这才停了手,放下刀子又用餐巾擦了擦手。 仆人连忙将拜贴,递到了曹坤的手上。 曹坤打开贴子一看,这里面就只写了一个字。 一个写得花里胡哨,轻易不可辨认的字。 曹坤顿时眉头一拧,表情微变。 袁氏凑过来看了一眼,有点好奇的问道:“夫君,这是画的什么东西?” “夫人,这不是画,这是一个字。”曹坤的声音沉了一沉,说道,“京城那边颇多学问的达官显贵,喜欢用这种独特的字体用来签名,以防他人伪造。它被称为,花签。” 袁氏问道:“那这是一个什么字呀?” “这是一个韩字……”曹坤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说道,“宰相韩休的,韩字!” “宰相?”袁氏微微一怔,“不会吧,京城的宰相,哪会找到我们这个小地方来?” 曹坤合上了贴子,对仆人问道:“来者何人,什么模样?” 仆人答道:“回主人的话,来者是一男二女。男的高大健硕孔武有力,背着一把弓挎了一壶箭,像是一个保镖随从。其中一女名子面容娇好、身材高挑,但是手提宝剑冷若冰霜,仿佛也是一位女保镖。那三人当中领头的,倒是一个娇小可爱、颇为伶俐的小女子,看起来约摸十七八岁。小人问她姓名,她说她没有姓氏,名叫影姝。” “没有姓氏?”曹坤眨了眨眼睛,“如此说来,影姝应该就是一个婢女。” 袁氏问道:“莫非是宰相府上的婢女?她来找我们,会有什么事情呢?” “不清楚。”曹坤说道,“这年头,骗子很多。仅凭一个花签,还无法辨别来人的真实身份。我得亲眼去见一见她,方能明辩真伪,问清来意。” 袁氏说道:“正事要紧,夫君就请去吧!妾身在此等候夫君回来,再继续饮宴。” “夫人容我失陪,去去就来。”曹坤很客气的对他夫人施了一礼,换上官袍,去了前宅。 影姝等人,坐在会客厅里等着。 原本周遭都挺安静,但是严文胜的肚子,突然发出了咕咕的叫声。 “你就知道吃。”影姝说道。 “我可是一声没吭。”严文胜指着自己的肚子,很无辜的苦笑道,“但是它要叫唤,我可管不着。” 正说着,县令曹坤来了。 三人起身相迎。 曹坤比他们更早的叉起手来,一边下拜一边满面笑容的说道:“贵客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这些下人也当真是不懂事,都到了这个时辰,居然都不知道,置宴款待三位贵客,真是罪过,罪过啊!” 影姝面带微笑的说道:“曹明府言重了。” 严文胜的肚子,又咕咕了叫了一声。 影姝用十分嫌弃的眼神,瞪向严文胜。 严文胜一脸苦笑,这能怨我吗? 曹坤连忙笑呵呵的说道:“都是下官怠慢了。还请三位稍等片刻,我已吩咐下去,厨房正在备宴。” “曹明府太客气了。”影姝说道,“不如我们还是先谈一谈,该谈的事情吧?” 曹坤眨了眨眼睛,叉手一拜,“下官,恭敬不如从命。三位请坐,我们就在这里,先谈一谈吧?” “好。” 四个人分宾主坐了下来。 影姝说道:“曹明府,我叫影姝,原是韩相公府上的一名婢女。但是我这次来到巩县,却与韩相公毫无关联。这一点,我必须要事先声明。” 原是? 曹坤注意了影姝话中的这两个关键字,他问道:“那么请问影姝姑娘,现在哪里高就?” 影姝微然一笑,“东都,重阳阁。” 曹坤好奇的眨了眨眼睛,“重阳阁?那是干什么的?” 影姝说道:“曹明府是当朝命官,不知道重阳阁,是在情理之中。但是谢黑犲,他一定知道重阳阁。” 曹坤微微一怔,心想怎的突然就提到了谢黑犲?! “实话实说,我们就是奔着谢黑犲,来的巩县。”影姝说道,“曹明府与谢黑犲是什么关系,就不用我提醒了吧?” 曹坤的心里顿时有点紧张起来,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是不是谢黑犲,在东都犯下了大事?” “我估计,谢黑犲暂时还没有那个胆子,敢去天子脚下犯事。”影姝说道,“但是这些年来谢黑犲在巩县做了一些什么,曹明府应该心中有数才对。” 曹坤咝咝的吸了一口凉气,顿时有点说不出话来。 影姝面带微笑的看着曹坤,说道:“曹明府,你不用紧张。家主既然派了小女子来到巩县,就是想用一个不伤和气的法子,稳妥的解决谢黑犲的问题。” 曹坤眨了眨眼睛,试探的问道:“下官不知谢黑犲,究竟都有一些,什么样的问题呢?” 影姝微然一笑,说道:“曹明府若是当真不知谢黑犲的本来面目,不妨回去问一问你的岳母,也就是谢黑犲的义母,邹老夫人。” 曹坤愕然一怔,心想莫非他们都已经详细调查过,我家的底细了?! 影姝仔细的观察着曹坤的表情,面带微笑的再又说道:“其实邹老夫人的亲生儿子,也就是在皇宫里当差的袁公公,和我们重阳阁也是颇有一些渊源。正因如此,我们重阳阁的主人,才不愿伤了彼此和气,希望能用一个平和的法子,解决谢黑犲的,重大问题!” 影姝故意将“重大问题”这个四个字,说得有些沉重。 这就如同,压在曹坤心里防线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他顿时有些慌张起来。 因为对方不仅把他和谢黑犲的底细,查到了一清二楚,竟然还扯到了皇宫里的袁公公。这等于就是把他们的根,都给刨了出来! 曹坤有点坐不住了。 他站起了身来,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说道:“三位,宴席应该已经备好了。下官,请三位过去饮宴吧?” 影姝倒也不着急,站起身来微笑点头,“多谢曹明府。” “三位,这边请。” 曹坤领着影姝等人到了餐厅,这里果然已经备好了酒菜。曹坤声称自己自己用过了夕食了,叫影姝等人随便享用,他要回到后堂先行更衣,稍后再来作陪。 影姝也不在意,只管让他走了。 严文胜这下乐了,敞开了肚皮开始一个劲的猛吃。 一向不苟言笑的红绸,看到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都笑了。她将自己桌上的两碟菜拿过来给了严文胜,说道:“我吃不了太多,这些给你。” 严文胜也不客气,笑呵呵的说了一句“多谢”,继续猛吃。 “红绸,你不要对他太好。”影姝说道,“他除了吃,什么事情都不会干。” 严文胜只管闷头猛吃,根本不搭理。 红绸坐到了影姝身边来,小声道:“那个曹县令,应该是去通风报信了。” 影姝淡淡一笑,说道:“他若不去,我们的差事还就不好办了。” 红绸问道:“你是想从那个邹老夫人下手,降伏谢黑犲?” “没错。”影姝说道,“唯有如此,方能治标又治本。” “但是万一,那个邹老夫也不肯买重阳阁的帐呢?”红绸问道。 “她是在皇宫里待过的人,应该知道一些轻重缓急。别说是谢黑犲这样的土霸王,就算是她自己的亲生儿子袁公公,也不该去招惹重阳阁。”影姝说道,“万一连她也想不明白这样的道理,那我们今日前来,也是有礼在先。往后再要发生别的什么事情,重阳阁师出有名。” 红绸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知己知彼,先礼后兵。影姝姑娘,你真聪明!” “你过奖了。”影姝举起了酒杯,笑嘻嘻的说道,“来,我们二人饮一杯。” “好。”红绸微然一笑,举起了杯子。 严文胜包了满嘴的饭菜,举起杯子喊道:“怎的不叫上我啊?” 影姝笑道:“我们才不要,和酒囊饭袋一起共饮呢!” 严文胜郁闷的指着影姝,看样子想要骂人。 影姝立刻喊道:“再敢指我,罚你月钱!” 严文胜立刻放下了手,埋头吃喝去了。 影姝和红绸各自暗笑,对饮了一杯。 此时,邹老夫人的家中。 曹坤跪在他岳母的膝前,一边帮她捏着腿,一边说道:“母亲,事情就是这样的,孩儿都秉报完毕了。” 邹老夫人年近六旬,身体有些富态,此时作闭目养神之状,问道:“那个重阳阁,究竟是个什么来路?” 曹坤说道:“回母亲的话,孩儿也不是太清楚。来人却说,谢黑犲应该知道。” 邹老夫人仍旧闭目养神,淡然道:“那就派个人,去把那个惹事生非的黑子,叫回来问一问吧!” “好,孩儿马上就叫人去。” 谢黑犲就住在邹老夫人家的不远处,片刻之后就被叫了过来。他一进门就大声的喊道:“阿娘特意唤了孩儿过来,是不是府里又做了好吃的美味啊!” 曹坤连忙上前拉了他一把,“快别嚷了,母亲心里正烦着呢!” 谢黑犲皮肤黝黑个子不高,体态也有些瘦削,因此才有了“黑豺”这样一个浑号。此刻他轮着一双形如三角的眼睛,小声的问道:“怎么回事?是谁招惹我们阿娘了?” 曹坤对着谢黑犲一指,“就是你!” 谢黑犲很无辜的双眼一瞪,“我怎么了?” 这时,屋里的邹夫人说道:“你们两个别在外面了嘀咕了,都进来!” 两人连忙脱了鞋进到屋里,一同拜在了邹夫人的面前。 邹夫人问道:“黑子,你是不是在外面干了什么浑事,得罪了洛阳的贵人?” “洛阳?”谢黑犲愣了一愣,说道:“阿娘,你是知道孩儿的。孩儿一向很有分寸,从不离开巩县。” 邹夫人又问道:“那洛阳的重阳阁,为何会找到你的头上?” “重阳阁?我当是什么事呢!”谢黑犲呵呵一笑,满不在乎的说道:“阿娘,咱们不用管那个什么重阳阁,那就是一群江湖败类。他们投靠官府当了鹰犬,然后帮着官府一起欺负咱们这些,同道中人。” 邹夫人皱了皱眉,“重阳阁,当真只是一些官府鹰犬吗?” 谢黑犲呵呵的笑,“阿娘,孩儿就是吃了百八十颗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瞒到你老人家的头上。” 邹夫人的脸色沉了一沉,说道:“那你说,官府敢把自己的爪子,伸到皇宫里面去吗?” “那肯定不敢,皇宫可是圣人的地盘。”谢黑犲答得毫不犹豫,然后他微微一怔,“阿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身的意思,十分明显。”邹夫人沉声道,“重阳阁查你的事情,都已经查到了皇宫里去,查到了你阿兄的头上!” 谢黑犲的三角眼,顿时睁成一个圆圈,惊叫道:“不会吧?!” 第356章 家财万贯 夜幕降临了。 严文胜双臂枕头的躺在县衙餐厅前的台阶上,百无聊奈的看着天上的月亮,喃喃的道:“那个曹县令,怎么去这么久?说是去更衣,莫非是掉进茅厕里淹死,出不出来了?” 影姝安安静静的坐在厅内,对外面说道:“严文胜,你怎么像个碎嘴的老妇人一样,唠叨个没完?” “我觉得无趣啊!”严文胜说道,“早知如此,我就该把我那一百多斤箭全都扛来。一箭一个,再一箭又一个。多杀几个,他们就全都老实了。” 红绸走到了严文胜旁边坐了下来,说道:“武力,永远是重阳阁最后的办法。” “但也是最简捷、最有效的法子。不是么?”严文胜说道。 红绸回头看了影姝一眼,淡然道:“那也未必。” 正说着,院子的入口处出现了三个灯笼,有几个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们来了。” 红绸与严文胜都站了起来,影姝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曹坤快步走了过来,连忙施礼下拜,“三位,实在报歉得很,曹某有事去得久了一些。” 影姝走上前来回了他一礼,“曹明府言重了。” 曹坤指着旁边一位黑瘦的男子说道:“影姝姑娘,这位就是曹某的妻舅,人称谢黑犲的便是。” 谢黑犲连忙站了出来,对影姝弯腰叉手的拜下,“黑犲,拜见重阳阁上差。” “不敢当。”影姝还了他一礼,笑吟吟的说道:“我不是什么上差,不过一介婢女罢了。” 谢黑犲抬起头来,有点好奇的打量了影姝两眼,问道:“在下听闻,重阳阁有十二茶花娘,个个武艺非凡,美艳更如天仙。不知影姝姑娘,可否就是其中之一啊?” “我不是。”影姝笑吟吟的指了一下身边的红绸,“她才是。” 谢黑犲与曹坤等人,都惊奇的看着红绸。 红绸抱着一把剑,冷若冰霜的看着他们。 谢黑犲上下的打量了红绸一眼,小声的嘀咕了一句,“真有那么厉害吗?” “咣……” 突然一声轻微的剑啸之声响起,众人只觉得眼前有一片飞花闪现。 红绸的剑,在一个呼吸之间完成了出鞘和归鞘。 谢黑犲与曹坤等人,吓得连退了几步。 “怎、怎么回事?!”他们惊讶的叫了起来,连忙检查自己身上,好像都没受伤,也没有少什么东西。 严文胜笑了一笑,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挑了一挑。 “在这里。”严文胜把树枝往前一伸,“来,再过来一点,看清楚没有?” 曹坤与谢黑犲等人凑近了仔细的看,方才看清。 那树枝上,居然有一只被切成了两半的,苍蝇! 他们目瞪口呆。再看向眼前那位冰山美人,都有了一点心中泛寒的感觉。 红绸说道:“茶花娘的剑,出鞘必见血。你们若是还有怀疑,我不介意再亮一次剑。” “不用了,不用了!”曹坤与谢黑犲等人,连忙一起摆手。 影姝笑吟吟的道:“曹明府,谢大侠,你们不用紧张。她跟你们开玩笑的呢!” 曹坤的脸皮一个劲的抽搐,心想这种玩笑她开得起,我们可不敢! 谢黑犲连忙走到了影姝面前,弯腰叉手一拜,小声道:“影姝姑娘,不知你家主人高姓大名,如何称呼?” 影姝说道:“我家主人姓萧,表字君逸,道号灵观先生。谢大侠若是去了东都,随便找个人问一下,都能打听得到。” 谢黑犲眨了眨眼睛,说道:“重阳阁主人,不是关中第一大侠赫连昊阳么?” “那是我师父。”红绸冷冷的道,“他老人家已经托请萧先生,执掌重阳阁事务。你若还有怀疑,随我去趟洛阳亲临重阳阁,便可眼见为实。” “不敢,不敢。”谢黑犲连忙赔着笑,小心翼翼的道,“在下丝毫不敢怀疑。在下只是想要知道,自己将要投诚效忠的主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影姝微笑道:“谢大侠,打算投诚重阳阁了?” “没错,没错。”谢黑犲施礼拜道,“在下已经决定,诚心诚意投靠重阳阁,一切听从萧先生的号令行事。” “如此,最好不过了。”影姝笑吟吟的道,“我们萧先生,将在洛水江畔重阳阁上,恭侯谢大侠的大驾光临。只是不知,谢大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呢?” 谢黑犲笑呵呵的说道:“我会尽快,尽快。” 影姝微笑道:“三天之内,谢大侠能够抽出时间,去一趟洛阳么?” “三天?”谢黑犲眨了眨眼睛,一点头,“姑娘说了算,三天就三天吧!” 影姝仍是面带微笑,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谢大侠,口说无凭哦!” “哦,我懂,我懂!”谢黑犲呵呵直笑,连忙说道:“有请姑娘,借一步说话。” “好。”影姝微笑点头,和谢黑犲一起走到了餐厅里面。 谢黑犲拿出一张用绢布做了封皮的精美贴子,将它打开,恭恭敬敬的递到了影姝的面前,说道:“些许心意,还请姑娘笑纳。” 影姝将它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柜坊的信票。 大唐如今国力强盛,商业发达。商人经常奔走于各地进行交易,时常需要携带大量的钱币。大唐的主要货币是铜钱与丝绢,携带起来都不太方便。于是就出现了,可以代为保管钱财的“柜坊”。人们把钱存入柜坊,拿到柜坊开具的信票。往后就可以凭信票从柜坊当中,提出相应的钱财来。 说白了,大唐的柜坊就是钱庄与银行的先祖。信票,就像是银票和支票。只不过柜坊收到了存款之后,非但不给利息,还需要存款人付出一些保管费。 影姝看了一眼信票,又将它合上了,放回了谢黑犲的手中,说道:“谢大侠,你可能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有请谢大侠写下一纸文书由我带回。这样,我也能在萧先生面前有一个交待。” 谢黑犲有点尴尬,说道:“但是影姝姑娘,我不识字啊!” 影姝眨了眨眼睛,“谢大侠可以口叙,找人代笔。” “不用麻烦了。”谢黑犲呵呵的笑,拍了拍手中的信票,说道:“再漂亮的话,也没有它说的好听。影姝姑娘,你就收下吧?” 影姝摇了摇头,义正辞严的说道:“萧先生一向清正廉明,他是不会被谁收买的。” “这可不是收买。姑娘大老远的跑来这一趟,也不容易。这是我私人赠送给影姝姑娘的一点见面礼,小小心意罢了!”谢黑犲呵呵的笑,说道,“再说了,谢某投效重阳阁之后,一家老小都能平安。这全都是姑娘的功劳,谢某哪能不识半点好歹呢?” 影姝笑吟吟的说道:“谢大侠言重了。这些,都是我份内该做的事情。” “不管怎讲,影姝姑娘可都是谢某一家的救命恩人哪!”谢黑犲连忙将那张信票,往影姝手中硬塞了过来,一个劲的说道:“姑娘莫再客气,快请收下,收下吧!” 影姝只好收下了信票,微笑道:“谢大侠如此一片盛情,小女子却之不恭,只得收下了。” “这才对嘛,呵呵呵……”谢黑犲连笑了几声之后,小声说道:“姑娘若是方便,就请在萧先生面前,替我多多美言几句。谢某,感激之至啊!” “我会的。”影姝微笑点头。 “多谢,多谢!”谢黑犲一个劲的作揖。 稍后,二人从餐厅里走了出来。 影姝来到曹坤面前施了一礼,说道:“曹明府,我等这便告辞,回洛阳去了。” “现在走?”曹坤眨了眨眼睛,说道:“如今天色已晚,我早已安排下去,三位可以在馆驿安歇一晚。明日清晨,再走不迟。” “多谢曹明府一番美意。”影姝说道,“但是家主那边还在等盼回复,小女子不敢耽搁片刻。现在出发,天明时分刚好可以进入洛阳城,第一时间见到家主报上消息。如此,才不会误了大事。” “那好吧!”曹坤点了点头,“我派县衙不良帅,亲自带人护送三位出城。” 影姝微微一笑,施礼下拜,“多谢曹明府!” 黎明时分,洛阳城,长夏门前。 严文胜挥了一下鞭子喝停了马车,长吁了一口气,说道:“直到停在了这座城门之前,我才真的相信,我们已经平安归来了!” 影姝在车里笑出了声来,说道:“严文胜,你几时变得如此胆小了?” “我可不怕死。”严文胜说道,“我怕的是伤到了你这颗宝贝疙瘩,回去没法跟先生交待。” “是你多虑啦!”影姝笑嘻嘻的说道,“就算曹坤与谢黑犲心里有一万个怀疑与不服,他们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红绸问道:“影姝,那个谢黑犲真会诚心投效重阳阁么?” “没那么容易。”影姝说道,“他如果是真心投效,现在就该和我们一起来了洛阳,当面拜见萧先生。” “那他给你一万贯钱,又算什么意思呢?”红绸问道。 严文胜当即惊叫了一声,“一万贯?!” “对呀!”影姝笑道,“谢黑犲还真是财大气粗,收买一个婢女,出手就是一万贯!” “不会吧?”严文胜有点难以置信,“一万贯,那可就是一千万钱!我严文胜这样的大侠,每月月钱才不过四五千。我得要多少年,才能攒够一千万钱啊!” “你就知足吧!”影姝笑道,“我大唐的六品官,每月薪俸都是和你一样的,四千五百钱!” “那能一样么?”严文胜撇了撇嘴,说道:“官员的薪俸,不过是摆在明面上,随便给人看看而已。他们的真实收入,或许十倍于薪俸。” “你们扯得太远了。”红绸说道:“影姝,谢黑犲为什么要给你一千万钱?” “这一千万钱,就是谢黑犲的缓兵之计。”影姝说道,“我一开口,就提到了宫里的袁公公。这是他们的根,他们轻易不敢冒险,于是谢黑犲就先花了一笔钱将我们稳住。如果不出所料的话,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来到洛阳,找到袁公公一起商议,如何应对重阳阁。” 严文胜问道:“那个袁公公,究竟何许人?” “他叫袁思艺,是内廷的一位五品宦官。如今在圣人面前,也算颇受宠信。”影姝说道,“但是内廷的宦官,谁又能大得过高力士,高公公呢?” 严文胜顿时笑了,“影姝,你真是太贼了!” 红绸也道:“影姝,干得漂亮!” 影姝笑嘻嘻的道:“走吧,我们去见先生。这一千万钱得来全不费工夫,可以让先生,在洛阳买下一栋很漂亮的大宅子了!” 半个时辰以后。 影姝气喘吁吁的跑到了重阳阁的四楼,将那一份柜坊的信票,恭恭敬敬的放到了萧珪的手上。 萧珪将它打开一看,当即面露笑容,说道:“所谓家财万贯,不如我有影姝。” 影姝笑嘻嘻的弯腰而拜,“多谢先生夸奖。” “辛苦你了。”萧珪将信票放到了一旁,微笑道:“先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的睡一觉。养足精神之后,我们再一起去看房,买房。” “好。”影姝笑吟吟的点头,“先生,那我先去了。” 萧珪微笑点头。影姝欢快的跑到了楼下去。 严文胜走了过来,直撇嘴。 “你撇嘴是什么意思?”萧珪问道。 “这小娘们儿……”严文胜又撇了撇嘴,然后就笑了,“厉害。确实有点厉害。” “服气了?”萧珪问道。 “略服,略服。”严文胜面带尴尬的笑容,直点头。 萧珪笑道:“我看这副傻兮兮的表情,莫非是,想要加薪?” 严文胜呵呵直笑,说道:“在下身无寸功,没脸提加薪之事。” “你还是有功劳的。”萧珪说道,“至少,你保护了影姝的安全。” 严文胜顿时笑了,“先生英明!” “现在,我也算是有几个臭钱了,那就一起花吧!”萧珪说道,“我先赏你一万钱。然后,你以前是六品官的薪酬,现在提到五品待遇。” 严文胜愣一愣,“五品官,每月有多少钱哪?” 萧珪冲他一挥手。 “这种问题,去问影姝吧!” 第357章 砸锅卖铁 临时午饭时分,三骑翩然而至,停在了重阳阁的院子里。 萧珪亲自迎到了他们面前,正儿八经的叉手而拜,说道:“重阳阁,恭迎贵客大驾光临。” 一片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清尘说道:“姑娘,你的面子真是太大了。竟连名动京华的灵观先生,都来亲自迎接于你。” 萧珪瞟了她一眼,然后就瞪向了孙山,说道:“孙山,你真是没用。怎就管不住你妻子的这张碎嘴呢?” 孙山只是呵呵的憨笑。 帅灵韵也笑了一笑,翻身下马。萧珪连忙上前,将她稳稳的扶了下来。 “苏幻云,还有其他的人呢?”帅灵韵问道。 萧珪说道:“她们正在三楼用餐,稍后就该有客人来饮茶了。我们去四楼,午宴已经备好了。” 帅灵韵微笑点头,说道:“今日为何,要约我来到这里用餐?” 萧珪说道:“因为,我想约你一起给自己放半天的假。最近我们两个都太忙了,忙得都没有了时间好好的相聚。” 帅灵韵面带笑容,好奇的看着萧珪,问道:“放半天假,去做什么?” “先吃饭。”萧珪神秘的笑道,“吃完饭,我再告诉你。” 帅灵韵微笑点头,“好吧!” 萧珪牵着帅灵韵的手,朝楼上走去。 快到三楼时,帅灵韵想把手挣脱掉。因为苏幻云和茶花娘们,都住在这一层。 萧珪故意瞪了她一眼,依旧拉着她的手,一起走到了四楼。 影姝站在四楼的楼梯口边,乖巧的施礼拜下,“影姝恭迎帅东家。” 帅灵韵见到影姝挺高兴,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笑道:“影姝姑娘,不用这么客气。” 影姝笑嘻嘻的说道:“礼不可废。帅东家可是我没过门的女主人。” “嗯,没错。”萧珪立刻接道,“影姝说得极对。” 帅灵韵没好气的瞪了萧珪一眼,“我们女子说话,你一个大男人插什么嘴?”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孙山,严文胜,来,我们饮酒!” “不许饮酒。”帅灵韵说道,“你的伤都还没有痊愈。” 萧珪说道:“饮一点素淡的果酒,终归是可以吧?” “不行。”帅灵韵说道,“你们饮茶吧!” 萧珪呵呵一笑,“男人大丈夫,能屈能伸。饮茶就饮茶!” 影姝顿时笑了,小声道:“帅东家,看来只有你能降得住他。” 帅灵韵问道:“他最近颇多应酬,是否经常滥饮?” “那倒是没有。”影姝说道:“先生最近颇为节制,无论什么样的应酬他也从不多饮。就连昨日入宫面圣,他也只是敬了圣人一杯酒而已。” “对了。”帅灵韵转过头来,对萧珪说道:“君逸,昨天面圣情况如何?” 萧珪笑眯眯的冲她招手,“坐到我的身边来,我慢慢跟你讲。” 帅灵韵笑了一笑,很给面子的乖乖坐到了萧珪的身边。大家也都各自入了座,开始共用午餐。 萧珪先和帅灵韵谈了一下,商会资助朝廷修筑防洪大堤的事情,告诉她,过年前还得给李适之筹措六十万贯现钱。 帅灵韵当即轻叹了一声,“我就知道,又得要钱。” 萧珪微皱眉头,歪着脑袋看着帅灵韵,“怎么,钱很难筹吗?” “有点。”帅灵韵点了点头,说道:“至从清渠码头一案开始,商会接连发生内乱,伤了许多元气,上下人心也是不齐。这几天我相继收到各地大掌柜发来的信件,都在向我大倒苦水,说钱款难于筹措,请求给予宽限。但问题是,我若宽限了他们,朝廷会宽限我们吗?” 萧珪淡淡一笑,说道:“众多大掌柜当中,谁比较合作,谁最为抵触。这些你应该心中有数吧?” “这是当然。”帅灵韵好奇的眨了眨眼睛,问道,“你言下何意?” 萧珪说道:“众所周知,现在就是元宝商会最困难的时候。所谓板荡识忠臣,患难见真心。谁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支持我们,愿意与我同舟共济,那他就是我们的真朋友。谁自私自利明哲保身甚至暗中使坏,这种人,我萧珪不欢迎他继续留在商会。” 帅灵韵有点惊讶的眨了眨眼睛,“你打算对商会各地的分号大掌柜,进行一次筛选与更换?” “没错。”萧珪小声道,“我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一朝天子一朝臣。既然是我萧珪做了元宝商会的大东家,下面的分号大掌柜,都得是我信得过的人。凡是跟我做对的,通通滚蛋,绝不姑息!” 帅灵韵微微一怔,小声道:“君逸,虽然你已经做了大东家,但我阿舅毕竟还在一旁盯着。这些大掌柜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我们,要不要先隐忍一段时间,就当是给我阿舅多留一点面子?” “灵韵,你错了。”萧珪说道,“你阿舅之所以让我来当这个大东家,就是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商会内部的一些痼疾,却因为种种原因,自己无法处理。就拿岳文章与何明远来说,你阿舅难道不知道,他们这些年来都干了什么吗?还不就是碍于往日情面或是别的一些原因,一直都在姑息他们?结果岳文章趁他病重便就伸出了魔手,要将整个商会都从你阿舅的手中夺走。” 帅灵韵说道:“你的意思是,我阿舅扶你上台,就是希望你能大刀阔斧的铲除痼疾,改变商会的现状?” “没错。”萧珪说道,“你在长安与岳文章斗法的时候,你阿舅是知道的。我在幕后出手助你,你阿舅也知道,但他并未阻止。虽然岳文章被流放之后你阿舅很伤心,但他从未反对我们拔除岳文章这颗毒瘤。在商会利益与私人情意之间,你阿舅其实是分得十分清楚的。” “原来如此……”帅灵韵点了点头,轻声道:“想不到你与我阿舅才相处了这么短的时间,却比我更加的了解他。”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了解分为很多种。你了解并熟悉的,或许是一位慈祥善良的阿舅。我了解更多的,却是一位长安首富。你阿舅能够成为大唐最成功的商人之一,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明白了。”帅灵韵点了点头,说道:“但是你现在大刀阔斧的改革商会,时机真的找对了么?” 萧珪问道:“有什么不对?” 帅灵韵说道:“洛阳与长安是我们商会的根基大本营,但这两个分号都接连发生了内乱,以致元气大伤、资金不足。现在我们迫切需要,各个分号给我们提供大力支持,这样才能凑出四百万贯的巨款,资助朝廷修筑防洪大堤。在如今的节骨眼上,你大肆裁撤分号大掌柜,万一闹得人心叛离,导致我们凑不出足够的钱来应付朝廷,岂不是坏了大事?” “你放心,绝对坏不了大事。”萧珪淡然道:“就算所有的分号人心叛离,所有的大掌柜都宣布脱离商会,只要洛阳与长安的大本营不失,我也能让元宝商会的声势,百倍于前!更让那些落井下石的背叛者,悔不当初!” 帅灵韵惊讶道:“你打算怎么做?” 萧珪微然一笑,“容我先卖一个关子,晚些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帅灵韵又是皱眉又是好笑,催促道:“不行,你快说!” 萧珪笑道:“难得今日休假,你若陪我痛饮一场,我就立刻告诉你。” “那你还是别说了。”帅灵韵立刻转过了身去,“反正,我迟早也能知道。” 萧珪无可奈何的笑了一笑,说道:“你赶紧发了信件,召集各地分号大掌柜,腊月二十来洛阳议事。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对他们讲。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缺席。” “好。”帅灵韵点头。 “叫他们一定要带钱来!”萧珪瞪起了眼睛,郑重叮嘱道,“万一误了朝廷大事,皇帝要砍我,我先砍了他们!” 帅灵韵笑了一笑,叉手一拜,“遵命,大东家!” 稍后大家吃完了饭,萧珪就邀请帅灵韵等人一同骑马出行,外出游玩。 下楼的时候,帅灵韵问道:“你不带苏幻云一起去么?” 萧珪说道:“重阳阁下午生意忙肆,她还有一些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办,今天就不邀她一起去了。” 帅灵韵点了点头,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萧珪笑道:“来了不就知道了?” 帅灵韵皱起眉头,笑而问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卖关子了?” “这能怪我吗?”萧珪呵呵的笑,说道:“还不是因为,你们都喜欢惊喜!” 片刻后一行人下了楼,萧珪与帅灵韵一共三男三女,全都骑上了马匹,六骑一同离开了重阳阁,沿着洛水江畔直往东头而去。 虽是冬天,但今日天气晴朗。午后的阳光晒在人的身上暖暖的,非常舒适。 帅灵韵忙碌了好些天,一直未能休息。难得今日与萧珪一同策马出游,她感觉十分放松,心情颇好。 一行人策马慢跑在江畔游玩了一阵之后,萧珪带着他们拐进了慈惠坊,来到惠仁里,停在了杨玉瑶的家门口。 用“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来形容盛唐时的社会风貌,或许是有了一点夸张。但是洛阳的住户人家,至少白天的时候,家中的大门一般都是开着的。除非是特殊情况,或是家中无人。 “裴宅?”帅灵韵看着大门中的牌匾颇为好奇,问道:“君逸,这是你哪位朋友的家宅?竟然如此庞大!” 大门开敞,屋里的人看到有数骑停在了家门口,立刻就有人迎了出来。 来人,正是杨玉瑶。 “萧先生?”她最先看到了萧珪,面露惊讶再又喊道:“帅东家?影姝?你们都来了!” 帅灵韵见到杨玉瑶也有点好奇。因为她记得,那天晚上在北市的元宝酒肆与咸宜公主一同饮酒的时候,杨玉瑶也曾在场。 萧珪上前了两步,面带微笑说道:“杨夫人,请问尊夫在家吗?” “在。”杨玉瑶苦笑了一声,“但是,他又喝得滥醉如泥了。萧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萧珪说道:“我想买下贵府的东宅。” “真的?”杨玉瑶微微一惊。 帅灵韵也觉得有些意外。 萧珪回头看了帅灵韵等人一眼,笑道:“有劳夫人先带我们大家,一起去东宅看看吧?” “好。”杨玉瑶连忙点头,“各位,请随我来吧!” 众人跟着杨玉瑶一起,进了裴宅。 帅灵韵拉了一下萧珪的袖子让他落后了两步,私下问他:“无缘无故的,你买房作甚?” “因为我没地方住啊!”萧珪答得理所当然,他说道:“赫连昊阳租的那个宅子就快到期了,房东不愿再续租给我。重阳阁那里只能临时落脚,并不适合居家。所以现在,我迫切需要一个稳定的住处。” 帅灵韵眨巴着眼睛,欲言又止。 萧珪嘿嘿的坏笑了两声,小声道:“不如就让我住到你家里去吧?这样我就不用买房了。” “没个正经……”帅灵韵脸上稍稍一红,小声道:“现在商会资金短缺,不如我们跟杨夫人商议,先把这里租下来。等我们手头宽裕了,再将它买下。你觉得怎样?” “不怎样。”萧珪果断摇头,说道,“我非但要将这里买下来,还要把潘五潘六和他们的一群徒子徒孙全都叫来。该修缮的修缮,该重建的重建。明年的上元节之前,我必须要住到洛阳的新家里面来!” “你小声一点……”帅灵韵连忙又扯了一下萧珪的衣袖,小声的说道:“君逸,我赞成你买房,也赞成你修整。但是我们现在,不是很缺钱么?能不能先缓一缓?” 萧珪认真的看着她,呵呵一笑,“不能。” 然后,他就走了。 帅灵韵无可奈何的摇头叹息笑了一笑,连忙把清尘叫到了身边来,避开众人的耳目,小声的问她:“钱库里面,还有多少现钱?” “不多。”清尘说道,“大约还有,一百多万钱吧!” “才这么点?”帅灵韵不由得怔了一怔,喃喃的道:“这可买不下,眼前这座大宅子。” 清尘放眼朝四周看了看,说道:“这座宅子滨临洛水地段很好,占地也大,少说也要四五百万钱。姑娘,我们现在如此缺钱……” “别说了。”帅灵韵连忙打断了清尘的话,小声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哪怕是砸锅卖铁,也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从各个店铺给我调出足够的现钱来。我必须要,买下这栋宅子!” 第358章 赚钱养家 杨玉瑶领着萧珪等人在东宅里面,走了半个圈,四处看了看。 萧珪问道:“杨夫人,这座东宅你们打算,卖多少钱?” 杨玉瑶有点尴尬,说道:“这个……我有点难于启齿。不如,还是把家夫叫来,让他跟你谈吧?” “尊夫不是喝醉了么?还是别麻烦他了。”萧珪说道,“你只管说吧,没关系的。我就当是,你代你丈夫传话了。” 杨玉瑶满面尴尬的笑容,看了看周围的人,伸出了一只手来。 “五百万钱?”清尘立刻喊道:“这可有点贵了!” 杨玉瑶的表情更加尴尬了,连忙道:“先生若是觉得贵了,我们还可以再商量。我现在就去叫我夫君!” “不用。”萧珪说道,“五百万钱是吗?我买了。” 清尘顿时大惊失色,噌噌几步蹿到萧珪身边,低声急语道:“姑爷,姑爷,我的好姑爷,你再考虑一下吧?人家都说了,价钱还可以商量!” 萧珪朝后仰了仰身子,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清尘,说道:“你这丫头,真不大气。我萧某人,莫非还缺钱吗?” 清尘很不给面子,很认真的点了一下头,“缺。” “那你肯定认错人了,退下!”萧珪板着一张臭脸斥了她一声,然后对杨玉瑶笑呵呵的说道:“杨夫人,你别介意,这丫头生来就不懂事。萧某一言九鼎,这宅子我要了。五百万钱,一文不都会不少你。” 杨玉瑶看了看周围这些人的脸色,颇为尴尬的说道:“萧先生,不如,不如我们……还是把这价钱,再商量一下吧?” “哎!”萧珪叹息了一声,“这又不是在菜市场买小菜,有什么可讨价还价的?赶紧把你家房契地契全都拿来,我们现在就签约。趁县衙还没关门,今天就可以把各种手续全都办了。钱,立刻就能送到你的府上。” 杨玉瑶惊讶道:“就算我们今天能够签下私约,县衙那边办起公事来,也不会这么快吧?” 萧珪笑吟吟的说道:“相信我,没问题的。” 清尘的脸都苦了起来,喃喃道:“先生就知道吹牛。我看你怎样才能,立刻把钱送到人家府上?一下就要筹出五百万钱,怎么也得花些时间吧!” 杨玉瑶连忙说道:“钱不着急,一点都不着急。萧先生什么方便,什么时候付钱都行。” “杨夫人,你不用理她。这种事情,还轮不到她一个丫鬟来当家作主。”萧珪很有家主风范朝清尘挥了一下手,示意她退下。 清尘撇着嘴,郁闷的站到了一旁。 萧珪又冲帅灵韵招了招手,“帅东家,你过来一下。” 影姝和严文胜等人都暗自发笑,心想当着外人的面,萧先生真是胆肥了,居然敢对帅东家颐指气使! 帅灵韵也暗笑了一声,倒是挺给面子的走了过来,温言细语的问道:“君逸,怎么了?” 萧珪指着前方不远处的正宅,说道:“那栋主宅有些老旧了,我想把它拆掉重建。就在原址的大小基础之上,建起三层。你意下如何?” “很好。”帅灵韵微笑点头,“我会通知潘氏兄弟,择日动工。” 萧珪又指向那堵围墙,说道:“杨夫人那边已经在修一堵围墙。我们这边也建要建起一堵围墙来,与之相隔六尺,中间要能行过马车。池塘那边需要挖深整饬、接连坊外活水,到了夏天要能游泳,还得多放鱼苗。池塘的上面要建一座临水的木屋,方便我们纳凉和钓鱼。主宅的旁边效仿轩辕里故居,也要建起一座小楼。或者两座也行,你让潘家兄弟看着办。” 帅灵韵很好脾气很耐心的听着,微笑点头,“好,我都记住了。潘家兄弟,一定会遵循你的要求,一一照办。” 影姝和清尘等人又各自暗笑起来。 带着自信满满的笑容,萧珪朝影姝伸出了手。 影姝连忙把柜坊的信票,恭恭敬敬的交到了他手上。 萧珪很是大气的将信票,往帅灵韵面前一亮,说道:“告诉潘家兄弟,材料只管捡好的用,不用节省。买房的钱、工钱和材料钱都在这里,你就帮我一起打理了吧!” 清尘惊讶无比,连忙走到帅灵韵身边来要看个究竟。 帅灵韵也是有些意外,立刻打开了这一张装饰华丽的信票,当即就睁大了眼睛。 清尘惊叫了一声,“一千万钱?!” 萧珪笑眯眯的,冲她们摆手,“拿去吧,随便花,不用客气。” 众人都笑了起来。 帅灵韵也笑了两声,合上信票,像个乖巧小媳妇那样矮下身来施了一礼万福,“多谢先生。” “哎呀,发财了,发财了!”清尘拍着手哈哈的大笑,“先生都说了随便花,那咱们是不是都可以添上一件,过年的新衣服了?” “你这丫头,真没出息!”萧珪满是鄙夷的指着清尘,“一件哪够?至少也得三件!” 众人又是一同发笑。 杨玉瑶既好笑又欢喜,连忙道:“萧先生,帅东家,还有诸位,请你们都到寒舍客厅稍坐,容我置宴款待。” “杨夫人,我们刚刚才吃过,置宴就不用了。”萧珪说道:“趁现在还有时间,不如我们先把契约签了。往后我们就是邻居,有的是机会相互往来。” “如此也好。”杨玉瑶微笑点头,“那我们,还是得要移步寒舍客厅。萧先生,帅东家,诸位,请吧!” 萧珪点头应允,于是众人一同离开东宅,往裴家的客厅走去。 帅灵韵走在萧珪的身边,面带笑容小声的说道:“你今天,神气了呵!” “有句老话,钱是男儿胆。”萧珪笑道,“我难得有钱一回,还不许我嚣张一下么?” 帅灵韵笑道:“但你现在,不是立刻又变成穷光蛋了么?” “我可以再去赚哪!”萧珪说道,“以后你若是手头紧,只管来找我。男人赚钱养家,这不都是应该的嘛!” 帅灵韵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其他人好像也都听到了,于是大家笑成了一片。 “这有什么好笑的?”萧珪皱了皱眉,貌似有点郁闷,“我说的话,难道不对吗?” 大家都笑。 只有孙山一本正经的说道:“先生所言极是!” 萧珪更加郁闷了,“是个屁啊,你还不如闭嘴!” 于是大家笑得更乐了。 稍后大家都到了客厅,杨玉瑶的丈夫仍是死醉死醉,怎么也叫不醒来。杨玉瑶只好代替他丈夫,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和萧珪签定了购房契约。 萧珪立刻就叫影姝和严文胜骑上快马,跑到县衙去找不良帅耿振武,在那边把相关的手续都给办了,完成房产的过户。帅灵韵则是叫孙山和清尘一起带着信票去了南市的柜坊,提取钱款支付买房的费用。 杨玉瑶仍是置办一餐十分丰盛的晚宴,宴请萧珪与帅灵韵等人。她丈夫裴仲尧终于在开饭之前醒来了,晃晃悠悠的来到客厅一下见到这多客人,还吃了一惊。 杨玉瑶连忙将裴仲尧请到一旁,跟他说清了今日之事。 裴仲尧听完之后,大喜,连忙跑到客厅来对萧珪叉手而拜,说道:“原来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灵观先生?在下河东裴仲尧,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足慰平生啊!” 萧珪面带微笑,起身回礼,“裴兄太客气了。以后,我们可就是邻居了。” “能与灵观先生做邻居,真是裴某毕生之荣幸啊!”裴仲尧十分的高兴,说道:“今日初次相见,我们一定要痛饮一番,不醉不归!” 杨玉瑶顿时苦起了脸来,说道:“夫君,萧先生正在养伤,不宜饮酒。” “啊?”裴仲尧明显一愣,“这可真是,太可惜了!” 萧珪微笑道:“裴兄,我们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也是,也是。”裴仲尧呵呵直笑,“改天等先生的伤好了,我们一定要痛饮、痛饮!” 萧珪暗自好笑,心想这个裴仲尧还真像杨玉瑶说的那样,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 严文胜与孙山办事,都很有效率。 萧珪与帅灵韵在杨玉瑶家里,还没有吃完一顿饭,他二人就各自将事情给办妥了。 严文胜带回了官府的批文,萧珪与裴仲尧之间的房产交易,正式达成。孙山则是领着柜坊的马车,拉了价值五百万的现钱来到了裴家。另外,清尘再将剩下的五百万钱换成了十张面值五十万钱的信票,交给了帅灵韵。 帅灵韵拿出其中的一张来,递到了萧珪的面前,笑吟吟的道:“君逸,你手头应该没钱了吧?拿去吧,随便花。没有了,再来找我。” 萧珪一愣,瞪大了眼睛看着帅灵韵。 影姝笑嘻嘻的说了一句,“家用还是要的。” 然后她就上前接过了信票,对着帅灵韵施了一礼万福,“多谢帅东家!” 众人全都闷头暗笑。 萧珪神情尴尬,脸皮直抽搐,心想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现世报? 与此同时,北市之中。 一位面白无须、体态肥硕的男子,走进了一家胡姬酒肆,径直来到二楼走了一间雅间之内。 谢黑犲已经坐在房间里面等了许久,见到来人,当即面露惊喜之色的起身相迎。 来人便是谢黑犲的义兄,邹老夫人的亲生儿子,皇宫里的大宦官袁思艺。 袁思艺自己在皇宫里面当差,无法照顾寡居在外的母亲,只能寄望于谢黑犲和义妹、曹坤等人,能够好好孝敬他母亲,给她老人家养老送终。所以,袁思艺对谢黑犲等人一向都很好。所谓各取所需,这差不多也就是,谢黑犲会拜邹老夫人为义母的动机所在。 谢黑犲迎到袁思艺面前,双膝下跪的施礼,口中称道:“小弟黑豺,拜见义兄!多时不曾相见,小弟真是想煞兄长了!” 袁思艺上前一步笑眯眯的扶了一下谢黑犲,说道:“贤弟请起。这些日子以来,为兄也是甚为想念贤弟呀!” 谢黑犲站起身来,满面热忱的说道:“多时不见,兄越发的康健福态了。阿娘若是见到阿兄如今的这副模样,定然欢喜。” 袁思艺笑呵呵的点头,“娘亲,近来可好?义妹,妹夫,他们都好吗?” “好,阿娘近来一切都好。妹子和妹夫他们,也都好。”谢黑犲说道,“只是阿娘他老人家,对阿兄颇为想念。不知阿兄何时能够衣锦还乡,前来探望阿娘啊?” “我也时时想要,回乡探母啊!”袁思艺轻叹了一声,拉着谢黑犲的手一同坐了下来,说道,“但是年关将近,宫中诸事繁忙。一时半刻,我恐怕抽不开身来。” 谢黑犲便感慨了起来,“哎呀,那真是太可惜了!” 两人聊了片刻家常,袁思艺知道谢黑犲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自己没有太多功夫与他闲聊,于是主动问道:“贤弟怕是有一两年,没有离开过巩县了吧?” “是,是。”谢黑犲连连点头,“阿兄你也知道,小弟的仇家有点多,轻易不敢离了老巢。这次壮起胆子来了洛阳,也是迫不得已。” 袁思艺问道:“莫非,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谢黑犲说道:“阿兄,知道重阳阁么?” 袁思艺顿时脸色微变,语气都变得严肃起来,“你招惹到重阳阁了?!” 谢黑犲微微一惊,连忙说道:“阿兄莫要误会,小弟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招惹到京城的贵人。” 袁思艺吁了一口气,脸色也和缓了一些,说道:“你那你问重阳阁作甚?” 谢黑犲说道:“前日里,重阳阁派人来了巩县,劝我投诚。他们一开口就提到了阿兄,小弟未知对方虚实,就怕连累了阿兄,因此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小弟先给了他们一笔钱将其稳住,随后立刻便来了洛阳,专请阿兄为我定夺。” 袁思艺又吁了一口气,面露笑容,说道:“这件事情,你做得对。” 谢黑犲微微一怔,心想还好我听了义母的吩咐行事。依着我的性子,早和那几个人干起来了! 他连忙问道:“阿兄,重阳阁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袁思艺眨巴着眼睛寻思了片刻,说道:“重阳阁牵涉到一些机密,我不便透露太多。你只须记住一句话便好,重阳阁,连我都不会去招惹。” 谢黑犲愕然怔住。 袁思艺又道:“既然是重阳阁主动派人去找你,劝你投诚,那是他们先礼后兵。你千万不要心存侥幸,识趣一些,早点前去投诚为好。唯有如此,方能保得平安。你懂我的意思了么?” “小弟明白……”谢黑犲点了点头。 袁思艺说道:“重阳阁既不是官府衙门,也不是江湖门派,但又仿佛兼而有之。那里面是怎样的规矩,连我都不是太清楚。但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钱终究是好使又管用的。你去的时候,一定要多带钱财、多作打点。知道么?” 谢黑犲撇了撇嘴,讪讪的道:“小弟,已经使了一万贯钱了。” “一万贯,很多吗?”袁思艺冷笑了一声,颇为严厉的沉声说道:“那个萧珪资助朝廷修筑防洪大堤,一出手就是四百万贯!现在你给他一万贯钱,人家还以为你把他当作了叫花子,是在羞辱于他!” “兄长息怒。”谢黑犲连忙说道:“那笔钱,小弟只是用来收买萧珪派来传话的,一名婢女!” “这还差不多。”袁思艺闷吁了一口气,说道:“去了重阳阁见到萧珪,你出手务必要大方一些。千万别给我丢脸,知道么?” 谢黑犲连忙叉手拜下,“小弟,谨遵兄长教诲!” 第359章 买平安 清晨,白雾茫茫。 下雾的天气不太适合跑步,萧珪带着严文胜一起在室内,练习俯卧撑。 严文胜一边做,一边发笑。 萧珪问道:“你笑什么?” 严文胜笑道:“我身下又没有姑娘,为何要如此不停的起伏?这动作,仿佛有点傻气。” 萧珪被他气乐了,拍拍手站起身来,说道:“你今天不傻够两百个,不许吃早饭。” 严文胜连忙叫道:“一百个行不行?” “我改主意了。”萧珪道,“二百五!” 严文胜苦笑道:“先生,好好说话,不骂人行吗?” 萧珪也笑了,说道:“你也知道,二百五是骂人的话?” “这是长安的俚语。去过长安的人,应该都知道。”严文胜说道,“据说是以往衙门的官员出行的时候,会派两个官差手拿竹竿在前开道,名为喝道五百。那两个官差经常用竹竿击打路人,长安的百姓很不喜欢他们,就称他们为二竿子,或者是叫他们二百五,两个合起来刚好就是喝道五百。” 萧珪呵呵直笑,“看来我把薛嵩称作二货,也是有历史依据的。” 严文胜笑呵呵的,拍着手站起了身来。 “谁叫你起来的?”萧珪一瞪眼,“二百五!” 严文胜无可奈何的笑了笑,又趴了下去,猛做俯卧撑。 片刻后,影姝来到了窗户外面,乖巧的施了一礼,笑吟吟的道:“先生,朝食已经准备好了。” “稍等片刻就来。”萧珪仍是盯着严文胜,顺口问道,“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影姝眨巴了几下大眼睛,说道:“有先生最爱的小米粥!” 萧珪静待下文。 等了半晌,影姝居然没有再说下去了。 萧珪抬头看向她,“没了吗?” 影姝摇了摇头,“没有了。” 严文胜立刻趴到地上不动了,大声喊道:“一大早就吃稀的,哪里会有力气。好歹你也准备几个,夹肉的大蒸饼啊!” “谁说是稀的,我明明把粥煮得很浓。”影姝说道:“白面和羊肉都很贵的,你不知道吗?” 萧珪听他二人斗嘴感觉挺有意思,笑道:“影姝,我们不用这么省钱吧?” 影姝撇了撇嘴,说道:“先生,原本我们是挺有钱的。但是昨天你一口气就花出了一千万钱。要不是我机灵,就连五十万的家用都捞不回来。这点钱还不知道要花到什么时候呢,我们当然得要省着点了。” 严文胜趴在地上呵呵直笑,说道:“先生,对不住了。这一回,我得站在影姝那边,帮她说话。” 萧珪指着他,“影姝可以说。你敢多嘴,我就踩你!” “为什么?这不公平!”严文胜一脸冤屈的叫道。 萧珪冷笑了一声,“因为影姝长得漂亮,你长得丑!” 窗外的影姝咯咯直笑,说道:“先生,你们快来用餐吧!天冷,米粥一会儿就要凉了。” 一个时辰以后。 严文胜拍着肚子跳到了马车上坐着,说道:“影姝,你煮的那个米粥,我连喝了三大碗,终于是饱了。但刚刚撒了一泡尿,立马又饿了。” “粗俗!”影姝骂了他一声,说道:“饿了就忍着点。稍后重阳阁开了饭,你就敞开了肚皮只管猛吃。” 萧珪笑道:“影姝,你真会省钱,真会过日子了。” “先生,这全都是假相。”严文胜说道,“你忘了她在北市,一掷千金的小模样了?” 影姝冷冷的斜瞟着严文胜,说道:“先生,我又想到了另外一个,省钱的法子。” 严文胜立刻大声叫道:“不许扣我月钱!” 影姝哼哼的冷笑,“先生,看来严文胜也想到了。” 萧珪呵呵直笑,“上车吧,去重阳阁!” 稍后三人到了重阳阁,刚走下马车,红绸迎了上来,对萧珪施了一礼,说道:“先生,谢黑犲来了。” 影姝眨了眨眼睛,“他来得倒是挺快。” 严文胜说道:“既然他都来了重阳阁,应该是真要投诚了吧?” 红绸小声道:“谢黑犲来的时候并未亮明身份。他叫了一个雅间,少主派了一位姐妹上去煮茶招待。一出手,他就给那位姐妹打赏了一百万钱。少主觉得有些异样,便亲自去见他。这时谢黑犲方才亮明了自己的身份,并给少主赠送了一张价值一千万钱的柜坊信票,作为见面之礼。” 严文胜惊呼道:“又是一千万?” 影姝嘿嘿一笑,说道:“谢黑犲,果然财大气粗。他这一来,我们都得发笔小财。” 严文胜问道:“会有我的份吗?” 影姝笑道:“长得丑的,可能没份。” 严文胜嘴都气歪了。 红绸说道:“谢黑犲正在二楼雅间等着先生,我来给先生引路。” 萧珪点了点头,“好,我们走。” 一行人走进了重阳阁,苏幻云和其他几位茶花娘,正聚集在一楼的大厅聊着闲天,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很灿烂。看到萧珪进来,她们全都扬起了手中花花绿绿的信票,像是一个拉拉队。 影姝笑道:“果然,每个人都有呢!” “不行,我眼红了!”严文胜连忙道:“先生,你带我一起去见谢黑犲吧?” 萧珪呵呵直笑,“行,你们三个一起来吧!” 影姝笑道:“先生,我已经拿过一份了。我就不去了吧?” “去。为何不去?”萧珪说道,“早知道有这事,我今天就得把我认识的人,全都一起叫来。” 大家都笑了起来。 稍后,红绸领着萧珪三人来到了雅间内。 谢黑犲见到萧珪进来,连忙双膝跪地,纳头便拜,“在下巩县谢黑犲,拜见萧先生!” 萧珪走上前去,扶了他一下,“谢大侠,不用多礼。” 谢黑犲并没有起身,满副惶恐的说道:“谢某投诚来迟,还请先生宽宏大量,饶恕在下!” “好说。”萧珪面带微笑的说道:“谢大侠,你先起来。我们坐下饮茶,慢慢的谈。” “多谢萧先生!” 谢黑犲这才站了起来,却都弓着身没有抬头直视萧珪,连忙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绢布制成的火红信票,说道:“些许薄礼,请先生笑纳。” 萧珪面带微笑的站着,没动。 谢黑犲连忙又跪到了地上,双手将信票恭恭敬敬的举过头顶,说道:“还请先生莫要嫌弃,千万收下,千万收下!” 萧珪呵呵一笑,“谢大侠,你太客气了。” 影姝这才上前了一步,接过了谢黑犲手中的信票,然后退了回来。严文胜凑了上来想要看看有多少钱,影姝瞪了他一眼,他连忙退了回去。 萧珪又扶了谢黑犲了一下,说道:“谢大侠请起。我们坐下饮茶,边饮边聊。” “多谢萧先生。” 谢黑犲给萧珪施了一礼后,连忙走到一旁,从包袱里拿出了三份青色的绢帛信票,面带笑容的走到严文胜的面前,递给他一份,说道:“严大侠,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上次谢某多有怠慢,还请严大侠莫要怪罪。” “我这人,一向心胸宽广。”严文胜接过信票展开一看,当即面露喜色,心想果然没有来错,真是见者有份,一人一百万! 谢黑犲走到了红绸面前,也递上了一份信票,低声下气的说道:“红绸姑娘剑术神通,谢某真是万分佩服。还请姑娘莫要嫌弃,收下这点微薄之礼。” 红绸伸手接过了信票,表情丝毫未动。 谢黑犲又走到了影姝面前。 影姝面带微笑的说道:“谢大侠,我已经收过你的见面礼了。” “一回生,二熟回嘛!”谢黑犲笑呵呵的道,“能与姑娘再次相见,这是缘份,谢某深感荣幸。姑娘要是不嫌它少,就请收下吧?” “谢大侠真是太客气了。”影姝矮身施了一礼万福,伸手接过了信票。 “谢大侠,快请坐。”萧珪说道:“红绸上茶,你二人先行退下。” “喏。” 三人听令而行。 影姝和严文胜走出房间,拉上房门的瞬间,两人同时面露狂喜的笑容,一同朝四楼跑去,钻进了书房里把门都关上了。 两人同时向对方亮出了自己的信票,都是一百万钱,然后一同捂嘴大笑,生怕笑声传到了楼下。 “快快,把先生的那一份红色信票拿出来!”严文胜小声的急语道,“我们看看,有多少钱?” “不急。”影姝将它捂在自己的胸前,笑嘻嘻的道:“你先猜一猜,会是多少钱?” 严文胜眨巴着眼睛,说道:“谢黑犲之前给了你一千万钱,又给了苏少主一千万钱。现在给先生的,怎么也不能比这个少。我估计,至少有两千万钱!” 影姝微微皱眉寻思了片刻,摇了摇头,说道:“他今天散给我们这些人的见面礼,都有了两千多万。我估计他献给先生的见面礼,至少得是这笔钱的两倍以上。” “你是说,会有五千万钱?”严文胜摇了摇头,“这个数目还是太大了吧?我觉得不大可能。” “那你就是小瞧谢黑犲了。”影姝说道,“巩县虽然不是什么大州大县,但却是洛阳的一个门户之地。县内既有官道之便利,又有漕运之通渠,一向商旅活跃、极其富裕。谢黑犲这些年来,干的都是一些一本万利的生意,运用黑吃黑的手段也吞没了不少的对手。那些对手,谁不是家资巨万?如此疯狂的累积财富,他的身家还真是有些难于估算!” 严文胜忙道:“你别扯太远了,我们赶紧把信票打开看看哪!” 影姝笑道:“严文胜,我们打赌吗?” 严文胜眨了眨眼睛,“赌什么?” 影姝说道:“我给你机会,再猜一次信票的钱财数目。然后,我也再猜一次。我们两个,谁猜得数目离真实数目更接近,就算赢。输的那个要把自己那一份价值一百万钱的青色信票,交给对方。” 严文胜顿时笑了,“豪赌一百万?” 影姝笑吟吟的道:“怎么,你怕了?” 严文胜呵呵一笑,“严某虽然是个穷光蛋,但向来视钱赌如粪土,何惧之有?” “那好。”影姝笑道:“你猜吧!” 严文胜微皱眉头想了一想,说道:“我就猜,五千万钱。” 影姝笑嘻嘻的道:“你就这么信得过我?” “别说这么多废话。”严文胜道,“到你了,你猜。” 影姝眨巴着眼睛,说道:“那么,我猜……五千万,零一钱。” 严文胜一愣,“喂,你什么意思?” 影姝立刻打开了信票,当即大笑起来,“哈哈,我赢了!” 严文胜立刻凑了过来一看,当即目瞪口呆,“我的个娘亲啊!我是不是看花眼了?!” 影姝笑嘻嘻的朝严文胜伸出了手,“拿来。” 严文胜满脸郁闷,却也二话不说,就将信票交到了影姝手上。 “多谢严大侠!”影姝笑得满脸灿烂,说道:“你放心,明天早上一定会有羊肉蒸饼!” “那是。我刚刚都已经输了一个羊群给你!”严文胜悻悻的撇了撇嘴,然后又盯上了那份红的信票,啧啧的摇头叹道:“你说得没错,我果然小看了谢黑犲,那厮真是太有钱了!” 影姝合起了红色信票,将它扬在手上,说道:“整整一亿钱!连我都没有想到!” 严文胜点了点头,说道:“看来,谢黑犲是想花钱买平安。” 影姝说道:“那就得看,先生答不答应了!” 第360章 真没钱 雅间之内,萧珪与谢黑犲已经饮完了一盏茶,红绸给他二人续茶之后也退出了房间。 两人,很快就谈到了最重要的核心问题。 谢黑犲主动问道:“萧先生,谢某想要知道,将来我投靠重阳阁之后,都要遵守哪些规矩呢?” 萧珪说道:“重阳阁有现成的禁令十条,都已书写成文。我叫人拿给你看。” “萧先生,还是别拿了。”谢黑犲有点尴尬的笑道,“谢某能认识的大字,加起来也不超过十个。不如,还是有劳烦萧先生说给我听吧?” “这也可以。”萧珪说道:“重阳阁始于初创,赫连大侠根据长安玲珑阁的经验,亲自制定了重阳阁十大禁令。以后重阳阁可能还会跟据具体情况,出台一些新的规则。但是这十大禁令是我们最基本的法度。它会一直执行下去,永不改变。” 谢黑犲连连点头,“那就有请萧先生,跟我讲一讲这十大禁令吧?” “好。”萧珪说道,“既然你不识文,我就不一条一条的背给你听了。简单概括来说,十大禁令其实就是三个层面的意思。第一,必须忠君爱国,不得违逆朝廷对抗国策,不许冲撞官府、伤害官吏。” “这是当然,这是当然。”谢黑犲连忙说道,“就算重阳阁没有这样的规矩,我们江湖人也都会遵循这样的底线。这一点萧先生不必担心,谢某人一定能够做到。” 萧珪点了点头,再道:“第二,但凡涉及到人口的生意,一律不许做。” 谢黑犲微微一怔,说道:“萧先生,这具体是指哪些呢?” “这还用我明说吗?”萧珪淡然道:“首先,走私贩卖人口,这是绝对禁止的。如果是往异国走私贩卖人口,那更是罪不可恕。” 谢黑犲皱了皱眉,小心翼翼的道:“战俘、死囚、流徒,这些人莫非也不行吗?” “绝对不行。”萧珪答得斩钉截铁,说道:“既然是禁令,那也就意味着它没有商量的余地。凡是重阳阁治下的江湖门派或是江湖人物,只要他触犯了这些禁令,那就只有一个结果,严惩不贷!” 谢黑犲闷不作声,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神情也有一些焦虑起来。 萧珪看着他,淡然道:“谢大侠,我知道你有插手这方面的生意。这几年来,你通过各种渠道,低价买来了许多的战俘和囚徒,让他们成为你最廉价的劳动力,或者转手高价卖给他人,从中牟取利益。另外你所开设的妓院当中,也有不少女子你是通过各种渠道,走私贩卖得来的人口。” 谢黑犲早就知道萧珪调查过他了,眼下根本抵赖不掉。于是他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说道:“萧先生明察秋毫,谢某无话可说。但是这些事情,都是谢某以前干的,那时候都还没有重阳阁。萧先生不会因此认定,谢某已触犯了十大禁令吧?” “不会。”萧珪说道:“此前种种,我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从今日起不再走私人口,就不算你触犯禁令。另外我会给你十天的时间,把你手下那些通过走私得来的人口,一一上报移交给官府。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官府会安排好他们的去向。” 谢黑犲愕然一怔,“十天?” 萧珪淡然道:“如果你嫌十天太多,不妨提前完成这个任务,那就再好不过。” “不,萧先生我的意思是……” “来人,换茶!” 萧珪一声低喝,打断了谢黑犲的报怨。 谢黑犲见萧珪表情严肃、语气也有些刚硬,便将到了嘴边的话都给咽了回去,不敢再多言。 红绸进了雅间来,给二人各换了一杯茶,又了退下去。 萧珪面带微笑的指了一下茶碗,说道:“谢大侠,这是我们重阳阁最贵的茶,价值赛过黄金。赫连大侠将它珍藏许久,一直舍不得喝。今日,有请谢大侠品尝。” 谢黑犲连忙坐直了身体,受宠若惊的叉手拜了一礼,说道:“萧先生如此盛情,叫谢某如何敢当?” “不用客气。”萧珪笑吟吟的道,“请用茶。” “好。”谢黑犲小心翼翼的捧起了那一盏,价值赛过黄金的茶水,轻轻的浅啜了一口,当即大声赞道:“好茶、真是好茶啊!” “谢大侠若是喜欢,就请多饮几盏。”萧珪呵呵的笑,心想这的确是赫连昊阳留下的茶叶,但却是他个人收藏的茶叶当中,味道最差的一款。它甚至比我们刚刚饮的那一盏茶都要差了许多,任谁都能一口品尝出来。小小的一杯茶便能试出,谢黑犲这厮精于见风使舵、溜须拍马,为人诡诈,不可信任! 谢黑犲却仿佛当真是喜欢这杯茶,连饮了数口才将茶盏放下,然后笑呵呵的问道:“萧先生,不知十大禁令的第三层意思,又是什么呢?” “这第三层意思,就简单了。”萧珪说道:“既然是投诚了重阳阁,自然就得听令行事,不许犯上,不许抗命。如果同道之间出现了矛盾,必须上报重阳阁仲裁调停,不得私相内斗、不得自相残杀。” “好。”谢黑犲点了点头,“萧先生说得透彻,我也都听明白了。先生放心,我是真心投诚重阳阁,我一定会遵守重阳阁的规矩行事。” “如此,最好不过了。”萧珪微笑点头,说道:“那十大禁令的文书,你最好是带一份回去。有时间,就请识字的人替你详细解说一番。可别一不留神,不小心将它忘了。倘若因此误了大事,那可就不好了。” “先生想得周全。”谢黑犲面带笑容的叉手施了一礼,说道:“如此,便请先生赐我一纸文书,由我现在带回吧?” 萧珪问道:“怎么,你现在就要走?” “没办法啊!”谢黑犲说道,“家有老母,体弱多病。谢某不敢一天擅离,趁现在天色尚早,我得尽快赶回巩县,免得老母担心盼望。” “谢大侠,真是一位大孝子啊!”萧珪微笑点头,“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强留谢大侠了。改天若有时间,谢大侠一定要再来重阳阁作客。萧某,必当盛情款待。” “好,有时间谢某一定再来。”谢黑犲站起了身来,叉手一拜,“谢某就请拜别萧先生。” 萧珪起身回了他一礼,“谢大侠好走。” 谢黑犲面带笑容,叉着手,慢慢的退出了雅间。 片刻后,萧珪通过窗户看到,谢黑犲骑上了一匹马,离开了重阳阁。 “来人。”萧珪喊道。 影姝与严文胜一同走了进来,“先生有何吩咐?” 萧珪看到了影姝手中的那张红色信票,问道:“谢黑犲给我多少钱?” 影姝笑嘻嘻的,竖起了一个指头。 萧珪皱了皱眉,“一千万?” 影姝眉飞色舞,摇晃着那根指头。 萧珪有点惊讶,“莫非一亿?” “对了。”影姝双手将信票奉到了萧珪的手上,笑嘻嘻的说道:“这才符合先生的身份嘛!” 萧珪打开信票只是看了一眼,就将它放到了一旁。然后他注意到了影姝一个人拿了两份青色信票,严文胜手中却是空空如也。 不等萧珪发问,影姝笑道:“他跟我打赌,他输了。” “严文胜,你真是个缺心眼的败家子。”萧珪说道,“你跟谁打赌不好,居然跟她赌?” 严文胜呵呵的笑,“输给谁不是输?输给她,我还能多吃两个羊肉蒸饼。” 影姝顿时大笑起来,“严文胜,你真是太聪明了。” “别笑了。”萧珪说道,“把那两份青色信票,都交上来。” “啊?”二人同时一愣。 萧珪说道:“去告诉苏幻云,把她们那些人收受的谢黑犲所赠之信票,也都一并交来。” 影姝见萧珪表情严肃、语气认真,连忙把两张信票都交了过来,严文胜则是离开房间去找苏幻云了。 影姝问道:“先生,你是觉得,谢黑犲的这些钱,我们不该赚吗?” “这不是该与不该的问题。”萧珪说道,“而是能,与不能的问题。” 影姝好奇的眨巴着眼睛,问道:“先生,此话怎解?” 萧珪说道:“一亿钱,这对谁来说都是一笔巨款。我萧某人如果一人独吞,还不得把自己噎死?” 影姝微微一怔,“先生的意思是,我们还得把这笔钱,分去一些送给高公公?” “他要与不要是一回事,我必须要有这样的一个态度。”萧珪说道:“别忘了,谢黑犲还有一个义兄在宫里当差,官职不低,应该能和高力士说得上话。如果我们瞒着高力士,私下收受谢黑犲赠予的这些钱,一定会失去高力士的信任。” 影姝深以为然的点头,“还是先生思虑周全。我们仿佛都有一些见钱眼开,利令智昏了。” “其实,这还不是重点。”萧珪说道,“谢黑犲其人,巧言令色,心思诡诈。我看得出来,他根本就无法接受重阳阁的十大禁令,不会诚心投靠重阳阁。往后,谢黑犲必生事端。所谓拿人手短,今日他赠送给重阳阁的这些钱财,或许就将成为我们的软肋,或者成为谢黑犲控诉我们的把柄。” 影姝问道:“那此前的一千万钱,我们都已经花掉了,又该如何是好?”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堂堂的元宝商会大东家,连一千万钱都拿不出来吧?” 影姝微微一怔,说道:“先生,你不会让帅东家掏钱,把这个缺口补齐吧?” “没错。”萧珪说道:“你现在就去找帅灵韵,让她给我准备一张,一千万的信票。” 影姝顿时恍然大悟,笑嘻嘻的说道:“先生,你好奸诈哦,帅东家终究还是被你算计了!” “胡说。”萧珪一本正经的说道:“我是大东家,商会花出去的可都是我的钱!” 影姝说道:“但是现在,商会不是资金紧张么?先生当真还要拿出一千万钱来,还给谢黑犲吗?” “应该是用不着。”萧珪说道,“我只是提前把信票准备在那里,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我明白了。”影姝微笑的点头,施了一礼万福,“我这就去往立行坊,与帅东家说明此事。” 萧珪说道:“顺便买点羊肉回来。明天早上,我不想再吃小米粥了。” 影姝笑吟吟的点头,“知道了,先生。我先去了。” 萧珪微笑点头。 影姝刚刚走了片刻,苏幻云和严文胜一同来了,每人手里捧着一叠信票,在茶几上码成了两堆。 “萧郎,全在这里了。”苏幻云说道,“一共十三张信票,你点一下。” “不用了。”萧珪说道:“你的姐妹们,对此有什么意见?” “她们没有任何意见。”苏幻云说道:“其实严文胜还没有去找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把所有的信票全都收了起来。道理,她们也都懂。萧郎,你不必担心什么。” 萧珪微笑点头,“很好,你们都很有觉悟。” “这种事情,义父早就教过我们许多次了。”苏幻云说道,“我们重阳阁虽然不是正式的官府衙门,但我们行事也有一定的准则。像今日谢黑犲送上一笔数目如此巨大的钱财,我们是不能私下吞没的,一定要向宫里汇报。” “你说得很对。”萧珪点了点头,说道:“如果我想要约见高力士,都有一些什么办法?” 苏幻云说道:“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我现在派人去往高力士的府上,送上一份书信,然后等候回音。如果是很急的事情,那就只有去往皇宫请求把守城门的卫士,代为向内通传了。” 萧珪想了一想,说道:“还有一份信票,影姝正在去取。等她回来你再写一封信送往高府,就说有重要的事情,重阳阁要约见高力士。” 苏幻云应喏,“好,我去办。” 事情说完了。 萧珪拿起那一份火红火红的信票,在手里拍了拍,啧啧的道:“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呢!” 苏幻云顿时就笑了,说道:“萧郎,你怎么一点都不像商会的大东家?” 萧珪笑道:“越有钱的人往往越扣门,越守财,越爱装穷。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 “听说过。”苏幻云点了点头,笑道,“但我觉得,你是真没钱!” 第361章 御前红人 临近中午的时候,影姝颇费了一番周折,好不容易在北市找到了,正在忙于商会事务的帅灵韵。刚好便也是到了午饭时分,帅灵韵就将影姝带到了元宝酒肆,点了一些颇有特色的菜肴,在此款待影姝。 影姝尝了几口菜之后,赞不绝口,“这些菜可真好吃,比我做的强多了!” 帅灵韵微笑道:“喜欢就多吃一些,不够我们再点。” “够了,已经很多了,我根本就不吃完。”影姝笑道,“稍后还有剩下的,我便打包带回去,明天我可以热热再吃。” 帅灵韵不禁有些好笑,“影姝,你什么时候这么省钱了?” “没办法呀……”影姝面露一丝愧色,笑着说道,“最近花钱的地方太多,进钱的地方却太少。我得替先生,省着点花。” 帅灵韵笑了一笑,说道:“你不会又在一天之内,花完了五十万钱的家用吧?” “没有,没有!”影姝连忙摇头,笑嘻嘻的说道:“帅东家莫要误会,我不是前来讨要家用的。” 帅灵韵面带微笑的看着她,“那君逸让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这个嘛……”影姝嘿嘿的笑了一笑,仿佛有一点难于启齿。 帅灵韵说道:“说吧,没有关系。无论怎样,我也不会怪到你的头上。” 影姝放下了筷子,走到堂中对帅灵韵施了一礼,说道:“帅东家,影姝奉先生之命前来传话。有请帅东家,准备一张一千万钱的信票。” 帅灵韵先是一惊,然后就笑了,“果然如此!” 影姝微微一怔,“莫非帅东家神机妙算,对此早有预料?” 帅灵韵说道:“我可不会什么神机妙算。我只是觉得,君逸昨天的表现有些离奇了。再联想到今日之事,一切便又说得通了。” 影姝好奇的眨巴着眼睛,问道:“帅东家,此话何解?” 帅灵韵笑了一笑,说道:“以我对君逸的了解,他是一个很沉稳,很内敛也很洒脱的人。但是昨天买房的时候,他的表现却有一些反常的高调和轻浮。当时我就觉得,他这一千万钱肯定来路不正,花得理不直、气不壮。于是他才会故意借助那些荒诞的行为,来掩饰内心的不安。今日,果然得到了应证。” 影姝惊讶的看着帅灵韵,说道:“帅东家,你真是厉害!居然,全被你说中了!” “我没有什么厉害之处。”帅灵韵淡然道,“只不过是,我比旁人,对君逸多了一些了解而已。” 影姝点了点头,笑吟吟的说道:“知先生者,帅东家也!” “影姝,你快坐下用餐吧!”帅灵韵微笑道,“我这就吩咐清尘,去把事情办了。今天,你就可以把信票带回去交给君逸。” “今天?这么快?”影姝点有惊讶,“帅东家,商会现在不是资金紧张么?” “是有一些紧张,但真要凑出一千万钱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帅灵韵说道,“大不了我们把珠宝行里的一些货品,拿出来低押给柜坊。” 影姝微微一怔,“如何抵押?” 帅灵韵微笑道:“柜坊不光是收取存款,字画、古玩、黄金和珠宝这些东西,他们也都收。无论如何,我也会尽快凑出一千万钱来,先让君逸拿去应急。他的事情大,不容有失。” “帅东家,你对先生真是太好了。”影姝感慨道,“无论他做什么事情,你都毫无保留的支持他。” “这是应该的。”帅灵韵说道:“他是元宝商会的大东家,他本就有权征用,商会的一切财产和人力物力。” 影姝眨了眨眼睛,“帅东家,我不是这个意思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帅灵韵微然一笑,说道:“但我的回答仍是……这都是应该的。” 影姝笑吟吟的说道:“看到帅东家和先生如此的两情相悦、相互信任又相互帮持,真是好生令人羡慕呢!” “好了,不说这些了。”帅灵韵面带微笑的说道,“我们用餐吧!” 影姝举起酒杯来,说道:“帅东家,我要敬你一杯。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大气也最睿智的好女子。” “过奖了。”帅灵韵笑了一笑,举起了酒坏来,“来,我们共饮此杯。” 下午,影姝带着一张价值一千万钱的信票回到重阳阁,将信票交到了萧珪手上。 萧珪觉得有点意外,问道:“怎会这么快,帅灵韵哪来的钱?” 影姝说道:“先生,帅东家拿出了珠宝行里的一些黄金珠宝,抵押给了柜坊,这才有了这张信票。” “原来如此……”萧珪点了点头,又笑了一笑,问道:“她有没有骂人?有没有发火?” “才没有呢!”影姝说道,“先生,帅东家对你可真好。你可千万不要冤枉她哦!” 萧珪呵呵的笑,“你羡慕吗?嫉妒吗?恨吗?” “羡慕是有的。嫉妒是没有的。恨就更不可能了。”影姝笑吟吟的说道,“先生与帅东家,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玉人儿,简直太般配了。旁人都只有羡慕的份呢!” “这话我听到好多次了。”萧珪呵呵直笑,然后说道:“你去跟苏幻云说一声,叫她可以派人去给高力士送信了。” “好,我这就去。” 片刻过后,苏幻云的信都还没有写好,一辆马车停在了重阳阁的院子里。从车上走下来一位萧珪的熟人。 皇宫里的宦官,边令诚。 影姝刚好看到了边令诚下车,连忙对苏幻云说道:“少主,这信可能不用写了。边公公来了!” 正说着,边令诚已经走进了重阳阁来。 影姝连忙朝他迎了上去,见面先施了一礼,问他何事? 边令诚说,圣人传召,要灵观先生即刻入宫见驾。 影姝问道:“请问边公公,不知圣人传召我家先生,所为何事?” “在下只管传召,旁的一概不知。”边令诚答道。 影姝施了一礼,“有劳边公公稍侯,我这就去请先生下来。” “好。” 片刻后,萧珪手提一个包袱从楼上走了下来,与边令诚见了一礼。 边令诚有点好奇,“请问先生,这是带进宫里的东西吗?” “是的。”萧珪笑道,“这是我要进献给圣人和高公公的好东西。你要检验一番吗?” “在下不敢。”边令诚连忙道:“有请先生登车,圣人正在等候,我们要尽快入宫。” “好。” 萧珪提着那个包袱,和边令诚一起走出重阳阁,登车而去。 现在这会儿,正是重阳阁客人最多、生意最好的时分。边令诚所乘的马车是皇宫里特的制式,它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吸引到了许多客人的注意。现在他们又看到萧珪跟着一位宦官,一同离开重阳阁登车而去,众人议论纷纷。 此前萧珪第一次面圣的时候,就已经在京城的权贵圈上,引发了一场不小的轰动。因为,就算是在京为官的重臣,也很难有机会得到圣人的亲自召见。更何况,萧珪还只是一位布衣平民。 没想到这才隔了两天,圣人马上又第二次的召请萧珪入宫了。 于是重阳阁的茶客们都一致认定,萧珪已经是一位:御前红人! 此刻,皇宫之中。 李隆基与武惠妃面对面的坐着,房中没有其他人,连高力士都避嫌退下了。 武惠妃的眉头微微皱起,用十分诚恳的语气说道:“陛下,不是我非要刁难萧珪。我总觉得此人来路不明、心术不正。大唐天下亿兆子民,人才更是数不胜数。陛下为何,偏要重用这样一个奇怪的人呢?” 李隆基不以为然,面带微笑的淡然说道:“爱妃,不瞒你说。其实最初,我也觉得萧珪不怎么样。但是朕见过他一次之后,便又觉得此人颇为有趣。咸宜有一句形容他,说得颇为中肯。她说,就算萧珪不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正人君子,那他也是一位可交之人。” 武惠妃说道:“陛下,你还真是爱屋及乌了。咸宜喜欢什么,你也喜欢什么。你就不怕,宠坏了女儿吗?” “朕的女儿,朕心里有数。”李隆基摆着手,笑呵呵的说道:“她是有一些调皮,也有一些任性。但要说坏,那是绝对不可能!” 武惠妃摇了摇头,说道:“但臣妾总是觉得,萧珪这个人……不大可靠。” “爱妃——”李隆基拖起嗓门喊了一声,然后语重心长的说道:“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你对萧珪的种种看法,尽皆来源于一些道听途说,或是自己的平空设想。如今活生生的萧珪就在眼前,你见他一面再作评判,又月何妨呢?” 武惠妃皱了皱眉,“但我,仍是不想见他。” 李隆基呵呵的笑,“他已经在入宫的路上了。” 武惠妃一愣,“什么?” 李隆基拿起手边的那本《气诀》来拍了拍,说道:“朕今日清晨抽空修炼了一番,有几处地方很不明白。于是就想到把萧珪叫进宫来,当面问他一问。” “陛下——”武惠妃也拖长了声音,用哭笑不得的语气说道:“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么,皇宫里面气场驳杂,不宜修炼气诀。你怎的又偷偷修炼起来了?” 李隆基笑道:“朕明明就是,理直气壮的修炼,又哪会是偷偷?看着经书却不练,朕的心里总有一些痒痒。” 武惠妃无可奈何的笑了一笑,说道:“陛下渴望长生,臣妾可以理解,臣妾也十分支持。但陛下也不用三天两头的召请萧珪进宫吧?天子的一举一动,可都在万民的密切注视之下。你如此做,让臣民误会了怎么办?” “这有什么好误会的?”李隆基淡然说道,“萧珪是张果老的嫡传弟子,朕高看于他,善待于他,重用于他,这都是应该的。难道爱妃希望朕,落下一个不敬贤、不爱贤的坏名声吗?” “臣妾不敢。”武惠妃无奈的笑了一笑,说道:“既然陛下要召见外臣,臣妾就先请告退了。” “朕专程叫你来的,别急着走。”李隆基说道,“你若不想与萧珪正面相见,便在侧间悄悄的看他两眼,听一听朕与他说话。怎样?” 武惠妃苦笑起来,“陛下,这会让人笑话的。” 李隆基呵呵的笑,压低了声音,小声道:“你放心,除了你我,没人知道。就连高力士,都已经退到殿外去了。” 武惠妃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声,笑道:“那好吧,臣妾就听陛下的……躲在隔间,看他一眼。” 稍后,萧珪和边令诚一起乘着马车进了太初宫,换作步行,一路往北走。 萧珪觉得有些奇怪,问道:“边公公,今日怎的向北行了?” 边令诚一板一眼的答道:“圣人今日不在集贤殿,是在迎仙宫的集仙殿内,召见萧先生。” 萧珪眨了眨眼睛,“这个宫殿的名字,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 边令诚说道:“前番圣人迎请张果老入宫,便就住在迎仙宫内。” “哦,原来如此。”萧珪点了点头。 边令诚带着萧珪一路向北走,经过好几座宫殿。这些宫殿里面,都是朝廷的一些中枢衙门。此时刚好到了官员下班的时分,很多人从殿内走了出来,纷纷南行准备出宫回家。 萧珪看到了许多的大唐官员,他们身穿不同颜色的官服,等级身份非常的鲜明。 按照大唐的规制,五品以上官员称为通贵,可以穿红色官袍;三品以上称为显贵,可以穿紫色官袍。 大唐的五品官,就已经是很大的官了,可以享受许多的特权,最重要的是能封妻荫子。五品的品衔,也是大多数官员的仕途天花板。许多人奋斗一辈子、甚至几代人,也突破不了这个瓶颈。 能做到三品官就更不用说了。如果不是皇亲国戚,那一定是一位凤毛麟角的当朝重臣。 萧珪打量着这些衣衫各异的官员,这些官员也都不约而同的打量着他。 看到萧珪在宦官的引领之下,一路向着北面的迎仙宫而去,这些官员们纷纷惊讶。 “那是什么人?” “我们都在离宫返家,他怎会在这种时候,入了宫来?” “他们好像是要去迎仙宫。” “那不是,张果老住过的地方么?” 第362章 平平无奇 边令诚领着萧珪进了迎仙宫,上了龙尾道,在集仙殿的大殿门前停了下来。 把守殿门的千牛卫军士,对萧珪对进了一番搜身和详细检查。随后便叫萧珪在殿外侯召,另有宦官入内通报去了。 萧珪正准备找人打听一下高力士的下落,好将自己随身携带的这些柜坊信票交给他。正当这时,高力士自己从殿内走了出来。 “君逸,你来了。”高力士笑眯眯的,先给萧珪打了招呼。 萧珪双手抚起那个包袱,弯腰施了一礼,“参见高公公。” “捧的什么?”高力士问道。 萧珪小声道:“有请高公公,借一步说话。” 高力士点了点头,将他带到集内殿旁边的一处大露台上。 露台上有一个挺大的香炉,还有几只铜塑的仙鹤,以及迎接天降仙露的七星铜盆。高力士说,这里就是曾经,张果老陪伴圣人修炼的地方。 皇帝那边随时会来召见,时间有些紧迫,萧珪现在可没功夫谈论什么修炼之事。他将包袱捧到了高力士面前,小声道:“高公公,这是巩县谢黑犲进献给重阳阁的财物。因为数额巨大,在下不敢轻举妄动,特请高公公定夺发落。” 高力士看了看包袱,又看了看萧珪的脸色,淡然道:“数额巨大?大到了什么程度?” 萧珪说道:“他送给我一亿钱,苏幻云与影姝各一千万钱。余下茶花娘与严文胜等人,每人一百万钱。全是柜坊信票,都在这里了。” 高力士笑了一笑,“君逸,你堂堂的元宝商会大东家,一亿钱,对你来说很多吗?”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高公公,一码归一码。别说是一亿钱,就算是一万钱,对重阳阁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只要超过了这个数,萧某都不敢自专。” 高力士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伸手提过了萧珪手中的包袱,说道:“东西我暂且收下,只是代为保管。现下不必多言,你先去觐见圣人。回头,我们再作商议。” “是。”萧珪叉手施了一礼,“萧某暂且告退。” 高力士微笑点头,“去吧,圣人正在等你。” 萧珪重新回到了大殿门口,等了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入内通报的宦官出来了,叫萧珪随他一同入殿,到内殿见驾。 萧珪脱了鞋跟随这名宦官走进了大殿,发现殿内的人很少,连站岗放哨的人都没有几个。那名宦官将萧珪领到内殿,站在门外远远的唱了一喏向皇帝汇报之后,便也匆匆退下了。 李隆基在内殿深处,说了一声:“萧珪,你进来吧!” 内殿建得又高挺大,李隆基的声音都有了回声。 萧珪应了一喏,低着头走进了殿内,看到御陛前放了一个坐蒲,他便上前跪在了坐蒲上,三呼万岁。 “萧珪,这一回你挺老实嘛!”李隆基的语气倒是挺轻松,他说道:“总算是没再,随意直视于朕了。” 萧珪低埋着头,说道:“陛下屡次教诲,臣自然是牢记于心了,不敢再有丝毫怠慢。” 李隆基说道:“那你可曾再次欺负咸宜了?” 萧珪忙道:“陛下,臣最近见都没见过公主殿下!” 李隆基看到萧珪蹶着个腚在那里说话,有些想笑。他忍不住朝一旁的屏风看了看。在那屏风的后面有一扇卷帘轻纱门,门内就坐着武惠妃。萧珪是肯定看不到门内之人,但武惠妃却能清楚的听到,萧珪与皇帝的一切对话。 萧珪把一直把头压在坐蒲上,不禁有点郁闷。他心想皇帝老儿是不是又在故意作弄我,这么长时间了也不让我平身?这坐蒲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坐过,被多少人放的屁给醺过了。现在却让我一直把脸埋在这里面,算什么破事?! 李隆基停了半晌没说话,然后故作惊愕的道:“萧珪你怎么还跪着?平身啊!” “臣谢陛下。”萧珪总算是直起了身来,恨得牙痒痒,表情却不能有任何的变化,心里憋得难受。 “来。”李隆基笑吟吟的冲萧珪招手,“到朕的身边来。” 萧珪连忙叉手拜下,“臣万万不敢!” 皇帝坐在一块刷了朱漆的大榻之上,那被称为御陛。臣子在朝见君王时,眼睛不能直视君王,最多只能看到御陛台阶以下的位置,“陛下”一词因此而来。 “没关系,来。”李隆基仍是笑容可掬的冲萧珪招手,说道:“朕于御陛之上,特赐你一座。” “臣遵旨。”萧珪叉手施了一礼,低着头走上了御陛,在李隆基的身边坐了下来。 “来,你看。”李隆基用手指,指着自己身前木几上的那本《气诀》,说道:“朕今日清晨,尝试修炼这一段炼气法门,却怎么也找不到,经文上所说的那一股气。你跟朕说一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萧珪稍稍侧了一下身朝书本上看去,李隆基索性将书递到了他手上。 这书是萧珪自己亲手写的,他随便看一眼就明白了,于是问道:“请问陛下,前面的两章,你全都练通了么?” 李隆基眨了眨眼睛,“前面的两章,不过是入静与调息,朕从小就会了。这还用练吗?” 萧珪微然一笑,将书本合了起来放到了木几上,说道:“那么臣请问陛下,何为入静?” 李隆基答道:“神思内敛,心无杂念。对否?” “对。”萧珪点头,然后又摇头,“但又不对。” “何解?”李隆基问道。 萧珪说道:“寻常的入静,能做到神思内敛、心无杂念就不错了。但张果老所要求的入静,要忘我。” “何谓忘我?”李隆基问道。 萧珪翻开经书,第一章第一页《入静篇》,上面果然有“忘我”两个字。然后他说道:“我不知道张果老他老人家的入静,达到了怎样的境界。就我个人的经验来说,我在练习入境的时候曾经睡着了无数次,每次都被张果老打醒。醒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我自己曾经睡着了。” 李隆基好奇的问道:“不知不觉的睡着了,便是入了静?” “不。”萧珪说道,“如果睡着就入静,那张果老也就不会打我了。当时我也十分迷茫,张果老所说的入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状态?直到有一天,我以为我又睡着了,但是我又十分清醒,知道自己是在炼气。然后我集中精神,便可以听到远处河水之中鱼儿的跳水之声,感受到身边每一丝空气的流动,我甚至察觉到了张果老正在密切关注我的一切神态表情。尽管当时,我是闭着眼睛的。” 李隆基微微一怔,“如此神奇?” 萧珪点了点头,“从那以后我才稍微的理解了,张果老所说的忘我入静。意思大约就是,自己已经与周遭的一切,融为了一体。” 李隆基长吁了一口气,作恍然大悟之状,喃喃道:“如此说来,朕还从来没有,真正入静过啊!” 萧珪微笑点头,说道:“如果前两章未能完全练通,第三章肯定是无从练起的。陛下,还是莫要太过心急。” 李隆基叹息了一声,说道:“看来,朕还得从第一章入静篇开始,从头再练啊!” 萧珪说道:“陛下所言极是。” 李隆基问道:“想要做到张果老所要求的入静,一般需要练习多长时间?” “这个说不准。”萧珪答道:“张果老曾经在栖霞山的旧道观里,教习那些道僮修炼入静。他们当中,有的只花了几个月就学会了入静,有的花了好几年。还有的二三十年过去了,仍旧是一练入静就睡着。” “朕有点好奇。”李隆基问道,“你当时练习入静,又是用了多长的时间?”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陛下,为何想问这个?” 李隆基说道:“朕知道以后,好有一个对比的标尺。说吧,你用了多久的时间?” 萧珪答道:“七天。” 李隆基一怔,“别人要学几个月、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东西,你七天就学会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会了。”萧珪笑道:“张果老说,是我运气好,忽的一下心有灵犀,便就开了窍。” “忽……的一下?”李隆基愕然的眨了眨眼睛,“告诉朕,那都是怎么‘忽’的?” 萧珪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便伸出了右手的食指,在空中飞快的画了一个弧形,然后口中配了一个音“忽”! 李隆基十分错愕,也学着萧珪的样子,挥起手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也跟着“忽”了一声,“就这样?” 萧珪强忍着没有发笑。 但是屏风后面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噗”,显然是有别的人没能忍住,笑了。 萧珪和李隆基都听到了。 但是两人,全都十分默契的,装作没有听到。 萧珪面不改色的说道:“陛下,臣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就是一种感觉。仿佛有一道光突然照射了臣的心里,把一扇关闭的门都给打开了。” 李隆基也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说道:“这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对吗?” 萧珪点头,“对。” 李隆基感叹了一声,说道:“难怪张果老会独独选中,你来做他的嫡传弟子。看来修道,真的是讲求天份,也很需要福缘。” 萧珪说道:“陛下,要说天份和福缘,谁又能比得过天子呢?只要陛下潜下心来、修炼得法,定然会有福至心灵、参悟大道的一天。” “那就承你吉言!”李隆基心情颇好的呵呵直笑,说道:“萧珪,朕往后可能会经常召你入宫,与朕解说气诀修炼之法。不如朕就授一个官职吧?往后你出入禁中,也可方便一些。” 萧珪微微一怔,连忙叉手拜下,说道:“陛下,臣今日奉召入宫,也未见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往后但凡陛下有召,臣随时可以入得宫来,替陛下解说气诀。至于官职,臣觉得,陛下还是不要封授了。” 李隆基仿佛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萧珪,说道:“萧珪,朕要钦封你官职。你居然,拒绝?” 萧珪愕然的眨了眨眼睛,小声道:“臣记得,陛下刚才是这么说的:不如,朕就授你一个官职……吧?” “对,朕是这么说的,朕用了征询的口气。但是,那不过是朕在跟你假客气而已。”李隆基挺严肃的说道,“莫非你觉得,朕要做什么事情,还得跟你商量?” “不不不,当然不是。”萧珪苦笑了两声,说道:“臣是觉得,既然陛下都已经问了,臣就得老老实实的回答。除此之外,臣再无别的想法。” “不,你有。”李隆基的表情,似乎变得更加严肃了,他沉声道:“你只想着独善其身逍遥快活,不想搅入官场争斗,不想离朝廷太近,更不想和皇族产生太多的关联。朕说得,对不对?” “呃……”萧珪愕然无语的轮着眼珠子,心想他怎么又开始找茬儿收拾我了?莫非那屏风后面藏的,是咸宜公主?这个宠女狂魔想当着他宝贝女儿的面,再表演一次为女报仇的精彩好戏? 李隆基盯着萧珪,沉声道:“朕,在问你话!” 萧珪十分淡定的叉手一拜,“陛下英明睿智,所猜全中。” “什么?”李隆基明显一怔。 萧珪心中冷笑,你以为我会跪倒在地磕头求饶,然后一个劲的否定你的指控吗?……我偏不! 有本事你剁了我啊! 剁子能给你讲解气诀的人! 剁了张果老的嫡传弟子! 李隆基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抬手一指,沉声喝道:“萧珪,你大胆!” 萧珪摊开双手,用十分无辜的看着李隆基,说道:“陛下,臣究竟做错了什么?” “你……”李隆基指着萧珪,“你竟然,又在直视于朕!” 萧珪无奈的苦笑了一声,这才拜倒下来,“臣有罪。” “有罪就得罚,你知道么?”李隆基说道。 “臣知道。”萧珪很老实的答道。 李隆基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你屡次三番直视直朕,对朕毫无敬畏之心。你说,朕罚你什么好呢?” 萧珪立刻答道:“陛下,君无戏言!” 李隆基微微一愣,“那又怎样?” 萧珪说道:“陛下之前说了,要授我官职。方才又金口玉言,亲口问臣,罚臣什么好?既然陛下问了,那臣肯定要如实回答。” 李隆基眨了眨眼睛,“你想怎么样?” 萧珪说道:“臣的想法就是,既然君无戏言,那陛下依照前言授我职官之后,再又罚我不敬之罪,将我贬为庶民永不录用。如此便就两全齐美了。” “萧珪,你,你……”李隆基用手指点着萧珪的脑壳,气乎乎的说说道:“你还真是狗胆包天!朕还用得着你,来替朕拿主意吗?” “臣不敢。”萧珪低着头说道,“陛下问了,臣便回答。臣的意见仅供参考。” “好你个仅供参考!”李隆基仿佛有一点被气乐了,笑着说道:“朕还是头一次见到,迫切希望自己被贬为庶民、永不录用的官员。如果朕当真依了你的主意来办,那你应该就是有史以来,为官时间最短的大唐官员了。” 萧珪乖乖的趴着,不吭声。 李隆基看到他这副样子,越想越有一点念头不通达。他有点气乎乎的说道:“萧珪,朕就想不明白了。如今大唐昌盛,天下太平。无数人日思夜想、争先恐后的都想出仕为官,为朕效力。别说是朕钦封的官职,就算是一个没有品衔的翰林待诏,也能引得名动天下的文人墨客大才子们,为之争抢得头破血流。你却为何,躲官如同躲瘟一般?难道是我大唐的朝廷、大唐的官府还有大唐的天子,都不配你为之效力?” “不,不。”萧珪连忙说道,“臣向有自知之明。臣根本就不是做官的料。是臣自己,不配效力于大唐的天子,大唐的朝廷还有大唐的官府。” “狡辩,狡辩!”李隆基都有一点语无论次了,气乎乎的骂咧道,“简直岂有此理!” 萧珪小声道:“陛下息怒。修练之道,首在于沉心。心浮则气躁,气燥则炼气无从说起。” 李隆基倒也不是真的生了气,他无奈的轻笑了一声,说道:“萧珪,朕若强制你出仕为官,你又待怎样?” 萧珪几乎未假思索,立刻答道:“那臣只好辞官而去,效仿家师遁入深山,安心修道去了。” 李隆基无语了片刻,沉喝一声,“起来!” “臣谢陛下……”萧珪又直起了身来,如释重负的吁了一口气,心想还好这一次脑袋没有埋在坐蒲里面。 李隆基用郁闷又嫌弃的眼神盯着萧珪,看了半晌,像个农妇趋赶家禽一样冲他连连摆手,“走走走,赶紧退下!” 萧珪连忙退下了御陛,叉手一拜,“臣告退。” 然后,他迅速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李隆基吁了一口气,摇头而笑。 武惠妃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坐到皇帝身边,说道:“陛下,这就是你想让臣妾所看的,萧珪?” 李隆基问道:“你觉得怎样?” 武惠妃面露一丝鄙夷的笑容,摇了摇头:“荒诞无礼,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值得称道之处。” 李隆基呵呵一笑,“看来,他的目的达到了。” 武惠妃微微一怔,“陛下,此言何意?” 李隆基说道:“他早就查觉到,屏风后面藏了人,却一直隐而不发。” 武惠妃皱了皱眉,“那又如何?” 李隆基说道:“朕用官职试探于他,他宁死也不肯受。” 武惠妃更加好奇,“那又能证明什么呢?” “证明,他很沉得住气。”李隆基说道,“他知道朕今日召见于他,不是真的为了讨教气诀,而是有着别的目的。虽然他不知道朕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但他很好的守住了本心。” “本心?”武惠妃眨了眨眼睛,说道:“陛下的意思是,但求逍遥自在,便是萧珪的本心?” “没错。”李隆基说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朕的面前,守住本心。张果老是一个,他的弟子萧珪又是一个。这或许,也是张果老收下萧珪做为嫡传弟子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武惠妃寻思了片刻,说道:“听陛下这么一说,似乎是有一些道理。如今天下有许多的隐士,都在自命清高,号称只求逍遥不愿出仕。但若真能盼来一纸朝廷的聘书,或有机会得到圣人的召见,他们恨不能跑断了双腿,也会立刻赶来。” 李隆基轻轻的吁了一口气,说道:“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相争。萧珪年纪轻轻,就已经悟得了这样的大道。这就是他平平无奇的外表之下,真正难得的过人之处。朕当年二十岁的时候,可没有他这样的道行。” 武惠妃沉思了片刻,认真的叉手一拜,“陛下慧眼如炬,虚怀若谷。臣妾,只能佩服。” 李隆基微微一笑,说道:“爱妃,以你的眼力和智慧,其实不难看出萧珪的真实内在。你只是,被某些东西蒙住了双眼而已。” 武惠妃沉默不语。 李隆基再道:“朕不会强迫你与萧珪冰释前嫌,对他另眼相待。朕只是希望你对朕看人的眼光,能够有所信任。” 武惠妃微微一怔,皇帝这话好像有一点棉里藏针了。言下之意莫非是,朕器重的人、朕委用的人,你为何总要寻他晦气?莫非是在故意跟朕作对? 思及此处,武惠妃连忙叉手一拜,说道:“臣妾从不怀疑陛下的识人之能。臣妾一定会用心,重新审视萧珪!” 李隆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点了一下头,“好!” 第363章 恩赐 萧珪离开内殿之后,一路快步疾行,很快就走出了集仙殿。 穿上鞋子走出大殿之时,萧珪真有一点逃出升天的感觉,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两口气。他四下观望了几眼,没有看到高力士,殿门口只有几名全副武装的千牛卫军士在站岗。 萧珪对其中一名军士叉手拜了一礼,说道:“劳驾请问,高公公去了哪里?” 这名千牛卫的军士非但没有动弹,仿佛眼珠子也没有挪动过来,冷冷的吐出几个字,“在下不知。” 萧珪皱了皱眉,怎么像个机器人? 正当这时,萧珪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萧先生,请到这边来说话。” 萧珪回头一看,是一位白白胖胖的宦官,正在露台的大香炉旁边,笑眯眯的冲自己招手。 萧珪走到了香炉边叉手施了一礼,“请问公公,有何见教?” “不敢言教。”这位白白胖胖的宦官连忙还了一礼,笑容可掬的说道:“高公公命在下,向萧先生传个话。他老人家说,他会在自家府第之中等候萧先生过府一叙,共进夕食。” 萧珪眨了眨眼睛,说道:“难怪我刚刚入殿面圣的时候,刚好遇到高公公从殿内出来。原来他是要赶着回府。” 宦官面带笑容的说道:“明日该是高公公休沐的日子,他老人家现在,难得回府一趟。圣人仁德体恤老臣,便在今天下午提前准了高公公回府歇息。我等这些小辈,也都体谅高公公劳苦。这不,内廷就派了在下匆匆赶到集仙殿来,临时代替高公公,伺候圣人左右了。” 萧珪心中一动,这个太监居然能代高力士的班,在皇帝的身边伺候,想来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他故意把这个信息透露给我,是何用心? 心中想着这些,萧珪面露笑容的给这位宦官叉手施了一礼,说道:“有劳公公传话,萧某知道了。不知公公高姓大名,如何称呼?” 这宦官连忙笑吟吟的回了一礼,说道:“区区在下,小姓袁,名思艺。目前忝居,内廷内给事一职。” 萧珪眉眼一抬,认真的打量了袁思艺一眼,面露笑容说道:“原来是袁给事,失敬,失敬!” 皇帝所居的后宫内廷,就像一个独立的王国,内有妃嫔、宦官、宫女和各种服务人员,总计十余万人。内廷一共设立了八名内给事,官职都是五品。这是内廷最重要的官员。他的主要工作,就是给皇后当副手,总揽内廷的一切大小事务。他们的职能,有点像是朝廷之上挂衔“同中书门下”的,一群集体宰相。 此刻萧珪心中想道,至从正妻元配王皇后去世以后,李隆基没有再立皇后。但是专宠多年的武惠妃,早已享受到了皇后的待遇,她在内廷的地位已和皇后没了什么两样。像内给事这样的重要宦官,无疑都是武惠妃亲自挑选出来的心腹。 而眼前的这位袁思艺,不仅仅是武惠妃的心腹,他还是巩县谢黑犲的义兄! 那么,他主动找到自己的面前来,究竟是出于高力士的安排,还是他自己主动呢? 袁思艺把自己的身份一亮,谈话的气氛明显就有些不一样了。 但两人都只是面带微笑一团和气的看着对方,好像都在等着对方,主动先挑破“谢黑犲”的这一层窗户纸。 于是,诡异的沉默出现了。 萧珪等了片刻,呵呵一笑,“袁公公,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萧某这便告辞了。我得赶紧出宫,高公公还在府上等着我呢!” 袁思艺欲言又止的眨了眨眼睛,叉手一拜,“袁某恭送萧先生。” 萧珪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袁思艺微微皱眉的目送萧珪走下龙尾道,摇头笑了一笑,自语道:“年纪轻轻,倒是挺能装蒜。” 收拾了一番仪表之后,袁思艺来到大殿门口接受了千牛卫军士的搜身检查,脱下鞋子走进了内殿。 刚进去没几步,袁思艺遇到了武惠妃从里面出走来。他连忙退到道旁,以额贴地的跪拜下来,恭声道:“奴婢袁思艺,叩见娘娘!” 武惠妃在他面前停下,说了一句,“平身。” “谢娘娘。”袁思艺站起身来,低眉顺目的垂手站着,态度极其的谦恭。 武惠妃摆了一下手,她身后的宫女都退得远了一些。袁思艺很自觉的跟在了武惠妃的身边,陪着她往一旁的僻静回廊里走去。 行了几步四下无人,武惠妃问道:“袁思艺,今日似乎还没有轮到你,夜间伺候圣人寝居吧?” “回娘娘。”袁思艺说道:“今日原本是高公公的夜职。但是圣人准了高公公提前回府休沐歇息,奴婢是临时替了高公公的夜职。” 武惠妃淡然道:“这些年来,一直都是高力士伺候圣人寝居。圣人曾言,有力士应承于前,朕方能睡得安稳。时至今日,你袁思艺竟然也能担当起夜职。这可是难得的殊荣,你当珍惜。” “奴婢明白。”袁思艺连忙低头纳拜。 武惠妃沉默了片刻,说道:“你方才入殿之时,可曾遇到萧珪了?” “回娘娘,奴婢遇到了。”袁思艺答道。 武惠妃皱了皱眉,“你对此人,有何看法?” “奴婢……”袁思艺稍稍有一点犹豫,说道,“奴婢与他只是匆匆一晤,暂时还没有什么看法。” 武惠妃转过头来,目光森森的看着他,“为何吞吐?” 袁思艺慌忙跪到了地上,说道:“回禀娘娘,奴婢的亲生母亲住在宫外,收了一名义子名叫谢黑犲。萧珪主事的重阳阁最近盯上了谢黑犲,我已勒令谢黑犲前往投诚重阳阁,并给重阳阁进献了一笔钱财。萧珪刚刚进宫之时,已经把这笔钱如数上交给了高公公。随后萧公公回府休沐,特意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奴婢,还嘱咐奴婢来给萧珪传话,唤了萧珪去他府上饮宴。这就是奴婢和萧珪之间所有的事情。还请娘娘明鉴!” 武惠妃耐心的听他完之后,皱了皱眉,“你说的这些事情,全与本宫毫无相干。” 袁思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说道:“奴婢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事情,欺瞒了娘娘。” “起来吧!”武惠妃说道。 “奴婢谢过娘娘!”袁思艺站起了身来,仍是低头站着,十分的老实。 武惠妃轻吁了一口气,说道:“看在你对本宫毫无保留、如此忠心的份上,本宫也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袁思艺受宠若惊的弯腰下拜,“奴婢洗耳恭听!” 武惠妃轻哼了一声,沉声道:“本宫,很不喜欢这个萧珪!” 袁思艺微微一怔,未敢接话。 武惠妃再道:“但他现在颇受圣人之器重与喜爱,又与高力士合作办起了重阳阁,一时风头正劲。本宫看到他那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十分的不快!” 袁思艺连忙下拜,小声道:“奴婢一定解决此人,竭尽全力,来为娘娘分忧!” 武惠妃沉默了片刻,冷冷的说了一句,“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袁思艺的脸皮抽搐了两下,无言以对。 武惠妃说道:“不是本宫看不起你。本宫只说一条,有高力士在上面盯着,你如何对付得了萧珪?” “娘娘所言极是。”袁思艺十分小心的答了这一句。 牵涉到高力士,袁思艺不敢多言。 武惠妃说道:“其实高力士对本宫,也算忠心。但他丝毫不敢违逆圣人之意。圣人如何看待萧珪,他就只会采用同样的态度,来对待萧珪。袁思艺,你懂本宫的意思么?” 袁思艺微微一怔,小声道:“奴婢也会追随高公公,用同样的态度来对待萧珪,接近萧珪,甚至讨好萧珪。但是奴婢会多长一个心眼,替娘娘盯紧萧珪。只要他犯下不该犯的错,那应该就是他的末日,到了。” 武惠妃转过头来,看着袁思艺微然一笑,说道:“袁思艺,你有很前途。或许再熬些日子,等高力士老了。他的那个位置,就是你的了。” 袁思艺心中大喜,连忙弯腰拜下,“奴婢一切所有,皆拜娘娘所赐。奴婢到死,也不敢忘了娘娘的恩典!” 武惠妃说道:“圣人正在等你,择选今夜临幸的妃嫔。你快过去吧!” 袁思艺低头拜言道:“娘娘,圣人今夜,必然是要驾临娘娘寝宫的。这又何须择选呢?” 武惠妃微然一笑,说道:“承你吉言。本宫就在殿内置好酒席,恭迎圣驾了。” “娘娘放心就是。”袁思艺再又弯腰纳拜了一礼,“奴婢告退。” 武惠妃很满意的点头微笑,“去吧!” 片刻过后,萧珪在边令诚的陪同之下,坐着皇宫里的马车,来到了高力士的府门前。 下了马车之后,萧珪对边令诚叉手施了一礼,“劳烦公公一路相送,萧某在此拜谢了。” “可不敢受了萧先生之礼。”边令诚连忙回礼,“真是折煞小人了。” 萧珪呵呵的笑,说道:“常言道一回生二回熟,萧某都几次三番的麻烦过了边公公,边公公也就不要再跟萧某客气了。如有空闲,边公公不妨到重阳阁来饮杯好茶。萧某,亲自作陪。” “不敢,不敢。”边令诚有点受宠若惊,连忙道:“萧先生可是圣人的座上之宾,小人哪能受得萧先生如此礼遇?” 萧珪微笑道:“边公公如此客气,往后萧某再有什么事情,都不好意思来麻烦边公公了。” 边令诚微微一怔,连忙道:“小人只是一介微不足道的跑腿小黄门。只要萧先生看得起小人,有事只管吩咐就是。小人一定竭尽全力,愿为先生效劳。” “如此甚好。我以后,可就把边公公当作朋友相待了。”萧珪笑呵呵的说道,“那么边公公,可别再把萧某当作外人哪?” “自然,自然。”边令诚也笑了,叉手拜道:“能被萧先生称为友人,真是小人三生之幸。” 再又闲聊了数句之后,萧珪辞别了边令诚,走进了高力士的府第之内。 高力士果然已经准备好了宴席,正在等着萧珪前来。 萧珪走进客厅,先行施礼参见,然后笑道:“高公公,我这回可又是空手而来,什么礼物都没有带。” 高力士拍了拍他身边的那一叠信票,笑呵呵的说道:“这样的礼物,难道还不算贵重吗?” 萧珪笑道:“高公公喜欢就好。” “这世上,还有谁能不喜欢钱呢?”高力士笑道,“快请入座吧,我们边饮边谈。” “多谢高公公。” 萧珪施了一礼入席坐下,一名清丽的小婢坐到了他的身边来,给他倒上了一杯酒。 酒气异常香醇的,萧珪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当即脱口赞道:“高公公,这可真是好酒啊!” 高力士笑道:“你能分辨得出,这是哪种名酒吗?” 萧珪再又闻了一闻,并且轻舔一口尝了一尝,摇头,“这酒,萧某应该从未饮过。” “你若是饮过,那才是奇怪了。”高力士笑呵呵的说道,“这是前朝的则天皇后退位之后,闲居上阳宫之时,亲自命人埋藏起来的一批好酒。但是此酒埋下不久,则天皇后就去世了。知道这批酒的人,只是在极少之数,并且他们不敢去挖。就这样,它们在地下一埋就是几十年,几乎完全被人遗忘了。” 萧珪有点惊讶,问道:“那它又是怎么问世的呢?” 高力士面带微笑的说道:“李大尹奉旨,修筑三道防洪大堤。那三条大堤,横亘于上阳宫之外。有人说,这三道大堤会坏了上阳宫的风水,必须要对宫内的一些建筑,进行相应的改造。动土之时,他们不小心才挖出了这些窖藏数十年的好酒。圣人赐我一坛。今日,我便拿来与君逸同饮了。” 萧珪说道:“如此难得的好酒,堪称神酿。这一杯酒的价值,应该都能胜过同等重量的黄金。高公公如此盛情,萧某如何敢当?” “酒,再如何珍贵,它也就是用来饮用的。”高力士淡然道,“倒是我等小辈,竟然能够饮到则天皇后当年亲自埋藏的好酒,这或许就是,上天对我们的恩赐吧!” “确是恩赐。”萧珪点了点头,心想高力士当年最初进宫的时候,就是被人当作礼物,送给武则天做奴婢。后来他又在武家子侄的府上伺候,最后才跟了李隆基。如此追根溯源,高力士对武家的人,肯定有着非常浓厚的特殊感情。 “来,君逸。”高力士举起杯来,“我们,先饮了这一杯。” “多谢高公公。”萧珪举起杯来,“公公请。” “不用谢我。”高力士微然一笑,把杯子朝北面举了起来,“谢则天皇后!谢圣人恩赐!” 萧珪也只好效仿于他,举杯朝北,说道:“谢则天皇后!谢圣人恩赐!” 两人饮下了这一杯酒。 此刻萧珪只剩下一种感觉,以前喝下的那些酒,简直都是猫尿啊! 第364章 难题 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再好的酒,也要找对了人一同共饮,才有味道。 高力士竟然会用如此难得、又充满回忆的珍贵美酒招待萧珪,其用意可谓明显。 萧珪也自然懂得,此间的分寸。既然高力士对自己颇为看重,那自己也就不妨对他坦承一些。 于是酒过三巡之后,萧珪主动说道:“高公公,我方才离宫的时候,遇到了谢黑犲的义兄,袁思艺袁公公。是他向我传话,叫我来了高公公府上。” “是我叫他去的。”高力士说道,“你二人,谈得如何?” 萧珪说道:“我们只是简单的打了一个照面而已,并未深谈。” 高力士淡然一笑,“你没有跟他提起,谢黑犲的事情吗?” “他不提,我是绝对不会主动提起的。”萧珪说道,“重阳阁替宫里办差,萧某只对高公公一人负责。” 高力士呵呵一笑,举起酒杯说道:“君逸,来,我们再饮一杯。” “高公公请。”萧珪举起了酒杯,心想高力士故意派袁思艺去跟我传话,或许也是有意,想要考验我的“职业操守”。还好我懂得分寸,不然今天就能把重阳阁的这个金饭碗给砸了。 饮下这杯酒以后,高力士从身边那一堆柜坊信票当中,拿起了大红色的那一本,翻开一看,说道:“那个谢黑犲,还真是财大气粗,出手阔绰。” “确实。”萧珪说道,“一亿钱的数目,连我都万万没有想到。” 高力士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谢黑犲为何会送出,如此大礼?” 萧珪说道:“萧某以为,谢黑犲应该是来花钱买平安的。他在巩县无恶不作,巩县县令曹坤刚好是他妹夫,一味对他包庇。他二人联手起来,黑白两道通吃,将整个巩县把控得死死的。现在突然有了重阳阁这样一股外力介入,谢黑犲与曹坤多少有点慌张,于是退财免灾。” “那依你的本意,你打算怎么处置谢黑犲?”高力士问道。 “依我本意的话……”萧珪淡然一笑,说道:“萧某不敢在高公公面前撒谎。照着我的意思,重阳阁应该彻底铲除谢黑犲这样的毒瘤,不应对他,有丝毫的姑息。” 高力士不动声色的看着萧珪,淡然道:“但是江湖也有江湖的规矩,从来都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得饶人处且饶人。谢黑犲给你奉上了如此厚重的一份大礼,你还好意思,对他出手吗?” 萧珪说道:“如果见钱眼开、姑息养奸,重阳阁势必在江湖同道当中,失去威信。如此一来,重阳阁的存在除了疯狂敛财、图谋私利,也就没有别的意义了。” 高力士面露赞许之色的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没错,重阳阁的初衷使命,是为了维护江湖秩序。虽然重阳阁可以采取暴力手段,来应对某些特殊情况。但严于律己、恪守规则,方能竖立起真正的恩威来。圣人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大约就是这样的道理。” 萧珪叉手拜了一礼,“高公公所言极是。萧某,谨遵公公教诲。” 高力士点头微笑,再又说道:“既然规则至上,那么重阳阁想要对付谢黑犲,总得师出有名。你有何计较?” 萧珪微然一笑,说道:“他必然会有,严重冒犯到重阳阁底线的时候。” “什么样的底线?”高力士问道。 萧珪答道:“自然是,赫连大侠制定的十大禁令。谢黑犲与我见面的时候,我已经详细解说给他听了。他本人也亲口同意了,愿意遵守十大禁令。” 高力士呵呵一笑,说道:“看来,你都已经筹划好了?” “萧某的筹划很简单,谢黑犲本身也不难对付。”萧珪说道,“只要高公公点头,重阳阁随时都能收了谢黑犲。” 高力士淡然道:“那如果,高某不点头呢?” 萧珪毫不犹豫的说道:“重阳阁会以大局为重,一切按照高公公的吩咐行事。” “大局为重。”高力士再次赞许的微笑点头,“说得好。难怪老谋深算的赫连昊阳,会把重阳阁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你这样一位年轻人。萧君逸,你还真是少年老成,有任事之能。” “高公公过奖了。”萧珪有些好笑,心想虽然我现在顶着一副二十岁年轻人的皮囊,但我的心理年龄,可不比你高力士与赫连昊阳年轻了多少。再说了,我可是来自于资讯发达、知识爆炸的年代。我的知识面之宽广与人生阅历之丰富,恐怕不是你们这些古人所能比拟的。别的不说,关于眼前这段时期的重要人物与历史走向,你们谁能比我更懂? 高力士放下了那本红色的信票,说道:“我派袁思艺前去传话,你可知,我的用意?” 萧珪叉手拜了一礼,说道:“高公公之深意,萧某不敢妄自揣摩。还请高公公直接训示。” 高力士微然一笑,说道:“你我饮酒闲谈而已,你不必把话,说得如此严重。谢黑犲的事情,我也一时还没有定夺。把你请来,就是请你一同商议的。” 萧珪放下了手,举起酒杯笑而言道:“萧某有个坏习惯,心仪的美酒饮得越多,头脑就会更加清醒。高公公,我们再来多饮几杯吧?说不定饮着饮着,这办法它就自己钻出来了。” 高力士呵呵直笑,举起杯来,说道:“我还是头次见到,找人讨酒喝,也能讨得如此理直气壮的。那就来吧,我们再多饮几杯!” 于是两人推杯换盏,连饮了四五杯。满桌的好菜,也吃去了不少。萧珪有些日子没有像今天这样痛痛快快的吃喝一顿了,尤其是喝到了女皇当年珍藏的美酒,心情一时极妙。 高力士看到他表露出一副得意又高兴的模样,不禁问道:“君逸,你多久没有吃过一餐饱饭了?” 萧珪呵呵直笑,又摇头叹息,说道:“高公公,这真是一言难尽哪!至从我受伤之后,就再也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饱饭了。” 高力士笑道:“是有人,不让你饮酒吧?” 萧珪笑着点头,“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高公公。” 高力士说道:“真是难得。居然也能有人,管得住你。” 萧珪微微一怔,这话从一个大领导的口中说出来,算是什么意思?我难道很不听话、很不服管,不是一个好属下吗? 高力士看着萧珪,微然一笑,说道:“君逸,你不要误会,高某对你颇为欣赏,十分放心。” 萧珪眨了眨眼睛,问道:“高公公,莫非是另有其人,对萧某不太欣赏,也很不放心?” 高力士淡然一笑,“高某随口一说,你莫要想多了。” 萧珪笑了一笑也不再追问,只是心想,你高力士才不会随口一说,我也肯定没有想多。你指的那个人如果不是皇帝,那就肯定是皇帝的媳妇,一直看我不顺眼的武惠妃!……他这算是在提醒我,要我小心吗? 这时,高力士话锋一转,突然说道:“谢黑犲的事情,我不再过问。一切,全凭你来处置。” 萧珪微微一怔,说道:“高公公,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高力士说道,“这只是重阳阁的一件日常事务,高某本就不该,插手太多。” 萧珪寻思了片刻,问道:“高公公,莫非是有什么难处?” 高力士微然一笑,“你觉得,高某会有什么样的难处?” 萧珪犹豫了一下,说道:“那个内给事袁思艺,应该是惠妃娘娘的心腹。他在圣人面前,应该也是颇为得宠吧?” 高力士呵呵一笑,举起酒杯说道,“来,我们再饮一杯。” “高公公请。”萧珪也举起了酒杯,不再多问。 但他心里知道,自己猜对了,说中了高力士的心事。 此后两人未再谈及公事,只是推杯换盏的饮宴,聊些家常闲话。宴罢之后,高力士将萧珪叫进了自己的书房,请他帮忙研墨。 萧珪还以为,他要给重阳阁送上一副,自己亲自题写的墨宝了。 不料,高力士写下了一份收条,并将它给了萧珪,说道:“谢黑犲送来的那一笔钱,我先替你收着。这是凭据,你拿好。” 萧珪当即笑了,“高公公,这就不必了吧?” “这必不可少。”高力士认真的说道,“这笔钱既不是你萧珪的,也不是我高力士的。重阳阁守了规矩,高某也必须要守规矩。至于这笔钱最终该要如何处置,等到了适当的时机,自然会有定夺。我们,只管公事公办就好。”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高公公的话,说得透彻。既然如此,那我也就公事公办,先行收下这张凭据了。” “好好收着,切勿遗失。”高力士微笑道,“虽然这点钱对元宝商会的大东家来说,并不算什么。但是重阳阁始于初创,规矩比钱更加重要。” 萧珪笑而点头,“好,我知道了。” 闲谈片刻之后,萧珪告辞而去,高力士派了府上的马车送他。 马车摇摇晃晃,萧珪酒意浓浓。 半醉半醒之间,萧珪觉得自己的思维,变得异常的敏捷与清晰。 回想自己刚才与高力士的那一番对谈,他联想到,虽然高力士是皇帝最信任的大太监,但内廷不可能只有高力士一人,独掌大权。 这就像朝廷上的权力分配一样,一个圣明的君王,是不会让某一个臣子权倾朝野,掌控所有权力的。如果出现了这样的臣子,君王就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安危了。 袁思艺的级别和能力,或许远不如高力士。但他在皇帝与武惠妃的心中,肯定也是占有了一定地位。谢黑犲的事情牵涉到了袁思艺,重阳阁刚好又是高力士在负责。如果这件事情漫延到了内廷,那看起来就像是,高力士与袁思艺二人在争权夺利,相互倾轧。 这对高力士来说,肯定是十分不利的。 因为他是内廷的首席大太监,皇帝和武惠妃会觉得他嫉贤妒能、不能容人,还借助重阳阁这个外部力量,来帮他铲除内廷的异己。 内廷之事,那就是皇帝的家事,涉及到皇帝的隐私。任何外延之人敢于插手干涉内廷之事,那都是找死。 寻思至此,萧珪的心里也算是清楚了。眼下高力士需要避嫌,不能再插手谢黑犲的事情。但重阳阁想要处理谢黑犲,袁思艺又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 这真是一个难题。 重阳阁不能纵容谢黑犲这样的毒瘤,但自己又不能干得太过头,让高力士难做。 那究竟,该怎么办呢? 想着想着,萧珪居然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不久后,马车开进了重阳阁的大院里。 驾车的马夫唤了好几声,萧珪才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的问道:“天亮了么?” 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传了过来,“哎呀,先生今天怎么饮了这么多的酒?——严文胜,快来搀扶先生!” 萧珪呵呵的笑,“开什么玩笑,难道我会喝醉?” 严文胜爬进了马车里来,在萧珪身上一阵拉扯,“没醉,没醉。先生海量,从来都不会喝醉。” “你拉我做什么?”萧珪瞪着严文胜。 “我替先生穿衣服啊!”严文胜指了指萧珪的身上,说道:“莫非先生想要,如此光景走进重阳阁?” 萧珪连忙往自己身上一看,当即一拍脑壳! ——我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衣服都给扒光了? “没醉,先生根本没醉。”严文胜笑道,“先生只是误以为,自己已经回到家里躺在了床上,于是就脱衣服睡觉了。” “闭嘴!”萧珪怒瞪了严文胜一眼,“敢说出去,我就弄死你!” 严文胜闷头暗笑,朝马车外一指,“影姝,还有影姝!她也知道了!” 影姝立刻在马车外喊道:“严文胜,你下个月和下下个月的月钱,全都没有了!” 萧珪连忙整好了自己的衣服,指着严文胜,“下去!” 严文胜乖乖的下了马车。 萧珪自己走下了马车来,本以为自己已经醒酒没事了,不料双脚踩在地上就像是踩了棉花,左右摇晃站立不稳。 严文胜连忙将他扶住。影姝也匆忙迎了上来,扶在了萧珪的另一身侧。 萧珪咧着牙直吸凉气,心想女皇埋了几十年的这个老酒,后劲可真大啊! 第365章 福将女诸葛 次日清晨,处于昏昏沉沉半睡半醒中的萧珪,感觉双脚传来一阵又痛又麻的酸爽之感。他呲牙咧嘴的猛吸凉气,醒了过来。他想要坐起身来,却发现双脚不能动弹。 等他双手撑着床板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的一双小腿居然被影姝用双手抱住,脑袋也压在上面。 这姑娘也没盖被子,身上仍是穿着昨天那一身厚厚的冬裘,却把萧珪的双腿,当作枕头来使。如今,睡得正香 萧珪愕然的轮了轮眼珠子,这是什么情况? 昨晚发生了什么? 迷糊了片刻之后,萧珪脚上的酸麻之感更加强烈了。他尝试抽回自己的双腿。再一动弹,影姝可就醒来了。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连忙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萧珪有点好奇,“你干什么?” 影姝惊叫了一声“哎呀”,然后急道:“先生莫要盯着我看。我刚刚睡醒的样子,可丑了!” 萧珪呵呵直笑,“没有啊,和平常一样的好看。” 影姝扑在了床上,扯过被子来遮住自己的脸,喊道:“先生,你……你先穿衣服下床去吧!” “那好吧!”萧珪笑了一笑,心想真有这么尴尬么?我怎么不觉得! 片刻后,萧珪穿好衣服走出卧室,顺手关上了门。双脚踩在地上之后仍有一些酸麻之感,他只好扶着墙,慢慢朝院子里面去走。 厨房那边正冒出一阵滚滚的黑烟,有如妖魔鬼怪突然现身。萧珪不由得吃了一惊,“严文胜,厨房失火了吗?” 严文胜拿着一把火钳从厨房里跑了出来,灰头土脸,剧烈咳嗽。 萧珪愕然的看着他,“原来是你在作妖!” “不干了!”严文胜一边咳嗽,一边把火钳扔到了老远的地方,“不吃了!今早不吃了!” 萧珪一边扶着墙走过来,一边呵呵的笑,说道:“你在做朝食?” “哎哟,先生居然扶墙了!”严文胜怪笑了两声,说道:“还真是看不出来啊,影姝那个小身板儿,也能把先生收拾成这样。” 萧珪顺手从柴堆上捡起一根柴禾,就朝严文胜砸了过去。 严文胜稳稳的将那根粗如手臂的柴禾接在了手中,笑道:“先生为何动怒,莫非是影姝没把先生伺候好?” “闭嘴。”萧珪没好气的说道,“你说我也就算了,别玷污人家影姝姑娘的清白。我和她虽然同处一室睡了一晚,但还真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严文胜呵呵的笑,“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萧珪问道。 严文胜笑道:“昨天先生回家以后,酒劲发作彻底醉了。我二人好不容易把先生扶回了房间安顿睡下,但先生浑身发热就是不肯盖被子。寒冬腊月的,我二人担心先生着凉,于是商量好了,每人留在先生的房间里伺候半夜。我是上半夜,快到黎明才把影姝唤来。然后,我就跑来做饭了。” 萧珪笑了一笑,“从黎明到现在,你连火都没有升起来。也敢号称做饭?” 严文胜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说道:“我早该骑马出去,买些现成的早点回来。” “现在去也不迟。”萧珪说道。 严文胜朝萧珪伸出了手来,“钱!给钱啊!” “你还真是一个败家子,刚发的月钱就没有了。”萧珪鄙夷的骂了一声,往自己身上一摸,居然也没有钱。 “彼此彼此。”严文胜呵呵的笑,“刚赚的一亿多钱,先生出门一趟就全给败光了。” 这时影姝打着小跑过来了,一边跑一边喊道:“你们两个大男人,跑到厨房来做什么?闪开,都闪开!” 两人都朝旁边让了一让。 影姝风风火火的跑进了厨房,立刻又被呛得跑了出来,“这么大的烟,火钳呢?” 严文胜连忙把火钳捡了回来,交给了影姝。 影姝扬起火钳要打严文胜,严文胜连忙闪开了。 片刻后,厨师房里的浓烟散了去,熊熊的火苗燃烧了起来。 严文胜站在厨房外面一个劲的鼓掌,“厉害!影姝姑娘真是厉害!” “挑水去!”影姝下了命令。 “是是,马上就去。”严文胜笑呵呵的说道,“如夫人下令,严某哪敢不听啊!” 如夫人,是对小妾的尊称。 严文胜话音刚落,“嗖”的一声从厨房里飞出来一样东西。这回他没敢用手去接,因为那是一个快要烧红了的火钳。 影姝气乎乎的骂咧,威胁要扣严文胜一年的工钱。严文胜没敢回嘴,只顾落荒而逃。 萧珪站在不远处,全程围观了他二人的打闹,不禁笑了一笑,没想到兰心蕙质的影姝生起气来,居然也会如此凶恶。 没多久影姝就把朝食做好了。因为萧珪昨夜醉了酒,早餐只有清淡的米粥和没有包卷羊肉的白面蒸饼。影姝还特意煮了一碗排毒养肝的药膳,强迫萧珪将它吃了个精光。 等三人用完早餐,都已经日上三竿,比平常晚了将近一个时辰。 严文胜嚷嚷着朝食没有油水很快就饿,于是吃完饭就备好了马车,想要早点去往重阳阁蹭饭。 萧珪却是坐在后院的花圃凉亭里晒太阳,一副老神在在八风不动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打算出门。 严文胜想让影姝,去请问萧珪。 影姝却是瞪了他一眼,“要去你去。” 严文胜啧啧的道:“怎么,洞房之后,如夫人反倒害臊了?” “严文胜,你再敢胡说!我!……我跟你拼了!”影姝扬起拳头瞪圆了眼睛,看样子真有一点生气了。 “息怒,息怒。我去就是了!”严文胜连忙撒腿跑了。 影姝吁了一口气,闷闷的皱起了眉头,喃喃自语道:“我怎么就爬到床上,睡着了呢?” 萧珪坐在凉亭里,把头靠在亭柱上,晒着太阳闭目养神。 严文胜走了过来刚要说话,萧珪闭着眼睛说道:“别吵我。我正在思考重要的问题。” 严文胜愣了一愣,说道:“先生,我们今天不去重阳阁吗?” “我不去。你随意。”萧珪淡然道。 严文胜点了点头,走了。 片刻后,他就骑上马出了门。 影姝却朝萧珪这边走了过来,在凉亭外面停住了。 闭目养神的萧珪睁开了眼睛,扭头看向影姝,说道:“过来,坐到我的身边。我有话要跟你讲。” 影姝应了一喏,乖乖的走进了凉亭,在萧珪的身边的坐了下来。 她的神情多少有一点忐忑,大约是以为,萧珪要跟她谈一谈今天早上的那件尴尬之事。 但萧珪却是说道:“影姝,我遇到了一件颇为棘手的麻烦之事。” 影姝眨了眨眼睛,“先生,那是什么样的麻烦,可以跟影姝说吗?” “可以。”萧珪微微一笑,说道:“我今天不去重阳阁,就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和你一起好好的商量这件事情。” 影姝眨了眨眼睛,“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先生会如此认真的思考一件事情。想必,那该是一件大事?” “没错。”萧珪说道,“原本这件事情,我该和重阳阁的人一起商量。但是那边人多耳杂,有些人我还不太了解。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泄密,我只跟你谈。” 影姝的脸上,总算是又浮现出了那种恬静柔美,又充满灵气的笑容。她笑吟吟的说道:“能为先生分忧,真是影姝的荣幸。”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影姝,以后你要多笑一笑。你的笑容,简直就是一副清心养神的良药。” 一向淡定的影姝,脸上居然红了一红,“我知道了,先生。” “好,我们说正事吧!”萧珪坐正的身体,认真的说道:“这件事情,还得从我进宫面圣说起。” 萧珪花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把昨天的经历和影姝讲了一遍。又把高力士、重阳阁与袁思艺、谢黑犲这几者之间的微妙关系,也详加分析的讲了一遍。然后他问道:“影姝,如果是你,你会用一个什么的办法,既能收拾谢黑犲,又不牵扯到袁思艺与高公公?” 影姝思索了片刻,认真的说道:“现在的情况是,只要重阳阁出手对付谢黑犲,想要不惊动袁思艺,几乎不可能。袁思艺一但被惊动,高公公就得背负一个假公济私、排挤同僚的嫌疑。如此投鼠忌器,还真是不大好办。” 萧珪点头,“没错。这就是我的顾虑之所在。你有什么办法?” 影姝眨了眨眼睛,说道:“其实,高公公可以撒手不管这件事情。先生,也可以择身事外。我们假借他人之手来对付谢黑犲,如何呢?” 萧珪眼睛一亮,“莫非你想说,堡垒最容易从内部被攻破?” 影姝展颜一笑,“先生早就想到了?” “看来,真是英雄所见略同。”萧珪呵呵一笑,说道:“你见过巩县县令曹坤。你觉得,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影姝说道:“我想办法托请吏部的官员,详细调查过曹坤的履历。也在巩县找了许多百姓仕绅,私下调查了曹坤的许多过往。如果我的判断没有出错的话,他应该是一个自命不凡,又唯利是图的庸禄小人。” 萧珪再道:“那你觉得,曹坤容易背叛吗?” “我以为,一但牵涉到了切身利益或是人身安危,曹坤这种人,会很容易发生背叛。”影姝说道:“先生如此下问,莫非是早就想到了,要让曹坤反水,出手对付谢黑犲?” 萧珪问道:“你觉得可行吗?” 影姝面带笑容的点了点头,“我觉得,可以一试。如果是从曹坤入手,重阳阁大可不必抛头露面。这些年来,曹坤身为一县之长,却一味的包庇纵容谢黑犲屡行不法之事。他这样的官员,随便一查就能查出一大堆的问题。只要给予他足够的惊吓,不愁他不交待,也不愁他不拉谢黑犲下水。” “很好。”萧珪击掌赞叹了一声,说道:“看来,我们又要和韩二公子,亲密合作一回了。他是监察御史,管的就是那些贪赃枉法的地方官员。” 影姝连忙站起了身来,施了一礼万福,说道:“先生,就让我去联络二公子吧?” “影姝,你还真是我的福将女诸葛亮。”萧珪呵呵的笑,“和你这么三言两语随便一谈,昨天我还觉得十分棘手的麻烦问题,今天就迎刃而解了!” “先生谬赞了。”影姝笑吟吟的说道:“其实先生早就有了谋略。影姝不过是顺着先生的意思,一路说了下来而已。” “影姝,你可不要太过谦虚。”萧珪说道,“我只是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一个十分模糊的思考方向。是你帮我把这个想法,详细又具体的牵引了出来,并且让它变得可以实施。你知道吗,如果光有灵感却不能讨诸现实,那么灵感将会一文不值。” 影姝笑吟吟的说道:“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拥有先生这样的灵光一闪。所以,先生才能做得了重阳阁的主人。至于影姝嘛,能陪先生聊一聊天,给先生跑一跑腿,就觉得十分荣幸了。” 萧珪呵呵的笑,“影姝,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溜须拍马,让人心里特别痛快。” 影姝咯咯直笑,说道:“先生,那我现在就去韩府了。” “好,你去吧!”萧珪点头。 “那先生的午饭怎么办?”影姝问道。 “我去帅灵韵那边,解决午饭问题。”萧珪说道,“另外,我还得再雇一个厨娘、一个浣娘回来,那样你就不用每天做饭洗衣服了。” “不用了,先生。我一个人做得来。”影姝说道:“雇一个人就多一份工钱,还要再添一张嘴吃饭。多浪费钱呀!” “影姝,你这不是在节约。”萧珪说道,“身为我的福将女诸葛,每天把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花在了洗衣服做饭上面,本身就是最大的浪费。这叫做机会成本,你懂么?” 影姝眨了眨眼睛,说道:“我头一次听到这个奇怪的词。但是,我明白了先生的意思。” “明白了就好。”萧珪微笑道,“去韩府吧,做你该做的事情。” 影姝面带笑容十分乖巧的施了一礼,转身走了。 萧珪也拍拍膝盖站起了身来,心想帅灵韵府上的厨子,一向手艺不错。我今天就先蹭她一顿饭,再挖她一个墙角! 第366章 做梦 萧珪骑上一匹马,出了门。反正也是顺路,他先去了重阳阁,打算叫上严文胜一起去往帅灵韵家里。 重阳阁这会儿正清净,没有什么茶客上门。萧珪骑着马一路走进去,都没有遇到几个人。他正准备把马牵到楼阁后面的马厩里去,却看到一旁的绿荫回廊里,有一对男女肩并肩的走在一起,正在窃窃私语。 那个男子的身影再也熟悉不过了,就是严文胜。 至于那女子嘛……萧珪本想凑了近去看个真切,不料那两人的警惕性都挺高,率先发现了萧珪,连忙就分了开来。 严文胜朝萧珪迎了上来,那女子却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先生,你不是说不来吗?”严文胜故意挡住萧珪的视线,笑呵呵的问道。 萧珪偏出头朝那名女子张望过去,可惜林荫道里草木茂盛,将她的身影遮拦了起来。 虽然未能看清那人是谁,但萧珪可以肯定,她应该是重阳阁的一位茶花娘。身怀武艺的女子,走起路来和寻常女子是不大相同的。 严文胜表情古怪,用食指挠着自己的下巴,好像有点尴尬。 萧珪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严文胜,说道:“常言道,兔子不吃窝边草。严文胜,你想干什么?” “先生,这你可冤枉我了。”严文胜讪讪的笑了一笑,小声的说道:“你应该知道的,我从来都不会主动招惹,重阳阁的这些女魔头。” 萧珪顿时就笑了,“莫非还有重阳阁的姑娘,主动来撩你?” “先生,你小瞧人了吧?”严文胜笑道,“要不是我家里出了那些事,让我没了心情。想当年我在河北混迹的那会儿,喜欢我的姑娘,都能从雁门关开始排队,一路排到幽州大都督府去。” “牛皮吹破了吧?”萧珪笑道,“大唐所有的女子加起来,也凑不齐这个数。” “先生,你非要钻牛角尖,那可就没有意思了。”严文胜笑道,“话说回来,重阳阁也没有相关的禁令,不许我们自己人……那个,相亲相爱吧?” 萧珪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你要真有这个心,我倒是替你高兴。顺便提醒一句,以后不要再和影姝打赌了。好歹你也该攒几个钱,将来讨媳妇用。” “没事。”严文胜大咧咧的一挥手,“真要是讨了媳妇,我仍做先生的部曲,她便是先生的客女,我们一起伺候先生,当然也就一起吃先生的、花先生的。到时,我们还能多得一份工钱。” “妙啊,严文胜!”萧珪惊愕的看着他,说道:“那你要是再多讨几房小妾,多生几个女儿,岂不是都要找我开工钱?” “对,我就是这样想的!”严文胜大笑不已,连连点头,“总之我这一辈子包括我的子孙后代,全都吃定先生了!” “很好。”萧珪认真的点了点头,“严文胜,你果然很有出息。” 严文胜满不在乎的呵呵直笑,说道:“先生,那天我把我的弓放在你的面前,对你磕头的时候,我就已经把我的命交给你了。一个连命都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人,还要什么出息呢?” 萧珪微然一笑,上前来拍了一下严文胜的肩膀,“走,跟我去帅灵韵家里。” “现在走?”严文胜一愣,“重阳阁马上就要开饭了,今天可是宰了一只活羊!” “有活羊?”萧珪呵呵一笑,“好,吃了再走!” 稍后,苏幻云带着一名仆役将饭菜搬到了四楼,陪萧珪和严文胜一起用餐。 新宰的羊肉煮得十分鲜美,大冬天吃了特别暖身子。苏幻云把自己的那一份羊肉,让出一半来给了萧珪,说让他好好的补一补。 严文胜在一旁打趣道:“男人光补不泄,也是很容易出事的。” 苏幻云可不是影姝,才不会因为他的荤段子脸红心跳。她看着严文胜,冷冷的说道:“严文胜,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严文胜一愣,“我怎么了?” 苏幻云说道:“你竟敢招惹重阳阁的姑娘,那你就得记住,她的娘家都是一些什么人。” 严文胜眨了眨眼睛,没有回嘴,低下头啃羊骨头去了。 萧珪笑道:“这厮明显是被吓到了。” 苏幻云也是咯咯直笑,说道:“倘若没有足够的胆量和本事,那就别来招惹!知道吗?” “嗯,嗯……知道了。”严文胜仍是低头啃骨,含糊的应了两声。 “好了,你就别吓唬他了。”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我得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苏幻云问道:“何事?” “谢黑犲的事情。”萧珪说道,“我给了他十日期限,让他处理手下的非法人口。我估计他不会乖乖听话,并且巩县的县令曹坤也是他的妹夫和同党。这两人一定会勾结起来,跟我们玩些花样。所以我们必须派人,盯住巩县那边的动静。” 苏幻云寻思了片刻,说道:“我们自己的人都很打眼,不适合派去盯梢。不良帅耿振武那边,倒是有几个精细能干的探子,去了巩县也是生面孔不易被察觉。我去请耿帅帮忙。” “好。”萧珪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情要干得隐密一些,不要让太多人知道,更不能打草惊蛇。” 苏幻云点头,“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情。”萧珪说道,“谢黑犲来到重阳阁送给我们的钱财,我已经悉数上交了。过些日子,上头会有定夺。你对手下的人交待一声。” 苏幻云笑了一笑,说道:“这不用交待,大家都明白。” “她们能明白,那是她们的事情。”萧珪说道,“关于钱财的去向,我必须要对大家有个交待。防微杜渐,免生误会。” “好。”苏幻云微笑点头,“我会跟她们说的。” 吃过饭以后,萧珪与严文胜骑上马离开了重阳阁。 走上天津桥以后,行人较多,两人放慢了行程。 严文胜说道:“先生,我以后可不敢再来重阳阁了。” “你还真被吓到了?”萧珪笑道,“不至于吧!” 严文胜叹了一口气,说道:“真要是和某一位女魔头纠缠在了一起,万一吵个架斗个嘴惹怒了她,她立马就会叫来十几个娘家女魔头,一起揍我。那情形,真是想想都让我肝胆俱裂!” 萧珪哈哈的大笑。 稍后二人进了立行坊,来到了帅灵韵家里。 一进门,二人就看到孙山牵着清尘的手,在前院的花圃绿荫间散步。 萧珪啧啧的摇头,“今天是什么日子,尽遇到秀恩爱的男女了?” 孙山听到萧珪的声音,连忙松开了清尘的手,过来参见。 清尘落后两步也走了过来,未及施礼参见,又往萧珪的身上嗅。 “孙山!”萧珪喊道,“拿根绳子,把她拴好!” 孙山一脸尴尬,严文胜大笑。 “先生就知道欺负人!”清尘不满的大叫起来,说道:“我要去告状,先生又偷偷的饮酒了!” 萧珪笑道:“那可真是诬告,我今天根本就没有饮酒。” 严文胜说道:“我做证,确实没有。早上喝的粥吃的饼,中午在重阳阁用餐。先生不饮酒,害得我也没能捞着一滴。” 清尘又嗅了一嗅,好奇道:“那先生身上,为何有这么浓的酒味?” 萧珪拉起自己的衣服闻了一闻,“不会吧?我早上才沐浴过,换的新衣服。” “噢!”清尘像是抓住了某个重要把柄,大声喊道,“那就是昨天饮过了!” 萧珪笑道:“那你真是狗鼻子了,昨天饮的酒,你今天都还能闻到味道。” 孙山也凑了过来嗅了一嗅,认真的点头,“先生,真有一股酒味。虽然味道很淡,但异常醇香,想必不是一般的好酒。” 严文胜好奇的凑近了嗅闻,惊讶道:“别说,还真有。就是昨天的那一股味道!” 清尘惊讶道:“先生饮了多少酒,这都隔了一天了,竟然还能闻到?” 萧珪十分淡定的说道:“不多。只不过那酒,有点特别而已。” 严文胜呵呵的笑,“不多,确实不多。” 萧珪瞪了严文胜一眼,然后问道:“帅灵韵呢?” “先生来得不巧,东家今天应邀赴宴去了。”清尘说道。 萧珪问道:“去了哪里?” “东宫。” 萧珪微微一怔,“怎会去了东宫?” 清尘说道:“我也不是太清楚,一大清早新昌公主殿下亲自来了府上,接了东家一起出去。东家只说要去东宫,别的都没有多讲。” 萧珪点了点头,“难怪连你这个小影子都没有带上,原来是去了东宫那种地方做客。” 严文胜说道:“先生,这件事情可能有点不一般。太子为了避嫌,一直远远的躲着先生。现在却突然把帅东家接到了东宫做客,莫非是有所图谋?” 清尘吃了一惊,“他们不会害了东家吧?” “那不至于。”萧珪说道,“帅灵韵与新昌公主很早就是朋友,后来她又结识了太子妃。我记得,太子妃还将自己的通行令牌送给了帅灵韵。上次太子找我索要《气诀》经书,不就是帅灵韵手持令牌,送进东宫的么?” 三人都点头。 萧珪说道:“既然彼此有了交情,偶尔走动一下也是正常。不用反应过敏。” 三人都应了喏,不再多言。 稍后萧珪来到了帅灵韵的书房里,准备找两本书看,慢慢的等候帅灵韵回家。 书案旁边摆着一摞纸张,大约都是帅灵韵练习绘画,留下的画稿。萧珪将它们拿起来看了一阵,画的都是一些花草树木和自然景观,帅灵韵的画技大有长劲。 其中有一副画,显得有些特殊。 画中有一座开满野花的小山,山腰里建了一栋木屋。有一个姑娘站在木屋前,独自一人对着通往山下的小道,静静的观望。 虽然整副画的用墨都比较的鲜丽和活泼,但这个姑娘的身影,却显得异常的孤单和寂寥。 帅灵韵的画技,全都来自于萧珪的言传身教。 再又细下揣摩一阵之后,萧珪觉得这位画中姑娘的神态,与这开遍满山的鲜艳花朵,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他甚至能够体会到,画中之人满心的失落与悲伤。 ——身边满是灿烂,内心一片荒凉! 这副画,就是这样的一个意境。 萧珪不禁皱了皱眉,心想帅灵韵是在怎样的心境之下,画出了这样一副画? 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境? 莫非,又与咸宜公主有关? 想了一阵,萧珪暗自摇头。女人心海底针,如果帅灵韵不说实话,自己胡思乱想是想不出什么头绪的。 他把那一副画,按照原样放回了画稿中间,又按照原样的将它们摆好。然后拿着书走到了一旁的卧榻上,懒散的躺了下来,慢慢的看书。 不知不觉,萧珪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的打了一个喷嚏,醒了过来。 身边传来一阵女子的坏笑声。 这声音,再也熟悉不过了。 萧珪想都没想,一个翻身而起就将她抱进了怀里,两人一同滚到了卧榻上。 “放开我,你快放开我!” 帅灵韵在萧珪的怀里,一边挣扎一边叫喊。 萧珪闻到了十分浓烈且颇为熟悉的酒味,笑着问道:“你喝了多少酒?” “三杯。一杯敬了太子妃,一杯敬了新昌公主,另一杯众人共饮。”帅灵韵双颊通红,吐气如兰的说道,“这个酒太珍贵了,听说后劲也特别大,我不敢多饮。”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是从上阳宫挖出来的,女皇陈酿么?” 帅灵韵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萧珪有点好奇,问道:“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么,东宫竟然用了这么珍贵的酒,来招待你们?” “是太子妃的诞辰。”帅灵韵说道,“一大早的新昌公主突然找到了家里来,不由得我不去。” 萧珪眨了眨眼睛,心想果然不出所料,太子没那么容易放弃。通过太子妃与帅灵韵的关系,间接的与我保持关联,这也是他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君逸,你压疼我了……”帅灵韵小声的说道。 “那你压我吧!”萧珪抱住帅灵韵翻了一个身,让她压在了自己身上。 “讨厌,你放开我!”帅灵韵满脸通红,轻轻的挣扎。 萧珪嘿嘿的笑,“你答应跟我成亲,我就放开你。” “你想得美!”帅灵韵说道,“本姑娘,才没那么容易就把自己给嫁了。” 萧珪又笑,说道:“不成亲,洞房也行啊!” 帅灵韵双颊泛红、深情脉脉的看着萧珪,看了好一阵。 萧珪感觉,情绪应该酝酿得差不多了。 帅灵韵突然伸出双手,拎住了萧珪的两只耳朵,朝两边一扯。 “猪耳朵!你做梦去吧!” 第367章 慎重 两人在房间里闹得正欢,门外传来一个女子,压抑不住的窃笑之声。 帅灵韵顿时有点急了,连忙低声道:“来人了,你还不放开我!” 萧珪抱着她不松,笑道:“怕什么,清尘又不是外人?” “快点放开,被人看笑话了。”帅灵韵急道。 这时,清尘在门外说道:“先生,影姝来了。” 萧珪这才放开了帅灵韵。 帅灵韵连忙爬起身来,匆匆的整理凌乱的衣服,又好气又好笑的瞪着萧珪。 萧珪仍是懒散的躺在塌上,偏着脑袋看着她。 “你还愣着不动?”帅灵韵说道,“影姝都找到这里来了,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萧珪笑眯眯的说道:“再大的事情,也不急在这一会儿。” 帅灵韵整好了衣服,说道:“那你就再躺一会儿,我先出去了。” 说罢,帅灵韵瞟了一眼自己的书案,拉开门走了出去。 萧珪也看了一眼书案的那一堆画稿,爬起身来开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他走到了书案边,拿出了那一张,开满山花与孤独女子的画。 萧珪挑出一枝笔,沾了一点墨,用最快最简洁的笔法,在那一副画的山道之下,画中女子翘首盼望的地方,画了一个戴着黑色襆头的男子。 自己今天,刚好就是截着黑色的襆头。 画完之后萧珪将墨渍吹干,再将这副画放回了原位,这才走出了房间来。 影姝正站在前宅的院子里,和帅灵韵、清尘二人聊天。见了萧珪,她连忙走了过来施礼参拜。 “你回来这么快,事情顺利吗?”萧珪问道。 影姝答道:“我见到了韩二公子,他说巩县县令曹坤的事情,有些复杂,三言两语表述不清。他想要与先生见面详谈。” “那最好不过。”萧珪说道,“你替我约他了吗?” 影姝说道:“原本我是约了韩二公子,请他今日黄昏来重阳阁饮茶。他却说,重阳阁常有京城权贵出没,人多眼杂,他是御史不太方便出现在这种地方。然后他主动约请先生,今日傍晚去往萧驸马的临江别馆一叙。” 萧珪点了点头,“老地方,轻车熟路,这样也可以。” 帅灵韵突然说道:“君逸,我陪你一起去吧?” “当然可以。”萧珪笑了笑看着帅灵韵,说道:“帅东家今天怎的如此好心,愿意陪我一同出门办事了?” 帅灵韵微笑道:“上次在长安,韩二公子帮了我的大忙,我一直都还没有好好的当面拜谢于他。今天倒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好,那我们就一起去吧!”萧珪笑道,“真不容易,终于可以夫唱妇随了。” 影姝和清尘都笑了起来。 “就爱胡说。”帅灵韵瞪了萧珪一眼,然后道,“清尘,吩咐厨房马上准备夕食。早些吃过了,早些出门办事。” “喏。”清尘领了命,连忙去了。 “说到厨子,我想起来了。”萧珪连忙说道,“灵韵,你这里还有多余的厨子么,借两个给我用一用。” 帅灵韵笑道:“我府上从不养闲人,多余的厨子,那还真是没有。” 萧珪把眼一瞪,“管你有没有多余的,总之,我就是要带走两个!” 影姝咯咯直笑,说道:“先生,你这也未免太过霸道了。其实真的不用再请厨子了,那点小事我一个人干得过来。” 帅灵韵也笑了一笑,说道:“影姝,他这个人贪吃又挑剔,很不好伺候的。再说了,你经常还有别的差事要办,真要把你累坏了。那他身边也就没人伺候了。我还是派两个人过去,给你搭个帮手的好。” 萧珪笑呵呵的点头,“这就对了嘛!” 帅灵韵才没有理会萧珪,只顾对影姝说道:“我家里有一个姓聂的厨娘,以前伺候过我阿舅好几年,算是知根知底的老人,靠得住。她不仅手艺好,人也容易相处。她丈夫也是一个老实诚恳之人,家里什么活儿都能干得十分利索。我就把他们夫妻二人,都派给你吧?” 影姝连忙施礼下拜,“多谢帅东家。” 帅灵韵挽上了影姝的手臂,笑吟吟的道:“走吧,我现在带你过去,先与他们认识。” “好。” 二女手挽着手,有说有笑的走了。 萧珪摸着下巴,愕然的轮着眼珠子,喃喃的自语道:“为什么女人聊起天来,轻而易举的就能完全忽略了,身边的翩翩美郎君呢?” 没过多久,晚餐就准备好了。 用餐之前,帅灵韵先叫了两个人过来参见萧珪。 萧珪有一点,被那个姓聂的厨娘给惊到了。 这女的估计得有两百斤了。因为她从小就特别能吃,也特别擅长制作美食,便得了一个“食娘”的浑号。她倒也坦然,便将“聂食娘”当作了自己的姓名来用。 他丈夫郑七,没有大名,为人老实巴交,便有了“郑老实”这样一个名号。与他那位重量级的老婆相比,郑老实分明就是一个可怜的瘦子。这不禁让人怀疑,这个老实人的饭,全被他老婆给抢着吃光了。 萧珪觉得,这要这一对夫妻站在了一起,不用开口就能逗得人发笑,简直就是一对演小品的天才演员。 吃过饭以后,萧珪叫严文胜带着聂食娘和郑老实夫妇,先去了江对岸的自己家里安顿住处。他自己则和帅灵韵、影姝一起坐上了王仆驾驭的马车,去往驸马萧衡的临江边馆。 去的路上,帅灵韵问道:“君逸,你们在办什么事情?” 萧珪说道:“是重阳阁的一件差事,牵扯到了宫里的人,有点棘手。所以我想找御史帮忙。” 帅灵韵眨了眨眼睛,“说到宫里,我想起了一件事情。今天去东宫赴宴的时候,太子妃私下告诉我的。” 萧珪问道:“什么事?” 帅灵韵说道:“是一件宫中的传闻。据说三道防洪大堤动工的时候,武惠妃请了一位精通风水的堪舆大师来到上阳宫,忙活了好一阵,最终决定在几处地方动土改建。这才挖出了,女皇当年埋下的那些美酒。” 萧珪皱了皱眉,“原来,是武惠妃在上阳宫动土?” “没错。”帅灵韵点头,说道:“太子妃特意将这件事情告诉我,我总感觉,她的话里别有一番玄机。” 这时,萧珪不由得想到了昨日与高力士一同饮宴之时,他也提到过“防洪大堤会坏了上阳宫风水”的事情,只不过他没说动土之人就是武惠妃。但高力士却有意无意的提到了,有人对萧珪不放心,不满意。 萧珪如今回想起来,其实昨天高力士特意请自己喝了女皇留下的酒,就是想要提醒自己,小心武惠妃。只不过是碍于自己的特殊身份,高力士才不能将话说得太透。 思及此处,萧珪不由得吁了一口气。 帅灵韵连忙问道:“君逸,怎么了?” 萧珪说道:“太子妃故意跟你说这些话,大概就是想要提醒你,我们资助李适之修筑防洪大堤的事情,可能已经惹恼了武惠妃。叫我们小心。” “不至于吧?”帅灵韵惊讶道:“修筑防洪大堤,是圣人和李大尹一同提出的国策,又不是我们元宝商会的主张。我们拼尽全力的向朝廷捐钱,这莫非也要论及我们的罪过?” “道理是这样的,没有错。”萧珪笑了一笑,说道:“但在敌人的眼里,我们连呼吸都是错。这便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了。” 帅灵韵不由得叹息了一声,摇摇头,“如果真是这样,那真是太令人心寒了!” “灵韵。”萧珪说道,“着眼大局,放宽器量。我们不能因为一个自私狭隘、不所知谓的女人,坏了我们的大事。她不晓事,不是还有圣人和李大尹么?” 帅灵韵点了点头,说道:“我就怕有朝一日,圣人无法再招架武惠妃的枕头风,对你下手。”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真要招架不住,我早就没命了。还用等到今天?” 帅灵韵一惊,“君逸,你别吓我!” 萧珪连忙呵呵的笑,“没事,不用怕!我可是张果老的嫡传弟子。不怕,不怕!” 影姝也连忙帮劝起来,说道:“是啊,帅东家。圣人现在都还有求于先生呢!昨天还叫先生进宫,为他讲解气诀的修炼要领。” 帅灵韵这才稍稍安心,点了点头,说道:“无论怎样,你以后行事要再稳妥一些,不要再弄险。” 萧珪微笑点头,“明白。” 不久后,马车就开进了临江别馆。 馆内挂了不少的灯笼,塔楼上也很亮堂,大约是有一些人正在塔上饮宴,时时传出音乐与歌声。 韩洽与萧衡仍是坐在那一间架临在小溪上的木屋里,对弈品茗。 得到萧珪到了,二人停止下棋,起身相迎。 双方施礼打过照面之后,萧衡看着帅灵韵说道:“帅东家,可真是稀客了。” “小女子多有叨扰了。”帅灵韵连忙给萧衡施了一礼,说道:“我是得知韩御史将在此处与君逸相见,因此,特来当面拜谢韩御史的大恩。” 韩洽笑了一笑,说道:“我可不记得,我对帅东家有什么恩情。” 帅灵韵微笑道:“韩御史秉公办事,不念私恩,自是高风亮节。但小女子可不能不识好歹。无论怎样,韩御史可都是帮了我的大忙。请韩御史受我一拜。” 说罢,帅灵韵就要往地上跪下去。 “使不得,使不得!”韩洽连忙道,“君逸,还不拦住你的女人?” 萧珪两手一摊,“没用的,我哪里拦得住帅英雄。” 帅灵韵果然跪到了地上去。 萧衡呵呵直笑。韩洽只好自己上了前来,伸手以示托扶,笑道:“好吧,拜也拜了,帅东家,请起吧?” 帅灵韵这才站起了身来,笑吟吟的说道:“不耽误你们谈正事了,我和影姝四处走走。” “这里没我的事。”萧衡说道,“就让我来,给二位姑娘当个向导吧?” “那就有劳萧驸马了。” 三人都走了。 萧珪与韩洽坐进了木屋里,拉上了门。 韩洽开门见山的说道:“君逸,不瞒你说。其实御史台关注巩县县令曹坤,已有多时。” 萧珪皱了皱眉,“像曹坤那样的贪官污吏,正是御史台的重点惩治对象。巩县又是河南府治下的东都京畿。为何曹坤能在天子脚下,一直逍遥法外?” 韩洽吁了一口气,说道:“这就是我今天,约你到这里来的原因。” “究竟怎么回事?”萧珪问道。 韩洽说道:“曹坤娶了内廷内给事袁思艺的义妹袁氏,这件事情,你是知道的?” 萧珪点头,“这我知道。” 韩洽说道:“要查曹坤,势必牵扯到袁思艺。袁思艺是惠妃娘娘一手提拔的心腹,现在圣人也很宠信于他。甚至高力士高公公,现在都会对袁思艺忍让三分。” 萧珪皱着眉头点了点头,心想这一层意思,高力士已经亲口对我说过了。看来这个袁思艺,还真是不容小觑! 韩洽又道:“君逸,你来京城的时间还不长,也没有正式涉足于官场。有些事情,你可能还不太了解。” 萧珪叉了一下手,“愿听韩兄指教。” “不敢言教。”韩洽连忙回礼,然后说道:“大唐的官员都想到京城来做官,但京官并不好做。尤其是在京执法的司法官员,更是难上加难。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京城遍地王侯,权贵密布。皇族、世家、宰相、大将军,这些人彼此通婚、相互联姻,势力盘根错节,关系十分复杂。稍不留神就有可能得罪,招惹不起的大人物。” 萧珪点了点头,“实情,确实如此。” 韩洽说道:“在京执法,最麻烦的就是牵扯到宫里。就拿上次,我在长安拿办贺兰进明来说。如果不是薛嵩抓了他们贪污受贿的现形,人赃俱获当场。哪怕我是奉了圣人密旨前去办差,也仍旧不敢轻动贺兰进明。其中的意思,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萧珪点了点头,心想韩洽的意思大概是,就算是皇帝想要动武惠妃的人,也要给出充足的理由和证据。你萧珪,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韩洽凝视着萧珪,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萧珪说道:“重阳阁,一定要拔除谢黑犲这颗毒瘤。” 韩洽皱了皱眉,认真的说道:“君逸,慎重!”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韩御史放心,我一定会小心行事。” 第368章 大麻烦 萧珪与韩洽下了一盘棋又聊了一些闲话以后,驸马萧衡领着帅灵韵与影姝回来了。 天色已经不早,萧珪这便告辞而去。萧衡与韩洽也未作过多挽留,将他们一行人送到了门口,相互辞别而去。 萧珪坐上马车以后,自作寻思,不太言语。 帅灵韵关切的问道:“君逸,事情是否有些棘手?” “没有,很顺利。”萧珪淡然一笑,说道:“只不过这是我来了重阳阁,经手的第一份差事。我想处理得完美一些,因此多作了一些思量。” 帅灵韵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说道:“新主上任,确实需要尽快的竖立恩威。但你也不要忧虑太甚,过于劳累。别忘了,你的旧伤都还没有痊愈。” “放心,我才不会把自己累着。”萧珪笑道,“我毕生志愿,就是做一个既不太累也不忙的富贵大闲人。你懂的。” “是,我懂,我懂。”帅灵韵笑道,“但你现在,确实是越来越忙了。我都后悔当初让你离开轩辕里,到了洛阳来。” “灵韵,这可不是你的错。”萧珪说道,“轩辕里外面这么大的一个花花世界,我怎么也会出来走一走,看一看的。” 帅灵韵仍是面带微笑,但轻轻的皱了一皱眉,说道:“但确实是因为我,你才会惹了这么多的麻烦上身。从最初的房孺复……” “灵韵。”萧珪突然打断了她的话,说道:“我从来都不觉得,是你给我惹来了麻烦。能够帮到你,能够保护你,能够为你去拼命,我全都觉得荣幸。你知道么?” 帅灵韵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影姝,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萧珪暗吁了一口气,便也不在多言。 马车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不久后,帅灵韵到家了。 她下了车,叫王仆驾着马车送萧珪与影姝回家。 萧珪也下了车来,走到帅灵韵身边,拉着她的手,说道:“灵韵,不要想多了。我们连生死都一同经历过了,再也没有别的事情和别的人,能够把我们分开。” “我从未想过,要与你分开。”帅灵韵微微皱眉的仰头看着萧珪,轻声道,“我是担心,我总会不停的给你招来麻烦。” 萧珪微然一笑,说道:“一句老话,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麻烦,总是源源不断。只要我们相互信任同心协力,就没有什么麻烦是解决不了的。” 帅灵韵微笑的点头,“好。” 萧珪说道:“你回去以后,要早点歇息。最近,你的气色可不是太好。” 帅灵韵说道:“我只是前段时间在长安的时候,为了应付岳文章和打官司有点累着了。往后休息几天就会没事,你不用担心。上车去吧,王仆和影姝还在等你。” 萧珪在帅灵韵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微笑道:“那我走了。你可不许想我。” “想你个猪耳朵!”帅灵韵挣脱了双手,后退两步朝萧珪挥手,“快走吧!” 萧珪笑了一笑,重新登上了马车。 王仆驾了马车载着二人,离开了帅灵韵的家,往天津桥走去。 夜色深深,执行宵禁的洛阳城大街上,除了在外巡逻的金吾卫士兵,已经没有行路之人。影姝往马车上,挂起了一个“重阳阁”的灯笼。那些巡逻的士兵见了这个灯笼,全都视若无睹的直接走开了,未对马车进行任何的盘查。 影姝笑嘻嘻的说道:“先生,这个灯笼还真是管用。”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这都是王忠嗣将军,给我们重阳阁面子。他特意对手下的将士吩咐过了,遇到重阳阁外出公干的马车,一律不许盘问。” 影姝笑道:“那我们以后晚上出门办事,都得带上这个灯笼才好。” 萧珪微笑点头,不再言语。 过了半晌,影姝小声的问道:“先生,二公子是不是帮不上我们的忙?”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可如何是好?”影姝皱起了眉头,说道:“就连御史都拿曹坤没了办法,还有什么人,能够对付得了他呢?” “会有办法的。”萧珪淡然道。 影姝说道:“先生,我觉得谢黑犲的事情,还是暂时搁置一段时间,不要急于查办的好。” 萧珪问道:“为什么?” 影姝说道:“因为,先有高公公撂了挑子,不愿参与其中。后有监察御史韩二公子,表示爱莫能助。这样的人物都拿巩县的事情没有办法,先生又何必,为难了自己呢?” 萧珪面带微笑,静静的看着影姝。 虽然他的眼神十分柔和,但影姝仍有了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她连忙叉手施礼,说道:“先生,影姝一介奴婢没有见识,只盼着跟随先生一同过上平安闲适的日子。影姝但有说得不对的对方,还请先生恕罪。” “你无罪,所以恕无可恕。”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影姝,你说得很对。就连高力士和御史台都拿巩县的事情没有办法,我萧珪一介布衣,凭什么与之为敌?” 影姝小声道:“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盼我平安,不希望我惹上什么麻烦。”萧珪说道,“但我这人的性子,向来就有一点犯拧。旁人越不希望我干成的事情,我就越要把它给干成了!” 影姝微微一怔,小声的问道:“先生,影姝理解你入主重阳阁之后,急于竖立恩威的想法。但是除了谢黑犲,我们也有别的选择啊!” “不止是为了竖立威恩。”萧珪淡然道:“萧某人从不自诩清高,也不是立志澄清玉宇的司法官员。如果谢黑犲只是开些赌场妓院,也就罢了。哪怕他贩卖私盐、铸造私钱,我都可以对他睁一眼闭一眼。唯独他贩卖人口这一项,我无法忍!” 影姝顿时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萧珪继续说道:“我曾经见过一些被拐卖的儿童与妇女,他们离开了自己的亲人,饱受世上最残忍的折磨,活得就连猪狗都不如。他们的亲人,也在承受同样的痛苦。我誓要铲除谢黑犲,不为钱,不为利,也不为竖立什么恩威。我就是认定,谢黑犲这种人渣,不配活在世上!” “先生说得对。”影姝的情绪突然有点激动起来,声音都有一些颤抖了,“谢黑犲这种人渣,虽万死,亦不足惜!” 萧珪微微一怔,看着影姝,“你怎么了?” “我……没事。”影姝略有一点尴尬与不自然,但她马上调整了情绪,面带笑容眼神坚定的说道:“先生所言,虽无壮怀之激烈,但字字入我肺腑。影姝不由深受感染。往后无论先生要做什么,影姝别无二话,誓死追随!” 说罢,影姝就对着萧珪拜倒下来。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马车里面如此拥挤,你也就别行什么大礼了。” “是,先生。”影姝坐直了身子,面带笑容的看着萧珪,说道:“先生刚才不肯将实情告诉帅东家,是怕她担心吗?” 萧珪点了点头,“她最近,心事很重。我不想再给增加什么压力。” “会不会与咸宜公主有关?”影姝问道。 萧珪轻轻的摇了摇头,不语。 影姝也就只好,不再追问。 没多久,马车到家了。 萧珪留了王仆在自家住宿一晚,明早再回去。 当天夜里,萧珪躺在床上独自寻思了许久,都差点失了眠。 次日清晨,萧珪比平常晚起了一些,还是严文胜来了房里将他叫醒。二人依旧在后院跑了步,冲了澡,然后一同来到餐厅吃早饭。 初来乍道的聂食娘,今天特意露了一手,给众人做了一顿十分丰盛的早餐。除了萧珪等人比较习惯的小米粥与夹肉蒸饼,还有油炸馓子、偃月馄饨与鲜肉饽饦,以及人见人爱、大名鼎鼎的芝麻胡饼。 聂食娘说,她也不知道大家都喜欢吃点什么,于是就把京城最常见的几种早点都做了一些,给大家品尝。往后几日,她会再做几样自己拿手的特色早点,请大家品尝。 萧珪与影姝、严文胜一同暗笑窃喜,这往后,大家都有口福了! 稍后,三人依旧同乘一辆马车,去了重阳阁。 萧珪与影姝刚刚下车,便有一位在此等候许久的熟人,朝他们迎了上来。 咸宜公主的贴身扈从,简之。 简之上了前来施礼参见之后,说道:“萧先生,影姝姑娘。公主殿下命令小人前来迎亲,影姝姑娘过府一叙。” 萧珪问道:“可知殿下,找影姝有什么事情?” 简之答道:“殿下刚刚得了几匹,湖州送来的上品丝绣,据说十分精美。殿下因此,邀请影姝姑娘过府同赏。殿下还说了,影姝姑娘不是想要学习,如何制作小天酥么?今日便也一并学了吧!” 萧珪笑了一笑,“影姝,那你就去吧!” 影姝施了一礼万福,“是,先生。” 片刻后,简之驾着一辆马车,把影姝载走了。 萧珪与严文胜上了四楼,坐在茶室里面静静的饮茶看书。 严文胜看了不到两页书就坐不住了,说道:“先生,我去楼下院子里走一走。” 萧珪看着书本,淡然道:“没有足够的胆量和本事,就不要去招惹。” “我会怕?”严文胜不屑的笑了两声,转身就走了。 萧珪笑而摇头,“会有你怕的时候。” 片刻后,萧珪来到窗边朝楼下看去,刚好见到严文胜和一位姑娘,一同并肩走进了院子里的林荫小道。 这一回,萧珪可把那姑娘给看清楚了。就是和影姝、严文胜一起,去过巩县办差的红绸。 萧珪不禁笑了一笑,心想严文胜虽然整天一副浪子模样,但他心里肯定也是想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拥有新的家人。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家人。 此时,玉真公主府中。 影姝下了马车,走进咸宜公主所住的院子里。 咸宜公主正和杨玉瑶一同坐在院子的花圃凉亭之间,欣赏一些绢帛刺绣,不时发出赞美之声。 影姝走了过去,施礼参见。 “影姝来啦?”咸宜公主看来心情不错,笑吟吟的说道:“不必多礼,你快过来坐下,看看这些丝绣,真是太漂亮了!” 影姝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走进凉亭坐下,拿起一副丝绣欣赏了片刻,赞道:“真是一等一的湖州丝绣,花纹与针脚都是好得无可挑剔。” 咸宜公主大方的说道:“影姝,你看上哪些,就尽管拿去裁做衣裳吧!” “多谢公殿下一番美意。”影姝连忙施礼拜谢,说道:“但是影姝一介奴婢,哪能穿着如此奢贵的衣料?还是不必了吧!” 杨玉瑶笑道:“影姝,你不穿,不是还有别的人可以穿么?” 影姝微微一怔,哦,原来是要送给先生! 咸宜公主的脸上微微泛红,颇怀期待的看着影姝。 影姝淡然一笑,施了一礼,说道:“殿下,还是不用了。” 咸宜公主愣了一愣,问道:“为什么?” 影姝迟疑了片刻,说道:“先生最近诸事烦忧,心情不佳。影姝也就不敢自作主张,裁制什么新衣了。唯恐惹了先生不悦,给他平添烦恼。” 咸宜公主连忙放下了手中的丝绣绢帛,关切的问道:“他怎么了?” 影姝见有杨玉瑶在旁边不便直言,便岔开话题的问道:“玉环今日怎的没来?” “哦,她呀!”杨玉瑶说道,“染了风寒在府里歇着,不好出门。” 咸宜公主沉默不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杨玉瑶是个省事的人,连忙站起身来说道:“殿下,我去看一下厨房那边,可把小天酥的食材备好了没有。” 咸宜公主微笑点头,“好,你去吧!” 杨玉瑶施了一礼,翩然而去。 咸宜公主叫身边的侍从也都退了下去,这才问道:“影姝,萧先生究竟是怎么了?” 影姝轻皱眉头,说道:“先生最近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麻烦!” 咸宜公主微微一惊,眼睛都睁圆了,“大麻烦?前所未有?……真有如此严重吗?” 影姝的表情颇为严肃,认真的点了点头。 咸宜公主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她拍了一下自己身边的坐榻,一本正经的说道:“影姝,你快坐到我的身边来。萧先生究竟是遇到了什么样的大麻烦?你一定要给本宫,详详细细的,说得一清二楚!” 第369章 十万火急 影姝将重阳阁与谢黑犲之间的事情,大致对咸宜公主说了一遍。但是她没有,提及袁思艺。 咸宜公主听完后,颇为气愤,说道:“那个谢黑犲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坏人。为什么巩县的官府,一直没有查办他呢?” 影姝说道:“因为巩县的县令曹坤,正是谢黑犲的妹夫。二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咸宜公主更加气愤,说道:“那曹坤便是一个贪官污吏,该杀!巩县就在天子脚下,为何御史台的人也不出手管一管呢?” 影姝轻叹了一声,说道:“因为御史台,轻易不敢去动曹坤。” 咸宜公主惊讶道:“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御史台为何不敢动他?” “因为……”影姝有点迟疑。 咸宜公主直皱眉头,“影姝,你倒是说呀!莫非,你信不过我?” “不,我并非信不过公主殿下。”影姝又轻叹了一声,“而是……” “而是什么?”咸宜公主一再的追问。 影姝皱了皱眉,轻轻的说了四个字,“疏不间亲。” 咸宜公主微微一怔,当即醒悟了过来,“莫非曹坤与谢黑犲,与我娘亲有关?” 影姝轻轻的点了点头。 “不可能!”咸宜公主当即说道,“我娘绝对不会包庇纵容,谢黑犲与曹坤这样的恶棍与败类!” “殿下忽急。”影姝连忙说道:“惠妃娘娘确实没有包庇他们,甚至,惠妃娘娘都不认识他们。” 咸宜公主眨了眨眼睛,“那你为何又说,他们与我娘亲有关?” “事情是这样的。”影姝说道:“惠妃娘娘身边有一个颇为受信的宦官,名叫袁思艺。殿下可曾认识?” “我知道。”影姝说道,“一个四十岁左右,白白胖胖的宦官,近来很受圣人与娘娘的宠信。但本宫却是觉得,他远不如高力士高公公那么诚实可靠。” 影姝点了点头,再又说道:“袁公公的母亲邹夫人,曾经也是宫里的一位宫女。后来年岁大了,袁公公就将她送回了老家怡养天年。谢黑犲,就是邹老夫人在宫外收的义子。曹坤,则是娶了邹老夫人的义女。” “原来如此!”咸宜公主恍然大悟,然后忿然的拍了一下木几,气乎乎的说道:“别说是一个宫女的假子假女,就算是袁思艺本人,那也不过是我们皇家的一个家奴而已!圣人呕心沥血治国二十余载,无非是想让大唐的百姓,过上好一点的日子。家奴却在外面干尽坏事、祸害百姓。这不是拆圣人的台,与圣人为敌、与皇家为敌、与大唐为敌吗?如此恶奴,岂能容他!” 说罢,咸宜公主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提起裙裾就要跑。 “殿下!殿下息怒!”影姝连忙将她拦住,“殿下一定要冷静,息怒!” “别拦我!”咸宜公主喊道:“我要马上进宫,找到袁思艺当面好好责问于他!他若答得不好,我就叫我阿爷,立刻将他斩了!” 影姝急了,一把将咸宜公主给死死抱住,苦苦劝道:“殿下,你先不要冲动。个中情由颇为复杂,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咸宜公主总算是冷静了一些,看着影姝问道:“什么情由?” 影姝连忙松开了咸宜公主,退后两步施礼拜下,“影姝无状,肯请殿下恕罪。” “本宫恕你无罪。”咸宜公主稍稍的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说道:“影姝,还有什么没有说完的,我们坐下来,你慢慢跟我讲清楚。” 说罢,咸宜公主就自己先坐了下来。 “喏。”影姝施了一礼,又坐回到了咸宜公主的身边。 咸宜公主深呼吸了两口,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道:“阿爷时常教训我,说我任性又冲动,总是容易好心办出坏事来。以后我要学会忍,忍、忍……” 影姝暗自微笑。 咸宜公主调整了一番,还真是颇具成效。她的脸上又漾起了笑容,对影姝说道:“影姝,以后但凡见到我任性冲动的时候,你都要及时的劝止于我。就像今天这样。知道吗?” 影姝微笑点头,“影姝遵命。” “哎呀,不用你遵命。”咸宜公主笑嘻嘻的说道,“我们是朋友嘛,朋友有劝谏之义,不是么?” 影姝笑吟吟的点头。 “好,你继续说吧!”咸宜公主说道,“这其中究竟还有什么,复杂的情由呢?” 影姝说道:“其实这个情由,说复杂也并不十分复杂。公主殿下,应该能够想到。” 咸宜公主微微皱眉,“我能想到什么?” 影姝小声的说道:“但凡涉及到宫里的案子,外廷的臣子,都不大好办。” 咸宜公主若有所思,轻轻的点了点头。 影姝再道:“如果经手之人是萧先生,那就更不好办了。” 咸宜公主怔了一怔,惊讶的看着影姝,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影姝心里清楚,咸宜公主已经想到了原因。 归根到底,就是武惠妃对萧珪怀有极深的成见。现在萧珪要动谢黑犲与曹坤,势必牵扯到袁思艺。袁思艺便如同武惠妃养的一条忠犬,常言道打狗欺主,武惠妃肯定会觉得,这是萧珪借题发挥,故意欺负到她的头上来了。 等咸宜公主寻思了一阵之后,影姝小声说道:“其实谢黑犲的事情,原本只是重阳阁的一件日常事务。如今却因为牵扯到了宫里的人,让萧先生左右为难,十分的棘手。” 咸宜公主眨了眨眼睛,说道:“他一定不肯放过谢黑犲吗?” “是的。一定。”影姝回答得十分肯定。 咸宜公主问道:“为什么?” 影姝轻吁了一口气,“这个问题,昨天我也问过先生。” “他是如何回答的?”咸宜公主问道。 影姝微然一笑,说道:“殿下,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请容影姝先给殿下,讲一个小故事。” 咸宜公主点头,“好,你说。” 影姝说道:“大约十三年前,正月十五的上元节。有一对恩爱的小夫妻带着他们的老父老母和小女儿,远涉舟楫来到京城长安,只为亲眼一睹举世闻名的上元花灯。上元节的时候人很多,一不留神,他们的小女儿就突然被人抱走了。他们的老母亲在大惊大怒之下,当场昏厥于地。施救无效,便就去世了。” 咸宜公主吃了一惊,“这么惨?” 影姝继续说道:“这对小夫妻连忙报了官,官府也派出了人手展开追查。可是上元节的时候人山人海,别说是找一个被人抢走的小女孩儿,就是找一个头脑清醒的成年人,那也是极其困难。” 咸宜公主关心又焦急的问道:“后来怎样了?” 影姝说道:“他们一家人在京城找了一个多月,仍旧不见女儿影踪。他们花光了盘缠,开始在京城乞讨,受尽了万般苦楚。后来小夫妻的老父亲也害了重病,客死他乡。半年以后,这对小夫妻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一路乞讨的回家去了。” 咸宜公主连忙问道:“那他们,终究是没有找回他们的小女儿吗?” “没有……”影姝的眼圈儿变得红红的,声音也哽咽了起来,说道:“后来那些人贩子被抓住了,其中有一个小女孩儿被解救了出来。她太小了,又受了许多的折磨与惊吓,都已经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家乡是哪里。便就成了一个,没人要的孤儿。” 咸宜公主满副怜悯的叹息了一声,“真的是好可怜呀!” 影姝微微一笑,“不过,这世上终究还是有好人的。那个小女孩儿没过多久就被人领养了,还是一个家境殷实的官宦人家。因为那户人家刚刚有个男丁出身了,家主想为他的幼子找一个从小做伴的女娃儿。” 咸宜公主问道:“是谁收养了她?” 影姝微笑道:“他就是,时任中书舍人的韩良士,韩先生。” “韩良士?……不就是韩休、韩相公么?!”咸宜公主吃了一惊,“影姝,那个小女孩儿,就是你?” “没错,就是我。”影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如果不是那些人贩子,我也还有父母家人。或许某天我会嫁人生子,我会和我的夫君一起带着我们的儿女,回家探望我的父母家人。一家团圆,天伦之乐……” 说到这里,影姝架起双臂扑在木几上,埋下头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咸宜公主感觉真是好不可怜,好不心酸。她连忙挪到了影姝身边,紧紧的抱着她,拍她的后背,小声的劝慰:“不哭,影姝不哭。有朝一日,我一定替你找到你的爹娘,让你们一家团聚。” “没用的,他们都已经过世了!”影姝哭得浑身颤抖,“回去没两年,他们就都病死了!……就是那个人贩子,他毁了我们全家!他害死了我所有的亲人!” 咸宜公主恨得咬牙切齿,“那个贼人,当真该杀!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影姝突然坐直了身体,红着眼睛泪流满面的看着咸宜公主,认真的说道:“殿下,谢黑犲,就是一个人贩子!” 咸宜公主立刻瞪圆了眼睛。 影姝再道:“公主殿下刚才回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了。当时我问先生,为何一定不肯放过谢黑犲。先生说,他要收拾谢黑犲,不为名不为利不为竖立威恩,也没有别的想法。他就是认定,谢黑犲这样的人渣,不配活在世上!” 咸宜公主深呼吸了一口,认真的点头,“我知道了。” 影姝拿出手帕,低头擦拭眼泪。 杨玉瑶站在远远的地方,一直没有过来。 咸宜公主站起了身来,神情从未有过的严峻,沉声道:“来人!” 简之连忙过来应喏,“殿下有何吩咐?” 咸宜公主说道:“立刻找到我的兄长,寿王殿下。跟他说,有十万火急之事。无论他现在有多忙,跟谁在一起。也请他务必,立刻前来见我。” “喏!”简之马上就去了。 影姝抬起头来,用她红红的眼睛惊讶的看着咸宜公主,问道:“殿下,你找寿王做什么?” 咸宜公主说道:“我要和我兄长寿王殿下,一起去见我们的母亲,惠妃娘娘!” 此时,重阳阁上。 苏幻云送了一壶茶上来给萧珪,问他道:“你在这里坐了一天了,可曾想出了什么办法?” 萧珪摇头。 苏幻云再道:“不如暂将谢黑犲的事情搁置一下,我们先处理别的地方?” “不行。”萧珪说道,“我许给谢黑犲十日之期,让他处理手下的非法人口。那既是我许给他的限期,也是许给我自己的。” 苏幻云皱了皱眉,说道:“但是这一回,竟连高公公都束手不管了,御史台也不肯帮忙。我们势单力微,如何是好?”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虽然韩御史没能帮上忙,但他给了我一个重要提醒。” “什么提醒?”苏幻云问道。 萧珪说道:“当初韩御史去往长安拿办贺兰进明,首要之务,就是现场拿住了贺兰进明贪赃的证据。” 苏幻云眨了眨眼睛,说道:“萧郎的意思是,我们要在这十日之内,收集到谢黑犲的诸多证据?” 萧珪点头,说道:“以往犯下的事情再要如何追究,那是官府的事情,我们重阳阁不能越界插手。但是谢黑犲既然已经表态投诚重阳阁,那他就得遵守我们的十大禁令。从他投诚的第一天起,只要我们能抓到他犯禁的证据,那就师出有名。” “我明白了。”苏幻云说道,“我会再与不良帅耿振武密切磋商,跟他说明这一层要义。如果他手下的人办事不利,我就亲自带人去往巩县办事!” “你不能去。茶花娘也不能去。”萧珪说道,“不是我信不过你们,是你们这些人太过显眼,容易打草惊蛇。我自有人选,兼负此任。” 苏幻云有点好奇,问道:“何人?”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一个怕老婆的结巴子。” 第370章 人怕出名 时近黄昏,倦鸟都已归林,简之仍旧没有将寿王李瑁给找来。 咸宜公主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向杨玉瑶抱怨道:“我那兄长又不知道玩到哪里去了,简之去了这么久,仍是没能将他找到。” 杨玉瑶说道:“殿下莫要心急,兴许再过片刻,寿王殿下就来了。” 这时,影姝提着一个热乎乎的小蒸笼走了过来,笑嘻嘻的说道:“殿下,三娘子,来尝一尝我亲手做的小天酥吧?” “你这么快就学会了?”咸宜公主惊讶道,“影姝,你可真聪明啊!” 杨玉瑶则是连忙揭开了蒸笼,抄起筷子就夹起了一个小天酥,笑道:“我先尝一尝!” 影姝笑了一笑,“三娘子,还是殿下先请吧?” “哦,对对。”杨玉瑶连忙拿起一个碟子,将自己夹好的小天酥放了下去,然后递到咸宜公主面前,“殿下,你先请。” “没有关系了。”咸宜公主笑吟吟的说道:“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要这么见外。” “还是殿下先请。”二人都坚持。 “好吧,那我就先尝一尝。”咸宜公主小心翼翼的夹起滚烫的小天酥,浅尝了一口,立刻扬起眉梢又竖起了大姆指,表示赞叹。 杨玉瑶等不及了,连忙也尝了一个。虽是烫得够呛,但也立刻竖起了大胟指来。 “真好吃!”二人吞下食物,异口同声的赞叹起来。 “太好了,看来我成功了。”影姝笑道,“现在还有一些烫,等它放凉了一些,我们再慢慢吃吧?” 正说着,简之快步走了过来,叉手一拜,“启秉公主殿下,寿王殿下到了。” “总算是来了!”咸宜公主轻吁了一口气,举目朝前看去。 寿王李瑁正慢吞吞的从马车上下来。随后,他还伸出手,搀扶马车上的一位姑娘,慢慢的下了车。 等那女子下了车,大家才看清,她就是杨玉环。 咸宜公主和影姝都看向杨玉瑶,问道:“你不是说玉环染了风寒,卧病在家吗?” “对呀,我昨天还去我三叔家里,探望过她,千真万确!”杨玉瑶也是面露惊讶,小声道,“但我当真不知,她今天怎的就和寿王殿下在一起了。” 这时,寿王李瑁与杨玉环一同朝凉亭这边走来。两人并肩而行,杨玉环咳嗽了几声,寿王李瑁十分关切的低头询间,杨玉环只是面带微笑的轻轻摇头。 等他二人走到近前,杨玉瑶与影姝一同迎上,施礼参拜。 “你们都在啊?”寿王李瑁面带笑容的对她们点了点头,又看向咸宜公主,问道:“咸宜,你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叫我前来,不会就是为了,叫我吃几颗小天酥吧?” “当然不是。”咸宜公主看了看杨玉环,关切的问道:“玉环不是染了风寒么,怎的还跑到外面来了?” “公主殿下,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咳咳!”杨玉环一边说,仍在一边咳嗽。 杨玉瑶连忙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说道:“公主殿下,这里有风,我想带玉环去房间里歇一歇。” “好,你们去吧!”咸宜公主点头。 影姝施了一礼,也跟着一同离去,其实就是回避了。 寿王李瑁自顾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小天酥,赞道:“味道不错!小妹,你最近学了不少东西嘛!” “我可没有这般的心灵手巧。”咸宜公主在寿王李瑁的身边坐了下来,说道:“这是影姝做的。她只花了半天的时间就学会了。神不神奇?” “半天?”寿王李瑁又夹起一团小天酥,看着它皱了皱眉头,说道:“这要是给我半年,我也学不会。” 说罢,寿王李瑁又将这一团小天酥包进了嘴里,嚼得十分带劲,满副享受的表情。 咸宜公主等他吃完之后,认真的说道:“阿兄,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讲。” 寿王李瑁擦了一下嘴,坐到端正,说道:“小妹请讲。” 咸宜公主说道:“母亲身边有一个叫袁思艺的宦官,你认识么?” 寿王李瑁寻思了片刻,点了点头,“见过多次,算是比较熟悉,但没怎么打过交道。他好像是最近几年才开始在母亲身边伺候,那时候我都已经住到宫外去了。” 咸宜公主说道:“袁思艺现在已经是八位内给事之一,在内廷可以称得上位高权重,算是母亲的心腹之人。” 寿王李瑁好奇的眨了眨眼睛,“小妹,为何要如此郑重其事的提到,袁思艺这个奴婢?” 咸宜公主的脸色微微一沉,说道:“因为这个奴婢,正在拆主家的台,败主家的名声!” “这还了得?”寿王李瑁皱了皱眉,飞快的寻思了片刻,抬眼看向咸宜公主,说道:“小妹,那个袁思艺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告诉为兄,为兄为你主持公道。别的不说,好歹要赏他几十廷杖,打个皮开肉绽再说!” “阿兄,你误会了。”咸宜公主说道,“袁思艺从未得罪过我。他再如何得势,也只能在那些宫女小黄门面前嚣张,量他也没那个胆子,欺负到我的头上来。” 寿王李瑁微皱眉头,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咸宜公主,突然咧嘴一笑,“哦,我知道了!” 咸宜公主好奇的眨了眨眼睛,“阿兄知道什么了?” 寿王李瑁笑道:“你是在替别人出头吧?” 咸宜公主微微一愣,没有说话。 “替萧珪,对不对?”寿王李瑁哈哈的笑了起来,“你不用回答,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你的表情,从来都不会骗人!” 咸宜公主皱着眉头抿起了嘴,貌似有那么一点小郁闷。 寿王李瑁又拿起筷子吃了一团小天酥,然后问道:“萧珪怎么会与宫里的袁思艺有了冲突?这究竟怎么回事,你先说给为兄听一听?” 咸宜公主说道:“萧珪与袁思艺并无冲突。是重阳阁与袁思艺的亲戚之间,有了矛盾。” 寿王李瑁寻思了片刻,说道:“小妹,不是我不帮你。重阳阁现在归高公公管,高公公与袁思艺之间,又有互争之意。这牵涉到内廷的家务事,全在母亲的职权之内。这种事情,就连阿爷都不便过问。你我做小辈的,岂容插手?” “阿兄,这可不全是内廷的家务事。”咸宜公主说道,“袁思艺的母亲在宫外收了一个义子名叫谢黑犲。此人倚仗袁思艺做靠山,在巩县无恶不作,甚至还贩卖人口。那些被他掳虐贩卖的人,还不都是阿爷的子民吗?我等皇族生受百姓贡奉,难道不应该保护他们吗?” 寿王李瑁正在伸出筷子去夹小天酥,听到这话,筷子生生的停住,缩了回来。 “咸宜,你说得对。”寿王李瑁放下了筷子,郑重的说道:“阿爷从小就教导我们,皇族家天下,凡大唐子民皆是我等家人。” “就是。”咸宜公主说道,“我们从未耕过一次地,也未织过一尺布,却从小锦衣玉食,这全都是来自于百姓的贡奉。倘若我们明明知道,有我们的子民被歹人掳虐了,残害了,甚至当作牲畜一样的被贩卖了。我们还能熟视无睹、无动于衷吗?” 寿王李瑁又坐到了端正,答得斩钉截铁,“不能!” 咸宜公主连忙站起了身来,兴奋的说道:“那我们赶紧一同进宫去求见母亲,请她出面主持公道吧?” “小妹,你先坐下。”寿王李瑁冲她压了压手,平静的说道,“冷静,你先冷静!” 咸宜公主轻吁了一口气,听话的坐了下来,问道:“阿兄有何主张?” 寿王李瑁说道:“如果我们现在贸然进宫去求见母亲,只会把事情变得更糟。” 咸宜公主皱了皱眉,“为什么?” 寿王李瑁微微苦笑了一声,小声道:“小妹,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糊涂?” “阿兄何出此言?”咸宜公主有一点满头雾水的感觉。 “好吧,那我就跟你讲一讲。”寿王李瑁无奈的笑了一笑,小声的说道:“如果只是为了处理谢黑犲的事情,一点都不难,这根本就轮不到亲王和公主来出手。哪怕是要处理袁思艺,那也不难。他虽然权倾内廷颇为得势,但在我们面前,他也仍旧只是一个卑贱的奴婢。要打要杀,都只是稀松平常事。” 咸宜公主眨了眨眼睛,“对呀!那我们为何还不赶紧入宫,去把那个袁思艺处理了?” “但是!”寿王李瑁郑重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话锋一转,说道:“如果牵扯到萧珪,那这件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咸宜公主微微一怔,说道:“阿兄的意思是,母亲会觉得,是萧珪说动了你我二人出面,帮他铲除袁思艺?” “难道不是吗?”寿王李瑁撇了撇嘴,说道:“你敢说,你不是出于对萧珪的偏爱,才想要出手相助?如果你想否认,那么我问你,天下有那么多的不平事你都不去管,为何偏偏就管了与萧珪有关的这一件呢?” 咸宜公主愣了一愣,脸上也稍稍有些发红,一时无语以对。 寿王李瑁说道:“小妹,我赞成你的一切说法与立场。谢黑犲这样的恶霸,确实罪该万死。但谢黑犲这样的人,不该由一位亲王和一位公主去制裁。倘若如此,那我大唐还设立官府作甚?还制定律法作甚?还养那么多的司法官员与不良人作甚?” 咸宜公主轻轻的长吁了一口气,说道:“阿兄,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跟我说,众人各司其职,不可逾越自己的本份。对吗?” 寿王李瑁点了点头,又伸手拿起了筷子,“你能明白,那就最好不过了。” “阿兄,你确实很有见识,也很理智。不枉阿爷和阿娘,从小就特别的宠爱于你。也不枉外廷的那些大臣,都认定你有王者之风,愿意追随于你。”咸宜公主淡淡的说道,“但是你的王者之风,却让我感觉,你十分冷酷。” “冷酷?”寿王李瑁微微一怔,手中的筷子又停住了。 咸宜公主站起了身来,平静的看着寿王李瑁,说道:“阿兄若是喜欢这小天酥,就请带回自家王府,慢慢去吃吧!” 寿王李瑁放下了筷子,有点哭笑不得,“小妹,你这是在轰我走?” “这是皇姑的府第,我无权轰人。”咸宜公主说道,“只不过是,我马上就要出门办事,不能继续再为阿兄作陪了。” 说罢,咸宜公主转身就走。 寿王李瑁连忙起身追了上来,伸出双臂将她拦住,“小妹,有话好好话,何必如此呢?” “哼!”咸宜公主扭过了脸去,喃喃道:“我与心思冷酷之人,无甚可说!” “哎!……”寿王李瑁无奈的连连苦笑,说道:“小妹,你当真误会为兄了,我可没说不帮你呀!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先把道理,对你讲清楚。” “真的?”咸宜公主立时眼睛一亮,欣喜道:“阿兄,你愿意陪我一同入宫求见母亲?” “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我说的道理。”寿王李瑁说道,“我们两个,绝对不能进宫去求见母亲。因为,那只会加深母亲对萧珪的成见,加深他二人之间的矛盾。从而,适得其反。” 咸宜公主眨了眨眼睛,“那我们该怎么做?” 寿王李瑁呵呵一笑,说道:“你坐到我的身边来,耐心的陪我吃完这一碟小天酥,我就告诉你。” “好!”咸宜公主连忙拉着他的兄长回到了凉亭里,笑嘻嘻的说道,“快坐下,我亲手喂你吃!” 夜幕降临了,重阳阁已经点起了灯笼,来了许多的茶客。 至从萧珪连续两次被皇帝召见之后,重阳阁的生意明显变得更好了。 萧珪今天在重阳阁待足了一整天,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有茶客想要私下拜会大名鼎鼎的灵观先生,一睹张果老高足的风采仙颜。 来的都是客,这些客还都是京城颇有头面的人物。萧珪碍于情面,只好答应与之相见。不料接待了一拨又来一拨,连绵而不绝。 直到重阳阁挂起灯笼,萧珪才以打座修炼为由,婉绝了后余的茶客。 苏幻云连忙把第三层的大门都给锁上了,再到四楼来看一看萧珪。 萧珪四脚朝天的躺在塌上一动不动,满副身心俱疲、生无可恋的表情。 苏幻云当场就笑了,说道:“如今看来,那些茶客对萧郎的兴趣,都已经远远超过了我们的茶花娘。” “人怕出名,猪怕壮啊!”萧珪有气无力的说道,“以后我进重阳阁,都得偷偷摸摸才行。再有茶客问起,一律说我不在!” 第371章 隐瞒 夜幕逐渐降临。 咸宜公主与寿王李瑁换了一个地方,从花圃凉亭来到了咸宜公主的房间里,继续密谈。 杨家姐妹与影姝见他兄妹二人忙于正事,不便打扰,于是都在客房里耐心的等候。杨玉环仍是咳嗽,影姝托请简之请来了玉真公主府上的医郎,替她把了脉又熬了一些汤药服下,这才稍稍有所好转。 杨玉瑶问她妹妹:“玉环,你不是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吗?怎的又和寿王殿下在一起了?” 杨玉环身体不适,情绪也有一些低落,低着头小声的说道:“我有什么办法……” 杨玉瑶一听这话不对劲,连忙给影姝递了个眼神。 影姝心领神会,上前把房门给关上了。 杨玉瑶小声的问道:“玉环,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玉环病怏怏的,小声说道:“阿姐,那天乘船游江的时候,我兴许真是受了风寒。当时不觉得,晚上就发作了。” “这我知道。”杨玉瑶说道,“你说正题,正题。” “这不正在说嘛?”杨玉环不满的撇了撇嘴,说道:“那一日我们辞别寿王离舟登岸,不就是用的染上风寒的借口么?随后寿王殿下就一直惦记着我的病情,便去了三叔家中探望于我。” 杨玉瑶微微一怔,“寿王去三叔府上了?” “接连去了好几次呢!”杨玉环说道,“弄得三叔家里鸡犬不宁,人人受宠若惊……” 杨玉瑶干咳了一声示意杨玉环注意措词,然后再又问道:“那今日的情形,又是如何?” “今日,寿王便如同往常一样又去了三叔府上。”杨玉环说道,“此前他都带着医郎一起去,去了就给我开方熬药,忙个不停。今天也不知寿王是如何想的,医郎也不带了,非要亲自为我熬药。哎,三叔和三婶还有堂兄他们,都快要被寿王给感动得哭了起来。随后简之就找到了三叔家里来,求见寿王。寿王说有要事,必须立刻去往玉真公主府上。三叔便要我,陪寿王殿下一同过来了……事情,就是这样。” 杨玉瑶眨了眨眼睛,说道:“你都咳成这样了,三叔还要你来?” 杨玉环撇起了嘴,小声的报怨了一句,“我又不是三叔亲生的……” 杨玉瑶怔了一怔,小声的问道:“寿王殿下,也没说叫你躺下好生养病,不让你来么?” “他倒是说了……”杨玉环小声道,“但我觉得,他似乎……更想我陪他一起来。” 杨玉瑶与影姝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了话讲。 “阿姐,我今天不想回三叔家里了。”杨玉环低着头,小声的说道:“你收留我吧?” 杨玉瑶叹息了一声,伸出双臂抱住杨玉环,轻抚她的秀发,小声道:“好,好,今晚就去阿姐家里,我来照顾你。等你病好了,我再送你回到三叔家里。” “还是阿姐对我好……”杨玉环靠在她姐姐的怀里,小声的抽泣起来。 影姝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有亲人的感觉,可真好啊!” 此时另一间房内,兄妹二人总算是把事情,谈得差不多了。 咸宜公主心情愉悦满面笑容的看着她兄长,说道:“阿兄,还是你有办法。你可真聪明!” “累死我了!”寿王李瑁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笑道,“为了帮助你的爱郎,我可连夕食都还没有落肚。你这个做妹妹的,可真狠心哪!” 咸宜公主朝窗外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惊叫,“哎呀!” “怎么了?”寿王李瑁也朝窗外看了看,好奇道,“什么也没有,你叫什么?” “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天都黑了!”咸宜公主惊讶道,“坏了坏了,我今天真是怠慢我的朋友了。她们到现在,也还没有用过夕食呢!” 寿王李瑁双眼一瞪,当即惨叫一声,“完了!” 咸宜公主先是一愣,然后就醒悟了过来,说道:“阿兄,不是我说你。既然玉环染了风寒,你就不该再把她带出门来。今天天凉,外面还刮了风,这对她的病情没有任何好处。你也老大不少了,怎的还不会疼人呢?” “呃,这个……”寿王李瑁自知理亏颇有一点尴尬,点了点头,“小妹教训得是,下次我再也不会了。” 说罢,寿王李瑁匆忙起身,立刻就要走。 “等一下。”咸宜公主喊道,“阿兄,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问你。” 寿王李瑁问道:“什么事?” 咸宜公主走到他面前,认真的说道:“谢黑犲的事情,我就听了你的,全都交给你来处理,我自己绝不抛头露面,以免惹得母亲发怒。” “嗯,好。”寿王李瑁微笑点头。 咸宜公主皱了皱眉,再又问道:“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如此出力帮助萧珪,究竟是为了什么?” “小妹,你这个问题很奇怪呀!”寿王李瑁有点哭笑不得,说道,“今天不是你特意叫我过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的吗?为兄拍着胸脯把这件事情全部包揽了下来,还不都是为了你吗?——我最心爱的小妹!” 咸宜公主眨了眨眼睛,“真的只是为了我吗?” “你连为兄都信不过了?”寿王李瑁撇了撇嘴,“那好吧,这件事情我不管了。” “别!别!”咸宜公主顿时急了。她连忙拉住寿王李瑁的衣袖,赔着笑,小心翼翼的说道:“阿兄,我没有信不过你。我是觉得,你跟萧珪又不是太熟,之前还有过一些过节。现在你突然对他这么好,我有一点点……不习惯。” “傻丫头,你想太多了。”寿王李瑁用他的食指,在咸宜公主的额头上轻轻的弹了一下。 咸宜公主装腔作势的惨叫了一声,喊道:“阿兄,你又打我!” 寿王李瑁哈哈的大笑,说道:“看你还疑神疑鬼,就是该罚!” 咸宜公主可怜兮兮的揉着并不疼痛的额头,撇着嘴哼哼道:“你就知道欺负我。” “趁你还没有嫁人,为兄能欺负天,就是一天吧!”寿王李瑁笑呵呵的说道,“等你成了亲,为兄可都不敢再欺负你了。不然哪,就要被你的夫君爆打喽!” “怎么可能嘛?”咸宜公主笑道,“你可是堂堂的寿王殿下,他怎敢爆打于你?” “他?”寿王李瑁嘿嘿一笑,“他是谁呀?” 咸宜公主脸上一红,连忙把寿王李瑁往外推,“走吧,快走吧!我们快去看看你的美人,说不定都已经饿晕了!” 寿王李瑁呵呵直笑,连忙拉开门朝外走去。 刚好,杨家姐妹和影姝也朝这边走了过来。 咸宜公主和寿王李瑁都站住了。 三女上了前来施礼参拜之后,杨玉瑶说道:“寿王殿下,公主殿下,现在天色已晚,我等就请告辞,归家去了。” 寿王李瑁连忙说道:“天色已黑,坊门肯定都已关闭,大道之上也有金吾卫巡查,行路多有不便。不如你们三位,今晚就在咸宜这里住下吧?” “寿王殿下,这恐怕不行。”杨玉瑶说道,“我若彻夜不归,夫君必然震怒。玉环和影姝也会遭受责罚。” 寿王李瑁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不甘心。 咸宜公主说道:“皇兄,还是让我派人送她们回去吧?改天有空,我们重新再聚就是。” 寿王李瑁说道:“我亲自护送。” “殿下万万不可!”三女异口同声的说了出来,并一同弯腰下拜。 寿王李瑁无奈的撇了撇嘴,只得作罢。 咸宜公主连忙将简之唤了过来,让他准备马车护送三女归家。顺便还叫厨房那边包了一些现成的果子糕点与熟食,让杨玉瑶带上了去车,在路上慢慢吃。 登车离去之前,咸宜公主将影姝叫到了一旁,对她说道:“影姝,实在抱歉了。谢黑犲的事情,本宫可能帮不上你的忙。” 影姝面带微笑的施了一礼,淡然道:“殿下,没有关系的。” “影姝,不是我不愿帮。而是,我不能帮。”咸宜公主说道,“萧先生与我母亲的关系怎样,你也是知道的。只要我出面,我母亲必然会以为,我是受了萧先生的蛊惑又来与她为敌。如此一来,我非但办不成事,还有可能再一次激怒我母亲,从而适得其反。” 影姝微笑点头,“殿下所言,极有道理。倒是我忽略了此一层,险些误了先生大事。” “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有想到,这都是我阿兄告诉我的道理。”咸宜公主说道,“起初我根本就听不进去。但他跟我说了许多,渐渐的,我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我的确不该太过冲动,去做一些不顾后果的事情。以往我就经常这样,好心办了坏事。” 影姝仍是面带微笑,点了点头,说道:“寿王殿下一向英明睿智。他的见解,自然远胜我等女流之辈。” “对不住了,影姝。”咸宜公主拉住影姝的手,有点难为情的说道,“这一次我没能帮上你,也无法帮助萧先生。” “没关系的,公主殿下。”影姝笑吟吟的说道,“先生足智多谋,他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眼前难题,不用我等操心。” 咸宜公主微笑点头,“我也希望如此。” 再又闲谈了几句之后,咸宜公主就送了影姝上车,挥手与三女告别。 马车缓缓的开走了。 咸宜公主回到了寿王李瑁的身边,轻吁了一口气,说道:“阿兄,我都按照你的吩咐,对影姝把话讲了。” 寿王李瑁微笑点头,“好。剩下的事情,就全都交给我了。” 咸宜公主皱了皱眉,说道:“为什么一定不能让影姝和萧珪知道,是我们在帮助他们呢?” 寿王李瑁淡然一笑,说道:“倘若连他们都瞒不过,又哪能瞒得了我们的母亲大人?” 咸宜公主眨了眨眼睛,“好像有点道理……” “顺便,也让我们来看一看……”寿王李瑁神秘一笑,“你的爱郎萧珪,究竟有多少能耐!” 重阳阁,大院门口。 严文胜撂着二郎腿,双手枕臂的躺在马车上,看着漆黑一片的夜空发呆。 萧珪坐在马车的车厢里,闭目养神。 二人已经这样,等了许久。 严文胜终于有点不耐烦了,坐起身来说道:“先生,这么晚了,影姝怎么还不回来?不如我们直接去往公主府上找人吧,反正轻车熟路。” 萧珪眼睛都没有睁开,淡然道:“夜闯公主府,乃是大忌。想被当场射成马蜂窝,你就独自一人去吧,我还想多活几天。” “不至于吧?”严文胜说道,“我们又不是没有去过。” 萧珪说道:“受邀前往与擅自闯入,那是一回事么?” 严文胜乖乖的闭上了嘴巴,又躺回了原样。 过了一阵,一辆马车慢慢的驶进了重阳阁的大院里。严文胜坐起身来一看,马车上挂着“玉真公主府”的灯笼。 “先生,总算来了。”严文胜吁了一口气。 马车停住,影姝从车上走了下来。 严文胜瞪着影姝,说道:“你这小丫头,现在厉害了。害得先生也要在此等你许久,面子比主母还大!” 影姝翻了严文胜一个白眼都没理他,匆忙来到萧珪的车厢边施礼参拜,说道:“先生恕罪,影姝来迟了。” “不怪你。”萧珪说道,“上车吧,我们回家。” “等一下!”马车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名女子的声音,“萧先生,下来聊几句吧?” 萧珪皱了一下眉头,“莫非是杨玉瑶?” “先生,是她。”影姝小声道,“玉环也在。” 萧珪笑了一笑,走下了马车来。 杨玉瑶也早就下了马车,连忙迎到了萧珪面前来施了一礼万福,“见过萧先生。” 萧珪面带笑容的还了她一礼,“三娘子不必多礼。” “应该的!”杨玉瑶笑吟吟的说道,“萧先生现在,名气可是越来越大了。我昨天还听家里那个酒鬼跟我说,他的几个狐朋狗友都想来重阳阁,拜见一下大名鼎鼎的灵观先生。” 萧珪呵呵直笑,说道:“狐朋狗友都来拜我,那我是什么人哪?” 杨玉瑶乐得咯咯直笑。 车厢里传出另一名女子的声音,“先生自然就是仙人啦!……咳咳!” 听到咳嗽声,萧珪问道:“玉环怎么了?” “受了风寒,咳得厉害。”杨玉瑶撇了撇嘴,小声道:“这回可不是装的了。” 萧珪说道:“受了风寒就该乖乖在家躺着,大半夜的天寒地冻,还四处瞎跑什么?” “呃……”杨玉瑶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影姝闷头暗笑。 杨玉环在马车上小声说道:“先生也要骂我,哼……” 严文胜当场就笑了,“这娇声娇气的,听得我骨头都酥了。” 萧珪瞪了他一眼,“再敢多嘴,你就得骨折。” 严文胜立刻就闭了嘴。 马车里,传出了杨玉环的低低窃笑之声。 “包袱拿来。”萧珪朝严文胜伸出了手。 严文胜连忙从身后的板厢里,拿出了包袱。 萧珪接过包袱将它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了杨玉瑶,说道:“这是我今年端午的时候,自己准备的一些艾草与艾条。你回去以后,用艾草煮一锅水给玉环泡个脚,最好是泡得微微发汗。艾条你会用么?” 杨玉瑶茫然摇头。 “阿姐,我会!我会!”杨玉环连忙喊道。 萧珪笑了一笑,将布包交给杨玉瑶,说道:“明天上午日出以后,你再用艾条薰一下玉环的大椎穴,有助于驱寒。你若不会,让她教你,很容易的。” “好。”杨玉瑶接过了东西,笑吟吟的施了一礼万福,“多谢先生。先生真是一个大好人,活神仙。” “这东西可是一点都不值钱。”萧珪笑道,“三娘子,你也太容易被收买了吧?” 杨玉瑶笑吟吟的说道:“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用钱来衡量的。” 萧珪微笑道:“好了,天寒地冻,你们早点回去吧!” “多谢先生。”杨玉瑶抱着包袱又施了一礼,“我等告辞了。” 杨玉环在车里喊道:“先生,你什么时候搬过来,和我阿姐做邻居呀?” 萧珪笑了,说道:“还早呢!” 杨玉环再想多说几句,便又咳嗽了起来。杨玉瑶连忙叫她闭嘴,自己也登上了车子。 简之对萧珪叉手施了一礼,驾起车子载着杨家姐妹二人,走了。 影姝看着萧珪,挺郑重的提醒道:“先生,你今晚泡脚,没有艾草了。” 萧珪呵呵一笑,“你也没有了。” 严文胜叹了一口气,“我也没有了。” 第372章 母子密谋 马车上,杨玉环拿起一根艾条左右的摆弄,好奇的观望,说道:“阿姐,这个长长的东西,怎么用呀?” 杨玉瑶皱起眉头斜视于她,“你不是说,你会么?” “嘿嘿!”杨玉环坏坏的低笑了两声,说道:“管他会不会,拿来再说呀!这可是灵观先生的礼物,多难得呀!” 杨玉瑶有些愕然,说道:“玉环,寿王殿下送你金簪玉钗,你都不肯要。这不过是几根药草而已,你至于吗?” 杨玉环噘了一下嘴,认真的说道:“至于!” 杨玉瑶又好气又好笑,“看在你生病的份上,我今天就不打你了。” 杨玉环顿时就乐了,冲着她姐姐一个劲的大喊起来,“至于至于至于至于!” 萧珪等三人回到了家里,郑老实烧好了一大锅水,等着给他们打水泡脚。 尽管家里已经有了专干粗活的佣人,影姝仍旧亲自拿着一盆热水,来给萧珪洗脚。 萧珪也依旧像往常那样,一边看着书一边让影姝替他洗脚按摩。 片刻后,萧珪仿佛不经意的问道:“影姝,今天怎么去了那么久?” 影姝一边帮萧珪按着脚,一边说道:“影姝不敢欺瞒先生。我把谢黑犲的事情,跟公主殿下讲了。” 萧珪的眼睛从书本上挪开,看了看影姝,然后又看回了书本,淡然道:“然后呢?” 影姝小声的说道:“然后,公主殿下想要进宫去收拾那个袁思艺,被我拦住了。” 萧珪说道:“你做得对。” 影姝再道:“随后,咸宜公主就派简之去找她的兄长寿王殿下。他们单独在一起商量了许久,我们就只好一直等着。就这样,耽误了许多的时辰。” 萧珪翻了一页书,淡然道:“说下去。” 影姝说道:“临行的时候,咸宜公主私下对我说,她听从了寿王殿下的劝说,决定不帮我们了。因为萧先生与惠妃娘娘的关系比较紧张,咸宜公主担心自己出面之后,会激怒她的母亲,从而适而得其反。” 萧珪的眼睛仍是盯着书本,说道:“寿王果然比他妹妹更加沉重,也更有见识。” 影姝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萧珪问道:“还有么?” “回先生,没有了。”影姝答道。 萧珪沉默了片刻,看完了这一页书翻了过去,平静的说道:“影姝,跪下。” 影姝惶然一惊,连忙从脚盆里收回了手来,匆忙擦干,双膝跪下。 萧珪仍是看着书,淡然道:“这是我第一次罚你。” “先生做得对,影姝该罚!”影姝低着头,说道:“影姝知错了。” 萧珪问道:“错在哪里?” 影姝说道:“影姝思虑不周。旁的人都可以帮助萧先生,唯独惠妃娘娘的儿女不能出手相帮。否则,只会越帮越忙!” 萧珪放下了书本,认真的看着影姝,“不对。” 影姝把头压得更低了,小声道:“影姝不该擅作主张,去向咸宜公主求助。如此大事,必须是先生亲自定夺。影姝越俎代庖,罪该万死!”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又重新拿起了书本,淡然道:“继续洗脚吧!” “是,先生……”影姝起了身来,重新把手伸进了脚盆里,替萧珪揉脚。 萧珪一边看着书,一边如同闲话家常的说道:“影姝,你一向都很聪明。为何这次,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你明明知道,我在疏远咸宜公主。” “先生恕罪……”影姝低下头,小声的说道,“我只是尽力,想要帮到先生。” “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萧珪说道,“还有别的原因吗?” 影姝摇了摇头,“没有了。” 萧珪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为何,特别痛恨人贩子?” “我没有……”影姝连忙摇头。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好了,事情过去了。以后,你多加注意就是。” “是,先生。”影姝轻轻的应了一声,继续给萧珪洗脚按摩。 次日,清晨。 皇宫明的钟鼓楼上,敲响了一通大鼓。文武百官排着整齐的队伍鱼贯进入明堂,前来上朝议政。 寿王李瑁却乘着一辆马车来到了上阳宫,下车之后,徒步走进了芬芳殿。 武惠妃今日心情颇好,早早的就来到了芬芳殿,并叫人准备了一餐丰盛的朝食,专等寿王李瑁一同用餐。 寿王李瑁入殿之后,先行参拜他的母亲。 武惠妃笑吟吟的道:“我儿不必多礼,快快坐到为娘身边来。我们一同共进朝食。” “好。”寿王李瑁微笑点头,坐到了武惠妃的身边,说道:“孩儿许久不曾陪伴阿娘,共进朝食了。” “是呀!”武惠妃笑吟吟的,连忙亲自给倒粥又夹菜,说道:“你一定要多吃一些。” “阿娘,这太多了。”寿王李瑁笑道,“孩儿哪里吃得下,这许多的食物?” “二十岁的年纪,正是最能吃的时候。”武惠妃笑吟吟的说道,“努力一些,把它们全部吃光。你现在就是偏瘦了一些,像你阿爷那般丰姿伟仪,才是我大唐最好的美男子呢!” 寿王李瑁笑道:“阿娘,我才二十岁,我阿爷都四十多了。那能比吗?” 武惠妃笑了一笑,小声道:“你阿爷年轻的时候,可是十分英俊!你现在,就跟他特别像!” “阿娘。”寿王李瑁面带微笑的说道:“孩儿今日进了宫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与阿娘商议。” 武惠妃当即就笑了,“我儿长大了,也有重要的事情了。” 寿王李瑁说道:“阿娘,孩儿说认真的。还请斥退侍人。” “好。”武惠妃淡然一笑,挥了一下衣袖,身边的宦官与侍女们都退了下去。 “你说吧!” 寿王李瑁说道:“那一日阿娘与孩儿说过萧珪的事情之后,孩儿一直牢记教诲,并去试探过他。” 武惠妃眨了眨眼睛,“你如何试探?” 寿王李瑁说道:“孩儿跟他说了,我母亲对你颇有成见。” 武惠妃笑了一笑,“他如何回话?” 寿王李瑁说道:“他说,我应该更听你的话,不应该告诉他太多。” 武惠妃笑道:“你如何看待?” 寿王李瑁说道:“若非城府深沉之人,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很好。”武惠妃说道,“瑁儿,你真的长大成人了。比起少年时,你又增涨了许多的见识。” 寿王李瑁淡然一笑,说道:“阿娘,孩儿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个。” 武惠妃好奇的看着他,“那还有什么?” 寿王李瑁说道:“孩儿觉得,萧珪固然有所城府,忠奸难辩。但此人,也确实是一个,有用之人。” 武惠妃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寿王李瑁说道:“阿娘,孩儿斗胆请问。假如有这么一个人,他既是当世仙人张果老的高足,又是长安首富王元宝的继承者,同时还在阿爷的心腹高公公麾下听用,是为东都绿林的魁首与重阳阁主人。我们是该让他成为我们的敌人,还是应该,让他为我所用?” 武惠妃皱起眉头,凝神看着寿王李瑁,说道:“你想拉拢萧珪?” 寿王李瑁说道:“阿娘,如此人物,我若弃之不用,必为他人所用。这其中的损失,如何估量?” 武惠妃闷吁了一口气,说道:“萧珪时时处处与我为敌,怎么可能,为我所用?” 寿王李瑁说道:“孩儿再次斗胆,请问阿娘。萧珪都做了一些什么样的事情,是故意要与阿娘为敌?” 武惠妃眨了眨眼睛,一时居然说不出话来。因为她自己都有点不大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与萧珪成了仇人。 寿王李瑁说道:“阿娘,常言道冤家亦解不亦结。就算萧珪曾经与我们有过深仇大恨,但此一时彼一时,他如今正在不断的成势。此时此刻,我们再不争取,必被他人所得,我们悔之晚矣。” 武惠妃轻吁了一口气,说道:“为娘何尝不知,这样的道理。为娘也并非心胸狭隘之人,非要抱着往日旧恨不放。但那个萧珪向来不识好歹,你有什么把握,将他争取过来?” 寿王李瑁微微一笑,说道:“眼下,就有一个极好的机会。” “什么机会?”武惠妃问道。 寿王李瑁说道:“昨日,萧珪的婢女影姝,应邀去了咸宜家里做客。她向咸宜求助,希望咸宜能够出面,帮助萧珪解决袁思艺与谢黑犲的问题。” 武惠妃微微一怔,“有这种事?” 寿王李瑁说道:“咸宜委决不下,叫我前去相商。我劝她拒绝了影姝,不要出面相帮。孩儿自己,揽下了这份差事。” 武惠妃好奇的眨了眨眼睛,“你是怎么想的?” 寿王李瑁说道:“孩儿想的是,如果是咸宜出面解决了问题,那就是公主献媚于一介平民男子。这非但赚不到人情,传了出去还是皇家丑闻一件。” 武惠妃深以为然的点头,“我儿好见识。说下去。” 寿王李瑁再道:“倘若是孩儿出面解决问题,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重阳阁的事情,是能直达天听的。到时候就连阿爷都会知道,孩儿与萧珪已经携起手来了。” “我儿,果然机智过人!”武惠妃眼睛一亮,“此事若能办妥,无论萧珪自己承不承认,那在圣人与高力士等人看来,萧珪都已偏向于你了!” “不仅如此。”寿王李瑁叉手拜了一礼,笑道,“人人皆知,袁思艺是阿娘亲自提拔的心腹宦官。萧珪针对袁思艺的义弟谢黑犲束手无策,也正是碍于此一层关系。此时此刻,阿娘若能主动贬斥袁思艺,使得谢黑犲失去靠山,从而令得萧珪顺利将其查办。阿爷和外廷的那些臣子们知道了,还不为阿娘的大公无私,击节赞叹么?” 武惠妃再次眼睛一亮,面露赞赏之色,“我儿当真思虑周全,智谋深远!” “还有。”寿王李瑁再又叉手拜了一礼,说道:“趁此机会,阿娘若能召见萧珪,主动与其冰释前嫌握手言和。这不就是母仪天下的惠妃娘娘,胸怀如海、以德报怨的实证么?” 武惠妃呵呵直笑,认真的看着寿王李瑁,说道:“瑁儿,想不到你还是一位,舌灿莲花、纵横捭阖的说客。为娘,竟然都有一点被你说动了。” “那是因为,阿娘英明。”寿王李瑁面带笑容的说道,“阿娘,我当真是觉得,萧珪这个人颇有才能,并且有机会,能够为我所有。不如阿娘,就让孩儿试这一回?就算不成,我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倘若侥幸成了,那我们就是无本万利。阿娘以为如何?” 武惠妃认真的思考了片刻,总算是点了点头,说道:“具体该要怎么做?” “很简单。”寿王李瑁说道,“阿娘寻袁思艺一个过错,暂时将他贬到掖庭去刷几天茅房便是。等谢黑犲的事情过了,阿娘若是愿意,便又将他召了回来。” 武惠妃说道:“袁思艺是个聪明人,为娘这点小手段,瞒不过他。倘若因此,让袁思艺对我不再忠诚,又该如何?” 寿王李瑁淡然一笑,说道:“阿娘,内廷像袁思艺这样的奴婢,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阿娘是为内廷之主,还怕手边无人可用么?……但是萧珪,普天之下,都只有一个!” 武惠妃微皱眉头,再又认真的寻思了片刻,郑重的点了一下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寿王李瑁连忙叉手一拜,“孩儿多谢母亲!” “但是,为娘也要把丑话说在前头!”武惠妃眉头一拧,沉声道,“倘若此事过后,萧珪仍旧不肯就范。那就别怪为娘,对他不客气了!” 寿王李瑁微然一笑,说道:“不用母亲明说,孩儿自是省得。” 武惠妃问道:“你都省得什么?” 寿王李瑁说道:“如萧珪这般人物,倘若当真不能为我所用。那也就只剩,最后一个法子了!” 武惠妃面露微笑的长吁了一口气,满是赞许的点头,“我儿不但已经成人,还颇具王者之风。为娘,甚慰!” 第373章 密报 再与武惠妃闲聊了一些家常里短之后,寿王李瑁拜别而去。 看着李瑁笔挺俊朗、充满朝气的背影,武惠妃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自语道:“确实长大了,懂事了,也聪明了。但终究是年轻了一些,虑事不够周全。看来还得是让为娘,再护你几年。” 稍后武惠妃就回了内廷,立刻将袁思艺唤到了身边来。 她说道:“袁思艺,还记得本宫几日前,与你说的萧珪与谢黑犲一事么?” 袁思艺连忙弯下腰下,小心翼翼的道:“娘娘吩咐的事情,奴婢打死也不敢忘了。” 武惠妃说道:“那么近日你可曾探查到了,萧珪针对谢黑犲有何举动?” 袁思艺说道:“回娘娘,当初谢黑犲去往重阳阁拜见萧珪的时候,萧珪曾经许他十日之期,务必要将走私得来的人口上交给官府。如今期限未至,重阳阁暂时还没有什么大的动作。谢黑犲那边,也一直未有奴婢联系。” 武惠妃淡然道:“看来你是打算,等十日期限到了以后,再有下一步动作?” 袁思艺怔了一怔,小声道:“回娘娘,奴婢确实是如此打算的。” “真要等到那一天,或许,就来不及了。”武惠妃说道,“本宫到是有个办法,让你可以迅速的争取到萧珪的信任。” 袁思艺连忙叉手施了一礼,“奴婢愿闻娘娘高见?” 武惠妃淡然一笑,说道:“要说这个法子,还是本宫的爱儿,来向本宫提出的。” 袁思艺微微一怔,“寿王殿下?” “没错。”武惠妃说道,“你是本宫倚重的心腹,本宫有事也不瞒你。寿王想要拉拢萧珪为他所用,这与我们当初的预谋稍有偏差。所以,我们的计划也要稍作一些改变。” 袁思艺忙道:“奴婢全听娘娘吩咐。” “很好。”武惠妃面带微笑的说道,“袁思艺,如果本宫暂时将你贬官,发配掖庭局去干几天粗活。你意下如何?” 身为内廷的重臣,袁思艺比谁都了解,在内廷犯了错被发配到掖庭局的罪人,何止是干几天粗活那么简单? 那里简直就是地狱!发配过去的人,简直比猪狗都不如! 他们要干最脏最累的活,吃不饱,穿不暖,随时有可能被人无端的欺凌与毒打。每年都会有许多的人,受尽折磨死在那里。哪怕是曾经的贵人,被贬到掖庭局以后也会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比如当年高宗李治的元配王皇后与萧淑妃。 当袁思艺听到武惠妃说,要将他“发配到掖庭局”,他当场大惊失色,扑通跪倒在地,拼命磕头大声呼喊:“娘娘饶命啊!” 武惠妃却是不以为然的淡淡一笑,说道:“看来,你很不想去掖庭局?” “回、回娘娘……”袁思艺被吓得浑身打颤,声音也发抖,喃喃的道:“奴、奴婢宁愿现在就被娘娘赐死,也、也不愿去掖庭局!” 武惠妃淡然道:“这几年来,本宫对你颇为重用,将内廷的许多差事都交办于你。你也因此,惹下了不少的仇家吧?” 袁思艺一边打颤一边回道:“是、是的……” 武惠妃再道:“倘若你的仇家知道你被发配到了掖庭局,肯定都会趁机落井下石,让你生不如死。对吗?” 袁思艺一个劲的点头,满头满脸的冷汗直流。 武惠妃说道:“袁思艺,你是因为效忠本宫,给本宫办差,才会遭来这许多的仇家。本宫若是为了成全儿子的计谋,全然不顾你的处境而将你发配掖庭局,那本宫也就,不配做这后宫之主了。” 袁思艺被感动得唏里哗啦痛哭流涕,一个劲的磕头,“娘娘英明!娘娘仁德啊!” 武惠妃淡然微笑,“袁思艺,你起来吧!” “奴婢叩谢娘娘天恩!”袁思艺又磕了几个头,这才站了起来,匆忙抹干了眼泪。 武惠妃微笑道:“袁思艺,知道本宫为何要跟你说这些话吗?” 袁思艺连忙叉手拜下,“奴婢愚钝,哪能揣摩得了娘娘的心思?奴婢肯请娘娘赐教。” 武惠妃说道:“萧珪正为处置谢黑犲而犯愁,其中最大的掣肘就是你袁思艺。或者说,是本宫。” 袁思艺低着头,耐心的听着。 武惠妃再道:“寿王的意思是,为了助萧珪一臂之力,要暂时委屈你一段时间,等谢黑犲的事情过去以后,本宫再将你招回来。但是我儿毕竟年轻,对内廷之事也不尽了解。你是本宫的臂膀心腹,哪能说贬就贬呢?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那种人,想必也是不堪重用。袁思艺,你认为呢?” 袁思艺又跪倒在地,哭得唏里哗啦,“娘娘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粉身碎骨,难报妨娘恩情之万一!” 武惠妃微笑道:“袁思艺,起来吧,不必如此。” 袁思艺爬起身来,又抹了一阵眼泪。 武惠妃说道:“袁思艺,本宫希望你不要怪罪寿王。他对你并无恶意,他只是尚属年轻,缺乏一些为人处事的历练。” “娘娘言重了。”袁思艺说道,“娘娘是奴婢的主人,寿王殿下也是奴婢的主人。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奴婢责怪主人的道理。奴婢更是,抵死不敢!” “袁思艺,你很懂事。这也是本宫,最欣赏你的地方。”武惠妃微笑道,“现在本宫就要派你去帮助我儿寿王,完成他,拉拢萧珪的计谋。” 袁思艺立刻叉手拜下,说道:“奴婢该要怎么做,娘娘只管吩咐!” 武惠妃说道:“谢黑犲原本只是一介乡间地痞,却投机取巧拜了令堂为义母,从此发迹无恶不作。重阳阁是奉了圣人的旨意特意开办的,你母亲若是一味的死保谢黑犲与重阳阁对抗,那就是与圣人的旨意做对。本宫如此说,你明白了么?” 袁思艺的眼睛滴溜溜的转了几圈,说道:“奴婢这就写下密信回乡,私下告诉家母,让她老人家尽快与谢黑犲脱离关系,划清界线。” 武惠妃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再又说道:“倘若你母亲已经被谢黑犲所迷惑,不肯听你的话。那又待怎讲?” 袁思艺连忙说道:“奴婢会跟母亲讲清楚,真儿子与假儿子,她老人家如今只能保得一个了。她若一意死保谢黑犲,那奴婢这条小命,也就算是交待了。” 武惠妃微笑点头,“此事定要办得机密,不可走露风声,尤其不能让谢黑犲提前知道。但是萧珪那边,该知道的,务必要让他全都知道。” 袁思艺叉手拜道:“娘娘尽管放心,奴婢一定把这件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事成之后,萧珪必然会对娘娘与寿王殿下,感恩戴德!” 武惠妃说道:“你也要趁机,谋得萧珪对你的信任。” “奴婢明白!” “办事去吧!” 三天以后,午饭之前。 长安县衙的不良帅耿振武,带着他手下的几个密探来到了重阳阁的四楼,向萧珪当面汇报,最近几天他们在巩县打听得来的消息。 密探说,他们盯紧了谢黑犲本人,和他名下的多处生意与产业。他们发现,最近几天谢黑犲确实按照重阳阁的要求,将一些非法人口带到了巩县县衙,完成了交接。但是谢黑犲交上去的这些人,不是老弱病残,就是昨日黄花。真正的精壮劳力与漂亮女子,他是一个也没有带过去。 与此同时巩县的县令曹坤,却以清查逃户、重新安置为名,为许多原本没有户籍的黑市人口,重新办理了巩县居名户籍。 萧珪听完他们的汇报,都笑了。 他说道:“圣人连年发布大诏令,劝说逃户归乡,鼓励地方州县清理与安置逃户。如今巩县的黑白两道,还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一顿操作猛如虎,不仅能让谢黑犲应付我们重阳阁,甚至还能让曹坤捞取到一些政绩。这两个人,还真是一对人才啊!” 耿振武说道:“萧先生,我们的人只能打探到这些消息了。我估计谢黑犲在他的产业内部,肯定还采取了其他的应对手段。但是他们最近十分的警惕,我们的人根本就无法渗透进去。实在报歉。” “耿帅太客气了。”萧珪站起身来,对耿振武和那些密探施了一礼,说道:“诸位帮了重阳阁的大忙。此番恩情,萧珪铭记在心,来日必报。” “萧先生言重了。”耿振武等人一同回礼。 萧珪面带微笑,对身边的苏幻云说道:“苏少主,请耿帅和诸位兄弟下去歇息,好酒好饭尽情款待。稍后,我会亲自前来作陪。” “是,先生。”苏幻云应了喏,便将耿振武等人先请了下去。 萧珪再问影姝,“孙山那边,有回信了没有?” “先生,目前还没有。”影姝答道。 严文胜说道:“先生,孙山独自一人潜入巩县,会否势单身薄?要不,严某过去接应他一下?” “不用。”萧珪说道,“孙山当年,可是节度使麾下十万大军当中,最好的斥侯。小小的一个巩县,对他来说就如同自家客厅一般,来去自如。” 严文胜笑道:“就怕客厅里,刚好站着他妻子清尘。那他就不是孙山,而是孙子了。” 影姝又好气又好笑,斥责道:“严文胜,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这就这么盼着孙山出事吗?” “天地良心,我可没有。”严文胜笑道,“要说翻墙入户偷鸡摸狗……不对,是刺探消息,我确实远不如那个怕老婆的结巴子。有他在,我的担子要轻松许多。” “说得仿佛,你就是一个光明正大的侠客一样。”影姝冷笑道,“据我所知,你只会躲在暗处放些冷箭!” 严文胜面不改色心不跳,淡然道:“那也比你,只会唇枪舌剑的强。” “都闭嘴。”萧珪轻斥了一声,朝窗外一指,“孙山回来了。” 二人朝窗外一看,果然,孙山骑着一匹快马冲进了重阳阁的大院里。 “说结巴子,结巴子就到了。”严文胜笑道。 影姝则道:“他跑得这么急,肯定没顾上吃饭。我去楼下替他拿一份酒饭来,免得他与耿帅的人碰面。” 萧珪示以赞许的微笑,点了点头。 影姝施了一礼,连忙下了楼去。 严文胜说道:“小娘们儿终究是比我们这些大老粗,要细心一些。” 萧珪淡然微笑,说道:“心思多了,未必是什么好事。” 严文胜好奇的问道:“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反正跟你没关系。”萧珪说道,“稍后我与孙山讲话,你把着楼梯口,谁也不许进来。” 严文胜眨了眨眼睛,“包括影姝吗?” 萧珪说道:“她都主动下楼去拿饭了,你还问这种蠢问题?” 严文胜呵呵的笑,“这一个个的,都如同精怪一般。跟你们在一起,我感觉我是越活越蠢了。” 片刻后,孙山就上来了。严文胜去守在了楼梯口。影姝果然只是把饭交给严文胜,就自觉的下楼回避了。 萧珪先叫孙山休息片刻。等他喘匀了气,萧珪才问道:“情况怎样?” 孙山说道:“先生,在下打探到谢黑犲串谋曹坤,给三十多名精壮男丁办了假户籍,统一安排在谢黑犲的庄院里面打杂干农活。其实这些人早就被卖出去了,谢黑犲都已收了定金。只等风声过后,对方就会前来接货完成交易。” “对方是谁?”萧珪问道。 孙山说道:“对方是来自北方草原的胡商,他们那边迫切需要会种地、懂桑麻的精壮汉儿为奴,出的价钱也比较高。一名精壮男奴,谢黑犲就能赚得七八万钱。如果是懂木工、会煅造、识医术或者识文断字的男奴,价钱还能卖得更高。” “谢黑犲真是个畜生!”萧珪恨得牙痒痒,“他这是把中原的精壮男丁,卖到了北方草原的敌国去。这与通敌卖国,有何区别?” 孙山说道:“还有一批年龄与资色不错的女奴,谢黑犲也将她们秘密转移隐藏了起来。由于隐藏地点太过分散,在下只能打探到了少数女奴的藏身之地,是在巩县郊野的一处私挖地道里。谢黑犲派有一批打手,日夜看护。据说,还有上百名这样的女子被藏在了别的地方,在下无能,一时未能完全探听明白。还请先生恕罪!” “你已经做得非常不错了,何罪之有?”萧珪面带微笑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一路奔波,辛苦了。你赶紧把饭吃了,然后就回家陪你的凶恶妻子去吧!” 孙山尴尬的笑了一笑,说道:“先生,我吃完饭,还是再回巩县继续打探吧?” “要不要再去,我们明天再说。今天你怎么也得回家一趟,休息一晚。”萧珪笑道,“再不见人,我估计清尘明天就要杀到重阳阁来,找我兴师问罪了!” 第374章 不同的风景 次日清晨,萧珪的马车刚刚走进重阳阁,苏幻云就关上了大门,并在门上挂起了一块牌子,上书八个大字“东家有事今日休业”。 萧珪从马车上走下来,穿着那一身价比千金的白叠子道袍,胸前阴阳背后八卦,长发披散于脑后,用一顶紫金玉冠挽起,手执拂尘脚蹬云靴,俨然一副道家真人的打扮。 影姝与严文胜紧随其后,也下了马车。孙山一大清早就来到了重阳阁,与十二茶花娘一同侯列于旁。 苏幻云看到萧珪这副扮相,两眼发亮。 虎牙则是脱口赞道:“萧先生,真是满身仙气飘飘啊!” “倘若真能飘起来就好了,助我直上四楼毫不费劲。”萧珪微笑道,“都准备好了吗?” 苏幻云挺正式的叉手一拜,说道:“重阳阁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先生发令。” “白狐红鹰把守大门,闲杂人等不许入内。余者,随我同上四楼。” “喏!” 一行人上了四楼,萧珪坐了下来,苏幻云与孙山等人分作两列侍立于旁,影姝坐在萧珪身后旁侧,负责执笔记录。 萧珪说道:“今日制定,清剿巩县谢黑犲之重要计划。我会一一布署任务,还请诸位牢记己任,严格执行。有抗拒者,泄密者,失职者,一律按照重阳阁之规制严惩。无有亲疏,必不容情!” “喏!”众人一同叉手而拜。 “好。”萧珪说道,“影姝,余下之事务必详细记录在案,以备他日论功叙过。” “喏。”影姝连忙拿起了笔,聚精会神。 萧珪唤道:“孙山,虎牙,青虹,星彩,云岚,云霜。” 孙山与虎牙等人一同出列应喏,“在!” 萧珪说道:“尔等六人,以孙山为首,虎牙为副手,任务分派完毕之后,即刻乔装,分批潜入巩县。你们的任务,是在谢黑犲本人离开巩县之后,救出一批女奴。得手之后迅速撤回洛阳,不可恋战,务求干净利索。” “喏!”孙山等人一同领命。 萧珪又道:“苏幻云,通知不良帅耿振武,请他率人在洛阳城外负责接应孙山等人。那些救回的女奴,暂且交由他们负责安置。叮嘱耿帅,保密为要。” 苏幻云叉手一拜,“喏。” 萧珪点了点头,再道:“严文胜,红绸。” 两人同时微微一怔对视了一眼,站了出来一同应诺,“在!” 萧珪拿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书信,交给了严文胜,说道:“你们的任务,是把我写的这一封亲笔信,当面交到谢黑犲本人的手中。并且告诉他,明日午时之前,我会在重阳阁等他。倘若误了这个时辰,他就不用来了。” “喏。”二人一同领命。 萧珪再道:“只等谢黑犲动身赴往洛阳,你二人就立刻通知孙山。他们得到你们的确切消息之后,才好动手救人。传信完毕之后,你二人要一路尾随盯住谢黑犲,看看他都去了哪里,见了一些什么人。尔后速回重阳阁,向我密报。” 严文胜眨了眨眼睛,有点怀疑的问道:“先生,倘若谢黑犲没有动身离开巩县,又当如何?” 萧珪淡然一笑,“谢黑犲必然离开巩县,亲赴洛阳。他若不动,就算我输。我把项上人头给你。” “别别别!”严文胜连忙笑道,“我就随口一问,先生何必把话说得如此严重?” “萧某言出必行,绝无戏言。”萧珪淡然道,“影姝,务必将我这些话,记录在案。” “是,先生。”影姝挥笔,刷刷的写了下来。 看到萧珪如此顶真,严文胜也不敢再嘻笑了,连忙叉手拜下,说道:“严某必然打起十二分精神,完成先生交给的任务。倘若有失,严某提头来见!——影姝,这句也得记下!” 影姝瞟了他一眼,刷刷的挥笔,也给写下了。 萧珪说道:“孙山,严文胜,你们现在就可以准备动身了。记得好生乔装、收敛行踪,不要露出马脚,打草惊蛇。” “喏!” 孙山与严文胜等人领了命,纷纷离去,各自准备去了。 待他们走后,萧珪再道:“苏幻云,现在东都一带共有多少家江湖门派与帮会,投效于重阳阁麾下?” 苏幻云站了出来叉手一拜,说道:“回先生,除巩县谢黑犲以外,已有十家绿林门派与两路漕运帮会,投效于重阳阁麾下。” 萧珪说道:“你马上写信,约请这十二路帮会首领,三日后午时初刻齐聚重阳阁,我要与之共商大事。余下茶花娘人等,负责送信。务必要将苏少主的信,亲自当面交到诸位首领手中,不得有失。” “喏!”苏幻云与余下的茶花娘,一同应喏。 “影姝。”萧珪唤道。 影姝连忙搁下笔,站起身来,“在。” 萧珪说道:“从现在起你就留在重阳阁四楼,专司记录重要事宜,传递各种消息,哪里也不要去。” “喏。”影姝领命。 萧珪站起身来,手执拂尘面带微笑,对苏幻云等人说道:“就这样,各自分头办事去吧!” “喏。” 苏幻云等人叉手一拜,各自下楼去了。 影姝将手中的笔录稍加整理,拿来递给萧珪,“有请先生过目。若有不足之处,影姝立即更正。” 萧珪看了一看,递还给她,说道:“不愧是在宰相身边用事的人,你的笔录做得极好,无可挑剔。” “先生过奖了。”影姝说道,“但是先生,我们就这样对谢黑犲展开了行动,当真妥当吗?” 萧珪面带微笑的看着她,说道:“有何不妥?” 影姝小声道:“眼下,不是还有袁思艺的问题没有解决么?重阳阁现在出手,谢黑犲必然会向袁思艺求救。倘若因此牵扯到了内廷的纷争,会否给高公公惹来麻烦?或者激怒了惠妃娘娘,引来更大的麻烦?”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影姝,记住一句话。” 影姝眨了眨眼睛,好奇的问道:“哪一句?” 萧珪轻扬了一下手中的拂尘,说道:“在绝对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罔然!” 影姝微微一怔,面露惊讶之色。 萧珪微然一笑,再道:“如果要给这句话再加上一个注脚的话,那就还有四个字——大道至简!” 影姝又眨了眨眼睛,面露迷惑之色的看着萧珪,“先生言下何言?” 萧珪面带微笑的看着她,说道:“影姝,你一向都很聪明。为何这么简单的事情,你却想不通呢?” 影姝低下头施了一礼万福,“影姝糊涂,确实未能想通。还请先生指教。” 萧珪扬了一下手里的拂尘,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今日为何要穿上这一身,树大招风又很容易弄脏的劳什子?” 影姝顿时眼睛一亮,“先生要以灵观先生的身份,入宫面圣?” 萧珪微然一笑,“不愧是影姝。一点就通。” 影姝面露惊讶之色,“先生要直接向圣人汇报,谢黑犲与袁思艺的事情?” “对。”萧珪一扭头看向影姝,“你觉得怎样?” “这!……”影姝瞪大了眼睛,喃喃道:“这恐怕,不太好吧?” 萧珪淡然一笑,“哪里不好?” 影姝连忙说道:“常言道疏不间亲,谢黑犲的案子既然牵扯到了武惠妃和她的心腹袁思艺,先生直接去向圣人汇报,岂不是就有居中挑拨之嫌?” 萧珪扬起拂尘呵呵一笑,说道:“重阳阁是圣人亲自下令开办的,我入主重阳阁,只对高力士公公一人负责,而高公公只对圣人一人负责。除此之外,谁都无权干涉重阳阁事务,包括那些妃子、皇子和公主们。现在高公公主动撂了挑子不管谢黑犲的案子,那么萧某人就只能直接去向圣人汇报请示。别的人,我全都无暇顾及!” 影姝愕然的眨了眨眼睛,喃喃的道:“这就是先生所说的,大道至简吗?” “没错。”萧珪说道,“想要办好事情,就得抓住事情本身的主心之骨。除此之外所有的瞻前顾后与患得患失,都是浪费精力与软弱无能的表现。这就是我萧某人,办事的宗旨。” 影姝面露愧色的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萧珪走到面她前,轻轻的摸抚了一下她的脸庞,说道:“我这种直来直去大刀阔斧的办事宗旨,未必适合于你。你的优点在于小心细致,无孔不入。这刚好是对我,最好的补充。” 影姝的脸上微微发烫,低着头,小声道:“但是这一次,影姝自作主张去找咸宜公主求助,确是有些思虑不周,行为欠妥,险些坏了先生大事。” 萧珪呵呵的笑,“我刚说的话,你就忘了?” 影姝微微一怔,“什么?” 萧珪说道:“所谓绝对力量,那就不是阴谋诡计或是一点小小的失误,所能抗拒的。无论你影姝最初做错了什么,无论咸宜公主与寿王李瑁私下如何筹划,也无论武惠妃、袁思艺与谢黑犲等人,都准备了一些什么样的阴谋诡计在等着我——这一次,我会赢!” 影姝目瞪口呆,愣愣的看着萧珪。 萧珪微然一笑轻扬了一下抚尘,一边朝楼梯口走去,一边说道:“今天是单日,圣人于明堂上朝听政。等我走到应天门,那边差不多就该散朝了。” 影姝连忙弯腰叉手下拜,颇为激动的大声喊道:“影姝恭送先生!预祝先生,面圣顺利!” 萧珪站住脚,回头对她微然一笑,“小事一桩,萧某去去就来。你只管温好酒,备好菜。萧某回来,要与你小酌两杯。” 影姝满面笑容的用力点头,说道:“先生归来,当有杜康!” “知我者,影姝也!” 萧珪哈哈的大笑,走下楼,骑上马,挥鞭而去。 影姝站在窗边,看着萧珪白衣如雪一骑绝尘,不由得轻叹了一声,喃喃自语道:“大道至简,知易行难……难怪张果老,只肯收你为徒!” 紫微皇城太初宫,明堂之内。 皇帝李隆基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文武百官齐齐下拜山呼万岁。 退朝了。 萧珪的马,在皇城的正大门应天门前停下之时,皇城的钟鼓楼上敲响了大鼓。 时间,仍是被他掐得这样分毫不差。 看到有人在应天门前下马,把守城门的御林军立刻上前止住来人,沉声喝道:“皇宫禁地,不得擅闯。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萧珪面带微笑手执拂尘,稽首施了一记道礼,说道:“有劳官家通报,五峰山栖霞观洞玄真人门下弟子灵观道人,有要事,求见圣人。” 宋人习惯用“官家”来称呼皇帝,但在唐朝,这个称呼可以用在任何公职人员的身上,算是尊称。 那军士能到皇城大门来当差,自然也是有所见识的。他听萧珪报完这一长串名号,当即面露惊讶之色,连忙抱拳还了一礼军礼,说道:“原来是张果老的高足灵观真人大驾光临!在下失礼冒犯了!” “官家言重了。”萧珪淡然一笑,说道:“明堂刚刚散了朝会,圣人应该尚未走远。有请官家速速通报,贫道确有十分重要的事情,紧急求见圣人。” “真人稍等,在下马上入内通报。”军士连忙又抱拳施了一礼,说道:“但是在下无权直趋圣人面前,当中还需多层转达。倘若误了一些时辰,还请真人勿怪。” “无妨。”萧珪点头微笑,“有劳官家速去便是。” 军士点了点头,连忙回身把自己的长枪交给了同伴,打着小跑就进了应天门。 萧珪站在应天门前,迎着风,衣袂飘飘,拂尘飘飘。 退朝的文武百官陆续从皇宫里走出来,都过应天门,都用好奇的眼神看着萧珪。 萧珪面带微笑的,看着他们。目送他们一个一个的如同流水一般,全都从自己身边的走过。 直到走得一个都不剩的时候,萧珪仰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五凤楼。楼上有象征皇权与天子的日月星辰旗,在迎风猎猎飘扬。 这五凤楼,可比重阳阁高了不少。 萧珪仰头看着它,不由得淡然一笑,心想:改天,我一定要登上五凤楼的最顶层。 站在那里俯瞰整座洛阳城,定有另一番,不同的风景! 第375章 以疏间亲 皇城之内,高力士领着一群宦官陪同皇帝李隆基走出明堂不远,正要回往内廷。一名小黄门弓着身子踩着碎步匆匆而来,在离皇帝御驾还有十余步的地方停住,弯腰叉手而拜。 高力士见状,示意跟在身边的边令诚过去问一问,有何事情。他自己则是领着其他的宦官,侍奉皇帝登辇。 边令诚连忙过去问了,匆匆回报高力士。 李隆基已经坐上了御辇,见到高力士在与边令诚说话,回头问了一句,“力士,你还有事吗?” “陛下,老奴有事禀报。”高力士叉手拜道。 “讲。” 高力士当着众多宦官的面,认真的说道:“皇城应天门外,有五峰山栖霞观洞玄真人门下弟子灵观真人,说有要事求见圣人。” 李隆基听得一愣一愣,然后就笑了,“就是萧珪吧?” “回陛下,正是。”高力士答道。 李隆基笑道:“他摆出那么大的架势,竟然还搬出了张果老,看来朕今天,还非得见他不可了。“ 高力士连忙小声的说道:“陛下,要不老奴过去一趟,把他轰走便是?” 李隆基说道:“萧珪你可以随便轰。但是张果老的嫡传弟子灵观真人,别说是你,连朕都不敢轰。不然天下道门,都要数落朕的不是了。” 高力士低头拜着,沉默不语。 李隆基说道:“力士,你派人过去一趟,把他请到迎仙宫来吧!” “老奴遵旨!”高力士应了喏,又道,“陛下,老奴另外请旨,老奴本人暂作回避。” 李隆基略觉奇异的皱了皱眉,但也没有多言,只扔下了一个字“准”。 随后御驾起驾,直接去了迎仙宫。 高力士派了边令诚带着几个小黄门去接萧珪,自己则是立刻转道去了内廷,与迎仙宫和应天门全都不同的方向。 稍后边令诚就带着几个小黄门,把萧珪从应天门接进了宫来。城防处亦派了几名军士,一路随行。 萧珪与边令诚走在前面,小声的与他寒暄聊天。 “边公公,你怎么一直没有去到重阳阁饮茶?”萧珪面带微笑的问道。 边令诚哈着腰赔着笑,小声的说道:“在下身份低微,罕少能有机会出得皇宫。倘若有了机会,在下一定会去重阳阁。就怕到时,叨扰了先生。” “边公公说这话,可就见外了。”萧珪说道,“我们身后的这些公公,应该都是高公公的人吧?” 边令诚面带笑容的点了点头,“我们都是高公公麾下的跑腿小黄门。” 萧珪故意说得大声了一些,“那他们当中,有没有袁思艺袁公公的人呢?” 边令诚微微一怔,下意识的回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顿时就不见了。 萧珪呵呵一笑,“看来是有了?” 边令诚连忙小声说道:“萧先生慎言。我等都是圣人的臣子,皇家的奴婢。” “边公公莫要紧张,萧某别无他意。”萧珪笑道,“萧某只是好心提醒一下,袁公公应该对我的动向颇有兴趣。现在谁能最先跑去通风报信,或许就能立功领赏。” 萧珪这话刚一落音,还真有两个小黄门转身就想开溜。 边令诚立刻低喝了一声,“大胆奴婢,我看你们谁敢乱动?!” 那两个小黄门连忙回了原位,低着头,都不敢看萧珪和边令诚。 萧珪呵呵直笑,心想这内廷之内,果然明争暗斗十分激烈啊! 不久后边令诚就领着萧珪进了迎仙宫,上了集仙殿的龙尾道。 萧珪奉诏,入了内殿觐见皇帝。 边令诚拽着那两个想要开溜的小黄门不松手,恶狠狠的瞪着他们,恨不能将他们身上瞪出几个洞来。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迅速去了内廷,把萧珪入宫的消息报知了袁思艺。 袁思艺得闻消息之后大惊失色,连忙跑到武惠妃面前,扑倒在地叫道:“娘娘,大事不妙了!” 武惠妃正在用餐,被他这么一惊颇为不悦,沉声道:“何事如此惊慌?” 袁思艺连忙说道:“娘娘,方才明堂那边散朝的时候,萧珪做道士打扮,以张果老嫡传弟子灵观真人的身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求见圣人。现下他已经进了迎仙宫,与圣人密议去了!” “有这种事?”武惠妃微微一惊,把筷子都放下了。 袁思艺急忙道:“奴婢还听说,萧珪入宫的时候,高力士高公公都自请回避了。想必萧珪此行入宫,必与谢黑犲之事有关!” 武惠妃眨了眨眼睛自作寻思,喃喃道:“不会吧?” “娘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袁思艺急道,“倘若萧珪真将此事汇报给了圣人知晓,那我们的一切筹划,可全都白废了!” 武惠妃皱了皱眉,说道:“不是叫你早些通知你母亲,让她与谢黑犲脱离关系么?” 袁思艺苦着脸说道:“回娘娘,奴婢当天就写了信,还派了心腹之人连夜送去巩县交给了家母。可是三天过去了,我派去的心腹之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家母那边未能给出确切的回信,奴婢也不好贸然去往重阳阁,与萧珪说事啊!” “尽是一些不知轻重,荒唐大意之人!”武惠妃有点愠恼,沉声道:“你马上另派人手去往巩县,务必查明一切情由。” 袁思艺连忙应声,“是,奴婢马上去办!” “再有!”武惠妃说道,“你马上去往迎仙宫,务必要堵住萧珪。按照我们事先的谋划,把该告诉他的事情,全都告诉他。” “是,奴婢立刻就去!”袁思艺匆忙爬起身来,转身就朝外跑。 武惠妃轻吁了一口气,“亡羊补牢,希望为时未晚!” 此时,集仙殿内。 萧珪用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鱼丝脍,沾了一点用黄芥末调和而成的酱料,然后放入嘴中,脸上立刻就露出了满足的笑容,简直美得不行。 李隆基也如同萧珪一样吃下了一片鲈鱼丝脍,然后说道:“萧珪,你果然懂得享受。鱼丝脍沾吃芥末酱,便也是朕最喜欢的一道宫廷御膳。” 萧珪笑着点了点头,心想后世的人可真幸福,随便就能吃到大唐皇帝心爱的御膳。 话说回来,唐人确实很爱吃生鱼片,并且对片鱼的刀工与调酱的技艺极其讲究,甚至快要将它上升到了艺术的范畴。有不少诗人写下了,与吃鱼片相关的诗句。在洛阳,一个片鱼技术过硬的厨子,轻轻松松就能月入过万,辗压大多数的洛阳百姓。 宴饮过半之后,李隆基主动问道:“萧珪,你大张旗鼓的前来见朕,有何要事?” 萧珪放下筷子叉手拜了一礼,面带笑容的说道:“陛下,臣建议先吃完饭了再说。” 李隆基淡然道:“怎么,你要说的事情,会影响到朕的胃口吗?” “不是。”萧珪笑了一笑,说道:“我是害怕陛下突然将臣轰了出去,如此美食只能吃到一半,实在是太可惜了。” 李隆基不以为然的轻笑了一声,慢条斯礼的吃了一块鱼丝脍,说道:“朕,有你说的那么小家子气吗?” 萧珪很识趣的放下了筷子,起身离席站在堂中对着皇帝叉手拜了一礼,说道:“陛下,臣虽然不是登科入仕的官员,但也知道疏不间亲的禁忌。尽管如此,臣今天也不得不斗胆,要触犯一下这个禁忌。” 李隆基微微一皱眉,放下了筷子,“说。” 萧珪说道:“陛下,臣接替赫连昊阳入主重阳阁已有数日,近日准备着手清查洛阳周边的一些江湖败类与不法之徒。臣查知,巩县恶霸谢黑犲与巩县县令曹坤沆瀣一气为非作夕,所犯罪恶罄竹难书。” “恶霸?县令?”李隆基呵呵一笑,“萧珪,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做皇权不下县?” “臣听说过。”萧珪说道,“原本,臣是不是应该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前来打扰陛下。但如今巩县官府公然包庇谢黑犲,御史竟然也管不了一个小小的县令曹坤。巩县地处东都天子脚下,此二贼却公行不法已有多年。陛下,这难道不是咄咄怪事吗?” 李隆基这才被提起了一点兴趣,用奇怪的语气问道:“御史台管不了一个县令,竟然纵容他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横行不法,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告诉朕,为什么!”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陛下,臣要是说了,那可就是以疏间亲,犯了大忌。陛下你不会那么小气,当场就把我杀了灭口吧?” “胡说八道!”李隆基又好气又好笑,沉声喝道:“有话就快讲,休得东拉西扯。” “臣遵旨。” 虽然挨了一记臭骂,但萧珪的心里塌实了。 他把谢黑犲与曹坤在巩县的种种劣迹,全都抖露了出来。另外,此二人与袁思艺母子之间的关系,萧珪也一五一十全对李隆基讲了。 李隆基听完之后,颇有一些不满,说道:“萧珪,既然你都已经接掌了重阳阁,谢黑犲的这种案子,你该怎么办的就怎么办,何来许多顾忌?若有委决不下之事,你与高力士相商便可。用得着大张旗鼓的捅到宫里来,非得让朕,亲自给你拿主意吗?” 又挨了一记臭骂,但萧珪不急不忙。 他叉手施了一礼,问道:“臣斗胆请问陛下,高公公,如今何在?” 李隆基微微一怔,这才想起来,高力士刚刚突然请旨回避了。 ——为什么?! 李隆基,突然就陷入了沉思之中。 萧珪并不着急,耐心的等着。他相信不用自己多嘴,以李隆基的精明,必然能够想透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片刻后,李隆基轻吁了一口气,态度明显和悦了几分,语气也平静了。他说道:“萧珪,朕知道你的难处了。这是你接掌重阳阁之后,第一次担纲办事,底气不足也缺乏经验,朕可以理解。” 萧珪叉手而拜,“圣人英明,臣感铭肺腑。” 李隆基不动声色,淡然道:“朕听说,你找高力士讨了一副字。可有此事?” 萧珪不由得笑了一笑,“不敢欺瞒陛下,确有此事。” 李隆基也笑了一笑,却是满带嘲讽之间,他说道:“萧珪,你脑子很活,很有想法。但你的手法,也未免下作了一点。高力士的字,顶多也就是勉强能看,岂能挂到重阳阁那种地方去公然招摇。你这不是故意出他的丑吗?” 萧珪尴尬的笑了一笑,说道:“陛下,其实……” “你的字,也就那样。”李隆基打断了他的话,说道:“给高力士代笔,那就是二人合谋造假,更加下作。” 萧珪没话说了,只能老老实实的点头认错,“陛下教训得是。这件事情,臣确实办得不大妥当。” 李隆基仿佛很满意萧珪这样的态度,他拍了一下食几,“来人,笔墨伺候。朕要写一副字,挂到重阳阁去。” 萧珪大喜,“臣谢陛下!” 李隆基站起了身来,自信满满的微笑道:“萧珪,你的书法勉强可算是登堂入室了,但比起当世大家来,你还差得太远。朕自幼师法名家苦练多年,今日,就让你见一见朕的火候!” “陛下,此乃臣之荣幸!” 萧珪十分的谦恭的叉手而拜。 这一回,他倒是真心实意的。 因为他在上辈子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李隆基是一位多才多艺的风流帝王。 这位盛世大唐的皇帝,打马球可以担纲国家队的主力。此外他还是梨园鼻祖音乐大家,他写的诗可以与贺知章这种百年难遇的天才相互唱合。至于他的书法更是极富大家风范,垂百世而不朽,被许多后世名家推崇倍至。 片刻后,小黄门就在书房的御案上准备好了文房四宝。 李隆基带着萧珪来到这里,提起笔,不假思索就写下了四个横幅大字“河清海宴”。 然后,他小黄门取来一副专用来题写字画的私印宝玺,亲自拿起,稳稳的加盖了上去。 完成之后,李隆基冲萧珪招手,“你过来,瞧一瞧。” 萧珪叉手施了一礼,走到李隆基的身边,俯下身,仔仔细细的看了好一阵。 没吭声。 李隆基问道:“怎么不说话?” 萧珪摸了摸脸,尴尬的说道:“回陛下,臣臊得慌,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隆基呵呵直笑,说道:“拿去吧,换上。” 萧珪后退几步,叉手拜道:“臣叩谢陛下!” 李隆基正了正脸色,说道:“萧珪,事情牵扯到了宫里,牵扯到了朕身边的亲近之人,你和高力士都有了难处,朕能够理解。但是事情该怎么干的就怎么干,你不必再有什么顾虑。” “臣遵旨。”萧珪叉手再拜了一礼,心里彻底的塌实了。 李隆基沉默了片刻,再道:“这次的事情,你处理得颇为妥当。往后再有类似事件,你就直接进宫来对朕讲,不要对外宣扬。” “臣明白。”萧珪微笑点头。 李隆基点了点头,问道:“你还有什么别的难处吗?” “陛下,谢黑犲手下豢养了两三百名庄客,皆是亡命之徒。”萧珪说道,“臣手下却只有茶花娘和三两随从,人手严重不够。” 李隆基皱了皱眉,“你不会,还想找朕讨要兵马吧?” 萧珪连连点头,“回陛下,臣就是这么想的。” “你真是异想天开!”李隆基都乐了,笑道,“军队乃国之重器,岂能轻易假手于人?就算朕答应了你,朝上的宰相大臣们也不会答应,那些将士也不会心甘情愿听你调谴。” 萧珪眨了眨眼睛,说道:“陛下,臣借用一下洛阳县衙的不良人,那些宰相大臣们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李隆基淡然道:“不良人只是受雇于官府的小吏,只要你有本事能够借得到,随便你用。” 萧珪又道:“臣听说,洛阳县衙的不良人遇到棘手的恶性暴力案件,都会向守备京城的金吾卫请求援助。倘若这一次金吾卫大义凛然伸出缓手,那些宰相大臣们,应该也不会多嘴多舌吧?” 李隆基感觉自己被绕进去了,敲着桌子很不耐烦的说道:“你拿起这副字,赶紧退下!” 萧珪轮了轮眼珠子,小声道:“陛下,臣还没有吃饱呢!” 李隆基简直要被气乐了,抬手朝外一指,“你走,赶紧走!否则,乱棒打出!” 萧珪不由得叹息了一声,“果然,还是无法把这顿饭吃完啊!” 第376章 节节败退 带着一顿饭只吃了半饱的怨念,萧珪拿着李隆基写的那一卷横幅,走出了集仙殿。 外面刮起了北风,整个皇城里都充满了冬日的寒冷与萧瑟。但萧珪却是心情极好看什么都顺眼,龙尾道上没有旁人,他甚至吹响了轻松的口哨。 可是刚刚走下龙尾道,他就被一个体形富态的宦官拦住了去路。 内给事,袁思艺。 “在下拜见萧真人。”袁思艺仍是满面笑容,十分谦恭的先行施拜见。 萧珪一手拿着抚尘,另一只手拿着皇帝给的那一副字画。他正准备把东西腾一下手给袁思艺还一个稽首礼,袁思艺连忙道:“萧真人手持圣物,就不必给在下还礼了。在下生受不起呀!” 萧珪好奇的看着袁思艺,问道:“袁公公怎的知道,这是圣人所赐之物?” 袁思艺笑了一笑,“萧真人进宫的时候,手上可没拿这东西。” 萧珪笑了,说道:“袁公公的手下,果然精明强干。不会连萧某人昨天晚上吃了什么,都打探得一清二楚吧?” “不敢,不敢。”袁思艺赔着笑,小声的说道:“不知萧真人可否稍移贵步,与袁某私下闲谈几句?” 萧珪眨了眨眼睛,一点头,“可以。” 袁思艺便朝旁边让了一步,伸手延请,“萧真人,这边请。” 走了没几步,萧珪突然问道:“袁公公,这附近哪有茅厕?” 袁思艺微微一怔,说道:“真人若是内急,集仙殿的后殿之内,倒是有宫人专用的茅厕。” 萧珪抽动着脸皮直吸凉气,俨然十分内急的样子,催促道:“那我们快走,快走吧!” 袁思艺没办法了,只好打起小跑在前引路,“真人请随我来。” 片刻后,袁思艺就将萧珪领到了一排简易茅厕前。 兴许是一时贪嘴吃多了芥末生鱼片,萧珪还真是有点拉肚子了。眼下他也顾不得许多了,将抚尘和画轴往袁思艺怀里一塞,转身就钻进了一间茅厕,立刻就发出了一阵惊人的轰鸣之声。 袁思艺捂着鼻子节节败退。 “舒服啊……”萧珪在茅厕里,发出一阵长吁短叹。 袁思艺又走远了几步,满脸都是嫌弃的表情。 这时,萧珪在茅厕里喊道:“袁公公,你找我有什么事?” 袁思艺一愣,莫非要我现在说? 他还没有回话,萧珪又喊道:“袁公公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你过来一些。” 袁思艺很郁闷,我明明没有说话! 但是没办法,他只好捂着鼻子凑近了一些,说道:“萧真人,不如我们晚点再谈吧?” “我有紧急公务在身。”萧珪说道,“现在若是不讲,那就只能委屈袁公公随我一同出宫,到重阳阁去谈了。” 紧急公务? 听到这个四字,袁思艺微微一怔,心想莫非他回去就要对谢黑犲动手? 思及此处,袁思艺也无心顾及那冲天的臭气了,连忙走到茅厕外面,小声的说道:“萧真人,袁某是想跟你谈一谈,有关谢黑犲的事情。” “谢黑犲的事情?”萧珪瓮声瓮气,明显是在捂着鼻子说话,他甚至还笑了两声,说道:“那就不用谈了。” 袁思艺吃了一惊,“为什么?” 萧珪说道:“袁公公不如,把你手中的圣物展开看一眼吧!” “袁某且敢!” “看吧,无妨。” “那袁某……只好斗胆一看了。” 袁思艺连忙把萧珪的抚尘插到了自己的脖子后面,小心翼翼的展开那一副卷轴,看到了李隆基题写的那四个大字“清河海晏”! 萧珪问道:“袁公公,感觉如何?” 袁思艺有点紧张起来,连忙回道:“圣人御笔亲书,龙腾凤舞,帝王之气纵横八荒。实乃,实乃……” 萧珪打断了他的话,“袁公公,圣人的八分书法独步当世笑傲古今,想必也轮不到我等品头论足。我想问的是,袁公公对这四个字的深刻含义,作何理解?” 袁思艺更加紧张了,手都有了一些轻微的发抖。他说道:“重阳阁奉执圣谕讨剿不法,江湖草莽望风归顺。河清海晏,指日可待!” “袁公公果然聪悟过人,难怪能在藏龙卧虎的皇宫大内深得圣宠,做到位高权重的内给事。”萧珪说道,“那你觉得,圣人赐我这样一副字,用意何在?” 袁思艺已经彻底明白,萧珪这次进宫的目的,就是为了谢黑犲的事情。其结果也是显而易见,他已经从皇帝那里,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支持! 看来,终究还是晚了…… 袁思艺不由得叹息了一声,小心的收起了字轴,说道:“萧真人,其实谢黑犲的这种小事,根本不足挂齿。萧真人又必把事情捅到宫里来,还惊动了圣驾呢?” “是吗?”萧珪捂着鼻子,瓮声瓮气的说道:“袁公公的意思是,我脱裤子放屁,没事找事了?” 话刚落音,萧珪就放了一个大大的响屁。 袁思艺又捂起鼻子,节节败退。 “舒服啊……” 袁思艺恶心无比,但大事当前他也顾不得这些了,只好又捂着鼻子凑到了近处,小声的说道:“萧真人,实不相瞒。袁某探知谢黑犲在巩县屡行不法之后,已经写了书信寄与家母,让她老人家尽快与谢黑犲脱离关系。” 萧珪做惊愕之状,一把推开了茅厕的门大声叫道:“你怎不早说?” 袁思艺第三次节节败退,真臭啊! “抱歉,抱歉……”萧珪连忙把门拉了回去,说道:“袁公公你把话说清楚,真有此事吗?” 袁思艺万分嫌弃的捂着鼻子又走了过来,小声道:“这种事情,袁某且敢撒谎胡说?萧真人派人一查,不就全都知道了?” “哎,手下人办事不力啊,如此重要情报,竟然未能探查清楚!”萧珪恼火的骂咧道,“害得我硬闯了一趟皇宫,挨了圣人许多臭骂。待我回去定要将那几个探子,每人痛打五千大板!” 袁思艺的脸皮直抽搐,五千大板?那人都变成劲道十足的肉丸子了!……哎呀,站在茅厕旁边,我想什么肉丸子! “呃!——”袁思艺突然打起了干呕。 “袁公公,你怎么了?”萧珪关切的问道,“莫非你也吃坏了肚子?” “我……没有……”袁思艺强忍着没有吐出去,脚步踉跄,再一次节节败退。 “舒服了,完事了!”萧珪喊道,“咦呀,这茅厕里面怎么连纸都没有?” 袁思艺隔着老远,捂着鼻子喊道:“萧真人,那旁边该有竹质的刮片,你找一下。” “我从不用刮片,太恶心了!”萧珪喊道:“袁公公,你赶紧给我送纸过来。” 袁思艺眉毛撇成了一个八字,是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恶心无比的喊道:“这会儿,我去哪里找纸啊!” “撕块布来也行。”萧珪喊道。 袁思艺恨恨的小声嘟嚷,“你何不撕自己的衣服?” 萧珪说道:“我身上的道袍可是白叠子所制,价比千金。如此撒掉,也未免太可惜了。” 袁思艺一怔,我如此小声,他居然也能听到?……罢了,不能因为这种小事再开罪于他! 他连忙从自己的衣服下摆处撕下一块布来,捂着鼻子将它递进了茅厕里面。 “多谢!” 片刻后,萧珪神清气爽的从茅厕里走了出来,问道:“袁公公,我可不敢如此手接圣物。请问,何处有水可以洗手呢?” 袁思艺满副恶心与嫌弃,但只能赔着笑,小心翼翼的道:“萧真人,请随我来。” 萧珪走在袁思艺的后面,脸上满是古怪的笑容,心想我真是特别喜欢,你这一副明明恨死了我,又不得不讨好我的怂货模样! 片刻后,萧珪在一间宫人的私房里洗了手,还对着铜镜打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又恢复成了那一副飘飘如仙的姿态,施施然的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袁思艺捧着抚尘与字轴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满心的不爽。但仍旧只能和颜悦色的赔着笑,双手把东西捧了上来。 萧珪接过了拂尘与字轴,笑道:“抱歉了,袁公公。今日让你见笑了。” “不打紧,不打紧。”袁思艺说道,“萧真人有急务在身,袁某不敢多作打扰。不如就让袁某亲自恭送真人出宫,我们边走边说吧?” 萧珪微笑点头,“好。” 袁思艺在前引路,故意领着萧珪走了一条偏避人少的路。偶尔遇到一两个小黄门或是宫女,见了袁思艺也是匆忙退避。 四下无人,便好说话了。 袁思艺小声的说道:“萧真人,实不相瞒,其实谢黑犲上次来到东都,在去重阳阁之间,他先来见了我。” 萧珪淡然道:“莫非是袁公公吩咐他,给重阳阁众人,各自奉送一份大礼?” 袁思艺呵呵的笑,算是默认了。 “袁公公,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萧珪说道,“我等都是替圣人办差,哪能收取贿赂,因私废公呢?我也不实不相瞒,我早已将谢黑犲送给重阳阁的钱财,悉数上交了。” “萧真人训诫得是,确是我一时糊涂了。”袁思艺挺老实的样子,小声说道:“其实袁某的初衷,只是希望袁某的家人能与萧真人麾下的重阳阁,和睦相处。但袁某没有想到,谢黑犲居然瞒着我,犯下了那么大的事情。那就别说是重阳阁了,就连袁某,也是饶他不得!” 萧珪微笑点头,“袁公公,果然深铭大义。” 袁思艺赔着笑,说道:“袁某,确实一直被谢黑犲蒙在鼓里,对他的所作所为不太了解。好在是寿王殿下明察秋毫,看清了谢黑犲的一切真实面目,并对袁某如实相告。袁某大为震惊!袁某真正是没有想到,自己的家里居然出了谢黑犲这样一个,祸国殃民的败类!——该杀,该杀!活该千刀万剐的杀!” 萧珪耐心听着,不动声色的问道:“然后呢?” 袁思艺连忙说道:“此等事情袁某丝毫不敢隐瞒,连忙就向内廷之主惠妃娘娘如实汇报了。惠妃娘娘立刻下令叫我将功补过,命我亲自出面,协助重阳阁查办谢黑犲。” 萧珪眨了眨眼睛,面带笑容,“惠妃娘娘,当真如此下令?” 袁思艺立刻挥起右手,信誓旦旦的喊道:“袁某对天发誓,千真万确!若有半点虚假,管叫我天打雷霹!” 萧珪呵呵一笑,“袁公公不必如此,我信你就是了。” 袁思艺连忙放下手,哈起腰赔着笑,小声说道:“袁某也知道,萧真人往日曾与惠妃娘娘有些误会。但惠妃娘娘真有海量胸怀,并且一向大公无私。娘娘说了,只要萧真人与重阳阁从此往后,都能好好的替圣人办差。往日那一点小小恩怨,大可从此一笔勾销。” 萧珪微笑点头,“袁公公说得没错,惠妃娘娘确有海量胸怀,并且大公无私,不愧为天下之母。” 袁思艺面露喜色,连忙说道:“萧真人若是有心,袁某可以居中引介,迎请萧真人前去拜见惠妃娘娘。” 萧珪说道:“眼下萧某急务在身,不敢延俄。还是办完了谢黑犲的事情,改天再说吧?” “如此也好,也好。”袁思艺满面笑容,连连点头。 萧珪突然停住了脚步。 袁思艺一怔,愕然的看着他。 萧珪说道:“袁公公,你适才跟我说了这许多的话,皆是一面之词。萧某,该不该相信你呢?” 袁思艺连忙叉手一拜,说道:“口说无凭,萧真人,可以看我的行动!” 萧珪说道:“袁公公准备用什么样的行动来向我证明,你所言不虚呢?” 袁思艺说道:“惠妃娘娘已经下令,让我亲自协助重阳阁,查办谢黑犲。从现在起,萧真人就把袁某当作你的重阳阁属下便是。袁某但凭萧真人驱使,绝无二话!” 萧珪微然一笑,“袁公公,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袁思艺连忙再拜了一礼,正色道:“萧真人,只管吩咐!” 第377章 贵人 与袁思艺密谈了片刻之后,萧珪走出了皇城应天门。守门的军士连忙将他的马匹送了过来。 萧珪骑上马。 军士们一同叉手施礼:“恭送灵观先生!” 萧珪面带微笑对他们回了一礼,仰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五凤楼与日月星辰旗,挥鞭策马,直奔河南府府衙而去。 此时正当正午,河南尹李适之刚刚用过了公廨午餐,准备打个盹睡个午觉。得知萧珪突然造访,李适之连忙起床穿戴整齐,在自己的官署里接见了他。 萧珪见面就施礼致歉,说道:“打扰大尹休息,萧某真是太过失礼了。” “萧先生,你我之间就不必如此客套了。”李适之请得萧珪入了座,笑呵呵的说道:“萧先生如今已是名满京华。别说是你主动造访,李某都曾想要效仿众人,去往重阳阁拜见先生呢!” 萧珪呵呵直笑,“大尹,你这是在骂人哪!”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李适之连连摆手,哈哈的大笑。 萧珪说道:“大尹,其实我今天也去面圣了。但这一次不是圣人召见于我,是我主动去了皇宫求见圣驾。” “我知道。”李适之微笑点头,说道:“虽然我最近忙于防洪大堤之事,一直没有去上朝。但是今天,我早就听上朝回来的同僚说过了。” 萧珪将那一副字画拿了出来,说道:“我从圣人那里,讨来了这个东西。” 李适之颇为好奇,“可否展开一观?” “当然。” 萧珪挺小心的将字画展开,铺在了书案之上。 “河清海宴!”李适之一眼就认了出来,说道:“这是圣人御笔亲书,还加盖了圣人的宝玺!” “没错。”萧珪笑道,“圣人十分嫌弃重阳阁四楼的那一副字,说它是伪造的。于是圣人就亲自动手,写下了这一副御笔真迹。” “恭喜你啊,君逸。”李适之微笑点头,说道:“从此,重阳阁就有了真正的定海神针了!” “多谢大尹。”萧珪施了一礼,说道:“其实我来找大尹,是因为眼前一棕案子,需要大尹助我一臂之力。” 李适之呵呵的笑,说道:“你都手执圣物定海神针了,李某还敢说一个不字吗?” 萧珪连忙赔笑施礼,说道:“大尹切莫误会,我是得了宝贝不敢独享,专请大尹欣赏圣人墨宝。至于求助,那完全是另一码事。我何敢在大尹面前,拿起鸡毛当令箭呢?那也未免,太过小人得志了!” “我说笑而已,你也不必解释。”李适之微笑道,“你萧君逸的为人,我还是知道的。说吧,什么事?” 萧珪说道:“眼下我准备办一棕案子,迫切需要人手。因此我需要调用河南府治下所有州县的不良人。” 李适之问道:“所有州县的不良人,都要齐聚洛阳吗?” “那倒不用。”萧珪说道,“我主要是想,征用洛阳县衙的不良人。此外我外出办事的时候,会要经过一些州县,可能需要地方县衙的不良人协助于我。” “那没问题。”李适之一口就答应了,说道,“我立刻签署一份大尹令给你,你拿着它,可以叫河南府治下所有州县的官员与小吏,一同协助于你。” 萧珪大喜,连忙叉手一拜,“萧珪多谢大尹!大尹真是太仗义了!” 李适之呵呵的笑,说道:“你我私交是一回事。主要还是因为,重阳阁是替圣人办差,旨在铲除恶霸维护治安,护得一方百姓安宁。这其实,也正是李某这个河南尹的份内之事。李某助你,岂非责无旁贷?” 萧珪心情舒畅的点头微笑,说道:“如果大唐的官员都有大尹这样的见识与胸襟,那还有什么事情,是办不成的呢?” “君逸,你也不用夸我,哄我。”李适之笑道,“该让你为难的时候,我也会丝毫不讲情面。” “不用大尹说,我懂的。”萧珪笑了一笑,说道:“修筑河堤款,我一定如期交到大尹手上。大尹只管放心就是。” 李适之爽朗的大笑,“那我还能说什么呢?今晚痛饮,一醉方休如何?” “大尹,萧某恐怕又要让你失望了。”萧珪笑道,“因为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得要去找王忠嗣王将军商量。” 李适之轻轻的皱了皱眉,说道:“你不会,还想征用金吾卫的兵马吧?” 萧珪呵呵的笑,“我这点心思,完全瞒不过大尹。” 李适之说道:“金吾卫可是吃皇粮的朝廷正规军,恐怕不像不良人那样,轻易就可调用。” “大尹放心。”萧珪说道,“我已经在圣人那里探过口风了,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再说我也没打算征用太多人马,只要有他们在场就行。如此,应该不会让王忠嗣将军太过为难。”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李适之淡然一笑,说道:“这是你入主重阳阁之后,第一次出手办事。你想让里里外外的人,都知道你萧君逸的底气与能耐。” 萧珪讪讪的笑了一笑,说道:“大尹,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不要当面说穿呀?” 李适之呵呵直笑,“确是李某唐突了,君逸莫怪,莫怪呀!” 萧珪叉手施了一礼,说道:“大尹,那我现在就去防洪工地那边,去找王忠嗣将军了。” “你还是别去了。”李适之说道,“工地实在太大,人来人往骡马进出,漫天烟尘一丈多高,你不熟悉路根本找不到人。不如你就坐在这里陪我手谈两局,我派个熟悉那边情况的署吏过去,替你把王忠嗣将军请到这里来,当面叙谈。” 萧珪面露笑容叉手一拜,“如此,再好不过了!” 片刻后萧珪写好了一份手书,先将自己的请求简单的说了一下,然后交给了李适之派谴的署吏,让他拿去交给王忠嗣。 两人坐了下来,对着一副棋盘开始捉对厮杀。 一盘棋还没有下完,王忠嗣居然就到了。 二人都挺惊讶,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出去跑腿的署吏解释说,他刚刚走到皇城外大街,正好遇到了王将军从皇城里面出来准备去往防洪工地。看到萧先生的手书之后,王将军就直接转道来了河南府府衙。 王忠嗣今天穿了一身戎装,英武拔挺威风凛凛。他身边还带了一些大小将佐,都是荷甲带刀全副武装。 三人相互施礼参见之后,王忠嗣说道:“李大尹,萧先生,请恕王某戎装在身又负有公职,不能与二位相谈甚久。” 萧珪说道:“将军公务繁忙,萧某无端打扰,实在报歉。” “先生这么说,可就见外了。”王忠嗣笑道,“其实萧先生所托之事,王某早已心中有数。” 萧珪好奇的眨了眨眼睛,“我自己都刚刚从宫里出来,你就知道了。莫非,是圣人告诉你的?” 王忠嗣笑了一笑并未直接回答,只道:“萧先生,我派个人给你。” 说罢王忠嗣就朝身后招手,唤了一名披坚执锐的青年将佐走到前来。 萧珪打量了他几眼,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一位《水浒传》中的人物,“豹子头”林冲。 因为这位青年将佐的脑袋形状真的很像一只豹子,两只眼睛又大又圆精光直冒,嘴唇四周长了一整圈又粗又硬的短短胡茬,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极其的威猛,非常的能打! 王忠嗣颇为亲昵的拍了拍那位青年将佐的铠甲,说道:“此人出身临沂王氏,名难得,与某是同根同脉的本家兄弟。” 青年将佐抱拳而拜,拳头拍手闷声作响,仿佛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汹涌澎湃、永不枯竭的力量。 王难得?! 萧珪微微一惊,这个豹头环眼的家伙,居然是中唐有名的猛将,王难得? 听到这个名字,萧珪的脑海里第一时间就闪现出这样的一副画面:两军交战、死伤惨烈的大战场上,一位将军额头中了箭。他伸手拔箭,不料将额头以下的一大片皮肉全都撕裂。这位将军挥刀割去了皮肉,继续拼死战斗,整张脸如同血洗…… 这一位被载于史册、赫赫有名的大唐猛将,就是王难得。 这一场赫赫有名的战斗,发生在安史之乱期间,郭子仪率军收复长安之时。史称“香积寺之战”。 萧珪思忖之时,王忠嗣介绍说道:“难得出身将门之家,少年就已从军征战,练出了一身铁打的本事。去岁他还与我一同血战郁标川,是我出生入死的好兄弟。现在,他是我金吾卫麾下的一位越骑小将——难得,这一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萧君逸,萧先生。还不参见?” “难得参见萧先生!”王难得又把拳头拍得啪啪直响,声音低沉有力,如同野兽的咆哮从喉间滚滚而出。 萧珪回了他一礼,认真的看着他,由衷的赞叹了一声,“真是好样的。” 王忠嗣笑了一笑,说道:“萧先生,难得不善辞令沉默寡言,做起事来却是相当可靠。从今日起,我就让难得追随于你的左右,直到你将眼前的事务处理完毕。” 萧珪连忙叉手施了一礼,“多谢王将军。” “萧先生不必客气。”王忠嗣还了一礼,说道:“王某虽是金吾将军,但要调兵也需报请兵部得到上峰批准才行。但如果是五十人之内的城防治安应急之事,王某倒是有便宜行事之权。刚好王难得麾下就统有一队越骑,平日驻扎于金吾军营时刻待命。若有需要萧先生就派谴王难得,提前向我递送一份手书即可。他们可以,随叫随到。” 萧珪微笑道:“王将军,你想得实在是太周到了。” 王忠嗣笑了一笑,“彼此同为圣人办差,这都是应该的。” 萧珪心里顿时就明白了,确实是皇帝对王忠嗣打过了招呼。 如今看来,虽然那个老小子翻脸飞快、骂人很毒,但办起事来……基本,还算靠谱! 略作叙谈之后,肩负工地治安重任的王忠嗣立刻告辞离去,只留下了小将王难得跟随于萧珪。 王难得立刻脱下了他的铠甲与军服,换上了一身很普通的圆领团衫,只留下一把横刀挂于腰间。就这样一副装扮往萧珪身边一站,任谁都会以为,这位浑默寡言的青年,定是一位武艺高强的保镖护卫。 李适之看着王难得也是满副感慨,笑言道:“君逸办起来事,真是无往不利啊!” 萧珪笑道:“那是萧某命好,尽是遇到大尹和王将军这样的贵人。偏偏这些贵人,又都乐于助人。” 李适之呵呵直笑,说道:“你真正的贵人,恐怕不是我们吧?” 萧珪一听话锋不对,这恐怕又要扯到咸宜公主了。他连忙叉手一拜,说道:“大尹,重阳阁近来多事需我亲自坐镇。今日我已离开太久,该要回去了。大尹不必送了,萧某告辞!告辞!” 李适之还来没得及说话,萧珪一转身就走了。 “呵!”李适之不由得好笑,“竟然溜得比兔子还快!” 离开河南府衙之后,萧珪与王难得各自骑了一匹马,往重阳阁而去。 萧珪记得很清楚,除了最初的见面参见,王难得后来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个年轻人,当真是把沉默寡言修炼到了一定的极致。 重阳阁大门紧闭,没有什么人。门上依旧挂着那块牌子“东家有事今日休业”,并且落了锁。萧珪拿出钥匙打开了门,二人进去之后,依旧落锁。 影姝很听话的待在四楼,坐在窗口边看到萧珪带着一个人回来。她兴冲冲的跑下楼,迎了出来。 萧珪带着王难得走到了影姝面前,居中引见,对他二人说道:“这位是王忠嗣将军派给我的助手,金吾郎王难得。她叫影姝,我的婢女。” “见过影姝姑娘。” 王难得沉声抱拳一拜,拳头拍得闷声作响,都把影姝吓得一弹。 影姝回了一礼万福,笑道:“王将军,你好大的力气哦!” “在下只是一名六品校尉,不是将军。”王难得面无表情的说道,“姑娘叫我本名就好。” 影姝笑嘻嘻的道:“那我叫你王校尉吧!” 王难得点了一下头,不再言语。 萧珪说道:“影姝,我叫你准备的酒菜,都好了吗?” “厨房早就准备好了,只等先生回来。”影姝说道,“我这就去跟厨房的人说。” “去吧!”萧珪微然一笑,说道:“刚好王校尉来了,我们可以一起小酌几杯。” 第378章 吃一堑,长一智 萧珪带着王难得上了四楼,派了一间客房给他,让他有了一个休息落脚之地。 片刻后影姝带着厨子把饭送了上来,萧珪便叫王难得坐下陪自己一起饮酒。 王难得却道:“先生恕罪,某不喜饮宴也不会说话,因此,就不陪先生一同饮酒了。” 萧珪说道:“夕食,你总得是要吃的。” 王难得便拿了两个大蒸饼,说道:“如此便就足够了。某自去楼下用餐,随后喂马洗马练一练拳。先生若有吩咐,派人下楼唤我就是。” 萧珪也想勉强于他,微笑点头,“好。” 王难得拿着蒸饼微微弯腰施了一礼,走了。 影姝说道:“先生,他让我想起了阿木。” “别说,还真是有一点像。”萧珪笑而点头。 影姝说道:“我发现,孙山、阿木和王难得这些从军的男子,性格都有一些相似之处。比如沉默寡言,耿直厚重。” 萧珪点了点头,“你还是坐下说吧!” “是。” 影姝乖乖的坐到了萧珪的旁边,替他斟酒。 萧珪说道:“今天没有外人,不用你侍酒。你坐我对面,陪我饮酒。” “好。”影姝笑吟吟的换了个位置,坐到了萧珪的对面,举杯说道:“我敬先生。” 萧珪微然一笑,与她共饮了这一杯。 影姝拿起酒壶替萧珪倒酒,问道:“先生,这个杜康怎样?” “还算可以。”萧珪说道:“若能再埋个几年,味道会更好。” “先生的嘴可真毒。”影姝笑嘻嘻的说道,“于今洛阳的市场上,已经买不到年份足够的杜康陈酿了。就算能买到真宗的杜康,那也都是今年的新酒。” 萧珪有点好奇,“那杜康陈酿都去哪里了?” 影姝笑道:“先生,连你这个元宝商会的大东家都不知道的事情,旁人哪里还能知道呢?” 萧珪不由得笑了,说道:“那可不一定。我名为商会大东家,其实对生意上的事情完全是一窍不通。” “先生过谦了。”影姝说道,“记得韩相公曾经说过,真正有智慧的人,无论去干哪一行都能十分出众。此前我还不大相信,现在我却觉得,萧先生就是韩相公所说的那一种人。” “影姝,我看你也是。”萧珪笑道,“我尤其觉得,你拍马屁的功夫特别到家,让人特别舒服。” 影姝嘿嘿直笑,又举起杯来说道:“先生,我再敬你一杯。” “好。”萧珪举杯,与她共饮。 影姝放下酒杯立刻给萧珪夹菜,说道:“先生还是少饮酒,多吃菜的好。” 萧珪面带微笑的看着她,说道:“影姝,你有被朋友出卖过吗?” 影姝微微一怔,好奇的问道:“先生,怎会有如此一问?” 萧珪说道:“如果你发现,你被自己的朋友出卖了,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个……”影姝慢慢的放下了筷子,眨巴着眼睛寻思了片刻,茫然的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因为至今,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萧珪淡然一笑,“那么现在,你可以经历一下了。” 影姝微微一惊,“什么?” 萧珪说道:“还记得,那晚我叫你罚跪吗?” 影姝认真的点头,“当然记得。那是先生第一次罚我,我至今仍在悔恨。” 萧珪说道:“我记得你说,咸宜公主拒绝了你的请求,不愿帮助我们?” 影姝点头,“公主殿下,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 萧珪淡然一笑,“你被骗了。” 影姝愕然睁大了眼睛,“不会吧?” “不相信?”萧珪淡然一笑,“没关系,我会让你心服口服。你先把我带回家的那一卷纸轴,展开来看一眼。” “是。” 影姝连忙起身走到书桌边,小心翼翼的将萧珪带回家的字画卷轴铺展开来。看过之后,影姝惊讶的道:“先生,这是圣人御赐的墨宝呀!” “明天找个手艺过硬的裱画匠,将它将装裱起来。把之前的那一副字,换了。”萧珪说道。 “是。”影姝应了喏,小心翼翼的又将字画收了起来了 萧珪说道:“这就是我今日进宫的收获。影姝,你想到了什么?” 影姝走了回来重新坐下,说道:“有了这一张字画,再加上王忠嗣将军又派了王校尉过来协助。想必,先生已经从圣人那里获得了足够的支持。” 萧珪淡然一笑,“不仅如此,就连武惠妃也对我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影姝愕然一愣,“武惠妃?” 萧珪说道:“我带着圣人墨宝离宫的时候,被袁思艺拦住了。他跟我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其中最重要的两句是,他会竭尽全力的协助我,收拾谢黑犲。” 影姝更加惊讶,“袁思艺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萧珪说道:“原因,在第二句重要的话里面。” 影姝问道:“请问先生,第二句是什么?” 萧珪面带微笑,眼神炯炯的看着影姝。 影姝被他看得心里一阵发慌,不自觉的低下了头去。 萧珪说道:“第二句,袁思艺说,是寿王与武惠妃叫他这么做的。” 影姝恍然一惊,“寿王?!” 萧珪淡然一笑,“你明白了?” 影姝满面惊愕之色,喃喃道:“莫非是,咸宜公主故意不肯帮我,却叫寿王私下去见了武惠妃,然后他们母子二人暗中出手相助?” 萧珪笑而不语,自己饮了一杯酒。 影姝知道他这是默认了,惊道:“可、可这是为什么呢?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很奇怪,想不通是吗?”萧珪淡然道,“你去求助,他们不肯帮忙。然后他们,却又暗中出手相助了。说起来,这的确十分诡异。” 影姝沉默不语的思索了片刻,说道:“先生,寿王母子应该是想趁机对你做下人情,顺势拉拢于你。” 萧珪呵呵一笑,“影姝,你有没有一种,被欺骗和出卖的感觉?” 影姝闷吁了一口气,双眉微皱,“我没有想到,咸宜公主会是这样的一个人!” “咸宜公主比较单纯,应该没有这么深的心机。”萧珪说道,“如果我所所料不差,你与咸宜公主应该是都被寿王利用了。” 影姝紧咬牙关,皱眉不语。 萧珪拿起酒壶给自己的杯子满上,说道:“影姝,来陪我饮酒。” “先生,我错了……”影姝低下了头,十分的惭愧,喃喃道,“我真的错了!” “影姝,不必过于自责。谁还不能犯一点错呢?”萧珪说道,“其实连我都差点被寿王李瑁给骗了。他表面看来,就像他妹妹一样的率真又单纯。” 影姝闷吁了一口气,“我以后,一定要小心担防那个寿王李瑁!” 萧珪把玩着手中的酒杯,面带微笑的说道:“影姝,考你一个问题。” 影姝连忙叉手一拜,“先生请讲。” 萧珪说道:“现在我已经直接从圣人那里,得到了足够的支持。武惠妃与寿王李瑁的拉拢之计,算是对我没了作用。但是我却仍旧答应了袁思艺的投诚,让他帮我一起对付谢黑犲。请问,这是为什么?” 影姝眨巴着眼睛,问道:“现在先生根本就不需要袁思艺,也可以对付谢黑犲。只要先生愿意,先生还可以把袁思艺都给一同收拾掉。请问先生,影姝这样说,对是不对?” 萧珪微笑点头,“对。” 影姝努力思考,喃喃自语,“可是先生,仍旧接收了袁思艺的投诚……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萧珪面带笑容,又独自饮下了一杯酒。 影姝忙道:“先生你要少饮酒,多吃菜。” “想你的问题,不必管我。”萧珪又伸手拿起了酒壶,给自己满上了。 影姝眨巴着眼睛寻思了片刻,突然眉宇一抬双眼发亮,说道:“先生明明看破却不说破,莫非是想顺手推舟,就让寿王李瑁做下这笔人情,顺便再与武惠妃和解?” 萧珪呵呵的笑,举起酒杯,“来吧,我们一起敬聪明的影姝一杯!” “多谢先生!”影姝满面笑容的举起了酒杯,说道:“影姝先干为敬!” 萧珪刚刚饮完这一杯酒,低头一看,酒壶不见了。 影姝嘿嘿的笑,“先生,你吃菜,多吃一些菜!” 萧珪拿起筷子随意吃了几口菜,说道:“影姝,你怎么好像,特别高兴的样子?” 影姝笑道:“先生应对如神,做法极其明智。如此不仅可以减少一位劲敌,还能增加两个强有力的朋友。哪怕这两个朋友只是暂时的,那也总好过有两位强敌,始终在旁虎视眈眈。另外,往后我再与咸宜公主相见,也就不会太过尴尬了!” “你们这两个自作聪明的笨丫头!”萧珪笑而摇头,说道:“哪天一同被人卖了,还会帮着别人数钱!” “才不会呢!”影姝笑嘻嘻的说道,“我这个奴婢若是被卖了,数钱的也该是先生才对!” “你还有理了?”萧珪伸手在影姝的额头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影姝连忙双手挡到额前,闭上眼睛缩起脖子叫嚷求饶,“影姝知错了,先生饶命呀!” 萧珪飞快的伸手到影姝身后把酒壶拿了过来,一本正经的说道:“吃一堑,长一智。下回别再犯类似的错误了,知道么?” “知道了……”影姝睁开眼睛,双手往身后一摸,顿时哭笑不得,“下次,我宁可被打死,也不会再放开酒壶!” 此时,巩县。 袁思艺的母亲邹老夫人,把自己的女儿袁氏和女婿曹坤,叫到了自己的家里来。 除了一同共用夕食,邹老夫人还想跟他们夫妇俩,说一些重要的事情。 可是饭局才刚刚开始,谢黑犲就提着两壶酒不请自来了。 他一进门就高声嚷道:“阿娘,孩儿今日得了两壶好酒,专来孝敬你老人家了!” 邹老夫人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只叫女儿起身去将谢黑犲迎了进来。 谢黑犲进屋一看,当即笑道:“小妹与妹夫也在啊!” 曹坤不明就理,如同往常一样与谢黑犲笑语寒暄。 邹老夫人也未多言,只叫仆人加了一席,叫谢黑犲一同入座用餐。至于谢黑犲带来的两瓮好酒,她叫存了起来,说是过年的时候再饮。 一家四口如同往常一样饮酒用餐,闲话家常。 谢黑犲有意无意的说了一句,“阿娘今日好不偏心,只好小妹与妹夫过来饮宴,却把孩儿给忘了。” 邹老夫人板了一下脸,“你整日飘泊在外,时常酩酊大醉,为娘何处寻你?” 谢黑犲连忙赔笑作揖,“阿娘息怒,孩儿随口一说,你老人家千万莫要在意。” 曹坤接过话来,说道:“黑子,有空你是该多多回家,陪伴母亲。” “是是,我知道了。”谢黑犲笑呵呵的点头,举起酒杯,“阿娘,都是孩儿不孝!孩儿自罚三杯!” 说罢,谢黑犲就一口气连饮了三杯酒。 邹老夫人轻叹了一声,说道:“为娘知道你最近十分忙碌,你也不必过于自责。” 谢黑犲讪讪的道:“孩儿倒是不忙。只是,惹了一些麻烦上身。” 皱老夫人皱了皱眉,“又有什么麻烦?” “还是之前那个。”谢黑犲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信,起身递到了邹老夫人面前,说道:“阿娘请看,这是重阳阁的萧珪写给孩儿的私信。” 邹老夫人连忙展开信件一看,说道:“他只是叫你去往洛阳会晤,说有要事相商。何以见得,就有麻烦?” 谢黑犲皱了皱眉,说道:“那摆明就是一个鸿门宴,孩儿自然心中有数。” 曹坤连忙起身过来,也将信看了一遍,说道:“黑子,我们最近做出了那么多积极又充分的应对。你是不是多虑了?” 谢黑犲说道:“曹明府,既然你这么说。要不,你就替我去往洛阳见萧珪一面吧?” 曹坤一愣,“他要见是的你,我跑去见他作甚?” 谢黑犲冷笑起来,“对了,你是一县之长,他是区区平民。哪有县令去见平民的道理?” “谢黑犲,你什么意思?”曹坤有点恼火。 “不要吵了!”邹夫人怒喝了一声。 两人连忙闭嘴,都叉手拜了下来。 “吃个饭也不得安宁,真是不成体统!”邹老夫人喝道,“黑子,你若怕见萧珪,就先去找你阿兄问策。有你阿兄在,总不会让你受到什么委屈!” 谢黑犲连忙叉手而拜,“还是阿娘英明!” “去洛阳,赶紧去吧!”邹老夫人不耐烦的说道:“把你的麻烦事情处理完了,心气顺了,再来我家里吃饭!” “阿娘息怒。”谢黑犲连忙弯腰拜下,“孩儿这就退下,这就动身去往洛阳。” 邹老夫很不耐烦的摆手。 谢黑犲叉着手弯着腰,慢慢的退了出去。 邹老夫人给身边的心腹家奴使了眼色,家奴心领神会,悄悄的跟踪谢黑犲去了。 曹坤夫妇都有一点惊讶,一同问道:“阿娘,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稍安勿躁。”邹老夫人淡然道,“坐下,吃饭。” 夫妻俩不敢多言,乖乖的坐了下来,陪老夫人一同用餐。 第379章 变故 不久后,出去盯梢的家奴回来了,在邹老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邹老夫人叫家奴关上了餐厅的门,守在了外面不让人进来。然后她对曹坤夫妇招手,“你二人,过来。” 夫妻俩惊讶的走到邹老夫人身边,问道:“阿娘有何吩咐?” 邹老夫人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看看吧,这是你们的阿兄,三日前从宫里派人送来的密信。” 曹坤连忙把信打开看了,当即瞪大了眼睛,惊讶道:“阿娘,阿兄竟然要你老人家与黑子脱离母子关系。这是要出大事了啊!” 邹老夫人脸色沉寂的点了点头,说道:“若非是要出了大事,你阿兄也不会出此下策,弃车保帅。” 曹坤拿着信焦急的来回踱步,“阿娘,如此重要的信件,阿娘怎的拖了三日才拿出来给我们看?” 邹老夫人淡然道:“因为,时机未到。” 曹坤有点不解,“时机?” 邹老夫人说道:“你休要多问。为娘自有道理。” 曹坤眨眨眼睛,又道:“黑子如果出事,我也必受牵连。阿娘,这可如何是好?” 邹老夫人十分淡定的说道:“为娘既然把你叫来一同商议,自然就是有了,保你之法。” 曹坤连忙拉着他妻子对着邹老夫人一同跪下,肯求道:“还请阿娘教我,孩儿该要怎么做?” “你先起来。”邹老夫人说道,“黑子犯了这么多的事情,现在是上面要收拾他,连你阿兄都保他不住了。为今之计,你只有一个办法才能保全自己。那就是,协助重阳阁一起讨伐谢黑犲!” 曹坤愕然瞪大了眼睛,喃喃道:“阿娘是叫我……大义灭亲?” 邹老夫人说道:“若不赶紧将功赎罪,谢黑犲败了,你也必死无疑!” 曹坤吓得满面冷汗直流,连忙挥袖来擦,喃喃急语道:“阿娘说得极是,孩儿是该拨乱反正,大义灭亲。但、但是,倘若孩儿如此做了,上头仍旧不肯放过孩儿,那又该得如何是好?” “你大可不必惊慌,只管办好,自己该办的事情。”邹老夫人似乎成竹在胸,淡然说道,“我自然另有良策,保你性命。” 曹坤轮着眼珠子,喃喃道:“那、那孩儿的官职……” “先保住性命再说吧!”邹老夫人沉声喝道。 曹坤连忙跪倒在地,“孩儿遵命!” 与此同时,谢黑犲自家的地下密室里。 猛烈的鞭笞之声此起彼伏,凄惨的哀号之声夹杂其中。 谢黑犲正在亲自挥起大鞭子,猛力抽打一个被绑在十字刑柱上的人。 一边抽,他一边大骂:“你这该死的阉货,再不老实交待,保你活不过今晚!” 被遍体鳞伤的小黄门,苦苦的哀求:“好汉饶命,我知道的都说了呀!袁公公就是派了小人来给他母亲送一封信,别的,小人确实都不知道呀!” “还不老实?!” 谢黑犲又猛抽了好几鞭,打得这个小黄门门牙都飞了,满嘴吐血。 “小人只是一个跑腿送信的。袁公公的信,小人哪敢私下拆看?求求好汉,饶我性命……”小黄门虚弱无力的,小声哀求。 谢黑犲又急又气,把手里的鞭子都扔了,一个劲的大喘气。 一名光头大汉凑到谢黑犲身边,小声道:“阿兄,看来这厮当真不知内情。阿兄方才去了老夫人府上,可曾有何发现?” 谢黑犲闷声了一声,说道:“老夫人把曹坤夫妇叫了去一同吃饭,却单单不曾叫我。气氛,颇为诡异。” 光头大汉惊讶道:“莫非他们是要密谋对付阿兄?” 谢黑犲说道:“看曹坤的表现,倒是不像。老太婆一向脾气大,只是骂了我一顿,然后催我去到洛阳找袁思艺帮忙。” 光头大汉问道:“那阿兄去是不去?万一那里,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呢?” “那应该不至于。”谢黑犲说道,“我最近十分听话,一直按照重阳阁的规矩在办事。就算动作慢了一些,萧珪也没有足够的理由要对我下死手。否则传了出去,江湖同道都不会服他。他是新主上任恩威未立,最怕的就是师出无名,坏了人心。” “阿兄说得有道理。”光头大汉一个劲的点头,说道:“既然是老夫人叫阿兄去见袁思艺,阿兄去一趟也不是坏事。顺便,也可以再探一下重阳阁的风声。” 袁思艺踱着步子独自寻思了片刻,说道:“洛阳,我是一定要去的。但我走后,你们务必要死死盯住老夫人和曹坤的一举一动。倘若他们有所异动,休要多言立刻就将他们捉了,藏起来再说!” 光头大汉微微一惊,“要捉老夫人和曹县令?!” “少废话,只管照办!”谢黑犲喝斥道:“天塌了下来,有我顶着!” “是是!”光头大汉连忙抱拳应喏,“小弟一定照办!” 谢黑犲闷吁了一口气,说道:“如果他们突然反水对付我们,会比重阳阁还要更加厉害。你懂么?” “小弟明白。”光头大汉说道,“如果他们反水,我们就将他们捉起来,遇事还能多一些保命的东西!” 谢黑犲嘿嘿的笑,“秃驴,你果然开窍!” 被唤作秃驴的光头大汉也嘿嘿的笑,朝那小黄门一指,“阿兄,这个东西怎么办?” “剁碎了,喂我猎犬吧!” 夜幕降临之前,谢黑犲带了几名随从各自骑马离了家,奔着城外而去。 一直紧紧盯着谢黑犲的严文胜与红绸,巧妙的尾随他们一同出了城。跟踪一段之后确定谢黑犲确是去往洛阳,他们果断分成了两拨。严文胜继续盯着谢黑犲尾随而去,红绸去向孙山等人通风报信。 夜深人静之际,巩县城外的荒郊野外,突然传出了一阵打斗与惨叫之声。 孙山与虎牙等人,对谢黑犲的一处秘密窝点地下密道,展开了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袭。 谢黑犲的人在巩县作威作福好多年,极少遇到什么麻烦,入夜之后难免放松警惕。孙山等人准备充分身手又强,几乎没有遭遇什么像样的抵抗,地下密道给里就添了七八具尸首,全是谢黑犲豢养的打手爪牙。 片刻后,被藏在这里的十几名女奴被解救了出来。孙山等人护着她们,按照早已定好的路线迅速撤退到了河边,登上一艘大船,悄然离去消失了踪影。 与此同时,谢黑犲在洛阳北市的老地方,胡姬酒肆之内,见到了袁思艺。 例行参拜之后,谢黑犲把萧珪写给他的信拿给了袁思艺看,说道:“阿兄,萧珪这时候叫我来洛阳,不知是凶是吉呀?” 袁思艺不急不忙的看过了信,说道:“是凶是吉,你自己心里没有数吗?” 谢黑犲眨了眨眼睛,“阿兄这话,什么意思?” 袁思艺说道:“上次萧珪已经收下了你的钱,那就表示,他也是想以为和贵。但他又许你十日之期,叫你按照重阳阁的十条禁令,整改自己名下的产业。你做得如何了?” 谢黑犲连忙说道:“小弟回去之后,立刻动手清点了手下的走私奴婢,积极主动的将他们悉数上交给了县衙。” “悉数?”袁思艺皱了皱眉,“你当真全部上交了吗?” 谢黑犲尴尬的笑了一笑,说道:“阿兄,小弟名下产业众多。这才过了几天,毕竟时间还短。多少还剩了一些,还没有来得及清点的。小弟保证,陆续都会交上去的。” “既然如此,你应该胸有成竹才是,又何必问什么凶吉呢?”袁思艺问道。 谢黑犲愕然一怔,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袁思艺有点生气的站起了身来,沉声道:“黑子,你若对我都遮遮掩掩不说实话。那可能真就,没人再能帮得了你了!” “阿兄息怒,阿兄息怒!”谢黑犲连忙作揖下拜,小声说道:“小弟不敢欺瞒阿兄。小弟确实……确实还私藏了一批奴婢。可那些都是早就卖了出去的货品,小弟钱都已经收了。做生意总得讲个诚信吧?不然小弟饭碗都要砸了,以后还将如何营生啊?” “你这个大胆的蠢才!”袁思艺大怒,沉声喝道:“你以为你这点小小伎俩,能够瞒得过别人吗?!” 谢黑犲吃了一惊,喃喃道:“莫非重阳阁,早就知道了?” “重阳阁知不知道,我不清楚。”袁思艺说道,“但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么多的大活人,你想要从重阳阁的眼皮子底下偷运出去与人交易。可能吗?我问你,可能吗?” 谢黑犲喃喃道:“小弟想的是,等最近这阵风头过了,再行交易。” “风头?——我明摆了告诉你,这场风头永远都不会过!”袁思艺气得闷吁了一口长气,拿起身边一盏茶全都喝干了,说道:“人家重阳阁将你盯得死死的,就是想要拿你开刀。你也真是太不知死活了,这种时候,你竟然还想着赚钱发财!上次叫你送给重阳阁那么多钱财,用意何在,莫非你还不明白?” 谢黑犲讪讪的道:“小弟就是因为送出了那么多的钱,心疼,所以才想快点赚一点回来……” “蠢才!”袁思艺大骂,“我问你,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当然是命重要。”谢黑犲连忙低头纳拜,“阿兄教训得是,确是小弟糊涂了。还请阿兄教我,现下该要如何保命?” 袁思艺皱眉寻思了片刻,说道:“你藏的那些奴婢,都是能要你命的证据。你不能再藏着他们了。” 谢黑犲微微一惊,“莫非全都杀了埋掉?” “蠢才!”袁思艺恨铁不成钢的骂道,“杀人和藏人,还不一样都是死罪?” 谢黑犲愣了一愣,说道:“那小弟,该要如何是好?” 袁思艺站起身来踱步寻思了好一阵。 谢黑犲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心想既然他这么生气,想必心里也是着急的。如此说来他仍是顾念于我……莫非是我,太过多疑了? 袁思艺突然停住,说道:“把你藏的那些人,暂时全都交给我,我想办法将他们送走。只要出了河南府地界,重阳阁也就拿你没有什么办法了。到时候你就算再要拿去交易,也是有可能。” 谢黑犲眼睛一亮,“阿兄真能办到?” “你少废话!”袁思艺不耐烦的道,“我最多只能帮你把人送出河南府。你若再不依我,就自己想办法去保命吧!” “别别,阿兄息怒,我依你就是了。”谢黑犲笑嘻嘻的道,“阿兄果然神通广大啊!” 袁思艺道:“少说没用的。人都藏在哪里,我星夜派出心腹,前去提人。” 谢黑犲点了点头,“好,我全都告诉阿兄。只求阿兄,真心帮我!” 袁思艺皱了皱眉,沉声喝道:“你若信不过我,现在就给我滚!我还不想,惹祸上身!” “不不,怎么可能!”谢黑犲连忙赔笑又施礼,“这世上,我最信得过的人,就是阿兄你了!” 半个时辰以后,袁思艺坐着一辆马车来到了重阳阁。 萧珪叫王难得下去开门,把他迎了上来。 肥胖的袁思艺爬上四楼,气喘吁吁。 “袁公公,这么晚了有何要事?”萧珪问道。 “萧先生,全、全在这里了!”袁思艺一边喘着气,一边将手中的纸笺递了上来。 萧珪展开一看,“这就是谢黑犲,藏匿那些非法人口的地方?” “没错。”袁思艺抹着汗,说道:“我已按照萧先生的吩咐,将他稳住,他暂时不会离开洛阳。我也派人将他看住,他很难再与外人有所接触。” 萧珪微然一笑,“辛苦你了,袁公公。” 袁思艺叉手而拜,问道:“接下来该要怎么办,还请萧先生吩咐?” 萧珪微然一笑,“叫他,明天中午前来见我!” 第400章 狡兔三窟 身躯肥胖的袁思艺跑了一路又爬了四层楼,此时心中稍稍安定,连忙讨了一碗水喝再回萧珪的话。 他说道:“萧先生放心,谢黑犲当真已是被我稳住了。他如今就住在北市的胡姬酒肆里,等我回他消息。明日正午之前,他一定会应约来到重阳阁,拜见萧先生。到时先生轻松就可将其拿下,如此,谢黑犲一案可算是了结一大半了。” “要拿谢黑犲,本就不难。”萧珪说道,“我更想要顺利解救,那些被他掳虐的人口。” 袁思艺说道:“在下刚刚,不是都将那些被掳人口的藏身之地,告诉先生了吗?” 萧珪扬起手中的那些纸笺,淡然一笑,“你说这个?” 袁思艺愕然的轮了轮眼珠子,“谢黑犲,总不会连我都骗吧?” 萧珪说道:“常言道狡兔三窟,谢黑犲能在一县之地混出个名堂来,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眼下他正置身于风口浪尖,为了保住小命,必然更加谨慎。袁公公就一定能够断定,他现在仍旧毫无保留的信任于你吗?” “这……”袁思艺怔了一怔,说道:“谢黑犲确实狡猾。但他能够混到今时今日的模样,全靠倚仗袁某与家母。若连袁某也不再信任,他还能信任谁?” “他的浑名都叫黑犲。所谓犲狼,阴险狡诈反复无常,性情当中多有恶毒残忍。”萧珪说道,“为了谋取利益,他心甘情愿认了令堂做母亲,口口声声称你为兄长。但真到了危机时刻,谢黑犲这样的人只会以自己的利益和性命为重。他谁都不会信任,只信任他自己。” 袁思艺指了指萧珪手中的那些纸笺,说道:“莫非这些地址,全是假的?” “或许是真,或许是假,这其实并不重要。”萧珪说道,“重要的是,袁公公,你可能已经暴露了。” 袁思艺微微一惊,“这怎么可能?” 萧珪说道:“谢黑犲前来找你,是为了寻求庇护。你不帮他应付重阳阁也就算了,还找他索要那些私藏的奴婢。这可是谢黑犲的死穴。这就好比,某人被歹徒追杀,他去找一位好友求救。结果好友突然拔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你说,谢黑犲心里会怎么想?” “这,这……”袁思艺愕然瞪大了眼睛,喃喃急语道:“袁某一心想着要替萧先生搜集,谢黑犲的重要罪证。没想到……” “嘭——” 户外的夜空之中,突然炸响了一记烟花,打断了袁思艺的话。 萧珪就坐在窗边,将这一记烟花看得清清楚楚,它就炸响在距离重阳阁并不太远的地方。在夜色深深的洛阳城夜空,分外的显眼。 大唐早在太宗时代就有了烟花,但它并不十分常见。只有朝廷举行重大庆典或在上元佳节这样重要的日子里,偶尔才会放一些烟花以示庆祝。倒是一些江湖人物习惯用它,来向同伴传递一些重要的信号。 王难得是金吾卫的将校,见到这一记烟花当即低喝了一声,“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宵禁之夜私放烟火?” 萧珪眉头一拧,当即问道:“倘若被捕,该当何罪?” 王难得说道:“最重可判流放充军。倘若抓捕之时逃逸抗拒,金吾卫有权将其当场格杀!” 正说着,“嘭嘭”又是两记烟花,炸响在了夜空之中。 “不对劲!”萧珪沉声道,“王校尉,你赶紧下去看看。最好是汇合巡夜的金吾卫同僚,一同搜捕私放烟花之人。倘若捉到,带来见我!” “喏!”王难得抱拳一拜,像一阵旋风一样飞快的走了。 袁思艺有些忐忑不安起来,喃喃的念道:“不会出什么事吧?” “袁公公莫要紧张,还请安坐。”萧珪淡然一笑,说道:“影姝,给袁公公上一杯好茶来。” “喏。”影姝领命而去。 袁思艺只好按捺住心神坐了下来,有点好奇的问道:“萧先生,如此非常时期,重阳阁怎么冷冷清清,都见不到什么人呢?” 萧珪微笑道:“既然是非常时期,他们自然都是,出去办事了。” 袁思艺有点惊讶,“莫非萧先生,早就针对袁思艺撒开了大网?” 萧珪呵呵直笑,笑而不语。 袁思艺满副忐忑,心想我今天是不是画蛇添足了?看他这副智珠在握的样子,就算没有我帮忙,他应该也有办法收拾谢黑犲……说来也是啊,他都已经从圣人那里,得到了帮助! 一时间,袁思艺有点尴尬和郁闷。因为他感觉,自己在重阳阁显得十分的多余! 非但多余,还有一点帮了倒忙的嫌弃。 自己好歹也是内廷的一位重臣,时常在圣人与武惠妃面前,都能蒙受重用担纲要务。怎的一与萧珪合作,就沦落到了这步田地呢? 不久后影姝取来全套的茶具,替萧珪与袁思艺煮茶。两人聊了一阵闲天,茶也煮好了。 正要开始品茗,一道黑影突然翻过了重阳阁的大院围墙跳了进来。由于阁楼的一楼大门紧闭,黑影连蹿带跳几个起落就翻上了二楼,用力一把推开闩紧的窗户溜进了阁来,然后顺着楼梯噔噔噔的急步上楼。 这动静可不少,楼上的人全都注意到了。 袁思艺吓得吸了几口凉气,叫道:“刺客!有刺客!” “袁公公别慌,是我们自己人。”萧珪无奈的叹息了一声,对影姝道,“明天找个人,把二楼的窗户修一下。所需花费,从严文胜的工钱里面扣。” 影姝掩嘴而笑,“是,先生。” “先生,这不大公平吧!”严文胜的声音响在了楼梯间,他叫道:“我可是为了汇报紧急事件,不得已才毁坏了一扇窗户。”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赶紧过来,先说正事。” 严文胜上了前来,叉手而拜,说道:“报先生,谢黑犲溜了!” 袁思艺当即大叫了一声,“什么?!” “这位,就是袁公公吧?”严文胜对着袁思艺叉手拜了一礼,然后说道:“谢黑犲离开巩县的时候,随身带了六个人。但是进入北市胡姬酒肆与袁公公会面的时候,他身边却只有两个随从。其余四人,在进城的时候全都各自分散了。至于他们去了哪里,在下分身乏术未能探知。” 袁思艺十分惊讶,问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萧珪说道,“所谓狡兔三窟,最先要安排好的,就是逃跑的退路。” “先生所言即是。”严文胜说道,“方才严某看到城中突然炸响了三记烟花,谢黑犲与他身边的两个随从突然跳窗而逃。袁公公派去盯住他的那些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发觉。严某借夜色掩护追踪了他们一阵,发现他们一路翻墙过院到了洛水河边,然后就登上了一艘早已在此等候的大船,立刻乘船而去。严某无法再作追踪,于是就来了重阳阁向先生紧急通报。” 袁思艺更加惊讶,“这么说,谢黑犲刚一进城,就已经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刚刚那个烟花,就是他的人放来示警的?” 严文胜点头,“应该错不了。” 袁思艺愕然瞪大了眼睛,满心后怕的说道:“那也就是说,我与谢黑犲会面之后离开胡姬酒肆,一路来到重阳阁全都被他的手下发现了?然后他们就向谢黑犲放了烟花示警,叫谢黑犲逃跑?” 萧珪扬起了手中那些写着地址的纸笺,说道:“袁公公,现在你相信,这些地址未必是真的了吧?” “天杀的谢黑犲,这是一早就防着我了!”袁思艺恨得咬牙切齿。 萧珪看着袁思艺,淡然道:“袁公公此前,可曾他面前露出过什么重大的破绽?” “没有啊!”袁思艺拍着手,焦急的说道,“此前我还把他当作我的兄弟,一心只想帮他。又哪会有什么破绽可露?” 萧珪说道:“袁公公,你再好好的想一想。一定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袁思艺眨巴着眼睛寻思了好一阵,突然一拍巴掌,“我派去巩县给家母送信的那个心腹小黄门,至今都还没有回来。可别是,落在谢黑犲手里了吧?”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这就说得通了。” “不对呀!”袁思艺惊叫道,“既然谢黑犲已经知道了内幕,那他为何还要来往洛阳?他就不怕,这里早有天罗地网在等他吗?” “他当然怕。”萧珪说道,“但他同样心存侥幸。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和袁公公翻脸。” 袁思艺眨巴着眼睛,说道:“这么说,谢黑犲在来到洛阳之前,还只是对我有所怀疑?” “应该是。”萧珪说道,“否则,他打死也不会再来洛阳。” “哎……我猜也是。”袁思艺无奈的长叹了一声,说道:“我那个心腹小黄门只是前去送信,别的都不知道。但我特意叮嘱过他,去了巩县休要被谢黑犲有所发觉。可能就是我这一句话,将要害了他的性命!” 萧珪皱了皱眉,说道:“袁公公,你那个心腹小黄门,多半已是性命难保了。此时此刻,你更应该担心一下你母亲的安危。” 袁思艺惶然一惊,“不会吧?” “怎么不会?”萧珪说道,“既然谢黑犲都已发觉袁公公出卖了他,并且仓皇逃离而去。等他回了巩县,以他如犲如狼的个性,他还会轻易放过令堂吗?”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袁思艺拍着手大叫起来,“来人,来人哪!” 喊了几嗓子,没人回应。 大家全都像看傻子一样的,围观于他。 袁思艺回过了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萧珪面前,作揖又磕头,“萧先生,萧先生!袁某给你磕头了!袁某求求先生,一定要救我母亲性命啊!” 萧珪起身扶了他一下示意他起来,说道:“袁公公不必如此。这些,目前都还只是萧某的一己猜测,未必就会真的发生。” 袁思艺跪着不肯起,焦急的说道:“若不发生,自然最好。但是,倘若不幸被先生言中,家母落入谢黑犲之手,岂非危在旦夕?” “袁公公,你先起来。”萧珪用力将他拉了起来,说道:“倘若不幸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萧某向你保证,一定竭尽全力解救令堂。” 袁思艺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连忙又跪倒在地,“袁某叩谢先生!叩谢先生大恩大德!” “严文胜。”萧珪说道,“天就快亮了,袁公公奔波了一夜,你扶他去到客房好生歇息。” “是。”严文胜应了一诺,扶起袁思艺,带他去客房休息了。 影姝走到萧珪身边施了一礼万福,说道:“先生,也请早点歇息吧?” “我还要等王难得回来。”萧珪说道,“你先去睡吧!” 影姝面带微笑的说道:“先生不睡,我也不睡。” 萧珪扭头看着她,脸上浮现出一抹奇怪的笑意。 影姝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说道:“我的意思是,我在这里陪着先生,一起等候王校尉回来。” “我知道啊!”萧珪笑道,“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影姝顿时满副尴尬,脸都有些红了。她连忙拿起茶壶,给萧珪添上了茶水,说道:“先生,这么好的茶可别浪费了,你要多饮几杯。” 萧珪呵呵直笑,拿起茶碗,浅啜品茗。 天边露出鱼肚白时,王难得回来了。 他向萧珪回报说,巡夜的金吾卫同僚看见烟花之后,立刻就朝着烟花的位置追踪而去。紧接着他们又看到了两朵烟花,也发现了施放烟花之人。他们一路追踪,结果那人跳进了洛水之中,逃遁而去。 萧珪问道:“他们可有派船追踪?” “没有。”王难得说道,“仓促之间,同僚们寻不到船只可用。那个逃跑之人朝江心游去,夜色之下很快就没了踪影。” “江面之上,有他们的船只接应。”萧珪再道:“金吾卫能不能封锁洛阳港口,禁止一切船只出港?” 王难得摇了摇头,“先生,洛阳港口极多,每日进出的官船私船与渔船,数以万记。就算金吾卫有这个权力,等到一一排查下来,贼人早就弃船逃走了。” 萧珪轻吁了一口气,“狡兔三窟。谢黑犲逃命的本事,果然一流。” 袁思艺在客房里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连忙跑了出来,急道:“萧先生,谢黑犲必然逃回巩县老巢!” “我知道。”萧珪说道,“那里非但是他的老巢。也将是,他的葬身之地!” 第401章 言出必行 日上三竿之时,重阳阁的院子门口出现了一大批人。大锁被打开,铁链子哗啦啦的响。 刚刚睡下不久的萧珪,斗然睁开眼睛,一骨碌爬下床走到窗边一看,是孙山虎牙他们回来了。与之一同归来的,还有耿振武率领的十几名不良人,以及被一批衣衫褴褛的女子。 萧珪迅速穿好衣服洗了脸,刚刚走出房门,影姝和严文胜也刚好走了过来。 “先生,孙山他们回来了。” “我知道。” 影姝连忙走到萧珪身边,请他坐下,然后小心的替他整理发丝,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她还叫萧珪闭上眼睛,替他按摩了一下太阳穴,这让萧珪感觉十分的舒服。 片刻后,孙山、虎牙与耿振武三人一同上到四楼来。 孙山抱拳一拜,“先生,计划成功。” 虎牙说道:“一共击杀八名贼人,救出十五名落难女子。我方无有伤亡。” 耿振武呵呵直笑,说道:“萧先生运筹帷幄,计划天衣无缝。孙兄与众位女侠各都身手出众办事得力。难怪重阳阁,无往不利啊!” “耿帅过奖了。”萧珪微笑道,“那些获救女子,都是一些苦命之人。重阳阁无法安置她们,此事还得劳烦耿帅费心了。” “萧先生放心,此等事情,洛阳县衙责无旁贷。”耿振武抱拳施了一礼,小声说道:“说不得,这还是重阳阁送给我们县令明府君的一项政绩。明府君高兴了,我们也都有赏。我们可都是,托了萧先生的福啊!”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事情才刚刚开始,你们可别急着贪功领赏。往下,还有许多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方。” 耿振武再又抱拳一拜,“萧先生只管吩咐,耿某义不容辞!” 萧珪说道:“首先,今天获救的这十五位女子,先要好生安顿保护起来。与此同时,她们还是谢黑犲走私人口的重要证据。你们县衙问好供辞之后,记得给我也备上一份。重阳阁也须向上交差。” 耿振武连忙笑道:“这等琐碎小事,萧先生就不必亲自挂念了。交给耿某与手下兄弟慢慢的去办就是了,再说还有苏少主从旁协助,她可是经验丰富。” 萧珪笑了一笑,“耿帅,我这不是第一次主事么?缺乏经验,请你谅解。”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耿振武苦笑起来,“萧先生你看,我是个粗人,不大会说话。” 萧珪呵呵的笑,“我也只是开个玩笑,耿帅不必在意。” 耿振武点了点头,“萧先生,你继续说吧,还有什么吩咐?” 萧珪说道:“巩县谢黑犲那边,应该会有一些动静。还得劳烦耿帅,派出得力人手侦察消息,随时回报。” “好,我马上安排下去。”耿振武答道,“若有消息,我会立刻回报先生。” 萧珪微笑点头,再道:“最后一件事情,也是眼下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我需要耿帅在不影响东都正常秩序的情况之下,尽可能的帮我多召集一些不良人,于明日午时集结于重阳阁,随我一同去往巩县办差。能做到吗?” 耿振武寻思了片刻,说道:“此事重大,我恐怕得要请示县令明府君。” 萧珪微然一笑,拿出一份贴子交给了耿振武,说道:“带它去。” 耿振武好奇的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当即两眼发亮,笑道:“有河南府大尹令在手,萧先生还问我作甚?直接去找我们县令要人啊!” 萧珪微笑道:“以礼相请,总好过仗势欺人吧?” “萧先生办事,总能让人心里舒坦。”耿振武呵呵直笑,“行,这件事情就包在耿某身上了。在不影响洛阳城正常治安的情况之下,我尽可能的多调一些人手过来。估计,能有个百五六十号人。” 萧珪面带微笑叉手一拜,“那就拜托耿帅了。” “萧先生太客气了。”耿振武还了一礼,说道:“如此,耿某就先回县衙办事去了。那些获救女子,现在我也一并带走。” 萧珪微笑点头,“有劳耿帅。” 片刻后,耿振武就带着他手下的不良人,领着那些获救女子走了。 临走之前,那些女子跪在重阳阁的院子里,对着眼前这一幢四层飞檐的大阁楼,跪拜行礼,哭成了一片。 萧珪站在窗边看着,面露微笑。 影姝站在萧珪的身边,先是静静的看着,然后就偷偷的抹起泪来。 萧珪侧目看着她,“好端端的,为何流泪?” “没什么,我就是有些感动……”影姝一边抹泪,一边笑着说道,“先生,你真是一个好人!那些苦命的女子能够遇到你,真是三生有幸!” 萧珪微然一笑,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一巴掌,“脸都花了,快去洗洗!” “噢!”影姝捂着额头应了一声,乖乖的走了。 萧珪看着那些女子一一的起身,跟着耿振武等人去了,轻吁了一口气,心情倒还不错。 片刻后,萧珪把严文胜叫到身边,问道:“袁思艺呢?” 严文胜暗笑了一声,小声道:“睡得如同一头死猪,耿振武等人上了楼来,他都没有惊醒。” “胖子就是心大。”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叫孙山回家休息,明天午时前再到重阳阁来。虎牙等人辛苦了一夜,也叫她们都去歇着吧!” “好。”严文胜说道:“先生,你也再去睡一会儿吧?这里有我盯着。” “现在不睡了,否则躺下片刻又得起来。”萧珪说道,“苏幻云等人,该要回来了。” 严文胜笑道:“先生不睡,那我可去睡了?” “你也奔波了整夜,赶紧去睡吧!”萧珪说道,“养足体力,明天你还有得忙。” “好。”严文胜二话不说,回房睡觉去了。 随后萧珪又将王难得叫了来,将自己亲笔写的一份手书交给他,对说道:“王校尉,麻烦你跑一趟,先把这份手书上交给王忠嗣将军。然后明日午时之前,带上你的同僚兄弟,来我重阳阁汇合。” “喏。”王难得接过手书,二话不说就走了。 萧珪在茶室里坐了下来,一边看书,一边等苏幻云等人回来。影姝在一旁静静的陪着他,沏茶倒茶之余,也拿起了一本书慢慢的看。 快到中午的时候,苏幻云等人陆续都回来了。 她们已经把萧珪的请柬,全都送到了十二路江湖首领的手中。那些首领也都答应了,会在明天正午之前来到重阳阁,与新上任的重阳阁阁主萧珪,共商大事。 萧珪把苏幻云叫到茶室里,对她说道:“幻姬,我不太懂江湖之事。那十二路江湖首领在赫连昊阳走后,还会甘心服从于重阳阁吗?” 苏幻云笑了一笑,说道:“萧郎虽然初涉江湖,但是对于人情世故,你比我更懂。” 萧珪淡然微笑,说道:“看来情况和我预想的差不了太多。那十二路江湖门派的首领,都想在明天,来重阳阁看一看我萧某人的笑话。” 苏幻云说道:“义父虽然去了长安,但重阳阁还轮不到他们来撒野。萧郎只管放心,有我和这些姐妹们镇场,乱不了。” 萧珪呵呵直笑,“你的意思是,让我躲在你们的身后,寻求你们的保护?”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幻云一时语塞,脸都急红了。 “别紧张,别紧张。”萧珪笑道,“该紧张的,不应该是我吗?” 苏幻云顿时笑了,撒娇笑骂起来,“萧郎,你就爱调侃我、欺负我。以你的本事,哪里还需要我们这些女人的保护呢?” 萧珪笑道:“你们一个个的如花似玉,我还真不忍心让你们成天到处,打打杀杀。巩县的活儿,就让那些五大三粗的臭男人去办吧,你们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陪我出去走上一趟就行了。” “好呀!”苏幻云婉尔笑道,“要说打扮,我们可是一个比一个还要更加在行!” 萧珪笑道:“明日,重阳阁十三个大美人儿齐齐出场,定要亮瞎他们一片狗眼!” 吃过午饭以后,萧珪美美的睡了一觉,直到傍晚才醒。 袁思艺也睡到了这个时候醒来,睁眼就喊,“来人,来人哪!” 没人理他。 睡迷糊了的袁思艺这才想起,自己不是在皇宫里,而是在重阳阁。 他急忙起身穿好了衣服,走出房间时刚好遇到严文胜担着一个铜盆从此经过,连忙问道:“严大侠,我阿娘怎么样了?巩县的事情怎么样了?谢黑犲捉到没有?” 严文胜轮了轮眼珠子,说道:“袁公公,实在抱歉。你问的这些问题,我一个也答不上来。” 袁思艺愣了一愣,“萧先生呢?” 严文胜示意手中的铜盆,“先生刚刚睡醒,我正要过去伺候先生洗漱。” 袁思艺尴尬的笑了一笑,“严大侠,那你先去忙吧!……对了严大侠,这里,有没有什么吃的?” 萧珪和影姝在房间里听到他二人谈话,各自好笑。 影姝一边给萧珪梳头,一边小声说道:“看来什么事情都无法阻止,一个大胖子贪睡又贪吃。”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他母亲的现状,恐怕不容乐观。” “谢黑犲真有如此恶毒么?”影姝小声道,“再怎么说,那也是他义母。” 萧珪说道:“如果谢黑犲心里还存有半点良知,那他就不会贩卖人口。” 影姝双眉一皱,认真点头,“先生所言极是!” 片刻后,萧珪梳洗完毕,来到了房间外面。 袁思艺已经狼吞虎咽的解决了一顿饭菜。见到萧珪出来,他连忙擦嘴爬起身来,匆忙上前施礼,问道:“萧先生,我母亲怎样了?” “目前还不知道。”萧珪说道,“袁公公莫要心急,我已派出得力人手侦察巩县动静。若有消息,我会随时告知于你。” “好,好。”袁思艺忐忑不安的连连点头,又道,“萧先生,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对付谢黑犲?” 萧珪微然一笑,“明天。” “明天?明天好!”袁思艺面露欣喜之色,连忙叉手拜了一礼,说道:“萧先生,袁某有个不情之请!” 萧珪说道:“袁公公请讲。” 袁思艺说道:“明日萧先生去往巩县收拾谢黑犲的时候,袁某也想一同随往。不知,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萧珪答应得十分干脆。 袁思艺连忙叉手拜下,“多谢萧先生!” “但是,我也有个条件。”萧珪说道。 袁思艺问道:“还请萧先生示下?” 萧珪正了正脸色,说道:“明日将有各路人马齐聚一堂,共助重阳阁讨伐谢黑犲。为了事情进展顺利,萧某会严明法度,统一指挥。到时恐怕还得委屈袁公公,遵我法度,莫要让我为难。”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袁思艺连忙叉手拜了一礼,“萧先生不必担心,袁某一定严守规矩,绝不乱来!” 萧珪微然一笑,“如此便好。” 袁思艺又道:“萧先生,袁某回去略做准备,明日午时之前再来重阳阁,如何呢?” 萧珪微笑道:“袁公公请便就是,又何必问我?” 袁思艺笑道:“我们事先不是说好了么,萧先生只当袁某是重阳阁属下,随便驱使便是。既然是属下,自然得要请令而行。” 萧珪呵呵的笑,“袁公公说笑了。就算袁公公虚怀若谷肯听萧某之言,萧某也没那个胆子,真敢驱使内廷的重臣啊!” 袁思艺笑呵呵的与萧珪对付了几句,匆匆走了。 影姝在萧珪身边小声道:“他定是回宫,向武惠妃通风报信去了。” “随他去吧!”萧珪说道,“反正有他不多,没他不少。” 影姝说道:“如今看来,袁思艺把讨好武惠妃,看得比自家老母亲的性命还要更加重要。” 萧珪淡然一笑,说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袁思艺能和谢黑犲做成一对好兄弟,和睦相处这么多年,自有其道理。” 影姝皱起了眉头,“那我们,还要帮他救母吗?” “救。”萧珪轻扬了一下手里的拂尘,淡然道,“萧某,言出必行。” 第402章 道行 夜幕即将降临,袁思艺催着马车尽快赶回了皇宫,前来求见武惠妃。 可到了武惠妃的住处一看,皇帝来了,武惠妃正在花园里陪他散步消食。 袁思艺想起了萧珪此前面圣的事情,如今见了皇帝,只觉一阵肝胆发颤,根本不敢露面。 李隆基却是察觉到了正在远处晃悠不敢上前的袁思艺,他对武惠妃说道:“爱妃,袁思艺匆匆而来,看似有事。却又躲在那边不敢上前,却是何故?” 武惠妃连忙扭头看了一眼,说道:“这奴婢也不知道犯的哪门子浑,见到圣人在此,也不上来拜见。” 李隆基淡然道:“或许是有内廷之事需得秉报,又不太方便让朕听到吧!” 武惠妃眨了眨眼睛,说道:“兴许是吧?” “内廷之事千头万绪纷芜繁杂,辛苦爱妃了。”李隆基微笑道,“朕先去沐浴,爱妃把他唤来说事吧!” 说罢,李隆基转身就走了。 “臣妾恭送陛下。”武惠妃施礼参拜。 皇帝走后,袁思艺匆忙上前,拜倒在武惠妃面前。 武惠妃有点不悦,说道:“袁思艺,你为何要在圣人面前,如同做贼一般的躲闪?” 袁思艺一愣,“娘娘,圣人发现奴婢了吗?” “莫非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也不想一想,你多大一个块头?”武惠妃冷笑了一声,“罢了,说事吧!” 袁思艺唯唯喏喏的道了罪,然后,将他昨天晚上与谢黑犲见面的一些经历,和他在重阳阁的一些见闻,全都详细的跟武惠妃说了一遍。 说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武惠妃倒也颇为耐心,居然也就认真的听了半个时辰。 待袁思艺讲完之后,武惠妃眉头微皱的沉思了片刻,然后说道:“你未免也太过大意了。居然会着了谢黑犲的道,让他连夜逃遁。” 袁思艺小声说道:“娘娘责怪得是,奴婢当真是有一些疏忽大意了。奴婢派出送信的那个小黄门至今也没有回来,想必多半是落在了谢黑犲的手里。如今想来,谢黑犲早就对我有所怀疑了。奴婢虑事不周,办事不力!奴婢深感惭愧!” “本宫没功夫责怪于你。”武惠妃说道,“本宫考虑的是,你与谢黑犲相处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他有求于你。按理说,你应该对他知根知底,并能轻松将他玩弄于鼓掌之间。可到了关键的时刻,你却着了他的道。相反,只与谢黑犲见过一次面的萧珪,却把谢黑犲的性子和动向,全都掌握得一清二楚。袁思艺,这说明了什么?” 袁思艺满面愧色的施礼拜下,说道:“这说明奴婢无能,连一个谢黑犲都驾驭不了。萧珪……萧珪确实,有些厉害!” 武惠妃双眉微皱,问道:“告诉本宫,他究竟厉害在哪里?” 袁思艺滴溜着眼珠子琢磨了片刻,说道:“娘娘,此人肯定是跟着张果老,学了一些神仙道术。他能掐会算,未卜先知!奴、奴婢,哪里斗得过这种人啊?” “胡说八道,没用的东西!”武惠妃有点恼火,沉声道,“好好说话,休要东拉西扯!” “是,是……”袁思艺惶恐不安的应了几声,两又说道:“娘娘,如果萧珪不懂这些神仙道术的话,那他也不是一般人。谢黑犲的这件案子有些特殊,因它这牵扯到了不仅涉及江湖与官场,还牵扯到了宫里。这方方面面大大小小的事,萧珪全都把控得滴水不漏。各种不同不样的人物,也都像是变成了一枚一枚的棋子,全被萧珪捏在手上随意摆弄,无不得心应手。” 武惠妃眉宇一沉,“你说这些人物当中,包括圣人与本宫吗?” 袁思艺吓了一跳,慌忙拜伏于地,“奴婢不敢!” “你是不敢。”武惠妃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淡然道:“但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点道理。这一回,就连圣人都变作了萧珪手中的棋子,被他利用了。” 袁思艺连忙说道:“娘娘,萧珪此人,心智之强、城府之深,确实……确实殊为可怖啊!” “本宫早已知晓,还用你说?”武惠妃淡然道,“此前我与圣人论及萧珪,也曾如此提醒。圣人却说,是我对萧珪有所偏见……” 袁思艺没敢插嘴,保持着安静。 武惠妃也没再说下去,自顾寻思了片刻之后,问道:“你争取到他的信任了么?” 袁思艺怔了一怔,喃喃道:“奴、奴婢不知……” “看来你是失败了。”武惠妃轻摇了摇头,说道:“算了,本宫不怪你。面对萧珪,你既没有足够的道行,也没有足够的本钱。他应该没怎么,把你放在眼里。” 袁思艺的脸皮直抽搐,尴尬又惭愧的低下了头。 “但是,既然他愿意让你去帮他一起对付谢黑犲,那怕你帮了倒忙他也没有介意,那也就意味着……”武惠妃说到这里,微然一笑,再道,“他是一个聪明人。” “娘娘所言即是!”袁思艺连忙跪直了身体,叉手拜道,“奴婢确实无能,奴婢非但没能帮上他一点忙,眼看还有可能会把自己的老母亲都给搭进去。但是萧珪一直都对奴婢以礼相待,他还答应,让我明天跟他一起去巩县。娘娘,萧珪这是准备买下寿王殿下的人情,并有意与娘娘和解啊!” “你这奴婢,总算是开了一点心眼。”武惠妃淡然一笑,说道,“很明显,萧珪根本就没指望你能帮上什么忙。有你没你,他都能收拾谢黑犲。但是,他需要通过你来向本宫传递一些信息。这才是他收留于你的,真实用意。” 袁思艺面露一丝欣喜之色,叉手拜道:“娘娘,如此说来,奴婢总算还是发挥了一点作用?” “当然。”武惠妃面带微笑的说道,“明日,你就随他一起去往巩县。谢黑犲是他的瓮中之鳖,手到擒来而已。回宫之后由你去向圣人报捷,定要详细汇报萧珪的一举一动。记住,一定要抢在高力士的前面。” “奴婢明白!”袁思艺叉手拜道。 “还有。”武惠妃轻叹了一声,再又沉声喝道:“务必确保你的母亲,安然无恙。她可是你的亲娘,知道吗?!” 袁思艺慌忙拜倒在地,“奴婢明白!” 次日,清晨。 饱睡了一夜的萧珪早早的就起了床,却被影姝和苏幻云一起给逮住,强行按在房里,梳妆打扮了快有一个时辰。 他被穿上了一身紫色镏了金丝边的窄袖紧身胡服,衣料顺滑垂感十足,衣袖领口处又颇为挺括有型。这一套量身定做的衣服,再系上那一根十三环蹀躞带,除了让萧珪的身形显得高大拔挺,还平添了许多非凡贵气与英武之姿。 随后,萧珪的头发被盘在了头顶,用一顶珍贵的和田玉冠挽束起来。蹀躞带上再添红线玉佩与金丝囊袋,脚上是一双做工精湛的犀皮马靴。 等他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就连严文胜和孙山看到他,都是眼前一亮。 “这是我见过的,最俊俏也最英武的萧先生了。”严文胜笑道,“这要是去了平康坊,定有姑娘倒贴了钱要找先生一起玩。” 苏幻云立刻笑骂了一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孙山憋了半天,笑呵呵说出了两字,“好看!” 影姝故意问道:“你们看,先生身上,还缺点什么吗?” “刀!”众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萧珪摆了一下手,“刀就算了,挂在腰上怪沉的。我不习惯。” 苏幻云说道:“萧郎不喜带刀,那就带一把腰品吧?腰品一点都不重,我出门都会带上的。” “你们可别误会了。”严文胜笑道,“先生一般不带兵刃,真要动起手来,他都是抢夺敌人的兵器来用。这主要是为了,省钱!” 众人都笑。 萧珪朝窗外看了一眼,说道:“楼下来人了,是耿振武派出的不良人探子。该是有了巩县的消息。” 苏幻云说道:“来得正好。想必十二路大首领陆续也该到了,我先下去接着。” 萧珪点了点头,苏幻云连忙下去了。 片刻后,萧珪得知了不良人回报的消息。 谢黑犲果然连夜逃回了巩县。 当天夜里,谢黑犲的人就突然袭击了袁思艺之母邹老夫人的家宅,将邹老夫人给绑了去。曹坤夫妇比较命大,当晚他们回了县衙逃过一劫没有被抓。 谢黑犲抓住邹老夫人以后,又立刻带人,转道杀向县衙去捉拿曹坤夫妇。 曹坤此前听了邹老夫人说的那些话,满心害怕的回到县衙,立刻就招集了许多人手留在自己身边,做为保护。谢黑犲的人攻击县衙失败没能捉到曹坤夫妇,便押着邹老夫人溜之大吉,连夜离开县衙逃进了山里。 现在,谢黑犲的老巢宅院都已经空了。非但是谢黑犲和他的爪牙们没了踪影,就连之前藏在这里的奴婢也都被一并带走,全都钻进了山里。 萧珪听完之后,说道:“谢黑犲得知袁思艺背叛之后,他的凶性已被彻底激发了。竟连攻击官府这种事情他也干得出来,真是贼胆包天!” 影姝说道:“先生,光凭攻击县衙这一项,谢黑犲就是十恶不赦的死罪。朝廷派出军队前去镇压于他,都不为过。谢黑犲果然人如其名。所谓悍匪,不过如此。” “螳臂挡车,不自量力。谢黑犲不难剿杀。”萧珪说道,“难得是,救出他手上的那些人质。你们有何见解?” 众人都寻思了起来。 影姝说道:“先生,谢黑犲既然抓了袁思艺的母亲为人质,肯定是想把她当作保命符来用。虽然他这么做十分无知,但或许,恰好也是我们可以利用的一个线索。” 萧珪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以袁母安危为由,与谢黑犲进行谈判?” 严文胜立刻举手,“我去!” “你嘴太笨,去不了。说不定,一言不和还会打起来。”萧珪说道。 严文胜撇了撇嘴,讪讪的道:“先生,你这么说,我很没有面子的。” 萧珪笑了一笑,“谈或者不谈,我还没有决定。如果谢黑犲真有这样的想法,他应该会主动派人,前来与我联络。” 影姝说道:“先生所言极是。只待重阳阁大兵压境,谢黑犲就会有大难临头之感,必然生出强烈的求生之欲。再者,谢黑犲手下都是一些江湖草莽、乌合之众,人心难于凝聚。一但大难临头,他们都会急于保命。谢黑犲如果不予妥协一心求死,他的手下都不会答应。这样,他们内部会很容易会生出分歧,甚至哗变也有可能。谢黑犲可冒不起这么大的风险。” 严文胜愕然的眨了眨眼睛,“小娘们儿,厉害啊!说得头头是道,如同读过万卷兵书一样!” 萧珪微然一笑,“影姝,你越来越像我的女诸葛了。” 影姝嘿嘿的笑,“先生,我只会纸上谈兵,你可千万别信我胡说。凡事,还是先生自行定夺吧!” 萧珪微笑点头,说道:“派去巩县的探子,应该还会有后续情报送来。等集结人马去了巩县,我再随机应变。” 就在萧珪等商讨之时,楼下不断有人前来。 东都绿林的一些大首领,各自带了几个随从陆续都到了重阳阁。苏幻云戴上了她的孔雀王面具,亲自接待了这些大首领,暂时将他们安顿在二楼的茶室里面,饮茶休息。 按计划,苏幻云是想等十二路大首领全都到齐了,再请他们统一去到四楼,拜见萧珪。 可是方才过了片刻,坐在四楼窗边的萧珪,就听到楼下传来大声的叫嚷。 “我等来了许久,萧珪何在?” “此人好大的驾子,竟让东都八百里各路英雄,全都在此等他一人!” “赶紧把他叫来!” “听说那个萧珪,那是白白净净的文弱书生。” “我等倒要看他,有何本事取代赫连大侠,对我等好汉发号施令!” 听到这些很不客气的叫嚷之声,萧珪淡然一笑,说道:“影姝,你先下去看一眼。不必声张,只是看看。” 影姝有点气恼,说道:“先生放心,我一定牢牢记住,都有哪些莽夫叫得最欢。” “不。”萧珪淡然道,“你得记住,那些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没有叫唤的人。” 影姝眼睛一亮,“影姝明白!” 严文胜呵呵的笑,“这下连我懂了——会叫的狗,不咬人嘛!” 第403章 英雄会 萧珪饮完一盏茶,影姝从楼下回来了。 她说道:“先生,苏少主要我上来告诉你,十二路江湖门派首领都已经到齐了。” 萧珪点了点头,“你有什么发现吗?” 影姝说道:“我观察了一阵,那十二路江湖门派首领及其手下,多是一副毛糙粗鲁的江湖草莽作派,吵吵闹闹很不安份。唯有孟津槽帮的人与众不同。他们十分安静的坐在一旁饮茶,从不参与争吵。并且他们的模样打扮,也与那些江湖人物不大相同。看起来,他们倒有点像是官宦人家。” “官宦人家?有意思!”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影姝,你对孟津槽帮了解多少?” 影姝有点调皮的吐了一下舌头,嘿嘿的笑,“先生,我也就只知道一些京城与官场上的事情。要问江湖事……这可真是难到我了。” “哈哈哈哈!”严文胜当即大笑起来,“终于有你不知道的东西了!” 萧珪等人,都像看傻瓜一样的瞪向严文胜。 严文胜好尴尬,连忙摆了摆手退到了一边,不吭声了。 影姝说道:“先生,首领们都到齐了,是否请他们上来一同议事?” “不着急,叫他们等着。”萧珪淡然道,“你再下楼一趟,叫苏少主应付他们一阵。然后,把虎牙给我叫上来。” “是。” 片刻后,虎牙来了。 萧珪对她说道:“把孟津漕帮的事情,跟我讲一讲。” 虎牙当即微然一笑,“先生的眼睛,真是雪亮。一下就盯上了孟津漕帮。” 萧珪淡然道:“他们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吗?” “有。”虎牙说道,“孟津漕帮既是一个江湖门派,也是关中最大的漕运商会。这个帮会的实力,极其强盛。可以说,但凡是在洛阳周边以水为生的人,几乎都与孟津漕帮有关。大部分的渔民、船家、脚夫与纤夫,都投诚到了孟津漕帮的麾下。有时,某些地方的官府想要征用船只转运赋税上贡朝廷,也需要孟津漕帮的介入才能顺利进行。” 萧珪不由得皱了皱眉,“大唐都城座落于关中,漕运便如同国家命脉。孟津漕帮竟然能影响到地方官府转运赋税,看来他们的实力,当真是非比一般的强大。” 虎牙说道:“据说,孟津漕帮名下的大小船只,已达千艘以上。帮会会众遍布江河湖海,不下万余。”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按理说,如此强大的一个帮会,应该不会甘居人下,也没有必要投诚于重阳阁。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虎牙说道:“关于这个,属下了解不是太多。我只知道,孟津漕帮的帮主邢百川与我们的义父,颇有交情。重阳阁新建不久,义父就带着少主和几位姐妹,几次前去拜访邢百川。” “我想起来了。”萧珪说道,“上次我来洛阳之后,帅灵韵在半路遇袭,苏少主就是从孟津出发,前去解救。当时你们告诉我的,就是赫连大侠带着她们一起去了孟津办事。莫非就是去了邢百川那里?” “没错。”虎牙说道,“义父来了东都以来,曾与邢百川频频往来。那一次,义父和少主其实是应邀前去做客。原因是……” 说到这里,虎牙有点犹豫,打住了。 萧珪皱了皱眉,“莫非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虎牙连忙凑近了一些,小声道:“先生,你能不能让其他人先退下?” 萧珪对严文胜等人说道:“你们都出去,把门带上。” 严文胜等人都很听话的出去了,关上了门。 虎牙仍旧小声道:“邢百川只有一个独子,和先生差不多的年岁,读了几年书便号称才高八斗,自命风流不凡。他原名是叫邢杰,常以人中龙凤而自居,后来干脆取了表字人凤,号称以字行世,叫人称他作:邢人凤。义父首次带着少主和几位姐妹前去拜访邢百川的时候,邢人凤就盯上了少主和我们这些姐妹。此后他便时常扬言,必要迎娶苏少主为妻,还叫我们这些姐妹都当陪嫁。” 萧珪的脸色顿时变得很奇怪,他说道:“人中龙凤的想法,果然非比寻常。苏幻云嫁给他,十二茶花娘全当陪嫁。要不他把我也一起掳过去算了。我虽然一无所长,但是给他打一打杂,洗一洗马还是可以的。” 虎牙咧嘴一笑,唇边还真是露出了一对比较明显的虎牙来。她说道:“先生,我觉得孟津漕帮不像是真正的投诚了重阳阁,它与重阳阁之间更像是合作的关系。义父人称关中第一大侠,他的威名只在关中一带颇为显赫。邢百川干的是漕运,他的帮会会众遍布天下江河湖海,这使得他在江湖上的名望也是极高。相比之下,义父的名气似乎都还有些不如他了。” 萧珪沉默的思索了片刻,说道:“重阳阁需要孟津漕帮的声望与人手,孟津漕帮需要重阳阁的官府背景,于是你义父与邢百川一拍即合,强强联手。我这样理解,对是不对?” 虎牙连连点头,“先生聪明过人,一点就透。”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孟津漕帮的实力如此强劲,邢家父子对你义父恐怕都没怎么放在眼里。难怪邢人凤会敢大放厥词,要把重阳阁的美女全都收入囊中。” 虎牙皱了皱眉,“先生,你一定不会让他得逞吧?” 萧珪笑道:“怎么,嫁得金龟婿,难到还不好吗?” “一点都不好!”虎牙急忙说道:“那个邢人凤轻浮又狂躁,是个很讨厌的人。我们这些姐妹,就没一个喜欢他的!” 萧珪淡然一笑,“那苏少主呢?” “呃……”虎牙愣了一愣,小声道:“苏少主的心里,从来都只有先生一人。这是肯定的!” 萧珪淡然道:“那你为何有点害怕,对我提起此事?并且我来了洛阳这么久,苏幻云也没有跟我提过孟津漕帮。为什么?” “先生切莫误会!”虎牙连忙举起手来,郑重说道:“虎牙愿以性命担保,虽然邢人凤频频骚扰苏少主,但苏少主从未有过丝毫动摇,她和邢人凤之间也绝对无事!” “虎牙,你不必发誓。我信得过你,才会问你。”萧珪说道,“然后呢?” 虎牙放下手来,说道:“苏少主只是职责所在,为了重阳阁的利益着想,不得不勉强应付着邢人凤。就像上次邢家发出邀请,苏少主虽然百般不愿,但也只好跟着义父一同去了孟津赴会。苏少主叮嘱过我们,不要把这些事情告诉先生,就是担心越描越黑,害怕先生有所误会……虎牙这一回,都可算是出卖了苏少主。所以先生,你可千万别讲出去,是我告诉你的这些事情!” 萧珪微笑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为难。” “多谢先生。”虎牙连忙叉手而拜,“先生若无他事,属下就先行退下了。” “去吧!” 萧珪独自寻思了片刻,不由得轻笑一声,吐出了几个字来,“孟津漕帮?……不错嘛!” 稍后苏幻云亲自上了楼来,对萧珪说道:“萧郎,人都到齐了,要不要把他们叫上来,你会他们一会?” 萧珪面带微笑看着,戴上孔雀面具分外妖娆的苏幻云,说道:“人太多了,四楼会有一点挤。叫他们都去楼下的大院里集合吧,我马上就来。” “好。”苏幻云点了点头,转身正要走。 萧珪突然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腰,凑到在她的耳边轻嗅了几口,“真香!” “好痒!”苏幻云连忙捂住耳朵咯咯直笑,示意旁边的严文胜和孙山,说道:“萧郎,有人看着呢!” 萧珪笑了一笑,又凑到了她的耳边,小声道:“下次,戴上你的面具。” 苏幻云当然知道萧珪说的“下次”是指什么。她笑了,孔雀面具的眼洞之中流露出无限媚意,小声道:“那你可要努力一些,争取让我怀上一对龙凤胎。” 萧珪笑而点头,“争取一次命中!” “多次也行啊!”苏幻云咯咯直笑,扭摆腰肢,下楼去了。 萧珪摇头而笑,心想戴上面具的苏幻云,简直就像是妖精附体……连我都有一点,受不了了! 严文胜走到了萧珪身后,小声道:“先生,要不我们先下楼去,你把苏少主再叫回来?” 萧珪很淡定的说道:“我在四楼洞房,却叫十二路英雄在楼下耐心等候。这主意还真是不错。” 严文胜哈哈的大笑,一边笑一边四下张望,说道:“真是可惜,影姝居然没有在场听到!” 孙山呵呵的傻笑。 “闭嘴。”萧珪说道,“和我一起,下楼去吧!”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吵嚷之声,那些江湖首领带着他们的手下,纷纷离开二楼,去了楼下的大院里集合。 萧珪才走到二楼,就听到他们当中有人叫喊。 “害得我们等了许多时,现在又要换地方!” “平白的折腾人,摆的什么臭架子!” “萧珪若是再不出来,我们可都要走了!” 院子里面吵吵嚷嚷,就像是一个菜市场。 萧珪不急不忙的下了楼,走出了重阳阁。 苏幻云与十二茶花娘在阁楼的台阶上分列成了两排,见到萧珪,都一同叉手而拜。 “参见萧先生!” 院子里顿时变得安静了许多,所有人都朝萧珪看了过来。 立刻就有了一些议论之声响起—— “还真是个白面书生!” “模样倒是不错。” “模样好看,有个屁用?” 有一人高声斥道:“相貌丑陋的歪瓜裂枣,才会如此嫉妒于人!” 他这高声一喊,把所有人的吸引力都拉了过去。 萧珪也朝他看去,那是一个穿了一身白色锦衣、头戴银色发冠的年轻男子。看他装束,真与身边的这些江湖草莽格格不入,但倒是一个富家公子。 萧珪不动声色的看了虎牙一眼,虎牙轻轻点头,示意那就是邢人凤。 邢人凤这这高声一喊势压众人,偏还没人回他的嘴,真是出了一回风头。 众目睽睽之下,邢人凤索性朝萧珪走了过来,站在台阶之下直视于他,漫不经心的叉手施了一礼,说道:“在下孟津漕帮邢人凤,有幸得见萧先生。” “幸会。”萧珪淡然一笑,朝台阶下走去。 这在礼仪上叫做“降阶相迎”,是上司对属下、主人对客人的一种礼遇。邢人凤以为萧珪是要对他降阶相迎,要与他私下叙说,一时颇有一些志得意满。 不料,萧珪直接从邢人凤的身边走了过去,在那十二大首领的身边也都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了大院门口。 原来,是不良帅耿振武带着他的人,来了。 整整齐齐一百多号不良人,全都穿着统一制式的公服,骑着马带着刀挎了弩,声势颇为壮大。 当即就有人发出了惊叫,“不好,鹰犬孙来了!” “这是要把我们,一网打尽啊!” 现场顿时还有了一些纷乱。 苏幻云上前一步,扬起双臂高声道:“诸位勿惊,来者并非敌人,而是友方!” 现场这才稍稍安稳。人们全都惊讶看着萧珪,纷纷猜测,怎么还把官府的人给搞来了? 萧珪有点好笑,心想江湖草莽见了衙门官差,就像老鼠见了猫。有这样的反应,倒也不奇怪。 耿振武看到萧珪迎了出来,连忙跳下马匹,快步上前叉手一拜,“洛阳县不良帅耿振武奉上峰之命,亲率一百五十七名不良人,特来重阳阁萧先生麾下听用。先生但有驱使,耿振武与众同僚赴滔蹈火,万死不辞!” 一众不良人全都下马,叉手而拜,“参见萧先生!” 萧珪面带微笑回了他们一礼,“有劳耿帅,辛苦众位兄弟了。” 那些江湖首领和他的手下们,全都目瞪口呆,愕然当场。 有人悄声低语,“鹰爪孙儿也听重阳阁的话?” “一百多号人,都来听从萧珪的调谴?” “这他娘的,怎么可能!” 邢人凤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回了他来位置站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萧珪把耿振武等人请到了院子的另一边,暂作休息。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重阳阁的大院外传来了一阵十分沉闷的滚滚铁蹄之声。 还有猎猎的旌旗,高高的飘扬。 耿振武与不良人都有一些惊讶的伸长了脖子,朝大院门口张望过来。 数十铁骑,如风如电开进了重阳阁。 个个金甲红袍,个个烈马长枪! 如铜墙铁壁,如疾风掠林。 一面大旗,插在了重阳阁的院子里,迎风怒张。 大旗上有一个特殊的图案,一位猛士高举大刀,正要斩杀一头蛟龙。 这就是大唐金吾卫的战旗标志——佽飞斩蛟! 那些江湖人全都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就连耿振武和那些不良人,也有一些目瞪口呆。因为他们面对金吾卫,就如同一群协警面对国家特种兵。 “耿帅,容我失陪一下。”萧珪说道。 耿振武有点尴尬的点头而笑,“先生请自便。” 萧珪微然一笑,朝那些骑兵们走了过去。 一名将佐跳下马来,将他手中那一竿长达三米的大马槊重重的往地上一插,直接入土三尺,吓得在场的许多江湖人,全都下意识的朝后退了两步。 那将佐大步流云走到萧珪面前,拳掌相击如同打鼓一般的沉声大响。 “左金吾卫越骑校尉王难得奉大将军令,率麾下五十骑前来重阳阁萧先生麾下听用!令行禁止,所向披靡!——萧先生,只管下令!” 第404章 猴与客 随着金吾卫骑兵的到来,重阳阁的院子里显得有些拥挤了。 但奇怪的是,现在却比之前人少的时候,要更加安静了。 萧珪心里清楚的很,王难得和这些金吾骑兵的到来,一定是给在场的江湖人和不良人,带来了极大的震摄之力。 在冷兵器的时代里,骑兵无疑就是最高战力的代表。 “越骑”,则是骑兵之中的佼佼者。而京城守备部队金吾卫的越骑,则是从全军越骑当中挑选出来的精锐,更是佼佼者之中的顶尖者! 王难得带来的,就是这样一整队编制的越骑骑兵。 虽然只有区区五十人,可是他们的气场,已经完全盖过了数倍于他们的江湖人与不良人。 萧珪请了王难得等人,在大院的一角暂作休息。这些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越骑战士,牵着他们的马走到了那边,全都站得整齐,再也没有一人乱动过一下。 他们不动如山,让极不安分的江湖人也下意识的不敢造次,变得畏手畏脚了。 重阳阁的大院里,因此变得分外的安静起来。 萧珪重新回到了他原来的位置,站在重阳阁的入口台阶上,对在场的江湖人说道:“在下萧珪,目前暂代赫连大侠执掌重阳阁事务。今日有幸得与诸位江湖英雄在此会面。萧某,有礼了。” 说罢,萧珪对着这些人叉手拜了一礼。 这些江湖人明显变得识趣了许多,连忙向萧珪回礼,口称,“见过萧先生。” 萧珪面带微笑的说道:“诸位英雄可能是在猜测,萧某如此兴师动众的把大家请来,究竟所为何事?现在萧某就长话短话,把情况向诸位介绍一下。” 这些江湖人都盯住了萧珪,看他能说出一个什么所以然来。 萧珪说道:“原本,我是想在今天召集各路江湖同道,来我重阳阁一同饮宴叙话。不料横生枝节突生异端,现有巩县谢黑犲涉嫌贩卖人口,明犯我重阳阁十大禁令。我召他前来洛阳当面询问,他非但不来,还于昨晚悍然袭击县衙,绑架人质尔后逃遁。谢黑犲此举,除了再犯重阳阁禁令,也犯大唐律法严定之十恶不赦之罪。所以我决定,就于今日前往巩县讨伐谢黑犲。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这消息一宣布,十二路江湖人全都惊诧莫名,议论纷纷。 萧珪面带微笑的看着他们,既不制止也不着急,就让他们议论个够。 片刻后,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这是要杀鸡儆猴啊!” 萧珪呵呵一笑。 这些江湖人顿时安静了下来,都看着他。 萧珪说道:“杀鸡,不仅可以儆猴,也可以用来待客。谁自己一心想要当猴子的,萧某阻拦不得,听能听之任之;若是登门为客者,萧某必将奉为上宾,盛情款待。” 全场顿时安静成了一片。众多江湖人,都在细细的咀嚼萧珪这一番话里的意思。 这时,那个邢人凤又站了出来。 他对萧珪叉手拜了一礼,说道:“在下请问萧先生,将要如何款待,我们这些上宾呢?” “问得好。”萧珪微然一笑,说道,“首先我会迎请诸位上宾,随我一同去往巩县一行。当然了,你们有权拒绝,可以不去。” 邢人凤直视着萧珪,颇有挑衅之意的说道:“如果不去的人,是否就该被萧先生,判定为猴子了?” 萧珪呵呵一笑,说道:“我说了,要做猴子还是要做客人,全在诸位自己抉择。并且,机会只有一次。” 邢人凤顿时眉头一拧,“萧先生,莫非是在威胁我们这些江湖同道?” 萧珪淡然道:“只有自己对号入座铁心要做猴子的人,才会把萧某的邀请,视作威胁。邢人凤,莫非你是在对我宣布,孟津漕帮的决定?” “你!……”邢人凤顿时有些气恼,刚要发作起来。从他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低喝,“孽子,还不退下!” 众人转眼看去,一位身着青衫、面色紫棠、长了一把尺许长髯的高大中年男子,正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 毫无疑问,此人就是孟津漕帮的帮主,邢百川了。 邢人凤连忙叉手弯腰的拜下,乖乖退到了一旁站着,不再造次。 邢百川大步走到台阶前来,对着萧珪叉手拜了一礼,面色柔和语气诚恳的说道:“都怪邢某教子无方,使得犬子无礼,冲撞了萧先生。邢某在此,向萧先生致歉了。” “邢帮主言重了。”萧珪还了他一礼,面带微笑的说道:“萧某初次代表重阳阁,邀请诸位江湖同道在此共商大事,有分岐并不奇怪,有争吵也并非坏事。萧某就怕诸位,全把意见憋在心里闭口不言。如此酝酿下去,才真会坏了大事。” 邢百川呵呵一笑,饶有兴味的打量着萧珪,说道:“萧先生年纪轻轻,便有了如此宽广之胸怀,更兼风度高雅见识不凡。难怪赫连大侠会心安理得的把重阳阁交给了萧先生,自己跑到长安去逍遥快活了。” 萧珪淡然一笑,“邢帮主谬赞了。” 邢百川转过身来,面对那些江湖人,大声说道:“邢某在此郑重申明,适才,犬子邢人凤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只代表他自己,不能代表我们孟津漕帮。” 萧珪面带微笑的看着邢家父子。 邢百川气定神闲,邢人凤皱眉撇嘴。 邢百川再又转回身来,对着萧珪叉手一拜,说道:“既然重阳阁盛情相邀,孟津漕帮必然欣然赴约。萧先生,这才是我们孟津漕帮的回答。” “好。”萧珪叉起手来还了一礼,微笑道:“萧某代表重阳阁,欢迎孟津漕帮仗义赴约。” 看到实力强盛的孟津漕帮,都已经卖了萧珪的面子,同意共同赴往巩县。那些摇摆不定的江湖人,立刻叫喊起来—— “我们也去!” “我们也去!” “但是,去了能有什么好处呢?” “都说了杀鸡待客,这还用问?当然是瓜分谢黑犲的地盘和产业啊!” 只需要一瞬间,这些江湖人又把重阳阁的大院,变成了一个菜市场的模样。 这时,萧珪看到有一辆马车引着几名带刀骑士,一同走了重阳阁的大门。 他走下阶梯来,面带微笑的对着邢百川叉手施了一礼,“邢帮主,请恕萧某失陪片刻。” “萧先生太客气了。”邢百川很懂分寸的后退一步,叉手还了一礼。 萧珪微笑点头,提步朝门口走去。 众人的眼神,也都跟着他一道转了过去。 马车停住,一位身体富态、做宦官打扮的男子,有些艰难的走下了马车来。那几名带刀骑士也都下了马,护卫在富态男子的左右。 萧珪不由得暗自一笑,袁思艺还挺准时,来得正是时候! 那些江湖人又低声的议论起来—— “看那模样,像是一位公公?” “怎么就连宫里的人都来了?” “这个萧珪,还真是有些不简单啊!” 他们正说着,越骑校尉王难得与不良帅耿振武,全都迎着那名宦官叉手施礼的参拜起来,口称:“参见袁公公!” 那些江湖人再吃了一惊,纷纷小声的说道:“真是一位公公,官衔还不低。就连那个带兵的校尉,都对他施礼参见!” 萧珪已经和袁思艺走到了对面,两人相互施了一礼。 袁思艺的大胖脸笑眯眯的,眼睛挤成了一条缝看了看在场的这许多人,说道:“萧先生真有本事,转瞬间就聚起这么多的得力人手。想来谢黑犲那厮,是插翅也难逃了。” 萧珪微笑道:“袁公公来得正好,我们正要开拔,去往巩县。” 袁思艺连忙一摆手,“不忙急!” 萧珪问道:“不知公公,还有何吩咐?” “不敢!不敢!袁某哪敢吩咐了萧先生?”袁思艺笑眯眯的说道,“只是中宫特命袁某给萧先生捎来了一件东西。袁某觉得,这件东西最好是在出发之前,交到萧先生手中为妙。” 中宫? ……那就是,武惠妃了! 萧珪不由得有点好奇,问道:“不知惠妃娘娘,赐给臣下什么好东西呢?” 袁思艺冲身后的人招了招手。随从连忙把一个用绢布包裹得颇为方正的包袱,奉送到了袁思艺的手中。 袁思艺双手捧着它,笑眯眯的说道:“萧先生打开看一看,立刻便就知道了。” “多谢惠妃娘娘,多谢袁公公。”萧珪双手接过了包裹。 袁思艺立刻催促道:“萧先生,赶紧打开看看吧?” 萧珪笑了一笑,“好吧!” 于是,他马上动手拆开了这个包袱。 入眼所见,是一件令他极为眼熟的东西。 这个东西,在数日之前还曾经短暂的归属于萧珪。 ——就是那一张,火红色的柜坊信票。 ——价值,一亿钱! 在这张火红色的柜坊信票下面,还有大大小小、不同颜色的其他信票,若干张。 袁思艺立刻拱手朝着皇宫的方向拜了一拜,说道:“重阳阁诛讨逆贼谢黑犲,乃是上承帝心下体民意的大忠大义之举。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惠妃娘娘说了,重阳阁此番义举的一切开支,全由中宫负责。具体该要如何分派,全由萧先生说了算,就不必再复上报了。” 萧珪不由得笑了,兜了一圈,它们又全都回来了。只不过它们已经穿上了一层新的外衣,变成了武惠妃颁赐给重阳阁的“活动经费”! 袁思艺这话一说,可就让江湖人、不良人还有金吾卫的将士,全都惊讶不已。 就连邢百川都微皱眉头的轻叹了一声,自语道:“手眼通天……后生可畏啊!” 萧珪提着这一包信票走了回来,将它交给了苏幻云,小声说道:“你先收着。等打完了谢黑犲,我们再论功行赏!” 苏幻云戴着面具都没能遮掩住她的惊喜之情,她小声的笑道:“分明就是坐地分赃。”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是让影姝和其他的茶花娘都听到了,她们全都露出了会心的笑意。 十几个大美人居然一同笑了,让站在台阶下的那些江湖人,露出了各种不同的爱慕与艳羡表情,更不乏有人暗中意淫、垂涎三尺。 只有邢人凤暗含愠怒的闷哼了一声,低声啐道:“什么东西!” 站在他身边的邢百川,不动声色的淡然道:“别干蠢事,那不是你能较量的人物。” 邢人凤越发郁闷了,咬牙道:“阿爷就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邢百川仍是淡定得很,“灭了威风,总比灭了帮会、灭了全家性命的好。” 邢人凤微微一怔,颇为不服的瞟了萧珪一眼,小声道:“孩儿看他也就只会狗仗人势,自己并无真才实学。” “要论一己之力,人还不如一头骡子。懂得借势借力,就已经是人生在世,最大的才学。”邢百川说道:“人凤,他也就与你差不多的年岁。你当虚心一些,多多向他讨教学习才是。嫉妒,不光会让你裹足不前。或许,还会害了你!” “……”邢人凤咬牙不语,表情沉闷颇为不甘的点了一点头。 邢百川轻抚长髯眯着眼睛看了看萧珪,又慨然轻叹了一声,“真是后生可畏啊!” 片刻后,萧珪把苏幻云、邢百川、王难得、袁思艺和耿振武这几个主要人物请到一起,共同商谈此去巩县讨伐谢黑犲的诸多事宜。 大约半个时辰以后,众人商议已定,这便集结队伍,一同朝巩县出发了。 金吾卫的骑兵张打旗帜,走在队伍的最前列负责开道。耿振武率领洛阳县衙的不良人行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十二路江湖门派的人马共计百余人,以邢百川为首,集结成队行走在不良人的前方。 萧珪则是带着重阳阁的人与袁思艺一同,行走在整支队伍的最中央。 一路上,洛阳的百姓无不驻足围观,议论纷纷。 “这真是活见鬼了!军队的人、县衙的人和江湖游侠儿,居然走在了一起!” “看,快看!还有好些个漂亮的大美人!” “我知道,她们是重阳阁的茶花娘!” “真漂亮啊!一个赛一个的漂亮!” “这么多不同路数的人聚在了一起,究竟,是要去干什么呢?” 第405章 鸡贼 队伍刚刚走到洛阳的长夏门附近,耿振武派出的一名不良人探子,带来了一条有关巩县的消息。 巩县的县令曹坤,已经在县城之内组织起了人手,将谢黑犲的住所和产业全都封锁控制了。但他无力前去追剿逃进了山里的谢黑犲,于是要向上峰汇报并且求援。 这时,洛阳派出的探子向曹坤亮明了身份,并且带回了曹坤的求援信。 耿振武连忙把曹坤的信,拿来给了萧珪。 萧珪展信一看,不由得笑了。 苏幻云与萧珪同乘一辆马车。见状问道:“萧郎,他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吧!”萧珪把信递给了她。 影姝也坐在这张车里,凑了过来一同看信。 片刻后,苏幻云忍不住鄙夷的骂道:“这曹坤,真是够狡猾的!按理说巩县出了事,他应该是向河南府汇报。但是他的信,开篇就是对重阳阁歌功颂德,对萧郎好一阵猛拍马屁,再就是对谢黑犲的极尽唾弃,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他似乎忘了,几天前谢黑犲都还是他情深意重的大舅哥,和有求必应的财神爷!” 影姝则是说道:“曹坤的意图十分明确,他就是想与谢黑犲划清一切界线,还把自己描绘成了一位,极度无辜的受害者。现在他提出要求,想让重阳阁助他铲除地方恶霸、救回岳母和被掳百姓。倘若重阳阁当真去了,便是他这位县令成功的请来了帮手。如此,他便有了借口向治下的百姓吹嘘政绩,并向上峰表功。” 苏幻云不由得皱了皱眉,“此人嘴脸,当真丑陋。萧郎,我们此去巩县,岂不是,要替曹坤做了嫁衣??” 萧珪淡然道:“他打他的如意算盘,我们只管办我们的替天行道。就算他现在能够挣到了一件漂亮的嫁衣,最终,他也只能嫁给阎王家的小鬼。” 苏幻云说道:“萧郎是想解决了谢黑犲,回头再收拾曹坤这只跳梁小丑?” 萧珪点了点头,“现在不必惊动曹坤。一则袁思艺在场,二则曹坤毕竟是朝廷命官。要对他如何处理,得是御史台的差事。我们重阳阁不好越俎代庖。” “我明白了。”苏幻云点头。 影姝说道:“先生,我们是不是可以顺水推舟,给个机会让曹坤在重阳阁与袁思艺面前,大献一回殷勤?” 萧珪问道:“怎么说?” 影姝说道:“我们此行也有数百人马,去到巩县,食宿安置是个不小的问题。不如就把这个麻烦,甩给曹坤这个地方父母官去解决吧?” “好办法。”萧珪微然一笑,说道:“你代我写封书信,速叫探子递回给曹坤。叫他做好准备,一尽地主之谊。” “好,我立刻就办!”影姝笑嘻嘻的应了喏,马上就拿出了文房四宝,开始动手干了。 苏幻云微笑道:“影姝,你真是太聪明了。以后,你就当我们重阳阁的智囊吧?” 萧珪呵呵一笑,“她早就是了!” 巩县距离洛阳数十里地,并不太远。萧珪的队伍全体配备有马匹,但是走得并不快,黄昏时才赶到了巩县的郊野之外。 县令曹坤带着一些吏员,亲自出城迎接了。 远远的看到金吾卫的战旗,曹坤就颇为惊讶。渐渐的数百人马全都映入了眼帘,曹坤更觉意外与惊诧。他对身边的吏员说道:“想不到重阳阁居然有如此能耐,转瞬之间就调来这么多的人马。其中竟然还有,朝廷的王师铁骑!” 这时一名吏员指着队伍中的一辆马车喊道:“明府君,那一辆,似乎是宫里的马车!” 曹坤以手搭沿举目一看,当即惊道:“莫非是袁公公亲自来了?——快!快快随我上前迎接!” 数骑奔上前来,走在最前的王难得喝停了他的队伍,后面的人也都停住了。 萧珪与袁思艺等人,都走下了马车。 曹坤做了多年的县衙小吏,毫无前途可言。一朝麻雀变凤凰做了巩县的县令,全靠袁思艺的一手提携。此时他见到袁思艺,慌忙滚鞍下马,扑上前来跪倒在地,“不、不才曹坤,参参参见袁公公!” 袁思艺面露不满之色,“曹坤,你已是一县之长,哪能如此没有风度?快起来!” 曹坤连忙从地上爬起身来,灰头土脸,颇为狼狈。 袁思艺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下正朝这边走来的萧珪,连忙低声道:“赶紧把身上的灰土拍拂干净,参见重阳阁阁主,萧先生!” 曹坤扭头一看,当即惊道:“萧先生,怎的如此年轻?” “还不赶紧?!”袁思艺低喝道。 曹坤连忙走到一旁,扑扑腾腾的在自己身上拍打了一阵,然后快步迎到萧珪面前,弯腰叉手而拜,“巩县县令曹坤,参见萧先生。” “曹明府不必多礼。”萧珪面带微笑的回了他一礼,说道:“请问曹明府,我们这数百人的食宿问题,都有着落了吗?” “有,有。”曹坤连忙陪笑点头,说道:“收到萧先生的快马急信之后,本县马上派出得力人手,着手安排好了一切。现在就请萧先生率领人马,随我而来吧?” 萧珪问道:“谢黑犲躲进了哪处山里?” 曹坤抬手朝北一指,说道:“就是那一片山峦。因为山中多产药材,苍术犹多,当地的百姓就管它叫了苍术山。这山方圆也有数十里,其中草木茂盛蛇虫颇多,其中还有一些百姓搭建的药庐。谢黑犲等人,大约都是藏身于那些药庐或是山洞之中。” 萧珪以手搭沿举目朝那片山峦看了一阵,问道:“曹明府给我们安排的驻地,在哪里?” “在城中。”曹坤说道,“萧先生放心,我已经征用了全城最好的酒肆、最好的厨子还有最好的舞伎,保准……” “不可!”萧珪突然打断了曹坤的话,表情严肃的沉声说道,“萧某特意中午出发晚上赶到,就是不想进城扰民。酒肆舞伎,更是荒唐!我们是来杀贼安民,不是来吃喝嫖赌的!” 曹坤被吼得一愣一愣,表情十分的尴尬。 袁思艺连忙走了过来,一手将曹坤拉到旁边,然后陪起笑脸叉手而拜,小声说道:“萧先生,请息怒。这个曹坤蠢是蠢了一点,但他也是出于一番好意。萧珪觉得队伍驻扎在哪里好,直接下令,叫曹坤马上整改就是了。趁天色未晚,想必也是来得及的。” 萧珪抬手朝苍术山一指,“就驻扎在,苍术山的山脚之下。” 袁思艺微微一怔,说道:“万一谢黑犲趁着夜色,从山上一冲而下击杀我们,如何是好?” 萧珪微然一笑,“我正愁他不来呢!” 袁思艺点了点头,怒瞪了曹坤一眼,“还不赶紧,按萧先生说的去办?” “下官遵命!”曹坤连忙叉手拜下,但又道,“但、但是仓促之间,野外的营房肯定是建不起来了。下官先行派人,把备好的食物送来吧?” 萧珪说道:“营房就不劳曹明府操心了。曹明府现在能做点什么,就赶紧去做了吧!” “是是,下官马上就去……”曹坤唯唯诺诺不敢再废话,连忙拜别,骑上他的马走了。 袁思艺仍是赔着笑,小声说道:“萧先生,你别跟曹坤一般见识。他是小吏出身,缺点心眼。” “袁公公误会了。”萧珪说道,“我现在一心只想着,如何荡平苍术山、解决谢黑犲的问题。其他的事情,我都不想太过费心。” 袁思艺笑了笑,“那我们,赶紧去那边选好地带,安营扎寨吧?” 萧珪点了点头,“安营扎寨这种事情,还得是王校尉这样的大行家,说了才算。” 队伍继续前进。 萧珪骑上了一匹马走在了王难得的旁边,征询他的意见,该要如何安营扎寨,并且预防有可能遭遇的敌人夜袭。 王难得提供了许多的意见,萧珪一一采纳,传下了命令。 不久后,队伍开到了苍术山脚下的一片平坦之地停住,开始安营扎寨。 金吾卫的将士与县衙的不良人,随行都带了行军帐篷这些物资。在王难得的亲自指派之下,这片平地之上迅速拉起了一百多领帐蓬,构成了一个格局森严、进出有序的军事营地。金吾卫的骑兵担当起了营地警戒的重要任务,不良人的弩手则是驻守外围,严密防范敌人的夜袭。 那些江湖人性子野不大守规矩,因此被拆散了,安置在金吾卫与不良人之间。 萧珪与袁思艺,则是住在了营寨的最中央。萧珪的营帐之上,还插了六面红色的大旗,这是用来发号施令的。 大旗的周边,住着重阳阁的人与王难得本人。他们,就相当于萧珪这一名主帅的亲卫。 在王难得等人构建营地的时候,萧珪就在四周边走边看。 看他们如何设置营房位置,如何挖取排水沟渠,如何设置明哨暗哨,如何摆放弓手弩手。眼下一切能看到的东西,他都密切关注。 观察一阵之后,萧珪感觉,只有王难得这种人,才可以将这个营盘构建得如此科学又合理。换作是自己来的话,肯定是乱七八糟的一盘散沙,搞得像个难民营一样。 影姝跟在萧珪身边陪他看了一阵之后,说道:“先生,王校尉不愧是上过阵、打过仗的人。眼前这些,就是兵法!” 萧珪点了点头,深表赞同。 所谓兵法,并不只是“三十六计”那样的战略与战术。与行军打仗有关的一切细节,都可以归咎到“兵法”之中。反倒是纸上谈兵的赵括,他的理论知识倒是学得相当扎实,各种兵书倒背如流。可真到了带兵打仗的时候,他只能满眼抓瞎输得一塌糊涂。 这些刚好也是萧珪现在的,知识盲区。 影姝似乎看出了萧珪的心思,笑而问道:“先生想学兵法吗?” 萧珪笑了一笑,“好像有了一点兴趣。” 影姝笑道:“先生还记得吗?很早的时候,当时还在轩辕里,影姝就说过了:先生适合去当一个,统率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哦!” “大将军有什么好?身边全是臭气哄哄的大男人。”萧珪呵呵直笑,“重阳阁美女如云香气飘飘,我就喜欢这里。” 王难得等人动作麻利办事效率极高,很快就拉起了一个行军营地。不久后,曹坤也带着许多的手下,送来了丰盛的饭菜。 王难得十分的谨慎,每份饭菜他都试了毒,确定无恙才分派给众人来吃,才不管曹坤的脸色好不好看。 忙完这些,夜幕已经降临了。 除了王难得派谴的巡逻骑士,其他人都各回了各自的帐蓬里早做安歇,明日再议应对之策。 萧珪与孙山、严文胜同睡一间帐篷。赶了一天路多少有点累,为了养足精神,萧珪倒头便睡。 夜半子时,营房外突然有了一些动静。 严文胜与孙山同时惊醒,两人颇为默契的放轻动作准备出去看看,都不想惊醒了萧珪。 萧珪躺着没动,却是说道:“外面有王难得的人严密把守,你们不必大惊小怪。真要出了什么事,他会来报告的。” 严文胜与孙山一听有道理,于是都停住了,没有到帐篷外面去。 片刻过后,有人举着火把来到了萧珪的营帐外。 小声问道:“萧先生睡了吗?” 是王难得的声音。 萧珪坐起身来,“王校尉,进来说吧!” 严文胜连忙起身,点燃了油灯。 王难得把火把交给随从,自己走进帐篷来,抱拳一拜,说道:“报萧先生,方才外围暗哨抓住了一个细作。王某审问得知,是山上的谢黑犲派他下来,打探我等消息的。” “来得正好。”萧珪微然一笑,“他若不来,我倒还有点失望了。” 王难得问道:“先生,要把这个细作带来亲自审问么?” “不急。”萧珪说道,“先关他一夜,不妨吓唬他几下,让他足够恐慌。谢黑犲派出的探子没能回去,躲在山上的人也会恐慌。我们只管好生休息,养足精神。天亮之后,再作计较。” “喏。”王难得抱拳一拜,这便退了出去。 严文胜呵呵直笑,说道:“先生,你虽然没带过兵也没打过仗,但是你的这些心眼……可真是太鸡贼了!” “鸡贼?”萧珪笑道,“你居然也知道,鸡贼?” “那天我听影姝说的。影姝却说,是从先生这里学来的。”严文胜笑道,“我觉得我早该知道了。因为鸡贼这种词,特别适合用来形容先生这种人!” 这时,外面传来影姝的叫声:“严文胜,你竟敢辱骂先生!你下下个月的月钱,都没有了!” 严文胜当即惊叫起来,“大半夜的,隔了好几顶帐篷,居然也能被她听到!” 萧珪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严文胜,“莫非你以为,我就不能扣你钱了?” “先生,你不会吧?”严文胜苦笑不已。 “为什么不会?”萧珪冷笑了一声,“反正你也说了,我很鸡贼。不是么?” 第406章 令行禁止 天亮了。 今晨打了一场霜,起了一点北风,天气有些寒冷。 营地里飘起了许多的炊烟,军用的大铁盂架在迎风跳舞的柴堆火苗上,煮得热气氤氲。小米粥的清香之中还夹带着一股子浓浓的肉香,今天的朝食大约就可以预见了,便是大唐军队之中比较常见的上等火食,小米粥与羊肉蒸饼。 做饭的是耿振武手下的不良人,粮食有一部分是重阳阁提前采购的,另有一些来自于巩县县令曹坤的地主之谊。 有一句老话叫做,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眼前这几百人马,每天光是人吃马嚼就要消耗将近十万钱。马匹的食料是最大的一项开销,一匹马一天能吃掉六个人的火食费。尤其是金吾卫的这些上等好马,它们从来只吃最好的豆子。这些豆子,可比人吃的小米要贵多了。 影姝负责给萧珪管帐,她在计算这些东西的时候,越算越是心疼。 于是她在萧珪吃粥嚼饼的时候,悄悄在他耳边说道:“先生,我们现在一天就要吃掉十万钱!” “嗯,嗯。”萧珪嘴里包着食物,点了点头。 影姝又道:“一定要赶紧解决谢黑犲才行,不然我们要被吃穷啦!” 萧珪扭头看着影姝,她这副紧张兮兮又小家子气的模样,还蛮可爱的。 “这样下去可不行!”影姝皱起了眉头滴溜着眼珠,活像一个吝啬地主老财家的尖酸媳妇,正在拼命的算计。 萧珪吃完了粥把碗放到一旁结了霜花的地上,笑着问她,“女诸葛,有何妙计?” 影姝嘿嘿的笑,小声说道:“曹坤封了谢黑犲的家宅与产业,想必已经私吞了许多的钱财。他现在就想着献媚袁思艺,讨好重阳阁。我得趁机让他吐出来一些,好歹要把我们的日常开销给填平了。” 萧珪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你看着办吧!” “哎呀,先生弄乱我的头发了!”影姝双手捂头的叫嚷起来。 萧珪笑呵呵的站起身,带上孙山与严文胜,一起去了王难得的营帐。 昨夜被抓的那个细作就关在这里,王难得亲自看着他。 萧珪看到细作的时候,这家伙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嘴角还残留着一些青绿色的苦水痕迹。 严文胜是从过军的人比较有经验,他见状说道:“这厮腹部受了重击,能吐的全都吐光了。再不给他喂点东西下去,他的胃就会烂掉。” 王难得淡然道:“没人打他。他是被吓的。” 严文胜一愣,“人还能被吓成这样?” 孙山点了一下头,“能。” “见多了。”王难得说道:“战场上,吓破胆死掉的都有。” 萧珪踢了那个细作一脚,“没死吧?” 细作浑身惊弹的往后瑟缩,睁大了眼睛瞪着萧珪,眼神如同见鬼一般。 萧珪很满意他的表现和王难得吓人的本事。 孙山搬来一个行军马札,请萧珪坐了下来。 萧珪看着那个细作,问道:“你想死,还是想活?” 细作浑身发抖,拼命点头,“活,活……” “这个决定权,在我的手上。”萧珪说道,“知道我是谁吗?” 细作拼命摇头,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热汽与冷汗。 萧珪淡然一笑,“别紧张,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杀人。因为我是一个好人,我叫萧珪。重阳阁归我管。” 严文胜咧开了嘴,想笑,忍住没笑出声来。 细作猛打了一个哆嗦,似乎更加紧张了。 萧珪对严文胜扬了一下手,“去打一碗热粥来,给他喝下。” 严文胜知道萧珪这是想他把轰走,免得他发出不合时宜的怪笑之声。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可能会让他下下下个月的月钱都没有了。 于是他连忙就去了。 萧珪并不着急。他叫王难得给细作松了绑,然后等他喝完了一碗粥。 细作的精神状态明显稳定多了,至少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被吓死。 萧珪把马札朝前移了一移,坐得离细作更近了。 这样的居高临下,给了细作更大的压迫感。他再次瑟缩成了一团。 “你的生死,仍在我的掌握之中。”萧珪面带微笑的看着他,说道:“现在我问你话。你若答得不好,刚才那一碗香喷喷的热粥,就是你的断头饭。” 细作极度紧张的瞪大了眼睛,双手捂着喉咙,表情痛苦,看似都有了一些呕吐的冲动。 站在一旁的王难得也是觉得怪异,心想萧珪明明面带笑容如沐春风,却偏能让人感觉,他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别怕。”萧珪仍是面带微笑,语气也是轻柔的说道:“只要你好好答话,我立刻放你走。” “好,好!”细作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萧珪问道:“谢黑犲把他义母,邹老夫人关在哪里?” “在他身边,亲自看着。”细作连忙说道,“就就就在苍术山山上,有有有个山洞,十几丈深好、好几丈宽,就就在那里!” 严文胜忍不住笑了,“孙山,他学你呢!” 孙山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王难得不知所以,萧珪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倒是那个细作连忙解释了起来,“我没、没有!” “继续回话。”萧珪说道,“其他人质呢?” “在、在另外一个山洞,不、不太远。” “谢黑犲的钱财,藏在哪里?” “他带在身边。”细作连忙答道:“十几口大箱子,全、全是黄金和瑟瑟珠宝。其他还有一些没、没能带走的,估、估计都落在曹坤手里了。” “答得很好。你得救了。”萧珪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说道:“现在放你回山,你告诉谢黑犲。袁思艺袁公公已经亲自到了山脚之下,想要和他谈一谈。为期一天,过时不候。明天这时候谢黑犲还未表态,山上所有人都得死。” 细作被吓得浑身一弹,有点不大相信,“真、真放我走?” 萧珪说道:“不走也行。只不过,你会比谢黑犲还要少活一天。” 全副披挂守在门口的王难得,朝旁挪了一步,示意放行。 细作连滚带爬的冲出营房,仓皇朝山上跑去。 萧珪走出了营房,看着那个细作的背影好笑。 王难得问道:“萧先生,接下来怎么办?我们要做攻山的准备吗?” 萧珪说道:“这座山并不太大,分别守住各个下山的要道。然后派出人手四处砍柴。将这些柴禾,全都堆放在山下的草木茂盛之处。” 王难得皱了皱眉,“先生是想,放火烧山?” “没错。”萧珪淡然一笑,说道:“王校尉以为,可行吗?” “当然可行。”王难得说道,“在兵家来说,这是上上之策,可不费吹灰之力一举全歼敌军。只是……” 萧珪说道:“王校尉直言无妨。” 王难得抱拳拜了一礼,小声道:“只是山上,还有许多的无辜人质。毁了这一片山,也会让巩县的百姓失去采药之地,影响到生计。” “我知道。”萧珪说道,“这就是我们的软肋,谢黑犲以此为把柄,有恃无恐。但如果我们双方交换一下位置,假如被困在山上的是我们,守在山下的是谢黑犲。你猜他会不会放火?” 王难得果断答道:“会!” “那就行了。”萧珪淡然一笑,说道:“人在最害怕的时候,只会按照自己最习惯的思维习惯去思考问题。就算谢黑犲心存侥幸的以为我不会放火,但他最害怕的是,我真会放火。决定权完全在我的手上,他根本就赌不起。所以,我会赢。” 王难得皱起了眉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迷惑表情——这难道也是兵法? 萧珪笑了一笑,现代战场心理战术,以敌我双方价值观为核心的深层较量,涉及到心理应激、自我效能与情绪体验许多复杂的因素。我当年玩烂了的伎俩。大唐的人,尤其是王难得这样的耿直老实人,大约很难理会。 他想了一想,问道:“王校尉,不赌钱的吗?” 王难得直摇头。 “我猜谢黑犲,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萧珪说道,“对付赌徒,我很有经验,并且逢赌必赢。王校尉,愿意相信我一回吗?” 王难得悍然一抱拳,“王某只知,令行禁止!” “好。”萧珪微然一笑,“那就有劳王校尉,去办事吧!” “喏!” 王难得大步流云的走了。 过了不久,苍术山的山脚之下出现了许多砍柴的队伍,笃笃的砍凿之声响作一片。 大量的柴禾被堆积起来,码在了冬季枯萎的灌木草丛之间。 袁思艺见状有点有慌了神,连忙跑来见萧珪,问道:“萧先生,你这是要放火烧山?” “没错。”萧珪答道。 袁思艺瞪大了眼睛,“可、可是我的老母,还在山上啊!!” 萧珪微然一笑,“所以,我需要袁公公配合我一下,才能成功的解救令堂。” 袁思艺愣愣的眨了眨眼睛,“袁某该要,如何配合萧先生?” “有请袁公公,附耳过来。” 就在二人密议之时,山脚下的砍柴队伍当中,出现了一些不太和谐的声音。 那些江湖人来的时候还好,因为萧珪说了这是要“杀鸡待客”,他们都想着解决了谢黑犲,能让自己捞些好处。但到了安营扎寨的时候,他们就有点不痛快了。 因为他们全被拆散了开来,和那些不良人、金吾郎,以火为单位的混编在了一起(火是大唐军队建制的最小单位,每火十人)。萧珪目的明确并且未加掩饰,就是觉得这些人不安份不听话,要让身边的这些“鹰爪孙儿”看着他们。 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忍了。 但是今天他们当中有一些人,被王难得派了去砍柴,这让他们无法忍了。 最不能忍的,就是邢人凤。 他也真是运气不好。 王难得只是以“火”为单位,随机抽调人手派去砍柴,偏偏邢人凤就在其中。 “我堂堂的孟津漕帮少帮主,让我去砍柴?” 要不是邢百川当时在场加以劝阻,邢人凤当场就要大发雷霆。 后来到了山脚下,所有人都在砍柴干活,邢人凤偏就站在那里不动。王难得见了上前喝问,两人立刻吵骂了起来。 很快,一群江湖人聚到了邢人凤的身边帮腔。另一些金吾郎则是来到了王难得身边,随时准备进行武力弹压的架势。 萧珪刚和袁思艺说完事情,发现情况不对,马上骑上一匹马来到了这里。 “萧先生来了!” 有人大喊了一声,王难得等人连忙后退抱拳而拜。江湖人那边也有所消停,剑拔弩张的气氛暂时缓解了下来。 萧珪一眼瞧见邢人凤,心里就已经明白了大半。 他下马之后先是看了王难得一眼,用理解的眼神示以安抚。然后,他走到了邢人凤面前。 “为何闹事?”萧珪问道。 “萧先生好大的官威,一来就给我定了罪。”邢人凤冷笑不已,“你怎就知道,一定是我在闹事?” 萧珪面不改色,淡然道:“那就请你告诉我,为何会与金吾郎产生冲突?” “很简单。”邢人凤扬了扬眉梢,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因为这些鸟人,非要逼我去干,我不喜欢干的事情。” 萧珪再问道:“他们逼你干什么了?” 邢人凤扬了扬手里的一把柴刀,然后随手将它扔到了一边,说道:“萧先生觉得,本公子像是那一种,会砍柴的人吗?” 萧珪淡然一笑,“萧某出身兰陵萧氏,也从来不敢自称为公子。邢公子,真是好大的家业、好旺的门第啊!” 邢人凤的脸皮直抽搐,“你竟然羞辱于我?” “我明明是在,夸奖艳羡于你。”萧珪面带微笑的说道,“邢公子说得对,你这样的贵公子,是不应该亲自砍柴。那就有请邢公子,回你的孟津,逍遥快活去吧!” 邢人凤更加恼火,瞪大了眼睛,“萧珪,你是在轰我走?你要轰走孟津漕帮的所有人?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萧珪仍是面带微笑,说道:“借用令尊的一句话,邢人凤的任何言语都只代表他自己一个人,并不代表孟津漕帮。” 邢人凤被噎住了,说不出话来,脸都涨得通红。 萧珪说道:“现在,邢公子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刻动身离开,要么留下继续砍柴。” 邢人凤双眉紧皱怒瞪萧珪,沉声道:“如果我都不选呢?” “你会后悔。”萧珪转身就朝他的马走去。 “萧珪,你休想吓唬于我!”邢人凤大声叫道。 萧珪骑上了马,对王难得说道:“王校尉,军令如山。再有滋事抗令者,杀无赦。出了事,我来抗!” “喏!”王难得沉沉的抱拳,大声应喏。 他身边的金吾郎大受鼓舞,气势斗然暴涨。 围在邢人凤身边的江湖人,慌忙作鸟兽散,乖乖都去砍柴了。 邢人凤感觉身边凉嗖嗖的,一看,全没人了。 萧珪未再多看邢人凤一眼,骑着他的马走了。 王难得捡起那把柴刀,走到邢人凤面前,朝他一递。 邢人凤不敢直视王难得的眼神,低着头,接过了柴刀,朝那些砍柴的江湖人走去。 “萧珪,你会后悔的!” 第407章 大王饶命 昨天谢黑犲见到山下来了一大批人,连忙派了三个“最机灵”的手下,去到山下打探情况。结果,那三人当中手脚最麻利、最擅长偷鸡摸狗的“钻溜儿”,刚到山下还没来得及靠近营地,莫名其妙的就栽了,被人四脚攒蹄的捆住捉了去。 其他两个探子果然机灵,见状不妙转身就溜,急忙把消息回报给了谢黑犲。 眼看着苍术山被人围得像铁桶一般,出不能出进不能进,自己却连对方的虚实都摸不清楚。谢黑犲的心里,多少有点发慌了。 这种不安的情绪就像瘟疫一样,很快就在谢黑犲的那些手下当中扩散开来。 谢黑犲最得力的手下“秃驴”来问他,接下来该要怎么办? 谢黑犲强作镇定,大声的宣布:“众位兄弟不必着急。想当年汉高祖被困芒砀山,要钱没钱要粮没粮,更加没有我们这么多的同命兄弟,最终连天下都得了。如今谢某要钱粮有钱粮,要兄弟有兄弟。山下区区几个毛贼,根本不足挂齿!” 他手下那些目不识丁的地痞流氓们听他这么一说,似乎有点道理。 秃驴连忙道:“谢阿兄,汉高祖不是斩蛇起义么?不如咱们也去找条大白蛇,来杀一杀吧?” 谢黑犲一愣,像看傻子一样的盯着秃驴。 秃驴挠了挠头,嘿嘿的笑,“再不济,炖一锅蛇羹也行啊……弟兄们,都有好几天没有挨着荤腥了。” “去吧去吧!”谢黑犲不耐烦的摆手。 这时一名喽啰急忙跑进山洞里来,叫道:“黑爷,黑爷!钻溜儿回来了!” 谢黑犲顿时惊喜不已,“快,快把他叫来!” 其他人也分外惊喜全都围了过来,秃驴也暂时放弃了他捉蛇改善生活的重大计划,留了下来想要看个究竟。 片刻后,两个喽啰搀着气喘吁吁的钻溜儿过来了。 谢黑犲急忙上前,双手捉住他的衣襟,“钻溜儿,你怎么回来的?” “萧、萧珪……放我回来的!”钻溜儿喘着粗气说道。一边说,一边滴溜着眼睛看身边这些人。 谢黑犲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挥了一下手,“都散了,捉蛇的捉蛇,放哨的放哨,全都干点正事去!” 众人闻言,只好都散了去。 谢黑犲把钻溜儿拉到僻静无人处,小声问道:“萧珪为何要放了你?” “他叫小的,上山来给黑爷传话。”钻溜儿说道,“他说,袁思艺袁公公亲自来了,就在山下。袁公公想和黑爷谈一谈,就今天。过了今天,那就不谈了。山上的人都得死!” 谢黑犲皱眉寻思了片刻,冷笑一声,“混蛋,竟然还想吓唬我!——从来只有黑爷我吓唬别人,都吓了几十年了!” 钻溜儿抹了几把汗,心有余悸的说道:“黑爷,那萧珪真是个狠人。我来的时候看到,他把下山的路全给封了。还叫人砍了许多的柴,堆在了山下。他这是要,放火烧火啊!” “不可能!”谢黑犲眉头一拧,“袁思艺的老娘还在我手上,另外还有百来号男女奴婢!萧珪不可能,连这些人的性命都不顾!” 钻溜儿眨了眨眼睛,说道:“黑爷,不知道袁公公,是想跟你谈什么呢?” 谢黑犲寻思了片刻,说道:“姓袁的奸滑得紧,要不是我早有防备,在洛阳就差点被他给卖了。他现在要跟我谈,无非是惦记着自家老娘的性命。还好我早有准备,把那个老婆子给捉了来,如今我们才能有这一件护身法宝。” 钻溜儿连忙点头哈腰的拍马屁,“黑爷英明神武!” 谢黑犲摸着嘴边的八字胡,得意的笑了一笑。 “但是黑爷,单就这么一直耗着,也不是办法呀!”钻溜儿说道,“不如黑爷去听上一听,那个袁公公究竟是要说些什么?有他老娘在手,黑爷提的条件,谅他也不敢不答应。” 这话可算是说进了谢黑犲的心里面。他捉来邹老夫人,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跟袁思艺谈条件。寻思了片刻之后,谢黑犲说道:“钻溜儿,你再下山一趟,替我给袁思艺传话。就说,我可以跟他谈,但只许他一人上山来。当面与我详谈。” 钻溜儿顿时浑身发抖起来,“黑、黑爷,你另派个人去吧!小、小的昨夜,苦胆水都被他们打出来了,现在两腿发软身子正虚呢!” “就你!”谢黑犲两眼一瞪,“秃驴那里有老参片子,你去找他讨两片嚼了便有力气。快去,就说是我派给你的!” 钻溜儿苦苦哀求,“黑爷……” 谢黑犲两眼一瞪,伸手抓住了刀柄,“再不去,剁了你!” 钻溜儿慌忙逃蹿而去。 半个时辰以后,嚼了两片人参的钻溜儿,小腿肚直发颤的来到了萧珪的面前。 萧珪看了他一眼还没有说话,钻溜儿双腿一软当即就跪到了地上,大声叫喊:“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萧珪和身边众人都笑了起来。 “我不是什么大王,你起来说话。”萧珪笑道,“孙山,拿个马札给他。” 钻溜儿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仍是两股战战浑身发抖,怎么也不肯坐下,坚持站着说话。 “那你就说吧!”萧珪道,“谢黑犲,派你来干什么?” “黑黑爷……哦,谢黑犲叫我来传话!”钻溜儿说道:“他说,他愿意跟袁公公淡一淡。但是得要袁公公一个人,到山上去跟他当面密谈。” “不可能。”萧珪说道,“谢黑犲以为我们是傻子吗,万一他趁机又把袁公公都给捉了,怎么办?” 钻溜儿愣愣的点头,不敢说话。 萧珪作寻思之状沉默了片刻,说道:“你回去告诉谢黑犲,叫他到到半山腰来,袁公公会去到山脚之下。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喊话对谈。谈得拢,最好不过。倘若谈不拢,我给的期限仍是不变。明天朝食过后,我就要攻山了。叫他谢黑犲,做好应战的准备。” 钻溜儿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抱着拳头连连作揖,“是,是……” “其实,没什么好应战的。”萧珪笑了一笑,双手一摊,“我一把火,就能全把你们烧成炭灰。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你们尽数全歼!” “大王饶命啊!”钻溜儿又大叫了一声,跪在了地上使劲磕头。 “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你们诚心悔改,我倒是想要饶了你们性命。”萧珪叹息了一声,说道,“希望谢黑犲,能够识得好歹。”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钻溜儿吓得哭了起来,一边大哭一边磕头。 “你现在对我磕头,没用。”萧珪说道,“回去吧,好好传话。最好是,谢黑犲能和袁公公谈出一个好结果,这样你们都能活命。否则的话……”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钻溜儿一个劲的大叫。 萧珪摆了一下手,“叉出去!” 孙山与严文胜一同上前,将叉溜儿给拎了出去,赶出营地轰上了山。 营帐里,萧珪与王难得等人都在发笑。 “由此人表现不难看出,山上的人都已颇为恐慌。”王难得说道,“萧先生这一手攻心为上,想必是颇为奏效了。” 萧珪淡然道:“对付这等头脑简单的乌合之众,倘若硬攻硬伐,他们会头脑发热的一门心思殊死反抗。最终就算得胜,我方也会要付出一些代价。倘若围而不攻,再利用他们做贼心虚、人心不齐的短处发起攻心之战,或许,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王难得挺难得的笑了一笑,说道:“萧先生虽是初次带兵出征,却很像一个老谋深算的百战名将。” “王校尉过奖了。”萧珪笑道,“我这不能算作带兵出征吧?最多只是,江湖械斗。” 王难得面带微笑满含赞许之色,未再多言。 不久后,钻溜儿再次回到山上。这回他真是两腿失力站立不稳了,躺在地上,向谢黑犲传达了萧珪的话语。 谢黑犲听完十分恼火,叫道:“不行,我们不能下山去!钻溜儿你再跑一趟,去说,必须要袁思艺上山!” “黑、黑爷,你杀了我吧!”钻溜儿呜呼哀哉的喊道,“小人,实在是跑不动了,腿都要断了!” 秃驴壮起胆子,插了一句嘴,“阿兄,听萧珪那口气,应该是抵死也不会让袁思艺上山。他都说了,万一我们再把袁思艺给捉了,怎么办?” 谢黑犲恼火的喝道:“那难不成我就能下山去?万一他们事先做下了埋伏,把我做了怎么办?” 秃驴说道:“咱们可以先派弟兄去到半山腰,打探好地方。确定安全了,阿兄再去。到了那里,阿兄就躲在大树后面,隔着老远喊话,倒也不怕他们放了冷箭。” 谢黑犲一听,似乎有点道理…… 傍晚时分,营地里又冒起了炊烟。 萧珪与王难得,还有孙山、严文胜等四人一同陪着袁思艺,各都骑了马,来到了山脚之下。 站在这里已经可以看到,半山腰里有不少人,正在藏头露尾的朝山下窥看。 王难得拿了一面盾牌护在袁思艺的身边,说道:“看那架式,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会仓皇逃蹿。” 萧珪说道:“袁公公,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袁思艺点了点头,大声喊道:“谢黑犲,我来了!你赶紧出来答话!” 躲在大树后面的谢黑犲一听,还真是袁思艺! 他紧张的探出半个脑袋来盯着下面看了半晌,确定对方没有拿弓箭瞄准他,他才大声回道:“阿兄,别来无恙!” “亏你还有脸,叫我阿兄!”袁思艺气愤的叫道,“赶紧把我阿娘放了。这些年来,她老人家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要如此对待于她?” 谢黑犲冷笑了一声,说道:“阿兄,要不是你做了初一在先,小弟也不敢再做十五啊!洛阳的事情,还用小弟提醒么?” 袁思艺顿了一顿,转头看向萧珪。 萧珪小声的提醒,“跟他说,放了邹老夫人可以免死。放了余下那些人质,所有人都可以免罪。” 袁思艺连忙,照着萧珪的话喊了出来。 谢黑犲和他身边的一众喽啰听了,都有些动心,甚至可以说是惊喜。 但谢黑犲已经信不过袁思艺了,他大声喊道:“阿兄,口说无凭,你让小弟如何相信你?” 萧珪微然一笑,小声道:“立字据。” 袁思艺大声喊道:“在场众多见证,袁某是在圣人身边用事的堂堂内偈监,哪会说话不算数?——你若当真愿意释放人质,袁某可以提前立下字据,交付于你!” 那些喽啰们立刻惊喜的叫了起来,“字据?字据好!” “有了字据,就不怕他抵赖了!” “黑爷,咱们就答应了吧?” 谢黑犲恼火的低喝一声,“闭嘴!” 众喽啰们都不敢再吱声了。 这时,山下的萧珪说话了。 他大声道:“山上众人听着,我乃重阳阁萧珪!” “萧某已经给出最后期限,明日朝食之前,山上之人倘若还不释放人质下山投降,萧某就要放火烧山,攻杀上去了!” “到时,袁公公给出的承诺,也将无效!” “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谢黑犲大叫道:“萧珪,你休想吓唬于我!有邹老夫人在手,你根本不敢放火烧山!不然,袁公公都饶不得你!” “是吗?” 萧珪哈哈的大笑了几声,“那是袁公公的亲娘,又不是我的亲娘。她的死活,关我屁事?!” 袁思艺颇为惊怒的大吼了一声,“萧珪,你在胡说什么!” 萧珪语气生硬的回道:“袁公公,重阳阁只奉高公公的命。你算哪位?事到如今,萧某已经很给你面子了,请你自重。不要耽误我的,剿匪大计!” “萧珪,你大胆!”袁思艺怒吼道,“那山上是我亲娘,倘若她的性命出了差池……” “来人!”萧珪一声大喝,打断了袁思艺的话。 孙山与严文胜一同应喏,“在!” “袁公公累了,把他绑了回去,好生歇息!” “喏!” 袁思艺大惊大怒,拍着马鞍大声叫骂:“萧珪,你大胆!你胆大妄为,我饶不了你!” 孙山与严文胜一同上前,十分麻利的就将袁思艺拽下了马来,掏出绳子绑了个结实,塞了嘴,又将他塞回马上,牵了回去。 山上的谢黑犲等人,全都傻了眼。 萧珪对着山上喊道:“山上众人听着,萧某言出必行。明日朝食之后,尔等还不释放人质下山投降。所有人,都要死!” 第408章 机灵鬼 入夜后,营地里非常的安静。只有三角架支起的火盆里,火苗仍在不安的跳跃。披坚执锐的金吾郎正在往来巡逻,他们的脚步与衣甲嚯嚯之声,让营地里的每个人感觉自己正在被安全的守卫,今夜仍能睡个安稳的好觉。 萧珪在自己的营帐里置了一桌小宴,专为今天傍晚演技满分的袁思艺,压惊致歉。 连饮数盅之后,袁思艺稍稍有了一点醉意。他举杯说道:“萧先生年方弱冠就身怀如此大才,袁某真是既惊诧又仰慕。假以时日,萧先生前途无可限量啊!” 萧珪配合他举起了酒杯,微笑道:“萧某胸无大志,只想办好了重阳阁的差事不负重托,再守着我的元宝商会一亩三分地过好自己的日子,便一切心满意足了。” “萧先生太谦虚了。”袁思艺笑呵呵的道,“先生请。” “公公请。” 二人对饮了一杯。 袁思艺放下酒杯,瓣了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鸡腿来吃。只用几口,那只肥硕的大腿鸡就只剩了骨头。他扔掉骨头心满意足的打了个嗝,便又问道:“萧先生,倘若明日朝食过后,山上的匪徒仍旧没用下山投降,又该如何是好呢?” 萧珪说道:“袁公公放心,萧某自有办法,令他们全部束手就擒。” “该不会,真要放火烧山吧?”袁思艺看来,仍是颇为担忧这件事情。毕竟他的老母亲,还在谢黑犲的手里。 萧珪只是笑而不语。 袁思艺有点尴尬的笑了一笑,说道:“军机不容泄露,袁某不该问得如此详细。来萧先生,袁某再敬你一杯。” “袁公公请。” 片刻后,影姝的声音响在了帐篷外面,“先生,影姝求见。” 袁思艺脸上露出了暖昧的笑容,连忙起身拜别,“夜已深了,萧先生早点安歇,袁某就不做打扰了。” 萧珪起身还礼,叫孙山把袁思艺送了出去。 片刻后,影姝进到帐篷里来。萧珪问她,有何事情? 影姝凑近了,小声道:“曹坤半夜里跑了来,想要求见先生。应该是有隐秘之事,想要私下汇报。” “人在何处?”萧珪问道。 影姝小声答道:“在营地外面。巡逻的金吾卫发现了他,没有声张。王校尉特意私下告诉我,让我前来请示先生。” 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你叫上严文胜还有王校尉,陪我一同出营见他一见。” “喏。” 稍后,萧珪等人走出了营地。在营地外约有一里的地方,见着了曹坤。 曹坤独自一人在此等候,见了萧珪连忙施礼参见,颇为恭敬。 “曹明府深夜见我,有何要事?”萧珪开门见山的问道。 曹坤看了看他身边的人,小声道:“还请萧先生退去左右,私下密谈。” “不能。”萧珪说道,“他们都是我最信任的人的,如同我的左膀右臂。我无法砍下自己的胳膊,再来与你说话。” 曹坤微微一怔,表情有些尴尬。 影姝、严文胜与王难得等人的脸上,则是浮现出一丝笑容。 萧珪面无表情的看着曹坤,“曹明府,有事你就赶紧说。” “好吧……”曹坤有点不安的看了看萧珪身后的人,小声说道:“近日,下官查封了谢黑犲的家宅与诸多产业。其中有许多的不义之财,下官出于谨慎,只是暂时将他们查封了,未敢自作主张。如今萧先生来了,下官便想把这些财产悉数上交给重阳阁。有请重阳阁,代为发落。” 萧珪嘴角微扬面露笑容,这让他看起来颇为和颜悦色,大约就是被曹坤所说的那一笔“不义之财”所打动了。 站在他身后的影姝与王难得等人也是各自心照不宣,曹坤的用心已是十分明显,他就是来找萧珪,花钱买平安的。 曹坤说完却有一点忐忑不安,低着头,悄悄的窥视着萧珪的神色。 萧珪面带微笑的沉默了片刻,也不表态,却问道:“影姝,你说,这件事情该要怎么办?” 影姝乖巧的施了一礼万福,然后上前两步,说道:“先生,奴婢以为,这件事情该要请示袁思艺袁公公以后,方能做出定夺。” 萧珪看着曹坤,问道:“曹明府,你觉得呢?” 曹坤有点紧张的眨巴着眼睛,“这……这应该,不用了吧?” 萧珪呵呵一笑,心里明白了。 以曹坤与袁思艺的关系来看,如果不是事先得到了袁思艺的允许,他敢擅作主张,用谢黑犲的财产来收买重阳阁吗? 甚至有可能,这件事情就是袁思艺指使他干的! 所以,这件事情当中,很有可能暗藏一个圈套。 假如现在重阳阁现在收下了曹坤的贿赂,袁思艺回宫向皇帝一汇报,重阳阁和萧珪就得倒大霉。 于是萧珪说道:“曹明府,有袁公公在,萧某凡事不敢擅作主张。谢黑犲的那些家宅与产业,就先由你来暂为保管。待我剿灭了谢黑犲,请示上峰之后,自有定夺。” 曹坤有点无奈的点了点头,“如此,也好。” 影姝叉手一拜,说道:“先生,奴婢斗胆上请。总攻之时免不得需要犒赏将士,鼓舞士气。但是现在,我们营中所存的酒肉可是不多了。” 萧珪皱了皱眉,故作不满的说道:“要酒要肉,你不会花钱去买吗?这种小事,何必烦我!” 曹坤连忙接过话来,叉手拜道:“萧先生,犒军之事,就交给下官来办吧?” “何敢劳烦曹明府?”萧珪说道。 曹坤连忙说道:“重阳阁统率诸路人马前来讨剿不法,是为巩县铲除恶霸,庇护一方百姓。曹某身为巩县县令,也当有所作为才是。下官回去之后,立刻着手准备。明日天一亮,下官立刻就将犒军物资,运到营地。” 萧珪微笑点头,“那就有劳曹明府了。” “萧先生不必客气,这都是下官份内之事。”曹坤叉手拜了一礼,“下官这便告辞,回县办事去了。” “曹明府且慢。”萧珪突然将他叫住了。 曹坤愣了一愣,“萧先生,还有何吩咐?” 萧珪问道:“曹明府麾下,现有多少人手可用?” 曹坤心里顿时有点紧张起来,莫非他还想叫我带人去参战拼命? 萧珪微然一笑,“曹明府放心,如今我兵强马壮。上阵搏杀这种事情,怎么也轮不到一位文官的头上。” 曹坤顿时颇觉尴尬,连忙赔着笑,说道:“下官的县衙里原有二三十名不良人,出事之后临时又征招了一些,约有近百人勉强可用。” “明天全都带来吧!”萧珪说道,“有大用。” 曹坤微微一怔,什么大用? 但他没敢问出口。 萧珪微然一笑,“有感于曹明府仗义捐赠犒军物资,萧某特意,赠送曹明府一项政绩。不知曹明府,意下如何呢?” 曹坤恍然大悟,心想萧珪虽然不敢收受贿赂,却又故意卖我人情——这是叫我拐了弯的,给他送钱啊! “多谢萧先生!”曹坤满副感激之色的叉手而拜,说道,“下官这就回去,张罗犒军之事!” 萧珪微然一笑,“曹明府请。” 曹坤骑上一匹马,叫上候在不远处的几名随从,匆忙而去。 萧珪伸手,要去揉影姝的脑袋。 影姝嘿嘿的笑提前躲开了,“先生又想弄乱我的头发!” “我只是想要,夸奖一下你这个小机灵鬼。”萧珪笑道,“一眼就看破了曹坤的奸计,挺厉害嘛!” “我哪比得上先生!”影姝笑嘻嘻的说道:“先生只须搬出政绩二字,曹坤必会送许多的酒肉与军资过来,这样就能把我们的开销给填平了,真好!” 萧珪淡然一笑,“只是填平开销吗?” 少言寡语的王难得插了一句,“曹坤肯定以为,萧先生是想让他换个体面的法子,再来行贿。曹坤明日前来犒军,其中必有大笔财产。” 严文胜笑道:“影姝,你还真有野心。填平开销就能满足了!” 影姝眨了眨眼睛,笑道:“这么说,先生才是大机灵鬼呢!” 萧珪冷不丁的伸出手来,在影姝头上揉了一下。 影姝怪叫着躲到一旁,“先生,为何非要把我的头发弄乱!” “因为我喜欢。”萧珪呵呵直笑,挥了一下手,“我们回去吧,早点歇息养足体力。明天,办正事了!” 这一夜,萧珪等人是睡得塌实了。 山上的谢黑犲等人,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左右不得安生。 萧珪在山脚下当众把袁思艺给绑了,这件事情给谢黑犲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谢黑犲一直都以为,以袁思艺的身份地位,除了皇帝等少数几人,那是谁也动不了他,谁也不敢对他不敬。 偏偏这个萧珪根本没把袁思艺放在眼里,他居然把袁思艺拽下马来,当众给绑了! 绑了……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他并未发怒,那就证明他不是在冲动行事。他是打从心眼里,全然蔑视袁思艺。 当他说出“全都要死”这种话的时候,明显能够感觉到他不是在装腔作势,他真有足够的冷酷与狠辣干出这种事情来——毕竟他连袁思艺这种御前红人都敢绑,又哪里还会在乎山上这些命如草芥的小人物?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似乎也有这样的底气和实力,干出这种杀人如麻的事情来。 那些金吾卫的铁骑,别说是正式开打,山上的这些喽啰们见到他们的旗帜和铠甲,就已经在两腿战战。这情形,就如同老鼠怕猫一样的天经地义。小县城里的流氓地痞见了不良人都要仓皇逃遁,又哪敢和金吾卫的朝廷王师打上照面? 还有那一百多挺端在不良人手里的弩机,都是官府明令禁令民间私藏的杀人利器。山上这些喽啰,能挺得住他们的几轮攒射? 估计弦机一响,他们不是死就是逃,再或者就是跪下投降求饶了。 就在谢黑犲寻思这些,越想心里越凉,越想越是害怕的时候。他的心腹秃驴凑到了他身边,小声道:“阿兄,明天怎么办哪?” “怕什么!”谢黑犲低喝了一声强行给自己壮胆,说道:“萧珪不敢烧山,别信他胡说!” 秃驴撇了撇嘴,担忧的说道:“但是,那个萧珪真是狠人哪!万一、万一,他真烧了呢?……再说,就算他不烧山,那么多人攻上山来,咱们能够招架得住吗?” 这话就像一把刀子似的,捅进了谢黑犲的心里。 因为,这刚好也是他最担心的事情。从萧珪今天的表现来看,烧山对他来说,真的只是一件“小事”而已。再者他还有那么多的兵马人手,全都明晃晃的摆在那里。那可不是唬人用的啊! “阿兄,还有一件事情,小弟得要跟你说一下。”秃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神情有点诡密。 谢黑犲皱了一下眉头,“何事?” 秃驴小声道:“我听到下面有许多弟兄,都在三五成群的悄悄议论,明天天亮以后赶紧下山投降,免得被大火烧死。” “什么?”谢黑犲恍然一惊。 “阿兄,你小声一些!”秃驴紧张的拉住谢黑犲,语气当中透出一些害怕,小声道,“外面情况有点不妙啊!小弟担心,会有一些狼心狗肺的杂碎……窝里反!” 谢黑犲瞪圆了眼睛,“莫非他们还要拿我的头,去找萧珪卖钱?!” “阿兄,小声、小声一些!”秃驴急忙伸手去捂谢黑犲的嘴。 谢黑犲很恼火的一掌把他拍开,“干什么!” “阿兄,现在外面人心惶惶,众人摇摆不定。”秃驴紧张的说道,“小弟感觉,那就像是一锅快要烧开了的油。只要再加一把火,立刻就能滚瓜乱开。要、要不是小心泼进一瓢水,那、那麻烦就更大了!” 谢黑犲心里也是紧张而害怕的,他比秃驴还要更加清楚自己手下,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自己有钱有势的时候,那些地痞流氓能把自己当作祖宗供奉,叫他们去杀了自己的亲爹都不是什么难事。真到了自己落难之时,那帮狗杂碎不反咬一口把自己做了,都能算作是他们尽了忠也尽了义! 思及此处,谢黑犲沉声道:“那你说,怎办么?” “阿兄,咱们逃吧?”秃驴小声的说道,“眼看着就要天亮了,便是到了见生死的关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阿兄你带上新娶的小娘子,小弟也带上自己的婆娘。咱们化装成上山采药的夫妻先离开这里,随便找个草洞一躲,谁也找不着人。那样总好过猫在这里,等着别人的刀子砍过来,或是防着身边的人捅刀子啊!” 谢黑犲寻思了片刻,咬牙露出一抹狠厉之色,“我恨不过!我要去捅了那个反水害我的糟老婆子!” “阿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秃驴急道,“趁那些杂碎都还没有发觉,就别再节外生枝了。咱们捆点金子,赶紧溜吧!” 谢黑犲咬牙啐了一口,“走!” 第409章 光芒万丈 谢黑犲与秃驴刚刚才走了片刻,山洞外面传来几个人的小声呼喊。 “谢阿兄!” “谢阿爷!” 喊了一阵没有回应,他们又开始交头结耳。 “没人吗?” “应该是没人!” 然后,有几个人壮起胆子,举着火把拿着明晃晃的尖刀,摸进了山洞来。 “真没人!” “谢黑犲逃了!” “秃驴也不见了!” “好哇!扔下我们,自己逃了!” “金子,金子!” 好些人一窝蜂的往谢黑犲藏金子的角落里扑去,十几口箱子全摆在这里。只有一口箱子被打开,里面的东西搬空了。其他的全在,估计谢黑犲实在是搬不动太多。 “金子还在!” “发财了,发财了!!” 这些人欣喜若狂,大声叫喊。 这时,钻溜儿跑了过来,大声喊道:“命都快没了,还想着发财!” 这些人顿时醒悟过来,连忙走到钻溜儿身边,说道:“钻溜儿,你去过山下见过那些当官的。你给出个主意,咱们现在该要怎么办?” 钻溜儿琢磨了片刻,说道:“既然谢黑犲已经扔下我们逃了,我们得要自己想办法活下去。山下的大王说了,放了邹老夫就能免死。放了其他的奴婢,就能够免罪。咱们要去把这些人找来,等明天天亮了,好好的把他们送下山去。还有还有,得叫那个袁公公,立个字据交给我们。” 众人都点头,“好,这是个好办法!” “那这些金子怎么办?”有人问道。 钻溜儿把他们招呼到一起,小声道:“咱们找地方先把金子埋藏起来。等事情过去以后,咱们再上山挖出来。就我们几个人分,你们说,怎么样?” “好!这是个好办法!” “那咱们就赶紧干吧!” 片刻后,四个人抬着一口沉沉的箱子,走到山洞洞口。 谢黑犲与秃驴突然现出身来,吓得他们惊慌大叫,箱子都砸到了地上。 “狗杂碎!”谢黑犲大怒,挥刀就砍。刀子砍进了一人的脖颈当中,鲜血喷溅浑身抽搐。 秃驴连忙上前,挥刀去砍其他的人。 另外三人心虚理亏,不敢和谢黑犲手下的头号打手秃驴对打,仓皇抵抗之下,有两人被秃驴砍死,另一人则被谢黑犲踢翻在地,连滚带爬的往山洞里跑去。 他一边跑,一边大喊—— “杀人了,杀人了!!” “谢黑犲,谢黑犲回来了!” 谢黑犲还想冲进去砍死那人,秃驴死死将他拦腰抱住,“阿兄,别去了!” “狗杂碎,我且能饶他!”谢黑犲气急败坏,眼睛都快烧红了。 秃驴喊道,“阿兄,里面还有其他人!再不逃,可就来不及了!” 这时山洞里传出一阵喊声,“谢黑犲在哪里?” “咱们人多!不怕他!” “捉了谢黑犲,下山去请功!” “这些金子,也都是咱们的!” 谢黑犲顿时闭上了眼睛,仰天长叹起来。 这下,他是真的相信了秃驴的话。 这帮杂碎,真是窝里反了…… “阿兄,赶紧走吧,他们来了!” “走吧,走吧……” 黎明时分,萧珪早早的就起来了。 因为,曹坤带人前来犒军了。 影姝喜滋滋的将一份物品详单交给萧珪,对他说道:“先生,我粗略点算了一下,那些酒肉至少可供上咱们,海吃海喝三四天的。钱货至少价值,三亿!” “三亿?!”萧珪微微的吃了一惊,“看来谢黑犲和曹坤,这些年真是没少捞钱!” 影姝说道:“巩县是东都官道上的一个重要枢纽,水陆皆通商旅活跃,地方物产也是颇为丰富。再加上谢黑犲尽做一些昧了良心的黑市买卖,那可都是一本万利。我估计,他们一年就能挣个两三亿。” 萧珪点了点头,说道:“酒肉收下,叫耿振武那边的厨子尽管安排,务必要让大家全都吃饱吃好。另外传下话去,就说朝食之前所有人列队集结,我要动员誓师,犒军派赏。” 影姝小心翼翼的问道:“先生打算,赏多少钱出去呀?” 萧珪笑道:“我但凡赏了一个铜板出去,你都会心疼,对吗?” 影姝嘿嘿的笑,“省着点花,总归是好一些。” 萧珪说道:“这钱可落不到我们的口袋里。既然是借花献佛,那就不妨大方一些。你说呢?” 影姝眨了眨眼睛,点头,“既然不是我们的钱,那就随便花吧!” 萧珪呵呵直笑,“去吧,找王校尉传令。” 影姝应了喏,连忙去了。 曹坤带来的大量物资,全都堆放在营地里,如同一座小山,早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王难得传下命令之后,除了少数几个留下煮早饭的不良人,其他人全都聚集到了萧珪的身边来。 萧珪身边侍立着孙山、严文胜和重阳阁的一众美女。其他人则是以火为单位集结成了队伍,整齐布列于前。 萧珪说道:“诸位,今晨朝食过后,我们就要对盘踞在苍术山上的谢黑犲一伙贼人,展开围剿。我相信以我们的实力,想要战胜谢黑犲这些乌合之众,简直易如反掌。具体的战术安排,将由王校尉负责执行。我在这里只说一件事情,那就是——赏罚。” “赏罚”二字一出,大家打起了精神,都下意识的看向了旁边那一大堆物资。 萧珪面带微笑的说道:“在场诸位,都是仗义前来援助重阳阁的兄弟帮手。如此天寒地冻,诸位不辞劳苦来这一趟,都很不容易。开战之前,萧珪代表重阳阁送出一点点心意。每人十万钱,聊作车马费。” 人群顿时发出一片惊哗之声。 “十万钱?!” “一个五品通贵官员,一年俸禄也不过如此!” “我等不良人省吃俭用,十年也未必能攒出这么多钱啊!” “京城开销巨大。别说是你们不良人,我们金吾卫的人也难!” 萧珪对着眼前这些人,叉手拜了一礼,“还请诸位莫要嫌少,收下为念。” 大多数人都乐得笑豁了嘴,连忙给萧珪还礼。 “不少,不少。” “萧先生太客气了!” 邢人凤夹在人群之中,咬牙低骂:“呸,收买人心!” 这时,萧珪又道:“得胜之后,依照诸位功劳,萧某另有重赏。只盼诸位同心协力奋勇杀敌,尽快剿灭谢黑犲,还得巩县一片安宁。” 众人一听,更加大受鼓舞。好些人大声喝道:“同心协力!奋勇杀敌!”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小小的营地里,瞬然间斗志昂扬,战意爆棚。 站在萧珪身后的虎牙,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她身边的苏幻云,小声道:“你发春了?” “闭嘴!”苏幻云小声的啐骂了一口。 虎牙憋着不笑未动声色,凑近了小声道:“隔着面具,我都能感受到你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春意!” 戴着面具的苏幻云,貌似严肃的看着前方,小声说道:“他以前就很迷人,风度潇洒温和大度,让人感觉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那么的舒适与安逸。现在他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哪处不一样?”虎牙问道。 苏幻云仍旧保持那个严肃认真的姿势,嘴里说出的话却是又软又糯,带着浓浓的暖昧气息。 她说道:“男人一但有了权力,身上就会多一些别样的风采。一言定人生死兴衰,人人对他惟命是从。他变得威风霸道光芒万丈,他简直太迷人了!” 虎牙暗笑了一声,“那么,这就是你当众发春的理由吗?” 苏幻云总算转过了她的脸来,透过她的面具孔洞瞪了虎牙一眼,“你也会有那一天的!” 这时,萧珪唤了一声,“苏幻云,影姝。” 苏幻云连忙回过神来,和影姝一同叉手而拜,“在。” 萧珪回过头来,意味深长的对着苏幻云和虎牙微然一笑,说道:“你们与茶花娘,负责分派赏钱。朝食之前,务必分派完毕。余下的钱财,交由王校尉负责保管。” 众人各自应喏。 苏幻云扭头暗瞪虎牙,“都怪你,被他听到了!” 虎牙闷头暗笑。 大家都动了起来,分散到了几处地方,排起队来领取赏钱。 炊烟袅袅的营地里,时时的响起一片欢呼之声。 这些炊烟和欢呼,对于山上的人来说,却像是勾魂使者对他们敲响的灵魂丧钟。 因为萧珪说了,朝食过后,便要定他们的生死! 所以,就在营地里的人欢天喜地领取赏钱的时候,山上扬起了好几面白旗。那些喽啰们一同高声大喊,“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没嚼人参的钻溜儿,这会儿是腿不酸脚也不软了。他挥舞着手里的一面白旗,跑得飞快下了山来。 几名金吾卫的铁甲卫士上前将他拦住,他将白旗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大声的对着里面叫喊:“大王!大王!我们投降!我们全都投降!” 金吾郎连忙向内汇报。 片刻后,萧珪带着孙山、严文胜还有王难得一同出来。 钻溜儿对着萧珪跪倒就跪,一个劲的大喊投降。 “起来说话。”萧珪说道,“你说要投降,谢黑犲呢?” “他跑了!”钻溜儿爬起身来,急忙说道,“昨夜,谢黑犲和他的心腹秃驴,砍杀了我们几个兄弟,各自带了一个女人,趁夜逃走了!” 萧珪不动声色,淡然道:“那邹老夫人和其他人质呢?” “在,她们都在!”钻溜儿连忙道:“我们这些弟兄,可不想跟着谢黑犲一条道走到黑,平白的送死。我们按照大王说的,把邹老夫人和其他的人质都保护了起来。一会儿,就送他们下山。” 萧珪的脸色略微一沉,“为何不是,立刻送下山来?” 钻溜儿顿时一慌,不由自主的又跪了下去,喃喃道:“大、大王,不、不是还有字、字据,没、没有给咱们么?” 萧珪等人全都想笑。 但他们全都生生的忍住了。忍得蛮辛苦的。 萧珪转过了身来,面带笑容语气却是十分严肃的说道:“速去请来袁公公的墨宝!” “喏!” 严文胜抢在孙山前面,撒腿就跑。 一边跑他一边笑歪了嘴,心想真是赚到了,我比孙山先跑! 跑开了,才能痛痛快快的大笑这一场! 片刻过后,严文胜拿来了袁思艺亲手写的一份墨迹犹湿的“字据”,萧珪将它交给了钻溜儿。 “这下,你能放心了?” “能,能!”钻溜儿把这纸条当成了和氏壁一样,小心翼翼的揣进了怀里,欢天喜地的说道:“大王,小的这就上山,叫山上的弟兄全都下来!也把邹老夫人和其他人质,全都送下山来。” 萧珪点了一下头。 钻溜儿飞也似的跑了。 萧珪与王难得相视一笑,各自轻吁了一口气。 萧珪说道:“这些蟊贼反复无常。为防他们突生异心或是暗中使诈,王校尉,请你率领麾下铁骑,从营地排出长蛇队列直通山脚,一路严密监控。” “喏。”王难得抱拳一拜,立刻转身就走,安排办事去了。 萧珪再道:“孙山,你悄悄潜伏上山,暗中观察那些人。看他们还有什么机密之事,瞒着我们。” “喏。”孙山应了一喏,也走了。 严文胜顿时就笑了,“先生,你如此鸡贼,山上那些小蟊贼哪里会是你的对手?” 萧珪瞪了他一眼,“你也别闲着。跑腿一趟去告诉曹坤,就说,他可以开始着手准备,接引他的到手政绩了。” 严文胜呵呵一笑,“我明白了。我这就去。” 萧珪自己朝营地内走去,大声说道:“派赏的快一点,我们要干正事了。山上的蟊贼,下山来投降了!” 人群再次发出一阵惊哗之声。 “什么?” “投降了!” “怎的还没开打,就给投降了?” “那岂不是让我们,少赚了许多的赏钱!” 萧珪微然一笑,说道:“兵不血刃大获全胜,此乃上上之获。所有人全都有功,再赏十万钱!” 营地里,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之声。 大家一起挥舞拳头,高声呼喊—— “萧先生!” “萧先生!” 在欢呼的人群之中,一个头戴面具犹如孔雀之王的妖娆女子,娉娉婷婷的走到萧珪面前,对他说道:“抱着我。” 萧珪微然一笑,“这么多人。要低调。” “抱着我。”苏幻云有点固执的说道,“我要和你,一起感受这样的欢呼之声。” 欢快的人们开始起哄,有人大叫——“抱她!亲她!” 萧珪呵呵一笑,伸手揽住了苏幻云的腰肢。 人群发出了更大的喝彩欢呼之声。整个营地里,弥漫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欢快气息。 只有一个人,脸色已是铁青,牙齿也咬得骨骨作响。 邢人凤。 他用近似恶毒的眼神,死死盯着萧珪那一只,搭在苏幻云腰上的手。眼睛里,几乎都快要滴出了血来。 第410章 暗花 营地里的人们一片欢腾与喜庆的时候,王难得率领着他麾下的铁骑默默的离开。按照萧珪的吩咐,他们在营地通往山脚的道路上排成了一字长蛇阵,确保纳降之事的顺利展开。 耿振武见状,主动找到萧珪,对他说道:“萧先生,金吾郎都在忙了,给我们不良人也派个差事吧?” 萧珪笑道:“排队领赏钱,这也是差事。” “不着急,不着急。”耿振武有点腼腆的笑了起来,说道:“萧先生如此慷慨仗义,我们这些兄弟全都不好意思了。领赏的事情回了洛阳慢慢再作理会也是不迟,眼下还是给我们派一点差事吧?” “那行。”萧珪笑道,“就由你们来负责戒备营地周边,暂时看押下山投降的匪众,接管那些获释的人质。” 耿振武叉手一拜,语气欢快的应了一声,“喏!” 随着他的一呼百应,百余名不良人全都集结了起来,分作了几批开始着手应对分派的任务。 倒是那些江湖人全都闲了下来,一个个悠哉游哉的排着队,领了赏钱大呼小叫。 邢百川的脸上似乎有点挂不住了,他也找到了萧珪,说道:“萧先生,我等十二路江湖同道平白的得了许多赏钱,却是寸功未建,于情于理当真是有点说不过去呀!” 萧珪笑了一笑,说道:“邢帮主言重了。来时萧某就曾经说过了,此行,就是杀鸡待客。十二路江湖同道都是重阳阁的贵客,理应盛情款待。” 邢百川微笑点头,说道:“主人盛情,客人也不能太过无礼。不管怎样,还请萧先生给我们这些江湖同道,派一点事情来做。否则,我们都会心中惭愧啊!” 萧珪面带微笑的寻思了片刻,说道:“如果邢帮主非要这么说的话,萧某,还真是有一件颇为重要的事情,烦请诸位帮忙。” 邢百川立刻叉手一拜,“还请萧先生示下?” “不。”萧珪连忙还了一礼,说道:“萧某绝对不敢支使邢帮主。不如烦请邢帮主暂将诸位江湖同道聚集起来,萧某当众言说。如此可好?” “好。”邢百川干脆的答应了下来,立刻走到一旁,将那些江湖同道全都聚集了起来。 “诸位,诸位!”邢百川大声的宣讲道,“前有赫连大侠义薄云天、慷慨仗义,今天有萧先生虚怀若谷、一诺千金。重阳阁,不愧为我等江湖同道之魁首。现下,萧先生尚有一事需得诸位同道出力协助。我孟津漕帮义不容辞,慨然应命。不知诸位同道,意下如何?” 有道是拿人手软,再加上邢百川都带头表了态,其他的各路江湖人马都欣然表示,愿为萧先生尽效犬马之劳。 邢百川连忙把萧珪请了过来,十分恭敬的叉手拜道:“有请萧先生训示。” “不敢。”萧珪还了他一礼,面带微笑的对众人说道:“如今苍术山大体已平,一众贼寇正在陆续下山投降,被掳人质也将获救。但是就在昨天深夜,贼首谢黑犲与帮凶秃驴,各带了一名女子提前逃脱了。由于我方早已封锁了各个下山通道,谢黑犲插翅难飞,此时必然藏身于苍术山中。因此,萧某在此代表重阳阁,向各位江湖同道发出:暗花悬赏!” 听到“暗花悬赏”这四个字,一众江湖同道全都精神抖擞,眼睛发亮。 朝廷官府发出的通辑悬赏,叫做“官价”。比如之前洛阳县衙发出的悬赏,往往都被重阳阁捉到人领了赏,这一度成为重阳阁的一项重要收入。 除了官府之外的其他个人或者组织私下发出的悬赏,皆可称为“暗花”。一般来说,暗花悬赏的价码要远远高于官价。这在江湖之中颇为常见,武侠小说当中,时常将它称为“江湖追杀令”。 在场的江湖人觉得,萧珪出手如此大方,重阳阁发出的暗花,必然会是一笔不菲的价码。这对他们来说,无疑又是一个发大财的好机会! 于是价码还没宣布,已经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甚至有人按捺不住叫喊起来:“萧先生,你赶紧说吧!谢黑犲的人头,值多少钱?” 此言一出,众人全都哄笑起来。 “你们笑什么笑?”那人不满的叫道,“我就不信,你们全都不稀罕这暗花赏钱!” 众人又是一阵发笑,但其实大家都没有嘲讽他的意思。只不过是心情好了,自然就很容易笑出声来。 萧珪面带微笑的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了下来,然后他说道:“谢黑犲随行逃走共有四人。其中有两名女子,活捉回来,每人算一百万钱。” “一百万?”人群发出了一片惊哗,“两个小娘们儿,就这么值钱!” 也有人叫道:“萧先生,倘若是死的呢?” 萧珪微然一笑,说道:“一万钱。” “怎会差了这么多?”人群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 萧珪说道:“那两名女子是否犯恶,是否被裹挟,如今还尚未可知。不到万不得已,我希望诸位江湖同道不要随意开了杀戒。因此,她们的暗花差距才会如此之巨大。” 邢百川点头赞叹,“重阳阁义字当先,萧先生以仁为本。如此,堪为我等表率。” 不少人对邢百川的话表示了认可,纷纷赞许萧珪的行为。 “至于那个秃驴。”萧珪继续道,“据说他是谢黑犲的死忠心腹,还是他手下武功最为高强的第一打手。诸位江湖同道遇到他时,务必要小心。重阳阁在此,为秃驴开出五百万钱的暗花。倘若活捉,暗花翻倍!” “活的一千万!!”人群发出了一片惊叫,已经有人蠢蠢欲动,想要拔跑先跑。 连一个打手都值这么多,想必谢黑犲的暗花只会更高。因此有人急不可耐的喊道:“萧先生,谢黑犲呢?谢黑犲值多少!” 萧珪面带微笑的看着他们,故意卖一卖关子。 这些江湖人满心痒痒急不可耐,不停的催促“萧先生你倒是快说啊!” 萧珪不急不忙的,竖起了一个指头。 “一千万?这应该是死的吧?” “活的两千万是吗?” “倒也没比秃驴贵了多少!” 萧珪面带笑容的摇了摇头,仍是举着他的手指。 人群有点不淡定了,有人惊讶的叫道:“萧先生所示,莫非是……一亿钱?!” “不会吧!” “一亿钱!这怎么可能!!” “我混了半辈子江湖,从未见过如此高价的暗花!……不可能,这不可能!” 萧珪呵呵一笑,大声道:“没错,就是一亿钱!——重阳阁给谢黑犲开出一亿暗花,当然,这得是活捉!” 人群,沸腾了! “一亿钱!” “我的娘啊!” “死的也值五千万!” “冲啊!!!” 这帮江湖人如同参加百米赛跑的动员听到了发令枪响,拔腿就要跑。 萧珪突然大喝了一声,“慢着!” 他们勉强停了下来,问道:“萧先生还有何吩咐?” 萧珪正了正脸色,颇为严肃的说道:“礼是礼,法是法。重阳阁虽然针对谢黑犲发出了天价暗花,但萧某也要在此郑重提醒,诸位江湖同道在捕捉谢黑犲的时候,务必都要遵守重阳阁十大禁令。萧某要将丑话说在前头,倘若有人为了争夺暗花而自相残杀坏了规矩,到时非但领不到暗花赏钱,薛某还会依照十大禁令,给予严惩绝不姑息。还请诸位江湖同道,知悉牢记!” “萧先生放心,我们晓得了!” “还等什么!” “冲啊!!” 一百多号人,如同一百多条脱缰了的野马,发疯似的朝山上冲去。 只有邢家父子,站着没动。 邢百川连忙对着他儿子的后背推了一掌,“还不快去?” 邢人凤心不甘情不愿的干咽了一口唾沫,斜睨着萧珪点了点头,这才跑步跟了上去。 邢百川转过身来,笑呵呵的对着萧珪叉手拜了一礼,说道:“邢某老了,腿脚不灵便。爬上山去便已是气喘吁吁,无法与那些气血方刚的年轻人相争。因此我就不便去了,还请萧先生见谅。” “邢帮主言重了。”萧珪走上前去,叉手还了他一礼,微笑道:“其实萧某早已听闻,邢帮主的一身功夫,可是不输给赫连大侠多少。” “没有,没有!”邢百川笑呵呵的直摆手,“赫连大侠让我一只手,我也最多只能与他打作平手。再说了,那至少得是二十年前的事情。近些年来,邢某只是跑一跑船经一经商,功夫早就落下了,更加不复当年之勇。” 萧珪微笑点头,心想真正有本事的人,往往都是谦虚谨慎的。这个邢百川,倒像是个人物。 片刻后,钻溜儿那一帮匪徒排着队,陆续都从山上走了下来。他们倒也自觉,每人都将兵器举过头顶。到了山脚下见到第一个金吾卫的骑兵,他们都把兵器扔了下来堆在一起。然后他们都抱着脑袋,走向了耿振武等人围成的临时看守区内。 耿振武专门派了一队上,上山去接引那些被掳人口。 没过多久,一片哭号之声从山腰边传来。不良人护着一大批人,慢慢的走下了山。 袁思艺见状颇为激动,连忙跳下马儿朝山上跑去。一边跑,他一边高声叫减着:“阿娘,阿娘!” 山上也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喊:“大郎,大郎啊!!” 袁思艺抖摆着满身的肥肉,艰难的跑上山去,迎着邹老夫人跪倒在地放声大哭。邹老夫人抱着他儿子,也是哭得撕心裂肺。 劫后余生母子相见,颇为令人动容。 其他的被劫人口见状,哭得更加伤心动情。 萧珪与苏幻云、影姝站在一起,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些。 苏幻云轻叹了一声,说道:“姑且不论善恶忠奸,袁思艺对他母亲,倒是发自内心的孝顺。” “金无赤足,人无完人。”萧珪说道,“同样的,就算大奸大恶之人,他身上也并非一无是处。” 苏幻云沉默的点头。 影姝小声的说道:“先生,你真打算放过那些追随过谢黑犲的帮凶吗?他们以前,可没少跟着谢黑犲欺男霸女,为祸一方。其中不乏,作恶多端之辈。” 萧珪微然一笑,“影姝,看来你真的是十分痛恨人贩子啊!” 影姝连忙施了一礼万福,“奴婢多嘴了。请先生恕罪。” “不。你这个问题,其实问得挺好。”萧珪四下观望了一眼,离他们最近的,也就只有看守各个领赏处的茶花娘了。除此之外没有闲杂之人。 于是他说道:“影姝,你觉得萧某人,会放过那些人贩子吗?” 影姝眼睛一亮,肯定的说道:“当然不会!” 萧珪微然一笑,朝前指了一下临时拘押钻溜儿等人的地方,说道:“那一百多号人当中,必有追随谢黑犲作恶多端、罪无可恕者。想必也有,只犯小过罪不致死者。影姝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该要如何将他们一一的区分开来?既不放过一个该杀之人,也不造下一棕冤杀之案?” “这……”影姝迷茫的眨了眨眼睛,说道:“一百多号人一一的审问追查过来,费时费力不说,这本身也不是重阳阁的份内之事。” 萧珪微然一笑,“没错,这是官府的差事。” 影姝恍然大悟,顿时面露笑容,“先生,严文胜说得没错,你真是太鸡贼了!” “放肆!”萧珪立刻伸手要拍她的额头,影姝笑嘻嘻的跳开,躲过了。 苏幻云有点好奇,“影姝,你们说的什么意思?” 影姝笑嘻嘻的说道:“苏少主,你过来,我要离萧先生远一点,悄悄的告诉你。” 苏幻云连忙走到影姝的身边,“你快说。” 影姝又将她拉得离萧珪远了两步,说道:“原来这些事情,萧先生事先早就安排好了。他先是用袁公公的所谓字据,说服了钻溜儿那些笨蛋下山投降。但是天地良心,袁公公的字据担保,能有什么用呢?” 苏幻云也笑了,“那些地痞流氓还真是蠢得可以,注定成不了气候。” 影姝再道:“随后,萧先生又把这些投降的笨蛋,当作政绩卖给了巩县县令曹坤。” 苏幻云恍然大悟,“难怪曹坤会送那么多的钱财与酒肉,前来犒军。原来这其中,是有这样的一笔交易?” “可不止呢!”影姝的压低了一些声音,说道:“其实曹坤是想暗中行贿收买先生,这可能还是受了袁思艺的指使。一来是曹坤想要保命,二来也有构陷萧先生的险恶用心在内。先生识破了曹坤的奸计,并且将计就计的骗来了一批犒军的物资,顺便还把曹坤当作了杀人快刀来使。苏少主你说,先生是不是特别的鸡贼呀?” 苏幻云顿时笑出了声来。 萧珪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两眼一瞪,“影姝,你大胆!” “先生饶命,影姝知错了!”影姝嘿嘿的笑,连忙又将苏幻云拉远了一些。 苏幻云问道:“影姝,按你的意思来讲,从山上下来的这些地痞流氓,最终都会交由曹坤来处置?” “没错。这就是萧先生美其名曰,送给曹坤的一项政绩。”影姝说道,“但萧先生的真实用意,是想借曹坤之手,来处置这些地痞流氓。因为曹坤与谢黑犲的关系极为紧密,他肯定知道,这伙地痞流氓当中谁是谢黑犲的得力干将,谁是跟着混饭吃的无关紧要的小喽啰。那些得力干将肯定都与谢黑犲关系密切,对曹坤的事情也就知道更多。曹坤为了自保,哪能容得这种人还继续活着?……于是乎,曹坤就心甘情愿的变成了,萧先生手里的一把杀人快刀!” 苏幻云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长吁一口气,“我明白了!” 影姝背着萧珪,竖起了一个大姆指,笑嘻嘻的说道:“萧先生,厉害吧?” “……还行吧!” 苏幻云貌似随意的回了一句,转过头来看着萧珪。 双眸之中,春意盎然。 第411章 猎杀 有了金吾卫与不良人的强力护航,纳降之事进展得十分顺利。午饭之前,山上投降而来的地痞流氓就全都到齐并且点好了数,耿振武奉萧珪之命,将他们带到了营地东侧里许开外的地方。 县令曹坤,带着手下一百多号不良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见到谢黑犲的手下都被押了过来,曹坤暗吁了一口气,一挥手:“上前接管,小心看守。不得走漏了一个!” 曹坤手下的不良人一同应喏,凶巴巴的上前接领人犯。 钻溜儿等人见到这副情形,心里有点发慌。 他们叫喊起来—— “不是说,放了邹老夫人就可以免死,放了其他人质就可以免罪的吗?” “我们全都照做了,为何还不放了我们!” “我们可是有字据的!” “对,我们有字据!” “钻溜儿,赶紧把你的字据拿出来!” 钻溜儿瑟瑟发抖的从怀里,拿出了袁思艺的那一份字据,对曹坤高喊道:“曹明府,这可是袁公公立的字据!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只要我们放了人质,就可保我们无罪!” 曹坤差点笑出了声来,“既然你们持有袁公公的字据,本官自然一一照办。但是本县职责所在,该走的程序一样也不能少。你们先跟我回到县衙,把该办的手续办了,核实无误,本县自然会放了你们。” 一众匪徒这才放了心,钻溜儿又将字据收进了怀里,拍着胸脯喜滋滋的笑道:“字据!我有字据!” 曹坤不由得暗自冷笑了一声,字据有用,大唐还要律法作甚?还要官府作甚?还要我等县令,作甚?! 营地之内,袁思艺搀扶着邹老夫人来到萧珪面前。母子二人当众对着萧珪双膝下拜,拜谢救命之恩。 萧珪连忙上前将他们扶起,“老夫人不可如此!袁公公,快快请起!” 母子二人千恩万谢的起了身来,萧珪叫严文胜送他们去了营帐之中,暂作歇息。 随后,一百多名获救的男女人质全都来到了营地之中,对着萧珪一阵磕头,哭声不绝谢恩不止。 萧珪叫影姝和茶花娘上前抚慰安置其中的女子,不良人负责安顿其他的男子。营地里平添了一百多号人,顿时变得嘈杂又拥挤。不时有人走到萧珪面前,单独对他下跪谢恩,一个个的喜极而泣痛哭流涕。 萧珪并不十分喜欢被人又跪又拜,这感觉就像是自己变成了一座生受香火的泥胎菩萨。趁着人群散开,他对苏幻云招了招手,示意她陪自己出去走一走。 二人结伴,一同走到了山脚下,王难得站的地方。 王难得见萧珪来了,上前抱拳一拜,“萧先生,贼首谢黑犲尚未落网,山上并不十分安全。还请萧先生,莫要继续上前。” 萧珪微笑点头,“好。辛苦王校尉与诸位兄弟了。” “萧先生言重了。”王难得有点难为情的笑了一笑,说道:“我等刀未出鞘箭未上弦,只是骑着马走了一趟,就平白的得了许多赏钱。有何辛苦可言?” 其他的金吾郎听到了,都发出了善意而感激的笑声。 “应该的。”萧珪微笑点头,说道:“往后重阳阁肯定还会继续寻求金吾卫的帮助,可能还不止一次。只要诸位看得起重阳阁,看得起我萧某人。萧某愿与诸位互为兄弟,永相照拂。” 王难得连忙抱拳一拜,“互为兄弟,永相照拂。这是萧先生,看得起我等金吾郎!” 其他的军士一同抱拳,大声喝道:“互为兄弟,永相照拂!” 此时,苍术山中。 一百多名江湖人,以自家帮派为单位分成了各个小组,在山上展开了地毯似搜索。 虽然他们不如军队那样的训练有素、纪律严明,但他们都有自己行走江湖的独特本领。至少单打独斗起来,他们不会输给金吾郎和不良人多少。再者他们与谢黑犲还是同道中人,彼此更加的了解。 萧珪派了他们前来捉拿谢黑犲,便是以毒攻毒的用意。 这些人到了山上,一个比一个的灵活,一个比一个的鸡贼。谢黑犲逃亡之进留下的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无法逃脱他们的眼睛。 没多久,他们就发现了谢黑犲的踪迹,立刻追杀了过来。 这时候,江湖人自私与贪婪的个性就展现出来了。 最先发现谢黑犲的一组人,为了独吞赏钱,并未发出叫喊通知其他人过来帮忙。 这一组共有六人,针对谢黑犲与秃驴形成了一个小的包围圈。结果动起手来,他们非但没能拿下二人,反被凶悍善斗的秃驴打死一人打伤一人,谢黑犲藏在手臂里的一条臂弩,也射杀了一人。 最终,谢黑犲与秃驴扔下了身边的两名女子,逃蹿而去。 活下来的三人不敢再做追赶,只好扛起受伤的同伴,拉着这两名女子下山领赏去了。 孙山就潜伏在不远处,一直都在静静的观望,并未现身。 他牢牢的记着萧珪的命令,只是上山暗中调察,不许擅自暴露形踪。 随后,孙山悄然无声的追踪谢黑犲而去。 但是片刻之后,谢黑犲与秃驴居然分道扬鏣,朝不同的方向逃蹿而去。 孙山皱了皱眉头,果然选择了追踪谢黑犲。 过了只有半盏茶的时间,谢黑犲突然被一群人围住了。 一位锦衣玉冠的青年背着手的走了出来,十分傲慢的说道:“姓谢的,你能落在孟津漕帮的手里,也算是你前世修来的福份。跪下吧,本公子可以饶你一条狗命!” “公子?”谢黑犲冷笑了一声,将他肩膀上的那一袋黄金扔到了地上,说道:“据我所知,孟津漕帮一门当中,没人配得上公子二字。倒是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小子,时常以人中龙凤而自居。莫非就是你这个人模狗样的小杂种?” 邢人凤顿时大怒,“杀了他!” “别,别杀啊,少帮主!”他身边的帮众连忙提醒道,“这要是死了,就得少去五千万钱!” 谢黑犲先是一愣,然后就哈哈的大笑,“这么说,重阳阁是给我谢某人,开出了一亿钱的暗花?不错不错,也算他萧珪,看得起我谢某人了!哈哈哈,真是不错!” “谢黑犲,你的狗头在我看来,一文不值!”邢人凤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的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谢黑犲自知死期将近,索性没了害怕。他也慢慢拔出了腰间的刀来,挑衅的指着邢人凤,说道:“孟津漕帮的人中龙凤,有没有本事和你谢阿爷,单打独斗一场?” “本公子,杀你如宰鸡割犬!” 邢人凤一声厉喝纵身而起,挥刀就朝谢黑犲砍去。 谢黑犲混迹江湖这么多年还能活得好好的,除了心机算计,也自有一番看家的功夫。他不慌不忙的挥刀迎战,邢人凤的雷霆怒击并未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两人刀来刀往砍杀了十余回合,邢人凤居然渐落下风。 “还不帮忙?!”邢人凤大吼一声。 谢黑犲眉宇一沉,“你这小杂种,果然不是什么好汉!跟你阿爷比起来,差远了!” “我只要你死!”邢人凤暴吼一声,浑身戾气大盛,挥刀一顿乱砍。 其他的帮众也都挥刀斩杀过来。 谢黑犲渐渐招架不住了,身上接连中了数刀,很快浑身是血气衰力竭,只手驻刀跪在了地上,哀哀地求饶,“少、少帮主,请、请饶我一命!” “现在才求饶?”邢人凤冷笑不已,突然大喝一声,“晚了!” 他悍然挥刀,朝谢黑犲的脖颈砍来。 藏在不远处的孙山亲眼看到,低着头的谢黑犲眼角绽出一抹狡黠又狠厉的精光。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与此同时,跪在地上的谢黑犲突然一扬臂,一枚铁弩突然从他的袖管里飞射出来。 两人距离极近。 邢人凤的横刀,重重的砍在了谢黑犲的脖子上。 谢黑犲发出的铁弩,稳稳的穿透了邢人凤的肩膀,钉在了他身后的大树上。 “啊——” 惊天动地的惨叫,让整片山木的鸟雀全都飞了起来。 谢黑犲倒在地血泊中,尸体不受控制的剧烈抽搐。 邢人凤也倒在了血泊之中,捂着自己的肩膀作死的叫嚷。 孙山觉得很可惜,居然没死! 帮众连忙扶起邢人凤给他处理伤口,止了血。 受了伤的邢人凤恼羞成怒,又拿起他的刀对着谢黑犲的尸体一阵挥砍,几乎快要将他砍作了肉酱。他手下的帮众好一阵苦劝,总算是叫他住了手。然后好不容易才拼齐了谢黑犲的一颗脑袋,准备下山领赏。 孙山暗自摇头,这小子戾气森重为人恶毒,须得提醒先生小心提防! 另一方,秃驴也落入了包围,双拳不敌四手被人活捉,捆绑起来押回山下。 没多久,邢人凤这一帮人与活捉秃驴的人,在下山的必经之路上相逢了。 邢人凤见到秃驴,突然眉头一拧眼睛一转,上前说道:“几位同道,本公子和你们打个商量,怎么样?” 这些江湖人都认识邢人凤,连忙客气的对他施礼,说道:“不知少帮主,有何差谴?” 邢人凤说道:“我们拿谢黑犲的人头,换你们的秃驴,怎样?” “什么?”几位江湖人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提醒道,“少帮主,莫非你忘了?活的秃驴只值一千万钱,死的谢黑犲可都值五千万!” “本公子当然记得。”邢人凤淡然道,“但你们觉得,本公子像是缺钱的人吗?本公子,会在乎重阳阁那一点暗花吗?” 几位江湖人连忙赔笑,“倒也是,倒也是。” 邢人凤继续道:“我们是自愿交换,也不算违反了什么禁令。但本公子也有一个要求,此事不得对外宣扬,更不能让重阳阁的人知道。否则……你们可就是,开罪我们孟津漕帮了!” 几位江湖人微微一怔,连忙一同抱拳拜下,“我等万万不敢!” 邢人凤很满意的点头微笑,朝后挥了一下手,“跟他们换!” 帮众们虽然一百个不愿意,但少帮主开了口,他们也只好照办。 藏在暗处的孙山直皱眉头,这小子想干什么? 片刻后,那几个江湖人带着谢黑犲的人头,先下了山。 邢人凤把自己的刀架在了秃驴的脖子上,对身边的帮众说道:“你们在四周看着,不许闲人靠近十步之内。” 孙山连忙悄悄的退远了一些。 秃驴满脸桀骜的冷冷盯着邢人凤,“小子,你想干什么?” 邢人凤把他的横刀收了回来,面带微笑的看着秃驴,说道:“我听说过你秃驴,巩县第一高手,谢黑犲的头号臂膀。邢某敬你是一条好汉,想要给你一条活路。不知你,愿不愿意?” 秃驴皱了一下眉头,“我阿兄都被你们杀了,我也是必死无疑。你凭什么,给我一条活路?” “就凭我是孟津漕帮的少帮主。”邢人凤说道,“你是道上的人,应该知道孟津漕帮是干什么的。” “我知道。”秃驴说道,“孟津漕帮的邢老帮主,是东都绿林响当当的英雄人物。至于他儿子嘛……” 秃驴呵呵的冷笑了一声。 邢人凤强忍怒气脸皮抽了一抽,说道:“有孟津漕帮在,重阳阁根本就没有资格领袖东都绿林。我阿爷是看在他多年好友赫连昊阳的面子上,才答应与重阳阁合作。但是现在重阳阁换了萧珪这样一个六亲不认的杂碎主事,我阿爷与孟津漕帮上下,全都十分的不高兴。目前只是碍于赫连昊阳的情面与之前的承诺,才勉强维系二者之间的关系。” 秃驴笑了,“我明白了。你是想让我,替你去宰了萧珪?” 邢人凤说道:“没错。只要你能宰了萧珪,重阳阁就会落入我的掌控之中。整个东都绿林八百里地界,全是我们邢家人说了算。你秃驴不但能够免死,还能成为我邢某人的左臂右臂,从此呼风唤雨荣华富贵。” 秃驴仰起头来嗬嗬的大笑,说道:“小子你听着,你秃驴大爷不指望什么呼风唤雨、荣华富贵,更没兴趣做你这个人中龙凤的左臂右臂——你秃驴大爷只要,替我谢阿兄报仇!” 邢人凤咬了咬牙,沉声道:“果然是条汉子!” “罗嗦什么,给我松梆!”秃驴喝道,“给我一把刀,我现在就去宰了萧珪!” “你连那几个小杂鱼都打不过,萧珪身边全是高手护卫。你怎么杀他?”邢人凤摇头笑了一笑,说道:“听我的,你才有机会。” 秃驴瞪着邢人凤喝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邢人凤凑到了秃驴的耳边,开始对他一阵耳语。 秃驴皱起眉头琢磨了片刻,重重的一点头,“左右已是个必死之人,最多也不过是得个爽快赶早!——小子,你秃驴大爷今天,就信了你这一回!” 第412章 移形换影 孙山有一点着急,因为隔了太远,他无法听清邢人凤与秃驴说了一些什么。但凭着一种直觉,孙山猜测邢人凤可能是要收买或者利用秃驴。 莫非,他们是想对萧先生不利? 寻思至此,孙山觉得宁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他连忙下山而去。 此时,萧珪正牵着苏幻云的手,走到了偏离营地约有一里开外的山脚下。这里有一处树木稀少的缓坡,登上去可以眺望到远处的巩县县城,还有奔腾的江河收之于眼底,风光颇为秀美。 四下无人,苏幻云摘下了她的面具,卸去了高冷的女王范,还撒起了娇来,“萧郎,我走不动了!” 萧珪笑道:“你不是想要我抱你吧?” 苏幻云露出了妩媚的笑容,朝他张开了双臂。 萧珪上前,拦腰给了她一个公主抱。 苏幻云娇笑连连,抱着萧珪的脖子给了她一个浓烈的亲吻。 “这里风景不错。”萧珪说道,“我们在这里歇一会儿吧?” “不要!”苏幻云笑吟吟的道,“不许停,我要你抱着我走。” “那好吧!”萧珪倒是答应得干脆,走了才两步,突然哎哟惨叫了一声。 “怎么啦?” “膝盖疼!” “快、快放我下来!” 萧珪将苏幻云放到地上,她连忙弯腰下身捂住了萧珪的膝盖,自责又心疼的说道:“都怪我,明知道你的膝盖伤势还没有痊愈,却非要你抱我。” “没事了,没事了。”萧珪笑呵呵的说道,“坐下吧,我们在这里歇一会儿?” “好,你稍等一下。”苏幻云连忙拿出自己的手帕铺在了大石头上,然后扶着萧珪坐了下来。 “还疼么?”她关切的问道。 萧珪微笑摇头,“只是天冷,我又太久没活动了,筋骨稍稍有点舒展不开。现在一点都不疼了。” 苏幻云皱起眉头伸手帮他揉着膝盖,说道:“等回了洛阳,必须找个好点的医郎再替你瞧上一瞧。可千万别落下什么病根子。” “好,你安排吧!”萧珪微笑点头。 苏幻云安安静静的替萧珪揉起了膝盖。萧珪坐着没动,颇为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与安逸。 “萧郎,你在想什么呢?”苏幻云问道。 “我什么都没有想。”萧珪微眯着眼睛看着远方,面带微笑的说道,“最近想的事情太多了,千头万绪让人烦恼。我正在给我的脑子放假,让它歇息片刻。” “那你躺下吧?”苏幻云说道,“我替你按一按。” 萧珪很听话的躺了下来,头枕在苏幻云圆美而富有弹性的大腿上。 苏幻云开始替他按摩头部,十分舒服。 萧珪睁着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 “你闭上眼睛,好好休息呀!”苏幻云说道。 萧珪笑道:“我觉得这样躺着,我反倒不想休息了。” 苏幻云脸上微微一红,下意识的朝旁边看了看,没有闲人。她嫣然笑道:“大白天的,莫非你还不老实了?” “还真被你说对了。” “哎呀,快住手!……躺下去,你躺下去不要乱来!” 两人嬉闹之间,孙山从山上下来了。因为是从草木丛中蹿了出来,还差点被金吾卫的人当作贼子给放箭射杀。 “孙山兄弟,原来是你!”王难得上前抱了一拳,“你怎会从这里出来了?” “一言难尽。”孙山抱拳还了他一礼,问道,“王校尉,请问你知道萧先生在哪里么?” 王难得说道:“方才见他,与苏少主一同手拉着手,结伴朝那边走去了。” 孙山微微一怔,“去了多久?” 王难得问道:“孙兄,找萧先生有急事吗?” “这个……”孙山犹豫了一下,说道:“多谢王校尉,我先告辞了。” 说罢,孙山转身就朝萧珪的方向走去。 “哎,孙兄!”王难得连忙一把拉住孙山,脸上露出了暧昧的笑容,说道:“你还是别去的好。” 其实孙山也觉得,自己这时候不该过去打扰他们。但事关萧珪的安危,孙山又不敢掉以轻心。 左右寻思,孙山决定就在山脚下候着邢人凤与秃驴下山,然后再盯紧他们,这也是个办法。 片刻后,营地里传出一阵惊哗之声。 王难得与孙山等人离营地较远未能听到,萧珪与苏幻云离得稍近听得一清二楚。苏幻云戴上了她的面具,二人连忙起身离开了小土坡,朝营地里走去想要看个究竟。 他们刚刚走出没几步,身后追来了几个人,远远的在喊:“萧先生、萧先生!” 二人回头一看,是几个江湖人押着一个牛高马大的人走了过来。 其中一名穿黑衣的小个子江湖人跑上前来,喜滋滋的抱拳拜道:“萧先生,我等幸不辱命,活捉了谢黑犲的得力臂膀,秃驴!” 其他几名江湖人,将秃驴按得跪倒下来。 萧珪走上前去,打量了秃驴两眼,牛高马大的一个光头大个子,粗眉大嘴目露凶光,生得十分彪悍。 着黑衣的小个子江湖人,在萧珪身后兴奋的说道:“萧先生,请你验明正身!我们兄弟几个,还等着领赏钱呢!” 萧珪回头微然一笑,“好……” 一个字都未说完,跪在地上的秃驴突然挣脱了捆绑在身上的绳索,双臂一抡掀开了身边押着他的人,手中亮出一把半尺长的尖刀,猛然朝着萧珪后背刺来! 苏幻云吓得尖叫起来,“萧郎小心!”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过是一两个呼吸的事情。 萧珪的脸上,甚至还残留着回身说话时的笑容。 眼看着那柄尖刀,就要捅进萧珪的后背。 也不知怎的,突然就落了空! 从地上猛蹿而起发足了力量刺杀而来的秃驴,万万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萧珪就像用了某种如仙如幻的移形换影之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一瞬间朝旁挪开了三步之远! 秃驴收力不住,一个狗吃屎朝前扑到地上,摔得嘭嗵作响尘土飞扬! 苏幻云毕竟不懂武功,吓得花容失色手足无措,当场愣住了。 萧珪似乎又用了一回他的移形换影之术,突然出现在了苏幻云的面前,将她挡在了身后。 “别怕,有我。”他轻声说道。 苏幻云浑身都在轻轻的颤抖,下意识的伸出一只手来捉住了萧珪背后的衣衫。 “松手。”萧珪轻声道,“这衣服很贵的。” 苏幻云微微一怔,这时候你还有心情顾着衣服? 于是她松开了手。 那几名江湖人惊慌的大叫起来—— “怎的松开了!” “快、快捉住他!” 虽然全都亮出了兵刃,但他们并未攻击摔在地上的秃驴。 萧珪双眼一眯嘴角轻扬,露出了一抹冷笑。 摔翻在地的秃驴很快就爬了起来,发出愤怒野牛似的怒吼之声,再次挥起他的手中短刀,朝萧珪刺来。 萧珪非但没有退避,反而像一枚弹簧突然暴起,朝秃驴飞射而去。 苏幻云大吃了一惊,难怪他不让我抓他衣服! 瞬息之间,两人撞到了一起。 秃驴粗大的胳膊猛烈挥起短刀,都发出了呼呼的风啸之声。萧珪则像是一缕轻盈的疾风来而无声,突然就出现在了秃驴持刀之手的弱侧,以坚硬的手肘猛烈击出,准准的磕中了秃护的手前臂中央。 这个地方有一个,名为手三里的重要穴位。 秃驴的穴位受此一击,感觉就像是整条手臂和手掌全都要疼得爆炸了,当即不由自主的扔了刀子,发出惊人的惨叫之声。 几乎是在同时,萧珪宛如一道龙卷旋风斗然拔地而起,右腿快如疾电猛然扫向秃驴的脑袋。 秃驴玩了半辈子的江湖械斗,经验极其丰富。眼下虽是遭了重击疼得发狂无,但他仍旧出自本能的伸出了左臂,护住自己的头部要害。 “嘭”的一声大响,如同铁棍砸在了夯土硬墙之上。 秃驴感觉自己的左臂疼得钻心还有了一阵麻木之感。这条胳膊,恐怕也是废去了一半。甚至脚下也有一点站立不稳,他踉跄的后退了一步。 萧珪才不给他片刻的喘息之机,方才落地马上另一条腿又朝秃驴的脑袋猛踢了过来。 那几个江湖人目瞪口呆! ——好凌厉的连环腿! ——不是说,他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吗?! “嘭”又一声大响,秃驴躲闪不及,只好再次用他的左臂硬抗了萧珪这一击。众人好像都听到了“咔嚓”的声响,秃驴大声惨叫连退数步,左臂颓然的垂了一来。 萧珪如同一个旋转的陀螺丝毫未有片刻停顿,第三脚宛如雷霆破空。再又闪击而至。 秃驴已经躲无可躲、挡无可挡,萧珪这一脚稳稳的踹中了他的胸腹之间。他沉闷的砸到了地上激起一片若大的烟尘,哧哧的朝前滑行了一丈多远,然后猛然吐出数口鲜血。 全身痉挛,缩成了一个虾弓。 萧珪双脚落地站定,抖摆衣袍稍作了一下整理,瞬间又恢复了原状。就如同刚才那一场架是别人打的,他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多的变化。 在场其他人包括戴着面具的苏幻云,全都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见了鬼一样的,盯着萧珪。 “这一次,绑好一点。”萧珪说道。 那几名江湖人回过神来,慌忙上前再次捆好了秃驴。然后,他们跪在地上一个劲的认错求饶。 苏幻云上前两步走到萧珪身边,用孔雀面具冷冷对着他们,问道:“你们是哪个帮派的?” “我、我等是……”那几个江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生怕因此,招来灭门之祸。 苏幻云沉声道:“你们是在等着,我亲自去查?” “萧先生恕罪、苏少主恕罪啊!”这几个人惊慌的叫了起来,“都是那个邢……” “好了。”萧珪突然打断了他们的话,说道:“捆缚失当,也算不得什么大错。萧某姑且原谅你们。押着秃驴,跟我一起去往营地领赏吧!” 这几个江湖人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苏幻云也有一点怔住,迟疑了片刻,低喝一声,“还不走?” “是、是、是!”这几个江湖人慌张不已的爬起身来,从地上拉起了秃驴。 这时,孙山和几名金吾郎骑着快马朝这边飞掣而来。看到眼前的情形,孙山心中已是明白。他慌忙飞身下马单膝跪到萧珪面前,“孙山失职,有请先生责罚!” “不关你事。起来。”萧珪淡然道,“秃驴交给你了,带回营地好生看管。切莫让他,被人灭口。” “喏!” 那几名江湖人全都战战兢兢的低下了头,一个个面红耳赤。 片刻后,孙山带着他们,一起押着秃驴走了。 苏幻云也朝前走去。 萧珪想起了一件事情,突然捂着自己的膝盖喊了起来,“哎,疼!” 苏幻云扭过头来,用她的面具孔洞对着萧珪,看了一瞬,又转过了脸去只顾继续向前。 萧珪暗笑了一声,连忙跟了上去,在她耳边说道:“来,让我抱抱你!” “哼!”苏幻云傲娇的别过了脸去,继续朝前走。 “啊!”萧珪突然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坐到了地上,抱着膝盖十分痛苦。 苏幻云慌忙跑了过来,捂住他的膝盖,嗔怪道:“你有伤还打什么架?真是的!” 萧珪这会儿是真的感觉到了膝盖疼,但他笑着说道:“我刚才是不是特别威风?特别帅气?” 苏幻云捂着他的膝盖,心疼不已的说道:“都快肿起来了,亏你还笑得出来!” “我不笑,莫非还哭么?”萧珪继续笑道。 “肯定很疼吧?”苏幻云柔声道,“这几个小喽啰,应该是受了邢人凤的指使。你刚才为何不让他们,把邢人凤交待出来?” “不用他们说,甚至不用发生刚才这件事情,我也知道邢人凤早就对我有了憎恨,想除我而后快。”萧珪淡然道,“这对我们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不是么?” 苏幻云点了点头,说道:“看来你是不打算,当众揭露这件事情?也不打算因为这件事情,和孟津漕帮撕破脸?” “这对我们重阳阁,有什么好处?”萧珪淡然一笑,说道:“邢人凤的帐,我会给他记在那里,迟早一天都会与他清算。但是孟津漕帮现在是我们最重要的盟友,帮主邢百川也对我们帮助很大。这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苏幻云轻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终于明白,义父为何会那么放心,把重阳阁交给你了!” 第413章 千金买马骨 萧珪回到营地之后,这才得知这里刚才起哄的原因,是有人带回了谢黑犲的人头。由此,他将得到五千万钱的暗花奖金! 这相当于,一亿五千万人民币。它对大唐的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笔巨款。 获得这笔奖金的,是登封马帮的人。 大唐有许多这样的马帮,做的是出租骡马的生意。比如要从萧珪的老家伊阳县去往洛阳,就可以在驿馆或是逆旅,租用马帮的骡马或是马车,到了洛阳再将骡马交回他们的洛阳分号。 这有点像是现代的“汽车出租公司”。 大唐的马帮除了经营这些出租的生意,也会给旅客提供一些“保镖”的服务,为此他们必须豢养一批身手出色的游侠儿。如此一来,他们就可无避免的要踏足江湖。 此刻,孙山已经将他在山上看到的情况,暗中汇报给了萧珪。 苏幻云也从旁听到了,她很气愤,说道:“黑犲的人头值五千万钱,活的秃驴却只值一千万钱。如此明摆着巨亏的买卖,若非心中有鬼,哪个傻子愿做?——邢人凤,果然是他搞的鬼!” 萧珪面带微笑的压了压手示意她淡定,然后道:“你先跟我说一下,这个登封马帮的情况。” 苏幻云轻吁了一口长气平定了心绪,说道:“登封马帮已经在东都地界存在二十多年了。他们的帮主我没见过,只知他姓赵,是义父多年的好友。但他已经患了风湿卧病在床,不利出行。这次响应重阳阁号召前来赴约的,是马帮的少帮主赵韫极。此人二三十岁,一身剑术颇为出众,在关中一带的江湖上颇有名气,人称登封侠仙。” 孙山补充道:“登封马帮一共来了八个人,分作两组在山上争夺暗花。获得谢黑犲首级的,却是马帮的几个手下。少帮主赵韫极本人,现在应该仍在山上没有下来。” 萧珪点了点头,问道:“听你说来,马帮的人是被迫与邢人凤做了交换?” 孙山说道:“孙某以为,既是马帮的人贪财,他们也确实惹不起孟津漕帮的邢人凤。” “我明白了。”萧珪寻思了片刻,说道:“幻姬,这件事情你我心中有数就好,不必宣扬也不必追究。就按我先前宣布的规则,发放暗花奖金。” 苏幻云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萧珪看着她,说道:“你还有什么想不通的,说出来。” “我没有什么想不通的。”苏幻云轻吁了一口气,咬了咬牙,沉声道,“但我,迟早必杀邢人凤!” 萧珪微然一笑,用好奇的眼神看着苏幻云,说道:“何以如此动怒?” “他都已经下手谋害于你了,这难道还不够吗?”苏幻云怒道。 萧珪“哦”了一声,也就不再追问,又与孙山说事去了。 苏幻云沉默了片刻,说道:“萧郎,我有事跟你讲。” 孙山连忙叉手一拜,“孙某先行告退。” 萧珪点了点头,与苏幻云走到一旁,问她:“什么事?” 苏幻云轻吁了一口气,“是我,跟邢人凤之间的事情。” “你和他?”萧珪做惊愕之状。 苏幻云急忙道:“萧郎,你切莫误会!至从认识你以后,我再未与任何一位男子有过任何一丝的瓜葛!” “不必激动,我相信你。”萧珪点了点头,“说出你的故事就好。” 苏幻云无奈的轻叹了一声,便将她与赫连昊阳着手开办重阳阁,前去拜访孟津漕帮之后遇到邢人凤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对萧珪讲了。 和之前虎牙对萧珪所说的,大体不差。 说完以后,苏幻云满怀惭愧的说道:“萧郎,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故意想要隐瞒于你。我是担心你会因此而生气,从而牵怒于孟津漕帮,影响到了重阳阁的大局。” “我明白,你不用解释。”萧珪淡然微笑,说道:“今天你故意当着许多的人走到我的面前,要我抱你,就是想要当众挑明我们二人的关系,好让邢人凤知难而退,对么?” “是的。”苏幻云点了点头,“但我没有想到,他会因此走向另一个极端,竟然下手谋害于你!——我绝对饶不了他!” “好了,好了,你不要激动。”萧珪呵呵直笑,“该生气的不应该是我么?你怎么还反客为主了?” 苏幻云顿时婉尔一笑,“还好义父没在这里,不然肯定又要骂我了。他老人家时间教导,要我克己制怒,千万不能用冲动和愤怒来代替思考。” 萧珪微笑点头,“你义父说得对。人在情绪特别激动的时候,会比平常愚蠢许多。只有邢人凤那种人,才会这样去干。” 苏幻云不屑的冷笑了一声,“我看他平常也是蠢笨如猪,还非常的寡廉鲜耻,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人中龙凤、本公子……” 苏幻云说得直摇头。 “不说他了。”萧珪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后背,说道:“现在那边正是热闹,我们也该过去当众兑现诺言,派发暗花奖金了。” 苏幻云点了点头随萧珪一同朝前走去,说道:“萧郎,你这一手暗花悬赏玩得真是漂亮。如今只要奖金发放下去,便有了徙木立信和千金买马骨的效果。从此以后,我们重阳阁发出的暗花,必然能够引起江湖同道的广泛关注与极大重视。这将非常有利于,提高重阳阁的江湖地位。” “知我者,幻姬也!”萧珪微然一笑,“谢黑犲的人头,确实不值这么多钱。但我要的,就是这个千金买马骨的效果。” 苏幻云暗笑了一声,“更好玩的是,千金买马骨所花去的钱财,全是来自于借花献佛。并没有花去,我们自己一文钱!” “别说了。”萧珪笑道,“再说下去,我都有点难为情,不好意思了。” 两人走到人群附近,有人高喊了一声,“萧先生来了!” “苏少主也来了!” 人群连忙让开了一条道。二人走了进来,登封马帮的三名游侠儿激动的迎上前来,其中一人手中,高高的举着谢黑犲的首级。 萧珪看了一眼,点头,“没错,正是谢黑犲本人。” 苏幻云则道:“重阳阁履行承诺,立刻兑现暗花悬赏。” “喔——” 人群发出了巨大的惊叫喧哗之声。 萧珪与苏幻云带着登封马帮的这几个游侠儿,来到茶花娘看管的领赏处,当众点出了价值五千万钱的金银珠宝,交给了他们。 另外还有活捉了秃驴的那几个人,也当众领走了暗花赏钱。萧珪与苏幻云,对秃驴行刺的事情只字未提。 从这一刻开始,营地里的惊哗与喧闹之声经久不歇。 巨额的暗花悬赏,当场兑现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这件事情在营地之中热议不休。尤其是那些参与了上山剿杀谢黑犲的江湖人,对待这件事情的态度,可以用狂热的来形容。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期待,重阳阁会在什么时候,再一次发布暗花了。 此时,萧珪已经受袁思艺所请,来到了他住的帐篷里。 他刚一进来,袁思艺母子又一次对他跪地相拜,连连谢恩。 萧珪连忙将他们请了起来,并亲自扶了邹老夫人坐下。 他说道:“老夫人,袁公公,你们不必对我感恩戴德,履行大礼。萧某做这些事情全都是职责所在,算不得私恩。” “算的,算的,当然算的。”邹老夫人连声道,“谢黑犲背着我们母子多行不义,罪不容赦。但若换作别的什么人前来追剿于他,不问青红皂白连着将老身也一并查办诛杀了,老身也是无处说理。亏得是萧先生大仁大义出手相救,我母子二人才得已重新团聚。如此大恩大德,我母子二人来自为奴结草衔环,也是难于报答啊!” 袁思艺也是连连点头,“阿娘所言即是。这一回,我们母子二人都拜萧先生所救。” “二位言重了。”萧珪知道他们叫自己来肯定是有别的事,于是说道:“不知老夫人与袁公公唤我前来,有何吩咐?” 邹老夫人忙道:“老身可不敢使唤了,救命恩人萧先生。” 袁思艺叉手一拜,说道:“萧先生,正是袁某请你来的。袁某想要请问,既然谢黑犲已然伏诛,我们何时回返洛阳?” “马上。”萧珪说道,“我会立刻下令拔营起寨,趁夜回撤。明日洛阳城门开启之时,便就趁着街上人少早些进城。” 袁思艺眨了眨眼睛,“萧先生,一定要如此着急回去吗?” 萧珪说道:“太平盛世天子脚下,兵马驻于县城郊野,难免引起百姓恐慌,是有扰民之嫌。再说萧某也不是什么统兵将帅,事情办完了,我得赶紧把借来的金吾郎和不良人物归原主。多作一刻拖延,都恐有人不悦啊!” “萧先生所虑在理……”袁思艺点了点头,说道:“不知萧先生可否拜托王难得与苏少主,率领人马先回洛阳交差?” 萧珪微然一笑,“如此,不知袁公公是何用意?” 袁思艺连忙赔着笑脸,十分客气的说道:“萧先生刚刚救了家母性命,袁某也难得回乡一回。如今,萧先生怎么也得在巩县盘桓两日,容得袁某设宴款请,略尽地主之谊啊!” 萧珪明白了他的意思。 什么救母之恩,地主之谊,这些都是托辞。他们母子,还是想要给曹坤说情,帮他脱罪。不然的话,为何袁思艺非要在巩县款待自己呢? 萧珪微然一笑,用善意的口吻说道:“承蒙二位盛情相邀,萧某本该领情,留下多住两天才是。但是袁公公莫要忘了,中宫那处还在急等公公回报消息。萧某也得赶紧回到洛阳,去向上峰交差啊!” 看到萧珪都已搬出了中宫和上峰,袁思艺点无话可说了,连忙点头道:“既然这样,那就改天。萧先生可一定要赏脸,再来袁某的巩县老家,好生游玩几天。” “改天可以。”萧珪微笑道:“反正,巩县也不是太远。骑上快马,三两个时辰就到了。” 袁思艺母子仿佛都挺高兴的样子,一同点头称是。 萧珪与他二人闲聊了几句,这便告辞而去。 邹老夫人的脸色,立刻隐沉了下来,说道:“大郎,萧珪的态度很明显了。他应该不会放过曹坤。” 袁思艺皱了皱眉,说道:“阿娘,曹坤的事情可不是萧珪说了算。他是官员,归御史台管。” “曹坤的事情,是因谢黑犲而起。萧珪就是查办谢黑犲的经手人,他手上肯定没少抓曹坤的证据。”邹老夫人说道,“万一回到洛阳萧珪拿着证据,将曹坤告到御史台,如何是好?” 袁思艺拧眉沉思了片刻,“阿娘,我们一定要保曹坤吗?” 邹老夫人立刻跺了一下脚,“现在谢黑犲已经没了,你又常年在宫里见不到人。现在我身边,就只剩你义妹还能照料于我。曹坤是你义妹的丈夫,还是我们老家巩县的县令。你说,他要不要保?!” 袁思艺轻叹了一声,小声道:“阿娘,我也想保曹坤。我都已经替他出过主意、想过办法了。阿娘看到营地外面,那许多的钱财没有?那都是曹坤送来的!” “我知道。”邹老夫人说道,“暗着送钱,萧珪没要,却叫曹坤前来犒军。这种时候,曹坤的出手哪敢小气?那成堆的金山银山都成了萧珪手上的公家物资,被他随意的挥霍。真是好大的好笔啊,一个暗花就是上亿的悬赏。如此借花献佛花,花着别人的钱买自己的名声,他倒是一点都不心疼。” “阿娘,你少说两句……”袁思艺小声道,“归根到底,萧珪现在正得圣宠,我的主上惠妃娘娘和寿王殿下,也正想拉拢于他。这小子的后台实在太硬,我们就算在他手下吃了什么闷亏,如今也只能先忍着。” “忍可以。”邹老夫人斩钉截铁的说道,“但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把曹坤,给我保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