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遗珠:帝女逾墙来》 第一章 老骥伏枥 写在最前面的一些叨叨: 一直想写一部关于大秦少府章邯的小说。 号称是“秦帝国最后的支柱“的他,如流星划过苍穹,只惊鸿一瞥却令人难忘。 他的故事流散于史书,鲜少见载。 可我相信,作为大秦最后一代名将,他绝不该如砂砾一般掩于尘土之下。 想写他的故事,更想以他为纽带,将那个铁血壮阔的时代里那些鲜活却又渐渐陌生的生命再度唤醒。 秦风浩荡,有岂曰无衣,亦有蒹葭苍苍。 ---------------------------------------------严肃的正文分割线---------------------- 秦王嬴政七年,彗星依次现于于东、北、西。 太史令连上三疏,警告秦王天象大异,谓之天兆。东为魏、北为韩、赵,西为秦之旧都,皆需提防有变。 秦王嬴政方二十岁,尚未行冠礼,未能亲政。八月,夏太后薨。朝中之事,内仰华阳太后、王太后赵姬,外仗丞相吕不韦、将军蒙骜、王翦一律处之。 是时,韩、赵、魏、卫、楚五国合纵伐秦,老将蒙骜领兵迎战,打败五国联军,灭卫国,卫王迁至野王,固守魏国河内力抗蒙骜。 蒙骜此时已辅佐至秦昭襄王以来的四代秦王,先后拔取韩、赵、魏百余城池,战功赫赫、威震海内。联军已破,蒙骜趁胜追击,一连攻下龙城、孤城、庆都,准备回师攻打汲城。 蒙骜虽是一代名将,但此时已过古稀之年。早年征伐时留下的旧伤令他痛不堪言。 他率领中军星夜兼程奔赴汲城,却没曾想半路遇到魏军的截杀。 秦军已经经过连月大战,现在又是马不停蹄去汲城增援,已然疲惫不堪。为求速达,蒙骜下令冒险夜穿青崖涧,舍远求近。 然而夜幕之下,山涧两侧突然火光冲天。燃烧的火球从山涧上急速滚下,成千上万的箭簇直冲着秦军而来。 蒙骜自知中伏,挥鞭力喝,意图稳住阵脚。 纵然秦军如何骁勇善战,血肉之躯终究敌不过烈焰灼烧。片刻功夫,前军人马被烧死、自相踩踏而死,不计其数。 蒙骜一心稳定军心,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安危。 魏军弓箭手早已看到“蒙”字帅旗下那白发苍苍的老者,顿时万剑齐发,直朝着蒙骜迎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副将章通眼明手快,飞身向前,用整个身躯护住蒙骜。 蒙骜不曾留意,被一把扑下马来,重重压在章通身下。 他刚想说话,就见章通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直喷的他满脸血污。 蒙骜的亲军立刻围上前来,用护盾围城密不透风的一圈,将二人围在里面。 “章通!”蒙骜一个挺身坐了起来,只觉得手上温热湿黏。他仔细一看,章通后心已被魏军的箭穿透,鲜血汩汩而出,将两人几乎全部染红。 “章通!你怎么样?”蒙骜将他扶在怀里,又急又气,“你怎么这么傻?我这把老骨头还有几年可活?你怎可为我葬送大秦年轻将才?!” “蒙大将军!”章通用尽力气拽住蒙骜的铠甲,刚一张嘴,又喷出一口热血,“大将军乃秦国柱石,秦国绝不能没了大将军!我章通为将军而死,死得其所!” “唉!”蒙骜狠狠叹了口气,见他又将自己抓的紧了些,便俯下身去,将耳朵附在他嘴边。 “将军,末将还有一求……末将的妻子将要临盆……孤儿寡母……无依无靠……” “好,本将知道了!”蒙骜紧紧握着他的手,哽咽道,“我会派人将他们接来,好生照顾。你放心。” 章通缓缓舒了口气,拼尽全力高声喊道:“大秦万年!” 然后便重重瘫软下去。 蒙骜含着泪抚上章通怒瞪的双眼,低着头颤抖了几下,然后站起身来,拔出配剑,高声喊道:“撤军!” 东方既白,青崖间彻夜的厮杀声终于渐渐隐去,只剩下烧焦的枯枝败叶和阵亡将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一起。 蒙骜及时下令撤军,再加上魏军本就是虚张声势,人数不多,所以清点之后,发现伤亡并无想象之中惨重。 经此一役,蒙骜旧伤复发,无法再坐镇中军,也赶不上围攻汲城,便只好带着将士返回咸阳请罪。 秦军法度向来严明,本以为会被秦王狠治贻误战机治罪,没想到年轻的秦王嬴政并未多加苛责,反而是命人将蒙骜亲自送回上卿府中,并派了医官前来照料。 蒙骜内心有愧,婉拒了秦王派来的医官,闭门谢客,以示思过。就连丞相吕不韦亲来探视,都被拦在门外吃了闭门羹。 这一日,天色方暗,上卿府的掌事蒙远带人在门口点风灯,突然见一辆马车缓缓驶近。待到停稳,驾马之人回身掀帘,车内下来一人。 那人身材高挑,精瘦干练,全无佝偻之态。只是鬓角处的几缕白发不经意间透露了他的年岁。 “王翦将军,您怎么来了?”蒙远急匆匆走下台阶拱手相迎。 “我来看看我这个老哥哥。”王翦指着大门笑着说道,“听说他自从回了咸阳就开始闹脾气,关在府里不见人。” “是啊。”蒙远摇头叹气,“老将军的脾气您是知道的。您说这征战沙场哪有不打败仗的?打了败仗,王上都没怪罪,他自己却自罚起来。平日里什么药也不吃,蒙武将军劝了多少回也没用……” “怎么不吃药?”王翦拧起眉头,“一把年纪,脾气还这么犟?” 说完,他便抬脚要往里走。 蒙远一把拦住他,小声恳求道:“将军,蒙老将军谁也不见。您这么进去,小的很难做啊……” 王翦毫不在意地将他推开:“你放心,他谁也不见,就是不能不见我!他若为难你,我给你顶着!” 说完,王翦不再搭理蒙远,大步冲进了府里。 绕过正堂,又穿过小花园,王翦来到蒙骜住处外。刚一拐过弯,就听见里面一阵噼里啪啦摔碗的声音。 “我说了多少回了?!我不吃药!我还没死,你就敢不听我的话了吗?啊?!”蒙骜特有的西北汉子的低沉嗓音咆哮着传了出来。 “父亲,您这是何苦?”蒙武委屈的声音随即也飘了过来,“王上不是都说了吗?这件事不能责怪父亲,再说了,汲城已经攻克,父亲又何须如此自责自罚?” 王翦摇了摇头,径自推开门走了进去:“蒙武说的对,你这样折腾自己,究竟是图什么?” “你怎么来了?!”蒙骜一见王翦,恨不得跳起来,指着蒙远大骂,“不是说了谁也不见吗?连你也不听我的话了吗?” 王翦也不恼,捡起地上的碎陶片,扔进蒙武端着的托盘里,转头和颜悦色地劝道:“王上不罚你,是因为现在东出大计正是紧要关头,他不可自毁将领,不能动摇军心。老哥哥,你在军中这么多年,怎么到老了连这点事儿都想不明白了?” 蒙骜愣了,他一直纠结于自己的失利,却没有想到秦王的良苦用心。 王翦见他冷静了下来,便示意蒙武、蒙远出去,并叮嘱蒙武再去熬一碗药来。 “老哥哥,你且坐下消消火。一把年纪,脾气怎么比年轻时候还爆?”王翦好笑地按着蒙骜坐下,“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一生戎马,为大秦立下汗马功劳。王上不罚你,除了因为你这次失利并未拖累全盘战局,也是顾念旧情。如果你固执不领情,王上的面子往哪里放?” “王翦啊,你我同为军人,虽然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可我这次实在太过冒进,白白牺牲了那么多兄弟,我实在是愧对王上啊。”蒙骜说着,眼角渗出了泪水。 “所以你更要养好身体,大秦还需要你继续疆场厮杀,王上还盼着你能再为他多拔下几座城池!” “唉。”蒙骜摆摆手,一阵唏嘘感慨,“岁月不饶人啊!我已经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大秦剿灭六国、一统天下的大计,只能等着你们去实现了。” “若是不能身体力行、亲上战场,也还能坐镇咸阳,为王上、为年轻的将领们出谋划策嘛。”王翦宽慰道。 “嗯。”蒙骜点点头,继而又想起什么,“你来的正好,我正有一事要托付于你。” “何事?”王翦问道。 “这次我能死里逃生,皆因我的副将章通拼死相护。”蒙骜狠狠地一拳砸在乌木几案上,“他临死之前托我照顾他的妻儿,据说他妻子将要临盆。我回来之后去他家里看过,他妻子闻听噩耗死活不愿离家。我也没有办法,便从府里挑了几个稳重踏实的下人过去伺候。这几日估计也是快生了。我这把老骨头说不定哪天就没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也没法再替章通照顾他的家人。我把他家的住址给你,你去帮我好好照顾他们。若是生个儿子,你便带到军中,也算告慰章通的英灵了。” “这……”王翦犹豫了一下。 “怎么?你不愿意?”蒙骜一瞪眼,白花花的胡子吹得老高。 “忠义之后,我怎么会不愿意?”王翦慌忙解释,“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不将他交给蒙武?” “蒙武不行!”蒙骜连连摆手,“蒙武太过憨直,不是个教人的料。幸亏他那两个儿子蒙恬、蒙毅没随了他的性子,我也有些安慰。” “嗯,行!这事儿我答应了。”王翦想了想,一口应承下来,“你把章府位置告诉我,回头我便去找他们,一定妥善安顿好。将士们为了大秦,在疆场上舍身为国、死不旋踵,咱们可不能让将士们寒了心啊。”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蒙骜拉过王翦的手,满脸的感激。 说话间,蒙武已经重新熬好了药,将药端了过来。 “这就对了!”王翦起身,示意蒙武将药碗递过去,“老哥哥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咱们再一起去与那六国好好打几仗!” “好!一言为定!”蒙骜举起药碗,大有以药代酒之意,一仰头咕咚咚尽数喝下。 蒙骜解开心结,愿意好好喝药,王翦便安了心。又见蒙骜精神确实并不太好,便悄悄退了出去。 回府之后,他想着天色已晚,明日再去接章通的家人,便整理了一下公文,简单洗漱之后准备休息。 没想到刚躺下不久,就听院内一阵骚动。 “何事?”王翦披衣起身,打开门问道。 府里的掌事王茅几步上前来回道:“将军,上卿府来人说蒙骜大将军一个时辰之前去世了。” “什么?!”王翦震地退了两步,“明明几个时辰之前还一起聊得兴起,怎么会突然就没了?” 王茅想了想答道:“或许这就是老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 王翦叹了口气:“走!速去上卿府!” 第二章 将星轮回 一代将星,就此陨落。秦王痛心疾首,亲自主持了葬礼。 王翦时时记着蒙骜的遗愿,待葬礼结束,便亲自到了章通将军的家中,找到了他的遗孀和遗腹子。 原来蒙骜去世当日,章夫人便诞下一子,尚未来得及取名。 闻知王翦来意,章夫人悲喜交加。她将儿子交给王翦之后,便头撞门柱,随着自己的丈夫去了。 王翦未能拦住,抱着襁褓中哭闹不止的婴儿,叹惋地望着章夫人的尸体,不住地感叹:“男子勇猛,女子贞烈,令人敬佩!” 说完,他站起身来,吩咐随行的兵士将章夫人厚葬,又对着章夫人的尸身拜了三拜,才抱着婴孩出了门去。 “将军,章夫人走的匆忙,还未来得及给这孩子取名……”身旁的将领提醒他。 王翦向远处望去,昏黄难辨,似要下雪一般。 “据闻章通将军祖上本是赵国邯郸人士,随流民迁移西入我秦国。”王翦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方才还在哭闹,此刻却已酣然入睡,完全不知身遭巨变,“为了不让他数典忘祖,我便为他取名为‘邯’。但愿他能继承章通将军的遗志,成为我秦军的栋梁之才。” 马车隆隆而过,章氏宅院已远远留在身后。 时光飞逝、白驹过隙。一晃便是五年荏苒光阴。 蒙骜死后,秦国的朝堂之上一刻也未曾平静过。 秦王嬴政八年,秦王的弟弟长安君成蟜率军攻赵,却临阵倒戈,叛秦降赵。 秦王嬴政九年,秦王至旧都雍城行冠礼,却遇长信侯嫪毐意图弑君作乱。幸得秦王事先已有觉察,命昌文君、昌平君领军平乱,将嫪毐车裂。 秦王嬴政十年,因受嫪毐之乱的影响,丞相吕不韦罢相,一时间朝中人心浮动。在华阳太后的力主之下,昌平君熊启接替吕不韦,成为秦国新的丞相。 也就是在这一年,年轻的秦王嬴政在华阳太后的主持下完成了自己的婚礼。华阳太后的祖父是华阳君芈戎,芈戎的姐姐则是鼎鼎大名的宣太后芈八子。宣太后来自楚国,楚系外戚如日中天,即便到了秦王嬴政的时代,楚系仍旧是大秦朝堂上不容小觑的势力。因此,在华阳太后的主持下,他迎娶的王后正是一位来自楚国的王族之女。 秦楚联姻,渊源已久。自秦穆公以来,三百年间已有十八代姻亲。尤其是从宣太后开始,楚国宗亲之女嫁入秦国更成了一种常态。嬴政似乎对华阳太后的安排并没有什么异议,而这位来自南方泽国的王后似乎也是温婉可人,婚后次年便为嬴政诞下长子扶苏。 至此,连续暴乱之下、动荡不安的朝局才终于渐渐稳定下来。 秦王年轻,野心勃勃,他的目光绝不会被禁囿于函谷关以西的这片土地。当庙堂之上的格局渐稳,他便要重新开始他的计划。 秦王嬴政十一年初。强劲的北风已经连续刮了数日,虽然还未下雪,可咸阳城中早已滴水成冰。虽然朝中看似一片祥和,可常年征伐磨练出来的敏锐告诉王翦,秦王已经蓄势待发,一场硬仗就在眼前。 但秦王一日不发话,王翦便一日不敢擅自做出任何举动。蒙骜一死,朝中老将所剩无几。秦王虽然对这些戎马一生的老将军们礼敬有加,可王翦看的出来,秦王真正的心腹是那一批新提拔起来的年轻人,其中最为突出的便是国尉魏缭、长史李斯和郎中令蒙恬。 王翦明白,秦廷看似波澜不惊,可暗地里无时不刻不是险象环生。华阳太后的楚系、夏太后的韩系,王太后的赵系,几大外戚明枪暗箭、剑拔弩张。 华阳太后是嬴政祖父孝文王嬴柱的正妻,地位显赫自不待言。 夏太后是嬴政之父庄襄王异人的生母。虽说子以母贵,可当年异人能在孝文王一众儿子中出人头地、顺利成为太子,更多的是借助了华阳太后的势力。夏太后自知不能与华阳太后相抗,便在异人归国后,趁赵姬母子流落在外之时,为他选了一位温柔贤淑的韩夫人。这位韩国夫人甚至还为异人诞下了次子成蟜。可惜天不遂人愿,几年之后赵姬带着她九岁的儿子嬴政平安回到了秦国。赵姬为异人正妻,嬴政便以嫡长子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成为了太子。 赵姬母子初回国时没有根基,只能寄人篱下。她很快便辨明了眼下的局势,并坚定地站到了华阳太后的身侧。 有了华阳太后的支持,赵姬母子很快站稳了脚跟。异人之后,嬴政继位。夏太后自知乾坤已定,郁郁寡欢,于秦王嬴政七年含恨而终。夏太后既殁,韩系势力失去支柱。此时的王太后赵姬已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她肆无忌惮地开始秋后算账,赐死韩夫人,逼得成蟜阵前倒戈投降了赵国。 韩系已除,秦廷中只剩楚系与赵系分庭抗礼。无休止的外戚之争令年轻的秦王嬴政如芒刺在背、坐立难安。他要继承几代先王的遗愿,做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业,就必须要挣脱在盘根错节的派系之争。 然而他的母亲却并没有体会到他的苦心,在结束了前半生的颠沛流离之后,竟然做出了荒唐绝伦的事情,差点令秦国上下成为山东六国的笑柄。 此事还因丞相吕不韦而起。赵姬早年间曾是吕不韦身边的侍妾,只因被异人看中,才偶然成为王室夫人。吕不韦与她本就关系错综,待异人去世后,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将面首嫪毐献给赵姬,供她玩乐。赵姬豢养嫪毐,还与他生下两个私生子。她这一味的纵容,最终成为了助长嫪毐野心的魔咒。区区长信侯的封号已经无法满足他,他要代替嬴政,成为秦国的主人。 秦王嬴政九年,嫪毐竟然趁着嬴政在雍城行冠礼时攻打蕲年宫,试图弑君。幸得嬴政早有防备,命昌文君、昌平君和吕不韦平定了叛乱。 这场叛乱被嬴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了下去,王太后赵姬的势力也随之陨落。尤其是之后吕不韦的罢官,更令赵系雪上加霜,再也翻不过身来。 这一系列的腥风血雨都被王翦看在眼里。在他看来,以秦王嬴政的个性,他绝不会再容忍这样的母亲留在身边。所以,当听闻王太后被囚禁外宫,与秦王死生不复相见时,他丝毫不觉得意外。可之后发生的事却令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新任秦王。嬴政竟然听取了齐人茅焦的劝言,将王太后接回咸阳,重新安置在甘泉宫中。 茅焦所言,无外乎就是秦王迁母乃是不孝,会给六国诸侯以口实来责备秦王,并给秦国带来灭顶之灾。 这番论调王翦并不陌生,可令他意外的是嬴政的态度。打动嬴政的并非仁义孝悌,而是这件事背后所带来的隐忧。王太后事小,而天下事大。他绝不能被人当做夏桀、商纣那样的暴君,绝不能因为这样的事情引起天下人的反感,继而阻碍他统一天下的计划。更有甚者,若是王太后彻底失势,秦廷之中无人再可牵制华阳太后。他不愿再被楚系所挟持,所以才会迎回生母,试图再一次平衡外戚之势,好让自己不再深陷其中。 说到底,外戚再复杂,那总归和秦王室有着血脉的维系。作为辅助几朝的老将,王翦深知功高震主的危险。就算攻下无数险关又如何?想想当年的武安君白起,坑杀赵国四十多万将士,一举击垮了赵国的元气,如此威赫的战功,到头来不还是比不过秦王架在自己脖子上那把剑? 王翦小心翼翼猜测着秦王嬴政的内心,越是想的多,心里越是没底。他坚信,这位新君有着铁血意志,更有凌霄抱负。可是除了这些以外,他却始终看不出他内心里的情绪。这样的君主,令他又敬又怕。 既然不能随意猜度王上的心意,王翦便也趁着年初闲暇的时光躲在府中足不出户。 这一日,他刚从书房出来,就见王茅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他附在王翦耳边低声耳语一番,王翦脸色大变,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个大的事怎么不早说?” “将军休要怪他,要怪就怪寡人心急。”说话间,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人已经走了进来。 他一路笑着,身旁还跟着一位同样高大魁伟的年轻将军。 “臣参见王上。”王翦连忙上前揖礼,然后不满地望着嬴政身边的将军,语带责怪之意,“蒙恬,你怎么也不拦着点。王上这样贸然出宫,若有半点差池,看你如何交代!” 蒙恬是蒙骜的长孙,蒙武的儿子,现任郎中令,掌秦王宫廷侍卫,是秦王身边最亲近的人。王翦与蒙骜算是故交,自然也就与蒙恬熟络一些,说起话来便没有那么客套。 岂料蒙恬尚未开口,嬴政便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这里是咸阳,是寡人的国都,谁敢在这里找事?老将军多虑了。” 蒙恬看出王翦的尴尬,笑着打了个圆场:“王老将军,您也知道王上的脾气。他要做的事,谁敢拦?” 王翦看出面前这君臣二人乃是有备而来,便也只好作罢,叹了口气方才问道:“王上不惜冒险出宫来寻臣,是否有要事?” “寡人哪里敢用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你?”嬴政扬起眉毛,一伸手说道,“将军是要站在这里与寡人商议国事吗?” 被嬴政一提醒,王翦这才觉察到自己的失礼,忙屈身拱手道:“王上若不嫌弃,就去臣的书房吧。” 嬴政与蒙恬相视一笑,然后拉过王翦的手作势就要走:“走走走,寡人有一肚子话要与老将军说。” 刚没走几步,不知从哪里嗖地飞出一支短箭,直直冲着嬴政面门而来。王翦暗叫一声不好,慌忙飞身护在嬴政身前。可那短箭却没什么力道,只啪地一声打在他衣襟上,然后便弹回了地上。 王翦这才明白过来,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一声惨叫。抬眼一看,蒙恬正拧着一个孩子的胳膊,把他拖到面前来。 那孩子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哪里受得住蒙恬的力道,疼的嗷嗷直叫,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他一看见王翦,哭得更凶了,边哭边喊:“大父救命!” “哎呀,都是误会!都是误会!”王翦见状,忙上前将蒙恬拉开,一边替那孩子擦眼泪一边向嬴政赔罪,“王上息怒!这孩子不是刺客。” 嬴政弯腰捡起那支短箭,仔细端详一番,然后走上前,将短箭在蒙恬眼前晃了晃:“这箭的箭头乃是泥塑的,哪里能杀得了人?你就别担心了。” 说完,他俯身蹲下,将短箭重新塞回孩子手中,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说道:“东西都还你了,不许再哭了。” 那孩子瘪瘪嘴,偷偷瞄了一旁脸色铁青的蒙恬,又怯生生往王翦身后躲了躲。 王翦瞪了他一眼,冷着脸将他拎回身前:“说了多少次不许在庭院里练箭,一点记性没有!怎么就你一个?阿离呢?” 第三章 似曾相识 那孩子一脸委屈,眨着忽闪的大眼睛:“阿离在书房看书,不愿与我一起练箭。” 两人口中的阿离便是王翦之孙、王贲之子王离。 嬴政在一旁听着,见王翦虽然黑着脸,可眼中却全是宠溺之情,便笑着问道:“王贲何时又添了儿子,寡人怎么不知?” 王翦知道他是误会,转而拱手向他解释:“禀王上,这孩子不是臣的孙子。他叫章邯,其父当年在战场上舍命救下了蒙骜老将军,所以蒙老将军临终前才将他托付给臣,让臣好好照看。这孩子年纪不大却聪明伶俐,什么事一听就懂,一学就会,资质甚好。他又正好与阿离年纪相仿,臣便让他与阿离一起读书练武,权当做个伴了。” “这件事臣也有耳闻。”蒙恬若有所思,“父亲曾与臣说过,增援汲城时大父遇袭,一位叫章通的将军在阵前替祖父挡了一箭……” 听到此处,嬴政全然明白过来,他伸手捏了捏章邯的脸蛋,笑着逗他:“我说怎么箭法如此‘高超’,直冲寡人胸口而来?原来是我秦将之后,果然虎父无犬子啊!” 王翦见状,忙又拉了章邯一把:“还愣着做什么?王上不罚你,快点谢恩!” 章邯抬头仰视着面前这个瘦高挺拔的年轻人。他很高,比身旁魁梧的蒙恬还高出一些。章邯在心里默默比划,笃定他的身高一定超出了八尺。一束日光从他的头顶倾泻下来,为他镀上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仿佛浑身上下散发着灼灼的金光。 他的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眉眼虽然如秦人一贯的长相那般细长,然而眼瞳却是浅浅的琥铂色,像是某种宝石,晶莹剔透。尤其让人意外的是,当他笑起来时,嘴角边会晕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不笑的时候威严端庄,一笑起来却又莫名亲切,章邯很是好奇,这样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怎么会如此融洽地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王翦见章邯竟然直接盯着秦王肆意打量,赶紧把他摁在地上,低声催促一句:“快给王上谢恩!” 岂料章邯毫不胆怯,眼睛睁地浑圆,高声问道:“你就是秦王吗?” 嬴政没料到他会如此问,又见他稚嫩的脸上一副认真的神色,忍不住冲一边的蒙恬说道:“这孩子的胆量倒是可以和你兄弟一较高下。” 王翦被吓得不轻,不知道章邯这是发什么疯,刚要开口训斥,就见嬴政弯下腰,伸出手来将他抱起,大步径直朝书房走去了。 王翦不敢多问,只得硬着头皮与蒙恬一道紧随其后进了屋去。 嬴政在主位上坐下,将章邯放在一边,扬着眉毛看着他:“怎么,你觉得寡人不像秦王吗?” 章邯刚要张嘴回答,一转眼瞥见堂上黑着脸的王翦,只得委屈巴巴地垂首摇了摇头。 见他这幅可怜样,嬴政佯装失望地叹了口气:“还以为你是我大秦铁骨铮铮的男儿,没想到这么畏首畏尾?真是令寡人失望。” 章邯不过四岁,哪里分辨的出真假,一听自己被人看不起,立刻昂起头来高声反驳:“我当然是好男儿,怎么会畏首畏尾?” “哦?”嬴政歪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那你倒是说说,你是不是觉得寡人不像秦王?” 王翦在一旁心急火燎,他不明白一向威重自持的秦王嬴政怎么今日忽然变了个人一般,竟然和一个四岁的小娃娃较上了劲。他担心章邯一句话说的不对,就会让嬴政翻了脸。正在心慌意乱时,王翦忽然觉得蒙恬悄悄杵了自己一下。他顺势瞄过去,见蒙恬正面带笑意看着自己,示意他宽心。王翦也觉得自己干着急无用,只好忍着心里的焦躁垂手立在原地。 章邯咬着唇又打量了嬴政片刻,这才小声开口:“他们都说你凶狠刻薄如虎狼,软禁自己的母亲,杀了自己的弟弟。可是我看你一点儿也不凶……最起码没有我大父凶。我每次闯了祸,他都会拿藤条揍我,下手特别狠……” 章邯这番话说完,王翦觉得自己的后心已经沁出了冷汗。他惶恐地盯着嬴政,果不其然见他冷下脸来。 王翦刚暗自叫了一声不妙,却又见嬴政猛地大笑起来。笑声浑然有力,震得屋内一阵回声。 “是吗?原来论凶恶,寡人远不及王老将军。看来世人真是误解寡人了!”嬴政一手按住章邯的脑门,轻轻弹了一下,“你小子有胆量!” 王翦舒了口气,又怕章邯再多嘴,便上前一步拱手言道:“王上,章邯稚子,说的话只是童言,还请王上不要往心里去。” “童言无忌嘛。”嬴政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饶有趣味地盯着章邯,“这般大胆直接的话,寡人倒是许久未曾听到了。” 说着,他又沉吟了一下,口中默念:“章邯、章邯……你是赵国人?” “我是秦国人!”章邯挺直了腰杆,不服气地争辩。 王翦无奈地叹口气,继而拱手答道:“回王上,他祖上确实是赵国人,不过自惠文王之时便已迁入秦国,世代在军中服役,立下过不少战功。他的父亲为国捐躯,不能亲自教导他成人,所以臣便以赵国国都邯郸的‘邯’字为他命名,以此让他能牢记祖上荣光。只不过阿邯太过年幼,臣还没能将这些事告诉他。” 嬴政一边听着,眼中的神色倏然沉了下去。 赵国,邯郸,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词将他的思绪猛地拽回到那段痛苦不堪的岁月。 每一刻都似乎是生命的尽头。下一刻不知自己会身在何处。 王翦和蒙恬不知他是怎么了,疑惑地对视片刻,想要唤他,却又不敢。 “嗯。”嬴政忽然又笑了起来,低头和蔼地看着章邯,“你敢不敢随寡人入王宫?” “入王宫?”章邯不能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挠着头求救一般望向王翦。 王翦亦是吃了一惊,忙又恭敬问道:“臣愚钝,不知王上何意啊?” 嬴政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寡人是看这孩子资质不错,正好可以随蒙毅一起在羽林军中学习。” 王翦顿了顿,面有难色:“王上能看中章邯的资质,这是他的福气。可他今年才不过四岁,是不是太小了些?臣怕他不懂规矩,入宫之后会给王上添乱。” 嬴政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又看向蒙恬:“蒙毅今年也不过十一岁,在羽林军中已经摸爬滚打了三四年了。这几年寡人一直暗中观察,蒙毅早就不是当年顽劣的稚子,而已经蜕变为羽林军中的年轻翘楚。章邯虽然小了些,不过寡人可以让蒙毅与他作伴,让蒙毅教他。” 说到此处,他又意味深长地转而看向王翦:“若要利刃早日出鞘,就需尽早打磨。他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寡人便是看错了他。寡人看的出来,王老将军待章邯如自己的亲孙儿,可越是爱护他,就越该为他的将来着想不是?难道王老将军是舍不得?” “王上何出此言?臣绝不敢偏私溺爱。”王翦赶紧跪下身答道,“王上既是想的周到,那便按照您的意思来吧。” 话音刚落,章邯便从嬴政身边挣脱开,着急地奔到王翦身前,伤心地扯着他的衣袖:“大父不要我了吗?我发誓下回再也不会在庭院中射箭了,大父不要赶我走。” “傻孩子!”王翦慈祥地抚着他的脑袋,“大父怎么会赶你走呢?现在王上看中了你,要将你带在身边,亲自栽培你,这是别人几世都修不到的福气,大父替你高兴。” 章邯一知半解地盯着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太明白。 蒙恬见状,与嬴政交换了一下眼色,上前将王翦扶起身,然后又俯身刮了一下章邯的鼻子:“王上要让你进羽林军,像你大父和父亲一样成为真正的军人,难道你不愿意?” 一听到羽林军三个字,章邯登时睁大了瞳孔:“羽林军?!愿意!我当然愿意!我要成为像大父和父亲那样的英雄!” 蒙恬赞许地扬起嘴角,却见他忽然又低落地垂下头去,恋恋不舍拉着王翦的手,似乎在掉眼泪。 嬴政微微皱了皱眉头,言语间有些不悦:“看来你还是对自己的家太过依赖了。雏鸟恋巢,如何能成为展翅大鹏?寡人高估你了。” “我不是恋家。”章邯不服气地抽了抽鼻子,抬头迎着嬴政质疑的目光,“我是害怕走了以后,大父会想我。” “哦?”嬴政一愣,继而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为何只担心大父会想你?难道你就不想念大父吗?” 章邯抿着嘴,可怜兮兮地望着王翦:“我当然会想大父。想念别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可以自己痛苦,但是不想让大父痛苦。” 王翦纵横沙场多年,刀光剑戟里从未掉过眼泪。可一见章邯眼泪汪汪的模样,又听他说得如此令人心暖,忍不住鼻子一酸:“阿邯怎么知道想念别人是很痛苦的事?是因为你会经常想念自己的父母吗?” 章邯咬着嘴唇点点头,继而又使劲摇了摇头。 王翦只觉得心里一阵温暖,不由地蹲下身来轻轻抚着他的肩头,认真说道:“好孩子,有你这话,大父甚是欣慰。大父答应你,若是想你了就去王宫看你,好不好?” 章邯揉了揉眼睛,飞身扑在王翦身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使劲点着头:“好!一言为定!” 嬴政一直没有插话,只在一旁默默注视着堂上这两个人。他舒了口气,眼中隐隐透着一种莫名的讶异:“重情重义是我秦国男儿的本色!寡人收回之前的话,寡人没有看错人。” 王翦轻轻拉开章邯,替他拭干净脸上的眼泪,然后不好意思地对嬴政拱手赔礼:“老臣确实老了,受不住儿孙们的话了。方才在王上面前失态,还请王上恕罪。” “率性至真何罪之有?”嬴政示意他宽心,“老将军在外驰骋疆场、视死如归,在内对亲人、友人赤心相待,令寡人动容。既如此,明日寡人便会让人来带章邯入宫,你看可好?” 王翦恭顺领命:“臣谨遵王上之意。” “嗯,好。”嬴政满意颔首,继而又探身盯着章邯打量一番,郑重承诺:“寡人答应你,你若想念大父便可以告假,寡人会送你来见大父。” “真的?!”章邯一听这话来了精神,抿着嘴偷偷拽着王翦的手朝他狡黠一笑,继而又上前一步,模仿着大人的模样一板一眼向嬴政拜道,“谢王上!” 王翦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什么,忙又赔罪:“为这小子折腾半日,竟耽误了王上的正事。” 一句话提醒了嬴政,他亦是自觉有些好笑:“好了,先让章邯出去玩吧!老将军,寡人这次来确有要事相商。” 第四章 东出大计 王翦叫来下人将章邯带了出去。一回身,见蒙恬已在一旁落座,再一看嬴政,他正点头示意自己入座。 王翦让了一揖,快步走到右侧的席位跪坐下来:“王上,今日到底有何要事?” 嬴政收起笑意,面上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寡人自十三岁继任秦王之位,到今日已经是第十一个年头了。寡人继位之初,内有华阳太后、夏太后、王太后,外有吕不韦,朝政之权无一日在寡人手中。先王时,吕不韦还曾辅佐先王取成皋、荥阳,建三川郡,直接插入韩魏腹地,东出大计蓄势大发。可寡人继位之后,朝中除了蒙骜、桓齮你们这些老将军仍旧继续对六国保持攻势,其他人竟都疏远了战局,一心系于宫闱蝇营狗苟之事。寡人痛心,若长此以往,我大秦也会变得和山东六国一般萎靡,何日才能实现统一之大计?” 嬴政顿了顿,留意着王翦的反应。王翦心知肚明,王太后、吕不韦早已成了明日黄花。秦王已过弱冠之年,又迎娶了来自楚国王室的王后,华阳太后纵然心中不愿,也只能将王权交还与他。虽然华阳太后硬是将同是楚王后裔的昌平君推上了丞相之位,接替了吕不韦的位子,可秦王如今重用的皆是自己的心腹,并牢牢把持着最为核心的权力。一个昌平君根本无法扭转局势。 嬴政如同他的先祖们一样,是一位野心勃勃的君王。他用了十年的时间,终于摆脱了一切束缚,又怎能安于现状、耽于享乐? 东出和统一是历代秦王的梦想。王翦明白,这架被停滞多年的战车,终于又将再次隆隆而起。 可是王翦不能完全看透嬴政的心思。这些年来,他虽多次出战,看似忙碌,实则是蛰伏。虽然他也秉承了历代秦将们的热忱,发誓要为大秦战至最后一刻。但他生性谨慎,若不能确认新秦王真正将他看做心腹、而非威胁,他绝不敢贸然开口多事。 想到这里,王翦让手答道:“王上时刻不忘统一大计,实在令老臣敬佩。不过如今朝中老将多已垂暮,生气不足,倒是以蒙恬将军为主的这一批年轻将领让人眼前一亮。去年,魏人魏缭由大梁入秦,王上慧眼识珠,将他任命为国尉。臣听闻魏缭乃是世代兵家,对兵法极其精通,不啻于孙武。有这样的人尽力辅佐在侧,王上又何须太过担忧?” 嬴政一愣,听出了王翦话中的玄机。 这些年来,他确实刻意疏远了与朝中这些老将的关系。从蒙骜、王龁到王翦、桓齮、蒙武,这些人虽对大秦一腔赤诚,但常年征战杀伐,身上有太多的戾气,难以驯服。早年有华阳太后和吕不韦压制着,好歹没有出过什么乱子。可如今自己太过年轻,涉世未深,与这样一帮半辈子混在行伍中的人打交道,嬴政自己心中亦是忐忑。 今日前来王翦府上,也是他与蒙恬商议许久的结果。 要想重新打开局面,军中必须有一德高望重的老将支持。蒙骜、王龁早已不在人世,蒙武又太过沉闷。至于桓齮,虽征战多年,却只适合做一副将,无法胜任主将重任。思来想去,唯有王翦可堪此大任。王翦的能力不需多言,领军多年几乎不曾有过败绩。更重要的是,他心思沉稳,眼光长远,为人谦和。只有这样的性子才能稳得住军心、控得住大局、配合好君主。 可王翦也有一个缺点,就是心眼太多。他不似蒙骜、桓齮那样心直口快,很多时候总让人摸不透。但时局紧迫,嬴政不能再等,为今之计只有把王翦抬出来,让他主持一切军务,才好安定军心。 嬴政默默看着他,继而无奈地叹息:“这些新人虽然才华出众,然而历练不足,难堪重任。诚如老将军所言,朝中老将相继凋零,寡人痛心疾首。细数满朝将领,威震三军之人也只有老将军你了。寡人深知,老将军戎马半生,确实也该歇一歇了。可眼下老将垂暮、新人尚不足独当一面,正值青黄不接之时,若是六国来犯,寡人真不知该如何应对,所以……寡人只能狠下心来,请老将军出马,帮助寡人度过这一难关。” 此话一出,倒是让王翦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嬴政来到自己的府上,竟然是要亲自请自己为他坐镇。 作为三朝老将,王翦骨子里涌动的自然是征伐的热血。虽然迫于局势,他不得不韬光养晦,然而听到嬴政如此真诚的邀请,他的心里忍不住荡起一丝涟漪。 王翦抬头迎着嬴政赤诚的目光,只觉得掌心里猛地热了起来:“既然王上有难处,老臣自当请命为王上分忧!” 嬴政见他面色渐红,知道他定然是按捺着内心的激动,便又恳切说道:“老将军愿意出马,寡人不胜欢喜!既是如此,即日起寡人便将我秦国的兵马并为一处,全权由老将军一人统领!” 王翦闻言大惊。将全国的兵马尽皆交付与他一人所掌,便是将秦王的性命都交到了自己的手上。嬴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能做出这样的举动,不仅表明了他的诚意,更是显示出了他的自信。 “怎么?老将军有疑虑?”见他不答话,嬴政忍不住追问。 王翦沉思片刻,拱手答道:“王上愿意相信老臣,老臣自当为大秦、为王上肝脑涂地!只不过,老臣有一事想请问王上……” 嬴政见他并非拒绝,便安下心来:“何事?老将军但说无妨。” “老臣请问王上,是否想要大举用兵?” 面对王翦直视的目光,嬴政毫无隐瞒之意:“这是自然!若再不用兵,难道要眼睁睁见我秦剑锈烂腐朽,见我大秦将士沉沉老去?” 王翦一顿,明白嬴政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便又解释道:“王上的苦心臣都明白。可是王上想过没有,如今的秦兵不比往昔。自昭襄王以后,我军虽有战绩,却无实质突破。先有魏国的信陵君、后有楚国的春申君,皆是六国合纵抗秦的领袖。五年前,韩、魏、赵、卫、楚五国攻秦,占我寿陵邑。后我军虽顽强迎敌,令五国止军,并攻下卫国,然而这一来一往仍旧是打了个平局,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嗯,此事说来确是寡人有愧。”嬴政神色凝重,“前几年寡人被朝中那些事弄得焦头烂额,竟荒废了国事。六国贼心不死,欺我年幼,趁我国中动荡之时来袭,实在可恶!” 王翦慎重地点点头,继而又说道:“那时王上未行冠礼,手无实权,不该责怪王上。幸而如今朝局廓清,大势已稳,王上有蒙恬等将辅佐,一言九鼎,独掌乾纲。可是王上可曾想过,为何连年以来,我军都无法与六国打破僵局?” “为何?”嬴政着急,不由睁大了眼睛,坐直了身子。 王翦微微叹息:“自昭襄王以来,我军连年用兵,将士早已疲惫不堪。更有甚者,为了提防六国偷袭,我军常年处于备战之中,根本无暇裁汰老兵、伤病,更无暇选拔、训练新军。军力之疲才是当今最大的隐患。王上若想大举用军,必须要先整军!” “整军?” 嬴政一愣,继而大笑。 王翦不知所以,不知自己哪里说得不对,却听蒙恬在一旁笑盈盈地解释道:“老将军与王上所见略同啊!王上也一直对我军的情况很是担心,老弱不去、新军不入,时日一久,不需六国来犯,我们便自己先倒下了。” “所以……?”王翦试探地盯着嬴政。 “所以寡人便想将这整军的重任交给老将军你。”嬴政一掌拍在几案上,“兵不在多,而在于精。所谓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眼下军中沉沉死气一片,若想东出,无异于痴人说梦。寡人需要一支士气高昂、无坚不摧的铁血之军,不知老将军可否做到?” 嬴政说到激动之处,声音忍不住有些颤抖。王翦听在耳中,只觉心内热血沸腾,猛地跪下抱拳请命:“老臣就算豁出性命,也要为王上锻造出一支战无不胜的精锐之师!” 嬴政心内大喜,连忙站起身走过来,俯身将他扶起,紧紧攥着他布满老茧的大手:“有老将军此言,寡人再无可忧。” 说完,嬴政稍顿片刻,接着又说道:“整军之事关系重大,老将军若需要人手便可告诉寡人,寡人一定全力配合。” 王翦略一沉吟:“若是王上无异议,臣想请桓齮将军来帮忙。他为人正直公允,又领兵多年,在军中威望甚高。若能请他相助,应该会事半功倍。” “只要这支强军能尽快练成,寡人绝无异议。”嬴政连连点头,“寡人这就回宫,将桓齮将军调给你。” “臣谢王上。”王翦一拱手,见嬴政似乎要走,便退了几步让出路来。 蒙恬也听出了话音,迅速起身回到嬴政身边。 “此事既定,寡人可安心回宫去了。整军之事还请老将军多多费心。”嬴政微微颔首以示谢意,抬脚便要往外走。 王翦来不及答话,快走几步跟上去:“臣送王上。” “老将军留步,寡人自己回去便可。”嬴政说着,忽然又停下脚步,转头嘱咐他,“对了,别忘了明日将章邯送入宫来。” 乍一提到章邯,王翦微愣,继而迅速反应过来:“是,王上放心。老臣明日会亲自送他去羽林军。” 嬴政满意地嗯了一声,大步离去。 待秦王的车马消失在街角,王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多年来的隐忍不发和低调处世终于得到了回应,一股振奋之意久久盘旋在心中,令他完全感受不到严冬的寒意。 转念之间,他忽然想到了章邯,又隐隐有些不安。 王宫,那个最耀眼也最黑暗的地方,他不知道章邯能不能在那里顺利地活下去。 他想了很久,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高傲的秦王会一眼看中这个稚嫩的娃娃。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王翦是个在刀口上舔血的人,对于祸福生死向来看得很透彻。 既然这是上天给章邯安排好的路,那么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迎上前去。 第五章 秦宫禁忌 翌日一早,蒙恬便来到咸阳宫面见秦王嬴政,说是王翦已经命人将章邯送入了羽林军中。 嬴政一愣,沉默不语。蒙恬不知何故,便试探着问道:“王上,章邯入羽林军一事不是昨日在王翦府中说定的吗?” 嬴政抿着嘴盯着他,直看得他心里发毛。蒙恬不明白,明明昨日说定的事情,秦王何故一副临时变卦的诡异表情。 过了半晌,嬴政才幽幽开口:“你将他送去甘泉宫。” “甘泉宫?!”蒙恬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嗯,交给……太后。”嬴政不愿再多说,挥手示意他快去。 蒙恬虽然震惊,却不敢耽搁,只得速速出了宫门去办妥差事。 章邯哪里知道这些,还沉溺在可以耍枪弄棒的幸福幻想中。他还没来得及跟蒙毅学上几招,又被蒙恬拉着出了羽林军军营,拐进了一座空旷幽深的宫苑。 “蒙恬将军,这是哪里?怎么都没有人?阴森森的,怪吓人的。”章邯悄悄往蒙恬身边靠了靠,惊恐地望着四周,怯生生地问道。 自从进了甘泉宫的正门,蒙恬便觉得这里似乎已经与世隔绝了很久。院中花草枯死凋零,巨大的楠木宫柱黑漆漆的,透着湿寒之气,投下浓重的阴影,似乎要将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全部吸走一般。饶是他这样年富力强之人都不由地从心底生出一丝寒意,更不要说章邯这样的孩子了。 蒙恬有些担忧,他不明白嬴政为何要将章邯送来这里。平定了嫪毐叛乱以后,虽然秦王嬴政以大局为重,重新将王太后接回了咸阳,并安置在甘泉宫中,但他却从未再来见过自己的母亲。甘泉宫这三个字,伴随着王太后赵姬这个人,早已成为了秦宫中的禁忌,无人敢提。蒙恬明白,在秦王的心中,这熊熊的仇恨之火从未熄灭。所以,当今早嬴政斩钉截铁地说要将章邯送来甘泉宫时,他心中除了疑惑,更多的则是无以复加的震惊。 可蒙恬除了遵命行事别无他法。他低下头去心疼地看着章邯,紧紧拉着他的手,摸着他的头笑了笑:“别怕,这是太后的寝宫。” “太后?”章邯疑惑地睁大了眼睛,继而又怯怯地迅速环顾一圈,“太后是谁?” 蒙恬感受到他的恐惧,便蹲下身去轻声解释道:“太后就是王上的母亲啊。” 一听这话,章邯忽然想起昨日在王翦府中遇见的那个神采奕奕的年轻人,心中顿时放松了不少,面上也不似先前那般惊恐。 正在此时,只听后殿珠帘一阵清脆响声,一个沧桑的身影飘了出来。 “臣见过太后。”蒙恬一抱拳,忙跪下身去。一旁的章邯不知所措,也有模学样地跟着跪了下去。 赵姬满怀希望地向外探看几眼,确定院中无人之后才又失落地收回眼神,叹息着说道:“蒙将军起来吧。” 蒙恬起身,向她禀告:“臣今日是奉了王上之意,将章邯送来甘泉宫陪伴太后。” “章邯?”赵姬不解,一眼瞥见蒙恬身后趴在地上的小小身影。 她有些走神,静默片刻走上前去,慈爱地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章邯本就长的浓眉大眼,如今受了些惊吓,眼睛睁得浑圆,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狗,着实惹人怜爱。 章邯眨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她应该算是自己迄今为止见过的最美丽的人了,黛眉秀长似远山、美目盈盈似水含烟。尤其是微微笑起来时,梨涡浅浅,温柔甜蜜。她的年纪看起来并不是很大,可鬓边却已染上霜雪,与那精致的面容格格不入。 章邯傻傻地盯着她的面颊,忽然愣愣说道:“王上笑的时候也有梨涡,你们笑起来的样子真像。” 赵姬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噙着隐隐的泪光,抬手温柔地抚着他的脸颊,轻声笑了笑:“真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蒙恬在一旁听着,忽然洞察出了一丝潜藏的情感。他望向章邯,见他也正一脸茫然地盯着自己,便微微点头示意他不用害怕。 赵姬撇过头去,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复又站起身来,背对着蒙恬说道:“你回去之后替本后谢过王上。” “是,臣会转告王上。”蒙恬一拱手,随即又看了章邯一眼,犹豫片刻开口说道,“太后,章邯天资聪颖、率真直爽,祖上由赵国迁入我秦国,世代在军中服役。其父章通为救臣的大父战死沙场,大父临终前将他托付给王翦将军。王上说过,他天分很好,若能悉心教导,将来必成大才。王上本意是想让他入羽林军,可惜他年纪尚幼,所以才想让太后教他几年,待他大一些再入军受训。王上公务繁重,无法常来看望太后,有章邯在您身边,就让他与您做个伴吧。” “他祖上是赵国人?”赵姬一惊。 “是。” 初闻章邯祖上为赵国人,赵姬心中已是涌起一阵暖意,而后又听蒙恬说了这些,不禁又是欣喜又是凄然:“你放心,既是王上看中的人,本后必定会用心照顾。” “是。”蒙恬再一拱手,后退了几步,“臣已将人带到,这便回去复命。” 一见蒙恬要走,章邯慌忙想要上来挽留,却被赵姬一把拉住。他不敢放肆,只好咬着下唇,死死盯着蒙恬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 蒙恬从甘泉宫中出来,如释重负般长舒了口气。那样压抑沉闷的地方,他实在不愿再去。可一想到章邯,他又忍不住担心。 待他回到咸阳宫准备复命,没想到嬴政早已冷着脸坐在那里等着他。 “蒙恬,你好大的胆子!如今竟敢擅自揣测寡人的心意了?什么叫寡人公务繁重,无法去看望太后?什么叫让章邯与她作伴?” 蒙恬一惊,没想到自己在甘泉宫中说的话这么快就传到了他的耳中。他心惊胆战,连忙跪下:“王上息怒!臣不敢胡乱揣测王上的心意,臣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嬴政的脸色越发深沉。 蒙恬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稳下混乱的心神,打定主意将心中的猜测直言不讳地和盘托出。 “王上,请恕臣斗胆。昨日在王翦府中,王上一眼看中章邯的资质,言之凿凿说要让他入羽林军,可为何今日一早却反了悔,要送他去甘泉宫?” “寡人几时有过返悔?”嬴政听他这么一说,脸上有些不自然,“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寡人确实是要送他去羽林军,可昨日回宫之后再一细想,王翦所虑不无道理,章邯年纪太小,贸然入军难免会有危险。寡人也是为他着想,所以先让太后先照顾他一段时间……” “既是王上觉得此时送他入宫不妥,为何不将他先送回王翦身边,却要如此大费周章地交给太后?”蒙恬鼓足了勇气,直接将嬴政的话打断,“王上所为,难道不就是为了太后吗?王上昨日得知章邯祖上为赵国人时,其实就已经打定了主意。入羽林军只是个幌子,让他去陪太后、以解太后孤独凄凉的心境才是真正的目的吧?” “你放肆!”嬴政直起身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累叠整齐的竹简哗啦啦塌了下来。 反正话已出口,覆水难收,蒙恬铁了心,迎着嬴政震怒的目光望了过去。 见他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嬴政恨得似要咬碎牙根,却又无奈至极。君臣二人就这般沉默无语地对峙良久。 “罢了。”嬴政避开蒙恬的眼神,重重叹了口气又坐了回去,“你说得对,寡人确实是想让章邯代替寡人,陪伴太后。” “王上……” 见嬴政消了气,一副郁郁寡欢的神色,蒙恬很是痛心。自嬴政从赵国归秦之时,他便奉命成了他的伴读,与他朝夕相处,一同长大。嬴政与他同年生,只不过嬴政生于正月,而他生于冬月。一首一尾,亦是一种循环往复的机缘。蒙恬表面上视他为君,可骨子里却与他如兄弟一般。这个秦王早年流落在外,对于秦廷的人来说,他既熟悉又陌生。别人总觉得他难以捉摸,阴晴不定,可只有蒙恬明白,嬴政是一个将所有情绪都压抑在心底的人。他绝非没有情,只是不愿在人前将那些世俗的七情六欲显露出来。除了王者心术之外,更是人世的残酷逼着他不得不如此。 蒙恬记得十分清楚,与嬴政初见面时,他的眼中总是不经意会流露出警戒之意,而那时他不过才九岁而已。三岁到九岁之间,整整六年,他随着自己的母亲东躲西藏,在赵国人的仇恨下侥幸偷生。无时无刻不面临着死亡的威胁,那种朝不保夕的危机感和恐惧感,蒙恬无法想象。蒙恬尊敬他、同情他,便挖空了心思、想尽了办法让他能开心一些。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看来,这个世上能令嬴政最信任的,也只是蒙恬一人而已。 可最信任并不等于完全信任。今日的事更让蒙恬看清了这一点。但他并不害怕,他只是觉得难过。或许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好,才让秦王不能对自己彻底放心。 嬴政示意蒙恬起身,待他站定之后才缓缓开口:“寡人始终不知该如何面对太后。当年,若不是她以命相护,寡人根本就不可能活着回到秦国。寡人曾经发誓,要好好侍奉她,让她安享余生。可她却做出那样的事,差点惹得秦国大乱。寡人恨她,恨她不自重,恨她自私不顾大局。可说到底,她又是寡人的母亲,给予寡人血肉、抚育寡人成人。他伤了寡人,寡人也伤了她。寡人一怒之下杀了她的两个儿子,夺了她半条命。所以寡人确实也想尽力弥补她一些。你目睹了寡人与太后之间的过往,便猜出了大概。章邯聪明伶俐,祖上又是赵国人,这是个意外的惊喜。当初,先王离开赵国,在吕不韦的协助下回到秦国,寡人也正好是章邯现在这个年纪。那是寡人与太后最为艰苦的时光,也是相依为命的时光。或许,寡人能做的只有这些。将章邯送去太后身边,便也是将寡人与她最亲密的回忆送了过去。” 嬴政似乎有些哽咽,他停了下来,看着蒙恬不好意思地苦笑。 蒙恬鼻子一酸,刚要开口劝慰,却又听他继续说道:“不过,让章邯入羽林军绝不是什么幌子。寡人看中他,就必定会栽培他。为了统一大业,寡人要不拘一格提拔、重用有才之士。你回去告诉蒙毅,让他每隔五日便去甘泉宫教章邯。一来是让他尽快夯实功底,二来也是让蒙毅伺机查看,太后是否真的照顾好了他。若是太后教导有失,寡人便会将章邯再送回王翦身边。” 第六章 天人永别 春去秋来,匆如流水。 章邯的到来,让死气沉沉的甘泉宫恢复了生气。他在甘泉宫中已经住了一年有余,赵姬待他很好,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总是和蔼地微笑回应。就算是蒙毅入宫教他武艺,她也不畏严寒酷暑、曝晒霜冻,静静立在一旁欣慰地看着。 练武是一件极其艰苦、极其枯燥的事情。虽然蒙毅也才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却是一名十分严格的老师,一板一眼他都力求达到完美,这让章邯难免会生出抵触的情绪。 赵姬看在眼中,疼在心里。可蒙毅授课的时候,她从不插嘴,只以温柔的目光鼓励着章邯坚持下去。待到夜晚,赵姬会命人烧好热水,亲自用热布巾给他捂一捂酸痛的四肢,帮他缓解肌肉的疼痛。 朝夕相处了如此之久,章邯也对赵姬渐渐从害怕变成了喜欢。她无微不至的呵护,让他第一次有了被母亲爱护的感觉。 只不过,章邯有些奇怪。当他坐在书案旁诵读文章时,常常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偷偷看过去,才发现正是赵姬。这个时候,她面上的表情说不清、道不明,似乎笼罩在一层厚厚的浓雾背后。她看着章邯,却又仿佛看的不是他。 章邯想不明白,只是莫名觉得她有些可怜。她是秦王的母亲,可自从自己入了这甘泉宫以来,从未见秦王亲自来过。 这一日,天色尚未明朗,章邯便猛地醒了。一阵隐隐的哭泣声断断续续飘了过来,他还以为是闹鬼了,吓得一把拉起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了起来。可再屏气凝神去听,那哭声似乎比方才更加凄凉。 章邯忽然想起赵姬,不知她是不是也听见了这鬼哭。他担心这鬼会去吓唬她,虽然心里七上八下没个底,可还是鼓起勇气,蹑手蹑脚下了榻来,抄起平日里练武时用的剑,哆哆嗦嗦地朝赵姬的寝殿探了过去。 平日里,这个时候赵姬应该还未起,可今日寝殿里却已亮起了微光。 油灯不算亮,火光又被风吹得忽闪不定,令殿中的一切阴影随之跳跃,像极了鬼魅,吓得章邯手心、后心全是冷汗。 哭声越加清晰起来,章邯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这鬼果然是要对赵姬不利。他大喝一声跳了起来,将剑立在身前,硬着头皮冲了进去。 然而床榻上空无一人。章邯一惊,继而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赵姬正背对着他坐在书案边,那哭声似乎正是她发出来的。 书案旁立着一支大雁状的青铜宫灯,正是这飘忽不定微弱火光的来源。 章邯不知所以,心里又十分担心,便赶紧跑了过去,跪在赵姬身后,轻轻将剑放在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太后,您怎么了?” 赵姬听到动静,颤抖的肩头稍稍止住了些。她低下头去,似乎在用衣袖轻拂眼泪。过了片刻,她才颤巍巍地转回身来,眼睛和鼻头都已红肿不堪。 “太后,谁欺负你了?”章邯从未见她这般伤心,不由上前抓住她的衣袖,气鼓鼓地说道,“您告诉我,我去替您出气!” 赵姬苦笑一声,继而摇摇头:“没有人欺负我。” 章邯眨眨眼睛,眼前那充斥着盈盈水光的双眸明明就是哭过,而且哭得很伤心:“那……您为何要哭?” 赵姬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眼神却变得缥缈不定。章邯见她似是失了神,又不放心地轻轻扯了扯她的手。 赵姬回过神来,刚要开口,一行清泪又流了下来:“他死了。” “他?”章邯不解地盯着她,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他是谁?” 赵姬低头,又用衣袖去擦拭面庞,哭得久了,凝脂一般的肌肤上竟被划出丝丝血痕。 她长长地叹息,却又似乎是舒了一口气:“你不认识他。” 章邯有些泄气,可又止不住好奇:“您哭得这么伤心,一定是与那个人很熟吧?” 赵姬沉思片刻,思绪猛地被拽回到许多年前:“我的一生几乎都是按照他为我设定好的路在走……时至今日,连他也不在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往何处……” “他为太后设定好的路?”章邯飞快地转了转眼珠,依旧听得云里雾里,“那他现下在哪里?” 赵姬收回眼神,垂下眼眸:“他在很远的地方。” “他为何不待在咸阳?” “因为……”赵姬顿了顿,言语间夹杂着一丝落寞,“因为他犯了错,不能待在咸阳。” 章邯不服气地直起身来:“犯了错怕什么?大父说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大秦的男儿敢作敢为、勇于担当,知道错了改了便是!用不着畏畏缩缩、胆小怕事!” “他不是畏缩、更不是胆小。”赵姬摇着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邯儿,你大父说的对。可这世上有些错是犯不得的。一旦犯了,便会山呼海啸、天崩地裂,这后果无人能担得起。” 章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紧张地问道:“那王上认识他吗?” 赵姬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个回答让章邯不由担心起来:“既然王上也认识他,那听闻他的死讯,王上会不会也很伤心?” 赵姬一愣,低头凝视着他,眼中闪烁着浓浓的哀思:“或许吧……” 见章邯使劲咬着唇,一副忧心忡忡的稚嫩模样,赵姬无奈地轻抚他的脑袋:“你很担心王上吗?” “嗯!”章邯认真地点点头。 赵姬心中忽然有些不解:“你才见过王上一面而已,为何如此关心他?” 章邯睁大了眼睛,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可思议:“他是王上,是秦国的君王啊。大父说过,秦国的将士仰仗他,秦国的百姓依赖他,作为秦国的子民,自然就要尊他、敬他、爱他。”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难为情地小声说道:“那日他来大父家中,我不小心用短箭射了他,可他却没有骂我,还说要领我入羽林军……别人都说王上是残忍之人,可我却觉得他十分和善,一点儿都不凶。” 听到“残忍”二字,赵姬的面色忽而萧索起来:“所谓残忍,大多都不是由心而生,而是被他人逼出来的无可奈何。” “嗯?什么意思?”章邯愈加糊涂起来,“太后,我太笨了,听不懂。” “不是你笨,是因为你太小,还未经历过人世的残酷。我倒是希望你一辈子都不需要体悟这句话的含义。”赵姬慈爱地摸着他的肩头,似乎很是疲惫,“邯儿,你该去准备早课了。今日我不太舒服,就不陪你了。” “是,太后。”章邯站起身,拱手向她施礼,继而又弯腰拾起自己的剑,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殿去。 结束了早课,章邯听宫婢说赵姬一直待在寝殿未出,便猜想她定然还是郁郁寡欢。他有些担心,转而又忽然想起早上她说的话,不免又有些挂念眼下秦王的情况。 赵姬不出门,甘泉宫中也无人能管他,他心生一计,趁着宫婢们不备,顺着墙角溜了出去。 秦王宫虽说不上有多么富丽堂皇、奢华夺目,但却巍峨壮观、气势磅礴,宫殿群落鳞次栉比,道路纵横复杂,章邯出门没多久便迷了路。 他心下一焦急,急出一脑门汗。巡防的兵卫鱼贯而过,他想上前询问,可又害怕被当做贼人抓住,便紧缩着身子,蜷在一处廊柱之后。 待兵卫过去,他刚捂着心口舒了口气,却没想到忽然有人从背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溜起来。 “大胆毛贼!竟敢擅闯宫禁!” 那人高高抬起一只手,眼见就要狠狠迎面劈下来。章邯本能地抱住自己的头,可预想中的那一掌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章邯?!你怎么在这儿?” 章邯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偷偷从手臂的缝隙间瞄过去,正看见蒙毅蹲在自己面前,一脸惊讶地打量着自己。 “诶?怎么是你?”章邯松了一口气,放下手来,抹去额上的汗珠。 “我哥是郎中令,我在羽林军做内卫,本来就该守卫宫禁、保护王上安全。我不在这还能在哪?”蒙毅自豪地拍着胸脯站起身来,“倒是你,不在甘泉宫好好待着,竟敢随便出来乱闯!今日若不是遇见我,那些兵卫早就将你拿下问罪了!” 章邯嘿嘿一笑,有模有样地抱拳谢道:“多谢师父!” “这还差不多!”蒙毅得意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继而又提着他的衣领拖着他往外走,“我送你回去,别再乱跑了!若太后发现你不见了,一定会着急的。” “我不回去!”章邯手脚并用死死攀在廊柱上。 “不回去?”蒙毅一瞪眼睛,“不回去你想去哪?哦,你是不是想王翦将军了?所以想偷偷溜回去?” “当然不是!”章邯伸着脖子喊道,“王上答应过我,若我想念大父,可以向他告假。男子汉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又岂会偷偷摸摸?” 见他这般坚持,蒙毅好奇地松开了手:“那你到底想作甚?” 章邯认真地看着他:“我想见王上。” 蒙毅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忍不住哈哈大笑:“王上军政繁忙,哪有时间见你这么一个小屁孩?赶紧跟我回甘泉宫去!” 见他如此嘲笑自己,章邯轻蔑地撇撇嘴,故意激将他:“刚刚还吹牛说自己是内卫,贴身保护王上安全,其实根本就见不到王上吧?算了,求你也没用,我还是去找蒙恬将军吧!” 说完,他不再正眼瞧蒙毅,抬脚就要走。 “谁说没用了?!”蒙毅被呛的满面通红,一步上前将他拦下,拖着他就往咸阳宫的方向走去,“我这就带你去见王上!” 章邯诡计得逞,偷偷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一声不吭地跟在蒙毅身后。 不多时,蒙毅便带着他进了一个肃穆之地。咸阳宫不似甘泉宫,少了些柔美,多了些庄重。威严的政事殿静默着伫立于高台之上,台基高七尺,东西约有五百步宽。上着青瓦覆顶,短而坚毅的飞檐高耸入云。 章邯第一次进到如此森严之地,只默默吞了几下口水,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你在这等着!我先进去回禀王上。”爬上高台,蒙毅没好气地把他仍在一边,径直朝殿中去了。 章邯一个人站在门外,偷偷瞅了一眼殿外戍守的兵卫。他们皆是面无表情,手握长矛威武而立,腰间挂着长长的配剑。这些人各各都是黑衣黑甲,铠甲被擦得锃亮,连带着手中的长矛,都在阳光下晃得灼眼。 章邯心下羡慕,还未来得及感叹,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 “随我进去吧!”蒙毅挑了挑眉,得意地朝他招着手。 第七章 紫毫御笔 章邯亦步亦趋地紧随在蒙毅身后,大气都不敢出。甬道两边皆是负甲执锐的戍卫,那气势如排山倒海一般,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过了甬道,便入了正殿。正殿是秦王平日问朝之所,此时空无一人。绕过正殿,便是秦王日常处理政事的书房。书房很大,可看起来却并不宽敞。环墙三面皆是书架,上面满满当当地堆着无数竹简。秦王的书案便设在书房中央,书案很大,上面除了一个虎形错金云纹青铜宫灯之外,也堆着一摞高高的书简。 章邯只顾小心打量着四周,完全没有留意到蒙毅已经停了脚步。他一头撞了上去,直将蒙毅撞了个趔趄。 蒙毅刚要回头瞪他,就听一个沉稳的声音说道:“好了,你们俩一排站好。” “是。”蒙毅躬着身子拱手应了一声,然后往左侧退了一步,立直了身子站定。 章邯不知所措,刚一抬头,正好迎上秦王嬴政投过来的审视目光。他心里一惊,连忙学着蒙毅的模样低头拜道:“章邯拜见秦王。” “听说你要见寡人?”嬴政微微扬起下巴,似乎有些戏谑之意。 “嗯。”章邯点点头,继而又觉得不妥,抱拳一板一眼答道,“是。” “哦?”嬴政笑了笑,“是何要事啊?” 章邯刚要回答,可一眼瞥见蒙毅在旁,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赵姬是太后,尊贵无比,太后伤心痛哭这样的事还是不要让旁人知道的好。 他年纪太小,心里盘算什么总是会显露在脸上。嬴政看在眼中,暗自觉得好笑,便抬手示意蒙毅先退下:“你就在殿外候着,待会儿亲自送他回甘泉宫去。” 待蒙毅退了出去,嬴政这才转过脸来,招手示意章邯走近一些:“说吧,现在没有外人了。” 章邯抿着嘴思忖片刻,这才小声说道:“王上,太后她……她早上哭了很久……” “是吗?”嬴政眉头微蹙,脸色暗了下来。 章邯抬头盯着他,见他似乎并无意外之情,又想起赵姬说过秦王也认识那人,便又说道:“王上,您是不是已经听说了那件事啊?” “何事?”嬴政扬了扬眉毛。 “那个人的事……”章邯感觉到他有些不悦,言语间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太后说有人死了,可她却没告诉我那人是谁。她说王上您也认识那个人,我见她哭得那般伤心,担心王上也会和她一样……所以才求蒙毅带我来见您。” 章邯说着,见嬴政的眼神越发深沉,心里一慌,噗通一声跪下去:“王上,是我不对,我不该随意出甘泉宫。您要是生气就罚我一人吧,这一切与蒙毅无关。” 嬴政见他缩成小小一团趴在地上,像个球一般,忍不住笑出声来:“起来吧,寡人何时生气了?” 章邯偷偷抬起头来,怯怯地看过去,果然见他面上缓和许多:“王上真的不生我的气?” “不生气。”嬴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将他拉起来。方才他与蒙毅在院中一番折腾,蹭的脸上、鼻子上都是灰。嬴政好笑地替他抹去脸上的灰尘,然后领着他重新坐了回去。 一年不见,章邯似乎长了些个子,但那圆乎乎的脸颊依旧没变。 “和寡人说说,太后都说了些什么?”嬴政轻轻掐了一下他脸上的肉,又拍了拍他的脑袋。 “嗯……”章邯努力回忆着早上与赵姬的对话,“太后很伤心,说那个人为她的一生设定好了所有的路,现在他死了,太后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 嬴政似笑非笑地在鼻间哼了一声:“原来那个人竟如此重要啊。” “应该是吧。”章邯点点头,却又十分不解,“太后还说了,那个人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不能待在咸阳。王上,这是真的吗?大父说过,好男儿有担当,应该知错便改。那个人既是犯了错,改了不就行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大错才会不可饶恕呢?” 嬴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章邯,你大父说的没错,知错能改,知耻而后勇。但是,有些错一旦犯了,便会在心里留下一道不可逾越的沟壑,你一日填不平这沟壑,便一日不能自赎。” 听着这些拗口的话,章邯抓耳挠腮、云里雾里。嬴政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竟如此滑稽,堂堂大秦的王,竟然和这种小屁孩说起大道理来。 “好了,说了你也不懂。等你长大了,经历的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章邯嘿嘿一笑,朝四处张望一番,一眼瞧见秦王搁在案头的那支笔:“咦?这支笔为什么和我用的不一样?” 嬴政顺势望去,将那支笔取过来,递到他手上,饶有趣味地问道:“有何不同?” 章邯将笔举在眼前,仔细端详一番:“笔杆一头镂空,将紫毫扎紧固定其中,这和我用的不一样。我那支笔是以麻丝将紫毫夹缠在笔杆上,比不上这一支笔毫的紧凑。” 嬴政满意大笑,继而又有些得意:“你这小娃眼光倒是不错!这是蒙恬改良之后的笔,写起字来圆润有力。寡人正准备将此推广至全国,今日算你撞了个大运,寡人就将这支笔送给你了。” “给我?”章邯不敢置信地长大了嘴。 “是啊,给你。”嬴政从案上取过一副绢帛,将笔包好,又重新交到他手上,“寡人方才用过了,笔上有墨,你这样拿着就不会粘的满脸都是墨了。” “嘿嘿。”章邯如获至宝,将那支笔仔细揣进怀里,末了又眨眨眼问道,“蒙毅有吗?” “嗯?”嬴政一愣,不知他是何意,“他没有。” 章邯笑得更加开心:“王上只送我一支,蒙毅若是知道,一定会气得跳脚。哈哈,想想就开心。” “你这么不喜欢他吗?”嬴政闻言,忽然收起笑意。 “那倒不是!”章邯连连摆手解释,“蒙毅教我武艺,我自然是喜欢他的。可是他每日里对我都可凶了,我就是想气气他而已。” 嬴政无奈地松了口气,继而又严肃地叮嘱他:“严师出高徒。等你有朝一日上了战场,刀剑无眼,你若想活命,就必须有真本事。他对你严,是对你好。若他对你放了松,得过且过,那才是真的害了你。” 章邯被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头小声道歉:“是我不对,我知错了。” 嬴政心有不忍,便一手点在他的脑门上,笑着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见嬴政没再生气,章邯也跟着傻乐起来,可一转念又想到甘泉宫中神情萧索的赵姬,便又郁闷起来。 “怎么了?”嬴政侧着头看着他。 “王上……”章邯犹豫着开了口,“您……为何不去看望太后?太后一个人在甘泉宫里很孤独……” 一听这话,嬴政本来愉悦的心情重又低落下去。他撇过头去,不让章邯看见他脸上的神情:“你好好陪着她即可。” 章邯还想再说,可嬴政已经转过身去,似乎没有再与他说话的意思。章邯只好悻悻地点头应了一声:“哦,知道了。” 说完,他慢慢挪开了些,对着嬴政磕了个头:“王上,我走了。” 嬴政也没看他,只是在喉间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章邯等了片刻,见他已经开始翻阅书案上的书简,知道他是要处理政务了,便不敢再久留,轻轻地退了出去。 刚出殿门,蒙毅几步迎了上来,见他似乎兴致不高,不禁担心地问道:“怎么?被王上骂了?” 章邯摇了摇头,抬头迎上蒙毅关切的目光:“你说王上是不是讨厌太后啊?” 话一出口,蒙毅直接伸手将他的嘴紧紧捂住:“乱说什么呢?” 章邯被捂得透不过气来,七抓八抓才挣脱开来:“你干嘛?” 蒙毅狠狠瞪了他一眼,抓过他的手,飞一般顺着青玉台阶往下走:“我送你回去!” 离了政事殿,出了咸阳宫门,蒙毅这才稍稍放慢了些脚步。章邯也不过只有他一半高,哪里跟得上他的脚力,这一段路程连拖带拽,累得他直喘粗气。 行至僻静处,蒙毅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回头盯着章邯。章邯被他瞧得一阵心慌,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只好干瞪着眼等着被他一顿训斥。 蒙毅重重叹了口气,蹲下身来小声说道:“以后别在王上面前再提太后之事。” “为何?”章邯不解。 “不为何。”蒙毅双手按住他的肩头,郑重地看着他,“太后是秦宫里的禁忌,你若提了,王上会不高兴的。” “禁忌?”章邯心中的疑惑越加深重,“他们不是母子吗?既是母子,王上怎么会生气?” 蒙毅垂下眼眸,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具体是怎样我也不清楚。大哥告诉我,王上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再踏足甘泉宫一步。我也纳闷,既是母子,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章邯忽然想到之前听到过的有关秦王的传闻。传闻中,秦王是个冷血的暴君,毫无亲情可言。可是自从那日亲眼见到秦王,章邯便对这个传闻产生了深深的怀疑。秦王年轻、开朗、散发着无尽的蓬勃之气,根本就不是传说中的阴郁模样。 然而蒙毅的话却又提醒了他,到底什么是真相,什么是假象?他完全看不明白。 “所以……王上囚禁生母、扑杀幼弟都不是传闻,而是确有其事了?” “嘘!”蒙毅连忙示意他噤声,“你不要命了?什么话都敢说!” 章邯难过地拉着蒙毅的手,小声恳求问道:“到底是不是真的?你告诉我啊!” 蒙毅无奈地看着他,继而轻轻颔首,末了又着急地解释道:“但我相信,王上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他绝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 章邯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听蒙毅解释。他隔着衣物摩挲着怀中那支笔,忽然想到什么,很是惶恐:“王上既然不喜欢太后,为什么要让我待在甘泉宫?难道王上也讨厌我吗?” “应该不是。”蒙毅缓声安慰他,“王上若是讨厌你,又怎么会让我定期去教你武艺?秦法严明,随意在宫中走动是要受罚的。可是方才我去向王上禀明时,他并没生气,还让我带你进去见他。若他真是讨厌你,方才一定会重重罚你的。” “那……”章邯可怜兮兮地看向蒙毅,“我不懂,我想不明白。” 蒙毅苦笑一声:“别说你了,我都不明白。算了算了,还是赶紧送你回去!我还要向王上复命呢!” 章邯也不再说话,乖乖跟在蒙毅身后往甘泉宫的方向走去。 他紧紧握着怀里那支笔,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失落。 第八章 秦侯文信 章邯回到甘泉宫的时候,宫中已经炸翻了天。 管事的宫婢容兮一见到章邯,飞身冲上前来,拉着他就是一串连珠炮般的质问:“你去哪里了?怎么不说一声?太后让人到处寻你寻不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容兮年纪也不算大,顶多十五六岁,做起事来却是极利索,深得赵姬器重。 “姐姐不用着急,这事本不该怪他。”一见容兮情急之下气急败坏,蒙毅忙上前劝阻,“是我不好,晌午时分我顺路来看看章邯,见他似乎兴致不高,便带他出去转了转。他一个小孩子,整日闷在宫中,怕是要憋坏了。” 章邯感激地看着蒙毅,却见他微微一笑,眨了眨眼睛。 有蒙毅这番话,容兮的火气瞬间消散了许多。毕竟他是秦王身边的内卫,自己也不敢开罪于他。 容兮刚要开口,就听见赵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蒙毅说的对,是本后考虑不周。” 蒙毅一见赵姬上前,连忙躬下身子:“臣蒙毅拜见太后。” “免礼。”赵姬快步走近来,喜忧参半地盯着章邯。 章邯知道自己惹她担心了,便慢慢挪到她面前,跪下身去:“太后不要生气,章邯知错了。” 人既然回来了,赵姬自然松了一口气。见章邯这般乖巧赔礼,她也不想再多言责备,只将他拉了起来,然后微微笑着对蒙毅略一颔首:“是本后疏忽了,章邯以前在王翦府上无拘无束,如今将他束缚在这深宫里确实难为了他。若是你方便,以后还请你多带他出去见见世面。” 蒙毅忙低头答道:“太后说的哪里话。既然王上责成臣下来教授他武艺,臣自然该多为他考虑。这次是臣先斩后奏,惹得太后着急。臣处事不周,还请太后见谅。” “无妨,回来就好。”赵姬一手拉过章邯,转身往回走去。 容兮见状,连忙对蒙毅行了礼,三步两步追着这二人回了去。 蒙毅愣了片刻,这才叹了口气,回头向秦王复命去了。 章邯被赵姬牵着进了殿,还没开口,就听肚子里一阵咕噜。 赵姬回身看着他,似乎有些生气:“午饭没吃就跑出去,弄得满身脏兮兮的,真是太顽劣了!” 章邯自知做了错事,又想起方才与蒙毅所说之事,不免更加低落,只咬着牙不吭声。 见他如此委屈,赵姬也不再多苛责什么,转身叫来容兮:“赶紧打盆热水来给他擦一擦,再弄些吃的来。” “是。” 容兮领了命,匆忙退了出去。不多时,又带来两名宫婢,一人端着铜盆,一人端着饭食。 容兮沾湿了布巾,替章邯仔细擦去脸上的灰尘,然后又给他净了手。眼见他衣襟都已经歪了,容兮又伸手上前去准备替他整理衣衫,不料刚碰到章邯的胸口,就被他一掌拍了下去。 “别碰!” “邯儿,怎么如此没有规矩?”赵姬一惊,不知他为何如此无礼。 容兮被这么一拍,猛然间也愣在原处,诧异地盯着章邯。 一听赵姬厉声呵斥,章邯也被怔地张大了嘴。他立刻回过神,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帛,放在掌中仔细地拆开来,捧到赵姬面前:“太后,这是王上送给我的。我不敢有失,所以才会对容兮姐姐大喊大叫。” 说完,他又转首给容兮施了一礼:“容兮姐姐,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一听到秦王之名,容兮明显察觉到赵姬的身子颤了一下。她连忙轻笑一声,试图缓和这尴尬的气氛:“没事没事,邯儿也是无心之失,姐姐又怎会计较?” 说着,她直起身来,带着章邯来到一旁的几案边坐定,指着一桌的饭菜说道:“趁热快吃吧,一会儿就该凉了。” 章邯毕竟是孩子,肚子里饿得紧,又看见这般丰盛的菜肴,高兴地连连点头。他将那支笔郑重地放在一边,确认不会被饭渍溅到,这才放心地端起碗箸。 方才折腾半日,肚子里空空如也,章邯狼吞虎咽、大快朵颐,直惹得容兮在一旁掩嘴偷笑。章邯被这么一笑,自觉自己失态,不好意思地慢了下来。刚一抬头,却见赵姬已不在殿中。 “太后呢?” 容兮顺势一望,似乎早有预料一般:“太后已经回了内殿。” 章邯想起与蒙毅说起的秦王母子之事,突然没了食欲。他利索地擦了擦嘴,然后拿起那支笔,站起身来便要往内殿去。 “诶?才吃了一半,怎么又要跑?”容兮探着身子想要抓住他,却一个失之交臂没有拉住。 “我去看看太后!”章邯顾不上理她,径直朝内殿奔去。 快到内殿门口处,章邯不由地放轻了脚步。他在门外探头看了一圈,见赵姬正在焚香,便轻手轻脚地迈步进去。 “太后。” 赵姬闻声转回身子,一见是他,便微微笑了笑:“吃饱了?” “嗯。”章邯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大步走上前去,“太后在做什么?” 赵姬拉过他,走到一边坐下,抬头望着门外,眼神飘得很远:“我无法去为他送行,只能焚一炷香聊以祭奠。” 章邯这才想起今早的事情,方才一顿折腾,竟然将这重要的事抛在脑后。他恨恨地一拍自己的脑门,小声骂道:“真该死!怎么把这件事忘了!方才应该向王上问清楚的!” 他声音虽小,却被赵姬完全听在耳中。赵姬默默看着他手中的笔,轻声问道:“你今日去见王上了?” 章邯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应该撒谎,便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和盘托出,末了又补充说道:“蒙毅也是怕我被太后责罚,这才撒谎替我遮掩过去。请太后不要怪他。” “我不怪他。他能在人前为你说话,这就说明他对你很好。”赵姬点点头,继而又凝重地叮嘱他,“以后不要再因为我的事情去找王上了。” “为什么?”章邯有些生气。从早上到现在,赵姬、秦王、蒙毅,每一个人都和他说了许多话,可每一个人都说的不清不楚、绕来绕去,绕得他头晕。 赵姬听出他言语中的怒气,便和颜悦色地瞧着他:“王上会为难的。你那么敬爱王上,一定不会想打扰他的,对不对?” “话是没错。”章邯低头看着手中的笔,十分郁闷,“我不想王上为难,也不想见太后您伤心啊……” 赵姬心中一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人情冷暖、人世聚散,她看的太多,却始终无法释怀。 “太后?” 章邯见她扭过头去,似乎在偷偷拭泪,便又忍不住唤了一声。 赵姬回过头来,眼中微微泛着红,却又强撑着笑意问道:“今日你都与王上说什么了?” 章邯歪着头想了想:“我告诉王上有人死了,这件事让太后您很伤心。而且您告诉我王上也认识这个人,所以我就让他不要难过。” 赵姬一怔,故意撇过头去:“他怎么说?” “嗯……”章邯努力回忆着秦王的话,“王上说……原来这个人在您心中这么重要……” “是吗?”赵姬自嘲地笑着,“看来,他对我的恨意更深了。” “嗯?”章邯不解,“太后,是我说错话了吗?若是我说错了,我这就去向王上解释!” “不必了。”赵姬拉着他,淡淡一笑,“你没有说错任何话。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章邯憋了一口气,犹豫着问道:“太后,王上是不是不喜欢那个人?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赵姬顿默片刻,继而又掩去眼中的哀伤之情:“王上送你的笔可以让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章邯一伸手,将笔递到赵姬面前,“这是蒙恬将军改良过的笔,比我之前使的那些好用许多!王上说了,他准备将这种新笔推广下去。这一支是他平日用的,不过他见我喜欢,就送给我了!” 赵姬仔细地摩挲着这支笔,听着章邯得意的话,眼中竟又开始朦胧起来。 这是秦王平日用的,章邯如此说。赵姬默默将它握在手心里,似乎还能感觉到秦王留在这笔杆上的余温。 自己的儿子,竟然恨自己到这个地步。上穷碧落下黄泉,他可能都不会再见自己。可赵姬又能怨谁?这一切,难道不是自己咎由自取? 赵姬陷入了沉思,完全没有留意到一旁章邯的疑惑目光。 良久,她才回过神来,将笔还给章邯:“这支笔果然和平日里所见不同。王上割爱,将它送给你,你可一定不要辜负他对你的期望。” 章邯紧握着这支笔,只觉得手心里一片温热:“我一定不会辜负王上!” 停顿片刻,他又有些不安,心里挣扎许久的疑问总要有个回应才能安宁。他犹豫地看向赵姬,吞吞吐吐地问道:“太后,王上从不来这里,他是不是其实并不喜欢我?” 赵姬笑了笑,之后又暗自叹息一声:“他喜欢你,所以才会送你来这里。” “咦?”章邯更加不能理解。秦王明明是厌恶甘泉宫的一切,赵姬为何又要如此说? 赵姬看出他的疑惑,便又慈爱地抚着他的头:“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好好珍惜王上对你的赏识,勤奋苦学。你若能出类拔萃,王上又怎会不喜欢你?” 听了这话,章邯如醍醐灌顶,心中登时明亮起来。他咬着唇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退了几步,郑重拱手:“太后,我去做功课了。” “好,去吧。”赵姬欣慰地点点头。 出了殿门,章邯一眼瞥见容兮正在外面候着。 容兮招手示意他过去,待到身前,又小声问道:“太后如何?” “太后没事,姐姐放心!”章邯笑着答道。 容兮直起身来舒了口气。这甘泉宫上上下下几十号人,能真正体悟得到赵姬心境的又有几人?或许,也只有秦王送来的这个孩子可以慰藉她那颗濒临死亡的心了。 “姐姐。”章邯拉着她的衣袖,示意她靠近一些,“太后今日祭奠的人到底是谁啊?” 容兮面色一沉,继而将他拉到一边,小声问道:“太后说什么了吗?” 章邯摇摇头:“就是因为太后什么都不愿意说,我才担心的啊。容兮姐姐,你告诉我吧。” 容兮迟疑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你听说过文信侯吗?” “文信侯?”章邯喃喃道。这名字很是熟悉,似乎听王翦提起过。 忽然,他睁大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丞相吕不韦大人?!” 容兮点点头,眼中却是淡淡的凄怆:“你既已知道,便不要再在太后面前提起他了。” 章邯回首远远望着内殿,轻轻点点头:“我记住了。” 第九章 德音不忘 自从那日偷偷溜出甘泉宫之后,章邯再也没有惹出其他什么事端,每日里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小院中,要么读书习字、要么与蒙毅一起精进武艺。 不过他并没有用秦王送给自己的那支笔,而是将它清洗干净,在荫凉下阴干,恭恭敬敬地挂在案头,每日警醒着自己不可偷懒。 而赵姬自从那日以后,情绪似乎越发低落。她几乎整日闭守在内殿中,足不出户,就连蒙毅来为章邯授课,她也不在一旁督促了。 章邯知道赵姬还在为文信侯吕不韦的死耿耿于怀,也就没再去打扰。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平淡的日子如流水一般匆匆而过。甘泉宫中的银杏绿了又枯,枯了又绿,待到咸阳宫再传来消息时,竟已是秦王嬴政十三年的暮春。 蒙毅兴高采烈地进了甘泉宫来,带来了一个喜讯。王后昨日又为秦王诞下了一位公主,这是继长公子扶苏之后,她为秦王室再添的一份血脉。 赵姬虽然无法亲自前去咸阳宫探望,但毕竟是自己的孙女,闻听此信,欣喜之情自然是溢于言表。长久以来的沉闷终于被打破,有死亡,便会有新生。 宫中的日子清冷,章邯也是憋屈难捱,好容易遇到这样的大喜事,他又怎会错过。他高兴地连连拍掌,继而又急切地问道:“我能去看看吗?” 岂料蒙毅忽然为难起来,支支吾吾想要推脱:“这个嘛……没有王上的诏令,我也不敢擅自做主……” 章邯很是失望,鼓着腮帮子别扭地哼了两声:“我就是想去向王上道个喜而已。” 赵姬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不动声色地上前几步,走到蒙毅面前,久违地粲然笑道:“王上喜得公主,这样的大喜事确实该去道喜。本后去不了,便让章邯替我走一趟吧。还请蒙毅将军应允。” 赵姬再怎么失势,可仍旧位居太后,又是秦王亲母,她既是开了口,蒙毅无论如何也不敢再推诿,只得硬着头皮领命:“太后说的哪里话,臣这就带章邯去见王上。” 章邯明白赵姬是替自己说话,遂了自己的心愿。他心生感激,忙对她深作一揖:“我一定不辱使命!” 赵姬和蔼地拉过他,轻声叮嘱道:“你入宫许久,我也没教你什么规矩。以后见了王上,不能再张口闭口我来我去。王上有意让你入羽林军,见了他,你自称臣即可。” 章邯转了转眼珠子,笑着拱手:“臣记住了,太后放心!” 见他这般鬼机灵,赵姬好笑着点点头,继而又交代了几句:“替我看看王上,问问他近来可好。再帮我看看公主,是否一切健康。还有扶苏……从他出生到现在,我还未曾见过他,你也帮我仔细瞧一瞧。” 章邯听得莫名一阵心酸,只得使劲点头应着:“知道了,您放心吧。” 赵姬还想嘱咐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她转首看向蒙毅,感激似地笑了笑:“时候不早,你们快去吧。” “是。”蒙毅瞄了章邯一眼,“太后,那臣就先告退了。” “去吧。”赵姬轻轻推了推章邯,章邯回过头来,竟意外地在她眼中察觉到一丝隐匿的希望。 直到蒙毅带着章邯走远,赵姬依旧伫立在原地。 远远守着的容兮有些担心,上前来小声唤她。她这才回过神来,苦笑几声:“没想到,我与自己的儿孙竟需要一个外人来牵连。你说,这是不是个笑话?” 容兮知她心中定是五味杂陈,便轻声宽慰:“太后还需将心放得宽些。这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王上总有一天会放下心中的怨恨的。” 赵姬无奈着摇了摇头,又回首看着这幽深的宫苑,长长叹息:“自作孽,何谈原谅。” 这边,章邯随着蒙毅来到了咸阳宫门外,他已经完全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 蒙毅却似安不下心来,示意他收敛一些,而后又担忧地低声言道:“一会儿你可能会碰上华阳太后。在她面前,你可千万不要替王太后说什么好话。” “华阳太后?”章邯快速在脑中寻找着这个人名,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来。 见他这般费劲,蒙毅一把将他拽至宫墙下,压低声音小声解释:“她是先王的嫡母,也就是王上的嫡祖母。先王早年在赵国为人质,并不为人看中。后来他在吕不韦的帮助下,才求得华阳夫人的扶持,由赵归秦,一跃成为太子。华阳夫人没有子嗣,对先王和王上都看得很重。反而是先王的生母夏太后,似乎并不喜欢王上,更偏爱那个韩夫人和她的儿子长安君成蟜。” 章邯很是好奇:“这么复杂隐秘的旧事,你怎么知道的?” “大哥告诉我的。”蒙毅撇撇嘴,“我常年在宫中行走,王上身边尽是些炽手可热的大人物。大哥说了,若是我什么都不知道,难免会得罪人。王宫里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绝不是你眼见的这般风平浪静。” 章邯的眼眸暗了下去,他日日守在甘泉宫中,那里就像是个冰窖一般凄清。赵姬在那四方之地里,数着天上的星辰聊以度日,完全不曾被墙外的汹涌浪潮所摧折。那个被人遗忘之境,如若汪洋大海中的一座孤岛,困守其中,却能得到远离人世的安宁。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章邯想着,忽然意识到蒙毅方才说出了一个他熟悉的名字。 “长安君成蟜?”他思量着问道,“就是那个临阵倒戈的公子?原来他是王上的弟弟啊。” “你怎么知道?”蒙毅惊讶地盯着他。 “大父曾经说过此事。”章邯认真地解释道,“大父说长安君投敌叛国,是秦国的耻辱。大秦的男儿可以战死沙场,却绝不能苟且偷生。” 蒙毅点点头,忍不住赞许:“王老将军说的太对了!你要记住他教你的这些话。” “放心吧!”章邯大力地拍着胸脯,“我一定会为大秦血战到最后一刻!” 蒙毅见他如此严肃,不免觉得有些滑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才多大?哪里来的最后一刻?” 说完,也不待章邯分辨,一把推着他往里走:“一定记住我方才叮嘱你的,切不可乱言!” 蒙毅领着章邯绕过政事殿,兜兜转转来到深处的一座宫苑。这里十分幽静,庭院里种满了翠竹。院中还有一汪浅池,清风拂过,觳纹荡了开去,惹得水面上的几片莲叶轻颤几下,抖落下几颗晶莹的晨露。时节尚不到,莲花还未见花苞,不过那蓬开的莲叶已经很是让人喜欢了。 章邯哪里见过这些,不禁看的有些呆了,脚下的步子也慢了起来。 蒙毅察觉到他的分心,便小声解释道:“王后是楚王之女,王上怕她思乡,便让人在这沅茝殿前遍植莲花和绿竹。” “哦。”章邯点点头,回首跟着蒙毅大步入了殿去。 沅茝殿与政事殿不同,与甘泉宫亦是不同。处处青罗纱帐,如梦似幻,像是做了一场温柔梦。 章邯刚入内殿,便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传了来。他寻声看去,见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正抱着襁褓开朗大笑。那妇人比赵姬似乎老了许多,额上、眼角是掩不去的皱纹。可她看起来却比赵姬明亮很多,挺直的腰板、微微昂起的下颌,透露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仪。章邯暗暗观察着她,心里笃定这应该就是华阳太后了。 蒙毅站定,拉着章邯跪下身去拜道:“臣蒙毅见过王上、太后、王后。” “快起来吧!”华阳太后心情正悦,头也没抬,只顾着逗弄怀中的婴儿。 章邯稀里糊涂跟着跪下磕了头,再起身时才发现秦王正诧异地望着他:“蒙毅,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仓促被问,蒙毅不禁一愣。虽然临走前赵姬做了嘱咐,可华阳太后在场,他也不好提起赵姬的心意,吭吭哧哧憋得满脸通红。 “回王上,是我……臣自己要来的。”章邯见状,忙上前一步解释,“蒙毅说王后生了公主,臣便想着应该来给王上贺喜才对。” 嬴政本是坐在榻前,听他这么一说忙站起身来,微微拧着眉头看了他一眼:“王后产后需静养,你们俩跟寡人先回去。” 闻听秦王要走,寝殿竹帘一动,一位年轻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面色苍白,却是长的极美。青丝如墨,眉目如画,秋波潋滟,眉间眼角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柔情。她与赵姬的美不同,赵姬的美是一种艳丽之美,第一眼便可让人失了心魂。而这人的美却毫无威胁,不甚张扬,像是织就了一张温柔网,不动声色地将人心融化。 她手边还拉着一个小男孩,那孩子看起来不过两三岁,眉眼与那女子一般清隽。 “扶苏,你父王要走,快替母亲送送他。”那女子缓步行至嬴政身边,嬴政本就挺拔,更趁得她娇小柔弱。 “是。”扶苏奶声奶气地答道,然后学着大人的模样向嬴政施礼,“儿臣恭送父王。” “嗯。”嬴政轻轻应了一声,一眼瞥见站在一边的华阳太后,又俯身摸摸他的头,“好生听你母后的话。” “王上坐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华阳太后笑着望着嬴政,“昭彤前日诞下公主,王上昨日才从河南之地巡视回来,好容易见上一面,怎么不多待会儿?昭彤一直等着王上回来,请王上为公主赐名。王上可不能推辞哦!” 嬴政听完,面带歉意地看向王后,拉过她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柔情:“前些日子寡人在外巡视,知道你快要临盆,便卜卦问天,没想到得了个豫卦。” 王后含情脉脉地望着他,莞尔一笑:“豫卦雷地,雷出地动,利建侯行师,这是个吉兆啊。” “是啊。”嬴政亦是笑了起来,“昨日我回宫之前才得到消息,桓齮将军攻取赵国平阳邑在望,果真是应验了寡人这一卦。” “臣妾恭喜王上。”王后屈膝道喜,刚一俯身,就被嬴政挽住。 “你身子还未恢复,这些虚礼就免了。”嬴政正在大捷的兴头上,不由觉得欣慰,“这个孩子来的正是时候,寡人相信,定是她给寡人带来了好运。” 说完,他蹲下身,刮了扶苏一鼻子:“靖天下,安人心,公主名号便作靖安,如何?” 还未等王后开口,华阳太后又大笑着逗着怀中公主,“靖安、靖安,这个名号好!名号已有,那名字呢?” 嬴政起身,望向王后:“这名字还是你来取吧。” 王后低头微吟:“彼美孟姜,德音不忘。德音,王上以为如何?” “甚好!”嬴政点头,“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第十章 领罚自省 公主的名号既定,华阳太后对“靖安”的封号十分满意。 她一边逗弄着怀里的小公主,一边朝王后眨了眨眼:“既然王上还有政务,昭彤,你去送送他吧。” 王后俯首称是,刚要挪动莲步,就听嬴政匆忙劝道:“你身体尚未恢复,还是好生将养,寡人自己回去便是。” 说完,不待王后回应,他便暗暗瞪了蒙毅一眼:“快走!” 蒙毅知道他这是真的生气了,匆忙辞别华阳太后和王后,领着章邯一路紧跟了出来。 嬴政也不搭理他们,径自快步往政事殿走去,蒙毅不敢耽搁,亦是大步流星跟在身后。可章邯不同,他才不过六岁,哪里跟得上这流云一般的步子,一段路走下来,已经累得满脸通红。政事殿前的台阶高耸巍峨,只行了一半他就几乎说不出话来,插着腰大口喘着粗气。 他实在精疲力竭,又见蒙毅丝毫没有等自己的意思,便壮着胆子小声唤了一句:“蒙毅……” 蒙毅回头来看了他一眼,再看着渐行渐远的秦王,左右为难。 “我真是走不动了……”章邯可怜兮兮地瞧着他,委屈的眼圈都红了。 蒙毅一咬牙一跺脚,几步跑了下来:“我怎么那么倒霉,这次被你给害惨了!”说完,他拉起章邯就往上走。 章邯体力不支,几乎一路都被生拉硬拽,待爬到顶端,他只觉得自己的胳膊都快要被扯下来了。 二人不敢再磨叽,急匆匆一路小跑进了殿去。到了书房,却见嬴政早已好整以暇地等在书案边。 蒙毅给章邯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齐齐跪了下来,心虚地唤了一声“王上”。 岂料嬴政一掌拍在案上,指着蒙毅疾声斥道:“蒙毅,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谁允许你擅自带章邯到处乱跑的?” 嬴政虽然严厉,但绝不是一个乱发脾气的暴君。蒙毅在他身边待了这么多年,除了嫪毐之事外,还从未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蒙毅被这一喝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伏地请罪:“王上,臣知罪,请王上治罪!” 眼见蒙毅被自己牵连挨了骂,章邯心里过意不去,赶紧说道:“王上,是臣让蒙毅带我来的。您要治罪便治臣的罪吧,与他无关!” 嬴政转过脸来,冷冷嗤了一声:“还没轮到你,你着什么急?” 一听秦王这个话头,蒙毅害怕章邯被骂,忙膝行几步抢着说道:“王上,是臣的错!臣身为羽林军内卫,负有戍卫宫禁、保护王上安全的职责,不该随便带人在宫中肆意走动。章邯他年纪尚小,不懂规矩。王上命臣教授他武艺,臣便是他的师父。弟子无状该是师父的过错,请陛下严罚,臣绝无怨言!” 秦王的火气如排山倒海一般,说这些话之前蒙毅没时间细想,可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心虚。 岂料嬴政却并未再发火训斥,眼底里倒是隐隐有些赞许之意:“看来你很清楚自己错在哪里了,那你说说,按照秦律,你这样玩忽职守该当何罪?” 蒙毅一愣,不知嬴政到底想要如何处治自己,可君王问话,他不敢不答。 “轻者免职,重者徒刑。” 嬴政点点头,又沉下脸来问道:“涉及君王安危,你觉得你这罪是轻是重?” “啊?”蒙毅心里一沉,脸色霎时间变成一片青灰,“王上……臣……” 感觉蒙毅可能要被重罚,章邯蹭地一声站了起来:“王上不公!明明是臣逼着蒙毅做的事,王上为何要重罚他一人?” 听闻这一番目无尊长的狂悖直言,蒙毅立刻将章邯拉了过来,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出什么胡话来。 论力气,章邯哪里是蒙毅的对手,几番挣扎脱不开身,他便重重一口咬了上去。蒙毅躲避不及,哎哟一声撒了手,怒不可遏地冲他吼道:“你咬我做什么?!” 章邯喘着气盯着嬴政,眉头恨不得皱到一处:“王上,臣未得您的允许擅自出甘泉宫确实该罚,可臣并非是贪玩才偷着溜出来的。太后得知王后诞下公主欣喜不已,可她无法出来,便想让臣替她看一眼……太后说她一直未曾见过扶苏公子,想让臣替他仔细瞧瞧……臣不敢辜负太后的期望,所以……” “你是用太后做挡箭牌,替自己找借口吗?”嬴政一脸不悦地打断了他。 章邯立刻又跪了下来,昂首直言:“臣不是找借口!只不过事出有因,请王上明鉴,酌情发落!王上喜得公主,太后身为祖母却无法前来探望,王上难道就没错?” 这番话虽是童言,却真真切切戳在了秦王嬴政心中的伤口上。他的脸色越发阴沉,原本坚毅的五官也隐隐扭曲起来。 “住口!” 随着一声震彻云霄的厉喝,章邯和蒙毅二人吓得软了骨头,齐齐伏在地上。 “章邯,寡人从未与你发过火,你是不是觉得就可以枉顾礼法、肆意妄为?也罢,你小小年纪竟会如此诡辩,若不罚你你绝难自省!”说着,嬴政缓了口气,又瞄了蒙毅一眼,“你们两个先给寡人滚出去,这政事殿外的玉阶先爬一百个来回,爬不完不准停!至于对你们二人的惩治,待爬完玉阶再说!出去!” 蒙毅默不作声地磕头领了旨意,见章邯气鼓鼓的一脸不服,立刻将他拽出殿去。 出了殿来,章邯使劲全身力气将蒙毅甩开:“你怎么这么懦弱?这件事明明跟你无关,你干嘛平白无故就担了下来?” “怎么就与我无关?”蒙毅瞪了他一眼,“虽然是太后嘱托,可我并非不能拒绝。我带你来,确实违反了羽林军的军规,王上没罚错,我心服口服。王命既下,我们就别耽搁了!” 说完,他便一溜小跑下了玉阶去。 章邯无计可施,也只能随后踉踉跄跄跑下去。方才从沅茝殿一路跑过来,他连一口气都没敢喘,眼下方才缓过一些,小腿微微发抖。这一次,幸好蒙毅顾着他年纪小,刻意放缓了步子,不然这一百个来回爬下来,估计他的小命就该没了。 此时正值咸阳四月末,临近午时,明晃晃地顶在头上,虽然不算炙热,但晒得久了也不免有些燥热,再加上一刻不曾闲着地上下攀爬,这两人几乎已经湿透了衣衫。 这边蒙毅和章邯正咬牙坚持,吭哧吭哧地爬,那边从宫门处远远走来几人,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切。 蒙恬一眼看见是蒙毅和章邯,赶紧几步上来,抓着蒙毅的胳膊问道:“蒙毅,你这是在做什么?” 蒙毅已经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哪还能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大殿的方向,然后摆了摆手作势就要继续往上走。 王翦也发现了章邯,快步走到蒙恬身边小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蒙恬无奈地摇了摇头,“蒙毅已经累到说不出话了,估计是被王上罚了。” 王翦一惊,几步追上章邯,见他面色涨红,一头大汗,又是心疼又是恼火:“你犯了什么错?” 王翦心里着急,手下用的劲大了些。章邯一个没站稳,重心一偏往后倒去,惊慌失措跌了几阶,幸好被下面的人紧紧接住。 “二位大人不要着急,想来没有什么大事。”那人笑笑,俯身扶章邯站好。 蒙毅也已经赶了过来,朝那人拱了拱手以示谢意,转头又拉着章邯往上爬去。 王翦不甚忧心地看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朝方才救了章邯的人叹了口气:“章邯这孩子不知轻重,我是怕……” “王老将军,我看你是多虑了。”那人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继而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章邯这几年陪着太后,所以你才会担心,怕他惹到了王上。可你想想,若是王上对太后一点旧情不念,还会大费周章找个人去陪她解闷吗?” 王翦甚是无奈,却又无计可施,只得朝那人摆摆手:“是福不是祸,见了王上再说吧。” 说话间,蒙恬也走了过来,亦是一脸愁容:“也不知这两个小子捅了什么篓子。罢了,咱们还是先去回禀正事吧。” 三人打定了主意,也不再去拦着蒙毅和章邯多问,径直上了玉阶,来到大殿外。班值见了蒙恬,忙上前来抱拳施礼。蒙恬点点头,对他说道:“速去禀告王上,就说大将军王翦、廷尉李斯和郎中令蒙恬求见。” 岂料班值微微一笑:“王上已经等了三位大人许久,特意嘱咐您三位若是到了,不必通传,直接进去即可。” 蒙恬闻言颔首,回身与王翦、李斯交换了眼神,三人便稳步向里走去。 进了秦王的书房,见嬴政在伏在案上仔细地看着什么。三人没敢打扰,默默跪下身去。 嬴政似乎看得入了神,完全没有留意到屋内进了人。 王翦征战多年,身上留下不少的伤,如今又上了年纪。蒙恬深知这点,不忍见他久跪,便试探着轻声换了一句:“王上。” 嬴政似是被小小地惊了一下,他抬起头来,一见三人整整齐齐跪着,忍不住抱歉地笑了几声:“快起来吧!寡人方才看得入了神,竟不知你们已经到了。” 三人行了跪拜之礼,这才站了起来。李斯饶有兴致地盯着书案上的竹简,拱手问道:“不知是什么奇书,竟让王上如此废寝忘食?可否说来让臣等开开眼界。” “说来这书与你还真是渊源颇深!”嬴政敛起竹简,伸手递给李斯,“你瞧瞧,看看是否眼熟?” 李斯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这挥洒自如的行文方式再熟悉不过。他有些惊讶,却又觉得是意料之中。 “怎么样?”嬴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如此精辟的论言,寡人简直爱不释手!若能得见此人与之游,寡人死不恨矣!” 蒙恬从未见嬴政将何人推崇得如此之高,不由地好奇起来,小声问向李斯:“廷尉大人,这到底是何人所写?” 李斯不动声色地将书简卷好还了回去,这才笑着看向蒙恬:“李斯不才,早年曾在荀子门下修习。当年我初识老师的学说,如砂砾见于浩瀚宇宙,滴水见诸汪洋大海。我夜以继日地苦读钻研,却也未能将老师的学问悉数学通。师父门下弟子众多,我并不算最出色的。要论师父最欣赏的弟子,当数写就此书之人——韩非。” 第十一章 相识恨晚 “韩非?”蒙恬一怔,只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见他一脸懵懂,嬴政笑着提醒他:“你还记得前些日子寡人得到的那些散落的文章吗?” 经此提点,蒙恬恍然大悟:“臣记得!当时只是残片断章就已经令王上如获至宝,称赞不已!” 嬴政点点头,似乎无法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那只言片语已经振聋发聩,令人振奋不已,所以寡人便暗中遣人去了韩国,将韩非近些年来的文章悉数带了回来。虽然依旧不够完整,但却是醍醐灌顶,叫寡人爱不释手。” “是啊,当年师父弟子众多,闲来之时常切磋论战。唯有韩非沉默寡言,不与众人相欢,常常独自一人待着。”蒙恬的话似乎也勾起了李斯对往昔求学岁月的追忆,令他横生感慨,“我们都以为他自恃韩国公子的身份,不愿与我们为伍。幸得老师慧眼识珠,一眼便看出他是心有寰宇之人,便命臣不时地多照顾他些。后来有了接触,臣才知道他并非势利之人,更不是恃才傲物,他只是不太善于与人交往,性子沉默了些而已。后来他将写的一些文章拿给臣看,洋洋洒洒、纵横捭阖,却又脉络清晰、论理严密,可谓滴水不漏,实在是令人震惊。臣入秦之后与他再无联系,只是听闻他回了韩国,空有满腹才学却不为韩王所用,真是可惜!” “寡人还从未见识过这样鞭辟入里的言论!寡人只恨与他相识太晚!”嬴政丝毫不掩饰对韩非的欣赏,连连赞叹,“依寡人看来,韩非虽与李斯你同在荀子先生门下,可他的学问似乎与尊师并不完全相同。他师承荀子的性恶、师法之说,并吸取法、墨、道三家精髓,行法、用术、凭势,尊君为上,无为守始,虚静待令。这样的人才正是寡人所需要的!寡人要他教我如何定天下王霸之业!” 说到兴起,嬴政忍不住胸口的激荡,轻快地喘了几口气。然而蒙恬却在一边微微拧眉,似乎有些担忧:“韩非之说确实听之令人振奋,王上若是想请韩非先生入秦其实不难,可他毕竟是韩国公族……万一他就是第二个郑国,是山东六国派来我秦国的奸细,那可怎么办……” 当年,韩国惧秦,便派水工郑国入秦,名义上献策修渠,助秦国发展关中水利,实际上则是想借机耗费秦国财力、人力,拖垮秦国。也正是因为如此,年轻的秦王嬴政才一怒之下发出逐客令,差点让辛苦入秦的李斯卷铺盖走人。 蒙恬此话一出,正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让一旁的李斯面上有些不悦。 郑国渠一事简直就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当初他怀揣着满腔热情来到秦国,刚有些起色就遇上了秦王的逐客令。他愤恨难平,亦是仗着年轻气盛,洋洋洒洒写了万言的谏逐客令呈了上去。他本没报什么期望,只不过是想抒发一些内心的愤懑,岂料秦王不仅亲自看了他的上疏,更是极力赞赏他的见地,听取了他的意见,撤回了那个荒唐的诏令。也正是此事,才成就了李斯与秦王的一场君臣际遇。 嬴政立刻便察觉到李斯的变化,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哪有那么多奸细?山东士子可是我大秦立国之柱石,商君、张仪、范睢,哪个不曾为我大秦东出立下赫赫功劳?何况那郑国本就是韩国派来的,难道他韩王还敢故技重施?他是觉得寡人傻,还是他自己不要命了?” 蒙恬立刻听出了嬴政话里的深意,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合适的话,便尴尬地笑了几声:“王上说的是,谅他韩王也不敢再搞什么古怪!” 话一落音,李斯忽然上前一步,严肃地说道:“王上,韩非与臣同窗多年,臣深知他的为人。臣敢以性命作保,他绝不会去做那些龌蹉之事!以韩非之大才,若是能为王上所用,定会使我大秦如虎添翼,傲视群雄。王上若是有心,臣愿意亲自赴韩邀请韩非入秦!” 见李斯这般磊落,丝毫没有计较妒忌之心,嬴政有些感动,他刚要开口说话,却被王翦打断。 方才王翦一直默默立在一旁,听着这三人侃侃而谈。所谓诸子百家的学问他并不感兴趣,在他心里,秦国的安危才始终是第一位的,因此不管这韩非是何人、有多大的能耐、与李斯有多少渊源,他都不在意。他只知道若韩非想要入秦,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王上,老臣以为廷尉大人与韩非先生既是同窗,自然熟知他的脾气秉性。有廷尉作保,老臣自然不会怀疑韩非的人品。只不过韩王昏聩,常自作聪明,做出一些令人咋舌之事,令人不齿。诚如蒙恬将军所言,前有水工郑国的前车之鉴,我们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王翦微微躬着身子,说起话来不急不慢,却字字沉如洪钟,“王上所言甚是,我大秦自立国以来,尤其自孝公任用商君变法以降,大开国门、广纳山东六国贤才。我大秦历代君王心怀天下,不以出身论英雄,这才有了如今的山河盛世。前有商君、张仪、范睢,现有廷尉李斯、国尉魏缭,皆是秦国股肱重臣,为我大秦立下汗马功勋。可与这些大贤不同的是,韩非乃是韩国公子,即使他心如皓月,可他毕竟出身韩国公族,若是被韩王逼迫,做出什么违心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片刻,眼神不经意地从李斯身上掠过,见他紧紧抿着唇,似是赞同地轻轻点头,脸色不再如先前那般难堪。 嬴政闻言,亦是沉默不语。他似乎有些失望,却又不死心地追问道:“那……以老将军之见,寡人该如何做?” 王翦轻轻笑了笑:“王上求贤若渴,是我大秦之福。王上莫急,老臣倒是觉得此事并非绝不可行。” “哦?”嬴政一听这话,立刻精神了许多,“将军请说!” “想那韩王虽是狡猾,却也不过是个愚蠢胆小之辈。对于这种人不必以礼待之,只需以武力相挟,他便吓破了胆,什么阴谋也不敢耍了。”说着,王翦转头看向蒙恬,“王上若想请韩非先生入秦,恐怕还得劳烦蒙恬将军亲自走一趟了。” 猝不及防被点到名,蒙恬有些吃惊:“我?!要我如何做?” 王翦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接着又看向嬴政,不慌不忙地说道:“廷尉与韩非有同窗之谊,由廷尉去韩国邀请韩非最合适不过。一来他最懂韩非性情,可以见机行事;二来又彰显我王对韩非之尊重,不会给韩国落下口实,让他们说我们是恃强凌弱、强取豪夺。廷尉大人素来擅长与人论辩,由他出面,可保事成。可韩王那个人实在是愚蠢的让人害怕,不知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所以,臣建议由蒙恬将军亲率大军护送廷尉入韩,并屯兵于秦韩边境,做出蓄势待发之态。强兵重压之下,韩王必不敢再偷奸耍滑。” 一席话说完,王翦微微退了两步,静静等着嬴政的回应。 嬴政抚着下巴思索片刻,忽然高兴地拍案笑道:“老将军思虑周密,寡人觉得可行!这样的大才韩王不用,寡人来用!若他韩王敢有任何推阻之意,寡人就让蒙恬直接领军杀进韩廷,将他与韩非一起绑了来!” 说完,他猛地又沉下满心的兴奋之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这件事寡人就交给李斯你去安排,务必事成!” 李斯上前一步,铿锵答道:“臣李斯领命。” 嬴政满意地点点头,继而又微微扬着下颌看着这三人:“寡人本来是等着你们来说事,没想到忽然说起韩非来了。说说吧,你们各自的事都办得如何了?” 堂下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王翦心领神会,首先站了出来:“回王上,桓齮将军送回军报,他已经攻下了赵国的平阳邑,斩杀赵将扈辄,斩首赵军十万人。” “好!”嬴政闻言,眉眼间又浮起一丝笑意,“看来之前整军确有成效,如今我军士气如虹、所向披靡,王老将军你功不可没啊!” “王上谬赞!”王翦立刻谦虚地低下头去,“王上亲政以来,夙兴夜寐、勤于政事,其实全军将士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他们一心盼着能替您完成统一大业。老臣不过顺水推舟罢了,算不得什么功劳!” 王翦这话说得毫不张扬,听得嬴政心里十分舒服:“老将军过谦了!寡人听说你整军时常常整日整夜待在军中,不休不眠。王命虽重,可你也需好好保重身体。你是大秦三军的主心骨,只要有你在,寡人便可以安心了。”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一阵叮咣嘈杂,似是有人倒在地上。 嬴政收起笑意,探首瞄了一眼,继而不悦地拧起眉头,冲着门外抬高了嗓门:“要跪就跪好了,别再发出奇怪的声音!不然再去给寡人跑一百个来回!” “是……” 门外飘过来几缕幽怨的声音,不是蒙毅和章邯又是谁? 知道他俩一定是领完了罚回来复命,王翦担忧地偷偷瞄了蒙恬一眼。蒙恬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小声试探着问道:“王上,方才臣等来时见蒙毅和章邯在来回攀爬玉阶,想必是做了什么错事受到了责罚……王上,这……” “好了,先别问了,说正事要紧。”嬴政故意不去看他,似乎并不想提及此事。 他越是这样,蒙恬和王翦就越是心焦。可嬴政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他决定的事没有人敢直接反对。思来想去,蒙恬和王翦只好按下心中的焦虑,噤了声垂手立在一旁。 见他二人不再多问,嬴政缓了口气又看向李斯:“今年内廷法吏考核结果如何?” 忽被秦王闻讯,李斯急忙顿首:“回王上,内廷法吏考核已过。参加此次考核的人选是由大史从咸阳及各郡的文法吏员里选拔而来,经过书法、法经两科考校,选出最优者一人,充入内廷秘书,以辅佐王上日常政事。如今名册已出,请王上过目。” “好。”嬴政点点头,示意李斯将名册呈上去,“我大秦向来注重律法,如今占领山东六国的领地日益增多,各郡县也必定亟需更多知法懂法的官吏前去管理。你是廷尉,一定要做好法吏的选拔,借助他们将我大秦律法贯彻到每一户人家。” 第十二章 考校之道 李斯垂首顺耳地聆听完嬴政的训示,恭敬地立在原地等候内廷法吏考核的答复。 嬴政推开竹简,聚精会神逐条过目。 “赵高?”嬴政抚着下巴,依稀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李斯闻言,忙上前解释道:“回禀王上,这个赵高就是今年内廷法吏考核的首名。他祖籍为赵国人,是赵王远族,长平之战后迁入秦国,定居咸阳。其父通律法,在隐官为文书吏。受他父亲的影响,赵高从小便接触秦律,律法功底颇深。这一次考核中,他每一科都名列首位,成绩十分突出。”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蒙恬感叹着说道:“隐官?不就是为了安置那些刑满释放的囚徒所设置的作坊?!这赵高从小生在这样的环境里,竟还能潜心向学,真是令人佩服啊!” “是啊!”李斯在一旁也不由地啧啧称叹,“据说他十七岁便入了文法学室,在学室学习的六年里日日苦读,年年考核都名列前茅。除此以外,他还对书法颇有研究,写得一手好字,着实令人叹服。” 说到此处,嬴政恍然大悟,他望着李斯抚掌大笑:“难怪寡人总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之前你是不是给寡人推荐过他的字?寡人记得他的字确实精美,与你不分伯仲!” 李斯含笑点头,还未回话就听蒙恬又连声惊叹:“谁人不知廷尉乃是当代一等一的书法大家,能与廷尉的字不相上下,看来这赵高确实不同凡响啊!” 李斯闻言,忙不迭地摆手推却:“蒙恬将军过誉了,过誉了!” 嬴政似是不经意地瞄了李斯一眼,又微微敛起脸上的笑意:“单论书法,再精美亦是空乏无用。如今秦国要统一,秦军所到之处,必是秦律彻底落实之地。寡人需要赵高这样的人,用最美的文字将秦律抄写出来,放之四海,令万民知法、懂法、守法。李斯,寡人的意思你可明白?” 李斯跟随嬴政多年,对这个比自己小了整整二十一岁的君王有着发自内心的尊崇。他礼贤下士,却立场明确,一切华而不实的东西都入不了他的法眼,所有的东西都必须服从于他的统一大计,否则定会被他弃如敝履。自己苦练了大半辈子的书法,是李斯可以显于人前的杰出才华。嬴政虽然也认可,可心底里却并不把这些东西当回事。他方才这番话其实就是在提醒李斯,一切要以务实为准则。 李斯心思通透,自然听出这其中的深意。他亦是收敛笑意,正色答道:“王上提醒的是。臣定会竭尽全力将我大秦律法普之四海,以助我王早日实现统一大业。” 嬴政满意地点点头,又轻轻将竹简卷起交还到李斯手上:“明日起便让赵高入咸阳宫,任尚书卒,辅助寡人处理政务。” “是。”李斯俯下身子,将竹简又收进袖中,眼见嬴政似乎没有什么要交代自己的了,他一拱手退了几步,转身缓步出了殿去。 殿内只剩蒙恬与王翦二人面面相觑,他们早已说完正事,按理也该告退。可蒙毅和章邯还跪在殿外,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嬴政明白他们心中所想,却佯装不知,抬头问道:“你们还有事?” 见他明显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蒙恬只得硬着头皮将心里担心的事说了出来:“王上,蒙毅和章邯……” 刚说了几个字,就听嬴政阴沉着脸哼了一声。 蒙恬不敢再说,怕自己说的多了惹了嬴政,反而给蒙毅他们带来更多的麻烦。蒙恬从小和嬴政待在一处,算是秦廷里与秦王最亲近的人了。可扪心自问,蒙恬着实看不透这个和自己一路玩到大的君王。外人总是以讹传讹,说秦王阴晴不定。蒙恬知道,他绝非是外人传言那般的暴虐,可是有些时候,他翻脸的本事却也确实令人胆寒。 眼看堂下两人都没了言语,却又硬挺着不愿离去,嬴政拧着眉朝外面看了一眼:“领完罚就进来吧!” 话音方落,就听门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不多时,蒙毅便带着章邯踉踉跄跄走了进来,还没走几步,两人又重重瘫在地上,歪七扭八地跪着磕了个头。 蒙恬虽然明白这两个孩子是被累得丢了半条命,所以才如此倦怠,可正殿之上哪能允许这般颓丧?他偷偷瞄了嬴政一眼,果然见他眉宇间越发冷峻,便赶紧上前去轻轻推了蒙毅一把,低声喝道:“如此横七竖八,成何体统?” 蒙毅被当头一喝,立刻醒过神来,咬着牙提着气重新跪好。一旁的章邯见状,也忙不迭地将酸痛不堪的腿紧紧并拢,忍着痛直直挺起腰杆来。 “怎么?这一点小小的惩罚就受不住了?” 嬴政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含着一丝不屑。 蒙毅哪里受得了这种明目张胆的鄙夷,忙拱手说道:“臣受得住!王……” 他一心只想表现得无所畏惧,没想到动作太大牵扯到了腿上的筋,刚说了几个字就哎哟一声弯下腰去。 章邯见他眉眼皱在一处,知道他定是酸痛难忍,刚想挪近些去看看,就听王翦重重咳了一声。 王翦虽未说话,可神色严厉,章邯本就有错在前,被他这么一瞪,慌忙着又消停下来,耷拉着脑袋跪在一边。 一顿稀里哗啦的闹腾之后,书房内又恢复了平静。嬴政面无表情地看着堂下四个人,良久才说了一句:“该罚的也罚了,寡人希望你们可以记住今日的教训。王命不可违,如若再犯,绝不轻饶。” 话音一落,蒙毅和章邯皆是张嘴愣在原处。 本来以为领了罚之后还会被狠狠骂一顿,没想到嬴政竟然这么痛快地放了他二人一马。 蒙恬最先反应过来,忙侧过头来低声催促:“还不谢王上?!” 蒙毅立刻回过神来,连连叩首谢恩。章邯见他磕头如捣蒜,也立即俯下身去直将脑门磕地咚咚作响。 “行了!”嬴政依旧扳着脸,不耐烦地大袖一挥,“都各自回去吧!” 跪着的二人领了命,挣扎着站起身来。 章邯毕竟是个孩子,方才一顿攀爬,后来又跪了这么久,他只觉得两条腿已经没了知觉,连撑了几下都没法站起来。王翦看着心疼,急忙上前扶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手臂上缓缓起身。 嬴政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知道章邯确实受了罪,便又松了些口:“王老将军,看样子还得烦请你将章邯送回甘泉宫。” 说完,他又斜眼扫了蒙毅一眼:“你就自己回羽林军营去吧!” 眼见嬴政开了恩,王翦忙不迭谢了恩,拉着章邯退出殿外。蒙毅可怜兮兮地瞧了蒙恬一眼,见他一脸怒其不争的愤恨模样,只好委屈地一瘸一拐走了出去。 待门外人声渐渐散去,蒙恬这才暗自舒了口气,转身言道:“王上特意将臣留下,是否还有其他吩咐?” 嬴政抬眼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来:“果然蒙恬知我!” 蒙恬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将身子又俯地更深一些:“王上谬赞,王上有何吩咐,但请直言。” 嬴政勾了勾手,示意他近前一些:“关于韩非入秦之事,寡人还有些事要交代给你。” 蒙恬心里一惊,似乎明白过来他言下藏着的深意:“王上是信不过李斯?” 嬴政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半晌才轻轻点头。 “李斯满腹才学,是个难得的人才,寡人若想一统天下必须要依赖他的辅佐。可他这个人爱慕荣华富贵,将名誉声望看得很重。这样的人难免会心思狭隘,无法容人……” 蒙恬一边仔细听着,一边细细揣摩着他的意思:“王上是担心他会嫉妒自己的同门?” 嬴政默默颔首:“寡人暗中查看他许久,这些年来他心系统一大业,一切只以我秦国基业为重,并未做出什么因小失大的事情。可寡人还是不敢全部信他,毕竟剿灭六国绝非一朝一夕,若想长久地委以重任,寡人还需再观察一些方可定夺。” 蒙恬闻言,不禁暗自佩服起嬴政的小心谨慎。 李斯是不世出的大才,嬴政与他畅谈之后曾满怀欣喜地告诉蒙恬,此人足以助他平定天下。然而嬴政却深知一个道理,不论一个人有如何经天纬地的才华,若是他不能以大局为重,过于看重私利,那么这样的人手中的权力越大,对朝政的危害也就越大。 为了大秦的将来,嬴政不允许自己的选拔贤才上出现任何疏漏,越是想要委以重任的人,受到的检验也就越多。 想到这里,蒙恬大概明白了他的用意,便试探着说道:“臣会留意观察廷尉的言行,及时告知王上。” 见蒙恬得了意思,嬴政满意地笑了笑,又忍不住提醒他:“你无须刻意引导,只要看他的本心即可。” “臣明白。” 蒙恬一拱手,却见嬴政依旧一脸笑意地望着自己,不免有些诧异。 见他这个神情,嬴政不禁扬了扬眉:“关于蒙毅,你就没有什么要问的?” 方才蒙恬与王翦几番试探,嬴政都不耐烦地回避了这个话题,眼下蒙恬不提,他却又主动提起。蒙恬一时心慌,不知他是何意。 停了片刻,蒙恬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王上不让臣问,臣便不问。” 嬴政轻轻笑了两声,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方才人多,寡人不便多言。将你留下,除了因为韩非,也因为蒙毅、章邯之事。” 说完,他便将方才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蒙恬听到后来,脸色愈发难看,坚毅的眉目渐渐皱了起来。 “这也太不像话了!章邯无知,蒙毅怎么也这般不通事理?”蒙恬恨恨骂了一句,“王后宫中尽是华阳太后的耳目,章邯在甘泉宫陪伴太后多年,蒙毅直接带他过去,岂不是让华阳太后难堪?王上放心,臣回去以后一定严加训斥蒙毅,绝不让他再犯这样的错误!” 嬴政舒了一口气,眼中竟似含着一丝欣慰:“如今朝堂上楚系势力庞大,寡人想要彻底摆脱他们的牵制就必须趁其不备。这个时候,寡人不想看到宫中有任何风波。你能体察寡人的苦心,寡人便放心了。你回去之后无须骂他,他今日行事虽然莽撞,却也仗义。何况方才他也受了罚了,应该长了教训。你是他的兄长,虽然长兄威严不可侮,可兄弟间还是尽量亲善一些,不要让他觉得你不通情理。你只需好好提醒他,让他不要在宫中过于显眼,踏实做事即可。” 宫中势力纷杂,蒙恬又岂能不知个中惊险。嬴政这般用心提醒自己,又处处顾念自己与蒙毅的手足之情,令蒙恬不由一阵感动。他抱紧了拳,铿锵说道:“王上放心,臣回去以后一定好好教育蒙毅,绝不让他再给王上惹出任何麻烦。” 第十三章 王命为尊 王翦领着章邯出了政事殿,见他一边走一边扶腰,嘴里忍不住哼哼唧唧,不由地皱起眉头:“男子汉竟这般怠弱吗?连这点小小的惩罚都受不了。” 章邯受了责备,也知道自己是惹了大父不高兴,只得咬紧了牙关,随着他一瘸一拐下了玉阶。 出了咸阳宫门,来到一处无人僻静之地,王翦这才停下脚步,回身打量着他,忍着怒气问道:“你今天和蒙毅到底做了什么荒唐事?” 章邯本来就委屈,又被王翦不问青红皂白一顿责备,一时压不住心里的情绪,竟扑簌簌掉下眼泪来。 一见孩子哭了,王翦心头一软,憋着的怒火也消了大半。他伸出手去替章邯擦掉泪珠,可那常年持剑的手指异常粗糙,给原本红红的小脸上生生刮出几道血痕。 王翦懊恼自己手脚太重,赶紧收回手来,轻言轻语地哄着:“好了,你若有委屈就说给大父听听,大父替你明断是非。” 章邯一听这话忙止了眼泪,抽抽噎噎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王翦听着,眉头越拧越深。 章邯一口气说完,眼泪也干的差不多了。他红着眼眶,委屈地问道:“大父,王上为何不听我分辩就要处罚?那蒙毅也是为了我才帮的忙,他何错之有,为何也要一起受罚?” 王翦抚着他的肩头,轻轻拍了几下:“阿邯,你身在王上身边,一定要谨记一句话,王命大于天。王上曾经下了令,未经他的允许你不可擅离甘泉宫。如今你为了太后的意愿随意出来,不正是因为他人而违逆王上?王上对你好是你的福气,但你不可恃宠而骄,他的话你要时时刻刻谨记于心,因为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王命。至于蒙毅,他错就错在没能及时阻止你。他在羽林军中多年,早该懂得军法如山的道理。可是他却为了顾及与你的友情而抗命不遵,他不仅错了,而且错的比你更为严重。王上只罚你们爬了玉阶,这是对你们网开一面,你不该觉得委屈,反而应该庆幸才对。” 听完这番话,章邯似乎明白过来,但他依旧有些不甘心:“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了。”王翦打断了他的疑问,“王上有意送你入羽林军,所以便早早以军人之规来约束你。我秦国的兵,始终如一服从军令,违者必斩,这一点你必须记住,而且要恪守不忘。眼下王上命你在甘泉宫陪伴太后,你要当做军令来执行。既然是王上给你的任务,你必须寸步不离,否则就是擅离职守。” 其实,听完了章邯叙述的详情,王翦早就猜出了秦王的心思。他之所以恼羞成怒,其实还是因为王太后与华阳太后之间的微妙关系。蒙毅没有想到这一层,莽莽撞撞带章邯去了王后的寝宫,还遇上了华阳太后。华阳太后正愁没有理由为难王太后,这样一来,蒙毅他们就恰好给她寻了个机会,让她可以治王太后一个管教不严之罪。秦王索性亲自罚了这两人,就算之后华阳太后知道了实情,再想寻事亦是无用。 如此看来,秦王心中其实还是偏向王太后赵姬的,并尽其所能保护她不再被人寻麻烦。毕竟是母子,血缘之亲无论如何都是无法抹去的羁绊。 王翦这样想着,却没有将实情告诉章邯。一来宫中人多眼杂,他不便多言,二来秦王嬴政的隐衷太过复杂,牵涉多方利益,章邯年纪太小,还无法明白个中利害,说了亦是白说。所以他才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用军人之规来劝阻章邯不要再犯错误。 果然,章邯听了这话,心中猛地升起一丝雄壮之情。秦人重军,谁不希望可以执矛戈剑戟奔赴沙场,成为真正的秦国利刃、真正的秦国脊梁? 他立直了身子,高高昂起头颅:“大父放心,章邯一定不负王命、不违军令!” “好。”王翦松下一口气来,拉他近前,准备送他回去。 岂料章邯顿着抽回手去,脸上的表情竟似有些悲伤。 王翦察觉到他的异样,又低声问道:“怎么了?” 章邯看着他,犹犹豫豫支吾半天,才怯怯说道:“大父,方才您在政事殿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桓齮将军真的砍掉了赵军十万人的脑袋?” 王翦一愣,继而想到他祖上是赵国人的事实,便轻轻点点头:“阿邯是伤心了吗?因为赵国人的缘故?” 章邯瘪着嘴嗯了一声,却又赶紧摇头否认:“我伤心并非因为他们是赵国人。赵国人也好、齐国人也好,两军对垒真的就必须要斩草除根吗?当年武安君白起在长平一举坑杀赵军四十万人,令秦赵两国视如仇敌、水火不容……四十万人啊,大父,我不敢想象……” 王翦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慈爱地抚着他的脑袋,严肃而又凝重地说道:“战争残酷,死人是难免的事。战场杀人绝非私仇,刀光剑影之下是国与国的较量。将士们用自己的血肉守护每一寸疆土,秦国如此,六国亦如此。那些赵国将士为国而死,虽死犹荣。你不杀敌,敌军的铁蹄就会踏入你的国家。数百年来我秦人为此流了多少血,吃了多少苦?现在你不明白是正常的,等你入了军亲临战场,就能体会这种心境了。” 一席话说完,王翦又伸手将他拉了过来:“走吧,你许久未归,太后想必也等得着急了。” 章邯还想再问,可一想到自己已经出来大半天了,害怕赵姬着急,便意犹未尽地点点头,跟着王翦往甘泉宫走去。 行至甘泉宫门前,王翦止了脚步:“大父就送你到这里了,你自己好生回去。” 章邯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刚走两步又转回身来:“大父,若是太后问起今日之事,我该如何回答?” 王翦盯着他,认真说道:“你与蒙毅受罚之事想必满宫上下都知道了,王上对太后是何态度,她自己心里最是清楚,你就不必费着心思藏着掖着,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章邯想了想,觉得王翦说得在理,便又揖礼拜别,拖着酸痛不已的腿往宫门处走去。 刚一进门,就被容兮一步迎了上来。 “你怎么才回来?太后等你半天了!”容兮上下打量着他,见他步子不稳,衣衫不整,面上汗渍混着泪痕,活脱脱一副打了败仗的狼狈模样,赶紧将他拉到一边连珠炮般发问,“你怎么了?这是跟谁打架了吗?蒙毅将军呢?他怎么没送你回来?” 章邯闻言,不由地回首望着来时路,王翦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宫门外空空荡荡。 他心里一酸,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容兮见状,以为他是受了莫大的委屈,连忙缓声哄道:“好了好了,回来就好,我先带你去洗洗脸,然后再去见太后。” 话音方落,章邯只觉得一个人影从眼前闪过,他抬头望去,正好迎上赵姬担忧的目光。 方才容兮一通责问,声音早就传到了殿中。赵姬寻声找了来,没想到却看到章邯这般狼狈的模样。 “太后……” 章邯心里一慌,刚要解释,就见赵姬秀眉微蹙,快步上前将他拉了过去:“怎么弄得像个泥猴子一般?容兮,快去弄些热水来,再找些干净衣物。” 容兮本想说这些事让下人去做就行,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姬已经拉着章邯一阵风似地进了殿去。 一顿收拾之后,章邯终于又变回了平日里干净整洁的模样。赵姬轻轻替他抚平胸前的衣襟,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太后……”章邯忍了半天没说话,终于憋不住了,弱弱地盯着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我辜负了您的重托,我……” 没想到赵姬似乎早有预料,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诧的神色。她慈爱地抚着章邯的肩头,淡淡笑了笑:“没事,你回来就好。” 章邯愣愣地瞧着她,眼见她虽然面上笑着,可眼中却满是一种说不出的哀戚,令人不忍。 顿了片刻,章邯还是决定将实情和盘托出,以免赵姬留有什么遗憾。 说到最后,他明显察觉到赵姬的心情越发黯淡,眼圈也隐隐泛了红。他想到王翦嘱托自己的话,便又着急宽慰道:“太后,王上罚我只因为我未遵王命,擅自离开甘泉宫。您也知道,他一直希望我可以进入羽林军,所以便以秦军之规来要求我。他生气与您无关,一切都是我的错。” 赵姬一直都知道秦王对她的态度,可是适逢公主降生,他却依旧坚持不肯接受自己的好意,这让她难以自抑地沉浸到无法被谅解、又无法求得解脱的痛苦中去。听到章邯说着这蹩脚的理由,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关心,这让她心里不由升起一丝暖意。 她噙着泪水,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恍惚间章邯的身影竟然与当年那个坚毅的孩子重合到一处。 那个孩子有着明亮的琥珀色的眼睛,似乎要将世上所有的光明都尽数摄入眼底。他笑起来的时候和自己一样,双颊上会印出浅浅的梨涡。在那流离失所的艰难岁月里,每当自己对未来失去渴望和勇气,只要一看到他那温暖的笑容,一切的苦痛都化作乌有,灰飞烟灭。 赵姬微微笑着,一行清泪却默默留了下来。 章邯一惊,可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得求救似地看向容兮。容兮暗自叹了口气,轻步上前来拉过他,将他带出殿去。 出了殿门,穿过廊芜,章邯一路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好几次。容兮明白他心里所想,便俯下身来轻声说道:“你先回房去吧,我去找些舒经活络的药,一会儿替你敷上,否则明日你的腿恐怕会更疼的。” 章邯一心记挂着赵姬,痛心疾首地给了自己一拳:“姐姐,我没事。可是太后她……都怪我太没用,没能替太后完成心愿,害她如此伤心……” “这不怪你。”见他这般懂事,容兮心中不禁一软,“太后伤心并非是因为你……” 说完,她又远远朝大殿处望了一眼,紧紧咬住了下唇。 见她亦是神色萧索,章邯心情越发低落,想了片刻才又犹豫着问道:“太后伤心是因为王上吗?” 容兮低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过了半晌,她压着声音中的哽咽,强扯出一丝笑意:“对了,你久出未归,太后怕你回来饿了,就特意给你留了你最爱的点心,桂花香蜜的馅,特别甜。” 第十四章 公子扶苏 一场风波过去,章邯再也没有出过甘泉宫的大门。 赵姬一如既往地悉心照顾他,嘘寒问暖、督促课业,只不过脸上的笑容却是越发地少了。即使章邯有心故意逗她开心,她也只是敷衍着笑上几声,眉目间依旧是清清冷冷。 蒙毅如往常一般按时入宫来教他。自那日被罚之后,章邯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毕竟他是被无辜牵连其中,白白挨了一顿叱责。可蒙毅却像无事人一样,似乎已经将那件事悉数抛诸脑后。 如此百无聊赖地又过了数月,章邯虽然看似身在秦国最为核心的地方,却俨然与世隔绝,过着山中静好的日子。不论外面如何狂风暴雨,这偌大的甘泉宫竟成了隐匿于秦廷的一处室外桃园,充耳不闻宫墙外的纷纷世事。 咸阳终于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连着二十多天晴日暴晒,烈日扬沙、明晃如刃。章邯从蒙毅口中得知,秦王担心关中出现旱情,已经与蒙恬一起去了郑国渠上,连着几日不休不眠,亲自监督开闸引水一事。 章邯闻言,虽然也摩拳擦掌想要去帮忙,可奈何自己年纪太小,又不能出甘泉宫去,只好日日盼着蒙毅入宫,将外面的消息带进来。 这一日,依旧是万里无云、酷热难耐。好容易日头西坠,可白日里的暑气却久久盘旋着不肯散去。章邯实在热得在屋里待不下,便偷偷跑到甘泉宫门处的一处石阶上坐着,遥望着苍穹中的一轮皓月出神。 一道宫门,隔开了两个世界。章邯做梦都想从这个宫门走出去,早日成为羽林军中真正的男子汉,可他又放心不下太后赵姬,担心自己走后她一个人会不会孤独。 他双手托着脑袋,兀自出神地想着。热气渐渐散去,微微凉风从面前吹了过来,让他浑身舒畅,竟忍不住想要睡过去。 刚要迷迷糊糊闭眼,忽然耳边响起一阵叮咚的铃声。他不用看就知道,这是挂在马车四角的铜铃发出的清脆鸣响。可他觉得奇怪,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马车入宫来呢? 章邯一个激灵站起身来,睁大眼睛朝宫门处望去。清辉之下,一辆马车的轮廓清晰映入眼帘。马车旁,一个人影直直地站着,他手边还拉着一个稚嫩的孩子。 虽然那个人的脸完全隐在浓重的阴影中,可只凭那瘦高的身形和挺拔的身姿,章邯一眼便认出了他来。 “王上?” 章邯不可置信地唤了一声,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处。 秦王嬴政似乎也发现了他,拉着那孩子缓步走近前来,却在甘泉宫门处止了脚步。那孩子很小,看身形不过两三岁。他步子还不稳,努力地跟上嬴政的步子,嘴里不由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来。 章邯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跑着迎了上去,走到跟前才发现,原来秦王拉着的孩子正是那日在沅茝殿中见过的公子扶苏。 虽然章邯这些日子虽然很想向嬴政当面道歉,可不知为何,当秦王本人来到他眼前时,他的心里莫名有些害怕。 他退了两步,恭恭敬敬地弯腰揖礼:“章邯见过王上,见过公子。” 岂料嬴政似乎也有些局促,他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寡人正想找你,你来的正好。” 说完,他将扶苏拉至章邯身边,俯下身来小声叮嘱:“你带扶苏去见见太后吧。” “嗯?”章邯一愣,疑惑地看着比自己还矮了一头的扶苏,却见他正朝自己咯咯笑着,眼睛里亮晶晶的,仿佛是天上的星子落入其中。 嬴政无意多做解释,只又轻声交代一句:“你告诉太后,一个时辰之后寡人会来接扶苏,到时你再将他送来这宫门处即可。” 章邯这才彻底明白过来。靖安公主出生时,赵姬就曾感叹过,时至今日她还未曾见过扶苏一面。那日在政事殿中问话,章邯将赵姬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了嬴政。虽然嬴政当日怒不可遏,可现在看来,他其实一直记着这件事,所以才会趁着夜深人静将扶苏送了过来。 想到这里,章邯使劲点点头:“臣记下了。” 嬴政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将扶苏交到他手里。章邯刚准备领人离开,忽又想到一处,犹豫着问道:“王上,您不进去吗?若是太后问起您……” 话未说完,就见嬴政神色一沉。章邯见状,心里一慌忙住了嘴。 “你将扶苏送过去之后立刻回来,寡人有些话要交代你。” 章邯不敢再胡乱多言,忙不迭应了一声,转身拉着扶苏就往大殿走去。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内殿外的走廊。章邯停下脚步站定,支棱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隐隐约约听见容兮的声音传来,似乎也在抱怨着这炎热的天气。 章邯低头看了扶苏一眼,见他正睁大了眼睛往四下张望,便俯下身轻声叮嘱道:“一会儿见了太后你可不许哭闹啊。” 扶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眨着水汪汪的眼睛又咯咯笑了几声,露出一嘴软软糯糯的乳牙,甚是可爱。 章邯刚要示意他噤声,忽然听见赵姬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是邯儿在外面吗?进来吧。” 章邯轻轻应了一声,这才带着扶苏一路进了内殿去。 赵姬一眼瞧见他身旁的扶苏,不知他是何人,疑惑地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章邯犹豫了一下,思忖着怎么才能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可还没等他开口,扶苏竟然挣脱了他的手,晃晃悠悠地朝赵姬走了过去。 赵姬座前有一处不高的台阶,扶苏只顾着往前走,未曾留意,一脚绊在台阶上,直直就要往前摔去。眼见他要摔个重重的跟头,章邯心里一惊,急忙要去拦,没想到赵姬更为敏捷,探身向前一把将扶苏接在怀里。 容兮也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帮忙扶起扶苏,上上下下仔细检查有没有伤到哪里。 章邯暗叫一声不好,经过这个小小的惊吓,扶苏一定会哭闹起来。可令他惊讶的是,扶苏不但没哭,而且还一个劲地歪头打量着赵姬,紧拽着她的衣袖不肯撒手。 赵姬虽然没有见过他,可他的面容却似曾相识。血缘之亲,总是会在容貌上留下蛛丝马迹。 “你是……”赵姬心中一震,却又不敢相信,只好抬头询视章邯。 章邯无法,只得实话实说:“太后,他就是扶苏公子。” 赵姬急急地吸了几口气,颤抖着回过头去盯着扶苏那红润的脸颊,刚要开口,眼泪却涌了出来。 容兮亦是错愕无比,一见赵姬流了泪,她顾不得唏嘘感叹,想要上去劝慰一番。 可还没待她开口,就听扶苏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祖母。” 这声祖母刚一出口,赵姬愈加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苦涩夹杂着幸福,让她无所适从。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孑然一身、没有亲人在侧的孤独。如今自己的孙子近在眼前,她想去触碰,却又不敢,只怕这一切都只是梦境,待惊醒之后徒余满心寥落。 扶苏年纪虽然小,可是心性却是极聪明的。进殿以来,他已经将这里的人、物观察了大半,对一切渐渐熟悉起来。见赵姬抑制不住地喜极而泣,他又轻轻掖着她的衣袖,软软说道:“祖母,不哭。” 听着扶苏一声一声祖母亲切唤着,赵姬忍不住破涕为笑,一把将他搂在怀里,慈爱地抚摸着他:“好,不哭,祖母不哭。” 眼见赵姬与扶苏毫无嫌隙、相处融洽,章邯暗暗舒了口气,他偷偷瞧了容兮一眼,见她亦是一边盈盈笑着,一边偷偷拭泪。 人已经带到,章邯不敢久留。方才秦王发了话,说是还有事情要交代给他。他想找个理由先行离开,却又不忍打搅眼前这温馨的一幕。 赵姬与扶苏逗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事,笑着拍着他:“扶苏,你怎么知道唤我祖母?” 扶苏眨着眼睛想了想,认真答道:“父王说的,他说太后就是扶苏的祖母。他们都唤您太后,所以我就唤您祖母。” 扶苏说话还不甚清楚,说起话来也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咿咿呀呀软糯无比。 赵姬听完,眼圈一红,她压抑着心中的期望,犹豫地向外探了一眼。门外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章邯明白赵姬是在期待何人,不忍见她患得患失、伤心失落,便轻声说道:“太后,王上将扶苏公子送到宫门外,没有进来。” 话一说完,赵姬的眼神明显沉了下去,笑意在面上凝结成霜。 过了片刻,她强牵起一丝笑容,感激地朝章邯点点头:“谢谢你。” 章邯心头一酸,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踌躇间,他想起秦王的叮嘱,便又小心翼翼地说道:“太后,王上说一个时辰后让我将公子送回去,他会在宫外等着……” 话音未落,赵姬竟然猛地站起身来,想要朝门外寻去,却又生生僵在原处动弹不得。 容兮心中明了,忙上前拉住她,柔声哄劝:“太后,咱们还是安心陪着扶苏公子吧。” 赵姬紧紧咬着下唇,哀怨地撇过头去,轻拭泪水:“对,扶苏,来,祖母有东西给你。” 说着,她拉过扶苏缓步穿过帷幔,进了里间去。 容兮不太放心,着急着要跟上去,一转头忽然看到章邯还愣愣待在原地。她快步上前,亦是感激地笑了笑:“扶苏公子能来,太后心愿已遂。今日之事真是谢谢你了。” “不,我什么也没能做。”章邯连连摆手,“公子能来应该感谢王上,他一直记着太后的心愿。” 容兮感慨地点点头,话到嘴边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章邯见状,忙又宽慰她:“姐姐,太后那里需要人手,你去伺候吧。” “好。”容兮说着,忍不住又抬袖擦了擦泪,“那你呢?” “我去外面等着,一个时辰之后再来接公子。” “也好。”容兮想了想,又长长叹了口气,转身往里间跟了过去。 甘泉宫里终于安定下来,章邯如释重负。他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提着一口气飞一般朝宫门处奔去。 他最后还是决定向赵姬隐瞒了自己去见秦王的事实。 秦王是她的儿子,却坚持不肯见她,甚至人到宫门处也不愿踏入一步。方才赵姬想要去寻他,却也是生生忍住了念头,停住了脚步。 章邯不想让赵姬再多添伤怀,母子之间竟比不上外人亲近。这对母亲来说太过残忍。 夜风吹过脸庞,温热里隐着一丝凉意。章邯不敢多想,更不敢耽搁,身上不觉出了汗,黏黏腻腻很不舒服。 直到远远看见宫门处那人瘦高的身影,他才稍稍安下心,缓了脚下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第十五章 鸿蒙肇开 嬴政远远瞧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朝自己飞奔而来,待到近前时,他似乎有些小心地缓了步子,试图努力平复紊乱的呼吸。 “王上,臣回来复命。”章邯站定,学着蒙毅的模样双手抱拳。 嬴政点点头,只说了一句“随我来”便转身向外走去。章邯不敢多问,连走带跑跟了上去。 走了不远,到了宫墙的一处角楼。嬴政微微顿步等了他片刻,然后大步流星上了楼去。 章邯连喘气的功夫都不敢耽搁,闷着头咬着牙跟着爬了上去,待他登上望风台,嬴政早已在那里气定神闲地等着他了。 “如何?这角楼比起政事殿前的云阶,似乎矮了许多。”嬴政似笑非笑地瞧着他,言语间藏了些深意。 章邯一听,猛地想起之前受罚的事,不觉面红耳赤,支支吾吾不敢答话。不知为什么,自从那件事之后,章邯对秦王的态度有了隐隐的变化。 以前秦王从未真的在他面前发过火,对他也比别人多了许多耐心,这让章邯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他和王翦、蒙毅都是一类人。经过政事殿一事,又加上这些日子来亲眼见到秦王嬴政对赵姬的态度,章邯不由地生出一丝惧怕之情。那日秦王声色俱厉,言语间毫无宽宥之意,只一个眼神就让平日里威风八面的蒙恬和王翦瑟缩噤声,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王命大于天,王命不可违,王翦的话依稀还警醒在他耳边。嬴政不是普通人,他是秦国至高无上的王。 当然,秦王嬴政是不会猜到章邯心里这些细小的心思。见他似有畏缩之意,嬴政换了副面孔,如平日里一般亲和地笑着招了招手:“过来这边。” 说着,他在一处石台上坐下。 章邯不敢违抗,小心翼翼一步步挪了过去。嬴政看他这幅为难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指着身旁空着的地方,佯装生气低声命道:“坐下。” 听得这一声令下,章邯忙不迭要坐,奈何石台有些高,他便微微提气,一步跳了起来,稳稳坐了上去。 嬴政在一边满意地看着他:“看来蒙毅教得不错,这身形倒是干脆利落。” “蒙毅自然教得好,只怪臣资质平庸,学得太慢。”章邯不敢直视他的眼光,只得微微偏着头回答。 岂料嬴政倒是不以为然:“慢些好,一步一步慢慢来,只有夯实根基才能求得突飞猛进。”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盯着章邯闪躲不定的视线,抬手抚住他的肩头:“那日不问缘由便罚了你,想必你也是心有不服的。今日见了寡人,为何一言不发?” 章邯想了想,心里挣扎了半天,最后才憋出来三个字:“臣害怕。” “怕?”嬴政一愣,继而仰首大笑。 章邯不明所以,顺势望去。正直皓月当空,月光清隽明亮,撒在嬴政身上,熠熠生辉。因为距离很近,章邯这才发现嬴政比之前黑了许多。他忽然想起蒙毅说过,秦王这些天都亲上堤坝督促农田灌溉的事宜,想必就是日日风吹日晒才黑了下来。 笑过之后,嬴政甚是无奈地低头望着他:“你怕什么?怕寡人再罚你?一事不二罚,寡人既已处治过你和蒙毅,就不会再罚一遍。” 章邯咬着唇愣了片刻,不想对他有所隐瞒,便低下头去小声嘟哝:“臣不怕受罚,臣怕王上发火。” “哦?”嬴政来了兴致,追着问道,“为何?难道你在王翦身边的时候他没对你发过火?” 章邯搓着手,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王上发火和大父发火不一样。大父发火时,臣敢哄他开心,可王上发火时,臣什么也不敢做,只觉得害怕。” 嬴政闻言,心间忽然一震,竟似有些感慨:“看来王翦真的把你当做自己的孙子一般疼爱。那样铁血的人物,竟还有如此温情的一面。” 听到嬴政似有赞许之意,章邯又壮着胆子悄悄说道:“王上,每个人都会有心有所系。王上,您对太后是不是……” 后面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章邯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嬴政已经沉下脸来,不悦地盯着他。他吓得赶紧闭了口,一声不吭地等着被骂。 可等了许久,嬴政并没有吭声。 章邯不敢抬头,默默支棱着耳朵听着他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只听他长长叹了口气,缓缓问道:“上次罚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违抗王命,犯了大错。”紧张之下,章邯也顾不得自称臣,赶紧认错。 “是啊,犯了错就该承担责任,这个道理你早就知道了。”嬴政拍着他的肩,一脸凝重地望着他,“没有人可以例外,太后也一样。她既是太后,更应该时刻谨记自己的使命,不该随心所欲、胡乱行事。” 感受到嬴政的目光,章邯慢慢抬起头来:“大父说过,王命不可违。我知道太后也曾犯过错,王上可不可以宽恕她,毕竟她是您的母亲……” 嬴政笑了笑,眼中却藏着些苦涩:“你大父说的没错,王命不可违。可是你要记住,不仅王命不可违,秦律更不可违。我大秦以法立国,秦律为大秦国本,无规矩不成方圆,无律法无以强国。在秦律面前,所有人一视同仁。太后虽是寡人之母,可寡人先为秦君、后为人子,情理相较之下,法必大于情。寡人不恕太后,并非出自私心,而是秦律不能容忍。今日寡人找你,就是想告诉你这个道理,希望你日后可以成为捍卫我大秦律法的勇士。” 章邯入神地听着,忽然间觉得胸中一片开朗,困顿于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 无规矩不成方圆,无律法无以强国。这句话激荡在他耳边,振聋发聩。 “王上,臣发誓,这一生坚决捍卫秦律,做我大秦的勇士!” 见他一扫瑟缩沉郁之气,眼中渐渐恢复了往昔的明亮,嬴政甚是欣慰:“好!过些日子等韩非先生入了秦,寡人想请他来教你和蒙毅。待扶苏长大一些,寡人也想让他跟着韩非先生修习,到时候你们三人就在一处,这样寡人也可安心些。” “真的吗?”一听说可以和蒙毅、扶苏一起受学,章邯不由眼前一亮。 “寡人之言,岂容有差?”嬴政笑着弹了一下他的脑门,“韩非先生可是旷世大才,你们不要辜负了寡人才好。” 韩非之名,章邯之前有所耳闻,那日跪在秦王的书房外或多或少听到了一些关于他的事情。既然连秦王都忍不住心向往之的人,一定是有经天纬地之才。 想到这里,他忽然记起那日听到的关于桓齮将军斩杀赵军十万战俘之事,心里不免又有些难过。虽然当时王翦已经将道理说与他听,可他心中仍有困惑不能解除。 见他莫名其妙又蔫了下去,嬴政抬手又拍了一下他的脑门:“怎么?不愿意?” “不不不!”章邯怕他误会,连连摆手,“臣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嬴政忍不住觉得好笑:“小小年纪,脑子里想的事情还真是不少。说吧,什么事让你这样难以拆解?” “嗯……”章邯仔细考虑了一下,然后盯着嬴政的眼睛问道,“我们为何要与六国征战不休?大父说过,战场残酷,一旦打仗就会死人。臣不明白,连年征伐的意义到底何在?” 听到如此沉重的话题从一个不过六岁的孩童口中问出,嬴政先是一怔,继而神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他缓了口气,默然起身,行至栏杆处,轻轻拍栏而立。 章邯一步蹦下石台,满怀期待地跟了过来,抬头望去,他只能看见嬴政的侧脸。 嬴政轻轻抿着嘴,面颊上的梨涡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章邯知道他在出神地想着什么,便屏住了呼吸,静静等着他开口。 过了片刻,嬴政浅浅地舒了口气,转而低头看了过来。他的脸被隐在浓浓的阴影中,看不出面上的表情,可言语间却是异常的坚毅沉稳。 “周室微弱,天子之威不存,诸侯势强,割据林立,兼并纷争,天下大乱,所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已经成了空谈。数百年来何以群雄逐鹿、四境不宁?还不是因为列强并立、相互觊觎?如今周室已灭,可众诸侯群龙无首,依旧挞伐不止。只要列国争锋之心不死,这天下便永无宁日,只要战火不休,百姓就永远不可能过上太平的日子。若要终结这无休止地循环往复,只有一条路可走。天下定于一,而后四海清。我秦国愿意拼上一切,顺应天命、完成华夏一统,还天下以太平。” 嬴政说得很慢,一字一句都似敲在章邯的心头。他虽然不能完全明白秦王的心意,可却由衷被这话中的信念所折服。 “天下定于一,而后四海清……”章邯默默重复着这句话,仔细揣摩着这其中的含义。 猛然间,他似乎找到了方向。他想起了终年忙碌于军营的王翦,又想起了蒙毅、蒙恬,继而又想到了从未蒙面的父亲。他们终其一生,甚至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也要完成的大业,竟是那般辉煌壮阔,又是那般悲壮慷慨。 嬴政看着他的模样,忽然又似自嘲一般笑了出来:“寡人和你这个小鬼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又听不懂!” “我懂!”章邯不由地反驳回去,继而又尴尬地摇了摇头,“也不是很懂。不过我能感受到王上的决心和仁心。” “仁心?!”嬴政闻言,不禁大笑出声,“六国之人都骂寡人是个暴君,若是他们听见你这么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啊。” 说到“暴君”这个名号,章邯心里不免又有些难过。秦王嬴政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说一不二、令行禁止、奉法严明,他野心勃勃、剑指六国,可说到底,这一切不过都是从历代秦王那里流传下来的优秀品质而已,并不能成为他被人诟病的把柄。 在宫中待得久了,章邯私下也听到了不少隐秘逸闻。六国之人指责嬴政暴虐无度,除了因为他对六国的强硬态度,更多的则是因为他对自己亲生母亲的态度。嫪毐叛乱,赵姬被禁,赵姬的两个私生子被他生生扑杀,连文信侯吕不韦都被逼无奈自尽身亡。若不是齐人茅焦从中斡旋,恐怕赵姬现在还被禁在旧都雍城,不得天日。 方才,嬴政明明已经人到甘泉宫门前,却无论如何不愿踏进宫门去。他嘴上虽然不说,可章邯却明显感受到他心中的抵触。 章邯一直为赵姬感到伤心,可经过方才的深谈,他渐渐开始看清秦王的内心。 他送扶苏来,是他作为人子的仁孝;他不肯见赵姬,是他作为国君的原则。 看似残酷无情的杀伐之下,是他为秦国深谋远虑的良苦用心。 想到这里,章邯的内心激荡难平,他生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将来要扛起的重任,第一次想要拼尽全力跟上嬴政的步伐,随他一起去实现那壮阔的夙愿。 第十六章 玉符为证 天边不知从何时起了一层薄薄的云雾,直将清亮的银轮掩去一些。月光透过云层,落在地上有些斑驳。 明暗闪烁的光吸引着秦王抬起头去,嘴角边不由扬起一丝期待的笑意:“云腾致雨,看来关中的旱情可以缓解了。” 章邯抬头望过去,心中不免又是一阵震荡:“我不管六国之人怎么看,他们从未见过您,根本不知道您为秦国所费的苦心。大父说过,做人不能人云亦云,在我心里,您就是最好的王。” “最好的王?” 嬴政又愣住了。这个章邯今晚总是说出一些令人震惊的话,可这些话却又让嬴政莫名觉得欣慰。 他沉默片刻,抬手抚在章邯的脑门处:“如此高的赞誉,寡人真是有些惶恐。为了不辜负你的期许,寡人还需继续努力啊。” 章邯忽然不好意思地咯咯笑了起来:“应该是我……哦,不对,是臣该努力,绝不敢辜负王上所托。” 一阵风袭来,似乎夹杂了些水汽,扑在面上透着丝丝凉意。 嬴政转首望去,夜色已深,放眼所及处,只稀稀落落亮着些许灯火。 章邯还没有石墙高,看不见外面的景色,他见嬴政似乎看得入了神,便轻轻掖着他的衣袖问道:“王上,您在看什么?” 嬴政抽回神来,忽然俯身将他抱了起来,一手指向远方:“你能看得见什么?” 章邯瞪大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再使劲揉了揉眼睛,依旧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啊……黑乎乎的,只有几束灯火,像是鬼火一样。” 然而嬴政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认真地盯着他:“章邯,这就是我们以后要走的路。” “嗯?”章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继而又使劲向外瞅了几眼,“这么黑啊……” “怎么,你怕了?”嬴政意味深长地扬起眉。 “才不!”章邯猛一挺直腰杆,“臣跟着王上走,王上去哪臣就去哪,有王上在,臣就不怕!” “好!”嬴政满心欢喜,又轻轻放他下来,满意地看着他,“寡人可是记住你这句话了!” 说完,他又长长舒了口气,向外张望片刻,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了去:“回去吧,再过一会儿你就把扶苏送出来。” 经过一番畅谈,章邯已经没了之前的彷徨,他认真点头,利落地应了一声。 嬴政没再说话,转身下了角楼。章邯跟在他身后,紧紧踩着他的脚印,每一步皆是无比的踏实笃定。 两人在甘泉宫门前停下了步子,章邯朝宫内探了一眼,远远见着大殿内仍是灯火通明。 “王上,那臣这就去接扶苏公子了。” 他试探着说出口,见嬴政没有反对的意思,便退了两步,转身往里走去。 不多时,他又回了来,身边拉着步履摇晃的扶苏。 扶苏揉着眼睛,似乎有些困了,嬴政几步上前,蹲下身看着他:“见到祖母了?” “嗯。”扶苏点着头,从怀中掏出一物递了过来,“祖母让儿臣把这个给父王。” 嬴政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枚泛着萤光的蓝田玉符。这玉符被刻成了竹节状,却只有一半。 他心头猛地一个震颤,眉心隐隐抽动几下,继而不动声色地将玉符接了过来,收进怀里。 扶苏毕竟年纪太小,熬不住夜深,几步上前躲进嬴政怀里,困意一阵阵袭来,他拽住嬴政的衣襟,忍不住想要睡过去。 嬴政慈爱地拍了拍他的后心,轻轻将他抱了起来。身边有了依靠,扶苏终于支撑不住,伏在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一直在一侧候着的宫人见状,忙上前来想要将扶苏接过去,却被嬴政微微摇头制止。 眼见他父子二人要走,而扶苏又已经睡着,章邯不敢高声说话惊扰了他,只好低低唤了一声“王上”。 嬴政回身看了他一眼,继而又轻轻笑了笑:“记住你今晚的话,踏实做好眼前的事。” 章邯一个激灵,忙又挺直了腰身,认真答道:“臣明白。” 云雾渐渐浓了起来,空气中的湿润气也渐渐重了起来。 章邯默默站在原处,望着马车队列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幽深的夜幕里。 待他回了大殿复命,赵姬竟然已经睡下了。容兮站在廊下左顾右盼,似乎是在等着他。 见到章邯的身影,容兮眼神一亮,忙挥手招呼他过去。 “今日真是谢谢你了。”容兮的声音极其轻柔,面上的神色也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太后许久没有这么开心过,她和扶苏公子相处地十分融洽,俨然就是寻常人家的祖孙一般。太后有些累了,便没有等你回来。她让我告诉你,她真心感谢你为他做的一切。” “其实没什么的……”被容兮真诚的态度所感动,章邯面上忍不住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一切都是王上的决定,他若不想让太后见公子,纵使我去说八百回也没用。” “话是如此,可……”容兮轻轻点头,继而又浅浅叹息,“王上终究还是不愿见太后。” 见她忽然落寞,章邯想起方才与秦王的长谈,不由开口劝道:“王上有王上的难处,他是秦国的君主,有些事并非出自他的私心。能让扶苏公子过来,这是他能对太后尽的最大的孝心。容兮姐姐,其实只要父母与孩子互相牵挂,心有彼此,这不就是最大的安慰吗?太后是王上的母亲,亦是秦国的太后,她一定能体谅王上的用心。” 一席话毕,容兮惊讶着睁大了眼睛,似乎从未见过他一般。 这样深刻的话从一个六岁的孩童口中说出,实在是令人又惊又喜。 章邯看出她的疑惑,又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小声问道:“姐姐,夜深了,你也该早些休息。明日一早蒙毅会来教我,我就先回去了。” 甘泉宫里渐渐恢复了惯有的寂静,而咸阳宫政事殿里却依旧亮着微光。 遣人将扶苏送回沅茝殿后,嬴政一直坐在书房里,盯着书案上的玉符发呆。 玉符有两片,合在一处便是一个完整的竹节。其中一片荧光流彩,在烛火下闪动着粼粼的光泽,一看便是常年被人带在身边,浸润通透。相较之下,另一片则黯淡许多,雾蒙蒙的少了许多生气。 那晶莹剔透的一块,是赵姬让扶苏送来的,而那稍显干涩的一块,则是他收在匣中多年的。 嬴政的这一片玉符,是秦庄襄王异人留给他的遗物。自先王走后,他一直将这玉符好好藏在书房里,只有偶尔思念自己的父亲时才会取出来凭吊一番。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这两片玉符的情景。那个时候,他只有三岁,而那个时候,也是人生最为灰暗的一段岁月。 秦国与赵国虽是同姓,却势如水火,尤其是长平之战以后,武安君白起一举坑杀赵国四十万降卒,两国更是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然而讽刺的是,长平之战后的第二年,嬴政便诞生在赵国都城邯郸。他的父亲异人是秦国的王子,于是从出生之日起,他便无一日不在死亡的阴影下偷生。 异人得到吕不韦的资助,顺利与华阳夫人结盟,为了前途,他必须回到秦国都城咸阳,成为秦国的王储,继而成为秦国的王。 于是,在那狼烟四起的时刻,他带着吕不韦偷偷返秦。为了不引起赵国国君的注意,他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妻儿,只身离去。 那时的嬴政才三岁而已,比现在的扶苏大不了太多。或许是因为从小就在赵人的仇恨下忍辱偷生,他比普通的孩子早熟许多。 他永远都记得邯郸城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 异人在那里,将一片玉符紧紧握进赵姬的手中。他说:“来日我定会派人来邯郸接你们母子,到时便以此玉符为证。” 嬴政站在赵姬身边,抬头望着自己的父母。他明白自己的父亲将要离开自己,也知道未来他和母亲赵姬将面临更大的危险,可是他没有哭。即便父亲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邯郸城外的驿道深处,即便母亲已经泣不成声,几乎晕厥过去,他都没有哭。 因为父亲临走前告诉了他一句话,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火种,深深烙在他的心底里。 异人拉着他的手,极力压抑住喉间的哽咽:“政儿,父亲只是暂时离开你。暂时的离别不是抛弃,而是一种成长。父亲想保护你和你的母亲,所以父亲必须要变得强大。政儿也要成长,越是苦难就越要坚韧。父亲相信,终有一天,我们会在咸阳再见面。到那时,政儿与父亲一起保护你的母亲,护佑我们的秦国,好吗?” “好!”嬴政认真点头,向父亲许下自己的承诺,“父亲放心,政儿会听母亲的话,会替您照顾母亲!” 幼年时的情景一一浮现在眼前,嬴政只觉得额角有些酸痛,便将这些记忆统统收了起来。 对于自己的母亲,他有着难以释怀的恨意。虽然异人当年独自归国,留下他们母子二人在赵国备受欺凌。可是他明白,父亲绝非是抛妻弃子,不顾恩情。当年夏太后费尽心机为异人挑选了韩夫人,为他生下次子成蟜,他若真的不在乎流落在外的妻子和长子,绝不会顶着如此大的压力硬生生撑了整整六年。 他坚持不立韩夫人为王后,不立成蟜为王储。即使赵姬与嬴政曾经生死不明,他也没有放弃。 直到将赵姬母子顺利接回秦国,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无上的荣耀悉数赐予这对饱经离乱的母子。 在外人眼中,异人是一个无功无过的君王,似乎并没有他的先祖们那般耀眼夺目,甚至六国之人只知丞相吕不韦,却不知秦王异人。可嬴政却深深知道,他的父亲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代强势的秦君。 他看似温柔平和,少了些霸气,那是因为他从小沦为质子,经历过常人所不能忍的艰苦。他懂人心,亦有仁心,这种亲和绝非优柔寡断,而是对身边人、事的珍惜和尊重。在骨子里,他和他的祖先们一样,坚韧、不屈,带着秦国一步步走向更远更高处。 嬴政从内心里尊敬他的父亲,并以他为傲。 然而,赵姬却背叛了他,让他几乎成了天下的笑柄。 嬴政不能忍,也不会忍。 若是让他能重新来过,他依旧会车裂嫪毐、扑杀兄弟、逼死吕不韦,一切作乱者绝无活路。 因为他答应过自己的父亲,要与他一起护佑他们的秦国。 第十七章 神兽战神 时光荏苒,甘泉宫里的日子更是如静止一般,感受不到流年变迁。 冬去春来,到了秦王嬴政十四年,章邯在太后赵姬身边已经整整三年有余。 这一日,蒙毅如往常一般入了宫来授课,章邯刚准备听他训示,谁料他二话不说,拉着他就往外走。 “快,王上在等着我们呢!” 章邯一愣,猛地将他挣脱:“你别诓我!王上命我不准出甘泉宫,没有他的命令,我可不敢出去!” “我诓你做什么?”蒙毅一跺脚,“没有王上金口玉言,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带你出去!快,别磨蹭,误了时辰王上该生气了!” 听他信誓旦旦,章邯心中的疑虑不禁消了大半。他想了想,又犹豫了一下:“你稍等片刻,我去向太后禀告一声。” “诶呀,来不及了!”见他这般磨叽,蒙毅心里着急,一把拽过他抬脚就要走。 两人正争执不下时,容兮端着茶水笑盈盈走了过来。她本是奉了赵姬之命前来给这师徒二人送些水来,刚一进门就看见这么一副乱糟糟的模样。 她好笑地盯着二人,捂嘴掩笑:“好了,你们安心去吧,太后那里我去替你们说。” 蒙毅像是得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连点头致谢,使劲将章邯拖出门去。 两人一路出了门来,经过大殿的时候,蒙毅听见一声声咳嗽声远远传来,那咳声听起来很急,呛得深了竟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样。 “怎么?太后病了吗?”蒙毅放缓了脚步,拧着眉头顺着声音望了过去。 听见咳声,章邯的神色也沉了下来:“去年入冬就一直病着……御医们用了药也不管用。容兮姐姐说太后是病在心里,恐怕……” “嗯。”蒙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而又拍了拍他的脑袋,“没关系,有你在,太后不会有事。” 章邯知道他是有心安慰自己,感激地笑了笑,然后又催着他往外走:“快走快走,别让王上等得着急了!” 两人一溜烟地跑到咸阳宫内,远远瞧见政事殿外的广场上里里外外围了一群人。 嬴政被簇拥在中间,如鹤立鸡群一般醒目。 “这是做什么?”章邯不解地问道。 方才只着急赶路,蒙毅完全忘了跟他解释。眼见章邯一脸迷茫,蒙毅兴奋地笑了几声:“大哥前几日去骊山狩猎,抓住一只猛虎!王上说此物难得一见,让你、我还有扶苏公子都来开开眼界!” “猛虎?!”章邯一听忽然来了兴致,二话不说,急匆匆跟着蒙毅几步跑上前去。 见蒙毅带着章邯过了来,蒙恬招手示意他二人近前。 这二人忙不迭向秦王请见,嬴政似乎亦是兴致高昂,抬手示意他们在自己身旁站定。 章邯顺势望过去,一眼瞥见人群中的扶苏。他明显比去年长高了许多,眉宇间越发像他的父亲,尤其那一双眼睛,清澈坚毅。 不过陪着扶苏的人章邯却不认识。那个人看上去二十多岁,高大壮硕,眉目硬朗,一副薄唇紧紧闭着,嘴角勾着一个奇怪的角度,似笑非笑。 察觉到章邯的出神,蒙毅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小声说道:“那个人叫赵高,听说是个文武全才,王上甚是欣赏他。” “赵高?”章邯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之前在政事殿外听廷尉李斯提起过这个名字,应该就是去年法吏考校中脱颖而出的那个佼佼者。 正在思绪游移之时,只听蒙恬一声高喝,一列羽林军卫士从东侧鱼贯而来,皆是荷甲执兵,中间八人抬着一个巨大的笼子,笼子上盖着一层厚厚的黑布。 羽林军各自站定,将巨笼稳稳放在地上。蒙恬朝嬴政望了一眼,见他点头示意,便上前来猛地将巨笼上的布帘高高掀起。 众人皆是屏住呼吸,不敢置信地望着笼中之物。 这只虎并非平日所见的黄黑相间,而是黑白相间的吊睛白虎,油光水滑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一双白金瞳怒目圆睁,紧紧盯着笼外的人群。 它紧紧伏在地上,肩胛和后腿处硕大的肌肉在皮毛下隐隐发力,勾勒出极其惊人的轮廓。一双巨大的前爪足足比人的大腿还要粗,利爪死死抓在地面上,直将地面扣下去几个窟窿。 周围的人群中爆发出低声惊叹,这骚动的声音令笼中巨兽越发紧张。它微微张着血盆大口,威吓似地露出尖利的獠牙。喉间震颤,一阵阵低鸣如天边惊雷滚滚而来,令人闻之色变。 章邯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悄悄朝蒙毅身边靠近了些。蒙毅察觉到他的紧张,一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另一只手指着猛虎的头部,言语间充满了赞叹:“你看他脑门上的王字,百兽之王名不虚传!所谓虎啸林间鸟兽散,现在它只是低吼而已,就已经让人有些腿软了。” “你也腿软?”章邯惊讶地看着他,“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害怕……” “这样的猛兽怎么能不怕?”蒙毅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说到此处竟忽然生出一腔自豪,“也就只有我大哥这样的英雄人物才能擒住这样的神兽!” 章邯听了深以为然,不由地朝蒙恬投去钦佩的目光,目光所及处,却见嬴政正与他低声耳语。 过了片刻,蒙恬几步站了出来,威风凛凛向四周扫视半圈,人群立刻静了下来。 他转身朝嬴政拱手抱拳,朗声说道:“王上,五行有云西方属金,色为白,因此二十八星宿中的西方七宿向来被视为白虎七宿。白虎是战神的象征,而我大秦正好以崤函为界,据华夏之西。今日天降此神兽于我大秦,则代表上天意属我大秦顺应天命,完成灭六国、统一天下之大业!臣蒙恬不才,请王上顺天应命,领我秦国早日东出,山河一统!” 一番慷慨陈词之后,群情激奋,人群开始骚动,继而纷纷振臂高呼:“早日东出,山河一统!” 笼中的猛兽似乎被这排山倒海的气势震慑到了,咆哮着猛地一个跃起,直撞得青铜巨笼摇晃不定。 这一声雄浑的虎啸大有震破苍穹之意,声浪一阵阵朝人群冲来,令人忍不住随之颤栗。 章邯紧紧拽住蒙毅的手,见他虽然面上极力保持着镇静,可手心里明明也已经沁出了冷汗。他刚想问问蒙毅是何感受,就听一声凄厉的哭声震彻天际。他寻声望去,才发现原来是扶苏被吓哭了。 饶是蒙毅这样英勇无惧的少年,面对如此猛兽也心内惊惧,何况一个三岁的孩子。可是方才明明是那般豪迈的场景,被这哭声一搅,人群立刻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章邯心里暗叫一声不好,想着扶苏哭得这么不合时宜,一定会惹秦王生气。 可没想到嬴政的脸色并未有任何难堪。他走到扶苏身前,俯身看了他片刻,然后又将他抱了起来,大步朝白虎的方向走去。 满场之人不知秦王嬴政到底要做什么,个个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这对天家父子。 章邯见状亦是不明就里,有些害怕地扯了扯蒙毅。蒙毅同样紧张不已,可他却示意章邯噤声,转回头去看着秦王的一举一动。 扶苏本就害怕,下意识地搂紧了嬴政的脖子,紧紧趴在他的身上一动不动。 蒙恬不知秦王这是何意,赶紧按着腰间的配剑几步跟了上来以防不测。 那白虎眼见几人忽然近前,一时间也不知是该扑咬还是该防守,竟也僵在一处,与这几人默默对峙。 嬴政镇定自若地与那白金瞳死死对视,眼中毫无惧色。他缓下脚步,每近一步,那猛兽便后退一分,喉间的低吼也渐渐弱了气势,变成了略显惊恐的喘息。到最后,猛兽终于败下阵来,喘着粗气以头伏地,表示臣服。 嬴政舒了口气,继而笑着轻轻拍着扶苏:“扶苏你看,这有什么可怕的,不过就是长的大一些的猫而已。” 扶苏闻言,这才小心翼翼抬起头来。他哭得有些狠了,直蹭地嬴政衣领上皆是眼泪鼻涕。 “猫?”扶苏瘪着嘴,怯怯地看着笼中那伏地不起的庞然大物,眼中仍有恐惧之意。 “嗯。”嬴政收起笑意,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严肃地看着他,“有王者之心才是真正的王。没有王者之心,就算把王字写在头上亦是无用。你不要怕它,你是秦王之子,是秦国的公子,而它只是仰赖我秦国沃土得以生存的畜生而已。” 扶苏懵懂地听着这些话,心中的害怕渐渐消散开去。他使劲揉了揉哭得通红的眼睛,歪着头看着那只白虎,觉得它似乎也没有方才那般可怕了。 “我是秦王之子……要有王者之心……” 扶苏默默念着这几句话,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指着那白虎对嬴政说道:“猫……要抱!” 方才他一直大哭,嗓子有些嘶哑,说话也不似平日里那般利索,只如蹦豆一样蹦出这三个字来。 嬴政闻言一愣,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继而忍不住仰天大笑。 蒙恬见状,亦是笑着上前拱了拱手:“公子果然胆大!不过这猫还是远看的好!” 一直在旁察言观色的赵高此时也迈着大步迎了上来:“扶苏公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气魄,实在令人佩服!” 听了这两人的赞许,嬴政心中不免得意,可面子上他却一如既往地淡定:“什么气魄?不过就是小儿无畏而已。” 说完,他放下扶苏,拉着他来到蒙毅和章邯的面前。见这二人皆是一脸合不拢嘴的惊诧模样,忍不住戏谑地笑了几声:“怎么?你们也被这畜生吓住了?” 蒙毅最先反应过来,忙红着脸连连否认:“没有……怎么可能……” 嬴政轻轻哼了一声,又低头瞄了章邯一眼:“你呢?” 章邯还未到蒙毅那个年轻气盛的年纪,自然少了些少年的自负,只老老实实地吭哧了两声:“嗯……有一点点怕……” “怕?!”嬴政拧起眉头,将扶苏推到他们二人身边,在每人脑门上依次敲了一下,“方才蒙恬都白说了吗?战神既现,我大秦马上就要执辔东出、挥戈六国,你们这个样子,以后怎么配执我秦剑、荷我秦甲?” 一语既毕,眼见三人皆是愧色满面,嬴政忍着心中好笑,转头看了蒙恬一眼。 蒙恬明白他的意思,亦是忍笑咳了几声。他一步上前来,故作严肃地盯着三人:“你们这个样子离我大秦锐士还差了太远,从今天开始,章邯随蒙毅入羽林军学习,若是被我发现你们偷懒,定不轻饶!” 好消息来得太过突然,章邯一时反应不过来,直张着嘴傻傻地望着蒙恬。还是蒙毅反应最快,立刻使劲拽了章邯一下,低声提醒:“快谢王上啊!” 章邯这才反应过来,谢字还未说出口,就见嬴政摆了摆手。 “你二人在军中必须听从蒙恬的指示。除此以外,从明日开始,你二人每日卯时入政事殿,随寡人熟习政务。寡人会轮流让魏缭、李斯、赵高来教你们兵法、秦律和文字。扶苏不必去羽林军,但每日卯时也必须入政事殿一同学习。虽然他年龄尚幼,还未到开蒙之时,可耳濡目染总是百利无一害。” 这边蒙毅和章邯听得热血沸腾、暗自雀跃,那边赵高也几步上前,眼含笑意拱手领命:“臣遵王命。” 第十八章 兵争之义 扶苏作为秦王的长子,不出意外便是日后的秦君继任者。秦王嬴政在他身上寄予的希望,众人一眼便知。若非有意栽培,怎么也不会倾全国之顶尖人才来倾囊相授。 李斯、魏缭、赵高,哪一个不是首屈一指的大才。李斯、赵高重文、法,魏缭重兵,文武兼济、目指天下。 最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嬴政就已经暗中为扶苏物色好了辅助重臣。 大秦素来以武力挞伐天下,战将战神如璀璨繁星,前有白起、司马错、蒙骜,后有王翦、蒙武、蒙恬。嬴政心里清楚,若想让扶苏未来能站得稳,身边的武将就必须与他勠力同心。 蒙氏一直是秦王的左膀右臂,蒙毅作为蒙氏后人,继承了蒙氏果敢坚毅的品性,一早就被嬴政选为王储的股肱之臣。 至于章邯,却大有无意觅得良将之意。他本就是将门之后,又自小被王翦带在身边,潜移默化之下早就生出了一颗军魂。 初见他时,嬴政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见了幼年时的自己。似他那般调皮,也似他那般不畏天不畏地。对他的选定,有些阴差阳错的意味,不像对蒙毅那般知根知底。嬴政不敢大意,便有心将他放在王太后赵姬身边,一来可以抚慰赵姬晚年的凄凉孤寂,二来也可以暗中观察一下他的品性。 经过这几年的磨练,嬴政渐渐对他的心性和潜力有了断定。更为重要的是,他与扶苏只相差几岁,年龄相仿,必然容易玩耍在一处。幼年时积累起来的情义是无法替代的,就如嬴政自己与蒙恬,很多时候一个眼神便可以心照不宣,这样的默契是君臣间最为重要的羁绊。 外臣们自然看透了这其中的玄机,对蒙恬和王翦更为敬重。 然而当事之人却完全没有察觉出这其中隐含的深意,每日勤学苦练,不敢怠慢。 嬴政特意在书房外辟出一处独立隔间,定为三人日常授课之处。每日卯时入政事殿学习,不分严寒酷暑、不论晴雨雾雪,虽然辛苦却是令人时刻保持着振奋之情。即使是最为年幼的扶苏,亦从未迟到早退,也未喊苦叫累。他跟在章邯、蒙毅身边,虽然听得不甚明白,却也总是懵懂将明的样子。 蒙毅毕竟比扶苏整整大了十一岁,血气方刚的少年与稚嫩天真的幼童总有天壤之别。相比与蒙毅的大大咧咧,章邯因为一直待在赵姬身边,心思更加细腻,私下也会多照顾扶苏一些。所以,对于扶苏而言,他更加依赖章邯,与章邯的关系也更为亲密。 不过,这三人虽然年龄有差,却都是男生,所以比起李斯和赵高的所讲授的艰深法理,他们都更喜欢魏缭所传授的兵法。 挥斥沙场,这是每一个大秦男儿的梦想。每每听魏缭讲起战术、战略,他们都忍不住心中的悸动,恨不能下一刻就能冲到前线、奋力杀敌。 魏缭是魏国人,说起话来总带着一股魏国大梁的口音。他个子不高,稍稍有些发福的样子,走起路来不疾不徐,一说起话来总爱眯起那长长的眼睛,似是含笑的模样。 章邯一直觉得神奇,比起魁梧壮硕的秦国将军们,魏缭和善可爱、毫无杀气,可他却比那些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人更懂兵法之魂。 这一日,魏缭如同往常一般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入了课堂,深入浅出为王子和未来的重臣们讲授兵法。蒙毅与章邯亦如往日一般仔细聆听,听到精彩处忍不住拍案叫绝。 这几人在堂下激动地面红耳赤,魏缭却暗暗沉了面色。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环顾一圈:“我已经教了你们几个月,不知成效如何。今日时候尚早,我正好想问问你们,数月以来你们都学到了什么?” “我先说!”蒙毅猛地挺直了身子,掩不住言语中的兴奋,“国尉著成《尉缭子》一书,虽借鉴了《孙子兵法》之妙,却比其更为精深!孙武只提出取胜之道在正奇相合,出其不意,却并未明示到底何为‘正奇’。国尉大人却借天地乾坤之势,创出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八种阵法。这八种阵法四正四奇,互为表里,或迎头痛击、或避实就虚,变化无穷却又万变不离其宗,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蒙毅一口气说完,得意地朝章邯扬了扬下巴,满怀期待地等着魏缭的夸奖。 魏缭眼中晃过一丝赞许之意,话里话外却一反常态地严峻:“你能体悟到正奇相合之妙,已是非常难得。可是,你却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兵争的本质。” “兵争的本质?”蒙毅不解地望着他,睁大了眼睛等着下文。 一旁的章邯皱起了眉头,努力在脑中搜索着近来所学的内容,忽然间他想到一处,心头不由一动:“我记得大人说过,战分两种,一种是诛暴乱、禁不义,一种名为战、实为盗。所谓兵者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杀人之父兄、利人之财货、臣妾人之子女皆为盗。” “嗯。”魏缭欣慰地点点头,“知道战分正、邪,这很好。不过,但凡战争总有伤亡。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将者,死官也,故不得已而用之。孙子有曰,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所以才有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一说。身为秦国未来的将帅,你们要懂战、能战,却不能好战。” “可若是不战,怎能尽灭六国?”蒙毅并不能完全同意这一说法,深深皱起眉头,“我懂大人之意,是不想我们成为只知杀伐的猛夫,可所谓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我却不能苟同。若无将士浴血在前,哪里能有我大秦如今的山河永固?” 魏缭听出他的不忿,忙挥挥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所谓上、下之分并非是优劣之分,而是先后之分。” “先后?”蒙毅一愣。 “对,先后。”魏缭又晃了晃圆滚滚的脑袋,眯起眼睛,“国与国之间难免有纷争,出了纷争该如何解决?很多人往往首先按不住气,只求诉诸武力,这样的人绝不能成为手握重兵的将帅,否则将贻害大方。昔有秦相张仪,不动一兵一卒,只凭三寸不烂之舌便以连横之策破六国合纵,使六国分崩离析,由合纵抗秦变为连横亲秦。这种伐交策略所带来的成效,绝不逊色于千军万马,而且他保证了秦国在与六国抗衡时一定时期内的安全稳定,利于积蓄国力、兵力、财力,直到武安君白起时,万事俱备、一气呵成,在长平大败赵国,剿灭赵国精锐,摧毁了赵国元气,使其一蹶不振,彻底清除了东方六国中唯一可以以武力与我秦国一较高下的劲敌。伐交、伐谋抑或伐兵,是要整合当时所面临的军、政、国力等各方因素,权衡之下做出的最优选择。” 蒙毅一边听着,一边若有所思地抿紧了嘴唇。待魏缭一席话毕,他才缓缓点着头,似有顿悟:“确实……所以伐交、伐谋与伐兵亦互为‘正奇’,若能以计谋化解纷争,那便伐谋,若不能以计谋化解,那便伐兵。” 听他这么一说,魏缭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意:“当然,既为正奇,便可相辅相成,并非截然分开……” 话音未落,章邯忽然站起身来抢着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当年秦赵长平之战,赵将廉颇闭关不出,害得两国僵持不下,试图以疲秦战术拖垮我军。昭王着急,便用了离间计,让赵王撤了廉颇,换了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 “说得好!”魏缭对他的话大为赞许,“离间为伐谋、长平对决则为伐兵,二者相互交织,才能促成秦国最后的胜利。” 被魏缭如此直接的表扬,章邯不由地有些难为情。他低下头去偷偷瞄了蒙毅一眼,却见他也正嘻嘻笑着朝自己眨了眨眼。 这边魏缭刚要开口再说,那边却突然被奶声奶气的扶苏打断。 方才这三人说得热闹,完全忽视了一旁的扶苏。扶苏一直将眼睛睁地溜圆,认真听着他们之间的争论,虽不能完全明白,但也听出了大概。 老师们顾念他年纪太小,并未对他有任何硬性要求,可他却从无浑水摸鱼之心,尽最大的努力去啃那些艰涩的学论。偶尔,他也会冒出一两句疑问或见解,虽略显稚嫩,却也常令人眼前一亮。 眼下,他就忽然打破了沉默,满怀敬意地望着魏缭。 “兵者,以武为植,以文为种,武为表,文为里,能审此二者,知胜负矣。” 扶苏抑扬顿挫地将《尉缭子》的话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而且正是魏缭接下来想要说与章邯、蒙毅的道理,这令魏缭大为震惊。 不仅魏缭,就连章邯和蒙毅都被他震得张着嘴,不知该作何反应。 见这三人都没有什么反应,扶苏忽然有些怯惧,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他委屈地朝章邯瘪了瘪嘴:“我不要做蛮夫,我要修文武……” 魏缭这才反应过来,忙起身走到扶苏面前。见老师亲自过了来,扶苏也随即跟着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等着他的训话。 可没想到魏缭却拱着手向他行了一礼,丝毫不掩饰心中的欣喜:“公子小小年纪就能有这样的想法,真是王上的幸事、秦国的幸事啊!” 见此情形,章邯和蒙毅也立刻站起身来围到扶苏身后站定。 魏缭捋着圆润下巴上的几缕胡须,忍不住又慨叹几声:“秦王之心在天下,取天下必行霸道,然而行霸道并非穷兵黩武。为君者要以武为表、以文为里,为将者当知兵懂兵,却不可好战求战,文武兼备方可治乱靖天下。远的不说,只说蒙恬将军,他通政务、知律法、晓兵理,日后必会成为震烁天下的一代名将。你们常常与他来往,以后一定要多向他学习。” 听着这番语重心长的话,三人不由齐齐拱手抱拳:“学生谨记师父教诲。” 听着这一大两小的声音,又看着他们无比笃定的眼神,魏缭由衷地为秦国感到庆幸。当日他由大梁入秦,虽被秦王重用,可心里却始终无法确认自己的决定到底是不是正确。 人人都说秦王暴虐,可秦王却始终对他以礼相待,从未大声呵斥过。如今再看秦国公子和未来的将帅,皆是尊礼敬道,不曾有过任何无礼、无法之行径。 这样一个既敬生命又不畏死的秦国,注定有着华夏一统的天命。 想到这里,魏缭戏谑般地瞧了他们一眼:“既如此,以后你们就不可再轻视李斯和赵高大人的文、法之学,我可不想再听到那二位大人来找我诉苦,说你们都不曾用心听课。” 一听这话,章邯和蒙毅瞬间羞红了脸,他俩连连摆手:“不会了,不会了,我们一定好好学,绝不偏废!” 第十九章 王族子婴 要论秦王嬴政的识人才能,章邯心悦诚服。 不说其他,单说他选出来的李斯、魏缭、赵高三人,确实都是各个方面的翘楚。魏缭的兵法自不用说,李斯在秦律和书法上的造诣,简直令人叹为观止。至于赵高,虽然各个方面皆不及李斯那般突出,可却是个十分细心入微之人,依照三个学生不同的性格和爱好,因材施教、绝不雷同。 不过章邯却并不是十分喜欢他。不知为何,赵高似乎比李斯、魏缭多了些心眼,处处都对扶苏另眼相看。虽然章邯也明白,扶苏是秦王长子,理应处处高人一等,可对于赵高这样用心颇深的刻意讨好,章邯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这一日散了学,沅茝殿的掌事宫女玉姜却没有准时出现。若是平时,每日里都是玉姜来将扶苏接回王后身边。 尽管羽林军中尚有军务,可章邯、蒙毅也不敢留王子殿下一人在这里,只好耐下心来陪着扶苏,期待玉姜赶紧出现。 可等了小半日,仍旧不见玉姜身影。蒙毅心里着急,来回踱着步子:“总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要不……我去书房看看王上在不在……” “嗯……也好……”章邯低头看了扶苏一眼,扶苏正饶有趣味地扯着他衣袖,仔细瞧着布料上的花纹。 蒙毅一跺脚,箭一般冲了出去,一眨眼的功夫却又垂头丧气地回了来:“真是奇了怪了,平日里这个时候,王上总会和各位大人们商议国事,今日怎么竟无一人在内?” “那可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章邯有些心慌,“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谁知道呢?连个人影都没见到……”蒙毅恨恨翻了个白眼,“早知道就拉着李斯大人不让他走了,现在可好,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说着,他又瞄了扶苏一眼:“要不,我们先把他送回去吧。” “这不好吧……”章邯想起之前因为擅入沅茝殿被罚一事,不禁有些后怕,“王上有令,不准我们擅自走动……他似乎不喜欢我们去沅茝殿,上次的事你忘了吗?” 蒙毅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总不能就一直这么干等着吧?我们要尽快回羽林军营,扶苏上了半日课也该累了,也要回去休息的。” “要不……”章邯忽然心生一计,“要不我先送他去甘泉宫,让太后帮着照看一下?” “这……行吗?”蒙毅有些犹豫,“王上会同意让太后照看公子吗?” “应该会的。”章邯想起那日秦王嬴政送扶苏去甘泉宫的事,心中很是笃定。 蒙毅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勉为其难豁了出去:“误了戍卫之事要挨罚,照顾公子不周也要挨罚,若是王上生气了,那也没有办法,总不能把公子带去军营吧?事不宜迟,咱们快走,我留个字,省得玉姜来了以后找不到人干着急。” 说完,他在简牍上写清楚扶苏的去向,然后带着章邯和扶苏出了门去。 扶苏向来很乖,虽然玉姜没来接他,他也没有哭闹,只是紧紧拽着章邯的手随他往甘泉宫走去。 三人转了一个弯,来到一片开阔处,忽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只猫,嗖地一声从蒙毅脚边溜过去,像是一道灰色的光影,窜进了道边的树丛里。 章邯被这灰影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定神,就见扶苏一路追着这猫往树丛里钻去,边跑边兴奋地喊着:“猫!猫!” “哎呀,坏了!”蒙毅立刻反应过来,急着就追了上去。可树丛低矮茂密,若是孩童还好,对于蒙毅这般高挑壮硕的少年而言,则是步步掣肘,难以前行。 章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猫着腰就往树丛里钻:“蒙毅,你从大路绕过去堵截,这边就交给我吧!” “好!”蒙毅跳着脚外另一边奔去,“你小心点!” 扶苏虽然年纪不大,可跑起来竟然一点都不笨拙,七拐八拐,远远将章邯抛在身后。 待章邯气喘吁吁从树丛里钻出来,蒙毅也正好赶了上来。 “人呢?”蒙毅慌张地环顾一周。 “往……往前去了……”章邯插着腰喘着大气,抬手往前一指。 这里算是咸阳宫里比较偏僻的地方了,就连蒙毅平日戍守也没怎么来过。眼前是一座安静的小院,小院看起来很久没有整修过了,漆片斑驳着从木头上脱落下来,有些破败。院门外一个老兵正杵着兵戈打瞌睡,似乎并未意识到有人近前。 “嗨,快醒醒!”蒙毅见此人如此懈怠,不由拧眉上前使劲将他晃醒,“让你戍守,你竟然敢明目张胆地在这睡觉!真是胆大包天!” 那人正睡得迷糊,被人猛地搅扰,不满地睁开眼,刚要开口骂人,一眼瞧见是蒙毅横眉竖目望着自己,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忙不迭地认罪:“不知道是小蒙将军,真是失礼!” 虽然蒙毅目下并无正式官职在身,可他是蒙恬的弟弟,又是秦王身边亲近的红人,满咸阳宫的人见了他谁敢不礼敬有加?大伙总是尊称他为将军,为了与哥哥蒙恬区分开来,便唤作小蒙将军。 蒙毅不想与他废话,便紧着问了一句:“方才可见到扶苏公子?” “扶苏公子?”那人一愣,继而又尴尬地嗤嗤笑了几声,“扶苏公子那么金贵,怎么会到这里?” 知道从他口里也问不出什么,章邯轻轻拽了拽蒙毅的衣袖,朝门里指了指:“我见他似乎往里面去了,咱们还是自己进去找吧。” “嗯,好!”蒙毅点点头,又转首冲那守门人低喝一声,“若是再敢偷懒,必不轻饶!” 那人连连哈腰应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这二人一阵旋风似地进了门去。 小院不大,只有一进。主室正对院门,院中有一个小小的花园,早就无人打理,草木衰败、乱石壅塞着堆积在一处,满目凄凉, 章邯四下看了一圈,忽然听见一个轻微的声音传了过来,他侧耳一听,正是扶苏。他顺着声音小心翼翼探进花园里,拨开杂草,看见扶苏正蹲在地上,小声地唤着什么。 蒙毅性子急,几步上前将扶苏拉了起来。重重的脚步声惊到了躲在石山后面的猫,它惊着叫了一声,又嗖地一声跃了出去,蹦上房顶,迅速消失不见。 蒙毅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忽然被扶苏一把推开,踉跄着退了两步。 扶苏一反常态地生起气来,满面涨得通红,死死瞪着蒙毅:“你把它吓跑了,你赔我!” 蒙毅并非有意吓走这只猫,被扶苏这么一吼,不禁一懵。追着他跑了半天,好容易找到了又被骂了一顿,蒙毅心里委屈,可又骂不得,只好憋得鼻孔里呼呼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见这两人闹得僵在一处,章邯赶紧上来打了个圆场:“扶苏,我们还是赶紧去太后那里吧。这里这么荒凉,冷嗖嗖的,瘆得慌。” “哼。”没想到平日里好脾气的扶苏竟然执拗起来,背着手退了好几步,撇过脸去不搭理人。 若是放在别人身上,蒙毅铁定不说二话,一把就把人给拖走了,哪里还管你情不情愿。可扶苏毕竟是秦国公子,年纪再小也不容无礼妄为。一时间,章邯与蒙毅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章邯一脸无奈地瞧着扶苏,忽然计上心头,满脸赔笑好言哄着:“方才是蒙毅不对,回头我们再给你抓一只来,好不好?” 扶苏转了转眼珠,抿着嘴想了一会,这才转回头来瞧着他们,痛快地点点头:“好。” 见他的态度软了一些,章邯又趁势说道:“那我们先离开这里吧,等抓到了猫,我给你送去。” 一听此言,扶苏眼神忽然亮了起来。他一把拉过章邯,认真地盯着他:“我要那只白猫。” “白猫?”章邯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朝蒙毅看了一眼。 蒙毅无奈地耸耸肩:“就是我哥抓到的那只白虎啊。” “哦……”章邯这才明白过来,“难怪那日王上安抚扶苏的时候说,那白虎只是一只大猫而已。原来扶苏喜欢猫啊,王上可真是……嗯,聪明。” “知子莫若父嘛。”蒙毅走近来,背对着扶苏俯身蹲下,“扶苏公子跑了这么久也该累了,我背你走吧。” 蒙毅心里一直惦记着羽林军里的事情,被扶苏这么一闹,时间更是紧迫,索性赶紧背着他尽快送给太后,不然还不知会闹出什么更大的乱子来。 扶苏确实有些疲累,见蒙毅主动来背,便往前走了一步,刚要趴上去,就听旁边响起一声凌厉的质问。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擅自跑到这里来?” 这声音冷冷清清毫无情绪,刻意将声线里的稚嫩隐了去。 扶苏被冷不丁地吓了一跳,顺势揪着蒙毅的衣服躲在他的身后。 章邯寻声望去,见一孩童正站在廊檐下冷冷地望着自己。那孩子看起来与自己差不多大,却比自己瘦了许多,一身灰色麻衣空空荡荡地裹在身上,风一吹便勾勒出衣衫下瘦弱的身躯。 他的脸色亦是灰蒙蒙的,整个面上只有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 章邯不由地被这视线里的坚毅所震撼,忙开口解释道:“我们并非有意打扰,只因扶苏公子被一只野猫吸引,才顺路追到此处……” “跟他说这些做什么?”蒙毅不满地哼了一声,随即背着扶苏站起身来。 他在宫里多年,自然懂得宫中的规矩。这般破落偏僻的院落,里面住的想必也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扶苏?”那孩子眉心一皱,“原来是秦王的儿子。” 说着,他朝蒙毅身后瞥了一眼,话里话外尽是轻蔑之意:“秦王的儿子也如此胆小吗?” 一听他如此刻薄奚落,章邯忍不住反驳道:“你这里阴森森的,扶苏那么小,害怕也是正常。倒是你,不人不鬼的,到底是什么来路?” 岂料那孩子只是轻飘飘扫了他一眼,一脸不屑地哼了一声:“你管我是谁,我凭什么告诉你?” 说完,也不再搭理这三人,一甩衣袖回了屋去。 章邯心中不忿,刚要追上去质问,被蒙毅一声叫住:“走吧!我们还有正事,别跟他废话!” 章邯无奈,只好吞下这口气,跟着蒙毅出了院门。 守门的老兵一见这几人出了来,忙又赔着笑脸迎了上来。 蒙毅本不想搭理他,可转念一想又停了脚步,低声问道:“这里面住的是谁?” 被这么一问,那老兵忽然面露为难之色,轻轻叹了几口气垂下头去。 “问你话呢!怎么不说?”蒙毅忍着心中的厌弃,冷眼盯着他,“你若不说实话,我就把你今日偷懒之事告诉蒙恬将军,看他怎么惩治你!” 那人一听,吓得连连求饶:“小蒙将军,别别别,我说就是。只不过,您可别说出去,别说是我告诉您的!” “行了,快说吧!”蒙毅不耐烦地催促。 那人犹豫了一下,这才吞吞吐吐开了口:“那孩子叫子婴,是长安君成蟜的儿子。” 第二十章 隐衷难明 出了院门,蒙毅一路走得飞快,章邯几乎跟不上他,只好提着气喊了一声。蒙毅这才回过神来停了步子,可脸上的神色却越发奇怪。 “你跑这么快做什么?”章邯追上来,不满地盯着他,一瞧见他极其诡异的神情,又忍不住低下声问道,“那个孩子到底是谁啊?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连扶苏都不放在眼里。” 蒙毅身后还背着扶苏,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只好小心翼翼凑近了些,一反常态地严肃提醒他:“回去以后不要和任何人说起他,说了是要犯王上忌讳的。” 闻听此言,章邯心里一个咯噔,不由紧张起来:“他到底是谁啊?是和太后有关吗?” 蒙毅摇了摇头,又将声音压低了些,似乎是刻意不想让扶苏听见:“他是子婴,长安君成蟜的儿子。” “长安君……”章邯想了一下,忽然记起这个人来,“哦,我们说过此人。当年他临阵倒戈,降了赵国,王上还为此事大发雷霆。” “嗯。”蒙毅迅速点点头,示意他小些声音,继而又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之后才又说道,“那时子婴才出生不久,他的母亲只是个侍婢,出生卑微。长安君一直不喜欢他,所以就将他留在了咸阳。等到长安君叛国,王上便将他的家人悉数押入大狱。后来不知怎的,王上忽然命人将子婴从狱中带了出去,之后便不知去向了。我大哥那时正好执掌刑狱之事,所以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我还以为王上斩草除根杀了子婴,没想到……” 说到这里,蒙毅又远远朝那小院瞄了一眼,重重叹了口气:“如果我记得没错,他应该与你同岁,看他的住处和他身上的衣物就知道他日子过得艰辛……不过好死比不上赖活着,王上仁慈,好歹留了他一条命。” 章邯认真听着,心情忍不住又沉重起来。见他低头不语,蒙毅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你又想什么呢?” 章邯抬起头来,沉默良久,面上似有不忍之色。 见他有些伤心,蒙毅以为他是可怜子婴,又怕他误解了嬴政,忙着急解释道:“王上绝非心肠狠毒之人,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当然知道。”章邯点点头,眼神忽然变得柔软起来,“王上的内心绝非外界传言那般,只不过我们都无法探究到他的心思,因为他经历过的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更多、更惨烈。” 蒙毅被他的情绪感染,也忍不住有些失落:“是啊,大哥常和我说,王上经历过太多不为人知的艰险,他肩上担着重任,不管内心有多么苦闷,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滞。他要领着秦国往前,所以就要在人前显得强势。可是,越是这样,他就会越痛苦。” 一句话说完,两人越发沉默,都不知该如何再说。 正在此时,一直乖乖趴在蒙毅背上的扶苏忽然没头没脑喊了一声:“章邯,我的猫呢?” 这一句话算是把各怀心事的两个人叫醒了来。 章邯赶紧赔着笑脸看着一脸认真的扶苏:“我记着呢,等我抓来一定给你送去!” 三人这才彻底平静了下来,一路回了甘泉宫去。 见到赵姬,蒙毅简单说清了缘由,赵姬自然没有二话,连忙命容兮给扶苏送些吃的喝的来。 见这祖孙二人相处甚欢,蒙毅心里彻底没了疑虑,带着章邯安心出了宫往军营奔去。 蒙毅因为晚到了些时辰,误了巡视的时间,便被安排去督促新军训练。 出了卫尉官衙,二人又紧赶慢赶往校场奔去。到了校场,蒙毅安顿好一切,远远瞧着一班新入军的新兵进行操练。 蒙毅虽然年纪不大,可入羽林军时间已久,又有蒙恬这一层关系,早就成了羽林军中的核心人物,让他负责新军操练,那是绰绰有余。至于章邯,虽然秦王嬴政让他入了羽林军,可考虑到他的年纪,卫尉暂时没有让他入军操练,而是先让他跟着蒙毅,学习军规和军法,并熟悉卫队巡视宫禁的流程。 校场上喊杀声震天,激起一片尘土。 蒙毅一脸严肃地盯着每个人的动作,猛然间侧过身狐疑地盯着章邯:“扶苏公子是不是曾经见过太后?方才我见他与太后见面时一点也不生疏,似乎早就认识。”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一路,实在憋不住才下决心问出口。 章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既然嬴政当日轻车简行而来,必是有心隐瞒,可蒙毅也不是外人,眼下他的目光又是那般真诚,实在令章邯左右为难。 犹豫了片刻,章邯终于做出了决定。他笃定地点点头,随即又拉住蒙毅的胳膊轻声说道:“王上是暗中带着扶苏来甘泉宫的,谁也不知道。王上虽然让扶苏去见了太后,可他自己并未踏入甘泉宫一步。我相信你,所以才告诉你,你千万不可告诉别人!” “嗯,你放心。你既然相信我,我定会守口如瓶,就连大哥我都不说。”蒙毅忽然笑了笑,轻轻搭在他的手上,“看来那日去探望靖安公主时你说的话,王上一直都记在心里。大哥说的对,王上的内心与他的外在截然不同,他知冷暖、有骨血,绝不是那种刻薄冷酷之人。” 他这么一说,倒让章邯很是吃惊:“怎么?你以前不这么认为吗?” “也不是……”蒙毅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虽然我在王上身边许久,可他总是不苟言笑。我不敢与他说话,只知道他勤于政务,却不知他私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大哥与他从小一起长大,比我了解的多,可大哥也只是偶尔与我提起他,而且每每说起,总是一副心思沉重的担忧模样。虽然我也知道他车裂嫪毐、扑杀幼弟、禁足太后是被迫为之,可事实太过残忍血腥,总令我不由地心惊胆战。直到你入宫以后,他让我去教你,我才渐渐看清他的内心,也知道自己一直没能真正理解他的苦心,辜负了他的期待。” 听蒙毅话里皆是自责之意,章邯忍不住安慰他:“其实我和你一样。之前只听过传言,以为他是个无情冷血之人,可第一次在大父家见到他,他竟是那般随和,什么架子也没有。后来入了宫,与他接触的多了,就越能感觉到他的隐衷。” “是啊,他毕竟是秦国的王,喜怒不能形于色,自己的内心也不能让旁人知晓。”知道章邯是有心安慰自己,蒙毅感激地笑了笑,“既然王上如此信任我们,我们以后绝不能再惹他生气。” “好!”章邯兴奋地拉住他,脸上满是期待之情,“那你赶紧教我,以后我和你一道替王上分忧!” “这个当然没问题!”蒙毅一拍胸脯,“我亲自教出来的人还能差?!主要看你受不受得了这个苦了。” “当然受得!”章邯收起笑意,一本正经地昂起头来,“只要你好好教,我一定用心学!” 蒙毅刚要再说,就听有人远远喊他。他回头一看,卫尉身边的小校正飞速奔来。 “小蒙将军,蒙将军来了,他在官衙里等你,让你和章邯一起过去。” 蒙毅不知蒙恬怎么突然来了,疑惑地与章邯对视一眼,无奈章邯也是一头雾水。 事不宜迟,他俩也不敢耽搁,立刻朝官衙跑去。 进了屋,章邯偷偷瞄了周围几眼,发现除了蒙恬一个人影也没有。蒙恬背对着门负手而立,听见动静忙转回身来。 “你们把扶苏送去甘泉宫了?” 乍一被问,蒙毅和章邯有些不知所措。蒙恬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言语也甚是平静,可越是这样,这二人心里越是发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嗯,是我们把他送过去的。”蒙毅一步站出来,“方才下了学,沅茝殿没有人来接他回去。我和章邯等了好久,不敢将他一人留下,更不敢耽误羽林军中的事,便将他送去太后那里了。王上不喜欢我们去沅茝殿,所以我们也没有办法。扶苏是公子,又不能随便找个人带他。太后是他的祖母,交给太后也是理所应当。若是……若是王上不满,那就怪我一人好了,这主意都是我出的。” 话音刚落,还没等蒙恬开口就见章邯冲了过来,一步站在蒙毅身前:“蒙将军,这主意是我出的,要罚就罚我吧!我已经连累蒙毅一次了,不能再让他替我背锅了!” 见这二人为了受罚的事争执不下,蒙恬忽然笑出声来:“谁说王上要罚你们了?你们争个什么劲啊?” “啊?”章邯一愣,张着嘴瞧着他,“不罚我们啊?” “我什么时候说要罚了?”蒙恬一脸坏笑地看着他们,走近身来依次在他们的脑门上钉了一下,“我看是你们自己心虚吧?” “我们有什么可虚的?”蒙毅舒了口气,捂着脑门朝章邯偷偷眨眨眼,“都怪大哥你,进门时没头没脑问这么一句,吓死我了。” “吓死你就对了!谁然你们自作主张的!”蒙恬故意拉下脸来,“知道你们把扶苏送去太后那里,我都快被吓死了。幸好王上没说什么,只是让赵高亲自将扶苏送去了沅茝殿。” 蒙恬是武将,手上的力量自然很重。章邯被这么一钉,脑门上顿时鼓起一个大包。他顾不得脑门上热辣辣的胀痛,急忙追着问道:“蒙将军,今日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玉姜没来接扶苏公子?” 蒙恬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华阳太后突患急症,王上和王后都赶过去探视了。王后身子弱,受不了惊吓,差点也跟着晕过去,沅茝殿乱成一团,哪里还顾得上扶苏?后来王上想起扶苏还在学室,便赶紧回去寻人,结果他一进门就看见了你们留在简牍上的字,才知道扶苏被送去了甘泉宫。”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拧着眉无奈地看着这二人:“你们也真是胆大妄为,知道王上与太后不睦,还将扶苏送去那里。方才看见简牍上的字,我都替你们捏了一把冷汗。不过好在王上也没说什么,算你们走运!” 听到这里,章邯彻底安下心来,秦王没有生气,就说明他无意阻拦太后赵姬与扶苏之间的往来。想到这里,他很是开心,忍不住用胳膊肘拐了蒙毅一下,朝他扬了扬眉毛。 蒙毅知道了秦王嬴政暗中送扶苏去见赵姬的事,自然也明白章邯这笑容里的含义。嬴政是杀伐果断的君主,却也是心存孝悌之义的儿子。经过这件小事,蒙毅心中对嬴政的崇敬越加坚定。 眼见这二人不思悔改,还偷偷摸摸推搡打闹,蒙恬不禁又沉下脸来:“你们两个越来越不像话了!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情绝不可擅作主张,或可与我商议。若是你们再敢肆意妄为,即便王上仁慈,我也要好好罚你们了!” 被蒙恬呵斥一句,蒙毅和章邯迅速闭嘴静了下来,老老实实站定,乖乖地垂着头:“是。” 第二十一章 外戚之祸 章邯与蒙毅明目张胆将公子扶苏送入甘泉宫太后赵姬处,却意外没有被罚。 这看起来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朝堂上下皆是洞若观火,外戚纷争,楚系独大的格局将不复存在。 尤其是蒙恬,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更为笃定。当他见到蒙毅留下的简牍,说明将扶苏送去甘泉宫时,他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的紧张。然而嬴政的表现却出乎所有人的意外,他未做多言,也没表现出任何不悦,只唤来赵高让他去将扶苏接回来。 蒙恬知道,蒙毅与章邯之所以逃过一劫,完全是因为歪打正着,碰巧迎和了秦王的心思。只不过,朝堂之事太过复杂,凭蒙毅和章邯的脑子,他们是不会明白的。他们不明白不要紧,作为秦王的心腹,蒙恬则必须将嬴政的心思捉摸得分毫不差。 虽然蒙毅和章邯是侥幸逃过责罚,可蒙恬还是亲自去了一趟羽林军,再三叮嘱他们以后不可再擅作主张。眼见这二人乖顺应承,他也安下心来,又嘱咐了几句才独自离开。 刚出了羽林军营,就见一人一骑疾驰而来。原来是宫中的令官传命,说是秦王让他速速前去政事殿议事。 待蒙恬紧赶慢赶入了咸阳宫,已近日落时分。咸阳已入秋,白昼渐短,夕阳的金辉泻在政事殿的玉阶上,泛起一片粼粼波光。 蒙恬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入了殿。进了书房后,才发现屋内已经点上了宫灯,四周静谧,除了嬴政倚在书案边闭目养神,其侧再无他人。 蒙恬放轻了脚步,探头瞧了一眼,嬴政似乎睡着了,并未察觉他的到来。蒙恬不敢惊扰他,只得屏着气息守在一边,耐心等他自己醒过来。 岂料嬴政忽然深吸一口气,幽幽睁开眼来,却是吓了蒙恬一跳。 “怎么?寡人要是一直不醒,你就这么一直干等着?” 蒙恬一愣,再一看嬴政一脸玩味的笑意,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一直都是假寐而已。 “臣……不敢惊了王上好梦。”蒙恬尴尬地让了一礼。 “哪里能有什么好梦?”嬴政伸了个懒腰,顺势一指,示意蒙恬一旁坐下,“以后若是见寡人打盹就直接叫醒寡人,否则只会耽误事。” 蒙恬连连点头,直着腰板在一旁坐定:“臣记住了。不知王上唤臣来有何要事?” 嬴政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瞬间隐了去:“你可知道今日华阳太后患的是何急症?” “这……”蒙恬大约猜出了他的意思,却没有直接回答,“王上可曾问过御医夏无且?他应该很是清楚。” “问与不问都是一样的。”嬴政冷冷笑了一声,“寡人罢了昌平君熊启的右相,便是折了华阳太后的羽翼,她又如何能不病?” 今日忽闻华阳太后突发急症,蒙恬虽是震惊却也在意料之中。 前几日,廷尉李斯奏请秦王,说是右丞相昌平君熊启在吕不韦案发时暗中收受了吕不韦千两黄金,试图为他洗脱罪名。如此大逆不道之罪,正触在秦王嬴政的逆鳞上。念及昌平君曾在平定嫪毐叛乱时立下大功,嬴政只撤了他右丞相一职,保留了他昌平君的封号,让他闭门思过。 然而,嬴政这一决定却令整个朝堂沸腾起来。昌平君与华阳太后一样,皆有楚国王室血统,谁人不知他是华阳太后的人。当初吕不韦倒台,秦王嬴政尚未握有实权,是华阳太后力主将昌平君放在了右丞相这个显赫的位置上,并借此来掌控住秦国的朝局。 可如今嬴政却听信李斯这个外人的片面之言,轻而易举将昌平君拿掉,这里有多少借题发挥的成分?华阳太后猜不准,但是她却明白,嬴政这是要彻底摆脱自己的束缚,建立属于他自己的秦廷了。所以她才会恼羞成怒,以重病为由试图挽回自己在朝堂上的威名。 但她却没想到,嬴政的态度竟是如此坚定、软硬不吃,一口咬定昌平君勾结吕不韦在先,只撤官职、保留爵位已是法外开恩。太后与秦王唇枪舌剑、丝毫不念旧日情义,只是苦了王后,陷在其中左右为难、胆战心惊。她本就是个心性淡泊之人,哪里见过这样剑拔弩张的情势,一时气血梗在心间,竟生生憋得晕了过去。 也正是因为王后晕倒,才解了华阳太后与秦王之间的僵局。而后秦王命人将王后送回沅茝殿,与华阳太后亦是不欢而散。 嬴政从未将蒙恬看做外人,今日入栎阳殿探望华阳太后时亦是将他带在身边,所以蒙恬对白日里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谁都看出秦王与华阳太后的决裂已无法挽回。 蒙恬不知嬴政为何单独将自己找来,又见他面上阴云不定,便试探着开口说道:“王上是觉得这一步走得太急?怕激怒了华阳太后?” “太急?!”嬴政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烛火下盈盈闪动,“寡人已经忍了许久,再不出手只会误了我东出大业。为了安抚华阳太后,寡人可以迎娶她为我选定的王后,可以将自己的生母软禁宫中,也可以听凭他将昌平君楔入庙堂。寡人如此忍让,只为让她放松警惕,不动声色改换人事。如今朝中新贵皆是寡人亲手拔擢,军中老将也已对寡人俯首帖耳,区区一个右丞相早就被人架空,寡人将他拿下本就是早晚的事。李斯机灵,洞察了寡人之心,便顺藤摸瓜查出了这么一档旧案,寡人正好顺水推舟,将昌平君踢出局去。华阳太后再怎么闹,她手中已无实权,翻不出什么大浪来,寡人并不担心。寡人只是觉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使昌平君和华阳太后倒了台,可他们身后依旧还大有人在……” 说到这里,嬴政幽幽地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蒙恬听出了他话中隐藏着的深意,便顺着他的话头低声问道:“王上可是担心王后和扶苏公子?” 嬴政默默颔首,并未接话,而是期待地盯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蒙恬微微垂下头,认真思索片刻,继而迎上嬴政的目光,将自己心中所想细细道来。 “王上,王后虽是华阳太后钦定人选,可她自入宫以来贞静持躬、端恭温婉,内侍太后、外辅王上,从无骄奢跋扈之态。王上与王后鸾凤和鸣乃是一国之福,王上切不可因为华阳太后之事而无端牵连王后,否则恐生事端。王后从不置喙朝中之事,只一心相夫教子,她与华阳太后并非同路之人,臣以为,王上不必过于忧虑。至于扶苏公子,他虽与华阳太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他毕竟是王上您的儿子,说到底,华阳太后与他再亲也亲不过您啊。王后是您的妻子,扶苏公子是您的儿子,不管他们身上流着哪一国的血脉,他们都是王上您的臣民。” 蒙恬一口气说完,耐心等待嬴政的反应。 嬴政似是释然了些许,言语间却仍旧没有放松之意:“寡人与昭彤相处日久,深知她的脾气秉性,相信她绝不会做出什么对寡人不利的事来。可寡人却担心,她与扶苏身上的楚人血统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即使他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须往那里一站,便代表了楚国王室,成为楚系新的旗帜。华阳太后已是日薄西山,楚系若想翻身,一定会紧紧围在昭彤与扶苏身边,寡人实在不想与她们之间再有任何对峙。” 蒙恬一惊,忽而抬高了声音:“王上是要提防王后和公子吗?” 方才嬴政一直斜着身子倚在书案上,听到此问,他忽然坐直了身子,探身望向蒙恬,微微扬起嘴角,眼中却无什么笑意:“今日章邯和蒙毅将扶苏送去甘泉宫,寡人并未生气,你可知为何?” 蒙恬眼中一亮:“王上是想……恢复太后的荣耀,以此牵制王后的势力?” 嬴政不置可否,又缓缓坐了回去:“王后毕竟不似华阳太后那般强势,想要牵制她无须真正恢复太后的尊崇地位,只要表明一个态度即可。章邯他们将扶苏送去甘泉宫,寡人只要不反对,就已经是对太后的支持了。满朝文武也不是傻子,这其中的风向就让他们自己揣摩去吧。” “也对。”蒙恬点点头,“太后毕竟是王上生母,即使过去做了些错事,可血浓于水,她无论如何不会对王上心存不利。” “是吗?”嬴政扬了扬眉毛,嘴角挑起一抹讽刺的笑意,“她与嫪毐勾结一处时,又何曾想过寡人的处境?” 蒙恬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着急着想要解释,却被嬴政抬手制止。 “蒙恬,比起王后、太后,寡人更愿意相信你。” 蒙恬闻言心中一震,继而五味翻涌,又是震惊又是感动:“王上,臣……” “你先听寡人说完。”嬴政打断了他,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坚定而幽深,“外戚之势,寡人必须彻底除之,绝不留后患,否则朝局不宁,我大秦无法自定于内,又何谈剿灭六国、一统华夏?用太后牵制王后也好,用王后压制太后也罢,都只是一个幌子而已。寡人最在乎的,只是扶苏一人。他身系秦国国祚绵延,绝不能陷于外戚纷争的泥淖而难以自拔。所以,寡人要让他远离宫中这乌烟瘴气的派系纷争,只有这样,他才能成为我秦国未来的君主,真正担起他应该肩负的重任。” 蒙恬凝神听着,忽而忍不住眼眶竟有些泛红。 他最知嬴政一路走来的艰辛,知晓他夹杂在庞大外戚中的无奈与痛苦。先王匆忙离世,留给他的是一个风雨飘摇的秦国。从表面上看来,秦国仍旧是兵革强大、诸侯畏惧,可内里却已经有了分崩离析的隐忧。那时的嬴政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只凭着强大的意志和过人的聪慧周旋于外戚与权臣之间,即使面临山崩地裂之险也毫不退缩。他踏着无数人的鲜血,一步一步将至高无上的权力彻底握于手心,外除权臣、内削外戚,定乱于内、拓疆于外,终于使秦国避免了一场灭顶之灾。 嬴政深知被外戚压制的痛苦,便绝不会让历史重演,更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再一次经受这样的磨难。他虽然只对自己曾经的遭遇轻描淡写,却足以令蒙恬为之动容。 察觉到蒙恬面上的变化,嬴政忽然开怀地笑了起来:“蒙恬,你与寡人一路走来,是寡人最为信任之人。寡人也不想瞒你,蒙毅和章邯确实是寡人为扶苏物色的人才。寡人今日叫你来便是想告诉你,扶苏、蒙毅和章邯,寡人就都交给你了。你务必尽心教导,切莫要辜负了寡人的期望。” 蒙恬只觉地心头一热,刚要张口,嗓间竟无法自抑地颤抖起来。 “臣……谨遵王命。” 第二十二章 翰墨方寸 好容易抑止住心间的热流,蒙恬猛吸一口气,挺直了肩头抬头望向嬴政。 “右相之位贵重,乃群臣之首,不可久悬。王上心中可有继任人选?” 嬴政忽然神秘地挑了挑嘴角:“右相位极人臣,引领群臣、辅佐人主,所以这人选必须慎之又慎,寡人宁可空着,也不会将就凑数。现下朝中事务就由左相隗状悉数处理吧,至于右相的人选,寡人心中自有打算。” 说到此处,他忽然止住了话头,转而说道:“对了,眼见着也入了秋,年尾之时寡人不想再主动寻事,大军宜休养生息,待来年再战。趁着这段时日稍有清闲,你也该与李斯一道去趟韩国了。” “韩国?”乍一提到韩国,蒙恬反应不及,再一看嬴政那耐人寻味的眼神,猛地回过神来,“王上是要请韩非先生入秦了?” 嬴政默默点头,没有说话,可一副眼睛仍紧紧锁在蒙恬身上。 蒙恬愣了片刻,终于彻底明白过来:“王上……是想请韩非先生做我秦国的右相?” 嬴政这才欣慰地笑了起来:“果然还是蒙恬最知寡人心意。韩非先生大才,若他愿意倾囊相授,尽心辅佐寡人,这右相之位给他又如何?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见他欲言又止,蒙恬忍不住追问。 嬴政轻叩书案,楠木的书案发出厚重的声响。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心隐隐皱了起来:“之前你说过,他毕竟是韩国公族,身份特殊,难免会存有私心。所以这右相之位暂不着急,待他入秦之后,寡人会好好试探一番。若他能像李斯那般尽心,寡人便奉他为相,让他统领群臣。” “嗯,王上所虑甚是。”蒙恬赞同地点点头,“事不宜迟,臣这便去找廷尉大人,与他商定入韩事宜。” 见蒙恬已经站起身来,嬴政慌忙又将他唤住:“筹备之事可让蒙毅助你,也正好让他熟悉一下军中事务。另外你要记住,迎韩非入秦之事你只是配合李斯行事。凡大事决议你不要发话,但听李斯的意思。若有觉得不妥,你也无须当面顶撞,只来向寡人禀告即可。” 蒙恬立刻领悟到这话中的深意,嬴政这是有心借此事来试探李斯。作为一国之君,嬴政之心难以捉摸。就像对待李斯,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十分倚重,可内心里对他究竟有几分信任,却是难以看透。 蒙恬虽然明白了嬴政的用意,却也没有点破,只是重重应了一声,便速速告辞退了出去。 迎接韩非之事迅速安排了下去。按照既定的方略,李斯出发之前先由蒙恬领军,陈兵于韩国边境,直吓得韩国君臣一片胆寒。 大军既拔,蒙毅随蒙恬一同出了咸阳,只留章邯一人每日里与扶苏一同学习受教。 蒙毅乍一离开,少了一个可以一起玩闹的伙伴,章邯不免有些孤独。嬴政素来暗中留意这三人的课业,自然也察觉出了端倪。为了使章邯不至孤单,他便格外开恩,每日下了课后准许他留在自己的书房里,说是让他学着“戍卫”宫禁,实际上也只不过是为了不让他那么无聊而已。 扶苏有时也会留下,乖乖待在一边温习课业。可他毕竟年纪小,过于劳累也是支撑不住,所以大多数时候只是章邯一人陪在秦王嬴政身边而已。 大臣们前来书房奏事,只要不是事关机密,嬴政也不让章邯回避,权当是让他提前熟悉一下政务流程。 朝臣们眼明心亮,嬴政将章邯带在自己身边悉心培养,而他又常年陪伴王太后赵姬,如此一来,秦王有意恢复太后赵姬尊荣的消息便在朝堂上散了开去。虽然嬴政迟迟未对赵姬有什么实质性举措,可伴随着这些喧嚣的流言,昔日权倾朝野的华阳太后和昌平君等人越发沉寂了下去。 可越是众说纷纭之时,嬴政却越发沉默。他每日里除了勤于政务,就只是关心扶苏和章邯的学业,丝毫不在乎外间的种种猜测。 这一日恰逢赵高授课,教授的课程乃是文字。彼时六国尚未统一,各国皆有自己惯用的文字,乃至各国国书上的字都不甚一致,阅读起来十分麻烦。秦王嬴政有心在秦国本土以及新占据的六国之地推行新的统一文字,遂让李斯潜心研究。李斯本就是书家,他纵览古今,以秦系文字为基础创造出一种新的书体,即小篆。秦王十分喜欢,令李斯在全国上下尽力推广,并首先要教会公子扶苏与章邯、蒙毅。 近日李斯忙着韩非之事,分身乏术。幸好赵高在文字上亦是造诣颇高,便由他来代替李斯授课。 待授业完毕,赵高请退,章邯与扶苏入了秦王书房。眼见嬴政正在仔细批阅奏章,章邯与扶苏偷偷交换了一下眼色,安安静静坐在一边,取过空白简牍,开始一笔一画复习今日所学之字。 嬴政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这二人正对面而坐认真临字,便也没有说话,只轻轻站起身来走到二人身边。 他先是在扶苏身后观察片刻,继而拧着眉俯下身去,一手握住扶苏执笔的手,一手使劲拍在扶苏的后腰上。扶苏被猛地一推,忍不住疼着哼了一声。 “习字之时腰板要正,身正则字正。你这样歪斜着,怎能写出好字来?”嬴政也不管他,手把手带着他在简牍上写了一个“正”字,待一字写完,才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握笔如握刀,气息沉于丹田,凝神静气,这样才能将力道贯于笔尖,做到即稳又准。字如其人,你是什么样的人便会写出什么样的字。” 说完,他抬头看向章邯,果不其然见他也正认真聆听着自己的话。 “章邯,你跟着李斯学了这么久,对这小篆可有什么见解?” 猝不及防被问道,章邯猛地憋红了脸,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嗯……臣就是觉得好看。” “好看?”嬴政挑起眉,“好看在何处?” 章邯拼了命在脑海中搜刮着赞美之词,可憋了半天只憋出来四个字:“雍容、大气。” 嬴政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示意二人将手中的笔放下,又起身从墙边的书架上取过一副竹简,在书案上徐徐展开。 “这是李斯呈上来的小篆字集,你们可好好看看。” 章邯迅速与扶苏挤在一处,挨着脑袋看着竹简上的字。整篇看下来,似行云流水,令人心旷神怡。 “习字最忌心中无字,提笔就写,写之前必须要将这些字的精髓之处牢记于心。”嬴政指着其中一字,缓缓说道,“李斯之字,骨气丰匀、端庄凝重、疏密均匀,结字呈纵长之势。每一画稳如山石,然而具组成字却又灵动飘逸。卷舒之间,一张一弛,乍轻乍重,正彰显了我大秦的气度。寡人让你们学,并非只是简单让你们做个书匠。这字中的一笔一画尽皆贵重,既有长风万里之俊逸,又有山岳巍巍之厚重。你们习这小篆,便是要于笔墨间领略我大秦的风采。只有真正领悟到这些精妙,你们才能学出一二来。” 章邯瞪大了眼睛,惊讶地望着嬴政。嬴政见他这般神情,忍不住敲了一下他的脑门:“为何这般讶异?” 章邯捂着脑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王上竟懂得这么多……臣真心佩服。” 都说童言无忌,被章邯这般直接膜拜,嬴政心情忽然大好。他将扶苏抱在怀中,顺势也坐了下来:“怎么?难道你以为寡人就只会审阅奏章、骑马打仗,其他的什么都不会吗?” “那倒不是……”章邯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嬴政摇了摇头,忽然觉得身前一沉,原来是扶苏拉着他的衣襟仰头望着他:“父王什么都会,母后说过,父王是翩翩公子。” 这话一出口,章邯竟恍惚觉得嬴政的脸微微泛起红来。 扶苏并未察觉到嬴政的异样,继续认真说道:“母后说,父王虽未去过楚地,却懂云水之美。她最喜欢父王为她修的庭院,还有那几株荷花。母后说,依依翠竹、袅袅荷香,都是世上最美的。” 听扶苏如此直白地将王后的心底话说了出来,嬴政面子上有些撑不住:“你母亲来自南方水乡,最看不惯我八百里秦川的西北汉子。她说这些,你听听就行,不许乱说。” “哦。”扶苏以为自己的父亲生气了,便默默垂下头,有些委屈地朝章邯撇撇嘴。 扶苏不懂,可章邯却懂。秦王是一个不会将自己内心的情感说出口的人。 对太后赵姬他是如此。即便他想成全自己母亲的心愿,也并未挂在嘴上,只是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将扶苏送了过来,遂了她与自己的孙子见一面的夙愿。 对公子扶苏他也是如此。就算他心里再看重自己的这个儿子,可他却极少当面夸他。只是偶尔不经意的一个亲密举动会透露出父亲对儿子潜藏着的宠溺。 所以,对于那个来自楚国的王后,他同样亦是如此。章邯亲眼见过沅茝殿前那个精致的庭院,那样玲珑雅致,完全不似秦宫的恢弘肃穆。嬴政几乎从未主动提起过自己的王后,然而他却将自己的心意悉数融进为她做的每一件事中。 章邯猜出了一二,所以便也明白为何方才嬴政面上竟有一闪而过的羞赧。只不过他不知道,就连“沅茝殿”这个名字都是嬴政特意为她准备的。 王后芈昭彤最敬重楚国的三闾大夫屈原,而屈原又常以兰草自誉高洁。为王后的寝殿取名“沅茝”,便是取自屈原《湘夫人》中的那句“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然而嬴政始终未将自己的心事说出口。方才听闻扶苏之言,他惊觉王后心思之聪颖,又感受到她隐在心底的幽幽深情,不由心头一暖,竟滑过一缕从未有过的温情。 可有扶苏、章邯在侧,他又不能将心中之情显于脸上,便只好借故训了扶苏几句,作势将话锋转了过去。 见章邯与扶苏皆不吭声,嬴政又长长缓了一口气,继而将扶苏扶起站好,语重心长地看向他二人:“为君也好,为臣也罢,除了做好你们该做的事,寡人更希望你们不要成为索然无味之人。世间万物皆沐浴天地灵气,一草一木都毓秀钟灵。浮华之美为人摒弃,但天地之灵却是你们该去品略的。” 章邯与扶苏对视了一下,虽不甚清楚,却也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二人刚要拱手承命,却听门外令官一声高唱。 “王后到——” 第二十三章 不打不识 听闻王后驾到,章邯立即规规矩矩跪下相迎。 王后人还未到,一阵淡淡的幽香便随着暖风飘了进来。那是章邯从未闻过的香气,淡淡的,没有那种令人沉迷的脂粉气,而是一种草木香,清新婉转,让人忍不住神清气爽。 未过片刻,王后挑帘而入。她走起路来亦是轻柔袅娜,脚下几乎无声,若不是她手边还拉着一个孩子,章邯根本听不到她发出的任何声音。 她还未来得及行礼问安,嬴政便起身近前阻止了她。 “如今天气渐渐冷了,咸阳风烈,你前段时间又病了一场,怎么不好好养着,到这里来做什么?” 嬴政这话乍听起来像是责备,可他语气柔和,神色温存,似乎并无什么苛责之意。王后聪慧,自然听出他话里的关切之情,又知他素来不喜情绪外露,便偏过头去莞尔一笑:“玉姜染了风寒,无法来接扶苏。这几日德音一直念叨,说是许久未见父王,甚是想念。臣妾便自作主张,私自将她带了过来。未经王上许可,还请王上原谅。” 听了这话,嬴政忽觉愧疚。自从决定将扶苏交给蒙恬教导,嬴政便刻意减少了去沅茝殿的次数。王后表面上说的是德音,又何尝不是她自己的心声?嬴政以为她心有委屈,借德音之口委婉地诉说心中哀怨,可再一看她,却见她仍旧是盈盈笑着,面如桃花,双眸里除了柔情看不出任何其他的情绪。 王后这般坦诚,让嬴政越发歉疚。他不动声色避开她的目光,笑着看向她身边的德音问道:“是德音想念父王了吗?” 德音不足两岁,刚会说话不久。她一把挣开王后,猛地拉住嬴政的手,使劲地点头:“父王每天看哥哥,都不看我。” 听她这般理直气壮,王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提醒她:“德音,在父王面前不可放肆!” “只有孩子才会说真话,你不用拦她。”嬴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俯下身慈祥地看着德音,“你哥哥每日来见父王是因为他要学习课业,可不是因为父王偏心哦。” 德音不服气地朝扶苏看了一眼:“哥哥能学,我也能学!” 说完,她竟推开嬴政,一步一晃地朝扶苏走了过去,在书案边认认真真地跪坐下来。 看着她那赌气的模样,嬴政只觉得好笑。他几步跟了过去,饶有趣味地瞧着她:“你要学什么?” 德音哪里能真正明白所谓的“课业”到底指什么,方才只不过是随着性子胡乱搅闹而已。被如此一问,她猛地愣住了。 直到此时,章邯才得以看清靖安公主德音的样子。她睁着波光流转的眼睛,面颊上因为赌气而生出一片红晕,红扑扑的甚是可爱。 虽然与扶苏一母同胞,可德音的样貌却与她的哥哥截然不同。扶苏与他的母亲相似,眉眼清秀,即使面无表情也带着一丝温柔之意,如月华下的美玉,亦如山涧空灵的云雾。德音的眼眸虽然也遗传了她母亲的美,可不知为何,她那小巧的五官下却透着一股倔强桀骜之气,顾盼流连之间更似她的父亲,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上一次见她时,她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两年不见,她竟变成了富于灵气的小姑娘。章邯在心中暗自感叹,一个没留意正对上德音投过来的目光。 德音正为不能回答嬴政的问题而生闷气,又见他这般肆无忌惮地盯着自己打量,心里一个气恼,抓起扶苏搁在笔架上的笔,直接朝章邯脸上画了过去。 若章邯站着,凭德音的身高自然是画不到的,可章邯此时正好跪着,他一个躲闪不及,又不敢去推公主,面上被重重画上一道黑墨。 扶苏一见他被画成了花脸,忍不住掩着嘴笑了起来,刚笑了几声就被嬴政狠狠一眼瞪得憋了回去。 “不许胡闹!” 这边嬴政佯装生气地将德音拉了回来,那边王后也被吓了一跳,忙俯下身去将章邯扶稳。 “你没事吧?”王后满怀歉意地看着他,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的墨渍。 自从与蒙毅在政事殿受课以来,章邯渐渐走出了以前被禁锢在甘泉宫的那个封闭圈,开始明白朝中某些微妙的关系。他知道王后是华阳太后的人,而华阳太后与赵姬并非同路,既然嬴政不喜欢自己与华阳太后有任何交集,那么对于王后,他也一样要敬而远之。 心里有了这样的提防,章邯赶紧往后挪了挪,客客气气地躬下腰去:“臣无事,王后不必担心。” 他这一动,让王后没反应过来,手中的锦帕飘然坠于地上。 察觉到章邯的拘谨和疏离,王后不知所措。扶苏却没有想到这么多,忙上前来拾起锦帕给章邯递了过去:“你脸花了,擦一擦。” 一旁的德音看着这一幕,不由地也为自己方才的鲁莽行径生出些许内疚。她躲在扶苏身后,怯怯地看向章邯,满怀歉意地咕哝了一声:“对不起……” 章邯正忙着推辞扶苏递过来的锦帕,一见德音这样真诚的眼神,忽然面红耳赤,连话也说不利索了:“没……没事……” “好了,没事了。”嬴政也没真的动怒,只是虎着脸瞪了他们一眼,然后走到王后身边,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孩子们不懂事,随便闹着玩而已,无妨。” 岂料王后却秀眉微蹙,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之情:“德音这孩子也不知像谁?一个姑娘家却比他哥哥的脾气还大,小小年纪如此刁蛮,扶苏像她这般年级时比她安静多了。现如今,他们兄妹二人若有争执,几乎都是扶苏让着她,实在令人头疼。” “这有什么?”嬴政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抬手示意扶苏和德音近前来,“扶苏本来就是兄长,理应让着妹妹些。德音是秦国的公主,是寡人与王后的女儿,脾气大一些又如何?以后找一个懂事的、疼她的、能让着她的夫婿不就好了?女孩儿嘛,若是脾气太好,容易被人欺负。” “话是如此,可她毕竟是秦国公主,若是行为有失,会损害秦国威仪……”王后仍旧有些担心,可一抬眼却见嬴政正满眼宠溺地望着德音,只得将剩下的话又咽了回去。 察觉到她的顾忌,嬴政又转回脸来笑了笑:“你看你,就是因为性子太柔,所以总是担心这个挂念那个,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寡人不想德音活得那么复杂,寡人是秦王,能给她她所要的一切。有寡人在,你就安心吧。” 眼见王后眼中仍有隐忧,嬴政又轻声劝道:“方才德音知错就改,立刻就像章邯道了歉,这说明她并非胡搅蛮缠。她与扶苏都是知书识礼的好孩子,寡人应该谢谢你才对。” 乍一听嬴政发自肺腑的温暖话语,王后不由一愣,继而娇羞着红了脸:“王上说的哪里话,这都是臣妾应该做的……” 嬴政说这话本是有心宽解她,没想到她却忽然羞怯起来,秋水潋滟的眸子里溢满了说不尽的情思。嬴政心中一跳,却又立刻沉下气来,故意不去回应她眼中的深情,转身故作镇静地看着扶苏:“今日课业已毕,你也累了,早些随你母后回宫去吧。” “是,儿臣遵命。”扶苏乖乖跪下身去磕头,德音也随他一起跪了下去。 王后不舍地盯着嬴政的侧脸,等了片刻却始终不见他有再看自己的意思。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可她却不敢泄露半分,只紧紧咬着唇向嬴政施了礼,然后才带着扶苏和德音缓缓退出殿去。 嬴政负手而立,朝门帘处出神地望了许久,这才想起章邯还留在书房里。他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却又佯装无事一般回到书案边重新坐好。 章邯也同样很是尴尬,方才这一幕,他竟似无意中看破了嬴政不为人知的一些秘密。他不知该不该说话,只是束手站在一旁都已经很是无措。 还是嬴政先打破了沉默,他干咳几声,示意章邯走近一些。 “德音年幼,行为无状,你不要怪她。” 章邯连忙摆手:“臣不敢。公主已经向臣道了歉,臣不敢再有怨言。” “嗯,那就好。”嬴政满意地点点头,却忽然又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得取过一卷书卷,缓缓铺陈开来。 章邯见状,明白他这是要下逐客令的意思,便默不作声地拱了拱手准备退下。刚一抬手,又忽然发觉自己还握着王后的锦帕。方才一顿骚乱,他也有些混沌,实在想不起来扶苏是什么时候把锦帕塞进自己手里的。 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将锦帕交给嬴政,让他代为交还王后。 “王上,这个……”章邯战战兢兢挪步上前,恭恭敬敬将锦帕放在书案一角,“臣斗胆,请您帮臣还给王后。” 嬴政没有抬头,只瞄了一眼,却没说话。 章邯低头一看,只见锦帕上已被墨迹污了一大片,随即又赶紧改口:“臣还是先清洗干净,再还给王后吧……” 说着,他便准备将锦帕取回来,却听嬴政低声说了一句:“放在这吧,寡人去处理。” “是。” 章邯小心翼翼应了一声,抬脚准备退下,又被嬴政叫住。 “最近太后身体如何?” “嗯?”章邯猛地一愣。 嬴政从未主动提起过赵姬,他这么突然问起,倒让章邯不知如何回复。 章邯直直地盯着他,过了半晌才觉得自己太过无礼,立即收回眼神,痛心答道:“入秋以后太后咳疾愈加严重,御医来看过几次,也没见什么起色……太后咳得厉害,什么也吃不下,已经瘦了许多……”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着嬴政的神色。然而嬴政的面上却没有什么起伏,只淡淡应了一声:“寡人会多派几名御医去替太后看看……” “王上,太后之疾在心里……”章邯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生生打断了嬴政的话。 他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立刻噤了声。可为时已晚,嬴政的脸色明显冷了下去。 “王上,臣不该多言。王上一切自有定夺,是臣鲁莽了。” 章邯忐忑不安,只得耷拉着脑袋等着即将到来的训斥。然而嬴政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盯着他,似乎有些出神。 章邯不敢开口惊扰他,手足无措地原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片刻,嬴政终于再次发了话。 “明日下了学,你领扶苏去看看太后吧。” 第二十四章 初见韩非 有了蒙恬的十万大军压阵,韩王果然没敢再私下做出什么令人咋舌的举动。然而韩王却被吓破了胆,无论如何也不愿亲见李斯,只着了亲信之人前来作陪。 李斯吃了闭门羹,心中自然不悦,他长于辞令外交,软硬兼施、极尽威逼利诱之能,哄得韩王亲信又惊又怕,绝不敢有任何阻挠之意,乖乖将韩非交了出来。 韩王那里没有遇阻,可韩非的态度却出乎他的意料。 如今的秦国已是天下一等一的强国,秦王亦是天下一等一的君主,能被嬴政赏识,那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美事。 当嬴政毫无顾忌地表达出对韩非的景仰之情时,李斯心里是有那么一丝不舒服的。自己由楚国入秦,从一个看守仓廪的无名小吏爬到赫赫大秦廷尉之尊,他不知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苦头。 而韩非本就出身高贵,几乎就未曾为衣食之事发过愁,越是视名利如粪土,名利就越是会追着他死缠不放。他从未小心翼翼去揣度秦王之心,更未曾战战兢兢察言观色投其所好,只不过写了几篇文章,就被秦王认定为旷世奇才才,甚至为他不惜让郎中令蒙恬和廷尉李斯两大人物亲自出马,更是出动秦国十万铁血战甲。 李斯心里明白,蒙恬那是什么样的身份?他与嬴政从玩伴到君臣,说是君臣,可他们的感情却绝非一般人可望其项背。虽然蒙恬在武将中的职位并非最高,然则他出面就几乎与嬴政亲自出面无异,这样的殊荣李斯还未见任何人得到过。 可韩非却得到了。他人还未到,这声势已然是前无古人的浩大。李斯心中涌起丝丝酸味,却又不敢违背嬴政的意愿。况且,他虽心生嫉妒,可脑中却清醒得很。嬴政是怎样强势的人君?挥刀举向自己的兄弟和母亲时,他都未曾眨过眼。在这样的君主手下做事,他绝不敢耍什么心眼。 李斯深深懂得,想要在嬴政的朝堂里站稳脚跟,除了一心为嬴政做事、为秦国做事,别无他法。思及此,他便也暂时放下心中的不平,老老实实到韩国要人去了。 可令他恼羞成怒的却是,韩非并不领情。 当李斯直言相告,转达了秦王的盛情时,他竟冷冷嗤笑一声:“这世上什么时候轮到恶虎向绵羊示好了?” 李斯暗自骂他不知好歹,身在福中不知福,可面上却又不能显现出来,只能凭着同窗之谊好言相劝。好在韩王也明白韩非已成烫手的山芋,便旁敲侧击将他说服,让他同意与李斯西去入秦。 李斯并非豁达大度的君子,可也绝非鼠目寸光的小人。虽然韩非处处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他却依旧表现出毫不介意的样子,与他相携一路,一番谈笑入了秦境。 一入秦境,蒙恬早已在边境等候。蒙恬虽是武将,却也修文于内,举止得体、落落大方。这让韩非不由很是惊讶。 本以为骁勇善战的虎狼之秦皆是一帮粗鲁无状的狂徒,况且还是秦王嬴政面前最炽手可热的新贵,可眼前温文尔雅的蒙恬却着实颠覆了他一贯的认知。 蒙恬心思细腻,自然也察觉出韩非的震惊。他未做多言,只默默跟在韩非与李斯身后,贴心周到地将他们一行送至咸阳。 韩非不是瞎子,一路之上,目光所及之处、阡陌交通、炊烟袅袅,百姓乐业安居、战士意气勃发,与暮气沉沉的韩国相比,秦国每一寸土地都蓬勃着一种动人心魄的生气,茁茁而发,气冲云汉。 他被震撼、亦被感动。然而他谨记着自己的身份,只将这一份悸动掩藏于心底,面上仍旧是一片平淡冷清。 待到入了咸阳,李斯本以为嬴政会以最隆重的礼节来迎接韩非,然而嬴政却没有露面,更无什么迎接的盛典。李斯有些诧异,想要问蒙恬,却见蒙恬一副讳莫如深的神情。蒙恬既然不肯说,那自然是嬴政有了其他的交待。李斯不是那种拎不清轻重的人,反正他已经圆满完成嬴政交待的任务,将韩非平安无恙送到秦王面前,剩下的便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情了。 于是,李斯客客气气将韩非送入驿馆后便立刻到政事殿复命,之后就回到自己的衙署,再不插手韩非之事。 喧嚣热闹的一场大戏竟然莫名其妙戛然而止,朝臣们翘首以盼,想见见这个让秦王心心念念的奇才到底生了怎样的三头六臂,结果却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嬴政也是奇怪,自从韩非住进驿馆之后,他竟再也没有提过此人,仿佛之前发生的事都是幻觉一般。 至于韩非,他似乎也忘记了自己此行的原因。每日在驿馆中除了练剑便是看书,对秦王模棱两可的态度视而不见。 如此大约又过了半个月,朝堂上下对韩非的议论声渐渐消散,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这一日,韩非正倚在院中一株桂花树下看书,忽然听得前门处响起一阵人声。他暗自提起去听,似是几人一起入了院。他迅速将书简搂在怀中,闭上眼睛做假寐状。 过了片刻,只听耳边响起阵阵嗤笑声,似是孩童。韩非一惊,迅速睁开眼坐起身子。 眼前之人正是蒙恬,他如往日一般和颜悦色地微微笑着,身旁还站着一名少年将军和两个孩子。 那少年将军韩非看着眼熟,应该就是与蒙恬一起接他入秦的蒙毅。至于另外两个孩子,一个三四岁,一个七八岁,皆是垂髫稚子。发出笑声的便是那个最为年幼的孩子,他虽然年幼,可韩非从衣着上一眼便看出他才是这几人中身份最为尊贵的那一个。 蒙恬自幼习武,又岂能看不透方才韩非的假寐。不过既然韩非已经睁了眼,他也没有故意戳破,只是向前迈了一步,恭敬抬手抱拳:“韩非先生怎么在院中休憩?咸阳渐近冬日,天气寒冷,会伤了身子。” “无妨。”韩非迅速站起身来,拱手回了一礼,“韩非不才,却也常习武强身,虽比不上蒙将军武艺超群,但抵御这些许寒意亦是足够了。倒是将军,该助秦王处理繁杂政务才是,怎么有时间过来看我这个闲人?” 听出韩非言语中的讥讽之意,蒙恬又微微垂首笑了笑:“王上这些时日忙着处理军中事务,确实难以分身。不过我秦国文臣武将人才济济,区区蒙恬算不上什么,先生高看我了。” 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又谦逊坦荡,令韩非不禁生出一丝赞许之情。韩非并非执拗难缠之人,又对蒙恬本就有些好感,既然对方给了台阶,他便顺势一笑,没再言语。 见他不再说话,蒙恬又让了一步,示意他先进屋:“虽然我与先生都不怕这寒意,可他们……”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了指扶苏和章邯。 韩非略为歉意地点点头,一抬脚往屋内走去。 在风中吹了这么久,扶苏的鼻子冻得通红。一见要进屋,他很是开心,一把将快要僵直的手捂进章邯的腋窝下。 隔着厚重的衣物,章邯也觉得像是被塞进一个冰块。他轻轻拧着眉,转手拉着扶苏快步进了屋去。 然而进到屋内,章邯等人并未觉得好到哪里去,依旧冷嗖嗖的。 蒙恬环顾四周,沉下脸色:“王上叮嘱一定要照顾好先生。天这么冷,这些下人怎么不给先生添置铜炉?真是胆大妄为!” 见蒙恬一脸怒气就要去寻人,韩非立刻将他拦下:“将军勿怪,是我不让他们送铜炉过来的。” “为何?”蒙恬不解地盯着他。 “将军难道不曾听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所谓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韩非扬了扬眉,“若不想浑浑噩噩一生,就必须保持清醒,想要清醒,就不能让自己的身体太舒适。” 蒙恬一愣,继而又反应过来,不由戏谑笑道:“想不到先生也读孟子。” 岂料韩非不以为意地跟着笑了笑,回身将手中的书简放回书案上:“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这是贵国廷尉李斯大人当年呈给贵国王上的谏逐客令中的一句话,韩非深以为然。” 蒙恬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便无奈地点点头,转首示意蒙毅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到书案上:“先生读诸子百家之书,博采众长,然后成一家之学,实在令人佩服。王上每每提及先生之书,都似发现人间至宝。王上无法抽身来见先生,也知先生离乡日久,怕先生思念故土,就令我护卫扶苏公子,亲自为先生送来韩国的菜式,还请先生试一试,不知味道是不是对。” 蒙毅半跪着身子,将食盒中的菜肴一份一份小心取了出来,在书案上放好,然后又回到蒙恬身后昂首站定。 “扶苏公子?” 听到这四个字,韩非心中一动。他狐疑地转首看向那个年纪最小的贵公子,原来他就是秦王嬴政最为看重的嫡长子扶苏。 屋中实在阴冷难捱,扶苏紧紧靠在章邯身上,微微跺着脚,小声抱怨:“章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啊……好冷。” 章邯闻言,又将扶苏的手往自己怀里捂了捂:“快了,再忍忍。” 他二人只顾说着话,完全没留意到韩非已经走了过来。韩非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厚布外衫,蹲下身来替扶苏裹在身上。 “我这屋里实在太冷,委屈公子了。” 披上厚重的外衣,扶苏觉得好了些。可转念一想,满屋子里似乎只有他一人喊冷,实在有些丢人。 扶苏摸着麻布的衣襟,感谢地朝韩非笑了笑,然后又坚持要将它脱下来:“谢谢先生,我不冷。” “诶,不可!”韩非立刻将他的手按住,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冷就是冷,不要为了颜面而强撑,否则吃亏的只有你自己。” 被直接戳破心事,扶苏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披着外衫不再挣扎。刚一低头,忽然又想到什么,他转头看向章邯,将外衫扯开一些:“你冷不冷?我分你一些!” “我不冷。”章邯赶紧把他的手摁了回去,让他裹得更严实些。 看见眼前这稚气却真诚的一幕,韩非忍不住站起身来喟叹:“秦风有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今日所见,果非虚言。” 蒙恬却摆了摆手:“先生过誉了,他们不过就是整日待在一处,如兄弟一般而已。未曾直面生死,何谈与子同袍、修我戈矛?” 韩非只抿着嘴轻轻笑了笑,继而又长叹一声。 见他似有感慨,蒙恬又趁机开口说道:“若是先生有意,王上有心将扶苏公子和章邯、蒙毅交由先生教导。” 韩非闻言,略显惊讶地瞄了蒙恬一眼,随即又淡淡地笑了笑:“王上看重,可惜韩非无才,恐怕要让王上失望了。” 蒙恬却也不急,只继续缓缓说道:“今日陛下让他们三人过来,也是想让他们与先生先熟络一下。扶苏公子是秦国的希望,王上将他交给先生,便是将秦国的将来交到先生手上,还请先生三思。” 韩非没有接话,而是低头看向扶苏:“以后的事还是随缘吧。不过公子今日既然来了,我便教给公子一条,方才我劝公子不可为了颜面强撑,就是想让公子明白,做人为事不可务虚,只有务实方可成事。” 第二十五章 金风玉露 “好一个务实不务虚!” 韩非话音方落,就听一阵明快的笑声从门外传来。他抬眼一看,一个瘦高的人影挑帘而入,步态稳重,方寸间自有一股乾坤之气。 那人站定,眉目含笑,嘴角上扬,微微颔首:“寡人来迟,先生勿怪。” 他虽是笑着,但举手投足间皆隐着不容忽视的王者威仪。韩非迅速反应过来,来者正是秦王嬴政。 秦王谦和,韩非自是不敢怠慢。他弯腰拱手,落落大方地施了一礼。 嬴政忽然从天而降,也让蒙恬吓了一跳。他领着扶苏三人行了参拜之礼,疑惑地问道:“王上?您怎么过来了?” 之前嬴政只是吩咐蒙恬带着扶苏他们来探望韩非,并未说自己也会过来。见蒙恬一副被蒙在鼓里的诧异神色,嬴政故作淡然地笑了一声:“军政繁杂总也忙不完,不能因为忙不完就怠慢了贵客。寡人也是刚到而已。” 蒙恬这才明白过来,他听懂了嬴政话里的意思,连连点头:“王上所言甚是。” 嬴政满意地瞄了他一眼,继而又朝韩非走近几步:“先生既是务实之人,估计对那些繁冗虚华的迎宾之仪亦是头疼。寡人之前还怕怠慢了先生,如今看来,却是寡人多虑了。” 面对天下谈之色变的强主,韩非却无丝毫畏惧之情。他直直盯着嬴政的目光,嘴角挑起一抹戏谑的笑意:“秦国之强、秦王之威天下皆知,王上不管如何对待外臣,外臣都不敢有任何怨言。” 这话里带着极强的讽刺之意,只听得蒙恬一身冷汗。岂料嬴政却丝毫没有介意,只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先生还是嫌寡人礼数不周了。” 说着,他转首看向扶苏,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如此娇气,寡人不喜。” 莫名其妙被指责,扶苏觉得委屈,却又不敢违逆父王的意思,便伸手脱去外衫,双手捧着还给韩非,红着脸说道:“谢谢先生。” 对这对天家父子的举动,韩非未做置喙,只伸手接过外衫,将它随意地重新搭回衣架上。 本以为韩非会做些议论,没想到他竟一言不发。 嬴政暗自有些好奇,又意味深长地望了蒙恬一眼:“蒙恬,寡人还有些话想和韩非先生说说。这里太冷,让人送个铜炉去厢房,你带扶苏他们过去等着吧。” “是。”蒙恬拱手领命,刚要离去,又犹豫了一下,“王上,这里需不需要添些炉火?” “不用了!”嬴政挥了挥手,大步走到主位坐定,“寡人不冷。先生愿意生于忧患,寡人陪他一起便是。” 蒙恬得了令,转身带着扶苏、章邯和蒙毅退了出去。 本来一屋子人,猛然间只剩秦王与韩非在内。偌大的屋子空了下来,气氛莫名变得有些冷。 嬴政似乎并未将这些放在眼里,他微微抬手,示意韩非先坐下。 “看样子蒙恬带来的这些菜肴都已经凉了……”嬴政低头看着满案的盘碟,可惜地撇撇嘴。 “王上屈尊前来,又岂能让这些饭菜喧宾夺主?”韩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让蒙恬将军来送菜,本就是个引子。王上有心试探外臣,又何必欺骗蒙将军?看他一头雾水的样子,实在令人于心不忍。” 嬴政一怔,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寡人来向先生求教是真心实意,给先生送来家乡菜肴亦是真心实意,先生不要多心。” 说着,他唤来几人将盘碟悉数端了下去,又仔细叮嘱:“这些菜拿去温热,之后再请先生品尝。” 待下人鱼贯而出,嬴政这才回过头来,却见韩非正神色讶异地盯着自己。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声解释道:“寡人素来不喜铺张浪费,这一米一粟皆是百姓辛苦劳作得来。只是凉了而已,待重新热过一样能食。寡人如此做绝非怠慢先生,先生可不要嫌弃寡人抠门寒酸。” 韩非顿了顿,面上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神色:“想我韩国如今国力渐衰、民生凋敝,可宫中靡衣玉食却从无间断。王上此言若是被我韩王听见,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韩王无道,有眼无珠,不识大才。”嬴政悄悄探身向前,试探地望着他,“嬴政真心仰慕先生,想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韩非的眼光沉了下去,他紧紧闭着嘴唇,一动不动盯着嬴政,胸前快速起伏几下,似乎在平复着某种心情。 韩非生来一副淡然的模样,眉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常常掩着些许哀愁。屋内光线昏暗,他的半张脸都隐在阴影中,只有那漆黑的双瞳闪烁,如星汉灿烂,璀璨耀眼。 嬴政默默等着他的回应。过了片刻,韩非轻轻舒了口气,又恢复了之前的轻松模样。 “王上对扶苏公子太过严苛了。” 听出韩非避而不答的意思,嬴政也没有逼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重又坐了回去:“他是王储,是秦国的未来,寡人不敢有丝毫放松。” 韩非听完,稍稍垂下眼眸:“王上可曾想过,秦国数百年来偏居崤函之西,军力、财力皆不及山东六国,备受欺凌,何以从秦孝公以来后来者居上,一跃成为天下至强?” “自然是因为商君变法,我秦国之强由此肇始。”嬴政朗声答道。 韩非重又抬起眼眸,意味深长地继续问道:“商君变法,强秦肇始。可秦孝公死后,商君却被孝公之子惠文王车裂。若是将此事放置六国,早已国中生变。然而秦国却没有发生这样的事,孝公之后五代秦王,皆奉商君之策为圭臬。即使五任秦王天资有别,却都未出现大的过错,这又是为何?” “这……”嬴政迟疑片刻,“嬴政不知,请先生直言。” “商君重法,为秦国立下国策,五任秦王皆以秦法治国。只要法不变,即使主君有变,亦可保社稷永固。”韩非之声虽不大,却字字铿锵,直叩进嬴政心中。 见嬴政面上忽显恍然大悟的神色,韩非又轻轻笑了一声:“所以,只要王上的继任者依旧遵秦律而行,秦国便绝不会有差。否则,就算王上日日对扶苏公子耳提面命,也毫无意义。” 一语既毕,嬴政静默沉思。他望着韩非嘴角处那一抹尚未彻底消散的隐隐笑意,忽然又睁大了眼睛:“先生所言如醍醐灌顶,寡人必当谨记于心。寡人曾拜读先生大作,记得先生说过,治国者需将法、术、势三者合为一体。如今,先生又让寡人奉法为尊,寡人糊涂,法、术、势到底该以何为重?” 嬴政向前倾着身子,似乎整个人都要凑过来,琥珀色的双眸里闪动着期待的光芒。那光芒过于耀眼,却又真诚无比,令韩非不得不动容着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法者,国之权衡;术者,人君驭臣之计;势者,乃为威权。法之本身并无权威,写在简牍上、或刻于钟鼎上,只不过都是文字而已,赖何可以使天下悉数遵从之?当然是君主之威。君主制法、而后推行于天下,所以,尚法必先尊君。冠虽贱,头必戴之;屡虽贵,足必履之;人主虽不肖,臣不敢侵也。但君主高高在上,常不知臣下心中所想。人之本性乃趋利避害,人臣亦不例外。害己利国之事他们不会乐意去做,所以臣子之利难免与国君之利相悖。君主要树立律法权威,就必须要控制威权、驭臣于下,使其不敢欺瞒于上,一切皆以君主之意为准。人君掌握术、势,皆是为了维护法之威严。法术势三者兼重,却要以法为本,以术势为辅,绝不可舍本逐末,颠倒轻重。” 韩非的话音刚落,嬴政便忍不住抚掌赞叹:“法为本,术势为末,无法则国乱,无术势则法无威,寡人记下了。” 说到这里,他又稍稍顿了一下,继而压低了声音:“若是……寡人可将华夏一统,该用什么来统御天下?” 韩非一愣,疑惑地反问道:“自然还要以法治天下。王上何来这一疑问?” 嬴政收起笑意,眼神变得凝重起来:“六国若灭,难免人心不服。我秦人早已懂法、守法,然六国却以礼来教化于人,并未形成奉法为尊的习惯。寡人是怕用法过急,无法稳定人心……” “原来如此。”韩非闻言,立刻便洞察出嬴政的隐忧,“王上其实是想问,待天下一统,到底是该用礼来教化六国遗民,还是该用律法来约束他们。” “正是!”嬴政连连点头,“请先生赐教!” 韩非凝神想了想,复又缓缓开口:“仁者能仁于人,而不能使人仁;义者能爱于人,而不能使人爱,所以单凭仁义之礼不能治天下。好利恶害乃是人之本性,人既懂得趋利避害,则赏罚可用;赏罚可用,则禁令可立;禁令可立,则天下可治。王上志在天下,待六国一定,这些遗族们最担心的就只有一条,那就是能否被秦王一视同仁、平等对待。法为国之权衡,明令著于官府,公开、统一、赏罚明确、一视同仁。比起虚无缥缈的仁义教化,成文定律才更能让六国遗民安心。王上要稳定人心,就该知道人心最怕的是什么。六国若被秦国所灭,六国之人最怕被不公平对待。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能比‘刑过不避大夫,赏善不遗匹夫’的律法更能安稳人心?” 嬴政紧紧抿着嘴唇,认真将这些话听入耳中,一边颔首一边感慨:“看来,寡人若要得天下,就必须一手秦剑,一手秦律了。” 韩非缓了一口气,轻轻扬起下颌:“明君以明法、责实而治天下。除此以外,别无良策。” 嬴政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良久不语。韩非也不再多言,只挺直了腰身垂首望着地面,似是想着什么心事。 过了半天,嬴政才回过神来,见韩非一副默不作声的模样,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瞧瞧寡人,真是失礼!让先生口干舌燥说了半天,竟连杯水都没有!” 说完,他又唤了下人进来,送上两盏热茶。 韩非盯着那冒着热气的茶盏,神思却依旧没能收回来。他幽幽地长叹一息,竟似自言自语一般苦笑:“灭了六国,韩国何存?” 韩非声音极低,却被嬴政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原本漾在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地僵了一下,嬴政却很快遮掩过去,只当自己没有听见。他举起杯盏,朝韩非遥一相谢:“先生倾囊相授,知无不言,寡人甚为感动。此处无酒,寡人便以茶代酒,敬先生一杯!” 韩非这才惊觉自己失言,他有些慌乱,一抬头却见嬴政仍旧和颜悦色地看着自己。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方要举杯却手中一滑,将杯盏打翻在地。 第二十六章 名剑承影 青铜茶盏在地上滚了几圈,温水溅湿了韩非的衣角。 这一阵叮咣作响吓了嬴政一跳,也让在厢房里守着的蒙恬心里一惊。他示意蒙毅看好其他人,立刻提气飞奔出去。 蒙恬一步跨进门来,正好看见韩非神色慌乱地将杯盏从地上拾起。 “王上无事吧?”蒙恬一转头,关切地看向嬴政。 “无事,无事!”嬴政哈哈一笑掩饰过去,“先生说得太过投入,不小心碰翻了杯子而已。” 蒙恬又暗暗观察了几眼,见嬴政脸上神色莫测,也不再追问,几步走到韩非身边低声问道:“先生没被烫着吧?” “没有……”韩非略一拱手,“谢将军关心。” “依我看,先生还是别‘生于忧患’了。”蒙恬一拧眉,将几案上的杯盏拿了起来,“这屋里太冷,冻得人手脚僵硬,行动不便。先生湿了衣衫,再这么冻下去会生病的。我这就让人搬个铜炉过来。” 说着,他又瞄了嬴政一眼,见嬴政并无异议,便不等韩非反应转身出门吩咐去了。 不多时,铜炉架好、热茶重又端上,待一众下人退出去,屋里又恢复了平静。 蒙恬见一切妥帖,心里也踏实了许多。他刚准备告退,却被嬴政唤住。 “韩非先生不吝赐教,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去把扶苏他们都带过来吧,让他们也好好听一听。” 蒙恬拱手领命,不出片刻就将那三人带了进来。 这正堂并不算宽敞,只放下两张书案。韩非自觉不该让扶苏站在堂下,便想起身让出位子来。 岂料他刚一欠身,就被嬴政阻下:“先生传道,孩子们受教,让他们站着听就行。” 韩非还想再推辞,可一眼又瞥见蒙恬也示意自己不要再坚持,只好领了情重又坐了回去。 屋里暖了许多,嬴政自然也觉得舒服了许多。他将方才被打断的思绪重新整理清楚,这才开口问道:“依先生之言,待天下一统之后,若要四方咸服,必须以律法治国。可天下如此之大,寡人要如何做才能让秦律在国境之内生根?” 韩非亦收回思绪,又恢复了之前镇定自若的神色:“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所谓明法治吏不治民,只要四境之下的官吏熟知律法,王上便可借助他们将秦律贯彻国之疆域。” “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嬴政默默重复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寡人亦有此想法,能与天生所见略同,实在是寡人之幸啊。” 说到此处,他又饱含深意地看了韩非一眼:“这几年,你的师兄李斯掌管刑狱,寡人有心将选拔法吏人选之事交给他。李斯没有辜负寡人,替寡人选出一批精通律法之人。虽说有他在寡人可以稍稍安心一些,可若待我秦国拓土开疆、平定天下,恐怕仅凭他一人之力就不足以担此重任了……” 韩非自然听出这话中的邀请之意,可他一心系着那个岌岌可危的母国,无法做出任何回应。但嬴政眼中的期待又是那样真切,这让他左右为难、无法直言拒绝。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撇过头去,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淡然一笑:“王上这般礼贤下士,又有李斯从旁襄助,又何愁寻不到得力之人?” 嬴政闻言,眼神一暗。他想不明白,又很不甘心,那样颓靡不振的韩国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韩非明知毫无希望,却仍固执地死守不放。 还未有人如此固执地拒绝嬴政的好意,这让守在一旁的蒙恬心惊胆战。他立刻担忧地看向嬴政,怕他突然拍案走人,可嬴政的面上除了一丝失落以外,并无其他明显的情绪。 方才还相谈甚欢的两个人忽然间都噤了声。嬴政不说话,韩非也紧紧抿着唇,气氛莫名尴尬起来。 蒙恬有些着急,一转头看见堂下站着的三人也正疑惑地盯着自己。他鼓了半天勇气,刚想开口去缓和一下这僵冷的气氛,忽然看见韩非扶着书案站起身来。韩非未做停顿,转头进了寝间去。蒙恬不知他是何意,想要唤住他,却被嬴政轻咳一声止住。 不出片刻,韩非又回了来,手中多了一柄长剑。蒙恬吓了一跳,立刻飞身上前将他拦住,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先生这是做什么?” 见他是误会了自己,韩非轻轻拍了拍他紧抓着自己的手:“将军,韩非绝无恶意。” 蒙恬却不敢轻信,依旧戒心重重地紧按着他不放。 二人正僵持不下时,嬴政站起身来劝道:“蒙恬,不可无礼。” 既然嬴政发了话,蒙恬不好再坚持。他松开手,默默后退了几步,眼睛却始终紧紧盯着韩非的一举一动。 韩非并未介意,倒是赞许似地对蒙恬点点头,然后才转而看向嬴政:“王上,外臣虽然与扶苏公子只是初见,却与他很是投缘。若是王上不弃,臣愿将这随身佩戴的宝剑赠与公子,权当是外臣的一点心意。” “这……”嬴政还未反应过来,韩非已经转身朝扶苏走了过去。 他一撩衣摆,俯身蹲下,双手奉剑送至扶苏身前。 “公子,臣五岁那年,父亲将这柄承影剑送给我,臣一刻不离地将它带在身边,转眼已经许多年了。名剑孤傲,世间难能遇到与它相配之人。今日见得公子,虽是年幼却已气度非凡,只有在公子手中,承影剑才可真正彰显他的魅力。外臣愿将此剑送与公子,请公子笑纳。” “承影剑?”蒙恬一直悄悄守在扶苏身旁,一听此名不由地惊叹一声,“传闻承影剑乃是剑中王族,素以优雅、尊贵闻名于世,可它踪迹难觅,百年来世上早已没了它的消息,原来是被韩国公族所藏。” “是啊,承影不似其他名剑那般张扬,内敛温润,看似柔和却削铁如泥。”韩非轻轻点头,伸手猛地将剑身从剑鞘中抽出一截。 剑身出鞘的那一刻,空气中似有一道清泉滑过,殷殷震鸣,沉稳而清亮。扶苏好奇地望过去,只见剑身黑中泛青,盈盈闪着耀眼的光芒。 扶苏也曾见过其他名剑,比如嬴政配着的那把太阿剑。太阿剑细长而凌冽,寒光闪耀咄咄逼人,常常剑未出鞘便令人不寒而栗。可这承影剑却不一样,它不似太阿那般冰冷,就连剑刃上反射出的光晕都带着一丝柔和的气息。 那平和却温柔的气质吸引着扶苏,令他不自觉伸出手去想要触碰。 “小心!”章邯离他最近,猛地将他拽住,“剑刃锋利会伤了手。” 被这一喝,扶苏恍然回过神来。 韩非笑着起身走回几案边,利落地将剑身彻底抽了出来,一口气沉入丹田,将力道贯于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了下去,只听一声空鸣,案上的青铜杯一分两半。 “这位小将军说得对!承影即使看起来再温润,可它骨子里依旧是凶器,这正是它的绝妙之处。若是被它的表象惑了心智,待你回过神来,早已成了它的锋下之鬼。”韩非卸了力,行云流水一般将承影剑收回鞘中,重又双手奉上,“公子,还请小心才是。” “嗯。”扶苏大为震惊,眼中是掩不住的赞叹,“我会谨记先生的教诲。” 说着,他正了正衣襟,又挺直了些腰身,俯首将承影仔细接了过来。 嬴政一直沉默不语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待扶苏稍显吃力地将承影剑抱在怀里,他才呵呵笑了几声走近前来:“承影之妙果然举世无双,扶苏何德何能,岂敢夺先生所爱?” 韩非摆了摆手:“自古有云,宝剑配英雄。剑与人同,每一把皆有剑灵,都有自己的意志。只有找到与它契合之人,这剑灵方可安稳。韩非虽生在王族,却无王族之气,无法匹配承影之灵。外臣不才,却自认可以识人知人。扶苏公子是这世间唯一可以配得上承影的人,也只有在他的手中,承影才能真正成为一把王族之剑。” 嬴政听得心中畅快,却又不好表露太多,只得笑着摇头推辞:“先生谬赞!但愿扶苏不会辜负先生所盼。” 还未等韩非开口,就听扶苏一步向前朗声说道:“父王,儿臣一定不辜负先生期望!” “好。”嬴政负着手,欣慰地朝扶苏点点头,“不过,你眼下还无御剑之力,先将承影交给蒙恬保管吧。待你再大一些,寡人会让蒙毅亲授你剑道。” “是,儿臣明白。”扶苏乖乖领命,转身将承影剑交给了蒙恬。 嬴政默默看了蒙恬一眼,蒙恬心领神会,急急退了出去。 待蒙恬走后,嬴政满意地舒了一口气:“今日承蒙先生赐教,又夺了先生贴身挚爱之物,寡人实在觉得过意不去。想必先生今日也累了,寡人就不叨扰了。过几日,寡人会挑个日子请先生入宫,正式给先生接风洗尘。” 听出他是要走,韩非赶紧退了一步,微微躬下腰身:“外臣悉听王上尊便。” “好。”嬴政笑了笑,转身朝扶苏微一抬手,扶苏立刻上前来紧紧拉住了他。 嬴政刚要抬脚,忽然又停了下来:“对了,寡人还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王上请说。”韩非依旧躬着身子,眼睛盯着地面。 “寡人若要一统华夏,必要灭了六国。依眼下的形势来看,先生建议寡人该先灭哪一国?” 嬴政面上依旧轻漾着浅浅的笑意,语气也如先前一般平和,似乎只是在问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然而这看似随意的问话却让韩非的心陡然提了起来。 惊恐之下,韩非猛地抬起头来,正好迎上嬴政那深不可测的眼眸。他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眼底却潜藏着警惕的审视。那眼神与方才竟判若两人,摒弃了刻意装饰的和善,只剩下可以直视人心的凌厉。 韩非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他猛地沉下头去,深吸一口气,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回王上,外臣以为应该先灭赵国。” 韩非竭尽全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可他明白,秦王嬴政一定已经听出了他极力掩藏的虚弱无力和惊慌失措。 他不敢抬头,只弯着腰拱着手,默默等着嬴政的反应。 “赵国啊……”过了良久,嬴政才叹息着开了口,“看来寡人与赵国还真是有缘。” 韩非暗自稳住神,却没抬头,只是顺着他的话音继续说道:“自长平之战后,赵国精锐已被秦国消灭殆尽。赵国根基深厚,又是山东六国的主心骨,若是不能趁势斩草除根,以后必定是秦国大患。” 嬴政意味深长地扫过韩非俯着的肩头,嘴角处那最后一抹笑意也倏然隐了去:“嗯,寡人记下了。” 话音方落,蒙恬又快步掀帘而入:“王上,车驾已经备好,臣送王上回宫。” 嬴政点点头,再未看韩非一眼,拉着扶苏,领着章邯和蒙毅大步出了门去。 第二十七章 取舍难抉 嬴政一言不发地回了咸阳宫政事殿,他虽然什么也没说,可蒙恬却清楚地感受到他浑身蕴着的怒气。说是怒气,还不如说是一种羞恼。本来也是,他嬴政虽说不是什么暴虐不讲理的人,却也是说一不二的铁血人物,又是尊贵无比的一国之君,心底里总带着那么些异于常人的自信。堂堂秦王撕下面子屈尊去求人,却被人四两拨千斤给堵了回来。说实话,蒙恬还没见过有什么人敢像韩非这般执拗大胆,换作他人,恐怕早被嬴政砍了脑袋。 嬴政之所以能容忍韩非如此放肆,大抵还是怀了些爱才惜才的想法。蒙恬能体察到他心中那混杂了不甘和焦灼的为难情绪,便也没有再烦他,只默默安排人手将扶苏送回沅茝殿,又命蒙毅和章邯回了羽林军去。 待他回到书房复命时,只见嬴政正斜倚在凭几上,冷目凝神望着书案上的承影剑发呆。 虽然不想打扰他的思绪,可蒙恬还是缓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压低嗓门唤了一声。 “嗯?”冷不丁被人打断,嬴政猛一抬头,正好迎上蒙恬担忧的眼神。 “王上还在为韩非之事而烦恼?”蒙恬小心翼翼地问道,却见嬴政微垂眼眸苦笑了一下。 “过来坐下。” 嬴政没有抬手,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蒙恬近前一些。蒙恬不敢违逆,略俯腰身小步趋至王座对面跪坐下来。 “寡人知你素来喜欢刀剑,承影难得一见,今日有这个机会,你就好好观摩一番吧。” 蒙恬迟疑片刻,见嬴政微微搭着眼睑,面容平静,便仔细地将承影剑捧到胸前。方才无缘细看,此时才得以将承影一览无余。承影的剑鞘乃是花梨木所制,上裹鲛鱼皮,纹路细密。鞘口处以纯金镶坠一颗暗红色的宝石,盈盈泛着幽幽的光芒。 “果然是把贵气十足的名剑。”蒙恬啧啧赞叹,刚想抽出剑刃来,转眼想到嬴政正坐在对面。国君面前,不容造次。他压下心底的期待,将握在剑柄上的手收了回来。 “不看剑身只看剑鞘,你这是观的哪门子赏?”嬴政看出了他的心思,探过身来伸手一拉,将剑身抽出一截来,“这样才能看的仔细些。” 蒙恬明白他是看出了自己的顾忌,不由心里一暖,忙点头谢恩:“谢王上。” 嬴政没有说话,微微笑着坐了回去,又恢复了沉默。 蒙恬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用食指轻轻在剑刃上方一弹,清脆的嗡鸣声立即如水一般在寂静的空气中倾泻开来,如一汪清泉,悦耳动听。 “承影之名,名副其实,臣今日真是开了眼界。”蒙恬满意地笑了笑,利落地将剑身送回鞘中,重又放回书案上。 “可惜这承影与你不相般配,否则寡人倒是愿意将它转赠与你。”嬴政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目光又恢复了方才的冷清。 “王上说笑了。”蒙恬吃了一惊,连忙推却,“这是韩非先生随身之物,是他送给扶苏公子的宝物,臣岂能夺爱。” 嬴政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慌乱:“韩非不是也说名剑配英雄?扶苏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在他没有成为真正的英雄之前,他也就只配用章邯和蒙毅给他做的那把小木剑。况且……” 说到此处,嬴政原本明亮的眼眸忽然暗了下去:“承影外柔内刚雍容宽厚,他将承影送给扶苏,也是想借此委婉地提醒寡人,寡人过于严苛,与他并非志同道合之人。” 见他一副失落的神色,蒙恬忍不住宽慰道:“王上多虑了。依臣来看,韩非虽有大才却不被韩王重视,久被冷落。如今王上慧眼识珠,不惜一切代价请他入秦,待为上宾,韩非无以为报,只好将自己视若珍宝的承影献给扶苏公子,以谢王上的知遇之恩。” “是吗?”嬴政长长叹了口气,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愉悦的神情,“比起这一柄宝剑,寡人更希望他能将自己的满腹才学奉献给寡人。可惜啊……寡人能从韩非那里得到的恐怕只有这一柄承影罢了。” 蒙恬想了想,又试探着问道:“王上真的认为韩非确实不能为我所用?”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抿着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直让蒙恬心里发毛。过了许久,嬴政才缓缓开口,问的却是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 “寡人问你,若是要灭六国,首先该从哪一国下手?” 猝不及防将话题转到这般重要的事情上,蒙恬不由一愣,继而迅速反应过来:“毫无疑问,自然是韩国。” “为何?”嬴政的眉心动了动,继续盯着他问道。 “韩国弱小,又与我秦国毗邻。近些年来,外战、内乱已经让它濒于崩溃,韩国境内民不聊生。如今三晋中的魏国和赵国已经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再去帮助韩国。此时若是我秦国出兵伐韩,必定势如破竹、手到擒来。”蒙恬将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再看嬴政,却是一脸诡秘的神色。 “看来你与李斯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嬴政点点头,挑了挑眉,“李斯从韩国回来之后,寡人曾与他说起过此事,他也认为应该先攻打韩国。既是说到此事,那寡人再问你,既然你说赵国与魏国也已自顾不暇,那么寡人是否可以跳过韩国,先攻赵国?” “王上万万不可!”蒙恬一听,猛地坐直了身子,大声否定了他的想法,“若是先攻赵国,我秦国便很可能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嬴政亦是一怔:“原因何在?” 蒙恬沉下气来略一沉吟,拱手解释道:“赵、魏、韩三国皆出自晋国,三晋本为一体,互相争伐却也互为依托。尤其赵国,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来军力大增,实为三晋、乃至六国之首。长平一役之后,赵国虽然没落,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我们贸然进攻,必然会陷于久战的泥潭。剿灭六国之首战必须速战速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六国以震慑。倘若久战不下,必定会挫伤我军的锐气,而且时间一久,待六国反应过来,又组成合纵之势与我秦国抗衡,那便令我们进退失据了。韩国则不一样,他领土本就狭小,连年征战国力衰微,早已腐朽于内、不堪一击。况且韩国虽然弱小,却如一根芒刺扎在我秦国的心上。这刺虽不大,可正处于要害之处,一旦掉以轻心,很容易被他牵制。” “你是说……”嬴政的眉头逐渐拧起,一手轻抚下颌,低声说道,“若是我们跳过韩国去攻打赵国,韩国可能会与赵国联合起来,对我们前后夹击,令我们腹背受敌?” “不是可能,是一定!三晋渊源深厚,生死存亡之际一定会同仇敌忾。”蒙恬说到惊心处,忍不住紧握拳头轻轻扣在书案上。 “嗯,寡人明白了。”嬴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倚在了身后的凭具上。 察觉出他的异样,蒙恬不放心地又向前探了探身子:“王上,是哪里不舒服吗?看来今日去驿馆还是给冻着了。” “无妨,无妨,寡人哪有那般娇气?”嬴政微微闭上眼睛,“蒙恬,其实关于这件事,寡人方才也问过韩非了。” 蒙恬一愣,再看嬴政郁郁寡欢的样子,他心中已经猜出一二:“那……先生怎么说?” 嬴政猛地睁开眼,眼神又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清醒:“他让寡人先灭赵国。” “他……真这么说?”蒙恬很是惊讶,之后便彻底明白了嬴政方才为何那般失落。 嬴政自嘲般笑了笑:“你说的这些理由寡人也曾想过,当韩非提议要先灭赵国时,寡人还有那么一瞬间的迷惑,以为是自己考虑不周。现在看来,这不过是韩非故意给寡人设下的陷阱而已……若要灭六国、定天下,寡人能依赖的还是你与李斯这些人啊。以前,寡人总觉得李斯的心胸太过狭隘,什么事总是斤斤计较。然而,论及对我秦国的忠心,十个韩非也不及一个李斯。只要他一心为秦国办事、为寡人办事,他那些小毛病,寡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苛责什么了。” 虽然嬴政说的是实话,可蒙恬心里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默默点头,继而垂了脑袋。 嬴政似乎并未留意到他的难过,继续说道:“看来寡人该找李斯来一趟了。之前他一直建议寡人在武力征伐之外,还要善用金钱财物来收买瓦解六国朝堂。寡人给了他人,也给了他钱,如今,寡人得让他动一动在韩国安插的眼线了。” “韩国?”蒙恬张了张嘴,“原来王上早就对韩国有所准备了。” “不然呢?”嬴政忽然大笑起来,“蒙恬啊蒙恬,为了一个韩非而放弃整个韩国,继而放弃我大秦一同华夏的夙愿,这样的蠢事,你觉得寡人会做吗?韩非与天下,孰轻孰重耶?” 蒙恬听着这话,脸上羞愧难当:“王上教训的是,是臣糊涂了。” “你不是糊涂,你只是没有坐到寡人这个位子上而已。”嬴政不以为然地看着他,“既为秦王,便要处处为秦国着想。你可以意气用事,寡人却不可以。” “是,臣明白了。” 蒙恬一面拱手受教,一面暗自叹息。作为秦王,嬴政即便心有无奈,却也只能逼着自己做一些自己并不喜欢的决定。 “韩非入秦,韩王以为有韩非在其中周旋,寡人一定不会对他韩国刀兵相向。也好,趁着眼下韩王放松戒备,我们更容易实施既定的计划。”嬴政说着,忽然发现蒙恬有些心不在焉,便又转了话锋,“寡人知道,这离间君臣的勾当你是不愿意去做的,这些拿不上台面的事寡人还是交给李斯的好。至于你,回去以后养足精神、整顿兵马,战场之上,寡人还需仰赖你替寡人冲锋陷阵。” “是,臣遵命!”蒙恬猛一俯首,铿锵有力地领了命。 “陪寡人走这一遭,想必你也是累了,你就先回去吧。至于韩非,寡人有了定夺再告诉你。”嬴政摆摆手,示意蒙恬先出去,见蒙恬顿首起身要走,他又立刻唤了一声,“将这承影剑带出去吧。寡人说了,暂时由你替扶苏保管。” 蒙恬点点头,伸手取过承影,这才躬身请辞。 他刚要转身,又听嬴政似是波澜不惊地说了一句:“你在军中多年,一直未能寻到与你相配的剑。寡人听闻韩王有一柄好剑,名为湛卢。待寡人灭了韩国,定取来送你。” 第二十八章 琼浆玉液 嬴政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既然定下了基调,李斯便放手行事,一时间,韩廷上下鸡飞狗跳。更令韩王心惊胆战的是,前一刻还殷勤客气、求贤若渴的秦王忽然间变了脸,命蒙恬重又领着十万大军压进秦韩边境,蓄势待发。 韩王惶恐,以为是韩非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惹恼了秦王,立刻遣了丞相亲自入咸阳来谢罪,想要一探究竟,却没想到吃了闭门羹。秦王的面见不到,韩非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杳无音信。 韩国特使七上八下没个着落,只好前去找李斯探口风。李斯倒是随和,春风和煦地见了特使,似乎完全没将那陈于边境的十万秦军当回事。当特使辗转询问发兵之事,李斯却为难地叹了口气,只说秦王向来将文武之职分得清晰,用兵之事还得去问蒙恬,他也不甚了解内情。 特使没能问出一二三来,虽是不甘却也只能作罢。再想问韩非近况,却见李斯神色忧愁地长吁短叹了许久,竟再不愿说一个字。 特使自讨了个没趣,又觉得在咸阳待下去也没有意义,便星夜兼程提心吊胆回了韩国去。 这一切韩非全然不知情。当特使在偌大的咸阳城如没头苍蝇一般乱窜时,他已经被秦王“客气”地请进了咸阳宫。 自从那日蒙毅来将自己带入咸阳宫的一处僻静别苑,韩非掐指度日,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日。这二十日里,他觉得自己被囚禁了一般,无法出门一步,也无人与他说话。 嬴政那日从驿馆走后,韩非常常感到莫名的后怕。他也曾暗自嘲笑过自己的幼稚,为了给韩国争取一线生机,竟然敢怂恿嬴政去攻打赵国。然而以嬴政和他那些谋臣的睿智,又怎能看不穿他的这点小把戏? 嬴政美其名曰将他迎接入宫,可进了秦宫之后却一面也未曾来见过他。韩非心里清楚,自己的伎俩一定是被嬴政看破了,所以他才会以这种方式来羞辱他。可韩非却又想不明白,若是嬴政真的蕴了怒,直接将他处死就好,为何还要这般费尽心思,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韩非已经攀上了秦王的高枝,被好酒好肉的伺候着,不久就会荣升高位。 事实上,除了有一个精瘦的小公公随时待在院中侍奉以外,韩非再未见过其他人。他绝不是什么胆小怕事之辈,凡事既来之则安之,每日里除了看书、著书,倒像个无事人一般,两耳不闻窗外事。 直到他入宫的第五天,来送饭食的小宫女没再出现,取而代之的则是那日在驿馆里见到的少年。那时,韩非只顾观察秦王嬴政和公子扶苏,未能与他说上什么话。不过韩非记得清楚,扶苏与他亲密无间,看样子应该是常年待在一处的玩伴。 既是扶苏身边的亲信,定然也是嬴政着意安排的人选。 韩非不敢大意,快步迎上前去。少年拎着食盒,那食盒叠了好几层,竟有少年一半高,他拎起来颇为吃力。 “你是……章邯吧?”韩非接过食盒,想起当日蒙恬曾提过他的名字。 “嗯,是的。”章邯有些惊讶,“先生怎么知道?” 见他一脸不解,韩非忍不住笑了笑:“我也是听蒙恬将军这么叫你来着。” “哦,对,对。”章邯也跟着笑了起来,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先生,我陪您进屋吧。” 韩非愣了一下,明白应该是嬴政有所嘱咐,便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去。 进了屋,章邯不由地吸了一口凉气:“先生,您这里还是这么冷……咸阳冬日酷寒,您这么下去会受不住的。” “我已经习惯了,无碍。”韩非不以为意地摇摇头,一见章邯被冻得直打哆嗦,又起身走了出去。 待他回来时,负责看顾他的小公公已经让人抬了一座暖融融的铜炉进来。 炉内炭火正旺,章邯觉得暖和了些,便感激地朝韩非眨眨眼,然后走到几案边,将食盒一层层打开。 “王上说了,上次只顾着说话,没能让先生享用到故土的菜肴,他很是愧疚。所以今日王上特意让我再给先生送一份来。”章邯极其小心地将盘盏取出,那些菜式竟还腾腾冒着热气,“王上怕饭食凉了,就让御厨的人特制了食盒,下面用热水温着。我这一路又走得很快,看来饭菜还热着,先生快些趁热吃吧!” 章邯说着,取过一双白玉箸递给韩非,再替他将酒盏倒满:“先生,这酒也温过了,不会让人肚子不舒服的。” 韩非一直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章邯的言行,听他说话有礼有节,又见他举手投足皆是利落稳重,不由生出一丝喜欢之情。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韩非一捋大袖,笑着坐了下来,夹起一片鹿肉就送进口中,“不错,果然是我韩国的味道!离乡日久,这滋味实在让人怀念啊!” 见他满脸欢喜,章邯不由地松了口气,又催促道:“先生快试试这酒如何?” 韩非忙不迭地点点头,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嗯!这酒比咸阳的酒好喝太多,如琼浆玉液,令人回味无穷!” “是吗?”章邯怀疑地盯着他,“酒不都是辣的吗?能有什么区别?” “你不信?”韩非忽然生出调皮的心思,倒满一盏递给章邯,“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章邯望着抵在自己胸前的酒盏,连连摆手推却:“我不试,大父说过军人忌酒,喝酒会误了军机。” 韩非却忽然来了兴致,将酒盏又往前送了送:“你这小小年纪又不是军人,怕什么?” “谁说我不是军人?我早就进羽林军了!”章邯一把将酒盏推了回去,韩非一下子没稳住,酒液晃着溅了满手。 韩非收回手来,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仍旧不肯死心:“就算你进了羽林军,可你现在也未在值巡,喝点酒也无所谓的吧。” “那也不行!”岂料章邯却越发认真起来,“大父说了,既是入了军,终身都是军人,时刻都要以军规约束自己!” “是吗?”韩非似是无奈地放下酒盏,眼中却满是赞许的神色,“你大父说得真好,你学得也好。说了这么多,你大父到底是哪一位?韩非不才,却很是钦佩。” “我大父就是上将军王翦啊!”章邯一拍胸脯,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难怪……”韩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这样的上将军在,秦国何愁不能一统天下?” 见韩非猛地黯然神伤,章邯不解地问道:“一统天下不好吗?” 韩非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猝然一愣,继而冷冷笑了几声:“若是天下皆归秦国,那我韩国子民将何去何从?” “这……”章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歪着脑袋疑惑地看向韩非,“我不知道……” “你自然是不知。”韩非自嘲地扬起嘴角,“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见韩非对自己似乎很是不屑,章邯十分不忿:“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可王上告诉过我,只有天下定于一,百姓才可免受战乱流离之苦,四境之内才能海晏河清。天下一统乃是华夏宿命,我相信若是王上平定四海,他一定会待六国子民如秦人一般。” 章邯说得掷地有声,直将韩非惊得愣在原处。方才他虽然对章邯颇为欣赏,却仍旧在心里将他看做孩子而已。垂髫稚子说出这样一番经天纬地的话,这实在令韩非不得不叹为观止。 他微微张着嘴,半眯起眼睛打量着章邯,片刻之后才无奈地笑了两声:“你说的道理我又何尝不明白?秦王能有这样的气魄实乃秦国之幸、更是天下之幸。可是,你说的这些只是站在你秦国的立场上而言,对于我们这些弱国子民,其心境又怎能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 两国交锋,有胜必有败,成王败寇,这其中的落差章邯自然也能体味一二。眼见着韩非落寞消沉,章邯于心不忍,却又不知该怎么劝慰他。 韩非似是哭着一般笑了起来,满满斟了一盏热酒,仰头咕咚喝下:“这酒乍一入喉时,与韩酒的味道极其相似,可再品起来却是满口秦酒的味道!假的终归是假的,成不了真!” “怎么会呢?”章邯拧起眉头,“这是王上命人从韩国千里迢迢送来的,如假包换!” 听他解释得如此认真,韩非不由又是一阵无奈。他不愿再解释什么,而是直接抱过酒壶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先生,这样会伤身的!”章邯忙上前去将酒壶夺了下来。 见韩非竟意外地没有来抢夺,章邯暗自舒了口气。他将酒壶轻轻放在几案上,又悄悄退了几步,待韩非没了方才的激动,似乎渐渐安静下来,他才拱着手轻声说道:“先生,王上有一句话让我一定告诉您。他说,请先生一定尽心品尝这韩国佳肴与佳酿的滋味。过不了许久,先生就再也尝不到这个味道了。” 章邯说完,紧紧盯着韩非的反应。然而韩非却一动不动,一句话也没有。若不是他胸前起伏不定的喘息,章邯会觉得他是不是已经死了过去。 过了许久,韩非才幽幽着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死死看着章邯,抚在几案上的手紧紧握成一团。 “看来,秦王已经下定决心要攻打韩国了。” 章邯默不作声,也不知该与他再说些什么。韩非的脸色越发惨白,胸口渐渐忍不住急急地喘了起来,随即捂着胸口弯下腰去。 章邯吓了一跳,刚要上前去扶他,就被他严厉喝止:“我没事!你走!我想自己待着!” 章邯虽然不放心,可一听他如此坚持,也不敢任性胡来,反而加剧他的病情。 “那我……我这就去找御医来!”章邯转身就往外跑,刚走几步又停了下来,“先生,你好好保重,明日我会再来。” 章邯几步跃出门去,叫来小公公急急说了几句。小公公知道情况,紧赶着去找御医了。 眼见院落里空无一人,章邯不敢就这么将韩非一人独自留在这里。他在院中来回躲着步子,一边着急地等着御医,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屋内的动静。 那压抑着痛苦的急促喘息一阵阵传来,让听的人也郁结于胸,憋着一口气喘不上来。章邯就这么一圈一圈地踱着步子,竟似平生第一次觉得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过了一会儿,韩非的喘息似乎平静了一些。章邯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屋内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韩国亡矣!” 章邯被吓了一跳,再仔细去听,屋内再无任何动静。一切又重新归于静谧。 第二十九章 红豆相思 直到御医夏无且赶来,章邯依旧不敢离去,只焦急地躲在门外向里张望。过了许久,夏无且又背着他那个黑乎乎的药箱出了来,章邯一步凑上前去拉着他焦急地问道:“夏御医,先生怎么样?” 夏无且长吁一口气,抬手拭去脑门上的汗珠:“有惊无险,一会儿服了药便没事了。” 说完,他便抬脚准备走,一眼瞥见章邯正垫着脚往里探头探脑,一副担心的模样。 夏无且轻轻拽了他一下,低头问道:“你要回宫吗?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我……”章邯想了想,“我还是先回去向王上复命吧。既然先生无碍,我明日再来看他。” “也好。”夏无且宽慰道,“病人心绪烦忧需要静养,你明日再来吧,省得惹他心烦。我也该去向王上禀明一切,你若无事,我们便同行吧。” “嗯,好。”章邯点点头,跟在夏无且身后出了院落。 待夏无且将韩非的病症悉数回禀给嬴政时,章邯明显看出嬴政的脸色似蒙上一层冰霜。 “哮症?”嬴政不可置信地盯着夏无且,语气中蕴着浓重的怒气。 夏无且不敢肆意揣测什么,只能低着头如实回禀:“王上,臣听他气道闭拒,喉间有壅塞之音,想来已是患病许久,也已发病多次。这病多因长期倦劳、情绪压抑而起,痰气交阻、肺气不通,以致呼吸困难。臣已经开了宣散的药,叮嘱侍奉他的公公喂他喝下,暂时没有什么大碍了。” “嗯,那就好。”嬴政舒了口气,面上却毫无喜色,“这哮症如何防止再发?能否根除?” 夏无且沮丧地摇了摇头:“若要防止再犯,病人不可受寒、受热,并且要保持心情平和,千万不能再受到什么刺激。至于根除……臣无能,目前尚无根除之法。臣会多开些驱邪正气的药,让先生先调养一段时日。” “他明知自己有疾,可这大冷天的还是不用暖炉,真是任性妄为。”嬴政似乎有些不悦,轻轻抬手示意他退下,“那你就即刻去办吧。若有什么需要,你随时来告诉寡人。” 看着夏无且拱着手一路退了出去,嬴政浅浅吸了一口,转首看向章邯:“他到底是如何发病的?” 章邯不敢隐瞒,上前一步据实相告:“回王上,先生本来还好好,直到臣向他转达了王上的话,他才突然变了脸色,大叫一声‘韩国亡矣’,然后就倒下去了。” “看来,竟是寡人无意间差点要了他的性命。”嬴政冷冷哼了一声,却又毫无情绪,“这件事你办得甚为妥帖,紧急时刻又能处乱不惊、及时应对,寡人很是满意。” 明明受到嬴政的赞许,章邯却完全高兴不起来。他与韩非虽见面不多,却对他颇有好感。那样的旷世大才,却又如此平易随和,虽是公族却毫无架子,甚至可以与一个孩子打趣逗乐。 想到韩非方才苦痛难耐的神情,章邯心头不禁一揪,脑袋深深地垂了下去。 “怎么了?活像打了败仗一样?”嬴政看出他的异样,眉头一紧,似是有些不悦。 章邯抬起头来,前思后想一番,这才鼓起勇气小声回答:“先生说,他知道王上志在天下,也理解王上想让天下得以安宁的夙愿。可是他……他不忍心自己的国家就这么被秦国灭了……王上,先生对他的母国念念不忘,若是我们真的灭了韩国,先生怕是就活不下去了……” 嬴政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章邯吞吞吐吐地说完,他依旧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 章邯看着他投过来的目光,心中有种莫名的震动。他记得,那日在甘泉宫的角楼上,嬴政望向漆黑的远方时,眼中就漾着一模一样的情绪。 过了许久,嬴政才压着气息缓缓开口:“大浪淘沙,顺时而动。他若执意为他的理想赴死,寡人愿意成全他。” “可是……” 章邯还想再问,却被嬴政果断阻止。 “你下去吧。”嬴政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取过书案上的奏章,似乎不愿再多说韩非之事。 章邯不敢自讨没趣,只得讪讪应了命,垂头丧气地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又听嬴政唤了一声:“以后你每日都要去给他送饭,不过不要再提任何秦、韩之间的事,也不要告诉他外间的情况。他若愿意教你一些,你就听着。回来之后,事无巨细你都必须向寡人禀明一切。切记不可自作聪明、擅自妄言,否则寡人绝不轻饶。” 章邯领命退出殿外,一阵北风吹来,天上竟飘下些零星的雪花。 蒙毅随蒙恬出了征,扶苏也回了王后住处,刚才亲眼见到韩非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章邯觉得有些后怕。可知心好友皆不在身边,他一肚子的话无人可说,忽然闷生生涌起一丝孤独落寞之意。 “真是冷啊!”章邯使劲跺了跺脚,搓着手哈了几口气,这才飞似地下了玉阶。 蒙毅不在羽林军,卫尉对章邯的管束自然也就松了许多。见他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卫尉大发善心让他早些回去。 天色昏沉,细雪断断续续下了小半日,章邯回到甘泉宫的时候,地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他本想先去探望赵姬,没想到却被容兮轻嘘一声赶了出来。 “你瞧瞧这天,昏昏沉沉的让人失了精神。太后刚喝了药,觉得有些困倦,已经歇下了。”容兮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柔柔地拉起章邯的手仔细摸了摸,“手怎么这么冷?我带你去添些衣物,千万别冻着了。” “我不冷!”章邯挣脱开来,一想到赵姬还在寝殿睡着,他又猛地压低了声音,“我只是一路走回来裹了些寒气而已。” “你们这些男孩子啊……一点儿也不听话,回头真的受了风,可别让我照顾你!”容兮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后院走去。 知道她是关心自己,章邯冷寂了一下午的心重新又暖了起来。他嘻嘻笑着几步跟了上去,边走边望着天:“咸阳都已经这么冷了,也不知道蒙毅在边关怎么样……” 乍一提到蒙毅的名字,容兮的脚步迟滞了一下:“是啊,边关风烈,也没个人在他身边照顾他。若是再打几场仗,受些小伤,真不知道……” 说到这里,她微微偏过头去,兀自叹息几声。 “诶?”章邯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情愫,一把拽住她的衣袖,“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蒙毅了?你不会是……” “住口!”容兮娇艳的面容上明显飞起了一道红霞,她嗔怒一声将眼神躲闪着撇了过去,可脸上的神情怎么看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戳破心思的羞怯。 章邯疑惑地盯了她半晌,心里的怀疑越加笃定:“你不会……真的……喜欢他吧?!” “别乱说!”容兮作势就要来捂他的嘴,却被章邯一脚蹦着躲了开去。 “真被我猜中了!”章邯不怀好意地朝扑了空的容兮眨眨眼,“等他回来,我帮你去问啊!” “不许胡闹!”容兮插着腰喘了口气,“你若敢告诉他,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说着,她娇嗔着跺了一脚,扭头就走。 见她似乎真的生了气,章邯几步又蹦了回来,急急跟上去将她拉住:“你既然喜欢他,为什么不肯告诉他?” 容兮眼中萌动的情思渐渐散尽,面上的神情也慢慢沉了下去:“他是将门之后,出身高贵,我只是个低贱的奴婢而已……你若真心替我着想,就当今日的事没有发生过,以后我还能与他平常相处。若是你将我的这点痴心妄想告诉了他,只怕以后我在他面前再无立足之地。” 章邯怔怔地看着她,听她缓缓说着,尾音里竟染了些哭腔。他心头一软,忙又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你放心,我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嗯。”容兮抽了抽鼻子,感激地朝他扯起一丝笑容,继而又神色哀伤地走到廊边,仰头望着昏黄连绵的天际,“像我这样的人,就如同这雪片一般。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最终会飘向何处,又或许倏然隐于泥土中,连个痕迹都没有。” “怎么会呢?”章邯跟上前去,与她一同昂首望着天,“容兮姐姐,以后我会保护你的。只要有我在,一定不会有人欺负你!” 容兮愣了片刻,转首看着章邯,眼神里有惊喜也有感动。她刚要说话,就见章邯眯起眼睛,嘴巴猛地开合几下,脸色憋得通红。 “阿嚏!” 章邯这个喷嚏打得着实力道十足,直将鼻涕也喷了出来。他慌乱地捂住嘴,撒腿就要往屋里跑。 “别急!”容兮一把拦住他,从袖中掏出一块锦帕递了过去。 章邯情急之下没得选择,扯过锦帕就是一顿猛擦。好容易擦拭干净,一看锦帕上已是污渍斑斑,他又是尴尬又是愧疚:“对不起……我回头赔你一个新的。” “赔什么啊?”见他一副狼狈模样,容兮忍不住笑出声来,“我那还有许多,你若不用,扔了就行。” 章邯将锦帕捏在手里,只觉得丢人丢到了家,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容兮却毫不在意,只是轻轻摇着头戏谑地瞧着他:“还说保护我呢,我看你还是先保护好自己吧!” 说着,她从旁轻轻推了章邯一把:“别逞强了!走吧,我给你找些厚实的衣服。这雪看样子得下一整夜,明日一早恐怕会更加湿冷。你在王上身边受学,还是谨慎些的好,若是受了寒、伤了身子,会耽误课业的。” 一阵阵北风吹得紧,裹着冰凉的雪粒灌进脖子里,令章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容兮说得在理,他不好再反驳,便乖乖应了一声,跟着她往后院走去。 进了屋,被暖炉里的炭火一熏,章邯这才觉得舒服许多。不多时,容兮捧着厚厚的皮裘走过来,轻轻放在一边。 “明日一早记得穿上这些。” 章邯点点头,侧身拂过衣料,只觉得手中一片厚实,甚是暖和。他心里颇为满足,抬头朝容兮咧嘴一笑:“谢谢姐姐,我记住了。” “你们这些孩子啊,若是没个细心的人照顾着,真不知道会冻成什么鬼样子!”容兮无奈地看着他。 一听这话,章邯心里猛然一紧。他想起了在那个破落的小院里见到的孩子——与他同岁的子婴。 章邯自认自己命好,有关心自己的家人,有肝胆相照的挚友,即使在这样酷寒的日子里,他心中仍是暖意融融。 可子婴呢?除了王族的血统,他似乎什么也没有。 “姐姐,你说明天真的会很冷吗?”章邯有些出神,完全没有留意到容兮投来的疑惑目光。 “嗯,应该会滴水成冰吧。” 章邯轻轻叹息一声,然后探身拉住容兮,恳切地望着她:“还有富余的厚衣物吗?” “你要做什么?”容兮警觉地问道。 章邯低头想了想:“前些时候我和蒙毅在宫中遇到一个少年,和我差不多大。他无父无母,是个孤儿,这么冷的天,他一个人在宫中一定难以支撑,我想……” “我知道了。”容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我去给你取来,你给他送去吧。” 第三十章 雪中送衣 容兮将皮裘找来交给章邯,又叮嘱他几句注意身体之后就悄然离去。章邯看出她的精神仍旧有些颓靡,知道她还在为蒙毅的事情而烦恼,便没有再去闹她。 雪势渐渐大了起来,天幕笼上一层靛青色,门窗拐角处不知何时已经结出一层厚厚的冰碴。章邯在屋内默坐许久,待天色黑透,他才夹起皮裘匆匆跑了出去。 他本是想明日一早将衣物给子婴送去,可一想到嬴政对子婴存有戒备之心,他不敢那般明目张胆地去小院找人,只好趁着夜色偷偷溜了出去。他一路猫着腰,竭尽全力让脚下轻快一些。为了不引起巡值羽林军的注意,他连伞也没敢撑,一路沿着墙根摸到了小院外。 门口守卫的老兵看起来比上次见时振作了许多,然而到了这个时辰,他已是又冷又困,强撑着一口气不让自己睡过去。 “何人?”听见动静,他猛地睁开眼睛警觉地扫了一圈。 “是我!”章邯连忙走过去,故作严肃地看着他。 “哦,是上次和小蒙将军一起的小军爷啊。”老兵擦了擦眼睛,认出了章邯,“这么冷的天怎么到这里来了?小蒙将军呢?” “蒙毅他……”章邯顿了顿,为难地眨了眨眼,“他有个东西丢了,能找的地方我们都找了,就差这里了,我想进去搜一搜,兴许能找到。” “小蒙将军的东西肯定是马虎不得的。”老兵一边说着,一边晃着身子让了几步,“你快去吧!要不要小的给你提盏灯?” “不用了,不用了!”章邯来不及与他再多废话,躬着身子一头窜了进去,“我眼力好,看得清。” 进了院中,果不其然四下一片漆黑,只有正对着院门的窗棂后面闪着一抹幽幽的火光。一个瘦弱的侧影映在床上,随着火光跳跃恍惚不定。 章邯缓了缓神,深吸一口气,夹着衣物大步走了进去。 子婴正凑着微弱的灯花伏在书案上看着什么。他背对着门,听见声响,拧着眉转过头来。 看见章邯进门,子婴扬了扬眉毛,挑衅似地嗤了一鼻子:“这不是扶苏公子身边的贴身小佣人吗?怎么屈尊到我这破地方来了?” 章邯知道他的境遇,自然也能体谅他不忿的心思,便憨憨地笑了一声,不与他计较。 一阵穿堂风过,吹得本就破旧的门扇吱呀作响。章邯觉到一丝寒意,赶紧反手将门关上,试图将这穿骨的风雪堵在门外。 “你做什么?”子婴忽而警惕起来,蹭地站起身,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见他如此紧张,章邯又示好地笑了笑,将护在怀中的皮裘捧在胸前,一步一步试探着走到子婴身边,将裘衣轻轻放在书案上。 “看样子这雪要下一夜,明日一早一定会冷得要死。”章邯说着,又仔细将落在衣物上的雪渍拂去,“咱们两人同岁,虽说你比我瘦弱一些,不过我的衣服你应该能穿……” 说完这些,见子婴没有什么反应,章邯又知趣地退到门边,伸着脑袋将自己身上的雪片拍落干净。方才他担心衣物被雪浸湿,就一直躬着腰身好挡着些雪,一路行来,他自己的头上、肩上、后背上、胳膊上全是雪,活似一个老头。 他进门之后耽误了些时候,说话间雪已经开始融化,滴滴答答顺着发丝往下流,肩头上也湿了一大片。 “你……给我送衣服?”子婴此时才反应过来,张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看着书案上厚厚的皮裘衣。 “这里还有别人吗?不是给你还能给谁?”章邯朝那几近熄灭的炭盆努了努嘴,“就靠这个,还不得把你冻死?” 子婴顺势朝炭盆瞧了一眼,眼中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清。他顿了顿,忽然想到某处,又似兔子一般警觉起来:“方才你说你我同岁……你……知道我是谁?!” 章邯本想否认,以免戳破子婴的伤心事,将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又弄得紧张起来,可转念一想,子婴本就敏感,还是坦诚一些的好。 想到这里,他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子婴,长安君成蟜的儿子。” 子婴眼中晃过一丝诧异:“既然知道我是何人,你还敢来?还敢来给我送东西?你不怕王上治你的罪?” “不管怎么样,我知道你的境况,总不能眼睁睁看你被冻死吧?”章邯似乎并不在意,“再说了,王上和你是血亲,他也不愿看见你有个三长两短。他要杀你的话,你早就死在狱中了,又怎么会好生生地待在咸阳宫里?” “他若真是要杀我,倒是给了我一个痛快!”子婴恨恨地捶着手,继而又叹了口气,悄然神伤,“说到底,是我父亲背叛了秦国,背叛了王上。父债子偿,王上真要杀我,我也没什么怨言。” 感觉子婴不似之前那般浑身是刺,语气、神情渐渐柔和了下来,章邯不动声色地走近几步笑着哄道:“好好的,说什么死不死的?你先试试这衣物合不合适,若是不合适,我让容兮姐姐替你改改。” 子婴愣了一下,脸上竟有些不自在,别别扭扭地支吾几句:“谢谢你的好意……不用试了。” “不试能行吗?”章邯快步走到案边,将皮裘拎了起来,在子婴面前抖了抖,“你试试吧!我好容易拿来的,天黑路滑,差点没摔我几个大跟头!” “真不用了。”子婴一把将他推开,章邯一个没站稳朝后倒去,幸亏他身手敏捷,一掌撑住书案才没翻过去。 子婴并非是不知好歹之人。他们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章邯却冒着被罚的危险为他送来过冬厚衣物,要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可子婴从记事起就一个人孤独地活着,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寂寞的时候甚至只能和自己的影子说话。 忽然之间,章邯从天而降,不顾忌他的身份,像朋友一样关心他。他不敢相信,更不敢贸然接受。他习惯了孤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与别人和睦相处。 推开章邯,只是他无意识的躲避。眼见自己无心一推害得章邯差点摔一跤,子婴忍不住自责起来,可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去关心别人,只好原地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你没事吧?我不是……有意的……” 见子婴一脸惊慌,章邯满不在乎地站直了身子,将衣物重新放好:“没事,没事!好歹我也是羽林军的人,你这一掌算不得什么!” “你在羽林军当差?!”子婴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才多大?王上怎么会让你入羽林军?” “我怎么不能进羽林军了?说得好像你比我大似的。”章邯翻了个白眼,继而又试探着杵了子婴一下,嘿嘿笑了一声,“不过说实话,卫尉确实觉得我年纪有点小,眼下只让我跟着蒙毅学些表面的规矩,至于独立巡值,那还早着呢。” 子婴眼中流露出些许羡慕的神色:“王上对你真是好……难怪你和扶苏走的那么近。还有那天和你们一起的年轻将军,应该就是蒙毅吧?蒙氏三朝元老,想必他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听子婴言语间不再似之前那般针锋相对,神色也不再是冷冰冰的,章邯放开了些胆子去逗他:“你还有心思管他热不热的?你让自己别冻着了就行。” 毕竟是同龄人,固执的偏见隔阂消除之后,两人自然也都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拘谨。 子婴生涩地点头应了一声,努力让自己脸上有了些笑意。 见他不再推却,收下自己送来的衣物,章邯舒了口气准备先告辞。刚要抬脚,一眼扫见书案上的几片简牍,上面似乎还有些模糊不清的字迹。 “这是什么?”章邯顺手将简牍拿了过来,凑在油灯前眯起眼使劲辨认起上面的字。 “没什么……”子婴面上一僵,将简牍抽了回来,“想我好歹身上流着秦国王族的血脉,若是目不识丁,传扬出去恐怕会被列国嘲笑,所以王上法外开恩,让一个老先生来教我认字。先生教了我几年,除了习字以外,还偷偷教我一些诸子学说……可惜,老先生上个月过世了,以后恐怕没人再会来教我了。” “诸子学说?”章邯转了转眼珠,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教了你哪些?” 子婴想了想:“儒、墨、法、道,还有阴阳、纵横、兵家,不过先生都只说了些粗浅概要。” “那你欣赏哪派学说?” 子婴不知章邯是什么意思,幽暗的灯火中,只看见他被雪水浸湿的发丝折射着斑驳的光芒。 见子婴干愣着不说话,章邯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说啊!” 子婴回过神来,略显歉意地点点头:“商君变法以律法治国,这才使得我秦国脱胎换骨,成为列国中的雄主,所以我很想多拜读一些商君的著书。除此以外,我也想瞻仰孔孟之道和老庄逍遥。” “嗯……”章邯听着,微微垂下头去,沉思片刻复又欣喜地抬起头来,“这个好办!眼下我正陪着扶苏公子受学,宫中藏书众多,我可以想办法给你送一些过来。” 一听此言,一阵狂喜涌上子婴的心头。他顾不上许多,一把拉过章邯连声问道:“真的?!真的可以?” “当然!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章邯笃定地点点头,“对了,你久困宫中,不曾知道外间情况。王上曾说,当世大才乃是韩国的韩非先生,他师从荀子又秉承商君之道。当年,王上看到他写的书如获至宝,每看到精彩处常不眠不休。眼下他本人正在咸阳,你若感兴趣,我可以将他的著书一起带来给你。” “真的?!”子婴喜出望外,紧揪着章邯不放,一时失了轻重,直让章邯疼得叫了出来。 子婴吓得立刻松开手,跳着往后退了一步,惊慌失措的样子活像受了惊的兔子:“对不起,我一时高兴……真是对不起,你没事吧?” 章邯捂着被揪疼的地方,轻轻吸了口气:“没事。看你瘦得像个麻杆一样,没想到力气还挺大。” 见他无碍,子婴放下心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虽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却不能失了心气。所以我每日都会将院中花园里的乱石从一侧搬到另一边,就当是锻炼筋骨了。这也算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章邯默念着这句话,神色瞬间有些哀伤,“韩非先生也说过这样的话……” 察觉到章邯突如其来的变化,子婴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章邯摇摇头,将糟乱的心思压了下去。他转头看了一眼炭盆里微弱的炭火,眼神又重新明亮起来:“子婴,若是王上存心杀你,他就不会让人给你送来炭火,也不会让人来教你读书认字,只留你一人自生自灭就好。既然如此,你就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以后我会伺机来看你,有什么需要的你只管开口。” 子婴从未听过这样温暖人心的话,忍不住竟有些热泪盈眶。 他刚要开口,就见章邯猛一拍脑袋:“哎呀,聊了许久竟忘了时辰,我得在宵禁前赶紧回去!” “那我送你。” “不必,外面冷。”章邯一把将他拦下,转身急急向外奔去。 第三十一章 买椟还珠 翌日雪霁初晴,果然应了容兮的话,咸阳城内滴水成冰。 章邯陪扶苏上完早课匆匆赶去膳房,取了给韩非特制的食物,然后又马不停蹄给他送去。 自从那日病发之后,韩非住的屋内便添上了铜炉。看守的小公公告诉章邯,秦王下了严令,这铜炉里的炭火每两个时辰必须换上新的,决不允许韩非再任性地将自己硬生生冻在冰窖里,以免再诱发哮症。 章邯天生一副讨喜的乖巧模样,不似别的男生那般闹腾,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让韩非觉得很是舒心,他一个人待着也是无聊,闲来无事便与章邯多聊了些。 韩非原本藏了些心思,想从章邯口中探得些许外间的情况。可章邯却谨记着嬴政的命令,对外面的事闭口不言。韩非虽是无奈,却也没有迁怒于他,反倒越发喜欢这个处处透着灵气的孩子。 聊了几次,韩非惊讶地发现章邯竟对法家和兵家的学说有些了解,有些想法虽然稍显稚嫩,却颇有见地。而且章邯丝毫不怯场,在他这样的大家面前也是有什么说什么,大有些气定自若的气度。 韩非又惊又喜,全然不顾及与他年岁的差别,竟有些将他当做忘年交的意思,对他虚心而礼貌的请教亦是有问必答。韩非与李斯、赵高不同,往往只一语便直戳要害,令章邯大有醍醐灌顶的畅快之意。 本是送饭的无聊差事,无意间竟成为了章邯每日里最为期待的事情。只不过,他在离开小院之后还必须及时赶赴政事殿,将韩非一言一行如实禀告嬴政。 这一日,嬴政似乎心情还不错,章邯前脚刚进书房,就见他招呼自己近前:“今日韩非又给你说了什么故事啊?” 章邯笑了笑,拱手答道:“回王上,先生说楚人在郑国卖珠宝,用名贵的木兰给珍珠做了一个匣子,并用桂椒调制的香料熏染,再饰以珠玉、羽翠。郑国人来买珠,被精致的匣子迷惑,买了匣子却将匣子里的珠子还给了楚人,此谓买椟还珠也。” “买椟还珠?”嬴政挑起眉峰。 章邯认真地点点头:“是。先生说,郑国人之所以闹出这样的笑话,就是因为他不懂取舍,抓不住要害,犯了本末倒置的错误。” “嗯,说得不错。”嬴政欣慰地笑了笑,“他能愿意这样深入浅出地教你,你可要好好学。” “臣明白。”章邯满心喜悦,“这些日子先生说了好多有趣的故事,比如螳螂捕蝉、滥竽充数、守株待兔。这些故事虽然短小,却蕴含着深刻的道理,每看一遍总会有不一样的感受,臣觉得这比单纯枯燥地讲道理要有意思多了。” “是吗?”嬴政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抬头向外看了一眼,好似在等着什么人。 然而章邯正说到兴头上,完全忽视了他语气中的敷衍:“是啊!王上,既然这些故事如此发人深省,又如此趣意盎然,臣可否将他们记录下来送给扶苏公子?臣相信他一定会喜欢的。” 乍一听到扶苏的名字,嬴政收回神来,稍稍顿了一下,随即点头同意:“嗯,你能时刻想着扶苏,这很好。你可以去做,不过你要记得,除了这些故事以外,韩非所说的任何话你都不许对外人泄露半句,否则寡人绝不轻饶。” “臣明白,王上放心。”有了嬴政的首肯,章邯顿时安下心来。 “好了,没有其他事情你就先退下吧。”嬴政轻轻摆了摆衣袖,又忍不住叮嘱一句,“今日蒙毅就回来了,前方的事你不要乱打听,也不要和蒙毅说太多,自己把握分寸。” “蒙毅回来了?”章邯一愣,“他不是随蒙恬将军去了边境?” 嬴政点点头,面上有些不悦:“打听这么多做什么?好好做你的事就行了。” 见他明显有了不悦,章邯不敢多问,只好揖了一礼乖乖告退。 出了政事殿,下了玉阶,章邯一路往羽林军营奔去,刚一入辕门就和一个人影重重撞在一起。 “诶哟!”章邯捂着脑门踉跄着退了好几步,疼劲儿还没退去就被人影狠狠揪住。 “你怎么在这儿?我一回咸阳就来军营找你了,结果卫尉大人告诉我你不在。”蒙毅咬牙切齿地提着他的衣领,“好啊,我一不在你就偷懒!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才来?!” “我哪敢偷懒,你别冤枉我!”章邯跳起来试图挣脱他,蹦了几下却纹丝不动,“王上交给我其他的差事,所以我才来得晚了些。你快松开,勒死我了!” 蒙毅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手重了些,忙松开手:“王上给你什么差事了?” “哎呀,走走走!”章邯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两手推着他往里走,“这么个路口,四通八达人来人往的,里边说去。” 来到一处僻静之地,蒙毅这才停了步子,转身撇开章邯一直推着自己的手:“这里人少,能说了吧?” 章邯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这才示意蒙毅稍稍蹲下一些,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王上让我每日给韩非先生送饭食。” “哦?”蒙毅一怔,“韩非先生还在宫中?” “嗯。”章邯轻轻点头,又立刻叮嘱道,“你可不要出去乱说。王上似乎不太想让人知道韩非先生的情况。” “我当然不会说!”蒙毅拍拍胸脯,“那你每日见到他都说些什么?” “什么也不说。”章邯摆摆手,“王上不让我告诉他外间的事情,他一开始的时候还会试探我,想从我口中打听些什么。后来见我死活不松口,他也就不再问了。” 蒙毅仔细听着,双手抱怀靠在一旁的柏树上:“那他一定不知道秦、韩之间战事一触即发的危急局势了……” “嗯,他不知道。”章邯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先生有哮症,上次发病的时候若不是夏无且在场当真是凶多吉少。若是他知道外面的局势……唉,真是愁人。” “你倒是挺关心他。”蒙毅撇撇嘴。 “先生人很好,我平日里看书有不懂的地方就去问他,他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点架子也没有。”章邯越想越气短,忍不住长吁短叹,“虽然我有意隐瞒外面的事情,可他也从未迁怒于我。说实话,我真的挺喜欢他的。” “你喜欢有什么用?他的命还不是握在王上手里?”蒙毅伸手戳在他的眉心处,令他刚才被撞的地方又隐隐作痛。 “你什么意思?”一听这话,章邯顾不得疼,紧追着问道。 蒙毅重重叹了口气,又靠回柏树上,眉眼间竟也布满愁云:“当初王上费尽周折将韩非先生请来入秦,谁想到韩非一心只惦着他那个弃他如敝履的母国,根本不愿为我所用。他这么做,王上就算心里有一万个不忍怕是也不能留他了吧。” “那怎么办?” 蒙毅低头看了章邯一眼,见他瞳孔大睁,里面溢满了不安。 “你可能还不知道,我这次是和大哥一起回来的。” “蒙恬将军也回来了?”章邯越发不解,“王上难道又不想发兵攻韩了?” “谁说的?”蒙毅摇摇头,“王上是铁了心要首灭韩国,已经让王翦老将军亲自挂帅领军出征了。” “大父挂帅?”章邯一惊。 “你大父战无不胜,从未有过败绩。这剿灭六国的首仗只有他亲自出马,王上才能放心。”蒙毅松下胳膊站直了身子,一手拍在章邯的肩头,“想来韩国也撑不了许久,等消息传来,你说韩非先生会怎样?” “会……怎样?”章邯不敢想,只好求救似地望着蒙毅又问了回去。 蒙毅苦笑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些事也轮不到我们去想,眼下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千万别在先生面前说漏了嘴。” “我知道,你放心吧。”章邯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见他一脸泄气的模样,蒙毅忽然笑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中。 章邯疑惑地看着躺在自己掌心里的那一把短而精致的匕首。 “这是什么?” “你傻啊,这是匕首啊!”蒙毅冲他眨眨眼睛,“我们在边地时和韩国的兵马有过数次交锋,这是我从一个俘虏身上搜来的。那个人貌似还是个什么将军,徒有虚名罢了,根本不禁打。这把匕首虽比不上承影那样的名剑,可我觉得用起来甚是顺手,就拿回来送给你了。” “你竟然还想着我?!”章邯受宠若惊一般地瞪着他,嘴巴开阖几下,激动地竟合不拢了。 蒙毅受不了他那一副傻乎乎的神情,却又对他溢于言表的感激很是受用,便故作大方地摆摆手:“这有什么?都是顺手而已。” 章邯却没和他一同嬉笑,只默默将匕首捂在胸前。 见他一副莫测的神情,蒙毅又朝他脑门戳了一下:“怎么了?又想什么呢?” “疼!”章邯龇着牙退了几步,刚要发作就听蒙毅哼了一声。 “怎么,礼物收下了就要翻脸了?” “我是那种人吗?”章邯翻了个白眼,继而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你。” 这么一来,蒙毅反倒有些不自然:“谢什么,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宫中规矩多,你不可带着它到处乱跑。” “这个我知道。”章邯猛一抬头,将匕首紧紧握在掌心里,“我会好好保管的。” “那就行。”听他这么一说,蒙毅这才安下心来,他抬头看看天色,不禁皱起眉头,“今日太晚了,就不去校场操练了。估计大哥去见王上也该回来了,我早些回去,你也早些回甘泉宫吧。今日你我说的话千万不可让别人知道。” 听此一言,章邯这才想起方才在书房回禀韩非之事时,嬴政似乎一直翘首盼着什么。他恍然大悟:“蒙恬将军去见王上了?难怪我今日去向王上复命时,觉得他心情比之前好了许多。” 蒙毅一脸得意地挑了挑眉:“所以说嘛,有大哥在,王上就不会找我们麻烦。” 章邯却没理他,只垂着眉眼叹息一声:“蒙恬将军公允持重,有他在,或许韩非先生的事情还能有些转机。” 见他又兀自担心起来,蒙毅不由轻轻推了他一把:“好了,别想了。我答应你,若是大哥这边有什么消息,我一定及时告诉你。” “好!”章邯咬着唇感激地望着他。 蒙毅抬脚要走,见章邯还留在原处未动,便又好奇地问道:“你怎么还不回去?” 听他一问,章邯忽然有些支吾:“时辰尚早,你先走吧,我还有些事。” 他这点伎俩哪逃得过蒙毅的眼睛。蒙毅挑眉上下审视一番:“你还能有什么事?快说!不说实话,有你好受的!” 知道自己怎么遮掩也无用,章邯只好谄笑几声:“我跟你说了,你不许骂我。” 见蒙毅不吭声,只是看好戏一般地打量着自己,章邯猛一叹息,小声说道:“我去给子婴送些书。” “子婴?”蒙毅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不是让你别去招惹他的吗?” “他也挺可怜的。”章邯央求地看着他,“前几日咸阳下了雪,我给他送了些厚衣物,和他聊了一些。他没有看起来那般冷漠,知人情、懂是非,他想学些东西,我就力所能及帮帮他。” “你呀!”蒙毅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我和你一起去,两个人的话还能多送一些。” 第三十二章 雾散花清 蒙恬一直在军中安静地等待嬴政传来发兵的口令。然而开战的王命未到,取而代之的是催他即刻回都,由王翦接替他的诏书。 这道命令令所有人措手不及,却又在蒙恬的意料之中。嬴政既然打定主意要将山东六国一个个剿灭干净,那么这首仗就必须慎之又慎,绝不能有一丝疏漏。 论才干,蒙恬自认为是朝中年轻将领的佼佼者,可他毕竟还没有真真正正独当一面地指挥过如此大规模的战役。比起自己,王翦确实可靠许多,他征伐多年,多得是驰骋沙场的经验,而且在军中拥有不容置疑的威信。 蒙恬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也对嬴政的决定表示认同,可临阵换将总让他心里怏怏地堵在一处,不太舒服。 他刚一入咸阳城就得了令官通传,说是嬴政已经在政事殿等着他了。他不敢耽搁,粗粗嘱咐了蒙毅几句便快马加鞭朝咸阳宫奔去。 还没进得书房门,就听里面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他猛一抬头,正好被嬴政双手扶住。 “令官说你今日一定能到咸阳,从早上起寡人就一直等着你呢!”嬴政满脸笑意,似乎很是开心,“走走走,去里面说话。” 说着,他一路拉着蒙恬进了书房。方才他已经命人在书案对面安置好了一副软垫,此时便顺势将蒙恬按下坐好。 蒙恬被他异乎寻常的兴奋搅得有些糊涂,红着脸不停推辞:“臣什么战功也没立,不敢让王上如此费心。” “你平安回来寡人就开心了,和战功有什么关系?”嬴政不以为然地甩了甩衣袖,随即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好,“寡人着急见你,也不曾考虑你是否用过饭,你……” “谢王上关心,臣无事!战事紧急时,军中常连日不吃不喝、不休不眠,臣已经习惯了,王上不必担心!”蒙恬实在承受不住,忙摆手谢道。 见他如此坚持,嬴政面上似有愧意,却又忍不住点头赞许:“若无你们在前方吃苦,寡人又怎能稳坐于王座之上?既如此,寡人就不勉强你了。” 蒙恬这才稍稍凝下神来,悄悄看了嬴政一眼,见他靠在身后的凭具上,仍旧一脸笑意望着自己。 “不知王上唤臣前来有何要事?”蒙恬轻轻咳了一声,继而正色问道。 嬴政没有直接回答他,却反问了一句:“你难道没有什么事想问寡人?” 蒙恬一愣,禁不住忐忑起来。嬴政那一脸了然的神情,想必早就猜到了自己心里的那些纠结。 “你呀,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一点也没变。”见他神色僵直,嬴政忍不住指着他笑出声来,末了却又收了笑意,言语间多了些感慨,“寡人刚从赵国归秦时,成蟜已在父王膝下承欢多年,他有夏太后撑腰,在朝中不乏拥趸。那个时候寡人根基浅薄,在宫中难免会受人白眼、被人暗中欺负。你那时总是仗义执言,不顾安危替我直言,为此你受了多少委屈?可寡人每次想要谢你,你却总是假装无事一般。蒙恬,寡人明白你是不想让寡人为难,可除却君臣的身份之外,寡人更希望你能坦诚地将心里话说出来。” 蒙恬愣怔地看着嬴政投来的真诚目光,心中忽然一暖,鼻间竟多了一丝酸意。这么多年来,他为嬴政做了许多,以前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现在是为主君奋不顾身。可不管怎样,这都是他心甘情愿去做的事,即便受了委屈,他也独自扛着不说。然而嬴政却始终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并默默记在心里。 虽然蒙恬从不奢望能与嬴政成为真正的朋友,而他也坚信男人们之间的友情绝不需要煽情的语言来修饰,但是当嬴政这样真挚地问向他的时候,他的心底却忍不住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王上……臣……”蒙恬刚一开口,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立刻闭了口,努力让自己恢复到往日的镇定,“对韩一战是王上剿灭六国的首战,关系到统一天下的全局,此战意义重大,只可胜不可败。王翦老将军威名赫赫、领军多年从无败绩,让他指挥,胜算最大。臣支持王上的决定。” 嬴政听完,似是欣慰地点点头:“让王翦代替你,寡人原本以为你心里会有怨愤,你能理解寡人的难处,寡人就放心了。” 蒙恬有些激动,忙又拱手求道:“臣虽不才,却也想为王上多立战功,待开局之战大胜之后,臣请王上让臣去辅助王翦将军,在沙场上好好磨砺一番!” “不急、不急。”嬴政笑呵呵地探身按下他的手,“你天资甚高,又有这样的斗志,何愁不成一代名将?至于为何将你换下,你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 蒙恬迅速反应过来:“难道王上还有别的打算?” 嬴政微微一笑,随即又向后倚了过去:“寡人其实是存了私心。” “私心?”蒙恬不解,拧着眉想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王上是……不想让臣……” “不想让你承受太大的责任。”嬴政打断了话,虽然语气还如方才一样随和,可脸上的笑意却隐了去,“就像你说的,此一役关系重大、牵连全局,容不得半点闪失。韩国虽已病入膏肓,可毕竟是一方诸侯,想要灭国谈何容易?你是寡人最为器重的将领,朝中多少人的眼睛在盯着你,一旦你有任何差错,都会成为他们的话柄。寡人要放手让你去建功立业,但绝不是此时。眼下,你需韬光养晦、好好保护自己的羽翼,待时机成熟方可一飞冲天。” 听完此言,蒙恬震惊到无法言语,他又是惊讶又是感动,心中仅存的一点小小不甘彻底如烟消云散:“臣……臣谢王上替臣思虑周全……臣肝脑涂地也无以为报!” 见他神色动容,嬴政又抬手制止了他:“寡人虽是有心护你,却也不尽然全是为你。朝中大将皆已垂暮,若无新晋接替势必后继无人。寡人要挥师东进,绝不能后继乏力。寡人要你多拔擢年轻将才,这些年你做的不错,可你们皆欠缺实战,不能服众。放眼望去,这重兵之权依旧握在那些老将手中。虽说他们也一心为我大秦,可日薄桑榆,总是少了些锐意进取之心,对统一大业形成掣肘之势。寡人要让你们取而代之,但不能急于一时,毕竟兵者关乎社稷存亡。如果此时寡人仓促抛开王翦他们那帮老将,就算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一定会生出怨怼。所以,寡人此次必须要用王翦,为的也是能安抚老将们的心。” 蒙恬认真听嬴政说完,不无认同地使劲点头:“王上说的是,之前为了架空昌平君的相权,王上隐忍筹划多年,才能一举成功。如今涉及将帅更替,我们确实应该更为谨慎。” 嬴政舒了口气,面上又泛起一丝歉疚:“比起他人,你与寡人亲近许多,寡人从未将你看做外人,既是自家人,有时难免要你受些委屈了。” “王上多虑了。”蒙恬坚定地摇了摇头,“灭六国、定天下乃是我秦国历代先君的夙愿,只要能助王上早日完成大业,臣绝无怨言。” “好!”嬴政大喜,猛一拍书案,“待王翦灭了韩国,寡人便会找机会让你们随他一同出征,你一定要尽心历练,绝不可辜负寡人之心!” “王上尽可放心!”蒙恬肩头一震,拱手答道。 “有你在,寡人何须烦忧?”嬴政说着,却又长长叹了口气,“方才你提到昌平君,不禁让寡人想到右相人选之事。本想请韩非襄助,可惜啊……韩非原是你与李斯亲自请入我秦国的,韩王还指着他能替韩国周旋其中,免除战事。你亲去迎接韩非,转过身来又立刻领军挞伐韩国,山东六国之人向来好逞口舌之欲,若被他们拿住话柄,不知又要如何诋毁你两面三刀、阴险狡诈、背信弃义了。就凭这一点,寡人也绝不能让你去做伐韩的主帅。” 经他一说,蒙恬这才想起眼下右丞相之位仍旧悬空。作为列国之尊,秦相的权势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长久空着难免引人遐想,骚动人心。更重要的是,嬴政虽从未将六国之人对他的诋毁放在心上,却如此尽心尽意地替他蒙恬着想,这不禁令他又生出许多感激之情。 “王上替臣考虑地如此细微,臣实在不知如何感谢王上。”蒙恬顿了顿,又试探着问道,“韩非先生仍旧一意孤行?” 嬴政无奈地微阖双目:“寡人知他不喜与朝臣往来,便命章邯每日给他递送饭食,他明知寡人是有意给他留了这么一个传话之人,却一句示好的话也不说。寡人还从未见过如此固执之人,这是他令人钦佩之处,也是他惹人恼火之处。” 眼见嬴政面上渐有不悦之色,蒙恬也随之叹息一声:“既是如此,也不能强求。右相之位不可久悬,王上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嬴政睁开眼睛,沉默片刻:“依你之见呢?” 对于韩非的拒不投秦,蒙恬心中早有预见。这段时间他虽人在阵前,却也时刻盯着朝内人事变化,并做了一番严谨的设想。嬴政这一问虽然唐突,可又正好问到了他的心里。 蒙恬已有对应,便不慌不忙地答道:“如今我们与韩国大战在即,一旦灭韩,之后还要继续剿灭其他五国。连绵战事在外,朝内更需稳定,所以求贤不如求熟。韩非虽是贤才,可初来乍到难免会与朝臣们产生龃龉、需要磨合,一旦处理不当便会生出事端。依臣之见不如还是选用旧人,旧人或许才华不如韩非出众,可一来熟悉政务、二来亲睦同僚、三来可保政见一致。朝中群臣和谐,王上便也可安心对外了。” 蒙恬说的时候,嬴政一直微微眯着眼睛靠在凭具上安静听着,待一席话毕,他忍不住坐直身子,一把抓住蒙恬的手,连连笑道:“你竟与寡人想到一处去了!寡人亦有此意!左相隗状素来稳重,虽少了些灵气,但从未犯过什么大错。昌平君罢黜右相之后,一直由他代理事务,亦有可圈可点之处,就由他顺势接替右相之职,也好服众。至于左相之位,寡人觉得可由内廷秘书王绾继任。” “嗯。”蒙恬赞同颔首,“隗状性情温和,之前昌平君声势喧天,他也能泰然处之,由他统领文官实乃最佳之选。王绾通晓文法,常年奉旨于内廷,辅佐王上处理政事,深谙王上之宏愿,由他协助隗状,可替王上周旋于百官之间,襄助王上安抚朝局变动。” 蒙恬说完,本想听嬴政之见,没想到他竟一脸玩味地盯着自己,半天没有开口。蒙恬被盯得心里发毛,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刚想张口解释,却又被嬴政打断。 “想来蒙氏一族虽三代为将,可你大父蒙骜只知领将统军,不通文理,你父亲蒙武稍习文法,却又缺了些领军的才能。倒是你,既精于文法、又善于兵法,提笔、跃马皆无不可。假以时日,你必成一代名将,寡人有你,何愁大业不成?” 第三十三章 旧意难平 虽然与嬴政相识多年,然而他却从未这般直接地夸赞过蒙恬。这令蒙恬忽然红了脸,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嬴政也从未见过蒙恬如此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心情大好。他未再说什么,只是好笑地摇了摇头。 正在蒙恬窘迫之时,门外忽然钻进来一个小公公。嬴政不动声色地示意他近前,听他在耳边细声说了一番。 待小公公告退,蒙恬也顺势请辞,说是军中还有些交接事务,需要与蒙毅一同去办。 岂料嬴政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想必眼下你是找不到蒙毅的,他和章邯一起去见子婴了。” “子婴?!”听着嬴政似是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个名字,蒙恬只觉得脑中一嗡,瞬间脸色惨白,“蒙毅和章邯皆是年少无知、不知轻重,还请王上息怒!臣这就去将他二人带回来请罪。” 见蒙恬匆忙起身就要去抓人,嬴政连忙将他唤住:“你去做什么?回来!” 蒙恬不知他是何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子婴是何人,他蒙恬自然知晓。当年嬴政初继位,成蟜临阵倒戈投降赵国,成了整个王室乃至秦国的耻辱。如今蒙毅他们竟然胆大妄为到私下结交成蟜之子,嬴政虽然没有直接发火,可蒙恬已经预感到他心里蕴藏了多大的怒气。 嬴政抬手示意蒙恬重新坐下,见他似是如坐针毡,不禁摇了摇头:“他们不是第一次见子婴了,就连扶苏也曾见过他。你以为这咸阳宫里真有寡人看不见的角落?!” 蒙恬闻言,心中更是惊慌:“王上一直都知道?既是如此,为何不阻拦?” “寡人为何要阻拦?”嬴政竟似有些无奈,“他们与子婴本就是偶遇,后来章邯也不过是给他送些衣物和书籍。他们又没做犯法的事,寡人又何须干涉?” 见蒙恬一脸的震惊和疑惑,嬴政暗自叹了口气,轻声解释道:“寡人原本就一直不知该如何处置子婴,或许这一切都是上天做出的指引。成蟜倒戈降赵,虽令人不耻,其中却也有难言之隐。成蟜的母亲韩夫人是夏太后为父王挑选的王后继任者,若当年寡人与母亲客死异乡,恐怕如今的秦王该是成蟜才对。夏太后虽是寡人的亲祖母,却始终视寡人与母亲如眼中钉。母亲为了保护寡人,只好向华阳太后求救,有了华阳太后的庇护,我们母子才得以在宫中站稳脚跟。父王始终不忘与母亲的结发之情,果断立她为后、立寡人为太子。成蟜曾与储君之位只有一步之遥,有过希望的人才能体会到失望的锥心之痛。夏太后过世后,韩夫人与成蟜失了靠山,地位一落千丈,母亲趁势将昔日的屈辱悉数奉还给他们母子二人,报了当日的夺夫之仇。韩夫人郁郁而终,只剩成蟜一人,今非昔比,天壤之别。或许他是真的对自己的亲人们彻底寒了心,所以才会决意离开秦国。” 想起陈年旧事,蒙恬亦是忍不住叹息:“王上宽容,才会如此体恤长安君。可不管怎么说,长安君身为王室子嗣,绝不该临阵倒戈,做出毁损我大秦威名的事来。” “寡人又何尝不是怒其不争?不过这件事内情交错复杂,还牵连到楚、赵、韩三系外戚,确有太多难言之隐。”嬴政点点头,似乎也陷入了回忆中,“那时寡人刚继位不久,尚未亲政,夏太后一倒,韩系外戚也随之式微。华阳太后与夏太后一为大父的正妻,一为侧妻,她们二人终其一生都可谓针锋相对、水火不容。好容易夏太后薨逝,华阳太后绝不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时机,誓要将韩系一族斩草除根。所以成蟜出事之后,她便毫不犹豫地将成蟜全家悉数投入狱中,成年男子斩首、女子没入官籍。子婴尚在襁褓,暂时逃过一劫。可寡人明白,待子婴长大,华阳太后绝不会容他,所以……” “所以王上才命臣偷偷将子婴从狱中接了出来,送入咸阳宫看守?” 话已至此,埋在蒙恬心中多年的疑问终于解开了。当年他还在廷尉掌管狱讼,收到嬴政的命令时,他还有那么一丝担忧。他以为嬴政始终还是对成蟜的背叛无法释怀,才会想着父债子偿,要让子婴付出代价。然而嬴政这么做绝非为了报复,只是单纯为了保住子婴的性命而已。 嬴政微微抿着嘴,抬头看了蒙恬一眼,眼中竟带着些许自嘲的意味:“你一定以为寡人是要害他性命吧?” “臣不敢……”蒙恬顿了顿,喘了一口大气,将自己心里的实话全部说了出来,“王上心胸宽广,臣之前误会了王上,臣实在惭愧。” “有什么可惭愧的?”嬴政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寡人虽然以要亲自惩罚子婴为由说服华阳太后,将他留在咸阳宫,可寡人一见到他就会想起成蟜,总觉得胸中不快。成蟜有错,父子连坐,让子婴受些苦也是让他替自己的父亲赎罪。虽然他与寡人有血脉之亲,无辜受此牵连也是可悲,但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他就算再委屈,该承担的责任还是不可逃避。否则,外人还以为我秦律不过儿戏而已!” 蒙恬安静地听着,忍不住点头:“华阳太后虽然做得狠了些,可大致也是依照我大秦律法来办的。按照秦律,子婴现在还应该在刑狱里暗无天日,苦受折磨,幸得王上仁慈网开一面,他才有机会安然无虞地待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王上已经仁至义尽,子婴不该有任何怨怼之情。” “话虽如此……”嬴政长长地舒了口气,言语间似有些犹疑,停滞片刻,他才将声音压低了些复又开口,“寡人每次想到子婴,总会忍不住想起母后与嫪毐生下的那两个孩子。他们与寡人同样是血亲,可寡人却不能容下他们。当嫪毐杀入蕲年宫,试图将寡人的头颅斩于剑下,寡人只觉得眼前如天崩地裂一般。母后与嫪毐厮混一处、秽乱宫闱,寡人念及她早年受过的苦,可以权当不知。可是,当嫪毐心存不轨觊觎王位,将手中的剑对准了寡人时,她难道也可以视若罔闻、熟视无睹吗?她是太后、是寡人的生母,可她却给了嫪毐全部的权力,并以此催生了他心底里令人发指的野心!事后寡人当面质问过她,可她一句话也不说,甚至不曾关心我是否受了伤。寡人明白,在她心中,寡人已经不再是她的儿子,她心心念念为之牵挂的,只有那两个孽种而已。她让秦国在列国面前丢尽了脸面,让父王沦为了天下的笑柄,更是伤透了寡人的心。她既不念母子之情,寡人又何须故作大度?嫪毐叛乱,他的儿子按律必须株连。就算天下所有人都骂寡人不仁不孝,寡人也绝不能违背我秦国的律法!蒙恬,寡人这么做是为了维护国法,可扪心自问,寡人也是存了报复的私心……时过境迁,如今再回过头去想想,寡人亲口下令杀了自己的两个弟弟,也就等于是朝母后的心口狠狠捅了一剑。寡人是国君,可寡人也是人,也知冷暖、懂悲喜……” 说到这里,嬴政的眼中竟泛起一阵微红。自嫪毐叛乱之后,他再未在外人面前流露过自己内心的情绪。如此失态,只能表明他心里的悲怆已经无法自抑。 蒙恬有些担心,想探身向前询问一番,却被嬴政一抬手止住。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撇过头去眨了眨眼睛,将湿润的水汽逼了回去,然后才故作镇定地回转身来,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寡人只有三个弟弟,一个叛逃,两个被杀,如此想想也难怪六国之人都指责寡人刻薄寡恩,是个暴君。” 听出这话里的自嘲之意,蒙恬连忙宽慰他道:“外人哪里知道这些个中曲折?六国之人本就对我秦国怀有敌意,他们污蔑王上的话岂能当真?” 嬴政本就对六国之人对自己的评价不太在意,与其相信这些迂腐啰嗦的高谈阔论,他更相信铁血秦剑的威力。又听蒙恬这一番安慰,他的情绪瞬间又恢复了许多,不由地想起了一桩往事:“是啊,章邯也这么说过。他还说寡人是仁君,估计要是被六国的国君听去还不得气死?这些寡人都不在意,寡人要做的乃是旷古烁今的大业,又岂能被这些流言所扰?秦剑出鞘,应该朝向敌人,绝非亲族。之前我嬴氏王族内耗太多,舍本逐末、误入歧途,如今,寡人不想再纠缠于此。那日知道扶苏、章邯、蒙毅三人误打误撞见到了子婴,寡人忽然心生一个念头,若是当年寡人败给了成蟜,成蟜做了秦王,恐怕被困在狱中的就会是扶苏了。寡人不希望扶苏有任何危险,就如同成蟜担心子婴一般。他们若是能与子婴交好,也算是化解了王室内的一桩恩怨。何况,子婴跟着他们多学些文法之学、处世之道也是好事,毕竟他是王族子弟,即便落魄也不该失了体面。” 蒙恬想了想,仍旧有些不放心:“既是王上已有打算,臣便不再阻拦。只不过子婴身份特殊,臣还是会提醒蒙毅他们,不可与他走得过近,凡事还需掌握些分寸。” “寡人倒觉得不必多此一举!”嬴政笑了笑,“你我二人就假装不知,省得他们多想。只要子婴还在咸阳宫,他们的一举一动就都在寡人的掌握之中。若是真有不合时宜之处,到时再提醒他们也不晚。” 见嬴政一副胜券在握的自信模样,蒙恬也只好同意了他的想法。 本意是想探听蒙恬对换帅的态度,并趁机打消他心里的不满和疑惑,没想到半路生出子婴的事情来,竟啰啰嗦嗦说了半天。嬴政对自己方才的失态有些恼火,他一向不能容忍自己将内心里压抑的委屈和愤懑显于人前,可一番纾解之后,他竟意外感到一丝轻松和畅快。幸好对面坐着的人是蒙恬,这还能让他释怀一些,毕竟这个世上若只能信一人,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蒙恬。 想到这里,嬴政低头无声笑了一下,继而又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蒙恬:“说了这么久,恐怕是误了你在军中的事务。寡人这里无事了,你且安心回去、洗去风尘。过不了太久,你就得替寡人出征了。” “是!”听出话里的送客之意,蒙恬利落站起身抱拳答道,“臣一定做好准备,随时待命!” 见他这就要走,嬴政又连着唤了两声:“明日你若有空,带扶苏去一趟羽林军吧。那小子虽然聪明,可骨子里却更像他的母亲,缺了些英武之气。反正蒙毅和章邯也在军中,你只要人在咸阳,就抽空多带他去见识见识,也好磨练一下。” 蒙恬俯首领命,继而又宽慰他:“公子尚年幼,在母亲身边久了难免会有些娇气。王上不必过于忧虑,待他长些年岁,多结识一些军中将领,自然就会好了。” 第三十四章 同窗之谊 蒙毅回都之后也恢复了早课,这让章邯和扶苏都甚为开心。 三个好友掩不住心中重逢的欢喜,一直在课上偷偷交头接耳,几度打断了赵高的授课。好在赵高不似魏缭、李斯那般刻板,他能体恤到旧友再聚的心情,便也没多说什么,只早早结束了课业,好让他们能聊得尽兴些。 赵高刚要收拾书简离开,就见蒙恬匆匆迈了进来。 “蒙将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赵高眼尖,立即起身笑呵呵地迎了上去打了个照应。 蒙恬一直对这个看似春风和煦的赵高有些抵触,他本能地退了一步,客气地拱了拱手,力图让自己脸上的笑容显得自然一些:“王上命我带扶苏公子去羽林军观阅,我来得有些匆忙,不知是否耽误了大人授课?” “哦,不耽误,不耽误!”赵高连连摆手,含着笑意的尾音轻轻上扬,“公子们已经下了学,蒙将军请自便。” 见他主动退开几步,蒙恬略一颔首以示谢意,之后便径直朝扶苏走了过去。 能去羽林军长长见识,扶苏自然求之不得,二话不说便跟着蒙恬要走。蒙毅本就要回羽林军,与他们顺路便也同行。只有章邯无法陪扶苏一道,只因他午时还要去给韩非送饭食,若先去羽林军怕是赶不回来。见章邯无法同去,扶苏有些失望,蒙恬看出他的郁闷,便安慰他来日方长,待章邯完成任务,总能找出时间陪他同去。扶苏听了这宽慰的话,心里纾解许多,这才随蒙恬快步出了门去。 待扶苏三人走后,赵高也收拾妥帖离了开去,学堂里只剩章邯一人。他倒也不觉无聊,将今日赵高所授秦律条款又默诵几遍,这才起身去找內侍公公拿了饭食往韩非住处送去。 咸阳已过了最冷的使节,天气渐渐转暖。春日里秦川大地雨水珍稀,空气也变得愈加干燥,这令韩非倍感不适。他的咳嗽日渐加剧,到了夜间胸中更是又痒又刺,常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眼见他面色蜡黄,眼周乌黑,夏无且便着意加重了药剂,然而却始终不见好转。韩非没有什么食欲,章邯每日送来的饭菜几乎都是原样不动地送回去。本来精神抖擞的飒爽人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沉萎靡下去,章邯急在心里,向嬴政委婉地回禀过好几次,可每次嬴政听完之后除了铁青着脸沉默,就再无他话。 章邯心有余而力不足,也只能趁着每日送饭的时候换着花样逗韩非开心一些。今日亦是如此,可韩非似乎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闻着饭菜的味道就直皱眉头。章邯不忍让他太过劳累,便嘱咐了侍奉的小公公几句,将食盒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他心里有事,脚下的步子也不免沉重起来,待复完命回到羽林军营,竟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 刚赶到校场,蒙毅老远就看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一把将他拉到一边:“你怎么磨蹭这么久?扶苏等不了你,已经随大哥回宫了。” “啊?”被冷不丁一扯,章邯吓了一跳,见是蒙毅,他又无奈地叹了口气,“韩非先生的病越来越重了,听说夏无且大人也是束手无策。” 蒙毅闻言,面上亦是一沉:“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 听出他言语中的沉重之情,章邯心中一抖:“怎么了?” 蒙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一把拽着他往外拖去:“我要去巡值了,你随我同去,我们边走边说。” 蒙毅有意让同行巡值的兵卫走在前面,与自己隔了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朝章邯稍稍侧过些身子,将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前方:“韩王向王上称臣了。可王上并不愿接受,只假意顺了他们的心,让其放松戒备,好令王翦大将军趁其不备、一举出兵彻底灭了韩国。” “你怎么知道?”章邯一惊,忍不住脚下滞了一下,随即又紧跟着追了上去。 “大哥亲口告诉我的。”蒙毅故作无事一般清了清嗓子,“冬日已过,军中粮草充足,王翦将军出兵在即。眼下王上正发愁该如何处置韩非先生,一早便叫了大哥和李斯大人入宫商议。” “那王上作何打算?”章邯紧张地盯着他。 “诶诶诶,你别直勾勾看着我,让人生疑。”蒙毅匆忙将头撇开一些,拉开与他的距离,待他恢复了些平静,这才侧回身子继续说道,“王上没说,不过李斯大人的意思是让王上不可给自己留下隐患。” “隐患?”章邯有些不解,“他的意思是?” 蒙毅不动声色地做了一个手刃的动作。 “他要杀……?”章邯大惊之下口不择言,刚说了三个字立刻收回神来,将剩下的字生生吞回肚中。 蒙毅责备地瞪了他一眼,继而又点点头:“是。” 章邯对方才自己的失态很是愧疚,可又忍不住继续问道:“李斯大人和韩非先生不是昔日同窗吗?他怎么能……” “同窗又如何?前有庞涓、孙膑同室操戈、反目相杀、两败俱伤,没想到现如今又多了一对李斯、韩非。”蒙毅鄙夷地挑起嘴角,“大哥说过,李斯这个人看似气度雍容,可骨子里却是斤斤计较之辈。他费尽周折才在秦国站稳脚跟,劳心劳力这么多年还比不上自己同门写的几篇文章,这口气他无论如何是咽不下去的。如今韩非先生夹在秦、韩两国之间左右为难,他正好趁机落井下石……” “你是说,李斯大人是公报私仇?”章邯皱起眉头。 蒙毅轻轻啧了一声,却又叹了口气:“王上是何等精明之人?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做这般下作之事。大哥说,王上已经对韩非先生失去信心,有心放先生归国,却又担心他留秦日久会引起韩王的猜忌。韩国朝中上上下下本就不待见先生,若是有人再以暗中连秦之罪污蔑他,恐怕他会不得善终。可若强留于秦,先生痼疾缠身,身体每况愈下,一旦病死在秦国,难免惹他国诟病,说我秦国苛待名士。王上惜才,一时举棋不定。李斯大人的意思是,王上之前有心重用韩非,大费周章请他入秦,弄得世人皆知。如今他不肯侍秦,让秦国在列国面前丢了脸面,若是将他毫发无伤地送回韩国就等于是昭示天下,与秦国为敌者并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这无异于是长列国之气而伤我秦国之威。秦韩大战在即,秦国志在天下,如此重要时刻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心慈手软。他要王上杀了韩非,以韩非为祭,为我秦国统一之战立威。” “呸,我看他分明就是存了挟私报复之心!”章邯愤愤不平,狠狠淬了一口,末了却又忧上心头,“可如今王上一心要灭六国,但凡阻拦他平定天下者,他绝不会姑息。李斯用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劝谏王上,王上难免不会动心……” 蒙毅点头称是,甚为无奈:“要说李斯大人完全秉持公正无私之心,我是绝不相信的。可要说他完全只为私利,那未免有失偏颇。李斯所言,确实也是为王上之大业着想,王上被他动摇那也是情理之中。李斯这样的人真是可怕,总是能摸准别人的要害,杀人于无形。要怪只能怪韩非先生太过固执,看不清时局罢了。” 岂料章邯闻言却使劲摇了摇头,完全不能苟同他的话:“先生有经纬天下、治国安民之才,又怎会看不懂时局?先生常说,道者乃万物之源、是非之纪,或许他这么做只是为了守住心中的道而已。” “他能不能守住自己的‘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连自己的命都快守不住了。”蒙毅撇撇嘴,又跟着叹了口气。 章邯顿时也陷入了沉默,只觉得心口处堵了一块大石,憋得喘不过气来。过了片刻,他才又跟紧几步,凑到蒙毅身边低声问道:“那蒙恬将军怎么说?” “大哥自然也不愿眼睁睁见韩非先生客死异乡,毕竟人是他亲自迎回咸阳的。”蒙毅暗自握紧了腰间的配剑,神色低沉,“可大哥始终是秦国的将军,凡事都该从秦国的立场思量。他虽不主张杀了韩非先生,却也不同意将他就这么轻易地放回去。” “那……王上呢?”章邯忍不住追问。 “王上也没有定论。”蒙毅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紧张,“韩非先生不能再留在咸阳宫中,在王上有了定夺之前,会先将他秘密送至云阳国狱关押起来,估计你也给他送不了几次饭食了。” “云阳国狱?”一听到这个名字,章邯明显感到不安,“先生久病不愈,去了那样阴寒之地,只怕会凶多吉少……” 见他一脸担忧,蒙毅用胳膊肘轻轻拐了他一下,小声安慰:“你也别太担心了,毕竟王上是不希望韩非死在秦国之境的,所以他在狱中应该无事。” “嗯,但愿吧。”章邯嘴上虽然没再说什么,可心里依旧莫名地难受,蔫蔫地耷拉着脑袋。 蒙毅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拽了他一下:“虽然我与韩非先生只有几面之缘,可他的言谈、气度让人过目不忘,方才听了这个消息,我心里也不是滋味。你与他相处日久,想必更是难过。后来,大哥的一句话才让我彻底明白过来。他说,若要君临天下,唯有金戈铁马。战场并不仅限于两军对垒,看似平静的朝堂亦是流血之所,只要有信念,就会有牺牲。章邯,你还记得你我曾发过毒誓,要以性命捍卫秦国、护卫王上,助王上早日完成大业吗?” “我当然记得!我章邯到死都不会背叛王上、背叛秦国!”章邯点点头,顿了片刻,他忽然觉得有些释然,“这么说的话,我似乎能理解韩非先生的想法了。” 听他这么一说,蒙毅忍不住舒了口气:“韩非先生有他自己坚持的信念,你我就不要为他担忧了。我告诉你这件事,是怕事发突然你来不及与他告别,心里会有遗憾。这几日你就多与他说说话,多陪他一时半刻也是好的。不过你要记住,千万不能在他面前露出破绽,以免走漏消息,惹王上怪罪。” 章邯与蒙毅相识多年,虽然蒙毅表面上总是一副大大咧咧、桀骜不驯的模样,可在许多不经意处,他却总能出人意料地表现出一种兄长才会有的仔细体贴。如同这一次,他知道章邯是个重情义的人,担心他会因为韩非的突然离去而伤心落寞,所以才会周到地将一切说与他听,好让他心里做好承受现实的准备。 蒙毅这意外的细腻柔情令章邯又是感动又是惊讶,他望着蒙毅挺拔的身形和高高扬起的下颌,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容兮。 他若是真的内心敏锐,是不是早已看破容兮那脉脉的情思? 章邯兀自想得出了神,完全忘了方才蒙毅的叮嘱。 半晌没有听到回应,蒙毅有些不满。他转过头来,拧着眉瞪着章邯:“想什么呢?我说的你都听见了吗?” 章邯一惊,猛地抽回神来:“啊?哦,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第三十五章 不系之舟 翌日午时,章邯依循常例提着食盒给韩非送了饭菜过去。韩非半倚在榻上,手边还举着一只空碗,应是刚刚将药汁服下。 侍奉他的小太监将药碗接了过去,毕恭毕敬退了几步,见章邯进来他便没再多言,径自出了屋去。 章邯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几案上,刚要打开盒盖,就听韩非抬手唤道:“放下吧,我没胃口。” 说完,他便垂下手去,微闭双目靠在榻上,几缕凌乱的发丝垂了下来,落在挺直的鼻梁上,随着他不太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 章邯本想劝他几句,可一见他如此憔悴的病态,再一想昨日蒙毅说过的话,心中忍不住翻江倒海,鼻间一酸。 屋里极为安静,反倒让韩非有些诧异。他强撑着笑意睁开眼,戏谑地盯着他:“你这个小话痨今天怎么变得寡言少语起来?” 章邯怔怔地瞧着他,脑中突然一片空白,彻底将蒙毅的叮嘱抛诸脑后。 “先生……”他咬着唇低低叫了一声,然后快步走到韩非榻边跪下,欲言又止地瞧着他。 韩非从未见过他这般惨兮兮的模样,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不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和蔼地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章邯垂下头去,声音藏着些哽咽:“先生,若是终须一别,不知以后我们能不能再见?” 说完,他明显感觉到韩非抚着他的手僵住了。 睿智如韩非,又岂能看不懂章邯这异状下潜藏的信息?生死之事,他早已看淡,眼见韩国上下纲纪衰败、回天无力,他更觉得生无可恋。 真正让他震惊的是章邯方才说的那句话,竟如此似曾相识。 他清晰地记得,在入秦的前一晚,那个身着黑衣的少年趁着夜色翻过低矮的院墙来到他的书房,倔强而不甘地询问:“先生,今日一别,何有归期?” 韩非忽然觉得他的内心并非如他自己坚信的那般坚硬。在韩国,无人能理解他的愤懑、也无人能体会他对国运前途的焚心担忧。他只能一边以笔为刀、著书立说,一边借酒浇愁、消沉蹉跎。唯一让他略感欣慰的,就是那个十几岁的少年。 少年嫉恶如仇,心智坚定、大胆果敢,以韩国存亡为己任,是蔼蔼暮色中唯一的光芒。他不顾朝臣们对韩非的排挤非难,总会在阳光惬意的午后举着一柄宝剑、带上一壶美酒溜进韩非的院中,与他切磋剑术、开怀对饮、畅谈古今。 想到这里,韩非忍不住喃喃自语:“与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与亡国同事者,不可存也。举国无治,唯以孤愤。” 他声音极沉,又伴着难以抑制的感慨,含糊不清。章邯没能听清楚,不由地轻声问道:“先生,您说什么?” 韩非收回神思,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仰天闭目无声而笑:“看来,秦王终于打定了主意。让我猜一猜,他是会杀了我,还是会放我走……我若是他,一定会用韩非的人头来震慑六国不服之人。” 章邯闻言,忙摇头解释:“王上本想送您归韩,但他担心您在秦国待得太久,回去以后会有奸邪小人在韩王面前敬献谗言,说您暗中勾结秦国。韩王是个没主见的人,他若听信流言,一定会伤您性命。可若硬要将您留在秦国,又违背了您的本心……先生,王上并非你们所想的那般冷酷无情,他仰慕您的大才,真心请您襄助,并无害你之心。” 见章邯顶着通红的眼圈着急替嬴政辩解,韩非了然地笑了笑:“我知道,他若想杀我,又何必留我到今日,更不会让夏无且来替我治病了。” 见他死到临头竟还能笑得出来,章邯心中愈加着急:“王上不想要你的命,但有人却想要!先生,我知道您不肯背叛韩国,可性命攸关,您能不能先暂时缓和一些,稍稍向王上示个好?” 这话刚一说完,韩非却忽然收了笑意:“道不同不相为谋,我韩非死也不会替秦国做谋韩之策。” 韩非突然拔高了声调,令章邯吓了一跳,他惊愕地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 明白章邯也是好意关心自己,韩非又觉得没必要与一个孩子如此较真,便又缓和了一下面上的神色,轻轻朝身后靠了回去,故作轻松地问道:“你说有人想要我死?没想到我韩非这条命竟还会有人惦念,真是不甚荣幸啊!” 见韩非又是一副拿自己的性命玩笑的不羁神色,章邯不由地生起气来:“先生!” 韩非也不理他,自顾自地又笑了几声:“若是我猜得没错,如此看重我的人也只有李斯了吧?” 见他如此料事如神,章邯不由睁大了眼睛:“您怎么知道……” 韩非神秘地眨了眨眼:“同窗数载,我岂能不知他?” 提到李斯,章邯忍不住心中的怒气,恨恨一拳砸在腿上:“他不让王上放你归国,说是怕惹天下耻笑,说我秦国软弱可欺!他要王上拿你立威,震慑列国不服之人。王上左右为难,只好先将此事压了下来,据说要先将您送去云阳国狱,静待发落。” “震慑列国?”韩非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李斯啊李斯,真是故作聪明。秦王请我入秦,却又下令将我除去,这威是立下了,可秦王的信义却也荡然无存了。” 章邯不解其意,懵懂地问道:“那该怎么办?” “怎么办?”韩非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门,挣扎了几下从榻上坐了起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事。” “事关先生您自己的性命,您怎么就不该操心了?!”章邯反驳一句,见他起身又慌忙站起来将他扶住。 韩非凑近了些,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李斯、云阳国狱这些事是不是你私下听来的?” 被这么猛一质问,章邯瞬间白了脸色,轻轻点点头。 见他如此诚实,韩非很是欣慰,却又继续故作严肃地继续说道:“你私自将这些事告诉我,就不怕你们的王上罚你?” “怕……当然怕……”章邯老老实实地答道,“可我不忍心见先生您……” 说到这里,一股哀情涌上喉头,憋得他呜咽一声再也说不下去。 “看在你这般关心我的份上我会替你保密的,你不用担心你的王上会罚你,别哭。” 韩非笑着抬手要去拍章邯的肩头,却被他后退一步撇了开去。他似乎很是生气,可充血的眼睛却令他少了许多怒气,多了几分委屈:“我才不是因为害怕惩罚才哭!我是担心先生您……再说了,我没哭。” “好好好,你没哭,是我看错了。”韩非无奈地摊着手,“我给你赔个不是。” 章邯一愣,见他作势要起身,又赶紧上前搀住他:“大难临头,先生为何还能如此谈笑风生?” “死就一定是灾难吗?有的时候,活着才是煎熬,死了反而是种解脱。像我这种人,活着只是残喘,可又没有勇气自裁了断,因为心里始终还有牵挂。若真是有人能杀了我,那也算是帮我摆脱了这些烦扰,我高兴还来不及。”韩非缓缓说着,像是说给章邯听,又像是自言自语,顿了顿,他猛地抽了一口气,面上重又扬起笑容,“前几日听你说院子里的树已经抽芽了,你扶我去看看吧。” 章邯往前一步撑住他,有些犹豫:“夏御医叮嘱过,说春寒反复,让您不要出去……” 话未说完,就听韩非咳着笑了几声:“待我入狱,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去看这碧空如洗、满园春色了。” 他虽是努力牵起嘴角,可这话中却无任何喜悦,反而充斥着浓浓的不舍之情。章邯听得心酸,也不好再阻拦他,只得稳稳搀住他冰冷的手,一步一步往门外走去。 院中并无花园,只在墙角处种了一株孤零零的海棠,春风拂过处竟探出些许鹅黄的嫩叶来。韩非绕着海棠树转了半圈,凑到近处捂着胸口深吸一口大气,忍不住心中的畅快连连拍手:“屋里尽是药味,闻之令人恶心。果然还是这逍遥的花树令人心醉,徜徉其中方得人生之妙趣。” 说着,他又回身看着章邯,面上依旧笑意连连:“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 章邯被他难得一见的轻松欢欣所感染,亦是笑着上前几步:“这是庄子在列御寇中说过的话,能者劳累、智者多忧,只有那些没本事的人才会没有追求,整日里填饱了肚子无所事事、四处闲逛。” 韩非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又抬首朝树冠处望去:“若有来世,我一定去做一个无所事事、四处闲逛的散人。无能者无所求,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 与残忍现实纠缠太久,他已经快要忘记自己也曾是个挥剑斥方遒,飒踏破流星的侠士。在这携裹着料峭寒意的早春,那些潜藏在血液里的锐意猛然苏醒过来。他下意识地向腰间抚去,手下却是空空如也。他这才记起,自己已经将心爱的承影剑送给了公子扶苏。 难得兴起,却没有名剑可舞。韩非暗自惋惜,默默叹了口气。他贪婪地大口呼吸,完全不去顾及自己脆弱的心肺。凉意入喉,有些痛苦,可也令人无比清醒。 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韩非觉得有些累了,刚想收回放空的眼神准备回屋,忽然听见章邯惊讶地低低唤了一声:“王上?” 韩非回过身来,一眼看见嬴政毫无波澜起伏的脸。 “先生好兴致。”嬴政大步近前,似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韩非淡淡笑了笑,复又望向那一树海棠:“春日已近,万物复苏,这大好的景色臣实在是不忍心错过。” 岂料嬴政却依旧毫无笑意,明亮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解,或是讽刺:“四时轮回,冬去春归,所谓春色也不过是稀松平常之景罢了。先生既然连这普通的春景都不愿错过,为何又执意要错过旷古烁今的宏图?” 嬴政说完,目光继续死死锁在韩非脸上,没有放过他任何细微的变化。 韩非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着什么。嬴政有些不耐,刚想再开口追问,忽然见他转回头来,面上仍是一片云淡风轻:“王上,臣想给您说一个故事。” “故事?”嬴政微微拧起眉,却也没有发作,“你说吧,寡人听着。” 韩非刚要说话,忽觉胸中一阵憋闷,只得用手捂着嘴咳了两声,继而带着歉意略一颔首,这才缓缓开口:“郑国有一人想去买鞋,事先将自己脚的尺码量好记了下来。待到集市上挑好了鞋子,忽然发现将尺码忘在家中。于是他立刻返身回家去取尺码,等他再回到集市时,集市已散,他只得空手而归。别人问他,你为何不用自己的脚直接去试鞋子呢?他说,我宁可相信量好的尺码,也不相信自己的脚。” 韩非说完,微微抬起眉峰盯着嬴政。嬴政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却紧紧闭着双唇没有说话。 第三十六章 解铃之人 过了片刻,嬴政面上神色渐缓,竟无奈地笑了起来:“郑人买履,因循守旧,不知变通,蠢钝至极。” 韩非却沉下脸色,意味深长地望着他:“诸王争霸,群雄逐鹿,纷扰数百年。战事频繁、生灵涂炭,若有一强可承天命、定天下,那必将是华夏之幸。六国瑟缩一隅,无一国敢于秦国争锋。王上胸怀坤宇,天下之变近在眼前。秦军挥师东向,韩国必定首当其冲。想我韩国早已朽朽垂矣,若要与秦军相抗,无异于蚍蜉撼树,徒劳而已。” 嬴政暗自吃惊。虽然自己严禁章邯将外间情势告知于他,可他还是敏锐地猜到了自己的打算。 事到如今,已无遮掩的必要。嬴政微微颔首,开诚布公:“先生说得没错,对于韩国,寡人志在必得。先生既知天下之势,为何还要做那买履的郑人,只一味墨守成规,以自己的血肉之躯逆势而行?天下格局将有大变,顺势则昌、逆势则亡,先生为何不肯与寡人一道重塑天下之太平?” 嬴政此问一针见血,言语中透着极强的不甘。 韩非只觉得胸中越发憋闷,急速吸了口气将语速放得更缓:“王上恕罪,韩非虽能看透大势所趋,却不能应势而行。如臣这般守旧之人,注定只能被这天下的巨浪所噬。” 嬴政顿默无言,眼中涌动着深切的痛惜。 过了许久,他才了然地点点头,脸上又恢复了方才进门时的平静。 “寡人仰慕先生大才,这才诚心请先生入秦襄助。如今先生既然不肯,寡人也不能强求。秦韩之战不可避免,如此危局之下,寡人不敢贸然送先生归国涉险。权衡之下只能委屈先生暂留云阳国狱。先生放心,寡人不杀你,并且会派御医随行好好照顾你的身体。两年,至多两年,韩国定会纳入我大秦的版图。嬴政不才,比不上先生的才学,唯有一点长处,那便是坚持。两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足以让人好好想清楚一些事情了。两年后寡人会再来看望先生,等到那时,寡人再听先生教诲。” 嬴政对求才的锲而不舍大大出乎韩非的意外,而他言语中无处遁藏的自信也令韩非震慑不已。但他心意已定,话已说尽,只能微笑闭目佯作不知了。 嬴政并未恼火他如此敷衍的态度,只无声扬了扬嘴角,转身看向章邯:“明日起你就不用再来给韩非先生送饭了。寡人先走,你侍奉先生用完饭食再来复命。” 说完,他又默默望了韩非一眼:“先生,后会有期。” 韩非依旧未睁眼,也未再说一句话。 待身边一阵风惊起,韩非这才睁开眼睛,却只看见嬴政从门边消失的匆匆背影。 “先生……” 章邯此时才敢开口说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韩非面上的神色。 “走吧!我饿了,该去吃饭了!”韩非忍不住嗓中的焦灼,捂着嘴咳了几声,然后又冲章邯眨了眨眼,“别哭丧着脸了。没听你们王上说吗?他不杀我。你放心,我还能活很久。” 章邯知道他是有心宽慰自己,不与他生气也不接他的话,上前轻轻将他搀住:“先生,我扶您进屋。” 行至门前尚未掀帘,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韩非拧着眉甩了甩头,止步不前。 章邯以为他是不喜药味,便又小声叮嘱道:“王上说会让御医去狱中照顾你,你到了那里之后一定要好好喝药,不可敷衍。” 韩非似乎没在听他的话,正低头想着什么。忽然间,他蹲下身来将章邯拉进身前,以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望着他:“我有一事想求你,你可愿帮我?” “什么事?”章邯本能地警惕起来。 见他眼睛忽而睁地浑圆,韩非又扬起笑意,将语气变得柔和一些:“你若帮我,便可保我不死。” “王上不是都说不杀您了吗?”章邯怀疑地望着他。 韩非似是哀怨地叹了口气:“可你不是也说了吗?朝中还有人惦记我这条命,若是他们总在王上耳边吹风,难保王上不会再动摇啊。” “这……”章邯盘算了一下,觉得他说得有理,便使劲点点头,“好!那您说吧,我去办。” 韩非勾了勾手,示意章邯再靠近一些,附在他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番,听得他眉头直皱。 “为什么要找他?!”章邯不解地挣脱开去,似乎很是愤怒。 韩非一把将他拽住,和颜悦色地解释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 章邯沉默着想了片刻,终于咽下堵在嗓子眼中的怒气:“好,我去。” 韩非满意地笑了笑,又继续叮嘱:“此事关系重大,你要答应我,绝不向任何人提及此事,包括你那些好朋友。” “好,我保证。”章邯认真点头应诺,继而又依依不舍地拉住他的手,“先生,你在狱中要好好照顾自己,也要认真想想王上的话。两年之后,我会求王上带我一同去见您。” “好。”韩非伸手摸着他的肩膀,忽然觉得胸中一阵酸涩,立刻遮掩着站起身来作势要往屋里去,“走吧,再不走这饭就真成残羹冷炙了。” 章邯明白这是能陪韩非用的最后一顿饭,便强打着精神认真在一旁守着。或许是因为方才出去透了气,韩非的食欲比之前好了一些,终是勉强将一顿饭菜囫囵吃下。 待收拾完毕,章邯拎着食盒准备告辞,一想到再见不知何日,他想说些体面些的告别之言,可一时间除了伤感之情再也想不出别的话来。 韩非看出他的别扭,大袖一挥重又躺上了榻,如素日一般朝他挥挥手:“我有些困倦,你先走吧。” 章邯嗓中一阵温热,知道他是不愿说煽情的话,便乖乖地向他鞠了一躬,又轻轻道了一声珍重,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屋去。 嬴政的心情似乎也并不大好,怏怏地听章邯复了命,随即挥手示意他退下。 出得政事殿,纵使春光明媚,也无法平复章邯心内的怅惘。离愁萧索,他不愿一个人待着,便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想尽快去羽林军中寻找蒙毅。恰巧蒙毅正要巡值,他便悻悻地随他一同又回了咸阳宫。 “你怎么了?蔫了吧唧的。”蒙毅嫌弃地瞧了他一眼,继而又故意放缓了步子,与他一起留在了队伍的最后,“韩非先生真要走了?” 章邯没吭声,只默默点点头。 “唉。”见他面如残霜,蒙毅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好,只得幽幽叹了口气,沉默着与他并肩而行。 行至宫门处,忽然见一个形色匆匆的身影从眼前掠过。章邯驻足定睛一瞧,正是廷尉李斯。他微微弓着腰身,脚下却是大步流星走得极快。 “那个……”章邯忽然反应过来,使劲拽了蒙毅一下,“前几日李斯大人教的东西我还有些地方不太清楚,你先走,我去请教一下!一会儿再来找你” 蒙毅冷不防被这力道吓了一跳,还没明白过来,就见章邯蹭地飞身朝李斯奔了过去。蒙毅不似章邯,他是正式入了军籍的,有巡值任务在身,不敢擅离职守,只能随着内卫的队伍继续往前巡视。 虽然离得越来越远,可蒙毅一双眼睛仍紧紧盯着墙角下那两人的一举一动。章邯背对着他,他听不见章邯说什么,可李斯脸上的细微变化却悉数落进他的眼里。被章邯半道拦下,李斯毫无防备,满面惊讶,不出片刻,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就明显僵住了,尴尬着撇过半张脸去,似乎有些迟疑。 蒙毅说不出哪里奇怪,只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他暗自握紧手中的配剑,打算等章邯回来一问究竟。 不多时,章邯一路小跑追了上来,他气息微颤喘了几声,可之前的愁容竟似散去了一些。 蒙毅趁他不备,提着他的后颈衣领将他扯到身边,低声急促问道:“你找李斯大人做什么去了?” 章邯举手想要挣脱,扑腾几下却怎么也脱不开他的钳制:“我都说了是去请教学问……” “你以为我是瞎子吗?你若只是去请教学问,他的脸色至于难看成那个样子吗?”蒙毅猛一松手,章邯一个没稳住,趔趄着摔向一边。好在他本就反应敏捷,又在羽林军待了这么久,腿脚功夫大有长进,只轻轻气沉丹田,便将身子稳稳扎住。 章邯没想到蒙毅竟然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只好吭吭哧哧地编了个理由:“我的问题太难了……他答不出来,所以才面露难色的嘛……” 谁想到蒙毅却不依不饶,斜着眼继续追问:“什么问题这么难?你倒是说来听听。” 章邯本来就是情急之下随口找了个理由想搪塞过去,可蒙毅死活不肯罢休,他这么一顿逼问,让章邯一时间慌了神,支支吾吾答不出来。好在他眼尖,一抬眼的瞬间忽然看见王后的仪仗浩浩荡荡而来。他瞅准了机会,忙拉着蒙毅闪到一边,小声说道:“快,王后来了。” 见到王后驾临,蒙毅自是不敢怠慢,赶紧和章邯俯首立在一边。 王后芈昭彤看起来很是慌乱,完全没有平日里素心淡泊的温婉仪容,她远远瞧见蒙毅和章邯后便径直朝他们二人走了过来。 “华阳太后旧疾复发情势危急,本宫要即刻前去照拂。你们二人来得正好,本宫无瑕照顾扶苏和德音,还请你们帮忙将他们送去甘泉宫,请太后帮忙照看。”王后说着,转身示意玉姜将扶苏和德音领了过来,“本来想让玉姜直接送过去,可华阳太后那边实在着急,本宫又离不开玉姜前后操持,幸好遇见你们,就有劳二位小将军辛苦一趟了。” 章邯之前与芈昭彤仅仅见过数面,又都有嬴政在场。他相信,即便芈昭彤因为出生楚国王室而亲近华阳太后、疏远王太后赵姬,但碍于嬴政的面子,她都不敢刻意为难自己。然而今日嬴政并不在侧,王后却依旧细语轻言、面带歉意,丝毫没有咄咄逼人之意。 朝中之人皆知华阳太后与王太后之间势如水火,虽然如今两派外戚皆遭重创,势力大不如前,可两位太后之间仍是老死不相往来。作为秦国的君主,为了稳定局势、平衡双方的力量,嬴政有心默许了赵姬对扶苏的临时照看。 在外人看来,作为正宗的楚系,王后芈昭彤一定会对此颇有微词。可眼下来看,她似乎并没有将赵姬看做潜在的敌人,也没有要与赵姬划清界限的打算。 对于主动将扶苏和德音送去甘泉宫一事,不仅是章邯,就连蒙毅也大感意外。 见这二人一声不吭杵在原地,既不领命也不拒绝,芈昭彤心中十分着急。她面颊微红,言语恳切:“莫非你们有要事在身,不便相助?” 蒙毅略显尴尬地与章邯对视一眼,明白他与自己所虑相同,便大着胆子说道:“回王后,臣等并无要事。只是……只是将公子与公主送去甘泉宫,王后您是否放心?” 这话问得虽含糊其辞,可芈昭彤随即就明白了他们在担心什么。她轻盈地俯下身,将扶苏和德音推至蒙毅面前,声音柔和却笃定:“既然王上都不担心,本宫自然也就不必担心了。” 说罢,她又轻轻抚着扶苏的肩头叮嘱道:“到了甘泉宫要听太后的话,好好照顾妹妹,母后忙完一切之后就会让人去接你们。” 第三十七章 瞒天过海 章邯和蒙毅站在原地神色肃穆目送王后一行远去,待她走远,二人这才稍稍舒了口气。 内卫巡值路线不可改,蒙毅只好做些权宜变动,留下两名精明强干的内卫随他们护送扶苏和德音,其余的则按照既定路线继续巡防。 扶苏与他们甚是相熟,自然不会生出什么事来。倒是德音,因是首次离开母亲与哥哥同行,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一个劲地东张西望。 “哥哥,那是真的吗?”德音紧紧拉着扶苏的手,指着蒙毅腰间的配剑小声问道。 扶苏顺势看过去,认真地点点头:“蒙毅是内卫,内卫负责守卫宫禁。既是要保护王宫,自然是要用真的了。” 德音抿着嘴,偷偷扯着扶苏的胳膊晃了几下:“那我能看看吗?” 还未等扶苏回答,蒙毅忙退开一些,连连摇头:“刀剑无眼,公主还是不要看了。” 见他一副谨小慎微的警惕模样,德音不屑地撇了撇嘴:“不看就不看,真是小气!” 德音比扶苏小了两岁,正是变化最快的时候。章邯想起上次见她的时候,还是她刚会说话那会儿,那时她说起话来总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十分有趣。短短几个月未见,她已经比那时长高了不少,而且说起话来流畅了许多,再无之前那般生涩。 好心被人当做驴肝肺,蒙毅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虽然扶苏和德音贵为王族,可毕竟是小孩子,而扶苏向来与他们也不分尊卑,常玩闹戏耍在一处。蒙毅胆子稍稍大了些,不由地虎着脸吓唬德音:“臣可真不是小气!万一公主不小心割掉了一个手指,那不得疼坏了?” 德音纵然胆子再大,却也抵不住蒙毅那故作惊悚的可怕表情,一把抓紧扶苏的胳膊,蹭地躲到他身后。 章邯看不过去,一掌将蒙毅推开去:“蒙毅,你怎么能欺负公主呢?” “我哪欺负她了?”蒙毅扮了个鬼脸,“我是替她分析可能发生的状况而已。” 章邯懒得跟他费口舌,转身探询着朝扶苏身后看去。 “哥哥,他吓唬我……”德音委屈地看着扶苏,随即眼珠一转又想到什么,脸上的惊恐之情也随之淡去,“我要去告诉父王,哼!” 蒙毅哪里料到德音小小年纪竟然知道去嬴政面前告状,忙吓得吐了吐舌头,求救似地朝扶苏拱了拱手。 扶苏也是好脾气,拉过德音好生劝道:“蒙毅说的也没错啊,你没用过剑,万一不小心受了伤,那可如何是好?” 没想到德音竟不为所动:“我哪有那么笨?能割掉手指?他明明就是唬人。” 说到气头处,德音竟然从扶苏身后跳了出来,抬脚就要去踹蒙毅。蒙毅反应迅捷,一步跃开去。德音来不及收脚失了重心,狠狠踢在了章邯身上。 德音年纪虽小,可这一脚蕴足了怒气,实打实地结实怼在了小腿肚上。章邯本是在一旁看热闹,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觉得腿上一疼,随即哎哟一声弯下腰去。 平白无故飞来横祸,章邯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捂着小腿半天没直起腰来。明白自己闯了祸,德音赶紧上前在章邯面前蹲下来,吓得小脸煞白:“你没事吧?” 扶苏见状,亦是围上前去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样?” 疼痛之意稍稍淡去一些,章邯龇着牙忍着痛摇了摇头:“没事……没事……” 这边三个人慌作一团,那边罪魁祸首蒙毅却幸灾乐祸地笑个不停,听见笑声,德音抬起头来狠狠甩给他一个白眼。蒙毅也觉得自己这么做很不地道,便忍住好笑凑上前来弯腰看着章邯问道:“怎么样?要不要我背你走?” 章邯本就是受他拖累,眼下又见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好得很,用不着。” “你真没事?要不要找御医来给你瞧瞧?”扶苏仍是不放心,小心扶他起身。 昨天知道韩非要去云阳国狱,章邯几乎一夜未眠,今日先是与韩非告别,后来又替他去给李斯传话,还要想办法躲开蒙毅的怀疑,现在又被德音莫名其妙踹了一脚,他心里实在是累得慌。 章邯后悔早上出门没看黄历,只想赶紧将他二人送给赵姬,便咬着牙站直了身子:“没事,我们快走吧。” “蒙毅太坏了!”德音又是委屈又是气恼,使劲拽着扶苏恨恨瞪着蒙毅:“我一定要让父王重重罚你。” “诶?为什么?”蒙毅一脸疑惑,可一看德音不依不饶的厉害模样,心里也忍不住咯噔一下,小声嘟囔道,“明明是你踢了他,还要赖到我头上……” 他声音虽小,可还是让德音听了去。 这两人针尖对麦芒,眼见又要闹将起来,章邯实在听得心烦,忍不住站出来劝解:“公主,蒙毅并非存心。你也踢了我一脚,你们就算扯平了吧。” 一想到自己误伤他人,德音愧疚不已,可再一想,她又十分不甘:“受伤的是你,又不是他,怎么扯平?” “蒙毅是我师父,这一脚就当是我替他挨的。”章邯说着,又朝蒙毅使了个眼色,“快给公主赔个罪!” 蒙毅也不是不识好歹之人,若德音真将此事捅到嬴政那里,就算嬴政饶过他,自家那个秉公认真的大哥无论如何也不会轻饶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章邯给他找了台阶,他便麻利地顺势爬了下来,往前一步猛一抱拳,故作严肃地大声说道:“臣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公主见谅。” 德音猝不及防被他这抬高的声音吓了一跳,连着又退了几步挤在扶苏身边。她没想到蒙毅的态度会径直转弯,不由愣住。 “好了好了,蒙毅都认错了,你就不要计较了。”扶苏趁机打了个圆场,“母后让我们去甘泉宫,我们还需快一些,不然会误了蒙毅和章邯的正事。” 德音想了想,也觉得自己不该再继续纠缠下去,便乖乖应了一声,跟在扶苏身后继续向前走去。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蒙毅怕自己再和德音呛起来,索性让那两名内卫与扶苏他们随行,自己则与章邯跟在其后。 见章邯走起路来仍是一瘸一拐,蒙毅又是心疼又是想笑,只好憋着气撇过脸去。 “你还笑!”章邯不悦地瞪了他一眼,“我怎么这么倒霉,平白无故替你挨了一脚……公主也是,小小年纪,发起火来这力道可真是不小……你平日里不是挺通情达理的吗?怎么今天非得和她过意不去?” “我怎么会和这么一个小姑娘过意不去?你把我当什么混账了?”蒙毅白了他一眼,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谁让你瞒着我,不告诉我去找李斯干什么了?活该!” 章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说你怎么一句也不让着公主呢?原来是憋着火呢。” 蒙毅冷冷哼了一声,又将声音压低了些:“那你说,你到底找李斯做什么去了?” 这一天过得混乱无比,章邯实在不想再费神编理由去骗他,可又不能违背自己与韩非的承诺,只好诚恳地向他解释:“你若是信我就别问了。我现在没法告诉你,等事情过去我一定亲自向你说明实情。” 蒙毅熟悉章邯的脾气,知道他打定主意的事就绝不会悔改。见他神色从容、言语真诚,蒙毅只得无奈放弃:“只要你没做违反王法、违背王上的事,我就不逼你了。” 一听这话,章邯猛地一个激灵:“我绝不会违背王上!” 见他又来了劲,蒙毅忙摆摆手:“行行行,我信你。反正方才你帮我挨了一脚,我欠你一个人情,你不想说,我不问就是了。” 一提到方才那一脚,章邯只觉得小腿上又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咧着嘴又吸了一口冷气。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进了甘泉宫的正门。章邯眼尖,一眼瞧见正在侍弄花草的容兮。 容兮听见动静,也寻声看了过来,一瞧见乌泱泱来了这么些人,她连忙惊诧着迎了上来:“扶苏公子怎么过来了?这位姑娘是……” 德音未曾来过甘泉宫,容兮自然不认识她。扶苏见状,赶紧解释道:“华阳太后病了,母后前去照顾,无法顾及我和德音,所以让我们在祖母这里暂待片刻。” 容兮一惊:“原来是靖安公主,奴婢失礼。” 公子与公主同时过来,这令容兮措手不及,又隐隐不安。她以为让扶苏他们过来是秦王之意,继而又担心嬴政如此做会不会惹得王后不满,令她更加仇视赵姬。 蒙毅看出她的担忧,忙开口宽慰:“容兮勿慌。华阳太后旧病复发,王后要近前侍奉,无法照顾扶苏公子和靖安公主。王后本想亲自将公子、公主送来甘泉宫请太后帮忙看护,来的路上正好遇上我和章邯,这才托我们将人送来。你不用多虑,这都是王后自己的意思。” 容兮本就对蒙毅暗藏了一份情思,又听他如此细心体贴地替自己解开疑虑,不禁又喜又怯,一片红晕氤染于双颊。 蒙毅自然不知道这些,见她只偏首不语,还以为自己说错什么话了,不解地朝章邯耸了耸肩。 章邯心知肚明。以前自己尚未撞破容兮的女儿心思,她还能在蒙毅面前努力保持平常的样子。而现如今,满腹心思全被章邯知晓,她哪里还能装出一副无事的模样。蒙毅一句略带宽解的话都足以让她失了分寸。 “容兮姐姐,别让公子和公主在这里站着了。”章邯走到容兮面前,轻轻掖了掖她的衣袖,“太后在何处?快将他们请进殿中去吧。” 被章邯这么一提醒,容兮这才回过神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太后正在内殿休息,我这就带公子和公主过去。” 章邯舒了口气,侧着身子退开几步让出了路。方才容兮只顾着害羞,完全忽略了章邯的异样,如今尴尬之意稍缓,她才注意到他的腿脚有些不便。 “你受伤了?” 话一出口,章邯还没来得及回答,倒让德音忽然紧张起来。她从未接触过甘泉宫的人,初来乍到,又无母亲在身边照应,很怕自己的无心之失会惹人嫌厌。 可章邯却丝毫没有在意,无事一般笑着催促:“方才不小心磕了一下而已,不碍事。姐姐,快带他们进去吧。” 容兮仍有担心,可又不能将扶苏他们晾在院中太久,只好先带他们先去见赵姬。 见自己闯的祸被章邯有意遮瞒过去,德音舒了口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这才随扶苏离开。 一桩差事已了,蒙毅终于安下心来,抬脚就要往外走。章邯忍着痛追了几步,将他拽住:“走这么快做什么?” 蒙毅一脸不解地打量了他几眼:“差事都办完了,不走还等什么?” 想到容兮对蒙毅的念念不忘,再看眼前蒙毅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章邯心中憋气,可又不敢泄露了容兮的秘密,只好郁闷地翻了个白眼,恨恨骂道:“你真是个大傻子。” 第三十八章 顺制天命 连着十日的春暖,枝上坠着的花苞有些已耐不住性子兀自开了。岂料一阵北风回旋,料峭的倒春寒又转了回来,伴着淅淅沥沥的雨丝,恼人而阴湿。 韩非在云阳国狱里虽囚徒四壁,衣食用度却和当日在咸阳宫里一模一样。唯一少了的就是能从窗户倾泻进来的一缕阳光。 这一日,韩非如往常一般估摸着时辰早早醒来,一番洗漱之后面壁而坐,翻看着御医替他带进来的书简。 不知为何,越是身陷囹圄,他越发对庄子之说爱不释手。或许他这一生都无法做振翅八裔扶摇而上的大鹏,唯一能做到的,便是借庄子之力在脑中逍遥遨游一番。 韩非想得入神,完全没有留意到身后的狱门被打了开来。待他察觉到一丝湿润的气息,李斯已在他身后站了许久。 “你来了。” 韩非笑着站起身来,将书简顺手放在简陋的书案上,似乎对李斯的到来一点也不意外。 “章邯传话给我,说你有要事要见我,我又岂能不来?”李斯挑了挑眉,神色严峻地看着他。 韩非并未被他脸上的肃杀之气所憾动,他看向李斯的肩头,见那黑色的衣领上闪着点点珠光,便惊讶地问道:“外面下雨了?” 李斯点点头,不知他是何意。没想到他却欣慰地继续笑开去:“这一场雨来的可真是及时,想必今年关中又会有好收成了。天遂人愿,秦王也可安心了。” 李斯皱起眉,不悦地摇了摇头:“韩非,你明明能写出‘说难’那样鞭辟入里的文章,为何轮到自己头上时就偏偏犯起了糊涂?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你明明知晓王上志怀天下,却非要逆鳞而说,王上怎能高兴?” 岂料韩非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反问道:“若我顺了秦王的龙鳞,眼下你还有机会站在这里以胜利者的姿态教训我吗?” 李斯没想到他会将自己潜藏在内心底的心思毫不留情地剖了出来,不由面上一僵。可他毕竟是见惯了风雨的人,很快就将心中的震惊疏散下去,继而干笑了两声,轻轻叹了口气:“韩非啊韩非,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才华不及你,可我也没你想的那般小肚鸡肠、无容人之器。当年我在楚国为吏,见到厕中的老鼠瘦骨嶙峋,只能以粪便为食,还要处处小心会被人追打驱赶。而那些长在仓廪中的老鼠却个个不愁吃喝、膘肥体壮、悠哉度日,完全不必担心会被人驱逐。那时我便在想,同为鼠类,只因所处环境不同,命途竟有天壤之别。所以我才毅然决然离开楚地,因为我不想一辈子都困在那方寸之间。西行入秦,得时无怠,我要去争,在秦国的朝堂上谋得一席之地。大丈夫一世,必要惊天撼地、死而不悔。我李斯不是君子,做事只为名利。如今我忝居秦国庙堂,若要得名利,必须要以秦王所想为己任。我承认,我嫉妒你的才学,也因王上对你的钦慕而心有不甘。我曾向王上进言要除掉你,可那并非全然是因为私愤。为了秦之大业,你必须死。你若不死,终会是王上的一处软肋。” “师兄果然是聪明人。”韩非略一拱手,眼中仍含着一丝笑意,“好一个得时无怠!天下纷扰,终是逃不过一个‘势’字。师父曾说,制天命而用之,顺天应命方为英雄。师兄如今已经做到,想必师父在天有灵也会替你高兴。” 李斯闻言,却无奈地摇了摇头:“师父座下属你学艺最精,若说能尽得师父之意,除你以外还能有谁?在韩国,你空有一腔抱负却被人排挤、无人问津,好容易秦王赏识你,你却偏要与他为难。入秦许久,不用我说你也能看得出来。秦国上下一心,朝气昂扬,剿灭六国势在必行。你要存韩,就是逆势而行。你明知逆天改命不可为,却偏要为之,为了一个抛弃你的韩国而白白搭上自己的命,你真的觉得值得吗?” 韩非面上笑意渐失,眼眸微垂:“你曾为楚国小吏,权位富贵所在,事秦楚无甚区别,只求得遇明主。可我却是韩室公族,与韩国休戚相关,绝难割舍。值与不值,我已有决断。师兄,你虽在秦国多年,却并不了解秦王。他心中并无软肋,我死与不死都改变不了他一统天下的决心。我若求死,不为别的,只为不想亲眼见到韩国城破国灭的那一日。” “恐怕你要失望了。”李斯轻笑一声,似乎带着些嘲讽,“王上并无杀你的打算,待灭了韩国,他会再次请你出山。” 韩非没有立即接话,只欲言又止地盯着他,直看得他心中无底。李斯踌躇片刻,刚想好如何打破这尴尬,就见韩非逼近一步,直直盯着自己的眼睛。 “若是我有朝一日真的想通了,愿意倾我所有辅佐秦王,师兄你真的愿意与我同朝为官,甘心屈于我之下?” 李斯微怔,却又立即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说过,我本就不是什么君子,所以也不想担什么谦谦君子之名。你我同门一场,我不愿瞒你,也瞒不过你。没错,若是可以选,我绝不与你成为同僚。虽然你不肯为秦王效力,对秦国来说是一大损失,可对我而言,这却不啻为一件幸事。我不会刻意害你性命,可若时局所迫必须杀你时,我也绝不会在王上面前替你求情。” 韩非沉默着听他说完,忽然仰天大笑,笑得猛了呼吸不及,胸中一阵疼痛,竟憋出一丝泪花来。 “这么多年,师兄竟完全没变!”韩非狠狠咳了几声,继而沙哑地说道,“师兄不为虚名所累,对我坦诚相告,这份勇气韩非佩服!在这囹圄之中,上不见天、下不承地,只你我二人而已。既然师兄已经毫无保留,那么我也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韩非不才,虽在秦廷日短,却也看出些端倪。师兄你费尽心思出人头地,想要获得秦王的信任,博得旷世名利,可依我所见,你现在却是身处危境而不自知。” 李斯闻言,警惕地睁大了双眼:“你是何意?” 韩非却不着急,轻飘飘地瞄了他一眼,而后徐徐道来:“蒙恬出身将门世家,祖上三代皆为秦将,秦王对他自然高看一等。至于赵高,虽为后起之秀,却有玲珑之心。如今秦王有心借王太后赵姬压制华阳太后,赵高先祖乃为赵人,对他而言,此为千载难逢之机。可是师兄你呢?你虽苦读数年、精进学问,却处处短人一截。比情义,你不及与秦王一同长大的蒙恬;比亲疏,你不及任职内廷,时刻不离秦王的赵高。秦王之心深不可测,绝非你我可以揣度。秉承法治,奉行王律,这没有错,可法重须赖强君。秦王嬴政强势,远超秦国历代先君,值得依赖。然而君强则臣若,捍法之士难得善终。师兄,你一不为自己谋求后路,二不能让秦王彻底相信你,如此下去岂不危矣?” 李斯越往下听,面色越发难看。韩非之言,正中他心。可他嘴上却不愿承认,仍旧故作不屑地反驳道:“我李斯师出名门,持法治之道,精通律法、熟悉吏政,一心一意助王上完成千秋大业,我……” “你虽有学识,可当年你西行入秦,也不过是在丞相吕不韦府中做府吏,替他编写《吕氏春秋》而已。秦王一纸逐客令,你不一样要与其他山东士子一样卷席走人?你不甘受人摆布,才大胆写下谏逐客令呈于秦王。若不是秦王及时醒悟,你现在还不知沉浮在哪一国中。秦王为完成统一之夙愿,求贤若渴、广开门路招揽贤才。所谓一山更有一山高,别说我,就说蒙恬、赵高、魏缭,哪一个不是出类拔萃、博学多才?秦廷人才济济,你想出头谈何容易?”韩非挑起嘴角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说到功绩,师兄你对秦国的功劳能比得过变法强国的商君吗?秦国从畏缩西隅的蛮夷之国一跃成为傲视群雄的天下首强,皆赖商君之法。可商君结局如何?还不是被惠文王下令五马分尸?殷鉴不远,何以先圣宠优渥而后戮尸于市?非贤与不贤,不过是因君王爱憎之变而变矣。” 方才的反驳本就是硬着头皮强词夺理,如今听韩非如此透彻分析一番,李斯不由面如死灰,浑身竟止不住地颤抖。过了半晌,他才冷静下来,犹豫着问道:“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做?” 韩非看了他一眼,见他眼中的提防之意已退去大半,这才缓缓开口:“秦王虚怀若谷,凭秦国之强意欲揽尽天下大才。此时,若是师兄想要脱颖而出,必须要彻底放下虚名之累,去做秦王想做而不能做之事,替他解除困局。” “什么困局?”李斯穷追不舍,只觉得一口气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韩非顿了顿,似乎在心里做了最后的斗争。他又不动声色地走近一步,径直看向李斯的眼睛:“替他杀了我。” 李斯大惊,猛地退了一步:“你休想害我!王上存有留你之心,我若杀你,必会惹来杀身之祸!” 韩非紧跟一步,一把拉住他的手,恳切言道:“秦王虽有存我之心,可我已决意求死。若非你我同门一场,我绝不会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留给你。” 李斯虽然心有疑虑,可韩非的话却似有魔力一般,令他瞬间失了挣扎的力气。 见他似乎平静了一些,韩非将他的手放开,长叹一声:“我身患哮症,心力交瘁,恐命不久矣。秦王请我入秦,却又与韩国刀兵相见,若此时我莫名其妙病死在秦国,一定会惹来坊间流言,说秦王背信弃义、暴虐不仁。实不相瞒,秦王与我有约,他留我两年,待灭了韩国,会再来问我心意。即使我能苟延残喘到韩国灭国之时,也绝不会改变心意,韩国若灭,我绝不苟活。秦王生性骄傲,却在我这里失了颜面,他想杀我,怕激起六国士子的激愤,不杀我,又令他颜面无存。无论怎样,我都会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会令他坐立难安。” 说到这里,韩非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逐渐紊乱的呼吸:“你若能杀了我,虽然明面上是违逆了秦王的旨意,可能会招来一时的责难,但秦王是绝无仅有的睿智君主,他绝不会因一时喜怒而杀人。待他细思之后,一定能领悟到你的用心。你甘愿做他手里的剑,替他除去统一之路上的一切险阻,甚至不去计较个人之名。我死在你手里,或许会让你担上嫉贤妒能、残害同门的恶名,可是却免去了秦王残杀名士的口实,让他不必禁受列国之人的口诛笔伐。对于秦王而言,他或许可以找到一个与你李斯才学相当的人,可他却再难找到一个与你一样忠诚之人。师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要好好把握。” 李斯是聪明人,韩非之意他已彻底领悟。他垂首思忖片刻,复又难以置信地看向韩非:“你当真愿意助我?” 韩非笑了笑,嘴角却泛着浓浓的苦涩:“少时你奉师命照顾我,对我亦是有恩。你若能成就一番事业,也算是光耀了师门,我为何不愿成全?” 语毕,韩非又轻轻叹了口气:“数百年纷乱,人心望治,秦王之志,是为华夏,我能助他的,仅此而已。” 第三十九章 繁花落尽 春寒并无退去的迹象,前几日还缤纷热闹的枝头一夜之间被这狂风尽数吹去,只留一地凋零。 一个噩耗从云阳国狱传来——韩非已死。 当蒙恬亲自将这个消息告诉秦王嬴政时,他明显察觉到秦王的瞳孔急剧紧缩,呼吸骤然停滞,神色僵硬如霜雪冰结。 “王上?” 蒙恬心中担忧,轻轻唤了一声。嬴政缓了口气,半天才回过神来。他定了定神,忍了片刻才低声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蒙恬垂下头去,斟酌之后沉痛答道:“韩非先生服下鸩酒……” 话音未落,嬴政怒不可遏:“鸩酒?寡人不是下令要严加看管,绝不允许他自寻短见?!蒙恬!你是如何办差的?!” 见嬴政动了怒,蒙恬忙跪了下去:“王上息怒!韩非先生并非自尽,而是……而是被人所杀。” “何人如此猖狂?!竟敢枉顾王命!”嬴政重重一掌捶在书案上,血脉喷张,一双怒目中燃着熊熊烈焰,似要将蒙恬吞噬一般。 “王上息怒。”迫于那目光中的压力,蒙恬不由俯下身去,“前几日李斯大人去探望过韩非先生,臣以为他是念及旧谊,便通融放行。没想到……没想到李斯大人竟暗中带了鸩酒,将先生毒杀……臣看管不力,是臣失职,请王上责罚。” “李斯?!”听闻这个名字,嬴政大感意外。 李斯向来行事中规中矩,从无偏激恶行。虽然他对韩非确实心存妒忌,可他绝非那种只为私利、不顾大局之人。嬴政欣赏他,除了他在律法文书方面的才华,更是因为他处事不惊的沉稳性子。要说他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违逆君王,在君王眼皮子底下动手杀人以泄私愤,嬴政无论如何是不能相信的。 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嬴政立刻便嗅出了背后的隐情。他眼神一转,忽又沉下声来:“李斯何在?” 嬴政的言语虽仍蕴着怒气,可明显已不似方才那般暴烈。蒙恬知道他已从一开始的震惊中冷静下来,便大着胆子直起身来回话:“臣甫一得知韩非先生死讯,便立刻派人去将李斯大人带来问明情况。他对所作所为供认不讳,眼下正在殿外等候发落。” 得知李斯并未畏罪潜逃,也未抵赖不认,嬴政心中越发笃定,这其中一定暗藏玄机。 “带他进来,寡人要请自问话。” 岂料蒙恬并未起身,他抱拳一请,似是有些迟疑。 嬴政看出端倪,略一偏首,探身问道:“还有何事?” 蒙恬从衣襟内翻出一方布帛,双手呈至他面前:“王上,臣已去狱中确认了韩非尸首。这是臣从他身上找到的,请王上过目。” 嬴政微微一怔,随即示意他近前。蒙恬不敢怠慢,忙起身将布帛递了上去。 嬴政接过布帛,狐疑地瞄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严峻,便也没再多问,顺手将布帛铺在书案上。 “这是?” 看着满眼整齐工整的小字,嬴政抽了一口冷气。 “这是先生留给王上的书信。”蒙恬垂手后退几步立在一边,“臣发现的时候以为是先生留下的遗言,便妄自看了一眼……待看了一些,才知是他写给王上的书信。臣不敢耽搁,立即将书信封存呈送上来。臣私自看信当属僭越,请王上责罚。” 蒙恬所言确为属实。当时他得知韩非死讯,万难相信,又知他的死与廷尉李斯牵连甚重,更是惊恐万分。他实在害怕再出事端,便下令封锁了国狱,并亲自前往核验了韩非的尸首。这封书信藏在韩非腰封之内,若非仔细辨认绝难发现。韩非死得蹊跷,蒙恬自然不敢马虎,不仅询问了看守狱卒和随行御医夏无且,更是将他生前之物一一勘验,这才发现隐藏的帛书。 韩非将帛书藏得如此隐秘,又联想到他身死之疑,蒙恬不得不怀疑这是他刻意留下的证物,自然而然要将帛书内容详查一番。可仅仅看到前面几句,蒙恬便意识到这是韩非写给秦王的私人信件。即便他心中有万般疑惑,但涉及隐秘他也不敢擅自妄为,只得立即将帛书封存,完好无损地转交给秦王。 蒙恬是什么样的人,嬴政心里自然有数。他微微颔首,却无任何责备之意:“事发突然,你也是为了查明真相。无心之举,寡人不会怪罪。” 明白嬴政无追究之意,蒙恬安下心来,又退回原处,耐心等着他将帛书看完。 嬴政看得很快,越是往后,原本紧锁的眉头竟渐渐舒展开去,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他竟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失焦一般呆滞许久。 “蒙恬啊……” 嬴政收回神思,转头看向蒙恬,目光对视的瞬间,蒙恬困顿不已。他的眼神里有欣慰、有讶异、有赞叹、有难过,可独独没了方才的暴烈之气。 嬴政明显也感受到了蒙恬的疑惑,却没有多做任何解释,只是又警惕地问道:“除你之外,还有谁见过这帛书?” 蒙恬仔细回想一遍,摇头回答:“没有了。” 嬴政如释重负,默默将帛书重新叠好:“关于这帛书,只你与寡人知晓即可。至于其他人,就不要再提了。尤其是李斯,绝不可让他知道韩非留有遗书之事。” 蒙恬越发迷惑,却又不敢多问,只好拱手应命:“臣明白,王上放心,臣绝不会向旁人泄露一个字。可是李斯大人他……他还在殿外等候王上发落,王上是否传他进来问话?” 嬴政摇了摇头:“这一次李斯错的离谱,令寡人心寒。寡人以为他虽不及韩非,却也堪称杰出,本想委以重任、令其辅我一统之大业,然而他却如此争强好胜、嫉贤妒能,竟为一己私怨而不顾同窗之谊,对韩非暗下毒手。他既已认罪,寡人也不需再审。你去告诉他,让他自己去廷尉伏法吧。韩非是寡人请入秦国的,如今却被寡人手下的臣子所害。李斯只因一时妒忌,却要拖累我秦国担上不仁不义的罪名。寡人早就下了令,不许任何人伤害韩非,必须尽一切之可能保护他的性命,可是他李斯是怎么做的?他将寡人之令当做儿戏吗?你让他自己想想,他要如何向寡人交代,如何向列国士子交代?!” 嬴政说得很慢,似乎刻意压制着心中的怒气,每一个字都似从牙缝中挤出来一样。蒙恬一边听着,一边不由替李斯感到庆幸,幸亏他不在嬴政眼前,否则以现在的情形,嬴政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挥剑将他砍下。 蒙恬虽是紧张,却并不糊涂。韩非纵有经天纬地、治国安民之才,可始终不愿奉秦、为秦国所用。李斯这一次确实是因小失大,捅了一个天大的篓子,可他毕竟是秦王座下的重臣。蒙恬与他共事多年,虽无太多私交,但总归要比韩非亲近些。 思来想去,蒙恬踌躇难安,只得又斟酌着劝道:“王上,李斯大人这一次确实是犯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错误,可他侍奉王上多年,为秦国之霸业兢兢业业、从无荒怠。韩非先生纵是一身才学,可他死活不愿为王上所用。王上爱才惜才,这才对他百般容忍。虽然您慧眼识珠,是为君臣佳话,可您对他再三退让,难免会让六国士子生出狂傲之气,更不愿甘心臣服。李斯之错,错在未能替王上考虑,让您在列国士子面前失了信义。可依臣来看,李斯之错却也适逢其时,正好替王上解除了困境。韩非不死,始终是隐患,韩非若死,又令秦国难堪。如今,是李斯利令智昏、残害同门,韩非之死与王上无关……王上……” 说到这里,蒙恬犹疑着停了下来。他十分清楚嬴政对韩非的敬重和仰慕,也知道李斯最大的错误是违抗王命,而这也正是嬴政绝不能容忍的。 蒙恬偷偷看向嬴政,见他正紧抿双唇打量着自己,眼神凌厉如寒剑。蒙恬一慌,立刻又垂下头去。他了解嬴政的脾气,不管他面上是何神色,只要他没有开口强势地打断自己,就表明他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 想到这里,蒙恬心中又多了几分勇气。他深吸一口气,复又抬头看向嬴政:“王上,臣认为可以对李斯大人可网开一面,只施以惩戒,一来可堵六国攸攸之口,平复士子们的义愤,二来也向世人表明王上的态度,您向天下求贤的心意一如既往。” “惩戒?”嬴政冷哼一声,“你也精通秦律,那你倒是说说,杀人者依律该如何处治?” 蒙恬略一思忖,又拱手言道:“禀王上,杀人者死罪无疑。” “既是死罪,寡人如何网开一面?”嬴政似是不悦,“法之不行,自上犯之,你是要寡人带头去损害我秦法之威?” 蒙恬一听,忙向前膝行一步恳切劝解:“信赏必罚,刑无等级,臣绝非是有心要挑战我秦法之严明。可事有轻重缓急,此一时、彼一时。王上继位以来,朝中各派势力相互争缠,国力空陷于内斗,白白消耗,何谈东出?如今局势方稳,人心稍定,可总有一些人不死心,妄图重掌王权,与您分庭抗礼。李斯是王上一手提拔的新晋之臣,在朝中并无根基,全赖王上为其坐镇。他与韩非师出同门,虽才华不及韩非旷世,却也深得法家之道。更为难得的是,他虽为楚人,却与楚国并无羁縻,入得秦国便以秦国为家,视秦为其母国。臣与他同朝为官、共事多年,深知他处理政务之能。眼下何为我秦国之重?乃是王上剿灭六国、一统华夏之大业。李斯或许私德有亏,可他却能助力王上完成千秋伟业。王上此时若是追究他的责任,执意要杀他,无异于给朝中那些蠢蠢欲动之人一个可趁之机,让他们借此大做文章,以此来攻击您,并彻底摧毁您东出统一之计。当务之急,是要稳住群臣之心一致对外,否则就会引来无妄之灾。李斯是聪明人,您法外开恩赦免他,他必当感佩于心,结草衔环报答君恩。至于韩非先生,他虽不愿侍奉秦国,却也铁骨铮铮,不顾生死,一心为韩,令人敬佩。王上可以将其厚葬,既可告慰他的英灵,又可彰显您的容人胸襟。王上,李斯事小,统一事大,臣请您三思。” 蒙恬说完,重重伏下身去,等着嬴政的回应。可书房中却寂静无声,没有任何动静。 他伏地许久,实在按捺不住便悄悄抬起眼来,没想到却见嬴政正一脸欣慰地望着自己。 “好,说得好。”嬴政赞许地点点头。 嬴政的反应大出蒙恬意料之外,令他不知所措。可该说的话已经悉数说尽,他一时间竟没了言语。 见他面有困惑,嬴政起身近前将他拉了起来,而后又将韩非所写的帛书塞进他手中。 “这……?”蒙恬不解,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 嬴政却不以为意地拍了怕他的手臂:“你自己看看吧。” 蒙恬将帛书展开,极快地将上面的内容浏览殆尽。看到最后,他完全震惊到无法自抑。 “韩非先生他……这……李斯毒杀他,原来是他一手谋划的……” 第四十章 以暗见疵 嬴政微微颔首,将韩非的遗书从蒙恬手中拿了回去。他轻轻摩挲着柔软的布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方才看了他的信,我本不想告诉你真相,毕竟韩非以命为注,赌的就是寡人可以顺天应命,以大局为重。可你方才一番分析已是入木三分,与韩非所想不谋而合。他被血脉身世所缚,虽识得天下大势,却不能辅佐于我。那日与他分别,他向寡人说起郑人买履的故事,只恨寡人那时不能领会他的苦心,竟还嘲讽他不识时务,因循守旧。现在想来,先生在秦国的这段时日,必是时时刻刻深陷两难绝境,天人交战、无法自拔。可笑寡人太过自负,竟还大言不惭与他定下两年之约……” “两年之约?”蒙恬第一次听说这件秘事,忍不住心中好奇。 嬴政点点头,却又自嘲地苦笑一番:“那日决定要送他去云阳,怕他误解了寡人之意,以为是要杀他,所以寡人亲自去见了他一面,并告诉他两年之内秦国必灭韩国,到那时寡人会再去问他心之所向。他闻言之后笑而不语,恐怕从那时起便存了必死之心。寡人甚是后悔,若非当初执意请他入秦,也许就不会将他逼上绝路了。” 经过这番解释,蒙恬才明白过来。嬴政心高气傲,既是放眼天下,必然以为小小韩非早晚必是囊中之物。可这世上最难估量的恰恰就是人心,韩非之心坚如磐石,不论他死因如何,都会让从未被人拒绝的嬴政体会到深深的挫败感。 想到这里,蒙恬缓言劝道:“天下之势已定,若韩非先生誓死守护韩国,即便王上不请他入秦,待韩国国灭之时,他依旧会选择以身殉国。若他仅仅只是一个忠心为国之人,臣也只会将他看做一个宁死不屈却又固执守旧的迂腐名士罢了。可看到他的遗言,臣才真正被他的睿智和气度所折服。他不能以身侍秦,襄助王上完成千秋霸业,便以这种方式替王上扫除障碍,使您避免困陷于两难之境。依臣看来,先生之死并非殉国,而是殉道。” 蒙恬之言乃是发自内心,字字竭尽真挚,听得嬴政不由动容。 “以韩非之才,他定然早已洞彻了天下之局,往来古今怕是再无人可望其项背。今他虽身死,可寡人却会谨记他的教诲。寡人定要灭了六国,这才不枉与他一场风云际会,不让他白死。”嬴政重重拍在蒙恬肩头,似是说与他听,更似说与自己,“寡人要将他厚葬,这绝非单单是做样子给天下俊士看。他的操守足以令天下折服,寡人定要好好祭奠他。” 蒙恬亦是感佩在怀,忍不住请命:“是,韩非先生高义,他的葬仪就请交给臣去办吧。” 嬴政满怀谢意朝他微微颔首:“好,当初你迎他入咸阳,如今就劳烦你再亲自送他一程。” 蒙毅抱拳领命,忽然想到一事,又有些迟疑:“王上,先生遗书一事是否告诉李斯大人?从遗书内容来看,李斯大人似乎也知道些内情……” “不必了。”话未说完,嬴政抬手阻止了他,“先生说得很清楚,他只是替李斯分析了眼前的形势,怂恿他成了一把杀人的利器而已。韩非未将遗书交给李斯,而是小心谨慎隐匿起来,这就说明他并不想让李斯知道寡人也知晓了这全部计策,否则他大可让李斯替他将遗书呈上来。” 蒙恬沉下心来思索片刻,虽若有所得,却依旧不甚明白:“韩非本来就是想让李斯出手杀了他,好替王上解除困境。既然他都已经决定送给李斯这天大的人情,为何还要对他有所隐瞒?” 嬴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身回到书案边坐下,将那幅帛书又铺在案上仔细叠好。蒙恬不敢催促,只好耐着性子等着。过了片刻,他见嬴政抬头看向自己,眼神不再似先前那般明亮,迷迷蒙蒙如隔了一层细纱。 “韩非与李斯同窗数载,以他识人的能力,定是早就将李斯看得透彻。说到底,韩非应该还是不能完全信任李斯这个人,比起李斯,他倒是更愿意相信你,或者说是更相信你对寡人的忠心。” 论及忠诚,蒙恬猛地一惊,可又不知韩非心思到底有多深,只好微微俯着身子听嬴政继续说下去。 “韩非在信中说了,他知道自己一死必会震动秦国朝堂,而你正是负责看管他的人,所以你一定会及时拘下李斯,并彻底搜查他生前的一切用度。他将遗书藏在自己身上,就是等着由你蒙恬来发现,然后亲手交给寡人。寡人猜想,他愿意让你得知这整盘棋局的实情,是因为他相信你的人品会比李斯可靠,也相信你与寡人之间有着别人无法企及的信任。” 听到此处,蒙恬有些惶恐,忙开口推却:“臣以为,韩非能够说动李斯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毒杀他,论其根本还是因为他和李斯都坚信王上绝非暴虐之君,不会一怒之下便草菅人命。王上尊法、奉法,气度、胆识、智计皆是举世无双。他们相信王上在震惊之余定会冷静处之,趋利避害,对李斯法外开恩。” 蒙恬一口气说完,可嬴政却似乎陷入了沉思,直直盯着那一副帛书没有言语。蒙恬不知何故,一想到李斯还在殿外戴罪,只好又小心翼翼唤了一声。 嬴政猛地惊醒过来,略带尴尬地对蒙恬点点头:“无论如何,寡人相信韩非识人辨人的本领,他既不愿向李斯透露,寡人便遂了他的心愿。你就当未曾见过这幅遗书,绝不可向外泄露半分。寡人暂时不想见李斯,你将他送去廷尉府暂且拘禁几日,待韩非下葬、风头过去,寡人会找个机会放他出来。当然,你只将他关押,对他就说寡人震怒,其他的什么都别提。” 蒙恬心领神会,随即明白了嬴政的意思:“王上放心,臣一定会好好震慑李斯一番。” “嗯。”嬴政舒了口气,又叮嘱几句,“将李斯囿于狱中,只按照普通犯人对待就好,让他吃点苦头也不是什么坏事。反正他料定寡人不会杀他,绝不会自寻短见。” “臣明白。”蒙恬抱拳答道,再看嬴政似乎也无其他交待,这才退了几步掀帘出去。 待蒙恬走后,嬴政又一次陷入了汹涌的思绪中。 韩非此人,竟可将他的心思看得如此通透。虽然他们仅有数面之缘,而他面对韩非时又刻意隐藏了自己的情绪,却依旧没有逃过韩非的法眼,一点一滴,无处遁逃。 或许从嬴政决定让李斯去韩国亲请韩非时,他便已经看出了嬴政对李斯若即若离的态度。嬴政不能完全相信李斯为国之心,所以才会借此机会试探李斯的内心,看看在他心里到底是私利重要还是秦王的大业重要。李斯在朝堂混迹多年,工于心计,必定也能感受到嬴政的用意,所以才会刻意压抑住心内的妒意,佯装大方之态。 可嫉妒这种恶魔,一旦生出便会如野草疯长。即使李斯凭着谨慎的处世之道躲过了嬴政的试探,可他对韩非的恨意却再也无法消散。 之前一力劝谏嬴政处死韩非,虽说确也是为秦国着想,可其中到底掺杂了多少私愤,嬴政猜不出。嬴政越是提防他,他就越是忐忑不安,越会想利用一切机会来表露自己对秦王的忠心。 而韩非也恰恰正是利用了他这份惶恐不安却又无计可施的心态,才能半劝半吓地哄着李斯替他完成了这个周密的局。 连堂堂的秦国廷尉大人都已经成为了韩非手中的棋子,嬴政想到这里,不由暗自苦笑。这样的高人,不能为他所用,确为千古之憾。然而,若是韩非真的愿意归入秦国麾下,他又是否真的能驾驭得住? 嬴政一手伏在帛书之上,尽力想象着当日韩非留下这些绝笔时的神情。 韩非知他心意,亦懂他心忧。李斯之才,可堪重任,李斯之心,却留有余地。韩非要打破他最后的幻想,将他逼入绝境,从此再不敢与秦王嬴政兜耍心计,只能一心一意成为殿下之臣,为秦王之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所以,韩非才要费尽心机将全部实情告诉嬴政,并对李斯刻意隐瞒了部分真相。蒙恬分析的没错,李斯敢冒险,一方面是可以公报私仇除掉劲敌韩非,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坚信嬴政的才智和心性。李斯犯法在前,嬴政宽宥在后,不论嬴政出于何种考虑,对李斯而言都不啻于劫后余生,宛如重生。除了感佩秦王不杀之恩,他从此以后更会胆战心惊,不敢再生事端。 韩非如此煞费苦心,除了是为嬴政解除困境,免遭六国士子口诛笔伐,更是替他牢牢控住李斯,使其尽心尽力,再无退路。 可韩非的这些心思太过隐秘,只能为人君所知。所以方才蒙恬问起时,嬴政刻意回避了这最为深沉的隐情,只以冠冕堂皇的理由遮掩过去。 嬴政细细回想着与韩非为数不多的过往,一阵伤怀竟兀自由心底而起,难以自抑。 初得韩非著书,他如获至宝,那书中的话醍醐灌顶,直将他心中的疑惑悉数解开。他不眠不休、夜以继日,只为能多领悟一些个中奥妙。无数个灯影婆娑的夜晚,他看着韩非的书,宛如迷途羁旅之人寻得了方向,他知道,若要成就心中的霸业,就一定要借此之说,秉此之学。 书非人,却如人一般娓娓道来。以至于那日在驿馆中,他初见韩非,却毫无陌生疏离,竟如老友重逢一般。 嬴政想起与韩非的最后一面,那时他站在院门外,听韩非与章邯说笑,说若有来世,自己只愿做一愚人,饱食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思绪一路漫无边际。可嬴政心里清楚,即便他再珍惜韩非之才,然逝者已矣,他也绝不能再多做停留。征途已在脚下,太多的事还在前方等着他。 嬴政忽然微怔,重又摊开书案上的帛书,似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印在脑中。 半晌,嬴政默默靠在凭几上,闭目仰天,似乎韩非就在眼前。他缓缓张口,声音细微几不可闻。 “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虚静无事,以暗见疵。法莫如显,而术不欲见,不可一无,皆帝王之俱也。王图霸业绝非一朝一夕可成,也绝非寡人一己之力可成,法彰于外,术御于内,寡人若要成事,就不得不驭臣于下。韩非,你是用自己的性命为寡人讲授了最后一课吗?寡人受教了。” 第四十一章 无且送药 嬴政已将韩非身后之事安排妥当,他的死讯再无需隐藏。一时间,满咸阳城尽知那个被秦王视作知音的名士已身死云阳国狱,死于同门李斯之手。朝臣们无不唏嘘感慨,大鹏尚未展翅,便落得个如此凄凉的结局。 韩王虽不待见韩非,可他毕竟是韩国公族,代表着韩国王室。他在秦国被秦臣残忍鸩杀,即便秦王已经下令将他厚葬,并遣使入韩禀明详情,表达了哀思,可韩王依旧觉得像是被人直面狠狠揍了一拳。他心中明明有火,但又惧怕秦国,只能敢怒不敢言,忍气吞声将秦使好生送回。 韩王早就厌烦韩非,生前便冷落他如弃子,如今他已客死异乡,满朝上下谁都不愿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他直言,以免惹来麻烦。况且韩廷早就被秦军连年的攻势吓破了胆,眼下王翦又驻扎重兵于两国边境,既然韩王都不吭声,下面的臣子更是没有人敢当庭质问秦使了。 韩非的母国都这般懦弱,其他各国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山东六国早已失了当年的豪气,就连向来被视为六国主心骨的赵国都涣散了人心,只求秦国不要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偏安一隅求得一时得过且过。 六国的反应着实出乎嬴政的意料。他原本以为,不管自己在这件事的处理上表现的如何谨慎,还是会引起一些无法避免的骚乱。可事实上却如滴水落之于深潭,没有激起任何的浪花。 这虽令他怒其不争,可也减少了在处理李斯上的压力,并且让他彻底看清六国的本质,不过是徒有其表,其内里早已腐朽不堪。他愈加志在必得,剿灭六国无异于摧枯拉朽。 嬴政绝非常人,凌云之高俯视苍生,刀枪剑戟中一路摸爬滚打,心性自是难以想象的坚韧隐忍。对于韩非之死,他虽痛惜不已,却未曾有须臾的沉沦,眨眼之间,他又以一贯的凌厉之态坐于政事殿内,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国事。 君主不提,君主身边的近臣蒙恬也不提,韩非又不是秦国人臣,秦国朝廷上下也就心照不宣地对此事保持了缄默。可章邯却始终意绪难平,不能释怀。 韩非那日拜托自己去请李斯时,曾言之凿凿许下承诺,说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才要与李斯见面。若非如此,章邯也不会冒着极大的风险去给李斯传话,并因此而引来蒙毅的猜疑。 可李斯刚见到韩非不久,云阳便传来噩耗。震惊之余,章邯只剩满心懊恼。难道韩非看错了李斯,而自己又好心帮了倒忙,这才令韩非死于非命? 好几次章邯想要去向秦王嬴政询问真相,并将李斯的险恶用心禀明圣听,可都被蒙毅拦了下来。依蒙毅之言,嬴政钦慕韩非已久,对其器重有加,将来必是要以社稷相托,李斯因一己私利杀了他,就等于是自毁秦国长城,按照嬴政的性子,必杀之而后快。可眼下嬴政仅仅只是将李斯关押进了刑狱,并无要杀他之意,这其中必有隐情。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如今章邯什么都不知道,若贸然前去询问,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章邯无计可施,却也觉得蒙毅的分析合情合理,他只好按下心中烦闷,并请蒙毅伺机向蒙恬探听个中缘由。 这一日,适逢魏缭授课,课进一半,小太监来传令,说是秦王有要事相商,请魏缭入书房议事。魏缭只得草草叮嘱了几句,提前散了学。 见魏缭晃着富态的身躯匆匆从门前消失,蒙毅朝章邯挑了挑眉,斜着身子凑近了些:“难得天气这么好,想来也没什么要紧事,不如我们出去转一转?” “去哪里转?”章邯毫无兴致地瞥了他一眼,又兀自提起了笔,“我没心情。你功课做得怎样了?所谓温故而知新,有这份闲心还不如在这里温习课业。” 莫名其妙被讽刺了一番,蒙毅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你可真是狼心狗肺。我还不是见你整日怏怏不乐像个病猫一样,这才想着带你出去散散心?不去拉倒。” 说着,他便赌气一般重又坐定,将书简摊开。他心里窝着火,刻意加重了手脚,直将书案上的东西弄得乒乓作响。 扶苏在一边看着这两人,不由地叹了口气。停了片刻,他起身走到章邯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蒙毅说的没错,今日天气大好,花园里的花都开了。早间我从那里路过,见满树皆是桃红柳绿,煞是好看。难得我们提早散学,你们也不用赶着去羽林军,不如陪我去花园转转吧。前些日子一直阴雨连绵,母后不准我出门,我都快憋死了……” 说着,他可怜兮兮地眨了眨眼睛,一副哀求的委屈模样。 章邯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最受不了这种,立刻举旗投降。可转变太明显又会让蒙毅下不来台阶,他只好求饶似地看向蒙毅,试探着小声说道:“扶苏说的也对,要不……我们就……” 话音还未落,就见蒙毅蹭地站起身,重重哼了一声,抬脚就要往外走。章邯知道他是同意了,赶紧与扶苏一道追了上去。 章邯本就追不上蒙毅的步子,再带上一个扶苏,更是望尘莫及。待这二人从玉阶上下了来,蒙毅早就没了影子。 “蒙毅怎么走这么快?也不知道等着我们。”扶苏喘着气忍不住抱怨。 章邯撇撇嘴,知道蒙毅一定还在为方才的事耿耿于怀。可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领着扶苏继续往花园走。方一转过长廊,忽然发现蒙毅正抱着怀靠在廊柱上,百无聊赖地朝四周张望。 章邯暗自好笑。蒙毅这口是心非的脾气真是什么时候都改不了。 见这二人追了上来,蒙毅站直了身子轻咳一声:“怎么这么慢……等你们到了,花都落尽了。” 章邯刚要解释,就听扶苏揶揄道:“蒙毅你怎么这么小心眼?你叫章邯,他不来,我帮你拉他来,你还不领情?你才是狼心狗肺,不知好歹。” 小心思被戳破,蒙毅忽然面红耳赤,死撑着面子咬着牙:“胡说什么……明明就是你们太慢。” 扶苏也不理他,只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得他更是心虚。 “罢了!”扶苏晃了晃脑袋,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再不走花就真谢了。” 章邯乐得在一旁看热闹,见蒙毅一副吃瘪的模样,更是觉得可乐。 “快走吧,扶苏都走远了。”章邯朝他使了个眼色,嘻嘻笑着追了上去。 蒙毅回过神,紧走几步也跟了上来,双手抱在胸前,朝前面的扶苏努了努嘴,压低了声音说道:“平日里看不出来,扶苏这张嘴也是厉害。” 章邯看了他一眼,眼中含着些好笑:“你就是因为看他年纪小,所以觉得他好欺负。他可是公子,是王上的儿子,怎么可能不厉害?” 蒙毅吐了吐舌头:“古人云虎父无犬子,我算是领教了。以后我可不敢招惹他了,万一他去找王上告一状,我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见他一副认乖的模样,章邯哧地笑出声来:“你也有认怂的时候啊?话说你生的哪门子气?” “我怎么不生气?”蒙毅一听这话,嗓门不由高了起来,可转念一想不妥,重又压低了声音,“我好心好意劝你出来散心,你却以为我是游手好闲。扶苏让你出来,你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好歹我是你师父,又是你兄弟,你这心眼偏得也太明显了。” “我这不是有意偏向谁。”章邯想要解释,可又不知怎么说才好,“算了算了,确实是我做的不妥,我向你道歉。” 蒙毅撇着嘴翻了个白眼:“这还差不多,罢了,我也不是斤斤计较的小人,原谅你了。” 没想到大大咧咧的蒙毅竟会如此在意这件小事,着实令章邯感到意外。刚想一笑了之,忽又隐约想起蒙毅方才说的一个词,不禁更令他欣喜万分:“方才你说什么来着?你当我是兄弟?” “是兄弟啊,怎么了?”蒙毅不解,“难道你不想跟我做兄弟?” “当然不是!”章邯连连摆手,“我就是觉得……嗯……我一直没有兄弟,你这么看我,我有些受宠若惊。” “这有什么?”蒙毅猛一拍他的肩头,“我虽然有大哥,可他与我年纪相差甚远,又总是不着家,每每与我聊天,多半都是正襟危坐地训我,好没意思。我跟你就不同了,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当然是好兄弟啦。” 章邯轻轻点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温热,心里隐隐泛着些感动之意。他刚要再说点什么,忽然听扶苏回头说道:“你们俩还不快一点?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章邯与蒙毅相视一笑,立刻小跑着追了上去。 花园里果然已是姹紫嫣红,满树桃红柳绿,如美人婀娜,迷人心眼。三人看得热闹,丝毫没有留意到从山石之后忽然窜出一个人来,都被吓了一跳。 “臣夏无且见过扶苏公子。” 御医夏无且背着沉重的药箱,人还未近前,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扶苏缓了口气,礼节性地朝他点点头,示意他直起身来:“你是从华阳太后那里过来的吗?太后身体如何?” 夏无且上前深揖一礼:“回公子,臣确是从太后寝宫出来。公子放心,有王后在太后身边照应,太后无碍。” “嗯,那就好。”扶苏亦是微微俯身以示谢意,“还请御医多费心了。” 夏无且忙推却道:“公子何出此言,此乃臣的本分而已。” 说完,他探了一眼瞄向章邯,微顿片刻又转而问道:“章邯,前些日子你染上的风寒好些了吗?” 乍一被问,章邯完全没有头绪,他想了一下,完全不记得自己最近得过风寒,别说是风寒,就是小痛小伤都没有。 还没等他开口,夏无且又走近了些,探手在他额上试了一下,煞有介事地沉吟片刻:“嗯,看样子已经好很多了。” “夏御医,我……” 章邯不知他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要解释却又被他拦下。 “虽然退了热,可也不能掉以轻心。这个时节总是乍暖还寒,一不小心就会复发。”夏无且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青铜小瓶,将他塞进章邯手心里,“这是我的独家秘方,你若觉得头痛脑热,吃一粒就好。”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朝章邯使了个眼神,既有警惕的意味,又带着些善意的叮咛。章邯愣了一下,只觉得他握着自己的手十分用劲,捏得自己骨节嘎吱作响。 章邯心中一动,鬼使神差般点了点头,怔怔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谢谢夏御医关心。” “你什么时候染上风寒了?!”蒙毅站在一边,满面狐疑。 章邯一愣,忙定神解释:“嗯……前些日子确实发了热,太后请夏御医替我诊治来着。这都是小事,我就没和你们说。” “是啊!”夏无且回过神来,对蒙毅微微一笑,“章邯年纪虽小,牙关却很紧。为了不耽误课业,就一直撑着没说。” 蒙毅仍是半信半疑,却也不好再当着夏无且的面质问,只好默默看了章邯一眼:“原来如此。既是身体不适,就不该硬撑。” “是啊!”扶苏也凑上前来,关切地说道,“以后若是不舒服,一定告诉我们。你若不能来学堂,我和蒙毅可以去找你,将先生们教授的东西转达给你。” 见扶苏言语真挚,章邯心生暖意,使劲点头:“好,我记着了。” 第四十二章 混沌濯清 夏无且退下后,章邯与扶苏、蒙毅又在园中转了转,待玉姜来将扶苏接回,二人这才奔着羽林军营去了。 蒙毅始终对夏无且方才的话不能释怀,他犹豫了半晌,还是决定向章邯一问究竟。 “你之前真的病了?” 章邯闻声抬头,在他怀疑的目光中无所遁形。 “嗯……嗯……” 章邯匆忙应了几声,又低下头去。 蒙毅一步上前拦在他面前,将手伸到他面前:“那个药瓶,拿来我看。” 章邯下意识地捂住前胸,不知他要做什么:“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蒙毅又向前逼进一步,“你跟那个夏无且的行为举止都太诡异,我得仔细检查一遍才行。” “有什么诡异的?”章邯默默往后退了一步,“他是御医,给我一些药也是人之常情。” 见软的不行,蒙毅也不与他啰嗦,飞身上前一掌拍在他的手臂上。章邯吃痛,立刻缩起手,蒙毅趁机两指一夹,将他藏在胸前衣襟中的药瓶抢了过来。 章邯只觉胸前一空,顿时反应过来,刚想上前去夺,又被蒙毅迅速退了两步躲了过去。 “这个夏无且神神秘秘,一定有鬼!我倒要看看这药瓶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蒙毅一边说着,一边猛地将瓶塞拧开,一股刺鼻的浓重药味迎面扑来,呛得他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实在受不了这个味道,手忙脚乱将瓶塞塞了回去。 “这是什么药啊?能吃吗?这么难闻?!” 趁他捂着鼻子乱嚷嚷,章邯一把将药瓶夺了回来,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都说了是药了,你还不信。亏得刚才自己还口口声声说和我是兄弟,结果一点信任也没有。良药苦口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懂?越是难闻的药,药效才越好!” 听章邯絮絮叨叨抱怨一通,蒙毅也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太过冒失,态度也适时地软了下来:“我哪里不信任你了?我就是觉得夏无且太奇怪,怕他拿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来害你……我这不也是为你好吗?” 章邯不屑地哼了一声,将药瓶又塞进衣襟里:“夏御医医术精湛,连王上都敬他几分,他犯得着来害我吗?” 听出他话里的嘲讽之意,蒙毅嘿嘿赔笑,一把又将他拉了过去:“你说的也对。不过在宫中行走,谨慎些总是好的。行啦,以后你若是不舒服就告诉我,别自己硬撑着,我们是兄弟,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章邯懒得搭理他,又一想他也确实是好意,便也不再与他针锋相对,耸耸肩随他去了。 照例又是半日巡值,待章邯回到甘泉宫的时候,容兮已经命人给他留好了饭菜。他心中依旧惦记着夏无且的事,便囫囵扒了几口,匆忙回了自己的寝室。 他将门窗紧闭,确认屋外无人,这才坐在书案旁,将怀中揣着的药瓶拿了出来。药瓶周身用青铜制成,在烛火下闪着亮眼的澄黄色。 章邯盯着这精致的小瓶,脑中极快地将今日夏无且的话又回忆了一遍。自己明明就没有生病,更没有找夏无且求过医,他到底为何言之凿凿,话里话外皆是引导自己一定要收下这个药瓶? 章邯忽然想到一处,小心翼翼将瓶塞打开。那股难闻的药味瞬间又冲了出来,害得他立刻捂住了抠鼻。他一手紧紧捂着鼻子,一手轻轻晃了晃药瓶,听见里面的药丸沙沙作响。他仔细约莫着药瓶的重量,隐隐觉得不太对劲,似是比正常的药瓶轻了些许。 他想了想,伸手取过案头上摆着的一只空木盘,把里面的药丸悉数倒了出来。他将这些滚来滚去的药丸仔细查看一遍,并未查出什么异样,只好又屏住呼吸,借着烛火再探查一番,果然发现药瓶里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 那东西感觉很是柔软,不易取出。章邯使劲磕了几下,一角布帛从瓶口处探出头来,他心下一动,赶紧捏住这一角将东西扯了出来。 一小块绢帛落在书案上,被仔细地卷在一起,他连忙将它展开,不过是他手心大小的一方绢帛,上面竟写了许多细小的字。 章邯很是震惊,凑在灯火下仔细去看,这才发现竟是韩非写给自己的信。 “入秦日久,思乡情切,唯你可解我心忧。我令李斯杀我,你不可迁怒于他。斯有济世之才,你当敬他,以他为师,助秦王早日统一天下。混沌之世何有濯清之日,我已无法亲见。若那日来临,请焚香告知。我命已定,托无且送信与你。天地浩渺,我已泛不系之舟逐青山而去,勿念。” 短短小信看完,章邯已是泣不成声。 相处时日虽是不长,可韩非却这般了解他,也这般记挂他。韩非知晓他的秉性,怕他会因为此事而记恨李斯,这才费尽周折托夏无且替他捎了话来。 原来韩非早有计划,那自己自然也就成了他这周密计划中的一环。章邯狠狠一拳砸在书案上,懊恼不已。自己若早些看透韩非的心思,决然不会替他去找李斯。自己如此蠢笨,竟成了促使韩非死去的帮手。 泪眼婆娑之中,章邯恨不能已,又将这信再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摒弃心中一切杂念,似要通过这蝇头小字寻出韩非隐藏极深的情绪。 “天地浩渺,我已泛不系之舟逐青山而去,勿念。” 这句话如一记重拳,沉沉敲在章邯心间。他忽然又想起临别那一日在小院中,韩非兀自一人立在海棠树下,孤影桀骜,却又萧瑟悲凉。 “若有来世,我一定去做一个无所事事、四处闲逛的散人。”这样一句慨叹,究竟饱含着他多少无助、失望和痛心? 秦王并非虚言,确实视他如知音。或许,他也认可秦王之心,并引以为傲。然而志同还须道合,否则终是南辕北辙。 章邯不敢再想,也想不明白。可韩非既然选择这么做,就一定会有他的道理。他要自己以李斯为师,助秦王早日统一天下,就是对自己最为直接的期许。 章邯如此想着,重重舒了口气,将心底里最后一丝愤懑之情抒散殆尽,竟觉得心中一片阔落旷达,不再有任何疑碍。 他将帛书放在灯火上,看着跳动的火苗一点点将它吞噬,直到化为灰烬,重又归于尘世的泥淖。 “先生,你放心,待天下大定,我定会焚香告诉你。” 知音难为,终是天人两端。自此之后,章邯再未分心其他,也未与李斯面上有过任何龃龉,依旧随扶苏、蒙毅受学于学堂之上。 秦王嬴政十五年,秦王命王翦大举出击,攻邺县、太原,并拔城狼孟。 秦王嬴政十六年,韩国南阳假守韩腾向王翦献城投降,嬴政大喜,遂任命韩腾为国都内史,并代理南阳太守,时人皆称其为内史腾。魏王惶恐,献地以示忠心,秦王嬴政遂新设丽邑。 秦王嬴政十七年,嬴政已近而立之年。王翦以南阳之地为跳板,命内史腾亲率秦军南下渡过黄河,一举攻入韩国国都新郑,俘获韩王安,并一鼓作气攻占韩国全境,战国七雄之一的韩国由此灭国。韩国地处中原,一旦国灭,秦国便占领了天下之中枢。秦国举国欢腾,嬴政亦是欢欣不已,除依律重赏将士、将领之外,又在韩之旧地设立颍川郡。从此,韩国纳为秦国之郡县。 嬴政未对韩王及王室大肆诛杀,并交待王翦命人将其送入咸阳妥善安置。韩王入城之时已近晚秋,无边落木萧萧下,一派肃杀之意。嬴政明白,剩下五国君臣早已被韩国的灭亡吓破了胆,他们纷纷睁大了眼睛盯着秦国,想看看刻薄寡恩、残暴成性的秦王到底会如何处置这一亡了国的君主。 所以他亲率羽林军,与蒙恬、李斯、赵高等人一道,早早地就在咸阳宫门前等着了。 亡国之君何谈尊严,韩王安已做好了被羞辱的准备,袒露上身,左牵羊、右把茅,身后一众王室朝臣皆是身着素衣孝服,一路哀嚎震天。 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取诸乾坤。韩王肉袒,便是自愿臣服,甘受一切惩罚。至于牵羊把茅,即为献礼,意将宗庙社稷一并献出。 人还未到,哭声喊声已随风而至。嬴政不悦地拧眉看向蒙恬:“真是如丧考妣一般,成何体统?” 蒙恬亦是不屑,却又不敢流露出轻视之意,只好解释道:“韩王向来唯唯诺诺,无甚大丈夫气概,如今亡国,想必确是悲痛难抑。” “好歹也曾是一国之君,如此失态寡人不耻。”嬴政轻蔑地哼了一声,“他若真是悲痛难抑,就该自刎。连殉国都不敢,还惺惺作态演给谁看?” 说到此处,他忽而又轻叹一声:“王翦来报,说破新郑之日,韩国朝中无一人有抵抗之意。依寡人看来,举国上下唯一真正为国忧虑的恐怕只有韩非一人而已。可惜他人已死,无法亲眼见到这般景象了。否则寡人真想问问他,是否仍旧对这样毫无血性的韩国怀抱希望。” 知道嬴政是触景生情,横生了许多感慨,蒙恬连忙劝解:“臣倒是觉得韩非不在了也好,不然亲眼见到自己的王如此懦弱无能,他一定会被活活气死。没有亲眼见到国灭,他或许在死之前还能对自己的母国心存一些侥幸,心中还能怀着些希望。” 嬴政默默看了他一眼,继而又释然一般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说话间,韩王及一众俘虏已到咸阳宫前。赵高站出列来,朝嬴政深揖一礼,然后行至韩王安的身边,一脸正色地说道:“韩王,跪下听秦王诏吧。” 韩王闻言,脸色瞬间惨白,身子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还未待他有所言语,身后的降臣又已哭做一片。 赵高也不多说话,只是冷冷地瞧着他。 韩王脸上的肉竟似痉挛一般,刷刷抖个不停。他大着胆子朝嬴政的方向探了一眼,却见嬴政按着配剑面无表情地看向别处。 韩王无奈,一咬牙一狠心,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这一下,身后更是哭天抢地。 赵高皱了皱眉,俯下身凑到韩王耳边:“这般吵闹我如何宣诏?我们王上心善,见不得这种哭爹喊娘的。要不,您先跪着,我再等等,等您的这些忠臣们哭够了,我再念。” 听出赵高这是故意给他难堪,韩王怒不可遏,可如今这情势他绝不敢再生事,只好仰天大喝一声:“都给我闭嘴!别哭了!” 这一声嘶吼震彻云霄,身后的降臣们皆是又惊又俱,纷纷噤了口。 赵高这才满意地挑着眉后退一步,昂首挺腰将诏书抖了开来。 韩王战战兢兢地听赵高将这诏书念完,张大了嘴错愕不止:“秦王不杀我?!” 赵高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身后一阵响动,回头一看,嬴政已经走了过来。他身着冕服,头戴冕冠,彩玉九旒垂于面前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神情。 “寡人为何要杀你?”嬴政一手按着腰间的太阿剑,一手轻抬示意韩王起身,“寡人已命人在咸阳替你建好了宅院,你与亲近王族都可留在咸阳,其余之人就徙至荒远之地。韩安,你好生在这里待着,过不了多久,寡人一定会让其他诸王来与你作伴。” 第四十三章 沅茝叶落 秦王嬴政十七年冬,华阳太后终于在愤恨与不甘中走到了人生的终点。伴随着她的落幕,楚系的力量受到重挫。然而这些人却不能眼睁睁见多年经营毁于一旦,放眼朝堂,唯王后与长公子扶苏可依,于是他们便不约而同悄悄聚到王后身边,希望可以寻找时机东山再起。 嬴政自然是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的。但他并未多做理会,只是交待蒙恬派人暗中盯紧昌平君熊启等人。王后芈昭彤与华阳太后不同,素来无争胜夺权之心,一心只扑在自己的一双儿女身上,对外间的风云涌动并无任何兴趣。 然而对嬴政来说,自己的王后是何种心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朝臣们眼中她到底代表了什么。因此,他依旧如往日一般保持着对自己正妻的尊敬,而这尊敬之下掩藏着的则是一种若即若离的疏远。 韩国既灭,统一大计仍需趁胜追击。 秦王嬴政十八年,野心勃勃的秦王将目光放在了同为三晋的赵国和魏国身上,命王翦整饬军队,剑指赵国。 前朝军务繁重,嬴政分身乏术,根本无暇顾及王后。凡宫内事务皆由王后一人操持。 她本来身子就弱,之前又连着衣不解带地侍奉在华阳太后病榻前。华阳太后虽知回天无力,再无力量与嬴政抗衡,可心底始终憋着一口气,不肯罢休。嬴政不来见她,她便日日在王后耳边喋喋不休,说到气头上更是动则恶言相向,直骂她懦弱无能,胳膊肘往外拐。 王后受了委屈,又不能将这些话说与别人听,只能默默忍受。待到华阳太后薨逝,她才能稍稍得到些安宁。然而日积月累的忧思无法排解,一时间她心力交瘁,内外交困,一病不起。 朝中局势突变,对外又保持连续征伐的攻势,朝中上下几乎没有喘息的时机,于是嬴政便暂停了扶苏等人的课业,只每隔几日派赵高去督促其温故知新。 蒙毅随前军之将杨端和前去攻打赵国邯郸,章邯正式入羽林军接受严格训练,剩下扶苏一人留在咸阳宫沅茝殿,已有数月未能相见。 王后病势缠绵,夏无且用尽药石却疗效甚微。转眼又到了秦川夏末,咸阳城里早早便刮起了北风,将原本葱郁的草木吹成金黄,一片一片从树端飘落,如蝴蝶飞坠。嬴政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他想起已有多日未见王后,便匆匆忙忙往沅茝殿赶了过去。刚走到政事殿外,忽然想到什么,又转身嘱咐身边近侍去将章邯传了来。 听到传召,章邯立刻随令官入宫,可一路上却一直在琢磨着嬴政为何会如此着急传唤自己。到了政事殿的书房,嬴政似已等候多时。章邯刚要行跪拜之礼,被他抬手拦住。 “你许久未曾见到扶苏了吧?寡人正要去探望王后,你随寡人同去吧。” 这几个月章邯一直在羽林军中加紧训练,未能偷闲入宫来见扶苏,更没有机会去看子婴,也不知他们过得如何。如今听嬴政这么一说,他自然高兴万分,欣然领命之后便随嬴政一同往沅茝殿的方向去了。 嬴政眼下有一片乌青,看样子是连着几夜未眠,可他的腰身依旧挺得笔直,如青松翠柏傲立于世。他大步流星走得平稳飞快,章邯在羽林军中锻塑许久早已不是之前的稚童,轻轻提气便也能游刃有余地紧随其后。 嬴政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放慢脚步招手示意章邯近前几步,面上略带赞许之情:“看你行走已是健步如飞,果然是在羽林军中潜心受训,待你再长大几岁,寡人就可送你去王翦老将军麾下替寡人剿灭山东诸国了。” “真的吗?”一听此言,章邯掩饰不住心内的激动,“臣现在最期待的就是可以和蒙毅一样上阵杀敌,助大父一臂之力。” 见他一脸兴奋,嬴政微微一笑:“凡事总要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什么时候你的学识、武艺可以如蒙毅一般精湛,寡人就可以放心让你去了。” 章邯明白他的意思,忙不迭答道:“臣明白了。谢王上!” 嬴政满意地点点头,又默不作声往前走去。章邯不敢大意,紧紧跟在他身后。行了片刻,忽然听见一句轻飘飘的话传了过来。 “太后……最近可还安好?” 章邯一愣,缓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这话听似轻描淡写,实则是在委婉地关心自己的母亲。 他想了想,据实回道:“太后这些年始终怏怏不乐,精神不振,食不下咽,寝不安席。掌事的容兮姐姐说,只有扶苏公子过去时她才能稍稍开心一些。病在筋骨,药石有用,病在心中,药石无医……” 嬴政默默听着,没有说什么,也没再问什么。章邯见他没有回应,不知他是不是心生不悦,便猛地闭了口。事实上,章邯早已习惯了嬴政对赵姬的态度。放眼整个秦廷,无人敢在他的面前直接提起王太后赵姬之名,他也从不与朝臣们说到自己的母亲。只是偶尔不经意间,他会在章邯面前佯装顺口提及赵姬之事,装作漫不经心地询问她的近况。秦王既问,章邯自是不敢隐瞒、如实禀告。可令章邯不解的是,无论他怎么回答,嬴政似乎对他的说法都很不满意。 两人一路无话进了沅茝殿,正殿内只有一名洒扫的宫女,王后等人皆不见踪影。 “王上已到,还不快去通传王后?”随侍的令官忍不住皱眉,低声责备。 岂料这宫女为难地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答道:“王上恕罪,王后病了许久,暂时还不能下榻……” “寡人自己去看她就好。”未等她说完,嬴政急急往内殿的方向走去,刚行几步又转身问道,“扶苏呢?” 宫女继续伏在地上答道:“回王上,公子和公主皆在侧殿习字。” 嬴政闻言,挑眉看向章邯:“寡人去探望王后,你先去侧殿看看扶苏吧。” 章邯拱手俯身领了命,再一抬头,嬴政的背影已匆匆隐入了重重纱帐之后。他定了定神,转身快步朝偏殿走去。 此时扶苏正在书案前看书,听见门外动静立即寻声望去,一见章邯进来,他喜不自胜,赶紧放下书简,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臣拜见……”章邯刚说了几个字,就被扶苏一掌拍在手臂上。 “才多久没见,你就跟我如此生疏了?”扶苏这话听起来像是责问,可他一直面带笑意,完全没有生气的模样。 听他这么一说,章邯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当然不会与你生疏,只不过这里不是学堂,我怕……” “你怕什么?”扶苏完全不掩饰内心的欣喜,拉着他在一处台阶上坐下,“母后向来待人温和,她从不在乎这些虚礼,你就不用担心了。” 知道拗不过他,章邯也不再坚持,伸着脖子环顾四周,不解地问道:“怎么就你一人?公主呢?” “你我许久未见,一见面你不关心我,倒关心起德音来了。以前也没见你与他多熟络啊。”扶苏佯装生气地撇撇嘴,“她说有些困倦,我让人送她回去休息了。” “原来如此……”章邯点点头,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又急忙解释,“方才我与王上一同进来,见你和王后都不在正殿,这才询问了宫中之人。那宫女说你与公主同在侧殿习字,我一过来却独独见你一人,故此才会问起……” 话音一落,章邯这才发觉扶苏神色有些异样。他刚要询问,就听扶苏喃喃问道:“父王也来了?” “嗯。”章邯没有听出他隐藏在言语之下的失落,认真点头,“王上是特意来看望王后的,你要去拜见他吗?” 扶苏咬着唇摇了摇头:“还是晚些再去吧。母后盼望父王多时,还是让她与父王单独多待一会儿吧。” 此时章邯才听出了他话里的端倪,歪着头探寻着问道:“你怎么了?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扶苏抬头看向他,浅色的眼眸里刚闪过一丝清亮,却又猛地暗了下去。扶苏已经七岁多,正是抽条的时期,他的个子长得很快,像是继承了父亲高挑挺拔的身姿,仅仅数月未见,他又长高了些,竟已超过章邯的肩头。之前脸上软糯的肉也少了许多,隐约可以看出日后清隽坚毅的轮廓来。 可章邯也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一丝异样,眼前的扶苏早已与往日那个天真烂漫的稚童不可同日耳语。他开始学会忧愁,稚气未脱的眉宇间总笼着一股淡淡的愁云。 见他沉默不语,章邯又试探着问道:“是因为王上许久未来见你,所以你才不高兴的吗?” 扶苏撇过头去,胳膊肘撑在双膝上,叹息着垂下眼皮:“也是,也不是。” 既是猜中了他的心事,章邯便舒了口气,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蒙毅随杨端和将军去攻打邯郸,我也日日在羽林军营不能抽身。留你一人在这宫中,没能常来看你,实在是我的疏忽。这些日子,王上一直全力以赴盯着前线战事,据说常常子夜时分还与各位大人商讨战局。他不休不眠,夜以继日,我也好久没能见到他了。今日他稍有喘息便想着来看王后,想到你一人在此,难免无聊,他又特意将我带来,让我来看看你。在王上的心里无人能比你更重,他只是嘴上不说而已,你就不要生气了。” “我当然不会生父王的气!”扶苏蹭地站起来,刚想解释忽然又泄了气一般,一脸郁闷地朝门外走去。 章邯赶紧起身跟了上去,与他一起来到长长的廊芜下,静静看着院中的一池秋水。 池中荷花早已枯死,焦黄的荷叶随着水面上的觳纹轻轻荡漾。荷叶已经腐烂衰败,丝毫看不出昔日的圆润可爱。 扶苏默默待了片刻,神色怅惘地怏怏开口:“你知道去年入宫的赵夫人吗?” 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人,章邯一时摸不着头脑。他使劲回想了一下,依旧没什么头绪:“好像没听人说过……” “也是,宫闱中的事情,你在羽林军里哪能知晓。”扶苏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顿了一下又轻声说道,“赵夫人来自赵国,听说尤其擅长赵地歌舞,前些日子她诞下一子,父王亲自为他取名胡亥。” “这……”章邯有些不解,“王上子嗣众多,除你之外还有公子高、公子将闾,之前你与他们都能和睦相处,如今为何独独对赵夫人的孩子忧心忡忡?” 扶苏转头看着他,欲言又止。章邯拧眉想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你是觉得王上出生在赵国,所以会对赵夫人和胡亥另眼相看?” 扶苏刚要说话,就见章邯笑着宽慰道:“若你如此想,我便要劝你无须杞人忧天了。王上虽生在赵国,可他在那里颠沛流离、九死一生,应该不会心存怀念,只有厌恶罢了。胡亥公子与其他公子一样,并无什么特殊之处。倒是你,身为王上的嫡长子,不要总担心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才好。” 第四十四章 渔翁得利 章邯与扶苏向来毫无芥蒂,他说这话也是真心实意为他分析厉害,替他着想。可不知为何,扶苏却并未听进去,依旧咬着牙不吭声。 好容易才能与他见一面,场面却意外弄得这般尴尬。章邯不知自己那句话说的不对,一时也不知如何再解释,只好悻悻地闭了嘴。 过了半晌,扶苏这才舒了一口气,满怀歉意地朝他笑了笑:“你好心安慰我,我很感动。可我真的不是杞人忧天。就算父王早年在赵国的经历并不好,可……可太后终归是赵国人。” 猝不及防提到王太后赵姬的名字,章邯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凝神屏气想听他到底何意。但扶苏却并未继续说下去。 章邯有些着急,忍不住催促:“太后是赵人那又怎么了?这和太后有什么关系?” 扶苏为难地瞄了他一眼:“你与太后颇为亲密,我不想让你左右为难,也不想让你觉得我是有意针对她。” 扶苏越是这么说,章邯就越想知道原因。他猛一拍胸脯,信誓旦旦:“你不用为我考虑太多。你说出来,我帮你想想。我答应你,绝不会因此而对你有任何看法。” 似乎被章邯的真诚所打动,扶苏想了想,终是鼓起勇气小声说道:“你知道的,我母后本是楚王的女儿,是被华阳太后选中才嫁给父王的。父王不喜欢华阳太后,自然也就不喜欢母后。太后是父王的生母,为了压制华阳太后的势力,他就偏向了太后那一边。赵夫人来自赵国,又生下胡亥,父王一定会加倍宠爱他们母子,疏远我和母后……” 章邯从未想过这些,乍一听到似是被人迎头一棒。他在脑中飞速思索着扶苏的话,却又不能苟同:“就算王上当初确有此意,可如今华阳太后已经薨逝,他就没有必要再亲近太后而疏远你与王后了。” 扶苏郁闷至极,连连摇头:“就算华阳太后不在了,可楚系的势力仍在,父王一定不会容忍他们再挑起事端。” “你是说?”章邯这才彻底明白过来,不由吸了一口冷气,“王上担心你和王后会成为楚系新的首领,所以还会继续提防你们?” 扶苏虽是不甘心,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章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脑中却有些走神。扶苏说的这些话他从未想过,可细细想来却很有道理。事实上,从这些年嬴政对王太后赵姬日渐缓和的态度上就能看出些端倪。他记得自己刚入甘泉宫的次年,嬴政就趁着夜深人静时偷偷将扶苏送到赵姬身边,让她得享天伦之乐。那时章邯虽有疑惑,更多的却是感动。嬴政亲口说过,他先为人君,再为人子,必须奉国法为先。惩罚太后是为尊国法,送扶苏与她相见是为行仁孝。 但是,若按照扶苏的说法,嬴政这样的行为就不仅仅关乎仁孝,而是别有用心,筹谋已久。 章邯不敢相信,可也无法立刻否定,他收回思绪,看着扶苏忧伤而失落的眼睛,忽然一步上前将他拉住,警惕地问道:“这些话都是谁告诉你的?” 扶苏不知他意欲何为,眨了眨眼睛没能反应过来。章邯见他有些错愕,随即又解释道:“这么复杂的事情绝不是你自己能想出来的。王后温柔善良,为人亲和,从不与人斤斤计较,这些话也不会从她口中说出来。到底是什么人在你面前搬弄是非,说这些莫名其妙的鬼话?” 扶苏就算再年少持重,可毕竟只有七岁。被章邯不容回避的语气所震慑,他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弱弱地说了两个字:“赵高。” “赵高?!” 初闻此名章邯有些惊讶,可再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合情合理。 他一直都不喜欢赵高。 虽然因为韩非一事,章邯在心底里狠狠记了李斯一笔,可对于李斯这个人他依旧怀着一丝尊敬。不说李斯的才学,只说他为秦国忠心耿耿、劳心尽力的认真,在朝中就很难有人能与其相提并论。韩非死后不出半年,秦王嬴政便以国事为名将李斯从狱中放了出来。从此,他更是兢兢业业、克己奉公、谨小慎微,凡事皆已秦国之利为重,以秦王之利为先,绝不敢再存任何因私废公的心思。 可赵高则不同,在学堂授课的时候,他就明显偏向扶苏,这种偏向并非是为了照顾扶苏的年纪,而是充满了圆滑的意味,带着一丝丝不易被人察觉的谄媚。章邯也曾私下问过他一些课业上的问题,可每每与他对视,总是看不透他的眼神。他的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上吊,眼角眉梢总带着些许笑意。这样毫无戾气的眼神明明应该令人如沐春风,可章邯越是看进去就越会觉得如坐针毡、不寒而栗。 章邯曾经想了很久,总觉得赵高和某些东西很像。后来他才想明白,赵高就像是他小时候抓过的那条鲶鱼,滑不溜秋,让人无法把握,明明看似一条柔软的鱼,却又长了一嘴锋利短小的牙齿,稍不注意就能将人咬出血来。 李斯一心追求功名富贵,并坦然面对世人的眼光,可谓是个光明磊落的真小人。赵高拥有极高的才气,也总是尽心尽力将秦王交给他的事情做好,可章邯坚信,在他着意隐藏的内心深处,一定潜藏着不为人知的可怕秘密。真小人不可怕,可怕的却是这样难以捉摸的伪君子。 如今再听扶苏这么一说,章邯更是越发厌烦这个人。 “王上命他每隔几日来检查你的课业,没想到他竟趁机用这般无耻的话来蛊惑你,他真是该死!” 从未见章邯如此恶狠狠咒骂别人,扶苏很是吃惊。他刚要开口说话,就见章邯缓和了一下情绪,凝重着望向自己。 “扶苏,关于你说的那些王上因为要利用太后而刻意疏远你与王后的话,我不敢置喙。可有件事你想过没有?赵高的祖上也是赵国人,若按照你所说,他必然会与太后统一阵线来针对你们。既是如此,他又何必多此一举来好心提醒你呢?” “这……”扶苏的脸色明显僵住了。章邯所问确实是件很重要的事情,若是不能弄清赵高的动机,他的话是决不能轻易相信的。 见扶苏迟疑不决,章邯心里有了大概,他越发笃定地说道:“依我看,眼下华阳太后薨逝不久,王后又久病不愈,他怂恿你怀疑王上,就是想挑拨你与王上的父子关系,好渔翁得利。” “渔翁得利?”扶苏听出他话里隐藏的深意,不由拧起眉头。 章邯迅速向四下环顾一圈,待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将声音压得极轻,一字一句缓缓道来:“当年华阳太后自恃拥立先王有功,独揽朝中大权,张扬跋扈。王上亲政以后,好容易才将王权收了回来。或许王上确有借助王太后之力来压制华阳太后的意图,可我相信那绝非他的本心。第一次送你去甘泉宫见太后的时候,王上曾亲口告诉过我,太后虽为他的生母,却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危及秦国社稷。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太后犯法理应与庶人一样承受其罪。王上身为秦国之主,不敢偏袒徇私,他将太后禁于甘泉宫是为惩罚,可他亦是人子,不忍见自己的母亲含恨而终,这才将你送去,以解她对亲人的思念。我相信这是王上的心里话,所以,王上暗中对太后有所照顾,那一定出自于母子亲情而已。你是王上的儿子,理应知晓他的好恶。眼下我秦国对山东五国攻伐之势日紧,朝中上下皆是勠力同心,惟愿早日完成大业。王上之心在一统天下,所以在这紧要关头,他最恨的就是同室操戈、自相残杀。赵高极力挑唆你,就是想让你在王上面前犯错,而且是致命的错。太后是你的亲祖母,我一直在甘泉宫陪她,深知她对你的喜爱,她绝无害你之心。所以,一旦你在王上面前说错了话,表面上就是你与太后之间不睦相争,最终的结果一定是你与太后皆受重罚,唯一受益的人只是赵高而已。” 扶苏听完,不由睁大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他并非急躁鲁莽之人,赵高虽有意挑唆他,可他听了这些话后只是独自郁闷,却也未与任何人说起过。他有疑虑在心,就想暗中观察一些时日,然后再做定夺。嬴政许久不来沅茝殿看望他和王后,这令他越发沮丧。若不是今日章邯来的及时,与他分析地如此透彻,还不知他会不会沉不住气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那你说,赵高这么做既不为我,也不为太后,他到底是为了谁?” “这个嘛……”章邯托着下巴又想了想,可怎么也想不出来,“我暂时还搞不清楚。” 扶苏有些泄气,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的轻快。他轻轻拍了章邯一下,感激地笑了笑:“没关系,现在想不明白就慢慢想。你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将赵高的心思揣摩地如此通透,我真是佩服!要不是你,恐怕我今日见到父王,还不知会闯下什么大祸。都怪我糊涂,听了小人谗言。母后身心俱疲,每日里已是忧思难解,我若再害她受罚,那就真是不孝了。” 说着,他又退了一步,拱手让礼:“多谢你指点迷津,我这次才能逃过一劫。” 见扶苏如此郑重,章邯忽然满脸通红,一把将他扶起,连连摆手推却:“你可是公子,我受不起,受不起!若是蒙毅知道,定会责备我乱了秩序。再说了,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赵高心思诡异,深藏不露,你才多大,哪里是他的对手,连我都差点着了他的道。这件事我可以置身事外去推敲,你却不行。你本就是这复杂关系中的一员,深陷其中又岂能纵观全局?” “是啊,一想到被父王疏离,我心里就抑制不住的难过,完全不能判断赵高的用心。”扶苏又恼又恨,恨不能将赵高大卸八块。 不知为何,听了这话,章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韩非留给自己的那封信。他亦是五味杂陈,忍不住感叹:“这世上的事情太过艰深,许多时候我们都会被表象所蒙蔽,而看不见其真正的样子。如何洞察百态,才是我们必须学会的本领。” 扶苏不禁连连点头认同,可未过多久,他的神色重又黯淡了下去:“赵高想让我在父王面前有失分寸,我绝不会再上他的当。可是楚系力量仍在,这是不争的事实,我担心父王他……” 话未说完,章邯轻轻拍在他的肩头:“王上绝非普通人,他先为国君,再为人父。或许有些时候他不得不做出一些选择,可我坚信在他心里你就是他的希望。你要相信他,相信王后,更要相信自己。” 扶苏虽然还有些犹豫,愣了片刻终于还是释然地舒了口气。他微微抬头打量着章邯,不禁笑了起来:“数月未见,你怎么像是变了个人?一本正经地像个老头。” 见他终于放下了心里的忧虑,章邯也暗自松了口气。他不好意思地抽了抽鼻子:“在军营里待久了,行为举止就会沉稳许多。我这是稳重,可不是什么老头。” 第四十五章 逍遥容与 章邯又与扶苏待了一会儿,各自聊了些近况。等了许久,还不见嬴政从内殿出来。 扶苏有些按捺不住,方才与章邯一番交心令他的忧思解除了大半,多日未能见到自己的父亲,他确实有很多话想与他说。 章邯看出他的心思,便劝他直接过去。可扶苏顾及自己的母亲,执意不肯打扰父母难得的独处机会,只焦急难安地在偏殿里等着。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门外想起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扶苏满怀期待望了过去,却发现原来是德音。 德音刚刚睡醒,揉着惺忪的眼睛走了进来,待站定之后才发觉屋里多了一人。 “章邯哥哥,你怎么来了?”德音又惊又喜,一个雀跃蹦到章邯和扶苏之间。 “王上来探望王后,便带我一起来见见扶苏。” 公主毕竟与扶苏不同,年纪再小也是个姑娘。章邯觉得男女有别,便稍稍退了一步。 岂料德音却不依不饶,向前一步堵在他身前,昂首挑眉不满地哼了一声:“就知道来看哥哥吗?你和蒙毅就只跟哥哥好,从来都不带我玩。哼!” 之前华阳太后重病难医,王后芈昭彤几乎日日侍奉在榻前,根本无力照顾自己的一双儿女。有时她会请王太后赵姬相助,可赵姬自己亦是疾病缠身,常自顾不暇。所以她就向嬴政请了旨意,让德音可以随扶苏一起去学堂听讲,一来兄妹俩在一处可以互相照顾,二来也能让德音学一学圣人之道。嬴政倒也开明,痛快地答应了这个请求。所以这一来二去,德音也就成了学堂里的常客,与章邯、蒙毅都熟络了起来。 德音虽与扶苏一母同胞,可脾气秉性却与她的哥哥完全不同,年纪不大却是一肚子鬼主意,常常在课上搅得李斯他们不得安宁。 章邯明明大了她整整六岁多,但每每见到她倒像老鼠见了猫,避之不及。 察觉到章邯的窘迫,扶苏上前将德音拉了回来,替他解了围。 “他本来也是要顺道来看你的,只是因为方才你回去休息,所以才没能及时赶上。” 德音眨了眨眼睛,又盯着章邯涨红的脸仔细打量一番,不由翻了个白眼:“哥哥你就不要替他说话了,都说了是‘顺道’来看我,顺道而已嘛。章邯,以后你就不要来沅茝殿了,我不欢迎你。” 眼见越解释越乱,章邯无计可施,只得向扶苏投去求救的目光。可扶苏亦是一脸无奈,完全没办法制服自己这个不讲道理的小妹妹。 正在这二人面面相觑时,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德音,你现在脾气大了,敢禁止章邯来沅芷殿了啊!” 三人齐齐寻声望去,原来嬴政与芈昭彤不知何时已经过了来,正面带笑意地看着他们。 “父王?!”德音惊喜万分,立刻忘记了方才的怒气,一路飞奔跑了过去。 嬴政顺势蹲下身来,正好被她扑了个满怀。德音一把搂住他的脖子,瘪着小嘴似是受了莫大的委屈,眼中闪动着盈盈泪光,眼看着就要涌了出来。 嬴政好笑而又心疼地瞧着他,轻柔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告诉父王,父王替你做主。” 德音抽噎着摇了摇头,眼眸一垂,两行清亮的眼泪哗哗滚落下来。 “是哥哥们欺负你了?”嬴政皱眉朝她身后的扶苏和章邯扫过,这无声的眼神令那二人吓破了胆,忙连连摇头,企图澄清自己的清白。 德音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又恼又喜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才不是!哥哥和章邯哥哥从来不会欺负我。都怪父王,谁让您总不来看我?” 眼见德音大胆妄为,说了这样直接冲撞秦王的话,一旁的芈昭彤忙上前阻拦:“德音,不许胡说!” 岂料嬴政却以温柔的眼神制止了她,继而又将德音拉得近了些,抬手轻轻抚着她粉糯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慈爱,又有一丝无奈。 “父王最近政事繁忙,忘记来看你了。父王向你赔个不是,不要再哭了。” 德音懂事地点点头,又使劲揉了揉肉眼睛,弄得眼圈一片通红:“儿臣不哭了。儿臣听父王的话,父王以后一定多来看儿臣好不好?您不来,母后总是独自叹息,哥哥也闷闷不乐,他们都和儿臣一样盼着父王来。” 一听自己极力隐藏的心绪被女儿不经意泄露出来,芈昭彤忍不住羞愤想要再次阻拦她,可仅仅唤了一声“德音”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华阳太后从离世之前半年开始就越发暴躁,常常无理取闹,对着王后芈昭彤就是一顿破口大骂。她恨芈昭彤太过心软,不能将自己的夫君掌控在手中,不能将朝政揽在怀中,不能延续楚系外戚的荣耀。芈昭彤受了委屈,可又不能将这些话说给外人听,更不能让这些话传到嬴政的耳中,只能隐忍不发,默默将一切都承受了下来。 咸阳宫里哪怕一朵花落、一丝风过,皆逃不过嬴政的耳目,他又岂能不知芈昭彤日日备受煎熬的艰辛。人人都在猜测,嬴政是否要借王太后之威来彻底压垮华阳太后,以芈昭彤的聪慧,她必定也猜到些许隐情。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视赵姬为敌,还主动让她替自己照顾一双儿女,以此让赵姬可以一享天伦之乐。 雍容气度于内,谦恭温顺于外。王后的一言一行皆被嬴政看在眼中,记在心底。他会暗自怜惜她,也会在无人时扪心自问,自己是否对得起她。可楚系势力尚存,并开始蠢蠢欲动,以王后芈昭彤和扶苏为新的旗帜,嬴政不敢掉以轻心。剿灭六国战事正紧,他绝不能让秦国国内在这个时候出现任何不和谐的声音,所以他只能一边以怀柔之策安抚楚系残余,一边刻意疏远冷落王后。 这个来自南方泽国的温柔女子竟异常强大,超出了嬴政的预料。在后宫之中,她以一副病体撑起所有事务,让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维持着难得可贵的祥和安宁。在嬴政面前,她以极高的素养保持着王之正妻的尊严、荣耀和温柔,从无任何怨言。 说实话,方才进去内殿之前,嬴政内心还有那么一丝忐忑。多日不见,她心中聚积了太多怨念,不知会如何对待自己。然而见面的那一瞬间,嬴政便明白了自己的担忧不过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罢了。 芈昭彤以最为得体的方式见了他,用温情的笑容消融了他满身心的疲惫。嬴政自己都觉得可笑,他这个在天下臣民眼中都算得上严厉强势的国君,在自己的妻子面前却如同意气风发的少年,将自己近来最得意的事情一一道尽,仿佛要求得某种嘉奖一般。 芈昭彤坐于榻,轻轻靠在软软的锦垫上,嘴角漾起赞许的笑意,明眸中含着仰慕与敬爱之情,默默听他滔滔不绝。 待嬴政意识到自己自顾自地说了太多,完全忘记了此行的目的,他才羞愧而尴尬地笑了几声,轻轻拉过芈昭彤的手,想要询问她近来身体的情况,可她却摇了摇头,只一言却如蜻蜓点水一般在嬴政心里荡起阵阵涟漪。 “臣妾无碍。王上接着说,臣妾还想听。” 朝堂政事索然无味,前线战事繁杂冗长,一个长于深宫的女子哪里会喜欢听这些?她之所以这么说,不过就是不忍扫了嬴政的兴,顾及他的心情罢了。 她太过善解人意,也太过容忍自己的夫君。不知怎的,嬴政心中却莫名生出一丝怒气。 “明明不爱听就直接说出来,为什么总是要委屈自己呢?” 芈昭彤不知他这火气是从何而来,一时间也愣怔着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惶恐地垂下头去。见她如履薄冰一般惴惴不安,嬴政忍不住懊恼,恨自己不该胡乱发火惊吓她。 “好了,寡人也是担心你。你还在病中,听这些事情难免耗费心神。”嬴政抬手抚过她的云鬓,歪头轻轻一笑,将她揽在自己肩头,“你为何总是这么小心翼翼呢?寡人又不会吃了你。” 芈昭彤受宠若惊,乖乖伏在他的颈间。多日未见的委屈汹涌着朝心口处冲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好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一些,可依旧掩饰不住嗓间的颤抖:“臣妾只是想让王上能高兴一些,王上说什么臣妾都爱听。” 嬴政无奈地叹了口气,越发怜惜地抚着她:“可也不能总让寡人说吧,寡人也想知道你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想什么。” 芈昭彤轻轻咳了一声,复又坐直了身子,侧身从枕下取出一卷书简递到嬴政手中。 “夏御医多次嘱咐,让臣妾这段时日要安心静养。幸亏各宫宫人都能体谅臣妾,各司其命、各安其份,臣妾才有机会得以偷闲,躲在宫中看些闲书。” “哪里是她们体谅你,分明就是你管束有方。驭下之道寡人深知其难,你也就是变着法子替她们说好话罢了。”嬴政戳破了她的心思,将书简缓缓展开:“原来你在看屈子。” 芈昭彤点点头,又轻轻倚在嬴政肩头,指着书简上的一处柔声念道:“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美好之时转瞬即逝,难以把握,可望而不可求,也只有自我宽解才能逍遥一些。” 芈昭彤所说乃是屈子《湘夫人》中的一句,实为湘君对湘夫人之袅袅思情。嬴政明白她的心意,便故作轻松地将书简合上扔在一边,缓缓拉过她的手,轻声说道:“屈子与你同为楚人,他虽有才却未能遇上明主,终其一生也不过写了些辞章而已,并未建下什么卓著功勋。楚室昏聩,不能令麾下贤才施展才华,是屈子的不幸,更是楚国的不幸。” 芈昭彤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臣妾自小生在楚国,自然知道楚国已衰。臣妾对屈子的遭遇十分痛惜,又被他笔下所写之辞句所震撼,常惶惶不知所措。” 嬴政将她拉起,轻抚她的肩头,温柔地盯着她的眼睛:“屈子怀才不遇,幽愤于心,笔下常有叹惋哀怨之语,又有愤世嫉俗之恨。寡人知道你是同情他,可是这些书还是不要再看了,对你的病情无任何益处。” “臣妾谢王上关心。”芈昭彤微微点头,言语间却有一丝坚持,“可楚国为臣妾的母国,臣妾恨其不争,所以……” 岂料她才说几句,嬴政眉间就明显掠过一丝不悦,冷冷打断了她:“你既然嫁给寡人,便是秦人之妇,是秦国的王后,楚国之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你若还有心思,就好好想想如何约束好宫中各人,不要让寡人还要为些许小事而分心。” 嬴政这话藏锋于内,芈昭彤如此聪慧又如何不能明白。 外人都以为王后忧思郁结是因为夹在华阳太后与秦王之间左右为难,是因为楚系外戚的荣耀不再而伤神,可事实上,芈昭彤最为担忧的事情并不在此。自己的夫君志在天下,楚国亦不能幸免。前有韩国与韩非之事,殷鉴不远,她每每想到楚国的前途便心神难安。 方才她只是想借机一探嬴政的口风,没想到他竟如此强势地打断了自己,提醒她不可忘记自己的身份。 嬴政的态度显而易见,芈昭彤绝不能做第二个韩非。因为她并非孑然一身,她还有扶苏与德音。 第四十六章 余处幽篁 王后芈昭彤知道自己触到了嬴政的逆鳞,她不敢再有任何唐突之言,忙点头称是:“臣妾谨遵王上教诲。” 嬴政亦是点到为止,立即缓和了神色,又将她的手拉至胸前,款款言道:“昭彤,你不仅是秦国的王后,更是寡人的妻子,是扶苏和德音的母亲。扶苏是嫡长子,也是未来的王储,是继任的秦王,你肩上的重任不比寡人轻多少。寡人能察觉到你的隐忧,可寡人希望你能与我荣辱与共,助我完成千秋霸业。寡人之心,你可否明白?” 芈昭彤含泪垂下头去,哽咽难平:“臣妾明白……” 嬴政舒了口气,抬手替她拭去眼泪:“夏无且不是说了要你安心静养,你这样寡人如何能放心?” “是臣妾的错……”芈昭彤闻言,忙忍住胸中悲情,咬紧牙关不发出任何声音来。 “好了好了。”嬴政无计可施,只好又将她揽到身前,无奈地长叹一息,“你何错之有?若是有错也不在你。” 芈昭彤深知在嬴政身边最需适可而止,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待心情稍缓一些,又撑起笑意看了过去。 “对了,臣妾还未恭喜王上。” “嗯?”嬴政一愣,“寡人何喜之有?” 芈昭彤温婉一笑:“那位从赵国来的夫人虽非王室之女,却也玲珑可人,如今又替王上诞下公子胡亥,岂非王上之喜?” 忽然提到赵夫人和胡亥,嬴政面上有些尴尬,转过身哈哈笑着打过岔去:“在寡人眼中,胡亥和将闾他们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可喜。” 芈昭彤却轻揉着将他拽了回来,依旧笑意盈盈:“添丁进口总是好事。” “嗯,你说是就是了。”嬴政不好说什么,敷衍着对付过去,忽又想起一事,忙开口说道:“说了这么久,寡人还未得空去看看扶苏。眼下非常时期,寡人确实精力不济,无法照看他,想必他也是无聊。今日寡人将章邯带了过来,他们以前总在一处受课,应该会有很多话要说。” “臣妾替扶苏谢过王上关心。”芈昭彤略一俯身,权当是揖礼谢恩。 “寡人也该去看看他了。”嬴政点点头,作势就要起身,“方才与你说了这些话,你也该是累了。你就好好歇着吧,寡人自己过去就行,过些日子寡人再来看你。” 见他要走,芈昭彤连忙轻掖他的衣角:“王上,臣妾不累,臣妾与您一同去吧。” 嬴政犹豫了一下,继而痛快地应允了她:“好,你与寡人同去。不过若感到不适,你切不可强撑。” 说完,他起身招呼玉姜近前替芈昭彤更换好衣物,待一切妥帖才与她一同去了偏殿。人还未到偏殿,远远就听见德音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大有不依不饶的意思。嬴政停下步子听了片刻,芈昭彤担心他对德音的无理取闹感到不悦,却没成想他的嘴角竟扬起一丝宠溺的笑意。 “德音这小脾气也不知到底像谁?”嬴政挑眉笑了起来,大有得意之色,“如此厉害,以后若是嫁了人,寡人完全不担心她会受委屈。” 说着,二人一起进了殿门,这才发生了方才的一幕。 芈昭彤性子娴静,决然不会将自己日夜期盼夫君的思情说出口来。可德音童言无忌,又是个百无禁忌的脾气,一番梨花带雨的哭诉竟将自己母亲尽力掩藏的心事捅破。这让一旁的芈昭彤又羞又怯,几番想要开口阻拦,怎奈嬴政却一直纵容德音,让她完全插不上嘴。 听到此处,嬴政也察觉到芈昭彤的尴尬,便迅速点头答应了德音,替她遮掩了过去。 “父王说话要算话!以后一定要常来这里!”德音似乎并不能全然信他,依旧不依不饶。 “好了,不许再闹了!”芈昭彤实在看不过去,轻斥一声,“德音,不可以这么和你父王说话。” 见她如此紧张,嬴政笑着站起身来宽慰她:“没事,她还小。” 说着,嬴政又伸手拉过德音:“走,随父王一起进去吧。” 岂料德音却瘪着嘴又似要哭一般,可怜兮兮地指着自己的腿:“刚才磕到门槛了,腿疼。” 听到这话,一直在旁边看好戏的章邯忍不住一惊,悄悄挪了几步凑到扶苏身边小声问道:“她何时磕到门槛了?方才不还跑得一阵风似的?” 扶苏瞄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 如此明目张胆地撒谎是嬴政所不能容忍的,德音这么做等于就是把嬴政当做瞎子。章邯正暗自替她捏一把汗,没想到嬴政却无奈地哼了一声,俯身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大步进了殿来。 章邯正诧异不止,忽听扶苏轻飘飘地声音传到耳边:“满咸阳宫敢这么和父王闹的只有德音一人,今日你算开了眼界了吧?” 章邯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嬴政已经快步行至面前。他与扶苏皆默默后退一步,待嬴政走过时,又见德音趴在嬴政肩头朝扶苏鬼机灵地眨了眨眼,刚哭过不久的粉红鼻头还在,可转眼间已是一副计谋得逞的得意表情。 章邯顺势看向扶苏,见他的嘴角亦是扬起一抹满含赞许之情的隐秘笑意。 嬴政自然是没看见这一幕,他转身将德音放下,待玉姜侍奉王后芈昭彤在侧席坐定,这才收起笑意看向扶苏这边。 扶苏与章邯收起各自的心思,齐齐上前拜见秦王与王后。嬴政微微颔首,望着扶苏问道:“近来都学了些什么?” 扶苏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答道:“回父王,儿臣这些时日在看韩非先生所著的内储与外储。” “哦?”嬴政饶有兴致地扬起眉毛,“怎么会想起看这两部?” 扶苏又揖礼,之后才坦然回答:“先生早年所著儿臣多已看过,唯有内储与外储乃是先生入秦之后所作。儿臣想看一看先生历经颠沛之后是否又生出许多感悟,使学说日臻完善。想来先生或许未能来得及整理便撒手人寰,因而这两部分稍显混乱。内储、外储皆以‘经’为刚,释之以“说”,见人世、参人情,以备君主之需。这两部分多为趣闻轶事,其中却寓以深意,读之如抽丝剥茧,每看一遍便多一层体悟。以前,韩非先生曾将其中一些说与章邯,章邯将这些记录下来送与儿臣,如今再翻看,确实与那时感受不同。” 一番话说完,嬴政满意地投来赞许的目光。 “韩非之书可为君王之教,所谓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你要反复琢磨,方可探知其中奥妙。”说着,他又转头看向章邯,“章邯,这些时日你在羽林军,不曾入宫受教,但也不可荒废课业。过几日,寡人会让人给你送一些兵家论著过去,你要仔细研习,如有不明白处可以去问魏缭和蒙恬。” “是。” 扶苏与章邯齐声拱手应道,话音刚落,就听德音稚嫩而甜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儿臣也看了书,父王您也问问我吧!” 嬴政甚是诧异,好笑地瞧着她:“那你都看了什么?” 德音拽着嬴政的衣袖,让他俯下些许。 “儿臣背给您听吧!” “哦?你都背下来了?”嬴政很是惊喜,不觉有些期待,“那好,父王听着。” 德音松开手,郑重其事地退开一些。她站的笔直,如沅茝殿前玉池里那亭亭的翠竹。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於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与其说是背,倒不如说是一种吟唱。德音略显稚嫩的童声起承转合,将这楚辞《山鬼》唱的宛转悠扬,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楚地风情,山云叆叇,清泉灵动,令人不由心旷神怡。 章邯从小只知金戈铁马,从未听过楚国这缠绵的软语,整首辞听下来,他恍惚觉得这吟唱如仙乐飘飘,只让人骨头都融化了。他暗自惊奇,这靖安公主平日里一副假小子的模样,没想到还有这般少女的一面。 瞠目结舌的并非章邯一人,嬴政亦是半天回不过神来。 见嬴政一动不动,王后芈昭彤心中有些忐忑。德音所吟诵的《山鬼》是屈子所写《九歌》中的一章,是楚国祭祀山中女神的歌。山鬼本为山神,却无法见到自己心爱之人,纵使她美丽绝伦,也只能兀自感伤。芈昭彤心绪难平之时会吟唱几句,借此缓解内心的怅惘,没想到被德音听了去。或许是因为骨子里有一半南方泽国的血脉,德音对此爱不释手,死缠硬磨要芈昭彤教她。芈昭彤拗不过她,又想着能让自己的女儿学一些楚音也是好事,这才答应了她。 这本是无伤大雅的事,可方才在内殿之中嬴政就委婉地责备过她,让她不要总看屈子的书,也不要过于操心楚国的事。德音这么一唱,眼看着就要触到嬴政的禁忌,她又怎能不急。 想到此处,她来不及害怕,慌忙解释道:“这首山鬼只是祭祀的歌谣,并无愤世嫉俗、忧国之忿。之前臣妾偶然唱起过,德音听着有趣,这才央求臣妾教她的。” 嬴政默默听着,面上的神色有些诡异。他微微拧着眉头,嘴唇紧紧抿在一处,似是有些走神,可那瞳孔深处跳动的点点星光却又显示出他正在思考着什么。 德音从未见过他如此莫测的表情,不由吓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求救一般看向自己的母亲,微微瑟缩着躲进她的身前。 见王后一脸掩饰不住的惶恐,章邯不明所以。明明只是背了首楚辞而已,却弄得如临大敌一般警惕。他好奇地看向扶苏,却见扶苏也是一脸疑惑,只冲自己微微摇了摇头。 章邯还未来得及再去想,忽然听见嬴政轻轻笑了一声。他回过头去,见嬴政又恢复了之前的和颜悦色。 “寡人知道,你不必多心。”嬴政微微笑着示意芈昭彤安心,继而又俯身看向德音,“德音你知道吗?父王以前也听过这首山鬼,父王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句‘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不过父王不通楚音,没你说的好听。” 德音终归是孩子,见嬴政脸色缓和,便也不再害怕,好奇地盯着他问道:“父王也听过?是母后唱给父王听的吗?” 嬴政直起身,眼神又飘向了殿外。 “不是你的母后,是父王的母后唱过。” “嗯?”德音来了兴致,“是祖母唱过?她也会楚辞?” 一听到赵姬之名,章邯浑身一个激灵。他虽是第一次听到这楚辞,可也大致听出了一二。山鬼所言,大致就是一些思君不见的离怨哀愁,赵姬若是也曾吟唱,不知她当日所思之人到底为谁。 芈昭彤知道德音方才所说定是勾起了嬴政的某些回忆。她不敢再由着德音胡闹,上前一步婉转劝道:“王上,德音年幼,说话不知深浅……” 话未说完,就被嬴政抬手止住:“无妨。山鬼思君不得见,身处幽篁暗无天日。那时,先王归秦,不知可否还有再见之期。母亲与我在赵国辗转流离,她思念父亲时便常常吟诵此曲。” 第四十七章 执子之手 本来其乐融融的一番小聚忽然之间冷了场。 思及往事,嬴政眉眼间多了些怏怏的惆怅。王太后赵姬就像一颗尖锐的铜钉,深深扎在秦王的心间,碰不得、拔不得。 芈昭彤向来有分寸,从不对自己的婆婆做任何评价,眼见嬴政脸上蒙起一层阴霾,她连忙示意扶苏将德音接了过去,让孩子们去殿外玩耍。 待三人出去,芈昭彤这才缓步上前,轻轻牵起嬴政的手,声音轻柔,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魔力。 “王上说了许多话,想必有些累了吧?” 嬴政抽回神来,难为情地笑了笑:“确实有些乏了。难得来见你,却还要你替寡人操心,真是惭愧。” “王上与臣妾之间还如此见外吗?”芈昭彤跟着他笑了起来,眼眸里如沁着一汪清泉,“王上若是累了,臣妾陪您坐一会。王上若不想说话就不说,臣妾在一边守着您就好。” 这一番话极尽关切之意,似一股暖流流进嬴政心中。他感激地握住芈昭彤的手,眼角眉梢尽是柔情,与朝堂上令众人闻风丧胆的铁腕秦王判若两人。 “寡人来探望你,还要你来安慰寡人,寡人若是这么做,岂不是委屈你?”嬴政一边说着,一边牵着芈昭彤向书案边走去,“今日朝中难得清闲一些,扶苏与章邯也许久未见,就让他们多待一会儿吧。你身子不好,还是先坐下歇一歇。” 芈昭彤自是不会反对,顺着他的心意与他执手而坐。 刚一坐定,嬴政猛然又一欠身。芈昭彤下意识地向后一躲,忽然见他抬手伸向自己肩头,将她身上的狐裘裹得紧了些。 不知为何,芈昭彤只觉得眼眶一热,心中思绪一涌而上竟难以自抑。嬴政察觉到她的异样,又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说起来你与寡人本为夫妻,然而王室之中国事常重于家事,比起寻常人家的夫君,寡人做的实在不够好。惟愿你能理解寡人的难处,不要妄自菲薄,亦无须忧思自扰。” 芈昭彤愣了片刻,复又嫣然轻笑:“王族夫妻确实不比普通人家,臣妾心中明了,王上且安心。” 本想宽慰她,却又被她反过来安慰一番,嬴政心中有些愧意。他总觉得自己的王后是如水一般温柔的女子,有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胸襟,即便自己为了某些原因而刻意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对她的疏离,她却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之言。她生于王室,天生有着王族的宽容气度和仁慈心肠。除了夫妻之情以外,嬴政不得不从内心里对她怀有一种敬意。 想及此,嬴政暂时摒去心中的感怀,与她又携手坐着聊了片刻。 秦王没有离去的意思,章邯便继续与扶苏、德音待在水边的长廊里。 刚出得殿来,德音就将扶苏拉到一边,欢欣的言语间尽是得意之情:“哥哥,我方才演的好不好?” 扶苏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章邯疑惑地问道:“演?演什么?” 德音咬着下唇朝他眨了眨眼,一脸讳莫如深。章邯越发糊涂,求救似地看向扶苏。 扶苏连忙示意他噤声,又瞪了德音一眼,这才压低了声音向他解释:“她方才的哭是装出来的。父王许久不来看望母后,母后心情低落、忧思郁结,这才久病不愈。德音与我皆是无计可施,所以方才她才……” “原来公主是对王上使的苦肉计啊。”章邯恍然大悟。 “什么计我不管,反正兵不厌诈。”德音翻了个白眼,继而情绪又低落下去,“父王总不来,母后想他,我也想他,方才我所说也并非全是假话。” 眼见扶苏和德音双双神色黯淡,章邯虽有心宽解却又不知怎么去说,毕竟这是秦王的家事。想来想去,他将话锋一转:“公主方才吟诵的山鬼真是好听,楚辞竟如此婉转,我真是开了眼界。” 见他满目赞叹钦佩,德音不由从那低落的情绪中缓了回来,轻巧地一偏脑袋,捂着嘴笑了一声:“你和哥哥成天只知道打啊杀啊,哪里会知道这些?若是母后吟唱,比我好听十倍。” “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扶苏也回过神来,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我们可不是莽夫,修武于外、修文于内,这才是正道。那些缠绵悱恻的辞章还是留给你们女子吧!再说了,我秦风也不是只有杀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难道你没听过?” “我当然知道!”德音不服气地伸长了脖子,可又觉得扶苏说的很是在理,便赌气似地撇过头去,“修武于外,修文于内,说得倒是好听。我也想学剑术,可母后不让。” 扶苏拧着眉头瞧了她一眼:“你一个姑娘家学这些做什么?母后说你多少回了?” 德音朝他翻了个白眼,鼻间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见她这幅爱答不理的模样,扶苏更是来气,刚要再教训她,却被章邯拦下。 “王上说我大秦要以武力定天下,公主想学你就教她嘛。” 岂料扶苏坚持不肯退让:“哪有公主舞刀弄剑的?” 话音刚落,章邯只觉自己胳膊一沉,回头一看,原来是德音凑上来将他拽住。 德音抬头看着他,双眸中满是期待:“哥哥小气不教我,邯哥哥以后教我好不好?” “好。”章邯点点头,“不过公主还小,还需再等几年。” “嗯嗯嗯!”德音欣喜不已,“我能等!” 一旁的扶苏始终紧锁眉头,忍不住上前将德音拉着章邯的手拍了下去,继而又责怪似地看向章邯:“你怎么能这么由着她胡闹?” 扶苏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眼下却是一副少年老成的认真模样,这样的反差令章邯不由发笑。他干咳几声遮掩过去,又轻轻摇头示意扶苏安心。 扶苏无计,也只得由他们去了。三人又逗乐了一阵,直到嬴政从侧殿出来,章邯这才随他离了沅茝殿。 回去的路上,嬴政一言不发。以章邯对他的了解,知道他必定是有了心事。 方才在沅茝殿,靖安公主德音无意中吟诵起屈子的山鬼,似乎是触及了嬴政对母亲赵姬的感念。楚韵悠长,章邯听得不甚清晰,可大致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如今秦王母子的关系虽有所缓和,可嬴政依旧坚持不与自己的母亲相见。这其中的过往章邯虽有耳闻,却并不知详情。随着在宫中年头渐长,他也已不再是当年刚入宫的傻小子,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自有分寸。眼下,华阳太后已逝,赵姬的日子比之前好过许多,章邯不敢随便乱说话,免得哪句话说的不对惹怒了嬴政,毁了甘泉宫来之不易的宁静祥和。于是,他只简单向嬴政请了辞,随即又赶回羽林军中去。 偌大的政事殿书房里只剩下嬴政一人,他来来回回踱了几步,似乎是在努力压制住内心的惶恐。 说是惶恐,丝毫不为过。嬴政活了三十一年,从未从心底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然而这一次,他却真切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似乎误解了母亲对父亲的情意。 在嬴政心中,父亲异人是个顶天立地的王者。虽然父亲曾为了前途而抛下他们母子,然而嬴政却并不因此而记恨他,因为不论何时何地,他始终不忘与妻儿的誓言,不负秦国子民的期待。 也正因为异人这略带悲剧英雄一般的形象,令嬴政对自己的父亲越发尊敬,并加剧了他对母亲赵姬的痛恨。母亲对父亲的背叛,令他无法忍受。 他不明白,母亲赵姬为何如此贪得无厌、厚颜无耻,异人尸骨未寒,她就背叛了他。豢养面首嫪毐,秽乱宫闱,之前十几年的夫妻情分被弃若敝履。 思来想去,嬴政找不出任何理由,他只能坚信,当年母亲嫁给父亲本就是一场闹剧。这一切不过都是吕不韦的计划而已,他想用府中的一名歌姬来维系自己与公子异人之间的连盟,而赵姬恰巧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姻缘始于一场谋划,赵姬原本就是吕不韦的爱妾,她对异人又能有几分真心? 而坊间流传的关于这三人扑所迷离的谣言,更令嬴政耿耿于怀,恼羞成怒。他认定母亲从头到尾都在欺骗父亲,毫无情意可言,所以当异人病逝后,她便无须再刻意伪装,并肆无忌惮地去与他人寻欢作乐。嬴政为自己的父亲不平,他的一片真情实实在在错付了不值得的人。 很多时候嬴政都不敢想,在母亲赵姬的心中他究竟算什么。在吕不韦的眼中,公子异人乃是奇货可居,那么在赵姬的眼中,异人与嬴政难道也仅仅只是帮助吕氏获得无尽荣耀的工具而已?与不爱的人所生的孩子,大抵应该也没有什么感情吧。所以,当嫪毐将剑锋直指他的时候,作为母亲的赵姬是不是也暗自希望他可以死掉,好彻底抹去与异人这段错误姻缘的一切痕迹。 然而,今日德音吟诵的那首山鬼却震醒了他,或者说是唤醒了他故意遗忘的某些记忆。 流亡赵国,与母亲相依为命的艰难岁月里,是赵姬用那看似柔弱的身躯为他挡住了世间所有的风雨,令他可以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安然长大。不论情势多么险恶,不论赵姬内心多么绝望,她都不曾在嬴政面前哭过,始终用最温暖的笑容鼓励他、安慰他。或许是怕引起伤感,赵姬很少与他说起异人,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会一边在豆大的油灯下缝补衣衫,一边轻轻吟唱那首寄满相思的山鬼。 若无真心,何以刻骨相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那时的她应该是真的身处幽篁难见希望,那时的她也确实不惜以生命为代价来保护着自己年幼的儿子。 幼年最为真实的记忆一幕幕涌入眼前,那样生死与共的母子到底是怎样走到了今天的局面?嬴政只觉得额角的青筋跳得厉害,一向清晰的思路乱成一团。他快步行至书架边,将那精致的木匣取了下来。 两方竹节玉符依旧完好无损地躺在其中。这是当年异人离赵时留给赵姬的信物,赵姬归秦后,他二人依旧各持一方。待异人离世,他的那方玉符传到了嬴政手中。直到前几年,赵姬才托扶苏将自己手中的另一半玉符转交给了嬴政。至此,竹节玉符终于合二为一。 嬴政将赵姬送来的那块玉符握在手心里,反复摩挲。指腹触到背面凹陷处,忽然觉到一丝不平。 他心中一惊,忙将玉符翻了过来。凹陷的内壁里刻了一行小字,若是不仔细查看根本无法察觉。他对着光亮将玉符举到眼前,仔细辨认。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嬴政轻声念着,心头猛地一揪。这些刻痕已被磨得圆润,看起来已是年代久远。或许就是在那流亡时的油灯下,赵姬亲手将这十六个字刻在了玉符上。 短短一十六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嬴政忽然觉得十分迷茫,这么多年,他对自己的母亲竟不曾看透过半分。 第四十八章 与君湛卢 嬴政握着玉符的手不停颤抖,心内翻起滔天巨浪。 很多事情并不像它看上去的样子,眼见也不一定为实。这个道理嬴政明白,可他怎么也想不到竟会应验在自己身上。 在这之前,他坚信以父亲异人的睿智,一定早就看穿了妻子赵姬的心思。既已看破,知道她对自己并无爱意,一切不过是虚与委蛇,他为何还要坚守与她的承诺,并心甘情愿将一切荣耀尽赐与她? 每每想及此,嬴政总会忍不住暗自责怪父亲太过善良、太过懦弱。可如今来看,自己却是错的离谱,异人与赵姬之间的情意绝非自己猜测的那般。 嬴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有留意到外间的情况。直到令官高唱一声“郎中令蒙恬请见”,他才猛地抽回神来,迅速将玉符重新收好放回原处。 待蒙恬匆匆忙忙进来,他已经完全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模样。蒙恬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如平日里一般拱手揖礼。 “王上,王翦将军从前线送来战报,请王上过目。” 嬴政端坐在书案前,伸手接过蒙恬递来的帛书,利落地将它铺陈开来。 “好!好!”嬴政一边看着一边连连点头,“看来这赵国也已成强弩之末,面对我大秦铁骑根本无力抵抗。王翦与杨端和已经清除一切障碍,围攻邯郸势在必行。一旦拔城,赵国便是第二个韩国,这赵王很快就能来咸阳与韩王为伴了。” 蒙恬闻言,亦是兴奋不已:“是啊,王翦老将军向来谨慎,他说能行就一定不会有错。” “嗯。”嬴政轻轻颔首,“老将军谏言,一旦灭了赵国便可以顺势北上攻燕。” “燕国?”蒙恬略一沉吟,继而俯首赞同,“燕国处于极北之地,虽在列国中最为古老,却也最为腐朽。六国之中赵国最强,我秦军若能破了邯郸,便可一举震慑诸国,令他们胆战心惊、自乱阵脚。赵国素来是我秦国的劲敌,赵国既灭,定会大大振奋我军士气。所谓以治待乱,以静待哗,必有奇效。我军士气如虹、趁胜而击,定能顺利剿灭燕国。” 蒙恬一口气说完,却见嬴政眉头紧锁、闭口不语。他不知何故,只好又轻轻唤了一声。 听见蒙恬呼唤,嬴政这才回过神来,神色凝重地望着他问道:“姬丹何在?”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蒙恬有些反应不及。他愣了一下,立刻敛容答道:“燕太子姬丹眼下还在咸阳城中。” 嬴政舒了口气,似是安下心来:“姬丹被他的父亲作为人质送来秦国,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可千万不要有什么差错。必要时刻,他就是我们威胁燕王的筹码。燕王胆小,若是能借此不战而胜、逼他投降,对我大军而言亦是好事。” 蒙恬若有所思地点头应道:“王上所言甚是,臣一定派人严加看管。只不过……姬丹比他那个昏庸无道的父王要精明许多,他在咸阳城中并不安分,常常暗中四处打探我秦国朝中事务。” 嬴政闻言,冷哼一声:“你说的不错,姬丹确实比他那个父亲强过百倍。姬丹有侠气,交游甚广,当年寡人与他同在赵国为人质,他比寡人年长一些,仅凭一人便可游刃有余周旋于赵国群臣之间。” 这话说完,蒙恬似有难言之隐,犹豫片刻才轻声开口:“姬丹在咸阳大肆宣扬与您在赵国的那段故交,看管他的兵卫看在您的面子上从不敢过分约束他。可也正因为如此才让姬丹屡屡寻得可趁之机,探听我军中机密。” “他倒是挺会自抬身价。”嬴政摇了摇头,可眼中并无贬低看轻之意,“姬丹所言倒也不假。当年寡人与他同为质子,流亡辗转中确有些交情。他性子豪爽,喜欢扶弱济贫,见寡人与母亲孤苦无依便常常前来相助。雪中送炭的恩情寡人从不敢忘,所以燕王送他质秦时寡人也未曾苛待他。可寡人与他总归不是同道中人,寡人身后是秦国,他的身后是燕国,总有一天我们二人会兵戈相向。你也不必多虑,仔细叮嘱那些守卫,不要为难他,可也不要放纵他,公事公办即可。” 有了嬴政这句话,蒙恬心中安定了一些。他想了想,仍旧不太放心:“王上,臣觉得姬丹或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这些日子一直试图通过各种手段来接触臣,想要让臣替他向王上您请求,请您放他归国。” “归国?!”嬴政一拧眉,眼神随即也凌厉起来。 “是。”蒙恬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说燕王年迈时日无多,他想请您念在故旧之谊放他回燕国,好让他可以侍奉自己的父亲,为他送终,以尽人子之孝。” 嬴政沉默片刻,轻轻一掌拍在书案上,力道虽不大,却也震得蒙恬一惊。 “燕王为求自保,将自己的太子四处送为人质。当年姬丹可是亲口对寡人说过,他对自己的父亲深恶痛绝。如今却忽然幡然醒悟,想要去尽人子之孝?!他想回燕国,不过就是想纠集兵力妄图阻拦我秦军铁骑罢了。前有韩非枉顾天下大势,不愿事秦,不惜以命殉国,如今他也要走这条路了吗?”嬴政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的怒气压了下去,“你不妨回去告诉他,就说寡人下了令,若非乌头白、马生角,他休想离开秦国一步。” 嬴政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蒙恬明白他仍旧对韩非之事心有不甘,并迁怒于姬丹之身,便缓声宽慰:“王上放心,臣定会对他严加看管,绝不允许他再行滋事。” 听闻蒙恬如此信誓旦旦,嬴政的怒气终于缓和了下去。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去墙边的书架上取了一物,继而又步履轻快地回到蒙恬身前,将手中物什往前一推,直直杵在蒙恬眼前。 “寡人说过,待灭了韩国定为你取来湛卢。国君之言,自当一言九鼎。” 嬴政笑盈盈地看向蒙恬,却见他睁大了眼睛,一脸震惊。 “怎么?你不喜欢?”嬴政故作为难地将手收回一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蒙恬这才反应过来,手足无措地连连摆手:“不不不!臣喜欢,臣喜欢!” 嬴政觉得好笑,一把将湛卢塞进他的怀里:“喜欢就好,从今日起这湛卢便是你的了。” 蒙恬捧着湛卢,像是捧着世间至宝:“臣实在诚惶诚恐,臣寸功未立,实在有辱王上赏识。臣就算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王上对臣的恩情。” “寡人不是说了吗?不是只有战场才可立功。王翦他们替寡人征战于外,你替寡人安定朝局于内,你的功劳毫不逊色。”嬴政收起笑意,语重心长地凝视着他,“寡人知道你心中所想,你放心,开疆拓土之功定有你的一份。” 蒙恬忽然面红耳赤,连忙解释:“王上,臣并非是急于求战。先前您已替臣分析了情势,臣一定会踏实做好手中的事,绝不会有任何浮躁之情……” “你的为人寡人岂能不知?若论稳重,满朝上下无人能出你之右。寡人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嬴政笑了笑,抬手指向湛卢,“寡人其实早就从韩王那里取来此剑,只不过政务繁忙,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交给你。湛卢不似承影温润,也不似太阿张扬,它内敛沉稳,确实与你相得益彰。名剑配英雄,有了这把剑,以后上了战场,你可要替寡人多斩些首级回来!” 蒙恬心中振奋不已,忙后退一步昂首抱拳:“臣一定不负王上期望。” 见他安心收下湛卢,嬴政满意地点点头,继而又似想到什么,轻轻按下他抱拳的手。 “说到灭赵,寡人有个想法。待王翦他们攻下邯郸,寡人想亲巡赵地。” 蒙恬闻言不由一惊:“王上要亲自去邯郸?” “是。”嬴政看着他,语气中没有任何犹疑,“赵国与我秦国结怨已久,尤其是当年的长平之战,武安君白起一举坑杀赵军四十余万,更是令两国生出不共戴天之仇。之后我秦国与赵国更是累战不止,杀戮不息。韩非生前曾说过,寡人若要平定天下,就要收服人心。六国降民最怕的就是不能被一视同仁,平等相待。虽然秦律秉持公允持正之道,可赵国毕竟与其他六国不同,若有不甚会生出祸乱,贻害无穷。拔城容易治民难,无论如何寡人必须亲赴邯郸,也算是为王翦他们稳定后方,让他们可安心继续挥师东进。” 虽然这一番解释已经令蒙恬信服,可他沉思片刻之后依旧面有不安:“王上思虑周全,实乃我秦军将士之幸。可王翦将军以赵地为依继续北上攻燕,邯郸便毗邻战场,王上若亲自前去,臣担心会有危险。” 见蒙恬忧心忡忡,嬴政不以为意地笑了几声:“若王翦真的灭了赵国,邯郸就是我秦国之疆土。秦王巡视秦地,何险之有?” 蒙恬还要再劝,又被嬴政抬手制止。他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眼神随即又变得严峻起来。 “寡人还有些事必须要亲自去邯郸处理。” 凭着多年随侍嬴政的经验,蒙恬隐隐觉到一丝不安。他小心翼翼探究着嬴政的眼神,果不其然从中寻得一丝危险的讯息。 嬴政自然也觉察到蒙恬的紧张,便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关于太后,寡人还有些事情要去求证。寡人出生于邯郸,只有去那里才可解开心中的谜团。” 嬴政这话说的含糊不清,但蒙恬立即便明白了他潜藏的深意。 关于秦王嬴政的身世,从他与母亲赵姬归秦之时便被人肆意揣度。各种离奇诡异之说纷繁杂乱,再被以讹传讹地渲染添加,一时间更是甚嚣尘上,成为坊间最为隐秘的传说。 商贾吕不韦富可敌国,却野心勃勃。他以敏锐的眼光选中了在赵国做人质的秦国公子异人,散尽家财助他归国,终于成就一番明君贤相的风云际会。赵姬本就是吕不韦府中的侍妾,只因被异人看中,才成为了秦国公子的夫人,继而成为了秦国尊贵无双的王后。 关于这三人之间的关系,坊间有许多传闻,有人说赵姬与异人乃是两情相悦,也有人说赵姬只是迫于无奈才嫁给异人,她心中所系唯有吕不韦一人而已。 更有甚者,竟居心叵测开始质疑嬴政的血脉。嬴政继位之初曾尊吕不韦为“仲父”,坊间便又生出更为匪夷所思的谣言,说仲父并非仲父,乃为亲父。 嬴政活在这些可怕的谣言之中,可他一直压抑着心头的疑惑,始终不曾向自己的母亲询问过任何真相。 虽然他从未与蒙恬直接说过此事,可蒙恬看得出来,他的身世是压在他心中的千金重石,令他痛苦不堪,有口难言。他不问赵姬,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做好准备,不敢面对残酷的真相。只要没有真凭实据,谣言就始终只能是谣言,成不了真。 蒙恬揣摩出嬴政这暗藏的心机,明白这一切的根源其实还是因为他无法信任自己的母亲。然而今日他却突然提出要亲赴邯郸去求证,这让蒙恬惴惴不安。 战事在外,最忌国中生变,后方不安。蒙恬不敢让嬴政去冒这个险,他刚要开口劝阻,就听嬴政一字一句说道:“你陪寡人同去,有你在,寡人才可心安。” 第四十九章 邯郸风雨 秦王嬴政十九年,前军主帅王翦攻取赵国东阳之地,与杨端和合围攻下赵国都城邯郸,生擒赵王。 然而赵王之子赵嘉在战乱中逃出了邯郸,流亡入代地,自立为代王,并与燕国结盟,驻军上谷郡。赵国大势已去,只剩赵嘉另立王庭,为秦国留下一丝隐患。 王翦驻扎中山,命大军原地修整。秦军士气高涨,攻燕之日近在眼前。 接到战报,嬴政欣喜若狂。他急忙召来李斯、赵高、魏缭等人,将朝中之事简单交代一番,随即便与蒙恬一道往邯郸奔去。 身边之人悉数离都,没有人再来督促检查章邯的课业,他无法入宫去见扶苏和德音,一时之间竟然成了最为清闲的人。除了每日里去羽林军营训练,他又偷着跑去小院给子婴送了些衣物和书籍,剩下的时间便乖乖待在甘泉宫里陪伴王太后赵姬。 时光荏苒,章邯已经入宫近十年了。这十年里,他见识过了太多隐秘事,心智越发沉稳起来。新生总会伴随衰亡,当章邯渐渐褪去稚嫩,成为年轻昂扬的秦将时,赵姬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老去。 她已经没有了初见时那惊为天人的艳丽面容,一层浓重的灰色蒙在她的脸上,细碎的皱纹爬上她的眼角,将岁月的残酷嵌进那昔日美丽的脸庞。这几年,她几乎是靠着御医的汤药才得以延续着自己多舛的命。 章邯十分清楚,赵姬再也无法痊愈。用夏无且的话来说,病在心中,无药可医。 尤其当赵姬得知嬴政亲赴邯郸的消息之后,她越发沉默,眼中的忧郁也越发沉重。章邯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私下里偷偷问过容兮几次,可容兮也不知详情。 夏秋之交多雷雨,一场场暴雨洗刷之后,只剩满园凋残。而那个如晴天霹雳一般的惊天噩耗就在某一场狂风暴雨的夜里传进了甘泉宫。 秦王嬴政在邯郸大开杀戒,将其母亲赵姬旧识之人一律诛杀。 送消息来的人正是蒙毅。他一路迎着风雨而来,浑身已经湿透,站在堂上说话的片刻,脚下已经洇出一小片水坑。 听闻此言,章邯瞬间觉得天旋地转,他震惊地看向赵姬,只见她面如死灰,惨淡的薄唇轻轻开阖两下,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太……” 章邯刚要开口,就见赵姬轻轻晃了几下,重重朝一边倒了下去。他暗叫一声不妙,大步冲上前及时将她托住。 “太后!”容兮也反应过来,迅速围了上去,忍着哀痛轻轻唤了几声。 赵姬呼吸微弱而短促,眼皮微颤却始终没有睁开来。章邯心中焦急,连忙朝蒙毅喊了一声:“快来帮忙,快送太后回寝殿!” 被这一唤,蒙毅立刻回过神来,上前背过身将赵姬驮在背上,一口气冲进了寝殿。容兮顾不得其他,紧随其后将赵姬缓缓扶到榻上。 蒙毅终归是外臣,不该擅自出入太后寝殿。他放下赵姬后随即对章邯说道:“我去找御医,这里就先拜托你和容兮了。” 说完不待这二人回应,他便一头又冲进了茫茫夜色中。 容兮俯身仔细检查一番,见赵姬仍旧没有苏醒的迹象,又忧心忡忡地看向章邯:“王上不在咸阳,宫中一切事务皆仰仗王后处置。眼下太后病势凶险,依我看还是该去先向王后禀告一声,万一……” 容兮话说一半,欲言又止,章邯立刻听出了她的隐意,随即点头称是:“姐姐说得对!蒙毅去请御医了,太后身边不可无人照应。姐姐留在此处,我马上去沅茝殿禀明王后。” “好!”容兮缓了口气,又仔细叮咛,“速去速回。” 章邯冒雨一路狂奔,完全顾不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待他赶到沅茝殿时,王后芈昭彤与扶苏、德音正准备用晚膳。 见他进来,扶苏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箸,几步跑到他面前疑惑地问道:“你怎么来了?怎么弄成这幅模样?” 芈昭彤亦是吓了一跳,她迅速起身迎了上来,俯身将他拉起,眼中满是关切之情。 “是甘泉宫出什么事了吗?” “是。”章邯不敢隐瞒,又急又忧,“回王后,太后她……她方才晕了过去,神志不清、气息微弱。王上不在宫中,臣只好斗胆前来打扰您了。” 章邯清楚王后与太后赵姬之间的关系,也知道楚系与赵系之间的过结。虽然他也认为容兮的提议十分有理,不管怎样,赵姬总是秦王的生母,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谁也没法向秦王交代,可他并不确信芈昭彤一定会对赵姬的生死有多么关心。将赵姬的情况告诉芈昭彤,只是依礼行事。说到底,芈昭彤贵为王后,掌管秦王后宫,她即便只是言语上对赵姬表示出一些关切,也已经足够了。 可令章邯大为意外的是,芈昭彤并未再多询问什么,而是急急唤来玉姜匆匆叮嘱:“太后病了,本宫要去探望。你留在这里照看扶苏和德音,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玉姜为难地看了一眼几案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犹豫着小声说道:“王后,要不您用了晚膳再去?” “不必了,你看着扶苏他们用膳即可。”芈昭彤说着,又转头看向章邯,“传御医了吗?” “嗯。”章邯连连点头,侧过身给芈昭彤让出一条路来,“臣来时,蒙毅已经去寻御医了。” 芈昭彤闻言舒了口气:“那就好,我们赶紧走吧。” 二人刚要动身,忽然听身后一声高喊:“母后,我也要去!” 芈昭彤方一回身,就见德音几步扑到她怀里,委屈地恳求道:“祖母病了,我也要去探望她。” 芈昭彤轻轻将她拉开一些,蹲下身轻柔地抚着她的脸庞:“德音乖,和哥哥一起待在这里。母后去去就回。” 德音一脸不情愿,她还要再求,就听章邯小声劝道:“公主,太后那里情况危急,人太多反而不好。外面还下着雨,你就听王后的话,与扶苏留在这里吧,这样也可让王后安心。” 德音咬着唇望向他,见他一脸真挚,忍不住有些犹豫。 一旁的扶苏见状忙走上前来,趁她片刻迟疑将她拉到身边:“章邯说得对,你就与我留在这里。你若真想去探望祖母,等她好转一些我与你同去,好不好?” 德音低头想了想,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喃喃说了一句:“好。” 见德音终于撒开手,芈昭彤感激地朝章邯笑了笑,继而又迅速起身:“事不宜迟,我们快走。” 芈昭彤舍了王后的仪仗,只带了几名贴身的侍婢和太监,轻装简行来到甘泉宫。虽然有人替她撑伞遮挡风雨,可她走得太快,未曾留意太多,待到入殿时,裙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见到这么些人进来,容兮吓了一跳。 见她愣怔着不说话,章邯忙低声唤她:“容兮姐姐,王后亲自过来看望太后,你快请她进去。” 容兮这才回过神来,可震惊之情依旧难消,说起话来竟有些磕磕巴巴:“奴婢……奴婢见过王后,王……王后这边……请。” 芈昭彤并未在意这些,一边往寝殿走一边侧首询问:“御医来了吗?” “回王后,来了。”容兮几步跟上去,“夏无且大人已经在里面了。” 见芈昭彤与容兮的身影消失在内殿门内,章邯轻轻松了口气。夏无且既然已经到了,他也放了心。如今又有王后与容兮随侍在侧,毕竟男女有别、内外有序,他还是决定守在外面等着召唤。 方才一连串的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章邯完全没有时间来思考这内中的千丝万缕。终于有了可以喘息的机会,他愣怔片刻,拖着沉重的步子朝门外走去。他不敢走的太远,便在院中的长廊下站定。疾风骤雨似乎刹住了势头,夜色厚重,他看不清雨落的样子,只能听见雨水落在房檐、石板上的清脆声音。 秦王嬴政在邯郸大开杀戒,竟将百十号人悉数活埋。蒙毅的话一阵阵回响在他脑海中,震得他心头生疼。 章邯清楚,嬴政虽然对臣下严格,可他只是将国事看得太重,并非本性刻薄寡恩。能让他做出这样骇人听闻的事,一定藏着极为沉重原因。 章邯思来想去没个头绪,转念又想到赵姬眼下也是祸福难测,不由悲从中来,连连叹息。正当他难以纾解时,忽然觉得有人从身后拍上自己的肩头。 “你怎么了?一个人躲在这里长吁短叹的。” 章邯一回头,见蒙毅正担忧地望着自己。 “没什么。”章邯摇摇头,又疑惑地问道,“方才你去哪里了?王后来时也没见到你。” “王后亲自过来了?!”蒙毅听闻芈昭彤过来,亦是十分惊讶。 “嗯。王后不放心,所以亲自过来照顾太后。”章邯点点头,继而又追问道,“你方才到底去哪里了?” 蒙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双手一摊:“容兮见我浑身湿透了,就给我找了件干衣服。方才我去你房中更衣去了。” 章邯定睛一看,蒙毅身上的衣服确实与来时不太一样。他有些不解,甘泉宫中并无男子,哪里来的这干净衣服? 章邯凑近些,借着廊下风灯的微弱光亮,围着蒙毅转了一圈。蒙毅不知他意欲何为,一把将他拽住:“你围着我看什么?!” 章邯也不理他,似是自言自语:“这衣服分明是新的,穿在你身上又如此合身。甘泉宫内素无男子,这……这是容兮替你做的?” 话一出口,章邯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本是心存疑惑,所以才会一边检查一边猜想,可没想到这自顾自的话竟然无意间将容兮的秘密泄露了出来。 章邯声音不大,可离蒙毅实在太近,而蒙毅又是习武之人,听觉甚好,自然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蒙毅猛地一怔,随即结结巴巴地假装没听懂:“胡说什么呢?容兮……她……她怎么会替我做衣服?” 说着,他慌张地转过身去,将脸藏进浓重的阴影中。 章邯曾答应过容兮,绝不会将她的情思泄露给蒙毅。方才那不经意的一句话已经令他悔恨万分,而蒙毅一副连连否认的仓皇口气正好给了他弥补的机会。 “对……也对……”章邯尴尬地后退几步,“是我想多了。” 蒙毅没有说话,章邯也不敢再多言什么。他悄悄盯着蒙毅的侧影,但见他胸口剧烈起伏几下,之后便再无什么异状。 过了片刻,蒙毅朝殿内探了一眼,言语间尽是担忧:“也不知太后如何了。” 章邯听到此话,忽然心头一动。他一步上前拉过蒙毅,疑惑地问道:“你不是应该随大父去攻燕了吗?怎么会突然回咸阳来送信?” 蒙毅叹了口气,抱着双臂倚在廊柱上,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是大哥让我回来的。他说王上在邯郸做的事迟早会传到太后耳中,与其让太后最后一个知道,不如让我先回来报个信,也好让太后能尽早有个准备。” 第五十章 遮天迷雾 章邯闻言不由一惊,一双眼睛睁地浑圆:“你是偷着回来的?” 蒙毅不无懊丧地点点头:“攻燕在即,大哥却非要我亲自回来送信,白白错过一场大战。” “可……”章邯心中七上八下,“王上一定是气极,所以才会杀了那么多人。蒙恬将军私自让你回来,他就不怕王上怪罪?” 蒙毅笃定地摇了摇头:“大哥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他既然敢让我回来,想必一定计划妥当。再说了,大哥与王上从小一起长大,王上从来都对大哥另眼相看,我想王上应该不会怪他。” 说到此处,他似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又抿着嘴沉思了片刻:“我总觉得有些奇怪。按照大哥的意思,太后是邯郸人,王上杀了她的旧识,一定会令她伤心不已。明面上,大哥让我回来报信是不想让太后被蒙在鼓里,可我总觉得,大哥其实是想暗示太后些什么……” “暗示?”章邯亦是云里雾里,“暗示什么?” 蒙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抱着怀来来回回走了几圈。章邯从未见过他如此焦虑,不由上前一步将他拦下:“你别转了,转的我头晕!你快说,到底蒙恬将军要你暗示什么?” 蒙毅拧着眉看了他一眼,反手将他抓住,拖到一边,又四下张望一番,确定周围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开口:“我在邯郸听到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谣言,或许这整件事都和这些谣言有关。” 章邯一个激灵,使劲拽住蒙毅的衣袖,努力踮起脚凑近一些:“什么谣言?” 蒙毅犹豫再三,猛地叹了口气,继而又极其严肃地看着他:“你知道太后在嫁给先王之前,曾是丞相吕不韦的侍妾吗?” “嗯?!”章邯大吃一惊。他虽然知晓太后之前曾豢养过面首嫪毐,并害得嬴政差点丢了性命,可关于她与吕不韦的过往,章邯却不甚清楚。 蒙毅这句话点醒了他。他忽然想起刚入宫时的一件旧事,那时吕不韦已被罢相,他的死讯传来,赵姬伤心不已,不仅焚香祭奠他,还为他痛哭流涕。 若非与吕不韦之间有些纠葛,她一个堂堂的太后又怎么会为了一个臣子而流泪? 想到此处,章邯忍不住觉得烦躁。 见他似乎并不知情,蒙毅顿了顿又接着说下去:“当年先王在邯郸做人质,适逢秦赵两国长平大战,武安君白起一举坑杀赵国兵士四十多万,令赵国男丁几乎死光。赵国元气大伤,因此与我秦国结下不共戴天之仇。先王身为秦国公子,在邯郸的艰难可想而知。幸得吕不韦从中周旋,助先王取得华阳太后支持,才令先王得以归秦,继承大统。先王便是在流落邯郸时见到了太后,对她一见钟情。先王向吕不韦要人,吕不韦只好将太后送上,让她成为了先王的妻子。” “这……这也没什么。”章邯虽是听得心惊肉跳,可嘴上忍不住为赵姬辩解,“这都是命罢了。太后做吕不韦侍妾的时候,也没想到以后会遇见先王,成为秦国的王后啊。” “话说的没错,这本来也没什么。臣子将爱姬献与君主,这样的事情也不乏先例,坏就坏在……” 说到这里,蒙毅狠狠叹了口气,踌躇着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见他吞吞吐吐,章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轻轻推了他一把:“坏就坏在哪里了?你倒是快说啊!” 蒙毅瞪着眼睛望着他,眉间郁结着浓浓的忧虑。 “罢了,这话我本不该说,可事到如今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说着,他深吸一口气,似是自暴自弃一般,“有人说,当年太后是带着身孕嫁给了先王。” “什么?!”章邯惊得后退几步,“带着身孕?那……那……那……那太后生下的孩子是谁?” 见章邯已经语无伦次,蒙毅赶紧又将他拉近一些:“太后生的自然是王上。可若这谣言是真的,那王上的生父就不是先王了……” 章邯只觉被人迎头重重抡了一棒,整个人都处在混沌不清的状态。他张大了嘴盯着蒙毅,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知他是被这话吓到,蒙毅缓和了些脸色,可说出来的话却依旧令人心惊。 “事关王上血脉,谁也不敢乱说。你我出生的晚,没赶上当年嫪毐叛乱之事。听大哥说,王上自幼便极有主见,遇事镇定、临危不乱,可偏偏在太后的事情上乱了心智。嫪毐心怀不轨,企图弑君篡位,王上将他处死并不为过。然而太后那两个儿子尚在襁褓,竟也被王上下令活活摔死……” “这件事我知道。依照秦律,叛乱者夷族,王上处死嫪毐之子只是秉公处理而已。”章邯急着辩解,可说到后来,自己心里也没了底气。 蒙毅听出他语气的变化,意味深长地瞄了他一眼:“话虽如此,可那也是太后的儿子,与王上有着斩不断的血缘,能不能赦免,只在王上一念之间。你想想,长安君成蟜临阵叛国亦是夷族之大罪,可王上不照样网开一面留了子婴一条性命?” 章邯似乎明白了蒙毅想要说什么:“你的意思是……王上对太后有恨意,所以才故意扑杀她与嫪毐的孩子,以此来惩罚太后?” 蒙毅不置可否,若有所思地抚着下巴继续猜测:“想当年,昭王之母宣太后与义渠王有染,并育有二子,可昭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从中阻拦。宣太后虽与义渠王有私情,却没有威胁到昭王身世的清白,昭王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后来宣太后借此诱杀义渠王于咸阳,遂替秦国除了一心腹大患。昭王是王上的曾祖,王上定然也知道此事,可他却选择了与昭王截然不同的做法,大有斩草除根之意。当然了,太后也没有当年宣太后的魄力,面对嫪毐的丧心病狂竟毫无防备,差点祸及社稷。从邯郸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总觉得王上之所以对嫪毐一族赶尽杀绝不仅仅是因为奉法办事,还因为他要借此震慑太后,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难道王上是要借嫪毐之子立威,正秦国王室的血统,以此堵住外面那些流言蜚语?”顺着蒙毅的思路,章邯仔细想着,“如此说来,这一次王上去邯郸就不绝不仅仅是为了阅军巡地了。” 蒙毅轻轻点头:“不仅是我,就连你大父得知王上要亲去邯郸的消息时都很是惊讶。我私下问过大哥,前线重地,王上为何偏要冒险前去巡视?大哥只含含糊糊地告诉我,王上是为了收服赵人之心才不惜涉险。以我对大哥的了解,他定是有所隐瞒。” 章邯细细听着,猛地摇了摇头:“若王上真心是要去收服人心,又怎会在邯郸大开杀戒?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蒙毅叹息一声,重又看向章邯:“你是不知道,王上下令活埋那些人的时候,我正好在大帐外巡视。虽然我未能亲眼看见帐内的情形,可我明显听到了王上暴怒的声音。那样声嘶力竭的怒吼我从未听过,现在想想依旧心有余悸。大哥当时苦劝许久,可依旧没能改变王上的心意。” 章邯不敢想象秦王暴怒到底是什么情形,也不敢随意笃定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如嬴政那般冷静的君主暴跳如雷、怒不可遏。他缓了口气,试探着问道:“那我大父呢?他怎么说?” 蒙毅摇了摇头,眉头又拧得深了一些:“从抓捕到审问、再到下令处死,王上未做任何犹豫,几乎就是眨眼之间。你大父根本不知情,等到事发之后,他亦是大为震惊。幸好王老将军素来能应对各种紧急情势,他迅速安排了人,做成是散兵和暴民闹事的样子,这才将事情遮掩了过去。据大哥说,王上审讯时连他都被屏退在外,王上有意避开众人,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君主血脉涉及到秦国根本,必须慎之又慎。章邯,你说王上为何要杀了那些人?难道他是查到了什么,所以要杀人灭口?” 话已至此,章邯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手脚尽是冰凉。他不敢相信,难道自己与蒙毅竟撞破了秦国最可怕的隐秘。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勇气直冲心田,令章邯坚定地摇头否定:“不可能!我相信太后不会做这样的糊涂事。再说了,王上就是秦国唯一的王,没有人可以质疑,更没有人可以肆意诋毁。蒙毅,当初你与我发过誓,要终身为王上效命,难道你忘了?” “我当然没忘!”蒙毅猛地站直了身子,“我不是诋毁他,我只是……事情就在眼前,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其他的原因。要不你告诉我,王上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被章邯这么一顿责备,蒙毅也不由觉得气短。这些隐秘之事憋在心底许久,实在令他身心俱疲。 方才章邯也只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意气之言,他想维护秦王的权威,可正如蒙毅所言,铁证如山,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其他的原因。 一时间,两人皆沉默不语,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过了片刻,蒙毅先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沉寂。 “大哥应该知道些隐情,他让我回来送信,就是想让太后有个准备。若真是牵涉王上身世,他一旦回都可能会亲自质问太后。太后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看她方才的反应,应是觉察到了王上的真实意图。不论真相是什么,我都不会违背当日的誓言。王上是我心中认定的秦国唯一的王,不容置疑,不容挑衅。”说到此处,他垂着头长长叹了口气,“可是眼下正是我大秦一统天下的关键时刻,出不得任何差错。我真的是害怕……你不知道,前线将士个个摩拳擦掌、士气如虹,恨不得连夜攻下燕国。若是此时王上出了事,那秦国就真的完了。” 明白蒙毅是心忧大局,章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混乱的心绪平复一些,继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王上以天下为志,他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我想以王上的睿智,他一定会权衡轻重,做出正确的决定。他是秦国的主心骨,只要他不倒,秦国就不会乱。退一万步说,不论怎样,你和我永远都会站在他身边。我相信王上,他一定可以安然度过这次危局。” 蒙毅闻言亦不由动容,反手握住章邯的手,笃定地点着头:“还有大哥,他也一定会一如既往支持王上。我们就不要乱猜了,只要踏实做好自己的事,义无反顾地继续追随王上就是了。” 蒙毅的手心异常温热,被他这么一握,章邯觉得悬在半空的心似乎终于落了下来。他记得那年在甘泉宫的角楼,嬴政明亮的眼神如利剑,穿破层层黑幕,飞向那遥不可及的彼端。他不知道那黑暗里藏着的是什么,但他坚信,在长夜的尽头定会是海晏河清的盛世。 如同心有灵犀一般,章邯与蒙毅齐齐仰头向无尽的夜幕望去。 浓浓迷雾总会弥散,漫漫长夜也总会褪尽。 第五十一章 姬丹北逃 攻打燕国之事有王翦坐镇,嬴政自然是放心的。虽然发生在邯郸的事情有王翦与蒙恬善后,将不利的影响减到了最低,但嬴政自知自己这一冲动之举依旧还是给朝局带来了不小的震动,为了尽快稳定人心,以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带着蒙恬又星夜兼程返回了咸阳。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当他回到咸阳时,一件麻烦事正在等着他——燕太子姬丹趁着秦王离都的时机逃走了。 当赵高将这个消息禀告给嬴政时,蒙恬顿时傻了眼。自己明明离都前做好了万全的防备,千叮咛万嘱咐那些看守的兵卫,一定要时时刻刻紧盯着姬丹,没想到还是让他找到了可趁之机。 嬴政本就窝着一肚子火,自己的属下又闯了这样的弥天大祸,蒙恬意识到这回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自己了。他惨着脸俯首跪在堂下,一言不发等着嬴政的怒骂,可等了半天却没听见任何声音。 蒙恬越发忐忑,悄悄抬头看向嬴政。嬴政却没看他,只是神色严峻地打量着赵高,似乎在想着什么。 赵高被他这么一看,冷不防有些慌乱。赵高是内廷秘书,与隗状、王绾、李斯等朝臣不同。他时刻伴在秦王身边,等于是秦王的眼睛。嬴政离开咸阳时曾暗中嘱咐他,让他好生辅佐外朝的大臣,留意朝中的局势。赵高不负所托,一双眼睛死死盯在朝中,将内外发生的一切事情看得清清楚楚。听闻嬴政回都,他第一时间便赶了来,在李斯等人之前将姬丹的事情报了上去。他自认为自己抢了头功,没想到嬴政面上的神色却并不怎么高兴。 嬴政不发话,赵高和蒙恬谁也不敢开口,整个书房沉浸在一片带着恐慌的沉默中。 过了片刻,嬴政长长缓了口气,微微抬起下颌,眼眸中依旧泛着冷冷的光:“那些看守的兵卫呢?” 听见嬴政问话,赵高不由舒了口气,上前一步拱手回答:“禀王上,眼下正值我秦国灭燕大战之际,看守的将领和兵卫却擅离职守、懈怠失职,令燕太子姬丹得以逃回燕国,大大扰乱了我军军心。其罪之大,罪不可恕。事发时王上不在朝中,为防生变,臣已将这些人斩首示众,以定人心。臣未经王上准许便擅自做主,虽是权宜之计却也触犯了王威,还请王上惩罚微臣的擅权之罪。” 嬴政重重一拳捶在书案上,刻意压低了声音,以便让自己的怒气不那么明显:“这么多人竟然还看不住一个姬丹?!要他们有何用?杀了也好,以儆效尤,看以后还有何人敢玩忽职守?你做的很好,寡人不会责怪你。” “臣谢王上!”赵高忙不迭点头,精明的余光从蒙恬身上一扫而过。见他仍旧跪在一边默不作声,而嬴政也没有唤他起来的意图,赵高沉着气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之前蒙恬将军还在咸阳时,一而再再而三地严令他们要严加看管,没想到蒙将军一走,这些兵卫们没了约束,竟在姬丹的怂恿下当值喝酒,这才误了大事,让姬丹奸计得逞。我秦国向来以军纪严明著称,如今闹出了这样的事,若传了出去岂不有损军威、国威,更会损了王上的颜面。” 赵高这话乍一听只是据实分析,可仔细一听却是将蒙恬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他着意突显出蒙恬与这些看守兵卫的领属关系,并暗含着对蒙恬治军不严的指责。 果不其然,赵高话音方落,蒙恬的脸色更加惨白。赵高所言虽然别有挑唆之意,但也确实在理。蒙恬绝非遇事推诿、没有担当的人,初闻姬丹逃走时的震惊之情退去,他心中有了决断,狠狠咬着牙准备向嬴政承认失职之罪,并承担应受的惩罚。 然而他刚一抬头,就见嬴政盯着赵高,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蒙恬在咸阳时,姬丹老老实实待着,不敢生出一点是非。蒙恬前脚刚走,后脚就被姬丹钻了空子。寡人问你,这到底是谁的责任?” “这……”赵高完全没有料到嬴政会将话锋直接转了过去,不由一惊。一时间,他摸不准嬴政的意图,支支吾吾地不敢仓促作答。 蒙恬实在无法再沉着气不说话,鼓起勇气抱拳请罪:“王上,赵高大人说的没错。秦军军纪严明,不论将军在与不在,兵卫皆是一样才对。臣离开咸阳,手下的人便没了约束、肆意妄为、玩忽职守,这确实是臣治军不严,请王上治臣之罪。” 嬴政默默听他说完,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一眼:“人之本性皆为趋利避害,军士们也一样。将军在时,他们服从军令,将军不在,他们自然而言也想偷懒。虽说军中有军法管制着他们,可人性之恶确实难以避免。寡人临时起意要去邯郸,匆忙之间要你同行,时间仓促,你手中这一堆事也确实难以及时交接。” 赵高何等机灵,立刻嗅出了嬴政言语间的意思,他明显是要替蒙恬开脱。 思及此,赵高轻轻点头,又微微笑着看向蒙恬:“是啊,王上说得对。蒙将军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将手中事务悉数安排妥当,已经十分难得了。兵士们欺上瞒下、擅自妄为,这错又怎么能怪在你的头上?” “可是……”蒙恬还要坚持,却听嬴政咳了一声。 “蒙恬,离开咸阳之前,你将看管姬丹之事交给了谁?” 蒙恬心中一震,察觉到嬴政的心思,虽有迟疑却也不敢隐瞒:“姬丹之事事关重大,臣临行前将看守之事托于赵高大人。” 赵高闻言,腿下一软,扑通一声跪下,脸色瞬间惨如死灰:“王上恕罪!蒙将军确实将此事托付于臣,臣不敢有任何懈怠,每日都会亲自询问姬丹的情况。可那些兵士不是臣的下属,他们只听蒙将军号令,并不能全然服从臣的指令,这才……这才……” 嬴政冷冷地瞄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同样一批兵卫,在蒙恬管事时毫无差错,换成你就玩忽职守,赵高,你说寡人该罚谁?” 言及于此,赵高这才彻底洞察了嬴政的心思,他不由觉得从脚底生出一丝寒意,顺着脊骨一路而上,直激得他冒出一身冷汗。 赵高与蒙恬不同,并无显赫的家世、更无与嬴政自小玩在一处的交情。他出生在隐官,父亲只是一名小吏,凭着坚忍不拔的毅力和过人的聪颖天资,他从无名之辈一跃成为秦王内廷里最为重要的一员。他心高气傲,骨子里有凌云之志,可也清楚在嬴政这般雄主身边更需谨小慎微、面面俱到,所以他一直都将自己的野心小心翼翼地掩在温润平和的外表之下,静待时机的到来。 赵高知道自己不及蒙恬,刚入宫时便想方设法与蒙氏结交。没想到蒙恬似乎并不喜欢自己,虽是礼敬有加,却公事公办,并无交往之意。赵高心生恨意,以为蒙恬看不起自己。蒙恬对他越客气,他就越觉得屈辱,认为蒙恬的客套不过就是因为仗着家世而生出来的莫名优越感罢了。 后来,嬴政看中了他的学识,让他与李斯、魏缭一同给公子扶苏授课。赵高以为抓住了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在学堂里处处多照顾扶苏一些。可偏偏扶苏对自己的刻意示好没什么反应,反而是对蒙毅、章邯倾心相待。蒙毅和章邯虽年纪不大,但背后的势力皆不容小觑。蒙毅是蒙恬的亲弟弟,章邯则与上将军王翦有着名义上的祖孙关系。赵高心里清楚,扶苏与蒙毅、章邯交好,便是与蒙氏、王氏结下了深厚的渊源。相比蒙氏、王氏,毫无背景的自己在扶苏眼中有如蝼蚁。 赵高碰了壁,可他却不是轻言放弃的人。既然扶苏这个高枝他攀不上,那么他便要去寻找下一个目标。自负与自卑的矛盾心态始终折磨着他,令他无法对之前的事情释怀。所以他才会借机向扶苏进谗言,借胡亥出生一事挑拨扶苏与嬴政的关系。幸好章邯识破了他的阴险用心,这才令扶苏悬崖勒马,免遭一劫。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嬴政匆忙间下令让蒙恬陪同他去邯郸亲巡,蒙恬仓促间将看管姬丹之事交给了赵高。赵高暗自高兴,知道机会终于又再次降临。赵高心思狠辣,凡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深知一旦姬丹逃走自己也罪责难逃,可他相信以自己三寸不烂之舌一定可以说动秦王,让蒙恬担上最重要的责任。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别人不敢做,他却敢做。 他知道蒙恬治军有方,这些兵卫在蒙恬麾下受训多年,忠于职守、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所以他便亲自出马,以犒劳之名为他们送去被下了蒙汗药的酒菜。兵卫们不敢在当值时饮酒,他便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们。待兵卫们喝下药酒、昏迷不醒时,姬丹趁机逃了出去。 赵高躲在暗处,将这一切悉数看得清楚。他约莫着姬丹已经掏出咸阳城外,这才命人用冷水将兵卫们泼醒,二话不说斩下人头、杀人灭口。 秦燕大战在即,此时燕太子姬丹逃回燕国到底意味着什么,赵高心知肚明。然而,他却顾不了这些。这些看守的兵卫是蒙恬的人,姬丹逃脱,蒙恬罪责难逃。就算秦王嬴政看在蒙恬昔日兢兢业业的份上法外容情,但这么一来,蒙恬在朝中的威信必然大受打击。只要蒙氏受损,他赵高就乐见其成。 可赵高算来算去却怎么也没算明白嬴政的心。嬴政不仅不愿惩罚蒙恬,更是坚持将罪责压到了他赵高的头上。 赵高又悔又恨,又急又怕,磕头如捣蒜:“王上息怒,王上容禀。那些兵卫仗着自己是蒙将军的手下,根本不将微臣看在眼中。微臣说什么他们都不听,微臣实在是冤枉!” 嬴政不理他,只从鼻间轻轻哼了一声:“你是想说蒙恬治军无方,管教出一帮不知尊卑、目无法纪的骄兵来了吗?” “臣不敢!臣绝无此意!”赵高连连摇头,恨不能将自己的心肝剖出来以证清白。 见他被吓得如失了魂魄一般,蒙恬心有不忍,想要开口替他求情,却被嬴政狠狠瞪了一眼。 蒙恬错愕地半张着嘴,将已到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嬴政见状,这才收回眼神,脸上又似方才一般毫无表情。他静静凝视着赵高蜷缩在地上的背影,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同样是兵,能不能带只看为将者的能力。这帮兵卫或许平日里就不服管教,可在蒙恬手下却服服帖帖,为他马首是瞻,这就说明蒙恬可以制服他们,善用军法约束他们。你不能好好管教他们,则说明你不善治军,不懂如何驭兵。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以后你还是远离军务上的事吧。” 嬴政这番话说完,赵高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呆呆望着嬴政,却见他眉头猛地一拧,眼中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赵高心下一动,忽然明白过来。他连忙伏地再拜:“王上圣明,臣一切都听王上的!” 嬴政这才略显满意地点了点头,言语中透着些疲惫:“好了,既然你已经处死了那些负责看管姬丹的兵卫,这件事就算了了,毕竟让人质逃脱这种事还是不要闹大的好。剩下的事你就不要再管了,寡人会让蒙恬去善后。你先下去吧。” 好容易嬴政没有再起严惩自己的念头,赵高不敢再多生事。他乖乖磕了几个头,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第五十二章 将计就计 待赵高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蒙恬依旧没能彻底回过神来。方才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明明直接冲着自己而来,可不知怎么的,嬴政却在三言两语之间将这暗箭的矛头不动声色拨了开去。 蒙恬顿了顿神,抬头看向嬴政,见他也正一脸严肃地望着自己。蒙恬心中一慌,复又叩首请罪。 “谢王上替臣说话,可赵高所言有理,臣确实治军不严,以后定会严格治下,绝不会再出现这样的大错。” 嬴政微微垂下眼眸,略一抬手示意他起身:“你能明白寡人的用意就好。姬丹之事当引以为鉴,该怎么做,寡人就不多言了,你心里清楚就行。别跪着了,起来吧。” 尽管嬴政嘴上说的云淡风轻,可蒙恬十分明白,姬丹逃回了燕国,必然会举起抗秦的大旗。燕王年老昏聩,亲信小人谗言,疏远忠臣谏言,相较而下,姬丹年轻有魄力,更有为国为民的坚定决心,一旦他回到国中,定然可以收拾朝中衰败的人心,将贤臣良将集合起来,成为掣肘秦军的一大障碍。 嬴政越是宽容,蒙恬心中的愧疚就越深,他跪在地上坚持不愿起身。 “怎么?寡人的话也不听了?” 见嬴政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蒙恬不敢再违逆,只好小心翼翼站了起来。 嬴政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勾手示意他近前。蒙恬心领神会,快步趋至书案前。 “坐下吧,寡人有话与你说。”嬴政一手指着案前的软垫命他坐下。 蒙恬俯首领命,迅速坐好。待他坐定,嬴政这才向后靠在凭具上,长长地喘了口气。 “知道寡人为何要替你开脱吗?” 听闻此言,蒙恬心中一震,立即坐直了身子。 见他绷直了身子,一脸紧张的神色,嬴政忍不住又笑了笑:“你不必如此紧张。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与其追悔不已,不如想想办法如何弥补。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蒙恬红了脸,随即垂首:“王上圣明。可是这件事臣确有失职之处,王上不罚臣,臣心中实在自责难安。” 嬴政看了他一眼:“寡人不罚你,是因为不想让这件事情闹大。天下人皆知你蒙恬乃是寡人最为看重的臣子,若你被罚,他们便会想当然地以为姬丹逃走对寡人是一重击。若是如此,就中了姬丹的诡计,大大助长了他燕国的威风。寡人倒不如息事宁人,只当这件事不足挂齿,任他折腾去吧。” 见蒙恬仍是一副惊讶的神色,嬴政又探过身来轻笑一声:“你真以为寡人会把姬丹当回事吗?或者说,你真以为姬丹回了国,他燕国就有救了吗?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姬丹回朝,老燕王心中会作何感受?” 蒙恬眉头一动:“难道王上是有意放走姬丹?” “所谓事态是否有利,不过是看你如何利用罢了。寡人并非故意放他走,只不过姬丹是去是留,对我秦国皆有好处。”说到这里,嬴政故意卖了个关子,一脸期待地看着蒙恬。 蒙恬顿首沉思片刻,恍然大悟:“姬丹在燕国素有威名,他若留秦,可以成为要挟燕王的人质,也能减少我军灭燕的阻力。老燕王昏庸无能,无人主之德,却又心思狭隘、嫉贤妒能,无法容忍自己的儿子比自己更得人心,这才听信谗言,将他送去他国为质。燕王无道,国政沦为奸佞所把持,如今姬丹归国,必得朝中有志之士的拥护。如此一来,无须我们介入,他们自己便会内讧分裂了。” 见他终于明白自己的意图,嬴政欣慰地点点头:“外敌当前,最忌讳的并非敌人有多强大,而是自己的人不能精诚团结,勠力同心,一致对外。可惜姬丹不懂这个道理,还以为自己回去以后真的能救燕国于危难,殊不知,他这一去反倒是加速了燕国的败亡。寡人不罚你,也是因为这件事其实并未对我秦国攻燕造成多大的危害。” 说到此处,嬴政又稍稍停顿,神色倏然暗了下去:“赵高作为寡人的近臣,替寡人留意朝中状况本无过错。他这次能及时向寡人禀告实情,本应受到嘉赏,可他却不能审时度势、权衡利弊、顾全大局。寡人相信他并非有心针对你,可是他这无心之举却容易引来他人对朝中形势的妄自猜测。你是寡人最为倚重的重臣,攻燕在即,寡人不希望前线将士们在浴血厮杀的同时还要顾忌后方朝局的稳定与否。所以方才寡人才会故意吓唬赵高,将责任归咎于他,希望他能引以为戒。总而言之,姬丹之事到此为止,寡人不会罚你,也不会真的去罚赵高,你们二人都要吸取教训,绝不可再犯。” 这番话育机锋于内,蒙恬听得心悦诚服,脸上却又红一阵白一阵:“王上的苦心臣明白。不管怎么说,臣没能教育好下属,令其养成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坏习气,确实是臣失职。王上为了稳定大局,这才没有下令处罚臣。王上不罚臣是王上的仁慈,可臣绝不敢依仗您对臣的信任为自己推卸责任,臣之后一定会处处小心,绝不会再给您添乱。” 嬴政明白他依旧深怀歉疚,便笑着点点头:“你是寡人的重臣,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件事就算给你个警醒,以后小心便是。” 说到这里,他微微挑眉,一手撑着下颌,眼中闪着一阵寒光:“燕王虽不喜欢姬丹,可他们毕竟是父子,加之大军当前,难免会握手言和、一致抗秦。看来,寡人还需让李斯再动一动他的人了。” 蒙恬一偏头,顺着他的话问道:“王上是要让李斯大人以金银之器去收买燕国朝堂重臣,挑唆燕王父子不和?” 嬴政诡秘地瞄了他一眼:“当初灭韩、赵之时,李斯便以重金收买朝廷朝臣,以致我大军尚未入境,他们自己就已分崩离析。正因为人心险恶,这离间之计才会屡试不爽。这件事寡人会交给李斯去办,你就不必插手了。” 蒙恬点点头,言语间有些担忧:“之前王翦大军攻破邯郸、虏获赵王,却让赵王之子公子嘉逃了出去。眼下他已经在代地自立为王,与燕国皆为连盟、遥相呼应。燕国不足惧,可有公子嘉从中掣肘,想必王老将军此战不易啊。” 嬴政却不以为然:“赵国气数已尽,公子嘉只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折腾不了几日。寡人所担心的,还是如何收服赵地人心。” 说着,他忽然止了话头,欲言又止地望了蒙恬一眼。 蒙恬心领神会,知道他是想到了在邯郸发生的事情,便低声宽解道:“王上放心,王翦将军已经处理好一切,外人只会以为那是流窜的散兵滋事。” “嗯。”嬴政似乎有些懊丧,轻轻应了一声,“寡人没能将你的话听进去,这才铸下大错。那日寡人心浮气躁,言语之间说得重了些,你不要往心里去。寡人给你赔个不是。” 说着,嬴政直起腰身,双手在胸前一搭拱手揖了一礼。蒙恬见状,忙一把将他扶住,连声推让:“王上使不得!” 嬴政难掩悔意,苦笑一声:“寡人乃是秦国之君,却因一己之私而险些坏了大事,实在错得离谱。若非你们替寡人善后,这件事传出去必定会引起天下哗然,搅乱我秦国统一华夏之战局。蒙恬,寡人是真心感谢你。” 知他仍旧不能释怀,蒙恬稳了稳神,沉下声说道:“臣只是尽了自己的本分而已,王上无须言谢。倒是臣擅自做主,让蒙毅暗中回咸阳将此事禀告了太后。事发突然,臣未能及时取得王上允许,还请王上治罪。” 见他一副严肃认真的神色,嬴政忍不住拍了拍他的手臂,眼中并无任何惊讶与苛责之情:“这件事寡人已经知道了。那时寡人如失了心智一般,一意孤行,你临危不乱、机敏处事,保住了寡人和秦国的颜面,你何罪之有?” 蒙恬微微一怔,见他满怀感激地望着自己,又见他眉宇之间笼着深切的痛苦之情,心下动容,鼓起勇气将心中多时的疑惑一吐而尽。 “王上视臣为心腹,从未刻意对臣隐瞒。邯郸坑杀之事因太后而起,无论如何,她都是您的母亲。太后是性情中人,若是有朝一日知道自己被蒙在鼓中,不知会做出何种反应。臣怕别有用心之人会利用此事,暗中挑唆太后与您的关系,所以才会让蒙毅快马加鞭回来送信。一来,蒙毅只是据实相告,不会肆意歪曲其中的实情,二来也是为了能让太后明白您的苦衷,让她明白您长久以来为此所承受的压力。蒙毅在咸阳时刻关注着太后的情况,臣让他回来,也有令他暗中监视太后动向之意。王上,据蒙毅所言,太后自从得知此事便失了心魂一般。她本就久病缠身,这次更如雪上加霜,若非王后尽心侍奉在侧,不知会酿出何种恶果。王上心中所忧之事事关重大,唯一的知情人只有太后了,邯郸之人的话皆不可信,他们本就对我秦国怀有憎恶之心,定会想方设法来诋毁太后、诋毁您。王上,既然您有疑惑,为何不去直接问太后?难道您宁可相信那些居心叵测的人,也不肯相信自己的母亲?” 虽然嬴政从未着意对蒙恬隐瞒关于他身世的流言,可这始终不是能拿上台面的事。蒙恬知晓他的痛楚与为难,与他保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只默默将他吩咐的事情办妥,却从未将心底的疑惑直面地说出来。 这是秦王室最为隐秘的事,关系到秦国的国命。蒙恬不能提,也不敢提。可这一次,他亲眼见到嬴政在邯郸的疯狂,令他不寒而栗。 当年与太后赵姬在邯郸曾有来往的故人,似乎对他们母子都怀着强烈的恨意,更对那个借助吕不韦之力登上秦王之位的公子异人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没有人能说得清赵姬与异人、吕不韦之间的事情,可每个人都在用最为恶毒的心思和语言肆意揣测着那段风流韵事。 在他们眼中,似是一个血统不正的孩子窃取了秦国最至高无上的权力。这段暧昧不明的往事之下,掩藏着的正是天下第一强国的耻辱。 从那些人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一把利剑,将嬴政与身俱来的骄傲刺地千疮百孔。即便在最为黑暗的岁月里,他都不曾向任何人低下过头颅。因为他坚信,他是秦王异人的儿子,是秦国的公子,他的身体里流淌着的是秦国三十代先君赐予他的高贵血液。 一瞬间,所有的理智都被愤怒冲破。在嬴政的眼中,这些恶意中伤他的父母、诋毁秦国的人统统该死。纵使蒙恬百般恳求,他也无法生出一丝怜悯之情。 待到山呼海啸一般的怒火渐渐散去,嬴政终于在冷静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妙。然而大错已经铸成,他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往下走。幸得蒙恬机敏、王翦沉稳,才能将事态及时控制下来,没有进一步恶化,危害一统天下之大计。 从邯郸回咸阳的路上,嬴政想了许多,他为自己的失态懊悔不已。蒙恬又是个极知进退的人,一路之上并未再主动提过在邯郸发生的那桩血案,这令嬴政的面子上稍稍缓和些许。 可眼下,向来谨慎的蒙恬却有意将这件秘闻挑破开去。 嬴政大为震惊,却又觉得在意料之中。他抿着唇沉默凝思,过了片刻才低沉开口,一双眼睛却死死锁在蒙恬脸上,不愿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蒙恬,若邯郸之人所说为实,你将如何?” 第五十三章 当局者迷 扪心自问,方才蒙恬有那样的说辞,只是因为被嬴政一番感激的言语所感染,又因为这段时日在他身边,亲眼见到了他隐匿在坚强外壳下的惶恐不安,这才鼓足勇气想尽一些安慰之意而已。 可话一出口,心中压抑许久的情绪无法停止,竟将最为残酷的那一面赤裸裸揭了出来。 蒙恬很是后悔,又被嬴政死死盯着,不敢再有任何鲁莽唐突之举。 听到如此直白的质问从嬴政口中问出,一阵紧张之情由心底而生。蒙恬微滞,脑中有那么片刻的空白,然而当他看透嬴政眼底中蕴藏着的隐隐期待,便迅速镇定下来,微微舔舐了一下已经干裂的嘴唇,而后一字一句地说道:“人言不足畏。在臣心中,您就是秦国唯一的王。” 嬴政没有说话,投来的眼神中闪烁着难以言明的光芒。过了许久,他才长长舒了口气,重重朝后仰去,紧紧靠在身后的凭具上。他脸色煞白,仿佛刚刚经过一场天人交战一般。 蒙恬有些不放心,悄悄观察着他的脸色,寸步不敢离,大气不敢出。 过了许久,嬴政从内心的波澜中抽回了神,他略显尴尬地朝蒙恬挤出一丝笑意,整个人似是精疲力竭。 “从邯郸披星戴月赶回咸阳,想必你也累了。你先下去稍事休整,寡人有事会再去唤你。” 知道他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蒙恬顺从地跪地叩拜,刚要起身退出,又听他喑哑着叮嘱道:“邯郸之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不要再让蒙毅监视甘泉宫了,战场之上还有更为重要的事需要他去办。” 蒙恬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拱手应了一声,这才默默退出殿去。从玉阶匆匆而下,蒙恬心中依旧充满了震撼。从踏入政事殿的那一刻开始,一桩桩突如其来的事件令他措手不及。赵高有心为难自己,他虽是意外,却早有预感。蒙恬绝非睚眦必报之人,何况他坚持认定自己在姬丹逃亡之事上有难以推卸的责任,而且又有嬴政这样心怀全局的明智之主替他周旋,所以他并未因此对赵高产生什么敌视之意,反倒是暗暗提醒自己以后要愈加谨慎小心。 然而对于秦王身世一事,他却隐隐觉得有些后怕。嬴政信任他,所以才会带他一同前去邯郸暗中查访知情之人。尽管君主对臣下未设心防,可作为臣子,他方才的言论着实有些唐突。因为担心嬴政当局者迷,蒙恬这才大胆提议他去亲自向太后赵姬求证,以免深陷泥潭难以自拔。嬴政没有与他计较,但毕竟尊卑有别,这话从他口中说出自是大大不妥。 想到此处,蒙恬忍不住在心中骂了自己几句。他正沉浸在内心的负疚之中,完全没有留意到远处向他奔来的雀跃人影。 “大哥!” 蒙毅挥手高喊,脚下如生风一般,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来到蒙恬身前。 蒙恬瞪了他一眼,轻声呵斥:“政事殿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蒙毅受了委屈似地缩了缩脖子:“卫尉说大哥回了咸阳,我听了消息一口气没敢耽搁就赶过来看你。大哥,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训我?多日未见,我不是着急想来看你嘛,结果上来就被你一顿骂……” “来看我?”蒙恬后退一步,佯装打量的样子,“你是来我看我,还是来看热闹?” 一切果然还是瞒不过自家大哥的法眼,知道自己的小把戏被识破,蒙毅嘿嘿一笑赔了个笑脸:“瞧大哥说的,我是那种人吗?我来看大哥,顺便也想听听邯郸的事情。那日事发突然,你又急匆匆把我赶回咸阳,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知……” “好了。”蒙恬脸色一变,猛地打断了他的话,“这件事不许再提。你的任务已经完成,王上方才交待过了,让我尽快送你回到王翦将军那里。” 蒙毅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语气吓了一跳,继而又神秘地凑近了一些:“你擅自让我离开前线大营,王上没生气?他没骂你?也不罚我?” 蒙恬干脆利落地说了声“没有”,然后迅速向宫门处走去。蒙毅一步跃了上来,紧紧跟在他身边,不解地问道:“你让我回来暗中看着太后,我看了这些天,难道你都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蒙毅只顾自己说话,完全没有意识到蒙恬脸上的神色。直到蒙恬猛然住了脚步,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大哥正愠怒地瞧着自己。 “大哥,我……” 蒙毅不知所措地挥着手,只听蒙恬从齿缝间狠狠挤出几个字:“跟我回府。” 看出蒙恬真的动了怒,蒙毅也不敢再多说话,只得垂头丧气地随他回了家。 蒙恬一路快走,绕过自己的书房直接推门进了蒙骜的故居之所。自从蒙骜死后,他身前居住的屋子被清了空,除去下人定期来洒扫,无人再会靠近。 蒙毅不知他这是要做什么,一头雾水地跟了进去,刚一站定,就见蒙恬迅速将房门重新掩了上。 “大哥?” 蒙恬这一反常态的小心翼翼让蒙毅隐约觉得不安,他刚唤了一声,又被蒙恬抬手制止。 “方才在宫中人多眼杂,眼下我确实有要紧的事要与你说。” 他说话时一直严峻地盯着蒙毅,蒙毅被盯得心慌意乱,着急说道:“大哥你可别吓我,你说吧,我听着!” 蒙恬略一沉吟,低沉着开了口:“我相信以你的聪明,在邯郸时一定已经察觉到一些异样了吧?” “嗯……”蒙毅大约猜到了他要说的话,深吸一口大气,连连点头,“王上连夜审讯了一批与太后曾有故交的旧人,并一怒之下将那些人悉数处死。赵地之人本就与我们秦人宿怨极深,适逢攻燕大战在即,王上应该安抚降民,为大军稳定后方,可他却做出了这样令人瞠目的事情,这不符合他的作风,也违背了他一贯坚守的原则。事发之后,你让我连夜返回咸阳禀告太后。到底什么样的事能令素来冷静的王上失了心智,不分青红皂白大开杀戒,又是什么样的事能令你如此惶恐、却又欲言又止?这件事涉及太后、王上,又与赵地有关,我想来想去,只能推测它必定是关涉到王上的出生。大哥,我说的对吗?” 蒙恬郑重地点点头,言语间甚为无奈:“你说的没错。坊间早有流言,对王上的血统存有疑问。这些年来,王上表面上对这些流言置若罔闻、视若无睹,可我看的出来,他心中芥蒂极深。他嘴上不说,心中却无时无刻不在自我怀疑,百般挣扎不得解脱。所以,他才会对太后存有那样深的恨意。虽然眼下为了打压外戚势力,他不得不做出让步,对太后的态度也有所缓和,但他心底里的结却远远没有解开。相较他人而言,王上或许对我多了些信赖,才会让我陪他一起去邯郸处理这些事情。审讯那些邯郸人时只有王上一人在内,尽管他没有直接与我说过什么,可我不是傻子,周旋其中早就看出了玄机。虽然他贵为秦王高高在上,可在我看来亦是有血有肉的人,我不忍见他深陷恐惧和愤恨之中困顿迷茫,所以方才在殿中,冲动之下说了不该说的话,犯了他的忌讳……” “大哥说了什么?”蒙毅一听,瞬间心被悬到了半空。 蒙恬痛悔地叹了口气:“我劝他直接去问太后。” “啊?”蒙毅一个激灵,“大哥,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虽然王上让你参与了这件事,可审讯之时他将你排除在外,明显还是对你有所保留。只要他没有与你直说,你们之间就还能保持心照不宣,你也能适时装傻充愣。你这么一说,不就是直接把他身世的事情挑明了?这就等于告诉他,你知道他血统有疑,你知道他有可能得位不正……” 说到此处,蒙毅忽然一个激灵:“即便你今日不劝王上,按照他的性子,也一定会亲自去质问太后。大哥,你让我回来报信,其实是想警示太后吧?你在提醒她,王上血脉关系重大,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你不想让她说出任何令秦国深陷危机的话,即便……即便王上真的不是先王之子,你也希望太后可以保持缄默、隐瞒真相,认定王上身上的正统血脉?” 蒙恬似乎有些烦躁,他来来回回踱了几圈。内心焦灼令他血气上涌,眼角处布满了血丝:“这件事太过隐秘,又关乎国命,无论如何我必须确保王上的安全。” “大哥!”蒙毅使劲拉住蒙恬,低唤一声让他冷静下来,“我知道你其实一直将王上视作手足,你不忍见他深陷泥淖无法自拔,所以才会忍不住想帮他。可是大哥,你这么做,就等于让自己陷进了王室不可告人的丑闻。或许你本意是为王上,可你以臣下之身干涉君主家事,这就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若王上知道了,他会如何看你?” 蒙恬错愕难当,没想到一念之差竟犯下这等大错。 见他沉默不语,蒙毅上前一步又低声劝道:“大哥,他是秦王,他身上扛着的是秦国的社稷,是天下的重任。你让他去向太后询问实情,若……若你费心安排的这些警示太后都置若罔闻,而真相又如邯郸人说的那般,王上并非先王之子,你让他如何面对国人?如何面对天下人?依我看,只要没有真凭实据,谣言始终就只是谣言,成不了真。王上索性不如就权当听不见、看不着,只把这些闲言碎语当做对先王和太后的恶意诋毁就得了。” 他一口气说完,见蒙恬一脸惊讶地盯着自己,不由小声问道:“我说的不对吗?” 蒙恬愣了片刻,似是终于冷静下来,轻轻摇了摇头:“不,你说的很对。大哥惭愧,竟然没有你看得透彻、想得周全。” 乍一被夸赞,蒙毅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其实这些事情大哥你早就想到了,否则也不会让我第一时间回到咸阳通知太后,并暗中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你只是因为与王上关系太好,不忍见他难过。毕竟只有知道真相,王上才能真正的得到解脱。” 蒙恬长长舒了口气,轻轻拍在蒙毅肩头:“可我却忘记了他是秦王,忘记了他身上肩负的责任。” 蒙毅点点头,面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之情:“王上的心智超乎常人,我想他一定会想出两全其美的方法来解决这个困局。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坚定不移地跟在他的身后。” 蒙恬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过了片刻却又欣慰的笑出声来:“你小子现在长进不少!本来是我要提醒你的话,没想到却被你抢了先。不管真相如何,王上就是我秦国唯一的君主,不容有疑。” “大哥放心!我与章邯皆有此心,我们早已立誓,此生只追随王上一人!”蒙毅看着他郑重言道。 蒙恬越发震惊:“哦?难道章邯也……” “你可别小瞧他!”一说到章邯,蒙毅忍不住摇头,言语中却满溢着赞许,“他年纪虽不大,心性却坚定得很。他常年陪伴在太后身边,我回来送信,他又怎能看不出端倪?不过他早已下定决心,一生只以秦国大业为重,只以王上马首是瞻。” 听闻此言,蒙恬自觉后生可畏,忍不住又是一顿感慨:“好!好!不过事关重大,你还是要提醒他,绝不可向任何人泄露半分!” “是!”蒙毅低声应承,继而又无不担忧地问道,“那……王上面前,大哥你还劝他去向太后询问真相吗?” 蒙恬稳了稳神,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会尽快找个机会在再见王上,劝他不要再纠缠于此事。秦国之威,岂容他人肆意污蔑?王上心怀秦国、志在天下,他就是秦国独一无二的王。” 第五十四章 风动难止 蒙恬刚离开秦王书房没多久,令官就来传报,说是王后在殿外求见。经过方才一番折腾,嬴政自觉身心皆劳顿不已。据蒙恬之前所报,太后赵姬卧病在榻的这些时日,全赖芈昭彤前前后后照应,如今她匆忙请见,想必多半还是与太后之事有关。 想到此处,嬴政心头莫名烦躁,思忖片刻便让令官去向王后传话,说自己连日奔波、不甚辛苦,眼下不想见任何人。 王后得了口谕,明白他是有意躲着自己,虽心有无奈,却也只好折回头返回甘泉宫去。 还未入殿,一股浓重的药味就迎面扑来。芈昭彤连着几日衣不解带地照看赵姬,几乎未曾合过眼,被这刺鼻药味一呛,她只觉得胸腹之内如翻江倒海一般,恶心难耐。 容兮刚给赵姬喂了药,端着药盅从内殿出来,正好看见眼前这一幕。她迅速放下手中的药盅,飞身上前将芈昭彤搀住,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王后,是否不舒服?奴婢这就请夏御医来替您看看。” 芈昭彤紧咬着下唇没有说话,抬手朝几案处指了指。容兮心领神会,小心翼翼将她搀到几案边,侍奉她坐好。待心中那股排山倒海的恶流渐渐散去,芈昭彤这才捂着胸口浅浅笑了笑:“无妨,可能是刚才从政事殿回来走得太急,一时没能缓过劲来。” 见她虽是强颜欢笑,面上却惨白如霜,容兮放心不下,起身给她倒了一盏热茶递了过来,轻声试探着问道:“您方才是去见王上了吗?王上知道太后的境况了吗?他如何说?” 听她连珠炮似地一串询问,芈昭彤明白她是担心赵姬,轻抚在她的肩头,面上满是歉疚之意:“王上并未见我。” 容兮一愣,随即垂下头,言语间是掩不住的失望:“王上一定猜出您是为了太后的事情,所以才避而不见……” 见她神情萧索,芈昭彤放下茶盏,将她的手拉了过来,缓言宽慰道:“傻丫头,王上是因为路途劳顿才没有见我,并非是因为太后的缘故。待王上休息好了,我会再去见他,你放心吧。” “可是……”容兮感激不已,又有些犹豫,“王上与太后之间误会太深,奴婢怕您贸然去求情,会令王上迁怒于您。” 芈昭彤轻轻摇头:“王上和太后毕竟是母子,血浓于水,天大的误会最后都能化解。我比你了解王上,外人都说他严苛强势,可我知道,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懂亲情之贵。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说话间,章邯从外间抱着一摞大大小小的包裹进了来,见芈昭彤坐在案边,容兮一脸愁容,他不由生出些慌张,忙上前问道:“王后,发生什么事了吗?” “无事。”芈昭彤转头冲他微微一笑,“方才有些头晕恶心,幸好有容兮在身边照应,已经好了许多。” 听闻此言,章邯暗自放下心来,可一眼瞥见容兮愁云密布的面容,又忍不住小声说道:“王后,方才臣听外间的公公说您去见王上了……” “嗯。”芈昭彤有心打断他,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又看向容兮,“太后睡下了?” “是,刚睡下。” 芈昭彤略一沉吟,一手撑在几案上试图站起身,容兮见状,忙伸手将她扶住。 “我这几日一直待在这里,只留玉姜一人照看扶苏和德音。趁着太后睡下,我回一趟沅茝殿。若太后醒了,你差人去告诉我即可。” 见芈昭彤要走,章邯赶忙上前一步:“王后,让臣送您回去吧!” “不必了。”芈昭彤轻轻摇了摇头,“太后这里缺不了人手,你还是留在这里给容兮帮帮忙吧。” 说着,她又转身安慰似地拍了怕容兮的手:“若有情况,一定及时来唤我。” “是。” 容兮俯首称是,继而与章邯皆退一步,俯身恭送她出了门去。 待王后的身影消失在院中,容兮忧心忡忡地收回神来,侧身一眼瞥见章邯怀中捧着的包裹,快行几步走近身前问道:“这是什么?” “夏御医送来的药罐。”章邯轻手轻脚将裹在麻布中的药罐放在几案上,顺势揉了揉肩,“夏御医说太后身子太弱,需要多配几副药,这里药罐不够,他就派人又多送了几个过来。” 容兮伸手抚过那粗糙的麻布,忍不住感叹:“夏御医真是尽心尽力,有他在,太后定能安然无虞。” 说着,她又走到门外,唤了几名小宫婢进来将药罐仔细接了过去。 见她忙里忙外,章邯心里有事也插不上嘴。待一切妥帖,他朝容兮使了个眼神,竖起食指轻嘘一声:“姐姐,太后既已睡下,我们还是去外面说话吧。” 容兮轻轻应了一声,又朝内殿探了一眼,这才跟着他出了殿去。 章邯领着她在院中长廊下站定,紧张地低声问道:“方才王后去见王上了?” 见容兮一脸疑惑地盯着自己,他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你与王后说话时我就在殿门外,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 想到方才与王后所言,容兮微微叹息,不由又是忧从中来:“是,王后去了政事殿,可王上却声称路途劳顿没有见她……自从得知邯郸的事情以来,太后痛心疾首,整日以泪洗面。太后卧榻不起,全赖王后从中照应。这些事情王上不会不知道,他哪里是在回避王后,他明明就是不愿听到太后的消息,不顾太后的死活。” “姐姐,这话不能乱说!”章邯一惊,猛地提高了些嗓门将她喝止。 容兮亦是一愣,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又惊又怕地捂住了嘴。见她如此,章邯又警惕地朝四周看了一眼,重又压低了声音放缓了语气:“我知道姐姐只是一时失言,可事关王上,你还是要谨慎一些。王上绝非薄情寡恩之人,他这么做想必应该也是有苦衷的。” 那日在廊下,章邯与蒙毅已经暗中将整件事情背后的隐情分析的七七八八,他心中自然知晓秦王嬴政到底在逃避什么。可容兮并不知情,事关重大,他不敢随便与她多言什么,只好尽力宽慰些许。 容兮冷静下来,但仍旧有些不甘心。她无计可施,只好又无奈地叹息一声:“王后也这般说,可我总觉得……算了,王上与太后之间的恩怨实非我们这等奴婢来操心的,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照顾好太后。王后已经连着几夜侍奉在这里,她本就身子弱,还有扶苏公子和靖安公主需要她去照应。说实话,王后对太后这般尽心尽力,着实令我震惊,却也令我由衷感动。这样温柔贤惠的女子能成为秦国的王后,实在是王上之福。王后身边事务繁杂,我们不能总依赖她,也得替她分担一些。” 章邯一边听着,一边乖巧地连连点头:“姐姐说的对。今夜就由我在殿中守夜吧,你和王后都安心去歇一歇。” 容兮想了想:“也好,让王后回去歇一晚吧,今晚我和你守着太后就行。” 章邯本想劝她今夜也休息一下,可听她语气坚决,知道无论如何劝不下她,便索性应了下来:“好,有两个人在,凡事也能有个照应。” 一想到太后赵姬的模样,容兮忍不住鼻间一酸。她踌躇片刻,又是一阵长吁短叹:“我在太后身边多年,最知她的病况。这几年她一直病势缠绵反复,从未真正痊愈。这次的事情对她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真的是从心底将她击垮了。我看得出来,她已经心灰意冷,对这人世再无任何眷恋。虽然……虽然夏御医医术高明,但心病又岂能靠金石汤药就能治好?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担心太后她会撑不过去。” 容兮所言并非危言耸听,这些时日章邯向卫尉告了假,时时刻刻守在甘泉宫中,片刻不敢离。赵姬的情形他不是不知道,正如容兮所言,她似乎已经断绝了对这世间人事的所有留恋,一心等着大限之日的到来。 章邯心内忐忑,嘴上却继续宽慰着容兮:“姐姐不要多想。只要我们尽心照顾太后,我想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容兮欲言又止,犹豫片刻才试探似地开了口:“心病还须心药医,太后的病在心里,只有王上可解。邯郸的事情匪夷所思,所有人都避之不谈,我虽不及你聪明,却也明白这件事一定与太后有关。我听说蒙恬将军也随王上回了咸阳,他是王上最为亲信的人,一定知道其中的隐情。我是个女子,出不了这高深的宫墙,可你不同。章邯,这些年来太后对你不薄,你可否看在旧日的恩情上去找蒙毅帮忙说服蒙恬将军,请他劝劝王上,不要再与太后置气了。太后就算有天大的错,可她毕竟是王上生母,母子一心,难道王上宁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孤苦伶仃饮恨而终,也不愿与她化解恩怨吗?” 容兮这番话说得动情动心,令章邯忍不住一阵哀痛。关于秦王对其生母的态度,嬴政之前与他曾有过深切地交谈,他能理解嬴政作为一国之君的艰难,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在此事上多做争辩。何况邯郸之事也绝非容兮想的那般简单,这背后隐藏着关乎秦国命脉的大事。 章邯不能详尽地与她解释,又不忍见她如此痛彻心扉,不知到底该如何劝解。想来想去,他心一横,秉直言道:“姐姐,太后虽是王上生母,可她也是秦国的子民。尊卑有度、君臣有别,王上既有成令,必然有他的考虑,我们不能只以母子之情去逼迫他。蒙恬将军向来公允稳重、宽厚待人,我们也不能利用他的仁慈,让他冒险去挑战王上的底线。我知道你是关心太后,我也关心她,但事有规矩、国有法度,我们不能……” “好了好了,我就知道你不愿帮这个忙。”容兮有些生气,重重撇过头去。 被她这么一揶揄,章邯不由急上心头:“姐姐,我并非袖手旁观,只是……唉,说到底,王上若有心原谅太后,就算我们不去求他,他也会来的;若他坚持不肯谅解,以他的脾气秉性,就算我们全都跪在政事殿外求他,他也不会踏入甘泉宫一步的。” 见他急得脸都红了,容兮又回过身来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怎么说都有理,我说不过你。我没你们想得那么周全,我只知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若真是那样,王上定会追悔莫及,到那时一切便再也无法挽回了。” 章邯错愕地望着她,嘴唇轻轻动了几下。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十四个字如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他的脑中。 见他愣怔不言,容兮轻声苦笑:“算了,不说了。事已至此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说着,她又悄悄推了章邯几下:“走吧,别愣着了,赶紧去熬药。我估计待会儿太后就该醒了。” 第五十五章 临终遗愿 王后连日留在甘泉宫侍奉王太后赵姬,竟未能分神照顾自己的一双儿女。待她忙中偷闲回到沅茝殿,适逢德音午中小憩方醒,一眼见到自己的母亲又是开心又是委屈,一时间哭闹不止,死活不愿她再离开自己。 芈昭彤无计可施,自觉这些时日确实忽视了自己的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歉疚,只好打发人去甘泉宫传话,说是等哄好德音再回来。 夜幕初降,赵姬忽然醒了过来。章邯在外殿守着,眼下只有容兮一人在榻前服侍。 见她似是要起来,容兮立刻上前将她扶住。容兮的指尖刚一触碰到赵姬的肩头,就听她嗓中如断弦一般嘶叫一声。 “太后?” 容兮吓了一跳,再仔细一瞧,赵姬牙关紧闭、双目怒睁,胸口剧烈起伏,然而似乎只有出气而没了进气。 容兮大叫一声不好,急忙转头朝门口处大喊:“快来人!章邯!快!太后不妙!” 章邯正在殿外来回踱步,听到容兮惊喊一个箭步冲进内殿:“怎么了?太后怎么了?” 赵姬仰面躺在容兮怀中,整个人不受控制一般地抽搐不已。但她似乎还保留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吃力地抬起胳膊,狠狠将章邯的一只手牢牢抓住。 她用尽了全身之力,不停撕扯着章邯的手臂。章邯顾不得手上吃痛,一步跪在榻前,探身问道:“太后?您想说什么?章邯听着呢!” 赵姬的嗓间咕哝几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越是着急,手下的力气就越大,直将章邯的手腕处抓出几道血痕。 容兮从未见她如此失控过,又见她满面痛苦,心中惊惧难耐:“太后,您别着急,您有话慢慢吩咐,章邯与我都会仔细听着。” 赵姬疯了一般摇着头,一把撑起身子就要下榻,容兮吓了一跳,忙将她拽住:“太后,太后!您这是要做什么?您要去哪儿?” 赵姬也不理她,仍旧死命往外冲。眼见这二人揪做一团,章邯灵机一动,忽然明白了赵姬的意思。他一边帮着容兮稳住赵姬,一边高声喊道:“太后勿急!太后是要去见王上吗?章邯这就去替您将他找来!” 话音方落,赵姬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向后倒去。容兮眼明手快,一把将她重又揽在怀中。 “太后?”章邯缓了口气,试探着看向赵姬,“太后,您是想见王上,对吗?” 赵姬依旧无法说话,可脸上不再似方才那般狰狞,眼神也不似方才那般痛苦。她颤抖着抓住章邯的手,一行热泪从眼角涌了出来。 章邯笃定了心中所猜,抬头看向容兮:“姐姐,你快找人去传夏御医,再去请王后过来。” “那你呢?”容兮大约猜出章邯要做什么,不由心中一紧。 章邯稳稳站起身,又向双目紧闭、哽咽不止的赵姬看了一眼。 “我去找王上,请他过来见太后。” 容兮一愣,却又忍不住担心:“可你之前不是说不能逼迫王上……” 章邯看着她,冷静而动容地说道:“姐姐,你说得对。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才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我这就去求王上,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和太后抱憾终身!” 见他一脸坚毅,容兮的心中涌起一阵热流,泪珠也忍不住扑簌簌掉了下来。她一抬手狠狠抹去眼泪,强扯起嘴角:“好,你快去吧!我这就去请夏御医和王后。” 章邯后退一步,对赵姬猛一抱拳:“太后,您稍安勿躁,我去去就回!” 说完,不待赵姬有任何反应,他已如一阵旋风裹出门去。 章邯提着一口气,破开层层夜色,如一支利剑冲到了政事殿外。 “哎呀,我还说是谁这么急匆匆的,原来是章邯小将军啊。”在殿门外值守的令官笑眯眯地迎了上来,不动声色地将他死死拦在门外。 刚刚爬上长长的玉阶,章邯气喘吁吁,憋得满脸通红,一手捂着胸口平复呼吸,一手拉过令官断断续续地央求:“大人,我……我……要见……王上……” 令官尴尬地轻笑一声:“可真是不巧,王上下了令,今日谁也不见。小章将军,你就赶紧回去吧,一会儿该宵禁了。” 章邯死死拽着他的衣袖,言语恳切几乎要给他跪下:“我真有要事要见王上,事关重大,大人您就行个方便通融一下。” “唉!”令官的眉头皱在一处,没有任何松口的意思,“王上的命令谁敢违抗?小章将军,你就别为难我了,赶紧回去吧!” 章邯心下一急,顾不得礼仪尊卑,脖子一横就要往里闯:“太后要见王上,我是来替太后传话的。你快放我进去。” “哎呀!”令官被他一推,踉跄着退了几步,眼见自己根本抓不住他,令官转头一使眼色,两边的内卫立刻围了上来,将他重重推出门来。 “大人,我只替太后传一句话,你就让我进去吧!太后情况危急,王上若是不去,怕是……” 见章邯虽被内卫摁住却仍旧努力挣脱,令官拍拍衣襟缓步上前,脸上笑意尽失,完全不似方才和颜悦色之态:“我已经说过了,王上有令,谁也不见。别说你是给太后传话,就是太后亲自来了,她也进不了政事殿这道门!” “是吗?!” 章邯刚要开口,忽然听得背后传来一声严厉的质问。他寻声回首望去,见王后芈昭彤一脸严肃地从玉阶处走了过来。 王后驾临,令官自是不敢怠慢,忙示意那两名内卫松开章邯,然后谄笑着迎上前去请安。 芈昭彤一改平日里亲和的温柔模样,秀眉微蹙,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令官大人好大的架子,连太后都不放在眼中,更枉论我这个微不足道的王后了。” 听出她话中的不悦,令官腿下一软扑通跪地:“王后说的哪里话?王后掌管后宫,为天下女子的表率,尊贵无比,臣绝无轻视怠慢之意!” “那你还不赶紧让开?!”芈昭彤声色俱厉,径自就要往殿中去。 岂料令官膝行几步,死死将她拦下,一边磕头一边求道:“王后息怒,臣不敢放行!”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小小的人影从芈昭彤身后窜出,抬脚狠狠踢在令官肩窝:“你这个人真是不知好歹!母后要进去,你还敢拦着?小心父王砍你脑袋!” 说话之人正是靖安公主德音,方才她一直躲在芈昭彤身后的阴影中,章邯竟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正当他错愕之时,又一人影闪了出来,将德音一把拉了回去:“德音,不得胡闹!” 章邯定睛一看,原来是扶苏。他将德音拉住,继而又神色严峻地盯着令官质问道:“现在是秦国的王后、公子、公主皆要求见王上,你难道还不放行?!” 令官吓得如筛糠一般,连连磕头赔罪:“臣不敢,臣不敢!扶苏公子,不是臣故意为难王后、您和公主,实在是王上下了严令,今日谁也不见!公子,臣贱命一条不怕冤枉,可公子一旦硬闯,必定会惹得王上大怒。君王之怒,这是谁也承受不起的啊!公子,臣这么做,全是为了您、为了王后和公主着想啊!” 芈昭彤本就不是心狠之人,见令官痛哭流涕的模样,她实在狠不下心来再责骂他。何况令官所言也确实有理,依着嬴政的脾气,他若决定不见,那就是神仙道尊也入不了这个门。自己带着几个孩子硬闯,一旦嬴政发怒,她自己倒是不怕,可若牵连到这几个孩子,尤其是牵连到扶苏,那就绝非她所愿了。 想到这里,她稍稍和缓了一下神色,语气也不似之前那般冷峻。 “你起来吧。” 意识到王后是要放弃,章邯一步上前拱手恳求:“王后,太后她心心念念想与王上见一面,臣不敢辜负她的期待!臣……” 芈昭彤轻叹一声将他打断:“甘泉宫里的事本宫全都知道了。方才容兮让人来禀告,本宫匆忙之间只得带着扶苏、德音一同赶过去。半路上遇到夏御医派来的人,说是太后病危,情势十分危急。本后知道你在这里,所以想过来与你一起求王上,可是……” 说到这里,她稍作停顿,转首朝灯火通明的政事殿里望了一眼:“我们方才在殿外这么一闹,王上在里面一定听得一清二楚。他若有心去见太后,早就会见我们了。既然王上没有做好决定,我们就不要再逼他了。太后那里亟需人照应,你先随本后速速回甘泉宫去,不然,只怕容兮一人独立难支。” “太后病危?!”听到这个消息,章邯只觉得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见他面容僵硬,扶苏赶紧上前拍着他的肩头:“夏无且的人说得含含糊糊的,母后和我也不甚清楚。事不宜迟,我们还是赶紧随母后去甘泉宫吧!” 章邯无言以对,只默默看了他一眼。芈昭彤不敢再耗下去,拉过德音转身往玉阶走去。 见章邯没有动静,扶苏轻轻推了他一把:“走吧?” 章邯觉得双腿似是被绑上了巨石,怎么也动不了。 “怎么了?”扶苏以为他是着急之下憋过气了,急忙上前扳着他的肩头晃了晃。 章邯喘了一口大气,似是下定了决心,反手拉住扶苏认真地说道:“你们随王后先走。” 说着,他几步行至政事殿门前,一撩衣摆直直跪了下去。 扶苏一怔,赶紧跟上前去:“你这是做什么?母后不是说了吗?父王他自有决断,我们不要逼他!” 听见这阵动静,芈昭彤也领着德音转了回来,见章邯倔强地跪在殿前,她忽然觉得有些心疼,俯下身轻声劝道:“你与太后相伴多年,情同至亲,我知道你是心忧太后。眼下她病骨难撑,我想她应该是希望你可以陪在她身边的……” “不。”章邯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噙着一丝泪光,声音也不由沙哑起来,“太后此时唯一希望的就是王上可以在她身边陪着她。王上是国君,不该因私废公、因一己私情而破坏国法,臣这么做并非要逼迫他宽恕太后,只是想告诉他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他可以秉持国法,可他也不能无视自己母亲唯一的心愿。若真如夏御医所言,太后垂危,药石无医,那么我就更该帮她完成这人世间最后的牵念。太后所求不多,只是一面而已。王后,臣心意已决,请您原谅臣的任性妄为。太后那里还请您多多照应!” 听着章邯如泣如诉,芈昭彤忍不住悲上心头,眼圈也红了起来。她轻轻抚在章邯肩头,被他眼中的真诚与坚毅所打动。 “好吧,既然如此本宫就不再劝你了。”芈昭彤站起身,暗自叹息,“你放心,太后那里本宫会悉心照顾的。若有什么情况,本宫会让人来告诉你。” 说完,她转身示意扶苏、德音与她一同离去。 岂料德音犹豫着退了几步,忽然跑到章邯身边与他并排跪下。 “德音,你这是做什么?”芈昭彤一惊,忙要拉她起来。 “不要!”德音使劲挣脱芈昭彤的手,坚定地抬头看着她,“母后,章邯哥哥说的对。我陪他一起跪,我们一起求父王,帮祖母实现最后的心愿。” 德音话音方落,扶苏也一同跪了下来。他与自己的妹妹一样,决定留在这里等待自己的父亲做出最后的决定。 第五十六章 青石微凉 扶苏与德音年纪虽不大,性格脾气也各有不同,一个温润、一个泼辣,可骨子里的执拗性子却都像足了他们的父亲。 见扶苏也跟着跪下,芈昭彤心头一急,立刻伸手去拖他起来:“扶苏,连你也不听母亲的话了吗?妹妹胡闹,你也跟着瞎起哄?” 扶苏正色将她的手推开去,脸色严肃而认真:“妹妹没有胡闹!母后,儿臣也觉得章邯说得对。若太后真有三长两短,父王此刻不去见她,以后一定会追悔莫及的!” “住口!”芈昭彤动了怒,却又慌张地朝政事殿瞄了一眼,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德音可以跪在这里,你却不可以!赶紧随母亲去甘泉宫!” 芈昭彤向来和善温顺,即便宫中下人粗心做错了事,也不见她抬高嗓门神色严厉地骂过人。她这番横眉怒目的模样着实吓了扶苏一跳。 “母后……” 扶苏可怜兮兮地望着她,虽然语气上示弱了些,可依旧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处,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 芈昭彤见状,越发生气。她又是焦急又是害怕,也不顾是不是得体,伸手又要将扶苏拽起身。 扶苏跪着退了两步,诧异而不解地望着她:“为何妹妹跪得,我却跪不得?!我只是求父王去见太后一面,并无任何恶意!” 芈昭彤狠狠按住他的肩头,一手抚过他的脸庞,言语中竟多了些恳求的语气:“德音是女孩子,即便任性一些,旁人也不会说什么。可你不同,你是公子,你的一举一动都被朝廷内外看在眼中。你虽无恶意,可有心之人会说你是以下犯上,胁迫自己的父王。扶苏,听母后的话,快些起身随母后走。” 扶苏愣怔着听完这些,脑中有些恍惚。芈昭彤这话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他忽然想到之前自己受到赵高挑唆一事,那时章邯就曾提醒过他,作为秦王之子,众公子之首,眼下他不能质疑、挑衅自己的父王,更不能做出分庭抗礼之态,否则只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见他的态度似乎缓和了一些,芈昭彤又试探着唤了一声。 一旁的章邯将王后母子的对话悉数听进耳中,他马上便洞察到芈昭彤的担忧,并看透了她内心深处的恐惧。那日在沅茝殿中,扶苏将赵高的话原封不动告诉了他。虽然他果断认定赵高是有意挑拨秦王父子的不和,以此达到让扶苏失宠于秦王的目的,可回去之后他也曾暗中琢磨过赵高的话,并开始默默留意王宫中那变幻莫测的风云。 秦王嬴政看起来确实对自己的王后礼待有加,他尊重她、也能理解她,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似乎并不能将她真正看做自己的妻子。所谓尊重大多只是做给朝臣们看的,在那之后,他对她的态度始终像是隔了一层纱,模糊不清。 章邯明白,对于嬴政这样说一不二的君主,如芈昭彤般温柔娴静的妻子正是他所喜欢和需要的。章邯不能说秦王不爱自己的王后,可他对自己的王后太过客气,缺少了人间夫妻的烟火气,少了些心心相印的默契。他也曾想旁敲侧击问问蒙毅,可转念想到蒙毅面对容兮的傻愣模样,知道他对感情之事也一样愚笨迟缓,问与不问都是一样。章邯百思不得其解,关于爱情,他没有经历过,无从了解。千头万绪之下,他只能大胆猜测,或许赵高并非胡言乱语、危言耸听。 而眼前芈昭彤的反应更是坚定了他的推断。芈昭彤从骨子里惧怕秦王,虽然秦国之人无不畏惧秦王之威,但芈昭彤的这种惧怕是不同的,并非简单来源于尊卑之别,而是一种如履薄冰般的胆颤惊心,尤其是涉及到扶苏的时候,体现的更为淋漓尽致。 见扶苏仍旧一动不动,与自己的母亲陷入僵局,章邯心中有了定数,缓声开口劝道:“太后的愿望不过就是可以见见自己的儿孙,享受片刻天伦之乐。公子,你是王上的儿子,也是太后的嫡长孙,若王上不能在太后身边,只有你可以代替他,以解太后心忧。这里有我和公主就够了,你与王后一起去守着太后吧。” 话音方落,德音也一把拽住扶苏的手,言语虽是稚嫩却透着认真:“哥哥,你快去吧,我会在这里和邯哥哥一起好好求父王的!” 扶苏犹豫了片刻,又低头细细想了一番,然后向章邯郑重揖了一礼:“好,那我去陪着太后,这里就拜托你了。” 章邯连忙回礼,随即又朝芈昭彤微微点头,示意她安心。见他替自己说服了扶苏,芈昭彤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将扶苏拉起身,又不放心地看了看德音,终是再没说一句话,匆匆下了玉阶,往甘泉宫赶去。 入夜风凉,侍奉在政事殿的宫婢将政事殿中的宫灯熄灭,只留下为数不多的几盏微微泛着幽光。 德音跪得双膝疼痛,又见通亮的政事殿也暗了下来,不觉心中一阵失落,悄悄扯着章邯的衣袖,低声问道:“邯哥哥,父王是不是已经睡下了?他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在这里跪着?” 章邯闻声转头,只见她晶莹的眼睛里闪着粼粼的光。 “你是不是困了?”章邯关切地瞧着她,“若你坚持不住,我便请令官大人派人送你去王后那里。” “我才不困!”德音重重哼了一声,又想到自己这样吵闹会影响父亲休息,立即又压下了嗓门,“我是担心父王根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那我们岂不是白跪了?” 章邯有些无奈,可转念一想,德音毕竟年纪尚小,虽然性子厉害了一些,但对于发生在眼前的事情仍旧无法悉数理解。方才他们在政事殿前如此一闹,这声音怕是早就传到嬴政的耳中了。就算嬴政没有听见,可王后一走,令官便急匆匆进了殿去,他一定是将殿前发生的一切如实禀明了嬴政。章邯偷偷观察过,令官出来时的脸色不大好,想必嬴政的心情甚为不佳,没有给他什么好颜色。 太后病势危急,嬴政知晓,自己和德音跪在殿前求情,嬴政也知晓。可他却没有露面,甚至连一句交代的话都没有传来。章邯不用猜也知道,嬴政现在定然是无法安然入眠的。他没有动静,就说明他还没有做好选择。章邯可以等,然而却心似火燎,他不知道太后赵姬的情况到底如何,也不知道她到底还能撑多久。 想到这里,他又朝德音笑了笑:“王上一定会知晓我们的心意。” 德音轻轻应了一声,似乎放了心。她伸手去揉自己的膝盖,委屈地憋着嘴,一副欲哭的模样:“这石板太硬了,我腿疼。也不知道到底要跪到什么时候。” 章邯一听这话,忙俯身仔细检查了她的膝盖,又替她轻轻揉了揉。 “你是金枝玉叶,哪里像我这般皮糙肉厚?这石板又硬又凉,你还是先回去吧,别硬撑着了。” 德音鼓起两颊,使劲摇着头:“你不走,我也不走。我说过要陪着你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虽然知道眼下的情形不合时宜,可章邯还是忍不住轻笑出声:“公主是姑娘,怎么会是大丈夫?” “姑娘怎么就不能做大丈夫?”德音撅着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我就要做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像父王一样!”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章邯说不过她,也懒得与她较真,一边替她轻揉膝盖,一边仔细询问道,“还疼吗?” 德音没有说话,只是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睛,抿着嘴唇盯着他。 “怎么了?”章邯被她盯着心慌,囫囵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吗?” 德音摇摇头,一双薄唇依旧紧紧抿着,过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开了口:“以前我踢过你一脚,都没替你好好看过……对不起。” 章邯一愣,他想了想,这才记起之前和蒙毅一起送她和扶苏去甘泉宫的路上曾被她误伤过。 “你要不说我都忘了,这么久的事哪里还记得?”章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羽林军待了这么久,哪里会挨不住公主这一脚?” 德音轻轻点头,又像大人一般哀伤地叹了口气:“扶苏哥哥和你们许久不曾去学堂受课了。他说蒙毅哥哥去了战场,你入了羽林军,都没有时间来看我,我一个人真的无聊。” 章邯微微蹙眉:“扶苏公子不是与你一起吗?” 德音欲言又止地瞄了他一眼,满眼之中皆是委屈:“哥哥为了不让父王失望,整日修文习武,根本无暇理我……” 章邯从不知扶苏与德音眼下在沅茝殿中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之前虽与扶苏有过交心之谈,可扶苏年纪虽小却素来心重,不知道他对自己的话到底听进去了多少,也不知道他对外戚之争到底抱有什么样的想法。听德音这么一说,章邯才隐隐觉察到扶苏的心思,以及在他看似平和的外面下掩藏着的好胜刚强的心志。 不忍德音伤心,章邯心中一软,忙又低声劝她:“你哥哥是王上的长子,自当是诸位王子的表率,他必须比任何人都努力才能不负王上的期望、不负秦国子民的期望。他绝非有意冷落你,你不要怪他。” 原本明亮的眼神暗了下去,德音虽是难过,却也忍住了眼泪,只带着一丝哭腔:“我知道。” 这十几年,章邯身边的好友几乎都是清一水的男孩子,唯一的姑娘便是德音。德音虽然娇蛮了一些,可从来没有王室贵胄的架子,更不会仗着自己公主的身份肆意欺负人。章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直爽的小姑娘,又因为扶苏的关系,更将她视作自己的妹妹一般。眼见她这般伤心难过,章邯着实不忍,可又不知该怎么安慰。 尴尬了片刻,章邯忽然想到了什么,利索地将自己的外衫脱了下来,叠地整整齐齐铺在地上。 “用这个垫着些,你就不会觉得那么疼了。” 德音感激地望着他,却又摇头拒绝:“会把你的衣服弄脏的。” “不怕,脏了可以洗。”章邯伸手扶着她,让她跪在厚厚的衣服上。 有了外衫在下面垫着,不需要再用自己的骨头去碰又凉又硬的石板,德音果然觉得自己的膝盖没有那么疼了。 见她跪得舒服了些,章邯安下心来,重又在她身侧跪好。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德音垂着头轻轻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若非章邯靠的近根本就听不见。 “邯哥哥,我觉得你说得对,所以才会和你一起在这里跪求父王。” 章邯心头一动,无声地转首看着她。 德音咬着唇沉默片刻,轻言细语哽噎在唇舌之间:“教我吟诵屈子的楚辞时,母后常常忍不住流泪。我问过她,她说每次听到楚音,总会思念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仅仅是因为与亲人远隔千山万水,母后就已经如此伤心,若真的天人永别,那又会是什么样的痛呢?我不想让父王以后后悔。” 章邯默默听着,心头震颤。扶苏与德音生于世间最荣耀的家族,父母双全,又给予了他们最无微不至的关怀。他们本该无忧无虑、天真烂漫,可事实上无论是扶苏还是德音,都比同龄的孩子想得更多、忧得更多。 章邯没再说话,他收回眼神,重新抬头望向闪着微光的政事殿。 夜色已深,白日里的喧嚣尽数隐去。凉风骤起,穿透锦绣衣衫,吹得人手脚冰冷。 德音耐不住寒意,缩着脖子往章邯身边靠了靠。 一阵风打着旋吹过,裹着几片枯败的叶子刮过章邯的脸,落在衣襟上。他刚想抬手将枯叶拾去,忽然觉得胳膊上一重。 不知何时,德音已经沉沉睡着。 她靠在章邯的身上,眼睫微颤。 第五十七章 血脉至亲 夜风骤歇,星汉漫天。 章邯完全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冰凉。德音靠在他的身上,脑袋沉沉垂着,因为天冷的关系,瑟缩成一团,看起来十分可怜。章邯大气不敢出,也不敢乱动,怕惊扰了她本就不怎么安稳的梦。他就这么一直撑着,直到半个身子彻底麻痹没了知觉。 他低着头努力以最小的幅度调整自己的姿势,好让自己不那么吃力,也让德音靠得更舒服一些,忽然间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笼在他身上,令他吃了一惊。 章邯猛一抬头,这才发觉秦王嬴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他低着头,整张脸都隐在浓浓的黑影里,看不见一丝表情。 不知怎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惧怕之情从章邯心底陡然升起,在这种情绪的影响下,他脑中有些混沌,竟完全忘了向秦王叩拜。 嬴政负着手,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跪着的两个人。章邯看不清他的脸,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一时心慌,忽然失了开口的勇气,与他就这么沉默地僵持着。 片刻之后,他清楚地听见嬴政嗓间哼了一声,这轻轻的一声虽有叱责之意,但更多的则是一种无奈。 章邯心里有了底,鼓足勇气要开口说话,第一个字还没到嘴边,就见嬴政弯下腰,双手将德音抱了过去。 德音正睡得迷迷糊糊,揉着惺忪的睡眼,恍惚中发觉是自己的父王。她憨憨地笑了一声,含糊地唤了一声“父王”,实在敌不过汹涌的困意,往嬴政温暖的怀中又蜷了几下,这才心满意足地又闭上了眼睛。 嬴政抱着她,只觉得一阵寒意透过衣料传了过来。德音与章邯几乎跪了大半夜,眼下已经被寒风吹得透心凉,几乎就是一个小冰球。 嬴政又是恼火又是心疼,转身就往政事殿里走。刚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首朝章邯低喝一声:“随寡人进来!” 章邯不敢含糊,撩起衣摆就要起身,怎料跪了许久,腿上已经没了知觉,怎么也不听使唤。他咬着牙,以手撑地挣扎着站了起来,可脚下软绵绵的,似踩在云上一般。他刚要抬腿,一阵酥麻从脚心处直冲脑门,似千万根针戳刺骨肉,又似千万只蚂蚁在啃咬骨髓。 两条腿酸痛难耐,每行一步都仿佛走在刀刃之上。章邯憋着气咬着牙,直忍得太阳穴突突乱跳。缓了片刻,待这酸胀感稍稍缓去一些,他立刻提着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殿门去。 等他进了秦王素日里休息的寝间,嬴政已经将德音安置在了榻上,并叫了两名宫婢近前侍奉。 “王……” 章邯刚要开口,就见嬴政紧张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嘘声,然后快步领着他进了书房。 章邯跟在嬴政身后,刚刚站定要跪下叩首,就听他怒目而视,狠狠骂道:“让公主陪你在冷风里冻了半宿,你的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了!若是德音有恙,寡人定饶不了你!” 章邯一惊,连忙跪下:“王上,臣知错,请王上责罚!” 这一跪正好压住了本就酸胀的腿,令他心头一麻,忍不住龇着牙抽了口冷气。 嬴政缓和了些神色,可眼中依旧蕴着些怒气:“这么快就认错了?你就不为自己辩解些什么?方才寡人都听到了,是德音自己要陪你一起跪着。” 章邯咬牙将腰身又伏地更低了一些:“回王上,公主也是一片孝心,想替太后完成她的心愿。臣本可以劝她回去,又怕阻拦了公主尽孝,所以才没有制止。公主年幼,禁不住夜间的寒风,是臣考虑不周,王上责骂的对,臣没有什么可辩解的。” 这一番说辞表面上谦恭卑微,甘愿受罚,实则是以退为进,出其不意将了秦王一军。嬴政有些讶异,继而又生出些赞许之意,眼中的怒气也渐渐退了去。可他仍旧虎着脸,一副冰冷的神色。 “跟着李斯他们学了这么些年,什么没学会,伶牙俐齿、颠倒黑白的嘴皮子功夫倒学了不少。公主尽孝你尽忠,说来说去只有寡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了。” 章邯被这话吓了一跳,忙又磕头请罪:“王上,臣绝无此意!人人都知王上克己奉公、秉承国法、心怀天下,他们都以为王上是个严厉的人,殊不知,您只是将秦国国事置于前,而将个人私欲置于后而已。臣知道王上有情有义、宽容心慈,也正是因为这样,臣才敢斗胆来求您,请您去见太后一面,以满足她的心愿。否则,就算臣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政事殿前生事。” “哼。”嬴政轻飘飘瞄了他一眼,“章邯,你以为寡人不知道你的打算?有情有义?!宽容心慈?!你是想用这八个字逼迫寡人,让寡人不得不去甘泉宫吗?寡人从不受困于虚名,你不必再费尽心机说这些话了。之前,寡人曾与你说过为何要严惩太后,寡人以为你已经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可如今看来……” “王上!”不待他说完,章邯猛地直起身来大吼一声,竟震得嬴政有些愣怔。 何曾有人敢如此大声与秦王说话,章邯心知肚明自己定会惹得嬴政不快,可这些话从进门起他就一直憋在心里,实在不吐不快。 趁着嬴政还未回过神来,未能大发雷霆惩治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少年,章邯屏气凝神,一股脑将心里的话悉数倒了出来。 “王上,臣知道您为了大秦所作出的牺牲,太后犯法,国法不容,作为国君您秉公办理无可厚非。您曾对臣说过,您先为人君,后为人子,臣能体谅您的苦衷和无奈,也敬佩您的魄力和勇气。作为人君,您所做的一切已经令秦国臣民心服口服。如今,太后生命垂危,您是时候该暂时放下人君的责任而去履行人子的孝悌之义。您是秦王,对于秦国大事您确实问心无愧,可若太后含恨而终,作为她的儿子,您难道就真的不会抱憾终身吗?” 章邯一口气说完,只觉得胸中热血奔腾。他明白,自己这番话明摆着就是以下犯上,绝对踩到了秦王嬴政的底线和他身为王者的尊严。 可心中所想喷涌而出,却让章邯意外觉得畅快,就连之前的担忧和恐惧之情也一扫而光。他高高扬着下巴,大有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然而等了半天,嬴政并没有开口,更没有暴怒责骂。他只是紧紧抿着唇,直将那薄唇咬得几乎没了血色。 章邯的话如同一把利剑,直接剖开了嬴政的内心,将他为自己精心伪造的完美借口彻底戳破。 嬴政不得不承认,一直以来自己都用“维护国法”、“秉承秦律”这样严肃的字眼来修饰自己对待太后赵姬的态度。那些拿不上台面的陈年旧事如同鬼魅一般折磨着他的心,让他对自己的母亲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抗拒。他害怕面对自己的母亲,也害怕面对事实的真相,所以除了逃避他别无选择。 然而,这种微妙的心态却不能被外人看破。秦王必须强大而且完美,不可有被人指责的瑕疵,更不能有受制于人的弱点。嬴政深谙其中的玄机,只能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母子至亲,血浓于水。若说嫪毐叛乱确实将嬴政对生母赵姬的恨意激发到了最强,可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他心中对赵姬的恨意早就弥散了许多。尤其是当他发现了赵姬刻在竹节玉符背后的字时,他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他也许真的误会了自己的母亲。他心里还有些恨,但更多的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懊悔。 他开始相信赵姬与异人之间的感情,对自己的身世有了一丝坚定,所以他才会鼓起勇气想去邯郸一探究竟。本以为一切都可以峰回路转、水落石出,然而邯郸那些人的话却又将他生生打回了原形。希望破灭的痛苦令他狂躁难抑,这才会不顾一切也要将那些人统统处死。 好容易逼着自己恢复清醒和理智,但回到咸阳之后,一切依旧逃不开赵姬的阴影。蒙恬与他直接说起他的身世,这令他惊惧万分,他不敢想象,自己会不会在朝臣眼中成为窥视秦鼎的国贼。 而这一切,全赖赵姬所赐。比起嫪毐之祸,他的身世才是令他至今不肯原谅赵姬的原因。赵姬纵容面首,使秦国横生内乱,嬴政可以原谅,可若她当年真的与吕不韦做下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么嬴政就是一个糊里糊涂、身不由己的受害者,并因此而永久地成为秦国的耻辱。 惧恨交加的情绪再度令他烦躁不已,惊慌失措之下,他拒绝了王后的请见,并拒绝再见任何可能为赵姬而来的人。 秦王至尊,无人敢挑衅他的威严,所以也无人敢真正替他指出迷惘矛盾的症结。即便蒙恬曾有心想试着劝说他一些,可最后还是不得不屈服于君臣之别。只有章邯,一针见血地戳中了嬴政刻意隐瞒的真心。 没错,他是秦王,是秦国万民之主。平心而论,他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秦国历代先祖,唯一令他心有愧疚的只有他的母亲。 正如章邯所言,他志在天下。这一统天下的伟愿既是历代秦君所传承的衣钵,亦是他嬴政个人的野心。他要灭六国、定神州,这是秦国的荣耀,更是他嬴政能够名垂青史的仰赖。家国天下,国之荣光与君主的信仰融为一体、不可分离,所以嬴政才会在自己的身世之事上理智尽失、方寸大乱。旷古烁今的大业未成,他绝不能允许自己沦为窃国的乱臣贼子,更不能让秦国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国仇家恨在他心底反复纠缠,变成无法拆解的矛盾。他抵触赵姬、害怕赵姬,甚至可以狠心看着年幼的德音与章邯一同跪在寒冷刺骨的风里替她求情。 可嬴政毕竟是血脉之躯,并非不知人情。一番天人交战之后,他还是妥协了,亲自去殿外将德音和章邯带了进来。眼见德音又冷又困,作为父亲他自然是心疼不已。他打定了主意,将章邯训斥一顿,然后尽快将他打发走,落得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可他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章邯竟然如同吃了熊心豹子胆,誓死也要完成太后赵姬的心愿。他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不卑不亢,不仅直中要害,更在不经意间竟将嬴政逼到了无路可退的绝境。 他可以做秦人、乃至天下人的王,名垂青史、万古不朽。可除此之外,他也是赵姬的儿子。不论真相是什么,不论他的父亲到底是谁,赵姬都是他唯一的母亲。生育之恩、抚养之情,皆重如泰山。若是他果真狠下心来不去见她最后一面,余后此生,他终将问心有愧、追悔莫及。 嬴政一动不动地站着,面上依旧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抽搐的嘴角泄露了他波澜汹涌的内心。 过了许久,他几不可闻地微叹了一口气,然后唤来內侍轻轻交代了几句。 “德音就留在这里,你让那几个丫头好生伺候。寡人要去一趟甘泉宫,如有要事,随时来报。” 第五十八章 甘泉夜静 嬴政说完那句话,章邯只觉脑中一声嗡鸣。 一切来得那么突然,却又都在意料之中。 “还愣着做什么?”嬴政瞄了他一眼,抬脚往门外走去,“你若要继续跪,寡人可不等你。” 章邯含含糊糊地哼哼了两声,险些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猛一个扑腾站了起身,顾不得腿脚酸胀,紧赶慢赶随着嬴政往甘泉宫奔去。 一路上嬴政一句话也没有,只顾着埋头行路。章邯摸不准他的怒气到底消了多少,低着头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行至甘泉宫门前,嬴政突然止了步子。章邯一个没留意,差点撞了上去。 章邯陡然生出一丝担忧,以为嬴政临时变了卦,便屏气凝神借着小太监手中宫灯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打探着嬴政的侧脸,企图看清他脸上的神色。 嬴政的胸口起伏了几下,随即利落地转过身来,吓得章邯慌忙退了几步。 “今日,寡人是看在你和德音冒着寒风跪在政事殿外求情的份上才破了例。”嬴政拧眉,眼神却不似素日里那般坚毅,反倒有些虚张声势的意味,“不管怎么说,此举都属胁迫君主。此风不可长,待甘泉宫事毕,寡人会再治你的罪。你可记住了?” 章邯不敢多言,俯身乖乖应了一声“是”,再一抬头时,嬴政颀长的背影已经溶进了甘泉宫浓重的夜色里。 正殿里灯火通明,空落落的大殿里只有夏无且正吩咐宫婢抓药事宜。听见动静他寻声抬头,待看清来者何人不由吓得一个哆嗦。 “臣……” 夏无且正要上前叩拜,被嬴政一扬手止住:“这里怎么就一个下人?” 当日华阳太后病重时,整个栎阳殿里里外外用了数不清的下人伺候,每日里皆是往来穿梭、川流不息,相比之下,王太后赵姬的甘泉宫冷落了许多,与华阳太后的阵势大有天壤之别。 想及此,一股无名之火从嬴政心头蹭地窜了起来。 夏无且每每周旋于各宫各殿的大人物之间,立即便觉察到了嬴政的不满。他微微躬身,轻声答道:“回王上,太后乃戴罪之身,王上曾下令削减甘泉宫里的一切用度。除了掌事宫女容兮随王后和玉姜在内殿侍奉太后,但凡能用得上的臣都已经遣去熬药了,外殿里只能靠这名宫婢去抓药。” 嬴政闻言,果然气不打一处来:“即使太后乃戴罪之身,仍尊为我秦国的太后。眼下她重病,正需要足够的人手照顾。你既知甘泉宫实情,为何不去向寡人禀明?夏无且,你身为御医,肆意怠慢太后,该当何罪?” 夏无且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还被扣上个怠慢太后的罪名,顿觉满腹委屈。满秦宫上下谁人不知秦王与其生母之间的关系?秦王与王太后虽为至亲,却似不共戴天的仇敌,大有死生不复相见的意味。嬴政又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禁止任何人在他面前替赵姬求情,哪里还有人敢堂而皇之逆了龙鳞?夏无且自认为自己是个本分的人,每每都是按规矩办事,即便知道太后赵姬失势、与秦王不和,不仅丝毫没有轻视怠慢之意,还总是竭尽全力地暗中多照应她一些。 这一切矛盾的根源皆在于秦王嬴政。夏无且明白,身为人子,得知母亲病危,内心着急难过是人之常情,秦王也不例外,再见到甘泉宫这寥落的景象,他必定会又气又悔。可秦王毕竟是国君,即使犯了错也不能轻易承认。他心里有火,只能将这火气撒在夏无且头上。 夏无且虽然深感委屈,却也知晓这个中蹊跷,未做任何辩解随即跪下请罪:“王上圣明,一切都是臣的疏漏。” 他竟然一句辩驳之言都没有,这令嬴政始料未及。本来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夏无且这番顺水推舟的说法,将原本属于嬴政的错误悉数揽到自己身上。这做法既保全了嬴政的面子,也让他心里安宁了一些。 可归根到底错在自己身上,嬴政面上忍不住尴尬,轻咳一声缓了些语气:“算了,看你不辞辛劳照顾太后的份上,功过相抵吧。” 夏无且自然看透了他的心思,便顺势磕了头谢了恩,重新站起身来。 待他站定,嬴政继而低声交代:“你找人去政事殿找令官,就说是寡人旨意,让他速速调派一些人手过来。太后卧病,身边却没有足够的人照应,传扬出去岂不惹天下人耻笑?” 顿了顿,他又犹豫着问道:“太后如何了?” 夏无且不敢隐瞒,只得据实相告:“回王上,前半夜太后呼吸不畅、神志不清,病症危急。方才臣已经诊了脉、用了药,眼下又有王后在榻前悉心照料,太后的状况有了些好转,可是……” “可是什么?”嬴政心中一紧,不由探身上前一步,“有话直说,不要支支吾吾。” 夏无且小心扫过嬴政的面容,见他正圆瞪着眼睛盯着自己,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焦忧言道:“王上,臣今日斗胆进言,恳请王上先行恕罪。” 嬴政一愣,又见他满面愁容,心中有了大概猜测:“你且大胆说,务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寡人绝不治你罪。” 有了秦王这句话,夏无且才彻底定下心来,他再次拱手禀明详情:“王上,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要将养好身体除了需要医官精心调理,更需患者自身重视、多加配合才行。太后这些年病势缠绵,可她总不当回事,从未彻底痊愈。臣私下劝过几次,皆是无用。太后有意纵容病势,是存了自残的心思。她元气受损、气血虚弱,这么些年全靠一口汤药悬着命,这次太后患病,臣诊脉之后发现,她应是受了严重的刺激,导致神思滞涩、气机郁结,无法周身行气,以至于血脉完全阻塞……” “别说这些拗口的话!”嬴政皱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就告诉寡人,太后到底还有没有救?” 夏无且脸上一僵,眉心微微抽搐了一下:“王上,这几日您若不忙就请尽量多陪着太后些吧……否则……” 他语尽于此,戛然而止。然而嬴政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章邯从未听夏无且如此详尽地说明赵姬的状况,突闻此言,他亦是错愕在场。他只觉心跳漏了一拍,不由朝嬴政投去担忧的目光:“王上,太后她……” 嬴政猛一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继而又低着头沉默片晌,这才低沉开口:“夏无且,依你看寡人此刻能否去见太后?会不会加剧她的病情?” 夏无且一愣,脑中迅速做了一番衡量。依医家之言,赵姬此刻亟需静养,再也经不起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若秦王嬴政此时去见她,必会使她激动难抑、心绪难平,对她的身体百害而无一利。 这番道理显而易见,嬴政之所以询问也是因为心存顾虑。夏无且自然懂得这其中的利害,可他与赵姬有过些接触,大致还是能看出她心结所在。倘若此时死板遵循医理,很有可能就会令这对天家母子失去见最后一面的机会。 想到这些,夏无且倍感矛盾,医理与人情,他不知到底该作何抉择。 嬴政当然不会知道他心里这些纠结,只是见他面有难色,闭口不言。 “夏无且,到底如何?”嬴政等不及,又急急开口催促。 听到催促,夏无且心里越加慌乱,不由摇头叹气。 一旁的章邯见他左右为难,忽然猜到了他踌躇难决的原因。比起嬴政,章邯常年守在甘泉宫,更加了解赵姬的情况,也更能猜测出夏无且的担心。 他能理解夏无且作为一名御医对其行医之本的尊重,可他又不可抑制地希望夏无且可以做出些通融,好让赵姬一了心愿。 情急之下,章邯冒然脱口唤了一声“夏御医”。夏无且寻声看向他,见他一双墨瞳里皆是恳求,立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夏无且迎着他的目光凝神片刻,直到暗自做好抉择,这才回首向嬴政谏言:“回王上,太后之前神志不清,一直唤着您的名字。眼下她已经服了臣开的药,神智恢复了许多,情绪也稳定了下来,您可以放心去见她。臣坚信……这也是太后所愿。” 随着夏无且说完,章邯不由松了口气,默默向他投去感激一笑,却见他也正朝自己微微颔首。 嬴政眼神一动,眼角微微抽动两下,忍着胸中悸动长长舒了口气。 夏无且以为他尚有犹疑,忍不住想要再劝说几句,岂料嘴还未来得及张,嬴政已经扭头往内殿去了。 见嬴政已走,章邯随即也要跟着离去,脚下没动两步,忽觉胳膊一沉。他回身看去,原来是夏无且死死将自己拽了住。 “夏御医,你这是……” 章邯话说一半就被夏无且着急打断。 “你随王上进去之后一定随时留意太后的情况,若是觉得不妙还请立刻出来告诉我,我就在这里候着。” 虽然之前自己做了让步,可事关人命,夏无且还是不敢马虎半分。他不能直接将这些话说给嬴政听,只好暗中仔细交代给章邯。 章邯明白他的隐忧,反手紧紧握住他,一反常态地慎重:“大人放心,我一定仔细盯着。” 听了这话,夏无且才稍稍安心一些松开手:“好,好,那你快些去吧。” 章邯猛一点头,转身奔向内殿。待他来到门前,嬴政已经在门内站定。 太后赵姬已经睡下,但似乎并不安稳,浅眠之中断断续续发出一丝丝轻轻的惊叹。王后芈昭彤与容兮目不转睛守在榻边,玉姜照看着扶苏也跪坐在一侧,四人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入了殿来。 章邯不敢乱动,只得屏住气息,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殿内发生的一切。 嬴政在原地僵了片刻,终于缓缓抬步向床榻的方向走去。他每一步都走得极轻,似乎是不愿打破这殿中宁静。 扶苏最为敏感,他首先觉察到身后的异样,慌忙回过头来一探究竟,随即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父王?” 听见扶苏轻微的惊呼,其余三人也顺势看了过来。一见到嬴政稳稳站在殿中,皆是惊愕难当。 见这几人错愕难言,嬴政微微点头,提着气走近前去。芈昭彤最先反应过来,她刚要领着众人行叩拜之礼,就被嬴政拦下。 “都免了,不要惊扰太后休息。” 自从看见嬴政,容兮便忍不住惊喜交加,听见他和颜悦色地说了话,容兮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涌动的悲鸣,扑通一声跪在他脚下呜咽不止。 芈昭彤向来心软,见到容兮为赵姬而哭,又想到她这些日子的竭心尽力,忍不住被她与赵姬的主仆之情所感动,亦是掩袖而泣。 嬴政俯身将容兮扶起,轻言宽慰道:“这么多年都是你在甘泉宫里照顾太后,寡人谢谢你。” 容兮抹着眼泪连连摇头:“这些都是奴婢应该的,奴婢万死也不敢当王上言谢。奴婢……奴婢只是担心太后,她……” 说到此处,她转首看向榻上病体昏沉的赵姬,一股酸楚之意又涌了上来,令她无法言语。 “寡人都知道了,太后欲见寡人,寡人已经来了。”嬴政微微笑了笑,又抬头看着芈昭彤,“昭彤,你带她们都出去吧,寡人想单独和太后待一会儿。” 第五十九章 春申之祸 扶苏一直站在芈昭彤身边没有说话,听出嬴政语气中难得的柔和,他忽然生出许多感动。看来章邯和德音的跪求有了成效,更确切地说,他的父亲虽身处凌云之巅许久,看尽了人世百态、习惯了将他人的命握在自己手中,可骨子里依旧存着亲情之念。 扶苏兀自感慨,但王后芈昭彤却没有丝毫轻松。见嬴政到来,她虽是惊喜,转念之间又想到了留在政事殿前的德音。看起来只有章邯一人随驾与秦王一同过来,不知德音眼下是什么情形。 嬴政察觉出了她的隐忧,低声宽慰她道:“德音没事,已经在寡人的寝殿里睡下了,你放心。这里有寡人就行,你们都出去吧。” 芈昭彤安下心来,示意其余几人随他出去。容兮虽有些不放心,可也不敢多问什么,只得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待偌大的内殿只剩嬴政一人,他才微微晃着身子在榻边坐下。 方才为了让太后赵姬能睡得安稳一些,芈昭彤特意让玉姜灭了些宫灯,只留了少许几盏,幽幽泛着微黄的光。光线太过黯淡,虽近在咫尺,嬴政仍旧无法看清赵姬的脸,只大概能看到她那满头的青丝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黑白交杂的斑驳。 嬴政顿觉手足无措,面对多年未见的母亲,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好盯着她昏睡的面容无声呆坐。过了一会儿,赵姬似是胸中憋闷,捂着心口狠狠咳了几声。嬴政立刻收回神,俯身上前轻轻替她顺气。 混沌中,赵姬只觉得身边之人不是容兮,也不是芈昭彤,那样修长而有力的大手应该属于男子。她心中一惊,用尽全力睁开眼睛,目光所及之处只能见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虽然不甚清晰,赵姬却十分笃定,在她身边照顾她的人就是她的儿子——秦王嬴政。 “政儿……”赵姬用微弱的声音唤了一声。 嬴政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用温热的掌心抚着赵姬干涩刺痛的胸口。 赵姬默默叹了口气,挣扎着要坐起来。嬴政连忙将她扶住,然后用软垫替她垫住腰身,令她能稍觉舒服一些。 赵姬未再说话,视线模糊的眼睛死死盯在不停忙碌的嬴政脸上。待她安稳地倚在榻上,眼睛也渐渐适应了这昏暗的亮光,终于能将嬴政的样子清晰地印在眸子里。 嬴政尴尬地重又坐定,傲世天下的雄主竟然在此刻失了说话的勇气。他逃不开赵姬的目光,便轻轻抿了抿唇,执拗地偏过头去。 见他这般模样,赵姬忍不住沙哑地笑了一声:“傻孩子,跟小时候一样倔。” 听到这句话,嬴政忽然无法抑制地红了眼眶,却又倔强地咬紧了下唇,硬生生将滚热的眼泪憋了回去。 他咬得太用劲,嘴角印出深深的梨涡,借着黯淡的灯火,在脸上留下明显的阴影。赵姬不由地伸手触上他的脸颊,冰凉的触感令他猛地一惊。 嬴政回过头来,涌在眼眶里的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无法看清赵姬面上的神情。与他对视的瞬间,赵姬有种恍如再世的错觉,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汩汩而出。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触碰到那片温热肌肤的指尖不停颤抖。 “你出生的时候,你父王说你的眼睛像他,可是你笑起来的样子,尤其是嘴角的这一双梨涡,却像极了我。” 嬴政缓缓松开紧咬的牙关,薄唇微微张阖几下,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来甘泉宫的路上,他一直在心里设想着见到母亲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场景,该说什么、做什么,他明明都已经有了确定的打算。然而当他真正面对赵姬之时,所有的未雨绸缪都被抛诸脑后,剩下的只有胸腔内奔涌不停的百感交集。 知子莫若母。赵姬最是了解自己的儿子,便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抚着他的手。 嬴政记得,流落在邯郸的时候,赵国人从不喜欢自己。那些年轻气盛的邯郸少年总是会故意来找他的麻烦,可他一点也不害怕,即便要动手打架也从未退缩。虽然有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可那时没有父亲在身边为他撑腰,他又身形瘦小,吃亏在所难免。每每受了伤,赵姬总会心疼地为他上药。替他上药时,她的手就是这般轻柔。只不过,那时赵姬的手是温暖的,此时却透着彻骨的寒凉。 “我去给你倒些热水。”嬴政深吸一口气慌着起身,想要借此掩饰自己的无措。 “不必了。”赵姬捂着心口又咳了一声,“整日里以药汤代水,我什么都喝不下。” 嬴政已经站了起来,听闻此言忽而僵在原地,不知该不该重新坐下。 见他身影迟滞,赵姬摇了摇头,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政儿,你将灯点上吧。” 嬴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原来是床榻外侧的一支宫灯。他迅速去将灯火点燃,继而又无声地回到榻边坐下。 “这下好多了。”赵姬满意地笑了笑,撑着身子朝嬴政又探过去一些,“这样我才能看清政儿的脸啊。” 嬴政微微一怔,猛然垂下头去。 赵姬继续笑着,轻声喟叹:“这宫里的树每到春天就会抽出新芽,待到冬日就是叶落枯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循环往复,一成不变。可是人却总会在这看似重复的岁月里慢慢变化,从稚嫩到成熟,从幼小到强大。那年你加冠亲政,眼角眉梢全是藏也藏不住的少年气,如今,我的政儿也已过了而立之年、为人夫、为人父,举手投足间俨然沉稳了许多。” 猛然提及加冠之年,嬴政惊觉心头寒凉。那一年,他二十一岁,满腹雄心昂扬勃发,却遭遇嫪毐弑君叛乱,给了他迎头一记重击。一怒之下,他下令车裂嫪毐,夷灭三族,囚禁太后赵姬,扑杀她与嫪毐私生二子。 转眼之间,十几载光阴竟是弹指一挥。母子再见,嬴政早已没了当年锥心的仇恨。赵姬这无意的一句话,令他无言以对。赵姬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转首无语拭泪。 嬴政的眉心微微抽动,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母亲,当年是我亲口下令杀了您那两个儿子,是我不孝。可是……” 赵姬回过身来,抬手将他阻止:“你不必解释,这些年我早就想明白了。这件事归根结底错在我,是我纵容了嫪毐,令他生出不臣之心。我是你的母亲,却让你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颜面、让秦国宗庙受辱,一切皆是我的错。至于那两个孩子……也是我一手造成的冤孽,全部与你无关。” 嬴政大为震惊,这样的话赵姬以前从未说过。 见嬴政一脸惊诧,赵姬不由苦笑:“以前是我太过任性,没能为你考虑。我生于市井,不懂朝政,更不懂得为君者的难言之苦。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将章邯送来甘泉宫陪我,那个孩子懂事孝顺,年纪不大却稳重踏实,他与扶苏他们一起受名士指点,又在你身边耳濡目染,常常会把所想、所思说与我听。正是因为他,我才真正明白了你每走一步的艰辛,同时也彻底意识到自己当年到底犯下了多大的错误。母亲之错罪不可恕,不配得到国法的宽宥。然而,今日能见你一面,听你再唤一声母亲,我便无憾了。” 赵姬的身子根本无法坚持说这么多话,她痛苦地皱紧了眉头,双手紧紧揪着衣襟重重向后倒去。 “母亲!”嬴政连忙探身将她稳住,“我这就去叫夏无且!” 赵姬一把拉住他,难受而又焦急地摇着头。缓了片刻,待她觉得呼吸稍稍顺畅了一些才坚持着说道:“你我母子已经错过了十余年,不要让外人再来打扰。” 嬴政无法,只能一边抚着后心替她抚平气息,一边愧疚地望着她:“母亲,是我不孝……” 赵姬握着他的手,坚定地摇了摇头:“母亲之罪当斩首于市,可你却法外开恩,留下了母亲的命。我这样的人早就没了为人母的资格,但你又将章邯送来我身边。你虽没说,我却心知肚明,章邯入甘泉宫的年纪与当年你流亡邯郸时相差无几。那时的日子虽然艰险,却是我们母子最为亲密的时光。你让他来就是想告诉我,你从未忘记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你有人主之责,不能枉顾律法、不能在我身边,你送章邯来,就是想让他代替你,替你陪伴我。政儿,在母亲心中,你是天下最孝顺的孩子。” 嬴政不敢相信,自己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竟然被赵姬看得这般透彻。 只有母亲,才能真正洞悉孩子的心意。 忆起这些年自己隐忍着对亲情的渴望,又想到方才在外间夏无且暗示赵姬已经时日无多,嬴政悲不能已,眼泪再也无法忍住。 赵姬心疼不已,轻轻替他擦去眼角泪痕。嬴政到底不是常人,极致之下虽难以自抑,但却能及时恢复自己的理智,将心神重新稳了下来。 他沉思片刻,复又抬头看向赵姬,眼神依旧平和,可已经没了方才的闪躲。 “我从先王手中接过秦国的社稷神器,自知肩上责任重大,从不敢有一丝懈怠。既为秦王,便要为秦国计、为秦人计。东出强国、统一华夏乃是历代先君的夙愿,嬴政虽步履维艰、却早已下定了决心,必要追随先祖之志、一统九州。所以,我不惧世人非难,不怕嘲讽,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所谓虚名,我弃如敝履,只有实实在在的功绩方能彪炳千秋。” 赵姬认真听着,发自内心觉得欣慰:“你有此决心,又有列祖护佑,必能得偿所愿!” 岂料嬴政眼神一闪,琥珀一般透亮的双眸蒙上一丝忧虑和不安。 “母亲,我虽不愿为虚名所累,可我也有害怕之事……” 赵姬嗅出一丝异样,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 有些事,如何逃也逃不过去。赵姬只觉心头被人剜了一刀,她略显痛苦地望着嬴政,脸色比之前更为苍白:“你怕什么?” 嬴政无声地凝视着她的眼睛,忽然又撇过头去:“母亲,你知道春申君黄歇吗?” 忽然提到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赵姬一愣,困惑不已:“春申君?就是楚国的那个春申君?” “是。”嬴政点点头。 赵姬越发不解,想来想去也不记得自己和此人有过什么交集。 嬴政暗自苦笑,继而又转回头来,一双眼睛盯着赵姬,声音带着些苦涩。 “春申君黄歇乃是楚国王族,位居令尹之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老楚王没有儿子,宗嗣难继,他便四处寻找美人敬献给楚王。臣子替君主分忧,这本无可厚非,可他违背为臣之道,将怀了自己骨肉的美人献给了楚王。老楚王被蒙在鼓里,待他死后,黄歇的儿子便成为了新任楚王。黄歇偷梁换柱,自以为窃了楚国王位,可惜那个美人却不愿为他所摆布,勾结自己的哥哥将黄歇诱杀于王宫之中。” 嬴政一口气说完,眼光并未离开赵姬的脸。他意味深长地拧紧了眉头:“老楚王幼年时质于秦国,是春申君黄歇从中周旋才使他及时脱身,回到楚国继任大统。黄歇一生为老楚王所倚重,名满天下,可惜晚节不保,被名利糊了心,做出那样大逆不道之事,混淆王族血脉,令楚国几陷灭国之灾。母亲,你说他这样的人是不是应该受到万世唾弃?” 第六十章 沧浪水清 赵姬立即明白过来,所谓春申君不过是一个幌子而已。嬴政心里的结始终只在那一处。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里却是满满的苦涩。嬴政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不满,固执地追问:“母亲,我想知道的只是一个真相而已。” 赵姬止住了笑,望着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似乎在看他,更似透过他在看着另一人。 “你的眼睛真的很像你的父亲啊。”赵姬缓缓地说着,声音里满是沧桑,“我最爱他的眼睛,如宝石一般明亮,如湖水一般清澈。在邯郸的时候,他那干净的眸中只有我一人,待回到了秦国,他眼睛里看的人越来越多,多到我都快要找不到我自己了。我很生气,就去质问他,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他把我和他的秦国一起,偷偷藏进了心里。” 忆起往事,赵姬布满皱纹的眼角漾起一丝甜蜜,如同怀春的害羞少女。 “母亲?”嬴政听出了一些话音,满怀期待地又唤了一声,让赵姬从那个久远的梦中清醒过来。 赵姬的面上明显有了失落,她垂首沉默了片刻,复又抬起头,眼眶湿润而殷红。 “政儿,在你心里,你的父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嬴政不知她为何如此问,虽有疑虑,却仍旧笃定地答道:“父王是个英雄。” “即使他曾经抛下过我们母子,你依旧认定他是英雄吗?” “是。”嬴政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父王当年丢下我们离赵归秦,并非他的本意。临别之际,他告诉我,短暂的离别绝非抛弃,而是一种成长。他要保护自己的妻儿,就必须变得强大,越是艰难就越要坚韧不拔。他从未放弃过前行的脚步,始终记得自己的誓言,不论是为了您,还是为了秦国。世人不懂他的心,对他的评价始终不公,尤其是邯郸那帮旧人,更是不遗余力用恶毒的语言来攻击他,说他夺人所爱,只是吕不韦的傀儡……” “所以这就是你在邯郸诛杀那些人的原因吗?”赵姬痛心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只要是他下定决心想要知道的事,无人可以阻拦他。事到如今,刻意回避已毫无意义。 嬴政微微睁大了些眼睛,轻轻点头:“是,但也不全是。他们污蔑父王,更可恶的是他们还……” 有些话,即使双方都已心知肚明,可嬴政依旧无法坦然说出口。赵姬看出他的矛盾,又轻轻笑着拉过他的手。 “事实上,我也觉得你的父王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他睿智、果敢,身处逆境却从未丧失王者风范;勤勉、仁慈,虽被世人看轻却从未自我菲薄。政儿,你既认定他是英雄,那么就该知道他绝非世人所言那般优柔寡断、糊涂不明。他是王族,即便落魄也不能容人肆意践踏他的尊严,他不会接受一个稀里糊涂、血脉不清的孩子,更不会亲手将秦国数百年的基业交到这样的人手中。政儿,即使你不能信任我,可你也不该质疑你父王的英明。” 一语惊醒梦中人。嬴政错愕不已,如此简单的道理,他为何从未想明白过? 赵姬顿了顿,让自己憋闷不已的胸口稍作纾解,而后又继续缓缓言道:“事情已经过去多年,故人皆已作古,我又有什么可以隐瞒的呢?你若想知道,我便都告诉你。我非出生于大富大贵之家,只是区区一介草民。那时,吕不韦是邯郸数一数二的富商大贾,家里人贪图钱财,便将我送入他的府中,名为歌姬,实为侍妾。平心而论,吕不韦待我不薄,可他身边繁花似锦、美人如云,我对他而言或许有情,却绝非唯一。直到你的父王——秦国公子异人的出现,才打破这沉如死水的日子。坊间皆传是他一眼看中了我,才夺人所爱向吕不韦要了人。可事实上,我与他是一见钟情、两情相悦。那时我还不到二十岁,虽然随吕不韦见识过许多商贾权贵,却从未见过异人这样特别的人。他身形修长而挺拔,就和你现在一模一样,锦缎的衣衫虽然略有褪色,却丝毫掩盖不了他身上的光芒。他就像一方温润的白玉,和善、优雅、从容、大气,让人怦然心动。他从未强迫过我,在确认了我的心意之前,他从未有过任何无礼之举。不过,吕不韦是何等精明之人,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彼时,他正需要稳固与你父王的连盟,异人与我之间的情愫对他而言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所以他才会顺水推舟,将我送到你父王的身边。” “这么说,所谓父王夺人所爱纯属谣言?”嬴政拧紧了眉头,鼻间轻蔑地哼了一声。 赵姬无奈摇头:“我说了,你父王那时虽然落魄,却时刻秉持着王族的尊严。他即使对我有意,也不会做出明抢豪夺的事情来。后来他曾告诉我,若非吕不韦看穿了整件事,他绝不会主动开口要人。一来,这不是君子所为,二来,他不希望我被当成连盟的工具。吕府美女如云,我于吕不韦而言并非唯一。可是当我嫁给异人的时候,我却十分确定,我与他之间彼此皆无可替代。吕不韦是个商人,精而不贼,他可以冒险,但绝对会事先计算好最坏的结果,一旦结果他无法承受,他宁可选择不做。在这一点上,他比那个春申君黄歇要明智的多。他唯一所求就是借助异人进入秦国中枢,成为权倾天下的重臣。既然他的门楣高低皆要仰赖你父王,又怎会冒着得罪你父王的风险去做混淆王族血脉的蠢事?他若真的这么做了,就是与整个秦国王族为敌,一旦事情败露,吕氏必会身败名裂。” “如此说来,坊间谣言实属子虚乌有……”嬴政微微舒展开眉头,轻声追问,“您与父王心心相印,所以才会在玉符背后刻上那些字?” 忆起与异人的往事,赵姬心中悸动一如怀春少女:“还是被你发现了啊。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我与你父王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了。” 想到英年早逝的父亲异人,嬴政不由很是感伤。他向来谨慎,涉及王室血脉更不敢留下一丝疑惑。略一沉吟之后,他直截了当地再次确认:“那……我真的是父王的儿子?” “当然!”赵姬以从未有过的严峻神色凝视着他,“你是异人的儿子,身上流着的是嬴姓赵氏的血脉,你绝不可辜负你父王对你的期待。” 嬴政的手心里沁出了细细的汗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神色稍缓,却又不解地继续问道:“既然您与吕不韦并无过多纠葛,为何他死之时您要如此伤心?父王崩逝不久,您就在宫中豢养面首嫪毐,往昔之情如烟消云散。母亲,这到底是为什么?我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赵姬欲言又止地望着他,难言的酸楚涌上心头。 “不管怎么说,若无吕不韦,我与你父王是不会有这样一段姻缘的。我与他虽无深情,可总归相识一场。待到你父王离世,宫里各派势力交错复杂,我本就对政事没什么兴趣,偏偏又以新君生母、先王正妻之尊享太后之荣。我如坐针毡、心惊胆战,竟对你父王生出深深的恨意。他曾口口声声与我携手百年,又怎能忍心抛下我们孤儿寡母独自先去,只留下我们独自面对虎狼环伺的危局?我非秦人,满宫上下无人能懂我的心境,除了吕不韦。不论是出于道义,还是出于他维护自身地位的考虑,他终归还是没有辜负你父王临终前对他的交代,一面支持你,一面暗中照顾我。对于他,我充满了感激。若非有他替我撑着,我早就成了华阳太后、亦或是夏太后的阶下囚。后来,他受嫪毐牵连,被罢相驱逐出咸阳,他其实是为我所累,可那时我自身难保,根本无法救他。我心中懊悔难耐,却又无计可施。夫君不在了,自己的儿子也不愿来见我,吕不韦流放在外,故人悉数凋零,我的心境也越发凄清。等到他的死讯传来,那一瞬间我竟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我的一生因吕不韦而变,是他为我设定好了要走的路,若他都不在了,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所以我才会那般伤心,为他、更为我自己。” 嬴政从不知赵姬心事,初一听闻忍不住一阵唏嘘,可转念之间又冷哼一声:“吕不韦虽然辅佐父王有功,可他将嫪毐送入后宫,祸乱朝政,最后落得那样凄惨的结局也是咎由自取!” 赵姬面色一白,羞愧地垂下头去:“说起送嫪毐入宫,也并非是吕不韦的本意。我这一生从不由我,好容易遇见你父王真心待我,与我许下白首之约,然而他却食了言、失了信。我恨你父王一声不吭便撒手人寰,不免哀叹自己命途多舛。我非大丈夫,只是一介弱女子,所求不过是朝夕相处的温情。吕不韦多次暗中相助,又与我曾有短暂的情分,所以我……是我鬼迷心窍,失了分寸乱了规矩。可吕不韦是个头脑清楚的人,他从不会被男女私情迷了心智。他知道自己的位置,恪守为臣之道,可他又不敢明着忤逆我这个太后。万般无奈之下,他才将嫪毐送入宫中。本来他只是想找个人陪我说话,替我解闷,可没想到嫪毐却暗藏了祸心。我愚蠢地相信了嫪毐的甜言蜜语,以为终于可以拥有温馨宁静的日子。为了留住他,留住我心中的希望,我不惜用一切财富、权力来满足他……” 说到这里,赵姬泣不成声,愧疚、痛心、悔恨排山倒海地涌来,直将她要吞噬一般。 “至于那两个孩子……那时你初继位,一切以国事为重。你忙于前朝之事,鲜少与我见面,你父王突然离我而去,你又不在身边,只留我一人在这深宫中度日如年。与嫪毐有了二子,让我恍惚间又寻回了当年我们一家三口在邯郸时的短暂美好,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着魔一般只想将那两个孩子抚养成人,看着他们成家、生儿育女。直到嫪毐弑君篡权的阴谋被揭穿,我才清醒过来,原来自己一直都活在亲手编造的幻境里。我纵容嫪毐,是为了从他身上得到一点温情,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的纵然竟成了他伤害你的帮凶。震惊、后悔、内疚排山倒海而来,几乎要将我压垮,以至于当你亲口质问我是否与嫪毐同谋时我竟无言以对。是不是知情又如何?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的纵容令事态无可挽回。作为你的母亲,我比嫪毐更为可恨,别人已经将剑架在了我儿子的脖子上,可我还沉湎于可笑的谎言里。我才是罪魁祸首。” 往事历历在目,血腥而危险。想到被自己亲口下令扑杀的那两个弟弟,嬴政不由生出深深的内疚:“那时我初承王位,不敢辜负父王,一心扑在政事上,却忽视了母亲的感受。是我的疏忽令母亲倍感孤寂,所以才会生出这些事端来,若说有错,我也逃避不得。那日嫪毐叛乱,一心要置我于死地,我死里逃生,惊惧交加、震惊不已。他一直与您在一起,我不敢断言您是否知情。我去问您,您却一句话也不肯说。我以为您为了嫪毐和那两个孩子抛弃了我,一怒之下我才下令将他们悉数处死……母亲,对不起……” 嬴政重重垂下头去,声音因为悔恨而变得喑哑。赵姬心疼不已,一手缓缓抚上他的鬓角:“错不在你,母亲说过了,这一切都是我造的孽。” 第六十一章 贤良难觅 嬴政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盈盈闪过一丝痛意:“只有你最在乎的人才会将你伤的最深。母亲,我们对彼此所做的事情都不啻在对方心里狠狠剜了一刀。这么多年,我从不敢回忆这些事情,因为对我而言,父王和母亲就是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我不敢想象您是如何看我,更不敢去想我当初的决定到底给您带来了多大的伤害。母亲,您能原谅我吗?” 纵是列国君臣闻之色变的秦王,嬴政此刻却只如一个做了错事、乞求得到母亲原谅的孩子。他不是无情无义的冷血怪物,一怒之下对幼弟的诛杀是他无法言说的痛处。这些话憋在他心底许多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赵姬的眼泪如同断了线一般,抚在嬴政额角的手不住颤抖。她想说些安慰的话,可嗓子里似是堵了一口气,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强忍着心中的酸楚,一手搂在嬴政肩头。 那一瞬间,所有恩怨皆烟消云散。赵姬暗自庆幸,有生之年还能再抱着自己的儿子,如同他幼年时那般,心无芥蒂。 母与子,互为心的归宿。 嬴政感受到了释然之后的安宁,任凭赵姬在自己面前宣泄着多年压抑的情绪。 看着赵姬发如霜雪,苍老的容颜已与当年的丽人判若两人,嬴政想到她这些年受的苦,忽然生出一股怒火,恨恨说道:“一切皆已明了,那些造谣之人才最为可恶。他们居心叵测、狼子野心,离间我与母亲,污我秦国王族血脉,实在罪不容诛!” 听了这话,赵姬面上忍不住痛心叹息:“当年你我母子流落在外、生死不明。夏太后虽是你父王生母,可真正助你父王继任王位的人则是华阳太后。她们二人互相不服、明争暗斗。夏太后势力稍逊,便想为你父王择立她选定的韩夫人,也就是成蟜的母亲为王后。可惜事与愿违,你我母子顺利归秦,毁了她的计划。她心有不甘,这才借着陈年旧事编出谣言,企图毁我清誉,让你父王废了你。那时我刚入宫,听到这些可怕的谣言只觉得天崩地裂一般。我怕你父王相信了这些恶毒的话,更怕因此而连累无辜的你。” “那……”嬴政觉得自己的心忽然提了起来,“父王怎么说?” 赵姬笑了笑,眼中竟隐隐带着些幸福之情:“你父王听说之后只是笑笑,揶揄说吕不韦怎么能未卜先知,算定我一定能生个男孩?他还反过来宽慰我,让我不要理会那些无稽之谈。” 说到此处,赵姬明显又沉郁下去:“他是如此信任我,可我却……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是我对不住你父王。他将秦国托付给我,可我却任性胡闹,差点毁了他的心血……” 嬴政虽然恨赵姬如此糊涂,然而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他也不忍再责怪她什么。毕竟,她已经为当初的肆意妄为付出了足够惨重的代价。 “父王对您那样好,即便当年夏太后逼他立韩夫人为后,以取代你的地位,可他始终没有妥协。他一直在等着您,等您归秦做他的王后。他突然离世,未能履行与您白头偕老的承诺,这是他的不对,可他若有的选择,绝不会弃自己的妻儿于不顾。母亲,不要再恨父王了。” 听他有意安慰自己,赵姬噙着泪微微颔首。 嬴政如释重负,长长吁了口气。旧事已了,他也该与赵姬说些轻松些的事了。可他很久不与自己的母亲相处,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本就不擅长与人闲叙家常,思来想去,只能略显尴尬地坐着。 从他微微僵硬的肩头,赵姬看出了他的窘迫。母子心结已解,她的心情也不似之前那般沉重,看着嬴政不安的脸,她忽然轻轻笑了几声:“昭彤是个好孩子,你能娶她为妻是你的福气。” 忽然听到芈昭彤的名字,嬴政一愣,待回过神来时脸上竟泛着些微红。 赵姬察觉到他的窘迫,却又继续笑着说道:“你性子太强,她娴静温婉,与你甚是般配。她识大体、顾大局,是王后的不二人选。我虽与华阳太后不和,但就凭她替你选了这么个好妻子,我还是要感谢她。” 听赵姬这么一说,嬴政忽然觉得心头一暖。他别扭地揉着膝上柔软的布料,声音里也带了些温情:“我每日忙于征战杀伐、邦交国事,只有与她在一起时才会感受到片刻安宁。” 赵姬轻轻按住他那紧张的手,欣慰地望着他:“君王身边从不缺女人,可一定只有那么一个人是让你觉得无可替代的。对她好一些,你心里装着天下,可她心里只有你一人而已。” “我会的。”嬴政点点头。然而想到眼下蠢蠢欲动的那些楚系外戚,他不免又有些担忧。 赵姬并未留意到他面上转瞬即逝的焦虑,但听他乖乖应允下来,便也就安下心去。毕竟,她最懂君王夫妻的难处,也知晓两情相悦的珍贵。虽然嬴政并未多言,可她看的出来,他是发自内心喜欢自己的妻子。 赵姬庆幸自己的儿子找到了心中所爱,暗自感激上苍仁慈。她带着满足的笑意倚在厚厚的锦垫上,似乎有些疲倦。 嬴政察觉到她的倦意,轻声说道:“母亲累了就先休息吧。” “我不累。”赵姬抓住他的手,轻轻咳了几声,“你累吗?你若不累,就再陪母亲待一会儿吧。” 看着她满含期待的眼神,嬴政不忍拒绝,只好摇了摇头:“我不累。母亲想说什么,我听着就是。” 赵姬朝门外探了一眼:“方才是章邯陪你来的?” 见嬴政点头默认,她又将他的手握地更紧了些:“这些年多亏了他,我才不至于那么孤独。每每看到他,总会让我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心里便多了一些安慰。章邯聪明懂事,心地善良,小小年纪就知道顾全大局。这样的人才留在我身边实在是荒废了,你还是让他回到王翦那里吧。有王老将军悉心教导,想必很快他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可是……”嬴政有些犹豫,“他若走了,母亲您不会舍不得吗?” 赵姬慈祥地笑了起来,虽有不舍,却很是坚决:“当然会,不过鱼跃龙门,我又怎能将他困在这一池浅水中?何况,以后你也会来看我的,我就不会再觉得孤独了。” 嬴政想了想,同意了她的提议:“好。不过章邯将您看做亲人,我会问问他的想法,然后再做决定。” 赵姬满意地舒了口气,继而又说道:“那个蒙毅也是个青年才俊,出生名门却毫无矫揉造作之气。每次看到他们,我都会希望他们快些成长起来,能尽快成为你的左膀右臂,好替你分担一些。” 涉及到前朝之事,嬴政又恢复了些素日里的冷静:“章邯和蒙毅确实是后辈之中的佼佼者,我只求他们以后可以鼎力支持扶苏,这样便无后顾之忧了。” 赵姬赞同地看了他一眼,言语间却有些迟疑:“为了扶苏你煞费苦心,千挑万选替他选定了日后的股肱之臣。你与你父王一样,都为了大秦的社稷深谋远虑。当年你父王让蒙恬给你做伴读,他的心思应该与你是一样的。事实证明,你父王没有看错人,蒙恬对你的忠心确实无人能及。” 听出赵姬意有所指,嬴政偏过头来探究似地盯着她。 赵姬面上有些难堪,犹豫了片刻轻声解释:“邯郸事发,他第一时间就让蒙毅回来告诉我,你有想过原因吗?” 嬴政微怔:“他……他是怕有人借机兴风作浪,从中挑唆您与我的关系。他怕您被人利用,与我为敌,使朝局再度陷于混乱……” 说到后来,嬴政心中忽然咯噔一下,不可置信地看向赵姬:“不对,他是想提醒您若秦王血脉不正,会给秦国带来多大的灾难。他料定即便我现在不来问您,以后也定会来向您探明真相,所以他要您无论如何一定要认定我是先王之子……” 察觉出嬴政的紧张,赵姬轻轻抚上他的肩头,坦然地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母亲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你是秦王异人之子,确无疑问。” 听到这句话,又看见赵姬镇定自若的神色,嬴政突然凌空的心这才踏实了一些。 他刚安下心,又听赵姬的声音缓缓飘入耳中:“政儿,母亲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别人敬畏你、服从你,或许是因为你身上流着的王族血脉神圣不可侵。然而,蒙恬却不是。即使你真的血脉有疑,他依旧认定你是他的君上,并为此不惜一切代价来维护你的权威与尊严。这样的人可遇而不可求,你一定要好好珍惜。” 赵姬说得很慢,可每一个字都深深楔进了嬴政的心里。他忽然想起白日在书房里,自己冷不防问他,若是坊间谣言属实,他会如何选择。当时的蒙恬确实有那么一瞬的惊恐,可他很快便将这恐惧抛开,掷地有声地认定嬴政就是秦国唯一的王。 换作他人,嬴政会怀疑这个回答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敷衍搪塞,为的就是能换取自己的信任,好避免杀身之祸。可对于蒙恬,他却丝毫不会有这样的疑虑。蒙恬与他患难与共,无论何种困境都不曾退缩。作为君王,嬴政深知自己不能毫无保留,亦不能完全信赖任何一位臣属。但是在这件事上,他完全认同赵姬的说法。 想到蒙恬对自己的鼎力支持,嬴政心头一暖,但转念又想到他这次行为的冒险性,不由又沉下了脸来:“蒙恬虽一心为我,可他也太胆大妄为了,竟敢以一己之身试图混乱王室血脉……罢了,这件事我也有错,若非我失去理智、胡乱杀人,他也不会如此胆战心惊,一念之下铤而走险。” 说着,他无意识地瞄了赵姬一眼,见她正凝神盯着自己,这才觉察到自己的脸色太过严肃,或许是吓到她了。 嬴政缓和了些神色,轻声说道:“母亲,虽然我不能徇私枉法解除您的禁闭,不过以后我会私下多来看您。您先歇着吧,明日我会再来。” 赵姬虽有不舍,可还是点头应允了下来。她探身伸过手,仔细替嬴政抚平衣襟处的褶皱,眼圈止不住又红了起来:“好,你也该回去休息了。政儿,你是国君,秦国上下皆要仰仗你。国事虽重,但绝不可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母亲什么都不求,只求你一切安好……” 见赵姬的情绪又渐渐不稳,嬴政怕她忧思过重,便顺从地点头宽慰:“我知道,母亲放心。” 赵姬忍着将要落下的眼泪,犹豫许久才不舍地将手从他的衣襟处抽了回来。 待嬴政的身影从漆木门扇外消失后,她长久地舒了一口气,软软瘫倒在锦垫之上。 长夜更漏,几乎一宿无眠。 第六十二章 月坠花折 翌日一早,蒙恬冒着蒙蒙的微光匆忙入了咸阳宫求见。 到了书房外,令官晃着步子凑了过来,为难地请他再多等片刻,因为秦王眼下还未醒。 蒙恬大为意外。嬴政是个严以律己的人,素以勤勉闻名,不论春夏秋冬一到寅时必然准时起床。今日他迟迟未起,想来从邯郸星夜兼程赶回咸阳确实是让他体力不支。 蒙恬朝令官点点头,退到一边准备耐心等待。刚没站多久,就听嬴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谁在外面?有事的话就进来吧。” 蒙恬闻声连忙迈步进去,一进门,他吓了一跳。嬴政似乎是在书房里囫囵凑合着睡了一夜,眼下印着深深的乌青,眼睛还有些浮肿,似是之前哭过。 “臣蒙恬……” 蒙恬定了定神,刚要揖礼就听嬴政开口说道:“免了吧。寡人刚醒,要先洗漱一番。你不要见怪。” 话音方落,令官领着两个宫婢端着盥洗之物进了来,蒙恬赶紧后退一步,一声不吭等着嬴政梳洗完毕。 一番整理之后,嬴政比方才精神了许多,可青黑的眼圈和微肿的眼皮依旧还在。 “这么一大早就入宫,想必是有要事。”他挥手示意令官退下,继而心不在焉地翻着书案上的书简,“什么事?说吧。” “臣……”蒙恬顿首,继而又上前一步抱拳言道,“臣来向王上请罪。昨日臣思虑不周,说了一些不知进退的糊涂话,请王上不要放在心上。” “哦?”嬴政饶有兴致地瞧着他,“什么糊涂话?” 蒙恬面上一红,咬牙说道:“臣不该劝王上去向太后求证真相。臣昨日回去之后想了许多,追悔莫及。人言不可畏,心病只因心魔而起。外间流言本就是为了中伤我秦国国威,若王上当真,就真的上了他们的当了。王上只需置若罔闻,清者自清,谣言终究只是捕风捉影,不足为信,更不足为惧。” 本以为听了这些话嬴政的心情不会很好,蒙恬忐忑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却见他一脸玩味地笑而不语。 “王上?”蒙恬困惑不已。只是隔了一夜,嬴政看起来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来,坐下说话。”嬴政指了指书案对面的软垫,待蒙恬落座,忍不住挑起嘴角,“寡人昨夜已经见过太后了。” 蒙恬一时没反应过来,手足间稍显无措。 嬴政扬眉瞄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关于寡人的身世外间流言颇多,寡人自己也深陷迷局饱受煎熬。事实上,这谣言由来已久,连先王都曾听闻。” “先王也知道?”蒙恬忍不住插话,继而又顺着嬴政的思路大胆推测,“既然先王已知,可他依旧坚持立您为王储,又将秦国社稷托付于您,看来这件事果真是子虚乌有!” “嗯。”嬴政点点头,“说来可笑,此事的始作俑者竟是寡人的亲祖母夏太后。当年夏太后势力不及华阳太后,便想立她的亲族韩夫人为先王的王后,可惜先王与母亲情投意合,始终不愿背弃与她的誓言,这才令夏太后的诡计落了空。夏太后心有不甘,便派人四处搜罗母亲的过往,并以她曾为吕不韦侍妾之事大做文章,企图污蔑母亲和我的清白。” “原来如此。”蒙恬松了口气,连日来的阴霾全部烟消云散,“王妃受孕、王子出生都由医官记录在玉牒中,很难作假。再说,当年先王与太后身在邯郸,几乎日日相对,先王又岂能分辨不出太后所怀的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骨血?我们可真是糊涂,竟然着了那些小人的道。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没早些看明白?” 嬴政摇头叹息,面上忽然有些沉痛:“当局者迷,有些事自然看不穿。不过,夏太后一介妇人,本来只是想借此除掉母亲和我,好让韩夫人继任为后,让成蟜成为新的王储。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这谣言一旦传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六国之人皆惧秦国,可又打不过我秦国,听到这样的传闻,正好迎合了他们既惧秦又恨秦的心思。于是,他们便利用寡人的身世大做文章,不遗余力诋毁先王、太后,诋毁寡人,诋毁秦国,实在是可恶!” 察觉到嬴政心中渐渐升起的怒火,蒙恬连忙劝道:“王上您也说了,他们只是因为惧怕我大秦,又打不过我大秦,所以才会利用这些拿不上台面的话来大作文章。王上不必动怒,只要我们灭了诸国,这些谣言便不攻自破。” “寡人不惧流言。”嬴政抬眼看着他,“只要是寡人认定的事,外间哪怕满城风雨寡人也不怕。之前,寡人受了妖言蛊惑,心里没了底,竟对自己的血脉产生了怀疑。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听他如此愤然不平,蒙恬低头笑了笑:“既然太后已经澄清真相,王上就不必再为之前的事情动怒了。王翦将军已经率部攻燕,我们还须稳住阵脚往后看才是。” 嬴政微微一怔,看着他俯首的身影,忽然想到方才在甘泉宫内赵姬的话。嬴政能切实感受到蒙恬此刻的如释重负,可一想到他曾动了心思要诱导太后说假话,又忍不住存心想要给他个教训。 作为君王,该点破的还是要点破,否则会让臣属误以为自己可以牵着君王的鼻子走。 想到这里,嬴政猛地低喝一声:“蒙恬,你可知罪?” 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到,蒙恬整个人都懵住了。 嬴政佯装生气地坐直了身子,紧紧盯着他:“你以为寡人不知道你的诡计?你让蒙毅回来给太后报信,难道不是为了吓唬太后,让她混淆黑白、颠倒乾坤?” 蒙恬赶紧起身跪下,伏地叩头请罪:“王上圣明,什么也逃不过您的眼睛。是臣多事,请王上降罪。” “自以为是,多此一举!”嬴政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教唆太后,擅自插手王族事务,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了!你这点小伎俩连太后都瞒不过,还想瞒寡人?!” “太后也知道了?”蒙恬暗自吃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小瞧了这位身居内宫的妇人。 见蒙恬已经被自己吓住,嬴政点到为止,随即又缓和了语气:“太后早就知道了。不过真相本来就是如此,太后也没什么要隐瞒的。你这一通筹谋就算是白费了。好了,起来坐下吧。” 蒙恬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王上……不罚臣?” 嬴政又好气又好笑:“罚你什么?你一番苦心孤诣也不过是为了保全寡人而已。只不过,以后不许再自作主张。” 蒙恬忙不迭应了一声是,虽然还心有余悸,然而看到嬴政如卸去千斤重担,止不住暗自庆幸一场弥天大祸终于烟消云散了。 他稳稳坐了回去,抬头询视嬴政,见他心情虽好,可倦容依在。 “王上可是昨夜与太后聊得久了?若王上觉得疲累,臣就先退下了。” 嬴政靠在凭具上摆了摆手,继而又揉了揉额角:“还好,只不过昨夜德音在寡人这里睡着了,所以寡人只能在书房里凑合了一宿。” “公主?”蒙恬不明所以,“她不是应该在沅茝殿吗?” “说来话长。”嬴政似乎并不愿再赘述前事,可想了想又抬头说道,“昨夜太后病势危急,差点就撑不过去了。章邯来这里求寡人,让我网开一面去见见太后。德音也随他一起过来,两人一直跪在殿外。等到寡人想通了,决定去见太后,德音已经睡了过去。寡人不忍吵醒她,就让她睡在这里,待她醒了再送去甘泉宫吧。” “甘泉宫?”蒙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王上是想让公主去陪陪太后?” 嬴政眼神一闪,眉宇间笼上一层寒霜:“夏无且说了,太后应该撑不了太久。昨夜昭彤已将扶苏也带去甘泉宫,其实也就是想让太后能多享些天伦之乐。寡人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无法时时守在太后身边,有扶苏和德音在,想必太后也能欣慰许多。” 听了这话,蒙恬虽是感动,却隐隐有些不安:“王上昨夜亲去甘泉宫见了太后,不论原因是什么,外界都会认为您与太后已尽释前嫌、化干戈为玉帛。如此一来,有些人该坐不住了。” 嬴政收回神来,眼中寒光一闪:“你是说昌平君熊启?” 蒙恬点点头:“王后亲力亲为侍奉太后,恪尽孝道、替王上分忧,确实令人敬佩。可在楚系外戚们看来,她似乎并没有遵循华阳太后生前的策略,令他们丢了脸面。华阳太后薨逝,楚系势力衰败,熊启便成了他们在朝中的主心骨。之前他被王上罢了相,至今仍是耿耿于怀。王上春秋鼎盛,他一介外臣,若无后宫势力相助难成气候。虽然他并不赞同王后的行为,可他若要在朝中占据不可撼动的地位,就必须与王后内外呼应……” 嬴政一直凝神听着,忽然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你分析的有理,可熊启的目标绝非仅仅是王后,寡人最担心的还是扶苏……眼下前线战事频繁,寡人没有那么多精力可以看住熊启。你一定派人严加监视,一旦发现异动,务必及时来报。” “是。”蒙恬抱拳领命,见嬴政面上依旧透着疲乏,又轻声劝道,“王上,离大殿议政尚有些时辰,要不您再休息片刻?” 嬴政没有说话,一手撑着太阳穴微微点头。 蒙恬知道他是同意了,轻手轻脚起身准备离开。没走两步,就听殿外令官一声惊呼,继而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何事大呼小叫?”嬴政被这刺耳的声音震得脑子疼,不由瞪了他一眼。 令官惊魂未定,趴在地上连连磕头:“王上,太后她……薨逝了。” “什么?!”嬴政脸色煞白,撑着书案想要起来,怎奈他一夜几乎未曾合眼,眼下又被突如其来的噩耗震得头晕目眩,一个没能撑稳竟差点摔过去。 蒙恬离他最近,赶紧上前将他扶起来。听他呼吸急促,知道他心急如焚,蒙恬疾声替他问道:“怎么回事?是谁来传的信?” “是……章邯。” 说话间嬴政已经缓过劲来,他一手捂着额角,借着蒙恬的力道踉跄起身,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了一般。他一边努力稳着脚下的步子往外走,一边大声喊道:“章邯,进来!” 章邯一直等在门外,听见一头窜了进来。 “昨夜寡人走的时候太后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嬴政按住他的肩头,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王上……”章邯抹着眼泪边哭边说,“夏御医说了,昨夜太后那是回光返照。您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太后便又昏迷不醒了,直到方才……” “既然昏迷,为何不叫寡人?”一阵气血上涌令嬴政脚下又晃了晃,他支撑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正好被蒙恬稳稳扶住。 “太后早知自己已经时日无多,您刚走她就下了严令,绝不允许我们来惊扰您休息……”说到这里,章邯已是泣不成声。 嬴政不再问他,弓着腰身就往外冲去。蒙恬随即飞身跟了上去,以防再生出意外。 第六十三章 物是人非 待嬴政入了内殿,王后芈昭彤已经带着扶苏跪在榻边哭得双目红肿。容兮与夏无且等人跪了满地,尤其是容兮,已经哭成泪人一般。 蒙恬被这满室的哀戚所震撼,心头一酸竟也忍不住悲从中来。赵姬这一生虽犯过错,然而这一切并非她所愿,皆是命运造化。在男人们角逐权力的殿堂里,她宛如一颗棋子、一叶小舟,无法掌控自己的去向,只能随波逐流。赵姬今日撒手而去,虽然与自己的骨肉天人永别,但终于可以摆脱这一生的困顿,对她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蒙恬一边默默想着这些,一边小心翼翼守在嬴政身边寸步不离。 见嬴政进来,芈昭彤忙上前跪下,掩袖拭泪:“太后她老人家走得安详,王上还请节哀。” 嬴政眼睑轻阖,一滴眼泪顺势滑落下来。 蒙恬提着一口气紧紧盯着他,还未听他开口,就见他身子一软往一边倒去。蒙恬眼明手快一把将他托住,一颗心猛地悬了起来:“快!速速送王上回政事殿!夏无且,随我来!” 待内卫一拥而上将嬴政抬了出去,甘泉宫里剩下的人皆手足无措地望向王后芈昭彤。 芈昭彤朝门外凝神片刻,转身说道:“太后薨逝,王上悲痛欲绝,已无法再主持太后的丧仪。太后的身后事先由本宫来处理,你们务必要谨慎小心,绝不可出任何疏漏!” 说完,她向玉姜、容兮匆匆交代一番,继而又唤过扶苏:“你随母后去一趟政事殿,有件事母后要你去做。” 扶苏泪眼婆娑地点点头,乖顺地随她移步出了殿去。 章邯一直站在一旁默默垂泪,不知为何忽然对王后的话产生了一丝警觉。他心有疑问,可完全没有机会去证实心中的猜测。想到赵姬的尸身还躺在那冰冷的榻上,他忍着锥心之痛,跟着容兮去处理她的身后之事。 芈昭彤与扶苏赶到政事殿的时候,嬴政已经苏醒了过来。方才他们赶往甘泉宫的时候,德音已经起了。两名宫婢正侍奉她梳洗到一半,忽然见一群人乌泱泱涌了进来。德音定睛一瞧,原来是自己的父王被人簇拥着送回榻上。他垂着脑袋昏昏沉沉,似是神志不清。德音顾不得头发只梳了一半,哭着就围了上去。 “父王!父王您怎么了?” 稚嫩的哭声在寝殿中响起,令手忙脚乱的夏无且和蒙恬都吓了一跳。蒙恬这才想起德音还在政事殿,忙上前蹲下身轻声哄道:“公主,王上是太累了,稍稍休息一下而已。你别慌,这不是有夏御医在呢吗?他会治好王上的。” 德音担心地探头看向榻上毫无知觉的嬴政,又回头望着诚恳和善的蒙恬,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紧皱小脸眼泪滴滴答答落个不停。 蒙恬朝一旁的宫婢使了个眼色,宫婢们立刻上前将德音接了过去。 见德音不再哭闹,蒙恬安了些心,行至夏无且身边低声问道:“如何?” 夏无且将嬴政的手放进锦被中,轻舒一口气:“无妨,王上只是悲情难抑,气血攻心一时纾解不开而已。下官这就去开些疏散化瘀的药,王上这里还请蒙将军先照应着。” 蒙恬闻言,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待夏无且匆匆离开,他便在榻首处跪了下来,仔细观察着嬴政的情况。 又过了些时候,他见嬴政的喉头上下滑了几下,又听其喉间隐隐发出了些声音。知道他是快要苏醒过来,蒙恬凑近了些轻轻唤了几声。 过了片刻,嬴政的眼睑慢慢开阖几下,胸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王上?”蒙恬一把扶住他四处乱抓的手,“王上,您感觉如何?” “嗯……”嬴政努力撑起上身,愣怔片刻忽然掀开被子就要往外走。 慌忙之下,蒙恬忙将他拦住:“您刚醒过来,还是待喝了夏御医的汤药再做打算吧!” “太后薨逝,你让寡人如何安心躺在这里?!”嬴政怒吼一声,脸色越发惨白。他站立不住,一个不稳重重又坐了回去。 德音一直瑟缩着站在一边,她从未见嬴政脸色如此难看,也不知蒙恬为何与他争执不休,惊吓之下,她委屈着抽噎几声。声音虽轻微,却被嬴政听了进去。 嬴政转头看向她,见她满面泪光不由心疼。刚要伸手唤她近前,就听门外令官来传,说是王后与扶苏公子已经到了。他刚刚苏醒,脑中还晕得厉害,芈昭彤能赶过来,令他不由松了口气。 芈昭彤体谅他眼下的状况,入了殿便体贴地将他劝回了榻上休息,然后又就赵姬丧仪的安排向他征求了些意见,之后便带着扶苏和德音回了甘泉宫去。 芈昭彤回到甘泉宫后,随即宣布了秦王嬴政的诏令:由长公子扶苏代替嬴政为王太后赵姬发丧,将其葬入嬴秦王陵。 消息一出,章邯虽觉得顺理成章,可隐隐约约觉得又有些异样。他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眼下赵姬丧仪为重,他来不及多想。 秦国已经压上了所有的赌注,势必要一鼓作气取了天下。嬴政没有过多精力感慨逝者如斯,虽然他对赵姬的突然离世久久难以释怀,然而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养好了身子,重新埋首于繁琐的国事之中。 王后自然懂得嬴政心中所想,虽然依照太后仪制,但还是删去了些繁琐程式,让赵姬体面而迅速地入土为安。 赵姬一走,甘泉宫就彻底地失去了生机。这里本来宫婢就不多,之前临时抽调来的宫人也陆陆续续回了去,一时间,只剩下容兮与几位宫娥独独守着这凄清寥落之地。 嬴政忘记了之前说过要惩治章邯的话,只将他叫去,命他三日内搬回王翦的上将军府,其余再没做什么交代。 见嬴政精神不济,脸色微微泛着些青灰,似乎还没有彻底从赵姬离世的噩耗中走出来,章邯不忍再多打扰他,领了命便速速退出政事殿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如今甘泉宫大有曲终人散的意味,章邯倍感落寞,垂丧着脑袋往回走,准备收拾行装。 他走到正殿外,忽然忆起与赵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一阵心酸涌上心头,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章邯?” 忽闻容兮在身后唤他,章邯猛地一抹眼泪,寻声转回身去。 容兮一袭素衣在身,平日里晶亮的眼睛亦是红肿不堪。她快步迎了上来,看出章邯方才哭过,忍不住轻轻抽噎一声:“每次走到这里,总觉得太后就站在殿中,恍惚间似乎还能听见她在唤我……” 听他这么一说,章邯更是难受,他转头往殿内望了一眼,只见厚重的帘幕摇曳,却再也看不见帘幕后站着的人。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赵姬时,她便是如鬼魅一般从这帘后飘然而至。那时章邯尚年幼,着实被她吓了不轻。直到后来与她朝夕相处,他才渐渐洞悉赵姬的秘密,并体会到她刻意掩藏起来的慈祥与善良。 一旦思及往事,眼泪便无法控制。章邯努力压住嗓间起伏的哽咽,可无论怎么努力视线依旧模糊不清。 还是容兮最先止住伤痛的情绪,抬手抚在他的肩头小声说道:“如今太后不在了,可她老人家一直盼着你能早日成为我秦国的良将,你可千万不要辜负她。” “嗯。”章邯使劲点点头,刚要说话,忽然听见一阵脚步由远而近,他擦了一把眼睛寻声望去,原来是蒙毅。 “你怎么来了?”章邯不解地望着他,继而又看到他手中捧着的衣物,忽然明白过来。 蒙毅尴尬地笑了笑,脸上的神色亦是惨淡。他不好意思地走到容兮面前,轻声解释:“那日我淋成落汤鸡,多谢你替我找了身干衣服。这衣服我已经让人洗干净了,今日特意给你送回来。” 容兮猝不及防,愣怔着站在原处,一双手似僵了一般动弹不得。 见她没有动静,蒙毅以为她是不愿接过去,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捧着衣服的手滞在半空,送也不是、收也不是。 事实上,一切如章邯猜测那般,这衣服确实是容兮特意为蒙毅缝制的。自从听章邯说蒙毅随王翦上了战场,她就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怕他出了什么闪失,毕竟刀剑无眼,战场上多的就是生死一瞬。她无法将这担心说出来,便私下偷偷为他缝制了一套新衣,她每缝一针便暗许一声平安,只希望他能将其穿在铠甲之内,这样她便能心安一些。 容兮本想着找个时机让章邯以他的名义将这衣服送给蒙毅,没想到那日蒙毅冒雨入宫报信,被大雨淋得透了心。容兮见他冻得满脸煞白,实在不忍,才将这衣服拿了出来。 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容兮那时只顾担心没有多想,待到事后才觉得自己有些冒失。甘泉宫除了章邯素来无男子,怎么会那么凑巧出现一套干净衣衫?容兮担心蒙毅看出端倪,之后就一直有心躲着他。可他似乎并未察觉什么,只是奉诏来宫中办理一些公事,没再提起过此事。 容兮暗自庆幸他没看穿自己的心思,偷偷舒了口气,但隐隐中又觉得很是失落。这些日子一直忙着赵姬的丧仪,她顾不得去想这些儿女私情,可眼下蒙毅忽然冒了出来,客客气气来归还衣服,这才让她猛然又想起旧事,心神不宁。 她不知蒙毅何意,抬头朝他看去,但见他一脸真挚,不由生出一抹羞涩,仓皇着低下头去。 “这衣服你不要了吗?”蒙毅望着她,似乎有些失望,“也是,一套寻常衣衫罢了,想来你也是不在意的。” 说着,他微微叹了口气,作势要将衣服收回来,没想到容兮却着了急:“谁说是寻常衣衫了?明明是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话一出口,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将心意泄露出来,立刻缄了口,又羞又怯不知所措。 章邯在一旁看的着急,一个没忍住就要把衣衫往蒙毅怀里推:“你也真是的!容兮姐姐给你的你就收着好了,还还个什么劲啊?” 蒙毅侧步一躲,虽是对章邯说话,眼睛却望着容兮:“容兮只是将这衣衫借给我,没说送给我。有借有还,本来就是这个道理。” 容兮听得心烦,又怕章邯再说下去会戳破自己的心思,冲上前去就要将衣服从蒙毅手中抢回来。没想到蒙毅却没松手,死死抱着衣衫不放。 容兮又恼又羞,恨恨跺了一脚:“说是来还衣衫却又不松手,你这分明就是欺负人。” 听容兮这么一说,章邯也觉得蒙毅是没事找事,一步上前推了他一掌:“你到底还还是不还?” 见章邯一脸愤愤不平,蒙毅甚为无奈:“若这是容兮借给我的,我自然要还。可若是她送给我了,我就不还了。” 容兮闻言心中一动,不由看了过去。蒙毅没有任何遮掩,依旧还是真挚地望着她,只不过那真挚的眼眸里似乎还隐藏着一丝丝热切。 容兮又是一惊,倏然撇过头去。她还未来得及想清楚这一切,蒙毅已经重新站到了她身前。 “容兮,该还还是不该还,我只听你一句话。” 蒙毅的声音带着一丝魔力,引着容兮又一次抬头与他对视。目光所及之处,只见蒙毅脸上挂着暖暖的笑意。 容兮羞怯不止,又想到章邯还在一旁,忍不住面颊绯红。 “你留着吧。”容兮只觉得自己脸上一片火热,撂下这句便要匆匆抛开。可蒙毅的反应比她快了许多,见她要走,一把便将她拉住。 容兮自小长在宫中,懂得尊卑有序、男女有别。猛一触到蒙毅的手,她吓了一跳,惊呼一声将他甩了开去。 蒙毅也被吓了一跳,忙退了几步,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轻薄你。” 第六十四章 心有灵犀 容兮捂着方才被蒙毅抓过的手腕,心如小鹿乱撞。她完全无法开口,只好轻轻点点头,又将脸瞥向一边。 见她不再躲闪,蒙毅暗自舒了口气。这两人正沉溺于互猜心思的悸动中,完全忘记了旁边还杵着个人。 章邯实在没眼再看,忍不住尴尬地咳了一声,将这二人从悠长的情思中拽了回来。 蒙毅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刚要说话就听容兮问道:“对了,方才你去政事殿,王上怎么说?” 章邯犹豫了一下,虽不忍再害她伤心,可还是不得不说了实话:“王上限我三日之内搬回上将军府,以后我会和王离一起在羽林军值守。今日回来我就是收拾一下,看看有什么要带走的。” “你也要走?”容兮的声音明显带着一抹哭腔。 章邯垂下眼眸,无声地点点头。 容兮转过身去轻拭眼泪,继而回身又强扯出一丝笑意:“好,那我帮你收拾吧。” 章邯咬着牙,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不舍安慰她道:“姐姐,以后我一定会找机会常来看你。反正我在宫中值守,来甘泉宫应该不难……” “甘泉宫?”容兮噙着眼泪环顾四周,哀痛之情溢于言表,“哪里还有甘泉宫?你可能还不知道,王上已经下了旨,要将这里封起来。以后,我也不会再在这里了。” “那你会去哪里?”章邯一惊。 容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苦笑。蒙毅心疼地看着她,开口替她解释:“按照宫中的规矩,容兮应该会被分去别的宫所。” 章邯紧皱眉头想了想,甚为不安:“若是被分去的宫所主人不够和善,对你不好,怎么办?太后虽是王上生母,可不喜欢她的人大有人在,你一直伺候太后,若是有人借机要针对你,那……” 章邯所虑乃是涉及楚、赵外戚之争,虽然赵姬在幽禁期间并未参与任何争斗,可她名义上依旧是赵系的旗帜,必然会令许多楚系外戚不满。王后芈昭彤孝顺谦和、不贪恋权势,她虽与赵姬相处和睦,可她身边那些人却不一定会和她一样和善。 落井下石向来是宫里屡见不鲜的事。想到这里,章邯心惊胆战。 容兮似乎猜透了他的隐忧,淡淡一笑:“我们这些宫婢从来没法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我已经习惯了,你不用担心。不管遇上什么样的主人,我都会尽心尽力做好自己的本分。只要我安分、踏实,应该不会有人为难我的。” 章邯之言并非杞人忧天,蒙毅常年在宫中行走自然也知晓其中玄机。他有些着急,略一沉吟随即说道:“要不然我让大哥去找王上,就说我们家缺人手,让王上把你赐过去?你在蒙府一定不会受人欺负。” “不行!”容兮断然否决,“王上素来多疑,又不喜后宫与前朝来往过密。我是太后身边的人,若蒙将军贸然向王上索要,怕是会引起王上猜疑。” 她本意是为了不牵连蒙氏,实则也是一片好心。可她说的时候神色太过严肃,惊得蒙毅有些愣怔。 见蒙毅一脸愁容,容兮不由觉得心头暖意融融,继而又缓和了面上的神色,轻声劝道:“我在宫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不都平安地渡过来了吗?这些都是小事,你们不必替我担心。” 蒙毅仍旧不放心,刚要再说,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三人齐齐望去,原来是政事殿的令官。他腰身微微躬着,走得很急,看上去活像一只弹跳的蚯蚓。 蒙毅微一皱眉,几步迎了上去:“大人神色匆忙,想必是有要事?” “哎呀,小蒙将军也在啊!”令官捂着心口喘了口气,“嗨,也没那么重要。不过王上下令让我速速来传,所以我一刻也不敢耽搁啊!” 说着,他朝容兮勾勾手,笑眯眯地说道:“恭喜容兮姑娘了。王上有令,让你以后去沅茝殿照顾靖安公主。靖安公主可是王上的掌上明珠、心肝宝贝,能侍奉她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美差啊!快快快,别磨蹭了,赶紧收拾收拾随我去沅茝殿吧!” 事发突然,容兮半天没反应过来。令官一张嘴叭叭地说个不停,更令她有些恍惚。 见她没有动静,令官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两条细长的眉毛夸张地拧在一处:“怎么?容兮姑娘不愿意去啊?” “不是!不是!不是!”章邯着急地替她解释,“这么好的差事,姐姐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乐意?姐姐是不敢相信自己能摊上这么件天大的好事,吓傻了而已。” 说着,他用胳膊肘轻轻杵了容兮一下,容兮这才回过神来,忙点头谢道:“是,奴婢确实是受宠若惊,吓到了。还请大人见谅。” 见容兮一副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令官甚是满意,又催促两声:“那就别愣着了,快走吧。” 被这么急促一催,容兮没有办法再耽搁,她刚要挪步,就听蒙毅笑呵呵地对令官说道:“大人,章邯也要走了,他和容兮情同姐弟,连个话别的时间都没有。要不你通融一下?给他们一点时间,也好让他们心里少些挂碍。” 令官为难地砸了咂嘴,见眼前三人皆是可怜兮兮的模样,确实有些不忍。他抚着下巴考虑了片刻,犹豫着松了口:“嗯……也好,那我去宫门处等着。容兮啊,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就尽快说,我只能给你半柱香的时间,晚了王上是要怪罪的。” 说完,他又颠着细碎的步子离了开去。 容兮感激地朝蒙毅投去一瞥,却听章邯不满地嘟囔着:“蒙毅,是你有话要和容兮说吧?非得用我做幌子。” 蒙毅一向伶牙俐齿,没想到被这一顿揶揄,竟毫无还口之力,只做贼心虚般地瞪了章邯一眼:“容兮对你那么好,你就这么放心让她一个人走,都没什么要叮嘱的吗?我还不是为你好。” 见他涨得满脸通红,章邯觉得好笑,可一想到容兮也要离开,不由又有些感伤。方才这两人虽未直言,却也算是互相确认了彼此的心意。章邯由衷替容兮高兴,既然蒙毅好容易开了窍,她那一腔柔情总算没有白费。 想到这里,章邯心中五味杂陈,抬头冲容兮笑了笑:“姐姐,王后是个和善的人,你去了她那里一定不会受苦。” “嗯。”容兮含着笑意看着他,微微点头。 章邯放下心来,冲蒙毅眨了眨眼:“行了,我以后会在宫中巡值,想见容兮姐姐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是你,马上又要回到前线军营,有什么话要说的,今日就赶紧说了吧。我先回去收拾东西,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着,他退了几步,一阵风似地往后院奔去。 偌大之地只剩蒙毅与容兮,二人皆是面红耳赤。蒙毅偷偷看向容兮,见她双颊上晕着点点桃红,一双玉指羞赧地揉搓着袖口的布料。 蒙毅轻轻笑了一声,捧着衣衫行至她面前,容兮羞怯难当,四下又无处可躲,只得僵直着立在原处。 “宫里看似波澜不惊,却处处都是陷阱。以前太后这里鲜少有人来,虽是冷静却少了许多是非。王后贵为后宫之首,她那里人多眼杂,以后你在那里一定要谨言慎行,好好照顾自己。”蒙毅缓缓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容兮听出他的关切之情,脸上越发滚烫,怯生生地不敢开口,只好微微点头。 见她不说话,蒙毅又继续嘱咐:“靖安公主古灵精怪,一肚子的鬼主意,在她身边你要多提防着些。不过她也没什么坏心眼,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我知道,你不用担心我。”容兮抬起头来,眼中满溢着担忧,“倒是你,马上又要回前线大营了。” “嗯。”蒙毅没有看懂她的眼神,兴奋之情一闪而过,“灭燕之战如火如荼,可我每日只能待在咸阳无所事事。幸好咸阳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我也能重新回到沙场,多斩些敌将、多立些军功,以报王上赏识之恩。” 见他难掩雀跃之情,容兮不由蹙起秀眉:“你们心中只有征战杀伐、立功拜爵,难道竟从来不曾想过有人会替你们牵肠挂肚吗?” 话一出口,她惊觉自己说得太过直白,便猛地咬住唇撇过头去。 就算蒙毅再大条,到底也不是个不通人情的傻子,自然能觉察出容兮这话的意思。他顾不得许多,一只手抚住容兮肩头,逼着她转回身来。 “若我死了,你会替我伤心的,是吗?” 容兮不满地挣脱他,焦忧之情郁结在一双眼眸中:“好端端的说什么胡话?” 蒙毅手下一空,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忙连连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唉,我向来嘴笨,你不要生气。” “你还嘴笨?”见他手足无措,容兮掩面轻轻一笑,可一抬头见他正滴溜溜地转着眼珠仔细打量自己,赶紧又收了笑意,“好好的,不要总是把死啊活啊的挂在嘴上,不吉利。” “知道了。”蒙毅从未如此乖顺,一双眼睛仍是紧紧盯着容兮,犹豫片刻又小声说道,“除了大哥,没人这么关心过我,真的谢谢你。” 容兮闻言又红了脸:“章邯也一直关心你啊,你这么说的话他该不乐意了。” “我知道他关心我,可他跟你不一样啊。”蒙毅当了真,着急着要解释,“我跟他是兄弟,跟你……” 话到嘴边,蒙毅忽然不知道到底该用什么词来表达自己对容兮的情意,说的浅了无法传达自己的心意,说的深了又怕她误会自己是个轻浮之人。 见他憋得焦头烂额,容兮又忍不住莞尔一笑。她轻轻抚着蒙毅怀中抱着的衣衫,那上面的一针一线皆是熟悉无比。 “我每缝一针都会向老天祈祷一声平安,你若真的谢我,就将它穿在你的盔甲里,沙场上刀光剑影,有它护着你我便能安心一些。” 蒙毅一愣,忽然觉得手中的衣衫似有千斤重。他感动地望着容兮,刚要说些什么就见她仓促着退了几步。 “令官还在外面等着,我不能耽搁太久,就此别过,你一定要自己保重。” 容兮低着头匆匆说完这句,没等蒙毅再有任何反应,轻挪莲步跑了开去。蒙毅怔怔地盯着她离去的方向愣了许久,待心中悸动之意平复一些,这才默默叹息一声,缓步去寻章邯。 进了屋,见章邯正在翻箱倒柜收拾东西,蒙毅怅然若失,浑浑噩噩在书案边坐了下来。 章邯听见动静,回身看见是他,顿时讶异着朝外看了一眼:“容兮姐姐走了?这么快就说完了?” 蒙毅瘪着嘴点点头,手上摩挲过平滑的衣料,心中又是一阵怅惘。 “怎么了?”章邯察觉出异样,蹲下身来瞧着他,“她能去王后那里,以后就不会受人欺负了,你该替她高兴才是。” “我知道。”蒙毅依旧是一脸的落寞。 章邯从未见他这般失魂落魄,忍不住笑着逗他:“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你长吁短叹个什么劲啊?谁叫你以前来甘泉宫的时候都不知道好好珍惜她的,现在后悔了吧?” 蒙毅心里正烦,又听他如此嘲弄自己,不由生出一股火来,狠狠瞪了他一眼。章邯被他吓了一跳,忙捂着嘴噤了声。 过了片刻,蒙毅轻轻叹了一声,将衣衫整整齐齐放在书案上。 “她对我好,我十分感动。可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第六十五章 前途难测 蒙毅一边说着,一边用手不安地摩挲着书案上的衣衫。听出他话中似有难言之隐,章邯顺势坐了下来:“容兮早就对你心生好感,她一直求我替她保守这个秘密,所以我也只能瞒着你了。” 蒙毅疑惑不解地抬起头盯着他,章邯明白他想问什么,便无奈地笑了一声:“容兮说你是名门之后,身份高贵,而她只是一介低贱的宫婢,与你有云泥之别,所以不敢擅自僭越,也就只能将对你的心意埋在心底了。” “云泥之别?”蒙毅苦涩地哼了一声,继而又长叹一声收回神来,重新振作起精神,“不说这些了,你收拾的如何了?要不要我帮忙?” 章邯知道他是不愿再说有关容兮的事,便摇了摇头:“我东西不多,应该不用麻烦你的。” 说着,他探身从案头取过一物,紧紧握在手里,似是异常珍贵:“我把它带走就行了,其余的都不重要。” “这是什么?”蒙毅好奇地握住他的手腕,将那物件接了过来,仔细端详一番之后,他忽然惊讶地叫了一声,“这不是当年我大哥送给王上的御笔吗?怎么会在你这里?” 章邯一把将紫毫笔夺了回来,得意地挑了挑眉角,忆起往事不由又唏嘘不已:“那年吕不韦死讯传来,太后伤心难抑,我冒险去政事殿求王上宽恕太后,没想到王上不仅没罚我,还将这支御笔送给了我。” 蒙毅撇撇嘴,不甘心地盯着那支笔:“大哥当年只精心做了一支,连我都没有,没想到便宜你了。” 章邯无比珍惜地拂过笔尖,丝毫没有介意蒙毅言语中的妒忌:“我那时什么都不懂,王上只是想鼓励我要心无旁骛,尽心学习罢了。” 蒙毅看着他轻拭笔杆,忽然又想到方才他提起的吕不韦,眉头一皱,将他拉近了一些:“太后临终前与王上尽释前嫌,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章邯摇了摇头,神色暗了下去:“没有。王上屏退所有的人,连王后和扶苏也被赶出来了。” 岂料蒙毅却舒了口气,眉头渐渐舒展开去:“果然王上还是做好了一应准备,毕竟这事关系秦国国脉。” 听出蒙毅的话中之意,章邯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着急问道:“你是说?王上问了太后他的身世?!” “嗯。”蒙毅点点头,将他推回去坐好,“别着急,王上已将真相告诉大哥。王上血脉无疑,他就是先王之子。说来也是可笑,这种满怀恶意的无稽之谈竟是从我秦国王宫里传出去的。当年夏太后,也就是王上的亲祖母,并不喜欢太后和王上,始终想让先王立成蟜之母为后,立成蟜为王储。先王坚决不从,夏太后无计,这才利用陈年旧事兴风作浪,以图污蔑太后和王上的清誉。列国之人本就痛恨秦国,王上又志在天下,更令他们又惧又怕。他们打不过我们,就借着这些谣言来中伤王上,想令我秦国君臣不和、社稷不宁,这等下作的行为真是令人不齿。” “原来如此!”章邯终于彻底放下心来,抚着手中的御笔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就说嘛,王上就是王上,怎会有假?” 蒙毅也随着他笑了笑:“之前你我二人还一直杞人忧天来着,现在想想,不正是中了那些人的计?好在太后最后将事情澄清,令王上的血统清晰无疑。王上心里没了顾忌,再也不会患得患失,只要王上心无旁骛,华夏一统指日可待。” 章邯连连点头,忽然又想到一事:“你知道吗?太后薨逝之后,王后亲自去向王上请命,询问是否要将太后葬入王陵。王后所虑也是合情合理,毕竟太后一直被幽禁在甘泉宫,实同罪人。可王上说了,太后虽曾铸下大错,但生前并没有被褫夺太后尊号,自然应该葬入王室陵寝。王上虽未明言,但他已经从心底原谅了太后。我想,太后应该可以含笑九泉了。” “是啊,这件事总算尘埃落定了。”蒙毅松了口气,转念又欣慰地说道:“这一次王上让扶苏代替他主持太后丧仪,看来他对扶苏着实器重啊。” 忽闻此言,正好勾起章邯的心事。他脸上毫无轻松之情,反而有些神秘:“是吗……” “怎么了?”蒙毅杵了他一下,“有话就说,我就烦你吞吞吐吐、磨磨唧唧的样子。” 章邯想了想,不知到底该不该说。眼见蒙毅又要催他,立刻无奈开口解释:“我不是有意瞒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这件事我私下问过扶苏,其实是王后说服了王上,让他以国事为重、安心将养身子,这才让扶苏代为行事。” 蒙毅不解地望着他:“怎么?王后这样做不对吗?听说太后离世时王上痛心疾首、悲不能已,王后也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 “话虽如此,可……”章邯犹豫不决,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蒙毅实在着急,手下用力推了他一掌,差点将他撞翻过去:“哎呀,有什么事你快说!跟我你还用前怕狼后怕虎的吗?” 章邯左右为难,转念一想蒙毅也不是外人,或许他还能帮自己分析一下,索性便一鼓作气说了出来:“之前赵高曾对扶苏说过,王上之所以对太后的态度日渐缓和,是因为他有心借助赵系外戚来削弱楚系的势力。而新入宫的赵夫人恰巧诞下公子胡亥,更为王上压制楚系提供了机会。赵系与楚系势不两立,王上偏爱胡亥更胜扶苏。你知道的,王上一向视扶苏为秦国的未来,对他倍加呵护,扶苏心高气傲,哪里听得了这种话,一怒之下差点上了赵高的当,与王上生出嫌隙。” “这个赵高不是明摆着挑唆扶苏与王上的关系吗?”蒙毅闻言,眉头迅速皱到一处。 “是啊。”章邯点点头,“幸亏扶苏与我说了,我好好替他分析了一番,这才没让赵高得逞。可从那之后,我一直觉得不踏实,便暗中观察了一下宫中的情况。事实上,宫里的情况确实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得多。赵夫人入宫之后与赵高来往十分密切,她说自己背井离乡思乡情切,赵高祖上又是赵人,所以倍感亲近。赵夫人已经向王上请求,让赵高来负责胡亥日后的课业。之前我不明白,赵高明明与太后同为赵人,为什么要挑唆扶苏与太后的关系,现在我明白了,赵高原来已经暗中与赵夫人结盟,成为了胡亥的拥护者。所以,他离间扶苏与太后,就是想让他们鹬蚌相争,好让胡亥从中得利。” 蒙毅抚着下巴仔细听着,一边听一边轻轻颔首:“这么说,王后应该也察觉到了,所以她才会利用这次机会力主让扶苏来代为主事,就是想彰显扶苏嫡长公子的地位,借机敲打敲打那些不安分的人。” 听他这么一说,章邯心中痛快了一些:“你也这么想?我还以为是我想多了。毕竟王后向来与人为善,从不刻意争抢什么,我只怕我这么想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蒙毅一掌拍在他的肩头,宽慰地笑了笑:“扶苏是王后的儿子,一旦她察觉到有人图谋不轨,意图加害扶苏,她绝不会姑息纵容。在王室之中,即便你没有害人之心,可想要平安活下去就必须学会自保和反击,这和善不善良没有关系。我倒是觉得,王后这么做是个明智之举,最起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了,谁才是秦国的王储。” 章邯赞同地点着头,刚要说话就听蒙毅又恨恨啐了一口。 “提到赵高我就一肚子火。你是不知道,这次大哥随王上去邯郸,那个燕国的太子人质姬丹趁机跑了。大哥临走前将监视姬丹的任务交给了赵高,明明就是他赵高看管不力,可他却厚颜无耻地将责任推到大哥身上,说大哥治军不严,教出来的兵士骄纵难训,完全不听他的指挥,这才让姬丹有机可乘。幸亏王上与大哥这么多年的交情,知道大哥是什么样的人,这才没有怪罪。不然的话,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他还构陷过蒙将军?”章邯抽了一口冷气。 “嗯。”蒙毅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他那种人哪有什么原则,一切不过是为追逐名利罢了。你不记得当初在学堂时他是如何处心积虑讨好扶苏的了?可惜扶苏不吃他那一套。想想也是,王上让你和我做扶苏的伴读,其用心显而易见。我蒙氏三代为将,你大父亦是战功赫赫的上将军,扶苏有你我就够了,哪里还能看得上他?他在扶苏这里尝不到甜头,随即就另攀高枝反过来暗捅几刀,真是让人恶心。赵高虽为小人,可他才干出众,深得王上赏识。有他辅佐胡亥,或许真的会成为扶苏的一大威胁。” 章邯越发忧心:“可扶苏是王后所生,是堂堂正正的嫡长子,赵高真是大逆不道,竟敢让胡亥这么一个庶子去挑衅他的地位……” 听了这话,蒙毅忽然变了脸色,怒气冲冲低吼一声:“嫡子怎么了?庶子怎么了?不都是王上的儿子?” 章邯被吓了一跳,不知自己那句话惹毛了他,张着嘴错愕地愣在原地。 听他半天没有回应,蒙毅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态,仓促地缓和了一下脸色,别扭地说道:“我不是冲你发火,你别在意。” 章邯却不能放心,小心翼翼探着身子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没什么。”蒙毅心烦气躁地摆摆手,沉默片刻又尴尬地朝他挤出一丝笑意,“其实……我与大哥并非同母所生。大哥的生母是父亲的正妻,是蒙府的夫人,我的生母则是府中的一个侍婢。我母亲福薄,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父亲就将我交给了夫人。夫人并不喜欢我,府里的下人也会因为我是庶子而看不起我。从小到大,只有大哥从未看轻我,他照顾我,处处袒护我,亲自教我认字、教我练剑,还将我带进宫中入了羽林军。我尊敬大哥,并非因为他是父亲的嫡长子,而是因为他的人品。有的时候我总是在想,大家其实都是兄弟,都是骨肉至亲,为什么一定要正嫡庶、分尊卑呢?” 章邯只知道蒙毅是名门之后,却从不知道他竟然也是庶子出生。虽然自己和蒙毅情同手足,但他从未主动提过这些事,想来这些事对他而言始终都是难以启齿的吧。 章邯忍不住唏嘘,也很是同情。他想象不出像蒙毅这么开朗的人,竟然也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痛。 章邯想了想,一手搭在蒙毅手臂上,使劲晃了晃:“是啊!我尊敬你也不是因为什么嫡庶,而是因为你的人品足以胜任做我大哥。” 蒙毅一愣,欣慰而无奈地笑了开去,转手又在他脑门处弹了一下:“知道我是你大哥就行!以后什么事都不许瞒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两个人合计总比一个人瞎琢磨的好。” 章邯夸张地捂住脑袋,咧着嘴笑道:“小弟记住了。” 蒙毅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继而又郑重地沉下脸色叮嘱他:“太后已经不在,这宫里的格局定会随之改变。扶苏地位尊崇,一举一动皆被人看在眼里,如今又有赵高从中作梗,想必以后的日子会越加艰险。我不在咸阳,扶苏就托你多加留意,你若察觉出不妥,一定立刻与我大哥去说。” “好!”章邯使劲点头,“我知道了。你安心去杀敌立功,这里就交给我吧。” 蒙毅略感欣慰,想了想又轻声说道:“还有容兮,也拜托你了。” 第六十六章 督亢地图 蒙毅再次去了北境,成为王翦麾下披甲执锐的先锋。咸阳城里,由蒙恬全权负责公子扶苏的文、武之学。 转眼到了秦王嬴政二十年,章邯已经十四岁,嬴政下了令,让他正式入了军籍,成为羽林军内卫,并开始负责政事殿的值守。他常常待在嬴政身边,对朝中国事耳濡目染,又有蒙恬悉心教导,武艺自然也日益精进。 章邯成长得飞快,可心里总有种莫名的孤独。幼年时的朋友再也不能在学堂里一起开心地听讲受教,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如东流逝水,再也回不来了。 上将军府里亦是人员寥落,王贲随父亲王翦攻伐在外,只有王离与他住在一起。王离比他大一些,平日里话不多,除了在羽林军里巡值,剩下的时间几乎全部都耗在校场上刻苦训练。章邯幼年时曾与他戏耍为伴,知道他一直就是个沉闷的人,并非有意疏远自己,但即便如此,章邯依旧无法抑制住内心的落寞。 外有王翦、内有蒙恬,统一天下的的战局如预计般稳步推进。然而年初之时,秦王嬴政却受到了一次小小的挫折。在攻打赵国残余军队的战役中,副将樊於期中了埋伏,兵败降敌,后流亡入燕投奔了燕太子姬丹。秦将素来只有战死沙场的英雄,哪有倒戈降敌的懦夫,嬴政怒其不争,恨他毁了秦军英勇无畏的威名,自觉在天下人面前丢了脸面,便下了严令,一定要将樊於期捉拿归国,斩下头颅以祭军旗。 嬴政旨意既出,王翦自是不敢懈怠,集中精锐对燕君和赵军发起强势攻击。眼见秦军势如破竹,燕王吓破了胆,留下太子姬丹驻守国都蓟城,自己带着亲信向北逃往辽东去了。姬丹虽有心抗秦,可燕王将国内仅有的精兵良将都随身带走,留给他的只是一帮老弱病残。 姬丹自知仅凭一己之力无法抵抗住秦军,他本想仪仗赵嘉,但赵嘉亦是自顾不暇。无奈之下,姬丹便想遣人南下联络魏、齐、楚等国,再次使出合纵之策来阻止秦国铁骑的肆虐。 赵国邯郸一破,魏齐楚已是惶惶不可终日。放眼天下,列国之君无人敢挑衅嬴政,更无人敢与秦国争锋。想要说服这三国之君绝非易事,姬丹想放手一搏,以求逆转时局,但要派出说客去周旋则需要时间。战局紧迫,秦军前锋眨眼便可兵临蓟城之下,为了争取宝贵的喘息之机,姬丹决定铤而走险。 春日一过,燕国的信使意外地出现在了咸阳,他为秦王嬴政带了一个惊天的好消息:燕太子姬丹有意修好,命人送来修缮完整的督亢地图,以及秦国降将樊於期的人头。 别说满朝文武不敢置信,就连嬴政自己也倍感意外。督亢乃是燕国最为核心之地,若能得到督亢地图,秦军无异于有了最准确的向导,攻入燕地如虎添翼。至于樊於期,他是嬴政最为痛恨之人,秦国下了通缉,势必要将他捉拿归国以治其叛国之罪。这两样东西皆是嬴政心心念念之物,姬丹将他们送来,示好之意不言自明。 然而嬴政向来谨慎小心,对于姬丹突如其来的修好诚意,他不甚放心。秦廷中,不论是征伐在外的上将军王翦,还是潜伏于内伺机瓦解列国的李斯、赵高,皆对姬丹之心抱有极深的怀疑。 嬴政不敢断言姬丹的意图,可又不甘心白白错过这两样东西,尤其是督亢地图。思来想去他拿不下主意,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两相焦灼之下,他起身让人去将蒙恬请来。 是夜,正逢章邯在殿外值守。他领了王命,马不停蹄连夜将蒙恬带入咸阳宫来。 蒙恬到的时候,嬴政已经披着外衣坐在书案前等候他多时。 见他进来,嬴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招手示意他免去虚礼近前坐下:“寡人实在睡不着,半夜把你找来,也是难为你了。” “王上是在为燕国之事发愁?”蒙恬躬着身子坐好,轻声问道。 听这二人是要商议国事,章邯在一旁默默抱拳准备退下。刚一挪步就听嬴政唤了一声:“你也留下,近前说话。” 章邯不敢违命,快步走上前去,在蒙恬身侧坐定。 知道秦王近来总是着意提点章邯,蒙恬也没觉得意外,想了想又继续问道:“王上还是放不下那督亢地图?” 嬴政点点头,似乎很不甘心:“督亢是燕国腹心,若是能得到那里的地形图,王翦大军便如虎添翼。寡人怎么甘心白白错过?” “可是……”蒙恬仍旧觉得不妥,“王上有没有想过,燕国面临亡国之灾,为何在此生死存亡之际将这么重要的地图奉上?就算姬丹真的是走投无路,想要讨好我们以求苟延残喘,如此做法无异于抱薪救火,只会加速燕国的灭亡。” “你说的这些李斯他们也说过,寡人也有顾忌。”嬴政靠在凭具上,眉头拧在一处,“可眼下燕王北逃,王翦的兵力大部分被束缚在北境。若是拖得久了,齐楚两国起而攻秦,情势势必直转之下。一旦有了督亢地图,王翦攻燕便事半功倍。按照他的战术,不出一年必能灭了燕国,到那时,寡人便可安心对付南边的楚国了。” 见他一脸愁容,蒙恬忍不住劝道:“王上的顾虑臣当然明白。可兵家有云,凡事合于利而动,不合则止。姬丹费尽周折想出这么一出,必然有所图谋。若是我们能知道他的意图,将计就计,或许可以扭转时局。” 嬴政若有所思,盯着烛火想了片刻。 “寡人幼年在邯郸与姬丹有些交情,知道他的脾气秉性。他有侠气,与游士为伍,义薄云天却又不拘小节,抱负远大可做事总是不计后果。他费尽心机逃离咸阳,却又绞尽脑汁来与我示好。这样的行径着实让人费解。” 蒙恬侧目看了章邯一眼,见他低头不语,便低声问道:“章邯,你有什么看法?” 被冷不丁叫到,章邯猝不及防。他抬头看向蒙恬,却见他正含笑示意自己不要害怕。 “他一个孩子懂什么?”嬴政微微挑眉,“寡人让他留在这里,就是让他多听一听而已。” 蒙恬却不以为然,笑着对嬴政说道:“王上,多听则多思。章邯在王上身边待了这么久,总该有些见解了。何况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许他的想法我们也应该听一听。” 嬴政没有说话,转而带着些期待看向章邯。章邯心里一慌,赶紧又低下头去。 感觉到他的紧张,蒙恬一手拍在他的肩头:“你想到什么就说出来,说错了也无妨,只当是合计一番。” 听了这番鼓励,章邯舔了舔因为紧张而干涩的嘴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蒙将军,我不知道姬丹为何要送督亢地图来。可有一点却很清楚,姬丹与王上有故交,自然也了解王上的为人。王上素来谨慎,绝不会轻而易举相信他的话。姬丹千方百计要求和,又怕王上心存疑虑,所以他必须要让王上相信他的诚意,这样才能接受他的进献。” “你的意思是?”蒙恬眼前一亮,“樊於期的人头是姬丹取信于王上的筹码?而姬丹真正的意图是想让王上接受督亢地图?” “是。”章邯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使劲点点头,“按照王上方才所言,姬丹有侠义心肠,樊於期流亡入燕,就是为了投奔他。既然姬丹收留了他,又怎么会出尔反尔,为了讨好我秦国害他性命?臣大胆猜想,姬丹不惜违背侠者之道而杀了樊於期,就是为了要让王上相信他的诚意,进而接受督亢地图。” 蒙恬认真听他说完,却又有些迷惑:“这督亢地图是真是假都无法断言,姬丹一早就料到王上不会信他。依你之言,姬丹不顾侠义声名杀了樊於期,就是为了让王上相信他进献地图的诚意。他为何坚持要王上接受这地图呢?” 话音方落,就听嬴政冷冷地哼了一声。二人不明所以,皆转首望了过去。 “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嬴政伸手取过案头的帛书,扔给蒙恬,“这是姬丹写给寡人的书信,里面说得很清楚。督亢地图乃是燕国镇国之宝,姬丹在进献地图之前斋戒十五日,焚香沐浴之后方亲手将地图封存。他要寡人与他平等行事,也要按照他的做法斋戒沐浴,并且行九宾大典方可献出。如此繁琐啰嗦,他要的就是寡人在这地图上耗费精力和时间,以便给他留有喘息之机。” “喘息之机?”蒙恬速速将书信翻看一遍,顺着嬴政的想法接着推测下去,“姬丹想招募兵士迎战王翦将军的大军?可招兵买马绝非一朝一夕之事,况且训练新军也不可能一蹴而就……他是想趁机联合魏国、齐国和楚国共同抗秦?” 嬴政微微眯着眼睛摆了摆手:“培养新军确非一朝一夕,可按照姬丹的性子,走投无路之下他无所不用其极。不管怎么说,只要寡人接受了他的进献,秦燕之间的战事就必须暂时中止,无论是招兵买马还是联合其他各国,都能暗中进行。寡人倒是觉得这两条路他都想走。” 蒙恬略一顿首表示赞同:“这样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姬丹这是下了一场豪赌,要的就是片刻喘息,以图绝地反击。既然如此,王上绝不可中了他的奸计。” 嬴政淡淡一笑,方才凝重的神色竟褪去一些:“姬丹已经走到这一步,看来已是对王翦的攻势束手无策。他不是要争取时间吗?寡人就成全他,了了他的心愿。” 蒙恬想了片刻,仍旧觉得有些不妥。可嬴政完全已似成竹在胸:“寡人说过,姬丹胸无大局、目光短浅,做事只凭意气不计后果,这次寡人便要给他些教训。他要寡人停战,寡人就令王翦大军坚守不出,他要寡人斋戒沐浴,寡人也照做不误。可是,寡人会让李斯的人赶在他之前说服其他三国君臣,让他们皆袖手旁观、作壁上观。他姬丹不是自恃为燕国的脊梁骨吗?那寡人就让李斯的人在燕国境内广散谣言,说如今燕国这唯一的脊梁骨也要折断了,竟不惜以军镇要塞的地图来换取秦王的怜悯,以求苟安。如此一来,姬丹必定威信扫地,再也无法安定臣民之心。到那时,王翦大军已养精蓄锐多日,只待寡人一声令下,直取蓟城如探囊取物。” “可若姬丹所献督亢地图为假呢?那样的话就无法襄助王翦将军了。” 见蒙恬谨慎地望着自己,嬴政大笑几声:“真的假的寡人不在乎,他姬丹还真的以为没有地图我秦军就攻不下小小的燕国了?灭韩、灭赵,哪一次需要他们献上地图?寡人一直相信王翦的能力,更相信我秦国将士前赴后继的勇气。之前姬丹负隅顽抗,引来一些顽固之徒与他并肩作战,寡人只是担心战事拖得太久会横生枝节,没想到他竟会自己送上门来,让寡人坐实了他投敌卖国的罪名,并能借此尽快瓦解燕国境内残存的抵抗力量。只要燕国人心一乱,我秦军必攻而取之。” 说着,他朝章邯投去赞赏的一瞥:“你这小子最近大有长进,蒙恬果然教导有方。” “臣不敢居功,是章邯自己虚心向学,又有王上悉心提点,这才进步神速。”蒙恬慌忙俯下身去推辞,顿了顿,他仍是心有不安,又试探着劝道,“姬丹诡计多端,之前在咸阳做人质时就很不老实。臣怕他别有用心,还请王上三思而行。” “不必了!”嬴政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姬丹心高气傲,寡人必须狠狠挫他锐气,方能让他心服口服。寡人之意已决,明日便让信使送信,迎燕国特使入秦。” 第六十七章 燕使西来 迎着初夏的新雨,燕国特使的仪仗进了咸阳城。入城那日,嬴政亲自指定章邯作为副手,陪同蒙恬一起去迎接。 章邯收到王令之后一直忐忑不安,这样重大的任务理应交给更为稳妥的人去办。他不知道嬴政到底怎么想的,竟然会挑中自己这样一个初出茅庐,在朝中没有任何资历的年轻人。 站在驿馆外,章邯难掩心中的紧张,不停地搓着手。蒙恬看出他的异样,凑近些轻声说道:“不必害怕,只如你平常那般即可。” 章邯一惊,继而又求救一般看着他,将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蒙将军,王上为何让我来?” 蒙恬微微一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在羽林军里待了这么些年,也是时候替王上分忧了。” 章邯听了这话,心里稍稍踏实一些,转念一想仍旧有些没底:“我怕我没有经验,会给你添乱。” “谁还没个第一次?”蒙恬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你不用怕,王上让你来自有他的道理。燕国虽国力衰微,可这阵势却丝毫不弱。姬丹派出一正一副两名特使入秦,除了正使荆轲以外,还有一名副使秦舞阳。荆轲之名我有耳闻,乃是颇有威名的侠士,可这秦舞阳我却未曾听过。据信使来报,秦舞阳年仅十二岁,与你年龄相仿。王上让你来,就是想让你去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身上有无任何疑点。毕竟你们是同龄人,说起话来或许会少些芥蒂。” 章邯若有所思地抿着嘴,似乎在想着什么。见他闭口不言,蒙恬以为他还在兀自担忧,不免有些失望:“怎么?你不敢?” 章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斩钉截铁地答道:“不。秦舞阳只有十二岁,却已经成为燕国太子的使臣,周旋于庙堂,拯救燕国于危难。我比他还大几岁,他能做到我自然也能做到。蒙将军放心,待会儿我一定见机行事,绝不辱使命。” “好!”听闻此言,蒙恬放下心来,又忍不住叮嘱一句,“你要试探秦舞阳,一定要出其不意,不要让他察觉到任何异样。燕国特使初入秦,必定也会对我们充满了警惕。” 章邯认真点头:“我记下了。” 蒙恬知道章邯素来严谨,见他胸有成竹地应了下来,便也不再啰嗦,只静默立在原地,耐心等着荆轲一行的到来。 不多时,燕国特使的车马从远处缓缓驶来。因是刚刚下过一场雨,行经处并未惊起漫天沙尘,只有车轮碾过地上的水坑溅起一些泥泞。 章邯提着气跟在蒙恬身后迎了上去,在马车前站住。 一个人影从车上快步走了下来,人还未近前,爽朗的笑声已经飘至耳边。 “这位想必就是郎中令蒙恬蒙将军了吧?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人步子极快,一眨眼已经到了蒙恬眼前。 章邯盯着他仔细打量一番。这人个子不高,比蒙恬矮了一些,须发间夹着一丝灰白,应是有了些年纪。可他却并无年长者常有的疲态,身形极为精壮,一双明亮的眼睛虽是笑着,但眼神精明如疾箭一般,飞速扫过蒙恬周身。 蒙恬虚礼让手,客气地笑了笑:“特使过誉了,我不过是秦国普通的将领罢了,并无任何过人之处。我王命我在此等候特使一行,既然已经到了,那便随我一同入驿馆吧。” 那人听出蒙恬并无意领受自己的奉承,便玩味地挑了挑眉,随即转身朝从后车中下来的少年挥手大喊:“快来见过蒙恬将军。” 蒙恬微微皱眉,对燕使这般旁若无人的大呼小叫微微觉得惊诧。章邯虽也觉得不太得体,可一见那疾步飞驰来的少年,眼睛便死死锁在他身上,无瑕再去顾及其他。 “秦舞阳见过蒙将军。”秦舞阳顾不上整理因为长途奔波而揉皱的衣衫,略显仓促地朝蒙恬揖了一礼,目光扫过他身后的章邯,又不由顿了一下,拱着手试探着说道,“见过……?” 蒙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侧身指着章邯说道:“这是羽林军章邯,是我的副手,与我一同来迎接特使。” “哦!”秦舞阳恍然大悟,“见过章将军。” 见人已到齐,蒙恬伸手一引:“蒙恬奉我王之名在此迎候燕国特使荆轲、秦舞阳。特使请进。” 荆轲见状也不再客套,转身与秦舞阳又去马车内一人抱出一物,随即缓步与蒙恬一行入了驿馆。 进了屋,荆轲与秦舞阳将怀中之物小心放在几案上,之后才拱手向蒙恬示谢:“蒙将军辛苦。舟车劳顿,若有失仪之处还请将军见谅。” “特使客气了。”蒙恬拱手还礼,眼神不经意地从那两个朱漆木匣上飘过,“我王已经下了令,即日起斋戒十五日,焚香沐浴之后方会在政事殿上以九宾之礼接受进献。这些时日特使就安心待在驿馆中,若有任何需要只须派人来告诉我即可。” “让蒙将军费心了。”荆轲呵呵笑了两声,“蒙将军不必如此见外,无须一口一个特使,叫我荆轲就行。” “这……” 蒙恬似乎觉得不妥,刚要开口就被荆轲按住了手。他满面春风,完全没有路途的困顿:“荆轲本是一介布衣,幸得姬丹太子不嫌弃,这才委以重任。以前,齐国的孟尝君不拘一格、广纳天下贤才,鸡鸣狗盗之辈皆被他收入府中。荆轲有自知之明,自己的才能比鸡鸣狗盗强不到哪里去。蒙将军若是非要尊我为特使,岂不是折杀我?” 荆轲自比鸡鸣狗盗之辈,完全不似官场中人的做派,蒙恬怔了片刻,迅速回过神来,亦是微微一笑:“既然特使都这么说了,那我只能从命了。不过,当年孟尝君曾受我秦国昭王赏识入秦为相,可惜他却辜负了昭王的信任,仓皇之下只得潜逃回国。孟尝君逃至函谷关时,适逢天色未明。我秦国有令,只有鸡鸣三遍方可开关。孟尝君后有追兵着急万分,正叹走投无路之时,他身边那个鸡鸣之徒学了几声鸡叫,惟妙惟肖,引得附近鸡群啼鸣不已。函谷关的守将闻听鸡鸣就开了关放了行,孟尝君这才留下一命。” “哦?”荆轲佯装惊讶地鼓起掌,“想不到蒙将军学识如此渊博,竟还知道此等传说?” “孟尝君不过是我秦国一叛逃者而已,都是前朝旧闻,秦人皆知,算不上什么渊博。”蒙恬谦逊地摇了摇头,眼神却耐人寻味,“我不过是想提醒荆轲大人,鸡鸣狗盗之辈虽不足挂齿,可紧要关头却救了孟尝君一命。或许,你这次入秦也能挽燕国于倾危,替姬丹太子解了燃眉之急。” 荆轲明显一僵,随即干笑几声将两人间微妙的尴尬化解了过去:“蒙将军真是太高看我了,我哪有这个本事?姬丹太子不过是见我年纪大一些,做事稳重些,这才让我来觐见秦王。” 蒙恬微微垂下眼眸,口中说的话依旧藏着机锋:“大人说的也是。两国对峙,兵强马壮者胜。姬丹太子若想釜底抽薪,真正解除眼下的危机,只能依赖于燕国的金戈铁马。单凭一副地图、一颗人头,能得到的不过是须臾残喘而已。或者说,姬丹所求不过就是这片刻的休战?” 荆轲迅速扫过蒙恬的脸,方才的笑意凝固于嘴角。 蒙恬的态度出乎他的意料。本以为秦王君臣就算心中有疑,出于邦交之谊也会给彼此留些颜面。可蒙恬咄咄逼人,初一见面便一针见血将对姬丹的怀疑挑明。秦王明明就不相信姬丹,却又将姬丹提出的繁复条件悉数应下。荆轲忽然有些拿不准,不知秦国这对君臣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他定了定神,双臂一振抖落大袖,继而负手于身后,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将军,荆轲本为布衣,不懂国朝大事。只因感念姬丹太子的提携之恩,这才亲赴贵国替他跑了趟腿。至于太子的意图,我想他已经在国书中向贵国王上说清楚了。太子所求,不过是两国修好,再无兵祸。秦王才智天下无双,既然他已经应允,就说明他已认可太子所言。既如此,将军又何须再多此一问?” 眼见蒙恬与荆轲之间的对话越发剑拔弩张,秦舞阳在一旁吓得变了脸色,藏在衣袖中的手不停摆弄。 章邯看出了他的惊恐,又有心缓和蒙恬与荆轲的紧张,一步上前向荆轲拱手请道:“大人有所不知,正是因为王上被姬丹太子的诚意所打动,这才特意嘱咐让特使在此国宾驿馆下榻。大人们舟车劳顿想必已是疲惫不堪,驿丞早已为大人们准备了热水,还请大人们先沐浴更衣洗去风尘。” 说着,他朝秦舞阳示好地笑了笑:“秦大人面色不佳,应该是累坏了。我这就带你先去沐浴吧。” 能尽快离开这硝烟弥漫之地,秦舞阳当然求之不得。他感激地朝章邯点点头,刚想一口答应下来,却又小心翼翼地朝荆轲看了一眼。 荆轲微阖眼皮,转眼又笑意盈盈地望着章邯:“这位章将军年纪不大说话倒是有礼有节,令人如沐春风。” 听出他是有意讥讽自己刻薄,失了迎宾的风度,蒙恬也不生气,只一脸玩味地盯着他。 荆轲顿了顿,朝秦舞阳点点头:“你这一路想必确实累了,就先随章将军去吧。” 得了荆轲的首肯,秦舞阳如获大赦,高兴地随章邯退了出去。 待二人出去,蒙恬这才看着几案上的木匣淡淡开口:“大人难道不去沐浴更衣?” 荆轲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了然地扬起嘴角,走到一方木匣前轻轻将木盖揭去:“这一身风沙自然要洗。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请将军替樊於期验明正身。” 蒙恬瞄了他一眼,快步走过去,俯身仔细查看一番。 荆轲一手拎着木盖,言语间略含着些揶揄:“由燕入秦路途遥远,又适逢初夏,天气日渐炎热,为防樊於期人头腐坏难以辨认,我已尽力做了保护。蒙将军与樊於期同为秦将,想必能验出真假的吧?” 蒙恬没有理他,认真看过之后直起身来:“叛国之贼,人人得而诛之。他这张脸化成灰我也认得。” 荆轲挑了挑眉,见他确认无误,重又将木盖盖好,却再无任何动静。 蒙恬指着另一个木匣提醒他:“督亢地图亦须过目。” 岂料荆轲却不为所动,一步上前将木盖紧紧压住:“姬丹太子与秦王有约在先,只有待秦王斋戒十五日、焚香沐浴之后方可打开地图。将军若是坚持打开,岂不是坏了盟约?” 蒙恬不悦地盯着他,冷眼质问:“若不打开,我岂能辨认真假?若是你们拿了假的地图来,岂不是将我秦国上下戏耍一通?” 面对这直截了当的质疑,荆轲丝毫不予退让,一边说着,一边暗暗提起丹田之气。他打定了主意,若蒙恬敢有任何抢夺的意思,他便要与这地图玉石俱焚。 “我说过了,我非朝臣,不懂政事。我荆轲只知道一个道理,君子一诺重于泰山。我既答应姬丹太子,就必定要将他交代的事情做到。太子与秦王有约,不到十五日之期绝不打开地图。秦王同意了这个条件,我这才奉命前来进献。堂堂秦王出尔反尔,难道还不如我这一介草民?传出去岂不惹天下耻笑?” “放肆!”听他将嬴政扯了出来,蒙恬猛地生出一股怒意,狠狠瞪着他。 僵持片刻,蒙恬按下心头怒气,按着配剑退了一步:“我王心胸气度岂是你能比?好,我这就给你十五日,姬丹若敢耍任何花招,你休想从秦国活着回去。” 第六十八章 副使舞阳 这边蒙恬与荆轲你来我往,互相在对方的底线上来回试探,那边章邯与秦舞阳却是另一番其乐融融的友好景象。 秦舞阳虽名为副使,言谈举止间仍未脱去年少稚气,相比之下章邯显得沉稳许多。 “咸阳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湿滑,副使小心脚下。”章邯领着他匆匆往厢房去,话音刚落,就听秦舞阳哎哟一声惊呼,仰着身子就要摔过去。幸好他有些武学底子,反手一提气,顺势退了两步方才稳住。 “没事吧?”章邯紧赶两步围上去,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笑着提醒道,“这落花裹在泥里最是令人脚下生滑,副使还是小心些的好。” 秦舞阳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我从未来过这样戒备森严的地方,一时有些紧张,让将军见笑了。将军不必这般客气,叫我的名字就好,被人唤作副使,我浑身都不自在。” “也好。”章邯拍手赞同,“我看你与我差不多大,这里也没外人,将军、大人叫的实在别扭。你也不必叫我将军,唤我姓名即可。” 说完,他又想起方才秦舞阳的话,便神秘地眨了眨眼:“听你的口气,你以前没在燕王手下任过职?” “任职?”秦舞阳睁大了眼睛,连连摇头,“一个月前我还混迹于蓟城的大街小巷,连王宫门朝哪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他忽然生出一副骄傲的神色:“不过也是因为我武艺精湛,这才被姬丹太子选中,成了荆轲大人的副手。” “原来如此啊!”章邯看起来很是艳羡,转眼却又有些疑惑,“这次燕国向我王献宝,事关国之存亡,就算你武艺再精湛,可你太过年轻,又没有在朝中任职的阅历,姬丹太子怎么能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呢?” 方才亲眼见识了蒙恬毫不留情的下马威,秦舞阳战战兢兢、心生恐惧,幸亏章邯从中周旋才让局面缓和了一些。相比起笑里藏刀的蒙恬,章邯似乎随和许多。他将自己从那样剑拔弩张的场合中救出来,又亲切周到地嘘寒问暖,这一切都令秦舞阳对眼前的同龄人不可自抑地喜欢起来,并放下了从入秦以来就一直提着的戒备之心。 秦舞阳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我杀过人,见过真正的死亡。” 章邯一惊,微微张着嘴瞪着他。 见他一脸不相信,秦舞阳又利落地坐了一个手刃的动作:“刀起头落,那感觉至今难忘。” 章邯如定在原地一般,只有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过了片刻,他突然捂着嘴笑了起来:“我才不信呢!你若杀了人,按律就该处死,姬丹太子怎么会让一个犯了死罪的人来充任他的特使?” 见他如此明目张胆质疑自己,秦舞阳生出些怒气,拍着胸口信誓旦旦:“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没骗你!我可是蓟城里有名的少年勇士,姬丹太子早就听过我的名气。再说了,你们秦国秉持律法、依法行事,杀了人必须偿命。但放在我们燕国,杀人要不要偿命那可是因时而异,姬丹太子正在用人之际,急于寻找副使的代替人选,就算我是戴罪之身他也不得不放了我。” 章邯机警地察觉到一处玄机,猛地止住了笑意,顺势问道:“姬丹太子原先有既定的副使人选?你是代替他来的?” 这话一出,秦舞阳立刻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忙闭紧了口风,含含糊糊地将话锋带了过去:“哦……反正姬丹太子总有他的考虑,我们这些下臣也不好过问太多。” 知道他是起了戒心,章邯只得忍下疑惑,佯装无事一般点点头:“也是,人主之心不该是我们去猜的。” 秦舞阳将脸上的尴尬之情遮掩过去,故作轻松地朝他努努嘴:“都说秦国的将军个个都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方才那个蒙将军看起来就很不好惹。可我见你在他身边一点儿都不慌乱,想必你是常常在朝中走动吧?” 听他这么贬损秦国的将领,章邯心中很是不悦,但他并未显于脸上,只是神色忽而变得严肃起来:“将军征战沙场当以斩首敌军为荣,我秦国将军手中的剑都曾舔舐过人血。可战场厮杀绝不是在街市上寻事挑衅、草菅人命,他们奋力拼杀只是为了秦国,并非因为私仇。蒙恬将军亦是如此,他不会随意欺凌自己手下的将士,只会待我们如同兄弟一般。” 见他如此认真,秦舞阳知道自己的话惹怒了他。秦舞阳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也明白自己这次入秦无异于以身饲虎,四周之人皆虎视眈眈,只有章邯看起来真诚和善。他不想得罪这唯一一个能和自己说话的人,便立刻转了语气,一脸诚挚地拱手道歉:“是我言辞唐突了,我向你赔罪。” 章邯仍旧心有怒气,只微微向他颔首,然后便领着他往厢房走去。 听章邯一路没再说话,秦舞阳甚是后悔。章邯再怎么和善,毕竟是秦人,自己得意忘形之下竟敢肆意评论秦国的将军,确实大为不妥。他本来还想从章邯口中套出一些关于秦王嬴政的消息,好应对十五日之后的大典。可眼下再看章邯的模样,似乎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进了厢房,章邯指着竹帘站定:“驿丞已经为你们备好热水,你请自便。” 秦舞阳却没动,略带歉意地看着他:“方才我并非有意诋毁你们秦国的将军,你不要往心里去。你知道的,秦军之强,放眼天下无一国敢与之争锋。尤其是你们那个上将军王翦,简直是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我们这些小国之人一听到秦军之名皆如临大敌,所以才会如此畏惧你们的将军。” 章邯瞄了他一眼,言语里没了方才的冷淡:“我大父也不是刽子手,他是战功赫赫的英雄。” 秦舞阳愣了片刻,惊讶不已:“你是说……王翦是你大父?!我就说嘛,你如此年轻怎么能被秦王委以重任,原来是将门之后,实在是失敬!” 被这么一夸,章邯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也没什么……其实那些为国而战的人,不论是将军还是兵卒,不论是秦国人还是哪国人,都是那个国家的英雄,都值得人们尊敬。” 秦舞阳被他的气度所感动,想到自己的家人竟不由自主哽咽起来:“你说得对。我爹、我哥全都死在战场上,连尸首都找不回来。我娘死得早,家里只剩我一人。以前,我总为父兄感到不值,现在我却以他们为傲。他们为燕国尽忠至最后一刻,他们就是燕国的英雄。” 章邯不知他身世如此可怜,忍不住替他感伤,可转念一想又重重拍在他的肩头:“你为了秦燕修好担此重任,你也是燕国的英雄。” 秦舞阳揉了揉眼睛,自嘲地笑了笑:“我哪是什么英雄?若不是因为荆轲大人的好友无法及时赴约,眼下我恐怕还在牢中等死呢,哪有资格能成为他的副手?” 章邯恍然大悟:“原定的副使原来是荆轲大人的好友啊。荆轲大人已是闻名天下的侠士,想必他的好友亦是人中豪杰。” 一番交谈之后,秦舞阳对章邯完全没了芥蒂,不由点头应道:“是啊,可惜了,貌似他家中有些变故,无法及时赶来了。” “也没什么可惜的。”章邯笑着宽慰他,“只能说你注定要替燕国扛起这个重任。你不用多想,且在驿馆里好生待着,待行完大典,王上定会遣人将你们安然无恙地送回去。” “会吗?”秦舞阳的神色顿时低落下去。 “当然!”章邯依旧笑着,“我们王上向来一言九鼎,只要你们将樊於期的人头和督亢地图献上,他定然不会食言。” 听到秦王之名,秦舞阳忽然试探着问道:“秦王真如传言中那般残暴无情吗?” 明白他并非存心贬损,只是对即将到来的大典怀揣不安,章邯没有如之前那样动怒,而是笃定地说道:“那都是列国之人因为惧怕而生出的诋毁。王上确实对臣下比较严格,可他绝不是暴虐无道之人。相反,有些时候他会意外的好说话,只要你规规矩矩办事,不要想着偷奸耍滑诓骗他就行。” 这话明着是安慰之言,实则也暗藏了些警示的意味。秦舞阳会意地笑了笑,干裂的嘴角被扯了开来,泛出一丝殷红的血丝:“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看出他的疲惫,章邯不忍再继续试探他,况且该问的话也问得差不多了,章邯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 “你先去沐浴更衣吧,舟车劳顿想必甚是辛苦。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你若有事就让人去羽林军找我。” 秦舞阳应了一声,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章邯以为他是累了,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又轻轻将房门带上。 从厢房出来的路上,章邯不经意朝院中瞄了一眼,目光所及院中那棵桂花树,这才想起这里竟是当年韩非住过的地方。 那年韩非初入秦,就下榻在这驿馆中,而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是躺在那棵桂树下假寐。 章邯犹豫着顿下脚步,忍不住又向那桂树望了过去。岁月如梭,一晃眼已过去整整六年。他有些晃神,忽然忆起韩非写给自己的诀别书。 “天地浩渺,我已泛不系之舟逐青山而去,勿念。” 或许,韩非已经寻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地方。 章邯叹了口气,重又收拾起思绪,匆匆往驿馆正门走去。待他回到驿馆正门处,蒙恬正好也赶了回来。见到蒙恬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二人随即向咸阳宫赶去。 事实上,嬴政已经早早在书案边等着他们了。 “如何?”嬴政一边示意二人坐下,一边低声询问。 蒙恬与章邯对视一眼,随即拱手答道:“王上,还是容臣先说吧。据臣观察这荆轲着实诡异,他行事不拘小节,大庭广众之下大呼小叫,完全没有一国使者的庄重,反倒处处透着江湖游侠的不羁之气。臣想不明白,姬丹怎么会让他作为燕国的特使?简直是自损国威。” “这倒也不稀奇。”嬴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姬丹自己就是个侠士,自然从骨子里敬重荆轲这等名震江湖的人物。只不过姬丹从未将国事与家事分清,竟将庙堂之事也托付给这样的人,实在可笑。” 蒙恬摇摇头,似乎无法理解姬丹的想法:“荆轲始终声称自己只是一介布衣,来秦国只是为了报姬丹的赏识之恩。不管臣如何试探,他都声称自己只是个跑腿的,只将东西送到,其余一概不知。” “哦?”嬴政饶有趣味地抚着下颌,“这个荆轲倒是有些小聪明,知道怎么对付你。可说到底,不过尽是些游士侠客的小伎俩,难登大雅之堂。毕竟寡人与姬丹有约在先,邦交礼仪还是要照顾周全,他知道你不会真的拿他怎么样,所以才会用这种推诿的无赖方法一问三不知,能糊弄就糊弄过去了。” 说到这里,嬴政忽而拧起眉头,神色也变得严厉起来:“那个叛将樊於期的人头你验过了吗?是真是假?” 蒙恬被他的语气所震,不由地挺直了腰身:“回王上,臣已经检查过,确为樊於期无疑。” “好!”嬴政重重一掌拍在书案上,心头的恶气一扫而尽,“寡人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敢背叛我秦国,只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第六十九章 镇国之宝 见嬴政铁青着脸,蒙恬顿了片刻,待他的怒气稍稍散去,这才继续说道:“王上,樊於期的人头臣已经验过,可督亢地图臣却没能亲眼见到,臣觉得这其中应是有诈。” 嬴政扭头盯着他,似乎早有预料,脸色渐渐缓了下来:“荆轲有意阻挠?” “是。”想到方才荆轲的揶揄,蒙恬不由生出一丝愤恨,“这个荆轲简直就是混不吝,臣威逼利诱他坚决不为所动,一门心思只把姬丹的话当做金科玉律。您是没见到,他捂着装有地图的木匣,眼里闪着精光,仿佛臣只要有什么强势的举动他便要如猛虎扑食,将臣撕得粉碎。” 听了这话,嬴政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起来:“怎么?他还想效仿蔺相如完璧归赵?可惜,寡人不是昭王,不想遂了他的意,让他博一个忠义双全的名声。不让看就不看,反正这地图是真是假也不重要。寡人就是想让你去探探他的底,看看他们到底要玩什么把戏。荆轲越是紧张,就越说明他们根本就没有进献地图、与我秦国修好的诚意,一切不过都是缓兵之计罢了。依寡人看,这荆轲没什么可顾虑的,江湖人士云龙混杂,他也不过徒有些义气罢了,翻不起什么浪。” 蒙恬虽是点头,可心里仍有顾虑,他转身看向章邯:“秦舞阳那边怎么样?” 听见询问,章邯立刻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将方才所见、所想悉数说了出来。 “王上,臣与秦舞阳接触过了,他根本不像一国使臣,完全就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孩子。他之前混迹于蓟城街头,因少年勇士而闻名。他滋事杀了人,本应被处死,但原本被指定为副使的人没能及时赶到燕国,所以姬丹才选了他临时充任荆轲副手。原来的副使是荆轲的友人,也是江湖中的侠士。” 听到这里,嬴政不由嗤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堂堂燕国,一方诸侯,选使臣这样的国事竟能如此儿戏,简直不知所谓。” “臣也觉得奇怪。”章邯无不赞同,“姬丹明明很看重这次与我秦国的求和,为何派了这么两个没有任何资历的人来?他们都不是朝臣,完全不通政事,甚至副使还是个背负了人命的死囚。他们或许剑术高超,侠义心肠,可周旋于庙堂依赖的并不是这些。将燕国的命运交给这样的人,姬丹真的能放心吗?” 嬴政冷笑着听完,轻轻挪了挪身子,好让自己在凭具上靠得更舒服一些。 “寡人说过了,姬丹自己就是个侠士,自然会看重荆轲、秦舞阳这样的人。你说得对,他们或许确实勇猛,也有些小聪明,可归根到底只是有勇无谋的匹夫罢了,不堪重任。姬丹临时换了副使,只能说这次出使太过仓促,他根本就未曾做好全盘谋划。”说到这里,嬴政意味深长地看了蒙恬一眼,“临阵换将可是兵家的大忌。除非有更为合适的人选,临时凑数只能一溃千里。” 对于嬴政的分析,蒙恬确实觉得有些道理。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一次面对姬丹,嬴政显得过于自信。嬴政自认为已将这位故友看得一清二楚,他顺着姬丹的意思,将全部条件照单全收。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姬丹拼了命地折腾,让姬丹以为可以牵着他的鼻子走。他允许姬丹小小地得意一些时日,等时机一到,他会将早已撒开的弥天大网迅速收起,将他们一网打尽。 让人看到希望,然后再尽数将其毁掉。对姬丹而言,这种伤害要远远超出秦军在沙场上对他的围追堵截。这是一种带着折辱心态的惩罚,会击垮他所有的信心和骄傲。姬丹的为政之才暂且不说,但他以侠义自诩,心高气傲,或许只有用这种残酷的方式来折磨他,才能令他彻底屈服。 看着嬴政胸有成竹的神色,蒙恬还是有些犹豫。 “王上,话虽如此,可姬丹并不糊涂,荆轲这些人也绝非浪得虚名,臣觉得对待他们还是要谨慎小心些的好。” 听他仍是不放心,嬴政好笑地揶揄道:“蒙恬啊,千军万马、生死一线的战场上都没见你怕过,面对区区几个只懂舞刀弄剑的人,你怎么反倒紧张起来了?” 蒙恬顿时涨红了脸,憋着声解释:“王上,臣只是觉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姬丹行事乖张,臣……” 见他一脸凝重,嬴政不忍再逗他,笑着将他的话打断:“好了,寡人知道你的意思。到献礼大典之前,你都加派人手看住驿馆,好好监视着荆轲他们的一举一动,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来报。” 嬴政如此一说,蒙恬也不好再争辩什么,只好俯身领了王命。 嬴政满意地点点头,继而又赞许地朝章邯投去一瞥:“这次的任务完成得不错。最近这段时间你不用刻意去驿馆打听什么,以免他们生疑。若是秦舞阳找你,你要马上告诉寡人,不许轻举妄动。” 章邯得到肯定心中欢喜,忙拱手言道:“是!臣明白。” 嬴政放下心来,余光扫过蒙恬,见他垂着眼眸,脸上仍隐着些忧色。 “蒙恬,方才提到蔺相如,寡人忽然想起一事。” 听到嬴政唤自己,蒙恬猛地抬起头来。嬴政神秘地朝这二人看了一眼,然后将案头上的一个黑漆描金的木匣推到二人面前。 “这是?”蒙恬疑惑地打量着木匣,不知匣中到底是何宝物。 嬴政得意地扬起嘴角,又指了指章邯:“这可是你大父派人星夜兼程送来的,今早刚到。” 章邯越发好奇,求救似地看向蒙恬,见他亦是一头雾水。 蒙恬抿着唇想了半天,忽然灵机一动,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难道是?” 嬴政一手轻轻拍在木匣上,微微扬着下颌:“自己打开看。” 蒙恬深吸了一口气,探身取下木盖,动作极尽小心,生怕一个手抖损了里面的宝贝。 待木盖揭开,一方青玉展现在众人眼前。 章邯在宫里待得久了,奇珍异宝也见过不少,可是这样的美玉却从未见过。它静静待在檀木的底座上,周身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静谧的光芒。再仔细看去,那青玉里的纹路亦是细腻婉转,如袅袅青烟、又如山间云雾,看得久了,竟似动了起来,依依柔柔、变化无穷。 震惊之下,章邯脱口而出:“这是什么?” 蒙恬虽然早已听过此物的大名,但亦是生平第一次见到,不由连连惊叹。听到章邯的疑问,他收回眼光,轻声解释道:“这是赵国的镇国之宝和氏璧。” “和氏璧?就是昭王用十五座城池也换不来的和氏璧?”听闻此名,章邯大为意外。 “对,就是蔺相如完璧归赵的和氏璧。”嬴政接过话头,一手抚上和氏璧,手心所及处清冽无比,“寡人的曾祖父昭王可望而不可即的宝物,今日皆为我秦国所有。” 说着,他忽然转向章邯问道:“还记得韩非告诉你的买椟还珠的典故吗?” “记得!”章邯点头,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到这件事。 嬴政盯着和氏璧,声音低沉而厚重:“郑人买珍珠,却看中了装珍珠的盒子,而将里面真正的宝贝舍弃。世人皆嘲笑郑人愚蠢,可事实上有多少人能看清自己与郑人犯了一样的错误?在你们眼中,和氏璧是无暇美玉、稀世珍宝,天下间的诸侯哪一个不想将它据为己有?和氏璧如此,金银玉器亦如此,多少国君为了抢夺这些珍宝打得头破血流,甚至亡国灭种?但在寡人看来,和氏璧再美,不过是一方玉石罢了,将一块石头封为镇国之宝,简直可笑至极。所谓镇国之宝,必须能镇一国之平,保一方之安。能护我秦国安宁的只有我大秦千千万万浴血拼杀的将士,也只有他们方可撑得起这样的赞誉。军强则国强,待天下一统,人迹所至之处皆为秦土,六合之内的珍器皆为秦宝。列国之君不懂这个道理,不知体恤爱护自己的将士,将真正的镇国之宝弃之不顾,却将那些毫无价值的器物看得比命还重,这和买椟还珠的郑人有何区别?” 一语既毕,蒙恬和章邯皆没有说话。嬴政回过神来,抬眼朝两人看去,只见他二人皆是凝神静坐,似是受到了震撼。 蒙恬最先反应过来,略显激动地深深揖了一礼:“臣闻听王上教诲,如醍醐灌顶,受益匪浅。臣不能摆脱金玉之器的诱惑,实在愚不可及。王上如此爱护将士,实为我秦国将士之幸,也是我秦国之幸。” 章邯被蒙恬所言惊醒,慌忙随着他一起伏地叩拜。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嬴政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咳了一声,“寡人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待二人起身,他朝蒙恬微微一笑:“你素来待军中将士如手足,这些道理你其实都明白,只不过你不在寡人的位置,没有寡人看得那么通透罢了。秦国若为大鹏,秦军就是大鹏的羽翼,秦国若为蛟龙,秦军就是蛟龙的鳞爪。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秦风所咏便是秦军之魂,你是年轻将领的主心骨,一定要将这个道理告诉那些新将,要让他们懂得与子同袍的意义。” 蒙恬忍着心中激荡铿锵抱拳:“臣明白,王上放心!” “还有你。”嬴政顺势看向章邯,“日后你也会成为我大秦的将领,你要记住,军令如山,为将者必须恪守军法、治军严明。但若是将者不能善待自己的兵,不能将他们视如自己的手足,这样的人便不配为将。” 章邯觉得心口处热血翻涌,嬴政所言的每一个字都令他感动不已。虽然他早已认定每一个为国杀敌的人都是英雄,可嬴政能这么想,却不得不令他刮目相看。 一国之君处凌云之巅,世人之命在他眼中应如草芥一般微不足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他却秉持着公允之心,对每一个替秦国征战沙场的生命都充满了尊敬。 章邯心潮澎湃,嘴角微微抖动。他深吸一口气,重又坐直了身子重重俯下身去:“臣一定会谨记王上的教诲,绝不敢忘。” “好!”嬴政满意地一抚掌,“有你们这句话寡人就放心了。” 说着,他又将木匣重新盖上,手指在上面轻快一弹:“这和氏璧就先收起来吧,以后若有更好的用处再说不迟。” 蒙恬无不赞同,想到荆轲忽又觉得心头一沉:“王上若无其他事,臣就先告退了。驿馆那边臣会再增派些监视的人过去。” “也好,待会儿李斯还要过来,他安插在魏、齐、楚的人应该有所行动了。你就先去忙你的吧。”嬴政点点头示意他退下,却又转而叫住了章邯,“扶苏最近感染了风寒,据夏无且说病得不清。寡人事务繁杂,眼下没什么时间去探望他。你替寡人去一趟沅茝殿吧。” 第七十章 横生枝节 嬴政让章邯去探望扶苏,这本没什么。他向来与扶苏交好,眼下扶苏生了病,让自己代替秦王去探病也是人之常情。 章邯未做多想,一口应了下来,可再抬头时却看见蒙恬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心下生疑,不安地跟着蒙恬出了殿,果不其然,刚一下了玉阶,就被拉到了一边。 因为蒙毅的关系,章邯对蒙恬几乎没有任何戒心,见他这般谨慎小心,章邯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将军是否有话要嘱咐我?” 蒙恬压着嗓门嗯了一声:“最近昌平君与沅茝殿走动频繁,你见了扶苏公子可以稍稍留意一些,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回来别急着告诉王上,先来说与我听。” 章邯点点头,转念又觉得有些不妥:“不用告诉王上吗?” 蒙恬沉了一口气,脸色越发严峻:“昌平君与华阳太后关系匪浅,如今华阳太后与王太后皆已不在,可他却在这个时候频频出入沅茝殿,实在令人生疑。扶苏是长公子,身份敏感,我不想他被卷进不必要的麻烦中。你也知道,王上最恨后宫中人与前朝大臣扯到一起,为了不牵连到扶苏,你若察觉出什么苗头先回来告诉我,之后再做打算。” 章邯有些犹豫,但被蒙恬的眼神一盯,也不敢再多争辩什么,只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忐忑不安地往沅芷殿的方向去了。 一路上他的心里始终七上八下没个落定。蒙恬明摆着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而这些事又一定与扶苏和秦王嬴政逃不开干系。宫中与朝中的事情不外乎都与权力相关,章邯隐隐约约猜到一些,可又不能笃定。蒙恬一向对嬴政忠心不二,是嬴政最为信任的心腹,可这一次他却要冒险隐瞒事实,似是另有企图。 明明只是一次简单的探病,忽然间变得如此棘手,章邯忍不住摇头叹气。到了沅茝殿外,他顿下脚步深吸一大口气,待心中平复下来这才昂首进了院去。 王后芈昭彤正在殿中歇息,见章邯进来略显意外。待章邯禀明来意,她便笑盈盈地让人引他去见扶苏。 扶苏一人在房中,虽是病着却也没有歇息,披了一件蜀锦的月白色外衫靠在书案上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望去,见到章邯站在门口,不由心头一喜,着急说话却又被呛住,抚着书案急急咳了起来。 章邯连忙凑上前去将他扶住,一手缓缓抚着后心替他顺气:“着什么急?被呛住了吧?” 他虽是责备,可语气里却满是关切。扶苏抬起涨得通红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看见你来我高兴啊,当然着急。” 章邯无奈地摇摇头,见他手里还攥着一册书简,眉头一皱夺了下来:“都病成这样了也不知道休息?这书多看一天少看一天又不会死人。” 扶苏也不和他抢夺,任凭他将书简搁到一边去:“我哪有那么娇弱?前阵子下了几场雨,乍暖还寒,我没留意,练完剑受了风这才病了。夏无且都说了,没什么大碍,多休息几日就好了。” “夏御医都让你要好好休息了,可你偏偏还在这劳心费神,他若知道一定被你气死。”章邯瞪了他一眼,见他唇色惨淡,整个人瘦了一圈,又忍不住劝道,“我知道你是因为不想辜负王上的期望,所以才没日没夜地看书、习武。可你须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若是积劳成疾亏了身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扶苏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好笑地盯着他:“你怎么比母后还啰嗦?” 见章邯立马又摆出一副紧张的模样,扶苏赶紧服了软,连声说道:“好好好,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什么,又疑惑地问道:“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章邯顺势在他对面坐下,摸了摸书案上的茶盏,感觉里面水温尚热,便仔细给他递了过去。 “王上听说你病了,十分担心。可是燕国使臣刚入咸阳,前朝的事情太多,他实在分身乏术,这才让我替他来看看你。” 扶苏神色一软,接过茶盏抿着嘴笑了笑:“回去之后替我向父王谢恩,就说我一切安好,请他不必担心。” 察觉出扶苏言语中的温情,章邯随着他微微一笑:“王上真的是将你看得很重,除了你,还有哪位公子能被他如此惦念?” 这话令扶苏深感宽慰,但嘴上却辩解道:“宫中的公子、公主都是父王的孩子,在他心里皆是一样重要的。” 章邯知道他是嘴硬,也不与他争辩,只笑着轻挑眉峰:“反正王上从未让我去探望过别人。” 扶苏最为在意的就是嬴政对他的看法,听了这些话心中甚是受用。但他不愿表现得太明显,便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衣衫,一手捂在嘴边偏着头咳了几声,将眼中的欢喜遮掩了过去。 章邯顺势瞄了一眼他的外衫,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忍不住又打量一番。 “怎么了?”扶苏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低头看了一下。 眼下战事频繁,国中一力节衣缩食供应前线将士。扶苏知道嬴政不喜奢靡浪费,向来在衣饰上都尽量简单,绝不做繁复夸张的装饰,只保持公子的威仪即可。可他眼下披着的这件蜀锦外衫,从衣料到绣工皆是精致至极,尤其是那一针针飞针走势,细腻精巧、巧夺天工,令人眼花缭乱。 见章邯一脸疑惑,扶苏顿时明白过来。他微微摇头,一脸无奈:“这是昌平君送来的。他得知我出汗之后贪凉受了风寒,就送来这些布料,说是天气渐渐热了,穿着它不会憋闷生汗。你知道的,我素来不喜这些花里胡哨的绫罗绸缎,可不知为何,母后这次却一反常态,非要让我穿。父王最痛恨奢靡之风,宫中的公子皆是低调行事,我不想惹他动怒,但又拗不过母后,所以只在卧房中偶尔搭着防风,绝不会穿着出门的。” 知道了来龙去脉,章邯还是忍不住小声提醒他:“嗯,那就好。眼下战事正紧,上至王上、下至群臣百姓皆是节衣缩食、节省用度,你可千万别让王上看见,不然他定会不高兴的。” 扶苏默默点头,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过了片刻,他狠狠叹了口气。 “自从太后离世以后,母后似乎变了。她总担心有人会觊觎我这个嫡长子的地位,时时刻刻都会提醒我与诸公子的差别,就连衣饰上也要彰显不同。”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章邯,脸色却越发难看,“那日太后薨逝,母后带我去政事殿,她劝父王保重身体,将主持丧仪的事情交给我。我看的出来,父王其实并不是很愿意让我代为行事,毕竟他与太后好容易冰释前嫌,化解了所有恩怨,作为人子,他是真心希望可以亲自送太后最后一程。但他那时身心俱疲,母后又固执地坚持,不得已他才做了让步。章邯,最近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我……” 见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不太正常的红色,章邯知道他的心绪又激动起来,不忍他再耗神说下去,便赶紧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先别着急。” “我怎能不急?全是因为我,母后才会这样。”扶苏使劲摇摇头,一把扯过身上的外衫扔到一旁,“都怪这个昌平君,定是他与母后说了什么,母后才会如临大敌一般。” 章邯起身将外衫捡了回来,俯身又替他披好:“你再生气也别扔了它啊,万一又受了风可怎么办?” 见扶苏没有再闹脾气,章邯重又坐定,压低了声音问道:“昌平君最近总来向王后请安吗?” 扶苏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继而垂头丧气地叹了一声:“是。这么看来,赵高之前所言也并非无中生有。或许因为太后的事,父王对母后已经有了些芥蒂,他现在来沅茝殿看母后的次数越来越少。前些时候,赵夫人向父王请求让赵高做胡亥的启蒙之师,父王已经同意了。有赵高在胡亥身边,以后一定会生出事端。昌平君为了楚系的荣耀频繁入宫劝说母后,而母后也必然是觉察到了什么,所以才会对昌平君言听计从。我只怕母后为了保护我而错信了谗言,与父王失了和气。” “王后是聪明人,她了解王上的脾气,绝不会贸然去挑衅他的底线。”见他如此失落,章邯不由宽慰道,“至于王上,他绝对没有因为胡亥公子或者其他任何人而忽略了你。就如上次我与你所言,这个时候你自己切不可失了阵脚、失了分寸,只要如平日里那般去做就可以了。王上虽很少来沅茝殿,可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你,你的一言一行皆被他看在眼中。” 最后一句话虽是劝解,但里面莫名带着些提醒的意味。扶苏察觉出这微妙的语气,忽然抬头盯着章邯。 章邯亦是一脸严肃地看着他。章邯确实存了警醒之意,他怕扶苏忧虑过重,冲动之下做出不明智的举动,所以才会暗示他,咸阳宫里没有什么事可以逃得过秦王嬴政的耳目。 扶苏心中一动,微微笑了一声:“我懂你的意思,我不会做让父王失望的事。” 知道他已经领会了自己的意思,章邯舒了口气,缓缓坐了回去。 他刚坐定,忽然听见窗外一阵惊呼。扶苏亦被吓了一跳,差点推翻手边的茶盏。 章邯屏气凝神,竖着耳朵听着院中的动静。一名宫婢的声音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王后,不好了!公主她……她在花园里与胡亥公子起了争执……” 后面的话章邯没有听清,随后便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想是芈昭彤带着人冲了出去。 怕什么来什么,扶苏来不及多想,扶着书案起身准备赶过去,不想刚站起来就被章邯拦下。 “你不能去!”章邯斩钉截铁地制止了他,“本来与你无关,若是你去了,再被别有用心的人一传,这事就与你脱不了干系了。以防万一,你就待在这里,免得横生枝节。” “可我不能让母亲独自一人去应付那些人。”扶苏焦急难耐,作势就要推开他。 “我去!”章邯低低地吼了一声。 扶苏难以置信地张着嘴:“你去?” 章邯笃定地点点头:“我现在已经是内卫了,出现在宫中也是正常。你放心,我能处理好,一定不会让王后和公主受委屈的。” 说着,他后退几步,朝扶苏深深揖了一礼,转身便朝外狂奔而去。 第七十一章 任性妄为 章邯还未走近花园水榭,就听见一阵阵哭声飘了过来。他以为是德音受了责骂,不由加快了步子。待进了水榭,却一眼看见德音咬着唇,负着手一声不吭地站在王后芈昭彤身边,圆圆的脸颊鼓得老高,一双眼睛不屑地往上瞟去,似乎在跟人赌着气。 容兮站在她身后,憋得满脸通红,似乎刚被人骂过。她一眼瞥见章邯进来,迅速将委屈的脸垂了下去。 见哭的人不是德音,章邯暗自松了口气。他寻着声音找去,这才发现哭得这般撕心裂肺的竟然是另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虽然之前并未见过赵夫人与胡亥,但基于眼前的情形,他一眼便猜出了那个哭闹不止的孩子就是公子胡亥,而他身边站着的那个杏脸桃腮的女子就是赵夫人。 胡亥的哭声似乎搅得她很是心烦,她偷偷瞄了德音一眼,见她仍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不由蕴了些怒气,本就明艳的双颊变得通红。 “王后,臣妾并非无理取闹之人。可公主将胡亥的东西抢走,臣妾让她归还也不为过吧?” 王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侧目瞪着德音轻声呵斥:“快将东西还给胡亥,他是弟弟,你该让着他才对。” 岂料德音并不买账:“我不!这青蛙是我先看见的,凭什么说是胡亥的?这池塘里有好多呢,他想要就自己去抓,为什么偏偏要拿我的呢?我不给!” 被自己的女儿怼了回来,芈昭彤面子上挂不住。她本就不愿与赵夫人母子有什么瓜葛,一门心思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赶紧糊弄过去息事宁人。可德音却得理不饶人,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她又气又恼,一股无名之火猛地涌上心头。 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芈昭彤一步上前,伸手要去拉德音,却被她一个扭身闪躲开去。 “德音,不许胡闹!母后说了,要你把东西给胡亥,你怎么不听话呢?!” 见德音冥顽不灵,芈昭彤也顾不上什么仪容,紧跟一步又要追上去,却被章邯拦了下来。 发现章邯不知何时到了这里,芈昭彤先是一愣,继而指着他说道:“快去,替我把德音拉回来。” 眼见王后这边已经乱做一团,胡亥止住了哭声,好奇地看着这几个人。赵夫人也没了之前的气恼,乐得在一旁看个热闹。 “王后别急,臣去劝劝公主。”章邯说完,转身朝德音走了过去。 德音警惕地盯着他,一双手紧紧捂在身前,手中似乎还攥着什么。 察觉出她的紧张,章邯轻轻一笑,故作轻松地看着她:“公主,臣今日奉了王上之命来看你和扶苏公子,臣给您带了个好玩的东西,就在沅茝殿,你不想看看吗?” 见他没有来抓自己,德音的戒心消了大半,又听他这么一说,不禁心中一喜:“好玩的东西?是什么?” “回去就知道了。”章邯故意卖了个关子,目光扫过她的手,“反正肯定比你那只青蛙要有趣的多。” 德音转了转乌溜溜的眼珠子,飞快地在心里做了个权衡。她咧着嘴朝章邯嘿嘿一笑,露出一排整齐雪白的小牙:“好,那我跟你回去!” 听她终于不再闹腾,芈昭彤捂着心口舒了口气,一口气还没出完,就见德音几步蹦到胡亥面前,揪起他的衣襟,迅速将手里的青蛙塞进他怀里。 “姐姐送你了,不用客气哟!” 德音笑得一脸人畜无害,胡亥与她对视片刻,又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鼓起来的一块。 宁静只存在了短短一瞬,继而就被赵夫人尖利的惊叫声击得粉碎。 “快快!快把那个烂东西给公子拿走!” 身边的宫婢被吓得不轻,眼见那青蛙在胡亥胸前乱跳,直将衣襟戳起好几个包,可没人敢上去亲手抓。 芈昭彤只觉得脑中一嗡,忙指着容兮唤道:“快去,把那个畜生抓出来!别让他伤着胡亥。” 话音刚落,就见章邯飞身上前,一手扶住胡亥,一手利落地将那只青蛙提了出来。他扬手一挥,只听咕咚一声,青蛙重又落回池水中。 一场虚惊,赵夫人赶紧抱住胡亥,一双手在他身上摸了个遍:“没事吧?那畜生没伤到你吧?” 见她这般紧张,章邯忍不住在一边小声安慰:“青蛙不会伤人,夫人放心,公子没事。” 这边众人稍稍安下心,那边却又听德音忍不住咯咯笑道:“一只小小的青蛙就把你们吓成这样?明明怕得要命,还非得和我抢,丢不丢人?” “住口!”芈昭彤快步上前将她拉到一边,平日里的温柔尽数退去,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你这样任性妄为,若是伤到胡亥怎么办?他还小,哪能禁得起你这样胡闹?” 德音被她的语气所吓到,可依旧还是不服气地撇撇嘴,小声咕哝道:“不是你们要我给他的吗?我给了,还被骂……” 芈昭彤简直要被她气晕过去,想要再骂又觉得不合时宜,眼下还是应该先安抚好赵夫人母子为妥。想到这里,她不再与德音置气,转身来到胡亥面前,轻缓地蹲了下去,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柔柔笑意:“都是德音姐姐的错。你放心,我待会儿一定狠狠罚她,让她再不敢欺负你。” 胡亥年纪还小,哪里听得懂大人间的话,只是眨着眼睛看着她,继而又失落地捂住前胸:“青蛙……没了……” 赵夫人搂着胡亥,怨念地瞄过芈昭彤的脸,又是委屈又是恼火:“公主是王后的金枝玉叶,我们可惹不起。臣妾自知地位卑贱,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只好去向王上禀明一切,请他做个明断。” 撂下这话,她迅速起身,拉过胡亥就要往外走,胡亥一个没留意,差点被她拖到地上。 “站住!”芈昭彤也跟着起来,脸色重又冷了下去,她一步上前,堵在赵夫人身前,“孩子们之间玩闹而已,这点小事也需要惊扰王上吗?本宫既为王后,这后宫中的事就必须由本宫来管。德音无状,惊到了胡亥,本宫已经代她向胡亥道了歉,并无任何偏袒,难道你还不满意?” 说着,她转首示意玉姜近前:“你去将夏无且唤来,让他去赵夫人的兴乐殿一趟。胡亥年幼,或许会受到些惊吓,你让他替公子好好看看。” “是。”玉姜俯身领命,匆匆离了水榭。 赵夫人仍是愤愤不平,她紧咬下唇一言不发,一双杏眼死死盯着芈昭彤。 见这二人大有剑拔弩张之意,章邯低低咳了一声,上前向赵夫人深深揖了一躬:“夫人,臣方才就是从政事殿过来的。这几日燕使入秦,前线战局有变,王上一心系着军国大事,根本无暇照顾其他。扶苏公子病了许久,王上虽是心忧,却连探望的时间都没有,这才派了臣过来替他看看公子。这个节骨眼上,若是您执意要用这些琐事去烦扰王上,恐怕会让他心生不悦的……” 章邯对赵夫人礼数周到,方才又替胡亥解除了危险,他本就生了一张诚恳的脸,眼下说话亦是恭敬谦卑,不由令赵夫人心中郁结的怒火消了大半。 犹豫片刻,她自认倒霉般一甩衣袖:“罢了。王后说得对,本来就是孩子们玩闹而已,没有必要惊动王上。” 听出她是服了软,芈昭彤随即也缓了口气,和颜悦色地对她笑了笑:“你放心,回去之后本宫定会对德音严加管教。孩子们都还小,哪有不发生些口角的?待会儿让夏无且好好给胡亥看看,无事最好,若是有事,不用你说,我也会亲自带着德音去向王上请罪的。” 身为王后,芈昭彤这话已经极尽公允,也极尽人情。赵夫人冷静下来,知道再闹下去自己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便悻悻地向芈昭彤施了一礼,准备带胡亥离开。 方挪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章邯:“你就是章邯?” 冷不丁被问到,章邯微微一怔,如实答道:“是。” 赵夫人的脸色忽然顿了一下,随即朝他满是感激地笑了笑:“之前太后有恙,同为赵人,我本应该去探望,可王上有禁令,我实在不敢违逆。听闻这么多年一直是你陪在太后身边,太后病时亦是你照顾在侧,真是辛苦你了。” 不知她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和善,也不知她为何突然提到太后赵姬,章邯心里没底,忙推辞道:“这些都是臣该做的,夫人不必在意。” “怎么能不在意呢?”赵夫人连连摇头,忍不住一番感叹,竟似要流下泪来,“同为赵人,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太后对我而言就是最亲的亲人。对了,我听别人说你祖上也是从赵地而来,是吗?” 章邯眉头一动,大概猜到了赵夫人的意图。他谦恭地再一拱手:“是,臣祖上确实是赵人。不过,既为王上的臣子便是秦人,在臣的心里,只把自己当做秦国的子民。” 这一番话名为谦让,实则是提醒赵夫人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她既嫁入秦宫,便是秦人,无须以祖上的出身来刻意拉拢任何人。 赵夫人听出章邯是要故意与自己划清界限,不由面上一红,尴尬不已。她僵硬地笑了笑,转身拉着胡亥匆匆离去。 待这母子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章邯终于彻底松了口气。他回身看向芈昭彤,却见她匆匆收回打量着自己的眼神。 所有人都自顾自地想着心思,独独忘记了这件意外的罪魁祸首。 德音舔了舔微干的唇,小心翼翼挪了几步,这轻微的声音立刻被芈昭彤听入耳中。她二话不说,一把拉过她,连拖带拽往回走。 德音也知道自己方才确实犯了错,眼下没了外人,自己的母亲一定是准备要和自己秋后算账了。她一声不吭,任由芈昭彤拖着,但那双如秋水般水汪汪的眼睛却一直委屈巴巴地盯在章邯身上。 章邯放心不下,一路又跟着她们回了沅茝殿。刚一进门,芈昭彤却停了下来。 她回身朝章邯感激地笑了笑,可言语里却含了一丝逐客的意味:“今日之事多谢你帮忙。德音性子顽劣,本宫还需好好教训她,让她长些记性。想必你还有要务在身,本宫就不留你了。” 章邯张了张嘴,忙俯首说道:“公主她年纪还小,有些道理还不太懂。她并非有意,您千万不要动怒。” 芈昭彤微微点头算是将他的话听了进去。 章邯无计,只得退了几步准备告辞。他默默朝容兮顿了顿首,见她正咬着下唇看着自己。她眼中隐隐有些忧虑之色,可王后在侧,她什么也不能说。 章邯有些悻然,刚一转身就听德音问道:“邯哥哥,你不是说有东西给我吗?” 芈昭彤闻言,气不打一处来:“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些?看来是我平日里太骄纵你,才让你生成这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 见自己的母亲动了怒,德音吓得赶紧跑到章邯身后躲了起来。章邯生生夹在这对母女之间,动不得、躲不得,只觉得尴尬无比。 “德音,不许胡闹惹母后生气!” 不知何时,扶苏已经出了来。他径自走到德音身边,将她从章邯身后拉了出来。见她脸上沾了些泥泞,扶苏又是好气又是心疼,轻声言道:“走吧,随我回去。” 德音瑟缩着朝芈昭彤瞄了一眼,见她只是冷着脸不说话,忍不住又往回退了退:“我怕……” 章邯见状,一边示意扶苏不要着急,一边笑着看着德音:“公主不是信誓旦旦要做个大丈夫吗?大丈夫顶天立地,绝不逃避自己的责任,方才你那般戏耍胡亥公子,被王后责备两句难道就忍不了了?” 一听这话,德音面露羞愧之色,想了片刻之后缓缓挪到了扶苏身边:“好吧,我甘愿受罚。不过你说过给我带好东西的,你也不能食言。” “放心。”章邯指天起誓,“下次来我一定给你。” 第七十二章 云波诡谲 从沅茝殿出来,章邯马不停蹄赶回政事殿向秦王嬴政复命。他走到书房外时,适逢廷尉李斯正在其间与嬴政商议如何动用间者挫败姬丹合纵诡计的事。令官替他做了通传,嬴政见缝插针地传了他进去。 章邯多了些眼力劲,没敢耽搁太久,只简单将扶苏的情况说了一下。听闻扶苏无甚大碍,嬴政放下心来,转而又与李斯埋头计划去了。 出了政事殿,章邯并未感到些许轻松。想到扶苏说的话,又联系到在花园里发生的事,他决定立即去找蒙恬。 蒙恬正在衙署办公,听到他来,虽有些惊讶但也觉得意料之中。他受自己所托去探查情况,想必是有了些线索。但他来得这么快,看来事态比自己想的要棘手许多。 思虑间,章邯已经大步进了屋来,未待他施礼,蒙恬抬手将他拦下:“虚礼就免了,说说扶苏那里的情况吧。” 章邯与他心照不宣,便将扶苏所言一五一十和盘托出,末了,又将在花园里发生的小小冲突也告诉了他。 只不过,他有意将赵夫人对他的示好回避了过去。赵夫人的话让他有些不安,事实上他确实与王太后赵姬关系密切,若是赵高他们借此发挥大做文章,会令他在扶苏面前失了立场。在没有想清楚之前,他决定对此避而不谈,更不愿提醒蒙恬自己与赵系外戚的关系。 蒙恬凝神听他说着,不愿遗漏一丝细节,待他说完,眉头已然拧成一团。 章邯见他这幅神情,忙又追着说道:“将军,昌平君心术不正,屡屡向王后进献谗言,我只怕王后轻信了他的话,惹恼了王上,继而再牵连上扶苏,那事态便不好收拾了。” 蒙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出来的话更是令他胆战心惊:“王后不是已经相信了他的话了吗?否则也不会顺着他的意思,想方设法彰显扶苏的长公子地位。” “那……”章邯想了想,却也想不出什么好对策。 蒙恬示意他勿急,负着手来回踱步思索了片刻。 “关于王后劝说王上让扶苏代为主持太后丧仪一事,那日我也在场,知道当时的情形。扶苏说的没错,王后一反常态的坚持确实令王上面有不悦。那时我就觉得奇怪,王后平日里为人谦和,从未见她对什么事如此坚持过。现在想来,应是之前的事就已经让她感受到了某些威胁,才会不遗余力地促成此事。” “将军的意思是?”章邯顺着他的话推测道,“王后是觉得有某些公子会威胁到扶苏的地位?” 蒙恬警惕地瞄了他一眼,沉吟片刻才犹豫着开口:“或许是吧。” 听出他是刻意回避,章邯心里着急,便大着胆子问道:“将军,王上真的对赵夫人和胡亥公子另眼相看吗?” 这鲁莽而又直接的问话明显令蒙恬很是不适,他略显不满地瞪了瞪眼睛,只把章邯吓得缩了回去。 见他噤了声,蒙恬摇首叹息。他似乎在心里做了番挣扎,片刻之后忽然下了木阶,直接走到章邯身前。 “这些事是王上的私事,本不该跟你说。可王上的家事亦是国事,若不能处理得当,恐会生出大乱。”蒙恬说着,声音越发低沉下去,“这位来自赵国的夫人并非出生贵族,年纪不大却天真烂漫。王上常为国事烦忧,遇上这样纯真的女子自然会偏爱一些。而且她从邯郸来,与太后是同乡,王上虽与太后冰释前嫌,可太后匆匆离世,难免让王上心存遗憾。所以,他不自觉地会对赵夫人好一些,也算是一种慰藉吧。之前,赵夫人请求王上让赵高负责胡亥的课业,这样大胆的请求总会让人联想到她是否在拉拢朝臣、培养自己的羽翼。这是王上最痛恨的事,可他却什么也没说,竟一口应允了下来。王后每日里如履薄冰,连她都不敢碰的事,赵夫人竟然轻而易举的做到。你若是王后,你会怎么想?” 这一番话令章邯之前的信念产生了动摇。他与扶苏分析过这件事,并坚信秦王嬴政之所以同意让赵高照顾胡亥,只不过是因为顾念赵夫人与有太后同乡之谊,而且她背井离乡来到秦国举目无亲,这才让祖上亦是赵人的赵高来照应她们母子一些。 不论原因究竟是什么,事实上嬴政就是放任了赵夫人的行为,甚至这行为已经突破了他一贯坚持的底线。 这种认知让章邯觉得心惊,若是设身处地站在王后的位置上,这件事更是充满了危险的暗示。他一只担心扶苏会受奸人挑唆,却忽视了王后的感受。 “如此看来,王后已经将赵夫人和胡亥公子视作隐患了,昌平君正是看透了她的心事才能趁机说服她。”章邯一边想一边说,脑袋里有些混乱,“蒙将军,您是不是一早就察觉到这些事情了,所以才会让我去沅茝殿探探扶苏的口风?” “若只是我一人察觉倒还好说,但事实上王上一直没有对昌平君放松警惕,始终派人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这些日子,昌平君频繁出入沅茝殿,我只怕王上已经对王后有了戒心。毕竟,太后丧仪之事他就对王后的固执有所不满了。” 章邯越发焦急,忍不住抬高了些嗓门:“可这一切都与扶苏无关啊?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再说了,一直以来都是那个赵高从中作梗、暗中生事,蓄意挑唆扶苏与王上的关系,若真是有人图谋不轨,那也应该是赵高!” “赵高挑唆扶苏与王上的关系?”蒙恬一惊,忙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也无须隐瞒,章邯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蒙恬虽然还拧着眉头,可眼中却晃过一丝释然:“原来如此,看来赵高早就已经打定了主意,难怪他如此针对我,原来是要扶植胡亥。华阳太后死后,王上一直盯着楚系众臣,就怕他们心有不甘,试图卷土重来。王上有意借着太后的威势来强压昌平君他们一头,昌平君心知肚明便也不敢再惹是生非。本以为太后离世之后,楚赵外戚皆能收敛一些,没想到半路却杀出一个赵高,更可恨的是,昌平君竟也贼心不死又蠢蠢欲动。这楚系和赵系的较量怕是不会停息了。” 听到这里,章邯不由心生寒意:“王上有意纵容赵夫人,是不是因为他已经决定用赵夫人来掣肘昌平君和王后了?” 蒙恬没有直面回答,而是猛地按住他的肩头郑重叮嘱:“赵高意在扶苏,而扶苏向来最在乎王上对他的态度。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他保持镇定,一步没稳住便是落入他人的圈套。这段时间借着扶苏患病,你多去探望他一些,不要让他一个人钻了牛角尖。虽说他没有直接说什么、做什么,可王后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保护他,他不能犯错,王后一样不能犯错。扶苏那边交给你,昌平君就交由我来监视,我绝不能让他为了一己私利害了王后。” “好!明日我就恳请王上,让我多去看看扶苏。王上忧心扶苏病情,一定不会阻拦。”章邯连连点头,“可是,这一切的根源还在王上身上,若是他能……” 蒙恬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是国事亦是家事,后宫中的事我们不能说得太深。” “这个道理我懂。”章邯着急恳求道,“蒙将军,满朝上下属你和王上最为亲信,你的话他一定能听得进去。你可否找个机会探探王上的心意,再劝劝他。不管怎么说,王后是个女子,将夫妻之情看得很重,只要王上稍稍向她示些好,就能缓解她的焦虑,安下她的心。她的心定了,就不会再被他人利用了。” 蒙恬抿着唇为难地斟酌片刻,末了微微点头:“好,我尽量试试。” 见他答应下来,章邯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一些。刚喘一口气,又听蒙恬叮嘱道:“你去看扶苏的时候还需留意些沅茝殿里的情况,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这些事暂时先不要告诉王上,涉及到扶苏还是稳妥些为好。” “是。”章邯应了一声,随即又犹豫地看了他一眼,“蒙将军,你如此替扶苏着想,是因为他与蒙毅的关系吗?” 事实上,这个疑问一直盘旋在章邯心里。他不明白,为何一向只对嬴政忠心不二的蒙恬竟然会对扶苏如此上心。 蒙恬坦然一笑:“王上将扶苏交由我来照顾,我自然要尽职尽责。况且,他是长公子,关系到朝中人心、秦国未来。眼下对外战事不断,更须国中稳如磐石,否则一着不慎便会有灭顶之灾。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也只能先瞒着王上了。不管怎么说,欺君罔上乃是大罪,事后我会亲自去向王上负荆请罪。” 听他说得真诚,章邯深为感动:“将军之心皆是为了王上、为了秦国,但愿这份苦心能有个好结果。” “事在人为。”蒙恬欣慰地拍拍他的肩头,“王上心如明镜,他会做出正确的决定。眼下还有燕国特使的事情要处理,你我都要睁大了眼睛,绝不能掉以轻心。朝中不似战场,看不见刀光剑影,但一样会有人兴风作浪,搅起腥风血雨。章邯,你一定要做好准备。” 章邯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蒙恬的衙署里走出来的,他只知道出来时的心情比进去前更加沉重。 荆轲、秦舞阳、昌平君、赵高,每一个人都让他如芒刺在背。他忽然有些后悔,若是早些将赵高的诡计告诉蒙恬,或许蒙恬就能早些看穿他,并防患于未然。 蒙恬说的对,朝中看似风平浪静,其下却掩着无数的湍流旋涡。如何在这云波诡谲中立身,章邯忽然心里没了底。 他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蒙毅可以待在身边,虽然蒙毅没有蒙恬稳重,但他聪明机灵,一定能替自己好好分析一番,不管怎么样,总好过现在独自一人去面临即将到来的风雨。 不知怎的,容兮的脸猛地浮现在章邯脑中。今日是她陪着德音出去的,德音闯了祸,她一定是被赵夫人责骂了一顿,否则也不会那般委屈。可临别时,她的眼神里又明明是藏了些暗示。 章邯百思不得其解,心绪越发低落。一路这么漫无目的地想着,不多时便回到了咸阳宫门处。他还有巡值之责在身,不敢再多做耽搁,立刻打起精神昂首往里走去。 入了宫门没走两步,忽然听见有人唤自己。章邯寻声望去,却见一位面生的小公公正等在宫墙的边。 “小章将军,你可是让小的好等啊!”那人颤巍巍上前来,机警而又谄媚地笑着。 见到这幅笑容,章邯有些反胃:“你是?” “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刚才见过,将军就不记得小的了。”那人故作夸张地搭下眉眼,“小的是赵夫人身边的,方才在院中见过。” 听到赵夫人之名,章邯本能地退了一步。见他眼中充满了警惕,那人又嘿嘿笑了一声,一步上来从衣袖中掏出一个锦袋,悄悄塞到他手里:“夫人敬佩你对太后的忠心,也为了感谢你对太后的照顾,特意送来一袋金珠,还请……” 话未说完,章邯反手一推,将锦袋重又塞回小公公手里。他紧着往后躲开几步,义正言辞地说道:“夫人客气了,这都是我该尽的本分。我还有公务在身,告辞。” 第七十三章 芦苇青蛙 一切如章邯预想的那样,嬴政对他表示想要多去探望扶苏几次的请求没有任何反对。有了秦王的首肯,隔了一日,章邯重又走进沅茝殿的大门。 这一次,他恰巧在门口处见到了准备离去的昌平君熊启。 熊启看到他似乎有些惊讶,堆着满脸笑意问道:“你是来看扶苏公子的吧?” “回大人,是。”章邯俯首答道,“王上得知公子久病心中甚忧,便让我多来陪陪公子。” 熊启轻轻扬着嘴角,却用机敏的眼神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看到他手里抱着的木盒,试探着用手一指:“这是什么?” 章邯顺着他的手低头一看,随即笑了笑:“这是我给公子带来的小玩意,公子卧榻多日,想来也是无聊。大人是要检查一下吗?”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将盒盖掀开。 “哦,不必了,不必了。”熊启连连摆手,“既然你是奉王命而来,那就赶紧进去吧。” 说完这话,他晃着微微隆起的肚腩,快步向外走去。他身材虽是有些臃肿,可脚下的步子却异常轻快,不多时,那清脆的脚步声便渐渐消失了。 章邯站了片刻,觉得沅茝殿似乎比上次来的时候要安静许多。他抱着木盒,三两步进了正殿,里面却一个人影也没有。既然王后不在,他便不需要请安,顺着回廊轻轻走到扶苏门前。 扶苏见到他时,稍稍愣了那么片刻。章邯笑着走了进去,将木盒放在书案上。 “怎么?你这表情可不像欢迎我的样子。” 扶苏回过神来,揶揄地笑着:“如果我没记错,你前日才来过。我们的章大将军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什么章大将军?你快别取笑我了。”章邯在软垫上坐好,抬眼又仔细观察了扶苏一番,“看你气色比那日好些了。” “是啊。”扶苏将手中的书简放下,“你来过之后我的病症就轻了许多,看来夏无且的药还没有你管用。” “那我以后可得多来几趟。”章邯笑了笑,不经意地撇过扶苏的肩头,见他没再披那件刺绣蜀锦的外衫,心里不觉有些欣慰。 扶苏没有继续与他逗乐,而是朝书案上的木盒努了努嘴:“这是什么宝贝?” 章邯神秘地眨了眨眼,将盒盖取下,从里面拿出一块墨绿色的玉。 “这块蓝田玉质地清凉,夏日里握在手中甚是舒爽。你容易受风,不能贪凉,有了它就不用怕了。” 扶苏接过这块厚厚的墨玉,肌肤碰到之处甚为清冽,他翻来覆去瞧了半天,忍不住问道:“这方玉成色上好,虽是清凉却不刺骨,摸着确实舒服。这么好的玉你从哪儿得来的?” 见他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章邯不由笑了笑:“这是太后生前送给我的。那年我初入宫,夜里贪凉踢了被子,结果高热难退。那时正值暑天,我烧的迷迷糊糊恨不得抱着块冰睡,可夏御医死活不让我再受一丝凉气。太后无计可施,就把这块墨玉给了我,我握着它,只觉得浑身燥热都被它吸走了似的,瞬间就好了许多。现在我用不着了,天天在军中跑,哪里还会生病?倒是你,没日没夜用功,也不知道爱护自己……” 听他又要开始碎碎念,扶苏急忙将他打断:“行了,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那么拼命了,你放心吧。” 说完,他又不由自主地感慨道:“太后对你真是好啊。” 章邯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他笑着抱了一拳:“这宝贝我收下了,多谢!” 章邯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朝门外张望一番:“我方才进门的时候遇见昌平君了。” “嗯。”扶苏没觉得意外,一边摩挲着手里的玉石一边点头,“母后前日被德音气病了,他是来探病的。” “王后病了?!”章邯一惊,“难怪正殿里一个人都没有……病得厉害吗?请夏御医来看过了?” 听他言语甚是关切,扶苏心里一暖:“没什么大碍,不用担心。夏御医已经来过了,只说是怒火攻心,喝了药多休息几日就好。” 听了这话,章邯稍稍安下心来,岂料扶苏接下来的话又令他的心瞬间揪了起来。 “我从未见母后发过那么大的火,也怪德音脾气太硬,但凡她稍微服个软、认个错,母后也不至于动手打了她。” “王后打了公主?”章邯张着嘴,完全想象不出温柔娴静的芈昭彤动起手来是什么样子。 扶苏叹了口气:“母后不愿与赵夫人和胡亥有任何瓜葛,偏偏德音生出这个事来,还差点闹到父王面前。要不是你当日从中周旋劝说,依着德音的性子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地步。母后心中有怒也是正常,她罚德音跪了半日,本以为会有所收敛,可没想到德音依旧坚持自己无错。母亲一怒之下动了手,用拂尘狠狠打了她。我从未见母亲那个样子,怎么劝都劝不住,若不是玉姜将我拉走,说不定她会连我一起打的。” 说到这里,他抱歉地朝章邯看了一眼:“德音闯了祸,容兮身为她的侍婢自然也被罚了。她与德音一起在院中跪了半日……她初来乍到,想必也被吓到了。” 王后被赵夫人指桑骂槐讥讽一顿,心里自然有气,以她的性子多半会将德音和容兮责骂一顿,这也在章邯意料之中。可他万万没想到,王后这一次竟是动了真格,让这一对主仆真真切切地受到了严厉的惩罚。 想到那日分别时德音可怜的模样,又想到容兮欲言又止的眼神,章邯猛地吸了一口气,焦急地向扶苏央求道:“我能否去见见公主和容兮?” “这……母后有令,将德音禁在屋中反省,谁也不能见。”扶苏有些犹豫,可一看到章邯担忧而又期待的眼神,只好放弃地点点头,“算了,母后应该已经睡下了,我带你过去吧。” 章邯感激不已,见他要起身,忙又将他拦下:“你还在病中,不要来回走动的好。再说了,王后关了公主禁闭,若是让她知道你带我去,定会责怪你的。我自己去就行,出了事与你无关。” 扶苏想了想,同意了他的话:“也好,那你悄悄去见见她们,别惊动母后。” “放心吧。”章邯匆匆将木盒盖好,抱起来就往外走。 扶苏忙叫住他,不解地问道:“墨玉都留在这里了,你还要那个木盒做什么?” 章邯忽然面上一红:“我还给公主带了个东西,上次答应她的。本来想请你转交,既然我自己去看她,就不麻烦你了。” 说完,未等扶苏再说话,他已经提着气飞快地窜了出去。 德音的住处与扶苏相对,在正殿的另一侧。为了不惊扰在内殿中休息的王后芈昭彤,章邯放轻了步子从正殿外面绕了过去。待走到德音门外,他稍稍止了步子,轻轻在门框上叩了几下。 德音是公主,章邯即使与她关系再好,也要顾及男女之别。 几声响过,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飘了过来。 “谁?” 章邯听出是容兮的声音,便压低了嗓门答道:“是我,章邯。我来探望公主。” 门扇吱呀一声打开,却只露出一丝缝隙,透过这缝隙,章邯清楚地看见了容兮略显惊慌的脸。 “王后有令,命公主思过……” 话还未说完,章邯便立刻打断了她:“我知道,扶苏都告诉我了。我是来给公主送东西的,上次答应她了,不可食言。” 见容兮仍有犹豫,他又低声解释道:“王后已经睡下了,我把东西交给公主就走。” 容兮垂下眼眸想了片刻,然后退了几步将门扇打开,将他放了进去。 一进门,章邯便盯着她关切地问道:“听说你也受罚了?有没有事?” “没事。”容兮摇摇头,刚要再说就听德音的声音从帘后传了过来。 “谁在外面?” 说话间,她已经掀帘而出,一眼见到章邯,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你怎么来了?” 章邯抱着木匣走上前去:“我来给你送东西啊。” 德音欣喜不已,作势就要上来迎他。可她受了伤,刚挪一步就疼得龇牙咧嘴。 章邯隔了几步瞧着她,也不敢擅自上前:“扶苏都告诉我了,你受了伤就不要乱动了。” “公主小心,奴婢扶你坐下吧。”容兮走了过来,轻轻将德音扶住,然后引到矮榻上坐好。 德音丝毫不敢再乱动,看起来似是伤的不轻。 “伤得很重吗?敷了药了?” 听出章邯语气中的紧张,容兮忙安慰他:“王后这次下手确实重了些,公主背上、腿上好些淤青,不过夏御医已经来看过了,说没伤到要害……” “是没伤到要害,可我浑身疼得不行,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简直要死了一般。”德音接过话,满脸的委屈。 章邯笑了笑,将木盒递给容兮:“公主这性子也该改一改了。因为你,王后险些被赵夫人告了黑状,她心里有气,你就顺着她一些嘛。” “可我确实没有错啊。那日明明是我先看见那只青蛙在池边乱跳,凭什么非得让给胡亥?他是弟弟怎么了?他是弟弟也得讲个先来后到的道理啊。”德音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转眼瞥见木盒,好奇地打量了一番。 章邯无奈地摇摇头:“平日里只要是你看上的东西,扶苏是不是总让给你?他为什么这么做?不就因为他是哥哥,要爱护妹妹吗?胡亥公子也一样,他还小,你非得跟他一般见识。再说了,比起皮肉之苦,认个错有那么难吗?” 德音的注意力全被木盒吸引住,根本没用心听章邯说了什么,只敷衍着说道:“我知道了,下回让着他就是了。这里是什么?” 容兮将盖子打开,惊讶地看了章邯一眼,随即将东西取了出来。 “呀,真可爱!”德音一见这东西,不由拍手笑起来:“快,给我看看!” 这是一只用绿色的芦苇编成的青蛙,头上还用黑墨细心地点上一副眼睛,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就会从手心里蹦出去一般。 “以后不要再去捉青蛙了,水池边满是青苔,又湿又滑,你若掉下去可怎么办?”趁着她高兴,章邯又见缝插针地劝了几句。 “嗯嗯,我不会再去了。”德音很喜欢这个小物件,想了一下又惊奇地问道,“这是你编的?” 章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嗯,阿离手巧,他特别会鼓捣这些东西,我求他教我的。不过我手笨,没他编得好看,你不要嫌弃。” “我不嫌弃!”德音将芦苇青蛙捧在胸前,认真地摇了摇头,“邯哥哥你真好。他们都只会怪我,只有你,不仅不生我的气,还带了这个来看我。” “我……”章邯顿时语塞,支吾半天才又轻声劝道,“以后千万别再惹去招惹胡亥和赵夫人,也别惹王后生气了,不然吃亏的只能是你。” 德音咬着唇,晶亮的眼睛眨了眨,浓密的睫毛忽闪几下,仿佛跳动的蝴蝶。 “邯哥哥你放心,我不会了。” 见她终于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章邯舒了口气:“时候不早,我先走了。若是被王后发现,少不了又该把你我训一顿。” 德音虽是不舍,却也乖乖地点点头。 章邯放心地直起身来,退了几步准备告辞,刚一动脚就听容兮说道:“公主,让奴婢去送送他吧。” 德音未做反对,容兮便几步走到章邯面前,意味深长地伸手一引:“请吧。” 第七十四章 血溅秦殿 章邯从沅茝殿出来的时候,只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跳个不停。 容兮送他出门时,隐秘地提醒了他几句。 “你我本为太后身边的人,如今赵夫人有意和王后、扶苏公子过不去,我们两人以后要更加小心才行。扶苏面前,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你自己得有个掂量。” 短短两句话,正好印证了章邯最为担心的事。那日赵夫人在王后面前故意向自己示好,之后又派人送来金珠,这一切都让他如临大敌。虽然他在水榭中义正言辞地回绝了赵夫人的好意,后来又坚持拒绝了她送来的谢礼,然而宫中人多眼杂,这些事不知是不是已经传到了王后耳中。 王后本性淡泊,之前侍奉太后亦是尽心,但她将扶苏看得极重,为了扶苏甚至可以抛下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气度,为的就是替他剪除一切隐患。若她对自己起了疑心,误以为自己与赵夫人和胡亥有所勾连,不知今后自己该如何在扶苏面前立足。 比起自己,容兮日日陪在德音左右,一旦王后对她也有了疑心,不知又会如何对她。 虽然容兮笃定地说她自己会谨言慎行,可章邯明白,这不过是她为了让自己安心所说的宽慰之言罢了。 思来想去,章邯想不到什么好计策,只能打定主意最近多去沅茝殿走动走动,留意一下昌平君和王后的动静,并及时将这些情况悉数告诉蒙恬。 好在昌平君和赵高暂时都没了进一步的行动,这让章邯在提心吊胆的同时也暗暗松了口气。 至于秦王嬴政,他一面敦促着李斯的离间行动,一面与王翦沟通前线的情况,一面又紧盯着驿馆里那两名燕国特使的一举一动。 荆轲确实是个飒踏江湖的侠客,每日里除了饮酒便是挥剑,看起来除了等待九宾大典之外,什么事也不放在心上。至于秦舞阳,亦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似乎渐渐适应了戒备森严的重重护卫,不再像刚入咸阳时那般紧张。 转眼便到了晋献大典的日子,嬴政越发觉得好笑。李斯那边的消息陆续传来,姬丹的人在齐、楚、魏皆碰了一鼻子灰,那三国不但没有任何合纵的意愿,更是对燕国一面讨好秦国、一面又存心拉他国下水的小人行径表示严重抗议。而王翦也已传来密信,只等晋献大殿一结束,数十万秦军便会势如破竹,一举灭了燕国、活捉太子姬丹。 所谓的受宝,已经演变成一桩彻头彻尾的闹剧。嬴政好整以暇,不介意陪着荆轲将这出戏演完,好让他们明白到底谁才是这一切的操控者。 献礼大典定在了政事殿,由蒙恬负责戍卫事宜。考虑到当日是由章邯作为蒙恬副手迎接燕使入的驿馆,嬴政决定这一次由章邯作为迎宾使节,亲自将荆轲、秦舞阳从驿馆送入政事殿。 为了彰显对燕使的尊重,章邯只将燕使送到政事殿的玉阶下,然后便交由王翦之孙王离,由王离引着这二人入殿觐见,献宝求和。 将章邯留在政事殿外也是蒙恬有意为之,为的就是让他统一负责殿外的戍卫,确保政事殿周围的安全。 大典当日,章邯一早便领着迎接的兵卫到了驿馆门外。时辰一到,荆轲与秦舞阳一前一后从馆中走了出来。他们皆身着燕国最为庄重的礼服,神情肃穆,与出入咸阳时的放荡不羁判若两人。 章邯有些惊讶,可转念一想,虽然这件事在秦国看来已经变成闹剧,可对于荆轲这样一诺千金的侠士而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了姬丹的颜面。他上前与荆轲简单寒暄几句,侧身准备引他上青铜马车。荆轲毫无笑意,只微微颔首示谢,高昂着下巴,手捧装有督亢地图的木匣上了车去。 章邯微微顿步,朝秦舞阳望了一眼。之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知道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章邯怕他会生出胆怯之情。果不其然,他面色苍白,手捧装有樊於期人头的木匣,肩头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章邯走近一些,亲自将他引上副车,而后以眼神示意他无须紧张。秦舞阳没有荆轲那般冷漠,对章邯的好意报以淡淡一笑,惨淡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些血色。 一切皆在计划之中,章邯顺利将荆轲和秦舞阳接入咸阳宫,交到王离手中。 荆轲仍是那副孤傲的神色,一张脸沉静而肃穆,大有不容侵犯之意。待秦舞阳跟了过来,他便朝章邯微微点头以示谢意,随即转身随王离而去。 秦舞阳从章邯面前走过,忽然滞了一步。他转头看着章邯,眼中竟闪烁着一丝泪光。 “初被姬丹太子选中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此行的意义,只凭一腔热血便应了下来。那日你说,只要为国而战的人就都是英雄,谢谢你让我明白自己的使命。燕国弱小,但愿今日我也能追随父兄的足迹,为它尽最后的努力。” 章邯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他已经迈着沉稳的步子追在荆轲身后,一步一步往政事殿走去。 这番话久久盘旋在章邯脑中,令他忽然生出许多感慨,但不知为何,这里面隐藏着的视死如归的凛然又让他莫名不安。 自己尚有任务在身,他来不及多想,只远远遥望那三人渐行渐远的身影,静默片刻之后便紧按着腰间的配剑,返身在玉阶下稳稳站定。 不多时,黄钟大吕之声响彻云霄,看起来荆轲他们已经入了大殿。章邯微微舒了一口气,他虽无缘在殿内亲眼见证这庄严的时刻,但只要这典仪能顺利完成,他不在乎蒙恬把自己派到何处。 大典结束之后,荆轲和秦舞阳很快便能得知真相,知道自己大费周章却做了一场无用功,对挽救燕国毫无裨益。想到这里,章邯忍不住又是一阵唏嘘。 忽然间,身后嘈杂声四起。章邯一个激灵迅速回首望去,只见玉阶两旁戍守的兵卫全部往大殿处涌了过去。 “不好!” 章邯一跺脚,赶紧朝身侧的班值嘱咐一声,“你带人守好这里,不可让任何人擅自出入,我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说着,他一跃而起,如离线的箭一般往上冲去。 刚跃上殿外的空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迎面扑来。数十名内卫拄着剑列阵以待,阵中的地面上似乎躺着一个人。章邯皱着眉跑过去,地上那人已经没了呼吸,他的头颅被内卫砍了下来滚落一边,勃颈处仍汩汩流着暗红色的血。 章邯心头一紧,再定睛一看,那头颅虽已脏污不堪,可五官却依稀可以辨认,正是燕国副使秦舞阳。 一名内卫见他过来,忙收回手中鲜血淋淋的剑,大声说道:“燕使行刺王上,副使秦舞阳已被我等拿下。” 章邯只觉脑中一阵轰鸣,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那荆轲呢?” “还在殿中。”内卫指着殿门处说道,“宫中有禁令,荷甲执锐者不得王上允许不可入殿,我们不敢擅入。” 章邯不敢再耽搁,扭头就往大殿冲去。 政事殿外人头攒动,数百名内卫形成一堵巨大的人墙,将正门围的水泄不通。这些人虽个个心急如焚,却没有一个人敢擅自进入殿中。 章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这厚厚的人墙中挤出一丝缝隙,待见到大殿中的情景,他不由惊得大呼一声。 秦王嬴政根本没在王座上。他提着太阿剑站在宫柱下,精致的冕服被人扯去一面大袖,腰上的大带散落开来,头上的冕冠早已不知踪影,旒珠散落一地。他一手扶在腰间,胸口剧烈起伏,身上、脸上皆溅满了鲜血。荆轲倒在柱下,胸口湿了一大片,看起来像是被刺了一剑受了重伤。 忽然之间,一道白光从荆轲手中划出,殿内之人皆是一阵惊呼。嬴政侧身一躲,只听咣当一声,一把匕首重重击在了殿中的铜炉上。 嬴政惊魂未定,回身又是一剑狠狠刺进荆轲的右臂。他咬牙切齿,被血污一衬更显狰狞恐怖。提剑的手因为愤怒而抖动不止,那剑锋直抵荆轲喉头,只要往前一寸便可要了荆轲的命。 “说!这是不是姬丹的命令?!他是不是一开始就下定决心要置寡人于死地?!” 荆轲用左手按在胸口,使出全身的力气仰天大笑。 “秦王,你真是可笑!试问六国之人哪一个不想让你死?!你仗着兵强马壮,凌掠他国,我荆轲今日只想为天下人出一口恶气!”荆轲说得急了,没忍住胸中之气,一口热血喷涌而出,“只可惜……老天爷不开眼,竟让你逃脱了……算了,要怪只能怪我荆轲剑术不精,没能让你一剑毙命!秦王,你记着,想杀你的人千千万,没了我荆轲,还会有其他人!你就养好了项上人头,等着别人来取吧!” 被这般肆无忌惮地咒骂,嬴政怒不可遏。他眼中充满血丝,如同嗜血的猛兽:“混账!你今日杀不了寡人,便是天命在寡人!胆敢阻挠我秦国一统大业者,必死无疑!” 说罢,他如同失去理智一般,挥着太阿剑使劲朝荆轲身上刺去,连连刺了数剑之后,荆轲成了一个血人,鼻间没了气息。 殿中之人皆被嬴政的暴戾吓住,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嬴政终于出了心中恶气,拄着太阿剑站在原地。他只觉得脑中有一根筋猛地断裂开来,眼前的事物,连带着荆轲的尸体都变得模糊起来。 “来……人……” 后面的话还未到嘴边,他便一个踉跄,重重退着向后倒去。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口中唤着“王上”一拥而上。 被这哭天抢地之声震撼,章邯猛地反应过来,来不及卸下腰间的剑一步跨进殿中。 蒙恬离得最近,几乎是飞身而起将嬴政扶住,只见他额角青筋暴烈,紧握太阿剑的手不住颤抖。 “寡人错了。寡人以为姬丹要的是片刻的喘息,没想到他要的竟是寡人的命。” 嬴政紧紧握住蒙恬的手腕,力道之重竟似要将他的手腕捏碎。待说完这句,嬴政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本来通红的脸瞬间煞白。 御医夏无且见状,忙指示章邯帮蒙恬将嬴政背回了寝殿。慌乱中,章邯似乎看见赵高神色匆匆地离了殿,不知往哪里去了。 为了不影响夏无且诊治,丞相隗状、王绾与廷尉李斯带着一众人乌泱泱留在正殿里,看着满地血污不知如何是好。 方才事发突然,一场威严的典仪忽然间变成了惊险万分的刺杀。众臣慌了手脚,竟一个个皆杵在殿下不知所措。若不是嬴政反应迅速,又曾习过剑术,此刻他已经成为荆轲匕首下的亡魂。生死成败不过眨眼之间,众臣们虽惊魂未定,却又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 他们急急聚在隗状、李斯身边,等他们二人拿主意。 殿中人声鼎沸,咒骂声不断,秦王的寝殿里却悄无声息。章邯与蒙恬跪在榻前,大气不敢出,齐齐观察着嬴政的神色。 夏无且刚从这场刺杀中回过神,面上也没了往日的淡定。他压着心头的慌乱仔细为嬴政号了脉,过了良久才痛心地摇着头说道:“前段时间适逢太后离世,王上悲伤难抑,伤了心神。他一直忙于国事,没能好好休养。今日之事,令他又气又惊,惊惧之下急怒攻心,这才昏了过去。” “那……”蒙恬无不担忧地盯着嬴政毫无知觉的脸,声音因为恐惧变得沙哑起来,“王上他有无大碍?” “唉。”夏无且重重叹了一口气,“将军放心,不会伤及王上性命。不过,如此乍忧乍怒,王上的身体怕是会受到损害,若是再不好好将养,以后会留下病根。” 说着,他一拱手匆匆言道:“将军,这里先由你来照应,下官这就去为王上抓药。” 第七十五章 劫后余生 夏无且几乎是飞着一般出了门去,寝殿内只剩蒙恬与章邯二人守在嬴政榻侧。 令官领着两名侍婢端着热水进了来,细长的眉毛耸得老高,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 “蒙将军,让小的替王上清理一下血污吧。” 蒙恬点点头,起身避开一些。他一回头,这才发觉章邯腰间还带着配剑。方才手忙脚乱,根本无暇顾及许多,他知道章邯绝非有意坏了规矩,但如此明目张胆携剑进入秦王寝殿,怎么说也是不妥。 章邯也意识到这一点,捂着配剑想要解释,却被蒙恬立刻止住:“你去正殿告诉众位大人,就说王上无忧,请他们安心。但王上受了惊吓,还须静心休息,外间残局烦请丞相隗状和廷尉李斯代为处理。待王上醒来,我会立刻遣人去通知他们。” 章邯随即按照他的交代将话悉数带到,当他与李斯说话的时候,一眼瞥见赵高又重新出现在了殿中。他暗自生疑,偷偷朝赵高的脸上瞄了几眼,却没有发觉什么异样。无奈之下,他解下配剑交给内卫,转身又匆匆回了寝殿去。 待他回到寝殿,嬴政已经醒了过来。令官正指挥宫婢替他更换衣衫,见他睁开眼,不由喜极而泣,刚要唤他几声,不想却被他一手重重推开。 嬴政咬着牙坐起身,剧烈起伏的心口昭示着积蕴的怒气仍未消散。撕破的冕服被换了去,他只着了玄色的里衣坐在榻上,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握成拳,指节处泛着青白。 “王上?”蒙恬一步向前将他扶住,仔细盯着他面上的神色。 嬴政脸上的血污已经被擦拭干净,看起来没有方才那般吓人,被玄色的里衣一衬,显得面色越发青灰。 “王翦发兵了吗?” 蒙恬尽力将他的身子稳住,低声答道:“回王上,按照原定计划,晋献大典一旦结束,不论督亢地图是真是假,王翦大军即刻便会进攻燕国。此时,想必数万铁骑已经冲向蓟城。” 嬴政满意地阖上眼睑,声音虽哑得厉害,却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传令王翦,此次务必剿灭燕国。至于燕太子姬丹,无须再顾忌他的性命,寡人只要他的人头。” 蒙恬微微怔了片刻,见他正一动不动地瞪着自己,忙俯下首去:“是!” 说话间,夏无且端着一碗热汤药进了屋,见嬴政坐了起来,心忧不已,忙上前问向蒙恬:“王上怎么起来了?将军,快扶王上躺好,眼下他还不能肆意走动。”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一阵窸窣,不多时,赵夫人已经抱着胡亥梨花带雨一般冲了进来。 听见哭声,嬴政拧着眉头睁开眼睛,还未待他说话,赵夫人已经跪在他腿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嘤嘤抽泣:“听说燕贼企图行刺,臣妾吓得魂都没了,赶紧带胡亥过来看您。王上,您没伤着吧?” 胡亥虽然不太明白眼前发生的事情,可一见自己的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见满屋子人皆是一脸沉重,惊吓之下也跟着嗷嗷哭了起来。 胡亥年纪不大,嗓门却是高亢,他哭得十分用力,肉乎乎的身子蜷在一处不停颤抖,可怜的模样让嬴政忍不住心软下来。 “好了,寡人没事,别哭了。”嬴政俯身将胡亥拉了起来。 胡亥满脸泪痕,泪花噙在眼眶里,晶亮亮闪着光。他抽抽噎噎地望着自己的父亲,伸出胖胖的小手在他身前轻轻摸了几下:“父王……疼不疼?揉揉……” “父王不疼。”嬴政无奈地摇摇头,却又被他天真的模样感动,伸手替他抹去脸上的泪珠。 忽然,他的手微微僵滞,转头盯着赵夫人问道:“你怎么来了?你在后宫里,怎么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 赵夫人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心中一惊,神色有些慌张:“王上今日在政事殿接受燕使献宝却险些遇刺,这么大的事,宫里已经炸了锅,臣妾……” “嗯。”嬴政点点头,回身抚着胡亥的头,言语里却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寡人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你先带胡亥回去吧。” 本以为自己第一个赶过来探望,会令劫后余生的嬴政心生感动,没想到他的态度如此冷漠,完全不领自己的情。赵夫人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惶恐地收起哀戚的神情,迟疑着站起身来,一手挽过胡亥,微一躬身准备回去。 “父王……”胡亥没能领会自己母亲的意思,手里仍旧紧紧攥着嬴政的衣角。 嬴政轻轻拍着他的头,慈爱地笑了笑:“跟你母亲回去吧,父王过些日子去看你。” 胡亥将信将疑地眨了眨眼睛,又瞄了赵夫人一眼,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待这二人出去,嬴政一言不发地扫过殿中几人,蒙恬、夏无且、章邯,三人无一例外皆是低头沉默。 嬴政哼了一声,朝夏无且一挥手:“药呢?拿来寡人喝了。” 病人主动喝药,夏无且自然求之不得。他稳稳端着药盅近前,看着嬴政将满满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喝了个精光。 “你的药可是越来越苦了。”嬴政眉头拧在一处,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吓得夏无且脚下一软跪了下去。 “良药苦口,臣医术不精,还请王上恕罪。” 见他如此紧张,嬴政苦笑几声将药盅又塞到他手里:“今日在殿上真是惊心动魄,若不是你急中生智用药包砸中荆轲,寡人也没有机会反败为胜,将他一举拿下。你救了寡人一命,立下大功。说吧,你想要什么?寡人都给你。” 想到方才政事殿里的危急情势,夏无且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剧烈的后怕令他瞬间手脚冰凉。他定了定神,深深伏下身去:“臣什么都不要,只要王上以后能听臣的劝告,按时喝药,爱惜圣体,不过度劳累,臣便心满意足了。” 嬴政有些诧异,继而又欣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死过一次方知生之可贵,寡人以后一定听你的。至于赏赐,你若不提要求,寡人便自己做主了,之后会让令官亲自给你送去。” “臣不胜惶恐,谢王上恩赐。”夏无且语带哽咽,又磕了几个头,待心情平复一些,才缓缓站起身来,捧着药盅颤巍巍地退了出去。 待夏无且走后,嬴政转身朝蒙恬一勾手:“外面的事情如何了?替寡人更衣,寡人要去亲自……” “王上不可!”未及他说完,蒙恬立刻将他阻下,“夏御医有过嘱咐,王上虽然醒了,但毕竟受了惊吓,还需静养。” 嬴政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此时寡人若不出面,恐怕会令众臣人心不稳,生出事端。” 见他仍旧一意孤行,章邯忍不住也上前来劝道:“王上且安心,方才蒙将军已经请隗状大人和李斯大人代为处理后续事务。外间有这二位大人主事,王上不必过于担忧。” 嬴政犹豫了一下,垂目沉思片刻:“也好,有他二人在,应该不会有事。” 话音刚落,就听令官又是一声通传,原来王后得知消息也赶了过来。 嬴政还未来得及说话,芈昭彤已经闯了进来。她一脸惊慌失措,忘记了所有礼仪,踉跄着冲到榻前。 她脸上并无泪痕,只兀自睁着一双大眼,上上下下将嬴政打量了一遍。她紧紧咬着下唇,平日里如花瓣一般娇嫩的红唇没有一丝血色,甚至干得裂了开来。 一番检查之后,见嬴政并未受伤,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隐隐抽搐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天佑秦国,王上无恙,王上无恙……” 亲眼见到嬴政之前对赵夫人的态度,章邯觉得不太妙,以为王后也要自讨没趣,便焦忧着与蒙恬互换了个眼神。显然,蒙恬亦有担心,他偷偷暗示章邯,让他先静观其变。 就在这二人心神不宁时,嬴政缓缓开了口。他微微一笑示意芈昭彤安心,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沙哑:“寡人福大命大,不会那么容易就死了的。” 这声音明显不似之前那般冷淡,细细听来还含着丝丝温情。章邯不免又是一愣,再看向蒙恬时,却见他嘴边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微微垂下头去。 眼前的嬴政发丝凌乱、面色惨淡,完全没有平日里的悠游镇定,芈昭彤不用想也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生死一线。 她忍了半天,方一开口眼泪就落了下来:“臣妾只恨当时不在王上身边,否则……” “否则什么?”嬴政笑着拉过她的手,“否则你会替寡人去挡住荆轲的匕首吗?” 芈昭彤毫不犹豫地点着头:“臣妾就算舍了自己的命,也不能让王上有任何闪失。” 见她一脸认真,嬴政轻轻叹了口气:“天下哪有让妻子替夫君挨刀的道理?若是有,也该是寡人保护你才对。寡人真的没事,方才喝了夏无且的药,已经与平日里无差了。” 听出他有心安慰自己,芈昭彤的情绪稍稍好了一些,这才意识到寝殿中除了她与嬴政之外还有别人。她难为情地低下头去,手指不停绞着裙摆:“臣妾方才失态了,请王上恕罪。” 嬴政摇了摇头:“不怪你。” 芈昭彤抬起头来望着他,眼光流转间,又是感动、又是心疼:“王上安然无恙,臣妾便安心了。看样子您还有政务要与蒙将军商议,臣妾就不耽误您了。臣妾这就去找夏无且,臣妾要亲自熬药给您送来。” 说着,她轻敛衣角站起身来,刚要挪步又不放心地嘱咐道:“国事虽然重要,但您不可过于劳累。大惊之后还须凝神静气为好,切不可再动怒。” “寡人记下了。”嬴政轻轻应了一声,“放心吧。” 芈昭彤还想再叮嘱些什么,可一想还有外人在侧,只好揪着一颗心依依不舍地离了殿去。 章邯立在一边,脑中如一团乱麻。赵夫人与王后一前一后来到政事殿,都被秦王嬴政遇刺之事吓得惊魂不定,她们来看他,完全是出于对自己夫君的关心,甚至赵夫人还将胡亥一起带了过来,可不知为何,嬴政却丝毫不买她的帐,只对芈昭彤的关切给予了温柔的回应。 若是以前,章邯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只会简单认定嬴政是偏爱自己的王后罢了。可眼下赵夫人与王后不和,又有赵高撑腰意图对付扶苏,事关扶苏,他不得不将所有的事情都想得仔细一些。 章邯只顾低头想着,完全没有意识到嬴政已经从方才的温情脉脉里回过神来。他狠狠咬着牙,直将牙根咬得咯吱作响,与方才的温柔款款判若两人。 “章邯,你去告诉李斯,让他将荆轲和秦舞阳的人头挂在城楼上。寡人要昭示天下,华夏一统乃为天命,天命既在我秦国,寡人绝不会半途而废。寡人要让那些不识天下大势的人亲眼看一看,敢有阻拦者,下场便和荆轲他们一样。” 第七十六章 琴瑟和鸣 王翦收到蒙恬送去的王令,心里更加踏实了一些。他本以为姬丹怎么说也曾与秦王有些故交,若是两军交锋时伤及他的性命,自己在秦王那里不好交代。看起来,秦王大难不死,便是踩着荆轲的血又往前走了一大步,他对幼年的伙伴再无半点怜悯,一心只想取下姬丹的头颅以解心中之恨。王翦没了顾忌,用兵时便越发放得开手脚,在易水西岸大破姬丹和赵嘉的联军,逼着姬丹不得不往东逃窜,退守蓟城。 一场精心策划的暗杀就此偃旗息鼓。章邯没能亲眼见到事情的全部经过,私下也曾向蒙恬问起过。蒙恬似乎对当日的事情仍心有余悸,想到荆轲那突如其来的匕首更是满头冷汗。 当时荆轲与秦舞阳准备入殿,政事殿外两侧皆是荷甲执锐的羽林军,秦舞阳年纪太小,被这肃杀威严的景象吓得两腿发软,一时间竟不能动弹。 蒙恬本该在那一刻就意识到事有蹊跷,可他还是大意了。荆轲自我解嘲,说秦舞阳没见过世面,令他不由想起他们初入咸阳在驿馆的窘态,便信以为真。 荆轲怕秦舞阳露出破绽,便以不伤燕国国威为由将他留在殿外,一个人进了殿去。待献上督亢地图之后,他又以地图上有些地方标注有误,要亲自解释以正谬误为由接近秦王。他虽手无寸铁,但毕竟是江湖侠士,嬴政心有忌惮,同意让他近前,却还是与他保持了五步之距。 荆轲假惺惺打开卷轴,仔细替秦王说明地图上标记的地势和人口。嬴政素来对这些东西很是着迷,一听起来便入了神,待卷轴完全展开,一把陨铁匕首竟赫然藏在其中。 嬴政还没反应过来,荆轲已经挥着匕首朝他刺了过去。事发突然,殿中之人皆手足无措,连蒙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吓得错愕不已。待众臣回过神来,嬴政已经挣扎着跳起身,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事实上,若非他留了些心眼,与荆轲保持了五步的距离,以荆轲的身手必一刀刺中他的心脏。 一击不成,荆轲一手抓住嬴政的衣袖,企图再次行刺。嬴政奋力脱身,竟将衣袖扯了下来。这个时候,殿中之人也相继反应过来,试图围上去将荆轲拿下,无奈他们手中没有武器,荆轲又身形矫健,根本就抓不住他。 满殿之上只有秦王配了剑,只要他能拔出剑来,荆轲的匕首便没了用武之地。可惜太阿剑实在太长,又与撕裂的冕服搅在一处,一时间怎么也拔不出来。 蒙恬虽无法靠近荆轲,却不似其他文臣只会干着急。他立刻看出症结所在,大声提醒嬴政将剑负在肩上,反手抽出来。嬴政领会其意,怎奈荆轲追得太紧,根本没有机会将剑推至身后。千钧一发之际,夏无且用手里的药包狠狠砸向荆轲,虽然没产生什么实质的伤害,却也惊得荆轲停滞了一瞬。就是这一瞬间,嬴政瞅准时机拔出太阿剑,反身回击将荆轲拿下。 荆轲包藏祸心,秦舞阳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殿里乱局一起,他就在殿外被内卫们就地正法了。 只听蒙恬单纯叙述,章邯就已经感受到当时殿中的紧张。他不由握紧拳头,手心里沁出汗来。蒙恬所言他都没有亲眼见到,然而他却目睹了秦舞阳身首异处的惨状,以及秦王失了心智一般用太阿剑狠刺荆轲的暴烈。 他能理解嬴政侥幸逃得一命之后的愤怒和后怕,但也忍不住为荆轲和秦舞阳的下场感慨唏嘘。尤其是秦舞阳,在这之前甚至连蓟城都没出过。章邯想起那日在驿馆中第一次见到他,无甚城府的少年不会遮掩自己的心事,对素未蒙面的章邯竟也没有设什么心防。尽管他最后下定决心为燕国一搏,可事到临头,面对森严的羽林军,他还是害怕了。他不过才十二岁而已,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想起政事殿外那一滩浓烈腥热的鲜血,章邯忍不住一阵阵恶心。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见到杀戮所带来的死亡,如此赤裸直观,不给他一丝喘息。 极端难受下,他也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将赵高那日趁乱偷偷溜出殿外的事情告诉了蒙恬。蒙恬嗤笑一声,忍不住揶揄道:“这次他可是搬起石头砸了赵夫人的脚。” 章邯也大概猜出来就是赵高去给赵夫人通风报信,让赵夫人及时赶过来在嬴政面前痛哭一场,以示她对秦王的深情。可他仍旧一知半解,没太看懂当日寝殿里诡异的局面。 蒙恬却似松了口气,一脸玩味地盯着他,低声说道:“王上与王后好歹是少年夫妻,这么多年的感情哪会那么容易被人拆散?” 章邯本还想再问,但他实在是沉浸在那日的惨剧中不能自拔,只觉得脑中混得厉害。蒙恬见他脸色难看,便嘱咐他好好休息,紧接着又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前线战事正值最关键的时刻,嬴政一时也不愿放松,身子刚恢复了一些便又与蒙恬一起埋首进繁杂的军务中去。王后实在放心不下,坚持要亲自到政事殿来侍奉嬴政起居。嬴政拗不过她,只好随她去了。不过,自从有了王后亲自督促,嬴政休息的时辰规律了许多,喝药也严格按照医嘱,这让夏无且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咸阳已经入了夏,连着闷了几日,似乎在酝酿一场暴雨。燥热的空气里含着重重的湿气,人只要稍稍一动便会生出汗来,黏腻不已。 这一日,嬴政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他心里想着王翦刚送来的战报,又想到蒙恬传来的关于昌平君的动向,不由忧上心头,没有一丝睡意。 天气本就闷热,他实在睡不着,索性披了一件外衫起来,准备去外面透透气。更长漏断,早已过了子时,嬴政刻意放轻了脚步,不想惊动任何人。他转过屏风来到外间,一眼便瞧见芈昭彤守在几案边。 荆轲刺杀事发时,嬴政受了极大的刺激,情绪、脾气都很不好,虽然他为了安定人心,尽了最大的努力在群臣面前保持着君王的风度,可一到夜间,常常夜不能寐,或是噩梦连连。那几日,芈昭彤始终守在他身边,衣不解带、寸步不离。 有夏无且的汤药,再加上芈昭彤的悉心照顾,嬴政终于摆脱了那令人惊惧的记忆,恢复如初。但芈昭彤仍不放心,坚持还要再照顾他一段时间。这一年来,嬴政惊讶地发现,这个看似娴静好说话的南方女子竟也是个执拗的脾气,只要是她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已经领教过她的坚韧,又想到她也是关心自己,心里一软便同意了。 因为王后随侍在秦王身边,昌平君找不到什么机会再来见她,这段时间随即也消停了许多。嬴政嘴上不说,眼睛却始终默默盯在昌平君的身上。果然不出所料,据蒙恬来报,昌平君的消停也不过是表面上看起来如是而已。 这些事情芈昭彤是不知道的。但她终究不是铁打的,夙夜不寐的照料令她疲惫到了极点。眼下,她已支撑不住身上的疲累,伏在几案上沉沉睡去。 嬴政蹑手蹑脚走了过去,脱下外衫俯身替她盖上。芈昭彤困乏至极,竟没有察觉到这细微的动静,只是羽睫轻轻动了几下,之后便再无反应。 自从赵姬与他聊过芈昭彤之后,嬴政确实深有感触,不论是念及夫妻之情,还是出于对朝局的稳定考虑,他都想尽力对芈昭彤更好一些,来弥补自己前些年对她的刻意冷落。但是,赵姬离世,让他忽然意识到芈昭彤在楚系外戚中日趋重要的地位,并且也察觉到她为了维护扶苏的地位而耍的那些小心机。不知为何,嬴政虽然心有不满,但更多的是一种难言的失望。 或许是上天有意撮合这对夫妻,不愿眼睁睁见他们南辕北辙渐行渐远,所以才给了他们这个难得的机会来缓和彼此间的对立。嬴政相信,那日芈昭彤听闻自己遇刺后的惊慌失措皆是发自真心,是情之流露。而这些时日的悉心照料,更令他坚信他们之间休戚与共的患难深情。 想到这里,嬴政觉得有些心疼,想将她唤醒让她去榻上,转念一想又不忍心打扰她难得的休息,几番踌躇之下还是没有叫她,起身轻缓地离了开去。 见秦王半夜出了门,守夜的小太监吓了一跳。刚想上前侍奉,就见嬴政轻轻摇头示意他嘘声。 “王后睡着了,你仔细看着她些。若是她醒了,就让她去榻上就寝。” 嬴政说得极轻,似乎是怕惊醒了殿内熟睡的人。 小太监心领神会,凑近了些低声问道:“若是王后问起您,小的如何说?” “就说寡人出去看看星象。”嬴政交待清楚,刚要抬脚又顿了一下,“你们不必跟着,寡人自己待着就行。” 待出了政事殿,一阵熏风拂面而过,虽然没什么凉意,却清新惬意,让人一扫之前的烦躁,不觉神清气爽起来。 嬴政深吸一大口气,迈着大步往栏杆处走去。月明星稀,哪里能观到星象?嬴政昂首环顾苍穹,不由觉得好笑。 混乱的思路在这清爽的夜风下重新变得清晰,嬴政双手撑在白玉栏杆上,双目放空一般望向远方,试图将那些没能想明白的事情捋清。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有留意到身后走过来的身影。 “王上?您怎么在这?” 被这一声问话惊了一下,嬴政迅速回过神来,看见章邯正好奇地盯着自己。他一身戎装,腰间配着剑,手中还握着长长的铜戈。 嬴政没有回答他的话,却转而问道:“今夜是你值守?” “是。”章邯点点头,见他只着了一件单衣,忍不住劝道,“王上,夜风伤人,您还是赶紧回去吧。” 嬴政没理他,只朝他勾勾手:“寡人睡不着,陪寡人走走吧。” 章邯晃了晃神,还未回过味来,就见嬴政的身影从面前飘过,大步往前去了。他不敢耽搁,提着铜戈追了上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与嬴政这样单独待着了,眼前这一幕忽然令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刚入宫那几年。那时,嬴政趁着夜色送扶苏到甘泉宫去见赵姬。就是在那晚,章邯在甘泉宫的角楼上看见了咸阳城深不可测的夜色,明白了嬴政为求四海一统的坚毅决心,也暗中许下承诺,此生一定要追随在秦王身边,死不旋踵。 如今,这信念一如往昔,不曾动摇半分。在章邯心中,秦王嬴政仍旧是他唯一竭尽忠诚的君主,但是,他却轻视了这条统一之路上的黑暗与艰辛,他意识到自己并未完全做好准备。尤其每每回想起秦舞阳死时的惨状,他便无法自抑地觉得心痛。 嬴政不似当年走得那般飞快,他步履缓沉,一言不发,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章邯察觉到这细微的差别,不由在心中感叹。一路行来,嬴政也不再像当年那般意气风发、高昂轻狂,这些年的淬炼将他雕琢地更加沉稳、内敛。或许,这些年的经历也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想,令他有些错愕不及。 第七十七章 初心不忘 顺着政事殿前宽敞的平台,嬴政与章邯二人一前一后,各怀心事沉默着缓步而行。 走到一处空地,章邯忽然停下脚步,盯着昏暗不清的地面,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恶心难抑。 嬴政回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下顿时明白过来。 “你还在想着秦舞阳的事?” 章邯一愣,随即抬头迎上他询视的眼神,略显匆忙地避开脚下那方寸之地,重新回到嬴政身边。 “他就是在这里被斩下了脑袋。虽然血迹已除,可臣还是忍不住会想起他的惨状。那日臣奉命去迎接燕国特使,见他虽身着燕使衣冠,但举手投足间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处处透着稚气。臣为了探听消息刻意对他示好,他没有怀疑,还与臣聊了许多他的家事。他受姬丹指使,妄图刺杀您,毁我大秦基业,虽是罪该万死,可臣……王上,臣不该对乱臣贼子怀有怜悯之情,臣不该说这些,臣知罪。” 章邯耷拉着脑袋,仿佛做错了事一般。嬴政盯着他打量了片刻,继而一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姬丹,他若是心有不甘也该去找姬丹,怨不得别人。” “不,王上……”章邯将铜戈紧紧握在手里,因为太过用力,手腕不住颤抖,“他那日说起他的父兄,都是在战场上为燕国征战而死。臣对此大为钦佩,还对他说只要是为国而死的人都是英雄。臣不该说那样的话。秦舞阳虽是勇士,却对大节大义不甚理解。他接受姬丹的密令,更多的是出于报恩的侠义,并非为了燕国存亡。可臣的那些话却无意间令他意识到,他所要做的事并非只是为了报答姬丹的不杀之恩,而是为燕国尽忠。臣的无心之言竟坚定了他刺杀王上您的决心。臣这几日一直想着这件事,备受煎熬。臣不敢隐瞒王上,还请王上责罚。” 说完这话,章邯直直跪了下去,盔甲磕在地上,发出厚重的响声。 嬴政未曾听过这些事,初闻之下不由有些震惊,过了半晌,他俯身将章邯拉了起来。 “这不怪你,即使你不说那些话,秦舞阳也会刺杀寡人。” “可是……”章邯涨红了脸,眼中满是懊悔。 “不管他是为了报答姬丹的不杀之恩,还是为了挽救燕国生死一线,他选择的方式都是错的。”嬴政摇摇头,言语中没了咬牙切齿的痛恨,反倒多了一些叹惋,“刺杀寡人就能保住燕国吗?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寡人就算死了,还有扶苏,只要我秦国的血脉绵延不断,统一天下的决心就不会半途而废。姬丹不懂这个道理,只凭意气用事。他将国朝大政视为儿戏,竟将一国之将来尽数交付给只会舞刀弄剑的游侠。这样的人,或许可以成就一时的威名,但青史留名之下,终究不过是一介目光短浅的莽夫,根本就不配被人尊为英雄。” 说到这里,他又长长叹了口气,转身走向栏杆处,负手眺望着远处:“天行有常,制天命而用之,方可建立不朽功业。周室气数已尽,诸侯裂土分疆,百姓频罹战火肆虐,人心所向不过是一个太平盛世而已。寡人知道,六国之人必定不会甘心,但民心望治,大势不可逆。放眼天下,只有我秦国堪负此使命,既然天命在秦,寡人愿顺应天命,放手一搏。即使列国诸人恨不得将寡人分而食之,寡人也绝不会退缩。” 章邯默默听着,心中虽然还有些难受,却不似之前那般沉痛。他吞下嗓中的哽咽,轻轻将铜戈杵在地上。 “王上大难不死,则天命必在我大秦。大浪淘沙,不知有多少人会被卷进这股洪流中。” 嬴政仰首向天,闭上眼睛沉沉开口:“姬丹与我幼年相识,虽不是知己挚友,却也是患难之交。寡人也曾念在旧日之谊想网开一面,让你大父在战场上手下留情,留他一条性命。看来,寡人是多此一举。在姬丹的眼中,他早已抛下与寡人的故旧之情,想要的不过就是寡人的命而已。回首想想,也真是可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寡人几次三番濒临绝境,谋害寡人的却尽是寡人身边的人。” 听他言语之间难掩心中愤懑,章邯想起之前发生的种种。嬴政几乎总能稳稳立于不败之地,只有几次打击将他逼进濒临崩溃的边缘,令他差点丢了性命。细细想来,这些恐怖的经历竟全部拜他身边之人所赐,或亲或友,如他的亲祖母夏太后、王太后赵姬、前丞相吕不韦、燕太子姬丹。作为高高在上的君王,这样的痛是常人所不能体会的。 章邯怕他怒急伤身,刚想劝他几句,又听他重重一拳拍在栏杆上。 “韩非曾对寡人说过,待天下一定,最重要的便是收服人心。要想令六国之人老老实实俯首称臣,就必须要靠明法律令。寡人当时虽嘴上同意,心中却有些担忧,只怕严刑峻法太过刚直,少了些圆滑,不能抚慰人心。现在看来,寡人真是糊涂。世间万物,最复杂难测的便是人心。尤其是六国宗室,他们包藏祸心,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颠覆我秦国。姬丹如此,其他人更是如此。对于他们,寡人绝不会再存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成王败寇,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他语气平稳而严厉,令人不由生出一丝寒意,章邯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脸色,但见他整个人笼在白月清辉之下,散发着令人心惊的肃杀。 听章邯半天没有回应,嬴政意识到自己的神色太过凌厉吓到了他,便低头略作缓和,然后又回过身来,眼神也变得温和了许多:“寡人有一事想问你。” 章邯盯着他的眼睛,轻轻点头:“王上请讲。” 嬴政扬起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似乎是有意帮章邯缓解太过紧绷的神经:“知道大典那日寡人为何要将赵氏和胡亥赶走吗?” 这正是令章邯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他私下想过,推测这一定与赵夫人和王后的对立有关,可事关宫闱重要人物,他不敢轻易下结论,更不敢在嬴政面前乱说,便谨慎地答道:“臣不知,请王上明示。” 嬴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问的问题却令他慌乱不已:“扶苏向你抱怨过胡亥的事吧?” “这……王上……”章邯舔了舔干涩的唇,说出的话亦是支离破碎。 “这咸阳宫里任何的风吹草动,寡人都心如明镜。”嬴政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你不要紧张,寡人没有生气。” 章邯偷偷瞄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确实没有什么发怒的样子,这才安下心来信誓旦旦地说道:“王上,扶苏公子只是因为一个人待久了,没有蒙毅和臣在身边,觉得有些孤独罢了。他从未对您和胡亥公子有过任何不满和埋怨。” 嬴政点点头,看起来认可了他的说辞:“扶苏是寡人的儿子,他是什么样的脾气秉性,寡人比谁都清楚。他心胸宽厚,很少与人斤斤计较,不过他太过敏感,有时候会自己钻牛角尖,所以还需要你和蒙毅以后多劝着他一些。” 提到自己的儿子,嬴政的眼神越发慈爱起来:“扶苏小的时候与寡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多,寡人那时初为人父,每每看见他,心里就充满了希望。现在他大了,与寡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他明明有了心事,却不再向寡人倾诉,这是父子之间绕不过去的难题。寡人不怪他,因为寡人当年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父亲。独自承受、独自应对,这是男人成长时必须学会的事情。寡人虽然心知肚明,但作为父亲还是会忍不住失落。胡亥天真烂漫,就和当年的扶苏一模一样。父亲嘛,全天下都是一样的,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严厉,心里还是期盼能被孩子们围着。你还小,体会不到这种微妙的感觉,等你为人父之后就能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章邯不由替扶苏舒了口气,“扶苏不知王上心中所想,所以才会觉得伤心。臣会把王上的心意传达给他的。” “不必。”嬴政斩钉截铁地阻止了他,“寡人说过,他若要变成真正的男人,就必须独自熬过这一切,体味这其中的艰辛。寡人告诉你,是想让你心中有个底,不要陪扶苏一起胡思乱想。你要做的就是适时地劝慰他一些,不要让他走了弯路。” 说到最后一句,嬴政明显多了些警示的意味。章邯被他的良苦用心所感动,立刻俯首应道:“臣记住了。” 嬴政满意地扫了他一眼,眼神猛地一黯:“扶苏、胡亥、将闾他们都是寡人的儿子,在寡人心里一样重要。但是作为国君,寡人必须要明确扶苏的嫡长子之尊,长幼有序、嫡庶分明,这样才能确保秦国社稷绵延无虞。那日赵氏带胡亥前来政事殿,且不说是有人为她通风报信,还是她碰巧得知消息,只论胡亥与扶苏的地位,她便是乱了次序,犯了大忌。” 章邯不太理解他的意思,咬着唇想了片刻,犹豫着问道:“王上的意思是赵夫人不该带胡亥公子过来?” 嬴政不置可否,神色愈加严肃:“君王若遭遇险境、生死难测,必须要保证王储第一个来到他的身边。否则,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就会趁机生事、搅乱秩序,轻者兄弟相残、重者祸乱朝纲、危及宗庙社稷。那日寡人遇刺,外人皆不知寡人是否有性命之忧,扶苏还未到,赵氏便将胡亥带了过来,她这么做就是犯了大忌。” 章邯恍然大悟,不由感叹嬴政为秦国思虑之深远。 “臣明白了,一切皆以秦国社稷为重。王上可以宠爱胡亥公子,却不能容许他挑衅扶苏的地位。” 嬴政顿了顿,果决地盯着他:“不仅是胡亥,诸公子中的任何人都不可以。章邯,你和蒙毅都是寡人替扶苏选定的良才,以后一定会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寡人要你记住,若是寡人有任何不测,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将扶苏最先带到寡人身边。只有这样,秦国才能无忧。” 章邯默默望着他,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子婴,继而想起子婴的父亲长安君成蟜。对于嬴政而言,成蟜似乎从未真正与他分庭抗礼、也并未真正威胁到他的王储之位。可是,那些年有夏太后暗中操控,嬴政的危机从未解除过。或许直到他从异人手中接过秦王之位,他才真正摆脱内心里的惶恐。他的过往让他明白,只有王权平稳交替,才能保证秦国的稳定,所以他才会对赵夫人的行为那样敏感,才会完全无视她的关心而决然将她和胡亥赶走。 然而,嬴政永远都想不到,他的话在多年之后一语成谶。只不过,那时的风云巨变他已无法亲眼见到。 “是!”章邯忍着内心的激荡,重重俯下身许下自己的承诺。 知道他是领悟了自己的用意,嬴政觉得欣慰,轻松之下困意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您是困了吗?”章邯上前一手扶住他,“臣送您回去休息。” 嬴政没有拒绝,顺着来时的路折返回去。临近大殿正门,他忽然又停下脚步,轻轻拍了拍章邯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人,与秦舞阳只有一面之缘,却对他的遭遇耿耿于怀。这是你的长处,但也会成为你的软肋。若要成就大事,有些感情就必须割舍。但不论何时,都不能忘记自己的心。只要你心中的信念一如既往,不论多大的挫折和危局都能挺过去。” 第七十八章 莫若勿为 秦王二十年秋,原韩国旧都新政爆发叛乱,王翦分兵平乱,很快便将这股势力压了下去。嬴政怒不可遏,命廷尉李斯严查流放各地的韩国王室宗亲与旧臣。一个月后,李斯向他做了详尽的禀报,令他震惊的是,昔日的韩国公卿几乎个个都贼心不死,他们暗中勾结蠢蠢欲动,一心要为韩国复国。 这一次嬴政再无恻隐之心,除了曾经的韩王安之外悉数诛杀。韩安迁往陈县,被重兵监视把守,再无任何自由。 章邯心里明白,荆轲行刺的恐慌虽然过去,但嬴政对姬丹的所作所为依旧无法释怀。经历过旧友的反目成仇,他越发认清统一之路上的障碍,这些潜伏的危机远超他当初的想象。他为自己的轻敌而懊悔,并因此而加深了对六国宗室的忌惮。既然怀柔之策不能笼络人心,那么他索性对自己的敌人铁腕相向。诛杀韩国公卿,软禁韩安便是他做出的第一步改变。 也正是因为这次不成功的刺杀,令嬴政剿灭列侯的决心更加坚定。 秦王二十一年,王翦大军攻占燕国国都蓟城,副将李信一路追击燕太子姬丹,姬丹走投无路自尽身亡。李信取下姬丹首级送回咸阳,并趁胜追击将燕国境内最后一股抵抗势力彻底铲除。 燕王见大势已去,率亲兵逃往辽东,继续苟延残喘。 除韩国彻底覆灭之外,赵国和燕国皆大势已去,剩下一小撮游兵散将无法再对秦国构成心腹之患。姬丹已死,嬴政算是彻底地出了一口恶气。他重重赏赐了年轻的将军李信,志得意满地将眼光投向了南方那个最难啃的硬骨头——楚国。 楚国不同于韩、赵、燕,虽然从楚怀王之后国力就一蹶不起,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楚国幅员广袤,丘陵、河流纵横交错,其间多烟瘴之地,若想一举将它拿下,绝非轻而易举。 更何况,楚国与秦国还是世系的姻亲,眼下秦国的王后便曾是楚国的公主,而秦国的王储亦有着一半的楚人血统。华阳太后虽然倒台,但秦国朝堂上下仍有不少楚系大臣,如何安定他们的心思,不引发国中的内乱,也是嬴政在攻打楚国前必须想清楚的事情。 面对楚国,嬴政虽然信心满怀却不敢轻视大意。他亲自给王翦写了书信,征求关于伐楚的建议。王翦也认为时机成熟,便让其子王贲率领一部分大军转而南下,以图做好先期的准备。王翦行军素来稳扎稳打,绝不贸然激进。他知道南下必途径魏国,便指示王贲只挂以攻伐楚国的名义,不要惊动魏国,待魏国放松警惕时再一鼓作气顺势将其拿下。 王翦的战术得到了嬴政的认可,他全力支持这一计划。但在一件事情上,君臣二人却意外地出现了分歧。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副将李信亲自将姬丹的人头送回咸阳时,嬴政大为满意,并当庭夸赞了李信的勇武。是时正逢嬴政考虑攻楚之事,便趁兴问他攻楚需要多少人马。李信年轻气盛,又刚打了胜仗,自然意气扬扬胜券在握,当场便夸下海口,说秦军眼下士气正盛,只需二十万便可将楚国彻底剿灭。 嬴政听了这话虽然也暗自欢喜,但他不敢轻信李信的话,便又写信向王翦询问一番。没想到王翦的回复却是斩钉截铁一般:若要拿下楚国,至少需要六十万大军。 六十万?嬴政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不由拧起眉头。 虽然秦国军力、国力乃列国之首,可连年征战,民力、军力皆有耗损。饶是天下第一强国,此刻让嬴政立刻凑足六十万大军,对他而言也有些难度。 一时之间,他犹豫不决,从本心上而言,他认可王翦沉稳的战术,也坚信六十万大军一定能彻底将楚国铲除。但王翦实在太稳了,他的用兵思路一成不变,从没有做过任何的突破。若是以前,嬴政就算咬着牙也会给他凑齐这六十万人,可李信已经打了包票,二十万足以灭楚。 嬴政有些心动,既然秦军眼下势如破竹,列国又皆是闻风丧胆,为何不试上一试? 左右权衡之下他拿不定主意,便想着再与蒙恬商议一番。章邯得了令去请蒙恬,他前脚刚走,后脚赵高便入了政事殿。 依礼行过礼,赵高从袖中掏出一副卷轴,双手呈了上去。嬴政接过卷轴,放在书案上铺开,见到上面的字不由拧起眉头:“这是什么?” 赵高低眉顺眼地躬着腰身,据实答道:“回王上,这是近半个月出入昌平君府第的人员名单,除了有朝中的楚系大臣之外,还有一些楚国王族和重臣派来的家臣。” “楚国来的?” “是。”赵高不敢隐瞒,但又有所顾忌,犹豫着晃了晃脑袋。 见他这幅畏畏缩缩的样子,嬴政很是不满:“说!到底怎么回事?” 赵高顿了顿,沉下一口气小声回道:“自从王上命廷尉李斯大人严查韩国公卿,将图谋不轨之人悉数斩首之后,列国之人、尤其是列国王室及朝臣,无一日不是心惊胆寒。眼下王上要灭楚国,楚国的公卿们怕国灭之后性命难保,便偷偷派人来到咸阳,试图通过买通昌平君来换得家宅平安。” “哼!”嬴政重重嗤了一鼻,“国将不存,这些人不想着如何抵抗,却只顾自保活命。楚王有这样的臣子,楚国想不灭都难。” “王上说的是。”赵高忙点头附和,“楚国君主荒淫无道,臣子为争私利互相倾轧,无人愿意为社稷而死,想来我秦军铁骑还未到,他们自己就亡了。” 听他这么一说,嬴政眼神忽然闪了一下,脸上多了些玩味之意:“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赵高不胜惶恐,急忙跪下谢恩,末了却又试探着说道:“王上,臣有一事不明,思来想去心中不甚安稳,可否请王上明示?” 嬴政不动声色地将卷轴合上,倚在凭具上似是慵懒地盯着他:“何事?” 赵高吞了口唾沫,又小心翼翼瞄了他一眼:“王上既然已经命蒙恬将军暗中监视昌平君,为何又瞒着他让臣去插上一手?臣愚笨,难道王上是觉得蒙恬将军会袒护昌平君吗?” 见嬴政忽然变了脸色,赵高戛然而止,猛地俯身磕头谢罪:“臣该死,不该擅自揣测王上的用意。臣该死,请王上恕罪。” 嬴政脸上的怒意一闪而过,他一手撑在凭具上,食指抵着太阳穴,眼睛一刻也未曾离开过赵高。 “那你觉得蒙恬会不会袒护昌平君呢?” 没料到嬴政会将这个问题又踢了回来,赵高错愕地抬起头来,刚一对上他毫无情绪的眼神,又赶紧趴了回去:“臣……臣不知。” “你是不知还是不敢说啊?”嬴政笑了笑,那笑意令人发毛,“你不说寡人替你说。蒙氏与扶苏关系甚为密切,王后是楚国的公主,与昌平君有血脉之亲,所以你便认为蒙恬会因为顾及扶苏而包庇昌平君?” 这一针见血的话令赵高不知如何去接,没有想清楚之前,说错一句话都会要命,他打定主意,伏在地上一声不吭。 见他不说话,嬴政收起笑意,探身向前:“抬起头来。” 赵高匆忙起身,与他对视的瞬间肩头忍不住一个颤抖。 嬴政沉默无语地看着他,想了片刻才缓缓问道:“荆轲行刺之后,是你去向赵夫人通风报信的吧?” 这虽是问话,但他语气笃定,似乎早已知晓内情。 赵高被吓得脸色惨白,呼吸也急促起来。 “臣不敢欺瞒王上,当日确实是臣去通知的夫人。夫人一心系在您身上,臣是害怕她得到消息以后胡思乱想,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所以找了人亲自去告诉她,说王上虽然遇了危险,但福大命大逃过一劫,请她安心。可没想到夫人还是放心不下,坚持非要来探望您,所以才带着胡亥公子赶了过来。” 赵高这话不算胡诌,但也绝非全部实话。当时他第一时间派人去告诉赵夫人,就是请她赶在王后和扶苏之前赶到政事殿,以讨好嬴政、表明忠心。那日朝臣们都聚集在政事殿,只要她能赶在王后之前,便能突显出她对秦王的关心大大超过王后,令王后和扶苏在众臣面前难堪。但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计划正好触动了嬴政敏锐的神经,不仅没有让赵夫人和胡亥大出风头,反而被灰溜溜赶了出去。相反,王后芈昭彤虽姗姗来迟,但嬴政却丝毫没有怪她,更是将她留在寝殿,让她照顾了自己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嬴政与芈昭彤越发亲密,不论实际上如何,表面上来看,他似乎不再提防这位有着庞大楚系背景的妻子,而刚刚才有些起色的赵夫人和胡亥则一夕之间被打入了冷宫一般。 事后赵高也曾细细推测嬴政的心思,直到最后,他才意识到扶苏在嬴政心里的地位依旧远超其他诸子,无人可以撼动。他为自己的失算懊恼不已,但他并未就此放弃。只不过在时机未成熟之时,他绝不会再将矛头直接对准扶苏。 所以,他将自己的真实意图藏了起来,并将整件事归结为赵夫人的不懂事。他心里明白,赵夫人再不济也是秦王的枕边人,嬴政素来欣赏她的单纯天真,绝不会揪着这件事大做文章而怪罪她。 果不其然,嬴政白了他一眼,言语里却没了方才咄咄逼人之意:“她一介女流,不懂前朝之事,你一个内廷秘书,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寡人遇刺,王后还未到,她便哭哭啼啼赶过来,若是传扬出去,外人还以为她是刻意要抢王后风头。后宫与前朝一样,皆有严格的秩序,你这么做就是让她坏了秩序,徒遭骂名罢了。幸亏王后性子随和,不曾介意此事,否则寡人也救不了她。” 事实上,嬴政也刻意将自己最真实的意图隐瞒了起来。这件事里令他最为紧张的是扶苏的王储之位,可他却撇开扶苏不谈,只论后宫尊卑,并大有对赵夫人的关切之意。 听他口风如此一转,赵高心里有了底,瞬间有了些信心:“王上教训的是,臣身为胡亥公子之师,却替他和赵夫人招来祸端,实在是罪该万死。” 提及胡亥,嬴政的眉头又微微拧起:“还知道自己是胡亥的老师就好。寡人让你去教胡亥,是因为看中了你满腹的才学。可你三番两次针对蒙恬,寡人对自己当初的决定有些吃不准啊。” 赵高一愣,随即狡辩道:“王上明鉴,臣没有针对过蒙将军……” “行了。”嬴政猛一挥手,不想再听他叫屈,“姬丹出逃之时,你难道不是故意为难蒙恬,将责任推到他身上?这次让你去查昌平君,你不一心一意完成任务,反而将满腹心思都放在蒙恬身上,还怀疑他会包庇昌平君。寡人说的这些,可有一件事冤枉你?” 赵高早就猜到嬴政已经对自己的用心有了察觉,但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此直白地悉数挑明开来。在嬴政身边日久,赵高早就摸准了他的脾气,这个时候抵赖是没有用的,只有以进为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赵高伏下身去,忍不住痛哭流涕:“王上明察,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臣是个小心眼的人,自己出身卑微,若无王上赏识,不过如蜉蝣草芥。蒙将军是将门之后,本来出生就好,又与王上您交情笃深,臣又羡慕又嫉妒,所以有时会忍不住挑他的不是。臣小肚鸡肠,不配成为您的臣子,可臣为难蒙将军只是想让他难堪,绝无害他之心。臣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第七十九章 新旧更迭 嬴政实在见不得七尺男儿哭得撕心裂肺,心里很是不屑。又听他说得诚恳,虽然这心态不甚光明磊落,但态度还算不错,算是对自己的行径供认不讳、坦白承认了。 这么一来,嬴政的怒气顿时消减不少:“你既知自己行为不够正派,就该好好反省。寡人信任蒙恬并非因为他的家世,更不是因为他与寡人的情谊。用人唯亲这样的糊涂事寡人不会做。寡人之所以重用他,是因为他忠心为国,从不谋求一己私利。你也知道自己出生寒微,可寡人并不介意,一力将你提拔至内廷,你可知为何?就是因为寡人知道你的才学可堪重任。眼下王翦率领众将在外浴血拼杀,你与蒙恬、李斯等人更要勠力同心,替寡人稳固后方。你这样嫉贤妒能,挑唆生事,怎能对得起寡人对你的赏识?” 赵高止住哀嚎,连连磕头认错:“是,王上说的是,臣对不起王上的知遇之恩,臣知错了,臣一定改。臣回去之后立刻亲自去向蒙将军负荆请罪。” “罢了。”嬴政虽怒其不争,但到底还是惜才之情占据了上风,“蒙恬忠厚大度,你虽刁难他,他却从未在寡人面前说过你一个不字。这些话都是寡人想要警告你的,以免你变本加厉,以后摔大跟头。蒙恬那里你就不必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做了错事还是要受罚。你自作聪明、与同僚不睦,德不配位,不配为公子师。寡人会给你些时间,若你能痛改前非,寡人会再重新考虑是否再让你做胡亥的师父。” 忽然失去了胡亥这个靠山,赵高悔不当初。他虽心有不甘,但仔细再听嬴政的话,隐隐察觉到他为自己留下的回寰余地。嬴政有心息事宁人再给他一次机会,赵高当然求之不得。虽然丢了王子师的位子,但能全身而退,便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是,臣定会好好反省,绝不再辜负王上的苦心。” 见他态度诚恳地利索认了错,嬴政这才稍稍满意一些:“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先下去吧。今日寡人与你说的话,只你我二人知道即可,你明白?” “臣明白,王上放心,臣定守口如瓶,谁也不说。”赵高使劲点头,继而又磕了一个头才踉踉跄跄地起身请辞。 待他退出门去,嬴政不由长长舒了口气。赵高是个聪明人,但他太过聪明,让人有些不安。因为他方才所问,正中嬴政隐忧。 平心而论,蒙恬是值得信赖的臣子,所以嬴政才会将监视昌平君的重任交给他。但这些时日以来,嬴政能明显察觉到蒙恬有事瞒着自己。昌平君与王后往来频繁,可每次他向自己禀告王后的举动时总会含糊其辞。或许王后确实没有参与昌平君的计划,可嬴政十分明白,蒙恬这么做的最大原因还是出于保护扶苏的目的。扶苏身为王储,关系秦国未来,蒙恬顾及他也是理所应当。但在嬴政看来,若蒙恬有心借此事向扶苏示好,拉拢扶植一批党羽,那他就绝不能坐视不理了。 所以,这一次嬴政决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让赵高暗中派人监视昌平君,一来,赵高对蒙恬有些偏见,一定不会暗中与他串通,向他走漏风声,二来,也是探查一下蒙恬到底是否恪尽职守,心无旁骛地为自己办事。 嬴政正盯着赵高送来的名册出神,忽然令官一声禀告,说是蒙恬到了。他迅速将名册卷起来,然后示意令官将人请进来。 蒙恬大步流星进了门来,铿锵有力地行了大礼,然后疑惑地说道:“方才臣过来的路上遇见了赵高,他看起来甚是狼狈,难道……” 话未说完,嬴政便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也没什么,寡人就是训了他几句,让他不要总掺和后宫中的事。” 关于遇刺当日赵夫人因何被斥,嬴政之前也与蒙恬说起过缘由。听到这话,蒙恬顿时明白过来,刚要再说话,一眼瞥见他投来的眼神,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那眼神看似随和,但莫名闪烁着些试探的意味。再一回想他刚说过的话,蒙恬隐隐觉得有些忐忑。 “不要总掺和后宫中的事”。这句话到底是训斥赵高,还是提醒他蒙恬?自己在王后与昌平君的事情上对嬴政有所保留,难道他已经觉察到了什么? 蒙恬猛地一个哆嗦,没敢再继续想下去,而是从衣袖中取出一封帛书,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臣奉命监视昌平君府宅,这是近日与他有过往来的人员名单。” “哦?”嬴政朝帛书瞄了一眼,一指将它撩开,“可有什么异状?” 蒙恬点点头,指着帛书答道:“王上请看,这其中不乏楚国重臣、王族的使者,看来他们已经听到我秦国要伐楚的消息,纷纷遣使入秦,企图通过昌平君来保全自家性命。” 嬴政挑着眉扫了一眼,他几乎可以过目不忘,两相一对照,便发现里面的名字与赵高那本名册里所记基本一致。看起来蒙恬并没藏什么心眼,也没有刻意包庇昌平君一系的意思。 嬴政暗自放宽了些心,鼻间却忍不住冷哼:“王族?!若是昭彤知道自己母族的人如此贪生怕死,不知她会怎么想?” 猛然听到王后之名,蒙恬有些心虚,不知他是不是还在试探自己,便垂首顺着他的话说道:“王后应会怒其不争,觉得丢尽了脸面吧。” 嬴政一手轻轻扣在帛书上,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犹豫,似乎已深思熟虑许久:“这个熊启一直不老实,留在咸阳城里迟早是个祸患。他不是心系母国之人吗?寡人就送他去楚国旧都,让他好好凭吊怀古去吧。” 楚国国都原在郢,号为郢都。秦昭王时武安君白起伐楚,大破楚军攻占郢都,逼得楚王室不得不一路东迁,直至将国都搬到了寿春才渐渐稳定下来。 蒙恬一惊:“您是要送他去郢城?” “是。”嬴政似是下定了决心,“攻楚在即,他却暗中与楚国朝臣多有来往,寡人不治他一个里通外合、通敌叛国之罪已是宽容,就让他去郢都好好闭门思过吧。” 对于这个决定,蒙恬自然是举双手赞成。他最担心的就是王后会受到昌平君怂恿,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若是昌平君离开咸阳,那么这个隐患便随之烟消云散了。 “王上所言甚是!”蒙恬连连点头,“昌平君乃是楚系外戚的主心骨,王上杀鸡儆猴,其他人必定不敢生事。您之前最担心扶苏公子被他们挟持利用,如此一来,这危险便迎刃而解了。” 嬴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啊,不仅寡人安心了,你也可以安心了。” 蒙恬看不透他这笑意里有几分真心几分揶揄,忙顿首说道:“王上将扶苏公子交给臣,让他远离楚系,臣不敢懈怠。可昌平君与王后是血亲,只要他在,臣始终放心不下。以后公子身边再不会有居心叵测之徒,臣自然也能安心了。” 嬴政挑起眉,似乎不能完全赞同他的看法:“别有用心之人大有人在,走了一个昌平君还会有其他人。寡人将扶苏交给你,你可不能大意,以后还要继续替寡人盯紧些。” 听他说要自己继续照看扶苏,蒙恬不由舒了一口气。看起来,他并没有质疑自己的忠心。 见蒙恬神色似乎缓和了些,嬴政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说道:“今日找你来主要还是想听听你对攻楚的看法。” 话锋转得太快,蒙恬稍稍愣了片刻,随即回过神来:“王上是指王翦将军与李信将军争执之事?” “是啊。”嬴政叹了口气,“寡人相信王翦的能力,只要给他六十万大军,他定能将楚国拿下。可连年征伐,国中兵源日渐紧张,要寡人立刻凑出这六十万人来,确实有些困难。你也知道王翦向来求稳,而且年纪越大越发保守。你说,他这次是不是过于谨慎了?眼下楚国公卿、朝臣都已经暗中向昌平君求助以求保命,满朝上下哪里还有人有心思抵抗?” 蒙恬想了想,觉得也有些道理:“王上所虑确有道理。兵法有云,战以力久,以气胜。我军连战连胜,兵锋锐不可当,将士们定然士气如虹。反观楚国,尚未交战人心已溃。以六十万大军去攻打一个毫无斗志的楚国,或许确实有些保守了。” 见蒙恬也同意自己的想法,嬴政觉得多了些把握:“寡人记得,这个李信是你提拔起来的。他虽然张扬了一些,但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在用兵上也很有见地,算得上是智勇双全。兵贵在精不在多,或许是时候让年轻的将领们崭露头角了。” 听出他的意思,蒙恬微微探着身子问道:“王上是想采纳李信的建议?” 嬴政盯着他沉思片刻,待彻底权衡清楚才又开口:“当年孝公决定将国都从栎阳迁至咸阳,为的就是能摆脱关内世族的牵绊,任用商鞅大刀阔斧变法强国。如今寡人要想成就大业,必须也要彻底摆脱这些人的牵制。这些年,朝中文臣更迭,多已是寡人亲手拔擢的新人,可在军中,依旧是那些老将们把持军政。你一直在替寡人提拔培养年轻将领,并让他们尽可能多地积累实战阅历,为的就是能让新将立威,好从老将们手中将兵权彻底接过来。老将们以王翦为首,他立下的战功越多,在军中的威信就越高。前些年,年轻将领尚不成气候,无法独当一面,如今他们摸爬滚打了许久,立下战功无数,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若是此次李信果真能以二十万兵力灭了楚国,王翦就再也说不出什么,到那时寡人就可以顺理成章请他解甲归田了。” 这一番话,才是嬴政埋在心底里最真实的想法。培养专属于自己的军中势力,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并非是因为老将们怀有二心,只不过他们手握兵权日久,难免有些尾大不掉之势。随着战事的推进,嬴政的眼光越发深远,已经开始设想统一之后的局势。天下分裂已久,一统之后必然会遇到各种各样棘手的问题,那时,嬴政必须拥有一支完全听命于他的军队,方可威慑四境、稳定人心。 剿灭燕太子姬丹的过程中,李信的崭露头角令他惊喜不已。更重要的是,剿灭六国的战事进程已过半,嬴政对六国的腐朽堕落看得越发透彻,定天下于一的信心越发强烈。 蒙恬向来是秦王的心腹重臣,自然明白他的用心。而作为年轻将领的领头人物,蒙恬虽人在咸阳,却时时关注着军中的情势。他赞同嬴政之意,也认为是时候大胆启用新将了。不过,对于李信的建议,他仍保持一丝谨慎。 “王上所言甚是,但王翦将军用兵如神,一生从未有过败绩,他的意见举足轻重,不可轻视。他要六十万自有他的道理,臣以为还需再仔细斟酌一二。” 嬴政摇了摇头,忽然有些不耐烦:“若将六十万大军悉数交给他,那几乎就是将倾国之军交给了他。到那时,王翦的地位越发牢固,寡人只怕就真的动不了他了。” 不知为何,听到这番感慨,蒙恬忽然想起当年震慑六国的战神武安君白起。战神又如何?最后不还是因为功高震主,被昭王逼得自尽而亡。 见蒙恬不吭声,嬴政又说道:“你考虑的也有道理,李信毕竟太年轻,将指挥权悉数交给他寡人也不能全然安心。这样吧,你去配合他,必须要将楚国拿下。” 第八十章 中郎将令 “让臣去?” 蒙恬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嗓门,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对,你去。”嬴政笃定地看着他,“你不是一直想亲临战场吗?这些年为了稳定后方,寡人一直将你留在身边,眼下也该放手让你去建功立业了。寡人说过,拓土开疆的功劳里必有你一份。只要你能将楚国拿下,王翦的上将军之位以后便是你的。” 蒙恬微微张着嘴,脑中有些混乱。虽然嬴政一直劝解他,立功不一定要上战场,稳定朝中局势的功劳同样不可忽视,但作为军人,他还是不可自抑地想要去疆场上浴血一番。 “怎么?不想去?”嬴政挑起眉头,可眼中并无任何责备之意。 “当然不是。”蒙恬喘了口气,上前一步铿锵握拳,“臣愿为王上赴汤蹈火,这次攻楚臣一定尽力配合李信,绝不负王上所托!” “好。”嬴政一拍书案,仰天大笑,“这才是寡人认识的蒙恬!” 说罢,他又神秘地压低了嗓门:“寡人采用李信之言,必定会在老将中掀起轩然大波。所以名义上寡人会任用李信作为主帅,让你辅助他,为的是不将你置身于风头浪尖之上。但你心里要有数,在军中要看住李信,不许他妄为冒进。” 一听这话,蒙恬忍不住一阵感动:“是,王上放心,臣一定不辱使命。” 嬴政满意地点点头:“还有,你立刻将蒙毅调回咸阳。” “调蒙毅回来?”蒙恬一愣。 嬴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不在咸阳,只凭章邯一人不足以辅佐扶苏。让蒙毅回来,有他二人在,寡人便能放心些。” 蒙恬恍然大悟:“是,臣立刻去办。” 一日之后,秦王嬴政下了令,命李信和蒙恬率领二十万大军攻打楚国。 消息传出,满朝震动。 对于蒙恬,群臣们尚有些认知,他是秦王最为倚重的近臣,又在郎中令的位置上摸爬滚打许久,虽未真正独当一面上过战场,但凭着蒙氏的地位和素日积攒的威名,领军伐楚也是意料之中。 但对于李信,群臣们颇为讶异。虽然斩杀姬丹时他立下战功,算是年少成名,可他之前一直名不见经传,突然被委以主帅之职,这其中的隐情颇为玄妙。 这批朝臣大多是嬴政继位以后提拔起来的后起之秀,自然都以他马首是瞻。他们知道嬴政一直想在军中扶植自己的嫡系势力,趁机将兵权从德高望重的老将手中夺过来。大胆启用李信,便是他开始行动的信号。 朝中的文臣皆噤声不言,一切听从秦王安排。老将们虽心有不甘,但迫于嬴政强势的行事风格,也只能压下心中不甘,将眼光望向王翦,希望他能再站出来劝谏一番。 然而王翦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并未对秦王的命令做任何辩驳,也没有对李信等人产生敌对之情,反而亲笔给嬴政写了一封感人肺腑的书信,说自己年老体弱,一直都是为了报答秦王嬴政的知遇之恩才硬撑至今。既然眼下秦国有了可以主持全局的良将,他愿意交出所有兵权,回家养老种田。 对于王翦的态度,嬴政颇为满意。虽然知道他定然心里还有些不甘,但到底还算顾大局、识大体,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王翦的书信送到时,章邯正在书房外值守。嬴政将他叫了进来,和颜悦色地看着他。 “过几日王翦就要回咸阳了,你替寡人去城外迎他。” 关于李信与王翦的争执,章邯之前也有所耳闻。常年在嬴政身边耳濡目染,他自然也看出这表象之下隐藏的深意。嬴政最终站在了李信这一边,实则在章邯意料之中,只不过他不知道王翦会作何反应,更不知道他即将从前线归来。 “大父要回来了?!”章邯震惊不已。 嬴政点点头:“他给寡人写了封信,说自己年老体弱,一直带病坚持统筹战事,早已力不从心。既然眼下已有后起之秀可接替他,他就能安心交出主帅之权,回来静心休养了。” 如此痛快地将主帅的位子交出来,这样的做法令章邯也不由一愣:“他真这么说?” “是啊。”嬴政将书信交给他,眼中满是赞许之意,“当年赵国名将廉颇率兵攻打魏国,适逢赵国孝成王离世。新君甫一继位就解了廉颇军职,派将军乐乘接替他。岂料廉颇却认定新任赵王是有意排挤他,一怒之下竟发兵攻打乐乘,害得赵军险些内讧。之后,廉颇再也无法在赵国立足,一代名将只落得个暮年凄楚、流亡他国的下场,最后在楚国国都寿春郁郁而终。” 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及这段旧事,章邯有些疑惑。 嬴政见他一脸不解,抿着嘴笑了笑:“不管当时赵王的用意是什么,廉颇都不该与自己的同僚刀兵相向,他这么做就是令赵军陷入分裂的危险,继而将赵国推上万劫不复的绝境。廉颇徒有名将之名,却不识大体,不过一介武夫罢了。” 说着,他又指了指章邯手中的帛书:“仅凭这一封书信,王翦就与廉颇有天壤之别。他替秦国征战一生,用兵如神、从无败绩,立下赫赫功勋,可他却不嫉贤妒能,反而主动提携后起之秀,这样的才华加上这样的气度,才配得上一代名将的殊荣。这一次,寡人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并非不认可他的能力,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朝中不乏嚼舌之人,为了堵住他们的嘴,你带着寡人的仪仗亲自去城外接他,绝不可让老将军失了颜面。” 听到此处,章邯终于明白过来。对于王翦的主动让贤,嬴政到底还是存了一些歉疚之情。况且,王翦虽是主动请辞,但在剿灭韩、赵、燕的战事里,他立下了奇伟功勋。山东六国有一半是被他打趴下的,以秦王仪仗迎他凯旋也无可厚非。 想及此,章邯只觉热血沸腾,忙拱手领命。 嬴政如释重负,转身又从书案上取过一卷竹简,眼含笑意地递了过来。 “这是?”章邯不明所以地接了过来,才看了几眼就忍不住惊呼出声,“这?臣何德何能,臣不敢当!” 嬴政摆摆手,脸上仍旧漾着欣慰的笑意:“燕使入秦时,你作为蒙恬的副手表现得不错,处事方法亦是可圈可点。寡人已经与蒙恬商议过了,决定任你为中郎将,归他麾下。以后你可要继续用心学,千万不可丢了寡人的脸哦。” 惊喜之下章邯心慌意乱,连连推让:“臣做的远远不够,恐怕无法胜任,臣……” “好了!”嬴政一伸手将他止住,见他面红耳赤,忍不住有些好笑,“这些年蒙毅在王翦麾下立了不少战功,早已升为右将军。这次他也随王翦一同回来,若你还只是个内卫,他一定会笑话你的。” 这虽是玩笑话,却戳中了章邯的痛处。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好胜心极强的年纪。每每看见蒙毅在信中提到自己立下的战功、荣升的军阶,虽然真心为他高兴,可暗地里忍不住还是会羡慕一番。 “那……”章邯只觉心脏跳得厉害,说话也有些磕巴起来,“臣一定不辜负王上的期望,一定……” “好了好了。”见他满脸认真,嬴政忍不住将他打断,“这些话记在心里就行。你在寡人身边长大,寡人了解你,坚信不会看走眼。不过寡人还有件事要交待给你,确切的说是交给你和蒙毅。” 章邯一个激灵,立刻从欣喜中冷静下来:“王上有何吩咐?” 嬴政看了他一眼,勾手示意他近前一些:“寡人已经决定将昌平君迁至楚国旧都郢城,王令这几日就会颁发。昌平君一走,楚系的那些人也该老实些了。不过,昌平君与王后是血亲,寡人担心此事会令王后不安,继而影响到扶苏。有些话寡人不方便说,只能让你去。” 章邯点点头,认真地看着他:“王上放心,臣会去好好劝他。扶苏公子心怀全局,绝不会因为昌平君一人而枉顾社稷。” 嬴政叹了口气,言语间似有隐忧:“这次让蒙毅回来,也是因为扶苏。之前寡人一直让蒙恬照看他,如今蒙恬一走,你一个人难免捉襟见肘。虽然昌平君走了,可宫中从不乏处心积虑之人,你和蒙毅一定要尽心竭力辅佐扶苏,这样寡人才能安心一些。” 秦王再强势,终归还是父亲。章邯有些动容,忙俯首说了声“是”。 嬴政盯着他的后脑勺,终于安下心来,满意地说道:“今日所言你切不可告诉他人。你先下去吧,明日一早寡人便会将你的任命文书发下去。这几日你就好好准备迎接王翦之事吧。” 章邯承了命,缓步退出殿去。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嬴政莫名觉得很是欣慰。 当年庄襄王英年早逝,嬴政尚未来得及准备便被推上了王座。仓促间,庄襄王命吕不韦为辅政大臣,希望他能继续辅佐自己的儿子。然而托孤重臣与新任秦王之间的关系却十分微妙,作为两朝元老,吕不韦威名显赫,虽然明面上以嬴政为尊,可骨子里并未将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当回事。强臣擅自废立君主,这样的事屡见不鲜。那个时候,嬴政如履薄冰,步步惊心,为了保住手中的王权费尽了心力。 待他亲政,从各方势力手中彻底夺回王权之后,这才意识到当年自己的父王犯了多大的错。虽然庄襄王曾命蒙恬做太子嬴政的伴读,却没有给他任何重要官职,不能让他在关键时刻成为嬴政的有力后盾。 殷鉴不远,嬴政绝不让自己的惨痛经历在扶苏身上重演。所以他很早就替扶苏选中了章邯和蒙毅,并让他们从小就在一处玩耍,建立起牢不可破的情感维系。更重要的是,他要一步一步将这二人引入朝廷中枢,授予他们实实在在的权力,使他们能真正成为扶苏的坚强支撑。 嬴政将蒙毅送到前线大营,让他立功受爵荣升右将军,又命章邯作为副手迎接燕国特使,待完成使命便升为中郎将。这一切全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当年亲自为扶苏选拔的两个人,如今都已成长为秦国的良将。想到这里,嬴政觉得一丝轻松。他相信,假以时日这二人一定能成为扶苏的左膀右臂。 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多年以后,竟是他自己亲手将这三人拆散,并铸成了难以挽回的悲剧。 第八十一章 醍醐灌顶 嬴政很快便同意了王翦的请辞之意,并在朝会上毫不吝啬溢美之词,极力肯定王翦为统一之战立下的绝世战功,并高度赞扬他大度让贤的德行。 朝中老将皆等着王翦能与嬴政再争辩一番,没想到他竟一声不吭地就这么将主帅的位子让了出来。一时之间,满朝上下无人再敢出头反对李信,伐楚大计就在一片其乐融融中定了下来。 又过了两日,王翦轻装简行回到了咸阳。 远远见到城门外旌旗猎猎,羽林军持枪鹄立,他不由拧起眉头。 一旁的蒙毅没什么顾虑,反而一脸兴奋:“将军,看来是王上用羽林军的仪仗来迎接您了!” 王翦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即策马扬鞭往城门处赶去。 章邯一早便等在此处,正焦急时忽然瞧见一阵尘土飞扬。他一阵欣喜,立刻飞驰迎了上去。 待到近前,他徐徐勒紧马缰,一手大力地挥了几下:“大父!蒙毅!” 王翦听到呼唤,顺着声音瞧了过去。 “呀,是章邯!”蒙毅眼尖,指着那个身影大笑几声,“原来是新任的中郎将亲自来迎接我们了。” “能不能别瞎起哄?”章邯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向王翦请道,“大父,我奉王上之命,领秦王仪仗来城门处亲自迎接您入城。” 王翦点点头,随即也要下马,章邯一步上前将他搀住。 王翦欣喜不已,一把将他的手紧紧握住:“多年未见,阿邯都已经长这么高了!我记得那年大军从咸阳开拔,你的个子也就到我胸口。这一眨眼就是好几年,岁月不饶人啊。听说你已经是中郎将了,好!好!你能有今日,你父亲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听他动情感慨,章邯也跟着心绪万千,他极力忍着心中激动,反手握住王翦:“孩儿能有今日,皆是大父所赐。若非您当年带我回来,将我抚养成人,教我做人的道理,以我的资质万难走到今日这一步。” 见他如此知恩图报,王翦甚是欣慰:“好孩子,你能有今日的成就,还是因为你自己的本心。” 章邯使劲点点头,真挚的眼神如一汪清泉:“幼年时您常教导我,让我一定要成为大秦铁骨铮铮的汉子,我一直记在心里,绝不敢忘。” 见这二人只顾叙旧感慨,蒙毅怕误了时辰,便笑着提醒道:“我说中郎将大人,王上让你来迎接王老将军,你就这么让他老人家站在大路上吹风啊?” 章邯立刻回过神来,虽然知道他是好心提醒自己,可还是忍不住回怼他:“右将军说的对,是下官的错。” 一听这话,蒙毅拉长了声音哼了一声,继而又晃了晃脑袋:“下官。嗯,这个说法听着舒服。” 王翦无奈地看着二人笑了起来:“好了,你们哥儿俩回头再斗嘴,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去拜见王上。” 嬴政早已做好周密安排,因此整个觐见之礼显得温馨而顺利,君臣几人皆是喜笑颜开,就好像先前的意见不合完全不存在似的。 王翦与嬴政说了些这些年在军中的见闻,嬴政兴致盎然地听着,虽然也时不时提出些疑问,但却对攻楚之事只字不提。 聊了半晌,王翦显得有些疲惫。毕竟已是年近七旬的老人,又有旧伤在身,长途跋涉定然难以吃得消。 嬴政顾及他的身子,命章邯亲自送他回了府,并格外开恩允许他休假两日,只安心在家中陪伴王翦即可。 王翦感激不尽,对嬴政千恩万谢,然后才领着章邯回了府。 踏入阔别已久的书房,王翦满意地看着眼前一尘不染的陈设连连点头:“这里与当年别无二致啊。” “这可多亏了阿离。”章邯忍不住赞叹,“您与王贲将军皆在前线,我之前又一直住在甘泉宫,上将军府上上下下全靠阿离一人打理。” “嗯。”王翦顺势在书案前坐下,取过案头一卷竹简,仔细拭了拭,上面竟一粒灰尘也没有,“阿离从小就稳重,这些事对他来说算是得心应手。对了,怎么不见他人?” 一听这话,章邯的神色忽然有些紧张。王翦一眼便看出端倪,挥手示意他近前说话。 章邯想了想,转身将书房的门掩上,然后才快步走到他身前低声说道:“王上有重要任务交给他。” 王翦心中一动,将手中书简缓缓放下:“什么任务?” 章邯沉了一口气,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王上要迁昌平君去郢城,明日一早便会颁发诏书,由阿离亲自押送。” “什么?!”王翦大惊失色,刚一挺腰起身,却又慢慢坐了回去,“阿邯,我这些年一直在外拼杀,虽与你有书信往来,但终归都只是报些平安罢了。你如实告诉我,这几年王上对王后和扶苏公子到底如何?” 见他神色严峻,章邯不敢隐瞒,但也不敢完全交底,便捡着能说的话缓缓解释:“王上一直对楚系外戚颇为忌惮。华阳太后离世之后,昌平君便当仁不让成为楚系的主心骨。王后一向深居简出,不与他们同流合污,王上虽有些顾虑,但终究还是认可王后的品性,对她礼敬有加。不过……自从王太后去世,宫里便有了些变化。昌平君频繁与王后来往,一心怂恿她趁机从赵系手中夺回权势。更可恨的是,那个赵高也存心和扶苏过不去,几次三番从中挑唆生事……” “赵高?就是那个由李斯选拔出来的内廷秘书?”王翦猛地打断了他。 “对,就是他!”提到此人,章邯恨得咬牙切齿,“他巴结赵夫人和胡亥,之前还被王上任命为胡亥的老师。可惜他坏事做得太多,王上狠狠训斥了他,还褫夺了他教授胡亥的权力。” 王翦捋着花白的胡须细细听着,眼神越发凝重:“听你的口气,你似乎很不喜欢赵高。” “他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我当然不喜欢他!”章邯昂首说道,忽然间意识到王翦的话音里有些不妙,随即又迅速沉下声来,“大父,难道我这么做不对吗?” 王翦摇了摇头,下颌的胡须随着他的动作颤动不止:“当年王上领你入宫,说是让你入羽林军,可转眼又把你送去了甘泉宫。那个时候我就知道,王上对太后到底是存了些内疚。你在太后身边,让我甚是不安。她与华阳太后水火不容,我怕你会受到牵连。后来,王上让你去做扶苏公子的伴读,我才安心一些。楚系强势、赵系衰微,能跟在扶苏公子身边,你便能安然无虞。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王太后一死,赵夫人成为新宠,胡亥公子自然也就成了新贵。那个赵高虽然人品不佳,却是处理政务的一把好手,深得王上信赖。这个人多年来在王上身边韬光养晦,心思颇深。眼下正值用人之际,即使王上对他有些微词,但也绝不会弃而不用。有他在胡亥身边,扶苏公子可是多了个劲敌啊。” “可是……”章邯越想越气愤,“这些年我一直在宫中,十分清楚王上在扶苏身上寄予了厚望。身为嫡长子,他从无骄奢之气,为人谦和、从善如流。王上对他十分信任,绝不会因为赵高的挑唆就疏远他的。” “是吗?”王翦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忽然问出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既然如此,那王上为何迟迟不肯册立扶苏为太子?” 这个疑问完全就是一道惊雷,在章邯的脑中迅速炸裂开去。他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只觉得后心处彻骨寒凉。 见他这幅神情,王翦知道他是回答不出,便也不再追问,转而叹了口气,语气一反常态地严肃:“阿邯,你在王上身边这么久,难道就没有试着去想过王上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不可否认,他身上有着不可胜数的光芒,敢为天下先,是不可多得的贤明圣主。但同时,他疑心深重,又秉持韩非的法术势并举之道,对所用人都怀有戒心。在他这样的君主身边反而会比在一个昏聩无能的君主身边更加危险。” 以前从未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章邯极力笼回思绪,仔细回想着最近发生的种种。忽然,他不可置信地捂住心口,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父,您之所以主动请辞,也是因为害怕被王上怀疑吗?那日王上与我说起您写给他的书信,还对您的胸襟气魄赞不绝口,说您远胜赵国名将廉颇……难道……” “远胜廉颇?”王翦自嘲地轻哼一声,“我哪里比得过廉颇,只是懂得刚极易折的道理罢了。兵法有云,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示弱认输也是一种智慧,而且往往会达到意想不到的功效。” 章邯似懂非懂,轻轻点头:“那时,您与李信各执一词,王上迟迟不肯表态,朝中人心惶惶。后来王上任命李信作为攻楚的主帅,一些人担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怕您不肯交出兵权。” 王翦摇了摇头,一手按在他的肩上:“你要切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绝不是说给为将者听的,而是说给君主听的。若为将者奉此为圭臬,那他的性命则危矣。你在王上身边做事,一定要把握住分寸,绝不要轻易去试探他的底线,否则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 听着他郑重叮咛,章邯觉到阵阵压力,他认真地点头答应,可还是忍不住替他不值:“您在外浴血半生,真的就这样放手了?” 听到这句问话,王翦紧皱的眉头竟忽然舒展开来:“这样不好吗?再说了,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谁知道这一定不是好事?我征战了半辈子,连生死都不看在眼里,还会在意这些得失?” 说完这些,他重又沉下脸色:“阿邯,宫中之险往往是杀人于无形,王上一日不立扶苏为太子,便说明他心中仍有顾忌。这顾忌或许来自于昌平君,或许来自于王后,或许来自于赵高,但归根到底,还是来自于王上的权衡取舍。他有心让你和蒙毅辅佐扶苏,越是这样,你和蒙毅就越危险。我知道你和扶苏公子交情深厚,也知道你不喜欢赵高的为人,但我不希望你将这种偏爱肆无忌惮地彰显于脸上。扶苏也好胡亥也罢,总归是王上的儿子,若真是犯了大错,王上也会念及骨肉亲情而法外开恩,王太后便是最明显不过的例子。但作为公子的辅臣,便没有这样的好命了。你想保护他,就必须先学会保护自己。所以,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你绝不能在朝中树敌,这是为你自己,也是为了扶苏。” 虽然自己未曾从王翦所说的角度想过,可他所言并非荒唐无理。王翦手握重兵,在嬴政这样强势的君主手下屹立多年不倒,他一定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也一定将嬴政的心思摸得比旁人要准的多。 章邯有些动摇,可又有些犹豫不决:“王上不允许扶苏与昌平君他们有瓜葛,是不想让他与楚系同气连枝。若王上真是有心提防扶苏,为何还要让蒙氏兄弟和我来辅佐他呢?” 王翦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这也正是我最担心的事情啊。” 第八十二章 碧水幽潭 王翦终究还是上了年纪,只与章邯说了片刻,然后便去休息了。 章邯轻手轻脚从他书房退出,又贴心地替他将门扇关好。王翦终于不用再承受战场奔波之苦,安然无恙地回到咸阳家中,虽有些遗憾,但也算是件好事。 可眼下章邯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他独自一人来到花园里,坐在水边的青石上发愣,脑子里回想的全是王翦方才说的那些话。之前他一直坚信,在嬴政心里唯一的继任者就是扶苏,除此之外再无旁人。可眼下,他却开始拿不准。明日一早,嬴政将在朝会上直接将昌平君踢出咸阳。昌平君与王后的关系盘根错节,不知还会引起多大的混乱。 越想下去,章邯心里越发没底。他望着一池碧色出神,直到夜幕降临,将那碧水映成一潭幽黑。 他只顾焦忧,完全没有意识到周围的动静,直到蒙毅的一只手重重拍在他肩头,这才令他又惊又痛地跳了起来,仓促回神。 “找了你半天,原来猫在这里啊?”恶作剧得逞,蒙毅得意地抱着胳膊在青石上坐了下来,“你大父好容易回来,你怎么哭丧个脸?” 章邯心里正烦,又被他吓了一跳,只觉得魂魄都快出窍了。他不满地瞪了蒙毅一眼,将他往一边挤了挤,然后重新坐下。 “大父累了,已经歇下了。我不忍心打扰他,所以就一个人出来待会儿。” 蒙毅侧过身打量了他一番:“吃过晚饭了吗?” 章邯摇摇头,脸上仍旧毫无笑意:“不饿,吃不下。” 见他这幅模样,蒙毅忍不住笑出声:“都已经是中郎将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一有心事一眼就能瞧出来。” 听他这么一说,章邯也觉得自己太过严肃,赶紧缓和了一些,挤出一丝笑意:“说吧,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 这下轮到蒙毅不高兴了,他撇着嘴啧了一声:“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我好容易回来,怎么说也该是你主动去给我接风吧?你倒好,一头扎回家里不见人影。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还这么不识好人心,真是……狼心狗肺。” 蒙毅好容易想出这么个恶毒的词,随即又狠狠翻了个白眼。 章邯一听这话似乎有理,确是自己做的不够周到,赶紧凑近一些赔着笑脸请罪:“大哥说得对,是我不好,是我不对。你这么晚过来,军中的事务都交接妥当了?” 蒙毅本来就不是真心与他置气,见他一脸谄笑,心里的气顿时就消了下去:“今日没来得及,明日再去。你和王老将军走后,王上留我在政事殿里说了很久。” “哦?”章邯猛地警惕起来,“他和你说了什么?” 蒙毅朝四周看了一遍,确定没人才压着极低的声音开口:“王上告诉我这次回来的任务,让我要尽心辅佐扶苏。他还说已经叮嘱过你了,让你我都不可掉以轻心。” 说着,他又朝院里指了指:“王离是不是今夜都不会回来了?” 章邯一愣,随即又迅速反应过来:“王上告诉你昌平君的事了?” 蒙毅轻轻点头,感慨不已:“当年权势熏天的楚系就这么倒了,想想也是令人叹惋。不过昌平君一走,楚系的人就再也没有能力牵制王后和扶苏了。没有楚系捣鬼,王上心里没了猜疑,扶苏以后也就能彻底放开手脚了。” “是吗?”一声质疑脱口而出,章邯觉得有些不妥,立刻扭过头去闭上嘴。 蒙毅盯着他,不由皱紧眉头:“有话就说!你这个吞吞吐吐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章邯脸上一白,垂着头沉默不语。蒙毅知道他憋着心事,也不逼他,只抱着胳膊冷冷看着他。 “那个……”过了许久,章邯终于犹豫着抬起头来,“我想问你个问题,你要想好了再回答我。” 蒙毅不耐烦地点点头:“你说。” 章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说,王上做这些真的完全是为了扶苏着想吗?” 乍被这么一问,蒙毅有些错愕:“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昌平君借着血缘之亲攀附王后,为的就是能控制扶苏,继而控制我秦国的社稷。王上这么做当然是为扶苏着想!” 章邯有些犹豫,顿了片刻又摇了摇头:“既然如此,他为何不肯直接立扶苏为太子?当年先王可是在王上归秦不久就册立他为太子的啊。” 蒙毅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猛地一个起身站了起来:“谁跟你说的这些?!” 见他似是发了怒,章邯忙将他重新拉了回来:“谁都没说,是我自己想的。在你回来之前发生了很多事情,有些事情连你大哥都不敢干涉太多。前些天,王上又郑重地告诉我,让我和你尽心辅佐扶苏。扶苏是嫡长子啊,这么重要的任务我当然要思虑周全,不能辜负王上所托。可我越想却越糊涂……” 见蒙毅似乎没有再跳脚的意思,章邯略一沉吟,将之前受蒙恬指示试探扶苏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蒙毅越听越不是滋味,到最后恨恨一拍大腿:“这个赵夫人和赵高简直就是沆瀣一气、图谋不轨!” “所以说,我才会想不通啊……”章邯叹了口气,“从王上对赵高的态度来看,他一定已经意识到他们想利用胡亥来对付扶苏,既然这样他为何不直接册立扶苏为太子,好彻底断了这些人的不臣之心?可事实上,王上非但没这么做,还把昌平君贬到郢城去。要知道,不管怎么说昌平君与王后同为楚国王室,王上这么做,明摆着就是给王后难堪。反正我想不明白,可能我是真的笨吧。” “你才不笨。”蒙毅转身看着夜幕下的池水,浓黑一片,如洇开的墨,“以前大哥总说人心难测,王者之心更是如大海浩渺。坐在王上的位子上,他要权衡的东西太多,我们永远都看不明白的。” 说罢,他又坚定地点了点头:“王上既然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们照顾好扶苏,那就说明他还是很在意扶苏的。我想,王上迟早要册立他为太子,眼下只不过是时机未到罢了。就像你说的,楚系不安稳,后宫里有人蠢蠢欲动,若是贸然册立太子,就是直接将扶苏推到了风头浪尖上。我们俩是年轻后辈,资历尚浅,不似昌平君那般树大招风。王上做这番安排,也许正是为了保护扶苏。” 听他这么一说,章邯觉得似乎也有些道理。他知道蒙毅的性子,也明白眼下不适合再继续争论。但是王翦的话如同魔咒一般,依旧久久盘旋在他脑中。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再提醒蒙毅一些,便顺着他的话锋说道:“也许你说的对,王上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扶苏。你刚回咸阳,很多情况还不甚了解,我们以后尽量不要与赵高、赵夫人他们正面冲突,以免给扶苏树敌。” 蒙毅恨恨咬着牙,虽心有不甘但还是点了点头:“我蒙毅从不怕事!那个赵高实在可恶,本来我是真想好好收拾他一番。为了扶苏我得忍下这口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有朝一日我定叫他好看!” 说着,他盯着章邯仔细打量了一番,托着下颌的手来回摩挲:“几年不见,你小子好像变了……嗯……好像又没变……” “嗯?”章邯不解,“你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蒙毅摇摇头,“小的时候你就喜欢瞎琢磨,现在大了,脑子里想的东西越来越多。其实想想也是,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战场上奔波,虽然危险,但说到底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事儿。可你不一样,你在王上身边,要应付各种各样的人,不得不多思多虑。若要我选,我宁可去前线杀敌,快意人生,哪里像现在处处被人掣肘,行不得一丁点随心的事。” 章邯默默笑了笑:“前线杀敌也不是随心所欲啊,在外有军法,在内有王命,哪像你说的这么肆无忌惮?” “我就是打个比方,行军打仗当然也要严守军规。”蒙毅眨眨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诶?对了,王老将军这次回来没跟你抱怨什么?说来也是,威风八面的三军统帅说换就换,这要是换做别人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模样,可王老将军高风亮节,二话不说就将位子让了出来,着实令人佩服。” 听他由衷赞叹,章邯不由生出一种自豪:“是啊,之前王上还当着满朝文武夸过大父,说他胜过廉颇、白起和李牧,是真正的一代名将。” “那老将军就真的一点也不遗憾吗?”蒙毅不死心地追问,“剿灭六国进程过半,作为统帅,眼见胜利在望,他却无法亲临战场,还要将这旷世奇功拱手让人,他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章邯叹了口气,语气却十分坚定:“若说不遗憾那是不可能的。大父为秦国征战了大半辈子,最大的愿望便是能亲自为王上平定六国、统一天下,助王上完成旷古烁今的伟业。不过我很小的时候大父就告诉过我,王命大于天,作为王上的臣子,必须敬奉王命行事。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嗯!”蒙毅大为感动,因为心存敬佩不由站直了身子,“老将军的心胸实在令人佩服。其实这样也好,行军打仗免不了奔波劳顿,老将军年近七十,每每见他与将士们同袍浴血,我们都心有不忍。虽说为将者都希望自己能死在疆场上,而不是老死于床榻间,但他杀伐半生如今能颐养天年,也不是什么坏事。” 章邯叹息着点点头,似乎赞同他的想法,但最终还是没再说话。 蒙毅忽然有些尴尬,憋着通红的脸欲言又止。见他一副抓耳挠腮的模样,章邯忍不住揶揄:“怎么?你也有吞吞吐吐的时候?” 蒙毅撇了撇嘴,犹豫半天放弃似地甩了甩手:“算了算了,不说了。” 见他一脸窘迫,章邯立刻猜出了他的心思。好容易有机会还击,章邯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故意夸张地挑起眉,一副失望的神色:“说起战场杀敌你都能谈笑风生,什么事能让你畏畏缩缩成这个模样?不就是想问容兮的近况吗?直接说不就行了?瞧你这出息。” 听章邯如此瞧不起他,蒙毅又羞又愤。他刚要跳起来准备走人,一眼瞧见章邯奸计得逞,正满脸坏笑地盯着他。 “好啦!连玩笑都开不得,你脸皮可真薄。”章邯一把将他拉住,见他又要发作,忙忍住心中的好笑,“行了行了,我不逗你了。你放心,德音虽然娇蛮了些,但对容兮还是很好的。只不过,前些日子王后曾对她有些怀疑。你也知道,这都是因为赵高和昌平君挑唆作祟。眼下赵高被撤了公子师,昌平君发配郢城,王后不是心胸狭隘的人,容兮又任劳任怨,以后她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听完此话,蒙毅却没有觉得轻松:“她在深宫之中,往往身不由己,有时只是一句无心的话也能要了她的命。我真是无用,不能保护她,还要任她一人应对环伺的危机。” “这也不能怪你啊。”章邯拍着他的肩头,轻声安慰道,“之前你在前线杀敌,自顾不暇。眼下你已经回来,只要你在咸阳,一切都会有转机的。” 第八十三章 风云突变 王翦回到咸阳的翌日,秦王嬴政在朝会上宣读了诏令,以昌平君勾结楚国朝臣、扰乱军心为由将他迁至郢城,即日启程。 昌平君如五雷轰顶,跪在殿上痛哭流涕,坚持自己是被人污蔑,请求嬴政彻查此事,还自己清白。嬴政什么话都没说,只冷冷甩给他一卷名册,上面所载皆是近日出入昌平君府的楚国公卿使者。昌平君震惊不已,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一言一行早就被人严密监视。 “王上明鉴,只因臣与楚国王族有些亲缘,他们得知秦楚即将开战,所以才会来求臣,希望不要伤及无辜,可以保住家中老小的性命!他们来找臣,只是出于人之常情,并没有打探我秦国军政机密的意图!” “强词夺理!”嬴政丝毫不掩饰心中的鄙夷,“你说你没有泄露机密,可有证据?寡人只知道这些时日你昌平君府门庭若市,门槛都要被那帮楚国人踏破了!你顾念血脉之亲,但你却忘了你是我秦国的昌平君,是我秦国给你了莫大的荣耀!寡人问你,是你楚国的故人重要,还是寡人和秦国重要?!” 说着,他一手指向赵高:“念!” 赵高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来缓缓念道:“楚左徒送十万金:太卜送五千金,珍珠五十斛;左司马送十万金;郎尹送两千金,绢百匹……” “好了!”嬴政重重打断了他,面色铁青地盯着昌平君,“寡人真是小看了你!身为国臣,你竟如此胆大包天!收受敌国贿赂,你还敢说自己无罪?!” 铁证如山,昌平君又羞又愤,无颜再厚着脸皮狡辩,只好跪求嬴政念及过往恩情,不要将他狼狈放逐。 他越是恳求,嬴政越是反感。朝臣们早就揣摩出秦王的心态,一个个低着头不吭声,就连昔日受过昌平君提携之恩的那些人都不敢站出来为他求情。 嬴政目光扫过堂下之人,看着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心中不禁有些得意。如今的朝堂上再无人敢明目张胆与他较劲。 “李斯何在?” 听到自己的名字,李斯慌忙站出列来:“臣在。” 嬴政稳稳坐在王座上,似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廷尉,最为精通秦律,你倒是说说,战前私自勾结敌国朝臣该判何罪。” 李斯默默瞟了一眼跪着的昌平君,掷地有声地答道:“回王上,此乃通敌叛国,依律当诛三族。” 话音方落,只听一声闷响,昌平君再也支撑不住,软软瘫坐在地上。他呼吸急促,面如纸色,浑身颤抖如筛糠,干裂的唇微微张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嬴政微微摆手示意李斯退下,然后利索地站了起来,眼神锐利如鹰目,直直盯在昌平君的脸上:“听见了吗?将你迁至郢城,寡人已是法外开恩。你放心,寡人不会动你的家人,他们只要老老实实待在咸阳,寡人就绝不为难他们。” 将自己一人发配郢城,却将自己的家人悉数留在咸阳,看起来似乎是嬴政手下留情,可事实上却是以家人为人质,将自己牢牢掌握在嬴政的控制之下。大势已去,昌平君自知回天无力,只得在心中苦笑,自己还曾为这些小聪明洋洋得意,没想到早已成了秦王的瓮中之鳖。 嬴政不愿再与他废话,在嗓中轻轻哼了一声,继而拂袖而去。 旦夕之间,朝中格局天翻地覆。外戚势力一蹶不振,年轻将领也已顺利取代王翦等老将,文臣、武将皆为嬴政亲手提拔的亲信,满朝上下再无人可以掣肘他半分。 这件事虽然发生的突然,但已在众人的意料之中。大家虽有震惊,却无错愕,转眼间各司其职,一切又变得井然有序。 只有一人除外。那就是秦国的王后。嬴政做梦也没有想到,处置昌平君的过程里最大的阻力竟来自于自己的妻子。 一场风暴正迅速在王宫中凝结、发酵。 然而,身在上将军府的章邯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待他得知这一晴天霹雳时,已近日暮。 日落时分,本是上将军府最为清净的时刻,可今日却一反常态。书房里,一阵阵哭声隐隐传了出来。王翦沉着脸,听堂下站着的人惊魂未定地叙述着今日宫里发生的惨剧。章邯脸色煞白,急得团团转。 那抽噎不停的人正是沅茝殿中的宫婢容兮。她云鬓散乱,惊慌失措,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王老将军,奴婢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冒死前来求救。还请老将军施以援手,救救王后吧!” 王翦听完一遍,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原来王后得知昌平君被迁至郢城,前去向嬴政求情,二人话不投机,于是嬴政大怒,下令要将王后一同送去郢城。 “王后与昌平君同宗,昌平君遭了难,王后替他求个情也是情理之中。王上向来通情达理,与王后亦是相敬如宾,绝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就大动干戈。”王翦捋着胡须,眼中闪着精光,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容兮,“王后到底说了什么话,会王上如此怒不可遏?” “这……”容兮为难地摇了摇头,又求救似地望向章邯,“当时只有王后和扶苏公子在政事殿中,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奴婢实在不知。” “这就棘手了。”王翦眼色一黯,“若想劝说王上必须有的放矢,若不知王后到底因何惹怒了他,贸然去求情只会适得其反。” 容兮听他似有退缩之意,扑通一声跪下:“将军,还请您务必要救救王后。眼下蒙恬将军不在咸阳,能救她的只有您了啊!” “快起来!”王翦示意章邯将她扶起,“眼下我大秦与楚国的战事近在眼前,王后为一国之母,若是此时出了事,必会引起朝局震动。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从中周旋。” “是啊。”章邯闻言也连声劝道,“你别哭,也别急,大父一定会想办法救出王后的。你说王后与王上争执时扶苏也在场,那他现在何处?” 容兮抹了抹红肿的眼睛,哽咽着说道:“王上派内卫将王后软禁在沅茝殿中,什么人都不许见。扶苏公子和靖安公主百般恳求无用,现在正跪在政事殿外,请王上能网开一面饶了王后。” “王上这次对王后的态度很是奇怪。”王翦沉思片刻,转眼看向章邯,“眼下朝中根本没人再敢替昌平君求情,王上完全不需要杀鸡儆猴拿王后立威。看起来王后一定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戳到了王上的痛处。你立刻入宫一趟,无论如何要将扶苏劝回去。王上正在气头上,他这么做无异于火上浇油,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王上更加反感。不管怎么样,扶苏一定不能被搅和进去。” “是!我这就去!”章邯猛一点头,想了一下又问道,“将扶苏劝回去之后怎么做?难道真的要对王后的事坐视不理吗?” “扶苏与王后是母子,他们同气连枝,当然不能不管。”王翦斩钉截铁地说道,“只不过,这件事我不能出面。我刚从前方回来,若是立刻参与进来,必定会引来王上不满。王上要惩治王后,必然需要通过廷尉。我这就去找李斯,能救王后的只有他了。” 说着,他迅速起身:“事不宜迟,你我分头行动。切记,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让扶苏回去,就算抬也必须把他抬回沅茝殿!” 王翦大半生都在军中,说话做事皆是雷厉风行的军人做派。仅仅是一句简单的话,却令章邯感受到军令如山的迫力。他站定抱拳,然后转身拉过容兮:“走吧,我们赶紧回宫。” 容兮含泪点点头,随即又朝王翦俯身致谢,这才与他一道匆匆离去。 站在书房外目送这二人的身影渐渐隐在夜色中,王翦不由觉得心中一阵沉闷。刚一回到咸阳便遇到这样的事情,绝非什么好的预兆。他长长叹了口气,叫来府中掌事的仆役王茅,仔细交代了几句,然后也匆匆融进这浓浓的夜色里。 章邯一路领着容兮狂奔至宫门处,下了马又急匆匆往政事殿奔去。行至玉阶下,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章邯回头,看见蒙毅正气喘吁吁地赶过来。蒙毅一眼瞥见容兮,立刻明白过来。 “看来你也得到消息了。走,我们一起去劝王上,请他收回成命。” 章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担忧地看向容兮:“姐姐,你先回沅茝殿去。” “可是……”容兮不放心地朝大殿望了一眼。 “放心吧。”章邯安慰似地笑了笑,“你先回去稳住沅茝殿里的人,千万别让她们再生出什么事端。” 见她一脸愁容,蒙毅也忍不住宽慰道:“这里人多眼杂,你先回去。有我和章邯在,一定会没事的。” 眼见这二人皆是一副信誓旦旦的神色,容兮虽有忐忑,但还是应了下来:“好,我听你们的。不过,你们一定要注意分寸,保护好自己。” 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扭头往沅茝殿的方向走去。 蒙毅收回神来,刚要抬步上阶,忽然被章邯一把拉住:“你要去做什么?” “做什么?”蒙毅不解地看着他,“当然是求王上。” 章邯拼命摇了摇头,凑近一些说道:“方才容兮去上将军府将事情原委全都告诉了大父。大父让我来是要我劝扶苏回去,而不是向王上求情。” 蒙毅越发糊涂:“不求情?那王后怎么办?” “当务之急是不能让这件事波及到扶苏。”章邯轻轻拽了他一下,“王后惹怒王上,扶苏若坚持求情,不仅救不了王后,还会把自己搭进去。难道你忘了我们身负的重任吗?保护扶苏才是我们该做的。” 蒙毅默默想了片刻,觉得他分析的有些道理,但转念一想又有些犹豫:“那……王后怎么办?她与扶苏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王后是一定要救的,但不是我们来救。” 听出话中玄机,蒙毅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谁去救?” 章邯示意他稍安勿躁,将声音压得更低:“大父已经去找廷尉李斯了。” 蒙毅这才回过味来,微微眯着眼睛点了点头:“嗯,确实。若要惩治宫中之人,必须经由廷尉定罪。只要李斯肯帮忙,王后就有救了。那……王老将军有把握能说服李斯吗?李斯向来谨慎,明哲保身,从不为了他人而忤逆王上,更鲜少与后宫之人来往,这样的人会愿意为王后出头吗?” 章邯丝毫不怀疑王翦的能力,他笃定地说道:“大父从不做无把握的事,他既然打定了主意,就一定有足够的胜算。再说了,成与不成,总要试一试。” 蒙毅想了想,猛地拉着他顺着玉阶往上跑:“事不宜迟,先去救扶苏!” 第八十四章 居心叵测 章邯和蒙毅二人刚爬到玉阶顶端,就听见一阵阵哭声飘了过来。 这声音甚是熟悉,章邯心中一揪,不由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殿门前一列内卫严阵以待,大有阻绝一切擅入者的阵势。扶苏与德音并排跪在殿外,在内卫的衬托下显得渺小而无措。 扶苏微微垂着脑袋,倔强地握着拳,一声不吭。一旁的德音却哭得梨花带雨,丝毫不顾忌自己处在如此庄严的地方。 “扶苏!”章邯箭步上前,俯身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扶苏诧异地抬起头来,一见到面前二人,忙探身死死抓住他俩的衣袖:“父王不肯见我,你们俩平日里最为他所器重,快去替我求求他,请他不要责罚母后。” 章邯还未来得及开口,另一只胳膊又猛地被德音抱住:“邯哥哥,帮帮我们吧。父王要把母后送去郢城,我不要跟母后分开。” 章邯心疼地看着她,见她泣涕不止,俊俏的脸蛋越发狼狈不堪。 章邯轻轻拍拍她的手,向她投去令人心安的眼神:“你别急,我和蒙毅一定会想办法的。” “是啊是啊!”见这兄妹二人皆似丢了魂一般,蒙毅忙在扶苏身边蹲下,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此处不宜久留,你先随我们回沅茝殿。” “回去?!”扶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母后尚被软禁,你现在叫我回去?!你若害怕惹怒父王,大可不用管我!” 被他不分青红皂白一顿奚落,蒙毅憋红了脸。但他深知此处绝不是吵架的地方,便压着火低声解释道:“王后惹恼了王上,现在多少人的眼睛都盯在你身上?!王上正在气头上,你这么做无异于抱薪救火,既救不了王后,还会把你自己搭进去。” 蒙毅一口气说完,见扶苏微微张着嘴吃惊地看着自己,明白他一定是听了进去。 章邯察觉到他的动摇,立刻顺势继续劝道:“王后之前做了那么多,不都是为了保护你吗?如今她惹怒王上,按理说你是她的儿子理应为她求情。可你想过没有,对有些人来说,他们更希望看到的是你被牵连其中,是你被迁谪郢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难道忘了吗?” 经此一言,扶苏忽然想起当日被赵高蛊惑的事情。眼下虽与赵高无关,但困境却比当日更甚,一边是自保,一边是援救自己的母亲,他左右为难,一时间难以做出决断。 “我知道不该挑衅父王的威严,可是……”扶苏顿了顿,痛苦地朝政事殿望去,“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安危而对母后袖手旁观,我做不到。” 见他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章邯又连忙解释:“让你回去绝非是对王后坐视不理。你放心,自然有人会替你去救王后的。” 听到这句话,扶苏忙回过头来,满怀期待地将他的手紧紧攥住:“谁?谁会去救?” 德音闻言亦是又惊又喜,顾不得拭去满脸泪水,将章邯的胳膊拽地更紧了些。 见这兄妹俩恨不能将章邯扯成两半,蒙毅无奈地摇了摇头:“方才容兮去上将军府报了信,王老将军已经有了计划。你不信我们俩,难道还信不过百战百胜的王老将军?” 听闻王翦之名,扶苏猛地舒了一口气,悬空整日的心稍稍有了些着落。 “你放心,大父说了,王后之事关乎朝堂安稳,他一定会想办法解决这次的危机。”看出他的变化,章邯趁热打铁,随即又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我们俩现在过来就是奉了他的令,他让我告诉你,眼下一定不能与王上闹僵,否则事态将一发不可收拾。王上与王后感情深厚,他不过是一时恼怒而已。昌平君重要还是你重要?给他们些时间,他们两个人都会想明白的。政事殿前人多眼杂,我们先回去,然后再做计议。” 扶苏看着他,似乎有些出神。想了片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回头看向德音:“走,我们先回去。” 章邯和蒙毅的话都太过复杂,德音一时半会没能彻底明白。虽然听起来似乎是有人会去援救王后,可她还是有些不安,忐忑地问道:“真的要走?” 扶苏坚定地点点头,伸手扶她起来,两个人刚刚站定,就听身后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四人寻声望去,竟是赵夫人领着胡亥走了过来。章邯暗叫一声不好,再一看扶苏和德音,果然双双冷下了脸色。 本以为赵夫人是存心来看热闹,再来一出落井下石,可没想到她一看见扶苏和德音,立刻松开拉着胡亥的手,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也没人和我说。方才听下人说王后被软禁在沅茝殿,你们兄妹俩又在政事殿前长跪不起,我心里放心不下,赶紧带着胡亥过来看看。”赵夫人说着,伸手抚过德音的脸,心疼不已,“看看这小脸,都哭成什么样子了?” 德音气鼓鼓地瞪着眼睛,往后退了一大步。见她有意躲避自己,赵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一只手僵在半空中,收不是,不收也不是。 扶苏见状,稍稍缓和了些神色,对赵夫人微微颔首以示谢意:“多谢夫人惦念。” 有了这句话,赵夫人找回了些面子,轻轻嗯了一声收回手来。说话间,胡亥已经晃晃悠悠走到几人面前。 他转着滴溜溜的眼睛瞄了一圈,然后走到德音面前轻轻拽了拽她的裙边:“姐姐别生气,我以后不抢你东西了。” 童言最为真实。赵夫人看似关切的外表下不知藏着什么样的心思,可胡亥绝对不会掩饰。见他如此乖巧懂事,德音也不好意思再寒着脸,努力扯着嘴角挤出一丝笑意:“姐姐不生气了。” 胡亥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另一只手又抓住了扶苏。扶苏一愣,不知他是要做什么。 “母亲说要我来陪哥哥一起跪,我们去跪着吧!” 扶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牵着往回走了几步。 “就在这里吧!”胡亥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哎哟!”赵夫人一听这声音,赶紧围了过去,“傻孩子,怎么跪得这么瓷实?疼不疼?” 胡亥摇摇头,又一脸天真地看着扶苏:“扶苏哥哥,你不跪吗?” 扶苏回过神来,脸上不自觉多了些笑意:“哥哥现在要赶回沅茝殿,你快些起来吧。” 说着,他弯下腰将胡亥轻轻拉了起来。胡亥似乎有些失望,瘪着嘴看着他一声不吭。 听闻此言,赵夫人甚是诧异:“你们要走?” 扶苏刚要回答,被章邯一个箭步拉到了身后。 “夫人,王后被禁足,沅茝殿里还需要扶苏公子照应,我们就先回去了。多谢夫人和胡亥公子的好意。” 赵夫人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跳,本来有些不悦,待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忽然又换了副和善的神色:“我说是谁?原来是章将军啊。听说王老将军昨日刚回咸阳,王上还特意准了你两日的假,没想到为了王后的事你还特意大半夜入宫一趟。唉,扶苏有你这样的朋友可真是难得,若是胡亥以后也能遇见你这样的人,那该多好。” “夫人谬赞,臣不敢当。”章邯客气地笑了笑,“扶苏公子仁慈友善,待臣如手足。臣虽然感激,但绝不敢擅自僭越以朋友自居。臣是公子的臣子,更是王上的臣子。夫人,臣还需立刻护送公子和公主回去,就先告辞了。” “哎呀,章将军年纪不大,这分寸拿捏得可真是精准啊。”赵夫人淡淡一笑,余光似是不经意地瞄过扶苏,“不过,将军也不可过于棱角分明,那日我让人给你送去一袋金珠,只是为了感谢你曾悉心照顾太后。你执意不收,反倒显得我别有居心了。” 这番话刚说完,扶苏好容易缓和些的脸色又重新冷了下来。 章邯心中一沉,明白她是有备而来,不愿再多做辩解。他后退一步躬身抱拳,转身引扶苏迅速下了玉阶去。 赵夫人志得意满地看着这群人匆忙的背影,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 胡亥不明所以,指着远处郁闷地说道:“哥哥和姐姐都走了,我们也走吧。” “走什么?”赵夫人瞪了他一眼,继而又蹲下身来仔细叮嘱他,“母亲的任务还没完成呢。记住待会儿见到你父王要怎么说了吗?” 胡亥偏着头想了想:“我要告诉父王,哥哥和姐姐都很可怜,一直跪在外面为王后哭。” “嗯。”赵夫人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真是好孩子。” “可是……”胡亥不解地朝扶苏他们离去的方向看了看,“哥哥姐姐都走了,也没有哭啊。” 赵夫人一指点在他的脑门上:“那是因为他们都被母亲劝走了啊。母亲心疼他们,更心疼你父王,不忍见你父王左右为难。” 胡亥似懂非懂地晃着脑袋,随着赵夫人进了殿去。 嬴政布下内卫,本来就是为了阻止扶苏和德音入内。令官见赵夫人来了,忙不迭请她进了去。 听到她来,嬴政有些诧异。他心中还蕴着怒气,刚想把她们轰走,就听胡亥一边叫着父王一边跑了进来。 嬴政虽是不悦,但对这个最为年幼的儿子到底还是不由自主地宠溺了一些,他没有动怒,只是佯装生气的样子轻声训道:“大吵大叫,成何体统?” 胡亥委屈不已,跪在地上揉着膝盖:“刚才儿臣要陪扶苏哥哥在外面跪着,他却走了。” “走了?”嬴政顺势看向门外,但见赵夫人步态摇曳地走了进来。 她虽薄施粉黛,脸上却一派萧索:“王上,王后只是无心之失,您就不要怪罪她了。她毕竟是一国之母,一言一行皆是国人表率,您若将她迁谪,传出去岂不令秦国难堪?” “一国之母?”提到王后,嬴政不觉又生出火来,“她若知道自己的身份,就不该那样和寡人说话。” 赵夫人偷偷观察着他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王后素来顾大局、识大体,昌平君的事不过也是一时情急,毕竟她曾是楚国的公主,总还是要为故国故人多想一想的。” 一听这话,嬴政狠狠瞪了她一眼:“你也想步她的后尘,以言获罪吗?” 赵夫人方才只不过是小小试探一下,看出嬴政并不想与她多说王后的事,她立刻转了话锋,俯身跪在胡亥身边:“王上恕罪,臣妾愚笨不会说话,不知该如何劝慰您。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臣妾实在担心。方才在殿外,臣妾见扶苏和德音哭得像个泪人,这心里疼得如刀割一般。以前臣妾不懂事,与王后有些误会,可臣妾也是母亲,实在看不得孩子们这样伤心。臣妾想劝劝他们,可他们偏是不听。胡亥从来都将扶苏看做自己的亲哥哥,说什么也要陪他一起跪。” 嬴政似乎有些怀疑,转头看向胡亥:“是吗?你要陪扶苏一起跪?” 胡亥使劲点点头:“嗯。” 赵夫人怜惜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接着说道:“虽然孩子们手足情深,可臣妾明白,他们这么做会让王上您左右为难。知道的还好说,不知道的还以为……”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话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嬴政一眼:“扶苏毕竟是嫡长子,他总这么跪着,会令朝臣们不安的。” 本以为说到这个话题,嬴政会怒斥自己,没想到他只是微微拧起眉头淡淡问道:“你会替扶苏说情?” 第八十五章 疑由心生 见嬴政并不相信自己,赵夫人慌忙俯下身去:“王上明鉴。臣妾之前不懂事,冒犯了王后,那都是臣妾的错。可臣妾再傻也明白,扶苏是秦国的王储,关系到朝局的安定。眼下战事不断,国中更需安定,若是放任他那样跪着,一定会生出闲话的。说到底,您是秦国的王,什么事到最后都还要您来担着。扶苏救母心切,或许没想到这么多,可臣妾旁观者清,必须要劝阻他。幸好扶苏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将臣妾的话听了进去,眼下他已经带着德音去沅茝殿守护王后了。王上,臣妾请您无论如何不要因为王后的事而迁怒于扶苏。” 听她如泣如诉,嬴政虽心中震惊,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这些话都是赵高教你的吧?” 本以为赵夫人会惊慌失措,没想到她却只是诚实地点点头:“算是吧,但其实也不是。说是赵高教的,是因为之前他经常教育胡亥,要胡亥学会放眼大局,学会替他的父王和哥哥分忧;说不是他教的,是因为他已经被褫夺了公子师的名号,许久没有入宫了,臣妾根本无法见到他。” 听她一番言辞还算合情合理,嬴政心里的怀疑也渐渐打消了下去。他抬手示意她起来,语气也不似先前那般僵硬:“赵高教授胡亥时你耳濡目染,确实比以前有了长进。遇事如何能做到临危不乱,扶苏还需再历练历练。好了,你的意思寡人明白了,这件事寡人自有分寸,你们先回去吧。” 赵夫人没有再多做纠缠,领着胡亥又向嬴政磕了个头,这才缓步出了门去。下了玉阶,一个瘦小的身影忽然窜了出来,正是素日在她身边侍奉的小公公。 “夫人,怎么样?” 赵夫人嘲他投去满意的一瞥,眼角眉梢尽是得意之情,与方才焦忧不安的样子判若两人。 “嗯,果然还是赵高的方法好用。我主动替扶苏他们说话,王上果然很是吃惊。他相信了我的话,虽没有多说什么,可言语间却充满了赞许之意。经过此事,王上定会对赵高另眼相看,看来用不了多久,他就能重新入宫来教胡亥了。” 小公公捂着嘴闷声笑了几下,弯着腰将胡亥抱了起来:“赵大人说,眼下时机未到,不适合与王后她们弄僵,咱们按兵不动就好了。您只要顺着王上的心思去说,王上自然对您另眼相看。” 赵夫人揉了揉肩头,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为了胡亥,我怎么忍都行。不过还是要赶紧把赵高弄回来,每次这样让你偷偷去找他,我实在是担心,万一被发现了可怎么办……” 小公公点点头,低声劝道:“放心,赵大人一定很快就会回来的。” 这边主仆几人志得意满,那边沅茝殿里却是一片萧索。 正殿早已被内卫严密把守,任何人不得入内。扶苏一行回来的时候,玉姜和容兮正在殿外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看见扶苏和德音,玉姜喜出望外,立刻迎了上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扶苏没有任何喜悦之色,只是哀伤地朝正殿望去:“母后呢?还在里面?” “是。”玉姜抹了一把眼泪,“已经大半日了,王后滴水未进,这可如何是好?” “王上只说将王后软禁起来,又没说断了饮食,身为王后的贴身婢女,你们是怎么做事的?”一听这话,蒙毅不由急上心头,语气也重了起来。 “你别急,这事不怪她。”容兮忙上前将他劝住,“王上不让任何人进去,只允许玉姜进去为她送膳食。可王后说什么也不吃,铁了心一样……王后这次是真的伤了心了。” 扶苏面色一沉,转身对玉姜交代道:“你和容兮就守在这里,若是听到殿里有任何动静,一定来告诉我。” 说着,他朝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走吧,去我屋里。” 刚走一步,他忽然又顿住脚转回身来:“容兮,你先带德音回去休息吧。” 谁知话音刚落,就被德音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不!我也要去商议怎么救母后。” 本以为扶苏会退让,没想到他却一反常态地横起了眉毛:“不行!大晚上的,你一个姑娘家不许在外面待得太久。” 德音也不示弱,赌气一般瞪着他:“凭什么你们能救母后,我就不行?哥哥,你太瞧不起我了!” 扶苏心里憋了一肚子火,又见她这样不依不饶,不由火冒三丈:“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容兮,赶紧把她带走!” 容兮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德音的脾气她是知道的,可向来温文尔雅的扶苏发起火来竟也这般吓人,这让她倍感意外。 不仅是她,就连剩下的三个人都被扶苏这不容置疑的声势吓到。德音被他严厉的神色吓地愣在原地,虽然害怕,却仍旧咬着唇执拗地与他对峙。 眼见二人僵持不下,蒙毅在一旁也是手足无措,刚想向章邯求助,就见他往前走了一步,直直站在了扶苏和德音之间。 章邯面朝德音,语气极尽柔和,尽量安抚她焦躁的情绪:“公主,你为了王后已经在政事殿外跪了半日。你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不过后面的事还是交给我们吧。你哥哥说的对,男女有别,还是需要注意一些。王后已经被关了起来,若是这个时候你这里再弄出些风言风语,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德音看着她,紧咬的嘴唇微微松开了些,神色也不似之前那般固执。 “可是……我担心母亲,想尽些绵薄之力。” 章邯宽慰地点点头,眼中含着些赞许:“我知道,不过眼下你唯一能帮到我们的就是听扶苏的话,好好回去休息。只有你安然无恙,你哥哥才能没有后顾之忧,一心一意想办法救出王后。你放心,有我和蒙毅在,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王后度过难关的。相信我们,好吗?” 扶苏本来就不是心肠恶毒的人,听了章邯这番话,他的火气消了大半,意识到自己方才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由懊悔万分。 “德音,哥哥不是有心吼你,对不起。” 德音委屈地抽了抽鼻子,默默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哥哥,我没事。我先回去了。” 说着,她扭过头,与容兮一道乖乖地回了自己的卧房去。 送走了德音,扶苏舒了口气,二话不说闷着头往屋里走。蒙毅与章邯对视一眼,随即跟了过去。 进了屋,掩上门,章邯开门见山地问道:“王后今日到底说了什么?怎么会惹得王上大发雷霆?” 扶苏没有回答他,只轻飘飘地瞄了他一眼,神情有些诡异:“你怎么没收赵夫人的金子呢?岂不是浪费了她的一番好意?” 听他这么一问,章邯只觉心头一沉,仓促间不知该如何去接。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竟计较这些?”蒙毅看不过去,将章邯拉到一边,“扶苏,你如此聪明,难道看不出来?章邯要真是与她有什么瓜葛,私下收了金子就好。赵夫人这么做,不就是因为章邯没领她的情,让她耿耿于怀,这才当着你的面将此事说出来,好离间你们的感情吗?” 扶苏没说话,重重坐了下去,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案上的竹简噼啪作响:“我当然知道!我就是生气!章邯,她私下想收买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信不过我?觉得我会怀疑你吗?!” 章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震地不知所措,扪心自问,他之所以一直对赵夫人试图拉拢自己的事情隐而不发,虽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考虑,但更多的则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去和扶苏解释这件事情。容兮身在沅茝殿多时,曾委婉地表达出她的担忧,这就说明王后确实对她已经有所提防。不管这种怀疑是来源于昌平君的提醒,或者是来源于楚赵两系越发尖锐的矛盾,事实上,章邯已经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 “我不是信不过你。”章邯满怀歉疚地说道,“我……我只是没想好怎么和你说。本来,我是想着等昌平君离开咸阳以后再找个机会和你解释,可没想到……” 扶苏转回头来,眉头拧得更深:“这么说,你早就知道父王要惩治昌平君了?”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章邯心里有些慌乱,刚要再解释,就听蒙毅抢着说道:“他不是这个意思。昌平君不安分,王上看在王后的面子上一直忍着。可昌平君却不知收敛,胆子越来越大。大哥他们出兵之前,咸阳城里就已经议论纷纷,说莫名其妙来了许多楚国商人。什么商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只是幌子罢了,他们来咸阳,要找的人必定是昌平君。依照秦律,战前与敌国重臣私下来往,这是大罪。王上惩治他,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章邯也不过是猜测而已,这种机密大事,王上怎么会告诉他?” 蒙毅一边说着,一边偷偷察言观色,见扶苏面上的怒气消了许多,又接着劝道:“好了好了,赵夫人的事章邯确有不对之处,不过眼下还是救王后要紧。我们就别舍本逐末了,还是赶紧商议大事吧。” 说完,他用胳膊肘拐了章邯一下,冲他眨了眨眼睛:“别愣着了,快说说王老将军是怎么打算的。” 章邯明白他是帮自己圆了过去,感激地朝他点点头。见扶苏不再发脾气,章邯努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大父已经去找李斯大人了。” “李斯?”扶苏挑眉,似乎有些不解,“母后被罚,所有人都避之不及。李斯行事谨小慎微,又是个明哲保身的人,他会愿意趟这滩浑水吗?再说了,父王已经下令,不许任何人替母后求情,他能听进去李斯的话吗?” 章邯点点头,虽然他不知道王翦到底会用什么样的说辞,但他坚信,只要王翦肯出面,一定能说服李斯。 “李斯身为廷尉,王上要处治王后,必然要通过他。所以,他是唯一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劝谏王上的人。他的说辞不是说情,而是依法做出的最合理的判定,只要他愿意说,王上一定会听进去。至于他愿不愿意帮忙,虽然我不知道大父到底会以什么样的说辞来说服他,不过我有预感,李斯若肯出手,一定也是因为你。” “你是说?”蒙毅抚着下巴若有所思,“李斯会以扶苏的嫡长子身份来劝谏王上,让他息事宁人,以免军心不定?” 章邯赞同地看了他一眼:“李斯和赵高不同,他虽然气度小了些,不太能容人,可他一心为秦国安危、为王上大计着想。我想,就算大父不提醒他,他也能想到这一点。不过……” “不过什么?”见他有些吞吞吐吐,扶苏忍不住催促。 章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李斯不是君子,想要说动他一定还需给他些好处。他之前教过你,与你算是有些渊源。若是这次能救王后于危难,就等于给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与嫡长子交好,难道不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第八十六章 众叛亲离 听完章邯的话,扶苏明白了过来:“小人逐利,李斯也不例外。王老将军果然看得透彻,满朝上下确实只有李斯有立场能说这些话。” 蒙毅对章邯头头是道的分析亦是赞同不已:“既然找对了人,这事就成功了一大半。” 章邯点点头,又盯着扶苏问道:“临入宫之前大父让我问你,王后到底因何得罪了王上?” 扶苏似乎有些为难。普通人尚懂得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何况自己的父母又是天家夫妻。嬴政对芈昭彤暴怒不止,那令人心惊的情景他实在不愿回想。可救人当前,他无法逃避,只好努力控制着内心的翻涌,一字一句地将白日里发生的事全部说了出来。 原来,王后芈昭彤得知昌平君被迁谪之后,立刻动身去了政事殿。她走时神色惊慌,扶苏担心会出事,便尾随她而去,一直在书房外等着。对于芈昭彤的求情,嬴政早有预料,一开始他并没有说什么过重的话,甚至还好言劝她不要多管闲事,然而芈昭彤却吃了秤砣铁了心。 听着这二人越来越话不投机,扶苏坐立难安便冲进去想将王后劝走。 忽然看到扶苏进来,嬴政虽有些诧异,但也没责骂他什么,只寒着脸命他将芈昭彤带走,并警示芈昭彤不要任性妄为,伤了她自己的威严不说,更会让扶苏难堪。 眼见自己的儿子夹在中间战战兢兢、左右为难,芈昭彤一阵心酸之情翻涌而出。多年来隐忍不发的委屈再也压制不住,她痛心疾首地质问嬴政:“王上是真的为扶苏着想吗?若你是真心对他好,就不该将昌平君贬去郢城。满朝上下皆知昌平君与臣妾同宗同族,你让他当众出丑,不就是让扶苏在众人面前丢了颜面吗?” 嬴政懒得与她再费口舌,指着扶苏喝道:“你母亲不辨是非、胡搅蛮缠,她这么做才是真的令你颜面尽失!赶紧把她带走!寡人之志不容悔改,昌平君之事绝无回寰余地。” 扶苏从未见嬴政对自己的母亲如此决绝,他心下一慌,赶忙拉着芈昭彤往外走,没想到芈昭彤却重重将他甩开,伤心欲绝之下说出的话越发无所顾忌。 “王上,你这么做只能令亲者痛、仇者快,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众叛亲离,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放肆!”嬴政拍案而起,面上因为震怒而燥红一片。 扶苏知道芈昭彤闯了大祸,拦在她身前跪了下去:“父王,母亲一时心急口不择言,您千万别生气。” 嬴政不去看他,指着芈昭彤怒斥:“亲者痛仇者快?谁是亲?谁是仇?李信、蒙恬大军蓄势待发,他熊启却坐在咸阳城里大肆收受楚国公卿们的钱财,他这么做的时候可曾想过寡人的感受?可曾顾忌你的颜面?可曾记得自己还是我秦国的昌平君?身为我秦国的庙堂重臣,他枉顾国之大局,一心只求个人私利,若寡人身边的亲者都如他这般,寡人宁可众叛亲离,也不愿与之为伍!” 说完这些话,他似乎还不解气,又转而看向扶苏:“还有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要以为别人对你示好就是在帮你!昌平君费尽心机接近你们,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借助你嫡长子的地位来抬高楚系的声势?他频频出入沅茝殿,挑唆你母后与赵夫人不和,令你与自己的兄弟们不睦,他这是在帮你吗?他是在害你!” 此言一出,芈昭彤与扶苏皆如五雷轰顶一般。芈昭彤瞬间失了颜色,纵是花容月貌也变得惨淡无光。 “王上,你……你竟然派人监视臣妾?” 嬴政急怒之下未曾思虑太多,说出的话收不回来。微妙的心虚只短短存在了一刹那,转眼间愤怒又重新占据了他的心扉。 “寡人并不愿这么做,毕竟你我夫妻多年,寡人不想怀疑你,可你的所作所为却让寡人不得不疑。你是王后,扶苏是寡人的长子,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寡人冒不得险。你说昌平君无辜,你要寡人顾全你的颜面,可你替寡人想过没有?君王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他倒好,将士们浴血厮杀在前,他与楚国人勾结在后,不仅不替寡人分忧,还为敌国之人谋后路。他这么做,置寡人于何地?置我秦国将士于何地?置我秦国国威于何地?他如此不分轻重、不辨忠奸,你还要替他求情,若是传出去,外人会如何看你?如何看扶苏?他们只会说你和扶苏任人唯亲,袒护包庇自己的亲族,你不配为王后,扶苏也不配为王储。” 扶苏本意只是为了劝解王后,没想到莫名其妙也被嬴政训斥一顿。他满腹委屈却又不敢反驳,只好低声央求自己的母亲,求她不要再固执己见。 芈昭彤并不糊涂,她为昌平君求情,并非真的认为他蒙受了冤屈。她明白昌平君收受楚人贿赂是自作自受,可作为亲族,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被人灰溜溜赶出咸阳。华阳太后一走,楚系本就衰微,昌平君成了她唯一的依靠。若是连他都被拔除,那自己和扶苏未来的日子将会更加难行。 但嬴政的呵斥句句在理,令她无法回答。想来想去,她决定最后一搏,希望嬴政可以看在夫妻情分上网开一面。 “臣妾出生楚国王族,是楚国的公主。如今秦楚开战,臣妾不能为母国效力已是不忠。昌平君和臣妾一样,他并无背叛王上的意图,只不过是怜惜故人,才会一时心软犯下大错。请您看在臣妾的薄面上,无论如何不要将他贬走。” 芈昭彤说的是事实,可这事实在嬴政听来却如此刺耳。话一出口,扶苏只觉后心一凉,直觉告诉他,芈昭彤已经越过了嬴政的底线。 果不其然,好容易情绪冷静一些的嬴政再一次如火山一般爆发。 “怜惜故人?!他熊启如此看重楚国的故旧,又何必要在我秦国朝堂占据一席之地?寡人不需要三心二意的臣子!寡人这就成全他,让他去郢城凭吊他的楚国去吧!”嬴政指着芈昭彤,手指因为愤怒而不住颤抖,“还有你,真的太令寡人失望了。你以楚国公主自居,可楚人只当你是和亲的工具。他们让你嫁入秦国,只是为了借你与秦国修好而已。你在寡人身边多年,事到临头却仍以楚国为重,你不分亲疏,竟诅咒寡人众叛亲离。既如此,寡人也不需要你这个王后,扶苏更不需要你这样的母亲。你不是不想背叛母国吗?那寡人就送你和昌平君一道,一起去郢城吧。” 芈昭彤万万没有预料到嬴政竟会如此狠心,丝毫不顾念多年的夫妻情分。扶苏亦是错愕难当,不知嬴政这滔天的怒火到底因何而起。他跪在阶下,用尽了力气向自己的父亲磕头请罪,请求不要将自己的母亲贬谪出咸阳。 嬴政到底还是不忍心见自己的儿子这般涕泪俱下的可怜模样,同意先将芈昭彤软禁在沅茝殿,待明日朝会之后再做处置。 扶苏一口气将来龙去脉说完,仍是心有余悸:“虽然母后替昌平君求情确有不妥,可这罪过再大,也不至于被贬谪郢城啊?我不知父王怎么了,这一次竟如此大动肝火……” “或许……王上是因为王后与昌平君来往过密,才会小题大做的吧?”蒙毅警觉地看了他一眼,“王上既然知道昌平君有意拉拢王后,而他又一直最恨外戚搅弄是非。王后与赵夫人不和,这件事不过就是因为昌平君和赵高在背后挑唆怂恿罢了。王上之前已经训斥了赵高,并禁止他再继续教导胡亥。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警醒王后,让她远离昌平君。可王后非但没有吸取前车之鉴,反而还为了昌平君与王上为难,你让王上如何能不生气?” 扶苏无不痛心地看向章邯,言语中尽是悔恨之情:“当初你要我谨言慎行,尽量劝说母后不要与昌平君来往过密。我也曾劝过她,可心里却抱着一丝侥幸,以为昌平君或许真的可以帮到我……事情闹到这一步,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若母后被罚,我也只好随她一起去郢城了。” “不可胡闹!”章邯沉下脸来,神色异常严峻,“王上痛恨之处就在于王后没能看清昌平君的用心,任他牵着鼻子走,令你深陷其中。这个时候你若再一意孤行要去陪伴王后,那就是火上浇油!” 章邯的语气意外地沉重,令扶苏有些措手不及。蒙毅看出他的无助,忙上前缓言劝道:“是啊,王翦将军不是已经去找李斯帮忙了吗?你就不要杞人忧天胡乱瞎想了。” “可是……”扶苏仍旧不太放心,“就算李斯出面,母后就一定能化险为夷吗?若是……若是父王仍旧坚持己见,那可如何是好。” 章邯似乎没有听见他说什么,搓着手来回踱了几步,一边想着一边低沉着开口:“王上的态度确实有些奇怪,按理说,他早就知道王后与昌平君的关系,那么王后替昌平君求情就应该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没有必要大发雷霆将王后一起赶出咸阳啊。” 听他这么一说,蒙毅也有些犹豫:“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 章邯忽然停住步子,猛一捶手:“众叛亲离!王后不该说这四个字,这才是令王上雷霆震怒的原因。” 扶苏有些不解,疑惑地看向蒙毅:“这只是情急之下说的气话,怎么会……” 岂料蒙毅却是一副豁然开朗的神色,继而痛心看了他一眼:“你贵为公子,是王上的儿子不假,可是你身在宫中,与外界阻隔,对王上或许并没有那么深的了解……” 扶苏很不服气,刚想争辩却又软了下去。蒙毅的话虽不中听,说的却是事实。对于自己的父亲,他确实知之甚少。芈昭彤很少与他谈论,宫里的人也不敢肆意议论,对于嬴政,除了那些世人皆知的事情之外,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的过往,也从未接触过他的内心。 章邯叹了口气,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王上之志旷古烁今,可他一路走来却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残酷。他曾在赵国颠沛流离,好容易归秦,却不被夏太后所容,几次三番想要离间他与先王的父子之情,扶植成蟜公子取代他的太子之位。待他终于成功登上王位,又被各种外戚势力包围,令他如芒刺在背。华阳太后试图控制他,吕不韦在朝中只手遮天,太后一时糊涂轻信嫪毐,却姑息养奸差点害得王上死于非命。好在老天眷顾,让王上化险为夷,一步步踏着这些人的血将王权重新收回手中。他曾说过,天命在秦,便要一统华夏,定神州于一,令黎民黔首安享太平。可他的夙愿并不能为所有人接受,前有韩非虽知大势却不肯为他所用,后有姬丹逆势而为意图害他性命。这些人或是他的至亲、友人,或是他景仰佩服的大才。尤其在荆轲之事后,王上曾感叹过,说这世上最想要他性命的人竟都是他身边的人。这是他最痛恨的事,也是最令他心痛的事,王后或许无心,却实实在在碰到了他的痛处,才令他恼羞成怒。” 扶苏从不知道这么多内情,听他说完,只觉心头如刀割一般。 章邯顿了顿,痛惜叹惋:“生而为王,很多时候他不能随心行事。虽然因为一些原因他疏远过王后,可他对王后的感情却从未变过。他看重王后、尊重王后,越是这样,王后今日的行为就越令他伤心。或许,他也会害怕,怕等到真的君临天下那一日,身边却没了最亲近的人。” 第八十七章 转危为安 章邯和蒙毅赶在宵禁之前出了宫,回去的路上二人一言不发,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快到上将军府的时候,章邯忽然停了步子,懊恼不已:“方才只顾着扶苏的事情,也没来得及让你和容兮多说几句话……” “大事当前,我的事不足挂齿,以后再说。”蒙毅言辞闪躲,寥寥数语将话带了过去。 章邯觉得奇怪,昨晚说起容兮他还大有念念不忘之意,今日却突然有些避而不谈的意味。但他说的没错,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搭救王后。想到这里,章邯便也没再多话。 二人回到府中,见王翦还未回来,便耐心地在书房中等着。待王翦行色匆匆进了门,二人又将扶苏所言和自己的分析如实告诉了他。 王翦听完,脸色比进门时舒展了许多。他微微点着头,眼角的皱纹在烛火的映照下如沟壑纵横。 “这么看来,王上不过是一时动怒,并不是真的存心要惩治王后,更没有要故意牵连扶苏的意思。等他消了气,这件事自然就会平息下去。” 听他这么说,章邯似是吃了颗定心丸,忐忑之情消了大半:“您那边怎么样?李斯大人他愿意帮忙吗?” 王翦捋着胡须轻轻一笑:“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做才能更加讨好王上。放心吧,明日他定会劝谏王上的。” 章邯还想再问,王翦抬手制止了他,满是笑意地朝蒙毅颔首谢道:“今日多谢蒙将军相助,天色不早,你还是早些回去,免得府里的人担心。” 听出话里逐客之意,蒙毅偷偷瞄了章邯一眼,随即拜别离去。 待他走远,王翦幽幽舒了口气,盯着章邯的眼睛带了些警示的意味:“虽然王上命你和蒙毅一起辅佐扶苏,可你还需注意分寸,不要在人前与他走得太近,以免惹人非议。” 章邯觉得王翦此言过于谨慎,但没有直接反驳他,只轻轻点头算是听了进去。 见他没有分辩,王翦又担忧地说道:“你在王上身边这么多年,将他的一言一行都看在眼里,甚至比朝中重臣更能揣度他的心思。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君主都喜欢聪明的臣下,但又不喜欢过于聪明的臣下。以后,尽量不要在他人面前肆意揣测王上的心思。你懂我的意思?” 章邯很是郁闷,他想了想,心中有些不甘:“我知道大父是为我担心,我也明白您说的道理。可是,扶苏和蒙毅是我最好的朋友,难道对他们我也要保留一份戒心吗?” 王翦似乎有些不悦,但还是耐住了性子,低声解释:“扶苏迟早会成为新的秦王,他同样不喜欢自己的臣子把一切都看得太透。至于蒙毅,他是蒙氏的人,蒙氏一族树大招风,所以你要谨慎一些。我知道你很反感,但身在朝堂,你不可能只凭一腔热血活着。兵法有云,不能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周旋庙堂亦是如此,每做一事,你必须要看清它可能导致的危害,懂得避害方能成功。我这么说并非要你成为一个两面三刀的人,而是希望你在严守原则之下可以站得更稳更牢,这样你才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抱负。英雄可以死在战场上,但绝不可死在自己人手里。” 说着,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半宿的奔波令他疲倦不堪:“好了,明日朝会之后,这件事就会有个定论。既然你已经说服扶苏不再生事,有李斯在,王上应该会顺势下个台阶,给彼此留些缓和的余地。明日你该回宫值守了,早些去休息吧。” 见他微闭双眼,没有再继续说话的意思,章邯只得悻悻地退了出去。借着清亮的月色,他缓步回到自己的住处。隔壁的房间黑漆漆一片,想来王离押送昌平君去郢城还得几天才能回来。 他心下纷乱,想到这几天王翦对自己说的话,怎么也睡不着。平心而论,他无法完全认同王翦的想法,可是王翦在秦王身边待了大半辈子,一定比自己看得更加透彻。辗转反侧无法成眠,章邯索性坐了起来,恍惚间又猛地想起今日在沅茝殿里扶苏冲自己发火的情景。 他有些动摇,或许王翦说得对,自己没能处理好周围的关系,才令扶苏对自己横生不满。今天是因为有蒙毅替自己说话,才将扶苏的怒火平息了下去。若是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呢?若是没有蒙毅在身边呢?自己该如何理顺这复杂多变的局面? 只凭赤子之心不足以应对身边潜伏的危险。除了要面对赵高、赵夫人等人的暗箭,还要维护好与扶苏之间的信任,更要在秦王面前摆正自己的位置。一种力不从心的无奈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 章邯不记得自己到底挣扎了多久,待他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微明。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秦王给他的休假已经结束,他来不及多想,迅速穿戴整齐往羽林军中赶去。 自从荆轲刺杀秦王未遂,嬴政加强了戒备,即使日常朝会也会命几名羽林军戒备在侧。身为中郎将,章邯便成为了秦王最为贴身的护卫。 朝会之上,嬴政果然向廷尉李斯提起将王后贬往郢城之事。李斯似乎早有准备,如往日一般慢条斯理地站出来。他只字未提扶苏,也没有强调此时处治王后会带来的后患,只一板一眼依照秦律说话,到最后,王后所犯之错根本连律法都未触及,将她迁谪实在是小题大做。 李斯说完,众大臣都不由替他捏了一把汗。昨日政事殿里的事早已在朝臣间传了个遍,谁人不知秦王暴跳如雷,誓要将王后和昌平君一起赶走?嬴政对楚系的忌惮由来已久,秦楚之战近在眼前,这个时候发生这样的事,若是蒙恬还在咸阳,或许只有他敢劝上一劝,如今他不在,谁敢贸贸然站出来替王后说话? 正当所有人等着看李斯被秦王痛骂时,嬴政却出人意料地沉默了下去。他盯着李斯看了许久,末了才缓缓舒了口气:“你精通秦律,寡人该听你的才对。” 众臣皆错愕不已,李斯却已高举玉笏谢道:“王上圣明。” 章邯站在王座一侧,面朝群臣,将他们脸上的变化悉数看在眼里。李斯虽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情绪,但那不经意上扬的嘴角已经泄露了他的得意。 章邯不由对王翦心生敬佩,这一切全如他所料。虽然远离咸阳多年,可他依旧能精准地猜到嬴政的心思,从战场回归朝堂,他依旧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百战百胜的将军。 章邯背对着嬴政,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从他那平稳的语气便可以猜出,眼下他并没有任何动怒的迹象。 嬴政抬手示意李斯且慢,又接着说道:“王后之举虽然不涉及律法,可她的所作所为不顾大局、不足为天下人的表率。寡人可以不将她贬去郢城,但罚还是要罚的。” 李斯俯着身子,脑子里飞快转过几圈:“王上所言甚是。不过大战在即,还须以安定人心为上,臣认为小惩大诫即可。” 嬴政沉默片刻,轻轻点点头:“也罢,就让她闭门思过一个月,之后再说吧。” 乌云排山倒海,却在暴雨将至的最后一刻倏然烟消云散。众臣皆是人心惶惶,以为王后这次必难逃一劫,然而眨眼间事情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散朝之后,嬴政将李斯留了下来,传他进了书房。 四下无人,嬴政也就不再与他婉转迂回:“你在朝中向来洁身自好,不与后宫之人有什么往来,这次怎么竟帮王后说起了话?” 李斯一愣,匆匆忙忙跪下身去秉直答道:“王上明鉴,臣只是依律行事而已,并无偏袒之心。” “行了。”嬴政见不得他那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抬手示意他起来,“你心里怎么想的,寡人还能不知道?” 李斯小心翼翼地朝他探了几眼,面带愧色:“若说私心,臣确实有一些,臣不敢隐瞒。秦楚之间不日便会有一场大的厮杀,李信和蒙恬两位将军皆是首次挂帅,他们是王上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此仗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所以,这个时候国中绝不能出一丁点的乱子,必须要确保二位将军在前线能安心杀敌。满朝上下何人不夸赞王后贤良淑德、温柔聪慧,您与她多年夫妻,更深知她的为人。您严惩昌平君,为的就是杀鸡儆猴、以儆效尤,朝臣们心明眼亮,谁都不敢替他求情。可王后不同,她与昌平君同宗同族,这个时候她若为了自保而一言不发,那才说明她平日里的贤良都是装出来的,骨子里其实是个无情无义之人。臣身为廷尉,不敢徇私枉法。臣的判定皆秉持秦律,但臣心里却忍不住为王后而叹惋。王后所为虽是无理,更多的却是无奈。” 这番话嬴政听在耳中很是受用。本来他也没想怎么惩治芈昭彤,没想到她一怒之下竟说出“众叛亲离”那样恶毒的诅咒。回首来时路,嬴政无时不刻不是活在被亲近之人背叛的痛苦之中,这四个字就是久久萦绕在他心里的魔咒。芈昭彤这么说,就等于是将他心底里的伤疤血淋淋地撕裂开来,令他无法忍受。 情绪失控之下,他放出了狠话。虽然事后冷静下来他忍不住懊悔,然而骑虎难下,事态已经远离了他的控制,急转直下。 今日早朝,他本打算探一探李斯的口风,若是情况不妙,他便会暂时将事情压下来,待与李斯私下沟通之后再做处置。没想到李斯的态度正好暗合了他的心思,而且言语间皆是秉公办理,令旁人找不出任何破绽。 嬴政很是满意,便刻意将他留了下来,想再仔细探探他的心思,看看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李斯看起来倒也诚实,一股脑将心中所想全说了出来。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明则是为王后叹息,实则是在大力赞扬王后的品性。 嬴政心里高兴,可脸上却没有显露出来。他故作不悦地拧着眉头,指着李斯说道:“她为情义所累,枉顾自己王后的身份。只顾小情小义,不顾大节大道,这样愚蠢的做法难道还应该赞颂不成?” 李斯素来谨慎,他竖着耳朵听着嬴政的话,虽然表面上看似谴责,可语气里却没有一丝凌厉。他心下了然,连连摆手:“臣并非此意。臣的意思是,王后对昌平君已经仁至义尽,楚系那些人也就没道理再苛责她什么了。她毕竟是个深宫女子,对朝中大事所知不多,王上与她好好说说,她定然能转过这个弯来。君后和谐才是一国之福啊。” 嬴政似乎认同了他的说法,沉默了片刻,又无奈地长叹一声:“扶苏渐渐大了,不能总待在他母亲身边无所事事,寡人像他这个年纪,已经坐在秦王之位上学着操持政事了。” “王上所虑甚是。”李斯晃着脑袋,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之前蒙恬将军在咸阳,会经常领着公子去羽林军熟悉军务。眼下将军虽领军出征,但公子的历练不可荒废了啊。” 嬴政一手撑在书案上,盯着他看了片刻:“我秦国以武力和律法立国,既然蒙恬不在,寡人就先送他去你廷尉府,你要先将重要法典传授与他,三个月之后,寡人会亲自考核。” 第八十八章 滴水不漏 秦王王令既下,沅茝殿里的内卫悉数撤了去。芈昭彤虽然可以与自己的儿女相见,但一个月内不许踏出宫门半步。至于沅茝殿外的人,没有得到嬴政的允许,也不许擅自入殿探视。 一干人等终于将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眼下沅茝殿终究还是个敏感的地方,章邯不便再去探视扶苏,一待休值便速速回了上将军府。 王翦早已得到消息,好整以暇地在书房里等着他。见他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不由摇头示意他收敛一些:“过几日阿离也该回来了,等他回来我让王茅准备些酒菜,咱们爷孙三人一定要好好聚聚。” 听他这么一说,章邯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大父回来这么久,我还没能为大父接风,是我疏忽了。” “这怎么能怪你呢?”王翦站起身来,笑着走到他身边,“刚一回来就遇到这么棘手的事,谁都没这个心思。好在一天的乌云终于散了,我也终于能彻底喘口气了。只可惜王贲不在,不然咱们祖孙三代就能团圆了。” 章邯遗憾地点点头,继而问道:“听说王贲将军率军由燕地南下,准备和李信、蒙恬将军一道合攻楚国?” 王翦不置可否,一手捋着斑白的胡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攻楚有李信和蒙恬就够了。” 章邯一时没能明白过来,盯着他玩味的笑意愣了片刻,忽然拍手说道:“王贲将军是要去攻打魏国?所谓南下攻楚只是个幌子而已,为的就是麻痹魏国君臣,让他们坐以待毙。” “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微乎无形,神乎无声,方为敌之司命。”王翦赞许地看着他,“看来魏缭的兵法教得很好,你学得也很好。” 提到魏缭,章邯不觉有些难过:“以前我们最喜欢听他教授兵法,只可惜后来战事一起,他便没有机会再来教我们了。” “这有什么?”王翦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如今我也赋闲在家了,你要学,我可以教你。” “真的吗?!”章邯不由睁大了眼睛,“大父愿意教我?王上总说您是当世战神,若能得您的教导,我……我……” 兴奋之下,章邯竟有些语无伦次。王翦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指着墙边书架上的书:“这里面的书你随便看,不懂的地方就来问我。不过兵法这种东西只是一种规则,并不能尽信之。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还需因地制宜、因时制宜,若是墨守成规那就和纸上谈兵的赵括没什么两样了。” “我记下了!”章邯几步跑到书架边,爱不释手地抚着那一摞摞厚重的书简,忽然想到一事,又激动地说道,“大父您灭了韩国,又将赵国和燕国打得只剩最后一口气,若是王贲将军再一鼓作气拿下魏国,您和他可就是为王上一统天下立下汗马功勋,这份荣耀无人可敌。只不过,灭楚一战您和王贲将军都无缘参与,想来着实是一大憾事。” 王翦轻声笑了一下,他虽年近古稀,可眼神却依旧明亮如炬:“为将者在战场上厮杀的太久,就容易被输赢蒙住眼睛,争一时之气。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唯人是保,而合利于主,乃国之宝也。若是我退下能助李信和蒙恬一举攻下楚国,这本身也是一种功劳,没什么可遗憾。再说了,难道魏缭没教过你良马有策,远道可致,贤士有合,大道可明的道理?” “这个倒是说过。”章邯低头想了想,“人若要有作为,害得需要遇上些好的契机才行。” “所谓时势造英雄,便是这个意思。顺势而为方可成功,眼下我能做的也就是养好身体罢了。”王翦一脸轻松,抬脚准备往外走,“屋里闷了大半日,去后院走走吧。” 章邯应了一声,将书房的门关好,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有句话他在心里憋了半天,踌躇多时终于还是小声问出了口:“大父,您到底怎么说服李斯的?他今日在殿上虽然只是依照律法说事,可明里暗里一直在替王后摆脱罪责。” 王翦顺着小径缓缓前行,听他这么一说忽然转身反问道:“你觉得呢?” 章邯咬着唇想了片刻:“我之前想过,李斯这个人算不上君子,只拿道德节义是说不通他的。能让他伸出援手,必然这件事对他有莫大的好处。比如……比如可以拉近与扶苏的关系。” 王翦不置可否,但眼中明显闪过一丝赞许之意。他回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低沉而缓慢:“孔子说过要因材施教,这四个字放在李斯身上也同样适用。你说的很对,他不算君子,做事必以利字为先。不过光凭扶苏还是不能打动他的,因为他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很正,他只认定一条,他是王上的臣子,凡事必以王上的好恶为准绳。所以,我只要告诉他三件事。其一,王上与王后感情深厚,王上盛怒过后必然后悔,可他是君王,言出必行,所以这个时候谁能帮他找个台阶缓和局面,他必然会感谢谁。其二,正如你所说,这件事看起来棘手,实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王上为什么如此坚决地赶走昌平君,真的是因为他烦透了楚系,誓要将连同王后在内的楚系一网打尽吗?其实不然,王上所作所为还是为了扶苏。他打压楚系外戚,就是为了能让扶苏和王后摆脱这些人的束缚。从这一点上来看,王上并非要放弃王后和扶苏,反而是为了保护他们。这么一来,李斯只需秉公执法就可顺水推舟将这个人情送出去,既在扶苏那里留了名,又暗暗契合了王上的心思,一举两得。其三嘛,我也是听你说的,正好用在李斯身上。既然赵高已经攀附在胡亥这棵大树上,同样没什么背景的李斯若是知道这个消息,还不得赶紧给自己找个护身符?锦上添花的事没什么人记得住,若是雪中送炭那就另当别论了,尤其是这个热炭送得还如此悄无声息,不会引人怀疑。” 听完这话,章邯不由叹服:“大父思虑如此周全,难怪一直气定神闲。” “也并不尽然。”王翦轻轻扬起嘴角,“关于王上对扶苏和王后的真实态度,我心里一开始也没什么底,所以才会让你去向扶苏问清楚,看看王后到底是因何获罪。等你回来说完经过,我心里也就有了大概的猜测,也是多亏了你能及时猜中王上暴怒的原因,这才让我多了分把握。李斯不是傻子,虽然被我说动了心,可他绝不会贸然就站在王后这一边。想必今日上朝时他已暗中察言观色多时,直到确认王上的心思确实如我所说那般,他才果断地采取了行动。” 说到这里,他似是自我解嘲般地大笑几声,然后又压低了声音看向章邯:“能在王上身边站稳脚跟的,个个都是老狐狸。” 经此一事,章邯虽然仍未完全认同他的观点,却也不得不被他擘肌分理地分析所折服。 见章邯毫不掩饰内心的敬佩之情,王翦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大父不求你显达于人前,但既然你接受了王命,就更要学会如何保护自己,以求利于不败之地。保护自己,并不是要你学一些蝇营狗苟、尔虞我诈的手段,而是要懂得因时制宜、顺势而为。兵法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朝中同样适用。你要了解自己,了解同伴,也要了解对手,方能处变不惊。” 章邯听得心悦诚服,信誓旦旦地说道:“我懂大父的意思,君子也需懂得如何安身立命,才能谋求更大的作为。” 见他这回终于听了进去,王翦放心地点点头。 “哦,对了!”章邯忽然想到一事,慌忙开口说道,“王上让扶苏去廷尉府了,说是让李斯教他律法典章。三个月之后王上会亲自考核。” 王翦丝毫未觉得意外,反而戏谑地笑了笑:“李斯本是楚人,容易与王后和扶苏公子相处,而且他在楚国并无资深背景,与楚系外戚并非同道中人。我秦国向来以武力和律法为立国之本,李斯精通秦法,无人可及。王上让他亲自教授扶苏公子,一来彰显了扶苏王储的地位,二来也是告诉那些有着楚国背景的官员,不要因为昌平君的事就惶惶不可终日。李斯也是楚人,可照样荣居高位,可以做王储的老师。王上思虑周全,可谓滴水不漏啊。话说回来,李斯求仁得仁,他应该来谢谢我才对。” 对于让扶苏去廷尉府熟习司刑一事,章邯并没有想得太深,但听到王翦一番分析,他才恍然大悟:“是啊,除了与华阳太后和昌平君同气连枝的外戚,朝中的楚人还有很多。昌平君被贬谪,他们定然也会人心惶惶。大战前夕,国中不可出现一丝一毫的骚乱,王上这么做,就是为了能借着李斯来安定人心。” 见他一点就通,王翦欣慰地舒展开眉头:“所以说,咱们的王上聪明过人,在他身边做事除了要尽心尽力之外,一定要多看、多思,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章邯使劲点点头,继而又笑着搀过他,“说了这么久,您也该累了,我扶您回去休息吧。” 又过了几日,王离从郢城回了咸阳,昌平君的风波终于彻底平息。 王后虽然还在禁足中,但扶苏俨然已经以王储的身份进入廷尉府,开始学着处理秦国最为重要的政务之一。朝臣们心中如明镜一般,不仅一如既往地尊重扶苏,更是连带着对李斯也越发刮目相看。 章邯听从王翦的劝告,没有立刻再去沅茝殿见扶苏。其间虽然扶苏也曾去政事殿向嬴政禀告自己在廷尉府里的情况,但都只是擦肩而过,或是匆匆一面,根本无暇细谈。 章邯的心里始终放不下。除了担心扶苏的近况,章邯更想亲自去见他一面,将赵夫人的事情和他解释清楚。 忍着捱了小半个月,终于轮到章邯休值。他早已打听到扶苏每日进出廷尉府的时间,酉时一过便躲在廷尉府门外耐心地等着。 没过多久,远远看见扶苏的身影从厚重的木门后走了出来。他走动的时候,大袖随着步幅轻轻飘动,一阵风吹过,外衫略显松垮地贴在身上。 只是半个月而已,扶苏比之前瘦了许多,但言谈举止间仍是一派雍容的气度。他快步上了马车,刚准备掀帘而入,就听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扶苏!” 他寻声回眸,但见章邯正站在马车前满是笑意地望着自己。 “你怎么来了?”扶苏微微一愣,继而反应过来,抬手招呼他近前上车,“来吧,我们边走边聊。” 第八十九章 冰雪消融 章邯上前拉住辔头,笑着将扶苏唤住:“难得天气这么爽快,不如我们一起走走吧。” 扶苏犹豫了一下,对驾车的内卫嘱咐了一句,纵身一跃跳下车来:“也好,每日伏案实在腰酸背痛,走走吧,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见他没有反对,章邯安下心来,与他并排缓步往前走去。内卫驾着马车跟在后面,马车四角悬挂的铜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听起来十分悦耳。 天已入秋,夜风微凉,吹得人神清气爽。酉时已过,街面上几乎没有什么路人,偶尔经过一两人,也都是神色匆匆赶着往家回。 扶苏深吸一口气,神色看起来异常平静:“这些日子我一直忙着跟李斯熟习律法和司刑之事,都没机会好好谢谢你和王老将军。” 章邯摇头笑了笑:“谢什么?王上本来就没准备惩治王后,我们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听了这话,扶苏的脸色稍稍凝滞了一下:“其实,我早已想明白,父王并不是有心针对母后,他只不过是不能容忍楚系的外戚再搬弄是非、玩弄权术罢了。” “是啊,王上看重你和王后,这一点从来都没有变过。”见他已经考虑通透,章邯也就不再多费唇舌,只简单提醒道,“昌平君一倒,楚系对王上而言再无威胁,你也不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了。” 扶苏忽然停下脚步,轻轻瞄了章邯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轻松,反而充满了担忧:“我不恨父王,他对母后法外开恩已是仁慈。我只担心母后,这些天来她一直郁郁寡欢、神思恍惚……” “王上都已不计较了,难道王后还在为昌平君愤愤不平?”章邯不觉有些着急,“你还得多劝她一些。” 扶苏摇了摇头,凝重地叹了口气:“昌平君的事她自知无力回天,早已不再纠结。母后的心事只在楚国而已。” “楚国?”章邯一愣,忽然明白过来。 扶苏一直观察着章邯的神情,知道他已经猜出缘由,便苦笑着说道:“母后本是楚国公主,她的父母、兄弟姐妹皆在楚国。有韩国和赵国王族的前车之鉴,母后又怎能不心忧如焚?” 韩国王族几乎被诛杀殆尽,至于归降的赵国王族,也被悉数监禁起来,但凡有人不安分,就会立刻被就地正法。虽然这些事并非嬴政本心,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六国之人算计,已是彻底绝望,他摒弃了怀柔之策,只以一副冷冰冰的铁石心肠对待归降的王族公卿。 楚国是南方的大国,即便落魄也依旧是秦国的心腹大患。对于这样的对手,嬴政一定不会有丝毫手软。若是一朝国灭,那楚国贵胄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章邯虽是这么想,但面上还得尽力宽慰扶苏:“韩王和赵王不知安分守己屡屡生事,王上这才对他们严惩不贷。楚国不一样,只要楚王不惹是生非,王上一定会看在王后的面子上对他们宽容一些。” 扶苏感激地扯起嘴角,笑容却很是僵硬:“但愿如此吧。” 见他如此失魂落魄,章邯忍不住压低了嗓门,言语间大有些警示的意味:“虽然王后来自楚国,可你却是秦王的儿子,是秦国的王储。剿灭六国、一统华夏乃是秦国历代先君的遗志,也是王上的夙愿,作为他的儿子,你要谨记你的使命,不可本末倒置。” 扶苏似乎受到了某种震撼,愣怔地看着他,微微张着嘴,许久没能说出话来。 以为自己的话说得太重了,章邯略带歉意地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不是责怪你,我……” 话音未落,扶苏忽然笑了起来,眼中的阴霾不再似方才那般浓重:“我是母后的儿子,每日见她独自落泪,我便忍不住和她一起难过、一同担忧。自从那晚在沅茝殿你告诉了我父王这些年经历的重重危难,我才意识到他的每一步走得有多么艰难。以前,我不知道这些,没能陪他一起承担。不过,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他一个人去独自承担这所有的误解和非难。你说得对,我是秦王的儿子,我会拼尽此生来保护秦国的安危。母亲那里我会尽力去安慰,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女子,一定能理解父王的志向,明白他的苦心。” 扶苏的声音坚定而柔和,令章邯不自觉舒了口气。想到沅茝殿那晚,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说道:“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和你道歉的。” “道歉?”扶苏一愣。 “嗯。”章邯点点头,因为紧张而不住搓着手,“关于赵夫人的事,我不想让你有任何误会。你知道的,多年来我一直在太后身边,自然而然会被认为是太后的人。太后来自赵国,看起来是赵系外戚当仁不让的领军人物。可事实上,太后这些年根本就不再插手朝中事务,也不再与任何人往来,所谓赵系,早已名存实亡。太后薨逝之后,赵夫人和赵高打着赵系的旗号与王后作对,这些事和太后一丁点关系也没有。我不想看他们以太后的名义生事,更不愿与他们沆瀣一气、同流合污。我承认,赵夫人确实有心借太后的事向我示好,也派人送来金珠,可都被我婉拒了。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怕你知道之后会心存疑虑。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你身边的人太多,他们各怀心思,各有所图,我是怕你会被他们所影响,继而怀疑我……其实,什么楚系、赵系,对我而言皆不重要。我唯一在乎的,就是希望你能一切安好。” 见他面红耳赤,扶苏不由好笑,但听着这番质朴诚挚的话语,他忍不住由心底里生出浓浓的感动之情。 “那天我也有错,我不该对你发火。”扶苏轻轻扬起嘴角,眼中泛着柔光,“那时母后被困,我心里着急,赵夫人明知你和我的关系还当众说那些话,令我面上很是难堪。我不该受她挑唆,若不是有蒙毅从中提醒,我怕是已经铸下大错了。说实话,我对太后没有任何恶意。每次见到她,她都对我很好,即使我做了错事,她也不忍心说一丁点的重话。太后是我的亲祖母,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若真要说起赵系,也只不过是赵高和赵夫人在兴风作浪而已,与你们毫无瓜葛。” 听他这么一说,章邯觉得踏实了许多,憋红的脸也渐渐恢复了正常:“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不过,王后她能认同吗?毕竟容兮眼下还在沅茝殿,我不希望见她左右为难。” 扶苏犹豫了片刻,面上有些尴尬:“之前昌平君提醒过母后,说容兮是太后身边的人,要提防她一些,以防她和赵夫人暗中往来。母后受昌平君蛊惑,确实也曾派人暗中盯着容兮。不过她一直恪守本分,照顾德音悉心周全,母后便也没再继续怀疑她了。况且,德音很喜欢她,处处为她说话。你也知道德音的性子,有她在,没人敢得罪容兮的。你放心,关于你们和赵夫人的关系,我会亲自去和母后说明。你们的为人她一向看在眼里,只要说清楚了,就不会再有什么误解。” “那就好,那就好。”章邯长长舒了口气,感激地对他投去一瞥。 扶苏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猛地揪住他的衣袖:“你怎么这么关心容兮?你们……不会……?” “胡说什么呢!”章邯脸色一僵,忙不迭地否认,“我们一起在甘泉宫待了那么多年,她像照顾弟弟一样照顾我,我心里只把她当做姐姐一般。” 扶苏撇撇嘴,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也是,她比你大那么多……是我想多了。” 说话间,不知从何处忽然溜出来一只白色的猫,喵喵叫了两声躲进了扶苏的衣摆之下。 扶苏又惊又喜,忙弯下腰一把将它抓住。那只猫也不挣扎,任由扶苏抓着,乖乖蜷在他的怀里,嗓间还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眼前的情景令章邯的思绪忽然飘回到子婴的那个小院。当年,扶苏不过三四岁的样子,追着一只野猫直接冲到子婴的院中。他蹲在花园里逗弄小猫的样子仍历历在目,眨眼间却已成了挺拔昂扬、意气风发的少年。 “我记得你很喜欢猫,小时候总是会逗弄宫里那些野猫。”章邯抱着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既然这么喜欢,为什么不自己养几只呢?” 扶苏笑意盈盈地逗弄着怀里的猫,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平日里看书、习武都来不及,哪还有时间养它?再说了,父王总是告诫我,不可玩物丧志。就算我有这个想法,也不敢惹他不开心。” 章邯叹了口气,扳过他的肩头:“你看你,个子都已经跟我差不多高了,可是这骨架还没有我一半结实。你生病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不要只顾着课业,不知道休息。你若休息不好,就养不足精力,没有精力,又怎么能专心致志去做事情?王上让你去廷尉府熟习律法,虽然不能怠慢,但也不能过于劳累。才半个月不见而已,你比之前又瘦了许多。你这个样子,让我和蒙毅怎么能放心?” 见他又是一副苦口婆心的认真模样,扶苏忍不住赶紧求饶:“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可哪一次真正听进去过?”章邯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愤愤地松开了手。 扶苏忍着心中不舍,俯身将那只猫放了下去,轻轻拍了拍它的脊背,直到它消失在夜幕里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眼神来:“我是瘦了些,不过也不全是因为劳累。你看我,半个月不见是不是又长高了些?我现在在长个子,自然就会瘦一些。” 说着,他抬手在自己和章邯的头顶上比划了几下,得意地挑了挑眉毛:“估计过不了太久,我的个子就能超过你和蒙毅了。你不用担心我,我心里自有分寸。你若真的担心,等这阵风头过去,找个时间去看看德音吧。” “公主?”章邯一愣,“她怎么了?” 扶苏默默瞪了他一眼:“她还能怎么了?这段时间发生这么多事,我又整日不在宫中,她一个人哪里也去不了,憋得都快要发疯了。” 想到德音的脾气,章邯不由皱起眉头:“公主不会又惹出什么事端来了?” “那倒没有。”扶苏摇摇头,眼中泛起一丝怜惜之情,“经过母后的这件事,她忽然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躲在屋里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若是以前,她还会和我这个哥哥倾诉一番,可现在她连我也不怎么搭理了。” 听他这么一说,章邯心头隐隐有些不安:“公主向来开朗活泼,怎么会如此颓靡?你也不用过于担心,过些时日我就去沅茝殿看看她。” “嗯。”扶苏感激地笑了笑,“不过眼下沅茝殿是是非之地,你就不要着急过来了。我会让容兮好好看着她,等过些时候再请你过来。” 说完,他又神秘地眨了眨眼:“这几日你倒是可以多去看看蒙毅,他要做新郎了。” “什么?”章邯错愕不已,“新郎?!” “他没跟你说吗?”扶苏挑起嘴角,又竖起食指示意他嘘声,“我也是听李斯说的。听说他这次回来,蒙武大人已经给他定好了亲事,要择个吉日替他完婚呢。蒙毅也真是的,这么大的喜事竟然还瞒着你我,若不是李斯多嘴说出来,我还被蒙在鼓里!” 章邯脸上一点喜色都没有,反而越发惨白,他定了定神,轻声问道:“是哪家的女子?” 扶苏想了想:“嗯……这个李斯倒没说,你自己去问问他吧。” 第九十章 姻缘一线 听到蒙毅将要成婚的消息,章邯忽然心神不宁起来。他想拜托扶苏暂时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容兮,但又担心这么一来就变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将蒙毅和容兮之间的私情公之于众。 容兮是个自尊自爱的姑娘,肯定受不了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几番斟酌之下,话到嘴边又被章邯生生吞了回去。 扶苏心细,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异状:“你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章邯喘了口大气,勉为其难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突然听到蒙毅要成家了,为他高兴罢了。” “高兴?”扶苏狐疑地打量了一番,“替人高兴是你这个样子吗?” 章邯不知该怎么解释,支支吾吾了两声。 扶苏摇了摇头:“我看你是在生他的气。他瞒着我也就罢了,你们俩可是亲如兄弟,他竟也瞒着你。换做我,我也会生气。” 扶苏虽是误解了章邯的意思,不过好歹算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说辞。章邯顺势点点头:“嗯,这件事我会去找他问个明白。” 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了,你赶紧回宫去吧,省得王后担心。” “也好。”心结已经解开,扶苏心里也没了什么挂碍。 他回身上了马车,方一撩帘就听章邯说道:“回去告诉公主,过些时候我去看她。” 扶苏感激地朝他点头笑笑,弯腰进了车去。 又是一夜无眠。章邯坐在门槛上,默默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蒙毅随王翦回都的当晚,他们二人便见了面。那个时候,蒙毅还主动关心过容兮的事,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次日王后出事,他们一起在宫里见到容兮,蒙毅处处为她着想,看起来也很正常。直到回了上将军府,章邯遗憾没能让他二人多说几句话,却被蒙毅敷衍着应付了过去。那时,章邯只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援救王后事态紧急,他没有时间考虑太多,事后竟又粗心大意将这件事彻底忘记。 现在想想,王后事发当日,蒙毅一定已经知道蒙武为自己定亲的事,只不过他有心避而不谈,将这件事遮掩了过去。 章邯越想越生气,觉得自己是看错了蒙毅。若不是今日扶苏说起,自己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他不知道容兮听到这个消息会有多么难过,无论如何,明日一定要找他问个明白。 寅时一到,章邯便赶到了羽林军,交接之后,他进入政事殿等着护卫嬴政问朝。 嬴政已经起了,洗漱时匆匆瞥了他一眼:“你这是怎么了?眼下乌青一片,脸色也不太好看。” 章邯推脱说是昨夜没睡好,嬴政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几眼,收拾妥当便去了正殿。 朝会之后,王绾、李斯等人又相继与嬴政单独商讨了一些事项,待这些人悉数离开,已近午时。 嬴政一丝倦意也没有,刚要伸手去拿案上的奏章,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向章邯:“今日朝上怎么没见蒙毅?” 蒙毅已官居右将军,按例须参加每日的朝会。章邯回想了一下,喃喃说道:“嗯……臣也没看见他。” “蒙武是不是也没来?”嬴政猛地一皱眉头,将令官唤了进来,“蒙武和蒙毅是否告了假?” 令官一愣,细长的眉毛夸张地挤在一处:“回王上,没有。” 嬴政点点头,挥手示意他出去:“你让人去蒙府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待令官出去,嬴政默默瞥了章邯一眼:“你与蒙毅向来要好,当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他这么一问,章邯赶紧跪了下去:“回王上,臣真的不知道。这几日臣与蒙毅都只是打了个照面,并未私下聊过天。” 嬴政对他的回答没有任何怀疑,言语间却有些担忧:“起来吧。蒙武虽然是个直性子,但向来循规蹈矩,踏实稳重,绝不会莫名其妙不来朝会。看来这父子二人定是出了些事。” 一听蒙毅可能出了事,章邯对他的不满之情尽数消散:“要不,臣亲自去看看?” “不必了。”嬴政取过奏章,低下头去,“在这里等着令官的消息即可。” 章邯不敢违抗,只得乖乖待在书房里。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章邯按捺不住心里的焦躁,伸长了脖子朝外望去。 “王上,王上!”令官急匆匆跑了进来,“不好了,蒙府里出事了。” “何事?”嬴政一把将奏章叩在书案上。 “听说蒙毅和蒙武将军这些日子一直不太融洽,今儿一早父子俩又闹了一场。蒙武将军给气得不轻,老毛病又犯了,这才耽误了朝会。” 听到这里,嬴政蹭地站了起来,抬脚就要往外走:“什么事能闹成这样?快随寡人去看看。” 章邯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跟了上去。刚走没几步,就见蒙毅搀着蒙武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蒙武满面愧色,紧走几步迎了上来。他刚要跪下叩首,就被嬴政一把拉住。 “寡人知道你早年征战留下些病根,这就要去看你,你怎么自己过来了?” 蒙武重重叹了口气,又狠狠将蒙毅甩到一边,咬着牙根说道:“臣无用,臣怕误了国事,特来向王上请罪。” 嬴政不动声色地瞄了蒙毅一眼,却见他满面通红,倔强地咬着唇一声不吭。 “方才令官说的没头没脑,寡人听得心惊胆战,你们父子俩到底怎么了?”嬴政微微摇着头,关切地看向蒙武,“蒙恬在前方和楚人打得不可开交,你们可不能让他心里不安宁啊。” 蒙武恨恨垂下脑袋:“王上说的是,都怪臣行事不周。” 嬴政笑了笑,拉过他往里走,送他在宾位上坐下。蒙武自觉不妥,刚要推辞就被他按住:“听说你旧病犯了,坐下说话吧。” 说着,他又默默看了蒙毅一眼,然后才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定。 章邯目睹了这一切,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有嬴政在上,他不敢置喙,只好一双眼睛死死盯在蒙毅身上。蒙毅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却固执着没有回应,捂着自己的胳膊缓缓挪到堂下站好。 嬴政的眼光何等毒辣,一眼便看出了端倪:“蒙毅,你是受伤了吗?” 还没等蒙毅开口,就听蒙武愤愤说道:“回王上,是臣打了他。” 说着,他猛一转头冲蒙毅喝道:“见到王上还不跪下!真是无法无天!” 蒙毅一句话也没说,闷着头就要跪下去。岂料嬴政却及时将他拦了下来:“既然有伤在身就不要跪了。” 说完,嬴政笑盈盈地转向蒙武:“蒙将军啊,蒙毅到底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能让你气成这样?你告诉寡人,寡人帮你教训他。” 听到这话,蒙武面上忽然一闪,似乎有些难为情。他朝蒙毅看了一眼,见他仍旧倔强不语,忍不住火气又窜了起来:“臣教子无方,让王上见笑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蒙毅已到成婚的年纪,他母亲为他寻了一门不错的亲事,本想着这次趁他回来赶紧让他们完婚,没想到这小子死活不愿意。今日一早,臣又与他说起此事,可他竟耍起脾气,说是要去找阿恬,宁可死在战场上也不回来。臣一怒之下就用马鞭抽了他一顿,唉,臣管教不严,实在是令家门蒙羞。” 嬴政默默听完,面上的神色渐渐舒展开来:“寡人还以为什么大事,原来是儿女的婚事啊。蒙毅,既然有父母之命,你为何坚决不从呢?” 从进门到现在,蒙毅始终没说一句话。听到嬴政的问话,他缓缓抬起头来,坚定地说道:“六国未灭,天下未定,臣绝不成家。” “你!”见他仍无悔改,蒙武气急败坏,刚要起身再去骂他,猛地被身后的章邯稳稳拽住。 “蒙将军,王上面前不可失礼。”章邯小声提醒他,见他忍着怒气坐了回去,这才暗自替蒙毅舒了口气。 嬴政满意地朝章邯点点头,继而又笑了几声:“蒙武啊,蒙毅能以天下为己任,寡人很是欣慰。你教子有方,为我秦国培育良将,寡人该谢谢你才对。” 乍听此言,蒙武不知所措,他刚要说话,就被嬴政抬手止住。 “若寡人没记错,蒙毅今年应是二十二岁,刚行过冠礼。虽说已到成婚的年纪,不过还是该谨慎一些。姻缘之事不可强求,既然他现在还不想成婚,若是硬要强迫他,反而适得其反。年轻人嘛,血气方刚,总会有自己的想法。寡人在他这个年纪也很是叛逆,待再过几年自然就好了。” 听出他是有心替蒙毅开脱,蒙武不免有些着急:“话虽如此,可他母亲已经向女方提了亲,若他不同意,这……这于理不合啊。” “哦?”嬴政玩味地看着他,“他母亲为他找的哪户人家?” “这……”蒙武支吾了一下,“是咸阳城东一户酒肆家的女儿。虽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却也知书达理……”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嬴政眉头皱起:“蒙武,虽然这是你的家事,寡人不便置喙,不过寡人还是要劝你一句。寡人知道蒙毅不是嫡出,可他毕竟是你的儿子。寡人并不是说酒肆家的女儿就要低人一等,可你夫人存着什么样的私心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既然蒙毅一心要替寡人剿灭六国,眼下还是以国事为重。回去之后,该退的退,该还的还,这门亲事就算作罢。” 蒙武措手不及,愣了半天没能反应过来。倒是蒙毅机灵,立刻明白嬴政这是替自己解了围,顾不得身上的伤,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臣谢王上成全!” 嬴政轻轻应了一声,见蒙武依旧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又面带笑意地缓和了些语气:“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件事看在寡人的面子上就算过去了。寡人答应你,之后一定替蒙毅留意着。王公贵族,将相公卿,若是哪家的女儿与他般配,寡人就亲自替他去说媒。你看如何?” 蒙武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跪着叩首:“臣这点家事还劳烦王上操心,实在是该死。不过王上教训的是,臣一切都听您的吩咐。” 见他识相地松了口,嬴政甚为满意。待蒙武起身后,他又朝转首看向章邯:“寡人还有些粮饷方面的事要和蒙武商议,你先带蒙毅下去吧,他挨了打,给他找些药敷上。” “是。”章邯微微躬身,见蒙武没再阻拦,便快步走到蒙毅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蒙毅轻轻摇头示意他无碍,然后依次向嬴政和蒙武施了礼,这才一瘸一拐地退出门去。 章邯引他来到一处僻静的内室,又吩咐宫婢取来了金疮药。蒙毅也不说话,只默默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章邯打开药瓶,示意他将衣衫脱下,待看见那后背和胳膊上青紫斑驳的伤痕,一阵难以言喻的感动涌上心头:“之前是有一堆问题想质问你,不过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蒙毅想回头看他,却因为动作太大而牵到伤处,不由龇牙抽了口冷气。 “别乱动。”章邯将他的肩头扳正,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说道,“我替容兮谢谢你。” 蒙毅没有说话,只默默点点头。过了片刻,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不想辜负容兮。等大哥回来,我会将实情告诉他,请他想办法帮帮我。” 第九十一章 心有猛虎 关于蒙毅的婚事,嬴政有着自己的打算。 蒙武虽是一把处理后勤军务的好手,和国尉魏缭的合作可谓天衣无缝,但他处理自家家事的时候耳根太软,总是会被自己的夫人牵着鼻子走。蒙恬私下也曾和嬴政抱怨过,说自己的母亲太过计较,对庶子蒙毅不能一视同仁。幸亏蒙恬心胸广阔,从未将他这个弟弟看做外人,这才令他在秦王面前有了崭露头角的机会。 嬴政对蒙毅是认可的,王翦也曾多次在信中对他智勇双全的军事才华大为赞赏。蒙毅才堪重任,假以时日必成秦廷栋梁。所以,对于他的婚事,嬴政必须慎之又慎,绝不能允许蒙武听任蒙夫人胡闹。 一直以来,嬴政都将蒙毅他们看做孩子,只觉得谈论嫁娶为时尚早。蒙武的做法却提醒了他,眼见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姻亲之事该是提上日程了。蒙毅之后便是章邯,章邯之后便是扶苏。既要帮助他们在朝中立稳脚跟,这婚事便马虎不得。嬴政暗自留了心,准备在朝中为他们物色最为合适的联姻。 蒙毅和章邯自然不会知晓他的这些考虑。既然事情已经被压了下去,他们也就不再为此分心。朝中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们去学,而秦楚之间的战局也在悄然间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巨变。 秦王政二十二年,嬴政严密盯着伐楚前线的局势,无瑕分出精力再顾其他。 李信和蒙恬果然不负众望,拔城攻寨、势不可挡。他二人兵分两路,李信负责攻打郢陈南边的平舆,蒙恬则率部攻打郢陈东南方的寝丘,先后大败楚军。楚军溃散一路东逃,李信准备乘胜追击攻下鄢郢,待与蒙恬会师之后再挥戈东进,一举将楚国国都寿春拔下。 前方打得越是热闹,王翦的上将军府里就越是悄无声息。他在咸阳待过了严冬,开春之后便以思乡情切为由向嬴政告了假,收拾行囊回频阳老家去了。 嬴政对他还是存了些愧疚之情,便坚持让章邯亲自送他回去。章邯在频阳将一切打点妥当,又陪着王翦小住了几日,这才星夜兼程赶回咸阳。 一入咸阳,他顾不得休息,匆匆向嬴政复完命,马不停蹄往沅茝殿赶去。 进了宫门,见扶苏正在院中练剑。彼时已是春暖花开,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扶苏只着了一件单衣,因为太过认真,后心已经被汗水湿透。 德音站在廊下,饶有兴致地盯着扶苏的一举一动,兴起时忍不住也在一边有模有样地比划起来。 她心思机敏,一眼看见门口的人影,赶紧收敛手上的动作望了过来。 “邯哥哥?!” 听见德音又惊又喜地唤了一声,扶苏也随即停了下来,一边抹着额头的汗水,一边大步流星迎了上来:“听说你送王老将军回频阳了,怎么没多陪他一些时日?” “大父说朝中事务繁多,便一直催我尽快回来。”章邯笑着朝这二人揖了一礼,又朝正殿探了一眼,“王后如何了?” 扶苏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眼下楚国节节败退,她嘴上不说,可心里始终为母国牵肠挂肚,情绪还是不大好,终日躲在内殿不愿出来。不过你放心,母后的身子比之前好了许多,夏无且说没什么大碍。” 王后之忧并非三言两语可以缓解,章邯明白这个道理,便没再多问,只轻轻点头:“既如此,我就不去打扰她了。凡事还需你多劝她看开一些。” 听他这么一说,扶苏重又打起精神。他刚要说话,就听德音委屈地说道:“邯哥哥许久不来,一见面也不知道关心我。” 之前听扶苏说起过德音的变化,章邯一直想找机会来探望她。怎奈军中事务实在太多,章邯想抽身亦是分身乏术。虽然也曾借传达王命来过沅茝殿几次,但章邯公务在身,扶苏又总是行色匆匆往来于宫中和廷尉府之间,即使他有心,也很难与德音多聊些什么。 不过德音是个心性开朗的姑娘,虽然曾因为王后被罚而消沉了一段时日,但时过境迁,宫里的一切渐渐回归正轨,她也就不再长吁短叹了。 听她话里带着些酸味,章邯忍不住笑了起来:“先前军中的事情太多,扶苏又整日泡在廷尉府,我虽然想来看看你,但总是内外有别。不过,我听说今日扶苏休假,这才有备而来,准备给你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哦?”德音立刻被他吊起胃口,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使劲晃起来,“你又带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见她毫无顾忌,扶苏狠狠瞪了她一眼。德音见状,随即咬着唇乖乖将手松了开。 章邯并未介意,只朝扶苏神秘地眨了眨眼睛,然后飞身出了宫门去。扶苏和德音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面面相觑等在原地。 不多时,章邯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宫门处。这一次,他慢下了步子,似乎在保护着怀里的东西。 扶苏定睛一看,不由吓了一跳。 章邯的怀里蜷着两只黄黑相间的活物,虽然样子不是很大,但看起来十分活泼,一直不安分地扒着他胸前的软甲。 “咦?哪里来的猫?”德音眼尖,一眼看见那两只小东西的脸,惊讶地望向扶苏。 扶苏的嘴角微微抽搐,似乎在极力忍着心中的笑意:“这哪里是猫?这明明是虎崽。” 说话间,章邯已经来到二人面前。那两只虎崽看起来比正常的猫大不了太多,应是刚出生没多久。但虎就是虎,年纪虽小可力气却不容小觑。它俩在章邯怀里闹腾的厉害,嗷嗷的声音虽是稚嫩,却已经显露出王者的浑厚。 扶苏欣喜不已,接过一只抱在怀里。 “这么小的虎崽,你从哪里弄来的?” 对付一只总比对付两只来的简单,章邯不由喘了口气:“我送大父回去之后,陪他在频阳围猎了一次。大父箭术高超,射死了一只猛虎。可后来我们才发现,这只虎还带着崽。母虎死了,若是放任这两个小家伙不管不问,恐怕它们也活不了很久。我们把它俩带回府,却不知该如何处置。我想你一定喜欢,就向大父索了来,特意给你送过来。” 扶苏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虎崽毛绒绒的肚子,喜欢之情溢于言表。可德音却一点儿也感觉不到高兴,连连退了几步躲向一边。 见她惊恐地睁大了杏眼,章邯忍不住逗她:“天不怕地不怕的靖安公主竟然会怕这两只猫啊。” “你瞎了吗?这哪里是猫?”德音不服气地翻了个白眼,继而又下意识地躲得更远了些。 章邯嘿嘿一笑:“你不知道,当年蒙恬将军抓到一只白虎,谁看见那个庞然大物都被吓得腿软。只有你哥哥,不仅不怕,还非要去抱。” 德音完全想象不到向来温文尔雅的哥哥竟然还曾做过如此胆大妄为的事,不由朝他投去钦佩的目光。 扶苏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别听章邯胡说,我怎么可能不怕。不过父王安慰我,说这猛兽再凶也不过就是长得大一些的猫而已。我是听了父王的话才敢那么胡闹的。” “你就别谦虚了。”章邯轻轻拐了他一下,“你有王者之心,自然震慑得住那些猛兽。话说回来,当年我和蒙毅把你的猫吓跑了,还信誓旦旦要赔你一只。日子过得可真快,一眨眼,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扶苏轻叹一声,似乎也生出些许感慨:“是啊,你不说我都快忘记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们俩迟迟没能兑现自己的承诺,难道不该惭愧吗?” 听他大有算清旧账的意思,章邯把怀里的虎崽往前一送:“这不是履行诺言来了吗?这只算我赔你的,你怀里那只算蒙毅赔你的,我们两清了。” 扶苏无话可说,可又觉得哪里不对。愣了片刻,忽然大笑了起来:“丢了一只猫,换回两只虎,我这次可是赚大了。” 笑意还未散去,他又想到什么,面上渐渐笼起一层阴霾:“可是……父王说过,为人君者不可玩物丧志,我怕……” 话音未落,忽然听见宫门处响起一阵人声。 “玩物丧志?章邯这是给你送了什么宝贝来啊?” 扶苏心中一惊,忙寻声望去。刚一抬头,就见嬴政已经站到了自己身前。 嬴政不请自来,这让扶苏和章邯皆吓了一跳。德音见到他,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紧紧拉住他的手。 看出她的害怕,嬴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微微笑着点头示意她不用慌张。 以为自己又闯了大祸,章邯和扶苏皆是心虚地垂下了脑袋。扶苏认命一般等着被训,忽然觉得手中一轻,再一抬头,只见怀里那只虎崽已经被嬴政揪着后颈提了起来。 随着虎崽腾空,扶苏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提到了半空。猛一被人揪住,虎崽自然不会舒服,用尽力气扑腾起来。它龇着牙,喉中发出阵阵威胁似的低吼,嘴上的胡须一根根炸了开来。 德音本就害怕,又被这极尽挑衅凶狠的模样吓到,怯怯地往嬴政的身后又缩了缩。 章邯见状,只得硬着头皮问道:“王上,您怎么过来了?” 嬴政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告诉寡人,说你带了两只老虎进了沅茝殿,寡人当然要跟过来看看。若不是寡人及时赶到,还不知道德音被你们两个小子吓成什么样子!” 听出嬴政的责备之意,章邯赶忙跪下身认错:“臣没能考虑到公主,确实思虑不周,请王上恕罪。” 见章邯因为自己挨了骂,德音有些愧疚。她轻轻拽了拽嬴政的衣袖,小声求情:“父王,邯哥哥也是为了履行对哥哥的承诺,他没有恶意,你就不要怪他了。” 嬴政宠溺地朝德音笑了笑,继而又冷着脸将虎崽塞回扶苏怀里:“既然德音都不怪你们,寡人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扶苏接住虎崽,心中担忧不已,不知他会如何处置这两个小家伙。 “玩物丧志的根源不在于物,而在于人。只要你能严以律己,养一些东西在身边也并非不可。”嬴政看着他,脸色比之前缓和了些,“这两个东西你可以养,但是不能养在宫里。毕竟是猛兽,野性难驯。这样吧,让卫尉找一处空地,先将它们养在那里。猛兽不是宠物,它们不该被人禁囿。待他们长大一些,再将他们送回山林。” 听完这番话,扶苏终于舒了口气,他刚要谢恩,又听嬴政说道:“在回归山林之前,你可以随时去看它们,不过要在内卫的陪同下方可,记住了?” 扶苏喜不自胜,忙跪下答道:“儿臣记住了!谢父王恩准!” 嬴政故作嫌弃地瞪了他和章邯一眼,继而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虽然他确实有些担心,但方才扶苏隐忍的表情还是令他软下心肠,做了妥协。 待几名壮硕的内卫走上前来将虎崽接了过去,嬴政回身拉过德音,和颜悦色地哄着她:“好了,这下不用怕了。走,随父王看看你母亲去吧。” 见他要去探望王后,德音高兴地连连点头,二话不说便随他进了殿去。 待父女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帘后,章邯和扶苏对视几眼,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第九十二章 夜访频阳 王后芈昭彤与嬴政的关系看起来似乎缓和了许多。可自昌平君一事之后,她心里十分清楚,不仅仅是楚国的外戚们,就连自己的母国都已经在劫难逃。 随着李信和蒙恬捷报频传,她心头积郁的忧思越发沉重。嬴政似乎将昌平君的事彻底忘记了,时常会主动来沅茝殿嘘寒问暖。但她明白,嬴政这么做只是为了将她稳住,在楚国灭亡之前绝不允许她再惹出任何麻烦而已。 芈昭彤心系楚国,可也深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将无辜的扶苏牵连其中。为了自己的儿子,她必须努力在嬴政和朝臣们面前保持冷静谦和,然而只有她自己清楚,这种表面上的宁静只如镜花水月,根本坚持不了很久。 不管是真也好,假也罢,秦宫中终于安稳了下来。嬴政暗中观察许久,对各方安分守己的态度很是满意,开年之后便恢复了赵高为胡亥授课的权力。至于扶苏,他本就天分极高,又勤勉刻苦,毫无悬念地通过了嬴政的考核,开始在政事殿辅助自己的父王学着处理国中日常事务。 宫中看似井然有序,然而前方的战局却一夜之间天翻地覆。这令一向心高气傲,自认为无坚不摧的秦王极其朝臣们大惊失色,如坠冰窟。 李信、蒙恬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在拔城攻寨连续占领楚国多处重镇险关之后,本打算一鼓作气攻入楚国国都寿春,活捉楚王。然而,他们怎么也没预料到,在这个紧要关头竟会后院失火——迁至郢城的昌平君发动了叛乱,公然与秦国决裂,剑指咸阳。 李信、蒙恬措手不及,立刻掉头回攻郢城。没想到,一直仓皇逃窜的楚军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尾随秦军三日三夜,终于找到机会发动突袭。李信一心要抓住昌平君这个叛贼,却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秦军大营被攻破,七名副将战死,兵士伤亡不计其数。 消息传到咸阳的时候,满朝上下无不震动。自秦王嬴政发动对山东诸国的战争以来,秦军几乎从无败绩,连战连胜之下,列国诸侯无不胆战心惊。秦军所向披靡,几乎成为一个不可战胜的神话。然而这次败绩却将这一神话彻底打破,不仅重挫了秦国君臣的信心,更令列国看到了一线生机。若不能及时稳住军心,处理好这种看似微妙的心态转变,秦军的势头可能会就此打住。一旦列国趁机反攻,那么嬴政精心布局多年的心血将会一夜之间付之东流。 震怒之下,嬴政很快便理清了这其中的利害。他迅速下了一道王命,令蒙恬整合残部围困郢城,务必切断昌平君与楚军的一切联系;令蒙武亲率大军即日驰援蒙恬,守住东线,令楚军不敢再来滋事;至于主帅李信,则立即赶回咸阳,听候处置。 楚军本就没有做好彻底反攻的准备,见蒙武驰军增援,他们未再恋战,立刻筑起防线,严阵以待与秦军对峙而立。 双方心里都憋着一股气,战事大有一触即发的态势。蒙武明白此时绝不能轻易出击,以免让秦军再度陷入被动的局面。他强压住军中一切求战的声音,力保在新任主帅到来前不会让战局继续恶化。 李信火速赶回咸阳,在大殿上当着众臣的面将事件经过禀告详尽。当初嬴政力排众议,将李信生生安插在伐楚主帅的位置上。朝臣们心明眼亮,都明白他这么做是为了提拔新人,在军中培植自己的嫡系。李信肩负着嬴政最为殷切的希望,却在一夕之间令他希望破灭、颜面扫地。朝臣们不敢轻易为他求情,犯下这样的大罪,李信恐怕在劫难逃。 然而嬴政在听完李信的叙述之后,只是铁青着脸沉默了许久。他迟迟没有做出任何惩罚的决定,到最后,只令羽林军将李信押送回府,静候发落。 散朝之后,嬴政命人去请李斯、王绾、魏缭,让他们到书房议事。等待的间隙,嬴政一反常态,负着手来来回回在书房里踱了好几圈。 章邯明白,李信失利对他是一个沉痛的打击。方才在朝会上,他努力维持着一贯的冷静,然而这看似平静的外表下,他已经极尽失望和痛心。 章邯不敢打扰他,默默立在一旁,尽力不发出任何动静。 嬴政又转了一圈,走到他面前时猛然停下了脚步,一双眼睛直直地盯在他的脸上。 “王翦最近在家里做些什么?” 猝不及防被问到,章邯微微张着嘴愣了片刻:“大父……他没做什么,只是在将养身体而已。” 嬴政闻言,眉头迅速皱起:“他还在频阳?” “是。”章邯点点头,“大父说咸阳太热闹了,他怕吵闹,所以暂时不会回来了。” “在军中杀伐一辈子的人还会怕吵闹?”嬴政瞪了他一眼,见他满脸紧张,便又叹了口气,“待会儿李斯他们过来,你带人守在书房外面,没有寡人之命,任何人不准进来。” “是。”章邯立定承命,再一抬头,见他已经回到书案边准备坐下。 章邯微微垂着眼眸,悄悄退出门去。不多时,李斯等人匆匆赶来。一战失利,关乎全局,灭楚之战反遭迎头重击,平日里神采奕奕的重臣皆是灰头土脸、神色慌张。 章邯立在门外,听不太清里面的人到底说些什么。不过,令他大感意外的是,他本料定嬴政一定会在这几位心腹大臣面前大发雷霆,但直到书房的门重新打开,他也没听到嬴政发出任何声嘶力竭的怒吼。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越是生死关头,越能沉得住气。作为君主,嬴政对自己情绪的把控几乎做到了无可挑剔。 一干人等鱼贯而出,步伐虽然依旧匆忙,但脚下比之前稳了许多。李斯最后出来,刻意与王绾、魏缭拉开些距离。行至章邯面前,他迅速收住脚:“王上让你进去。” 章邯一愣,再回过神时,李斯略显佝偻的背影已经渐行渐远。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回了书房里去。 嬴政站在阶下,似乎在等着他。章邯还未来得及行礼,就听他急切地说道:“你立刻准备一下,随寡人去一趟频阳。” “频阳?”章邯一惊,随即明白过来,“王上是去见大父?” 嬴政不置可否,又自顾自地交代了一句:“寡人已经让魏缭去传蒙毅了,待蒙毅一到,你我立刻出发。” 听出他无意解释,章邯不敢多问,只得乖乖出去准备车马。待他重新回到书房,蒙毅已经过来,正立在堂下俯首帖耳听着嬴政的训示。 一眼见到章邯进来,嬴政抬手在蒙毅肩上郑重拍了两下:“寡人至多两日回来,宫中、朝中你一定要盯紧了,尤其是王后和扶苏那里,绝不可掉以轻心,无论情况如何,一定要坚持到寡人回来。” “臣明白,王上放心。”蒙毅抱拳领命,沉稳的神色令嬴政安心不少。 他没再多说什么,一阵风似地从章邯面前飘过:“出发!” 章邯赶紧应了一声,临行前又偷偷瞄了蒙毅一眼,见他从容镇定地朝自己点了点头,这才稳步追随嬴政而去。 频阳离咸阳并不算远,嬴政舍弃秦王仪仗,轻车简从一路狂奔。待赶到王翦老宅门前时,已近夜半时分。 王翦本已打算睡下,刚坐上床榻就见王茅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待他问清楚状况,根本顾不得穿好衣衫,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王翦提着一口气,脚下生风一般冲进正厅。刚一进门,就见嬴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歉疚之情:“深夜来访,打扰了老将军休息。可事态紧急,寡人实在别无他法,还请老将军不要介怀。” 王翦喘了一口气,连连摇头:“王上说的哪里话,王上屈尊驾临是臣的荣幸。只不过事发突然,老臣来不及整理仪容,冲撞了王上,还请您见谅。” 嬴政方才只顾说话,没能留意王翦的窘状。见他确实衣衫凌乱,随即转身吩咐章邯:“快,替你大父穿好衣衫。夜风寒凉,别让他冻坏了身子。” 章邯赶紧凑上前来,仔细为王翦整理衣衫。他背对嬴政而立,借着手中的动作,默默朝王翦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王翦领悟到他眼神中潜藏的信息,微微垂眸,心里已明了大半。 待一切妥当,章邯后退了一步,在王翦身侧站定。王翦猛地一震衣袖,重新俯身向嬴政行了个大礼。 “臣王翦参见我王。不知王上深夜驾临,究竟所为何事?” 嬴政面露难色,心虚地看着他,竟难得一见地支吾起来:“寡人之前没听老将军之言,大意轻敌。如今这二十万大军在楚国受到重挫,伤亡惨重。眼下军中群龙无首,只盼老将军能再次出山稳定军心啊。” “哦?”王翦微微一怔,瞬间又冷静了下去,似乎早有预料一般,“楚国虽已没落,却是块硬骨头,想要将其拿下确实没那么容易。” “是啊!”嬴政忙不迭附和,面上是前所未有的谦逊,“寡人盲目冒进,已经受到了教训。只是这代价太过惨重,寡人实在是悔不当初。据前方来报,楚将项燕勾结昌平君,里应外合、两面夹击,我军没能及时防备,这才遭此惨败。楚国只是侥幸得胜,然而却大大动摇了我秦军战无不胜的铁律。列国人心蠢蠢欲动,此时若再有任何疏忽,恐怕会彻底扭转战局。寡人也知此刻请老将军出面收拾残局确实不近人情,可眼下能力挽狂澜的只有老将军您了。” 嬴政言辞恳切,但王翦却似乎仍有顾虑:“老臣明白王上的意思,能被王上如此看重,臣荣幸之至。可臣自去年入冬以来,旧患频发,始终未能痊愈。臣就算想替王上分忧,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老将军是在怪罪寡人当初未能听取你的劝告吗?”听出他的推脱之意,嬴政有些不悦。 察觉到嬴政的变化,王翦赶紧回转了话锋:“臣不敢,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嬴政顿了顿,没有直接去反驳他,而是抬手唤过章邯:“王老将军戎马半生,确实留下不少旧伤。眼下王贲已蓄势待发,准备一举拿下魏国大梁,无法及时抽身随老将军一同攻楚。这样吧,这次你随老将军一同出征,一来可以在身边照顾他一些,二来也是个历练。身为中郎将,整日待在国都肯定是不行的,若想有所建树,必须要去沙场摸爬滚打一番。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这话听起来是为王翦的身体考虑,但话里话外没有留下一丝商量的余地。王翦深知嬴政的脾气,也知道一开始那番谦逊道歉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凡事过犹不及,王翦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他恭敬地躬下身子,拱手说道:“蒙王上不弃,臣愿意拖着这幅残躯替秦国征战至死。” 见他不再称病推诿,嬴政心中大悦,一把将他扶住:“有老将军这句话,寡人就能安心了!寡人知道你们从军之人从不畏死,不过你也要好好保重身子,寡人还等着天下大定那一日与你开怀畅饮呢!” “是,臣明白。”王翦连连点头,“臣一定争取活得久一些!” 嬴政心情大好,笑了几声之后又信誓旦旦地看着他:“这次伐楚要多少人马,要怎么打,全凭你一人做主,寡人绝不置喙。” 王翦想了想,认真地说道:“臣斗胆,请王上调拨六十万人马。” 嬴政一愣,继而郑重点头:“好,就依将军所言。” 第九十三章 贤士有合 王翦如此痛快地领下王命决定再度出山,或多或少令嬴政在欣慰的同时也感受到丝丝诧异。 王翦是朝中资历最深的武将,位列上将军之尊,在军中有着无人可及的威信。先前,嬴政为了尽快摆脱老将们的束缚,果然抛下他的建议,全力支持李信,使其取代王翦,将其推上伐楚主帅的位子。面对这明显带有偏私意味的决定,王翦即使心有不甘,但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抱怨之言。 李信这次失利,虽如晴天霹雳,但细细想来也在嬴政的意料之中。采用李信之言,本就带了些侥幸的心态,如今事实摆在眼前,行军打仗耍不得半点心眼。 嬴政丢了颜面,对自己过于冒进的冲动感到后悔。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亡羊补牢犹未晚矣,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如何稳定军心,将主动权重新握在自己的手里。 李斯、魏缭和王绾不约而同地提议将王翦召回,由他再次坐镇三军。嬴政深以为然,但又觉得只凭一纸诏书怕是请不动他,或者即使请得动,也并非是心甘情愿。 嬴政一意孤行用李信取代王翦,出了事却要让王翦来替他收拾这盘乱局。想来想去,若要王翦摒除心中芥蒂,还须他亲自走一趟。去频阳的路上,嬴政一直在思考该怎么面对王翦。认错肯定是要认的,否则不足以表示自己的诚意,但一味忍让也绝不可行。这件事自己有错在前,栽了这么大的跟头,老将们虽不至于幸灾乐祸,但看热闹的心态总是有的。嬴政亲自上门,大有负荆请罪的意味,但这其中的分寸还需拿捏妥当,不可让王翦恃宠而骄,过分抬高了老将们的身价。 一番思虑之后,嬴政决定先礼后兵、恩威并施,先给足王翦面子,听听他的说辞。一旦他有拿捏之态,则立刻断了他的念头,不给他留一丝退路。 与王翦共事这么多年,嬴政深知他为人处世的方式,圆滑而又坚守原则,这是他能够被几代秦王信任,同时也被同僚尊敬爱戴的原因。果不其然,王翦的回应皆在嬴政意料之中,短短两个回合之后,他便接受了王命,重新接过了主帅的重任。 嬴政安下心来,又担心朝中局势,不顾夜深路险,准备连夜赶回去。考虑到王翦年迈,他恩准其可以天明之后再回朝。然而王翦只是谢过他的关心,坚持与他同行返回咸阳。 王翦回到朝中,并准时出现在翌日的朝会上,这令所有人大为震惊,也令他们都暗自舒了口气。嬴政随即下了诏书,命王翦为三军主帅,领六十万大军攻伐楚国,誓要扫平楚国,并将楚王负刍擒拿归秦。 有了王翦坐镇,军中定下心来,一时间士气大振,将士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一雪前耻。 临时调集六十万大军并非易事,嬴政许下承诺,保证在三日之内会将这支军队完整地交到王翦手上。于是,伐楚大军开拔之日被定在了三日之后。 不过,王翦并未闲着,他在上将军府中闷头不出,将先前的战报悉数看过。除此之外,他又与各路奉命前来报到的将校分别作了详谈,将军中的情况摸查一遍。 与王翦的游刃有余不同,初次出征的章邯显得很是紧张。王翦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待月上中天,络绎不绝的将校们渐渐散去,他命王茅将章邯带到了书房。 “准备的怎么样了?”王翦笑着放下手中的军报,尽量让脸色显得轻松一些。 章邯僵硬地点了点头:“羽林军中的事务已经交代完毕,差不多了。” “好。”王翦站起身来,轻轻揉了揉肩头,“后日一早大军开拔,明日你去趟宫中吧,去看看扶苏他们,算是道个别。” 章邯应了一声,似乎有些心事。 “怎么了?”王翦询视着他的表情,“出征之前最忌心神不宁,你若还有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去做了,不要给自己留下任何后顾之忧。” “倒也不是……”章邯摇摇头,“我只是对战事有些担忧。之前李信失利虽说有轻敌大意之嫌,但楚国大将军项燕骁勇善战,若想胜过他,确实有些困难。何况楚国已经没了退路,项燕必会赌上一切与我军殊死一战。穷寇之兵,必置之死地而后生。大父,这次王上亲自去频阳接您回来,虽赐予您无上的荣耀,但也无异于在您头上悬了一把利刃。与楚一战,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否则您就是下一个李信啊。” 王翦抚着胡须驻足而立,待章邯说完,他眼中竟流露出赞许之色。 “居安思危,有备无患,你能想到这些,就说明比以前通透许多。王上竭尽所能地支持我,所以,此次出征必须要灭了楚国。若是有任何闪失……”说到这里,他轻轻嗤笑一声,“我是没有李信那么好的命的,我成不了第二个他。” 见章邯一脸困惑,王翦又笑了笑:“我问你,七名副将战死,二十万大军伤亡近乎一半,若按我秦军军法,主帅李信该当何罪?” “这……”章邯想了想,“按律当斩。” “可你见王上有一丝一毫要杀他的意思吗?眼见六十万大军出征在即,李信不还是好模好样地待在自己府里?王上可是连廷尉府都没舍得让他去啊。”王翦无意识地搓着胡须,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是为什么?”章邯有些不忿,“若不是他狂妄自负夸下海口,我秦军也不会遭此重创。王上为何要偏袒他?” 王翦看着他,面上闪过一丝无奈:“王上袒护他就等于袒护自己啊。李信兵败,虽有他自己的原因,可当初力保他成为伐楚主帅的人正是王上。我想,这次失败应该是在王上预料之内的。” 章邯越发困惑:“既然王上知道李信之言不足信,他为什么还要冒险采纳呢?” 王翦叹了口气,缓缓走到他面前:“王上敢冒险,便是有利可图。连年兵战,国中兵源日渐紧张,及时抽调六十万大军确实有些困难。相比于我的建言,李信说他只需二十万兵力即可拿下楚国,这对王上而言是致命的诱惑。山东六国剿灭近半,王上的野心和信心自然也与几年前不可同日而语,他敢于、也愿意一搏,一旦李信成功,他的冒险便是值得的。何况,他还有一些不欲人知的私心。这些年,他在朝中提拔了一大批年轻才俊为他所用,但是在军中,他却始终对我们这些老将们心存顾忌。我这么说并非是对他有所抱怨,事实上,王上若想甩开手脚开创一番新局面,必须摆脱军中老将的束缚。所以,他用李信取代我,也是为了能给年轻将领们独当一面的机会。” 听到这里,章邯终于明白过来:“所以当王上站到李信一边时,您立刻便猜到了他的顾虑,毫不犹豫地将主帅的位置让了出来?” 王翦微微颔首:“李信绝非庸才,不过就是太年轻,还不够沉稳罢了。王上对他的才能了如指掌,命他攻楚事实上也是为他留了一条后路。” 章邯认真听着,脑中渐渐清晰起来:“楚国再没落,也是与秦、齐并肩的三大强国,和疆域狭小的韩赵魏不可同日而语,灭楚难度之大必在韩赵魏之上。李信年轻,初得崭露头角,命他去攻楚,一旦败了也情有可原。王上早已预想出各种结果,不论李信是胜是败,他都有绝对的信心将局面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王翦不置可否,欣慰地望着他。章邯觉得一阵后怕,完全想不到嬴政在一个看似轻率鲁莽的决策之下竟隐藏着这么多的考量。 “可是……”章邯沉思片刻,又有些疑惑,“您刚回咸阳的时候,我曾问过您是否遗憾,您那时告诉我良马有策,远道可致,贤士有合,大道可明。大父,您是不是早就预料到李信必败了?” 王翦没有说话,只心痛地叹了口气。 章邯忽然有些气愤:“既然您预料到李信必败,为何不去劝劝王上?若是王上听了进去,这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就不会白白丢了啊。” 王翦沉默无语,脸上有歉疚,但更多的还是深深的无奈。 “当年桓齮攻赵,斩杀十万降卒,你就为此而质问过我。阿邯,你和小时候一样,心中对生命充满了敬畏。这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是成为名将的先决。大父为你感到骄傲。”王翦似乎有些动容,长长叹息一声,“王上不能全然信任我,我不能固执己见,不然只会令他更加忌惮我们这些老将,以为我们是不愿放权。大军攻伐在外,君臣之间必须保持和睦,我不想让原本只是简简单单的战略战术上的异议,演变成一场新旧交替的血腥斗争。权衡之下,我唯有选择退让。我们的王上极其睿智、极其强势,对于他这样的人,只凭苦口婆心绝不能打动他。只有放手让他自己去尝试,才能让他明白哪条路是对的、哪条路是错的。” 这些话王翦从未对别人说起过,事实上,从战场归来之后,他的内心无一时不在煎熬。一面期盼嬴政能尽快重新启用自己,一面又暗自祈祷自己这次分析错了,李信能够顺利攻占楚国。 章邯错愕地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到底扛了多大的压力,这压力来自自信的嬴政,来自昂扬的年轻将领,来自与他奋战一生的老将,来自胶着难解的战局。 “大父……”章邯喃喃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身在朝堂,想做出一个万全之策谈何容易?为了大局,很多时候不得不割舍下内心里最在乎的东西。王翦戎马半生,历经刀光剑影,他最在乎的就是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将士。可是为了统一之战的全局,他不得不忍痛看着他们白白牺牲。这其中的滋味又有何人能体会? 明白章邯是为他不平、替他委屈,王翦抬手轻轻落在他的肩头:“这些将士们不会白死,我一定会亲自斩杀项燕,以祭奠他们的亡灵。” “嗯!”章邯使劲眨了眨眼睛,将眼中涌起的湿气逼了回去。 说罢,王翦舒了一口气,将心内的波澜平息下去。 停了片刻,章邯又担忧地说道:“项燕与昌平君勾结,里应外合,才令李信大军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李信一败,昌平君趁乱逃往楚国。蒙恬将军虽已将郢城的叛军全部剿灭,但昌平君一日未归案,这隐患便一日不能除啊。” “你是指王后和扶苏公子?”王翦微微挑眉,略一思忖又郑重叮嘱道,“扶苏常在王上身边,看得更为深远,应该不会在此时生事。要担心的人只是王后而已。明日你去沅茝殿辞行时,务必要告诫扶苏,切不可让王后说出任何惹怒王上的话来。” 第九十四章 玄鸟振裔 嬴政已经下令让章邯随王翦出征,宫中随侍的重任便暂时交到了蒙毅手上。 章邯没了护驾之责,翌日一早便赶去王宫,准备向扶苏辞行。刚进沅茝殿的正门,就与匆匆迎面的人影撞了个满怀。还未待他反应过来,就被那个人影拽住了手臂。 “听说明日你就要走,我向父王告了假,正准备去上将军府看你!”扶苏半是兴奋半是担忧,手下没留意轻重,将章邯捏得生疼。 “大军明日一早开拔,今日我特来向你辞行。”章邯笑了笑,“王命下得匆忙,这两日我一直在准备行军之事,都没来得及过来看你。” “无妨无妨!”扶苏一把拉住他,“走,进屋去说!” 章邯本就打算与他做一番秘密的交代,于是二话不说跟着他进了屋。 方一坐下,扶苏便焦急地问道:“如何?你大父可有制敌良策?听说项燕骁勇善战,是个麻烦的对手。” 章邯微微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大父没有和我详说,不过看他的样子,已是十拿九稳了。项燕不足惧,他不过是钻了空子,利用昌平君之乱侥幸赢了一次。这次有大父亲自坐镇,我想拿下楚国应是指日可待。” 扶苏轻轻舒了口气,面上却多了些为难之情:“昌平君的事我已知晓,若不是他与项燕勾结,突然发动叛乱,李信和蒙恬就不会措手不及临时回军,更不会被项燕尾随受到突袭。因为他,害我多少将士血染疆场,真是万死难赎其罪!” 听他情绪有些激动,章邯暗暗觉得诧异。见章邯略显惊讶,扶苏压低了声音解释道:“父王已特意找我聊过此事,这其中的原委和利害轻重我都明白。大战当前,秦国为重,身为秦王之子,我若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又怎么对得起历代先祖?” 扶苏语气缓慢,又因为刻意压低了声线,显得异常严肃。听他说完,章邯由衷地安下心来,欣喜地朝他投去敬佩的一瞥:“大父和我担心你会为昌平君和楚国的事左右为难,他特意嘱咐我临行前一定要来看你。如今看来,倒是我们杞人忧天了。” “其实就算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的。”扶苏笑了笑,“我还能不了解你?你向来心思细腻,尤其是对我的事情,事无巨细皆放在心上。我与楚国有着斩不断的关联,父王命你去攻楚,你一定会怕我思虑过重。你不必顾虑,只管尽心尽力配合王老将军,完成父王交给你的使命。我会在咸阳等你凯旋,亲自为你接风洗尘!” “好!一言为定!”章邯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随即觉得身上似是卸去了千斤重担,“有你这句话,我便再无顾虑了!” 说音刚落,扶苏还来不及回应,就听门外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听着这个声音,章邯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来了。他立刻站起身,待人影行至身前,忙拱手揖礼:“公主。” 德音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他,脸上不见昔日潋滟明艳的笑意。章邯不知怎么了,疑惑地朝扶苏看了一眼。扶苏心领神会,起身走到德音身后,一手扶在她的肩头:“自从听说你要随王翦出征,她就一直很担心。我们一起长大,她可是将你看做和我一样亲的哥哥啊。” 章邯一愣,忽觉心头一暖。 “公主不必担心,我在羽林军受训多年,一定不会……” 话说到一半,德音忽然将他的手拽了过去,将一个圆形的小球紧紧塞在他的手心里。 “母后说这个香囊可以驱邪避毒,我在宫中用不上,你带着吧。” 突如其来的举动令章邯吓了一跳,他深知与德音内外有别,迅速退了一大步缩回手来。 以为章邯是刻意躲着自己,德音紧紧抿着唇,清秀的眉头拧了起来。见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章邯想要解释,可又不知该怎么说,只好匆忙低下头去打量着手中之物。 这是一个精致的错金银香囊,周身刻着镂空的云纹,一只玄鸟盘旋于外,鸟喙处连着一条精致的银链,用于悬挂在腰带上。 这香囊的香气很是别致,章邯觉得似曾相识。他努力回想了一下,忽然忆起当年在秦王书房里和扶苏一起练字,半途中王后领着德音过了来,德音年幼无知,在书房里大闹了一场,还用墨汁在章邯脸上狠狠画了一道。那时,章邯便留意到王后身边总隐隐飘着一种独特的香气,不似脂粉甜腻,而是一种沁人心脾的药草香味。 如今,章邯手中的香囊便弥散着这种香味,令人莫名感到心神安宁。他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中,忘记了德音还在身边。 见他迟迟没有回应,只盯着香囊傻傻出神,一阵怒气袭向德音的心头,但转瞬间又消散不见,余下的尽是落寞。 “你是嫌弃这个东西没用吗?”德音咬着唇,声音听起来竟有些哽咽,“可是除了这个,我也没有什么能送给你了。”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章邯回过神来,一见她委屈的样子,不由歉疚不已,“多谢公主好意,我一定会把它带在身上的。” 听他这么一说,德音的情绪缓和了一些,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笑意:“嗯,一定要寸步不离!邯哥哥,刀剑无眼,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千万不要逞强。” 未待章邯开口,扶苏猛地冷着脸打断了她:“不许胡说!我大秦的将,就算是死也是前胸中刀,哪有背后中箭的道理?章邯首次出征,你怎么能怂恿他当逃兵呢?” 被这一喝,德音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忙仓促辩解:“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 见她憋得满面通红,惊慌失措之下眼眸也变得湿润晶莹起来,章邯赶紧替她解围:“扶苏,公主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发火。” 说着,他猛一握拳,将香囊攥进手中:“公主,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危。不过你哥哥说的对,我秦国没有逃兵,我章邯更不会做逃兵。我答应你,我不会让打不过的情况出现,我只会把楚军打得抱头鼠窜,然后安然无恙地回到咸阳来。” 章邯自认为这番话说得男子气十足,毕竟连扶苏都不由自主缓和了神色,欣慰而笃定地朝他轻轻颔首。然而,德音却没有丝毫的释怀,笼在眉间的愁云反而更浓了些。 “你们都只会说这种毫无用处的空话来安慰我。算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反正东西我已经送到。我去看看母后,不耽误你和哥哥商议大事了。” “诶……” 章邯刚要张口留她,就见她又如一阵风一般飞了出去。 “唉。”扶苏摇头叹息,口中说着责备的话,却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多了一些不易察觉地宠溺,“我这个妹妹啊……这样云来风去的性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一改?或许真如父王所说,只有等她成了婚,有了家,才能沉静一些。” 章邯盯着德音离去的方向,似乎有些走神:“其实……公主这个性子也没什么不好。” 扶苏玩味地瞅了他一眼,复又走回位子上坐下:“你总是惯着她,也难怪她只对你这么好。每次她闹脾气,我和蒙毅都劝不住,只有你说话她能听得进去。” 章邯收回神来,嘴角隐隐有些僵硬,想笑却又没能笑出来,便转而叹了口气:“看样子,王后的心结还是没能解开。” 扶苏无奈至极,却又忍不住痛心:“母后与我不同,她生在楚国、长在楚国,对那里的一草一木皆怀有深情。秦楚之战,在别人看来只是国与国之战,可在她看来,却是亲人之间的厮杀。一边是父母血亲,一边是夫君和儿女,无论哪方输了,对她而言皆如剜心之痛。我能理解她深陷其中而又难以自拔的痛苦,但我却无法真正宽慰她。这些天,我一直待在父王身边,随他看阅奏章和军报。昌平君反叛,为了不激起楚人更多的仇恨,父王暂时不会处治他留在咸阳的家人。虽然父王是这么说的,可我明白,他这么做,其实还是顾念了与母后的情意。关于楚国的近况,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我一个字也不敢和母后说。若不是有德音陪着她,只怕……” “公主虽然脾气急了些,但她分得清轻重,有她陪着应该会好很多。”听完这些,章邯只觉胸中被什么东西堵住。对于王后,他一直存心敬爱之情。不仅仅是因为扶苏和德音的原因,更是因为她善良而宽容的本心。 楚国公主、秦国王后,在这个烽烟乱世中,她注定要在这两个身份之间苦苦挣扎。 章邯忍不住唏嘘,却没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李信失利,数十万将士死于项燕和昌平君的阴谋之下,王上本就窝了一肚子火,誓要一雪前耻。这个时候,谁替楚国求情,谁就是秦国的敌人。昌平君恩将仇报,丝毫不顾忌你和王后的处境,之前王后已经仁至义尽,之后就无须再心存不忍。”章邯郑重地看向扶苏,“我不在咸阳,凡事你要多和蒙毅商议。尤其是王后,一定不可让她再意气用事。虽然这么做对她终是不公,但为了大局着想,也只能委屈她了。” 扶苏明白他的意思,感激而又无奈地苦笑一声:“其实,自从母后知道父王曾派人监视她之后,她的心境便有了很大的变化。她越发沉默寡言,就连父王来看她,她也常常兀自走神。她与父王之间鸿沟既生,便难以愈合。父王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一开始还会默默陪她坐着,两个人沉默不言,视线也无任何交会。后来,父王就不怎么过来了,即便过来,也只是稍作驻足而已。作为他们的儿子,我想帮他们弥补一些,却又无处着手。事到临头,总归需要作出个决断。楚国或是秦国,母后必须舍弃其一。就算她最后决定舍弃秦国,舍弃父王,舍弃德音与我,我也不会埋怨她半分。” 不知为何,这话忽然令章邯忆起了王太后赵姬。 “她是你的母亲,不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舍弃你的。” 章邯语气坚定,说的似是王后芈昭彤,又仿佛是赵姬。 扶苏抬起头来,眼中弥漫着淡淡的凄凉:“会吗?应该是吧。” 说完,他难为情地扬起嘴角,清秀眉眼中的雾气散去了些:“送你出征,本该说些振奋人心的话,没想到又让你陪我兀自感慨了。” 章邯跟着他笑了起来:“那些话说不说都无所谓,只要能确认你一切无恙我就能安心离开咸阳了。” 见扶苏的神色舒展许多,章邯与他又闲聊片刻,然后才以军务为由起身请辞。 出得门来,院中空无一人。他快步行至宫门处,忽然听得有人轻声唤着自己。 章邯寻声探去,却见容兮躲在宫柱下轻轻对自己招手。 “你怎么在这?”章邯迅速迎上去,“本想和你道别,又怕你担心,索性就没去找你了。” 容兮眉目含笑,眼中藏着一丝别样的情绪:“方才公主去找你,我就在门外。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说着,她又指了指他的手:“公主要你贴身带着它,你可不要枉费了她的心意。” 章邯面上一红,暗自将香囊握着更紧了些:“嗯,我知道。” 第九十五章 梦中人醒 不知为何,听了容兮的话,章邯浑身别扭,支吾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察觉到他的异样,容兮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男孩子啊,永远都是后知后觉。” 章邯装作听不明白的样子,慌张着退了一步,“军中还有些事要处理,我……” “等等!”容兮一反常态地强势,上前一步拦在他身前,“公主不知怎么表明心意,我却看得清楚。” “姐姐,不可乱说!”章邯连忙打断了她,“公主才多大?她只是将我看做兄长而已,连扶苏都这么说……” 容兮又好气又好笑:“是你一直将公主看做孩子而已,豆蔻年华、情窦初开,我一直陪着她,还能不知她的心思?她年纪尚轻,或许并不能理解何为情爱,也不知为何只为你一人而烦扰,可她对你另眼相看,便是她心中有你。扶苏公子和你一样,只知国事,不通风情,都是榆木脑袋。” “不可这么说扶苏,小心被人听去!”章邯心里一急,作势想要捂住她的嘴,可一想到男女授受不亲,赶紧又将手收了回去。 被他一提醒,容兮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不妥,忙低头噤了声。 见章邯没再说话,容兮压低了声音,指了指正殿的方向:“公主得知你要随军出征,这几日一直食不下咽、寝不安席。方才得知你过来,她犹豫半天要不要去看你。她想为你送行,可内心里又不想让你去冒险。在扶苏屋里,她说要你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并非是她不看重你的功业,只不过对她而言,你的安全比任何事都更为重要。不管怎样,照顾好自己,一定安然无恙地回来见她。” 章邯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香囊,那淡雅清幽的香气沁在心头,忽而滋生出一种甜甜的味道。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认真点了点头。 容兮了解他的性子,知道他是将这番话听进了心里,不由感叹着舒了口气。 章邯朝院中望了一眼,转而又看向容兮:“我走之后,宫中戍卫由蒙毅负责,你若有事直接去找他即可。” 忽闻蒙毅之名,容兮微微红了脸:“好,我记着了。” 章邯踟躇了片刻,轻声问道:“他之前因为拒绝家中给他定下的婚事,被他父亲责打了一顿,这件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容兮一愣,继而点头轻叹:“嗯,听扶苏公子说过。” 事实上,当她无意间从扶苏口中听到此事,心中除了震惊,更多的则是一种忐忑和彷徨。蒙毅为名门之后,姻缘之事必然需要听从父母之命。他公然违抗自己的父母,虽然这一次侥幸由秦王出面平息了风波,可下一次呢?何况按照嬴政之意,蒙毅日后官居显位,其夫人必须要与之门当户。容兮对自己和他之间的未来从不敢有奢望,而这件事更令她意识到希望的渺茫。她本该彻底绝望,然而却又察觉到一丝欣喜。蒙毅拒绝听从父母之命,难道是因为记着与她之间的情意? 容兮不敢想,更不敢猜。或许蒙毅真的只是以功业为重,所以暂时才不想成家。她不想盲目让自己活在幻想里,便掩耳盗铃一般将自己的耳朵和心都封了起来。 可眼下章邯突然提起这件事,令她措手不及。仓皇间,她想敷衍着逃开去,然而章邯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蒙毅是因为你才违抗父命的。虽然他也知道你们之间前途渺茫,但是他说他不想辜负你。” 这番话如山呼海啸,将容兮刻意伪装的平静心绪搅得天翻地覆。她猛地咬住下唇,眼眸中洇出湿润而艳丽的殷红。 章邯淡淡一笑,试图将她心头的忧患悉数扫去:“既然他愿意放手一搏,你就不要再妄自菲薄了,和他一起努力走下去。” 容兮想说点什么,怎奈所有情绪悉数堵在嗓中,令她无法开口。章邯能理解她的心绪难平,便又轻轻笑着退了一步:“姐姐不要怕,等我回来,我们再从长计议!” 说着,他恭恭敬敬地揖了一礼,大步出了宫门去。 出了门来,他觉得轻松许多。虽然事情纷繁千头万绪,但一步一步踏实走下去,总能看到云开雾散的那一日。 除此以外,一种从未有过的懵懂情思瞬间占据了他的心。在容兮将德音的心思与他挑明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些事情。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悸动,他只在书中看过。 虽然容兮是过来人,可章邯还是不敢彻底信以为真。这种质疑、期待的纠结夹杂在心里,本应如坐针毡般难受,却又隐隐生出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幸福。 章邯莫名有些失魂落魄,但大事当前,他不敢再肆意胡思乱想,仔细将香囊收进怀中,低头匆匆往上将军府赶去。 没走多久,忽然看见蒙毅远远迎了上来。 “我就猜到你一定去见扶苏了!”蒙毅笑呵呵地看着他,一手重重拍在他的肩上,“你这偏心得可是太明显了,只知道向扶苏辞行,就不记得还有我这个大哥?” 见他一脸调笑,根本没有生气的意思,章邯嫌弃地瞪了他一眼:“都是右将军了,怎么还这么没个正形?我去找扶苏,是因为有些事要交代清楚。” “那你就没有什么要交代我的?”蒙毅佯装不满地哼了一声。 “有啊,当然有。”章邯忍不住故意逗他,“我得交代你,让你好好保护扶苏。” 蒙毅翻了个白眼:“扶苏、扶苏,就知道扶苏。” 以为他是较了真,章邯摇着头解释道:“此次出征事关伐楚,有些事我必须得和他说清楚……” 见章邯一本正经起来,蒙毅猛地笑了一声:“行了行了,这个道理我懂。我没生气,逗你呢!我来找你正是想跟你说,你在前方安心杀敌,千万不要有任何顾虑。宫中有我,万事无虞!” 虽然蒙毅这口气听起来是大了些,但明白他是有心安慰自己,让自己心无牵挂,章邯还是不由心生感动:“嗯,有你在我自然放心。不过,蒙恬将军不在咸阳,凡事你不可强出头,不要给自己招来麻烦。” “放心,我懂!”蒙毅拍了拍胸脯,“走,我先送你回上将军府吧。” “诶?”章邯一愣,“你不是戍守宫禁呢吗?怎能擅离职守?” 蒙毅赶忙解释道:“我怎敢擅离职守?是王上命我送你回去的。他知道你入了宫,所以让我送送你。明日大军开拔,王上会和扶苏一起去为你们送行。他担心王后那边会有事端,便让我留守。我不便离宫,今日就当是为你送行了。” 听闻此言,章邯心中一热:“王上可有交代什么?” “王上说让你将这些年学到的本领都拿出来,多立些战功,不要让他面上无光。”蒙毅笑着说道,“你我好歹都是在王上身边长大的,师父都是一等一的名士高人,他对你充满信心,我也一样。” 迎着蒙毅阳光一般明亮的目光,章邯忽而有些不好意思。 看出他的窘状,蒙毅抿嘴笑着杵了他一拳。 出了宫门,蒙毅利索地推着他上了马车:“行了,别磨蹭了!送走你,我还得回一趟蒙府。王上让我去将承影剑取来,说是要交给扶苏。” 章邯又是一惊,想回头看他,却被他推着停不下来:“不是说让蒙恬将军先替扶苏保管承影的吗?怎么突然又要给他?” 蒙毅一个跃身上了车,稳稳坐在他身边:“王上说,扶苏这段时日大有长进,已经可以驾驭那柄王族之剑了。明日朝会时,王上会当着众臣之面将承影交给他。” “原来如此。”章邯恍然大悟,“看来王上已经认可了扶苏的能力,真是可喜可贺。” “是啊。”蒙毅亦流露出欣慰之色,“扶苏天资极高,又一直勤奋刻苦,能有今日实为理所应当。不过,王上在攻楚之前做此举动,也是用心良苦啊。” 章邯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王后与王上日渐疏远,昌平君又勾结项燕发动叛乱,楚系势力一落千丈,再无翻身之日。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会将眼光盯在扶苏身上,想看看王上会如何对待这个有着一半楚国王室血统的公子。他们想了太多,却忽视了一个最简单的事实,那就是扶苏不管有什么样的血统,都是王上的亲子,是秦国的公子。王上此举有安抚王后和扶苏的意图,但更多的则是要警示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人,让他们安分守己。” “我也这么想!”蒙毅猛一拍手,“所以说,王上将一切都看得很是透彻,你也就不必替扶苏担忧了。倒是你自己,真刀真枪可不是校场比武,每一次都会与死亡擦肩而过。向死而生之后便是重生的畅快和壮烈,不管怎么说,一定保护好自己。” “放心!” 章邯一手搭在蒙毅肩头,轻轻拍了几下。这句“放心”,今日已不知说了多少遍。 见蒙毅眼中仍由忧色,章邯狡黠地眨了眨眼:“对了,方才我去沅茝殿的时候见到容兮了。” 果不其然,蒙毅的神色瞬间变得不太自然,忽闪着眼神躲了开去。 “我将你的心意告诉她了。”章邯低声说着,仔细观察着他面上的细微变化,“你愿意为她违抗父命,我请她也为了你勇敢一些,让她与你一起面对未知的将来。人生在世,不论什么事,不拼尽全力一试又怎知一定无果?” 蒙毅苦笑一番,微微抬起眼:“谢谢,我会尽力的。” 章邯如释重负,转头掀帘扫了一眼:“快到上将军府了,我就在这里下车。你还有王命在身,就不要送我了。” 说着,他撩起衣摆就准备跳下去,没想到却被蒙毅一把抓住。 “万事小心,我们都会在咸阳等你凯旋!” “好!”章邯点点头,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继而轻盈跃下车去。 本来只是准备简单告个别,然后了无牵挂地奔赴疆场,岂料短短半日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尤其是德音的事,更令他觉得匪夷所思。 说是匪夷所思,可一旦冷静下来,章邯又觉得这种情愫似乎早已在自己的心里生下了根。他望着手中的香囊,仔细回想着与她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对她做的每件事都记忆如新。 因为扶苏的关系,他自然而然将德音看做妹妹,或者说,他自以为自己是将她看作了自己的妹妹。然而事实上,若是抛开扶苏,他依旧对这个古灵精怪却又娇蛮大胆的姑娘怀着说不出的喜欢。每次替她解围、为她出头,都是因为不忍见她被人误解、被人非难。甚至即使知道是她胡作非为,也会忍不住想要替她说话,只因不愿见她难过而已。 若不是容兮帮忙点破,章邯还不知道要等到何时才能意识到对德音这份独特的感情。 辗转反侧,一夜难眠。 叼斗声声入耳,夜雾尚未散去。 章邯翻身起床,披上戎装,然后小心翼翼将那枚玄鸟云纹的香囊挂在了腰间。 第九十六章 良田美玉 翌日一早,嬴政在政事殿大朝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象征王族的承影剑亲手交到长公子扶苏手上。众臣心中了然,扶苏之地位仍旧无可撼动。 扶苏配剑,随嬴政出了咸阳宫,行至灞上。王翦大军已整装待发,见秦王携扶苏公子亲来送行,一时间将士沸腾如山呼海啸,直破天际。 秦军素来黑衣黑甲,六十万大军军容肃穆,黑压压一片如乌云磅礴。玄甲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灿若星辰。 扶苏第一次见到这样威武雄壮的场面,备受震撼。他悄悄握紧了腰间的承影剑,紧随在嬴政身边。 嬴政似乎察觉到他胸中的波澜,回首对他轻轻一笑:“秦军铁甲,战无不胜,此为我大秦当之无愧的镇国之宝。” 扶苏明白他是在安慰自己,又被他鼓励的眼神所振奋,忙立直了身子说道:“儿臣谨记父王教诲,当爱军如手足!” 嬴政欣慰不已,轻笑几声,继而又领着他快步走到中军高台上。 王翦及一众副将早已在此等候,见嬴政父子上来,齐刷刷单膝跪下:“臣等恭迎王上。” 嬴政笑呵呵迎上去,俯身将王翦扶起,又命一众将军们起身来。 “寡人来晚了,让老将军等候多时。”他双手搭在王翦的手臂上,赞叹之情溢于言表,“老将军穿上这身戎装,着实是神采飞扬,丝毫不减当年之势啊!” “王上谬赞。”王翦摆摆手,胡须在玄甲的映衬下如雪一般,“人老了就是老了,不敢再说当年事了。不过,老臣这颗为王上征伐的心还未老!” 嬴政颇为感动,回首示意扶苏近前,指着台上众将军说道:“扶苏,这些人便是我秦国的脊梁,有他们在,秦国无忧矣。” 扶苏心领神会,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向众将揖了一礼:“此一役还请各位将军竭尽全力,定要为我秦国一雪前耻!” “臣等哪里敢受公子如此大礼!”王翦离得最近,赶紧将他拦住。见他神色坚定,王翦明白他已将自己的身份彻底摆正,不由生出一丝敬佩。 扶苏生在宫中,鲜少接触外事。大敌当前,他能明辨轻重,守住大局,不因个人私情而迷乱心智,这不仅是他自己的幸事,更是未来秦国的幸事。 扶苏看懂他的眼神,不好意思地微微垂首,继而目光又从王翦身后的人群中匆匆扫过。 王翦心中了然,转首唤了章邯近前来。 章邯利落地向嬴政和扶苏拱手作礼,然后兴奋地朝扶苏眨了眨眼。 “你今日如此神采奕奕,我竟没能认出你来。”扶苏显得很是吃惊,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 “上陈杀敌,自然要铆足了精神!”嬴政也跟着欣慰地笑了起来,“章邯,这次回来之后寡人会论功行赏。你可要多斩些敌首,多立些战功,千万不能给寡人丢了面子。” “王上放心!”章邯挺直了腰板猛一拱手,忽然想起扶苏也在,又抱拳说道,“公子放心!” 说话间,嬴政朝队列看了一眼:“李由何在?” 听到自己的名字,一个年轻人立刻大步走上前来:“臣李由拜见王上,拜见扶苏公子。” 扶苏觉得此人很是面生,便留心打量了他一番。此人约莫三十岁左右,皮肤略黑,身材不算魁梧,但浓眉大眼,看起来很是正派。 嬴政点点头,指着他说道:“这次你父亲李斯亲来请命,要你随王老将军出征,你可不要辜负了他对你的期盼。” “是!”李由紧紧抱着拳,肩头因为说话太过用力而微微耸动,“臣一定听从王老将军调遣,绝不辱使命!” 扶苏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眼前之人正是廷尉李斯的长子。李斯虽是一介文臣,但李由却亦文亦武,之前曾在朝中做过些辅佐性的职务,后来又主动要求外放。嬴政应允了他,让他先后在几处郡守手下做事,主要负责戍防事务。他常年不在咸阳,扶苏对他面生也是自然。 不过李斯却看在眼中,急在心里。他这个儿子似乎没有继承自己对于权力的欲望,从不为自己的仕途做长远的打算。总这么漂在外面也不是办法,如今秦国举全国之力一心要统一天下,多少人打破了脑袋也要拼死做出建树,只为在嬴政面前赢得一席之地。李斯看出此次攻楚便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若是李由可以立下战功,日后的飞黄腾达便指日可待。所以他亲自向嬴政请了命,让李由随王翦一道,为攻楚尽些绵薄之力。 事实上,李斯的做法也暗暗契合了嬴政的心思。作为秦王的近臣,他的儿子若是能在军中赢得一席之地,也就为嬴政多把控住了一份军心。果不其然,嬴政听完他的请求,一口便应允了下来。 眼下大军列阵以待,只等嬴政一声令下即刻奔赴前方。嬴政未再与李由多说什么,转身又拉过王翦,语重心长地说道:“老将军,我秦国可就交给你了。” 王翦对上他的视线,心中微微动了一下。六十万大军,几乎是倾全国之力。此一战容不得任何闪失,否则秦国轻者大伤元气,重者亡国灭种。 “臣绝不会用我秦军将士的性命做赌注,王上尽可安心等候佳音。” “好!好!”嬴政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神复又明亮起来,“走!寡人亲自送你一程!” 王翦也不推脱,只与嬴政携手行了一段,君臣二人有说有笑,一派其乐融融的祥和之景。扶苏和章邯跟在他们身后,亦是意气风发。 章邯微微侧目,盯着扶苏腰间努了努嘴:“韩非先生当年说过,天下唯有你能配得上承影剑。如今你做到了,我真是为你高兴。” 扶苏暗暗抚着刀鞘上的宝石,想起幼年时与韩非的那次相遇。时日久远,他已不太能记得韩非的样貌,可韩非那日说过的话却仍是声声在耳。 “可惜先生不在了,否则我定会令他以我为傲。”扶苏轻轻说了一句,眼中充满了自信。这自信之情融于扶苏沉稳谦和的外表之下,内敛而不张狂。 说着,他又笑了起来:“他也会以你为傲。” 想到韩非,章邯莫名有些失落。然而出征在即,他不能显露出任何低沉之气,便又故作振奋地笑了几声:“但愿吧。” 这边章邯与扶苏依依话别,那边嬴政已经与王翦行至马前。 王翦忽然顿下脚步,面上露出少见的为难之色。 “老将军是否还有话说?”看出他似有难言之隐,嬴政关切地问道。 王翦犹豫了片刻,上前一步俯首拱手道:“王上,臣有一请。” “哦?”嬴政有些意外,却又笑着点头,“但说无妨。” 王翦匆匆望了他一眼,深深垂下头去:“待臣大胜归来,可否请王上将咸阳城南那片美池田宅赐予臣?” “你是说……昌平君府后面那一块田地?”嬴政微微皱眉,“那确实是块好地,熊启曾多次向寡人求过,寡人都未应允。” 听他似有拒绝之意,王翦俯着身没有说话。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被身后的章邯和扶苏听了进去,这二人皆是错愕不已。尤其是章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翦虽威名赫赫,但他一向不贪慕荣华富贵。王氏一门王翦、王贲、王离三代为将,金戈铁马赤胆忠心,只以秦国之利为重,几乎不曾为自己求过任何恩赏,如此明目张胆向嬴政索要赏赐,根本不是他的作风。 见嬴政面露不悦,而王翦又固执地俯着身子不肯起来,章邯想要上前劝阻,却被扶苏一把拉住。 嬴政的眼神凝固在王翦的肩头,无数种情绪从眼中一闪而过。过了片刻,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扬起一丝笑意:“老将军,众将士可都在等着你,你赶紧出发吧!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操心起这些身外之物?” 王翦抬起头来,耿直言道:“王上,为国而战乃是军人天职,老臣自当竭忠尽力。可是我秦国律法严明,即便立下汗马之功也难以封侯赐爵。老臣不敢居功,更不敢觊觎侯爵之位,只求能替子孙们谋一份产业,好让他们以后能安稳度日。老臣时日无多,眼下自恃还能为王上所用,所以斗胆向您请求,请您能圆了老臣这唯一的心愿。” 嬴政仰天而笑,笑过之后立即俯他起身:“老将军只管放心杀敌,寡人答应你,待你凯旋,金玉珍宝、良田美酒,随君取用!” 王翦感激不已:“有王上这句话,老臣无后顾之忧矣!” 说完,他后退一步恭敬施礼,继而翻身上马,抽出腰间配剑冲天一指:“出发!” 章邯立刻回过神来,对扶苏微微颔首,跃马扬鞭而去。 三军既发,隆隆之声排山倒海,响彻天际。 嬴政望着蜿蜒远去的队列,一丝笑意隐现在眼中。这才是威慑天下的虎狼之师。 章邯自然看不见嬴政此刻的神情,他依旧对王翦方才的举动感到不安。但王翦神情自若,威重而严肃,举手投足如战神临世。 大军浩浩荡荡、星夜兼程,行至函谷关处才稍作休整。一路上,王翦神神秘秘地让随行小校五次折回咸阳,每次回去似乎都会带上一副简短的帛书。 待到了函谷关时,又一名小校被王翦派了出去。章邯看在眼里,疑惑越发深重,但众人在侧,他也不好多问什么。 入夜之后,各路将领陆续退下,只留王翦一人在中军大帐。章邯看准时机钻了进去,却见王翦正俯身书案旁仔细看着地图。 “大父……”章邯轻轻唤了一声,忽然又想到自己身在军中,又立刻改口,“上将军。” 见是他来,王翦轻快地勾手示意他近前:“怎么还不睡?寅时便要出发,你赶紧去休息会儿。” “您不也没休息吗?”章邯笑着反问,然后倒了盏热茶给他递了过去,“王上嘱咐我,让我留意照看您的身子,您还没睡,我哪里敢睡?” 王翦接过茶,无奈地笑道:“我是老了,可这身子骨久经风霜煅塑,哪有那么弱不禁风?倒是你,行军打仗可不比待在咸阳,餐风露宿是常事,你初次出征还需要仔细一些。” “是。”章邯轻轻点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王翦猜出了他的心思,将地图合上,缓缓站起身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章邯刚要开口解释,就见他摇了摇头:“我让人返回咸阳并无大事,不过就是请王上记住自己说过的话,记住他说过要赏赐我良田美玉。” 章邯疑惑不解,将压在心里的疑问统统说了出来:“您为秦国征战半生,从未开口向王上索求过什么,为何这次您却一反常态?您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王翦笑了笑,沉默了片刻。 “六十万大军啊,几乎就是倾国之兵。王上将这么多人交给我,便是将秦国的命脉交给了我。”王翦看向他,眼神沉稳而深邃,“为秦国而战我义不容辞。为了确保此战必胜,我必须要确保后方无忧,不能让王上对我有一丝一毫的顾虑。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告诉他,我对权力无所求,唯一所愿便是家宅和睦安康而已。” “那……王上会信吗?”章邯犹豫着问道。 还未等王翦回答,就听帐外一声战马嘶鸣。不多时,小校快步进了来。 王翦玩味地瞄了章邯一眼,转首问道:“如何?” 小校站定抱拳:“回上将军,王上什么也没说,只说了秦武王与甘茂丞相的一桩旧事。他说当年甘茂领军攻打韩国,兵临城下时却有许多朝臣在武王面前告甘茂的状,说他心怀不轨。武王一笑而过,不仅没有生疑,还继续给甘茂增兵,最后一举夺下宜阳,洞开韩国西境。” 王翦轻轻应了一声,待小校出去之后,他欣慰地看向章邯:“王上之心胸令我王翦心悦诚服。” 第九十七章 夜幕奔袭 日夜兼程不停行进,王翦终于率军按照预定的时间与蒙武汇合,隔着十里地的距离和项燕的楚军对峙而立。 本以为王翦会领着大军如饿虎扑食一般扑向楚军,结果他却令各军将帅安营扎寨,闭门不出,据守原地。 苦等了半月的蒙武及其部下很是失望,几番请战但王翦就是不予准许。几十万秦军本是气势汹汹杀了来,没想到忽然偃旗息鼓没了动静。不仅秦军自己不明白,就连对面的项燕也傻了眼。 但凡身为将领,都读过些兵书,谁不知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六十万大军蜂拥南下,目的不就是为一雪之前惨败的奇耻大辱,重振秦军战无不胜的威名? 连着几日,请战的将校络绎不绝,他们一个个愤慨激昂地走近中军大帐,却又无一例外灰头土脸地出来。 李由看在眼中,急在心里。他并非是为了能及早立下战功,只是不想白白错过这转瞬即逝的战机。六十万大军对阵四十万楚军,这样天地悬殊的差距之下,李由不明白王翦到底在怕什么。他本心对王翦的能力绝对认可,然而几番权衡之下,他认为王翦是被之前换帅的事情吓破了胆,不敢再轻易出手。老将虽然稳重,却少了些冒险的精神。 李由不能再等,贻误战机可是兵家大忌。他知道蒙武也心有不满,便私下找到蒙武,想试试他的口风。 蒙武虽然对王翦的军令心存疑虑,可他到底是征战数十年的老将,深知军令如山的道理,坚决不允许李由擅自出营。 李由被一顿责骂,又是生气又是失望,决定孤注一掷,一定要向王翦和蒙武证明自己的想法才是对的。 入了夜,军中的嘈杂声渐渐散去,各营将士皆入帐休息,只剩巡更的队伍有序穿梭其中。 一轮皎月悬于中天,遍布银辉,为夜行之人照亮了脚下的路。趁着这银白月色,李由带着一队人马悄悄出了大营。 待到巡防的兵卫发现这行人,他们已经飞驰而去。 一时间,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闻讯赶来的众将领本想可以借此机会逼着王翦发出进攻的命令,然而当他们看见王翦阴暗严峻的脸色,一个个都不由自主地噤了声。 “将军,是末将失职!”蒙武上前坦诚说道,“白日里,李由曾与末将说过夜袭之事,末将只当他是年轻气盛说说而已,便稍稍训斥一番,并未多加提防。将军勿急,末将这就率人去把他给抓回来。” 见蒙武这就要走,王翦立刻喝声将他拦下:“且慢!” 蒙武迷茫地回转身来,刚要询问就听他问道:“李由带走了多少人?” “一千人左右。” “一千人?!”王翦一掌拍在案上,“对面是四十万楚军,他这是去送死吗?” 蒙武想了想,立刻解释道:“他之前建议我用火攻来偷袭楚军,如今夜深,楚军没了防备,或许他能侥幸得手……” “侥幸?!”王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蒙武啊,你也是领了一辈子军的人了,什么时候也要靠侥幸来克敌制胜了?” 蒙武自知理亏,众将领又悉数在侧,令他顿时满面涨红,羞愧难当。 王翦不是不懂察言观色之人,又知晓他在军中素有威名,便缓和了些口气大有安抚之意:“算了,你已警示过他,这事也不能怪你。” 见王翦有意为他找回了些面子,蒙武不似先前那般难堪,沉下声音又试探着问道:“李由是廷尉之子,怎么说也不能任由他这么胡闹,若真是出了岔子,恐怕不好向廷尉交代。不如……” “不如什么?”王翦眉眼一横,下颌上的胡须震得颤抖不停,“军中只有将帅军士,以军令为尊,没有什么廷尉之子!现在你们出去,就是自己往楚军的埋伏里钻!身为上将军,我绝不能让我的兵白白送死。李由不奉军法、不守军令、坏我大计,若有差池,一切后果由他自己担着。你们谁也不许妄动!” 众将被他的声威所震服,无一人再敢提出出营救人之事。见帐内之人皆俯身不语,王翦按下怒火,又对蒙武说道:“你挑五千弓箭手,在营寨之外三里处设防。一旦李由他们回来,便以箭阵掩护他们回来。” 蒙武领命,随即准备出去调派人手。他刚要出门,就见一名小校神色慌张地冲进营帐:“上将军不好了,中郎将章邯领了五百号人冲出营寨去了。” “什么?!”王翦不可置信地站起身。 王翦最清楚章邯的个性,虽然他是第一次上战场,但他绝不会肆意妄为,即使对自己的命令有疑,他也不会私自行动。如今他领兵出营,一定不可能是步李由的后尘,随他一起胡闹去了。 王翦虽有了判定,但一众将军们却并不这么认为。在他们看来,章邯与王翦有着超乎寻常的关系,若是李由一人不听话还好说,但眼下是王翦最为亲近的人对他的严令充耳不闻。这无异于当着众人的面重重给了他一耳光。 将军们本就对王翦的命令心存怀疑,此时章邯擅自出营,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耳听帐中众将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王翦厉声问道:“章邯为何出营?他可有交代?” 小校喘了一口气,如实禀告:“章将军说他去将李将军追回来,请您千万不要因此突发事件搅乱了既定的全盘计划。” 话音一落,帐中嗡嗡声戛然而止。章邯并非是违抗军令去攻击楚军,而是要将擅动的李由抓回来。 然而平静仅短短持续了片刻,众将互相交换着眼神,等着王翦接下来的命令。 李由出营涉险王翦可以不救,但章邯与他实则有祖孙之情,难道他也能袖手旁观,眼睁睁见他落入楚军的圈套? 蒙武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折回大帐中央,探寻地望着王翦:“上将军,要不要末将多调些人马去接应他们?” 王翦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抽动几下,然后果断地回绝了他:“不用,只按方才说的去做即可。” 蒙武微怔,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扭头冲进夜幕中。 王翦缓缓扫视一圈,眼神凌冽如冬日冰雪:“你们各自回去,看好自己的兵,守好自己的营寨,无我军令,任何人不可异动!” 众将对他一视同仁的气魄敬服不已,齐齐抱拳领命:“是!谨遵上将军之命!” 待一干人等悉数离开,王翦招呼阶下小校起身:“走,随我去看看!” 行至营门处,只见一列列军士背负弩箭如幽灵一般游荡而出,倏然隐匿于夜幕中不见踪迹。 “上将军?”蒙武远远瞧见王翦的身影,忙迎上前来,“您怎么过来了?” 王翦似乎没有听见他的问话,指着远处问道:“情况如何?” “将军放心。”蒙武连连点头,“我已选出五千名箭术超群的弓弩手,在三里外部下防线。一旦看见章邯和李由的身影,便会以箭弩和火油掩护他们回营。” “好。”王翦应了一声,上前一步稳稳立在辕门正中。 蒙武看出他的意图,试着劝道:“章邯做事素来稳重,他一定能安然回来的。将军,您不必太担心,还是去大帐中等着吧。” 王翦默默看了他一眼,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就在这里等着。” 夜色越发深重,皓月渐渐隐去,留下浓重的黑影,如铺开一团浓墨。不知何时,空中弥漫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将本就深沉的夜幕氤染地越发混沌。 与楚军大营相隔十里地,王翦根本就看不到那里到底发生着什么。他努力撑大眼睛,将视线投向最远处,握着配剑的手心里渐渐沁出了汗。 越是安静,蒙武心里越是没底。只需一眼,便可以从王翦绷直的身形看出他此刻的紧张。蒙武不敢惊扰他,只得默默站在一旁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蒙武只觉得自己的双腿渐渐没了知觉。忽然间,混沌不清的天际处亮起点点火光,火势越发汹涌,直将天边烧得通红。 “回来了!”王翦大吼一声。 蒙武立刻招手,身后立着的一排将士随即跃身上马,奋力向那片火海光亮处冲去。 马蹄踏在泥土中,伴随着将士的嘶吼,声动震天。不多时,一批将士折返回来,簇拥着将一匹马紧紧护在其中。 “快!快!”王翦命人大开营门,将这些将士迎进门来。 待人进来,他几步上前,冲到被簇拥的那匹马前。 “阿邯!阿邯!” 完全顾不得分辩来人到底是谁,他一把将从马上跳下的人紧紧接住。 “大父!”章邯满面血污,只剩下两只晶亮的眼睛折射着炯炯的光芒。 “好孩子!”紧绷了大半夜的脸终于有了表情,王翦握着他的手,悬着的心终于归了原位。 这边王翦还未能叹尽劫后重生,就听马上又一人咚地一声落了地。 王翦寻声看去,不是李由又能是谁。 李由紧紧抿着唇,倔强的脸上微微抽搐,憋了片刻终是上前一步,重重跪在王翦面前。 “末将擅自行动,请上将军处罚。” 王翦默默叹了口气,笑意凝固在脸上:“你先去大帐,待所有人回来再行处治。” 话一说完,身边的小校迅速解下他身上的配剑,然后押着他往大帐走去。 章邯平安归来,王翦彻底没了顾虑。他与蒙武一道守在营前,待所有将士全部归营,然后才领着章邯稳步回到中军。 众将军已经闻讯赶来,待王翦入帐,立刻列队站定,安静地等他发话。 王翦走到李由面前,顿了片刻轻声问道:“李由,你可知自己犯了何罪?” 李由猛地抬起头来,虽仍有不服,但败局已定,他再无立场质疑什么,只好愤愤答道:“末将违抗军令,甘愿受罚。” 王翦深深吸了一口,眼色越发暗沉。 “仅是违抗军令吗?你擅自出营,轻易将我秦军将士置于险境而不自知。为了你一己私欲,可知有多少兄弟白白丢了性命?今夜若非章邯舍命救你回来,我是绝不会发一兵一卒去救你的。因为你这莽撞之举差一点害我六十万大军死无葬身之地!” 王翦的声音并不大,语气也不算严厉,可每一个字都如一记重锤,敲在帐内所有人的心上。 听到这些,李由固执的神色不由缓了一些,取而代之的则是难掩的愧疚。 虽然自己偷袭失败,但并不代表自己一定错了。王翦不给他兵力,只凭这一千号人想偷袭楚军简直难如登天。他本是想给楚军一点颜色看看,烧他一些军资粮饷罢了。没想到楚军早有准备,还未待他接近楚军大营便中了埋伏。 李由将这一切归结于运气不好,但对于那些无故殒命的兄弟,他确实心存内疚。 见他不说话,王翦不愿再与他纠结,招手示意帐门处的守卫进了来。 “将李由仗责八十,然后关押起来,静候发落。” 第九十八章 将军夺心 众将虽对李由怀有同情之心,但他确实违抗军令在先,差点给秦军惹来大祸,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替他求情。 见大帐内无人吭声,章邯有些着急,没有来得及细想便将李由拦了下来。 “上将军,李由将军虽擅自行动,但也是因为想尽快打败楚军,他……” “住口!”王翦冷眼将他打断,“你以为自己是去救人,我就不罚你了吗?你未经允许擅自出营,同样犯了违抗军令的大罪。” 短短一瞬间,王翦的态度天差地别,前一刻还噙着老泪关切他是否受了伤,后一刻已经横眉冷对呵斥他犯了军规。 章邯愣怔着站在原地,微微张着嘴盯着王翦眉头紧锁的脸。 “念在你是为了救人,我先不打你。但是你也给我回营去面壁思过半个月,未得军令,不许出来。” 说完,他似是有些不耐烦,大手一挥对众将严厉喝道:“各自回营看好门户,若有人敢再犯,定斩不饶。” 将校们领了命,无比同情地看了章邯一眼,然后各自散了去。 章邯心中委屈,想要和王翦再解释一番,却见他已经背过身去。章邯知道他心中余怒未尽,又想到他替自己担心受怕了一个晚上,心中无比愧疚,便知趣地回了自己的营帐去。 这一番奔袭几乎耗尽了章邯的力气。方才在大帐中他紧绷着神经,并未觉得什么。回到自己的营帐,四下无人之时,一股强烈的疲惫与后怕袭上心头,令他额上生出一层密密的汗珠。 手上的血水裹着汗液,黏黏腻腻很不舒服。章邯让人端来一盆热水,打湿了布巾开始清洗自己脸上、脖子上和手上的血污。 血迹已经半干,粘在肌肤上很难擦干净。章邯叹了口气,将热布巾按在脸上,想等血渍浸软一些再弄。 被热气一蒸,血腥味直接冲进鼻腔,令他忍不住作呕。他赶紧将布巾拿开,重重扔进铜盆中,溅起一团团水花。 忽然,章邯愣了一下,神色慌张地伸手往腰间探去。 “还好,还好。还在,还在。” 手指触到那个略带凉意的银器,他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香囊上也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血迹。 章邯皱了皱眉头,拿过布巾小心翼翼擦拭过它的每一个角落。直到香囊重新泛起淡淡的银光,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生死搏杀与校场上的演练完全不一样,剑一旦出鞘,每挥动一次都是在生与死之间徘徊。章邯见过了不少死亡,但这一次他却真切感受到死亡悬在自己头上的感觉。 幸运地与死神擦肩而过,他首先想到的人不是嬴政,不是扶苏,也不是蒙毅,而是德音。 他突然很想告诉她,自己没有死,还好好活着。这样可笑的念头一闪而过,令章邯自己也不禁哑然。 章邯只顾想着自己的心思,完全没有注意到营帐的门帘被掀了开来。 待他察觉到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已经来不及将香囊收起,只好顺势紧紧握在手心里。 “上将军?” 章邯回身,看见王翦正一脸凝重地望着自己。 沉默只短暂存在了须臾,王翦叹了口气,从章邯手里取过布巾,又在盆里重新打湿拧干。 “过来坐下。” 章邯乖乖在他身前坐好,看着他举着布巾仔细替自己擦拭脸上的血迹,仿佛幼时替自己抹拭泪痕那般。 待脸上血污尽除,王翦将布巾放到一边,然后在他面前坐下:“有没有受伤?让随军的医官看过了吗?” “没有受伤,您放心。”章邯左右晃了晃肩头以示无恙。 王翦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阴郁的神色渐渐淡去:“知道为何罚你吗?” 章邯轻轻点头:“知道。我违抗军令,擅自出营,确实该罚。” “心中可有不服?” 闻听此言,章邯一愣,忙抬起头来,却见王翦正挑眉看着自己。 “没有。” “果真没有?” 章邯犹豫了片刻,决定将心里的疑惑一股脑全说出来。 “大父,为什么大军要按兵不动呢?现在军中士气正盛,将士们都憋着一股劲要和楚军一较高下,一雪前耻。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是不在此时发兵出击,岂不是白白贻误了大好的时机?” 王翦没有直面回答他的疑惑,而是反问道:“你是怎么把李由救回来的?” 章邯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此事,但见他一副不容拒绝的神态,只好从实招来:“我挑了五百名麾下最擅长骑术和箭术的人随我同行去追赶李由,还未走到楚军大营,就听见前方一阵人马嘶鸣,向来是李由已经与楚军短兵相接。那处地方离楚军大营太近,我不敢掉以轻心,便分了四百号人隐匿在道路两侧,一边向楚军放火箭,一边大肆鼓动,以便迷惑楚军,让他们不知我们到底有多少人。幸好当时起了雾,楚军根本看不清楚,只听见杀喊声震天,误以为是我军主力来袭。他们十分谨慎,并未强冲。我看见李由被楚军包围住,便杀上去想要救他出来。他不愿意空手而回,见楚军减缓了攻势便要去追。我实在没有办法,便跳上他的马背,一掌将他拍晕,这才将他带回来。楚军没有贸然全力追击,我们才得以全身而退。等他醒过来时,我们已经回到您让蒙武将军接应我们的地方,那些追击我们的小股楚军也被援军以火油和弓弩逼退了。” 听他说完,王翦不由拧起了眉头。以为王翦对自己的鲁莽行径心生不悦,章邯忙解释道:“事发突然,当时听闻李由率兵出营,我焦忧难当。虽然我不明白大父您为何要大军坚守不出,可我知道,李由擅作主张不仅坏了军法,更有可能会搅乱您的全盘计划。所以,我没想那么多便出去追人了,只想把他带回来,也算是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听完这番话,王翦的眉头渐渐舒展了些。他轻轻拍在章邯的腿上,浅浅叹了一声:“你只带了那么几个人,就不怕自己都不能活着回来吗?” 章邯难为情地扯起嘴角:“现在想想有点怕,当时没想这么多,只想着千万不要因为这次意外打乱了您的计划,变成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局面。” 王翦盯着他的脸,面上终于显出一丝笑意:“你能心怀全局,我很是欣慰。不过,以后这样的事不可以再去做!你这次能活着回来,存属侥幸。楚王与项燕本就有嫌隙,只是因为楚国已无可以抵御我秦军的将帅,楚王才不得已用了他。项燕一旦失利,必会受到楚王狠罚。他心有顾虑,不敢轻易出击。而我却又禁闭寨门,大有与他相持对立之势。他不相信六十万为复仇而来的秦军就这么老老实实地扎下营来,以为这是我在摆迷魂阵,意在让他掉以轻心好暗中偷袭,所以他才会在营前布下陷阱。此时不管是谁,只要敢去偷袭楚军,必定会中埋伏。不过,项燕虽布下暗防,但心里还是以谨慎为上,对于李由的夜袭,他不敢贸然追击,怕是我放出的鱼饵,引诱他入我圈套。加上今晚突起大雾,他更是难以明辨,这才放弃了追击,你们也才有机会活着回来。” “原来如此……我以后不会再做这般鲁莽的事了。”章邯点点头,悄悄握紧手心里的香囊,“大父,到底为何要按兵不动?我实在不懂,您能告诉我吗?” 王翦微微颔首,忽然神秘地笑了起来:“你方才不是已经去楚军阵营前探过一圈了吗?难道就没有什么想法?” “嗯?”章邯疑惑地看着他,边想边说,“我秦军浩荡而来,世人皆知是为了报李信惨败之仇。楚国如临大敌,楚军必是严阵以待。虽然我军军心振奋,可楚军一样憋着一股劲。而且他们刚刚才在战场上胜过我军,打破了我军战无不胜的神话,将士们必定信心百倍,不再如之前那般畏惧我秦军的威名了。” 听他分析地头头是道,王翦满意地点了点头:“所以说,你们只知道秦军憋了一股劲,却不知道楚军藏着同样的心思。战无不胜的秦军已经败给了他们一次,作为主帅项燕,当然想趁着士气大增之时再给我们迎头一击。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这句话谁都会说,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又有几个?” 章邯顿时明白过来,他刚要准备再说,就被王翦轻声打住:“阿邯,日后若是你自己领兵,不论遇到何种情况,首先必须要弄清自己眼前面临的局面,以及对手所处的环境,二者缺一不可。楚军声势正盛,我便避开风头,不与他正面交锋。战以力久以气胜,这话没错。但是这‘气’并不是凝固不变,而是随时随地在变化着。” 说着,他将两只拳头平齐举在胸前,猛地撞在一处:“我军气盛,楚军气盛,二者不分上下,此时若战便是一场势均力敌的硬仗。我军虽有人数上的优势,但长途跋涉,战力已有损耗。硬碰硬的战斗并不是不能打,但那往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尝试。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既然如此,我便暂时避开楚军锋芒,不与他们直面交锋。” 章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而又有些不解:“您说这“气”是随时在变的,这个道理我懂。没错,时间拖得久了,楚军势头自然就弱了。不过我们自己的士气同样也会低落下来,到那时,情况不还是和现在一样吗?” 王翦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正如我所说,楚王与项燕不和,若项燕迟迟不能取得任何进展,楚王定会对他横加叱责。再者,楚国这几年国力衰退,国中早已无法支持如此大规模的征战。久战则国用不足,项燕对此心知肚明,他想借着势头与我速战速决,但又怕力有不逮会被国君责罚。僵持矛盾之下,时间越久,他的处境就越难。一旦楚军主帅的心思一乱,楚军的心也就会跟着乱了。至于我秦军,则正好相反。我强压着将士们复仇的心,只会令这股仇恨越来越深,恨意越深,士气就越旺。更何况,这次王上下定铁心要剿灭楚国,粮饷军资早已调配充足,所以我愿意拖,而且拖得起。” 章邯恍然大悟,这才彻底回过神来。他为王翦的严密筹谋所折服,不由连连点头:“楚军军心溃散之时,便是我军群情昂扬之日。胜兵先胜而后求战,只有一切条件皆已完备,方能一击制胜。” “嗯。”王翦赞许地看着他,“你既明白我的意思,这些时日便老老实实待着,时机一到,我自然会让你去攻打楚军。” “明白!”章邯蹭地站起身来拱手领命,只觉心内豁然开朗。 王翦也随之起身:“事以密成,这些话千万不可告诉别人。不然的话,我就无法激将将士们,让他们积蓄心中的怒气了。” “可是……”章邯有些担心,“这样的话,您不怕他们记恨您吗?” 王翦笑了笑:“有恨意也是暂时的,一旦灭了楚国,他们自然就会明白过来。” 一语言罢,他亦是如释重负一般:“好了,你也奔波了大半夜,早些休息吧。” “是。”章邯拱手应道。 王翦往他的拳头上瞄了一眼,一条细细的银链若隐若现。章邯察觉到异样,匆忙将手负到身后藏了起来。 王翦故作不知,又轻轻摆了摆手:“好了,早些休息吧。” 第九十九章 祸福相倚 秦王嬴政二十二年末,也就是嬴政重新强行启用王翦为征楚主帅的同时,王翦之子王贲由燕赵北地南下,引汴河水猛灌魏国都城大梁。大梁城崩,魏王请降。至此,同出三晋的赵魏韩三国,除了燕王喜北逃辽东,燕国名存实亡之外,赵国和魏国皆为秦军所灭,纳入了秦国的版图。 这对于嬴政而言无异是个雪中送炭的绝好消息。秦军战无不胜的威名仍在,横扫六合的气势愈强,这令秦廷上下文武百官皆松了口气。 当魏国灭亡的消息传到王翦的大营时,众将士群情昂扬,而作为主帅的王翦却越发气定神闲。眼见着营中的将士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没日没夜在营中刻苦操练,他确信与项燕一决高下的时刻已经近在眼前。 秦王嬴政二十三年。总攻令下之前,王翦亲自将李由放了出来,对旧时发生的事绝口不提,只将他麾下原来的将士悉数还给了他,并严令他必须谨守军令,将功补过。 李由心里憋着一股劲,对王翦的既往不咎大为意外。他本就是一心要为秦王立下战功,对王翦这个人并无任何偏见,一番恩威并施之下,李由心中的愤懑一扫而尽。他慷慨承命,心悦诚服地重新归到王翦旗下。 章邯明白,大战在即,军中必须精诚团结、一力迎敌,绝不能出现任何嫌隙。王翦宽恕李由,不仅为了争取李由的支持,更是借此安抚众将,将军心彻底笼在自己手中。 除此之外,郎中令蒙恬也将郢城的叛军彻底清除,牢牢稳住了那里的局势。后方安定,王翦大军更为坦然。 一切皆在王翦的预料之中。 项燕虽勇,怎奈军心早已被拖垮,几十万生猛的楚军顷刻间变成了乌合之众。他们虽坚持与秦军正面厮杀了几个回合,终是没能抵住如狼似虎的铁骑,纷纷溃散东逃。 至此,王翦再无顾虑,大举挥师东进,直接杀入楚国都城寿春,俘获楚王负刍,将一众楚国王室押送入咸阳。 然而,项燕却趁乱与昌平君逃出了秦军的包围圈,再一次成为了漏网之鱼。项燕退守淮河以南,立昌平君为新楚王,纠集散落的楚军继续抗秦。可不论是困守淮南的项燕,还是流落辽东的燕王,终究都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秦王嬴政大喜。 他顾不得什么国君之仪,轻车简从从咸阳出发直奔郢城,准备亲自犒赏三军将士。 王翦得到这个消息,将戍守楚地的重任全权交给了稳重的蒙武,自己带着章邯和李由星夜赶往郢城。 嬴政与王翦几乎是前后脚到了郢城。当王翦走进郢城的城门时,嬴政已经和蒙恬一起等着他了。 见他进来,嬴政几步上前替他牵住辔头。王翦吓了一跳,忙翻身下马来作势就要给嬴政跪下行参拜之礼。 “老将军果不欺我!”嬴政笑呵呵地将他挽住,整个人看起来如沐春风。 王翦被他的神色所感染,亦是笑了开去:“这都是老臣应该尽的本分,王上不必如此,实在折煞老臣了。” “老将军若是再如此谦逊,我们这些后生晚辈可就再无立足之地了。”蒙恬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坚毅的五官被温柔的笑意所浸染,看起来多了几分生动,“王上方才一直与我念叨,说咸阳城里那几处上好的田宅怕是留不住了。” 王翦不好意思地低头摆手:“真是让蒙将军见笑了。” “诶,这有什么可见笑的?”嬴政一把拉过他的手,一路谈笑风生往中军府衙走去,“奖励军功这本就是我秦国的铁律。老将军居功甚伟却只要几处田宅,细细想来还是寡人占了大便宜啊。” 几人有说有笑地进了正厅,待嬴政、王翦与蒙恬依次坐定,章邯才和李由上前行了参拜之礼。 前些时日嬴政一直焦忧与楚国的战事,虽然他尽力在朝臣面前保持一贯的冷静,可毕竟忧思在心,说起话来总是冷冷冰冰,面上也没个表情。今日他心情大好,语气自然变得亲和,脸上也多了些红润之色,看起来一团和气。 “听说你们两个人这次都立了大功啊。” 章邯素来谦让,既然李由年岁比自己大,在朝中的资历也比自己深,他便轻轻笑着垂下头去,等着让李由先开口。 李由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澎湃,拱手朗声说道:“王上谬赞。臣一直不敢忘记出发前王上对臣的训示,这次与楚军交手不敢有半分懈怠,直当拼尽最后一份力、流干最后一滴血!” “嗯,好。”嬴政满意地点点头,“王老将军曾多次与寡人有书信往来,他在信里可是对你的进取之心大为赞赏。你父亲听到这些,自当以你为荣。你既立下战功,之后寡人便会论功行赏。在这之前,你还需仔细听命于王老将军,绝不能心浮气躁。” 事实上,王翦一早便已在给嬴政的密信中将李由擅自行动的事情禀明。顾及廷尉李斯的颜面,他请嬴政暂时先不要将事情泄露出去。嬴政力求群臣一心对外,当然也就应允了他的请求。眼下,嬴政虽未直接挑破,但话里话外还是带了些警示的意味。李由是李斯的儿子,王翦心存顾忌,但对嬴政而言,这些人都是自己的臣子,必要之时还需敲打提点。 王翦明白他这是为自己立威,满怀感激地向他投去一瞥。嬴政心领神会,颔首而笑。 李由虽没有他父亲那般玲珑剔透的心思,可好赖话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听到嬴政暗含警训的褒奖,他忽然红了脸,仓促点头应道:“臣明白,臣一切都听主帅的。” “好,你能这么想,寡人不胜欣慰。”嬴政点到为止,不再故意令其难堪,“你先下去稍作休息,寡人还有些事要和王老将军商议。” 李由暗中松了口气,抱拳之后快步退了下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嬴政这才笑着看向章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欣喜之情:“你大父已经把你的事都告诉寡人了。虽然鲁莽了些,但关键时刻能分清轻重主次,知道以保全大局为重,甚为难得。” 章邯谦逊地笑了笑,退了半步拱手说道:“这都是王上和大父教导有方,臣不过就是秉持您二位所授之道行事而已,算不得什么。” “哦?”嬴政仰头大笑,继而又指了指王翦,“居功而不自傲,你教的好啊。” “王上缪赞,臣惶恐。”王翦连连摆手,“臣虽与章邯有祖孙之情,但说到底他还是在您身边长大,日日聆听您的尊尊教诲。他能有这样的胸襟,全是王上您的功劳。” 嬴政听得越发顺耳,忍不住笑着摇头:“老将军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那寡人就不客气了。章邯,既然你是寡人教出来的,那你的军功可否算寡人一份?” 见他难得主动说上玩笑话,章邯便顺着他的话头继续哄他开心:“王上说笑了。大秦的将士皆为您的子民,这些军功既是将士的,自然也就是您的。” 一番话听得嬴政畅快不已,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失了仪态:“你这小子,几日不见说话越来越滑头了。以前在宫中时怎么不见你这般会说话?” 章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事实上他自己心里清楚,往日他在嬴政面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可嬴政并未往心里去。看起来剿灭楚国确实令嬴政一扫心中极大的隐忧,他心情畅快,别人的话自然也就入耳了许多。 见章邯被夸得难为情,蒙恬轻咳一声替他解了围:“你在前方奋力杀敌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扶苏公子知道了消息,早就迫不及待要为你接风洗尘了。” 猝不及防听到扶苏的名字,章邯乍一愣怔。蒙恬神秘地眨了眨眼,又笑着看向秦王嬴政。 嬴政故作严肃地收起扬着的嘴角,眉眼却依旧含着笑意:“去吧,扶苏在偏厅等你呢。” “啊?!”惊诧之下,章邯脱口而出。 王翦亦大为意外,连忙盯着蒙恬问道:“扶苏公子也来了?” “是。”蒙恬点点头,示意他不必惊慌,“公子心忧秦楚之间的战事,所以向王上请求同行。” “可是……” 见王翦似是担忧,嬴政开口解释道:“蒙恬虽然常领扶苏去羽林军,可那毕竟不似战场上搏命拼杀,领悟不到列侯大争的残酷。没有真正见过战争惨烈的君主,无法明白天下一统、人心向治的真义。扶苏从小长在宫中,不知生灵涂炭之苦,不懂人心望治之切,他愿意来,寡人便带他来了。他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总比从别人口中听到的要深刻的多。” 听他如此一说,王翦不由生出一丝感慨。秦王对嫡长子扶苏向来看得重,有偏爱也是人之常情,但这种偏爱仅仅存在于衣食住行上的关切,一旦涉及到王储肩负的社稷重任,嬴政便会收起人父的慈爱,将目光放得长远而深切,一切皆以未来秦君的准则来教育他、约束他。秦王教子,公私分明,这是扶苏的幸事,也是秦国的幸事。 想到这里,王翦点头认可了嬴政的说法:“王上所言甚是。不过,楚军虽已溃败,但项燕仍退守淮南之地负隅顽抗。楚地还未彻底安定下来,要收服楚地人心绝非一朝一夕之事。在此期间,必会有人从中作梗,挑衅滋事,老臣只怕您与公子同时到来,会令一些人以为有机可乘,试图对您和公子行不轨之事。” 嬴政闻言沉默了片刻,看起来不若之前那般兴致高昂。 “老将军所言正是寡人所虑。楚国国祚绵长,扎根于此已八百余年。楚王室虽腐朽无能,可楚王之权威早已深入人心。何况楚地人群复杂,华夷交融,难以管束。经此一场大战,楚人死伤无数,定会视我秦人如仇寇。楚地辽阔,若不能安定人心,之后恐生大乱。寡人也知此时带扶苏前来会有危险,不过扶苏的母亲是楚王后裔,他身上有楚王室的血脉。也许这个时候只有他的出现,才可以缓和秦楚之间的仇恨,稳住眼下的局势。” 经此一言,王翦忽然顿悟。之前他一直因为扶苏身上的楚国王室血统而忧心忡忡,怕扶苏因此陷入两难,在嬴政面前失了立足之地。纵是周密细致如王翦,却也忘了扶苏这样的身份对楚地子民会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只要稍加引导,便可化解秦楚多年的仇怨。 不仅是王翦,就连章邯也颇为意外。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扶苏身体里流动的那一半楚人血脉,竟成为了他替秦国收服人心的利器。 章邯暗自为扶苏庆幸,也被嬴政的深谋远虑而折服。惊喜交加之下,他着急地向嬴政拱手请求:“王上,那臣就先去看看公子了。” “去吧!”嬴政点点头,“不过扶苏到来之事暂且保密,待寡人与王老将军做完详密部署再说。” 第一百章 邦之彦兮 章邯兴匆匆地出了门,直接冲向偏厅去寻扶苏。 王翦盯着他雀跃的背影沉思片刻,又返身向嬴政谏言:“王上暂时将公子的行踪保密,想来也是对楚地的形势颇为担心,老臣这就命蒙武抽调一批精锐之师前来护卫王上和公子的安全。” 嬴政并未立刻说话,反倒是一旁的蒙恬接过了话头:“王上正有此意。不过还请老将军多调派些人马,尤其是要加强寿春的戒备。从这里到寿春还有些距离,一路上切不可出现任何疏漏。” “王上还要去寿春?”王翦猛然一惊。 “嗯。既是要安抚楚地人心,只待在这里肯定是不行的。”嬴政果断地说道,“寡人与扶苏一同出现,这确实会让不安分的人铤而走险,起了谋害之心。所以,在你和蒙武妥善安置之前,先不许泄露扶苏的行踪。” “这……”王翦有些担心。他能理解嬴政急于缓和秦楚之间紧张对立局势的心情,但正如嬴政自己所言,秦王与王储同时出现在远离咸阳的军前阵地,一旦有任何闪失,对秦国来说都是天崩地裂的灾难。 看出他的顾虑,嬴政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看起来章邯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他向来心细如发,又与扶苏亲如手足,依寡人之见便让他来负责扶苏的安全吧。巡视楚地,一方面要亲和黎民百姓,另一面也要树立起我大秦的国威,以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寡人轻车简从来到郢城,并未带多少羽林军同行。不过,寡人已经传令给卫尉,这几日便会有两万羽林军赶赴过来。有老将军的六十万大军坐镇,又有两万羽林军护驾,寡人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 见王翦仍旧低头不言,嬴政向前探了些身子,言语里多了些豪气:“如今楚地已纳入我大秦的版图,楚地已成秦地,寡人在自己国中行走,谁敢生事?” 王翦闻言,忽觉似曾相识。 那年上将军蒙骜刚刚辞世,自己接过了上将军之职。嬴政便是在那滴水成冰的严冬与蒙恬如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他的府第。嬴政着急与王翦商议东出大计,微服出了宫来,并将整军的重任交给了他。那时,王翦责备蒙恬不该贸然领嬴政出宫,以防遇上不测,可嬴政却豪气满满地说道:咸阳乃是寡人的国都,寡人在自己的国都里还须如此小心谨慎吗? 时光荏苒,距那时已过去整整一十二年。那时的嬴政刚亲政不久,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里里外外都透露着与他的年龄不太符合的霸气和张扬。岁月静静如流水,将他淬炼地越发沉稳持重,轻狂之气渐退,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内敛。但不管怎样,隐藏于血液中的自信和骄傲却一直都在。 想到这里,王翦舒了一口气,不由在内心里嘲笑自己。或许真的上了年纪,这胆子就越发小了。 “王上威武,臣俯首听命。”王翦抱拳轻轻俯首,“既然王上心意已决,那臣便与您和蒙恬将军先商议一下行程吧。” 这边君臣三人有条不紊地开始统筹军队,安排巡防之事,那边扶苏与章邯却毫无预知,仍旧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兴奋之中。 “你比在咸阳的时候壮了许多!”扶苏围着章邯转了几圈,忍不住啧啧称叹,“这胡茬都比以前明显了!哎呀,这才不到一年而已,你都已经成了我大秦真正的铁血将军了!” “哪有那么夸张!我还差得远呢!”章邯受不住他这般猛夸,不好意思地抚着自己的下巴,确实感觉到手上一阵刺挠,“你也长高了许多,竟然比我都高了!以前总觉得你像王后,可现在再看你,却觉得你与王上越来越像。尤其是配上这柄承影剑,羔裘晏兮,三英粲兮,彼其之子,邦之彦兮,说的就是你呀。” 被反过来如此一顿狠夸,扶苏面上一红,退了几步按着承影剑站好,笑着摆了摆手:“你我这是要做什么?互相吹捧吗?” 章邯嘿嘿一笑,伸头往他身后一探:“有水吗?跑了一路还真有些口渴。” 扶苏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着高兴,竟忘记了他是连夜赶到这里,赶紧拉着他在几案边坐下,将水罐中的水倒在盏中,伸手递到他面前:“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渴极,刚才已经让他们把水晾凉了,正好入口。” 章邯感激一笑,仰头将满满一盏水一口气喝了下去。扶苏看他那毫无形象的样子,忍着心中好笑又给他倒上一盏:“饿了吗?要不要先吃些东西?” “不必折腾。”章邯将茶盏放好,“行军之时常常不能按时吃饭,我已经习惯了。而且一看见你我就光顾着高兴,竟一点也不饿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压下声来,朝正厅的方向指了指:“王上是秘密带你来的?” 扶苏点点头,脸上的爽朗笑意渐渐淡了去:“我知道你在前线立了战功,就想来看看你。而且……我也想替母后看看她的故国,看看她的子民。” 听到王后之名,章邯忍不住叹了口气,忽然间他又想到了德音,面容越发沉重起来:“王后和公主都还好吗?” “嗯。”扶苏轻轻应了一声,“母后还是那个样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你们的每一次大捷,都是在她心上捅了一刀。楚国已经不在,她想以楚国子民的身份来凭吊自己的故国都不可以,只因为她是秦国的王后,是父王的妻子,不可以丢了秦国的脸。我告诉她我要随父王来巡视楚地的时候,她默默哭了许久。我想,我能来这里,对她而言也是一种慰藉吧。至于德音,她每日都陪在母后身边。不过她很懂事,从不在父王面前提起任何关于楚国的事情。她唯一记挂的就是你的安危。每次我从政事殿回去,她都会追着我问我前线战事,只要听到你没事,或者是你立下了战功,她就会很高兴。不过,她会小心翼翼地将这份喜悦掩藏起来,以免惹母后伤心。” 不知为何,听扶苏轻缓地说着这些话,章邯心头很是憋闷,尤其是听到德音的状况,更令他整颗心揪了起来。 他从不知道德音为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一边要担心自己悬于一线的生死未卜,一边还要宽慰王后哀痛难解的故国情结。她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直爽姑娘,如今却要畏首畏尾,将这一切悉数藏于心内,不敢显露于人前。 章邯抚着挂在腰间的香囊,恍惚间竟觉得那上面还保留着德音手上的温度。 “唉,说这些做什么。”见他失魂落魄一般,扶苏轻轻杵了他一下,重新振作起精神,“你大父果然是战神,大有当年武安君白起的气魄!你不知道,这次你立了大功,可把蒙毅给眼馋坏了,天天念叨着什么时候才能让他重返沙场。” 章邯无奈地摇摇头,转而问道:“蒙毅近来如何?” “挺好。”扶苏笑了笑,“虽然嘴上总和我抱怨不能亲上战场,不过做起事来还是有模有样的。也是多亏他暗中相助,沅茝殿才能一直安安稳稳地没生出什么事端。” 听他这么一说,章邯放下心来:“那就好,蒙毅这个人看起来有些咋呼,其实做起事来还是很稳妥的。” 说着,他忽然想到一事,盯着扶苏又问道:“眼下楚地还有项燕余部未除,并不十分安全。你与王上同时到来,着实过于冒险。王上可有说何时与你回去?” 扶苏似乎有些犹豫:“父王要带我去楚都寿春。” “什么?”章邯一个没留神,差点将茶盏翻过去,“项燕的残余就在淮河之南,与寿春仅一水之隔,王上带你去那里?这不是疯了吗?万一遇上贼人或者刺客怎么办?难道王上忘了荆轲的前车之鉴了?” “你先别急。”扶苏按住他的胳膊,心平气和地将嬴政的想法说了一遍。 章邯认真听着,虽大有茅塞顿开之意,但仍旧不能苟同这个冒险的决定:“话是没错,你母后是楚国公主,你也算半个楚王室的人,你若能来,确实可以缓和楚人对我秦国的仇视。可是,你到底还是王上的儿子。楚军主力已被我军摧毁,穷途末路之下,那些人不知会做出什么样丧心病狂的事情来。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我这就去劝王上,请他带着你赶紧回咸阳去。” 说着,章邯起身就往外走,刚走没几步,就被扶苏一步拦在身前。 “你之前劝我时是怎么说的?你说我是秦王之子,身上背负着历代先君的期望和寄托,此时此刻正是秦国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怎么能只在意自己的安全而置社稷于不顾?” 扶苏声音不高,但说的很急。按在承影剑上的手随着他的气息而轻轻颤动。 章邯有些错愕,却又无法反驳。 平心而论,嬴政的考虑自有他的道理,扶苏的楚系血脉正是可以拉近秦楚关系的最佳手段。 见章邯不再一意孤行去请见,扶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微微一笑:“其实你不用担心,父王他也深知此行的危险,已经调派了羽林军前来护驾。除此之外,还有你大父手中那六十万秦军坐镇,只要戍卫得当,一定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章邯沉思片刻,猛一抬头却见扶苏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扶苏确实越发像他的父亲,虽然看起来不似嬴政那般强势,但举手投足间的王者之气已经初现。 “好吧。”章邯重重叹了口气,“既然你已经想清楚,我就听你的好了。不过我会去向大父请命,由我来专门护卫你的安全。” 扶苏噗嗤笑出声来:“看来还是父王更了解你啊。他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而你的能力又足以令他放心,所以不用你亲自出马,他已经替你向王老将军去说了。” 见他笑得满面红润,章邯按下心中的忧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行了,我的扶苏公子!你且在这里好好休息,臣这就去和大父商量戍卫事宜。不把你毫发无伤地送回咸阳,我章邯就提头来见。” 第一百零一章 淮水难渡 嬴政与扶苏从未踏足过这片南方的土地。 直到亲自来到楚国旧都,看见一望无垠的广袤疆土,才真正为楚国昔日的繁盛所震撼。这个古老的国度与中原各国并不相同,与民风彪悍的秦国亦有天壤之别。 这里的山川河流皆是钟灵毓秀,在湿润的清风下吐露着温柔婉转的明媚与娇艳。 嬴政暗暗有些震惊,蓦然间他想到了自己的王后,终于明白到底是怎样柔情潋滟的水土才能滋养出那样娴静优雅的美人来。 不过,他终究是个君王,心里怀揣的依旧还是那个恢弘的统一梦想。楚都繁华已是旧梦,如何收拾眼下的残局才是他最迫切的想法。 至于扶苏,同样被这山清水秀之境所打动。可是,从郢城到寿春这一路,他见到了太多因为战乱而离散的百姓。他从未亲眼见过这般流离失所的惨状,纯善的天性令他的心紧紧揪在一起,不知是该为秦国的大胜而庆幸,还是为楚国的焦土而悯怀。 章邯时刻跟在他身边,又对他的性子了如指掌,轻而易举便看出了他心中的困惑。 “王上曾说,天下定于一,而后四海清。诸侯割据,纷争数百年,战火不休,黎民不安。百姓心向太平,唯有华夏一统方可结束这无休止的战乱,还天下以安定盛世。” 听章邯站在自己身边低沉地说出这番话,扶苏忽然觉得心中有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涌动。 “群雄逐鹿,天下不安,父王想终止这绵延了数百年的乱世又谈何容易?列国残余蠢蠢欲动,只要战火一日不熄,苦的便是天下的百姓。待山河一统,我若为王,必与民休息,还百姓以清静。不过,眼下这些都是遥不可及的梦罢了。” 章邯笑了笑,示意他不必太过忧虑:“这怎会是遥不可及的梦呢?剿灭六国指日可待,王上也有心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你是储君,以后多在王上身边辅佐他,多为百姓考虑一些,这事不就成了吗?只要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再远的梦也能成真。” 扶苏沉思片刻,感谢地朝他点点头,随即走到嬴政身后稳稳站定。 就在这一瞬间,章邯忽然意识到,嬴政将扶苏带来是一个极其明智的决定。只有亲眼见到这一切,才能真正催生出他的王者之心。 秦王的这次巡行自然而然在楚地掀起了巨大的反响。国灭之后的楚人迫不及待想亲眼见见这位传说中暴虐无道的虎狼之君,更想知道他到底会如何处置这块土地上的亡国之人。 嬴政有意压下自己的锋芒,而是将扶苏推到了众人的面前。他以扶苏的名义下了赦免的诏令,对之前的事情不再追究,即便是曾经与秦军顽抗的楚军也同样既往不咎。他命楚人各安其份,及时恢复农事,并免除三年的赋税。 楚人皆知这位秦国公子的生母曾是楚王之女,本就对他少了些排斥。听到这个诏令之后,他们更是惊喜交加,宛如劫后重生一般放下了心来。 既然秦王并非传言里那般残暴,楚人们也陆陆续续开始在被战火摧毁过的荒凉土地上重建自己的家园。 嬴政对自己这番苦心孤诣的安排甚为满意。临近返回咸阳之前,志得意满的他决定带着扶苏亲临淮水边上的大营,再次鼓舞一下军心。 大营临淮水而建,对岸便是项燕困守的淮南之地。秦王父子的到来果然令所有将士振奋不已,发誓要将项燕残余一网打尽。 直面热血沸腾的三军将士,嬴政内心的豪气也越发冲天,他决定在大营中留宿一宿,翌日一早再奔赴咸阳。 王翦做好一应安排,将嬴政与扶苏安置在中军大帐,并加强了戒备。虽然做了万全的准备,可一水之隔便潜藏着项羽的游军,王翦心里始终还是有些不踏实。他叫来章邯,命其亲自带了一队人马守在大帐之外,不论发生任何情况,绝不可离开半步。 入夜,水边的蝉鸣蛙叫渐渐隐了去。正值淮水之地的八月天,暑热尚未散尽。楚地的热与秦国关中的热不同,这里常年湿润,又逢热气蒸腾,汗水难以散去,湿热之气糊在人身上,十分黏腻。 章邯身着厚重的盔甲站在门外,不多时,里衣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纵是湿热难忍,他也坚守着一动不动,一双晶亮的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着四周的动静。 忽然间,紧闭的门帘被人掀了起来,一个清秀颀长的身影钻了出来。章邯下意识回首,却见扶苏正朝自己快步走来。 因为天气闷热的原因,扶苏除去了大袖的外衫,显得更加利落。 “天太热了,估计你站了大半夜也该口干舌燥,喝些水润润嗓子吧。”他笑盈盈地递过一个茶盏。 章邯严肃地将茶盏推了回去:“我正在值守,就不喝了。” 扶苏挑了挑眉,反手往大帐一指:“父王命我来的,你还敢违抗王命不成?” 章邯勉为其难地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继而问道:“王上已经睡下了?” “还没。”扶苏叹了口气,“他还在批阅奏章。虽然他人不在咸阳,可却命人将每日的奏章都送到这里来。白日里他会和我们一同巡视楚地,到了晚上便会熬夜审阅公文。奏章多的时候,他常常通宵达旦、不眠不休。” “这怎么行?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会倒的。”章邯皱紧了眉头,“王上严以律己,有时都到了极尽严苛的地步,你该劝劝他才是。” “我怎么没劝过?”扶苏郁闷不已,“方才我还劝他早些歇息,结果被他赶了出来……这些天我与父王朝夕相处,发现他的鬓边已生出几丝白发。他明明正值盛年,却被生生累成这个样子。这次巡视楚地,我亲眼见到他对降民极尽怀柔的态度,越发敬仰他。可惜天下人不懂他,对他的勤政爱民视而不见,反而一口一个暴君,我真是替他难过。” 见扶苏眼中的神采暗了下去,章邯立刻宽慰道:“王上的言行举止其实都被天下人看在眼里,或许现在他们不愿承认,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他所做的一切会被世人所理解。王者凌云之上,难免会有些孤独。他既为王者,便能承受住所有的非议。你不必太过担心了。” “唉。”扶苏长长叹了口气,仰头望去。漫天星辰落入他的眼中,闪着晶莹剔透的光芒:“王者难免孤独,也不知道我以后会怎样。若是我也被天下人误解,不知是否能像父王那样勇敢地承受住一切。” 章邯笑着杵了他一下:“怕什么?你不是还有我和蒙毅呢吗?你若顶不住,我们就在你身后牢牢把你撑住。 听到这略显幼稚却又真挚的话语,扶苏无奈而感激地笑了起来。他刚要说话,忽闻远处一声巨响,似是什么东西被重重摔在了地上。 “有刺客!” 一声尖锐的叫声划破浓重的夜幕。随后只听嘈杂的脚步声、搏斗声、叫喊声交缠而起,眨眼间,几座营帐烧了起来,熊熊的火光将夜空灼成了白昼。 营中接连亮起明亮的火把,巡防的将士蜂拥而上,朝着起火的地方奔去。 “快!保护王上和公子!” 章邯狠狠将茶盏摔在地上,一把拽过扶苏,拖着他就往大帐冲去。 听到章邯的命令,二十几名戍守兵卫悉数抽出刀剑,紧紧护在大帐门外,将其围了个水泄不通。 “何人滋事?” 听见外面的风声,嬴政夺门而出。他一手握着太阿剑,剑已出鞘,细长的剑身在星光下折射着浓浓的寒阴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王……”章邯想要催促嬴政和扶苏进帐,但方说了一个字,就听一声震鸣袭来。 “铛!” 随着一声金属撞击的声音,一支利剑深深插在嬴政身侧的门柱之上。那支箭从嬴政面颊处擦了过去,震得他鬓角处几缕碎发猛地飘了起来。 还未等嬴政回过神来,又一支利剑穿云而过,直直冲着他的面门而来。 “王上小心!”眨眼间一道黑影闪过,按着嬴政的肩头将他扑向一边。一支利剑从他方才站着的地方飞速划了过去,重重扎在地上。 惊魂未定的章邯和扶苏转首看向嬴政,却见那黑影正小心地扶他重新站好。 “蒙恬将军?”章邯如释重负,赶忙将扶苏送到嬴政身边。 蒙恬向他点点头,然后拱手对嬴政说道:“王上,项燕派了刺客潜入大营,放火烧了几座营帐。臣见巡防将士纷纷前去救火,便怀疑这是项燕的调虎离山之计。他的目标绝不是焚烧几座营帐那么简单,而是意在谋害您与公子。事态紧急,还请您和公子先回帐中,外面的事就交给臣和章邯吧。” 说着,他转身看向章邯:“将士皆去救火,大帐这里戍卫不足,你快去找王老将军,让他即刻调拨人马来!” 嬴政一手拉过扶苏,将他护在自己身后,一手横握太阿剑,凌冽目光如寒冰:“何人敢在寡人的国土之上闹事?!” 几声口弦声过后,十几名黑衣人飞身跃近前来,皆是黑衣黑靴,以黑布覆面。 戍卫军立刻收紧,将嬴政和扶苏团团围住。 “秦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领头之人大喝一声,举刀上前便砍。 章邯抽出配剑,脚下用力一登随即飞身迎了上去。 这十几人皆是江湖游侠,单打独斗的技巧远在戍卫军之上。戍卫军时刻要以嬴政和扶苏的安危为重,大大束缚住了手脚。 章邯与蒙恬二人互为后盾,在戍卫军的配合之下灵活穿梭于黑衣人之间,剑锋过处已刺穿几人的心脏。 刺客有黑衣为掩护,见正面难以突破防卫,便迂回绕至侧面,借着夜色掩映冲进戍卫军团。章邯与蒙恬同时意识到了危险,想要回身再去阻拦,却被周围的刺客拖住无法抽身。 “王上小心!” 眼见一名刺客将要冲破戍卫军的重重围护,直接杀到嬴政身边,章邯与蒙恬心急火燎地同时大喊出声。 嬴政好歹是见过世面的君王,直面荆轲近在眼前的匕首都能临危不乱。楚地方才平定便有人胆大包天挑衅他的权威,他心里积郁的怒火瞬间爆发,挥剑迎上刺客的利刃。 刺客没有想到嬴政的剑术亦是精湛,惊慌之下乱了步子,竟被逼入绝境。但刺客本就是靠暗杀为生,只稍稍敛神定气便又将局面反转,甚至几次将剑锋抵在了嬴政的喉间。 嬴政几度陷入险境,一旁的戍卫军想要救他,怎奈刺客与他追得太紧,根本无法下手。 扶苏离嬴政最近,见他几乎危在旦夕,猛地抽出承影剑想要上前相助。他一剑劈在刺客身后,却被刺客灵巧地躲了过去。 刺客回身反击,刀锋直冲他颈项间而来。 “不要伤害扶苏!”一直与蒙恬周旋的黑衣人头领见状急忙高喝,“只取秦王之命!” 那刺客听到此言,手下动作微滞。扶苏顺势后退一步,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刺客返身又朝嬴政冲去,手下刀法越发凌厉,根本不给他任何回击的机会。 章邯和蒙恬想要上前替他解围,却被几名刺客团团围住自顾不暇。 章邯余光扫过之处,见刺客脚下灵活一转,悬身绕至嬴政身后,将白刃牢牢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第一百零二章 命悬一线 刺客手中的白刃锋利无比,瞬间便在嬴政的衣领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裂纹。 原本慌乱嘈杂的人群在这一刻同时静了下来,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威震天下的秦王嬴政被刺客劫持了。 嬴政自己也完全没预料到这样的场景。当年在大殿上能从荆轲匕首下死里逃生,难道今日却要死在这远离咸阳的淮水之滨吗? 但他毕竟是君王,生死刹那间首先想到的仍是自己的秦国。 “不要顾忌寡人,抓住刺客!绝不能再搅乱楚地人心!” 紧要关头他竟然毫不在乎自己的性命,这令挟持他的刺客猛然有些惊慌。刺客手下一用力,将刀锋抵在他喉间,再往前一分便可划破咽喉夺了他的命:“休要啰嗦,快把手里的剑扔掉!让你的人散开!” 其余刺客听见此话,迅速飞身而上在嬴政身边围成一团。 为防刺客伤及嬴政性命,大帐两侧的戍卫军随即退开了些,顺势又将扶苏护在人墙中。 蒙恬、章邯和戍卫军几乎束手无策,只能举着剑紧随在这些人身侧,听任这些人挟着嬴政慢慢往外走。 “王上!” 一阵疾呼由远及近,随后无数脚步声踢踏作响,如雷声震鸣。原来是王翦、蒙武亲率卫队赶到。 “唉,我就知道中计了!”王翦狠狠唾了一口,剑锋直指那群刺客,“立刻放开王上,兴许我还能饶你们不死!否则,休怪我秦剑无情!” 领头的黑衣人冷冷大笑:“秦王在我手中,该是你们小心些!今日我只借你们秦王人头一用,你们若知趣让开,我或许还能让他死得痛快些!” 蒙恬见状,忙凑到王翦身边低声耳语:“将军,王上在他们手里,不宜激怒他们。先顺着他们的意思让他们走,待出了营到了开阔处,再见机行事。” 王翦心领神会,转首又给蒙武使了个眼色。 这些刺客必是项燕派来,他们抓住嬴政一定会再返回淮南之地。若想阻拦,只有在他们上船渡河时才有机可趁。 蒙武立刻便明白了王翦的意思,他暗暗垂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要在刺客到达水边之前做好埋伏,一切就还有转机。 余光瞥见蒙武悄悄离去,蒙恬心里踏实了一些。他朝章邯微微眨眼,章邯立刻领其意思,侧身绕开几步,与蒙恬一左一右紧紧盯着被困在刺客剑阵中的嬴政。 空气似乎被凝固住一般,章邯只觉得额角的汗水如雨一般滚落不止,紧握剑柄的手被完全汗湿,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水。 嬴政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看见蒙恬向他投来的坚毅目光。他那被惊惧、愤怒、狂躁搅在一处的心瞬间沉静了下去。他不再作声,只安静而顺从地依着刺客的要求缓步后退。 过了许久,刺客们终于退到了淮水边。几名壮硕的黑衣人跳下河堤,从一堆藤草下推出两条小船。 “快!”领头的黑衣人催着众人跳上船,自己却坚持守在岸边压阵。 章邯觉得嗓子里快要冒烟,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忽然感到腰间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猛然间,他心生一计,腾出一只手来悄悄将挂在腰上的银制香囊摘了下来,紧紧抓在手心里。 刺客们只顾紧张提防着四周的动静,没有留意到章邯这个细微的动作。然而,他的一举一动皆被蒙恬看在了眼里。 蒙恬与他目光短暂相交,又意味深长地朝他手心处瞄了一眼。章邯明白他的疑问,便以眼神示意他,要他帮自己来一出声东击西。蒙恬了然地轻阖几下眼睑,随即又紧盯在嬴政和他身边的刺客身上。 刺客一边留意着嬴政的动静,一边小心翼翼往后退。怎奈河堤上很不平坦,夜色深沉甚是难走。蒙恬紧随在后,一脚稳稳踏在一处坑洼处。他朝章邯微一颔首,然后气沉丹田猛一抬脚,将脚下的碎石踢了出去。 刺客被这声响吓了一跳,下意识朝蒙恬的方向看过来。章邯睁大了眼睛瞄准时机,使出全身力气将香囊稳稳地掷了出去。 银质香囊本就带了些重量,又被章邯灌以全身之力,宛如一支利剑破空而出,又准又狠地打在了刺客的手腕上。刺客腕上一阵剧痛,手中一抖刀便掉了下去。 嬴政立刻反应过来,回身便是一脚,将那刺客直接踹进了水里。 蒙恬离他最近,几乎是飞身扑到他身边,将他稳稳护在了自己身后。 见嬴政已被救下,埋伏在河堤两旁的刀斧手立刻冲了出来。 “抓活口!”王翦大喝一声,随即也冲进了混乱的人群中。 章邯迅速朝蒙恬和嬴政靠了过去。虽然嬴政已无性命之危,但留在这里依旧危险。他二人不容分说,一人一边架着嬴政就往大营的方向冲去。 营门外早有援兵在此等候,随即护送三人回了大帐去。 扶苏一直焦躁不安地等在帐外,见到这三人的身影飞一般迎了上来。 “父王?!父王!您没事吧?” 嬴政摇了摇头,刚一动就觉得颈上一阵刺痛。他用手擦了一把,带下一丝血迹。 扶苏心惊肉跳,忙回身招呼戍卫:“快去传医官!父王受伤了。” 嬴政一把摁住他的手,拧眉低声道:“无妨!不要叫嚷,不可乱了军心。” 说着,他挣开蒙恬和章邯的搀扶,重新挺直了腰板,稳步进了帐去。 待王翦和蒙武押着仅剩的两个刺客活口回来复命时,医官已经替嬴政处理干净脖子上的伤口,覆上一层薄薄的白纱。 王翦眼尖,一眼瞥见隐在衣领处的白纱,惊忧地问道:“王上可是受了伤?是否有大碍?” “无甚大事,皮肉伤而已。”嬴政似乎已经从方才的混乱中平复了下来,那把太阿剑也被人找了回来,正安静地躺在他面前的书案上。 王翦转而瞄向蒙恬,见他面上也没有什么忧色,这才放下心来:“启禀王上,刺客已被彻底铲除,只剩两个活口正押在帐外,是否要立刻审问他们?” 嬴政垂目不语,若不是手指偶尔轻叩几下,王翦还以为他已经睡了过去。 过了许久,嬴政长长地舒了口气:“让蒙恬一人去审吧。” 王翦一愣,随即看向蒙恬。蒙恬似乎对这个决定早有预料,脸上并未有太多意外之情。 听蒙恬沉声领了命,嬴政抬眼盯着他,目光里潜藏着一种隐秘的警惕和担忧:“知道该问什么吧?” 蒙恬顿了顿,俯首答道:“知道。” “好。”嬴政往后靠在凭具上,“去吧。寡人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复命。” 蒙恬退了几步,刻意避开其他人的目光,垂着头掀帘而出。 王翦看出了蹊跷,赶紧上前一步劝道:“王上,这里与淮南之地仅一水之隔,淮水对岸遍布暴民,实在太过危险。今日老臣未能保护您的周全,害您落入贼寇之手,实在是无能……” “好了。”嬴政缓了口气,面上不再似方才那般阴鸷,“刺客有备而来,放火烧营为的就是调虎离山。营中营帐相连,若不能及时控制火势,会引起更大的危险。你做的很好,寡人不怪你。今日有章邯及时护驾,寡人并无大碍。要怪只怪项燕此人如此不识时务,负隅顽抗、冥顽不灵!楚人阴险狡诈,楚地远未安宁,你要尽快清除隐患,寡人决不允许有任何人在寡人的国土上寻衅生事,一旦发现,重罚无赦!” 说着,他手下猛一发力,重重拍在书案上。 从嬴政回来到现在,章邯和扶苏一直跟在他身边。对于嬴政脸上明显可见的怒气,这二人全都看在眼里。扶苏一直忧心忡忡,听见这话只觉后心一凉。他顾不得章邯投来的阻拦眼神,径直走到嬴政书案前跪了下去。 “父王圣明,此事只怪项燕一人,与其他楚人并无关系。父王若要剿灭项燕残部,儿臣愿自归王老将军麾下,为父王效犬马之劳。只求父王千万不要因项燕一人作乱而迁怒于所有楚人。” 听到扶苏如此直接替楚人求情,王翦、章邯和蒙武皆是一惊。 王翦在嬴政身边多年,自是了解他的秉性。在国朝大事上,嬴政极少在气头上做出冲动决定,几乎都会等滔天的怒火散去之后,再心平气和与众臣权衡商议。对于如何处置楚国遗民,他自然也会按照这个方式来解决问题。说楚人奸诈,不过都是气话。等气头过去,他自然会考虑清楚孰轻孰重。 但是扶苏似乎还没有掌握到他父亲的这个习惯,所以便贸贸然地站了出来。虽然扶苏的话确有道理,但是眼下嬴政正在气头上,这么说便等于公然违抗他的意思。 眼见嬴政的脸色越发难看,王翦赶忙劝道:“公子,王上并无迁怒楚人之意,他不过是想震慑一下心怀不轨之人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章邯赶紧将扶苏拽起来。章邯刚要弯腰扶人,就见嬴政眼光一闪,抬手制止了王翦。 “哦?那你倒是说说,今晚之事该如何处置?”嬴政看着扶苏,眉头微蹙。 扶苏浅浅吸了口气,力图让自己的情绪平稳一些:“回父王,儿臣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许任何人再提。项燕贼心不死,他想用父王的性命来震慑天下,使天下抗秦之人皆以他马首是瞻。即便刺杀未遂,他也能借此生事,搅乱我军军心,鼓动有心之人与我秦国抗衡。依儿臣之见,若是将此事传扬出去,伤害到的只能是我秦国的颜面和威信。所以,不如将这次刺杀之事压下去,就当未曾发生过。一来不会遂了项燕的意,二来也不会令初定人心的楚地再度陷入惶恐。父王既然决定要以怀柔之策感化楚人,就绝不能朝令夕改,令楚人对我秦国失了信心。” 扶苏一口气说完,直直俯下身去伏在地上:“儿臣所言乃是心中所想,若有不周之处还请父王宽恕。” 章邯离扶苏最近,可以将他身上的任何细微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蜷在地上,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沉默而固执地等待着嬴政的回应。 大帐内静谧无声,跳动的烛火映在嬴政的脸上,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闪着斑驳的光芒。 他默默看着扶苏的背影,过了许久,嘴角处浅浅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嗯,确实长进不少,知道如何替秦国着想了。” 扶苏闻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直起身子,难以置信地迎上嬴政的目光。 嬴政确实很少直接夸他,尤其是当着众臣的面。或许这就是作为父亲,同时又作为君主的无奈。作为父亲,他当然看重并宠爱自己的儿子,但作为君主,他又必须时时刻刻对自己的儿子严加要求,以提醒他不可忘记自己的储君身份,不可玩忽懈怠。 不过这一次,嬴政着实是从心底里对扶苏有了刮目相看的欣赏。他开始敢于质疑自己,并有条不紊地将自己的所思所想清晰地说出来,这便是他开始学会独立思索的象征。 强势如嬴政,却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始终活在自己的阴影下瑟缩不前。治国之道绝非唯一,只要能让秦国变得更强,就意味着成功。他希望扶苏可以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理念,哪怕与他并不完全一致也并无不可。只有扶苏学会独立分辨、权衡,他才能成为一名有着坚毅信念的合格君王。 这些想法扶苏并不知道,他只是对嬴政毫不吝啬的赞许震惊不已。 嬴政收起那仅有的一丝笑意,转而看向王翦:“就按扶苏说的去办吧。” 第一百零三章 失而复得 嬴政毫无预兆地认可了扶苏的建议,这让王翦稍稍舒了一口气。 “寡人还有奏章未阅,你们都下去吧。天色不早,明日一早还需赶回咸阳,扶苏你也早些休息,养足了精神好赶路。”嬴政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目光扫过帐中几人。 “是。” 王翦、蒙武和章邯依次退出帐外,出来时,章邯又嘱咐门外戍守的侍卫给秦王父子送些热水进去,然后才匆匆离去。 刺客大多已死,但还有许多善后事务需要处理。王翦与蒙武只顾忙着扫尾,没留意章邯又行色匆忙地出了营去。 待王翦赶到河堤时,看见章邯正举着火把拨开野草,在草丛里找着什么。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因为出汗的原因,显得有些油腻。 刚刚经历了一场刺杀,为确保万无一失,王翦加强了淮水岸边的戍守,河堤上来来回回多了许多巡防的兵卫。 “阿邯!”王翦远远唤了一声,见他寻声望了过来,立刻招了招手。 章邯焦躁地用剑狠狠划过草丛,锋刃将青绿的草叶削成两半,直接飞了起来。 “大父,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章邯并未理会他,又俯身埋首继续寻找。 王翦见叫不来他,只得无奈地迎了上去:“你在做什么?” 章邯头也不抬,声音显得有些着急:“我找个东西……大父不用管我,找到了我就回去。” 王翦抿嘴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他眼前:“是在找这个吗?” 章邯定睛一看,如孩子一般欣喜不已,扔下手里的剑一把将他手心之物夺了过去:“对对!就是这个!大父您怎么知道是我的?” 王翦摇摇头,弯腰将剑捡起,郑重地看着他:“你是军人,怎么可以随便将自己的配剑扔掉?” 章邯顿时羞红了脸,赶忙要将剑接回去。可他两手都是满的,根本无法将剑拿住。 见他这幅手忙脚乱的模样,王翦好笑地替他接过了手里的火把,然后将配剑塞到他手里:“方才你和蒙恬配合的时候我都看见了,所以收拾刺客尸体的时候我便让人特意把这个香囊找了回来。也真是惊险,这东西就落在水边一处石块上,若是再往前一点可就掉进水里去了。” “谢谢大父!”章邯感激地咧嘴笑了起来,拿着香囊仔细检查了一遍。方才用力过猛,香囊的一边已经明显的凹陷下去,章邯心疼不已,恨恨叹了一声:“这下坏了,若是公主知道定会骂死我。” 这一句话显然是痛心之下脱口问出,话一出口,章邯才意识到自己泄露了秘密。他立刻闭了嘴,慌张地将香囊藏进胸前,略显尴尬地朝王翦笑了笑:“大父,您也累了半宿,我送您回去休息吧。” 王翦脚下没有动,玩味地盯着他的脸:“这是靖安公主送给你的?” 章邯没想到他会如此开门见山,一时没想好怎么回答,一边装模作样将剑收回剑鞘,一边含含糊糊地支吾了几声。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王翦有些好笑,“你们都大了,有些小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哪有什么心思?”章邯立刻反驳回去,脸上、脖子上红成一片,“公主自小与我熟识,把我当成和扶苏一样的哥哥,她听闻我要上战场,就送了我这个香囊,说是可以保佑平安。我想着这确实是个好彩头,就一直随身带着了……” “嗯,确实是个好彩头。”见他一副鸭子嘴硬的模样,王翦也不拆穿他,只笑着点点头,“今日还真是多亏了它,才能让王上化险为夷。等你日后回了咸阳,一定要好好谢谢公主。” 听王翦似乎大有放自己一马的意思,章邯乖顺地答道:“好,我一定会去谢谢她。” 王翦是过来人,自然懂得年轻人那种欲说还休的微妙心境。他尊重章邯的意志,既然章邯不愿说,他也就不再多问。但是作为长辈,该提醒的他也必须说清楚。 “阿邯,公主与扶苏乃是一母同胞,自然也就与扶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其中的分寸我希望你能把握得住。另外,公主身份尊崇,不管她对你是何种心意,只要王上未点头,你就不能做出任何僭越的事情来。” 王翦说得这些道理章邯又何尝不懂,可是当初离开咸阳的时候他就是懵懵懂懂,这一年以来,他一直忙于阵前厮杀,更没有机会去细细分析自己与德音之间微妙的关系。见王翦的神色忽而严肃起来,章邯只觉心头一沉,默默点了点头。 听王翦提到扶苏,章邯忽然想到一事,上前一步凑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大父,王上为何不让您来审问刺客?” 听此一问,王翦轻轻捋着下颌上的胡须,略显迟疑地盯着他。见他似乎有话要说,王翦微微垂眸,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方才刺客与王上在大帐前交手,扶苏见势不妙想要上去相助,刺客返身一刀直冲扶苏而来。可是刺客的首领却喝止了他,说是不可伤害扶苏,只取王上性命。” “哦?还有此事?”王翦猛地睁大了眼睛。 章邯点点头:“当时您和蒙武将军还未赶到。不过王上、蒙恬将军、扶苏都听到了。” “难怪……”王翦若有所思,“方才在帐中,王上的神色十分奇怪。除了愤怒和惊惧之外,他的眼神里还有一种困惑和怀疑。原来如此……他必定是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所以才会命蒙恬去审问。蒙恬是他最为信任的人,也最了解他,知道他所求为何。你还记得蒙恬出门时,王上交代他的那句话吗?” “您是说?”章邯仔细回忆了一下,蓦然明白过来,“王上问蒙将军,是不是知道该问什么。原来王上指的这件事啊!” 王翦眉头紧锁,声音越发低沉起来:“刺客为何故意要保护扶苏?这件事若查不清楚,恐怕扶苏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麻烦。” “您是指王上会怀疑扶苏与楚地的人有勾结?”章邯愈加紧张,想了想却又十分不解:“方才扶苏劝谏王上的时候那么直接地顶撞了他,可王上并没有发怒,反而难得地当面夸赞了他。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王翦轻轻哼了一声:“扶苏若真与楚人有勾结,那些刺客就不会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了。这种低劣的离间伎俩怎么可能欺骗王上?王上的顾虑还是在于扶苏本身。扶苏的血脉可以助王上安抚楚地人心,可谁又能保证不会有人借此生事呢?除了项燕,还有至今潜逃未归的昌平君,我有种预感,这次刺杀一定和昌平君脱不开关系。项燕还好说,虽然同为楚人,可他与王后并无任何接触,可若是昌平君……只怕到时候又会生出风言风语了。” 听了这话,章邯很是气馁。好容易刚刚才发现楚人血脉对扶苏的好处,转眼间又成了架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刀。 “就算昌平君和王后熟识,那又怎样?说到底还不是有些小人暗地里作祟存心诋毁王后?英明如王上,还真能轻信这种无稽之谈?” “话虽如此,可谣言四起总会影响到扶苏的名声。”王翦摇了摇头,“扶苏不是王上,王上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可扶苏不行。再说了,在王上的心里,他真的不在意天下人对他的看法吗?” 章邯猛地一怔。 嬴政虽然不止一次说过自己不在乎列国之人怎么看他,可事实上呢?有些事他或许不会在意,但有些事却是横在他心里的刺。比如关于他自己的身世。 他曾为此苦恼过许多年,甚至以残忍的方式回避着真相。到最后,他不惜大开杀戒,为的就是堵住那些散播恶意的嘴。虽然真相足以令人欣慰,但在真相到来之前呢?他不是依旧被漫天的谣言压得喘不过气来? 谣言之毒并不在于真的能揭示什么,它只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帮凶,散开漫天迷雾,将真相挡在人的视线之外,并领着人们在歧路之上越行越远。 强硬如秦王嬴政都快要在谣言的威力之下崩溃,更何况是性子温润的扶苏。赵高之流始终唯恐天下不乱,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又怎么会错过? 就算嬴政再理智,可三人成虎,听得多了,他难保不会有其他的想法。 见章邯垂头丧气,王翦又略显无奈地笑道:“不过,方才扶苏的一番话确实说到了王上心里。王上无意牵连楚地百姓,多方重压之下才说了些气话罢了。王上心明眼亮,一般不会在气头上做什么重要的决定,待怒火散去,他自己就会冷静地分析时局。到那个时候再顺水推舟地劝他,往往可以事半功倍。扶苏素来在王上面前谦恭,这是他第一次直接提出自己的建议,王上虽有不悦,但更多的还是诧异和惊喜。而且扶苏的想法暗暗契合了王上的心意,所以才侥幸没有受到责罚。他以后会越来越多地参与进国朝大事,与王上意见不同、甚至相悖都不足为奇。你伺机劝着扶苏一些,别让他在王上发怒的时候直接顶撞他,要懂得见机行事。” “嗯,我会劝他。”章邯叹了口气,“其实,扶苏也并不是全然不懂这个道理。他这次主动请求来楚地,实则是为了替王后完成夙愿。他竭力保护楚人,也是为了替自己的母亲分忧。” 听了这话,王翦沉默不语。过了片刻,他又叮嘱道:“明日一早,王上将会返回咸阳。我会派你一路护送,你趁机留意一下蒙恬的反应,探探他的口风。蒙恬虽是王上心腹,但一向偏重扶苏,也许他能对你透露些审问的实情。” 章邯欣然同意:“好,我会尽量探清楚。” 见他神色稍有缓和,王翦拍着他的肩头笑了笑:“走吧,先回大营去吧。好好养精蓄锐,明日还要赶路。” 章邯忽觉鼻子一酸:“大父,破了楚国都城,俘获了楚王负刍,您本应该喘一口气了,可是……” 察觉到他的担忧,王翦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放心吧,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山东六国只剩齐国,天下一统指日可待。这样奔波的日子就快到头了。” “您的意思是,王上很快就要准备攻齐了?” 王翦摇了摇头:“齐国已不足挂齿,当务之急是将赵魏韩楚燕的余孽剿清。之后我会继续率军南下,尽快平定淮南和百越之地。王贲刚攻下魏国不久,趁胜追击便可一举剿灭燕、赵残余。至于攻齐嘛……蒙氏祖上为齐国人,我想王上会命王贲和蒙恬一起去。大军兵分三路,天下可尽收囊中。我秦人数百年的夙愿,终于就要实现了。” 听到这话,章邯心中的郁闷之情一扫而尽,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激荡的豪情。 天下定,四海清。 嬴政那年说过的话仍振聋发聩、声声在耳,转眼间,这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终于就要变为现实了。 第一百零四章 谣言乱心 翌日一早,天方微亮,秦王嬴政与公子扶苏便在郎中令蒙恬和中郎将章邯的护送下浩浩荡荡返回咸阳。 羽林军旌旗招展,将士们身披甲胄,上系雉羽,腰配秦剑,手握矛戈,个个皆如天兵天将。至于秦王座驾更是雍容华贵,就连车架前的四匹马,皆以纯金当卢覆面,上插黑色大纛,看起来神武非凡。 秦军纪律严明,行军之时气势威盛,引来楚人争相观看,一面啧啧称叹,一面又被这威严之仪所震慑。 扶苏的车驾紧随秦王之后,虽在仪制上逊于秦王,但亦是气势非凡。章邯身负护卫扶苏的责任,一路之上皆紧伴扶苏车辇而行。 待入了咸阳城,蒙毅一早便率了羽林军在宫城外等候。嬴政几乎没有做任何歇息,转头又埋进了政事殿,与蒙恬、王绾、李斯、魏缭等人商议国事。 虽然他人在楚地多日,但每日都让蒙毅以快马将奏章送至行辕,所以国事并没有任何耽搁。他将这些人找来,主要还是想制定下一步对齐国和赵燕楚三国残余的计划。 章邯还有军务在身,只将扶苏送到沅茝殿外便匆匆折回头。刚到政事殿外,就看见蒙毅站在殿外朝他眨眼。 “一年不见,你小子黑了不少,也壮了许多。”蒙毅一掌重重拍在他的背上,大有吾弟初长成的自豪感。 久别重逢,章邯自然十分高兴。可他一想到回程时与蒙恬的那番交谈,心里又有些放不下。 看出他似是心不在焉,蒙毅拧眉打量了一圈:“怎么?刚立了战功就有了心事?满朝上下听到前线捷报都欣喜若狂,你这幅模样若是被别人瞧见,会扫人兴的。” 章邯看着他张了张嘴,又想到此处人多耳杂,便将一肚子话咽了回去,只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若是王上问起我,你就告诉他我回羽林军了。晚上你若无事,就去上将军府找我,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蒙毅大概猜出了一些,轻轻点头:“好,我安排妥当就过去找你。” 章邯回到羽林军营向卫尉述了职,卫尉对他这次攻楚的表现大为赞许,格外开恩准许他先回家去稍事休整。 章邯回到上将军府,府中除了掌事的王茅以外,王贲、王离皆不在。王贲眼下正领军追击赵、燕余部,自是不在咸阳。至于王离,也已经被王翦调去了前方,随他一起南征淮南和百越去了。 王茅心细,早早替他准备好了热水。待他沐浴之后,脱去战甲换上常服,顿时觉得浑身轻松许多。一身疲乏尽去,心情也随时畅快了一些,等到蒙毅伴着月色踏进上将军府的大门,章邯已经恢复了素日里的精神。 “这才对嘛。明明打了大胜仗,白日里却和斗败了的公鸡一样。”蒙毅隔着书案笑着坐下来,“这般意气风发才有些胜军之将的风采。” “这仗又不是我指挥的,我不过是按照大父的指示做了该做的事罢了,没什么可炫耀。”章邯摇摇头,面色微红。 蒙毅不以为然地瞄了他一眼:“能按照主帅的指示成功执行任务,这本身就已经很厉害了。战场上需要主帅运筹帷幄,也需要各部将士的完美配合。但凡有一方出了岔子,就很有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说着,他玩味地啧了一声:“李由的事我都知道了。王上采纳了王老将军的建议,并未将此事说出去。不过军中人多嘴杂,哪有不透风的墙?李斯丢了面子,还亲自来向王上请了罪。” 一听这话,章邯不免着急:“那王上如何说?” “王上还能怎么说?”蒙毅撇撇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既然王老将军不罚李由,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戴罪立功,王上自然也不好置喙。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李斯是明白人,王老将军说是秉公处理,其实还是给他留了些颜面。王上最恨朝臣不睦,又有心替王老将军说话,李斯不敢记恨他的。何况,王老将军去郢城面见王上时,不是还特意将李由带了过去,让他在王上面前出了风头?在处理同僚的关系上,你大父向来拿捏得当,依我看,李斯不仅不会记恨他,反而还会感谢他。” 听他这么一解释,章邯算是稍稍安下些心来:“也对。李由虽然冒进了些,可他也是一心为国,并没有什么坏心眼。至于李斯大人,虽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好歹识大体、顾大局,不像有些人,只为一己私利斤斤计较。” 明白章邯暗讽的是何人,蒙毅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若是个行侠仗义的剑客,必然也能和当年的荆轲一般名满天下。只可惜你我身在朝堂,都得压制住嫉恶如仇的愤怒,学会与自己不喜欢的人共事。你们攻楚的这段时日,赵夫人和赵高还算老实。他们也知道王上的脾气,不敢在这个举国同心对外的关键时刻生事,不然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嗯。”章邯点点头,眼中含着些谢意,“扶苏已经都告诉我了。他说有你在宫中暗中相助,让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份内之事罢了,没什么值得说的。”蒙毅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对了,你找我来到底所为何事?” 章邯顿了顿,起身去将房门掩上,然后快步回来重新坐定,将发生在淮水大营里的刺杀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王上命你大哥去审问刺客,我们完全不知内情。归程途中我找到些机会,向你大哥探听了些情况,才知道原来这次刺杀是昌平君筹划的。他在秦国多年,对王上的习惯了如指掌,所以向项燕提议刺杀王上。事实上,王上早已对他失望透顶,事发之后立刻便预感到此事与他有关。只不过,王上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把扶苏也卷了进来……” 蒙毅细细听着,脸色愈加难看:“按照大哥所言,昌平君之所以不允许刺客伤害扶苏,是因为料定王上一死必是扶苏继位。扶苏尚未加冠,一旦他成了秦王,王后便可以如昔日的华阳太后那般主持朝政。王后与昌平君素有渊源,到时昌平君便可以以新楚王的身份派出使臣入秦求和,只要王后和扶苏同意修好,他们便有了喘息之机,以后就能东山再起。” “是!”章邯紧盯着他,神色也不由紧张起来,“昌平君知道秦国的底细,君主暴毙并不能让秦国陷入彻底的混乱,正如当年武王在洛阳举鼎而亡,兄终弟及昭王继任了王位,很快便恢复了国内的稳定。如今也是一样,若是将王上与扶苏同时除去,仍有其他王族会继任秦王之位。朝局虽然会暂时陷入混乱,可一旦新君继位,便会领着朝臣继续对楚国施压。与其那样,不如扶持有楚国血脉的扶苏继位。” 蒙毅重重哼了一声:“王后一直对昌平君敬重有加,之前他被贬谪出咸阳,王后还为他不惜忤逆王上,差点被他牵连。他就是这么报答王后的恩情的吗?他发动叛乱,与秦国为敌时可曾替王后和扶苏想过?如今还要利用扶苏的身份,可真是忘恩负义、厚颜无耻!” 话说到气头上,他狠狠一拳捶在书案上,继而又探身压低了声音:“那大哥可有说王上是何反应?” 章邯面有难色:“蒙恬将军说王上听完之后什么也没说,只严令此事到此为止。这正是令人忐忑之处,但凡他有所反应,我们也能猜到些他的心思。可他越是这样,我们就越看不透他,也就无法帮助扶苏应对可能发生的危险。” 蒙毅叹了口气,似乎也没什么头绪:“是啊,猜不透王上的心思,便不知该提防些什么。不过我倒是觉得,只要王上没动怒,就说明他还是信任扶苏的。” “这和他信不信任扶苏没什么关系。”章邯想起王翦曾经说过的话,不由摇了摇头,“扶苏身居宫中,一言一行皆被王上看在眼中,他怎么可能与远在楚地的昌平君有勾连?王上睿智,不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我担心的是,这种荒谬的事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借以抹黑扶苏的名声,动摇他在朝中的威望。谣言这种东西,杀人于无形。之前王上因为顾忌楚系外戚而不得不疏远王后,之后又会不会因为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而疏远扶苏?” 蒙毅沉默了片刻,继而重重叹了一声:“扶苏这个身世也真是让人头疼。之前我们一直担心他会受楚系外戚连累,好容易把昌平君踢出咸阳,王上也认可了他的努力,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扶苏的身份可以襄助王上收服楚地人心,但同样也会成为一部分人生乱的借口。不管怎么说,以后一定要让扶苏远离楚地的事情,只要他不掺和其中,那些人就没理由再借题发挥了吧?” 还未等章邯开口,他又迅速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唉,怎么可能让他对楚地的事情袖手旁观呢?楚地已成为我秦国疆土,那里的事情便是我秦国的事。扶苏辅佐王上处理政务,怎么绕也是绕不开的。” 说罢,他又着急地问道:“这件事你和扶苏说过了吗?他自己怎么说?” 章邯点点头,示意他先别慌:“回咸阳的路上我找了个机会和他说了一些,他听完之后亦是什么话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蒙毅难以置信,“他和王上可真是亲父子。” “他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那难以掩饰的仓皇失落的眼神足以说明他的内心。”想到当时扶苏那震惊而难过的样子,章邯忍不住心中的愤懑,“你让他还能说些什么呢?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只一心努力想成为王上期许的继任者,可有些人总是要给他使绊子。只是因为王后是楚人,他便要无端承受接踵而至的非议。你我和他一同长大,这么多年了,可曾见他有一刻能彻底放松下来?” 想到扶苏这些年的坚持和隐忍,蒙毅只觉鼻中一阵酸意,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章邯稳定了些情绪,接着说道:“我叮嘱过他了,回宫之后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一切照旧即可。王上隐而不发,或许有想暗中观察他的意思,这个时候他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有可能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临回来之前大父和我说过,他不日便会举兵追剿项燕和昌平君的残余,以双方实力的悬殊,应该很快就能将项燕他们擒住。王上必定会亲自处治这些人,我们先静观其变,只看王上如何处治昌平君,便能说明他对扶苏的态度。到那时,我们再见机行事吧。” “嗯,也好。”蒙毅赞同地点了点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能有办法解决。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是先和大哥聊一聊,他虽然和王上关系要好,但也明白扶苏的安危会关系到朝局的稳定,必定会援手相助。” “对,这正是我想请你帮忙的事。”章邯终于露出些许笑意,“我与蒙恬将军毕竟是外人,很多话不方便直说。你是他亲弟弟,凡事大可不必拐弯抹角。你大哥公允持重,一心为秦国着想,而且满朝上下只有他最了解王上的心性。若他能替扶苏指点迷津,那必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第一百零五章 外柔内刚 章邯与蒙毅做了商议,随即兵分两路,蒙毅去向蒙恬求助,而章邯则去向扶苏呈明眼下的计划。 翌日一早,章邯入宫向秦王请了安。嬴政正与蒙恬商量战事,便没与他多说什么。 章邯正准备退下,忽闻他又将自己叫住:“扶苏从楚地回来之后似是微恙,兴许是被刺客吓到了,又兴许是经不住车马劳顿。你去看看他吧,再让夏无且好好为他诊治一下。” 章邯不知扶苏病了,心头一紧,赶紧应声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他急匆匆去医馆找到夏无且,带着他一路狂奔进了沅茝殿。 扶苏确实是病了,整个人看起来透着股惨白。夏无且立刻诊脉、开方、抓药,待看着扶苏将那碗黑乎乎的苦涩药汤一股脑喝下去,他才算是稍稍安下些心来。 “公子,你身上并无大碍,只不过长途跋涉过于劳累了。喝了这药,再休养几日便可痊愈。” “嗯。”扶苏淡淡一笑,“有劳夏御医了。” 夏无且取回药盏,知道章邯和他还有事要说,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待他一走,扶苏忍不住嗓间的干痒,轻轻捂着嘴咳了几声。 “好好的,怎么就病了呢?”章邯忍不住摇头,转身又给他倒了盏热水递了过来。 岂料扶苏却将茶盏推开了些,抱歉地笑了笑:“以前你总说我不知道休息,迟早累坏身子,我还不信。只不过去楚地转了一圈,回来就病倒了,传出去岂不惹人耻笑?想必父王也很是失望吧。” 到了这个时候,他心里最在意的仍旧是父亲对自己的看法。 “怎么会呢?他听闻你病了,特意让我将夏御医请了来。”章邯将茶盏放在书案上,旋即坐了下来,“你这病不在肌理,而是在心中。” 扶苏苦笑:“那夜刺客大喊不可伤我时,我便隐隐有了不安。我只是想不通,父王为何不直接问我?就算他骂我一顿也是好的。” “他为何要骂你?这件事本就和你无关。”章邯无奈地看着他,然后又将和蒙毅分析的情况向他仔细说了一遍。 扶苏虽有不甘,但还是忍着心绪应了下来:“好,在昌平君押解回咸阳之前,我绝不会主动在父王面前提起此事。” 说罢,他转首看向搁置在兰錡上的承影剑:“韩非先生说过,承影看似温润,实则削铁如泥,将锋芒都掩盖在他那毫无杀气的外表之下。外柔内刚不宜弯折,可我怎么才能做到像他说的那般?”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否则蒙恬将军和我大父也不会如此记挂你。”章邯安慰他道,“若说我和蒙毅是因为与你向来交好,或许存了些偏袒之心,可他们二人皆是当世的英雄,他们能认可你,将你奉为储君,时刻替你着想,那就说明你足以胜任储君之位了。” 扶苏望着他,因笑意而弯起的眉眼里蕴着一丝淡淡的怅惘:“也罢,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见他似乎想开了些,章邯转身朝门外看了一眼:“怎么不见王后?” 事实上,他最想问的是德音的下落,可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听到王后之名,扶苏好容易明亮些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母后一直郁郁寡欢,身子也大不如前,夏无且想了各种办法也不见起色。我随父王去楚地巡视时,母后又大病了一场。夏无且便向父王提议,让她搬去章台宫,说是换换地方或许能让她舒缓一下心境。父王同意了,让德音陪她一同搬了过去。不过,父王下了令,不许我擅自去章台宫见她……” “不许你去见王后?”章邯一惊。 “嗯。”扶苏眼中满溢着悲伤,“昌平君勾结项燕作乱,又暗使刺客,想必父王心中对母后还是有怨气的吧……这样也好,他们两人不见面,也就不会再生出什么争执了。” 章邯闻言皱起眉头:“可你眼下正病着,万一觉得不舒服,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 “满宫中的下人不是人?”见他又开始为自己担忧,扶苏摆摆手,“夏无且不都说了,我这病根本就没什么大碍,出不了岔子。” 章邯欲言又止,憋了半天说道:“我只是怕你万一心情不好,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扶苏无奈地牵起嘴角,勉强笑了笑:“就算母后她们在这里,我也不会和她们说什么,徒增伤感罢了。再说了,不还有你和蒙毅呢吗?既然你回了咸阳,以后便会常在宫中行走,想见面还不是易如反掌?” 知道他是有心安慰自己,章邯便也打起了精神,摇头笑道:“你真以为王宫就和街坊酒肆一样?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罢了罢了,我和蒙毅都在咸阳,怎么说也会比之前好很多。你有事就随时遣人来找我们,千万不要一个人胡思乱想。” “我知道。”扶苏故意拖长了尾音,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沉重,“对了,你若有时间就去看看德音吧。自从你上了战场,她总是魂不守舍,如今你不仅平安归来,还立了大功,该去给她报个平安,让她高兴高兴。” 听扶苏主动提到让他去见德音,章邯忽然红了脸,整个人就像坐在火盆上一样,眨眼的功夫竟沁出了一脑门汗。 “嗯,我会找个机会去看看她和王后。” 扶苏似乎并没有对他局促的样子起什么疑心,只长长舒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眸。 章邯以为他是累了,正准备起身请辞,就听院中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扶苏公子?”令官站在门外,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令官是秦王身边的近侍,饶是扶苏也不敢轻慢他,便立刻将他唤了进来。 “想必是父王有令,我该跪下聆诏才对。”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令官一脸谄笑将他阻下,“王上听夏无且说了您的病状,心里放不下,所以遣臣特意过来一趟。您坐着就行,千万别再乱动伤了元气。” 令官虽是好意劝阻,可话里话外却夸大了扶苏的病势。他素来不喜欢别人将他看做羸弱的贵公子,脸上微微漾起些尴尬。 章邯察觉了他的心思,轻声劝道:“令官大人也是关心你,大家都盼着你能尽快好起来。” 令官在嬴政身边久了,察言观色的功力自是一流。他虽然不明白扶苏为何突然脸色有些难看,可一听章邯这话,立刻顺水推舟地连连点头:“是呀是呀!章将军说得对!公子,王上也盼着您赶紧痊愈,他让臣给您捎句话,请您这两日先好好歇着将养将养,待五日之后再请您回政事殿继续辅助他处理政务。” “继续处理政务?”扶苏一愣,“好,我知道了。烦你回去告诉父王,让他放心,五日后我定会准时去政事殿的。” 令官完成了嬴政交待给自己的任务,随即颤巍巍地告了退。 待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扶苏才放任自己内心的喜悦,轻轻拍着书案,笑着说道:“父王还愿意让我助他处理朝政,就说明他并没有因为昌平君的事而猜疑我!” 见他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章邯无奈地摇着头:“之前不是与你分析过了吗?王上并没有怀疑你,可你非不信,非要自己在心里瞎琢磨,弄得疑神疑鬼、心神不宁。” “我知道,我知道。”扶苏不住点头,“可是父王对那件事避而不谈,我实在是心里没底,不知道他到底如何看我。” 章邯无意再去指责他什么。毕竟扶苏身上肩负的东西太多了,他能坚韧地走到今天已是不容易。 见章邯没有说话,扶苏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我这样患得患失,你一定会觉得我优柔寡断,愚蠢可笑吧?你们不是我,不懂我的处境。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因为母后的原因,才不遗余力地想在父王面前表现地更好,好取得他的欢心,保住自己储君的位置。可事实上,这并不是我真正在意的东西。父王是天生的王者,当年天下雄主林立,他便比其他君王高出一等。如今天下一统指日可待,到那时他便是古往今来第一人,成为了不可逾越的神话。他是我的父亲,我发自内心崇敬他,并希望能追随他的足迹一路向前。但是他太过耀眼,让我常常会怀疑自己是否配为他的儿子。他对我寄予厚望,可这期望越高,我心里就越惶恐。我真的怕辜负了他的良苦用心令他失望,所以我拼尽全身的力气想做到更好,想让他更满意。我不求什么王储之位,只愿自己可以成为他众多儿子里最令他引以为傲的那一个。” 听完他隐藏在心底多年的真心话,章邯久久没有开口。扶苏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刚一抬头,却见他正担忧地望着自己。 “王上确实太过耀眼,身为他的嫡长子,你所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你想努力地向他靠近,这没有错,可是你无须看轻了自己。过于看重王上对你的态度,只会令你失去对自己最公允的评价。”章邯缓缓说着,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我从不认为你优柔寡断,就像韩非先生当初对你的断言一样,蕴机锋于温润之下,这就是你异于常人之处。” 扶苏默默看着他,嘴角微微抽动。过了片刻,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身体里的滞郁统统吐了出去:“嗯,我明白了。” 说完,他又轻轻笑道:“你方立下赫赫战功,正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新贵。你就不要总陪我在这里待着了,赶紧回去忙你的正经事吧。” “正经事?还能有什么比来看望你更为紧要?”章邯佯装不满地拧起眉头,“也罢,看来是我说的太多,让你听累了。你就好好休息吧,逐客令这种东西不必用在我身上,我懂得察言观色。” 扶苏好笑地目送他起身:“行了,多少人想要当面恭贺咱们的中郎将呢,你可别他们等太久了。” 章邯懒得再与他斗嘴,只笑着拱手让了礼,然后便退出了门去。 刚出沅茝殿不久,忽然又见蒙毅迎面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章邯几步上去,“又是来找我的?” 蒙毅翻了个白眼:“我可是有公务在身的人,没事干嘛总找你?眼下王上和大哥他们商议国事,不需要我在旁边戍守。听说扶苏病了,王后又不在宫里,我便过来看看他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你放心吧,我刚见过他了,没什么大碍。”章邯摆摆手,“他与我说了半天话,有些疲惫,我就先出来了。” “那好吧,我就不去叨扰他休息了。既然你已与他聊过,想必也没什么事了。”蒙毅撇撇嘴,“对了,大哥那边我还没来得及问,毕竟他人刚回来,忙得不可开交,我连和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件事也着急不来,反正扶苏那边暂时已经无事,你还是等你大哥闲一些再和他说吧。” 蒙毅想了想,似乎也只能这样:“好吧,那我再等等。” 章邯抬头看看天:“许久未见子婴,不知他眼下如何,我想去看看他。” 蒙毅点点头,“你不在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两次,给他送了些吃穿用度和书籍。他也很是想你,眼下天色尚早,你去找他吧。不过要注意一些,不要让人发现。如今这宫中多了许多耳目,尤其是兴乐殿的那一位……” 章邯明白他指的是赵夫人,便心领神会地应了一声:“好,我会小心。” 第一百零六章 知人善任 章邯和扶苏在沅茝殿里聊天的时候,秦王嬴政正和蒙恬在政事殿的书房里商议着之后的战局计划。 事实上,王翦早已将自己的建议写成奏章呈了上来,他提出的由自己领军南征淮南及百越,由王贲调头追剿赵、燕残余的想法深得嬴政之心。不过,对于他提出的由蒙恬率军攻打齐国的主张,嬴政却有些自己的想法,还需要和蒙恬多做些确认。 当他把王翦的意思告诉蒙恬的时候,蒙恬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 “怎么?不愿去?”嬴政猜出了他的顾虑,挑眉问道。 蒙恬连忙拱手解释:“王上给臣立功的机会,臣自当赴汤蹈火。只不过……上次与李信伐楚惨败,臣已经辜负了您的托付,令您在朝臣和天下人前丢了颜面,臣不敢……” 嬴政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硬生生将他打断:“你是不敢,还是不能?” 蒙恬心中咯噔一声,忙抬头看去,但见他眼神凌厉,似乎已经看穿自己心里所有的顾虑。 “臣……臣愿为王上效犬马之劳,替王上平定齐国。” 听到这句话,嬴政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显露出笑意:“这才是寡人认识的蒙恬!失败一次算什么?那次失利,寡人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岂能全部怪你?这次王翦平定楚国,你在他后方及时剿灭了昌平君的叛乱,这才使他无后顾之忧,免受腹背受敌之苦。你已经替寡人争回了颜面,就无需再自责了。” 说着,他又意味深长地朝蒙恬看了一眼:“至于李信……他也已经认识到自己的不足,还需多加历练才可独当一面。所以,寡人准备让他先去王贲麾下,助王贲尽快铲除燕赵余孽。” “让他去协助王贲将军?”蒙恬有些迷惑,转眼间却又明白过来,“不管怎么说,之前因为更换主帅的事,李信和王翦将军之间有些过结,若是将他重新归于王老将军麾下,一来李信自己的面子挂不住,二来也可能会引起将帅间的不和。王上这么做,果真为他想的周到啊。” “他伐楚失利,寡人也有不可推脱的责任,作为君主,怎可出了事就把责任悉数推到臣下身上?李信是个人才,寡人相信他的能力,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弃之不用。”嬴政笑了笑,“你说的没错。虽然王翦为人豁达,不会为难李信,可军中其他的将帅就不好说了。以防万一,还是让他和王贲一路吧。攻打韩赵燕时,他数次立下奇功,还曾孤军奔袭斩获燕太子丹。既然他善于奔袭,索性就让他再去和老对手周旋,把赵嘉和燕王喜赶紧给寡人揪回来,省得夜长梦多。” 一番话听的蒙恬心服口服:“王上知人善任,臣实在佩服。” “若君不知臣,这国还怎么治?”嬴政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不过说起攻齐,寡人确实有自己的考量。这次去巡视楚地,让寡人明白一个道理。六国之人对我秦国说是恨,更多的乃是惧怕。他们不了解秦国、不了解寡人、不了解秦军,只听谣言以讹传讹便轻信我秦国乃是虎狼之国,暴虐无道、毫无人性。他们自己在内心里筑起一堵高墙,不愿与我们亲近,视我们如洪水猛兽。这个时候,强行镇压绝不可取,只会激起更大的仇恨和反抗。所以,必须要采用怀柔之策,笼络住人心。寡人的话他们不信,可扶苏的话他们却是信的,只因为扶苏的母亲曾是楚国的公主,他们便坚信扶苏与他们有着血脉上的亲近。你祖上由齐国迁入秦国,你之于齐人正如扶苏之于楚人。六国不足惧,以秦军之勇,纳天下入我疆域只如探囊取物,可寡人所要的不仅仅是齐国的土地,寡人想要的是齐人之心,是天下人之心。蒙恬,寡人的心意你可能明白?” 嬴政之心,蒙恬岂能不知?他使劲点点头:“王上放心,待攻下齐国,臣一定会竭尽所能安抚住齐人之心,让他们心悦诚服归入我大秦。” “好!”嬴政猛一拍书案,振奋之情溢于言表,“寡人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事成之后,寡人必会论功行赏!” 蒙恬垂下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臣不求重赏,只求能替王上分忧。” 嬴政饶有趣味地盯着他,言语中多了些暗指之意:“寡人臣下众多,最熟悉的是你,可有时候,反倒最看不透的也是你。” 蒙恬一惊,不知他是何意:“臣对王上毫无隐瞒,王上此言让臣诚惶诚恐。” “寡人并不是责备你欺君。”见他如临大敌一般紧张,嬴政微微笑着示意他不必害怕,“你对寡人、对秦国皆是忠心不二,寡人若是不信你,岂不真的成了昏君?可寡人也明白,毕竟君臣有别,很多时候你有顾虑,不敢将心里话告诉寡人。说起来或许你不信,可寡人真的很想听听你最真实的想法。” 嬴政语气和缓,神色诚恳而真挚,令蒙恬心中的紧张消除了大半。他凝视着嬴政投来的目光,多年培养出的默契让他立刻就明白了这话中的深意。 蒙恬顿了顿,将脑中的思绪迅速理了一遍。 “臣不该对王上有所隐瞒,臣确实……确实很担心扶苏公子眼下的状况。昌平君与项燕密谋刺杀王上,扶苏公子无辜被牵连其中。虽然王上命臣严守审讯实情,可……可那晚刺客当众叫嚣,只取您的性命,不愿伤及扶苏公子。当时有那么多人在场,这话早已被传了出去。公子心思敏锐,这些时日自然也察觉到了一丝异状。他定是自觉委屈,却又不敢为自己辩解,这才病了起来。王上,您明知公子无辜,为何对此事只字不提,让他一个人独自惶恐呢?” 听他终于愿意坦诚直言,嬴政不由舒了口气:“提?怎么提?难道你以为寡人将他叫来,告诉他寡人信他,不会怪罪他,他心里就能安生吗?你教导他多年,不会比寡人了解他少。扶苏心思细腻,凡事总是多思多虑,这不是寡人一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寡人一直想保护好他,不让他走寡人的老路,可现在想想,他与寡人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相似。寡人曾因为自己的身世而痛苦不已,如今他也同样如此。诚如你所言,他确实无辜,可你想想,他身上的楚人血脉是真的,他和楚王室错综复杂的关系也是真的。若他一日不能正视这个事实,就一日不能摆脱心魔。寡人可以保护他一时,却不能保护他一世。若他无法迈过这道坎,便不能成为我秦国未来的王。” 听完这话,蒙恬豁然了一些,可他想了想,仍旧有些不放心:“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王上有意磨练扶苏公子,为他的将来着想,可……您对此事避而不谈,会不会让人误以为您是对扶苏公子有了成见?会撼动他在朝中的地位?” “所以你没见寡人让令官去传话,命扶苏五日后回政事殿辅助寡人处理政务?”嬴政缓缓靠在凭具上,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蒙恬恍然大悟:“继续让公子处理朝政,便说明王上您对他的信任一如既往,这既让公子安下了心,也狠狠堵上了朝臣们的嘴。” 嬴政露出欣慰的神色:“那日在淮水大营,他替楚人求情,虽然语气执拗了些,但想法颇有见地,初现人君的气度。他是个聪明孩子,不会辜负寡人的。” 看着嬴政毫不掩饰对扶苏的赞许,蒙恬觉得心中舒畅了许多。有些事,过去便是过去,无须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作为现任秦王与未来的秦王,嬴政要让扶苏去受些摔打,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暗中保护扶苏,以保证其不会偏离正确的道路。 想到这里,蒙恬倍觉轻松:“那日臣不在帐中,没亲眼见到公子直谏的样子。不过后来听章邯说了经过,他也对公子胸怀全局的气度大为钦佩。” 扶苏到底是嬴政的儿子,听人这么夸他,嬴政心中受用,嘴上却不肯承认:“初生牛犊不怕虎罢了,他要走的路还很长呢。” 知道嬴政这是心情大好,蒙恬便又坐着与他聊了些琐碎闲事。这边君臣二人聊得正欢,那边章邯已经偷偷摸摸到了子婴的小院,与他大谈军中趣事了。 许久不见,子婴也不再如当日那般阴冷执拗。有了章邯、蒙毅的关照,他变得开朗了许多。这些年,章邯他们总是偷偷给他送些书籍过来,他本来也是闲人一个,便整日泡在诸子学说之中。时日一久,虽无名师提点,却也触类旁通,大有满腹经纶之意了。 相较之下,章邯竟有些自叹不如。他在军中事务繁杂,平日里看书的时间反而少了。听着子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章邯由衷赞叹,下定决心回去之后一定要挤出时间来好好看书。 “王上用人不拘一格,只要是大才他就会破格提拔。”章邯抚掌笑道,“你这般才华横溢,若是王上知道,定会委以重任。” 子婴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我哪是什么大才,这都是些皮毛罢了,根本入不了王上的眼。何况,他也不会用我……” 闻言,章邯意识到自己踢到了他的痛处,刚要安慰他一番,就听他又忍不住叹息:“其实我很羡慕你和蒙毅,年纪轻轻却已为秦国立下汗马功劳。我是秦人,身上流着的是王族的血脉,也想为秦国献上自己的微薄之力……只可惜,我是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怎么会呢?”章邯赶忙宽慰他,“人只要活着,就总该抱着希望。” 子婴苦笑着看了他一眼:“我早已不奢求可以在朝堂上建功立业了。我现在唯一所愿,便是可以离开此地,走遍秦国的每一寸土地,领略每一处风景。我不想到死都不曾见过真正的秦国是什么样子……不过看起来,我这一生,怕是只能困在这一方天地里了。” 章邯听着心酸。他是秦国的王族,可到现在为止,除了头顶这一方天空,他还不曾见过秦国的壮阔。 “总会有机会的。”章邯看着他,“你要相信王上,也要相信自己。” 子婴默默抿着嘴角,眼神飘向窗外。 “嗯,我会等着这一天的。” 第一百零七章 巧舌如簧 章邯辞别子婴,从咸阳宫出来的时候,天边忽然飘过一团浓重的乌云,眨眼间大雨就落了下来。 章邯没有蓑衣,只能骑马淋雨前行。他本想一路狂奔赶回羽林军营,可路上皆是形色匆匆抱头躲雨的路人。他害怕自己的马会伤到路人,便勒紧了缰绳,在雨中缓缓而行。 不多时,章邯听见身后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回头看去,却是廷尉李斯。 李斯悠哉地坐在马车里,掀开门帘一角,满脸笑意地朝他招着手:“外面雨大,章将军快进来躲躲吧。” 章邯轻轻嘘了一声,让马稳稳站住,凌空拱手谢道:“多谢廷尉大人,我正赶去羽林军营,就不叨扰了。” “那怎么行?”李斯仰头望了一眼,“这雨势可真是不小,等你赶到那里,估计浑身都湿透了。若是再着凉生了病,那可就真要耽误正事了。” 说着,他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章邯推不过,转念一想他说的也对,便下了马钻进了马车里。 “先不去廷尉府了,先送章将军去羽林军营。记得照看好他的坐骑。”李斯对外面的家仆叮嘱了两句,随即收手坐了回来。 章邯自觉自己衣衫已湿,不好意思将这整洁华贵的马车弄脏,便小心翼翼挤在靠近车帘的外侧。 李斯见状不禁哑然,一把将他往里拖了些:“那里有风,会吹进雨丝的。” 看着脚边的水渍,章邯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我脚上沾了水,怕把您的车子给弄脏了。” “弄脏了再洗,这有什么?”李斯无所谓地笑了笑,继而又压低了声音,“马车脏了可以洗,也可以换,但是人命没了,那可就一切皆成枉然了。” 章邯一时没能明白他的意思,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手:“攻楚的时候多亏了你,才让我儿李由捡回一命。要不是你,李由不仅性命不保,恐怕还要担上违抗军令的罪名,到那时,我李斯哪里还有颜面面对王老将军、面对朝中同僚,面对王上?” 章邯这才明白过来,本想抽回手来,可面对李斯微微泛着红的眼眶,他将心里的偏见悉数压了下去,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一些:“大人,这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李由将军骁勇善战,他那次遇伏只是一时失策而已,您过虑了。” 李由违抗军令,私自带兵偷袭楚军,不仅没有成功,反而中了埋伏,差一点还毁了王翦的全盘计划。虽然事后王翦有意让李由戴罪立功,大有既往不咎的意思,而且还请秦王嬴政将此事压了下去,但李斯心里总是存了个疙瘩。 韩非一事之后,章邯始终看不惯李斯唯利是图的功利心,所以便尽量避而远之。李斯心胸狭隘,不太能容人,章邯担心他会因为李由的事而记恨王翦,所以便试图轻描淡写地将此事带过去。 李斯虽然做人小气了些,但脑子还是清楚的。李由犯错在先,若王翦真的秉公处理,他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既然王翦刻意给自己留了些颜面,他便不会辜负这番好意。在朝中立足,多的是要有化干戈为玉帛的圆滑,哪里有反其道而行之的道理? 山东六国,王翦与王贲父子尽除大半。放眼朝中,何人敢与其争锋?李斯不糊涂,眼下既然连秦王嬴政都要对王翦父子刮目相看,他又何必招人嫌恶? 除此之外,李斯还藏有更深一层的隐秘心思。章邯与王翦有着名义上的祖孙关系,而章邯自小就是长公子扶苏的伴读,与郎中令蒙恬的弟弟蒙毅亦是亲如兄弟。讨好了章邯,便是与扶苏、蒙氏拉近了距离。 韩非已死多年,可他当年说过的话仍久久萦绕在李斯心中,令他如坐针毡。他虽靠着一身才学赢得了嬴政的赏识,成为了大秦的廷尉,可在秦国毫无背景,想要延续这得来不易的荣光难于登天。奸滑如赵高之辈,都已经暗中在诸王子里选定了靠山,他堂堂廷尉更应该为自己谋些后路。长公子扶苏便是最佳的人选。 只不过扶苏身边从不乏名臣辅佐,秦王嬴政又素来反感王子与朝臣私下结交,即使李斯曾经在廷尉府悉心教导了扶苏小半年,扶苏也因为王后之事对他感佩在心、礼敬有加,可李斯明白,扶苏依旧还是只将他看作秦王的臣属,并没有与他结交的心思。 听闻李由出事,李斯本急得乱了阵脚。但静下心来一思量,这看似是件祸事,实际上却为他接近扶苏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章邯救了李由一命,于情于理他都该登门拜谢。即便警惕如嬴政,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李斯心里清楚,韩非之死是横在他和章邯之间的一个心结。当年章邯受韩非所托来找自己,说是请他出手相助救韩非一命,可转眼间韩非却被自己毒死在狱中。虽然章邯嘴上没说什么,但自此之后对他一直若即若离、敬而远之。这次他正好可以趁着李由的事来化解二人间的误会,并借机博得他的好感。 李斯坚信,只要章邯认可了自己,那么他便可以借着这根线笼络住扶苏的心。 李斯决意要与章邯冰释前嫌,话里话外亲和了许多。听章邯大有一笔带过之意,他随即歉疚地摇了摇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王上都已经告诉我了。王老将军不忍心见我晚节不保、在朝中丢尽颜面,所以才没有严惩李由。我知道你一向谦逊惯了,不愿在人前彰显自己的功劳,可这一次王老将军和你对我李斯都有再造之恩,这份恩情我永生铭记,绝不敢忘!还请你不要再推辞了。” 章邯执拗不过,虽然依旧不大喜欢眼前之人,可一想到他身为父亲,一定也没少为李由的事担惊受怕,不由地心软了下来:“大人说的哪里话,我已经快承受不起了。其实我真的只举手之劳,你若要谢就谢大父吧。要不是他及时命人出营迎接,我和李由将军怕是都已命丧楚军之手了。” 事实上,当日若不是章邯一马当先去将李由揪回来,王翦也只不过是在营前被动地安排了人做接应,并没有主动发兵解救李由的意思。虽然这是出于全盘考虑之后的决定,但总归有些袖手旁观的意味。章邯自然不能让李斯察觉出这一点,便刻意将王翦的原意掩饰了过去。 李斯倒也识趣,大笑着拍了拍他的手:“你就不必谦虚了。我说过了,你和王老将军的恩情我都记着。眼下战事未定,老将军也不在咸阳,待他凯旋,我一定在咸阳城最好的酒肆摆上一桌,好好感谢你们!” “大人客气了。”章邯轻轻点头,终于趁着机会将手抽了回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一切等大父回来再说。” 李斯看着章邯略显拘谨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收起笑意,语气越发诚恳起来:“章将军啊,其实……我一直欠你一个解释。” 章邯大概猜出他想说什么,刚要开口就见他抬手示意自己且慢。 “我知道你和韩非关系很好。他将你视为忘年交,愿意将性命托付与你,这令我很是震撼。”李斯缓缓地说着,眼睛盯在车帘上,眼神却开始迷离,“当年他让你来找我,说是请我救他。我答应了你,然而转眼又鸩杀了他,你对我有恨意也是应该的。” 章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脸上的变化。当年韩非留有遗书,已经说清了整件事的原委,他为了不背弃自己的母国,又不愿唯一的知音秦王嬴政担上谋害名士的罪名,无奈之下才选择借李斯之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一切章邯都心知肚明,他之所以不说话,只是想听听李斯会怎么和自己解释。 “韩非与我师承同门,有着深厚的同窗之谊,我就算再嫉妒他的才华,也不会落井下石痛下杀手,害他丢了性命。”李斯收回目光,无奈地苦笑,“从始至终我并未骗过你,真正骗你的人其实是他。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又害怕自己莫名其妙死在秦国,会给王上找来残害名士的骂名,所以才会求我毒死他。这样一来,杀人的罪名就落到了我的头上,天下人都会骂我李斯是忘恩负义、心胸狭隘的奸佞小人,而不会再去指责王上了。” 看着他满面的苦闷,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章邯不由在心中冷笑。事实上,当韩非还待在咸阳宫的时候,李斯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说服嬴政斩草除根,以免后患。就算韩非有心利用他,但那也是因为韩非知道他早已存了除掉自己的心思。韩非所为,不过是顺势推舟罢了。可照他的话来看,他不仅无罪,反而还彻彻底底被韩非利用,成了一个替罪羊,被天下人口诛笔伐、痛苦万分。 “原来如此。”章邯浅浅吸了一口气,将内心的情绪掩了过去,“大人为了替王上分忧,宁可自己被千夫所指,这份忠心天地可鉴,令人叹服。” 章邯这话里毫无情绪,平静的如一潭死水。李斯不知他到底是认可了自己的说法,还是存心讥讽自己,不由抬头向他看去,但见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看不出什么异样。 李斯微微脸红,干咳了一声又接着解释:“韩非算计我,我其实一眼便看透了。但食君禄、奉君事,只要能为王上分忧,担些骂名也没什么,都是为人臣子的本分罢了。我愿意钻进他的圈套,遂了他的心愿,除了因为不愿再看他深陷囹圄、痛苦挣扎,更是为了能替王上除去统一之路上的绊脚石。我李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但我也绝不会去做那些蝇营狗苟的违心事。” 说到这里,他缓和了一下逐渐激动的情绪:“天下人皆骂我,我全不在乎。可是章将军,当初你来找我帮忙,就说明你曾经信任过我,我不该让你一辈子蒙在鼓里。或许真相过于残酷,但我还是认为有责任将事实告诉你。你若依旧不能信我,我也无话可说。我已经被全天下人指着脊梁骨唾骂,又怎会在乎再多一个你呢?” 章邯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他这才真正意识到,当初为何秦王嬴政要让李斯带着重金去游说诸侯列王,挑拨他们与朝中重臣的关系。这样舌灿莲花、颠倒黑白的嘴皮子,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若不是章邯熟知韩非的为人,又得到了韩非亲笔写的遗书,他几乎就会被李斯的巧舌如簧给骗了过去。 在李斯的口中,他从始至终都是被逼无奈;在他口中,他从一个执刀杀人的加害者,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忍辱负重的受害者。 章邯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努力扯住一丝笑意:“多谢大人将实情告知,我心里的疑惑终于解开。大人忠肝义胆,我不敢再有任何质疑。只不过旧事已远、故人已去,这件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听他不愿再提,李斯以为他是因为多年的误解而心生愧疚,不由喜上心头:“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只要你我以后心中再无芥蒂,携手效忠王上,我就满足了。” “那是自然。”章邯轻轻一笑,随即挑帘往外看去,“这雨已经停了,我就不叨扰廷尉大人了。多谢您送我一程,告辞。” 第一百零八章 遗世独立 秦王无意纠缠项燕与昌平君暗杀之事,依旧对扶苏器重有加,放手让他参与国朝大事。蒙毅从蒙恬处探知嬴政用意,令他和章邯皆松下一口大气。 秦王嬴政二十四年,上将军王翦趁胜追击,再次大败项燕余部。楚军难以挽救一泻千里的颓势,昌平君战死,项燕自尽。 秦王嬴政二十五年,王贲率军进攻燕国辽东郡,俘虏燕王喜,自此燕国灭。王贲领军返回咸阳时,顺势攻占代国,俘获代王赵嘉,自此赵国灭。与此同时,王翦继续一路往南,平定淮南楚地,降服百越,自此楚地再无大乱。嬴政大喜过望,于楚地设会稽郡,正式纳入秦国的版图。 秦王嬴政二十六年,山东六国中仅存的唯一一国——齐国,已再无回天之力。面对咄咄逼人的秦军,齐王田建与丞相后胜商议之后,决定与秦国断交,并陈重兵于齐国西境,以求背水一战侥幸逃生。 嬴政此时早已胜券在握,齐国就算再怎么折腾也无法扭转天下一统的大势。他命王贲经燕地往南,并派郎中令蒙恬领军十万助他一同攻齐。 天下旋即尽握秦王嬴政之手,历代先祖数百年的夙愿近在眼前。嬴政极力按捺住不停涌向心头的激荡和狂喜,只如平日里那样静静坐在咸阳宫最高的位置上等待着王贲和蒙恬的捷报。 不出他所料,王贲、蒙恬势如破竹,只短短几次交锋便已将昔日的强国打得落花流水。捷报频传之下,秦廷中的一些重臣已经坐不住,开始设想着天下大定之后的事情。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在这众人翘首期盼的兴奋日子里,咸阳宫里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王后芈昭彤已经搬去章台宫近三年。这三年里,嬴政从未去探视过她。虽然偶尔也似漫不经心地向扶苏问过一些,然而当扶苏据实回禀之后,他的脸色总是异常的难看。 每到这个时候,扶苏总觉得一阵难言的哀戚,痛彻心扉。父母之间的渐行渐远已经无法挽回,嬴政眼中那抹既恨且哀的神伤已经预示着这段夫妻之情的悲凉结局。 咸阳渐渐入夏,蝉鸣蛙叫鼓噪着本就浮动的人心。 夏无且神色仓皇地来向嬴政禀告,说王后已经病入膏肓,撑不了几日。消息传来的时候,嬴政正与扶苏、李斯、隗状等人在书房中议事。听到夏无且惨着脸将实情说完,嬴政手中握着的奏章颓然落地。 “母后……”扶苏扶着书案踉跄起身,一把抓住夏无且的衣袖,“怎么会这样?” 李斯从未见嬴政脸色如此难看,并非简单的震惊或是痛心,而是五味杂陈汹涌袭来的失魂落魄。他与隗状面面相觑,二人想到这终归还是秦王家事,便互相使了个眼色,躬着身子默默退出了殿外。 见两位外臣出了去,夏无且少了些顾忌。他以眼神示意扶苏冷静,继而上前一步重重跪在嬴政面前:“王上,王后早年夹于您和华阳太后之间,受了不少委屈,可她心性谦和,只将这些委屈全压在心里。后来,因为昌平君之事,她又陷入两难境地。她既不能辜负与您的夫妻之情,亦不能背叛自己的亲族。抑郁难纾,心结难解,她能撑到今日已是不易。” “放肆!” 嬴政怒喝一声,悬空的手倏然握紧,情绪激动之下竟忍不住颤抖起来。 夏无且这话说的确实大胆僭越,直指嬴政的痛处。王后芈昭彤本无野心,更无害人之心,然而在这席卷天下的洪流中,她只如一叶扁舟,根本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她因楚国而与嬴政心生嫌隙是真,可嬴政利用她来到达自己压制楚系的目的亦是真。他明知她对自己的深情,却又不得不装作视而不见,狠下心来疏远冷落她。 当年嬴政在楚地巡视,眼见楚人之心难收,不由焦忧难安。适逢夏无且上书禀明王后近况,说她心思郁结,病势难愈,就更令他生出一股恼意。芈昭彤的心结在于楚国,楚国虽败但人心不稳,嬴政不免将一腔怒气牵于那个深宫女子的身上,认为她与韩非一样,偏要逆势而为与自己作对。 一怒之下,他同意了夏无且的提议。让芈昭彤搬去章台宫,眼不见心不烦,何况她一走,扶苏便也随之少了许多羁绊,不会再如之间那般进退两难。 嬴政对芈昭彤是有恨的,他恨她不懂他的心,不能理解他的志向,不能与他同行。可扪心自问,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恨?终究不过是求而不得的遗憾和不甘罢了。 芈昭彤去了章台宫,除了按制让夏无且回宫禀明近况之外,竟无只言片语的关心与问候。这更是令嬴政恼恨不已。 既然她已经放下多年的夫妻之情,只将他看做一个陌路人,那他又何必再为其牵肠挂肚? 嬴政自认为想明白了,便固执地无视了她的存在,两不相扰。 然而夏无且的这番话却触动了他最为敏感的神经,虽然这话说的大胆了些,但字字属实。王室夫妻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难道不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吗?芈昭彤就算优柔寡断了些,可她犯的那些错真的不可饶恕吗?比她罪恶滔天的人,他都可以法外开恩,为何独独对自己的妻子,他却眼里容不得沙子? 无数记忆在他脑中散开,又迅速地隐去。他愣在原地,口中说不出一个字来。 见他僵直不动,扶苏以为他是被夏无且顶撞之言气到了,赶紧跪下身来,哽咽着恳求:“父王,请您允许儿臣去见见母后吧。” 这一声哀怨的请求令嬴政转回神来,他顾不得理睬扶苏,盯着夏无且厉声问道:“前几日来回禀的时候不都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忽然就……” 病入膏肓,这四个字话到嘴边,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夏无且不敢再隐瞒,伏身请罪:“王上恕罪,臣之前欺瞒了您。王后的身子每况愈下,根本没有好转的迹象。臣几次想要向您如实禀告,但都被她拦了下来。她说前线战事频繁,王上夙兴夜寐操劳国事,本就已经不堪重负。她不愿您再为了她的事而分心,更不愿成为您的负累……” 说到这里,夏无且竟已泣不成声。他在秦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了太多的生老病死。然而如芈昭彤这样善良温柔的女子,他却从未见过。作为医官,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医术不够高明,第一次希望能穷尽平生所学来挽救一个即将消亡的生命。 嬴政喘了一口气想要起身,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失去了平衡。他赶紧扶住书案的一角,勉强撑住自己的身子,待这阵眩晕过去,他才咬着牙开口:“你们两个,随寡人去章台宫。” 扶苏闻言,如获大赦,他顾不得去擦眼泪就要起身,却听夏无且又恳求道:“王上,王后说……她想回来……” “回来?”嬴政一愣。 夏无且顿了顿,使劲点点头:“王上恕罪,臣还有一事欺瞒了您。” 嬴政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发火,只压低了嗓音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字:“说!” 夏无且再度俯下身去:“王上,其实搬去章台宫并非臣的意思,而是王后所愿。那时楚国战败、楚王被付,王后心忧故人却不敢与您说。后来您与扶苏公子去巡视楚地,她得知公子在楚地深得人心,心中甚为宽慰。她明白楚国国祚已尽,自己不论做什么都于事无补,可她实在无颜面对曾经的父老,更不知该如何面对王上您。她不想惹您不悦,也不想让公子为难,所以她才请臣帮忙,让臣上书,请您允许她搬去章台宫。王后人在章台,可心思却悉数牵挂在咸阳宫里。如今她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所以恳请您同意,许她回来……” 听到这里,嬴政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缓缓坐了回去,神色微怔似是自言自语:“去,让章邯派人把王后接回咸阳宫。” 夏无且还未反应过来,就听扶苏猛地磕了几个响头,飞身站起往外奔去。 “谢王上恩准。”夏无且伏身再拜,随即也跟着扶苏跑了出去。 章邯接到命令的时候,只觉得两只手腕都快要被扶苏捏得粉碎。 “快,快随我去接母后!一定要让她与父王再见一面!再晚就来不及了!” “好,我马上安排。”章邯猛抽一口冷气,转身调来一支内卫,带着扶苏就往章台宫奔去。 一路之上,他脑中始终混乱想着许多事。有关王后、有关王太后赵姬,嫁入王室的女子,为何总是落得凄惨黯淡的结局?即使满身荣耀亦无法阻止她们的心一步步走向死亡。随即,他又想到了德音。 这三年来,他未曾踏足过章台宫一步,也未曾见过德音一面。虽然他答应扶苏会去给她报平安,但事到临头,他还是退却了。 一方面,作为外臣,想要去章台宫探视王后、公主绝非易事,即便章邯身在羽林军可以利用职务之便,但也必须事先奏请秦王。王后已是烦忧缠身,与秦王嬴政之间的关系更是微妙难测,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引起嬴政的疑心,给王后带来更多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想好如何面对德音。正如容兮所说,德音虽然对他有些朦胧的情思,但她年纪尚小,却并不能真正区分好感与喜欢。扪心自问,章邯舍不得她受到一丁点的伤害,却又不敢保证自己到底有没有足够的能力来保护她。她是秦王之女,是扶苏的妹妹,是王族中的女子。她自幼生在深宫,除了自己和蒙毅之外,并未接触过其他男子。待她再大一些,见过更多王公贵卿,或许就不会再将眼光停留在自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身上了。 听到德音随王后搬去了章台宫,章邯心里莫名舒了口气。既然暂时无法彻底想明白,那么不见面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若德音真的只是因为习惯了他的存在而误以为自己动了心,那么分别一段时间,待这热情的苗头熄灭,她也就能看清自己的内心了。 至于自己,他并无太多奢求,只要能继续在她身边保护她便足矣。 一番风驰电掣之后,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到了章台宫。巍峨的宫殿兀自耸立在苍穹之下,带着些遗世独立的孤独,如同住在这里的人一般。 章邯来不及感慨,刚一下马就被扶苏抓着衣袖往大殿奔去。 刚一进殿,扶苏便紧张地连唤几声母后。听到他的呼唤,德音从帘后冲了出来,一头扑进他的怀中,哭得似个泪人。 “哥哥,你为何不来看我们?你是不要我们了吗?” “怎么会不要你们?”扶苏将她扶起,自己亦是泪流满面,“母后在哪里?我来接她回咸阳宫。” “父王呢?”德音秀眉蹙起,狠狠将他推开去,“母后已经病成这样,他还能狠心不来见她吗?” “不许胡说!”扶苏低喝一声,继而又轻轻将她拉至身前,“父王听闻母后病危,心痛难忍。他无法抽身前来,所以让我亲自来接母后回去。回去之后,你切不可任由性子胡来,父王和母后好容易缓和一些,你不可再让母后替你心忧。” 德音倔强地咬着唇,闷头应了一声,然后抹了一把眼泪指着帘后说道:“母后在等着你。” 扶苏未做耽搁,大步冲了进去。德音刚要抬脚,一眼瞥见站在门口处的章邯。 方才她只顾着和扶苏说话,完全无暇顾及他人。此时见到章邯,她不由一愣。 章邯知道无论如何遮掩不过去,便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上前与她问好,岂料她却立刻收起眼中的惊诧,转头随扶苏进了内殿。 第一百零九章 天意何为 王后芈昭彤在扶苏和章邯的护送下,安然回到了咸阳宫沅茝殿。 待王后安置妥当,章邯准备回政事殿去复命。刚走到院中,就迎面遇上了容兮。容兮手中端着一盆热水,正要给王后送过去。方才一路上她都没有机会和章邯说上话,眼下好容易打了个照面,她微红眼中竟含着些许责备。 自王太后赵姬离世之后,容兮便一直侍奉在靖安公主德音身边,成了她的贴身婢女。容兮这幅神色想必也是与公主有关。毕竟从章台宫回咸阳宫这一路上,德音都刻意避开了章邯,即使万般无奈之下打个照面,她也是倔强地将头撇向一边,故意不去看他。 章邯明白,这三年自己毫无缘由地断了与德音的一切往来,一定会令她心生不满。他虽然很想向她解释清楚,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什么也做不了。眼见容兮要来替公主出气,章邯心虚地垂下头,默默退开一边让开了路。 容兮端着铜盆在他面前微微驻足,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你让她失望了。” 说完便迅速迈步进了殿去。 章邯被撂在一旁不知所措,他朝正殿望了一眼,虽隔着重重纱幔,但依稀可见人影往来。误会总是要解开,否则就会成为死结。章邯知道这个道理,但不知为何却被一种无力感所袭扰。他轻轻叹了口气,按着配剑出了门去。 王后已经回宫两日,嬴政虽脸色阴沉,但依旧与往日一样按时问朝。不过,他格外开恩允许扶苏这几日不用来政事殿,让他专心侍奉在自己的母亲身边。 王后为秦国国母,与秦王的关系深受朝臣关注。王、后若是不和,传出去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众人皆知王后与秦王有些不睦,可嬴政既然允许她回来,便是存心想要化解与她之间的心结。众人皆以为他会立刻赶去探望,珍惜夫妻团聚的最后时光,然而他却意外地没了反应,没有再问过夏无且,更没有踏足沅茝殿一步。 负责戍守王宫的章邯与嬴政最为亲密,他眼见嬴政连着几日食不下咽、寝不安席,知道他是在为王后而担忧,便也找了机会试探着问了几次。可每每刚一提到王后之名,嬴政便会很不耐烦地将他打断,不让他再说下去。 王后返回宫中的第三日,嬴政依旧满腹心事阴沉着脸。李斯他们照例入书房回禀政务,但见他神色恹恹,便都心照不宣地长话短说,以免惹他心烦。 待众臣退去,章邯让令官送了一盏热茶过来。他端着热茶轻轻放在秦王案头,犹豫了几下低声劝道:“王上既然放心不下,为何不去看看?” 嬴政凝神望着茶盏中升腾起的袅袅热气,似乎并未将他的话听进去。 章邯无计,俯身准备退开。刚挪了几步,就听一声幽叹。 “她已回来多日,若是想见寡人,必会让扶苏来说。可是……”嬴政倚在凭具上,浑身充斥浓浓的挫败感,“她既然不想见寡人,寡人又何必自讨没趣。” 章邯这才明白为何嬴政这几天总是坐立难安。他不知道王后是否还对他有怨,所以他不敢贸然前去相见。然而,他人在政事殿,心却时刻牵挂着自己的妻子。他有自己的骄傲,更有无法言明的愧疚,所以他只能在忐忑中期待着王后会让扶苏来请他。 但一连三天,王后始终没有示好的意思。这让嬴政的耐心和期望磨到了底线。他开始怀疑,自己对王后而言,或许不过也只是人世短短数十载的过客罢了。 嬴政是天下难得一见的雄主,在很多方面都做到了极致,唯独在对待自己的亲人时常常不知所措。幼年时,他被迫与父亲天各一方,只与母亲相依为命;待到辗转归秦,又遇上弟弟成蟜与自己明争暗斗,争抢父亲的欢心;再后来,父亲离世,母亲与他渐行渐远,十几年间不相往来。 亲人,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他渴望亲情,却又不知到底如何做才能让身边的人幸福。 章邯虽不能彻底洞悉他心中的微妙,却也亲眼见证了他与王太后赵姬之间的过往,大概能理解他心中的苦闷。 “罢了,她不愿见就算了,寡人不强求。”嬴政似是自言自语,抬手取过案上的奏章呼啦啦铺开来。 章邯不知该怎么劝,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的说辞,只好垂着头在一旁站定。嬴政心情不佳,也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地看起了奏章。只不过平日里一目十行的本事忽然消失殆尽,总是看了下句忘了上句。 嬴政愈加烦躁,重重将奏章往前一推,差点撞翻了案头处的那盏热水。 “你……”嬴政抬手指着章邯,停顿片刻又将手收了回去,猛地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就要往外走。 章邯立刻猜到他的企图,赶紧追了上去:“王上是要去沅茝殿吗?” 听到这话,嬴政猛地顿了步子,章邯以为他是要返悔,又随即说道:“臣先派人去沅茝殿通报一声。” “不必了。”嬴政摇摇头,转头又折回几步,苦笑着叹了口气,“寡人这是在做什么?” 见他果真是打消了念头,章邯后悔自己多言,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大耳光。可再一想,即便自己什么也不说,只要嬴政没下定主意,他迟早还是会折返回来。 正在君臣二人各怀心思之时,门外忽然想起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不多时,令官进来说是长公子扶苏请见。 听闻扶苏之名,嬴政忽然有些紧张。他没有说话,只点头示意令官将人请进来。 “儿臣参见父王。”扶苏快步进来匆忙跪下,几日不见,他显得有些憔悴,想必是夙夜照顾在王后身边受了累,“父王,母后想请您移步沅茝殿,不知您是否……” 话音未落,就见嬴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脚向外走去。他走的极快,仿佛稍作耽搁就会误了天大的事一般。章邯和扶苏紧随其后,二人皆是一路无话。 进了门,嬴政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入了殿去。章邯刚要跟上,就被扶苏挡在身前:“让母后和父王单独待一会儿吧,不会有事。” 章邯一愣,随即扫了一眼,这才发现平日在殿里伺候的宫婢全都在院里站着,就连德音和容兮也都远远待在廊芜下。 德音与章邯相视片刻,继而迅速转过头去和容兮说了两声,然后匆匆回了自己的寝殿。 扶苏拉过章邯,轻轻拍着他的手腕:“你若不放心,我陪你在这里等着。” 章邯没说话,只在嗓间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任由他拉着进了廊芜里。 嬴政提着一口气进了内殿,却见内殿大门虚掩,只有玉姜一人守在门前。 见他进来,玉姜忙上前跪下,声音微微有些沙哑:“王上,王后在里面等您。” 嬴政点点头,伸手推开门扇闪身进去。 内殿有些昏暗,青罗纱帐被穿堂风一吹,依依袅袅。床榻上并无人影。 嬴政心下一惊,转首往另一边看去,却见芈昭彤正背对着他端坐在铜镜前,侧首抚着如墨般的云鬓。 嬴政暗笑自己多虑,轻轻迈步上前,抚着她的肩头蹲下身来。 铜镜中朱颜娇艳,粉白黛黑,完全没有行将就木之人的枯朽衰败。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嬴政笑着低吟。 “王上尽会说笑。”芈昭彤害羞地撇过头去,“德音都已经快到嫁人的年纪了,臣妾早已老了。” 嬴政闻言,竟似孩子似地赌起气来:“不老,寡人说不老便不老。” 芈昭彤不与他争执,转回些身子将手中的发簪递给他:“这支簪子臣妾怎么戴都不好看,要不王上帮帮臣妾?” “好!”嬴政干脆地答应下来,接过发簪来来回回比划了几次,却怎么都不满意,“寡人不懂,不知怎么才会好看。” 芈昭彤掩面轻笑:“王上随便怎么弄都会好看。” 话音一落,嬴政难得一见地红了脸。他凝神屏气,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一支发簪,而是一把利刃,而简简单单的闺中寻常事也变成了比攻城略地还要棘手的难心事。 芈昭彤也不催他,只是好笑地盯着镜中那张为难的脸,大有坐看好戏的戏谑。 过了片刻,嬴政似是下定了决心,轻轻将发簪插好,末了却又后悔不已:“嗯……好像歪了些……寡人重新来过。” 芈昭彤轻巧地躲了开去:“臣妾觉得甚好。” 见她满面得意,嬴政无奈地摇了摇头,继而在她身侧坐定:“寡人枉为人夫,竟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芈昭彤拉过他的手,轻柔地抚着掌心处清晰的纹路:“王上的手是用来挥剑安天下的,岂能做这些事?是臣妾不好,臣妾不该坏了规矩。” 嬴政微微拧眉,却无任何责备的意思:“哪有那么多规矩?处处皆讲规矩,好好的人也会憋坏的。” 芈昭彤垂下眼眸,轻轻咬着唇,不知在想些什么。阳光透过帷幔洒在她的裙角上,粼粼如波光。嬴政想看清她的脸,无意识地向前探了探身子,没想到芈昭彤却慌张着往后闪开了些。 “王上,臣妾久病难愈,元气大伤,从章台回来一路奔波越发疲累。臣妾本想早些见您,又怕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吓到您,所以让夏无且穷尽医术帮臣妾恢复了几日,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难看。臣妾敷了极厚的脂粉,才勉强让自己能以得体的方式面见您。脂粉再厚,也只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王上,您还是坐得远些,这样臣妾也能踏实一些。” 嬴政听得揪心。他一直以为芈昭彤仍旧放不下心中的怨恨,所以才会固执着不肯与自己相见。可事实上,她心中早已无恨,固持己见不肯原谅的人反而是他自己罢了。 嬴政反手握住她。昔日的软香柔荑已不再,手指触到的只剩如柴的干枯。 “好。”嬴政点点头,极力忍住胸腔中的哀痛,“你说怎样就怎样,寡人听你的。” 话一出口,嬴政便明显感到她的手明显一僵。 “怎么了?”嬴政不安地将她的手又握地紧了些。 芈昭彤摇摇头,语气轻柔却似叹息:“王上这是第一次说要听臣妾的。” 嬴政低下头,摩挲着手心里的肌肤,过了许久才喃喃低语:“昭彤,是寡人对不住你。” 芈昭彤闻言忽然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的话触及到了他的痛处,而这个痛处正是他们二人皆无法逃避的心结。 “王上心怀天下,肩上扛着秦国数百年的社稷,臣妾不能助您一臂之力,早已不配再居王后之位。王上,您没有对不住臣妾,这一切都是天意罢了。” 嬴政猛地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瞳孔里充满了愤怒、哀痛、悔恨和不解:“天意?天意到底是什么?难道天意就是要让寡人孤身一人登临绝顶吗?!父王、母后,如今还有你,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愿陪寡人一起走到最后?!” 第一百一十章 山有扶苏 嬴政的怒火来的毫无预兆,却又在芈昭彤的意料之中。 说是怒火,更多的却是一种不甘和恐惧。纵然可以手握天下,他也有看不透的事情,也有猜不懂的天意。 芈昭彤不知该怎么说,也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是无用。她缓缓向前挪了些,轻轻靠在嬴政的肩头,耐心地等着他将心中的愤懑彻底倾泻。 感受到嬴政的气息渐渐稳了下来,芈昭彤一手扶在他的胸口:“王上,我们不要再说这些了……” 嬴政将她的手按在心口处:“今日不说,以后寡人还能与何人说呢?” 芈昭彤幽幽叹息,既知大限将至,有些话或许确实应该说清楚,以免徒留遗憾。 “王上说过,天下之事必要遵循一个势字,如今四境八方风起云涌,只有顺应大势者方可披荆斩棘,成为真正的王者。可是,面对这不可抵挡的洪流,虽然很多人都明白应该往何处去才是正确的方向,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及时地顺势而为。有些人在犹豫、有些人在观望,他们心中有顾忌、有牵挂,迟迟不敢涉足这洪流之中。而那些愿意跳入这激流中的人,虽尽力追随您,却始终难以追上您的步伐。在这波涛汹涌中,有人走的快、走得远,有人走的慢、走的艰辛。王上,您一直在追着自己的梦想,却忘了身边的人并不能都如您一样忘我。您其实并不孤单,只不过没有人可以与您并驾齐驱罢了。若是你愿意回头看一眼,就会发觉身后站着无数与您同甘共苦、愿意为您披肝沥胆的人。” 嬴政猛地一怔,只觉得心中某个如冰山一般的角落忽然被照进了阳光。沉积多年的阴冷在这温暖的光芒下开始消融。 一瞬间,他想到了许多人。父亲异人,母亲赵姬,弟弟成蟜,还有以身殉道的韩非、宁死不屈的姬丹。这么多年,他太过孤单了,以至于每每想起这些人,眼前浮现的总是他们决然离去的背影,却忘了他们也曾与他一起走过某些短暂却深刻的岁月。 嬴政心头一动,将芈昭彤拉开一些,看着她刻意垂下的眉眼,轻声问道:“那你愿意吗?” 芈昭彤挣开他的手,重新又坐了回去:“臣妾顾虑太多,是不敢踏进这洪流的人。” 嬴政失望不已,却又不忍心指责她什么。楚国公主、秦国王后,这两个身份她都没法自己选择。 见嬴政难掩失落,芈昭彤又莞尔轻笑:“可是,这洪流已经将臣妾卷了进来,臣妾虽知自己无用,却也想拼尽全力追上您的步伐。既来之则安之,臣妾没有替您排忧解难的本事,也就只能尽量不拖您的后腿罢了。不过,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您愿意往身后看一眼,就一定可以看见臣妾的身影。” 嬴政不知该说什么,怔怔地凝视着眼前纤弱的女子,胸中翻江倒海。 “所以你就委屈自己,让夏无且来骗寡人,然后搬去了章台宫吗?”嬴政压着喉间的酸涩,努力将声音保持平稳。他本还想问“你怎么舍得”,可常年身为王者的骄傲逼着他将这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芈昭彤再度抚上他的手,触到指尖处竟觉地微凉如水。她想替他暖一暖,无奈自己的手亦寒如冰雪。 “王上创下彪炳千秋的丰功伟业,满朝皆是喜色,唯有臣妾忧容,岂不是令您心烦?扶苏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每次见臣妾为故国伤怀,他也会跟着低落起来。臣妾知道,您对他寄予厚望,而他也为了不负您的期望而竭尽全力。臣妾听闻他随您去楚地巡视时深得爱戴,臣妾发自内心为他高兴,也为您高兴。然而,一想到楚国已亡,臣妾之心宛如刀绞。臣妾自知若继续留在这里,留在您和扶苏身边,必然会成为束缚你们前行的绊脚石。想来想去,唯一之计便是离开。” 嬴政听罢,仍旧无法释怀:“离开咸阳宫或许能让你的心境好一些,可你为何要隐瞒自己的病情?你若告诉寡人,寡人一定会遍访天下名医为你诊治。” 芈昭彤摇了摇头,声音虽是哀伤,却透着洞悉世事的淡泊:“每每听夏无且说扶苏在朝中为国事建言献策,为您排忧解难,臣妾就感到无比心安。只要您与扶苏都好,臣妾便再无牵挂。” 听到扶苏之名,嬴政心间又是一紧:“那年扶苏出生,寡人抱着他的时候便下定决心,定要保护好他,绝不能让他重蹈寡人的覆辙。寡人竭尽全力想避免他走我的旧路,然而却是寡人一手促成了他的不幸,没能让他体会到父母和乐的美好。” “扶苏没有任何不幸。”情绪激动之下芈昭彤猛地抬起头来,随即又仓皇垂了下去,“扶苏有您替他遮风挡雨,这便是他的幸运。” 嬴政顿默良久,末了缓缓说出一句:“王者之路注定需要学会舍弃,但寡人真的不希望离开他的人是你。” 芈昭彤淡淡一笑,言语里掩不住浓浓的哀伤:“臣妾也舍不得……舍不得扶苏,更舍不得您。” 嬴政鼻间一酸:“昭彤,你恨寡人吗?” 芈昭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恨过,但现在已经不恨了。臣妾是您的王后,可您总不来沅茝殿,臣妾就算心胸再广也会心中生怨。后来,臣妾慢慢就想通了,您故意疏远臣妾,为的还是保护扶苏,不让他沦为派系争斗的筹码。臣妾愚笨,没能早些看透,所以才会误会您。” “可寡人还是对不住你……”嬴政懊恼不已,刚一开口,就被芈昭彤食指轻按堵住了嘴。 “王上也说了,王者注定要学会舍弃。王上是王者,便要以天下事为重。什么人都可舍,然社稷不可舍,否则就是本末倒置,失了王者之职。您没有对不住臣妾,反倒是臣妾应该谢谢您,几次三番手下留情,替臣妾保住了面子。不说昌平君,只说太后。太后离世时,臣妾坚持要扶苏代为主事。臣妾的那一点私心又怎么能瞒得过您,可您还是同意了。您放弃了送自己母亲最后一程的机会,只是不想让臣妾失望,对吗?” 嬴政无声笑了笑,缓缓张开双臂让她靠了过来。 芈昭彤软软依在嬴政胸前,低声轻吟:“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当年您为扶苏取了此名,便是将对臣妾的情意凝在了他的名字里。如此深情若臣妾还不明白,岂不就成了天下最笨的妻子?” 被人戳破了心思,嬴政忽然有些别扭:“哪有这么复杂?寡人只是觉得好听罢了,巧合而已。” 芈昭彤也不反驳,只伏在他身前笑了几声:“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难道沅茝殿之名也是巧合?” 嬴政说不过她,却又暗自欣慰。原来自己费尽心机掩藏的心思早已被她看穿。 “寡人娶你为妻,实乃寡人之幸。” “臣妾嫁与王上为妻,亦是臣妾之福。” 芈昭彤贴着他的衣襟,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猛然生出深深的满足:“若是能这样死去,也是件幸福的事。” 嬴政心中一颤,又将她拥得紧了些:“说什么傻话,寡人在,你就不会死。你要养好身体,待天下之事一定,寡人便带你去楚地看一看。” “嗯。”芈昭彤应了一声,继而又有些犹豫,“王上,臣妾可否求您一事?” “你是想说楚国王族之事吗?”嬴政拍着她的肩头,“寡人无意为难他们,只要他们在咸阳城里老老实实待着,就不会有事。” “臣妾替他们谢过王上。”芈昭彤浅浅舒了口气,过了片刻又试探着开了口,“还有昌平君……他明知自己的家人皆在咸阳,却不顾他们的死活勾结项燕、背叛秦国。臣妾知道通敌叛国罪不可恕,按照秦律当夷族。可这一切皆是他一人所为,与他的家人并无关系。王上……您可否看在臣妾的面子上法外开恩,饶他家人一命?” 事实上,昌平君在淮水大营刺杀秦王之事已经被嬴政压了下去,他有心避而不谈,又担心节外生枝,便严令不准将消息传到章台宫,所以芈昭彤自然也就对此等弑君的大罪不得而知了。 听嬴政半天没有说话,芈昭彤心下不安。她刚要直起身来向他请罪,就听他长叹一声:“这个时候你还是放心不下他们啊。” “国法不容亵渎,臣妾知道不该说这样的话,不该替他们求情。可……他们毕竟与臣妾同族,臣妾实在不忍见他们被牵连,生生丢了性命。”芈昭彤说着,声音忍不住颤抖起来,“臣妾知道自己这么做会让王上为难。秦法绝非儿戏,臣妾愿意用王后之位来换他们一命。” “王后之位?”嬴政一惊,迅速将她拉起,按着她的肩头逼着她看着自己,“你是何意?” 芈昭彤依旧固执地垂着头,身体因为抑制不住的伤痛而微微颤栗:“臣妾不能助王上一臂之力,反而处处掣肘。臣妾不配为秦国的王后,请您将臣妾的王后封号撤回。” “你……”嬴政忽然语塞,“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在胁迫寡人?” “臣妾不敢!”芈昭彤退开一些,重重俯下身伏在地上,“臣妾身为秦国王后,却不能以秦国为重,多次因为故国之事而为难王上。臣妾自知德不配位,无颜再忝居王后之尊……” 嬴政只觉心头疼痛难忍,他难以置信,却又似早已预料。 “你是要拿王后之位与寡人做交换吗?” 芈昭彤抽噎难止:“臣妾知道,王后绝非只是一个简单的封号。身为王后,便是您的妻子。” “你既明白,为何要寡人撤回?”嬴政咬着牙,眼圈红的似要滴出血来。 芈昭彤缓缓直起身,轻轻伏在嬴政的肩头,只觉得他浑身紧绷似是一张拉满的弓。 “身为您的妻子,本该与您不离不弃,是臣妾辜负了您……臣妾并非铁石心肠,臣妾也舍不得王上,可是臣妾真的撑不下去了……楚国是臣妾的母国,如今国亡城破却不能凭吊。臣妾别无所求,只求您可以开恩,让臣妾死后归葬楚地。臣妾生前无法为故国尽忠,死后愿化作一缕青烟,守护楚地的一草一木……楚地已为秦疆,臣妾这么做,也算是替您尽最后一份力了。” 若是放在平日,芈昭彤敢说出这样的话,早已惹得嬴政雷霆震怒。然而此情此景,嬴政心里翻涌更多的则是纠结难解的愧疚。 当日王翦挥师南下,芈昭彤虽替楚国忧心如焚,却始终未再说过任何怨言。秦国、楚国难两全,她便将眼泪藏在心里,竭尽全力在朝臣面前扮演着一个合格的秦国王后。她已经将自己的一生献给了秦国,唯有死后魂魄可以归于故土。 嬴政只觉心中绞痛,不忍和内疚悉数化作极尽温柔的语言:“好,寡人答应你。” 芈昭彤越发动容,没能再说出一个字,只伏在他的肩头哽咽难平。 第一百一十一章 白露为霜 嬴政与自己的王后在沅茝殿中待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昏他才一个人缓步走了出来。 章邯与扶苏立刻冲了上去,却见他面色凄怆,并无任何说话的意思。 嬴政默默看了他二人一眼,然后走到扶苏面前,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无力:“好好照顾你母亲。” 扶苏刚应了一声“是”,他已经转身往门外走去。 章邯与扶苏相视一眼,千言万语只凝于一个眼神。扶苏心中明了,默默退开一步,回身进了殿去。 自从面见过秦王,王后便下令将沅茝殿的大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入内。 而秦王嬴政也没有再在人前提过王后之事,只照旧每日按时问朝,接见臣下,批阅奏章。 又过了三日,扶苏命人打开沅茝殿宫门。他亲自来到政事殿,哭着将王后离世的消息告诉了嬴政。 秦王悲恸难抑,罢朝三日。 秦廷上下听到这个噩耗皆震惊不已。朝臣们虽很少直接与这位王后接触,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温顺而谦恭地端坐在秦王的后宫,以难得的仁慈心肠关照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尽管嬴政因为一些原因与她有些疏离,却从未真正对她动过怒、发过狠。群臣的心都是通透的,嬴政嘴上没有说过,但他从心底里认可、尊重自己的妻子,否则也不会因为她的撒手人寰如此痛不欲生。 然而,随之而来的一道诏令满朝文武瞠目结舌:撤回芈昭彤的王后封号,以楚夫人的名义归葬楚国王陵。 一时之间,满朝哗然。芈昭彤回到咸阳宫之后曾与嬴政见过一面,之后便令人紧闭沅茝殿大门,看来这位王后最终还是惹恼了自己的夫君。 正当朝臣们暗自揣度,并暗暗替扶苏担忧时,嬴政又传出旨意,命嫡长公子扶苏亲自扶灵,右将军蒙毅和中郎将章邯随行护送,以王后的仪制将楚夫人安葬于故土。 无王后之名却仍享王后之尊,虽有王后之尊却不能再与秦王合葬。朝臣们完全看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又隐隐察觉到这位曾经的王后在嬴政心中的分量,便心照不宣地紧闭了口,坐看事态的发展。 两个月后,扶苏一行从楚地归秦,向秦王嬴政复了命。 嬴政整个人瘦了一圈,但好在扶苏已归,大事已了,他便又全身心地投入到繁杂的国事中去了。 经历过丧母之痛,扶苏一夜之间似乎沉稳了许多。尽管看上去还有些神色萧索,但却坚挺着没有病倒,很快又回到了政事殿继续辅助自己的父王处理朝政。 所有人都为扶苏在这次事件中所表现出来的冷静气度所折服,然而只有章邯和蒙毅心里多了几许担忧。他们最了解扶苏,知道他这看似平常的外表之下到底隐藏着多少伤痛。 这一日,扶苏如往日一般向嬴政告了退,孤身一人回了沅茝殿。 正殿与德音所住的侧殿皆是一片漆黑,只有他自己居住的寝殿里亮着些微光。 芈昭彤已经不在,正殿从此再无人住。德音之前随扶苏一道送葬,眼下还留在楚地,说是想再多陪陪自己的母亲。 看着毫无生气的正殿,扶苏不知为何忽然蕴出一丝怒气,唤来看守的宫婢劈头骂道:“这殿里为何不掌灯?” 扶苏一向待人亲和,几乎从未在下人面前红过脸。听他难得一见地发了火,宫婢吓得直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公子,这正殿已经没有人住了……” “混账!”扶苏怒不可遏,刚要再骂,忽觉一阵酸涩涌上心头。 宫婢瑟缩在地上,等着一顿狂风骤雨,可过了半晌只听得一声叹息:“算了,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宫婢如获大赦,连忙挥手示意其他人一起退下,只留扶苏一人在这空旷的院中。 扶苏愣了片刻,缓步进了正殿,将殿中的宫灯一一点燃。殿中瞬间亮如白昼。 “母亲,儿臣已经把所有的灯都点亮了,您就不会迷路了。您若在天有灵,就回来看看吧。” 扶苏喃喃低语,视线开始模糊。火苗映在泪光里,变成了点点跳跃的璀璨繁星。 他抬手抹了抹眼睛,恍惚着走到殿外,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夏暑已过,天气渐凉,草木摇落,白露为霜。池中的荷叶早已枯死,衰败的朽叶耷拉着,在月光的映照下镀上一层惨淡的银白。 扶苏望着一池枯叶兀自出神,眼前又浮现出幼年与母亲、妹妹在池边戏耍的景象。那时荷花开得正盛,满池袅娜,与母亲美丽的面容交相辉映。 物非人亦非。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扶苏抱着膝盖,下巴轻轻点在双臂上,只如呆滞一般放任自己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 他想的太入神,完全没有意识到从门外进来的人影。待那两个人影直直立在自己身前,他才匆忙将脸埋进袖中狠狠擦了一把,迅速抬起头来。 “你们怎么来了?!” 见扶苏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震惊,章邯上前一步在他左侧坐下:“放心不下你,所以过来看看。” “是啊,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不问啊,这可不符合兄弟道义。”蒙毅跟着轻笑一声,继而在他右侧坐了下来。 见这二人皆是笑意盈盈,扶苏感动不已,随即又担心地问道:“你们怎么过来的?父王知道吗?” “你放心吧!”蒙毅一手拍在他的肩头,故作轻松地眨了眨眼睛,“我们向王上请示时,他二话没说就应允了。” “王上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放心不下你的。我们能过来陪陪你,想必他也安心一些,所以才会答应地那么痛快。”章邯笑了笑,伸手指向门外,“方才来的时候,见宫婢们都被你赶去外面了。发生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扶苏轻轻抽了抽鼻子,因为刚刚哭过,说起话来有些憋闷,“我回来时见正殿一片漆黑,便动了怒。其实她们也没错,母亲已经不在了,这殿里已经不需要再点灯了。是我没道理胡乱发火……” 说着,他忍不住哽咽难言,又将头深深埋进了衣袖里。 章邯回首看向灯火通明的正殿,顿时明白了一切。他转回身来,见蒙毅亦是一脸忧伤地盯着殿中的灯火暗自叹息:“王后那么爱护你,虽然她人已不在,可是她的魂魄一定会继续保佑你的。” 蒙毅本是有心宽慰,没想到这句话却如一把刀狠狠戳中了扶苏的心。 扶苏依旧埋着头,哽咽变成了抽噎,身体也随之不停颤抖。蒙毅吓了一跳,手足无措看向章邯,却见章邯轻嘘一声示意他不要说话。 蒙毅明白了他的意思,安安静静坐在一边,耐心等着扶苏将心里的悲怆纾解殆尽。 过了许久,扶苏颤栗的肩头渐渐平稳,隐忍的泣涕声也渐归宁静。他深深呼吸几下,待平复好心绪才缓缓抬起头来。他哭得太久,眼睛已经明显肿了起来,脸上全是湿润的泪痕,连鼻尖上都挂着一颗晶莹的泪滴。 章邯和蒙毅心疼不已,几乎同时从怀中掏出干净的锦帕递了过来。 扶苏一愣,朝两人看了一眼,那两人亦是觉得好笑,尴尬地挤着眉眼。 见这二人的窘迫模样,扶苏破涕为笑,伸手将两方锦帕都抓了过来,使劲在脸上擦了一把,然后又分别塞了回去。 “哭完就舒服多了!”扶苏抚着被揉皱的衣袖,上面因为沾了眼泪,摸起来湿湿凉凉,“只不过让你们见笑了。” “谁还没个伤心事?谁还没哭过?”蒙毅撇撇嘴,尽量哄着他,“我哭的时候你没见过,那阵势排山倒海,跟我比你可差远了。” “哭还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吗?”章邯白了他一眼,“堂堂大秦右将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真是丢人!” “这有什么丢人的?”蒙毅不在乎地摆摆手,“喜怒哀乐乃人之本性,岂能违背?” 说着,他又看向扶苏:“王后离世之后,你一直像个木头人一样,脸上没什么喜色、也没什么忧色,我真是担心,就怕你压抑得太狠,把自己给憋坏了。这下好了,你痛痛快快哭一场,心里就会轻松许多,我也就放心了。” “嗯,谢谢你们。”扶苏感激地冲他扯起一抹笑意,然而却比哭好看不到哪里去,“王后……母亲已经不是王后了……” 说到这里,章邯猛地凑近了些,低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好的,王上为何要撤回王后的封号?” 扶苏为难地看了他一眼,重重叹了口气:“这是母亲自己的意思。” “王后自己的意思?”蒙毅不可置信地叫了一声,随即又与章邯交换了眼神,噤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那日父王走后,母亲便将一切都告诉我了。她请求父王宽宥昌平君的家人,父王顾念夫妻之情便同意了。可她却心有愧疚,说自己只为一己私利而枉顾国法,不配为秦国的王后。母亲说,父王对她情深义重,是她自己有太过顾虑,没能跟上他的步伐,没能陪在他身边,没能尽到妻子的责任。”往事历历在目,扶苏忍不住又开始哽咽,“母亲这一生都在楚国公主和秦国王后这两个身份之间苦苦挣扎,我曾以为她终会在秦楚之间做出抉择,要么放弃自己的母族,要么放弃父王和我,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她最后舍弃的竟是她自己,是她自己的命。” 听他说完,章邯与蒙毅恍然大悟。 “难怪王上驳回了李斯的奏议,将昌平君的家人由斩首改为流放,原来是王后求的情。”蒙毅若有所思,“王后几乎从未因为楚国的事向王上提过什么要求,也真是难为她了……不过,王上心里还是将她看得很重,否则也不会赦免昌平君一族,毕竟那可是叛国弑君的大罪。” “嗯。”扶苏轻轻点头,“父王素来不会将情绪放在脸上,只把所有的思念都藏在心里。虽然他撤回母亲的封号,却仍旧坚持以王后的仪制安葬。尽管他从没在我面前提过母亲,可我看的出来,母亲离世对他而言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作为儿子,我实在不忍心再让他为我担心什么,所以只能尽力在他面前克制住内心的伤痛,不惹他触景生情。” 蒙毅比他大了几岁,几乎将他看做自己的弟弟,眼见他痛失至亲却还要强忍坚强,忍不住心疼:“你为王上考虑,所以不愿他在面前流露伤痛之情,可我们亲如兄弟,你若真的难受,便来和我们说。” 说着,他又抬眼催促:“章邯,你说是不是?总憋着一定会憋出病来的。” 岂料章邯有些走神,乍一听他叫到自己的名字,明显有些错愕。 “你想什么呢?”蒙毅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章邯立刻收回神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什么……对,你说得对。扶苏,你有什么难处就告诉我们,我们一定会陪你一起共渡难关。” “嗯。” 扶苏望着眼前两张真诚的脸,鼻间又是一酸,“有你们在,我什么都不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孤家寡人 扶苏终于将压在心头许久的悲怆悉数发泄了出来,身边又有好友相伴,心情比方才好了许多,然而一见到满池中凋零的荷叶,忍不住又触景伤怀:“来年荷花还会再开,可母亲再也见不到那样美丽的景色了。” 顺着扶苏的视线望去,章邯忽而生出一丝感慨:“你若思念母亲,还能回忆起与她的点点滴滴,可我却连母亲的样子都不曾记得……” 话一出口,立刻牵起了蒙毅的心绪。他与章邯一样,出生后不久便没了母亲,从未真正体会过母亲的呵护。 “是啊,我也不知道我的母亲是何样貌,每次想要怀念她的时候,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章邯一听,知道自己的话惹蒙毅伤心了,又想到扶苏好容易平静下来,赶紧撑起一丝笑意,猛地一拍大腿:“说这些做什么!虽然我们的母亲都不在了,可她们一定会在天上保佑我们的,所以我们更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能让她们担心!” “嗯嗯!对!”蒙毅舒了口气,“长路漫漫,咱们还需往后看!” 扶苏从未想过他们二人的身世,如今听来忽生感慨,又见他二人如此坚强,一心要哄自己开心,便也跟着点点头:“嗯,我们都得好好活着,才能不辜负爱我们的母亲。” 见他终于想通了些,蒙毅与章邯默默松了口气。蒙毅性子最闹腾,为了让扶苏情绪能好一些,他费劲了脑汁说了许多宫里宫外发生的趣事,到最后终于逗得扶苏顶着红肿的眼睛笑出了声。 相比起来,章邯反而少了许多话,他安静地在坐在扶苏身旁,悄悄观察着扶苏面上的变化,时不时也会顺着蒙毅的话接个茬,好让气氛更加轻松一些。 不知不觉夜已深沉,考虑到扶苏明日一早还须去政事殿,章邯和蒙毅准备起身告辞。 “谢谢你们能来。”扶苏将他们二人的手握在一处,眼中闪着明亮的光芒,竟似要盖过天上的星斗,“秦风有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虽然我与你们明有君臣之别,可我从未将你们看做臣子,只当自己的哥哥。” “谢什么?”章邯笑了笑,“你将我们当做哥哥,我们也将你看做弟弟。” “就是!”蒙毅猛地拍在扶苏的手上,“我们三人就是自家兄弟,既是兄弟,就不要再说什么谢不谢的了。” 扶苏还想说些什么,然感动之情涌于喉头,除了点头以外,他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章邯见状,默默握紧了他的手,待他终于平复下来,又将宫婢唤了进来仔细叮嘱一番。待确认扶苏已经无碍,这才缓步退下。 出了宫门,二人各自牵过自己的坐骑。章邯刚要上马,就被蒙毅低声唤住。 “怎么?还有事?” 蒙毅看了看天色:“离宵禁尚有些时辰,一起走走吧。” 章邯点点头,牵着马与他并肩而行。 “方才在沅茝殿,你一直没怎么说话,是在想什么吗?”蒙毅瞄了他一眼,果不其然见他仍是一副恹恹的模样。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章邯自嘲地笑了笑,“听到扶苏说王后的事,不知怎么的,我就想到了韩非先生。” 蒙毅猛地停下脚步,这动静吓了章邯一跳。待章邯回头看他时,却见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怎么了?”章邯回头寻他,刚走到他身边,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当年韩非先生到底是怎么死的?所有人都说是李斯害了他,可我怎么也不能相信。那样一个旷古奇才,怎么可能就如此无声无息地死了?我私下问过大哥,但他什么都不肯说。当初韩非先生去云阳时是夏无且随行照顾,我记得他死后不久,夏无且曾经鬼鬼祟祟送给你一瓶药,那时你明明没有生病,却故意骗我。而且,韩非遇害之前,也是你去找的李斯。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是这些年你一直刻意和李斯保持距离,想来还是对他有些芥蒂。其实,些问题的根源全都在韩非先生身上,对吗?” 章邯默不作声,试图将手收回来,却被他死死摁住。 “每次提到韩非,你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大哥曾与我说过,韩非先生并非殉国,而是殉道。我想来想去也想不通,若他仅仅只是被李斯毒害,又何来的殉道一说?” 蒙毅语气坚定,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章邯拗不过他,只得长叹一声:“好,我告诉你真相,不过你绝不可告诉他人,更不能去向蒙恬将军求证。” 蒙毅闻言,这才松开了手:“嗯,我保证!” 章邯捂着被他捏得生疼的手腕,慢慢将尘封已久的往事说了出来。 蒙毅静静听着,到最后忍不住一阵慨叹歔欷:“原来是这样啊……先生不能背叛韩国,所以不能为王上所用;可他早已明白天下大势、人心所向,既不愿逆天违命,又不愿辜负王上的知遇之恩,所以才借助李斯的手结束自己的生命,好替王上摆脱困境,扫除统一之路上的障碍。” “韩非先生如此,王后亦如此。”章邯深深垂下头去,看着脚下的影子,心中涌起一丝凄凉,“她活在秦国王后这个封号的阴影之下,要顾念与王上的夫妻之情,要顾全自己的一双儿女,还要安抚秦国朝臣和百姓的心。她虽然时刻念着楚国,却不敢在人前泄露半分,强撑着心力恪守王后的责任。她只是个女子,如何承受得住这样撕心裂肺的煎熬?活着的时候,她是秦国的王后,是王上的妻子,是扶苏的母亲;死了以后,她唯一的心愿便是可以重新做回楚国的公主,以自己的魂魄守护故土和那里的子民。她与韩非先生一样,既想保护自己的母国,却又明白天下大势已定,两难之下,他们别无选择,唯一能做的便是牺牲自己。” 虽然已经知道了真相,可蒙毅全无透彻之后的舒畅:“斯人已逝,即便活着的时候万般无奈,可他们已经不在了,所有的挣扎苦闷皆化作烟云,反而只有活下来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到这锥心蚀骨之痛。想来最为痛苦的人便是王上了吧,明明是知音却无法挽留,明明是深爱之人却无法言明,走到最后仍旧是独自一人。” 章邯深深吸了一口气,强撑起精神朝蒙毅笑了笑:“韩非选择一死以解王上困境,王后选择一死以减少王上负累,王上虽伤心,但一想到这些,应该还是会心有慰藉的吧。何况,他还有扶苏。扶苏那么努力想要追随他的脚步,必不会再令他觉得孤独了。” 听他这么一说,蒙毅也释怀了一些:“也是,扶苏俨然已经成为了王上的得力助手,只要他能尽全力辅助王上,陪着王上,王上心中的遗憾就能弥补些了。” 章邯点点头,忽而生出一丝疲乏。他确实有些累了,并非单纯因为说了过多的话,而是往事袭来,令他感到难以排解的无奈。 察觉到他的疲态,蒙毅一掌拍在他的手臂上:“天色不早,你也赶紧回府休息吧,明日一早还需入宫巡值。” “嗯。” 章邯回身上马,虚手抱拳与蒙毅拜别,继而策马回了上将军府去。 夜凉如水,更鼓漏断,渲起一副水墨长天。 令人伤怀的日子没有持续很久,东方的军团传来了振奋人心的捷报。 齐王田建抵不住王贲与蒙恬的攻伐之势,主动开城投降。山东六国中的最后一国终于在纷飞的战火中结束了数百年的国祚,自此华夏一统,天下皆归于秦。 秦廷闻讯欢欣沸腾,阴郁许久的嬴政终于在这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中重获了一个君主应有的风发意气。秦国历代先君的夙愿终于得偿,嬴政梦寐以求的功业终于耀世,他心中明白,青史之上,他必将成为浓墨重彩的一笔,又将成为千世万世难以超越的神话。 为了这一天,所有的努力和割舍都有了意义。 然而,他并没有被这亘古未有的功名冲昏头脑,短暂的兴奋和激动之后,他又重新以审慎和冷静的态度回归到日常的事务中去。 随着战事的结束,王翦、王贲、蒙恬等主将陆续返回咸阳。有了楚国的前车之鉴,攻齐之前嬴政便做了周密的安排,让蒙恬出面来安抚齐地降民之心。蒙恬果然没有辜负他的苦心,没有再让齐地出现楚地那样的乱象。战火一息,各地百姓便及时回复到日常的耕作中去了。 虽然如此,嬴政仍不放心。六国逃亡贵族仍在,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出现下一个项燕。于是,他命王翦调派出军队,分驻各重要关隘,对各地进行严密防控,大肆搜捕逃往的贵族公卿。 除此以外,他否定了丞相王绾分封诸王子的提议,采纳了廷尉李斯之言,废分封行郡县,一改华夏大地往日诸国林立的局面,设天下为三十六郡,每一郡设郡守、郡尉、郡监,所有的政令及官吏任免皆由嬴政一人出,大大巩固了他于四海之内的唯一权威。 天下初定,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不过,嬴政既以眇眇之身诛暴乱、平天下,立此旷古烁今之功勋,秦王之号已不足以与他所建立的功绩所匹配。 嬴政下了令,他要更换名号,令群臣商议帝号。 王绾、李斯等重臣皆认为,古有天皇、地皇、泰皇,以泰皇最为尊贵,请嬴政尊为“泰皇”,其命为制,其令曰诏,天子自称“朕”,以示尊崇。 嬴政虽觉尚可,但仍觉得有些不满。毕竟之前的任何一个君主都不曾拥有过如此广袤的疆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六合之内,人迹所至,皆为秦之版图。 嬴政心中隐忍了数十年的骄傲在这一瞬间悉数迸发,他认定自己的功劳已远远超过三皇五帝,便取皇、帝二字,号为皇帝。群臣咸服。 嬴政自己的尊号已定,但仍有其他的问题尚存。群臣纷纷建言献策,一时间书房案头的奏章堆得竟有一人高了。 有王绾、李斯等重臣相助,棘手之事一一厘定,然而有几份奏章却被嬴政压在案头许久,迟迟没有回音。 说起来,这些奏章所提议之事,相比上面那些军国大事而言要简单许多。然而这些事若是处置不当,会令秦王室在天下人的面前颜面无光。 山东六国素来讲究仁义教化,常常笑话秦国不通文学、不识礼仪。嬴政虽然颇为不齿,但还是尽量小心翼翼,避免让他们寻得肆意嘲笑的借口。 而这几份奏章所提,便正好与此相关——商讨嬴政父亲秦庄襄王异人与母亲王太后赵姬的尊号,以及始皇后人选的议定。 关于异人自是毫无异议,嬴政向来敬爱自己的父亲,决定尊封其为太上皇。 至于自己的母亲和皇后,他却还有些顾忌,而这些顾忌又绝不能对李斯等外臣明言。 思来想去,他心中难以决断,还是决定找最为亲近的蒙恬来商议一番。 第一百一十三章 永不立后 蒙恬接到了嬴政的诏令,立刻从衙署赶到了咸阳宫。进入书房时差点被搁在门口处的木筐绊了一跤。 “这是?”蒙恬望着成筐的书简,不由愣在原处。 “这些都是让李斯从各国王宫里搜来的典籍。一时间朕还没想好将他们放在何处,便暂时堆在书房里了,闲来无事时正好可以翻阅一下。”嬴政快步走上来笑着解释,“朕靠武力平定了天下,这只是第一步罢了。朕还得知道天下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不然又怎么能稳住人心?” “闲来无事?”蒙恬盯着书案上那垒成小山一样的奏章,“臣听蒙毅说,王上近来忙得几乎连用膳、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哪里还能闲来无事?” 说着,他忽然暗自啧了一声,红着脸跪了下来:“瞧瞧臣这记性,如今应该唤您陛下了。臣蒙恬参见陛下。” “行了,长年累月成了习惯,哪能一朝一夕就改过来?”嬴政笑着将他拉起,“走,坐下说话。” 待二人在书案边坐定,嬴政将早已铺陈在案上的奏章推到蒙恬面前:“看看吧,说说你的想法。” “这……”蒙恬看到后来,眉头不由拧起,“这是王绾大人的意思?” “王绾为左相,他的意思也就是群臣的意思。”嬴政微微颔首,“他建议朕遵循孝道,追封王太后。虽然他的建议与朕不谋而合,朕但所考虑的原因却并不仅仅只因为孝悌而已。太后生前承受了无尽的非议,说到底还是因为她与先王和吕不韦之间的过往。天下人皆以为是她祸乱后宫,玷污了我秦国王室的血脉。当年,六国之人以此为借口,大肆污蔑太后与朕的清白,如今朕若不追封太后,必定会引起更多的猜测。” 蒙恬想了想,将奏章悄悄放了回去:“陛下要堵住攸攸之口,要为秦国皇室正名,就必须以太后为尊,追封她为帝太后。” “嗯。”嬴政舒了口气,欣慰地看了蒙恬一眼,“太后虽然做过错事,可朕也狠狠伤了她,追封她为帝太后,权当是朕所尽的一点孝心吧。” 事关身世隐情,王绾、李斯等外臣自然不能得知,这些心里话嬴政憋了许久,与蒙恬说完,他心中顿时轻松许多。 “陛下圣明,如此一来,便无人再敢擅议太后之事,散布不实传言了。”蒙恬应声,随即又犹豫着瞄了他一眼,“太后之事并不难定,可是,这皇后一事……” 嬴政从案头取过几卷书简,依次排在蒙恬面前:“这些全是建议朕择立新后的奏章,按照他们的意思,既有皇帝,则必有皇后与之呼应,否则阴阳失和,不利于社稷安稳。” 蒙恬觉得不妥,拧眉说道:“楚夫人刚刚离世不久,若此时便择立新后,将置扶苏于何地?如今宫中能得陛下赏识的夫人皆有子嗣,若择其立为皇后,势必会让皇后的子嗣与扶苏势不两立。依臣之见,若要社稷安稳,则必须保证王储的安全。如果皇后与王储关系不睦,那才是真的危及社稷的隐患。” 嬴政默默听他说着,面上流露出一丝赞许:“果然还是蒙恬懂我,朕所忧之处正在于此。何况……” 说到这里,他微微垂下眼睑,语气里多了些淡淡的哀思:“何况除了昭彤一人,朕并不想立其他人为皇后。” 事实上,关于嬴政毫无预兆地撤回芈昭彤王后的封号,并将其归葬楚地的的隐情,蒙恬早就从蒙毅那里得知了一二。只不过此事事关嬴政内心痛处,蒙恬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眼见他主动提到这件事,而且情绪难以抑制地低落下去,蒙恬心中一紧,忍不住大胆说道:“夫人离世时臣不在咸阳,未能陪在陛下身边,为您解除烦忧。可是,臣看得出来,陛下与夫人虽然在一些事上有过分歧,但彼此仍是互相挂念、无可取代。” 蒙恬这话说的轻缓,但言语之间却夹着浓浓的怀念之意,令嬴政不由忆起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这十余载里,她与朕相伴,为朕育下扶苏和德音。作为夫君,朕该好好对她,可是朕不仅没有照顾好她,还让她受了那么多的委屈。那时她从章台宫回到沅茝殿,身子明明已经无法支撑,却咬着牙忍着痛将自己打扮成最得体的样子见了朕最后一面。后来,她禁闭宫门,将沅茝殿封了起来。外间有种种猜测,以为是她得罪了朕,可事实上只有朕心里清楚,她是不想让朕看到她被病痛折磨的样子,只愿朕日后忆起她时,脑中还是那个美丽娇俏的南国美人。”嬴政轻声说着,眼神渐渐失了焦,“太后曾说过,朕性子太过强势,只有昭彤在朕身边,才能令朕感到踏实舒心。太后说的没错,昭彤温柔如水,娴静如月,轻灵地如山涧的一团薄雾,风一吹便无踪可寻。可她却如一道用铁水烙过的痕迹,深深印在朕的心里。” 或许是因为从小玩在一处所形成的默契,只有在蒙恬面前,嬴政才敢偶尔放下君主的尊严,抒发心中的苦闷。芈昭彤离世之后,他从未在人前吐露过半分心声,即便面对扶苏,他也依旧闭口不谈,只将全部思念都压在心底。 直到此刻,嬴政才得以将埋藏在心里的话倾诉出来。他的声音轻柔和缓,饱含深情,说到最后,眼角处竟不自觉涌出一滴眼泪。 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嬴政忙侧过身去飞快拭过眼角。蒙恬不忍令他难堪,心照不宣地闪躲着眼神看向一边。 待嬴政重新整理好衣衫坐定,蒙恬也随即转回身来。 “外人不知陛下用心良苦,可身为您的近臣,臣心中却亮如明镜。夫人生前被秦王后的身份所缚,夹在秦楚之间两难抉择,陛下怜惜她,所以才撤回王后封号,让她归葬楚地。既无王后封号在身,夫人就不必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她的魂魄终归故土,也算是您让她得偿所愿了。” 这话说到了嬴政的痛处。当日他之所以答应芈昭彤的请求,其实根本与昌平君的家人无关。他所念及的,不过是为了完成芈昭彤的心愿,还她灵魂的自由罢了。 嬴政略显惊讶地望了他一眼,继而又苦笑开去:“她困守宫中多年,受封号所累,不敢随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朕对她不够好,朕心中有愧,能为她做的也不过是这些表面上的事罢了。看来看去,朕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如今坐拥天下,身边依旧无人相伴。” “陛下……”蒙恬想要开口安慰,却被他抬手止住。 “你不必说了,朕心里都明白。”嬴政坐直了身子,神色比方才好了一些,“这样也好,朕少了许多顾忌,做起事来也就心无牵挂了。” 说到这里,他一挥衣袖将奏章推到一边:“缘木求鱼,徒劳无益。从今日起,不许任何人再向朕提议立后之事。朕没有皇后,朕也不需要皇后。” 此言一出,蒙恬只觉心中一阵酸楚。王者孤独,只是嬴政的这份孤独无人能解,亦无人可以替他承受。 望着他难掩怅惘的脸,嬴政忽然轻笑出声,但未及开口,就听令官通报,说是廷尉李斯求见。 蒙恬本准备退下,却被嬴政拦住:“你无须回避。” 令官得了令,转头将李斯引了进来。李斯进门跪身叩拜,起身之后见蒙恬在侧,又乐呵呵地与他互相问了好。 李斯早知自己的名声已经与秦国、与嬴政系在一处,如今嬴政平定天下,他身为秦廷重臣,自然功不可没。青史留名、万古流芳,一想到这些他便忍不住欣喜若狂。 “你来的正好,朕有一事正要找你。”嬴政一扫方才的阴霾,重又恢复了神采,“天下已定,皇帝印玺自然不能再与昔日相同。和氏璧已经闲置许久,眼下正是可以一显其光彩的时候。” “陛下是要用和氏璧重制御玺?”未及李斯开口,蒙恬抢了先。这块和氏璧他曾见过,那时秦军刚攻下赵国不久,因为此玉,嬴政还曾与他和章邯有过一场关于镇国之宝的论辩。 嬴政颔首。 “陛下圣明!”李斯立刻接过话头,“和氏璧乃稀世珍宝,用它制作御玺方可彰显陛下之尊。” 嬴政满意地瞄了他一眼:“你是当世书法大家,论写字无人能出你其右,这上面的字还需由你执笔。” 李斯又惊又喜,急忙跪地:“陛下信任臣,臣自当肝脑涂地。” “肝脑涂地倒是不至于。”嬴政笑了笑,“只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是!”李斯连连应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既如此,御玺之事就交全权交给你了。”嬴政微微挪了下身子,“别跪着了,说说你的事吧。” 李斯迅速起身,拱手作揖:“回陛下,臣与众位大臣商议了一下,如今六国毕、天下一,陛下功绩彪炳千秋。您初登王位时便已命人破土开挖王陵,如今这王陵的规模已不足以与您的威望和功绩相匹配。臣请陛下恩准,重新设计皇陵,以昭示陛下震烁千古的威名!” 嬴政微微抬眉,抚着下颌沉吟片刻:“此言确有几分道理。那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所需人手则从各地囚犯中征调,你是廷尉,掌管全国刑狱,此事由你来做最为合适。” 李斯略显为难:“陛下,皇陵工程浩大,恐怕光征用囚犯是不够的,可否再从民间抽调部分人力?” 嬴政果断地拒绝了他:“如今战火方歇、天下初定,黎民黔首急需休养生息,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滥用民力。” 说着,他又指向蒙恬:“六国战俘仍有很大一部分羁押在当地,由各地戍军看管,部分精锐已经整编入了秦军。剩下的那些虽然无用,但以防生乱暂时还不能放归。他们无法及时投入劳作,白白消耗我军的粮饷。你与王翦商议一下,征调这部分降卒前来修陵,也可缓解当地驻军的压力。不过,调集囚犯、降卒统一管理,应该需要军中协助,方可保证安全。这件事还需你来协助李斯才行。” 蒙恬闻言,立刻起身与李斯一同领命:“是,臣遵旨。” 嬴政满意地点点头,继而又笑着看向李斯:“你有心了,这件事提的不错。对了,李由也已经回了咸阳,依朕来看,是时候给他找些事情了。” 听出嬴政要给李由派遣新的职务,李斯心中大喜。他极力掩饰内心的激动,努力保持着与方才一致的语调:“李由才疏学浅,幸得陛下不弃,才能国略尽绵薄之力。陛下若有差遣,臣和李由自当听命从事。” 嬴政淡淡一笑,多了些玩味的意思:“你这就是过于谦逊了。攻楚时李由舍生忘死、冲锋陷阵,为我秦国立下汗马功劳。虽然朕已论攻行赏,但这样的人才若留在咸阳确实委屈了些。如今天下新郡方置,各地郡守人选急缺,朕有意任命李由为三川郡郡守,替朕守好关中门户,不知你意下如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愿化秦土 三川郡所辖之地大体为天下腹心,是由咸阳通往山东之地的要道,亦是秦国据以遏制东方的咽喉,堪称三十六郡之首。嬴政让李由出任三川郡郡守,简直就是莫大的恩赐。李斯错愕难当,一时竟没能回过神来。 嬴政也不说话,只微微笑着盯着他。待他意识到自己失礼,赶紧跪下叩头谢恩时,嬴政才朗声说道:“寡人选人向来严格,李由勇武,他配得上这个郡守之位。” “陛下圣明,臣代李由谢过陛下赏识之恩。”李斯喜不自胜,一时间情难自已竟老泪纵横,“老臣失礼了,老臣实在是高兴,请陛下见谅。” 嬴政无所谓地摆摆手:“不过,在他去三川郡上任之前,寡人还有件事要拜托他。” “何谈拜托?王上只管吩咐便是。”李斯毕恭毕敬地抹着眼泪,看上去有些滑稽。 嬴政叹了口气:“德音在楚地滞留许久,朕始终放心不下。就让李由带兵去将她接回来吧。” “王上所虑甚是,楚地尚未彻底安稳,公主留在那里确实不安全。”李斯猛一拱手,“臣这就让李由准备一下,明日一早便启程去接公主回都。” 李斯心满意足地退出书房,只留嬴政与蒙恬在内。 见蒙恬略显疑惑地望着自己,嬴政笑了笑,示意他重新坐下来。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蒙恬一愣,却又好笑自己什么都瞒不过他,只好乖乖听他接着说下去。 “朕方才说了,李由勇武,其才干足以镇守三川郡。”嬴政一边说着,目光不经意瞄过他的脸,“此番剿灭六国、平定天下,李斯多次建言献策立下大功。经过这么多年,朕也算看出来了,他虽非韩非那般旷世奇才,然处理内政外交的手段也堪称一绝。朕有心扶植他,然而眼下并无合适职位,只能让他屈于廷尉之职。虽然朕已经赏赐他许多,可朕明白,区区珠玉并不能满足他,能满足他的只有权力。朕不怕他贪权,只要他能尽心尽力为朕办事,朕可以给他至高无上的权力,因为朕能够将他牢牢控制在掌心中。” “所以,陛下才想先任命李由为三川郡郡守,以此稳住李斯?”蒙恬明白了过来,“三川郡位于天下腹心,坐镇三川郡,便是扼住了通往关中的咽喉要道,确实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差事。可是……” 蒙恬有些担忧,悄悄看了嬴政一眼,却见他依旧气定神闲地微微闭着眼睑。 “人有所欲,便会有破绽。李斯只求功业和富贵,并将这种欲望赤裸裸展于人前,这样的人不足为惧。他会珍惜眼前得到的一切,绝不会用既得的利益做筹码铤而走险。反倒是那些不声不响,看似什么都不上心的人才最难把控。”嬴政缓缓说着,大有将一切尽握手中之意。 他本就是对自己的能力坚信不疑,如今又立下开天辟地般的功绩,更对驭下的帝王心术充满了自信。 蒙恬闻言轻轻点头,似乎安心了些:“王上既然决定让李由出任三川郡守,为何还要他去接靖安公主回来?” 嬴政饶有趣味地扫了他一眼:“当年李斯初入秦国,在吕不韦府中为舍人,吕不韦倒台之后,朕一道逐客令差点让他卷铺盖走人。他在秦国并无根基,爬得越高心里就会越没底。当初韩非先生之所以能说动他,让他心甘情愿成为一把杀人的利器,不也正是看准了他的这个弱点?朕要他竭心尽力为帝国尽忠,就不能让他再有什么顾虑。他曾教过扶苏,与扶苏有些渊源,朕便借着接回公主的契机让他在扶苏面前卖个好。朕了解扶苏的秉性,他绝不会混淆公私之利,不会因此等小事就偏向李斯。不过,既然李斯有这样的念头,朕乐于替他牵个线,权当了了他的心愿吧。” 蒙恬恍然:“陛下知人识人,臣自愧不如。” 嬴政坐直了些,睁开眼睛盯着他,似是与他说,又似自言自语:“韩非曾说过,凡治天下,必因人情;人情有好恶,故赏罚可用。朕不怕他们有欲求,有欲求则因势利导,终能为我所用。所谓明主不恃其不我叛,恃吾不可叛,不恃其不我欺,恃吾不可欺。” 蒙恬不知他是何意,又见他似是出神,不由有些紧张。 察觉到异样,嬴政立刻收回眼神,略显尴尬地摇了摇头:“不知为何,近来总会想起韩非先生与朕说过的话。如今朕已从一国之主变为天下之主,越是登高凌云,越是觉得先生所言深刻入骨。只可惜他已不在,否则寡人真想当面问问他,是否还会固守当初的执念。” 说着,他又自嘲般轻哼一声,收起脑中的短暂思绪,眼神恢复了往昔的晶亮。 “若是先生得见今日之事,想必也会震慑于帝国之盛、陛下之威。” “是吗?”嬴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忽然想起一事,轻扬眉峰看向蒙恬,“方才李斯说起皇陵之事,令朕忽生感慨。朕曾经以为死后会和昭彤合葬,如今想想,待朕百年之后,竟又是独自一人躺在骊山之下。人生匆匆,不过白驹过隙,是人便无法逃过死亡。蒙恬,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死了,会想要葬在何处?” “这……”蒙恬微微一怔,虽说他不畏惧死亡,然而却也从未认真想过关于死亡的事情,“臣未想过。不过,只要能葬在我大秦的疆土,葬在陛下的疆土,臣便死而无憾了。” 不知为何,蒙恬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隐隐的哽咽,嬴政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大了眼睛瞧着他,但见他眼眶竟微微泛着红。 蒙恬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眨了几下眼迅速垂下头去:“这一路行来,臣感慨良多。多少人披荆斩棘、呕心沥血方才铸就我大秦今日之辉煌。臣这一生为大秦、为陛下赴汤蹈火,只求死后可以继续长眠于此,化为秦土,继续替陛下守护大秦。” 蒙恬字字发自肺腑,他随嬴政一路走来,始终都是离嬴政最近的人,也最能体会这统一之路上的艰辛。 嬴政有些动容,探身扶住他的手臂,连连点头:“好!朕记下你的话了!” 待二人重新坐定,嬴政顿了片刻复又开口:“前几日朕收到一条奏报,说是内史韩腾重疾复发,恐怕难以久撑。内史一职掌管京畿咸阳重地,居轴处中,朕必须要交给足够信任的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止了话头,意味深长地盯着蒙恬。 蒙恬猛地明白过来:“臣才疏学浅,在朝中资历尚不深,恐难以胜任。” 嬴政沉默片刻:“你让朕去哪里再找一个能和你一样令朕心安的人啊?” 蒙恬又是感动又是紧张,慌忙起身跪拜:“臣……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嬴政欠身扶住他的手腕,示意他起来:“有你这话,朕就踏实了。” 蒙恬难为情地抬起头来:“臣方才一时激动,在陛下面前失了仪,还请您见谅。” 嬴政哈哈一笑,摆着手坐了回去:“你呀,先别激动。朕还有件事要与你商量,等你听完再激动不迟。” “哦?”蒙恬以为他还有什么重要的国事,随即敛容端坐,“陛下请讲。” 见他一副正襟危坐的认真模样,嬴政忍不住笑出声来:“不必如临大敌,朕要说的不是国事,乃是你的家事。” “家事?”蒙恬一头雾水。 “嗯。”嬴政靠在凭具上,浑身散发着少有的惬意,“你年少时,先皇将宗族之女许配与你,这些年来,你与夫人一直鹣鲽情深,恩爱有加。不过,你可不能只顾着自己,把蒙毅给忘了。他早已到了婚娶的年纪,只是因为前些年一直忙于征战,才一直拖到现在。” 听到这话,蒙恬顿时明白过来,他又羞有愧,涨得满面通红:“陛下教训的是,是臣疏忽了。” “这也不能怪你,你政务繁忙,哪里顾得上这些小事?”嬴政摇摇头,“若不是那次蒙武强迫蒙毅成婚,朕也差点忘了这事。毕竟在朕的眼中,他们还都只是孩子。” 蒙恬感激而内疚地看着他:“那次的事情臣后来也听父亲说了,确实是臣的母亲考虑不周,任性行事,幸好有陛下从中调解,才避免了更多的矛盾。后来臣想亲自问问蒙毅,怎奈一直抽不开身,他在军中亦是忙的不可开交,所以始终还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蒙毅不同意,说白了还是因为看不上对方的家世。”嬴政眼神一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的身世朕是知道的,在家中虽然有你暗中照顾,可他难免还是会受人白眼。他天资甚好,又有身为蒙氏后人的骄傲,怎么能受得了这些?朕已经想好了,决定亲自为他挑选一门好亲事。左相王绾有一女,年纪与蒙毅相仿,据说相貌出众、性情温婉又知书达理,蒙毅若是娶了她,定会满意。” 蒙恬一惊,随即又舒了口气:“陛下看中的人自然不会差。蒙毅何德何能,竟让陛下为他操心至此。” “朕如此上心,说是为他也不全是为他。”嬴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蒙毅日后便是扶苏的股肱之臣,他的面子就是扶苏的面子。蒙氏世代为将,常年戍守在外,相比起王绾、李斯等人,对国中事务的把控要弱得多。但蒙氏根基深厚、威名显赫,那些文臣们个个都趋之若鹜,若能让蒙毅与王绾结亲,便可以顺利帮他进入朝政中枢。你们蒙氏三代为将,难道不想也能一朝出将入相?” 嬴政虽是好意,但此话听在蒙恬耳中却有些忐忑。他刚刚亲眼所见李斯对权力的渴求之情,而嬴政看起来也有些不屑之意。现在立刻又将蒙氏的前途抬了出来,他不知嬴政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嬴政一眼便看穿了蒙恬的担忧,他微微一笑,语气却是真诚:“蒙恬,你已经跟在朕身边这么久了,为何每次一提到蒙氏就总是这么谨小慎微?朕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与李斯不同,朕信得过你。” 蒙恬心中一动,立即起身跪下:“臣不知该说什么……臣谢陛下对臣的信任、对蒙氏的信任。臣发誓,此生此世绝不会辜负陛下的厚望。” “好了好了,快些起来吧。”嬴政指着他笑道,“你明明知道朕将你看得最亲,可每次你都比任何人表现的更中规中矩。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蒙恬不好意思地起了身重新坐定:“是臣太刻板了,还请陛下见谅。” 嬴政瞄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还带着笑意,“朕看你就是太过正直。不过朕就是需要你这样的直臣啊!算了,不管怎么说,你回去之后尽快将朕的意思告诉蒙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他长兄,长兄如父,他素来敬服你,你的话他一定会听。反正王绾那里朕已经探过口风了,他可是求之不得,就等你这边一句话了。” “是!陛下放心,就算蒙毅不听臣的,他总得要听陛下的。” “那就好。”嬴政满意地微阖眼睑,“朕等你好消息。” 翌日大朝,始皇帝嬴政亲自颁发了诏令,追封生父秦庄襄王异人为太上皇,生母王太后赵姬为帝太后,享万世尊荣。 同时,他宣布永不立后,始皇后之位从此空悬。 第一百一十五章 故国旧识 山河一统、壮志凌云的兴奋劲很快就被越发繁杂的政事给消磨了大半。 嬴政是个务实的人,手下的臣子自然大多数也都是务实派。在论功行赏、加官进爵之后,每个人很快地又投入到浩如烟海的事务中去。 作为诸皇子中唯一有资格辅助嬴政处理朝政的人,扶苏自然也是忙得焦头烂额,几乎分不出身来再和章邯、蒙毅多说上几句话。 而蒙毅则在一纸调令下,接替了蒙恬之前的职位,成为了新一任的郎中令,全面掌管宫禁戍卫。 至于章邯,嬴政暂时还不打算挪他。他才二十岁,实在太过年轻,还需要再历练几年。 这一日适逢章邯休息,咸阳城里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确切的说,是小雨夹杂着细碎的冰碴。 章邯将自己的坐骑从马厩里牵了出来,抬头望天,只见漫天阴霾,压得人莫名低落。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身上的包裹系得更紧了些,刚要翻身上马,就听见有人从身后唤他。 章邯回首,看见王翦撑着伞追了过来。 自从天下大定,王翦虽仍领上将军之职,却基本不再插手军中的事务,专心在府中休养生息。嬴政念及他的功劳,又有心提拔年轻将领,便顺水推舟允许了他的请求。 “大父?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雨,您怎么不在屋里待着?” 王翦看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拂去蓑衣上的雨水。一些冰碴还未融化,摸在掌心里有如砂砾。 “这话该是我问你,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雨,你这是要去哪里?” 章邯微微踟躇,不知该怎么和他说。 “罢了。”王翦叹了口气,“若到了那里,也替我向他问个好。毕竟,当年如何威逼利诱他来我秦国的计划还是我向陛下提议的。” “嗯。”章邯重重点头,“大父放心。” 王翦松了口气,缓步让开了些。待章邯驭马一骑绝尘,他才叹息着回了屋去。 章邯早已练就极高的骑术,这一点泥泞和雨丝并不能阻碍他什么。奔行半日,终于到了一处静谧的开阔地。 他翻身下马,将坐骑拴在一处矮树桩上,确认四下无人,这才离了开去。 眼前这座坟冢已经孤寂了许多年,似乎一直在等着他的到来。 章邯快步行至碑前,青石上的那几个字已经有些斑驳,被雨水一淋,越发难以辨认。他心头涌起一阵悲凉,掏出帕巾刚要去擦,忽然发现这青石碑前端端正正摆着一坛酒。 看起来,有人已经在他之前来过了。 章邯警觉竖起耳朵,凝神屏气环顾四周,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异样。果不其然,林中还藏着一人。 感受到林中那人冷静的视线,章邯直起身来拱手作揖:“既然同是来祭拜韩非先生,为何要鬼鬼祟祟藏于林中?” 不多时,林中赫然跃出一个人影。一袭青衣,手上握着一把寒意森然的长剑。 看到章邯并无恶意,他一扬手利落收剑,大步流星走近前,一撩衣摆在韩非的坟前重新跪好,将剑鞘深深杵在地上。 “你是谁?”那人开口,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那方青石碑。 他话里带着些桀骜,让章邯有些不悦。 “先生的故人。”章邯压下怒火,用帕巾将青石碑上斑驳的泥渍仔细擦了干净。 “听你口音是咸阳人?”那人默默盯着章邯的一举一动,“先生在咸阳没有故人,只有敌人。” 章邯回身,歪头打量着这个人。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飞眉入鬓,姿容俊朗,虽只着了粗布衣衫,但举手投足间皆流转着一股贵气。 “为何不说话?”那人对章邯肆无忌惮的打量很是不满,拧眉朝他瞪了过来。 章邯也不说话,抬头看看天,冰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他摘下斗笠,将身后的包袱打开,取出一只香炉和几支香,然后在碑前恭敬地点燃。 磕完头,章邯挑眉朝那坛酒瞄了一眼:“先生有哮症,不能饮酒,难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不出所料,那人脸色一暗。章邯以为他要发怒,没想到他眉心微动,忽而泛起一丝淡淡的哀愁:“当年,我总爱抱着酒坛翻过先生小院的藩篱,和他把酒言欢、笑谈天下风云。先生酒量极好,每每当我醉眼朦胧,他仍可谈笑风生。先生剑术精湛,一坛酒下肚,他可趁着酒兴将那柄承影剑舞得行云流水,令人叹为观止。那样丰神俊朗的人物,却被朝廷的昏聩无能生生气出了病……韩王无能,有眼无珠,既不能用他,为何又要将他送去秦国?先生纵使惊才绝艳,却也敌不过秦国那帮虎狼君臣,终是摆脱不了羊入虎口的命运。” 听他这番说辞,又见他翩翩仪态,章邯大致猜出了他的身份。韩非是韩国公族,这个人是韩非旧识,那么他一定是韩国的贵族公卿。 “我也拜读过先生的著书,有幸聆听过他的教诲,深知他在韩国不被重用的苦闷。”章邯顺着石碑的方向看过去,一想到韩非在那隆起的封土下已经孤零零地躺了许久,心头抑制不住地涌起苦涩,“韩王不能惜才用才,可陛下却将先生引为知音。我曾奉陛下之命照顾先生许久,知道陛下从未苛待过他。先生之死,是为追寻自己心中的大道,绝非你想象的那样简单。” “若非秦王纵容,他又怎会惨死于李斯之手?李斯既是秦廷重臣,这件事无论怎么看,秦王都脱不了干系!” 那人猛地提气,章邯只觉眼前闪过一道白光。他暗叫一声不好,一手撑地猛然跃起,连着后退数步,才勉强躲开那带着寒气的剑锋。 “你是秦王之臣,便是我的仇敌!”那人咬着牙,眼中似要冒出火来,“杀不了秦王,我就先用你的人头祭奠先生!” 又是一道白光闪过,章邯一个侧步又躲了开去。他手无兵刃,无法近身,只得被动着步步后退。 那人虽有长剑护身,剑术也算不错,然而又怎能敌得过羽林军出身、同时又亲历过沙场箭矢的章邯。几个回合之下,他气息渐乱,招式间显出了破绽。 章邯看准时机,俯身从靴筒中抽出一方匕首,猛地刺向那人的手。只听哐当一声,那人的长剑颓然落地。 “你!”那人捂着受伤的右手,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今日落入你手,算我倒霉!要杀要剐随便!” 说着,他直直跪在韩非墓前,愤恨着闭上眼睛,等着死亡的降临。 等了许久,周围没有任何动静。那人睁开眼来,却见章邯捧着那柄长剑,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 “如今朝中正在搜捕列国贵族残余,你不该这个时候贸然现身。”章邯俯下身,利落地将剑身收回鞘中,然后又递到他面前,“你是先生故友,这次我就当没见过你。若是下次再见面,就休怪我不留情面了。” “你不杀我?也不抓我?”那人顿了顿,抬手将剑接了过去。 章邯摇摇头:“你来祭拜先生,我岂能在他坟前伤他的好友?” 说着,他从靴筒中拔出刀鞘,将匕首收回鞘中。 “你的手没事吧?方才我一时情急不得已而为之。” “没事,只是些皮外伤。多谢你手下留情,若是你方才尽全力刺来,我这手怕是保不住了。”那人微微一笑,眼睛却死死盯着章邯手中的匕首,“你这匕首看着眼熟,可否一借?” 章邯点点头,大方地将匕首递了过去。 那人抚着刀鞘上的云纹,深深叹了口气:“这是韩卢将军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上?” 章邯一愣,刚想解释,又听他仰天大笑,声音极为苦闷:“也是,韩将军当年在战场上被秦军所杀,你是秦王属下,自然能得到他的遗物。这匕首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却为他所爱,常年带在身边。可惜,韩卢当年奉若珍宝的东西,竟然成了战利品,被敌人拿来随意赠送。” 章邯想和他解释,转念一想又觉得他说的确为事实。这把匕首是蒙毅首次出征时给带给自己的礼物,在蒙毅和他的眼中,它一直象征着浴血奋战的荣耀。可是他从未想过,这把匕首在某些人看来,却也是某段惨痛记忆的见证。 “若是你认识它的主人,就将他拿走吧。”章邯叹了口气。 岂料那人却摇了摇头,将匕首重新塞回他手中:“不必了。这是韩国的耻辱,把它留在你这里,可以使我时刻铭记心中的仇恨。” “为何要仇恨呢?”章邯不解,“天下大定,黎民安康,这样不好吗?难道非要列国纷争挞伐,百姓苦于战乱才是好?” “你懂什么?”那人忽然横眉冷目,他本就长的棱角分明,如此一来更显咄咄逼人,“你才多大?身为秦王臣子,你哪里见过亡国之人流离失所、宛如孤魂野鬼的惨状?” 章邯也来了气,蹭地站起身来俯视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我虽不懂,但韩非先生总该是懂的吧?他并非被陛下逼迫而死,而是自己选择了赴死。他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帮陛下扫清障碍,助陛下完成统一大业?他有经天纬地之才,难道还看不透天下大势、人心所向?华夏唯有一统,方可平息数百年的战乱,令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恢复四海清平之盛世。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我虽是陛下的臣子,但也亲临过战场,见识过尸横焦土的惨状。然而,我所出战,为的就是天下从此不再有这样残酷血腥的战事。” 章邯这番话中的讯息太多,那人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站起身来厉声质问:“你口口声声说先生是自愿赴死,我看你就是信口雌黄!” “我若有半句虚言,便令我死无葬身之地!”章邯抬手指天,“先生之才天下无双,他早已猜到陛下终有君临天下的一日。他不忍亲见国破家亡,又不能逆势回天,只有选择一死。临终前他与我立下约定,说待天下一统,便要我来这里向他焚香告之。我今日来,便是践行与他的承诺。” 见那人惊讶之下说不出话,章邯又叹了口气:“先生与陛下的关系绝非你所想象那般恶劣,否则先生也不会将心爱的承影剑赠送给扶苏公子。先生早已将一切看透,他心中所求,乃是一个法治的天下。如今陛下做到了,便是对先生最好的告慰。” 那人微微张着嘴,脸上由难以置信的惊诧转为怅惘哀怨的无奈。 他踉跄着退了几步,望着韩非的坟墓愤懑地狂吼起来,一时间涕泪俱下。 “先生,难道这就是韩国的命数吗?” 他哭得猛了,嗓子竟有些沙哑。章邯始终一言不发,只默默站在他身边,盯着那方石碑出神。 若是韩非还活着,面对如今的天下,他到底会有什么样的抉择呢? 过了许久,那人猛地拭去眼泪,一双眼睛通红,如嗜血的猛兽一般:“你叫什么名字?” 章邯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在下羽林军中郎将章邯。” 那人微怔,继而苦笑:“原来你就是秦王身边那个新贵的年轻将军。” 章邯微微顿首:“敢问兄台大名?” 那人冷冷朝他瞥了一眼:“已死之人,不足挂齿。你放我一马,我会记着这个恩情。若是有缘再见,我一定会亲口告诉你我的名字。” “若是再见,我一定会亲手将你抓起来送交官府。”章邯也不客气,放下手站直了身子。 那人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好,一言为定。” 第一百一十六章 身不由己 章邯没有想到会在韩非的墓前遇到这么一个奇人。待那人走后,他又待了许久,坐在碑前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许多事。 眨眼间,韩非已经离开将近十三个年头了。这十三年里,章邯从少年变成了青年,从垂髫稚子变成了铁骨铮铮的秦将。这十三年里,许多人来来往往,他们中有一些已经和韩非一样化为尘土,如流星闪过,倏而不见。 章邯产生了错觉,仿佛韩非还如旧日一般端坐在自己面前,笑而不语地听自己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先生,这些年我没来看您,并非是忘了您。我想尽力完成您的理想,一点儿也不敢懈怠。我铆足了劲,只盼天下大定、混沌濯清之日可以早些到来。如今,陛下威震寰宇、一统天下,华夏之地再也不会连年烽火、民不聊生了。陛下坚持以秦法治国,您曾经想做的事情他都替您做了,您若在天有灵,一定会觉得欣慰吧?”章邯站起身,抚着石碑上的字喃喃自语,“先生,您是不是已经寻到了您的青山?是不是每日泛舟湖上,如闲云野鹤?先生,若您还活着,那该多好啊……” 顿了顿,他仰头看看天色,轻轻抽了抽鼻子:“先生,我该回去了。不过我还有许多话想和您说,等下次来看您的时候,您可不要嫌弃我啰嗦。” 说完,他长长舒了口气,转身离去。 待他回到上将军府的时候,已近夜半时分。王翦早已睡下,他没去打扰,径自回了屋去。 刚收拾妥当,就听门口一阵响动。他猛一回头,见王离大步迈了进来。 “阿离?找我有事?” 王离一愣,随即往身后看去:“咦?蒙毅怎么没进来?他等了你许久。” “蒙毅?”章邯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蒙毅如鬼魅一般站在门外的阴影里。 夜色很深,他刻意躲开了屋中的烛火,若不是一双眼睛在暗夜里熠熠生辉,章邯很难发现那里还站着个人。 “嗯,他来找你,可你不在,我便留他坐了会。”王离指了指外面,“听见你这屋有动静,我猜是你回来了。本想带他来见你,可他怎么不进来?” 章邯心下明了,知道蒙毅苦等大半夜定是有要紧事,便感激地拍了拍王离的肩头:“谢谢你,没事了,交给我吧。” 王离觉得这两人都有些奇怪,但又不好多问什么,只得略显担忧地点了点头:“好,若有事需要帮忙就唤我。” 送走王离,章邯站在门口,盯着那个一动不动的黑影。 “你准备在外面站一夜吗?” 说着,他侧开一些,想要请蒙毅进屋。 “那个……我还是不进去了。”蒙毅的声音有些飘忽,完全没有平日里的精神气,“你和我出去说吧,就去上次聊天的那个水池边。” 章邯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哈了一口气使劲搓了搓冰凉的手。方才他一路飞驰,手指已冻得没了知觉。如今这大冷天,蒙毅竟然还要去外面说话。 “行吧。”章邯到底还是心软了,大步迈了出去,“你说去哪就去哪。” 二人行至花园,又回到当初夜谈的那个地方。 “到底什么事?你一句话也不说,像个闷罐子。”章邯忍不住又哈了一口气,呵在掌心时生出些白雾。 蒙毅驻了脚步,直愣愣地盯着他,眼神灰暗无光,看起来有些痴傻。 “你到底怎么了?”章邯一惊,赶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我这里来犯什么傻?” 蒙毅收回神来,咬着唇盯着他,半天才低低吐出几个字:“我要成亲了。” 这下轮到章邯目瞪口呆憋不出话了。容兮眼下还陪着德音待在楚地,如果蒙毅成婚,那新娘肯定不会是她。 “成……成亲?和谁?” 蒙毅没说话,伸手从路边扯下一根树枝,恨恨掰断开,然后抬步往水边走去。 章邯几步追上去:“到底和谁啊?你快说!” 蒙毅将树枝甩在一旁,抱怀靠在一块青石上:“王绾的女儿。” “啊?”章邯堵到他身前,死死盯着他,“你同意了?” 蒙毅铁青着脸,嘴角微微抽搐,过了半天才轻轻点了点头。 章邯只觉得心头窜起一股无名之火,抬手就给了他一拳:“你竟然同意了?你怎么能出尔反尔言而无信?你这个骗子!你怎么对得起容兮?” 蒙毅吃痛地捂住肩头,咬着牙没说话。 见他这般隐忍,章邯忽然反应过来:“又是蒙武将军逼你的吗?还好,你大哥人在咸阳,我们去求他帮帮忙,看看能不能推掉!” 蒙毅欲言又止地盯着他,依旧还是没说话。 “你怎么了?”章邯受不了他那副委屈难过的样子,心中又急又气,“你大半夜来找我,不就是想让我帮你想想对策?上次蒙武将军逼你成亲,你说要请蒙恬将军做主,现在我帮你想招,可你怎么一句话都没有?你是哑巴了吗?” “我不是来找你想对策的。”蒙毅站直了身子,微微垂着头,“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 章邯惊得说不出话来,似乎从未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你就这么放弃了?为什么?难道就因为王绾是左相,位高权重?” “当然不是!”蒙毅猛然吼出了声,“我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吗?” 章邯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继而拉着他就往外走:“既然你不是,那我们就去找蒙恬将军,让他替你想想办法!” “你怎么还不明白?!”蒙毅一甩手,将他推出好几步,“这件婚事是我自己应允下来的,跟别人无关。你不必去找我大哥,这件事他做不了主!是陛下亲自开的口,让他来告诉我的。” “陛下?”章邯又是一愣。 蒙毅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溢着无奈:“大哥说了,陛下的意思是作为扶苏身边的人,他希望我可以在朝中尽快立稳脚跟。如今天下已定,今非昔比,蒙氏虽然三代为将,但绝不能和以前一样只懂披坚执锐横征沙场。王绾是左相,早年又在内廷任职,与朝中同僚关系甚为融洽。陛下希望可以借助这次联姻,让蒙氏进入文官中枢。事关蒙氏一族的前途,我怎么能拒绝?” 听他说完,章邯彻底明白了过来。 “当初陛下不惜屈尊降贵,替你拦下那桩糊涂的婚事,我还以为他是顾及你的感情,原来并不是……” 蒙毅长长叹了口气:“朝中大臣家里适婚的子女多的是联姻,儿女婚事早变成了权力欲望下的工具,哪有什么真正的爱情?就像我大哥,当初不也是先皇赐的婚?不过大哥是个幸运的人,娶了个端庄贤淑的妻子,与他感情颇为融洽。话说回来,又有几个人能像大哥这般好命?不过都是牵线木偶罢了,遇上什么样便是什么样了。” “可是……你若就这么成了婚,那……”章邯听得憋屈,但又不愿就这么放弃,他想到容兮,不知她听闻这个消息会伤心成什么样子,“你和你大哥说了容兮的事了吗?” 蒙毅摇了摇头:“本来想说的,可最后还是忍住了。这么多年,大哥为捍卫蒙氏的荣耀竭心尽力,现在轮到我了,我不能让他为难。你知道的,我是庶子,在家中一直不被认可。如今我有机会替蒙氏打开新的局面,就绝不能只顾一己私情,我要让他们看到,我蒙毅也是蒙氏子孙,可以和大哥一样撑起蒙氏的门楣。” 说到最后,他紧紧握着拳头,眼眸中似是燃烧着熊熊的烈火。 章邯明白了他的想法,也看懂了他的处境。但平心而论,他仍旧还是无法彻底释怀。 “蒙毅,我能体会你眼下的心境,可是,你有替容兮想过吗?” 蒙毅明显呆滞了一下。他撇过头去,声音微微颤抖:“是我辜负了她。当初她对我有情,却顾忌我的身份,只将这份情思埋在心里。是我主动去找她,逼她对我敞开了心扉。后来,我忤逆父亲的意思,死活不愿成婚,又让她对我们之间原本毫无期许的未来燃起了希望。我给了她希望,却又亲手将这希望毁灭,我已无颜再面对她。” “可是……” 章邯刚要再说,就见蒙毅转回头来,清亮的瞳孔中闪着一丝丝细碎的光:“你不必再说了。事不关己,谁说来都能云淡风轻。可一旦落在自己身上,就会多了诸般顾虑。对容兮而言,我是个毫无担当的人。若你以后遇到这样的事,但愿可以心无挂碍地放手一试,不过,我已经放弃了。” 章邯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了德音。 虽然之前信誓旦旦地安慰自己,只要她能幸福,怎样都好。可现在想想,若是有朝一日她真的嫁做他人妇…… 章邯不敢再想下去,那样绝望的痛楚是他从未想过的。 然而蒙毅却提醒了他,正如在淮水大营时王翦告诫过他的话,德音是嬴政的女儿,她的婚事绝不会由着她自己来定。若是嬴政不点头,谁也无法将她带走。 既然蒙毅的婚事都能成为棋局中的一颗棋子,那么德音也一样,甚至连章邯自己也逃不开同样的命运。 章邯只觉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嬴政才是这一切的操纵者,然而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他的担心和顾虑似乎也无可厚非。 章邯想不出到底谁错了,然而眼下的情况却又错得离谱。 见他不说话,只闷着头出神地想着什么,蒙毅苦笑一声,面上依旧惨淡:“陛下让李由去接靖安公主回来了,若是公主回来,你帮我去和容兮说一声吧,我实在没脸见她。替我好好劝劝她,就说……” 蒙毅顿了顿,自嘲地哼了一声:“说什么呢?说什么她也不会原谅我的。算了吧。” “李由去接公主回来?”章邯一惊。这件事,他竟从不知道。 蒙毅疑惑地看着他惊诧的脸:“嗯,大哥告诉我的,已经走了好几天了。我还以为你知道,毕竟你现在总在陛下身边……” “我知道陛下有意让李由出任三川郡郡守。”章邯忽觉慌乱,“这些天,陛下和扶苏都忙的不可开交,除了公事之外根本无暇说及其他。” “怎么了?哪里不对吗?”察觉到章邯的不安,蒙毅不由歪头细细打量了几眼。 “没什么。”章邯努力将心头的那丝不安压了下去。 一想到李斯近来见缝插针般的示好,章邯只觉得后心发凉。他不是傻子,早已看出李斯和他示好是假,借机笼络扶苏为真。 德音是扶苏的妹妹,在这个紧要关头,嬴政竟然让李由亲自去接她回来。章邯隐隐觉得不妙,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脑中炸裂开去。 若是平时见他这个样子,蒙毅早就刨根问底了。可今日蒙毅自己也陷在一堆烦心事里,根本无暇顾及到他。 两个人各自怀着心事,默默盯着乌黑的水面出神,再也没说一句话。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大宴群臣 临近年末,天气越发寒冷。然而咸阳宫内却越发热闹起来。 虽说嬴政是个严明的君主,在约束臣下方面向来雷厉风行,不过他并不是个苛刻的人。 天下初并,四海咸服,饶是冷静自持的嬴政也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准备在咸阳宫里设席宴请辛劳奔波多年的老臣们,以表示对他们的谢意。 宴会当晚,政事殿里灯火通明,平日肃穆庄重的大殿焕然一新,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一派君臣和乐的融融景象。 就连一向称病不朝的王翦也在儿子王贲和孙子王离的陪同下出了席。王氏一族三代将军,几乎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了整个华夏大地,为秦国统一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作为昔日的三军主帅,王翦当之无愧地成为了整场宴席中最令人瞩目的焦点。 王翦多了些心眼,生怕抢了皇帝陛下的风头,对同僚的吹捧皆是谦虚推辞。不过嬴政倒是没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反而一个劲地撺掇别人去向王翦敬酒。 挥师挞伐的主帅低调谦逊,运筹帷幄的君王和善可亲。这在素来视秦国如豺狼虎豹般暴虐的天下人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嬴政明白,自己这帮臣属若单拎出来,个个都是能匡扶社稷的大才。与这些聪明绝顶的人精诚合作十余年,将他们训得服服帖帖,嬴政没有少费心思。当然,聪明人与聪明人打交道往往都是心有灵犀一点就通,不管彼此心底里是怎么想的,面子上该给足的一定要给足。就像当年魏缭初入秦时,背地里明嘲暗讽过多少回秦王刻薄寡恩,准备撂挑子走人,但嬴政不还是好吃好喝将他哄了回来,委以重任?事实证明,魏缭这样的人确实是定国安邦的好手,而且一旦认定了主君,就绝不会三心二意。 该让臣子们出风头的时候就把主场的位子让出来,不该让他们喧宾夺主的时候,就得让他们安静。二十出头的嬴政就可以将帝王心术玩得炉火纯青,如今他更是得心应手地周旋于这帮七窍玲珑的人之间。 他坐在政事殿最高的位置,又将长公子扶苏安置在他右手边的首席,好整以暇地看着堂下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 除了王翦以外,李斯和蒙恬也成为了众臣眼中的红人。 战时,李斯以廷尉之名主邦交之事,先后多次离间列国君臣,成为“伐谋”的领军人物;天下既定,他又力谏嬴政废除分封,大行郡县制,受到嬴政的鼎力支持。李斯虽师出荀子之门,却坚定秉持法家之道,在很大程度上与嬴政的想法不谋而合。如今,他的长子李由又出任天下腹心的三川郡郡守,谁都能看得出来,李斯在朝中的前途不可限量,几乎所有人都借着这次宴席的机会想方设法讨他的欢心。 至于蒙恬,更是不用多说。他本来就是嬴政最信任的近臣,与父亲蒙武、弟弟蒙毅皆在统一之战中立下赫赫功勋,如今又升任内史,掌管京畿重地。除此以外,他的弟弟蒙毅又刚迎娶了左相王绾之女,蒙氏大有出将入相的意思。不论是武将、还是文官,蒙氏的力量必不可小觑。不过,众人虽有心想与蒙恬攀谈,却没有任何机会。因为嬴政早已将他唤到一旁,与他一起笑呵呵地看着大殿中发生的一切。 相较而言,章邯和蒙毅就没有那么幸运了。章邯身为中郎将,必须时刻护卫在嬴政身边,自然是不能参与进这热闹的酒宴。至于蒙毅,他已经接替蒙恬成为新的郎中令,则必须统一负责皇宫戍卫,更是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 酒过三巡,众人皆有些醉了。不知是谁脚下没了轻重,咣当一声踢倒了几案,震得大殿上的人醉意全无。 当年,荆轲就是在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乎将匕首插进了嬴政的胸膛。所有人都无法忘记当日的惨状,齐刷刷朝嬴政的方向看了过去。 章邯最先反应过来,抽出利刃挡在嬴政面前,神色紧张如临大敌。门外的蒙毅听到声响随即带人冲了进来,虎视眈眈巡视一圈。 待排查之后,内卫找到了声音的来源,蒙毅让人将洒落一地的杯碗盘盏收拾干净送了出去。经过这一场虚惊,朝臣们的酒也醒了,不由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收场。 嬴政站起身,示意章邯将剑收起来,然后看着阶下的人止不住笑道:“看来这政事殿还是太小,如今已经容纳不下我秦国的柱石了。也是怪朕,这么多年只顾着埋首政事,却从未想过将这陈旧的殿宇修缮一下。如今天下战事方歇,不宜劳师动众,待休养一段时间,朕一定要建一座与我帝国威严相得益彰的宫殿。到那时,咱们君臣再好好欢聚一次。” 王翦最先回过神来,高举手中酒爵向嬴政贺道:“陛下圣明,陛下之功必将名垂青史、万载流芳!” 众臣随即也明白过来,齐齐举酒拜贺:“陛下必将名垂青史,万载流芳!” 嬴政心情大好,举杯一饮而尽,随即又朝众人摆了摆手:“朕不胜酒力,如今已经有些醉了。你们继续,朕先回去休息了。” 说罢,他又回身吩咐扶苏:“朕先行一步,这里就交给你了。” 扶苏起身恭送,刚要说话,又听嬴政说道:“章邯,你留在这里保护扶苏吧。” 章邯一愣:“那……陛下呢?” 嬴政摆着手,人已经下了御阶:“朕无妨,不必担心。” 咸阳宫戒备森严,若放在平日自然不必担心嬴政的安全。可今日适逢他宴请群臣,谁又能保证不会有刺客乔装打扮混在人群里意图不轨?章邯虽然不敢抗命,但还是放心不下,他与蒙恬迅速商量了一下,吩咐几名内卫随身保护,这才安了些心。 若是休息,嬴政应该直接去后殿,可他却径自出了正门,不知往何处去了。 他本就没怎么喝酒,出了门来,凉风一吹,越发清醒起来。 众人皆醉我独醒。他忽然能体悟到屈子当年的心境了。 见蒙毅迎面过来,他抬手止住:“你只管安心当值,朕去……转一转。” 去哪里转呢?嬴政在心里笑了笑,抬脚拾级而下。他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去沅茝殿了,但芈昭彤已经不在了,扶苏眼下正在酒宴上代他犒赏百官,至于他最宠溺的德音,仍旧固执地待在楚地不肯回来。 前些时候,李由回来复命,说靖安公主还要继续在楚地为母亲服丧,暂时无法回咸阳。嬴政心里清楚,众多子女中就属这个女儿最像自己,性子拧得厉害。只要她决意不回,谁也劝不动。德音迟迟不归,其实还是对他存了怨念。 在芈昭彤生命的最后几年,是德音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她眼睁睁看着母亲受尽了委屈却无能为力,只能默默陪着她,看着她一天天油尽灯枯。 嬴政无心责怪她,却又放心不下。他在花园里兜兜转转迈着步子,心猿意马。 “陛下。” 一声轻唤将他从神思中拖了回来。 嬴政回头,只见赵高俯着身子跪在地上。 “你不在殿中与同僚欢庆,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嬴政微微扬眉。 赵高抬起头来无声笑了笑:“臣见陛下似有心事,实在放心不下,便跟过来看看。” “朕哪有什么心事?”嬴政瞄了他一眼,“朕就是受不了吵闹,有些疲惫罢了。再说了,朕在那里,所有人都放不开手脚。大家劳心劳力、勤恳做事多年,也该好好乐呵一下。朕明白你们的心思,就不在那里干杵着了” “陛下圣明,陛下说的是。是臣嘴笨,不会说话,还请陛下不要怪罪。”赵高虽然嘴上认了错,可脸上仍旧带着笑意,“臣和陛下一样,也怕吵闹。” “是吗?”嬴政缓和了些脸色,示意他起身,“那正好,你陪朕散散心吧。” “陛下想去哪里散心?” 嬴政闻言猛一抬头,正好迎上赵高满是关切的眼神。他随即明白了赵高的意图,却又不着急戳破:“你说呢?” 赵高嘿嘿谄笑:“前些时日臣去兴乐殿给胡亥公子授课,发现他竟然对韩非先生的学说颇有心得了……” “哦?”嬴政淡淡一笑,“韩非所著实为王者之教,对胡亥而言过于晦涩难懂。以后不要再让他看这些耗费心神的东西了,以免抹杀了他天真烂漫的本性。” 赵高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尴尬:“陛下教训的是,是臣疏忽了。” 嬴政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胡亥与他兄长们不同,从小就是个闹腾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这份天真才显得弥足珍贵。” 说到此处,嬴政忽然生出一丝落寞:“朕对扶苏过于严格,无意中让他对朕生出了畏惧之心,以至于他现在有心事也不愿与朕说了。孩子大了总由不得父母,作为父亲,朕也深有感触。赵高,不要对胡亥约束太多,别让朕失去唯一一个敢对朕说真话的儿子。” 虽然嬴政说的是真心话,可赵高听在耳中却很是不舒服。 嬴政对扶苏严格,那是因为他从心底里将扶苏看做了社稷的继任者,是将他当做新君悉心栽培。依照他的想法,胡亥不过是可以哄他开心的幼子罢了,根本担不起秦国的社稷重任。 当然,赵高只将这些想法藏在心里,丝毫没有流露于面上:“陛下放心,臣一定不会过分约束公子,只要在律法允许之内,臣会尽量让公子随心而为。” “嗯,那就好。”嬴政满意地点点头。 事实上,嬴政也绝非没缘由地乱发这一顿感慨。 他始终还是天下的帝王,凡事皆要以国事为重。他子嗣众多,但除了扶苏以外,却没见他再对什么人另眼相看。之所以这么做,还是因为他顾及扶苏的嫡长子地位,不想因为自己的偏好而平白无故给扶苏招来潜在的敌人。成蟜的教训,他始终铭记于心。 但胡亥不同,那个孩子没有太多心机,即便身处权力中心却也没什么欲望。每每看到他,嬴政总会觉得莫名地高兴,或者说是庆幸,庆幸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儿子只单纯将自己看做父亲,而非权倾天下的君主。与胡亥相处,可以让他感受到寻常人家的父子天伦,让他意识到自己终归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知子莫若父,嬴政坚信胡亥的秉性,知道他绝无与兄长扶苏一争高下的野心。 但是,赵高就不同了。 嬴政深知赵高的心性。虽然他长于政务,替自己完美处理过许多棘手的事,可他过于聪明。嬴政敢放手让他做胡亥的老师,一方面是看中他的才华,另一方面也是有绝对的信心,自认为可以将他死死压制住,不让他翻出什么浪来。 这一次,赵高明显是想为胡亥说些好话。作为父亲,嬴政自是欣慰。但在欣慰的同时,该提醒的话还需提醒。 嬴政可以偏爱胡亥,却绝不允许这份偏爱成为他挑衅扶苏的资本。 他相信,赵高一定听出了这话里的机锋。只从赵高那默默黯淡下去的眼神里,嬴政便洞悉了一切。 “说了这么多,朕还真想去看看胡亥了。”嬴政佯装不知,指着赵高轻轻笑道,“走吧,陪朕去兴乐殿瞧瞧。” 第一百一十八章 试探心意 皇帝陛下离开了宴席,群臣自然少了许多顾忌。虽然还有扶苏在场,可这位长公子却和他的父皇不同,温润清隽的外表下并没有如他父亲那般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场。 嬴政是那种不怒自威的人,即便笑的时候也透着不容挑衅的至尊威严。 但扶苏却很奇妙。与身俱来的高贵血统和多年的耳濡目染早已淬炼出了他的王者风度,然而他又从那位来自泽国的母亲身上继承了南方特有的温柔气息,在原本霸气的王者气度中注入了一丝柔和,如同云雾遮月般清冽,又如同掩映于初雪下的翠竹,看似柔弱,实则坚韧得很。 不论怎么样,他受到朝臣们的尊重,却又不会让人产生如泰山压顶般的小心谨慎。于是,朝臣们便在他的俯视下开开心心地继续着这场盛宴。 蒙恬已经回了父亲蒙武身边,一杯又一杯替他挡下同僚们敬来的酒。 高台御座旁只剩下扶苏与章邯二人,静静看着殿中哄闹的场面。 “想不到向来不苟言笑的大人们喝醉了酒竟然是这幅模样。”章邯轻轻说着,朝扶苏投去玩味的一瞥。 扶苏笑了笑,勾手示意他近前:“父皇不在,你不用那般拘着,过来坐下。” “不行。”章邯顺着他的意思走近了些,却固执地摇了摇头,“陛下让我保护你,我不能掉以轻心。” 岂料扶苏一反常态地坚持起来:“父皇让你保护我,你就得听我的。坐下,这是命令。” 他虽口气强硬了些,但面上依旧漾着笑意。 章邯无奈,只得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却始终挺着腰身,一手紧紧按在腰侧的配剑上。 这幅正襟危坐的认真劲让扶苏觉得好笑:“你啊……” 顿了顿,他又轻笑一声:“想不到蒙毅这么快就成亲了,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了吧?” 章邯一怔,盯着扶苏的脸看了片刻。扶苏喝了些酒,脸颊上蕴着些绯红,这令他的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也令他的表情更加生动起来。 扶苏到底是君,在人前这样肆无忌惮地直视君主终是不妥。章邯垂下头去,淡淡说道:“我不知道。” 须臾沉默之后,扶苏忽然叹了口气:“你觉得蒙毅真的是心甘情愿接受了这门婚事吗?” 不知他是何意,章邯又抬头看他,果不其然见他的眸子暗了一些。 “我不知道。”章邯摇了摇头。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扶苏好笑地哼了一声,语气却越发低落,“想当年,父皇迎娶母亲,不也是由华阳太后一手促成,为的就是可以延续楚系外戚的荣光。可结果呢?父皇与母亲互相将彼此伤得体无完肤。虽然蒙毅没有和我说过,可我看得出来,他并不开心。我知道父皇为他安排这门亲事的目的是为了我好,可我真的不希望我最好的朋友因为我而牺牲掉一生的幸福……” “你想多了。”章邯摇摇头,脸色柔和了一些,“他没有牺牲什么,他只是还不习惯被人管束的日子罢了。以前他就是个散人,只要没有任务在身,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现如今却不同了,家中总有个人在等着他,他怎么也得收收心了。” “是吗?”扶苏半信半疑。 “嗯。”章邯笃定地点点头,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难受。 扶苏忽然伸出手,按在他空着的左手上:“若非因为我,母亲也不会将自己逼入绝境,我不想有人再步她的后尘。你们都是我的兄弟,我不愿你们任何一人因我而受委屈。” “不会。”章邯云淡风轻地扬起嘴角,眼睛里带着笑意,“你不必想太多,你既知道我们是兄弟,就该明白不论我们为你做什么,皆是心甘情愿。” 一句话落,扶苏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抿着唇朝章邯感激地笑了笑。 “这酒可真不是好物!”扶苏举着酒爵晃了晃,“几杯下肚竟让人不知所谓。” 章邯明白他是给自己找台阶,便也跟着说道:“是啊,所以大父一直叮嘱我,说身为秦将绝不可嗜酒。” 扶苏深以为然,默默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他面上忽然生出些许难色,犹犹豫豫地盯着章邯:“对了……之前德音送你的香囊还在吗?” 突然提到德音之名,章邯半张着嘴微愣,不知他是何意。 扶苏难为情地勾了勾嘴角:“父皇命李由去接德音,德音怎么也不肯回来。你也知道她的脾气,李由哪里是她的对手。不过,德音虽然人未归,却给我写了一封书信,除了报平安,还交代我一件事。” “何事?”章邯一颗心悬了起来,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让我帮她把那枚香囊要回来。”扶苏缓缓说着,目光却来来回回在章邯脸上逡巡,“当年你要随军出征,她是担心你的安危才将此物送给你。如今你已经平安归来了,那个东西也就没什么用了。” 章邯抿着唇没说话,脸色却有些难看。扶苏见他不吭声,以为他是生了气,又赶紧解释道:“我也明白,这送出去的东西万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可是那香囊是母亲给她的,眼下母亲已经不在了,所以她想取回,算是留个念想……” 章邯低低嗯了一声:“公主说得对。” 说着,他从衣襟里将香囊掏了出来,轻轻放在扶苏面前。 扶苏有些惊讶,低头打量了半天。那香料的香气虽然早已消散殆尽,但错了金纹的银质表面却通体透亮,一看便是被人小心呵护、经常擦拭。 “那个……”章邯不太自然地指着一处凹陷,口齿变得磕巴起来,“之前陛下在淮水大营遇刺,为了救他,我用香囊偷袭了刺客,所以……那里有些瘪了……你帮我向公主道个歉吧……” “嗯,当日你和蒙恬将军急中生智才救下父皇,你不必道歉,该是我和德音谢你才对。”扶苏将香囊拿起,握在掌心里时竟觉到一丝余温,“你……天天都随身带着它吗?” “嗯。”章邯低着头,刻意躲避着扶苏探究的目光,“公主说这个香囊可以辟邪,所以我就时刻带着了。” “只是因为辟邪?”扶苏眉心微蹙。 章邯悄悄握紧了拳,半天没有说话。 扶苏收回目光,摩挲着手中的香囊,轻轻叹了口气:“我以前一心只扑在课业上,疏忽了德音。直到这次收到她的来信,我才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我竟如此粗心大意,对自己妹妹的心思一点察觉也没有。德音从小就娇蛮,可偏偏只听你的话。后来你随王老将军攻楚,她比任何人都担心你,吃不下、睡不着,唯恐你遇上什么不测。再后来你立下大功,她闻讯之后如释重负,可脸上一点开心的神色都没有。我很奇怪,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她说沙场九死一生,她宁可你寸功未立,也不想看你每日刀口上求生。那时我还没有看透她的心思,竟然还狠狠训了她一顿,说她妇人之仁,不该阻拦你为国效力。现在想想,我可真是傻。” 章邯只觉心尖似是被人戳了一下,忙抬头看向扶苏,却见他正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 “你从楚地回来之后,我曾劝你去章台宫见见她,你为何没去?” 章邯咬着唇,脑中一片混乱,不知该怎么开口。 “你早就知道她对你的心意,为何要故意躲着她?”扶苏似乎有些生气,清秀的眉头拧在一起。 章邯越发紧张,嘴唇干的发白:“我……” 扶苏意识到自己的脸色太过严厉,随即舒展眉头,缓和了一下语气:“德音是我妹妹,如今母亲已经不在了,作为她的哥哥,我必须为她考虑周全。有些话她无法开口问你,那只能由我来问了。我不是责怪你,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她。” 章邯没有想到扶苏竟然会如此直截了当地将这句话问出来,他张了几次嘴,但还是死活说不出一个字来。 扶苏无奈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我知道德音脾气不太好,不像别人家的姑娘那般温柔体贴。她从小被父皇和母亲宠坏了,难免有些骄横不讲理。她这个性子,一般人都吃不消。你若是有难处就明白告诉我,我会好好劝她,让她打消这个念头。毕竟,你是我的好兄弟,若你不愿意,我也不能强迫你。” 章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我以为……我以为你……” “你以为什么?”扶苏笑了笑,“你以为我要替德音出气,因为你这三年多对她不理不睬而骂你?” 章邯点点头,随即又仓促地摇了摇头:“我……我之所以没去看她,绝非是躲避她。她是公主,是你妹妹,我不能稀里糊涂地轻易做出任何逾矩的事情来。她年纪还小,或许只是因为和我认识久了,才会把依赖当做喜欢……” “我说我傻,你比我还傻。”扶苏一脸好气地瞪着他,“蒙毅也是看着她长大的,怎么蒙毅出征时没见她那般牵肠挂肚?就算她只是一时兴起,可这三年里你对她不理不睬,她早该放下了,又何至于到现在都不肯回咸阳,不肯和你说话?” 章邯刚要解释,又听扶苏叹了口气:“我是后知后觉了些,可我不是瞎子。从章台宫回来之后,德音一句话也没和你说过,是不是?” “嗯。”章邯难掩沮丧,又带着些愧疚,“是我没考虑周全,忽视了她的感受……” “其实,我倒是认同你的做法。”扶苏安慰般笑了笑,“你这么做虽然看似无情,却也还是为她着想。德音到底是公主,有些事还需把握住分寸,不可随性妄为。再说了,你的担忧也不无道理,那时德音确实年幼,或许真的分不清何为依赖、何为喜欢。不过时隔三年,她对你的心意一如既往,这个时候你若再推脱,那可就真的是辜负她了。” 章邯认真地点点头:“我懂你的意思。可是……公主深受陛下宠爱,我……” “这个你就不必担心了。”扶苏拍了拍胸口,“若你真的和德音彼此有情,等她再大一些,到了婚嫁的年纪,父皇那里我会替你去说。” 听闻此言,章邯欣喜不已。但身在大殿之上,他又不敢过于放肆,只得感激地朝扶苏深鞠一躬:“多谢。” 扶苏暗自舒了一口气,提着香囊在他眼前晃了晃:“那这个怎么办?难道还要我去替你还吗?” 章邯连连摇头,连忙将香囊接了回来:“不用了,我会亲自去和她说的。” “嗯,好。”扶苏满意地看着他,却又不忘提醒一句,“不过德音毕竟是公主,在父皇没有真正点头之前,你们还需谨守分寸。” “你放心!”章邯将香囊紧紧握在掌心里,“我一定凡事都为她设想,绝不会惹出什么风言风语,让她被人说三道四。” 第一百一十九章 暗夜寻人 短暂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很久,当中原大地战火渐熄,秦皇嬴政又将眼光投向了北境。 近百余年来,匈奴势力猛然崛起。他们的势力范围与秦、赵等国接壤,虽然之前曾一度被秦、赵狠狠压制,但趁着秦国兼并六国、无暇北顾的契机,他们趁火打劫,屡屡南下侵犯劫掠。 如今嬴政已经初步稳定了国内局势,自然要开始考虑北方的安宁。帝国权威不容挑衅,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的底线。 他与重臣商量之后,决定利用旧日秦、赵、燕三国抵御匈奴的工事,将其加固扩充,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兴建一座万余里的防御工事——长城,将匈奴骑兵阻断在帝国疆域之外。 这是一项极其庞大复杂,又极其重要的任务,经过慎重考虑,嬴政将这项任务交给了新上任的内史蒙恬,命其领军三十万,并刑囚、降卒和民夫,即日起北上筑城、驱逐匈奴。 寒冬一过,暖春待发,咸阳城里一切皆是焕然一新,上至皇帝嬴政,再到百官朝臣,下至黎民黔首,皆是摩拳擦掌,对未来的和平日子充满了信心。 秦王二十七年春,即帝国建立的第二年,嬴政亲巡陇西、北地,督看了长城防御工事的建造情况。 始皇帝首次出巡,由郎中令蒙毅亲率羽林军护卫,章邯、王离等年轻的羽林军将领亦是紧随其侧,其威仪震慑天下。那些六国贵族残余不得不暂时收起蠢蠢欲动的心,老老实实蛰伏于帝国的土地上。 这一次,嬴政有意做了些特殊的安排。他命李斯、赵高随行,并依旧让人将每日的奏章悉数送到行辕,同时却又将隗状、王绾两名丞相留在了咸阳,命其辅佐长公子扶苏。如此一来,他既可以随时掌控朝政大事,又给了扶苏机会,让他可以相对独立地处理一些日常事务。 三个月后,嬴政的御驾归了咸阳。一切暂时又恢复平静。 蒙毅已经有了家室,据说王绾的女儿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对待自己的夫君也是极其上心。蒙毅虽然始终心有愧疚,但面对自己的妻子,他亦是尽力做到最好,以免让她觉得受了委屈。 德音依旧没有回来。虽然扶苏已经给她回了信,并且在信中极其委婉地向她说明了章邯的心迹,可她却杳无音讯,没有任何回来的迹象。 章邯也有些泄气,坚持认为是自己当初做的太过分,以至于深深伤到了她的心,才令她久久不肯原谅自己。 泄气归泄气,他毕竟还是有责任在身的人,凡事自当以嬴政的指令为重。三个月的巡行途中,他一刻也不曾懈怠,可以算的上是恪尽职守。 终于从北地回到咸阳,章邯迫不及待地入宫去找扶苏,希望可以从他那里得到德音的消息。然而扶苏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希望,一切还是和之前一样。 章邯垂头丧气地站在沅茝殿的院子里,朝德音的寝殿瞄了一眼。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你也别着急了。”扶苏实在见不得他一副打了败仗的模样,“德音不回来一定有她自己的想法,反正我们也去不了,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不如心平气和等着她。她总不能一辈子不回来的啊。” “嗯。”章邯紧紧咬着牙,刚想说点什么,忽然听见正门外响起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扶苏探了一眼。 领头的小公公章邯看着眼熟,他迅速回忆一下,随即走到扶苏身侧,压低了声音:“这个人是赵夫人身边的……” 扶苏默默看了他一眼,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小的仲广见过扶苏公子。”那小公公看见扶苏,忙不迭迎了上来。 章邯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满头是汗,一脸慌张,完全没有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模样。 “何事如此惊慌?竟吵到扶苏公子,你该当何罪?” 章邯已是一名身经百战的年轻将军,与当年戍守宫禁的毛头小子不可同日而语。他本就器宇轩昂、身形高大,一声低喝竟吓得那个仲广噗通一声趴在了地上。 “公子恕罪,将军恕罪。”仲广急得顾不得擦汗,连连磕了几个头,“小的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来搅扰公子的清净。可胡亥公子不见了,夫人让人找遍了园子都没见到人影……眼下只有沅茝殿这边还未搜过,所以……” “好端端的,胡亥怎么会不见了?”扶苏着急地打断了他。 “下午的时候,夫人让胡亥公子习字,等过了一个时辰再去看,这人就不见了。夫人以为公子是贪玩偷偷溜了出去,也就没放在心上。可眼见天色都已经黑了,公子仍旧迟迟未归,夫人这才担心起来,让我们赶紧出来找找。” “我也是刚从政事殿回来不久,未曾留意附近动静。”扶苏示意仲广起身。 “公子说的是啊,小的也知道公子白日里一直在政事殿,所以不敢擅自到沅茝殿附近来大肆寻人。这不刚看见您回来了,所以特意过来请您恩准。” “找人最重要,你就带人四下看看吧,无妨。”扶苏点点头,猛地想起一事,又问道,“这件事告诉父皇了吗?” 仲广为难地摇了摇头:“夫人说陛下国事繁重,轻易不敢打扰他。不过小的们寻了小半天了,若再找不到,恐怕就真得去请示陛下了。” “父皇刚巡视回来,需要好好休息,能不惊扰他还是不要惊扰他了。”扶苏想了想,朝章邯瞥了一眼,“你若无事,就陪我一起找找胡亥吧。” 见扶苏和章邯要帮忙,仲广喜出望外,赶紧退了几步给他二人让出路来。 章邯提着一盏宫灯,紧随在扶苏身侧,将沅茝殿里里外外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影。 仲广泄了气,哭丧着脸准备回去向赵夫人复命。 扶苏心里亦是着急,忽然看见水池边那座怪石嶙峋的假山,心头不由一动:“那里找过了吗?” 仲广顺势看了过去:“找过了,方才小的在旁边唤了好几声都没人答应。” “没亲自去看?”扶苏拧起眉头。 仲广面露难色:“那山石湿滑难行,所以小的就没过去了。不过若是胡亥公子在上面,听到呼唤肯定会答应的啊……” 没等他说完,扶苏已经一阵风似地朝假山走了过去。章邯怕他出什么意外,紧赶几步追了上去将他拦下:“这里太滑了,我去察看一下就行。” “没事。”扶苏撩起衣摆,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不能让胡亥在沅茝殿里出什么岔子,还是我亲自去看看吧。” 章邯拗不过他,只得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提着宫灯为他照路,一只手虚空着扶在他身后,防止他脚下打滑摔过去。 假山不算高,但山石错落,想藏一个人在上面显然轻而易举。扶苏顺着石阶往上走,边走边喊着胡亥的名字。 “看来胡亥公子并不在这里。”章邯垫着脚探了一眼。 扶苏赞同地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往回走,刚没挪几步,忽然听见一阵笑声从一方大石后传了出来。 “胡亥?是你吗?”扶苏探首瞧去,却被章邯一步拦在身前。 “什么人在上面?快些出来!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方落,就见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山石后闪了出来。 “胡亥公子?”章邯一愣,赶紧伸手去拉他,没想到被他灵活地躲了开去。 “哥,你怎么才回来?”胡亥使劲拍开章邯的手,几步跃到扶苏身前。 扶苏看得心惊,随即将他拽住:“你怎么躲在这里?方才仲广叫你,你也不回话!” “我才懒得理他。”胡亥翻了个白眼,“他每日里就知道在母亲面前告我的状,说我不好好听讲,不好好练字,害我总被母亲数落,我一见到他就烦!” 他与扶苏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虽然五官上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但他更像赵夫人,多了些烂漫的神采,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十分生动。不过他才八九岁,尚未摆脱稚气,脸颊上依旧肉乎乎的,看起来憨态可掬。 “他也是为你好,不可如此胡闹。”扶苏比他大了整整七岁,说起话来相当有长兄的威严。胡亥撇撇嘴,顺从地握住了他的手。 “哥,会稽郡的郡守给父皇送来些南方的新鲜瓜果……你还有吗?”胡亥虽然乖觉地拉住了扶苏的手,但脚下仍旧没有挪动的意思。 “有啊。”扶苏点点头,“父皇不是给所有的公子和公主都分了些吗?我近来实在太忙,就一直扔在那里了。” “那多暴殄天物啊!”胡亥眨了眨眼睛,嘴角边扬起一丝坏笑,“你要是没空吃,就送给我吧!” 扶苏一愣:“你不会就是为了那些瓜果才跑到这里来等我的吧?” 胡亥嘿嘿一笑,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将闾他们都可小气了,只有扶苏哥哥你最大方,所以我就只能来找你要了。而且我知道,父皇每次都会把最好的给你,所以你这里的瓜果一定最甜。” “胡说!我与你们都是一样的,哪有什么好坏之分?”扶苏冷着脸看着他,言语中却满是担心,“既是找我要东西,直接说不就好了,为何躲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胡亥嘟起嘴,满脸写着委屈:“我偷偷溜出来的,本来想在你寝殿中等你,可是屋中实在太闷,这里难得凉快,我就躲到这里来了。没想到一不留神竟然睡着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听见满院子里乱糟糟的,就知道肯定是母亲让人来寻我了。我不想让那个仲广这么轻易找到我,所以就没理他。他要是找不到我,肯定要被母亲臭骂一顿,想想就开心。” 听他如此任性胡闹,章邯实在忍不下去,低声劝了一句:“公子,这里虽然凉快,可待久了容易寒湿入体,会生病的。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哦。”胡亥盯着他迟滞了片刻,忽然一手捂在脑门上,“我额头好烫,好像真的病了。” 说病就病,哪有这么快的?章邯无语:“那臣赶紧送你回去,好让御医来给你瞧瞧。” 胡亥摇了摇头:“我浑身没劲,走不动了。” 章邯只觉一阵乌鸦从头顶飞过,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如此矫情,真的和赵夫人如出一辙。 “那臣背你吧。” 胡亥拖长了声音嗯了一声,继而又嫌弃地摆了摆手:“不要。我要哥哥背。” 章邯实在忍无可忍:“扶苏公子千金之躯,怎么能随便背人呢?再说,这夜路难行,万一……”话未说话,就被扶苏拦了下来。 扶苏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继而转过身背对着胡亥:“走吧!再不回去你母亲该着急了。” 胡亥心满意足,跃上他的后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终于找到了胡亥,仲广也是松了口气。一见胡亥趴在扶苏背上,他又暗暗觉得不太合适:“呀,怎么能劳烦扶苏公子!还是让小的背吧!” “走开!” 仲广还未上前,就被胡亥凌空一脚踹开:“你别碰我!” 仲广白白挨了一脚,又是委屈又是害怕,转头看看章邯,却见他脸色铁青,一点笑意也没有。 察觉到章邯的不悦,扶苏宽慰似地笑了笑:“既然胡亥身体不适,那就还麻烦你随我送他一趟吧。” 章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既要送,我自然得护送你们周全。” 胡亥似乎真的病了,蔫蔫地伏在扶苏肩头:“哥,你答应我把你那份东西送给我的,不许忘了啊。” 见他还记挂着这事,扶苏暗觉好笑:“放心吧!明日一早我就让人给你送去。” 第一百二十章 内圣外王 胡亥果真是受了寒,在那种湿冷的地方睡一觉,不病才怪。 扶苏和章邯把他送到兴乐殿的时候,赵夫人急得都快哭了出来。好歹夏无且及时赶了过来,察看了一下并无大碍,一屋子的人这才安下心来。 扶苏松了口气,又不愿久留,便与章邯趁空溜了出去。 出了门,扶苏好笑地看着章邯没什么表情的脸,揶揄他道:“你这脸色怎么比胡亥还难看?难道你也病了?” 章邯没好气地瞪了回去:“方才你就不该惯着胡亥,我送他回来就好。你是堂堂的长公子,身份尊贵,就连朝中重臣见到你都得礼让三分。你却背着胡亥满宫中跑,若是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笑话什么?我和他是兄弟,他病了,我怎么也不能坐视不理吧。”扶苏摆了摆手,继而又疑惑地瞄了他一眼,“你怎么对胡亥有这么大的敌意?” 章邯微微皱眉,又将宫灯提近了些,好照清扶苏脚下的路:“每每想到赵夫人利用太后的事挑唆我和你的关系,我就火大。何况还有赵高那个小人从中作梗,几次三番想要针对你,所以,我怎么也没办法对他们母子抱有什么好感。” “看不出来啊,一向宽容待人的章将军竟然还有这么记仇的时候。”扶苏歪头调笑,“看来以后我得小心点,可不敢轻易得罪你了。” 章邯不满地啧了一声:“我不是记仇,我是替你担心!以前王后在的时候,总是尽量避免与兴乐殿的那几位有什么接触,我觉得她那么做是对的。如今,你也要尽量远离那帮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 “我知道。”扶苏收起戏谑之意,认真地点了点头,“胡亥还小,生病闹脾气也是正常,我之所以顺着他的意思,主要是想尽快把他送回去,免得又让父皇为这些琐事操心。” 听他这么一说,章邯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你一心为了陛下着想,却没想过自己吗?虽然你认为哥哥背一下弟弟没什么,但若传到有心人耳中就会变了味。他们或许会说你是故作姿态、笼络人心,又或许会说你行为莽撞、失了皇长子的威仪,总之人心难测、人言可畏,你还是该小心一些。” 扶苏猛地停住了步子。章邯一顿,立刻转回身来:“怎么了?” 扶苏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片刻,继而又轻轻笑出声来:“你还记得那年我染了风寒,你来沅茝殿看我,见我身上披着昌平君送来的蜀锦,把我数落一顿的事吗?” 章邯一愣,不知他怎么突然想起此事:“嗯,记得。不过我可没数落你,我只是……劝了你几句罢了。” “对对对,你是‘劝说’我。”扶苏换了个措辞,眼中却依旧泛着笑意,“不过,那次听你说完,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在他人心中的地位,不会因为外在的变化而变化。我穿着绫罗绸缎是长公子,难道换了身粗布麻衣就不是长公子了吗?庄子曾说,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源于一。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内圣外王方为正道。只要我修德行于内,秉持法治于外,就足以被人认可、尊敬。至于偶尔背着生病的胡亥回去,又算得了什么呢?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只要守住内心的道,那便足够了。” 章邯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似乎眼前站着的是个陌生人。 “怎么了?”扶苏扬起眉。 章邯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脸上的惊诧之意收起,竟似有些不好意思:“你说得对,是我纠缠于细枝末节,反而忘记了最该坚守的东西。” 扶苏轻轻杵了他一下,又缓缓迈步:“那次在楚地遇险之后你来看我,说我过于看重父皇对我的态度,容易迷失自我的本心。后来我想了许久,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父皇光彩夺目,在他那耀眼的光芒下,我或许显得有些渺小。但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需要自信、自强,更需要守护住内心所秉持的大道。” 听他语气坚定,章邯甚为宽慰,不由地笑了起来:“如今,我是真的要对你五体投地、刮目相看了。” 事实上,人就是如此,不管内心如何想,往往摆脱不了周遭人事的影响。芈昭彤活着的时候,扶苏总是会被动地陷入两难境地,腹背受困之下他便想尽可能地从中周旋,好让父亲和母亲都能满意。时间久了,他便形成了一种习惯,凡事总要先顾及别人的感受,总想让所有人都满意,最后才会想到自己。尤其是面对着对自己充满期许的父亲,他更是将自己放在了最最微不足道的位置,显得畏首畏尾。 如今,芈昭彤已经不在了。虽然这对扶苏而言是一件伤心事,但从某些方面而言,却也是让他重整旗鼓的契机。没有了左右为难的挟制,他慢慢学会用自己的心、用自己的眼睛来看待周围的人和事,并在嬴政有意无意地扶植之下渐渐找回了身为王者的自信。 身为扶苏的近臣,章邯由衷为他高兴。可扶苏却谦逊地摇了摇头:“我还差得远。” “不惧人言,专心做自己的事,这便是第一步。”章邯毫不掩饰心中的喜悦,“看来,我得抓紧一些了。若是不能严以律己、用心做事,只怕日后就不配做你的左右手了。” 扶苏只是笑,没再多说什么。不知不觉,二人已经回到了沅茝殿外。 “就到这里吧。”扶苏从章邯手中取回宫灯,“时候不早,你早些回去休息,明日一早还需上朝。” “陛下出巡这段时间只靠你一人留守在咸阳,想必也是辛苦,你也早些休息吧。”章邯点点头,刚要转身忽然又犹豫着顿了一下,“那个……” 扶苏一脸了然地笑了起来:“若是德音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被人看透的心思,章邯猛地红了脸,吭吭哧哧哼了几声,转头快步离去。 翌日退了朝,嬴政简单问起了昨日胡亥的事情。宫中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想来他还是听到了些风声。 “胡亥简直就是胡闹。”嬴政微微拧着眉,可眼中却没有一丝怒气,“你作为长兄,怎么能任由他折腾?” 扶苏涨红了脸,低着头等着挨训。章邯看不过去,想要替扶苏辩解几句,却见扶苏偷偷以眼神自己不可轻举妄动。 这些小动作岂能逃过嬴政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神,但他却没说什么,只当做无事一般将目光收了回去。 “算了,这事怎么说都是胡亥的错,若不是你及时找到他,还不知会惹出什么乱子。” 听嬴政猛地转了话头,扶苏暗自松了口气:“胡亥尚年幼,调皮一些也属正常。父皇不必担忧,待过几年自然就好了。” 嬴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人与人生而不同,虽说也需后天打磨,但资质乃为天赋,难免各有所异。你像他这个年纪,早就已经熟读诸子学说……也罢,胡亥耐不住静,指着他用功读书难于登天。只要不捅出什么天大的篓子,朕也懒得管他了。” 扶苏听出他无意深究,拱手说道:“儿臣身为父皇的长子,是众位弟弟的兄长,以后儿臣会抽出时间多督促他们读书用功,以免荒废大好时光。” “你有这个想法,朕很欣慰。不过……”嬴政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又止住了话头,眼神令人捉摸不透,“除了这些弟弟之外,你还有个哥哥。虽然朕从未与你提过,不过想来你也并不陌生。” 扶苏一愣,随即明白了他所指何人。 关于子婴,虽然他也从章邯和蒙毅口中听到一些,知道他们二人常偷偷给他送些吃穿用度和书籍,但仔细算起来,自从幼年那次不期而遇之外,他并未再和他有任何直接的交集。 他不知道嬴政为何突然会提到子婴,便本能地朝章邯看了过去。 章邯听到嬴政这话,心里早已七上八下,被扶苏这么一看,他立刻惊醒过来。 “陛下,臣有话说。”章邯一步站出,因为甲胄在身只能单膝跪在地上,“之前一直都是臣偷偷去见子婴的,与扶苏公子没有任何关系。” “哦?”嬴政似是早有预料,饶有兴致地扬起眉,“你倒是承认的快。私自接触朝廷重犯,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以为嬴政是要秋后算账,扶苏赶忙劝道:“父皇,章邯并没有恶意,他只是……” “只是什么?”嬴政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扶苏,秦法严明,只以行为定罪,从不诛心,他是不是恶意无人可以断言,但他的行为却已经明显触犯了律法。” 见扶苏无言以对,嬴政又转首看向章邯:“你还有什么话说吗?或者,你还有什么同谋?” “没有。”章邯笃定否认,“一切都是臣一人所为。臣不敢隐瞒,请陛下降罪。” 章邯所虑,乃是绝不可牵连到蒙毅和扶苏。既然嬴政已经知晓,索性便干脆利落地将所有罪名一并揽下,以求速战速决,以免波及到更多的人。 “可是你随王翦出征之时,宫中仍有人给子婴送衣物,这又怎么说?” 听嬴政这么说,章邯明白他一定已经掌握了所有的事。那一年多的时间,章邯人不在咸阳,子婴全赖蒙毅接济。虽然事实如此,但章邯并不想将蒙毅扯出来,便硬着头皮答道:“回陛下,那时是臣委托宫中的小公公去替臣看望子婴的。” “委托的是何人?朕要一个名字!”嬴政不依不饶地追问。 章邯心里一慌,不知该如何去圆这个谎,一时间后心被冷汗湿透。 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嬴政轻轻摇了摇头:“不就是蒙毅吗?你们真以为能骗得过朕?” 章邯吓了一跳,抬头想要解释,却见嬴政面容平静,甚至还带了些好笑的意味。 “行了,你起来吧。”嬴政抬手,语气里没了方才的强势,“这件事朕早就知道了,若想罚你们还须等到今日?” 扶苏与章邯皆是一愣。 看着阶下两张疑惑的脸,嬴政轻笑:“朕一直没想好怎么处置子婴,所以就将他软禁在宫中。成蟜已死,他的错无须再强压在子婴身上了。之前战事频繁,朕没有精力多考虑这些。如今天下大定,朕既然能赦免那些曾与我秦国势不两立的战俘,又为何不能赦免一个小小的子婴呢?说到底,他终归是我秦国皇室的血脉。” “父皇是要赦免子婴?”扶苏听出他的意思,惊讶不已。 嬴政点点头:“朕已经与李斯商议过了,即日起便下令赦免他。章邯,你带人去将子婴安置到桂陵殿。朕已经命人清理过了,那里虽然小了些,但总比他之前所住的地方好许多。而且,桂陵殿就在沅茝殿后侧,凡事扶苏也能多留意一些。他毕竟是罪臣之子,即便赦免也不能大意。” 上一刻还惴惴不安如临深渊,下一刻便已经沉浸在意外和震惊的喜悦里了。不管怎么说,能让子婴脱离那个狭窄破败的小院,已经足够令人欣喜。 “是,臣这就去办!” 嬴政轻轻嗯了一声,转头又吩咐扶苏:“子婴搬入桂陵殿后,衣食用度与诸公子一样即可。不过,他身份特殊,没有朕的旨意,不许他随意出入。你们终归有血脉之亲,兄弟虽睨于墙,然却可外御其侮。朕就不去看他了,待他安顿好,你替朕走一趟。” 看着他渐渐柔和的神色,扶苏心头一软:“是,儿臣必谨记于心。”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一步之遥 子婴听到嬴政赦免自己的消息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章邯指了指身后的一帮内卫:“你有什么要带走的,我让他们帮你收拾。” 子婴张了张嘴,依旧还是没能反应过来。 知道他是被这个好消息惊得说不出话来,章邯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想一想有什么要收拾的。” 子婴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脑中翻涌的思绪收了回来,虽然脸上除了震惊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表情,但不住颤抖的声线却将他内心的激动表露无遗:“除了你和蒙毅给我送来的衣物、书籍,就没有什么了。” “陛下有令,以后你的衣食用度皆与诸公子相同,还怕没有好吃好穿的?把那些书带上吧,其余的就不要了。” 章邯刚要回身吩咐内卫,忽然被子婴一把拉住:“可否让我把你第一次送来的那件皮裘带走?就算是当个念想。” 见他一副哀求的模样,章邯好笑地将他拉开:“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子婴安下心来,想了想还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王上……哦,不,是陛下,陛下真的愿意赦免我?” 章邯笑了笑,转身吩咐好内卫,待他们各自散开去屋中收拾东西,才感怀不已地重新走到子婴面前站定。 “陛下其实一早就知道我们来看你的事情了,可是他并没有阻止,甚至算是纵容了这一切。我想,陛下心里应该还是记着与你父亲的兄弟之情,所以不愿见你受太多的苦。如今六国毕、四海一,陈年旧事都已过去。方才在书房里,他说自己既然能对曾经抵抗秦军的六国将士既往不咎,为何单单不能赦免与他有血脉亲缘的你?子婴,我曾说过,陛下有朝一日一定会放你出去,你看,这不就应验了?” 子婴将交杂着悲喜的酸涩之意死死压在心口:“我懂你的意思。不论当年有何隐情,父亲终归是背叛了秦国、铸下了难以挽回的大错。陛下法外开恩留我一命,我本已无所求。如今他愿意宽宥我,我自当安分守己,若有机会,必当为陛下、为秦国尽绵薄之力。” “一定会有机会的!”章邯信誓旦旦,末了又小声提醒,“眼下虽然放你出去,但暂时还不能让你随意走动,所以只能委屈你先待在桂陵殿里。桂陵殿紧挨着扶苏居住的沅茝殿,陛下的意思是可以让他多照应你一些。” 章邯刻意隐瞒了嬴政让扶苏留心监视子婴的事,换了一个更加委婉的说辞,好让子婴感到安心一些。 果不其然,子婴并没有过多纠结于这个细节:“嗯,我明白。这些年你和蒙毅常来看我,扶苏虽然知情,却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保守了这个秘密。他是长公子,不能违逆陛下之意,便只能以这种方式尽量让我活得好一些。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若能承蒙他的照顾,我心里踏实许多。” 见他再无什么挂碍,章邯后退一步,煞有介事地伸手一引:“公子,请吧。” 子婴笑了笑,面上有些不自然:“你不要这样,我怕承受不起。” “有什么承受不起?你可是名正言顺的皇族!”章邯朝他眨眨眼,“走吧,扶苏在桂陵殿等你呢。” 子婴自是不敢让扶苏久等,收起七上八下的心随章邯往外走。刚一出门,他忽然又顿了脚步,返身朝斑驳的院门看去。 章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从此以后,你就再也不会困囿在这方狭小的天地里了。” 子婴紧紧抿着的唇微微抽动了几下。 虽然有章邯和蒙毅的救济,可他平日的生活依旧清苦。常年的煎熬使得他清瘦无比,甚至站在同龄的章邯身后,都不会让人察觉到他的存在。近二十年的幽禁生活里,虽然他也刻意用搬山石的方式来训练体力,但整个人依旧还是透着些病态的白皙。 眼下,他沐浴在明亮的阳光里,皮肤竟似有些透明,甚至可以看得见那薄如蝉翼的肌肤之下游走的血脉。 不过,他的眼神无比坚毅,虽然还残存着些许震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章邯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但见他缓缓收回视线,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 迈出这道院门,一步之遥,便是重生。 又到了咸阳的六月天,宫中各处已是繁华如锦。子婴从未见过这般姹紫嫣红的景色,虽然甚是好奇,但还是生生压住了心中的欲望,目不斜视地随章邯匆匆而行。 穿过繁复的廊芜,终于到了桂陵殿。 二人刚一进门,就见扶苏正站在院中的桂花树下,翘首等着他们。 “子婴,这便是扶苏。”虽然章邯相信子婴一定可以从衣着上认出扶苏,但出于礼节,他还是周到地做了介绍。 子婴刚要拱手作揖,就被扶苏一把拉住:“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如此见外。” 子婴顿时有些无措,不知是该继续揖礼,还是该顺势起身,只好求助地望向章邯。见章邯一脸轻松的笑意,他这才松了口气,迅速回身站好。 “你这也太瘦了……”扶苏上下打量着他,“回头我让御医过来替你瞧瞧,让他给你开些滋补的药。” 方才扶他起身时,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臂,竟然一点肉也没有,瘦的硌手。 子婴感激地看着他,一时间心间千头万绪,然而话到口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想了半天,他终于憋出来一句:“你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扶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不由地笑出了声:“那时我还小,误打误撞闯进了你的地盘。你那个时候可是真凶啊,吓得我都直接躲到蒙毅身后去了。” “公子竟然还记得!”子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过分紧张而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那时我不懂事理,冲撞了你,还请你见谅。” 虽然之前曾与扶苏有过一面之缘,而且之后也常从章邯和蒙毅的口中听闻他的事情,但如今扶苏是嬴政最为信任和重用的公子,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子婴虽然深知他的为人,但依旧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生怕说错一句话。 “陈年旧事都已过去,就不必介怀了。”扶苏察觉到他的心思,一把拉过他就往屋里走,“走吧,外面太热,我们还是去里面说话。” 进了屋,子婴不由目瞪口呆。殿内不算宽敞,但窗明几净,到处皆是被人用心摆设过的样子。他一直住在那个凋敝的小院中,哪里见过这样整洁明亮的殿宇,只觉得一阵欢喜,心跳也快了起来。 更为重要的是,殿中漾着丝丝凉意,清爽无比。子婴与章邯方才只顾赶路,行到桂陵殿皆已出了一身汗。这殿中的清凉正好将他二人的燥热散了去,只剩下从头到脚的畅快。 “这里怎么会如此凉快?”子婴脱口问道。 扶苏拉他行至冰鉴前,指着镂空的顶盖:“我已经让人放好了冰块,想来就不会让你觉得热了。不过,看你这么瘦,身子也不算太好……若是你觉得不舒服,我就让人搬走。” “不用,不用!”子婴连连摆手,“我虽然瘦了些,但并没有那么羸弱。你想得如此周到,我都不知该如何谢你了。” “谢什么?”扶苏笑着按在他的肩头,依旧觉得很是硌手,“父皇交代过了,他说你是我们的亲人,要我好好照顾你。按道理,你比我大些,我还得尊你为兄长。你若如此见外,倒让我无所适从了。” “扶苏说的对,你就不要如此客气了。”章邯一步上前,满是笑意看着子婴。 子婴只觉鼻子一酸,强压了半天的情绪差一点喷涌而出。他撇过头去使劲眨了几下眼睛,然后才笑着转回来:“嗯,我知道了。” 话音方落,忽听门口处一阵响动。扶苏还未来得及去看,就见一个人影如旋风一般裹到了身前。 “哥,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扶苏惊讶地看着眼前之人:“你昨晚不是病了吗?怎么……” 胡亥得意地转了个圈:“我好了呀!幸亏你昨晚送我回去的及时,我喝了御医的药,睡了一夜就好了!” “那也不能到处乱跑,还需再多养几日。”扶苏拧眉,知道章邯打心里不喜欢他,便想尽快找个理由将他送走。 “躺在屋里太憋闷了,我才不要。”胡亥退了一步,摆出一副夸张的痛苦表情,“若是让我闷在屋里,还不如让我去死呢。” 眨眼间,他又恢复了雀跃的神色:“刚才我出来闲逛,发现平日里冷清的桂陵殿竟然热闹了起来,所以就想进来打探一番,没想到哥你也在!” “你又是一个人乱跑吗?”扶苏一边问着,一边朝院中看去,正好看见仲广缩着脑袋、毕恭毕敬候在外面。 胡亥朝外面努了努嘴:“放心吧,有那个讨人厌的家伙跟着呢。” 收回视线的时候,胡亥一眼瞥见了章邯,见他绷着脸,不由有些好奇:“章将军,你都不会笑的吗?我怎么从来没见你笑过?” 章邯尴尬地干咳一声:“公子说笑了,臣当然会笑。只不过公子遇见臣的时候,臣基本都在巡值,公务在身便不敢放肆言笑。” “哦,这样啊。”胡亥将信将疑地点点头,算是饶过了他,转头又看向扶苏,“哥,你不是答应我今日让人把瓜果送去的吗?” 方才章邯被胡亥一顿质问,扶苏正暗自偷乐,听见这一问,猛然回过神来,面露难色:“御医说你病了,那些生冷之物就不能再吃了,所以……” 胡亥明亮的眼睛猛地暗了下去,他翻了个白眼,目光扫过之处,正好看见案上摆着的瓜果。 “所以你就言而无信,把这些东西拿到这里来了?” 胡亥怒气冲冲地指着那一盘水灵灵的瓜果,厉声质问。 子婴在一旁听了半天,已经大致猜出了事情的原委。扶苏一定是将原本准备留给胡亥的东西送给了自己。 他很是感动,却又觉得不安。自己刚被赦免,绝不能在这个时候与公子们发生任何不快。 想到这里,他轻声向扶苏说道:“若是这位公子喜欢,你就让他拿走吧。” 扶苏刚要说话,就见胡亥狠狠推了子婴一把:“你是何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扶苏着急想去拉他,但是隔着胡亥实在无法够着。幸亏章邯眼疾手快,一把将子婴扶住。 “不得无礼!”扶苏动了怒,“他是子婴,是我们的兄长!” 扶苏一向好脾气,眼见他难得一见地冷下脸来,胡亥也不由生出了些胆怯。 “子婴?”胡亥低着头,一双眼睛却暗暗瞄向身边的人,那个人穿着麻布粗衣,怎么也不像皇室中人,“我怎么没听说过?穿成这个样子,还比不上宫中的下人……” 扶苏听不过去,皱着眉打断了他:“这件事说来话长,有机会我再告诉你。不过父皇有交代,任何人不许为难子婴,你若再胡闹,我就将你交由父皇处治了。” 扶苏当然不会因为这些小事打扰嬴政,这么说纯属是为了震慑胡亥,免得他再肆意妄为。 果不其然,胡亥暗自吐了吐舌头,可怜兮兮地拉住扶苏:“哥,我不闹就是了,你可别和父皇告状。”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家宴比武 胡亥虽然爱闹,但一听扶苏把嬴政抬了出来,立刻乖觉了许多。 他瞟了子婴一眼,虽是好奇,但也没再多问什么。 “哥,看样子你们还有事,那我就告辞了。” 扶苏脸上的怒气消去了大半:“好,你先回去吧。过些时候若各地再敬献新鲜东西,我一定让人给你送去。” 胡亥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哥,这次你可要说话算话,不能再诓骗我了。” 见扶苏笃定地点了点头,他终于心满意足地跑了出去。 待胡亥走远,扶苏满是歉意地看向子婴:“胡亥年纪最小,说话常常直来直去,他并没有什么坏心眼,你可千万不要介意。若是他方才言语间唐突了,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话虽如此,可胡亥言语间充斥着鄙夷,子婴无端被一顿羞辱,青白的面上涨得通红。 “公子说的哪里话,都是因为在下,才令你在胡亥公子面前失了信。公子的恩情我自当铭记,绝不敢有任何怨恨。” 子婴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章邯微微有些震动。 若是依照当年他的性子,早已经将胡亥揶揄数落一顿,又岂能容忍他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 经过这么一闹,扶苏也觉得面上有些难堪。嬴政赦免了子婴,却还没有彻底对他放心,否则也不会让自己以照看的名义监视他。嬴政如此,子婴亦是一样。他虽然劫后重生,但心里到底还存了多少怨恨,扶苏自己也说不准。 “对了,考虑到你身份的特殊,暂时还不能让你四处走动。”扶苏笑了笑,尽量说得随和一些,“若是你想去哪里,就先和我说一声,我会提前帮你安排好。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子婴轻轻点头,微微一笑:“我明白,不过眼下我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那就好。”扶苏意味深长地瞄了章邯一眼,“政事殿里还有些事需要我去处理,我就先回去了。你若无事,就留下来帮子婴安顿一下。” “是。”章邯抱拳,目送扶苏出了门去。 待扶苏走远,他才暗自舒了口气,转回头时却见子婴已经恢复了往日里清冷的样子。 “真是没想到,刚出来就碰上胡亥……”章邯恨恨捶着手。 “没事。”子婴淡淡开口,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扶苏不都说了,诸公子里他最年幼,我犯不上和他置气。人在屋檐下,有些事我没办法去计较。眼下我刚恢复些自由,绝不能在此时与任何人闹出不和。你放心,我有分寸。” 当年那般桀骜不驯的人物,如今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章邯不知是喜还是忧,便也没再说什么,只带着他将殿中里里外外都看查了一遍,然后才匆匆离去。 翌日,蒙毅得知了子婴被释放的消息,找了个机会到桂陵殿见了他一面。子婴听闻他已经成亲,惊讶着向他贺了喜。 安宁的日子匆匆如流水。国朝大事轮不到子婴操心,他便踏踏实实待在桂陵殿中,如往日一般,每日里读书、习字,一刻也不曾倦怠。 夏末已过,咸阳城里刮起了第一阵北风。秋高气爽、江水如练。天气渐凉,空气中少了暑热,子婴总爱命人将书案抬到院中树下,借着明媚的阳光惬意地看着扶苏派人送来的典籍。 嬴政稍稍得闲,趁着这难得的好天气将诸位公子都招到了御花园,准备了一场小型的家宴。既是家宴,嬴政便没有邀请任何外臣到场,但他也想借机检查一下公子们的课业,听听他们的见解,便将赵高带在了身边。赵高身为内廷秘书,本就是皇帝的近侍内臣,而且他学识广博,足以替公子们答疑解惑。 这样重大的场合本该和子婴没有任何关系,当他一手撑着脑袋悠闲地看着手中的书时,章邯急匆匆的呼唤声从天而降,搅了一院的清净。 “快!随我去御花园,陛下要见你。” “见我?”子婴一愣,手中的书倏然落地。 “嗯。”章邯顾不上多说什么,直接将他拽起身来,“陛下在花园设了家宴,诸位公子悉数到场,本来也没什么,可不知怎么的,陛下忽然向扶苏问起你来,这才命我前来请你过去。” 子婴张了张嘴,脚下却没动。章邯微滞,感受到由他手上传来的一阵颤栗,不由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了?你害怕?” “嗯。”子婴如实地点点头,继而又深深吐纳了一口气,“怕也没用,既来之则安之,总归是要见面的。” “别怕。”章邯稳重地笑了笑,“陛下既然赦免你,就不会出尔反尔。而且他今日心情不错,你只要有问有答即可。再说了,扶苏也在场,若是真有什么,他会尽力替你周旋的。” 子婴报以回应的笑意:“嗯,带路吧。” 一路之上,子婴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脑中的思绪,恍恍惚惚入坠迷雾。待章邯领他在嬴政面前跪下拜见时,他只觉得一颗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飞出来。 原本热闹的宴席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这个差点被遗忘的落魄公子。 “臣子婴拜见陛下。”子婴努力控制着剧烈起伏的胸腔,好让声音尽量沉稳一些。 嬴政迟迟没有说话,子婴便一直跪伏在地上,不敢轻举妄动。 察觉到一丝不妙,章邯迅速看向嬴政,却见他一双眼睛紧盯在子婴身上,似是有些出神。 “嗯,起来吧。” 嬴政意识到自己的走神,迅速收回思绪,故作轻松地抬了抬手。 子婴领命起身,脑袋却依旧深深地垂着。 嬴政没说什么,转身吩咐赵高:“添置一席,让他坐下。” 赵高为难地扫视一圈:“陛下,……这……安置在何处?” 赵高所问确实是个难题。子婴虽是皇室宗族,但毕竟为叛臣之子,安排得太近肯定不合适。但赦免诏令已下,嬴政又当着诸公子的面召见他,必然也是想给他一个机会,若是安排得太远,又会让人误以为是存心奚落他。 嬴政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个问题,面色忽然有些僵,他往扶苏的位置瞥了一眼:“放在扶苏身后吧。” 这个安排可谓两全其美。除嬴政以外,满座之中以扶苏最尊,子婴能坐在他周围,绝对是一种荣幸。同时,诸公子的坐席皆依次排开,将子婴之位放在扶苏身后,便是与公子们区别开来,也算是暗中提醒着他特殊的身份。 子婴谢过嬴政,缓步走向自己的坐席,还未坐下就听席尾处传来一声不满的抱怨。 “父皇您偏心,为什么他能和扶苏哥哥坐一起,我却不行?” 说话的人正是胡亥。这次家宴,嬴政居中坐于主位,扶苏以长公子之尊居于他的右手侧首位,其余公子则按照年岁左右依次落座。胡亥最幼,自然坐在了最末的席位上。 嬴政不悦地瞪了他一眼:“长幼尊卑你难道不懂?子婴是长安君的长子,按年岁比扶苏还大些,他是你们的哥哥,不可造次!” 胡亥挨了训,翻了个白眼坐了回去。赵高见状忙替他打马虎眼:“胡亥公子一向喜欢黏着扶苏公子,这是嫉妒有人比他能挨着长兄近呢。” “朕看他就是不懂规矩瞎胡闹。”嬴政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有什么追究的意思,“朕虽然不逼着他读那些晦涩难懂的学问,但该明白的事理还需明白,回去以后你要好好教他一些。” 赵高惭愧地俯下身:“是臣失职,请陛下息怒。” 见赵高被自己连累挨了骂,胡亥瘪着嘴,委委屈屈地上前来磕头认错。嬴政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了,今日难得你们兄弟都在,朕就不责备你了,回去坐着吧。” 等胡亥别别扭扭回去坐好,嬴政似乎忘记了子婴的事,转头问向扶苏:“听章邯说你每晚回了沅茝殿,还会抽出时间精进剑术,可有此事?” 扶苏拱手:“回父皇,确有此事。” “嗯。”嬴政似是赞许地轻轻颔首,冷峻的目光飞速扫过其他人,“我秦人素来重武,身为秦国公子皆需文武兼修。你们都需以扶苏为榜样,读书之余不可荒废武艺。” “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听到一片齐声遵命,嬴政心中满意。他刚要再说,就见左手边一人猛地站起了身:“父皇,儿臣不才,近来也醉心于剑术,不知今日可否有机会与长兄切磋一下?” 嬴政一惊,随即露出一丝欣赏之意:“没看出来啊,将闾竟有这般豪气!也好,方才你们论了大半天学问,想必已是口干舌燥,那就改为论武吧。” 受到鼓舞的将闾越发兴奋:“儿臣一直羡慕长兄可以拥有承影那样的名剑,儿臣斗胆,想感受一下名剑的风采。” 章邯闻言不由皱眉,立刻拱手劝道:“陛下,承影虽然看似温润,但实则削铁如泥。比武切磋难免拳脚无眼,若是一时失了轻重那可就不好了。” 嬴政深以为然:“你去找些木剑过来,让他们点到为止即可。” 章邯取来木剑,双手奉与扶苏。他背对着嬴政,以唇语示意扶苏小心。扶苏郑重地点点头,然后大步迎着将闾走了过去。 “皇兄,得罪了!” 将闾作势拱手,随即持剑直冲扶苏面门而来。扶苏利落回步侧身,立剑轻拨,将将闾的剑锋推了出去。 将闾不甘,回身再刺,岂料扶苏身轻如燕,又退了一步躲了开去。 “皇兄,你若再躲可就是瞧不上臣弟了。”将闾一挑眉,话音未落又是一剑。 扶苏只微微一笑,却未答话,退步又是一闪,让将闾扑了个空。 将闾气恼不已,使劲挥着木剑一心只想将扶苏逼入退无可退的绝境。他过于着急,气息开始紊乱、步子也渐渐散了。扶苏瞅准时机,反手一击正好拍在将闾的手腕上,卸了他的力。将闾吃痛松手,将木剑甩了出去。扶苏一跃而起接住木剑,又是一个飞速旋身,稳稳地将这把剑架在了将闾的肩上。 “皇兄,你耍赖!”将闾气急,脸上憋成了猪肝色,“你一直躲我,算什么好汉?!咱们再来,堂堂正正拼上一回!” “好了!”嬴政站起身,几步走到二人身前。 “父皇。”扶苏收了剑,拱手向他揖礼。 嬴政眼含笑意地看了他一眼,继而抬手拍了拍将闾:“扶苏若是正面与你较量,你怕是输的更难看。” “父皇!”将闾不服气地喘着气,刚要再说就被嬴政笑着按住。 “用剑如用兵,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你步步紧逼扶苏,却到最后都没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败的。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扶苏并非躲着你,他只是以虚代实、以退为进,引你自乱阵脚,误导你进入他的圈套。正如两军对垒,并非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血肉横飞。对阵的目的是为了赢,只要能赢,万法皆可用。” 将闾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悦诚服地向扶苏拱手让礼:“皇兄,是臣弟莽撞了。谢皇兄赐教。” 第一百二十三章 子类其父 扶苏笑了笑,将木剑重新递给将闾:“我只是侥幸胜了而已,你用剑果决,丝毫不拖泥带水,我很是佩服。” 刻意承让的话让将闾找回了些面子,他又羞又臊,握着剑难为情地跟着笑了起来。 “扶苏哥哥真厉害!”胡亥不知何时也围了上来,轻轻掖着扶苏的衣袖央求,“哥,你剑术这么高,以后教教我好不好?” 嬴政难得与儿子们齐聚一堂,又见扶苏学问、武艺俱是精进,不由心情大好。他一手将胡亥拖了过来,一指点在他的额头上:“扶苏平日里事务繁多,哪有时间教你?不许胡闹!” 胡亥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顺势握住嬴政的手,一副惨兮兮的模样:“父皇,哥哥们都忙,都没有时间和我玩,我真的好无聊啊。” “当真无聊?”嬴政拧着眉,微扬的嘴角透着一丝戏谑。 胡亥哪里看得出来这些,使劲点着头:“嗯,当真无聊!” 嬴政轻轻哼笑,转头看向赵高:“看来你给胡亥布置的课业太少,即日起要多加三倍,再让公子觉得无聊,朕就拿你是问。” 赵高一愣,随即鸡啄米一般点头,“是是是!臣记下了。” “啊?”胡亥弄巧成拙,一张脸苦得皱在了一起,“父皇,儿臣不是那个意思……” 嬴政好整以暇,挑着眉威胁道:“再说,朕就让赵高再加倍!” “不说了不说了!儿臣不说就是了……”胡亥吓得蹦了起来,连连摆手。 见他满脸惊恐的窘迫,将闾忍不住捂着嘴偷乐。胡亥见状,立刻挑衅地哼了一声:“你有什么可乐的?不过是扶苏哥哥手下败将罢了。” 将闾闻言,刚刚才恢复正常的脸又涨得通红。 “不许这么和哥哥们说话。”嬴政朝胡亥的后脑勺轻轻一拍,“没大没小。” 嬴政手上并没用力,胡亥夸张地抱着头哎哟一声。嬴政知道他八九不离十是装的,便也没再理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坐席。 “行了,今日就到这里,各自散去吧。你们每个人都有长进,朕很是欣慰。今后你们要更加努力,争取早日成为帝国的栋梁。” 听到这番话,诸位公子又是齐刷刷领命谢恩,之后才纷纷告退。 章邯几步上前,从扶苏和将闾手中接回木剑,闪身退到了一边。 待将闾也躬身退下,胡亥的目光在章邯身上逡巡了几圈,悄悄扯了扯扶苏的衣袖:“哥,你的剑法是章邯教的吗?” 这声音不大,却还是被耳力极好的章邯听了去。 “公子说笑了,臣哪里有这个能耐。扶苏公子的剑法乃是蒙恬将军亲自所授。” 胡亥恍然大悟:“难怪……这么说来将闾哥哥输的不算丢人,能败在蒙恬将军的剑法之下也是一种荣幸。” 几人这么小声说着话,几乎忘记了席上还剩下一人。 子婴奉命而来,嬴政却没与他说几句话,只让他不尴不尬地坐在扶苏身后。眼下除了扶苏和胡亥以外,诸位公子悉数告退,只有他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胡亥根本就没将他放在眼中,自然也就不会在意他的举动,自顾自地绕着扶苏转了一圈,如发现奇珍异宝一般惊讶:“诶?哥与我都是父皇的儿子,为何看起来这般不同?” 嬴政以为他又要说什么蠢话,不由摇头:“怎么不同?” 胡亥有些泄气:“扶苏哥哥俊朗飘逸,为何我就没有他那个神采?我们真是兄弟吗?” 这话一说出口,吓得赵高一身冷汗。皇室血脉关乎社稷,岂能容肆意玩笑。 “诶呀,公子可不敢乱说。”赵高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您与扶苏公子皆是龙凤之姿,一看便是天子子嗣,怎么会不一样?” 胡亥回过味来,意识到不妥,忙顺着他的话头嗯嗯应了几声。 嬴政出乎意料地没有介意,只略显无奈地瞪了他一眼:“龙生九子,九子各异,何况是人?不过,你们既是兄弟,面容上总会有些相似的地方。你觉得不像,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发现罢了。” 说完,他又朝赵高挥了挥手:“你送胡亥回去吧,出来半日,再不回去,他母亲该担心了。” “是。”赵高俯下身,眼神偷偷瞄向对面那个婆娑孤影,猜到嬴政应该是有些话想私下与那个人说,便顺从地引着胡亥退下。 嬴政忽而觉得意兴阑珊,一言不发地眺望前方,似乎又陷入了某种回忆里。 见他面色凝重而飘忽,扶苏与章邯虽然隐隐觉得不太好,但又不敢打扰他,只得面面相觑候在一边。 等了许久,嬴政依旧没有收回神思的意思,章邯有些担心,暗暗朝子婴扫了一眼,却见他忽然站起身,径直朝嬴政走了过来。 “臣谢陛下隆恩。” 子婴落落大方地跪了下去,伏地叩拜。 方才席间的精彩对阵于他而言皆是身外浮云,他无心去看、也无心去听,脑子里无法控制地想着一些奇怪的事情。 直到后来嬴政与胡亥论及他与扶苏的长相时,子婴才元神归了窍。一开始的惶恐不安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风浪过后的镇定,以及无法言喻的酸涩。 既来之,则安之。该来的总会来,与其坐等被人传唤,不如自己主动上前破开僵局。 这个举动令其余三人皆很是意外,尤其是嬴政。他的瞳孔明显放大,气息微微停滞了片刻。 “谢?”他轻轻苦笑,“谢什么?” 这话本是一句自嘲,并非是要从子婴口中得到什么答案。然而子婴一直伏在地上,看不见他面上的神色,便直接答道:“谢陛下不杀之恩。” 嬴政又是一怔,随即长叹一声:“起来吧。” 子婴却没有动静,依旧沉沉伏在地上。章邯以为他是太过紧张,又怕他生出什么意外,赶紧上前将他扶起,这才发现他紧紧咬着唇,本就浅淡的唇已经毫无血色。 子婴微微点头以示谢意,然后拨开他手,稳稳站定。 与嬴政视线相对的一瞬间,无数个意念在他脑中炸开。眼前之人是帝国的皇帝,是他的伯父,是他的杀父仇人,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陛下说,只要是兄弟,总会在面容上有着相似。陛下与父……他是否也有相似的地方?” 子婴将即将脱口而出的“父亲”两个字生生咽了回去,换做了一个若即若离的“他”。 嬴政自然明白他所指何人,微微垂下眼眸,幽幽叹息:“朕已经不记得了。” 子婴有些失望,却又在意料之中。 扶苏看出了嬴政的伤怀,上前劝道:“父皇已经在这里待了许久,想是有些累了。儿臣送您回政事殿吧。” 知道他是有心替自己摆脱这尴尬的局面,嬴政旋即起了身来:“嗯,回去吧,还有政务要处理。” 扶苏俯身退了一步,悄悄递给章邯一个眼神,示意他将子婴好生送回去。 章邯心领神会,轻轻颔首。 嬴政缓步而过,行至子婴身前时忽然顿了步子。子婴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气,下意识抬眼望去,见他面无波澜地看着自己。 “你的眉眼很像你的父亲。不过,少了一些狂傲之气。” 子婴一愣,眼泪无可抑制地涌了出来,视线瞬间模糊一片。 嬴政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子婴垂头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指甲陷入肌肤掐出了血来。眼泪直直落入地上的青草之中,完全找不到任何痕迹。 二十多年了,他第一次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关于父亲成蟜的事情。不论外人如何看待成蟜,成王败寇也好、秦国的耻辱也罢,他都是给予了自己血肉的人。 他本不该向嬴政问起成蟜的事,甚至应该只字不提,然而与嬴政目光交汇的刹那,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内心。 在自己认识的人中,嬴政是唯一见过成蟜的。然而他却说自己已经不记得成蟜的模样。 子婴倍觉失望,只觉心口被钝刀狠锉。他这一辈子再也无法知道父亲的样貌了。如同无根浮萍,不知所来,不知何往。 可是在最后时刻,嬴政重又给了他希望,将他从无尽的黑暗中拉了回来。 “你的眉眼很像你的父亲。不过,少了一些狂傲之气。” 只短短一句话,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成蟜这两个字在他心里不再是空泛的符号,而是重新凝聚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狂傲之气? 子婴竭力抑制着颤抖的肩头,将所有的呜咽悉数吞进腹中。 父亲也曾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而他一生的剪影也就定格在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年华里。 章邯站在他身边,听着他低沉的哽咽,明白他是为嬴政的那句话而哭,更是为自己的父亲而哭。 章邯没有打扰他,许久之后,待他情绪恢复了些,才轻轻劝道:“子婴,我送你回去吧。” 子婴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抬脚随他往桂陵殿走,一路无话。 章邯实在放心不下,亲自将他送回殿中,扶他在榻上坐好,转身又让人送了盆热水来。 “擦擦脸吧。”章邯将布巾拧干些递了过去。 子婴没有抬头,接过布巾胡乱捂在面上。 章邯俯身蹲下,尽量压低了声音,却又竭力让每个字都清晰地飘进子婴的耳中。 “长安君当年临阵倒戈投降了赵国,可是不久之后就病逝了,想来他应该还是放不下秦国的。当年,陛下与太后流落辗转于邯郸,音讯全无。夏太后想要扶植自己的势力以抗衡华阳太后,所以才为先王择立了韩夫人,千方百计想让韩夫人成为王后。韩夫人不久诞下长安君,本以为可以顺利让他继承大位,没想到这个时候陛下与太后安然返回了秦国。先王与太后本就夫妻情深,立刻就立她为后,立陛下为太子,长安君母子一夜之间失了势。夏太后心有不甘,百般阻挠,甚至不惜放出谣言,污蔑陛下与太后的清白。那个时候,即使陛下与长安君无心为敌,也被周围的人胁迫着变得势不两立。方才在花园里听陛下说那些话,我知道他其实一直都没有忘记长安君。或许,陛下当年初返咸阳,也曾与长安君亲密无间,如同今日的扶苏与将闾一般切磋武艺。” 子婴默默听着,眼角出又憋出了一片殷红。 这些事章邯从不曾与他说过,虽然凭直觉他也明白当年的事情不会如此简单,但真相来袭,却还是令他不住惋惜。 嬴政与成蟜,本可以成为普天之下最为耀眼的兄弟,然而却落得那样的结局。到底谁对谁错,已经无法再说得清。身在帝王之家,很多时候都是言不由衷、命不由己。 “陛下说,父亲有狂傲之气。”他轻轻说着,眼中虽然有泪,嘴角却微微上扬,“他说的时候,眼中毫无鄙夷,尽是掩不住的赞许。父亲若在天有灵,一定会引以为傲。”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万世永昌 天下初定,西海宾服,然而在远离咸阳的地方仍旧会偶发一些小型的叛乱。嬴政明白到底还有些人贼心不死,总是借着星火之光想燃起燎原之势。 于是,他准备御驾东巡,一来可以彰显帝国权威,二来也可以震慑人心。 秦王二十八年,嬴政行至鲁地,与儒生商议泰山封禅望祭山川之事。关于祭祀礼仪,儒生众说纷纭,一时拿不定主意。 秦国向来以务实闻名,对这繁复冗杂的礼仪素来不甚上心。嬴政实在耗不下去,于是摒弃儒生,亲自带着皇长子扶苏及文武百官登泰山,筑坛祭天、拓土祭地,号为封禅。并刻石为碑,祗颂功德,欲垂万世。 岂料下山时突逢狂风骤雨,嬴政一行措手不及,只得于途中一棵松树下避雨,待雨势稍缓,才狼狈不堪地回到了行营。 入了大帐,內侍们急忙侍奉他除下冕服,热汤沐浴。等他更换好干净的常服,扶苏与章邯、蒙毅已经恭敬地立在了帐内。 “都换了干净衣衫了吗?”嬴政倚坐几案旁,扫视了一眼。 “回父皇,都已经换好了。”扶苏拱手答道。 嬴政点点头,脸色却有些难看:“突遭暴雨,令人措手不及,你们都注意一些,不要冻出病来。之后还要过芝罘、登琅邪,必须保持振奋,不可在国人面前丢了精神。” 扶苏等人又立刻抱拳:“是,臣谨遵陛下之意。” 话音方落,令官蹭蹭进了来,说是赵高求见。 嬴政似乎早有预料,微微颔首示意令官将人给带进来。 赵高趋着步子,脚下生风一般进了来,待叩拜之后又俯着身子乖顺地向扶苏揖了礼。 “如何?”嬴政微微闭着眼,看起来有些疲倦。 赵高连忙回身站正:“回陛下,那些儒生们没有随驾登山,所以都得以避开这次暴雨。臣方才去他们的营帐看过了,毫发无伤,陛下放心。” “嗯,那就好。”嬴政双手揣在身前,似乎是因为受了雨觉得冷,“这些人名望甚高,堪为天下人的表率,朕请他们来就是想笼络他们,让他们为帝国效力,所以礼数必须要周到,切不可让他们觉得受到了怠慢。” “是,臣明白。”赵高依旧俯着身子,脑袋却悄悄抬了起来,飞快地瞄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嬴政,“只是……臣担心陛下这番好意怕是要付之东流了……” 嬴政猛地睁开眼睛,继而又微微眯了起来,如利剑一般钉在赵高脸上:“什么意思?” 赵高猛地一缩脖子,复又俯下头去:“陛下,臣听到一些不太好的话……那些儒生们本就对您撇下他们耿耿于怀,眼下听闻您遇上暴雨,便大肆讥诮,嘲笑您……” 说到这里,他猛地止住了话头,似是有所顾忌。 “有话直说。”嬴政拧紧了眉头,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里竟满含着杀机。 赵高仓皇跪下,一头磕在地上:“陛下息怒,那帮儒生说您狼狈如丧家之犬。” 赵高的言语里带着深深的颤栗,想来也是已经预感到了嬴政的暴怒。扶苏与章邯、蒙毅亦是吓得面如土色。嬴政为秦王时便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如今贵为天下之主,怎么能容忍这般肆无忌惮地嘲弄?这次东巡,其中最重要的目的之一便是要彰显大秦的国威、始皇帝的荣耀,这些儒生的言行无异于迎头给了嬴政一棒,让他颜面尽失。 然而嬴政半天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赵高蜷缩在地上的背影。若不是剧烈起伏的胸口和隐隐爆发的额角青筋,章邯几乎以为他是背过气了。 赵高吓得不轻,可他看不见嬴政的表情,也听不到什么动静,只好瑟缩着不敢乱动。 “他们还说什么了?”嬴政终于开了口,嗓子明显有些喑哑。 “没……没什么了。”赵高暗自喘了口气。 “呵。”嬴政冷冷笑了一声,“这些饱读诗书的大儒们竟然也如此小气,不过是没有采纳他们的建议,便如此计较。” 见他似乎并没有拍案而起的迹象,扶苏心中安下一些,连忙顺着他的话头劝道:“父皇说的是。天下大定,泰山封禅,这些名儒也想借着这样的盛事抬高一下自己的威望。如今父皇没有采纳他们的建议,他们定然存了些不满。不过,此次东巡主要为的是收服天下人心,这个时候不宜与儒生们闹僵。依儿臣之见,倒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此事不曾发生过。” 嬴政微微垂着眼眸,没有回应。扶苏不知他是否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只好静默一旁,等着他的决断。 过了片刻,嬴政猛一抬头:“章邯,将朕的太阿剑取来。” 章邯随即从兰錡上将太阿剑取了来,双手奉上。他不知道嬴政为何忽然要取配剑,然而剑为杀器,这让他心中忐忑不安,便趁着奉剑的时候轻声恳求:“陛下请息怒。” 嬴政瞥了他一眼,伸手取剑。章邯默不作声看着他手中的动作,待手指从宽大的袖口中露出来时,虎口处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血痕。 血迹未干,殷殷泛红,明显是他自己用指甲掐出来的。章邯顿时明白过来,方才他表面上虽波澜不惊,但内心里早已翻江倒海、雷霆万钧。 想到这里,他不由为扶苏方才的大胆进谏抽了一口冷气。 嬴政将太阿剑握在手中,倏然拔出一截,清冽的寒光折射在他的眼中,迅速形成一道光弧,眨眼间消失不见。 “太阿虽负盛名,但锋芒太甚,令人望而生畏。”他一边说着,又利索地回手收剑,只听一声清脆的嗡鸣如流光一般泻了开去,“死在太阿剑下的亡魂太多了,朕不想再让它染血。” 说完,他缓缓吐了一口气,将太阿剑放好,重新倚在凭具上。 “赵高,你奉朕的口谕再去看望一下那些名士大儒,给他们送些金银玉器,就当是对他们此行的赏赐。记得告诉他们近来多风雨,虽然这次侥幸避开,但下一次就不可知了。你要提醒他们,不要肆意走动,免得被淋了雨,会被人嘲笑如丧家之犬的。” 说这话的时候,嬴政神态平和,末了竟还隐隐带着些玩味的戏谑之意,仿佛方才内心中如烈焰奔腾的怒气从未存在过一样。 赵高领了命,匆匆忙忙挪着碎步退了出去。 待他的影子彻底从门帘上消失,嬴政才缓缓抬头看向扶苏。 “方才你说要收服人心,这没有错。但收服人心绝不意味着毫无底线的妥协。对于六国遗民,要能容,也要能管,恩威并施方可令其服帖。朕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大开杀戒,但也绝对不能容许他们肆无忌惮地拿朕的颜面和帝国的颜面取乐嘲讽。收与放之间的微妙平衡,你还需再多想一想。” 扶苏涨红了脸,拱手答道:“是儿臣设想不周,谢父皇教诲。” 嬴政轻轻嗯了一声,面上浮起一丝倦意:“今日你也折腾许久,想必也累了,让蒙毅送你回帐吧。” 扶苏也看出了他的疲累,顺从地应道:“是,父皇也早些休息。” 说罢,他便与蒙毅一道出了帐去。 身为中郎将,章邯理当随时护卫嬴政的安危。此时见他意兴阑珊,章邯小声试探:“陛下,臣扶您上榻休息吧。” “朕不困。”嬴政微微摆了摆手,虎口处的血迹似乎已经干涸了,凝成暗红色的小痂,“你说,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真正彻底地收服人心呢?” 章邯猝不及防,没有想到他会和自己议起如此郑重的话题,不免有些愣怔。 嬴政瞄了他一眼,似乎并没有打算要从他口中得到什么答案:“当年韩非说过,六国毕、天下一,六国遗民最怕的就是朕待他们不能一视同仁。世上万物,唯有法最为公平,刑过不避大夫、赏善不遗匹夫,所以他让朕以律法治天下,求得民心的安定。朕深以为然,却又深深忧虑。六国并无法治根基,如此短时间内若是强硬适用,难免不会适得其反,引起六国遗民的抵制。仁义教化并非不可用,只是不可滥用。朕想借着这次封禅拉拢齐鲁儒士,希望他们可以为我所用,替朕缓和一下紧张的局面,然而……” 嬴政叹了口气,有些迷茫,又有些失望。 章邯见状,怕他忧心过重伤了身体,赶忙劝道:“陛下,儒家有云欲速则不达。人心不比疆土,疆土可见,可以用武力取之,然而人心不可见,更难以捉摸。天下人所处位置不同、见识不同,无法如陛下一样及时窥见天地间的大势。他们有抵触、有反复亦是正常,毕竟华夏裂土分疆已百余年,许多人虽深受战乱之苦,却也早已习惯了这分裂的乱世。陛下无须着急,只要让天下人再过上几年安生太平的日子,他们一旦回过味来,便能明白您的苦衷了。” “再过些年?”嬴政淡淡苦笑,“以前昭彤最爱屈子,朕也看过一些,离骚中有句话让朕想来甚是心惊。汨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章邯心头一惊,不知他为何突然发此惆怅。 “陛下春秋鼎盛,何来这样的哀叹?” 嬴政转眼看他:“你们都长大了,蒙毅都已经成家了,朕还能不老吗?” 章邯只觉鼻间酸涩,刚要说话又被他拦住。 “朕知道,有些人在背地里说朕狂妄自大,竟敢自称始皇帝,以求二世、三世直至千秋万代。其实,朕身为人主,亲眼见证了多少宗庙社稷归于尘土?千秋万代,那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罢了。朕虽有傲气,却并不会痴心妄想。”嬴政缓缓说着,语气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朕只是想告诉天下人,华夏一统乃为天命,顺应天命,万世永昌。” 章邯怔怔地望着他,脑中反反复复回荡着这句话。 “华夏一统乃为天命,顺应天命,万世永昌。” 这是秦国的宿命,亦是华夏的宿命。 说完这句话,嬴政似是松了口气,将心口憋了许久的阴郁一扫而尽。 他朝章邯点点头,扶着几案站起身:“果真年岁不饶人,还是累了。” 章邯立刻上前将他扶住:“臣扶您去休息。” 嬴政的手背如冰一般寒凉,手心里却又烫的惊人。 章邯惶恐地看过去,如此近的距离,一眼就能看清他鬓发里丝丝分明的斑白。 “陛下,您这是受了风寒。臣这就去请夏御医过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心有所忧 在章邯的印象里,嬴政是个精力旺盛的人,除了几次亲人的离世之外,他几乎就没有怎么生过病。 然而眼前的事实却令他暗自心惊。仅仅淋了一场雨,就令他突然高热不退。 夏无且几乎倾尽了毕生所学,才将那可怕的热度退了下去。扶苏衣不解带地侍奉在御榻侧,连着两日不休不眠。 待嬴政终于恢复了气力,第一眼所见便是扶苏布满血丝的双眼。 “父皇?”扶苏扶他起来,手指触碰之处只觉得他又瘦了许多。 嬴政扶额坐了片刻,脸色青白毫无血色。 “朕的病状是否保密?” 他轻声开口,声音微微有些飘。 扶苏回首示意章邯送上一杯热水,小心翼翼递了过去:“父皇放心,儿臣已经传了令,任何人不准泄露您的病情……只说您是稍作休整,准备去之罘的事宜。儿臣让赵高等内侍官每日按照常例入帐请示,所以外人并未察觉出什么端倪。” “嗯,我儿用心了。”嬴政一手撑在他的肩上,作势就要起身,“不过这瞒天过海之计撑不了太久,朕还需即刻露面,否则会引人妄自猜测。东巡祭天本是为了彰显国威,朕绝不能倒下。即刻更衣,朕要去巡营。” 他躺了太久,又刚刚才退了热度,浑身软绵无力,脚刚一碰上地面,就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一头向前倾了过去。 “父皇!” “陛下!” 扶苏和章邯一左一右将他扶住,缓缓扶他重新坐定。 “陛下,要不再歇一歇吧?”章邯不忍心他如此操劳,小声劝道。 “朕无事。”嬴政缓了一口气,“你去让蒙毅先行准备一下。” 章邯还想劝,一眼瞥见扶苏正轻轻摇头,只好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匆匆退下找蒙毅商量去了。 靠着坚挺的意志和夏无且精湛的医术,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终于有惊无险地度了过去。之后的东巡一切顺利,再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嬴政登之罘、琅邪,刻石立碑,之后又将三万户人家迁至琅邪山下,并免除了他们十二年的赋税徭役,令其在此地安居。 只除了一件事。 东巡的人马准备归还咸阳时,渡淮水,经南郡,顺江而下行至湘山祠。那几日江上狂风大作,完全无法渡舟。 嬴政十分恼火,进不得、退不得,只能等风浪平息之后才勉强过了江。 上岸之后,嬴政找来随行的博士询问湘夫人为何方神仙,博士对曰:湘夫人乃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夫君死后她日日悲泣,终于随夫君而去,死后埋于此处,幻化为神灵。 嬴政闻言忽而脸色大变,沉默许久之后下了一个十分荒唐的诏令,命人将湘山上的树木悉数砍光,只留下光秃秃的岩石。 回到咸阳,嬴政一如既往埋首政务,似乎已将东巡时发生的事抛诸脑后。 章邯整日值守于政事殿,未见嬴政有任何异样,却见扶苏似是心事重重。 这日适逢他休息,便早早候在沅茝殿外,等着扶苏归来。 不多时,院门外响起一阵规律稳重的脚步声,章邯抬头望去,却见扶苏一脸意外地迎了上来。 “你怎么来了?” “没事过来看看你。”说完这话,章邯自己觉得可笑。平时他二人皆在政事殿做事,几乎朝夕相对,又不是多日不见,何来看望一说? 扶苏也觉得好笑,歪头望着他:“有事找我吧?” 章邯忽然回过味来,原来扶苏是误会了他的来意,以为他是来探寻德音的消息,连连摇头:“不是,不是,你别误会,我真的就是来看看你。平日里虽然同在一处做事,可除了公事之外,几乎无暇顾及其他,我……” “好啦!”扶苏狡黠地眨眨眼,一把将他拉住,“走吧,里面说去。” 从院中经过时,章邯偷偷瞄了一眼德音的寝殿。依旧是漆黑一片,没有一丝亮光。 进了屋,扶苏命人送来两杯热茶,然后将一干人等清了出去。 扶苏貌似渴极,仰首一饮而尽:“此次东巡所立刻石皆由李斯执笔写成,今日父皇与他商议推行小篆之事,说的太久,难免有些口干舌燥,你不要介意。” “嗯,我有什么可介意的。”章邯将自己面前的这一杯推到他面前,“我不渴,都给你。” 扶苏笑了笑:“你当是饮牛吗?” 章邯连连摆手:“我可没有那个意思……” 扶苏没说什么,将那茶盏握在手中盯着出神,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从回来之后就见你似有心事,到底怎么了?”章邯挑眉,紧紧盯着他。 扶苏抿着唇想了片刻:“不知怎么的,我觉得父皇的身体大不如前,一夜之间变得脆弱了许多。以前他为了完成统一大业,恨不能不吃不喝不睡,那时他心无杂念、一心追着自己的理想,脑中的弦始终绷着。如今天下已定,他夙愿得偿,难免一时之间失去了方向,经年积累下来的劳累瞬间爆发,我很担心他会撑不住倒下。在泰山时,只是淋了一场雨,其余人皆无事,只有他高热不退,几欲昏迷。虽然他坚持说自己已经痊愈,可我听內侍说,这些天来,他常常夜半时咳嗽不止,厉害时会折腾地他难以入眠……帝国方兴,这个时候父皇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章邯不知道这些事,心中一紧:“陛下若是未能痊愈,还需找夏御医再好好看看,调养一下才行。” 扶苏哀伤地点点头:“父皇岂会分不清轻重,已经让夏无且暗中看过了。可他深知若是圣体不安,会惹得朝臣不宁、人心不稳,所以才坚持不肯告诉任何人,甚至连我这个儿子都被蒙在鼓里。” “难怪……”章邯忽然想到一事,“那日在琅邪,齐人徐市上书,说海上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可求长生不老之药。陛下以前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可偏偏这一次却应允了,还派他入海求仙。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状况,或许是这次突发急症令他自己也感到了无力,意识到了生死无常,所以才会寄希望于徐市这样的人。” 扶苏一手撑住额头,重重喘了几口气,似乎想要将内心的郁滞悉数挤出去:“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件事令我心生担忧。” “你是说……”章邯大约猜到了些,“在湘山发生的事?” “嗯。”扶苏抬起头来,烛火映在眼中粼粼跳动,正如他忐忑不安的心,“湘夫人……总会不由自主让我想到沅茝殿,想到母亲……虽然父皇从未亲口说过,可母亲一直喜欢屈子,也常常教我和德音一些,那时我便知道,这沅茝殿的名字就是父皇特意为母亲所取。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这是屈子所著《湘夫人》中的一句,写的正是湘夫人与湘君之间的爱意。我不知道涉江时父皇到底想到了何事,但是他命人将湘山上的树尽毁,这实在令我胆战心惊……” 关于沅茝殿、芈昭彤和湘君祠,章邯从未仔细斟酌过其中的关联。听扶苏说完,他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相传湘夫人是尧帝之女,尧帝将她许配给舜,后来舜为民除害与恶龙搏斗,却不幸身死,湘夫人昼夜泣涕,随夫君而死。陛下想必是忆起了王后,对她的死仍旧无法释怀,这才迁怒于湘山,命人尽砍其树。你不必过于担忧,斯人已逝,陛下对王后早就没了恨意,他心中的不甘也只是因为没能与王后白首偕老罢了。” 虽然嬴政撤去了芈昭彤的封号,但无人时章邯依旧固执地尊称她为王后,虽是出于对扶苏的安慰,但更多的则是因为对芈昭彤这个人发自肺腑的尊重与认可。 扶苏垂下眼眸,指腹缓缓摩挲着茶盏的边缘:“也许吧……不过,不能再让德音待在楚地久居不归了。不管怎么说,母亲总是父皇心中的难言之痛,德音不回来,就等于无时无刻不在父皇面前提醒着母亲的事情。对父皇而言,有些事情,遗忘或许比铭记更好。” 忽闻扶苏要接德音回来,章邯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可是,公主她铁了心不归,你难道还能强押着把她带回来?” “任性妄为总该有个限度。”扶苏的脸色沉了些,“也是怪我,太由着她胡闹。这次父皇东巡经过楚地,按照礼法她应该前来觐见,结果她愣是没有出现。我知道她心中对父皇还是存了些怨恨,但父皇与母亲之前的事本就没有谁对谁错,只能怪天意弄人。德音这般胡闹,不仅令父皇伤心,也会让母亲泉下难安。这一次无论如何我要把她揪回来。明日我便给她写封信,若是她还执迷不悟,我就亲自去拿人。” 扶苏似乎真的生气了,言语间大有些愤然之意。章邯怕他一怒之下将德音逼急了,便又小声劝道:“公主虽然任性了些,但并非不通情理,有些事她只是没想通罢了。你若给她写信,就将道理说给她听,不要太责备她。否则她一旦和你拧起来,那就真是无计可施了。你让她回来虽然是为了她好、为了陛下好,但总归还是要谨慎一些,不要将事情闹僵,不然的话会有人借机说事,指责公主不孝的。” 扶苏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面色猛然间缓和了下来,甚至带了些调笑的意味:“你啊,从小到大不管她有理没理,你都一直替她说话……这里面的分寸我会把握好的,你放心。毕竟我是他一母同胞的哥哥,她心里想什么我还是能猜到一些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诶?近来总没见着蒙毅,除了例行朝会和政事问询之外,他貌似有些时日没来沅茝殿了。” 章邯点点头:“是,听说他的夫人有了身孕,所以平日里没什么事就尽量守在府中了。” “原来如此。”扶苏感慨不已,“蒙毅竟然都快要做父亲了,可真是快,一眨眼我们都已经相识近二十年了。” 忆起往事,章邯不由跟着动容。 “我永远都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情景。”他指了指正殿的方向,眼中含着笑意,“王后领你从帘后出来,你走路还不利索,说话也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十分有趣。” “太过久远了,我真的不记得。”扶苏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如今让我回想一下和你的第一面,我倒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因为我从记事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你了,对我而言,你就像是人生中生而俱来的人。” 章邯忽然有些语噎,愣了片刻才冒出一句话:“人生多少相逢皆为有始无终,我只希望我们的情义可以一直延续下去,永远也不要离散。”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万物刍狗 从扶苏口中得知了嬴政的身体状况之后,章邯连着几日暗中观察。果然,嬴政虽勉力支持,但浮白的唇色和淡青的眼下还是不经意将他的病症显露了出来。 又过了几日,他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说话的声音也不再隐着一丝丝虚弱,似是有了极大的好转。看起来,夏无且的药还是起了作用。 章邯明白,东巡这样的事着实劳心劳神,若是换成一般君主也就算了,可嬴政偏是个一时一刻也闲不下来的人。除了与随行官员勘察风土,他还让人将朝臣们每日上奏的奏章悉数送至行营,不阅完绝不休息。 一趟巡视下来,连随行的文武百官都撑不太住,何况是出门在外亦坚持国事为上的嬴政。 章邯虽然担忧,但见到嬴政明显的好转也随即安下些心来。回到了咸阳,不用疲于奔波,嬴政正值盛年,应该还是能缓的过来。 这一日,扶苏随李斯去了廷尉府,审核半年来具结案件的卷宗。嬴政手边没有那么多事,心血来潮忽然想去兴乐殿看看胡亥。 东巡的时候没有带上他,回到咸阳之后也不过见了一次面。对于这个生性好动却又不失天真的幼子,嬴政始终存了一些偏爱。 “你整日陪朕憋在这政事殿里,想来也甚是无趣。”嬴政指了指章邯,“走吧,随朕去看看胡亥。” 章邯领了命,提前命人去兴乐殿做了通传,并加强了戒备。待一行人赶到那里时,赵夫人已经携胡亥候在院中了。 “你也在?”嬴政瞄了赵高一眼,虽是疑问,倒也没觉得意外。 赵高恭恭敬敬跪下叩拜:“回陛下,臣方才正在给公子授课。” “嗯,起来吧。”嬴政没再看他,回头拉过胡亥,轻轻拍着他的手,“赵高今日都教你什么了?” 胡亥滴溜溜地转了转眼珠,拖长了尾音嗯了一声:“儿臣实在看不进去,不太记得他都说了什么。” 一听这话,赵夫人恨铁不成钢,狠狠瞪了他一眼:“辜负了你父皇对你的期望,还有脸说!” 嬴政没有在意,只是佯装生气地在胡亥脑门上敲了一下:“虽然朕对你并无过高要求,但是你也不能自我放松。看看你的哥哥们,个个都在努力用功,你若输给他们岂不脸上无光?” 胡亥捂着脑门,委屈地撇撇嘴:“父皇教训的是,但儿臣确实不是读书的料,儿臣有自知之明。前几日赵高教的那些,儿臣到现在还想不明白……” 嬴政来了兴致:“赵高与你说了什么?说来听听。” 胡亥瞥了赵高一眼,见他低眉顺眼不吭声,便如实答道:“赵高教了些老子,里面有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儿臣就不太能明白。难道做刍狗就一定不好吗?儿臣倒是觉得,做人天天提心吊胆,顾及这个、想着那个,还不如做刍狗来的痛快。” 听着这稚气的童言,嬴政忍不住摇头:“刍狗连自己的命都不能握在自己手里,什么时候死都要受人所制,难道这就好?” 胡亥想反驳,可一见嬴政的脸色又立刻缩了回去。 “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嬴政冷着脸望着他。 赵夫人见状,忙要上前打圆场,却被嬴政一眼瞪了回去。 胡亥咽了咽口水,小声说道:“父皇,儿臣其实很喜欢庄子的话。他说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儿臣知道自己天资不够,修文习武皆比不上众位哥哥,与其争强好胜让自己痛苦不堪,还不如踏踏实实做个无能者,闲散自由,倒也不错……” 这番话听得赵夫人胆战心惊,嬴政向来对子嗣们要求严格,胡亥如此不求上进,一顿臭骂是免不了了。她偷偷瞄向赵高,却见他依旧垂着脑袋不说话,完全没有替胡亥解围的意思。 “陛下,胡亥年幼无知,说话毫无道理,您千万别和他一般见识……”赵夫人又急又气,无人援手她只得硬着头皮向嬴政求情。 嬴政似乎并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忽而抬眼看向章邯。章邯心中一震,随即低下头去。 巧者劳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 那年咸阳宫的海棠树新叶初发,身心俱疲的韩非站在树下聊以自嘲,若有来世,他只愿做一个无能的闲人,以青山绿水为伴,来去自由,再不管这人世间的事。 章邯明白,嬴政定是忆起了韩非。 胡亥哪里知道这些,见嬴政不说话,以为他是生气了,心惊胆战地跪下身去:“父皇,儿臣是不是说错话了。儿臣若是说错了,愿意接受惩罚,只求父皇不要生气,以免伤了圣体。” 嬴政回过神来,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没有,父皇没有生气,起来吧。” 胡亥站起身,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不知为何,他平静的脸上似乎凝结了一层淡淡的哀伤:“每个人被命运赋予的责任都不相同,巧者、知者为天下而劳,但最后的结局却往往并不如人意。无能者并非真的无能,只是能看清自己的位置,能舍得放下而已。你若真能如庄子所言,一生无欲无求、平安顺遂,朕也能安心了。” 胡亥忽然感到一阵悲伤,鼻头瞬间红了起来:“儿臣并非无欲无求,儿臣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父皇和母亲可以长命百岁,嗯不对,是长命千岁、万岁。” 听着这稚嫩却又发自肺腑的童言,嬴政很是感动,不由笑出声来,在他鼻子上狠狠刮了一道:“哪有人能千岁、万岁的?” 平心而论,比起兄长们,胡亥确实没什么进取心,天资也不算出类拔萃。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能说到嬴政的心里去,令其深感慰藉。 嬴政将这种心态归结为自己上了年纪,但不管怎么说,胡亥虽无大志,却是个体贴可爱的好儿子。 “走,去里面说话!”嬴政拉着他,大步流星进了殿。赵夫人、赵高和章邯随即也跟了进去。 嬴政在主位坐定,仲广侍奉赵夫人坐在侧席,章邯与赵高则并排立于堂下。 “你是不是长个子了?”嬴政拉过胡亥,用手比划了一下。 胡亥咯咯笑起来,眼睛弯如新月:“父皇,儿臣也觉得自己长高了。不过,儿臣还是很不满意,什么时候才能长到扶苏哥哥那样高?扶苏哥哥长身玉立、芝兰玉树,再配上那把承影剑,每次远远望着都像是仙人一般。儿臣也想和他一样!” 嬴政好笑地望着他:“你才多大?再过几年就可以了。” “是吗?”胡亥眨着眼睛,半信半疑,“过几年就一定可以吗?宫里人都说扶苏哥哥既像您,又像他的母亲,我怕是一辈子都没戏了。” “胡亥!”赵夫人低低喝了一声,脸色煞白。 谁都知道楚夫人是嬴政的禁忌,偏偏胡亥童言无忌,完全不知道回避。 果不其然,嬴政的脸色微微僵滞,须臾间却又恢复了自然:“扶苏确实像他的母亲,不过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也有比他强的地方。” “是吗?”胡亥高兴至极,“那父皇倒是说说,儿臣哪里比他强?” 嬴政将他拉开一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毫无顾忌、想到哪说到哪,随心所欲、肆意妄为,这就是你比他强的地方。” 笑意凝滞在脸上,胡亥委屈地哼了一声:“父皇这是在夸儿臣,还是在骂儿臣?” “当然是夸你!”嬴政一本正经,极力忍着笑。 说着,他回首看向赵高:“这段时间胡亥有些长进,你教的不错。” 长进?章邯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说胡亥不学无术已经很客气了,嬴政到底从哪里看出来的长进?扶苏他们没日没夜地苦读苦练,尚且难以得到只言片语的赞许。胡亥三言两语、胡闹乱来,竟然被嬴政认定为有了长进? 章邯在心中暗暗称奇,那边赵高已经拱手谢恩:“臣谢陛下夸赞。不过,臣确实没做什么,皆因公子天资甚高,无师自通罢了。” 嬴政点点头,没有谦让也没有反驳。之前已经警示过赵高,不要总教授胡亥帝王心术,更不要给他灌输任何滋长野心欲望的东西。看起来,赵高始终谨记在心。 这几年,扶苏越来越多地参与到国朝大事中,不论是能力还是威望皆与日俱增。赵高倒也安分守己,除了踏实认真地做好自己手中的事,再也没有搞出任何小动作。 嬴政十分满意,一来觉得他确实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二来也确信当年给他留了些后路,没有将他逼入绝境,是个聪明的举措。 “你如此谦逊,倒让朕于心不忍了。”嬴政笑了笑,“这次朕要好好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赵高一愣,猛地俯下腰身:“陛下,臣什么都不要。” 嬴政蹙眉,有些不悦:“朕要赏,还能任凭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 赵夫人在一旁看着,顿时心生一计。 “赵大人真是太见外了!陛下金口玉言,你岂能陷陛下失信?”赵夫人柔柔开口,声音里满是盈盈笑意,“看看府上还缺些什么?有什么想要的就直接和陛下说,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赵高竖着耳朵听着,立刻听懂了赵夫人话中的深意。 他抬起头来,略显为难地望着嬴政:“陛下若真是想赏赐臣,那臣就却之不恭了。臣的女儿已过及笄之年,如今尚待嫁闺中。陛下若是方便,可否为臣的女儿做个媒,替她寻一户好人家?” “哦?”嬴政有些惊讶,“你女儿竟也到了婚嫁的年纪?” “是啊。”赵高憨憨笑了一声,“臣每日里忙于公务,根本没什么闲暇照看她,心里总觉得愧疚。臣也是人父,说来说去怎么也是放心不下孩子们的事……所以……” 这话看似无心,却触动了嬴政的心。他自认自己是个严厉的君主,凡事都要绝对以国事为先。这些年,赵高随在自己身边兢兢业业,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国事公务上。嬴政习惯了臣下们围在自己身边忙碌,却也忘记了他们皆是有家室有儿女的普通人。 想到这里,嬴政不由生出一丝歉意:“为人父母,这心中所想皆是一样的。上至天子,下至庶民,无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可以幸福平安。你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朕会替你留意着。不过,你心中可有什么中意之人?朕怕牵错了线,反而把好事做成了坏事。” 赵高犹豫了片刻,支支吾吾不敢直言:“臣没什么想法,但凭陛下做主。” “这倒有些难办了。”嬴政想了想,“公卿们家里适龄公子不在少数,一时半会还真没什么头绪。” 赵夫人在一旁看的着急,忙笑着说道:“陛下,依臣妾看,这合适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第一百二十七章 红线错牵 章邯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这兴乐殿中的焦点。待他反应过来时,嬴政和赵夫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自己飞了过来。 “算算年纪,章邯正是合适。而且他一表人才、文武双全,祖上又来自赵地,与赵大人算是有些渊源。当年章邯曾在甘泉宫侍奉太后,臣妾一直未有机会好好感谢他。听闻赵大人的女儿聪慧贤淑,若是能将她许给章邯为妻,也算是臣妾的一点心意了。”赵夫人掩袖莞尔,朝嬴政看了过去,“就是不知道陛下愿不愿割爱。” 章邯心头一惊,忙上前一步拱手推辞:“臣谢夫人抬爱,可是臣眼下一心为陛下效劳,无暇顾及个人之事……臣怕辜负了夫人的好意,也怕委屈了赵大人的千金。” “章将军何出此言啊?”赵高忙不迭转过身来,一副谦卑的模样,“章将军若是能接纳小女,那是小女的福气,是小女高攀了将军,何谈什么委屈?” 章邯明知道这二人打的什么主意,可嬴政在场,他又不能直接戳破,只得咽下满腔的怒气,极力保持着镇定:“大人太高看章邯了。章邯只是陛下身边的戍卫,微不足道,不敢妄自尊大说什么高攀。” 章邯说这话时,脸上紧紧绷着,僵如寒冰。胡亥看得仔细,疑惑地问道:“章邯,你都要成亲了,怎么还是不会笑?” 胡亥说话向来不着边际,却又总能意外说到嬴政心里。章邯暗自抽了一口冷气,脸色也越发难看起来:“公子说笑了,臣没有要成亲。” 赵夫人惋惜地摇了摇头:“唉,看来章将军还是看不上赵大人的家世啊……也是,章将军常在扶苏公子身边,这见识、眼光皆非常人可及。寻常女子在章将军眼中不过庸脂俗粉罢了……” 眼见越说越乱,章邯顿时憋红了脸:“臣并没有贬低赵大人千金之意,臣只是……” “好了!”一直沉默的嬴政忽然发了话,转头看向赵夫人,“朕深知章邯为人,他绝无妄自尊大之心,你不必斤斤计较。你说的不无道理,但儿女之事强求不来,这件事还是再议吧。” 见嬴政有心替自己解围,章邯默默松了口气。但他仍不敢大意,便垂着头尽量不去看赵夫人和赵高,谦恭地立在原地。 赵夫人心有不甘,还想再说,忽然听赵高乖顺地应道:“陛下说的是,强扭的瓜不甜,臣一切听陛下旨意。” 章邯跟在自己身边多年,嬴政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见他费尽心思婉转推脱,嬴政便没有强作什么主张,虽然赵夫人有些不悦,但幸好赵高是个懂得察言观色、适时收手的人,这事态才没彻底弄僵。 不过,此地已不可久留,嬴政缓缓起身,轻拍胡亥肩头:“父皇还有事,就先回去了。你要好生听话,不可胡闹。” 胡亥倒也不胡搅蛮缠,退了一步恭恭敬敬揖礼相送:“儿臣会记着父皇的教诲。儿臣恭送父皇。” 出了兴乐殿,君臣二人一路无话。回到政事殿的书房,嬴政随手取过案头奏章,虽是铺开来,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听说你之前去过韩非的陵墓。”嬴政抬首看向章邯,语气平和,并无追究之意。 章邯不敢隐瞒:“是,臣去拜祭了先生。毕竟天下一统,终于终结了纷争乱世,臣想先生在天之灵应该可以安息了。” “你与他有些渊源,去祭奠一下也是理所应当。”嬴政笑了笑,看起来却有些苦涩,“当年朕驻足于院外,听到他与你的交谈,今日被胡亥这么一说,忽然忆起旧事,不免有些感伤。” 见章邯垂首不语,嬴政微微挑眉叹息:“朕采纳李斯之言,行郡县、废分封,为的就是不再重蹈覆辙,裂土分疆、分崩离析。帝国的疆域虽已合而为一,然人心却始终难以改变。眼下仍有一些人在帝国的土地上滋生事端、搅我黔首安宁。每次一看到这些奏章,朕就忍不住痛心疾首。韩非曾说过,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泥古不化、厚古薄今乃是今人的一大恶习,有多少人对朕的新政心怀不满,只一心想重拾周礼衣冠。朕觉得可笑,更觉得可恨。朕有的时候会忍不住再想,若是韩非还活着,朕可以和他诉诉苦,让他帮朕想想办法……” 说到后来,嬴政自己觉得可笑,轻轻摆手:“不说了,说这些做什么?与其长吁短叹想些不可能的事,还不如安下心来多考虑之后的路。” 嬴政并非话多之人,有的时候经常一看奏章就是大半天,连一句话都没有。章邯常常一个人百无聊赖默默守在殿中,偶尔走走神。 此刻他一反常态颇多感慨,随即又自嘲一般自顾自地收了话头,章邯明白,越是这样,就说明他心里越是不安。说来也是,普天之下或许只有韩非的思想与见解可以真正深入到嬴政的内心,与他完全契合。嬴政所选的路前无古人,孤巅之上只能由他一人去摸索。行的久了,饶是神人也难免生出迷茫与困惑。他会忆起韩非,想必也是被近来反复拉锯的事态深深烦扰。 人心总是难以如嬴政设想那般,明明天下大定,然六国贵族余孽仍在,发誓要夺回他们昔日的荣华富贵。嬴政已经派人严加监视,但越是如此,反抗的势力就越是坚挺,小规模的暴乱根本无法杜绝。虽然驻守各地的秦军都将这些暴乱及时镇压下去,但嬴政明白,靠武力只能治标,若要治本,还需想出更好的对策。 转变人们固守的思想,让他们由衷认可统一的帝国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嬴政明白这个道理,虽是心忧焦虑,但也只能慢慢摸索前行。 他幽幽叹息,将奏章重新拿在手中。 本以为嬴政会说说他对赵夫人所提议之事的态度,岂料他毫无谈论的意思。 嬴政方才在兴乐殿中虽然没有直接同意这桩联姻,但他也只说再议,并没有斩钉截铁地回绝。一想到这里,章邯心中七上八下,如同被猫挠了一般。 “陛下……臣……”章邯小心试探着开了口,抬头时却见嬴政的目光依旧不曾脱开手中的奏章。 他咬了咬牙,将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 “朕知道你不愿意娶赵高之女。”嬴政忽然开口,惊了章邯一跳,“不过,并非所有事都能如你所愿,你要学着如何取舍。”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隐约又有些不妙,章邯一时僵住,没能彻底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听章邯没有回音,嬴政抬头瞄了他一眼:“你大父近来如何?听说他病了?” 话锋转的太快,章邯浅浅吸了一口气,随即收回神来:“回陛下,大父已经卧榻多日,大夫来看过了,说是常年奔波导致旧伤复发,再加上年老体弱,所以难有起色。” 嬴政眼色微暗:“王老将军戎马一生、威名赫赫,如同战神一般的英雄人物,到最后还是免不了要饱受疾病之苦,终日与药汁为伴……日薄西山,人力不可违。” 自从东巡染疾之后,嬴政时常会生出些感慨。 章邯明白他是在为自己不安,便轻声劝道:“陛下,世人皆逃不过生老病死,只要此生能坚守自己的本心,那便无憾了。” 嬴政淡然一笑,眼中却带着些许不甘:“朕在你那个年纪也是毫不畏惧生死,可年岁越长,这心却越发脆弱了。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尤其是当你还有许多未尽之事时,你就会越害怕死亡的降临。” 章邯虽然年轻,却对他的话感同身受。毕竟他曾混迹于沙场,刀光剑影之下处处潜藏着死亡的阴影。每每回想到那时曾多次只与死亡一步之遥,章邯便忍不住心惊。 当然,嬴政心中放不下的乃是天下,而章邯那时放不下的唯有德音,二者不可同日而语。即便如此,德音一人便已经令章邯倍感煎熬,可想而知,眼下嬴政的心头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如今王离随蒙恬镇守北境,王贲又事务缠身,总不在咸阳,老将军身边只有你一人。你要多辛苦一些,好好照顾他,如有任何需要朕的地方,你只管开口。老将军将一生献与秦国,乃是我秦国逐鹿天下的柱石和先锋,功不可没,切不可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你可明白?” 章邯猛然抱拳,似是下了军令状一般严肃:“臣明白,陛下放心,臣一定竭尽全力!” 见他如此,嬴政安下心来:“扶苏也该快回宫了,你去宫门处接他一程。” 知道嬴政是有心想自己一个人清净片刻,章邯领了命便利落地退出殿去。 还未行至宫门,就见扶苏的车驾远远驶来。他几步迎上前去,刚俯身拜见,话未说到一半,就见门帘被猛地掀了开来。 扶苏速速下了车,拧眉望着他,脸色铁青。 “听说你要和赵高联姻?” 章邯一愣,继而为这谣言飞散的迅疾所震惊:“并无此事!你听谁说的?” 扶苏松了口气,脸色却没有缓过来:“还能听谁说?宫中、朝中都传开了!我就说嘛,我这出宫只半天,怎么就冒出这么大的事。朝堂上、后宫里,皆是隔墙有耳,一点风吹草动立刻就会甚嚣尘上。” 章邯重重叹了口气,将方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哦?”扶苏惊得睁大了眼睛,“所以果然是无风不起浪。没想到时隔多年,赵夫人他们还是没有放弃打你的主意。” “嗯。”章邯点点头,一脸无奈,“这件事太过突然,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我没有办法提前做好应对,只能硬着头皮将事情推了过去。我本想晚些时候和你商量,没想到转眼间闹得满城风雨。三人成虎,古人诚不欺我。” 说罢,他赶紧退开一步:“陛下还在政事殿等你回去禀报廷尉府之事,正事要紧,我先送你过去。” 事有轻重缓急,扶苏也只得作罢,行了几步又不放心地叮嘱他:“今日我尽量早些回去,你若完事就去沅茝殿找我。” 章邯应了一声,然后随他快步朝政事殿走去。 第一百二十八章 险恶用心 嬴政今日神色恹恹,依旧还没有从生死无常的感叹中抽回神思。天色方一入暮,他便让扶苏早早回了沅茝殿。 章邯有些魂不守舍,时不时朝门外望望天色。嬴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焦躁,又被他所感染,越发心神不宁,便赶紧遣他出去。 出了政事殿,章邯长长舒了口气,继而又马不停蹄往扶苏那里跑去。进了寝殿,见到屋中之人,他不由一愣。 “你怎么也在?” 蒙毅背对门而坐,听见声音转回头来:“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扶苏商议,所以从衙署出来之后就早早过来等着了。” 章邯垂头丧气,快步行至蒙毅身侧坐下:“连你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传得可是真快!” “听说是你看不上赵高家的女儿,害得赵高在陛下面前丢了脸?”蒙毅盯着他问道。 “什么?”章邯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今日在兴乐殿都快卑微到泥土里去了,哪里来的看不上一说?谣言利于兵刃,可杀人于无形,我算是领教了。” 扶苏闻言,忙推了他一把:“快说说,今日到底怎么回事?” 章邯越发低落,委屈又愤恨地轻轻捶在书案上,然后将今日在兴乐殿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扶苏一边听一边点头,脸色稍稍缓和了些:“看来父皇并没有同意。” “可是陛下也没有直接拒绝。”一想到这里,章邯忍不住忧上心头,“后来回了政事殿,陛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凡事并不能皆如人愿,要我学会取舍。” “这是何意?”蒙毅猛一挑眉,“陛下难道是在暗示你什么?他有意替你和赵高之女牵线?” “我不知道。”章邯猛叹气,“陛下也真是的。如今山河已定,他怎么忽然变了性子爱给人说媒了……” 话一出口,章邯忽然觉得不妥。果不其然,蒙毅明显有些别扭,微微撇过去头。 这一切自然没逃过扶苏的法眼:“蒙毅,你近来可还好?如今你已是郎中令,平日里与我见面的时间也少了许多,我还没来得及问你……” “我没事,挺好的。”蒙毅转回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王绾之女知书识礼,性子温婉,对我悉心照料,让我体会到家的温暖。我很感谢陛下。” 扶苏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探究出这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岂料却被蒙毅笑着错了开去:“今日来主要是说章邯的事,怎么突然扯到我身上了?快,还是先替章邯想想对策吧。” “有什么对策?”章邯拧着眉,牙根咬得咯咯响,“不管陛下是什么想法,我死活不同意就是了。大不了就是个忤逆之罪,要脑袋的话拿去就是!” “说什么胡话?”蒙毅狠狠杵了他一下,“平日里你总是最冷静的那一个,眼下怎么好端端发起疯来?看起来,赵夫人和赵高一唱一和,明显就是早有打算。何况,你们前脚刚出兴乐殿,后脚这事就闹得人尽皆知,我看这肯定是赵高在背后捣鬼。” “你的意思是赵高让人放出风去,故意曲解章邯的话?”扶苏抚着下颌,“今日赵高若是成功说服父皇,让他同意了这门亲事,那么赵高就等于和章邯有了姻亲,增强了在朝中的势力。若是不成功,赵高就散布谣言诋毁章邯,说章邯居功自傲、目中无人,那么就会大大损害他在朝中的名声,并一举博得同僚们的同情。不成功则成仁,这样不留余地的手段确实是赵高的风格。” 蒙毅甚是同意他的推断:“照这么来看,只要这提亲的话一说出口,就将章邯放在了极其被动的位置上。我相信陛下并不糊涂,不会中了赵高的奸计,因此对章邯生出什么不满。但朝中公卿大臣们并不全都与章邯交好,若是有人借此说长道短,那就着实让人窝火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不想听,也懒得听。”章邯憋着一口气,满脸通红,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蒙毅诧异地打量了几眼:“你今日到底怎么了?一副要和人拼命的样子。” 被人看破了心事,章邯不由泄了气,低头闷着一声不吭。 本来他是想和扶苏单独商议,事关他与德音,扶苏是唯一知情的人。可眼下蒙毅在场,章邯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敢说,毕竟德音贵为公主,他不能轻易泄露这些事情,以免污了她的清誉。 有苦难言的焦灼折腾地他心急火燎,简直快要爆炸。 扶苏实在看不过去,欲言又止地看向蒙毅,片刻之后才轻声说道:“你也别骂他了。他……他有意中人了。” “嗯?!”蒙毅一个激灵,不可置信地看看扶苏,又看看章邯,“意中人?我怎么不知道?” 扶苏还未来得及再说,蒙毅忽然坐直了身子,狠狠拽了章邯一把:“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当我是兄弟吗?” 章邯本就心气低落,被他一吼越发委屈,恨恨瞪了他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了,好了。”扶苏欠身将蒙毅的手从章邯胳膊上拽开,“你听我说,这件事不能怪他。并非是他存心瞒着你,而是……唉,其实我们是想着找个机会和你说一说,可你眼下既忙于公务,又要照顾身怀六甲的妻子,所以……就一直耽搁了。” 扶苏找了个理由,想尽快熄灭蒙毅突如其来的怒气,岂料蒙毅却蹭地站起身,本想夺门而出,走了几步又义愤难平,转头抱怀倚在窗边。 “我知道,从那件事之后你一直对我心存不满,对我也渐渐疏远了。可我也是陷在局中身不由己,你恨我也好、骂我也罢,我都认了,因为我心里还是认定你是我的好兄弟。” 蒙毅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些怨气,也带着些委屈。 章邯一愣,慌忙起身,脚下的步子却怎么也挪不动:“扶苏说的是实话,我没有刻意想要隐瞒你。而且,我对你也没有任何不满,你不要多想。” 扶苏何等聪明,简单几句话便猜出了一二:“你们俩之间闹过矛盾?是不是关于蒙毅的婚事?” 章邯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毕竟蒙毅成亲是由嬴政亲自做的主,扶苏又一直担心蒙毅是迫于压力被逼无奈。之前扶苏提到此事,章邯都巧妙地遮掩了过去,可如今蒙毅这么一说,只怕一切就再也瞒不住了。 蒙毅也意识到自己泄露了秘密,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回来:“也没什么,就是之前我曾对一位姑娘动过心,后来阴差阳错就错过了。那姑娘不是什么显赫人物,事情已经过去,不要再提了。” “什么姑娘能让章邯为她出头?”扶苏一语戳破了他的谎言,“之前你父亲蒙武替你做主给你择了一门亲事,你死活不点头,是不是也和那位姑娘有关?既然你为了她不惜违抗父命,又怎能……” 扶苏本想质问他“怎么能屈服于嬴政的威严,违背自己的心意”,但转念一想,若是如此问,就等于把一切罪责都压到了蒙毅头上。蒙毅虽贵为郎中令,但说到底不还是嬴政的臣属,皇帝有令,就算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违背。 蒙毅苦笑,眼神垂向地面:“扶苏,你若还当我是朋友就不要再问了。事情已经过去,我不想再泄露那姑娘的名字,以免让她难堪。” 他虽然没有看向扶苏,但言语中尽是哀求。扶苏心软,一时间也没了追问的底气。 “父皇让蒙氏和王绾联姻,归根到底还是为了我。我之前曾和章邯说过,不希望你们为了我而委屈自己,没想到……” 蒙毅抬眸,眼中亮晶晶的:“这些和你无关,都是我自己做的选择。你不要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扶苏动容,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头:“我明白,我都会记在心里。” 蒙毅故作轻松地舒了一口气,斜眼望着章邯,似乎恢复了一贯的精气神:“好了,还是说说你的事吧。” “我?”章邯犹豫了一下,求助似地朝扶苏瞄了一眼。 扶苏心领神会,神秘地朝蒙毅一笑:“章邯的意中人你我都认识,而且都很熟悉。” 蒙毅想了想,忽然眉心一动:“难道是……公主?” 章邯憋红了脸,难为情地转过头去。蒙毅见他没有回应,又以眼神询问扶苏。 扶苏点点头,笑而不语。 蒙毅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直直砸中了他的脑袋,一把揪过章邯:“你……竟然……诶……不对啊……公主都已经离开咸阳快三年了……你们……” 扶苏佯装生气地瞪了章邯一眼:“德音还不是被他这个木头给气走的?” 说罢,他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这些都不重要。当务之急是要探明父皇的心意,确保不能让赵高那个小人遂了心愿。” 蒙毅虽然还沉浸在震惊的余韵里,但听闻此言随即便冷静了下来:“确实,陛下的态度明显有所保留。这些年,赵高一心攀附在胡亥身边,与你疏远如同路人,陛下不是看不出来。若是按照他一贯的想法,既是知道赵高与你不对付,自然就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章邯若是娶了赵高之女,岂不是给你添堵?” 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了一下,脸色猛地一沉:“可是,正是因为赵高亲近胡亥而疏远你,所以陛下的态度才会有所迟疑。他是想借章邯来缓和你与赵高之间的关系,好替你扫除一个潜在的敌人。” 这番话无异于晴天霹雳,将章邯与扶苏震得愣在原地。 “这?这怎么可以?”惊慌之下,扶苏竟有些口齿不利,“你的事情已经让我心怀内疚,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章邯步你后尘?再者说,王绾既是重臣,又是正人君子,与他结亲总算不辱门楣。可赵高算怎么回事?若父皇真有此心,我绝不能坐视不理!” “这件事你绝不能插手!”章邯回过神来,斩钉截铁,“这才是赵高最隐秘的目的。他明知道你不会同意,也知晓你的为人,坚信你不会袖手旁观,一旦你介入进来,一则会引起与陛下的不和,二来也会成为你党同伐异的口实。赵高之心实则在你,不管怎么样,这件事绝不能牵涉到你身上来。” 一晚上,章邯都沉浸在郁闷和焦虑中,脑中混沌,如塞了一团乱麻。直到扶苏义愤填膺说要力阻此事时,他才猛然警醒过来。纠缠不清的谜团悉数散开,赵高最险恶的用心瞬间清晰无疑。 “可是……”扶苏不甘心,却又无计可施。 “既然已经洞悉了潜藏在整件事情背后的阴谋,我心里就有了底。”章邯朝他投去安慰的笑意,“你放心,这件事我能处理好。” 蒙毅见状,与章邯一同宽慰扶苏:“我们几个人中,章邯性子最稳。他说能处理好,就一定能。你放心吧。” 第一百二十九章 秦宫闯祸 一番长谈之后,章邯与蒙毅辞别扶苏出了宫,各自牵过自己的马,想着各自的心事。 “你出来的太久,想必……嫂夫人该着急了,赶紧回去吧。” 章邯最先打破了沉默。不过说到嫂夫人三个字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蒙毅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刚准备跃身,忽然又收了回来:“你方才那么说,只是为了宽慰扶苏吧?其实你并没有什么良策。” 章邯拍拍马背,眼眸沉如浓墨:“这种事还能有什么良策?不过就是死不松口罢了。你成亲之前曾和我说过,希望我以后遇上和你一样的事能够奋力一搏。没想到这话这么快就应验了,真是有趣……” 蒙毅眉头紧锁,心中满是担忧:“我倒是宁可当初没说过那样的话,宁可你一辈子都不要遇到这样糟心的事。” 章邯叹息苦笑:“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我宁死不服,陛下还能强绑不成?而且……之前我已经深深伤害了德音,我不想再令她难过。” 说罢,他飞身上了马:“大父这段日子一直卧病,我还需尽快回去照顾他。你也赶紧走吧,改日再聊!” 蒙毅还想说些什么,却见他猛地一夹马肚,如利剑而出。知道他心情低落不愿再多说,蒙毅只得深深叹了口气,策马回了自己的府中去。 一连几日,章邯在宫中行走时皆是小心翼翼,尽量避开赵高,生怕再祸从口出,弄出不必要的麻烦。赵高也没再提起此事,不过那副扭捏的模样一看就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 章邯又恨又气,只能将漫天的流言蜚语当做耳旁风,努力静下心来做好自己的事情。 不过,看似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当兴乐殿的內侍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跑进政事殿的书房,哭诉靖安公主大闹兴乐殿的时候,书房里的三个人皆是瞠目结舌。 嬴政怒目看着扶苏:“德音何时回来的?!” 扶苏大惊失色,说话也磕巴起来:“这……儿臣不知……” 说着,他偷偷瞄了章邯一眼,却见章邯也是一头雾水。 嬴政狠狠瞪了他一眼,继而转头问內侍:“德音为何突然闯去兴乐殿?” 內侍脸色惨白,似是吓得不轻,连连磕头:“陛下息怒,小的也不知。只知道方才赵高大人正在教授胡亥公子课业,公主如从天而降一般夺门而入,直接将赵大人摁在了地上……夫人赶来劝说,可公主什么也听不进去。公子受了惊吓,直在殿中泣涕不止……公主乃天之骄女,无人敢碰,夫人无计可施,只好请您移驾相救。陛下,您快些去看看吧,不然真会出人命的。” “出人命?”嬴政面色一沉,“德音不过姑娘家,最多闹一闹,何谈人命?” 內侍惊魂未定,又被嬴政的气势吓到,声音抖得厉害:“公主……公主携了剑……” 嬴政大惊,旋即起身往门外冲去。扶苏不知如何是好,又放心不下德音,便跟在他身后准备一同过去。 嬴政猛一回身,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这里,没有朕的命令哪里也不许去。” 扶苏被他严峻的神色震住,乖乖俯身退了几步。嬴政见他没有反驳,这才返身出了门去。 扶苏不能去,但作为嬴政随身护卫的中郎将自然是要跟去的。章邯顾不上多想,匆匆跟上,与扶苏擦肩而过时被他低声唤住。 “一定劝下德音,不可让她激怒父皇。” 章邯使劲点头,脚下生风一般飞了出去。 还未进兴乐殿的院门,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阵哀嚎和哭声。章邯心如乱麻,暗叹不妙,果不其然,嬴政的脸色又阴沉了一些。 进了门,章邯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德音一脚踩在赵高背上,一手揪着他的后襟,一手以剑迫在他的颈间。赵夫人搂着哭啼不止的胡亥躲在一边,吓得花容尽失,如筛糠一般颤栗。 殿中其余內侍皆如临大敌一般躲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 德音身边还跪着一人,章邯一瞧,正是容兮。她背对着自己,看不见脸上的神色。 “德音,你先放开赵大人,有话好好说,好不好?别吓坏你弟弟。”赵夫人带着哭腔哀求,又将胡亥搂得更紧了些,“容兮姑娘,你快劝劝公主!赵大人是朝中重臣,可不敢乱来啊!” 容兮膝行几步,苦苦劝道:“公主,夫人说的对,您……” “住口!”德音狠狠瞪了她一眼,“重臣怎么了?我是公主!就算取了他这条贱命,父皇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是是是,公主说的是。”赵高被重重踩在地上,惊悚交加,几乎喘不过气来,“臣乃是贱命一条,犯不上脏了公主殿下的手……” 德音冷笑一声,脚下加重了力道,赵高恍惚间似乎听到自己骨头发出了咯吱的声音。 “你既知道自己是贱命一条,凭什么去高攀我章邯哥哥?山鸡岂能配凤凰?简直白日做梦!” 殿内一团糟,根本无人注意到嬴政已经站在门口。 嬴政实在受不了这闹剧,一步上前压低了声音顿喝:“住口!” 所有人听到这声呵斥时皆是一愣,转眼间赵夫人已经拉着胡亥顺着墙角扑到嬴政身边,梨花带雨泣涕涟涟:“陛下,您总算来了……您再来得晚些,臣妾和儿子的小命都要保不住了……” 嬴政略显失望地看着这对恨不得抱头痛哭的母子,朝胡亥指了指:“把脸上的眼泪擦掉!堂堂男儿,哭什么?” 胡亥闻言,立刻收了声,憋得肩头一颤一颤。赵夫人听出嬴政不悦,忍着泪将胡亥揽到了一边。 胡亥躲在赵夫人怀中,眼神瞥向一旁的章邯,噙着泪光的眼中夹杂着委屈、恐惧以及怨恨。章邯感受到这如利刃般的视线,心中一紧。但嬴政已经迈步朝德音走过去,他只得忽视掉这莫名令人如坐针毡的目光,故作镇定地随侍在嬴政身侧。 “父……皇……” 德音怔怔地盯着渐近的人影,心虚地垂下眼眸。 嬴政寒着脸,没有理她,伸手夺过架在赵高脖子上的剑,轻轻掂量了几下:“几年不见长本事了。” 这话说的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德音猛一抬头,一眼瞥见满脸担忧的章邯,随即倔强地撇过头去,重重跪下身来:“儿臣闯的祸,儿臣自己担着,与别人无关。” “你担?”嬴政将剑递给章邯,歪头打量着她,“谋害朝廷重臣,你担的起吗?你真当我秦国的律法只是摆设?” 德音自知理亏,却又心有不甘,只得垂着头一声不吭,以沉默相对。 赵高此时终于喘过气来,匍匐至嬴政脚下连连磕头:“陛下,臣错了,臣不该痴心妄想高攀章将军!是臣不知天高地厚,是臣的错!” 事实上,方才在门外,嬴政已经将德音的话听得清楚。 德音近三年未归,忽然回来就直接将兴乐殿闹得人仰马翻,而这一切仅仅因为赵高想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章邯。 嬴政心思通透,随即便猜出了这内里隐藏着的不宜为人道明的隐衷。只不过,这件事关系到公主的名誉,他并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拆穿。没想到赵高这一顿哭诉,竟似要直接将德音的秘密戳破。 赵高是个明白人,若是放在平时,绝对不会说出这般鲁莽的话。嬴政不悦,但看他一副魂飞魄散的惊慌模样,知道他是实实在在受到了惊吓,便强压着心中的怒气低声说道:“这件事和章邯有什么关系?朕看你是吓糊涂了。” 赵高一愣,猛然回过味来:“是是是,陛下说的是,是臣口不择言,臣被吓傻了,不知道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 嬴政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章邯听得清楚,知道一切已经落入他的法眼,顿时憋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句话也不敢说。 嬴政没有看他,只盯着跪在地上的德音,剧烈起伏的胸口昭示着他越加难忍的愤怒。 方才还哭闹一片的兴乐殿顿时静了下来,只偶尔听见一声短短的抽泣。 嬴政猛地回头看向胡亥:“再哭就给朕滚出去!” 赵夫人惊恐万分,连忙用手捂住胡亥的嘴,委委屈屈地蜷在一边。 “三年几乎音讯全无,一回来就捅娄子!你可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朕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嬴政恨得牙根直痒,恨不得一脚踹在德音身上,“章邯,找人把她送去廷尉府,让李斯看着处理吧。如此胡作非为,朕管不了,也不想管。” 章邯还未来得及求情,一直跪在德音身后的容兮立刻伏身哀求:“陛下开恩,公主她并非有意,她绝无伤害赵大人之心,还请陛下明鉴!” 嬴政深深吸了口气,瞄了她一眼:“身为公主的贴身侍婢,竟然不知道劝着,任由她乱来!若非看在太后的份上,朕早已砍了你的脑袋,哪里还有你说话的份?” 一听这话,德音立刻直起身来,一副视死如归的凛然:“父皇,儿臣说过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和别人无关!父皇要罚儿臣,儿臣认了就是!” “呵,你倒是挺有骨气。”嬴政盯着她的眼睛,虽有嘲讽之意,但怒气明显减了许多。 赵高已经从惊吓中恢复了大半,心思也敏锐了起来,他随即察觉到嬴政态度的微妙变化,赶紧见缝插针地替德音求情:“陛下,公主并未伤到臣,不值得兴师动众,更不必惊动廷尉。这件事本就不是大事,还是尽量化有为无,以免伤了皇室尊严。” 这话明着是替德音求情,暗地里则是给了嬴政一个台阶。 嬴政叹了口气,俯身将赵高扶起:“让你受委屈了。” “臣不委屈。”赵高衣袖拭泪,惊恐之下失了色的嘴唇微微颤抖,“能为陛下解忧才是臣的荣幸。” 嬴政听得心中舒服,脸上却该绷着还得绷。 “既然赵高都替你求情了,朕就暂时饶你一命,不将你送去廷尉府了。”嬴政皱着眉头,冷冷瞄了德音一眼,“不过,无规矩不成方圆,该罚还得罚。赶紧给朕滚去政事殿,听候发落。” 德音咬着唇轻轻哼了一声,依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见嬴政又要发火,容兮赶紧上前搀住德音:“公主,奴婢送您去政事殿。” 她手中暗暗用劲,轻轻拖了德音一把。德音明白了她的意思,转身怏怏地朝嬴政磕了个头,然后起身快步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嬴政忍不住摇头,随即又行至赵夫人母子身前,一转之前的声色俱厉,缓言宽慰:“德音与胡亥是姐弟,不会真的存什么恶意。朕这次会好好罚他,让她记住教训。” 胡亥瑟缩着不敢说话,赵夫人委屈着抽抽噎噎:“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嬴政笑了笑,抬手抚在胡亥的脸颊:“回头朕让德音来给你道歉,不许再哭了。” 胡亥瘪着嘴,脸上尽是泪痕,可怜兮兮地点点头。 嬴政舒了口气,直起身来环顾一周,声音冷冽且不容置疑:“今日之事就当没有发生过,谁也不许说出去,否则朕严惩不贷。” 第一百三十章 偷梁换柱 嬴政急匆匆返回书房的时候,德音已经带着容兮双双跪在了堂下。扶苏站在一边,似乎与她有过短短的争执,面上泛着红,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没能占据上风。 很明显,这是嬴政的家事,而且关乎一些无法拿到台面上来说的儿女私情。于理而言,作为外臣,章邯不该掺和进去,只守在外面即可。可是方才赵高话里话外已经将自己拖了出来,身为当事人,章邯不能丢德音一人面对质问,将所有的烂摊子全都压在她身上。 进或不进,章邯一时决定不下,犹豫着在门口处滞了步子。 嬴政似乎有所察觉,回头看了他一眼:“随朕进去。” 他的声音虽然平淡,但隐隐藏着些失望。章邯心中惴惴,不安难言,默不作声将德音的剑交给门外内卫,然后低头进门老老实实地跪在了德音与容兮身侧。 嬴政回到书案后坐定,目光闪躲不定地在阶下几人身上来回逡巡。 “谁先说,到底怎么回事?” 一句问话既出,阶下人却悄无声息,没有一个人出来答话。 扶苏悄悄观察着嬴政的脸色,又见那三人皆如霜打茄子一般,心下一急想要求情。没想到“父皇”二字方一出口,嬴政便冷眼打断了他。 “这里没你的事。她方才在兴乐殿不是嚣张得厉害?如今怎么也蔫着不敢说话了?” “谁不敢说话了?”听着这讽刺嘲弄的话语,德音受不了激将脱口而出,目光方与嬴政重合,又微微瑟缩着错了开去,“儿臣……儿臣知道惹了父皇不高兴。父皇现在一定看到儿臣就生气,所以儿臣就索性做个哑巴,省得您听着也烦。” 听她胡搅蛮缠,没理也要自辩三分的架势,嬴政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那朕是不是还得感激你这一片孝心了?” 德音撇撇嘴,小声嘀咕:“儿臣没那个意思……” “啪”! 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响彻在书房里。 嬴政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案头堆积的奏章哗啦啦倒了一片:“德音,你三年未归,音信全无,父皇不怪你,因为父皇知道你受了委屈。你突然决定回来,事先却不告诉朕,还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大闹兴乐殿,恐吓胡亥母子,又差点伤了朝廷重臣的性命,若是传扬出去,你可知道臣民们会怎么看你?!” 嬴政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暗藏着一丝丝失落。德音是他的女儿,因为芈昭彤的事与他心生芥蒂,待在楚地三年不归,甚至连一句简短的问候都没有。然而眼下她却为了章邯的事情不管不顾地回了咸阳。嬴政不屑于将自己与章邯做什么比较,但心里还是不由自主觉得酸溜溜的。 德音虽然脾气拧了些,但心思还算通透。嬴政极力掩饰想不留痕迹,然而她还是立刻便察觉到这话中的失落之情。嬴政看似怒气冲冲,但他说出这样的话,就表明他心中依旧将这个女儿看得很重。 德音忽而鼻间酸涩,不再如方才那般骄横,明亮的眸中氤氲出一丝雾气:“父皇……您不要生气,是儿臣不好,儿臣不该和您闹脾气,不该只身在外不回来……这些年,儿臣经常会想起您,想起以前您和母后一起陪儿臣玩闹的情景。儿臣并非不思念您,儿臣真的很想一直陪伴在您身边。只不过,每每想到母亲已经不在,儿臣便不知该如何面对您……儿臣没有想好,所以一直就没有回来……” 德音鼻音软糯,还带着一些哭腔,说话的时候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一字一句情意深重、感人肺腑,看起来隐忍而可怜。 嬴政不由软下心肠,对这个女儿实在是无计可施。 “没想好?”嬴政轻轻哼了一声,脸色不再似方才那般阴沉,“没想好就不回来,那现在呢?听说赵高要将女儿嫁给章邯你就回来了?” 说罢,他蹙眉看向章邯:“章邯,平日里看你踏实本分,可这次你着实令朕刮目相看啊。” 章邯再笨也听出这明褒暗贬的揶揄,连忙俯身磕头请罪:“陛下容禀,臣……臣……” 话到嘴边,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该怎么去说。虽然他与德音属于青梅竹马、日久生情,可德音毕竟是公主,一旦措辞不当,很有可能会让嬴政误会什么。何况,德音与扶苏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先前自己委婉拒绝了赵高联姻的提议,撅了赵夫人的面子,若是此刻忽然将自己与德音的事情挑明,以赵高睚眦必报的性子,必定又会狠狠记上扶苏一笔。 对于他,嬴政可不会像对德音那般宽容,听他犹豫难言,心头不由又窜出一把火,厉声质问:“朕如此信任你,让你保护扶苏的安全,你却借着这个机会试图引诱公主?谁给你的胆子?!” 章邯大惊,自己什么还未解释,嬴政就已经将这么大的罪责按在了自己的头上:“陛下明鉴,臣素来敬重扶苏公子和靖安公主,从未对公主动过任何邪念!公主持重,向来与臣秉持君臣之仪,更不曾做过任何有辱皇室清名之事!” “事已至此,你还在狡辩?!”嬴政狠狠叹了口气,一双手紧紧握拳,撑得指节泛着青白,转而又指向扶苏,“你与德音同住在沅茝殿,竟然对这眼皮子下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你这个兄长当真失职!” 猝不及防挨了骂,扶苏顿时猛抽一口冷气,蹭地跪下身来:“父皇,儿臣……德音和章邯,他们……” 扶苏虽然也想到赵高那层关系,但却并不在乎他会否对自己再添怨念。扶苏心中所想,乃是章邯与德音的幸福。既然这层薄纱已经在不经意间被捅破,不如索性就将事情说明白,好成全了这二人的情意。 岂料他刚说了几个字,就听容兮一声疾呼:“陛下容禀!” 从进门到现在,容兮一直蜷缩在德音身侧,俯肩垂首,不曾发出一丝声响。眼下她猛然伏地叩首,震得其余三人皆是一惊。 嬴政缓了口气:“说。” 容兮得了令挺身立起。她神色平静,似乎并未受到方才殿中那剑拔弩张之势的影响。 “陛下,公主回京其实是为了奴婢。” “嗯?”嬴政听出些蹊跷,不由往前探了探身子,“说下去。” 容兮垂眸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努力将每一个字都说得平稳而清晰:“蒙陛下圣恩,奴婢早些年有幸伺候在太后身边。后来,陛下又将章邯送到了甘泉宫与太后为伴。那些年里,甘泉宫冷清孤寂,章邯心地纯善,与奴婢相依为命,亲如姐弟。可是渐渐地,奴婢对他由依赖而生出了别样的情愫。奴婢知道,章邯一直将奴婢视为亲姐,从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所以只好将这些情思都深埋于心,不敢泄露半分。太后薨逝以后,陛下垂怜,让奴婢侍奉公主。公主与奴婢皆是女儿家,便看破了奴婢的秘密。为了不让章邯为难,奴婢恳求公主替奴婢保密,公主心善,就答应了奴婢。前些日子,宫中奉命前去楚地给公主送用度的公公无意中将赵高大人的事情说了出来,奴婢闻讯之后悲痛难抑,公主素来未将奴婢看做外人,一怒之下便要回来替奴婢做主。奴婢想要阻拦,可公主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根本拦不住。陛下,公主仗义直爽,一切皆是为了奴婢,而从头到尾,章邯将军一直被蒙在鼓里。这件事皆因奴婢而起,陛下,您若要罚就惩罚奴婢,请不要连累其他无辜的人。” 容兮尽力将最后一个字说清楚,随即重又俯腰伏下身。 不仅是嬴政,就连其他三人听闻此言亦是瞠目结舌,惊得说不出话来。 “容兮……” 德音离她最近,刚想探身去拉她,就听嬴政低声追问:“既是如此,说开了便是,何以他们方才都吞吞吐吐,似有刻意隐瞒之意?” 知道嬴政仍旧有疑,容兮冷静地答道:“回陛下,扶苏公子和章邯将军委实不知情,所以他们答不上来并非是有意隐瞒,而是确实不知。至于公主殿下……奴婢长了章邯十几岁,本就不该痴心妄想,这份感情若是传了出去会惹人耻笑。公主待奴婢好,凡事都替奴婢着想,她不忍心奴婢受人讥讽,又怕章邯将军知晓隐情之后会看不起奴婢,所以才坚持守口如瓶,想替奴婢遮掩。公主待奴婢如姐妹,奴婢不能让她替自己背了黑锅。奴婢虽然笨拙,却也明白公主的名声事关皇家威仪,不容遭到任何污蔑,所以这才向陛下禀明实情,请您明鉴。” 章邯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话明明就是容兮编造出来的。她心中之人只有一个,那便是蒙毅。 她竟会做到这一步,不惜放弃自己珍若生命的清名,为的就是能保住章邯与德音之间的秘密,维护他二人的名誉。 “姐姐,你……”章邯喃喃,心中绞痛不已,目光所及处,见德音亦是悲惊交杂,难以言语。 嬴政沉默良久,仔细推敲着容兮的说辞。思来想去,似乎并无自相矛盾的破绽。 “流言到底会对一个人产生多么严重的伤害,你在太后身边许久,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其中的利害。然而,你为了一己私欲,竟陷德音、章邯于此危险境地,害他们险些被朕误解。你犯下如此大错,朕又岂能再留你在德音身边?” “父皇,不要。”德音从震惊中抽回神来,猛地摇头,“父皇,都怪儿臣鲁莽,这一切与容兮无关,她……” “殿下!”容兮直起身来,一把抓住德音因为惊恐而不断比划的手,“这一切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愿受罚。” 容兮素来都是个温柔可人的姑娘,比起风风火火的德音要安静许多。然而直到此时,德音才真正感受到她手上的力度,一改往日的温婉,竟似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一般。 她将每一个字都顿开了来,每一个字都力沉千钧、不容置疑。 德音泪眼婆娑地望着她,但见她的双眸中似燃烧着熊熊的火焰,炽烈而坚强。 一瞬间,德音被她由内而外散发的气势震住,呆滞地微微张着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眼见容兮誓要将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章邯重重叩首哀求:“陛下,若追根溯源,这件事的责任还是在臣。臣请陛下责罚臣一人就好,不要连累公主和容兮。” 话音方落,扶苏也伏身求情:“父皇,不敢怎么说,容兮乃是德音身边的人。她若受罚,德音面上也无光。虽然宫中之人不敢明面上指责德音什么,但私下里一定还会认为是德音御下无方、管教不严。这件事确实不太能拿得上台面,但牵涉到皇室名誉,儿臣斗胆请您开恩,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原谅她一次吧。” 看着跪了满地的人,以及他们向自己投来的恳求眼神,嬴政抿着唇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他才从嗓间挤出来几句话:“德音先禁足于沅茝殿,容兮送入宗正府,静待发落。” 第一百三十一章 难言之隐 先前,赵高请求与章邯联姻时就碰了一鼻子灰。那个时候,嬴政一时之间还拿不准主意,不知这个婚约对于缓和赵高与扶苏一系的关系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就顺着章邯的态度委婉地将此事压了下来。 不过,赵高怎么说也是嬴政的亲近重臣,在这种事情上碰了钉子,面子总会过不去。何况,赵高还是胡亥的老师,如若处理不当,显然会让胡亥脸上无光。作为皇帝陛下身边年轻的羽林军将领,章邯与赵高之间的这次小小摩擦虽不及征战杀伐、安定乾坤那样的大事,但足以吸引人们的玩味的眼光。 嬴政对近来流传在朝堂和宫中的恶意揣度保持着警惕,并打算在权衡清楚之后再和章邯、赵高摊牌。谁料到德音竟会半路杀出来闹了这么一出,让这件事再度成为了朝臣眼中关注的焦点。 所谓婚嫁,不过是一种权力和利益的结合、交换罢了。嬴政自己有过惨痛的经历,明白那些风花雪月、缠绵悱恻的爱情皆是靠不住的镜花水月。章邯、蒙毅皆为新贵,对他们而言,当务之急是如何在朝中站稳脚跟,广结同僚。至于那些乱人心绪、费人心神的情情爱爱,眼下最好是不要深陷其中。 从内心而言,他并不想重罚容兮这个小小的宫婢。一则日久生情本也没什么错,二则她曾照顾帝太后赵姬多年,嬴政对她多少念了些好。不过,常年御权的敏锐提醒着他,如果这一次再刻意偏向章邯,不给赵高一个说法,恐怕就真的会令他心生怨恨了。 于是,容兮只能成为安抚赵高的牺牲品。 大秦以法治国,几乎所有人犯法都由专门的司法衙署来处理,最高级别的司法机构当属廷尉府。与廷尉府相对的,则是宗正府。宗正府以血缘宗族为依托,以宗族中的族长为首,专门处理王族中的事务。因为涉及王族,便总会沾染着各种各样的秘密,所以宗正府处理的案件很少公开。 由于几代秦君皆奉行法家思想,尤其嬴政更是坚守法治天下的理念,宗正府早已徒有虚名,不再真正担负什么实质责任了。 嬴政将容兮将由宗正府处理,一来可以避免将此事公开呈于天下人面前,以免伤及皇室颜面,二来宗亲议事只是个过场,他本人则有着绝对的话语权,如何处置,皆由他一人定夺。 嬴政需要尽快将眼前这些乱作一团的人悉数清退,好安安静静做出一个合适的决断。 即便心乱如麻,章邯听到这个命令还是迅速站起身,准备护送其余三人出去。刚行几步就听嬴政又发了话:“章邯你就不要去了,让扶苏安排妥当即可。” 虽然听起来,章邯在此事中被彻头彻尾蒙在鼓里,但他毕竟身涉其中,该避嫌的还是得避。嬴政故意不让他去护送,为的也是不再惹出更多的麻烦。 待人群尽散,书房中又恢复惯了常的安静。 章邯面红耳赤地站在堂下,虽未抬头,却能明显感受到嬴政盯在自己身上的严厉目光。 过了许久,嬴政的声音缓缓飘过来:“容兮的心思你当真不知?” 章邯呼吸一滞。事到如今,容兮以自己一人之身换得了德音与他的平安。虽然章邯心中愧疚难安,但眼前已经没有后路可退,只能咬着牙摇头否认:“回陛下,臣不知。” 嬴政舒了口气,言语间随和了一些:“容兮之情朕不便置喙,可此事过于荒唐,你如今虽然知晓,却不可步她后尘,朕不想再听到任何令人不快的传闻。” 虽然嬴政口中说着不去置喙,然而章邯还是听出了一丝丝鄙夷。他心中的愧疚越发深重,噗通一声又跪在了地上:“陛下,臣会谨记您的教诲。可是……容兮一直待臣如手足,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行。陛下……这一切皆是臣的错,臣恳求您,请您开恩……” 内疚交杂着难过,到最后竟逼的他哽咽难言,只好重重伏在地上不停磕头。 嬴政看着他不停起伏的肩背,微蹙的眉眼中掠过一丝不忍,旋即又消散不见:“你这个样子才是朕最担心的。若是你不曾知晓她的心意,就不会有烦恼,可偏偏你又知道了……朕会看在太后的面子上饶她不死,但是她这样的人绝不可再留在宫中,更不能留在德音身边。说的好听一些,她的心思不过是有女怀春,可这是在宫中,此种风气绝不可长,否则就会生出秽乱宫闱的大事。朕不能容忍这种苗头,必要扼杀之。朕的用心希望你能明白。” 见章邯依旧伏地不起,嬴政不想再说什么严厉的话,便命令他起身来重新振作。 章邯努力集中精神,但思绪无论如何也不受控制,飘飘洒洒飞得遥远。终于熬到了休值,他向嬴政告退,却又被唤住。 “章邯,朕知道你现下心中难过,根本无心公务。朕并非心狠,之所以强留你在此处,就是想让你在外人眼中与平日里别无二致。不论是因为德音、还是因为容兮,一旦你表现出了异样,就会引人猜测不止。你回去吧,明日按时来宫中,不可缺职。” 出了宫门,已是月上中天。章邯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意顿时浸透心扉,心头的坠滞之意稍稍缓解了些许。 一路狂奔之后,他终于回到了上将军府。 牵马入厩,将缰绳紧紧系牢,方要转身出来,忽然被人一记重搡推的退了好几步,堪堪撑在栏杆上才没倒下去。 章邯怔怔看着身前的人:“蒙毅?” 檐下悬着的风灯亮着幽暗的光,映在他的脸上飘忽不定。即便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单凭那粗重的呼吸和剧烈起伏的肩头也能想象到他的暴怒。 “为何会这样?”蒙毅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扯着将他拽到身前,“明明是公主对你有情,所以听闻你要迎娶赵高之女的传言她才会突然回来,为何忽然间将容兮送进了宗正府?为何外面皆在传言,说容兮暗中思慕你许久,公主是为了替她出头才大闹兴乐殿的?” “你松开些,我快喘不上气了……”章邯试图掰开他扣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意识到自己失了手,蒙毅赶忙松了开去。章邯一手撑在腿上,一手摸在火辣辣的脖间,大口大口吸着气。 “我……我不是故意的……”蒙毅慌了神,上前抚着后背替他顺气,“你还好吧?” 章邯狠狠咳了几声,直起身来摆摆手:“没事。” 见他无恙,蒙毅着急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我们好想个办法救人。” 章邯欲言又止,恨恨一拳捶在门框上,震得马厩里的马焦躁低鸣。他顿了顿神,一把拉过蒙毅:“走,去老地方说。” 二人已经不止一次面对上将军府里这个幽深静谧的池塘。 章邯站在水边,将白天发生的事如实说了一遍,越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是低沉。 “全是赵高和赵夫人惹的祸!若不是他们想出联姻的馊主意,公主也不会回来闹这一场。容兮是为了我和公主才站出来顶了罪,见她受难,我于心难安,若是她有任何不测,我……唉……” 蒙毅一扫方才的焦躁静静听着,待弄清楚事情原委,盯着水面的眼神猛地颤了一下:“若说容兮仰慕你,这本也不是大事。可是,因为太后的事情,陛下背负了多年血脉不清的骂名。既有太后的前车之鉴,又有他自己亲身经历的痛苦,他对于女子的操守看得相当之重,他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宫中,尤其是发生在扶苏身边。容兮这一次恐怕难逃一劫……” 蒙毅所思正是章邯所忧。 章邯认可他的推测,却又轻声安慰道:“容兮照顾太后多年,陛下说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不会伤她性命。只要人能平安活着,一切就还有转机。” “转机?”蒙毅苦笑摇头,“按照陛下的性子,一定会将她流放。那些荒蛮之地布满烟瘴,容兮若是去了那里,恐怕也是九死一生……” 听他这么一说,章邯的心揪到了半空:“若陛下决意要流放她,我就去向陛下禀明实情,绝不能眼睁睁见容兮替我受罪!” “你说什么?怎么说?”蒙毅眉头紧锁,虽是伤情,但眼中的神色反而越发冷静。 “我就说是我引诱了公主,一切和容兮无关。” “不行!”蒙毅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陛下玲珑心思,性子多疑,这些自相矛盾的说辞如此翻来覆去,他定然谁都不会信了,到时候你和容兮谁都跑不了。” “可是……”章邯不甘,却又无法反驳,一时间没了头绪。 “容兮做了这么大的牺牲,为的不就是保住你吗?”蒙毅按在他的肩上,手下用了些力,捏得章邯生疼,“若是你和公主的事情被公之于众……公主怎么说都是陛下的骨肉,就算陛下再生气,也会宽恕她。但你不同,陛下对你寄予厚望,你又是扶苏身边最亲近的新贵,一旦你让他失望,结果会不堪设想。不仅是你,到时候就连扶苏也免不了会受到牵连。御史们或许会弹劾他一个管教不严之罪,就算御史们手下留情不去弹劾,他的名望也会因这风言风语而受损。” 肩头处传来的剧痛令章邯一个激灵,整个人清醒了许多:“你说的这些我也想到了,所以当容兮站出来顶罪的时候,我虽然心有万般内疚,却始终不敢将真相说出来。赵高早已怀恨在心,若是他知道了真相,必定会借此大肆发难。我一人事小,但扶苏与公主事大,尤其是扶苏,我不能牵连到他……所以我只能忍着,将所有的话都憋在肚子里。我对不起容兮,也对不起你,要打要罚随你便,我绝不还手。” 说着,他就要跪下,却被蒙毅一把托住。 “容兮是个聪慧的姑娘,她在宫中日久,必定早已明白其中的利害轻重。她之所以主动站出来,除了因为顾及大局,更为重要的是她认为你值得她这么做。你说得对,你与她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早已将你看做亲弟弟。她是如此深明大义之人,以至于让我忍不住汗颜。与她相比,我根本就是个毫无信义的懦弱小人。当初是我负了她,可如今想来,其实是我配不上她。” 章邯抬头,见他脸上一片哀戚之色,忍不住悲从中来:“都是我的错。” 蒙毅摇了摇头,似是自言自语一般:“这件事恐怕难有转圜之地。陛下要给赵高和赵夫人一个说法,容兮是决然没有被赦免的机会。我已经错了一次,这一次我绝不能再让她一人遭受无端之苦。” “你要做什么?”章邯一惊,“你已有了家世,嫂夫人有孕在身,这个时候你可不能乱来。” 蒙毅淡淡一笑,神色惨淡:“我骨子里是个懦弱的人,身边顾忌太多、挂碍太多,无法容我乱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暗中保护好她。不管她被发配去哪里,我都必须要为她打点好一切,绝不能让她受苦。”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临别相送 说实话,蒙毅的反应让章邯惊讶,但又在情理之中。 蒙毅不是街头巷尾不谙世事的青年,他出生于蒙氏这样显赫而庞大的家族中,从小就在权力场上耳濡目染,早就明白身在庙堂之人总会鱼与熊掌难以兼得。 他虽然没有对自己的心情过多剖白,但章邯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悲伤。他与容兮两情相悦却阴差阳错,铸成了一世无法挽回的遗憾。如今容兮遭难,他又无法替她在嬴政面前求个周全。他说他自己是个懦弱的人,这并非是在赌气,而是发自内心的自我嘲讽。 作为恋人,他无法替容兮出头;作为朋友,他无法指责章邯什么;作为臣子,他更是没有权力迁怒于扶苏和德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每个人都无害人之心,但每个人却也都难辞其咎。 想到这里,章邯觉得气短,心口处堵了一口沉郁之气,难以释怀。 “你如今已成了敏感人物,好容易在陛下面前洗清了嫌疑,千万不可再鲁莽行事惹出什么乱子,否则容兮的牺牲就白费了。”蒙毅深深吐了一口气,悲伤地扬起嘴角,“眼下你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好扶苏和公主,不要让他们被流言中伤。至于容兮的事,你就不要管了,我会暗中处理的。” 说罢,他在章邯肩头轻轻拍了几下,还想说些什么,终是忍了回去。 目送他孤单的身影渐渐融进夜色中,章邯回首看着那一池如墨一般的水。一阵风过,吹皱觳纹,将皓月的倒影碎成了点点晶莹,惹得人越发心烦意燥起来。 嬴政的旨意很快就发了下来。 宫婢容兮行为不端,扰乱宫闱,念及曾侍奉帝太后多年,特网开一面免去死罪,发往雍地替太后守灵,此生永不准再回咸阳。靖安公主德音行事鲁莽、冲撞了赵夫人和朝中重臣,命其亲自前往兴乐殿请罪,并禁足半年。 此令一出,那些肆意猜测德音与章邯关系的流言终于有了湮灭的势头。靖安公主虽然行事泼辣莽撞了些,却原来是为了自己的贴身宫婢出头,倒也算是仗义率性。至于容兮暗恋章邯,反正他二人早年一直在一起,有这样的事情也是情理之中。合情又合理的“真相”堵住了看客们的嘴。 再看赵高,虽然吃了些苦头,不过好歹嬴政已经处罚了罪魁祸首,连带着把公主都给禁了足,足以替他找回颜面。除此之外,嬴政还特意为他的女儿寻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姻缘,让同为羽林军校尉的阎乐做了他的女婿。 从始至终,扶苏不曾出面替任何人求过情。眼看着无法将扶苏卷进来,而嬴政又没有任何迁怒于他的意思,赵高明白眼下时机依旧不够成熟,于是见好就收,领了旨意回去欢欢喜喜替女儿筹办婚事去了。 除此之外,本次事件中最冤枉的当事人章邯则没有受到任何处罚,一如既往作为嬴政最贴身的羽林军中郎将值守在咸阳宫中。 重臣皆是心明眼亮,靖安公主是扶苏的妹妹,容兮是沅茝殿的人,章邯则是扶苏从小玩到大的密友。这件事看似偶然,阴霾实则还是围绕在扶苏周围。嬴政对德音略施惩戒,对章邯既往不咎,只将一个小小的宫女推了出来。而作为风暴的中心扶苏,事实上却大有置身事外之态,这其中的深意着实令人回味无穷。 一场风波尚未掀起,很快就平息了过去。 宗正府得到了嬴政的意思,着急将容兮这个烫手的山芋赶紧送走,速速走完了流程将她送出了咸阳城。 下了朝,蒙毅照例入书房奏请事宜,待他出来时,章邯找了个机会将他拦住。 “容兮就要离开咸阳了。” “我知道,今日一早便已经走了。蒙氏在雍城有些根基,那边我已打点妥当,会有人替我照顾她。”蒙毅说着,将他往廊柱后面又拽了拽,“押送的官役带着她不会走的太快,待宫中事务一毕,我就会出城去追她。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有些话我还是要和她说清楚,免得彼此留有遗憾。” 章邯点点头,又凑近了些:“我也正有此意!她是为了救我而获罪,于情于理我都该去送她。可是,我在宫中难以脱身,恐怕很难和你同行。我已猜到你一定会去寻她,所以特意求你帮忙,替我给她带句话,让她千万不要放弃,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来日方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转机。” “嗯。”蒙毅郑重地望了他一眼,“宫中人多眼杂,我不便久留。回来之后,我去上将军府找你。” 说罢,他四下张望几眼,佯装无事一般快步离了开去。 夕阳西坠,夜幕降临,只剩天际处还残留着一丝余光,将昏暗的天穹染上了一层暗红。 容兮肩上戴着木枷,挪着沉重的脚步,亦步亦趋跟在两名官役身后。木枷实在太重了,上面还拴着沉沉的铁链,她觉得自己的骨头就要断了,手腕和脖子皆是火辣辣的疼。 “我也知道这滋味不好受。”一名官役怜悯地瞧了她一眼,“可犯了错哪有不受罚的?忍忍吧,到了前面的驿站我就替你取下木枷,让你能好过一些。” 容兮死死咬着唇,努力挺起腰来,好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 “唉,也是个可怜人。”另一名官役啧啧摇头,“我们也是奉命办事,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招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章将军。他那般炙手可热,也是你一个宫婢能去肖想的?算了算了,不说了,你坚持一下,前面就快到驿站了。” 这人话一说完,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他踮起脚,手搭凉棚看了一眼:“快快,往边上站一站,别被撞着了。” 另一官役随即拽了容兮一把,虽是好心,奈何容兮浑身已经和散了架一般,脚下完全使不上劲,踉跄了几下失了重心,身子一歪摔了下去。 “铛”! 木枷和铁索重重磕在地上,容兮只觉一阵钝痛,脖子竟似要被折断一般。剧痛来袭,她眼前一黑,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焦躁的马蹄声消失了。 容兮伏在地上,肩上如坠了千金重担,根本抬不起头。恍惚间,有人从马上跃了下来,轻轻将自己扶了起来。 “真是可恶!”蒙毅狠狠骂了一声,转头瞪着那两名官役,“为何给一个姑娘家上这么重的枷索?还不赶紧摘掉?” 那两人惊得直哆嗦,其中一人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跪下磕头:“原来是郎中令大人,小的失敬、失敬!但凡发配的犯人都要戴枷,小的这也是没办法……” 另一人这才反应过来,跟着跪下磕头如捣米。 蒙毅不愿多费口舌,直接撂下一句话:“开锁。” 那二人面面相觑,犹豫了片刻之后将枷锁打开卸了下来。 见容兮似乎缓过来一些,蒙毅轻轻唤了她几声。 容兮喘了一口大气,肩上似是卸了一块巨石。待痛感渐轻,这才聚拢起视线,将眼前之人看清。 “蒙毅……?”容兮心中一惊,意识到自己正被他紧紧搀着,觉得这样过于亲密不好,又试图将他推开。岂料这一挣扎正好碰到手腕,疼得她咬着牙冷抽了一口气。 蒙毅仔细看过去,见她两只手腕已被硌地青紫一片,再看她的肩颈处,虽然覆着衣衫看不见具体伤势,但那布料上已经明显洇出丝丝血迹,想来已被磨破。 蒙毅心疼不已,转头问向官役:“你们可是准备去前方驿站投宿?” 官役不敢隐瞒,连连点头。 蒙毅心下有了打算,小心翼翼搀过容兮,尽量避开她受伤的地方。容兮有些抗拒,可身上实在失了力气,便任由他扶着了。 “我先带她去驿馆包扎,你们就自己走过去吧。” 官役哪里听过这种要求,吓得连连摆手。还未等他们说出话来,蒙毅已经将容兮扶上马,凌空一鞭扬长而去。 行至驿馆,蒙毅立刻唤来驿丞,让他找了几名女仆替容兮将伤口清理干净、包扎好。 驿丞虽然不知道这个人犯是何来头,但是看见蒙毅身上羽林军的令牌时,便立刻明白这是个惹不起的人物,速速将最好的房间腾了出来。 蒙毅抱着怀靠在门外的廊柱下,听着屋中偶尔传出的隐忍而痛苦的抽息,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人牵了根线,轻轻一拉便奇痛无比。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两名女仆出了屋子,蒙毅立刻站直了身子,朝她们微微颔首以示谢意。 “大人无须担心,这位姑娘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奴婢们已经替她清理好伤口,养几日就会好起来的。” 蒙毅闻言随即放下心来,待两名女仆走远,他才犹豫着踱了几步,而后轻轻推门进去。 容兮正坐在几案边,微垂双眸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腕出神,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正与他四目相对。 蒙毅顿时红了脸,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说起,踟蹰片刻小声问道:“伤口还疼么?说是没伤到筋骨,应该没什么大碍。” 容兮摇了摇头,刚一动,正好牵到伤处。 “受了伤就别乱动。”蒙毅赶忙上前跪在她身侧,“虽说只是皮外伤,但你是女儿家,哪里受得了这些?还是好好养着,不要留下什么病根才是。” 蒙毅急于检查她的伤处,不自觉靠得近了些。容兮觉得不妥,忙挪开了些距离:“我因行为不端而获罪,你还是离我远一些。若是传出去,会污了你的名声。” 听她淡然地说出这样的话,蒙毅觉得心头那根细丝又被人狠狠扯了一下:“你我都明白这其中的隐情,你是为了章邯和公主才将一切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你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何必说这种自贬的话?” 容兮哀婉地看着她,旋即又垂下眼眸:“我没有自贬,这是事实。虽然我与章邯之间是清白的,可是……我对你存了不该有的念想,不管是你还是章邯,只要我动了这个心思,就是行为不端,就是祸乱宫闱。” 这话令蒙毅听得心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心有所恋难道也是一种罪过?” 容兮轻笑,仰头看着他,眼中流转着说不尽的哀怨:“若是在宫外,这并不是错。可这是宫中,宫里的人什么都有,却唯独不能有情。这是禁忌。” 第一百三十三章 往事难追 蒙毅想要反驳,却又想不到什么理由。 容兮在宫中岁久,将那里的一切已经看得通透。在宫里,动心确实是最大的禁忌之一。 见蒙毅不说话,容兮轻轻叹息,继而又强撑着笑了起来:“对了,还未来得及向你道喜。如今你已经为人夫,很快又要为人父,我真是替你高兴。” 蒙毅微怔,随即缓缓坐了回去:“你又何必讽刺我?你明知道我……算了,事到如今我也无法再解释什么,说到底还是我负了你。” 见他赌气般将脸撇向一边,容兮既无奈又心疼,伸出手来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一别多年,你怎么还和那个时候一样幼稚?我哪里讽刺你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感受到她手心中的温度,蒙毅顺势握住她的手,小心地避开了那处受伤的地方:“我宁可你骂我一顿,这样我心里也能好受一些。” 这一次容兮没有挣开,而是乖顺地被他握着:“我……舍不得。” 话音方落,她便感受到握着自己的那双手明显僵滞。蒙毅忽然垂下头,将她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脸上。 二人默默无言。 过了片刻,容兮觉得手指忽然触到了一片温热,倏而又变得冰凉。 她难忍心中之伤,忙又伸出一只手,不顾手腕上的疼痛,使劲将蒙毅的脸抬了起来。 蒙毅觉得难堪,转过头去使劲擦了擦眼睛,手下因为慌乱而失了轻重,将眼圈揉的通红。 “雍城那边我已安排妥当,你到了之后会有人来接应你。”蒙毅稍稍平复了一些情绪,重又牵过容兮的手,“对了,章邯本来想和我一起来送你,不过他每日待在陛下身边,无法及时抽身,所以只能托我送你一句话。他感谢你为他做的一切,也请你一定不要放弃,来日方长,一定还会有转机。” “祸福相倚,这个道理我懂。”容兮点头,“你让他放心,就说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另外,告诉他不要心怀愧疚,我做这些皆是心甘情愿。他将我看做姐姐,我亦视他如自己的亲弟弟,既如此,我怎么可能眼睁睁见他遇险而袖手旁观?” 说到此处,她微微语顿:“其实,我对陛下所言也并非全是子虚乌有。这些年,公主留在楚地久不归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 “因为你?”蒙毅盯着她的眼睛,疑惑不解。 “嗯。”容兮反手握住他,细细摩挲着他掌心中的纹路,“那个时候,扶苏公子已经连着写了许多书信劝公主回咸阳,公主权衡之下决定听从他的建议。不料你成婚的消息传来,我一时间万念俱灰、失魂落魄。公主察觉出异样,便追着我问出了实情。我不知如何面对你,执意不愿回来。公主体谅我的处境,便置公子劝言于不顾,陪我继续留在楚地。公主虽然性子急了些,但她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她为我做了这么多,于情于理我都得帮她一次。” “说到底,我才是最混账的人。”蒙毅从未像现在这般痛恨自己,“如果不是我毫无担当,背弃与你的感情,你也就不会躲着我,不会不愿回咸阳。若是你们早些回来,事情肯定不会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见他自怨自艾痛恨自责,容兮抓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你不要这么贬低自己,恰恰相反,在我心中你有魄力、有担当,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事实上,章邯已经给我来过信,和我说了些关于你的事。白绢黑字,为了避免落人口实,他只是寥寥几笔带了过去。虽然我不够聪明,也看不太透朝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但他那些话我还是看得明白的。你并非存心负我,只因你肩上担了太多的责任。我身份卑微,帮不了你什么,有王丞相的千金在,她一定可以助你走得更远。” “章邯竟然给你写了信?”蒙毅讶异不已,这些事章邯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 “嗯。”容兮轻轻点头,“他虽然没有直言,但话里话外皆是求我不要盲目怪你。可惜,我那时心灰意冷,没能早些将他的话听进去。” 蒙毅愣了片刻,苦笑自嘲:“我一直以为他因为你而对我耿耿于怀、心存不满,没想到……他对我太过宽容,是我心眼太小,我……” 容兮笑着摇头:“不是你心眼小,也不是他过于宽容,只是因为你们都把彼此看得很重,能够设身处地地为对方着想,理解对方的难处、体悟对方的困苦。” 蒙毅深深吸了一口气,按下心头的躁动:“虽说我有不得已的苦衷,然而事实上还是辜负了你。” 容兮笑了起来,不管是发自内心,还是刻意佯装,她神色平和,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气:“王后在这世上的最后几年里,我一直陪在她身边。别人根本无法想象,她到底流了多少眼泪。陛下坐拥天下,无人可以凌驾于他之上,然威赫如此,不也一样无法留住心爱之人?这些我早已想通,我不恨你,也不怨你,你无须自责。” 蒙毅被她的豁达通透深深折服,越是如此,心中愧疚越深:“我想尽力补偿你,却又不知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余生我会尽我所能地照顾你,这一次我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容兮只是点头,却不说话。 蒙毅刚要再开口,忽然见她眼中滴下泪来,一颗颗如玉碎珠崩。 蒙毅心疼不已,伸手替她去拭。容兮偏过头去,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逼着她不顾受伤的手腕,将自己的脸紧紧捂在了手心里。 事实上,从方才见到蒙毅的第一眼开始,容兮便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在他面前保持冷静,绝不可将这些年压抑在心头的委屈和难过泄露出来。蒙毅无心负她,却又不得不舍弃了她,若说一点恨意不曾有过那是不可能。时至今日,她早已懂得身不由己的无可奈何,她是如此,蒙毅也是一样。所谓造化弄人,无人可逃。 容兮想要坚守最后的自尊,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卑微。然而听到蒙毅发自真心的忏悔和信誓旦旦的承诺,她还是没能忍住心底里的脆弱。 蒙毅哪里能知晓她心内的想法,见她哭了,只当她是委屈伤心,又是心疼又是慌乱。 “别哭……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蒙毅扶着她颤栗的肩头,逼着她转向自己,“你若还是生气,骂我一顿、打我一顿都行!我绝不还手!” 容兮死活不肯放下手:“我又不是章邯,哪里打得过你?” 蒙毅一愣,意识到自己说了些蠢话,好笑又好气,轻轻将她环在身前,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你不要笑话我,也不要和我一般见识。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你明白我的心,可你要相信,我对你的感情从未变过。好了,不哭了。” 他一边轻声细语,一边温柔地抚着她的肩头。容兮本来还沉浸于伤情中难以自拔,听他这么一说,不由破涕为笑:“每次都说自己嘴笨,可哄骗人的本事却比谁都厉害。” 见她终于不哭了,蒙毅嘿嘿一笑,又将她拥得紧了些:“这些话我可没和别人说过。” 说着,他扶着容兮坐直,轻轻将她覆在面上的手拉开。容兮没再反抗,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 “唉。”蒙毅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锦帕替她抹泪。容兮无言地望着他,但见他眼角眉梢尽是温柔款款,与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果敢青年判若两人。 “我有的时候会忍不住回想当年在甘泉宫的日子。”容兮淡淡笑着,“那时你隔三差五就会来教章邯武艺,太后总是站在一旁监督他。那个时候的日子多么简单,但是又多么令人怀念。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听她这么一说,蒙毅也不由忆起往事,顿生感慨:“是啊,我记得那个时候你总会做各式各样的点心,每次我来,你都会塞给我一堆。” “原来你只是念着我的点心了。”容兮轻哼,生气地撇过头去。 “不不不,当然不是!”以为她是生了气,蒙毅着急辩解,“你做的点心好,你人更好,我都喜欢!” 见他一脸认真差点急出汗来,容兮忍不住掩面偷笑。 蒙毅这才察觉她是装的,无奈摊手:“看吧,我就说我嘴笨。” 容兮虽然笑着,但方才哭过的眼圈依旧通红。蒙毅心中一软,又将她揽了过来:“不要总想着以前的事。那些时光永远都回不来了,人还是得往后看,毕竟日子还得过。这一次你获罪流放,看起来是坏事,但细细一想也不尽然。以前,陛下和朝臣们一心对外,凡事皆以剿灭六国为重,如今天下已定,他们的眼光也会慢慢转回到朝堂之内。公子们都长大了,各自皆有各自的想法,尤其还有赵高这样的小人兴风作浪、唯恐天下不乱,你留在宫中、留在扶苏和公主身边并非是好事。你去了雍城之后,就可以远离咸阳这个是非之地,虽然清苦了些,但好歹不用整日提心吊胆。而且我已经打点好一切,在那里绝不会有人敢欺负你。” 容兮一惊,慌忙直起身来:“你的意思是,赵高之后还会再为难你们?” 蒙毅冷笑一声,又叹了口气:“他在背地里使坏又不是一次两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可怕的。” “可是……”容兮话未出口,又被蒙毅拥在怀中。 “没什么,你不用担心。”蒙毅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赵高这个小人,若是有朝一日落在我手中,我定让他为今日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容兮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明白他是已经有了决定,便也不再多问什么,只轻柔地嘱咐了一句:“不论发生什么,切忌鲁莽行事。你在咸阳一定照顾好自己。” 蒙毅点点头,收回思绪:“好容易见面,不说他了。” 说罢,他又仔仔细细将雍城的情况说了一遍,叮嘱容兮到那边之后需要注意的事情。 “你到了那里尽快安顿下来,如有事情不要给我写信,找我那些朋友给我带个口信即可。”蒙毅抚着她如墨的鬓发,“待风头过去,我会找机会去雍城看你,等着我。” “嗯。”容兮乖顺地伏在他颈项边,轻轻点头。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许久。追来的官役等了半天,实在害怕出事,提心吊胆敲响了门扇。 蒙毅与容兮皆知离别之刻在所难免,只得按着心头的不舍匆匆做了告别。 蒙毅出了门来,给那两名官役一人一锭金子,嘱托他们二人路上照顾好容兮。 二人心领神会,忙不迭表忠心:“大人放心,这枷锁绝不会再用到姑娘身上!小的一定将她安然无恙送到雍城。” 蒙毅盯着他们,脸上却无任何笑意:“你们听好,今日之事权当没有发生,若是我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不敢不敢!”官役满脸堆笑,“大人说的哪里话,今日我们没见过大人,没有,完全没有!” 见这二人一点就通,蒙毅总算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回头又往屋中看了一眼,之后再未说任何话,转身匆匆融进了浓浓的夜色中。 第一百三十四章 情思难解 德音受了罚,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皇命难违,还是要去兴乐殿向赵夫人认错。 扶苏担心赵夫人心中积怒难解,怕她说什么难听的话,而德音又是一副受不了委屈的倔脾气,想来想去还是决定陪她一起过去。 嬴政听了他的请求,略微有些惊讶,转念一想,一来扶苏陪同可算是给足了赵夫人面子,二来也能防止德音再胡闹生事,便痛快地答应了。 果然不出扶苏所料,赵夫人虽然没刻意为难,但话里话外总带了些刺,听的人心中不舒服。德音几度没忍住,差点要爆发,都在最后关头被扶苏给按了下来。 赔礼道歉的过程总算有惊无险度了过去。德音回到沅茝殿,乖乖守着禁足之令,什么人也不见。 扶苏忙于政务,鲜少能陪她,只能在忙完正事之后匆忙与她说上几句。虽然每次德音都看似乖顺,然而却时常走神,这让扶苏越发担心起来。 这一日,扶苏披星戴月赶回沅茝殿,本以为德音已经睡下,没想到一进门便看见她在自己寝殿前来回踱步的身影。 “这么晚怎么还不睡?”扶苏几步迎上去,关切地望着她。 德音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留意身后的动静,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嗯……没事……没什么,我就是睡不着,过来看看哥哥回来没有。” 看出她是憋了心事,扶苏宽慰地笑了笑:“正好我也不困,走吧,进去陪哥哥说说话。” 德音犹豫了一下,下了狠心似地深吸一口气,跟在扶苏身后进了屋。 刚进门,她忽然又踟躇着顿了步子,弱弱唤了一声:“哥哥……” 扶苏回身,见她一双手不停搓着系在腰间的玉佩,一副进退两难的焦躁模样。 “你是有事要和我说吗?”扶苏招了招手,“夜里风凉,别站在门口吹风,里面说话。” 德音无计,犹犹豫豫地跟他进了去,待他在书案后坐定,才瑟缩着开口:“哥哥,我这次闯了这么大的祸,你为何都不骂我?” 扶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面前的软垫说道:“来,坐下说。” 德音心虚地瞄了他一眼,继而乖乖坐了下来。 “之前我给你写的信你应该都看过了吧?” 德音不知他为何突然问及此事,慌忙点头。 扶苏笑了笑:“我虽然写的有些含糊,但想必你也猜出我已经知道了你和章邯之间的事。” 没想到他开门见山地将此事捅破,德音心中一阵慌乱,忙垂下头去:“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有姑娘家的样子……”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章邯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你与他相识多年,仰慕他亦是人之常情。” 德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见他眼含笑意,一点鄙夷的神色都没有。 “可是,哥哥以前一直对我耳提面命,让我谨守内外之别,不可失了分寸……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扶苏依旧笑着,“谨守内外之别没有错,你是公主,一言一行皆代表皇室威仪,绝不能做什么逾矩的糊涂事。不过,作为哥哥,我当然还是更希望你可以找到心爱之人,与之相伴终生。毕竟,你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哥……” 德音喃喃唤了一声,只说了一个字,鼻子里便酸涩难忍。她猛地起身跪在扶苏面前,真诚而恳切地望着他:“哥哥,是我不好,我不该任性胡闹。之前我与父皇赌气,留滞楚地不肯回来,害你在父皇面前左右为难;这一次我又得罪了赵夫人和赵高,害得容兮被发配去看守王陵,还让你陪着我受尽了赵夫人的冷言冷语,一切都是我的错。哥哥,你狠狠罚我吧,不然我于心难安。” “罚你什么?父皇已经让你禁足思过了,一事不二罚,这可是我大秦的铁律。”扶苏故意逗她,俯身扶她起来,“这件事你确实考虑欠妥,以至于闯下大祸。幸好有容兮舍身相救,才让你我和章邯都逃过一劫。你与她感情甚好,想来你心里也不甚好受。你放心,我已经暗中嘱咐过了,她到了雍城之后不会受苦的。” “怎么不会受苦?”德音使劲摇着头,眼中满是悔恨,“她离开咸阳就难再见到蒙毅了,她……” “你说什么?”扶苏一愣,顿时明白过来,“原来……” 见他脸色忽然凝滞,德音以为他误会了什么,赶忙解释:“不是那样的,容兮不是轻浮之人,她只是在心中默默思慕蒙毅而已,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扶苏叹了口气,和缓了脸色:“我当然信得过容兮的人品。我只是没想到,原来让蒙毅牵肠挂肚的人竟然是她。” 德音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他才不会对容兮牵肠挂肚!否则,他怎么会背弃他们之间的感情,转脸娶了别人?” 扶苏无奈地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如表面那样。蒙毅有蒙毅的苦衷,他之所以被迫放弃自己的誓言,是因为他肩上扛着的责任太多,他要顾及的太多。我相信,舍弃容兮绝非他的本心,否则他也不会终日郁郁寡欢了。” “是吗?”德音半信半疑,“他也很难过?” “当然!”扶苏笃定点头,“你没见到他的样子,自从成亲之后,整个人都变了。旁人还以为他是有了家室之后变得稳重,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原来是这样……”德音若有所思,“那我真是错怪他了。” “你呀!”扶苏摇了摇头,“以后遇到事情一定要多看、多思、多想,三思而后行。已经是大姑娘了,不能再像以前那般由着性子胡来!” 德音委屈而又乖巧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会努力改掉这个臭毛病!” 扶苏安下心来,忽然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看来我是多此一举了。有蒙毅在,容兮在雍城定然不会受委屈。” “他真的会去帮容兮打点吗?”德音想了想,有些不放心,“你不是说他有难言之隐,所以无法迎娶容兮?这个时候,他还会伸出援手吗?” “会,一定会。”扶苏毫不怀疑,继而又示意德音重新坐好,“我想,经此一事,他们二人之间的心结应该就会彻底解除了。” 德音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想到蒙毅与容兮一路行来的艰难险阻,再想到自己与章邯未卜的前途,不免哀怅叹惋,神色渐渐暗了下去。 察觉到她的失落,扶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愣?” 德音一惊,尴尬着收回神来:“虽然这次有容兮舍命相救,可是我怕父皇从此对邯哥哥有了偏见,我……” 说到此处,她轻轻哼了一声:“我干嘛要为他担心?我才不在乎他。” 见她怨念嗔痴的可爱模样,扶苏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不在乎他,为何听闻他要迎娶赵高之女就立刻杀回咸阳?口是心非!” 满腹心事被人戳破,德音又羞又慌,一抹红晕飞上双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扶苏叹了口气,轻缓开口:“我知道你是因为他那几年不去章台宫看你而生气,这件事我已经问过他了,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不去看你,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恰恰相反,他是发自内心地在乎你,想保护你,所以才没有去找你。” 见德音疑惑懵懂,扶苏又接着说道:“你那是还小,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依赖。你从小就认识他,除了他就没再见过其他男子,常年累月在一起,你会慢慢习惯他的存在,而将那种依赖错认为是动心。你是公主,又是我的妹妹,出不得任何岔子,所以章邯就尽量躲开你,让你冷静下来之后再好好确认自己的心意。” 听到这些话,德音觉到一丝欣慰,随即又被满腹委屈所掩过:“他给我时间让我冷静,可是哥哥,整整三年……他都对我视若无睹,把我撂在一边,不管不问……” 扶苏略显为难,拧着眉想了想:“嗯,三年……确实有些过分。不过你也知道,他常年在父皇身边,闲暇时间少得可怜……”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着德音的表情,见她仍旧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赶紧转了口风:“不管怎么说,三年不见你确实是他不对,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了,就当你替你出了气。说来也是,章邯性子太稳了,有些时候做起事来像个老头子。大丈夫做事雷厉风行、当断则断,磨磨唧唧让人来气。” “他哪里像老头子了?!”德音不悦,刚哭过的杏眼微红,看起来少了几分威慑,多了几分娇嗔,“他其实……也是替我着想……那叫稳重,不叫磨叽。” 扶苏哭笑不得:“我帮你教训他,你还心疼了?那你和他置什么气?跑到楚地一待就是三年?他三年不理你,你三年不踩他,你们俩可真是绝配,谁也不吃亏!” 德音羞的满面绯红,手中不停绞着裙角:“我哪有替他说话……” 知道她是因为害羞而嘴硬,扶苏故作夸张地哀叹一声:“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帮你去问他,更不该骂他。” “你亲自去问他了?”德音一惊,刚一碰上扶苏玩味的眼神又倏地躲开。 “事关你的终身大事,我当然要去问他。”扶苏收起笑意,一脸欣慰地盯着她,“之前我在信中浅浅说了几句,想来你也猜到了一些。他对你的心与你对他的心是一样的,否则那日赵高提出要将女儿嫁给他,他也不会气急败坏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还说什么宁可掉脑袋也不会答应。” “他真这么说?”德音顾不上羞怯,探身抓住扶苏的手。 “嗯,千真万确,蒙毅也在,他可以作证。”扶苏轻轻拍了拍她,“章邯这个人很重感情,对我们这些人尚且如此,何况是对你?之前你赌气让我把送给他的香囊取回来,虽然他嘴上没说什么,可我看的出来,他心中很是难过。那枚香囊他一直戴在身上,倍加呵护,奉若珍宝。我实在于心不忍,就让他留下了。如果你还是执意要回来,那我就再做一回坏人。” 扶苏这话明显带了些激将的意味,德音果然上了当,猛地摇头:“我不要了,你不要再去找他索取。” 扶苏计谋得逞,狡黠一笑,德音瞬间明白过来,匆忙坐了回去:“哥哥尽会取笑人。” “我哪有取笑你?”见她狠狠一眼瞪过来,扶苏连连摆手,“好了好了,既然你们彼此心意相通,之后便不可再胡闹。蒙毅和容兮的前车之鉴当引以为戒,如今父皇的眼睛一定会盯在你和他的身上,你们二人暂且不要见面,老老实实待着。等风头过去,我们再想办法。” 德音想了想,似乎除此以外别无他法:“嗯,一切都听哥哥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迁族琅邪 联姻风波终于过去,章邯了解嬴政的性子,知道他心里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消除,便处处谨言慎行,连着几个月没有踏足沅茝殿。 德音这次也算听话,没有再惹什么麻烦。 临近年底,从上将军府传来消息,说是王翦重病难愈,怕是撑不了许久了。 嬴政闻讯心忧如焚,二话不说便领了一队羽林军前去探视。 皇帝的车驾刚停在上将军府门前,章邯与王贲便急急迎了上来。这几日王翦病情严重,昏睡时多,清醒时短,章邯向嬴政告了假,专心侍奉在他身边。 “情况如何?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王贲悲痛难抑,声泪俱下:“回陛下,父亲本就旧疾复发难以治愈,如今入了冬,咸阳的天气越发恶劣,加重了他的病状,所以……” 见这久经沙场的铁血汉子涕泪不止,嬴政不由动容,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王离呢?怎么没见着他?” 王贲低头据实相告:“臣已经写了家书快马送往北境,想必他这一两日就能赶回来了。” “嗯,好。王离是老将军最钟爱的孙子,一定要让他赶回来见最后一面。”嬴政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往里走,“快,速速领朕去见老将军。” 说来也是神奇,王翦已经昏昏沉沉睡了半天,就在嬴政的车驾赶来的前半柱香时间里忽然毫无预兆地醒了过来。 见嬴政身影从门外进来,王翦拼着一口气撑起上身,嬴政几步迎上去一把握住他的手。 “陛下驾临,臣不能接驾,还请您见谅。”王翦才说了几句便猛咳不止,章邯赶忙上前将他扶住,让他靠在自己身前。 “老将军何出此言啊。”嬴政连连摇头,“朕本该早些过来看你,可惜一直被那些琐碎事务忙得焦头烂额、无法脱身,老将军勿怪朕才是。” 王翦轻轻笑了几声,声音嘶哑沉顿,一听便是气亏体虚:“陛下能来看臣,这是臣的荣幸。” 说着,他扭头指了指王贲:“你带着下人们都出去吧,陛下喜静,人多嘈杂会让他心烦的。” 听出他这是有意支开自己,想和嬴政单独说些话,王贲心领神会,随即招呼一干人等退了出去。 意识到自己不该留在这里,章邯刚要起身,就被王翦抓住了手:“阿邯,你就留下吧。” 章邯一时无措,抬头看了嬴政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重新坐好,稳稳托住王翦的身躯。 王翦缓了片刻,长长吐了一口气:“陛下,老臣心里明白,自己时日无多,不能再陪陛下一起整肃河山了。” 听闻此言,嬴政心头一酸,忙又拉住了他:“将军说的什么话?朕这次把夏无且给你留下,他医术高明,一定能将你治好。” 王翦笑着摇了摇头:“老臣半生戎马,刀光剑影里多少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对生死之事早已看开。陛下无须安慰老臣,也无须替老臣费心,臣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大限将至,谁也拦不住。” 嬴政这些时日总会在心底感慨生死无常,有时拆解不开竟会莫名低落,眼下被王翦这豁达的想法所感染,不由生出一丝敬佩:“老将军果然活得通透,朕不及你。” “陛下春秋鼎盛,无须困顿于生死之事。陛下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只可惜老臣不能再替您牵马执辔……”王翦轻轻咳了两声,神色渐渐沉寂了下去,“臣能在有生之年目睹陛下建立起这震烁千古的大业,死而无憾,不过,臣还有一事放不下,想恳请陛下恩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嬴政听得心酸,握着他的手暗暗用了些劲:“你说吧。” 王翦缓了一口大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晰有力:“陛下采纳廷尉李斯的建议,不立诸侯王,只行郡县,臣十分赞同您的决定。行郡县可以让诏令皆自陛下出,避免地方上尾大不掉,形成割据之势。陛下的设想是好的,可这设想从无人做过,推行起来必定会受到许多险阻。如今天下虽明则统一,各地却仍时有暴乱发生。这些暴乱或是受六国贵族残余挑拨而起,或是因为我秦法与当地民风难以融合而起。不管怎样,这些事件的背后揭示了一个严重的隐患,那便是人心不稳。这些时日,章邯偶尔也会和臣说些朝中的事,臣知道陛下心中着急,可惜自己这残躯病体无法再为您解忧。臣只是一介武夫,懂得不多,然而却也明白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道理。陛下,您还年轻,慢慢来,切不可操之过急。” 这番话话深深刺痛了嬴政心中的焦忧,他微微叹息:“这个道理朕何尝不懂?然而箭在弦上,就算朕想缓下步子来,也是难行。” 王翦点点头:“陛下不立诸侯王,只以郡守管理臣民,虽然相比之下利大于弊,然而眼下这个时局总有些捉襟见肘的意味。如此庞大的帝国,想要及时选拔出可靠的地方官吏确实难了些。若是郡县长官无法及时到任,不能即刻知悉民众心中所想,恐怕还会生出更多的麻烦。” 听他话锋里似是别有深意,嬴政眉头微蹙:“王老将军难道是要朕再行分封?” 见嬴政误解了自己的意思,王翦着急解释,一时忍不住又剧烈咳嗽起来。章邯赶紧将他托地松了些,忙不迭替他抚着后心顺气。 “大父,我去给您端些水来?” 王翦一把摁住他,使劲摇了摇头,强压着胸中之气将咳嗽忍了下去。 “陛下……若行分封就等于再度回到列国林立的时代,那老臣拼了一辈子的努力就白费了,陛下的心血也白费了。”王翦急促地咳了几声,不由加快了语速,似乎是想一口气将心里话全说出来,“陛下,老臣想求您的正和此事有关。老臣死后,想请您允许,将王氏一族悉数迁至琅邪。” “琅邪?”嬴政一愣。 “嗯。”王翦微微颔首,“陛下,为何我秦国兵强马壮、横扫千军,然六国之人皆不服我?皆因我秦国素来重武轻文,在治学上远远落后于东方诸国。即便楚国曾被中原列国嗤笑为蛮夷,但他们却依旧有屈子、宋玉那样才华横溢的人物。如今我秦人一统天下,若是不能及时补缺,不论再怎么做,都还是会被人看不起。琅邪远在齐地,齐地素以治学闻名天下,那里是名士大儒的会集之地,名士们振臂一呼,便可搅乱天下人心。王氏子弟众多,让他们迁居琅邪,一来可以向那些名士们求学,使我秦人尽快摆脱耻学、无学的恶名,二来也可以广结名士、融入他们之中,潜移默化地改变他们对秦人穷凶极恶、野蛮无知的偏见,只要这些人发自内心地认可了秦人、认可了陛下,那人心安定则指日可待。” 嬴政耐心听他说完,凝神垂眸静思片刻:“外攻不下,不如融于其中,分而化之、兼而用之。老将军所思不无道理,不过此事重大,事关王氏一族,朕还需再仔细斟酌一番之后方可定夺。” 王翦似笑还叹:“可惜了陛下在咸阳赐给臣的良田美宅,臣贪心不足,还想着能搬去琅邪,算是给后人们留些家底,让他们过得不至于太苦。” 见他还有心情玩笑,嬴政随之轻松了一些:“老将军到现在还念念不忘这些事啊?这都是小事,若王氏一族真迁去琅邪,朕就再多赐他们些田产,绝对不会让他们受苦,更不会让齐地那些人看咱们秦人的笑话。” “老臣代家中那些孩子先行谢过陛下。”王翦说着就要起身谢恩,被嬴政轻轻按下。 “老将军今日所言确实替朕解了一桩心事,该是朕谢你才是。” 王翦似乎受到了感动,苍老的眼角竟也泛了些红:“老臣是秦国的将军,是陛下的将军,身为秦将,自当为大秦、为陛下竭尽全力。” 说着,他侧过身子拉过章邯的手:“陛下,章邯虽与老臣有祖孙之名,但他并非王氏族人,又对陛下忠心不二,还请您将他留在咸阳、留在身边。” 嬴政抬头瞄了章邯一眼,微微笑了笑:“章邯在朕身边久了,朕已经习惯了,老将军即使不说,朕也会将他留下的。” “那就好,那就好。”王翦欣慰而感激地点着头,“这孩子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只怕委屈了他。” 嬴政宽慰似地拍在他的手背上:“若非老将军悉心照顾,章邯哪有今日?老将军是真的将他看做自家儿孙,所以才会如此牵挂不下。” 这句话勾起了章邯心中的往事。嬴政说的对,若非王翦信守当日与蒙骜的承诺,将他带在身边,只怕他早已魂归黄土。 “大父……大父的恩情,我无以为报……”章邯紧紧搀着王翦,使劲憋着眼中的泪水不让它滴落下来。 “好孩子。”王翦轻轻拍着他的手臂,眼中闪烁着慈祥而宁静的光芒。 嬴政知道王翦的话已经说完,又见他祖孙二人感慨欲泣,自觉不便久留,以免打扰他们最后的天伦。 “迁族之事朕会尽快做出决定,将军请安心。说了许久,老将军想是也累了。”嬴政缓缓起身,“朕不打扰你休养,待你好转一些,再来看你。” 王翦起身要送,又被他拦下,待嬴政出门,听着门外的王贲急匆匆送他出府,王翦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软软倒在了榻上。 “大父?” 章邯以为他又昏睡过去,着急唤了一声,却见他正欣慰地笑着,脸上是由衷的轻松。 “将王氏举族迁往琅邪的诏令很快就会下来了。” 章邯不解:“大父为何要如此做?” 王翦看着他,抬手抚在他的肩头:“我征战了一辈子,这兵权便在我手中握了一辈子,即便我现在闭门不出,可这素昔积攒下的名望还是在的。王氏三代为将,族中大多数人都效命于行伍之间,陛下又怎能不心存顾忌?陛下不放心王氏,一旦我走了,王贲的性子过于憨直,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与其这样,还不如彻底放弃与军中的联系,早早离开咸阳,一来能为陛下解忧、替陛下笼络些人心,二来也能保住全族人的性命。” 说完,他顿了片刻,意味深长地看向章邯:“阿邯,你在陛下身边长大,由他亲自调教,所以他对你不会有任何怀疑。这次公主大闹兴乐殿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些,之前我就和你说过,她是陛下的掌上明珠,其中的分寸你一定要把握清楚。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大父相信你会将这件事处理妥帖,也就不再赘言了。待王氏宗族一走,就只留你一人在咸阳了。你要好生照顾自己、保护自己,千万千万不要惹陛下生气。虽说天下已归秦,可这未来的路依旧曲折艰险,你一定要守住自己的本心,继续坚定不移地追随陛下、护佑大秦。唯有如此,我在九泉之下才能安心。” 章邯狠命撕咬着下唇,憋了许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跪在榻前,指天而誓:“大父放心,章邯一定记住您的教诲,追随陛下、至死方休!” 第一百三十六章 博浪沙锥 一切皆在王翦的意料之中。 嬴政回宫,迅速找来李斯等人仔细商议,翌日便传了诏令来,允许王氏举族迁往琅邪。消息传来,王翦释然,心中再无牵挂。 然而他却没有等到离开咸阳的那一刻,诏令下达的几日后,这位威震天下的秦国上将军便在将军府的床榻上溘然长逝。 为秦国平定六国立下不世功勋的一代名将就这样离开了人世,如流星划过夜空,耀眼夺目。 嬴政下令为王翦风光大葬,待葬礼一过,王贲便领着全族之人踏上了东迁之路。 王翦的后人从此世世代代定居琅邪,数百年后,琅邪王氏成了挽救华夏于危难的重要支柱,当然,那已是后话了。 秦王二十九年,始皇帝嬴政再次东巡。 这一次,他依旧将扶苏、王绾等人留在了咸阳,只将李斯、赵高带在身边。 至于随军将领,除了郎中令蒙毅和中郎将章邯,阎乐因为刚与赵高结亲不久,也被钦点在随行护卫的名单中。 天子御驾一路浩荡东去,行至博浪沙时渐渐缓了下来。 博浪沙北临黄河,南邻官渡,地势狭长多山丘,起伏绵延,车马无法疾驰。再加上两边河滩密布,芦苇丛生,苇高过人,视野逼仄,十分不利于羽林军巡查护卫。 鉴于眼下各地仍有零星暴动,蒙毅不敢掉以轻心,命章邯、阎乐等人加强防卫,以保证嬴政的安全。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博浪沙复杂的地势本就令蒙毅忧心,没想到天公竟也不作美,本来好好的艳阳天,忽然飘来几朵乌云,一时间竟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 虽然雨势不大,但渗入土中却让道路变得湿滑泥泞,再经过人马踩踏,竟积出一个个小泥潭,令本就缓慢的队伍越发慢了下来。 蒙毅抬头望了一眼乌压压的天际,一道光从云缝中倾泻下来,如一道惨白的利刃,将天地一分为二。 不知为何,他心头忽然涌起一阵不安,转头唤章邯与阎乐驱马上前,低声吩咐:“你二人即刻各领二十名精兵。章邯,你带人去戍守在陛下御驾周围,阎乐,你带人守在副车周围,一定要严加提防周围的动静。” 阎乐不解:“大人,副车中并没有人,为何还要调用精兵守卫?” 蒙毅默默看了他一眼,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天子六驾,臣子四驾,陛下身处哪辆车中,明眼人一看就能猜出。为防意外,陛下才多准备了一辆六驾副车,一来是用做备用,二来也是为了迷惑外人。如果我将所有兵力都调去保护御驾,岂不就等于明白告诉别人陛下的行踪?” 阎乐为自己的疏忽羞愧难当:“大人说的是,末将这就去准备。” 说完,他轻喝一声飞驰散开。 章邯严肃地看向蒙毅:“你在担心?” 蒙毅点点头,又摇摇头,眼底里一丝笑意都没有:“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心慌。这里地形复杂,周围芦苇密布、沟渠纵横,若是想藏个人那是轻而易举。” 章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久经沙场的人总会比旁人敏锐许多,尤其在面对潜在的危险时,心中的预感往往准的出奇。 “我明白了。放心,我会寸步不离守在陛下御驾旁。” 秦军军纪严明,即便在这样泥泞的路上艰难前行,却没有发出任何嘈乱的声音,甚至连队形都没有一丝松散。 见章邯和阎乐已经带人团团围在两辆六驾车辇外,蒙毅稍稍舒了口气,策马在队伍中来回巡视,提防着任何潜藏的危机。 行了五六里,忽然间,一个巨大而浓重的黑影从一侧的芦苇丛中飞了出来,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了过来。 “不好!有刺客!”蒙毅惊呼。 话音未落,就听嘭地一声震天巨响,那辆精致豪华的副车整个翻了过去,连带着将车前的御马和护卫的将士拖拽着重重摔在地上。一时间,人仰马翻,惊得芦苇丛中躲着的水鸟扑棱棱飞起。 “护驾!护驾!” 内卫们紧紧围在嬴政的御驾外,以铜盾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弓箭手随即开弓搭箭,齐刷刷跪成一圈,将四面八方的动静悉数掌控在眼中。 章邯抽剑出鞘,回首看向那黑影袭来的方向。果不其然,那里的芦苇在风中剧烈摇晃,似是水面上荡出的涟漪。 “你们两个,跟我走!”章邯伸手一指身边两人,随即策马狂奔出去。 “蒙毅!守好陛下!” 未等蒙毅回答,三匹骏马已经如离箭一般隐匿在芦苇丛中消失不见。 蒙毅心中一惊,忙吩咐身边的卫队长:“快,带人去协助章邯!” 芦苇里烂泥成片,如同沼泽。饶是一等一的骏马也只能一瘸一拐陷在泥中寸步难行。章邯狠狠唾了一口:“下马!” 所有人皆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踩在浅浅的泥潭中,溅起大片水花。 “嘘!”章邯示意所有人安静,侧耳听着芦苇丛中的动静。 窸窸窣窣地声音从未断过,似乎还隐着急促的喘息。章邯锁定方向,伸手一指:“这边!” 一行人狂奔追了一段,但芦苇丛过于茂密,几乎遮住了全部视线,虽然能听见刺客夺命而逃的脚步声,却根本无法见到任何踪影。 章邯心下一动,立刻挥手止住众人,转身向卫队长下令:“放弩箭!” 卫队长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指挥其余人散开。眨眼间,密如雨下的弩箭带着哨声劈开芦苇,呼啸着向未知的深处飞去。 过了不多时,只听苇草深处有人短促地抽了一口冷气。声音虽被刻意压制,却仍旧落入了章邯的耳中。 “停!”他猛一抬手,漫天的箭阵戛然而止。 “追!” 一声令下,将士随即收起弓弩,紧随在章邯身后钻入苇丛。 “将军!快看!”紧邻章邯身侧的兵卫指着一杆苇草低低唤了一声。 章邯伸手一捻。鲜血,似乎还带着些温热。 “刺客受了伤,应该跑不远,分头追。” “是!”卫队长领命,利落回身以手势分好路线,十几个人旋即隐身芦苇荡中。 章邯一手握剑,一手使劲拨开眼前的苇草,对身边那人低语:“我们不知刺客到底有几人,小心些。” “嗯。”那人将剑紧紧横在身前,与章邯一左一右互为依靠稳步前行。 血腥气越发浓烈起来,二人对视一眼,知道已经快要追上刺客。 一道灰色的阴影从眼前一闪而过。章邯眼疾手快,一剑刺了上去。 剑锋携着寒气,在刺客身上又重重划出一道伤痕。那人冷哼一声,回身就是一刀,直冲章邯面门而来。 章邯抬手持剑格挡,只听珰的一声,金属猛地撞击在一处。刀上传来的力道之重压得他毫无反抗的余地,整个身子在猛击之下失了重心,直直向前倾去。章邯顺势向前迈开一步,扎开马步,后腿跪在泥水中,保持住身子的平衡,稳稳撑住剑身。 章邯这才看清楚,眼前之人魁梧至极,不仅身高异于常人,浑身上下皆是壮硕如山,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幕,紧紧压在他的头顶,令他毫无反击之力。那人背亮而立,脸上蒙着厚厚的黑布,完全看不清长相。 刺客察觉到章邯的吃力,丹田用力暗中提气,将刀刃缓缓压向章邯肩头。 之前跟在章邯身边的兵卫见势不妙,虽知自己不是那刺客的对手,却也不能袖手旁观,提着剑就直直冲了上去。 刺客见有人偷袭,侧步一躲想要避开,手下却没松劲,依旧狠狠压制着章邯。那兵卫倒也机灵,一击不成,回身又是一剑,直冲刺客的腰间而去。 刺客躲避不成,又要护住要害,只得放开钳制着章邯的手,挥刀朝那兵卫砍去。 兵卫来不及止步,见白刃来袭,随即以剑相拼。岂料刺客力道太大,短兵相接之时,只听一声脆响,那剑已折成两半,而兵卫整个人也被震得后退了几步,跌坐在泥水里。 刺客刚要举刀斩草除根,章邯一步跃上前扯住他腰带,刺客回身再砍,章邯猛一松手后仰躲避,刀刃堪堪从喉间滑过。 “刺客在那边!快!” 听见打斗声,其余追捕的羽林军迅速围了过来。刺客虽是力大无穷,但已经负了伤,以一敌多终是危险,便无心恋战,拔腿就跑。 章邯哪能让他就这么从眼前溜走,立刻提剑穷追不舍。然而苇丛实在太密,刺客脚下功夫了得,不一会儿又没了踪迹。 一行人追至一处,忽然发觉苇荡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面前只剩一条宽阔的大河。刺客身上低落的零星血迹到此不见了踪迹。 章邯收了剑,拧着眉头环视半圈。河水匆匆,水流湍急,水面旷阔无垠,竟无一艘船来往渡河。 “将军,看来刺客是从水路跑了。”卫队长跟上来,指着河对岸说道,“我们水性不好,没有船恐是难以渡河。末将这就回去,带人去对岸仔细搜查。” 章邯虽是不甘,却也无计。秦军骁勇善战,但西北人确实在水性上差了些,若是贸然渡河,只怕不仅抓不到人,还会自损兵力。 “好,我先回去向陛下复命。以防万一,你再带人将这附近搜寻一遍,确保没有漏网之鱼。”章邯悻悻叹了口气,回身时看见方才与自己并肩作战的那名兵卫。他一手捂着胳膊,似乎受了伤。 “怎么样?没事吧?” 那人没想到章邯会关心自己的伤势,敢忙摇头:“回将军,没事。” 章邯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一眼,随即匆匆往回赶去。 待一行人重新回到东巡的队伍中,嬴政已经离开御驾,面色冷峻地站在已然粉身碎骨的副车前。 章邯心下一沉,满是愧疚地上前禀告:“陛下,臣办事不力,让刺客给逃了。” 见嬴政眉心紧蹙,他随即又解释道:“不过刺客受了伤,想来也逃不远,臣已经派人前去对岸搜捕,相信应该可以抓到他。” 嬴政望了他一眼,眼底里似燃烧了一把熊熊火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章邯被他脸上的怒意所震动,立刻俯身抱拳:“是!” 本以为嬴政还会交代些什么,没想到他一句话也没说,拂袖又回了御驾中去。 章邯这才有机会仔细观察那辆副车的残骸,原来是被一个巨大无比的铁锥所击中。 “如何?可有什么发现?”蒙毅上前来,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章邯微微点头,心中越发不安:“方才我与刺客交了手。他身形极为魁伟,力大无穷。如此沉重的铁锥,也只有那样的力士方能举得动。可惜,刺客蒙了脸,我没能看清他的长相。” 蒙毅环视一周:“既然身形异于常人,想藏匿也不是易事。我会告知当地县尉,让他加派人手协助抓捕刺客。此地不可久留,先护送陛下安全离开。” 第一百三十七章 遇刺受伤 白日里有惊无险,虽是惊心动魄,却也让人暗自喘了口气。 经过这次意外事件,蒙毅再一次加强了夜间巡视的戒备。虽然夜色已深,但是行营中依旧人头攒动、灯火通明。 章邯握了握手中的剑,长长舒了一口气,但心头压着的郁滞依旧难以纾解。他已向蒙毅请命,今夜由他亲自带人守在嬴政的大帐外。 刚要挑帘出帐,忽然和一个人影撞了正着。章邯猛觉肩头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不由抽了一口冷气。 “将军,你没事吧?” 来人吓了一跳,忙上前扶住他。 “没事,没事……”章邯摆摆手,肩头处仍旧火辣辣的疼。 “将军与刺客搏斗时受了伤,一直没来得及包扎。末将从军医那里取了些金疮药和纱布,先帮你清理一下伤口吧。” “受伤?”章邯捂着肩头顿了片刻,再看来人,正是白天和自己一同迎敌的那名兵卫。 “嗯。”兵卫一手端着托盘,里面盛了些瓶瓶罐罐,一手指着他的肩头处说道,“你肩上有伤。” 经他这么一提醒,章邯这才回忆起来。当时刺客手中的刀刃已经按在了自己肩头,只不过情况太紧急,而事后他又一直想着搜捕刺客的事,心事重重之下竟将受伤的事情抛诸脑后,丝毫没有觉到痛意。眼下这么一说,他的神思猛地被揪了回来,引得肩头处一阵抽搐的痛。 章邯抬手一摸,肩上湿漉漉的,再低头一看,手心里站着些干涸的血迹。 说话间,蒙毅掀帘进来,见章邯正盯着手心发愣,不由问道:“怎么了?” “将军受伤了,可他自己一点察觉也没有。”那小兵卫率先开了口,“末将给将军送了些药过来,想帮他处理一下伤口。” 章邯迅速将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忍痛笑了笑:“没大事,无妨。我该去巡值了。” “没大事?”蒙毅半信半疑地一把拽住他,听得他一声冷哼赶紧松了手,“陛下那边暂时由阎乐带人把守,你不用着急。倒是你这伤,看起来不轻啊。” 说着,他将人推至油灯下坐好:“我看看,若是严重就要赶紧处理。养好了伤才能保护好陛下。” 章邯知道拗不过蒙毅,肩上又疼得紧,便没有再反抗,任凭他将自己厚重的盔甲卸了下去。 秦军皆为玄衣黑甲,沾染上血迹之后几乎看不出来。还未除衣,蒙毅便闻到一股血腥气,不由摇了摇头:“流了这么血,你竟然能忍得住?” 章邯咬咬牙:“又不是没受过伤,这点算什么?” 蒙毅白了他一眼。衣襟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布料破开的地方依稀可以见到下面模糊的血肉。血迹已经凝结,将衣物黏在了皮肤上,蒙毅尽量轻手轻脚,好容易才将衣衫解开。 虽然蒙毅已经极尽小心,但是被布料粘连的伤处如锥心一般,疼得章邯低低“嘶”了一声。 “这伤口……也太深了……”一旁的兵卫胆战心惊,对章邯的忍耐力惊叹不已,“都怪我,若是早些提醒将军,就不会拖到现在了……” “跟你无关。”章邯唇色泛白,额上沁出层细密的薄汗,“今日若不是你舍命相救,我怕是已经成了刺客刀下的亡魂了。” 听他这么一说,蒙毅猛一皱眉:“今日如此凶险,为何不说?” 章邯安慰似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怪我学艺不精,差点丢了你这个师父的脸。” 蒙毅又好气又担心,不与他废话,只仔细盯着伤口查验。 伤口长而深,白肉翻出,左边整个肩头沾满了血迹,多数血迹已干,只剩伤口深处还汩汩流着黑乎乎的血,一寸一寸将周围的肌肤洇得通红。 蒙毅啧了一声:“这伤口太深了,已经伤到了骨头。幸好刺客的刀上没有淬毒,不然你小命不保!” 说着,他转身吩咐那名兵卫:“你去打盆热水来,得尽快将伤口清理干净。” 兵卫连忙放下手中端着的药罐,急匆匆跑了出去。 待蒙毅终于将伤口清理干净,敷上药,包扎好,章邯已经疼得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让你逞能!”蒙毅又瞪了他一眼,随手将废弃的纱布扔进盆中,纱布浸透了血,在水中洇出一片殷红,“今晚你就好好休息,陛下那边有阎乐就行。” “那怎么行?”章邯一个激动想要站起来,忽然牵到伤处,疼得捂着胳膊又跌坐回去。 “怎么不行?”蒙毅挑眉,“刺客行刺失败,我们必定会加强防备,他们是有多蠢,才会在这个当口再来?!你放心,我已经增派了戍卫,就是个苍蝇也飞不进陛下的大帐里。” 见章邯不吭声,他又低声劝道:“你负了伤,光靠硬撑是不行的。你得尽快好起来,这样才能全力以赴保护陛下。” 章邯无话可说,又觉得他说的颇有道理,便懊丧地点了点头。 蒙毅还想再说,忽然意识到身旁还有外人,便止了话头转身看着那名兵卫问道:“今日是你救了章邯?” 听见郎中令问话,兵卫立刻单膝跪下答话:“回大人,章将军武艺精湛,刺客力不能挡,和末将没什么关系。” 见他如此谦逊,蒙毅满意地打量了他一眼。此人长相虽不算突出,但眉眼间透着股机灵劲,说起话来亦是一板一眼、有礼有节,让人很是舒服。 “快起来吧!”章邯捂着肩头笑了笑,“你不必如此谦虚。今日若不是你及时出手,这一刀恐怕就不会这么浅,而是已经将我劈成两半了。” 虽然章邯很是热情地唤他起身,但这里毕竟蒙毅的官职最大。兵卫小心翼翼地看向蒙毅,见他亦是一副满意的神色,这才大着胆子站起身来:“大人说笑了,末将真的没做什么……” 章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在芦苇荡中你似乎也受了伤,有没有看过?” 那人摸着自己的胳膊,轻轻点头:“没什么,只是骨头脱了臼,已经让大夫帮我接好了,不碍事。” “那就好。”章邯舒了口气,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人也意识到不妥,忙抱拳铿锵答道:“末将章平,见过二位将军。” “哦?你也姓章?”蒙毅抚掌,朝章邯眨了眨,“原来是你本家救了你。” 章邯亦是倍感意外:“那你现下在哪里任职?” 章平略显羞赧,低声答道:“末将目前在骑兵营任班值。” “如此胆识、如此身手,做个班值确实委屈了些。”未待章邯开口,蒙毅抢先说道,“这次你护驾有功,按照军法会论功行赏。回到咸阳之后你就到章邯手下吧,到时我会给你寻一个合适的差事。” 好事从天而降,震得章平直接愣住,迟迟没有回应。 “怎么?不愿意?”蒙毅佯装不满地盯着他。 “没有,没有!”章平连连摆手,语无伦次,“末将……末将就是太激动了……不知道说什么好……谢大人,谢将军!” “这是你应得的,无须谢任何人。以后跟在章邯身边要更加努力,不要辜负了我们对你的期望才是。”蒙毅笑了笑,“好了,你辛苦一天也该去休息了,明日一早还需赶路。” 明白蒙毅这是委婉地下了逐客令,章平随即又抱拳谢了一遍,然后端着那些瓶瓶罐罐退出帐去。 待他走远,蒙毅收回笑意,转头一脸凝重地看着章邯。 章邯被他盯得六神无主,开口问道:“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蒙毅咬着唇,脸色越发难看:“方才在博浪沙,你们去追击刺客,陛下闻声出了御驾,亲自查看了副车的状况。看完之后他就一直一言不发,直到在大帐中安顿下来,始终少言寡语,我很是担心,却又不敢过问。你也知道他的脾气,若他真的发火骂人,那倒没什么,可越是不说,才说明他越是走了心,越让人难安啊。” “陛下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章邯闻言,心头猛觉惴惴不安。 “还能想到什么?”蒙毅无奈摇头,“别人不知,你我还能不知?陛下一路走到今天,多少次从鬼门关外死里逃生?嫪毐、姬丹、荆轲、项燕、昌平君,哪一个不想要他的命?好容易天下皆归秦土,可从六国灭亡到现在,零星的暴乱就没断过。陛下心高气傲,自认天下臣民皆归服于他,可没想到……” “我明白。”章邯若有所思,“之前陛下曾与我说过一些,天下虽定,然有些人却厚古薄今,只以商周故事来抨击新政。新政受阻,必会引起官民矛盾,所谓暴乱既是如此。他心忧如焚,试图用各种方式来缓和人们心中的敌视,甚至不惜做出一些让步。暴乱虽然可恨,然而却与刺杀有着天壤之别。刺客的目标简单而明确,只要陛下的性命。陛下一定想不到,如今这天下竟然还有人恨他至此,誓要夺他性命。想必他现在定是惊愕交错,备受打击。” “当务之急是尽快抓到刺客,以泄陛下心头之恨。”蒙毅重重锤了一拳,“你今日追击刺客时可还有发现其他异常?” 章邯仔细回想了一遍:“没有,不过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刺客的胆子也太大了,竟然独自一人前来行刺,说是胆大,毋宁说是……孤注一掷。” 蒙毅沉思片刻,一手来回抚着下颌:“你确定只有一个人吗?” 章邯又想了想,心中没了底气:“芦苇太密,视野受阻,我们当时无法看清。可是与我们交手的确实只有一人……后来我让卫队长又带人搜了一遍,也没有任何发现。我想,刺客唯一的后路就是那条河,所以务必要将河对岸的村落、城镇仔细搜查一遍。” “嗯,那里是个浅滩,积潭众多,芦苇又密,若想藏人确实容易。”蒙毅确认无误,心中定了下来,拍拍手站起身,“搜捕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我会安排妥当。你肩上伤口颇深,不好好养着会留下病根。今日你且踏实休息一晚,养足了精神,明日我便会调你回陛下身边。” 听出蒙毅似是话里有话,章邯眼色一暗。 蒙毅微微俯下身子,低声说道:“方才趁着你去追击刺客的功夫,阎乐便一直围在陛下身边。情急之下,我便只好让他暂时负责陛下的戍卫。他刚与赵高结亲,可是一直想找机会在陛下面前大出风头,我们还是要提防他一些为好。” 第一百三十八章 人间烟火 大规模的搜查连着持续了十日,然而刺客如滴水落入大海,人间蒸发般没了踪迹。 蒙毅来向嬴政禀明情况之后,果不其然见他的脸色宛若狂风骤雨来临之前布满阴霾。 “刺客行事大胆,之后又能全身而退,藏匿于民间抹去一切痕迹,看起来这背后定潜藏着庞大的组织以为后盾。”嬴政声音低沉,刻意压抑着内心的怒火,“当年荆轲临死前说过,天下有无数人想要朕的项上人头。如今朕就在这里,朕倒要看看,还有何人会来!” “陛下!”一旁的李斯出列拱手,“陛下切勿动怒。这刺客难道有通天遁地之术?所谓雁过留痕,就算他们计划的再周密,总会留下蛛丝马迹。陛下东巡行程不可耽误,臣建议可以留下一队人马,协助当地县尉继续扩大搜寻范围,定能将刺客抓捕归案。” 嬴政没有立即做出反应,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李斯拿不准他眼神中的意味,悄悄退了几步。 见嬴政陷入沉思迟迟没有下令,蒙毅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 嬴政这才回过神来,面上依旧冷如冰霜,却少了些怒意,多了些忧伤:“抓住这一个刺客又能怎样呢?算了。” 蒙毅大为意外:“陛下的意思是……就这么放刺客逃走吗?” 嬴政静默片刻,似是自言自语:“朕百思不得其解……”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蒙毅不解其意,求救似地朝李斯看了一眼。李斯微阖眼皮,示意他不要再问。 见嬴政一副神色恹恹的模样,二人不便多留,请了辞退出帐外。 出了大帐,蒙毅忧心忡忡地回首望了一眼,不由叹了一口气。 李斯见他神色难安,低声劝道:“陛下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吧。即便抓到刺客,也无法令陛下释怀。” 听他这么一说,蒙毅心中越发愤恨难平:“我明白陛下心中所愁,只恨不能替他分忧。李大人,我有一事不明,方才陛下说他百思不得其解,他究竟是何意?” 李斯冷冷嗤了一声,挑眉长叹:“虽然之前也有荆轲之流试图要伤害陛下性命,可那时天下仍分崩离析,尚未统一。荆轲是燕人,与秦人势不两立,他来刺杀陛下,为的还是燕国。如今天下疆土皆归秦,这疆土上的百姓自然也都成了陛下的子民。被自己的子民拿着剑架在脖子上,这对陛下的打击可谓巨大。陛下创下的功业实乃开天辟地,无人可以望其项背。他一心追寻华夏一统的盛世,可走到今日,才发现统一绝非想象中那般简单。新政想要在这辽阔的疆域上生根,就必须将旧的规则彻底打破,这其中的拉锯必定是血腥残酷而又充满了变数。蒙将军,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李斯刻意拖长了最后一句话的尾音,带着些警醒的意味。蒙毅猛地意识到,博浪沙的刺杀绝不会是最后的绝响。 见他瞳孔倏然睁大,李斯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随即拍了拍他的手臂,暗自叹息着离开。 之后的行程里,蒙毅着意加强了御驾的戒备,并请求再从咸阳调派一批羽林军。嬴政看出了他如临大敌般的紧张,坚持不再多调兵马。 “难道朕在自己的帝国中巡视,还要提心吊胆、被人牵着鼻子走不成?” 嬴政之言铿锵坚毅,不容置疑。蒙毅知道他是心中仍有怒气,只好作罢。 章邯年轻,虽然这次受伤严重,但好在救治及时,很快便也恢复了过来。蒙毅将他调在嬴政身边,昼夜不停守护戒备。 经过这次遇袭事件,国中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民众皆是人心惶惶,不知始皇帝陛下一怒之下会不会大开杀戒,株连无辜。 令他们惊讶的是,嬴政又一次将事情压了下去,若无其事一般完成了东巡的任务之后,安安稳稳地回到了帝都咸阳。 德音早已解了禁足,听到嬴政回来的消息,一阵风似地冲进了政事殿。 行至门外,听得嬴政正在和扶苏、王绾、蒙毅、李斯、赵高等人商议国事,只好耐心地等着这冗长的对话结束。待王绾等人鱼贯退出书房,她来不及等令官通传,直接便冲了进去。 忽然之间冒出个人来,嬴政吓了一跳,刚准备拉下脸来数落她没有规矩,就见她几步冲到自己面前,拽着自己的衣袖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嬴政不知所谓,任由她这么扯着转来转去,末了听她长长舒了口气,抬眼时,眼中泛着水光,鼻尖染着微红:“父皇没事,没事就好。” 嬴政没有说话,拧眉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德音撇了撇嘴,委屈地眨了几下眼睛,眼泪就这么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哥哥他们说父皇您遇上了刺客,儿臣快被吓死了……” 自从德音回来大闹一场,又被禁了足,父女俩就再没有见过面。嬴政一直最疼爱这个女儿,可在她心里,自己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小小的侍婢重要。嬴政嘴上不说,心里还是酸溜溜地憋了些气。 不过眼下德音的眼泪这么一掉,他心中那些郁闷瞬间烟消云散,素来如铁石一般的心立刻软了下来。 “朕哪会那么容易就死掉?”嬴政伸手轻轻刮在她的鼻尖,学着她的样子眨了眨眼,“好了,不哭了。你哥哥和章邯还在呢,他们会笑话你的。” 德音咬着唇,眼睛里湿漉漉的,像极了人畜无害的小鹿。这种难得一见的温柔令她整个五官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一瞬间竟给了嬴政一个错觉,仿佛看见了她的母亲。 嬴政一直认为德音虽与扶苏一母同胞,却各有千秋。扶苏偏像芈昭彤,德音则更偏像自己。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作为自己和芈昭彤的骨肉,这两个人孩子身上融合了他与妻子所有的特征。当一贯温文尔雅的扶苏执拗起来时,举手投足间皆是嬴政的影子,而当一向风风火火的德音安静下去,那眉眼间映着的则是芈昭彤的模样。 这种对于血缘的微妙认知令他忽觉惊讶,一时间微微有些走神,笑意凝在了脸上。 见他似乎在想别的事情,德音越发难过,也不管扶苏和章邯还在,一把抱住嬴政,哽咽不停:“儿臣都担心死了,父皇竟然还能笑得出来?母亲不在了,儿臣就只剩您和哥哥了,父皇,以后不要去东巡了好不好?太危险了。” 这里好歹是政事殿的书房,平日里商议国朝大政的地方,还从未有人在此处如此和嬴政明目张胆撒泼耍赖。 扶苏脸都绿了,直担心嬴政会一怒之下训斥德音没有规矩。毕竟她刚刚才被解了禁令不久,之前闯下的祸还依稀在目。 没想到嬴政却一点要发火训人的迹象也没有,任凭德音抱着他的肩膀来回晃悠,甚至嘴角处还漾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过了片刻,嬴政意识到确实有失体统,便轻轻挥手示意扶苏和章邯,让他们先退了出去。 “父皇这是怎么了?”出了门,扶苏见了鬼似地甩了甩脑袋。 章邯闷声笑了笑:“陛下在高处待久了,离人间烟火太久,难免觉得孤单冷清。公主这个样子,会让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父亲,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所以自然心中受用。” 扶苏恍然大悟:“父皇确实太孤独了。” 章邯点点头,引着他来到一边:“公主没有回宫的时候,满宫上下只有胡亥敢在陛下面前胡闹,就是因为他那份天真能让陛下感受到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不过,胡亥毕竟是公子,长了年纪,就不会再像幼时那般缠着陛下了。儿子和女儿总是不一样,女儿不论到什么时候,都可以肆无忌惮和父母撒娇。公主回来了,有她在陛下身边,想来陛下就不会那样孤独了。” “本来我还担心,德音解了禁足之后该找个什么样的由头,让她和父皇化解心中的芥蒂,重归于好,毕竟之前她闹的那场实在太过,着实让父皇动了肝火。”扶苏无奈笑了笑,似是嘲笑自己的多虑,“如今看来,父皇根本就没有生她的气。或者说,父皇早就忘了生气那回事了。女儿真是好,随便撒个娇就能让父亲高兴。哪像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怕那句话说的不对、做的不对,立刻惹父皇生气。” 听他略显不忿的抱怨,章邯的思绪忽然游离到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是荆轲刺杀事件不久之后,嬴政与他在夜色中缓步而行,不经意间吐露着内最难以释怀的心事。 “其实,陛下一直都很怀念年幼时的你。”这句话刚一出口,扶苏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章邯轻轻点头,望着他投来的震惊目光:“陛下曾和我说过,他很怀念你小的时候黏在他身边的那段日子。不过,男孩子要想变成真正的男人,就必须学会独立。陛下要培养你,就不得不做出些取舍。虽然他总是在你面前表现的严厉而冷峻,但他对你的感情一直没变。看见你受挫,他会黯然神伤,替你难过。虽然他很想亲自安慰你,但作为父亲,他更希望你可以凭着自己的力量披荆斩棘、度过难关。王后在世之时,你一直患得患失,我几次想要将陛下的心声告诉你,却都忍了下来。因为陛下说过,这些话不可对你透露半分,否则你就会产生依赖,不能真正担起肩上的责任。不过现在不同了,你越发自信,不仅获得了他的认可,更是成为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助手,所以我才敢和你说出实情。” 扶苏怔怔地看着他,半天没能说出话来。章邯见他如此模样,忍不住又轻轻杵了他一下,笑意盈盈:“你刚会说话的时候,走路还不稳,陛下总喜欢抱着你到处跑。那个时候,他脸上洋溢的幸福和开心是那样真实,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我仍记忆犹新。” “是吗?可惜我那时还不记事,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扶苏抿着嘴笑了笑,眼中虽有些感伤,但更多的则是欣喜和坚毅,“谢谢你将这些告诉我。我知道,父皇一直站在我身边,我的每一次失败、每一次成功,他都看在眼里。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活在他的阴影之下,如同泰山压顶一般难以喘息。可是自从他让我进入政事殿协助理政之后,我才意识到他从来都不是我前行路上难以逾越的障碍,而是如一盏明灯,为我指明了脚下的路,让我每走一步都无比踏实、坚定。” 听闻此言,章邯不由笑了起来:“所以啊,你就不要嫉妒公主了。在陛下眼中,你和公主是不一样的,却又是同样重要的。” “嫉妒她?我才懒得跟她比。”扶苏摇摇头,冲他不怀好意地挑眉,“有功夫关心我,还不如想想自己。她现在已经解了禁令,你总不能还避而不见吧?好好想想该怎么和她解释。她那个脾气,若是再不原谅你,我可是不会再替你说好话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南山烈烈 扶苏和章邯规规矩矩地候在书房外,自然是猜不到书房里的德音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不过,德音这番梨花带雨的哭泣确实是发自真心。尽管之前和自己的父皇有过误解、生出些芥蒂,然而当听到有刺客行刺,而自己的父皇命悬一线,仅靠侥幸才逃过一劫时,她的内心里瞬间空掉了一大片。所以,她会在得知嬴政回宫的第一时间不管不顾地跑了过来。她打定了主意,就算这次嬴政怎么骂她不守规矩她都认了,只要能确认自己的父亲安然无恙,什么事情她都能忍。 哭也哭了,闹了闹了,听她的呼吸渐渐恢复平稳,嬴政拉着她的两只手腕,将她从自己身上扒下去。 “都多大的姑娘了,动不动还哭鼻子,丢不丢人?” 德音轻轻哼了一声,使劲抹了一把眼泪,因为太过用劲,白皙的脸颊上留下一道红红的划痕:“儿臣再大也是您的女儿,担心您难道不对吗?” 明知她又是在胡搅蛮缠,嬴政摇头,却怎么也对她发不起火来,剩下的只是满满的心疼:“怎么做事总是这么没轻没重?自己的脸自己都不心疼吗?划破了可就成了丑姑娘,丑姑娘可是嫁不出去的。” “儿臣才不要嫁人!”德音一把拽住嬴政的胳膊,脑袋在他肩上蹭来蹭去,“儿臣一辈子都做父皇的女儿!” “嫁了人也是父皇的女儿啊!”嬴政抬手在她脑门处敲了个爆栗,果不其然听她哎哟一声捂着脑门跳了开去。 见嬴政一脸戏谑,德音破涕为笑,扯着他的衣袖来回晃荡,“儿臣不是那个意思,儿臣的意思是想永远陪在您身边。” 嬴政故作生气地将她的爪子拍开,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下,抬手拿过一册奏章缓缓铺开来:“这话朕可不敢信,万一哪天你牛脾气又犯了,再跑出去三年不归,你让朕到哪里抓人去?” “父皇还在生儿臣的气么?儿臣错了,儿臣给您赔罪,以后再也不会跟您闹脾气了。”听出他话里莫名的酸味,德音嘿嘿一笑,跑到他身侧坐下,模样乖巧温顺,“诗有云,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儿臣已经没了母亲,如今唯一的愿望便是希望您能平安顺遂。儿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嬴政好笑地瞄了她一眼,忍不住放下手中的奏章,蹙着眉头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般无法无天,真不知你是像谁?” 德音嘿嘿一笑,一把抓着他脱口而出:“像您啊!” 嬴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将她推开一些:“这么大的姑娘家,坐没个坐样,成何体统?” 德音不满地撇撇嘴,继而又黏了回去:“父皇创下这震古烁今的大业,不就是因为父皇不畏天、不畏地,不守旧、不法古?说白了,不就是无法无天?” “强词夺理!”嬴政没再推开她,任由她攀在自己的手臂上,虽然口中骂着她,但心里却隐隐荡起一丝得意,“朕虽然不拘泥于常理,但仍对天地生灵心怀畏惧,哪里和你一样?” “对对对,父皇说的都对。”德音连连点头,“不过常言道虎父无犬子,儿臣是您的女儿,您也别太贬低儿臣,将儿臣说的一无是处嘛。” 嬴政实在拿她没招,不由叹了口气:“横竖都是你有理。” 德音咯咯笑了几声,窝在他肩上没了动静。嬴政觉得奇怪,轻轻耸了耸肩头:“怎么不说话了?” 德音缓缓起身,方才的笑意尽褪,眼睛里雾蒙蒙的,眼底里泛着些红:“父皇,以后能不能不要再东巡了……” 明明前一刻还谈笑风生,眼下忽然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嬴政的心被她揪的大起大落,实在不知到底该拿这个女儿怎么办:“好好的,怎么又说起这个了?父皇是天下之主,天下还不安稳,父皇自然是要多出去走动走动……” “就是因为不安稳,儿臣才求您不要去的。”德音着急地打断了他,“外面有人虎视眈眈,想要伤害您,儿臣害怕……” “怕什么?”嬴政笑了起来,轻柔地拍了拍她粉糯的脸颊,“你不是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吗?” “那不一样!”德音委委屈屈地看着他,“父皇若是坚持要东巡,以后就带上儿臣吧!儿臣保护您!” “你?!”嬴政愣了片刻,随即仰天大笑,“你一个姑娘家能做什么?” “姑娘家怎么了?”德音很是不服,“就算我没有武艺,可是我愿意挡在父皇身前,替父皇扛下一切!” “不许胡说!”嬴政虎着脸,虽然语气重了些,但心头却异常温暖。 德音知道他的脾气,也看出他根本没有生气,便抓着他的手低声哀求:“要不然,父皇让章邯教我剑术吧!儿臣学会了,就可以像他一样保护父皇了。以后父皇再出宫巡视,儿臣就跟着您。儿臣要做您的贴身护卫,做大秦的女将军!” “这又是哪一出?”嬴政摇摇头,挑眉看着她,“大秦的女将军?听起来倒是不错。” “就是,就是啊!”德音忙不迭点头,顺着他的话锋撒娇央求,“秦国的男儿个个都是英雄,秦国的女子也不让须眉啊!父皇,您就让章邯来教我吧,他武艺那么好,我一定好好和他学!” 嬴政一愣,明显有些犹豫:“章邯啊……” 听出他似有顾虑,德音又是泪光闪闪,活似受了欺负一般:“他以前答应过儿臣,说等儿臣长大一些便教我武艺。可惜后来发生了许多事,便不得已耽搁了下来。父皇,儿臣知道自己捅了娄子,犯了大错,儿臣愿意改。因为那件事,章邯现在都已经故意躲着我了。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儿臣心里明白,外面的流言一直没有停过。他为了避嫌,为了不让父皇和扶苏哥哥难堪,连沅茝殿都很少去了。他明明和扶苏哥哥那样要好,现在却因为我而弄得莫名尴尬,儿臣于心不安……” 嬴政垂下眼眸,似乎在想着什么。 德音顿了顿,接着说道:“儿臣身正不怕影子斜!若是因为顾忌流言蜚语而畏首畏尾,与章邯疏离,那岂不是大有欲盖弥彰之嫌?那样的话,外面的流言定会更加离谱!” 嬴政转回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与章邯本没有什么,因为一个宫婢而闹出了误会,这确实有些荒诞。” “是啊!”德音可怜兮兮地点着头,“他故意躲着儿臣,儿臣心里也很不好受。若不是儿臣鲁莽,也不会戳破容兮的心思,害她再无立足之地。儿臣一直想和他道歉,却苦于没有机会。” “道歉倒不至于。”嬴政不以为然,“容兮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本就有错在先。不过你说的对,章邯心里有顾虑,以后做起事来总是畏首畏尾,不是什么好事。你们之间本来就是一清二白,若是因此留下心结,反倒不好。对你不好,对扶苏也不好。” 说罢,他看了德音一眼,见她满脸期待,忽然心中蕴气,又一指点在她脑门上:“说什么担心朕,其实根本就是幌子吧?还不是为了能让章邯去教你剑术?费心费力演这么一出,累坏了吧?” 德音倏然红了脸,委屈地眨着眼睛,又一把攀在他的肩头:“父皇真是没良心,儿臣听闻您遇刺,夜夜做噩梦,天天盼着您早日安然无恙地回来。儿臣都快担心死了,您却还说儿臣是装的……” “说话越来越没规矩了!目无尊长!”嬴政皱了皱眉,“你哥哥整日忙于政务,根本无暇顾及你,看来朕确实该找个人好好管教你了!” “不要!”德音果断拒绝,“全天下儿臣只服父皇一人!在儿臣心中,只有父皇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待儿臣学好了剑术,就陪着父皇去东巡!看谁还敢来挑事!” 饶是嬴政这般务实冷静的人,连续听着这样直接却又真诚的吹捧,心里难免也会抑制不住的得意。 “好!那朕的性命可就交给你了!”他拍了拍德音的后脑勺,冲守在门外的令官唤了一声,“让扶苏和章邯进来。” 不多时,那二人鱼贯回了殿来,而德音也已经端端正正坐在嬴政身边,从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章邯,从明日开始你每隔两日去沅茝殿教授公主剑术。” 这道命令说的简单扼要,没有任何铺垫,令章邯不由昏懵当场。 一旁的扶苏亦是不明就里,偷偷以眼神询问德音,岂料她只是默默错开眼眸,并没有什么表情。 “怎么?不愿意?”见章邯没有反应,嬴政似是不悦,“难道你还在因为那名宫婢的事情而责怪德音?” 意识到嬴政彻底曲解了自己的想法,章邯连忙俯身答道:“陛下明鉴,臣并未对公主有任何不满。只是……” “只是什么?” 章邯顿了顿,犹豫着说道:“公主是女儿身,内外有别,臣不该再在后宫中多走动,以免再惹人口舌。” 嬴政冷冷笑了一声:“公主是朕的女儿,她想要学习剑术,朕让你去教她,这是光明正大的事。只有心中污秽之人才会无中生有说出不堪入耳的话来。你只要秉持正道,心无杂念,能有什么事?章邯,你该不是故意推脱吧?” “臣不敢,臣没有那个意思。”章邯慌忙辩解,“既然公主想学,那臣必当竭尽全力。” 听他这么一说,嬴政才满意了些:“你确实要尽心。她可是口口声声说下次东巡要做朕的贴身护卫。” 章邯一愣,随即认真答道:“是,陛下放心。” 扶苏这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暗自好笑地看向德音。德音似是察觉到他逡巡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微微咬着唇,压抑着心中的喜悦,只将嘴角默默扬起一个若有似无的角度。 “儿臣谢过父皇。”德音乖巧地向嬴政揖了礼,“想必父皇和哥哥还有要事要处理,儿臣就先行告退了。” “嗯。”被她一顿哄,嬴政连日低沉的心情好了许多,“去吧。” 德音起身,行至扶苏和章邯面前时,故意不看章邯,只偷偷朝扶苏使了个眼色。 扶苏心领神会,权当什么都没看见,微垂着眼眸,嘴角漾着一抹笑意。 第一百四十章 心有灵犀 章邯一早入了宫,随侍嬴政上了朝会。退朝之后,嬴政在书房坐定,如同往日一般准备批阅奏章。 一抬头瞥见章邯,他有些意外:“不是说让你今日去教德音剑术的吗?一日之计在于晨,去吧。” “臣这就过去。”章邯领了命,匆匆退下。离开书房的时候,叫来章平仔细交代了一番。 自从回到咸阳,蒙毅便将章平调到了章邯麾下,成了羽林军中的校尉。他心思通透、做起事来详尽周到,章邯对他相当满意。 将一切安排妥当,终于再一次踏入沅茝殿的大门。扶苏眼下正在前朝,院落中除了几名洒扫的宫婢再也没有其他人。 咸阳已经过了最为闷热的时节,晨曦柔和的光透过重重叠叠的树影投了下来,摇曳着一地的斑驳。一阵风吹过,带来些许清新的花草香气,莫名有些旖旎。 章邯这才发觉,沅茝殿和之前已经不大一样了。 芈昭彤是南方女子,闲暇时总爱侍弄些花花草草,院里常年花重锦绣,看起来甚是赏心悦目。自从她离开这里搬去章台宫,扶苏几乎日日都在政事殿中学着料理政事,根本无暇打理这个精致的院落。曾经依依袅袅的荷花渐渐枯萎、娇艳的花草也相继凋零。虽然有宫婢仔细打扫,院中算是干净,可缺了那些缤纷鲜活的草木,总觉得少了些生气。 眼前的沅茝殿焕然一新,目光所及处,浓郁欲滴的绿点缀其间,夹带着些淡雅清新的娇嫩小花,宛如被人重新注入了灵气,如若重生。 章邯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完全没有留意到廊芜下闪出的娇俏身影。 宫婢们听见了动静,齐齐向德音施了礼。章邯这才收回神来,略显尴尬地上前拱手言道:“臣章邯奉命前来教公主剑术。” 德音没有回应,轻轻挥手宫婢们退下。待院中没了旁人,她才从廊下走出来,负手站在章邯面前。 那年她随芈昭彤搬去章台宫时不过豆蔻年岁,稚气未脱,怎么看都还是孩子。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年多,德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娇蛮的小姑娘了。 她长高了许多,亭亭玉立,轻灵而娇艳。脸上的稚嫩已经尽数褪去,一颦一笑、一嗔一怒皆是掩不住的顾盼流连。尤其是她那双眼睛,虽然与扶苏极为相似,却多了几分灵动,少了几许忧愁,如流风溯雪,碧波出莲。 不同于往日繁复的裾群,她今日刻意换了一身短打,身姿看上去越发轻盈。 章邯这才意识到,她已经出落成了华容婀娜的翩翩少女,就如同那夜华下皓洁的荷,带着滴滴露珠,清新的令人沉醉。 他沉浸在震惊中难以自拔,但德音却没有他这般好心情,娥眉微蹙,眼中盛着满满的怒气:“如果不是我去求父皇让你来教我,你是不是打算永远都不来看我了?” 章邯一愣,随即红了脸:“没……没有……” 德音没有回应,默不作声地审视着他。 许久未见,如今她的样貌又与之前有了微妙的变化,章邯心头一慌,莫名紧张起来,吭吭哧哧不知该怎么好。 正当他手足无措憋得满头是汗时,德音忽然幽幽叹了口气,眼中的神采暗了下去:“我不想强迫你,你若不愿教我就走吧,不送。” 说着,她转身要走,章邯心中一急,顾不上许多连忙将她拽住。德音吓了一跳,章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但见自己正抓着她的皓腕。因为用力过猛,腕上的玉镯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声音。 章邯顿觉自己失仪,急忙后退一步松开手:“臣……臣非有意,还请公主见谅。” 德音垂眸看向自己僵在半空的手。他方才可能确实有些着急,情急之下失了轻重,竟将那如玉般的皓腕上摁出几道红印。 章邯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本就紧张的情绪越发慌乱:“都怪我粗手笨脚,没伤到你吧?” 德音倏地收回手,飞速躲开他询视的眼神,双颊宛如桃花:“没。” 章邯这才松了口气,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这么尴尬地僵着。 听他半天没有反应,德音抬起头来,眸中似有水波流转:“你怎么不说话?” “我……” 她的眼睛似乎有一种魔力,令人不觉沉醉其中,无论如何错不开去。章邯深陷其中,只觉心跳又快了几分。他从未如此紧张过,手心里微微沁出了汗。 见他仍旧犹豫着不开口,德音不由撅起嘴。眼见又要炸毛,章邯心下一慌,没头没脑蹦出来一句:“我从没想过要娶赵高的女儿。”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被惊到了。 明明有许多话想和她说,不知为何,偏偏到了嘴边就成了这么一句。德音本来就因为那件事愤愤不已,如今自己这么一说,明摆着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不其然,德音重重哼了一声,转头就往廊芜下走去。章邯一边在心中暗骂自己笨,一边提心吊胆地跟了上去。 刚进了廊下,德音忽然顿了步子,章邯一只脚踩在台阶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德音站在阶上,勉勉强强能与他目光平齐,可她眼中的气势不减,大有压过章邯一头的意思。 “我让你娶,你敢吗?” 虽然口中蕴着怒气,但双颊上晕开的绯红却令她的神情看起来少了许多威慑力。 不知怎的,看着她亦怒亦羞的模样,章邯一直惴惴不安的心猛地平静了下来。 即使表面上看起来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可是那一眼就被人看穿心思的单纯却依旧没有变。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章邯微微笑了起来,话一出口,明显见她脸色一僵,“这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德音抿着唇,似乎听出了些端倪。但她依旧不甘心,又追问道:“那你愿不愿意?” 章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仍旧锁在她的脸上:“你明知道的。” 德音觉得自己的脸像是着了火,方才被他抓过的手腕处也热乎乎的。 她又羞又恼地跺了跺脚,鼓着双颊瞪着章邯。 “以后你敢看别的姑娘一眼,我就挖了你的眼睛;你敢说别的姑娘美,我就割了你的舌头;你敢碰别的姑娘一下,我就砍了你的手指。总之,你若敢有歪念头,我绝不饶你!” 见她一副认真的模样,口中威胁的话语因为害羞而失了气势,只剩下娇嗔的意味,章邯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又瞎又哑又没了手,就成废人了,都那样了你还要吗?” 自己明明是在说着严肃的事情,他却还能笑得出来。德音心中一恼,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将他搡得退了几步:“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什么样我都要!” 本来是赌气,然而一怒之下竟将自己的心里话交了底。德音猛地噤了声,一抬头,却见章邯正盯着自己。 他脸上的笑意还未彻底隐去,嘴边还残留着一丝弧度。 可他眼中的光芒却忽然温柔了起来,柔柔软软的映在德音眼中,撩拨着本就悸动的心弦。 章邯缓缓走到她面前,声音温情而低沉:“这话我记下了,我答应你。不过,你也不许反悔。” 德音微怔。如此近的距离,她甚至能看得清章邯眼底里流过的每一丝柔情。 心下欢喜无比,可面子上却还是不能服输。 德音故作轻松地撇开头去,轻轻哼一声:“幼稚。” 章邯挑眉,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又在心中暗自好笑。 这个娇蛮又可爱的姑娘,虽然嘴硬的要命,但那掩饰不住的上扬嘴角已经泄露了她内心的秘密。 “好吧,那就当我没说。”章邯耸耸肩,看起来有些失落。 德音着了急,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大丈夫岂能言而无信?!” 章邯笑而不语,只默默看着她。 明白她是故意逗自己,德音面子上撑不住,猛地甩开他,大步往里走去。 章邯怕她又生气,紧追几步赶了上去。 德音不理她,径自回了屋。公主的寝殿自是不比扶苏的寝殿,他不敢擅自进去,只得站在门外候着。 过了不久,只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响起。章邯抬头,一个黑影飞至眼前。他下意识地抓住,定睛一瞧原来正是德音那日大闹兴乐殿时用的剑。 “你不是要教我剑术吗?”德音几步上前,一把抽出剑来,“那我得先看看你水准如何,有没有资格教我!” 章邯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白光一闪,剑气携风,已经刺了过来。 德音只抽了剑身,剑鞘仍留在章邯手中。情急之下他只能以鞘为剑,抵住了迎面而来的进攻。 “倒是有两下子!”德音一击未中,转身又来。 章邯顾忌她的身份,又不能伤到她,只得步步倒退,轻盈地躲开剑锋。 章邯身手太敏捷,几番下来,德音根本连他的身都近不了。 “哼,你欺负人!”德音追不上他,恨恨将剑掷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章邯笑了笑,俯身拾起剑,落剑回鞘:“剑为凶器,你这样不顾章法地乱来,不仅伤不到对手,还会弄伤自己。” 德音似乎消了些气,但心里大抵还存着些不忿:“你若早些教我,我就不会如此不得章法了。那年你明明亲口答应要教我剑术的,言而无信、出尔反尔。若不是这次我去求父皇,让父皇下令,恐怕你早就忘了吧?” “我没忘。”章邯忽然认真起来,“我一直记着与你的约定,只可惜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唉,你骂的对,是我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不值得你信赖。” 若他坚持解释,德音或许会不依不饶,可他出乎意料地放弃了辩解,只将一切罪过揽在自己身上。德音素来吃软不吃硬,又一直对他怀有深深的眷恋,顿时心软了下来。 “你不要这么说,有些事超出你我预料,不该全都怪你一人的。” 她虽是诚心宽慰,章邯却没有轻松一些:“我没有去章台宫看你,是我不对。那几年王后病重,只有你一人在她身边,那是你最痛苦也最煎熬的时刻,我本应该陪着你的……” 回想起当日的苦楚,德音不由鼻子一酸:“扶苏哥哥已经和我解释过了,你并非是有意不理我,你的用心我都明白。” 章邯轻轻点头,眼中泛着深深的愧疚:“对不起。” 这三个字已经在他心底酝酿了许久,不管怎样,当初自己的做法确实令德音伤的彻底。如果不认认真真地向她道歉,自己恐怕这辈子都会难辞其咎。 事实上,德音心中早已经没了气。今日之所以如此戏弄他,不过是因为想要找回些颜面,给他些教训。听他诚恳地说出“对不起”三个字,德音心中仅剩的一点小情绪也消散殆尽。 “扶苏哥哥说了,你躲了我三年,我又躲你三年,我们俩扯平了,谁也没对不起谁。” 她的声音柔软清甜,似是一阵熏风拂过心头,融化了章邯心中所有的结。 “嗯。”章邯随她笑了起来,一伸手将剑递了过去,“走吧,我把平生所学都教给你!”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仲子逾墙 练习剑术这件事并不是嘴上说说那样简单。想要出手快、准、稳,脚下的功夫是先决。 章邯是个稳扎稳打的性子,自然在这些基本功上要求严格。不过,他并不是不通风情的傻子。 德音之所以求嬴政通融,让自己来教她,虽说是为了学习剑术,可更深一层,其实还是想找个借口见他,将心中积攒了多年的误会尽数解除。 章邯多了个心眼,并没有对她要求过高。只不到半个时辰,德音已是气喘连连,额头上沁出一层密密的汗水,在阳光的折射下如珍珠般润泽。 她确实是个泼辣的姑娘,虽然腿上已经失了力,却仍旧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坚持着。 章邯不忍心,轻声说道:“今日就到这里吧,欲速则不达,来日方长。” 德音如获大赦般长长舒了口气,直起身时只觉得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刚要迈步便歪歪斜斜地朝一边倒去。 章邯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撑住:“还好吗?” 德音龇着牙,连连摇头:“不太好,腿麻了。” 本来还有些担心,可一见她这幅惨兮兮的模样,章邯忍不住好笑。他忍着笑意,顺着鹅卵小径小心翼翼送她在一侧的石阶上坐定。 德音的发髻有些散了,几缕碎发不安分地飘了下来,因为汗湿的缘故,紧紧贴在鬓边。明明挺狼狈的,可落在章邯眼里却莫名透着些可爱。 章邯赶紧打消了这个奇怪的念头,暗自在心中骂了自己几遍不仗义,然后从怀里掏出锦帕递了过去:“擦擦吧。” 德音迟疑了一下,将锦帕接了过去,糯糯地说了一句:“谢谢。” 章邯笑了笑,转身离了开去,待他再次出现时,手中端着一杯温水:“出了这么多汗,该是渴了。这水是温的,正好入口。” 德音看着他,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章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很少说什么令人感动的煽情话语,却总会将事情尽量做的细致周全,令人感到莫名的温暖。或许扶苏说的对,自己一开始确实是因为习惯了他的存在,对他产生了依赖。然而,这种依赖经年累积,最终催生了爱恋的成长,令他在自己的心中变成了一种无可替代的唯一。 “怎么了?”见她恍惚出神,章邯低头探询。 “没……没什么。”德音舒了口气,稳稳接过去,“谢谢。” 章邯好笑:“你已经说了两次谢谢了,怎么如此客气?” 德音撇过头去,赌气似地一饮而尽。 “诶……”话还未来得及出口,就见德音呛得一噎,随即猛地咳嗽起来。 章邯又是紧张又是担心,顾不上什么内外之别,蹲下身轻轻替她顺着气:“又没人和你抢,急什么?” 过了许久,咳嗽声渐渐淡去。德音回身盯着他,眼中氤氲着无尽湿润,但那双清秀的眉又明显蹙了起来。 未等章邯开口,她使劲将茶盏怼回他怀中,声音里竟带着些哭腔:“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像姑娘家,一点都不温柔?” “嗯?”章邯完全懵住,不知道她这股火气到底从何而来。 见他没有反应,德音又羞又恼,手下用力使劲推了他一掌。章邯没有防备,一个重心不稳踉跄着倒了下去。幸好他反应迅敏,及时用手撑住,才没摔过去。 鹅卵小径上尽是碎石,硌在手上钻心的疼。章邯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 意识到自己又闯了祸,德音赶紧起身将他拉起:“我不是有意的,你受伤了吗?” 章邯轻轻摇了摇头。 德音越发内疚,按着他在石阶上坐好,拉过他的手仔细检查:“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我哪有那么脆弱?”实在受不了她这样替自己担心,章邯反手拉着她在身侧坐下。 “真的没事吗?”德音如同做了错事的孩子,耷拉着脑袋,“我总是这么没轻没重,哥哥说我没有女孩子的样子。我不像她们,不会温柔地说话,也不会温柔地做事……你会不会笑话我?” 德音素来得理不饶人、无理辩三分,章邯何曾见过她如此患得患失的模样,顿生怜惜:“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别人的不一定就是好的。我倒是觉得,你这个样子……甚是可爱。” 第一次听见有人夸赞自己可爱,德音难以置信。她瞪大了眼睛,却又倏然红了脸,一双手揉着那副锦帕,连耳尖都染上了红晕。 “那个香囊还在吗?” 章邯一愣,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物,递到她面前:“我一直带在身上,片刻不敢离。” 德音面上是难得一见的娇羞,伸手将香囊拿了过去,放在手中细细摩挲。 “那处凹下去的地方是因为……” 章邯刚要解释,却见她微微点头:“哥哥与我解释过了。谢谢你救了父皇。” 章邯暗自松了口气,心中不止一遍感谢扶苏。他倒不是担心德音听不进道理胡搅蛮缠,只不过依着她的性子,察觉这香囊有所毁坏,肯定是要先闹闹小脾气的。 “保护陛下是我的职责。”章邯盯着那枚香囊,有感而发,“那日陛下遇险,幸亏有这香囊相助。冥冥中,是你与陛下的父女亲缘救了他。” 德音的手明显顿了一下。她转头看向章邯,眼中竟噙着些泪光:“这个香囊本属于母亲,是她的贴身之物。救父皇的不是我,而是母亲。” 说罢,她自嘲地笑了笑:“说这些做什么?母亲一生都将对父皇的爱藏在心底,从不愿说出口。我不明白,既然喜欢,为何不告诉对方?虽说心有灵犀一点通,可他们却没有人主动去点破,只知道被动地等待,又怎么可能心意相通?说到底,他们都只是活在自己设置的禁囿中,聊聊一生,实属不值!” 说到最后,她似是蕴着极大的怒气,胸口起伏,手指也随之握紧了些。 章邯之前从未听过这样大胆而直接的话。对于感情,总是习惯性地顾忌多于憧憬。他是如此,嬴政、蒙毅亦皆是如此。 两情相悦本就发乎于心,极纯粹而又极单纯。喜欢便是喜欢,可大多数人却耽于身边的事务,往往忘记了这“情”字的本源,被浮云遮住了眼睛、遮住了心。 见章邯微怔不语,眼中大有惊诧之意,德音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心虚着垂下头去:“邯哥哥,我是不是说的不对?” 章邯回过神来,连连摇头否认:“没有,没有!你说的对。” “那你为何这样看我?”不知为何,德音忽然在他面前没了底气,开始质疑自己的一言一行,“我若说的不对,你说出来便是。我会好好学,也会认真改。” “真的没有,我没骗你。”章邯有些心疼,忙宽慰她,“只不过以前从没人说过这样勇敢的话,我有些惊讶而已。” “勇敢?” 这次轮到德音诧异了。 “嗯。”章邯笃定地点着头,语气不自觉变得越发柔和,“有些话确实应该说出来,不应成为无法弥补的遗憾。” 德音眨了眨眼睛,情绪似乎好了些:“那……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的?” 章邯盯着她的眼睛,心头潮起潮落。那双如剪水一般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她和他不过就是互相爱慕着的红尘俗人,希望可以从彼此口中听到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甜蜜誓约。 “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听着章邯缓缓说出这句话,德音只觉心上一沉,不由紧张起来:“仲子无逾我墙,你是怕流言可畏?还是怕父皇不同意?” 章邯笑了起来,拉过她的手,连同那枚小小的香囊一起握在手心里:“我只是想说,你勇敢地跳下来吧,无论如何,我都会接住你。” 一腔情思涌来,章邯的话虽无太多修饰,却如一石破开水底洞天。 因为常年持剑,他的指腹中早已磨出一层薄薄的茧。德音被他握着,微微有些疼。但她丝毫未曾在意,仰首直直望向他的眼睛。幽深的眼眸深不见底,如浩瀚大海。而德音自己,便似要溺毙在这汪洋中。 “我们说好了,我一定会从你的墙头跳下来,你也一定要接住我。” 德音忍着心中的悸动,待一句话说完,咬着唇笑了起来。像是笑,又似哭。 章邯点头,继而又握得紧了些。 一阵风过,携来几许落叶,翩翩跹跹地落了下来,坠在德音发间。 章邯探身靠近了些,抬手替她摘下。擦身而过时,一阵淡淡的幽香传了过来。 方才教她剑术时,章邯便察觉到了这香味。不同于一般女子的脂粉味,这是一种十分特别的草木香,幽幽然、淡淡然,清新婉转,令人发自内心的舒畅。 这香味似曾相识。以前,只要有芈昭彤在的地方,便会有这样的味道;后来,德音将玄鸟香囊送给了他,这香囊中散发出来的,也是这种味道。 “你用的是什么香?怎会如此好闻?”章邯认真问道,将心中多年的疑惑说了出来。 岂料德音瞬间害起羞来,悄悄挪开了些距离:“我哪有用什么香?那种东西我才不用。” 见她面染红晕,知道她是误会了,章邯连连解释:“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好奇,你和王后身上都有这种香味,所以……对,还有这个香囊,以前也是这个味道。” 章邯着急辩解,口齿都不太利索了,见他这般惊慌,德音不由笑出声来:“这是母亲特制的熏香,是将楚地特有的几种兰草晒干之后混合而成。母亲不喜香膏,于是每次更衣前都会用这些兰草来熏染衣衫。母亲总说兰草高洁如君子,她爱用,父皇也喜欢。与我而言,这个味道独属于母亲,每每闻到,就仿佛母亲还在身旁。后来母亲教会我如何调制,所以我也就一直在用了。” “原来如此。难怪我只在沅茝殿闻见过。”章邯恍然大悟。 德音忽然想到一处,举起香囊凑在鼻间:“这香料早就没了味道,你还带着它做什么?” 章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送的,我自然要带着。” 德音娇嗔地瞄了他一眼,蹭地站起身来:“你稍等片刻。” 未待章邯反应过来,她已如一阵烟般消失了。 过了片刻,德音兴高采烈地跑了回来,将香囊塞进章邯手中:“我换了新的香料进去,你闻闻。” 章邯嗅了嗅:“嗯,对,就是这个味道!” 德音负手站着,得意地挑了挑眉:“以后若是味道淡了,你便来找我换。” “好!”章邯高兴不已,将香囊自己收进怀中,随即也站起身来,“对了,方才进来时见院中多了许多花草,都是你弄的?” 德音面上的笑意稍稍僵了片刻:“嗯。母亲喜欢花草,她说花草寄情,能解人心。母亲走后,哥哥一心忙于政务,根本无暇收拾这里。之前我一直禁足,闲来无事,便让人送了许多花来精心打理。我希望沅茝殿不会因为母亲的离去而变得无趣。若是她的魂魄归来时,见到满园枯木,该会伤心的。” 听她言语间又生出一丝哀情,章邯忍不住劝道:“有你在,沅茝殿一定会和以前一样的。以后有机会,我会从宫外给你寻些有意思的花木。” “真的?!”德音眼神一亮,不由地又扯住了他的衣袖。 章邯含笑点头:“真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 蒙恬归来 章邯回到政事殿的时候,已经将近正午时分。 嬴政没有抬头,但见扶苏站在一边嘻嘻笑着眨了眨眼。章邯心知他是何意,面上一红,退了一步侧立一旁。 “回来了?”嬴政的反应慢了半拍,抬起头时脸上泛着些笑意,看上去心情不错,“德音资质如何?能不能成为我大秦的女将军?” 章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回陛下,公主天资甚高,又一心求学,肯吃苦、能坚持,想来不用多久便能成为剑术高手了。” “你就别挑好听的话来说了,朕的女儿朕能不知?”嬴政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漾着些笑意,“以后你多费些心,就当给她找些事情,别让她再惹出什么乱子就好。” 章邯俯身领命,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中却是疑惑不已。嬴政的心情比早上明显好了许多,显然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他本想用眼神探探扶苏,看看能不能有些头绪,目光刚与扶苏对上,就听嬴政又开了口:“章邯,后日一早你随蒙毅出趟城。” “出城?”章邯一头雾水。 还没明白过来,就听扶苏笑盈盈地接过话头:“蒙恬将军回来述职,后日一早就到。” “蒙将军要回来了?”章邯惊喜不已,“好,那我后日一早就去城外候着。” 交代完迎接蒙恬的事,嬴政又没了言语,埋首在那如小山一般的奏章后,几乎看不见人影。扶苏回了自己的位子,书案上亦是堆积如山。其间嬴政与他有过几次交流,或是问询,或是征求意见,但皆是寥寥数语,之后又归于宁静。 午膳之后,嬴政需要小憩。天下一统之前,他常不分昼夜地盯着前方战事,用膳、休息皆是毫无规律可言,只凭着年轻,无所顾忌地透支着自己的精力。自从在泰山封禅那次突发高热,他忽然间意识到人的脆弱。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若是身子撑不住,一切皆为泡影。于是他便听从了夏无且的劝告,只要政务不算繁忙,便坚持在午后休息片刻,以养精蓄锐。 趁着嬴政休息的时间,扶苏蹑手蹑脚将章邯拉到了侧殿。这里曾经是他们一同受课的小书房,如今无人再用,嬴政便命人撤了其中的设置,只放了几张简单的书案,供朝臣们在此等候面圣。 “怎么样?”扶苏推了他一把,眼中透着一丝狡黠。 “什么怎么样?”章邯有些尴尬,只好揣着明白装糊涂。 扶苏轻轻哼了一声:“你这就不对了啊!难为我今日比平时出来的早,故意避开了些……” 说到这里,他凑近一些,盯着章邯来不及躲闪的通红的脸:“和好了?” 躲是躲不过的,该来的总会来。章邯沉下心,点点头:“嗯。对了,那个……谢谢你替我说好话。” 扶苏睁大了眼睛,似是不认识他一般,须臾过后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你们两个啊,真是……连感谢我的话说的都是一模一样。” “啊?”章邯不解。 扶苏啧啧几声,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昨晚回去之后,德音就把一切都和我说了。她骨子里还是急性子,这半年总也不见你来沅茝殿,心里就七上八下没个落定。她想见你,可又拉不下脸,这才想到以学剑为借口。命令从父皇口中说出来,你肯定不会拒绝,而且表面上她也是奉命见你,不会太过难堪。这个丫头,看起来冒冒失失,心眼倒是不少。也是难为她了,费尽周折才能让你名正言顺去沅茝殿。” “原来是这样。”章邯恍然。其实这其中的隐情他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但是德音心里那曲曲折折的小心机他却没有想得通透。她果然还是嬴政的女儿,生来带着骄傲,即便在热切思慕的人面前,她依旧还是坚守着自己的底线,不让自己轻易被人看扁。 情人眼中出西施。在章邯眼里,这些不易察觉的小心思成为了德音异于其他人的可爱之处,令他不自觉地生出了更多的爱意。 见章邯一副痴痴傻笑的模样,扶苏嫌弃地皱了皱眉,伸手杵在他肩头:“德音其实一直有顾虑,她怕你会因为容兮的事情怪她,嫌她不够冷静、不够端庄。昨晚她一直在我耳边碎碎念个不停,就怕今日你会拉着冷脸不理她。我无计可施,只好告诉她我已经在你面前替她说了许多好话,这才令她稍稍安心一些。结果她临走时竟无比认真地向我道了谢,那表情就和你刚才一模一样。” 听他这么一说,章邯几乎都能想象出德音那患得患失却又倔强的模样,心中不由一暖:“真的谢谢你为我们做的这一切,我想表示谢意,然而言语所说却不及心中万分之一。” 扶苏笑了笑,脸上的戏谑之情渐渐隐去:“谢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对还是不对。我真心想让你和德音可以得到属于你们的幸福,然而……若是……唉,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她随随便便哭一鼻子,父皇便心软了下来,说到底,父皇还是宠她。所以,若是她果真有了心仪之人,我想父皇也会同意的。” 说罢,他又一掌拍在章邯肩头:“蒙恬将军要回来了,这可真是件大喜事!” 突然提到蒙恬之名,章邯也随即从方才的绵绵情意中收回了心。 在扶苏和章邯心中,蒙恬一直是一个如同父兄般的存在。幼年时,他们便常常受他照顾。如今,赵姬、芈昭彤、王翦、韩非皆已化作尘土,就连曾经教过他们兵法的魏缭也已经在两年前因病离世。一路行来,故人多半已经不在,一想到这里,蒙恬回归所带来的喜悦之情就越发浓烈起来。 “这几年蒙将军一直驻守在北境,难得能回咸阳。他与陛下素来要好,他一回来,陛下总算有个人能诉诉苦了。” “是啊!”扶苏随之舒了口气,“蒙恬之与父皇,正如你、蒙毅与我,他说的话,父皇总会听进去的。对了,明日你见到蒙恬将军,记得帮我捎句话。” “什么话?” “请他帮忙劝劝父皇,让他缓下些步子来。” “你是指?”章邯想了想,立刻明白过来,“关于如何安定人心的事?” “没错。”扶苏颔首,神色越发严肃,“博浪沙之事不了了之,父皇没有再提,却不代表这件事就真的过去了。他生了心结,别人无法拆解,唯有蒙恬劝劝,或许还能化解一些。” 扶苏的话正好戳中了章邯的心事。这段时间以来,嬴政确实有些微妙的变化。他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总之与他熟悉的那个人不太一样。 曾经的嬴政可谓意气风发,不论遇到何种挫折,总能迎难而上,笑看风云。于章邯而言,他是秦国上下的主心骨,即便情势再危急,只要有他在,所有人心里都是踏实的。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这个看似纵横天下、无所不能的人竟也有了弱点,走下了神坛。他开始放不下生死,无法再豁达地去看待人世间最正常不过的轮回。 章邯明白,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统一之后的情势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令他在措手不及的震惊和失落之外越发紧张。他需要时间,然而,他的身体却明显不复从前。 这几年,方士们陆陆续续开始出现在咸阳城,有些人甚至被允许进入咸阳宫。自徐市出海之后,无数人开始向这位至高无上的始皇帝陛下宣扬修仙炼丹、长生不老。虽然他目前还没有彻底相信,然而众口铄金、三人成虎,长此以往,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病急乱投医,相信这些不着边际的玄幻之言。 扶苏心忧,自有他的道理。章邯深谙其中的利害,决定后日一定要将这些变化悉数告诉蒙恬,请他想想办法。 一切皆如预想那般,听完章邯的陈述之后,蒙恬的脸上明显浮现出深深的担忧。 他沉思片刻,干脆利落地说了一句:“我明白了。”之后,便大步进了政事殿去。 嬴政已经等了许久,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赶紧迎了上去。 “总算是把你给盼回来了!”声音是掩不住的喜悦,嬴政浑身上下都透着轻松,不待蒙恬叩拜,拉着他就往里走,“走走走,朕让人备了好茶,就等着你到了。” 蒙恬亦是心情大好,随他进了书房:“臣星夜兼程赶回来,一路风霜未洗就来面见陛下,还请陛下见谅。” “无妨,无妨,你我也不是什么外人,拘泥那些繁文缛节做什么?”嬴政使劲拍着他的肩头,爽朗笑出声来,“你瘦了,也黑了不少,不过看起来倒是越发精神了!” 蒙恬这才得出空来,跪下身向他请安。嬴政又一把将他扶起,推他入座:“行了行了,这些都免了,坐下说话。” 蒙恬自是拧不过他,便安安分分坐好。 嬴政回位坐定,见他一双炯炯的眼睛仍是盯着自己,不由指着他笑道:“你果真是黑了不少。这些年栉风沐雨镇守北境,确实辛苦你了。” “陛下说的哪里话。”蒙恬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为陛下戍守疆土是臣的天职,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嬴政听的心中舒畅,不由点头:“对了,可曾见到蒙毅与章邯?” “回陛下,臣已经见过了。”提到这两人,蒙恬面上满是欣慰,“蒙毅成了家,如今已经做了父亲,臣这次见他,发觉他明显比以前沉稳了许多。至于章邯,他小的时候就比蒙毅稳重,如今越发像个独当一面的将军了,说话做事皆是有条不紊,令人十分心安。” 嬴政笑着,言语中流露出深深的赞许:“是啊,当年朕千挑万选的两个孩子,如今都已经成为我大秦的栋梁之才,朕甚是欣慰。当然,这里面少不了你的功劳。” 蒙恬笑着摆手:“臣有什么功劳,还不是陛下慧眼识英才?而他们两个人又一心追随陛下,奉陛下为尊、以大秦为傲,这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你啊,这么多年一点没变。不居功、不自傲,永远都将功劳推给别人。”忆起往事,嬴政有些动容,顿了片刻他又问道,“你回来之前,手中事务可有交接好?” “陛下放心,所有事务都由王离暂领。他做事仔细,大有王老将军的遗风,陛下可以安心。” “那就好。”听到王离之名,嬴政不免生出些感慨,“去年王翦走了,王贲领着族人迁去琅邪。如今朝中老将已经所剩无几,以后军中的事情就要靠你了。虽然王翦这一走算是解了朕心中的某些隐忧,但不知为何,朕总觉得身边少了些什么。生老病死、人世轮回,这是所有人都无法逃开的宿命。” 第一百四十三章 宗庙延嗣 入宫前,章邯已经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蒙恬心中有数,又听嬴政忽生这番感慨,便将他心中的烦忧猜了个大概。 “吾生有涯而知无涯,以有涯随无涯,则殆矣。陛下,人生一世,生死有度,很多事绝非一人之力可以为之。几代先君前赴后继,使我秦国傲立群雄,之后又幸遇您这般雄才大略的君主,才能顺应大势,抓住时机,一举统一天下。这名垂千古的功业虽然在您手中建立,但是说到底,若无先君们披荆斩棘在前,恐怕这大业也绝难完成。”蒙恬看着他,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便继续说了下去,“您已经为秦国创下这千古基业,虽然根基已定,但若要夯实,还需几代人为之努力,绝非一朝一夕可得。陛下,切莫兀自悲观,扰乱了自己的心。” 嬴政微微扬起嘴角,却带着些苦涩之意:“这些道理朕又何尝不懂。然而人心一日不稳,朕便一日难安。从没有君主手握这般广袤的疆土,朕无师可效,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朕也明白,这天下终归还是要交到扶苏手中,他肩上的担子绝不会比朕轻。无论如何,朕不愿交到他手上的是一个看似辽阔、实则暗潮汹涌的天下。朕并非是信不过他的能力,只因他太过年轻,经历的事情太少。朕这一路携着腥风血雨而来,自认比他见多识广,若是连朕都捉襟见肘,轮到他时必定会无计可施。朕并非怕死,朕只是害怕自己做的不够好,会害了扶苏、害了秦国。” 这些话,嬴政已经憋在心底许久。作为君主,他要虚静于上,不能让人看穿他真正的隐忧。他从未与人说过,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这件事关乎秦国的命脉、会影响到秦国的未来。身边之人,包括扶苏、章邯,都只当他是忽然间对生死之事伤了心,然而生死只是幌子,他心中唯一牵挂不下的,依旧只是那个由他自己一手缔造出来的帝国。 蒙恬从不知他的心思竟如此细微而深远,不由生出深深的敬服之情。然而嬴政忧容不解,令他心中仍是一坠:“臣虽不才,却也听从陛下建议,粗粗看过韩非先生的著书。我记得他曾说过,非天时,虽十尧不能冬生一穗;逆人心,虽贲、育不能尽人力。得天时,则不务而自生;得人心,则不趣而自劝。若水之流,若船之浮。守自然之道,行毋穷之令。臣虽然人在北境,可心思却从未远离朝堂。这些年,陛下虽然坚持以法为尊,却辅之以仁义教化,设立博士,广延天下名士,不拘流派、不分远近,为的就是以一种更为柔和的方式来安抚民心。陛下顺天应命统一了天下,如今又顺守自然之道来治理天下,依臣看来,陛下已经做到了极致。” “既是极致,可为何天下之人始终不肯心甘情愿臣服于朕?”嬴政似是不忿,轻轻一掌拍在书案上。 “陛下方才也说过,这帝业之大前无古人,无师可寻,您所做的一切,皆如夜路行车,只能一寸一寸地摸索。您是如此,天下的百姓亦是一样。他们没有见过这样辽阔的帝国,对这一切充满了未知。未知即是变数,变数则会带来恐惧,而恐惧之下,人心浮躁在所难免。陛下如今要做的,就是和天下人比试谁更有耐心。” 蒙恬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如淙淙静流,拂去了嬴政心中的焦躁。他微微垂着眼眸,似是陷入了某种沉思。蒙恬不去打扰,只默默等着。 过了许久,嬴政深吸一口气,复又抬眸,眼神中的烦躁之意淡去:“如今的天下已今非昔比,百姓好容易远离战火纷扰,唯一夙愿便是能安居乐业。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君贵重静,不宜多变。朕可以再等一等,等着天下人愿意以公允的眼光来看待这一切变化。” 嬴政不是矫情自饰之人,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必是心中确实有了主意。 蒙恬暗自松了口气,脸色也随之明亮了许多,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陛下,这是关于近期北境驻防事务的奏报,请您过目。” 嬴政接过帛书,在书案上铺开,迅速浏览一遍,好容易轻松些的表情又凝重了起来:“匈奴人着实可恶,屡次南下侵扰、劫掠百姓,若是不给他们些教训,恐怕日后会生出大乱。” 蒙恬俯首点头:“陛下所言甚是。我大秦连韩、赵、燕昔日工事以修长城,虽然我军据而守之,将匈奴骑兵驱退,然情势仍不容乐观。匈奴人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一旦遇上天灾,便靠南下劫掠为生。若要彻底解除隐患,则必须将他们彻底击垮,赶出我大秦的疆域。” “嗯,此事必须要谨慎处治。眼下国中尚不稳,六国贵族残余蠢蠢欲动,暂时还不适合对外大动干戈。”嬴政微微拧眉,眼光锐如利刃,“明日朕找王绾、李斯等人过来,再与你仔细商议。” 听闻此言,蒙恬拱手领命,略一沉吟之后又试探着问道:“陛下,博浪沙遇刺之事是否与六国余孽有关?” 嬴政意味深长地瞄了他一眼,随即轻声叹息:“朕命人查过,各地暴乱的背后皆有六国逃亡公卿的身影,想来这博浪沙的事亦是如此。” “臣听蒙毅说了一些,当日刺客逃匿,大索十日无果,陛下似乎就放弃了搜寻。” 蒙恬此话颇为耐人寻味,嬴政与他相交多年,又岂能听不出其中的玄机。 “你一定在想,若是按照朕寻常的性子,必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是,就算朕抓到他了又能怎样?若不能治其根本,即便朕将他碎尸万段,仍旧会有人踩着他的尸骨继续行此悖逆之事。更为可怕的是,这种事情若是处置不当,便会让天下人以为朕是个暴虐之人,行的亦是严苛暴政。与其费心思与他周旋,还不如多花些功夫想想如何收拾人心。”嬴政一边说着,手指在帛书边上轻轻研磨,“天下百姓皆为朕之子民,朕为人君,可以宽容一些。朕已经将六国王族迁入咸阳,天子脚下,谁还敢不安分?兴风作浪之人,不外乎就是那些六国遗族的漏网之鱼罢了。朕命李斯派人加紧搜查,一旦发现潜逃之人,立即抓捕。他们以花言巧语蒙蔽百姓,暗地里大行复辟之事,这些人才是真正的祸患,绝不能轻饶。” “陛下圣明。”蒙恬心悦诚服,“事有轻重缓急,与其纠缠细枝末节,不如釜底抽薪。” 嬴政缓和些许,淡淡笑道:“这世上的烦心事总是无穷无尽,本以为天下一统,朕就有机会偷个闲,没想到这棘手的程度与当年不相上下。” “人心之战比疆域之争更为复杂,这也是意料之中。”蒙恬随之一笑,“不过,幸好如今扶苏公子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可以为您分忧了。” 提到扶苏,嬴政面上喜忧参半:“扶苏这孩子确实没有令朕失望,尤其在他母亲走了之后,越发沉稳持重。他有担当、时刻谨记为君的责任,况且蒙毅和章邯也迅速成为朝中新人里的翘楚。每每想及此,朕的焦虑之情才可淡去些。不过,扶苏虽有辅政之实,名份上依旧还是差了些……” “陛下的意思是?”蒙恬一惊,“想要册立扶苏为太子?” 嬴政沉默片刻,似乎还没有彻底想清楚:“朕有这个打算。毕竟他是嫡长公子,而且又一直跟在朕的身边,朝臣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是通透,太子之名非他莫属,这天下迟早是他的。朕并非吝惜太子的名位,只是觉得时机尚未成熟,而他还需再多历练几年。” “陛下是怕公子恃宠而骄,失了进取之心吗?”蒙恬试探着问道。 “朕有这个顾虑,但也不仅限于此。”嬴政叹了口气,“庙堂之上从来不缺追逐名利、投机取巧之辈,一旦扶苏成为太子,必然会有人借机讨好他。即使并非出自扶苏本心,然结党之事在所难免。如今朕的首要任务是稳定人心,朝堂之内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蒙恬略一思忖,仍有些顾虑:“可是,陛下是否想过,扶苏的太子之名一日不定,这其中就始终存在着变数。当年陛下由赵国归秦,朝中总有人质疑您与太后,为了确立您的尊严与权威,先王立刻册立您为太子,使您得以站稳脚跟。如今扶苏亦是如此,若不能尽早册立其为太子,总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意思。何况太子一事关系到社稷绵延,亦有助于稳定民心,臣建议陛下还是应该早做打算。” 嬴政微微颔首,看起来是将他的话听了进去。 “你所言不无道理,这件事朕会尽快考虑清楚,再做打算。不过,眼下除你以外,朕从未与其他人说起过此事,你暂时不要将这件事泄露出去,以防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是,臣明白。”蒙恬谨慎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话音方落,就见令官趋着碎步进了来,说是御医夏无且过来请脉。 嬴政示意他领人进来,等待的间隙,蒙恬显得有些忧虑:“陛下还是觉得不适?” “倒也没什么大事。”嬴政说话的时候,夏无且已经背着药箱进了来,“只是近来总是莫名有些心悸,所以就让御医定期过来看看脉象。” 夏无且站定,一眼瞄见蒙恬,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神色,像是生气,又像是高兴。他跪下身子,将药箱放下,伏地叩拜。 “起来吧,这里也没外人。”嬴政说着,自觉地将衣袖挽了起来,“都是老生常谈,说不出什么新鲜东西。” 夏无且躬身上前,在他身边跪好,取出脉枕垫在他的手腕下,默不作声开始号脉。 嬴政瞄了他一眼,觉得他有些奇怪,刚想开口询问,就听他缓声说道:“陛下觉得身子不爽,乃是因为前些年太过劳累,积劳成疾。臣之前劝过多次,可陛下总是不听。如今觉得不适,又嫌弃微臣医术不精,说不出新鲜东西。” 夏无且是个谨慎的人,常年行走秦宫,侍奉在各色人物之间,总能游刃有余、左右逢源。也是因为他这个圆润而不张扬的性子,嬴政一直对他另眼相看、敬重有加。 不过今日这番话明显带着些不平之意,大有吐槽不满的情绪,完全不像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 惊讶之下,嬴政却也没有生气,只是好笑地看着他。 蒙恬亦是意外,连忙帮着打了个圆场:“莫说陛下,就是臣自己这几年也总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不似之前那般精神。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夏御医无须多虑,只要陛下依照医嘱按时服药、劳逸结合,注意休养生息,缓些时日就能好起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 方士为祸 蒙恬这番话大有和事佬的意味,夏无且不是胡搅蛮缠之人,便也顺势噤了声,没再多言什么。 待收了脉枕,他刚准备拱手回禀详情,就被嬴政按下手去。 “方才听你所言,似乎对朕颇有微词?” 夏无且顿了顿,往后挪开了些伏地叩首:“臣不敢,陛下说笑了。” 他嘴上虽说不敢,但这态度怎么看都像是在闹脾气。 “你跟在朕身边多久了?那点小心思朕能看不出来?你不敢?!你当朕是眼瞎耳聋了吗?” 嬴政挑着眉,好整以暇地盯着他。 蒙恬熟悉嬴政的脾气,从眼神和语气便看出他并未真的动怒,于是好心地劝道:“夏御医,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陛下不是刚愎武断之人,你若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吧。” 听闻此言,夏无且趴伏在地上的背影轻轻颤抖了一下。他猛地直起身子,幅度之大令近在咫尺的嬴政不由吓了一跳。 “臣确有满腹的话想说,不知陛下可愿听?”夏无且的脸上是从未有的气恼,花白的胡须随着他的呼吸不停抖动。 嬴政拧眉,侧着身子拉开些距离,松松靠在书案上:“说!” 夏无且吸了口气,愤怒之情稍减,却又多了一丝委屈:“方才蒙恬大人也说了,人食五谷杂粮,岂有不生病的道理?况且陛下您前几年根本不知爱惜自己的身子,经年累月的劳累才生出一些痼疾。痼疾虽是难治,却也不是无法可治。陛下但凡能够听臣的劝告,好好喝药、多加调理,自然无恙。可陛下却偏偏受方士蛊惑,相信他们口中所言的长生、求仙,甚至不惜以血肉之躯来尝试那些所谓的仙丹。陛下,臣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医术远不及神医扁鹊,可臣自幼熟读医书,行医大半辈子,自认为还是攒下了丰富的经验。臣不懂方士之流的学说,也不知那些仙丹到底是由什么东西炼成。然而臣却明白,凡是药则必有毒,用之不当就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臣不知仙丹是何物,更不知那仙丹是否与臣所用的药材相冲。陛下,臣不敢保证如此下去会不会生出意外。陛下乃万金之躯,关系到大秦的安危,实在受不起这样的折腾。臣今日一言乃发自肺腑,陛下若是听着不悦,将臣下了大狱就是,臣甘愿受罚。” 他一口气说完,又噗通磕头伏在地上,后背剧烈起伏,显然是激动的情绪尚未散去。 所谓仙丹、仙药,嬴政一直吩咐內侍尽量保密,尤其是暂时不要让朝臣们听到什么风声,以免他们又凭空生出诸多猜测。 他没想到夏无且竟然如此直接地在蒙恬面前捅破这个秘密,这让他面上止不住有些难堪。 若是放在之前,他一定会大为光火。然而方才与蒙恬一番长谈之后,他的心态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面对不期而临的死亡,他虽然还是会担忧,却不再迷茫无助、凄凄惶惶。他就是这样的人,一旦意识到了错误,立刻就能调转回头。 于是,本该大发雷霆的嬴政看上去意外地有些尴尬,好似做错了事被人揪住尾巴的孩子一样。 “仙丹?”蒙恬十分精准地抓住了这个词,看向嬴政时明显见他眼神有些闪躲。 嬴政捂着嘴干咳两声:“朕之前总觉得精力不济,喝了好几副药也没什么起色,这才孤注一掷想试试方士的法子好不好,所以……” 蒙恬明白过来,又听他言语中大有后悔之情,便顺势给了他个台阶:“臣以前也听闻过一些,这些方士们极善鼓动人心,但是他们口中所言的长生、求仙虽然诱人,却无人见过、也没有前例,当属无稽之谈罢了。夏御医,陛下这么做并非是不信任你的医术,他只是受人蛊惑而已。” “是,都是无稽之谈罢了。”嬴政感激地朝蒙恬点头示谢,继而又探身托了夏无且一把,“朕怎会怀疑你的医术呢?朕就是一时糊涂,朕想着若是能早些养好身子,不就能减轻你的烦恼了?” 夏无且上了岁数,晃晃悠悠直起身,竟忍不住老泪纵横,扯着衣袖就去擦泪:“臣并非胡搅蛮缠不讲道理,也不是存心要惹陛下您生气,臣真的是担心啊,万一这所谓的仙丹出了岔子,这……这……” 嬴政笑着拍在他的手上:“好了,你跟随朕这么多年,朕还能不信你?朕明白你心中所虑,朕不怪你,反而该谢你才是。若非你直言相劝,朕怎能迷途知返?” “那……陛下不再服用仙丹了?”夏无且不敢相信他会这么轻易地松口,追问确认。 “不服了!”嬴政说的斩钉截铁,令他心头一振。 “那好,那好!”夏无且连连抚掌,又觉得过于放肆,立刻垂下手去,“那臣就放心了。” 嬴政好笑又欣慰地看着他:“朕都已经认了错了,你是不是该说说朕这脉象到底如何了?” 夏无且回过神来,微微俯下腰身:“回陛下,您的脉象比之前沉稳了许多。您不必担心,只要再调理一段时间,必能恢复如初。” “那就辛苦你了。”嬴政客气地抬手示意他起身,停了片刻又问道,“这段时间去桂陵殿看过了?” 夏无且拎着药箱站起身,拱手如实回禀:“臣定期都会过去给子婴公子请脉。他虽然底子差了些,不过好在年轻,几副汤药下去,已经好了许多。” “那就好。”嬴政颔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早年他受了不少苦,比起同龄人,身子总是弱些,你还要多费心才是。” “陛下放心,臣一定穷尽毕生之技,帮助子婴公子早日恢复。”说完,他退下几步,恭敬地俯身揖礼,“臣不耽误陛下与蒙大人议事,先行告退。待汤药熬好,臣会亲自给您送来。” 嬴政笑笑,挥手示意他退下。 夏无且领命,挪步之前又朝蒙恬深深揖了一礼,然后才步履轻快地退了出去。 蒙恬不知他为何要向自己行此大礼,错愕地看向嬴政。 嬴政何等聪明,笑着摇头,言语中带着些无奈:“这个夏无且真是个老狐狸。他知道你回来之后朕会心情大好,所以才敢如此放肆地演这么一出。” 蒙恬微怔,随即明白过来:“不过夏无且所言确有道理,而且他一心为陛下着想,想必是无计可施才出此下策。” “朕都懂。”嬴政点点头,故作轻松地摊着手,“朕之前确实是太过焦虑,才惹出这些事情,让你见笑了。” “陛下何出此言。陛下待臣如手足,与臣分享心中之事,臣只觉荣幸之至。” 所谓仙丹妙药,皆是虚无缥缈、荒诞至极。身为人君,嬴政一向被人尊为圣明之主,却一着不慎在这里摔了个跟头。虽然他服了软,可毕竟贵为天子,再说下去难免伤到他的自尊和颜面。蒙恬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便笑着将话头打住。 嬴政心照不宣,顺势噤了声。 “陛下已经将子婴赦免了?”蒙恬回想起方才夏无且的话,心下有些惊讶。 嬴政面上波澜不惊,只当这是件极正常的小事:“新局初创,连曾经的敌人都能赦免,何况是他。他本就是无辜的,受了这么多年罪,也算替他父亲赎清了罪孽。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听闻他的学识尚可,以后若是有机会,朕会考虑让他替帝国效力。” 成蟜的事一直是嬴政的心结,如何处置子婴自然而然也就成了一件棘手的事。虽然他看起来神色平和,但蒙恬明白,他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必然是经过长期的深思熟虑。他愿意主动伸出友善的手,化解这段恩怨过往,说明他已经彻底放下了。 蒙恬心中安慰,不由替他高兴:“子婴如同一方璞玉,加以雕琢定然会光彩夺目。” 嬴政瞄了他一眼,眼底藏着些笑意:“说到底,他身上流着皇族的血脉,自然差不到哪里。” 蒙恬赞同不已,随即又与他说了些轻松些的话题。二人许久不见,虽然嬴政与他也有书信往来,但一见面仍是欢喜之情溢于言表,滔滔不绝将心里郁积的事说了个遍。 整个谈话中,蒙恬几乎就是个倾听者。他没有想到,嬴政这些年依旧举步维艰,遇到的问题并不比以前少。而更为令他惊讶的是,嬴政这个人本身似乎也悄然发生了些变化。 他开始主动说一些琐碎的事情,甚至包括家长里短,若是放在以前,这些事情根本就入不了他的法眼。 蒙恬大为意外。一方面,他将其归结为旧友久别重逢后的兴奋。另一方面,嬴政不再如从前那般,眼中、心里只有自己的理想和功业。他已过不惑之年,又经历了别人几辈子可能都无法体会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在那个高高的神坛上待得太久,他会寂寞,会迷茫,所以就会竭尽全力去感知身边每个细节,飘旋的落叶、盛放的葳蕤,都能轻而易举牵动他本就敏感的神经。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嬴政本来就是个活生生的人,有七情六欲、知晓人情世故,不是一个只知道横眉冷眼的冷冰冰的木偶。 正如方才对待夏无且那样。夏无且侍奉他多年,与他如同亲人一般。夏无且心里有不满,有委屈,伺机发发牢骚并不会惹得他暴跳如雷。恰恰相反,他会以一种巧妙而诙谐的方式将危机化解,并且令心怀不满的人心悦诚服。 这就是嬴政,一个威严却不苛刻的人。面对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他会有不同的应对方式,或柔和、或风趣、或温馨、或严厉,恰如其分。 这也是蒙恬为何始终由衷敬佩他的原因。他会用残酷的手段去对付自己的敌人,但不会将这凌人的盛气毫无缘由地架在亲近之人的身上。 说到底,他是个秉持原则的人。 蒙恬心里这么想着,脸上的笑意就越发自信和踏实。 嬴政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自我解嘲般地摇了摇头:“果然还是上了年纪,说起话来也是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蒙恬轻笑:“陛下愿意说,臣便愿意听。人活着,还是有些烟火气的好。” 第一百四十五章 鸡飞狗跳 蒙恬返回咸阳并未多待许久,待与嬴政等人商议完北境戍守事宜,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 长城工事尚未完成,匈奴骑兵又总是虎视眈眈。蒙恬预感到与匈奴之间必有一战,在这之前,他必须尽快做好一切部署。 不过,远在帝国腹地的咸阳城并没有真切感受到来自北方的威胁。 转眼到了秦王三十年,一切皆是和乐融融。 在蒙恬的劝说之下,嬴政总算是发自内心地接受了夏无且的建议,老老实实遵照医嘱修身养性。 令他大为意外的是,在身体渐好的同时,国中的形势也有了好转的趋势。王贲举族落户琅邪,很快便融入了齐地的百姓,使得齐人对秦人的态度改观了许多。而随着新的土地、赋税政策的落实,百姓开始尝试着接受新政,并逐步回到正常的生产耕作之中。 一切都似破土新生,嬴政看在眼中,喜在心头。 既然百姓愿意重新安定下来,这劳民伤财的东巡自然也就没了必要。 于是,整整一年,嬴政都安安稳稳地待在他的咸阳宫里。他似乎重新找回了自信,又变成了那个风姿飒沓、无往不利的尊贵君王,只以一副平和的神态应对着朝中的各项事务。 同样,章邯依旧每日要去政事殿当值。不过,嬴政不再需要他的贴身护卫,而是命他更多地协助扶苏,参与进国朝大政中去。 章邯虽然嘴上答应,心中仍有担忧。毕竟博浪沙的事件仍依稀在目,而当时的刺客如石沉大海,迟迟不能归案。他向嬴政请求,由章平代替自己继续履行护卫的职责。嬴政与章平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却对他的机灵周到赞许有加。于是,他便痛快地应允了下来。 有了章平在,章邯放开了些手脚。除了每日例行公事之外,他还需定期去沅茝殿教德音剑术。 德音很是聪明,往往一点就通,因此剑术精进飞快。虽然她的底子差了些,基本功没那么扎实,不过看起来一招一式也是像模像样,甚至能接得住章邯的一招半式。 这一日,章邯一脚踏进沅茝殿的正门,就见一个人影蹭地窜了出来,正好与他撞了个满怀。 章邯捂着肩头冷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德音的声音传了出来:“胡亥,你给我站出!” 他心头一惊,定睛一看,胡亥正捂着肩膀疼得哼哼唧唧,眼睛、鼻子恨不能拧在一处。 说时迟那时快,德音几步跃身,一把揪住胡亥的衣襟:“打不过就想跑?瞧你这点出息!” 胡亥使劲挣扎了几下,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却纹丝不动。他无处可躲,只好缩到章邯身后,与德音来回拉扯:“打不过当然得跑?你当我傻吗?” 章邯被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要打我!你看不出来?”胡亥气急败坏,“快快!章邯!你快帮我拦住她!” “你这个小鬼怎么满嘴谎话?”德音亦不肯善罢甘休,“明明是你一早跑来向我挑战!怎么就变成我要打你!再说了,我是你姐姐,我打你,你就得乖乖受着!” 说到最后几个字,德音发了狠,拼命一扯,直接将胡亥从章邯身后拖了出来。胡亥脚下不稳,踉跄了几步,被重重甩在了地上。 “哎哟!”胡亥捂着屁股,惨叫一声。 德音出了恶气,指着他大笑:“怎么样?服不服?!” 章邯听了个大概,猜出了事情的原委。他无奈地看了德音一眼,德音见状,立刻耸了耸肩,默默退了一步。 “公子,没事吧?”章邯伸出一只手想要拉胡亥起身。 胡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认命一般抓住他的手,借着力道站了起来:“这点小伤岂能伤得了我?” 姐弟二人一个比一个嘴硬,章邯很是头疼,却还是耐下了性子:“要不要臣找人送你回去?” 胡亥捂着胯骨左右晃了几圈:“我哪有那么弱不禁风,我自己能走!” 虽说有章邯在,德音不自觉收敛了许多。可是她实在瞧不上胡亥这个逞强的窘迫模样,忍不住小声戏谑:“手下败将罢了,还在这里大言不惭,真是好笑。” 听她这明显嘲讽的话语,胡亥顿时憋红了脸,鼓着腮帮子深深呼吸几下:“你这么凶,以后谁敢娶你?我看你是嫁不出去咯!” “你!”德音狠狠一跺脚,立刻又要追上来揍他。 胡亥早有提防,脖子一缩又躲到了章邯身后,拽着他的后腰蹦来跳去,生生将他当做了挡箭牌:“我说的不对吗?你看看你,这么凶!谁敢要你啊?!” 德音气极,面上涨得通红。她捋起袖子,试图将这个不安分的小鬼揪出来:“你还敢说?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德音气急败坏,但是隔着章邯,她怎么也近不了胡亥的身。胡亥越发得意,冲她使了个鬼脸。 章邯被扯着转了几圈,又被吵的头晕脑胀,实在受不了,脚下一用力,稳稳站定,然后拽住德音两只不断扑腾的手,将她拉过一旁:“好了,好了,一大早就吵吵嚷嚷,若是陛下知道会数落你们的。” 德音使劲挣扎了几下,却怎么也拗不过他,又是恼火又是委屈:“你没听见这个臭小子说我什么吗?” “我说你什么了?”胡亥吐了吐舌头,“别的姑娘都温柔如水,满宫上下只有你成天舞刀弄枪。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德音被气得狠了,眼角处憋出一片红:“你还说!” 这两个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针锋相对、毫无退让之意。章邯怎么拦、怎么劝都是无用,胡亥虽然没学过武艺,腿脚却是极利索,扑腾着像个猴一样,怎么也抓不住。 “行了!” 章邯实在无计可施,只得站在原地吼了一声。那两个人被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吓了一跳,顿时安静了下来。 “公主是你的姐姐,哪有这样说自己的姐姐的?”章邯压着火,默默看了胡亥一眼。 虽然语气听上去甚为平和,可胡亥还是察觉到了一些压迫感,嬉笑之情也随之收敛了下去。 德音狠狠翻了个白眼,鼻中轻哼:“没大没小。” “胡亥公子是你弟弟,哪有以大欺小欺负弟弟的?”章邯转回头来,脸上没什么好颜色。 “我没想欺负他。”德音受了冤枉,一肚子委屈,眼角的红越发艳丽,“他自己一大早跑来找我,说要和我比武,打不过我就跑,我就是数落了他几句而已,他凭什么如此诋毁我?” 事实上,若是放到平日里,胡亥揶揄她几句她也能忍,毕竟胡亥年纪小,说话没个深浅,她完全没必要较真动怒。可是今日不同,他竟然当着章邯的面讽刺自己没人敢娶,这实在令德音又恨又急又羞,所以才不依不饶闹了起来。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心中憋闷,清亮的眸中氤氲出一团水汽。 见她泫然欲泣,章邯一惊,还没等开口安慰她,就见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努力将眼泪逼了回去,然后赌气般撇过头:“哼,反正我就是这个脾气,这辈子都改不掉了。没人敢娶就算了,我才不稀罕。” 章邯怔了片刻,盯着她如同笼上红霞的侧颜,一个没忍住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德音不知他为何而笑,越发恼羞成怒,又顾忌胡亥在场,只得转过身去,不愿搭理他们。 章邯觉察到自己失了态,赶紧干咳一声收了笑意,但是为时已晚,这一切早已落入胡亥眼中。 “嗯?章邯,你不是会笑吗?” 章邯一愣:“臣当然会笑。” 胡亥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以前我可是从没见你有过笑模样。” 章邯打心眼里不喜欢胡亥,每每在他面前都是中规中矩的严肃神色。胡亥小的时候不太懂,便总是纠结他为何不会笑。现在胡亥长大了,尤其是经过兴乐殿那场意外之后,他对章邯的态度隐隐有了些变化。章邯自己也说不上来,说不上怨恨,但总归不算喜欢。 想来也是,不管真相如何,那件事最后给出的解释是容兮暗恋章邯,德音只是替她出头。在胡亥看来,章邯虽然不知情,但仍旧是整件事的起因。若不是因为他,德音也不会一怒之下冲去兴乐殿,还差点伤及无辜。 章邯有些忐忑,担心他看出什么端倪,刚要解释,就见他绕过自己,一手轻轻拽了拽德音的衣袖。 德音用余光瞥了一眼,重重扯了回去。 “姐。”胡亥故意拖长了尾音,贱嗖嗖地又拽了上去,“姐,你别哭啊。我不是有意气你的。你看你,哭的梨花带雨,若是让扶苏哥哥知道了,肯定会生我气的。” “我才没哭。”德音憋着一口气,鼻音糯糯。 听她的语气比先前柔和了许多,胡亥谄笑着拉她回身:“对,你是女中豪杰,怎么会哭?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 前一刻还鸡飞狗跳,这一刻忽然就姐弟和睦。胡亥这变脸的本事着实令章邯瞠目结舌。 德音别别扭扭转回来,鼻尖红通通的。 胡亥狡黠地冲她挤眉弄眼:“姐,我错了。你别和扶苏哥哥告状,不然他以后一定不允许我再来这里玩了。” 胡亥人畜无害地拉着她的手使劲晃悠,被这么一哄,德音的火气消了大半,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背后捅刀子这种事情我才不去做。” “我就知道姐你最好了。”胡亥拍着手,忽然想起一事,在怀里摸了半天,掏出来一个精致的小盒,“我本来是想给你送这个来的,结果一进门见你在练剑,一时兴起手痒痒,就想和你切磋,差点忘了正事。” “这是什么?”德音瞧那铜盒甚为精致,好奇地接了过来。 胡亥得意地挑着眉:“这是燕地的胭脂,母亲最爱用,说是女子用了之后可以平添三分姿色。” 德音皱了皱眉,将铜盒丢回他怀里:“这种胭脂水粉我素来不用,我不要。” 胡亥一愣,随即又给她塞了回去:“我知道姐姐你天生丽质,不过女孩子嘛,还是要打扮一下的,不然就真的嫁不出去了。” 德音没说话,偷偷瞄了章邯一眼,见他无事人一般瞟着别处,嘴角边却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心中不由一恼,双颊越发燥红,随手将铜盒扔了回去:“说不要就不要,嫁不出去也跟你没关系。” 胡亥手忙脚乱接住,一副暴殄天物的失望神色:“这燕地的胭脂可难得了,母亲让赵高从宫外弄来的。我好心求了一盒来送你,你竟然还不要。算了算了,你不要也好,反正母亲每日都离不了它,我还是原物送回吧。” “赵夫人这么爱美?”德音撇撇嘴,“可惜父皇总是一心扑在国事上,她的良苦用心怕是白费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命由己定 德音本是有心揶揄,可胡亥似乎并没有因此而面露尴尬。 原本兴高采烈的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脸色也沉了下去:“母亲病了,已经拖了许久了,总也不见好。母亲怕被父皇嫌弃,所以只能靠着这胭脂撑着,好让自己的气色不那么糟糕。” “赵夫人病了?”德音一愣,随即收敛了神色,“怎么没听人说过?要紧吗?让御医看过没有?” 胡亥苦笑,摇了摇头:“父向想来醉心国事,本就很少来看她,她担心若是这消息传出去,父皇就更不愿来了,所以就一直强撑着……” 虽然德音素来对赵夫人没什么好感,可眼见胡亥白嫩的小脸如霜打茄子一般蔫了下去,不由生出一丝怜悯:“那怎么行?有病就需找御医瞧瞧,这么耗下去会出事的。” “还是别了!”胡亥连连摆手,“这是母亲的秘密,她不愿让人知晓。你们可得帮我保密,不然我又得挨骂了。” 德音认真点头应允下来:“好,我不说,谁也不说。” “还有你。”胡亥转头看向章邯。 “臣会替公子保密。”章邯拱手,“不过,公子也需留意一些,若是夫人始终不见好转,还是尽量让御医来看看的好。” “这个我心里有数。”胡亥将铜盒塞回怀里,“你们该授课了,我先走一步。” 待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去,德音才幽幽叹息:“赵夫人这又是何苦呢?胡亥也是可怜。” 章邯收回视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赵夫人是个聪明人,她这么做必然是权衡再三之后的结果,你就不用替她操心了。至于胡亥公子,他是陛下的儿子,又有赵高辅佐,凡事也总有应对之策。他们二人与扶苏关系微妙,你还是不要参与太多。” 德音想了想,找不出什么理由反驳:“你说的对,各安天命吧。” 说完这句,她似是想到什么,秀眉一蹙,眼中蕴着些怒气:“你方才笑什么?” “嗯?”章邯不知她所指何事,茫然地摇着头,“我没有笑啊。” “你明明就有!”德音一跺脚,转身往里走去,“方才胡亥嘲笑我性子太坏,没人敢娶的时候,你一直在憋笑,我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别想抵赖。” 见她又羞又愤,章邯立刻跟上去笑着赔罪:“生气了?” “那是当然!”德音一路顺着回廊往里走,越是气极,脚下越是生了风一样,“谁都能笑我,只有你不能。” “我没笑你,我笑的是胡亥。” 德音一愣,猛地停下步子。转身回望,见章邯一脸认真。 “他有什么好笑?”德音不解,微微噘着嘴,脸上的红晕尚未散去。 “因为他说的不对。”章邯上前一步,德音只觉得自己被笼在了一片阴影中,“谁说没人敢娶?” 德音轻轻哼了一声:“你们就拿我开心吧,反正我也不在乎。” 章邯故作失望地挑了挑眉:“真不在乎?” “那是自然!”德音不服输地瞪了回来。 “那你哭什么?” “我哪里哭了?”德音狡辩,一眼瞥见章邯玩味的笑意,瞬间明白自己又被他牵着鼻子走了,狠狠一拳杵在他的肩窝,“你怎么和他们一样?原来之前的真诚稳重都是装出来的!” 章邯微怔。自己何时也变得这般恶劣了? 可是德音说的不无道理。自从二人互明心迹以来,他心中的顽劣便日渐显露了出来。他并非故意,然而却总是乐此不疲。他是真心喜欢看见德音娇嗔不讲理的小模样,每每见她张牙舞爪,他便会觉得十分满足。 别人眼中,蛮横不讲理、没有姑娘家的温柔,这都是德音的坏毛病,可是落在章邯眼中,这都是她最令自己着迷的地方,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章邯想的远了,眼神开始迷离起来,嘴角不自觉又扬起一抹笑意。 见他不说话,德音轻轻哼了一声,使劲推了他一掌:“还愣着做什么?再不教我,今日可就要荒废了。” 这边二人嘻嘻闹闹,那边胡亥一人垂头丧气出了门去。 没走多远,就见仲广探头探脑迎了上来。 胡亥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那一盒胭脂扔了过去:“偷偷搁回去吧,记得千万别让母亲发现,否则我扒了你的皮。” 仲广一把捂住那个铜盒,谄笑不已:“公子放心,小的一定不会让夫人起疑。” 胡亥翻了个白眼,不愿再多搭理他,径自往回走。仲广跟在身后,小声问道:“公子,小的有一事不明。” “什么事?” “夫人和沅茝殿这边素来不和,之前因为赵大人的事又闹得不可开交,您为何还非要与这边来往?您好心送给公主胭脂,她还不要,弄得像您求着他们似的……” 仲广俯着身子边走边说,一个没留意却见胡亥猛地顿了步子,回头一脸不屑地瞪着他。 “小的是不是说错话了……”仲广又是尴尬又是心慌,下意识退了几步。 胡亥沉默片刻,勾手示意他近前。 “我问你,父皇最喜欢哪个儿子?” 仲广眨眨眼:“这还用说,自然是扶苏公子。” “父皇千秋之后,谁会继承大统?” “这……当然也是扶苏公子。” 胡亥斜眼看着他,一副孺子不可教的鄙夷:“道理这么明显,你还不懂?母亲和赵高不喜欢扶苏哥哥,可那又怎样?以后这天下还不都他的?我才没那么傻,非要和他过意不去。到时候扶苏哥哥成了皇帝,想捏死我还不是易如反掌?我现在示些好,和他们走的近一些,是为了以后着想。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能活命,丢些颜面算不得什么。当然,这些话母亲是听不进去的,所以我也懒得和她说。母亲就是太傻,她不懂以色侍人、色衰则爱驰的道理。父皇来兴乐殿,说是来看她,其实还不是来看我?我是父皇的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脉,不管到什么时候,他都不能否认。以后,母亲在父皇面前会越来越失宠,你要想飞黄腾达,就得好好跟着我。你给我记住了,若想保住你这条小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得仔细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仲广听得心惊胆战:“是,小的明白,小的多谢公子提点。” 见他瑟缩着脑袋,脸色惨白,似被吓得不轻,胡亥满意地嗯了一声,随即晃晃荡荡转回身去。 二人一路无话行至兴乐殿门外,胡亥眼尖,一眼瞧见赵高正匆匆准备进门。 “师父!”胡亥大喊一声,小跑着迎了上去。 赵高闻声望过来,脸上堆满了笑意:“公子好兴致啊,一大早就出去了?” 不知赵高是真心夸他,还是有心揶揄他不务正业,胡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天气正好,总待在屋里浑身难受。今日无课,你怎么入宫来了?” 赵高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臣给夫人送些药。” 赵夫人坚持不肯请御医过来,只能让赵高从宫外偷着抓些药来。胡亥早就知道,眼光闪了闪,没再说话。 赵高侧了一步,给胡亥让出路来。胡亥也不客气,抬脚就往里走。 待他过去,赵高不动声色地瞪了仲广一眼。这一眼阴鸷而难测,仲广吓得腿一哆嗦,直接摔了一跤。 只听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那个精致的胭脂盒从仲广怀里咕噜噜地滚了出来,正好滚到赵高脚边。 赵高脸色一沉,慌忙俯身拾起,低声喝道:“好大的胆子,夫人的东西你也敢偷?” “哎呀,大人冤枉我了。小的可不敢偷……这……这……” 仲广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一边求救似地看向胡亥。 胡亥不耐烦地撇撇嘴:“瞧你这出息!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赵高面色仍是不善:“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亥到底是公子,赵高虽然是他的老师,但从不在他面前高声说话,每每说起话来总如春风和煦。此时他一反常态,极为罕见地拉下了脸,这让胡亥莫名有些慌乱。 “其实也没什么。”胡亥挠了挠头,趁他不注意偷偷踹了仲广一脚,将他踢开去,“我见这胭脂名贵,就想着给德音姐姐送一盒过去。” “什么?!”赵高眉毛挑的老高,声音几乎都变了调,“沅茝殿里的两位素来与夫人不和,公子为何还要……” “哎呀,我也是为了大家着想嘛。”胡亥打断了他,委委屈屈地晃了晃脑袋,“德音姐姐确实脾气不太好,可是没必要非得弄的这么疏远吧。父皇喜欢她,我和她交好,也没吃什么亏。” 赵高似乎没在听他解释,紧张地变了脸色:“你送给公主多少?” “什么多少?”胡亥一懵,随即反应过来,“仅此一盒而已。她说什么也不要,我只好又拿回来了。” 赵高松了口气,面色由白转红,语气也缓和了许多:“这东西实在难得,臣大费周折才寻来。千万不可送与别人,若是其他的夫人们知道了,会纷纷效仿,到时候夫人在这宫里就不是独一份了。” “独一份又怎么样?”胡亥似乎很不在意,“师父,父皇总不来,母亲就算打扮的再好也是无济于事啊。扶苏哥哥最得父皇赏识,与他交好不才应该是立身之本?为什么你和母亲总要与他为难呢?” 赵高面上微微僵了些,飞速扫了仲广一眼,随即将胡亥拉到一边。 “公子,你以为你委曲求全去示好,扶苏公子就能真心喜欢你吗?” “嗯?”胡亥不解地看着他,“礼尚往来,难道不对?” 赵高摇了摇头,神色透着些诡异:“你忘了扶苏的母亲是因何而死?” 胡亥越发疑惑:“因何?难道不是因为楚国的事情得罪了父皇?” 赵高轻声叹息,眼睛眯成了长缝,似乎在窥视着这事情背后的隐秘:“公子啊,楚系外戚与赵系外戚斗了十几年,恩恩怨怨从未扯得清。楚夫人失宠之时,陛下身边可只有你母亲在啊。你想想,扶苏公子心中能不怨恨?” 胡亥很是惊讶,他从没想到过这一层,咬着唇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上来。 “可是……可是扶苏哥哥一向宽仁,他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啊……” 赵高冷冷嗤了一声:“这就是扶苏的高明之处。他以宽容示人,一则可以博得陛下的好感,二来也会让其他的公子们放松警惕。可一旦等他登上皇位,那就不好说了,秋后算账的是也不是没有先例。” 见胡亥将信将疑,仍是犹豫不定,赵高轻咳一声,直直看向他的眼睛。那眼神如冰刃,直接戳进他的心底里。 “公子,想要尽心地活着,就得把命攥在自己手里。幻想别人大发善心、试图乞求别人的施舍来维持自己的苟延残喘,这真是你想要的吗?” 胡亥愣了片刻,疑惑之色渐隐,眼眸缓缓垂了下去。 “师父的话我记住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骑射大典 所有人皆无比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一切都是有条不紊,这让章邯由衷感到了久违的安宁。 这一日,他刚教完德音,两人说笑了一阵之后,德音将他送至院中,还未来得及道别,就见一个小公公蹭蹭跑了进来。 “章将军,扶苏公子请您去一趟桂陵殿。” 章邯微微有些诧异,却又在意料之中,便轻轻点头应了下来。小公公着急回去复命,待传完话,又快步奔了出去。 章邯刚要挪步,被德音一步上前拦住:“你是去见子婴吗?我也要去。” 章邯皱着眉在她脑门处敲了一下:“陛下还未彻底解除对他的限制,你去做什么?” 德音揉了揉眉心,刚想发脾气,忽然瘪瘪嘴,一只手轻轻抓着他的一方衣角晃了晃:“父皇只说不让他未经允许擅自出门,又没说不让人去看他。说起来他也是我的哥哥,我去拜见他难道不行吗?你不是总说他之前受了很多苦,我也想去看看他,安慰安慰他嘛。” 章邯最受不了她装可怜,又担心这宫门处人来人往人多眼杂,便不动声色地挣了开去:“你想去我就带你去。不过若是扶苏训你,我可不拦着。” “这个你放心,我绝不会怪你。”德音信誓旦旦地点头,继而又装模作样地站直拱手,“走吧,还请章将军引路!” 章邯无奈,只得顺了她的心意。 果然,扶苏一眼瞥见德音的身影时,忍不住拧起眉头。 “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未等章邯解释,德音已经几步跑到子婴面前,恭恭敬敬地揖了一礼:“子婴哥哥。” 她的声音极是清澈,笑起来的样子也极为甜美,完全没有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厉害模样。 子婴吓了一跳,忙虚着手扶她起来:“你就是德音吧?这么大的礼我可受不起。” 扶苏抬手将她拖回身边,不好意思地朝子婴笑了笑:“你不用搭理她,她做起事来总是这般没头没脑。” “我怎么没头没脑了?”德音不服气,“子婴哥哥比你还大几岁,我敬他难道不是应该的?” 扶苏不看她,转头瞄了章邯一眼:“你的胆子也是越来越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看你是被她给带坏了。” 章邯挨了一顿训,红着脸不吭声。 德音看不过去,狠狠拽了一把扶苏的衣袖,力道之大扯得他弯了腰:“你骂章邯做什么?是我逼他带我来的。你要骂就骂我好了,欺负他算什么本事?” “我欺负他?!”扶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公主,扶苏不是这个意思……”章邯暗自抽了口冷气,上前来将两人拉开,“擅自带你来本就是我的错,扶苏说的是,我心悦诚服。” 德音张了张嘴,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一遇上章邯宽慰的眼神,挤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好吧,反正是我害你挨骂,这账记在我头上就是了。” 扶苏在心里哀叹,自己常常被这个无法无天的姑娘搅得天旋地转,可偏偏章邯一个眼神就能让她安静下来。不得不说,这确实是冤家。 子婴瞧着这三个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轻轻咳了一声,招手示意德音近前:“既然都已经来了,我自当好生照应着。走吧,我们屋里去说。” 德音心虚地瞄了章邯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跟在子婴身后进了屋去。 扶苏瞟了他一眼,无奈摇头:“你不能总这么惯着她,以后遭罪的还不是你自己?” 章邯笑了笑:“她说子婴是他的哥哥,于情于理都该来探望。我实在找不出理由回绝她。” “以后你管不了她的时候就该后悔了!”扶苏指着他叹了口气,“走吧,里面说去。” 待二人进了屋,德音已经与子婴在两边侧席坐定。扶苏默默看了德音一眼,随即入了主座。章邯紧随其后,在他身侧站定。 “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让你帮忙。”扶苏昂首看着章邯。 “何事?” “方才父皇交代过了,让子婴参加明年的骑射大典。我大秦以耕战立国,凡是皇族皆需修文习武、文武双全。骑射大典是朝中的盛会,父皇让子婴参加,便是认可了他的身份。可我想来想去,子婴没有学过骑射,恐会生出意外,所以便想请你教教他。我已经和父皇请示过了,他觉得可行,还允许子婴去羽林军营中学习。当然,我也知道你事务繁忙、难以脱身,如果实在不行,你就挑几个骑射技艺精湛、机灵懂事的,尽快将他教会。毕竟大典就定在明年开春,算一算也没几个月了。” 扶苏说的真挚,听的子婴心中感动。还未来得及等章邯回话,他便抢先谢道:“你为我的事考虑的如此细微,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谢什么?都是自家兄弟。”扶苏笑着宽慰他,随即转头看着章邯,“如何?你可有什么打算?” 章邯抿嘴略一沉吟:“骑射大典上公卿朝臣云集,每个人都想借此机会在陛下面前露脸,少不了又是一番暗中角力、互相攀比。子婴首次出席,多少人会将目光盯在他身上?若是出了什么闪失,他们定会趁机肆意讥讽。反正子婴也不需要去夺魁,只要安安稳稳不出岔子就行。既然陛下同意让他去营中受训,我就挑两个稳重且心思通透的人,只教会他最基础的技艺,保证不在人前出丑即可。我会尽量抽出时间,一旦得了空,就亲自去教,你们看如何?” 扶苏抚掌:“确实如此,骑射本就复杂,想要精通绝非朝夕之事,我不求你能助他在大典上一鸣惊人,只要能让他平平安安度过那一日,就万事大吉了!” 章邯稳稳看了子婴一眼:“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办妥。另外,大典当日的戍卫皆是由郎中令负责,我还需和蒙毅说一声,让他心里有个数,暗中照顾一些才好。” 听他成竹在胸,扶苏松了口气:“只要你觉得问题不大,我便放心了。至于蒙毅,他肯定会帮忙,这个好说。” 子婴连连点头,本想郑重向他们二人致谢,话未出口,就被德音抢了先。 “子婴哥哥,我会求父皇让我去参加骑射大典,到时候我保护你。” 她是嬴政最疼爱的女儿,地位尊崇。子婴无论如何不敢劳烦她,慌忙推辞:“这些小事哪里能让公主费心?有章邯他们在,一切无忧。” “你别听她胡说。”扶苏瞪了德音一眼,“骑射大典向来只有男子可以参加,她一个姑娘家哪里去得了?” 德音猛地起身,一脸不服气:“哥哥总因为我是个女子就看不起我!你等着,我会亲自去求父皇,让他带我一起去!” “骑射大典三年一次,岂容你如此儿戏?”扶苏面露不悦。 德音不理,跑到章邯面前十分认真地看着他:“我以前学过一些骑射,有些根基。反正子婴哥哥一个人学也是无趣,以后就带上我吧,我和他一起学,还能做个伴。” 章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身旁一声低喝。 “不许胡闹!”扶苏憋了半天的气一股脑爆了出来,“你不要以为有章邯给你撑腰,就能胡作非为!” 德音并没有被他的样子吓到,反而针锋相对地顶了回去:“哥哥,为什么男子能骑射,女子就不行?我也是大秦的子民,也有为国征战沙场的责任。难道就仅仅因为我是女子,便不能习文韬武略?你这样说,不觉得有失公允吗?” 这一番言论并非全无道理,扶苏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想要再发火,却又找不出理由。 见这二人僵持不下,章邯忙笑着打了个圆场。 “公主,扶苏并不是存心阻挠你去大典。只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想要去,也得经过陛下应允。扶苏不是骂你,他只是担心你做事不讲规矩,总是随着心情硬来,如此下去以后会吃亏的。” 听到这一番解释,德音的脾气瞬间软了下去。自己这个风风火火、不计后果的毛躁性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改掉。 眼见扶苏被自己气得面色煞白,德音顿生愧疚,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和你顶嘴,我只是想尽一份力,想帮你们照顾子婴哥哥罢了。是我性子太急,你不要生气了。” 扶苏本就没真动气,而她方才一番话说的倒也算豪气干云,令他这个做哥哥的不由刮目相看。 见她诚心认了错,扶苏顺势下了台阶,言语缓和了许多:“算了,我方才说的也有不对之处。你若真想去,我会找个机会替你向父皇请示。不过你要记着,做什么事都要遵循法度,不可任意妄为。你这个性子……唉……” 说到一半,扶苏忍不住叹了口气。还有子婴在场,总得照顾德音的面子,他也不好说的太多。 “这件事皆因我而起,都怨我。”子婴起身将德音拉到身侧,“说到底,公主也是为我操心,我先谢过公主了。” “诶!”德音一惊,忙扶起他,但见他笑盈盈地望着自己,不由越发羞赧,“我受不起。” “行了。”扶苏摇摇头站起身,冲章邯招了招手,“既然事情已经说明白,就烦劳你尽快安排人手吧。” 见他似有离开之意,子婴忙上前一步,揖礼相谢。 未待他将谢意说出口,扶苏便将他的手摁了下来:“你无须如此客气,我说了,我们都是自家兄弟。” 子婴微怔,转念一想,若再坚持反倒显得见外,便笑着点头,将那些繁复的话吞了回去。 扶苏安下心来,准备踱步出门。没走几步就听见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跑进来的人正是方才给章邯送信的小公公,他满脸惊恐,似是受了惊吓,口齿明显没有了方才的伶俐:“公子,不好了!兴乐殿那边出事了!” 扶苏心下一紧:“何事?” “赵夫人病逝了……陛下方才已经赶了过去……” “什么?!”扶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德音亦是一惊,迅速与章邯对视一眼,继而上前拉住扶苏,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赵夫人已经患病许久,只不过隐而不发罢了。” 扶苏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反常态的稳重,不像是信口开河。 “你随我去立刻赶去兴乐殿。” 扶苏指着小公公匆匆交代下去,小公公领了命,立刻颠颠地往外退去。 “扶苏!”章邯几步追了上来,“兴乐殿是个是非之地,我随你同去。” 第一百四十八章 爱恨淋漓 为了不再惹什么麻烦,德音自己乖乖回了沅茝殿,等到扶苏与章邯踏着月色而归,她已经一手撑在书案上几欲睡了过去。 听得门外脚步声,她蹭地站起来,轻盈跃至门前,拉住扶苏的手急切问道:“如何?” 扶苏摇摇头,面色很是难看。 德音疑惑地看向一旁的章邯,见他亦是神色肃穆。 “时候不早,你还要赶在宵禁前回去,我就不留你了。”扶苏回身朝章邯点头。 章邯轻轻应了一声:“也好。你不必多想什么,早些休息。” “我送送你!”德音心下一急,追着他出了门。行至院门处,回首已经瞧不见扶苏的身影,德音这才忧心忡忡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兴乐殿那边又欺负哥哥了?我见他郁郁寡欢,仿佛受了什么委屈。” 章邯宽慰似地笑了笑:“没什么大事。赵夫人离世,胡亥痛不欲生,哭得昏天黑地。见到此情此景,扶苏难免触景生情。你好好劝他些,让他不要胡思乱想,早些休息。” 知道自己的哥哥没有被人为难,德音放下心来:“嗯,我会好好安慰他。夜深露重,你路上小心。” 待章邯的背影彻底融进浓墨一般的夜幕,德音猛地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回了房里。 一进门,屋中空无一人。她心下一空,慌忙夺门而出。 “哥哥?哥哥?你在哪里?” “我在这。” 德音寻声望去,但见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立在昏暗混沌的正殿里。 德音心下了然,几步上去轻轻握住他的手。掌中如握寒冰,惊的德音一声轻呼脱口而出:“哥?” “没事,我就是来看看这里可有仔细清扫。”扶苏拍在她的肩上,柔柔软软,每一下都似拍在她的心头,“这段时日我太忙了,都没时间过来看看。” 漏洞百出的谎言一说出口就显露了原形。德音不忍心戳破他,便使劲点头:“我知道哥哥忙,所以每日都会过来看一看。你放心,这里和母亲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辛苦你了。”扶苏缓了口气,将声线中轻微的颤抖抹了去,“天色不早,你早些歇着吧。” “哥哥还不休息吗?”德音死死抓着他的手,试图将他的手捂暖一些。 “我还不困。” “我也不困,让我陪你待一会儿吧。” 扶苏俯首看她,眼神幽暗:“好,那你陪我坐坐吧。” 二人在正殿外的青玉台阶上坐下,德音枕在扶苏肩头,仰首望去,天穹中昏昏沉沉,无月亦无星。 “哥哥,父皇还好吗?” “父皇很伤心。”扶苏微微叹息,几缕碎发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飘动,拂过德音的额头,隐隐有些痒,“不过他向来不愿将自己的内心显于人前,所以外人并不能体会到他的痛苦。” “他和当年母亲离开时一样伤心吗?”德音低低问着,不知为何,眼中微热。 “嗯。”扶苏握着她的手,长长叹息,“母亲走时我伤心难忍,只顾着哭泣,没能看清父皇的样子。今日在兴乐殿中,胡亥一直跪在榻边抹眼泪,父皇盯着他出神,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就那样呆坐了半日,不说话、也没有眼泪,最后缓缓起身,简单交代了一句‘按规矩办吧’,就默默离开了。” 德音微微有些诧异,却又在意料之中:“从我记事起,除了在太后离世时见父皇掉了一次眼泪,就再也没有见他在人前流露过伤悲。我曾经错怪过他,以为他对母亲太薄情,可后来想想,他根本就是将所有的感情都深埋在心里。母亲临终前求他的每一件事,他都做到了。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要压抑自己的内心呢?” “我也不知道……”扶苏摇头,“父皇经历了许多我们不敢想的事情,所以,我一直难以看懂他。因为不懂,所以才会有误解。虽然现在我比以前了解他许多,可仍旧只是微乎其微。父皇就像是掩在浓雾中巍峨的山脉,岿然不动却又迷雾重重。” 德音依旧望着天,夜色深沉,铺天盖地。 忽然间她直起身,扳过扶苏的肩头,认真地盯着他:“他们总说父皇是君王,所以不能在人前显露自己的感情。以后哥哥也会成为君王,你会变成和他一样的人吗?” 扶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不免愣住。 “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扶苏一直坚信,要做一个好的君主,除了自身必须文成武德、通晓治国之道,还要礼贤下士、择贤选能,将天下人才尽揽于怀。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然而,他从没有想过,作为一个合格的君主,是否还需要摒除一切情感,将自己牢牢禁锢在一副冷若冰山的躯壳里。 嬴政绝非薄情之人,但是也算不上是什么情感丰富之人。 扶苏不相信有人会天生冷漠,刻意将内心与周围的人、事割裂开来,不过是因为手握皇权、无奈下做出的取舍。 扶苏忽然意识到,自己若想成为和自己的父亲一样成功的君主,就必须和他变成同样的人。 他的思绪渐渐飘散,眼神也随之涣散,再加上本就带着疑惑,整张脸看起来有些诡异。 德音被他这幅神情吓到,慌忙抓住他的手,尾音里带着些哭腔:“哥哥,你不要变成那样,好不好?人生一世不过沧海一粟,我不想你和父皇一样压抑,我希望无论何时你都能活得淋漓畅快。” 扶苏微微张着嘴,呵出的气息在嘴边化成了一缕薄薄的白雾。 咸阳已经下过了霜露,夜里渐渐凉了。 他猛地一惊,反手握住德音,淡淡笑道:“你这是怎么了?” 德音垂眸,幽幽叹息:“父皇虽然心中有情,但他一直将自己的心藏的很深,没有人能摸得透,即使母亲也不能。赵夫人已经病了许久,可是为了留住这一点恩宠,竟然不惜隐瞒自己的病情,在父皇面前撑着病体强颜欢笑。夫妻之间难道不最应该坦诚相待?赵夫人这么做,就是怕自己恩宠日衰,会连累胡亥。其实想想,她和母亲一样,都是可怜人,都在父皇的权威之下活得战战兢兢。这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她们所维护的早已不是最纯粹的感情。” 扶苏苦笑:“赵夫人的事章邯已经告诉我了,初闻之下我也很是震惊。父皇不是寻常人,他是夫君,更是君主,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后宫之人畏惧他,也是在所难免。” 德音摇了摇头,拉着他的手又握着更紧了些:“若说后宫之人畏惧他、远离他或许情有可原,可是前朝呢?大家都说父皇与蒙恬将军一同长大,亲如兄弟,他与蒙恬将军就如你和章邯、蒙毅,但我却不这么认为。蒙恬将军虽然对父皇忠心不二,可他骨子里却是惧怕父皇的。或许正是因为父皇那看似冷漠的性子,让他不得不谨小慎微。你不一样,章邯他们尊重你并非是因为惧怕,而是发自真心的敬你、爱你。若是有朝一日你承继大统,变成父皇那样,他们也就不敢再将你视为单纯的朋友了。” “所以你是在替章邯担心吗?”扶苏笑了笑,伸手替她撩开黏在眼角处的发丝。这才发觉她眼角处湿湿的,似是掉过眼泪。 “我是在说正经事,哥哥却取笑我!”德音不满地扭过头去,“我是担心邯哥哥,可我更担心你啊。如今这世上,除了父皇以外,你就是我最亲的亲人了。你总是被政事搅得脱不开身,好几次我想劝你都找不到时机。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位贤明圣君,可我更希望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哥哥。我宁愿天天被你骂,也不愿见你成为高高在上却连感情都不敢肆意发泄的孤家寡人。” 扶苏觉得好笑,但又隐隐觉得心疼:“我哪有取笑你?好了,我答应你,不论境况如何变化,我都会和现在一样,永远不变。” “真的?”德音喜忧参半,回过头来凝视着他的眼睛,过了半晌,伸出小指,“哥哥要说话算数!” 扶苏好笑她的孩子气,却仍旧认真地用小指勾住她:“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德音满心欢喜,不知为何忽又涌起一阵心酸,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整张脸埋在他肩窝里:“哥哥,我这个性子恐怕改起来很难。但是我答应你会尽量不惹你生气,你要一直高高兴兴的。母亲临终前交代过你,要你照顾我一辈子,你可是答应过她的。母亲在天上看着你呢。” “我一直记着呢,绝不敢忘。你是我的妹妹,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扶苏抚着她的后心,轻柔和缓,“德音,我之所以对你的任性胡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因为我珍惜你的天性,不愿因为皇族的条条框框而轻易将它抹杀。虽然我这么想,可宫中的其他人却不这么认为。你要学会保护好自己,不要给别人伤害你的机会。” 德音低低抽噎几声,窝在他肩上轻轻点头。 “本来是要安慰你,我自己却先难过起来。” 德音直起身,眼中泪光闪闪,映着廊下的宫灯,忽明忽灭。 “是章邯和你说的吧?”扶苏一指点在她鼻尖,“我看你只听他的话。” “我没有!”德音又羞又急,“他说你今日触景伤怀,让我多留些心。他这么做也是关心你嘛。” “好好好,是我错怪他,也错怪你了。”扶苏佯装伤心地捂住心口,“自己的亲妹妹又怎么样?胳膊肘往外拐,我这个哥哥也是心碎。” 德音一时没能识破他的伪装,越发着急:“我没有往外拐,我只是讲道理而已。” 见她一副急于辩解的窘迫模样,扶苏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哥哥,你骗我!”德音忿不过,狠狠锤了他一拳,蹭地站起身来,“我不和你说了。” 她跟随章邯学习剑术已有不断时日,手下的力道也强了许多。若是放在平日里,扶苏可以轻巧的躲开,可眼下他正笑得厉害,一个没留意,肩上重重挨了一拳,疼得他嘶了一声。 德音以为他又是装的,抬脚轻轻踢了踢:“别装了,我不会心软的。” 扶苏捂着肩膀,许久才缓过劲来。 “真弄伤了?”德音等了半天,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手,忙俯身查看,“哥,你没事吧?” “没事。”扶苏扯着嘴角笑了笑,“你这个力道……章邯果然没有白教。不过,我倒是挺为他担心的。” 德音不解:“担心什么?” 扶苏瞄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些许戏谑:“他把你教的这么好,若是你们以后成了亲,遭罪的还不是他自己?” 德音猛然红了脸,幸好灯火幽暗,将她那满目的羞怯掩了去:“哥哥你胡说什么?还嫌我平日里无法无天,我看你才是没有规矩!” 知道她是害了羞,面子上绷不住,扶苏见好就收,拽着她的手起身来:“好啦,不逗你了。” 德音撇撇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天色不早,早些回去休息吧。”扶苏拍在她的肩头,眼中盈满了笑意。 德音想了想,乖巧点头,慢慢踱着步子回了自己的寝殿。 临进屋之前,她下意识回首望向扶苏的方向。 他依旧立在原地,仰首望天,一动不动。如冰雪重压下的竹,坚韧不屈,风姿挺拔。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丈夫如是 赵夫人的身后事很快便办妥。不管身前如何荣耀,死后不过一方棺木。胡亥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扶苏几次遇见他,他都只是客客气气地打了个照面,不再似之前那般话痨,也不再纠缠不休。 众人来不及唏嘘,很快又投入到来年春日的骑射大典中去。 大典安排在咸阳城郊的御苑中,所有准备事宜皆由扶苏全权负责。扶苏第一次主持这样重要的盛事,半是激动半是紧张,好在有蒙毅、章邯从旁协助,一切事情都还算顺利。 连着数月下来,扶苏整个人瘦了一圈。不过看上去精神倒是十分振奋,一点倦怠之情都没有。 嬴政看在眼里,心中暗生感慨。这个儿子骨子里确实与当年的自己别无二致,只要心里定下了目标,有了想要完成的事,便会铆足了劲,越是辛苦,这心中的兴奋劲就越强。 秦王三十一年春,骑射大典如期举行。 嬴政一早便乘坐御驾,由羽林军开道护卫,后随一众王宫贵胄,浩浩荡荡离了咸阳宫。 始皇帝陛下已经一年多未曾出宫,咸阳城里许久没有出现这般壮观的场面,街头巷尾的百姓们纷纷赶了过来,夹在道路两边围观这一盛事。 按照秦法的规定,始皇帝御驾出行,百姓遇之必须伏地叩拜,不可肆意交头接耳,否则便以藐视君上论处。不过这一次,嬴政格外开了恩,允许百姓瞻仰天颜。 一开始,扶苏尚有疑虑。毕竟博浪沙的阴影仍在,他惟求谨小慎微,绝不可再出任何差错。 但是嬴政却坚持与民同乐。在他看来,那些心怀恶意之人早已用荒诞无稽的谣言将他塑造成了丑陋凶残的怪物,越是刻意隐藏,自己在天下人心中的形象就越发神秘恐怖。既如此,倒不如借此机会大大方方以真面目示人,让百姓亲眼看看,始皇帝到底是不是真如传言中那般穷凶极恶。 扶苏虽是担忧,却不得不认同他的说法,只得命蒙毅再度加强了戒备,以防有人兴风作浪。 出行那日,扶苏等一众王公个个英姿勃发,如同天神降临。 扶苏言出必行,向嬴政求了情,让德音得以随行。德音戎装在身,腰间配着长剑,与子婴并辔,紧随扶苏其后,当真如将军一般飒踏。 而黑衣黑甲的羽林军更是荷甲执锐,威严肃穆不容亵渎。 百姓井然跪列两旁,被这迎面而来的气势所摄,虽然得以仰视圣颜,却静谧无声,无人敢说话。 御驾车帘高卷,嬴政正坐其内。头顶冕冠,身着冕服,旒珠如瀑,随着车驾行驶微微晃动,如清风拂开碧波荡漾。他的五官本就极端正,身形又甚是挺拔修长,被玄色一衬,更显出天人之姿。如冰之冽,如玉之莹。 天颜不怒自威,周身如凝结了一个强大的结界。夹道之人深为叹服,一时情不自禁,不由连连发出赞叹之声。 章邯亲自率兵紧守御驾四周。前有他开道,后有章平压阵。他顾不上惊叹,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仔细盯着人群中的风吹草动。 行了三四里地,道边忽然惊起一阵嘈杂人声。不过声音很是短暂,很快就被羽林军控制下去。 扶苏驱马上前,对章邯使了个眼色。章邯心领神会,调转马头回到混乱发生之地,跃身下了马来。 “何事?” 一名羽林军小校快步上前,拱手回道:“回将军,这几个人不太安分,方才闹出了些矛盾。其中一人听起来不是咸阳人,以防万一,末将便将人先抓了起来。” 章邯一手按在剑上,举手投足间,金属铠甲发出铿然有力的声响:“既是不安分,就先押下去,不可惊扰到陛下。” 话一出口,跪在地上的一人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直视,毫无惧色:“将军,您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随便抓人。秦法严明,敢问将军我是犯了何罪?” “哦?”章邯冷冷一笑,“滋扰圣驾,这罪名难道还不够抓你?” 那人显得有些不忿:“陛下允许百姓瞻仰圣颜,小民只是由衷赞叹几句,却被这人嘲笑。将军,难道仰慕陛下也是罪过?” 章邯暗自诧异,不由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那人衣衫朴素,虽跪在地上,却器宇轩昂,毫无龟缩之意。他鼻梁高挺、目光如炬,颌下蓄着短而整齐的胡须,自带一股桀骜风流。 章邯素来对英雄人物心怀敬佩,而眼前之人绝非泛泛之辈。 “那你都说了些什么?会被别人如此嘲笑?” 那人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跪地的另一人连连叩首:“将军别听他胡诌。他竟然说‘大丈夫当如此’,一个贱民竟敢与陛下相比,简直荒谬绝伦!依小民看,他这话明显就是心怀不轨,对陛下不敬!” 章邯皱眉,转首看向那人:“你可有说过这话?” 那人面上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将军,小民确实说了。陛下龙章凤姿、器宇不凡,如同天人。小民只是景仰陛下,被陛下的气度所折服,忍不住由衷赞叹。小民只想以陛下为楷模,立身、正形,除此以外绝无他意。请将军明鉴!” 那人虽是自辩,但态度真挚,没有心虚瑟缩之情,不由令人心服口服。 章邯微微一笑,朝一旁的羽林军挥了挥手:“没有大事,误会而已。” 那人听闻此言,知道他是有心放过自己,立即磕头谢道:“将军圣明,小民谢过将军!” 章邯收起笑意,刻意将声音压得低缓深沉:“堪称圣明之人惟有陛下而已。陛下说过,此次大典乃是与民同乐,不愿多生事端,所以本将才会网开一面。仰慕陛下之情无错,不过说话还需注意分寸,不可大放厥词,惹人误解。” 那人面上一红:“是,小民生性散漫惯了,不懂规矩。将军教训的是,小民记住了。” 章邯满意地点点头:“听你口音并非咸阳人?” 那人连连点头:“将军明鉴,小民刘季,乃是沛县一个小小的亭长。此番入咸阳是为了处理一些琐碎公务,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章邯挑了挑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此人笑起来的时候,方才那番大义凛然之气顿失,眼角边竟泛出一丝狡黠和圆滑。 亦正亦邪、可正可谑。 章邯心中暗暗称奇,却也没有什么时间多考虑:“既为亭长,便是为帝国做事、为陛下做事。” “是是,将军说的对!”那人嘿嘿一笑,“小民自当为陛下万死不辞。” 章邯点点头,朝一旁的羽林军说道:“即刻归队,不要在这里耽搁了。” 说完,他回身上马,又朝刘季望了一眼,见他仍是一脸笑意地朝自己拱手礼谢,便没再多说什么,策马追赶御驾而去。 待赶到御驾旁,扶苏焦急地迎了上来:“如何?” “无事,放心。”章邯缓声宽慰,“只是围观之人发生了一些口角而已。” 扶苏舒了口气,面色终于缓和了下来:“那就好。” 小小插曲有惊无险。骑射大典上一切顺利。 看着场上年轻人蓬勃昂扬、不甘人后,嬴政忍不住雀跃,也想试试身手。 早年间,他也是修文习武样样不落,尤其开的一手好弓,射的一手好箭。虽然这些年他一直太阿剑不离身,偶尔得了闲,也会拉上蒙恬、蒙毅、章邯等人小小切磋一把,但养尊处优许久,身手早已没了当年的敏捷。 大秦以武力得天下,皇室子弟不敢懈怠马上功夫,这令嬴政在失落之余又平添了一份安慰。 骑射大典是年轻人崭露头角的难得契机,也是朝中群臣极其子弟以武会友的好时机。李斯自然不会白白浪费这个机会,早早通知了李由,让他百忙之中赶了回来。 多年不见,李由一身轻狂之气尽褪,整个人看起来稳重了许多。而他那套骑射功夫也是了得,虽然不能拔得头筹,却已是一等一的高手。 嬴政将一切看在眼中,眉眼皆是欣喜之情,当着群臣的面大大夸赞了李由的年轻有为、后生可畏。作为父亲,李斯自然是得意非常,捞足了脸面。 场上其乐融融,场下却并不那么和谐。 德音虽然被破格允许加入,为了确保她的安全,嬴政下了严令,不许她上场,只可旁观。 扶苏一直随侍在嬴政身边,章邯又与蒙毅一道负责大典守卫,根本无暇照顾她。子婴知晓她心有不甘,一番骑射之后便老老实实陪在她身边,好替她解解闷。 德音很是郁闷,从面前的几案上拿过一只橘子,赌气一般剥开,分了一半递给子婴:“反正也轮不到我,总不能白来一趟。” 子婴被她孩子气的言语和神色逗的忍俊不禁:“怎么?你打算把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吃一遍?” 德音掰开一瓣,随手扔进嘴里,刚嚼了几口,呸呸吐了出来:“怎么这么酸?” “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这话听起来挺有道理。”子婴笑着将她手里剩下的橘子夺了下来,“既然酸就别吃了,回头坏了肚子。” 德音撇撇嘴,朝高台上瞄了一眼,脸上大有忿忿不平之意:“让我来,又让我干坐着,真是无趣。” 子婴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见嬴政正一脸笑意地与几位公子说着什么:“我看你是心里酸,才觉得这橘子酸的吧?” 说着,他将一瓣放进嘴里,浅浅咂了几下:“嗯,挺甜的。” 德音哼了一声:“子婴哥哥,你也拿我开心?” “我可不敢。”子婴笑了起来,伸手又剥了一个橘子递了过去,“你试试吧,真的不酸。” 德音瞪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噗嗤笑出声来:“你说,别人都在场上比的热火朝天,我们俩在这里讨论橘子甜不甜,真是有趣。” 说完,她接过橘子,尝了一瓣:“嗯,好像确实甜了点。对了,方才你在场上时我仔细看过,虽然动作、姿势略显生疏,不过箭箭都未脱靶,还有一箭正中红心。短短数月能练到这个水准,已经相当厉害了。” 被这么直接一夸,子婴不觉有些耳热:“只要没丢人,我已经很满足了。也得谢谢章邯之前教得好,还有你,总来陪我一起练,让我觉得没那么枯燥,才能一直坚持下来。” 听他感谢章邯,德音顿生骄傲:“我那点小忙算不上什么,要谢还是该谢章邯。虽然他嘴上说自己公务繁忙,却总能排除万难、挤出空来亲自教你。再加上你本就天资过人,学起来自然快。” 说到章邯的时候,德音双颊上生出一丝红晕。子婴看在眼中,默默低头笑了笑。 他不是傻子,久与那二人待在一起,他早已经看出了端倪。 娇蛮任性的秦国公主,连扶苏都敢直接顶撞,却独独在章邯面前没什么脾气。 要说这两人没事,鬼才信。 第一百五十章 不让须眉 有些时候,热闹总是别人的。 德音终于体会到了这一点,一天下来,坐的腰酸背疼,还不敢在嬴政面前显露出任何不满,否则以后估计连旁观的机会都没有了。 等了许久,德音彻底放弃了希望。扶苏和章邯没空理她,她只能和子婴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 子婴虽然与她还算熟络,但心中顾忌颇多,很多话无法明说,因此可聊之事寥寥无几,二人皆有些对坐无语的意味。 德音觉得这样不太好,刚想主动挑起话头,忽然见嬴政身边的令官蹭蹭跑了过来。 “公主,陛下请您过去。” 德音闻言又惊又喜,几乎跳着起身。没走两步,猛然想到子婴还在,不忍心就这么将他一个孤零零撂下。 “子婴哥哥,你……” “我没事。”子婴摆摆手,“陛下诏你,你快些去吧。” 德音还是有些内疚:“那你少坐片刻,我一会儿回来寻你。” 子婴怕她误了时辰,连连笑着催她走。德音无法,只得跟着令官上了台去。 待登上高台,所有人的眼光都朝她直直投来,惹得她脸上一阵别扭。 嬴政端坐正中,招手示意她近前:“平日里张牙舞爪,今日怎么忽然安静下来了?” 德音不服气,反驳的话几欲脱口而出。然而她已经长了记性,不愿再给扶苏招惹什么麻烦,便挺直了腰板大步上前单膝跪下:“儿臣甲胄在身,不能礼全,还请父皇谅解。” “过来!”嬴政又勾了勾手。 德音迅速起身,轻盈如蝶飘至他身前。 “嗯,戎装之下神采越发出众,果然不让须眉。”嬴政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丝毫不掩溢美之词。 德音不由得意,偷偷朝他身后的扶苏和章邯眨了眨眼。那两个人心领神会,微微笑着回应。 嬴政并未留意到这些,指着一旁站着的人问道:“德音,瞧瞧这个人是谁?还记得他吗?” 德音顺势瞧过去,点点头:“记得,李由嘛。儿臣以前与他在楚地见过一面。” 李由旋即上前拱手:“臣三川郡守李由见过靖安公主。” 德音抚着下颌打量了他几眼:“几年不见,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李由笑了起来,兜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映着他的脸越发红润:“臣这身皮囊是变不了了。几年不见,公主却是长高了许多。听陛下说,公主一直跟随章将军学习剑术,而且剑法可圈可点。如今就算再多给臣几颗脑袋,臣都不敢再去惹公主不悦了。” 一旁的嬴政听出了些端倪:“哦?此话怎讲?” 李由朝德音瞄了一眼,难为情地垂下头去。德音忽然面红,支支吾吾:“也没什么。儿臣脾气不太好,父皇您也是知道的……当年李由去楚地接我回来,吃了不少苦头。” 嬴政眉头微皱,虽是叱责,但脸上却满是宠溺:“这些事怎么没听你说过?既然知道自己做的不对,还不赶紧和人家道歉?” 李由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李斯抢了先:“陛下,孩子们之间的事哪里需要如此认真?再说了,公主为尊,这……不合适,不合适。” “公主犯了错一样也得认错,岂有例外?”嬴政不以为然地摆着手,转头催促道,“还不快去?” 这一下,李由也弄得面红耳赤、尴尬异常。他说这些话的本意,无非是想和德音套些近乎,毕竟始皇帝宠爱靖安公主,这是全天下皆知的事情。可没想到却弄巧成拙,令她下不来台。 见德音咬着唇,明显面露不悦,他有些慌乱,忙开口推辞:“陛下,臣……” 话音未落,就见德音几步近前,敷衍着拱手抱拳:“当初多有得罪,还望李将军见谅。”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又背对着嬴政,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忍不住撇了撇嘴。 李由不知该如何收场,只得硬着头皮回了礼:“臣不敢。” 那个“敢”字的尾音还未消散,德音一扭头已经回了嬴政身边,委屈地眨着眼睛,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父皇让儿臣来,就是为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儿臣的吗?那儿臣还不如不来。”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准胡说。”嬴政一掌拍开她扯着自己衣袖的爪子,指了指李由,“李由见你一直孤零零待在那里,好心替你求情,让朕同意你去场上一展身手。若不是他说,朕才懒得理你。” “真的?!”德音难以置信,随即不好意思地偷偷瞄了李由一脸。 李由抿着嘴微微笑着,似乎并没有把方才的事放在心上。比起父亲李斯,他的相貌看上去少了些洞悉人情世故的精明,显得随和了许多。 “去吧,让李由陪你去跑一圈。只许一圈,一圈之后立刻回来。”嬴政竖起食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又轻轻推了她一把。 德音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向他谢恩,然后在李由的陪同下下了高台。 没过多久,德音的身姿便在教武场上飞驰而过,如一道利剑出鞘,又如惊鸿翩跹。 “公主果然是陛下的女儿,这身手干净利落,丝毫不逊于军中将领啊!” 李斯抚着胡须,一手搭在眉上,边是观赏便是啧啧称赞。这声音不轻不重,正好清清楚楚落在嬴政耳中。 “你过誉了!”嬴政虽是谦逊,却丝毫不掩眼中的欢喜,“这丫头就是太疯了些,朕看过几年就得找个人好好管着她了。” 李斯低眉一笑:“公主乃是人中龙凤,哪有人能降服得了她?依臣看,陛下还是找个忠厚踏实的人,好好宠着她就行了。” 嬴政听他这话似是含有深意,不动声色瞄了他一眼。李斯如平日里一般恭顺地低眉而笑,嬴政以为自己是多虑了,便又微微垂眸收回视线。 “朕膝下公子众多,他们朕都不担心,独独只有德音,总是让朕牵挂不下。若是她能幸福,朕也就安心了。” 李斯默默点头,似是认可了嬴政的话。君臣二人没再继续说下去,转首继续盯着场上那驰骋如流星的身影。 扶苏与章邯皆守在嬴政身后,自然是将方才这番对话听了进去。 不知为何,章邯隐隐觉得不太妙。他侧目望向扶苏,但见扶苏也正神色严峻地看着自己。 周围人太多,章邯无法和他说些什么。扶苏看穿他的心思,悄悄挪了几步挨近了些。 “别多想,回去再说。” 扶苏稍稍侧过身子,背过众人,以唇语安抚了他一句。 章邯看懂了他的意思,轻轻点头。 场上的德音自然不知道这些事,她兴高采烈雀跃而归,如归巢燕雀一般扑向嬴政身边。 “父皇,儿臣的箭术还能入您的眼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章邯和扶苏得意地挑了挑眉。二人见她正在兴头上,便压下心头的隐忧,对她回以钦佩而赞许的笑意。 嬴政无奈,伸手替她拂去额头的汗珠:“不错,看起来有模有样!看来章邯是下了功夫,能把你和子婴教成这样,他应该没有少费心思。” 话音方落,李由跟在后面回了来,他怀里捧着一物,原来是德音头上所戴的兜鍪。 令官眼尖,立刻俯着腰身接了过来。 “自己没有手吗?这点小事还要麻烦李由帮你做?”嬴政佯装不满,示意令官将兜鍪递了过来,然后亲手替她戴好。 德音噘着嘴,小声嘀咕:“我说自己拿着,他非要帮忙,现在又来怪我……” 嬴政一指弹在她脑门上,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按在她的两肩:“果然已经是大姑娘了。” “嗯?”德音不知他是何意,一脸莫名其妙。 李由见他二人说的热闹,也适时凑了上来:“公主骑射功夫了得,实在令臣大开眼界。” “她那点功夫算得了什么?不过班门弄斧罢了。”嬴政笑了起来,回身看向章邯,“你教的不错,朕得好好赏你。” 猛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章邯从纷繁的思绪中抽回神来,上前来单膝跪下:“臣谢陛下隆恩。这些都是臣分内之事罢了。” 嬴政示意他起身,眉眼间皆是温和的笑意:“这些年你也算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朕知道以前让你受了些委屈,不过赏善惩恶本就是我大秦向来秉承之法,你教导公主既是有功,自然就该赏。说吧,你想要什么?” 这话说的委婉,外人或许听不明白,可章邯立刻就顿悟了其中隐藏的深意。 所谓委屈,不过就是当年容兮之事。嬴政虽然明面上是在褒扬自己,可暗地里那根弦却始终没有松懈半分。 章邯心中越发沉重,低头想了片刻:“陛下,臣什么都不要。” 一番好意被人给回绝了,而且还是当着众人之面。嬴政误以为他还在为容兮之事耿耿于怀,面上挂不住,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 扶苏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刚想上去打个圆场,就听德音糯糯地开了口。 “父皇,赏赐人哪有这么赏的?您毫无预兆要赏人家,人家一时半刻也想不出要什么啊?” 虽然这话听起来是在责备嬴政,实际上则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谁的面子都没伤到。 嬴政微微一怔,脸上又恢复了笑意:“你说的也是!如此一来,倒显得朕没有诚意了。” 趁着他高兴,德音赶紧给章邯使了个眼色。 嬴政略一沉吟:“这样吧,朕给你三日期限。三日内,你想到什么就来告诉朕。” 一场危机就这么云淡风轻地化解了过去,章邯沉下心来俯首领命:“是。” 一日嘈杂终于落幕,章邯率军护送嬴政回了咸阳宫。 德音依旧与子婴同行,两人皆是筋疲力尽,没了早上的精神。 进入宫门之前,章邯远远瞧见李由策马追了上来,与德音说了几句话。 离得太远,他听不见李由说了什么,而德音似乎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应付着点了点头。 尽管如此,他依旧觉得心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起来,惴惴不安。 第一百五十一章 进退维谷 回宫之后,德音毫无预兆地病了起来。 既是生病,就不能再学剑术,章邯自然也就没有理由去沅茝殿。 虽然人不能去,但他的心思还是挂在德音身上,下了朝之后便找了个机会拦住扶苏,想从他口中了解些情况。 “你来的正好,我正想找你。”扶苏心领神会,缓下了脚步与他徐徐而行,“德音无大碍,就是大典上凉了汗、受了风,夏无且已经看过了,你放心。” “那就好。”章邯松了口气,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姑娘家毕竟身子弱一些,以后不能让她再这么胡来了。” “现在知道要约束着她了?”扶苏瞥了他一眼,“不过也是,那个李由在场上也不知道劝着些,任凭她疯跑,不生病才怪。” 提到李由,章邯的脸色越发暗了些:“不知道那日李斯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李斯?”扶苏顿了顿,将他拉至一边,“我想和你说的正是此事。我总觉得,李斯是怀了某种心思,故意让李由接近德音。你想想,那天父皇与众臣其乐融融,根本就没想到德音的事,偏偏是他主动提到德音的名字,还让李由出面,请父皇允许她上场一展身手。回来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李斯那个人虽是治国的好手,可做起事来总是名利当先。后来他又与父皇说到德音的终身大事,我觉得他的心思没那么简单。” 章邯静静听着,冷冷哼了一声:“他的目的很清楚,就是想借着德音接近你。因为韩非先生的事,他与我有些过节。当年伐楚之时我救过李由,后来他便趁机拉拢我,想让我在你面前替他说说好话。可惜我一早就看破了他的心思,口上敷衍应承了几句,之后依旧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估计他也知道从我这捞不着什么好处,便将矛头转向了公主。况且,公主是你的亲妹妹,若是借她攀上你,岂不是比我这个外人要更容易?” 扶苏闻言,顿觉沉闷:“父皇最恨结党营私,他这么做,难道就不怕得罪父皇?身为朝廷重臣,一心为国效力才是正道,整日里想着这些蝇营狗苟之事,实在非君子所为。” “他本就不是什么君子,他自己也承认。睿智如陛下,早就将他看透了。他的荣华富贵攥在陛下手里,陛下自然有办法驾驭他。他有如此心思,陛下应该也不会惊讶。”章邯不以为然,说到后来,眼色幽暗如浸深潭,“我最担心的,是他会以李由的名义打德音的主意,若真是那样,恐怕情势不妙。” 见扶苏眼中仍有疑虑,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你辅助陛下处理国事已有些年头,按理来说,陛下应该很快就要考虑册立你为太子的事情了。虽然我和蒙毅始终都在你身边,可我们二人终归是武将出身。就算蒙毅与王绾联姻,但他在文官中的根基仍旧浅薄。册立太子,关乎社稷,当年先王力排众议册立陛下为太子,虽然遇到不少阻力,可好歹有丞相吕不韦鼎力相助,才堵住了悠悠众口。如今这情形也是一样,若要百官心悦诚服,就需要先稳住朝中重臣。李斯虽然名义上只是廷尉,可实际上在文官中有着说一不二的地位,威望甚至高过王绾。他向你示好,于陛下而言,并不是什么坏事。” 扶苏略加思索,不由摇头:“这是两码事。李斯若是真心想拉拢我,只要在太子之事上站在我这一边即可,哪里还需要以德音来维系与我的关系?” 章邯盯着他,眼神甚为无奈:“你想想吕不韦?当初是他压下朝中非议,力挺先王册立陛下为太子,彻底挫败了成蟜一系。于陛下而言,他算是功不可没,可他的结局是什么?当然,他确实嚣张跋扈了一些,也算咎由自取。当年李斯是吕不韦门下的舍人,深知这其中的内情,在他看来,那就是他的前车之鉴。功高震主的危险时刻萦绕在他的头上,他那般精明,必定要想好狡兔三窟之计。若是能与皇室联姻,便等于给他自己加上了保命符。” 扶苏越听越不是滋味,眉头紧紧纠结在一处,紧闭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行,我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蒙毅已经为我错失了姻缘,我不能让你步他后尘。何况,我了解德音的性子,她心中只有你一人,若让她嫁与他人,她定然宁死不从。” “若真是那样,恐怕到时还会连累到你。”章邯重重叹了口气,一拳砸在廊柱上,“千算万算,怎么也算不到会生出这样的事情。” 见他忧愤难平,扶苏忙四下看了几眼,将他的手按了回去:“这些还都只是我们的猜想,或许,父皇并不会同意。毕竟他也深知德音的脾气,不会贸然强硬地替她做决定。若是……若是真的逃不过去,我就亲自去向父皇禀明你和德音之间的事,请他成全你们。” “不可!”章邯反手抓住他,随即又泄了气,“陛下在大典上与我说的话颇有深意,话里话外皆在警示我之前与容兮的事情。陛下对感情之事始终都有心结,自从王后去世以后,他对‘情’字越发抵触,甚至连一向深得圣心的赵夫人都一夜之间失了宠。陛下对男女之情看的淡薄,对身边人的要求自然也就严苛。若是此时将我与公主的事说出去,恐怕他不但不会谅解,反而还会震怒。我倒是不怕什么,我只担心他会误会公主的为人,更会牵连到你。” 一番话说的在情在理,扶苏也没了法子,只能跟着叹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个李斯可真是……唉!” 见扶苏一筹莫展没了主意,章邯忙舒了口气,复又打起精神,反过来安慰他:“你也别太担心了,就像你说的,或许这一切都只是我们多虑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计策,只能走一步是一步。眼下公主病了,我没有理由去沅茝殿,也就没有办法去看她,你代我向她问安,让她一定好好听夏御医的话,乖乖吃药,千万不能逞强。” “嗯,你放心,我一定将你的话带到。”扶苏强撑着扯起嘴角,拍了拍他的手臂,“我不能久留,就先走了。近来我会多留意些李斯的动向,如有情况,我会立刻通知你。” 章邯会心一笑:“好,那就辛苦你了。” 扶苏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匆匆离去。章邯在原地待了片刻,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许多,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他突然很是想念王翦,如果王翦还活着,应该可以替自己指点迷津,告诉自己到底该如何抉择。 既是想不出头绪,章邯不能白白耗在这里,刚抬脚要走,就听身后有人唤着自己的名字。 “老远见你在这站着发呆,想什么呢?”蒙毅从背后轻轻拍了他一下。 “没想什么。”章邯回身,“你怎么在这?是要回衙署吗?我与你同路。” 蒙毅饶有兴致地瞄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默默与他并排走着。 “你是不是有心事?” “嗯?”章邯一愣,迎上他略显狡黠的目光,不自觉躲了开去,“没有。” 蒙毅伸手拦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虽然那天我没在陛下身边,不过我眼睛不瞎,场上发生了什么我都看的一清二楚。不就是李由陪着公主跑了几圈,你这醋劲太大了吧?” “我不是,你别瞎猜。”章邯觉得耳后根烫的厉害,拨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蒙毅几步追上他:“我瞎猜?看你那垂头丧气的样子,脸黑的都和炭一样了,还嘴硬?” 章邯无奈,转身看了他一眼,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蒙毅察觉到事态不对,旋即收起面上的嬉笑:“到底发生了何事?” 章邯犹豫片刻,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难怪从大典回来之后就见你一直愁眉不展。”因为自己的经历,蒙毅对这种事有着极高的警觉,“好容易逃过赵高之女,又来一个李斯之子……越拖下去,夹在你和公主之间的障碍就越多。虽说事无定论,一切都是揣测,可你还是要提早想清楚,否则事到临头只能措手不及。” 章邯点头,说起话来却没什么底气:“我现在才算真正体会到你当年的左右为难。若是问我内心,自然是绝不能放手,公主对我以诚相待,我岂能负她?可是,李斯是冲扶苏而来,若是我不愿放弃,很有可能会令扶苏进退维谷,弄不好还会令李斯对他怀恨在心,我不能为一己之私而害了他。而且他一人之身关乎大秦的未来,我不能……” “好了好了,我都明白。”听他几乎说不下去,蒙毅轻轻抚上他的肩头,如兄长一般缓缓宽解,“你先别急,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总能找出解决的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想得越多,章邯心里越低落,“我们都是活在棋局里的人,就连陛下也一样。如今,我只能侥幸希望李斯没有动这个心思,除此以外,我想不到任何对策。” 蒙毅望着他低垂的头,想起自己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不论未来如何,蒙毅都希望他不要放弃,能够为了自己的幸福放手一搏。如今回头想想,这句话本身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如海市蜃楼,可望而不可即。 在这里活着的人,总是被无数隐形的绳索牵着,一旦奋力反抗,绳索便会越缠越紧,勒进血肉,皮开肉绽。 “李由明日就回三川郡了,这样吧,我先去找他探探口风。”蒙毅觉得自己应该为他做些什么,否则于心难安,“我与他有些公务上的接触,对他有些了解。他不似李斯那般利欲熏心,也没有那么功利,或许能探出些什么。” “不必了。”章邯摇头,感激地笑了笑,“你不必为我特意去找他。若是打草惊蛇,反而会引人生疑。扶苏说了,这些时日他会多留心些,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是福不是祸。” 第一百五十二章 父慈子孝 骑射大典之后,李斯意外地保持了沉默,而李由也很快返回了三川郡。那日与嬴政之间充满了暗示的话似乎没了下文。 扶苏与蒙毅稍稍宽下心来,认为是自己太过敏感。虽然章邯表面上同意了他们的话,然而内心里却没有一丝轻松。李斯功利,却也务实。如今他没有即刻提出联姻的请求,并非不想,只是因为大典上的试探并不是很成功。嬴政的态度模棱两可,李斯心中没有把握,便暂时压了下去。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蒙毅的前车之鉴,又险些被迫迎娶赵高之女,自己在嬴政面前还与容兮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章邯明白,就算没有李斯父子从中作梗,自己与德音之间仍是充满了阻碍与变数。 好在德音很快便痊愈,又能继续随他学习剑术。章邯得了机会赶去沅茝殿,想将事情当面与她说清楚。 进了正门,德音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在院中欢饮雀跃地等他。章邯有些疑惑,四下张望了一番,见一名宫婢朝池边假山处指了指:“将军,公主在那里等着您呢。” 章邯随即赶了过去,绕过石山,见德音正靠在一处青石上发呆。她抱着怀,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怎么躲在这里?”章邯笑着迎上去,“这里太过阴湿,你大病初愈,待久了不好。” 德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留意到有人过来,不禁被吓了一跳。 见是章邯,她的气息有些凝滞。 “怎么了?”章邯察觉到她的异样,走近了些仔细打量着她。 德音垂头躲开他的眼神,顿了片刻,忽然扑在他身前,踮着脚尖搂住了他的脖子。 章邯猝不及防,心中一惊。宫中耳目众多,他想要将她推开,可心下却又舍不得,双手僵在半空,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 假山本就偏僻,两人又躲在巨大的山石之后,正好被挡住,不易被人察觉。章邯屏着气息试图冷静下来,一边顾着怀里的人,一边又紧紧听着外面的动静,一时间心里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感受到他整个人似拉满的弓一般僵硬,德音羞怯着松了开,无措地退了几步,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我不是有意的……我……” 见她语无伦次、惊慌失措,章邯只当方才那一幕不曾发生,笑着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令你如此魂不守舍?” 德音抬起头来,内疚、不安和伤心纠结在眼眸中,令她看起来凄楚动人。 “李由的事情哥哥都和我说了……”德音不停搓着衣裙,声音里带着些哭腔,“哥哥虽然没有指责我,可我心里始终愧疚难安。若不是我一意孤行非要去参加骑射大典,不是我没心没肺跟着李由在场上瞎跑,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说到最后,她眼角泛红,羽睫浸了水汽,湿漉漉的,如同受了惊吓的小鹿。 章邯哪里舍得她如此伤心,忙俯下一些歪头盯着她,嘴角挂着暖暖的笑意:“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这事本就不该怪你,若是别人有心,你去或是不去都没有分别。” “可是……”德音眨着眼睛,峨眉微微蹙着,“我还是觉得自己有难以推卸的责任。如果我不出现,李斯总不会平白无故提到我……说来说去还是我的错,那日就不该与李由一起,这下好了,也不知道父皇会怎么想。” “没事了,陛下和李斯回来之后都对此事绝口不提。这个时候,你就不要乱猜了,更不要在陛下面前说什么,就当一切无事发生。”章邯低声说着,眼神温柔和缓。 听到这番安慰,德音稍稍宽下些心来,轻轻抽着鼻子:“你知道吗?哥哥和我说的时候,我是真心害怕。不论是李由、还是其他人,一想到父皇有可能把我许配给别人,我就忍不住地难过。邯哥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父皇知道我们的事情?我真的很担心。” 章邯笑了笑,一指柔柔刮过她的鼻尖:“这件事我会想办法的,交给我就行,你不要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事在人为,总会有机会的。” “我懂!”德音有些着急,紧紧抓住他的手,“我是哥哥的妹妹,你是哥哥的朋友,我们的事情一定会牵涉到哥哥。宫中有人一直想对他不利,而你又一向以他的事为己任,我发誓,这次一定听你的,绝不再胡闹了。” 听她如此明辨是非,章邯很是意外,又莫名欣慰:“嗯,好。”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 “那日回宫,我见李由在宫门处与你说了几句,他可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德音那时本就累极,又没将李由当做什么特殊之人,根本就是敷衍了事,没把他的话往心里去。眼下被章邯这么一问,她着实想不起来,情急之下抬手重重敲着自己的头:“我这个脑子,关键时刻总是不管用。他……他应该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章邯怕她没个轻重伤到自己,赶忙按下她的手:“好了好了,想不起来就算了。想必他也只是说了些无关紧要、嘘寒问暖的话,否则你怎会一点印象没有?” “或许是吧……”德音咬着唇闭着眼,又使劲想了一圈,依旧没什么头绪,只好悻悻放弃。 见她这幅模样,章邯忍不住笑出声:“所以说,你躲在这里就是在想这些事?” “嗯!”德音认真地点头,“这是我的终身大事,我自己当然要上心!” 她说的理直气壮,说完之后不由又有些心虚,害羞地捂住眼睛:“哎呀,我都在说些什么?” 见到德音之后,连日来萦绕在章邯心中的阴郁暂时被抛诸脑后。看着她又羞又怯的模样,章邯忍着笑意,退了几步给她让出路来:“走吧,该练剑了。休息了几日,我倒要看看你这剑术有没有退步。” 德音这段时日一直惴惴不安,再加上患了病,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章邯这一番沉稳体贴的言语似是一颗定心丸,令她安下了心,重又恢复了些往昔的神采。 即便如此,考虑到她未曾彻底痊愈,章邯还是坚持缩短了授课的时间,让她以休养为主。 德音明白他是为自己着想,便乖乖顺从,与他又说了会话,才恋恋不舍放他离去。 章邯还有些事情要向嬴政禀报,从沅茝殿出来后便径直去了政事殿。 一进门,扶苏并没有在内,只有嬴政一人端坐在书案前,聚精会神俯首看着奏章。 章邯没敢打扰他,待他抬起头,才恭敬跪下叩首。 嬴政示意他起来,随口问道:“你是刚从沅茝殿过来吗?德音的身体如何了?” 章邯不敢隐瞒,拱手回答:“回陛下,公主已无大碍,再调养几日便可彻底痊愈了。” “那就好。”嬴政点头,“过几日又要选拔考核法吏了,扶苏与李斯一道忙于此务,估计也是分身乏术无法照顾她。她既然没有大碍,朕也就放心了。” 话音方落,章邯还未来得及回话,就听门帘再次被掀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了进来。 章邯即使不回头,单从这脚步声也能猜出来者何人。他只是有些奇怪,这人进来时为何还带着一股药味。 “父皇,夏御医的药已经煎好了。”胡亥清脆的声音响起,尾音里都带着笑意。 嬴政欣慰地瞧了他一眼,示意他近前:“慢着些,别烫着自己。” 胡亥将药盅放在书案上,乖巧地站在一边:“儿臣将这药汤晾了一会儿,没有那么烫了,您快趁热喝了吧!夏御医交代过了,这药最好趁热服用,效果最佳。” “嗯。”嬴政伸手取过药盅,看着泛黑的药汁微微皱了皱眉,屏息仰头喝下。 “父皇,是不是苦?”胡亥离他很近,得以察觉到他脸上细微的变化。 嬴政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胡亥嘿嘿笑了一声,从衣襟里掏出一个黑漆描金的小木盒,打开盖子递到他面前:“您吃了这个就不会觉得苦了。” 嬴政低头。盒中的东西晶莹剔透,看起来甚是清爽:“这是何物?” 胡亥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儿臣嗜甜,以前母亲总会让赵高从咸阳城最有名的饴糖铺子带些好吃的进来。这是儿臣最爱吃的瓜糖,是用白瓜浸渍做出来的,很是香甜,您试试?” 嬴政好笑地看着他:“都多大的人了,还总爱吃这些小东西?”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着,手上却不自觉地取过一小块,放进口中。 胡亥一脸期待地盯着他:“如何?是不是不苦了?” 嬴政浅浅咀嚼几下,眉眼夸张地拧了起来:“虽然口中不苦了,可是这东西甜的发腻,朕着实受不住。” “那儿臣以后换一些不那么甜的,这样您就不会觉得腻了。” “不必了。”嬴政笑了笑,“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对了,这些东西都是赵高给你弄的?” 胡亥点头,诚实答道:“回父皇,是的。赵高一直记着母亲以前对他的嘱托,所以还会定期给儿臣送一些入宫。儿臣本以为母亲不在了,他就不会再管我了,没想到……” “赵高对你还是很用心的。”看出他的伤心,嬴政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朕以后还会继续让他教你,他学问颇深,你要好好和他学。” 胡亥明显有些低落,蔫蔫地耷拉着脑袋:“是,儿臣明白。” 父子二人说了半天,竟把章邯搁在一旁晾了许久。虽然嬴政向来也没怎么把他当做外人,可这么做总是有些失礼。 嬴政觉得不妥,便重新坐正,轻声告诫胡亥:“以前都是你母亲揪着你的课业,如今她虽然不在了,但你绝不能懈怠。你若是懈怠,就是辜负她对你的期望。” 忆起赵夫人,胡亥依旧不能释怀,抽抽噎噎掉下眼泪,却又慌张着抹了去:“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儿臣以后会好好听讲的。” 总归是自己的儿子,见他明明伤心不已,却又因为害怕被自己训斥而略显畏缩,嬴政不由心软,生出一丝怜惜:“朕还有事要和章邯说,你就先回去吧,路上小心些。过几日,朕去看你。” 胡亥瘪着嘴,犹豫了片刻。 “父皇……儿臣明日可不可以再来?” “再来?”嬴政不解,“你来这里能做什么?” 胡亥从书案上取过药盅:“父皇这些年操持国事太过劳累,生生将自己的身体累坏了。虽说这段时日您恢复了不少,可儿臣仍旧不能安心。夏御医给您开了调理的药,让您每日都要喝。儿臣无能,不能像扶苏哥哥那样替您分忧,只求能每日亲手替您煎药,权当是敬一份孝心。还请父皇应允。” 嬴政笑了笑,眼神由疑惑转为慈爱:“好,那你就来吧。不过,不可耽误课业。” “是!儿臣遵命!儿臣明日再来!”胡亥欣喜若狂,慌忙跪下给他磕头,捧着药盅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帘后,嬴政才不好意思地看向章邯:“胡亥不懂规矩,耽误了你的事。” 章邯微微一笑,默默垂下头拱手言道:“陛下严重了。胡亥公子纯孝至真,臣很是感动。” 见他并无任何不悦之处,嬴政心觉满意,敛容坐好:“好了,那就说正事吧。” 第一百五十三章 金镶玉镯 忽然之间,胡亥的身影几乎每日都会出现在政事殿里。 虽然他面对嬴政时总是孝顺乖巧,对待扶苏也是恭敬有加,可章邯总觉得哪里不太舒服。 他私下与扶苏说过几次,让他留意着胡亥的动向,扶苏虽然嘴上应了下来,却并没有真正往心里去。 一方面,扶苏手里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而他又是个精益求精之人,只求完美完成嬴政交给他的任务,根本无暇分心。另一方面,胡亥丧母不久,想必心中伤痛未愈,这种滋味扶苏曾经尝过,不过他还有德音,但胡亥只是孤零零一人而已。胡亥会黏着嬴政,大抵还是因为承受不住母亲离世的痛苦,想从父亲这里寻求一些安抚。知子莫若父,嬴政自然洞悉了他的心思,便顺水推舟应允下来,也算是尽到一份父亲的责任。 扶苏心里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也就对胡亥宽容了许多。不过,章邯不是心思狭隘之人,更不会做挑拨离间的事情,既然他有心提醒,就说明这件事总有蹊跷的地方。况且,胡亥身后还有赵高这样精明老辣的人物,扶苏心里多少有些不踏实,便暗暗观察了几日,见胡亥每每在政事殿的时候只是陪嬴政聊天,说一些有趣的事情哄他开心,从不置喙前朝政事,便也就安下了心来。 又过了一段时日,咸阳城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日,白日里素光明晃如刃,只有入了夜,待暑热散尽,才可感受到一丝丝微微的凉风。说是凉风,其实一点也不凉,只不过不似白天那般灼热罢了,糊在脸上热乎乎的,徒增黏腻。 政事殿里架上了三方巨大的冰鉴,即便如此,嬴政半天坐下来,依旧汗如雨下,憋不过气来。 眼下他最担心的事,就是这燥热的天气持续太久,会引起关中大旱,继而引发饥荒。连着十几日,他一直派人没日没夜地盯在郑国渠等几条重要的灌溉水道上,谨防旱情的发生。 不过这一次,老天爷慷慨地眷顾了他。一场甘霖如期而至,将龟裂的土地浇了个透。迫在眉睫的旱情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这一场大雨之后,空气中的暑热也随之淡去了些。尤其是清晨与傍晚,清醒畅快的风携着清凌凌的水汽,拂去人们心中的焦躁,令人神清气爽。 德音已经去政事殿请了许多回,说是沅茝殿里的荷花盛放,想请嬴政与她一同赏荷。嬴政之前一直忧心旱情,便迟迟未来。这日霖雨初歇,他心情正好,忽然忆起德音之请,便带着扶苏一道去了沅茝殿。 沅茝殿是嬴政的伤心地。芈昭彤离开这么多年,他踏进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虽然他自诩不是纠结过往之人,然而物是人非的落寞依旧无法轻易摆脱。 “父皇!”德音一早得了消息,早早候在院中。嬴政一行人的身影方一出现,她便雀跃着迎了上去。 “儿臣去请了您许多回,您总也不来,今日怎么忽然起了兴致?”德音挽着他的手臂,眼波流转,声音娇滴滴地透着甜。 “前些时候公务繁忙,总也分不开身。今日适逢甘霖初歇,朕觉得应该是个赏荷的好时候,所以就过来了。”嬴政宠溺地拉着她的手,指了指身后的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朕把扶苏和章平都带过来了。” 德音朝那两个人看了一眼,眉眼含笑:“哥哥素日里总是来去匆匆,心里只有父皇交代给他的事情,对这眼前的美景视若无睹,着实暴殄天物。至于章平将军嘛,他每日悉心保护父皇安全,很是辛苦,请他一同赏荷也是应当。” 听闻此言,嬴政略显诧异:“几日不见,怎么像变了个人?说起话来有礼有节,不再似以前那般口无遮拦了。” 德音不服气,撅着嘴推他往前走:“父皇也太小瞧儿臣了,哥哥日渐成为您的左右手,儿臣也想和他一样,早日能替您分忧,所以儿臣哪里还敢胡闹?每日都乖乖待着,不敢惹出任何麻烦。” 嬴政惊得合不拢嘴:“是吗?你也知道要替父皇分忧了?” 二人边走边说,来到水榭边,德音已经命人备好了坐席,笑着扶他坐下:“哥哥每日对我耳提面命,说您为国事忧心已经很是辛苦,不能再让您为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烦心。儿臣就算再不懂事,这些道理还是明白的。哥哥说的对,我不能总惹您生气,所以便想努力改掉自己的那些臭毛病,好让您开心。” “你哥哥说的对。”嬴政拉她坐在身边,欣慰地望着她微红的脸,“如今你母亲不在了,朕又不能总将你带在身边,凡事你都要听你哥哥的话。” 说着,他状若无意地瞄过坐在一侧的扶苏:“你哥哥替朕操持政事,肩上担子很重。你绝不可闹他,惹他生气。” 虽然嬴政一直盯着德音,可这话明显是说给扶苏听的。对于自己的长子,他向来要求严格,很少当面直接夸赞。这几年,扶苏在自己身边迅速成长,想来心里也是顶着难以想象的压力。嬴政很想宽慰他一些,可每次见到他挺拔坚毅的身影时,便将心里话憋了回去。他是未来的国君,若是连这点担子都撑不住,以后如何撑起大秦的江山? 虽然嬴政下了狠心,但毕竟是自己的骨肉,还是会心疼。今日顺着德音的话头,他便委婉地将自己的心情表露出一些,真诚而不扭捏,恰到好处。 扶苏立刻便听出了这话中的宽慰之情,心头一热,心情也随之明媚了许多。 “儿臣明白。”德音朝扶苏做了个鬼脸,“儿臣不傻,哥哥虽然有时会训斥我,可他都是为我好,是在担心我。儿臣一定不会闹他的。” “这才像话。”嬴政点点头,回首向池中望去。 荷花开得正盛,莲叶接天、碧盖相连,一支支粉色的荷娇艳欲滴、纤枝璀璨,泛清流而动、袅娜生姿。 芙蓉出清渠,正如美人。 嬴政眼前一闪,恍惚间似是看见了芈昭彤那清丽的身影。斯人如昔,肌肤如雪,黛眉如月,一双眼眸含着柔柔的情意,化作千万缕情思,如何也诉不尽。 嬴政忽然一怔。他记忆深处的那个人,竟是诀别那日的模样。分毫不差。 就连那发髻上歪歪斜斜的玉簪也和彼时一样。 自己从未替人簪过云鬓,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虽然有些歪斜,却独独属于那一人。 “父皇?” 德音看出他的走神,轻轻唤了一声。 嬴政抽神回来,显得有些尴尬:“这池中的芙蓉似比往日多了许多。” 德音得意地拍着胸口:“哥哥太忙,没空侍弄花草,芙蓉都凋零了。儿臣回来之后就一直精心养着,想让这院里恢复到以前的热闹。幸好有章邯帮忙,他知道我的想法,便从宫外帮我找了好多奇花异草。还有这池中的芙蓉,也是他帮儿臣弄的。” “哦?”嬴政饶有兴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之前你还担心他会因为那个小宫婢的事记恨你,可依朕看,是你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意识到自己说的多了,德音倏而脸红:“嗯……章邯一直跟在您身边,是您一手教出来的,为人处世自然无可挑剔,确实是儿臣小心眼了。” 这话听着顺耳,嬴政笑着抚在她的头上:“他能如此对你,也是因为他懂得权衡轻重。好了,不说这些了,今日好容易过来看你,朕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一听这话,德音来了精神:“什么好东西?” 嬴政对章平使了个眼色,章平躬着身子送上一方朱漆木匣。 “这是什么?”德音起身打探,将盒盖轻轻取下。 里面装着的,是一双金镶玉的翡翠玉镯,流光潋滟,煞是好看。 德音抿着嘴微微蹙着眉:“儿臣素来不喜欢这些东西。父皇,您还不如送儿臣一把名剑,就像哥哥的承影,或者像蒙恬将军的湛卢,都行!” “德音!”扶苏见她不知好歹,忙低声训道,“父皇赏赐,还不赶紧谢恩?如此挑三拣四,成何体统?” 冷不防被喝了一声,德音有些委屈,却也觉得自己确实做的不妥,便垂头闷着声请罪:“儿臣错了,父皇不要生气。” 嬴政不以为意,起身取过一只玉镯,拉过她的手替她戴上:“女儿家大了,不能总是打打杀杀,会惹人笑话。你要学着如何装扮自己,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就是这个道理。” 听他如此说,德音不觉脸红到了脖子:“儿臣没有心悦者,不懂父皇在说什么。” “哟,大秦的女将军竟然还会害羞?”嬴政笑着,眼中带着些戏谑。 “父皇没头没脑说这些,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臣也是要面子的啊……”德音抽回手,红着脸躲到扶苏身后,“哥哥,父皇笑话我。” 嬴政忽然说到“悦己者”的事,令扶苏生出一丝不安,不过他面上并未显露半分。 “你怎么又说胡话?父皇哪里有笑话你?” 德音不说话,绞着手指看看他,又看看嬴政。 “女儿大了总是留不住的,该嫁人总得嫁人。”嬴政重新坐下,言语间多了一丝不舍,“朕太忙了,以前对你太过疏忽。所以,你的婚事朕一定要好好斟酌。” “婚事?”德音一惊,失措之下使劲拽了拽扶苏的衣袖。 扶苏亦是明显愣了一下。他示意德音不要着急,转身试探着问道:“父皇难道是有意中人选了?” 这二人面上转瞬即逝的微妙神情丝毫没有逃过嬴政的眼睛,他挑了挑眉,干脆利落地笑了起来:“没有。不过,朕已经在暗中留意了。” 二人闻言,暗自舒了口气,可紧绷的弦依旧还在。 “父皇,儿臣可不可以自己挑?”德音躲在扶苏身后,怯生生地问道。 “那怎么行?”嬴政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你是公主,你的婚事就是朝中大事,哪能由着你胡闹?你放心,父皇一定会仔细斟酌,替你择出一位最佳人选,保证不会令你失望。” 这话说是安慰,实则更是一种警示。嬴政神色坚决、不容置疑,德音还想再说,被扶苏一把拦了下来。 “父皇说的对,你的婚事非同儿戏,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 德音明白了他眼神中的意味,虽是不甘,却还是默默点头应了下来。 嬴政满意地笑了笑:“好了,时辰不早,朕还有要事需处理,就不多陪你了。” 见他要走,德音忙起身扶他:“父皇……” 嬴政抚着她的手,眼中满是慈爱:“听父皇的话,听你哥哥的话,以后要乖一些,明白吗?” 德音有些泄气。 既然想要与章邯修成正果,自己总不能干坐着,无论如何也要争取一些主动。所以,她才会想借着赏荷之事表现出一些诚意,哄自己的父亲开心。结果,自己这样乳臭未干的小鬼哪里是嬴政的对手。还没说上几句,就被嬴政占了先机,自己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德音摩挲着腕上温润的玉镯,只觉得那像是一道枷锁,勒得手腕生疼:“嗯,儿臣明白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心有不甘 又过了几日,雨势终于彻底歇止。经过这场雨,咸阳再没了骄阳似火的焦灼,秦廷上下皆舒了口气。 这一日,胡亥照例在政事殿为嬴政煎药,扶苏刚从外面办完差事赶回来,父子三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不知为何,嬴政兴致大起,突发奇想要趁着夜色出趟宫,去咸阳城的街头巷尾转一转,体察一下民情。 胡亥玩心重,听闻此言自是满心赞同:“父皇,儿臣也想去。可不可以带上儿臣?” 嬴政尚未回答,就被扶苏打断。 扶苏心存担忧,以安全为由劝谏。可他却铁了心,没有丝毫的让步。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这里是咸阳,是大秦的京都重地。若是这里都不安全,何处才能安全?”嬴政不以为然,满脸无畏,“朕这大半生几乎都是在咸阳度过,然而却从未亲眼目睹过她的风华。上一次微服出宫,还是与蒙恬一起去寻王翦,请他主持军务,眨眼间已经整整二十年了。那时朕忧心忡忡、来去匆匆,根本无暇顾及马车外的景象。这一次,朕决定要亲眼见证咸阳的繁华,看一看城中百姓是否皆已乐业安居。” 扶苏拧不过他,又听他情真意切,心中不禁动容,只好做了让步。 “父皇之意儿臣能理解,不过既是微服出巡,护卫守备的难度必然增大。您身系大秦安危,还是不要贸然涉险的好。儿臣建议,让蒙毅先行安排,准备妥当之后您再出发。如此一来,既能使您尽兴,又可令儿臣安心。” 嬴政叹了口气。扶苏如今真的是越发强硬了,早已不再是彼时那个每说一句话之前都要再三揣度自己心思的唯唯诺诺的少年了。 嬴政有些郁闷,但更多的则是欣慰。能坚守自己的底线,这是作为国君必须具备的条件。 “就依你之言。”嬴政点点头,算是认可了。 扶苏松了口气,又仔细想了想:“父皇,既是微服出宫,这消息还得守得紧一些。儿臣会让蒙毅暗中准备,绝不可泄露半点风声。待他准备妥当,儿臣立即向您禀报。至于哪日出行,到时全凭您一人定夺。您的行踪越是不定,您就越安全。” 嬴政没想到他能设想的如此细致,忍不住赞许地笑了笑:“好,一切皆听你安排。” 说完,他又朝胡亥看了一眼,眼神虽是温和,却明显带着警告的意味:“出宫不是玩闹,而是要去体察民情,朕就不能带你同去了。不过你要记住,这件事不可告诉别人,只你自己知道即可,若是泄露出去,朕绝不轻饶。” 胡亥吓得一个哆嗦:“儿臣谨记在心,绝不多言,父皇放心。” 他虽然不似其他兄弟那般专心课业,但心思到底还算机灵。话说到这里,他明白嬴政该是有正事要和扶苏说了,便乖巧地跪下磕头请辞。 出了政事殿,他心下有些愤然。同样都是儿子,凭什么扶苏可以与嬴政一同出宫,自己却不行? 以前他只顾着玩乐,没曾想过这个问题。就算意识到自己与扶苏不同,也会认为这是嫡长子与庶子之间的天然区别,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自从赵高与他说过命不由人之后,他心里的弦就渐渐崩紧起来。再后来,他在赵高的指点下主动到政事殿向嬴政示好,并亲眼见到父亲对扶苏无比器重和信任的态度,心里的酸味越发浓烈。 酸归酸,赵高耳提面命,让他不要将内心的情绪泄露于面上。面对扶苏,他必须时刻保持乖巧和恭敬。只有这样,他才能有机会继续留在嬴政身边。而只有留在嬴政身边,才能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胡亥百无聊赖,又不想直接回兴乐殿,漫无目的在宫中溜达。 行至桂陵殿外的路口,远远瞧见两个人影。胡亥定睛一瞧,原来是章邯与德音。 章邯侧身站着,只能瞧见一个侧颜。德音手里捧着一个木匣,正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 胡亥灵机一动,放缓了步子,蹑手蹑脚走近了些,躲在一处树丛后支棱着耳朵,想听清楚这二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可惜距离实在远了些,他费尽力气伸长脖子也听不清。正当他垂头丧气准备放弃的时候,忽然听见章邯低低笑了几声。 胡亥愣了一下,垫着脚尖望过去。虽然只是一个侧脸,但章邯的脸上明显荡着一抹笑意,整个人显得轻松而生动,完全不似平日里严肃庄重的无趣模样。 这笑声虽是低缓,却隐隐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好笑,又像是……宠溺。 胡亥沉浸在自己的猜想中,一个没留神失了重心,伸着胳膊在空中划了几圈,好歹稳住了身子没摔下去。 这番动静实在太大,那边的两个人显然吓了一跳,齐齐转首望了过来。 “咳咳。”胡亥捂着嘴干咳了两下,硬着头皮迎上去,“姐姐,章将军,好巧……” 德音明显红了脸,不知道是因为受了惊吓,还是因为其他:“你怎么在这?” 尚未等胡亥开口回答,就见章邯上前一步拱手揖礼:“臣章邯见过公子。” 胡亥客气地摆了摆手,一双眼睛却仍旧滴溜溜地盯在他脸上。章邯又恢复了素日里的神色,不卑不亢、无喜无忧。 “我刚从父皇那里出来,趁着天气不错,便在宫里随便逛逛。”一番礼让,胡亥已经恢复了镇定,“姐姐这是去做什么?” 德音哦了一声,低头看着怀里的木匣:“殿里的莲蓬子长的不错,我让人摘下些,给子婴哥哥送一份。” “哦?”胡亥盯着木匣打量片刻,嘻嘻笑着,“这般稀罕物怎么独独送给子婴?连父皇和我都没有?” “莲蓬子性寒,父皇正在调养身体,不能服用这等东西。”德音认真解释,“你在宫中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尝过,还在乎这个?子婴哥哥以前一直被幽禁,没接触过这些新鲜玩意,我给他送些过去,不过就是让他尝尝鲜罢了。这你也要比?” 德音的脾气无人不知,见她当了真,胡亥哪敢再招惹她,连声赔笑:“看姐姐说的,我是那样小气的人吗?” 说着,他玩味地瞄了章邯一眼:“章将军,你莫不是也去探望子婴?” 章邯恭敬拱手,回话简单扼要:“回公子,是的。” 胡亥瞧瞧他,又瞧瞧德音,抚掌笑道:“哟,你们真不愧是师徒,看个人都能撞日子,真是巧!” “公子说笑了。”章邯淡淡一笑,说是笑,眼中却无任何愉悦之情,“臣只是教过公主一些剑术,不敢妄自尊大自诩为公主的师父。” 他的语气谦和,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 胡亥耸肩,摊手做了个鬼脸:“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本公子还有事,就不陪你们去见子婴了。” 章邯俯下身,准备恭送这个小魔王离开。 胡亥方一抬前脚,就听德音唤了他一声。 “你不要总是闲逛,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该学的东西总是要认真学,别让你母亲在天上还得为你牵肠挂肚。” “父皇有扶苏哥哥一个才堪重任的好儿子就够了,我还是享享清福吧。”胡亥无所谓地晃着脑袋,一见德音变了脸色,似是又要开训,立刻求饶般谄笑,“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温故而知新!” 待他晃晃悠悠的身影渐渐远去,德音重重叹息:“赵夫人骄傲上进,怎么生出来这么个不知进取的孩子?成日游手好闲、散漫懈怠,可父皇偏偏宠着他,真是令人费解。” 话音落下半天,没听见回应,她好奇望过去,见章邯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胡亥离去的方向出神。 “你怎么了?”德音不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章邯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走吧。” 见到他二人到来,子婴喜不自胜,与他们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德音不便久留,坐了片刻便回去了,只剩章邯与子婴留在桂陵殿中。 望着娉婷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于院门处,子婴微微笑着回过头来,一言不发盯着章邯,似要将他的脸上盯出两个窟窿一般。 “你看我做什么?”章邯不太自然地撇过头去,目光落在那一盒鲜翠欲滴的莲蓬子上。 “那个……”子婴考虑了一下措辞,“德音是个好姑娘。” 章邯一愣,与他对视一眼,面上微微泛红:“嗯,她是挺好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子婴仍是笑,指了指他的心口处,“你心里有她,不是吗?” “胡说什么?”章邯故作镇定,“我看着她长大,自然对她偏向一些,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吗?”子婴摇了摇头,“你当我是瞎还是聋?还是你觉得我在小院一个人待的久了,不懂人情和人心?那段时日你教我们骑射之术,我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德音那个脾气,连扶苏都拿她无计可施,偏偏只要你开口,她就乖乖听话。还有你,平日里一本正经,做起事来四平八稳,只有在她面前,你脸上的表情才会生动起来,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看错了人,以为那不是我认识的你。” 见实在遮掩不过去,而子婴也不是外人,章邯无奈叹息:“就知道瞒不过你……可她是陛下的掌上明珠,就算我与她彼此有情,也由不得自己。” “嗯,这倒是。”子婴点头,面上的笑意淡去了些,“生在皇族,看似荣耀,实则可怜。自己的命运总是被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很多时候,我们都不是为自己而活。” 对于这一点,子婴深有感触。他自己就是最大的受害者。 生而有罪,并非他的过错,只因他是成蟜之子。多少人想对成蟜一系斩草除根,又有多少人想借打压成蟜的家人来讨好嬴政?若非嬴政顾念骨肉之情,他怕是早就成了衰草中的一具枯骨,无人问津。 见章邯神色低落,子婴知道自己的话说的太重。虽然这是事实,可如此直接说出来确实显得残酷了些。 “不过我倒是觉得,你们也不用过于担心。”子婴又笑了起来,“你看看我,那些年自生自灭,几乎就快被人遗忘,可到最后陛下不还是心软赦免了我?与我相比,德音可是他的亲骨肉。作为父亲,女儿的终生幸福是他唯一牵挂的事。陛下不是蛮不讲理之人,只要你们之间的感情打动了他,我想他一定会成全你们的。毕竟……六合之内唯陛下一人独尊,他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体会过真情的美好,他不会希望自己的悲剧在儿女身上重演。” 子婴与嬴政相交甚少,只能从自己的经历里做出推断。 章邯跟在嬴政身边二十多年,虽然明白他心存怜悯、通情达理,但也深知他性情之复杂,旁人绝难看透。 不过,这些话他无法与子婴细说,只得打起精神感激地点了点头:“嗯,但愿吧。” 第一百五十五章 咸阳夜市 蒙毅做事素来讲求效率,他很快便将一切护卫安排妥当,只等嬴政一声令下。 这一日,嬴政如同往日一般待在政事殿中处理大小事务。待到金乌西沉,他让扶苏找来蒙毅、章邯,带着三人乘着马车悄悄从偏门溜出宫去。 嬴政坐在窗边,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几度掀开竹帘一角,侧目朝外探望。 “陛下,咱们是晚上出来,街面上的人比白天会少一些。”蒙毅小声提醒。 “嗯。”嬴政点头,视线却迟迟不肯收回,他忽然想到一处,转首叮嘱,“既是出来,就不可再唤陛下,称我为大人即可。” 蒙毅赧然一笑,为自己的疏忽而歉疚:“是,陛……大人说的是。那……扶苏公子便是少爷了。” 嬴政微笑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个说法。 马车在坊市外的路口处停了下来,四人先后下了车。 蒙毅悄悄上前,附在嬴政耳边轻语:“大人,我已让羽林军乔装打扮混入坊市,您可以尽兴游赏。” 嬴政满意地点点头,指着扶苏:“走吧,我们一起开开眼界。” 虽然他大半生都困在咸阳宫里,可比起扶苏,他仍旧算是幸运的。九岁之前在赵国邯郸的流亡生涯,虽然充满了艰辛与危险,却让他真切体会过市井烟火的五彩斑斓。 扶苏就不同了。他从一出生就待在宫中,从未涉足过这样的场合。每行一步他都会在心中默默惊叹,原来人世间竟有如此真实生动的景色。 坊市中商铺林立、酒肆栉比,天色尚未黑透,店家们就已在门口点燃了风灯,映着整条街光艳夺目,甚至将青靛色的天穹都染上了澄黄。 来往客商络绎不绝,有的三五成群推搡拉扯着进了酒肆,有的站在商铺里与店主讨价还价吵得不可开交,还有的似乎已经做成了交易,步履匆匆往回赶。笑声、吵嚷声,夹杂着各种口音,震得扶苏一惊一乍。 他顾着看新鲜,脚下不由慢了些。嬴政与蒙毅一路说说笑笑走在前面,章邯陪着他跟在后面。 大秦律法严明,严禁在道路上倾倒物品,于是这坊市虽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路上却是极其干净,一丝异味都没有。 不知是哪家酒肆里飘出来的菜肴香味,一阵阵飘进扶苏鼻子里。那种带着炙热温度的香味与宫中完全不同,瞬间就能将人的食欲勾起。 扶苏四下张望,想看看味道的来源,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饿了?”章邯笑道,“出来匆忙,想必你和大人都未来得及用晚饭。” 扶苏一手按在肚子上,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本来不饿,转了一圈忽然觉到饿了……” 嬴政与他们相隔不远,隐隐约约听到这二人的谈话,返身折回来:“既然饿了,就寻一处地方坐下填肚子。蒙毅,可有什么好去处?” 蒙毅已有预料,早早就派了几名羽林军佯装成客商的模样,潜进了坊市里最有名的一家酒肆。 “大人,前面有一家北林居,据说最为有名,我们不妨就去那里吧。” “甚好。”嬴政允了下来,“今日全凭你做主。” 四人来到北林居,进店之后,蒙毅拉过热情迎上来的伙计,塞给他一锭金:“最好、最隐秘的雅间。” 伙计笑得浑身乱颤:“来来来,大人们随小的里面请。” 伙计领着四人上了楼,章邯走在最先,蒙毅压阵,将嬴政父子护在中间。 上楼之前,蒙毅不动声色地朝大堂扫了一眼,瞥见角落中几人,暗暗使了个眼色。 伙计领着他们进了雅间:“大人,这是本店最好的房间,看看可还满意?” 蒙毅环顾一周,见四下素净雅致、空阔利落,没有什么遮掩之物。 “嗯,不错。”蒙毅颔首,“去将店中招牌的好菜都送来。” 伙计明白今晚是遇上了大贵人,咧嘴谄笑:“明白、明白,您几位等着吧!” “且慢!” 蒙毅回首,见嬴政一脸玩味笑意:“再将店中好酒送来。” 伙计领了命,高唱一声颠颠离去。 “大人,我们身在外面,还是……不要饮酒的好。”蒙毅有些担心。 四方长几案紧围着一方冰鉴摆在房间中央。夜晚的咸阳城已经没有白日里的热气,店家贴心地只放了一小块冰,隐隐升腾了些凉意,拂在人身上清清爽爽。 “坐下吧。”嬴政发了话。 他居于首位,扶苏坐在他右手边,蒙毅坐于左手边,而章邯正好与他对面。 “少饮一些,不会有事。”嬴政一手捋着衣袖,听着窗外楼下的嘈杂声,“章邯,去将窗户开了。这街上的人声真是百听不厌啊。” “不可!”蒙毅斩钉截铁拦下,“为了您的周全,还是不要贸然开窗。” 嬴政一怔,明显有些失望,却不得不做了让步:“嗯,也罢。” 待伙计将菜式送齐,蒙毅又低声交代了几句。 “大人只管放心、只管尽兴,绝不会有人敢进来搅扰你们的兴致!” 伙计点头如捣米,一边笑着一边弓腰退出。 没了宫人在侧,嬴政明显不似素日那般拘谨,举手投足、推杯换盏间多了几分洒脱随性。 几杯酒下肚,他的兴致越发好,探着身子看向章邯:“我记得王翦说过,你祖上是赵国人。” 章邯点头:“是,不过我生在咸阳,并没有什么记忆。” “是啊!你祖上是赵国人,却生在咸阳;我是秦国人,却出生在邯郸。仔细想想,也是有趣。”嬴政忽然生出一丝感慨,眼神微漾,似是忆起了陈年旧事,“你没去过邯郸,不知邯郸之美。”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都有些惊讶。世人皆知,嬴政早年随母亲赵姬流亡邯郸、九死一生,他对那座城的记忆恐怕只有无穷无尽的仇恨和恐惧,何来美之说? 嬴政看出他们的疑惑,轻轻笑了几声:“那时赵国与我大秦长平之战不久,赵人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的颈项上时时刻刻架着一把利剑,随时都可能成为赵人复仇之剑下的亡魂。朝不保夕的日子虽然凶险万分,却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若要活下去,就必须变强。邯郸全民尚武,民风淳朴而彪悍,男子奔赴疆场挥洒热血,女子耕织守护家园。我痛恨他们,却也发自内心地崇敬他们。” 他缓缓说着,如涓涓细流,浸润着那些遥远而干涩的记忆。 “我还记得有一年除夕,母亲领着我登上邯郸城中最高的楼。她指着西方那片辽阔的天际,告诉我那里就是秦国,是我的故土。她让我答应她,一定要好好活着,回到秦国、回到咸阳、回到父亲身边。那个时候我就在想,秦国太远了,真的太远了,我望穿了双眼也看不到她的模样。我深深地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撑到那一天。”或许是烈酒起了劲,又或许是这里的悠然惬意令他卸下了一直紧覆在脸上的面具,他一身轻松,满是笑意望向扶苏,“知道吗?那一年我才七岁,心里除了惶恐还是惶恐。那个时候的我,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今时今日我会与你们围坐一起,将那时的苦难当做笑谈。” 扶苏凝望着他。他像是揭开了围在自己身前的团团浓雾,将最为真实的那一面彻底显露人前。他那琥珀色的眼眸里流过璀璨的光芒,坚毅的五官笼上一层柔和,不似九五之尊,只似尘世沧海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名旅人。 “父亲,我……” 乍一听到“父亲”二字,嬴政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父亲与父皇,一字之差,却有着天壤之别。此时此刻,扶苏与他没有了君臣之别,而只是他最为之骄傲的儿子。 “我都知道。”嬴政打断了他,“这些年,你不容易。什么也不说了,今日你就好好陪为父喝上几樽,好吗?” “嗯!”扶苏使劲点点头,嗓中莫名有些酸涩。 嬴政意识到自己的话戳到了扶苏心中最敏锐的弦,而自己平日里又根本说不出这样略显矫情的话,更何况,还有蒙毅与章邯在一旁看着……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举箸轻咳一声:“来,继续!这里的手艺确实不错,比家中那些饭菜有滋味多了!” 一顿饭果真吃的有滋有味。即便嬴政就坐在自己对面,章邯竟没有觉到一丝一毫的拘束。 席间,嬴政说了许多有趣的事,甚至还有一些雅俗共赏的小玩笑,逗得其余几人俯仰大笑,几乎丢尽了形象。 章邯瞪大了眼睛,瞧着蒙毅几欲笑出眼泪的脸,又是震惊又是好笑。 嬴政不以为意:“知道方才那则玩笑是谁告诉我的吗?” 三人齐齐摇头。 嬴政得意至极,转身指向蒙毅:“是你大哥。你不知道,当年他陪我读书时,尽搜罗这些有趣的东西哄我开心。那个时候我少不更事,捅了不少篓子,还总跟家里人较劲。幸好有你哥在,才让我没有觉得那么孤单。” 这下轮到蒙毅瞠目结舌了。他拼了全力也想象不出来,自家那个稳重自持、不苟言笑的大哥,竟然还能说出这样有趣的笑话。这场景,想想就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看出蒙毅的震惊,嬴政意味深长地笑着:“人心复杂、人性难测,每一个人都鲜活而饱满,想要彻底看透,几乎难于登天。不要过于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要只凭眼睛见到的来评价一个人,否则很容易以偏概全,以点覆面。”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视了一圈,越过蒙毅、章邯,最后落在了扶苏身上。 章邯这才明白过来,嬴政从始至终就没有醉过,一如既往地清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四人尽了兴,晃晃悠悠出了北林居。 月上中天,坊市中人生鼎沸,比来时更显喧嚣。 嬴政与蒙毅走在前面,扶苏与章邯仍旧跟在后面。 “如何?”章邯小声问道。 “嗯,父亲很高兴。”扶苏点点头。 “我是说你。” 扶苏朝他看了一眼,眼神很是满足:“他从未与我如此随和地说过话,我很意外,但更开心。” 章邯笑了笑,偷偷指着嬴政的背影:“我想,他也和你有同样的感受。” 第一百五十六章 阴魂不散 嬴政在坊市里转了许久。一路上,他主动和店家询价攀谈,旁敲侧击问了一些租税上的事。 店主们见他器宇轩昂,身后的几名年轻人也是风姿英武,立刻揣摩出他身份的不凡。但他问起话来又是和颜悦色,丝毫没有居高临下、盛气凌人之态,更是平添了几分亲和,令人不由卸去了戒备之心。 店家们靠得就是一张嘴皮子养家糊口,遇上这样主动示好的客人自然笑脸相迎,滔滔不绝打开了话匣子。嬴政听的时候很是认真,嘴角始终上扬,时不时还附和几句。 待他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心里越发喜悦,脸上的笑意也就越浓厚了。 天色已晚,几人还需赶在宵禁前回去。嬴政不舍地终止了与店家们的谈话,回了马车上。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闭目养神,似乎是在回想着方才看到、听到的事情。剩下三人不敢打扰,便纷纷噤了声,乖乖坐好。 蒙毅垂着眼眸,屏气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越是到最后,他越是紧张,就怕功亏一篑,最后时刻闹出什么意外。 扶苏被他的神色所震撼,隐隐有些不安,不自觉攥紧了拳,揉皱了膝上平滑的衣料。 章邯坐在他身侧,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扶苏与他对视一眼,微微舒了口气,心中踏实了一些。 车内见不到外面的情况,马车飞奔了五六里,忽然猛地一晃,猝然停了下来。 车里的人措手不及,纷纷向前倒去。蒙毅与章邯反应最快,一人扶住嬴政,一人拽紧了扶苏。 “你保护好陛下和公子,我出去看看!” 话音未落,蒙毅便跃身跳了出去。一时间,杀声四起。 章邯让嬴政父子待在里面,抽出配剑守在门处。挑帘望去,外面火光窜动、刀光剑影。 “发生了何事?”嬴政骤然冷眉。 章邯回身,余光却仍旧死死盯着外面的情形:“如今还不知晓,陛下稍安勿躁。” 嬴政眼光一闪,伸手要去挑开窗上竹帘,被扶苏一把按下:“父皇不可!” 嬴政强势挣了几下,扶苏死不松手。争执之间,只听蒙毅高喊一声:“章邯,快走!” 驭手已经在打斗中不见了身影,章邯握住缰绳,头也不回:“扶苏,保护好陛下!” 随着一记鞭响,骏马骧首奋鬣,踏足而起。 章邯使出浑身解数,尽量让马车保持平稳。然而暴徒跃马狂奔、穷追不舍,眼看就要攀上马车,章邯只得一个急转弯,将暴徒甩了下去。 蒙毅带了几人追了上来,与暴徒们纠缠打斗在一处。 “陛下、公子,抓紧了!” 章邯又是凌空一鞭,骏马长鸣,几乎要腾云而起。章邯清楚,绝不可与这些暴徒纠缠,必须尽快将嬴政父子送回咸阳宫。一旦入了宫,他们二人便安全了。 暴徒自然也看出了章邯的打算,章邯越是急于甩掉他们,他们就越是步步紧逼。 又是一人纵身一跃,紧紧攀在了马车外面。章邯顿觉不妙,却又分身乏术,只能故技重施,想再把人甩下去。岂料那人手脚并用,死死扒住车身,如同宫守攀壁,如何也甩不下去。 扶苏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这个危机,冲章邯大吼一声:“好生驾车,速速回宫!” 话毕,猛地抽出腰间承影,对着车外的人影重重刺去。 随着一声哀嚎,人影应声而落。章邯听见动静,心中定下神来,越发专注,一心只想尽快将这二人送回宫中。 暴徒见难以接近嬴政,索性换了策略。领首之人一声口哨,两人两骑迅速拐进路旁小巷,没了身影。 那两人寻了近路,不多时便重新从前方两侧冲出,挥着剑迎头击来。章邯大惊,却不敢停。帘后的扶苏见到这惊险一幕,忙探身替他握住缰绳。 “我来驾车!”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锋镝厉响,直冲扶苏携风而来。 “小心!” 章邯大喝一声,拉着扶苏往后倒下。二人腰上发力稳住平衡,那支箭堪堪擦着扶苏的喉头飞了出去。 二人来不及庆幸,随即又一个挺身坐了起来。章邯稳稳起身气沉丹田,抽剑出鞘冷静迎击。 扶苏又是一鞭,马车不但没有减速,反而努足了劲。那两人没有意料到这般情景,不由散开了些,不敢直接硬撞。 眼见并驾齐驱的两骑露出了破绽,扶苏一狠心,又是一鞭。 那两人也不笨,知道无法逼停,便又横过剑来,准备在与马车交会时直接刺向车身。 章邯暗道不好,飞身越过扶苏,落在了御马上。 此时,那两骑已经近在咫尺。交汇的瞬间,章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使出一道双斩。一道白光过后,那两人惨叫着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因为用力过猛,章邯一下子失了重心,从御马上滚落在地。他紧握长剑,灵活地避开了混乱的马蹄。 受了伤的刺客并未放弃,忍着剧痛穷追不舍。章邯提气追上,那两人却死活不与他正面交锋,一心只顾追赶嬴政的御驾。 见章邯不依不饶,那两人对视一眼,一人留下与章邯纠缠,一人飞身追赶马车。 刺客已经受了伤,明显不是章邯对手,没过几招便被一剑穿透了后心。章邯不敢停留,立刻赶去支援扶苏。 那刺客腿脚倒是利索,已经攀上了马车。扶苏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握剑与之周旋,还要护着车驾内的嬴政,几处分心之下根本无法抵御杀红了眼的刺客。 待章邯追上来,刺客已经将剑刃抵在了扶苏颈间,扶苏单手以承影格挡,根本于事无补。 千钧一发之际,章邯纵身一跃,一剑划破了刺客的颈项。 刺客哀嚎一声后仰掉下马车,喷涌而出的血浆贱了扶苏一身。 “抓住我!” 扶苏大吼一声,伸手拉住章邯。章邯顺势一跃,又重新跳上马车。 “这里交给我,你去里面保护陛下!” “好!你小心!”扶苏利落地将缰绳交还给他,迅速钻了回去。 扶苏的脸颊被溅上了点点血迹,嬴政不知,担心他是受了伤:“如何?可有受伤?” 扶苏摇摇头:“父皇放心,儿臣无事。” 说罢,他又冷静如天将一般紧紧护在嬴政身前。 虽然外面喊杀声阵阵不断,可嬴政却似乎并没有听进耳中。他盯着扶苏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在淮水大营中躲在自己身后,需要自己保护的那个孩子已经长大了。如今,换做了他来保护自己。 心头涌起一阵暖流,嬴政欣慰不已,不由抬手按在扶苏肩头。 扶苏微微一怔,不明所以回过头来,却见自己的父亲正神情自若地盯着自己。他的脸上毫无惶恐和慌乱,恍惚间,竟似还有一份喜悦。 不知为何,扶苏觉得一股无穷的力量正从嬴政扶在自己肩头的手心里源源不断地传来。 “儿臣誓死也要将父皇安然送回去!” 嬴政没有说话,只微微点头。仿佛扶苏所说的并不是一句誓言,而只是一个简单明显的事实。 不多时,又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扶苏心中一惊,将承影握地更紧了些。 “章邯!” 蒙毅的声音远远飘来。 扶苏随即警惕地掀开车帘一角,见是蒙毅率着几名羽林军追来,不由安下些心来。 听见呼唤,章邯放慢了些速度。 “情况如何?” “章平带卫队赶了过来,将暴徒一网打尽。”蒙毅紧张地朝车内探了一眼,“陛下和公子怎样了?” “一切安好!” “好!”蒙毅点点头,“快,先护送陛下和公子回宫再说!” 入夜,咸阳宫政事殿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嬴政满脸怒气,周身如裹着一层厚厚的阴霾。 听闻皇帝陛下遇袭,李斯和赵高连夜赶入宫中,眼下正和扶苏等人一道立在阶下。他们想劝些什么,可一碰上嬴政那阴冷的目光就不寒而栗。 咸阳城中,天子脚下,竟然还能遇上刺客。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已经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僵冷的寂静被蒙毅的脚步声打破。 “陛下,那几个活口已经招了。这是口供,请您过目。”蒙毅将一卷书简呈了上去。 嬴政沉默着将书简推开,越看到后面,脸色越发难看。 “好大的胆子!”重重的拍案声震彻云霄,“昌平君死了这么年,竟然还阴魂不散?!” 乍一听见昌平君的名号,所有人皆是目瞪口呆。 尤其是扶苏,他的脸上瞬间失了血色,薄唇微张,眉心处不停抽动。 “启禀陛下,据那几名案犯交代,他们本是昌平君生前豢养的宾客,昌平君死后,他们一直与其家人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他们买通了殿前内卫,得知了陛下今日出巡的消息,便立刻采取行动,意图谋害陛下、为昌平君报仇。” “放肆!”嬴政怒不可遏,抓起竹简狠狠扔在地上,“昌平君食我大秦俸禄,却与楚将项燕合谋、离国叛君、罪不可恕!如此重罪,本应夷族。当年若非昭彤求情,朕早就将他们全都收拾了,哪里还能容他们如此无法无天!朕法外开恩,许他们保留一命,还将他们留在咸阳,未曾驱逐流放,他们不感念皇恩,竟然还要谋刺朕!实属万恶滔天、罪不可恕!” 说到这里,他喘了一口气,阴鸷的眼底残留着血痕:“那名泄露消息的内卫呢?” “回陛下,臣晚了一步,他知自己闯下大祸,已经畏罪自尽。” “啪”!又是一声巨响。 嬴政一手撑在书案上,眼底充血,如同嗜血的猛兽一般:“真是便宜了他!” 蒙毅停了片刻,小心翼翼拱手说道:“陛下,臣担心是有人故意嫁祸昌平君的族人,所以方才已经连夜派人去他府上搜过了。臣……臣确实搜出许多兵器,与今晚刺客所用一模一样。” 看起来人证物证俱在,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与昌平君摆脱不了关系了。 嬴政长长吐了一口气,似是在极力稳住即将再度爆发的情绪。从淮水大营到博浪沙、再到这次的咸阳城,所有的事情一步步蚕食着他的耐心,渐渐将他逼向失控的边缘。 “既然罪证确凿,这件事就交给廷尉府去查吧。”嬴政看向李斯,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务必将余党斩草除根、决不允许再有任何漏网之鱼!” 李斯暗自心惊,迫于嬴政眼中的压力,他不得不站了出来领命。 事实上,当蒙毅将审讯结果呈上来的时候,他就一直暗中留意着扶苏的表情。扶苏的母亲曾与昌平君有着密切的关系,此事一出,扶苏必定或多或少会被牵涉到。李斯坚信扶苏对嬴政的忠心,料定他绝不会参与谋刺。可这件事太敏感,若是一着不慎,不仅会令嬴政不满,更会得罪扶苏,从此留下隐患。 以李斯的一贯作风,他宁可袖手旁观。然而嬴政严令已下,容不得他做任何推诿。 正当他焦灼不安、左右为难之时,一旁的赵高缓步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此事交由廷尉审理不甚妥当。” 嬴政挑眉,眼光冷冷从他面上滑过:“为何?” 赵高也不看他,恭敬地俯着身子:“陛下,昌平君虽已身死多年,但他生前是皇族宗亲,与宫中来往密切,家族之内难免藏着一些隐秘旧事,不便为天下人知晓。况且,他与楚国王室的关系错综复杂,此案的处理一定会牵动楚国王族以及六国王族的心。所以,臣建议先秘密彻查,将那些不便说、不能说的事情摒除,然后再转交给廷尉府。这样的话既能保全皇室颜面,又可以确保公平、公正,给天下人一个合理的交代。” 赵高只字未提扶苏,可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那句“不便说、不能说”暗指的到底是谁。而且,他的话看似是在替扶苏着想,事实上却绵里藏针,暗藏了指责之意。 扶苏听出话音,心中不悦,刚想向嬴政直言,请他将案件直接交给李斯,就听嬴政叹了口气,幽幽说道:“也罢。这件事就先由你去查,你是内廷官员,行事要隐秘一些。无论查到什么情况,务必第一时间直接向朕禀明。” 第一百五十七章 居心叵测 如此烫手的山芋竟然被赵高主动接了过去。这令李斯觉得有些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赵高素来与扶苏一系泾渭分明,只不过,这次他毫不避讳,似乎又不太像他平日里谨慎小心的作风。 没容李斯细想,嬴政凌厉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今夜之事暂时不要泄露出去,待赵高那边有了眉目再说。” “是。”阶下五人齐齐领命。 嬴政余怒未消,脸色仍旧难看:“章邯,你先送扶苏回去。这次你们三人护驾有功,朕之后会论功行赏。”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扶苏:“安心回去休息。” 短短几个字,其中的分量却极重。扶苏稍稍定神,忙俯下身去:“父皇早些安歇,儿臣告退。” 出了政事殿,他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是后怕。 “章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父皇出宫之事我明明已经极尽小心,确保无人走漏风声,怎么会让一个小小的内卫捅了出去?”他猛然顿住步子,眉头拧出几道深深的沟壑,“就算是昌平君的家人临时得知了消息,怎么能如此迅速地策划出一场刺杀?方才我在马车上细细观察过,这些人明显就是早有预谋,根本就不像是临时起事。” “嗯,我也觉得奇怪。”章邯眸色深沉,抚着下颌,“偏偏那个泄露消息的内卫又在蒙毅的人赶到之前自尽了,如此一来便死无对证,无论如何也查不清了。” “昌平君啊……”章邯咬着唇喃喃自语,似是在想着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扶苏愤然不已:“昌平君真的是阴魂不散,这件事与他扯上关系,只怕之后又将谣言四起了。” 章邯明白他的顾虑,回过神来宽慰他:“方才陛下让你回去安心休息,虽然没有明说,这话里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他是让你不要胡思乱想。” “我懂。”扶苏无奈至极,越想越觉得无能为力,“自从母亲离世,我便刻意疏远了那些外戚们,尤其与昌平君的族人更是没有任何联系。就算父皇彻底信任我,不会听信传言,可当年若不是母亲求情,他就不会法外开恩留下昌平君的家人,也就不会酿出这些阴谋、生出这件谋逆大案。我只怕父亲会因此迁怒于母亲,并继而迁怒于整个楚国王族。到那时,恐怕又会引起其他五国王族的不安,令刚刚稳定下来的人心再度恐慌。” “你所言正是我所担心之事。”章邯点头,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安,“这个案子若是让李斯去查,我倒不担心什么。陛下面前他不敢耍花招,必然会秉公处理。你与昌平君一族本就没有联系,怎么查也不会牵连到你。可是,为何赵高偏偏要主动揽下这桩差事?按理说,彻查本案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一旦失了轻重,要么惹恼陛下、要么得罪你。赵高如此功利,必是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否则他才不会好心替李斯解围。” “他到底想做什么?”扶苏半是疑惑半是焦虑。 章邯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昌平君与你而言太过敏感,你暂时不要过多干预此事,也不要主动在陛下面前提及此事。待会儿我去找蒙毅问问清楚,想必他手里一定有线索。一旦有任何问题,我会立刻与你联系。” “嗯,也好。”扶苏无计可施,只能如此照办,“那你就不要送我了,我自己能回去。你尽快去找蒙毅吧。” 知道他是心急,章邯缓声安慰:“不忙,反正不急于这一时。你今晚受了惊吓,我还是亲自将你送回去,这样我也能安心。” 扶苏拗不过他,只好顺从地与他一起回了沅茝殿。 送回扶苏,章邯提着一口气匆匆跑出宫,刚一出门,就被阴影中窜出来的一个人影吓了一跳。 待看清来人,他捂着心口舒了口气:“这般鬼鬼祟祟,吓死我了。” 蒙毅一把拉过他:“走,去你家,我有话和你说。” 自王翦离世、王贲举族东迁之后,章邯便从上将军府搬了出来。嬴政考虑到他的情况,赐了一座新的宅子给他,虽然不算大,但离咸阳宫只隔了两条街,出入宫禁很是方便。 二人火速回到章府,进了书房、掩上房门。 章邯开门见山,迎头问道:“你去审问案犯,是不是还有其他发现?” 蒙毅微微颔首示意他别急:“我在宫门处等你,就是为了和你说这件事。” 说着,他不安地捶着手来回踱步。 “刺客留下的活口不多,除了领头之人,其余都是小喽啰,什么也不知道。领头之人嘴硬,怎么都撬不开口,我便给他上了大刑,他熬不住,这才说了事情。据他而言,之前宫中一直有人与他往来,可是那人行踪极其隐秘,每次见面都以面具覆面,根本不知真实模样。这一次,就是那个人向他泄露的陛下的行踪。而且,那人似乎一早就知道了陛下要出巡,所以他们才会提早几天就做好了安排,计划在陛下回宫的路上下杀手。” “这么说的话,那个所谓泄露消息的内卫根本就替罪羊了?”章邯恍然大悟,“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不直接禀明陛下?” “我哪里敢?”蒙毅猛一回身,上前几步,将声音压的极低,“那人说宫中来人自称是来自沅茝殿,你说这话若是传到陛下耳中,他会怎么想?” “什么?”这话如晴天霹雳,震得章邯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这分明是有人要陷害扶苏?!” “是!我当时也是这么认为!”蒙毅点点头,脸上漾起一抹难言之隐,“我自然不会怀疑扶苏有异心。可是你想想,如今的扶苏已经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他身处庙堂之上,手握重权,与朝中之人多有来往。他身边的人鱼龙混杂,你能保证所有人都是忠心不二,没有一个人心怀不轨?我不敢贸然直言禀明,是怕真的有人想借他的名义生事。何况那个首领也说了,他根本不知道宫中来联络的人到底是谁,无凭无据,这就更难以查清了。水至清则无鱼,可如今这潭水根本就是浑浊难澄,谁知道下面到底藏着什么样的阴谋?若是我贸贸然说出来,谁又能保证不是正好中了某些人的圈套?” 章邯仔细一想,这话也有些道理。局势尚未明朗,一切都没有定数。 可是转念又想到方才赵高在书房里说的那番话,他依旧焦虑不安:“如今陛下让赵高去审,这不是火上浇油?赵高素来与扶苏不和,他哪里会秉公处理?估计早已忙不迭罗织对扶苏不利的证据了。” 蒙毅轻轻摇头,眼神意味不明,却又带着一丝寒意:“我已经将知情之人暗中处理掉了。” “什么?!”章邯一惊。 “你听我说。”蒙毅略一拧眉,示意他稍安勿躁,“知情之人一死,真相便无从得知,这其实是好事。与其供出一个来历不明且与沅茝殿有关系的人,不如干脆将泄漏消息的罪名扣在那个被灭了口的内卫身上。虽然无法揪出真凶,但也解除了扶苏的危机,洗清了他的嫌疑。赵高或许是想趁机落井下石,可剩下那几个活口只是小喽啰,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他想查,也查不出所以然。我料想,到最后这件事恐怕又是不了了之。这件事绝不能闹大,不仅是因为关系到扶苏,更是因为昌平君特殊的身份。他是楚国王族,若是与扶苏搅在一起,必定会引得陛下震怒。到那时,谁又能保证陛下一怒之下不会牵连无辜,将楚国王族一举铲除?若真是如此,其他五国王族将作何反应?” 章邯盯着他,仔细斟酌着话里的分量。 “宫中之人浩如烟海,想要找到勾结之人确实如大海捞针,一不留神还会错伤无辜。陛下继位以来,经历过无数次暗杀。这一次,竟然还有人在京师重地意图谋反,这无疑就是在他心头狠狠插上一刀,几乎要将他逼进暴怒的深渊。陛下最恨有人兴风作浪,最怕人心不稳,若是真的闹大了,这后果确实难以想象……可是,既然宫中有这样用心险恶之人,我们就绝不能听之任之,一定要将他从幕后揪出来。一想到这样的人就潜伏在陛下和扶苏身边,我就忍不住冒冷汗。” “这是自然!虽然要瞒着陛下,但该查清楚的必需严查不怠,否则就是养虎为患。”见他认可了自己的话,蒙毅松了口气,“我来找你,就是想和你计划此事。想要将此人揪出来,就必须从消息源头查起。明日你入宫时问问扶苏,当时说起出巡之事的时候都有何人在场。我也会查一下负责陛下护卫的那些羽林军,看看是否有人走漏风声。” “嗯,好!”章邯深以为然,“明日我便去问扶苏,若是他确与身边之人提起过此事,那我们就真的要小心了。” “除此之外,你还要告诉章平,近期一定要打起精神来,除了保护陛下以外,还要留心一下陛下身边的动向,一旦发现行踪可疑之人,一定及时来报。” “章平口风紧,我会私下交代他,让他暗中行动,不要引起陛下的猜疑。” “好,那我们就分头行动。”蒙毅总算踏实了一些。 章邯沉默片刻,又想到一处:“对了,赵高那里也要盯紧。虽然你没有给他留下什么线索,但是难保他会屈打成招、颠倒黑白。他那个人手段狠毒,无所不用其极,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的好。” 蒙毅轻轻应了一声,似是胸有成竹:“这个你放心。方才你送扶苏走后,陛下又特意交代了几句。这些人犯皆由我来看管,只让赵高负责审讯和查案。我会派人全程盯着他,谅他也翻不出什么花。何况,陛下有心将人犯交给我,就说明他对赵高还是存了些戒心。赵高的鼻子像狗一样敏锐,又怎么会嗅不出这其中的微妙?这样的大案,就算他胆子再大,也不敢在陛下面前乱来。” “既然他知道这里面没有什么操控的余地,为何还挺身而出主动请求由自己来审?”关于这一点,章邯始终耿耿于怀。 蒙毅想了想,也没有什么头绪:“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按照常理,我们都认为他是想趁机针对扶苏,可再仔细想想,连我们都能看出来的事情,陛下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按照赵高的个性,想要害人就应该神不知鬼不觉。可是满朝上下谁看不出来他亲胡亥而远扶苏?将自己堂而皇之地置于明面上,若再想生事,一旦处理不当,陛下就会怀疑他是挟私报复、栽赃嫁祸,他犯得上冒这么大的风险?我不知道赵高怎么想的,但我倒是觉得,陛下敢将此案交给他,一则是坚信扶苏不会参与其中,二则是确信赵高不敢耍花样。昌平君毕竟曾与王后关系密切,他的余孽未了,总会令有心之人不由自主联系到扶苏身上。赵高与扶苏不算亲近,若是连他都查不出什么,那就更能澄清扶苏的清白了。” “陛下光明磊落,他这么想也是合情合理。”章邯虽是赞同这个说法,却依旧还是有些担心,“我只是觉得,赵高一定存着什么不可见人的目的。” “这个我同意。”蒙毅抱着怀,若有所思,“他在我的地盘上审案,我便能掌握他的一举一动。我会盯紧了他,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宿命轮回 翌日一早,章邯入宫找到扶苏。 扶苏听了这个推测之后大惊失色。他压着心头的惶恐,仔仔细细将那几日的事情回忆了一遍,确认当时说起出巡之事时只有自己、胡亥和章平在场。扶苏发誓,在嬴政出宫之前,自己对谁也未曾说过此事,就连德音也不知道。 章邯将情况告诉了蒙毅,二人不禁有些胆寒。 既然扶苏从未与任何人提及过出巡之事,那就绝不可能是他身边人所为。 章平新晋提拔,与宫中之人没有什么利害关系,他的来往关系很是简单,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至于蒙毅那边,皆是多年的老部下,经过查证,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剩下的,唯有胡亥一人而已。 胡亥与赵高有师徒之名,再结合事后赵高反常的做法,越想越是疑窦丛生。 “虽然陛下宠爱胡亥,但那也只是父亲对幼子的偏心罢了,绝没有改立他为皇储的意思。若真是胡亥将消息告诉了赵高,赵高又假借扶苏的名义暗中勾结昌平君的家人想要弑君,那他们所图为何?陛下一旦遭遇不测,不论从义理还是威望上来说,必定都是扶苏继承大统,胡亥与赵高得不到半分好处,这……”蒙毅一边推测,一边又否认了自己的想法,“这根本就说不通啊。” 章邯不停搓着手,将事件前前后后捋了一遍。 “会不会……”他忽然抬起头,眼眸忽明忽暗、闪烁不定,“赵高他们根本就料定这次行刺不会成功,所以才会将昌平君的族人牵扯出来,目的就是要令陛下震怒,并且将祸水延及到扶苏身上。” 蒙毅蹙眉,猛然回过味来:“赵高想浑水摸鱼,借此打击扶苏。若是如此,他事后主动要求查案也就是为了罗织罪名,拖扶苏下水。可是,这几日我一直暗中盯着他,他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查案时还算是公允公正……这,这还是说不通啊。倘若就是他暗中勾结昌平君的族人,那他煞费苦心安排这一场戏,好容易将祸水引向了扶苏,之后却又主动替扶苏摆脱嫌疑,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他果真中规中矩,没有任何异动?” 蒙毅回忆了一下,斩钉截铁:“没有。” 章邯的眼神暗了下去,微微阖上眼睛。这件事实在太奇怪,赵高的行为前后抵触,莫不是自己真的错怪了他?他和胡亥其实是无辜的? 然而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对和赵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若是捋不清其中的来龙去脉,便无论如何也猜不出他的险恶用心。 “难道……”蒙毅猛一拊掌,吓得章邯迅速睁眼,“诚如我们之前所言,陛下十分谨慎,昌平君已死多年,他不可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怀疑到扶苏头上。赵高主动请求审案,并不是为了嫁祸扶苏,而是为了抹除自己与案犯勾结的证据。” “不对!”章邯大惊,手心沁出了冷汗,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五官因为惊恐而微微扭曲,“他们那晚行刺的目标根本就不是陛下,而是扶苏!” “什么?!”蒙毅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吓了一跳,呼吸也不由急促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章邯深吸一口气,将萦绕在心头的不安与惶恐压了下去。他看向蒙毅,一边回忆着那晚的情形,一边一字一句低声解释:“那晚我驾车带着陛下和扶苏回宫,刺客穷追不舍,我分身乏术、独臂难支,扶苏见状便与我一同迎敌。那些人明显不愿与我纠缠,刀刀皆是冲着扶苏去的。那时的情形太过混乱,我一时没能察觉出来,如今想想,扶苏才是他们行刺的目标!” 蒙毅喘了口大气,只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所以说,是胡亥将消息泄露给了赵高,赵高早就与昌平君的族人勾结在一起,便趁机策划了这场刺杀,为的就是除掉扶苏。若是成功,就替胡亥除掉了最强的对手,若是不成功,也可以借昌平君的名号搅起一番风波,诬陷扶苏谋逆。不管最终是否事成,胡亥永远都是受益的那个人。进可攻、退可守,这确实像是赵高的手笔!” 章邯紧紧抿着唇,眉峰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行刺事发,抓到的刺客必然会由你郎中令蒙毅来看管刑讯,那个首领受赵高指示,透露出宫中有人与他勾结的事。因为你与扶苏亲近,赵高算准了你会为了替他消除麻烦而压下这个隐情……你除掉那个首领看似是为扶苏扫除危机,可事实上却也是为赵高清除了隐患。唯一的知情人既除,赵高便没了后顾之忧。不过他为人谨慎,还是担心会留下蛛丝马迹,所以才会主动请求审案,借机清除掉一切痕迹。” 见蒙毅脸色骤变,他立刻又补上一句:“这一点只是我的推测罢了,没有任何依据。况且,若真如我猜测这般,你将首领灭口,确实也是帮了扶苏一把。要怪只能怪我们技不如人,赵高心思狠毒,早就算准了我们的心思,这一招借刀杀人可真是厉害!” 蒙毅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面色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咬牙切齿恨不能将赵高碎尸万段:“赵高一日不除,我一日不安!” 蒙毅对赵高的恨意并非只因扶苏一人。从一开始他构陷蒙恬失职,到后来处心积虑想要与章邯联姻而累及容兮,这一桩桩、一件件皆关系到蒙毅周围重要的人。他与蒙毅而言,既有公愤、亦有私仇,这种尖锐的恨意令蒙毅难以平复,更难以接受被赵高牵着鼻子走,成了他手里一颗棋子的事实。 虽然这只是章邯的一种猜测,可仅仅是猜测就已经令他狂怒难抑。 “如今我们没有证据,恐怕难以凭一面之词将他扳倒。”章邯紧紧按住他的手,明显感受到他抑制不住的颤抖,“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赵高就算行事再小心谨慎,不可能一点破绽没有。你我先冷静下来,只要我们用心去找,就一定能将他的尾巴揪出来!到那时,人赃俱获,料他插翅也难飞。” 蒙毅盯着他,喉头滑动了几下,将心中的恼怒和悔恨硬生生咽了下去。 “好,我这就立刻回去盯紧了他!他既是对扶苏生了杀机,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隐瞒扶苏。你尽快将这些事告诉扶苏,好让他有些戒备。如今胡亥几乎每日都会待在陛下身边,若是扶苏毫无防备,只怕这样的事情还有下次。” 想到胡亥,章邯心中一阵烦乱。之前不安的预感终于得到了应验,这令他又恨又悔。 “好,我这就入宫去。” 蒙毅轻轻点头,眉头却没有半分舒展。他朝章邯望了一眼,似是有话要说,踟躇片刻终于忍了回去。 “事不宜迟。” 他匆匆撂下一句,如一阵风般离了去。 望着他的背影,章邯忽然觉到一丝不安。不知是为蒙毅,还是为扶苏,抑或是为自己。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这一次,一定要将赵高除掉,以绝后患。 扶苏得知了这些隐情,惊惧错愕之下几乎站立不稳。 “你们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章邯摇头:“若是有了证据,我与蒙毅一早就将这事呈报陛下了,还能让赵高继续逍遥法外?” 扶苏努力稳下心神,脸上骤然失了血色:“可是……既无证据,就不能肯定是胡亥将消息传给赵高的……” “哪里有这么巧的事?”见他不忍怀疑自己的兄弟,章邯随即打破了他的侥幸,“这几天我和蒙毅一直在查,所有接触过这件事的人都没有问题,剩下的人就只有胡亥了。你想想,那个走漏风声的内卫早不死晚不死,为何偏偏就在蒙毅的人去抓他之前死了?这个案子涉及昌平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为何偏偏一向趋利避害、明哲保身的赵高要着急冲上来?若不是想毁灭证据,他何必自讨苦吃?今早入宫前,蒙毅告诉我,他又仔细查了一下那个被灭口的内卫。此人与阎乐素来不合,阎乐在羽林军中为校尉,想要除掉一个小小的内卫易如反掌。不管怎么看,这件事都与赵高脱不了干系。” 扶苏微微张着嘴,呼吸不稳,想要反驳些什么,脑中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你再好好想想,这件事情不论是何结局,稳赚不赔的人是谁?”章邯扳着他的肩头,逼他看向自己,明知真相残酷,却还是要亲手为他剖开来,“是胡亥。” “胡亥……”扶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竟然想杀我?!” 章邯叹了口气,手下的力道轻了些:“或许他并不知道赵高的诡计,也没有参与进来,一切都只是赵高一人在作恶罢了。不过,依着他和赵高亲密的关系,又怎么可能全然不知?” 扶苏终于冷静了一些,他反反复复想着章邯最后这句话,失魂落魄苦笑不止:“这些日子胡亥几乎每日都会到政事殿来陪父皇,每次见到我,他都恭敬周到。你曾提醒我要提防他,可我却自作聪明、自以为是,未曾放在心上。如今一想起他那毫无城府的模样,我便止不住揪心。难道成蟜与父皇的悲剧还会再次在我与胡亥身上重现?” 他痛心疾首却又无能为力,章邯看在眼中,心头涌起一阵酸涩:“我知道你难以接受这样的事,但不管事实如何残酷,它就这样活生生摆在我们面前。赵高老奸巨猾,如果没有铁证,他绝不会认罪,甚至可能倒打一耙,说是你指使我们构陷他。陛下面前,我们绝不能冒险,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到赵高图谋不轨的证据,只有铁证如山,才能一举扳倒他。你既是知道了情况,眼下一定要沉住气,千万不能让胡亥有任何警觉,否则就是打草惊蛇。” 扶苏长叹,认命似地点了点头:“好,我绝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虽然他很是干脆地答应了下来,可章邯仍心存担忧:“赵高再狠,谅他也不敢在宫中下手。虽是如此,但我们也不敢大意。蒙毅已经暗中做了部署,加强了沅茝殿这边的守卫。你在宫里事事皆需小心谨慎。此事事关重大,暂时不要告诉德音,她一个姑娘家可能会担不住。” “嗯。”扶苏默默应着,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宫中之事我会自己应对,你与蒙毅专心寻找线索。不过,找到证据之后必须先与我商量,然后才能禀明父皇。” 他说的缓慢,然而心中却已掀起滔天巨浪。 那日在沅茝殿正殿前的石阶上,德音说过的话再次回响在他的脑中。 若是成为君主必须学会割舍自己的情感,那么这就是他逃避不得的宿命。 第一百五十九章 藏而匿之 当章邯、蒙毅等人顺腾摸瓜寻找赵高勾结刺客的证据时,赵高已经迅速结了案,将案卷呈到了嬴政的案头。 嬴政屏退了书房内所有的人,手中抚着那卷竹简,迟迟没有打开。 赵高明白他在担心什么,也知道他想听什么,便上前一步躬下腰身,语气平稳、神色自若:“陛下,此案皆由昌平君的族人一手策划,与其他人无关。”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没有说话,将竹简推开,低头仔细看过。 赵高也不着急,垂着脑袋耐心等他阅完。 “朕看在昭彤的面子上优待他们、饶他们不死,没想到他们却不知好歹、积怨在心,竟要取朕性命。朕不畏死,却绝不允许有人暗中破坏我大秦万世基业。这一次,朕必须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陛下说的极是!陛下对昌平君的族人网开一面,他们反而恩将仇报、枉顾陛下隆恩、坏我宗庙社稷,这等大逆不道,依法当夷三族。昌平君身份特殊,他是曾经的楚国王族,又与我大秦皇室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如此狼子野心,若不严惩,天下人当真以为我秦律只是儿戏。”赵高微微抬起头来,机敏而又迅速地扫过嬴政的面容,恰到好处地顿了片刻,“臣明白,陛下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与扶苏公子扯上关系。幸好公子恪守为臣、为子之道,与那些乱党泾渭分明、不曾有过任何往来。既是如此,陛下就没了顾虑,可以放心大胆地处治这些人了。” 嬴政抬头看着他,眼神似是而非,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这么多年,他一直坚守着一个原则,那就是绝不在气头上做任何决定。虽然甫一看到卷宗时,他的心头立刻便燃起熊熊怒火,呼啸而过,誓将一切化为灰烬。然而待赵高说完这些话,他已经平静了些许,因为怒气而混乱的思绪得以重新梳理。 “当年是昭彤出面,才让昌平君一族得以保全。若是天下人知悉真相,难免不会想到旧事,将这些怪罪到她的头上。斯人已逝,不该再被世间的浊事所扰。再者,天下间多的是颠倒黑白之徒,他们不在乎事实真相,只以捕风捉影、混淆视听为乐。即便扶苏是清白的,他们也能无所不用其极来中伤他。朕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 听出嬴政话锋的转变,赵高心中迅速转了几个圈。他佯装痛心疾首,重重叹息一声跪了下去:“陛下所虑,令臣感怀。陛下既为人君、又为人父,凡事皆为扶苏公子着想,实在是为君、为父之典范!臣明白陛下的苦心,却又真心为陛下叫屈。陛下为了收服天下人心,一忍再忍。草木若有情,也当为陛下的诚心所感动。可是那些狂悖之徒却毫无知恩之心,陛下越是忍,他们越是得寸进尺。从博浪沙到咸阳,他们一直不曾悔改,反而越发猖狂!如今他们竟然想在陛下的家门口行刺!是可忍,孰不可忍!一味忍让并非长久之计,陛下您得让天下人明白,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我大秦之号令赏罚绝非空文!天命在陛下,您便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与你为敌的下场到底如何!” 他看起来义愤填膺,说到最后竟忍不住哽咽难平。 嬴政本来是有些心烦,见他这般,反倒不忍再说什么严厉的话。 “你的心情朕能理解,朕又何尝不是如此?然而京师重地竟然生出这等悖逆之事,一旦大肆传言出去,定会引起民心惶恐。天下间还隐匿着多少居心叵测之徒?有多少人隐在暗处蠢蠢欲动?一点小小的风吹草动,一旦处置不当,极易形成燎原之势。朕宁可息事宁人,也不能因小失大,毁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说罢,他长叹一声,似是下定了决心:“你所说并非全无道理,若要稳定,只靠求全拉拢断不可行,只有赏善罚恶,才能令臣民惧服。若不对这些人施以颜色,他们当真以为秦律只是摆设。” 赵高心头微动,抹了抹眼眶试探着问道:“陛下之意,这案子还是要严办?” 嬴政想了又想,微微颔首:“该办自是要办,只不过不要与昌平君扯上关系。你把案子交给李斯,告诉他将昌平君的名字抹去,只说是城中遇上了盗贼。这样的话,一来不会牵连扶苏,二来也不会引起其他几国王族的恐慌。朕严惩盗贼,为的就是除恶保民,如此一来,天下人既会感念圣恩,同时又震慑于秦法之严明,岂不是一举两得?” “盗贼?”赵高微怔,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嬴政默默收回视线,落在那一册卷宗上:“宫城脚下竟有刺客,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你觉得天下的臣民会怎么想?” 赵高反应过来:“是,还是陛下想的周全。只说是劫财之贼,不提刺客之名。” 见他一点就通,嬴政稍觉宽慰。 “知道朕为何同意将此案先交给你吗?” 猝不及防被问到这样尖锐而敏感的问题,赵高的神色闪了一下。他小心翼翼望向嬴政,见他面上浅浅漾着些玩味之意,慌忙垂下头去。 “陛下是怕此案关系复杂,所以才先让臣去查的。” 嬴政并不打算放过他,继续追问:“何为关系复杂?” 一时间,赵高有些慌乱。他迅速在脑中思忖,决定还是应该坦诚回答。 “陛下是担心此事会累及扶苏公子。” 果然,嬴政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他将案上的卷宗轻轻卷起,递给赵高。 “知子莫若父,朕相信扶苏不会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可是,朕却不能保证他身边没有暗藏祸心之人。朝堂之上,错综复杂,他的事容不得一丝差错。并非是朕偏袒他,只不过关系到朝局稳定,朕不得不谨慎一些。扶苏常与李斯共事,如果交给李斯来查,恐有人说朕处事不公。你与扶苏鲜少来往,如果连你都证实扶苏无罪,那别人也就说不出什么了。” 赵高默默听着,心里暗自揣摩。虽然嬴政嘴上说着是为了避嫌,可他心里到底是因为避嫌,还是因为害怕李斯替扶苏隐匿,这一点,赵高摸不准。 摸不透的事情便闭口不言。赵高明白这个道理,捧着卷宗,恭敬地俯着身子:“陛下为国事殚精竭虑,相比之下,臣倍觉惭愧。” “这件事你做的很利索,朕很满意。”嬴政看了他一眼,“朕还有件事要交给你。” 赵高心头一动,默不作声近前几步。 “昌平君的族人绝不可再留在咸阳。”嬴政缓缓靠在凭具上,一手撑住额角,“朕答应过昭彤不杀这些人,朕不会食言。除了那些案犯之外,其余人皆流放,永世不得返回中原。这件事不用通过廷尉,由你去安排。至于他府上的田宅家产,也由你登记造册,之后上交少府。事不宜迟、夜长梦多,限你十日之内办妥。至于扶苏身边之人,朕会亲自去查,你就不要再管了。” 嬴政态度强硬,将此事彻底压了下来。一场暗杀眨眼间变成了盗劫,赵高莫名有些失意。 事实上,这一切确如章邯与蒙毅所猜想那般,所有的事情皆由赵高一手精心策划。他明白人心的弱点在何处,便逐步向昌平君的族人灌输对嬴政父子的仇恨,尤其是对扶苏。 扶苏是嬴政的儿子不假,可他身上仍有楚王族的血脉。昌平君事发时,他不仅不说情,反而袖手旁观、坐视不理。昌平君死后,他更是疏远一切楚国王族。如此数典忘祖,简直天地不容。 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罪恶之花便开始孕育。 这么多年来,扶苏越发成熟,嬴政对他的期许与日俱增,想要扳倒他几乎已经不可能。可赵高不会放弃,既然搬不走,那便彻底清除掉。借刀杀人,不论成功与否,自己都能全身而退。就算不成功,此事定会将嬴政逼进暴怒的深渊,一旦他大肆彻查,不论有无实证,扶苏必定难逃一劫。 实际上,他虽然隐匿了身份接近昌平君的族人,却并未打着沅茝殿的旗号,所谓宫中之人来自沅茝殿,不过是他教给刺客首领的一个说辞罢了。对于刺客而言,若是不能亲手除掉扶苏,那么将这摊祸水引到扶苏身上亦能解恨。刺客自然而然地听信了赵高的话,只是他不知道,这句如同复仇利刃一般的话,其实也会要了他自己的命。 赵高已经猜到,一旦事发,不出意外会由郎中令来审问。若是刺客首领落在蒙毅手里,凭着他与扶苏的交情,必不会坐视扶苏受诬。如此一来,便可借蒙毅之手除掉唯一与自己有过来往的证人。虽然无法直接污蔑扶苏不免遗憾,然而相较之下,如何确保自己全身而退才是最重要的事。 当然,若是蒙毅没有选择替扶苏隐瞒,那么这件事就更加简单。嬴政对蒙毅与扶苏的关系心知肚明,绝不会将案子交由他去审。赵高已经想好了说辞,有十足的把握获得这个案子的审判权。 然而,赵高却低估了嬴政的忍耐力。他确实怒气冲天、如狂风席卷,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决定将会影响朝局的走向。 嬴政明显不想将扶苏拖进这滩浑水。 赵高看的清楚,虽然他很想给扶苏罗织一些罪证,然而面对嬴政这样精明的君主,他不敢轻易出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不仅伤不到扶苏,更会将自己的前途彻底葬送。 况且,赵高明白,嬴政并不完全信任他,否则就不会让蒙毅来看管案犯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赵高不敢节外生机,谨慎地处理着与案件相关的事务,并确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与刺客勾结的证据。随后,便迅速结了案。 自己辛辛苦苦策划多年,结果又是这样付诸东流。赵高越想越气,继而对扶苏的恨意也越来越深。 人心很是奇怪。若是细究起来,扶苏与赵高之间并无什么难解的恩怨,甚至在扶苏幼年时,赵高还曾短暂地做过他的师父。或许是因为自卑,或许是因为自负,在众星捧月一般的扶苏面前,赵高总觉得自己像是微不足道的尘埃,找不到任何立足之地。 他如坐针毡、极尽小心,当心中的恐慌和不甘积压难平,恨意便如荒草疯长,继而吞噬掉他心中仅剩的理性。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扶苏就这样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至于蒙恬、蒙毅、章邯,他暗暗发誓,迟早有一天,一定要将这些不可一世的人踩在脚下。 扭曲的恨意促使他一次又一次设下圈套,但有嬴政在,他的计谋从未成功过。失败刺激着他的神经,也慢慢磨平着他的耐心。 赵高怅然若失地出了政事殿。他抬头望天,竟是晴空万里。期待中的暴风雨毫无迹象。 下了台阶,他刚准备去廷尉府找李斯,忽然听见一声呼唤。 “公子?你怎么来了?”见胡亥气喘吁吁,赵高将他拉到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你先回去,臣忙完手中的事会亲自去兴乐殿向你解释。” 胡亥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尖掐进肌肤里,钻心的疼:“我只问你一件事,是你泄的密吗?” 话音一出,赵高寒了脸:“公子在想什么?!这里人多眼杂,回去再说。” 胡亥不肯松手,执拗地瞪着他。 赵高无计可施,重重叹了口气:“不是。” “真的?” “臣何时骗过公子?” 胡亥将信将疑,犹豫着松开手:“好,那我在兴乐殿等你。” 第一百六十章 扑朔迷离 自从在政事殿前与胡亥匆匆见了一面,赵高心里七上八下。千算万算,千万不能在胡亥这里功亏一篑。 与李斯交接完毕,已经日落西山。他耐着心中焦急,翌日散了朝便直接去了兴乐殿。 一进殿,胡亥如没头苍蝇一样在屋中乱转。见赵高进来,一步上前拉着他,刚要开口问什么,忽然又憋了回去,冷下脸来瞪着仲广:“你们都出去!” 待一屋子侍婢鱼贯退出,他才半是期待半是担忧地问道:“赵高,你没骗我?真的不是你泄露的消息?父皇那日在政事殿说起出巡之事,我也在场,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许我向任何人说。我信得过你,才和你发了一顿牢骚,埋怨父皇不带我去。听到出了这样的大事,我惊慌失措,魂都吓没了!这几日你又一直没入宫,我实在寝食难安,就怕什么时候父皇突然派人来捉我去问话……” 听他滔滔不绝诉苦,赵高笑了笑:“公子信任臣,臣怎敢辜负?臣守口如瓶,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前些日子没入宫,是因为一直忙着替陛下查案。今日终于结案,臣已经将卷宗移交给廷尉府了。” 胡亥长长舒了一口气,抚着胸口连连点头:“都结案了?那就好,那就好。父皇没找我,就说明和我无关。” “本来就和您无关。”赵高宽慰他,“泄露消息的是御前的一名内卫,可惜蒙毅去的晚了,那人畏罪自尽了。昌平君的族人心怀不满,重金收买了这名内卫来打探陛下行踪,伺机伏杀。这一切都是他们那群人做的。” “昌平君?!”胡亥难以置信,想了片刻狠狠唾了一口,“父皇就不该心软,不该留着这些余孽!要我说,统统除了、一劳永逸!” 赵高不置可否,眼神颇为玩味:“臣也这么想,不过,陛下始终记着与楚夫人的约定,所以……” 胡亥眉头一皱:“说来说去,父皇还不是顾念扶苏?对了,既然这次与昌平君有关,那……?” 胡亥欲言又止,赵高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陛下在,是不是与扶苏公子有关,还不是在于他一句话?” 胡亥眨了眨眼睛:“你的意思是?父皇有心袒护他?父皇疯了吗?!若是他真生了异心,父皇留他在身边岂不是养虎为患?!” 说完,他又轻轻嘶了一声,将自己的想法推翻:“不对,扶苏向来敬爱父皇,他不是这种人,不会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赵高拽着他的手,示意他噤声:“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扶苏公子与此事有关,可公子你想想,眼下他声威正盛,身边聚集了多少仰慕他的人?鱼龙混杂,难免不会有人想浑水摸鱼……毕竟那夜一场混战,活口所剩无几,留下的线索实在太少,臣想查却无迹可寻。”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是扶苏哥哥身边的人所为?”胡亥咕噜噜转着眼珠,“嗯,一旦父皇有不测,继位的就是扶苏。那他身边的人自然受益匪浅,这倒是有些可能。既然如此,父皇为何不去问他?” 赵高显得十分无奈:“扶苏是嫡长子,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自然对他的事自然要谨慎一些,没有确凿证据,绝不会贸然责问。不过,陛下似乎也有些疑虑,他说会亲自去查,臣便不好多问了。” “父皇要亲自去查?”胡亥一愣,“也是,你与扶苏哥哥向来不甚融洽,父皇心知肚明,定然不会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那依你所见,陛下会把这件事交给谁?章邯?蒙毅?他们与扶苏关系非比寻常,若是让他们去查,还不如不查!” 赵高摇了摇头:“陛下当然不会将此事交给那两个人。” “那会交给李斯吗?”胡亥追着问道,“李斯那个人没个立场,深受父皇重用,而且他本身就是廷尉,由他去查也是理所应该。” “不会。”赵高立刻否决了他的推断,“李斯太过精明,他知道自己的家族在咸阳没什么根基,除了一心为陛下办事,更要处心积虑讨好储君。陛下早就看穿他的心思,只不过扶苏公子没有表现出什么笼络他的意思,所以陛下才一直视而不见罢了。想要探查扶苏公子身边之人,必须要找忠诚可靠,且对朝中派系之争没什么兴趣之人。依臣看,陛下或许会让蒙武将军去查。” “蒙武?!”胡亥惊得几乎掉了下巴,“他可是蒙毅的亲爹!让他查和让蒙毅查有什么区别?” 赵高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蒙氏四朝元老,靠得就是忠信立命。蒙武虽然是蒙毅的父亲,可他为人耿直、公私分明,且对朝中大小事务没有任何野心,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口风极严、为人处世毫不张扬。陛下用他多年,十分了解他的为人。只有他,才是调查扶苏公子的最佳人选。也只有他,陛下才能信得过。” “这样啊……”胡亥似乎明白了一些,“唉,我本来还想着,若是这事一闹大,扶苏哥哥那边不好收场。没想到父皇还是护着他,根本没机会啊。话说回来,你审了这么多日,有没有觉到什么异常?” 赵高低声叹息,略显尴尬:“陛下有心大事化小,臣也只能草草结案。若说异常……或许是有……” “或许是有?你这话说的真是没头没脑!”胡亥对这个回答明显不满,“我告诉你,天下什么事都比不过父皇重要!若是扶苏哥哥身边真有包藏祸心之人,我绝不能袖手旁观!” 说罢,他忽然想到一事,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父皇让你查案,你不会被人盯上吧?若是有人想杀人灭口,那……” 赵高一脸轻松,似乎并未在意:“臣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谁会害臣?不过,若是这个时候真有人想置臣于死地,反倒说明那人心中有鬼。” 听他还有心思玩笑,胡亥稍稍安些心:“好在这件事总算是过去了。明日我就回政事殿去,这个时候我必须在父皇身边,否则我不能安心。” “公子所言甚是!”赵高一抚掌,“臣本来还想劝您,看来您已经思虑清楚了。陛下虽然将此事压下去,但心里总是憋着气。此时你要多陪着他,好好劝着他,能让陛下开心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 胡亥两手一摊:“我没扶苏哥哥那个本事,能做的也就是哄哄父皇开心罢了。” “此一条足以胜过万千。”赵高嘿嘿一笑,“对了,公子最近有无再见到章邯与靖安公主?” 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及这两人,胡亥有些懵:“没有,这些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连门都没敢出,哪里还顾得上他们。” 赵高捻着胡须,轻轻啧了一声。 “怎么了?”胡亥盯着他,“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赵高收回神来:“公子啊,你不觉得这两人有些奇怪吗?” “奇怪?”胡亥转着眼珠,眉头拧成一朵麻花,“哦?你的意思是……” 胡亥眼中一亮,赵高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这么一想的话,这两个人还真是……很有问题啊。”胡亥微微眯起眼睛,一手摩挲着嘴角,“这个章邯,整天像个木头人一样。小时候,我一直怀疑他是不是不会笑。后来我才发现,他每次在德音姐姐面前都笑得十分开心,而且,他看德音姐姐的眼神总是……嗯……我说不上来……”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赵高淡淡然说了一句,胡亥立刻抚掌:“对对对!就是这种!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赵高冷笑一声:“其实也不奇怪,公主从小就认识他,日久生情也是在所难免。” 胡亥想了想,心中有些忐忑:“你怎么突然关心起他们两人的事了?章邯是扶苏的亲信,你可别轻易得罪他。” 赵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公子,章邯这样的人,难道你不想为你所用?” “为我所用?”胡亥瞪大眼睛,以为他是痴人说梦,“你既知晓他与扶苏的关系,就该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事在人为,没试过怎知不能?”赵高不以为然,眼神却暗了下去,“公子,臣所说的为你所用,并不一定是要他心甘情愿归到你的麾下。只要能利用他达到我们的目的,那便是为公子你所用。” 胡亥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想把他们的事情捅到父皇面前?然后治他一个行为不端之罪?父皇向来对内外之别看得很重,若是他知道章邯与德音姐姐有了私情,一定会动怒。他们二人皆与扶苏有密切的关系,一旦事发,扶苏怎么也会落得一个管教不严的罪过。只是,你这么做的话,不是将自己暴露于人前,活生生成了别人的靶子?” 赵高轻挑嘴角,甚为不屑:“这件事当然不能由臣去说。而且,就算陛下知道了,依着他平日里对靖安公主的宠爱,兴许会顺水推舟,同意了这门婚事。陛下的心思过于艰深,外人实在难以捉摸。” “那你说这些有何用?”胡亥翻了个白眼,很是不满。 赵高轻哼一声,一脸讳莫如深:“公子,这件事就交给臣吧。你要做的,就是尽早回去陛下身边,好好哄他开心。除此另外,还要多留意一些章邯和公主的事,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定派人去告诉臣。” 胡亥将信将疑:“父皇那里我明日就过去。至于章邯嘛……嗯,我知道了,我会仔细盯着他。” 赵高点头,又不放心地叮嘱一句:“公子行事时注意分寸,千万别让章邯和公主看出什么破绽来,以防打草惊蛇。” “嗯。” 赵高松了一口气:“行了,公子这里既然没有其他事,臣就先回去了。” 听他说了这些,胡亥心里比之前踏实了许多,便没做阻拦,心满意足放他离去。 第一百六十一章 欲盖弥彰 翌日一早,胡亥进了政事殿的书房。嬴政没有像往常那样伏在案边批阅奏章,而是闭着眼睛负手立在书房正中央,似在思考着什么。 胡亥蹑手蹑脚进来跪好,还没来得及叩首,就听嬴政轻轻咳了几声。 “父皇,您怎么了?”胡亥起身冲上去搀着他,小心翼翼送他回书案边坐下,“要不要让夏无且过来?” 嬴政摆摆手,靠在凭具上,幽幽叹了口气。 “父皇还在为前几日的事情生气?”胡亥替他捋平衣角,然后跪在一旁,“父皇无须动怒,是那帮刁民无法无天。您让李斯好好治他们,什么酷刑都用上,一来给您解气,二来保管以后没人再敢生事。” 嬴政拧眉看着他:“国朝之事哪有那么简单?收服民心绝非一朝一夕,但若想失去民心,不过就是眨眼间的事。治国不是儿戏,凡事不能只想着解气。你不懂,不可乱说话。” 本来是想讨个巧,结果白白挨了一顿训。胡亥觉得委屈,但又不敢反驳,只能乖乖点头称是。 “儿臣知道父皇这几日心情不佳,所以一直没敢过来,怕惹您心烦。”胡亥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他脸上的神色。 “嗯。”嬴政微微颔首,显得有些疲倦。 胡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失措地蜷在一边。他第一次在自己的父亲面前感觉到冷场的滋味。 嬴政似乎并没有留意到他的尴尬,再次阖上眼睛,想着心里的事情。 门帘又是一阵窸窣作响,胡亥寻声望去,原来是德音。 她手中端着药盏,两相对视,皆有些意外。 “父皇,药已经煎好了。”德音仔细地将药递给嬴政。 嬴政稍稍坐直了些,刚准备接过来,忽然想到什么,冲门外的令官大喝一声:“去,把李斯找来。” 待令官领了命,他这才缓了一口气,轻轻靠了回去。 “父皇,先把药喝了。”德音捧着药盏,小声提醒。 嬴政无奈地挤出些笑意,端过来一饮而尽。 “方才儿臣问过夏御医了,他说您这是急怒攻心,才会令旧疾复发。如今咸阳已经入了秋,天干物燥,若是不好好调理,火气郁结于内,会积出大病的。”德音满脸担忧,耐心地劝着,“您若有什么事,就让哥哥去做。常言道,养军千日,用在一时,他是您的儿子,替您分忧是分内之事。” 嬴政笑了起来。胡亥离得很近,意外发觉他这笑意竟是难得的和蔼。 “好,听你的。”嬴政抬手抚着她的肩,回首又看了胡亥一眼,“朕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就先回去吧。” 德音恋恋不舍,却也没有办法,只得轻轻点头:“是。” 出了殿来,胡亥松了口气。书房里的气氛太压抑,他有些承受不住。 “姐,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德音没看他,与他并肩缓缓走着:“父皇遇刺之后,我每日都来。” 说着,她顿了一步,满面愁容:“父皇病了……夜间总是咳嗽不止,而且低热不退。” “啊?”胡亥一愣,“那……扶苏哥哥他们知道吗?” 德音摇了摇头,眼圈泛了红:“父皇严令夏无且,不许他告诉任何人。若不是我这几日一直跟在他身边,也会被蒙在鼓里。” 胡亥叹了口气:“出了这么大的事,刺客都杀到咸阳城里了,父皇怎么能不气?可他还得顾着大局,只能忍气吞声压了下去。昌平君这伙人早就该死,留到今天就是祸害!” 他本是气急之下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说的有些过了。 果然,德音面上一阵泛白,眼神不太自然地瞥向一边:“嗯。” 胡亥一捶脑袋,忙不迭赔礼:“姐,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我就是……就是担心父皇而已。” “我知道。”德音点点头,“你说的没错。那些人恩将仇报,确实该死。” 见她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胡亥放下心来。他眨了眨眼睛,试探着问道:“扶苏哥哥最近在忙些什么?” “忙什么?”德音不解,轻轻摇了摇头,“哥哥整日忙得不见人影,我也不知道。” 胡亥干咳一声,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姐,昌平君和你们的关系非同寻常,闹出这样的事,哥哥他……他没受到什么非议吧?” 听到这话,德音顿时提高了警惕:“你什么意思?” 见她眉头一蹙,胡亥忙摆手解释:“我没有什么其他意思。姐,你别误会!我只是替他担心而已。虽然父皇将刺客改成了盗贼,并且严令不许提及昌平君的名号,可你想想,满朝文武个个都和人精似的,真能骗得了他们?父皇这么做,也就哄哄不知情的百姓罢了,免得他们乱嚼舌根。我要是扶苏哥哥,即使父皇不说,也会好好查查身边的人,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安分的,趁早除掉,以免后患。” “哥哥行得端、坐得正,没什么好怕的。”德音听得不舒服,撂下一句话抬脚就走。 胡亥几步追上去:“姐,你别生气嘛。我就是好心提醒一下,扶苏也是我哥,平日里小打小闹也就算了,这种时候,做弟弟的怎么也不能眼睁睁见他被人抹黑吧?” 德音猛一住脚,回头瞪他:“管好你自己的嘴就行了!” “是,是。”眼见从她这里套不出什么话,胡亥只得赔笑点头。 德音叹了口气,转身刚要走,忽然又顿了步子。 “别总听那些捕风捉影的糊涂话!若是你平日里无事,就好好学些东西,别让父皇再替你担心。” 这话听着不怎么受用,胡亥心里自然不太高兴。可当着德音的面,他还是忍了下来,悻悻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离了胡亥,德音心中七上八下。他那话虽然不怎么中听,可细细想来也有一些道理。昌平君与自己和扶苏的关系错综复杂,当年他叛逃归楚,甚至胆大包天勾结项燕行刺嬴政,那个时候,芈昭彤听闻消息吓得几欲魂飞魄散。 德音深知其中的曲折,得知消息后立刻就赶到了政事殿。一则,她是担心嬴政会在这打击之下伤了心神,二则,她也是害怕扶苏会被无辜卷进来,想待在父亲身边探听些消息。 好在一切皆是有惊无险,嬴政并未怀疑扶苏。不过连日来,扶苏与章邯等人皆神色严峻、行色诡秘,尤其扶苏,更是心事重重。德音明白,这件事的余波尚未彻底过去,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恐怕又是一场狂风暴雨。 扶苏不愿说,她便不去问,只每日乖顺懂事地侍奉在嬴政身边,照顾着他的身体。 她以前从不知道,看似无所不能的父亲其实早已伤痕累累,积重难返的病情如鬼魅随行,日复一日地困扰着他。他能挺住,全靠那异于常人的意志。 德音混乱地想着,完全没有留意到周围的人。待一声呼唤惊了她一跳,才发现扶苏和章邯正站在前方看着自己。 “哥哥!”德音小跑几步迎了上去,见到章邯,腼腆一笑。 “你这是刚从父皇那里出来?”扶苏低头看她,“怎么魂不守舍的?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德音小声嘀咕一句。 “没什么?”扶苏瞄了章邯一眼,忍不住戏谑着笑了起来,“说谎可不是你拿手的事。” 德音焦忧不安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说。 如此吞吞吐吐,犹豫不决,实在不是她的做派。章邯不免有些担心,轻声追问:“到底怎么了?” 德音抿着唇想了想,四下张望一番,声音极轻:“哥哥,我知道你不会和刺客有什么关联,可是你能保证你身边的人都和你一样吗?虽然父皇信任你,但你是不是应该好好查一查身边那些人,一来消除隐患,二来也是向父皇明示你绝无不臣之心。” 扶苏尚未开口,就听章邯沉声问道:“这是谁和你说的?” 德音从未见他脸色如此难看,心中咯噔一下,随即红了脸:“方才出来时,胡亥与我说的。我是不是……是不是说的不对?” 见她手足无措,章邯意识到自己太过严肃,忙缓和了一下神色:“没事,你别担心。” 德音瘪着嘴嗯了一声,委屈地看向扶苏,却见他的神色明显僵滞住了。 章邯也察觉到扶苏脸色不对。他明白扶苏的感受,又觉得不便与德音在这里多说什么,便想着尽快让她先回去,之后再与她解释。 “公主,前朝的事你就不用多虑了,孰轻孰重,扶苏他分得清楚。你先回去吧,安心待着,什么都不要想。” 德音又是担心又是愧疚,别别扭扭点了点头,怀抱着一颗忐忑的心转身离去。 待她走后,章邯失望地叹了口气:“胡亥有心挑唆,看样子他是知道实情的。” 扶苏苦笑:“我本来还对他存了些希望,只当他是被赵高蒙在了鼓里。原来,是我错看了他。” 手足相残、同室操戈。这样的痛苦,章邯无法替他承受。虽然明白他心里难受,然而该提醒的话还是要提醒。 章邯狠下心来,认真地望着他:“蒙毅已经传了话来,说是陛下昨夜唤了蒙武将军入宫。蒙武将军素来寡言,又是德高望重的老将,这个时候传他,想必就是要让他来暗中调查你周围的人。陛下信任你,却不敢相信你身边的人,即便如此,他还是决定一力压下此案,为的就是息事宁人,不想再为此搅出任何风波,他的目的就是想要保护你的周全。眼下你最该做的,就是顺应陛下的心意,不再纠结此事,将心思放在前朝国事上。胡亥让德音如此劝你,看似是为你着想,实际上却恰恰违逆了陛下的用意。本来此事就与你无关,你若主动去查身边之人,反而是欲盖弥彰,将矛头引到了自己身上。” 听他说完,扶苏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中平复了些许。 “父皇费尽心机想将我从旋涡中心拉出来,我不能让他的心血白费。你放心,我不会做这种傻事。” 章邯安下心来,望向德音离去的方向:“公主那边你还需仔细,让她提防着些胡亥,别让胡亥有可趁之机。” “嗯。”扶苏点点头,“我会委婉地和她说,她是个心思通透的姑娘,一定能明白的。” 第一百六十二章 螳螂捕蝉 待扶苏与章邯向嬴政回禀完今日事务,两人一道出了政事殿。 虽然扶苏方才屏足了精神,没在嬴政面前露出什么破绽,但眼下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章邯知道他还在为胡亥的事而揪心,便坚持送他回了沅茝殿,又缓言宽慰了几句。 扶苏虽是难受,却也只能直面事实。未来将会如何,他不太敢想,然而也模模糊糊有了些预感。 离了沅茝殿,章邯心思越发沉重。胡亥主动来挑唆,故意引诱扶苏引火烧身,既然他们已经主动出击了,自己与蒙毅还需加快暗查的速度,尽快坐实赵高的罪证。 他只顾自己想着,脚下的步子不由缓了些。行至长廊拐角处,忽然听见两名宫婢正挨在一起窃窃私语。 若是放在平日里,他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事,可今日这两名宫婢说的话却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屏气凝神放轻了脚步,慢慢挪到一处廊柱后,仔细听着这两人的对话。 “这真是赵夫人以前用过的?” “那是当然!你没见这成色、这质地、还有这香味,别的殿里哪见过这种上等的胭脂?” “你别说,这胭脂擦在你脸上,果然平添三分姿色!” 两人轻笑一阵,忽听其中一人叹道:“唉,可惜了。赵高大人费尽周折从宫外寻来这个好玩意,还没等她在陛下面前博得欢心,结果就这么去了,真是命薄。” “可不是?”另一人跟着叹惋,“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赵夫人这病本来也没什么,可她自己一直瞒着不让说,拖得久了,这才病入膏肓,丢了性命。听说她死了之后,胡亥公子让人把她身前用的这些脂粉都扔了,一点没留。” “嗨,哪里是胡亥公子的意思?明明就是赵大人的意思。”先前那人摇了摇头,语气甚是不屑,“赵大人说了,这些好东西若是留在宫里,被别人偷了去,怕是会蛊惑圣心、祸乱后宫。我看他就是想多了,陛下一年中踏足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眼中哪有我们这些庸脂俗粉?” “陛下是难见一面的,不过……”另一人低低笑了几声,“各殿的公子们倒是经常见到。咱们精心装扮一些,或许有朝一日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两人只顾说笑,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待章邯一脸严肃地闪现在她们面前时,两人皆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跪在地上叩拜。 章邯看着其中一人,冷言喝道:“你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偷取赵夫人的遗物。” 小宫婢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话,惊慌失措之下语无伦次:“不是,将军,奴婢没偷……” “没偷?我方才已经听得一清二楚,难道还要我亲自去搜吗?”章邯紧皱眉头,脸色阴沉如罗刹。 小宫婢哆哆嗦嗦地奉上一方精致的铜盒:“将军,您别抓奴婢,别告诉仲广公公!奴婢真不是偷的!那日整理夫人遗物时,宫人粗心漏了一盒,奴婢是无意中捡到的……” 这铜盒看着眼熟,章邯取过看了一眼,果真和当日胡亥送给德音的那盒一模一样。 “你是兴乐殿的宫婢?” “是!”那宫婢以头杵地,哭着答道,“将军,奴婢不是有心的,请您高抬贵手……奴婢不想死……” 章邯握着那方胭脂盒,脑中回想着方才这两名宫婢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一时半会又理不清头绪。 他冷冷扫视两人,言语里尽是威胁之意:“我可以饶你们一次。不过,你们二人必须守口如瓶,绝不可将此事泄露给任何人。否则的话……” “将军放心!将军放心!”未及他说完,二人齐齐磕头,“我们二人一定守口如瓶,只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过。” 章邯低低嗯了一声:“回去吧。” 那两名宫婢如获大赦,捣米一般磕了几个头,慌慌张张地跑了开去。 章邯掂了掂铜盒,打开来轻轻嗅了一下。一阵浓郁的香味袭来,令他不住摇头。 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测。在没有证据之前他不敢多想,迅速将铜盒收进怀中,快步出了宫去。 昌平君的族人已经开始被陆陆续续迁出咸阳。章邯和蒙毅料定,只要是被赵高留下活口的,定然都是不知内情之人,在他们身上下功夫就等于是浪费时间。所以二人决定分头查看,由蒙毅负责盯着昌平君府里的动向,由章邯追查那名被灭了口的内卫的线索。 内卫之死必然与阎乐逃不开关系。章邯与阎乐除了公事之外素无交集,加之之前与赵高联姻之事,二人对彼此都有些芥蒂。因此,章邯无法亲自出面,只能托章平暗中打探。 阎乐不是什么心无城府的莽汉,口风又是极严。章平不敢打草惊蛇,几番试探下来一点收获也没有。 章邯得知这个情况之后很是焦急,斟酌半天决定让章平暂时停止行动。此案余波未平,阎乐必不敢大意,此时此刻确实不是什么套话的好时机。不套话不代表就不查了,章邯派了几名心腹,暗中调查阎乐在刺杀那晚的动向。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人还未查出什么蛛丝马迹,赵高那边又闹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赵高在清查昌平君府的田产时,竟胆大包天中饱私囊,暗中克扣下一部分田地和金银玉器。 这件事被他手下之人抖了出来,直接捅到了嬴政面前。人证物证俱在,赵高百口莫辩、无从抵赖。 嬴政最恨这等贪赃枉法之事,震怒之下将赵高投进了廷尉府的大狱,静待发落。 得知这个消息,章邯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赵高如此精明谨慎之人,明知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又怎会被金银之器蒙蔽了心智,干出这等荒谬的事情? 他料定这其中一定有蹊跷,便立刻前去寻找蒙毅,想与他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章邯到了衙署,却没找到蒙毅的人影。问起侍卫,才知道他已经入宫去了。 事不宜迟,章邯不敢耽搁,匆匆忙忙往宫中赶去。才到宫门处,就见蒙毅从厚重的门后走了出来。 “蒙毅!”章邯大喊一声迎上去。 蒙毅笑了笑,拉他上了马车:“来,边走边说。” 章邯无计,只能由他拉着坐定,刚说了一个开头,就被他拦了下来。 “我已经知道了。”蒙毅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你知道了?”章邯觉得不太对劲。蒙毅并未显露出多少意外的神色,反而看上去很是平静,像是早有料定一般。 蒙毅自然也看出了他的疑惑,随即淡淡笑了笑:“我安排的。” “什么?!”章邯难以置信,“你,你安排的?” “嗯。”蒙毅点头,眼中是抑制不住的嫌恶,“对付赵高那种小人根本不需要用君子的方式。他不是喜欢暗箭伤人吗?那我便让他也试试这暗箭的滋味。我让人在他登记的簿册上做了手脚,铁证如山,看他那副伶牙俐齿还能狡辩出什么花来!” “你让人做的手脚?”章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你疯了?!若是被陛下查出来,你有几颗脑袋能担着?” “陛下查不出来。”蒙毅脸色铁青,大有不见黄河不死心的意思,“因为他已经将此案交给我来审理了。” 章邯被一连串的事情震得说不出话来。 见他半张着嘴,一脸不可思议,蒙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事情一出来,我便佯装禀报军务入了宫,顺势向陛下请求,请他将此案交给我。赵高贪墨一案与昌平君族人谋逆一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是直接交给廷尉,难保不会惹出什么麻烦。陛下心里有顾虑,便同意了我的请求。何况,陛下一直以来希望我可以在文官中立稳脚跟,这个案子正好是我立下威名的好机会。” 蒙毅的话听起来有些道理,可章邯思来想去仍是觉得不太妥帖:“虽然你这么做确实一劳永逸,一旦除了赵高,便再无后顾之忧。可这件事太大了,你怎知赵高会乖乖听话、束手就擒?还有陛下,他心思复杂,顾忌颇多,你又怎能保证他一定会杀了赵高?任何环节上出了岔子,这后果都不是你我能承担的起的啊!再者,若是陛下因此而怀疑到扶苏身上,那……唉,你为何不先与我商量?”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蒙毅咬着牙,神色狰狞,“赵高小人害得你我还不够吗?如今他竟胆大包天,意图行刺扶苏!这口气我绝不能忍!你放心,若是出了事,我一人扛着就是!绝不连累到你和扶苏!” 见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章邯情急之下一把拽住他的手:“唉,你怎么没明白?你若有什么差池,我岂能袖手旁观?除了我,还有蒙恬将军,他也一定不会坐视不理!蒙氏的清名可不能毁在赵高这种奸邪小人的身上!” “我知道!我都懂!”蒙毅反手握住他,使劲点着头,“我承认,这么做是有些冒险。可是你想想,赵高这种人无所不用其极,若正面交锋,我们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反正我们的目的就是要将他从陛下身边拔除,怎么拔不是拔?既然一时半刻我们查不出他勾结刺客的证据,索性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他直接送上断头台!这个机会太过难得,我绝不能放弃!即便冒着风险我也要试一试!只要能除掉他,什么样的后果我都愿意承担!” 章邯明白他的心情,想再劝些什么,然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 “你我与扶苏皆为一体,谁都不能出事!”章邯望着他,眼神笃定而坚决,“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便会义无反顾地支持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今后不论发生何事,一定要先与我商议,之后再做打算。” 蒙毅笑了笑,轻轻点头:“好,我记着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故技重施 蒙毅早已做好一应安排,人证、物证皆是滴水不漏。 赵高面对如山铁证死活不松口,一口咬定自己是受人诬陷。蒙毅不愿与他多费口舌,只一心要他死,便上了大刑。赵高哪里受得住这些,几番下来皮开肉绽没了人形,实在撑不住便松了口,认了罪。蒙毅心中暗喜,速速结了案,将一应证据与审理结果具结上奏。 嬴政阅完卷宗,并没有直接发话。他虽面色杳暗,却没有动怒的迹象。 “依你之见,该如何惩治赵高?” 蒙毅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色一如既往地镇定,没有一丝犹豫:“陛下,所谓明主治吏不治民,我大秦律法一向对官员治理严明,为吏之道,当以忠诚为上。赵高辜负陛下厚望,阳奉阴违,做出这样贪赃枉法之事,实在令人不耻。如今四海安宁,百姓所求不过是将领陈军法,朝臣守规矩,朝堂清明方可人心归一。赵高身为陛下身边的重臣,盗用中公钱财,与盗同法,且须从重处理。依照他所盗用的金额,当处弃市。” 嬴政默不作声,顿了许久才轻轻点头:“嗯,你所言不错,朕也是这么想的。” 蒙毅心中一动:“那……臣是否将案犯交由李斯大人,由廷尉府来执行?” “暂时不必。”嬴政抚着卷宗,似乎还有些犹豫,“赵高暂时还由你来看管,绝不可出任何意外。这件事还牵连到一些人,朕需要再斟酌一下。” 听到这话,蒙毅颇为失望。夜长梦多,他不能保证再拖下去会有什么样的变数。 “陛下,赵高身为内廷官员,知法犯法,大大损害了您的威信。若是不严加处置,恐怕无法令天下人信服。” 嬴政淡淡瞄了他一眼,将卷宗卷起:“朕明白,一切等朕考虑清楚再做定夺。” 听他口吻甚是坚定,蒙毅不敢再坚持己见,只得俯身请辞,悻悻退出殿去。 回到衙署,章邯早已等候多时。 “如何?”见他进门,章邯立刻迎了上去。 蒙毅阴着脸,心有不甘地忿忿言道:“陛下问我的想法,我便条分缕析,建议将他判处弃市。一开始,陛下明明是赞同我的,可不知为何,最后关头他却犹豫了下来,说是要再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什么?”章邯不解,“之前我们不是商议过?陛下最怕人心不服,我们便拿民心说事,希望他可以秉公处理。你真的和陛下说清利害了吗?” “当然!”蒙毅一屁股坐下,端起书案上的茶水一口灌下,“可是陛下说赵高之事还牵连到一些人,所以必须仔细斟酌。赵高能牵连到谁?说来说去,陛下不还是顾忌胡亥公子吗?说实话,我觉得陛下变了,和以前不一样了。当年的陛下公私分明,做起事来雷厉风行,从不顾忌别人的眼光。可如今,你不觉得他也开始畏首畏尾,不敢放开手脚了吗?” 听着蒙毅喋喋不休的抱怨,章邯感同身受:“这几年陛下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过仔细想想,他也有他的难处。以前秦国上下勠力同心、一致对外,陛下心中所想之事就是如何剿灭六国、平定天下而已。可如今四海归一,陛下不仅要安抚好天下民心,还要想着如何调和朝中各派势力之间的关系。从早年间的外戚暗斗,到眼下群臣之间的角力,庙堂上的风涌云动何曾有过一刻停歇?时日越久,这关系盘根错节越是难解。陛下身陷其中,亦是不敢踏错一步,否则这后果无人能担得起。况且,公子们渐渐长大,都开始涉足朝堂为国效力。陛下是人君,亦是人父,面对自己的儿子,他当然更要谨慎一些。” “话是如此,可……”蒙毅气短,轻轻捶在案上,“赵高心思歹毒,偏偏又与胡亥扯在一起。陛下偏爱胡亥,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我害怕胡亥这个时候会站出来替赵高求情,若是那样的话……” 想到这里,蒙毅猛地站起身来:“陛下已经让父亲暗中去查扶苏身边之人了,父亲口风极严,不肯对我泄露半分。虽然清者自清,父亲绝对查不出什么,可是陛下这么做,就说明他对扶苏并非全然放心。时间拖得越久,陛下的决定就会越难以捉摸!不行!我绝不能让赵高活着走出那间牢房!我好容易将他拖下水,绝不能眼睁睁见他逃脱了!” “你要做什么?”章邯一步上前拦住他,“你疯了?!陛下已经发了话,要再仔细斟酌。若是这个时刻赵高出了事,你让陛下怎么想?!以陛下的敏锐,他必然立刻察觉出是你在其中作梗,到那时不仅是你,就连整个蒙氏、还有扶苏,统统都会被牵扯进来!为了一个区区的赵高,值得犯这么大的险吗?” 听闻此言,蒙毅不由犯起嘀咕。方才嬴政着意让他继续负责赵高的安全,这其中的意味确实有些微妙。 “那……那你说怎么办?”蒙毅一掌拍开他,恨恨唾了一口,“若是一击不中,赵高必定要反咬一口!不行,我宁可他死无对证,也不能让他在陛下面前胡说!” “站住!”章邯低喝一声,死死掐住他的手腕,“我问你,那个证人是否可靠?” 蒙毅一愣,憋红了脸笃定点头:“他全家十几口人的性命都在我手中,自然不敢乱说话。而且他也不傻,这个时候若是翻供,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一个诬告之罪,陛下绝不会饶他。还不如一条黑路走到底,咬死赵高不松口。” 听他如此说,章邯暗自松下一口气:“只要人证无事,暂时就不会惹出什么麻烦,一切只看陛下如何决断。我倒是有个想法,既然陛下一时半会拿不下主意,不如再找个说客?” “你的意思是?”蒙毅上前一步,试探地问道,“李斯?” “李斯一直想向扶苏示好,这不是难得的好机会?” 蒙毅若有所思,沉吟片刻轻轻摇头:“可是他素来不主动在朝中树敌,恐怕……” “势均力敌才叫敌人,如今赵高身陷囹圄,哪里还有能力与李斯为敌?”章邯细细想着,缓缓言道,“正如当年挽救王后一样,我们不需要李斯多说什么。他是廷尉,陛下一定会征询他的建议,他要做的,不过就是与你保持相同的说法即可。一来,他是秉公处理,不算公报私仇;二来,一旦除掉赵高,胡亥便没了爪牙,根本不足为惧。胡亥失了势,扶苏的地位便更加稳固,李斯这么做,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 “嗯……”蒙毅边听边点着头,“当年王老将军就是如此说动他的,既有成例在先,确实不妨一试。” 见他听了进去,章邯踏实了一些:“你只当公事公办,与他诉苦。他是个聪明人,一听就会明白。” “嗯,好!”蒙毅连连点头,“我这就去找他。” 说罢,他抬脚就走。刚要出门,又回首看向章邯:“扶苏那边还需你多照应些,他本就无辜,不管怎么样,我绝不会将他牵连进来。” 章邯笑了笑,示意他安心:“赵高贪墨的真相我没有告诉他,这种事,他少知晓一些就少一分危险。何况,扶苏自有分寸,他会保护好自己的。” 待蒙毅走后,章邯在屋里来来回回转了几圈。虽然方才有心宽慰蒙毅,可这事实在太悬。赵高是死是活全在嬴政一念之间。一旦他侥幸逃过一劫,按照他的性子必定会卷土重来。 即便不能一招致命,也绝不能让他有恃无恐。 想到此处,章邯抬脚出了门去。 他一路狂奔,行至一处僻静小院,将马拴好之后轻轻叩响了门扉。 不多时,一名老者前来开门,一见是他,忙客客气气将他迎了进去。 “李叔,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老朽一切都好,倒是将军,今日怎么突然有空过来了?” 这位李叔是一名大夫,曾在上将军府亲自照料王翦许久,与章邯自然也很是亲切。王翦死后,王氏一族迁去了琅邪,从那时起,章邯便与他没有更多的联系。 不过,章邯是个重情义的人,逢年过节总会托人给他送些礼物,算是对他照顾王翦的谢意。 李叔心存感激,一见到他来,顿时喜出望外,拉着他的手一路言笑晏晏引进了屋中。 “李叔,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什么求不求的?将军说笑了。”李叔和蔼至极,眼角如沟壑般的皱纹因为笑意而挤在了一起,“将军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老朽这把老骨头若能派上用场,那是老朽的荣幸。” 章邯感激地笑了笑,从衣襟中取出一物:“李叔,你可否帮我看看这盒胭脂有无异状?” “哦?”李叔精神一振,将铜盒接了过来,打开来放在鼻尖嗅了嗅,“闻起来倒是正常。将军是担心这胭脂有问题?” 章邯毫不隐瞒:“不瞒您说,这个东西确实蹊跷。可是它来历特殊,我不敢惊动宫中御医,只好私下送来给您,想请您帮忙看一看。” 他虽然说的诚恳,却没有将话直接点破。李叔凑着光线、眯着眼睛将那胭脂细细端详一遍。 “你是怀疑这胭脂里掺了毒?” 章邯脸上微僵,却也只能点头承认:“是。” 李叔收起笑意,浑浊的眼神随即变得警惕而清亮:“嗯,将军放心,老朽一定尽快帮您查清楚。” 听闻此言,章邯心头一喜:“大概需要多久?” 李叔略一沉吟:“明日此时你来寻我。” “好!那就一言为定!”章邯如释重负,“李叔,这个小东西事关重大,请您务必仔细!” 李叔捋着花白的胡须笑了起来:“将军放心,王老将军对我有恩,您又一直对我以礼相待。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何况,医者仁心,若是真有人在这里下毒害人,老朽我第一个不答应!” 第一百六十四章 兄弟阋墙 宫外出了这么多的事,章邯却有意将赵高之案的真相向扶苏隐瞒了下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种栽赃嫁祸之事很难做到万无一失。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会将真相挑露出来。 这件事与扶苏无关,他本就是局外人,他知道的越少对他就越好。章邯深知蒙毅的为人,若真的东窗事发,他宁可一人承担下所有罪名,也不会将无辜之人牵连进来。 虽则如此,章邯还是忍不住担心扶苏。痛心于子婴的遭遇,扶苏素来将成蟜之祸视为前车之鉴,对自己的兄弟姐妹,他虽然不能做到尽善尽美,但总是竭尽所能照顾到每一个人。正如嬴政所担心那样,扶苏太过纯良,坚信人性之善,对世上的险恶知之甚少。所以,当他得知自己的亲弟弟要与自己刀兵相向的时候,那种五内俱焚的滋味令他痛心疾首、震诧万分。 章邯怕他一个人会胡思乱想,这段时日一直尽量抽出功夫来多陪着他。一来替他分析分析时局,二来也是想多宽慰他一些。 从李大夫的小院出来,章邯调转回头又入了宫。他明白,政事殿才是这一切的中心,所有的消息都会从那里发出来。尘埃落定之前,他必须寸步不离地盯着那里,以便及时掌控事态的风向。反正他本来就是中郎将,出现在宫中并不奇怪。 他约莫着时辰,到了扶苏出来的时刻才赶到政事殿门外。 上了玉阶,远远见一人跪在外面,单凭背影他便认出那是胡亥。 不多时,扶苏从殿门内出了来,见到胡亥时面上不由僵滞。 章邯本想上去迎他,转念一想又止住了脚步,躲在角落里静静看着二人的动静。 “哥!”胡亥见到扶苏如同见到救星,膝行几步上前拽住他的手,“哥!你帮帮我吧!赵高虽然平日里不那么讨喜,可是他不是坏人,罪不至死啊!哥!你帮我求求父皇,请他开开恩,不要杀了赵高!母亲走了,平日里只有他陪着我了,他若是死了,我……我……” 扶苏没有什么反应,任凭他拽着。胡亥觉得不太对劲,抹了抹眼泪使劲眨眨眼,想要看清他脸上的神色。 不知为何,扶苏看起来和平日里判若两人。他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可紧绷的嘴角微微颤抖,双眼漠然无神,隐隐透着些伤心,以及不易察觉的愤怒。他没了平日里的亲和,浑身上下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胡亥莫名感到一丝惧怕,不由自主收回手:“哥,就算赵高平日里有诸多不是,惹你不高兴,我代他向你赔罪好不好?你也知道,他不是一个不分轻重、不知好歹的人。父皇让他去办事,他只求踏踏实实完成任务,哪里敢觊觎公中财物?他就算再笨,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在父皇眼皮子底下找事。哥,这一定是有人陷害他!之前他奉命去查刺客的事,一定是有人做贼心虚,怕他掌握什么证据,想杀人灭口!” “你住口!”听他这般颠倒黑白为赵高开脱,扶苏憋了许久的怒火喷涌爆发,“人证物证俱在,赵高自己也认了罪,谁敢在父皇面前搬弄是非?若要怪,只能怪他自己贪得无厌,枉顾父皇对他的信任!” 扶苏一向谦和,几乎没在人前红过脸,更不曾如此直接地骂过人。 胡亥没见他如此失态过,心中一颤:“哥,你怎么了?” 扶苏微微阖上眼睛,长长叹息:“宫中的兄弟与你皆是手足,难道在你心里还比不上一个赵高重要?为了他,你不惜违抗父皇的旨意,一意孤行跪在这里,你是要给父皇施压吗?” 胡亥张着嘴喘了两下,紧紧盯着眼前之人,似是从未认识过他一般:“哥,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手足之情当然重要,可是赵高他在我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亦师亦友,这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扶苏睁开眼,似是嘲讽似是可怜,“果真不一样!” 胡亥不知他是何意,较劲一般撇过头去:“哥,我知道赵高平日与你关系不好,可是以你今时今日之势,难道还要与他一般见识?平日里说什么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什么兄弟既翕,和乐且湛,根本都是假的!到头来,全都是为自己打算!你不愿帮忙,我不强求!” 听他如此不知好歹乱咬一通,扶苏气得浑身发颤:“为自己打算?若是我为自己打算,你眼下还能在这里胡言乱语?” 胡亥拼命深吸几口气,又重重吐了出来,鼻间带着一声轻哼:“说我违抗父皇的旨意,说我给父皇施压!哥,你忘了当年楚夫人惹恼父皇,你不也是拼了命跪在这里求情?!当时我还小,不太懂事,可我却主动要来陪你一起跪、一起求情!如今呢?你倒好,不帮忙就算了,还毫无道理地指责我!事不关己,你当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你!”扶苏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当年的事和今日之事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胡亥发了怒,硬生生针锋相对顶了回去,“不都是因为昌平君?要我看,楚国那些遗族们就该统统杀光!留着迟早是祸害!”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胡亥的喋喋不休。 他捂着脸,只觉得那一处火辣辣的疼。他不敢相信扶苏竟然动了手,在政事殿前,当着众多内卫的面,打了自己。 胡亥紧紧咬着唇,极力克制着涌上来的眼泪,即便视线已经模糊也不肯眨眼。 自己方才的话确实说的过了。 扶苏面色惨白,打人的手还僵在身边,抑制不住地颤抖。 胡亥有些后悔,可说出口的话如同覆水难收。他心虚地垂下头,腰杆却依旧倔强地挺得笔直。 眼见两人闹得僵在一处,章邯决定上前去打个圆场。毕竟这个时候和胡亥闹翻并不是什么好事。 他尚未抬脚,又听得一些动静。 扶苏明显也有些后悔,气急之下动手绝非他的本意。 “你愿跪就跪吧。”他低沉着开口,声音有些暗哑,“赵高与你亦师亦友,可说到底他仍旧是父皇的臣子,是大秦的臣子,身为人臣,他知法犯法,做出这样令人不耻之事,实在是辜负了父皇对他的期许。我明白你的心情,可你是公子,凡事当以大局为重。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罢,他丢下胡亥一人在原地发呆,大步离去。 待他行至玉阶旁,章邯从宫柱后闪身出来。 扶苏惊了一下,却没发出声来,朝他微微点头,示意他随自己一起回去。 “你都看见了?”扶苏似是漫不经心,紧绷的肩头却出卖了他的内心。 “嗯。”章邯如实答道,“你心中有气,也是情理之中。” 扶苏没说话,脚下走得飞快,似乎一停下来就要崩溃一般。章邯实在不忍见他如此,一把将他拽住:“这又是何必?” “你没有兄弟姐妹,自然不会懂。”扶苏撇过头去,不敢与他对视,“他怎么还敢说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兄弟既翕,和乐且湛,他都已经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若不是那晚你赶来的及时,此刻我早已成了刺客刀下的亡魂!更可悲的是,我连自己到底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章邯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有些伤痛,只能自己一人舔舐,外人永远无法体悟到其中的艰难。 过了许久,扶苏冷静了一些。他转回头来,眼底布满了血丝:“罢了,他不认我这个哥哥,我又何必再为他伤神。” 章邯不知该说是,还是该说不是,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以示宽慰:“说到底,这件事的祸首还是赵高,当务之急,还是要趁机将他拔除才是。” 听到这话,扶苏不安地看了他一眼:“方才我在殿中,父皇一直愁眉不展。我知道他是在考虑赵高的事,可是又不敢主动去问。毕竟蒙武将军眼下还在暗中查我,我还是少开口为好。” “你做的很对,目前你就该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越是漠不关心就越好。陛下如果想问你的建议,自然会问的。” 扶苏苦笑:“明明我问心无愧,没想到却要畏首畏尾,连一句话都说不得。不过,方才胡亥有句话提醒了我,赵高之事大有蹊跷,不会真的是有人暗中作梗吧?” 听闻此言,章邯心中一沉,面上却依旧保持着一贯的镇定:“刺杀一案关系重大,陛下的一双眼睛始终紧紧盯在上面,谁敢在这个时候生事,当真是不想活了!依我看,赵高不过是小聪明罢了,金玉当前他便失了分寸,以为靠着耍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就能糊弄过去,谁想到因小失大,将自己的前途也搭了进去。” 扶苏细细听着,似乎认可了这个说法:“嗯,也是,是我想多了。胡亥那么说,不过就是想给赵高找个借口罢了。可你想过没有,或许父皇也有这个疑虑。虽然暂时没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是有人诬陷他,但父皇迟迟不愿下旨杀他,就说明父皇已经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可疑。” 扶苏虽然备受打击,可他脑子并不糊涂。这一桩桩一件件,他都已经想的很细致。 章邯担心再说下去会露馅,便轻声劝道:“陛下心中怀疑也是正常,毕竟这事看起来确实有那么一些不可思议。但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何况是人?赵高再怎么聪明,毕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就免不了头脑一热做出什么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来。我倒是觉得,陛下之所以迟迟不下旨,是想等着蒙武将军调查的结果。一旦蒙武将军那边确认无事,就说明这刺杀之事完全是由昌平君的族人策划,与其他人无关。到那时,陛下就该明白,这里面完全不存在什么栽赃嫁祸、杀人灭口的可能,纯属无稽之谈。” 章邯一边说着,一边留意察看着扶苏的神色。见他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章邯不由舒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就算陛下不忍心杀了赵高,经此一事,他必然也是元气大伤,估计没法再在朝中待下去了。只要他淡出朝野,后面的事就很好处理了。你不必想太多,只安心在陛下身边做事。至于赵高这边,有我和蒙毅足矣。” 扶苏叹了口气,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出口,只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玄云低沉,蓊郁阴霾。 心有不甘却又无能为力,扶苏暗自慨叹,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第一百六十五章 乌头生香 当蒙毅找到李斯的时候,他似乎有些意外。 不过对于蒙毅的抱怨,他并没有不耐烦,而是笑着听了进去。虽然他没有直言表态,可蒙毅看得出来,他确实动了心。毕竟这机会千载难逢,一则可以讨好扶苏,二则又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一个朝中的对手。 一切不出蒙毅与章邯所料,嬴政很快便召来李斯询问他的想法。而李斯也不过是就事论事、秉公断言,顺水推舟对蒙毅的判定表示了认同。 不过这一次,李斯的建议似乎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按理说,有了廷尉的支持,案子显然已是板上钉钉,但政事殿中依旧没有消息传出。 蒙毅渐渐有些坐不住。 嬴政既是不下令,就说明他心中有疑。可偏偏他又对赵高不管不问,连再次审讯的打算都没有。 思来想去,他还是认可了章邯的说法。嬴政在等,等蒙武的结果。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踏实做事,不要自乱阵脚。章邯与他交代了几句,神色匆匆要走。 “你去做什么?”蒙毅不太踏实地问道。 章邯笑笑:“我心里还有个疑团未解,去去就回。你在衙署带着,若有事,我会直接来此处寻你。” 这个时候,一切都没了遮掩,一举一动都摊在嬴政眼皮子底下,动也动不得。蒙毅心里憋着火,总觉得如此干坐着就像坐以待毙一样。 “要不要我与你同去?” “不用。”章邯直接拒绝了他,“陛下心中存疑,自然也会将眼光盯在你这个主审官的身上。你暂时不要再闹出什么动静,我一人去即可。放心吧,一旦有消息,我一定会及时告诉你。” 蒙毅叹了口气,转念一想他说的确实有理,只得悻悻作罢。 出了羽林军,章邯一口气狂奔至李叔的小院。李叔似乎已经等候多时,见他到来,直接将他引入药庐。 “将军,这胭脂里掺了乌头。” “乌头?”章邯一惊。 李叔看起来极其严肃,与昨日那个和蔼可亲的老者判若两人。 “这乌头乃是一种草药,可镇痛、逐冷、祛风湿。但其有大毒,用之必慎,否则的话便会使人口舌发麻、呼吸不畅、神志不清,重者可以致死。不知是何人下毒,心肠竟如何歹毒?胭脂乃是女子常用之物,一旦涂于肌肤,这毒性便会慢慢浸入肌理,直至五脏六腑,待到发现时根本就回天乏术了。” 章邯盯着那盒胭脂,心中的疑惑慢慢解了开来。猛然间,他想起那日胡亥给德音送胭脂之事,不由后心一阵寒凉。 他不敢再多耽误,抱拳向李叔施了一礼:“多谢李叔,此事涉及重大,还请您替我保密,千万不要向任何人提及。” “将军放心,老朽谁都不说。”李叔握着他的手叮嘱道,“将军啊,我乃一介草民,管不了这么多事。可不管怎样,还请将军一定救救这胭脂的主人。人命关天,切不可耽误了!” “嗯!李叔放心,我这就去!” 章邯再次向他致谢,随后一阵风似地冲了出去。 马不停蹄赶到沅茝殿,适逢德音正在侍弄前院的花草。见他风风火火进来,德音颇为意外。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哥哥不在……” “我不找他,我来找你。”章邯迅速打断了她,从怀中取出那只胭脂盒,“这个东西你可还记得?” 德音疑惑地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不是胡亥那日说要送给我的?” “后来他又给你送了吗?你有没有用过?” 章邯明显很是惊慌,说起话来完全没了素日里的沉稳。 德音被他严峻的神色所迫,连连摇头:“没有,那日之后他就再未提过。” “你真没用过?”章邯不依不饶,再次确认。 “没用过。”德音万分笃定,说到最后,不由跟着紧张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好的,怎么突然提起这胭脂了?” 章邯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只顾着紧张,说话的语气过于强硬,恐是吓到了她,忙舒了一口气,微微笑了起来:“没什么。” 德音对这个回答明显不满,蹙着眉头盯着他:“之前扶苏哥哥已经提醒过我,让我这些时日远离兴乐殿。你今日又莫名其妙为一盒小小的胭脂提心吊胆,这里面明明就有问题,有什么话为何不能告诉我?” 虽然这话听着像是责备,可她脸上却满是忧色。章邯心觉愧疚,却又不能与她多说什么,只好温声细语地解释:“不是不告诉你,只是这些事情太复杂,你现在知道了,除了多一个人担心之外别无他用。在宫中,你一定要听扶苏的话,最近若是无事,就尽量待在沅茝殿,哪里都不要去。” 德音心有不甘,想了想还是乖顺地点头答应:“嗯,你既不愿说,我就不逼你,这次我一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不过,等事情过去之后,你要告诉我真相,我不想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好不好?” 见她如此懂事,章邯甚为欣慰。她懂得收敛自己的脾气,这已经是难以想象的进步了。 “好,我答应你。等事情过去,我会原原本本全告诉你。” 得到这个承诺,德音松了口气,她刚想开口,却见章邯的脸色猛然间又沉了下去。 “公主,若是近日兴乐殿那边送给你什么东西,你可以先收下,但是一定不要打开。你要立刻通知我,一切由我来处理,你可明白?” 虽然不知章邯到底要做什么,但从他的神色就可以判断出事情的危急。德音本就聪明,立刻便猜到了这其中的玄机:“你是怕他们暗下毒手?” 章邯不置可否,只以眼神示意她不要多言:“公主,我身在宫外,无法随时护你。如今你不仅要保护好自己,更好保护好扶苏。你能做到吗?” 德音愣了片刻,咀嚼着他话中的分量,眼神不由坚定起来:“我能。” 章邯又是欣慰又是欢喜,若不是顾忌到宫中的耳目,他几乎难以自持想要将她抱住:“好,今日之事暂时不要告诉扶苏。你知道的,他向来心重,这些时日已是心力交瘁,还是不要让他跟着担心了。你若觉得有什么不对,就派人去羽林军寻我,我定会立刻赶来。” 德音轻轻应了一声,怕他放心不下又拍了拍胸口:“放心,我跟你学了那么久,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你安心去忙你的事情吧,若是有事我会去寻你。” 章邯摇头笑了笑,终于定下些神来:“好。” 见他要走,德音一步上前轻掖衣袖,待他留步又猛地松了开去。 “怎么?还有事?”章邯低头询问。 德音摇了摇头,面上漾着些羞情:“我知道你是在为哥哥而忙,不过你也要注意安全。朝中形势复杂,你千万不可硬来,更不能以身犯险,不然我会担心的。” 一阵暖意滑过心头,令章邯的神色镀上了一层柔和:“嗯,放心。” 说完,他未再停留,大步出了门去。 德音盯着他离去的方向,默立良久。 既然已经确认德音没有危险,章邯心里唯一的牵念便落了定。他匆匆出了宫,扬鞭疾驰,一路赶回了蒙毅那里。 蒙毅已是如坐针毡,见他进来,几步迎上来抓住他的手:“事情办妥了?” “嗯。”章邯显得意外地轻松,顺势拉他在书案边坐下,“蒙毅,现在有一件事情你要听我说。” “好!”蒙毅点头,“你说,我听着。” 章邯看了他一眼,又整理了一下思绪,缓声开口:“前些日子我在宫中无意间听到两个宫婢的聊天,她们说赵夫人死后,赵高便建议胡亥把她生前用的胭脂全都清理掉了。那个胭脂我见过,胡亥之前还想送给公主一盒,被公主拒绝了。幸运的是那两名宫婢恰巧捡到一盒,于是就被我收了来。” 说着,他将那盒胭脂从怀中取出,小心翼翼放在书案上。 “就是这个?”蒙毅不解地瞄了几眼,没能看出这个小小的胭脂与眼下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章邯点点头,继续说下去:“据胡亥说,赵夫人一病不起,却又坚持不肯让御医来看,只让赵高从宫外弄了些上好的胭脂,以掩饰自己的气色。联想到这些,再结合宫婢们说的话,当时我忽然间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昨日,我找人仔细查过,令我倍觉震惊的是,我那个荒诞的想法竟然成了真,这胭脂里被人下了毒。” “什么?!”蒙毅猛地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那小小的铜盒。 “这胭脂是赵高带进宫的,下毒的人必然是他。”章邯无法抑制内心的嫌恶,“我一直觉得赵夫人对待自己病症的态度令人费解,既是病了,为何不赶紧寻御医诊治,好求得迅速痊愈?她隐而不发,多半还是听了赵高的蛊惑。” 蒙毅沉思片刻,继而抬眼望着他,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赵夫人与赵高沆瀣一气,这么多年以来,就是她一直在为赵高撑腰。赵高在胭脂里下了毒,为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赵夫人。可害死赵夫人之后,他又能得到什么呢?” “为的是更好地控制胡亥。” 章邯言简意赅,却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对!”蒙毅忍不住轻轻拍手,“赵夫人盛宠渐衰,早就没了当年的威势。虽然赵夫人与胡亥是母子,可处境上仍有微妙的差别。赵高很聪明,他知道要想长久立于不败之地,绝不能依附赵夫人,而应该依附公子胡亥。更何况,即便赵夫人想与扶苏分庭抗礼,但母子情深,她决然舍不得用胡亥去冒险。而对于赵高来说则不然,只要能达到目的,任何人都只是他可以利用的工具罢了。所以,他与赵夫人之间定然存在着难以解决的矛盾,若想要真正将胡亥控制于掌心之中,他就必须除掉赵夫人!” 章邯点头,面上却有些尴尬:“虽然当时我也有此种猜测,却不敢笃定。说实话,我也想过孤注一掷,索性在这胭脂里下毒,直接再给赵高加一道催命符。三人成虎,假的多了也就成真的了。不过我还是忍住了,找人先来查查这胭脂的底,没想到真是一查一个准。赵高的所作所为简直罪无可赦!” 第一百六十六章 温温察察 蒙毅只觉眼前豁然开朗,连日来的焦虑一扫而尽:“要说还是你小子机灵,怎么偏偏就得了这么个宝贝?这可是赵高的命门,有了它,我们就能直接在陛下面前揭穿他的真面目了!” 他兴致冲冲地说完,却见章邯依旧眉头深锁,不知在想着什么。 “怎么了?你还有什么顾虑?” 章邯收回神,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昨日我去宫中,见胡亥跪在政事殿外替赵高求情。当时扶苏正好出来,他便拉住扶苏,口口声声说这件事是有人栽赃嫁祸。你想,连胡亥都能想出来的事,那赵高能想不出来?赵高眼下身陷囹圄,无法面圣,可一旦赵夫人的案子被捅出来,依照陛下的脾气,定然是要当面问罪的。到时候,赵高若是拼个鱼死网破,想要拉你垫背,可如何是好?虽然他眼下并不知何人暗中害他,可只要他把这话说出来,陛下就一定会查,你能保证你安排的那些人证、物证不出差错?残杀同僚,这是多大的罪名?刺杀、贪墨、毒杀,这三个案子若是搅在一起,这局面可就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了。” 听闻此言,蒙毅满心兴奋又被浇了个透心凉:“那……你的意思是?” 章邯垂眸沉思片刻:“两个字:一个是等,一个是压。” “等?”蒙毅抚着下颌,眼神渐渐冷静下来,“你是想等陛下的决定?若是陛下决心处赵高一死,那么这胭脂的事暂时就可以缓一缓……” “是的。”章邯点头,“赵夫人所用的胭脂虽是赵高所供,却也牵涉到胡亥。若是胡亥与赵高同流合污,知晓这其中所有内情,那么他假装好意送给公主一盒必然也是想暗害公主。但我想不通的是,他当真能做出这样不忠不孝之事,竟想亲手害死自己的母亲?就算他真的丧尽天良,可害死自己的母亲,对他而言又有何好处?” 蒙毅静静听着他的分析,脑中迅速将来龙去脉过了一遍:“如此看来,或许胡亥也是被蒙在鼓里,他根本就不知道胭脂有毒,所以才敢将送给公主,为的只是讨好罢了。这么说的话,赵高对胡亥并非绝对坦诚,若是这样……” “若是这样,我们就可以用第二个字,‘压’。”不待他继续说下去,章邯接过了话头,“陛下也许会看在素日的君臣情分上饶了赵高,一旦赵高从狱中出来,以他的性子绝对不会甘心吃哑巴亏,定会将今日被人诬陷之事查个底朝天。到那时,你很难全身而退。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用赵夫人之事要挟他,将这所有的事全都压下去。不管胡亥是否同谋,一旦毒害赵夫人的罪名落定,他赵高可是有一百个脑袋也是不够砍的!” 说到最后,章邯眼中多了些警惕之意:“千钧之弩不为鼠辈发。你身后是整个蒙氏,绝不能因为赵高一个小人而毁了蒙氏几世的英名,为今之计只能暂时妥协,静待时机。” 蒙毅一愣,眼角处几不可察地抽动几下。过了片刻,他狠狠一拳捶在书案上:“都怪我!一时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做下如此糊涂之事!如今真是作茧自缚,明明拿到了证据,却因为我的错而不能公之于众!实在可恨!” “并非全然是你的错!”章邯按住他的手,“赵高暗中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换作我是你,有这样的机会也一样不会轻易放过。” 听他有心宽慰自己,蒙毅感激地望着他,愧疚之意却丝毫未减:“幸好你心细,发现了赵高的罪证,否则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待陛下的旨意下来,若他真的网开一面饶了赵高,我就亲自带着这个证物去牢中见他,与他摊牌。” “不,你不能去。”章邯一把捞起那盒胭脂,重又收进怀中,“我去。” “你去?”蒙毅愣了片刻,随即明白过来,一把将他拽住,“不行!你原本与此事无关,我不能拖你下水。” 章邯将他推开,虽然言语和缓,然而语气却是不容置疑:“你怎么没明白我的意思?赵高虽然心里有疑,但他并不知道是谁下的黑手。你肩负蒙氏门楣,无论如何不能搅和进来。我去找他,他自然会认定是我做的,一切与你无关。” “不行!”蒙毅毫无退让之意,“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岂能让你替我担罪名?若赵高真的认定是你,以后他必然会事事针对你!我不能让你去承担这个后果。” 章邯顿了片刻,忽然失笑。蒙毅不知他为何而笑,又急又气:“你笑什么?” “没什么。”章邯眨眨眼,“你放心,做这个决定前我已经想清楚了。我孑然一身,无家世之累,心无挂碍。若是赵高真与我势不两立,不是还有你能替我撑腰呢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章邯拍在他的手背,神色反而比一进门时舒展了许多,“我们是好兄弟,为兄弟两肋插刀,义不容辞。你若真的担心我,就替我守住身后,做好我的后盾。” 蒙毅沉默无言,感动、内疚、振奋之情纠结于心中,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须臾过后,他反手用力握住章邯,“我发誓,从今以后,若是赵高敢来寻你麻烦,我定以整个蒙氏的力量来保护你。” 见他如临大敌一般凝重,章邯又笑了起来:“怎么像是我要去捐躯赴难一般?其实也没什么,从那次联姻风波之后,赵高一直对我心存不满,我与他早已结下梁子,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何况,陛下的旨意还未下,若是陛下不想放他一马,那我们就无须走到那一步了。这些不过都是最坏的打算罢了。” 蒙毅叹了口气,看起来十分泄气:“陛下已经问过李斯了,李斯依法办事,没有给赵高留什么退路,可陛下看起来却没有采纳之意。之后我也想过,这件事和当年王后的事是不一样的。当年陛下有心饶恕王后,李斯的话正好顺着他的心意,他自然听得进去。这次陛下迟迟没有动静,恐怕还是因为他对赵高心存不忍,想要留他一命。既是如此,我们确实该提前做好应对才是。” “是啊,有备无患。幸好我们手中有了赵高的罪证,不然这局面真是无法预料。”章邯微微叹息,“不管怎么说,只要这证据在我们手里,就能制约赵高,一时半会他不敢再生事了。” “生事?”蒙毅忿忿哼了一声,“他若活着出来,就该知道夹着尾巴做人才是!” 这边两人未雨绸缪,为将来细作打算,那边蒙武已经带着调查的结果向嬴政复命了。 嬴政催得急,蒙武深知此案的严峻,不休不眠地带人明察暗访,终于将脉络整理清晰。 “陛下,臣已经将扶苏公子身边的人彻查一遍,确保没有任何漏网之鱼。公子身边确实没有包藏祸心之人,所谓昌平君遗族刺杀一案,与公子没有任何关联。” “嗯。”嬴政暗自舒了口气,连日来悬着心终于落定,“扶苏接触朝政已久,身边的人难免鱼龙混杂,如今确认无事,朕便放心了。查他,并非是朕不信任他。只不过朕冒不起这个风险,若真有这样的人留在朝中,不仅对朕、对扶苏是个隐患,更是社稷的隐患。” 蒙武随之点头应和:“是啊,如今结果了然,陛下终于可以安心了。既然公子不曾涉足刺杀一事,接下来的事就容易处理的多了。” 嬴政并未接话,只淡淡一笑:“这几日你昼夜查案甚是辛苦,既然案子已经有了定论,之后的事你就不必再操心了。” 蒙武听出话中的逐客之意,顺势抱拳请辞。嬴政也不拦他,微微笑着目送他离去。 待他走后,嬴政让令官去将李斯找了来。 听完嬴政简单扼要的说明,李斯立刻便将案情捋了个大概。 见他低头沉思不语,嬴政意味深长地叹道:“这朝中的明争暗斗从来就未曾止歇。” 听出他是话里有话,李斯试探着问道:“陛下还是觉得有疑?”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靠在凭具上微微出神。 过了片刻,他幽然叹息,面上一片萧索:“赵高在朕身边多年,朕自认为对他了如指掌。他确实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但脑子却是清醒,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他心中自有分寸。此案关系重大,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又怎么会如此糊涂地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贪墨?这绝不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陛下是怀疑有人暗中捣鬼,栽赃陷害?” 嬴政望着他欲言又止,不知为何,眼中竟流露出一丝痛惜之情。 李斯看着揪心,又隐隐觉得不妙。 他刚想开口说话,就见嬴政脸色一转,轻轻笑道:“其实这件事情很简单。赵高若是被人陷害,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刺杀案件还有余孽未除,他们得知赵高主审此案,害怕他查出什么蛛丝马迹,所以才暗中捣鬼,想借朕的手除掉他。二是与赵高素有恩怨的人想趁机落井下石,除去这个对手。朕让蒙武去查扶苏身边的人,就是想确认是否有第一种人存在。如今看来,刺客已经被一网打尽,没有漏网之鱼,所以想要陷害赵高的人只能是第二种罢了。” 李斯看着他挂在嘴角处的淡淡笑意,心头忽觉慌乱:“陛下的意思是陷害赵高的幕后黑手是朝中同僚?” 虽然从始至终李斯从未参与进来,可是他也曾为了讨好扶苏,顺着蒙毅的意思说过话。虽然表面看起来他还算是秉公回话,或许是因为做贼心虚,或许是因为惧怕嬴政的明察秋毫,李斯心中始终忐忑不宁。 嬴政微微眯着眼睛,眼神越过他而飘向远处:“从始至终,朕所担心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是否有叛逆之人潜入朝堂,暗行毁我大秦基业之事。既然没有这样的人,那朕就放心了。至于朝中何人与赵高不睦,又是何人暗中作梗,朕并不打算追究。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朕是人君,有些事没必要过于认真。毕竟赵高往日的行径确有不妥之处,他自己不能与同僚和睦相处,让他受点教训也是应该。” 听他如此一说,李斯紧张之意稍解:“陛下既然不打算深究,那赵高一案该如何收尾?” 嬴政笑了笑,神色比方才缓和了一些:“朕留他一命,暂时革了官职,以观后效。这案子最后还得经由你廷尉府来处理。” 李斯暗自揣摩了一下:“陛下圣明。陛下饶过赵高,也就等于是给那些暗动手脚的人一些警告。” “嗯。”嬴政轻轻点头,“天下初定,民心尚未彻底安稳,朕不想看到此时朝堂内再闹出什么风波。” 说罢,他又叹了口气,面上甚是无奈:“这些天朕缄默不言,看似不闻不问,其实却一直盯着外面的动静。朕知道,有人指责朕压着此案不发是为了保护扶苏,也有人说朕迟迟不发落赵高是偏袒胡亥。其实,朕谁都不偏。天下初创,哪里禁得起这些折腾?说到底,朕唯一所愿便是大秦安稳。若再查,会查出何人?查出什么样的局面?朕其实清楚的很。适可而止吧,治国如治家,有时候装聋作哑也不一定是什么坏事。” 第一百六十七章 城下之盟 有了嬴政的首肯,这案子迅速转交至廷尉府,最终以赵高的撤职免爵而告终。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章邯已经不觉得意外。按照他与蒙毅事先商议好的计划,在转移案犯之前,他亲自带着那一盒胭脂进了狱中。 赵高受了大刑,样子很是凄惨。脸上、身上沾满血污,唯独那双眼睛中的光芒不曾散去,固执地盯着从门外进来的人。 “赵大人,你受苦了。” 章邯按着配剑,面无表情。 赵高盯着他看了许久,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似乎想将他灼穿一般。 “章将军何必说这些客套话?有话直说便是!”赵高努力撑起身子,靠墙坐定,“不过,既然连章将军这等贵重人物都出面了,想必是陛下的旨意快要到了吧?” 章邯冷笑一声,回首示意狱卒出去。 赵高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嘴角边扬起一丝嘲讽:“没想到我这个将死之人还能有这般待遇!章将军是有什么天大的秘密想与我分享,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是不是陛下不想处死我,你便想杀人灭口啊?” “杀人灭口?”章邯挑眉,佯装不知,“赵大人此话着实有趣。我与你素无恩怨,为何要杀你?我亦没有把柄在你手中,又何来灭口一说?” 赵高笑了起来,胸口翻涌不止,忍不住急着咳了几声:“这里已经没人了,你我就不用再演了。我自己做了什么,我自己心里清楚。昌平君府上的东西,我一个子儿也没碰过,怎么就变成了贪墨?算算日子,陛下的旨意也快下来了。若是陛下要处死我,谁会来看我?可若陛下不处死我,那有些人可就该坐不住了。” 说着,他斜眼瞄着章邯,眼中尽是挑衅:“章将军这么着急赶过来,想必陛下是准备留下我这一条贱命了。” 章邯走近了些,并未因他的眼神而动怒,言语依旧缓沉:“赵大人果然聪明,不出这囹圄方寸,便可遥知陛下的心思。不错,陛下确实有心饶你不死。” 赵高微微一怔,随即忍着剧痛爬起来跪好,朝着政事殿的方向猛磕三个响头,号泣连连:“陛下圣明!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这呼天抢地的势头宛如一场闹剧。章邯冷眼旁观,耐心等他磕完头重新坐定。 赵高这段时日受了不少苦,一番折腾下来不仅疼得满头冷汗,更是累得气喘吁吁。他紧紧靠在墙边,昂首直视章邯:“我问心无愧,你动手吧。” “问心无愧?!”章邯似是听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差点笑出声,“赵大人,你与这四个字怕是无缘吧?” 赵高轻轻唾了一口,极尽轻蔑:“章将军,此时此刻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原因你我皆心知肚明。当日你在账册上做手脚,还处心积虑安排人证来诬陷我,为的不就是要我死?事到如今,你还磨蹭什么?快些动手吧!再不动手,陛下赦免我的旨意可就要到了。” 没有意想中的痛哭求饶,反而竟有些骨气铮铮之意,章邯不觉有些意外,暗自感叹人性艰深。 “你的一句话直接就给我扣上个栽赃陷害的罪名,赵大人这口才实在令人甘拜下风。不过你想多了,陛下念及多年君臣之情法外开恩,你这条命从此以后便只属于陛下,我哪里敢擅取?” 赵高一时没能猜透他是何意,警惕而狐疑地打量着他:“你不杀我?你就不怕我出去之后会向陛下禀明一切,请他彻查贪墨一案?到那时,你再想除掉我可就没机会了。” 章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从怀中掏出那支胭脂盒:“赵大人,这个东西不知你是否还有印象?” 赵高眼光一闪,明显有些慌乱。可他并非山野村夫,早已见惯了风浪。慌乱仅仅闪现一瞬,随即又佯装镇定,一言不发地盯着章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章邯不动声色观察着他面上细微的变化,淡淡一笑将胭脂收回怀里:“看来赵大人是贵人多忘事,那我就不和你说了。我去问问胡亥公子,想必他是能记得清的。” 说罢,他作势要走,被赵高一声低喝唤住。 “站住!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章邯无辜地耸了耸肩,“应该是赵大人你想做什么吧?” 赵高顿了顿,眼底泛着精光,过了片刻,他忽然大笑起来,极力掩盖住心虚:“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章邯也不动怒,可恨又可悲地叹了口气:“我只是没想到赵大人如此精通药理,还知道乌头的奇效。” 话一出口,赵高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撑着一口气扑过来,试图将胭脂盒抢走。可他哪里是章邯的对手,被人顺手一推,又重重跌坐回去。 “你!”赵高气急败坏,刚要再夺,忽然冷笑几声瘫坐在地,“章将军,你不会是又要故技重施?在胭脂里加些东西,然后偷梁换柱将罪名按在我头上?!你以为胡亥公子会被你这一两句话所糊弄?简直笑话!” 章邯早就料到赵高会抵死不认。眼见为实,他这颠倒黑白的功夫确实厉害,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章邯默默盯着他,立刻从他的话中听出了玄机。 胭脂之事被揭穿,赵高第一时间担心的是胡亥是否会相信,这就说明胡亥对此事并不知情。 章邯心中有了底,见他笑得猖狂,便顺着他的话头继续说道:“是啊,胡亥公子如此信任你,视你为师为友,想必乍听之下他并不会信我这一面之词。不过,陛下可就不同了,他心细敏锐,这里面的毒到底是不是我放的,只要我交给他,他一定能查的一清二楚。你以为有胡亥公子给你撑腰,陛下就不会要你的命?你可曾想过,若是胡亥公子知晓你毒害他的母亲,他还会一如既往待你、还会替你求情吗?” 被人一把捏住了命门,赵高倏然噤声,眉骨处不停抽搐:“你到底想做什么?” 虽然他依旧挺着一口气,然而却已是色厉内荏,没了方才的嚣张。 章邯满意地点点头:“我说了,我不要你的命。我来这里,是想和你做个交易。” “交易?!” 赵高眯着眼睛,似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章邯走近一步,“赵大人,胭脂的事可大可小。到底如何,只看你的决定。” 话已至此,赵高立刻回过味来。然而他还是不敢相信,试探着问道:“你是想让我出去之后不再提贪墨一案?” 章邯不置可否:“两败俱伤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何况真要是全部捅出来,你说在陛下眼里,到底是你的命重要,还是赵夫人的命重要?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赵高陷入沉默。他万万没有想到,刺杀扶苏的案子没有露出破绽,偏偏在赵夫人这里出了岔子。 章邯说的对,若是这个证物摆到嬴政面前,即便自己再怎么委屈叫冤、反咬一口,恐怕也抵不住嬴政的精明。虽然他曾经下定主意,一旦能活着出去,一定要在嬴政面前将栽赃自己的人揭穿,以报这暗箭之仇,可即使嬴政真的相信了自己的话又能怎样?两败俱伤,他与章邯皆不会有好下场。 嬴政不是胡亥,这些阴谋在他面前根本无所遁形,想要安然度过这个劫难,唯一的办法就是接受章邯的条件,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赵高坚信,只要能活着,一切就还有转机。 想到这里,他无奈地冷哼一声:“好,我什么都不会说。” 见他做了妥协,章邯暗自舒了口气。 赵高抬头看他,眼中仍有狐疑:“你既然知道陛下会饶我一命,又算出我一旦出去必定会翻旧账,你为何不直接杀了我,一了百了?” 章邯笑了笑:“你这个案子可是陛下目前最关心的事,朝中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你若此时出了意外,岂不等于直接告诉陛下有人存心不想让你活着出去?” 赵高忍不住跟着他笑出声,说不出是讽刺还是钦佩:“章将军也知道吸取前车之鉴的教训了?是啊,你已经弄巧成拙了一次,自然不会再犯第二次。” 章邯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扬起下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赵大人,从此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我发誓,若你以后再敢暗中弄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就算舍了这条命,也势必要将你送上断头台。” 说罢,不等赵高有任何反应,他猛一转身,推门离去。 出了牢房,章邯莫名觉得一身轻松。不仅仅是因为逼着赵高做了妥协,更是因为最后那句掷地有声的警告。 其实章邯也暗中做过猜想,若是自己真的舍命奉陪,直接将赵夫人的案子捅出来,再将陷害赵高的罪名揽在自己身上,这结局到底会如何。 毒死深宫妇人与戕害朝中同僚,这两个罪名真的很难明辨孰轻孰重,不论哪一件,一旦公开都会掀起轩然大波,令朝廷颜面尽失。 为了稳定局面,嬴政很可能会选择舍弃自己和赵高,以求换回天下人的信任。 章邯并不畏死,若是能拉着赵高一起赴死,倒也没算亏。可他始终有两件事放不下,一是扶苏、一是德音。 自己与扶苏的关系满朝皆知,若是东窗事发,扶苏必然会被卷进这是非里。嬴政多疑,如此一来,是否还能对他一如既往地信任?章邯不敢说,也不能肯定。更何况到那时,胡亥与扶苏的矛盾不可避免会被搬上台面,这对扶苏而言绝不是什么好事。就算没了赵高,以后还会不会再有其他人继续追随胡亥,或者转而扶植其他公子,进而搅弄是非。这些事谁也说不准。 至于德音,他是真的放心不下。若是自己死了,不知以后还有何人能在她身边保护她。而依照她的性子,又会不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 军有所不击。思来想去,章邯还是决定先不与赵高正面交锋。 欲人勿知,莫若不为。来日方长,想要除掉赵高的办法还有许多。 不过,该警告的话他还是要说。赵高此人心思狠毒,连自己的人都忍心下手,若不给他施压,他必以为自己是贪生怕死,不敢与之为敌。 好在赵高终于妥协,眼下的危局算是暂时过去,以后的事情必须从长计议。 章邯深深舒了一口气,随即抬头望天,一片风和日丽。 第一百六十八章 留得青山 章邯秘密见过赵高的第三日,嬴政的诏令就颁了下来。嬴政最终还是照顾到了赵高的面子,以治政勤敏为由留了他一命,暂时夺了他的官爵,交由廷尉监视,以观后效。 赵高听完诏令,恨不能以头抢地泣涕谢恩。 嬴政没有见他,命人直接将他押送回府。 卸下手铐脚铐,出门的那一刻他敞开了心胸狠狠吸了一口气。如此自由而干净的空气,竟似久违一般珍贵。 赵高顿觉神清气爽,随押解的官差出了牢狱。刚要上马车,就听远远有人唤他。 他心下生疑,寻声望去,见胡亥立在道旁朝他招手。 “公子!”赵高又惊又喜,一阵酸楚之情涌上心头。他顾不得和官差打招呼,回身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这段时日他在狱中受了些苦,身上还带着伤,脚下根本就没什么气力,刚跑几步就被狠狠绊了一下,踉踉跄跄向前摔过去。 “小心!”胡亥快步朝他赶来,见他要摔,探身向前将他扶住。 真真的是劫后余生,重逢的瞬间竟有隔了一世的错觉。 饶是如赵高这般铁石心肠的人也忍不住潸然泪下,拉着胡亥的手止不住抽泣:“臣无能,让公子替臣担心了。” 赵高比嬴政还小几岁,可不知为何竟早早生得满头华发。 望着眼前这个憔悴而失意之人,胡亥百感交集,随他落下泪来:“这事不怪你,你就别自责了。要怪只能怪我没那个能耐,没有办法救你。” 赵高抹了抹眼泪,佝偻着腰身连连摇头:“公子啊,臣能侥幸留下一条命已是上天眷顾。说到底,陛下不杀我,还不是看在你的面子?臣应该向公子谢恩才是!” 说着他就要跪下,却被胡亥一把拦住:“你看你都已经成什么样子了?还想着这些虚礼做什么?是我没用,我在政事殿外跪了一夜,可父皇连见都没见我一面,后来索性直接禁止我再去那里!我什么忙都没帮上,你要谢还是谢父皇仁慈吧。” 胡亥一边说着,一边恨恨跺了一脚,内疚与焦急在他心中交杂许久,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见他如此难受,赵高不由心头一颤:“公子竟为了臣跪了一夜?!” 胡亥点点头,委屈地哽咽了几下:“这个世上,除了父皇与母亲之外,只有你对我最好,我舍不得你死啊。” 赵高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胡亥那般娇贵,从未在人前低过头,却为了他甘愿舍弃了颜面和尊严,顶着烈烈寒风在政事殿前跪了整夜。 对于胡亥,他心里是存了些愧疚的。可事已至此,他亦无法回头。 “公子,臣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赵高开口,声音掩不住地颤抖。 胡亥不知他为何突然激动起来,赶紧将他的手拽紧了些。 赵高抬手拭过眼角,幽幽叹了口气:“陛下虽未见你,可你的一言一行皆已映在他眼中。公子今日为臣做的这一切,臣必铭记于心,永生不忘。” 胡亥苦笑:“说那些摸不着看不见的做什么?眼下你有何打算?” 赵高默不作声垂下头,忽然想到一事,心里一揪:“公子如何来的?陛下知道吗?” 胡亥连连点头,示意他放宽心:“我去求了父皇,他虽没见我,却派令官来传了话,说是允许我在这里见你一面。” “那就好,那就好!”赵高放下心来,“此番风头已过,然余波仍未平息。公子以后待在宫中时,切记不要与扶苏他们起冲突。臣不在你身边,你要学着韬光养晦,收敛锋芒,该低头的时候就低头。” “低头?”胡亥不解,想说什么又顾忌身边之人,旋即回身叱令他们退后,“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若是你此刻出了事,一定是有人怕你掌握了刺客的证据,才会暗中加害。如今你好容易出来,难道不该将幕后之人揪出来吗?你让我向扶苏低头,是因为……因为这事仍是与他有关?是他要暗中害你?” 此事关乎与章邯的约定,赵高自是不能将实情托出。他想了想,压低声音凑近胡亥耳边:“陛下如今有息事宁人之意,公子不可忤逆上意。况且我们没有真凭实据,若是被人反咬一口,岂不是得不偿失?” “可……”胡亥仍有不甘,刚说了一个字就被赵高打断。 “公子,臣不在你身边,你绝不是扶苏他们的对手。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如今扶苏风头正盛,你要避其锋芒,求全自保。” 听闻此言,胡亥想到那晚在政事殿前与扶苏的争执。既然心中已有嫌隙,想要恢复如前已是痴心妄想。 “我可以委曲求全,可……事情闹到这一步,扶苏哥哥已经对我心生恨意,我……” “公子别怕。”赵高安慰他,“不管扶苏公子心里怎么想,可面子上他都要听从陛下的旨意。陛下不提,他便不会提,你只要与他维持表面的融洽即可。” 胡亥稍稍安下心,顿了片刻仍是害怕:“那我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总不能忍一辈子吧?” 赵高沉下一口气,悄悄握紧他的手:“公子,要有耐心。” 胡亥听出些门道,拧眉盯着他:“你还能回来?” “陛下以治政勤敏留臣一命,你说呢?” 胡亥愣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父皇能以治政勤敏留你一命,自然也就能以治政勤敏再次启用你!父皇的心思果然深不可测,他看似不动声色,却已经替你想好了后路?!” 赵高淡淡一笑:“陛下乃是百年难出的奇才,仿佛就是为了权力而生。他十三岁继位,内忧外患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将王权玩弄于股掌之间。即便是老奸巨猾如吕不韦,也成了他的手下败将。你想想,那个时候陛下才不过二十出头罢了。他一路走到今时今日,已将一切看得通透无比。所以在陛下面前,公子切不可自作聪明,不懂的就说不懂,不会的就说不会。陛下子嗣众多,比为政之能,你远逊扶苏,比文武才学,你不及公子高他们。你要懂得扬长避短,而你的长处就是能让陛下发自肺腑地觉得开心与轻松,这是其他公子们无法做到的。” “你的意思是还让我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地哄父皇开心?”胡亥失望至极,连连叹气,“就算我哄得他再高兴,他也不会因此而认可我的。得不到他的认可,做这些有什么用?还会惹其他人笑话。” 赵高明白他在担心什么,拍拍他的手背,轻声劝道:“相信臣,只要你能哄得陛下开心,之后的事交给臣来办就行。” 胡亥半信半疑地盯着他想了许久,终是无奈地点点头:“好吧!反正你让我给父皇献什么奇策我也是献不出来的,我能做的也只能是哄他高兴了。” 见胡亥应了下来,赵高松了口气。沉吟片刻他又叮嘱道:“陛下面前,你千万不要主动提及臣。若是陛下问起什么,你也绝不要替臣叫屈求情,一切皆听陛下旨意。” “嗯,我记住了。”胡亥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肩头和手臂,“你不用担心我,我在宫中活了这么多年,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心里总是有数的。倒是你,这些日子一定受了不少苦,竟消瘦了这么多!听说蒙毅还给你用了刑,他怎么敢……唉,说到底,还是我无用。” “这些都无妨。”赵高不在意地笑了笑,示意他勿忧,“公子只要记着今日他们所做的一切就够了。” “我必不会忘!”胡亥咬牙切齿,“扶苏哥哥也就算了,他蒙毅算是什么东西?竟然也敢仗势欺人!” “嘘!”赵高食指压唇,让他噤声,“这里不可久留。公子,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嗯。”胡亥明白他的意思,忍下心头怒气,“那……我若有事,就让仲广来暗中寻你。” “不可!”赵高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眼下我的一举一动皆被人看在眼里,公子暂时还是不要与我联络了,以防引火烧身。” “可……” “若是有事,臣会让阎乐去见你。记住,除了阎乐,谁也不能信。” “好,我知道了。”胡亥不忍地眨了眨眼:“今日一别,何时能见?” 赵高凝神思索片刻,猛地退了一步躬身揖礼:“臣赵高恭送公子。” 胡亥本来还想再与他絮叨一些内心事,见他直接一副催人走的架势,只得懊丧地晃了晃脑袋:“好吧,我这就回去。不过……你自己要小心些,你已经没有官爵在身,我怕……” “公子放心。”赵高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公子出来已久,再不回去,恐怕陛下会担心。臣有罪在身,不便送你回宫,就此别过。” 说完,他跪下身去,朝胡亥重重磕了三个头,伏地不起。 胡亥无计可施,明白自己若是不走他便会这么长跪下去,只得狠下心来,转身上了马车。 听着人声渐渐远去,赵高缓缓起身,盯着马车离去的方向默愣出神。 差役们向来有眼力劲。胡亥在的时候,他们只是乖乖待在一旁,等着这二人话别。胡亥一走,他们没了顾忌,说话做事便不再那么客气。 “胡亥公子已经走了,你再看他也不会回来了。走吧?!把你送回去,我们还得赶回来交差。时辰不早,别磨蹭了,快些上路吧!” 赵高并没有与这些人计较。他轻轻抚了抚衣角,将方才沾上的泥土拍掉,一言不发跟在他们身后。 赵高心里暗觉好笑。自己也是个小人,深知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的道理。只是没想到,自己竟也沦落到被这些小人冷嘲热讽的境地。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赵高坚信,今日所受之辱,他日必然悉数奉还。 第一百六十九章 遥知非雪 糟心的事情暂时落幕,转眼间又到一年岁初。 秦王三十二年初,咸阳迎来一场瑞雪。鹅毛一般的雪整整下了两天两夜,将一切都裹上了素白。 咸阳宫里,宫人们安静地清扫着积雪,将几乎及膝的雪铲到一边,露出干净的路面。 雪后初霁,空气湿润而冷冽,吸上一口都会刺的嗓子生疼。 章邯行色匆匆入了宫,怀里揣着一个鼓鼓的包裹。虽然仔细周到的用麻布盖的严实,但所过之处皆留下一缕暗香,引得扫雪的小宫婢们忍不住偷偷观望。 他没工夫顾忌这么多,踩着雪碴进了沅茝殿的院门。 刚一进门,一阵草药味远远传来,引得他心头一沉。 “公主!” 章邯远远瞧见德音,几步追了过去。 德音手中端着药盅,寻声回望,冲他盈盈笑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扶苏。”章邯盯着她手里的药,不由皱眉,“他这病还未好?已经拖了不少时日了。” 德音摇摇头,面色黯淡了几分。 “人都来了,就别在外面待着了!” 扶苏的声音从屋内传来,章邯笑了笑,让手示意德音先进门。 见二人进来,扶苏起身相迎。 殿中炭火正旺,扶苏披了一件狐裘,整个人看起来又清瘦了些:“我早就没事了,只是父皇过于担心,才一直不让我回政事殿。” 德音推开摊在书案上的书简,将药盅轻轻放下,转身又去搀扶苏,引他回去坐好:“你根本就没好,别自欺欺人了。” 扶苏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可怜兮兮地朝章邯望了一眼:“你瞧瞧,现在跟我说话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一点情面都不留。” “公主也是为你好。”章邯走上前去,在他对面坐定,将怀里的东西放在案上,“幸亏有公主照顾你,不然你还不知病成什么样呢!” “行,我说不过你们。”扶苏撇嘴,端起药盅一口喝下,整张脸苦的扭曲起来。 “苦不苦?”德音跪坐在他身边,认真地盯着他的脸看。 “你说呢?”扶苏吐了吐舌头,“怎么这么苦?不是你加了什么东西吧?” 德音翻了个白眼,一把拽过药盅:“苦?!苦就对了!良药苦口!不苦,你这病怎么能好?” 章邯笑呵呵看着这兄妹俩斗嘴,起身倒了一杯热水递到扶苏面前:“喝几口缓一缓吧。” 扶苏得救似地接过去,猛地灌了几口,唇齿间的苦涩终于淡了去。 章邯刚坐定,就见德音好奇地盯着案上包着的东西:“这是什么?怎么如此香?” 章邯将布掀开,里面露出一角明亮的鹅黄:“家中的腊梅开了,我记得沅茝殿里没有,就摘了些带过来。” 德音爱不释手接过来,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 “这清冽的幽香与素洁冰雪相映成趣,果真是妙极。”扶苏亦是赞不绝口,“你有心了。” 章邯笑了笑:“我摘了很多,想着如此进宫实在太过招摇,所以就给它盖住了,也不知有没有压坏。” “没有、没有!”德音十分开心,“这些花一点也没受伤。哥哥,我去找些花瓶,把它们都插好。你这屋里全是药味,回头我多放些在你这里!” “好!”扶苏笑盈盈点头,“你去吧。” 德音兴高采烈起身,娇滴滴地对着章邯笑了笑,欢欢喜喜出了屋去。 扶苏看在眼中,无奈摇头:“这个姑娘啊,越来越不知掩饰自己的内心了。” 听得此言,章邯面上有些尴尬:“公主也只是在你面前如此而已,平日里她都谨守规矩。” 知道他是多了心,扶苏笑着摆手:“我也没有责备她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是时候想办法让父皇同意你们的婚事了。” “不可!”章邯着急地打断了他,方才的轻松惬意消失殆尽。 扶苏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隐了去:“你还在担心之前的事?” “你不也一样?”章邯看着他,“若不是郁结难纾,你怎么会好端端大病一场?从年里到年外,你算算拖了多久?这一回你可真是把陛下吓的不轻!你高热不退的那几夜,他坚持待在这里不肯走,任我们怎么求都没用。” 扶苏垂下眼眸:“是我没用,担不住事,连累了父皇陪我一起受罪。” “普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你是陛下的儿子,若你有个三张两短,这世上最伤心的人恐怕就是他了。”忆起前些日子的惊心动魄,章邯还是忍不住后怕,“你是没见到,陛下差点就把太阿剑架到夏无且的脖子上了。别说我了,就是夏御医,也从没见过陛下那般失控,那种发自肺腑的恐慌,令所有人都战栗不止。经过这么多事,我看的越来越清楚,在陛下心中,你就是他的希望。他要将大秦的社稷交到你手上,所以你一点差错都不能出,绝不能出!” “可是……” “君子恶居下流,居下流则万恶至,若要立于不败之地,你的声名就容不得一丝玷污。去年昌平君的案子明显就是冲着你来的,好在你有惊无险、化险为夷,但之后的路也是越发难走了,一步都不能踏错。”章邯叹了一声,语速缓沉,“赵高虽然被夺了官爵,可他绝不是甘心沉沦之人。” “是啊。”扶苏苦笑,“没想到竟如此轻易让他逃过一劫。” 章邯抬手摩挲着书案,手上用了力,指尖泛白:“这段时日蒙毅一直闷闷不乐。本来今日是要与他一同来看你,可方才入宫前他却突然推说自己有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扶苏摇着头,眼色很是不忍,“他始终还是放不下心结,将赵高逃脱罪责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继而觉得有负于我。其实,那日你将一切都告诉我的时候,我就看明白了,你与蒙毅皆是一心想要护我周全,我又怎么会怪他?眼下我无法出宫,还得指着你多劝劝他。” “这个你放心,我会的。”章邯点头,想了想又说道,“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如何对付赵高。对了,你病着的这些日子,胡亥来过吗?” 听到这个名字,扶苏神色凄然:“他恨不得我一朝病死,又怎么会来看我?” 章邯知他是心中难过,只好缓言宽慰:“其实这样也好,你与他远离一分便安全一分。陛下下了令,禁止他去政事殿,这就说明陛下是要给他些教训,不许他以后再掺和前朝之事。除此以外,陛下还有更深的顾虑。去年那几个案子闹得满城风雨,若是你这一倒下,他立刻成了政事殿的常客,传出去容易惹人非议。在这种关乎国本的事情上,陛下始终拿捏得当,没有一丝糊涂。” “恐怕越是这样,胡亥就越对我恨之入骨吧?”扶苏叹息,“其实他也是个可怜人,自己的母亲惨遭毒手,下毒的竟是他最信任的人。不知道他日他得知真相,又会是何种心情。” “他是什么心情我管不着,我只知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他们二人必须要为自己所做的恶付出代价。”章邯说着,轻轻捶在案上,“赵高出狱之后,我一直派人盯着他。可他整日都只缩在自己的府里,一点踪迹也寻不见。阎乐是他女婿,宫里宫外的消息应该都是由阎乐来传递。蒙毅也一直紧盯阎乐不放,可这个人做事当真滴水不漏,什么马脚都没有露出来。” “那个被灭了口的内卫呢?和阎乐有关系吗?” 章邯摇头,越发气短:“刺杀当晚适逢阎乐休值,他根本就不在军中。不过,我们查过了,那一日本不该他休值,据说是他夫人突发急症才临时与人调换的。这也未免太巧了,显然是提前得了消息,故意远离是非之地。我托人向当日为他夫人诊治的大夫套过话,可那大夫一口咬定阎夫人确实是病了。如今这条线索已断,只能再重新寻找。年底这段时日朝中典仪繁多,我与蒙毅皆忙得不可开交,查访之事不得不暂停下来。待忙完这段,还得继续查。” “还有那个必要吗?”扶苏有些沮丧,“既然你已经与赵高做了妥协,以后想要再对付他,恐怕就不能拿这次的案子说事了。” “该查的必须要查!赵高作恶多端,绝不能留。”章邯无比严肃,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之前我与他做交易,只是缓兵之计罢了。正如他所说,只凭一盒胭脂就想扳倒他,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若是他死不承认,反而说我偷梁换柱污蔑他,陛下那里确实难以说清。何况我能肯定,他出狱之后看似没有动静,实则一定是在暗中查找当日被栽赃贪墨的证据。他与我妥协,不过是因为没有找到足以证明我陷害他的证据,还不能与我直接撕破脸罢了。我误导他,让他将怀疑目标引到我身上,为的就是保护蒙氏。所以我们必须要在他发现真相之前找出他勾结刺客的证据,只有这样,才能既保护蒙氏的清名,又给他致命一击,让他再无逃脱的可能。” 看似平静的朝堂,实则暗流涌动。一想到这些,扶苏只觉胸口憋闷。 听到蒙氏之名,他忽然想起一事,探过身子凑近了些:“对了,有一事你可能还不知道,蒙恬要回来了。” “什么?”章邯一愣,“怎么没听蒙毅说起?” 扶苏勾手示意他近前,将声音压得更低:“昨日令官奉命来看我,不小心说漏了嘴。别说是蒙毅,就是蒙武都不知道。这次是父皇密令他回来的,估计这一两日也就到了。” “蒙恬将军奉命镇守北境,连除夕都未归,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悄悄回来?”章邯觉得不太妙,“难道……陛下是发觉了什么,所以才……” “我也不太清楚。”扶苏摇头,“你方才说起蒙氏,让我觉得不太踏实。或许父皇真的是查出了蒙毅的事,为了保护蒙氏的颜面,才密令蒙恬返回咸阳的。” 章邯心中七上八下,若嬴政真的已经知道了蒙毅暗中作梗的事,那么赵高东山再起的日子就不远了。 “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思多虑,当务之急是尽快好起来。”章邯匆匆起身,似是要走,“此事很是蹊跷,我得尽快告诉蒙毅。” “好,不过父皇有意瞒着众人,你们切不可做出什么出格之事。”扶苏忍不住叮咛。 章邯认真点头,随即退了出去。刚一出门,正好迎上德音进来。 她手中捧着一支花瓶,里面插着修剪好的腊梅。 “这就要走?” 章邯低头看着那满眼的鹅黄:“嗯,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德音明显有些失落,却又强打精神笑了起来:“去吧!哥哥这里交给我,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第一百七十章 深谋远虑 就在章邯他们得知消息的翌日,踏着浓浓的暮色,蒙恬携着仆仆风尘回到了咸阳城。 他只带了两名牙将,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回蒙府,悄无声息地直接入了咸阳宫政事殿。 听到令官通传,嬴政略显惊讶。待蒙恬行色匆匆进来,他笑着快步迎了上去:“不是说明日才能到吗?怎么如此快?” 蒙恬微微躬着身子,玄甲上还覆着些冰碴,想来是一路快马加鞭,不曾留意被风吹下的积雪。书房里架了铜炉,屋中甚是暖和,那些冰碴渐渐融化,在扈扈锃亮的铠甲上留下一道道水渍。 “陛下命令臣回来,想必是有重要之事,臣一刻不敢耽搁,便星夜兼程一路赶回。”蒙恬一边说着,一边默默退了一步,“臣身上携了寒气,不敢伤了陛下圣体。” 嬴政淡淡一笑,转首让人取来一方干净的布巾,塞进蒙恬手里:“擦擦吧,待会浸透了衣衫会病的。” 趁着蒙恬擦拭铠甲的工夫,嬴政回到书案边坐好,待他处理干净,又抬手示意他入位坐下。 “这次让你回来并非因为什么军政大事,可关系到一些人,朕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说着,他默默望了蒙恬一眼,“去年年末那几件案子,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蒙恬一怔,迎上他深沉的眼神,心中莫名有些忐忑:“回陛下,家父曾给臣写过信,其中简单提过几句。臣若是记的没错,赵高贪墨一案是由蒙毅审理的。” 嬴政笑了笑,暗自感叹蒙恬的敏锐。说是敏锐,倒不如说是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自己什么都还没说,他就已经察觉到与蒙毅有关了。 事已至此,嬴政觉得再没有必要绕弯子。 “赵高之案另有隐情,顶风作案不是他的风格,他没有蠢到那个地步。” 嬴政点到为止,蒙恬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个案子里人证物证俱全,看起来铁证如山。如今嬴政却直言其中有诈,看样子确实与蒙毅逃不开关系了。 想到这里,蒙恬变了脸色:“陛下,蒙毅他……” 嬴政抬手止住,面上没了方才的笑意:“你也知道赵高是什么性子,吃了这样的亏,他岂能善罢甘休?可自从出狱之后,他老老实实待在家中,什么也不做,也不替自己叫屈。朕让人暗中查过了,他出狱之前,章邯曾秘密去见过他。” “章邯?!”蒙恬没能及时转过弯来,迷惑地眨了眨眼睛。 嬴政轻轻颔首,意味深长地盯着他。 “陛下的意思是……章邯他……” 嬴政轻哼一声,看不出什么情绪:“逼着赵高三缄其口,为的只是掩盖他自己栽赃的事实。” 听到这话,蒙恬再也坐不住,起身跪在阶下:“陛下,章邯他素来谦恭守法,不会做出这样的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嬴政轻笑,带着些许嘲讽,“难道你认为章邯会这么好心,专程去狱中探望赵高?他与赵高之间的矛盾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尽的。” 蒙恬不吭声,迅速想着这件事情背后隐藏的可能性。见他蹙眉凝思,嬴政又接着说道:“作为羽林军的核心将领,章邯想威胁一个失了势的内廷官员还不是轻而易举?当然,这件事仅凭章邯一人之力也难以做到,若无人从旁相助,他如何进到牢房重地?” 蒙恬猛地反应过来:“陛下的意思是……蒙毅也知情?” 说这话的时候,他有些慌乱,眼中透着些惊惧。 嬴政有心安抚,抬手让他起身:“蒙毅是主审官,又负责看押赵高,他若不点头,章邯是进不去的。其实想想也不意外,凭着他们的交情,说蒙毅完全不知情也不可能。你不必紧张,这些事朕已经不打算再追究了。如今北边匈奴之患未除,南方又生出些小规模的暴动,朝堂里这点小打小闹根本算不得什么。” 既然已经不打算深究,为何嬴政还要特意让自己回来一趟? 蒙恬不解,又听到他提及匈奴之名,不禁忧上心头:“陛下所虑甚是。北方匈奴不时侵扰我大秦边境,他们逐水草而居,神出鬼没,如荒原野草,无论如何也除不尽,实在令人头疼。” “嗯。”嬴政点头,“匈奴之患、刻不容缓。这次让你回来,确实是要与你商议此事。不过在此之前,朕还有另一件事要交给你。” “陛下请讲。” “我大秦与匈奴之间必有一战,朕打算把章邯调至你麾下,让他随你一道驱逐匈奴。” “陛下要让章邯去北境?”蒙恬一愣,“您是想让他戴罪立功?” 嬴政笑着摆手:“他哪来的罪?朕都说了,过往之事不予追究。” “那……”蒙恬一时未能猜出他的想法,“陛下一直让他辅佐扶苏公子,如今怎么忽然又要调他离京?” 嬴政顿了片刻,面上隐隐有些担忧:“当初朕担心扶苏日后不能牵制朝中重臣,便挑了章邯、蒙毅来辅佐他,如今想想,似乎有些操之过急。为扶苏长远计,就是为大秦长远计,但章邯他们不能沦为某一人的家臣。这几年,扶苏在朝中渐渐站稳了脚跟,声名鹊起可以为他带来威望,也会带来危机。章邯为何要铤而走险,甚至不顾国法陷害同僚?说到底还不是为了替扶苏除去潜在的危险。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朕不仅震惊,亦是担心。朕能理解章邯、蒙毅想要保护扶苏的忠心,但……朕不希望他们因此而变得狭隘,因私废公、误入歧途,这不是朕的本意。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大是大非当前,朕希望他们能够谨遵为臣之正道。这次的事情给了朕一个警醒,他们二人与扶苏的关系过于密切,不论是对他们自己、还是对扶苏而言皆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朕决定让章邯随你戍守藩篱,让他出去再历练几年,一来开阔眼界,二来开阔心胸。” 这些话闷在他心中许久,除了对蒙恬,他无法对第二人说起。 他说的坦诚,蒙恬随即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君臣相处之道可谓这世上最难解的题。如何在忠义与大义之间寻求平衡,这是每一个臣子必须学会的东西。这一丝微妙的差别,便是忠臣与权臣的界限。 弄清了嬴政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蒙恬觉得心中踏实了许多。 “陛下想的如此深远,令臣自叹不如。臣一定将章邯带在身边,好生教导。” 嬴政与他有着异于常人的默契,话已至此,两人皆是心照不宣。 “好,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嬴政笑了笑,神色比方才舒缓许多。 蒙恬却没有轻松,依旧严肃:“此事蒙毅也有参与,按理也当受罚。不论陛下如何处治他,臣绝无异议。” 嬴政一愣,随即爽朗地笑出声来:“蒙恬啊,若说秉持公正之道,满朝上下始终无人能及你。朕说过了,既往不咎。对章邯而言,这不是惩罚,而是尽早纠偏。至于蒙毅嘛,朕另有打算。” 听他故意吊胃口,蒙恬有些犹豫。 嬴政盯着他因为进退两难而略显焦灼的脸,不由又笑了起来:“隗状、王绾皆已年老,无法再继续担任丞相一职,朕准备此次东巡之前提任冯去疾为右相、李斯为左相,让蒙毅兼领廷尉一职。” “兼领廷尉?”蒙恬大惊,“蒙毅太过年轻、资历不足,不似李斯那般精通秦律,恐怕难以胜任廷尉一职啊。” “不精通可以学啊。”嬴政对这个说辞不以为然,“朕会命李斯多从旁协助他,他天分高,心思灵活,何况早年也随李斯学过不少,根基扎实,你就不必担心了。” 蒙恬略一沉吟,依旧觉得不太妥:“可是……” “以武取胜,以法立本,以教维稳,大秦需要更多精通秦法的官吏。蒙毅是朕为扶苏选定的股肱之臣,朕早就有心让他进入文官中枢,所以他必须要掌握我秦法之要,熟稔司法之道。”嬴政的声音低缓而坚定,似是已经深思熟虑已久,“至于章邯,待他从北境回来以后,朕便会让他接过郎中令一职。如此一来,朕才可安心啊。” 他最后一句话语气幽长,蒙恬恍然大悟。 章邯与蒙毅如今皆在羽林军,若是日后真要辅佐扶苏,显然有致命缺陷。 天下既定,朝廷重心也从平天下变成了定天下。于是,法治、教化、军力,这三件事无一可以偏废。 嬴政这么做,便是早早替扶苏打下根基,铺平局面。 蒙恬不得不再次暗自感叹嬴政的深谋远虑。作为君主,他的眼光永远不会只停滞在当下。 “陛下如此说,臣便明白了。陛下放心,臣一定会仔细叮嘱蒙毅,必不使他辜负陛下期望。” 嬴政沉默须臾,欣慰之外又隐隐含着些期许:“朕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眼光,蒙毅也好、章邯也罢,他们都不曾令朕失望。正如当年你与朕携手乘风破浪、披荆斩棘一样,未来他们也要与扶苏并肩面对许多未知的风险。朕现在多提点他们一些,多为他们设想一些,未来他们的路就走的平坦一些。只要他们走的平坦,那我大秦的路自然也就顺遂了。” 蒙恬心中莫名振奋,连连点头。然而回想了一下方才嬴政的话,忽然又生出一丝不安。 “陛下还要再巡狩?” “是啊,南方仍有零星暴乱,朕实在是不放心。”说着,嬴政又自顾自地叹息,“虽说这形势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可面对如此辽阔的疆域,朕总是会不自觉地心慌。朕只怕鞭长莫及,那些远离中原的边陲之地才是朕最担心的地方。” “可是……您的身子是否……” 嬴政明白他在担心什么,点头笑道:“你可不要小看夏无且的医术!再说了,朕已经休养了一年,身子比之前好了许多,已无大碍。” 他虽然嘴上如此说,可心里却清楚的很。去年那场刺杀,再加上后续如此多烦心事,就算每日以药汤当茶饭,身体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蒙恬大约也猜到一些,但嬴政坚持己见,他不能直接反驳,便委婉地劝道:“陛下以国事为重没错,但切不可强撑。朝中人才济济,陛下无须凡事亲力亲为,该放手的就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吧。” 嬴政笑着点头,似是听了进去。末了却又轻声叹道:“这大秦是朕的大秦,朕不好好看着,又能指着谁呢?” 第一百七十一章 依依惜别 虽然嬴政是有心放过章邯和蒙毅一次,不过为了让他们心生畏惧、长些教训,他还是严令蒙恬不许告知他们实情。 为了不再多生事端,蒙恬亲自找到章邯,将调离咸阳的命令告诉了他。 章邯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这一出,不由愣在当场。 “大哥,陛下为何要让章邯跟你走?”蒙毅有些心虚,想要从蒙恬口中探出些内情,“难道他在羽林军做的不好?” 蒙恬瞪了他一眼:“陛下这是看重他,给他机会让他为国效力。镇守边境、驱逐敌寇,这是为将之人的责任,与做的好不好有何关系?” 蒙毅自知理亏,不敢再多嘴。 蒙恬上前几步,伸手拍在章邯肩头:“与匈奴一战不可避免,我希望你可以暂时放下一切杂念,与我并肩抗敌。” 章邯下意识看他,但见他眼中满是殷殷期待,慌乱的心随即稳了下来:“是,末将明白。” 诏令传到沅茝殿的时候,德音正与扶苏开心地聊着天。听到这个消息,德音直接打翻了手中的茶盏。热水一股脑倾在手上,烫的手背一片通红。 扶苏以为她会不依不饶地搅闹,又是心疼又是紧张:“你别着急,我这就去找他问问清楚。” 岂料德音一把将他拽住:“哥哥……” 扶苏一愣,低头看她。那艳若桃李的面容僵滞而无措。 扶苏自己也是六神无主:“这事来的蹊跷,你先别慌,一切有我在。” 德音咬着唇,轻轻点头:“嗯。” 扶苏顾不得其他,步履匆匆,刚要出门,就见章邯的身影闪了进来。 “你来的正好!”扶苏几步迎上去,病容未愈的脸上因为担心而镀上一层薄红,“到底怎么了?怎么毫无预兆要调你出京?” “你都知道了?”章邯有些意外,旋即自我安慰似地松了口气,“既然你已经知道,我就不必再多言了。身为军人,保境安民、上报君恩乃是天职,如今北境不宁,陛下命我去辅佐蒙恬将军,我当义不容辞。” “当真只是要你去辅佐蒙恬将军?” “嗯。”章邯明白他是在担心什么,郑重点头,“这是公事,与私事无关。” “那就好,那就好。”扶苏舒了口气,“父皇这是给你机会,让你去建功立业,这是好事。只不过……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他欲言又止,章邯心里却是明镜一般:“我知道,所以我特意来和你们……辞行,明日一早我就要随蒙将军出发了。” “这么着急?!”扶苏又是一惊。他还未来得及继续说下去,就见章邯的视线越过自己的肩头,如被钉在了某处。 扶苏猛地回身。德音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自己身后,峨眉微蹙,一片惨淡愁云。 这么干站着总不是事,扶苏轻咳一声:“走!去我房里说吧!” 章邯回过神来,顺势点头,跟在二人身后进了屋。 明明有满腹心思欲倾诉,可扶苏在场,德音不敢造次,一双噙着泪光的眼眸只默默无语盯在章邯身上。 扶苏无奈叹了口气:“对了,我有些东西落在正殿里了。我去找找,你们……先聊。” 说罢,他意味深长望了章邯一眼,本还想再说点什么,终是咽了回去。 明白扶苏这是有心让自己和德音单独告别,章邯心生感激。扶苏一向重视内外之别,他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最大的让步。 待扶苏的身影消失于门外,章邯愧疚地看向德音:“公主,对不起,我……” 德音依旧紧紧咬着唇,忍了半天的眼泪如珠玉跌碎:“我都懂,你不必觉得内疚。我只问你,何时能回来?” 章邯低声喟叹:“我也不知道。” 归期未定、前途未知,德音心头一空,入坠悬境。她忍不住心中的惶恐,顾不得其他,上前紧紧拉住章邯的手:“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好,我会一直等你的。” 章邯一阵心疼,将她的手紧紧捧在胸前:“我又不是一去不归,你无须难过。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听扶苏的话。” “嗯,我知道,我会听哥哥的话,不会胡闹。”德音使劲点头,眼泪一颗一颗掉落下来,滴在章邯的手背上。明明应该冰凉的,却如火焰般灼的他生疼。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齐齐堵在嗓子里,憋得人喘不过气来。章邯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能疼惜地盯着她的眼眸。 章邯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去年的案子之后,他已经将所有的事情如实相告。得知真相的德音除了震惊之外,剩下的唯有伤心。 她终于明白为何扶苏会一病不起,却始终想不通为何胡亥会狠毒到想要残害自己的手足。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身边的危险,明白自己任何不经意的举动都招来意想不到的灾难。 从那之后,她变了。虽然在扶苏和章邯面前她还会像往日一般说笑,甚至还会绞尽脑汁说一些有趣的事情来逗扶苏开心,可是她的笑声不再恣肆,也不再开怀,浅浅飘落的尾音里总暗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叹息。 章邯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对她的心疼亦是发自肺腑。 “北境苦寒,还有匈奴骑兵出没,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德音仰头望着他,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 “嗯,我会的。”章邯点头,只觉一股酸涩堵在喉头。 见他哽咽难言,德音忽然抽回手掩面拭泪:“那个香囊还在吗?” 章邯从怀中将香囊拿出,小心翼翼奉在她面前:“片刻不敢离身。” 德音接过来,那枚小小的银球上还带着章邯的体温:“我去给你换些新的香料。” 章邯无声点头,与她一起出了房门。二人一路无话,似是各怀心事。 章邯谨守规矩,自然不会擅入公主闺阁。 不多时,德音重新出了来。她什么话也没说,缓步挪至章邯身边。 章邯本想接过香囊,却被她轻巧地躲了开去。 “母亲说过,这香囊可以驱邪,能够保佑它的主人平安。”德音轻轻说着,俯身仔细将它挂在章邯腰间,“当年你带着它出征,它助你化险为夷。这一次,我希望它还能继续保护你。” 章邯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心间的千头万绪压了回去:“保佑我的不是它,一直都是你。” 德音微怔,如染了墨一般的眼眸里氤氲着湿漉漉的水汽,摇曳着一片清清亮亮的光芒,如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她缓缓开阖眼睑,那晶莹的冰霜便碎了一地,化作滴滴珍珠,悄然无息又落了下来。 章邯终是没有忍住,伸手替她抹去泪痕:“那个时候,每次在战场上遇到险情,九死一生的危机关头,我心里想到的永远都是你。我答应过你一定平安归来,又怎能不信守承诺?否则,你一定会骂死我的。” 他有心逗她笑,言语间故作轻松。德音岂能不懂,本想迎合着他笑一笑,怎奈僵硬的嘴角刚一扯起,眼泪又涌了出来。 章邯从没像现在这样恨过自己嘴笨,怎么一句哄人开心的话都不会说? 他刚要再开口安慰,忽然觉得身前一沉。 德音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将头埋在他胸前。一声声隐秘的哀叹再也掩饰不住,变成一串细碎的啜泣。 德音不是第一次这样抱着他。然而这一次却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章邯不敢逾矩,却又不忍将她推开。僵在半空的手纠结了半天,终于还是轻轻落在她的背上,轻柔地将她拥住。 德音埋在他颈项间,断断续续地抽泣:“你一定要安然无恙回来。你答应过我会娶我的,你不许食言!否则……否则……” 章邯轻轻抚着她,脉脉深情化作一滩春水:“我记着呢,我都记着呢。你这个脾气,除了我谁敢娶?所以,我一定会回来的,等着我。” 听他如此调侃自己,德音又气又难过,重重给了他一拳:“你现在就要嫌弃我了吗?!” 章邯作势捂着心头,冷哼一声。 德音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拉住:“怎么了?我没有使劲啊!伤到哪里了?” 章邯暗自偷笑,一把捉住她的手:“公主,我哪里敢嫌弃你。我心自明,你比谁都清楚。所以,不必过于担心,也不必害怕,只安心等我回来就好!” 德音出神地看着他,他的眼底里洒满了柔和的光,整个人看起来熠熠生辉。 “嗯。” 见她终于平复了一些,章邯又笑着劝道:“好了,我们赶紧回去吧,免得扶苏担心。” 德音默不作声点头,跟在他身边往外走。 扶苏早已在正殿外等候多时,见二人过来,快步迎了上去。 德音眼圈通红,脸上明显还挂着泪痕。扶苏看得心头一绞,却没有戳破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日一早启程,眼下还有些事情要打点妥当,就不能久留了。”章邯看着这二人,心中满是不忍。 “嗯,也好。你早些回去,早做准备。”扶苏一手拍在他肩头,手下用了些力,“明日我恐怕无法去送你了,一路保重。” “我会的。”章邯笑了笑,感受着肩头传来的力度,“你要尽快好起来,陛下身边还需要你。” 扶苏心领神会:“我明白,你放心。” 章邯点头,目光飘至德音身上。她明显不舍,可碍于扶苏在侧,只能紧咬下唇,忍着心中的哀伤。 章邯退了一步,向二人揖了一礼,转身离去。 德音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强撑万般精神,死死盯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 待那坚毅挺拔的背影消失于视线中,她终于忍不住,伏在扶苏肩头呜咽出声。 扶苏知她心中之痛,轻轻揽着她,幽长喟叹。 不知为何,虽然章邯说此次调动只是出于北境局势的考虑,但扶苏心中总有一丝不安隐隐跳动。 他说不上来,也想不出这丝异样到底来自哪里。 但章邯的话提醒了他,他必须要尽快恢复,及时赶回政事殿。 对他而言,远离朝廷中枢绝不是什么幸事。 第一百七十二章 比肩日月 章邯离京之后的次月,嬴政又一次开始了他的东巡之路。 凛冬已过,春日渐暖,扶苏终于痊愈,重新回到了政事殿任职。 嬴政放下心来,命他与右相冯去疾留朝处理日常事务,只让左相李斯与蒙毅随銮驾东行。 蒙毅兼任郎中令与廷尉,蒙恬兼任内史与奉常,兄弟二人皆位列九卿,一时间蒙氏的声势如日中天,满朝上下无人可及。 更何况,蒙恬如今手握三十万大军镇守北境、蓄势待发,誓要将匈奴驱逐出境。一旦功成,嬴政势必重赏,到那时,蒙氏一门就彻底权倾朝野了。 赵高闻讯之后,请阎乐代为请求,想以布衣之身随嬴政一同东行。 阎乐言辞恳切,说赵高自知罪孽深重,他什么都不求,只求能贴身侍奉,以谢活命之恩。 嬴政想了想,竟十分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这其中的深意显而易见,所有人都明白赵高东山再起之日已经不远。 作为同僚,李斯将这一切看的通透,也明白嬴政的用意,虽然对赵高毫发无伤地躲过一劫耿耿于怀,但表面上却仍旧对空无官爵的他礼敬有加。 赵高很是小心,一路上任劳任怨,从不与任何人多言。几次与蒙毅直面相对,亦是谦逊恭敬,仿佛之前的恩怨从未发生过一般,甚至弄的蒙毅都有些不好意思。 章邯临走之前曾嘱托蒙毅要继续搜查赵高勾结昌平君府的证据,虽然蒙毅已经极尽所能,然找到的线索微乎其微,又适逢东巡繁忙,事态暂时又停滞在了原地。 嬴政虽已休养了一年,但因为去年的几件案子大动肝火,伤了不少心神,一番车马劳顿下来,状况反复恶化了起来。 这一下可是吓坏了夏无且,他拼了命昼夜随侍在侧,眼见这药是喝了一碗又一碗,但病状却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 蒙毅与李斯忧虑不堪,几次劝嬴政折返咸阳,都被他断然拒绝。他撑着一口气,不敢在外臣和百姓面前显露出一丝疲倦。可他毕竟是人,一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只靠意志怎能斗得过病魔?半个月下来,他瘦了许多,眼底泛着不正常的乌青。 蒙毅和李斯虽然担心,可毕竟是外臣,常有公事缠身,无法时刻守在嬴政身边。反而只有赵高无官一身轻,除了与夏无且一道夜以继日照顾嬴政之外,他对其他任何事都不上心。 这一夜,嬴政又被一阵无休止的咳嗽扰了浅眠。咳疾是困扰他许久的病症,反反复复,无论如何也无法根除。严重的时候,他整夜整夜无法休息,直似要将心肝肺都咳出来一般。 “陛下别急,别急。”赵高跪在榻边,一手扶着他,一手替他顺着气。 嬴政咳得狠了,只觉得脑中似有千军万马碾过,嗡鸣不断。胸口处火辣辣的疼,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心肺是不是已经被震碎了。 过了许久,剧烈的咳声终于缓了下去。嬴政闭着眼一手撑在榻边,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赵高迅速起身,捧上一杯热水递到他面前:“陛下,润润喉吧。” 嬴政没有睁眼,抬手接了过去,浅浅抿了一口。 赵高下意识想要接回来,却见他发了狠一般重重将杯子摔在地上。 陶杯应声碎成几瓣,溅落一地的水还兀自冒着些热气。 赵高吓了一大跳,赶紧伏地磕头:“陛下切勿动怒,身子要紧!” 嬴政缓缓开眼,眼白布满血丝,通红一片。他稍稍挪了一下,想要坐起来,赵高听见动静,忙不迭起身去搀扶他。 嬴政晃了一下,顺势扯住赵高的手臂。赵高低眼一瞧,那骨节分明的手被玄色里衣一衬,几乎没了血色,手上只覆着一层薄薄的皮,青筋突起,盘根错节,看着十分瘆人。 赵高忽然有些心酸,低声劝道:“陛下,天色尚早,您还是多睡片刻吧。” “朕睡不着。” 嬴政摇摇头,声音哑的可怕。 赵高无奈,只得俯身替他穿好鞋袜,然后取来外衣披在他的肩头。 嬴政一句话也不说,听任他摆布,眼睛却紧紧盯着地上那碎裂的杯子出神。 赵高唤来宫婢将地上收拾干净,待宫人走后,只听嬴政一声幽叹:“朕的病怕是药石难医了。” 赵高心头一揪,连忙跪在他脚边:“陛下说什么话?陛下受命于天,当与天地齐寿,怎会被这些许小病击倒?” 嬴政苦笑:“与天地齐寿?!你见过哪个凡人能与天地齐寿?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赵高转了转眼珠:“夏御医医术高明,他一定有办法……” 嬴政摆了摆手,刚要说话,喉间又是一阵痛痒袭来。 赵高起身替他抚着背,听着这越发嘶哑的咳声,眉头紧皱一团。 “陛下,您这样硬撑是不行的。要不……还是返回咸阳吧。宫中御医多,也不必舟车劳顿,您好好养着,总能恢复的。” “不可!若是朕半途而归,坊间不知又会生出怎样的传闻!”嬴政捂着心口,额上沁出一圈冷汗,细细密密地黏住了几根发丝。 赵高无计可施,也明白再劝下去会惹他不悦,便紧闭了嘴,安安静静替他顺气。 嬴政一手撑在腿上,重重喘了几口气:“夏无且想必也已经束手无策了吧……朕的情况绝不许对外面泄露一个字,否则,朕定斩不赦。” “是,臣明白,臣一个字都不会说。”赵高忙不迭应着,想了想又有些犹豫,“待陛下巡狩完毕,还是要好好调养一番才是。可若是连夏御医都束手无策,那……” 嬴政不悦,抬头看向他:“有什么话就直说。” 赵高与他对视须臾,因为久病缠身而泛着青白的面容上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张声势。 “陛下,请容臣直言。”赵高噗通跪下,言辞恳切,“前几年陛下曾派出一批方士去东海求仙,如今他们已经归来,还从海上仙山带回延年益寿的仙丹。方士们说,仙人不仅赏了仙丹,还将炼制仙丹的方法透露给了他们。臣以为,这正是陛下的一片赤诚之心感动了上天,所以才得机缘寻回仙药。陛下,这仙草仙药可遇而不可求,好容易得来,您为何弃之不用?” 嬴政一怔,面上有些为难:“方士之言难证其明,这仙山仙人只存于典籍之中,并无人见过。这等虚无缥缈之事,着实难辨真假。朕当年算是病急乱投医,所以才信了他们的话。他们出去折腾了几年,毕竟辛苦一场,朕准备回头赏赐些金银将他们打发了,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本以为赵高会就此打住,没想到他却难得一见地坚持起来:“陛下,臣虽愚笨,却也在诸子典籍中见过一些传闻。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人力有限,堪为沧海一粟,以一己之心度宇宙之无穷难免有失偏颇。” 他微微顿了片刻,见嬴政没有阻拦的意思,便大着胆子继续说下去:“臣曾听说,世间万物皆是灵魂与肉身的统一,二者互为依存。肉身难以长久,死后便会腐朽,肉身一死,灵魂失去依托,自然也就灰飞烟灭了。道家仙丹乃是固本凝神的神物,不但可以保人无虞,还能在死后维持灵魂长存不灭。臣孤陋寡闻,也不相信什么长生不老之说,可若说灵魂不灭,这确实有些道理。如今扶苏公子虽足以独当一面,但要让他独自撑起大秦的江山社稷,仍有些勉强。无论如何,陛下必须要保重御体,您受命于天,开辟千古盛世,大秦可不能没有您啊!您若长寿,扶苏公子自当轻松许多,即使……唉,臣今日就算豁出去了,能说的、不能说的,臣都要一吐为快……即使您千秋之后,只要魂魄仍在,便可与大秦一道比肩日月、万古长存。” 嬴政没有说话,只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赵高明白,他已经被自己说的动了心。 “臣明白陛下的顾虑。这仙丹以前没有人见过,也没有人服用过,难以辨明是否真的有效。”赵高一鼓作气,趁势给他吃下最后一颗定心丸,“陛下万金之躯,绝不容有任何闪失。臣不才,愿意为陛下亲试这仙丹之效。” 嬴政闻言一惊,迅速抬眼看他,但见他虽忧虑满怀,面上却无凄凄切切,反而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气魄。 “这……”嬴政一时没能想清楚,又记着当年蒙恬的叮嘱,不由纠结起来,“这太危险,你……” “臣愿为陛下赴死!”赵高重重磕在地上,“臣铸下大错,早就该死。幸得陛下宽仁,才留臣苟延残喘至今。臣这条命是陛下的,只要能为陛下分忧,臣万死不辞!” 他说到动情处,竟是潸然泪下。嬴政心觉不忍,伸手扶了他一把,示意他起身:“也罢。你既有这份心,朕若执意不肯倒显得不通情理。那就按你说的办吧,不过,此事务必要办的妥帖,绝不可让外人、尤其是不能让夏无且知道。” 见嬴政应允了下来,赵高不胜欢喜,顾不得抹去眼角泪花,更顾不上什么礼仪尊卑,拉着嬴政的手连连点头:“陛下放心,一切都由臣亲自去办,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有了嬴政的首肯,赵高即刻开始有条不紊地着手联络方士。 巡狩过半,一切都很顺利,没有再出现任何令人不悦的突发状况。嬴政稍稍得以喘息,心情也不再似之前那般阴郁,伴随着心情的好转,他的病症竟也出人意料地有了恢复的迹象。 比起东巡,另有一事一直牵动着他的心,那就是北境的战事。 蒙恬没有令他失望,筹谋多年、一鸣惊人,捷报一封连着一封,叫人应接不暇。 蒙恬亲率三十万大军收服河南地,过黄河、据阳山,将匈奴彻底赶出大秦的疆土,威震华夏。 消息传来时,适逢嬴政晨起洗漱完毕。 自从统一之后,已经许久不曾有这般令他开怀的大喜事。积郁已久的失落一扫而空,他顾不得穿好衣衫鞋履,光着脚在帐中来回走了好几圈。 赵高正好带人进来替他更衣,见他这般赤脚乱走,连忙上前劝阻。 嬴政心情大好,乖乖坐了回去。他向来不喜怒于色,如此失态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陛下……” 赵高刚要开口,忽然被他一把捉住手。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兴奋,明亮地令人不敢直视:“赵高啊,朕已经许久不曾如此开心了!这封战报抵得过任何灵药,朕此刻浑身轻松,什么病都没有了!” 赵高毕恭毕敬地听着,心中却如针扎一般。自己无论怎么费尽心机讨好嬴政,哪怕是愿意豁出命去相搏,却始终比不过蒙恬的一封捷报。 他悄悄握紧拳头,面上仍是一片祥和:“蒙将军神武非凡,战无不胜,臣钦佩不已!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从此匈奴无忧矣。” 第一百七十三章 酒如其人 章邯身在军营中,自然不可能知道朝中发生的这些事。北地战火不熄,他与王离皆归附于蒙恬麾下,披坚执锐、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秦王三十三、三十四年,蒙恬大军继续据西北险塞斥匈奴,大秦铁骑横扫八方,自榆中沿黄河东下,新设四十四县,据黄河修长城。后又北渡黄河攻取高阙、阳山、北假中,继续修筑屏障以逐匈奴。 秦军峙如丛林,动如山崩,如一道所向披靡的黑色闪电,逼的匈奴仓皇北逃。蒙恬深知匈奴人的习惯,没有大举冒进,而是据险隘守山河,稳扎稳打收复疆土。 蒙氏三代为将,在朝中本就根基深厚,如今蒙恬外定封疆,蒙毅内镇社稷,蒙氏声威显赫煊天、无人可及。 北方的战事终于有了定局,朝廷上下皆沉浸在这巨大的胜利喜悦中。于这山呼海啸般的兴奋之中,唯有李斯暗中生出些异样的滋味。 明明自己刚刚才得到梦寐已久的左相金印紫绶,眨眼间又被蒙恬抢了风头。更为可恨的是,东巡之后赵高如愿以偿复了官爵,不仅复官,还从内廷迁至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令事。如此一来,他便成为了满朝上下离嬴政最近的人。 不知是上天有意嘲讽,还是自己过于执着,李斯自认没有本事立下蒙恬那般的战功,也羡慕不来赵高塞翁失马的好运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将嬴政交给自己的差事办好。 做不到雪中送炭,锦上添花亦是可贵。 李斯绝非庸才,论行政之能,他自谦居次,便无人敢妄言第一。嬴政对他也是放心,大大小小的事务悉数交由他来处理。虽然他名义只是左相,实则却总揽了朝政大权,有时说起话来反而比右相冯去疾更为掷地有声。 虽然如此,李斯心里还是不太舒服。说不上来的滋味,如同骨鲠在喉,让人气短唏嘘。 这一日,他忙完政事,踏着月色出了院门,想要摘去心头的疲惫。 转眼间又至夏末,月色清亮,繁星如许,夜风阵阵拂过衣衫,带着腰间环佩叮当作响,难得的心旷神怡。 不知为何,李斯忽然忆起了故乡。说起来,他也曾是异国人。由楚入秦,一路行来磕磕绊绊,几次濒临绝望却都咬着牙挺了过来,山穷水尽之时峰回路转,眼前又是一片豁然开朗。 在咸阳待了半辈子,他已经习惯了西北穿皮透骨的风沙,渐渐忘记了楚国那钟灵毓秀的山水。 夜风微凉,卷走了他脑中的困倦,也意外地将故土的记忆带进了他的眼前。 那时的他风华正茂,却只是一个区区小吏,满腔抱负无处可展,徒然蜷缩在方寸之地,前途渺茫。故土四时之景美则美矣,可李斯明白,他不能用自己的理想为其陪葬。 若是再来一次,他一定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西行入秦,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或许是近来的心情太过压抑,向来严以律己的李斯放纵着自己的思绪,贪婪的想着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全然不曾注意到暗处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 “没想到左相大人竟也有这番兴致。” 被突如其来的笑声吓了一跳,李斯寻声望去。赵高笑着从阴影中钻了出来,怀中还抱着一只酒坛。 “下官托人找来一坛好酒,想着一人难成酌,便斗胆邀左相同尝佳酿,不知大人可愿赏光?” 李斯迅速反应过来,客气地迎了上去:“赵大人新迁中车府令,我还未能登门恭贺,说来是我失礼了。” 知他没有拒绝的意思,赵高拍了拍坛封:“你我认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说什么恭贺不恭贺的话,承蒙陛下不弃,都是为陛下做事而已,算不得什么。你若不嫌弃,咱们就边饮边聊吧!” “甚好!甚好!”李斯做人向来圆滑,即便心中不悦,面上依旧笑脸相迎,“走走走,去屋中说话!” 二人相携进屋,李斯将案头书卷撤下去,又命下人取来两个酒爵,大袖一挥:“来,坐下聊!” 赵高将酒坛放在案上,开封斟酒。封口方开,一阵清香飘然而出,引得李斯拍案叫绝。 “赵大人果然神通广大,如何弄来此般佳酿?” 赵高笑着递过一爵:“也是偶然间得到的。都说楚酒甘醇,酒香馥郁绵柔,今日一闻,当真名不虚传。要我说,这酒香恰似梅下月影婆娑,搅的人心头正痒啊。” 李斯接过酒爵,放在鼻尖轻嗅:“梅下月影,赵大人真是会说话,难怪容易讨得陛下欢欣。” 听出他是有心讽刺,赵高倒也不生气:“唉,说来说去,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已。” 见李斯笑而不语,赵高又嘿嘿轻笑:“我都放肆地不自称下官了,左相也无须一口一个赵大人。这里既无外人,又有美酒相伴,拘束太多反而坏了兴致。” 李斯玩味地瞧了他一眼:“也好,你也不用唤我左相。今日统统放了开去,我长你一些,叫我李兄便可。” 赵高呵然一笑,举爵敬酒:“都听李兄的,小弟我遵命便是。” 一杯下肚,李斯只觉唇齿间皆是酒香余韵,妙不可言。赵高看在眼中,一支胳膊撑在案上,探身问道:“如何?与李兄当年在楚地所饮佳酿是否一样?” 李斯笑着摇头:“当年我不过一介看仓小吏,哪里见过这等上品?你要知道,全天下的劣酒都是一个味道,酸涩苦辣,直呛的人腹中像是着了火一般。只有那些上乘佳酿,才会因时因地幻化出迥异的风味,彰显出截然不同的妙处。” “李兄此论真是精妙。”赵高一掌拍在案上,眉飞色舞,“酒如此,人亦如是。全天下的凡夫俗子都是一样的愚不可及,只有人中翘楚方可凭一己之长夺人眼球,大放异彩啊!” 听到如此直白的夸赞,李斯略显得意:“是啊,万事万物皆有道,这道其实都是一样的。” 赵高挑眉,眼中多了些暗示之意:“如今这朝堂不也一样?赵人、楚人还有秦人,正如这赵酒、楚酒、秦酒,各有所长,不分伯仲。” 听出他话里有话,李斯不觉警惕起来,面上却仍是一团春风和煦:“赵酒淳朴、楚酒甘醇、秦酒劲烈,倒真是符合各地民风啊。” 赵高垂眸一笑:“赵酒淳朴,我这个赵人自然也是直性子,说话做事往往容易得罪人,得罪人还不自知。幸好李兄大度,始终不与我计较。我嘴上不说,可心里都明白,谁对我好,谁有心害我,我都记在心里。” 李斯收起笑意,默默瞧着他:“你今日来可不是单纯与我品酒的。” 心思被人点破,赵高却没表现出什么慌乱,反而自顾自地又斟满一杯,仰首饮下。 “唉,精明如李兄,我哪里又能瞒得住呢?”赵高微微叹息,“你我同在朝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没有人脉、没有根基,凭着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走到今时今日的地位,这其中的心酸恐怕也只有你我自知罢了。我们为大秦效命、为陛下效命,呕心沥血、殚精竭虑,然而这些付出又有何人看在眼中?在他们心里,我们都只是一心追求荣华富贵的小人而已。且不说我,只说李兄你,试问这天下间论为政之道,何人能望你项背?你为大秦辛苦奔波这么多年,好容易金印紫绶加封左相,却被来自北边的几封捷报压尽风头。” 李斯明白他所指何人,虽心中愤愤不平,却依旧忍着一口气。 “唉,你我皆是外人,哪里比得上那位与陛下的关系?有人一出生便是锦衣玉食,有人却连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多说无益,多说无益。” 赵高眼光一横:“什么‘那位’?不就是蒙恬吗?李兄,你怎么如此怕他,连名字都不敢提?” 这话太敏感,李斯本不想谈,可这事确实压在他心头多时,又适逢饮了几杯酒,被赵高这么一激,忍不住不吐不快。 “我怎会怕他?同朝为官,见面三分情面罢了。”李斯放下酒爵,赵高适时又替他斟满,“陛下向来待他与别人不同,他又有蒙氏撑腰,此次大捷之后,恩荣俱盛,恐怕再无人能与之抗衡了。” 这话明显酸溜溜的,赵高听在耳中,面上越发深沉:“若是依循常理,蒙氏一族如今权倾朝野,甚至已有功高震主之嫌,可你瞧陛下有任何牵制他的意思吗?没有!陛下对蒙恬的信任完全超乎想象,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李斯眼眸暗了下去,静静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李兄,你有没有想过,照此下去,你这左相的位置还能做多久?” “你什么意思?”李斯一惊,握着酒爵的手下意识用力一攥。 赵高顿了顿,眼神越发幽暗:“早年间,陛下将王绾之女许给蒙毅,如今又让他兼任廷尉,这用心还不够明显?陛下就是要培养他,让他以后可以引领文官。到那时,蒙氏兄弟一文一武,还有你我什么事?区区中车府令他们不会看在眼里,可你左相必然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待蒙毅一跃成为右相,这朝廷可就要握在他们兄弟手中了。到时候,我们这些人估计就只能卷铺盖走人了。” 李斯大吃一惊。他虽然对蒙氏的声势存了些艳羡和嫉妒,却还没有想的如此深远。 尽管他暗中已乱了方寸,可嘴上依旧不肯承认:“陛下英明神武,又岂会被蒙蔽圣聪?若是蒙氏真的恃宠而骄、打压异己,陛下绝不会轻饶。” 赵高冷笑:“蒙氏根基深厚,只怕到那时连陛下都已被他们握于掌中。更为可怕的是,不仅是陛下,就连扶苏公子也对蒙氏深信不疑。陛下千秋之后,扶苏公子践祚,在他心中,我们连蒙毅的脚指头都比不上。唉,依我看,我们的好日子也差不多该到头了。” 听他这番长吁短叹,李斯忽然明白过来。赵高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次来为的就是笼络他而已。 想到这里,李斯心中顿时静了下来。事关重大,他不能轻易表态,便微微一笑,想先探探赵高的口风:“难怪你早早攀上胡亥公子,原来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啊。” 赵高摇头苦笑:“有什么用?我是想着狡兔三窟,给自己多挖几个洞。可你也见到了,一旦惹恼了扶苏公子和蒙毅、章邯那些人,谁也救不了你。去年那件事出来之后,胡亥公子心善,为我百般求情,陛下却硬是狠心不见他。若不是陛下顾念旧情,我早成乱葬岗里的一具白骨,哪里还能坐在这里与你把酒言欢?” 之前那些话虽是听着惊心,但李斯也只是初闻之下有些震惊罢了。这里有多少危言耸听的成分,他心里还是有计较的。但这轻飘飘的话一出,他的心顿时如石坠山崖。 赵高入狱时,蒙毅亲自来找过他。虽然始终未曾明言,可话里话外想要置赵高于死地的心思再明显不过。李斯听了那些话,一来想借机除去一个对手,二来想顺势卖给扶苏一个人情,于是便不动声色地应了下来,在嬴政面前落井下石,丝毫没有搭救赵高之意。 李斯做的谨慎,一切依法而行,他自认没有授人以柄,也不担心赵高会秋后算账。但眼下这句话却提醒了他,自己一时心动,是不是沦为了他人手中的棋子?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一席之地 李斯明显不似方才那般游刃有余,一双眼睛兀自望着爵中粼粼闪动的酒,口中的余香也变得索然无味。 蒙毅确实是想趁机除掉赵高的,这一点毋庸置疑。那个时候,自己沾沾自喜觉得可以置身事外,看着赵高受难甚至难以自抑地窃喜。他以为自己暗中助了蒙毅一臂之力,便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扶苏的阵营。然而他却忽视了一点,那就是从始至终,扶苏到底有没有把他看做自己人? 若是蒙毅他们单纯只是利用自己来达到排除异己的目的,自己就等于在无形中成为了一把杀人的刀。唇亡齿寒,这一次是赵高,那下一次呢? 李斯不敢再想,只觉得后心沁出了冷汗。 赵高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面上依旧只是自嘲:“唉,我这算是弄巧成拙、自作孽不可活,虽然逃过一劫,前途却杳晦昏暗。扶苏公子一定已经将我视作胡亥公子的心腹,无论如何他都是不会用我的了。所以我现在也看开了,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说,该干什么干什么,踏踏实实做事就行了。” 李斯只顾想着自己的心事,敷衍着应付了几声:“嗯,多思无用。” 赵高瞄了他一眼,欠身伏在案上,几乎要贴到他脸前:“李兄,时至今日我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我从不自诩君子,是因为我有自知之明。人活一世,为名为利而已。我知道李兄对我有些看法,可此一时彼一时,过去之事皆已烟消云散,眼下这个关头,咱们是不是该摒弃前嫌,同舟共济了?” “嗯?”李斯抬起眼皮盯着赵高看了一圈,“此话怎讲?” 李斯面色凝重,不再似之前那般随和。他身居高位许久,认真起来一板一眼,让人不自觉会有压力。 赵高却没当回事,依旧笑意涟涟,只不过眉梢眼角紧紧绷着,显得十分谨慎。 “我这贱命一条,什么也不怕,可家中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怎能眼睁睁见他们为我所累?所以,当初我有心想攀附胡亥公子,为的不是要与扶苏公子分庭抗礼,只是想求个庇荫之所罢了。陛下是人,是人就逃不过生死。这些年,陛下为国事耗尽心神,伤了元气。今年东巡,我一直近身侍奉,他的状况着实不容乐观。一旦他不在了,背靠胡亥公子这棵大树,我好歹能护住族人的周全。” 李斯半眯着眼睛,酒劲散去大半:“你既然早有打算,为何不直接向扶苏公子示好?你这么做,岂不是舍近求远?” “谁说不是呢?”赵高摊手,甚为无奈,“我也想讨好扶苏公子啊!可你瞧瞧他身边那些都是什么人?什么家世?众星捧月一般的扶苏公子可望而不可即,我这等人就算蜕一层皮也入不了他的法眼。去年那几个案子一闹,扶苏和胡亥两位公子明显已有矛盾,这个时候就算我想改弦易辙,亦无回头之路啊。” 赵高这话听起来有几分道理,眼下他虽因祸得福升了官,却得罪了扶苏那帮人,想想这处境确实不妙。 “那……你来找我又是为何?” 赵高顿了顿,面上有些难色:“李兄,你与我不同。你师出名门,又来自楚地,扶苏公子向来十分敬你。只可惜你一心扑在公务上,不曾为自己、为族人们多考虑,所以白白浪费了这些资源,没能及时笼络住他的心啊。” 李斯闻言,心中苦笑。他不知赵高是真的没看透,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恶心自己。论左右逢源、未雨绸缪,他李斯做的绝不比任何人少。他哪里是不愿与扶苏结交,只不过每每示好都无功而返罢了。 “你想多了。”李斯摆手,不愿再听他说下去,“正如你所言,众星捧月的扶苏公子不是你我能接近的。” 赵高眼下猛一抽搐,立刻抓住他的手,逼着他看向自己:“扶苏公子身边人才济济,你虽有大才,却不能独占鳌头。想要在他面前拥有立足之地,必须手中握有筹码。” 李斯拧起眉头:“什么筹码?” 赵高神秘地笑了笑:“联姻。” 李斯盯着他,眼中没有显出多少意外,反而莫名有些失望。 赵高并不气馁,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曾经动过这个念头。不然的话,那年骑射大典你为何坚持让令郎李由回来?又为何当着众人的面主动提及靖安公主?” 直到此时,李斯才真正意识到赵高的心思到底细密到何种境地。他如同鬼魅一般隐藏在暗处,悄悄观察着所有人的举动,窥视着所有人的内心。 李斯觉得不太舒服,心思被人看透,自己那点伎俩便无所遁形。不过反过来一想,赵高敢将话挑明,就说明他有备而来。事到如今,刻意隐瞒反而显得怯懦心虚。 “确实,我曾想探探陛下口风,可陛下明显没有什么兴趣。谁都知道靖安公主是他的掌上明珠,他不松口,我哪里还敢再提?” “你若再不提,恐怕要被人捷足先登了。” 赵高猛地拍在他的手腕,激得他一疼:“此话何意?” 赵高轻叹,复又压低了声音:“当年我想把小女许配给章邯,却被他言辞拒绝,你可知为何?” “为何……”李斯顺着他的话细细揣摩,猛然一惊,“你是说?章邯与公主……!” 他心头起伏不定,转念想到这几年的点点滴滴,大有豁然开朗之意:“章邯与公主从小就认识,这几年又奉命教她剑术……日久生情也是情理之中……” “你想想,你让李由接近公主,这些事落在章邯眼中,他会怎么想?”赵高紧追问道,不给他一丝喘息之机,“你可别忘了,章邯与扶苏是什么样的关系?!” 李斯慌了心神,脸色煞白。他与章邯之间宿怨已久,只不过两人都凭着极高的素养隐而不发罢了。因为韩非之死,章邯始终不肯原谅他,即便自己主动伸出手来示好,他仍旧油盐不进,与自己保持着事实上的泾渭分明。 这一幕急剧变化自然不可能逃过赵高的眼睛。 “唉,其实我也明白,章邯他对你若即若离,还不是因为当年他与韩非走的太近……这都是些陈年旧事,可越是久远的偏见越根深蒂固,难以撼动啊。本来这也没什么,可若再加上公主的事,确实有些棘手……扶苏公子待章邯如手足,一旦他受宠,恐怕……” 赵高欲言又止,默默等着李斯的反应。 李斯微微垂着头,鬓边的白发在烛火下沾染上一层淡淡的澄黄。 “章邯这几年在蒙恬麾下立下卓著功勋,一旦归朝必是荣耀满身。到那时,陛下定会同意将公主嫁与他……” “所以我们不能坐等他归朝,必须要赶在他回来前将联姻之事定下来!”赵高急冲冲打断了他,“李兄,你以为陛下真的对他们二人的情愫浑然不知?!章邯常年在宫中行走,他的一举一动陛下早就心知肚明。可陛下却没有顺水推舟、成就这桩姻缘,这就说明他心中并没有彻底认可章邯。或者说,章邯是个好臣子,却不一定是个好驸马。只要陛下不松口,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李斯明显还在犹疑,抿着薄唇不吭声。 赵高有些着急,轻轻推了他一下:“你想想,依着章邯与扶苏的关系,陛下若是想锦上添花,大可以主动将公主下嫁。他不愿如此做,恐怕是存了其他顾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蒙毅和章邯是陛下留给扶苏的重臣,眼下他们虽然恪尽职守、忠心不二,可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被功名遮住双眼?臣子过重,对君主而言绝不是什么好事,吕不韦就是最好的例子。陛下信任他们,重用他们,却绝不能将所有的荣耀和权力都赌在他们二人身上。只要陛下有这个心思,李由就有机会。” 李斯眉头深锁,将这话来来回回想了几遍,依旧没有拿定主意。 “虽然你这么说有些道理,可若是强行将公主娶回来,岂不是得罪了章邯?他若在扶苏面前进谗,那……那不是弄巧成拙?” 赵高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李兄啊李兄,你聪明一世怎么事到临头竟如此糊涂?只要公主嫁入你李府的大门,她就是你们的护身符!扶苏公子与她兄妹情深,木已成舟,他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好好对待李由、好好对待你!至于章邯,若是他懂事,就只能忍气吞声,什么也不说。那时,你已经是皇亲国戚,还能惧他不成?若是他不懂事,将此事闹了开去,不仅让陛下颜面尽失,更是令扶苏与公主脸上蒙羞。真要是那样的话,你觉得扶苏公子还能一如既往的待他,他还会对扶苏公子竭尽忠心吗?此一举一石二鸟,既在扶苏身边赢得一席之地,又可以将章邯排挤出去,使他再无机会与你分庭抗礼。” 这番话如同掺了蜜的诱饵,引得李斯蠢蠢欲动。可他一向谨慎惯了,依旧在心里反复揣摩。 “话虽如此,不过……我有一事不明。” 赵高眼神一亮:“何事?” 李斯拉开了些距离,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赵高舒了口气,回身坐好,举起酒樽浅浅咂了一口:“实不相瞒,我也就是为了分一杯羹。” 见李斯依旧狐疑,赵高笑了笑:“胡亥公子那边是没什么希望了。我仍旧与他保持师生情谊,一来是为了报答他当日替我跪求陛下的恩情,二来也不愿反目成仇,白白给自己多树一个敌人。放眼朝堂,能与蒙氏、章邯相抗的人只有你了。我帮你,也就是帮自己。他日你若成为扶苏公子的座上宾,能给我一个安身之地,我便感激涕零了。” 说罢,他又兀自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无法完全信我,所以我也不逼你。你先好好考虑清楚再做决定。不过,我有两句话要告诉你,第一,若是你决定去做,我必在陛下面前全力替你周旋;第二,匈奴已经被赶得差不多了,若是不出意外,陛下很快就会将章邯调回咸阳。你以为他这次回来之后还会继续做那个中郎将吗?” 李斯眉头一抽:“陛下要提拔他?” 赵高站起身,振袖负手,一脸玩味地俯视李斯:“区区中郎将已经无法匹配他的功绩。蒙毅兼任廷尉许久,是时候将郎中令的位子让出来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太上禁心 外寇尽除,始皇帝嬴政发自内心地出了一口气。 统一之后,普天之下唯他一人独尊,看似风光无限,可这心境竟越发不复从前。 他将天下揽入怀中,然而每一步皆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怕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他学会忍耐,虽然他本身就是一个极能忍的人,可这几年历经的种种一步步将他逼进极限。于是,在忍耐之外他开始学着慢慢妥协。 和人心妥协,和天下大势妥协。 这种心境持续太久,早已将多年前天下初创的兴奋磨平。太过压抑的情绪不仅蚕食着他的身体,令他的健康每况愈下,也潜移默化中将他骄傲的自信磨去棱角。 蒙恬对匈奴的大捷无疑是他的一根救命稻草。至少,他身体里流淌的那股昂扬的斗志正在缓缓觉醒。 他意识到,大秦还是那个大秦,他也还是那个他,一声威吓,天地为之色变。 于是,借着这个契机,他置酒咸阳宫,大宴群臣。 本是一场宴乐升平、佳肴纵横的盛会,一个不期而至的声音却彻底毁了这满堂的其乐融融。 起因其实很简单。仆射周青臣上前祝酒时对嬴政的功绩大加赞颂,这本来也没什么,哪一个君王手下没有精于歌功颂德的臣子?然而之后博士淳于越却嗤之以鼻,当庭叱责了周青臣的谄媚,并忧心忡忡进谏,直言如今这郡县制已经严重违背了殷周旧制,不师古而能长者,实在闻所未闻。 淳于越这话一出口,立即赢得余下几十名博士的拥趸。他们个个义愤填膺,大有爱之深忧之切的意味。 嬴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扶苏离他最近,明显感觉到由他那里传来的阵阵阴寒之气。扶苏暗叫不好,刚要出面缓和局势,就听嬴政沉闷着叹了一声:“今日盛会,不提国事。此事容后再议。” 因为这个小插曲,嬴政变得怏怏不欢,好好的宴会一时间冷了场,没过许久,众臣便纷纷散了去。 嬴政在扶苏的陪同下回了书房,一路上他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 扶苏知道他内心里已如山崩海啸,便小心翼翼侍奉着,尽量不再说多余的话火上浇油。 进了书房,扶苏让人端来一盆热水:“父皇,方才酒酣耳热,先擦擦脸醒醒酒吧。” 嬴政没吭声,伸手接过沾了热水的手巾在脸上揉了一把,随即重重扔了回去。 宫婢被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躲,差点打翻铜盆。嬴政狠狠瞪了她一眼,刚要发作却又忍了回去,只不耐烦地摆摆手:“出去,都出去!” 屏退众人,扶苏转身看了一眼。嬴政斜斜倚在凭具上,半阖双目仰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忽然间,令官躬身进了来,为难地瞄了扶苏一眼,继而战战兢兢向嬴政禀告:“陛下,中车府令赵高请见。” 嬴政似是早有预料,稍稍坐正了些,点头示意他将人引进来。 扶苏不知自己该去该留,尴尬地杵在原地。嬴政察觉到他的顾虑,抬手勾了勾:“你也留下。” 不多时,赵高趋步近前,恭恭敬敬伏在地上向嬴政和扶苏行了礼。 “起来说话。”嬴政依旧半阖眼眸,看起来无精打采。 赵高起身,微微躬着腰身:“陛下,那些博士们已经出宫去了,路上他们还在三五成群地议论此事,群情激奋,说陛下不封公子功臣就等于是自断枝辅,一旦天下有变,无人可以勤王。他们还骂仆射周青臣妖言惑众,上蒙天听,实为佞臣。” 自复官之后,赵高几乎成了嬴政贴身近臣,如同嬴政的眼睛和耳朵一样,时时刻刻盯着前朝的动向,将消息源源不断传进嬴政耳中。 扶苏对此颇有意见,几次三番旁敲侧击,提醒嬴政不可偏听,但嬴政只是默默一笑,不做他言。 “是不是佞臣难道还要他们说了算吗?朕亲自敕封的官员,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说三道四?”嬴政明显不悦,但他仍旧死死克制住一腔怒火,只是将声音压得更为深沉了一些。 “陛下说的是。这些经学博士平日里只知埋头苦学,从不抬头去看当今天下的大势。他们说的话只能随便听听罢了。”赵高忙点头附和,随即又犹豫着说道:“陛下,方才臣回来时遇见了左相大人。他还未走,似是有话想要与您说,又怕惊扰您休息,便一直候在外面。” “哦?”嬴政一愣,“既然有事就进来吧。” 李斯得了通传,快步入殿。揖礼之前偷偷察看了一下堂上三人的神色,心中猜出些大概。 “陛下,淳于越等人妄议国朝大政,罪不容诛。” 李斯一反常态,没有兜任何圈子,单刀直入。 这让嬴政觉得奇怪,他本想说些什么,但一见李斯神色严峻,又忍了下来,只以目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李斯压着心头的愤怒,声音铿锵有力:“天下大定已经八年,整整八年了,若说黎民黔首不知陛下用心也就罢了,可淳于越等人号称饱读诗书,却也大放厥词,说出这般令人哂笑不耻之言!他们身居朝堂,拿着陛下的俸禄,不知为陛下分忧,只知一味指责诋毁!留着这样的人,只会让天下人嘲笑我大秦朝堂昏碌,竟是什么样的庸才都能登堂入室了!” 李斯骂的痛快,言语间咬牙切齿,恨不能将这些人碎尸万段。 他这般激动,倒让嬴政莫名消了气。 “诸子名士,有多少徒有其名?又有多少滥竽充数?他们说出这样的话,朕不稀奇。朕只是有些痛心。” “陛下无须痛心!”李斯上前一步,言语间大有将那些人剥皮拆股之恨,“如今天下皆为秦土,大秦疆域辽阔,只有郡县制才能保证及时将陛下的诏令传达四海。一旦大行分封,诸侯王各自为政,皇帝沦为傀儡,天下一盘散沙,如何立国固本?陛下废分封,为的正是大秦千秋基业!所谓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皆是因时而异。可笑他们这些人只知钻研古书,套用古法,不肯正视天下大变,名曰名士,实为愚儒!” 这番话明显说到了嬴政的心里。李斯一反常态火冒三丈,让嬴政意识到这天下仍有人能够理解自己、支持自己,不觉颇为宽慰,脸色随之缓和了许多:“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陛下,彼时天下纷争、诸侯林立,各家学说纷呈,无可厚非。如今皇帝陛下并有天下,法令出一,诸生亦当师今不泥古。农工士商皆应学习法令辟禁,上下一通。否则,各家皆以其私学为是,道古害今、虚言乱实、妄议国策。私学兴盛,凡朝廷政令一出,莫不群起而议之。有些人想在陛下面前夸耀自己的学说以博取名声,有的人故意与朝廷唱反调来彰显自己的独到之处,更有甚者则会借机生事、诽谤朝廷政策。凡此种种,皆为博人眼球。但百姓不懂,便会被繁杂言论所惑,误解陛下和朝廷之心。长此以往,人主之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绝非社稷之福。依臣所见,不如严禁私学。同时,将除秦史以外的各国国史销毁。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等百家之言者,皆烧之。若有敢当众论《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夷族,官员知而不举者同罪论处。如此一来,方可真正做到以法为教、以吏为师。” 李斯一边说着,一边察言观色,见嬴政并无阻止之意,又继续说道:“陛下,当年商君变法、徙木立信,方能赢得天下人的信赖。如今焚书诏令一出,必有学子从中阻拦,借机煽动民心。臣认为此时当杀鸡儆猴,用淳于越等人祭旗,以彰律法之威。” 李斯义正言辞,一语既毕,胸前剧烈起伏。嬴政的目光锁在他身上,沉默许久没有言声。 赵高暗暗瞄了一眼,随即上前附和:“陛下,臣觉得李大人所言甚是。智术之士必远见而明察,淳于越他们不能体恤陛下的用心,不懂理清天下大势,一味泥古怀旧,说到底不过是一帮庸才罢了。这样的人,留在朝中不仅不能提陛下分忧,反而会撺掇下面的人来反对陛下的诏令。既如此,不如用他们的血来警告天下人,以儆效尤。” “不可!” 赵高话音方落,扶苏立刻站了出来。情急之下,他的语气有些生硬,连嬴政都被惊了一下。 扶苏察觉自己失态,忙又拱手揖礼站好:“父皇容禀。所谓禁奸之法,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左相提议将诸子百家典籍以博士之名收之官府,严禁民间私藏,儿臣认为确有可行之处。但是儿臣常在父皇身边聆听教诲,深知定天下难于取天下的道理。绥强者以武,抚弱者以仁,唯有如此,方可天下太平。秦法严明,却并非残酷暴虐,秦法之精髓,在于刑名相符、惩恶扬善。赏无功之人、罚无辜之民,皆谓赏罚失当。正如左相所言,淳于越等人不过是只知死读书、不懂迂腐书生罢了,若是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将他们处以极刑,恐会激起民愤。若真是如此,岂不是因小失大、功亏一篑?” 嬴政虽然被淳于越搅得憋屈愤懑,恨不能杀之而后快,可扶苏之言确有道理。他一手撑在书案上轻抚下颌,虽未曾开口,眼中杀机已经退去大半。 赵高故意对此视而不见,略带嘲讽地看着扶苏:“公子啊,你太年轻,又身居宫中,不知这人言可畏。淳于越这帮人号称名士,只靠唇舌功夫就能蛊惑人心。陛下能忍到今时今日已是仁至义尽,若再放纵下去,迟早是要生乱的。” 扶苏听出这话中的讥讽之意,顿时红了脸,刚想反驳就听李斯插话:“陛下,是臣思虑不周。方才公子所言确有道理。陛下礼遇这些名士,为的就是将这些人收为己用。即便他们不能体恤陛下用心,也绝不能肆意杀之,否则就给了天下人一个口实,认定我大秦暴虐无道、残害名士。他们既是不堪委以重任,那就索性将他们养在朝中,名为恩荣,实为监管,以免一呼百应,令天下不安。” 说完,他不顾赵高尴尬局促的脸色,向扶苏深揖一礼:“公子对大秦律法精髓的解读可谓真知灼见,令臣自愧不如。” 扶苏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出,霎时间反倒有些赧然,立刻拱手回礼:“左相谬赞,我只是略懂皮毛、就事论事而已。” 听这二人你来我往互相谦赞,赵高微微挑眉,嘴边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与李斯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唱的可谓天衣无缝。虽然自己又演了回恶人,但只要能助李斯讨得嬴政与扶苏欢心,一切皆是值得。 听到此刻,嬴政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他轻轻敲了敲书案,堂下三人齐齐回身站好。 “淳于越等人不必苛责为难。至于收缴典籍之事,朕以为可,一切事项就由李斯你去处理吧。” 第一百七十六章 老父之恨 不得不说,关于收百家诸子学说于官府,焚烧民间藏书的这个提议,李斯可谓精准地戳中了嬴政的要害。 嬴政不遗余力延揽天下名士,本意是为了让他们替帝国效力,宣扬帝国新政。可他们身在朝堂,脑子里想的却并非是大秦的安危,几次三番跳出来唱对台戏,这令嬴政很是窝火。 承平日久,嬴政虽然日日警醒自己不可懈怠,然而养尊处优的安稳日子过的太久,骨子里的那股狠劲也被消磨了不少。 若是放在平日里,他并不一定会如此果决地赞同李斯焚书的建议。然而适逢蒙恬大捷,略显颓靡的心气被大大振奋,所有的阻碍在他眼中重又变得微不足道。。 该是时候让所有人明白,到底谁才是这天下唯一的主人。 书可明智不假,然而如何统御天下读书人的思想,这血腥惨烈堪比硝烟弥漫的战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嬴政了解李斯的手腕,放心地将一切事务交由他来处理。李斯行事果断迅速,不到半年时间便初见成效。 一时间,天下噤声,再无人敢街头巷议侃侃而谈,就连朝堂上也清净了许多。 嬴政对这一切很是满意。被纷繁言论搅扰多年的心终于难得地平静下来。 涉过暑夏,又迄凛冬。嬴政心情舒畅,赶在年关时在政事殿举行了一场小型家宴。这一次,被邀请来的朝臣只有李斯、李由父子和蒙毅,赵高。既是家宴,扶苏自然是要出席的。除他以外,胡亥也被请了过来。 不知是不是嬴政刻意安排,胡亥的坐席紧邻扶苏。作为父亲,他将这两个儿子之间的事都看在眼中。因为赵高贪墨的案子,他们的关系跌入冰点,直到眼下都没有任何缓和的迹象。 事实上,他并不知道扶苏心中的死结到底在哪里。而事关生死,扶苏也不绝能泄露半分。 此时此刻,扶苏只能忍着心中万般厌恶之情,极力保持着良好的仪态,与几位重臣交错觥筹、周旋徘徊。 胡亥也好不到哪里,拘谨地如同一具木雕,就连嬴政问话也只是不尴不尬地敷衍着应上几句。 嬴政暗自感叹这两个家伙果真是自己的儿子,执拗的性子谁也不比谁差。放眼望过去,连案子的当事人蒙毅、赵高都似乎已经摒弃前嫌,就算是为了迎合嬴政做做面子,好歹也暂时放下芥蒂,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嬴政越想越不是滋味,兄弟之间本就不该斤斤计较,扶苏与胡亥这样闹下去,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胡亥!” 冷不防被唤到,胡亥一个激灵,乖巧转身:“父皇有何吩咐?” “这一年朝中事务繁重,有你大哥帮衬,朕轻松许多。值此家宴,你便替父皇敬你大哥一杯,以示谢意吧。” 嬴政淡淡笑着,眼中的迫力却是不容反抗。 胡亥抿了抿唇,紧张地眨了眨眼睛,身子像是被定住一般,一动不动。 扶苏亦是大为意外,他赶紧起身跪好:“父皇言重了。为父皇分忧乃是儿臣的职责,儿臣担不起这个谢字。” 他明为辞谢,实为不愿与胡亥多有交集。嬴政轻飘飘瞄了他一眼,似是不悦。 扶苏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他看破,不由心虚起来。他不敢再推辞,默默坐了回去。 堂上众人皆精明谨慎,听到这些话早已安静下来,耐心看着天家父子间的一举一动。 赵高适时地咳了一声,似是被酒呛了一下,随即又用袖子挡住嘴,稍稍侧过身去。 这一声咳嗽将胡亥惊醒过来。抬头望去,嬴政那双幽深的眼睛正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他飞速收回神,端起案上的酒樽,亦步亦趋来到扶苏身前。 扶苏慌乱之下起身,樽中酒水溅了一手。 “哥,你一直为国事奔波,实在是辛苦。我不能帮到你什么,以此薄酒聊表敬意。” 胡亥弓着腰,将酒樽高高举过头顶,遮住了扶苏的视线。未待扶苏有任何反应,他猛一仰首一饮而尽。 或许是因为喝的太急,又或许是因为紧张,他一口没咽下去,差点喷了出来,憋得满脸通红。 扶苏望着他,见他眼圈湿漉漉的,可怜又可恨。但有嬴政在场,扶苏不敢多说什么,一口饮尽樽中酒,略微点头以示谢意,继而转过脸去不再看他。 胡亥有些委屈,默不作声退回席间。 嬴政看着这一切,心中的忧虑又加了几分。 李斯倒是机灵,知道这么耗下去必定冷场,举着酒樽上前笑道:“陛下,二位公子皆为人中龙凤,此情此景倒是令臣忍不住感慨。臣当年初入朝时,扶苏公子尚在襁褓,后来臣有幸在学堂教过几年,那时公子刚刚学会说话不久,咿呀软语,甚是天真烂漫。只可惜,时光催人老啊,如今公子们都已成人,一晃眼,臣已是个糟老头子了。” 这话轻易地勾起了嬴政的回忆,往事历历在目,令他止不住嘴角上扬,暂时忘记了方才的尴尬。 “何止是你,就连朕也老了。” “陛下风华正茂,春秋鼎盛,岂能言老?”蒙毅兴致冲冲插过话,眼光有意无意瞄过扶苏,“不过说起那些年的事,臣仍是记忆犹新。那个时候,扶苏公子年纪虽小却常常语出惊人,就连魏缭大人都止不住夸他。” 明白他是有意替自己缓和气氛,扶苏赧然:“魏缭那时只是怕我年纪小不懂事,会惹出麻烦,所以才说些好话哄着我罢了。岂能当真?” “诶,此话差矣。”嬴政听得兴致盎然,“魏缭是什么样的人?当年他可是连朕都敢揶揄。他能夸你,那就说明是真的认可你。” “陛下所言甚是。”赵高紧跟着附和,“不仅朝臣们盛赞扶苏公子,就连其他公子们也都赞不绝口。臣早年在兴乐殿教授胡亥公子时,他就经常和臣炫耀,说自己的大哥龙章凤姿、宛如天人。” “哦?”嬴政转头望向胡亥,“还有此事?” 胡亥憋得满脸通红,吭吭哧哧应道:“是……儿臣自小就仰慕大哥。大哥文武双全,又总是对我们这些兄弟照顾地无微不至,儿臣发自内心尊敬他。” 听闻此言,嬴政略感欣慰:“扶苏始终将你们这些兄弟的事挂在心上,作为长兄,这一点确实做的很好。众兄弟里你年纪最小,朕没有精力多关心你,以后若有任何事,要多向扶苏请教。” 胡亥点点头,又谦逊地向扶苏揖礼:“哥,若是小弟有任何做的不对之处,还请你多提点。”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扶苏也不是傻子,非得拉着脸惹嬴政不高兴。他缓和了一些神色,扯了扯嘴角:“无须多礼,这是我分内之事。” 坚冰总算被凿开了一条缝,嬴政松了口气。年轻人太爱面子,明明只是小事而已,却非得别扭赌气,谁也不肯先服软。 “好了好了,今日家宴,大家还是敞开了怀的好,过去之事切莫再提。”嬴政意有所指,举樽笑对堂上之人,“朕知道你们都很辛苦,为了朝中之事殚精竭虑、夙兴夜寐。但国若不宁,又何谈一家之宁?朕在此感谢诸位,也请诸位今后能更加用心辅佐朕、辅佐扶苏,永葆我大秦盛世!” 堂下几人面上一振,举杯遥祝:“臣必竭尽全力,请陛下放心!” 有了嬴政这句话,所有人都牢牢掌握着进退的分寸,表面上将同僚和睦演的淋漓尽致。 推杯换盏,你来我往,不出几圈,人人皆平添了几许醉意。 嬴政目光朦胧地巡视一圈,一眼瞥见躲在角落里的李由。 “李由,你怎么一言不发?如此安静,可不像你的作风!” 猝不及防被点到名,李由慌忙站起身,不好意思地笑着答道:“陛下,臣才疏学浅,不似其他诸位大人功勋卓著、威名赫赫,这种场合里,臣还是少说话为好。” “你过谦了!”嬴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因为喝了酒,他面颊上晕着些红,看起来容光焕发,神采飞扬,“朕都听说了,如今三川郡在你治下军民和乐,看样子你没少费心思。” “身为一方官员,令治下百姓安居乐业,乃是天职。”李由说着,满是钦佩地望向蒙毅,“臣倒是羡慕蒙恬将军,栉风沐雨数载,肃清边境夷狄之乱,如此卓越功勋,绝不逊色于当年的王翦老将军啊!” 蒙毅一怔,忙摆手辞让:“都是为陛下效力而已,李大人高抬家兄了。” 李由还要再夸,被嬴政笑着打断:“攘外、安内,皆是一样的功劳,不分伯仲。当年王翦征伐在外,全靠蒙武、蒙恬、李斯等人安守后方,否则,就算王老将军再如何用兵如神,也会被左右掣肘,无法全力迎敌,更不用说立下这等彪炳千秋的功绩。如今也是一样,若无众多官吏安定其内,蒙恬他们也不能全心全意驱逐外患。明面上是蒙恬立下赫赫战功,可这功勋里有一半也是属于你们的。” 这话说的诚恳,听得几人皆是热血沸腾。 尤其李斯,他以一介文臣之身,周旋于各国君臣之间,利用“伐谋”的策略配合王翦正面交战。六国既灭,作为主帅的王翦集各种荣耀于一身,反而是他,相形之下竟显得有些落寞了。 虽然嬴政始终对他委以重任,可有些事憋在心里久了总不是滋味。今日嬴政如此一说,虽是寥寥数语,却轻松解开了他积郁已久的心结。 李斯百感交集,忍不住感慨:“陛下英明!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好好的,说什么死不死的?”嬴政明白自己的话是戳中了他的心事,宽慰着笑了笑,“你们都得好好活着,朕还需要你们呢!” “是是是!”李斯自觉失态,偷偷抹了抹眼角,“陛下说的是。臣上了年纪,一想到往事就会忍不住感怀。臣有时会想,自己到底何德何能,能遇上陛下这样的明主?能被陛下赏识,为陛下尽绵薄之力,臣这一辈子已经值了。桑榆晚景,臣什么也不求了,只除了一件事,始终令臣难以释怀。” 李斯一贯持重,哪里曾当众如此失态过?嬴政来了兴趣,探身问道:“何事?” 李斯抬头看着他,神色愀然,言语间尽是悔恨:“臣半生忙碌于朝堂之上,无暇顾及李由,一来二去,竟然将他的终身大事给耽误了。唉,说到底,臣不配为人父啊。” 第一百七十七章 王女之命 李斯说的痛心疾首,一时失控竟老泪纵横。李由也被吓住了,赶紧上前搀住他:“父亲,您何以如此?” 李由微微摇头,暗示嬴政还在侧,不可失了仪态。李斯明白他的意思,揪着衣袖擦了擦眼泪。 “臣不胜酒力,御前失态,还请陛下责罚。” 嬴政起身走过来,轻轻握住李斯的手,感同身受一般喟叹:“朕也是人父,深知你的感受。一眨眼,孩子们都大了,可回首看看,自己陪在他们身边的时光少之又少。你若算失职,朕又能比你好到哪里去?” 说罢,他欣慰地看向李由:“幸好,李由没有辜负你的期待,有子如此,你也不必太自责了。” 或许是因为酒劲,李斯心中的悔意难以挥散。他情难自禁,低头垂泪:“李由能侥幸替陛下分忧,臣已是万分荣幸。不过,他做的越好,我这做父亲的心里就越是愧疚……” “朕都懂,朕都懂!”嬴政拉着他,轻轻晃了晃,面上浸染着笑意。 李由不忍见父亲因为自己的事而伤神,忙跪地恳切求道:“父亲,儿子从小就知道您公务繁忙,您这一生既已许国,儿子当以您为榜样,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见李由这般懂事体贴,李斯忍不住又是一阵长吁短叹。他俯身扶起李由,满眼尽是悔色:“要不是为父一心系于国事而疏忽了你,你哪里会把自己的人生大事拖到现在?为父已经老了,还能再活多久?你不成亲,家里的弟弟妹妹也不敢僭越,唉,阿由,该娶亲了!” 赵高不知何时凑了上来,立在一旁跟着叹息:“李由大人,你也已经三十大几了,左相大人说的没错,确实该赶紧挑一门亲事了。早些成亲,添丁进口,左相大人还盼着抱孙子呢。” 闻听此言,李由忽然面红,方才的伶俐劲顿时,说起话来支支吾吾:“嗯,我知道。” 赵高笑了笑,猛地一拍手:“今天是个好日子,又有陛下在,索性锦上添花,你看上哪家姑娘就直接说了吧!也好解了左相大人一桩心事。” 李由勉为其难地瞧了赵高一眼,憋着气半天不吭声。这下可急坏了李斯,扯着他的衣袖轻拽:“陛下在呢,你有什么不能说的?” 见李由左右为难,嬴政不动声色退了一步,眼含笑意盯着这父子俩,心思清明,大约猜到了些眉目。 李由的脸一路红到脖梗,他低头想了片刻,鼓足勇气走到嬴政面前利索跪地:“陛下,臣心悦靖安公主已久。臣知道自己才疏学浅、人微言轻,配不上公主金枝玉叶。可臣下定了决心,若是不能迎娶公主,臣便终身不娶。” 他这几句话说完,未及嬴政有何反应,只听席间一阵咣当,却是扶苏惊着打翻了案上的酒樽。 嬴政只当没听见,脸上的笑意渐渐染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你对德音的心思朕已经猜出一二了。年轻人不懂隐藏自己的真心,你看她的眼神便能说明一切。”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扶苏瞬间心乱如麻。他飞速看了蒙毅一眼,见他亦是变了脸色。 “年轻人不懂隐藏真心,只一眼便能说明一切。” 这句话到底是说给李由听的,还是说给某些人听的?德音与章邯常常在宫中见面,难道嬴政早已看出了端倪? 扶苏惊慌失措下失了轻重,推翻酒樽,引得众人侧目。 赵高见状,捂嘴偷笑:“李由大人,你想娶公主,看起来不仅要过陛下这一关,还得过了扶苏公子那一关才行!” 李由不知如何是好,偷偷向李斯求救。李斯微阖眼睑,示意他大胆去做。 李由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扶苏面前,双膝跪地,郑重其事揖礼:“公子,臣愿意照顾公主一生,好好待她。” 这一举动算是彻底把扶苏架在了火炉上,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能木然僵在原地。 嬴政微微叹息,转身走到李由身边,示意他起身:“李由,朕相信你的为人,也坚信你若娶了德音必不会亏待她。不过德音身为公主,她的婚事理应慎重,所以朕今日不能即刻给你答复。” 李由并不气馁:“是,臣明白。臣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怕再多等几日!” 嬴政欣慰地笑了笑,走到扶苏身旁,一手搭在他的肩头,轻轻说了一句:“坐下吧。” 扶苏僵硬地应声坐回去,脑中一片混沌。 夜色已深,李斯等人悉数散去。扶苏本想留下与嬴政说说德音的事,不想被他果断阻下。 “今日朕累了,让蒙毅先送你回去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扶苏还想再求,被蒙毅抢先一步:“臣领命。公子,请吧。” 扶苏心有不甘,却无计可施,只得咬着牙出了门去。 “不行,这件事太荒唐了!”行至玉阶处,他一个没忍住,重重拍在栏杆上,“我千防万防,只求章邯能尽早回来,然后趁势在父皇面前将他与德音的事挑明,好促成这桩姻缘!章邯立了大功,父皇一个高兴定然会应允。谁承想这李斯父子竟赶在他回来之前抢先一步!此事事关德音终身幸福,我必不能妥协!” 蒙毅扯了他一把,示意他稍安勿躁:“我知道你着急,我也着急,可着急也解决不了问题啊!我之前就因为轻举妄动坏了大事,你可千万不能步我后尘。” 扶苏重重喘了几下,压住胸中的愤怒与惊慌:“我只怕从长计议会耽误时机,你没见父皇的态度?他虽然没有当场应下来,可话里话外却给李由留足了余地。” 蒙毅点头,心中亦是担忧:“当年李斯就动过公主的念头,想借此攀附皇室。一晃数年他没了动静,我们便大意了,以为他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他这个老狐狸果真精明,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竟能蛰伏数年之久。” “这就是我最担心之处!”扶苏又是恨恨一掌拍在雕龙栏杆上,“他为何这几年都按兵不动?还不是因为时机没有成熟,他心中没有底?他行事何等谨慎,你又不是不知道?今日他敢当着父皇的面任由李由把此事捅破,想必是有十足的把握。” “若真是如此,那你就更不能贸然站出来反对了!这样,我先送你回去,此事没有落定之前先不要告诉公主。事关她的姻缘,我只怕她会情急之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这是为她好,也是为你和章邯好。” “嗯。”扶苏思来想去没有主意,只得暂且应允下来,“我会尽量瞒着她。至于章邯那里,也先瞒住了。他人在军中,出不得任何岔子。” “我懂。”蒙毅示意他宽心,“我会给大哥写封信,先给他透些风声,让他想想办法。若章邯提前回来可以改变局势,就让大哥想个理由遣他回来。可我总觉得,这个时候就算他回来也是于事无补,反而会搅得天翻地覆,令陛下心烦……若一切真是无法挽回,我也只能求大哥帮着劝慰一些了。” 扶苏无奈,想了一会又觉心中烦躁、毫无头绪,只好勉强同意,怏怏回了沅茝殿去。 一众人尽散,只剩赵高一人在侧。他做事细致入微,往往比宫婢们还要周到。嬴政渐渐习惯了他的侍奉,也就没有刻意赶他走。 脱下外袍,只着了里衣,嬴政接过布巾擦了一把脸,精神又恢复了些。 赵高习惯性伸手接回布巾,试了几下都没拽动。他疑惑地抬起视线,却见嬴政正微挑嘴角盯着自己。 “李由的事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吧?” 赵高憨憨笑了一声:“陛下圣明,臣什么也瞒不过您。” 见他倒是老实,嬴政松了手,赵高一个没留意,往后晃了一下。 嬴政鼻间轻哼一声,微微阖上眼睛:“席间你上蹿下跳,各种撺掇,实属唯恐天下不乱。” 赵高忙不迭伏地跪好赔着笑脸:“陛下,其实这不也是您所愿吗?” 嬴政眉心一动,迅速睁眼,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意味深长地盯着他。 赵高干笑,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陛下,李由与公主算得上是郎才女貌……” “郎才女貌?”嬴政嗤笑,“赵高啊,你在朝中也有小半辈子了,何曾见过皇族联姻是以郎才女貌为条件的?” 赵高一愣,眨眼间笑意尽失:“陛下,臣可否说实话?” 嬴政本就不愿听他那些阿谀献媚之言,见他不再谄笑,心里的火便消了下去:“说。” 赵高挪到他正对面跪好,神色认真:“陛下,臣与左相并无深交,但也大概知道他的秉性为人。要说治国,他确实是一把好手,可唯一一点不足,便是对功名利禄看的过重。陛下赏识他、重用他,给了他无上的荣耀,他虽名义上为左相,实际上却已经位极人臣,这以后恐怕没有什么东西能被他看在眼里了。” 说罢,赵高顿了片刻,小心察看着嬴政的脸色,见他依旧凝神不语,这才继续说下去。 “李斯身为左相,手握中枢大权,几个儿子更是拜官封爵,风光无限。陛下您已经把能给的荣耀毫无保留地赐给了他。但是,人心无厌、欲壑难填,若想让他继续安安稳稳替您效力,就必须得想个办法箍紧他的欲望了。” 嬴政盯着他,目光利如闪电,似是要洞悉他心中每一处角落:“你的意思是……以联姻之名来监视他。” 这话虽是试探,可语气却是笃定,没有任何疑问。 赵高连连点头:“是,这联姻之事可是他李斯自己提出来的。他有心攀附皇室,您就正好顺水推舟,一来可以彰显您的恩威,二来能满足他的心愿,让他更加死心塌地为您做事,三来又可以让公主暗中监视李府的一举一动。此事于陛下而言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一语说完,赵高期待地等着嬴政的反应,嬴政却只拧眉不言,似乎在想着更为复杂的问题。 过了许久,他瞥了一眼赵高,无奈而又惆怅:“这些朕都想过,只是……朕不忍见德音走她母亲的旧路……” 事实上,几年前在骑射大典上,李斯那番明里暗里的试探就已经令他已经有了提防。那个时候他不置可否,并非是对李由有什么意见。一则德音年纪尚小,嬴政存了私心,想再多留她几年;二则是他自己还未想清楚,不知该如何对待自己女儿的婚事。 一般而言,为公主、公子们择亲,嬴政定然会反复斟酌家世、人品、以及在朝中的裙带,可在他心底深处,对德音这个女儿到底是存了些愧疚的。若不是因为自己的错,德音那些年也不会一个人孤苦伶仃待在楚地,死活不愿回宫了。他希望这个女儿可以得到真正的幸福,不想让朝堂里的是是非非捆绑了她。 然而,李斯的主动提议、赵高的委婉劝言,这些都正中他的心思。身为国君的直觉告诉他,与李斯联姻,确实对朝廷大有裨益。 赵高知道他的心结,没有再固执己见,转而幽然叹惋:“臣明白陛下的难处。但公主既然身在皇室,便与天下普通女子不同。诚如楚夫人,若是再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臣坚信她还是会选择嫁入秦国,成为陛下的妻子。楚夫人如此,靖安公主亦如是,她们都是王室之女,一出生就拥有庶民可望而不可即的荣耀,相对应的,便要生而俱来背负着维护社稷安稳的重任,这或许就是她们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的宿命吧……” 听他哀婉叹息,嬴政只觉心头一阵烦闷。他抿着薄唇又愣了许久,末了缓缓说了一句:“容朕再想想吧。”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天降诏令 翌日清晨,扶苏方洗漱更衣完毕正准备去政事殿上朝,就见令官颠颠地跑进门来。 “令官可是有事?” 扶苏迎了上去,在院中站定。彼时天色未明,宫婢提着灯守在一旁,宫灯的光闪烁不定,映在令官脸上,看不清他的神情。 “呀,公主是否尚未起?”令官朝扶苏揖了一礼,四下看了一圈,甚是懊恼。 听他如此问,又想起昨夜宴席上发生的事,扶苏不自觉提高了警惕:“你找她?” 话音方落,就听德音清清亮亮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找我何事?” 令官舒了口气,忙不迭笑道:“下官是奉了陛下之命来给公主贺喜的。” “嗯?”德音快步近前,一脸不解,“我有何喜?” 令官只顾与她说话,全然没有留意身后扶苏悄然紧张的神色:“诶?公子昨日没与您说吗?昨夜三川郡守李由大人向陛下提了亲,事关您的终身大事,陛下思虑了一夜。方才晨起时,他终于点了头,同意了这门亲事!李由大人出生名门、文武双全、德才兼备,公主能嫁给这样的如意郎君,难道不是喜事?” 德音闻言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看向扶苏:“昨日你就知道了?为何不告诉我?” 没有意料之中的害羞与欢喜,令官一头雾水,可面前二人确实面色不善。他不敢再多言,只得缩着脖子唯唯诺诺将嬴政的话一鼓作气全部说尽:“陛下说了,请公主好生收拾一番,散朝之后去政事殿,他还有些话要与您交代。” 德音根本视他如无物,一双眼睛只生生瞪在扶苏身上。令官自觉不可久留,蹑手蹑脚退了下去。 “为何不告诉我?”又是一声质问,声音里却隐着一丝哭腔,“你不是答应我会帮我劝说父皇的吗?不是说会极力帮我周旋的吗?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何要瞒我?” 消息来得太过突然,扶苏亦是没了着落。想起昨晚的事,他忍不住后悔,后悔自己没能坚持己见,将自己的心里话完完全全告诉嬴政。 “你听我说,昨夜宴席上李由确实直接向父皇提出要迎娶你,可父皇当时明显有些犹豫,并没有应下来。待宴席散后,我本想劝父皇不可答应这件婚事,但父皇执意不让我说,将我赶了出来。我与蒙毅做了计议,暂时先瞒着你和章邯,以免事态闹大。我已经做好了决定,准备今日散朝之后就去向父皇澄清事实,求他成全你与章邯……可谁想到……谁想到父皇竟然这么快就做了决定,丝毫不给人喘息之机。” 扶苏之言皆为肺腑。尽管昨夜临分别前,蒙毅一再叮嘱他不可主动站出来阻拦这桩亲事,但他暗中却打定了主意,必须要为德音拼上一次。 一夜辗转难眠,他甚至已经为自己将要付出的代价做好了准备。一旦他发了声,嬴政失了面子、李斯心生恨意,后果难以预料。然而他无论如何也要试一次,毕竟这关系到德音一生的幸福,作为哥哥,他必须要努力为她争取。他要赌,而他手中的筹码就是嬴政的父爱,以及他对楚夫人的感情。 可事实令他心灰意冷。嬴政如此匆忙地下了令,不给任何人求情劝说的机会,他心中所念已是显而易见。 知道是自己错怪了扶苏,德音又是愧疚又是不安,紧紧拉着他的手凄然哀求:“哥哥,你帮帮我……你帮我求求父皇……我不想嫁给李由……只有你能帮我了。” “嗯。”扶苏反手握住她,“你放心,一会儿我见了父皇就去求他。父皇的脾气你是知道的,绝不可和他硬着来。我们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好好地和他说,或许他心一软就会收回成命。所以你不要着急、不要胡闹,先去梳洗整齐,毕竟他是要见你的,这个时候绝不可惹他生气。” 德音无计可施,俨然已是方寸大乱,然而扶苏沉稳有力的话语如潺潺流水,替她涤去些许焦躁。 “嗯,我知道。哥哥,我都听你的。” 安抚完德音,扶苏马不停蹄赶去参加朝会。他满腹心事,掩不住愁色浸眸,整个朝会下来,竟完全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难得一见的是,嬴政全程没有与他说一句话,更没有问他任何问题,似乎在刻意避着他。 漫长的朝会终于结束,扶苏提着一口气冲到书房,却被令官拦在门外。 “公子,陛下说了,除了公主他谁也不见。” “我有要事要与父皇说,你且让开!”扶苏心里着急,不愿与他纠缠,一把推开他拦在自己身前的手,径直就要往里闯。 “公子!”令官也不示弱,随即黏了上来,“公子且慢!陛下说了,不论何事,都等他见了公主之后再说!” 扶苏一愣,继而失望地朝内探了一眼。嬴政已经料到自己会来劝谏,所以才会铁了心不见自己,也即是说,德音与李由的婚事已成定局,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想到这里,他越发紧张,横下心来又要不管不顾往里闯。 眼见就要挣脱令官的阻拦,扶苏忽然觉得手上一沉。他顺势望去,但见蒙毅一脸凝重地盯着自己。 “公子要做什么?” “我不能眼睁睁见这么荒唐的事情发生,我……” 未等他说完,蒙毅手下用力,硬生生把他拖出殿去。 扶苏努力想要挣脱,可蒙毅的手就像是生了根一般桎梏着自己,怎么都逃脱不得。 出了殿,蒙毅将他拖至一处僻静角落,猛地松开手,低声质问:“不是说过不让你去求情的?!” 扶苏捂着被他扯得生疼的手腕,咬牙切齿:“父皇铁了心要将德音嫁过去,这个时候我不替她说话还能指着谁?她是我亲妹妹,我不能袖手旁观!” 见他一意孤行,蒙毅脸色越发难看:“你既知道陛下已经下定决心,就该明白这个时候去求他不仅于事无补,还会弄巧成拙。一旦陛下发了怒,这后果谁能担得起?” “我一人去担,不需要任何人费心!”扶苏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为了自保,多少次任凭荒谬之事发生,我却一句话也不能说?!这次,我绝不会再忍下去了!不就是惹怒父皇、得罪李斯吗?我不怕!” “这不是你怕不怕的事!更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蒙毅使劲摁住他的肩头,逼着他看向自己,“扶苏,你若真的惹恼了陛下,你觉得我们这些人会坐视不理吗?” 扶苏张了张嘴,满肚子的话生生被堵了回去。他看着蒙毅,因为激愤而燥红的脸渐渐缓和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是不愿德音错失自己的姻缘。我没想要激怒父皇,而是打算与他心平气和地好好说,他那么宠爱德音,怎么忍心见她难过?”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心虚,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蒙毅有些心疼,不知是可怜扶苏、还是可怜德音,抑或是章邯。 “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来吗?虽然陛下并不是一个薄情冷酷的人,可在他心里,大秦高于一切。为了社稷,他自己舍弃了许多,连带着也有心或无心地逼着许多人一同舍弃了许多。”蒙毅摇头苦笑,神色萧索,“今日一早我听到这个消息时便明白,陛下如此匆忙,防的就是夜长梦多。他不见你,更是坚定了我的猜想。” 扶苏一个激灵:“什么猜想?” 蒙毅微微叹了口气:“陛下应该早就知道公主与章邯的事了。他之前犹豫,或许就是顾及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吧。他若是知情,就该预料到你必不会袖手旁观,所以才会百般阻拦你去见他。如今这情形已是显而易见,陛下最终还是选择了牺牲公主的姻缘。不管怎么说,李斯想攀附皇族已是不争的事实,而陛下之所以同意,应该也是为了笼络安抚他。毕竟以李斯今时今日的地位,除了与皇室联姻,再无什么赏赐可以满足他的胃口了。” 扶苏一愣,继而使劲摇头,好容易平复一些的心绪又乱了起来:“不行!因为我,你已经错失良缘,我绝不能再让德音与章邯步你后尘,否则我于心不安。” 虽然内心焦灼,但为了安抚扶苏,蒙毅始终极力维持着冷静。眼下章邯和蒙恬都不在朝中,每走一步,他都必须极尽小心,确保万无一失。 “有句话我已经憋了许久。虽然李斯或许有借此接近你的目的,可陛下如此聪明,他怎会看不透?他能点头,说白了,并不全然是因为你,而是有更多其他的考虑。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李斯居功甚伟,陛下岂能不防着他?将公主嫁过去,名为恩荣,实为监视,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就算你去找陛下求情也没有任何用,陛下的决定一定是多方权衡、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绝不会轻易更改。” 蒙毅之言切中要害,扶苏不由泄气:“那怎么办?真的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你也不必过于替公主担心。”蒙毅顿了顿,“虽然当初陛下是出于一些考虑才命我迎娶王绾的女儿,可他绝非铁石心肠。王绾之女是什么样的人品,他其实早就打探清楚了。若真是胡搅蛮缠的人,他不会执意结下这门亲事。对我的事他已如此谨慎,更何况是公主?公主是他的掌上明珠,他自然更会想的更周全。毕竟女儿的幸福也是他最在意的事。不管李斯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可李由比起他的父亲,算得上是个踏实本分的人。若非知根知底,陛下怎么敢将自己的女儿贸然嫁出去?” 此话听起来似是有些道理,然而扶苏依旧不能认同他的看法:“我懂你的意思。可就算李由真心实意心悦德音,但德音并不喜欢他!就像你,虽然你妻子将你照顾的无微不至,但你扪心自问,你真的觉得幸福吗?经历了这么多,当你忆起容兮之时,难道心里就没有遗憾?” 念及往事,蒙毅百感交集,一时间心头莫名酸涩。他无言以对,盯着扶苏的眼睛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没有人能靠着爱过一生,毕竟现实中我们要顾虑的人和事太多。感情最吸引人的地方,就在于它的纯粹,也正因为如此,它太过脆弱,根本无法承受人世间的任何风浪。” 他的目光充盈着哀伤与无奈,扶苏不忍再戳他的痛处,千头万绪令人纠结难捱,便叹息着瞥向别处。 一转眼,正好看见德音的身影。 他心下着急,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蒙毅怕再生出什么事端,紧追着跟了过去。 “德音,父皇说什么都不肯见我……我……”扶苏紧紧攥着德音的手,很不能自已,“是我没用!” 德音摇头淡然笑着,似乎早已料到这一切:“没关系,哥哥,这是我自己的事,就该由我自己去说!” 听到此言,蒙毅隐隐觉得不妙,忍不住委婉提醒:“待会公主见了陛下,言语间一定要注意分寸。陛下心意已决,你若惹恼了他,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 “我懂!”德音朝他笑了笑,示意他宽心,“邯哥哥临走之时嘱咐我,让我听哥哥和你的话,不可再任性胡闹,我一直都记着呢。你们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第一百七十九章 郁彼北林 德音进了书房,里面除了嬴政之外别无他人。 嬴政已经等了她许久,见她进来,勾手笑笑:“来,到父皇身边说话。” 德音快步近前,规规矩矩跪坐在他身侧,兀自垂着脑袋。 嬴政伸手抚在她的后颈处,温热的暖流顺着手心覆在她冰凉的肌肤上。 “外面很冷吗?怎么这么凉?”嬴政慈爱地询问,又握住她的手轻轻搓了搓,“手也这么凉?咸阳冬寒风急,要记得多加衣衫。以后嫁做人妇,父皇就不能时时刻刻看到你了,你要自己照顾自己,明白吗?” 德音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通红,隐隐泛着泪光。 “父皇,儿臣不想嫁人,儿臣永远陪在您身边好不好?” 她的声音忐忑而哀伤,幽幽婉转,与素日里那个阳光明媚的少女判若两人。 嬴政笑了笑,一手点在她的眉心处:“女儿家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哪有整日守着老父亲的道理?” 说罢,他轻轻叹息,低头看着那双手。真真的肤若凝脂、灿如莹玉。 “你这手真像你母亲啊……当年她刚来到朕身边时,就是你这个年纪。朕牵着她的手,第一次意识到身为男子的责任。那样娇柔美丽的女子,将她一生的幸福都交到了朕的手上,从此以后,朕就是她的天、她的地,主宰了她生命里所有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嬴政缓缓说着,尾音微微颤抖,少了一贯的深沉威严,平添几许柔情,“朕也想过,以后不知哪个傻小子能有莫大的福气,可以牵着你的手与你共度一生。如今想想,倒真是便宜李由了。” 听他如此感慨,德音五内俱焚,紧紧拽住他的手苦苦央求:“父皇,儿臣谁的手都不要牵,只想留在宫中侍奉您,您就开恩留儿臣在您身边吧,好不好?好不好?” 她一时激动,极力噙在眼眶中的泪珠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滚落,凝在纤细柔和的下颌,宛如坠着晶莹玉石。 嬴政有些心疼,又有些不忍,轻轻一拂,泪痕便如绽开的花一般洇在他的指尖。 “你啊……心口不一。”嬴政抚在她的面颊,手下一片濡湿,“你果真谁的手都不想牵吗?” 德音一愣,泪眼婆娑之下看不清他的神色。 嬴政指着书案上一方小巧的竹箧:“父皇有个东西要送给你,打开看看吧。” 德音不知他是何意,狐疑地盯着竹箧不敢乱动。嬴政无奈摇头,将东西推到她面前,示意她亲自打开。 德音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掀开来,里面并没有什么稀世罕见的珍宝,只有一方叠地整齐匀净的素白丝帕。 “这是?”德音将丝帕取出来,轻轻铺在手心。 那丝帕素净如雪,看起来被保存的很好,一丝皱褶都没有,唯有中央处染了些墨,看起来很是扎眼。 “你应该不记得了……太久了,真的太久了。”嬴政喃喃自语,眼神竟有些朦胧。 见德音疑惑不解,他怅然若失地干笑几声:“这是你母亲的。” 听闻是母亲遗物,德音心头一热,她将丝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依旧不明白嬴政为何要留着这件东西,更不明白他为何要选择在今日送给自己。 大约猜出了德音的困惑,嬴政又笑,嘴角却泛着些苦涩:“那年你母亲带你来这里接扶苏回去,正巧赶上扶苏与章邯在这里习字。你那时刚刚会走路,年纪虽小脾气却是大的离谱,章邯根本没招惹你,你直接拿着笔就在人家脸上画了好几道。你母亲吓坏了,掏出这方丝帕帮章邯擦脸,还一个劲安慰他。后来,她离开的时候忘记带走,朕本想让人清洗过后再还给她,可惜墨迹难除,这好好的丝帕就算是毁了。从那以后,这个东西就一直留在书房里,无人问津。直到你母亲离世,朕忽然想起此事,翻箱倒柜将这丝帕找了出来。旧物如故,斯人已逝,朕留着它,好歹算是个念想吧。” 那时德音太小,根本不记事。听嬴政幽幽诉说往昔,不由悲从中来,将丝帕紧紧贴在脸颊上,试图可以离母亲更近一些。 “母亲离世那几年是儿臣任性,没能看懂您对母亲的感情,还以为……是儿臣错了,儿臣以后再也不惹您生气了。” 嬴政欣慰地看着她:“父皇从未生过你的气,那个时候你固执不肯回来,父皇只是有些伤心罢了。” “儿臣发誓以后绝不再惹您伤心!”德音伏在他身前,嘤嘤啜泣,“父皇,您不要赶儿臣走……求您了。” 嬴政轻缓地拍着她的肩:“德音,朕今日将这丝帕交给你,一则是因为你的母亲,二则是因为这是你第一次与章邯接触时的记忆。” 话音方落,他只觉手下一阵惊颤。德音猛地起身,错愕不已。 “父皇……您……” 嬴政轻笑,一丝一毫责备的意思都没有:“傻丫头,你真以为朕老了、眼花耳聋了吗?” 德音越发不解。既然要与自己单独谈,必定是要逼她同意与李由的婚事。眼下他却不提这桩亲事,只说与楚夫人的往事,更是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竭力隐藏的少女心思戳穿。戳穿也就罢了,大不了就是训斥自己不尊内外之别,可他偏又没有任何动怒的意思,反而笑意盈盈,说不出的和善。 “父皇都知道了?”德音如履薄冰般小心试探,“那……” 嬴政按在她的手上,摩挲着她手中那方丝帕:“你对章邯的情,章邯对你的情,朕早已察觉了。当年你听闻赵高有心将女儿嫁给他,一怒之下闯出那么大的祸,其实不就是为了他?当时朕虽有疑,但好在有容兮替你们遮掩了过去。你是朕的女儿,朕当然知晓你的脾气。你性子直爽,不似别的姑娘家那般矫揉造作,你看章邯的眼神足以说明一切。朕并非不通人情,也不是古板,朕相信他的品性,知道他不会逾矩,便顺水推舟命他教你剑术,想让他能多陪陪你,哄你开心。” 这些事他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压在心底许久,如今说出来,竟由衷地舒畅。 “父皇既然知道,为何今日却忽然返悔,要我嫁给李由?” 嬴政抽回手,盯着她看了半晌:“德音,你觉得你母亲这一生幸福吗?” 话题猝然又被拽了回去,德音不知所措。嬴政也不着急,耐心等着他的回应。 “嗯,母亲从未后悔过,她应该是幸福的。” 嬴政又笑了起来,眼角处笼着一层沧桑:“在朕的心中,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你母亲。因为她不仅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更是一位好公主、好王后。当年她因为一纸诏书嫁入秦宫,面对陌生而又复杂的环境,步履艰辛。即便那时朕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刻意疏远她,她也依旧坚守着自己的原则和尊严。朕曾设身处地地想过,若是换作朕,能否做的如她一般好?然后朕才意识到,她面对的到底是怎样难以忍受的艰辛。” 德音点头,泣不成声:“那年母亲搬去章台宫,见不到您和哥哥,那种思念锥心蚀骨。我劝她好几次让她回来,可她坚决不肯,说不能因为她的事而让您与哥哥分心。” “是啊!”嬴政长叹,“都说母子连心,扶苏又是她的骄傲,可那些年她却狠心离开,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德音摇摇头,咬紧的下唇失了血色。 “因为她要坚守自己的责任。”嬴政收起面上的悲情,整个人显得严峻而又深沉,“如今你也一样。你的姻缘不属于你自己,而属于整个皇族。你嫁给李由,便是以皇族之尊来彰显朝廷对李氏一族的器重。李斯是何等重臣?朕不说你也能明白。眼下朕以方岳许李由,将来他就是辅助你哥哥的栋梁。你嫁给他,便有最佳的理由看住他,让他能更加尽心地为大秦,为朕,乃至为扶苏效力。” 德音终于明白他为何要说这些。 有些事,可能从出生时就早已注定了。 虽然心中清明,但难以言喻的哀伤却如潮水般涌来,似要将她溺毙。 没有人能逃出这个宿命。扶苏不能、胡亥不能,她也不能。 某一瞬间,她难以抑制地厌恶自己的身份,厌恶自己拥有的一切荣耀。 嬴政看透了她的心思,幽然叹道:“如果你不是朕的女儿就好了……” 又是一阵叹息。 嬴政将德音揽在身前,听她一声一声的呜咽,忍着心中的难舍、不安、内疚,语重心长:“你是个聪明孩子,相信不用父皇多言你也能明白。李由是个踏实本分的人,朕相信他会待你好的。” 德音早就明白,嬴政做的决定无人能改。进入书房之前,她已经想的很清楚了,她不求嬴政可以成全自己和章邯,惟愿可以一个人过此一生,只为不背弃与章邯的承诺。 眼下,她想说什么,却无从说起。若嬴政疾言厉色,她或许还会愤而力争。可嬴政却一句重话都没说,反而如一位寻常人家的老父亲一样,絮絮叨叨说着那些泛了黄、褪了色的陈年旧事,和颜悦色地将自己的内心剖开来,一寸一寸摆在她面前,也将她一步步逼进了无路可退的绝境。 德音抹去眼泪,将哽咽心绪抚平,起身望着嬴政。 不知不觉中,自己的父亲已然悄悄老去。不仅是鬓边斑驳的华发,还有眼角处那一条条细长的皱纹,都彰示着他已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宿疾缠身令他的肌肤泛着淡淡的青灰,虽然他竭力保持着雍容的仪态,但眉梢眼角却总在不经意间暴露出他的无力。 德音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抱着自己在荷塘边嘻闹的情景,那个时候他是多么朝气蓬勃、精力充沛,明亮的眼神从不知惧怕为何物。在德音心中,父亲宛如撑在天地间的巨石,只要他在,自己就从不担心什么。 如今,父亲渐渐老去,或许真的到了换由自己来替他分忧的时候了。 本是半怨半伤,然而话到此处,德音已经不忍心再直接说出拒绝的话来。 她仰起头来,面上泪痕未干:“我若嫁给李由,那邯哥哥怎么办?我答应过他,会等他回来……如若我食言,他定会怨我恨我。父皇,您既然深爱母亲,便知求而不得的滋味是如何肝肠寸断。我不想他因为我而难过。” 嬴政微微舒了口气。全天下没有谁比自己更了解这个女儿。 她看似娇蛮张扬,实则比谁都心肠柔软。若要硬碰硬,她绝对会不见棺材不掉泪,可若耐心与她说清道理,她就会比谁都更懂顾全大局。 听她说出这样的话,嬴政知道她已经彻底妥协。 “正如你会事事替他考虑,章邯若是真心喜欢你,便也会理解你的决定。” 说罢,他将素帕又塞进她手心一些:“常言道做事皆须有始有终,可世上有那么多无可奈何,想要有始有终谈何容易?这个东西见证了你与章邯的初识,留着吧,藏在心底就好。” 德音握着素帕,只觉整个人像被撕裂开来。 翻江倒海的情绪逼得她无路可逃,涕泪横流之下眼前的景象也变得虚幻缥缈。 朦胧中,她感受到嬴政温暖的怀抱。 她蜷缩在父亲的身前,听他低沉而悠长地轻吟。 “鴥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第一百八十章 惊闻噩耗 章邯得到消息的时候,已是两个月之后。他之所以知道的如此晚,并非扶苏、蒙毅有意隐瞒,而是嬴政下了严令,绝不允许在德音大婚前发生任何意外。 这“意外”暗中所指唯有一人,那便是章邯。 消息是蒙恬亲口告诉他的。彼时,蒙恬遣退了身边一应武将随从,只与他二人在内。 从蒙恬口中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宛如晴天霹雳,震的章邯五内俱焚。 他愣了许久,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直愣愣向外冲去。 “你要做什么?”蒙恬一把将他拖住。 “回咸阳。”章邯拼命将他甩开,愤怒之外更多的是慌乱,“若非眼见为实,我绝不能相信。我要亲自问个清楚!” 蒙恬一步堵在门口,双手抵在他肩头,声色俱厉:“你能问什么?公主早已嫁入左相府,已经是李由的妻子了!你回去是准备质问陛下,还是准备质问公主?!” “我……”章邯怒目圆睁,想要回击却无言以对。 蒙恬狠狠叹了口气:“陛下其实早就对你和公主的感情有了猜测,所以才会如临大敌一般防着你……” 他言犹未尽,意味深长地凝视着章邯,尽量将话说的委婉一些。 事已至此,章邯无须再隐瞒。顾不得什么尊卑礼仪,他一掌甩开蒙恬:“是,我与公主确实互生爱恋。但我发誓,我与她皆恪守宫规,从未有任何逾矩的行为。我喜欢她,将她看做自己的生命一般贵重。这份感情干净而纯粹,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听他慷慨直言,言语间没有丝毫隐匿闪躲,蒙恬暗自对这坦荡的气度赞许不已。 “你既将公主视若生命,那么就该时时刻刻以她为重。你想想,如果你现在回到咸阳大闹一场,一旦传扬出去,公主颜面何存?李由父子颜面何存?陛下颜面何存?再者,陛下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你。据我所知,他有心调你回京升任郎中令,如此紧要关头,他不允许你深陷此等旖旎谣言之中,白白葬送了前程。” 蒙恬所言如醍醐灌顶,章邯似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了许多。想到这背后的隐衷,他心如刀绞:“不管怎样,我曾对公主许下白首之约。如今她莫名其妙嫁为人妇,我心中有百般疑惑,若不能解开,我死也不能瞑目!” “我能懂你的感受。”蒙恬颔首,语气随之缓和了一些,“我听蒙毅说,陛下曾屏退所有人,与公主认真谈过一次。守在书房外的人什么也没听到,只听见公主痛彻心扉的哭声。据说,陛下那日也哭了,可惜没有人知道陛下到底与公主说了什么。那次谈完,公主便答应了这门亲事。她是个爽朗的姑娘,依照她的性子,没人能逼她做决定。逼得紧了,她甚至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比我了解她,更应该明白,她既是有这样的决定,就一定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章邯盯着他,惊恐和愤怒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深深的无力:“说到底,公主还是没能逃开……我难以想象那段时日她到底承受了什么,也不知她是如何一个人撑过来的。我只恨自己当时不在她身边,不能保护她,只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这一切……” 听他怅然叹息,蒙恬的心底竟也生出一丝莫名的伤感。思及自身、再想到蒙毅,虽然都算得上是夫妇和睦,可归根到底总有一种身不由己的挫败感。 铁骨铮铮的男儿并非不知眼泪为何物,章邯苦笑不已,浓重的酸涩充溢心头:“当年蒙毅奉旨成婚时曾说过,他希望我不要如他一般妥协,希望我可以努力去争取自己的幸福。为了公主,我愿意拼尽全力去搏。然而上天如此寡情,连争取的机会都不给我。如今想想,蒙毅的话是一个永远不可能成真的谎言,身在朝堂上,没有人能够尽心尽意为自己而活。” “蒙毅他……”初闻此言,蒙恬心头一揪。自己当初虽然也大约看出蒙毅并不是心甘情愿接纳与王绾府上的亲事,可对弟弟的难言之隐,他始终没有仔细深究。 章邯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泄露了蒙毅的秘密:“没什么,他只是感叹自己的命运不能由自己掌握罢了。” 蒙恬半信半疑,却没有再追问。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再刻意提及,就如同揭去别人的伤疤,再度鲜血淋漓。 “章邯,听我一言,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听着蒙恬关切的劝说,望着他担忧的目光,章邯心头乱成一团。 不管嬴政到底如何说服了德音,章邯坚信,德音嫁过去,必不是她心之所愿。他想见德音,并不是质问,而是想听她倾吐所有的委屈,想安慰她浸满了伤痛的心。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啊。在她最无助绝望的时候,他却浑然不知。抱柱之信、白首之盟,即便此生再也无法实现,他也绝不能一言不发就这么离她而去。 章邯下定了决心,恳切言道:“蒙将军,我还是要回一趟咸阳。” 以为他是冥顽不化,蒙恬不由急上心头:“你要去兴谁的师?问谁的罪?你回去什么也改变不了,只会添乱!” 章邯摇了摇头,神色坚定:“将军,我不为兴师问罪。这件事里,没人有罪。若非说有罪,那便是当初我不该管不住自己的心。将军,我只是……我只是想回去看一看,只要能确实公主安然无恙,我就回来。” “你如何确定?”蒙恬依旧不肯松口,“若是你与公主见了面,你们能克制得了心中的情思吗?事关公主,涉及皇室清名,我不能同意。” “我有分寸!”章邯近乎哀求,“我发誓,绝不会折损公主清誉!哪怕远远一眼,只要确认她无恙,我就能安心。何况,公主所嫁之人乃是李斯之子,这亲事关系了太多的人,我懂得其中的利害,绝不会胡来!” 听他信誓旦旦,蒙恬有些动摇。可转念一想,他又按下心中不忍,神色严峻地拒绝了他:“不行!眼下公主不在你眼前,你心中清醒,自然说什么都行。可一旦你见到她,冲动之下难免会方寸大乱,谁又能保证不生出事来?诚如你所言,这里关系的人太多,尤其公主还是扶苏的亲妹妹,若是真闹出什么来,李斯那里交代不过去,岂不是陷扶苏于两难之境?若是再有人见风使舵、落井下石,涉及天家尊严,就算陛下平日再宠幸你亦是无用,只恐你小命难保矣。” “将军……” “好了!”蒙恬不愿再听他纠缠,“我说过,陛下刻意隐瞒你、防着你,便是他知晓了你与公主的事。他不追究你引诱公主之罪已是法外开恩,你若再胡闹,岂不是令他对你更加失望?陛下已经心存芥蒂,当此之时,你就该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 章邯还欲再争,被蒙恬大手一挥果断拦下:“这里是军营,我所说的话就是军令!违抗军令该当何罪,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说罢,他唤来两名小校,下了严令:“你们速将章邯送回住处,即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他不许迈出军营半步,违令者斩!” 待小校铿锵领命,蒙恬才缓缓喘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拍在章邯肩头:“也许你现在会恨我,但我相信,将来你一定会明白的。” 蒙恬无话再说,章邯明白再与他争执也没有任何意义,便默默随小校退出门去。 出门的刹那,章邯顿足回首,喃喃自语:“我知你是为我考虑,可我……” 说到此处,他猛地打住,一路再无话。 一连几日,章邯都没有什么异样的举动。 王离去探望了他几次,可他总是心不在焉,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每每与他说话,也总是词不达意、答非所问,或者干脆不说话,直愣走神。 王离与他关系特殊,因为王翦的缘故,一直将他看做自家兄弟。王离虽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但眼见他沉寂颓废,总是心有不忍,便尽量说一些有趣的事逗他开心,向蒙恬回禀时也总是挑好听的说,以免惹蒙恬不悦。 听闻章邯虽是郁郁寡欢,但好歹听话地乖乖待在住处,蒙恬稍稍安下心来。他是过来人,体味过太多的悲欢离合,深深懂得别人说什么都没用,唯有时间可以抚平一切伤痕。 戍边政务繁杂,除了赶走匈奴,还要保证由内地迁移来的百姓与当地原住民的融洽相处。蒙恬没有过多精力照看章邯,只能命王离隔三差五去看看他。 这日傍晚,天色方暗,西边的天际尚留有一丝橘色的流光。狂风嘶号,飞沙走石,砂砾刮过脸庞如刀割一般疼。 蒙恬巡营完毕回到住处,刚要坐下喘口气,就听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将军!”王离气喘吁吁冲进来,惊慌失措之下连基本的礼仪都忘了。 “何事慌成这样?”蒙恬面露不悦。 王离喘了口大气,努力保持镇定:“章邯不见了。” “什么?!”蒙恬猛拍几案,一跃而起,“好好的,怎么会不见?” “方才末将忙完手里的事,想着该过去看看他,结果一进门只看见平日里看着他的那两名小校被五花大绑捆在地上……” “岂有此理!”蒙恬狠狠骂了一句,抬脚往外走,“那两个人呢?” “将军息怒!”王离几步跟上,“末将已经问过了。他们说今日章邯看起来心情不错,与他们有说有笑。那两个人便大意了,没想到遭到章邯暗算,才被捆了起来。” “章邯现下何在?”蒙恬猛一顿步,因为过于紧张,面目竟显得有些狰狞。 王离不敢隐瞒,如实回答:“回将军,末将已经派人找遍了军营,可一点踪迹也没有。” 说到此处,他忽然想到一事,从怀中掏出一方木牍:“这是末将从章邯住处找到的,应该是他留给您的。” 蒙恬立刻抽了过来,凑在风灯下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上面的字。 “蒙将军,我心有不安,必须回京。事情办妥,自当归营领罪。” “唉!”蒙恬又恼又恨又,重重将木牍扔在地上,“王离,你赶紧飞鸽传书给蒙毅,告诉他章邯已偷偷回京,让他务必将人拦下,绝不能令其踏入咸阳一步!擅离职守乃是大罪,记住,此事一定不可让外人知道!”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一眼如梦 蒙恬的传书很快就到了蒙毅手中。看罢信中内容,蒙毅不由冒出一身冷汗。他迅速暗中派人守住入城的各条路口,试图将章邯截下,准备人不知鬼不觉地将他送回蒙恬的大营。 以防走漏风声,他谁也没说,就连扶苏也不知情。 按理来说,章邯快马加鞭这一两日就应该到了,可各路人马皆一无所获。 蒙毅急得团团转,唯恐章邯是有心避开围堵,特意寻了某条小路。辗转反侧,他越想越不对劲,翌日一早入宫参加朝会之后,便匆匆带了几名亲信,在各个城门处挨个依次巡视,誓要将章邯抓住。 连着走访了两座城门,守城将士皆言没有发现任何异状。蒙毅叮嘱几句,马不停蹄又赶往下一处。 转眼间已是秦王三十五年的春天了。日上三竿,百姓们趁着风和日丽出门采买、办事,咸阳街头一派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蒙毅骑着高头大马,望着穿梭的人群,忽然忆起那年随嬴政微服出宫。虽然那时日近傍晚,许多人都赶着归家,可坊市里热闹的烟火气依旧撩拨着他们这几个充满好奇的人。 说实话,蒙毅对那晚的印象并不算好。若非那夜遇袭,后面也不会发生如此多令人头疼的事。可那晚在北林居,嬴政却是发自肺腑地开心,那份喜悦真实而热烈,将他身上的天家贵气褪尽,只留下身为普通人的酣畅淋漓。 回忆往事,蒙毅微微有些走神,再一抬头,发现自己离李斯的府第只有一街之隔。蒙毅心头一跳,一双精明的眼睛在人群中来回逡巡。 忽然,一个身影撞入眼帘。那身影太过熟悉,即便他戴着厚厚的斗笠,刻意将自己的样貌隐藏起来,但只凭一眼,蒙毅便从人群中将他揪了出来。 “……!”蒙毅刚要唤他,转念一想不合适,随即跃身下马,示意其余人不要乱动,然后悄无声息地靠近过去。越过川流不息的人群虽有些困难,但人群恰恰又为他提供了屏障。 章邯一心盯着不远处的李府,完全没有留意到有人正迅速接近。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一只胳膊已经被蒙毅紧紧握在手中。 章邯明显被吓到,待看清来人面目,他使劲挣了几下:“放开!” 蒙毅一步近前,紧挨在他身边,手下不仅没松开,反而抓的更紧。 “你疯了?!擅离职守,这是多大的罪名?!”蒙毅几乎贴在他颈侧,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二人能听得清,“大哥给我传了信,让我悄悄找到你、送你回去,快跟我走!” “我不走!”章邯吃了秤砣铁了心,暗中发力想要掰开蒙毅钳着自己的手,“我只见她一面!待确认她安好,我会自己回去请罪!” “见什么?见与不见都是一样!”蒙毅使劲按住他,试图将他往回拽,“公主做了决定,嫁入李府开始了新的生活。你现在见她,不就等于将她又重新拖回那个悲痛的旋涡?你这么做到底是为她好还是害她?你想过没有?” “我……” 章邯刚欲张口,忽然听得远处一阵骚动。 二人寻声望去,李府厚重的朱门缓缓打开,一众侍婢鱼贯而出。不多时,几个人影从门内闪出。 走在最前的那个意气风发之人,正是李由。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正好形容他这般新婚不久的新郎。而跟在他身侧的那个娇俏的身影,不是德音又是谁? 因为离得太远,章邯无法看清她面上的神情。然而只是这一眼,他的视线瞬间便模糊起来,隐忍多日的感情如火山爆发一般咆哮着涌入心田。 因为紧张,他的手臂瞬时僵硬如铁,整个人如拉满了弦的弓,稍不留意就会折断。 “陛下准许李由婚后在咸阳多留一段时日,今日该是回三川郡了……”蒙毅想要看清章邯面上的神色,怎奈被拉得过低的斗笠挡住了视线,“公主应该是给他送行的。” 章邯似乎没在听他说什么,直愣愣地盯着德音的方向。 李由背过身去,正微微俯首与她说着什么。说到兴起时,他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远远飘过来,听在章邯耳中无比刺耳。 德音虽然没有笑,却也回应了几句。待她说完,李由握住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胸前。 隔着一条街,不算远也不算近。章邯默默看着,几欲将牙根咬碎。 蒙毅担心再这样下去会出事,一手搭在他的肩头,试图缓和他无法抑制的颤栗:“走吧……别再看了,徒增伤感罢了……” 他静静望着章邯,那张脸几乎全被掩在阴影里,除了那张因为日夜兼程而被风吹得干裂起皮的唇微微翕动。 那边李由似乎已经交代妥帖,昂首阔步跃上马,一众队伍浩浩荡荡开了拔。 蒙毅怕他认出自己,慌忙撇过头去。待一行人终于消失在视线中,他才紧拽章邯挪了几步:“你不是要见公主吗?你已经见到了。他们夫妇和睦,你该放心了,走吧!” 眼前一幕令章邯痛心,然而伤心之下,又夹杂着失落、嫉妒以及莫名的安心。五味杂陈,无法言喻。 他那时不惜违抗军令偷偷跑回咸阳,脑中唯一所想就是能见德音一面,将自己还未来得及说的话全都告诉她。可事到临头,他却一步也迈不动。即便没有蒙毅拖着他,他也没有勇气站出去走到德音面前。 能说什么呢?还有什么可说呢? 他忽然记起那年在沅茝殿里一句“仲子逾墙”的戏言。只可惜,如今只剩他仍旧寂寥地守在墙下,而墙头上的那个人再也不会跳下来了。 能够光明磊落站在她身边,与她携手而行的人已经是李由了。而自己呢? 章邯哑然失笑。自己这身装扮果真是应景!他就像是无法再见天日一般,只能将自己的脸藏在这浓重的阴影里。 虽是无声,可这笑容足以令人心惊胆战。蒙毅担心再待下去会夜长梦多,不消分说,架着他就往回走。 这一次,章邯没有反抗,软软地随着他,任凭他将自己拖过街角,再也看不见李府的踪迹。 送走了李由,德音暗自喘了口气。每日面对他的周到与温柔,自己只能虚伪地回应,这令她几乎快要窒息。 嬴政说的没错,李由为人踏实诚恳,婚后对她确实很好。可越是这样,她心中的负累就越发沉重。日复一日的强颜欢笑,逼得她好几次独自流泪崩溃。然而泪尽之后,她依旧还要继续扮演那个贤惠大方的妻子。 好容易熬到李由要回三川郡,她终于能够缓一缓,不用再自欺欺人地过着如此令人作呕的日子。 站在台阶上,望着车马隆隆远去的背影,德音情不自禁想到了章邯。 边塞苦寒,硝烟弥漫,不知他眼下是否安好。 一阵心酸泛上心头,德音微微红了眼眶。侍婢小心翼翼提醒她不要站在风口,小心着凉。她淡淡苦笑,转身准备回去。 抬脚的一刹那,她只觉心上一慌,下意识朝人群中看去。 明明方才……看到了章邯的身影…… “公主?” 侍婢不知她是怎么了,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德音默默闭上眼睛,暗自嘲笑自己蠢笨。章邯远在上郡,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再说了,若是他真的来了,又怎么能忍心不与自己相见? 或许只是身形相似的人吧……又或许是自己的幻觉…… 德音摇了摇头,回身进了府去。 这些事章邯自然没有看见。他被蒙毅一路拖着,如同牵线木偶。 行了一段,蒙毅觉得不太妙,停下来将他拉到街边角落,按着他的肩头轻轻晃了几下。 “你没事吧?” 章邯木然摇头,没有说话。 蒙毅沉沉叹气:“我知道,我能理解!毕竟当年我和你一样!我很抱歉,没能及时告诉你实情,让你被蒙在鼓里这么久。说实话,当时我和扶苏真的很想给你写信,可转念一想,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怎样?陛下的诏令不可违啊!……我明白你心里的痛苦,但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公主既然已经嫁了,你也该好好想想以后的事才对。” 章邯依旧沉默无语。 蒙毅无计可施,微微俯下身子,想看清那张被阴影笼住的脸到底是何模样:“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不过事已至此,只有你自己想开些才行。咸阳不可久留,大哥对你回京之事隐而不发,为的就是替你隐瞒、护你周全!如今我需尽快送你离开,若是被人发现,不仅是你,恐怕连大哥也要被问罪了。” 章邯已然心如死灰,被这话一提醒,猛然意识到自己一时心慌意乱之下到底做了什么样愚蠢的决定。 内疚、不安,令他清醒了一些。 “好,我听你安排。” 听他终于开口,蒙毅总算放了心。他一拳轻轻杵在章邯肩窝处,悄悄笑了笑:“嗯,走!我送你出城!” 二人方一转身,忽然被面前人影挡住了去路。 蒙毅定睛一瞧,却是阎乐。阎乐装模作样给蒙毅行了礼,伸着脑袋打量了一番,皮笑肉不笑,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大人好兴致啊!这是要趁着春光大好畅游咸阳城吗?” 趁他躬身揖礼的时机,章邯不动声色转过身去,将斗笠压得更低了些。 阎乐的出现令蒙毅措手不及,他下意识将章邯挡在身后,极力维持着严峻的神色:“我还有要事在身,让路!” 阎乐默默退了几步,待蒙毅走过,猛一伸手将章邯拦下:“蒙将军可以走,章将军怕是不行。” 身份已被看穿,章邯也就不必再畏畏缩缩,索性昂首挺胸,大方示人。 蒙毅眼光一闪,迅速按住阎乐:“你意欲何为?” 阎乐挑眉轻笑:“蒙将军,不是下官意欲何为,而是陛下知道章将军回来,特意命下官来请他入宫去的!” “陛下?!陛下如何得知?” 阎乐故作玄虚地晃了晃脑袋:“这天底下有什么事能瞒得住陛下?还是说……你们本就存心要欺瞒陛下?蒙大人若有疑,待会当面问问陛下不就行了?” “你?!”蒙毅怒不可遏,猛一用力将阎乐的手反剪至身后。 阎乐未曾防备,疼得龇牙咧嘴:“蒙将军,陛下要见的人,谁能拦得住?你是要抗旨不成?” “若真是陛下旨意,我定然遵命!但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目无尊上、狐假虎威的狂徒!我是堂堂郎中令兼廷尉,岂容你这般冷嘲热讽?!” 阎乐吃了亏,又被骂了一顿,张狂的气焰顿时消停了许多。 “蒙毅,住手吧!”章邯走上前来,将斗笠摘掉,义正言辞地盯着阎乐,“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自己闯的祸,我自己去扛。” 第一百八十二章 望而不及 章邯、蒙毅跟着阎乐入了咸阳宫,行至政事殿玉阶下,远远看见章平正来回踱步,似是等候许久。 “蒙大人!章将军!”看见人来,章平着急迎了上来,一眼瞥见阎乐在侧,旋即又收起面上愁色,敛容正色道,“陛下有令,由我一人送章邯将军入殿,其余人等请止步。” “你一人去?”阎乐不大放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行吗?” “这里是政事殿,守卫森严,你还怕章邯将军跑了不成?”章平轻轻笑了笑,莫名带着些嘲讽。 听他来言不善,阎乐十分不悦,冷眼质问:“你这话何意?” “阎将军别误会,都是为陛下办事罢了。”章平并不惧他,依旧心平气和,“若是阎将军担心我抢你功劳,那大可不必。陛下已经发了话,这次多亏你心细如发、眼明如镜。待问完章邯将军之后,定会重重奖赏你。”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语气,若有似无地瞄了一眼蒙毅。蒙毅一早就猜到是阎乐暗中捣鬼,听章平这般暗示,更加坚信是他的眼线将章邯的行踪泄露给了嬴政。 阎乐被这话噎住,想再分辩又怕言多必失,索性不再理他。 章平转身看向章邯,客气地拱手让礼:“陛下等你多时,请吧。” 章邯点点头,刚准备随他去,被蒙毅拦下:“人是我找到的,理应由我向陛下禀明一切,我该一同去向陛下请罪!” 章平理解他的忧虑,想要劝慰几句,又顾忌阎乐在侧,只好委婉劝说:“大人,陛下只说要见章邯将军一人,并未提到您的名字,您还是在这里候着吧。再说了,陛下只是要找他问话而已,您无须多虑。” 事已至此,蒙毅实在无法安心地置身事外,他还要坚持,只听章邯笑了笑:“章平都说了,陛下只是问话,不会有事。你不是还有公务在身?去忙你的吧,不要耽误了正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握紧了蒙毅的手。蒙毅顿时明白过来:“好,那我先走,等你回来我再寻你。” 说罢,他朝章平略一颔首,转身匆匆离去。 章邯望着他的背影愣了片刻。 既然嬴政已经知晓,那么就必须尽快将情况告知蒙恬。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蒙毅能赶在嬴政问罪的诏令之前提醒蒙恬,好让其事先想好应对之词。若是责罚无法避免,他惟求不拖累其他人。 眼见蒙毅已经走了,自己继续杵在这里实在尴尬。阎乐虽有不甘,却也无法,只得紧随其后愤然离去。 章邯回神,仰头朝飞檐承天的大殿遥望一眼,跟在章平身侧上了玉阶。 一路上,章平看似面无表情,却是缝插针与他小声说了几句,大抵都是关于赵高与阎乐如何告密,以及嬴政眼下的情绪。 “陛下虽然脸色不太好,却没撂什么狠话,只说要亲自问你情况。你待会只要诚心诚意认错,想必他不会真的罚你,不过就是吓唬吓唬你罢了。” 章邯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无声笑了笑。 章平待在嬴政身边的日子不长,还不曾真正了解他的脾气。这一次,自己算是彻底令他失望了吧? 进了书房,章平复了命。嬴政没说什么,挥手示意他先退下。 四下无人,只有嬴政面无表情地端坐在书案边,一双眼睛冷冷望着自己。章邯一阵心虚,忙跪下身去伏地叩拜。 “臣章邯参见陛下。” “你奉命戍边,如今擅离职守便等同于临阵脱逃,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啊!这么多年,朕算是小瞧了你。”嬴政的声音飘了过来,没什么温度,冷冰冰的,令人胆寒。 章邯深伏于地,不敢抬头:“臣知罪,甘愿受罚。” “甘愿受罚?呵。朕若是就这样罚你,你虽嘴上服软,但心里恐怕仍是不服的吧?”嬴政轻哼一声,拧起眉头,“直起身来回话!既然敢违抗军令,眼下又这般畏畏缩缩,却是演给谁看?” “臣并非是演,臣是真心实意知错,心甘情愿受罚!”章邯挺直腰板,迎上他那极具迫力的目光,“臣一人做事一人当,只求陛下网开一面,不要牵连其他人。” 嬴政眼光一闪,气急之下竟不由笑出声来:“你已自身难保,还能想着他人?章邯,你为将多年,理应明白‘庙算’之意。兵法有云,大战之前,当经之以道、天、地、将、法五事,校之以计,索之其情。用兵如是,做事亦如是!做出决定之前,你可曾仔细想过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不计后果、一意孤行,铸下如此大错,你还有什么资格替别人求情?” 听着嬴政疾言厉色的训斥,章邯反而不似方才那般忐忑,渐渐冷静了下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直抵在他心间,令他忘却了害怕。 “陛下教训的是,臣明白自己罪无可恕……” “你不明白!”嬴政眼色一沉,一掌拍在案上,忍了许久的怒气倾泻而出,“你知不知道朕为了你的事筹谋了多久?你知不知道你此举乃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朕送你去蒙恬那里,为的就是让你学会遇事冷静、统筹全局,可你呢?先前,你为一己之私处心积虑诬陷赵高,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本以为你离开朝堂,心胸能变得开阔一些,没想到你依旧不知悔改,竟然为了儿女私情而置大局于不顾!章邯,你太令朕失望了!” 赵高贪墨那桩案子本就是障眼法,为的就是替蒙毅顶罪。嬴政如此说,便证明他确实受了误导,将一切都认作是章邯所为。 章邯心里清楚,也不做辩解,只垂眸说道:“陛下息怒!陛下所说的道理臣都明白,可臣曾与公主有约,不敢轻言背弃。若不回来见她一面,臣此生难安。臣知道不该因私废公,不该为了一己私情而抛下自己肩上的责任,可臣实在忍不住……” 回想起得知德音婚事以来的这段时日,无止境的哀痛凝结在胸口,章邯郁结难纾,复又伏在地上,极力忍着眼中的酸涩,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嬴政本是怒不可遏,气得浑身发抖。然而此情此景却如冷水淋头,浇的他心中一凉。 自从那日在书房与德音谈过一次,直到她出嫁前,嬴政都没有再见她。不是不想见,而是不敢见。不知为何,德音那哭泣时的面容像极了她的母亲。一样的肝肠寸断,一样的摧人心肝。 扪心自问,嬴政事后曾怀疑自己这个决定是否过于仓促?然而再三权衡之后,他坚信此事确实百利无害,若非说有害,那便是对德音过于狠心了。 大婚之后,他曾旁敲侧击问过扶苏,才知道成亲之前,德音几乎日日以泪洗面。扶苏费尽心机百般劝说,才令她的情绪稍稍好了一些,然而每日里不是发呆就是出神,一句话也不多说。 那一刻,嬴政才真正意识到德音与她的母亲相似到了骨子里。虽然为了大局,她们不得不做出牺牲,然而对待感情,她们皆全心全意,即便如飞蛾扑火,亦在所不惜。 “你……”嬴政缓了缓,声音里没了那份凌厉,“朕知道你对德音的心意……可她是朕的女儿,生来便与普通人家的女子不同。虽然不能效力疆场、不可周旋朝堂,可她有她的使命,朕也没有办法……” 说到最后,嬴政忽然没了底气,他顿了顿,自嘲着轻笑:“朕说这话,是不是有些残忍、薄情?” 章邯摇头:“没有。” 嬴政叹了口气,指着他笑了笑:“如今连实话也不愿说了吗?其实也没什么,朕早已习惯了。以前他们指责朕不孝,不是好儿子,后来又指责朕无情,不是好夫君。朕本打算努力做个好父亲,但今日看来也是可望而不可即了。谁让朕是人君呢?不论何时何地,朕都先为人君,再为人子、人夫、人父。朕曾经以为一统天下是世上最难之事,可如今才明白,家人和睦竟比这难上千倍、万倍。” 说罢,他静默片刻,面上的神色重又严峻起来:“章邯,你与德音之间的事到此为止,朕不会再追究,只当一切从未发生。不论你与她之前曾有过何种誓言,以后你们便是陌路人。你若真心为她,就彻底忘了这些,离她越远越好。朕不希望因为你而让德音与自己的夫君不和,更不希望因此闹出什么谣言,毁了朝廷和皇族的面子。你心思通透、一点就通,朕言尽于此,望你谨记,否则受到牵连的可能就不是你一人了。” 这话说是警示,不如说更像威胁。他放出这样的话,便是要章邯彻底死心。 “你与德音的私情朕可以不追究,但你擅离职守、国法难容,若不给你一个教训,恐怕你日后还会再犯!”嬴政盯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即刻起,你自入廷尉府大牢戴罪。你是朝廷命官,如何定罪还需经廷尉决议。趁着这段时日你正好彻底反省一下,若还想成为我大秦的栋梁,就该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至于其他人嘛……” 章邯闻言一惊,忙磕头央求:“陛下,此事之错皆在我一人。蒙恬将军曾苦口婆心劝我,以防万一还命人看着我。是我任性妄为,打晕看守逃了出来。至于蒙毅,他也是想将我拦下,然后把我押送回上郡……错事是我一人做的,与他人无关,请陛下惩罚臣一人就好!臣……” 自身难保却还一心想着别人,敢作敢为不啻为一种难得的品性。嬴政默默盯着他,暗中生出一丝欣慰。 然而此次若不给他教训,只恐仍有下次。嬴政打定了主意,冷脸打断了他:“蒙恬、蒙毅虽是情有可原,但他们知情不报、有心替你隐瞒,同样罪不可恕。这件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朕自会定夺。” 第一百八十三章 仓皇入狱 离了宫、入了廷尉府,蒙毅得到消息早已等候多时。章邯虽然戴罪,但依旧官爵在身,再加上有蒙毅照顾,差役们个个心明眼亮,对他毕恭毕敬,生怕哪里做的不周。 进了牢房,环顾四周,章邯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心安,转头看着蒙毅感激笑道:“方才见陛下时这心里一直七上八下,不知他会如何处置我。如今真进了来,反倒踏实了。既来之、则安之,古人诚不欺我。” 蒙毅挥手示意一众人出去,无奈瞪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法儿安慰我、让我放心?” 章邯挑眉,神色比方才轻松许多:“怎么都骗不过你。” “那是自然!”蒙毅佯装嗔怒,言语间却没有生气的意思,“你我多少年的交情了?若是连这点心眼都看不透,我怎么做你大哥?” 章邯抿嘴笑了笑,笑意转瞬即逝:“我已经恳求陛下不要牵连无辜,一切罪责我一人承担。陛下虽然没有明说,可我觉得他应该会应允。” 听闻此言,蒙毅上前紧张地将他拉近一些:“陛下到底与你说了什么?有没有骂你?” 想起方才刚进书房的一幕,章邯有些后怕:“陛下怎么可能不骂我?不过他骂得对,我辜负了他的期望,确实该骂。当然,他骂完之后也就没事了,只严令我不许再与公主往来。其实他是多虑了,公主如今的身份是李由之妻,我怎会不知轻重坏了她的名声。” “你能想明白这一点就好。”蒙毅稍稍心安,“就此断了吧,为了她好,也为了你自己。” 提及德音,章邯还是忍不住伤感,垂头不语。 仅仅大半日便经历了如此多的事,蒙毅知他心情定然好不到哪里去,本想让他一个人安静会儿,可眼下还有些事必须与他商议。 “大哥那边我已经传了书信,他很快就会知晓,定会做好应对。陛下明知你与我的关系,还将你交由我来看管,明显是给你留了些余地。所以,对我和大哥他可能只是小惩大诫,不会伤筋动骨。” “但愿如此。”章邯面露愧色,“因为我一时冲动而连累你们,我……” “说这些做什么?”蒙毅眉头一皱,随即又笑了笑,“你忘了你为我两肋插刀的时候了?都是自家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现在不说这些,还是得想想如何度过眼前的危机。” “嗯。”章邯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轻唤蒙毅,说是嬴政传他入宫。 “看起来陛下还有事要交代你,事不宜迟,你先去吧。” 蒙毅点点头,临行前又回身叮嘱一句:“你先安心待着,待我弄清情况再过来看你。” 待一众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四周终于恢复了静谧。章邯环视一周,伸手拍在厚厚的石墙上,厚重沉闷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嗡鸣不断。章邯忍不住自嘲,没想到自己竟有一日也会身陷囹圄,环顾四周如铜墙铁壁。 他面对着墙壁坐下来,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韩非。 当年他在云阳狱中的心情,不知是否和自己一样。 章邯难得放纵自己的思绪肆意飘荡,漫无天际地回忆着与德音之间的过往,透过这点点滴滴,他才惊讶地发现,每一幕自己竟都记得无比清晰。 就这么一个人默默想着,时不时的傻笑、时不时地叹息,不知不觉间,眼泪已是纵横斑驳。 牢中不见天日,章邯不知自己坐了多久。其间狱卒来送过饭菜,可他毫无胃口,便让人原封不动撤了回去。 恍惚间又约莫着过了两个时辰,章邯心力交瘁,以头抵墙。虽然已经疲累到极致,可他却一点倦意也没有,大睁着眼睛盯着自己的手出神。 又是一阵窸窣的脚步声,章邯机警回身,果然看见蒙毅的身影又闪了进来。 他挥手屏退众人,大步迈了进来。此时章邯才察觉到他身边还站着一人,不过那人一直以黑色斗篷覆面,又刻意躲在阴影里,才没引起自己的注意。 那人径自走到章邯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明亮的眼神如利刃一般直直盯在他脸上。 章邯一震,慌忙站起身来:“扶苏?你怎么来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扶苏气鼓鼓地摘下斗篷,露出那张交融着愤怒与担忧的脸,“你放心,蒙毅安排的滴水不漏,没人发现我的行踪。” 话是如此,可章邯依旧不能全然安心:“这里是牢狱,太晦气了,你赶紧回去。” 扶苏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又气又急:“你现在才知道牢狱晦气?!回去?你让我如何安心回去?章邯,我一直觉得你遇事比我冷静,可你今日怎么会犯下这样的错?你在这里不见天日,可知外面已闹得满城风雨?” 章邯一惊,本想询问扶苏,但见他情绪激动,恐一句说的不好又惹他动怒,便下意识转头看向蒙毅:“到底发生了何事?” 蒙毅叹了口气,上前将两人拉开。 “你的行踪既是阎乐捅出来的,必然和赵高脱不开干系。方才,御史大夫等谏官已经面请陛下,说你行为不端、引诱公主,又擅离职守、不奉国法,要他对你严惩不贷、以儆效尤。谏官们闹的不可开交,谣言又传的沸沸扬扬,如今这形势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我看陛下也有些措手不及了。” “什么?!”章邯心头一紧,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为何要将公主扯进来?谏官们怎么会知道我与公主的事?” “这事说来确实蹊跷。”蒙毅摁住他的肩头,轻轻拍了几下,示意他稍安勿躁,“谏官们只是这么说,却也没什么真凭实据。陛下闻言大怒,骂他们道听途说、居心叵测、以讹传讹。知晓你和公主之事的只有我们几人而已,想来应该是有人早就盯上了你,所以……” 章邯闭着眼睛飞速在脑中搜寻,猛然间灵光一闪,想到一人:“胡亥!” “胡亥?”扶苏抽了一口冷气,“他怎么会知道?” 章邯抿着唇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越发笃定:“对!一定是他!从我拒绝赵高联姻的请求之后,他似乎就一直在默默关注着我。后来我常去沅茝殿教公主剑术,在宫中与他见过几次,他每次说的话都奇奇怪怪、意有所指,甚至还曾暗中尾随我和公主。那个时候我只当他是性子顽劣,却没想到他竟如此敏锐……” 话未说完,蒙毅猛一拍手:“这就对了!胡亥知道了,必定会告诉赵高!虽然赵高此次全程没有出面,可我总觉得是他在幕后牵线。你想想,这些谏官与你少有往来,不论公私皆无恩怨,他们怎么会难得的同仇敌忾,拧成一股绳要与你作对?更何况上午你的行踪才被陛下知晓,他们怎能这么快就得到消息?行动之快简直令人匪夷所思,定是有人背后指点!” 说到这里,他朝扶苏努了努嘴,一脸郁闷:“扶苏之所以气急,就是因为他方才在陛下面前替你说话,却被谏官们指责为偏袒徇私……” 听到这话,章邯才算明白过来。那些谏官们口齿伶俐锋如刀刃,只以唇舌便可以削人皮骨。往日里,章邯也总是极小心地避开他们,从不与他们正面交锋。虽然蒙毅只轻描淡写一句带过,可章邯闭着眼也能想象到扶苏到底遭到了什么样的攻讦。 “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章邯心生愧疚,不由垂下头去。 意识到自己言语过激,扶苏静默了片刻,平复了些心绪,口吻也随之缓和了许多:“算了,说什么连不连累。眼下如何救你才是关键,我来找你就是想和你们商量一下,看看之后到底该怎么做。” “其实你不必冒险过来的,我与蒙毅商议之后定会转告给你……” “我怎么能不来看看?”扶苏沉声打断了他,“毕竟你是因为德音才弄成这样。德音的事我也有责任,不该瞒你这么久。若不能亲眼见你无恙,我心中不安。” 章邯扯着嘴角笑了笑,眼中却始终浸着沉沉的哀伤:“公主的事就不提了,我已经想明白了,该放下的总要放下。” “嗯,你能如此想,我就安心了。”扶苏点点头,转头示意蒙毅。 蒙毅心领神会,一手拍在章邯肩头:“你离开咸阳这几年,朝中形势有了微妙的变化。虽然看起来李斯手握大权、不可一世,但真正离陛下最近的人是赵高。接连遇刺,令陛下深感不安,赵高便趁着这个机会建议陛下暗中将朝臣们都监视起来,在咸阳城里密布眼线。陛下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同意了。这监视朝臣的事由阎乐负责,朝臣们为了自保,不得不迎合赵高。扶苏和我曾为此事多次劝谏陛下,可陛下总是置之不理。我接到大哥书信之后,本想将你堵截在城外,以防落入阎乐的眼线,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赵高竟如此嚣张?”章邯半是不解、半是震惊,“那李斯难道也心甘情愿束手就擒?” “赵高何等狡猾?”扶苏插过话,冷冷嗤了一声,“他故意给李斯示好,监视李府也不过做做样子。二人心照不宣,李斯又有了皇亲国戚的身份,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当回事了。” 章邯听的心惊,蓦地看向蒙毅:“那你呢?” 蒙毅轻哼,面带不屑:“赵夫人的事他有把柄在我们手中,所以也没敢对蒙府怎么样。再说了,有大哥与陛下的关系在,赵高不会硬碰硬,所以还不曾与我有什么冲突。” 虽是如此,章邯仍悬着一颗心:“之前他勾结刺客的事你们查的如何?” 猛一说到此事,蒙毅与扶苏皆面露愧色。 “我与扶苏暗中查了许久,可赵高实在滴水不漏……人证物证一样都没有。”蒙毅重重叹了口气,“而且现在城中遍布眼线,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极易暴露。时间越久,证据越难寻,掣肘之事又这么多,所以……一直没有进展。” 这个结果章邯早已预料到。勾结刺客、谋害扶苏,这样的滔天大罪赵高若是不能保证万无一失,绝不会果断出手。 “当初我们本就后知后觉,棋差一招。事隔许久,就算当时赵高有疏漏,想必后来也已毁尸灭迹,让我们无迹可寻。”章邯俯首沉思,略有遗憾,“可惜,没有证据我们还是不能轻举妄动。” “是啊,不过他也一样无功而返,没有抓到蒙毅那件事的把柄。”扶苏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暗自叹息,“这些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如今再想寻找证据可谓难上加难。方才来的路上,我与蒙毅一直商议,想着是时候再和赵高提一提赵夫人了,虽然也起不到什么实际的作用,好歹让他收敛一些,别再暗地里捣鬼,借谏官们的口为难你。” “看起来赵高还是记着我的仇呢,他可真是睚眦必报啊。”章邯轻笑,并没太在意自己眼下的处境,“如今再提赵夫人之事确实意义不大。当日逼他让步,对双方而言都只是暂时的妥协,如今时过境迁,赵高与往日已不可同日而语。陛下敢让他监视群臣,便显示出对他的信任,只凭一盒来路不明的胭脂就想击垮他已是不可能。想必赵高自己也已经放弃深究当年被陷害的事了,比起一个没有实证支撑的猜测,眼下我可是实打实地违反了国法,想要除掉我,当然是用擅离职守、违抗军令的罪名来的痛快。” 第一百八十四章 归于其室 这些道理其实蒙毅与扶苏早就想到了。他们二人本来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可听章邯如此一说,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只剩满腹惆怅。 扶苏来回踱了几步,着急之情溢于言表:“唉,只可惜蒙恬将军此次也被牵连了进来,不然的话让他替你说些好话,父皇应该能听的进去。” 听到蒙恬之名,章邯不由一阵紧张:“御史也弹劾蒙恬将军了吗?” 扶苏叹了口气,无奈瞧着他:“不仅蒙恬、连蒙毅也一同被弹劾了。不过父皇只说先处理你的事,暂时没有搭理他们。” “陛下有意把大哥和我的事往后拖,就说明他没想严厉惩罚我们。你就不必替我们担心了,眼下还是想想要怎么救你出去……或许……”蒙毅本是宽解章邯,话说一半忽然想到什么,竟戛然而止。 “或许什么?”扶苏一个箭步冲到他身侧,满怀期待望着他。 蒙毅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章邯,又看了看扶苏,尴尬地摇了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是我想多了。” 扶苏不满地白了他一眼,重又陷入焦虑中。 章邯了解蒙毅,他这般欲言又止,知他定然是有了什么打算。 “蒙毅,你……” 蒙毅佯装没听见,心虚的眼神闪躲开,落在扶苏身上:“扶苏,你出来已久,以防万一,我还是立刻送你回去。若是被人发觉,又会到陛下那里告你黑状了。” 扶苏理解他的顾虑,点头应道:“好,反正我已经见到章邯,他一切如故我便放心了。这件事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我先回去,之后有机会再来看你。” “你不必冒险来看我。”章邯果断地拒绝了他,“你与蒙毅在外面替我周旋应对,我已感激不尽。今日你得罪了那帮谏官,之后便不要再与他们硬碰硬了。一切随机应变,若是你和蒙毅商量出对策,让他来告诉我即可。” 扶苏想了想:“嗯,也好。总之有蒙毅代为照看你,我便能放心。” 说着,他伸手探入怀中,从衣襟里取出一方叠地整整齐齐的帛书:“这是德音出嫁前写给你的。她知道自己以后难以单独见你,便托我代为转交。你……留着做个念想,以后就忘了她吧……” 章邯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绢帛,一股伤情涌上心头,堵在胸口,令他说不出话。 扶苏明白他不好过,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戴好斗蓬,与蒙毅对视一眼,二人默默退了出去。 四壁之间又只剩章邯一人。他一动不动盯着手中的东西,愣了许久。 待心情稍稍静了些,他极力稳着颤抖的手将帛书展开。 字如其人,一行行精美的小篆在丝绢上灵动而飘逸,宛若那个明艳开朗的少女。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章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气息杂乱,几乎连不成句。 短短两句,抵过千言万语。这是德音留给他的话,是她的依恋,也是她许下的最后的承诺。 拼了命忍了这么久,章邯始终不敢将内心的情绪彻底发泄出来。然而这德音写下的这两句诗直接捅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将他逼进了崩溃的角落,再无路可退。 章邯紧紧靠在墙上,好让自己不那么狼狈地倒下。紧握的帛书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与她呼吸与共。 “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章邯反反复复默念着这句话。 那个清晨的沅茝殿里,他是这么对她说的。 “我们说好了,我一定会从你的墙头跳下来,你也一定要接住我。” 她是这么信誓旦旦地回答的。 章邯不敢再想,明明是回忆,却出人意料的清晰。就连那时翩然坠于她发间的那片落叶,都分毫毕现。 章邯肆无忌惮地宣泄着心中的哀痛,全然不知此刻的蒙毅与扶苏并不比他轻松到哪里去。 出了廷尉府,刚一坐上马车,扶苏便拉住蒙毅,深邃而忧伤的眼眸雾蒙蒙的,却依旧透着一丝清明。 “方才你在狱中欲言又止,是有什么话不能当着章邯的面说吗?” 蒙毅微怔,不由惊讶扶苏也是这般敏锐。他略一沉吟,想着再无隐瞒的必要,便坦然言道:“是,我有个想法,但章邯一定不会同意。” 扶苏大约猜到了一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蒙毅稍稍斟酌了片刻,眼色暗下去许多:“御史负责监察群臣,这些人一出面,必能左右朝中风向。放眼朝堂,能镇得住他们的只有一人而已……” “你是说……”扶苏顺着他的话往下猜,眼光猛然一闪,“李斯?” “除他之外无人能救章邯了。” 扶苏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似乎是认可了这个建议。但转念一想,他又有些为难:“李斯本来与章邯就有嫌隙,这件事一闹出来,新仇旧恨,他唯恐避之不及。我只求他不要落井下石就好,哪里还有办法能说动他?” 蒙毅似是心有顾虑,拧着眉头反复思量,口中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来。 好容易有了一线希望,扶苏自是不愿放弃,见他这般吞吞吐吐,不由急上心头:“你倒是说啊?卖什么关子?” 蒙毅无法,只得重重叹了口气:“也罢!事关李斯家事,涉及到他的颜面,这话自然容不得外人去说,所以……所以只能请公主出面了。” “什么?!”扶苏难以置信,“让德音出面?那不是火上浇油?!” “是火上浇油还是釜底抽薪,就看公主这话怎么说了。”蒙毅瞧了他一眼,暗中观察着他的神色,“章邯此次舍命回来,他和公主之间的事就瞒不住了。可他们二人之间本就清清白白,若论起来,还是李由不厚道毁了别人的姻缘。风言风语满天飞,李斯正好处于风口浪尖。公主已是李由的妻子,便是他李斯的家人,公主被谣言中伤,他能好到哪里去?他之所以恼羞成怒,不过是被以讹传讹的谣言给伤了名声。只要公主与他开诚布公,说明自己已经彻底放下,便是给他吃下定心丸。这种局势下,若是他能主动出面替章邯求情,一方面可以凭借他的威望压制住谏官,另一方面也正好表明了他的态度,令这毫无依据的流言不攻自破。他这么做,不仅捍卫了门楣的清誉,从此以后还成为了章邯和公主的恩人,这样的大好事,他绝不会拒绝。” 听着蒙毅的条分缕析,扶苏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可牵涉到德音,他始终心有不忍。 蒙毅看出他的为难,无奈苦笑:“我也知道,让公主出面便是等于让她在人前将自己的秘密剖开,不啻为新的伤害。可李斯那样精明,若是对他有所隐瞒,他定然会生疑,只有坦诚相告才能令他彻底信服。这是我眼下唯一能想到的行之有效的方法,不管怎么样,公主是你妹妹,做与不做,还得你说了算。” “我懂你意思。”扶苏摇了摇头,一时间也没了主意,“虽说李由是横刀夺爱,可他毕竟已经是德音名正言顺的夫君,这面子上也是挂不住。这件事一闹出来,流言不止,德音在李府的处境想必也是艰难。既已如此,我又怎么忍心再让她主动站出来,被人指指点点?流言可畏,杀人于无形,这个道理你我早已领教过了。” 扶苏与德音是亲兄妹,他担心自己的妹妹乃为人之常情,蒙毅就算再着急,也没有立场反驳什么。唯一可行的方法被扶苏拒绝,蒙毅有些泄气,一手捶在腿上,愤然自责。 “若不是当初我贸然行事,早就已经将赵高他们斩草除根,又岂能成为今日祸患?说来说去还是怪我!” 不忍见他自怨自艾,扶苏轻轻按下他的手:“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谁还能没犯过错?我并非完全不同意你的提议,只是我还有些顾虑。” 听他口风有变,蒙毅心中重又燃起希望的火苗,忙追问:“什么顾虑?” “你不觉得这些年李斯与赵高走的很近吗?那日李由在宴席上提亲,赵高一直在旁撺掇,还一个劲替他说好话。后来我们离开政事殿,只有赵高一人留下,结果第二日清早,父皇就传来了诏令,同意了婚事。我总觉得是赵高向父皇说了什么,才让他下定决心的。如今赵高奉命监视朝官,却对李斯的府第睁一眼闭一只。若他们二人已经携手,那么赵高的意思便是李斯的意思,即便德音出面也难以说服他。” “赵高、李斯皆是有利则聚、无利则散的小人,他们能走到一起,不过是狼狈为奸、共同取利罢了,哪有什么真心实意?”蒙毅不以为然,不屑轻哼,“赵高若真是为李斯好,怎么会把公主与章邯的事捅出来?就算是为了除掉章邯,可也让李斯脸上蒙了羞,李斯那么重视名望,想必已经气炸了吧?赵高这么做明显就是要一石二鸟,章邯跑不掉、李斯也要掉一层皮。” “你这么说也有些道理……”扶苏抚着下颌,反复摩挲,努力想把这一切捋清楚。但事关德音,他总是不能全然客观,他心疼这个妹妹,着实不愿看她再因此而承受任何非难。 过了半晌,扶苏微微长叹:“或许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缘分吧。德音一直认为是自己背叛了与章邯的誓言,是自己欠了章邯。若此次她真的能救章邯,想必也能令她的愧疚之情稍减一些。好,这件事先这么定下。不过我还要再仔细斟酌一番,怎么说、如何说,我都得替德音先想清楚。” 见他终于松了口,蒙毅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嗯!今日天色已晚,也做不了什么了。我先送你安全回宫,一切都等明日再议。” 第一百八十五章 柳暗花明 翌日早朝之上,蒙毅留了些心眼观察着李斯的神色。李斯确实对章邯一事闭口不谈,即便朝会上仍有谏官提请严惩,他始终冷着脸一言不发。 嬴政似乎也察觉了他的不快,不仅没有就此事征询他的建议,还严令不许再提,只说他已有定夺,让众人静候消息即可。 嬴政到底有没有定夺,蒙毅不清楚。但蒙毅明显感觉到,他似是在拖,更准确地说,他是在等。至于等什么,蒙毅还没有猜到。 下了朝,李斯没有与任何人说话,甚至和赵高都没有惯常寒暄。他步履匆匆,大有迅速逃离这个是非之地的意味。 蒙毅盯着他的背影,心里越发笃定。猛一回身,却见扶苏亦是一脸玩味地盯着自己。 李斯自尊心极高,虽然有嬴政压着,没人再敢提公主与章邯的旧事,可他仍旧觉得脸上无光,在人前失了面子。 如此看来,他与赵高在这件事上并未达成一致。蒙毅坚信,只要他们有分歧,自己就有机可趁。 忙完一天的政事,蒙毅与扶苏相约在沅茝殿见了面。眼下咸阳城里眼线遍布,咸阳宫反而成为了最安全的地方。 二人进屋没多久,刚说到如何联络德音请她去说服李斯,就听门外宫婢传话,说是靖安公主求见。 “这个时候德音怎么回来了?”扶苏觉得不太妙,“莫不是……李斯为难她,让她待不下去了?” “应该不会。”蒙毅果断否认了他的猜测,“李斯就算再不高兴,也不敢为难公主,他没这个胆子。” 听了这话,扶苏稍稍松了口气,来不及等宫婢再传,快步冲出去相迎。 德音站在院中树下,虽看不清容貌,但身形明显瘦了许多。 “德音!”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扶苏觉得莫名心安,“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过来了?” 德音抿着唇不作声,面色甚是纠结。 没等扶苏再问,一旁的阴影中忽然站出个人来,吓了他一跳。 “臣李由参见公子,见过蒙大人。” 扶苏没料到他会出现,与蒙毅相视一眼,皆是目瞪口呆。 “你……你不是回三川郡了吗?” 李由收回手,认真解释:“臣前脚刚走,后脚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公主是臣的妻子,既然牵涉到她,臣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臣放心不下,便折返了回来。” 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蒙毅小声提醒道:“你私自回来,不怕和章邯一样受罚吗?” 这话里暗藏了些讽刺之意,李由虽听了出来,却没在意,仍旧一脸认真:“陛下命我三日内回到三川郡,我明日快马加鞭,只要赶在规定日期前便不会有事。” 他看起来倒是真诚,可扶苏还是无法信他,转而看向德音:“你们来找我有何事?” 德音神色哀戚,幽深的眸中闪着细碎的光:“哥哥,求你救救章邯吧。” 此话一出,扶苏瞬间变了脸色。他仓皇着瞄了李由一眼,却没察觉出什么异样。 一时间,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见他不说话,德音走近了些拉着他的手,泫然欲泣:“哥哥……” 扶苏忽然动了怒,一把将德音甩开,神色严厉:“朝堂上的事自有父皇做主。章邯犯了法,该如何定罪,也该由廷尉府去议定。你就不要掺和了!赶紧回去!” 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到,德音咬着唇一声不吭,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蒙毅自然明白扶苏缘何生怒,他这么做无非是想撇清德音与章邯的关系,不让李由起疑。可眼见德音哭的梨花带雨,蒙毅深感不妙,上前试图缓和这尴尬的局面。 “公主,臣知道你与章邯亲如兄妹,听闻他入狱,你替他担心也是情有可原。不过扶苏公子说的对,一切自有陛下定夺,你就不必担心了,早些随李由大人回府去吧。” 君臣二人一唱一和,极尽遮掩之情。李由站在一旁看的清楚,随即站出来解释道:“公子、蒙大人,你们就别再隐瞒了,公主已经将实情都告诉我了……” 扶苏心中又是一惊,瞪眼看着德音:“你……” 以为扶苏又要发火,李由上前一步将德音护在身侧:“公子,若非公主直言相告,臣如今还蒙在鼓里,不知自己无意间竟做下这般糊涂事,白白耽误了她与章邯的好姻缘。臣今日来绝无他意,只是想为章将军尽一份绵薄之力。” 扶苏不敢相信,警惕地盯着他默不作声。 见扶苏对自己仍有怀疑,李由利索跪下身去,拱手言道:“章邯曾经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李由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何况是我对不住他在先,于情于理我都必须帮他!臣此言句句肺腑,还请公子与蒙大人能相信在下!” 蒙毅最先反应过来,俯身将李由扶起:“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公子若不信任你,怎会放心将自己的亲妹妹嫁你?起来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着,他偷偷给扶苏使了个眼色,扶苏领悟其意,默默点头:“去里面说吧。” 四人进了殿,屋内光线亮了许多,扶苏这才看清德音的面容。她的眼睛泛着红肿,似是哭了许久。扶苏一向疼爱她,不由心软了下来,语气也随之柔和了许多:“你担心也就罢了,何苦把自己弄成这样?” 德音泣不成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扶苏心疼不已,走过去伸手替她拭泪:“我会想办法救他出来,不许再哭了。” 看着眼前的情景,李由面上的愧色越发深重:“此事全赖我!” 说罢,他抬眼望去,迎着扶苏、蒙毅狐疑的目光沉痛言道:“我行至半路,听闻章将军因擅自离营、私回咸阳而入狱的消息,心里便觉得奇怪。我与他曾一同在王翦老将军麾下共事,深知他奉法严明,绝不会做这种糊涂事。再一打听,竟有传言说他是……是为了公主。这事太过蹊跷,我实在放心不下,又恐公主一人无法应对,便匆匆赶了回来。见到公主时,她面上泪痕未消,我就猜出了大概。公主本不愿告诉我,我便苦苦劝她,若想救章邯,我必须知道实情。无奈之下,公主才据实相告。初闻真相,我错愕不已。我没想到自己竟然做了这般卑劣的事,搅了公主原本美好的姻缘。我虽是无意,却已酿成大错,如今唯有救出章邯,才能减轻我的负疚之情。” 他言辞恳切,神色沉痛,看起来并不像是虚伪做戏。扶苏一边听着,一边暗暗以目光询视德音。德音轻轻点头,默认了李由所说皆为实情。 饶是李由说的再真挚,蒙毅仍旧心中有疑,继续试探:“不管怎么说,陛下已经将公主许给你,她便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如今闹出这样铺天盖地的谣言,总是令你面上难堪,若我是你,就会明哲保身,绝不会淌这浑水。” 岂料李由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一脸正色:“蒙大人之言差矣。外人不知实情,可我已然知道了真相。公主与章邯有情在先,是我横刀夺爱,这本就是我的错。再者,公主已是我的妻子,我便要誓死保护她。如今有人试图搅混水、恶意中伤公主清誉,我岂能袖手旁观?区区颜面算得了什么,道义才是立身之本。大丈夫顶天立地,何须在意外人怎么看?但求问心无愧!” 说罢,他又拱手转向扶苏:“公子,眼见公主伤心,臣亦是难过。臣想为公主做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做。思来想去,只有臣亲自向陛下求情,禀明实情,请他体恤章邯与公主的一片深情,法外开恩。臣有这个打算,却又不知是否可行,更不知会不会适得其反。臣戍守在外多年,对朝中形势不甚了解,只怕思虑不周反帮了倒忙。本想去问父亲,可他这几日因为此事心情烦躁,回到府中只闷在书房里,谁也不见。臣实在无计可施,这才大胆携公主来见你,希望可以替臣指点迷津。” “你真要救章邯?”扶苏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窥视他隐秘的内心。 李由也不躲闪,与他正面直视:“是!” 扶苏默默转开视线,瞄向蒙毅。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扶苏实在想不出李由有什么欺骗自己的理由。若他想落井下石,什么都不需要做,袖手旁观就已足够,何必再主动搅和进来? 蒙毅亦是如此认为,他朝扶苏微微颔首,转而看向李由:“若你真想帮忙,只需要做一件事即可。” “何事?”李由亟不可待,眼光登时一亮,“蒙大人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做到,必尽力一搏!” “请令尊大人出面向陛下求情。” 李由眉头一皱,似有不解:“父亲?” “是。”蒙毅点头,“谏官集体弹劾章邯,这阵势只有左相大人才能压得住。何况,公主已是你的妻子,便也是左相大人的家人。这个时候若他愿意站出来替章邯说话、替公主说话,那么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李由面有难色,低头沉思不语。扶苏和蒙毅也不催他,耐心等他做下最后的决定。 过了片刻,李由抬起头来,微微笑着朝德音看了一眼,眼中尽是关切与柔情。 “你说的对,若是我出面,恐威望不及,压不住朝中舆论,更说不动陛下。只有父亲亲自出马才能化险为夷!我现在就回去劝父亲!一旦有结果,我会立即遣人来给公子送口信。” “不必送给公子!宫禁重重,恐会耽误事。直接派人去找我就行。”蒙毅虽以宫禁幽深为理由做了拒绝,但实际上他担心的是一旦走漏风声,会把扶苏牵扯进来,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李由没想这么多,却也深以为然:“嗯,大人思虑的是。那好,事不宜迟,我与公主先回去。” 他刚要拱手辞别,忽然被扶苏摁住。 “李由,回去之后请转告左相。若他此次能救下章邯,这份恩情我必铭记在心。” 第一百八十六章 黄雀在后 入夜,万籁俱寂。一辆轻便的马车疾驰穿梭,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这一路寂静打破。 李由携德音安坐于车内,他始终握着德音的手,试图安抚下她心间的躁乱。 入了府,李由先将德音送回卧房,待一切安顿好,这才准备去找李斯。 “不用再担心了。方才蒙毅已经分析地很清楚了,只要父亲出面就一定能救下章邯。我这就去找他,安心等我回来。” 德音抬眸,意外地在他眼中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刹那间,她似是做了错事一般,倏地低下头去,不停揪着自己的衣角:“父亲会同意吗?毕竟……毕竟……” 见她忐忑不安,李由笑了笑,抬手抚在她肩头:“不要瞎想,你只要相信我就行。” 德音轻轻点头,顿默须臾复又抬头,眼中满是疑惑与不安:“李由,你既知我与章邯之事,若是他此番安然无恙地出来,你不怕……” 她欲言又止,可李由却听明白了她的顾虑。 “我不怕。”李由拉起她的手,紧紧握在胸前,“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章邯是什么样的人。而且我有信心!我说过,我会全心全意对你好,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 德音微怔,不知该如何回应。时至今日,她心中惦念的依旧唯有章邯一人而已。她不知如何面对李由的温情,只能怀着负疚与难安,将自己的心一层层紧紧闭紧。 李由看出她的为难,上前一步将她温柔地揽在身前,俯首吻在她的额上:“好了,一个人的时候不要胡思乱想。你要记住,我是你的夫君,以后任何事情都由我替你扛着。” 一丝别样的情愫涌上心头。德音说不出是感动还是难过,憋得心口生疼,只好默默点头,一言不发。 李由将她松开些,满是深情地望着她:“你先休息吧,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放开手退了一步,步履匆匆冲进了夜色里。 德音一手扶在门框上,仰头看着满天繁星,没有一丝睡意。 这边,李由轻快地来到李斯书房外。窗棂上映着一抹微弱的烛光,他知道李斯还未休息,便推门径直进了去。 李斯坐在案边,一手撑着太阳穴假寐,听见动静抬起头。 “父亲,我回来了。” 李斯并未显出任何意外,招手示意他近前坐下:“如何?” “一切如您所料。”李由面色深沉,“我和公主赶到时恰好蒙毅也在,他们二人起初并不信任我,不过我一番慷慨陈词之后,他们便打消了疑虑。” “嗯。”李斯满意地晃着脑袋,一手捋着斑白的胡须,“你本来就是这件事里的受害者,你主动伸出援手,他们存疑也是意料之中。不过,你若真想落井下石,犯不上费这么大周折,扶苏公子他们心思通透,自然能想清楚这个道理。” “确实如此。而且公主与我同去,他们就更不会怀疑我的真心实意了。” 李斯松了口气,凑近了些继续问道:“扶苏公子他们怎么说?” 李由看着自己的父亲,眼中不由流露出钦佩之意:“与您所想无差。公子他们确实已经想到只有您才能平息祸事,便让我来劝说您,请您出面替章邯求情。” 李斯微微眯着眼睛,听李由说着这些,心情比方才轻松了许多。 李由想了想,仍是不解:“父亲,我有一点不太懂。既然您已经算到扶苏公子他们会来求您帮忙,为何还要把我从半路揪回来,让我亲自去跑一趟?您稳坐钓鱼台等着不就好了?” “被动帮忙与主动相助能一样吗?”李斯瞥了他一眼,“这件事我无论如何是无法置身事外的。就算扶苏公子他们想不到,你以为陛下为何在朝臣面前三缄其口,对章邯之事不闻不问?陛下在等我,等我出面求情。” 李由闻言,眉头猛地皱到一处:“陛下压根就没想重罚章邯?” 李斯轻轻一笑,那双眼睛看似浑浊,却看惯了朝中的纷繁复杂,此时此刻更是通透地闪着晶亮的光芒:“我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还能不了解他?陛下着意栽培章邯这么久,怎么可能因为这些事而毁了他的前途?只不过,这次章邯有错在先,纵使陛下为天下至尊,也不会强硬违拗群臣之意,落得个袒护包庇的名声。他太聪明了,也太懂人心,更是将我们这些臣子的心思拿捏的分毫不差。他知道我会猜出他的心思,所以就一直在等我的回应。本来嘛,替章邯说话于我而言是件好事,一来澄清谣言,彰显我李斯的气度,获取更高的名望,二来也能卖给章邯、扶苏公子他们一个人情,我何乐而不为?” 李由恍然大悟,对李斯的敏锐细致越发叹为观止:“陛下那边已经料定您会出面,所以您就趁机同时向扶苏公子示好,正好一石二鸟?” 李斯盯着他微微叹息,面色莫名其妙沉重了起来:“当初赵高怂恿我,让我去向陛下请求将靖安公主嫁过来的同时,也将公主与章邯的私情告诉了我。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想要赢得我的信任,就必须说实话,一丝一毫都隐瞒不得。” “什么?!”李由大惊失色,“父亲,您早就知道了?那……那您还让我去……?!” 李斯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按赵高所言,你只要娶了公主,我们李氏便与皇族结了亲,从此以后就多了一层护身符。他这话没错,朝堂之中危机四伏,别看我们现在煊赫一时,可谁知道明天会怎样?说到底,我们的生死、荣宠皆握在陛下手中,要想长久立于不败之地,光靠功劳与忠心是不够的。白起如何?吕不韦如何?他们的下场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所以,迎娶公主势在必行。不过,那时我也担心会因此而得罪章邯,可后来一想,这反而是一个化敌为友的好机会。” “化敌为友?” “没错!”李斯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精明而冷静,“当时赵高劝我,只要与公主结亲,章邯就绝无能力再与我抗衡。赵高有他的打算,我岂能被他三言两句所迷惑?我从没真正相信过他,他如此费心撺掇你和公主的事,必定有所图谋。虽然他信誓旦旦此事是个难得的良机,可我明白,一旦将公主抢了来,势必会与章邯会结下梁子,而赵高所要的,正是这个。他明面上是要帮我、帮你,实际上就是想离间我与章邯、继而与扶苏的关系。果然,章邯的一举一动早就被他盯得死死的。若我没猜错,谏官联手弹劾章邯也是出自他手。毕竟他眼下可是奉命监视朝官,想要抓住别人把柄,逼着他们同流合污亦是简单。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赵高太小看我了。我不怕章邯的事闹出来,相反,闹得越大对我越有利。” 见李由越发困惑,李斯淡淡一笑,伸出两个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公主嫁给你,章邯会有两个反应。第一,他忍下这口气;第二,他一怒之下闹出事端。年轻人气盛,被人横刀夺爱哪能轻易罢手?何况赵高巴不得他与我翻脸,即便他真的能忍,赵高也会伺机在背后推他一把。所以,第一种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么只剩第二种可能。一旦章邯生事,我的机会便来了,只要我站出来力保他,无异于雪中送炭,如此一来,他不仅不会记恨我,反而该感谢我的大度才对。当然,我真正所求并不是他的谅解,而是扶苏公子的信任。本来嘛,我们假装不知公主与章邯之事,不知者不为罪,可一旦他们的私情大白天下,不仅是我们李氏一族,就连扶苏公子亦是不可避免面上无光。这个时候我们再主动站出来,不计前嫌主动相助,你说扶苏公子会不会感动?” 说罢,他有些得意,自顾自地晃着脑袋,:“不过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绝对之事?关于第一种可能,我也想过,若是章邯隐而不发、赵高也没有暗中怂恿,那么就只能由我亲自动手了。将人逼进墙角、令其失去理智,这样的事对我来说并不难。总之,我所求的,就是要章邯生事,而且闹得越大越好,只有这样,才能突显出我的作用。” 李由默默听着,到最后脸色越发严肃。他完全想象不到,只是一桩简单的婚事而已,背后却隐藏着那么多股力量。各种势力交错,谁都想借机捞一些好处,云波诡谲、眼花缭乱。 想到德音失魂落魄的模样,李由忍不住微微叹息:“我能理解父亲的用心,可……这里面最可怜的人其实是公主,无辜被牵连进来,被不同的人利用……” “谁让她是陛下的女儿呢?”李斯看了他一眼,虽是惋惜,却也无奈,“阿由,为父知道你是真心喜欢她。但喜欢归喜欢,绝不可被感情的事蒙住眼睛、蒙住心。看看章邯,他就是最好的教训。为了一个女子,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实在是愚蠢!我不希望你和他一样!” 李由愣了片刻,默默垂下头去:“父亲,其实……我倒是很佩服章邯……” “胡说什么?!”李斯瞪眼,低喝一声打断了他,“匹夫之勇罢了,有什么可佩服的?” 见李斯动了气,李由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些感慨罢了。若换做是我,应该没有勇气像他那般。何况,若不是我,他与公主也不会走到今时今日。” 知子莫若父,见他那副踌躇的模样,李斯立刻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为父知道你心肠软,所以当初便一直瞒着你。一旦你知道他们二人有情,宁可自己忍着一辈子不说,也绝不会去做这横刀夺爱的事。不过我也是没办法,旁人都羡慕我李斯的满身荣耀,可他们哪里知道我心中的惶恐?居于高处,战战兢兢,我也只是想让咱们家能平平安安罢了。我知你心中委屈,是我对不住你。” “父亲何出此言?”李由慌忙坐正了身子,“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全族的人,我懂!事已至此,我只能尽我所能爱护公主,也算了却一些心中的歉疚。” 见他没有再钻牛角尖,李斯稍稍觉得安慰,面色和缓了许多:“公主既已入我家大门,便是我们李氏的人,我自然也会尽力去保护她,你放心。” 说罢,他稍顿片刻,神色复又凝重起来:“阿由,我大费周章安排你去见扶苏公子,其实还有一层打算。” 李由心头一跳,对这些尔虞我诈的事情越发心惊:“还有打算?” “是!”李斯认真点头,“因为韩非的事,章邯对我始终有偏见。你也知道他和扶苏的关系有多么密切,所以在扶苏心中,我永远都是个无法被信任的小人。我曾经也试图与他们修复关系,可事实证明,这偏见根深蒂固,无论我怎么做都是枉然。所以我让你去,就是为了给你机会,让扶苏他们看见你的真诚,让他们能相信你,继而慢慢接纳你。我在陛下身边待了大半辈子,自认为了解他,所以有他在的一天我就不会真的害怕。可是,他总有离世的一天,大秦的权柄终归要交到扶苏手里。我与扶苏向来只是公事上有来往,对他的秉性知之甚少,所以将来如何维持家族兴盛的重任就要交到你手上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看着自己老父如染了霜雪的鬓发,李由只觉得自己的肩上如负了千金重石。他往后挪了几步,挺直腰杆重重伏下身去。 “儿子明白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萋萋骊山 有了李斯的斡旋,一切皆是水到渠成。 李斯算是此事的当事人,他出面力挺章邯,旁人自然无话可说。 赵高无意与李斯撕破脸,而嬴政又有心顺水推舟,原本甚嚣尘上的谣言一夜之间没了踪迹,整个态势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嬴政与李斯详谈许久,一半是安抚,一半对他的识大体表示了赞许。李斯什么抱怨的话也没有,反而一副难辞其咎的愧疚模样,说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毁了公主的姻缘,该当主动请罪才是。 嬴政知道他的心思,只说往事不必再追究,德音与李由的小日子还得继续好好过。有了这话,李斯心里踏实了许多,便也不再多纠结,并信誓旦旦一定会让李由好生对待公主。 至于如何处理章邯,嬴政也与李斯有过商议。李斯的建议大出他的意外,不过仔细想想也有些道理。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蒙恬、蒙毅被罚俸半年,权当是警告。除了章邯以外,各归其位,一切如常。 章邯在刑狱中待了半个多月,一直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好在有蒙毅能时常来看他,倒也不觉得太过无聊。 这一日,蒙毅又和往常一样过了来,未做耽搁便匆匆命人打开了牢门。 “陛下要见你。” “见我?”章邯一愣,随即深吸了一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你也无须紧张,李斯既然出面替你求了情,陛下也应允了,应该不会狠罚你。”蒙毅轻轻拍在他的肩头,替他掸去一些灰尘。虽然蒙毅命人仔细看护他,每日送热水来给他梳洗净面,但牢房毕竟是牢房,待的久了,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有些蓬头垢面。 关于李斯主动帮忙的事,蒙毅已经与他说过了。只不过说的时候刻意隐去了有关德音的一切,以免惹他牵肠挂肚。 “嗯。”章邯点点头,回以一笑,“你也不用担心,我自会应对。” 出了廷尉府的大牢,重见天日。明亮的光照在脸上,肌肤下几欲凝固的血液瞬间汩汩涌动。章邯从未如此贪恋过阳光的味道。他在心底里暗笑,果然,只有失去之后才知弥足珍贵。 蒙毅亲自送他入了宫。进入书房前,他踌躇了一阵子。 “怎么?还在担心?” 章邯摇了摇头,对蒙毅又是一声轻笑:“没什么。只是……今日之后,我与公主便真的是陌路人了。” 蒙毅不知他是何意,刚想追问,就见他昂首进了门去。 依旧四下无人,依旧只有嬴政一人端坐在书案前。 章邯伏地跪好,静静等候发落。 嬴政的声音飘了过来,淡淡的,冷冷的:“你该谢谢李斯,此次若不是他替你求情,朕绝不会轻饶你。既是同僚,以后还需精诚协作,不可为这些小事伤了和气。若要成为独当一面的重臣,心胸必须要比常人更为广阔。忍他人所不能忍,才能成其大事。这一点上,李斯做的很好,不管前因如何,你的鲁莽行径确实伤及了他的名声。他不计前嫌为你说话,你该向他学着些才是。” “是,臣会谨记陛下的教诲。” 章邯以头伏地,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嬴政微微皱眉:“起来说话吧。” 章邯直起身来,依旧跪着:“臣为戴罪之身,不敢僭越。” 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脾气,嬴政懒得再与他费口舌,索性随他去了。 “很多道理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是没有说服力的,只有自己想通了才行。朕故意将你多关了些时日,就是想让你自己想明白。” “臣明白。”章邯微微垂着眼眸,“陛下为臣考虑,臣必铭记在心,永不敢忘。” 嬴政微微颔首,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那朕问你,你可有什么想法?” 这话问的含混,章邯一时没反应过来:“想法?” 嬴政继续点头,目光始终锁在他身上:“你觉得朕该如何处治你为好?” 章邯未曾料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说是奇怪,更准确的说是荒谬,哪里有向犯错之人征询意见的道理? 可嬴政偏偏一脸严肃,丝毫说笑的意味都没有。 章邯抿着唇想了想,拱手抬眸:“回陛下,臣触犯国法,愿甘心领罚。至于如何罚,皆赖陛下做主,臣绝无怨言。” 这套说辞早在嬴政意料之中,他轻轻嗯了一声,一手撑在书案上,轻轻摩挲着上面纵横起伏的纹路。 “事已至此,朕也不瞒你。朕早年就与你开诚布公地说过,希望你和蒙毅日后可以成为扶苏的左膀右臂。这些年,朕一直密切关注着你们,同时也暗中默默扶持你们。若是没有今日之事,朕本打算今年年中调你回来,升任郎中令。可闹了这么一出之后,你已成为众矢之的,所以朕只能暂缓升迁诏令,且等风头过去吧。” 虽然章邯已经料到嬴政一定会给自己留下后路,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豁免。 “陛下,错是臣犯下的,是臣辜负了您的嘱托和期望。臣深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的道理,不敢奢望郎中令之位,只求受到应受的惩罚。臣……” 嬴政抬手阻止了他,嘴角边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能说这样的话,就表明你已经想的很清楚了。该警告的,朕之前已经对你说过,就不再重复。接下来的话,你要听仔细。眼下虽然看似风浪已止,但余波仍在,你不适合再留在朝中,以免成为朝官的眼中钉。你既违抗了军令,暂时也不能再回上郡,所以朕决定先解除你一切军中职务,只留爵位,将你调离咸阳,先去地方上待一段时日吧。” 说完这些话,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悄然观察着章邯的神色。 “陛下请容臣一言!”章邯再度拱手,面上竟有些释然之情,见嬴政颔首示意,他便继续说了下去,“陛下,臣自请去骊山修缮皇陵。” 此话一出,嬴政忽然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又隐匿了去。 “你……你为何有此般想法?” 章邯望着他,面色沉静。 “回陛下,此次是左相大人力挽狂澜,又赖陛下宽容,臣才得免于一死。臣愿意归为左相麾下,协助他修筑皇陵以示感谢,同时也是报答陛下活命之恩。” 听他说完,嬴政迟迟没有回应,只一脸玩味地打量着他,似是想着什么。 以为他是不同意,章邯又小心翼翼唤了一声:“陛下……” 嬴政回过神来,点着头微微笑了笑:“其实朕也询问过李斯,该如何安顿你为好。他的建议与你所请一模一样。” 章邯一惊,刚要说话就被他拦下。 “李斯的意思是,皇陵距咸阳不远,又少了许多是非,不似其他地方那般惹人注意,将你放在那里,一来可以躲开朝中的关注,二来又不至于远离咸阳、远离朝堂。本来嘛,修建皇陵之事全由李斯统一负责,他既是主动愿意让你过去,也省得朕再费口舌了。” 听出话外之音,章邯试探着问道:“陛下也有意让臣去骊山?” “嗯。”嬴政大方承认,“朕的想法和李斯差不多,只不过朕一开始还担心他会对你有敌意,如今想想,在这件事上,他竟是前所未有的大度,令朕都不得不刮目相看。当然,他这么做也有他的道理,他越是容忍你,就越证明你与德音之间没有什么,他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他自己。” 说到此处,嬴政毫无征兆猛地咳了起来,一手撑在书案上,一手抵在心口处,一声紧连着一声,几乎憋得快要喘不过气。 “陛下?” 章邯下意识就要上前查看,却被他抬手止住。 过了许久,咳声渐止,嬴政满面涨红,连眼底都隐隐充着血。章邯这才注意到,他看起来比自己离开咸阳时消瘦了许多,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累。尽管他努力保持着一贯的气度,可那略显漂浮的尾音和毫无血色的薄唇却泄露了他的秘密。他病了,或者说他一直就没有好。 章邯忧从中来,小声询问:“要不要请夏御医过来?” 嬴政摆了摆手,重新坐正,微微阖上眼睛:“不必。这都是老毛病了,看着吓人,其实无伤性命。” 缓了片刻,嬴政自觉安稳了许多,复又睁眼看向章邯:“好了,你的事朕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暂时先回府去吧,待诏令一到,即刻赶赴骊山。” “是,臣遵命。”章邯拱手,想了想却仍旧不太放心,“陛下,您还是应该让夏御医再来给您诊治一下为好,虽是小毛病,但拖久了总不是什么好事。” “朕心中有数,你就不必操心了。”嬴政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你在牢里这段时日,扶苏和蒙毅时时刻刻替你担心,绞尽脑汁帮你说话,此番你要走,朕会下令,允许他们去送送你。” 章邯心头一热,想到即将来临的分别,又忍不住有些心酸:“是,臣谢陛下开恩。” 嬴政没再说话,轻轻靠在凭具上,微阖双目。 章邯明白他已交代完毕,深伏于地磕头拜别:“陛下保重,臣告退。” 嬴政轻轻点头,依旧没有睁眼。 不知为何,一股莫名其妙的悲戚铺天盖地般涌上心头。章邯忆起自己第一次进入书房的情景,一样的陈设,一样堆积如山的奏章,只不过,那时风华正茂的年轻君主已在不知不觉中老去。那年的嬴政虽佯装生气,却会和自己打趣逗乐,言笑晏晏。可今日的嬴政却满身疲惫,完全没了那时的生动与意气。 章邯垂着头,盯着脚下的地板,一步一步往外退。退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偷偷又望了一眼。嬴政安然地坐着,如同睡着了一般。 见他出了来,候在外面的蒙毅几步冲上来,焦急地抓住他的衣袖:“如何?” 章邯轻轻摇头示意他宽心:“没事,回去再说。” 他的眼眶微红,隐约泛着些泪色,蒙毅不知何故,刚想再问就被他拦住:“这里不可久留,走吧。” 此处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蒙毅点点头,领他往回走。 出了政事殿,不远处两名內侍正凑在一处小声说着什么。章邯听的不大仔细,只含含混混听到似要去传唤赵高。 章邯眉头一皱,却没说什么,跟着蒙毅下了玉阶。 即将行至宫门,章邯猛地驻足回首。 熟悉无比的殿宇威严如昨,飞扬的檐角冲入云霄,投下浓重的阴影。 “怎么了?”蒙毅回身,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没什么。”章邯收回眼神,深深吸了一口气。 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离开咸阳,离愁难叙本是正常,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却升腾出一丝难言的恐惧。 第一百八十八章 送君千里 翌日清早,又是一个明媚灿烂的好天气。 嬴政的诏令很快就传到了章府,免去他军中一切职务,即刻赶赴骊山皇陵。 章邯领了旨,屏退众人,一人待在书房里。 书案上散着一个包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本书简。这些书简是当年王翦留给他的兵书,平日他总是将其珍藏在书房里,可这一次他却想把这些兵书都带在身上。遭此大变,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当年定下的目标还差了很远。兵法亦为人法,如今已经没了牵念,他该重新坐下来,再次潜心研究其中的道理了。 章邯一手轻轻抚着书简,默默出着神,完全没留意到门口进来的两个人。 “想什么呢?” 被这一声轻唤惊醒回神,章邯寻声望去,却见蒙毅和扶苏正笑着站在门口。 “你们何时来的?怎么不通传一声?”章邯敛神笑了笑,快步迎上去。 “这里也没外人,费那些虚礼做什么?”蒙毅看起来比前几日精神了许多,毕竟大事落定,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况且蒙毅本就不是个喜欢长吁短叹的人,既然分别在即,还是高兴些的好,省得大家触景伤情。他一边说着,一边踱步到书案边,信手翻着包裹里的东西:“陛下让你去修筑皇陵,你还带着兵书?” “嗯,我是军人,应该温故而知新才好。”章邯笑笑,转头看向扶苏,“我走之后,还请你帮我带句话给公主。” 扶苏微愣,可听他一番话说的光明磊落,毫无遮掩之意,便点头应道:“好,你说吧。” “你告诉她,不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我都希望她能平安、幸福,其他的,皆不重要。” 章邯一字一句说的真诚,扶苏不由暗自叹惋,脸上却淡淡笑着:“好,我一定带到。” 章邯还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蒙毅一声惊呼:“这支笔竟然还在?!” “什么笔?”扶苏被他吸引,几步围了上去。 蒙毅手中握着一支细长的毛笔,因为年代久远,竹制的笔杆已经炸开了些裂纹,紫毫干枯,黯淡无光。不过看样子章邯是把它当做宝贝一般珍藏着,否则也不会用一副上好的丝绢将它包的如此妥帖。 扶苏接过来看了几眼,在笔杆尾处发现两个极小的字—“御笔”。 “这是……父皇的笔?” “嗯。”章邯点点头,记忆的门扇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这是当年我第一次闯进政事殿书房的时候陛下送我的。” “说起来那次还是我送你去的呢!”忆起往事,蒙毅不自觉嘴角上扬,“这笔是大哥亲手做的,连我都没有。可惜陛下实在是偏心,竟然送给了你这个臭小子。” 说着,他轻轻给了章邯一拳:“这件事我可一直记着呢!” 章邯知他并非真的记仇,淡淡一笑:“我那时太小,什么也不懂,陛下只是想以此鼓励我,让我跟着你好好学罢了,哪里是偏心?” 往事历历在目,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蒙毅不由满心感慨,拍了拍他的肩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扶苏哪里知道这些,又是感怀又是羡慕:“你们俩认识的时间比我久,好多事我都没能和你们一起经历,想想也挺可惜的。” “有什么可惜?”章邯听出他话里的酸意,故作无所谓地反手拍在蒙毅胸前,“我那时跟着蒙毅不过就是练功罢了,他总是一板一眼,无聊透顶!” 说着,他暗暗朝蒙毅眨眼示意。蒙毅心领神会,连连摇头:“是啊,那会儿章邯笨的跟什么似的,日复一日、毫无长进,确实没什么值得说的。” 见这二人一唱一和,扶苏不由好笑,重重将御笔塞回章邯手里:“经历了这么多,难道你们还没发现最简单的日子才最令人怀念吗?” 听起来简简单单一句话,却令章邯忽而百感交集。 简单宁静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曾经他担心自己会在那个与世隔绝一般的甘泉宫里寂寂无名、碌碌无为,甚至几度想要逃离,可如今回过头去看,那个静谧而略显荒芜的院落却正如狂风暴雨中避风的港湾,温柔地保护着年幼的自己。 他如此想着,脸色渐渐沉静了下去。 以为自己的话勾起了他什么不好的回忆,扶苏有些内疚,忙又改口:“其实我一直觉得,父皇始终把你们两个都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你们的每一次成功和失败都会被他看在眼中、记在心里。这么多年了,看着你们渐渐成为他理想中的模样,父皇一定很欣慰。” 听到这句话,蒙毅与章邯皆是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尤其章邯,笑过之后满面内疚:“可惜我这次闯了这么大的祸,陛下一定失望透顶了。” “谁年轻的时候能没犯过错?”扶苏安慰他,“父皇也曾年少轻狂过,他一定能理解。依我看,他就是被你奋不顾身、敢想敢做的那股冲劲给打动了,要不然这么大的事绝不会只是免职、调离京城这么简单。” “这话没错。”蒙毅连连点头附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这个免职也只是暂时而已,等过了风头,陛下一定还会让你回来的。” 见他们二人一左一右想着法儿宽慰自己,章邯心中爽快了许多。忽然,他想起那日离开政事殿时看到的情景,莫名又生出了些担忧。 “我并不担心自己将来会如何,我只是有些担心陛下……”章邯顿了顿,见那二人皆收起笑意警觉地望着自己,便将那日的所见所闻简单说了一遍。 “我看的出来,陛下的状况非常不好。如今赵高又总是在他身边走动,这令我莫名觉得不太踏实……” “你的意思是?”蒙毅反应过来,瞬间如坠冰窟,“赵高会像对付赵夫人那样……” 话还未说完,扶苏彻底变了脸色:“这段时日,父皇随时将赵高带在身侧,几乎寸步不离。我也心生担忧,便暗中旁敲侧击令官,却没套出什么话来……” “赵夫人与陛下不能相提并论,所以我想赵高不会有那么大的胆子敢铤而走险,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章邯微微点着头,将这几日的想法悉数说了出来,“退一万步说,若陛下真有什么差池,大秦的社稷是要交到你手上的。赵高好容易赢得了陛下信任,陛下就是他的靠山,他不会做这种糊涂事。” 听他说完,蒙毅虽是认可,却仍有困惑:“那你担心什么?” 章邯为难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次离京总让我觉得心惊胆战,仿佛要一去不归似的。” “胡说什么?别没事胡思乱想吓唬自己。”蒙毅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方才扶苏不都已经与你分析过了?陛下只是暂时让你离开避避风头而已。不过你的担忧也有道理,赵高这样的人在陛下身边待久了总不是什么好事,确实该小心为上。”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章邯笑了笑,似是自嘲,“我这件事之后,李斯和赵高的关系也就不会再似之前那般融洽。这样也好,以后扶苏便可以利用李斯来对付赵高了。何况还有公主那层关系在,李斯自当明白哪些是同盟、哪些是敌人。” 看似不经意地一语带过,可扶苏还是察觉到他面上的悲色。 “好了好了,这些事你就不用再操心了。父皇那里我经常过去,以后我会更加留意他的状况,多提醒他用药、多提醒他保重身体。朝中的事有蒙毅帮衬,也不会有什么乱子。倒是你,到了骊山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切不可过于辛劳。” “放心吧,我有分寸!”章邯笑了起来,神色比方才明亮了些。 三人说笑了一阵,章邯看看天色,约莫着时辰已到,将包袱收拾好紧紧系在身上。 “这就要走?”扶苏面露不舍。 “嗯,该走总是要走的。” “那我们送你出城吧!”蒙毅抢在章邯面前站定,“不许拒绝。” 章邯深知他的脾气,便也没说什么,与他们一同笑着出了门去。 果真是个好天气,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阳光明媚却不刺眼,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这是扶苏第二次近距离地接触咸阳街景。机会难得,他严令护送的羽林军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不许搅扰好友间难得的团聚。 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只野猫,炸了毛一般从行人脚下飞过,一跃蹦上了街边一座墙头,转瞬间又消失无踪。 扶苏看着有趣,蓦然间又想起点滴往事,忍不住慨叹:“章邯,还记得你送我的那两只虎崽吗?可把父皇气得不轻。后来它们长大了,无法再养了,父皇就命人放归山林了。也不知它们现在过得可好?” 想起那日的情景,自己确实顽劣了些,还把德音吓得花容失色,一个劲往嬴政身后躲。果真物非人亦非!章邯随之感慨:“能重获自由,总是一桩好事。” 扶苏望了他一眼,不知他到底是在说那两只虎崽,还是在为其他人惋惜。 发觉章邯又开始心事重重,蒙毅偷偷拐了扶苏一下,故作夸张地笑了几声:“要说扶苏你以前不是很爱猫的吗?现在大了怎么反而对这些东西都没了兴趣?” 扶苏明白他的意思,可怜兮兮地耸了耸肩:“政务繁忙、分身乏术,我哪有时间想这些?章邯,你争取早日回来,若是能有你和蒙毅齐心协力替我分忧,或许我还能有时间喂几只小猫逗逗趣。” 章邯收回神思,好笑地点着头:“好,到时候我再送你几只!” “别别别!你送的那些我可不敢养!”扶苏夸张地皱着眉头连连摆手,模样滑稽好笑,引着几人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谈笑间,三人来到城门处。 章邯停住脚步,回身揖礼:“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到这里吧!” “嗨,你又不是不回来了!不过就是暂时见不着罢了,不必长吁短叹。”蒙毅一掌拍在他的肩头,手上使了些劲,捏得章邯一阵酸疼。 “你还真下手啊?” “怎么?想报仇?”蒙毅眨了眨眼睛,“想报仇就早些回来!我在咸阳城等着你!” 章邯暗笑他幼稚,揉着肩无奈摇头。 “在骊山若有任何不适一定写信告诉我。”扶苏上前一步,依依不舍,“我们是好兄弟,没什么话不能说的!一定好好照顾自己。” “嗯。”不知怎的,章邯忽觉鼻间一阵酸涩。 以防失态,他翻身上了马,背过身去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不必送了!你们在咸阳好自珍重,待我回来再把酒言欢!” 第一百八十九章 监军上郡 在骊山的日子,事务繁重而枯燥。亲临筑陵之地,章邯才切切实实体会到工匠们的辛苦,并深深被他们的才华所折服。 皇陵规模浩大前所未有,地表之下总会遇到难以预料的突发状况,仅排水一项就足以令人头疼。可工匠们总会有无数应对之策,精妙绝伦令人叹为观止。 山中不比咸阳城,刚刚过了盛暑便已秋风萧瑟,凉爽宜人。伴着这第一缕凉风而来的,却是一个惊雷般的噩耗。 扶苏惹怒了嬴政,被遣至上郡蒙恬军中。 消息是蒙毅书信传来的,寥寥数语并未说清详情,只说过些时候会找机会来看他,与他面谈。始料未及、毫无预兆,章邯慌了手脚,本想冲回咸阳问个清楚,转念想到自己才因为鲁莽而铸下大错,便再不敢轻举妄动,压下混乱不堪的心、耐着性子等着蒙毅的到来。 十月刚过,骊山零星飘起了雪花。雪势不算大,飘飘洒洒落在萎黄的枯枝上,薄薄覆了一层,闪着细密的银光。踏着一地素洁,蒙毅一路狂奔而至,进门时鬓上还黏着些冰碴,乍一看如同上了年纪的老翁。 “你终于来了!”章邯又惊又喜,一把握住他的手,直接往屋里拖,“快和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自从收到你的信,我天天悬着一颗心,没有一刻是踏实的。” 蒙毅挣脱他,利索地脱下黑色的斗篷,随意扔到一边:“你别着急,容我慢慢和你说。” 章邯这才意识到自己过于心急,竟忘了蒙毅一路迎着风雪而来,忙转身命下人送上一杯热茶和布巾:“先擦擦吧,一会儿雪化了,头发该湿透了。” 一顿拾掇完毕,蒙毅与章邯隔着几案相对坐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端端的,陛下为何让扶苏去上郡?” 蒙毅捧着陶杯,盯着不停升腾的氤氲热气,面色渐渐沉寂了下去:“还记得你离开咸阳时担心的事吗?关于赵高,关于陛下?” 章邯一愣,心头一紧:“又是赵高捣鬼?!” “先别急,听我说完。”蒙毅示意他稍安勿躁,将陶杯放好,坐直了身子盯着他沉声言道,“前些年陛下听信方士之言,派他们去各地求取仙丹,后来被大哥和夏无且劝下,此事便偃旗息鼓没了下文。你去上郡那几年,陛下心忧北边的战事,又担心万民之心是否不稳,身子没有痊愈便强撑巡狩,结果情势越发严重。那次赵高以布衣之身随行侍奉,见陛下沉疴难返,竟再提仙丹之事。陛下求好心切,随即应允了下来。不过陛下素来谨慎,不会贸然服用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赵高为了显示忠心,竟然主动要求替陛下尝试那些仙丹之效。” “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事?”章邯实在听不下去,皱着眉头将他打断。 “可不是嘛。”蒙毅深深叹息,继续往下说,“我觉得陛下其实根本就不相信什么长生不老之说。他之所以愿意尝试仙丹,不过就是因为被病症缠的太久,而夏御医的药一时半会又没有什么效果,才会铤而走险。” “我曾听夏御医说过,陛下早些年为了天下一统的大业耗尽心力、亏了元气,身体的底子并不好。这些年,他越发醉心国事,一忙起来根本不知道保重自己,夏御医也很是头疼。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陛下的病因日积月累而成,他自己又不在意,哪里能立刻好的起来?” “话是如此,可常年被病症纠缠,陛下心里又有那么多未了之事,你让他怎么能心平气和、坐以待毙?”蒙毅虽是沉痛,却也只能枉叹束手无策。 章邯一时无话。蒙毅所言可谓一针见血,嬴政再怎么强势,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人被病魔缠的太久,难免会失了耐性。 两人沉默片刻,章邯觉得有些不对,又追问道:“可……这些事与扶苏有什么关系?难道扶苏发现了陛下暗中服用仙丹,劝谏不成反而惹怒了陛下?但陛下任性妄为之人,扶苏身份特殊,如何处置他必慎之又慎才对。” 蒙毅点点头,神色极为无奈:“赵高替陛下亲试仙丹已经一年多了,他也真是豁得出去,拿自己的命去赌!这些都是秘密进行的,朝臣们根本无从知晓,坏就坏在那几个方士手里。据说方士们拿了赏赐聚在咸阳,成日里无所事事便到处喝酒作乐。结果有一次喝多了,没能把住口,不小心说漏了嘴。说漏了嘴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说白了就是陛下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但凡头脑清醒点的都明白,这些个方士故弄玄虚、装神弄鬼,其实都是满嘴胡言的骗子罢了,他们说的话哪里能当真?不管陛下因为什么原因相信他们,传出去总是有损英名。陛下面子上挂不住,大动肝火,就让御史抓了人,然后一一审问,没成想这一审却审出了大事。” “什么大事?”章邯一个激灵,“难不成方士们也想暗中加害陛下?” “那倒不是。”蒙毅摆摆手,示意他宽心,“方士们哪有这些成算?他们求的不过是金银财宝罢了。据他们自己交代,他们根本就没出过海,更没有到过什么蓬莱仙山,这些都是编造出来的谎言而已,为的就是迎合陛下的心思,骗取钱财。那些所谓的仙丹妙药也都是假的,别说长生了,恐怕就是寻常治病的功效都没有。陛下心中不安,让人去给赵高诊断,赵高算是命大,虽然伤了些元气,但没有性命之忧,算是侥幸逃过一劫。更可恶的是,这群方士们贪得无厌,为了让人们相信他们的鬼话,不断编造神仙鬼怪之说,妖言惑众,引得不少百姓上当受骗。这些人用玄而又玄的话来迷惑人心,借机兜售所谓的仙方,在咸阳城中形成不小的势力、为祸一方。” “真是岂有此理!”章邯气愤难平,一掌拍在案上,“这帮人简直胆大包天!这不是明目张胆地欺君吗?!” “是啊!”蒙毅连连点头,恨的咬牙切齿,“所以陛下便命御史将滞留在咸阳的方士们都抓了,一个一个地讯问,结果发现这些人早就暗中勾结、沆瀣一气,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你知道的,陛下向来看重权威,从不许人挑衅,如今有人敢明目张胆来欺骗他,还在咸阳城中形成一股不小的势力,这明摆着是让他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他岂能容忍?依我看来,陛下回过头再去想想,必是惊出一身冷汗。若是自己轻信了这些人的话,断了药,只靠仙丹续命,不知会酿出什么样的祸患!往浅了说这是欺君,往深了说这就是要毁我大秦的江山社稷,陛下怎能不气?” “那陛下要如何处罚这些人?” 蒙毅缓缓地叹了口气,略显为难地瞥了他一眼:“陛下一怒之下要将这些方士悉数坑杀,以儆效尤。” “什么?”章邯不由抽了一口冷气,“坑杀?” 这两个字令他想到了甘泉宫里那个风雨晦暝的夜晚。嬴政在邯郸大开杀戒,坑杀了一批与帝太后赵姬有牵连的人。消息传来时,整个甘泉宫死寂一片。 那一次,事关自己身世清白,关系到秦王血脉的纯粹,以及整个秦国在诸侯面前的尊严,嬴政火冒三丈,却又无法自证,惶恐与暴怒的交错中,理智尽毁,只想将一切全部化为灰烬。 那么这一次呢?这一次他为何又再次濒临失控? 章邯心中一惊:“这事和扶苏到底有何关系?” 蒙毅连连摇头,眼中有痛惜,更多的则是不解:“牵涉到这么多条人命,虽说他们死有余辜,可一旦传出去,难免有人会借此发难,指责陛下暴虐无度。六国遗民本就对我秦人有偏见,这几年通过安抚、教化好歹有了些改观,这么一来只恐好容易有所转变的局面又倒退回去。考虑到这些,扶苏自然要劝。本来这也是合情合理,是为陛下、为大秦所考虑,可陛下却一反常态,不仅没有听进去,还因此责备扶苏,说他处事过于柔和,不懂恩威并重方可定天下的道理。扶苏受了责备,便也没有再拧着他的意思,想等他火气过去之后再行劝谏。可没想到几日过去,陛下忽然诏他,说他在宫中待的太久,上下不通,不知人心险恶、不知民心所向,不懂居安思危。陛下说大秦以武力取天下,以法治和教化定天下,三者皆不可偏废。扶苏养尊处优,不知军中辛苦,便命他前去上郡体察军情,做了大哥的监军。” 章邯仔细听他说着,不曾漏下一个字。听到最后,他只觉哪里不对,却又想不明白。 “陛下觉得扶苏养尊处优,不通国情,然后就要让他远离朝堂中枢,你不觉得太奇怪了吗?” “哪里奇怪?” 章邯看了蒙毅一眼,仔细回忆着一件旧事:“当年陛下在政事殿遇荆轲行刺,消息传出后,赵夫人携胡亥第一时间赶到,却被陛下冷着脸赶了出去。” “嗯,这事我也有耳闻。” “后来陛下和我说过,他说皇储之事关乎社稷安危,绝不能掉以轻心。他还要我答应他,若是有朝一日他有不测,一定要赶在所有人之前将扶苏送到他身边,以防有人趁机作乱、颠覆秩序。若是按照陛下的设想,他是断然不会让扶苏离开咸阳的,一定是有人和陛下说了什么……” 蒙毅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也察觉出了其中的诡异:“赵高虽然因为仙丹的事抱恙在身,但仍旧日日上朝。那几天,他见过陛下、李斯也见过陛下……因为你的事,李斯好容易在扶苏面前露了脸,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自毁靠山。想来想去只有赵高了。” 章邯神色一凛:“与我们相比,赵高有得天独厚之处。他本就是内廷官员,办事极为得力,这几年更是极尽逢迎之能,深得陛下信任。他心思细腻,深谙揣度人心之道,在陛下身边久了,必能将陛下的心思拿捏的恰到好处。虽然陛下一向睿智冷静,可这几年国中小规模暴乱不断,刺杀亦是此起彼伏,再加上他久被病症所扰,很难再心平气和面对这一切,我想赵高应该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成功说动了他。” 蒙毅细细听着,对他的猜测深以为然。 “若按你的想法,赵高的目的仍旧是要离间陛下与扶苏。可陛下并不傻,并没有中了他的奸计。虽然看起来是要惩罚扶苏,可仔细想想,上郡驻扎三十万大军,大哥又直接受命于陛下,陛下让他去那里做监军,便是要他熟知军务,更是有意要将兵权交给他。陛下做出这番决定,定是有他自己的打算。他说的没错,扶苏在某些方面确实柔弱了些,不知军乃是君主的大忌,纵观大秦历代君主,哪一位不是铁血金戈?我与大哥通过书信,他也认为陛下此举乃是有心磨练扶苏,绝非放逐。” 听他如此一说,章邯稍稍定了些神:“你说的也有些道理。陛下在扶苏这个年纪,已经以一己之力铲除了吕不韦、嫪毐等权臣,将朝政大权紧紧握在手中。相比之下,扶苏经历的太少,从未直面过权力角逐中最鲜血淋漓的残酷。一直以来,这都是陛下最为担心的事。此举明贬实升,明罚实赏,或许是陛下为扶苏长远所计。可是……” 章邯顿了顿,眼神越发幽暗:“若赵高也想要将扶苏支开,那他必有图谋。眼下只有你一人在陛下身边,无论大小事一定要倍加谨慎,绝不能出一点差错。你要记住陛下那句话,一旦他有任何不测,无论如何,必须保证扶苏第一时间赶回咸阳,赶到他身边来!” 第一百九十章 马蹄声远 听蒙毅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之后,章邯心头的烦躁依旧难纾。 “扶苏的事闹的这么大,李斯一点动静也没有?” 蒙毅明白他是在担心什么,忙解释道:“你是担心李斯又和赵高勾结作恶?如今他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你不知道,自从你离京以后,李斯的处境并不是很好。因为他贪恋权势,才会毁了靖安公主的好姻缘。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陛下虽然嘴上没说,隐约却生出了悔意。陛下心中有气,便将这些都怪在了李斯的头上,对他也不似之前那般客气。前些日子陛下出巡,远远见到左相府的奢华仪仗,便随口感叹了几句。之后有人将此事透露给了李斯,李斯担心过于招摇,引来陛下不满,随即命人削减了仪仗。结果陛下得知后大发雷霆,说自己身边的人竟被外臣收买,意图刺探上意、图谋不轨,一怒之下还将当日随行的内卫悉数处死,杀鸡儆猴。李斯吓得半死,哪里还敢再跟赵高勾结?不过,陛下调任扶苏的诏令传出之后,李斯也曾劝过,只从国事的层面劝谏,并未涉及其他。可陛下心意已决,没人说得动。李斯表现上办起事来总是不偏不倚,不给别人留下话柄。眼下他与扶苏关系特殊,有公主在,有些话他反而不能说的太深,以免陛下以为他是有意袒护扶苏、结党营私。所以,李斯也只能点到为止。” “原来如此。”听他这么解释,章邯终于出了口恶气,“李斯是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若非他一心攀附权势,哪里会惹出这么多事?身为臣子,为朝廷做事乃是本分,他却一面要讨好陛下,一面还想拉拢扶苏,一副玲珑心思全搭在这些事上了。” “谁说不是?”蒙毅忍不住嗤鼻,“早些年他还知道收敛,如今年纪大了,反而越发自傲。陛下忍着他,只是顾念他昔日的功劳以及多年君臣扶持的情分,可他竟居功自傲,并收买陛下身边的人,简直胆大包天。这是陛下的底线,谁也不能碰,所以满朝上下都噤了声,没人敢替他求情。只有扶苏感念他曾出手救过你,替他在陛下面前说了些好话。陛下一心给他个教训,谁的话也没听,此事便这么了结了。” 章邯认真听着,心中默默思量。刚得到消息时,他最怕的是扶苏真的惹怒了嬴政,再加上赵高从中作梗,使得嬴政对他失去了信心,继而远谪出京。如今看来,嬴政并不是放弃他,反而是要着力打磨他的弱点,敦促其成长为更加完美的继任者。 虽然这个事实令章邯稍稍安心了一些,不过扶苏远离咸阳总不是什么好事。如今蒙恬远在上郡,自己被罚至骊山,只剩蒙毅一人与赵高周旋。尽管之前李斯曾暗中表明了立场,可他已是自身难保,根本就靠不住。为今之计,只有尽快回到咸阳,助蒙毅一臂之力才是明智之举。可嬴政似乎是忘记了他这个人,眼见大半年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章邯心里着急,却又无计可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等。 看出他的焦虑,蒙毅宽慰了几句,说自己会适时提醒嬴政,助他尽快回朝。 “不必了。”章邯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因为我的事害你受了牵连,如今你的一言一行皆须谨慎。你什么都不要说,只盯紧了赵高就行。” 蒙毅想了想,微微叹息:“也罢。你的事陛下一定自有打算,我还是不要多言为妙。” 章邯应了一声,本想说什么却忽然垂下头去,似是难以启齿。 蒙毅盯着他打量了片刻,轻轻笑了起来:“公主一向安好,你不用担心。一年岁始,李由休了几日假,已经回了咸阳。前几日他携公主入宫觐见陛下,还与我打了个照面。公主虽然瘦了些,但气色还不错。你不知道,那日扶苏离京,她请求前去相送,哭得似个泪人一般,弄得扶苏也红了眼圈。” “她与扶苏兄妹亲情,自然是万般不舍得。只可惜……” 本想说只可惜自己不在她身边,无法宽慰她,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种嘲讽。章邯默默苦笑,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蒙毅幽幽叹息,眉间笼上淡淡愁云:“公主着实可怜。这一年来她经历了太多,大起大落之下,她还能强撑到现在,已经令我很是佩服了。” 章邯听在耳中,心底尽是苦涩:“扶苏走后你有没有好好安慰她?她一个人待在左相府里,没有人能倾诉苦闷,只怕会憋坏的。” “这个自然。”蒙毅笑了笑,示意他放宽心,“扶苏走的匆忙,没能与她解释太多。后来在送她回去的路上,我将这件事的隐情与她说了一遍。听我说完,她看起来安心了许多。” “那就好,那就好。”章邯连连点头,“我只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伤了心神。她心思聪慧,你一说她就能明白。” “嗯。”蒙毅试探着瞧了他一眼,抿着唇似是吞吞吐吐。 “怎么了?”看出他的不自然,章邯探身问道。 “我告诉公主过些时候会来看你,问她有没有什么话要我转达。”蒙毅说的极轻极慢,每说一个字都小心留意着他神色的变化。 章邯微怔,眼底里暗流涌动,再看时已是波澜不惊:“公主应该没有什么话要带给我。” 蒙毅微微长大了嘴,对他的未卜先知震惊不已:“你怎么知道?她确实犹豫了片刻,最后却只说了一句‘不必了’。” 章邯淡淡笑了笑,笑容里全是苦涩:“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她知我心意,我亦知她的心意,这便足够了。” “你们啊……”蒙毅本想再劝几句,一见他那落寞之色又忍不住唏嘘,“罢了,不说也好,说了反而牵肠挂肚。事情已成定局,追悔亦是无用,日子总是要过,还须往后看才是。” 这话听着似曾相识。章邯猛然抬眸盯着他,想起那年他万般无奈下放弃心爱的女子,奉命成婚,悲伤过后他说过类似的话,就连面上的神情都与那时透着几分相似。 “怎么了?” 蒙毅被他盯着心里发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什么。”章邯笑笑,撇过头去,“从小到大,不论遇到什么样的难事,你总能这般达观。即便在最绝望的时候,你也从未颓靡沉沦过。我真是由衷钦佩。” 明白他是意有所指,蒙毅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伤心难过又能怎样呢?我肩上扛着家族的重任,无法任性地自怨自艾,也不能什么都不管不顾。再说了,你我曾经发过誓,此生都会追随陛下,为了陛下,为了大秦,什么不可舍?” 说到这里,他环顾四周,又兀自笑着:“说远了……不说了,还是说说眼前的事吧。你在这里如何?” “挺好。李斯没有为难过我,他手下的人对我也很客气。” 蒙毅并未觉得意外:“李斯好容易卖给你一个人情,他这好人必须做到底,不然之前的努力就付诸东流了。不过,你与他隔阂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是不是可以趁机化解一下了?毕竟……” 话未说完,就见章邯沉了脸色。他悄悄握紧了拳,一字一句道:“韩非先生之死是我与他之间永远解不了的结。不管当时情况如何,是先生利用他,还是他主动暗下杀手,他都难辞其咎。我并非因为与韩非先生有私交才对他有偏见。我承认,当年先生宁死不为秦所用,李斯那样做,确有为秦国除去障碍,为战局深谋远虑的用心。若只一味叱责他嫉贤妒能,的确有失偏颇。但平心而论,难道他就一丁点公报私仇的逐利之心都没有?他与先生师出同门,有同窗之谊,正如你我一般。你能想象有一天我会因为嫉妒你的才华而想要置你于死地吗?李斯身负大才,为陛下重用,我可以与他同朝为官,却永远不能认同他的为人。” 章邯神色极为严峻,蒙毅被吓了一跳,一番思量下却也体会到他心中的苦处:“我一直以为你对李斯的看法过于极端了,没想到你竟看的如此透彻。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这样的人德才不配位,早晚会引火烧身。” “他烧不烧身我不在乎,我只担心他不要祸及社稷。毕竟他位高权重,正如当年的吕不韦一般。” 见章邯始终一脸沉郁,蒙毅欠身拍了拍他的手,轻声宽解道:“防患于未然理所应当,不过你也不必过于纠结,当务之急还是得想办法尽快返回朝堂才是。” 章邯瞄了他一眼,稍显失落:“过几日我会给陛下呈上一份奏章,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一切还要看陛下定夺。” 重要的事情已经说的差不多。天色尚早,蒙毅又多待了片刻,与他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近来发生的一些小事。 冬日昼短,不知不觉间屋中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照在人脸上朦朦胧胧,看不甚清。 “行了,我该回去了。”蒙毅站起身,重新披戴好斗篷,“过些时日我再来看你。嗯,不对,还是希望过些时日你能回咸阳与我相聚的好。” 章邯随之起来送他:“但愿如此。” 临上马前,蒙毅稍滞,回身望着章邯,欲言又止。 章邯不解,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却在他的眼角处察觉到一丝隐秘的笑意。 “怎么了?” 蒙毅莫名其妙红了脸,自顾自哈哈笑了几声,又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先不说了,还是等你回咸阳之后再告诉你。” “嗯?”章邯越发好奇,“何事如此隐秘?” “其实也没什么。”蒙毅拍拍马背,轻盈跃了上去,“要想知道的话就早些回来!总之是大喜事。” 章邯好笑又无奈地瞧着他:“行!待我回去,再亲自上门聆听喜讯!” 蒙毅嘿嘿一笑,又简单叮嘱了几句,无非就是山中天寒,要多加小心之类的话。 待他策马扬鞭渐驰渐远,章邯伫立在路上默立良久。那矫健的身影如一团墨色,悄悄隐匿于曲折蜿蜒的山林间。马蹄声远,只余下一行细碎的脚印,深深浅浅。 不久,章邯亲自上书,情真意切阐述了近来的感悟,并表示痛改前非,请求继续效命于帝国。 秦王三十六年春,嬴政下诏,将章邯官复原职,暂留骊山,待东巡归来后再回咸阳听候差遣。 第一百九十一章 玉山将崩 秦王三十六年,嬴政按照惯例开始了漫长的东巡之旅。 这一次仍旧是由李斯、赵高、蒙毅相伴。唯一不同的是,胡亥竟然主动请求同行,说是想照顾自己的父亲,嬴政感念他一番孝心便应允了下来。 胡亥同行,而扶苏远在上郡,章邯左思右想,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可他被困在骊山,不能轻举妄动,只好修书蒙毅,千叮咛万嘱咐他一定要盯紧了胡亥和赵高主仆二人,同时又派人给章平带了口信,让他尽心协助蒙毅,务必保护嬴政周全。 蒙毅知道他心忧如焚,每隔十日就会给他修书一封,告诉他行程的位置和嬴政的状况。从蒙毅的字里行间,章邯嗅出了一丝隐匿的危险——嬴政病了,病的相当之重,多年撑着他一路前行的意志已经无法再对抗这可怕的病症。 蒙毅的最后一封来信是孟秋月中,他在信中提到嬴政的身体已经不堪负累,銮驾暂时停驻于沙丘宫稍作休整。若非不得已,嬴政绝不会半途中止行程,想来这病症已是险象环生。 收到来信后,章邯辗转反侧夜不能眠。沙丘宫,这个地名如同魔魇一般萦绕在他心头。 百年前,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威震天下,然而晚年却因废长立幼而深陷夺动乱,最后竟被活活困死。一代明主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令人唏嘘,更令人心惊。而他被禁囿困死的地方正是沙丘。 想起旧事,再联系蒙毅书信中所写的内容,章邯越发胆寒。他连夜修书,让蒙毅尽快找机会劝说嬴政将扶苏召到身边,以防不测。 然而,这封书信犹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随着时间的流逝,章邯坐立难安,所有令人恐惧的预想如同利剑一般,时刻高悬在他的头顶。章邯派人仔细打听着咸阳的消息,却始终一无所获。咸阳寂静无声,死气沉沉。心中的担忧日复一日累积,他虽是不敢想,却也意识到一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两个月后,消息传来,天崩地裂,震得章邯几乎散了魂魄。 仲秋之月,始皇帝嬴政驾崩于沙丘宫,临终前下诏赐长公子扶苏自尽,由幼子胡亥继任大统,登基称帝,同时拘囿蒙恬、蒙毅,听候发落。嬴政灵柩已运抵咸阳,发丧之后不日便会安葬于骊山皇陵。 这一系列翻天覆地的消息都在东巡的队伍归来前被人恶意深藏,没有泄露半点风声。章邯立刻便察觉到这其后隐藏的阴谋,但他已经无心再去仔细思量,听闻扶苏已死、蒙氏兄弟被俘,他几乎支撑不住,眼前几度昏黑,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面上已是涕泪横流。 章邯不敢相信,揪着信使发了疯一般质问,信使被他狂怒狠戾的模样吓破了胆,跪在地上连连求饶:“将军,小的句句属实,断不敢乱说啊!这是要杀头的啊!” 明明不久前才见过面,明明都是那样活生生的人,如何转瞬间便阴阳两隔?章邯想不通,也不敢想,满脑子里都是自己当日离开咸阳时的情景。 风和日暖,扶苏与蒙毅站在城门外目送他远去。自己已经策马行了许久,忍不住回头再去看那两个小小的人影。芳草萋萋,草长莺飞,他们二人仍旧站在那里,使劲朝自己挥着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似挥在他的心上。 章邯猛地抹去脸上泪痕,转念又想起嬴政。那个看似无所不能的人,那个看似永远都稳如巍峨高山一般的人,怎么会一夜之间轰然倾塌?章邯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当日退出书房时的最后一眼。嬴政软软靠在凭具上,双眸紧阖,一动不动。只有胸前的衣襟微微起伏,令他看上去如同睡着了一般安详宁静。 人果然是有预感的。 章邯哭的撕心裂肺。为何当初离开时会没来由的恐惧,为何当初离开时会总想着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原来,冥冥中一切早已有了定数。 那一眼,既是诀别! 一幕幕的回忆本该美好,如今却化作利刃,每多展开一些便在心上多划一刀,直至血肉模糊。 章邯死死攥紧了拳头,骨节泛着莹莹惨白。他极力压着喉间的颤抖,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领,几乎是怒吼出声:“李斯呢?!” 信使不知他是何意,磕磕巴巴地据实交代:“先帝……先帝临终前命、命左相辅佐新君,陛下、陛下继位后免了右相,由、由左、左相统一执掌相国之权。” “赵高呢?!” “赵大人……他……”信使舔了舔干裂的唇,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陛下任……任他为、为郎中令。” “呵。” 先帝,陛下。 章邯冷笑,眼色幽暗,脸上血色全无,只有痛哭过的眼睛泛着惊人的红,如同嗜血的猛兽。 如今蒙毅、蒙恬还活着,德音还在咸阳,子婴亦在宫中,他不能再等,更不能坐以待毙。他痛恨自己没能救下扶苏,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其他人死于非命。 想到这里,章邯猛地推开信使,一步冲进了浓浓的夜色里。 夤夜飞驰,疾风扑面,当他来到咸阳城下时,早已过了宵禁的时辰。他不敢耽搁,趁着夜色翻过城墙,小心翼翼避开夜巡的哨兵,如鬼魅一般跃进了丞相府的院墙。 李斯并未休息,在宽敞的书房里来来回回踱步。短短数月发生了这么多惊天动地的事,他几乎夜夜噩梦缠身。心中有鬼,坐卧不宁。 一阵风过,惊的案头灯火跳了几下。李斯的心随着这火苗猛一抽搐,尚未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人从身后剪住双手。 有刺客! 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就要呼救,还没张口就觉得咽喉处抵上一个冰凉的东西。不用看他也知道,那一定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别动!”身后之人低喝一声。 听到这熟悉的语调,李斯似是早有预料一般舒了口气。他不敢肆意扭动脖子,只能尽最大努力转着眼珠,好努力看清章邯面上的神色。 “章将军,你不是在骊山吗?有话好说,无须动刀兵!” “我若继续待在骊山,估计稀里糊涂就要成阶下囚了!”章邯咬牙切齿,将刀刃又压紧了些,生生在李斯脖子上印出一道血痕。 “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李斯吃痛,怕他一怒之下失了轻重,连哄带劝,“扶苏、蒙毅、蒙恬接连遇害,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也不好受!我正想要去找你,却被你抢先一步!” “你说什么?!”章邯闻言心中一惊,脑子刹那间凝结成冰,“蒙毅和蒙恬怎么了?!” 听他这么问,再看他错愕的神色,李斯明白他尚未得到消息,一时不知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说!他们二人到底怎么了?”心底的怒火和害怕交织在一起,令章邯的声音忍不住颤抖。 李斯稳了稳神,心叹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今日早朝过后,陛下便已经下诏赐死蒙毅和蒙恬二人。子婴冒死觐见,劝了许久也没劝下来,反而被陛下幽禁了起来……” 本以为还有时间挽救蒙毅和蒙恬,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章邯恨不能已,钳制着李斯的手木然松了开,一拳狠狠捶在自己的腿上。他拼尽全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一些,继而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李斯一把拽住。 “你去哪里?”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蒙毅他们被人害死。” “特使一早就出发了,他们快马加鞭,这个时候恐怕已经到了,你……俱晚矣!俱晚矣!” 李斯摇头叹惋,字字皆如刀子一般捅在章邯心头。他又恼又恨,一回身又将匕首架在了李斯的脖子上。 “诶?你这是做什么?”李斯吓了一跳,“我不愿眼见你白白送死,我是在救你啊!” “救我?!你的好意我怕是无福消受。”章邯一手揪着他的衣领,一手持刃顶在他颈间,“废长立幼、残害忠良,这样的事情陛下绝不会容忍!陛下器重你、仰仗你,你却和赵高沆瀣一气,难道不该死?!” “我承认!当日一念之差铸成大错,我罪无可恕!可事已至此,当务之急难道不是保护好还活着的人吗?子婴、公主、章平,难道你不想救他们?你来找我,不就是想知道真相?若是你真想取我性命,刚才便能下手,何必等到现在?” 章邯确实没有杀他的打算。连夜来找他,为的就是探寻沙丘当日的真相。 既然本意被他看穿,章邯便也不再浪费时间,利落收刀入鞘,将它重新插入腰间。 “好,你这条命我先留着。说,在沙丘到底发生了什么?陛下一向认定废长立幼会祸害国本,他如此看重扶苏,绝不可能逼他自尽、让胡亥继位!你们骗得了天下人,却骗不了我!” 李斯闭着眼摇头叹息,满面皆是愧疚之色:“别说是你,就是我也不会信先帝会做这样的决定!可是……唉……我们都中了赵高的奸计!” “赵高?!果然是他!”章邯面色煞白,厉如罗刹,“若是他图谋不轨、矫诏谋逆、残害皇储、擅立新君,你作为知情人,怎能不被她灭口?必是与他同流合污、狼狈为奸!” 说着,他一把揪住李斯衣襟,将他拖至身前:“说!一个字都不许隐瞒!我要知道实情!” 李斯被他揪的快要喘不上气,拽着他的手讨饶似的晃了几下,待他稍稍松开一些,才缓了一口大气,将当日发生的事悉数道来。 “先帝东巡不久这身子便撑不住了,夏无且一直随侍,却也束手无策,始终不见好转。后来行至沙丘,赵高便劝说先帝暂驻休养,待身体转好再继续巡狩。先帝自知无力再撑,就同意了这个提议。经过数日静养,先帝的身子竟出人意料地有了起色。赵高趁机逢迎进言,说这是山川之神护佑。若想根除病症,可以派人前去名山大川祷告,以此消灾祈福。先帝本也没当真,可病症好转他心中大喜,听此吉言便动了念头。赵高又言蒙氏在上古时便主管祭祀,如今蒙毅又贵为郎中令兼廷尉,让他代为祷告再合适不过。先帝听信此言,命蒙毅率领一队羽林军前去祭祀山水,并准备待他回来后再出发。岂料蒙毅离开没几日,先帝的病情就急转直下,竟卧榻不起了。他想必也知自己时日无多,便留下遗诏,让赵高盖上玺印,即刻发往上郡,请扶苏公子回来主持大局。遗诏写下之后,先帝便昏迷不醒,水米不进。我见情势不对,又怕先帝一走无人坐镇军中,立刻遣人去催蒙毅回来。岂料临行前被赵高拦下,他说此事过于重大,必须要由陛下亲信、并且口风极紧的人去办方可放心。我当时未曾多想,在他的建议下让章平亲自出发去寻蒙毅。” “所以这个时候,蒙毅、章平皆被驱逐殆尽,陛下身边只有赵高的人了。”章邯冷笑,愤怒之下再一次揪紧了李斯的衣襟,“你聪明一世,怎么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刻轻信了赵高?” “我不是轻信!”李斯拼命按着他的手,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他会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想我李斯一生确实做了不少亏心事,可我却从未想过背叛先帝!为臣之道当以尽忠为先,我万万没想到赵高竟然动了窃符盗玺、篡夺大秦国鼎的心思!” 第一百九十二章 亡羊补牢 “篡夺大秦国鼎?!” 虽然早有预料,但从李斯口中直接得到印证,依旧令章邯惊出一身冷汗。 李斯万般无奈,恼恨不已。 “先帝驾崩当夜,赵高便找到了我,告诉我遗诏仍在他手中。我吓了一跳,按说这诏书应该早几天就发出去了,他强按不发,便是有所图谋。我催他速将扶苏公子找回,可他却一口回绝,斩钉截铁地告诉我扶苏必须不能回来。那一刻我便猜到了他的用心,他这是要明目张胆地篡改先帝遗诏,扶胡亥上位。先帝拔擢我于素人,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就算赴汤蹈火也难报君恩,所以我立刻就回绝了他。岂料他竟以我全部族人的性命要挟我,逼我与他同流合污,万般无奈之下,我……” “哼,所以你就妥协了?甘心当了赵高的走狗?!”章邯心头燃起熊熊烈焰,恨不能将眼前的人撕成两半,“你还有脸说陛下对你的恩情?陛下是如何待你的?你就是这般回报他的?!李斯,你为了一己之私毁了陛下毕生的心血,你对得起他吗?” 听着章邯的责骂,李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他腿上失了力,缓缓跌坐下去,一掌一掌扇在自己脸上:“我知道自己对不起先帝!可你想想,如今公主亦是我的族人,她是陛下血脉,我岂能让她有任何闪失?” “一派胡言!”章邯怒不可遏,揪着衣襟将他提起来,“这是要拿公主来做挡箭牌,为你的贪生怕死找借口吗?你若真当公主是家人,能眼睁睁看着她的亲哥哥被人逼死?我真是瞎了眼,竟然还对你抱有幻想!从韩非先生的事情开始,我就该看透你才对!什么大节大义,在你心里根本无足轻重,你所在乎的,只有你的荣耀、你的性命!不辨善恶、助纣为虐,留你何用?” 说着,他拔出腰间匕首,径直朝李斯颈上刺去。 李斯拼命躲闪,只听一声裂帛,竟然将衣襟撕裂开来。这一下用力过猛,他踉跄着退了几步,被书案绊住,仰面摔倒在地。 章邯一步上前将他按住,作势又要再刺,却被他双手死死顶住。 “章邯!你听我说!大错已铸我回天乏术,你杀我除了泄气又有何用?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扳倒赵高!” 章邯一愣,手下撤了些力道:“何意?” 李斯暗中舒了口气,总算死里逃生。趁着章邯一闪而过的犹豫,李斯赶紧将匕首推远了些:“你先把兵刃收起来,我是真心想助你,否则我只要喊一嗓子,这满府的家丁早就将你活捉了。” 章邯微微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眼,不敢再轻信他的话:“你若真心助我,就不必怕我害你。就这样说吧,我听着。” 李斯胆寒地瞄着那寒光闪闪的利刃,认命般放弃了挣扎:“你骂的没错,我对不起先帝。这些时日以来,我夜夜噩梦缠身,好几次梦见先帝质问我为何要背叛他。我无言以对,无言以对啊!白日里,我更是没脸面对公主,连番打击之下,她几近崩溃,阿由又被限制不许回京,我……” 听闻公主近况,章邯只觉心头被人狠狠揪住。不用想也知道她是何凄惨模样,父亲与哥哥相继离世,而哥哥又死的那样不明不白,自己孤苦一人禁在此处,环顾四周竟无一人可以倾诉苦楚。 “公主她?” “我已经加派了人手照顾她,你放心,她暂时无恙。”李斯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章邯,我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望着章邯那几乎被仇恨火焰吞噬的漆黑眼眸,李斯努力凝神想着措辞,尽量不再激怒他。 “虽然扶苏的遭遇令人唏嘘,可眼下大局已定,陛下登基为帝,便不容质疑。我知道你与扶苏一向感情深厚,可从长远来看,还是该认清现实,不要再试图与陛下为敌。”李斯小心翼翼地说着,猛然发觉他眼中的怒火又重了几分,赶紧解释,“不与陛下为敌,不代表就这么算了。罪魁祸首乃是赵高,他铲除异己、诛杀功臣,罪不容诛。可他有陛下作为靠山,实在难以撼动。我的意思是应该先稳住陛下,集中力量扳倒赵高。” 章邯微怔,垂下眼眸细细思量。 他今日夜潜相府,除了想问清楚事实外,更是想试探李斯的态度。他坚信不管怎样,李斯对嬴政是怀有感恩之心的,只要他尚未泯灭人性,自己就能有机会说动他,哪怕威逼利诱也要逼他与自己合作。只不过,章邯的复仇计划中是挂上了胡亥这个人的,毕竟扶苏和蒙氏的死他难辞其咎。可李斯这么一说,倒令他回过味来,若是此刻贸然将胡亥与赵高归为一类,便是将他们逼到了一条船上,齐心协力来对付自己。既是如此,不如分而化之,先瓦解他们的同盟,除掉赵高,然后再对付胡亥。 李斯默默观察着他神色的变化,见他垂头不语,知他已经听了进去。 “你打算如何扳倒赵高?”章邯猛地抬头,目不转睛盯着李斯。 “扳倒他必须要双管齐下。其一,需要朝中臣公齐心协力;其二,需要陛下对他怀有疑心。”李斯低声说着,似是早有打算,“我立身朝堂多年,在群臣中还算有些威望,想要联合他们并不难。当年赵高罢官复归之后曾与我说过,他有心放弃陛下,转投扶苏公子麾下,虽然我知道他这只是他的障眼法,可仔细想想,那种境遇下,就算他真有脚踏两只船的想法也不足为奇。既是合乎情理,一旦这事被陛下知晓,恐怕就要对这个表面上看起来忠心耿耿的臣子掂量一二了。他到底是一心为主,还是左右逢源、只将陛下当做逐利的工具而已?只要陛下心中生疑,我再从旁多吹些风,用不了多久,陛下一定会疏远赵高,到那时,我们便可将他一击毙命。” 章邯默默看着他,听他慷慨说完,心中不由有些失望。 章邯曾经认定李斯是纵横庙堂的高手,他能叱咤风云多年,除了凭着一身才干深得嬴政赏识之外,与同僚相处还算可圈可点。可如今看来,面对赵高,他想的太过简单。或者说,他并不了解赵高,不知道赵高可以为了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屡屡突破为臣、为人的底线。章邯忽然明白过来,李斯只是为人处世时多了些心眼罢了,手腕并不算毒辣。他能游刃有余这么多年,绝不是因为他的心计有多么高深,而是因为有嬴政一直在背后支持他而已。如今嬴政已经不在,只单独靠他来对付赵高,绝无胜算。 对于赵高这样的人,根本就用不到朝堂上那些复杂阴险的手段,只要直接取他性命便足矣。因此,唯有刺杀最为直接有效。 章邯本想告诫李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李斯的立场从来都是飘忽不定,之前费尽心机讨好扶苏,一转头却无情地背叛了他。 有韩非、扶苏的前车之鉴,章邯绝不敢再贸然信他,便顺着他的话点点头:“确实可行,不过,在与赵高决裂之前,你最好不要与他有任何争执,不要让他怀疑你的忠心。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可一举成功。” “这是自然!”见章邯认可了自己的想法,李斯稍稍安下心来。 “既然你是被逼无奈才从了赵高,眼下他定然不能全然信你。当务之急,还是要先稳住他,暂时不要有什么打草惊蛇之举。你与我不同,只要你安分守己,赵高就不会怀疑你。” 章邯缓缓说着,心里却做着另一番打算。赵高知道自己与扶苏的关系,明白自己绝不会心甘情愿为他所用,所以赵高根本不可能相信自己。而李斯不同,他一心追求功利,并不看重节义,想要让赵高放松警惕,唯有靠李斯这样左右逢源的小人。而章邯要做的,就是借李斯哄骗住赵高,然后伺机实施刺杀。 章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走上荆轲和秦舞阳的后路。果真是命也。 李斯看出了些端倪,压低了声音警惕地问道:“那你呢?你有何打算?” 章邯垂眸想了片刻:“我必须要见到胡亥公子。” “是陛下!”李斯立刻纠正他,“先帝已逝,公子继任大统,称谓上要留意,否则是要掉脑袋的。” “先帝……”章邯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心间又泛起一阵酸涩。 知他伤感,李斯轻轻点头,将话题绕了过去:“之前你在骊山,远离朝堂,赵高一心对付蒙氏,无暇顾及你。如今他腾出手来,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了。你与他隔阂颇深,若是束手就擒,依照他的性子是绝对不会让你见到陛下的,蒙氏便是活生生的例子。蒙氏上书想要面见陛下,硬是被赵高拦了下来。若你想活命,只能孤注一掷。直接面见陛下,向他表示你的忠心,就能有一线生机。” 李斯所言正是章邯所想。 “是,所以我不得不趁夜闯一次咸阳宫了。” “可是宫中守备森严,你……”李斯抚须沉思片刻,“这样,我先去宫门处,就说有急事要求面见陛下。待我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宫门处,你应该更容易行动一些。” “这……”章邯有些迟疑,不知他为何要趟这滩浑水。 看出他的疑虑,李斯微微苦笑:“这段时日我夜不能寐,每每想到先帝对我的恩情便悔不当初,觉得无颜面对他。我知道你不能完全信我,不过没关系,我只想尽我所能多做一些,亡羊补牢,惟求尚未晚矣,也算求个心安吧。” 话音方落,只听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大笑。 “心安?相国大人这心也是够大的,招了这么个乱臣贼子在府里,还能心安?” 这熟悉的声音传入章邯耳中,他瞬间变了脸色。 再一抬头,书房的门被重重推开,两列羽林军齐刷刷冲了进来,将二人团团围住。 赵高负手站在门口处,一脸看好戏的眼神,啧啧叹道:“章将军,别来无恙啊。”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不速之客 赵高微微眯着眼睛,嘴角得意上扬,一副居高临下的盛气。 “陛下登基不久,朝中上上下下的事都要我亲自处理,凡事需分轻重缓急,这一时半会还没轮到章将军,没想到你自己却已经坐不住了,竟然大半夜溜回咸阳。如此着急,是赶着回来向陛下献殷勤吗?” 望着他小人得志的嘴脸,章邯一腔怒火喷涌而出。所有的不幸皆赖此人所赐,可他却如无事人一般站在这里发笑。章邯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叫嚣着要手刃此人。他几乎就要冲上去掐住赵高的脖子,狠狠将他扭断。 赵高早就料到他是这个反应,随即神色夸张地叹惋:“唉,也是,想那蒙恬蒙毅昔日里如何耀武扬威,如今还不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自己的命被别人捏在手心里,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真是可怜呐。识时务者为俊杰,咱们章将军亲眼见到这血的教训,回来讨饶也是情理之中。” 赵高之言极尽挑衅,听的李斯一阵心惊。这个时候,只要章邯没忍住动了手,赵高想要给他安上一个以下犯上、蓄意谋反的罪名可谓轻而易举。 “赵大人误会了。”李斯上前几步,拦在赵高与章邯中间,满面笑意,“章将军是得知先帝驾崩的消息后悲痛欲绝,所以连夜赶回来想让我带他去见先帝最后一面。” 一边说着,他偷偷推了章邯一把,令其与赵高拉开了些距离。 赵高一双眼睛死死盯在章邯面上,没有察觉到李斯的小动作,挑着眉轻蔑地笑了几声:“要说还是相国大人人缘好,连章将军这样桀骜不驯的人物都直接投奔你府上,可真是让我羡慕啊。” “嗨,赵大人说的哪里话?”听出话里的嘲讽之意,李斯面上难堪又紧张,“赵大人日理万机,章将军就算有心也不敢去搅扰你啊。” 章邯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滑稽可笑、可悲可恨。 昔日畏首畏尾的赵高摇身一变,趾高气昂将李斯踩在脚下,可叹曾几何时权倾朝野的李斯却无任何与之争锋的能力。 章邯明白,赵高是在挑衅自己的底线,只等自己一怒之下钻进他的圈套。若要赢得一线生机,他必须不能冲动。 然而眼前的一切同样令他越发清醒,按照李斯的那一套根本不可能扳倒赵高。 赵高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轻蔑地斜眼瞧着他。饶是章邯再怎么理智,被他如此连续激将,心中怒火呼啸肆虐,直冲脑门,再也压不住。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赵高自己送上门来,又是这般狂傲恣肆,那就不能怪他章邯不客气了。章邯打定了主意,不动声色探向腰间的匕首。今日若是能取他狗命,便是为扶苏和蒙氏复了仇,若是不能,只当自己为朋友尽了最后一份心意。 赵高被李斯所挡,看不见章邯手中的动作,可李斯却看的清清楚楚。李斯顿时猜到他要做什么,猛地按住他的手,拼命朝他使了个眼色:“章将军,你既然回来了,我该领你先去面见陛下才是。” 李斯发了狠劲,牢牢钳在章邯的手上,章邯试着挣扎了一下,竟纹丝不动。 章邯不悦,又担心被赵高察觉一样,便狠狠瞪了李斯一眼。然而李斯满面正色,冷峻异常。正是这一眼,令章邯猛地抽回了神智,咆哮的内心瞬间平静了下来。贸然动手,还有如此多的羽林军在侧,他的胜算太小了。 章邯拧眉不语,手下却默默卸了力,重又垂在身侧。 “见陛下?”赵高似是听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李大人可朕会说笑,这都什么时辰了?陛下是说见就能见的吗?此等乱臣贼子只配丢进大牢,哪里有资格见陛下?” 说着,他后退一步,猛一挥手:“给我将章邯拿下!” 羽林军将士一拥而上,章邯一掌将李斯推向一边,敏捷避过一名军士的剑刃,捏着他的手腕卸了力,再顺势一转,将他紧紧禁锢在身前。众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他已经接起坠落的剑,堪堪架在了那人的肩上。 “你们谁敢?”章邯低喝一声,目光扫过之处,无人再敢贸然上前。 “反了!反了!”赵高气急败坏,“章邯,你竟敢在相府撒野,谋害朝廷命官!你这是谋逆!谋逆!” “我章邯绝无谋逆之心,你休要血口喷人!”章邯神色凛然,并无惧色,“我只求面见陛下!” “痴心妄想!”赵高冷笑,“给我上!抓活的!” 羽林军不能违抗郎中令之命,纵然这些人之前都曾与章邯有些旧识,听到赵高发号施令,也只能硬着头皮再度冲上来。 眼见挟持人质已是无用,章邯一脚将他踹开,持剑准备与这帮人殊死一搏。 然而尚未交锋,只听门外又是一阵高呼。 “住手!” 德音一步踏进房门,第一眼便瞥见被重重围堵的章邯。她微张的嘴唇轻轻颤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 许久未见,德音依旧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她着了一身素服,除去金银钗饰,未施脂粉,眼睛红肿的厉害,腮边还挂着泪痕。 她转向赵高,面色冷若冰霜:“深更半夜,赵大人领着羽林军杀入相府,不知意欲何为?” 赵高愣了片刻,被她一瞪,立刻回过神来。即便德音再无权无势,毕竟是嬴政的女儿,是胡亥的姐姐,赵高再怎么嚣张跋扈,也不敢在明面上与她为难。 赵高深知德音不是什么好惹之人,便想赶紧敷衍着将她打发,随即换了副面孔,谄笑着俯首揖了一礼:“原来是靖安公主驾到。公主有所不知,臣也是无奈啊。章邯又一次擅离职守,不经允许便逃回咸阳,臣只是奉命行事,前来拿他问罪罢了。” 德音淡淡扫了他一眼:“奉命?奉谁的命?” “自然是奉陛下的命。” 赵高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是掩不住的鄙视。区区一个公主罢了,自己给足了她面子,她却较起真来。 德音微微垂眸,声音仍是波澜不惊:“方才我在外面都听见了。你既口口声声说是奉陛下之命来捉拿他,那么他要见陛下,你为何不肯?难道你并非是奉陛下之命,而是背着陛下公器私用,公报私仇?” 直到此时,赵高才察觉到德音周身弥漫的寒意,同时也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这个姑娘到底是谁。她是个弱女子,手无寸铁,可她却是嬴政最宠爱的女儿,她身上流着始皇帝高贵而又霸气的血脉。 赵高尴尬地笑了几声:“公主说笑了,臣哪里敢。臣确实是奉了陛下的诏令,前来捉拿罪臣章邯回去复命。” “谁和你说笑?”德音抬眸,目光冷冽,“赵大人这几日是阿谀奉承的话听多了吧?竟然忘记了自己是在和谁说话。” 有那么一瞬间,赵高有些恍惚,仿佛与自己视线交错之人不是德音,而是那个令自己恐惧了大半生的高高在上的男人。 不知怎的,赵高生出一丝惊慌,仿佛嬴政正透过德音的眼睛审视着自己。鬼使神差一般,他慌了阵脚,呼吸也跟着开始紊乱。 德音就那么静静盯着他,那个眼神、那个几乎不易察觉的微扬嘴角,压得他抬不起头,只能踉跄着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伏地叩拜:“臣赵高拜见靖安公主。” 其余的人被这一幕惊的目瞪口呆,尤其是李斯和章邯。上一刻还不可一世的赵高,此时竟然乖顺地跪在了地上,实在是匪夷所思。 羽林军将士面面相觑,随即收剑入鞘,纷纷跪下叩拜。 德音默默握紧了拳,极力保持着面上的威严:“章邯擅离职守犯了法,陛下要捉拿他,可眼下时辰已过,不便送他入宫。这样吧,今晚先由丞相大人派人将其拘在府中,明日一早,由他亲自押送入宫。” 赵高有些迟疑,并不愿就此妥协:“公主,章邯既然触犯国法,理应关押入狱……” “入狱之后呢?”不待他说完,德音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入狱之后依旧还是要由陛下亲审,既是如此,何必舍近求远,多费周折?再者,父亲是丞相,又在廷尉府任职多年,素来秉公执法、刚直不阿。你如此推脱,是信不过他,还是信不过我?” 德音此言并非全然占理,但也不是胡搅蛮缠,况且她一扫素日的温和,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持。赵高瞄了李斯一眼,但见他躬身垂首,一点为自己辩解的意思都没有。 赵高偷偷衡量了一下,自知再硬挺下去得不到什么好处,随即又恢复了乐呵呵的模样:“公主说的哪里话,公主与相国皆忠心为国,臣哪里敢质疑。既然公主发了话,那今夜暂且将章邯关押在相府里,明日一早臣会派人来领其入宫面见陛下。” “赵大人深受陛下器重,国事繁忙,明日我也会随行入宫,就不劳烦你了。”德音轻飘飘瞥了他一眼,默默往一旁挪了几步,让出路来。 赵高知道她这是要下逐客令,知趣地伏地再拜,准备请辞。 李斯虽然未曾抬眼,一双耳朵却警惕地听着屋内的动静,听出赵高要走,他忽然站了出来,神色恭敬而谦逊:“公主,赵大人为陛下分忧,不辞辛苦,不如让臣去送送他吧。” 知道李斯是有心打个圆场,不让双方闹得过于僵持,德音没有反对,颔首应了下来。 出了门,赵高不悦地看着李斯:“公主才是这相府里最大的人物,有她在,堂堂相国大人可是一句话都插不上。” 听出他是不满自己方才没有替他说话,李斯尴尬着笑了笑:“赵大人在她面前不一样失了底气?” 赵高眉眼一瞪,刚要发作,脑中又浮现出德音那冷漠的眼神,不由悻悻然甩了甩衣袖:“公主发怒的时候像极了先帝,令人心惊啊……” 李斯微怔,旋即明白了过来。他与自己皆是一样,做了那样的亏心事,永远不可能再心安理得。 想到这里,他似是自嘲,又似悲叹:“唉,我有时候会忍不住在想,先帝若是在天有灵,此刻会不会正在天上盯着我们?” 赵高不由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意由脚底直冲脑门。他猛地一甩脑袋,将这个可怕的念头压了下去:“人死如灯灭,死了就是死了,哪里来的灵魂?荒谬!” 说着,他一步逼近李斯身前,警惕而狐疑地盯着他:“你不会是想退缩了吧?” 李斯苦笑摇头,眼底刮过凄风骤雨:“我哪里还有退路?事到如今,我已身不由己。方才我不替你说话,那是为你好。公主毕竟是陛下的姐姐,你若与她闹僵,只恐难以收场。何况,你们又是在我这相府里争执,一旦传了出去,天下人怎么看你?蒙氏的事已经遭到宗族与朝臣不满,他们嘴上不说,那只是慑于你的强硬罢了。树大招风,名高引谤,你刚辅佐陛下继承大统,还是该适时收些手,以免激起众怒,到时候不仅是你,就连陛下恐怕也会不好过。” 李斯神色哀伤,可说的道理却是不容置疑。赵高静默片刻,缓缓后退一步,眼色也没了方才的狠厉。 “李斯,我只提醒你一句,不要忘了当日在沙丘我与你说过的话。虽然我是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可你若真想为先帝尽忠,大可引颈就戮,成全自己的名节。但你没有!当我告诉你扶苏曾经说过,一旦他继位为帝,就会任蒙恬为相时,你就屈从了。你心里没有先帝,也没有大秦的社稷,你心里有的只是你的功名利禄。你和我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人,谁也不比谁干净。如果你想半途而废,甚至想与我作对,那么蒙氏的下场便是你的前车之鉴!” 话一说完,赵高满意地发现李斯的眼神蓦然黯淡下去,灰蒙蒙的,没有一丝光亮。 想起沙丘那晚李斯面上的惊恐与慌乱,赵高至今仍觉得好笑。他算到李斯一开始定会装腔作势坚守底线,果不其然,当李斯听闻他的计划时,立刻便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然而当自己将那个精心编造的谎言说出来,说扶苏曾在聊天时向胡亥透露,以后要任命蒙恬为相的时候,李斯就明显动摇了。 李斯心里惦念的,始终只有他的相位罢了。赵高看透了他,当即让阎乐领兵包围了他的住处。威逼利诱之下,在李斯面前的路只剩下一条,那便是妥协。 本就是同样的人,却非要在人前摆出一副高尚的忠义姿态,赵高忍不住作呕,却又得意非常。 见李斯惨着脸不再说话,他轻哼一声,拂袖而去。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一眼如昨 送走赵高,李斯心中七上八下没个着落。想到方才若不是自己拦着,章邯已经与赵高白刃相向,他忍不住又是一身冷汗。 他快步折回书房,却在进门的瞬间停了下来,拧着眉头思忖片刻,蹑手蹑脚退回到院子里站定。 一干人等终于清了个干净,书房里只剩下章邯与德音四目相对。章邯想说些什么,但胸中被一口气堵住,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德音脉脉无语,一步一步走近他身前,将额头抵在他胸前,两手抓着他的衣袖,嗓间湿糯哽咽:“你不该回来的。” 章邯只觉脑中一声嗡鸣,整个气息都乱了。他抬手环住眼前的人,一颗滚烫的心似要蹦出来。 “咸阳城里有我的一切,我的根在这里,我怎能不回来?” 他说的时候,浓浓的苦涩溢满了心田,逼着两行清泪涌出眼眶,顺着面颊滑过下颌,滴入德音的青丝中。 德音埋首于他颈项间,那熟悉的气息将她层层包围。压抑许久的情绪瞬间汹涌澎湃,她来不及多想,便被铺天盖地的哀愁与伤痛挟制,陷入无法自抑的痛哭中去。 章邯轻轻拥着她,一动不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替她阻隔世间所有的悲伤。 过了许久,德音攀着他的肩头缓缓起身,流涕痛哭已经变成了隐隐呜咽。章邯微微俯身,拇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试图将那些泪珠撷去。然而德音的眼泪根本无法止住,白玉般的面容上泛着盈盈水光。 “我曾经以为父皇很快就能结束东巡,以为哥哥明年此时便能返回咸阳……”德音抬头望着他,因为哭得狠了,眼前一片模糊,只能见到一个朦胧的轮廓,“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离开了。我以为这是个噩梦,可我怎么都醒不过来,除了哭,我没有任何办法,我被困在这里了……” 章邯心如刀绞,捧着她的脸极尽温柔:“我不是回来了吗?有我在,你就不用怕了。” 这语气过于熟悉,德音有那么刹那的恍惚,仿佛还是那年岁月静好,自己不过是在沅茝殿的水榭边做了场梦,梦醒了,一切如旧。 咬紧的下唇不停颤抖,她抬手去触碰章邯的脸,指尖感受到冰凉湿意的瞬间猛然从幻想中醒过来,重又坠入无尽黑暗。 “你不能回来,你不该回来。”德音拼命摇头,“父皇不在了,哥哥不在了,就连蒙恬和蒙毅也危在旦夕,咸阳城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赵高早有预谋,他不会放过你,你快走,趁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快走!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我不能走!”章邯断然拒绝,见她还要再说,一把将她拉进怀中,轻声哄劝,“扶苏死的不明不白,蒙毅和蒙恬又相继惨遭毒手,就连陛下的死都存在着巨大的谜团,你让我怎么走?!他们如同我的亲人一般,若是不能查明真相,替他们报仇,我死不瞑目!还有你,咸阳城里杀机四伏,我不能让你一人涉险。你今日拼命从赵高手下救了我,若我一走了之,他必不会放过你。之前是我无能,未能履行对你的承诺,我发誓,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你一人受苦。德音,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撑多久,也不知道是否有这个能力护你周全,但我会尽我所能,倾我所有。所以我必须留下来,我们一起面对这一切!”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唤她的名字,除去公主的身份,她只是章邯心里那个最纯粹美好的姑娘,她的名字就是章邯此生唯一的魂牵梦萦。 德音伏在他肩头,没有再说话,默默感受着他颈侧跳动的脉搏。那般温暖、那般沉稳有力,让她伶仃漂泊了许久的心终于得到一丝安宁。 “可你不是他们的对手,我担心……” 话说到一半,德音嗓间一软,酸涩涌上心头,再也说不下去。 知道她是在担心什么,章邯将她拥得更紧了些:“只要你在我身边,死又有什么可怕?” 死亡的阴影,已经在德音的心中盘旋了许久。亲人、朋友接连罹难,让她对死亡充满了恐惧。然而躲在章邯的怀抱中,听他坦然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 “嗯。”德音轻轻点头,双手环在他的腰间,紧紧揪着他的外衣,一刻也不敢松开。 待情绪稍稍安定一些,她仰头凝望着章邯线条分明的下颌:“父皇绝不会下诏逼哥哥自裁,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父亲说过,他以后要将大秦交到哥哥手中,他对哥哥严厉,也只是因为他在哥哥身上寄予了全部的期望。哥哥不会自尽,他那般聪明,一眼就能看破这其中的诡诈。就算他一时没能看破,还有蒙恬将军呢?蒙将军睿智果决,最知父皇心思,他一定会劝说哥哥的!哥哥满腔抱负尚未来得及施展,怎么就……我想不通,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听她气息渐渐不稳,章邯轻轻拍着她的后心,试图令她放松一些:“这些我也想过。方才我问过李斯,他告诉了我当日的情况。从胡亥请求跟随陛下东巡时,这一切就都显得极为巧合。巧合太多,便是有人精心为之。不用我说,你也能猜得出来这事与赵高脱不了干系,不仅仅是扶苏、蒙恬、蒙毅,就连陛下的死因都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 “父皇他?”德音抽了一口冷气,猛地直起身来盯着他,“你的意思是……” 章邯伸出食指压在她的唇上,随即警惕地朝门外探了一眼,又将德音拉近身前,几乎是凑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轻:“这件事过于复杂,也过于危险,你只当没有听过。眼下胡亥已经继位,他便是大秦唯一的君主,在一切弄清楚之前,你千万不可与他决裂。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赵高,他才是主宰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只有除掉他,才能为死去的人报仇。” 德音倏然睁大了眼睛,她从未想过竟然有人敢对自己的父亲下毒手。震惊之下,她几乎抑制不住地颤抖。 察觉到她的异样,章邯吓了一跳,连忙握紧她的手:“怎么了?” 德音深深吸了一口气,眼泪簌簌落下,滴在章邯的手背上。 似曾相识的触感。章邯猛然忆起当年自己离开咸阳赶赴上郡前与德音在沅茝殿话别的情景。那时的她亦是这般泪眼婆娑,冰凉的眼泪掉在手背上,竟如火灼一般炙热。 “邯哥哥,你要怎么做?你告诉我,我一定尽全力帮你!”德音反手拉着他,指尖掐进他的肌肤,几乎要渗出血来。 她眼底里的哀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寒若冰霜的冷冽,映在灿如宝石一般的瞳孔里,越发令人心惊。 章邯微微愣住,他忽然明白方才为何赵高会腿软。这个眼神酷似嬴政,冷静、坚毅,看似内敛,却蕴藏着强大的、不容置疑的迫力。 德音不知他心中所想,以为他是在犹豫,又唤了一声。 章邯收回神,轻轻抚着她是手,沉声问道:“这段时日你在咸阳可有发现什么异状?” 德音垂首仔细回想:“父皇灵柩回宫时,我回过咸阳宫。可是胡亥下了旨,不许任何人去见父皇最后一面,所以我们兄弟姐妹只能在父皇灵位前磕了头,并没有见到他的遗体。” “这就对了。”章邯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胡亥此举欲盖弥彰,陛下的死一定有问题。” “我那时没想太多,只是觉得痛心再见父皇一面,便想私下问问夏无且,想问问他父皇临终时是否受了苦,是否安详。可是我找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他的踪影,后来才得知胡亥悲伤过度伤了身子,就将他留在宫中随时照应。”德音慢慢回忆着当日的情景,心中越发担忧,“你说,夏无且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章邯抿着唇听她说完,轻轻哼了一声:“赵高他们若是想弄死夏无且,不会费这么大周折。夏无且是陛下的随行御医,若是这个当头遭遇不测,别人定会起疑心。他暂无性命之忧,应该是被软禁在宫中。不过他既知实情,等风头过去终难逃一死。我得想个办法,尽快见到他。” “你怎么见他?如今赵高虎视眈眈盯着你,你怕是寸步难行。” 见德音一脸愁容,章邯轻柔地抚着她的面颊:“只要我见到胡亥,总会有办法。” “见他?”德音不解,“方才我听见你与赵高争执,想要见胡亥。虽然我不知你为何执意要见他,却还是顺着你的意思将赵高赶走。你见他能做什么?” 章邯苦笑,抬手将她鬓边的碎发别过耳后:“要复仇就必须活着,能让我活下去的人只有胡亥了。迫不得已,我只能效法勾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是要向他示好?”德音微微蹙眉,随即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是啊,他已是皇帝陛下,是死是活皆在他一念之间。我听说蒙毅和蒙恬之前一直请求面圣,可都被赵高阻了下来。他不敢让蒙氏见胡亥,应该也是怕胡亥起了恻隐之心。你是哥哥的挚友,赵高当权,必会将你们斩草除根,面见胡亥是你唯一活下去的机会,明日我亲自送你入宫。我毕竟是公主,赵高他不敢拿我怎样。” “你不必出面,有李斯在就行。”章邯按在她的肩头,认真说道,“我说过,眼下你不能与胡亥他们闹不和。何况,你已是李斯的家人,他们对你更多了一层顾忌,你若出面,我怕胡亥会多想。” “你的意思是?”德音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胡亥不相信李斯?” 章邯轻阖眼睑:“不止胡亥,还有赵高。我听李斯说,李由已经被限制回京,想来他已是危机重重,只怕祸事不远……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千万不可陷入他们两派的斗争中。只有你安全了,我才能心无旁骛。” 德音明白了他的意思,转念又问道:“方才你说李斯告诉你了沙丘的真相,可他也不知父皇的死因到底如何,他到底是同谋还是被迫?” 章邯沉默片刻,冷冷嗤了一声:“他只是告诉了我一部分真相,仅仅是对他有利的那部分而已,并非全部。这个人可以利用,却不能全信。你在他身边,一定要小心谨慎。”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把匕首,紧紧塞到德音手中:“这匕首是蒙毅送我的,我常年配在身上。明日入宫,我不能带着它,所以先交给你,以作防身之用。” 第一百九十五章 自欺欺人 李斯站在院中仰望星辰,待觉到凉意麻痹了小腿,这才收回神来往书房走。他站在门外轻咳一声,稍作停留之后迈步进去。 德音背门而立,似乎在擦拭面上的泪水,章邯迎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眼圈通红,应该也是哭过一场。 李斯权当看不见,行至德音身后,拱手言道:“方才多谢公主出手相助,才保住我相府的名声。” 德音回过身来,微微颔首,嘴角处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父亲毕竟是大秦的丞相,尊如三公,岂能被赵高小人欺凌?我只是说了公道话而已,父亲不必多礼。” 李斯感激地点着头:“公主,天色不早,我让人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德音闻言,不舍地望了章邯一眼,红唇微微开阖几下,却没说出话来。 “丞相大人所言极是。”章邯朝她微微笑了笑,眼神虽有些黯淡,却泛着柔和的光,令她莫名心安,“公主先回去吧。” 德音望着他,千头万绪凝结于眸,千言万语堵塞于喉。沉默须臾,她终是点了点头,缓步离了开去。 待那令人心疼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章邯敛去笑意,冷冷望向李斯:“方才为何阻止我动手?你是怕我在丞相府生事,被胡亥认定你我是同谋,继而牵连到你?” 李斯没有立刻回答,转身将房门关上,然后才回到他面前,摁着他在书案边坐下:“我知道你是想为扶苏他们报仇,可你疯了吗?赵高带了那么多羽林军来,你若一击不成,这后果谁能承担?是,你现在已是心如死灰,不惧生死,你不怕牵连到丞相府,可你不怕牵连到公主吗?靖安公主可是我儿李由之妻,你觉得若是我出了事,她能平安无事?” 章邯半眯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几圈:“想说什么话就直说吧。” 李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赵高是你的仇人,也是我的敌人,我和你的目标是一致的。但是我不希望你意气用事,坏了大局。扳倒赵高需要耐心,一切还需从长计议,所以我提醒你一句,今后不论何时都要与我先行商量。你若不管不顾只为鱼死网破,我不拦你,可你要想清楚了,一旦牵连到我,就等于连累到公主。” 他语气不重,可字字句句都充满了警示的意味。 李斯的洞察力确实不容小觑,他一眼就看穿了章邯的想法。一开始,章邯含糊其辞,没说到底要如何除掉赵高,可经过这场风波,李斯迅速意识到,章邯并不认同自己的想法,而只是想以最直接有效、简单暴力的方式了结赵高的性命。不可否认,若设计周密,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刺杀的风险过大,必须要确保能一击致命,或者即使不能当场毙命,也绝不能鲁莽行事,最起码,不能把相府牵连进去。 李斯方才在院中小心盘算多时,决定要给章邯一个警告。即便眼下他二人同在一条船上,但他绝不能容忍鱼死网破的愚蠢行为。 章邯猜到了他的心思。二人默默对峙,虽然没人说话,可视线交汇处仿若电光火石。过了许久,章邯缓缓垂下头去,轻轻应了一声。 虽然他依旧坚持必须尽早铲除赵高,否则一旦他在朝中坐稳了位置,除掉他的机会就越来越小。可乍一牵扯到德音,他心里没有底,只能暂时忍了下去。 见到这个神色,李斯知道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德音,满意地一掌拍在他肩头:“好了,待会我会让人带你暂时安顿一下,明日一早我就亲自送你入宫。记住,不许再直呼陛下名讳,他已是皇帝,你若真想替你的朋友们复仇,就必须要遵守礼仪尊卑,不可坏了秩序。” 明明是胡亥破坏秩序在先,可自己却不得不遵从他,章邯深觉讽刺,却又无言以对,只好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剑拔弩张的相府终于暂时恢复了表面上的宁静,而咸阳宫政事殿里却灯火通明、人声嘈乱。 被人半夜从被窝里揪出来,胡亥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心情。偏偏赵高又虎着一张脸,仿佛遇到什么天大的坏事一般,就更令他心里堵得要命。 说是堵,更是怕。自己如何得位,胡亥心里一门清。即便登基成了皇帝,他也不敢搬进嬴政当年的书房和寝殿,而是另辟出一个侧殿,只求离嬴政的一切印记越远越好。 “怎么了又?”胡亥拉着脸,还未开口先翻了好几个白眼,“朕这个皇帝做的也是心累,整日里提心吊胆,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赵高不愿听他抱怨,疾声打断了他:“陛下,章邯回到咸阳了。” “啊?!”胡亥一惊,差点跳起来,伶俐的口齿也开始打结,“他、他、他回来了?他、他是要给……给扶苏报仇来了?抓到人了吗?啊?千万别让他溜进宫里来!” “回陛下,他没有入宫,而是直接去了李斯的府上。臣的眼线一早就发现了他的踪迹,方才臣本想带人去将他抓住,可是……”赵高面露难色,不停往胡亥的方向偷瞄。 “可是什么?人跑了?”胡亥一手捂在胸前,恨不能捶首顿足,“朕就知道朕这小命迟早难保!欠人的一定要还,早还晚还罢了。你不知道,朕每次上朝,一看见龙座就会发憷,一坐在上面就如坐针毡。赵高啊,朕后悔了,朕没想要扶苏的命啊……朕……” 眼见他情绪激动,不停碎碎念,赵高忙屏退左右,上前握住他的手。 “陛下,做便是做了,人死不能复生。扶苏公子已死,明日一早,蒙毅、蒙恬的死讯也会传回来。陛下,现在您身后就是万丈深渊,您要想好好活下去,只能进、不能退!” “只能进?不能退?”胡亥惊恐而又疑惑地望着他,透过他那双精明的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嬴政离世时那夜的情景。 那时,胡亥守在嬴政榻边,哭得没了人形。赵高却将他拉到一边,问他是想死还是想活。胡亥不明白他是何意,整个人愣在当场。 赵高神色严峻,低声告诉了他一个令他心神俱乱的事实。当年,嬴政与扶苏在咸阳城内遇刺,虽然表面上是昌平君的族人所为,可实际上幕后操纵这一切的正是赵高。而赵高的目的也不是刺杀嬴政,他所求的乃是除去扶苏,为胡亥扫清障碍。 听闻此事,胡亥彻底吓傻了。他将赵高的手拼命攥着,痛心疾首地质问:“这么大的事为何不与我商量?!扶苏是我哥,我再怎么恨他也没想过要他死!你这么做,就是陷我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赵高盯着他,下颌微微颤抖,目光却隐晦难懂,似是还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胡亥心中着急,使劲拽他:“大哥知道这事吗?” 赵高轻轻点头。 “唉!”胡亥急得红了眼,“那……那怎么办?” “重点是,扶苏公子不仅知道这件事,他还误以为你也是同谋。” 赵高一边说着,一边偷瞄胡亥。扶苏到底知道多少,他根本就没底。可眼下他必须这么刺激胡亥,只有这样,才能将胡亥和自己牢牢绑在一条船上。 果然,胡亥中了计,他手脚慌乱无措,脑仁似要炸裂开来:“同、同谋?那……怎么办?怎么办?!父皇诏大哥回来,要他继承皇位,他一旦成了新皇帝,必定要秋后算账,我死定了,我死定了!赵高,你害死我了!” 受不了他来来回回踱步念叨,赵高一步上前将他按住:“所以臣问公子,是想死还是想活?” “当然想活!”胡亥气急败坏,对上赵高眼神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惊恐万分地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不行!” “为何不行?!”赵高掐着他的手腕,逼他看着自己,“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陛下的玺印在臣手里,眼下蒙毅不在,想要重拟一份轻而易举!” 胡亥咽了一口口水,只觉得两条腿抖得厉害,几乎就要站不住:“可……夏无且和李斯还在。” “夏无且只是个御医罢了,想让他闭嘴轻而易举。他是陛下的亲信,此刻若是死了,过于惹眼,臣可以命阎乐派人将他软禁起来。”赵高缓缓说着,似乎早以成竹在胸,“若要事成,必定要获得李斯的支持。公子放心,臣了解他的弱点,定能说动他。只要他点头,一切水到渠成。” 胡亥眼睛眨得飞快,心跳也越发急促:“那……蒙毅和蒙恬呢?蒙恬手里可是有三十万大军,若是他不服,领军杀回来,这可如何是好?” 赵高轻拍他的手背,神色阴沉而坚定:“蒙氏确实比较棘手。不过只要我们先下手为强,一切便不难对付。况且蒙氏向来以忠信闻名,他们绝不会做出什么以下犯上的蠢事。蒙毅的话,臣可待他回来趁其不备,一举夺了他的权,将他拘禁。至于蒙恬,可以和扶苏公子一同解决掉。” 听到扶苏之名,胡亥冷不防打了个寒颤,战战兢兢地试探着问道:“你……你打算如何对付我大哥?” 赵高眸光一沉,反问道:“公子,事到如今,你觉得扶苏公子还能留吗?” 胡亥无言以对,只觉幽深的寒意直抵心尖:“我……我没想杀他,从来都没想过,我在父皇面前争宠,只是想证明我并不比他差。明明都是父皇的儿子,为何偏偏只有他受到父皇的器重?我恨他,想把属于他的权力夺走……可我真的没有杀他的想法,我……” 说着,他一把握住赵高的手,言辞哀切近乎恳求:“赵高,你既然有办法软禁夏无且,那就一样能软禁大哥。要不,你派人将他关起来?先不要伤他性命?” “公子,你怎么如此糊涂?”一听这话,赵高气不打一处来,他反手握住胡亥,手下用了大劲,捏得胡亥骨头咯吱作响,“走到这一步,扶苏绝不能再留!他活着一天,你的位子就一日坐不稳!这么多年,陛下虽未册立他为太子,可谁人不知他就是陛下的继任者?一旦他振臂一呼,还有谁会听你的?” “可是……”胡亥还想再求,被赵高冷声打断。 “公子,你不想让扶苏死,却又想拿走他的一切,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胡亥错愕,木然张着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过了许久,他重重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罢了,罢了,一切随你吧。” 第一百九十六章 设陷少府 若是胡亥有得选,他宁可将嬴政驾崩当夜的记忆忘得一干二净。然而事与愿违,他越是不敢想,那记忆反而越发清晰,最要命的是总在不经意的时候猝不及防跳出来,折磨着他越来越脆弱敏感的神经。 他不是怕死之人,可自从做下这般天地不容的恶事,他从心底里开始畏惧死亡。他不知道人死之后到底有没有灵魂,若真有,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父亲和大哥。 胡亥缓缓将视线从赵高的脸上挪开,心中暗自想着,今夜一过,他不敢面对的人恐怕又要多加两个,一个蒙毅、一个蒙恬。赵高说的没错,自己手上早已沾满鲜血,掩耳盗铃毫无意义,如今能做的,只有一条黑路走到底了。 “章邯现在如何?” 胡亥的神色平静了下来,不似之前那般六神无主。赵高宽了些心,退回去重新站好。 “回陛下,章邯坚持要见你,可臣哪里敢信他?他深受先帝器重,又和扶苏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友,更与蒙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已经探得了消息,对陛下和臣恨之入骨。这种情形下,臣唯恐他图谋不轨,想要借面圣的机会对陛下不利。臣本准备将他押入羽林军大牢,可惜靖安公主听闻消息赶了过来,将人护住,说是暂时押在相府,明日一早再送他入宫来见你。” “明日再来?”胡亥眉心拧成一个大疙瘩,“朕不要见他,见他说什么?!之前蒙毅、蒙恬要见朕,你一直拦着不让他们来,朕觉得这个做法很对。朕都不用想就知道他们见了朕会说什么,不过就是指责朕昏聩无道,不辨忠奸,上愧对先帝,下愧对子民,这些话朕不想听,也不愿听!所以绝对不会见章邯,还是让他先在大牢里待着吧。” “可是……”赵高面有难色,“靖安公主出面,臣不敢阻拦。” “那李斯呢?”胡亥十分不悦,“靖安公主是他的儿媳,他是一家之主,就这么看着公主胡闹?” 赵高摇头叹气,嘴角微挑,莫名带着些讽刺的意味:“公主和章邯之前便有私情,李斯夹在中间也是为难。何况他那个人本就圆滑,谁都不愿得罪,所以……” “他不敢得罪公主、不敢得罪章邯,就敢得罪朕了?李斯居功自傲,根本就没把朕放在眼里!他以为朕不知道他那些心眼?他欺负朕年幼,欺负朕没有根基,他想力挺章邯,让章邯跟朕对着干,然后再假惺惺站出来,说是替朕分忧,实则挟以自重!朕才不会如他所愿!”胡亥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自己生疼,又立刻缩回手,“朕现在就下一道诏令,你连夜发出去,明日一早你就拿着这道诏令去丞相府,直接把章邯送到大牢里。朕倒要看看,谁敢忤逆朕的旨意?” 听他这么一说,赵高心里有了底:“陛下圣明,臣有了陛下的诏令,谁再敢阻拦,那可就是以下犯上,就是谋逆!” 胡亥舒了口气,继而又勾手示意赵高近前一些:“我那个姐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明日不要与她正面冲突。想来她也是凄惨,毕竟扶苏那么疼他。说到底,她总归只是女流之辈,与前朝关系不深,就不要把她牵扯进来了。” 听出胡亥这是软了心肠,赵高微微皱眉,小声提醒道:“陛下,公主虽为女流,可她与扶苏关系特殊,该下手的时候还是不能心慈手软……” “好了,别再说了!”胡亥瞪眼,言语间是前所未有的强势,“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才会提醒你。事已至此,朕自知自己手上早就不干净,装不得什么好人,可朕不想伤及无辜。靖安公主是朕的姐姐,明日你必须不能为难她。” 见赵高脸色暗了下去,胡亥默默叹息,口气变得柔和了些:“赵高,朕这么做并非是对你有什么不满,只不过朕得位不正,当务之急还需稳住朝中人心。若是过于强势,只怕会弄得人人自危。先帝在世时常说人心最难定,朕现在也是一样。若是朝臣们不能发自内心认可朕,朕以后会步履维艰、寸步难行。” 他这番话说得有礼有节、情深意切,赵高不由愣住,仿佛眼前是个陌生人一样。 胡亥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你事务繁杂,朕不能总指着你,闲来无事的时候,朕也得多考虑一些才是。” 赵高闻言立刻收起面上的惊诧:“陛下所思确实周全,是臣疏忽了。臣明日一定和公主好好说,绝不会让她难堪。” “好,这就好。”胡亥点点头,“对了,还有子婴。他今日拼了命替蒙氏求情,虽然朕听的满肚子不高兴,不过看在他赤诚为国的忠心份上,朕也不想和他计较了。他不是先帝之子,在朝中也没什么威望,不会对朕有什么威胁,姑且饶他一命吧。” “是。”赵高俯首,“子婴今日直言进谏令陛下下不来台,陛下不杀他,正好彰显陛下的宽容大度,也是收买群臣之心的好机会。” 听他与自己意见相合,胡亥情绪好了些,脸上也有了些笑意:“既然你也有此意,那就这么办吧。你派人监视住他即可,无须伤他性命。” “是,臣明白,臣会妥善处置的。”赵高应声,顿了片刻又问道:“陛下,臣还有个请求。” “说!”胡亥笑了笑,“你与朕之间还说什么请求不请求?有话但说无妨。” 赵高将身子俯地更深了些,视线却一刻未离开胡亥的眼睛:“章邯入狱后,臣想请陛下将他交给臣来处治。” 胡亥挑眉,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朕知道你与他有些过结,朕也不怎么喜欢他,不过……蒙恬、蒙毅相继被处死,若是章邯即刻步他们后尘,传出去怕是要落人话柄。朕的意思是先将他关在牢中,待风头过去再说,你看……” “陛下误会臣的意思了。”未及他说完,赵高正色打断了他,“陛下,臣是想替陛下拉拢他。” “啊?”胡亥难以置信,“拉拢他?你确定?” “是。”赵高答的斩钉截铁,“虽然章邯与扶苏关系密切,但他与蒙氏不同。他没有显赫的家世,即便早年与王翦有些渊源,可如今王氏举族迁往琅邪,在咸阳的影响可谓微乎其微。章邯先前心高气傲,一则是有先帝为其撑腰,二则是与扶苏、蒙氏交好,如今他的靠山全都不在了,他没有能力和陛下抗衡,他若想活命,必须依附在陛下身边,为陛下所用。” 胡亥思之有理,却仍旧有些担心:“可是他那个性子过于耿直,会不会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赵高淡淡一笑,并无过多忧虑:“陛下忘了,他有软肋。” 胡亥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靖安公主?!” 见赵高微微点头,他心中仍是不解:“朕不明白,你为何要费力留他一命?” 赵高收起笑意:“臣方才说过,章邯的危险性要比蒙氏小的多,这是臣想要拉拢他的前提。蒙恬、蒙毅兄弟在军中威望极高,如今他们相继伏法,军中人心不稳,谣言四起。陛下要御极天下,三军绝不能乱。章邯与蒙氏交好,又多年在羽林军担任中郎将,深得将士们敬服,放眼朝堂,除了他,还有谁能稳得住日渐涣散的军心?臣留他一命,并非可怜他,只是要让他替陛下安抚军心、物尽其用罢了。” 胡亥明白过来,抚着下巴沉思:“蒙恬镇守上郡,战功无数,根本无人能替代。当日你果断决定让王离暂代他的职务,就是因为他是蒙恬副将,与其共事多年,熟悉边境事务。同时,他祖父是王翦,论家世、才干、人缘,他都是最佳人选。有王离在,上郡那三十万大军就不会乱。反观咸阳亦是如此,你虽然已是郎中令,名义上有节制羽林军之权,可你在军中没有根基,那帮将士根本不服你。只要章邯能助你,那么那些将领们也就说不出什么了。可是,若要留章邯在军中,就要给他兵权,朕觉得还是有些危险啊……” “留他一命,但绝不能再给他兵权。”赵高俯首称是,“臣想来想去,决定请陛下升任他为少府。” “少府?”胡亥想了想,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赵高点头,耐心解释:“少府位列九卿,尊崇无比,且专司皇族财务以及日常事务。将章邯从小小郎中令直接提拔至九卿,明面上看,这是陛下对他的莫大恩宠。如此一来,一则可以借此示喻朝臣,你处死蒙氏兄弟,并不是要将与扶苏关系要好的人赶尽杀绝。章邯与扶苏那般密切,你却能赦免他,其他人看在眼里,心里头自然也就踏实了。二则少府之职不涉军,实际上就等于剥夺了章邯治军的权力。他手中无兵,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胡亥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忍不住连声称赞,可转念一想又犹豫下来:“这个主意是好,可章邯这么个大活人总在朕眼前转悠,朕会觉得心慌……” 明白他是在担心什么,赵高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陛下勿忧,让他担任少府之职只是个名头而已,实际上,臣不会让他待在咸阳的。” 胡亥又是一愣,盯着赵高略显狡黠的眼神沉默片刻,猛然拍手:“你是要让他回骊山继续修陵?!” 赵高笑着颔首:“陛下圣明。” 胡亥长长吐了一口气,只觉悬在自己头上的剑终于消失无踪了:“这是个好主意!先帝下葬之后还需封陵,他对先帝忠心耿耿,就遂了他的心愿,让他陪着先帝去吧。” “那么陛下算是同意了?” 胡亥连连点头:“同意了!同意了!你设想的很是周全,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朕没有异议。” 赵高安了心,稍稍退了一步:“那臣明日一早就奉诏去丞相府拿人,待章邯入狱,臣便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第一百九十七章 苦肉之计 胡亥既然发了话,赵高只能收敛一些。为了避免与德音的正面冲突,他一早便派了耳目在丞相府外打探,看看到底是由哪些人护送章邯入宫。 待探子回报,说德音并未出现,只有李斯一人陪同时,赵高松了口气。他迅速动身,尽量远离相府,在宫门外将人拦了下来。 有胡亥的诏书在手,赵高底气十足,挥手命人给章邯铐上枷锁,直接就要押进大牢。 “赵高,你欺下瞒上、蛊惑君心,阻拦臣子面见陛下,到底是何居心?!” 章邯没想到赵高敢在宫门处直接抓人,恨不得用木枷在他脑袋上砸出一个血窟窿。 “章将军你实在是错怪我了。”赵高懒得在这里与他废话,示意羽林军赶紧将他拖走,“这诏令黄绢黑字,可是陛下亲自签发的。他不愿见你,我有什么办法?” 章邯怒不可遏,虽然身负枷锁,却灵活甩开众人,直冲赵高而去:“若非你在陛下面前挑拨是非,陛下岂能听信谗言?” 赵高始料未及,吓得一路往后缩,被羽林军紧紧护在身后。 章邯本就武艺超群,又素来在羽林军中威名卓著,内卫不敢直接与他交手,只在他身外围成一个圈,禁锢着他行动。 “章邯!你休得放肆!也不看看这是哪里?你要在陛下眼前谋害朝廷大臣吗?!”赵高急得红了眼,“给我上,谁抓住章邯重重有赏!” 眼见乱作一团,李斯也慌了手脚。可叹堂堂丞相竟无人问津,而他又是一介文人手无缚鸡之力。任凭他扯着嗓子唤了几声,也没人搭理他。 “赵高,你不是不让我见陛下吗?好!今日我便直闯政事殿,看看陛下到底见是不见?!”章邯撂下一句话,回身就往宫门处冲去。羽林军蜂拥而上,在门下围成厚厚的人墙。 经过这么一闹,赵高已经从方才的慌乱中定下神,冲着章邯的背影高喊一声:“章邯,你想好了!公主昨日拼命保下你,今日你大胆逼宫,要置她于何地?!” 章邯猛然怔住。方才一番打斗,他的发髻已乱,几缕发丝垂了下来,飘在鬓边,擦过几乎没了血色的唇。 趁他犹豫,赵高拨开众人,上前一步:“章邯,陛下已经发了话,他顾念你与扶苏公子的关系,不会伤你性命。你不要乱来,先去牢中听候发落。你若乱来,不仅见不到陛下,还会牵连无辜。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听出赵高话里的深意,李斯忙跟着劝道:“章将军,三思而后行!陛下的诏令不可违抗!你先随赵大人前去,我这就入宫去觐见陛下,请他法外开恩,饶你一命!” 章邯动也不动,如雕像一般。李斯看不见他的脸,只能耐心等着他的反应。过了许久,章邯微微垂下了头,回过身来看向赵高:“带路吧。” 赵高松了口气,示意两边内卫将他带下去。待章邯走远,他勾手招呼李斯上前,拧着眉压低了声音。 “回去好生安抚住公主,别让她再生事。你要知道,公主无恙你相府才能平安,若她得罪了陛下,谁也救不了你。” 李斯心惊,未来得及张口,赵高的背影已经飘然离去。 只一堵高墙,便将如晦风雨挡在了外面。再一次陷入囹圄困地,章邯来不及细想,便被赶来的赵高搅乱了思绪。 隔着一扇门,赵高好整以暇地盯着他打量,嘴角挑起一抹笑意:“真是想不到,你我也有易地而处的一日。当年你来牢中探监,应该也料不到自己会有今日,更不想到来看你的人是我吧?” 章邯揉着方才被枷锁禁锢的手腕,轻轻哼了一声:“事已至此,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赵高敛起笑意,挥手示意所有人退出去。待牢中只剩他们二人,才缓缓向前挪了一步,透过围栏的缝隙轻挑眉峰:“想知道先帝驾崩当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章邯猛抬眸,不知此话何意。虽然李斯已经和他说了一些,但一来他坚信李斯并未说出全部实情,二来他不能在赵高面前出卖李斯,只能保持着警惕,一言不发等着赵高接下来的反应。 见他猛然变了脸色,赵高笑了起来:“何必如临大敌一般?你如此聪明,一早就看出了这其中的端倪不是?别说是你,就是朝中的公卿大臣也觉得不可思议。可那又怎样?试问如今谁敢站出来质疑陛下?章邯,你浸淫朝堂多年,该会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日月更替、星河流转,青山松柏亦有枯荣,何况是人?” 章邯冷冷盯着他那几乎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高捂着嘴轻咳一声:“方才我在宫门处说的是实话,陛下并不打算要你的命,或者说是我劝陛下放过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忠臣良将,我是奸佞小人,可有什么分别?不都是要为陛下效命,为大秦效命?” “你也配提大秦?”章邯忍不住冷哼。 赵高略显无奈,摊手耸肩:“今日我愿意见你,就是想和你坦诚地聊一聊,筹划一下眼下和将来的事情。你要知道,你现在的命就握在我手中,我劝你还是老实一些,惹怒了我,你的结局不会好看。当然,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得替靖安公主想一想。扶苏已经死了,她孤苦伶仃,你忍心见她也步了扶苏的后尘,横遭不测吗?” 赵高说得不紧不慢,口吻亦是随和,可字字句句都透着极重的威胁。 章邯暗自握紧了拳,眉头拧起:“我虽对公主一往情深,却并非苟且偷生之人,你无须用公主来再三威胁。” “是是是!章将军是何人?那可是先帝为扶苏公子一手调教出来的股肱之臣,忠君报国、舍生取义,儿女私情岂能困得住你?”赵高摇头又笑,“那好,我就不和你说公主的事,咱们说说国事吧。” 章邯越发看不透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眉头拧得更深了些:“国事?” 赵高点头,微微顿了顿:“陛下继承大统乃是最头等的国事,就从这件事开始说吧。你早就笃定是我矫诏,害死扶苏,却不知我为了这一天筹划了多久。事实上,从方士们炼制仙药进献给先帝的时候,我便已经开始了计划。说是计划,也不全然,有时不过算是顺水推舟而已。先帝放不下国朝政事,可叹身子却支持不住,他虽不信鬼神,然而病急乱投医,也只能在方士们身上赌一把。方士们入京之后,我就暗中派阎乐暗中盯着这帮人。他们暗中勾结,在咸阳城中大放谣言、蛊惑百姓,哪里是治病救人,根本就是谋财害命。先帝素来谨慎,又有蒙恬、夏无且在旁劝谏,很难主动尝试这些仙丹仙药。这个时候,只能我出场了。我说服先帝,让他同意由我先代为尝试。当然,我也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荒诞之言,也不知道这些仙丹到底有没有用,是不是有毒。可我和你们不一样,想要被先帝看重,我只能拿我的命去搏。因为我不像你们,我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稳固的靠山,若想逆天翻盘、将你们这些天选之人踩在脚下,我只能豁出命去。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我若死了,一了百了,可我若没死,那便是老天给我机会,让我杀出一条血路。幸好,老天爷还算眷顾我,服用一段时日之后,我没死,只是觉得体力耗损、精神不济。这个时候,我就让安插在方士身边的人行动起来,引他们在城中酒肆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再将所谓仙丹的真相顺势泄露出来。果不其然,先帝暴怒。你要知道,那个时候先帝被病痛折磨许久,性情已经大变,他不再似往日那般冷静,对许多事情都失去了耐心。他怒不可遏,我又从旁一番怂恿,这坑杀方士的诏令便是水到渠成了。” 就算事先已有计划,但试用仙药依然险象环生,可他娓娓道来,心平气和,仿佛在说着别人无关紧要的事情,章邯被他的狠劲吓到,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不过章邯并没有表现出来,面上依旧平淡,甚至还带着一丝贬损之情:“你舍命设下苦肉计,就是为了获取先帝的同情,继而赢得他的信任?” 赵高似乎对他的问话很是不满,眼色一横:“你们口口声声为先帝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可你们谁能如我这般以身犯险、替他试药,以解他心中深忧?你并没有资格嘲笑我,相反,你应该敬佩我。自此以后,在先帝心中,我就成了无可取代之人。你们质疑先帝对我的信任,可你们哪里知道,这份信任是我用命换回来的!” 说着,他微微垂眸,手指来回轻捻袖口,将那平整的衣料捏出好几道褶皱。 “方士一案本就是一石二鸟之计,除了获取先帝的信任,我还有一个目的……” 说到此处,赵高猛然止住话头,带着几分期待看向章邯。 章邯心中一沉,随即反应过来:“你想借此针对扶苏。” “你这脑子确实机灵!”赵高抚掌轻笑,“是,你说的没错。我一早就看穿了方士们的骗局,用苦肉计在先帝面前站稳脚跟,然后再将计就计,引扶苏出面。扶苏处事一向宽容平和,眼见被株连了这么多人,他哪里会袖手旁观?只要他出面求情,必定会惹得先帝不满。果然,先帝对他的过度忍让大为失望,认为他不具备为君者所必需的杀伐果决。于是,我伺机劝先帝,说扶苏公子在宫中锦衣玉食久了,不知民间的暗潮汹涌,该让他出去历练历练。” 章邯恍然大悟,心头窜出一股烈火,一步上前,隔着围栏揪住赵高的衣袖,恨得咬牙切齿:“所以是你撺掇先帝将扶苏送出咸阳,送去上郡做监军的?” 赵高没有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他努力挣了几下却没成功,只能拼命往后拉扯,好与他拉开些距离:“章邯,休得放肆!若想知道真相,你就给我松开!” 章邯恨不能已,手指捏得咯咯作响。过了片刻,他不甘地松开手,从牙缝中挤出来几个字:“说吧,接着说。” 赵高拍了拍衣袖,有些惊魂未定。待缓了一会,他无奈地摇着头,忿忿不平。 “我到底还是小瞧了先帝。他虽然不似之前冷静,可在紧要关头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糊涂。我费劲唇舌想让先帝将扶苏踢出咸阳,让他远离朝堂。可没想到,先帝虽然采纳了我的建议,却让他去上郡做监军。上郡那三十万大军乃是精锐之师,主将蒙恬又是先帝的心腹,更与扶苏向来关系密切。让扶苏去做监军,明着是将他赶出咸阳,实则是让他节制兵权。我费尽心机,最终却失算了。想来我针对扶苏已经设过不少局了,可每回都以失败而告终。于是我看清了一个事实,先帝呕心沥血、花费毕生心血培养扶苏为继任者,不论发生什么事,他绝不会放弃扶苏。” 第一百九十八章 俯首称臣 赵高的眼色越发幽暗,如夜色中的鬼火,明暗不定。 顷刻间,章邯觉得周身升腾起一股寒意,越发不安起来。 “先帝不愿放弃扶苏,那我只有一条路可走。”赵高淡淡瞄了他一眼,“扶苏必须死。” 眼睁睁看着他将如此恶毒的话淡然说出口,章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日陛下请求随先帝巡狩,也是你的手笔吧?” 赵高埋头整理方才被他扯皱的衣袖,忽然陷入了沉默。 他一下一下用力抹着布料,试图将那上面的皱着抚平,可几番努力之下,效果甚微。突如其来的心烦意乱搅得他有些失态:“有些事就像这衣料一样,皱了就是皱了,怎么都抹不平。你说的都没错,这次东巡,陛下必须跟在先帝身边。我侍奉先帝许久,最是了解他的状况,他是绝对撑不过去的……” 赵高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有些力不从心,章邯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单刀直入:“先帝之死是否与你有关?” 没有料到章邯会一针见血将这么敏感的问题抛出来,赵高微微一怔,继而又是一阵长笑:“你是疯了吗?我赵高就算再胆大妄为,也不敢对先帝那样的人物下手。我也怕!” 他虽坚决否认,可面上却止不住闪过一丝慌乱。听闻了这么多丧心病狂的阴谋,章邯已经无法确认此人的底线到底在哪里,他凝神观察着赵高的面色,想要再探出些隐情。 看出他的心思,赵高撇过头去,故作镇定地摆了摆手:“先帝之死是个意外,但也在预料之中。他的身子已经被经年累月的操劳拖垮了,大厦将崩只在旦夕之间。当然,他确实留了遗诏让扶苏赶回咸阳主持大局,不巧被我截下了。我奉命掌管印玺,想另发一份诏书那是轻而易举。说来还得感谢李斯,我在朝中毕竟没有他那般举足轻重的分量,凭我一己之力无论如何也压不下群臣的疑心。一旦有他从旁相助,这局面就简单多了。他是大秦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呼百应、无所不从。所以,别以为李斯会比我好到哪里,更别痴心妄想他能帮你,你好好想想,此事若非他鼎力相助,怎能如此顺利?扶苏之死与他脱不了干系!” 关于李斯,虽然他本人曾做过解释,但章邯并不能全然信他。 趁此机会,章邯故意斜眼瞧着赵高,言语中透着些不屑,想从他口中套得些实情:“他既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怎会冒险与你同流合污?” 赵高冷哼一声,似是嘲笑他的幼稚:“我只需告诉他扶苏曾说过要拜蒙恬为相,他自然就会站到我这一边来。至于扶苏到底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并不重要,因为他素日里就敬重蒙恬,任其为相也是合情合理。李斯一副玲珑心肠,他已经爬到那个位子,怎会心甘情愿拱手让人?” 言尽于此,李斯费尽心机隐瞒的事实终于水落石出。章邯恨不能已,他恨赵高包藏祸心、挑拨离间,更恨李斯追名逐利、不择手段。 赵高饶有兴致盯着他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默默退了一步:“李斯并不是我的心头大患,我最担心的人乃是蒙恬。他手握三十万大军镇守上郡,一旦以扶苏的名义挥师南下攻入咸阳,我恐怕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所以,如何除掉他才是我的一大难题。” 章邯额角青筋暴起,嘭地抓住围栏,捏得骨头咯吱作响。他知道自己正濒临失控的边缘,拼了命克制着内心想要将赵高撕成碎片的冲动:“蒙恬与扶苏到底是怎么死的?” 赵高微微耷着眼皮,面上笑意尽失:“蒙恬最了解先帝,想瞒过他确实不容易。不过蒙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对先帝太过忠心。特使到上郡的时候并没有说先帝驾崩之事,只说先帝对扶苏太过失望,命他自尽。蒙恬纵使百般怀疑,也不敢起兵造反,一心请求面见先帝,为扶苏辩解。他只要不乱动,我就不怕,趁其不备一举夺了他的兵权,简直如探囊取物。忠信,呵呵,这么看来也挺讽刺。至于扶苏嘛,他向来对自己的父亲言听计从,所以只能抹了脖子。” “我不信!”章邯怒不可遏,重重撞上围栏,嗜血的眼睛泛着狠戾凶残的光芒,恨不能将眼前之人大卸八块,“扶苏绝不会这么糊里糊涂地赴死!这里面一定有鬼!赵高,你为一己私利,谋害长公子、残害忠良,置大秦社稷于不顾,置天下百姓于不顾!你该死!” 赵高从未见他如此,一时间被他暴怒的神色吓到,连连退步抵至墙边。然而章邯被禁在牢狱中,再怎么暴戾亦如困兽之斗。 “我也觉得顺利地让人不敢置信,可事实就是如此。扶苏和蒙恬本有机会反败为胜,却因为愚忠而白白错过了机会。”赵高扬着下巴,眼底泛着冷光,“我是不是该死你说了不算,可你能不能活,却是我说了算。” 章邯狠狠唾了一口:“赵高,我说过,我绝非苟且偷生之人,你不必拿生死之事来要挟我!” “你若一心求死我不拦你,可你想好了,你死了,靖安公主、子婴、章平,他们怎么办?” 见章邯微滞,赵高知他心中动摇,随即惋惜地叹着气:“靖安公主我就不说了。子婴因为替蒙氏求情得罪了陛下,陛下气不过决意要除之而后快,眼下人已经被囚禁起来,生死一线。至于章平,他好歹也是你和蒙毅提拔起来的人,对先帝也算尽职尽责,如今与蒙毅一道被捕,身陷囹圄,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死?我知道你和扶苏、蒙氏的交情,却愿意将实情告诉你,一来是因为你聪明,即使我不说,你迟早也会查出真相。二来,我想让你从这血淋淋的事情中得到教训。先帝培养你,要你为大秦而活,如今陛下已为天下之主,大局已定,你若真识时务,就该尽心辅佐陛下,这才不枉费先帝对你的栽培。” 听他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章邯虽极其鄙夷,却也洞察了他的用意:“你这是要和我谈条件?!” 知他开了窍,赵高点头笑笑:“这情景是不是似曾相识?只不过那时你站在外面,我困在里面。说起当年你威胁我的事,倒让我想起了蒙毅。他之前一心要见陛下,可我怎么能让他得逞?他知道赵夫人的事,想在陛下面前揭发我,以求自保。他以为我看不出来?!这么想想,知道的越多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谁能保证你心里的那点秘密日后不会变成你的催命符?” 见章邯又要发作,赵高忙抬手安抚道:“好了好了,真相我已经说完了,现在我们就来说说正事。我不让陛下杀你,确实是有不得已的理由。陛下继位,多少人心中不服,不待我说你也明白。蒙恬、蒙毅不在了,只有你才能稳定军心。军心安稳、陛下才能安稳,陛下安稳、大秦才能安稳。我要用你来镇军心,是帮你兑现对先帝的承诺,也算是保护大秦社稷。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为陛下所用,于公、于私对你皆有好处。你是聪明人,该怎么抉择你自己好好想想。” 说罢,赵高紧紧抿着双唇,收起面上的嬉笑戏谑,一脸深沉地凝视着章邯。 章邯与他对视良久,缓缓垂下眼眸。 见他有所动摇,赵高紧接着说道:“陛下体恤你对先帝的忠心,若你愿意归顺,他便任你为少府,并允许你去皇陵,送先帝最后一程。” 章邯垂着头,声音低沉而缓慢:“若要我为你所用并非不可。只不过,我也有些条件。” 赵高一愣,随即大笑:“章邯啊章邯,你果然有趣!这个时候了,你还敢和我讲条件?” 章邯猛抬头,与他目光直视,带着不容小觑的强大迫力:“你留我一命不也是情非得已?既然我们都有所求,我为何不敢说?” 赵高玩味地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章邯死死盯着他,不放过他面上任何细微变化。 “第一,不伤害公主的性命,送她离开咸阳,让她去楚地为楚夫人守灵。” 赵高眼色一动:“送她去楚地?” “是。” “你是怕李斯惹祸上身,迟早祸殃全族,所以想让公主远离他们吗?” 章邯不置可否,只微微挑眉:“不同意?” 赵高抚着胡须沉吟片刻:“公主这个脾气留在咸阳确实碍手碍脚,容易惹陛下不痛快,让她走也是好事,眼不见为净。好,我同意。为表诚意,我允许你去给她送行。” 听他答应下来,章邯默默松了口气。 “第二呢?” 章邯默默瞄了他一眼:“第二,不要伤害子婴,而且我要见他一面。” “这个嘛……”赵高想了想,“子婴如今状如废人,我也懒得动他,他的小命你不必担心。你想见他也无不可,我可以安排。” 章邯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第三……” “等等!”赵高皱眉,拉下脸色,“你这条件是不是太多了?” “可我的条件并不苛刻,不算为难你。”章邯寸步不让,坚持说道,“况且这是最后一条。” 赵高警惕地瞪着他打量,片刻之后叹了口气:“说吧。” “第三,让章平做我的副手。” “做你的副手?”赵高明显有些犹豫。 章邯苦笑,似是自嘲:“陛下任我为少府,便是夺了我的兵权。我手中无兵,你又怕什么?我让章平来,只是不想见他受苦罢了。毕竟他是我发现的良才,又是蒙毅一手提拔起来,将他留在咸阳,你也不放心,还不如让他跟着我,一来帮你解决一个烫手的山芋,二来也能替我做些杂事。” 赵高思索了一下,想着反正章邯出狱之后也会被监视起来,一举一动皆在自己的耳目之下,便放下了心,大胆应道:“好,就这么说定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生者重逢 章邯出得羽林军大狱的时候,已是九月。沉沉暮色中的咸阳城寂静无声,夕阳留下一抹金色的余晖。肃穆的咸阳宫殿如同镀了一层璀璨的光圈,分外耀眼。 依照礼制,章邯是要入宫向胡亥谢恩的。可胡亥没有见他,只允许他在宫门处叩首。 站在巍峨承天的宫门前,萎黄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脚边。白日里刚下过雨,地上湿漉漉的,偶尔积起几个浅浅的水坑。那几片叶子轻盈地落进去,飘飘荡荡在水面上浮着,不一会儿便沉了底,陷入了淤泥。 “也不知我还能飘几时。”章邯如是想着,跪下身去,朝宫门里叩拜谢恩。 礼成之后,阎乐亲自领他回了府第。赵高还算大方,将嬴政之前赐给他的宅子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迈步进门的一瞬间,章邯心里涌起阵阵酸楚。那年离开时,满眼花红柳绿,扶苏与蒙毅来为他送行,虽然大家皆依依不舍,然而为了让他宽心,面子上皆是笑意涟涟。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章邯口中默念,望着满园萧索,故人尽化作尘土。万般悲情纷涌而至,他抽了抽鼻子,闷头往书房的方向走。 刚转过一个弯,远远瞥见一人在门前来回踱步。他定睛一看,待看清那人样貌,心头阴云扫去大半。 “子婴!” 听见呼唤,子婴回过神来,激动之情难以克制,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来,尚未开口,眼圈已红。 “赵高一早派人将我送来此处,说是你要见我。” 章邯哽咽在喉,只能连连点头。 子婴喜极而泣,摸着他的臂膀,感受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故人相继凋零,你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章邯稳住心绪,拉过他的手:“我没事。走,里面说话。” 二人进了屋,章邯忽然觉得不太对,回首一瞧,见阎乐也带人跟了进来。 “阎将军这是把我当成犯人了吗?” 见他不悦,阎乐故作恭敬状:“大人说的哪里话,如今你贵为大秦少府,位列九卿,末将自然要尽心尽力保护你的安全。” 话音方落,他只觉眼前人影一闪,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章邯掐住脖颈按在门上。 阎乐大惊失色,下意识去拔腰侧配剑,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配剑已经被章邯抽了出来,眼下正闪着寒光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四周的羽林军见状,随即摆出执锐御敌的姿态,将两人围了起来。 “章邯,你刚逃过一死就想找事吗?!”阎乐涨得满脸通红,怒目而视。 章邯冷冷瞧着他,嘴角紧绷,语气中带着莫名的狠劲:“你既知陛下已经任命我为少府,难道就是这样和我说话的?我是陛下的臣子,不是你阎乐的犯人!想要监视我,还轮不到你!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章邯来势汹汹,随时都可能将阎乐的脖子割断。阎乐有些心慌,狠狠咬着牙,默默瞪了他一眼。好汉不吃眼前亏,何况临来之前赵高再三嘱咐他不要和章邯闹僵。想到这里,他不情不愿地忍下火气:“都退下吧!” 羽林军受了命,面面相觑收了剑,列队鱼贯而出。待所有人出去,章邯手下一松,将他的配剑扔出门去。阎乐一手捂着脖子,目光阴狠:“章邯,今日是因为赵大人有言在先,我不与你计较。但是我提醒你一句,你最好老老实实,不要想着耍什么花招,否则吃亏的只是你自己而已。” 撂下这句话,他略显狼狈地走出门去。 章邯余怒未消,站在原地尽力平复着呼吸。子婴环顾四周,听着四周铿锵的脚步声,看着映在窗上的晃动人影,微微叹息:“他们已经将这书房团团围住了。” 章邯回过身来淡淡一笑,似乎并未在意:“他们愿意围就围吧,只要别在我面前碍眼就行。” “我听闻陛下已经将你升为少府,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子婴疑惑不安的双眼,章邯走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你是怕我迫于赵高的淫威而臣服于他?那是不可能的事。时局所迫,我还有未了的事,所以只能忍辱偷生。” 听他这么说,子婴安下心来,却又忍不住骂道:“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换做谁都无法承受。可怜扶苏、蒙恬、蒙毅……先帝若泉下有知,绝不能饶恕这帮祸国殃民之徒!” 章邯轻轻拍在他肩头,示意他先冷静:“听说你冒死去给蒙恬、蒙毅求情,惹怒了陛下?” 想起当日情景,子婴悔恨交加:“我是宗室子孙,危难之际怎能袖手旁观?扶苏之死疑窦丛生,这里面定有冤屈。我不能眼见赵高他们为非作歹、肆意残害忠良,毁我大秦基业!可惜我人微言轻,陛下根本听不进去,没能救下蒙氏兄弟,是我无能。” “你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章邯眼中充满了感激,“不过,以后不能再冒险了。” 说着,他手下稍稍用力,子婴感受到肩头传来的力度,隐隐察觉到他话里似乎还藏着些深意。 子婴顿了顿,余光扫过窗外,不动声色地又靠近一些,轻声极轻:“我去向陛下求情时,陛下的反应颇为奇怪。他不喜蒙氏,发怒亦是正常。可在我看来,他不是单纯的怒,而是惊惧。他害怕听到扶苏和蒙氏的名字,仿佛心里有鬼。本以为他会一气之下杀了我,可没想到他只是将我软禁起来,并没有取我性命。” 章邯示意他不要再说:“我都知道了。他不伤你,只是因为对扶苏存了一份愧疚。” 说着,他拉过子婴的手,悄悄在他手心里划着。 “子婴,你已侥幸躲过一劫,便要珍惜自己的性命。不管发生什么事,绝不可再以身犯险。陛下命我去封陵,今后一段时日我都不能待在咸阳。咸阳宫中到处都是眼线,你要学会保护自己。我已经失去了那么多朋友,他们都是我的挚友、是我的兄弟,是我一生的骄傲,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子婴听他一字一句发自肺腑,鼻中猛然酸涩。 “我今日求赵高让我们见一面,为的就是确认你的安全。还记得以前你和我说过的话吗?你说想走出这方天地,亲眼见见大秦的山河。这个梦还未实现,你绝不可以放弃。好好活下去!” 话音一落,在子婴手心中悄然滑动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子婴心头猛颤,一把将他握住,用力地点着头,面上涕泪横流:“我知道了,我记住你的话。你安心去骊山,我定活着等你回来。” 章邯长长舒了口气,眼底泛着红。他刚想再说些宽慰的话,就听阎乐的声音从门外飘来。 “子婴公子乃戴罪之身,不可离宫太久,还请章大人尽快说完,我需赶回去复命。” 章邯眉心微蹙,不悦之色一闪而过。他意味深长望着子婴,拉着他行至门口处,握着的手暗中使了些劲:“我就不远送了。好生保重!” 子婴欲言又止,抹去脸上眼泪,努力扬起嘴角:“我会的,你也一样。” 出了章府的门,子婴挑帘上了马车。阎乐随后也跟了进来,在外侧坐定。方才他几乎竖着耳朵听着屋内的动静,可那二人刻意压低了声音,根本听不清,即使能听清的,也不过就是些抱怨和安慰珍重的话。 眼下,他脸色难看,略显鄙夷地瞄了子婴一眼:“方才你们都说了什么?” 子婴也不看他,垂首闭目:“侥幸活着的人还能说什么?不过是互相安慰罢了。” “说的也是。”阎乐又瞄了他一眼,“你活的如同废人一般,我若是章邯,也不会指着你能成什么事。” 子婴没再理他,只暗暗将拳头握得更紧了些。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韬光养晦,静待时机,不除赵高,誓不为人。” 方才被章邯指尖划过的地方灼热一片,每一个字似乎都被刻进了肌骨中。 “你说想走出这方天地,亲眼见见大秦的山河。这个梦还未实现,你绝不可以放弃。” 章邯的话如惊雷一般在耳边响起。 若非嬴政网开一面,他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他下定了决心,有朝一日一定要赎清父亲成蟜犯下的罪孽。他是皇族,身上流着嬴姓宗室的骄傲,肩上扛着维护大秦社稷的重任。 他说要亲眼去看看每一处山川的壮阔、每一片湖海的广博,那是因为不管曾经有过多么令人心酸的遭遇,他骨子里仍以自己的血脉为傲。 山雨已来,他必须做出抉择。奸佞当道、忠良惨遭屠戮,大秦已非昨昔,风雨飘摇之下,他必须做些什么。 想到这里,子婴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阎乐:“阎乐,我有一句话,烦请你带给赵高。” 一个无权无势的落魄公子,阎乐本是没有兴趣搭理。可他既然主动开了口,自己只能微微挑着眼皮应了一声:“何事?” “我本就是罪人,只因先帝念及骨肉之情才饶我不死。如今陛下将我安置在桂陵殿,令我衣食无忧,我心中着实难安。无功不受禄,所以我请求搬回之前居住的小院,不再给陛下添乱。” “你要搬回去?”阎乐有些吃惊,继而又似乎明白了过来,嘴角边浮起一丝戏谑,“也对,你得罪了陛下,陛下不罚你已是难得的仁慈。你哪里还有脸面忝居在桂陵殿?看不出来,你还挺聪明的,知道夹着尾巴做人的道理,比那个章邯看的通透多了。行!我会和赵大人说的。” 子婴微微颔首,算是表示谢意。 见他这幅淡然的模样,阎乐反而来了兴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你说也真是神奇,你好歹也是先帝的侄子,是陛下的兄弟,可你身上一丁点皇族的气息都没有,倒有些方外之人的味道。唉,要说这章邯也真是心累,顾着你,顾着公主还要顾着章平。好在你够聪明懂事,公主过几日也要离开咸阳去楚地了,至于章平嘛,就让他和章邯一处待着修陵去吧。你们都老实了,我这日子总算好过一些。” “公主要走?”子婴一愣,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看起来温顺而谦恭。 阎乐对他的这幅表情很是满意:“是啊,去给楚夫人守墓。这是章邯替她想的退路。咸阳城已经不是以前的咸阳城了,这里没了她的立足之地,离得远远的反倒是件好事。” 子婴微微叹息,眼中流露出一丝可悲之情。 他没再说话,重又垂首沉默不语。 咸阳城再无立足之地。他暗自握紧了拳。 不除赵高,誓不为人。 第二百章 沅茝辞别 赵高下了严令,命阎乐带人将章邯的府第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出入。同时,他也加快了处理文书的速度,想尽早安排好一切,将章邯踢出咸阳去。 明面上是将人放出大狱,可实际上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关押而已。章邯几乎与外间断了联系,除了耐心等待别无他法。 又过了两日,赵高派人传来口信,说是后日一早送靖安公主出咸阳,到时会让人领他前去送行。 听闻这个消息,章邯心头一块垒石落了地。德音嫁入相府,只要身在咸阳,一旦李斯有什么动静,她难以撇清关系,倒不如远远离开这里,寻一处清净之地安稳生活。更何况,自从那日赵高在狱中向自己说出沙丘之谋的真相,他便越发不能相信李斯。李斯与赵高龃龉颇深,日后必定难逃一劫,以他的为人,将德音卷进来做挡箭牌亦是可能。章邯不能让德音留在这样的人身边,以免她再次成为他人权力角逐的牺牲品。德音不是男子,与权力无缘,不会威胁到胡亥,只要她远离,便可以保住性命。 章邯这么想着,心里渐渐踏实了下来。子婴那边暂时平安,德音后日离京,唯独还剩章平,只要能见到他,或许就能得知蒙毅最后的情形。 他默默在心底盘算着之后的计划,全然不知德音此刻是何种凄凉心境,更不知道她已经重新回了沅茝殿去。 接到胡亥命她离京诏令的那一刻,德音便明白这是章邯与赵高周旋后为自己求来的退路。 唯一的护身符要被送走,李斯自然是不乐意的。然而令官并没有和他多说什么,只说这是胡亥心疼自己的姐姐,不愿她留在咸阳睹物思人、触景生情、兀自伤怀。 当然,这些话都是赵高事先交代过的。章邯之所以会有这个要求,是因为他已经看出赵高会对李斯下手。若是将实情告诉李斯,便等于将自己的用心泄露了出来。没有动手之前,赵高不会打草惊蛇,便找了个相对柔和的借口,将此举归结为胡亥与德音的姐弟亲情,以求迷惑并安抚李斯。 然而李斯并不蠢。章邯不仅没死,反而莫名其妙成了少府。虽说被夺了兵权,但好歹暂时逃过一劫。赵高不是什么大善人,他能留下章邯,必是有利可图。而章邯也不傻,定会趁机提出条件,以求自保。他猜到德音之事必与章邯有关,又怕那二人结了盟对自己不利,然而没有证据,令官又讳莫如深,纵然他有万般疑惑,也不敢直接去找赵高对质,只得窝着火忍了下去。 德音没有心情去替李斯分忧,此次一去,不知何日是归期,她满脑子所想就是再回到沅茝殿去看一眼。 宫门守卫不敢拦她,也没有理由拦她,只好一边放行,一边匆匆跑去向胡亥禀告。 胡亥得了消息吓了一跳,本以为德音是来找自己闹,可一问清楚,才知道她径自去了沅茝殿,将一众下人都赶了出来,只将自己锁在了里面,并没有任何危险的举动。 胡亥拍着大腿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书架旁,指着最上面一个长木匣吩咐仲广:“把这个带上,随朕去一趟沅茝殿。” 听他要去见德音,阎乐有些担心,劝了几句却没用。胡亥铁了心要去,阎乐不敢公然忤逆,只好命人偷偷去通知赵高,然后护送他到了沅茝殿外。 院门外站了几个人,看起来都是留守在这里的宫人。自从扶苏死后,这里就日渐荒芜了。胡亥恨不得此生再不踏足此处,只安排了三四个老弱宫人负责平日洒扫,其余再无过问。 直到行至门外,看在那座熟悉的正门,胡亥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方才听人禀告德音的事,鬼使神差一般就想来这里看看她。倒不是说他对德音存了多么深厚的感情,只不过他对扶苏之死始终心怀愧疚,想借德音来遣散内心的负罪。 可真真切切看到这个院落的时候,胡亥猛然驻了步子,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恐涌上心头。他打起退堂鼓,咬着唇犹豫了片刻准备折回头,没想到却被那几个宫人瞧见,呼啦啦跪地叩拜,人声震天。 胡亥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阎乐看出他的为难,上前小声劝道:“这里不吉利,陛下,咱们还是回去吧。” 胡亥叹了口气,顺着他的意思点点头,准备回身。刚迈了一步,就听身后一声呼唤:“陛下。” 胡亥愣了神,尴尬地转过来,冲德音轻轻一笑:“姐,你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德音未施粉黛,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憔悴:“后日我便要走了,临行前再来看一眼。你践祚不久,国事繁忙,我不想打扰你。” 见她面上凄凉,再听她言辞哀婉,完全没了往日里的那份神采,胡亥忍不住难过,上前几步拉着她的手,仿佛还似当年那般:“姐,你这说的什么话?朕就算再忙,和你道别的时间总是有的。” 德音看着他,眼中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看得胡亥心头一阵一阵打颤。 停了片刻,她轻轻叹息,退了一步让出道来:“陛下若是不忙,那就和我坐一会儿吧。毕竟此次一去归期遥遥,我们姐弟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 胡亥探着头往里瞄了一眼,默默噎了一下:“这……这里久无人住,还是去政事殿吧。你想聊多久朕都陪你。” 德音幽幽望着他,嘴角淡淡的笑意里夹杂着些许失望:“罢了,陛下不愿,我也不勉强。我生于此、长于此,临别在即,我还是想在这个院落中多待一会儿。” 说完,她不再管胡亥是什么反应,转身往回走。胡亥被撂在一旁,为难而局促。德音话里话外没有针对他的意思,自己这般推辞反倒显得心里有鬼。反正这里是咸阳宫,又有这么多内卫在,料她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 胡亥想了想,鼓起勇气挺直腰板随她迈门而入。 德音似乎并未觉得意外,只是放慢了脚步等着他。一旁的阎乐见势不妙,忙上前将胡亥拦住。 “陛下,还是回去吧。臣怕……” “怕什么?”胡亥脸色一沉,“朕才是咸阳宫的主人,朕在这个宫里能有什么好担心的?!朕只是和姐姐叙叙旧而已,你不要总是一惊一乍,搞得朕见不得人似的!” 阎乐挨了骂,面子上过不去,却依旧坚持道:“陛下,公主与扶苏公子关系密切,还是小心为上。” 德音是习过武之人,耳力比一般人要好许多。尽管阎乐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她听了去。 眼见胡亥面色由红转白,德音轻轻笑了笑:“阎将军说得对。我身份特殊,陛下还是回去吧。” 这话被胡亥听在耳中,充满了讽刺之意。他嘴角微微抽动几下,不悦地瞪着阎乐:“与扶苏关系密切又怎样?大哥又不是乱臣贼子,朕也不是什么暴虐无道之人,就是姐弟叙叙旧,有什么可小心的?” 胡亥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然而负疚之情却一刻也不曾放过他。自从做了这个皇帝,他没有哪一日不提心吊胆,就连兄弟姐妹都避之不及。德音的言语和神色如同一把软刀子,刺激着他敏感的神经。躲?为什么要躲?胜者王侯败者寇,他胡亥就应该傲视天下,何须如此畏缩? “那……臣让人跟着保护陛下……和公主吧”。 阎乐不得已做了让步,胡亥刚想同意,一眼瞥见德音微垂的眼眸,不由面上一红:“不必了,都说了是姐弟叙旧,难免有些话不想让别人知晓,你们就别跟着了,院外等着就行。” 阎乐一愣,不知胡亥到底是闹的什么情绪。他还想再说,被德音拦下:“保护陛下安全是阎将军职责所在,你就不要难为他了。这样吧,你让他带人在门内院墙下站着,我和你在水榭里坐着聊。这样他能看见你,也就不会担心了。” 胡亥点着头想了片刻,终于同意下来。阎乐迅速出去安排一队内卫进门,在门口处列成一排长队。 德音看起来毫不在意,领着胡亥进了水榭分别坐定。 已经是九月了,池中荷花早已枯萎,蔫蔫地垂着脑袋,水面上浮着些衰草,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些寒气,激得胡亥不由拉紧了衣襟。 “姐,这次去楚地之后就不要再回来了。” 没想到他会直接说这么一句,德音微微错愕,却又了然地点点头。 “朕……唉,这里没外人,就不弄那些虚的了。”胡亥害怕她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紧赶着继续解释,“你没做错什么,我不想见你受苦。” 德音摇了摇头,似是问他,又似自言自语:“哥哥又做错了什么呢?却要遭此大难。” 忽闻她提及扶苏,又带着些怨念,胡亥面上猛然僵住,不知她是何意,更不知该如何回答。 德音却未在意,只是淡淡苦笑:“父皇将哥哥赶出咸阳,又说他心怀怨恨、暗中诅咒,于是便不能容他,要让他以死谢罪。哥哥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可父皇却不信他,若我是哥哥,定然也会心寒吧。” 听她并未将罪责加在自己头上,胡亥暗自舒了口气,心中默叹她终归是个女子,再怎么聪明也看不透朝中的阴谋诡谲,只能任人牵着鼻子走。 “是啊,我也不信大哥是那样的人。可父皇那时被病魔折磨得失了心智,什么劝谏也听不进去。”胡亥跟着摇头叹息,“大哥又是那般宁折不弯的性子,两个人这么闹起来,根本一点退路都不留。” 他本想再多说一些,表示一下对扶苏的惋惜,转眼碰上德音的目光,心底一惊,猛然止住话头。 那双眼眸里的情绪瞬息万变,仿佛掀起巨浪滔天,可眨眼间却又波澜不惊,一派水波不兴。 “朝堂上的事情我不懂,我只知道,父皇和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当年,他们和我一起坐在这里,烹茶赏花,说说笑笑。我一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见他们的笑声。”德音滴滴答答落下眼泪,她指着胡亥坐的地方,说出的话令胡亥心惊胆战,“父皇那时就坐在你现在的位子。他笑起来的样子那么温暖,如同酷寒冬日里的暖阳,将人心里所有的阴暗都融化了。” 第二百零一章 比之自内 胡亥仿佛受到了雷击,撑着大腿猛地直起身来。他下意识想要远离自己身下的位子,可一对上德音微蹙的眉眼,随即僵在原处。 意识到自己失了态,甚至可能暴露内心的秘密,胡亥拼命压下恐慌,硬着头皮坐了回去。 他偷偷瞄着德音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解释着:“因为大哥的事,我一直担心你对我有误会。我……我是不想他死的……” 德音缓缓舒展眉头,将视线错了开去:“你小的时候总喜欢跟在哥哥身后玩闹,你是喜欢他的,怎么会想让他死?” 她语气淡然,听不出什么情绪,胡亥心里没底,又盯着她细细观察:“姐,我……” “陛下,我有个东西要给你。”没等他说完,德音从衣袖里取出一物,递到胡亥面前。 “这是什么?”胡亥接了过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德音微微叹息,盯着那物,似乎有些出神:“你小的时候有一次和我在池边抢一只青蛙,结果惊动了我母亲和赵夫人,还惹你哭了一鼻子。那个时候是我不对,该让着你,不该和你抢的。不过,我也得了教训,生平第一次被母亲责打。后来,章邯不忍见我难过,就用芦苇编了一只青蛙送给我。方才我在屋中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它。虽然隔了这么多年,苇叶已经枯了,有些地方已经破了,可一见到它,小时候的事情却依然历历在目。” 胡亥那时还小,对整个事情只有个模模糊糊的记忆。 “既然是章邯送你的,你还是留着吧,我……” “不必了。”德音深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眼中满是留恋,“我今日只是来看一看,和母亲、哥哥道个别,和曾经的自己道个别。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不会带走。若是陛下还能顾念与我的姐弟之情,就请你帮着看护这里,不要让它变了模样。” 听她说的心酸,胡亥百感交集,一口气堵在心口,憋得声音都变了调:“放心吧,我会让人将这里维持原样的。” “那我就谢谢陛下了。” 德音说着就要叩拜谢恩,被胡亥探身拦住:“这里没有外人,阎乐他们离得远,什么也听不见,你还是叫我胡亥吧。我听着舒服。” 德音失笑:“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任性。” 这个笑容转瞬即逝,却令胡亥有那么刹那的恍惚。他没有想到德音对自己会是这般友好,虽然心里仍有疑虑,但一想到或许是因为临别在即,她过于感怀,便也就不再过分纠结了。 见胡亥神色呆滞似是走神,德音上下打量着他,默不作声。 胡亥察觉到异样,忙摸着脸回身坐好:“你盯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德音佯装无所谓地摇着头,“以前都没有发现,你和赵夫人长的真像啊。” 想起自己的母亲,胡亥忍不住悲从中来:“以前不懂事,觉得母亲太烦,总是逼着我学这个学那个。可自从她走后我才意识到,没了她在身边唠叨,这心里整个都是空落落的……” “赵夫人一向将你看的很重,总把你放在心尖上护着。”不知怎的,德音的情绪也跟着低落了下来,“可能这就是为人母的天性吧,不管自己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委屈,也想把最好的一切留给自己的孩子。母亲如是,赵夫人也如是。以前我不懂,总觉得她们争来争去好没意思,如今要离开了,反而忽然明白了她们的用心。她们都是在用自己娇弱的身躯为我们遮风避雨。” 听她缓缓说着,胡亥痛心不已:“可惜,楚夫人一直身子不太好,走的太早。我母亲也是福薄,好端端的自己误了诊,撒手人寰。” “自己误了诊?”德音面上闪过一丝惊讶,却又慌忙隐了去。 胡亥隐隐觉得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 虽然她尽力维持着镇定,可那一闪而过的同情与遗憾令胡亥不由紧张起来。 “如今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姐,有话就直说,我听着。” 德音似是受到鼓舞,想要张口,余光瞥见远处守着的内卫,微微背过身去。她神色纠结,欲言又止,似乎对将要说的事情极其为难。 胡亥心急,一把拉住她:“到底怎么了?是和我母亲有关吗?” 德音慌忙嘘了一声,示意他保持镇定:“那些人在看着你,你别着急,别让他们生疑,我慢慢说。” 见她这般谨慎,胡亥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 德音望着他,眉头深锁,神色严峻:“其实这些话我本不想说,可是一旦我走了,你身边就没人能再提醒你了。我左右为难,不知该怎么和你说。毕竟这件事过去那么久,又没有真凭实据,只怕因一时多疑而伤及无辜……” “什么事?果真和我母亲有关?”胡亥努力保持着面上的平静,心底却早已石破天惊。 德音点点头:“赵夫人走后,宫中一直有流言,说……说是赵高暗中毒害了她……” “什么?!”饶是胡亥再能忍,听闻这匪夷所思的话也不由变了脸,“这……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有如此荒诞的传言?!” 说罢,他忽然阴沉下来,眼中满是戒备:“你是记恨赵高与大哥不和,所以想要恶意中伤他,挑拨我与他的关系吗?” 德音一怔,本想替自己辩解几句,终是自嘲苦笑:“我是不喜欢他,可事到如今我诋毁他又有何用?哥哥已经不在了,就算他死了,也换不回哥哥的命。何况,我就要离开咸阳,这里的一切都将与我无关。你若不信,就当我没说过。” 她神色坦然,毫无慌乱遮掩之情。胡亥静默片刻,试探着问道:“那……那你倒是说说,这个谣言到底是怎么回事?” 德音惊讶地望着他:“你不怕我诬陷他?” “宫中既然有这样的传言,我不能听之任之。你只管说,是真是假我自有判定。”胡亥一脸严肃,平日的嬉闹之情悉数褪尽。 德音叹了口气:“也罢,那我就将听到的都告诉你。有人说赵夫人染疾之后本想请太医诊治,却被赵高劝了下来。那时我母亲离世,父皇心灰意冷,鲜少踏足后宫。国事繁杂,他心事重重,若是赵夫人此时病了,就会加剧他的烦闷。赵高用这种说辞说动了赵夫人,赵夫人担心惹恼父皇,继而连累你,才将自己的病情瞒了下去。” 德音一边说着一边察言观色,见胡亥脸色越加难看,不由停了下来。 “嗯,那时我也是不解,不懂母亲为何对自己的病情隐而不发……”胡亥陷入沉思,自言自语,忽听没了声,又催促道,“你接着说。” 德音暗自松了口气,继续说道:“君王身边从不缺莺莺燕燕,赵夫人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新人抢了风头。若说赵高真以这个理由劝赵夫人,也并非全然无理。可坏就坏在他从宫外给夫人寻了一批燕地的名贵胭脂,用来掩饰病容。传言说,那些胭脂有问题……” “有问题?!”胡亥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悄悄挪了挪身子,将脸躲在德音正前方,遮住阎乐投过来的视线,“什么问题?!”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德音摇了摇头,“谣言总会夸大其词,纵使赵高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下害人性命的恶事吧?何况赵夫人和你对他那般亲近,他怎会恩将仇报?想来这些传言也是毫无道理,就算他害死你母亲,于他而言有何好处?难不成赵夫人不在了,他就能将你捏在掌心里?你可是堂堂公子,怎会受他摆布?” “嗯,此言有理。”胡亥佯装镇定轻轻点头,可那飘忽不定的目光却泄露了他几乎全线溃散的内心,“赵高……赵高没理由做这些蠢事。” 德音细细瞧着他,随即垂下眼眸又叹了口气:“可惜,当年你送我的胭脂我没收,不然就可以拿来以正视听了。” “胭脂?”胡亥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心不在焉,“嗯,确实。” “据说,当年蒙毅身为郎中令负责皇宫戍卫,曾经从小宫婢手中查到一盒被私自偷藏的胭脂……”德音顿了顿,再次确认了一下胡亥的神色。 “蒙毅手里有?”胡亥大惊,“谁告诉你的?章邯吗?” 他眼色阴沉,嘴角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下垂,看起来有些凶狠。德音似是被吓到,连连摇头:“算了算了,蒙毅已死,这些事皆死无对证,别人怎么说都行,你就别当真了。” 胡亥缓和了些许,但依旧义正言辞:“赵高身居高位,树大招风,作为人君,我得替他清除这些蛊惑人心的流言。你若真心为我好,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说过,我会自行辨明是非。” 德音略一沉吟,还是摇头拒绝:“你就当我今日什么都没说。你继位不久,根基尚未稳定,还需依仗他替你收服人心。我一介女流,不懂朝纲,胡乱说了些没缘由的话,你就别问了……何况……何况你要面对的事情太多,若是因此而引来赵高不满,我怕……” “这是什么话?”胡亥明显不满,不由抬高了调门,见阎乐探首朝这边看了过来,随即又压下声音,“如今我才是大秦的皇帝,他赵高再厉害,还不是因为有我替他撑腰?姐,你就别推脱了,我发誓,今日你说的话我会替你保密,谁也不说!这样你总该放心了吧?” 德音面露难色,想了半天才犹豫着答应了下来。 “蒙毅扣下那盒胭脂,与谣言无关,只是因为有宫婢私下偷藏了赵夫人之物,正好被他缴获而已。这件事确实是章邯告诉我的,不过他也就是顺口一说,毕竟谁也没把那些匪夷所思的谣言当回事。” “原来如此。”胡亥明白过来,抿着唇沉思。 见他神色消沉,德音轻唤了一声。胡亥一愣,随即又敷衍着笑了两声:“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大哥在你面前提到我的时候,可有什么不满?”胡亥略一低眉,思考着更为恰当的措辞,“尤其是他和父皇当年在咸阳遇刺之后,他有没有觉得对我很失望?毕竟那次赵高也被卷进去了,闹得那般不愉快。” 德音立即便明白他想刺探什么。那次案件过后,章邯曾将所有内情都与她说了一遍。胡亥与赵高合谋刺杀扶苏,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骨肉相残的惨烈。胡亥这么问,正是担心她知道了什么,由此心生怨恨,并挑唆自己与赵高的关系,借机生事。 想及此,德音一脸不解地摇着头:“没有。他为何要对你失望?他只是有些伤心,觉得你不再像小时候那般缠着他、信赖他了。你也知道,我以前脾气太坏,做事没个轻重,你们前朝那些事他从不和我说,说是我一个女儿家什么都不懂,只会跟着添乱。” “嗯,这样啊。”胡亥轻轻舒着气,神色稍稍轻松了一些,“姐,以后不要再和章邯来往了。我知道你喜欢他,不过既然已经错过,执迷不悟只会自寻烦恼。他自己身上还有一堆麻烦事,与他走动过密会惹祸上身。这些话并非以皇帝的身份命令你,只是作为弟弟想劝你迷途知返、少受些伤害罢了。” 说着,他站起身,远远招呼仲广近前。仲广俯首上前,将怀里抱着的长木匣轻轻放在德音面前。 胡亥微微叹息,指着木匣说道:“你要走了,我没什么好送给你。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把这件东西交给你。姐,带上它,远远离开咸阳吧,再也别回来了。”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望了德音一眼,快步出了水榭。 一阵兵甲撞击的嘈杂声过后,院中只余德音一人。她一手捂在心头,许久之后,急速跳动的心才慢了下来。 胡亥虽然极力掩饰,却明显是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不为人知的喜悦悄然爬上她的心头。 德音忍着激动,克制着喜极而泣的眼泪,缓缓打开木匣,却在看清里面东西的刹那泣不成声。 承影,那曾是与扶苏最为相得益彰、誉满天下的名剑。 第二百零二章 心生疑窦 出了沅茝殿,胡亥忽觉疲惫。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将方才德音说的话在脑中来回捋了好几遍。 事实上,德音一开始说到赵夫人的事时,胡亥是不信她的。表面上,她对扶苏之死虽耿耿于怀,却并没有将矛头指向胡亥,但胡亥心里没底,不知她是刻意为之,还是真的没看透这其中的诡诈。他小心翼翼地应付着德音,同时也极尽所能地想探知扶苏当年到底和她说了多少,尤其是关于咸阳刺杀的事。 然而德音的反应却合情合理。她伤心难过,同时也大方承认自己不喜欢赵高,并对这谣言可能产生的危害表示担忧,看起来十分坦诚。胡亥一时半会看不透,只能将她所说的话一字一句原封不动记在脑中,却不敢即刻做出任何判定。 回到政事殿,他屏退众人,凝神静气坐下来,把看似混乱的片段一一拼凑起来。 平心而论,他不想怀疑赵高,毕竟那人为了他可算是豁出了一切。可若流言为假,那么当年赵高在撞见自己偷送胭脂给德音时为何那般惊慌?尽管当时他表现的相当克制,但胡亥坚信自己没有看漏,他眼底里闪过的慌乱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去的。 而且,当赵夫人死后,又是赵高苦口婆心劝说,让胡亥将剩下的胭脂全部收拾好交给他,由他带出宫去。只是一些胭脂罢了,这般小心谨慎可谓多此一举。可赵高却坚持认为,若是将胭脂留在宫中,保不齐就被某些小宫婢偷了去,送给别宫的夫人,趁机讨得圣宠。子凭母贵,那到时指不定又有那位公子会脱颖而出,在先帝面前赢得一席之地。 那个时候,胡亥惊叹赵高的周全细致,并为拥有这样机敏的臣属而暗自窃喜。但如今再回过头去想想,这里面的隐藏的机锋令人胆战心惊。 所以,那些胭脂真的有问题? 胡亥难耐地揉着太阳穴,心里乱成一团麻,怎么也扯不开。 猛然间,他想到了蒙毅。自从蒙毅被囚之后,几次三番要面见自己。胡亥心里有鬼,本不想见,可他却让人传了话,说是有重要隐情必须亲自禀报。胡亥有些动摇,刚想松口就被赵高斩钉截铁地拦了下来。 按照赵高所言,这不过是蒙毅走投无路而耍的手段,以重要隐情为幌子,为的就是见到胡亥,谋求一线生机。那个时候胡亥心慌意乱,也没细想,便草草同意了赵高的意见。 胡亥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那日赵高劝说自己时的样子。他的态度很是坚决,带着少见的强势和不容反对,仿佛是急于将潜在的危险尽数消除。 心中生疑,先入为主,看谁都像是贼。仅凭德音几句模棱两可、毫无依据可言的话就要怀疑自己身边最亲近的心腹吗?胡亥叹着气睁开眼,觉得自己这个疑神疑鬼的样子很是可笑。 然而收回神思的瞬间,赵夫人的音容笑貌翩然飘至眼前。 最亲近的心腹?! 胡亥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自从赵夫人去世之后,宫里许多人对他都冷淡了下来,唯有赵高依旧不离不弃,甚至比之前更为体贴殷勤。表面上看起来是赵高主动向他示好,将他视作主君,然而实际上却是胡亥紧抓着赵高不放,完全将他当做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仿佛救命稻草一般。 骨肉至亲尚且不能相信,何况是无亲无故的赵高? “想来这些传言也是毫无道理,就算他害死你母亲,于他而言有何好处?难不成赵夫人不在了,他就能将你捏在掌心里?你可是堂堂公子,怎会受他摆布?” 德音的话如警钟一般震撼着他的内心,令他坐卧不宁。 如果事实恰好相反,如果自己真的不知不觉成为了赵高手中的傀儡……胡亥不敢再往下想。 他唤来仲广,勾手示意他近前:“朕问你,当年赵高送给母亲的那些胭脂,还有印象吗?” 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到这么久远、且又无关痛痒的小事,仲广张着嘴愣了片刻,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回陛下,小的当然记得,当年赵大人从燕地寻来名贵胭脂,夫人用了之后谁人不称赞明艳照人、宛如神女?” “朕问的不是这个。”胡亥不耐烦地摆手,犹豫片刻忽又警惕地审视着他,“你摸着良心说,母亲对你如何?” 仲广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事,惹他不高兴了,忙跪在地上磕头:“陛下,夫人对小的一直很好,小的感恩戴德,一辈子都不敢忘了她的恩情。” “起来起来!小点声!”胡亥拽了他一把,又朝门外努努嘴。 明白他是有心躲开阎乐等人,仲广猛然噤声,膝行几步凑到胡亥身边:“陛下,您可是有什么心事?” 胡亥轻轻敲着书案,抿着嘴沉思,想了半天,他侧身勾了勾手。仲广心领神会,将耳朵凑了过去。 “朕有件极其重要的事要你去办。你暗中去查一下赵高送来的那批胭脂的来源,最好是能找到当年遗留的原物。事关母亲,必须保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仲广浑身一个哆嗦,顿时明白过来:“陛下是觉得那些胭脂有问题?!” 胡亥轻阖眼皮,神色凝重:“有传言说母亲是被人毒死的,朕是她的儿子,绝不能让她死的不明不白。此事牵连甚广,绝不可走漏一丝风声,尤其是赵高,不可让他觉察到任何异样。” 听着这话,仲广不由自主抽了口冷气。胡亥极少如此严厉,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回复。 见他这幅错愕的模样,胡亥往后仰了些,与他拉开些距离,好让他不那么紧张,但话中的威胁之意越发明显:“你放心,朕知道想查清楚不容易。你只管放手去做,不论发现任何线索都要及时来报。事成之后,朕自会好好褒奖你。如果你敢泄露出去,你在咸阳的那一家子老老小小可就没福气再享受荣华富贵了。” 仲广大惊失色,心肝颤个不停:“陛下放心,小的发誓,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胡亥满意地点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别一脸惊恐的模样,会让人瞧出端倪,神色自然些!” 仲广战战兢兢往外走,刚一出门就遇上匆忙赶来的赵高。赵高瞥了他一眼,径自入了门,待行完叩拜之礼,这才埋怨道:“陛下为何单独见了靖安公主?” “她是朕的姐姐,马上又要离开咸阳了。朕与她道个别,闲话家常有何不可?”胡亥满不在乎,神色轻松。 “陛下虽然仁厚,可靖安公主毕竟是扶苏的亲妹妹,臣担心……” 赵高还未说完,胡亥便笑着打断了他:“你多虑了。公主并未将大哥的死怪到朕的头上,说到底,她到底是女儿家,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何况,朕眼下不是好模好样地坐在这里吗?朕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爱卿就安心吧。” 虽然这话说的坦然,可赵高仍旧心存狐疑,又想到方才进门时见仲广虽极力掩饰,却藏不住一脸惊惧,不由脱口而出:“仲广他……” “他呀,方才被朕臭骂了一顿。”胡亥摆摆手,一脸无辜,“你不知道他有多啰嗦,絮絮叨叨一直埋怨朕不该单独见公主,朕实在忍不了,就将他骂了一顿。一个小小的內侍,给他几分颜色真就忘乎所以,竟然敢教训朕?!这天下,到底是谁的?” 胡亥说话的时候一直微扬嘴角,看起来和颜悦色,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可这话听在赵高耳中,字字皆如指桑骂槐。 他慌忙跪下,拘谨而谦逊地说道:“陛下恕罪,是臣僭越了。但臣并无他意,只是不想见陛下以身赴险,白白被小人所害。” 胡亥一愣,随即大笑着走过来,一把将他扶起:“郎中令大人,你多心了!朕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朕知道你是为朕好,朕都记在心里呢!朕答应你,以后绝不会再亲身涉险了。” 听了这话,赵高略显灰暗的脸色才渐渐缓了过来:“陛下说的哪里话,为陛下尽心乃是臣的使命。” 胡亥拍拍他的手,仍是和颜悦色:“对了,公主走后,章邯也应该要去骊山了吧?” “是,臣自作主张,允许章邯去给公主送行。待送行之后,立刻就派人将他送去骊山。” “嗯,你办的好!”胡亥忍不住赞许,“他和公主情深义厚,许他去送行便是送他一个莫大的人情。” 赵高顿了顿,甚是谦逊:“让章邯去送行,一来可以安抚他,二来还能警告他。他想让公主远离咸阳这个是非之地,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论公主去往何处,依旧都握在我们手中。” 若是放在以往,胡亥定会为赵高的心细如发而赞叹,然而今日听起来,他却隐隐觉得毛骨悚然。 不过他面上却依旧乐呵呵的:“嗯,你想的周到,就按你说的办吧。” 赵高急匆匆赶来,见他无恙,心里一颗石头落了地。该确认的已经无误,外间还有一堆公务缠身,他没有理由久留,请了辞退出殿去。 出了门,他找来阎乐,佯装与他商议公务,领他一道下了玉阶。 “陛下今日见公主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阎乐摇着头,“陛下与公主待在沅茝殿的水榭里,让我们守在门口。我能看见他们的一举一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赵高仍不放心,接着追问:“那公主说了什么?” 阎乐忽然红了脸,颇为为难:“我们离得太远,没听到他们的谈话……怎么?大人觉得有问题?” 赵高捻着胡须,微微眯缝着眼睛,将眼角的皱纹挤出明显的沟壑:“我也不知道,只是方才觉得有些奇怪……陛下的一举一动都仿佛是在刻意演戏给我看。” 阎乐不解:“可陛下回来之后谁也没见,只是屏退左右,一个人待在殿里……” “一个人?”赵高心头一沉,若有所思,“公主定是说了些什么……” 阎乐有些着急:“既是如此,我立刻带人去缉拿公主,一定让她如实招来!” “不必!”赵高横眉拦住他,“眼下公主是我与章邯交易的筹码,暂时不要为难她。这件事必须弄清楚,不然我心里不踏实。我看那个仲广鬼鬼祟祟,像是知道些什么。你先派人暗中盯着他,别打草惊蛇。” “是!”阎乐拱手,想了想又觉得不可思议,“大人,你真觉得陛下隐瞒了什么?可依我看,他是个只知飞鹰走狗的贵公子,哪里会有那么多心机?” 赵高摇了摇头,冷冷哼了一声:“以前我也这么认为,可现在我才明白,他是先帝的儿子,身上流着先帝的血脉,绝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第二百零三章 雨雪霏霏 不知为何,今年咸阳的秋日雨水异常丰沛,一场秋雨一场寒,一夜冷雨之后,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阴寒之气,阵阵凉意从脚心、手心窜进肌理,激得人寒毛竖起。 阴雨缠绵、满目萧索,这便是德音离开咸阳时看到的最后的景象。 李斯亲自护送德音出城,行至城门外,一队人马簇拥着停了下来。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传来,几人几骑疾驰而至。见到章邯,李斯面上有些别扭。自从那日相府一别,自己与他再未见过,中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各种曲折让他看不真切。 李斯看不透章邯眼下的立场,又顾忌有赵高的人在侧,便草草打了个照面,远远退到了一边。 陪同章邯前来的人皆是羽林军阎乐部下,领头之人堵住李斯去路,虽是客气口吻却不容拒绝:“丞相大人已经送公主至此,可以回去了。” 李斯眉头一挑,多日积压的怒火窜了上来:“公主好歹是我儿之妻,是我李府的人,你是要让我离开,留孤男寡女在此吗?简直荒谬!” 那人也不恼,只是冷冷瞧着他:“这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章大人只是作为故友来给公主践行,大人这么说反倒有失身份了。” “你!”李斯恼羞成怒,转念一想家丑不可外扬,闹大了反而给李由丢人,便忍气吞声恨恨瞪了章邯一眼,“好,好,是我有失身份!” 那将军顺势使了个眼色,两名将士上前来,一左一右将李斯拱在中间。 “朝中国事繁杂,须臾离不开大人,下官这就遣人送大人回去。” 李斯面上撑不住,又无计可施,无奈之下只得一甩衣袖愤然离去。 整个过程中,章邯始终冷眼旁观。对于李斯,他不再抱有任何希望,甚至从某些方面来说,他认定李斯比赵高更为可恨。 见李斯走远,他舒了一口气,转身行至德音的车驾前。 一旁的驭者十分知趣地挑开门帘,德音一抬头,正好与他四目相对。 “臣章邯特来为公主送行。”章邯拱手让礼,微微垂下头。 德音敛起裙角缓缓下了车,与他隔了几步的距离,脉脉相视。 寒风撩起她的发丝,轻飘飘的,似拨弄着章邯的心弦。经历过悲欢离合,她的眸子被沧桑淬的越发深沉,不再乌亮亮,顾盼流转间笼着几许哀愁。 “我走了,你就少了些顾虑。虽然见面难了些,但也是好事。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明白她是猜到了事情的原委,章邯轻轻笑了笑,眼底里尽是温柔:“此去山高路远,你要保重身体。以前你不是也在那里待过几年?说不定之后还能再回来。” 知他是有心宽慰自己,德音回首望着巍峨的城楼,留恋叹息:“我已不奢望还能再回到这里,毕竟我在乎的人大多都已不在了。咸阳于我而言就如同一座坟墓,埋葬了我所有的希望。与其困守其中,不如去陪着母亲,或许只有在那里,我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她神色哀怨,眼波凄然,章邯看着心疼,轻声劝道:“王后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你平安。” 德音苦笑着收回视线:“若母亲真的在天有灵,就请她入梦来看看我吧。我满腹心事无人可诉,能在梦里向她倾诉也是好的。只不过,若是母亲问起哥哥,我该怎么回答才好……” 章邯越发心疼,可碍于有外人在侧,他只能忍着想要抱住她的冲动,努力保持着镇定:“别想这些了。眼下远离这里,就是远离一切腥风血雨,你什么都不要想,只需好好照顾自己。” 德音点点头,侧身颜面拭泪。忽然,她似是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送到章邯面前:“这是你随身的武器,如今你已经出狱,我便将它原物奉还,只求它能替我保护你。” 章邯笑着将它推回:“不必了,你一个人在外,凡事都需仔细些。我以前也没送过你什么名贵之物,这把匕首就留给你吧。有它在你身边,便如同我在一样。” 德音蓦然又红了眼圈,眼角泛着点点晶莹:“不,这里危机四伏,还是你留着防身用吧。” 章邯从衣襟内小心翼翼取出一物,握在掌心递到她眼前:“只要有它在,我总能化险为夷。有它足矣。” 精致的银香囊在阳光下泛着柔和而细碎的光。 德音猛然模糊了眼睛:“我走的匆忙,没来得及给你准备新的香料……” “不怕。”章邯暖暖地笑着,仿佛手心里捧着的是天下的至宝,“那个香味早已被我记在心里,不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忘的。” 德音眨了眨眼睛,拼命想把眼泪逼回去,可那汹涌而至的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肆意流过凝脂般的面容,留下浅浅的水痕。她近前一步取过那枚香囊,俯下身子仔细替章邯系在腰间。 “那年你随王老将军出征,后来又与蒙恬将军守护上郡,它都与你形影不离。这一次,我希望它能继续保佑你,保佑你平平安安,远离一切危险。” 轻声细语飘至耳边,每一个字都击在章邯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望着德音,却发现根本找不出任何语言来表述他的心情。 德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柔柔地牵起一丝笑意,退回原地:“邯哥哥,你不用说了,我都懂。” 说罢,她回身从马车上取出一物,抱在胸前:“这下,你和哥哥就都能陪着我了。” 待看清她身前之物,章邯赫然大惊:“承影剑?!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德音细细摩挲着剑鞘上的纹饰:“我见过陛下了,是他送给我的。” 章邯一怔,刚要再问,一眼对上德音的目光。那眼神虽布满忧伤,却隐隐闪着些不可明示的机警。 “陛下还是很照顾我这个姐姐的。”德音默默盯着他,缓缓说道,“他知道我要走,有心逗我开心,说了许多陈年旧事,还提起当年他来沅茝殿找我比武,却成了我手下败将的事。那次你也在场,还记得吗?” 章邯眉心一动,忽然意识到她是在暗示着什么。 “那次陛下丢了脸,被我追着揍,后来为了讨饶,还特意拿了件礼物来讨好我。不过我没看上眼,就拒绝了。你想起来了吗?” 这暗示再明显不过,不安之情立刻涌上章邯心头:“好好的,为什么要说这件事?陛下当年出了丑,你这么说,不是要让他难堪?” 听他这么说,德音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随即又领会到他的担心,忙宽慰道:“陛下不会记仇的,他没有生气。只可惜,当年我不识货,没有收下他的礼物,如今真是悔不当初。陛下答应我,会再去找找,若能寻到,会再送我。对了,你常年在外奔走,见识的世面广,若是你能找到,一定记得亲自交到他手上。” 德音故意将“亲自”二字咬得极重,章邯心头盘桓片刻,试探着问道:“陛下果真没有生气?” “是不是生气我不知道,但我确定他并未与我计较,或许他生气的另有他人吧。”德音笃定颔首,眼角虽然还泛着红,目光却异常坚定,“有些话你们做臣子的说可能会惹他不悦,但我与他毕竟是姐弟,只有我说才会合适。陛下看似胡闹,其实心里有数,你只需帮他多寻着些就是了。你之前做了些错事,惹陛下不高兴,这正是你立功恕罪的好机会。” 章邯心领神会,抿着唇点了点头,面上不似之前那般紧张:“我明白了,多谢公主指点迷津。” 德音摇了摇头,眼神又暗淡了下去:“我无权无势,帮不了你什么,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我见不到陛下,你能帮我在他面前说这些好话,我已无以为报。”不忍见她感伤,章邯又淡淡笑着安慰她,“不管怎样,以后一定照顾好自己。不仅是我,还有扶苏,他也一定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章邯说着,目光触及德音怀中的承影。剑还在,人已逝,睹物思人,愈加心酸。 “我会的!你放心!”德音使劲擦了擦眼角,蹭的面颊上一片通红,“这样的对话,我们好像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仿佛我们总在不停的离别。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我不想再承受这些伤感。邯哥哥,我走了,你保重!” 恋恋不舍的一眼,仿若此刻便是天荒地老。德音咬着唇,忍住嗓间的哽咽,狠下心来转身上了马车。 “公主!” 怆然之情溢满心头,章邯一步上前扯住缰绳,千言万语堵在喉中,不知该如何开口。 沉默僵持了片刻,他终于开了口,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颤抖。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这是德音出嫁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她许下的最后的承诺。 马车里的人轻声呜咽,终是没有再说一句话。 驭者凌空扬鞭,章邯收了手,默默闪开一边。车马队伍已经走远,渐渐消失于驿道尽头。只有马车四角挂着的铜铃还清脆作响,响声远远飘来,一声一声敲在章邯心头。 “大人,该启程了。”领头的将军走过来提醒。 章邯回身,轻轻抽了抽鼻子,眼眶有些湿润。 赵高已经安排过,一旦送走德音,就立刻派人将章邯带去骊山,一刻不可耽搁。 章邯屈人之下,只能听任摆布,然而德音方才的话却令他心中宽慰许多。 趁着此次离京,她向胡亥挑开了赵夫人死因的疑云,而胡亥定是听了进去,才会对赵高生出疑心。德音果真是聪明伶俐的姑娘,轻而易举便做到了自己想做却做不了的事。赵高千防万防,百密一疏,只要胡亥生疑,一切就好办了。 德音的意思很明确,胡亥要找当年的胭脂来查明真相。章邯有些犯难,当初自己离京时将那盒胭脂交给了蒙毅,以便随时节制赵高。如今蒙毅遇难,身死他乡,那盒胭脂想必也已下落不明。唯一的物证若是遗失了,便再难找到物证来指认赵高。 章邯喜忧参半,一路上都在琢磨着到底该如何应对。首先是要找回物证,其次是如何将物证安然无恙送到胡亥手里。每一步都充满了变数,而自己又置身于赵高密布的眼线下,更是举步维艰。 章邯越想越烦,发了狠似地快马加鞭赶到骊山。刚下了马,就听有人远远唤着自己的名字。一抬头,却见章平正挥着手大步朝自己的方向奔来。 “章将军!章将军!末将已经等你许久了!” 第二百零四章 容兮遂兮 章平似乎等了许久,脚下生风飞奔而来,完全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激动。 章邯扶住他,悄悄示意他先不要说话,继而又淡淡一笑拍着他的肩头:“数日前我都不敢想象自己还有机会能活着见到你,匆匆一别,没想到再见时已是日月更替。” “是啊!末将也想不到此生还有机会能追随将军!”章平揩了一把鼻子,拉着他就要进屋,“走,末将已经命人煮好了茶,就等将军一到替你接风。” “接什么风?”章邯摆摆手,“陛下命我来骊山修陵,再过几日,先帝的灵柩就该下葬了。事不宜迟,你先陪我去皇陵看看吧,我好尽快知道进度。” 说罢,不等他有任何反驳的机会,章邯迅速推他上了马。 二人一阵疾驰,却怎么也甩不掉身后紧跟着的羽林军。章平与他并驾齐驱,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 皇陵上人声鼎沸,到处是工匠们雕琢玉石的铿锵声,以及声势震天的号子声。 章邯面无表情地走近尘土弥漫的工地,顺势将章平拉到了身边。 “这里眼线密布,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必须慎之又慎。” 他的声音不大,正好被工匠们发出的嘈杂声所掩盖,却又准确无误地落进章平耳中。 章平微微侧首,看见那队羽林军正捂着口鼻驱散尘土,随即又紧跟了几步。 章邯领着他快步往前穿过纷乱的人群,装模作样指指点点,口中却轻声问道:“你和蒙毅到底是如何被捕的?蒙毅可有留下什么话?你慢慢想,想仔细些,一五一十全部说与我听。” 章平点点头,认真回忆起来:“陛下病危,李斯大人命我即刻去追蒙毅将军回来主持军务,事发突然,我没多想便去了。蒙将军惊闻噩耗随即与我星夜兼程赶回沙丘,可刚一入宫便中了埋伏。蒙将军虽武艺超群,怎奈寡不敌众,一番恶斗之后他身负重伤,被赵高的人抓住。赵高假传先帝遗诏,诬陷他去祭祀山川时,私下勾结蒙恬将军和扶苏公子意图造反。蒙将军哪里受得了这份不白之冤,立刻要求面见当今陛下,自证清白,却被赵高果断拒绝。” “蒙毅受了重伤?!” “是,他的伤势很重,又因为惊怒交加、心力交瘁,虽然夏无且在回京前曾照顾过他几日,但情况一直很不好。”忆起往事,章平痛心疾首,可一想到身后还有眼线,立刻又恢复了平和,“可能也是担心若蒙将军不明不白死了,自己无法向天下交代,赵高就将我与他关在一处,让我照顾他。虽然最后蒙将军是被鸩酒赐死,可依照他的伤情,即便没有这毒酒,恐怕也撑不了许久……” 没想到蒙毅最后的处境竟是这般凄惨,愤怒和痛心如同山呼海啸袭来,直接将章邯淹没。 见他面色苍白,章平忙扶住他,小声劝着:“将军,那些羽林军还在。” 话虽如此,但心头的悲怆排山倒海,完全无法克制,章邯只好微微仰首闭上眼,轻阖的眼睑覆在眼睛上,不住颤抖。 “嗯,你不用管我,接着说。” 章平无法,微微叹息了一声,重新站定:“他要见陛下,陛下不见他,他要见丞相,丞相也不见他。他看不到希望,伤势越发严重,后来扶苏公子的死讯传来,他心痛难忍,却又束手无策,伤情加重,大口大口地咳着血,似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他说我在朝中根基浅,对这些事情参与的不多,赵高不会将我看在眼里,所以要我想尽办法活下来找你,确认你的平安。那段时日,蒙将军和我说了许多你与扶苏公子的旧事,他说与你们相识一场是他人生最大的幸事。” 说到此处,章平忍不住喉头哽咽。他深吸几口气,将紊乱的呼吸恢复一些:“到最后,蒙将军自知在劫难逃,他让我告诉你,这整件事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阴谋,扶苏、先帝的死因都疑窦重重。他请你无论如何一定要查清真相,为逝者昭雪。” 章邯咬紧牙根,眼底充血,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我必不会让他们糊里糊涂含冤而终。” 说罢,他稍稍平复片刻,紧紧盯着章平问道:“蒙毅可有留给你什么东西?” “东西?”章平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没有。蒙将军什么也没留下。” 章邯明显有些失望,眉心紧锁、眼色深沉。 章平顿了顿,侧目瞄了一眼身后羽林军,随即又拽着章邯前行几步。 “蒙将军临终前让我转达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让你去雍城找一人,证物就在她手中。而且他还拜托你以后要好好照顾她。”见章邯面色微怔,章平也颇为为难,“蒙将军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口中之人应该是个姑娘吧?只是这所谓的证物我是真的不明白,只能原话转达了。” 章平不懂,但章邯却欣慰不已。一丝希望升腾而起,仿佛一道微弱的光,将这漫天密布的乌云劈了开去。 原来蒙毅早就意识到将那胭脂留在身边并不安全,便早早做了准备,将它交由容兮保管。想到容兮,章邯忽然心生愧疚。发生这样天崩地裂的大事以来,自己一直纠结在如何查明真相中,竟然将她忘得一干二净。她与蒙毅情深意长,听闻噩耗之后该是何等肝肠寸断?守在雍城,孤立无助,身边一个故人都没有,她又该会是何等绝望? 他如是想着,面色诡异,悲愤中掺杂着点点喜悦,扭曲着纠结在一起,令人看着心惊。 “将军?”章平有些担心,慌张地唤了一声。 章邯回过头来,神色严峻而沉稳,仿佛变了个人。 “你听着,眼下我刚到骊山,那些眼线必定会死死盯着我,切不可轻举妄动。这里有些人曾经在我手下做过事,还算可靠。这几日你找个机会与他们接触上,我有件极为重要的事要你去办。” “是!”章平颔首,声音虽轻却十分果断。 章邯缓了缓,又凑近了些:“派人暗中去雍城帝太后陵寝,找到一位叫容兮的姑娘。” 从章平口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讯息,章邯暂时安下心来,同时又隐隐雀跃着些希望。 既然胡亥已经对赵高生疑,那么他定会趁先帝灵柩下葬的机会来与自己对质,只要能在这之前将容兮寻回,把她手里的那盒胭脂拿回来,那么一切就有了定数。 话是如此,但赵高颠倒黑白的尖牙利齿自己是领教过的,单凭一盒胭脂绝难令其心服口服。况且他侍奉胡亥多年,对胡亥的秉性了如指掌,想要反转局面也不是没有可能。 章邯心里没底,不知胜算到底有多少。可再转念一想,此时不同往日,胡亥的心态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否则也不会如此容易地将德音的话听进去,更不会怀疑自己最亲近的心腹。 当年,胡亥在宫中处于弱势,面对自己的对手,他唯一能依赖的人就是赵高。如今,外敌尽除,赵高又如此张扬跋扈,将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在朝中颐指气使,几乎没将胡亥放在眼里。 胡亥想借赵高之力除去劲敌,继而威加四海、掌控天下,他任用赵高、信赖赵高,却绝不会心甘情愿成为赵高的傀儡,更不能允许赵高凌驾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从他对德音和子婴的态度来看,他尚未泯灭人性,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绝非麻木不仁。骨子里,他与赵高并不是一类人。 再者,德音是何人?她可是扶苏的亲妹妹,与胡亥天生就有隔阂。胡亥虽然任性,却不是没脑子的人,就不怕她是故意挑唆离间?若不是他自己察觉到什么异样,单凭德音简单的几句话是绝不可能让他怀疑自己多年倚仗的亲信的。 胡亥心中有愧又有疑,赵高却不知收敛,或许这对主仆早就已经各怀鬼胎。人心思变,彼时牢不可破的同盟从内里中已经悄然生出裂缝。 臣子借天子权势专法而行,则上下异位。不论胡亥多么大度,作为君主,他是绝不会允许身边出现这种情况的。 章邯反反复复揣摩着这二人的心态,并预设好自己将如何面对胡亥的质疑。然而,就在下葬的前一日,章平给他带来了一个十分糟糕的消息——容兮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章邯又急又慌,一时间乱了方寸。 章平一脸无奈,却又不敢隐瞒:“派去的人说,他们找遍了帝太后的陵寝也没有找到这个人。说来也是奇怪,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一夜之间就隐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丝踪迹都未留下。” 章邯来回踱了几圈,不停捶着手:“会不会是赵高派人将她带走了?” “应该不是。”章平据实回道,“他们查过了,这段时日王陵并无咸阳来人。最奇怪的是,据守陵人说容兮是在蒙毅将军遇害的消息传来之后才不见的。她消失之前并无异样,只是情绪低落,整个人看起来魂不守舍……将军,她不会是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吧?” 闻听此言,章邯瞬间脸色铁青,他压着心头慌乱仔细想了想,果断否定了这个推测:“不会的。容兮深知蒙毅的为人,必然明白他是蒙冤而死。以她的个性,一定会想尽办法替蒙毅伸冤。她手里还有重要的物证,可以证明蒙毅的清白,她不会就这么忍气吞声一死了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眼见章邯慌了神,章平忙又劝道:“将军勿慌。既然将军深知她的秉性,那么按照这个推断,容兮一定会想办法将证物交到陛下面前。容兮身份卑微,决然见不到陛下,她若想见陛下,只能通过将军你。或许容兮是看情势不对,先躲了起来,待风头过去,她就会想办法亲自来找你。” 章邯焦灼不安,推敲片刻之后忍不住痛心疾首:“容兮生死不明,我心难安。明日陛下会亲临骊山,见不到容兮,我空口无凭,这……难道真是天要绝我?!” 第二百零五章 棋行险招 章邯几乎一夜无眠,数月来发生的事情在脑中来来回回辗转数遍。 咸阳城被巨大的阴谋覆盖,赵高挟着胡亥一步一步将整个局势控制在自己手中,只手遮天。这两个人朋比为奸,沆瀣一气,德音千方百计在这看似牢不可破的关系上撬开了一角,然而因为自己的疏忽,刚刚有些转机的局面再一次陷入了死局。 没有证据在手,章邯在胡亥面前就没有立场。他反复思量,最后决定见机行事,先探探胡亥的态度,然后再因势利导。 翌日,骊山大雾。雾绡云轻,遮天蔽日,千里素缟,哭声动天。 然而,胡亥却没有出现。 咸阳传来消息,昨夜胡亥为先帝守灵,却在半夜时分遇刺。刺客胆大包天,闯入咸阳宫,如入无人之境。虽然阎乐救驾及时,使胡亥侥幸逃过一劫,但他却受了严重的惊吓,突发急症,已经无法下榻。 令官虽是这么解释的,但章邯却明显察觉到了情势的微妙。不仅是胡亥没有出现,就连赵高和李斯都不见踪迹。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如此重要的场合,核心人物却齐齐缺席,咸阳城里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而这大事绝不仅仅是刺杀这么简单。 章平撒出人手,一面继续寻找容兮的下落,另一面探查咸阳的动静。 三日之后,派去咸阳的探子终于回来。按照二人心照不宣的习惯,章平将章邯拉至皇陵人声鼎沸的工地,将一个令人震惊的噩耗告诉了他。 那日刺杀行动的主谋是公子将闾,他联合蒙氏,并作为内应,打算一举除掉胡亥,自立为帝。 “这不可能!”不待章平说完,章邯随即果断否决了这个说法,“这太荒谬了!将闾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是清楚。他虽争强好胜,却从无觊觎皇位的野心。何况眼下京畿的羽林军全部归赵高调遣,城中布满眼线,他手中没有实权,怎么可能躲过这些眼线与蒙氏相勾结?!” 见他着了急,章平忙解释道:“以前有扶苏公子在,将闾公子自然不会有异心。可如今陛下以幼子身份继任大统,公子们想必也是心有不甘。将闾公子向来心高气傲,又胆大率性,或许铤而走险也未尝可知……” 章邯想了想,仍旧不能信服:“即便如此,蒙氏立朝三世,皆忠心耿耿,绝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章平叹了口气,微微侧着头,努力将每一个字清晰地传到他的耳中:“坏就坏在这里啊。听说陛下大动肝火,不仅将将闾公子下了狱,更是将蒙氏数百口全部羁押了起来。看这阵势,蒙氏举族在劫难逃了……” 当初,胡亥下令处死蒙恬、蒙毅,但因为顾忌蒙氏一族在朝内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并没有赶尽杀绝,只不过将大多数人发配流放。蒙恬之妻乃是王侯之女,蒙毅之妻乃是重臣千金,为了安抚人心,以防激起群愤,胡亥便在赵高的指示下做了妥协,将她们和儿女软禁在咸阳,派人严加看管起来。可眼下蒙氏被卷入谋逆大案,蒙恬与蒙毅的子嗣必然会受到牵连。 想到这里,章邯猛然觉到一阵心寒。 “这个案子……为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喃喃自语,拧眉沉思,想到一处恍如天光炸破,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章平,你觉不觉得这个案子和当年先帝在咸阳城中遇刺一案过于相似?” 章平一愣,抿着唇回想了一下:“还真是!那个时候是宫中内卫勾结宫外的昌平君族人,如今则是宫中的公子勾结宫外的蒙氏……这……难道?” “这两个案子都出自同一人的手笔。一箭双雕,果真是滴水不漏!”章邯愤然轻哼,心中的恐惧却随着思绪的逐步清晰而越加深刻,“这么一来,他就有合法合理的理由除去宫中和朝中的隐患。” “将军的意思是……这事的幕后主使是赵高?”章平恍然大悟,顿时惊得失了色,“所以整个案子里,将闾公子只是个诱饵,赵高的主要目的是借机铲除蒙氏力量!难怪……据回来的人说,咸阳已经有些传闻,说是先帝灵柩下葬,朝中局面初稳,赵高要开始秋后算账、清除异己了。朝臣们惶惶不可终日,想当年,蒙氏备受荣宠,哪个不是拼了命地想要攀附?一旦赵高要翻旧账,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受牵连的人绝不在少数。” 章邯虽然认同他的说法,可仔细想来还是有些地方说不通:“蒙氏三代为将,在军中根基极其深厚。蒙毅多年担任郎中令一职,为人公允、待将士如手足,在羽林军中交往广泛、威望颇高。赵高想拿蒙氏当靶子,杀鸡儆猴,这一步做的也太险了些,不太像他一贯的作风。” 章平垂首想了想:“或许赵高自认为已经可能把控全局,所以才敢拿蒙氏下手。毕竟连丞相大人表面上都已经对他俯首贴耳、无所不从。况且正如将军所言,蒙氏威重,若能一举将他击垮,满朝上下、甚至连军中都再不会有人敢反抗赵高了。这一步虽然冒险了些,但足以一劳永逸,令赵高在朝中彻底站稳脚跟。” 章邯没有说话,微微垂着眼眸,似是陷入了沉思。章平不敢打扰他,只得耐心等着他的反应。 过了许久,章邯微微吐了一口气,眼神机警,示意章平近前一些。 “没能救下蒙恬和蒙毅,是我此生一大憾事。如今我不能眼睁睁再看着蒙氏宗祠断了香火而无动于衷。” 章平默默盯着他,态度坚决如同盟誓:“先帝常称赞蒙氏为国之忠信,如今奸佞当道、忠良惨死,国将不宁,身为秦将,我亦不能坐视不理!您和蒙毅将军对我有提拔栽培之恩,您要如何搭救他们尽管说!不管用何种办法,末将必誓死相随!” “好!”章邯被他的诚意所打动,眼中既有赞许,更多的则是凝重,“你听我说,当日蒙恬、蒙毅接连遇害,赵高担心军心不稳会引发叛乱。他留我一命,只是因为他的威信不足以震慑三军,想用我来缓和局势。赵高在文官中的威势如日中天,可在军中始终底气不足。他敢冒险针对蒙氏,我们就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将军的意思是要煽动羽林军?” 章邯微微颔首,声音越发低沉:“你派出人去,在羽林军里放出口风,就说赵高想要将与蒙氏有联系的人一网打尽。” “好!”章平铿声应道,“我在军中多年,也认识不少品性端正的将校,他们早已对赵高的行径怨声载道。鼓动他们不算难事,可这之后呢?赵高闹出这么大动静,明摆着就是要一举定乾坤。一旦示弱,他的威信就会受到严重打击。若他坚决不肯罢手,那可如何是好?” 章邯摆手,示意他安心:“赵高就算野心再大,也不会硬来。面对戍卫京师的几万羽林军,他也得掂量清楚。何况陛下好容易坐稳位子,绝不会允许他如此横行。只要羽林军一乱,蒙氏就有救了。” 听了这话,章平似是吃下定心丸:“好,那我立刻就去安排。” “且慢!”见他要走,章邯立刻将他唤住,“你的人可有留意李斯最近在做些什么?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怎么不见他的动静?” 章平摇头叹息,面上竟有些同情之色:“前些日子,陛下决定要继续修建阿房宫,说是彰显天子威仪。李斯进言反对,说先帝离世不久,各地便暴乱频发,此刻不应再劳民伤财,而应令黔首各安其位、休养生息。陛下发了火,说李斯是瞧不起他,故意与他为难,不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责令他闭门思过。” “还有这等事?!”章邯有些惊讶。 这阿房宫乃是嬴政在世时决定营建的新宫殿。天下归一,老旧的咸阳宫已经满足不了朝政需要,很多时候总是捉襟见肘。为了与帝国的威严相匹配,嬴政决定新建规模宏大的阿房宫。只不过,他走的太突然,阿房宫刚刚动工便不得不停了下来。 胡亥作为他的继任者,想要恢复停滞的工程本无不可。然而短短数月,各地的局势却悄然变化、令人心忧。新旧交替之际本就容易人心涣散,而胡亥的继任又明显充斥着巨大的阴谋。嫡长公子被赐死、三军的主心骨相继被诛杀,各种阴暗的谣言甚嚣尘上,不仅仅是咸阳,全国各地都因为这场政变而陷入莫名的恐慌。 曾经,因为惧于始皇帝嬴政威名和强势政策而不得不蛰伏安定的人嗅到了时机,重又蠢蠢欲动。尽管章邯被逐出咸阳、被迫远离朝堂,却也听到各地暴动接连不断的消息。 民心思变、疆域不宁,这种危机四伏的紧要关头,胡亥执意恢复阿旁宫的工事,不仅不能彰显国威,反而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将摇摇欲坠的形势进一步推向深渊。 虽然章邯看不起李斯的为人,然而他能在这个时刻站出来,秉直谏言,痛呈利害,坚守丞相之责,还是令章邯不由刮目相看。 “李斯谏言实则是为大秦考虑,陛下不采纳他的建议,恐怕是要生出祸患来的。”章邯心忧如焚,然而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连胡亥的面都见不到,更枉论为国效力。正本清源,这祸乱的源头正在朝堂里。 只有除掉赵高这个根源,才能彻底扭转形势。 “是啊!”章平连连摇头,亦是担忧,“不仅强征民力,陛下还一改先帝在时的政策,大肆提高赋税抽成,民间已有不少怨言。李斯进谏,原是一心为公,可赵高一党却因私废公,硬是说成挑衅陛下权威。长此以往,谁还敢说真话?恐怕大家都只能媚上欺下,为虎作伥了。” 这番话说到了章邯心里,忧从中来,他的脸色又黯淡了许多。 “事不宜迟,我们不能再等了。这内忧外患若是不能尽快解决,大秦将有灭顶之灾。”章邯远眺那高耸入云、巍峨肃穆的皇陵,暗自握紧了拳,“先帝尸骨未寒,他的心血绝不能付之东流。我不能再这么坐等下去!章平,即刻派出人去,时不我待!” 第二百零六章 乱象丛生 正朔已定,改元迎新,明明已是二世元年,但混乱的局面并没有任何改善的趋势。 一夜之间,羽林军中传言纷纷,皆说赵高要借胡亥遇刺之事大肆清算,将与蒙氏交好的人一律剔除。 蒙氏在军中向来威信极高,谁人不是心悦诚服?赵高倒行逆施、残害忠良,早已引起许多忠义之士的不满,如今他又要反攻倒算、党同伐异、排除异己,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尽管阎乐已经竭尽全力安抚将士,并积极澄清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然而他与赵高的关系摆在那里,他的话毫无说服力。 羽林军拱卫京畿,如今外面不安稳,自家内部也要乱起来。赵高可以将朝上的文臣握在手心里耍的团团转,却对这帮彪悍孔武的武将们束手无策。几个回合下来,情势越闹越凶,甚至一度与阎乐的人兵刃相向。 更要命的是,一些人趁机作乱,半夜在宫中放火,将政事殿东侧的一排侧殿稍了个精光。胡亥本就对上次的刺杀心有余悸,这么一闹,更是在他脆弱敏感的神经上火上浇油,吓得他几乎魂飞魄散,指着阎乐等人一顿狂吼臭骂,要他们赶紧放了蒙氏遗孀,不许再为难他们。 阎乐不敢还嘴,仅凭一己之力又不能控制局面,只好向赵高哭诉求救。事态的发展超出赵高的预期,没了胡亥的支持,众怒难犯,他不敢继续营来。思来想去,他只有一条路可走。若能选,赵高尽量不想动用章邯这个人,可眼下已经火烧眉毛,他只能硬着头皮将章邯从骊山请回来。 听闻这个消息,阎乐十分抵触:“大人,当初留下章邯,只是想借用他的威名,并不是真的要重用他。如今让他回京,难保他不会趁机作乱,倒打一耙。” 赵高本就怒其不争,听他这般阻挠,更是怒火中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怕章邯回来抢了你的风头?实话告诉你,我也怕!我比你更怕!但若不让他回来,你们有谁能遏制这混乱的势头、扭转局面?!” 阎乐挨了骂,垂头丧气不吭声。事实摆在眼前,他即便再不服气,也只能忍气吞声。 见他灰头土脸不言语,赵高叹了口气,满脸懊悔之色:“也怪我,这次实在是大意了。李斯受罚,朝中无人敢站出来替他说话,我便以为无人再敢公然与我对抗。殊不知,这些武夫们个个都是死脑筋,手里又掌着兵,比文官们难对付多了!虽然这些年你极力在羽林军里经营势力、培养党羽,可比起蒙氏和章邯,你根基太浅、威望太低,根本难以服众。说来说去,是我轻敌了。” 听出他是有心替自己找个台阶,阎乐心里好受了些,面上随即缓和了许多:“大人为国事殚精竭虑,哪能事事都算无遗策?只不过一旦章邯回来,蒙氏必然就除不掉了。养虎为患啊,蒙氏一日不除,终是我们的心头大患。” “这个道理我何尝不明白。”赵高半眯着眼睛捻着胡须,手下用了力,将斑白的胡须拧成一绺,“但是陛下已经发了话,他不想再为难蒙氏。陛下服了软,我一个人再强撑,不就成了众矢之的?蒙氏暂时还是不能动,不过来日方长,一旦你在军中立稳脚跟,我们就不用再畏首畏尾顾忌这些了。” 阎乐若有所思,看起来有些担忧:“陛下那边我一直在盯着,他被吓破了胆,近来没有什么异动,仲广也老实了许多,没再暗中查找什么。但我还是有些担心,总觉得不踏实。” 听他如此说,赵高脸色亦是不佳:“那次见过公主之后,我就察觉到陛下不太对,所以让你盯住仲广。果不其然,陛下在查当年赵夫人的死因。不过那件事太过久远,况且我当时处理的很干净,不会有太大问题。虽然章邯知情,但他已经被我控制起来,只要他见不到陛下,就不会有事。唯一令我不安的,是陛下对我的态度。共苦易,同甘难,他如今位居九五至尊,野心也大了起来,早不是当年可以被我攥在手心里的小公子了。枉我当年为他赴汤蹈火,他却仅凭靖安公主的一句话就怀疑我……” “所以大人才会精心布置了这么一场刺杀,为的就是重新将陛下牢牢握在手中?” 赵高扯起嘴角,眼中充满了鄙夷与怨恨:“虽然陛下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但他从小被宠坏了,被锦衣玉食消磨了心性。他以为自己登上皇位便可以将天下大事尽握于掌中,他想的太简单了。公子们对他的继位心存不满,又将我看做他的走狗,打心眼里看不起我。尤其是将闾,眼高于顶,不可一世。于是我就设了个局,把他和蒙氏绑在一起,一箭双雕。陛下没经历过大事,受此打击必然惶惶不可终日。他以为自己的同胞骨肉就能容他?却不知向来最为血腥残酷的斗争就是兄弟阋墙、同室操戈。陛下受了惊吓,不敢再相信兄弟姐妹,更不敢相信朝中那些阳奉阴违的大臣,他要保命、要好好地活下去,要坐稳这个位子,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我。” 说到这里,他一掌拍在书案上,面露凶色:“只可惜,我还是低估了蒙氏的力量。蒙恬、蒙毅已死,可他们却阴魂不散,始终是我的心病。活人与死人斗,并且还落了下风,实在是可恶!” “所以啊,我才对章邯耿耿于怀。”听出他的不甘,阎乐伺机说道,“蒙恬、蒙毅虽死,但余威仍不容小觑。章邯这么一个大活人,一旦回来,只怕到时候就由不得我们了……” 他小心翼翼说着,偷偷窥探着赵高的脸色。 赵高微微颔首,怒色散去些许:“你所言不无道理,待他回来,必须要严加监视,绝不允许他私下与羽林军的将领们有任何接触。当然,你也不必过于担忧,章邯有软肋在我们手里。靖安公主、蒙氏、章平、子婴,他想要保护这些人,就不敢在我眼皮底下生事。” 听到德音之名,阎乐有些不解,犹豫着问道:“大人,既然赵夫人的事是靖安公主多嘴告诉了陛下,您为何不将她除掉?靖安公主与扶苏关系密切,留着她迟早也是祸患。” “不可!”赵高猛一瞪眼,神色之严厉吓了阎乐一跳,“这个时候若是靖安公主有任何意外,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想?!那就是明摆着告诉陛下,是我赵高杀人灭口,想要掩盖罪证。何况公主与李斯、章邯皆有密切的关系,动她就等于在为我自己树敌。她一个女流之辈,除了在陛下面前挑唆之外,还能有什么本事?况且,她已经远离咸阳,不会再对我们有什么威胁。她的账可以缓一缓,待我彻底控制住局面,再收拾她也不晚。” 听他一番解释、剖析利害,阎乐终于回过味来:“我明白了。那我立刻亲自去骊山,把章邯带回来。” “好!”赵高点头,想了想又嘱咐道,“他这个人很会见机行事,回来之后一定会和我谈条件。在我没有和他达成协议之前,暂时先不要公开,秘密将他带回来即可。” “明白!”阎乐拱手领命,旋即退了出去。 赵高盯着他的声音沉思片刻,果断起身往政事殿赶去。 人还未进门,远远听见殿中一阵吵闹摔打声。自从发生了暗杀的事,胡亥的脾气越来越坏,他总是神神道道,感觉谁都想害他。身边的宫婢、太监没一个躲得过,几乎都被他揍了个遍。赵高每每来回禀政事,满屋子跪一地人哭哭啼啼、吵吵闹闹已见怪不怪。 得到通传,赵高拧着眉头进了殿。胡亥有气无力地斜倚在书案边,额头上都是汗,脸颊红扑扑的,想是刚又闹了一场。 一名小宫婢抹着眼泪跪在地上,将摔得粉碎的茶盏碎片收拾干净。待她战战兢兢退出去,赵高才俯身上前行叩拜之礼。 胡亥满脸不耐烦,也顾不得形象,大袖一抹额头:“又怎么了?!羽林军还在闹吗?不都说了不动蒙恬和蒙毅的家人了?他们有完没完?!” 赵高躬着腰身,毕恭毕敬:“是臣失策,没想到这次会闹这么大,惊了圣驾。人心一旦躁动起来,很难平复,臣已经让阎乐去请章邯回京了,他在军中多年、素有威名,由他出面,下面的人应该就能平息下去。” “你让章邯回来?”胡亥颇为意外,蹭地坐直了身子,“前几日朕问你要不要把他调回来,你不还说杀鸡焉用宰牛刀?这么说,外面的乱局你也压不住了?” 赵高满面羞愧,拱手请罪:“章邯虽有威名,但与扶苏他们关系过密,不到万不得已臣并不想用他……” “好了好了,朕听明白了。”胡亥挥手打断他,“既然以你一人之力无法控制全局,还是尽快找人帮忙的好。宫里宫外天天不安生,朕实在是受够了这种提心吊胆的鬼日子!早知道坐上皇位如此辛苦,那时还不如老老实实当个闲散公子。” “陛下所言令臣汗颜,一切都是臣的失职。章邯回来虽有利于稳定局面,可陛下一直对他心存芥蒂,所以这一次还是由臣来直接与他交涉吧?” 胡亥一愣,静下心来看着赵高,却见他也正一脸探寻地盯着自己,仿佛想要从自己脸上看出什么门道。 事实上,听到赵高准备调章邯回来,胡亥心里确实又惊又喜。自从从德音口中听到那些传闻,胡亥便吩咐仲广暗中去搜集线索。但一来时间久远,二来赵高眼线众多,仲广行动起来束手束脚,什么进展也没有。着急之下,胡亥很想和章邯当面谈谈,想从他口中探得些实情。可当初是自己同意赵高将人踢走,又是自己死活不愿见他,眼下却对他的回归毫无反对,甚至抱有一丝隐隐的期待。赵高向来机敏,若自己的态度变化过于明显,他一定会有所警惕。 想到这里,胡亥干咳了几声,佯装正色:“朕着实害怕见章邯,让他回来不过是为时局所迫。罢了,你先让他回来把这烂摊子收拾好,朕就不掺和了。” 第二百零七章 人心难测 阎乐的突然造访完全在章邯的意料之中。他没有多问什么,干脆地随阎乐回到咸阳。 赵高早已在府衙中等候多时,见他进门,脸上挤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果真世事难料,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屋里的人早已被清了出去,看样子赵高连最基本的客套都免了,只想与他开门见山。 章邯瞄了一眼身旁荷甲执锐的阎乐,又略显讽刺地看向赵高:“赵大人既是将我当做敌人,又何必让我回来?” 赵高也不生气,只是示意阎乐在原处站定:“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这个世道是是非非过于纠缠,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事?我不喜欢你,却不代表你身上没有我需要的特质,更不代表你不能为我所用。这里没有外人,我就和你打开天窗说亮话,近期羽林军中有人不安分,陛下很是恼火,所以诏你回来稳定局势。” 章邯本以为他被自己嘲笑之后会让阎乐出去,可没想到他对自己戒心太高,这激将法竟丝毫不起作用。 “哦?”章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赵大人已经接手郎中令许久,阎将军又在羽林军中执掌多年,还能有什么事是你们二位压不住的?” 见他神色轻蔑,大有调侃意味,赵高忽然变了脸色:“章邯,我没和你说笑。” 章邯不在意地挑了挑眉:“那好,既然要我出面,总得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我,否则我也没法说服羽林军里那些血气方刚的将军们。” 赵高寒着脸,虽难以启齿,却也只能将事情的经过交代了一遍。 章邯默默听完,对他的险恶用心直言不讳:“我在宫中多年,对将闾公子有些了解。他虽然心气高了些,心眼却不多,根本就做不来这种里通外合的谋逆之事。而蒙氏世受国恩,更不会可能犯上作乱、谋害陛下。你既然要与我打开天窗说亮话,那我也就直说了。这案子和当年先帝咸阳遇刺案太过相似,应该也是你的手笔吧?” 没想到章邯会一针见血将窗户纸捅破,赵高面上闪过一丝慌张,不过他早有准备,很快便恢复了正常:“这些都不是你该考虑的事,陛下要你回来,只是让你安抚军心。你不要得意忘形,不要忘了当初我和你说过的那些话。” 章邯轻轻啧了一声,将视线收了回来:“赵大人那些话醍醐灌顶,我时刻谨记在心。不过我也提醒你一句,虽然你用手段钳制我,可同样也有求于我,所以我有权利知道真相。当然,这也是替你考虑。羽林军人才济济,年轻的将军们个个都是翘楚,我只有知道真相之后才好想出周全的说辞来对付他们。否则,一旦被他们揪到痛点,不仅于事无补,更会令我失信于人。本来嘛,我替你办事就已经令他们有所怀疑了,他们若能听进去,也不过是因为看在与我共事多年的情分上罢了。于情、于理,我都不占上风,想要成功,只能请赵大人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了。” “呵。”赵高冷哼一声,“若这么说来,即便你出面也不能保证能平息骚乱。既是如此,我留你到今日岂非毫无意义?” 话音方落,他略使眼色,阎乐立刻飞身上前,试图将章邯控制住。章邯只顾与赵高说话,未曾留意,一时失神落了下风,被阎乐拧着胳膊压住,重重跪在地上。 “赵高!无耻小人!”章邯瞠目怒视,使劲挣扎了几下,却没能脱得了身。 赵高微微拧着眉,挥手示意阎乐松开他。 “我没想毁约,只不过是想提醒你,这里我说了算,你不要想着与我耍什么花样。”赵高轻轻拍着手,语速不急不缓,“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若你在那些将领们面前无法自圆其说,确实无法取得他们的信任。我也不怕告诉你,这确实是我一手谋划的。至于目的嘛,不用我说你也明白。蒙恬有二子,蒙毅亦有一子,他们活着,总有一日回来寻仇,留着他们就是养虎为患。至于将闾,那完全是他咎由自取。他一向心高气傲,除了扶苏之外,诸位公子谁也入不了他的目。他不敬陛下,也看不上我,这样的人,留着他岂不是添堵?” “你果真是无可救药!”章邯恨不得立刻将眼前这个魔头撕成碎片,然而他刚挪了一步,就被阎乐死死拦下,“蒙武老将军早已亡故,蒙恬、蒙毅沉冤而死,他们的子嗣如今已是庶民,被你的人紧紧监视起来。就这样,你还不肯放他们一线生机?!将闾是先帝血脉,不论他为人如何,都是不容亵渎的公子,你竟为一己私心而诬陷他,意图置他于死地?!赵高,你还是人吗?!” “章大人,请你注意措辞!”阎乐冷面瞪着他,眼底充满杀意。 赵高仿佛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仔细盯着自己的手心,反复擦拭。那里染上一块墨迹,怎么擦也擦不掉。 “你要恨就恨陛下吧,想要除掉蒙氏的是他,想要杀了将闾的也是他。你骂我无可救药,然而我只是陛下的走狗而已。” 不得不说,赵高确实是玩弄人心的高手。有赵夫人的前车之鉴,他不敢再放任胡亥单独见任何人。胡亥虽然极力掩饰,但已经不再如往昔那般全心全意信赖他,而章邯的回归就像在他头上悬了一把剑,不知何时就会掉下来。 明明胡亥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甚至还因为羽林军闹出的乱子而慌得六神无主,死活要赵高尽快将蒙氏遗族都放了,不再追讨任何人的罪责,可赵高却没将实情告诉章邯,反而将一切罪责都推到了胡亥的头上。他比谁都清楚,胡亥虽然不喜欢章邯,却也认可他公正忠诚的品性。况且章邯与德音关系密切,胡亥若想继续调查赵夫人的死因,就一定会寻求章邯的帮助。同时,从章邯的角度来看,胡亥到底是嬴政的儿子,君臣名分既定,他不会贸然行谋逆之事。在他的眼中,酿成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赵高。是赵高怂恿不谙世事的胡亥误入歧途、犯下一系列大错。赵高坚信,章邯从未放弃过替他的好友们复仇。可他已经失了势,若要复仇,就必须借助胡亥之力。 这两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势同水火、不共戴天,可事实上却暗中对彼此都有了需要。赵高暂时还不能对章邯下手,若想让他安分,就要将他牢牢捆在自己身边,防止他与胡亥勾结到一起。 所以,赵高必须要撒这个谎,为的就是打消章邯心中对胡亥抱有的任何希望,让他彻底死心。 “羽林军闹出这么大的乱子,眼见就要危及社稷,可陛下却不肯退让,坚持要处死蒙氏全族,以儆效尤、彰显天子威严。这是为何?就因为蒙氏是他的心头大患,必须除之而后快。对蒙氏的恐惧已经逼得他坐卧不宁,作为臣子,我必须要替他分忧,所以才会出此下策,想要一石二鸟。只不过事态的发展超过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料,我担心逼的太紧会惹出大祸,才拼了命说服陛下让你回来从中斡旋。” 赵高不疾不徐地说着,言语间沉浸着一丝痛心和无奈。 他尽力演出的悲悯在章邯眼中只是一种讽刺,然而令章邯真正担忧的却是这番话背后所隐藏的现实。 胡亥对蒙氏惊惧入骨,这与他是不是全然信任赵高是并行不悖的两码事。就算胡亥对赵高满心怀疑,但他依旧会借赵高之手来除掉自己的心腹之患。 章邯有些不安,郑重地看着赵高,言语里满是沉重之情:“当年,蒙恬、蒙毅先后担任郎中令,掌管羽林军多年,军中多数将领都是由他们二人提拔起来。蒙氏在军中余威浩荡,即便身死,亦深得军心。陛下想借这次遇刺之事尽除他们的遗族,将领们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同时,这些将军与蒙氏交情深厚,关系错综复杂,对蒙氏逼的太紧,也会令他们担心自身安危。若要平息骚乱,首先必须放了蒙氏遗族,否则就算我出面,也无能为力。” 赵高默默瞧着他,并未觉到什么意外:“这才是你真正想说的话吧?拯救蒙氏,替你的好朋友守护血脉。” 赵高如此聪明,这其中的微妙他一眼便可看穿,章邯也就没什么可遮掩的了。他不置可否,只是严肃地望着赵高。 赵高微微撇嘴,虽然带了些嘲讽,说的却是事实:“反正你我都是为了实现各自的目的互相牵制、互相利用罢了,你想借此援救蒙氏也是情理之中。” 章邯昂着头,坦然而镇定:“我确实是想要搭救蒙氏,可我方才所言都是事实,并非危言耸听。放过蒙氏遗族,于我而言有利,与你和陛下而言亦是解除危机的关键,一举两得而已。” 赵高顿了顿,对他的直言不讳表示赞许:“这个道理我认可。我会尽力去劝说陛下。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迫于形势,陛下或许会同意你的建议,可不论事成与否,在他心里,你永远都是和他作对的那个人。不要以为你这次是雪中送炭、替陛下解了燃眉之急,陛下就会对你高看一眼。章邯,你真以为陛下是真心实意希望你回来的?你错了,陛下从不相信你,更不愿让你涉军。若不是我从中斡旋,恐怕你早就成为草中枯骨了。孰近孰远,我希望你能认清楚。” 章邯笑了笑:“多谢赵大人提醒。不过我章邯已经死过一次,陛下如何看我,已经不是我能掌控的事。既然你好心提醒我,那么我也奉劝你一句,凡事不可做的太绝,还需给自己留些后路。不顾天下大势、违逆民心军心,即使有陛下为你撑腰,恐怕你也难保善终。为大局、为陛下、为你自己,你都该权衡清楚。” “章大人好口才啊!以前我怎么没发现?”赵高笑了笑,细长的眼尾微微眯着,不知是赞许还是讽刺,“明明是存了私心,却将这话说的公正无私。三言两语,就把这个棘手的问题抛回到我这里。听你的意思,若我想活下去,就必须见好就收了?” 章邯瞧着他,嘴角也扬起一丝笑意:“我的命握在你手里,你的命握在陛下手里。若是羽林军真的乱起来,你觉得陛下会怎么对你?就算陛下袒护你,但将士们手中的兵刃可是除了陛下谁也不认。” 赵高静默片刻,浅浅叹了口气:“好吧,我会说服陛下的,就当是给自己留条后路。至于见好就收,恐怕是做不到了。我已经走到这个位置,身后就是万丈深渊,我只能进不能退。一旦心软,只会万劫不复。” 第二百零八章 替罪羔羊 有了章邯出面,再加上胡亥亲口允诺不再追究蒙氏罪过,羽林军渐渐安分了下来。 经过这场危机,赵高认清了自己尚无能力掌控兵权的现实,为了稳固来之不易的权力,他只能继续留着章邯,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这次不小的动乱并没有彻底结束。消息从咸阳传到了上郡,上郡军营里也传出了各种奇怪的谣言。 赵高虽然手段狠辣,脑筋却清醒得很。上郡镇守国门,一旦生乱,乱局便会从北边一路蔓延至内陆,内忧外患齐发,恐怕就再也压不住了。为了稳住这些人,在除掉扶苏和蒙恬的同时,他迫不得已留下王离,想借助他的力量稳住北边的局势。 蒙恬曾以内史的身份御守上郡近十年,可以说上郡这三十万大军皆为他的亲信。当初蒙恬身死,他们本就对赵高等人的胡作非为心存不满,如今赵高还要赶尽杀绝,连蒙氏后人都不放过,这更是激起了将士们滔天的怒意,恨不得立刻杀回咸阳,将赵高剥皮饮血。 王离虽然也无法容忍赵高的恶行,但作为大秦的将军,他所考虑的事情更为深远。不管胡亥和赵高对内怎么折腾,然大秦绝非胡亥一人之大秦,更非赵高一人之玩物。作为镇守一方的大将,他远离朝堂中枢,不能在胡亥面前直言相劝,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保护住蒙恬毕生的心血,保证这三十万大军的稳定、固守住北方的阵地,防止匈奴趁机作乱、祸患再起。 御外侮于外,镇山河于内,这是王离的首要职责。可眼见军中人心开始浮躁,一旦失控,这后果可想而知。王离心忧如焚,一边小心谨慎地抚慰军心,一边快马加鞭呈递奏疏,将萌发的祸乱苗头陈述于上,希望朝廷可以以大局为重,不要再做出损害军心的糊涂事。 收到这封奏章之后,胡亥自然又是一番心惊肉跳。他连连向赵高确认,是不是已经妥当善后。赵高宽慰许久,告诉他羽林军已经各归其位,咸阳也逐步恢复稳定。胡亥这才舒了口气,又命他即刻将朝廷的意思转达给王离,命其务必将上郡的情况安抚下去。 赵高领了命,刚要奉旨办事,又被胡亥唤住:“这次的事太危险,朕现在想起来依旧忍不住后怕。羽林军太过彪悍,若没人牵制总是不行的。你虽然是郎中令,但在军中没有什么分量,根本镇不住那帮武将。” 赵高听着话锋不太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悄悄打探着胡亥的脸色。感受到他逡巡在自己脸上的视线,胡亥佯装不知,几步近前握住他的手,满面感激之情:“还是你有先见之明,那个时候劝朕留着章邯,关键时刻果然用上了。要不是他,恐怕这次就算朕亲自出面也收不了场。现在朕才明白,当年为何先帝要送大哥去上郡监军,若不能将兵权牢牢握在手心里,这江山是坐不稳的。” 听了这话,赵高脸色有些难看,刚要跪下请罪,又被胡亥一把拉住。 “是臣无能,不能收服那帮将士,让陛下受惊了。” “诶,这怎么能怪你?你虽在朝中多年,却从未涉军,想要培养军中势力,还得慢慢来。”胡亥摆了摆手,神色渐渐暗淡下去,“不过这次的事倒也提醒了朕,除了咸阳、上郡,各地驻军皆面临着同样的困境,一旦有一处乱起来,燎原之势便会波及到其他地方,这事不可小觑。纵然强势如先帝,初继位时也需要仰仗王翦那样威名赫赫的老将来坐镇中军。朕的威信、能力远逊于先帝,若无人替朕看着这庞大的军队,朕着实不安啊……” 绕了一大圈终于说到了点子上,胡亥的用心呼之欲出,这令赵高明显不安起来:“陛下的意思是想要重新启用章邯?” 胡亥有些为难,吞吞吐吐犹豫了半天:“唉,朕也明白他这个人太危险,留在咸阳一定会生事。可你看看,若不是他,这次的危机绝难平息。朕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把他留在咸阳吧。” 他小心翼翼地说着,暗暗打量着赵高的神色。见赵高脸色不善,忙又乖巧地解释道:“当然了,留在咸阳不等于要给他兵权。朕瞧着这个少府的位子他坐着挺好,就接着让他坐吧。只要他人在朝廷里,将军们能看得见他,下面的兵就乱不起来。再说了,朕不是还有你呢吗?你多派些人手,把他紧紧看住了,朕就不信他在这天罗地网之中还能闹出什么事端来。” 胡亥说完,一脸期待地盯着赵高。赵高明显对这话很不满意,冷着脸退了几步,俯首说道:“陛下思虑周全,臣五体投地。但是陛下有所不知,羽林军对章邯的态度过于亲密。这次平息骚动,臣一直让阎乐跟在章邯身边,即便如此,军中将领闻听他回来,许多人都主动前去探访。章邯落魄,在朝中失了势,但章府却依旧门庭若市。这样的人有一呼百应的能力,若他不能真心实意为陛下效力,后果可想而知。陛下刚刚侥幸逃过一劫,臣不能见你刚出狼窝又入虎口。没有章邯在,羽林军群龙无首,难成气候。可一旦章邯回来,必定会成为他们的主心骨。他有羽林军撑腰,即便无军职在身,也可煽动将士们与朝廷作对。到那时,别说是臣,就连陛下恐怕也无法再牵制他了。” 胡亥的本意是想借此将章邯留下,好有机会与他见面,了解赵夫人死因的真相。他一心纠结在母亲的事情上,完全没有想到章邯的立场。虽然赵高的话有危言耸听的嫌疑,可是细细想来却不无道理。毕竟章邯与扶苏的关系太过亲密,依照他的脾气,绝不会善罢甘休。对于扶苏的死,胡亥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若章邯一心替扶苏讨回公道,势必会查到自己头上。 想到这里,胡亥不由打了个冷颤。 赵高离他很近,很容易便发觉到他细微的变化。知道他被自己说的动摇了,赵高暗自松了口气,继续诚恳说道:“除此之外,章邯与王离的关系也非同一般。王离在蒙恬身边已久,臣能稳住他亦是侥幸。如今上郡冒出不安的苗头,王离绞尽脑汁想要稳定局势,这并非说明他已真心实意效忠陛下……” “哦?”胡亥闻言又是一惊,“你这话何意?难道王离那边也有异常举动?” 赵高神色严峻,说出的话更是令人一身冷汗:“王离一直就对蒙恬的死耿耿于怀。他之所以没有什么行动,一来是因为王氏三代为将,王氏的忠义之名不能毁在他的手里;二来他戍守藩篱多年,在朝中并无太多势力,无人替他策应于内,难成大事。所以,臣担心一旦章邯回来,与他暗中勾结,里应外合,试图颠覆陛下的皇权,这……” “啊?!”胡亥惊得合不拢嘴,“哎呀,这些事朕怎么没想过?!对对对!当初王翦把章邯当亲孙子,王离也视他如同自家人,他们两个若是联起手来……十万羽林军和三十万上郡的戍守军队,整整四十万大军,想要杀了朕简直易如反掌!” “是啊!这才是臣最担心的地方!”赵高摇了摇头,忧心忡忡,“此事看似结束,但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而且……” 赵高欲言又止,看起来有什么话难以启齿。胡亥探着头等了片刻,着急地拽了他一把:“说啊,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为难之情溢于言表,赵高抽了口气,猛然跪下身去:“就算陛下责备臣冷血无情,臣有一言也不得不说了。” “说!说!”胡亥不耐烦地催促着,“朕不责备你,你但说无妨。” 有了这句话,赵高仿佛吃下一颗定心丸,神色稳了许多:“陛下遇刺,幕后黑手乃是蒙氏和将闾公子。如今为了安抚羽林军,陛下不得不网开一面、以德报怨,不再追究蒙氏的罪责。这本是权宜之计,但在朝臣们眼中,却传达出另一层含义。他们会认为您这皇帝之位尚未坐稳,所以只能向乱臣贼子妥协退让。臣苦心孤诣,好容易借着上次惩治李斯的事替陛下立足了威,如今这么一闹,俨然功亏一篑。左右擅权,则人主势微,陛下不可不防啊。” 胡亥拧着眉听完,连连啧了几声,只觉得刚明朗些的局面又乱成一团:“那你说怎么办?” 赵高意味深长地瞄了他一眼,低声答道:“古者有谚,为政尤沐也,虽有弃发,必为之。蒙氏在朝中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暂时还不能动。可这谋刺皇帝的案子总不能稀里糊涂就这么过去了。折腾了一圈,结果谁都毫发无损,传出去的话陛下颜面何存?威信何存?” 胡亥滴溜溜转着眼珠子,很快就明白过来:“你要让朕把将闾当做‘弃发’?” 眼见他已经猜到了自己的意思,赵高便也没了顾虑,坦然点头:“是!臣明白,将闾公子是陛下的兄弟,陛下心存仁爱,不忍惩处手足同胞。可将闾公子谋逆在先,若不严惩,难堵攸攸之口。事到如今,既然蒙氏碰不得,总要推出一个人来祭天,以便威吓群臣,防止有人趁机行不轨之事。” 胡亥抿着唇想了想,明显有些犹豫:“你说的道理朕都明白,可是朕已经错过一次,伤了大哥的性命,若非万不得已,朕……朕实在是不愿再把刀口架在兄弟们的脖子上……” “陛下何错之有?!扶苏公子的死并非是你的错!成王败寇,那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赵高面色一凛,见胡亥微微张着嘴愣怔不语,又继续劝道,“陛下,为君者当有仁慈之心,这话是没错的,可若轻易将仁慈送给自己的敌人,那就是妇人之仁了。陛下,你本是先帝幼子,若按照长幼秩序,无论如何这皇位是传不到你手上的。公子们心中不服,窃生怨言,你今日不杀将闾,他日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将闾冒出来。这些人就潜伏在陛下身边的某个角落中,百密难防一疏,难道陛下还要继续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一席话说的胡亥心惊肉跳,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他已经过够了。他反复搓着手,来回踱着步子:“是,是!你提醒的是!朕是先帝幼子,不仅仅是前朝大臣,就连兄弟们向来都没将朕放在眼里。他们对朕面服心不服,谁知道背地里都在勾结什么。正好,趁着这个案子,你派人好好查一查,把朕的那些兄弟们都查个清楚!看看到底有谁和将闾一样,在背地里阴谋反对朕!” “是!臣遵旨!” “等一下!”胡亥想到一事,忙又按住赵高揖礼的手,“至于章邯,朕同意你的建议,还是让他回骊山的好。你要去查将闾的谋逆案,不知又会牵连出什么人来。章邯涉军已经很麻烦,若是再和文臣们勾结上,那就更棘手了!” 赵高淡淡一笑,示意胡亥放宽心:“陛下放心,臣这几日就找个理由打发他回皇陵。至于将闾公子的案子,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因为臣会让李斯出面来压制文官,稳住大局。” 第二百零九章 手足相残 朝中的复杂局势远远超过了章邯的预期。他本想借这次机会见胡亥一面,然而现实却再次令他心寒。 他本以为胡亥一旦听进了德音的话,就能看清赵高的狼子野心,并迷途知返、远离此等奸邪小人。然而他对赵高的怀疑,仅仅是因为涉及到他的母亲,他若想除去赵高,也只是因为赵高对他的母亲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除此以外,他对蒙恬、蒙毅不曾有一丝负疚之情,更没有信任过自己。对于权力的渴望远远超出了对于亲情的依恋,依照赵高所言,胡亥从始至终都参与了这些龌蹉阴暗的计划,并深知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 章邯对胡亥已经彻底失望。这个人本性如此,根本就不存在被人欺骗、受人蛊惑。或者说,他比赵高更为冷血无情。 但失望归失望,德音好容易铺下的路,自己绝不能轻言放弃。虽然宛如弃子一般重被赶回骊山,但他依旧暗中让章平寻找容兮的下落。既然胡亥唯一在意的就是他的母亲,那么只要将证物握在手里,章邯坚信一定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然而容兮仿佛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销声匿迹了。 章邯心忧如焚,在焦灼中又等了十日。十日之后,容兮的消息没有回来,传来的却是来自咸阳的另一则噩耗。 胡亥下了令,赐死先帝所有的子嗣,命他们全部为先帝殉葬。 诏令是由阎乐亲自赶到骊山宣读,他来的目的就是告诉章邯,必须要尽快开挖出符合规制的殉葬陵寝。 闻听诏令,章邯脸色煞白,后心被冷汗湿透:“大秦早已废除活人殉葬的规定,为何陛下又要让这种恶习死灰复燃?何况公子、公主皆是陛下同胞骨肉,他怎么能做出如此残酷的决定?” 阎乐收起诏书,搭着眼皮递给他,见他无动于衷,转身将诏书放在书案上:“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陛下也不想啊。可公子公主们日夜追思先帝,恨不能随他而去,陛下只是为了成全他们而已。” 想起当日在咸阳时赵高对自己说的话,章邯对胡亥怀抱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如此丧心病狂,竟然将自己的兄弟姐妹斩尽杀绝,胡亥此人简直丧心病狂。 章邯一时气急,脑中嗡地一声炸开,眼前一黑,脚下踉跄了几步。章平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将他搀住。 章邯仰天长叹,再睁开眼时眼底充满了嗜血的红。阎乐怕他急怒之下拿自己撒气,急忙退了几大步,挥手招呼羽林军上前。这十几名羽林军皆是阎乐的心腹,他们迅速站成一派,将章邯死死拦住,以防他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公子、公主们都是先帝子嗣,是先帝的血脉!倘若陛下还念及与先帝的父子之情,怎会做出如此泯灭人性之事?!先帝若泉下有知,定饶不了他!” 有羽林军护卫在前,阎乐大胆了许多,他撇着嘴面露不屑:“唉,章大人怎么也如此愚钝了?人死如灯灭,哪来那么多不着边际、稀奇古怪的想法?算了算了,事已至此,我也无需瞒你。这件事你怪不得陛下,将闾勾结蒙氏谋逆在先,陛下顾全大局放过蒙氏,但总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吧?一旦说出去,陛下天威何在?所以他就命人再次彻查了此案,却意外发现除了将闾之外,几乎所有的公子、公主都心怀不轨,意欲弑君谋反。你说,这还了得?陛下痛心疾首,又顾忌先帝颜面和皇族尊严,只好以殉葬的名义将他们处死。” “一派胡言!”章邯怒不可遏,若非章平拼死拦着,已经要与阎乐等人刀兵相向,“将闾勾结蒙氏的案子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是你们恶意栽赃嫁祸!说到底,陛下不过是因为无法处治蒙氏,担心天威受损,所以才要严惩将闾,以此震慑朝野、彰显天子之威!什么彻查?什么意外发现?这全都是你们设计好的圈套!公子与公主们幽居深宫,哪里来的能力和机会对抗陛下?!你们这般草菅人命、倒行逆施,就不怕激起民愤?!” “民愤?”阎乐冷笑一声,“章大人多虑了。这个案子是丞相大人亲自查办的,有他坐镇,朝里风平浪静,一丁点异样的声音都没有。” “李斯亲自查办?!”章邯几乎要呕出血来。 阎乐轻轻掂着手里的剑,嘴角溢着嘲讽:“是啊。丞相大人在廷尉府任职多年,这审案的功夫果真令人刮目相看,短短三日便将人证物证都查的一清二楚,陛下对他的能力很是满意。” 说到这里,他玩味地抬起眼盯着章邯:“要说还是章大人最有先见之明啊,早早地将靖安公主送出了咸阳,让她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听到德音的名字,章邯整个人绷得宛如一张满弓,瞳孔也随着惊惧急速放大:“公主她如何了?!” “章大人勿慌!勿慌!”阎乐摆摆手,眼底扬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陛下说了,靖安公主不在咸阳,没有参与到谋逆的案子中来,所以不会连累到她。” 这帮人的手段章邯已经深有体会,虽然阎乐这么说,但他却不敢轻信。 阎乐逡巡的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继而又轻轻叹息:“今日我说句公道话,不伤靖安公主是赵大人的意思,他对你已经仁至义尽。我不像他,我只是个武将,不懂朝中那些复杂的事情,所以有些话藏着掖着总令我恶心,还不如索性说开了来的痛快。章大人,你好好想想,靖安公主果真是无辜的吗?” 这句虽是问话,可语气却十分笃定。一种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章邯的脸色越发难看:“你到底想说什么?” 阎乐默默盯着他,眼中竟似存了些许同情之意:“公主离开咸阳前见了陛下,她和陛下说了什么,我想以她与你的关系,一定会想方设法告诉你的吧?” 没料到赵高他们早有防备,竟然已将德音的事情查了出来。章邯强压心中慌乱,佯装镇定:“公主与陛下临行话别,闲话家常叙叙旧,难道这也不行?” 见他还在嘴硬,阎乐忍不住摇头:“若真只是叙旧,我犯得上和你说这么多吗?公主表面上叙旧,实际则是挑唆陛下与赵大人的关系。要我说,公主这件事做的可真是不地道,你一心一意救她,她却来这么一出,她在陛下面前捅了赵大人一刀,也就等于在赵大人面前捅了你一刀。女人就是祸水,我真心实意劝你一句,还是尽早远离靖安公主吧!” “这件事一定有误会!公主常年深居后宫,从不过问朝中之事,她只求安安稳稳度过余生,并不想再纠缠过往……” 虽然明知说辞漏洞百出,并无什么说服力,但章邯依旧坚持德音的无辜。阎乐将他心中所想猜了个通透,不愿再与他争辩下去,厉声将他打断。 “公主是不是无辜,我只看证据。不过你放心,赵大人言出必行,他既然答应你,就不会出尔反尔伤公主性命。不过……”阎乐故意拖长了尾音,眼光复又阴狠起来,“赵大人让我亲自来传诏,其实就是想和你把话说清楚。咸阳宫里的公子和公主们悉数都参与了谋反,这是由李斯亲自查证的结果,铁证如山。不管怎么说,你是少府,掌管皇族事务,所以必须告知你一声。既然朝中大臣都无异议,赵大人希望你也不要再生事。他给你留了面子,望你能懂得他的苦心。否则,他也不能保证哪一天会不会从靖安公主身边查到谋逆的罪证。” “你们这就是栽赃陷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章邯忍无可忍,却又被人压制着毫无反抗之力,满腔怒火积郁难纾,只能以怒吼来宣泄心中的悲愤。 阎乐无奈地耸着肩:“顺便告诉你,皇族谋逆,陛下震怒,他亲口下的令,将十二位公子戮杀于咸阳,十位公主矺杀于杜,至于连坐之人更是不计其数。这两种死法到底有多惨,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你怎么骂都好,但是骂之前好好想想靖安公主,她要不要遭这个罪,就看你的表现了。” 戮死公子,矺死公主,这样惨绝人寰的行径令章邯气到浑身发抖,他想再怒骂,但整个人已经在无尽涌动的怒意中失去控制,除了颤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近日公子和公主们的棺椁就会陆续运至骊山,你这个少府也算尽职尽责,就安安心心送他们最后一程吧!”阎乐一挥手,示意羽林军收队。既然已经完成赵高交代的任务,他一刻也不愿多留,只想尽快返回咸阳。 待一行人耀武扬威离开,章邯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阵一阵泛着黑,有气无力倚在章平身上。 “将军!”章平一慌,忙扶他坐好,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脸色,“将军,你没事吧?” 章邯双手撑住几案,紧紧抱着头,一动不动,半天没有反应。 “将军?”章平放心不下,害怕他是急火攻心背过气去,又紧着唤了一声。 章邯缓缓抬起头来,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他垂着眼,目光自然落在阎乐送来的诏书上。看到诏书的瞬间,他那铁青的眼底微微抽搐了一下,继而恨恨拽过诏书,将它重重扔在地上。 章平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将诏书捡起,又四下张望几眼,待确认无人才舒了口气:“将军,非常时期,万事还需小心些。若是传到陛下耳中,他会认为你是有心怠慢君上的。” 章邯苦笑,直是欲哭无泪:“章平,我在军中大半辈子,从无一刻像现在这般绝望。我想替扶苏报仇、替蒙恬、蒙毅报仇,替先帝守护大秦社稷,然而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处处受人限制,每一步都落在对方的圈套里,沦为别人的棋子!我曾天真地寄希望于陛下,希望他可以及时迷途知返,然而这一切都是痴人说梦罢了。陛下昏聩无能、暴虐无道,轻信奸佞祸乱朝纲,竟对自己的同胞兄弟都能下此毒手!长此以往,天下必有大变!我枉为秦将,当此危难之际却无计可施,只能苟延残喘,任由奸邪横行。章平,我这么耗下去,真的还有意义吗?” 章平听着心酸。他又何尝不是如此?胡亥任性妄为,朝中大臣畏惧赵高淫威,竟无一人敢直言相劝,是个明白人都能看得出来,大秦的天下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章平也是军人,也有一腔拳拳报国之心,但他和章邯一样被人掐住了咽喉、折断了翅膀,困在这荒凉之地。面对胡亥和赵高变本加厉的恶行,除了长吁短叹,他别无他法。 一声声憋闷的慨叹撞击在章邯耳中,令他越发绝望。漫漫长夜,脚下无路,前途无光。 章邯努力压着心头的悲愤,刚想站起身,一股腥热暖流直冲喉头。眼前一道黑影闪过,视线重又模糊起来。 “将军!” 章邯撑在几案上喘着粗气,若非章平拽着,方才可能已经栽了过去。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盯着几案上描金的夔凤纹,想要将涣散的视线凝聚起来。然而下一刻,几滴黏腻猩红的液体滴答着落了下去,覆在精致的纹路上,映的眼前通红一片,仿佛着了火。 第二百一十章 清君之侧 章邯毫无征兆的病倒了。 他素来身体强健,几乎没怎么生过大病。自从嬴政驾崩之后,身边的好友相继离世,连番重击之下,他强撑心力与赵高等人周旋。怎奈天不助他,他独臂难撑,根本无法和权倾天下的赵高之流抗衡,几次较量皆落了下风。 一路走到现在,他从未像眼下这般绝望过。虎落平阳被犬欺,当初意气风发的羽林军将领,如今却如丧家之犬。时刻被别人掐住命门,想要反击,却如以卵击石,怨恨、愤怒和不甘交织在一起,灼烧着疲惫不堪的心。 待到嬴政子嗣尽遭屠杀的噩耗传来,数月积压的愤恨与痛心狂吼呼啸,如滔天浊浪将他彻底吞噬。 急怒攻心,章邯很快不省人事。章平慌了神,赶紧唤来随行医官替他诊治。 到了半夜时分,章邯终于悠悠转醒,令章平暗自松了一口大气。 “将军觉得如何?” 见章邯挣扎起来,章平忙俯身将他扶起。 章邯撑着额头,只觉得头上似是被铁圈紧紧箍住,勒得脑仁都要炸裂一般。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开了口,声音低沉而沙哑:“章平,随我去皇陵看看。” 章平吓了一跳,拼命摁住他:“将军,眼下已近子时,医官交代过,要您这段时日好好休息,不可再操心劳累,您……” “没事。”章邯坚持站起身,“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在榻上躺着?你陪我出去走一趟吧,就当是散散心。” 他的病根本就在心里,将他拘囿在卧榻上只会令他胡思乱想,反而伤神。章平思量了一下,轻轻点头算是应允下来:“好,不过不可走得太远,若是累了,就回来休息。” 转眼间又到了暮春时节,可今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来的都晚。山里的夜冷飕飕的,风打着旋儿扫荡过山头,穿过黑压压的松林时响起鬼魅的哨声,影影幢幢,仿若幽灵鬼哭狼嚎。 巍峨的封土静默屹立,被清亮的月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皇陵并未因为深夜降临而安静下去,灯火攒动、人声鼎沸,工匠们秉烛夜战,依旧是号声震天。 章邯走上一处小土坡,居高临下望着沸腾的工地,心中感慨万千。 “殉葬棺椁何时会到?” “应该这一两日陆陆续续会送过来。” “嗯。”章邯仰首注视着皇陵,想象着奢华地宫中孤独躺着的那人,眼眶又泛了红,“加派人手,连夜赶挖陵寝,尽快让他们能入土为安吧。” 章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明白他在想些什么:“有他们在,先帝也许就不会那么孤独了。” 听到这话,章邯猛地一怔,随即愤而长叹:“先帝宁可孤独,也希望他的孩子们能平安地活着,而不是尽遭屠戮、惨死殉葬。” 一口热流又涌了上来,腥甜之气堵在心口。章邯拼命捂住,才将这口气压了下去。 见他面色惨白,额角渗出了汗,章平赶忙又劝:“将军,我们还是回去吧。” “没事。”章邯直直地站着,微微摇头,“奸邪横行朝堂、为祸社稷,我却无能为力。我已无路可走,四周皆是壁立千仞的悬崖。我有负先帝重托,无颜再面对他。章平,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向先帝请罪……” “将军,你想做什么?”听他这话说的有些奇怪,章平立刻紧张起来,“大事未定,你请什么罪?” 章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可眼底的哀色却将他的内心暴露无遗。 “将军不可做傻事!”章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情急之下顾不得尊卑之仪,“奸佞未除,你不能就这么放弃了!我……” 见他急得乱了分寸,章邯淡淡一笑:“我没想死,你别多想。” “啊?”章平张着大嘴愣在原处,随即猛舒一口大气,“我就说将军您不是这样的人啊!” 见他似哭又似笑,章邯轻轻拍在他的肩头:“常人多畏死,其实死有什么可怕的?死了便可了却一切烦恼,一了百了。然而死并不能解决问题,只是逃避罢了。濒临绝境能咬牙坚持下去才是最难的。赵高一直想让我死,但迫于形势又不敢直接动手。我若寻了短见,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不为别的,只是想好好考虑一下未来到底该怎么走。” 章平彻底回过神来,连连点头称是:“眼下局势纷繁复杂,我们又处处被动。虽然上次好容易从屠刀下将蒙氏全族救下,可这也不过是因为赵高暂时有所顾虑,才不得不做出让步。听从咸阳回来的人说,陛下胡作非为,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扩皇陵、修阿房、筑驰道,赋敛愈重、戍徭无已,闹得民怨沸腾。各地暴乱频发、声势浩大,与先帝在时犹有天壤之别。陛下下了严令,将这些人全部认定为谋反,令各地郡守、郡尉格杀勿论、绝不姑息。赵高一手遮天,陛下不体恤黔首,如此一来,矛盾越加尖锐,大秦社稷已是岌岌可危了。” “是啊!”回想起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章邯忍不住痛心,“我曾以为陛下虽然为了夺权不择手段,但至少还能秉承先帝遗志,努力做个好皇帝,稳固社稷。我以为他是少不更事,着了赵高奸人的道,只要我们能想方设法地提醒他,他就能迷途知返。可惜,我错了。从始至终,这所有的阴谋,陛下都心知肚明,是他的纵容,才令赵高敢将国法踩在脚下,将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 见他情绪又激动起来,章平靠近了些,轻声宽慰:“将军,自从你这次解决了羽林军的骚乱,从咸阳回来之后,末将一直在思索一件事情。只是……末将自己还未想明白,不敢和您说。今日见到阎乐那小人得志的嘴脸,再听闻朝中发生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末将一时心乱如麻,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将军,我……” 章平犹豫不决,张着嘴试了几次,可那些话始终卡在喉间说不出来。 章邯盯着他,神色虽然凝重,却带着一丝鼓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有什么话直说吧。若是连你都不敢对我说真心话,那我就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感受到他的真诚,章平深吸一口气,仿佛做下一个重大而艰难的决定。 “末将知道,将军对先帝的忠心有如日月,所以才会在陛下做了这么多荒谬残忍的事后仍旧不愿与他撕破脸。但陛下枉为先帝子嗣,根本就没有尽到他的职责!且不说他得位是否不正,只说他现在的行径,一桩桩、一件件,其暴虐无道堪比夏桀商纣!对内,他不能爱护手足、维护皇族血脉;对外,他任用奸佞、祸乱朝纲,横征暴敛、劳民伤财。对上,他辜负大秦历代先君、辜负先帝;对下,他丝毫不知体谅黔首之苦,枉为人君!这样从里到外毫无可取之处的昏君,您真的还要继续效忠于他吗?” “章平!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章邯被这大胆的言论惊到,低喝一声将他打断。 章平却也不惧,顺势跪在他面前,言辞恳切似要将一颗赤胆忠心彻底剖出来:“将军!末将今日就算是死,也要将心里话说出来!虽说忠臣当直言进谏,不该因避祸自保而退缩。但所谓大臣者,以道侍君,不可则止。即便赵高再穷凶极恶,若非陛下首肯,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作恶多端。既然陛下失道,您还有什么坚持下去的理由?” 这一次,章邯没有再厉声叱责,而是静静容他说完。 说出口的话便是覆水难收,章平一口气说尽,反而没了方才的紧张,他微微仰头望着章邯,亮晶晶的眼中溢满了期待。 章邯与他对视片刻,转首又望向那幽暗巍峨的皇陵,神色凄然:“实不相瞒,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先帝就曾经和我说过一些令我至今都不敢忘怀的话。那年,甘泉宫角楼外的天比这里要黑许多,先帝说,那就是他将来要走的路。虽然危机四伏、虽然幽暗艰险,但他一定不会放弃。大秦的天命乃是统一天下,天下一而四海清,如今这辽阔的疆土便是先帝穷尽一生的心血。我发过誓,此生都要追随先帝,为大秦披肝沥胆亦再所不辞。先帝付出了那么多心血,才结束四分五裂的乱局,将天下合而为一。之后又呕心沥血、费尽周折重振秩序、端平法度,使诸产繁殖、黔首安宁。若我现在用兵起事、反抗陛下,那些蛰伏欲动的六国遗族必会趁机作乱,这天下将不可避免地重新陷入无休止的战乱。若是为了私仇,我现在恨不能只身潜入政事殿,手刃胡亥,以报扶苏和蒙氏的血海深仇,可为了大秦千秋万世的基业,为了黎民黔首永罢兵革,我不能这么做!” 说罢,他重重阖目长叹:“你心中的愤怒我能理解,但眼下我们的头号敌人依旧是赵高。只有先将他除掉,才有机会还朝堂以清明。” 章平从未想到这么深远,待认真听完,只觉心头一震,肩头一沉。他面有愧色,垂首诚恳说道:“将军心怀社稷、深谋远虑,末将思虑不周,说出这么糊涂的话,请将军治罪。” 章邯摇了摇头,并未在意:“你有什么罪?都是为将来谋虑罢了。这道理我虽想的明白,可前途未卜,眼下的形势更是束手无策。陛下有违为君之道,赵高权倾朝野、党同伐异、滥杀无辜,李斯形同虚设、空有丞相之名,群臣更是被牢牢监控、毫无反抗之力。我被限制在这骊山,与外界几乎失去联络。章平,我心甚忧啊……民怨四起,若陛下还不知收敛,这后果……” “那……我们真的只能坐以待毙了吗?” 章邯顿了顿,仰首望去,月色越发清明,投映在他的脸上,柔和而朦胧。 “李斯这个人还是不能放弃,争取百官支持,还需他来斡旋。至于陛下……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只能来硬的。这次接触羽林军,我才知道大家对扶苏和蒙恬、蒙毅的死都耿耿于怀,既然军心在我们,那我们就再利用一次。” “将军是要逐君侧之恶人?” “是!”章邯沉稳点头,“我曾试图用尽量温和的方式来解除隐患,以减少对朝廷的冲击,然而事实却不容我取巧。动用羽林军逼宫危险极大,一不小心这局面便如脱缰野马,所以必须事先周密计划。不过我们只逐恶人赵高、阎乐之流,不伤陛下性命,维护天子之威。为防朝堂生变引起天下动荡,我们要三管齐下。一方面,我们要尽可能多地联络羽林军中的同盟;另一方面我们要联络李斯,由他出面安稳群臣;最后,我们要尽快和王离取得联系,只要有他手中那三十万大军与我内外呼应,这天下就不会乱。” 听闻此言,章平心中压抑许久的难平之意终于散去大半,他挺直了腰板,精神振奋:“将军,你吩咐吧!只要能除掉赵高奸贼,我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二百一十一章 燎原之火 章邯与章平正在为勤王计划周密部署的同时,人算不如天算,一道晴天霹雳落了下来。 这道霹雳来自于遥远的楚地。秦二世元年,陈胜、吴广因迫于胡亥颁布的严苛酷律,率领戍卒在蕲县大泽乡振臂一呼,一场规模浩大的暴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西来。 陈胜等人打着楚国大将项燕和始皇帝长子扶苏的旗号,大肆招揽人心,势如破竹、所向披靡。陈胜本人更是在陈县自立为王,国号张楚,摆明了不再接受大秦的统治。 消息传来,咸阳城里人人自危。胡亥更是又恼又怕,气得在朝会上破口大骂,直骂得群臣瑟瑟发抖、跪地求饶。 敢于直谏的忠义之士早被赵高排挤殆尽,剩下这些不过都是他的走狗罢了。他们只知看赵高眼色行事,哪里还有脑子替胡亥分析利害、出谋划策? 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大臣们个个和霜打茄子一般,气得胡亥几欲跳脚。 “叛军?什么叛军?不过就是一帮腿上裹泥的乡巴佬!竟然如入无人之地!我大秦战无不胜的铁骑呢?都跑到哪里去了?!” “陛下息怒。”赵高一步站出来,耐心解释,“据前线探马来报,陈胜、吴广等人打着楚国大将项燕和扶苏公子的名号突然起事。项燕为楚国战死疆场,深受楚地百姓敬服。而当年大将王翦灭楚之后,先帝曾带着扶苏公子巡视楚地,那时,先帝以扶苏公子的名义发布大量赦令,以稳定民心,再加上公子之母乃为楚人,所以楚地百姓对他亦存有深切的感激之情。这两面大旗可谓一呼百应,当地郡守、郡尉反应不及,所以才没能及时将苗头压下去。” “项燕也就算了,扶苏算怎么回事?”事情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胡亥也顾不得思考许多,脱口而出,“听说乱贼还拿到了扶苏生前常佩的承影剑,以此作为信物,这都是怎么回事?!” 扶苏是始皇帝嬴政的嫡长子,为人公允持重、温和宽仁,多年协助嬴政料理朝政,深得朝野爱戴。可是沙丘一夜,他被人从继任者的位子上颠覆,并惨死上郡。百姓本就对他的遭遇十分同情,再一对比胡亥继任后的胡作非为,更是对他念念不忘。 扶苏已死,他的阴影却挥之不去,时刻盘旋在胡亥身边,令他如坐针毡。 想到这里,胡亥越发心虚,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身后。近来,他的神经越发脆弱,总是会时不时出现幻觉,感觉有人站在自己身后,正用一双溢着鲜血的眼睛盯着自己,那眼睛因为仇恨而狰狞,仿佛要将自己撕成碎片。 赵高察觉到他的惊恐,忙又缓声宽慰:“陛下忘了?当初靖安公主离开咸阳时,是陛下将扶苏公子的承影剑交给她留作纪念。如今楚地暴乱,公主人在那里……” “朕亲自交给她的,朕怎么会不记得?!”胡亥极其不满地打断他,“朕是问你,公主的剑怎么会落到叛军手里?!” “这……”赵高故意拖长了尾音,挑衅似地瞄了李斯一眼,“回陛下,眼下公主下落不明。有人说她是被叛军杀了,有人说她是被叛军抓住了,还有人说她……说她投降了叛军,目的就是借叛军之手替扶苏公子复仇。” “一派胡言!” 话音方落,未等胡亥开口,一声厉喝打破了朝堂上的平和,惊得群臣皆吓了一跳。 说话之人正是李斯。 李斯已经解了禁闭,重新回到了朝堂上。他自知自己在胡亥面前不讨巧,便终日只当自己是个木头人,上朝时也只是例行公事一般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能不说话就尽量当哑巴。 可眼瞧着这脏水就要泼到自己身上,他再也不能坐视不理。靖安公主嫁入李府,不管她人在何处,总是李府的人,一旦担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李府上下就都要一起陪葬了。 想到这里,李斯忍着满肚子怨气站出列来。他嘴角隐隐抽搐,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妖言惑众,陛下不可轻信。靖安公主是臣的家人,得到她失踪的消息之后,臣立刻派人去探查,直到今日都没有查到她的踪迹,只知她手中的承影剑已被叛军所得。如此看来,公主只怕已经身遭不测。公主本是奉孝悌之义为母亲守陵,谁曾想却遇到这样的祸事。臣不能保护公主周全,自觉对不起先帝、对不起陛下,又岂能容人再肆意诋毁她的清誉?!” 李斯一口气说完,气息不稳,胸口剧烈起伏。胡亥也觉得赵高空口指责过于莽撞,便连连点头安抚道:“丞相此言有理。公主生性刚烈,想来也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也是朕的姐姐,空口无凭,不能随便说些没道理的话!” 说到此处,他微微瞪了赵高一眼。赵高心领神会,俯着腰身默默退了回去。 “老臣伤心欲绝啊!”李斯摇头长叹,声泪俱下,“先帝将公主交给臣,臣却未能尽到责任,不能保她平安,是臣无能,臣无能!” 他这番话意味深长,既是对公主境遇的感慨,亦是对自己眼下受制于人、无法自保的哀叹。 胡亥再傻也听出这里面隐藏的愤懑,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唉,这都是天意,谁想到能出这样的事?你也不必自责。如今,除了她,朕身边已经一个兄弟姐妹也没有了,你放心,朕会再多派些人去打探公主的下落。她不仅是你的亲人,更是朕唯一的亲人啊。” 说罢,他转头指着赵高,故作严厉地吩咐:“赵高,赶紧加派人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公主给朕找回来!” 赵高当然知道胡亥意在安抚李斯,便没做废话,恭顺地领了命。顿了片刻,他又担忧地瞧着胡亥:“陛下,公主之事虽然令人心痛,但当务之急还是要考虑该怎么对付叛军才好。” 这话说到了胡亥的心坎里,他忙不迭应道:“是是是!众位爱卿可有良策?” 一语既毕,只闻胡亥的尾音颤悠悠回荡在偌大的殿内。见众臣皆灰头土脸,胡亥心底又是一阵呕血。 他刚要开骂,就见李斯稳稳上前一步。 “陛下,臣有御敌之策。” “哦?”胡亥如获至宝,“快!快说!” “先帝平定六国,中原止兵,他先后派蒙恬领三十万大军驻守上郡,对匈奴开战,派赵佗攻百越,屯军五十万驻守岭南。我大秦驻军重心分散至南北边境,中原布防反而空虚。叛军行动神速,而我们又是外重内轻,刚一开始时各郡尚未来得及反应,大有措手不及之意,所以才没能抵住攻势。陈胜派吴广西进,意图破函谷、入咸阳,如此一来叛军势必要途径三川郡。臣已快马加鞭派人通知三川郡守李由,命他严防死守,必须打下叛军的气焰。叛军一旦前锋受阻,其内部必定会出现分化、纷争。此时,陛下再从上郡和百越抽调驻军协助李由,便能将叛军彻底剿灭。” 这话里的内容太多,胡亥一时半会没彻底明白过来,不由向赵高投去求救的目光。 赵高何等机敏,直接看透了李斯的心思,玩味地笑着站了出来:“依照丞相大人之意,是要让陛下将节制天下兵马的大权交给贵公子李由掌管了?” 连日来,李斯一直密切关注着叛军的动向,并敏锐地判断出三川郡在这场交战中的关键地位。三川郡位于天下腹心,紧守咸阳东线,只要能扼制住叛军势如破竹的势头,一切就有转机。而这场叛乱,正是分夺赵高与阎乐手中兵权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旦李由能在平定叛乱中立下赫赫功勋,并借此握紧兵权,他们父子一文一武,就足以改变眼下被赵高单方面压制的被动局面,重新在胡亥面前立稳脚跟。 可惜,这点小心机哪里逃得过赵高的眼睛?他一针见血地将李斯的想法捅破,根本没打算在胡亥面前替他保留任何颜面。 果不其然,李斯瞬间红了脸,见胡亥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忙跪地辩解:“陛下,国难当头,臣不敢再存私心,只求能替陛下分忧!到目前为止,叛军几乎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兵以力久、以气胜,面对叛军势如破竹的气焰,李由所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三川郡为咸阳的东大门,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为陛下计、为大秦计,臣恳求陛下能及时调动周边驻军,以便配合李由围剿叛军。这样一来,陛下无忧、大秦无忧矣。” 胡亥不懂用兵,听他说的似乎有理,又担心吴广真的打到咸阳来了自己小命不保,随即便想应允下来。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赵高冷哼着抢了话头。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些叛军不过都是些乡野村夫,哪里能和我大秦铁骑相提并论?丞相大人也说了,叛军之所以能一路畅行无阻,主要是事发突然,各地驻军没能及时反应罢了。等他们这伙杂牌军赶到三川郡,俨然已是强弩之末。只要李由严阵以待,他们必不是对手。你放心,我会及时调度粮饷物资去支援李由,至于援兵嘛……北边的匈奴、南边的百越始终盯着我大秦蠢蠢欲动,若是此时抽调人马返回中原,必会引发外敌之扰,到那时,内忧外患齐发,这局面可就不是一个李由能控制的了。”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了片刻,转首看向胡亥:“依臣之见,各地驻军还是应该各安其位、坚守原处、严密监视各地动向,以免给心怀叵测之人以可趁之机。” 一听这话,李斯着了慌,忙拱着手向胡亥再拜:“陛下!各地人心惶惶,都在盯着陈胜之流,只要我们能一举将他们剿灭,其他人就不敢再轻举妄动!” “丞相大人,你这是在拿陛下的性命做赌注吗?!贸然调动各地驻军,一旦再生出其他大乱,你要置陛下于何地?”赵高明显不悦,冷眉瞪眼。 李斯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反驳:“赵大人何出此言?我李斯句句发自肺腑,皆是为陛下着想!” 眼见二人就要剑拔弩张,胡亥猛然起身,大手一挥:“行了行了!叛军都要打到家门口了,你们还有心思吵?” 察觉到胡亥的不满,赵高立刻俯身上前恭顺言道:“陛下明鉴,李由大人骁勇善战,当年就曾在平定六国的征战中立下赫赫功勋。他治军严明,用兵如神,在军中素来威望颇高,请他领兵阻拦那帮杂牌军已是大材小用,何须再另派援军?各地驻军不能动,一旦动了就容易引起其他地区的骚乱;羽林军也不能动,他们唯一的使命就是负责保护陛下,这种时候更应严阵以待、拱卫京师。臣以为,只要各地守军各负其责,保证辖内安稳,就等于是替李由大人扫除隐患。再者,李由大人驭兵多年,若是连这些杂牌叛军都对付不了,哪里还有资格做我大秦镇守一方的郡守!” 这话说的极为严厉,不动声色将李斯逼到了绝境。 胡亥看看他,又看看憋得脸色铁青的李斯,想了半天才定下心来:“行吧,那就让各地驻军原地待命,命李由好好坚守三川郡。李斯啊,你放心,朕会督促赵高将粮饷等物资尽快送到李由手中,助他好好守城。等到事成之后,朕一定会重重奖赏李由,你放心,放心!” 胡亥就算再不喜欢李斯,但李由却实实在在以血肉之躯堵在迎敌前线。李由的成败关系到咸阳的安危,介于此,胡亥不敢将李斯逼的太紧,只好居中调和,尽力安抚,给他吃下些定心丸。 说是调和,其实就是和稀泥。李斯无力再辩,一眼对上胡亥嘻嘻笑着的眼睛,一口气堵在心头,差点憋过气去。 第二百一十二章 白驹过隙 散了朝,胡亥迅速闪身消失不见。 李斯被赵高一顿明嘲暗讽,不仅没能讨得半分好处,反而将自己的儿子推进没有退路的死胡同。人去楼空,大殿里空空荡荡,除他之外再无旁人。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精明了一辈子,最后竟然让赵高这么个卑贱出身的人踩在脚下。他越想越气,站在原地半天没能缓过劲来。 另一边,赵高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赵高自然不会把一个已经被架空的李斯看在眼里。不过眼下战局扑朔迷离,而胡亥对自己又始终存有疑虑,君臣二人真真是各怀鬼胎。 退了朝,胡亥一如既往将他唤到了寝殿的书房里,忧心忡忡地问道:“方才李斯在殿上说的话可是实情?真要指着李由朕才能化险为夷?” 赵高点着头,一脸严肃:“回陛下,依照叛军进宫的路线来看,三川郡确实是拱卫咸阳的要道,所以……” “唉,那可就麻烦了。”胡亥急得直挠头,“朕一直防着李斯,虽然给他留了个丞相的名分,但是早就把他的实权给拿掉了,他那么个记仇的人,能不记恨朕?若是他和李由暗中耍什么花招,那朕可就完了!” “陛下勿慌!”见他吓得乱了套,赵高忙宽慰道,“这也正是臣所忧之事,所以方才臣才在殿上坚持不肯多给李由增兵,就是怕他想趁机挟兵自重,反过来要挟陛下。” “哦,原来如此。”胡亥明白过来,继而不好意思地干笑一声,“朕还以为你是故意为难他,所以才……” 赵高一怔,尴尬地垂下头:“陛下,臣虽然做不来以德报怨的事,但孰轻孰重还是拎的清的。眼下叛君所向披靡,直冲咸阳而来,臣心头的第一要务就是保护陛下、保护大秦社稷,其他的……臣来不及想。” “哎呀,你看朕,总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胡亥笑嘻嘻走进前,拉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朕给你赔罪,你别往心里去。朕年少不经事,此等紧急关头还需你来替朕撑着。” 见他神色诚恳,赵高不好再说什么,跟着无声笑了笑:“陛下说的哪里话?能为陛下分忧乃是臣的荣幸。” 人心就是这样,一旦有了裂纹,就再也抹不平了。自从得知赵夫人的事情以来,胡亥虽然极力掩饰着对赵高的怀疑,可他越是刻意,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疏感就越发明显。若是放在以前,他定会被赵高的忠心所打动,可如今这种话听在耳中,总是带着些讽刺,扎的他莫名别扭。 赵高像是没在意他那些细微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着:“陛下,虽然不能让李由借机坐大,但三川郡确实是咽喉要津,一味限制也不是长久之计。叛军来势汹涌,我们还需提前做好应对,一旦情势恶化,必要能及时调兵遣将护咸阳安稳。” “嗯……”听到这话,胡亥的心又揪了起来,“让阎乐抓紧备战,绝不可怠慢!然后再赶紧通知王离和赵佗,让他们尽快做好迎战的准备。一旦咸阳有危,他们必须来驰援……南越远离中原,想要及时回师恐怕不易,关键时刻估计还是靠着王离手下那三十万精锐。你立刻通知他,绝不可延误!让他随时待命!” “是!”赵高铿然领命,刚说了一句话就见胡亥晃了几下,他立刻探手将胡亥扶稳,紧张地盯着他,“陛下,怎么了?” 一旁侍奉的仲广见势不妙,赶忙趋步上前将胡亥接了过去。胡亥软软靠在他身上,一手抵着额角,脸色煞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七手八脚把胡亥送回书案边坐好,胡亥倚在凭具上,轻轻喘着气,渐渐恢复了些血色。 “陛下圣躬有恙?为何不宣御医来看看?”赵高仔细盯着胡亥打量了一番,随即暗暗瞪了仲广一眼,“你是怎么侍奉陛下的?!” 仲广挨了骂,委屈不已:“大人有所不知,陛下近日来一到夜间就被噩梦缠身、夜不能寐,小的想尽了办法,也让御医来瞧过了,可什么症结都没瞧出来。安神汤倒是喝了不少,却一点用也没有。” 赵高一听,立刻横眉骂道:“陛下白日里操劳国事,就靠夜间休息养精蓄锐,若是总不能休息好,这身子会撑不住的!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既然你解决不了,为何不来告诉我?若是陛下出了差错,你有几个脑袋能担着?” 仲广被他咄咄逼人的杀气吓到,慌慌张张跪地求饶。 一番哭爹喊娘闹的胡亥心烦,他撑着身子推了仲广一掌:“行了,闭嘴!朕脑袋疼!” 待仲广噤了声,胡亥才强扯笑意看向赵高:“你也别怪他,是朕不让他说的。唉,说到底,朕的心事哪能拿到台面上?御医们使劲浑身解数也毫无起色,朕心里明白,他们的汤药当然没用,因为朕得的是心病。” “心病?”赵高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陛下还在为公子和公主们的事而感伤吗?” “感伤?!”胡亥苦笑,眼中有悲凉,更多的则是惊惧,“这哪里是感伤?这明明就是害怕!朕一下子处死了这么多人,整座咸阳宫几乎空了大半,好多殿宇都荒芜了,一到天黑,到处都是黑影幢幢,令人毛骨悚然。朕不敢睡,一闭上眼,全是血淋淋的人头……赵高啊,你说人生居世间,譬犹骋六骥过决隙,短短数十载,为何不能让自己过得轻松一些呢?朕未登皇位之前总是担心寄人篱下,会被人所害,好容易君临天下,却依旧活得如履薄冰。这皇帝做的未免太没意思了,朕真心后悔……真心后悔啊……” 见他亦哭亦笑,神色仓皇,赵高一把握住他的手:“陛下,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不能后悔,也容不得后悔,一旦后悔,则尸骨无存啊!” “诶,朕知道,朕知道,朕不是真的后悔,朕就是心里烦得慌。”见赵高一脸紧张凝重,胡亥强打起精神来,“朕当然明白脚下的路有多艰险,好在有你一路与朕互相扶持,朕心里总算能踏实一些。” 胡亥虽拼命掩饰,但那一脸黯淡的病容却令赵高揪心。这个时候,胡亥可千万不能出事。赵高心中清楚,自己和他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若胡亥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做了这么多不得人心的事,一定会跟着他陪葬。 思及此,赵高换了副关切的神色,轻声劝道:“陛下以一人之身肩负大秦社稷,万金之躯容不得半点差池。当务之急,陛下还需安心静养,不可再为国事烦忧。朝中的事有臣为陛下盯着,陛下尽可放心。” 这话大有劝自己将国事悉数假手他人之意,胡亥不由警惕起来。他虽不安,面上却依旧黯淡:“这……眼下局势危急,若将所有事务都压到你头上,朕于心不忍啊……” 胡亥已经尽量说得委婉含蓄,然而赵高还是敏锐地抓到了他的隐忧。 “陛下,韩非有言,人主贵当虚静守始,这一点,连先帝都深以为然。明君之道,使智者尽其虑,而君因以断事,故君不躬于智;贤者勑其材,君因而任之,故君不躬于能;有功则君有其贤,有过则臣任其罪,故君不躬于名。陛下富于春秋,却未必精通诸事,坐在朝堂上,一旦言语有所不当,则见短于群臣。如今内忧外患,朝局不稳,陛下更要秉持天子威仪,方可震慑天下、重聚人心。臣的意思并非是让陛下不理朝政,只是让陛下远离群臣、以免落人话柄,毁损天子之圣名。” “远离朝臣?”胡亥不解,“怎么个远离法?” 赵高微微点头,示意他勿急,继续耐心解释:“陛下只需深拱禁中,但凡诏令皆由臣代为转达群臣,而群臣若想面君,也须先奏拟成文,由臣代为呈递。只有陛下觉得必要的时候,群臣才得以朝见天颜。如此一来,陛下一方面可将朝政大事牢牢掌控于手中,另一方面又深居简出,无形中增加了皇帝的神秘与权威,令臣民不敢不服。” “嗯,嗯。”胡亥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对他的这个建议满心喜欢,“朕也不喜欢和那些老家伙们见面,絮絮叨叨总说不到正题,白白浪费朕的精力。” “正是!”赵高微微一笑,“如此一来,陛下就可以集中精力做有用的事,闲暇之余还能休养生息、调养精神。” 胡亥稍稍思索了一下,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歪在凭具上:“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好,那就按照你说的办!不过,朕还有个事想让你去费费心。” “何事?” 因为头疼,胡亥不停揉着额角,眼睛眯成长缝,看起来很不舒服:“能让夏无且来给朕瞧瞧吗?先帝生前最信任他的医术,还是让他来给朕看看吧?那帮庸医真是废物,朕都快成药缸了,还是一点起色没有。” 赵高想了想,又见胡亥的脸色着实难看,便勉为其难点了点头:“夏无且知道的太多,还是不能大意。这样吧,臣让阎乐找几个机灵的人随时看着他,定时送他来这里为陛下诊治。一旦诊治完毕,再继续将他看押起来。” “行,你看怎么妥当怎么来吧。”听了这话,胡亥心里踏实了些。他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累了。 赵高暗中瞄了仲广一眼,示意他仔细照顾好胡亥,随后便请辞退了出去。刚一出门,正好遇上阎乐。他将阎乐拉到无人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阎乐竖着耳朵,努力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马上加派人手将政事殿严密监视起来。我已经说服陛下,让他不再上朝、不再直接接触朝臣。一旦他疏远前朝的群臣,就会被我们牢牢掌控在手心里,成为我们的傀儡。” “那……仲广若是再奉命暗查赵夫人的事,我要不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高垂眸想了想:“不必拦他。这个时候最好不要让陛下察觉到什么,就要让他在不知不觉中被我们架空。你让人盯紧了仲广就行,一旦有什么异动,一定随时来报。” “是!”阎乐领命,见赵高要走,立刻上前一步将他拦下,“大人,我还有一事想请教您。您真的相信李由能挡得住叛军的攻势吗?” 听出他话里有话,赵高挑眉:“你什么意思?” 阎乐看起来很是忧心:“李由虽然勇猛,但智计不足,我怕他会坏事。一旦三川郡失守,咸阳的大门就洞开了。大人,要不要……要不要多备一手?” 赵高微微眯着眼睛打量着他:“你是指调章邯回京?” 生死关头,阎乐顾不了许多,直言不讳:“大人,论才干、资历,只有章邯能挑得起这个担子了。方才在朝上您也看出来了,李斯大有挟兵自重的意图。我们不能让李由白白独占了这个功绩,让章邯回来,一来能抵御叛军、二来能挟制李由、三来还能安抚咸阳人心。反正以后陛下深居简出,就等于是被我们软禁了起来,他根本见不到章邯,所以……” 阎乐边说边察看着赵高的神色,见他一脸深沉,便立刻闭了嘴。 “我也有此想法,不过章邯此人不易驯服,还是有些危险,暂时先等一等吧,待局势明朗一些再做决议。”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为国请命 靖安公主失踪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骊山。 听完线人回报,章邯几乎傻了眼:“我本想让她离开咸阳,远离这个充斥着阴谋的地方,没想到却害了她,亲手将她推入火坑。” 他大病初愈,脸色依旧泛着青白。章平担心他情急之下再次伤了心神,赶忙劝道:“你本意是为了保护公主,若不是她早早离开,上一次诛杀先帝子嗣的时候,她恐怕就已经在劫难逃。将军,你不要将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天意难测,这事不能怪你,谁能想到楚地会爆发叛乱?说到底,难道不是因为陛下任用奸佞、倒行逆施,才逼的民怨沸腾?” 章邯默不作声。他已经许久没有再为任何事哭过,得知扶苏、蒙毅、蒙恬死讯的那个晚上,他一个人在李斯的丞相府里,迎着皎洁的月光痛哭流涕。铮铮铁骨的汉子,不到伤心处,哪能尽弹泪?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直面死亡,然而这一次所带来的哀痛却最为锥心蚀骨。 他从小被王翦收养,虽然父母早亡,可那时他尚在襁褓,并无任何记忆。直到韩非困死于云阳,他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死亡可以不经意间从天而降,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永远带走。后来,帝太后赵姬、王后芈昭彤、大将军王翦的离世更令他清晰地体会到死亡的残酷。朝夕相处的人一旦永远的离开,便会将许多记忆一同带走,生生在你的心口上留下一片空白。再后来,便是一连串的噩耗。嬴政、扶苏、蒙毅、蒙恬,没有任何预兆,甚至连一个告别的机会都没有,恍如流星一瞬,之后便永远隐匿进无穷无尽的黑暗。 死亡是一条单向的路,一旦踏上,就再也不能回头,而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 章邯不畏死,却发自内心地恐惧这种生离死别所带来的无以复加的焚心摧肝。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不能再忍受德音的离去。她是他最后的希望。 痛苦和内疚交错着,摧断他的肝肠,一寸一寸,体无完肤。悲情汹涌袭来,他仿佛一叶扁舟,在这惊天的风浪中失去的方向,终于溺水,渐渐窒息。 “将军!将军!”见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面泪痕,泣涕纵横,章平心惊胆战,“将军,眼下公主下落不明,并未有人亲眼见她罹难,你千万不要自己吓唬自己!公主聪明机灵,又有先帝和扶苏公子的在天之灵保护,她一定会福泽绵长,不会有事的!” 章邯一手撑在书案上,紧紧按住心口,努力保持着理智的清醒:“不行,我必须要返回咸阳!一刻也不能耽误!” 说罢,他猛然起身,一阵风似往外走,没走几步就被章平死死拦住:“将军!你不能回去!没有陛下的诏令,你若回去就是擅离职守!末将知道你与公主的情意,可这种紧要关头,你不能因为私情而坏了大事!” 说到此处,他紧拽章邯手腕,四下环顾一圈,确认没有外人在侧才压低了嗓门开口:“羽林军里已经有不少将军同意了我们的计划,只待成功联络上王离将军就能起事,我们好容易有了些起色,此时一乱就等于功亏一篑啊!” 望着他急切而紧张的眼神,章邯反手握住他,手下用了些劲,捏得他指节咯咯作响。 “公主失踪,我万般愧疚、心急如焚,我已经失去了那么多朋友,不能再对她见死不救。我回咸阳,一方面是要想办法寻找公主的下落,另一方面是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你没听方才那人说什么?陈胜已经自立为王,并指派大将吴广西行攻打咸阳。大泽乡的这把火眼见已成燎原之势,各地暴乱此起彼伏,黎民黔首纷纷揭竿而起,赵高和李斯不通军务,只凭他二人根本不能控制住局势。我是大秦的将军,国难当头,我不能为求自保龟缩于此!大丈夫提兵入死地是为君、为国,不为私利,就算咸阳城现在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回去!” 他眼神清亮、语气果决,完全不像是受了刺激、慌乱无措。章平听懂了他的意思,想要反对却找不到理由:“可是……若你现在回去,那我们之前的计划不就付之东流了?” 章邯重重拍在他的肩头,坚毅而凝重地望着他:“之前我就说过,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替先帝守护他毕生的心血,护佑我大秦山河永固。大敌当前,一切都要以社稷为重。若是此刻策划兵变,不等叛军攻城略地,咸阳城里自己就会乱起来。我不能冒这个险,不能用宗庙社稷做赌注。我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要说服赵高让我尽快回到战场,将这些乱贼剿灭干净。至于我们和赵高的恩怨,只能也必须等到平定叛乱后再做打算。”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质疑的绝然。章平听在耳中,只觉胸膛里似有千军万马在奔涌,凉薄了许久的热血终于再次沸腾起来。 “好!将军,我都听你的!”他使劲点着头,沉稳如钟的声音里满是恳求之意,“我也是大秦的武将,守护大秦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将军,请带我一起回去吧!” 月朗星稀,两人两骑披着清辉一路风驰电掣。这一次,章邯没有再像上次私回时那般藏着掖着,而是大大方方地站在城门守军的眼前,将自己的名号报上。 守军听闻他的大名,自知兹事体大,不敢随便处置,迅速上报给了咸阳令阎乐。自从各地频发暴乱之后,赵高便让阎乐坐上了咸阳令的位置,好更加严密地监视城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阎乐得到消息,暗自吃了一惊。他立刻传令将人秘密押送至羽林军,同时又亲自去给赵高通风报信。 赵高闻听此事也略显诧异,但想了想又明白过来。靖安公主失踪、生死不明,依照章邯的性子,他一定是要回来问清情况的。 “章邯不得诏令私自回来,明知自己一露面就会被您抓住,却光明正大、毫不遮掩,看起来并不像是闹事,反而像是故意知会我。” “大人的意思是,他想要见您?”阎乐不觉疑惑,“他意欲何为?难道是要亲自去寻找公主的下落,可是……” 赵高摇着食指打断了他:“章邯这个人虽然有时候顾忌太多,稍显迟疑,不够果决,不过他向来公私分明,不做因私废公之事。况且,这次他带上了章平,我想应该是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 “嗯。”赵高捻着胡须沉思片刻,张口问道,“他人呢?” 阎乐顾着猜测章邯的心思,猝不及防被问道,一时脑中断了片:“啊?哦、哦。我怕陛下知道他回来之后会见他,就第一时间将他二人秘密送至羽林军里看管起来了。” “那就好!”赵高心中有了猜定,挥手示意他出去,“多派些人、看紧了!反正他也跑不了,待我忙完书中的事,晚些再去见他。” “晚些再去?”阎乐甚为不解,“大人这是故意晾着他?就不怕他恼羞成怒又要生事?” “他能生什么事?”赵高不屑地瞪了一眼,“他无权无势,手里又没有兵马,能自保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如果不出意外,他这次回来是有求于我,那我就先晾他一会,给他个下马威,挫挫他的锐气。你回去之后告诉他,我这里太忙,抽不开身,晚些再过去。” 阎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不过,他清楚赵高的手段,便也没再多问,立刻奔赴羽林军营,将赵高的话原封不动带了过去。 听出赵高这是故意拿腔,章平愤愤不平,却被章邯拦下。本以为章邯会痛骂几句,没想到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早有预料。 如此等了整整一日,章平在他身边来来回回绕着圈,几次想问他,一见他闭目不语,只好将满肚子疑问咽了回去。 好容易门外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章平心头一动,刚探步至门边,就被破门而入的一队人团团围住。 “章平将军,这里地方过于狭小,赵大人有些话想要单独和少府大人聊,所以还请随我们移步去别处。” 章平一个紧张,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身后的人剪住双臂。 “将军!”章平挣扎几下挣脱不得,求救般唤着章邯。 章邯心中有数,起身近前按住他的肩头:“去吧,他们不会伤你。” 待一行人吵吵嚷嚷远去,门外响起熟悉的笑声:“章将军果真临危不惧,这种时刻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静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章邯微微拧了拧眉,后退几步给赵高让开一条路:“我的命早已掌握在你手里,生与死不过你一念之间,再担心害怕又有什么用呢?” 赵高撇撇嘴角,示意护卫羽林军站定,见章邯一脸玩味,他毫不在意地自嘲笑道:“你别多心,这不是只针对你。我这个人没什么长处,只不过很有自知之明。昧良心的事做多了,走夜路也怕遇见鬼,还望章大人海涵。” 章邯没工夫听他自说自话,开门见山直接发问:“如今吴广号称三十万大军已经逼近三川郡,大有不破咸阳誓不罢休之意,身为郎中令,你可有与陛下议定退敌之策?” 赵高瞧了他一眼,并没有立刻回复他,而是不急不慢地调侃着:“少府大人身在骊山,这消息倒是灵敏。” 明知他是揶揄自己,章邯却没有在意,一双眼睛瞪着他,一丝玩笑的意味都没有。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再加上他心中郁结难纾,这场大病拖了许久,尚未彻底痊愈。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凹陷的脸颊微微泛着蜡黄。眼下又经过一夜奔波和整日煎熬等待,他的脸色看起来灰蒙蒙的,眼底泛着些许乌青,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熠熠生辉。 “为人臣者当替君主分忧,如今国中生乱,我自该主动请命,上报国恩。” 第二百一十四章 暗香如故 “替君主分忧,上报国恩。”赵高啧啧称叹,眉梢眼角却尽是嘲讽之情,“章大人每每说起话来都是这么正经严肃,让我很难拒绝啊。” 为了能重返疆场,章邯已经一忍再忍,面对冷嘲热讽,他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一步向前逼近赵高,惊得赵高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我知道你并不能信任我,我也不奢求得到你的信任,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明白,不管你我之间恩怨如何,说到底我们都是陛下的臣子、大秦的臣子,若大秦势危,这世上可就再无你我能立足之地!陈胜吴广一动,便成燎原之势,各地揭竿而起、纷纷响应,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涌向咸阳。国之将危,何有家,更何有你我?!如今我愿意抛弃前嫌,与你携手一战,保我大秦社稷。” 他神色严峻,每说一句话,握紧的拳头便在胸前铿铿挥动一次。 赵高素来与人明争暗斗惯了,听到这番正气凛然的话,不由有些震动。然而他深知章邯与自己芥蒂之深,一时间不敢断言这到底是不是他的真心话,微微张着嘴愣了许久。 “其实……你倒不必如此紧张。”赵高定了定神,收回恍惚的思绪,在一切尚未明朗之前,他并不打算松口,“朝中领过兵打过仗的人不止你一个,再者,丞相李斯也是陪着先帝平定天下的功臣,有他坐镇中枢周旋其间、再有李由等将领坚守要津,这帮乌合之众过不了多久就会四散而亡。我大秦铁骑素以战无不胜而名扬天下,剿灭六国尚不在话下,何况是区区的暴民造反?” 听出他坚持不肯让自己领兵,章邯压着心底的火,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当年先帝灭六国、平天下,靠的是君臣协力、上下一心。如今陛下不知爱惜民力、横征暴敛,早已闹得民怨载道,他失了民心、又失了臣心,眼下的形势岂能和当年相提并论?当年先帝是顺应天下大势、结束数百年纷争,握天命在手;如今陛下却是倒行逆施,惹得天怒人怨,民心早已背离。你在朝中,应该比我看的更清楚。” 说到此处,章邯故意停顿片刻,见赵高紧紧抿着嘴,脸色深沉,知道他已经开始动摇,又趁势继续说道:“你说要李斯坐镇中枢,让李由带兵坚守,你觉得我能信吗?李斯就算再落魄,也是大秦首屈一指的股肱重臣,眼下他迫于形势被你所逼,可他绝不会甘心沉沦。一旦他和李由携手,借平叛之机挟兵自重、重新把控朝政,就凭你曾经对他做的那些事,你觉得依照他的个性,能轻易饶过你吗?” 这话说的极为露骨,正中赵高心中所忧。他咬着牙重重叹了口气,眉心不停抽搐。 威逼、利诱,正面、反面,章邯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尽了,看出赵高是在暗中做着权衡,他便不再吭声,只炯然盯着赵高,耐心等着他的决定。 不得不说,章邯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情地将赵高精心伪造的那些苍白无力的假象直接撕碎。 函谷关以东早已闹得不可开交,暴动遍地频发,根本就没有消停下去的态势。赵高虽然工于心计,深谙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但论及政务和军务,他实在难及李斯项背。为了防止胡亥一怒之下责怪自己、再次启用李斯,他费劲心思将各地呈文压了下来,同时怂恿胡亥深闭宫中、远离群臣,无法及时得到外面的消息。 这么做虽然暂时能保住自己的权势,可无异于掩耳盗铃。他不敢用李斯、也不敢用李由,却又不得不依赖他们,在放权与收权之间,他极尽小心,就怕一步走错,被李斯反杀。可是,这样的结果注定就是李由无法全心全意迎敌,无法遏制事态的恶化。 阎乐是赵高的心腹,也是替他控制羽林军的唯一帮手。不到万不得已,赵高绝不敢放阎乐出咸阳。 纵观满朝上下,论资历、威望、能力,唯有章邯能力挽狂澜,虽然他在朝中不似李斯那般盘根错节,但谁又敢保证他心里没有别的打算? 赵高左右为难,琢磨许久也没想出头绪。 他极力掩饰住内心的不安,抬眼瞄着章邯:“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不过事关重大,我还需向陛下请示。” 见他有意拖延,章邯重又急上心头:“满朝皆知,陛下凡事都听你的。” 赵高笑了笑:“你方才不是说了吗?你我说到底都是陛下的臣子,此等关乎社稷存亡的大事,我一个臣子怎能替陛下做主?” 见章邯眼光一暗,他忙又摆了摆手:“章大人不必着急,我会尽快和陛下商议妥当。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你人已经到了咸阳,暂时就不必再回去了。不过你这次又是擅离职守,所以只能委屈你和章平暂时待在羽林军里。” 说罢,他不愿再做停留,迈开大步准备出门。 “赵高!”见他要走,章邯急着高声唤了一声,“公主可有消息?” 赵高顿步回身望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章邯一口气没提上来,踉跄了一步。 或许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危局令他对死亡多了份恐惧,赵高难得一见地流露出些许伤感:“扶苏公子的佩剑落入叛军之手,成了叛军收买人心的旗号。靖安公主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公主是陛下的姐姐,也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同胞骨肉了。陛下很是揪心,已经命人多方打探,希望能尽快找到公主的下落。章邯,没有消息即是好消息,你就多替公主祈祷祈祷吧,也许她还能活着回来。” 撂下这话,赵高扭头出了门去。章邯只觉心跳的厉害,完全喘不过气来。待章平被人送回来,他已经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脸色煞白,毫无血色。 章平吓得一个哆嗦,赶紧将他扶起来,侍奉他坐好。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章邯深吸几口气,缓缓将情绪抚平,“看样子,暂时我们又被困在这里了。赵高说他要和陛下商议,等陛下的决定。什么叫与陛下商议?通通都是借口。他不过还是无法相信我,不敢贸然将兵权交给我罢了。” 听他这么一说,章平顿时泄了气:“那可如何是好?我们岂不是又白忙活一场?” 章邯转头看着他,轻轻拍着他的手臂:“我们没有白忙活,事实证明,我的话已经说到了赵高的心里。以他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控制局面,而他又对李斯父子心存顾忌,除了重新启用我,他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否则,他大可以将我们直接踢回骊山,又何必劳心费神将我们看押在这里?” “原来如此。”章平恍然大悟,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喟叹,“赵高现在不用我们,是因为局势还没有严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而他也还能将李斯父子控制在手中。一旦他真的被迫启用了你,那就说明叛军已经难以抵挡,社稷已经危在旦夕了。” 章邯不置可否,只是幽幽叹息。事实正如章平分析的那样,除非赵高已经没了退路,否则他一定不会用自己。可一旦他没了退路,大秦便也几乎没了退路。 “不管怎样,该说的话我已经都说了,之后便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了。”章邯痛心长叹,眼中满是无奈。 自从嬴政崩逝之后,每一件事都偏离了正轨,章平和章邯一样,想要努力改变这一切,却犹如螳臂当车。既然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抱怨、焦虑亦是无用。 章平想了想,不再提叛军之事,转而问道:“公主的下落可有什么消息?” 章邯垂下眼眸,沉默着摇了摇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章平不敢再多问,起身准备去给他倒些热水。待他回来时,章邯低着头正瞧着什么东西出神。 章平凑近了些,将热茶轻轻放在案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是一只精致的银质香囊,错金纹饰细腻婉转,上悬一只玄鸟,神姿翩然、振翅欲飞,一看就是宫中女子常佩之物。 “这是……公主的?”章平被这精致的工艺所吸引,不由脱口问道,话一出口,自觉不太合适,仿佛在刻意窥视他人内心一般,猛地又闭上了嘴。 章邯并未不悦,轻轻点点头,将香囊握进手心里:“那年我随大父出征攻楚,那是我第一次上战场,公主便将这枚香囊送给我,说是可以辟邪赐福。她让我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因为这个,她还被扶苏责骂了一顿,说她不该打击我立功的信心。那时我一心只想建功立业,根本不懂她的心意,现在想想,一直都是我辜负了她。每每面对她,我总是顾忌太多,对她的心意视若无睹,害她伤心了那么多年。” 说着,他不好意思地瞧了章平一眼:“算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絮絮叨叨,你一定不爱听。” “没有,没有。”章平使劲摇头,“将军,这么久了,我知道你心里憋了许多话,可扶苏公子他们都不在了,没人可以倾诉的滋味一定很痛苦。若你不嫌弃,就和我说说吧,不要再把所有的伤心都藏在心里。” 章邯微怔,继而苦涩笑笑,重又俯首小心翼翼摩挲着那枚香囊:“我是个后知后觉又畏首畏尾的人,若非公主始终不肯放弃,这段感情恐怕早已无疾而终。当我真正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心意时,我便下定了决心,这一生一定尽我所能好好照顾她,让她每日都能开开心心。大丈夫一言九鼎,可我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食言。王后出事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先帝让她嫁给李由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先帝与扶苏相继离世的时候,我还是不在她身边。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从来都不在,都只是留她一人独自面对这一切。后来,我想让她远离咸阳,可以安安稳稳度过余生,却没想到亲手将她推上了一条不归路。我不敢想,真的不敢想,我不知道当她一个人面对穷凶极恶的暴徒时心里是多么的恐惧,我不敢猜测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若上天真能聆听我的心声,我愿用自己的寿命去换取她的平安,只要她能平安活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说到后来,章邯已泣不成声,这些话憋得他要发了狂,如今一吐而尽,压在心头的千斤巨石终于松动了些。 章平被他的虔诚所打动,抬手猛地一抹眼泪:“公主福泽深厚,一定能化险为夷。” 章邯默默点头,郑重地将香囊仔细挂在腰间。 恍惚间,一阵不太真切的香气袭来。人不在,香如故。章邯一手按在香囊上,似是自言自语。 “不管怎样,我不能再让她一人独自漂泊,我一定要找到她,不论生死。” 第二百一十五章 重执虎符 战局果真如章邯所料。 因为赵高暗存私心,李由无法得到及时的支援,孤军力战,几次交锋下来只堪堪打了个平局。而他本就对赵高的险恶用心存有顾忌,又恐李斯在朝中暗遭陷害,全然无法集中心思迎敌。主帅前瞻后顾,后援不能及时到位,三川守军的士气越发低落,与叛军的较量中渐渐落于下风。 吴广所率的这支大军以荥阳为主攻方向,试图破三川郡、拔函谷关,直捣咸阳。虽然李由不能全力迎敌,但依旧形成一股掣肘之力,将吴广的人马死死牵制住。 战局僵持不下,陈胜不能坐等,于是在吴广之外又派出了新的大军剑指咸阳,大有不杀入城中决不罢休的气势。 这支新的大军由周章率领,周章曾在春申君门下做过门客,熟知兵法,一路所向披靡,在吴广的协助下,大破洛阳、新安、渑池的秦军,一举攻破函谷关,直抵戏水东岸。 戏水位于骊山之东,与咸阳咫尺之隔,一旦突破,咸阳则再无险可守。 消息传来,满朝震动。 这个时候,李由已是腹背受敌、自顾不暇,指着他调转矛头对付周章已是天方夜谭。 眼看叛军就要杀进咸阳,不仅胡亥吓得魂飞魄散,就连赵高也彻底慌了神。 “章邯!章邯!”胡亥扯着赵高的衣襟拼命大喊,震得赵高耳中嗡嗡作响,“快去把章邯找回来!快去!朕给他兵、给他马、给他粮饷,他要什么朕都给他!务必让他给朕守住戏水!绝不允许叛军再进一步!” 生死关头,赵高早已没了平日里悠闲镇定的模样,惨着脸哆嗦着唇,半天挤出来几个字:“臣这就去办。” 出了咸阳宫,他直接找到阎乐。阎乐得了消息,亦是慌得乱了手脚。 “我问你,陛下是如何得知外间军情的?!” 见赵高一脸阴狠,阎乐不由抽了口冷气:“这……想必是哪个小公公多嘴?” 赵高咬着牙,额角青筋爆裂:“查!去给我查清楚!查出来,格杀勿论!以后谁再敢私自给陛下传递消息,这就是下场!” 见他这幅吃人的狠戾模样,阎乐猜出他方才必是被胡亥责骂了一顿,心情应该好不到哪里,便赶紧拱手应承:“是!我这就去!” “慢着!”赵高喝声将他唤住,“此事你交给别人去办即可,记住,一定要加强对陛下的监视,绝不允许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你赶紧吩咐好,随我去趟羽林军,我要去见章邯。” “见章邯?!”阎乐不禁又是一个哆嗦。看样子,要想活命,只有重新启用章邯这一条路了。 进门之前,赵高忽然驻足不前,阎乐方想催他,一见他紧闭双目,眉头深锁,知道他是在酝酿着如何与章邯周旋,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过了许久,赵高深深吸了一口气,示意阎乐前面带路。待他重新站到章邯面前时,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气定神闲。 章邯与章平默默交换了眼色,一言不发等着一出大戏的上演。 赵高清了清嗓子,眉眼里含着些笑意:“这几日委屈章大人了,不过你也知道,陛下就是这么个慢性子,琢磨事情的时候总是瞻前顾后,所以就多耽搁了几日……” 他虽说得含糊,但意思已经透了出来。章邯没有流露出任何埋怨之色,只是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点将驭兵本就是关系国之存亡的大事,陛下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赵高点点头,嘴角挑起一丝玩味之意:“国之存亡的大事,章大人可谓一语中的啊!” 听他阴阳怪气,章邯不由紧张起来:“眼下战况如何?三川郡防守如何?” 事已至此,再隐瞒亦是无用,赵高无可奈何地叹着气:“三川郡没事,但咸阳就快保不住了……” “此话怎讲?!” “陈胜反贼见吴广大军久攻荥阳不下,便又另派出周章率领三十万叛军,绕过三川郡,大破函谷关,已经逼近戏水了。李由腹背受敌,自顾不暇,根本无力驰援咸阳,所以……” 听闻此言,一旁的章平忍不住破口大骂:“若非你只顾私利、从中作梗、处处掣肘,李由早就将叛军击溃,哪里还会有今日的祸事?” “住口!”阎乐哪里能任由他如此放肆,指着他厉声威吓,“别以为大人心存仁慈不伤章邯,你就没事了!李由就和当年纸上谈兵的赵括一般,根本就是自己无能,仗打成这个鬼样子,枉费大人当初对他的信任不说,还连累陛下陷入险境!” 当年,蒙毅拔俊才于岩穴,将章平从不起眼的位置一跃推到御前,大大抢了阎乐的风头。对于章平的崛起,阎乐早就心存嫉妒,今日这番厉声叱责,除了替赵高解围,还暗存了公报私仇的用心。 章平当然知道他有挟私报复之心,又被他颠倒黑白的混账说辞气到,刚要再驳,却被章邯按下。 “国事为先,不可胡闹。”章邯将他拽至身后,随即转首望向赵高,“赵大人今日专程过来,当是为了前方战事。陛下有何诏令,请直说吧。”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我这还没开口,你就算出来了。”赵高扯起嘴角,斑驳的胡须随着他的动作不停颤抖。 “若是陛下不打算用我,一道诏书就直接将我打发了,何必请赵大人亲自走一趟?” 赵高微怔,被人戳破了心事难免有些尴尬:“这乱局,除了你已无人能收拾。陛下知道你对他一直有怨言,可国难临头,陛下还是希望你能暂时放下个人恩怨,以国事为先,他……” “赵大人不必再说。”章邯义正言辞打断他,“若我计较恩怨,之前便不会主动回来请命。上一次你我见面时,我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身为大秦的臣子,勠力上国乃是义不容辞的责任,陛下既然决定用我,大可不必再怀疑我对大秦的忠心。” 事实上,所谓胡亥的忧心根本就是赵高自己的疑虑,他不过是打着胡亥的名号,激将章邯说出心里话而已。对于赵高的用心,章邯一清二楚,他不想再和这等小人费口舌,只求能尽快领军平叛,解除咸阳的危机。 “章大人果真是个忠义之士,你既然这么想,那我就能安心转告陛下了。”赵高点点头,“陛下有令,命你即日起率军迎战周章。” 说罢,他挥手示意阎乐上前,将调兵虎符呈至章邯面前。 章邯接过虎符,忍不住内心的激荡与振奋,跪地谢恩:“臣章邯定不负陛下所托,誓死保卫大秦社稷、江山永固。” 待他重新起身,赵高又交代道:“陛下有令,调拨五万羽林军归你麾下,立刻开拔迎敌!” “五万?!”章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地望着章邯,“将军,周章三十万大军汹涌而来,五万羽林军?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赵高咳了一声,面似不满:“羽林军的职责乃是戍卫皇宫、维护皇帝陛下安危,如今因事态所困,万不得已才拨出五万人马给你们。若你们把十万羽林军都带走,那咸阳岂不成了空城?陛下将由何人保护?” 他口中虽是如此解释,但事实上却有另一番打算。就像对待李由一样,他不敢尽信章邯,不能将羽林军尽数交由他来节制。否则,一旦章邯控制了羽林军,自己的命就等于握在了他的手里。 章邯当然明白赵高的心计,并没有再就五万人马计较什么:“赵大人所忧确实有理。不过叛军人多势众,五万羽林军与之力量悬殊,所谓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若想彻底打败叛军,还需大人向陛下进言,请陛下调王离军尽快驰援。”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赵高摆摆手,“上郡守军据天险、逐匈奴、守国门,牵一发而动全身,什么时候能动,陛下自有打算。远水解不了近渴,你还是先想着怎么用这五万羽林军排兵布阵吧。羽林军乃是我大秦的精锐,以一当十。叛军都是些乌合之众罢了,三十万大军听着吓人,其实也没什么。再说了,你章邯可是骁勇善战的名将,你以逸待劳,五万对三十万,自是不在话下。” 这话明着吹捧,实则推脱拒绝,章邯知道赵高小心眼,一定不会轻易再给自己调增援军,与他在这里争辩无异于浪费时间,根本不会有任何成效。 章邯微微拧眉,想了片刻又说道:“咸阳绝不能出现任何闪失,所以此役还需慎之又慎。既然上郡驻军暂不能动,那我还有一个建议,或许可解燃眉之急。” 见赵高微扬下巴不言声,章邯继续说道:“可赦免骊山部分刑徒、奴隶,将其编入军中,为我所用。” 当年嬴政命李斯总揽修缮皇陵一事,除了征调徭役外,大部分工匠都来自于各地的刑囚和当年六国的降军。这些人目前还留在骊山,若是能从中筛选出一部分精壮之士补入军中,确实可以一解燃眉之急。不过这样一来,就等于壮大了章邯的实力。 赵高有些犹豫,拧着眉头翻来覆去权衡。这些刑徒再怎么勇武,都无法和训练有素的羽林军相提并论,章邯将他们收编,一来可以凑数对付周章叛军,二来也并不会对自己造成多么致命的威胁。 反正一旦周章大军攻入咸阳,自己肯定小命不保。章邯再怎么危险,总归是大秦的臣子,心里还是要以宗庙社稷为重。两害相权取其轻,赵高思前想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百一十六章 如虎添翼 章邯受领虎符,迅速赶往羽林军营调军。都尉董翳早已在军营待命,战事危急、分秒必争,待章邯一到,他便即刻率五万大军星夜兼程开赴戏水西岸,与周章大军形成鼎足之势。 此次调兵完全是秘密行事,而且又行动迅速,在周章看来,俨然是一夜之间天降神兵,堵住了自己的去路。 五万秦军,听起来似乎与自己这三十万大军相去甚远,不足为虑,但是当天色渐明,水面上迷茫薄雾悠悠散去,一水之隔的对岸上的情景却令周章及其将领不由色变。 黑沉沉的甲兵漫山遍野,玄色旌旗迎风烈烈,黑色的阴影充满了杀气,竟将那一片天际都染得失了颜色。 正如之前李斯所分析的那般,周章虽然知兵法,但在此之前并没有真正独立的领军作战,叛军之所以席卷西进,如入无人之境,并非是因为秦军不堪一击,而是因为外重内轻的战略格局使得各地郡守、郡尉无法及时调动驻军,没能及时进行有效反击。 零散驻军与眼前森然肃穆的羽林军,战力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周章登上一处高地,仔细观察着对面的情况。 大军被分成了五部分。两翼军阵各约一万人,前为弩兵,后为骑兵;中央军分前后两阵,共约三万人,前阵由弩兵做前锋,中部由重甲步兵与车兵混合而成。在这整齐庞大的军团背后,就是中央大帐。大帐前人马川流不息,却秩序井然,完全看不出仓促迎战的慌乱。 周章暗自惊叹,却又惊觉不妙。 兵法有曰,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敌。戏水西岸的地势正是两边高,中间洼,如此布阵实为因地制宜,占尽了地利。中央方阵集中力量阻击敌方主力,而两翼的弩兵与骑兵正好可以顺应地势由高而下合围截杀。 严谨却又灵活,这种高超的排兵布阵之道绝非李由之辈所能掌握。周章在担忧的同时又忍不住好奇,待他看到大帐外立着的纛旗和帅旗时才恍然大悟。 章邯,这是秦廷仅存的名将了。因为与公子扶苏的密切关系,他被虚升少府,贬至骊山修陵。秦二世执政这几年,他隐匿在皇陵,销声匿迹,几乎让人忘记了他的存在。周章清晰地意识到,这一次秦二世胡亥竟然能摒弃前嫌启用章邯,就说明整个秦廷已经将自己视为心腹大患。此一战,若不能胜,自己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周章隐隐生出一丝不祥,却不知对岸大帐中的章邯也在揣度着他的心思。 “将军,你说这周章也是奇怪,已经打到戏水了,咸阳近在咫尺,他却止步不前,白白错失战机。”章平巡视一圈回来,刚一进帐就兴冲冲地开了口,“将军,你是怎么猜到他不会连夜渡水的?” 章邯负手立于地图前正思考着什么,被他的话打断了思路,微微拧眉转身回首,却没有回答他的疑问:“阵前情况如何?” 章平立刻站直了腰身,抱拳答道:“回将军,末将已经与董翳巡查了一遍,各军阵皆士气昂扬、严守以待,只盼着与叛军可以一决高下,狠狠出一口恶气。” “嗯。”听了这话,章邯稍稍安下心。一抬头,见他依旧盯着自己,知道他还在纠结方才的问题,章邯无奈地摇了摇头:“之前被赵高关在羽林军营的时候,我时时探听着外间的局势。陈胜虽有些气魄,但总归不是能成大事之人,刚刚小有胜绩就自立为王。他锋芒毕露,便是让所有人将视线都盯在了他的身上,一来容易使他成为众矢之的,二来也说明此人华而不实、贪图虚名,一旦掌权必定会与身边之人不和。果不其然,如今陈胜身边派系纷争接连不断,周章虽领军在外,却也被后方事务掣肘。后防不稳,作为主帅,他哪里敢冒进?反倒是我们现在与他隔一水而对峙,才会逼得他不得不与我们正面一战。” 章平有些糊涂:“我们不出现,他就不会进攻?” 章邯笑了笑:“如果我们不出现,周章或许还会再犹豫几日,不过他终究还是会向咸阳进军的。只不过我们的出现刺激了他,逼他将进攻的日子提前了。” 见章平还是不太理解,章邯缓缓坐定,继续解释:“周章确实是个不错的主将,最起码他懂得‘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真正含义。当年,大父曾经和我说过,所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其实是说与君主听的。为的就是让君主能放手,使领军主将能依据战局便宜行事。可是,作为主将,却不能将这句话奉为圭臬,你要知道,虽然你手握军权,可不论什么样的仗,若想彻底胜利,其前提必须是前军与后方一心,将士与君主一心,否则,胜利不过昙花一现。周章明白这个道理,也知道大军的供给依赖后方,所以在张楚内部纷争不定的情况下,他不敢轻易出手。所以,他在等,想等后方稳定以后再做打算。” “哦,我明白了。”章平一拍手,“如果我们没有迎战,反正有吴广牵制李由,咸阳已经唾手可得,周章并不会急于进军。可我们既然迎战,他便没了犹豫的理由,若不出兵,陈胜便会觉得他是挟兵自重,以为他要趁机反叛自己,反而会猜忌他。” 见他明白过来,章邯点点头:“是啊,如此一来,周章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也是为何我要尽快布下阵势、全力迎战的原因。不出意外的话,今夜就是周章发起总攻的时刻,你要派人时刻盯紧对岸的动向,并且保证将士们时刻处于备战状态,绝不允许任何人懈怠!” “是!”章平铿然领命,刚要挪步就听帐外一声高喝,说是咸阳来人。 这个时候咸阳怎么会派人过来? 章邯吃不太准,赶紧将人请了进来。待人进了门,这才发现原来是长史司马欣。 司马欣依次与章邯、章平抱拳问好,然后才在阶下站定:“陛下深知将军既要领军迎敌,又要挑选骊山刑徒扩充军队,担心你一人应付不来,所以特命下官前来相助。” 司马欣是个文官,这个节骨眼上,他的出现颇为蹊跷。章邯一时摸不透他的来意,不知是不是赵高派来监视自己的眼线。 猜出章邯的顾虑,司马欣坦然笑道:“将军莫不是瞧不上我这个文人?” 被人直接揶揄了一顿,章邯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尴尬地摆了摆手:“长史大人说的哪里话,为国尽忠,哪里有文臣武将之分?” 见他态度真诚,司马欣也就不再隐瞒,秉直言道:“大人,下官是自请而来。听说大人想要从骊山挑出年轻力壮者充入军中,下官常年负责从各地刑囚中甄选刑徒发配骊山和阿房宫,对这些人相对熟悉,国难当头,下官一介文人,无法替陛下冲锋陷阵,只能赶来协助将军选拔精锐、扩充军力,也算是为国效力了。” 这话说的确实合情合理,司马欣常年负责为皇陵和阿房宫输送劳工,他能来相助,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依照赵高的性子,他怎么会放任这么个得力干将来帮助自己?他就不怕自己壮大声势,对他不利吗? 想到这里,章邯试探着问道:“长史大人一片赤诚之心确实令人感动,不过刀剑无眼、沙场无情,你身为长史,是陛下身边不可或缺的重臣,陛下又怎么会舍得放你来?” 章邯说的极其委婉,司马欣却立刻就揣摩到这里的玄机。他拱了拱手,神色坦然:“回大人,下官说是奉陛下之命前来,不如说是经赵高大人允许而来。如今陛下深隐禁中,不上朝、不听政,就连我这个长史也根本见不着面。想要求得圣旨,只能去找赵大人。下官不糊涂,知道赵大人与章将军之间的过结,所以并没有向他明说我来的目的,只说自己不愿窝在咸阳城里坐以待毙,只想为陛下、为大秦效犬马之劳。可叹赵大人也并没有将我这一介文臣放在眼里,估计在他眼中,我只是来送死的,所以便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说到此处,司马欣猛然跪地,一改方才的轻松神色:“先帝用人不计出身,唯才是用,司马欣无大才,若非先帝赏识,如今依然还只是栎阳县一个小小县尉。既然忝居长史之位,我必当尽忠尽责,辅佐陛下廓清朝政、安宁天下。然而陛下昏庸无道,不听劝谏,眼看着就要将先帝穷尽毕生建立起来的基业付之一炬。我司马欣虽不能提刀跃马,却也不是混吃等死的碌碌之辈。将军,请你不要怀疑我的来意,让我有机会为将军牵马执镫,只为报先帝的知遇之恩!” 说到动情处,司马欣竟忍不住潸然泪下。虽然他不像章邯那般被排挤出咸阳,可那又如何?大秦的朝堂握在赵高一人手中,其余的人皆如傀儡,都只是摆设罢了。即便你有万丈雄心,也只能蹉跎混日子。 章邯明白了他的苦衷,又被他的真诚所打动,立刻起身将他扶起:“长史大人勿怪,是我多疑了。” 司马欣摇了摇头,将泪痕拭尽:“大人,没事,我能理解,我都能理解!” 章邯舒了口气:“大敌当前,我们必须精诚团结,勠力同心。迎击叛军的事交给我,筛选刑徒扩编大军的重任就交给你了。今日一战,我必大败周章。到那时,我便要逐寇追击,五万大军是远远不够的,所以……” 话未说完,司马欣一把握住他的手臂,郑重起誓:“我这就去做我该做的事!大人只管放手去做,兵源之事就交给我吧!” 第二百一十七章 决胜戏水 一切皆在章邯预料之中。 是夜,万籁俱静,只听戏水流水潺潺,偶尔几声战马低鸣。子时一过,东岸忽然有了动静。周章派出两万人的先锋,趁着夜色横渡过河。他们不举火把,悄然夜渡,明显是想给章邯一个突袭。 然而这突袭根本是个摆设,章邯大军安营扎寨,为的就是与叛军一决雌雄,这个时候,他必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绝不会错过任何动向。周章深谙用兵之道,却也无可奈何。陈胜的王令一道接着一道,再不进攻,恐怕有人会怀疑自己有异心了。 果不其然,突袭的人刚刚进入戏水中央,西岸登时火光四射。数以千计的秦弩呼啸着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铮鸣击破了这虚假的静谧。秦弩带着火油,射入突袭的队伍,将渡河的船只烧的精光。一时间,原本黑暗的戏水被火光烧的如同白昼,黑烟窜入天际,刺鼻的焦味弥散开来。 先锋部队虽损失惨重,但依旧拼命反抗。他们在摇摇晃晃的水面上搭弓引箭,无奈这箭镞只悠悠掉落进水中,怎么也射不到西岸严阵以待的大军里。 事实上,章邯早已经做好了精密的测算。秦弩威力无穷,当年在吞并六国的大战中,它就以速度快、精准度高、射程远威震四方,令六国之人闻之色变。相较于叛军所用的弓箭,秦弩的射程是它不可忽视的优势。章邯让章平做了测算,一旦叛军逼进戏水中央,便进入了秦弩可达的射程,而此时,对方的弓箭却根本连秦军的衣袂都碰不着。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周章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一条。他本希望这两万先锋可以勉强登陆,掩护大军渡河与秦军决一死战,然而还未交手,就已全军覆没。 如今突袭不成,只剩强渡。周章盘算了一下,五万秦军对自己的三十万大军,力量悬殊不言自喻。借着夜色掩护,若要强攻,应该还有胜算。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眼下士气正盛,将士摩拳擦掌想要为死去的弟兄报仇,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周章沉下气来,留下五万人压阵,剩下的人马悉数强渡过河。 这一次,虽然秦弩仍旧密密麻麻如雨落下,但周章大军胜在人多,总算成功突破秦军的箭弩防线。眼见叛军即将登岸,中央军阵的弩箭前锋迅速向后撤退,将铠甲重兵与重车推上前来。 章邯一直站在左侧的山头上静静观察着谷中发生的一切。叛军先头军已经陆续上岸,秦军两翼弓箭手立刻万箭齐发。谷中哀嚎声、喊杀声震天动地,惊得附近山林中栖息的鸟雀扑棱棱振翮起翔,聚成一大片阴影,只将月光掩去了一半。 叛军越来越多,只靠箭弩已无法阻挡。章邯再次示意,令旗突变,谷中的阵型也随之呼啸变幻。 两翼弓弩手退开,身后的骑兵一涌而上,侧翼迅速向内推进,将叛军死死困在阵中。骑兵三人一组,灵活且攻击性极强,再配合重甲步兵与车兵,将叛军阻绝开来、化整为零,令其首尾不得相顾,互相无法支援,直杀得叛军毫无还手之力。 围师必阙,穷寇勿迫。章邯明白不能将叛军彻底逼进绝境,否则一旦三十万人置之死地而后生,那局面便会一发不可收拾。所以章邯特意留了退路,并没有将戏水水面围堵起来。叛军已经自乱阵脚,眼见强攻不下,只得往回撤。暮色深沉,戏水宽且深,叛军自相踩踏而死的、溺水而死的不计其数。 水边震天杀声整整激荡了大半夜,直到天色微亮时才渐渐平息下去。此时一道白光从东方跃然升起,将天幕下的一切照的清晰通明。 章邯远眺叛军逃离的方向许久,但见尘烟滚滚,军阵溃散,这才下令道:“追!” 剑指咸阳、虎视眈眈的三十万叛军竟然在一夕之间四散而逃,一场危机眨眼间化为乌有。咸阳城中的君臣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 章邯率军追击周章残兵,一路横扫千军,终于重振起大秦铁骑的雄风。 然而就在他如流星飒踏、所向披靡的时刻,咸阳城里又一次出了事。这一次,出事的是李斯。 说是李斯,然而根源还得从李由身上说起。 李由奉命镇守三川郡,迎战吴广大军,却开局不利。面对叛军的挑衅,他奋力死守,却无法抵抗住强大的攻势,一再落入下风。 消息传来,咸阳人心惶惶,大家都担心荥阳一旦失守,咸阳的大门便被洞开了。之后,周章更是亲率大军绕过荥阳,直接攻取函谷关,一直杀到距咸阳百十里地的戏水。群臣表面上不说,内心里却都在嘀咕,若不是李由抵抗不力,没能及时刹住叛军的势头,周章又怎么可能有机会直逼戏水。 就在所有人都为章邯的大捷而欢欣鼓舞的同时,一股莫名其妙的流言悄悄在城中蔓延。有人说,陈胜为阳城人,丞相李斯是上蔡人,阳城、上蔡原同属楚国,又是邻县,算起来,陈胜与李斯也算半个同乡。李由戍守荥阳时并非真的打不过吴广,他只是顾及与陈胜的傍县之谊,所以暗中放水,没有下死手,这才给吴广造成可趁之机。 这话听起来简直漏洞百出、可笑至极。别说李斯与陈胜是邻县人,就算真是同县又如何?一个是荣耀满身的大秦丞相,一个是名不见经传的穷苦百姓,八竿子也打不着。再者,就算李斯再怎么糊涂,他也不可能帮着一个叛贼做事。他一生的功业、名利都来自大秦,除非他真的老糊涂了,而且糊涂到无药可救,才会做出让李由给吴广放水的决定。 然而,这些话在胡亥听来却另有一番滋味。 李由抗敌不力,差点将他这个一国之君至于险境,这口气憋在他心里,令他又恨又怕。如今回想起来,虽然李由才干不及章邯,但章邯仓促之间以五万对三十万都能嬴得这么漂亮,他李由没有借口将这场仗拖成如此尴尬的局面。 想来想去,胡亥心里没底,便派人将赵高找了来。 “最近城中遍传李由通敌的谣言,不知你可有听闻。” 赵高拱了拱手,为难地拖长了尾音:“这个嘛……” “什么这个嘛、那个嘛,都火烧眉毛了你就不能说个利索话?”胡亥又气又急,“李斯这个人值得诟病的地方很多,但是若说他想造反,朕总是不太能相信。可外面流言汹汹,朕这心里慌得就像揣了个兔子!” 李斯为人确实小气了些,可若直接叱责他谋反,着实没什么说服力。胡亥的反应倒也在赵高的预料中,他微微挑眉,看起来并没有胡亥那么紧张:“陛下,恕臣直言,虽然丞相对陛下和臣都有所不满,可若论对大秦的忠心,绝难有人抵得过他。” “哦?”听他这么一说,胡亥一愣,慌乱的情绪也跟着稳定了许多,“你也这么认为?朕就说嘛,先帝当初那么信任他,如今先帝尸骨未寒,他怎么能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 赵高偷偷瞄了他一眼,随后一句话却让他刚刚落定的心猛又揪了起来:“谋反不一定,但是不是有其他的企图就不好说了。” 胡亥彻底被他搞糊涂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身边:“此话怎讲?朕怎么听不明白?” 赵高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盯着他:“陛下,想当初李斯在朝中是何等风光?如今却处处被打压,他心里能不恨?吴广大军攻打荥阳,三川郡守李由首当其冲。虽然危险,却也是李斯翻身的好机会。只要叛军一直在咸阳门外徘徊,陛下就会不安,陛下一旦不安,李由的存在就显得极为重要。” “你的意思是?”胡亥眯起眼睛,眉头紧紧搅在一起,“李斯很可能授意李由,让他故意不与吴广正面交锋,只将叛军拖住,好借机威胁朕,让朕恢复他的权力?” “不仅仅是李斯的丞相之权,恐怕还有李由的兵权吧……” 听着赵高意味深长地话,胡亥抽了一口冷气,忐忑不安地来来回回踱了几步。 “他敢!他就不怕先帝泉下有知饶不了他?!”越想越乱,胡亥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指着赵高骂道。然而因为过于紧张,他的手忍不住抖得厉害。 察觉到他的心虚,赵高轻轻按下他的手,低声劝道:“陛下无须动怒。其实这些都是猜测罢了。事实到底怎样,我们远在咸阳哪里能知道?依臣之见,不如派些人去三川郡好好查一查,是否勾结叛军、是否有意纵容叛军作乱,这些一查便知。” “嗯,嗯。”胡亥连连点头,“你说的对,与其在这里疑神疑鬼,不如去查个清楚。你这就赶紧让人去办,但是记住一定要暗中去查,不可张扬。李斯怎么说都是我大秦的丞相,丞相与叛军勾结,这消息不管是不是属实,一旦传扬开来,定然又会搅得人心惶惶。好容易章邯把咸阳的危机给解了,日子刚安稳一些,这个时候千万别再出岔子了。” “是,臣明白。”赵高弯下身子,低眉顺眼,“陛下思虑周全,臣一定小心谨慎,绝不让外人看出异常。” “那就好。”胡亥总算踏实了些,转念又说道,“对了,章邯这次大败叛军,大振军心、重扬我大秦军威,说到底,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当初手下留情饶他一命。朕得好好赏你啊!” 赵高一怔,忙不迭推辞:“这都是陛下深谋远虑,当初若非陛下首肯,臣也是留不下他的。臣何德何能,不敢邀功,陛下还是好好奖赏章邯和那帮将士吧,好让他们安心追击叛军,尽快平息战乱,还我大秦天下太平。” “嗯。”胡亥暗中瞄了他一眼,含糊着应了几声,“眼下叛军余孽尚在逃,还是先让他尽快剿灭叛军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二百一十八掌 各怀鬼胎 胡亥微笑目送赵高退出殿外,人影消失在门口的一刹那,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 仲广适时地凑近前来,朝门外瞧了一眼:“看样子,章将军立此大功,赵大人心里该不舒服了。” 胡亥撇撇嘴,转身往里走:“赵高不相信章邯,而章邯又立此大功,他心里铁定是不会好受的。不过朕又不傻,这个时候,朕可不会去和章邯找不痛快,他可是朕的保命符。章邯这个人虽然脾气硬了些,不知变通,但关键时刻还是能靠得住的。你别忘了,他可是在先帝身边长大,由先帝亲自调教培养出来的将才,若论对大秦的忠心,没人比得过他。眼下烽烟四起、国祚不宁,章邯保朕就是保大秦社稷,让他领军,他求之不得,赏不赏的其实无所谓。朕先把面子上的事做足了,好让章邯安心平乱,等事情一了,还是得赶紧夺了他的兵权,给他找个闲差。他心里并没把朕这个皇帝当回事,到最后肯定还得指着赵高制约他,所以朕还是得多说些好话先笼络着赵高。唉,这一天天的,没一个人让朕省心,天天互猜心思,朕才做了几天皇帝,都已经累得不行,李斯、赵高他们斗了大半辈子,可真是了不起,了不起啊!” “要不说还是陛下最高明呢?”仲广嘻嘻赔笑,“能给章将军领兵的机会,就已经是对他莫大的奖赏了,为陛下办事,那是他的荣耀!” 说完,他顿了顿,犹豫着看了胡亥几眼:“陛下,您觉得丞相大人真的会和叛军勾结吗?” 胡亥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您不信啊?那为何还要让赵大人派人去查?” 胡亥一巴掌呼在他的后脑勺上:“朕摇头的意思是,朕不知道他有没有暗中行不轨之事。” 仲广挨了打,可怜兮兮地抱着头,哼哼唧唧应了几声。 受不了他这副可怜相,胡亥提着他的后领将他扯得更近了些:“朕告诉你,这满朝上下就没有一个人能信的。以前朕对赵高推心置腹,可结果呢?谁知道他背着朕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母亲的死因到现在都查不清楚,作为儿子,朕实在愧疚难当。” “是小的该死、小的无用。”见他眼神黯淡,仲广忍不住扇了自己一巴掌,“夫人从未将小的看外,小的却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不能查明真相,替夫人鸣冤,是小的无能,小的愧对夫人!” “倒也不能全怪你。”胡亥摆了摆手,仲广适时静了下来,“阎乐的人看得太紧,你若频繁行动,难免会被他发现。可惜啊,朕一直想见章邯一面,想当面问问他,却怎么都找不到机会。朕之前总是畏惧他,不愿和他见面,若是猛然间变了态度,赵高定然会生疑的。” 听胡亥这么一说,仲广忙不迭点头:“是啊,宫里戒备森严,处处都是阎乐的人,小的根本伸不开手脚。陛下今日顺着赵大人的意思去调查李由,是不是也是怕……” 仲广在胡亥身边待得久了,察言观色的功夫自是一流。眼见胡亥面露不悦,他赶紧住了嘴。 “怕?!朕才是皇帝,皇帝怎么会怕臣子?!”胡亥昂首拍着胸口,话里话外却总少了那么几分底气,“唉,眼下他掌管羽林军,不到万不得已,朕还是不要和他撕破脸皮吧。无风不起浪,既然有人传言李斯勾结叛军,让赵高去查查也没什么不可。赵高那么精明,肯定已经觉察出朕对他的疑心了。他可是唯一陪着朕一路腥风血雨走过来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朕也不想猜忌他、防着他。眼下先顺着他的意思,把他哄高兴了,他就不会总盯着朕了。” 仲广想了想,犹豫着问道:“可是陛下,既然赵大人问心无愧,他又何必盯着您?” “他再怎么煊赫,说到底朕才是皇帝,朕若疑心,他应该还是会紧张的。”胡亥瞄了他一眼,叹息着摇了摇头:“平心而论,朕并不想怀疑他。他帮了朕那么多,若没有他,朕怎么能有今日?以防祸及无辜,朕不想凭空揣测,只希望能拿到真凭实据。一旦证实他是被人栽赃陷害,朕定会向他负荆请罪。” “可……可事实证明赵大人确实谋害了夫人呢?” 胡亥抿着唇,面上的神色有些诡异:“朕也不知道……他为朕赴汤蹈火,朕还是不忍心啊……算了算了,先不说这些了,你继续暗中探查,有什么问题,及时来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赵高派人暗中调查李由的事很快就被李斯安插在朝中的人探了出来。得到这个消息,李斯大惊失色、坐立难安。 如今胡亥躲在宫中不见朝臣,神龙见首不见尾,国朝大事皆由赵高代传,就连他这个堂堂丞相都见不着面。别说见面了,哪怕是上疏奏请也是费劲。所有的奏疏都必须先经过内廷审核,内廷这些人全是赵高的心腹,但凡有一点对赵高不利的话,便会将奏疏压下,根本递不到胡亥面前。 李斯本想上疏力陈自己的清白,可转念一想还是放弃了。这封奏章一旦写出来,不仅不会传到胡亥眼前,更会惊动赵高,打草惊蛇。既然已经被人诬陷叛国,这罪名一旦坐实,自己全族百十口人就全完了。他忍无可忍,准备舍命一搏,就算豁出命去也要闯入政事殿,面见胡亥,当面将赵高的奸计戳穿。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李斯就算被赵高压制得再厉害,好歹是丞相,府中门客还是不少。他撒出人手探听赵高行踪,待来人回报赵高离了宫去羽林军巡视军务,这才马不停蹄赶往咸阳宫。 据眼线来报,胡亥此刻并不在政事殿,而是在御花园中游赏。李斯步履匆匆,上气不接下气一路小跑赶到御花园处,却被内卫拦在门外。 “你给我让开!” 李斯高喝一声,内卫却冷脸应道:“陛下有令,不得召见,任何人不许擅自入宫。” “我是丞相,有紧急情况要见陛下!耽误了大事,你一个区区内卫负得起责任吗?” 内卫明显迟疑了一下,却依旧寸步不让:“末将只知尊奉陛下之命,不知其他。陛下说不见,便是不见。” 见这人油盐不进,横竖说不通,李斯气得吹胡子瞪眼:“陛下之命?!哪里来的陛下之命?分明是赵高狐假虎威、假传圣旨!你给我让开,再不让开,别怪我不客气!” 说罢,他一掌推开内卫,大步就要冲进园中。内卫吓了一跳,却又忌惮他的身份不敢造次,只能以肉身形成一座人墙,将他死死拦住。 李斯冲不过去也绕不过去,情急之下冲着园中大喊:“陛下!陛下!老臣李斯有重要事项禀告!陛下!请您务必见臣一面!” 胡亥此刻正惬意地坐在廊下,悠然自得转着手中的铜爵,难得清静地品着美酒、赏着美景,忽听一阵吵闹声远远传来,盎然情致彻底被搅得一干二净。 “什么人吵吵?烦不烦?”胡亥哐地一下把酒爵摔在案上,溅出的水花湿了衣袖。 仲广侧着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一张脸皱成了核桃:“听声音好像是丞相大人……” “李斯?他来做什么?”胡亥一咕噜爬起来,冲到外面竖起耳朵,“好像还真是他……” 话音未落,就见内卫慌慌张张冲进来:“陛下,丞相大人他非要见您,臣等怎么劝都劝不下,他……他一怒之下把剑架在脖子上,说是见不到您就自裁于宫门!” “什么?他还想逼宫不成?他愿意死就死吧,别拦着!”胡亥被人扫了兴,摔袖就要走人,刚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步子,“他真要寻死?” 内卫不知他是何意,只得如实回道:“是。” “这李大人年事已高,真要在宫里出了闹出人命来,恐怕百官那里说不过去啊……”看出胡亥的犹豫,仲广凑近了些提醒道。 胡亥瞄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嗯,前些日子赵高刚说了有关他和李由的谣言,今儿他就巴巴入宫来了,估计应该是报仇来了……罢了,让他进来吧,朕好好安抚一下,否则到时候他直接找赵高去闹,这事儿就没法收场了。” 想到胡亥之前所言不宜与赵高闹翻脸一说,仲广深领其意:“那小的这就去将丞相大人请过来。” 胡亥没说话,也没反对。仲广勾了勾手,示意内卫与他同往。不多会,就见他引着李斯趋步进了来。 胡亥早已一脸正色坐定,见到李斯也没个好脸色,闷不做声待他行完叩拜之礼。 一番折腾之后,李斯的发冠都有些歪了,几缕银丝坠了下来,在脖子后面兀自飘着。他佝偻着身躯躬身站定,看起来如疾风中摇曳的劲草。胡亥觉得可怜,心里过意不去,示意仲广赐座。 “爱卿何事这般着急?坐下说吧。” 岂料李斯并不领情,抱拳铿锵,一派正色:“陛下,所谓乾为天、坤为地,天地交泰、阴阳贯通,万物向荣。君出令、臣行令,君臣协作,方可天下太平。如今陛下被小人蛊惑,深拱禁中,不与臣下相通,违反了乾坤天地之道,此乃不祥之兆啊。” 胡亥刚生出一丝怜悯,又被他这番耿直的谏言打了脸,一时脸上挂不住,不由沉下脸色:“丞相言过其实了。朕不过是近来身体不适,所以才少上了几次朝。再者,朕并没有荒废政务,待在宫里的时候还一直念着国事,不忘批阅奏章。不祥之兆?朕差点被叛军砍了脑袋,若不是章邯力挽狂澜,朕早就成阶下囚了!若说不祥之兆,朕看那些尸位素餐、饱食终日却寸功未立的人才是真正的不祥之兆吧?” 胡亥此话含沙射影指责李由御敌不力,每一句话说的皆是恨意十足。李斯慌了神,自觉语气过重冲撞了他,赶紧伏地跪下请罪:“陛下,李由未能替陛下解忧,有负于陛下所托,老臣代他向您请罪。” 胡亥本就没有真打算训斥他,方才只是因为看不惯他一副正义凛然的虚伪模样,这才故意使了些性子,让他下不来台。此刻见他卑躬屈膝,诚意请罪,便也不再计较,抬手示意他起身。 “爱卿啊,到底什么天大的事让你连命都不要了?快说说吧,朕好好听听。” 第二百一十九章 亡羊补牢 胡亥的口吻明显比方才客气了许多。李斯定了定神,不安地四下张望。胡亥明白他在担心什么,挥手示意仲广将内卫都撤了下去,只留下几名贴身侍奉的宫婢。 “这里没有外人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李斯稳住气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真诚:“陛下,臣听闻咸阳有流言,污蔑臣与李由私通叛军吴广。听闻此言,臣悲愤交加。臣追随先帝灭六国、定天下,为大秦操劳半生。如今蒙陛下不弃,还能继续忝居朝堂,辅佐陛下、匡扶社稷。臣不求嘉许,但这一颗对陛下、对大秦的赤诚之心天地可鉴!李由不能及时剿灭叛军,乃是天时、地利、人和皆不与他方便。朝中有人不想见他执掌兵权,便暗中处处掣肘,即便是王老将军再世也无能为力啊!如今章邯旗开得胜,虽说是他用兵得当,可平心而论,若非李由一直坚守不肯放弃,将吴广大军牢牢牵制住,狠锉叛军士气,继而使得叛军内部出现分歧,搅乱了进攻步伐,只凭章邯那区区五万兵马,绝难克敌制胜。陛下,所谓举贤不避亲,臣并非是包庇李由,实则是因为这其中的内情过于复杂。无论如何,李由效忠陛下、为陛下清除叛逆的决心不容置疑!” 胡亥一早便猜到李斯的心思,却没想到他说的如此直白,所谓朝中有人掣肘,不就等于点明是赵高在作祟?但李斯不知道的是,李由掌兵其实也是胡亥所担心的事,赵高只是顺着他的心意落实下去而已。 “哦,原来你是想说这个啊。”胡亥故作不在意的模样,尽量安抚着李斯的情绪,“朕知道李由不容易,上阵杀敌哪有容易的?朕不怪他,你不必多心。朕久居宫中,不曾听过你说的那些谣言。若论忠心,满朝文武无人能出爱卿其右,你就不要自扰了。” 胡亥话里话外都透着敷衍,李斯听着窝火,压着火气不依不饶:“臣为了大秦肝脑涂地,今日便是豁出去了,忠言逆耳,不吐不快!陛下,君疑其臣,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赵高实为祸国殃民之徒,对内,他将陛下孤立于禁中,挑唆陛下与群臣的关系,使君臣离心。对外,他假借陛下天威,擅专赏罚生杀大权,威势与陛下无异,谋逆之心昭然若揭!若论谋逆,赵高才是居心叵测!陛下绝不可再听信奸佞谗言,速速将此等小人国法处治,否则大秦危矣、陛下危矣!” 若是换作旁人,听了李斯这番义正言辞的直谏,怎么也会被刺激的清醒一些。可胡亥不同,他与赵高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赵高掌握了他太多的秘密,又确确实实为他做了许多别人不敢做、做不了的事。胡亥不是一个雷厉风行、果断干脆的人,小聪明他是有的,但在大事面前,他总是不能直击要害,反而会将许多感情纠缠在一起,越裹越乱。依赖赵高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这种惯性逼着他不自觉成了瞎子、聋子,只看自己想看的,只听自己想听的,对那些显而易见的事实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不论从情感上、还是理智上,胡亥都不能、也不愿离开赵高的扶持。或者说,即使他已经觉察到了异样,却依旧自欺欺人不愿深究。即便是赵夫人的事,他也没有想透彻,眼下他只一心想让仲广查明真相,至于最后的结果到底如何,依据结果又该如何处治赵高,他统统没有想过。 而所谓孤立禁中,这件事说起来胡亥自己也有私心。他从心底里不愿意和朝中这帮人打交道,每日里枯燥且严肃的朝会,在他看来简直就是受刑。反正到最后事情总要交给赵高去处理,那就干脆省了朝会这么个环节,直接把事情交给他得了。不过要让胡亥拱手把所有的权力都交给赵高,他心里也不甚踏实。所以他才会要求赵高每日必须将群臣的奏章都送到宫中来,由他亲自审阅。只不过他不知道,这些奏章在入宫前早已经被赵高删选了一遍,能呈到他面前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而已。 胡亥不知道赵高耍的手段,自以为还牢牢握着皇权,也就没把李斯的话看得多严重。 “丞相,赵高出身卑微,之前也没有你这般风光,他在朝中根基不深,哪里掀得起风浪?再者,他为朕做事一向勤勉踏实,从没有过怨言,你是不是太多虑了……” 见李斯红着脸又要再争辩,胡亥赶紧换了个语气:“好好好,你说的话朕听进去了,朕回头就让人去查查他,看看他是不是不老实,私下有没有做什么不轨之事。” “陛下……” 李斯还要再说,就听胡亥忽然捂着脑袋哎呦一声。仲广机灵,知道他是不想再纠缠下去,忙招呼宫婢:“快!快!陛下旧疾又犯了,快送陛下回去!” 李斯想要上前探探情况,被仲广一把拦住:“丞相大人,陛下都这样了,您就少说两句吧!等陛下好些了,他若有事,自然会唤你的!” 说罢,一行人径自离开,将李斯一人晾在了园子里。 回了寝宫,仲广喝退众人,待他回到胡亥身边时,胡亥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模样,坐在榻边托着腮出神。 “陛下?” 仲广轻轻唤了几声,见胡亥没反应,跪趴在他脚边,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您说赵大人会不会真的有异心?” 胡亥瞪了他一眼,一指点在他脑门上:“你以为他和你一样傻?朕告诉你,李斯、赵高,都不是会生出异心的人,或者说,他们不敢!先帝虽逝,但余威尚在,再多给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做这种事。这些人都是想攀附朕,借朕来荣耀自家门庭罢了,斗来斗去,好没意思。朕现在唯一担心的是,李斯这么一闹,他和赵高之间就没了转圜,过不了多久,朝中又会剑拔弩张,闹得不可开交。唉,朕想躲也躲不开,真是烦死了。早知道做皇帝这么辛苦,那时候还不如……” “嘘,陛下。”仲广及时嘘了一声,胡亥心领神会止了声。 “罢了罢了,你去教坊找几名善舞的舞姬来,朕心里堵得慌。” 仲广捣米一般点着头,颠颠地退了出去。 李斯前脚刚出咸阳宫门,后脚就有人将消息递给了赵高。听闻李斯的言论,赵高惊骇不已。他果然还是小看了李斯,这个人绝不是个软骨头,不会任人揉捏毫无反击之力。虽然李由抗敌不力,李斯自己在朝中的威望也严重受损,可他棋行险招,目的就是拼死一搏,来个鱼死网破。 “既是死也要拉我垫背,那就休怪我不顾念往昔同僚之情了。” 赵高想要痛下杀手,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函谷关以东眨眼间已是天翻地覆。 章邯不负众望,率军追杀周章大军至曹阳,再次重创叛军。周章力不能敌,连夜败走渑池。章邯没有再给他喘息之机,一举攻破渑池,周章兵败自尽而亡。 然而这一则捷报并没有给秦廷上下带来多少欢欣。继陈胜之后,各地叛军声势浩荡,燕、赵、齐、魏皆自立为王,统一的帝国再度陷入四分五裂的局面。 山东之地,战火又起。叛军此起彼伏、互相呼应,秦帝国的统治已是岌岌可危。 赵高不敢惊动胡亥,硬是将这个消息压了下来。 章邯虽在司马欣的鼎力相助之下大大增强了军力,已达十万之众,但想要继续扫清盗寇,仅仅靠这十万人远远力不从心。他已经连着给胡亥上了好几道奏章,请求调王离大军驰援。这些奏章捏在赵高手里,激得他坐卧不宁。 若要保住自己的位子,一方面要继续瞒住胡亥,另一方面又要尽快平定叛乱。外面的形势他不是不知道,只不过王离大军一动,章邯的势力必定又将大增,想要再控制他比登天还难。可若不让王离支援他,面对遍地涌起的叛军,章邯独臂难撑,迟早会扛不住。一旦他扛不住,咸阳就完了、大秦就完了,那个时候,自己连命都没了,哪里还有机会再挟持胡亥、把控朝局? 赵高一颗心七上八下没个着落,正犹豫不决时,阎乐慌慌张张闯了进来。 “大人,大事不妙!” 见阎乐气喘吁吁、一脸惊恐,赵高的心跳又漏了好几拍:“何事大呼小叫?” “大人还记得楚国大将项燕吗?” 赵高转了转眼珠:“当然记得!就是因为他,当年先帝在淮水大营差点遇刺身亡。不过,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突然又提起他来了?” 阎乐跑得太快,只觉喉头冒了烟。他使劲吞了几口口水,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干涩:“项燕在楚地颇有声望,之前陈胜起兵时便用了他和扶苏公子的名号,大肆延揽人心。如今项燕后人项梁、项羽起兵于吴地,一呼百应,他们本就是将门世家,用起兵来较陈胜之辈远去甚多,楚吴之地已经彻底乱起来了!” “什么?” “我们一直小瞧了叛军,以为他们都是乌合之众,可如今燕赵齐魏纷纷复辟,背后皆是六国遗族力撑。再加上楚国相氏,这些人的实力绝不容小觑啊!” 见赵高面色铁青,完全说不出话来,阎乐顿了顿,眼中满是求生的渴望:“大人,这个时候保命要紧啊!要不,还是先调王离去支援章邯吧!章邯若是败了,我们谁都活不了。” 赵高紧紧抿着嘴不吭声,因为过于紧张,手脚皆是忍不住打颤。 “大人!”阎乐失了耐性,不顾尊卑上前一步拽住他的衣袖。 赵高猛然惊醒过来,大喝一声:“调兵!调兵!让王离立刻回来驰援章邯!” 第二百二十章 落井下石 虽然赵高决定让王离率军返回中原,但调军虎符尚在胡亥手中,若想真的落实下去,还需得到胡亥首肯。既要将外面的情形瞒住胡亥,赵高就不得不另找一个借口调军。他沉思了片刻,匆匆赶往咸阳宫去。 胡亥尚沉浸在莺歌燕舞中。这是他继位以来最为惬意的一段日子。 没有了大臣们絮絮叨叨的谏言,没有了朝堂上唇枪舌剑的较量,胡亥打心眼里觉得畅快。 “这人啊,长了眼睛,就该多看看美人,秀色可餐;长了耳朵,就该多听听丝竹声,闻弦知雅意。天天看着那帮糟老头子有什么意思?朕觉得还是这样好,既能将朝政揽于怀,又不用听他们瞎吵吵,一举两得。” 胡亥得意地晃着酒樽,一巴掌拍在仲广脑门上。他喝了些酒,脸上红扑扑的,连眼睛里也沁着些水光,闪闪发亮。 仲广捂着脑门嘿嘿一笑,竖起大拇指:“要不说还是陛下聪明、睿智!” 胡亥得意地挑着嘴角,揽着他的肩头将他拖到身前,贴在他的耳朵上轻声说道:“掌控群臣实在太累了,朕找到了一条捷径。朕用赵高去收拾那些老家伙,而朕自己只要将赵高握在掌心里,一切自然就顺了嘛。何必劳心伤神,事事亲力亲为?” “对对对!陛下说的是!”仲广谄笑,眼角硬是挤出了好几道褶,“先帝不就是事必躬亲,结果生生把自己的身子给拖垮了,先帝若是能像陛下这样看得透彻,也不会有此结局啊。” 话音方落,胡亥忽然变了脸,一脚将他踹了出去,指着他破口大骂:“先帝是何等人物?也是你配议论的?!” 本是想趁机逢迎几句拍拍马屁,结果偷鸡不成,这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仲广哭丧着脸,磕头磕地砰砰响:“陛下息怒,小的错了!” 胡亥还想再骂,忽然见令官进了来,说是赵高求见。胡亥愣了片刻,赶紧让他将人带进来,然后又马不停蹄招手示意仲广回来替他整理衣衫。方才一番吵闹,衣襟已经歪斜,如此不整,若是被赵高看见,恐怕又要挨几句数落。 仲广手下没敢停,赵高却已经步履匆匆进了来。胡亥轻轻哼了一声,将仲广推向一边,和颜悦色看向赵高:“爱卿何事啊?” 赵高低着头,一眼瞄见溅了满地的酒,却也只是轻轻一瞥,只当没有看见:“陛下,臣有件要事需要请你恩准。” 见他一脸认真,胡亥转首给了仲广一个颜色。仲广立刻得了他的意思,引着一众舞姬退了出去。 待四周安静下来,赵高上前一步:“陛下,章邯已经成功剿灭周章叛军,解了咸阳之危。下一步,该是乘胜追击,将那些乱臣贼子彻底清除,重振大秦国威、陛下天威。” “嗯,嗯。”胡亥点着头,“这个方略不是早就已经定好了?只要章邯肯听话,朕暂时不会收回他的兵权。” “陛下圣明。不过,荥阳危机未除,章邯后方不宁,总是不利于稳定军心。如今李由是否通敌尚未查清,若是……若是让章邯将大军带出函谷关,那……一旦李由这边出了事,咸阳会再次陷入危局。到那个时候,章邯难免腹背受敌,无法及时驰援咸阳啊。” “哦!”胡亥惊了一跳,被人杀到家门口的可怕记忆再次被唤醒,“那你说怎么办?” 赵高微微抬着眼眸,正好与胡亥视线相接:“调王离支援章邯。” “让王离回来?!”胡亥眨着眼睛,脑中迅速想着可能的后果,“王离回来当然是好,可一旦他走了,上郡怎么办?匈奴可正虎视眈眈盯着我大秦的国土呢!” 听出他的犹豫,赵高赶忙解释:“夫欲攘外,必先安内,华夏既安,则外夷必服。如今剿灭国中叛乱才是头等大事。” 胡亥一边听着,一边轻轻点头。见他听了进去,赵高继续说道:“我们可以让王离留守十万精兵看守国门,这样的话也不至于让匈奴钻了空子。只要章邯能速战速决、扭转局面,一切就绝无问题。” 胡亥抱着怀,一手捂在嘴边,仔细琢磨着赵高的话。怎奈他方才着实饮了不少酒,脑袋里还是混混沌沌,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计策。 “嗯……既然你觉得无事,那就这么做吧。总之,千万别让叛军再兵临城下,朕不想每天起床时都要摸摸自己的脖子、确认脑袋是不是还在。朕好容易坐上皇位,不是为了每日里担惊受怕的。”想到继位以来的种种遭遇,胡亥忍不住牢骚满腹,“朕记得以前看韩非的书,里面有一句说夫物者有所宜,才者有所施,各处其宜,故上下无为。都说皇帝坐拥天下,显贵无极,朕却只觉得苦形劳神。一个个哭天抢地要朕安天下治万民,可朕自己的小命都朝不保夕,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别的?该想办法替朕解决烦心事的应该是那帮大臣,而不是朕!若事事都要朕这个皇帝亲力亲为,还要那些大臣有何用?!战场上的事朕不太懂,你和阎乐赶紧想办法,紧急时可以便宜行事,尽快让章邯把那些流寇都处理干净!” 胡亥虽然不耐烦,却明显已经同意了自己的请求。赵高踏实下来:“是,臣谨遵陛下旨意,必定与章邯精诚合作,争取早日还天下以太平、还陛下以安宁。” 胡亥满意地点着头,却见赵高依旧紧盯着自己,似乎还有些话要说。 “怎么了?还有何事?” 赵高赶紧垂下头去,听起来有些为难:“陛下前几日是不是见过丞相?” 没头没脑提到李斯的事,胡亥心里咯噔一下。这件事他本就有心瞒着赵高,而赵高这些日子也没提过,胡亥暗自侥幸蒙混过关,没想到还是没能逃过他的法眼。 “嗯,丞相非得见朕,急得都要抹脖子了,朕一时心软,所以就……” 胡亥小心翼翼瞄了他一眼,见他并无任何恼怒的迹象,不由松了口气。 “丞相大人身居庙堂,操心国事理所应当。”赵高缓缓开口,目光不经意逡巡在胡亥面上,“虽然臣不知他与陛下说了什么,但明显陛下并没有赞同他的建议。” “你怎么知道朕敷衍打发了他?”胡亥脱口而出,下一刻又觉得自己的样子太过冒失,红着脸噤了声。 赵高似乎并未在意他的面色,自顾自继续说道:“李斯从那日之后就一直愤愤不平,在外面大骂陛下任人唯亲、不能秉公处事。而且……而且他说自己是推举陛下继承大统的功臣,若没有他,根本轮不到陛下登基。这些话他见人就说,不仅如此,他还抱怨陛下寡恩,说是依照他的功劳,早该赏赐封地,哪里还用待在咸阳受气。” “什么?!”胡亥脸色一沉,“他竟然说这种话?” 赵高点点头,四下张望一番,见只有仲广在侧,便大着胆子近前,弯着腰跪在胡亥身边。 “当初先帝驾崩,沙丘一夜咱们九死一生。陛下践祚之初,多少人心怀妒忌,只因为陛下你是先帝幼子,破了所谓的长幼秩序!咱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异议压了下去,使人心归服。如今好容易没有人再质疑陛下,偏偏李斯又旧事重提。什么叫没有他这皇位就轮不到陛下?皇位的继任人选是先帝定的,与他李斯何干?他这么说,不就等于明摆着告诉世人这遗诏有猫腻,陛下你得位不正啊。” “混账!混账!”胡亥本就心里有鬼,听到这番话恼羞成怒,竟一下子蹦了起来,“李斯他是疯了吗?!他如此诋毁朕,朕绝不能饶他!”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赵高拽着他的衣袖,示意他坐回去听自己说完。 胡亥喘着粗气,一屁股坐下去。 见他一张脸憋成了紫红色,赵高稍稍顿了顿,待他缓和一些才继续说道:“当初臣劝你防着李斯,一来是因为他位高权重,在朝中资历、威望无人可及,你不是先帝,无法驾驭他。当涂之人擅事要,则内外皆为之用,继而人主势微,所以不可不防。二来是因为他知道的内情太多,可他的立场却总是摇摆不定,为防止他居功自傲、并借此要挟陛下,所以才要压制他。如今,李斯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他在要挟你,想让你示弱,让你对他感恩戴德,若再任由他这么闹下去,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不知道多少人又会蠢蠢欲动,想将陛下你从这皇位上拉下来。陛下想想,眼下章邯好容易以国事为先,暂时放下扶苏公子的恩怨,一旦这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会怎么认为?如今的章邯可不比往日,他手握重兵,想要替扶苏报仇那可是轻而易举。” “对对对!你提醒的对!”胡亥听的心惊肉跳,“不能再让李斯乱说话了,得把他那张嘴堵一堵!对了,李由的事查的如何了?” “暂时还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赵高摇了摇头,“不过,派去暗查的人传回话来,说李由曾经好几次闭门不战,眼睁睁看着叛军耀武扬威……三川郡守军对他的御敌之策很是不满。” 一听这话,胡亥气得将几案拍得震天响:“这还不叫放水?这还不叫通敌?!依朕看,这父子俩一唱一和,皆是投机之辈!你赶紧告诉章邯,命他尽快把吴广的兵马剿灭干净!一旦三川郡安稳下来,朕就要好好和李斯父子算算账了!” “陛下圣明!”赵高点着头,“如今李由镇守荥阳,仍不容小觑,有他在,暂时还不能轻易处治李斯。臣建议,先以诽谤罪将他禁在府中,并封锁消息,不让李由察觉异样。待章邯彻底扫清吴广叛军,再仔细审查李斯、李由的罪状。” “嗯,好,朕看可行。”胡亥似是出了一口恶气,赞许地瞧着赵高,“调王离驰援章邯,将李斯暂时禁闭府中,同时加紧对李由的调查,这几件事都甚为棘手,就有劳你了。若非有你在朕身边,朕真是不知如何才好。上天降你于朕,实乃朕之福气啊!” 赵高被夸得有些别扭,立刻伏地叩首:“陛下严重了,能为陛下分忧,乃是臣求之不得的大幸。” 第二百二十一章 金蝉脱壳 调军虎符一到,王离迅速将二十万北部驻军调至黄河西线,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挥师东进或南下。 王离是个稳重之人,虽然常年戍守在上郡、九原郡,但一直时刻关注着中原的动向。发兵之前,他决定先和章邯碰面,详细议定战略,然后再分兵出动。 当他马不停蹄赶到渑池,适逢章邯大军正原地休整,整编由司马欣甄选出来的新兵。 算准了王离到来的日子,章邯一早便等候在渑池城外的驿道上。直到看见王离英姿挺拔的身影时,他久无笑意的脸上才轻轻漾起一丝清扬。 “阿离!” 听见呼唤,王离策马而来,章邯揽过辔头,看着他一步跃下马来。 “我终于见到你了!”王离炯然的眼中泛起一层水雾。自从那年章邯因为德音下嫁李由的事而擅自离营,二人一别数年,再见时竟相顾恍惚。 “我没想到此生还能与你见面。”章邯重重拍在他的肩头,眼中有喜、有悲,还有些欷歔,“这么多年,幸赖你镇守国门,北边才没有乱起来!你力挽狂澜于危难之中,大父和蒙恬将军若在天有灵,定会引你为傲。” 王离怎么说都是威震一方的主帅,将士面前哪能轻易掉泪。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将呼之欲出的满腹心事生生咽了回去,强撑笑意摇了摇头:“若非蒙恬将军治军严谨,将士们上下一心,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些的。” 提及蒙恬,二人皆生出苍茫悲凉之情,只得相顾叹息。 王离顿了顿,盯着他上下打量了几番,不由拧起眉头:“你是病了吗?脸色为何如此难看?”说着,他又伸手顺着章邯的手臂摸了摸,眼中忧色更浓:“怎么瘦了这么多?” 章邯何止是受了,他整个人看上去都苍老了许多。当年的章邯浑身上下都透着自信和昂扬,一双眸子锐如破空而出的箭。而如今,他眼神却潜藏着浓浓的悲戚,仿佛看淡了人世的离愁,竟有一种心若止水的寡欢。他的鬓边隐现几丛华发,夹杂在黑发里,如此扎眼。 王离忽然抑制不住地心酸。 章邯明明才只是三十一岁而已。 其实,这一两年来章邯几乎寝不安席、食不下咽,任何时候都心事满怀。他思虑的虽多,却处处受人压制,想要反抗,又无能为力。愤怒、痛苦、无奈、艰辛,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时刻煎熬着他的内心,让他几欲僵毙。他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挣扎,而德音的失踪更是一击重击,将他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光明彻底抹去。若非叛军四起,他可能已经无法撑到现在。如今,他完全就是硬撑着一口气,为的就是能履行自己的承诺,替嬴政继续守护这大秦的江山。当然,德音生死未卜,某种程度上也不啻为一种希望。章邯已经不再有任何奢求,只盼着能尽快寻到她的下落。生也好、死也罢,既然许下百岁之后、归于其室的承诺,他便再不能食言。 王离虽然没亲眼见过他的遭遇,但凭猜测也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他与自己不同,自己远离咸阳,凡事天高皇帝远,好歹还能自己做主。可章邯却如同飞蛾落入蛛网,越是挣扎反抗,这纵横交错的蛛丝就勒得越紧,直到血肉模糊。 思及此,王离缓声宽慰道:“战事紧张,你是主将,你的一举一动皆关系到众将士的存亡。这个时候,你千万不能病倒了,要尽快养好身体。这不,我也回来了。以后,我帮你!” 王离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章邯心中动容,却也不好在外人面前显露太多,赶紧推他上马:“走,我们难得重逢,先回大帐,再慢慢说。” 二人携手入了帐,章平早已将闲杂人等清了出去。章邯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紧紧握着王离的手,想到外间战事,忽又问道:“上郡和九原郡那边你可部署妥当?” “我来之前已经全部安排好。十万大军延长城驻防,严防死守匈奴趁火打劫。二十万大军整装待发于黄河西岸,就等你我议定方略,随时可以奔赴疆场!” 早年间,王离像是个闷葫芦,素日里话不多,甚至连表情也不算丰富。章邯与他相处日久,知道他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很多时候便心照不宣,只将话都放在心里,并不会挂在嘴边。然而经历过扶苏等人的变故,再见到章邯时,王离总有种再世为人的错觉。他的表情柔和了许多,想说的话也不再克制,仿佛变了个人。 章邯细细观察着他的变化,不由感叹世事无常。 王离收回振奋之情,一眼瞄见守在一侧的章平,不由皱起眉头:“阿邯,既是议定剿灭叛军的方略,事关机密,我还是想和你单独谈。” 虽然知道章邯从未将自己看外,但见王离这般谨慎,想必是有重要事情要与他说。未等章邯开口,章平便知趣地说道:“将军,末将先去外面守着,不会让闲杂人等靠近。王将军远道而来,你们先商议计策,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说罢,他恭敬地朝二人拱手揖礼,之后便利索地退了出去。 见他这般懂事,章邯不由生出些愧疚:“章平倒也不是外人,我能撑到今日,全靠他从旁相助。” “我知道这几年一直是他跟在你身边,自然不会怀疑他的为人。不过,接下来我要和你说的话事关重大,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 “何事如此谨慎?”章邯一愣,但见王离收起了笑意,一脸严肃,不知为何,他心头猛然揪起:“是关于扶苏和蒙恬将军?” 王离缓缓叹了口气:“这件事埋在我心底里已经许久了,我早就想告诉你实情,怎奈我身不由己,又怕写信给你会被赵高的人截获,所以才拖到今日。收到陛下诏令之后,我星夜兼程赶来,就是为了将事实告诉你,将蒙将军的遗言告诉你。若不能替蒙将军昭雪,我此生难安。” “遗言?!”章邯忽然生出一种预感,王离将要说的必是惊天的秘密,“蒙将军留了什么话?你快说!” 王离点点头,稳住心神,一手按在章邯肩头。 “你与扶苏公子从小相识,定然知道他的脾气秉性。他是那么骄傲,怎会因为一则没头没脑的诏书就稀里糊涂去送死?!这件事从头至尾就是一个阴谋!赵高利用公子与先帝的父子之情,骗了他、骗了蒙将军。”回想起当日种种,王离恨得咬牙切齿,“那日,特使从沙丘赶到上郡驻地,他并未说先帝驾崩和遗诏之事,只说先帝巡狩时偶感风寒,暂时在沙丘宫休养。先帝在病中思念长公子,又顾及他军职在身、公务繁忙,便命人千里迢迢送来御酒,说是对公子和蒙将军戍边御敌的嘉奖。公子和将军哪里会多想,听闻先帝一片诚挚之情,便痛快地饮下了御酒。岂料那酒里被掺了药,他二人刚饮下不久便四肢麻痹、不能动弹。这个时候,特使才将遗诏亮了出来,说先帝在离世前列举扶苏公子种种不孝罪状,命他自裁。” 听到这里,章邯胸中已是怒海滔天。他握紧拳头、怒目圆瞪,眼底里一道道红色的血丝似要爆裂开来:“这分明就是谋杀!” 王离一把将他按住,默默点着头,强忍怒意继续说道:“是!赵高一早就是冲着扶苏公子去的!他知道凭公子的智谋一定会看出这遗诏的破绽,也料定蒙恬将军必不会让公子束手就擒。所以他便假借先帝之名,骗公子与将军饮下毒酒,待二人毫无反抗之力,由此轻而易举夺了蒙将军的兵权。” 章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扶苏呢?” “公子自然不会相信先帝能做出那般残忍的决定,听闻先帝离世的消息,他痛不欲生,想要赶回去见先帝最后一面,又被人囚禁、寸步难行。一面是逼他自裁的所谓遗诏,一面是先帝驾崩的噩耗,他连遭重击,又被人暗下黑手,几近崩溃。虽然赵高下了密令,若扶苏公子不愿奉诏,就让特使亲手送他上路。可那特使到底算是懂些善恶是非,又顾及扶苏的长公子身份,便迟迟没有下手。蒙将军被缴了兵权软禁起来,他自知已落入他人陷阱,再无生机,唯一的愿望就是能保住公子的性命。” 说到此处,王离意味深长地停了下来,被恨意浸染的眸底掠过一丝悲凉。章邯几乎忘了呼吸,心头的那根弦绷到极致,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它随时断裂。 “蒙将军看出了特使的犹豫,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并重金贿赂,终于将他买通。那个时候,公子与蒙将军皆被软禁,无法与外间联系。为了稳定军心,赵高便暂时放过我,让我暂代蒙将军之职,替他看住北境大军。因为我尚有些自由,蒙将军便让我找来一名与公子身形相似的死囚,假扮做公子的模样。最后,特使命人将那个死囚以公子名义下葬,并拿走了公子的佩剑承影回去复命。” 章邯蓦然睁大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一颗心跳得极快,快到令他几欲窒息。王离的声音清晰而缓慢,一个字一个字敲在他心头,让他五内震骇。这消息来的毫无预兆,他紧紧盯着王离,想要从他的眼神中确认什么,却又不敢轻易做出推定。 “扶苏他……他……” 迎着章邯忐忑且充满期待的目光,王离郑重点头:“他还活着。” 这四个字从王离口中说出来的一刹那,章邯只觉气血上涌,悲戚与惊喜交错着盘旋而起,眼泪便再也止不住地奔涌而出:“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在哪里?!快告诉我!” 王离抿着唇,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欣慰:“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扶苏没死,是蒙将军用自己的命将他保了下来。将军让我告诉你,公子是先帝最钟爱的儿子,他肩上扛着先帝的希望、扛着大秦的未来,无论如何,公子都不能有半点闪失。蒙将军已经算到蒙氏全族在劫难逃,所以希望你能继续坚守下去,不要让先帝失望。” 章邯微微张着嘴,眼泪顺着嘴角流进口中,苦涩滋味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他一直坚信扶苏不会稀里糊涂奉诏自尽,他一直认定这其中一定有隐情。赵高之狠,人神共愤。他布下天罗地网,不给扶苏留一丝生机。若非蒙恬以死相护,扶苏早已成了赵高屠刀下的冤魂。 扶苏尚在人间。这个消息仿若一支火苗,破开肆无忌惮的黑暗,将光明重新送到了章邯心间。他如释重负,想要大笑以宣泄郁积已久的悲愤,然而刚一张嘴,笑就变成了哭。 王离明白他的感受,只静静等待他将汹涌澎湃的情绪抚平。 悲喜交加的折磨几乎要将章邯撕裂开。他止不住地颤抖,腿上失了力。 王离一个箭步扶住他,附在他耳边轻声劝道:“公子一切安好,你放心。” 章邯来不及擦拭眼泪,死死扣住王离的手:“他在哪里?” 王离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他在琅琊。” 第二百二十二章 直捣黄龙 章邯恍恍惚惚,这个惊天的消息来的太过突然,他尚未彻底从震惊中抽回神来。见他微微张着嘴不说话,王离又默默缓了片刻,这才继续解释。 “赵高有遗诏在手,且不论真假,只这一条扶苏公子便没了立足之地。何况当时蒙将军已被夺了兵权,想要支持公子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有人都被关了起来,彼此之间失去联系。将军不敢贸然行事,只好命我连夜将公子偷偷送去了琅琊。王氏已在那里扎根,耳目众多、盘根错节,而且琅琊临海,真要是再有什么风声,就带公子去海上避难。” 一番话说完,章邯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些:“你与蒙恬将军设想周全,扶苏何其有幸才能能逃过此番劫难。” 王离摇了摇头,微微叹息:“这些都是蒙将军计划出来的,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先帝曾多次赞言蒙将军‘忠信’,他到死都没有辜负先帝,直到生命最后一息还在替大秦的未来着想。只可惜,陛下不辨忠奸,任小人为股肱,令忠义之臣伤透了心。” “他得位不正,只能任用奸臣酷吏排除异己,好稳住自己的位子。”想起那些惨死的皇族,章邯忍不住恨从心底生,“他连同胞手足都视如寇仇,赶尽杀绝,还有什么事是他不能做的?” “那件事我也听说了。可怜先帝血脉几乎尽亡……陛下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只能说他已经丧心病狂,为了权力失去了理智。越是这样,扶苏公子的行踪越要谨慎小心,绝不能露出一丝破绽。虽然蒙将军的遗言中大有帮助公子夺回皇位之意,但……眼下的局面,公子还是不易露面。” “这个时候,扶苏当然不能出现。”章邯点头,很是同意他的看法,“所谓的遗诏虽然明眼人一看就是假的,可却赫然印着先帝的玺印。扶苏若是贸然站出来,不但不能戳穿赵高的阴谋,反而会被他们认定为是乱臣贼子。不仅是扶苏,还有蒙氏和你,都将被扣上欺君的罪名。他好容易死里逃生,我们不能轻易冒险,再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否则,我们对不起他,对不起先帝,对不起蒙恬将军。” 听他完全赞同自己的想法,王离心中安稳了许多:“是啊,眼下叛军四起,社稷危在旦夕。外敌未除,若朝中先乱了起来,内外皆忧,后果将不堪设想。六国陆续复辟,六国之人向来对我秦人存有偏见,此时一旦长幼公子自相残杀的丑闻冒出来,他们更会认定我们是不知礼法、不奉尊卑的蛮人,到那时,只怕本就溃散的民心会更加不好收拾了。” 王离的话正说进章邯的心坎里。扶苏不能及时回归咸阳,重新夺回本属于他的一切,这虽然令章邯心有不甘,但大敌当前,他必须要分清主次:“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将山东形势稳定下来。陛下、赵高为求自保不得不启用你我,待大局一定,他们定然还是要收回兵权的。虽然我们眼下不宜与他们撕破脸,但该做的准备还需提前做好。” 王离一愣:“你的意思是?” 章邯微微垂下眼眸,认真思忖了片刻:“李斯!唯一能证明赵高矫诏的人只有他了,只要到时候他愿意站出来将真相大白天下,再有你我手中兵马相护,扶苏重归咸阳便指日可待。” 王离想了想,对这个想法的可行性仍存有疑虑:“话虽如此,可李斯早已被赵高他们收买,他那个人将名利看得比什么都重,会帮我们吗?再说了,就算他是迫于赵高淫威不得已而为之,可一旦要将沙丘之谋大白天下,他自己怎么也要担上一个同流合污的罪名,他真的愿意为了扶苏公子而牺牲自己的功名利禄吗?” 章邯猛然沉声,眼神坚毅:“名不正则言不顺,若李斯愿意相助,那么扶苏对胡亥的讨伐便有了名分,这对我们而言是再好不过。若他不愿意,我们就只能依靠手中的兵马将扶苏安然送回本属于他的皇位。” 王离深谙其意,所谓依靠手中兵马,无非就是逼宫。虽然这听起来绝非忠义所为,然而胡亥本就谋朝篡位在先,以兵变襄助扶苏取回本应属于他的一切,这才是真正践行嬴政的遗愿,也是对黎民黔首最好的交代。 见他下了决心,王离不由精神一振:“好!扶苏辅政多年,勤于政事、公允宽仁,深得群臣爱戴。相较之下,陛下继位以来倒行逆施,搅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一旦扶苏公子主政,依照他的性子,定会以怀柔之策延揽人心、以严明法治约束万民,还天下以祥和安宁!” 说罢,他稍稍停滞片刻:“既然李斯此人不可放弃,眼下是否要先和他取得联系,让他心里有些底?” “不必!”章邯断然否定了这个提议,“李斯的立场左右摇摆不定,绝不能让他知道扶苏的事情。如今他和李由受制于赵高,正愁无法在陛下面前立功,谁能保证他不会以此来换取陛下的信任?!对于李斯,劝说无用,只能威逼利诱,而这必须是在我们清缴叛乱、掌控局面之后才能做的事。扶苏活着,这是幸事。但就眼前的情势而言,他仍处于弱势,危机四伏,如何确保他能安然无恙返回咸阳,我们不能操之过急,每走一步都需谨小慎微,否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我知道了。”王离明白了他的顾虑,使劲点了点头。经过之前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嬴政的血脉几乎断绝。扶苏的处境岌岌可危,可他偏又肩负着大秦的将来。除非万无一失,绝不能再让他贸然涉险。 想到前些日子族人传来的口信,王离不免忧心忡忡:“阿邯,其实扶苏公子的情况一直不太好。先帝崩逝,蒙恬、蒙毅先后遇难,朝中腥风血雨不断,众多公子、公主都没能逃过毒手。连番重击之下,他的心已是千疮百孔,整个人也变得消极颓靡了起来。” 扶苏的变化其实都在情理之中,章邯虽是痛心,却也没有气馁:“他虽然被你周密保护了起来,然而却也是四顾茫茫,无一人相知,无一人可倾诉内心烦忧。他痛心疾首,面对现实又孤立无援,如蚍蜉撼树,难免会抑郁伤怀。不过我相信他一定能撑过去。所以,近期还需你的人帮忙好好照顾他。” 说到此处,他停顿片刻,眉心猛然抽搐一下,似是将某种想法压了回去:“为了确保他的安全,暂时我不会给他写信。若是方便,请你的人帮我带个口信给他,让他安心静养,不要胡思乱想,外面的事情就交给我们,等时机一到,我立刻亲自去看他。我想,他一定会重振旗鼓与我们并肩作战的。” 一席话听得王离定下心来:“嗯!好!我一定将话带到!”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想起一事:“靖安公主的事情我也听闻了。考虑到她和扶苏公子的关系,我暂时还没有将这个噩耗告诉公子。公主她到底如何了?你可有派人去找?” 提及德音,章邯刚刚有些起色的心境瞬间又跌落谷底。 “我已经让章平派人去查了,可是公主完全凭空消失了,一点蛛丝马迹也未曾留下。我心急如焚,恨不能亲自去找。可叛军猖獗,我又不能放下手中的军务……” 说到伤心处,他忍不住哽咽难言。王离理解他的苦处,轻轻拍在他的肩头:“我明白,你无须自责,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不辜负你身为秦将的责任。我想,公主她能体谅你的。” “或许吧……”章邯苦笑,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先不说这些了,对于之后的战局,你有何打算?” 猛然回归到战事上,王离顿时警醒了起来。他一眼瞥见大帐中悬挂的羊皮地图,快步走过去,一手指在荥阳的位置:“周章虽败,但吴广仍与李由僵持不下,我想我们应该兵合一处,即刻去协助李由,以解咸阳燃眉之急。” 章邯默默盯着地图,并没有直接做出回应。王离看出他有其他想法,便催促道:“你觉得不可行?” 章邯几步走上前来,神色冷静似是早有决断:“荥阳之围必须要解,否则咸阳不宁。不过驰援李由的事交给我一人便可,至于你那二十万大军,应另有所谋。” 王离一愣:“何意?” 章邯看了他一眼,一手指在地图上:“陈胜虽已称王,各地豪强纷纷响应,可他们并没有以陈胜为尊,而是各自为政、各谋其是。葛婴擅立襄强为楚王,之后又杀了襄强投奔陈胜,却被陈胜所杀。陈胜派武臣、张耳、陈余等人去攻打赵国故地,武臣却自立为赵王;之后,他又派周市攻打魏地,结果却被齐人田儋反攻,田儋自立为齐王,周市立魏咎为魏王。六国纷纷复辟,陈胜根本无力牵制,而我大败周章,便等于斩断他一条臂膀。如今陈胜焦头烂额,首尾不相顾,正是我直取巢穴的好时机!” 王离顿时明白过来,不由抚掌:“所以你是要先解荥阳之围,然后就直取陈县?” “是!一旦陈胜战败,张楚便彻底成为一盘散沙。”章邯点头,话音方落却又微微拧眉,“不过,我还担心一点。” “什么?” 章邯一指点在敖仓的位置:“大军东出之前,必须要先保证咸阳及函谷关的安全。陈胜当初派出两支大军进攻咸阳,一路由吴广率领,试图拔荥阳、破函谷、入咸阳,一路由宋留率领,试图攻南阳、经武关,入咸阳。宋留大军在南阳时就被我军堵截,暂时不足为虑。然而吴广已经攻下荥阳以北的敖仓,敖仓是我军储放军备粮饷的重地。如今我手中有十万余人马,再加上你那二十万,足足三十多万大军,若无后线供给,这仗就没法打了。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所以,敖仓必须不能落入叛军之手。” “嗯。”王离抱着怀,抚着下颌仔细想了想,“所以,你的想法是先把敖仓夺回来,以荥阳、敖仓为中心,在咸阳东侧筑起屏障,以确保咸阳万无一失?” “是!”章邯颔首,一手顺着地图由北向南滑过,“三川郡、颍川郡、南阳郡,这是拱卫咸阳的重要防线,我必须要将它们全部收回来!” 王离仔细观察着地图,一手从黄河驻地直指邯郸:“你若直取陈县,我便东进取上党、太原、直接围剿邯郸!既然武臣敢自立为赵王,我便要他明白,当初大父是如何拿下邯郸的,如今我便要再取一次!” “我意正是如此!”章邯伸出一掌,“你我一南一北、相互呼应、相互支援,定能将叛军全部剿灭!” 王离顿了顿,随即伸手与他重重击掌:“好!纵使大父、父亲已经不在,可我王氏三代为将,我必不能坐视乱臣贼子毁我大秦社稷!” 方略既定,章邯默默望向地图上的某一处。 待荥阳、敖仓稳定之后,他便要举兵攻陈,彻底消灭张楚叛军。楚地乱,使天下乱,而德音也正是在这里失踪,从此音讯全无。 章邯盯着地图,目光幽幽。 “这一次,我定要亲自去找你。”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不情之请 章邯与王离的计策大获奇效。 荥阳久攻不下,吴广损失惨重,军中早已生出异心。待章邯大军收复敖仓,彻底断了粮道,他们更是如惊弓之鸟。 就在章邯准备南下驰援荥阳之时,吴广军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吴广手下的一名副将田臧假借陈胜之名,杀了吴广,夺得了驭兵之权。经过这次内讧,叛军内部越发混乱。 田臧命手下将领李归继续攻打荥阳,自己亲率大军奔赴敖仓方向迎战秦军。章邯意识到时机已至,迅速掉转方向,大败叛军、斩杀田臧,并乘胜而下,与李由内外夹击,将李归大军打得四散而逃。 至此,荥阳的危机彻底解除,咸阳外燃烧的战火终于熄灭。。 消息传到咸阳,赵高总算松了一口气。家门口的盗贼被清缴干净,自己再不用如坐针毡了。 章邯的奏章随后发到他的案头,清楚陈述了自己要继续东进荡寇的计划。 李由反败为胜,重新镇守三川郡。章邯与王离大军遥相呼应,势如破竹、所向披靡。这一些,都让赵高刚刚安定的心又提了起来。今日的章邯已今非昔比,他手握十余万大军,又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立下如此功勋,自己已经无法再像捏蚂蚁一样捏着他了。 赵高心里明白,各地叛军此起彼伏,章邯若不果断趁胜追击,只怕以后永无宁日。可伴随着他在军中日渐高涨的威信,若想待平乱之后再缴了他的兵权怕是比登天还难。 赵高犹豫不决,一方面是不想见章邯坐大,另一方面是不想再重温被叛军杀到门外的恐惧。几番斟酌之后,他决定还是将矛头先瞄准李斯。对于赵高而言,李斯亦敌亦友、非敌非友,若他日章邯势强,李斯保不齐会与他携手来对付自己。对付一个章邯就已经很费劲了,再加上李斯,后果不堪设想。 更令赵高担心的是,宫中眼线前几日送来了信,说仲广依旧时不时派人出宫探查赵夫人一案。发生了这么多事,胡亥对他的疑心依旧存在。眼下胡亥不得不依赖自己控制群臣,可万一以后章邯、李斯等人转变了态度,奉他为君,自己在他心里的重要性还剩多少?他会不会不顾念往日恩情,将自己果断舍弃? 赵高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再往深处想。 他唤来阎乐,将章邯的奏章递给他:“吩咐下去,一切就按照他的意思办。” 阎乐快速扫了几眼,大吃一惊:“大人真要任由他再继续掌控如此多的兵马吗?” “不然呢?!”赵高虽是不甘心,却也无计可施,“山东渐成割据之势,统一的疆域即将分崩离析,叛军迟早还会卷土重来杀回咸阳!不指着章邯,难道你想做叛军的刀下亡魂?” 阎乐被揶揄一顿,心里不是滋味,只得悻悻收起奏章。 “慢着!”见他要走,赵高又急忙将他唤住,“李斯近来如何?” “他如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能有什么动静?李由解围的事暂时没有告诉他,所以他还不知道外间的情况。” “嗯,做得好。”赵高略微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暂时先瞒着他,同时也继续对李由封锁咸阳的消息。之前派去调查李由的人你要盯紧些,证据这种东西,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可以自己做。” 这话再露骨不过,阎乐明白过来:“大人还是要除掉李斯?” 赵高不置可否,轻轻抚着书案一角,眉峰微挑:“一山不容二虎。” 阎乐深以为然,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心:“李斯手无兵权,想除掉他并不算难。我最担心的还是章邯,他手握重兵,又有王离鼎力相助,简直如虎添翼。若是……” 阎乐本想继续说下去,但一见赵高那阴郁莫测的脸色,不由住了嘴。 过了半晌,赵高幽幽叹了口气:“章邯、王离之辈不过是陛下的鹰犬罢了。如今陛下要狩猎,自然必须用他们。一旦狩猎停止,他们就该收起爪牙,变回温顺的家禽与家畜。若是他们不肯收,那我只好用当初对付蒙恬的办法来对付他们了。” 蒙恬是如何被捕的,阎乐心知肚明。赵高做事无所不用其极,明的不行便来暗的。可不知为何,这一次阎乐并没有觉得踏实,反而一种隐隐不妙的预感飘上心头。 在赵高和阎乐的搅弄下,咸阳城里再次阴云密布。不过章邯并不知晓这些,他已经配合李由重新部署好三川郡的守备,准备直接杀向陈县。 因为德音的关系,李由与章邯之间总有些难言的别扭。好在章邯向来公私分明,与李由来往也都只说军务,好歹让这份尴尬淡化了许多。 大军开拔的前一晚,李由一个人在章邯门外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有些话,他认为还是应该说清楚,可人到屋外,却又踟蹰不前。 章邯并未睡下,他担心明日行军之事,反反复复确认了几遍地图,实在不放心,准备去找董翳等人再核实一遍。没想到刚一出门,就和李由撞了个满怀。 章邯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莫名有些尴尬,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半夜找我,是有什么要事?” 李由方才犹豫半天,好容易鼓起勇气进门就跟章邯撞上,他的面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吭哧吭哧憋得满脸通红:“倒也不是……明日你就要走了,有些事情我……我想和你解释清楚。” 章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不必了。事情已经过去,你不必再解释。” 见他马上要夺门而出,李由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步跨到他面前:“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我必须要和你说清楚。” 章邯默默叹了口气,转身回屋。知道他是同意了,李由几步跟了进去。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章邯站定,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李由与他对视一眼,坦然开口:“我李由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当初随王翦老将军攻楚时,你曾救过我,此番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我知道,这话在你听来一定十分虚伪,可这确实是我内心所想。后来,先帝让我去楚地接公主回京,我便去了。没想到公主不但不奉诏,反而将我扫地出门。我不知道天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女子,果断、勇敢、泼辣,仿若初升朝霞,绚烂夺目。我喜欢她,却也知自己与她有云泥之别,不敢肖想。直到父亲看透我的心事,从中帮我撮合,才让我得偿所愿,将公主娶回家门。” 听着别人直抒胸臆说着对德音的爱恋,章邯心中不大舒服。他微微撇过头去:“这些我都知道,你不用再说了。” 见他一脸淡漠,李由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又红了起来:“我知道,你一定认为是我父亲想借公主攀附皇室,所以才极力支持我迎娶公主,这些我都不否认。父亲年轻时西行入秦,刚刚在吕不韦的府中站稳脚跟,就被先帝一纸逐客令逼得要卷铺盖走人。他不畏先帝权威,不计生死,上疏一道谏逐客令才令先帝幡然醒悟,从此大开国门,不计出身、不较贫富,广揽天下英才。后来,父亲留在先帝身边,倾尽毕生所学,辅佐先帝一统天下。他虽然位高权重,可这一切都是他用自己的努力和心血换来的。经过逐客令一事,父亲比任何人都懂得天子一言便可定生死的道理。他站的位子越高,心里的恐惧就越深。在外人看来,或许是他贪慕虚荣,想要攀附皇族,可我明白,父亲他只是因为害怕。他将大半生都献与了大秦,在天下人看来,他是秦人,可在他自己看来,他却始终只是个外人。他只身入秦,在这里毫无根基,放眼望去,王翦、蒙武、蒙恬,哪一个不比他与先帝亲密?他要保护自己的族人,就只能以联姻的方式来维系与先帝的关系,他……” “所以,公主在你们眼中就只是一件保护自身安危的工具吗?!”章邯再也听不下去,厉声将他打断。 本来是想替李斯和自己解释一番,没想到这话却越说越不对付。眼见章邯声色俱厉,李由知道他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方要继续解释,又被他打住。 “你不必再为你父亲说好话了,我不想再听。公主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情感,她不该成为任何人的工具。可偏偏她是公主,从一出生开始,就注定会成为权力角逐场上的筹码……” 说到此处,章邯悲从中来,哽咽难言,不由闭目长叹。 李由被他言语中的无奈和失落所震动,忽然意识到自己找的这些借口是如何拙劣。他窘迫难当,却又担心章邯对他和李斯误解更深。 “说到底,若非我对公主一见钟情在先,父亲也不会想到联姻之策。非要说错,就怪在我一人头上好了。父亲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担心我、关心我,为了帮我实现愿望罢了。” 章邯深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睁眼望向他:“你不必这么说。当初我选择放弃,并非是因为退缩,而是因为我希望她能过得好,希望她能平安顺遂。之前蒙毅曾告诉过我,你对公主礼敬有加、将她照顾地很好,你做到了我没能做到的事,我没有资格责备你,你也不必再和我解释。只能说我与公主有缘无分,终究只能错过了。” 李由摇头苦笑:“我什么都没有做好。公主下落不明,不知生死,我却没有办法去找她,也没有能力保护她……” 说罢,他猛然上前抓住章邯的手腕,神色哀戚:“这话不该我说,可我已经束手无策。你明日就率军前往楚地,我知道你对公主的情意一直未曾变过,所以我求你一定尽全力去寻找公主的下落,将她安然带回来,千万不要再让她独自一人担惊受怕!” 章邯微怔。李由的眼神中尽是担忧,他是真的发自肺腑地喜欢德音,那种对深爱之人的依恋与关切是无论如何也演不出来的。 章邯不动声色将他的手拿开,微微点头:“没有找到她之前,不论发生什么事,我绝不会放弃。” 第二百二十四章 力挽狂澜 戏水一战,章邯威名震彻天下。收复三川郡更是令各地叛军对其闻风丧胆。十几年前横扫六合、战无不胜的大秦铁骑再次以锐不可当的势头屹立在函谷关外,睥睨着战火肆虐的中原大地。 章邯用兵深受王翦影响,以稳字当先。当年王翦就因为过于稳健而被嬴政质疑,然而事实证明,打仗绝不是简单厮杀,兵闻拙速,未闻巧之久也,周全的准备和耐心的等待,缺一不可。以治待乱、以静待哗,为将者唯有治心,方可子落定乾坤。 章邯深谙其道,在荥阳做了充分的休整和准备之后,他将手下的兵马分为两部分。其一,由董翳率领五万大军沿三川郡南下,顺阳城、郏县收复被张楚叛军攻占的颍川郡,并以颍川为据,继续南下支援抵御宋留叛军的南阳驻军,将除吴广以外的另一支西进咸阳的队伍彻底消灭。其二,章邯本人则率主力军团向东南进发,攻打盘踞在许县的伍徐。伍徐叛军哪里抵得住秦军的攻势,很快便弃城而逃,之后被陈胜处死。 章邯一鼓作气,直捣陈郡,击溃张楚上柱国房君蔡赐,兵临陈县之下。陈胜力不能敌,败走汝阴。岂料半路上被车夫庄贾所杀。庄贾随后降了章邯,张楚宣告覆灭。 同时,董翳也不负众望,一路收回颍川、南阳,逼得宋留弃城而逃,准备向陈县撤退。章邯得知消息后,在宋留后撤的必经之地新蔡埋下重兵,以逸待劳,将张楚最后一支力量彻底剿灭。 这一次,章邯活捉了宋留,并将其押送至咸阳。秦二世胡亥听闻此人,恨不能饮其血、食其肉,一怒之下将其车裂,并悬尸数日,以威吓天下。 南线的全面反攻取得了巨大的胜利,与其遥相呼应的北线很快也传来了捷报。 章邯看完王离的来信,忍不住拍案叫绝。 “将军,王离将军那边如何了?”经此一役,章平彻底摆脱了一年多的低落,整个人精神焕发。此刻,他正立于帐中,欢欣鼓舞等着章邯的回应。 “阿离果然不愧将门之后!”章邯将帛书递给章平,连连拍手,“他兵出太原,一过井陉便遇上了叛将李良。此人曾经是我大秦的将领,山东乱局一起,他便投降了张楚。阿离用了一道离间计,假传陛下手书与他,说不计前嫌,不再追究他的罪责。李良将信将疑,与赵王武臣等人心生嫌隙,趁赵王君臣不备发动突袭,已经拿下了邯郸!” “王离将军几乎兵不血刃就杀入邯郸,竟比当年的王翦老将军更为神速!”章平一边看着,一边连连赞叹,然而看到一处,又生出些担心,“武臣虽死,可赵国的丞相张耳、大将军陈馀却逃了出去,并另立赵歇为新任赵王,定信都为国都,这股余孽可是不容易铲除啊……” 听闻此言,章邯收起了笑意:“赵歇与武臣不同,他本就是赵国王室后裔,在赵地有极强的威信。事实上,陈胜之辈并不足惧,他们大多数是平民,没有什么根基。然而眼下各国接连复辟,赵王赵歇、魏王魏咎、齐王田儋,哪一个不是六国王族后裔?这些人在当地威望甚高,十分容易揽获人心,形成强大的稳固势力。这些人才是我们真正的心腹大患啊!” 说罢,他稍稍顿了顿,神色恢复了一些:“无妨,当年大父可以替先帝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如今我和阿离也会拼死一搏。我看阿离说他准备效仿大父当年的战术,兵分两路,一南一北夹击信都,想必他已有了周密的计划。他做事周全,我们就不必替他担心了,只安心守好我们自己的阵地。” 章平点点头,将帛书放回案上,抬头时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将军,派出去的人已经回来一些了。” 章邯眉心一动:“情况如何?” 章平叹息着摇了摇头:“公主还是没有消息……” 见章邯的眼神明显消沉下去,他又紧着安慰道:“我派出去五路人马,如今只回来三路。其中两路主要是在楚夫人陵墓附近打探,他们在陵墓方圆几十里地搜了个底朝天,公主之前住的地方已是人去楼空,赶上战乱,已经烧得七七八八,什么踪迹也没留下来。还有一路是往荥阳去的。公主若还活着,临此大乱可能会逃回荥阳求助李由,不过这条路上并没有发现她的踪迹。剩下还有两路未归,一路顺着驿道往咸阳去,一路往骊山去。我想着,公主或许会想方设法回咸阳避难,也有可能去骊山求救于你,毕竟张楚叛乱爆发时,她还不知道你已经回了咸阳。如今这两队人马都没有回来,将军你不要妄加揣测,一切都还有希望!” 知道他是有心宽慰自己,章邯淡淡笑了笑:“但愿吧。不管怎么样,没有确定的消息之前,我绝不会放弃的。” 说完,他将王离的帛书仔细收起来,抬头又问道:“斥候来报,说楚王景驹与项梁之间内讧起来了?” “是!”转头说起军务,章平立刻恢复了严肃的姿态,“楚王景驹盘踞彭城,彭城乃是东部的要津,魏、齐、楚交汇于此,天下通衢。景驹原是楚国贵族,自立为王,项梁乃是项燕后人,自然不能甘心屈居其下。项梁率军攻打彭城,如今战局混乱,不知鹿死谁手。” 章邯侧耳听他说着,起身行至地图前仔细观摩许久:“楚人同室操戈,我们先不插手。立刻准备北上,待我灭掉魏咎,然后再去收拾楚国。” 秦二世二年初,章邯整合大军北上收复砀郡、东郡,直插魏国国都临济。魏国国都本在大梁,当年王贲水淹大梁,灭了魏国,从此以后大梁渐渐荒废。魏咎成为新魏王以后,便将国都迁至临济。 十几万秦军呼啸而至,将临济围了个水泄不通。魏咎吓破了胆,立刻派出特使前去向赵王、齐王、楚王求援。 赵国正和王离大军打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顾及魏咎。只有齐国和楚国派出了援军。齐王田儋甚至亲自率军赶赴临济,准备和章邯一决生死。 面对气势汹汹的援军,章平、董翳、司马欣等将领皆有些担心。这次与张楚军不同,这是他们出函谷关后真正意义上和六国贵族正面交锋。这些人已经蛰伏了十几年,从嬴政一统天下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筹谋着复辟旧国的大业。只不过嬴政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直面挑衅始皇帝的权威。直到秦二世胡亥继位,他废除了嬴政定下的许多开明政策,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榨干民间劳力,逼得怨声载道、民不聊生。陈胜在大泽乡点燃了那一把火,六国遗族瞬间便察觉到机会的来临。趁着秦二世尚未来得及调遣部署,他们接连依靠叛军和豪强之力赢得了重生。 他们压抑隐忍了许久,对复国的执念深入骨血。在这种信念下,他们的战斗力到底会有多强,没人能预料的到。 章邯自然不会轻视齐楚联军。不过看起来,他已经胜券在握。 “这一次,我们要给远道而来的齐楚援军送上一份惊喜。” “惊喜?”司马欣最先接过话头,“惊喜何来?” 章邯示意他稍安勿躁:“所谓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援军长途跋涉、星夜兼程而来,必是人困马乏,就算有十分的斗志,等到了临济也只剩下五分。而我军以逸待劳、士气正旺,仅这一条便占了上风。再有,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几日,对此处地形熟知于心,而援军初来乍到,一心替魏咎解围,心急如焚,我们便可以趁机行事。” “将军的意思是要偷袭援军?”听到此处,章平立刻反应过来。 章邯满意地点点头:“我已经按照斥候探得的消息推算出援军到达的时辰,应是后日亥时到子时左右。夜里偷袭,必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过,这还需董翳相助。” 听到自己的名字,董翳立刻站了出来。 “我给你五万兵马让你围攻临济,但只需佯攻。最重要的是,你要重点攻击城东方向,声势越大越好。” 董翳愣了片刻,猛然明白过来:“末将猛攻城东,援军定会直奔那里。临济城东郊是一个山谷,将军是想在那里设伏?!” 见他完全猜出自己的想法,章邯迅速站起身来,一锤定音:“我把战场都已经给援军打扫干净了,就等着他们进来,我们便将其一网打尽!” 两日后的子时一过,齐楚援军果真直奔东郊而来。章平、董翳早已埋伏在山林中,待援军一到,立刻形成合击之势。 援军早已身心俱疲,暗夜里秦军又忽然从天而降,漫山遍野、无穷无尽。困顿与惊惧之下,援军彻底失去了战斗的勇气。奔逃踩踏中,齐王田儋与魏咎派去的特使丞相周市接连战死。 主将已死,剩下的将士更加无心恋战,四处溃逃。 直到天明时分,震动天际的呐喊与厮杀声才渐渐平息下去。 齐楚援军大败,消息传到临济城中,魏咎自知再无侥幸,大开城门向章邯请降,魏国灭亡。 齐王田儋已死,田儋之弟田荣逃往东阿。就在章邯就地整军,准备趁胜追击田荣,一举消灭齐国最后一缕残余的时候,南边的楚国又传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第二百二十五章 玄鸟惊飞 战以力久以气胜,这是用兵之人必须谨记的金科玉律。 从戏水大捷到剿灭魏咎,章邯亲率大军横扫八方,一改之前被动的局面,重新将主动权掌握在秦军的手中。之前三川郡已定,李由得以源源不断向前线输送军械粮饷。不论是军心还是后勤都稳如泰山,一鼓作气清除退守东阿的田荣便成为了章邯不可动摇的目标。 然而南方的情况又一次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随之而来的,则是德音的下落终于有了一丝眉目。 当章邯大军追击齐王弟田荣时,与一支楚军不期而遇。楚军力量不算强大,却是半路杀出,章邯始料未及,随即便严令反击。好在秦军军纪严明,没有被这次突袭搅乱步伐,并强力反攻,将这支楚军打得大败溃散。 事后章邯才查清,这支楚军是项梁派来阻击秦军、援救田荣的。 “项梁……”章邯心中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想到当年嬴政和扶苏在淮水大营遇刺一事,不觉忧上心头。这个人和之前遇到的那些叛军将领不同,他出生将门世家,对用兵见解独到,竟然能准确猜到自己的动向,着实不容小觑。 章平端了药入帐,正好瞧见章邯眉头深锁的担忧神色,快步上前将药汁放在书案上:“将军,是否觉得不适?” 章邯摇了摇头,闻见药味忍不住往后侧了侧身子:“我已经无碍了,不必每日再弄这些。若是被将士们看见主帅整日泡在药罐里,会动摇军心的。” 章平不在意地笑了笑:“将军放心,我背着人熬的药,没人知晓,不会扰乱军心。王离将军临走前再三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你,你是主帅,绝不能出现任何差池,所以还请将军谨遵医嘱。” 章邯无计,只得端起碗仰头饮尽。 从嬴政驾崩,扶苏、蒙恬、蒙毅相继出事,到皇嗣血脉被屠戮、各地暴乱汹涌,再到德音生死不明,这一桩桩、一件件将章邯原本坚强的心刺的千疮百孔。他有心为国效力、为好友复仇、保护心爱之人,然却处处被赵高等人压制,毫无反击之力,只能任人拿捏。愤怒、哀恸、无奈与焦虑郁结于心,无处可以排解。看着他的脸色一日比一日暗沉,整个人急速消瘦下去,章平忧心忡忡却无能为力。而德音的失踪则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心有百结,又不愿与人言,内忧外患之下,终于被如山倒的病势击垮了。 章平始终跟在他身边,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虽然医官诊了脉、开了药,可病人病在心里,药石的效果微乎其微。章邯之所以没有彻底倒下,完全是靠一口气撑着,或者说,他心中还存着一些希望。章平不知王离那日到底和他说了什么,但从那次见面之后,他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章平心里有了打算,趁着大军连战连捷,再趁着他心情好转,一定要看住他让他按时服药,争取让他早日康复。 章邯当然不知道章平心里想的这些,喝完药,他拧眉问道:“关于项梁的事情,你打听的如何?” 章平点头,快速回道:“这项梁十分懂得谋定而后动的道理,起兵之初并不忙于四处混战、扩张地盘,而是在东海郡招兵买马、延揽天下豪杰,不断扩充自身实力,积攒威名。他与景驹一战后,夺下彭城,立刻成为楚国的一面大旗,就连原属景驹麾下的刘季、张良等人都相继归附与他。如今,他拥立楚王后人熊心。昭王时,楚怀王被我大秦相国张仪诓骗,身死异乡,为了激起楚人对秦人的恨意,项梁让熊心沿用楚怀王的名号,并号称拥兵十余万,正式与我大秦分庭抗礼。眼下南方形势危急,平定楚国之乱刻不容缓。” 听章平朗声说着,章邯眉头拧得更深。他起身行至地图前站定,沉默许久。 “与张楚叛将不同,项梁有勇有谋,又深谙人心向背之道。与他之间的较量无可避免,可以预见这一仗必定会十分惨烈,但我们没有退路,只能胜、不能败!” 听他说完,章平只觉心头沉甸甸的,刚想开口,却听他忽然轻轻嘶了一声:“刘季……刘季……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章平随即解释道:“此人之前寂寂无名,据说只是沛郡下面的一个小亭长,适逢战乱便斩木揭竿,如今手下也有不少人马了。不过比其他,倒是项梁的侄子项羽更值得我们注意。那个人有万夫不当之勇,若不早日除之,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章邯轻轻应了一声,似是对他的想法十分赞同:“当年先帝平定天下,席卷中原,所向披靡,唯独在攻楚时遇到了不小的阻碍。楚国地广人多,人才辈出,我们须小心为上。” “是啊!”章平望着地图,神色越发凝重起来,“张楚、魏国已经被我们所灭,如今齐国垂死挣扎已是奄奄一息,只胜赵国与楚国还在负隅顽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大秦最危险的敌人依旧还是楚、赵两国。” 章邯一掌拍在彭城的位置,神色果决:“赵国有王离在,暂时还无须我们分心,待东阿城破,我们便即刻挥师南下,与项梁一决雌雄。” “是!”章平拱手,转念一想又说道,“对了,有探马来报,说是项梁支持韩成继任韩王,奉张良为司徒。眼下这对君臣已经带了兵马挥师颍川,准备复国。” “韩王?”章邯一愣,随即顺着地图望过去。不知为何,韩非的身影忽然跃入眼帘,他微微扬着嘴角,目光清亮而凌厉,依旧是一副看穿世事的透彻。 章平不知他所想,继续说着:“先帝毕一生精力好容易将四分五裂的天下归为一统,本以为从此可以天下太平,黎民再不受战乱烽火之苦,没想到仅仅十几载光阴,一切又回复到原来的样子。若先帝泉下有知,不知会如何痛心疾首。” 章邯回过神来,一时间五味杂陈。然而他信念依旧,不曾有半点动摇:“先帝说过,天下一统乃是大势所趋,这大势不可逆转。如今天下虽再次割据林立,却与之前大不相同。人们已经经历过十几年平和的日子,绝不会再希望重新陷入到无穷无尽的战火纷飞中去。陛下不知体恤黎民黔首,激起民愤,而民愤恰恰被六国宗室遗族利用,才会让他们有机会陆续复国。不过这些都只是暂时的,我相信先帝是对的,也相信人心望治,天下终会再次统一。” 这番话仿佛是一剂良药,让章平内心的彷徨渐渐安定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刚准备开口,就听门外响起一阵人声。 章邯使了个眼色,章平匆匆出去查探情况,不多时,他便慌慌张张折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人。 “将军,靖安公主有消息了!” 章邯闻声下阶,直接冲到那人面前:“快说!” 那人抿了抿干裂的唇,上气不接下气:“章将军,我们从三川郡一路沿黄河过河内郡、砀郡,入泗水,本打算过淮水往南进入九江郡,没想到在泗水与东海郡的交界处发现了靖安公主的踪迹。有人曾在那里见过公主,说她带着两名婢女一路往西逃。当时暴乱肆虐,许多人趁火打劫成了流寇,公主不幸与他们狭路相逢。我们顺着当地人的指引摸着线索找过去,然而当时公主寄身的村落已经被付之一炬,据说那里当时被洗劫一空,好多无辜村民都被杀了,公主她……” 看着章邯越发恐怖的脸色,那人忍着后面的话没敢继续往下说。 “公主到底怎样了?!说!” “公主她……她怕是已经遇难……” 话音刚落,那人便觉得手上一沉。章邯死命抓住他的手腕,腿上失了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将军!” 见势不妙,章平一步上前扶住他,“将军!” 章邯气息不稳,整张脸失了血色,连嘴唇都泛着青白。他死抓着来人的手,恨不能将他骨头捏碎:“你……再说一遍。” 那人吃痛,又不敢再刺激他,慌忙跪地:“将军,末将……末将已经尽力了,请您节哀。” 章邯长长叹了一口气,仿佛将体内力气抽干,大有山崩之势。 章平赶紧向那人使了个眼色,命他先退出去。待来人仓皇离去,章邯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双手僵在空中,似是要将什么东西抓住。 “将军,我先扶您坐下。”章平一边说着,一边试探着迈了一步,没想到章邯竟毫无反抗,任由他拖着往里走,“您刚喝了药,千万不要动气、更不能伤神,您……” 话未说完,章邯身子一歪,整个人失了重心,重重往前倒去。章平没留神,被拖着一起摔过去。眼见二人就要摔倒,章平赶紧提气稳住重心,终于将章邯搀住。 章邯一手被章平架着,一手撑在书案上,单膝跪在地上,脑袋沉沉垂着。 “将军?!”章平暗叫不好,连连唤了几声。 章邯没有回应,像是哀极而失了心神。章平盯着他顿了片刻,忽然瞧见地上洇出几滴水迹。 知他没有晕厥,章平浅浅舒了口气:“我知将军五内俱焚,心痛难忍,然而为了外面那十几万将士,还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您说过,在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之前,您绝不会放弃!我也一样,我也不会放弃,我这就派人再去找,一定把公主带回来!” 一席话说完,章邯还是没有回应。 章平猛然生出不祥的预感,刚要低头再去唤他,就看见一滴滴鲜红晕染在地上,将之前那湿糯的水痕渐渐盖住。 “将军!”章平大惊失色,冲着帐外高喊,“快!传医官!” 章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坠入了无尽的黑暗。恍惚中,他听见有人在唤自己。他踉跄寻声而去,但见漫天的火光中,一只玄鸟嘶号着冲向天际。 第二百二十六章 祸不单行 不知过了多久,章邯终于从那一片混沌中醒了过来。柔和的烛光笼成一个光圈,一切都是朦胧模糊,极致的虚幻。 “将军?!”一声低唤传来,将这不真实的景致彻底击碎。章平的脸急速放大,虽然眼中充满了惊喜,却掩饰不去那內底里浓浓的担忧。 章邯缓缓喘了一口气,手下暗自用劲,想要坐起。然而躺得太久,手上已经麻木,刚一触到床榻便又软软跌了回去。 “将军慢些,我扶着您。”章平小心翼翼扶他坐好,给他披上一件外衣。 章邯抿着嘴,一股苦涩的滋味迅速在舌尖蔓延开来。想是方才昏迷的时候,章平给自己强行喂了药。 “外面什么情况?”章邯撑着一口气,声音轻飘飘的,听起来有些虚浮。 知道他是担心军情,章平赶忙宽慰道:“将军放心,外面有司马欣和董翳两位大人主持局面,一切都井然有序。” 章邯点点头,双手撑在腿上勉强站了起来:“替我换上战甲,我要去巡营。” “将军,您刚刚才醒过来,还是……” “我没事。”章邯摆摆手,喉间隐隐漾着一丝腥甜,“围攻东阿已经到了最紧要的时刻,若是将士们知道我病了,会影响士气。” “可是……”章平想要再坚持,一抬头正好对上章邯的视线。那双眼睛氤氲着浓浓的水汽,殷殷泛着红,可透露出来的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章平将后面的话统统咽了回去,点头应道:“是。” 章邯闭目站着,任由章平替自己穿戴盔甲。他腿上没什么力气,沉重盔甲上身时,竟忍不住微微颤抖。 一闭上眼睛,方才的梦境重又浮现在眼前。那只玄鸟浑身浴着鲜艳的血,从弥漫的硝烟中振翮而起,叫声凄厉而哀婉,一遍又一遍在章邯头顶来回盘旋。章邯伸手想要抓住它,却怎么也够不到,一片片华丽的羽毛飞旋掉落,带着血,落在手心里,沁骨的凉。 章邯猛然睁开眼,一手摸向腰间,空空如也。惊惧刹那间袭满心头。 见他脸色煞白,章平猜到他要找什么,忙解释道:“将军别急,东西还在。” 说罢,他从案上取过一物,呈到章邯眼前。 见那只香囊安然无恙,章邯一颗心落了下来,一把将它握在掌中。冰凉的触觉透过掌心沁入肌理,顺着血脉一路直奔心脏。那感觉,与梦中握着的羽毛如出一辙。 抚着香囊上那只昂首冲天的玄鸟,鼻间抑制不住地酸疼,视线再次模糊起来,章邯使劲眨了眨眼,拼命将即将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手指战栗不止,他极力克制着这颤抖,将香囊重新佩在腰间。 被压抑到极致的隐忍,仿佛从九天掉落的烟火,本该绚烂,却如此绝望。 见他如此,章平难忍心疼,眼中一酸,慌忙俯首尽快替他穿好战甲。 虽然章平等人已经极尽隐秘,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主帅病倒的消息在军中不胫而走,一时间将士们心里都没了底。 章邯强打精神巡完大营,每到一处都与将领们认真讨论围攻进程,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异样。看到主帅神采奕奕,谣言不攻自破,将士们的隐忧一扫而尽。章平陪着他,全程揪着一颗心,待他回到大帐才松了一口气。 章邯这是重击之下旧疾又犯,可他偏又什么都不说,只将一切压在心底,病情不仅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越发严重。尽管他用尽全力撑着病体指挥战事,但重病缠身,他已然心有余而力不足。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在得知自己派出救援东阿的援军失败之后,项梁安顿好后方,亲率七万大军直奔东阿而来。 形势十万火急,章邯又病体难支,根本无法尽全力迎战。正面交锋之后,秦军第一次落败。 章邯明白,这个时候绝不能做任何意气之争。因为自己身体的原因,军心已经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而这一次首败,更是重创了将士们满怀的信心。这种心态上的变化是极其危险的,也是致命的,一旦处理不当,即刻便会引起军心的大溃散。章邯决定不与项梁纠缠,准备引军退守濮阳,待休整之后再与之较量。然而项梁却穷追不舍,誓要将秦军斩草除根。 为了防止撤军途中出现溃乱,章邯分出一队人马埋伏在项梁军的必经之路上,为主力的安全撤离断后。这部分秦军奋力拼杀、伤亡惨重,随后与主力失去联络,一路往东,准备退至成阳避难。 秦军一分为二,项梁却不想漏过任何一个,除了亲率主力围攻濮阳之外,另派出项羽、刘季攻打成阳,准备将这两部分秦军一网打尽。 成阳秦军拼死反抗,项羽、刘季一番血战,终于破城拔寨。为了一泄秦军誓死不降之恨,项羽下令屠城,成阳全城寸草不留。之后,项、刘二人调头南下,准备继续攻打定陶。在定陶,他们遇到了顽强的抵抗,一时间战事又陷入了僵局。 至于濮阳这边的情况,更是令人泄气。章邯紧闭城门,高城深池,面对楚军的挑衅置若罔闻。项梁试了几次,皆无功而返。 其实,对于退守濮阳,章邯是做了周全的考虑的。濮阳紧邻黄河南岸,易守难攻,控制了濮阳就等于控制了黄河最重要的渡口之一——白马津。章邯是个谨慎的人,不论大军深入何地,最在意的就是粮道的安全。他深知一旦这十万人断了粮,即便没有外敌侵犯,自己从内部就会彻底乱起来。只要白马津在自己手里,他便可以通过黄河漕运源源不断运送补给粮饷,确保大军的安全。所以,此时他的第一要务并不是报仇,而是休整大军、恢复士气。 可关起门来并不意味着什么都听不见。对面楚军的辱骂声一天高过一天,实在是令人恼火。将士们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纷纷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大开城门冲出去与之厮杀一番,以泄心头之恨。可章邯却下了死令,谁若敢出去应战,就按军法处治。 将士们心里有火,将军们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军中怨声不断,甚至有人怀疑章邯是被这一次败绩吓破了胆,不敢再与项梁交手。几位将领中只有章平与章邯最为亲密,其他人不敢说,便怂恿章平去探探他的口风。然而章平每每提起将士的抱怨,章邯只是淡淡笑笑,叮嘱他要安抚好军心,对开门迎战之事却毫无松口的迹象。 这一日,趁着送药的机会,章平又一次提起楚军叫骂之事。章邯俯首看着书案上的帛书,接过药汁一饮而尽,对他的抱怨充耳不闻。 章平终于忍不下去,提高调门唤了一声“将军”。章邯吓了一跳,回神望着他。经过一段时日的休养,章邯的状况比之前好了一些,虽然眼底还泛着乌青,但唇上总算有了些血色。见章平一脸不忿,他了然地点了点头。 “你也觉得我是缩头乌龟,不敢应战了?” 章平面上一红:“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知道将军不是胆小怕事之人,我只是觉得心里窝火。” 章邯放下药碗,捂着嘴轻轻咳了一声:“当年我随大父攻打楚国,楚国的主帅正是项燕。那个时候,李信与蒙恬将军攻楚失利不久,将士们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就与楚军兵刃相向,一雪前耻,可大父却安营扎寨与项燕对峙不出。当时连我在内,大部分将士都不能理解大父为何按兵不动,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军士气昂扬,为何却要闭门不出?后来,大父才告诉我原因。我们为了复仇而来,便自认为自己憋了一肚子劲,殊不知项燕刚刚才破了秦军战无不胜的神话,亦是信心百倍、壮志满怀。虽然两强相遇并非毫无胜算,然而那必定是一场惨烈的死战。实而备之,强而避之,若非万不得已,为将者绝不能拿将士的性命做赌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绝非我所求。” 听他如此一说,章平明白了过来:“所以您眼下也是和王老将军一样的策略?” “今日之事与往日何其相像!”忆起往昔,章邯颇为感慨,“那时,项燕与楚王貌合神离,后援不济,一心只求速战速决。大父故意避其锋芒,拖得他内外交困、军心浮躁,而后我军一跃而起,杀得他一个措手不及。今日不也正是如此?我军面对项梁的攻势铩羽而归,军心受挫。濮阳休整了一段时日,将士们痛定思痛,迫切求战,只为一雪前耻。而项梁因为东阿一役大胜,一时军心大振,恨不能一鼓作气将我们尽数剿灭。这个时候我们若是和他直接交锋,并不占上风。如今我们占据了濮阳,利用白马津保证了粮饷,大军补给十分充足。反观项梁,他孤军深入,后援不足,拖不了许久。拖得越久,他的危机就越重,士气就越低落。所以他才会不择手段地逼我出城与他一决生死。” “我懂了!”章平醍醐灌顶,猛地一拍手,“将军是想拖着他,将他的士气拖尽。到那时,我军雪耻之心日盛,将士们铆足了劲,伺机反攻定能一举成功!” 见他明白了自己的用心,章邯轻轻点头,语气却无比严肃:“视卒如爱子,可以与之共生死。战者,必关乎生死,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血肉为国尽忠。将领如此、士卒亦如此。于我而言,我更希望可以与他们共生,而绝不愿将他们置于可以预见的死亡中。天下硝烟又起,陛下又不知体恤百姓。如今看来,这乱势恐怕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一旦战事日久,兵源定会成为我们最大的掣肘,所以,想要立于不败之地,就一定要想方设法减少无畏的牺牲。这不仅是出于为将者的仁心,也是为大秦的将来保存战力。” 第二百二十七章 风云遽变 章邯许久没有连续说过这么多话,忍不住又咳了起来。如今已是八月,黄河沿岸暑热正盛,将士们恨不能光着膀子,可他依旧穿着一件棉质外衫,仿佛根本感受不到这灼热的温度。 章平有些担心,上前几步劝道:“将军别说了,静养为重,您的想法末将全都懂了。” 章邯并未在意,轻轻摆了摆手,将书案上的帛书递了过去:“看看吧。” 章平不明所以,接过帛书仔细瞧了一眼,又惊又喜:“将军原来早就有打算了?!” “项梁号称十万大军,我们不可轻敌。东阿一役我们损失了不少人马,想要一举击溃项梁军,仅靠我们自己是不行的。我已经调了河内、河东的驻军前来相助,又与阿离取得联系。眼下阿离与赵军陷入僵局,信都一时半刻攻不下来。我想让他抽调部分人马来协助我们先打败项梁,项梁一除,南方便能稳定下来。到那时我们再挥师北上援助阿离,一举攻克信都,将赵歇之辈彻底铲除。阿离已经认可了我的想法,正在抽调人手,再加上河内、河东的驻军,六万人马很快就能赶赴濮阳。” 章平听得热血沸腾:“太好了!太好了!” 章邯点点头,示意他先冷静下来:“事以密成,计划未落定之前,暂时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明白!”章平拱手,话音方落就见一人神色匆匆冲进帐来。 “将军,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司马欣一脸惊慌,脸色惨白,嘴唇微颤,“李由将军他……他出事了!” “如何?”章邯心头一抖,蹭地站起身来,肩上披着的外衫坠落于地。 “当日东阿一战,为主力断后的那部分将士与楚军激战之后退守成阳,项梁派项羽、刘季围攻成阳,守城将士宁死不降,城破之后纷纷以身殉国。项羽大怒,屠城三日,成阳之内无一人幸免。项、刘二人占下成阳之后,挥师南下准备攻占定陶,结果遇上定陶守军顽强抵抗。项刘二人攻城不下,继续南下准备拿下雍丘。雍丘守军、粮饷皆不足,危在旦夕,李由将军亲自率军赶去支援,结果被叛军击溃,他本人战死殉国了……” “什么?李由战死?!” 司马欣痛心疾首长叹一声:“是!” 对李由,章邯的感情是复杂的。若非德音之事,或许他们还能成为不错的朋友。他与老谋深算的李斯不同,即便被赵高那般忌惮,他还是坚持着自己的原则,拼尽全力将吴广的大军挡在荥阳之外。 “当年他不顾大父之命,夜奔偷袭项燕大营,虽然略显鲁莽,却也算是个勇敢豪迈的人物。”忆起往事,章邯忍不住唏嘘不已,人死身灭,所有的恩怨皆随之烟消云散,“可惜,这一次我却没能赶得及去阻止他,没能再救他一次。李由为国捐躯,是我们所有人的楷模。传令下去,全军为李由将军发丧,以此祭奠他的英灵!” 章平深知这二人之间的过往,不由被章邯的大度和公允所折服,岂料还未等他开口,就被司马欣拦了下来:“将军不可!咸阳来报,赵高派人去三川郡调查李由将军,说他曾与吴广勾结,意图拥兵自重、要挟陛下,以支持其父李斯重掌大权。调查之人捏造证据,已经呈给陛下。陛下震怒,怒斥李由为内贼,并将丞相大人下了狱。若此时您为李由将军发丧,岂不是明摆着与陛下对着干?” “简直岂有此理!”听闻咸阳传来的这一派胡言,章平怒不可遏,“调查之人明明就是赵高的人!李由将军已死,死无对证,他们便能随便编造证据,排除异己!李将军是为国战死,尸骨未寒却被诬陷为内贼,陛下是怎么想的?!他难道就不怕浴血疆场的三军将士寒了心?” “陛下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赵高是怎么想的。”司马欣冷冷嗤了一鼻,“赵高为了一己私利不择手段。他不顾众怒,颠倒黑白抹黑李由,为的不就是能除掉自己的政敌李斯?!可惜了,李大人一世英名却晚节不保,他这一入狱,可谓凶多吉少啊。” 章平义愤难平,怒气冲冲望向章邯:“赵高胡作非为,我们不能和他一样啊!李由将军明显是被诬陷的,若他真和叛军勾结,赵高早就死一百回了!” 司马欣明显不同意他的看法,果断反驳:“话虽如此,但如今大军攻伐在外,时刻需要后方支援。若此刻与赵高公然撕破脸皮,一旦他在陛下面前进谗,后果将不堪设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赵高这种人眼里哪有什么大是大非?” 眼见这二人争执不下,章邯抬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赵高若知大是大非,就不会在将士们拼死与叛军搏杀的时候陷害李由和李斯,搅得后方不宁了。司马大人说得对,眼下一切以战事为重,我们不能直接与陛下、赵高拧着干。李由为人如何,公道自在人心,即使要为他正名,也需待战事结束之后。” 听他同意了自己的看法,司马欣安下心来:“将军英明!不过赵高睚眦必报、不能容人,眼下他全力对付李斯,一旦除掉李斯,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将军您了。您与他素来不合,又手握重兵,他岂能不忌惮您?恨只恨陛下不辨是非、不听忠言,竟被佞臣耍得团团转!想那李斯位极人臣,荣耀满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还是逃不过赵高的魔爪。将军,你可一定要小心啊!” “李斯……”预测到李斯即将面临的结局,章邯竟忍不住痛心,“瑕不掩瑜,李斯虽然犯了致命的错误,然而他的功绩却不容置疑。他为大秦披肝沥胆大半生,倾尽全力辅佐先帝一统华夏,仅此一条便足以青史留名。他是大秦数一数二的功臣,却因为轻信小人谗言晚节不保,不仅毁了一世英名,更落得个如此悲凉的结局,实在令人唏嘘。 战事迫在眉睫,留给章邯长吁短叹的时间并不多,他抽回神来望向章平与司马欣二人:“楚军暴虐,杀我良将、屠我成阳数万军民,此仇我必报之!你们立刻回去整备军马,待援军一到,我们便开门迎敌!” 定陶自古便是富庶之地,若能一举夺下,便可解决军资粮饷等燃眉之急。然而定陶守军宁死不降,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楚军击退。 定陶拿不下来,濮阳又陷入僵局,项梁渐渐失去了耐心。他斟酌再三,决定先放弃章邯这个硬骨头,先图定陶、再攻濮阳。 就在项梁进退维谷之际,章邯已经秘密完成了大军的补充与整编。比起战事的结果,他更为看重将士的性命。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取,丢了城池并不可怕,只要将士们仍在,卷土重来绝非难事。虽然战力得到了恢复,但项梁毕竟人马众多,一对一地硬扛实非他所取。 这一次,章邯依旧决定采用夜袭的策略。 项梁在东阿大胜章邯,破了秦军常胜不败的威名,替先祖项燕出了一口恶气。之后,章邯更是畏缩濮阳不出,大有避而不战的胆怯之意。介于此,项梁的心气越发高傲,再不把秦军看在眼里。所谓骄兵必败,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 章邯摸准了项梁的轻敌心理,一连几天毫无动静,只派出斥候紧紧盯着楚军的一举一动。直到项梁大军开拔,他仍旧城门禁闭,一丝伺机追击的意图都没有。项梁心中冷笑,原来所谓不可一世的秦将竟也如此胆小如鼠。他心中没了顾忌,大摇大摆赶赴定陶。 然而他不知道,就在楚军身后不远处,秦军正悄无声息地跟着他们,如苍鹰巡视猎物一般,将这近十万的楚军牢牢锁定在视线中。 项梁大军在定陶下安营扎寨,大有不吞灭定陶誓不罢休之意。秦军生食冷灶,悄无声息地紧盯楚军一举一动。直到夜幕降临,章邯派出精兵衔枚夜袭,直接冲入楚军营寨放火烧营。楚军没有防备,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晕头晕脑想要回击,却被随后蜂拥而至的秦军主力杀得丢盔卸甲。 秦军将士心中的怒火已经积压许久,个个都似杀红了眼的斗兽。汪洋火海中,项梁徒手迎战,怎奈寡不敌众,终是倒在了血泊中。主帅一死,楚军成了一盘散沙,他们各自为战,只顾仓惶逃命,伤亡惨重。 一夜之后,定陶城下尽成焦土。 “将军!将军!” 章邯立在定陶城楼,远远瞧见章平跑了过来。他满脸血污,右臂上缠着一方纱布。 “将军,楚军伤亡大半,剩下残余四散而逃,这一仗打的可真是解气!” 章邯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口,一大块暗红色的血迹洇在纱布中央,血迹未干,看起来很是惊心:“受伤了?” 章平毫不在意地瞅了一眼:“没什么,小伤而已!” “嗯。”章邯点点头,虽然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他的脸上却没什么笑意,“我军伤亡如何?” “司马大人正在清点。” 章邯轻轻应了一声,回身一掌拍在城垛上,又没了言语。 “将军怎么了?”章平不解,小声问道。 章邯沉默良久,仰首眺望远方:“近来我总是会想起蒙毅,想起我们小时候一起跟随魏缭大人学习兵法的情景。他熟知兵法,驭兵如神,若是他还活着,这仗应该打的比我漂亮许多。” 见他暗自神伤,章平心头那股兴奋劲也渐渐褪去:“那时在沙丘,蒙毅将军也说过相似的话。他说论统兵之道,他并不觉得您比他高明到哪里。可您身上有一样却是他所没有的,也是他真心佩服的。” 章邯猛地回过身来,眼中透着三分惊讶、三分哀伤、三分内疚和一丝期待。 章平轻轻笑了笑:“他说您有悲天悯人之怀,知战而不好战,身处乱世,唯有仁心才能真正挽救这倾颓之势。” 第二百二十八章 彼美孟姜 项梁已死,剩下的余孽四散逃命,章邯派出几队人马追击,又趁势灭掉几支流窜势力。楚军受到重创,看起来再无与秦军相抗的实力。 章邯与章平、司马欣、董翳等众将商议之后,认为楚地乱局基本已定,准备尽快休整完毕,渡河北上襄助王离大军,早日剿灭赵歇势力。 大军定在三日后开拔,章邯趁着这几日打探清楚了咸阳的情况。李斯入狱已成事实,章邯不用想都能猜到他的结局。李斯一死,沙丘之谋便再无人得知。章邯本想奏请胡亥,替李斯求情,然而斟酌许久之后他还是放弃了。 赵高这一次不惜罗织罪状、空口污蔑李由,为的就是要置李斯于死地。他下了狠手,势在必得,即便章邯开了口也无事无补。况且司马欣那日说的话时刻警醒在他的心头,大军在外,所有的补给全靠后方支撑。秦军以一对多,战事艰苦可想而知,这个时候绝不能让胡亥和赵高对自己产生任何不悦。虽然这口气憋得章邯十分不痛快,但为了数十万将士、为了尽快平定叛乱,他必须忍下去。 再者,章邯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再将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他不再在意虚名,兵权在手,他没什么可担忧的,待战事一定,他便要以武力送扶苏重返咸阳执掌山河。 马上就要离开楚地,章邯心里牵念不下。虽然之前得到德音可能遇难的消息,但他仍旧没有放弃,坚持让章平再多派人手四处搜寻。大军北上在即,派出去的探子却没有任何消息。章邯知道自己这种行为无异于掩耳盗铃,可除了自欺欺人,他找不到别的办法来说服自己。 临行前夜,他与众将再次确认了行军路线,待将领们陆续散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里衣又一次湿透了。不知为何,近日来他总是莫名其妙出汗。明明已过九月,寒意渐浓,但每每半夜从噩梦中惊醒,那被虚汗浸湿的里衣便黏腻地粘在身上,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激得他手脚冰凉。 章邯不愿惊动他人,推门出去,想沐一阵清风,吹去这一身的湿凉。自从攻下定陶,章平便逼着他搬进府衙暂住。这里比大营安静许多,更适合休养调理。 “将军您怎么出来了?”章平正好巡完营,准备过来瞧瞧他,远远见他站在风口,不由皱起眉头,“已经入了秋,夜间风凉,医官叮嘱过好多次,不让您受寒,您……” “我没事。”章邯摇头制止了他,“秋高气爽,这风都带着些明朗的豪气,令人心怀惬意。在帐中闷得久了,我也需要出来透透气。” 章平刚想劝他回去,还未开口就见一名兵卫急急忙忙奔了过来。 “将军!章将军!”那人气喘吁吁,满头是汗,一路狂奔。 章平低喝一声:“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惊扰军心,我拿你是问!” 那人顾不得解释许多,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过头顶。没等他开口,章邯一眼瞥见他手中举着的东西,一颗心忽然悬上九天云外。 “这是从哪里来的?!”章邯一把将他手中之物抢了过来,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一把锋利的匕首,曾是他的随身之物,当年德音离开咸阳时,他亲手将此物留给她。没想到今日却在这里与它重逢。 “回将军,院外有人自称是靖安公主。军中有令,不许外人擅自入营。末将不敢放行,她便让末将将此物呈于将军,说将军您见了之后便可辨明真假……” 后面的话章邯未能再耐心听下去。他拼了命一般往院门外奔去,夜风呼啸如同哨子一般划过耳畔。什么战事、什么计划,统统消失殆尽,他心有唯有一个信念,唯有一个人,仿若除此之外,天地间再无其他。 院门风灯下隐隐约约立着一个人影,焦躁不安地来回徘徊。即便灯火昏暗,无法看清她的样貌,然而仅一眼,章邯便确认无疑。 那人听见动静,寻声望了过来,目光交汇的刹那,章邯脚下微滞,压抑许久的情绪冲破开来,交织着悲欢铺天盖地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再也顾不得其他,章邯飞奔过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德音尚未开口已是涕泪恣肆。她紧紧揪住章邯的衣襟,如同风中的孤雁一般瑟瑟颤栗,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听得章邯几欲心碎。 “邯哥哥,我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 哀婉的哭泣仿佛一碰即碎的珠玉,细细碎碎撩动着章邯最敏感的神经。他手下用了劲,将德音拥得更紧了些:“还好,还好,我在,我在……” 仿佛大梦初醒,却又仿佛坠入虚幻缥缈的梦境。真真假假,难以辨明。呼吸间尽是令人心安的味道,德音终于不用再如惊弓之鸟一般担惊受怕。她伸手环住章邯的颈项,将自己的脸颊深深埋在他的颈间,感受着从他温暖的肌肤下传来的有力脉搏。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章邯就是活生生的真人,而不是那个出现在梦里许多次,却永远触碰不到的幻影。 德音哭着笑出了声:“我没有做梦,是你,真的是你……” 想要说的话太多,千头万绪一涌而起,生生堵在胸口。章邯想说点什么安慰她的话,可刚一张口,嗓间便难抑地颤抖起来,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风灯轻荡,火光明暗跳跃,曳着二人的影子摇晃不定。 过了许久,德音抬起头来,余光瞥见一旁站着的章平,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地。她猛地推开章邯,难为情地撇过头,轻轻拭着脸上的泪珠。 这两人终于分了开,章平暗自舒了口气,领着兵卫趁势上前叩拜:“臣等参见公主。” 德音涨红了脸,微微点头示意他们起身。章平偷偷瞧了章邯一眼:“将军,公主一路辛苦,还是赶紧请她进去吧。” 章邯虽然亦觉尴尬,但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喜悦。他轻轻应了一声,伸手拉住德音,德音吓了一跳,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紧。 德音顺势望去,但见他噙着泪光的双眼正柔情款款地看着自己。德音心头一暖,便再未挣扎,乖乖被他牵着进了院门。 章平多了些心眼,与他二人远远隔了些距离,待送他们进屋,立在门口处轻声说道:“想来公主受了不少苦,末将这就去调些婢女过来,侍奉公主洗去风霜。” 说罢,他悄悄望了章邯一眼,见他的目光只紧紧锁在德音身上,便暗自笑了笑,小心翼翼掩上房门退了出去。 终于没了外人相扰,章邯轻轻叹息一声,将德音揽入怀中。相顾无言,唯有温暖的拥抱可以抚平一切伤痛。 “对不起,是我当初做错了决定,害苦了你。” 德音委屈地蜷在他身前,指尖柔柔抚在他的心口处:“不怪你。要怪只怪胡亥不辨忠奸、听信谗言,搅得天下大乱。” 章邯越发内疚,将她拉开一些,默默望着她,欲言又止。她四处逃亡,几乎时时刻刻濒临绝境。方才灯火昏暗,章邯不曾细看,眼下进了屋才注意到她只着了一件单薄的衣衫,裙摆处满是泥泞,有几处还撕裂开来。 章邯心疼不已,脱下外衫替她披上,复又将她拥住:“对不起,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嗯。”德音点着头,双臂环在他的腰间,“以后不管有多么危险,不管你再说什么,我都不会再和你分开了。” “好,不会了,再也不会了。”章邯连连点头,他紧紧抱住眼前的人,不敢有一丝松懈,只怕一眨眼她又会消失不见。 彼此相拥沉默良久,仿若时光已然静止。 “我派出去许多人找你,却怎么都找不到。后来有人发现了你的踪迹,但又说你遇上了叛军,已经罹难。听闻噩耗,我心如死灰,却又不能相信……这么久了,你到底在哪里?” 德音止住啜泣,轻轻将他推开来:“楚地连发暴乱,我意识到大事不妙,便想尽快返回咸阳。没想到还未动身就被叛军重重围住。他们抢走了哥哥的承影剑,然后便将我关了起来。后来那里越来越乱,看守我的人也不再像最初那般警惕。我寻了机会,带着两名侍女逃了出来。幸好有你曾经教过我武艺,又送我这把匕首防身,我才得以顺利脱身。那个时候,我听闻荥阳被困,李由与吴广僵持不下,而你已经重掌兵权,戏水一战解了咸阳之危。我知道你在三川郡,便决定去找你。我不敢走官道,隐名埋姓带着侍女从小路拼了命地往西逃,可惜刚出东海郡就再次遇上了叛军,两名侍女为了保护我惨死在叛军刀下。我以为在劫难逃,没想到他们却只是将我抓了起来,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和陈胜并非一伙,他们抓我,是想以后借我来威胁李由,再攻荥阳。牢中不见天日,我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我本想一死了之,可一想到你,我便心有不甘。没有见到你最后一面,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努力活着,坚信一定还有机会再见到你。直到前些日子,有个人半夜里来见我,偷偷将我放了。他告诉我你在濮阳,我便星夜兼程赶了过去,行至一半,听说你已经离开濮阳,在定陶大败楚军,我便直接追到了这里。” 尽管德音已经尽量轻描淡写,然而章邯不用想也猜到她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恐惧,吃了多少苦。他握住德音的手,忽然觉察到一丝异样,待他将宽大的衣袖挑开,才发现那昔日如凝脂般的皓腕上遍布伤痕。 一道道青紫,一道道血痕,还有结了块的血痂,斑斑驳驳。 章邯倒抽了一口冷气,手指轻抚处牵起一阵微弱的颤栗。 “疼吗?” 德音咬着唇摇了摇头。 望着她盈盈的笑颜,章邯只觉心口被人刺了一剑,他垂下头,轻轻吻上那纤细的手腕,眼睑微阖,一滴热泪落了下来。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一面之缘 德音毫无防备,温软的触觉仿佛一簇火焰,顺着手腕处的肌肤游荡,直冲心房。她鼻间一酸,又一次躲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章邯极尽温柔地抚着她的肩头,刚要张口,忽然听到章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公主,县尉夫人已经亲自带着侍婢赶过来了,请您移驾。” 章邯抹去眼泪,恋恋不舍将她松开来:“你来寻我必是餐风露宿,还是先让婢女们侍奉你洗去这一身尘土与疲累。不着急,我就在这里等你。” “嗯。”德音乖巧地点了点头,刚要随婢女离去,转身又脉脉望着他,“你就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 “好!”章邯温柔地笑着,亲自送她到门外。 望着德音远去的背影,章邯长长舒了口气。章平偷偷瞄着他,忍不住嘴角上扬:“好久没见将军如此轻松过了。” 章邯貌似有些尴尬,敷衍着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如今李由将军已经不在了,李斯大人又下了狱,公主也是可怜人,唯一的依靠只剩将军您了。幸好上苍垂怜,让你们得以重逢。”章平紧跟在他身后,见他顿了步子,语气忽然沉了下去,“末将斗胆,想问将军以后是否要将公主带在身边?” 听出他话中有话,章邯默默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不妥?” 章平错开视线,犹豫了片刻:“行军栉风沐雨,战场瞬息万变,公主千金之躯,恐怕难以承受这份苦。况且军中皆是男子,带着公主难免有诸多不便……末将知道将军不舍得公主,也明白此刻不应将她送回咸阳,不如就将她留在定陶?反正楚军已灭,楚地再无危险,我看县尉夫人热心而且随和,让她帮忙照顾公主应该不会有错。” 他一口气说完,见章邯眉头微蹙不吭声,心里不免打起鼓来,忐忑地等着回应。 过了片刻,章邯从腰间取出那把匕首,猛然抽出一截。白刃闪着寒光,掠过他的眼底。 “从今日开始,我便如这匕首,紧紧守护她,不再让她离开我寸步。” 章平略显惊讶,随即又感同身受一般点着头:“末将明白了。那我一会儿便去和县尉夫人商议一下,让她挑出几名聪慧机灵的侍婢,以后就由她们来照顾公主。” 说完,他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眨眼间,屋内又只剩章邯一人。他收起匕首,将它轻轻搁在书案上,静静等着德音回来。方才只顾着伤感,只顾着心疼,他一心只系在德音身上,并没有多做考虑。眼下无人在侧,他一面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一面又仔细回忆着德音的话,这才察觉到一丝奇怪之处。 过了许久,德音终于回来了。她屏退随侍的侍婢,悄然推门而入,一眼望见油灯下恍惚出神的章邯,鼻间又是一酸。 他瘦了许多,两颊明显凹了下去,脸色如蜡一般。 德音忍不住心疼,快步迎上去重新依偎在他身侧。 玉指滑过坚毅的下颌,拨弄着鬓角,却惊觉那里已经夹杂了几缕斑驳的银丝。 “邯哥哥,你受苦了……” 章邯摇头笑着,顺势捉住她的手,已经不似方才那般冰凉,温温软软,还携着一丝隐隐的皂角香气。 经过一番整理,德音的样子看起来好了许多。虽然眼圈还红着,但已经不像方才那般憔悴。 章邯紧紧握着她的手,柔声问道:“对了,方才你说你被叛军关押的时候是有人偷偷放了你,那人是谁?你可认识?” 听他这么一问,德音迷惑地摇着头:“我不认识他。那人不像叛军那般凶神恶煞,大约四十岁出头,温文尔雅却又自带一分侠气。当时我身上的随身之物全都被收走了,他夜半而来,将这把匕首还给了我,然后偷偷领我出去,给我准备了一匹马和一些干粮,还告诉我你的位置,让我自己来找你。” “既然素不相识,他为何要救你?”章邯拧眉思忖,一丝头绪也没有。 德音仔细回忆着当日的情景:“我也奇怪,便问了他。那人像是存了顾忌,有所保留,只说是认识你,与你有些渊源。” “认识我?” “嗯!”德音认真点着头,“他无意中发现了你的匕首,便猜出我和你相识,见到我时,还问了我许多你的事,确认你我熟识,才看在你的面子上放我逃生。” 章邯将目光投向案上的匕首,拼命回忆着与它有关的人。这是蒙毅第一次出征时缴获的战利品,归来后便作为礼物送给了自己。这么多年,除了蒙毅、扶苏和德音等几个熟人之外,他并没有刻意和其他人说过这匕首的来历。 战利品?! 章邯猛然一惊,思绪随即飘向那个雨丝缠绵的阴天。那时天下刚刚一统,他冒雨赶去韩非的陵墓,准备焚香告慰他。在那里,他与一名侠士不期而遇。那个人器宇轩昂,自称是韩非的故人。那一日,两个人短暂地交了手,章邯用这匕首刺伤了他。而他见到这把匕首之后更是痛心不已,说是好友的遗物。好友与秦军交战,捐躯赴国难,而这匕首竟成为了秦人炫耀功勋的战利品。 只有那个人!只有那个人知道这匕首的来历,知道这匕首最后落到了自己的手上!章邯豁然开朗:“是他……原来是他……” “你真的认识他?!” “是。”章邯笃定地点了点头,“我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他是韩国公卿,当年在韩非先生的墓前我曾放他一马,没有抓他,所以他救你应该是为了报答我当日的不杀之恩。” “原来如此。”德音想了想,懊丧不已,“可惜那时我如惊弓之鸟一般,忘了问他的名字……” “就算你问了,他也不会说的。”章邯揽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那时他曾经说过,等我和他再见面时,他才会告诉我他的名字。不管怎么说,他是韩国公卿,又出现在叛军中,和我便是势不两立的敌人。我想,战场上总有再见的那日。” 听他提到战事,德音默默撑坐起身。她双眸沉沉垂着,羽睫微微抖动,在眼下投下一大片阴影。 “李由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虽然李由当初强娶德音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但平心而论,他确实是真心喜欢德音,并且也曾细心呵护着自己的妻子。李由战死,德音伤心亦是情理之中。 章邯并未介意,只是由衷叹惋:“李由为国战死疆场,他没有辜负自己的使命。” “你也相信他没有通敌?”德音一把拉住他的手,忽又意识到自己失了态,慌忙缩了回去。 看出她是有所顾忌,担心自己会多心,章邯重新将她握住:“不管他与我之间有过什么恩怨,可我坚信他是个忠心为国之人,绝不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听他如此公道地评价李由,再见他神色坦诚,一股感激之情涌上德音的心头:“我并不是袒护他、替他说话,我与他相处过一些时日,了解他的为人。不论我与他的关系如何,我都不愿见到任何一个忠臣被诬陷冤枉。若是父皇还在,他绝不会允许发生这种事情。” “我懂,我懂。”见她泫然欲泣,章邯凑近了些,将她揽了过去。 “蒙恬、蒙毅都不在了,哥哥也不在了,如今胡亥听信谗言,纵然你为他豁出性命浴血厮杀,他也不会信任你的。有李由的前车之鉴,我是真的担心,我怕你会和他一样,我……” 说到最后,德音已是泣不成声,她紧紧攀在章邯肩头,情绪再度失了控。 “不会的,不会的。”章邯轻轻拍着她的后心,缓缓宽慰着,“我会倍加小心,会好生保护自己,你不要胡思乱想。” 待德音终于安静下来,章邯偏过头,附在她耳边:“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不过事关重大,你听了之后千万不可乱来。” 德音猛地推了他一掌,气鼓鼓地直起身子,一脸委屈:“你还是把我当成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骄傲公主吗?都过了这么久了,还不相信我?还觉得我会任性妄为?” 章邯眉头轻挑,忍不住心中偷笑。这样的德音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当然不是!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性的姑娘了。你聪明、果敢,遇事冷静,否则当初也不会轻而易举将赵夫人的事捅到胡亥面前。” “可我做的那些根本就没用,胡亥那个臭小子鬼迷心窍,竟然还对赵高深信不疑!” “不,你做的很好!”章邯按住她的肩头,“你要坚信,你在胡亥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这种子迟早会生根发芽的。” “真的?” 章邯笃定点头,随即又深吸一口气:“好了,先不说胡亥,先说说扶苏。” “哥哥?!” 德音隐约有些预感,还未开口就被章邯示意噤声。 “他还活着。” 德音目瞪口呆,彻底僵住。声音未出,眼泪先落。 “他在哪里?我要见他!我有好多话要和他说!” 章邯体贴地替她拭去眼泪:“蒙恬将军拼死保住他的性命,眼下正由王离的族人严密保护着。你也知道胡亥是多么忌惮他,为了万无一失,我们暂时都不能轻易冒险去见他。” 明白这是为扶苏的安全着想,德音虽然失望,却也能体谅。尽管不能见面,但听闻他安然无恙,不禁悲喜交加:“嗯,我明白。那……我能不能给他写信?我真的很想他。” 章邯犹豫了一下,仍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德音咬着唇,眼底掠过一丝失落,转眼又强撑起笑意:“没关系,我可以等!总有一天我会再见到他的!” 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章邯再度将她拥住:“此事关系重大,只有你我和王离三人知晓,千万不可走漏风声。我也很想见他,我也有许多话想和他说。你要相信我,待叛乱一定,我便会想办法将他送回咸阳,助他夺回本就属于他的一切。” “你是准备……?”德音一惊,抬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当年燕太子姬丹派荆轲刺杀先帝,赵夫人携胡亥闻讯赶来,却被先帝狠心赶了回去。后来,先帝告诉我,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维护长幼秩序,保证社稷稳定。他嘱咐我,日后他若有不测,让我一定第一时间将扶苏送到他身边,继承国祚。可惜,我辜负了先帝所托,对不起先帝,也对不起扶苏,更对不起大秦千千万万的黎民黔首。”章邯淡淡笑着抚过她的鬓发,眼中闪着耀眼的光芒,“扶苏德才兼备,有恒心、有决心、也有仁心,只有他才能继承先帝的遗志。天下一统、黔首安宁,大秦不该断送在胡亥和赵高这样的人手中。之前我已经错了一次。亡羊补牢,犹未晚矣,就算豁出性命,我也要将这社稷送还到扶苏手中。” 第二百三十章 笼中之鸟 德音的“死而复生”可谓是章邯的救命良药,有她在身边精心照顾,章邯的病状明显有了起色。章平等人看在眼中,心里可算暂时松了一口气。 大军挥师渡河北上,很快便与王离汇合。四十余万大军气吞山河,邯郸、信都接连告急。赵歇被逼入绝境,迅速向齐、楚等国发出求援,然而这两国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本身尚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分兵援赵? 赵王赵歇走投无路,除了据守城池、拼死相抗,别无他法。 攻赵之战正如火如荼,咸阳城中却再度上演了惨剧。李斯被判定通敌叛国,藐视君主,罪无可恕。李斯极其诸子在咸阳东市腰斩,其余百十口族人悉数被判处弃市。 从李斯入狱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人便已经猜到了他的结局。赵高有意拿李斯立威,行刑那日命所有朝官全部去东市旁观。亲眼见到血流成河的惨状,所有人都不禁毛骨悚然,满朝上下噤若寒蝉,再无一个人敢站出来挑战赵高的权威。 身居禁中的胡亥自然不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有一套自己的处事原则,那就是自己只负责拍板,剩下的细枝末节全都交由赵高相机行事。所以,处死李斯的决定他是知道的,也是认可的,至于李斯到底是怎么个死法,那就不是胡亥该费劲操心的事了。 胡亥早已经在赵高的建议下从咸阳宫搬至望夷宫。胡亥乐不可支,一来望夷宫相对清净,在这里可以远离朝堂上那些繁杂的事务,整日里除了随心情批些奏章,就是听着丝竹、赏着乐舞,快活逍遥。二来可以逃离那个布满了血腥杀戮印记的咸阳宫,让他内心暂时得到些平静。 胡亥满心欢喜地待在望夷宫,但不代表他就完全老老实实呆在宫中无所事事。仲广的人依旧没有住手,满咸阳城寻找当年了解赵夫人死因的知情人。 到底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尽管蒙毅、章邯都不在身边,尽管赵高行事已经极尽所能的小心谨慎,但百密一疏,还是让仲广嗅到了一丝线索。 踏破铁鞋无觅处,好容易有了眉目,胡亥不愿再等,连夜让仲广将人带进了宫。 当那人颤颤巍巍跪趴在阶下时,胡亥忽然没来由地害怕了起来。他还没想好到底该怎么处置赵高,真相就在眼前,他却失了探求的勇气。 “陛下?陛下?” 见他半天没动静,仲广不由着急,连着提醒了几下。 胡亥回过神来,神色有些慌乱。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探身问道:“你就是那个李叔?” 李叔紧紧伏在地上,因为年纪大了,方才又一路紧赶慢赶,说起话来不免上气不接下气:“回陛下,草民李炎,以行医为生,以前曾经在上将军府照顾过王翦老将军。” “哦,这么说,你果真认识章邯?” “认识,认识的。”李叔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仗,磕头磕得咚咚响,“以前在上将军府经常与章邯大人见面。他人很随和,对下人都很好……” 听他絮絮叨叨,胡亥不由皱起眉头。仲广明白过来,轻轻咳了一声:“李叔,章邯以前是不是曾经找过你帮忙,让你帮他检查一盒胭脂?” 李叔连连嗯了几声,转念一想不合规矩、失了礼数,赶紧又正声回道:“是的,他确实来找过草民。那个胭脂盒做工精致,一眼看上去就价格不菲,所以草民记忆犹新。” 闻听此言,胡亥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那……那盒胭脂到底有无问题?” “啊?”李叔一愣,猛地抬起头来,正好与胡亥探究的目光聚在一处。 李叔上了年纪,但并不糊涂。当初章邯秘密来找自己,就说明那盒胭脂一定关系重大。时隔多年,有人重提此事,重提之人又是当今的皇帝陛下,这里面所隐含的内情一定不简单。在没有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他绝不敢贸然就将当年的实情说出来。 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胡亥蹙着眉头盯着他,见他只是张着大嘴不吭声,不由急上心头:“发什么愣啊?快说!到底有没有问题?” 话音刚落,就听殿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胡亥寻声望去,但见赵高在阎乐和一队内卫的簇拥下直接闯门而入。 事发突然,胡亥没有准备,大惊之下竟跳了起来,连连后退几步。 赵高一改往日的和颜悦色,一张脸冷的像冰块。他居高临下瞄了李叔一眼,大步走到阶下站定,随意拱了拱手,冷冰冰地看向胡亥:“眼下正值多事之秋,陛下为何要将来路不明之人带进宫中?陛下就不怕被人暗算吗?” 胡亥赔着笑脸,不动声色又退了几步,与他拉开些距离:“哎呀,你多虑了。朕这头痛的旧疾不是一直不能根除吗?夏无且无用,治来治去也没个起色,所以朕就从宫外找了名大夫,想试试偏方……” “陛下万金之躯,岂能被这些江湖郎中所骗?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何人能担此后果?”赵高怒目瞪了仲广一眼,眼神里满是杀气,吓得仲广腿上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赵高一不做二不休,挥手示意阎乐:“此人妖言惑众,意图伤害陛下圣体,即刻拉出去斩首示众!” “慢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胡亥抬高调门大喝一声,“朕还没发话,谁敢乱动?!这里到底谁是皇帝?” 胡亥到底是名正言顺的君主,他这么一喊,阎乐不敢擅动,求救似地望向赵高。赵高也没想到一向和善的胡亥竟然直接拿君臣之别来压制自己,面上闪过一丝震惊,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闹成这幅僵持的样子绝非胡亥所愿,何况李叔的话还没问出来,当务之急该是先保住这唯一的人证。胡亥与赵高默默对峙了片刻,忽然尴尬地笑了几声:“赵高,朕知道你是替朕着想。可这个人也没胡乱诊断,没骗朕什么,他就是入宫来替朕看个病,若莫名其妙丢了脑袋,一旦传出去,外人一定会责备你滥杀无辜的。依朕看就算了吧,朕让人送他出宫就好了。今日之事权当没有发生过。” 胡亥赔尽了笑脸,说尽了好话,岂料赵高却一反常态的强硬,不仅没有让步,眼中的杀气反而越聚越浓:“滥杀无辜?!陛下,阶下跪着的这个人可真不是什么无辜之人。臣已经查明,此人以前在上将军府与章邯多有往来,扶苏、蒙氏死后,章邯对陛下多有不满,甚至生出不臣之心。此人与章邯关系密切,谁知道会不会趁机谋害陛下?” 赵高气势汹汹杀进门时,李叔完全被吓懵了,只顾瑟缩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然而听到胡亥唤赵高之名,又听到赵高说的这几句话,他猛然明白过来,慌忙爬了几步,冲着胡亥连连磕头:“陛下明鉴!章邯大人尽忠职守,为大秦肝脑涂地、在所不惜,他绝没有不臣之心。陛下休要听信小人谗言,冤枉了忠臣!” “忠臣?!”赵高冷哼一声,“他的忠心只为先帝、只为扶苏,哪里给过陛下半分?他若是忠臣,就不会怂恿你入宫来挑唆我与陛下之间的关系!来人,把这个刁民拉出去斩首示众!” 阎乐闻声而上,一只手便将李叔提了起来,眼看就要把人拖出去,胡亥顾不得仪态,几步冲了过来,直接将人拽住。 “赵高!你疯了?!朕说了不杀他,你是要抗旨吗?” 岂料赵高寸步不让:“此等逆贼居心叵测,臣这是为了陛下安危着想!” “为朕着想?!”胡亥难得一见地发了火,丝毫不掩饰眼底积郁的怒气,“你是替朕着想还是替你自己着想?朕说了不许杀,就是不许杀!” 赵高不愿再与他纠缠,冷眼瞪着阎乐:“还愣着做什么,把人带出去!” 胡亥再怎么说还是人主,如此明目张胆地忤逆他,阎乐心里存了些犹豫,可一见赵高咬牙切齿的模样,他立刻意识到情况的紧急,不顾尊卑之别,直接将胡亥的手掰开,拖着李叔就往外走。 胡亥气得浑身哆嗦,刚要上去追,就被仲广抱住了大腿:“陛下,陛下,不可,不可啊……” “不可?!”胡亥只觉天灵盖都要炸开,一脚将他踹开,几步冲到赵高面前,一指几乎直接戳到他脸上,“赵高!你!你大胆!你欺君罔上!你!你!” 气到极点,胡亥语无伦次,浑身抖得如筛糠。 赵高不为所动,直直跪了下去,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陛下息怒,臣一心为陛下考虑,不得已之处,还请陛下体谅。” 听他口口声声为自己着想,胡亥竟气得笑出了声:“好,好得很!为朕着想!为朕考虑!朕是不是要对你感恩戴德啊?” 赵高刚要解释,却见他挥着手狂奔回书案旁:“赵高,朕是太宠着你了,以至于你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份!朕现在就要拟诏撤了你的职,让你好好反省反省,想清楚到底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话一出口,赵高瞬间变了脸色。与此同时,阎乐也已经折回殿中,刚一进门就听见这充满威胁的对话。 赵高飞速与他对视一眼,大步冲到胡亥身边,猛然将他手中的笔抽出来扔到一边。 这一举动完全超出了胡亥的预料,他不由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反了反了!果真是反了!”胡亥满面通红,指着阎乐一顿狂吼,“来人,把这个乱臣贼子给朕绑起来!” 叫了几声,门口处却毫无动静。胡亥大惊失色,再看赵高,却见他一双鹰眼正冷冷瞧着自己。 仲广察觉到不妙,蹑手蹑脚爬到胡亥脚边,轻轻掖着他的衣角:“陛下息怒,息怒啊。” 胡亥这才彻底明白过来,自己身边早已遍布赵高的人,他们唯赵高马首是瞻,根本就没把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换句话说,自己早就成了赵高的笼中鸟,一举一动皆被他掌握,否则,怎会李叔前脚刚进宫门,他赵高后脚便直接杀了过来? 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愤怒冲上心头,再加上唯一的人证就这么活生生在自己眼前被人除去,胡亥恼恨难言,几欲发狂。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站立不住,踉跄倚在仲广身上。 胡亥大口大口喘着气,刚回过来一些,就听赵高的声音淡淡飘了过来:“陛下旧疾复发,不宜见人,即日起封锁望夷宫,若无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许面见陛下。” 第二百三十一章 指鹿为马 赵高的声音不算大,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胡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赵高还是那个赵高,甚至连因为常年躬着腰身而略显佝偻的身形都一如既往,可他的眼神里却没了往日的顺从谦和。胡亥习惯了居高临下俯视赵高,更习惯了他脸上无时无刻不洋溢着的温和笑意,这是胡亥第一次与他视线平齐,而他目光里毫不掩饰的杀机则令胡亥打心眼里恐惧。 赵高察觉到他的颤栗,微微退了一步:“陛下,李斯已死,他的职位还需有人接替。臣已经想好了,由臣来接任丞相一职最为合适,至于郎中令,则可以由阎乐来兼任。” 说罢,他挥手示意阎乐上前,将一卷写好的诏书平铺于书案上。 “这是任命诏书,臣已经替陛下拟好了,还请陛下加盖印玺。” 胡亥盯着他,仿佛眼前站着的是一个陌生人。 见他没有反应,赵高又说了一遍:“请陛下加盖印玺。” 虽然他的动作看起来仍旧十分恭敬,然而口中所言已是赤裸裸的胁迫。胡亥愣了半晌,猛然回过神来,一把抓过诏书从案上扔了出去。 “朕才是皇帝!赵高,你是找死吗?!”底线被接连挑衅,胡亥气到快要失智,揪住赵高的衣襟将他拽到身前。 眼见大事不妙,阎乐立刻飞身上前将二人分开,岿然不动地挡在赵高面前:“陛下莫要失了身份。”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给朕滚开!”胡亥怒不可遏,刚要再与赵高纠缠,又被阎乐一掌推开。 胡亥没有防备,重重倒向一旁。仲广尖叫一声,立刻上去将他扶住。 “赵高!赵高!”胡亥一手捂在心口,一手指着赵高,“朕是如何对你的?朕信任你!重用你!替你除掉一切敌人,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如今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赵高默默看了他一眼,抬手将他指向自己的手指按了下去。 “陛下是替臣除去敌人吗?那些人难道不是陛下自己的敌人?!陛下真的完全相信臣吗?若是真的相信,怎么会听信谗言,让仲广偷偷出宫去查当年那批燕地来的胭脂,又怎会找到这个大夫,将他引入宫来,听他胡言乱语?” 眼见自己一直以来密谋的事情被他看破,胡亥心里咯噔一下,他迅速收起脸上的凌厉神色,战战兢兢之下竟让人觉得有些可怜:“好,那朕不问别人,朕只问你,母亲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胡亥的眼底里泛着些泪光,目光里满是悲伤,却又隐隐藏着些期待。因为方才大吼大叫,他的面上、脖子上,甚至耳根都通红无比。卸下九五之尊的盛气凌人,眼前的他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天真调皮的孩子。 一瞬间,与胡亥相处多年的记忆急速涌到了眼前。然而仅仅只是一瞬间,眨眼过后,赵高又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不管胡亥对自己的感情和依赖到底有多深,他毕竟是皇帝,经过今日之事,他绝不可能只当一切从未发生过。赵高明白,从眼下这一刻开始,他就必须要彻彻底底将胡亥控制在自己的掌心里,一丝怜悯和心软都不可以。 赵高俯身将那份诏书捡了起来,再次铺在书案上:“陛下现在不想用玺,臣不勉强,请陛下明日早朝前加盖好玺印交给臣即可。” 虽然胡亥已经不临朝许久,但是每日例行的朝会从未间断,只不过每次都是有赵高代为主持而已。听他如此一说,胡亥忍不住嘴角急速抽搐:“朕明白了,朕都明白了!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早就知道朕在查这件事,所以你就一直监视着朕,并且怂恿朕,不让朕接触群臣,让朕躲在这深宫中,为的就是让朕成为瞎子、聋子,好任你摆布,对不对?” 赵高垂下眼不再看他:“臣明日早朝前会让人来取诏书。” 见他完全无视自己的质疑,胡亥又气又恨,一步上前捏住他的手腕。 阎乐刚要上前制止,却被赵高以眼神喝退。 “朕让人去查母亲的死因,并非是怀疑你、不相信你,朕只是想证明你的清白,还你一个公道!朕坚信,你与朕同舟共济这么多年,绝不会做出这样狠毒的事。你如今位高权重,这些谣言一旦传播开去对你将是致命的打击。朕是为了寻找铁证还你清白才这么做的!赵高,朕没有怀疑你,你要信朕!朕只想听你一句话,只要你告诉朕你是被冤枉的,朕发誓,以后绝不会追究今日之事。” 说到最后,胡亥的言语中竟然夹杂了些许恳求之情。赵高迎上他慌乱且期待的目光,微微叹了口气:“陛下这话实属自相矛盾。您若真的坚信臣不会做伤害夫人之事,就不会派仲广暗中去查了。” “这……”胡亥一时语塞,“此事事关母亲,朕既然听到,当然不能置若罔闻,朕……” “好了。”赵高挣开他,“陛下需要静养,臣就不打扰了。臣告退。” 说罢,他不再理会胡亥的呼唤,径自出了门去。 赵高在殿外站了片刻,见阎乐跟了出来,这才缓步往外走。 “都交代好了?” “是,大人放心。”阎乐点点头,“我已经让人锁上了寝殿大门,陛下插翅也难飞。” “嗯。”赵高指着他,脚下的步子依旧匆匆,“明日一早你让人来取诏书,若是陛下不肯加盖玺印,你就自己盖上,直接送到政事殿去。” “这……”阎乐有些害怕,“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挟持君主,这可就与谋朝篡位无异了。陛下方才不是说了,只要您否认一句,他就当今日的事没有发生过……” 赵高猛然顿了步子,目光里毫无温度:“覆水难收,发生过的事如论如何无法抹去。是我小看了他,一朝疏忽才让他顺藤摸瓜找到了这个认证。陛下虽然有时糊涂,但并不傻,等他回过味来,就会认定我今日所作所为是为杀人灭口,掩盖自己的罪证。他一早就已经怀疑我了,方才他那么说,不过是因为眼见形势于己不利才委曲求全,想哄我心软以求想自保而已。” “可是……大人您费尽心机才将他送上皇位,为的就是能依附他求得功名与富贵,若是与他闹僵了,那……” 赵高摆摆手,示意阎乐不要再往下说。 “若我能选,当然不愿意与他闹到这一步。可他是皇帝,与我们有着天壤之别,在他眼里,我赵高就算再好,也不过是一个用起来顺手的工具而已。他可以毫不吝惜李斯的命,转过脸来谁又能保证我不是下一个李斯?你想找君主讨一个同甘共苦的真心,简直痴人守梦,何况这世上本来就是共苦易、同甘难。既然他已经怀疑我了,我只能先下手为强,先将他牢牢控制在掌心里。再者,我已经不想再战战兢兢过日子了,赵夫人的事始终都是横在我与陛下之间的一根刺,早拔晚拔都是要拔的,索性就顺水推舟挑破开去,以后我便也能放手行事了。” 这话听起来虽然令人心惊,但颇有道理。阎乐想了想,默默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一旦这么做了,就等于是将陛下拘禁了起来,以后就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回头路?”赵高挑着嘴角轻哼一声,似是嘲笑阎乐的幼稚,“沙丘那夜之后,你以为我们还有回头路吗?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足以让我们死一百次。” 想到自己做下的罪恶,阎乐不由变了脸色:“如今我们已经和陛下撕破了脸皮,他日一旦章邯得胜还朝,恐怕……” “没什么可怕的。”赵高不悦地啧了一声,“想要和平共处早已不可能,不就是你死我活吗?只要陛下在我们手里,想要解决掉章邯绝非难事。无毒不丈夫,反正我已经没有什么豁不出去了。不过,章邯之事并非当务之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把群臣百官牢牢控制在手里。只要朝中安宁,我就没有后顾之忧。” “人心难测,谁知道百官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这个好办。”赵高示意阎乐凑近些,附在他耳边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一开始,阎乐满脸惊讶,听到最后却恍然明白了过来。 “我懂了,我这就去办。” 翌日一早,百官升朝。御座之上依旧空空如也,只有赵高威风凛凛地站在丹樨之侧,敏锐的目光在群臣之间来回徘徊。 “今日可有什么重大事项?” 一语言毕,满座无人吭声。 赵高满意地点点头,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看起来果真四海升平,实乃社稷之福啊。” “大人英明。”阎乐一步站了出来,“大人,昨日咸阳城外有人来报,说是在渭水之畔发现了一匹汗血宝马。此马通体乌黑,乃是世所罕见的极品。我秦军铁骑之所以可以横扫天下,便是靠着这些矫健的骏马,如今天降神驹,正是上天昭示我大秦将士必能平定叛乱,还天下以太平。” “哦?还有此事?”赵高挑眉,似乎不大相信。 阎乐笑了笑:“城郊百姓已经将神驹抓住送到咸阳,此刻,这神驹就在殿外。” “真的?”赵高颇为好奇,“神驹难得一见,不如我们就移步殿外去开开眼界吧!” 一众大臣乌泱泱跟在赵高身后出了殿,一眼瞧见殿外的东西,纷纷傻了眼。 哪里来的神驹?这东西头上长着角,背上布满点点白色花纹,明明就是一头梅花鹿。 正当所有人面面相觑时,就听赵高抚掌大笑:“果真是神驹!不同凡响!”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如何接话。再偷偷瞄向阎乐,却见他意味深长地微微眯着眼睛扫视着人群。 有些脑袋灵活的顿时明白过来,大声附和道:“是啊!这神驹难得一见,看看这修长健壮的四肢,若是上了战场,定然所向披靡!” 后知后觉的人随即回过味来,跟在后面啧啧赞叹。 “是啊是啊!这神驹果然与普通的马不同,真是开了眼界!” “天赐祥瑞,降神驹于大秦,大秦必能国祚绵延,国祚绵延啊!” 听着身后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赵高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微微扬起的嘴角充满了嘲讽与不屑。 见此情景,阎乐故作严肃地咳了一声,手捧诏书面朝群臣而立。 “陛下有令,即日起,由赵高接任丞相一职。凡国中事务,不论大小,皆由丞相一人裁定。” 众臣又是一惊,殿外骤然冷静了下来。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偷偷察看着赵高的神色。 赵高没什么反应,依旧负着手气定神闲地站着,那瘦颊上的笑意冷冷的,透着一丝诡异。 阎乐却没那么好的脾气,猛然拉下脸:“怎么?陛下的诏令你们都敢不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俯身跪地:“臣等遵旨,唯丞相马首是瞻!” 第二百三十二章 咫尺邯郸 赵高接替李斯成为丞相,政令由天子出彻彻底底变成了政令由丞相出。李斯倒台之后,为了清除朝中反对的声音,将胡亥牢牢控制在手里,赵高又大肆进行清算,许多无辜人士被牵连、抄家、诛族,就连冯去疾和冯劫等老臣都逼得自尽而亡。 咸阳城内一时间腥风血雨再起,人人噤若寒蝉,任凭赵高只手遮天。 转眼间已经到了二世三年初,赵高稳定了后方,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向章邯施压。 章邯虽然也对咸阳发生的一系列惨剧有所耳闻,然而权衡之下,他依旧坚定认为当务之急该是将山东叛乱肃清,而后再调转矛头与赵高一决雌雄。 章邯大军迅速北上渡过黄河,与王离兵行一处,威力大增。之前,王离虽有心再现其大父王翦昔日的辉煌,想要南北夹击攻破赵国都城信都,但怎奈赵军誓死相抗,燕齐联军更是处处掣肘,使得局面陷入胶着,双方拉锯许久,互有胜负,可谁都不能更进一步。 章邯的到来及时补充了王离军力的不足,秦军趁势而下,攻陷赵国旧都邯郸、逼得赵王赵歇放弃国都信都向东撤退,退守巨鹿城,坚壁清野、高墙广筑,做好了长期坚守的准备,决定与秦军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 章邯本来决定与王离一鼓作气合围巨鹿,然而南边的情况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急转直下。 赵歇被困巨鹿,自然是要向其他诸国求援的,燕国和齐国的援军一直坚守在北边,时不时南下骚扰,试图搅乱秦军的军心。之前章邯在定陶大败项梁,几乎将楚军主力消灭殆尽,本以为楚国元气大伤、自顾不暇,不会派出援军,可没想到就在章邯军北上援助王离之际,楚怀王熊心已经将溃散将亡的局面彻底扭转过来,并答应了赵歇的救援请求。 斥候来报,楚怀王命令大将宋义为主帅、项羽为副帅,号称十万大军北上援赵。 消息传来,章邯与王离无不震动。虽然章邯早就料到楚军迟早会反扑,然而他却误算了楚军重振旗鼓所需要的时间。他本想待收拾完赵国之后再集中精力对付楚国,可楚军眨眼间卷土重来,迫使秦军不得不面临着被南北夹击的危险。 章邯后悔当日没有趁胜追击、斩草除根,然而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他没有时间来追悔莫及,必须立刻与王离商议,做出新的战略调整。 经过仔细商定,章邯与王离决定再次分开。不过这一次不是各自为战,而是互相协助,互为依托。两部人马加在一起共有四十余万,这四十万人攻城拔寨绝不能断了粮饷。于是两人决定由王离统帅其麾下二十万大军继续围攻巨鹿,而章邯则率领剩下二十余万人退守河内郡,借黄河漕运从敖仓运送粮饷至棘原,再由棘原转陆运,源源不断保证王离大军的后勤。 退守河内郡,除了为前方将士提供粮饷补给之外,章邯还有其他考虑。秦军牢牢把控住黄河沿线,便可以依仗天堑,将北上的援军阻止在黄河以南。若援军长途跋涉而来,章邯便能以逸待劳,严阵以待,给援军迎头痛击,并为王离争取时间,早日攻下巨鹿,剿灭赵军主力。 二人确认无误,章邯马不停蹄率军西撤。撤军途中,路经邯郸,章邯驻马遥望,忽然生出一丝感慨。 德音随军后撤,见章邯忽然停了下来,不由策马徐徐靠了过去。行军打仗总要随时更换营地,为了不拖章邯后腿,她和两名侍婢早已除去厚重繁复的华服和金饰珠钗,平日里只将乌发高高盘起,再配上一身玄色的短打,外罩一层软甲,看上去洒脱利落,与将士们无异。 “你在看什么?” 章邯闻声回过头来,继而指着远处那一片断壁残垣:“那里就是邯郸。” 德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时值傍晚,一抹余晖镀上断裂的城墙,将那些烧焦的墙垛染得金黄。 “已经拆得差不多了,用不了多久,邯郸就再无城墙可守了。”德音收回视线,转头看着章邯,“攻破邯郸之后,你便下令拆除邯郸城墙,将其中的百姓强行迁至河内,为的就是防止以后再有人凭借高墙深壑据守反抗。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心,你这么做也是无奈之举。” 章邯叹了口气,笑容里透着些许惨淡:“邯郸多年以来都是赵国国都,容易凝聚人心,对抗朝廷。为了一劳永逸,我只能这么做。可是……对我而言,这座城有着极其特殊的意义。” 德音猜到他想说什么,没有打断他,只驱马又靠近了些,轻轻拉住他的手。 章邯望着她又笑了笑,反手握住她:“我祖上是赵国人,父亲为救蒙骜将军而死。后来蒙骜将军将我托付给大父,大父便取邯郸的‘邯’字作为我的名字,希望我不要忘记自己的根,不要忘记祖上的荣光。可惜的是,在这之前,我从未来过邯郸。邯郸于我而言,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还记得那年先帝带着扶苏、我和蒙毅私访出宫,看着咸阳街头的人间烟火,先帝忽然回忆起他幼年在邯郸度过的时光。他说,那时他与太后不停地逃、不停地躲,根本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后来,太后领着他登上邯郸城里最高的楼,指着西方的天际告诉他,那里就是咸阳,是他的故乡,总有一天,他会凭着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回到属于他的地方。但是咸阳真的太远了,远到根本看不见,先帝迷茫过,也灰心过,然而却始终没有放弃。他说,许多事经历过后再回头去看,当年的苦难就会成为笑谈。我佩服他的勇气和魄力,希望自己可以像他一样,多年之后再回忆今日之事,只当是滔滔江河中一个小小的旋涡。” 听他提到嬴政,德音不由红了眼眶:“父皇是个英雄,我相信总有一天人们会理解他的苦心,明白他为帝国所做的一切努力,并发自肺腑以他为傲。” “会的,一定会的。”章邯长长舒了口气,手下握得更紧了些,“你知道吗,先帝还曾调侃过,说他是秦人,却出生在邯郸,我是赵人,却出生在咸阳,冥冥之中皆是天意。他和我说起邯郸的百姓,满眼都是赞许和敬佩,他还让我自己去一趟邯郸,体会邯郸民风淳朴之美。可笑命运弄人,我迟迟没有机会来到邯郸,这辈子第一次回来竟是率军攻打它,而后又亲口下令毁了它。你说,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听出他口中的自嘲之情,德音不觉很是心疼:“邯哥哥,你为大秦做得已经很多了,不管你做了什么,不管未来如何,作为父皇的女儿,作为大秦的子民,我真心感谢你。” 章邯深吸一口气,苦笑着点点头:“好了,不说这些了,凭吊感怀还是等日后天下太平再说不迟。” 德音随他笑了笑,笑容里多是安慰的意味:“等战事结束,我陪你一同再回邯郸,掬一抔故土带回咸阳,好不好?” “嗯。”章邯感激地望着她,“一言为定。” 当章邯返回河内郡之后,南边的情况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变化并非来自秦军,而是来自楚国内部。 项羽本是项梁的侄子,项梁死后,他自然扛起了项梁的大旗。然而相氏却与楚怀王之间产生了难以明言的隔阂。怀王熊心忌惮相氏的势力,借着项梁的死将兵权重新抓回手中,同时屡屡驳回项羽的提议,将他晾在一边。 这次北上援赵,项羽本请求由他亲自率军,算是替项梁复仇,然而楚怀王却将主帅之职交给了宋义,只让项羽配合宋义,做了副将。 项羽身负血海深仇,满腔热血要与秦军决一死战。他坚持认为此刻应该急速北上越过黄河,与秦军主力正面交锋。巨鹿久攻不下,秦军疲惫之下定然士气消沉。一旦楚军强攻,巨鹿城内的赵军必然也会趁势反击,再加上北方的燕、齐援军,南北夹击,秦军腹背受敌,定然难以支撑。 然而宋义却不这么认为。他认定秦军素来坚韧,常越挫越勇,此时若贸然出击,恐怕并不一定能占到什么便宜。再者,燕军与齐军势弱,根本起不了协助的作用。而巨鹿城已经被围困三个月之久,与外界完全失了联系,城中到底是什么状况,还剩多少战力,无人知晓。所谓南北夹击,不过是项羽的一厢情愿罢了。 在宋义看来,此时最应该做的就是按兵不动。他将大军停驻在安阳,与章邯大军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想给秦军施压,让秦军尽快结束这场攻城之战。他迫切期待看到秦军攻破巨鹿,因为只有这样,楚军才好坐收渔利。 秦军破巨鹿,免不了一场硬仗,到那时,赵军主力尽灭,秦军元气大伤,而楚军坐山观虎斗,便能迅速尾随秦军而至,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宋义的坚持下,十万楚军在安阳突然没了动静。章邯派出斥候多方打探,看透了宋义的心思,便与其心照不宣,远隔黄河对峙,却没有一丝动手的迹象。 事实上,章邯确实担心楚军趁人之危,与巨鹿城内的赵军来个两面夹击。既然宋义舍弃了这么好的机会,那么章邯便绝不能白白错过。他派人传话给王离,让他无需担心南方楚军,集中精力尽快拔掉巨鹿这个眼中钉。 一旦巨鹿城破,章邯便可以与王离再度联合、放手一搏,彻底将楚国剿灭干净。 第二百三十三章 风水轮转 巨鹿久攻不下,战事越发艰苦。然而胡亥却根本无法得知外面的消息,他如一只金丝雀,被彻彻底底软禁在了富丽堂皇的望夷宫,再无任何自由可言。 赵高到底算是顾念了些往日的恩情,虽然派重兵将他牢牢看住,但锦衣玉食从未断过。一开始的时候,胡亥闹过几次,甚至连绝食、上吊这些不入流的手段都使出来了。可赵高一点反应都没有,只吩咐内卫将他看好,每日按时送饭。 看着这事态越闹越大,阎乐心里没有底。他偷偷问过赵高,要不要去过问一下,可赵高却只是淡淡撂下一句话:“不用,他舍不得死。” 过了一个月,胡亥也折腾的差不多了,整个人精神恍惚,瘦了一大圈。平日里红润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了出来,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陛下,还是吃点吧?”偌大的寝殿里只有仲广陪伴在侧。经过这月余的折磨,仲广也消瘦不少,眼下淤着两大片青黑。 “滚!”胡亥一脚将他踹开,“朕要见赵高!让他来见朕!他不来,朕就死!” 青玉碗磕在地上摔成两半,里面的汤汁洒了一地。仲广无可奈何,重新爬到胡亥脚边:“陛下别闹了,赵大人若是愿意来早就来了,闹到这个地步,您就算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他也不会来的。” 这是仲广这辈子说的最直接的话了。胡亥愣了愣,一把抱住榻边的雕花铜柱,眼泪唰唰地掉了下来:“朕对他这么好,朕给了他他想要的一切,他为何要如此对朕?” 见他这幅可怜的模样,仲广忍不住跟着掉眼泪:“陛下,那日赵大人直接带着内卫杀进殿来,那阵势您还不明白吗?” 胡亥捶胸顿足,嚎啕不止:“朕怎么不明白?若他心里没有鬼,为何要那么着急处死李叔?又为何要将朕囚禁于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摆明了就是要杀人灭口,毁灭证据!” 一顿嘶吼之后,胡亥泄气一般坐了回去,软软靠在铜柱上:“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清白,却不敢留人证对质。朕又不傻,他这么做,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一切都不言而喻。事到如今,母亲的死因已经再明显不过,对不对质、找不找证据已经不重要了。” 仲广痛心疾首:“可怜夫人一向对他礼敬有加,从未将他看外,他怎么能下得了狠手?” 胡亥苦笑不止,仰天长叹:“可惜啊,朕后悔没听靖安公主的话。她说得对,赵高从一开始就想把朕彻底攥在手心里,只听他一人摆布,所以他才会除掉母亲。母亲不在了,朕一人在宫中孤苦无依,除了他以外,无人可以依靠。那个时候,朕当他是唯一的指望,可现在想想,朕错了,朕真的错了。朕将他看做亲人,他却只把朕当做谋利的工具。如今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这就要将朕一脚踢开了!” 仲广闻言大惊:“这是什么话?陛下才是天子,才是天下唯一的主人!赵大人再厉害,那也只能依附于陛下的光芒,怎么会……” 话音未落,胡亥呵呵惨笑出声:“天子?这位子本就不是朕的,是朕从大哥手里抢来的。看样子,大哥在天有灵不肯原谅我,这是要追魂索命,把这一切都拿回去啊!” 胡亥彻底失了心气,如烂泥一般摊着。仲广见他这般颓丧,不由急上心头。他和胡亥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胡亥若是死了,他绝对好不到哪里去。不论是为了胡亥还是为了他自己,他都必须豁出命去搏上最后一次。 “陛下不要如此沮丧!人死如灯灭,扶苏公子已死,哪有什么追魂索命?如今这局面是赵高一手造成的,与他人无关。赵高心思细密,一定早就猜出您知道了夫人之死的真相。他将您拘囿在这宫中,不让您见任何人,为的就是封锁消息。虽然眼下您被软禁,可朝中群臣并不知情。陛下想要重新夺回权力,就该养好身子,尽快将赵高挟制人君的消息传递出去,让群臣来救您啊!” 仲广声音不大,却如一盆冰水浇在胡亥身上,激得他瞬间清醒过来。他猛然跳起,神经质一般来回转了几个圈,末了一把拉住仲广的手,目光因为紧张游移不定:“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朕不能灰心丧气,朕不能怨天尤人,朕要好好活着!群臣、百官?对、对!朕要等章邯回来!等章邯回来,他手里有兵马,一定能除掉赵高,救朕出去!” 仲广刚要顺着他的话头安慰他,忽又听他惊恐着碎碎念:“不对,不对,章邯早就想弄死朕替扶苏报仇了,他才不会救朕,他一定会乐得见朕身首异处!” 见他完全失了方寸,仲广使劲拽了他一把,逼着他安静下来:“不会的!章大人不是这样的人!” 趁着胡亥稍稍愣怔的间隙,仲广噗通跪在他腿边,用力握着他的手,直将他骨头捏得咯吱作响:“陛下,小的有句话一直憋在心里。虽然章大人确实与扶苏公子交好,与蒙氏兄弟感情深厚,可他是先帝一手栽培出来的人,心里怀揣着的是大秦的天下,大秦的社稷安危高于一切。陛下您仔细想想,就算当初他因为扶苏公子和蒙氏的事对您怀恨在心,可是当叛军四起时,他却主动请缨率军出征,为的就是替您肃清寰宇。这种事若是放在别人身上,不趁机落井下石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里还会奋不顾身站出来为朝廷解忧?由此可见,章大人和赵高不一样,他为人正派、公私分明,更难得的是,他懂得审时度势、顺势而为。他心里很清楚,扶苏公子已死,大局已定,不管陛下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手段登上皇位,这天下已经是您的了。你是先帝的儿子,他对先帝忠心耿耿,就算看在先帝的份上,他也不会再针对您了。成王败寇,往事皆不足虑,只要陛下您以后相信他、重用他,为了大秦的将来,他一定会归顺与您的!” “真的?他会吗?”胡亥深吸一口气,复又重重坐了回去,虽然一双眼睛盯着仲广,口中喃喃却似自言自语,“也是,也是,他若真的想让朕死,当初躲在骊山不出就行了……你说得对,他是父皇教出来的人,在他眼里,大秦的江山社稷比一切都重,他要保住大秦,就必须保住朕!对!对!朕要重用他!要重用他!” 说完,那略显兴奋的脸又沉了下去:“可是,朕现在被囚禁于此,什么都做不了。朕要怎么把消息放出去?再说了,满朝上下你分得清谁是赵高的人?若是找错了人,只怕朕会死得更快!” 仲广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眼神沉静而机敏。胡亥心领神会,主动探身过来,将耳朵贴到他嘴边。 “陛下,俗话说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放眼咸阳城,您唯一的亲人还有谁?” 胡亥汲了一下鼻子,拉开距离盯着仲广的眼睛仔细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子婴?” 仲广点点头,复又凑近了些:“子婴是成蟜公子的儿子,成蟜公子是先帝的亲弟弟,算起来他与您可是堂兄弟。他素来与章邯走得近,这几年又被赵高欺压,二人积怨颇深。之前,他曾不顾自身安危替蒙氏兄弟求情,看得出来他还是很有担当的。若他愿意出手相助,替陛下联络章邯,那么这胜算就大了许多。” 胡亥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安:“可是他也被关在咸阳宫里,哪有什么机会去联络章邯?” 此言一出,仲广也有些没底。他犹豫了片刻,重重叹了口气:“陛下,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子婴公子虽然也身困于宫中,可他一直远离朝政,从不与他人争执。他安分守己,赵高早就不把他放在眼里,比起陛下,他想私下接触外面的大臣要容易得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上一拼,万一成功了呢?” 这话听起来铿锵有力,可细究起来也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胡亥明显有些退缩,他拧着眉一言不发,似是在做着最后的盘算。 “好!就听你的!”胡亥一拍大腿,使劲点着头,“反正横竖都是死,索性就拼一次!如今群臣之所以听赵高的话,是因为被他蒙蔽,不知道他对朕做了什么。子婴虽然落魄了些,却是不折不扣、名正言顺的皇族后裔,只要他出面,就一定能说服一些心系朝廷安危的忠臣。好!好!就这么办!就这么办!朕要尽快想个办法见到他!尽快!” 见他应允了下来,仲广欣慰不已:“陛下,小的有一计,可以让您见到子婴公子。” “哦?”胡亥眼前一亮,“快说!快说!什么妙计?” 仲广示意他勿慌,轻声说了三个字:“苦肉计。” “嗯?”胡亥愣了片刻,疑惑着摇了摇头,“朕绝食这么多次,他赵高不闻不问,根本就没将朕的死活放在心上。苦肉计对他而言是没用的。” 仲广不以为然,可话到嘴边却又些为难:“陛下之前绝食其实都是为了逼赵高来见您,赵高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熟知您的脾气,知道您不会真的寻死,所以就置之不理了。若是想见子婴公子,恐怕还需陛下忍一忍、受些罪,假戏真做,一定要彻底豁出去啊。” 胡亥咬着唇仔细掂量了片刻:“朕要是真寻死,赵高一定会害怕吗?” “那是当然!”仲广笃定点头,“您想啊,群臣为什么听他的话?还不是因为那些大人都以为是您在给赵高撑腰?他们明面上怕的是赵高,实际上怕的却是您。万一您真有个三长两短,赵高可就失去了靠山,拿什么再去压制朝臣?再说了,您是陛下、他是丞相,您若出了事,他决计是无法向群臣和天下人交代的。别说其他人,就是章邯大人那里他都过不去。章大人正愁没理由找他麻烦呢!赵高这么聪明,为了他自己的命,他也不会坐视不理,他一定会妥协让步的!” 第二百三十四章 莫如兄弟 巨鹿久攻不下,战事拖了数月,赵高坐镇咸阳,渐渐耐不住性子了。 章邯出征以来还从未遇到如此情况,前锋受挫,战况胶着,朝堂里的质疑声频频抬头。凭着多年积攒下来的敏锐,赵高意识到,若章邯、王离迟迟没有进展,要么是真的陷入僵局,要么是有了挟兵自重的苗头。 从赵高的内心而言,他更倾向于后者。他决定以胡亥的名义给章邯发一份诏书,名为询问战况,实为委婉叱责督战不利。之所以委婉,是因为四十万大军悉数掌握在章邯与王离的手中,他只能一点一点循序渐进试探这二人的底线。 这边他正准备对章、王二人下手,那边望夷宫传来消息,说是胡亥绝食断水好几日,这一次是铁了心要寻死,今日一早人已经昏了过去。 赵高吓了一跳,赶紧让阎乐送夏无且过去。夏无且医术高明,行医及时,好歹算是从鬼门关外把胡亥这条小命给捡了回来。可没想到胡亥依旧油盐不进,更是把药全都砸了,决然赴死。 阎乐是没法劝的,胡亥见到他无异于仇人相见,只会使情势越发恶化,只有夏无且和仲广好歹还能好言劝上一劝。一开始,胡亥拧着脾气,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可夏无且是宫里的老人,与他相识多年,说的话难免会触动到他的内心。说到最后,胡亥忍不住嚎啕大哭,抱着夏无且说他近日总会梦见扶苏和将闾一众兄弟,这些人一心要将他拖走,无论他怎么挣扎都不可解脱。他越来越害怕,自觉大限将至,什么也吃不下,什么也喝不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死。 医者仁心,夏无且当然是要劝他看开一些,不要所思多虑,可胡亥却只说很想见见自己的兄弟,想亲自求得他们的谅解。若是他们不肯原谅自己,自己无论如何也活不下去了。 好好的,忽然冒出这么一出,阎乐听了回话也没了主意。兄弟?哪来的兄弟?先帝的子嗣早就被斩尽杀绝,总不能把死人从墓里刨出来吧? 见他抓耳挠腮无计可施,夏无且从旁轻声点拨:“陛下还有堂兄在咸阳。” 阎乐恍然大悟,但事关重大,他不能擅作决定,便匆匆赶去征求赵高的意见。 赵高一心忙于与章邯周旋,哪有心思再在一个失了势的胡亥身上浪费精力。对于胡亥,赵高唯一所求便是他能踏踏实实待着,不要再给自己找事情。一听阎乐禀告,他不甚烦扰,挥了挥手道:“他要见就让他见吧!只要他不再给我惹出乱子,随他去,只记住一条,千万别闹出人命就行!你这就去找子婴,带他去见陛下。不过你要交代好,务必让子婴好言相劝,不要让陛下再使性子寻死。若是子婴做得好,我会奖赏他,若他做得不好,我必严惩不贷。子婴不过是个落魄的公子,不足为惧,你派人盯紧了就行。” 得到赵高的首肯,阎乐立刻将人带去了望夷宫。 胡亥是被秘密软禁起来,子婴当然不可能知道他与赵高已经势同水火。听到这个命令的时候,子婴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直到站在胡亥的寝殿里时,他还未能彻底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何事。 胡亥躺在御榻上,一丝反应都没有。偌大的寝殿里只有仲广一个人哭哭啼啼守在榻旁。 阎乐实在不喜这里越发荒凉的气氛,站在子婴身后拧着眉叮嘱了一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就不再啰嗦了。” 说罢,他重重推了一掌,子婴一个没站稳,踉踉跄跄朝榻边摔了过去。 胡亥听到动静,幽幽叹息着睁开眼,仲广赶紧将他扶了起来。第一眼看见子婴的时候,胡亥大惊失色。他往仲广怀里躲了躲,指着子婴战战兢兢问道:“你是人是鬼?” 许久不见,胡亥像是变了个人一般。没了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傲气,枯黄萎靡,仿佛行将就木一般。他受了惊吓,一双大眼兀自睁着,眼神空洞而憔悴。 子婴微怔,下意识朝阎乐的方向瞄了一眼,然后轻声答道:“回陛下,臣当然是人。” “是人?真的是人?”胡亥小心翼翼戳了戳他的脸颊,吁声安下心来,“是人,真的是人。” 说罢,他仿佛失心疯一般,一头扑向子婴,两手紧紧钳在他的肩头:“扶苏他们要带我走,你快去帮我求求情,让他们不要再恨我了……” 说到此处,他忽然意识到阎乐还站在一旁,抓过枕头直直扔了过去:“滚!朕只见子婴一个人,谁让你在这里的?!” 夏无且早就交代过,胡亥当下的状况十分不正常,大有些癫狂的征兆。而赵高又下了严令,绝不允许胡亥有任何性命之危。阎乐纵然不悦,但一见胡亥眼底血管炸裂,额头青筋爆起,整个人似又要发狂,赶紧退了几步,冷着眼狠狠瞪向子婴。 “我先出去。你给我记住,别想着耍什么花招!” 待寝殿厚重的木门重新关闭,胡亥才喘着气坐了回去。他快速眨了眨眼,将方才的火气平息下去,这才重新按住子婴的肩头低声说道:“子婴,救我!” 到了此时,子婴才终于明白过来。方才的癫狂和躁怒不过是他演出来的,而他费尽心机做这些,为的就是要见自己,向自己求救。 因为之前的种种过往,子婴对胡亥本能地保持着警惕。他身子一甩,迅速挣脱了胡亥的手。 “陛下说笑了,臣无权无势,对朝政毫无兴趣,臣……” 话未说完,只觉手上一重,原来是胡亥又将自己的手拽了过去。 “哥,我危在旦夕!若我一死,大秦就完了!我没有说笑,我说的都是真的!” 这么多年了,胡亥何时曾唤过他一声哥?嬴政在世时,胡亥备受宠爱,眼高于顶,哪里会将子婴放在眼里?后来胡亥继承皇位成了二世皇帝,对子婴就更加不屑一顾。 子婴早就习惯了他对自己的态度,今日突然来了个极大的转折,听他亲亲切切唤着哥哥,子婴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说不出欢喜、也说不出厌恶。 “赵高是你心腹,有他替你坐镇,你怎么会死?你就不要诓骗臣了。” 见子婴一脸淡漠,说出口的话也没什么温度,胡亥心下着急,顾不得什么君主的身份,指手对天发誓:“我发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这一切都是赵高设下的骗局!都是他的阴谋诡计!他的目的就是毁了我大秦的社稷!” “赵高的诡计?”子婴眉头微蹙,不太相信他的话。 “是真的!是真的!”胡亥顿了顿,警惕地朝殿门处瞧了一眼,将声音压得极低,“从头到尾,我都是被赵高利用的!你知道吗?他祖上是赵王的远亲,算起来是赵国王室的一个支脉。长平之战,武安君白起坑杀赵国四十万降卒,赵国男丁几乎殆尽,秦赵两国由此结下了血海深仇。赵高也因此对我大秦心生怨恨,并潜伏于朝中多年,为的就是能毁我庙堂宗室,一举灭我数百年基业!” 不出胡亥所料,子婴闻言之后脸色大变,惊诧之下竟忘了抽回手去:“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胡亥不住点头,信誓旦旦。 一旁的仲广趁势插了话:“就是因为陛下洞悉了赵高的阴谋,所以才会被他软禁于此啊!公子,您一路行来难道没看见这望夷宫里遍布赵高眼线?囚禁陛下是第一步,下一步可就是弑君谋反了。” 见这君臣二人一唱一和,两人皆满面悲愤,子婴不觉有些犹豫。若论私情,子婴恨不能亲手斩杀胡亥,替大秦除去一大祸患;可眼下的情况是,胡亥终归是大秦的皇帝,若真如他所言,赵高有心谋朝篡位,作为皇室宗族,自己绝不能袖手旁观。 猜出子婴的心思,胡亥重重叹息一声,扬手一掌掴在自己脸上。仲广被吓了一跳,忙上前扯住他:“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胡亥不理他,一撑劲爬了起来,可怜而又内疚地跪在子婴面前:“我知道,我以前做了许多错事,不配再求得你的谅解。大错已铸,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上?可我不甘心,不甘心让赵高小人奸计得逞,就算豁出命去,我也要将他的罪恶大白天下!” 见子婴眼底闪过一丝同仇敌忾的怒火,胡亥稳了稳神,言辞越发痛苦:“哥,有件事一直埋在我心底许久,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子婴听出他暗藏玄机,眼神一凛:“何事?” 胡亥貌似有些犹豫,反反复复张了几次嘴才小声说道:“先帝的死……与赵高有关。” 一石激起千层浪,子婴只觉脊骨里蓦然生出一阵寒气,直冲脑门而来:“你是说……是赵高谋害了先帝?” 胡亥被他的神色吓到,畏缩着往后退了退:“当日,先帝在沙丘宫养病,虽然病势汹汹,但好在夏无且医术高明,休养了月余之后已经明显有了好转的迹象。然而一夜之间,这病状却急转直下,再无回寰。先帝仓促间撒手人寰,之后夏无且立刻就被拘禁在宫内。夏无且可是先帝的随行医官,好好的,为何要将他软禁起来?不许任何人接触?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当然奇怪!”子婴怒上心头,“你眼见这些不合常理的事情发生,难道就不曾怀疑过?不曾调查过?” 胡亥挨了骂,脑袋深深垂了下去:“我那时被赵高花言巧语蛊惑,鬼迷心窍只想成为先帝的继任者,所以……” “所以利字当头,你就不顾天纲人伦?!不顾宗庙社稷?!为了皇位,你可以看着自己的大哥沉冤惨死,看着忠臣良将含恨而亡,你何以为人?” 子婴怒不可遏,刚骂了几句就见胡亥头伏在榻上咚咚磕了几个头:“我错了,我承认我错了。可我发誓,我当初并没有想伤害大哥的性命!是赵高,都是赵高!他诓骗我,说只是将大哥踢出朝堂,不会杀他,所以我才会鬼迷心窍听信他的话!” “是啊是啊!”仲广看不下去,将病怏怏的胡亥扶住,可怜兮兮替她求情,“公子有所不知,陛下自从知道赵高真面目之后,对自己被他蛊惑而做下的那些错事悔恨不已,陛下日夜伤怀、不能自抑,这才郁积成疾。您不知道赵高的狠毒,他何曾对陛下有过一丝忠心?在他眼里,陛下就是他的棋子,为了能彻底控制这枚棋子,他竟然残忍地将陛下的生母活活毒死。若不是陛下后知后觉发现了疑点,夫人的冤屈恐怕永世都无法查明了。” “他竟然谋害了赵夫人?” 事态越发复杂,子婴难以置信。他只知赵高阴毒,却不知他阴毒到了连自己的盟友都暗杀的地步。 胡亥满面凄凉,说话间眼泪又涌了出来:“不论我做过多少错事,母亲却是无辜的。哥,我已经悔悟了,我要为自己赎罪!我想尽了办法让你来,为的就是请你帮忙,将咸阳的实情告诉章邯,同时尽可能多的联络朝中尚有良知的忠臣,让他们铲除赵高奸佞,护我国鼎!” 说着,他一手按在子婴肩头,眼神恳切而坦诚:“大哥曾经说过,凡今之子、莫如兄弟,以前我不懂,经过了这么多腥风血雨,我终于明白了。放眼望去,我唯一能信的人只有你了!哥,我答应你,一旦除掉赵高,我必洗心革面,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君主!” 第二百三十五章 稳定军心 平心而论,胡亥没有其父兄那般卓越的手腕,但耍心眼的功力也是不容小觑。 他深知子婴发自内心恨他,也明白单靠血脉亲缘是打动不了对方的。不过他对子婴还算了解,知道他困守咸阳宫这么多年,处处被人瞧不起,孤苦无依,身边知心人寥寥无几,唯有章邯那帮人雪中送炭、嘘寒问暖,与他成为不离不弃的好友。这段友情算得上是子婴孤寂生命中最为难得的一抹光彩,也是他最看重的东西。谁若将其毁灭,谁便是子婴不共戴天的仇人。 胡亥深谙其道,并没有对自己犯下的罪恶抵赖不认,反而全盘承认下来。只不过,他将赵高推到了幕前,并声称这一切都是由他主使,自己只不过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而已。 话虽如此,可胡亥与赵高一直以来狼狈为奸,这个时候突然把自己摘出去,怎么说也略显牵强。只靠这一点肯定无法让子婴全然相信,于是胡亥使出了杀手锏,将嬴政之死的真相捅了出来,又顺水推舟借着赵高家族的背景胡乱给他安上个赵国间谍的身份,好让一切听起来更加合情合理。 果然,在听闻嬴政之死与赵高有关时,子婴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虽大声叱责胡亥,然而一切指责之下的矛头都指向了始作俑者赵高。眼见子婴有了动摇,仲广紧接着将赵夫人的事情抖了出来,于是所有的责任全都扣在了赵高头上,而胡亥则摇身一变,成了受害方。 子婴毕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朝堂之争,对这些玩弄人心的手段还是稚嫩了些。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有退路,经过那场屠戮,除了胡亥之外,嬴政的子嗣被绞杀殆尽。若要确保大秦宗庙绵延,只有将胡亥保护好。而胡亥看起来也确实有心痛改前非,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好皇帝。 子婴静默许久,心中翻江倒海。 “那……我也有个条件。” 听他这么一说,胡亥暗自窃喜:“好,你说!不管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子婴严肃望着他:“一旦除掉赵高,归还皇权于你,你不可再纠结过往,不可为难章邯。还有,你要颁行诏书昭告天下,还扶苏以清白,还蒙氏以清白,还先帝子嗣以清白。” “这……”胡亥明显迟疑了下来。不为难章邯,这一点倒还可行。反正只要章邯踏踏实实为自己办事,胡亥倒是满心希望自己能有这么一个忠诚且能干的臣属。但是若为扶苏和蒙氏昭雪,那就等于当着天下人的面打自己的脸,不管当初是不是赵高主使,这笔账追根溯源到最后总还是会落在他胡亥的头上。 “怎么?你不肯?”子婴眼光一闪,透出一丝警惕。 “不不不!”胡亥忙不迭摆手,“罢了!虽然这些都是赵高主使,可说到底我才是皇帝,若没有我的纵容,他也不至于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做下这么多令人发指的事情。我是君、他是臣,怎么说我都有管教不严、任人唯亲之责。好,就依你!到时候我会发一道诏书昭告天下,忏悔我的罪过,痛改前非、再也不做这种昏聩之事!” 听闻此言,子婴稍稍舒了一口气:“好,那我们一言为定。待我回去之后,就立刻想办法联络上章邯,把咸阳的情况告诉他。” “嗯!好!”胡亥又拉住他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哥,以前我不懂事,对你有不敬之处还请你原谅!大秦的将来就靠你了!若是你父亲还在,他一定会为你今日所做的事而骄傲的!” 听到成蟜之名,子婴忍不住心头一软:“当年先帝法外开恩留我一命,我此生无以为报,必为大秦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昔日分外眼红的仇敌,眨眼间却化敌为友、成了一条战线上的盟友。子婴感慨良久,只叹造化弄人。或许,这就是上天给他的机会,让他蛰伏许久,终于可以报了这血海深仇。这不仅事关个人恩怨,更关系到秦国的安危,子婴只觉肩头扛着的责任越发沉重。他必须要尽快将赵高的真面目告诉章邯。眼下李斯已死,若胡亥所言属实,那么赵高下一个要对付人就一定是手握重兵的章邯与王离。 然而情况却远比想象的要困难得多,他前脚刚从望夷宫回到自己的小院,后脚这小院就被内卫重重围住,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更何况想要通风报信。 赵高向来谨慎,也极其聪明。他得知胡亥与子婴交谈时并无外人在侧,便怀疑这其中有诈。想要从这两个人嘴里套出真话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总归要浪费精力。而且赵高坚信,胡亥所言不过就是想让子婴帮助自己摆脱困境罢了。既然已经猜出大半,赵高也就不愿多费口舌去探听究竟,只将二人都水泄不通地监视起来即可。握在手心里的傀儡,还能翻出什么花去? 子婴猜出赵高的心思,事关重大,他不敢轻举妄动,唯恐打草惊蛇,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再次蛰伏下去,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咸阳城中的尔虞我诈仍在继续,而前方的大营里,伴随着胡亥诏书的到来,章邯和王离的心态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虽然诏书中并未直接责备二人久攻巨鹿不下一事,可话里话外却总含着些令人不快的抱怨。 将士们浴血奋战、在开局不利的情况下反败为胜、扭转乾坤,连续剿灭了张楚、魏国,重创齐国、赵国、楚国。得胜之时未见胡亥有只言片语的夸赞,然而情势稍稍有些僵滞,这明显带着讽刺的诏书便发了过来。不说章邯,就是章平、司马欣、董翳等人皆忿忿不平。 除了愤怒之外,他们心里还多了些担忧。尤其是司马欣,他在朝中多年,与赵高打了无数次交道,相较其他人而言,最懂赵高的套路。 “将军,这封诏书明显就是打着陛下的旗号来投石问路的!”司马欣看完诏书内容,一脸忧容,“据说陛下深拱禁中,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将所有事务都交给赵高全权处理。赵高只手遮天,说一不二,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鹿为马,而百官竟无人敢说出真话!如此下去,朝廷就要变成了他赵高的朝廷了。李斯已死,朝中再无人可以与赵高相抗衡,他要彻底把持朝政,就必须要除掉我们!我们这些人在外征伐,连命都可以不要,为的还不是陛下,不是大秦?现在倒好,陛下不仅不领情,还听信谗言为难我们,照此下去,用不了多久,我们就是下一个李斯!” 说到最后,司马欣忍不住摇头叹息,平日里昂扬的斗志消失了大半。 章平虽然也对这诏书的内容很是不忿,可为了军心的稳定,他还是强撑心气劝道:“司马大人也不必如此灰心。陛下或许只是对战事感到担忧而已……” “担忧?!”素来寡言少语的董翳也忍不住插了话,“若他真是担忧,此刻该鼓舞军心和士气,而不是给我们当头浇一盆冷水!你要知道,眼下王离将军正没日没夜攻打巨鹿,将士们已是身心俱疲,这个时候,这份诏书,只会令士气更加低落,令将士更加寒心!” “是啊!”司马欣连连点头,“我有的时候真是想不通,先帝如此英明神武,怎么就生出陛下这样的儿子?任人唯亲、不辨忠奸!说到底,如今这天下的乱局还不是他一手促成的?我们替他收拾残局,他却怀疑我们!唉,想想李由的下场,我更是寒心。只凭赵高一张嘴,便认定他是通敌卖国的叛将,简直荒谬绝伦!” 想起李由,董翳越发憋闷:“只因战事失利就被说成挟兵自重,如今巨鹿久攻不下,我看我们也离通敌叛国这个罪名不远了。” 这两个人并非有意打退堂鼓,但是一唱一和之下,听得章平等一众将军心灰意冷。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没了言语。 眼见士气就这么跌入谷底,而章邯亦是面如土色,章平心里着急,一步站了出来。 “大伙儿倒也不必灰心丧气!之前在濮阳时,我们经历了那么惨重的失败,可不还是照样反败为胜,将局面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 “可那不一样啊。”有些人窃窃私语反驳道,“那时我们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现在则是后方不宁!唉,奸佞当道,我们这帮人累死累活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章邯终于回过神来,虽然脸色仍旧难看,但眼神却是一如既往地坚定,“大家抛家舍业、出生入死,为的当然是大秦的社稷安宁。只有平息战乱,回归一统,黎民黔首才可以远离战火肆虐、过上太平的日子!秦人用了五百多年的时间一步步走到今日,难道因为某些小人就要半途而废吗?若我们现在害怕了、犹豫了,别说先人们,就是先帝、王翦将军、蒙武将军、蒙恬将军,他们的心血难道不就付之东流了?” 见阶下众将面露羞愧之色,章邯站起身,目光冷静地扫过所有人的脸:“大秦的命运、秦人数百年来的夙愿、天下百姓的安宁,全部都扛在你们的肩上。所以,你们无须担心、无须犹豫,只管放手一搏!至于陛下那里,我会去周旋。我章邯今日当着众位兄弟的面起誓,若不能保大家周全,我便提头来见!” 这些话仿佛一剂兴奋的良药,刺激着众将心头的热血,令他们转眼之间重拾满腔热情。尤其是最后一句,更令他们踏实了下来,不再畏首畏尾、迷茫彷徨。 “将军放心!我等必舍生忘死,为大秦肝脑涂地!” 听着士气大振,章邯满意地点了点头,暗自舒了一口气。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唯有司马欣,眼底里仍旧沉浸着浓浓的忧虑。 第二百三十六章 蒹葭苍苍 尽管在众将面前,章邯以极其坚定的态度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但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是稳定军心。待所有人散尽,他才卸下劲来,面上露出深深的不安。 赵高的手段到底有多毒辣,他心里一清二楚。当初李斯父子受难,他明知道这是赵高在排除异己,然而为了后方的稳定,为了战事的顺利,他生生将这口气忍了下去。但如今看来,赵高大有急不可耐的意思,李斯刚死没多久,暗藏刀锋的诏书便发到了自己手里。 章邯微微闭着眼睛,一手撑住太阳穴,认真地思考着该如何拆解这一难题,刚想了没一会儿,就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进了门来。 不用看他也知道进来的是何人。待德音一脸担忧地站在他面前时,他已经按下心头烦事,微微笑着仰起头来。 “你怎么来了?”见他强撑笑意,德音一副娥眉拧了起来,“胡亥又找你麻烦了?” 章邯一愣,随即沉下脸色:“何人胆大包天,竟然敢把军中大事泄露出去?是不是章平?他现在越发随性妄为了!” “我是外人吗?和我说就是泄露机密吗?”德音越发不悦,“这份诏书来者不善,我担心你、担心将士们,难道不对?” 被一顿揶揄,章邯说不过她,便缓和了些脸色,带着些道歉之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知道你是怕我担心,可是经历了这么多,我早已成为了局中人。你不要什么事都瞒着我,有些事、有些话,你该和我说的。”德音顿了顿,眼中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浓浓的哀伤,“邯哥哥,如今我身边只剩你一人,你若再有什么差池,我该何去何从?我想替你分忧,和你一起想办法,我不想再失去你啊。” 说到最后,她鼻腔一酸,尾音忍不住打颤。章邯心头一软,忙站起身拉过她:“我说过以后绝不会再离开你,我说到做到!” 德音哀怨地望着他,眼尾泛起微红:“我知道你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可我还是会止不住地害怕。你刻意对咸阳那边隐瞒了我的消息,我明白你是为了保护我。可是胡亥下了诏,诛了李斯全族,按理来说,我也是他的族人。这段日子我心里总是七上八下没有个落定,就怕赵高和胡亥拿我的身份说事,趁机找你的麻烦。如今看来,即便没有我,胡亥他们也已经蠢蠢欲动想对你不利,一旦他们得知我的事,不知道还会如何害你……” 说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环住章邯的腰身,将脸埋在他心口处:“送我回咸阳吧,我不想连累你。” “胡说什么?”章邯一把将她拉起,“你我之前哪里有什么连累不连累之说?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不会再离开你寸步,这是我的承诺,也是我的原则!” 虽然因为恐惧使得他的口吻严厉了起来,可德音听在耳中却比温情款款的情话还要感动。她还想说些什么,一股酸涩之情抵在喉头,令她怎么也张不开口。情急之下,她复又搂住章邯的脖子,只以热烈而深情的拥抱来回应他。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章邯抚着她的后心,言语间又恢复了一贯的温柔,“你说你身边只剩我一人,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你是我所有的希望,有你在,我才有力气继续走下去。所以,千万不要在这个关键的时候离我而去,好吗?” 德音用力点头,刚要回应他,忽听他压抑着低沉咳了几声,便赶忙松开手,扶他回案边坐好,转身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手边。 “已经吃了好几副药了,怎么这病一直都无法根除呢?” 德音紧张地盯着他,却见那淡色的唇干裂起了皮,一浸热水,那层皮软软覆在唇上,显得唇色越发地白。 “我也不知道,可能还是那几年积郁了太多,一时半会无法纾解散尽。”章邯不在意地笑了笑,安慰似地握住她的手,“其实也没什么大碍,平日里我也不觉得有哪里不舒服,和正常人都一样。” “你就不要逞强了。”德音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却是关心远多于埋怨,“我问过医官了,你这个病就必须静养,不能着急、不能生气,否则根本好不了!可是你在军营中,哪里能安得下心养病呢?” “所以啊,你就更不能走了。”章邯继续笑着,“章平他们哪里有你心细?指着他们照顾我,我还能好得起来吗?” 听他有意逗自己开心,德音娇嗔地嘟起嘴,害羞却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说得倒也是。看样子,我得寸步不离守着你了。” 章邯顺势将她揽在怀中,声音轻缓,如细雨滋润着她的心田:“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德音轻轻笑了起来,一手勾住他的脖子,仰首望着他:“我就要跳下来了,你要仔细接住我哦!” 她笑得欢欣而纯粹,仿佛这些年的苦难都是虚幻,他们只如那年青涩懵懂,在沅茝殿的廊芜下互相倾诉着内心深处对彼此深情的眷恋。 章邯猛然愣住了,一段段回忆从记忆深处涌了出来,仿佛一条细细的银丝,牵动着他心头最柔软的一处。 他扶起德音,郑重其事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娶你吧?” 这一下,轮到德音目瞪口呆了。简简单单四个字,她仿佛听懂了,又仿佛没听懂。懵懂的眼眸里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极了沅茝殿院中那片清澈灵动的荷塘。 虽然德音在章邯身边许久,但他们二人皆谨守礼法,彼此互相尊敬,并无任何逾矩的行为。可德音毕竟是女孩子,好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她心里的萌动肯定是有的。虽然也曾有过这样的念头,但终究只是一闪而过。她知道如今章邯心里唯一记挂的事就是平定叛乱,她绝不会因为自己的私心而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 眼下,章邯毫无预兆地将这个话题甩了出来,德音又是震惊、又是欢喜、又是害怕,几种情绪交织之下,她只能微微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她没有反应,章邯忽然也莫名生出些紧张。他抿了抿嘴,舔了舔干裂的薄唇。 “你之前一直远离咸阳,根本不曾参与李斯家中的事情,如今若嫁给我,以后便是我的妻子,和李斯、李由再无关系。就算陛下问起来,我也有足够的理由来保护你。” 德音眨了眨眼,终于回过神来。她眉心一动,眼光暗了下去:“原来你是为了救我才不得已娶我的啊。” “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章邯手足无措,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慌乱,“我娶你,自然是因为我喜欢你!” 幼年时,德音常闹脾气,每每见她胡闹,章邯只能想尽办法哄她开心。那个时候,他脸上便总会有这种局促慌张的表情。这些年,德音比以前乖了不少,与他又聚少离多,几乎都快忘记了他的这个表情。此时此刻,德音很是感慨,却又忍不住好笑,便狡黠地盯着他:“真的吗?” 章邯认真地点着头,过了片刻忽然回过味来,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被德音牵着鼻子戏耍了一顿。 “我们一同经历了这么多,难道你还不能相信我对你的真心吗?” 德音害羞带怯地垂下头去,手指无意识揉着衣料。沉默之后,她探身向前,浅浅一啄,在章邯脸颊上留下一片炙热。 章邯捂着脸,不可置信地哼了一声,还未等他开口,又被德音紧紧环住了脖子。 “你还记得当年父皇让你迎娶赵高之女的事吗?” “当然记得。”忆起往昔的糊涂事,章邯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个时候你死活不理我,我实在没办法。要不是扶苏帮我说好话,估计你这辈子都不会和我说话了。” “那时我任性,不懂你是替我着想。”德音伏在他的肩上,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到现在还记着你的话。不许我看别的姑娘,不许我说别的姑娘好看,更不许我迎娶别人。如此蛮不讲理,谁敢要你?” 德音噌地直起身来,捧着他的脸仔细打量半天,眉头浅浅拧着,亮晶晶的眼眸里泛起一丝不满:“怎么?后悔了?” 章邯好笑地刮了一下她那小巧的鼻尖:“不敢。” 德音眨了眨眼,轻轻推了他一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许骗我。” “好。”章邯点头。 “当初我嫁给李由,若是没有发生后来的这些事,你会迎娶别人吗?” 章邯微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我没想过。但是……应该会吧。你知道的,像我们这样的人,哪里有自己选择婚事的权力?若是先帝还在,恐怕他会帮我择定亲事。这亲事里有多少利益的交换,谁又能算得清?” 他说的是实话,但是在德音听来却有那么一些失落。 章邯转而笑了起来,拉住她的手:“想那么多做什么?反正老天爷又重新给我一次机会,这一次,我绝不会拱手让人。” 未及德音开口,一阵憋闷又窜上喉间,章邯撇过头去咳了起来。 德音心下着急,起身替他轻轻抚着后背:“还没好利索,就少说些话吧。” 章邯忍着嗓间不适,回头看着她,眼睛憋得通红:“那你到底答不答应?” 德音好笑又好气地一指按在他眉心,眉梢眼角尽是幸福的笑意:“你敢娶,我自然敢嫁!” 知道她向来是嘴硬心软,章邯一把捉住她的手:“好,待王离攻下巨鹿,我便娶你过门!可惜暂时无法将这件喜事告诉扶苏。不过无妨,待局势大定之后,我再补他一份彩礼!” 第二百三十七章 巨鹿惨败 章邯亲自给胡亥上了一道奏疏,用词极为谦顺恭敬。对于胡亥的关切,他表示了最诚挚的谢意,而对诏书中所暗藏的指责,他也没有任何抵触之情,只表示一定会与王离精诚合作,尽快拿下巨鹿。 在上疏之前,章邯与王离有过书信沟通,所以王离那封回信也基本相似。面对这样两份中规中矩的奏疏,赵高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什么可以挑刺的地方。他心里明白,章、王二人在军中的威名如日中天,若想挟制住这两个人,必须要有足以服众的理由,否则极易引火烧身。 赵高善于忍耐,便暂时又停止了试探,并派出人去仔细查探前方的情况。然而,他并没有等待许久,一场毁天灭地的悲剧便在巨鹿城外上演了。 之前楚军主帅宋义坚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计策,引十万援军在安阳安营扎寨,并无主动攻击秦军的意图,这给王离攻打巨鹿留下了足够的空间。然而宋义麾下的项羽却并不认同这个观点,他争辩了几次,却屡屡遭受宋义的白眼。气急之下,项羽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宋义、夺了兵权,直接率领十万将士过济北、渡黄河,誓要与秦军一决生死。 项羽勇武,善于用兵,一时间楚军士气大振。他做好了周密的部署,直要杀秦军一个措手不及。首先,他调给英布一支精兵,直接插入章邯与王离之间的甬道。所谓甬道,乃是章邯派人在巨鹿和棘原之间修筑的粮道,这粮道关乎巨鹿城下二十万秦军将士的性命,有重兵把守。只要能破坏甬道,章邯与王离之间便断了联系,有利于各个击破。其次,他派人联络燕军和齐军,准备从南北两方对秦军实施夹击。最后,他亲自率领楚军主力,破釜沉舟、自断后路,大举渡过漳水,准备与王离大军决一死战。 从兵变到兵临城下,项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如天降神兵,直接杀到了王离面前。王离手下这二十万兵马围城日久,已经显现出倦怠之意,再加上前些时日从咸阳发来的意味深长的诏书,更是搅得军中人人自危。 项羽亲自上阵督战,楚军将士完全是不要命了一般,只知往前冲,宁可战死也绝不后退一步。困顿许久的秦军与其短兵相接,一上来便落了下风。巨鹿城内的赵军和聚集在北边的燕、齐援军更是同时反攻,将秦军重重围了起来。更为严重的事,英布的猛攻宛如一把剪刀,将棘原通往巨鹿的甬道彻底割裂,断了秦军的补给线。 收到情况之后,章邯立刻奋起反抗,在粮道上与英布展开惨烈的争夺。他本意是先夺回粮道,稳定住王离大军的军心,然后直接北上援助王离。 王离大军与楚军先后大战九次,却无论如何也不抵项羽的猛烈攻势。仅仅只过了三日,王离麾下二十万秦军将士几乎全部阵亡。主帅王离被俘、生死不明,副将苏角战死,副将涉间自焚殉国。巨鹿城下尸横遍野,满山的草地被鲜血所覆盖,汩汩着汇到低洼处,汇聚成一个个腥臭恐怖的红色水潭。硝烟尚未散去,二十万玄甲不复存在,只剩残破不堪的纛旗兀自飘荡。 消息传来,河内章邯大军震动、咸阳震动。 章邯怎么也想不到王离会败得如此之快,或者说,他低估了项羽的能力,低估了六国将士对秦军的恨意。 不仅仅是章邯,一众将领闻此噩耗皆慌了心神。章平、董翳已经与英布交锋数次,并没有占到任何便宜,反而白白牺牲了不少将士的性命。从来不曾遇到如此可怕的对手,所有人心里都没了底,将领们围在章邯身边,等着他发号施令。 斥候来往不绝,不停回禀着前方的情况。随着坏消息接踵而至,章邯的脸色越发难看,他的目光逡巡在地图上,嘴角因为内心的紧张而紧紧绷着。 章平等人面面相觑,既想知道他到底有何打算,又不敢轻易打扰他。这里就属章平与章邯最为亲密,司马欣便频频给章平使眼色,让他赶紧问问。 章平左右为难,踟躇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第一个字刚到嘴边,就见章邯抬起头,眼底里尽是血丝。 “联军刚刚大败我军,俘获我军主将,其气势正盛,此时不宜与之正面顽抗。传令下去,放弃甬道,停止对英布的反击。各营将领率领各自兵马有序退守至漳水以南,在局面没有扭转之间,高壁深垒,不许应战、更不许恋战!” 整整二十万人马,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主将王离生死未卜,副将悉数捐躯报国。虽然项羽率领的楚军强大到令人畏惧,然而秦将们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此番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大家都憋着一口气,想要替自己死去的兄弟报仇。听到章邯发出撤军的命令,所有人都心有不甘,直直杵在原地,既不领命、也不说话。 “怎么?联军还未攻过来,我们自己就要内讧了吗?”章邯的脸色猛然沉了下去,锐利的目光从一个个沾满血渍的脸上扫过。 “将军,大伙不是那个意思。”察觉到微妙的气氛,章平立刻站了出来,“大家有心报国,都想替巨鹿城外那些惨死的兄弟报仇,所以……” “打仗是私斗吗?!能意气用事吗?!若是意气用事可以解决问题,我现在就第一个冲出去与敌军决斗!”章邯冷冷看了他一眼,“项羽灭我二十万大军,眼下正希望可以乘胜追击将我们一网打尽。我知道你们都憋着一口气,如果现在我让你们与联军正面交锋,虽然并非没有取胜的可能,但若是胜了也是惨胜!” 说着,他看向司马欣,担忧之色远多于愤怒:“如今兵源匮乏,我们已经竭尽所能将所有能抽调的人悉数整编入军。若我让你们现在冲出去,那就是让你们去送死!新兵无法及时补充进来,战局又不利于我们,作为将帅,你们要知道,你们手下的这些将士已经是大秦最后的希望了!越是如此,就越要保证我们这二十万将士的安危,绝不能做意气之争!” 当初司马欣奉命筛选骊山刑徒,最知兵源可贵,听闻此言,他不由跟着点头。 见司马欣明白了自己的用心,章邯又将目光转向众将:“让你们撤军并不是要逃,而是要在保证我军安全的前提下,凭借漳水天堑与联军继续抗争。之前我已经下令拆除邯郸城墙,将邯郸住民潜入河内,如今项羽虽然打了胜仗,可放眼望去却无高城可守。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背靠河内郡、河东郡和三川郡,以漳水为界继续抵抗联军。只要我们能坚守住这一块,一来可以保证咸阳的安全,二来一旦站稳脚跟便可以进行反击。在此之前,为了保存实力,我们要采取守势,避免落入联军的圈套。” 听完这番解释,众将终于明白他的意图,然而对楚军的怒意尚未退去,所有人依旧直愣愣地一点反应没有。 章邯也不说话,耐心等着众将的回应,过了片刻,振奋昂扬的声音再度响起:“末将遵命!” 一众人陆续鱼贯退出,章邯却将司马欣和章平唤了回来。 “将军是否还有别的吩咐?”司马欣心明眼亮,与章平对视一眼后直接问道。 章邯点点头:“我有一事要麻烦你走一趟。你即刻赶去漳水前线,看看王离手下是否还有逃出来的人马,若是有的话尽快将他们接回来。” 结合他之前说的关于兵源的话,司马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下官这就出发!” 待他匆匆出门,章邯才犹豫着看向章平:“有件事我一直没提,可若弄不明白,我心里不踏实。” 章平隐隐有了些预感,拧眉问道:“是关于王离将军吗?按照我大秦军法,败军之将绝不可投敌。王离将军出身将门,怎会不知道这一点?若他真的被俘,其中必有隐情。” 章邯叹了口气,对是否有隐情的问题避而不答,神色却比方才更为严峻:“阿离生死未卜,没有确切消息之前,我们什么都不能相信。眼下传言纷纷,皆说他被项羽俘虏。项梁因我而死,项羽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只担心若阿离真的落入项羽之手,必难逃一死。阿离身负重任,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所以您是想让我暗中去探查王离将军的下落?” “是。”章邯走下阶来,神色严峻,“若他真的还活着,不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他救回来。” 章平垂首想了片刻,似是有些顾虑:“可是一旦他回来,按照大秦律法,陛下和赵高定然是要治他投敌之罪的……” “暂且管不了那么多,阿离的事必须要秘密处理,所以我才交给你,绝不能走漏一丝风声。待他回来之后,我自有安排。” 章邯向来奉法严明,虽然章平也知道他与王离的关系,但如此明目张胆违抗国法,这还是第一次。章平将之归结于他对王离的手足之情,可怎么想都觉得还是有些奇怪。尽管心存疑虑,但章平还是一口应了下来。 “是,末将明白了。” 章邯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眼中的叮咛不言而喻。 章平刚想再宽慰他几句,却见他身子一歪,脚下踉跄了几步。 “将军,您怎么了?”章平赶忙将他扶住,仔细查看着他的脸色。 他微微闭着眼,口中重重喘息了几声,嘴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他的旧疾一直没能痊愈,惊闻噩耗下,必定触动了心神,加剧了病情。看着章邯极力忍耐的模样,章平这才意识到方才他一定是极力忍着,才没有在众将面前露出病态。 “将军,我知道这个噩耗会令您痛心疾首,可……正如您所说,我们这二十万人已经是大秦最后的希望,而您也是我们唯一的主帅。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章邯仍旧闭着眼睛,微微点点头,嘴角牵起一抹惨淡笑意:“我知道。不用担心我,办好我交代你的事就行。” 第二百三十八章 魂兮归来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尽管在将士面前努力表现出镇定,可随着王离战败,章邯心忧万分。一方面,他要安抚好这剩下二十万将士的情绪,一方面,他要及时调整战略,以守为攻,寻找卷土重来的机会。同时他预感到,秦军此番惨败,项羽已经成为叛军最为炙手可热的旗帜,许多势力会望风而动,紧紧追随在楚军身后,对秦军展开围攻绞杀。 然而,更令章邯担心的是咸阳。胡亥与赵高收到军报之后,一定会对自己严加斥责。章邯自己倒是不怕,他怕的是手下的将士们会怎么想。之前一封委婉含蓄的谴责诏书已经令众将们义愤填膺,眼下这个情况,军心绷得像是拉满劲的弓弦,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惊天巨变。 虽然知道只是杯水车薪,但章邯还是及时向胡亥呈递了一份奏疏,将此次战败的情况和原因一一禀明,并把即将面临的、更加危急的形势条分缕析,认真解释了一番。他不求胡亥和赵高能明白自己的苦心,但求他们可以认识到眼下的困境和危险,不要在这个关口再寻出新的事端。 战事瞬息万变,眨眼间秦军又重新回到了极其被动的位置,这个时候,真的是一步都不能踏错。项羽既是知兵懂兵之人,自然也知道反间计的厉害之处。他若有心在秦军大营里散播些谣言,借此混淆视听、摧毁秦军军心,章邯必不能大意。章邯提着一口气,恨不能每日不吃不喝不睡,仔细盯着军中的任何风吹草动。连着十几日下来,他的身体支撑不住,病状大有汹涌反扑的态势。 不出所料,咸阳的回应十分激烈,胡亥用极其严重的措辞对章邯的失策表示了不满。章邯对此早有预料,并未觉得意外,不过令他欣慰的是,诏书中并没有任何改换主帅的意思,也没有让章邯回京问责的打算,只是严令他必须守住河东、河内、三川等要津,务必保证咸阳的安全。 简简单单的诏书其实隐藏着极为微妙的隐情。 按照赵高原本所想,趁着王离战败的绝佳时机,正好可以问罪章邯,再顺理成章剥夺他手中的兵权。然而章邯呈递上来的奏疏却令赵高在最后一刻举棋不定。函谷关以东到底发生了什么,赵高虽然身在咸阳却很是清楚。王离这一次败得太惨烈,将一半的秦军都葬送了。一时间风水轮流转,各地反秦抗秦之势再度高涨,许多郡守纷纷向咸阳发来求援信,希望朝廷可以及时派军前去支援。比起收拾章邯,眼下保命才是最重要的。那项羽与秦军不共戴天,若是这个时候处治章邯,便等于亲手替项羽打开了咸阳的大门。一想到项羽几乎将那王离麾下二十万人屠戮殆尽,赵高便止不住冒冷汗,若是这样的人真的攻下了咸阳,咸阳估计将会寸草不留。 赵高左思右想,终于还是决定保命为上。不过,巨鹿惨败可谓史无前例,作为主帅,章邯有失职之责,若是一字不提,就会让他觉察到自己心里的恐慌,继而会加剧他挟兵自重的企图,使其越发不服管教。权衡之下,赵高决定以胡亥的口气狠狠责骂他一顿,压一压他的气焰,然后再继续让他领军保卫咸阳的安全。 微妙的博弈在一封诏书里被表现得淋漓尽致。章邯抓住了胡亥与赵高传递来的信息,心中的不安总算退去一些,腹背受敌的危机暂时得以缓解。 除此以外,诏书里还提到一件事,那便是关于王离降敌。胡亥严厉责骂王离降敌乃为叛国之举,下令章邯必须将叛将抓回来,处以国法、以儆效尤。处死叛将并非没有前例,当年樊於期投敌,嬴政也下了严令,务必将此人捉拿回国处以极刑。 对于王离,章邯有自己的打算。他之所以不惜一切代价要救他,除了因为与他的故交,还因为他还肩负着保护扶苏的重任。然而看到胡亥诏令的那一刻,他心里最先想到的人竟然是王翦。当年王翦担心自己的后人继续留在咸阳迟早会有灭顶之灾,所以才千方百计举族迁去了遥远的琅琊。不得不说,王翦确实有先见之明,否则奸佞当道,王氏的下场不会比李斯全族好到哪里去。这一次王离出事,若王氏族人还在咸阳,必然难逃一劫。除此之外,王翦的这一决定还无意中成为了扶苏的救命稻草,使他得以逃离咸阳、免遭胡亥毒手。 想到那个须发苍苍的老人,章邯猛然生出一阵感慨。这个人,曾经为大秦打下了最为辽阔的版图,而这个人的家族,又在为大秦的血脉延续而默默努力。 有些事情或许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章邯来不及过多感慨,稳下心神出了门去,军中还有许多事情在等着他。 巡完营已是夕阳西斜,章邯忽然想起今日似乎没有见到德音,便匆匆赶去找她。没想到她并未在房中,据侍卫回禀,说是她带着婢女去了北城楼。章邯心头一动,找来章平简单交代了几句,然后便驱马往城北追了过去。 到了城楼拾级而上,远远地,章邯便看见德音的身影。她换了一身素服,发间还簪着一朵洁白的小花,由北吹来的风款款撩起她的裙角,仿佛下一刻她便要乘风而去。 章邯悄悄近前,那两名婢女刚要行礼就被他嘘了一声,挥手示意她们先退下。德音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并没有留意到身后发生的这些。 章邯在她身后站定,这才发觉她口中默默念着什么。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 归来兮!不可以久些。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 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 豺狼从目,往来侁侁些。 悬人以嬉,投之深渊些。 致命于帝,然后得瞑些。 归来!往恐危身些。” 章邯忽然明白了过来,再看到她身侧香案上飘出的缕缕青烟,一股悲戚之情涌上心间。 “阵亡的将士们听到你的召唤,他们的灵魂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德音一惊,迅速回过身来,见到是他,哀伤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借用屈子的诗章替将士们招魂,希望他们的灵魂不要再在外面流浪。” “他们会听到的,也会顺利找到回家的路。” 德音垂眸微微叹息,复又回身极目遥望:“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我越发看清前路的艰辛。这二十万将士是为大秦而死,作为父皇的女儿、大秦的公主,我感动却又难过。这些人就像是我的兄弟,是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无坚不摧的大秦,然而……” 她声声悲切,说到后来不由哽住。 “邯哥哥,你不明白我心里的感受。以前我不懂朝政,可如今我身在营中,看到漫山遍野皆是反对大秦的叛军,我是真的惶恐不安。这几日我想了许多,我在想父皇的理想到底是不是对的,天下一统就真的要比以前的诸侯林立要好吗?若真是如此,那为何这么多人要反对他?若父皇错了,那你现在坚持的又是什么?这些将士们坚持的又是什么?” 章邯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遥望着北方的天际。 “天下初定时,先帝自立为始皇帝,后二世、三世直至千秋万代,绵延不息。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认为他太自负了,简直痴人说梦。可无人时,先帝曾和我说过,他在王者的位子上待了那么多年,比任何人都懂得兴亡交替的道理。他之所以这么说,其实只是想告诉天下人,华夏一统乃为天命,顺应天命则万世永昌。” 德音微怔,喃喃重复着最后一句话:“华夏一统乃为天命,顺应天命,万世永昌。” “是的!”章邯忽然提高了语调,“说实话,我也曾失落过、怀疑过,可每当我失去方向时,便总是会想起先帝说过的这句话。诸侯林立、割据纷争,为了霸权斗的你死我活。连年战乱,百姓苦不堪言,唯有统一方可天下大定、四海升平。人心望治,没有人想过朝不保夕的日子,先帝高瞻远瞩,他比常人看得更远、更深。” 德音明白了一些,却仍是痛心:“既是如此,那为何天下之人还要反对他,反对大秦?” 章邯收回眼神,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你仔细想想,除了张楚之外,所有打着反秦旗号的哪个不是六国宗室遗族?他们反对先帝、反对大秦,其实只是为了恢复自己曾有的国土,他们的眼界与先帝相比,可谓天壤之别。至于陈胜吴广,这笔账该是记在胡亥的头上,若不是他不知体恤民生,哪里又会爆出这样的大乱来?” 德音沉默许久,迷茫的焦灼褪去了几分,然而内心深处仍旧无法释怀:“当初天命在秦,父皇便顺势而为,灭了六国、统一了天下。经过胡亥这几年的折腾,我担心这天命已经不再属于大秦。天下大势风起云涌,哪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或许,父皇真的太爱他的天下了,他这一走,便也要将属于他的天下带走了。” “不会的。”章邯拉着她,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滴,“先帝若在天有灵,必定会保祐我们守住他的心血,守住这来之不易的万里山河。” 德音心潮涌动,忍不住上前伏在他的肩头,任凭北风呼啸着从鬓边掠过:“父皇若是知道你这么想,他一定会发自内心地为你骄傲。邯哥哥,我再也不会放弃了,我会和你一起守护父皇的心血。等着哥哥归来,再将这一切交还到他手中。” 二人在城头伫立良久,不知不觉寒意入骨。 章邯亲自送她回了住处,分别之际,德音轻轻抚着他脸颊,眉心处笼着诉不尽的忧愁:“这几日你又瘦了许多,眼底都熬出血丝了。” 章邯笑着拍了拍胸口:“我每日都被你逼着按时喝药,哪里还会有事?” 知他是有心宽慰自己,德音也不与他争辩。自己亲手为他熬药,亲自向医官询问他的病情,他的身体到底如何,德音怕是比他还要清楚。 见德音垂着眼眸不说话,章邯收起笑意,握住她的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心口上:“当日说等王离攻下巨鹿,我便娶你。如今这事态急转直下,我……” 听出他话中的内疚,德音抬起头来,脚下不由又靠近了一步:“眼下当以国事为重,你不必为我而分神。没关系,我可以等。” 章邯微滞片刻,继而又欣慰地笑了起来:“好!我们一言为定!” 德音淡淡一笑,眉间却又泛起一丝焦忧:“王离出了事,哥哥他……” 章邯摇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忧:“我已经安排章平去打探阿离的消息了。我相信他之所以忍辱偷生,一定是因为扶苏。之前我最担心胡亥会追求王离的责任,进而迁怒于王氏。不过王氏远离咸阳,胡亥就算有心以儆效尤,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幸好,胡亥并没有牵连王氏族人的意图,所以你哥哥暂时还是安全的。但不管怎么样,大父和王贲将军早已离世,眼下阿离才是王氏的主心骨,为了王氏、为了你哥哥,我都必须要救他回来。” “嗯,我懂了。我都听你的。” 德音点点头,继而伸手拂过他腰间那枚香囊。那枚香囊里早已换上了新鲜的香料,依依袅袅的香气沁过心脾,令人不由神清气爽。 “我知你军务繁杂,就不要再在我这里多做耽搁了。赶紧回去吧,等药熬好了,我再亲自给你送去。” 第二百三十九章 荥阳告急 送德音回去之后,章邯又步履匆匆赶回营,刚走到门外,就见司马欣神色慌张地捶着手来回踱步,像是有什么紧急的事要回禀。 章邯快步迎上去:“你从漳水前线回来了?可有什么收获?” 听到章邯的声音,司马欣吓了一跳,随即拧着眉凑到他身边:“将军……”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深痛悲切地摇头叹息。章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随之暗了下去:“二十万人竟然一个活着逃出来的也没有吗?” 司马欣又重重叹气:“楚军对我军将士赶尽杀绝,据说巨鹿城下血流成河,连山头都被染成了红色,那可都是我大秦将士的血啊……” 只听他这么说,章邯就已经想象出那里的惨绝和悲壮,喉间一股热流涌来,他眼前一黑,身子重重向一侧倒过去。 “将军?”司马欣一把扶住他,又赶紧四下张望一圈,确认没有惊动其他人,才小声说道,“将军,我扶您进去吧。” 章邯没说话,任由他拉着进了屋。待在案边坐定,他才咬着牙说道:“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司马欣站在一边,见他一只手死死捏住书案一角,不由摇了摇头:“项羽好几次想要率军突破漳水,但都被我军堵了回去。眼下漳水两岸来回拉锯,战况胶着,我是害怕万一……” 说到这里,他轻轻啧了一声,默然打住了话头。 听出他的欲言又止,章邯微微皱眉:“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司马欣面上一闪,小心翼翼地盯着他:“将军,王离大军一败,朝中必有变数,陛下他……” “你不必说了。”章邯抬手将他打住,“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过陛下并未打算撤换我,只要我还在这一日,就坚决不会后退。” 司马欣踌躇片刻,却仍是不死心:“陛下今日不撤换将军,那是因为王离一败,联军反扑,他们气势汹汹,大有直捣咸阳之意。陛下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自然就只能先将您稳住,再图后计。我知道您是一心为了朝廷,可您看看李由和王离,他们二人哪一个不是为了陛下赴汤蹈火,可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李由莫名其妙被扣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王离生死不明,只凭谣言便也成了大秦的叛将!他们浴血厮杀的时候陛下在哪?赵高在哪?可一旦失利,便将所有功劳全部抹杀!将军,殷鉴不远,有这二人的前车之鉴,难道您不该为自己的将来想一想?陛下他们根本就不信任您,从一开始让您领军,就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看来,这战局恐怕要僵持很久,一旦您陷入僵局,恐怕陛下那边就要开始追讨您的罪责了!挟兵自重、与敌军暗中勾结,这些罪名会相继而来的!” “那你觉得我该如何?”章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盯着他反问。 章邯的眼神波澜不惊,隐隐还透着些冷意。司马欣心里一抖,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了。 见他不吭声,章邯错开眼神,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阿离这一败我比任何人都恐惧,我所恐惧的,是陛下会趁机唤我回去问责,撤掉我主帅之位。我担心这些,并非因为恋权,而是害怕我这一走,就再没有机会回到疆场为国杀敌。若是蒙恬、蒙毅他们还活着,我自是不用害怕,论用兵,他们都比我强。可如今朝中将帅凋零,放眼望去,哪里还有人懂得驭兵用兵之道?我忝居帅位,即便深知不能与蒙恬他们相提并论,但此刻也是义不容辞!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就算我知道陛下不信任我,可我也不能逃避自己的责任!当初我曾对先帝发过誓,要为大秦战至最后一刻。这是我对先帝的承诺,也是我矢志不渝的信念。” 一席话听得司马欣面红耳赤,他犹豫了片刻,不好意思地拱手言道:“将军所言令下官五体投地,下官受教了。” 章邯微微叹息,回转头来望着他:“其实你说的话我也想过,谋身与谋国,我只能选择其一。谁都想好好活着,可国之将亡,何以为家?” “下官明白了。”司马欣尴尬地笑了笑,“将军说得对,眼下还是全力以赴对抗联军要紧。” 话音方落,就见章平一路跑了进来:“将军!大事不妙!” 章邯眼下最担心军心溃散,见他如此慌乱,随即低声喝道:“有事说事,无须大呼小叫。” 章平咽了一口气,用余光扫了司马欣一眼,见他面色略显不自然,便赶紧正色回道:“将军,斥候来报,说楚怀王又派了一队人马,由刘邦率领,刘邦趁我军巨鹿失利之机大举进攻开封,开封守军奋起反抗,不让寸步。刘邦见开封深壑高墙难以攻下,便转而北上进入东郡了。” “刘邦?”章邯乍觉这名字陌生,一边询问,一边示意司马欣将地图展开。 “这刘邦原名刘季,当初和项羽一道攻打雍丘,李由将军便是在与其交锋时阵亡的。” “原来是他。”章邯点头,手指顺着章平方才所说的地名一路划过去,“济世经邦,这人的野心可都含在名字里了。” 司马欣离得最近,看着地图不由抽了一口冷气:“我们与项羽大军僵持在漳水,几乎动弹不得,这个时候刘邦率军北上,会不会是想从南边配合项羽,令我们腹背受敌?” 章邯盯着地图沉思许久,猛然摆了摆手:“刘邦的目的不在于配合项羽,他的目的是要重走当年周章的路线,破函谷、入咸阳,直接杀到我们后方去。若我猜的没错,他下一个目标一定是荥阳!” “荥阳?!”当初被周章大军杀到家门口的恐惧仍历历在目,章平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若是荥阳失守,那咸阳不就又陷入危险之中?” 章邯颔首,却又有些疑惑:“按道理说,项羽与我们僵持了数月之久,楚怀王心里定然着急万分,他若想尽快结束战事,就该如司马大人所言,让刘邦直接北上配合项羽,将我们一网打尽,然后一鼓作气攻入咸阳,这样最为稳妥。然而刘邦不与我交战,而是绕过我们直接西进,大有赶在项羽之前入关之意。同为楚军却各自为战,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章平若有所思:“将军之意是这两人不和?” “项羽为楚国贵胄之后,虽然勇猛果敢,但为人过于高傲自负,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这个楚怀王是项梁所立,想必当初也受尽了项梁的欺负。如今他这是要培养自己的势力来打压项羽,所以才会趁项羽与我们僵持的时机,派刘邦赶着攻入咸阳,以此抢立战功。”章邯说着,一手狠狠叩在地图上,“章平,你迅速传令下去,近几日一定要漳水前线的各营将士提高戒备。项羽一旦得知刘邦的动向,必然会心急如焚。他不愿意看刘邦抢了头功,就会着急与我们速战速决。记住,不论他如何挑衅,我们都不要追击,只将他的先头部队打压下去即可。” “是!末将明白!”章平抱拳,刚要回身出去,忽然想到一事,又折回头来,“将军,若刘邦真的攻打荥阳,陛下那边必会发诏让我们去救,我们去还是不去?” 还未等章邯回答,司马欣便抢过了话头:“当然不能去!我们固守河内,为的就是将项羽牵制在漳水,寻机发起反攻,将战局重新扭转过来。一旦我们放弃河内、回首援救荥阳,只怕我们前脚一动,项羽后脚就直接飞过漳水来了。到那时,我们前有刘邦,后有项羽,那才是真的首尾不相顾啊!” 章平明白了他的想法,却仍旧忐忑不安:“可是若我们不应诏,陛下会怎么想?还有,一旦刘邦真的攻下了荥阳,那咸阳就危在旦夕了啊!” 方才在章平进门之前,司马欣就因为诏书的事和章邯说得不甚愉快,眼下听闻此言,他重又忧上心头,却因为心有顾忌而不再直言,只是为难地看向章邯,想请他做个决断。 章邯紧紧盯着地图,神色深沉,似是在认真斟酌。 过了片刻,他轻轻一拳捶在案上,仿佛是做了一个十分艰难的决定:“虽然楚、赵、燕、齐等国号称联军,可他们之间并非一团和气。楚军势强,其他几国人马事实上都以观望为主,只等我军自乱阵脚,他们才会放心配合项羽来攻打我们。所以大军绝不可动,一旦我们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就会引起联军更加猛烈的反扑。若河内失守,我们就彻底没了立足之地。至于荥阳,我们也不可坐视不理。司马欣,你立刻从各营抽调出两万精兵,由你亲自率领连夜驰援荥阳,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刘邦踏入荥阳一步。至于陛下那里,我会上疏向他禀明情况,请他务必放心。” 司马欣有些迟疑,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将心中的担忧说出来:“您给陛下上疏,可他真的能听进去吗?” 章邯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期待他能听进去多少。我这么做不过就是缓兵之计,先试图稳住陛下。之所以让你亲自赶赴荥阳,为的就是能在陛下雷霆震怒之前尽快将刘邦赶出荥阳。只要刘邦一撤军,陛下那里自然就会消停下来。” 司马欣这才明白过来,虽然此举大有死马当活马医的意味,可眼下除此之外也确实再无什么良策。 “是!下官领命!” 第二百四十章 受制于人 一切皆如章邯所料,刘邦果然剑指荥阳。好在司马欣率领两万精兵及时赶到,配合荥阳守军奋起抵抗,不让刘邦踏入荥阳一步。 尽管章邯已经在奏疏里将所有的情况分析地清清楚楚,然而胡亥却一反常态,十分强势地要求章邯立刻班师回朝、保护咸阳。章邯不知道胡亥早已被软禁,自然也就不知道这封诏书完完全全就是赵高的意思。面对汹涌而来的叛军,赵高彻底慌了神,不惜一切代价只求章邯立刻率军退回关内,好保护自己的周全。 章邯无计可施,又不能直接顶撞,便随即又回信一封,再次就自己的部署做出了解释。赵高见此书信狂怒不止,差一点将书案整个掀翻。 “反了!反了!这个章邯果然是脾气大了,连诏书都敢拒不接受!他想做什么?他想做什么?” 阎乐立在阶下,战战兢兢地劝道:“大人先别动气,依我看,章邯这个计划倒也可行。反正现在荥阳有司马欣顶着,刘邦一时半会进不来。” “一时半会进不来?那假以时日呢?”赵高狠狠瞪了他一眼,恨不能直接拿个东西将他那个愚蠢的脑袋给砸开,“章邯手里有二十万人马,才抽了两万人回来?!他的目的显而易见,他就是要借刘邦之手除掉我、除掉你、除掉陛下?” “您的意思是……他放任刘邦不管,专心对付项羽,待除掉项羽之后,恐怕咸阳早已落入叛军之手,那个时候他再折锋杀回来,来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阎乐细细推敲着,到最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见他开了窍,赵高好容易将怒火压下去一些:“章邯用心险恶、其心可诛!到那个时候陛下和我们都已经被叛军杀了,他可就是朝廷唯一的主心骨了,还不是一呼百应、想立谁就立谁?借刀杀人?哼,他以为我不懂兵法便看不透他的阴谋诡计吗?” 阎乐抽了一口冷气:“若真如此,那我们就该早做打算。” “不管怎么样,必须把章邯给我拖回来!我即刻再拟一份诏书催他回军戍守荥阳,只要能保住关中,以后还怕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再者,大不了就与六国妥协,我秦军撤回函谷关以西,不再插手中原之事!”赵高越说脸色越阴沉,竟忍不住重重捶在书案上,直将书案上的东西震得叮当作响。 “撤回函谷关以西?”阎乐闻言大惊失色,“那不就等于要将山东之地拱手让给叛军?不就等于将先帝的基业全毁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赵高暴跳如雷,“巨鹿之战一下子折损我二十万将士,等于是毁了我大秦半条命!识时务者为俊杰,据说项羽毫不畏死、所向披靡,有他这样的人在,我怕章邯也抵不住啊!章邯手里那二十万人可是大秦的命根子,若是再像巨鹿那般全军覆没于山东之地,你想想,我们除了开门投降做阶下囚,还能有什么下场?只要能活着,承认六国、重新与六国平分天下又何妨?至于先帝,反正他已经死了,根本就看不见这些,活人难道还得为死人的理想殉葬不成?” 阎乐仔细揣度了一下,觉得他这话不无道理:“嗯,确实保命要紧。但是若章邯拒不领命,坚持不肯回援咸阳又该如何?毕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赵高哼了一声,嘴角扬起一起挑衅的冷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底气说这个话!他若不回来,我便断了他的粮饷和补给!不管他要跟谁打、怎么打,这二十万人总归是要吃饭的吧?没有了粮,我看他能撑到几时?!” “这一招果然是妙!如此一来,章邯必定会乖乖听话!”阎乐恍然大悟,不由拍手叫绝,可转念一想又不大安稳,“大人,若是按照您的设想最后与六国做了妥协,那么章邯怎么办?他始终追随先帝,奉先帝的夙愿为自己的信念,恐怕他是不会同意的。就算他迫于无奈,暂时向六国低了头,可他一旦回到朝中,那咱们软禁陛下的事就瞒不住了。” 赵高摇头,眼里闪过一丝寒光:“我是不会让他身披戎装走近咸阳城的。我说过,我不介意将对蒙恬使过的手段用在他身上。但这些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要他赶紧把刘邦赶走,把那二十万大军毫发无伤地给我带回关中来!” 赵高铁了心肠,不计代价也要让章邯回师驰援荥阳,诏书一道接着一道,一个月之内竟连发了五道,不论章邯如何解释都无用。到最后,赵高使出了杀手锏,不再由关中向河内输送粮草。虽然章邯牢牢将敖仓掌握在手里,但经过这一年多的时间,敖仓的存粮已经日渐见底,恐怕也撑不了许久。 项羽这边迟迟没有进展,双方各有胜负,却都损失惨重。眼见这战事还得拖许久,而后方却忽然断了补给,这对于章邯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司马欣不负所托,与荥阳守军誓死守城,不让寸步。刘邦见荥阳占不得便宜,便放弃攻城,转而南下往颍川郡去了。 咸阳危机再次解除,章邯终于松了口气,便再次上疏,一方面向胡亥请罪,另一方面又做了一番安抚,希望他可以继续保证大军的供养。然而这一次胡亥却不依不饶,不仅不领他的情,更是威胁他必须尽快将大军迁往函谷关。 项羽虎视眈眈、蓄势待发,而探马来报,赵国大将司马卬正准备从上党郡南下合围秦军,这个紧要关头,章邯是一步都不能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要死守阵地,与联军相抗到底。 司马欣从荥阳得胜回来之后见到的第一眼,便是章邯眉头深锁,郁郁寡欢的模样。司马欣不敢直接问他,便转头向章平询问,从他嘴里得知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 听闻这些事情,司马欣不由连连摇头:“当年武安君白起攻赵,赵国大将廉颇闭门不出,防线纵深遍布,竟逼得白起不能前进一步。时日一久,赵国力竭、不能支撑,这才换了赵括领兵,希望可以速战速决,结果正中白起下怀,一败涂地。如今我们与联军的形势和当年的秦赵十分相似,不过我们胜在粮饷充足,而联军后继匮乏、难以久撑,只要陛下不掐断我们的供给,时日一久,叛军自然撑不住。可惜啊……陛下这么做就等于是自毁长城,自乱阵脚。” 章平忿忿不平,焦忧之色越发深重:“说到底,陛下就是不相信将军,不相信我们!章将军已经将作战的计划原原本本呈了上去,道理都摆在陛下面前了,孰是孰非他一眼便能知晓,可他却偏偏不信,简直闻所未闻!” 司马欣虽然也很是愤慨,却也知一味抱怨起不了什么作用,便又重重叹了口气:“将军,当务之急还得想想办法解决这粮饷之事,否则我们这二十万人可就是被自己人扼住了命脉、大难将至啊!” 方才章邯一直沉默不语,听司马欣这么说,他才开了口:“陛下听不进去,我再写奏疏亦是无用。我已经让章平带人去敖仓察看过了,那里的粮饷估计还能撑一两个月。这段时日,大家先节衣缩食熬过去。既然刘邦已经转而南下,那我们也该趁着这个时机好好和项羽较量一番了。希望这一两个月内战况能有些转机,这样的话陛下应该就会看明白,不再固执己见了。” “这……”司马欣明显有些犹豫,“项羽的势头一时半会降不下去,我们这个时候硬扛的话恐怕占不到什么便宜。” “将军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拖得久了,粮饷不够,大军就坚持不下去了。为今之计只能险中求胜。”章平一边摇头一边长叹,对胡亥的任意妄为恨得咬牙切齿。 “险中求胜?”司马欣吃了一惊,随即紧张地看向章邯,“将军,您最清楚这二十万人马意味着什么!我们不求稳扎稳打,但求心中有底,如今贸然反击,若是……唉,这二十万人若是没了,大秦就彻底没指望了。” 章邯似乎并没有在意他们说了什么,而是轻轻扣着书案,似是自言自语:“陛下之所以千方百计要我撤军,虽然有不相信我的因素,可我总觉得,他还有更深一层的打算。” 听他如此一说,阶下两人眼神一亮,迅速凝神听他说下去。 “就算陛下不懂政务,赵高不会不懂。他看了我的奏章,一定会明白我为何要坚守河内。可他仍旧劝说陛下要我回师,我想,他应该是准备放弃山东之地,想要退回函谷关以西,以此来保住关中之地。” “什么?!”章平大失所望,眼中满是质疑,“若他们这么打算,那可真是荒谬绝伦!这天下早在十多年前便已经是我大秦疆土!他们这么做,置先帝于何地?置那些为了一统天下而浴血厮杀的将士们于何地?” 一旁的司马欣亦是满眼失落,忍不住痛心疾首:“可惜啊……先帝之后无强主,这大秦的江山迟早要毁在陛下手里。” 见这二人面上大有自暴自弃之色,章邯猛然回过神来,提高了些调门:“你们先别急,这些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他本意是想宽慰他们,重新让他们振奋起来,没想到司马欣却不以为然:“可是将军,您的这些推测确实听起来很有道理,若陛下真是这么想,那我们以后的路就更艰险了。估计即便我们打了胜仗,陛下都不会念我们的好,他只会觉得我们是用他的命在冒险。” “嗯。”章邯想了想,做了一个谨慎的决定,“我们远离咸阳,在这里想破了天也想不明白陛下最真实的用意。这样吧,让章平回一趟咸阳,名义上汇报荥阳和河内郡的战况,实则探探赵高和陛下的心思,这样一来,我们也好看看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 章平刚要领命,就被司马欣拦下:“将军,还是我去吧!一来是我戍守的荥阳,由我去回禀军务算是合情合理;二来我在朝中多年,与赵高有些接触,比章平要更懂他,知道该如何与他周旋。若有机会见到陛下,我会伺机再劝劝他,看看此事是否还有转机。章平将军是您的得力干将,前线少不了他,还是让他安心辅佐您对抗项羽吧!” 章邯闻言俯首思忖片刻:“好!那就烦你跑一趟咸阳吧!” 第二百四十一章 合卺共牢 就在司马欣动身回咸阳后,驻守上党的赵国大将司马卬挥师南下,准备经孟津过黄河直插三川郡,切断章邯与咸阳之间的联系,将其彻底包围起来。 赵军这一动向对章邯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他立刻抽调人马准备拦截司马卬,绝不能让其阴谋得逞。战事一触即发,双方皆如临大敌,然而此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却又促成了局面的逆转。 本来南下颍川的刘邦不知为何突然又折返回来,抢先一步攻占了孟津,使司马卬的计划付之一炬。之后,他打算趁势拿下洛阳,然而此时秦军已有防备,据险死守。刘邦力不能敌,丢了洛阳、失了孟津,匆忙之间又撤回颍川郡去了。 章邯早就明白所谓联军其实都是各为其主,谁也没有把谁真正当做朋友。刘邦的出现不仅搅了司马卬的局,也无意中替秦军解了燃眉之急。虽然危机暂时解除,但章邯心中却越发担忧。若是与项羽之间的战事打不开新的局面,自己就将无止境地被困在河内郡,一旦有人试图绕过河内郡直逼三川郡,那么这腹背受敌的困境就无论如何也解不开了。 战场上的情况尚无头绪,司马欣也还没有从咸阳带回任何消息,章邯极力耐下心来,不想却等来了王离的消息。 经过数月打探,章平终于查到了王离的蛛丝马迹。原来当日巨鹿惨败之后,王离确实被项羽生俘,至今仍关在楚军大营中。据说,项羽并非是心慈手软留他一命,而是放出话来,说是要等大军挥师入咸阳之后,再将其与胡亥君臣一同斩首、震慑天下。 确认王离还活着,章邯默默松了口气。 章平却是不解:“既然王离将军还活着,那项羽为何不用他作为人质来要挟您?” 章邯轻哼一声,竟带了些许自嘲之意:“这还得感谢陛下那封声讨阿离的诏书。” “原来如此!”章平抚掌,顿时明白过来,“陛下认定王离将军是投敌叛国,誓要抓他回来正法,所以项羽便认为用他来做人质根本就没有意义,不仅威胁不了您,反而还正中您的下怀。” 章邯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或许这就是老天爷替他留了一条后路。你继续探查,一定不要让项羽有所察觉,更不要让他知道我在找阿离。务必要查清楚阿离所在的准确位置!” “是!”章平一拱手,“将军放心!这段时日刘邦动静颇大,之前您就说过,他和项羽之间有过结,刘邦一动,项羽一定会着急。果不其然,项羽已经按捺不住,连连发动几次突袭,都被我军挡了回去。他这一着急,军中自然不像以前那般安稳,借着这股乱势,我派出去的人会容易行事许多。” “嗯,不过事关阿离生死,还是要谨慎为上。” 章邯神色严肃地叮嘱了一句,刚一说完,只觉胸口一阵憋闷,赶紧撑在书案边深吸了几口大气。 “将军,可是哪里不适?用不用叫医官来看看?”章平紧张地盯着他的脸色,“您这段日子过于劳累,虽然有公主照顾,可是……” “没事。”章邯摆了摆手,待那口气缓了过去才淡淡笑着开口,“我这毛病已经留了病根,想要彻底好起来是不大可能了。不过医官也说了,只要按时服药,并无性命之忧,你就放心吧。” 虽然章邯努力保持着神色的平和,可越发青乌的眼底却透露着他糟糕的状况。章平知道他是想让自己放心,便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着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什么大风大浪不曾见过,这一次一定还能像往日那般化险为夷的。” 章邯欣慰地望着他,刚要说话就听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伴着浓浓药香,德音推门闪身进来。 “说什么重要的军务现在也得给我暂停。”她微微笑着向章平颔首,步履轻快地走到书案边,“该喝药了。” 章邯望着恨不能直接塞到嘴里的药盏,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一眼瞥见德音不容拒绝的眼神,这才乖乖接过来一饮而尽。 “这药真是越发苦了。” “良药苦口,若是不苦,怎会有效?”德音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这二人你来我往,话里话外总透着些脉脉的情意,章平在一旁杵地尴尬,赶紧找了个理由退了出去。 没了外人在侧,说起话来自是方便许多。 眨眼间已经快到六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章邯又开始盗汗心悸,夜里总也睡不踏实。德音一手抚过他眼下的肌肤,心疼不已:“看你熬成这幅模样,我却没法帮你……” 章邯笑笑,将她的手拉至胸前:“不是说了吗?只要你能待在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慰藉。” 德音无奈地垂下眼眸,忽然觉得手心处微微泛着凉。她心口一揪,顺势摸了摸他的衣领和后颈:“怎么出了这么多汗?里衣全都湿了,这样贴在身上会加剧病情的。” “没事,刚才和章平说话的时候太过紧张,所以才出了些汗。你一来我就好了,不觉得难受了。” 章邯不想让她担心,本意是找个借口把话题岔过去,没想到她却不依不饶,拉着他站起身,直接将他推向里间:“你本就病着,这湿气若是沁入心肺可如何是好?既是病人就更该注意一些,赶紧把这些衣服换了!” 章邯直愣愣杵在原地,一手按在衣襟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德音疑惑地盯着他:“怎么了?” 章邯猛然涨红了脸,指着门支支吾吾:“你去外面等着吧,我自己来就好。” 德音一怔,随即一抹红晕也染透了双颊。她故作镇定地咳了两声,脚下却没有动静:“我帮你。” 说着,她双手环过章邯腰间就要替他除下腰带。章邯吓了一跳,径直往后退了一步:“这怎么使得?你乃金枝玉叶,怎能做这些事?何况,男女授受不亲,我怕会有风言风语伤你。” 德音本就羞红了脸,听他如此一说,不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冷不防上前锤了一拳:“我何时在你面前拿我的身份说过事?经历了这么多,你以为我还会害怕什么风言风语吗?以前我就是想得太多,才会生生和你错过,以后我不想再那样了,我只想遵从自己的内心,为自己而活、为你而活。再说了,你不是说过要娶我?虽然眼下还不能兑现,可我早已把你当做……当做我的夫君。为夫君更衣,难道不是妻子该做的事?” 德音说这话的时候气呼呼的,一双明亮清浅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撩人心弦的光芒。章邯盯着她,整颗心彻底陷进那如秋水荡漾的眼波中。 见他傻愣愣不说话,德音又轻轻杵了他一下,推着他背过身去,利索地将腰带解了开来。 章邯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一声不吭任凭她折腾。只不过,他的眼光始终锁在德音的脸上,偶尔不经意地视线交错,便令德音面上的娇艳更盛几分。 待换好干爽的衣衫,德音又小心翼翼替他将香囊挂在腰间。 章邯默默俯首看着她,待她整理好一切,猛然一个探身将她搂进怀中。 德音措手不及,不知他是怎么了,伏在他的肩头,只觉得他的心正在猛烈跳动,仿佛要从胸口跳出来一般:“邯哥哥?” 章邯鼻间一酸,又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你知道吗?方才我忽然生出一种有家的感觉。这种感觉真好,真好……” 听他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德音知道他是真的动了容,一双手柔柔覆在他的后心处:“小戎俴收,五楘梁辀。游环胁驱,阴靷鋈续。文茵畅毂,驾我骐馵。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章邯默默重复着她的话,缓缓将她松开来。 德音一手扶在他的脸颊上,下颌上的胡渣扎在手心里微微有些痒:“我秦人从不畏死,夫君出征,妻子便在家中耕织,守护着他们的家园,等着英雄的归来。你第一次随王老将军上战场时,我担心的要死,生怕你会遇到不测。再后来送你去上郡,我还是胆战心惊。那时我都不敢看你渐行渐远的背影,只怕那背影会成为你留给我的最后的记忆。现在好了,我不用再担惊受怕了,我可以和你一起携手并肩,再大的风浪都可以一起面对了。” 望着她微红的眼眶,章邯只觉心里某处被人狠狠扎了一刀。一直以来,自己在咸阳与天下之间来回穿梭,而德音便始终守在原地等着自己。她等得太久了,也等得太苦了,而自己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停推迟着对她的承诺。 悔恨与内疚搅得他意绪难平。他猛然下定了决心,拉着德音大步出了门去。 月色正浓,清辉皎皎。 章邯指着天中那一轮银盘似的明月,激动而又动情地凝望着德音。 “我不想再等,也不想让你再等。你若不嫌弃,今日我们便请明月为证,合卺共牢,结发为夫妻,从此白首不相离。” 望着他那兴奋的神色,德音抿着唇,两行清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别哭,别哭!”章邯替她拭去眼泪,眉眼含笑,“你若是哭,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你只点头或摇头,我便能懂。只是眼下战事紧迫,我无法给你一个隆重的仪式,我说到做到,等熬过这一难关,我一定给你好好补上!” 德音埋首伏在他胸前,沉默良久。强敌环伺,后方不宁,虽然章邯一直不和她说战场上的事,可她却心如明镜。未来如何,他们到底会走到何种结局,德音心里也没有底。或许章邯自己也知前途未卜,所以才会如此迫切地想要将自己娶过门,以便了却自己的心愿。事实上,什么隆重的典仪,什么彩礼,德音才不在乎,只要能和章邯相守在一起,她的心里便是踏实的。 章邯不说话,静静等着她的回应。过了许久,德音才抬起头来,面上尽是粼粼的泪痕。 她拉着章邯在青石上跪下,二人仰首望天。 “苍天在上,我德音今日与章邯合卺共牢、结为夫妻,从此以后我们便如同一人,患难与共、不离不弃。” 礼毕之后,章邯欣慰地将德音拉了起来,重又抚着她的肩头将她揽在身前。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当初帝太后赵姬临终前,德音陪着自己跪在政事殿外向嬴政求情的情景。 那时的青石板亦是冰凉的,德音靠在自己肩头沉沉睡去,那娇憨的模样宛在眼前。 章邯顺势俯首。月光下德音的脸朦朦胧胧,仿佛隔了一层纱。与当年如出一辙的羽睫轻轻颤抖着,在精致的面容上投下浓浓的阴影。 章邯缓缓俯身吻在她的额头,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幸福。他终于明白,自己与她的姻缘,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被上天注定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内外交困 函谷关外战火纷飞,巨鹿一役秦军元气大伤,尽管情势越发危急,然而困于望夷宫的胡亥却对这些事情一概不知。 他被人蒙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心里越加焦急。赵高那边风平浪静,没有再来找他的麻烦,也就说明子婴尚未成功。何止是没有成功,子婴根本寸步难行,住处被里三层外三层地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紧紧盯着。 子婴虽然无法行动,但好歹比胡亥要了解外面的动向。子婴爱看书,以前扶苏在的时候便隔三差五地让太史令搬一些典籍给他送到桂陵殿。后来他搬出桂陵殿,重新回到那个破败的小院,阎乐还就此事请示过赵高。赵高认为太史令隶属奉常,官职不高,又不直接涉及朝政大事,便没有强制干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去了。 这个太史令是子婴与外界联系的唯一纽带,二人认识多年,彼此算得上知根知底。听太史令说着外界揪心的战况,子婴只能干着急。从章邯的一系列上疏来看,他定然是不知道咸阳到底发生了什么。胡亥被囚,一切都是赵高的阴谋。如果自己不尽快将这个消息传出去,那么章邯很有可能会走上蒙恬、蒙毅的后路。 巨鹿惨败,咸阳人心惶惶;刘邦兵临荥阳,再度令朝廷震荡。一时间,谣言甚嚣尘上,大家根本无心手中的事,惶惶度日,只恐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这个当头,监视子婴的内卫也逐渐开起了小差。子婴寻到了机会,将赵高囚禁胡亥的事情告诉了太史令。太史令大为震惊,随即想到这些年赵高横行霸道、欺负同僚,不由怒从中来。 子婴告诉他,眼下只有章邯回师勤王才能除掉朝中祸患,还大秦以清明。尚书令热血沸腾,当即便立下死誓,一定将消息传出去。恰好此刻司马欣已经回朝,尚书令便决定暗中与司马欣联系,托他将真相带给章邯。 谁想到司马欣前脚回到咸阳,后脚就被人看管了起来。太史令不仅没能见到他,反而被赵高的人抓个正着。一番严刑拷打之下,太史令死也不肯透露一个字,最后竟趁看守不备撞柱而死。 人虽然死了,可顺藤摸瓜稍稍一查便将子婴查了出来。赵高怒不可遏,内忧外患已经逼得他快要发狂。然而司马欣仍在朝中,赵高不敢动静过大,只怕他看出端倪,便命阎乐连夜悄悄将子婴丢进了羽林军的大牢,只等对付完司马欣再收拾他。 章邯那边变数太多,而子婴又蠢蠢欲动、想要与之里通外合。赵高这次决定再不手软,一定要拎出一个人来立威。然而还未等他有所反应,胡亥那边又传来了坏消息。 胡亥忍了那么多年,好容易将挡在自己前面的人除掉,坐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却一夕之间被赵高踩在脚下、捏在掌心,这口气他无论如何是咽不下去。子婴那里迟迟没有回信,随着日子的一天天流逝,他的耐心早已经到了极限。 咸阳城里人人自危,望夷宫里的戍卫也一样懈怠了下来。胡亥瞅准了时机,趁人不备偷溜出宫,幸好内卫及时发现,才在宫门内将他拦了下来。 只要踏出这一道宫门,胡亥便能将赵高挟制君主的恶行昭告天下。眼见与宫门只一步之遥,胡亥又恼又恨,竟然不顾礼法尊卑,直接在宫门处撒起泼来。内卫们不敢近前,只能将他团团围住。胡亥扯着嗓子大喊“赵高弑君”,眼瞅着这局面就要一发不可收拾,幸而阎乐及时赶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人直接打晕扛了回去。 事情过后,阎乐亲自赶去向赵高禀明情况。赵高听完,脸色阴刻瘆人,眼神冷得如冰。 “您没见着,今日在宫门口,陛下就像个疯子一般,头发散乱、眼眶充血,扯着脖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高喊您是乱臣贼子,要弑君篡位!”想起白日里的情景,阎乐忍不住心悸,“陛下一向乐呵呵的,哪里有过今日这般疯狂?虽然我已经传令,不许任何人将此事泄露半分,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司马欣刚回来,子婴又下了狱,朝里那帮大臣个个都是人精,一定已经嗅到了什么。我只怕再这么闹下去,迟早要出事的……” 赵高微微拧着眉头沉默不言,仿佛在思忖着什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携着一股寒气,逼着阎乐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多加人手看住他,若再出差错,我唯你是问。” 阎乐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停滞片刻又小心翼翼问道:“那子婴如何处置?” 赵高盯着书案上跳跃的油灯,指尖迅速划了过去,激得火苗一窜:“子婴与章邯有些渊源,章邯这个人又处处以国事为先,只要陛下在,他就不敢直接忤逆犯上。不过,看陛下这个样子,恐怕和我之间必要有个你死我活,若是陛下有什么三长两短,唯一能压制住章邯的人就只有子婴了。子婴是皇室正统血脉,只要我们把他握在手里,就等于握住了章邯的软肋。留着他,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你这就去把他从牢里提出来,送他回原先的住处。” “送回去?”阎乐一愣,“他暗中勾结章邯、意图不轨,而且又知道那么多隐情,若是送回去岂不是……” 赵高摇摇头,强压着心中的不耐烦解释道:“叛军在函谷关外游荡,章邯又迟迟不听诏令,咸阳人心不稳、人人自危,这个时候还是要以静制动为上。若非没有退路,不要主动挑起事端,一切尽量保持原样,以免加剧人心的恐慌,你明白我的意思?” 见他面色严峻,阎乐垂首想了想,这才明白过来:“我懂了!大人放心,我这就加派人手看住陛下和子婴,我保证望夷宫和咸阳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赵高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点着头问道:“司马欣还在咸阳吗?” “我找了人看着他,他还在等着陛下和您的召见。大人是准备对他动手了吗?” 关于如何处置司马欣,赵高心中其实早已有了打算。章邯不服管教,朝中早已冒出些闲言闲语,直接威胁到赵高的威信。难得有人自投罗网,赵高当然愿意顺势将他拿下,杀鸡儆猴,好好警告一下章邯。 “速速将他送入廷尉府,这一次我得拿他立威。” 赵高自以为聪明,却没想到真真小看了这位同僚。司马欣回朝三日,几次三番想见胡亥却见不到,不仅是胡亥,就连赵高的面他也无缘得见。他混迹朝堂多年,对朝中的风向十分敏锐,察觉到咸阳遍布的杀机,便趁着夜色的掩护快马加鞭溜出咸阳、赶回军营。 阎乐带兵赶到时,早已人去楼空。得知他逃跑的消息,赵高迅速派人去追,不过司马欣早有防备,抄了小道,这才逃过一劫。 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赵高恨不能已。 “大人,您已经连着发了多少道诏令了,可他章邯有任何奉命的迹象吗?”阎乐越想越窝火,“早知道如此,您当初就该让章邯把靖安公主送回来!他明明找到了公主,却故意向朝廷隐瞒,不就是害怕您因为李斯的事而牵连她吗?若是那时把公主弄回来,眼下也要有个人质要挟他!” 赵高心里憋着气,听他这么抱怨,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想用人质来威胁他吗?若说人质,哪里轮得上公主,单是子婴、蒙氏就足够了!可是你不要忘了,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是傻子!山东已经乱成一锅粥,咸阳城里哪一个不是提着脑袋过日子?我不能做得太绝,我若把章邯逼得太紧,他们这些人看在眼中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认为我是挟私报复不择手段?若真是那样,他们为求自保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在对付章邯之前,我总得先保着自己的命啊!” “原来是这样,还是大人想得周到。”阎乐小心翼翼说着,被他一瞪,又缩了回去。 “当然,我对公主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因为不想把章邯逼到绝路上。他手里有二十万兵马,若是直接调转头来将剑锋指向咸阳,我们一个都活不了!再说了,公主本身就是个麻烦,我不想给自己再招惹是非。她回来了,一定要见陛下的,到时候指不定又会惹出什么事。况且,你以为我们手里捏着公主就真能威胁章邯吗?他那个人极为坚韧,当初扶苏、蒙氏连遭不测,他虽然对我恨之入骨,可不还是一步步挺了下来?公主的性子你也知道,万一再来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赵高岂不是又白白多了项罪名?!我本想装聋作哑,等章邯回了咸阳再与他秋后算账,谁能想到事情竟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说到此处,赵高忍不住长叹一声,“章邯不回师,便是不愿放弃山东之地,不肯背叛先帝的心血。若他再不奉诏,我们与他就只能决裂了。” “决裂?”阎乐一惊,“可我们哪里是他的对手?” 赵高意味深长地瞄了他一眼:“我们需要再寻一个比他更为强大的靠山。” 正在赵高左右为难之时,章邯面临的困境也不比他轻松多少。项羽紧咬不松口,赵、燕、齐的大军虎视眈眈,而粮道又被赵高生生给断了,着实内外交困。 好容易派去咸阳当说客的司马欣赶了回来,却是一脸疲惫和不安。 “将军,咸阳恐怕有变。” 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章邯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何以如此断定?” 司马欣舔了舔干裂的唇,嘶哑着说道:“我回到咸阳的那一刻就觉得不对,满城都是赵高的眼线,朝臣们个个闭门不出,似乎都是在刻意躲避着什么。我想面见陛下,却如石沉大海。若是放在以前,这倒不奇怪,因为陛下一直都不喜欢与朝臣见面。可如今这是何等形势?陛下的诏书一道接着一道,拼了命要诏你回师援救荥阳。我在荥阳对抗刘邦,陛下得知我回去,就算再不喜亲见朝臣,这个时候他总该是要见我一见,问我一问,甚至会想狠狠骂我一顿才对!然而陛下却没有动静,不说见、也不说不见,这难道不令人生疑?” “你的意思是……”章邯听出他话里潜藏的深意,眼光一闪,“陛下被人挟制了?” 司马欣没有直面回答,而是接着说道:“不仅陛下不见,赵高也不见我。那几日,我被人看着,行动不便,却也隐隐约约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是宫里出了乱子。我想,赵高应该是忙于应付宫中之事,所以才没有及时见我。什么样的事能比前方的战事更为重要?我想了半天,除了关于陛下,应该没有什么其他事能让赵高如此上心了。” 司马欣并未直言,然而那双惊恐的眼睛却泄露了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陛下与赵高向来形影不离,如同一人。你的预感是对的,陛下一定是被人软禁了起来,与外界失去了联系。阎乐手握羽林军,赵高又是丞相,这二人一文一武,想要挟持陛下简直易如反掌。”想到眼下的局面,章邯只觉心口一阵寒凉。 见章邯面色惨淡,章平忍不住插话:“这么说来,之前那些诏书也是赵高做的了?是他假传圣旨,催我们回师?” 司马欣点点头,止不住地叹气:“若他真的挟制了陛下,这一切当然就都是他的意思。我担心的是,陛下可能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章邯微微偏头看向他,眉心隐隐抽动:“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察觉到他眼神中的慌张,司马欣猛然惊醒过来:“赵高挟制陛下,专断擅权,矫诏只是第一步。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的机会,赵高只能一条黑路走到底。一旦陛下反抗,他为了自保就会弑君、谋反。” 听他将这话直白地说出口,章邯暗自握紧了拳,心里没来由一阵慌乱:“子婴!子婴还在咸阳!若是赵高真的弑君谋反,必会大开杀戒,到那时子婴就难逃一劫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军饷危机 赵高追杀司马欣不成,之后依旧假借胡亥的名义连发诏书责问章邯,并催他回师。赵高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料定司马欣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为了掩人耳目、粉饰太平,他采用以一以贯之的策略,尽量让所有的事情都和往常一样,仿佛这些怒不可遏的诏书仍是从暴跳如雷的胡亥手里发出。这不仅是为了给章邯使障眼法,更是不愿让咸阳里那些精于打探风声的朝臣们疑心。 诏书催得越发着急,章邯对这背后隐藏的阴谋了然于心,却又不能正面与赵高对抗。毕竟胡亥还在他手里,挟制天子、号令诸侯,自己与他叫板绝对占不了上风。即便有朝一日要与他对决,也必须等到肃清叛乱之后。 与此同时,联军那边的态度也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项羽暂时减缓了攻势,随之而来的则是铺天盖地的劝降书。一开始,章邯对这些书信嗤之以鼻,根本不屑去看。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是战场上的礼仪,章邯不愿搭理,却无法阻止特使们纷至沓来。 随着联军特使陆陆续续进出秦军大营,咸阳那边又开始坐不住了。 赵高得到了消息,几乎吓得魂飞魄散,章邯本就与自己不和,如今又与叛军来往频繁,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赵高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无奈之下他唯有再发诏书,用胡亥的语气狠狠呵斥了章邯,认为他不该在此时与叛军往来。章邯自诩为大秦的忠臣,向来最重名声,赵高想借此激将他,提醒他不要忘记秦将的身份。 然而诏书发出之后,赵高心里却始终忐忑不安,事情走到这一步,很多东西已经超出了他能够控制的范畴。他甚至怀疑,即便是胡亥亲自出面,恐怕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这一次,司马欣、章平、董翳等人异口同声,坚决不肯再上赵高的当。尤其是司马欣,他刚刚死里逃生,对赵高已然恨之入骨。 “将军,万万不可回去!我前脚出了咸阳城,后脚赵高的杀手便追了上来,这次是我命大才侥幸逃脱毒手。他连我都不肯放过,更何况是您?!因为扶苏公子和蒙氏,他一早就将您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如今您又多次违逆他的意思,他绝不会手下留情的!眼下您手握重兵,又驻军在外,他赵高就算想动您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可一旦您回到咸阳,他假借陛下之意缴了您的兵权,到那个时候您可就是砧板上的肉,一点反抗之力也没有了!” “司马大人说得对!将军千万不能上了赵高小人的当!”章平连声附和,面色因为情绪的起伏而泛着燥红,“这诏书里直言不讳提到武安君白起,说白起功高震主,即便立下赫赫战功却依旧被昭王赐死。这话的用意再明显不过,就是想用白起来威胁您,要您听话!” “听话?听谁的话?”司马欣忿忿不平,狠狠甩着衣袖,“将军是陛下的臣子,要听也是听陛下的话,轮得着他赵高什么事?!反正咸阳是肯定不能回去的,回去就是送死!” 这几人中董翳最为沉稳,他素来话少,待司马欣和章平一通火发泄完,这才犹豫着开口:“明知是陷阱,我们当然不能闭着眼睛往里钻。可敖仓的存粮快见底了,再这么耗下去,恐怕撑不了太久啊……” 这番话如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将义愤填膺的司马欣和章平浇得透心凉。 见众人都默然沉寂了下去,章邯又一直绷着脸不说话,司马欣急上心头:“要我说,索性我们就以勤王之名杀回咸阳去,直接手刃赵高!” “这怎么行?”董翳连连摆手,“我们没有证据证明赵高确实挟制了陛下,师出无名,那可就真成乱臣贼子了!” “是啊!这么做太鲁莽了!”章平赞同董翳之见,也跟着摇头,“眼下项羽正虎视眈眈盯着我们,一旦大军有任何风吹草动,他立刻就会围攻上来!二十万人啊,想要安然无恙地撤回关中谈何容易?更重要的是若这个时候我们主动放弃河内,那么便等于放弃了我们固守的阵地。一旦入了关,再想东出可就难了!先帝花了毕生心血才打下的疆土,难道就这样拱手让人?若是如此,待到来日,我们有何面目去见先帝、去见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们?”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好好的一场仗突然变成了死局。司马欣恨恨一跺脚,闭目哀嚎:“难道真是天不佑我大秦了吗?” 一语既毕,几人皆垂头不语,司马欣无奈,刚抬头瞄了章邯一眼,就听门外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将军,不好了,外面的将士闹起来了。” 章邯心中一紧:“怎么了?” “前几日从敖仓运过来的粮食有一部分是陈粮,受了潮,发了黑……” “这个我知道。”章邯着急地打断了他的话,“眼下粮饷紧缺,一粒米都不能浪费。我不是让粮官给每位将士都配七分白米、三分黑米,请大家将就一下、先度过难关。这事已经定了下来,怎么还会闹?” 来人十分为难,犹犹豫豫地说着:“具体情况末将也不知,只听到将士们喊,说军中无粮,朝廷又不肯支援,这仗没法打了……” “岂有此理!”章邯脑中一嗡,迅速起身往外走,“哪里闹事?带我去看!” 军粮之事关乎军心之稳,章平等人也不敢愣着,旋即跟了上去。 人还未到,就听见高低交错的骂声断断续续传了过来。章邯气不打一处来,拨开层层人墙,直接进到最里面。 见章邯带着一众将领到来,本来还在和粮官叫嚷的十几名兵士立刻噤了声,瑟缩着退开一些。除了这十几个带头的人,其他围观的将士们也纷纷避让开,在粮官和章邯等将领身边围成一个圈子。大家虽然敬畏章邯,然而心里却是不服气的,只等着主帅大人来公允裁定。 眼下已是六月,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军中又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难免心浮气躁。一阵热浪袭来,夹杂着些许汗臭味,令人忍不住头晕胸闷。 章邯环视半周,冷冷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粮官的身上。粮官被他一盯,忍不住心里发毛,瑟缩着侧过脸去。 章邯也不问他,直接走到发放粮饷的案前,依次看过每一个米袋,不由怒上心头,回首瞪着粮官:“不是说过要你三七分来发放黑米和白米,为何这里全是黑米?” 粮官一个哆嗦,几步上前拱手答道:“回将军,这白米、黑米都是分开存放的,下官想着一起发实在是不方便,所以就先发一部分黑米,然后再给将士们补上剩下的那七分白米。” 听到这里,章邯立刻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发黑米,而且发放的量只是平日里的三成,你让将士们怎么想?!” 粮官一愣,再抬头时正好对上章邯愤怒的目光。他腿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军饶命,下官没想那么多,下官只是觉得这么发会更省事一些……” “你是省了事,可将士们的心里却没了底。又是黑米,又减了量,这不是故意制造恐慌、扰乱军心吗?!” 这个罪名实在太大,粮官顶不住,连连磕头求饶:“将军,下官错了,下官错了!可下官不是有意的,真不是有意的!” 虽然章邯没有刻意向将士们解释什么,但他与粮官这一来一往的对话却已经将事情澄清得再明白不过。意识到这只是一场误会,那些将士们不由面红耳赤、面面相觑。 领头之人铿锵迈步上前,笔挺挺跪了下来:“将军,小的们不知是这么回事,还以为军中断了粮,只能拿这些受了潮的米来糊弄我们,所以我们才……小的们错怪了粮官、坏了规矩、扰乱营中秩序,还请将军责罚。” 其余之人见此情状,随即跟着此人一同跪下请罪,眼见乌泱泱跪了一大片,章邯面色稍缓,但说出的话依旧沉稳严肃。 “你们抛家舍业随我一同为陛下、为大秦廓清寰宇、杀敌报国,我章邯打心眼里信任你们,只当你们如自己的兄弟。如今朝廷因为一些原因暂时不能向我们输送补给,所以我只能让你们节衣缩食、甚至让你们食用那些受了潮的米。看你们受苦,我于心不忍!作为主帅,不能保证将士们的用度,是我的失职!今日我向你们郑重道歉,不过也请你们放心,朝廷那边我会去协调,我相信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必定能将这难关度过去!” 他的话虽然朴素,但字字句句间皆凝着深厚的情意。将士们感动不已,忍不住群情振奋。 “我们都相信将军!将军放心,只要有我们在,就绝不会让叛军在大秦的疆土上肆虐挞伐!杀敌的事只管交给我们!我们就算是死,也绝不回头!” “好!好!”章邯被他们的热情所感染,俯身将他们一一扶起,“大秦有你们,就有希望!” 一场哗乱就这样平息了下去,可章邯和几位将领并未觉得轻松。今日之事便是一个警钟,粮饷一日不能解决,军心迟早还是会乱。 几人回了屋,又仔仔细细商议了许久。与赵高讲道理已经不切实际,为今之计,章邯只能假意迎合他,再借机向他要粮。 章邯亲笔写了封回信,决定奉行胡亥的命令,先将河内的秦军陆续撤回荥阳。然而,如此庞大的队伍想要安全撤离确实要冒很大的风险,需要做出周密的计划,以防联军趁势偷袭。有了巨鹿之战的前车之鉴,章邯绝不敢拿这最后的二十万大军冒险。他提出制定计划需要时日,而大军粮饷供给已经捉襟见肘,所以恳请朝廷先运送一部分粮饷作为支援。 章邯本想先补充一部分粮饷,然后伺机突袭联军,试图打破僵局。然而赵高是个精明的人,这点小伎俩难逃他的法眼。这赤裸裸索要军饷的态度令他抓狂,而同时他也意识到,若章邯这二十万人真的无法回援咸阳的话,那么他就真的需要再给自己准备一条后路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义士扶风 就在章邯与项羽僵持不下之际,之前撤回颍川郡的刘邦再次有了动静。这一次,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南阳郡郡治宛城收入囊中。 与其他叛将破城、屠城的血腥做法不同,刘邦攻入宛城后不伤一兵一卒,更不去劫掠百姓,甚至还分封郡守为殷侯,继续任命他管理南阳郡。听闻刘邦大军的仁义之举,南阳郡内诸县纷纷主动开城投降,刘邦几乎兵不血刃就将整个南阳郡握在了手里。 南阳失守,使得河内的秦军越发被动。除了震惊之外,章邯不禁对刘邦这个人产生了一丝好奇。之前他和项羽攻打成阳时,曾下令屠城以报复奋死抵抗的成阳守军,这样的人怎么会在一夕之间忽然改头换面?不仅不屠城,还优待战俘、保护百姓,如此天差地别一定有隐情。 章邯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刘邦这么做明显是在收买人心,而人心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没了朝廷的支援,章邯大军虽背靠三川郡,却活脱脱成了一支孤军。项羽本想直面突破秦军防线,然而拉锯了数月之后竟一点效果也没有,双方皆苦战不休、损失惨重。情急之下,项羽采用迂回的战术,绕至漳水上游渡河。章邯无奈,只能下令出击,然而却没能抵得住项羽的强势猛攻,只得放弃漳水,退至安阳坚守不出。 更致命的是,就在项羽强渡漳水的同时,驻守上党郡的赵国大军趁势南下进入三川郡。三川郡是连接秦军与咸阳的要道枢纽,随着赵军的入侵,章邯彻底与咸阳失去了联系。 北边是来势汹汹的项羽,西边是虎视眈眈的赵军。除此之外,南边有颍川郡的韩王、南阳郡的刘邦,而东边的东郡、砀郡、陈郡又是楚、魏两国势力活跃的地盘,如此一来,章邯彻彻底底陷入了联军的重重包围之中。 章邯不再寄希望于咸阳,只能从这包围圈上寻找最薄弱的环节,试图突出重围,求得一线生机。可是到了这个时候,联军已经做好了将秦军全歼的准备,绝不会给章邯以任何逃脱的机会。 试了几次之后,损兵折将、徒劳无功。再加上断粮的阴云弥漫,秦军大营里是前所未有的低迷。就在将要走投无路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主动走进了秦军的大营。 这个人伴着夜色而来,轻车简从,似乎有意掩饰自己的身份。传令的小校进门时,德音正守着章邯喝药,听到敌方特使前来,她忍不住拧起了眉。 “所谓趁火打劫、落井下石,说的不就是这些人?” 章邯却未动怒,似是对这样的事习以为常:“告诉来者,不用再来我这里浪费唇舌了。让他回去告诉他家主君,备好兵马和我大秦的将士痛痛快快打一仗就好。” 他这话说得平淡,然而德音听在耳中却莫名觉得悲凉。如今强敌环伺,咸阳又指望不上,秦军动弹不得,只能做困兽之斗。 小校听闻此言,为难地杵在原地,将手里拎着的布袋捧了起来:“将军,那人说无论如何请您先看一眼这物件再做定夺。” 章邯捂着嘴轻咳几声,狐疑地望着他手里托着的那个麻布袋。那袋子细长而厚实,里面不知装着什么东西。 章邯招招手,小校紧赶几步将布袋递过去。章邯接过来一摸,隐约觉得应该是一把剑。他找到袋口系着的布条,小心翼翼将它打开,随着布袋滑落,剑身露出的那一刻,他与德音皆是目瞪口呆。 “承影!是哥哥的承影!”德音一把握住剑柄,将承影抽了出来,那黑中泛青的剑身微微震荡,空灵清澈的嗡鸣声如月华一般倾泻开去。 果然是承影,如假包换! 章邯猛然反应过来,盯着小校问道:“那人现在何处?可有自报姓名?受何人指使?” “没有,那人什么都没说,只说想要和您叙叙旧。” “叙旧?”章邯越发糊涂,疑惑地瞄了德音一眼,却见她亦是一头雾水。 扶苏逃离上郡之后,赵高的特使将承影带回去复命,后来,胡亥又将承影交给了德音。直到张楚暴乱,德音被叛军所俘,这承影剑便也在那时下落不明了。章邯快速理着头绪,想来想去也觉得来人不可能是扶苏。能在战乱中重新寻回承影,应该和叛军有些渊源。他说是与自己叙旧,那便该与自己是认识的人,可章邯想破了天也想不出自己何时认识过这样的人物。 既然想不出,索性一见便知。章邯沉下心来,仔细叮嘱小校:“去将那人带来,不要招摇,不要惊动别人。” “是。” 待小校领了命匆匆忙忙跑了出去,章邯回首望向德音。果不其然,她尚未开口,眼圈已红。 “事关哥哥,你能不能让我也留下来?我想知道是什么人拿到了哥哥的剑,还想知道他到底想对你做什么。” 章邯点点头,从她手中取回剑身,缓缓收回剑鞘,然后轻轻塞到她怀里:“好,你就留在这里。既然他说要与我叙旧,应该是故人,我们就一起迎迎这个神秘的故人吧。” 不多时,门外又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章邯寻声望去,那人正好迈步进门,与他的视线撞了个正巧。 “是你!”章邯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来人的脸。 那人着了一袭石青色布衫,腰间还悬着一把精致的佩剑。他站在原地,双脚微微分开,一手按在剑上,腰身如松柏一般秀挺。只不过,当年那如凛冰霜的黯淡神色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则是和善含笑的眉眼。 “章将军,一别十余年,可还记得我?” 他的声音里已经没了当年的傲气,却多了几分沉稳和平和。 未及章邯开口回答,德音一步上前指着他欣喜不已:“原来是你!当日若不是你暗施援手,我早就死在监牢里了!我一直想亲自向你致谢,只可惜始终不知你在何处。” 那人微微一笑,转身向她揖了一礼:“见过公主。公主不必客气,要谢就谢公主您自己福泽深厚,否则这兵荒马乱的也无法安然回到章将军身边来。” 听他似有所指,德音不由红了脸,悄悄挪了几步退至章邯身后。 不期而遇的惊讶转瞬即逝,章邯微微皱着眉,上下打量着他:“承影怎么会在你手里?果然,你还是和陈胜那些人有来往。” 那人不在意的笑了笑:“你想说我是叛军的一员?这一点我不否认,否则现在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了。当然,叛军只是你们的说法,于我而言,我只是为了推翻暴秦的一名义士而已。” 虽然岁月将那人脸上的桀骜磨平了许多,然而言语间的咄咄逼人却和当年如出一辙。章邯默默盯着他许久,末了忽然笑了起来:“当年没把你送交官府,看起来是我做的一件错事,真是悔不当初!” 岂料那人也跟着笑出声:“将军何以如此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世间万事万物总有因果。若是当时你没有手下留情,将我送交了官府,那公主遇到危险时可就没人会救她了。红颜知己、千金难求,我把公主送回将军身边,将军该庆幸当时没有做错决定才是。” 说着,他歪着头朝德音眨了眨眼,德音被他一逗越发害羞,抱着承影紧紧躲在章邯身后。 章邯微怔,随即沉下一口气,拉着德音几步走到他面前郑重拱手道:“当日幸亏你伸出援手救下公主,才使我免于与公主阴阳相隔、含恨终生。如今我能与公主团圆,实乃托你之福。我章邯在此谢过先生!”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那人有些措手不及,他微怔片刻,继而含着笑意望向德音:“将军当年放过我一次,我们就算两清了。战火无情,多少人会平白丧命?韩非先生就是如此,他何错之有?却难逃那样悲凉的结局!公主和先生一样,本就是无端被牵连其中,我不想无辜之人白白送死,所以才会救她。” 听他提及韩非之名,章邯的思绪仓促间被拖回到许多年前。他盯着那人笑意未退的眼睛,猛然间压低了声音:“大恩不言谢,这份恩情我会一直记得。不过,你今日来应该不是只想和我说这些的吧?” 那人轻笑一声:“算是也不算是。对了,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位故人想要托我给你带句话” “还有一位故人?” 那人点点头,目光默默扫过一旁的小校。章邯心领神会,示意小校先行出去。 小校有些为难:“将军,这人来路不明,我怕……” “无妨。”章邯摆了摆手,“你且安心出去,不会有事。” 小校半张着嘴犹豫半天,仍是不能放心。那人见状忙解下佩剑递了过去:“我已经除下武器,你就不必担心了。” 小校还想再说什么,见章邯一脸无事的模样,只得磨磨蹭蹭告了退。 待房门被轻掩上,章邯转首看向那人:“好了,你可以说了,你到底为谁而来?” 那人却不着急,默默后退一步:“在说那位故人之前,在下还是先自报家门的好。毕竟之前我就说过,若是再见面,我一定会亲口告诉你我的名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听他如此一说,章邯倒是被他勾起了好奇心,与德音默默对视一眼,然后拱手问道:“敢问尊姓大名?” 那人立直了身子,双手在身前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细而挺拔的腰身随着手上的动作缓缓前倾,这一套抱手揖礼如行云流水,自带风流天成。 “在下韩国张良,见过章将军。” 第二百四十五章 天命流转 “原来你就是张良!”章邯一惊,忍不住又多打量了几眼,“我久仰大名,却不知是你。这倒是对了,以前你和我说你与韩非先生交好,我便猜到你应该是韩国的名门望族。据说你一直辅佐韩王在颍川活动,目前已是韩国司徒,原来你一门心思还在想着复国。” 张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默默朝他身后的德音看了一眼:“公主,这承影失而复得、来之不易,也是我与它有缘,才能在茫茫人海中将它寻回。这柄剑原本是韩非先生之物,我本打算将它留下,待日后送回先生陵墓。可是后来转念一想,先生视承影如世间至宝,可他却心甘情愿赠与扶苏,这就说明他认定扶苏可以驾驭这柄王族之剑。这是先生的心愿,我不能违背,所以我才费尽周折想把它还回来。名剑有灵,与主人心意相通,你是扶苏的妹妹,这个时候该设案焚香,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了。” 德音默默俯首,指尖摩挲着承影。她明白张良这是找借口让她走,也猜到他一定是有什么话想单独和章邯说。 “承影一直都是哥哥最引以为傲之物,若他知道承影失而复得,一定会欣喜若狂。”德音噙着眼泪抬起头来,一只手轻轻搭在章邯的手腕上,“邯哥哥,张先生说得对,我这就把好消息告诉哥哥。” “好,待这边事情一了我就去找你。” 章邯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以温柔的眼神回应她,示意她安心。待目送她出了门,章邯这才敛容正色看向张良:“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张良轻声叹息:“你的事情我也探听过一些,你能撑到今日,我已经很是佩服。不过,眼下你已经没了退路,前途堪忧啊……” “哦?”章邯不由挑眉,“怎么?你果然是来劝降的?是为韩王吗?” 张良笑笑,摇了摇头:“我不是来劝降的,更不是为了韩王。我来是为了归还承影,另外还要转达另一位故人对你的惦念之情。” 章邯侧首盯着他,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位故人面子可是真大,竟然能劳烦你来亲自为他跑这一趟。我倒是有些好奇,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此人的名字你一定很熟悉。”张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武安侯刘邦。” 章邯吃了一惊,微微眯起眼睛迅速回想了一番。刘邦本名刘季,这个名字乍一听到的时候他确实觉得有些耳熟,可思来想去却死活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见他一脸困惑,张良淡淡一笑:“他托我给你带一句话。” “什么话?” “那年咸阳街头一面,幸赖将军秉公执法,沛县刘邦不甚感激。” 话一出口,章邯恍然大悟。那年嬴政举办骑射大典,仪仗出宫时,沿街的人群里曾闹出一点小小的骚乱。章邯到现在还清楚记着他的模样,他虽然跪在地上,眼睛里却散发明亮的光彩,整个人精明而又精神,在人群里大有鹤立鸡群之姿。 “原来是他!”章邯忍不住苦笑,“沛县刘季已成武安侯刘邦,这可真是天意难测啊!” 张良微微扬起下巴,那双好看的凤眼里噙着些许笑意,说出口的话却是意味深长。 “绕来绕去,最后却发现原来我们早就在无意间有过风云际会,你说这是不是上天给我们的预示?” “预示什么?”章邯眼底闪过一丝警惕的流光。 张良浅浅舒了一口气,却是笑而不语。 章邯对他这种故弄玄虚的态度很是不满,脸上的笑意黯淡不少:“你和当年不一样了,不再心直口快,说的话云里雾里,让人捉摸不透。” “人总是会变的。”张良察觉到他的不悦,转而又问道:“将军眼下有何打算?” 这句话一问出口,章邯明显对他又多了些敌意:“我已被你们重重包围,唯一能做的就是殊死一搏。你问我有何打算,不知是什么意思。” 张良收起笑容,一双眼睛盯在他身上,直让他浑身不舒服:“殊死一搏?所以你真的决定要步王离的后尘了吗?” 章邯冷眼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你怎能确定我一定会输?” 张良挑眉,微扬的嘴角在章邯看来仿佛是一种莫大的讽刺:“大秦已经不是当初的大秦了。还记得那时在韩非先生的墓前,你口口声声说天下大势不可逆,天命在秦不可违。何为大势?何为天命?天意难测、虚无缥缈,哪里能摸得到?唯有‘人’才是这天下的主宰、是天命的根本。当年始皇帝意气风发,领着王翦、蒙恬、李斯、王绾君臣一心、同力协契。他们有气吞山河的雄心,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所向披靡,这就是天命、这就是大势。可自从始皇帝驾崩,长公子被逼自尽、忠臣连遭屠戮,甚至连皇子和公主们都难逃一劫。君主昏聩、奸佞当道,是非不分、黑白颠倒、鱼肉百姓、祸乱朝纲。胡亥失了民心,便是失了天命,天命不在秦,你又怎么会赢?那时你说我与秦廷作对是违逆天命,可如今你的所作所为不也和我当初一样?” 说到此处,张良猛然忆起往事,自嘲般苦笑:“我以前不信天命之说,可是自从博浪沙行刺失败之后,我竟开始有些相信这虚幻的说法了。” “博浪沙?”章邯眼中寒光一闪,“原来当日的刺客是你?可是我与刺客交过手,他身形高大,和你不一样。” “那是我雇的力士。”张良摇摇头,“那日我躲在芦苇丛中见到了你,不过你们只顾与他交手,没有留意到我,我便趁机游过对岸,这才侥幸活了下来。我布局周全,自认为万无一失,没想到却只是砸中了始皇的副车。那个时候我便意识到,天意不绝始皇帝,无论我做什么都是徒劳的。所以我就躲了起来,等着这天命的轮转。” 想起当日的情景,章邯忍不住心中怒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可知博浪沙之事对先帝的打击有多大?自从天下归秦,为了安抚民心,他如履薄冰,每走一步都小心无比。你的这一击将他的骄傲击得粉碎!” 张良暗自用力,将他揪着自己衣襟的手撤了开去:“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都是各自为了自己的信念而已。不过,如今再回过头来想一想,我认可他的想法、也认可他曾经做过的事情。若要结束这无休止的战火,唯有天下归为一统。只可惜他没有一个有力的继任者来继承他的遗志,这是他的悲剧,也是你们大秦的悲剧。得民心难,失民心却只在眨眼之间,秦国五百多年的基业就要断送在胡亥手里了。” 章邯微怔,被他摁住的手渐渐软了下去。听着张良说着天道民心,再看着他那平静如水的眼睛,章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刘邦以怀柔之策对待南阳守军,兵不血刃便尽得南阳之地,这应该是你的主意吧?” 张良点点头,脸色柔和了一些:“天下纷乱,缠斗已久,你杀我我杀你,人心惶恐、人人自危,天下人想要的不过就是能过上安稳平静的日子罢了,谁能让他们心里踏实,谁便能坐拥人心。这个道理许多人都懂,却不屑去做。他们被仇恨蒙蔽了心智,以为只靠武力的残酷便能威吓住敌人。这一点上,刘邦比大多数人看得都要通透,所以才会采纳我的建议。他说过,南阳既为他所占,南阳的降民和降军就都是他的子民,所以他没有理由苛待自己的子民,更没有理由去残害他们。” “他竟然能够将降民和降军看做自己的子民,这个人的野心和见地果然非比寻常。”章邯默默说着,忽然想起那年刘邦祸从口出说的那句话。 那时他见到了嬴政,并有感而发“大丈夫当如此”,看样子这句话绝不是随口说说,而是发自他的肺腑。 见章邯似是陷入回忆,张良略作停顿,又轻声开口道:“章将军,我此番来并不是劝降,只是觉得到了该和你再见一面的时候了。你是打还是降,是赢还是输,其实在我看来都没有区别。正如我所言,胡亥任性妄为、朝廷积重难返,天命已不在大秦,大秦气数已尽,这不是你一人之力可以改变的事。当初是你劝我要顺应天下大势,如今我将原话奉还,如何做,只看你自己的内心。” 章邯默默望着他,却岔开了话题:“方才你说你已经认可了先帝的想法,承认只有天下统一方可平息战乱。可是眼下烽烟四起,六国裂土分疆,若我败了,则天下重又陷入四分五裂的乱局。诸侯林立,纷争不休,到那时黎民黔首必然又会惨遭战火屠戮,这真是你希望看到的?或者说你目前做的这些事,真的符合你所追求的信念?” 章邯所问正是张良苦思不得其解的症结。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里游离着一丝困惑:“我不知道,我还没有找到答案。” 没想到他会回答地如此直接,章邯忍不住笑了笑,笑容无比沉重:“好吧,看起来你我注定是敌人了。” 听他这般说,张良想要开口解释,却被他抬手止住:“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也是朋友。我很谢谢你今日将承影送来,也谢谢你愿意与我坦诚相见,只不过就像你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明白你所说的天命和人心,也知道自己的坚持只如蚍蜉撼树,可我是大秦的臣子,是大秦的军人,我对先帝立下过誓言,会为大秦战至最后一刻。秦人的军魂不可丢,秦人的骨气不可丢!这二十万将士是大秦全部的希望,我不能愧对他们,不能愧对先帝!” 听他说完,张良面上有些震惊,但随即又被一抹了然的笑意所取代:“好,我明白了。我敬佩你这份忠义和勇气,他日若战场相见,我必尽全力与你一搏!” 第二百四十六章 天祚明德 既然已经将承影安然送回,张良向章邯告了辞,匆匆出了城。车驾行驶不远,他便让驭者在城外的岔路口停了下来。 张良下了车,回身驻足遥望。身后马车的车帘被人再次挑起,一个精瘦的身影跳了下来。 “子房先生在看什么?”那人肤色略黑,一双晶亮的眼睛里藏着些许狡黠之气,再配上那一副短而整齐的胡须,看起来十分精明干练。 张良指着那灯火通明处,眼眸被那亮光映得像是着了火:“再看一眼吧!这将是大秦最后的辉煌。” 那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忍不住慨叹:“方才你离开后,我暗中观察了一番。虽然秦军已经穷途末路,可是这军营里却一丝乱象也没有。这让我想起那年在咸阳街头看到的始皇帝仪仗,那般雍容肃穆,仿佛天兵天将一般。秦国有章邯在,这军魂便还在。不过正如你所说,这不过是秦国最后的荣耀罢了。” 张良垂头轻叹一声:“章邯还记得你。” “哦?是吗?”那人爽朗笑了起来,“要知道,当年他可是始皇帝身边风头正劲的新贵,没想到竟然还能记着我这一介草民,也算是我刘邦的荣幸啊。” 张良淡淡一笑:“看得出来,他对你评价颇高。” 刘邦轻轻哼了一声,随即又露出一丝不解:“先生,我不是很明白,你为何坚持要在这个关头来见他?虽然我也很钦佩他的人品,可是他一心忠于大秦,和我们注定是敌人。你来见他,一不劝降,二不离间,到底为了什么?难道就真是为了给他送那把剑?” 张良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将军,你想与章邯这样的人为敌吗?” 刘邦一愣,随即果断摇头:“当然不想。” “我也不想。”张良点点头,说出的话却让人捉摸不透,“所以才我来见他,为的就是给我们减少不必要的敌人。” “不必要的敌人?”刘邦越发困惑,“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把章邯争取过来?为我所用?” “这倒是不大可能。” “那我就不懂了。” 张良示意他勿急,继续问道:“你与项羽之间并不和睦,我说的对否?” 刘邦尴尬地点点头:“对。怀王让我们兵分两路进攻咸阳,先入咸阳者为秦王。眼下项羽虽然将章邯困住,但他与章邯相持不下,自己也动弹不得。我得先生相助,进入咸阳指日可待。一旦被我拔得头筹,只怕项羽定不会善罢甘休。” 张良未做评价,只轻轻应了一声,接着又问道:“将军与项羽二人谁和章邯水火不容?” “自然是项羽!”刘邦笃定答道,“虽然我们都吃过章邯的亏,但是项梁死在章邯手里,他可是项羽的叔叔,此般大仇必不共戴天。” 说到这里,刘邦似乎明白了一些:“先生今日所为是否想借章邯来对付项羽?好替我除去危机?” 岂料张良却摇了摇头:“顺天应命方可成事。我说过,大秦气数已尽,在项羽面前,章邯不占天时地利人和,他不是项羽的对手。” “那……”刘邦刚刚激起的兴奋劲被迎头浇灭,“我又不懂了。” 张良笑了笑,脸上是一贯的平和:“章邯性情坚韧,虽不承天命,却不会轻易放弃。只要他和你的关系比和项羽要好,对你而言总不是坏事。我有种预感,今日这一见必有大用。” 刘邦想了想,还是没能想清楚,便索性不再去想,笑呵呵地拉着张良上了马车:“子房哪里都好,就是说起话来总是这么玄乎。子房说有大用那就是有大用,最起码章邯记起了我,以后若战场上相见,总能混几分脸熟,你说是不是?” 张良被他一路推着上了车,他已经习惯了刘邦这般大大咧咧的做派,便也没有挣扎,只是在车帘落下的最后一刻又默默向那井然有序的营寨看了一眼。 张良的意外到访确实给章邯带来了极大的震撼。虽然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直接劝章邯投降,然而他的“天命”之说却重重冲击着章邯的内心。 送走张良,章邯独自一人默坐许久。他只顾想着张良的话,完全没留意到德音何时回到了他身边。 “邯哥哥,张良先生说得都是真的吗?若大势已去,我们还能往哪里走?” 章邯惊着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她那双氤氲着水雾的眼眸。她仍旧将承影紧紧抱在胸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求得一丝安宁。 章邯起身,揽着她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的怀中:“方才你一直都在外面?” “嗯。”德音点点头,忍不住哽咽,“我放心不下,所以便在外面听着。你不会生气吧?” “怎么会?”章邯长长叹了口气,顺势按在承影的剑柄之上,“既然它已经回来了,便还是由你来保管吧。日后,我希望可以由你亲手将它转交给扶苏。” 察觉到他这话里潜藏的情绪,德音心头一沉,忙抬头盯着他的眼睛:“你是哥哥最好的朋友,难道不该由你将这象征王族的名剑交还给他?” 章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拂过她的鬓发。德音最懂他的心思,一眼便看透了他眼中的不舍,以及极力掩饰的绝望。 “张良说的都是实话,胡亥已经将大秦的福泽挥霍殆尽,再无无法挽回了,对不对?” 章邯垂下眼眸,指尖滑落到承影之上:“天祚明德,有所厎止,何况胡亥这般胡作非为、倒行逆施?天命之说飘渺无据,然而人心才是国之基石。胡亥继位这几年,将天下的民心都耗尽了,若非如此,何以六国联军能如此猖狂?” “所以你想放弃了?” 望着德音迫切而恐慌的眼神,章邯摇了摇头:“胡亥失了民心,所以如今百姓才会与大秦背道而驰,我们也才会如此被动。我一直坚持不肯退回关中,一来是怕撤军时被叛军偷袭,二来是不愿放弃山东之地,那可是先帝和一众大人们毕生的心血啊。然而张良却提醒了我,我一味坚持只恐是逆势而为,只会事倍功半。这个时候,我应该做的是韬光养晦、蛰伏伺机,以图东山再起。” 德音不解,眉心微蹙:“这是何意?” 章邯将她的手拉至胸前,低声说道:“兵乃国之命脉,只要将士们还在,大秦的元神就在。与项羽决一死战,天时、地利、人和皆不与我便,只会令将士们白白丢了性命。所以我要避其锋芒,与他讲和,先设法将这些将士们保下来。群雄四起,项羽并非绝对的强者,逐鹿天下,哪一个人不想占尽先机?风云遽变、此消彼长,我们养精蓄锐、静观其变,定然还能寻得机会。” “与项羽讲和?”德音越发心惊胆战,“他会愿意与你休止刀兵吗?他的叔叔可是死在你手下!你是他的仇人,他会不会……” 说到后来,德音慌乱地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不敢再想,与仇人讲和,无异于以身饲虎。 “这些我都不担心。”章邯笑了笑,复又抚上她那如乌云般的青丝,“他怎么对我都好,只要能留下这二十万人,我死不足惜。只是如此一来,你在我身边难免凶多吉少。我不能连累你,所以我会和项羽讲条件,让他放了阿离。你和阿离一起走,去你哥哥身边……”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未待他说完,德音重重一掌将他推开,噙着泪光的眼睛瞪得浑圆,“你我成亲之时便已许下白首之盟,我既是你的妻子,自然要与你同生共死!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这个约定难道你忘了?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打算遵守?!” “我当然没忘!更没想过要毁约!”章邯握着她的手腕,想要拉她近身,可她却赌着气一动不动,“我只是想让你远离危险,想让你好好活着。” 德音咬着唇,一把将承影横在他面前:“你若死了,我不会苟活!今日我便将这话撂下!不管你想什么办法,让人把我带到哪里,只要你死了,我便直接抹了脖子,绝不食言!” 章邯心疼而又无奈地看着她,却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顿了片刻,他叹了口气,握住她提剑的手,上前一步将她圈在怀中:“你不后悔吗?” 德音没有说话,只是拼命摇头。 章邯轻轻拍着她的后心,听着隐隐传来的呜咽,只觉心痛难忍:“好,那我不送你走了。” “真的?”德音抬起头来,脸颊上被眼泪洇湿了一大片。 “真的。”章邯轻柔地替她抹去泪水,“我算是明白了,若想让你平安,就得我自己安然无恙地活着。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德音委屈地将他的手拍开:“你知道就好。” 章邯无奈摇头:“议和之事充满变数、危机四伏,未来的路会越来越难走。” “我知道!我不怕!”德音认真地看着他,“邯哥哥,我知道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大秦。你要答应我,凡事不可强求,尽力而为便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大秦的命数不该由你一人来扛。” “好,我答应你!”章邯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想到一事忽然又沉下声去,“一旦我与项羽议和的消息传开,恐怕咸阳又要生出大乱。我不怕被人误解,只担心子婴在咸阳会有危险。” 听到子婴之名,德音不由抽了一口冷气:“那要怎么做?” 章邯沉思片刻:“他不能再留在咸阳,我必须要尽快将他救出来。” 第二百四十七章 星火微光 与项羽讲和,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这危险不仅仅来自于项羽对章邯的仇恨,更来自于秦军的将领们。 近百年来,秦军在战场之上从未受过这般屈辱,即便是败,那也是迎敌力战至死,要么战、要么死,没有投敌求生一说。 章邯不知众位将军此刻有何打算,也不知他们能否同意主动请和。在他准备与众将开诚布公之前,他决定先派人潜回咸阳,将子婴先行安排妥当。 自从赵军利剑穿心插入秦军后方,咸阳城就笼上了一层恐慌的阴霾,态势越发乱了起来。主力被叛军重重围困、几乎就要弹尽粮绝,可作为皇帝,胡亥仍旧躲在宫中,什么反应也没有。这种情况太过反常,饶是傻子也察觉到了不妙。御史们再也沉不住气,几次三番想要面见胡亥,甚至到了闯宫的地步。 赵高心虚,不敢让人见到胡亥,可这么拖下去总会露出马脚。他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将闹事的御史们统统扔进了大牢,并给他们加上了危言耸听、祸乱朝纲的罪名。 若是放在以往,群臣们一定会迫于赵高的淫威、敢怒不敢言。可这一次不同,眼看二十万大军已经穷途末路,若胡亥再不出面组织应对,别说国祚社稷的安危,只怕他们自己的项上人头都要保不住了。生死关头,群臣们不再忍气吞声,联合起来向赵高发难,让他将胡亥交出来主持国政。 赵高哪里交得出来,只得硬着头皮与群臣周旋。即便杀了几名领头的大臣以儆效尤,可群情激奋,一点儿缓和的迹象都没有,事态越闹越大,几乎就要失控。 虽然阎乐掌管羽林军,手中还有四、五万人马,可临此生死存亡的关头,赵高也不敢明目张胆乱来,大臣们不比寻常百姓,他们在朝中摸爬滚打多年,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与雍城的嬴氏宗族皆有关联,若真把他们逼急眼了,说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这段时日,赵高吃不下睡不着,脑子里时时刻刻绷紧了弦,一心想着怎么把眼前的乱局糊弄过去。除此之外,赵军和刘邦的楚军如同鬼魅一般在咸阳门外飘忽不定,赵高心急如麻,不能再坐以待毙,便开始试图和叛军接触,想要狡兔三窟,尽量多给自己寻些后路,以备不时之需。 这两件大事都关乎生死,相比之下,子婴便显得无足轻重了。赵高是个功利之人,自然不会再把精力放在这么个无所谓的人身上。于是,章邯派出的人便轻而易举钻到了空子,趁夜潜入了子婴的住处。 一连串的打击之下,子婴渐渐失去了往日的镇定。虽然已过子时,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一闭上眼,各种烦心事纷至沓来,搅得他心神难安。咸阳的盛夏相当炎热,不知是因为心情之故、还是因为真的暴雨将至,子婴只觉喘不上气,便索性起了来,随意披了一件外衫出了门去。 之前他还偶尔给花园里除除草,可近来噩耗频传,他哪里还有这些心思。眼下院中杂草丛生,错落着从七零八落的山石缝中挤了出来,显得十分荒芜。 子婴本想散散心,却被这萧索之景惹得越发伤怀,转头想要回去。刚没走几步,忽然从山石里伸出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将他拖到阴影里。 “公子勿慌,在下是奉章邯将军之命前来寻您的。” 听到章邯之名,子婴明显僵滞住了。见他渐渐停止挣扎,那人才松开手,将掉落在地的外衫捡了起来:“章平见过公子。方才不得已冒犯了公子,还请公子见谅。” “章平?” 多年前,章平曾是嬴政的贴身内卫,与子婴有过几面之缘。子婴将信将疑接过外衫,想借着月色打量一番,可惜他整个人都躲在阴影里,整张脸模模糊糊不甚清晰。 见子婴十分警惕,章平将身子探出一些,好方便他辨认清楚。 “果然是你!”确认无误,子婴又惊又喜,“通往咸阳的道路被叛军所断,你是怎么过来的?” 章平紧张地四下张望一番,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副绢书:“章邯将军给您的亲笔信,您先看了再说。” 子婴迅速接了过来,却又听他继续说道:“将军让我告诉您,适逢乱世,您不该再被拘囿于这一方天地,而应该走出去,亲眼看一看这满目疮痍的山河了。” 子婴微怔,接过绢书的手僵滞在半空中。当年他被困于此、心灰意冷,章邯鼓励他不要放弃,坚信嬴政一定会给他机会。他却苦笑不已,说自己不奢求显达于庙堂,只愿可以走出这狭小的天地,亲眼去看看秦国的山水和风情。 子婴默叹一声,轻轻将绢书展开,凑在月色下努力看清上面的字。字迹很是熟悉,确实出自章邯手笔,可是这绢书上的内容却令他忍不住心惊。 他将书信看完,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被章平嘘声制止。章平指指外面,子婴顺势张望了几下,回过头来示意他安心:“如今朝局动荡,赵高根本顾不上我,院外那些内卫都是摆设罢了,没人会想费心思看着我这么个废人。” 听他如此一说,章平安下些心来:“此事关系重大,将军不敢假手他人,便让我亲自回来一趟。我乔装打扮躲过叛军,好容易混进咸阳,却发现这里群龙无首,一场大乱近在眼前啊。” “咸阳已经不是当初的咸阳了。”子婴神色凄怆,却来不及感慨许多,一把将绢书举到他面前:“章邯是打算以退为进、假意投诚、再图他策?” “是,将军是这么打算的。”章平点头,“他说只要能保住这二十万将士,大秦就还有希望。不过,他还没有将整个计划告诉众将军,只是让我先来找您,并想办法把您送出咸阳。” “让我逃出咸阳?”章平完全从天而降,带来的消息又是如此惊骇,子婴只觉心头慌成一团,“去哪?去找他吗?这不行!虽然赵高暂时放松了对我的看管,可他一直提防我,我是决计逃不出去的!” “公子别急,你先听我说。”章平示意他噤声,又朝外面看了几眼,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说道,“我这次带了些人回来,会在京中散播将军与项羽议和的消息,待消息传开,局面定然会越加混乱,那时我就能趁乱将你带出去了。将军说了,不让你去安阳。虽然他假借求和之名,实为保存秦军最后的力量,可项梁死在他手里,项羽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更不能保证您的安全,所以他要我把您送去雍城。雍城是秦国旧都,宗族势强,而且远离山东之地,你在那里可以躲开危险。” “不行!我不能走!”子婴断然否决了这个提议,“你们还不知道,赵高已经挟持了陛下,将朝政大权揽于怀中。陛下走投无路,求我向章邯传信,希望他能回师勤王。只恨我无能,不能及时将消息传出去。若是议和的消息传开,咸阳一定大乱。我不能丢陛下一人在此,尽管他做过许多糊涂事,可是他却是先帝仅剩的唯一血脉,我不能袖手旁观。” 听他如此一说,章平不免有些错愕。 “其实章邯将军早就猜到赵高挟持了陛下。司马欣大人回咸阳时察觉到了异状,再加上陛下始终不肯露面,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被人软禁起来了。将军说了,以赵高和陛下现在的关系来看,陛下恐怕凶多吉少。一旦他真的和项羽议和,咸阳不知又会乱成什么样子。你手无寸铁、自身难保,哪里有这个能力保住陛下?陛下今日的结局难道不是他咎由自取?他听信谗言、残害忠良,就该为自己犯下的错受到惩罚!若不是他,大秦怎么会走到如今这步田地?!”一提到胡亥,章平忍不住窜出火来。这么多年,自己跟在章邯身边,亲眼见他被排挤、被威胁,陪着他在绝望与痛心的边缘徘徊,“那些年,将军困守骊山,想要反抗却无能为力。他的性情您也知道,什么话都不愿说出来,只闷在心底里。忧思郁结、愤懑难纾,他为此大病一场,到现在也没能痊愈。” “他竟然一直拖着病体?”子婴闻言,整颗心悬到半空,“行军艰苦,他怎么能撑得住?” 章平摇摇头,面色越发黯淡:“他不仅要为战场上的事劳心,还要与赵高费神周旋。我有的时候也怀疑,他到底靠什么样的意志活着,才能坚持到现在?不过幸而靖安公主安然回来了,若非公主悉心照料,王离将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时,他恐怕已经被击垮了。” “公主还活着?!”听闻德音之名,子婴低落的情绪终于有了些起色。 “是,公主大难不死,也算是上天垂怜。” “那就好,那就好!”子婴悲喜交加,鼻间忍不住一酸,“他们二人能有今日实在是不易。” 章平点点头,随即又凑近了些:“公子,不要再为陛下的事而纠结了。您先准备一下,明日子时之前我会安排好一切,然后来接应您。” 子婴顿了顿,果断摇头:“不,我不能走。” 见章平又要再劝,子婴抬手制止了他:“我不走,不仅仅是因为陛下。你想,若章邯与项羽议和的消息传来,朝臣们不明所以,一定会误解他,以为他是卖国求荣。我是唯一知道他真实想法的人,所以更要留下来。咸阳是大秦的根本,虽然我不是先帝之子,可我是嬴氏子孙,必须替大秦固紧根脉。赵高手里的兵马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他已经穷途末路,为了求生,不知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叛军眼下正游离在咸阳之外,赵高若是与他们勾结、里应外合废了陛下、屠杀宗族,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你回去告诉章邯,让他不必担心我,我就算豁出命去也要保全宗室安危。” 章平有些犹豫,可仔细想想他这话却也有理。正在章平左右为难之际,只听子婴又默默说道:“章邯与敌求和,必是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他是想用自己的命换回这二十万大秦将士的命。他费尽心机替大秦留下这些人,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重振大秦之威。可是,若咸阳不在了,嬴氏宗族不在了,他做的这些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呢?” 第二百四十八章 以退为进 子婴下定了决心要留在咸阳,章平拗不过他,又害怕自己耽搁许久会被赵高的人发现,只得尽快出了城,然后又是一番乔装打扮,躲过兵荒马乱的敌军阵营,回到了秦军营中。 章邯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是震惊,转瞬却又明白过来。因为父辈们的恩怨,子婴始终无法施展自己的抱负,他其实是个很有担当的人,大秦生死攸关,他怎么也不可能临阵脱逃,苟且偷生。 “子婴公子说了,将士们是大秦的命脉,而咸阳则是大秦的根,他就算是死也不会离开的。”想起临别时子婴那肃穆的神色,章平忍不住唏嘘,“他说他留下来也许还有机会能帮到您。他让我给您带一句话,要您一定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就有希望。” 章邯明白子婴的想法,他不知扶苏尚在人世,所以就想尽量保住胡亥。扶苏的事太过隐秘,连章平都被瞒在鼓里。章邯兀自感叹,或许这阴差阳错也是一种天意,便点了点头:“嗯,我尊重他的决定。子婴的事就先这样吧,眼下该想着如何和众将们说议和之事了。” “那我去将几位大人请来?”章平试探问了一句,见他没有反对,便匆匆退了出去。 过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章平引着司马欣和董翳进了来。 董翳脸色不大好,一进门就径直说道:“将军,下官正有一事要向您禀报。探马来报,刘邦已经率军逼进武关。一旦武关失守,关中的大门便被打开。咸阳只有阎乐手里那四、五万的兵马,哪里抵得过?咸阳已经危在旦夕了。” 自从和张良见过一面之后,章邯便看透了刘邦的野心,他有这个举动不足为奇。章邯似乎对这个消息并未觉得意外,只是面色深沉地盯着这几人。 董翳本就着急,被他一盯越发焦躁:“将军,我们没时间了!” 章邯抬手示意他噤声,继而问道:“与叛军决一死战在所难免,我只想问,你们心中有无胜算?” 此话毫无拐弯抹角,直戳中下面几人的心事。董翳黑着脸,猛然叹了口气:“将士们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大伙儿几乎已经筋疲力尽,若说胜算,下官心里没有底。可是这一仗关乎存亡,就算咬着牙,我们也得拼上一拼!赢了,我们就有一线生机,大秦也可以转危为安,可若是输了……” 说到这里,他啧了一声,又是一声长叹。 司马欣与他对视一眼,忍不住将他吞回去的话说了出来:“若是输了,我们就和王离大军的下场一模一样了。到那个时候,大秦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说罢,他自觉这话太过直白,便又看着章邯解释道:“将军,并非下官在这里危言耸听、扰乱军心,您每日在营中,最知将士们的心情。自从被人截断与咸阳的联系,大家都慌了神。不说粮草之事,只说将士们本身,他们大多都来自于关中,一家老小祖祖辈辈生于斯、长于斯。如今咸阳岌岌可危,他们担心叛军一旦攻入关中,家人们会遭到连累。从将领到兵卒,个个心里都惶恐不安,军心已经稳不住了,这仗还怎么打?” “是啊,是啊!”董翳跟着不住摇头,满眼尽是无奈,“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可是眼下我们明明知道这仗打不成,却非要逼着将士们往前冲,这不是让他们白白送死吗?” “那到底打还是不打?” 章邯眉头深锁,紧紧盯在董翳面上。董翳以为自己的话触怒了他,赶忙拱手请罪:“将军恕罪,我并非有意搅乱士气。” 章邯没说话,转而看向司马欣,但见他脸上涨得通红,便缓缓叹了口气:“我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你们一路随我坚持到现在,我已经很是感激了。我知道,你们的妻小也都在咸阳,所以你们自己心里也有顾虑。” “不,将军!您误会我的意思了!”董翳着急辩解,顾不得其他直接插了话,“您说得没错,我的父母、妻子、儿女全在关中,我不可能不记挂他们。我知道,若我们与叛军死战,一旦咸阳城破,他们为了报复定会血腥屠城。虽然我心里会害怕人,然而我却谨记自己是一名军人,拿起秦剑的那一刻我便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章邯向他投去敬佩的眼神:“大秦有你这样的将军是何其有幸!可是,并非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我没有指责任何人的意思,因为这是人之常情,换做是我,我也一样担心。更何况,你们说得对,将士疲惫不堪、军心摇摆不定、士气一落千丈,我们根本就没有胜算。这些将士意味着什么,我不说你们也明白。若让他们去送死,那就是生生将大秦葬送了!” 时至今日,董翳也没什么可硬撑的了。听着章邯这坦诚而真挚的话,纵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亦忍不住红了眼圈:“那您说怎么办?我们都听您的!” 章邯意味深长望着他,说出的话掷地有声:“与项羽议和。” “议和?!”董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半天没能说出话来。他转首看向司马欣,见司马欣亦是一副错愕之色。 “将军是想保住这二十万将士?!”司马欣试探着问道。 “是。”章邯点点头,将心中所思和盘托出,“当年秦赵长平一战,四十万赵军毁于一旦,赵国的男丁几乎被斩尽杀绝。此一役,赵国元气大伤、几乎亡国灭种,再也无法角逐争强。我不想重演赵国的悲剧,所以我必须要保住这些将士,同时也是为了保住关中的百姓。” 见他开诚布公,司马欣受到鼓舞,便也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此计算是通权达变,避免硬碰硬自损元气。早先,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终于光复故国。我们确实可以效仿勾践,君子复仇、十年不晚。只要能保住这些人,保住咸阳和关中,我们就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听此一言,董翳也冷静了下来,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忧:“可是项羽势在必得,他会愿意和我们讲和吗?” “他当然愿意,否则之前也不会派特使来劝降了。”章邯斩钉截铁道,“两军相持不下,他并未占得多少便宜。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再加上联军内部矛盾重重,他当然求之不得想速战速决。而且你方才说了,刘邦已经紧逼武关,明显是要直捣咸阳。项羽和刘邦不是一路人,他怎么可能眼睁睁让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事情发生,平白无故让刘邦抢了头功?所以不管是从他本心而言,还是被联军内部形势所逼,他一定会愿意接受与我们讲和。这样的话,他就能腾出手来对付刘邦这些坐收渔利的人了。” 他说得缓慢,那几人认真听着。待他说完,司马欣连忙问道:“若要讲和,总要有些条件。将军想如何与项羽交涉?即便他求之不得和我们休战,可他还是占了上风,我们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如果他要我们退还山东之地,回复到七雄并举的样子,我们是否答应?” “我说过了,我的目的就是保住这些将士。他若真这么想,我倒是满心欢喜。” “嗯,对!”董翳一拍手,跟着说道:“以退为进,来日方长!待我们养精蓄锐,大不了就再东出一次!” 司马欣看起来对此也没有什么异议。然而他盯着章邯看了片刻,似是有些为难。 “将军苦心孤诣做了这么多,可是在外人不知您的用意,只会误认为您是投敌叛国!再者,您还记得项梁是怎么死的吗?就算项羽能同意议和,可是他对你……” 章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就是我为何要找你们来把事情说清楚的原因。只要能将将士们平安带回关中,我这一点名声、一颗脑袋又算得了什么?只要你们能明白我的苦心,即便没了我,大秦不是还有你们在?” 说着,他欣慰地看向董翳:“有你们这样铁骨铮铮的将军在,何愁不能卷土重来?” “可是……”董翳刚要开口,就被他止住,“据我所知,王离眼下还被关押在楚军大营中。巨鹿惨败不是他一人之责,这罪名不该由他一人承担。王氏三代为将,根基深厚、威名远播,我会向项羽要人,将阿离救出来。以后若我不在,你们就一定要惟他马首是瞻。” 章邯语气平淡,乍听无妨,可仔细一想却是在交代身后之事。就连章平都没想到他竟然已经考虑了这么深,一时竟忍不住哽咽。 “将军,我们会听从王离将军的指示,可是我们更希望您能安然无恙!”章平刚说了一句就忍不住变了调,只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泄出半分哭腔。 “我手上沾了太多人的血,联军里有多少人死在我手中,就算项羽饶我一命,其他人依旧恨不能将我剥皮抽筋。”章邯说的都是实话,话说一半,一眼瞥见那几人皆神色哀伤,他又轻轻笑了笑,“唉,这不都是做最坏的打算吗?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会怎样。” 知他是有意宽解众人,章平没再说话,只是狠狠抽了抽鼻子,默默退回一边。 见他们对议和之事没有反对,章邯敛起笑意,神色又严肃了起来:“议和关系重大,我需要派一名得力之人去促成此事。你们可有什么人选?” 几人一时间都沉默了起来,董翳摇着头思量着:“这个人要不畏死,还要能言善辩、懂得察言观色,熟知我们和对方的底线。最重要的是,他要有足够的分量,能代表主帅,还要能取得项羽的信任。我们这些人几乎个个都与他们交过手,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只怕说不了几句又得打起来。想找到合适的人,难于登天啊!” “这也是我最发愁的地方。”章邯点点头,“如何将我们的‘诚意’恰如其分地传达给项羽,不卑不亢、又能左右逢源,我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到什么头绪。” 说话的时候,他无意识扫了司马欣一眼,却见他皱眉抿唇,似是做着什么艰难的决定。 “将军!”司马欣深吸一口气,迈步站了出来,“下官愿意一试!” 章邯刚要开口,却听董翳抢先说道:“司马大人确实合适!他文武兼备,善于周旋,而他身为长史,地位也足够高,确实能够代表主帅出面!” 司马欣微微红着脸点了点头:“除此以外,我还有一点可以倚仗。当年项梁在栎阳县犯事被下了狱,他的好友曹咎曾出面让我出手相救,我顾念旧谊便放了项梁一马。眼下曹咎追随项羽,正在楚军之中。我与他旧日相识,又与项梁有些渊源,或许可以借此取得项羽的信任。” “哦?还有这样的事?”章邯有些吃惊。 “是!”司马欣自嘲地干笑两声,“之前联军派人来劝降,曹咎也给我写了封信带过来。那时,我害怕您知道我与他的交情之后会怀疑我,所以便一直没说。” “你广结天下豪杰,光明磊落,我又怎么会因为这点旧事而怀疑你?”章邯摇摇头,随即又舒了口气,“既然你与曹咎是旧相识,这事就好办许多。好,即刻起就由你亲自与曹咎联系,争取尽快与项羽达成和议。” 第二百四十九章 洹水之约 司马欣本就擅长辞令,又有曹咎这层关系在,他顺利地见到了项羽。出乎他意料的是,项羽对他和章邯的态度还算是客气,虽然话里话外夹杂了些嘲讽,但总体上并没有过多为难。不过,项羽明显心存顾虑,便放出话来,说是希望可以和章邯当面谈一谈。所谓先小人、后君子,丑话总得说在前面,省得后患无穷。 项羽做事爽快,为了打消章邯的疑虑,也为了彰显自己的气度,他主动提出在两军阵前相见。 章邯对他的态度颇为意外,却也佩服他这雷厉风行的果决,便一口应了下来。双方尚未完全停战,偶尔的零星摩擦仍然存在,德音实在放心不下,千叮咛万嘱咐章平一定要多带些人随行,以防不测。 见她忐忑不安,章邯忍不住劝道:“我是去议和,又不是冲锋陷阵,不需要带这么多人。” “谁知道项羽到底安的什么心?”德音坚持不肯让步,“刀光剑影你见的多了,自然是不怕。可是兵不厌诈,软刀子杀人才最是恐怖。你是主帅,眼下尚未达成协议,他若趁机扣押你,大军岂不是要乱?” 章邯欣喜地望着她,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如今你考虑事情越发周到了,连军中的事都能想得如此细致。放心,我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若是项羽真要扣我,还有司马欣和董翳他们。” “军中的事就是你的事,我自然要多想一些。”德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转瞬却又忧容满面,“记住你答应我的事,抱柱之盟、白首之约,总之,你必须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好了,我记着呢!”章邯拉住她的手,轻轻按在腰间那枚香囊上,“有它在,我定能逢凶化吉。你就在安心地在安阳等我,什么都不用想。” 德音想要再说,又觉说多了只是徒劳无益,便上前一步替他抚平领口。见她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章邯想再安慰几句,没想到她却转身进了内室。 不多时,她又快步出了来,手里握着之前章邯交给她的那把匕首:“这个你带上,贴身藏着,以备不时之需。” 章邯微微一愣,刚想再劝她,又听她继续说道:“你说过,这把匕首是蒙毅当年送给你的。你带着它,就好像蒙毅陪着你一样,如此一来,我也能放心些。” 见章邯没有动静,德音一把将匕首塞进他怀里。章邯这才反应过来,想要说些什么,却见她捂着脸背过身去:“我这是怎么了?以前从不爱哭,现在动不动就掉眼泪。再哭下去就该变丑了,你就会嫌弃我了。” 尽管德音已经尽量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不再像以前那般乱发脾气,可是到了紧要关头,她还是会忍不住和自己较劲。 “我怎么会嫌弃你?”章邯按着她的肩头,好容易才将她拉回身来,“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我都明白。你看,我有你的香囊,又有蒙毅的匕首,谁也伤不了我。” 德音抽了抽鼻子,使劲拭了一把眼泪,将面颊上蹭出一道红印:“你放心去做你该做的事吧,我会等你回来。” 待她终于平静了些,章邯这才提着半颗心出了门去。会面的地点定在洹水之畔,章邯赶到的时候,项羽早已等候多时。 司马欣因为与楚军商议和谈之事,一直留在洹水的秦军大营。他也早早赶到,一见到章邯和章平的身影,连忙迎了上来:“将军!项羽已经到了,就等着您了。” “嗯,这几日辛苦你了。”章邯向他投去感谢的一瞥,随即往那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望了一眼,“项羽可有说什么?” “没有。”司马欣摇摇头,“他说只待与您面谈。” 章邯点点头,快步朝高台处走去。刚来到台阶下就被一人正面拦住:“项将军只见章邯一人,其他人等在台下等候即可。章将军,还请您卸下武器再上去。” “大胆!”章平气不过,一步上前就要和对方理论,却被章邯拦了下来。 “不要冲动误事。”章邯以眼神示意他退下,将佩剑解了下来扔到那人怀里,然后大步上了台去。 上了高台,迎面走来一个年轻人。他个子很高,身形魁梧壮硕,脸上轮廓分明,一双大眼不怒自威,说起话来如洪钟一般浑厚有力。 “能够挥洒自如指挥二十万秦军,面对强敌环伺却稳如泰山,章将军果然不是一般人!”那人微微笑着,虽然口中说着赞许的话,可轻扬的嘴角却透着一丝轻蔑。 “想必阁下便是项羽将军了?”章邯刻意忽略他话中的讽刺之意,淡淡回道,“几番交手胜负难分,我一直好奇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对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乍听起来似是在夸赞项羽,可“几番交手胜负难分”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八个字却戳破了项羽眼下的窘况。项羽面色一暗,眉头微微抽动了几下。 章邯朝他身后看了一眼,偌大的高台上空空旷旷并无他人。 “和与不和但凭你我二人说了算,所以这里只你我便够了。”项羽看出他的疑惑,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况且,有些话还是越少的人知道越好。事以密成,以泄败,你说是也不是?” 他本就比章邯高一些,居高临下的目光里天然带着一种睥睨桀骜之色,而他说的话又总是莫名充斥着自信与自负,更让章邯觉得浑身不舒服。 章邯默默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腰间空空,这才意识到他竟然也没有携带佩剑。 项羽顺着章邯的目光看过去,一手拍在腰上,不觉笑了起来:“大丈夫该做经天纬地之事,无须拘泥于刀剑傍身。只要心中有底,赤手空拳又如何?” 章邯收回目光,面上多了些淡淡的笑意:“将军看起来已是胜券在握了。” 项羽负着手,迎着洹水望过去:“章邯,你杀了我叔叔,手上还沾满了我楚国将士的血。你该知道一旦向我请降,我会如何对你。可你还是来了,这就说明你已经无路可走了,不是吗?” “我是与你议和,并非请降。” 项羽冷哼一声回过头来,一脸玩味地盯着他:“那只是你这么认为罢了。在天下人看来,我才是胜利的一方。” “他人怎么看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我只选择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章邯的语气很是平和,然而这平和之下却潜藏着一种坚持。项羽看着他笑了笑,说不出是赞许还是揶揄:“你们秦人这么有趣吗?好胜心如此之强,即便战场上失了利,嘴上却依旧要讨个便宜。” 章邯没有接话,转而说道:“既然将军已经等候多时,我们便开诚布公,将各自的条件都说清楚吧。” “看你指挥三军时那般沉稳,没想到竟然也是个急性子。” 章邯微微挑眉:“项将军,我是可以等的,可你等得了吗?刘邦的大军已经快要攻破武关,若他先进了咸阳,这功劳可就全算在他头上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观察着项羽的神色。听到刘邦之名,项羽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章邯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痛处,便继续说道:“你与我在这里耗了如此之久,损兵折将不胜其数,你就甘心被别人钻了空子、坐收渔翁之利?” 寒光从项羽眼中一扫而过,他收起笑意:“你已经断了粮,又被联军包围,若我不同意停战,不出一个月,你就是第二个王离。” “嗯,将军所言极是。不过若真要继续打,我大秦将士必会奉陪到底。将军精通兵法,自然懂得围师遗阙,穷寇勿迫的道理。我和王离不同,我没有退路,置之死地而后生,将士们除了奋死反抗,没有其他的路可走。”章邯点点头,似乎并未将这威胁放在心上,“即便将军赢了,估计也是惨胜,而且那个时候刘邦应该已经占领了关中。咸阳那几万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一旦他进了城,便可以养精蓄锐,与大战之后元气重伤的你可不一样。将军,你真的认为那样更好吗?” 项羽凝神不语,只以凌厉的目光来回审视着章邯。不过,他的沉默并未持续许久:“听你的意思,你还是替我着想了?” 章邯垂下眼眸,喟叹不已:“将军出身名门、誉满天下,与刘邦那种人不同。我是不想眼睁睁见咸阳落入那等草寇之手。” “哦?”这话在项羽听来莫名舒服,他勾起嘴角,“虽说天下风起云涌、英雄不论出处,可他刘邦本就是藉藉无名的一介草民,却也痴心妄想与我分一杯羹,真是可笑!” 说罢,他饶有兴致地看了章邯几眼:“章将军,我问你,一旦你我双方止兵,你可愿助我入咸阳?” 这话问得直截了当,毫无遮掩之意。章邯却也未见慌张,只是认真点着头:“只要将军保证不毁咸阳、不伤咸阳百姓,我便愿意亲自为将军引路。” “说了半天,你还是在替你们秦国考虑啊!”项羽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你要我不毁咸阳、不伤咸阳百姓,可你想过没有,当初你们秦国又是如何对待我们楚国的?楚国王陵被烧、都城被毁,这不都是拜你们秦军所赐?如今你却要我恩将仇报,这是什么道理?” 说到最后,他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意,一双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章邯眉心微动,迎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秦楚恩怨由来已久,若要细说恐怕几天几夜也说不完。我今日来这里并非是为了与将军纠结往事,而是为了替我们的眼下和未来考虑。虽然联军目前皆奉将军号令,可他们有多少人是真心崇敬将军,又有多少人是浑水摸鱼、想趁机恢复自己的势力?不说他们,只说楚国内部,你是否能确保所有的人都归服于你?巨鹿一役将军威震天下,可是却同样也功高震主。事实摆在眼前,连你们的楚王都不信你,否则他又怎会坐视刘邦的渔利之举而不闻不问?论兵力,无人能出将军其右,然而刚者易折、上善若水,将军想要立于不败之地则必须收服人心。只有天下人心甘情愿唯将军马首是瞻时,您才能恒久常胜。” “你的意思是要我宽恕自己的仇敌,以便延揽人心?”项羽眼中怒意稍弱,然而提防之意仍未散去。 “是。”章邯上前一步,紧盯着他的眼睛,“若是连自己的敌人都可以谅解,那么天下人便会被将军的气度所折服,也才会更加死心塌地地追随在将军左右。兵不血刃而使天下归心,这难道不是将军所求吗?” 第二百五十章 旧友东辞 章邯的眼睛里闪着一丝幽光,这光芒里带着些蛊惑人心的东西。项羽愣神片刻,似乎是在权衡着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然而这话却振聋发聩一般敲在项羽心上。不可一世的大秦一夕之间轰然倾塌,这其中虽然原因众多,然而人心的离散却是至关重要的一条。前车之鉴近在眼前,人心连那般庞大辉煌的帝国都能摧毁,何况是自己? 见项羽仍有几分犹豫,章邯又坦诚说道:“我承认,我这么做也是为秦国打算。我是秦人,自然不愿见到自己国家被战火所蹂躏。当然,这么做对你我皆有好处,我们各取所需,一举两得。” 项羽敏锐地抓住他话中的一处,眼光一亮:“不愿自己的国家被战火所蹂躏?听起来你似乎是只将关中之地视为秦国之土,难道你已经放弃山东的疆域了吗?” “平心而论我自然是心有不甘。”章邯自嘲地笑了笑,“山东之地是我秦人前赴后继、拼了性命才打下来的,可惜我章邯力有不逮,无法继承先帝遗志、不能保护他留下的江山。我愧对先人,却也心有余而力不足。识时务者为俊杰,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又何必逆天行事,落得个凄惨下场?” “你真的愿意放弃?”项羽再次警惕地盯着他,见他面色坦然,才默默舒了口气,“这么说来你我也算是英雄所见略同了。只要你们秦人乖乖待在函谷关以西,不再出来祸害中原百姓,我倒是乐意给秦国留条生路。” 说着,他瞥了章邯一眼,意味深长地往西方极目远眺:“你手下这二十万人可不是小数目,依我看,待休战之后,你领我入关,这些人我会挑些精明强干的留下,剩下那些便放回去让他们归田务农吧。” 项羽能主动说出这样的话,章邯自然求之不得,可他没有显于面上,只是微微垂下头,将眼底里的欣慰藏了起来:“将军仁义,又何愁不能尽收天下人心?” 项羽转回头来打量着他:“你就不替自己说些什么?” 章邯猜出他话中的深意,略显悲伤地摇了摇头:“你叔叔项梁因我而死,六国之中也有不少将帅死在我的剑下,我知道你们恨我入骨,所以我……我不求你能手下留情,唯一只有一件事想请你法外开恩。” 秦军强悍而无畏,这些话项羽早就听闻过。尤其是章邯这支军队,短短数年横扫大江南北、黄河两岸,曾经数次将六国逼入绝境。章邯深知自己面临的绝境却不替自己求情,这令项羽着实感到意外。 “哦?你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还有什么人、什么事值得你如此挂念?说来听听!” 章邯抬起头来,眼中笼着一层深深的凄怆:“王翦待我如亲人,王离是他的亲孙子,与我有兄弟之谊。我知道他眼下被你关在营中,可否请你放了他,饶他一命?” 听到王离之名,项羽明显警惕了起来:“谁人不知王氏三代为将,在秦人中威名赫赫?王离虽是我手下败将,可也算得上是个不错的对手。你让我放了他,岂不是等于放虎归山?” “王老将军过世之后便已经举族迁离咸阳,不再过问朝政之事。王离这次全军覆没,按律当斩,就算是活下来也无法再回到军中了。我替他求情,不过是想还当年王翦收养我的恩情,让王离回琅琊去,给王氏留下些血脉。” “他真的甘心从此不再插手军务,回琅琊去像个山野村夫一样度过余生?” “只要能活着,有什么不可以呢?”章邯仰天长叹,神色悲戚,“我章邯漂泊半生,一路行来故人相继凋零,身边好友只剩王离一人了。我自知无能,保不住大秦的天下,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自己的兄弟能全身而退,不要再回来了。若将军能网开一面放了他,我章邯对天发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绝无怨言!” 项羽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惊讶,然而这惊讶转瞬即逝,他沉思片刻之后点了点头,言语中竟带着些钦佩之情:“想不到戎马半生的章将军竟也是这般重情重义的汉子。好,我答应。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休兵之后你便交出兵权,这二十万人不再由你统领。”项羽盯着他,不放过他面上任何细微的变化,“秦兵与我楚兵交战日久,若是突然交给我手下的人来管恐怕也是困难,所以暂且由司马欣代为节制吧。待入了咸阳、重新整编之后,再从长计议。” 他如此直截了当提出要解除章邯的兵权,便是对章邯仍有顾虑。章邯当然察觉到他的用意,但是听他说准备让司马欣代管这二十万秦军时,还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好!我接受!” 本以为他至少会犹豫片刻,没想到却如此痛快答应下来,项羽除了惊讶与欣喜之外还生出一丝得意。章邯再厉害又如何?他已经走投无路,除了提出留下王离一命这样无关紧要的条件,他对自己的提议已经没有丝毫拒绝的余地了。 就在项羽即将笑出声的时候,章邯又严肃地开了口:“不过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项羽不悦地皱了皱眉:“还有何事?” “先让我见王离一面,让我亲自送他离开。待他走后,我便交出兵权。” “你是不相信我?”项羽轻挑眉峰,“大丈夫一言九鼎,你把我当做什么人了?” 见他面露不悦,章邯继续耐心解释道:“将军纵横天下,深得将士爱戴,自然不是出尔反尔的小人,可是将军身边的人就不一定了。王离怎么说也曾是秦军统帅,尤其与赵国多有摩擦,结怨颇深。若不能亲眼见他安然无恙地离开,我心中不踏实。此举绝非针对将军,还请将军理解。” 听他如此解释,项羽心头渐渐涌起的火气终于消了下去:“你说的倒也是事实。赵王他们恨不能扒了王离的皮、喝了王离的血,若不是我坚持留他,他早就成了乱葬岗上的一具枯骨了。好吧,就按你说的办。但是事不宜迟,我不希望拖得太久。” “这是自然。”章邯点点头,“我也想能助将军赶在刘邦之前进入咸阳,保住咸阳和关中的百姓。” 项羽默默瞄了他一眼:“好,只要你能在刘邦之前助我直入咸阳,我必信守诺言,不伤秦国百姓分毫。从此以后,我们便以函谷关为界,互不相扰。若你们敢违背承诺,我楚国的铁骑必会踏平咸阳、踏平关中!” 项羽做事从来都如风急电掣,既然双方已经将底牌全部亮了出来,并且达成了共识,他便迅速吩咐下去,尽快受降秦军,为进入咸阳做好一应准备。 因为有了事先的安排,秦军大营中并未出现任何骚动,一切看起来都和往日没有什么差别。万事俱备,只待送走王离,章邯便准备将兵符交出。 三日之后,楚军特使来到秦军大营,亲自将王离送了回来。见面的那一刻,二人彼此都恍如隔世一般。万般滋味涌上心头,王离只觉无颜再见自己昔日的战友,几步上前来跪在章邯面前。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得那帮兄弟全军覆没,是我毁了大秦的基石!我不配为将,不配为王氏子孙!我对不起和我浴血同袍的将士,对不起你,对不起大秦!” “快起来!不说这些了!”章邯想托他起身,怎奈他无论如何也不肯起来。 “若不是被我连累,你也不会被逼着走到这一步!”王离顾不得面上涕泪滂沱,紧紧拉住他的双臂,“阿邯,我心有不甘!心有不甘!” “我明白你的感受,可是对我而言,你还活着,这就是好消息!”章邯反手握住他,轻轻拍在他的手背上,“阿离,这次幸赖项羽将军不计前嫌才法外开恩放了你。今日之后,你便回琅琊去吧,再也不要回咸阳了。” 听他此言,王离有些错愕。这样的话不像是出自章邯之口。他迎上章邯的目光,这才察觉到隐隐的异样。项羽的特使就在一旁,章邯应该是有什么话不能明言,只能暗示自己。 “临别在即,公主也想见你一面。她和你是老熟人,为了给你践行,还亲自下厨为你备了些酒菜。待饮了这些酒,你再上路吧!”章邯暗暗用了些劲,王离立刻明白过来。还未待他开口,又听他转首对特使说道,“特使一路辛苦,公主也特意为你备了一份薄酒,军中没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粗茶淡饭,还请特使不要嫌弃才是。” 昔日威风八面的大秦主帅竟如此客气,特使禁不住受宠若惊:“章将军客气了,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特使不必推辞,只是我和公主的一点心意而已。”章邯依旧笑着,抬手示意一旁的章平领他下去。 章平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姿势:“大人,酒宴已备好多时,还请大人赏光!” 特使有些犹豫,紧张地看了王离一眼。转而又想到,反正项羽只是让自己把王离送到秦军营中交给章邯,他和章邯见了面之后就会离开这里。自己已经把人安全送到,算是已经交了差,剩下的事就不该由自己操心了。 “那就有劳将军领路了。”特使笑了笑,转首又朝章邯揖了一礼,这才随着章平快步出了门去。 待那二人一走,章邯立刻将房门掩上,拉着他进了内室。 王离不知他意欲何为,只能任由他拉着。刚一进门,就看见德音快步迎了上来。 “公主?!” 王离一惊,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德音猛然跪在他脚下。 “公主,你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王离想要拉她起身,却又碍于内外之别不敢碰她,只得求救似地望向章邯。 德音却没有在意,紧紧拽住王离的衣袖:“王将军,今日一别,不知能否还有再见的机会。从此以后,哥哥就拜托你了,大秦的未来就拜托你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归途琅琊 “公主这是做什么?我王离愧不敢当!”王离自觉承受不起,跟着跪了下去。 章邯叹了口气,将二人扶了起来:“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 听他如此一说,德音立刻退了几步,转首拭着眼泪。 王离又是难过又是震惊,内疚地望向章邯,却见他一脸严峻。 “我并非是投敌叛国,只是因为眼下实在没了退路,又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将士们白白送死,所以才假意投诚,为的就是能保下这些人,以图东山再起。” 被他的神色所感染,王离稍稍冷静了些:“我已经猜到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打算。可是如此一来,你便要被项羽牵制,必须听从他的号令,若是他一心要为楚国报仇,那该如何是好?” “虽然项羽看起来势不可挡,可他并非毫无顾忌。楚国内部派系众多,联军本来又都只是貌合神离。他们能抛开偏见联合起来,只不过是因为畏惧我秦国,他们的做法和当年的合纵并无区别。我试探过了,项羽并不糊涂,他想要恢复楚国,就必须要认可其他几国的存在,而想要保证这几国能长久地和睦共处,就必须留下我们秦国。那日他亲口答应我,从此以后以函谷关为界,与我们互不侵扰。虽然我不能完全相信他,但眼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说着,章邯拉过王离的手,语重心长,“我不知道他会如何处置我,毕竟我与他有杀叔之仇。我不怕死,只怕我死了之后无人能懂我今日的安排,无人能接替我未尽之事。所以我才和项羽做了交涉,让他放了你。我向他保证,让你从此之后不再涉足朝政之事,归隐琅琊,安度余生,这些话只是幌子而已。实际上我已经交代给了司马欣、董翳和章平,在我之后要他们必须听你号令,唯你是从。你在军中多年,不论是资历还是威信皆无人能出其右,这些将士们就交给你了,一旦时机成熟,你一定要重振大秦的国威,不要让先帝和大父含恨九泉!” 王离微愣,缓了片刻才明白过来。他刚要说话,忽闻一旁的德音压低声音哽咽一声,心中不觉越发悲戚:“我只猜到你这是缓兵之计,却没想到你已经考虑地如此深远。项羽这个人并非看起来那般豪爽,我被他关了许久,对他有些了解。你不能全然相信他的话,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你放心。”章邯一手拍在他的肩头,抿着嘴苦笑,“如今每走一步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仿佛徒手攀爬绝壁,一步走错便粉身碎骨。还好,项羽愿意放你离开,也算是让我安心一些。等你回去之后,一定要将眼下的情势和扶苏说清楚。陛下将天下人心折腾尽失,想要重振旗鼓还需要花费些时间,你让他不要着急,在情势不明之前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嗯,我一定尽全力照顾好他。”王离使劲点头,面上生出一丝愧色,“当日巨鹿兵败,我本该以身殉国。可是一想到公子仍在琅琊,还有许多事情未能落定,我便舍弃了尊严、苟且偷生。” “我那时便猜到你心有苦衷,我只担心项羽会以你为人质,没想到陛下下了诏,认定你触犯国法,要我将你抓回来典刑正法。如此一来,项羽杀你便没了意义,阴差阳错之下你才能侥幸逃生。” “是啊,只可惜王氏几代的英名全毁在我一人之手。”王离心中苦涩,忍不住长叹,“若不是我当日失策,巨鹿那也不会败得那么惨。全军覆没,几乎无人生还。是我毁了整个计划,才把你逼到如今的境地。” 知他对当日惨败仍是耿耿于怀,章邯轻声劝道:“巨鹿之败不能全怪你。大军连续征伐那么久,身心俱疲,而陛下却又不曾有半分体谅,实在令人心寒。将士们本就生出了顾虑,谁曾想又遇到项羽那般强劲的敌手?那次惨败,我也有不可推脱的责任。当日我选择以保护粮道为先,没想到却被英布等人缠住无法脱身,错过了支援你的最佳时机。” 忆起当日惨状,王离忍不住痛心疾首:“楚军出其不意,又士气喧天、不惧生死,仿佛不要命一般。将士们措手不及,首次交锋我们便败下阵来,后来又听闻粮道被断,军心便稳不住了。再后来得知联军四面环围,我们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那时候军心便一泻千里,再也止不住了。说到底,还是我们小看了楚军,没有料到这天下间还有如此劲旅。罢了,罢了,一切都是天意。” 说着,他重重抹了一把眼睛,转而问道:“对了,我与外界隔绝已久,不知咸阳是何状况?” 章邯摇了摇头,面上阴云密布:“你有所不知,赵高早已挟持陛下,如今刘邦的大军正徘徊在武关外,一旦武关失守,咸阳便守不住了。我这一降,赵高便失去了最后的依靠,只能坐以待毙。为了活命,他一定会与暗通刘邦、里应外合,到那个时候,恐怕陛下性命危矣。” “那……你可有什么打算?”王离闻言,忧上心头,“若咸阳保不住……” “刘邦攻入咸阳已是无可避免,不过我相信他不会在咸阳大开杀戒。” “你何以如此肯定?” 章邯看了他一眼,眼中的神色不知是喜还是忧:“他身边有一贤者,而且他本人看得高远,将民心看得很重。如今他与项羽之间矛盾重重,值此紧要关头,他定然会全力以赴收买人心,怎么会做出屠杀无辜百姓这样的事情来?” 听他这么一解释,王离稍稍宽下心来:“那就好,那就好。” 然而章邯却无半分轻松之色:“虽然刘邦的怀柔之策可以暂时免除咸阳的灭顶之灾,可是长久看来,他这样的人更为可怕。从南阳开始,他一路之上对秦人格外宽容,声望与日俱增。若是他在咸阳站住了脚,只怕局面就更加难办了。” “咸阳是秦人的根,绝不能落入外人之手,所以你是打算用项羽将他排挤出去?” 章邯点点头,语气却十分谨慎:“我们身陷重围,又被赵高陷害,与联军相比不占任何优势,硬碰硬只能自损元气,所以为今之计只有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互相牵制,以此来达到我们的目的。我想借项羽之力将刘邦赶出函谷关,将关中之地重新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当然我也清楚,借力打力这本来就存在着隐患,一个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所以我会尽量小心,不引起对方的怀疑。” 说到此处,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王离一眼:“阿离,我想尽办法见你一面,告诉你这些,就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安排。若是项羽不肯放过我,这些事便只能由你来做了。” 王离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话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德音此刻再也忍不住,嘤嘤抽泣一声压着一声,回荡在不算宽敞的屋中。 “王离将军,邯哥哥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我了解他的想法,也尊重他的决定。”德音极力稳住颤抖的声线,回身将承影从兰錡上取了下来,“我发誓与他同生共死,所以……所以便不能保证是否还能再见哥哥一面。承影失而复得,本来我们打算一起亲手将它交还给哥哥,只可惜不知还有没有这个机会。你此次回到琅琊,请将此剑交给哥哥,并代我向他赔罪。也许,我会先走一步,先去找父皇和母亲,黄泉路上有邯哥哥和我一起,请他不必担心。” 王离望着她手中的承影,一时间视线模糊了起来:“我会将公主的话一字一句全部转达给他。” “那就多谢你了。”德音轻抚承影,然后郑重将它交到王离手上,“正如邯哥哥所说,天下大势瞬息万变,人心聚散宛如流沙。天意难违,我们只能尽最大的努力去做我们该做的事,然而这结局却并不一定能够让我们如愿以偿。但是,无论如何,请你告诉哥哥,让他一定、一定要活下去,因为他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父皇不在了,那些兄弟姐妹也不在了,到最后,可能连胡亥都难逃一劫。他是大秦最后的血脉,千万不要让父皇后继无人,不要让大秦的宗庙无人守护。” 王离听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他猛然跪了下去,将承影高高举过头顶:“公主放心,只要我王氏在一天,就定会豁出性命保护公子周全。” 德音身心交瘁,已无力再撑,脚下不由踉跄几步,被章邯稳稳托住。她回身伏在章邯身前,努力压抑着嗓中的悲鸣,纤瘦的肩头颤栗不止。 过了许久,她终于平静下来,泪水涟涟的面上强扯出一丝惨淡的笑意:“王将军,你和邯哥哥亲如兄弟,我知道你们一定还有些话要交代,我就不送你了,让他代我送你最后一程吧,一路保重!” “好!”王离将承影背在身后,伏地叩拜,“臣去了,公主珍重!” 将德音安置好,章邯亲自将王离送出城外。 “这是我给你挑选的坐骑,还有这十几个人,都是精锐之士。有他们护送,你一定能安然返回琅琊。”章邯牵过一匹马,轻轻一掌拍在马鞍上,战马似是感受自己即将踏上的征程,忍不住来回踏步,鼻息喘喘,“夜长梦多,路上千万不要耽搁。” “我明白,你放心,我会星夜兼程抄小路赶回去。”王离上前一步走到他身边,牵过缰绳,“他一人在那里一定日夜煎熬,我会尽快将情况全部告诉他,以免他焦忧。” 明白王离口中所指之人是谁,章邯默默点点头,将声音压得极低:“若我不能幸免,若陛下不能幸免,秦国的宗庙社稷就只能靠他一人了。我费尽心思留下保下这些人,也是想替他存下些力量。从今往后,你便要与他并肩作战,尽全力支持他、保护他。” “我会的。”王离深吸一口气,将嗓间的酸涩压了下去,“凡事我都会以他为重,绝不会让他冒险。” “好,好。”章邯想要再说什么,可眼圈已然泛了红。他顿了顿,退了一步郑重拱手道,“山长水阔,后会有期!” 第二百五十二章 暗通款曲 章邯大军向项羽求和的消息很快便传回了咸阳。这个消息仿佛一碗水倒进滚烫的油锅,瞬间将咸阳炸了个底朝天。 惊恐万分的朝臣们聚集在望夷宫门外,期盼着胡亥能够出面主持大局。众人情绪激动,很快便与守卫的羽林军发生了冲突。情势十万火急,若赵高和胡亥再不露面,一场激变已是在所难免。 阎乐慌不择路,惊慌失措地跑去通知赵高。赵高正在为章邯降敌之事头疼,听到他这一番大呼小叫不由怒上心头。 “咸阳城还没破呢!你慌个什么劲?” “大人,您真的要去望夷宫看看了!您再不露面,那帮大臣们就要把宫门给拆了!”阎乐已经顾不得许多,梗着脖子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他们还嫌不够乱?”赵高气得一脚踹翻了书案,“章邯已经投敌了!那二十万秦军马上就会倒戈相向,直接杀向咸阳了!他们不想着怎么谋后路,还在这里闹什么?” “他们坚决要请陛下来主持大局。” “陛下?!”赵高冷哼一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就算陛下出面又能怎样?陛下一个人就能挡得住这几十万大军?!简直痴人说梦!他们这么闹,最后的结局就是两败俱伤,没等叛军进城,我们自己就把自己给撂倒了。” “我也是这么说的!”阎乐拼命点着头,一双手来回舞着,“我劝他们回去,说您和陛下一定会好好想办法。大敌当前,我们就该齐心对外,他们若是想活命,就该好好配合您。道理我都说了,可是他们根本听不进去,一个个地像杀红了眼一般,死活非要见到陛下……内卫们劝不住也拦不住……” “怎么拦不住?!”赵高狠狠瞪了他一眼,恨不能戳着他的鼻尖破口大骂,“养你们都是废物吗?不听话的就都给抓起来!来一个抓一个,来一对抓一双!廷尉府的大牢宽敞着呢,塞得下他们。” 阎乐听着话锋不太对,缩着脑袋小心翼翼劝道:“大人,您先息怒。我知道大人您是着急,可是眼下这态势咱们也不能做得太绝了,真要是放开手脚去抓人,估计整个朝廷都空了……当务之急还是先安抚着吧,别节外生枝才好。” 听他这么一说,赵高一脑门的火终于冷静了些。他本不是容易着急跳脚的人,可是眼瞅着章邯反了水,咸阳的大门迟早要被人攻进来,自己身为大秦的丞相,必是叛军的眼中钉肉中刺。更要命的是,他这个丞相还用了下作手段将自己的皇帝陛下软禁了起来,一旦此事大白天下,别说叛军,就算是大秦自己的人恐怕都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腹背受敌的感觉让他如坐针毡,只觉自己被人生生架在了火上。偏偏这个时候群臣又出来闹事,更是让他一时间方寸大乱,这才恼羞成怒说了这般不计后果的话。 赵高努力压制着狂乱的内心,逼着自己将理智一点一点拉回来:“嗯,你说得对。先别急,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看着赵高焦躁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阎乐急出一头汗,却也不敢打断他,只好耐着性子干等着。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赵高猛地停住脚步,目光如冷箭一般直直射了过来:“我问你,派出去的使者可有消息?” 阎乐一愣,随之明白过来,掐着手指算了算:“若是顺利的话,今晚便该回来了。” “嗯,好,好。”赵高抽了一口气,咬着唇又思忖了片刻,“你现在就赶回望夷宫,告诉那帮大臣我即刻就入宫去面见陛下。陛下的性子他们也是知道的,我会尽量劝说他,让他尽快出来主持朝政,给大家一个交代。” “啊?”阎乐吃了一惊,“真要请陛下出面?那之前的事不就……” “这只是缓兵之计!”赵高又要发怒,骂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还是硬生生忍了回去,“先用这个说辞稳住群臣,等使者今晚回来我们再相机行事。” 阎乐这才明白过来,事不宜迟,他转身便往望夷宫跑去。 群臣们虽然不大相信赵高,但是好歹他发了话,愿意亲自去请胡亥。不管是真是假,事情毕竟有了些转机。这些人闹了许久,一点成效都没有,既然有了希望,便索性决定暂且缓一缓、拭目以待。 他们不再嚷嚷着要硬闯,一个个坐在了宫门外,说是要等着胡亥出来。阎乐劝了几次都无功而返,便也只能任由他们去了。 日光渐昏,赵高坐立难安地等着从咸阳城外带回来的消息。终于,迎着深沉夜色,使者行色匆匆地进了屋。 “如何?如何?”赵高心下一急,慌慌张张迎了上去,因为过于紧张,竟然将鞋子踢掉了一只。阎乐想要提醒他,却被他喝止:“别管那些,快说说,到底怎样?” 使者面色通红,想是一路快马加鞭狂奔不止。他吞了口唾沫,润了润如针扎一般的嗓子眼:“大人,刘邦派了使者和我一起回来。” “哦?”赵高又惊又喜,“人在哪里?快请进来!” 一旁的阎乐心领神会,转身出去将人带进门来。 “在下宁昌,见过丞相。”来人在阶下站定,一笼袖客客气气行了个礼,“在下奉武安侯刘邦之命,特来与赵丞相商议和谈之事。” 赵高眼光一亮,刚要开口,一眼瞥见一旁站着的使者,随即使了个眼色让阎乐将人屏退下去。 屋里只剩下赵高、阎乐和宁昌三人,赵高没了顾忌,开门见山地问道:“武安侯意下如何?” 宁昌微微点着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脸庞:“丞相愿意屈尊求和,我家大人自是欢迎。大人说了,丞相识时务,是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道也好、也不好,好在一点即通、不必费口舌,不好在聪明人心眼太多,会给对方设下陷阱。” 听他的意思,再看他的神色,赵高一颗心提了起来:“武安侯这是不信我?” “若是不信你,我就不会亲自跑这一趟了。”宁昌笑了笑:“大人的意思是想让我来和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当做规矩定下来,先小人后君子,以防日后有人赖账。” “规矩?”赵高有些不解,“难道我派去的使者没说清楚吗?我愿意打开城门,恭迎武安侯入咸阳。从此以后,我们平分关中,互不相扰。” “关中真的能平分吗?”宁昌意味深长地盯着他,“还是说这只是丞相大人的缓兵之计、敷衍之词?” “这是什么话?我好歹是一国的丞相,说出话来算得上一言九鼎。关中世代为秦国本土,平分关中,是我拿出的最大诚意!”纵然赵高是主动提出和谈的一方,可他到底在丞相的位置上待了许久,哪里受得了这种阴阳怪气,不免拉下脸来,“若是武安侯没有和谈的打算,那我也不强求。反正章邯已经投靠了项羽,这咸阳城对项羽而言已是势在必得,大不了我也步章邯后尘,主动与项羽讲和。到那个时候,你家武安侯别说坐享一半关中,恐怕就连立足之地也没了。” “丞相误会我家大人的意思了。”宁昌不疾不徐,仿佛并未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武安侯的意思是,您开了城门之后,到底要以谁的名义求和?你们的二世皇帝吗?他已经被你软禁起来,虽然没有实权,可你不要忘了,他是始皇帝的儿子,是秦国名义上真正的主人,他能允许你不经过他的同意就擅自将自己的国土分出去?” 见赵高有些犹豫,他挑了挑眉继续说道:“丞相以为只是简简单单把咸阳的城门打开就万事大吉了吗?大军进城之后该如何收拾这堆烂摊子才是最重要的事。武安侯想要提前把各种情况都设想齐全,不仅仅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你好。关中之地向来远离战火,秦人根基深厚,难以驾驭,就算二世皇帝愿意纡尊降贵自降为王,可是嬴氏扎根于此数百年,在秦人中威望极高,若想背着我们弄些事端出来也是不无可能。武安侯就算再大度,也不能白白给别人做嫁衣,忙了半天竹篮打水一场空啊。这些话还请丞相再仔细斟酌,同时在下也提醒你一句,不要妄图用项羽来威胁我家大人。你与章邯势如水火,他已经率先降了项羽,对项羽而言或许还有些锦上添花的意味。等你再后知后觉去求和,这感觉就完全不同了。你就不怕章邯在项羽面前说了些什么,好借刀杀人?”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直劈得赵高手脚发麻。他紧紧抿着唇,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 宁昌知他心里害怕,便又轻蔑地笑了笑:“项羽再厉害,归根到底还是楚王的臣子,只要楚王在,他就不能一手遮天。君臣之分如天壤之别,狐假虎威做不了真。” 清清淡淡几句话,明面上是在说项羽,可仔细听来却又是在讽刺自己。赵高越发心虚,腿上失了力,重重跌坐下去。 阎乐见状忙上前将他扶起,凑在耳边小声说道,“大人,他这话有理啊。章邯领着二十万人降了项羽,项羽求之不得,一定会对他另眼相看。此时我们若是再去,岂不等于自投罗网?除了刘邦,我们没有别的人选了。而且,眼下陛下完全被蒙在鼓里,一旦他得知咱们与刘邦勾结,会不会反过头来号令群臣讨伐我们?就算他暂时能忍下这口气,降尊号为王,可谁又能保证他日后不会和我们秋后算账?” 赵高紧皱着眉头,眼中的情绪忽然让人有些看不透。他想了片刻,转头看向宁昌。 “那你们想怎么办?” 宁昌微微摊着手:“武安侯自然是乐于与你分享这富饶的关中之地,但也仅是与你分享而已。” 第二百五十三章 借刀杀人 赵高察觉出宁昌话里隐藏着的杀机,心中一慌:“你的意思是要我除掉陛下?” 宁昌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微微挑着嘴角,眼底掠过一丝黑影。 关于如何处置胡亥,赵高之前也曾经想过。他明白自己与胡亥已是彻底分道扬镳,不可能再有什么回转的余地了。 虽然赵高也知道这么一直软禁他不是长久之计,到了某个时刻免不了要做个了断,可是真要了结他的命,赵高一时难以下手。 赵高与胡亥曾有师徒之情,在他最艰难的时候,胡亥一直都与他同舟共济,甚至冒着生命危险跑去嬴政面前替他求情。赵高是小人不假,可他也记着这份恩情。胡亥被软禁之后曾多次要求见他,可他死活不去,一来是不想再给自己添堵,二来也是因为心虚,不敢堂堂正正面对他。 除此之外,胡亥尚无子嗣。他是嬴政唯一在世的儿子,如果就这么死了,就等于是他赵高亲手将嬴政灭了后。仅凭这一项罪名,就足以令他与整个嬴秦宗亲为敌,青史之上,他赵高就再也没有理由反驳,最终成为彻头彻底的罪人。 见赵高犹疑不定,宁昌微显不悦。 临来之前,刘邦曾与他私下深谈过。章邯投靠项羽,下一步便是剑指咸阳。楚怀王有令在先,谁先进入关中,谁便是日后的秦王。刘邦已经坚持了这么久,到嘴的肉绝不可能吐出来,他必须要赶在项羽之前将咸阳拿下。赵高的求和对他而言不啻为天降大喜,若是可以兵不血刃直接入关,项羽就算插上翅膀也追不上。 虽然情势看起来对刘邦很是有利,但他明确表示与嬴秦平分关中之地并不是他的目的,他要的是整个秦国的地盘。 若是胡亥还活着,他便是关中最名正言顺的主人,即便他曾经听信谗言、是非不分、黑白颠倒,可是嬴氏在关中立足数百年,根深叶茂,根本无法撼动。况且他失了天下,会不会因此而醒悟过来、痛改前非?谁也说不准。 留着这样的人在,刘邦手里这一半的秦国就不踏实,想要蚕食另一半秦国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胡亥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在他们自己人的手里。如此一来,嬴政的血脉烟消云散,而刽子手更会成为整个嬴氏的敌人。到那个时候,不用刘邦出手,秦国自己就会乱起来。而他要做的就是趁虚而入,将整个秦国尽收囊中。 宁昌谨记着刘邦的嘱托,轻轻咳了一声:“丞相,我家大人说了,若是二世皇帝一死,以后你便是秦王,与我家大人平分这秦国的疆土。” “我做秦王?!”赵高惊得声音都忍不住发抖。 “这有何不可?”宁昌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当年陈涉起兵时曾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嬴氏祖先不过也就是给周天子养马的马夫而已,凭什么他们能做王,你就不能?” 赵高从未想过自己能成为一方诸侯,这个念头令他忍不住心惊,却也忍不住热血上涌。 “可是……我在朝中的根基远远不及那些世家大族,若是我做秦王,恐怕会激起众怒,不能服众,到时候……身败名裂还在其次,恐怕我得身首异处了。” 面临如此巨大的诱惑,赵高竟然还能保持理智,宁昌不禁暗自惊叹,他能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果然这心性还是与常人不同的。 虽然心里这么感叹着,可宁昌的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赵高的脸。他留意到对方眼底里那一闪而过的期待,心里有了底,伺机又说道:“若是放在以往,嬴氏宗亲将你大卸八块也是不无可能。可是这次不同,武安侯亲自为你压阵,你还怕什么?到时候胡亥一死,秦廷里那些人群龙无首,无兵无将,能成什么事?赵丞相,若是我没记错,就因为你出生隐官,多少人打心眼里瞧不起你?就算你爬得再高又怎样?远的不说,只说李斯,他辅佐始皇帝大半辈子,为大秦的一统天下立下赫赫功勋,威震天下,可结果呢?他的下场你应该比任何人看得都清楚。为人臣者,自己的命始终都握在君主手里。君让臣死、臣不敢不死,哪怕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如何?你已经为秦廷卖了这么多年的命了,眼下群雄逐鹿,天下格局已变,趁此千载难逢的良机,你为何还心甘情愿做他嬴氏的一条狗,却不愿活出个人样?” 宁昌这话说得直接而露骨,而且重重踢在了赵高的心结上。赵高犹豫了一下,不似方才那般惊恐慌乱,但仍旧保持着谨小慎微:“若陛下一走我便立刻自立为王,秦人必不会同意。秦人的血性你们该是知道的,先帝余威仍在,他们的志气绝不可强压。一旦激起民愤、众怒难犯,秦人不愿屈服,誓死不降,恐怕会误了武安侯的大事。为了大局着想,我可以先从宗亲里择立一任新的秦王,暂时缓和一下群臣的情绪,安定一下民心。武安侯初来乍到,估计也不想接手一个千疮百孔、危机四伏的烂摊子吧?” “择立新人秦王?”宁昌眉头一挑,“你想立何人?” “公子子婴。” 见宁昌默不作声,赵高沉声解释道:“子婴是成蟜之子,也是先帝的侄子,继任王位顺理成章。当年成蟜叛国,子婴受到连累,常年被困于宫中,无权无势,在朝中没有根基。立他为秦王,我便可以彻底将他控制在手中,完全当做傀儡。如此一来,既可以堵住攸攸之口,又能放开手脚配合武安侯,岂不是一举两得?我能做的只有这些,我想这已经足够表示我的诚意了。” 宁昌默默望着他,知道这已经是他的底线了。赵高一生精明,到了这个生死关头依旧能恪守着谨慎小心,绝不冒险、也绝不拿自己的命去做赌注。 “好吧。不过此事关系重大,我做不了决定,还是需要请武安侯亲自裁决。”宁昌拱了拱手,往后退了一步,“我这就回去将你的意思转达给他。” “好!”赵高点头,“明日这个时候,我还在此处等你。阎乐,你亲自送特使大人出城去。” 阎乐领命,转身引着宁昌出了门。待他再次回到赵高住处时,天边已经泛起一丝淡淡的金色。 赵高伏在案上,一手撑着太阳穴,闭眼假寐。听见动静,他迅速抬头:“送走了?” “是。”阎乐抱拳,说话的声线就像书案上跳动的火苗一般颤抖不定,“我们……真要对陛下动手?” 赵高朝窗外看了一眼,伸手掐灭案上的烛火。听到胡亥之名,他似有些触动,却依旧坚定地点了点头:“他是君我是臣,不管我是不是曾经与他有师徒之谊,只凭我将他软禁起来这一点,若是有朝一日他重新夺回大权,我必死无疑。而且我用他的天下做筹码,不经过他的同意与叛军媾和,日后他若知晓实情,定然也不会饶我。” 说到这里,他冷哼一声,满脸苦笑:“刘邦看透了这一点,便拿这个来说服我。只是他太小看我了,殊不知我也看穿了他的险恶用心。” “他有什么心思?” “想要夺人之所,便必须要将这房子之前的主人除掉。刘邦深知这个道理,只有这样,日后他才能名正言顺成为这片土地新的主人。他让我动手,便是想借刀杀人。在这紧要关头,陛下莫名其妙驾崩,我又自立为王,这不等于堂而皇之告诉天下人,是我赵高弑君篡位?刘邦这账算得精明,既除掉了陛下,又将我架到火上烤。我早已满手鲜血,自然是不在乎再多加一条人命。可是,我不甘心替别人当靶子。” 阎乐瞪大了眼睛,细究之下不寒而栗:“所以您才坚持要将子婴推出来?” 赵高瞄了他一眼,长长叹了口气:“子婴无权无势,可以任我摆布。他是皇族,陛下一死,朝臣们自然会将对先帝和陛下的感情转移到他身上。若真有一日刘邦想要与我不利,他就是凝聚秦人之心的利器。只要将子婴握在手里,刘邦想要尽得秦人之心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阎乐若有所思,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忧:“刘邦那么精于算计人心,一定会猜出了您的用意。您说他会同意吗?” “会。”赵高斩钉截铁一般点着头,“我这么做虽然没有达到他的目的,却也算是折了中。子婴再怎么说也不是先帝之子,血统上比起陛下而言还是差了一截。何况,虽然宁昌口口声声说刘邦有楚王撑腰,可是那个楚王受制于项氏、自身难保,否则的话又为何急于借助扶植刘邦来巩固自己的权威?刘邦想要和项羽分庭抗礼,就必须先占有关中之地。他比我们更着急,两害相权取其轻,所以他一定会同意的。” “嗯……”听他这么一说,阎乐终于踏实了一些,“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坐等刘邦的消息吧。可我还有一点担心,就是章邯……” 这话明显戳中了赵高的隐忧。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令他浑身酸痛。他晃了晃脖子,好让自己轻松一些:“章邯降了项羽,一定会杀个回马枪。就算他不回来,项羽也必是要来的。我与刘邦结盟也有这方面的考虑。若章邯有意为难我,我便将刘邦拖下水。如此一来,这事便演变成刘、项之间的矛盾。乱中求生,如今这已是我们唯一的活路了。” 阎乐虽是忐忑,却也无法反驳。想了半天又开口问道:“那望夷宫那边怎么办?众位大人还在那里静坐等着陛下呢。” 赵高思忖片刻,指着他说道:“你先赶过去,告诉他们陛下惊闻噩耗,伤了心神,正在御医调理下静养。明日一早他会在咸阳宫政事殿与众臣相见,亲自主持国事。” 第二百五十四章 血染望夷 群臣白白挨了一夜,却没能等到胡亥出来。这里面有些人已经上了年纪,哪里受得住这般耍弄,当即就嚷嚷着要踏破宫门。 阎乐好劝歹劝,恨不能要对这帮人白刃相向。情势一触即发,但是面对披坚执锐的羽林军,这帮文臣哪里是对手?几番纠缠下来,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既然陛下说了明日会去政事殿,干脆我们就再多等一天。反正已经等了这么久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是啊,陛下受了惊吓正在休养,我们这个时候贸贸然闯进去也确实不太合适。万一再加剧了陛下的病情,那……” 几个主心骨一合计,随即遣散了众人,让他们先各自回去,只等明日一早政事殿面君。 乱糟糟的人群终于散去,阎乐总算是暂时舒了一口气。 这一整日里,他一直坐立不安,只盼着刘邦的回信。终于等到夜色深沉,宁昌带着刘邦的承诺重新入了咸阳。 一切皆如赵高预料,刘邦最终还是做了妥协,同意先以子婴为王。他让赵高先将胡亥的事情处理干净,一待子婴继位,他就立刻率兵入城。 赵高闻言,心中不禁冷笑,这个刘邦真是将算盘打到了骨子里。胡亥死、子婴立,一场腥风血雨近在眼前,可刘邦偏偏避开这趟浑水,只做袖手旁观。明明这个提议是刘邦提出的,但如此一来,弑君的罪名便彻彻底底扣到了赵高一个人的脑袋上。 事关生死,赵高虽然看透了他的诡计,却也无计可施,只得一口应了下来。 望着宁昌匆忙隐入夜色的背影,赵高横下一颗心:“走,随我去望夷宫。” “这……”阎乐反应过来,“您还是别去了吧,这种事交给我一人去做就行。” “不了。”赵高摆了摆手,“到了、到了,还是我亲自送他一程吧。” 望夷宫门外聚着的人群已散,赵高一行人顺利地进了门,待行至寝殿外,他还是忍不住止住了步子。 “你进去吧,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阎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想来赵高心里始终还是有愧,刚才明明是他自己坚持要来,可到了门口却还是犹豫了。 “好。大人就在这里等着吧。” 阎乐一招手,领着几名内卫闯进殿去。 赵高站在门外,仰首望着深邃无垠的天际,缓缓闭上了眼睛。嘈杂的声音传来,有哭声、有喊声,还有惊叫声。一阵金属与木头撞击的声音响过,应是有人踢翻了几案。 不知为何,赵高只觉自己快喘不上气来,像是坠入无尽的浓雾之中。恍惚间,有一人正隐身于那片浓雾之后紧紧盯着自己。那双眼神曾经是如此熟悉,以至于隔了数年之后再想起时,依旧寒意沁骨。 “赵高,朕将胡亥交给你,你便是如此教他的吗?” “陛下?!” 嬴政看起来是如此真实,那愤怒而失望的眼神如利刃一般穿心而过。赵高只觉背后一凉,迅速睁眼转回头,然而身后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赵高!赵高!你给朕出来!你给朕出来!”一声高过一声的凄凉喊叫从寝殿里飘出,将赵高从晃神中拽了回来。 这声音叫了没几下,就被人捂住。之后又是一番无休止的挣扎,杂乱而尖锐的声音搅得赵高心神不宁、双腿酸软。 他下意识想逃,刚迈出几步,忽然听得一阵哀嚎。那是胡亥的哭声,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 赵高猛地调转回头,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身迈步入门。 殿内如预料那般混乱,酒爵、杯盏滚了一地。侍婢们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汩汩流动的血积成一个个血泊,被人一踩,满地皆是猩红的脚印。 腥热之气迎面扑来,赵高止不住恶心。他想避开地上的血迹,却发现根本无处下脚。 “赵高!赵高!”胡亥本已气若游丝一般瘫在书案边,一见他进来,秉足全部的力气,一头窜了起来。 阎乐眉头一皱,迅速上前将他拦住,顺手一推,狠狠将他撂倒在地。他这一摔,正好仰面朝天栽在仲广的身上。仲广身前中了一剑,早已没了气息,只狰狞地瞪着一双大眼,仿佛生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恐怖的业火地狱。 “大人,我已经将鸩酒给他灌下,不出片刻他便可以归西了。”阎乐凑到赵高身边,却见他心不在焉,并没有在听自己说话。 “哼……呵……”胡亥靠在仲广身上,用尽全力想撑起来,却再也没有这个力气。他盯着赵高,愤怒和惊恐使他的五官扭曲起来,“早知今日,当初朕又何必做下那些伤天害理之事?早知今日,你又何必费尽心机助我登上皇位?赵高,你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赵高沉默良久,长长舒了一口气:“为了活,为了有尊严地活。你这种出身的人,永远不懂看人冷眼的滋味。” “可你现在得到你所求的东西了吗?”胡亥刚说了一句话,腹内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腥甜之味汹涌而至,顺着唇角滴落下去。他一向胆小,死到临头反而不再慌乱,只是轻轻将嘴边的乌黑血渍擦干,好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赵高,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最是清楚。我死了,你就独自背负着这份罪恶苟活下去吧。你想有尊严地活?呵,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笑的话!你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尊严二字?你永远都只是我大秦的狗,是我胡亥的狗!” 赵高没有料到胡亥会在最后关头说出这般刻薄的话,而这赤裸裸的鄙视和辱骂也将他心里最后一份歉疚扫除殆尽。 “谁都有资格骂我是狗,偏偏只有你没有!”赵高情绪激动,拨开挡在身前的阎乐,一步上前,“当年的蒙氏、王氏、李氏深受先帝赏识,如日中天、煊赫一时,他们与先帝如众星拱月,而我只是不起眼的芝麻粒。然而结果怎样?纵使他们再厉害,还不是我的手下败将?你也一样!倘若扶苏还活着,这天下有你什么事?若没有我,你早已被扶苏踩在脚下,哪里有机会能坐上这至尊的位置?!别人都可以骂我心狠手辣,唯独你不行!” “看样子朕也只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你只是想借朕来实现你自己的梦想。”胡亥缓缓叹了一声,身上失了力气,又往下滑了一些,“可叹,可悲!朕竟然没能识破你的真面目,一直将你当做自己人。” 赵高冷冷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隐隐的疲惫:“是啊,你和夫人都太急功近利、又自作聪明,到头来只能被别人利用。” 听他猝然提及赵夫人之名,胡亥立刻强撑起精神,顺着地面往他的方向爬了几步,却终是筋疲力尽,只能伏在地上喘息:“母亲到底是不是死于你手?!” 赵高仰天干笑几声:“你其实早就猜出来了,不是吗?” “可是朕想听你亲口承认!” 赵高叹了口气,一步上前蹲下身去,揪住胡亥的衣襟:“是不是我亲口承认又有什么不同呢?罢了,反正过了今夜,你我再无见面的机会,我不妨遂了你的心愿,将实情告诉你。是,夫人是被我毒死的,这件事蒙毅、章邯都知道。” “母亲那般信任你,你怎么下得去手?!简直畜生不如!”胡亥气急败坏,大口大口喘着气,一口鲜血又喷了出来,溅了赵高一手,“难怪当初你死活拦着、无论如何也不让朕见蒙毅和章邯,你担心的根本不是怕他们谋害朕,而是怕他们将你的罪恶揭穿!” 眼见胡亥恼羞成怒,赵高怜悯地摇着头,猛然松开手,掏出帕巾仔细拭着手上的血迹:“他们比起我又好到哪里去?你以为他们就是真心对待你吗?章邯他们早就知道实情,却始终瞒着你,那是因为他们也有把柄在我手中!他们为了自保,为了保护扶苏,所以才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欺骗。在他们心中,夫人算得上什么?你又算得上什么?在他们看来,你们连扶苏的脚指头都比不上!到了最后关头,蒙毅和章邯确实是想将这件事告诉你,可他们那么做也不是为了替夫人伸张正义,而是为了他们自己,是为了除掉我为扶苏报仇!可怜、可悲啊,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现在你该看清楚了吧?” “你混账!”胡亥努力伸手想要抓住他,却被他灵巧躲了开去,胡亥失了重心,重重趴在了地上,“是你哄骗朕,是你借着朕的手排除异己、做下那么多天理不容之事!你就不怕他日九泉之下见到先帝,你该如何面对他?” 赵高眼光一闪,想起方才在殿外的错觉,眉头沉沉压了下去:“放心,你会比我先见到先帝的。有时间替我着想,倒不如先替你自己想好说辞。不过,见了他,你又能说些什么呢?我承认,很多事情都是我怂恿你做的,可是若你心怀坦荡,又怎么能点头同意?看看你自己的那双手,那上面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不说别人,只说你那些至亲的骨肉同胞,他们是如何惨死的,你比谁都清楚!想想他们,你的良心何以安宁?若是待会儿看见他们,不知他们会如何对你?” 胡亥抬头看着他,瞳孔倏然惊恐放大。他已经快要喘不上气,只能伏在冰凉的地上,任四肢渐渐麻痹。 “我有今日,是我咎由自取……”胡亥咬牙切齿,努力凝聚着最后一丝神智,“赵高,你记着,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赵高默默后退一步,冷眼看着他渐渐失去意识:“好,我拭目以待。” 说罢,他回头看向阎乐:“让人即刻将这里清理妥当,你随我去咸阳宫。” “咸阳宫?”阎乐忍不住瞄了一眼渐渐没了动静的胡亥,“大人是要去见子婴?” “嗯。”赵高实在忍不了这如同铁锈一般恶心的气味,快步出了门去,“明日一早,群臣就会赶去政事殿。我必须在此之前将子婴握在手里,趁着明日早朝,直接宣布让他继任秦王。”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不鸣则已 蜂拥而至的内卫打破了小院的寂寥与沉寂。 子婴正在夜读,被这嘈杂的脚步声惊扰,起身开门去一探究竟。门扇刚一打开,阎乐就迎面逼近。 子婴被他一掌推地踉踉跄跄后退几步,努力撑着劲稳住脚下才勉强没有摔过去。 “怎能对公子如此无礼?!”子婴尚未来得及开口,就见赵高一步迈了进来,他凝眉冷眼瞪着阎乐,“你留下,让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这无人问津的小院哪里有过这等阵仗?子婴明白一定是出了大事,心跳猛然快了起来,可他面上却未泄露半分,只是默默站直了身子看着这一主一仆的动静。 房门被重重掩上,赵高和阎乐的影子映在门框上,被拉得老长,仿若两个飘忽不定的鬼影。子婴收回目光,微微垂着眸,并不打算主动开口。 “公子好兴致啊。”赵高负着手走到书案边,微微俯下身子随手一撩,“大半夜还孜孜不倦挑灯夜读,果真是心忧天下啊。” 子婴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嗓间轻轻哼了一声,依旧没有说话。 赵高瞄了他一眼,继续翻看案上的书,默默念着:“楚庄王莅政三年,无令发,无政为也。右司马御座而与王隐曰‘有鸟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嘿然无声,此为何名?’王曰‘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好,好啊,公子隐匿于此恐怕不止三年了吧?怎么,也想像楚庄王一样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子婴与他目光相对,视线交汇的瞬间便感受到一阵沁骨的寒意。赵高和平日里不同,浑身都带着肃杀,仿佛刚从死人堆里走出来一般。 “丞相大人深夜屈尊降贵、大驾光临,应该不是来和我谈论学问的吧?” 赵高直起身,轻扬嘴角哂笑:“公子快人快语,倒显得我虚情假意了。” 子婴不动声色瞄了阎乐一眼,目光扫过他紧握在手中、泛着寒光的利刃:“此种情意,子婴承受不起。” 听出他话中的嘲讽,赵高示意阎乐将剑收入鞘中,然后缓步走到子婴面前,盯着他的脸上下打量一番:“嗯,要说血脉这种事情还真是有意思。虽然你不是先帝的儿子,可是面相上却和扶苏公子他们很是相似,真兄弟,假不得!” 赵高半夜领着众多内卫来访,又说了这番不知所谓的话,子婴一时间猜不透他到底想说什么,便强压住内心的惶恐,镇定地迎上他的目光,等着他继续往下演。 “公子不必如此紧张,我又不是野兽,吃不了你。”赵高故作轻松地摆摆手,潜藏眼底的杀机却始终未曾散去,“公子啊,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当年长安君在宫闱争斗中胜出了,眼下你正该风光无限,哪里会沦落到这般寄人篱下的困苦之境?” 成蟜之事是子婴的心结,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子婴顿时警惕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高微微挑起眉峰:“我可以帮你完成你父亲的心愿,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属于我的?”子婴忍不住冷笑,随即又正色言道,“赵高,你太小看我了。先帝与父亲是手足至亲,他们之间的误会绝非旁人臆测那般,身在局中,总有许多无可奈何。先帝对我仁至义尽,扶苏更是从未看轻我,我对他们绝无半分怨恨。何况,先帝是庄襄王嫡长子,这王位本就属于他,所以没有什么东西是本该属于我的,你不必在这里挑拨离间、白费口舌。” 这番话出乎赵高预料,他明显僵滞了一下,继而又无奈地笑道:“长安君若是泉下有知,听到你这样的话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男儿自当以社稷为重、以国事为重,父亲若是泉下有知,必能理解我。” “好好好,你说得都对。”绕了半天,他却是油盐不进,赵高忍不住怒意横生,索性抛开这些虚繁套路,开门见山,“我不与你说这些,我只告诉你,从今日起,你便是秦王。凡事必须要听我的号令,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什么?!” 子婴错愕难当,乍一听完脑子里嗡地一声,几乎没能理解这话的意思。他本以为赵高是不打算再留他,想直接了结他的性命。他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却没想到从赵高嘴里说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话来。 “怎么?不愿意?!” 子婴一口气提在嗓子眼,猛然回过神来:“陛下何在?陛下怎么了?” 赵高沉默不语,眉头挤在一处。即便他此刻什么也没说,只凭他面上的神色,子婴便已经猜到了大概。 “你把陛下如何了?!” 情急之下,子婴一把钳住赵高的手腕。赵高没有防备,只觉骨头快要被他捏断。 阎乐一见大事不妙,忙上来将人拉开,怎奈子婴拼了命不松手,一双眼睛死死盯在赵高脸上,似要将他拆吃入腹:“说!你们把陛下如何了?!” 阎乐无计可施,一根一根将他的手指掰开,再趁势一推,重重将他推到墙上。 “陛下惊闻章邯投敌噩耗,伤了心脉,御医竭尽全力救治却无力回天。就在我们来这里之前,陛下已经在望夷宫驾崩了。” 子婴木然盯着阎乐开阖的嘴,极度的惊惧与愤怒之下,牙关忍不住打颤:“你们还敢在这里颠倒黑白?陛下春秋鼎盛、年富力强,怎么可能因为受了惊吓就丢了性命?明明就是你们弑君犯上!赵高啊赵高,我只知道你心狠,却没想到你竟然心狠到如此地步!陛下是你的伯乐,是你的靠山,没有他,何来你今日的显赫?可你竟然忍心对他下毒手,你何以为臣?何以为人?” 赵高好容易冷静下去的情绪再度被这番骂辞打破。胡亥临死之时的惨状猛然浮现在眼前,这令他心中一惊,脸色瞬间惨白僵硬。 见赵高没有反应,阎乐想起方才他与胡亥的会面,大约猜出了些,又担心会被子婴占了上风,便立刻堵在赵高身前,将佩剑抽出一截:“陛下常年身居宫中,锦衣玉食,被丞相照顾地无微不至。他身子娇贵,哪里受过这些惊吓?再者,这算是一般的惊吓吗?这当是亡国的前兆!虽然赵佗亲领五十万大军镇守百越,可是战火一起,他们早已与中原断了联系!能替陛下征战的只剩章邯手里这二十万人,如今他投了敌,便是将陛下最后的希望毁于一旦。换作你是陛下,你能不呕血?陛下伤了心神而猝死,你若要怪,就该怪你那个好兄弟章邯,你该问问他到底配不配做大秦的将军!” 听着阎乐面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这般这颠倒黑白的狂妄之言,子婴恨不能已,指着他骂道:“章邯为何降敌,难道不是被你们所逼?!当日若不是你们断了他的军饷逼他回师,他也不会落到腹背受敌的绝境!” 阎乐还要再争,被赵高一把推开。他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章邯降敌是事实,与敌为谋,他无法狡辩!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用,当务之急是该解决你的问题。明日一早,陛下驾崩的消息便会传出去,若是无人接替,群龙无首必将乱象四起。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明日早朝时,你必须在政事殿当着众臣的面接替秦王之位。” 见子婴眼色一凛,赵高立即猜到他要问什么,抬手将他拦住:“你没听错,是秦王之位。你该知道,刘邦的大军正徘徊在咸阳城外,随时都可能破门而入。我已经和他交涉过了,愿意舍弃皇帝尊号,逊位称王,与山东六国平起平坐,再无尊卑之分。你成为新任秦王之后,便以秦王的名义与刘邦议和,与他平分关中之地,从此互不侵扰。” “什么?!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子婴越发怒不可遏,“先帝灭六国、一统华夏,他尸骨未寒,你便要将他的心血付诸东流?!你对得起先帝,对得起为了大秦浴血奋战的数十万将士吗?” “你指责我又有何用?”赵高摇摇头,毫不掩饰对子婴的嘲讽,“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可我没有先帝的本事,我能做的仅此而已,能保住大秦一半的疆土已是竭尽我所能。不在其位不谋其事,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你若还看重自己身上嬴氏的血脉,看重大秦的宗庙社稷,就乖乖听话,配合我安稳住人心,以免到时自相残杀、被外人趁机占了便宜。” 这话一半讽刺、一半威胁,思及眼下的纷杂局面,子婴不由气短。初闻胡亥之死的震惊已过,而赵高的话又并非全无道理,子婴进退两难,堪堪僵在原地。 察觉到他这微妙的变化,赵高示意阎乐收起剑锋,将语气放缓了些:“公子,陛下做过什么,你应该很清楚。若不是他,扶苏公子不会死,蒙恬、蒙毅也不会死。我知道,你一定会说是我助纣为虐、与他沆瀣一气。可是你仔细想想,他是君我是臣,我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顺着他的意思、讨他欢心罢了。说到底,他才是在幕后指使这一切的主谋,而我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好刀,替他将一切威胁都剪除干净而已。他这一死,也算是替你报了扶苏和蒙氏的仇。你把他当做兄弟,他却从未将你看在眼里。上次他冒死见你,为的是什么?其实我都知晓。他见你并不是因为你对他而言有多重要,也不是因为他幡然醒悟懂得了兄弟之谊,只不过是因为你是他唯一能够利用的人。他要你替他传信给章邯,一解他的困局,可他又何曾替你想过,若是事情败露,你会落到何种凄惨下场?他那个人无情无义,连自己的亲兄弟都能下手,何况是你我。你也不必为他感伤,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该到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时候了。秦国的将来我已经放到你手上了,接还是不接,只在你一念之间。” 之前,胡亥曾与子婴见过,并将一切罪过都推到了赵高身上。然而此时此刻,从赵高口中说出的话却截然相反,他摇身一变成了从犯,而胡亥却成了彻头彻尾的罪魁祸首。 两个人各执一词,这里面的真真假假难以明辨。子婴脑中有些混乱,便索性先将这些放在一边,只考虑今日之后的事情。 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则君王仓促离世,国不可一日无君,何况又是眼下这棘手的情势。子婴坚信赵高不可能替自己着想,他一定有他的打算。子婴猜不出赵高有何图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若自己不接下这副重担,秦国就真的要人心离散了。 子婴稳住心神,坚定地看向赵高:“好!我答应你!” 第二百五十六章 宗庙绵延 夜色将一切罪恶都掩映于无形。 咸阳宫宇中,骇人听闻的恐怖印记被人一点一点铲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子婴虽然答应了下来,可是赵高仍旧对他不能放心,便让阎乐找人将他紧紧看起来,绝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天色渐明,一众宫婢鱼贯而入,不待子婴发话,便开始为他洗漱更衣。时间紧迫,赵高来不及为他订制秦王朝服,便从库中翻出一条旧衣。这旧衣乃是嬴政当年还是秦王时穿过的,虽然时隔久远,但好在一直有人精心照看,那绣在玄色衣料上的云纹仍旧鲜亮如昨。 子婴身形没有嬴政那般高挑,王服上身显得有些宽大。他拽了拽垂于地面的衣角,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也许,这真的就是冥冥中的天意,是上天给了他机会,让他在寂寂无闻三十余年后,在大秦的生死关头放手一搏。 阎乐不知他心中所想,以为他是嫌弃衣服不够合身,便轻轻啧了一声:“时间紧迫,来不及赶制朝服。只要你以后听丞相的话,锦衣玉食的日子有的是。” 子婴抬头静静瞄了他一眼,返身回了书案前坐下。他双手交叠于身前,腰身挺拔如劲松,一双眼睛紧紧闭着,耐心等着天亮。 天光乍现,尘封已久的政事殿大门被缓缓推开,金色的日光斜着倾泻在光洁的地板上,映着攒动的身影。众臣齐聚,昂首期盼着胡亥的驾临。然而王座之上空空荡荡,只有赵高立于一侧,微微眯着眼睛来回扫视着众人。 “丞相,陛下人呢?”有人觉到不对,带头问道。 赵高幽幽叹息,垂首掬了一把泪:“陛下惊闻章邯投敌噩耗,急怒攻心伤了心脉,御医们抢救多时仍是无力回天。昨夜,陛下已经在望夷宫中驾崩了。” “什么?!”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陛下怎么会……?这不可能!” 一声声哀嚎痛彻云霄。正当一众人抱头痛哭之时,有人醒悟过来,站出来指责赵高:“丞相,这些全是你一人之词!陛下常年深居禁中,我们不见天颜,谁知道陛下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昨日你还说陛下无恙,只需静养,这才过了一夜,陛下便撒手人寰,你要我们怎么能信?” “是啊!陛下的死因太过蹊跷!我们要去望夷宫亲自查验清楚!” 有人带了头,哭哭啼啼的人群一窝蜂往门外涌去,可惜还未到门口,就被一列内卫迎面拦住。领头之人正是阎乐,他抽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群臣:“今日谁敢踏出这宫门一步,就别怪我不顾念昔日的同僚之情。” 他横眉怒目,嘴角因为用了狠劲而往下绷着,这帮文臣哪里见过这等凶神恶煞的模样,又想到胡亥已经不明不白死了,越发心慌意乱,不由地全体噤了声。 赵高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捂着嘴轻咳一声。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回身往王座的方向看去。 “丞相,你布下这些重兵,是想借机谋逆篡位吗?!”一名须发斑白的老者被人搀着,哆哆嗦嗦地指向赵高。 “奉常大人何出此言?”赵高不悦而又不屑地瞄了他一眼。 “那你为何不准我们去见陛下?!为何要对同僚兵刃相向?!你包藏的是什么祸心?!” 被人连发三问,赵高却一丝慌乱都没有,阴刻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逡巡:“我包藏的什么祸心?我这胸膛里跳着的是一颗为大秦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忠心!眼下盗寇的军队就徘徊在咸阳城外,我们本就危机四伏,可偏偏陛下又在这紧要关头猝然离世,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们而言是巨大的打击,但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晴天霹雳?我是大秦的丞相,国难当头,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害怕!你们可以乱、可以嚷嚷、可以闹事,可是我请你们好好想想,你们现在若是乱了,不就等于主动替叛军打开了城门?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所谓的为了陛下、为了大秦?!” “那你说如何?”下面的人虽然仍是忿忿不平,然而情绪却比方才稳定了许多,“陛下一走,群龙无首,你说我们该怎么办?!难道你想要我们奉你为君?” 话音一落,人群中又开始议论纷纷。赵高没有立即回应,只是任由这帮人在下面骂骂咧咧。 当初胡亥还在时,赵高将权力牢牢掌握在手中,独揽朝纲,群臣对他惟命是从,甚至默认了指鹿为马的荒诞不经,可现在看来,群臣们对他的忌惮归根结底还是来源于对胡亥的敬畏。胡亥是皇帝,是他给了赵高无上的权力,群臣迫于无奈才不得不服。然而胡亥一死,这些人立刻变了样,不仅不服他,甚至敢当面质疑他。 忽然间,赵高想到昨晚胡亥骂自己只是一条狗,虽然他打心眼里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但当下的情况却无异于当头给了他一棒,令他越发清醒。他心中恼火,却又暗自庆幸自己当日没被功利遮住眼,没有接受刘邦提出的让他继任秦王的条件,否则的话,看这情势,恐怕自己还没坐上王位,就会被这帮人给生吞活剥了。 想到这里,赵高敛容正色道:“你们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我赵高对陛下一片忠心、对大秦一片忠心,岂会在这个时候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见他疾言厉色,众人又渐渐安静下去。 赵高缓和了一些,指着王座朗声说道:“父死子继、兄终弟及,陛下驾崩,且没有子嗣,按照宗法,这位子只有一人有资格继任!” 说罢,他转身向东快走几步下了阶,拱手弯腰行大礼跪拜不起:“臣赵高恭迎新君!” 众人顺势望去,却见子婴从帘后走了出来。他每一步走得极慢,目光直直盯着前方,似乎并未将赵高看在眼中。 子婴的出现令所有人震诧不已,可转念一想又合情合理。他毕竟是胡亥的堂兄,嬴政一脉已无后人,由他继任皇位确在情理之中。 在群臣疑惑、震惊而又不安的眼神中,子婴一步一步走到了王位前,大袖一振,稳稳端坐下去。见众人都僵直地愣着,阎乐大吼一声:“新君继位,谁敢不从?” 朝臣们最开始怀疑胡亥死于非命,被阎乐恐吓之后不敢再直接提及此事,便又怀疑赵高是想借机自立为王。如今见到子婴安然端坐于上,所有人只觉再度看到了希望。他们被阎乐的高喝唤回神,仓皇着齐齐跪了下去。 “臣等参见陛下!” 子婴毫无反应,依旧眼神空空盯着前方。赵高觉得不太对劲,赶忙上前替他唤起众卿。 “陛下,臣等……” 未及下面的人将话说完,赵高厉声制止了他:“有件事必须和你们说清楚。昨夜先帝临终时曾有过遗言,他说之所以宗庙濒危,是因为自己德不配位、失了人心。从今以后,我秦国不再使用皇帝的称号,而是重新改为秦王。” “秦王?!”一语既出,四下又是哗然一片,“这是要放弃山东之地,认可六国余孽,恢复到七雄并争的格局?” 赵高垂下眼皮,无奈叹息:“此时此刻我们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山东?先帝这是在替我们谋生路啊!逊位称王,与六国诸侯平起平坐,不再强压他们一头,他们的心气也就能顺一些,或许我们还能有一线生机。” 见众人窃窃私语,不似开始那般抵触,赵高又趁势说道:“只要诸位愿意鼎力相助,齐心合力保住秦王、保住秦国,何愁没有东山再起的那一日?章邯已经投靠项羽,我们手里只有不到五万兵马,想要扛住叛军的攻击简直杯水车薪、不堪一击。可一旦逊位,便是主动降低了我们对山东诸国的威胁,彰示了我们愿与他们平分天下的诚心,如此一来,我们便可以借机与他们求和,免除一场灭顶之灾。” 胡亥驾崩、子婴继位,紧接着又是逊位称王要与六国媾和,一连串的震惊之下,众人的脑子已经开始混沌,完全无法再细究赵高这话里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交头接耳过后,又是那名须发苍白的奉常站了出来:“既然新君继位,臣等自然该听新君的号令。一切请新君定夺。” 虽然这话大有直接忽视赵高的意思,不免令赵高有些恼火,然而仔细一想,他们愿意听子婴的话,便是说明他们已经认可了子婴的身份。反正子婴只是被自己牢牢握在手里的傀儡,料他也不敢耍什么花样。 想到这里,赵高顺势看向子婴,示意他先开口安抚众臣,令他倍感意外的是,子婴只是怯生生看了他一眼:“丞相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又暗藏玄机。赵高暗叫一声不好,果然听见殿内又涌起一股骚动。群臣不是瞎子,方才子婴那副害怕的模样全被他们看在眼里。自从入殿之后,子婴一句话都没说,任由赵高掌控全局,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一定是受到了赵高的恐吓。子婴向来不得势,一直远离朝政,无权无势、任人宰割,赵高想要威胁他、掌控他简直易如反掌。 “陛下这是何意?难道是被人要挟了吗?” “是啊,陛下!您有什么苦衷就说出来,臣等定会保护您的!” 事态出乎意料朝着另一个方向急转直下。子婴一句埋怨的话也没说,却轻而易举让众人的矛头重又转到赵高身上。赵高怒不可遏,然而大殿之上他不敢明目张胆放肆,便凑近了些咬牙切齿提醒子婴:“昨日先帝留下遗言时您也在旁,你只管将先帝的话如实说出来即可。这些可都是先帝的意思,臣不敢妄言。” 子婴无辜地睁大了眼睛望着他,沉默片刻之后仿佛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惊着跳了起来。一旁的侍从见势不妙,赶紧上前将他拦住,想要把他摁回王座。 子婴拼了命一般挣扎,无奈怎么也脱不开身。他伸出手来,朝着赵高的方向猛抓,一声声凄厉的叫喊震彻云霄。 “丞相!饶命!丞相!饶命!” 第二百五十七章 雪上加霜 赵高决然没有预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幅模样。昨晚见到子婴时,他还是好端端的一个正常人,说话、举止得体非常,谁想到一上了朝他却像是得了失心疯。 子婴神智已经彻底混乱,只知道呼唤赵高的名字。他的五官因为惊惧而扭曲,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这一幕被殿上的众臣看在眼里,他们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高声指责道:“赵高!你到底做了什么?竟然将陛下惊吓成这幅模样?!” “昨日他还好好的,我怎么知道?!”赵高又急又恼,却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放肆,只得赶紧唤来阎乐,“快,带他去寝殿,尽快将御医唤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了?!” 眼见阎乐就要将人带走,群臣不能坐视不理,一群人乌泱泱围上去。 “不行!你们不能将陛下带走!” “对!不能将陛下交给你们!” 这些人越说越亢奋,竟不由自主挥起拳头来。阎乐被群起而攻之,大有虎落平阳之势,他实在忍无可忍,拔出剑来横在众人面前:“再有搅闹者,必严惩不贷!” “阎乐,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当着陛下的面擅使利刃!你是要造反吗?!” 眼见政事殿内就要乱成一团,赵高挥手招呼内卫迅速冲了进来:“我看谁敢造次!” 一阵金属声铿锵响过,白惨惨的寒光射得众人睁不开眼。吵闹声渐渐小了一些。 赵高见机忙示意阎乐将人带走,还没走几步,又被群臣截住了去路。 看这事态又将再次恶化,赵高正在着急,却见奉常站了出来:“丞相,我们并非是无理搅闹。可是你看看,陛下这状况实在让人心惊啊!他是大秦唯一的主心骨了,他不能出事!大家这么做也是因为着急、心里害怕啊!丞相,我们不为难你,可是你也不要想着糊弄我们。今日就算你能让内卫将我们这帮人斩尽杀绝,但你真的以为从此就能天下太平?我们死了,还有我们的族人!他们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一定会替我们复仇的!陛下是秦人的支柱,支柱若塌了,天也就塌了。若是那样,恐你就是所有秦人的敌人,以后你将夜夜难眠了!” 赵高吐了口气,锐利的眼神渐渐缓和了下去:“那你们想怎样?” 奉常晃了晃花白的头颅,焦忧地朝子婴望了一眼:“陛下为重,不能耽误陛下诊治。我们要守在寝殿外,直到陛下转危为安。不如此,我们绝不能安心。” 赵高咬着唇思量了片刻。这些人的要求并不算过分,他们担心子婴的安危,这也是人之常情。何况自己暂时也没打算要对子婴下毒手,他们愿意等便等吧,只要他们不惹事端,能顺顺利利将眼前这突发的危机度过去就好。 思及此,赵高点头妥协下来:“好,就依你们。” 一众人浩浩荡荡往寝宫的方向去,待将子婴安放在榻上,御医已经匆忙赶到了。子婴神智恍惚,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痴傻,任凭侍婢们怎么弄都没有任何反应 “这么多人围在此处会打扰御医看诊,你们还是出去等着吧。”赵高下意识想要劝这些人出去,岂料却无人挪脚。赵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看样子若是自己不走,他们也不会撤出去。 “我也和你们一起出去,我们……我们都在外面等着吧。”赵高虽蕴着怒气,但也无计可施,只得带头负手往外走。他已做了表率,众人没了怀疑的理由,便跟着他一起退了出去。 几十个大活人在殿外如没头苍蝇一样来回徘徊,晃得赵高眼晕。他一夜未眠,又经历了这么多事,眼下不论是精神还是体力都已濒临极限。 过了许久,阎乐慌慌张张从殿内一路小跑出来,径直冲到赵高身边。众人见状,随即围了过来。 赵高已经顾不上提防这些人,紧张地问道:“如何了?” 阎乐耸了耸肩,满面愁容:“御医们也找不到病因,完全束手无策啊。” “怎么会这样?之前不还好好的?” 阎乐摇了摇头,想要说些什么,又顾忌身边的人,只得尽力将话说得委婉:“或许是昨日先帝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了吧?他这么多年不理朝中之事,面对这堆烂摊子,仓促间让他扛起这么重的担子,这内忧外患的,放在谁身上都会撑不住吧……” 赵高紧锁眉头瞄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本想问子婴是真病还是装病,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赤裸裸地质疑,一定会激起他们的不满。 “养着这帮御医有什么用?全是废物!”赵高狠狠骂了一句。 众人闻言,顿时又骚乱了起来。 “先帝前脚刚走,陛下这就又要出事了吗?陛下若有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 “难道真是天要亡我大秦?!” “若是陛下再有什么不测,我们还坚持什么?索性以身殉国,然后大开城门,随叛军折腾吧!” “那不行!怎么能向叛军妥协?九泉之下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大秦的历代先君?” 赵高本来就已经感到不适,被这鬼哭狼嚎一吵,只觉胸中翻江倒海,脑仁都要炸开了。见他脸色惨白,脚下步子虚晃,阎乐一把将他搀住:“大人,您怎么了?” 赵高摆摆手,咬着牙说道:“去,把夏无且带来。秦国的将来全靠他能否妙手回春了。” 自从嬴政驾崩之后,夏无且就一直被软禁在宫中。赵高始终没有伤他性命,一来觉得他不过是区区御医,并无什么实质性的威胁;二来是考虑到他医术高明,保不准什么时候还会用到。事实证明,这一点上赵高确实有些先见之明,眼下秦国是安是危真的要取决于他的歧黄之术了。 阎乐闷声点点头,示意一旁的內侍上来扶着赵高,这才转身去接夏无且。 情势紧急,阎乐未多做解释,夏无且一头雾水便被两名内卫架了过来。直到来到寝殿外,他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高一挥手,示意阎乐赶紧将人送进殿,他自己顺势也要跟着一起进去看看情况,岂料没走几步,就听身后脚步声隆隆响起。 赵高无奈地默叹一口气,转身将众人拦下。众人见状,眼泪尚未干便又开始嚷嚷。 “陛下安危事关重大,凭什么你能进去,我们就不能?” 眼见又要开吵,赵高快步走到奉常面前,强压着心头怒火:“王上看样子是受了惊吓、忧思过重,才会一时失了神智。他急需静养,若殿中聚集的人太多,不利于医者问诊。奉常大人,这里属你最德高望重,你若愿意,就与我一同进去。” 赵高明显是做了让步,奉常环顾了一下围在自己身边的人,默默点头:“好,老夫随丞相大人一起进去。剩下的人若愿意等,在外间等着便好。” 群臣多以奉常为首,听他这么一说,也只能暂时作罢。见这帮人不再闹事,赵高终于安下心来,与奉常一同入了殿去。 入了殿,夏无且已经跪在榻边替子婴诊脉了。赵高紧张而又警惕地盯着子婴,反复打量了几圈,但见他牙关紧闭,隐约可见青色血管的薄薄眼睑不安地轻颤,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如何?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像中了邪一样?” 听到赵高询问,夏无且惨着脸答道:“下官医术浅薄,暂时还未查出病因,还需仔细查验之后才可得知。” “看起来陛下的症状来得蹊跷啊……若非天意,便是人为。”奉常凑过来,玩味地瞄了赵高一眼。 赵高眉头一抽:“奉常大人此话何意?难不成你以为是我害了他不成?” 奉常捋着花白的胡须,并没有因为这直白的质问而显出任何紧张之情:“如今人人自危、大家已是走投无路,好容易有这么个能够被所有人认可的新君出来安抚人心、主持国事,可没想到……陛下这一病,可谓雪上加霜啊。丞相啊,虽然你位极人臣、手里握有数万羽林军,可你也别小看了那些手无寸铁的穷途末路之人。被逼入绝境,怎么都是个死。” “你是在威胁我?” 奉常摇摇头:“我这是在提醒你。先帝猝然离世、新君又莫名其妙失了心智,这消息若是传出去,身为大秦丞相,你难辞其咎。咸阳一旦乱起来,你就是众矢之的。不管你是不是清白,不管你有没有想好御敌之策,你都将成为整个大秦的敌人和罪人。若我是你,此刻一定会尽最大努力救治陛下,一来是安抚人心、替大秦争取一线生机;二来为自己正名,保住自己的晚节,也是保住自己的小命。” 节义之事赵高从不放在心上,但奉常这话意味深长,细细揣摩总含着些不可明言的警醒。虽然群臣暂时不再纠缠胡亥之死,可他们对胡亥死因的怀疑根本就没有散去。若是子婴再有不测,他赵高就真是再无狡辩的余地。不到万不得已,赵高绝不会贸然与整个朝廷为敌,那样就等于将自己至于四面楚歌的孤立境地。 赵高无言,盯着奉常的眼睛陷入沉思。 这二人说话的时候,夏无且已经诊完了脉象,小心翼翼将子婴的手重新放进锦被中。就在塞进被褥的瞬间,夏无且猛然一惊。那个看似失去意识的人忽然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力道之大令人惊骇。 “怎么了?”阎乐发现异状,赶紧问道。 夏无且一愣。子婴的手瞬间又松了开,软软耷拉下去。 “没什么。”夏无且稳住神,“公子,哦不,陛下整个人通体寒凉,让下官很是惊讶。” 阎乐狐疑地扫了子婴一眼,确认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才接着问道:“那……有救吗?” “有,有!”夏无且忙不迭点着头,“不过,陛下这病症来得太急,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想要好起来需要时间。” “那不怕!只要陛下有救,我们就能等!”一听这话,奉常悬着的心稍稍稳了些。 “是。”夏无且应了一声,末了却又为难地看向赵高,“丞相,陛下这是被忧思和恐惧伤了心神,虽然有救,却绝不能再受任何惊扰和刺激。下官为陛下医治的期间,还请尽量减少寝殿内的闲杂人等为好。” 话音一落,奉常和阎乐齐齐望向赵高。赵高拧着眉想了想,终是答应下来:“阎乐,你找一个精明仔细的人在殿内守着,其余之人都和我去殿外候着吧。” 第二百五十八章 柔以克刚 夏无且在寝殿里整整守了一天一夜,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多半朝臣已经熬不住,尤其是奉常这种上了年岁的人,哪里经得住这种折腾,个个困倦不堪。 赵高也吃不消,却又害怕夏无且耍什么花样,便一直死命撑着。双方铆足了劲,谁也不肯退让一步。阎乐看出赵高体力不支,偷偷进了殿,向守在里面的内卫打探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溜回赵高身边。 “大人,里面一切正常。我问过了,子婴暂时没有性命之危,夏无且循规蹈矩,没有任何异动,您就放心回去歇息一下吧。您连着熬了两夜,后面还有许多棘手的事等着您亲自解决,养精蓄锐为重,别为子婴拖垮了身子,那就得不偿失了。”见赵高还在犹豫,阎乐又继续劝道,“只要子婴没事,那帮文臣就不会再闹事了。我会见机行事,这里有重兵把守,您放心吧。” 赵高想了想,只觉脑子里如浆糊一般,身上一阵阵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也好,那我先回去,这边一旦有情况,立刻派人去通知我。” “大人放心。” 赵高叹了口气,没再搭理任何人,径自出了宫。见他一走,群臣里的老弱之辈也扛不住了,大家聚在一起商议了一下,只留下青壮之人在此等候消息,其余的人先暂时回府待命。 夜色阑珊,寝殿内寂静无声。内卫守在殿门处,远远盯着子婴和夏无且。夏无且喂完药站起身,将药盏放在一边,对那名内卫说道:“陛下服了药,暂时不会醒,你我就安心守着吧。”说罢,他将榻边的帐幔松下一半,好替子婴挡住明亮的烛火,然后背对着内卫坐在榻边不再说话。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夏无且也开始犯困,须发斑白的脑袋不停点着。内卫受了感染,困意瞬间涌了上来,倚在门上轻轻打着盹。听着身后逐渐均匀的鼾声,夏无且缓缓睁开眼睛,极轻地将手探进被褥中,寻到子婴的手紧紧拉住。 子婴感受到他的意思,徐徐睁眼。他头顶一侧的帐幔已经被夏无且松了下来,正好挡住内卫的视线。他眼神清亮平静,一点狂躁的症状都没有,明显就是一个再清醒不过的正常人。 子婴以眼神示意夏无且不要说话,摸索着在他手心里写着什么。夏无且凝神仔细辨认,待他写完,随即明白了过来。 “以我之病诱赵高单独前来,杀之。” 夏无且只觉心口狂乱跳动,气息忽然有些不稳。待他回过神来,但见子婴正满怀期待地盯着自己。他屏住呼吸,眼睑微阖,轻轻点头。 殿外守着的人群一夜未眠,好容易挨到了天亮。未及他们整顿精神,殿中的内卫忽然冲了出来,欣喜若狂地喊道:“王上醒了!王上醒了!” 众人如释重负,随即纷纷伏地叩拜:“苍天保佑!苍天保佑啊!” 叩谢完天恩,他们作势就要进去朝见,半路被阎乐拦住:“王上刚刚苏醒过来,不知情况如何,这么多人乌泱泱进去恐怕会再度惊吓到他。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究竟。” “那不行!凭什么你能进我们就不能?要不然我们挑一个人和你一道,这样才算公平!” 阎乐一介武人,实在是懒得和这些人较劲,着急之下刚要发火,就见夏无且走了出来。他环顾一周,目光落在阎乐身上,阎乐心领神会即刻上前问道:“王上可有什么要交待的?” 夏无且点点头,声音不轻不重,正好清清楚楚落进所有人的耳朵:“他请诸位大人先稍等片刻,他想先见见丞相,然后再请大家进去。” 这个要求多多少少出乎了众人的意料,可夏无且素来不掺和前朝争斗,他没有理由假传圣旨。众人虽是存疑,却也不敢直接质疑夏无且的话,一番商量之后,决定遵从子婴的决定。这边刚派了人出宫去通知其他同僚,那边阎乐也立刻遣人去请赵高。 不多时,赵高便匆匆忙忙赶了过来。他将阎乐拉到一边,仔细问道:“人真的醒了?” “我问过里面守着的内卫了,人确实已经醒了。不过我被外面这些人拦着,根本进不去。他放了话,说是要先见你,然后再见群臣,您看看这……” 见他欲言又止,赵高拧起眉头:“怎么了?有话直说!” 阎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些不安:“倒也没什么,我只是怕他又闹什么幺蛾子。昨日他是真疯还是装疯卖傻,这谁分得清?而且他这一闹,轻轻松松将您和其他朝臣对立了起来,由此看来,这个人不简单啊……” 赵高低低嗯了一声,不咸不淡地挑了挑嘴角:“你也不看看他是谁的儿子、谁的侄子?骨子里流着的血既是一脉相承,他就绝不是个简单的人,定然没有看起来那么好欺负。” “可是……”阎乐朝渐渐拥挤的人群指了指,“这些人都看着您呢,您若是不进去的话,恐怕他们会说您是做贼心虚。” “我心虚什么?”赵高嘴角一横,“罢了,你随我一同进去。就算子婴是老虎,如今也已经被我拔掉了爪牙。有你在侧,一个病秧子、一个老大夫,我还怕他不成?” 说完,他正了正衣冠,昂首阔步进了殿去。寝殿里的宫灯尚未熄灭,燃烧的灯油散发出淡淡的松香味。夜间明亮的火焰,此刻在日光的掩映下显得苍白黯淡,不仅无用,反而还多了些画蛇添足的意味。 赵高的目光掠过这些宫灯,自然落在了榻上。 子婴已经醒了,却还软软靠在夏无且身上,见赵高来到,他微微点头,面上略显不安:“没想到我竟如此无用,一见到政事殿中那样的阵势便不由自主心慌……被那么多人围着,我只觉得自己像是要溺毙一般……” “你在怕什么?”赵高撇撇嘴,一撩衣摆,不客气地在榻边坐了下去,“你昨日那个样子,活脱脱是被我挟持了一般。现在群臣对我十分忌惮,若是待会儿你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就不要怪我翻脸无情了。” 听出他话中的指责之意,子婴的脸上倏然失了血色,一双手无所适从地揪着身下的锦被:“社稷倾覆,我却无力担起重责,实在是愧对列祖列宗!我也不知怎么了,昨日在朝上一见到那般阵仗,整个人都吓傻了,身体和意志皆不受控制,仿佛被人操纵着一般……” “被人操纵?”赵高一愣。 子婴点点头,欲言又止,犹豫半天苦笑道:“说来你也不会信,昨日我躺在这里的时候,总觉得这里的一切都特别熟悉,脑中想的事情都不是我经历过的。就像有人在透过我的眼睛看这一切,又好像是有人钳制了我的脑子……罢了,罢了,一定是我脑子混乱了。” 见他情绪激动,夏无且忙按住他的手,焦急地看向赵高:“丞相,陛下不是有意的,昨日他发狂乃是得了癔症,是受惊过度所致。他性子向来淡泊,一夜之间连遭变故,仓促之下又被推到万众瞩目的位子,这确实有些为难他了。” 赵高冷冷瞪了他一眼,似是怪他多嘴,夏无且被他的眼神吓住了,垂着脑袋不再吭声。 事实上,子婴的话令赵高忍不住心惊肉跳。这里是胡亥继位后住过的寝宫,再联想到昨日在大殿上子婴撕心裂肺的那句“丞相!饶命!”,赵高不可避免地将这些统统联系到胡亥的身上。胡亥死不瞑目,临终前咬牙切齿说过,他就算是死,也不会放过自己。难道,这个世上真的有鬼魂之说?! 赵高默默抽了一口冷气,无意识地往四下扫了几眼。虽然他极力掩饰内心的慌乱,然而这一切还是分毫不差地落入子婴眼中。 赵高向来不信鬼神之说,想了想忽然觉得好笑。人死如灯灭,哪里来的借尸还魂?不过是巧合罢了。想到这里,他自我安慰一般沉下心来,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只要你不乱说话、不自以为是,我便不会害你性命。你我本就是各取所需,你想保住大秦社稷,就要听我号令。该怎么做,不需要我再教你了吧?群臣还在外面等着你,你若觉得可以,我便让人领他们进来。” “且慢!”子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中尽是迷茫和恳切,“我方才说要先见你,就是想问你我该如何面对外面那些人。” “如何面对?”赵高不解,看着子婴困惑的眼神,他忽然明白过来,嘴角不免漾起一丝轻蔑的嘲讽,“你是君,他们是臣,该是他们想着怎么面对你,而不是你要考虑怎么去面对他们。一会儿你看我眼色行事便好,多说多错,所以多听、少言即可。” “嗯,好。”子婴点点头,长长叹了口气。 赵高见状,回身示意阎乐去请众人进来。阎乐还未挪脚,忽然听得子婴一声急促的抽气,声音尖锐而短促,仿佛弓弦将断。 不知怎的,方才还好好的子婴此刻正紧紧揪着心口,他似乎快要喘不过气,嘴唇憋得乌紫,眼看就要翻了白眼。夏无且用尽全身力气托着他,怎奈他如脱水干涸的鱼一般,挣扎扭动不止,根本控制不住。 “这又是怎么了?!”赵高吃了一惊,赶忙探身帮着夏无且将人稳住。 “陛下怕是紧张过度,无妨,无妨,我去给他倒杯热水来!”夏无且刚要起身,忽然被子婴一把揪住,死不松手。 赵高又急又怕,赶紧催促阎乐:“快!倒杯热水来!” 阎乐也没见过这种情况,一时间被吓得愣了神,待赵高一声高喝,这才反应过来跑去倒水。 见阎乐离开了榻边,子婴心中一横,左手拼命抓紧赵高的手腕,右手一松,从袖中掉出一支发簪。他握紧了发簪,直接朝赵高的脖颈处扎了过去。 这一举动太过突然,赵高毫无防备。然而他毕竟不是一般人,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吓得完全失去意识。他拼尽全力往后仰,想要避开这致命一击。 子婴扑了个空,因为用力过猛,一时失去重心,身子往前栽了下去。但他迅速反应过来,趁势用上半身将赵高压住,令他逃脱不得。赵高拼了命地大叫阎乐,刚叫了一声就被子婴仰面朝天扑翻在榻。 这一次,子婴没有在给他任何机会,紧握发簪的右手直接冲着他的心口处重重扎了下去。 第二百五十九章 白日烛火 阎乐听到赵高呼唤,回身想要救他,却是为时已晚。随着赵高一声惊呼,发簪深深没入他的胸膛。 “大人!”阎乐扔下手里的杯盏,跃身冲了上来,提剑就要朝子婴砍过去。夏无且见势不妙,弯着腰一头冲上去,将他整个人禁锢住,口中大喊:“护驾!护驾!丞相意图弑君谋反!护驾!” 外面候着的朝臣们听到这声嘶力竭的惨叫,如潮水般涌进殿来。一进门,众人皆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赵高身负重伤,胸口处满是鲜血,奄奄一息倒在榻上,一张嘴兀自张着,几乎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子婴跪在一边,一只手死死扯住赵高的衣襟,另一只手高高悬在半空,手心里握着的那支发簪还在不断地滴着血。 “混账!混账!”阎乐杀红了眼,一掌将夏无且甩开去,提剑飞身冲到榻边,一把揪住子婴的衣领,将他拖了起来,“你混账!” 阎乐挥剑要砍,却听子婴大吼一声:“阎乐!朕封你做郎中令、做咸阳令,将整个羽林军都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吗?你在望夷宫里害朕性命的时候,心里可曾有一丝愧疚?!” 此话一出,阎乐只觉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他忍不住发抖,眼前人的面目和胡亥渐渐重合。他开始害怕,恐惧在心中炸裂开来,逼着他举剑的手哗哗颤抖。 说时迟那时快,夏无且重又冲上去,秉足全身力气将阎乐撞翻在地,随着金属剑身坠地的那一声清脆,群臣这才回过神来,一股脑涌上去七手八脚将阎乐按压在地。 子婴劫后余生喘着粗气,一手撑在榻上将要站起。方才一番缠斗,他几乎耗尽了体力,脚下踉跄不稳,额头上沁出大片汗珠。 “陛下小心!”夏无且赶紧上去将他扶住,侍奉他在榻边坐好。 奉常见状已经明白了大半,挥手示意几名年轻人将赵高拖下榻来,放在阎乐身边。 “陛下!” 奉常刚唤了一声,就被阎乐高声打断:“内卫何在?羽林军何在?!这帮乱臣贼子妄杀朝廷重臣、意图谋反,还不快快将其拿下!” 一声令下,内卫蜂拥而至迅速围拢,将这些人紧紧堵了起来。内卫负甲执锐,子婴君臣手无寸铁,一场屠戮近在眼前,所有人皆面色苍白、紧紧护在御榻之侧。 “我看谁敢乱动?!” 千钧一发之际,子婴在夏无且的搀扶下迅速站起身。他拨开众人,径自走到内卫面前,声色俱厉:“我已继任为新君,便是大秦唯一的主君!羽林军只听君主一人之令,我不发话,谁敢乱动?!” 一语既毕,内卫们互相瞄了几眼,不由自主纷纷后退了几步。 子婴步步紧逼,甩开夏无且,直接将其中一人的剑夺了过来:“赵高、阎乐试图弑君谋反,被我拿下。如今还要颠倒黑白,诬陷赶来救驾的诸位爱卿,简直十恶不赦!这二人谋害先帝在前,刺杀我在后,其用心、可诛,其恶行、不赦!你们是想步他们后尘,与他们同流合污、沆瀣一气、成为大秦的罪人吗?!” “别听他胡说!”阎乐垂死挣扎,发了疯一般吼着,“若没有丞相,他根本就不配继任王位!他们是谋反,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之后,天下的荣华富贵就全部都是你们的!” 他还要再说,被几个人死死摁在地上用布条封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内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了主意。奉常见状,几步站到子婴身边,指着内卫们高声喝道:“陛下是先帝的堂兄,继任皇位乃是天经地义,哪里需要别人同意?!陛下是君,这天底下哪有君主谋自己的反的?阎乐胡说八道,你们也信?抛开这身兵甲,你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也是我大秦的热血子民!是非黑白,难道你们看不明白?你们若是一意孤行,或许可以将我们这些人一网打尽,可是你们和你们的家人将会永远受到秦人的唾弃,受到后世的唾弃!” 羽林军不直接参与朝政,往往只奉郎中令的命令行事。可是他们始终记得,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自己都只是皇帝陛下一人的兵而已。 眼见子婴威严肃穆,又听奉常大义凛然,这些人猛然清醒过来,扔下武器跪地叩拜:“臣等唯陛下马首是从!” 大局已定,子婴满意地点点头:“从今日起,羽林军由我直接掌管,所有事情必须向我禀告。” “是!” 铿锵之声振奋响起,震得殿中一阵嗡鸣。忽然,一声惨笑传来,子婴回头一看,果然是赵高。 “你没病!你根本就没病!什么害怕、什么癔症、什么先帝附身,全是装的……可笑我竟然着了你的道……”赵高一手撑地,一手按在心口,胸前的衣衫已经被鲜血染透。 子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之前的瑟缩惶恐一扫而尽,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透着君王的恢弘雍容和镇定自若。 赵高的视线已经慢慢模糊,失了焦的目光落在子婴身上。子婴肩头上披着秦王朝服,朝服曳地,被日光一照,金线点点璀璨如流光闪烁。这朝服他是熟悉的,当年侍奉在嬴政身边时,就曾多次见过。 恍惚间,站在自己眼前的人变成了嬴政,他以一种极其冷漠和失望的眼神看着赵高。那眼神太冷也太锐利,将赵高内心中藏污纳垢的肮脏悉数剖了开来,令其藏无可藏。 子婴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愤怒地哼了一声:“没错,从头到尾我都是装的,我势单力薄,不如此,如何以一己之力扳倒你这个国贼?!事实上,我早已打算与你同归于尽,可是没想到诸位爱卿心系国祚、忠心护主,这令我倍感意外、也倍受感动。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我能活下来,就说明人心在我不在你!” 这话一来痛斥了赵高,二来也温暖了刚刚在鬼门关外绕了一圈的众位大臣的心。以奉常为首的群臣心情激荡,随即乌泱泱跪了下去:“臣等誓死保护陛下、保护大秦!” 子婴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转首又冷冷盯在赵高脸上:“邪不胜正,赵高,你说你着了我的道,可你想过你为何会在我身上马失前蹄吗?” “为……何?”赵高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消失,说出口的话也渐渐没了气力。 “你精明了一辈子,最后却相信怪力乱神之说,只能说明你做了太多坏事,你心中有鬼!所以当我表现出被先帝附身时,你才会发自内心地惶恐。”说着,子婴狠狠瞪向阎乐,“你也一样!方才那个瞬间,是不是让你想起了先帝临终前的惨状?!” 子婴并没有亲眼见到望夷宫中的发生了什么,然而凭着赵高有意无意透露的信息,和他对这两人狠毒程度的了解,他不用看也猜到了一二。所以在阎乐的剑将要劈下来的那一刻,他灵光一闪,以胡亥的口吻狠厉叱责他,让他一时分辨不出眼前的人到底是谁,以这种方式搅乱他的意志。这一招虽然最终奏了效,成功让子婴从剑下捡回一条命,然而这个被迫无奈下的举动大有险中求胜的意味,令子婴事后再回忆起来时,亦是止不住心惊。 此时此刻,面对子婴的叱责,阎乐已是汗流浃背,他知道无力回天,便以头抢地嚎啕不止。见他这个反应,奉常立刻明白过来,上前低声问道:“陛下,先帝真是被这二人害死的?!” 子婴冷哼一声:“这二人手中的人命太多,又何止先帝一人?先帝的梓宫正停在望夷宫,只需派人一验,即可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是!陛下圣明,老臣这就派人过去。” 子婴点点头,他提着一口气从生死一线上爬了回来,眼下危机既除,终于得以安下心来。他朝赵高瞥了一眼,见他似乎已经没了气,便打算回到榻边坐下,一来缓和一下情绪,二来考虑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做。 子婴刚迈了一步,只觉脚腕处一沉,低头望去,原来是赵高拼着最后一口气拉着自己。赵高仰着头,面上沾上几道血痕,五官因为痛苦而扭曲着,目光却直直落在榻边那盏燃烧着的宫灯上。 “烛火只有在……在夜里才能……才能显出它的明亮……可它终究……终究比不上日光……朝阳一升……便、便再无它的跻身之处……我、我就和这烛火一样……即便拼了命,也终究不过只是……只是微不足道……你才是这朝阳、这日光……即便落魄了这么多年……依旧让我一败涂地……我恨……我恨……” “放肆!”夏无且眉头一皱,一脚将他踹开去。 赵高滚了半圈,软绵绵地躺在血泊中,再也没了动静。 子婴盯着自己脚边的血迹,默然失了神。这个如梦魇一般游离在无数人身边的人,终于成为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嬴政,想到了扶苏,想到了蒙恬、蒙毅,甚至想到了胡亥。 热流急速涌了上来,翻江倒海一般。他没能止住鼻间的酸涩,视线立刻模糊了起来。 “陛下?”夏无且轻轻唤了一声。 子婴回过神,垂首拭了一把泪,昂首阔步回到榻边站稳。 “即刻将阎乐拉出东市正法!将阎乐与赵高悬尸一月,以儆效尤。同时,对羽林军的将士一概既往不咎,所有的罪责都是这二人所犯,只由他们二人承担即可!” 这句话方一铿锵落地,内卫立刻跪地叩拜谢恩。他们这些人常年被阎乐操控,主动或被迫着做了不少糊涂事。然而眼下外患不断,子婴必须竟最大努力稳住人心,笼住一切可用之人。他给羽林军吃下一颗定心丸,便也是为自己之后的路扫清障碍。 “赵高作恶多端,当日假传遗诏、逼死长公子扶苏,害死蒙恬、蒙毅二位将军,又胁迫先帝,把控朝政。如今奸佞已除,我要为当年冤死的忠臣良将平反昭雪。大秦值此存亡之秋,必不能寒了任何忠心为国的义士的心!”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众臣他们多对扶苏和蒙氏都怀抱同情之心,又被赵高欺压许久,听闻此言,终于解了心头一口恶气。 子婴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正色道:“即日起,我逊皇帝尊号,复为秦王。” 此言一出,群臣不由大吃一惊,奉常更是无法理解:“陛下,既然赵高已死,就没必要遵从他定下的那些糊涂事了。您是大秦的皇帝,怎能逊位?” “此一时彼一时,虽然赵高是奸佞,但他在这件事上还是有些道理的。”子婴摆摆手,示意他勿急,“叛军势强,山东之地已然保不住,我若再尊皇帝,必会引起六国的反感。六国势力不均,内斗不断,我退为秦王之后便更容易以平等的身份与这些诸侯王联络、谈判,好寻机瓦解他们的联盟。我不需要这些虚号,只以保住大秦社稷为重。只要我和你们还在,秦国的百姓还在,是皇帝还是秦王又有什么区别?” 经过赵高一事,众臣已经对这位新君的胆量刮目相看,又听他这番坦诚却又振奋人心的说辞,更是五体投地。 “臣等谨遵王上旨意!” 第二百六十章 告慰英灵 赵高的死大大出乎了刘邦的意外,之前费心铺好的路算是彻底断了。 子婴以新任秦王的身份迅速为胡亥发了丧,令其入土为安,随后组织起咸阳城中的五万羽林军,与刘邦的兵马正式拉开了对峙。 和谈既已破灭,留给刘邦唯一的选择便只有打。前有子婴抵抗在前,后有项羽威胁在后,刘邦的境地眨眼间变得有些局促。 咸阳政变的消息传到楚军大营的时候,章邯先是僵愣了许久,随即欣喜若狂一般跳了起来,顾不得踢翻了书案,冲到章平面前按着他的肩头使劲晃着:“真的?子婴真的除掉了赵高和阎乐?!” “真的!真的!”章平猛地点着头,“陛下被赵高谋害,子婴公子践祚,逊皇帝位称秦王,将赵高和阎乐悬尸城头,好多人都亲眼见到了!” 章邯闭着眼睛长舒一口气,仿佛一阵清风吹过愤懑难纾的内心,将那积郁已久的阴霾之气悉数荡尽:“他做到了!他竟然真的做到了?!他无愧于自己的祖先、无愧于身上流着血!” 话未说完,他脸上已是涕泪纵横。 “是啊,扶苏公子和蒙恬、蒙毅将军的大仇终于得报,真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章平忍不住跟着落下眼泪。话音方落,就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邯哥哥,赵高真的死了?!” 德音听闻消息一路狂奔而来,她拉着章邯的手,眼中闪动着焦急而期待的光芒。 “公主,是真的!是真的!”章平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子婴公子已经替扶苏公子和蒙氏平反昭雪,他们再也不用白白蒙受这等冤屈了!” 德音咬着唇,未曾开口已泪流满面:“哥哥再也不用……再也不用……” 她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伏在章邯肩头低声呜咽。章邯明白她在想什么,轻轻拍着她,缓声安慰着:“他再也不用承受那般险恶狠毒的诬陷了,他从未对自己的父亲心怀怨恨,他是先帝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待德音哭声渐缓,章邯转首吩咐章平:“找个靠得住的人,立刻将这个消息送到琅邪。” “送给王离将军?”章平一愣。他不知扶苏尚在人世,自然不太能理解章邯为何急于将此事告诉王离。 章邯不能泄露机密,便找了个合情合理的说辞:“我早就说过,若我有不测,你们便要听从他的号令。他虽身处江湖之远,却始终不能远离庙堂,及时将朝中动向告诉他,也是让他有个准备。” 章平不懂,德音却明白他真正的用心。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尽快传递给扶苏,好助他早日振奋起来,并为下一步行动做好准备。想到这里,她泪眼婆娑抬起头来,满怀感激地望着他。 一切尽在不言中,章邯伸手替她拭去眼泪,回以温柔的笑意:“情况有变,我还需和章平商议一下新对策。你先回去替我焚一炷香,将这个消息告诉那些死于赵高之手的无辜之人,替我好好告慰一番。” “嗯。”德音点头,伸手抚平他的衣襟,“我这就去。不过,回头你要将你的新计划告诉我,我不想被蒙在鼓里,不想让你一人冒险。” “好。”章邯笑了笑,又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目送她依依不舍出了门。 人影消失的瞬间,章邯立刻收起笑意,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你有办法派人进入咸阳城吗?” “这个……”章平拧着眉头,看起来不太乐观,“项羽不相信您,解了您的兵权,将您软禁在此,又在您四周安插了众多眼线。咸阳和琅琊不同,王离将军已无官职在身,就算项羽知道,他也说不出什么。我只怕一旦他得知我们私下联络咸阳,会对您不利。” 章邯明显很是失望,抚着下巴来回踱了几步,脸色越发严峻起来:“他若杀我倒没什么,可若因此而怀疑这二十万秦军,那就……罢了,暂时先不要轻举妄动,只将消息传给王离即可。” “是。”章平点点头,刚要再说话,就听章邯重重叹息一声。 “若是子婴能早些除掉赵高,他必会全力以赴支持我们。军心受到鼓舞,士气就不会一泻千里,而我们当初也就不会行此下策了……” 这番感慨大有天意弄人的无奈,章平听在耳中,不觉胸中也感到憋闷,可转念一想,又怕章邯钻了牛角尖,随即宽慰道:“将军,您曾说过尽人事、听天命,这也是天命啊。当日大军断了粮、四面受敌,只有死路一条。若不是您当机立断以退为进,如今这二十万人恐怕早已战死疆场了。当日您选择和谈,为的就是留下这批人,韬光养晦、以图东山再起。眼下子婴公子成了秦王,这机会不正是如愿以偿地来了吗?这就说明我们当日的忍辱负重是对的啊!再说了,咸阳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动静。子婴公子不会坐以待毙,我们只需以静制动……” 说到这里,章平悄悄住了口,只以眼神示意。章邯懂了他的意思,微微颔首:“司马欣如今何在?” “他暂时接替了您的职位,如今每日都在秦军营中忙着整编的事务。” 章邯垂眸想了想:“我得见见他。” 章平机敏地挑起眉峰,上前一步凑到他身边,几乎贴在他的耳畔,声音极低,似蚊子嗡鸣:“将军想要突袭?” 章邯不动声色微阖眼眸,随即四下张望几眼,将章平拉到更里面一些:“司马欣替项羽整编降军,便最是清楚眼下秦军的状况。只要我们出其不意,必能杀得项羽措手不及。项羽这里一乱,刘邦定会害怕。一旦我们调转矛头直冲咸阳而去,他可就首当其冲了。只要我与子婴能遥相呼应,就可以收拾起涣散的人心,重振秦军之威!抓住这次机会,大秦就能转危为安!” “嗯!”章平满怀信心,因为振奋微微涨红了脸,“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一定不可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章邯与他对视一眼,暗示他尽快平静下来:“我这里已经被重兵把守,你先去找看守的头目,告诉他秦军中还有些事我之前没交代清楚,需要请司马欣再过来一趟。无论如何,我必须要亲自见到他。” “好,我这就去!”章平转身就要夺门而出,行到门口又顿住了脚,“将军,您安心等着,千万别着急。” 章平跟在章邯身边许久,很清楚章邯的为人和性情,也知道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旧疾未愈,身体的状况不复从前。章平害怕他又将所有担子都默默扛在自己肩上,活活将自己压垮,才犹豫着用一种委婉地方式劝慰他。 章邯岂能不知章平的心思,笑着点头:“我知道,你快去吧。” 待人出去,章邯立在原地想了片刻,随即也迈步出门。 绕过一段短短的青石路来到后院,远远瞧见院中青烟袅袅,应是德音焚的香。看到他的身影,德音立刻迎了上来,拉着他的手指着庭院正中央的那一方香案:“我已经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父皇、蒙恬和蒙毅。除去这般奸邪大恶,他们在天有灵一定可以安息了。” “嗯,谢谢你。”章邯抚着她的手轻柔地拍了几下,随即走到案边,取过三支香点燃,郑重地插到了香炉中,“也该和李斯、李由说说这个好消息。” 听闻此言,德音略显局促地撇过头去,不知该说什么好。 章邯笑着扳过她的肩头:“他们父子二人被赵高所害,李氏全族无一人幸免。李斯虽然晚节不保,因一时贪欲铸下大错,可他到底是助秦国一统天下的功臣。至于李由,他更是无辜,明明为国血战至死,死后却被人诬陷通敌叛国。你与他曾有过一段姻缘,应该告慰他一番的。” 德音半是惊讶半是感动,泪光隐隐的眼眸波光粼粼:“我总是不敢回忆嫁入李府的那段时光,每每想起的时候,心口处便忍不住地疼。虽然李由是个好人,可……可感情的事与他是不是好人无关,我不能逼着自己喜欢一个我不喜欢的人。那段时日里我见不到你,才知何为相思入骨。我曾经以为我的余生就葬送在那样毫无生气的一潭死水里,那种绝望令我窒息。而且……我也曾想过,若有朝一日你娶了妻,我会如何?一想到这里,我就追悔莫及,后悔当初一时心软,为了所谓的大局而放弃了你。” 这些话埋在德音心中多年,从未对任何人倾诉过。初闻之下,章邯忍不住又是欢喜又是心疼:“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从未变过,我也一样。以后,我们一定不会再分开了。” 德音鼻子一抽,搂住他的腰身:“邯哥哥,我一直没敢问你,当初知道我要嫁给李由时,你有没有生过我的气?” 章邯轻轻抱着她,语气轻柔地像是天边的云朵:“没有。” “真的?!” “真的。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德音心里好受了些,直起身来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他的眼眸中确认什么。 “怎么了?”章邯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德音嫣然一笑,“就是忽然想起你我初见时的情景了。” 章邯摇摇头,不太相信她的话:“那个时候你还小,怎么能记得?” “真的!”德音努力解释道,“是父皇告诉我的。他说我在你脸上狠狠画了一道黑墨,害你十分狼狈。母亲怕你生气,就用她的锦帕替你擦脸来着。因为母亲,父皇一直留着那条锦帕。后来在我出嫁前,他将那条珍藏多年的锦帕送给了我,说那是你我初识的信物,让我留着做个念想。只可惜,后来战火四起,我颠沛流离,竟然将它弄丢了。我可真是该死!” “说什么死不死的?”章邯责备了一声,脸上却无半分生气的意思,“人们只有散落天涯、无法相见的时候才需要信物,为的是可以寄情怀人。以后我都在你身边,你用不上那些东西了。” 他这话说得暖心,令德音忍不住又红了鼻尖。她环住章邯的肩头,将脸埋在他的颈间,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充斥了整颗心。 章邯抚着她,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子婴已立,我准备再搏一次。” 德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仰头惊讶地盯着他。 章邯一手拂过她的发鬓:“你可愿与我一起?” 德音拉住他的手,面上的笑意温暖而坚毅,仿若春日咸阳宫里那片似锦繁花:“我永远都会追随你的。” 第二百六十一章 峰回路转 看守的班值答应章平会向司马欣传话,可一连几日,司马欣那边都没有动静。 随着时间的流逝,章邯开始觉得不安,隐隐中觉得有些事情不太对劲。 这一日,章平又偷偷溜出去向班值打探消息,只剩下德音陪着章邯。章邯虽然嘴上不说,但这些天始终为联络司马欣的事暗自焦忧,结果引得旧疾复发,身子的状况明显又差了许多。德音小心翼翼守着他,将熬好的汤药给他端了来,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院中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二人起身赶去一看究竟,原来是项羽派了人过来,说是请章邯过去。 这个节骨眼上,章邯大意不得。尽管来人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但他还是压着心头的火,极力保持着面上的客气:“不知项将军找我何事?” 那人不耐烦地甩了他一个白眼:“项将军找你就找你,我哪里知道什么事?一会儿你自己当面问不就清楚了?” 事实上,自从章邯被禁囿之后,项羽也曾派人来看过几次,但来人每次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气,话里话外除了嘲讽便是揶揄。章邯好歹曾是数十万秦军的统帅,又曾名列大秦九卿之尊,哪里受过这等窝囊气。可他清楚自己的处境,唯有效仿越王勾践,才能逆风翻盘。 他很明白,项羽虽然暂时还没有杀他,但不表示已经放下仇恨、尽释前嫌。王离说得很对,项羽这个人并没有看上去那般豪爽,他用这种方式来踩踏章邯的尊严,同时也是想试探这位曾经呼风唤雨的秦国支柱到底还藏着多少血性。 章邯看得通透,凭着良好的修养和坚韧的心性对这些冷嘲热讽视若无睹,然而德音却忍受不了。 她是始皇帝嬴政的掌上明珠,是长公子扶苏的亲妹妹,是大秦最尊贵的公主,何人敢对她不敬?尽管她从不倚仗自己的身份欺凌他人,却不代表她可以任人揉捏。何况她本就是耿直率性的人,亲眼见到来人如此猖狂,忍不住怒上心头。 看出她已经濒临发怒的边缘,章邯轻轻将她拽到身后,依旧客客气气地问向来人:“特使大人多虑了,我并非有意打探什么机密,只不过想提前弄清楚情况,好做些准备,免得项将军问起什么来,我仓促之下不能完备作答,使他扫兴。” 来人挑着眉瞄了他一眼,口中啧了一声:“有什么好问的?你一个将死之人,能活一天是一天,想这么多做什么?” 话音方落,他只觉眼前一道人影闪过。 “啪!” 清脆的巴掌声震得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来人捂着火辣辣的半张脸,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之人:“你是活腻了?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不说人话就该打!”德音横眉怒目,虽然身形上并不占优势,然而那浑身散发出的强势气场却压得来使心虚地矮了半截。 章邯吓了一跳,他也不知道德音是怎么挣脱自己的,只是眨眼的功夫,她便已经冲到了前面。 “公主……”章邯上前想要将她拽回,却怎么也拖不动。 “你!你!”来人脸上涨成猪肝色,抖着嘴唇说不出完整的话,“你还以为秦国是当年的秦国吗?还以为自己可以借秦国之威为非作歹吗?你如此不知好歹,竟敢殴打特使!我这就回禀项将军,你等着!” “呵!”德音轻蔑地翻了个白眼,丝毫不掩饰心中的嘲笑,“你赶紧去回禀你的项将军,我巴不得他亲自来!特使?什么特使?我告诉你,我打你是你的荣幸!我是大秦的公主,就算如今秦国逊皇帝位,成了秦王,那也是堂堂正正的一方诸侯!我是当今秦王的妹妹,按照礼节,也只有你们的项将军才有资格与我说话,你算什么东西?一只看门狗也敢当街狂吠了吗?” “你放肆!”来人怒不可遏,抬手一挥,四周的侍卫一拥而上,“给我将这两个人绑了!” 一见大事不妙,章邯赶紧拉住德音,想要将她护在身后,却没想到她使劲甩开自己,一步上前捏住特使的手腕,反手一剪将其拧到身后,同时朝他膝窝处猛踢一脚,只听一声闷哼,特使单膝跪在了地上。 “谁敢乱动?!”德音厉色扫过周围众人,手下又用了些劲,将特使捏得嗷嗷直叫,“你给我听好了,我母亲是楚国的公主,你们敢动我,便是对楚王不敬!你们的项将军再厉害,不过只是楚王的臣属罢了!你现在就给我滚回去!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的项将军亲自前来!” 德音所言句句属实,旁人只知道她是嬴政的女儿,却忘记她的母亲也曾是楚国尊贵无比的王女。侍卫们听了这话,不由面面相觑,再瞧她这狠戾的神色,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果真虎父无犬女!” 门口处忽然一人抚掌大笑,院中的人定睛一看,正是项羽。他戏谑地扬着嘴角,玩味地看着这一出好戏。 章邯大惊,连忙将德音拉到身侧。特使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项羽身边,耷拉着脑袋小声请罪:“将军,我……” 项羽一抬手,示意他先退下,四周的侍卫见状,也纷纷退回一边守着。 “章将军别来无恙。”项羽轻快迈步上前,“我们之间的事情总要做个了结,我早就想来和你见一面了,只可惜这段时日军务太忙,所以……” 他话未说话,就被德音一步拦在身前。项羽微微低着头,看着只及自己肩头高的德音,觉得有些好笑。 德音并未在意他那似笑非笑的嘴角,瞳中似要喷出怒火来:“项羽,你好歹是威震一方的大将,行事该当光明磊落。章邯与你议和时就说过,他不在乎你是否会替项梁报仇。既是来到楚军营中,我们就没有存过侥幸逃生的心思。你若是真正的英雄,便给个痛快话,要杀要剐随便你!你不杀章邯,却日日派些狗仗人势之辈来这里指桑骂槐、挑衅生事,以图发泄私愤。士可杀不可辱,如此下作的手段,实在令我替你汗颜!” 德音句句扎到项羽内心的隐秘,让他不由寒下脸来。德音却丝毫没有畏惧之色,傲然瞟了特使一眼:“堂堂楚国没想到竟世风日下,连阿猫阿狗也能登堂入室了!” 所谓打狗还需看主人,德音如此咄咄逼人,根本就没将项羽放在眼中。项羽是何等人物,哪里被人当面如此明骂暗讽过。他眼光一暗,杀气弥漫周身,令人不寒而栗。 章邯心道不妙,一步上前将德音挡在身后。他凝神聚气,尽力保持着面上的平和:“将军,公主乃天之骄女,生来便被人奉若天上辰星,这些日子她跟着我受了不少苦,心绪难平才说出这样的话来。将军宽宏大度,该不会和一介女子斤斤计较的吧?” 项羽本已怒不可遏,然而待章邯说完这些,他似乎是硬生生将这滔天的怒意压了下去,咬着牙根挤出一丝笑意:“章将军说的哪里话?公主方才说得没错,她母亲是我们楚国王女,和我们楚王渊源颇深,我自然会看在楚王的面子上不与她计较。” 听他如此一说,章邯稍稍安下心来,将德音又往身后拢了拢:“对了,特使说你正找我,不知所谓何事?” 方才那样一闹,令项羽气血上涌,差点忘记此行的目的。经过章邯的提醒,他才将神思拽了回来。 “想必你已经知道咸阳的事情了。” 猛然提及此事,章邯心头一紧,面上却仍旧镇定自若:“是,消息已经传遍了。赵高已死,公子子婴继任秦王。” 项羽挑了挑眉,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你和赵高的过结颇深,若不是他刻意打压,你也不会走到今日这步田地。听闻他的死讯,你怎么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 章邯一怔,还未想好如何回答便听他又说道:“我听闻你与子婴是旧相识,所以想请你替我走一趟咸阳。” “你的意思是……让我回咸阳?”章邯错愕地看着他,一时没探出这话的深浅,小心翼翼问道,“你让我回去,不怕我一去不返吗?” “就算你一去不返,指着咸阳那几个兵,能做什么?”项羽满不在乎地大笑几声,末了又耐人寻味地瞄了德音一眼,“你走,公主留下。”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他是要用德音作为人质。 章邯越发紧张,拉着德音的手握地越发地紧。项羽不经意地一眼撇过,又玩味地笑了一声:“章将军若是行事坦荡,又何须担忧公主性命?她是楚王的亲戚,我自然会对她以礼相待,这个你大可放心。” 章邯迎上他的目光,暗自揣度着他隐藏在心底深处的意图。赵高已死,而子婴又已经号令咸阳军民与刘邦奋死一战,眼下正是秦军军心最为振奋的时刻,也是最容易对楚军发动突袭的时刻。章邯已经决定要尽快与司马欣商议起事之事,可偏偏这个关头项羽要让他回咸阳。 章邯心中有些忐忑,便试探着问道:“不知将军让我回咸阳意欲何为?” 项羽晃了晃脑袋,摩挲着虎口处的老茧,脸上笑意尽失:“你们的新君是个识时务的人,方一继位便逊位称了秦王。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是希望可以与我们划函谷关为界,各守其国。我对他的想法很是赞赏,而且看样子他似乎很不欢迎刘邦,这是老天赐予我的机会。我已修书一封,希望可以与秦王休战议和。我的诚意是十足的,唯一缺的就是能有个合适的人将我的诚意悉数转达。我想来想去,这个任务非你莫属,除了因为你曾在秦国位居九卿之尊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你们这位秦王之前宛如一名隐士,与大多数人都没有任何往来,只有你,和他是故交,也只有你说的话他才会信。” 见章邯还有犹豫,项羽又笑呵呵拍上他的肩头,力道之大令他差点没能站稳:“公主责备我不够光明磊落,如今我也不瞒你。只要能让我赶在刘邦之前进入咸阳,并签下互不侵扰的和约,你我之间的过往恩怨便一笔勾销。之后,你若想跟着我,或者想回秦国,我都不拦着。而且……你若想回秦国,我会让你和公主一道回去。” 第二百六十二章 灰飞烟灭 章邯不敢相信会有如此好事。 若按照项羽的意思,不仅自己和德音能够全身而退,就连秦国的关中本土也能尽数保住。 他心存狐疑,目光也随之染上了浓浓的阴云。见他这般,项羽再度沉下脸色:“你即刻就出发,不得有任何耽搁。” “即刻出发?!”章邯越发警惕,“何以如此仓促?” “时间紧迫,我没有多少精力与刘邦周旋。”想到那个昔日的战友,项羽的脸色越发不耐烦,“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车驾以及随行就在外面,你即刻就走!” 话音方落,他身后的楚兵二话不说就上来将章邯架住,连拖带拽将他带走。 “邯哥哥!”德音大惊失色,想要追上去,却被项羽一把拦住。 “公主不必担心,一旦事成,你就可以和他一起归国了。” 德音狠狠瞪着他,气势上丝毫不输:“你可真是卑鄙!” 项羽冷哼一声,一手将她推翻在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若卑鄙,早已砍了你和章邯两颗人头!我给章邯立功的机会,那是看得起他。你不要恩怨不分、恩将仇报,白白拖了他的后腿!”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待章平赶回来时,只剩德音一人颓然跌坐在地。 章平心下一慌,忙将她扶起:“公主,发生了什么事?将军呢?” 德音被他一唤,才从方才的思绪中抽回神来。她握住章平的手腕,神色焦急而慌乱:“方才项羽来过了,他让邯哥哥回咸阳劝说子婴哥哥和谈。邯哥哥没说两句就被他的人拖走了,说是一刻也耽搁不得!” “什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章平大惊失色,“这个紧要关头,将军怎么能离开……” 后面的话他没有直接说出口,可德音却全都明白。 “司马欣迟迟没有回应,项羽却从天而降,行事又这般仓促,我只怕这里有诈。” 章平惨了脸色,抿着唇想了片刻:“这件事太过巧合,一定没有这么简单。可是我现在根本出不去……” “难道是项羽察觉了什么?”德音想了想,娥眉紧蹙,“不行,好容易等来的机会,不能前功尽弃!尽管项羽口口声声要与秦国议和,以后划地分治,绝不相扰,可是你想想,他现在兵强马壮、如日中天,即便和谈,也必定会恃强凌弱,想尽办法欺负秦国。当初邯哥哥假意降他,是因为被赵高与胡亥掣肘,孤立无援、迫不得已。如今秦军命脉得以保全,而子婴哥哥又重振秦国大旗,此一时彼一时,邯哥哥保住的秦军终于得以派上用场,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白白浪费了上天赐予我们的机会!” 章平也理解德音的意思,可转念一想又十分犹豫:“话虽如此,可秦军将士向来唯将军一人马首是瞻,除了章将军,没有人能有足够的威信,调动得了如此庞大的军队。单凭司马欣万万做不到……若是还未起事秦军自己先乱了阵脚,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想要彻底煽动起秦军的斗志,必须要有一个足以令他们信服的人作为旗帜。” 德音没有说话,一双眼眸深沉却又明亮,盯得章平心里发毛。他暗中抽了一口冷气,猛然明白过来:“公主,你……?” “难道我不可以?!” 见德音眉头紧锁,一副认真严肃的模样,章平心头一阵慌乱:“您是始皇帝陛下的嫡女,是先帝的亲姐,当今秦王的妹妹,是大秦最为尊贵的公主殿下。您代表着嬴氏宗族、代表着大秦,若您一声令下,必能将众将士的心凝在一处。可是……” “可是什么?”德音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我不懂兵法,但秦军有一批能征善战的将军,我只管将军心凝聚起来,具体的计划还得由你们来做。” “臣不是那个意思。”见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章平着急地摆着手,“这件事太过危险,一旦有任何差池,项羽绝不会放过您。眼下章将军不在,我必须替他保护好您。” 德音淡淡一笑,笑容通透,带着些许暖意:“章平,这么久了,我还没亲自对你说一声谢谢。以前我不在的时候,是你陪着邯哥哥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后来我回到他身边,你又一直在身边默默保护我们。我一直被人呵护,是你们替我将危险阻绝于外。可就像你说的,我是大秦的公主,也是秦国子民,眼下到了由我为大秦尽忠的时候了。” 听她缓缓说着,章平不由湿了眼眶。 德音又笑了笑,似是宽慰他,又似宽慰自己:“祸福相倚,项羽逼邯哥哥去咸阳也是好事。他一旦回到咸阳,便可以远离这里的危险了。我们若是成功了,就可以与他遥相呼应,我们若是输了……我相信他一定能辅佐子婴哥哥周旋于六国之间,助大秦度过难关。” 章平还想再说,迎上她那双坚毅眸子的时候,所有的拒绝都变成了不忍。 “好,我听公主的!” 君臣二人打下了主意,便商议着换了个说辞,说是章邯之前将要交待的事项都告诉了章平,希望可以尽快与司马欣做好交接。然而一连两日,司马欣那边音信全无。到了第三日,德音再也等不下去,决定与章平等宵禁之后探入司马欣的住处。 夜深人静之时,二人尚未动身,天边忽然燃起熊熊烈火,火势之猛,将整个天际都染得亮如白昼。 章平探了一眼,惊叫一声:“不好,那时秦军大营的方向!” 德音闻言,一颗心悬上半空:“怎么回事?难道秦军出事了?” 二人来不及多想,夺门就要往外冲,却被守在门外的楚军重重拦住。尽管章平武艺精湛、德音也不输须眉,然而守卫楚军太多,他们根本冲不出去。 章平眼明心亮,飞身跃至班值身后,一剑架在他脖子上。德音明白他的意思,迅速靠近他身边,大声吼道:“让开!” “好啊!好啊!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楚军中间让出一条道,项羽抚掌轻笑走了出来,“没想到秦国真是人人皆兵,连娇贵的公主都有这般身手。” 德音并不在意他的冷嘲热讽,劈头问道:“你把秦军如何了?” 项羽好整以暇盯着这两个人。 “以后,你再也见不到他们了。”项羽嘴边扬起一丝笑意,然而这笑意中一丝温度都没有,满满透着残忍,“我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你们想联络司马欣,策动这二十万秦军对我发起突袭。” 话音一落,二人皆变了脸色。 德音眉心处猛地抽起,整个人几乎僵毙。难道,自己又鲁莽了?这才让项羽看出了破绽?难道,因为自己的轻举妄动,就要将章邯倾尽心血的计划付之东流? 她心口处似是被人捅了一刀,一口气没提上来,踉跄了几步。章平将班值一脚踹开,伸手扶住她,待看清她面上的神色时,心中亦是一揪。二人相顾无言,脑中担心的却是同样的事。项羽将一切看在眼里,轻轻咳了一声。 “秦人不可信,我从未相信过你们,更未相信过章邯。我本想等入了咸阳再处置你们,却没想到子婴成了新秦王,他一上位便廓清朝局,誓要与联军为敌。你们太小看我了,你们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谋划什么?子婴成了秦王,大振秦国低迷的士气,成了你们的主心骨。这二十万秦军不再是简单的降军,而是随时都有可能暴动的乱军。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就决定要提前动手了。事实证明,我没有猜错,就在我下定决心要斩草除根的时候,司马欣告诉我,章邯暗中想要与他见面。这个时候见面,恐怕想说的并不是交接事宜,而是要行反叛的不轨事吧?”项羽仍旧淡淡笑着,然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有着毁天灭地般的威力,“无妨,明日一早,这二十万人就将化为灰烬了。” “你说什么?!”德音脚下又晃了一步,嗓音喑哑而干涩,尾音抖得厉害。 “项羽!你怎么能出尔反尔?!”震怒之下,章平忍无可忍,想要上前质问,却被侍卫拦住。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项羽冷哼一声,“你们根本就没有投降的诚意,章邯的本心难道不是以此作为缓兵之计,以图东山再起?出尔反尔?!呵,你好歹也领过这么多年的兵,还能不懂兵不厌诈的道理?说起来,我还真是差点轻信了你们,要不是从司马欣嘴里套出这些话,到现在我还被蒙在鼓里!” “司马欣?!”章平一惊,“是他出卖了我们!” “他只是识时务而已,何须用出卖这样字眼来诋毁他?”项羽对章平的话略显不满,顿了顿,他又看向德音:“知道那日我为什么要亲自去请章邯,让他立刻回咸阳吗?” “为何?” 项羽俯视着她,自信满满的神色俨然已是最终的嬴家:“我要对秦军下手,就要将他支开。他是秦军主帅,他的存在与军心息息相关。那日临走前,我让车驾故意去了一趟秦军大营,让司马欣当着众将的面送他。所以,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章邯的离开。尽管章邯有许多事情想要交待司马欣,可是被我的人严密看守,他什么也说不出口。秦军只知道他们的主帅走了,却不知去往何处。是生、是死?是成为阶下囚?还是卖国求荣?没有人知道。在谣言面前,人心极易被蛊惑,也极易被牵着走。二十万人啊,曾经是所向披靡的雄军,我若不事先击垮他们的心,又如何能保证今夜万无一失?群龙无首,面对这熊熊大火,留给他们的除了恐惧,就只剩下对抛下他们的主帅大人的恨了吧?” 德音沉默无言,项羽越是慢条斯理,她听在耳中越是痛苦。 “二十万人……二十万人……”她紧紧闭上眼,牙关紧紧咬住,死守着不泄露出一分哭腔。她仿佛看见了漫山遍野的嘶吼,火苗从那些惊恐的眼眸里喷涌而出,活生生的躯体瞬间变为焦土。 第二百六十三章 魂飞魄散 德音仿若坠入冰窟,完全没了知觉,更不知道自己脸上已经被眼泪肆意浸染。 “项羽,你太狠了。你不仅杀了这些秦军,还让他们至死都满怀着对章邯的恨意。明明……明明这些人都被他视若手足,明明这些都是他甘愿以生命相护的人……” 西边仍旧亮如白昼,德音遥遥望去,仿若炼狱。她无法再压制内心的愤怒和痛苦,持剑便朝项羽冲了过去。 然而有众多楚兵在侧,她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猛然推翻在地。章平上去扶她,却在看清她神色的瞬间僵滞住了。 白皙的肌肤宛如覆了一层冰霜,眼眸里彻底失了温度,仇恨完全占据了她的心。她一手撑在地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项羽:“你今日若不杀我,来日我必会让你付出代价。” 项羽哑然失笑,将她的威胁当做了笑话:“你一介女流,能做什么?我不杀你,也不会杀了章邯。说来也是可笑,章邯以为我会除掉他,可我偏留着他苟延残喘。他费尽心机想保住这些秦军,可我偏要将他们一网打尽。这是什么?这就是天意!我敬你一声公主,是看在你母亲的份上。当初秦军挥师杀向六国时,又何曾想过手下留情?始皇帝若是知道他的后人沦落到今日的地步,不知会作何感想?你我立场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明日章邯就会回来了,你还是先好好保重自己吧。” 说着,他脸上的笑意重又隐了去:“对了,方才说我要将他支走,还有一个原因。因为他对我还有用处,我暂时还不想让他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在眼前被烧得一个不剩,我想他应该是承受不住的。索性先让他远离这血腥之地,以免他急怒攻心丢了性命。” 章平一直默默听着,直到此时才明白过来:“你根本没有送他去咸阳?!” 项羽轻哼一声,丝毫不掩饰心中的鄙夷:“章平啊,你怎么如此天真?眼下还有议和的必要吗?你们的秦王不愿开城投降,我便挥师杀入咸阳。到那时……”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出口,只是眼光暗沉如幽潭:“若是章邯回来,代我向他转告一声,秦楚之间仇深似海,当年楚国失去的东西,我必亲手夺回来。” 德音已经不记得项羽是如何离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屋。章平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却见她只是无言垂泪,面容淡漠地如同一个木偶,没有情绪、没有心。 忽然,她站起身,径直出了门,章平心下一慌,顾不得擦拭眼泪,紧紧追了上去。 德音站在院中,望着那通红燃烧的天际,嘴角抽搐了几下,猛然跪了下去。章平想要去拉她,却见她一拳狠狠捶在地上,放声大哭。声声撕心裂肺,听的章平肝肠寸断。 “公主。”他跪在德音身边,轻轻唤了一声,“务必保重身体,将军他……他还需您照应……” 德音没有抬头,只将身子伏地更深:“大秦……将亡……” 天色渐明,二人在院中几乎跪了一夜。夜深露重,将二人的发丝和衣衫染上一层浓浓的水雾。 不多时,门外传来几声人声。随着门扇吱呀被打开,德音寻声望了过去。 章邯终于回来了,确切地说,他是被人抬回来的。 德音来不及拭泪,爬起来就要冲过去,但她跪了太久,腿上已经没了知觉,一个没站稳又重重摔在地上。章平虽然也陪她跪了许久,好歹习武多年,勉强还能撑得住,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邯哥哥……”德音顾不得腿上的酸胀,跌跌撞撞迎了上去,直到随行的人将他安置在榻上时,她才看清他的样子。 章邯的眼睛紧紧闭着,眼角处泪痕未干。青灰的面色毫无生气,嘴边、下颌处隐隐还残存了一些暗红的血迹。 “快,打些热水来。” 章平飞奔出去,不多时端了一个铜盆进来,将打湿的布巾拧干递了过去。 德音接过布巾,小心翼翼将章邯面上的污迹擦去,待擦到眼角时才发现,他的眼睑一直在微微颤抖,仿佛在做着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邯哥哥?”德音心头一空,握住他冰凉的手,紧紧贴在面颊上,“邯哥哥,你怎么了?你快点醒过来!” 过了片刻,章邯似是有了些反应,嗓间压着一声低低的叹息。 “邯哥哥?”“将军?” 德音与章平几乎同时凑了上去。 颤栗不止的眼睑终于缓缓睁开,然而那双眸似是失了焦一般。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德音的脸上,却又不像是在看她,空落落的,如同隔了一层浓浓的迷雾。 德音又唤了几声,章邯仍是没有回应。德音被他的样子吓到,紧紧拽着他的手哭道:“你看看我啊,你和我说话啊,你叫我的名字啊!” 眼见她情绪崩溃将要失控,又怕她会吓到章邯,章平赶紧将她拉到一边:“公主,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德音咬着牙,目光越过章平的肩头,落到榻上那人的身上,又忍不住低声呜咽。 “将军应该是知道真相了,他将那二十万将士看得比他的命还重,乍闻如此惊天噩耗,他一定会震怒交加。他一直没能痊愈,恐是伤了心神,您越是着急,就越会刺激到他。您别急,我们慢慢来,一定有办法的。” 德音咬着唇强压着心中的狂风骤雨,稍一拭泪,重又打湿布巾,走到榻边,轻轻替章邯擦拭着唇边的血迹。 章邯仍旧没有动静,任凭她摆布,仿佛这天地间的事情再与他无关。 见他这幅惨淡萧索的模样,德音忍不住心口一阵剧痛,眼泪再次夺眶而出:“邯哥哥,你别急,你也别恨,你有什么想说的和我说,我一直都在呢……” 话音未落,就听门外响起一阵人声。 方才那些楚兵将章邯放下后就纷纷退了出去,这个时候不知道来人会是谁。 那两个人嗓门不小,其中一人骂骂咧咧地抱怨,所有的话都清清楚楚地飘进了屋里。 “你说将军怎么想的?章邯这个人杀了我们多少弟兄?如今秦军都没了,还留着他做什么?” “哎呀,小将军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你怕什么?听见才好!秦人暴虐,没一个好东西,个个都是吃人肉喝人血的怪物,全死完了才好!死不足惜,死有余辜!” 二人吵吵闹闹进门,就看见章平铁青着一张脸堵在门口。 进来的人一老一小,老的背着个药箱,看样子是军中的大夫;小的精神抖擞、盛气凌人,看打扮像是项羽的亲兵。 那少年也不惧章平,直接绕过他,领着大夫进了来:“那个……项将军听说章邯病了,特意让大夫来瞧瞧。反正能不能治好得看天意,老天爷要是想收了你们这位主帅,我们也没办法。多行不义必自毙,这种事,随缘吧。” 少年仰着脖子说着风凉话,完全没留意背对着他坐在榻边的德音。德音只觉眼前红光一闪,脑子里嗡鸣声四起,仿佛要炸开一般。 “你在这说什么混账话?!”章平怒不可遏,实在听不下去,想要上前与他理论。 “我说得难道不对?”那少年分毫不让,“章邯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他偷袭我项梁将军、绞杀我楚军的时候可曾想过能有今日?” “混账!” 眼见二人就要动手,大夫赶忙上前劝和,却被少年一掌推搡在地。 德音忍无可忍,猛然起身低喝一声:“再吵全给我滚出去!” 她的声音不大,也不似男子那般低沉,却携着不容忽视的迫力。屋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停顿片刻,那少年忽然惊讶着叫了一声:“姐姐,怎么是你?!” 德音一愣,随即被那少年拉住了手。他指着自己的脸,兴奋地喊道:“是我啊!姐姐,你还记得我吗?那年在定陶城外,你救过我一命!” 德音诧异地打量了他几圈,模糊的记忆终于再度清晰了起来:“原来是你……” 少年只顾高兴,不停晃着她的手:“那时要不是你帮我包扎伤口,还将自己的干粮和坐骑送给我,我哪能顺利躲过秦军追杀,更不可能回到项羽将军身边了!我一直想谢谢你,可找了好久都没能再找到你……” 说到此处,他忽然沉郁下去,朝榻上的章邯瞄了一眼:“没想到,你竟然是秦人,还是秦国的公主,章邯的妻子……” 德音轻轻拽开他的手,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那个时候,她转首看向大夫,伸手一引:“大夫,还请您挪步。” 大夫趋步上前,跪在榻边就开始诊治。德音放心不下,守在一旁寸步不离。 见她似乎并没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思,少年撇撇嘴,默默退了几步。一转头看见章平仍旧怒意满满地瞪着自己,他翻了个白眼,撇过头去。 屋内重新陷入沉静,只有大夫偶尔几声喟叹。最后,他向德音仔仔细细交代了一番,然后才准备去抓药、煎药。 见大夫收拾好药箱要出门,那少年便没了待在屋中的理由。他小心翼翼瞧了德音一眼,却见她仍旧背对着自己坐在榻边,俯着身子照顾着榻上的人。 看样子,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一定让她不悦了。少年忽然觉得愧疚,可又碍于面子,只好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准备出门。 方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德音的声音淡淡飘了过来。 “我救你的时候,就从衣着上看出你是楚军了。救你,和你是哪国人没有关系。你当时奄奄一息,我不能见死不救,这是为人的道义。你骂秦军残酷,可你们昨夜做的事情难道就是仁慈?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秦军将士在疆场上浴血厮杀,只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国土。他们是英雄,是昂首立于天地之间的英雄!不容亵渎、不容污蔑!” 少年猛地转身,见她仍旧背对着自己,瘦弱的肩头微微颤抖,声线里夹杂一丝哭腔,却又被她倔强地压了回去:“我也知道秦楚恩怨已久。可你要明白,若是战事一日不停,这仇怨就永远没有了结的时候。一代又一代,彼此仇恨、不共戴天!” 第二百六十四章 咸阳难回 连着整整五日,章邯一句话也没有。大夫告诉德音,他看似醒了,实则没醒。他不肯说话,便是那口气仍旧堵在心里。 病患在心不在骨肉,这病已经不是药石可以医治的了。 德音和章平没了办法,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德音忧心难安,连着衣不解带守了几日,章平担心她撑不住,好说歹说劝她去休息,由自己替她看守一宿。 德音哪里睡得着,好容易挨了两个时辰,又盯着熬得通红的眼睛回到章邯身边。章平拗不过她,实在无计可施,只能任由她去了。 天色渐明,章平去外面开始煎药。德音跪坐榻边,紧紧握着章邯的手,将其贴在心口处。只有握住他的手的时候,德音才能感到片刻安心。一阵倦意袭来,她有些支持不住,伏在章邯身侧缓缓闭上了眼睛。 只是短短一瞬,她心头一紧,赶忙睁眼坐起身来。再定睛一看,章邯正半睁着眼睛望着自己。这一次,他的眼神明显不再如往日那般缥缈不定,而是静静落在德音身上,将她的面容清晰地映在瞳孔里。 “邯哥哥?”德音感受到那目光里潜藏的千言万语,探身凑近了些。 章邯撑了几下,似是要起身。德音忙不迭扶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前:“邯哥哥,你醒了?你是不是认出我了?是不是记得我了?” 章邯侧过头盯着她那焦躁不安的面孔,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嗓间忽然一阵热流涌来,逼着他弯下腰身去。 乌血喷在榻上、地上,他一手撑在榻边,手上溅满了点点猩红。炽热的红映在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肌肤上,宛如雪地里盛开的红梅,艳得叫人心惊。 “邯哥哥?!”德音惊呼出声,“章平!章平!快来!” 章平正在院中熬药,一边扇着火,一边兀自垂泪。听见呼唤,他顾不得手下的活,跳起来就往屋里冲去。 “将军?”见到屋中惨状,他抽了一口冷气,立刻上前帮着德音将人搀稳。 章邯仰面躺在德音肩头,似乎因为方才的折腾精疲力竭,阖着眼皮微微喘着气。 德音吓得魂飞魄散,伸手就去擦拭他唇边的血迹。血渍热烈而黏稠,昭示着生的气息,也暗藏着死的阴霾。 章平转头取来布巾,小心翼翼将这些泛着幽暗的血擦干净。 德音已经哭成泪人,伏在章邯头顶,呜咽不停。忽然间,她觉得手上一沉,低头一看,却是章邯拼着全身力气将自己的手紧紧抓在怀中。他从未如此用力地抓过德音的手,德音只觉得自己的手生疼,像是要断裂一般。 “邯哥哥?你想说什么?你慢点说,我在呢,我听着!” 章邯缓缓沉了一口气,哀伤而悠长,沉闷地让人几欲心碎。 “是我毁了大秦……” 德音再也忍不住,哽咽变成了恣意的嚎啕:“这不能怪你,不能……” 她哭得狠了,眼泪如何也止不住,滴滴落在章邯的面上,如珠玉粉碎,苦涩无比。 章邯手下松了劲,再度闭上眼睛,似是又陷入昏沉之中。章平站起身来,猛一拭泪:“公主别慌,我这就去叫大夫来。” 章邯确实已经清醒过来。按照大夫的说法,吐出的血就是郁结在他心中的忧思。瘀血既除,人总算是捡回一条命来了。 又是连着几日,德音不休不眠,悉心照料。到了第四日,章邯终于可以撑着一口劲下地了。 德音欣喜万分,却又不敢打扰他。终日只是陪他坐着,只要他不主动开口,她便一句话也不多说。 章平随大夫去取药,德音便凑了功夫去院中查看药汤煎得如何,一转身却发现屋里没了人影。一阵寒意袭上心头,德音慌了神,折回头就去寻人,没走几步就看见章邯立在西墙下,仰首望着天际。 已经入了残秋,天气萧瑟而湿寒。白日的光景里失了夏日的炙热,照在身上几乎没有什么温度。德音顿了步子,回身进屋取来一件厚厚的狐裘。 “天冷了,这么站在外面任风吹会着凉的。”德音声音轻柔,隐隐透着些沙哑。她将斗篷仔细系好,又一寸一寸将胸前的布料抚平压实,好不让冷风灌进去。 她说完话,仰头望着章邯。章邯似是察觉到盯在自己脸上的灼热温度,缓缓收回视线。 与这苍凉眼神对视的瞬间,德音忽然有些心慌。她一直不敢猜想,当日章邯得知这个惊天噩耗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反应。她没有见到他那撕心裂肺的模样,然而仅仅是章邯被人抬回来时那冰冷彻骨、毫无知觉、宛如死尸一般的样子,就足以令她胆战心惊。 这些秦军是章邯费尽了周折才保存下来的,也是眼下秦国能用得上的最后一批将士。他曾打算用这些人来支持扶苏重回咸阳,重振大秦社稷,这二十万人就等于是他的命。项羽将这些秦军诛杀,便是拿着刀子在章邯心上捅了一刀又一刀,直到千疮百孔、血肉模糊。毁了这些秦军,便是夺走了他最后的希望。 事实上,在得到消息之后,惊惧、惶恐与震怒呼啸而来,逼得章邯整个人如五雷轰顶一般彻底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腥甜之气汹涌咆哮着冲了出来,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全都呕出来一般,随后,便陷入了无尽的混沌。 这场病来势汹汹,几乎要将他彻底摧垮。靠着德音与章平的坚持以及无微不至的照料,他才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 此时,他沉默无言望着德音,一双眼窝深深凹陷下去,浸了墨一般的瞳孔幽暗无光,衬在苍白的皮肤上有些吓人。 德音受不了他这个样子,心头一阵酸涩,刚想劝他回屋,就听他喑哑着开了口。 “自从始皇帝陛下离世之后,我日日夜不能寐,想要查明真相、替沉冤者报仇,却处处受制于人、被远远排挤出朝廷。后来,张楚叛乱,我主动请战,终于能够有机会再替大秦征战沙场、肃清天下。可惜,巨鹿一役、形势急转直下,前有联军势如破竹,后有奸佞断援掣肘,二十万将士危在旦夕。我想保住他们,不管别人如何看我,我拼了命只想保住这些人,子婴需要他们、你哥哥需要他们、大秦需要他们!我忍辱负重、苟延残喘,周围暗无天日,我只能在黑暗中摸索潜行,可我不曾害怕,因为那二十万秦军就是我心中的希望。他们如同一盏明灯、一簇火苗,照亮了我脚下的路,而这条路的尽头就是咸阳。如今,这光亮被人剪灭了,我被困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没有了路、没有了希望,咸阳,再也回不去了……难道是我做错了?” 听他喃喃自语,德音已是泪光涟涟,然而想到他的病情,德音还是忍住了千头万绪,强撑笑意安慰他:“子婴哥哥不是已经继位了吗?有他在,大秦的魂就不会散,我们一定能重回咸阳的。” 章邯幽幽叹息,抬手似要轻抚她的容颜,却又僵滞在半空。他口中的咸阳并不仅仅是那座孤城,而是大秦最为辉煌的见证,是傲立东方的恢弘气魄,是山河一统的壮烈辽阔,是他从幼年时便发誓要守护的至宝。 “此咸阳非彼咸阳啊……没有足够的兵马,子婴撑不了许久……”章邯苦笑,经过这场大病,他已是形销骨立,笑起来的时候,面颊处深深凹陷下去,“我是不是做错了?” 德音想要安慰他,却见他轻阖双眼摇着头,转身迈着虚浮的步子往回走。一边走着,嘴里还不停念叨:“我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做错了……” 这句话仿佛一句魔咒,纠结于心,折磨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德音怕他出事,几步追上去将他扶住:“邯哥哥,你不要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当初你做下那个决定,本该天衣无缝,若非司马欣叛变,又怎么会让项羽知道这其中的真相?!你已经尽力了,你真的已经尽力了。” 章邯一愣,眼圈迅速红了起来。他闭目长叹,任凭眼泪夺眶奔涌:“可我对不起始皇帝陛下,我对不起扶苏,对不起蒙恬、蒙毅,对不起大父,对不起子婴,对不起那些追随我的将士……我是大秦的罪人,罪无可恕。” “没有人会责备你!你也不是大秦的罪人!”德音一步上前拦在他面前,虽是泪眼婆娑,但情绪却忽然激昂起来,“从一开始,你就被赵高所忌惮,内忧外患之下,你能领着这些将士坚持到今日实属不易。若真要怪罪,也只能是胡亥胡作非为,将大秦的福泽耗尽。若大秦真的气数已尽,凭你一人之力又岂能扭转?邯哥哥,我知道你心中难受,我和你一样难受。我看着父皇一步步实现秦人世世代代的夙愿,知道这其中饱含着多少艰辛。若我们就此消沉下去,岂不是遂了项羽的心?秦人坚韧,百折不屈,我们的祖先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多少血,耗费了数百年的光阴,才成就了彪炳千秋的辉煌功业。先人们能够做到,我们为什么不能?大秦走到今日,所少次濒临亡国之危?可我们不都一路挺过来了?大不了,我们重头再来一次!” 章邯微微张着嘴,愁云密布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德音一步上前,环住他的腰身伏在他肩头,声音虽是微弱,却如涓涓细流,润湿了他那已然干涸的心田:“好好活着,为了那些将士,为了那些曾为大秦赴汤蹈火的人们,活着,就有希望。” 章邯深吸几口气,携着凉意的气息顺着喉头进入脑中,一切忽然变得安静起来。混沌许久的思路逐渐清晰,抽丝剥茧一般将所有的困顿悉数剖开。 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忽然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二人寻声望去,没想到竟是那日在屋中吵闹的少年。 德音冷着脸,没打算和他说话。少年明白她还在生自己的气,别别扭扭进了门,将怀里捧着的木盒放在青石台阶上。 “那个……这是以前我身负重伤从定陶回来时项将军赏我的……我也不懂,据说是上好的补品……你们应该需要的……”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偷偷察看着德音的神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日我说得有些过了,对不起。” 德音微微叹了口气,无视了他和他送来的东西,转身搀着章邯:“外面风大,我们还是回屋吧。” 第二百六十五章 完璧归赵 在德音无微不至的照料和鼓励下,章邯的状况渐渐有了好转的迹象。然而这好转也仅仅只流于表面,只要心中的症结未除,他就永远也无法真正得到解脱。 很快,咸阳就传来了消息。正如章邯所料,即便子婴再有雄心,然而大势所趋之下他已是独臂难撑。 迎着咸阳十月凛冽的北风,子婴主动打开了城门,牵马奉玺,向刘邦请降。 章平提心吊胆将这个消息告诉章邯,但他面上除了淡淡的哀伤之外,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撕心裂肺。 “子婴不是刘邦的对手,他能撑到今日,已经尽力了。” 看他尚显冷静,章平忙不迭跟着说道:“是啊,王上到底是心忧大秦的黎民黔首。他知道即便坚持顽抗,也抵挡不住刘邦攻入咸阳的步子。一旦城破,刘邦一定会为了报复而屠城。为了守护一方百姓,他只能这么做了……我听闻王上在请降时曾涕泪交加向刘邦哀求,请他千万不要伤及咸阳百姓,他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咸阳的安宁。” 章邯轻轻点点头,继而又阖上眼睛,不再说任何话。 刘邦抢先一步入关,令项羽十分恼火。尽管这二人之间的摩擦一触即发,但这已不是章邯能过问的事情了。本以为项羽会将他当做负累扔下,没想到项羽却坚持将他带着,准备直接杀入咸阳,与刘邦一较高下。 项羽气势汹汹,怀揣满腔怒火准备和刘邦决一死战。大军驻扎戏水之西,项羽摆下了鸿门宴,誓要斩下刘邦的项上人头以泄心头之恨。 没想到,刘邦竟然真的带着寥寥数人前来赴会,并且从危机四伏里全身而退。章平闻说之后惊诧不已,连声感叹刘邦是个奇人。 可章邯听后只是笑笑:“他哪里是什么奇人,不过是因为他身边有一位不世出的大才罢了。” 对于刘邦如何侥幸逃生,章邯并没有太多的兴趣,反而是对戏水,他有着难以言喻的感情。在这里,他曾大败周章叛军,戏水之西是他领军出征的起点。兜兜转转许久,他竟然重新回到了这里,而且,是以败军之将的身份。 临着浩浩荡荡的江水,章邯迎风而立。忆起往昔,他忽然觉得那些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星星点点勾勒出一段段的轮廓,却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咸阳尽在咫尺,章邯伫立此处,恍惚中似乎看见了咸阳宫那一方擎天的飞檐。高耸入云,隐在半空里,若隐若现、若即若离。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大口气,熟悉的味道充斥在鼻间、喉间,逼得他无所遁形。 德音站在他身侧,悄悄握住了他的手:“邯哥哥,我们终于回家了。” 章邯睁眼看着她,苍白的嘴角扯出一丝弧度,比哭还难看:“我有何颜面再回来……” 德音鼻间一酸,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刚要安慰他,却见他回身望着西方的天际。青空中游荡过柔软而朦胧的白云,倾泻着斑驳的阴影,影影幢幢。 “悠悠我里,亦孔之痗。四方有羡,我独居忧。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天命不彻,我不敢效我友自逸。”章邯喃喃自语,到最后,泣不成声。 咸阳城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一砖一石、一草一木,兀自诉说着这些年经历的繁华与落寞。然而咸阳城和记忆中的样子又不大一样了,她变得沉默寡言、变得落寞寂寥,少了昂扬洒脱,多了恹恹垂暮。 刘邦果然没有大开杀戒,他约法三章,不许将士劫掠城中百姓,不许骚扰朝中官员,更是对子婴礼敬有加,没有任何苛待为难。于活下来的人而言,这不啻为不幸中的万幸。 据说,刘邦还是做了让步,在项羽的兵马进驻之时,他便将自己的人悉数撤出咸阳。双方交接的时刻,章邯此生第二次见到了刘邦。 彼时,他只是大秦沛郡里一个小小的亭长,与高高在上的章邯有天壤之别。然而造化弄人,此时他成了胜利者,而章邯却成了阶下囚。 项羽明显没有把刘邦放在眼中,匆匆应付过场便扬长而去。若是放在常人身上,必定会心生不满,然而刘邦却仿佛并没有将这令人难堪的一幕放在心上,依旧笑呵呵的。 “章将军,别来无恙!咸阳街头一别多年,物是人非,你也和当初那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将军不一样了。” 刘邦慢悠悠走上来,眼中满是笑意。如今已经统御千军万马,他却还和未发迹之前一般随和。他的笑容里仍旧透着些痞气,一双看透世间百态的眼眸中透着数不尽的人间烟火。下颌上整齐的胡须依旧,只不过已经不似当初那般黝黑,竟也夹杂了些许灰白。 他随意地拍着手,站在他身侧的,便是那个让人看不太透的张良。 对于刘邦保全咸阳的举动,章邯到底心存了一丝感激。他淡淡一笑,笑容里满是沧桑和疲惫:“初见面时,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比那时也苍老了,不过精气神却依旧硬挺,着实令人羡慕。” “嗨,我那个时候也是莽撞,说话没轻没重,惹你见笑了。”忆起往事,刘邦的神色忽然暗下去一些,他望着巍峨的咸阳城门,笑着叹道,“还好,这么多年我一直也没有放弃。这人啊,还是得有些追求的东西,要不然哪里活得下去?” 此时的张良一改往日的滔滔不绝,只是微微笑着陪在刘邦身侧,一句话也不说,丝毫不抢他的风头。章邯与他默默对视一眼,但见他眼中除了笑意,还隐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与刘邦说话,难免有今非昔比的挫败感。德音察觉到章邯的失落,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你大病未愈,别站在风口里,还是赶紧走吧。” 刘邦好奇地盯着她打量了几眼:“这位应该就是章夫人了吧?久仰大名!对了,那时我也见过你,你穿了一身戎装,与当今的秦王并辔而行。那时我就感叹,你说说,始皇帝陛下怎么生出这么多好儿女?男儿英姿勃发、女子不让须眉,真是羡慕不来。嗨,说到底,他这辈子英明神武,可惜就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生了胡亥这么一个混球。这个混账玩意儿,数百年的基业啊,全毁在他一个人手里了。若我有这么个儿子,非得活活打死他不可!” 刘邦不是读书人,说起话来十分随性,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完全不顾忌对方的感受。这话说得实在,也是事实,但德音听在耳中总是有些刺耳。人在屋檐下,她不得不收起自己的脾气,尽力表现出自己的大度,但话里话外却依旧绵里藏针:“龙生九子,各有千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只知道,若父皇还活着,哪里能容许鼠辈横行?” 不仅是胡亥,就连刘邦这些自诩天下英豪的人都被她暗暗骂了一通。刘邦虽然不通诗书,可头脑却异常精明,立刻就听出了德音指桑骂槐之意,面上隐隐浮现出些许尴尬。 章邯见状不好,将德音拉至身边。还未待他开口周旋,就听刘邦抚掌哈哈大笑几声。 “哎呀!只可惜女子做不了皇帝,不然当初让你继承皇位,你们秦国也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惨状!”刘邦笑得前俯后仰,末了收了笑声,晶亮的眼中竟然含着些许赞许,“你和你父亲还真有些像,还有扶苏,那次我也见到了。要我说,他这么多儿女中,就你和扶苏最像他!” 说着,他似是想起什么,苦着脸拐了张良一下:“子房,你说为什么刘盈一点都不像我呢?果然是被家中的婆娘宠坏了!” 听他说话越来越没边,张良笑了笑:“公子年纪还小,哪里看得出来?” 听出他是在替自己收回话题,刘邦得了意思,顺势嘿嘿笑了两声,没再继续往下掰扯。 张良转头看向章邯和德音:“武安侯入关之后,严禁劫掠百姓、不许妄杀秦国朝官,就连咸阳宫里的珍宝他也一个没动。咸阳是秦国的咸阳,武安侯算是完璧归赵、原物奉还。你还记得我当日在秦军大营和你说过的话吗?” “不知你指的是什么?” “人心才是天下的主宰、天命的根本。” 章邯明白了他的意思,意味深长地瞄了刘邦一样,却始终没有再说什么。 张良微微点着头,将他面上的细微变化看在眼中:“将军,秦王眼下就在咸阳宫。碍于情势,我们不便亲自引你去见他。若你们见面,烦请代为问好。” 章邯微怔片刻,摇晃着退了一步,俯下身子恭恭敬敬揖了一礼:“多谢。” 这份感谢他发自肺腑,不仅为子婴,更是为了秦国的百姓。 待章邯与德音上了马车,一行人渐行渐远消失于咸阳那纵横交错的街坊,张良才收回凝重的眼神,缓缓转回了身子。 刘邦朝那车马的背影撇了撇嘴,脸上没了方才的嬉笑:“以前你顾忌章邯的势力,所以让我对他客气一些。我想着反正他确实也放过我一马,客气就客气吧。可是现在项羽坑杀了他所有的兵马,就等于剪断了他的羽翼,饶他是凤凰也飞不起来了。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看他那气色,如枯槁一般,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就已经是万幸了,你怎么还这么在意他呢?” 张良玩味地抿着嘴角,又朝那静谧的街坊望了一眼:“是啊,他都已经这样了,项羽为何还要留着他的命呢?项羽可不是什么大善人啊!” 刘邦似乎明白了一些,一手摩挲着下颌,坚硬的胡茬刺地指腹有些痒:“项羽的野心太大了,秦廷这些人落在他手里怕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算了算了,我现在已经是自身难保,还是先把自己的事情收拾干净吧!可惜了,我费了这么大的劲,到最后竟然是给他人做嫁衣,真是气死人!你看看方才项羽那副趾高气扬的神态,我除了忍,一点办法也没有。” 说罢,他恨恨朝城门瞪了一眼:“我竟然两手空空地走了,真是可恨!” “怎会两手空空呢?”张良不以为然地笑道,“你虽然人走了,却也带走了这咸阳城里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见他神色狡黠,张良挑眉:“始皇帝一生严谨,将天下的百姓、土地皆详实记载,收录于国朝。萧何不是已经把这些版籍全都连夜运走了吗?比起金银财宝,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简牍才是真正的财富。有了它,你足不出户就可以将天下尽揽于怀了。” “哈,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知道已经被他看穿,刘邦索性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其实我也不太懂!你不知道,那日入咸阳宫,萧何那家伙一看到那些黑漆漆的简牍乐得手舞足蹈,吓我一跳!后来他和我解释之后我才明白,要不说嘛,这读书人平时看起来文绉绉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好像没什么用,可一到关键时刻,那可是个顶个的精!” 这话也不知道到底是夸文人还是在骂文人,张良无奈摇头,又凑近了一步:“除此以外,你还带走了一样至宝。” “哦?” 张良盯着他,神色越发严肃:“你保住了咸阳,也就留住了秦人的心。” 第二百六十六章 各安其命 回到咸阳之后,项羽意外地让章邯回了自己的府第,并派了人将他严密监视了起来。 进门的瞬间,章邯忍不住腿上失了劲,幸亏被德音扶着才没有摔下去。旧物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的身上总会携着过往的记忆,这记忆是曾经的一种心态、是远逝的一段关系,与他人有关、与自己纠缠。 德音小心地搀着他,感受到他每走一步都在颤抖,直到扶他落座,才听他缓缓叹了一口气。 明明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天色变得昏黄晦暗。章平将书房里的灯掌上,好让这里看起来不那么惨淡。 “章平,你去探听一下,看看我何时才能见到子婴。” “是。”章平方下手中的火折,与德音对视一眼,这才安心出了门去。 德音倒了一杯热水,仔细递到章邯手边。章邯接过来抿了一口,这才发现德音一直眼含笑意望着自己。 “怎么了?”章邯放下茶盏,不解地问道。 德音眨了眨眼睛。这段时日,只要四下无人,她几乎总是暗自垂泪,因此眼睛一直微微泛着红肿,看起来十分惹人怜惜。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几年前,我从不敢想自己可以陪在你身边,住进你的小院,可如今这一切竟然成了真。” 看着她日渐憔悴的面容,虽然仍和旧日一样美丽,却少了那暖心的明媚和张扬的飒踏,章邯忍不住心疼,伸手将她揽在身前:“对不起,这些日子让你担惊受怕、让你受委屈了。” “担惊受怕是真的,但是我一点儿也不委屈。”德音安心地闭上眼睛。 “虽然回了咸阳,可我们仍然前途未卜。我已经猜不出项羽到底会怎么做了,我只担心你会被我连累……” 德音摇头,搂住他的肩头。不知为何,从踏上咸阳土地的那一刻开始,她便释然了:“邯哥哥,其实我早就想好了。就算项羽最后容不下我们,要将我们处死,我也不怕。只要能死在咸阳,我这心里就是满足的。而且还有你陪着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你会照顾我、保护我的。” 章邯没有回应,陷入了沉默。德音一个担心,忙直起身来,却见他怔怔望着自己。 “怎么了?是我说错话了吗?” 见她一副紧张的模样,章邯淡淡笑了笑:“没有。我只是有些感慨,我何德何能,此生能遇到如此多重情重义的至交,还有你这般不离不弃的知己。” 德音含着羞情笑了笑,像一只温顺的小猫,乖巧地蜷在他身侧。环顾四周,章邯忍不住悲从中来。 “这里的一切都和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你知道吗?当年我被罚去骊山,临走那日扶苏和蒙毅两个人一起来送我。他们就站在那个门口,尽力地看着我笑,想重新振作我低落的心情。”想到这辈子最好的两个兄弟,章邯的声线隐隐有些不稳,“我们说好了等我从骊山归来再把酒言欢,可是……我曾以为我和他们的离别只是暂时的,说了后会有期就一定能再见……” 感受到他气息的不稳,德音一手轻轻抚在他的心口处:“邯哥哥,别想了,休息一会吧。” “有些话再不说,以后恐怕就没机会了。”章邯深深吸了一口气,温柔地抚弄着她的鬓发,示意她不用担心,“这段时日我什么都做不了,脑子里就总是回忆起以前的事情。如果当初我没有偷偷从上郡跑回来,就不会被罚去骊山,扶苏和蒙毅遇险的时候就不会孤立无援,后面那一切灾难也就不会出现。我每每为自己的鲁莽而痛心疾首,却又无计可施。事情一旦发生便成定局,再后悔也是枉然……” “是啊,我们脚下走的每一步路,都决定着我们的结局,迈出去的步子就收不回来。”德音抽了抽鼻子,噙着泪光的眼睛笑成弯弯的新月,“邯哥哥,不要再去想那些事情了,不要再用回忆折磨自己。你要做的就是尽快好起来,我们已经回到咸阳,想必很快项羽就会有新的动作,你只有养足了精神才能与他周旋。咸阳还有这么多人,子婴哥哥也还在,他们都需要你。” 听到子婴的名字,章邯惨淡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些起色。 “是啊,我该振作起来。亡羊补牢,只要做了就比什么都不做的强。”他的目光无比真诚,说话的时候目不转睛盯在德音脸上,“公主,这些天真的辛苦你了。若不是你照顾我、安慰我、鼓励我,恐怕我已经撑不下去。或许你自己没有意识到,可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能恰如其分敲在我的心上。有你在,真好。” 章邯不是一个擅长将内心吐露于人前的人,虽然情到深处他也会说些甜蜜的话来哄德音开心,然而如此直接的褒奖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德音略显诧异地愣了片刻,随即羞着红了脸:“说这些做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不离不弃的吗?” “不离不弃……不离不弃……”章邯垂首看着她那温软的柔荑,喃喃自语,“好,好。” 二人相顾无言沉默了片刻,章邯忽然忆起一事:“那年蒙毅冒雪去骊山见我,告诉我扶苏去上郡监军的原委,那是我和他最后一次相见。那日临别时,蒙毅脸上泛着笑意,我问他发生了何事,他却卖了个关子,说是天大的喜事,等东巡之后我们重聚咸阳时才告诉我。这些年我忙于军务,差点将这件事忘记了。眼下回到这里,睹物思人才记起来。” “到底是何事呢?那时我也在咸阳,可并未听说他有什么喜事啊?”德音疑惑地想了想,随即又痛心地叹道,“哥哥离京的时候,我身在相府,寸步难行。虽然与蒙毅只见过几面,可他每次见我都尽力劝慰我,让我安心、不要胡思乱想。仔细想想,从小到大,他一直将我看做妹妹一样。对于他,我始终存了一份愧疚,若不是因为我,容兮也不会被罚去看守王陵。有情人被生生分拆两地,蒙毅心里应该还是会责备我的吧。” “怎么会呢?他心胸豁达、达观豪爽,再者,你自己也说了,他把你当做自家妹妹,绝然不会和你计较的。那些事情来龙去脉都极其复杂,我们身在局中,皆是身不由己,你就不要自扰了。”想到容兮,章邯的神色又沉下去些,“蒙毅出事之后,我曾让章平派人去王陵寻过容兮,可她竟然凭空消失了,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人海茫茫,也不知她身在何处,是否安好。” 德音不忍他再伤心神,缓声劝道:“各安天命吧,我们能做的,就是祈祷她可以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章邯似是听了进去,垂着头不吭声。片刻过后,他拉过德音的手,一脸凝重:“公主,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你我之间还说什么客气话?说吧,何事?” “蒙氏这几年遭了大难,蒙恬、蒙毅的夫人和孩子都受了不少苦,好容易回了咸阳,我想去看看蒙氏。可是项羽顾忌我在朝中的地位,一定不会同意。所以……” “所以你想让我替你走一趟?”德音立刻猜出了他的想法。 “对!你虽然身为公主,但不涉及朝政,对项羽没有什么威胁。蒙恬的夫人是王侯之女,说起来和你也是亲戚,你去看望他们理所应当。”章邯忙不迭点头,“我会让章平好好打点一下,尽量说服项羽。” “好!我也很想去看看他们!”德音一口应下来,“因为胡亥,他们蒙受了不白之冤,我想亲自去向他们请罪。” “嗯,那就辛苦你了。” 德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而又有些担心:“邯哥哥,你说项羽到底会如何处置我们?会如何处置咸阳的人?我不怕死,可我担心咸阳。” 见她一双娥眉紧蹙着纠结起来,章邯抚着她的手,轻声说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项羽会如何做了。可若我是他,定然会将咸阳完好无损地还给子婴。” “为何?” “因为刘邦做得太好了。” 德音明白过来,想着方才在城门处的那一场相遇,忍不住感叹:“刘邦对张良先生很是敬重,虽然他自己没什么学识,却能采纳张先生之言,以民心为重。他不伤咸阳一兵一卒,又对子婴哥哥礼敬有加,即便他暂时不是项羽的对手,可也足以俘获秦人的心了。若是项羽想树立自己在秦人中的威信,就必须做得比刘邦还要好。不管是他想彻底吞并秦国,还是想暂立傀儡帮他管住这片土地,他都需要收服这里的人心,化解仇恨、消除对立。” “嗯。”章邯苦笑,“以前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我害怕秦人会因此而消磨了志气,忘记了屈辱。可如今我无一兵一卒在手,反而怀着侥幸,希望项羽可以手下留情,不再为难秦国的百姓。我真的很矛盾,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 明白他心中的苦楚,德音暗自哀叹,话还未出口,就听章平慌慌张张冲了进来。 “将军!大事不好!项羽已经决定要处死王上!” “什么?!”章邯一个气急,撑了几下却没站起来,扶在案上喘着重气,“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要处死子婴?” 章平缓了一口气,紧张和愤怒交织于心,说起话来肩头不停颤抖:“项羽与其手下早就有了打算,说是要杀了王上替楚国战死的将士复仇,他们要用王上的人头来祭旗,以彰显楚军的威严。”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章邯变了脸色,拼了命站起身,跌跌撞撞往外冲,“不行,我必须要见到项羽!他不能这么做!绝对不能!” 第二百六十七章 重聚沅茝 项羽早已派了人马将章府看出,又岂能让章邯肆意进出。三人刚走到院中就被拦下,交涉不成,章邯急怒难忍,压着胸中剧痛闷着头就要往外冲。 楚军自然不会容许他乱来,形势越发紧张,白惨惨的刀刃几乎就要架到章邯的颈项之上。德音担心他受伤,想要先将他拉回去,无奈怎么也拽不动他。 “我要见项羽!你们都让开!” “项将军日理万机,哪是你说见就能见的?败军之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章平怒不可遏,一步挡在章邯身前:“你说什么混账话?!给我滚开!今日不教训你,你真当我秦人好欺负!” 眼见就要动手,德音急得不行,却又无计可施。 忽然间,听得门口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厉喝:“吵什么?!都给我住手!” 众人寻声望去,原来是那日被德音救下的少年。 “项小将军?您怎么来了?”看守的楚军头目一愣,殷勤地迎了上去。 少年白了他一眼:“楚军刚入城,你们就在这闹,若是项将军知道,看他如何惩治你!” 头目挨了骂,悻悻点头:“小将军教训得是!可是章邯不听管教,非要吵着去见项将军,您说……唉,我们也是没办法。” 少年没再搭理他,径直走到章邯面前站定。 虽然章邯没和他正面打过交道,但之前德音也简单解释过自己与他的渊源。他的衣着看起来不像是真正的驭兵之将,方才听看守唤他项小将军,又见那些人对他毕恭毕敬的模样,章邯大概猜出这人应是项氏宗族子弟,虽无实在的兵权,却常年跟随在项羽身边,所以才会受到如此礼遇。 少年的眼色不似方才盛气凌人,稍稍缓和了些。 “我军刚刚入城不久,还请章将军不要闹出事端,以免伤了和气。” “和气?”章邯冷笑,“项羽已经将屠刀放到我秦王的脖子上了,你还要和我说什么和气?!” 少年略显惊诧:“你竟然已经知道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回去问问你们的项将军,既是要处死秦王,为何不敢面对我们?” “他何曾惧过你们?!”少年被这一顿质问激得冒了火,一眼瞥见冷眼旁观的德音,又耐着性子将火气压了下去,“他不是害怕见你,他只是……嗨,说了你也不懂。”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章平脸色一沉,黑着脸就要和他争执,被章邯拦了下来。 “那好,既然他不是害怕见我,那我就请项小将军帮我带个话。我要亲自见见他,不仅是为了秦王,也是为了他。” 少年无奈地啧了一声:“你这又是何必呢?” 话音方落,德音正色言道:“我们都是秦人,秦王有难,你难道要我们坐视不理、袖手旁观?你也为人臣子,还请你能体谅我们的焦忧。” 德音之前与他说话时总是冷冰冰的,这一次,她的言语不再淡漠,反而隐着一丝哀求。少年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他犹豫了片刻,重重叹了口气。 “好吧,我去试试。不过我只能帮你带个话,至于他到底见不见你,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见他答应下来,章邯暗自松了口气:“好,多谢!我静候佳音!” 少年点点头,刚要挪脚,忽然滞了步子。他欲言又止望了德音一眼,终是什么话也没说,怏怏地出了门去。 临近天晚,项羽那边终于有了回信。口信是那个少年亲自来传的。 项羽仍旧不肯见他,却意外地让他入宫去见子婴最后一面。章邯闻言,不由悲喜交加。 “为何会这样?!邯哥哥,你要帮我好好看看子婴哥哥,帮我好好安慰他,你要告诉他,他是秦国的英雄……”德音哭到无法自抑。 “放心,放心,我会的!”章邯努力点着头,又简单交代了章平几句,随即急匆匆跟着少年往咸阳宫赶去。 窗外熟悉的景致飞速倒退,马车一路疾驰赶到了咸阳宫。章邯顾不上感怀,被那少年一路引着往沅茝殿奔去。 如今项羽摇身一变成了咸阳宫的主人,自然是占据了宫中最为恢弘的政事殿,而将真正的秦王挤了出去。沅茝殿算是所有后宫宫苑中离政事殿最近的一座,项羽便将子婴安置在其中,好随时掌控他的动向。 天意难测,章邯永远都想不到自己竟然还会回到沅茝殿。在这里,他曾和最好的朋友挥洒方刚血气,也曾和最爱的姑娘描绘旖旎温情。这里,承载了他无数的情感和惦念。 入了院门,少年猛然止住了步子,指着里面亮灯处说道:“你们的秦王就在那里,你自己去吧。我已经让人都守在院中,不会打扰你们叙旧。” 他这么做,明显是给章邯留了些余地。章邯感激地朝他点头致谢,随即快步冲了进去。 “子婴!子婴!”他连唤两声,声音抖得厉害。 屋里的人听见动静,小跑着迎上前来:“章邯!你来了!” “我没能保住那些秦军,我对不住你!我没脸见你!”章邯噗通一声跪在他脚下,重重磕着头,“若不是我的失策,你怎会被逼无奈开城求和?!” “快起来!快起来!”子婴拼命拉扯,却怎么也拉不动他,“这怎么能怪你?我已经听说了,是司马欣叛了变,才将你的计划泄露。” “不,你不必再安慰我。”章邯抬起头来,面上尽是泪痕,双手紧紧扯着子婴的手腕,涕泪交加,“从出事之后,身边的人都在安慰我,公主、章平,他们都说这不能怪我。可我清楚,在这件事上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我低估了项羽,是我大意轻敌!我是主帅啊,是我亲手将这些将士推进了火坑……今日,你就不要再替我找借口了,你是大秦的王,你就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承担自己的罪责,好好向你请罪!” 明白他心中隐忍许久的痛苦,子婴只好作罢:“好,好,你说如何就如何,只要能让你觉得轻松些,怎样都好。” 章邯咬着下唇盯着他,下颌处微微颤抖,终于没能忍住,扑在他身前失声痛哭。 为了不让德音担心,他已经忍了许久,眼下见到子婴,百感交集、悲喜交加,胸口的气息憋得他生疼,低垂的头颅颤栗不止。 子婴也无法再忍住心中的感伤,拍着他的肩头涌出泪来。 过了许久,章邯猛地回神,拉着子婴就要往外走。子婴一愣,赶紧将他拖住:“你要做什么?” “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可是你能带我去哪里?!”子婴拧眉盯着他,素日里淡泊静谧的脸上笼着浓浓的愁云。 “我……”章邯被这一问怔住了。 是啊,还能去哪里呢?四面八方全是楚军,哪里才有一线生机? 子婴笑了笑,反手将他拉进屋:“走吧,我的时间不多,还是坐下来多聊一聊吧!你好好想想,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话没和我说?这次不说,以后可就没有机会了哟!” 子婴神色安然,除了因为方才哭过而泛着红的眼眶,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和往日没什么不同,根本不像是濒死之人。 “你……”章邯有些惊讶,又有些心酸,被他强行摁着坐在书案边,看着他的笑脸欲言又止。 “这辈子我可是第一次见你哭,还哭得这么狼狈。”子婴有心宽解他,掏出一块锦帕递到他面前,“擦擦吧,我可不喜欢和一个涕泪满面的人说话。” 章邯一点也笑不出来,接过锦帕胡乱擦了几下。 子婴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这里你应该比我要熟悉得多,这可是扶苏曾经住过的寝殿啊。可惜,胡亥一继位就将这里荒废了。曾经那么耀眼的沅茝殿,也变得荒凉孤寂了……” 章邯已经比刚进门时冷静了许多,他伸手摩挲着眼前的书案:“以前,我跟他总是坐在这里聊天,一坐就是大半日。有的时候聊得入了神,连日落都不曾察觉,直到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才想起来该掌灯了……” 子婴点点头,幽幽叹息,眼神渐渐黯了下去:“扶苏的遭遇令人扼腕,可是……还有一件事……这件事事关重大,埋在我心底许久,一直不敢和任何人说。直到听闻项羽要杀我,我才意识到必须要尽快将真相告诉你。我请求项羽让我和你见一面,他本来没有答应,但不知怎么后来又改了主意……” “哦?”章邯一个激灵,“何事?” 子婴深深吸了一口,朝门外看了一眼,确认无人才低声说道:“事关始皇帝陛下的死因。” “我就知道!”章邯一拳捶在案上,眼中恨不能冒出火来,“当日赵高将我投入狱中,我曾质问过他,可他却坚持说陛下是因病离世!后来我多方查证,得知陛下在沙丘调养一段时日之后明明已有好转迹象,怎会一夜之间撒手人寰?!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你先别生气,先听我说。”见他漫天怒火就要喷薄而出,子婴一把将他的手按住,示意他稍安勿躁,“我被困在咸阳宫不久,胡亥就被赵高软禁在了望夷宫。他后来想方设法见到我,想让我给你传信,要你回师勤王。他亲口告诉我沙丘的一切都是赵高在幕后操纵,是赵高毒害了始皇帝陛下。初闻之下,我错愕难当,又怒火冲天。可再一想,胡亥这个人说话不可信,毕竟他手上沾满了同胞手足的鲜血,足以说明他绝非善类。我担心他是想借始皇帝陛下的事来煽动你对赵高的仇恨,继而利用你。众所周知,你是在陛下身边长大的,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你与他的感情名为君臣、实同父子。若你知道此事,定会心神大乱。章平偷偷潜回咸阳来寻我时,你正腹背受敌。考虑到你已步履维艰,我担心这件事情会搅乱你的心智,所以那时便没有告诉你。” “那后来呢?后来你查证清楚了没有?”章邯整颗心悬了起来。 他仿佛听见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在咆哮,排山倒海一般,再也无法控制。 第二百六十八章 秦王荣耀 子婴紧紧抿着唇,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沉痛。 “后来情势急转直下,你与项羽议和之后,赵高明白大势已去,便要暗中除掉胡亥,扶植我做他的傀儡。那时我心灰意冷,便想鱼死网破与他同归于尽,幸赖天不绝我,在一众忠心为国的朝臣的支持下,我一举铲除奸佞,还朝堂以清明。我恢复自由以后立刻向夏无且求证,始皇帝陛下驾崩那几日他一直伴驾,一定知道真相。”说着,他摇头叹息,眼中的光彩越发黯淡,“夏无且行医大半生,最是严谨。他说那几日陛下确实有了些好转,所以才会让蒙毅去祭祀山川。但是陛下喝的药都是他亲手熬的,也是他亲自送到御前的,他实在想不出哪里出了岔子,被人暗中动了手脚。” 事情与预想大相径庭,章邯不由愣住:“那……陛下不是被赵高害死?” 子婴摇了摇头:“夏无且无法肯定。因为那些时日赵高几乎日日陪在陛下身边,他若真要下手,方法有很多……陛下驾崩时简直天翻地覆,局面相当混乱,夏无且自己也被关了起来,差点丢了性命。如今让他回忆这些事、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确实有些为难他。按照夏无且的意思,陛下早已久病缠身,那几日好转或许真的只是回光返照而已。” “可……”章邯心有不甘,咬着牙想了想,“公主告诉过我,陛下灵柩返回咸阳之后,诸位皇子、公主想要去见他最后一面,却统统被胡亥拒绝。若非心里有鬼、若非陛下的遗体上有端倪,他为何不敢让人去见?最重要的是,你不觉得这一切太巧合了,巧合到像是有人提前布好了局,只等其他人往里钻?胡亥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那一次要主动随行,若说没有阴谋,我无论如何不能相信。” “我明白你的感受,对此我也心有不甘。”子婴长长叹了口气,“可是如今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事到如今,陛下的死因恐怕永远也不可能弄清楚了。你不觉得吗?陛下这个人就像是个巨大的谜团,从生到死,皆让人看得云里雾里。可能他真的不愿让人看透,所以才连离开都如此神秘。天命不凡,他注定与常人不同。” 事已至此,纵使章邯心中再有怨气也已于事无补。听了子婴这番话,他心里好过了一些:“也许吧……” 顿了片刻,章邯抬起头来,一动不动盯着他:“你……” “你不用担心我。”猜到章邯想说什么,子婴苦涩笑道,“虽然始皇帝陛下的事情已经无法查证,可扶苏、蒙恬、蒙毅的事他赵高却脱不了干系。能手刃赵高,算是我对大秦有了个交代,我死而无憾。我已经和项羽说过了,他要杀我为楚国将士复仇,我无话可说,只求他在我死后不要再为难秦国的百姓。” “子婴……”章邯眉心急着抽了几下,刚唤了一声又被他拦下。 “我是秦王,为秦国而死是我的荣耀。我心无挂念,唯一让我痛心的,就是始皇帝陛下血脉断绝,再无人可以继承这数百年的基业。” 见他闭目垂泪,伤心欲绝,章邯轻轻唤了一声,将他的手紧紧握住。 子婴连声叹息,缓缓睁眼,却见章邯神色严峻,一副薄唇微微开阖,仿佛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要说。 子婴收回神来,悄悄往前探着身子。 章邯吐了口气,将声音压得极为低缓:“扶苏他其实……” 子婴拧着眉头,殷红的眼眶睁地浑圆,略显不稳的呼吸几乎停滞:“他……难道……” 后面的话谁也没说出来,但章邯那极富暗示性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子婴缓缓向后坐了回去,双眼重又被泪光晕染。 “好,好啊!苍天有眼啊!”他高高扬起头颅,唇边肆意绽放的笑意里满是惊喜和欣慰,“如此一来,我就一丝遗憾也没有了。” 这灿烂而释然的笑容刺得章邯心口生疼,方唤了一句“子婴”,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子婴利落地拭干眼泪,探身拍在章邯的手上:“哎呀,这是这么久以来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该高兴才是!可惜此处无酒,不然我定要和你好好喝一杯庆祝一下!” 章邯忍不住胸中激荡,深深垂下头去,肩头却抖得越发厉害。 子婴默默笑了笑:“好容易你我能见上这一面,别光顾着伤心难过。章邯,你是军人,把你的眼泪收回去!我大秦的将军哭哭啼啼,让外人看到成何体统?” 听他有意激将自己,章邯深吸一口气,挺身坐了起来:“是!臣谨遵王命!” 话音一落,二人皆破涕为笑。 笑了几声,子婴歪着脑袋看着他:“你有什么话要我帮你捎带的?我很快就可以见到陛下他们了,有什么话尽管说,我帮你转达!” 章邯刚想叱责他胡说,一眼瞥见他正冲自己眨眼,心中又是一酸,便顺着他的话头说道:“没什么。” “好吧。”子婴摊着手,一脸失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不说就算了。” 章邯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脱口而出:“初见时那般桀骜不驯的人物,如今竟也这般随和了。” 子婴仰天大笑,指着他叹道:“你这是在挖苦我吗?” 章邯一愣,随即佯装严肃地拱手道:“王上说笑了,臣不敢。” 说完,二人又是一阵大笑。 知道扶苏仍然在世,子婴再无后顾之忧,他早已将生死看淡,完全不在意自己死期将至,神色越发轻松起来。 “当年我自怨自艾,抱怨自己终身都会被困于那个衰败的院落,是你鼓励我不要放弃。”子婴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叩着楠木的书案,指节触碰处传来厚重而沉稳的声响,“我这辈子本已没有希望,不能在朝堂为国效力,我便想遍览大秦的河山,在朝也罢、在野也罢,只要能助大秦,我死而无憾。没成想,老天爷竟然如此眷顾我,让我有机会铲除国朝大奸大恶。我本想力挽狂澜,扭转逆局,怎奈敌众我寡、我拼尽全力也只能走到这里了。” “你以一己之身铲除奸佞,为忠臣平反昭雪,廓清朝局、正本清源。秦人感谢你,秦国感谢你。” 这话说得诚恳,子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什么谢不谢呢?这本就是我的责任。以后,这责任就需你们来扛了。” 见章邯眼眶又红了起来,子婴赶紧摆了摆手:“你不必替我难过。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愿望,想要亲眼去看看大秦的壮阔河山。活着的时候我没有机会,只能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待死了之后,我的魂魄便可以自由飘荡,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了。所谓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我虽然远远未到那个岁数,却也早已看透了天命。我并不惧死,你知道的,若不是始皇帝陛下手下留情,三十多年前我就死了。你想想,那个时候我死了,那就如同草芥一般,除了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是叛臣之子之外,无人会理睬我。可如今,我能为秦国而死,死得壮烈,死得坦然,对得起我身上流淌着的血脉!我都已经看开了,你就不要再为我伤心了。等我死了,一滴眼泪都不要流!把眼泪都吞回肚子里,等到大仇得报那日,再到我坟前畅快淋漓痛哭一场。我答应你,到那个时候,我一定在天上陪你好好哭!” 章邯被他说得又是难过又是激动,刚要说些什么,见他伸出一只手来要与自己击掌,便用劲迎了上去,一把握紧:“好!” 子婴安心地笑着:“我知道你这些时日不好过,可你千万不能放弃!但凡项羽能看清时局,就一定不会为难秦国百姓。只要咸阳在、秦国在,只要这片土地还在、这片土地上的秦人还在,你就必须坚持下去!何况,他也还活着,不是吗?君臣同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可惜咯,我不能亲眼见到那一天了,不过我会等着你来我坟前,亲口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的!” 说到最后,他自己忍不住落下一串眼泪,随即又很快擦了去:“章邯,好好活下去!” 章邯死死咬着牙关,睁大了眼睛,憋着胸腔中即将喷涌的痛哭,整个人如风中落叶瑟瑟发抖。他想看清子婴的模样,把他的样子完完整整映在脑子里,可视线却被眼泪模糊成一片,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 章邯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沅茝殿的。唯一记着的,就是亮在寝殿里的那一簇灯火。摇曳着映在纱窗上,飘飘洒洒勾勒出一个精瘦而坚挺的身影。那个身影一直在向自己挥手道别,一下又一下,飘逸的大袖迎风飘荡,仿佛那年咸阳城外给自己送行的扶苏与蒙毅。 那些人的脸渐渐重合在一起,章邯想要去唤,却不知该唤谁。 这一次,他真的身心俱疲,陷入到了无穷无尽的梦里。那个神光离合的梦境里,他站在政事殿高高的玉阶上,极目远眺。 咸阳城被一片浓雾掩映,目光所及处只有蔽日青烟。 章邯心中焦急,转身就往回跑,没跑两步,就看见嬴政领着扶苏、蒙恬、蒙毅、子婴一路说说笑笑向自己走来。他们不知在说什么,个个皆是满面红光。章邯想要和他们说话,却被一道无形的墙拦住。任凭他大吼大叫,也没有人朝他看上一眼。 章邯越来越害怕,几乎将要站不稳。一个趔趄,忽然被人拉住,抬头一看,却是张良。 张良不说话,脸色十分阴郁。那个眼神章邯曾经见过,就在那日城门处,张良虽满面笑意,但眼底里却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章邯张了张嘴,呼吸间忽然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炙热而浓稠的气息逼得他开始作呕。他惊恐地看向天际。 凄厉的哀嚎从四面八方传来,浓雾掩映下的咸阳城成了一片火海。 第二百六十九章 彼岸摇曳 浓烟、鲜血,还有撕心裂肺的惨叫。章邯被重重困住,喘息不得、呼喊不得。身体仿佛坠入了无底的寒潭,冰凉的水顺着血脉浸入皮下,奔涌的热血瞬间冻结成冰。 一阵阵热浪涌来,携着腥风血雨,火苗舔舐着一寸肌肤,焦灼的痛感刺激着脆弱的神经。 冰火两重天。 “邯哥哥,邯哥哥……” 微弱的声音从天空中传来,劈开混沌的天际,落下一道明亮的光。 章邯仰首寻声,努力踮起脚尖,顺着那束光的方向奔去。 “邯哥哥!邯哥哥!”声音越发急促,带着哭腔,肝肠寸断。 章邯一颗心揪到了嗓子眼,脚下越来越快,却不知被什么狠狠绊了一下,重重摔了过去。 “啊~!”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章邯猛地睁开了眼,如濒死的鱼一般挣扎着挺坐起来。 “邯哥哥?!”德音顾不得擦拭眼泪,探身将他扶住,“老天保佑,你终于醒了……你快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 说着,她转身喊了一声:“章平,快去请大夫,将军他已经醒了!” “好好好!我这就去!”章平激动的声音响起,不一会儿脚步声就匆匆远去了。 章邯长长缓了一口气,好容易将涣散的目光聚拢起来,落在德音身上。她的眼睛肿得厉害,面色憔悴,整张脸都明显瘦削了下去。 “我……”章邯一手按住额角,手上的青筋如盘根错节的树根一般暴了起来。 只说了一个字,他就觉得胸口堵得难受,有什么东西闷在心口处,想吐也吐不出来。 待不适感稍稍退却,他才觉到身下的晃动。定睛一瞧,自己并不是躺在章府的榻上,而是一辆马车里。 “我怎么在这?”章邯撑着一口劲撩开窗帘一角,明晃晃的天光刺得他眼睛生疼,“这是要去哪儿?子婴呢?子婴如何了?” 听到子婴的名字,德音禁不住潸然泪下。章邯心知肚明,暗自绞紧了身下的被褥。 德音抬起头,轻轻将章邯的手握在手心里。微弱的颤栗透过肌肤传了过来,章邯盯着她,却在她的眼底里发现了深深的恐惧。 虽然经历过如此多的坎坷,德音常常面露忧愁、暗自神伤,但从未像眼下这般仓皇失措。章邯隐隐觉得不妙,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到底发生了何事?” 德音抿着唇望着他,尚未开口,眼泪便涌了出来。 章邯只觉头疼得要裂开,胸中堵着的东西越发满溢,仿佛一张口就要吐出来。 “子婴哥哥没了,咸阳没了,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德音抱住他,一声一声摧人心肝。 “什么?你在说什么?!”章邯强忍不适将她拉起,面容因为恐惧而变得狰狞,“公主,到底怎么了?什么叫咸阳没了?!” 德音抽噎不停,扑倒在他腿上,声音从被褥中传来,闷闷地、听得人心里发慌:“从咸阳宫回来之后,你就晕倒了。第二日,宫中就传来子婴哥哥的死讯,他是被逼着饮下鸩酒自尽的。奉常等几十位大人得知消息之后也追随子婴哥哥而去,以身殉了国难。我以为这场浩劫就此终结,却没想到噩梦才刚刚开始。项羽下令屠城,并放火烧了咸阳,如今的咸阳只剩下断壁残垣,什么都没有了……” 章邯张着嘴,郁结在心中的那口气憋得他喘不上来。 听他没有动静,德音忙起身看着他,一声邯哥哥还未出口,就见他掀开被褥往外冲去。 “你做什么?” 德音一把拉住他,却被他用劲一推,整个人被甩了出去,重重撞到一旁。 章邯急怒和恐惧之下失了心智,披头散发光着脚就跳了出去。可他身上早已没了力气,双脚触地的瞬间便失了重心,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 章平正好带着大夫赶来,见到这骇人的一幕,赶紧上前抓住他的肩膀,想要扶他起来。没想到他却不念自己的好意,一掌将人推开好几步,撑着劲就要起身。 “将军?”章平不知所措,转头见德音哭着追了出来,忙又问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德音已经泣不成声,根本无法再说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弯下腰去搀扶章邯,却被他又狠狠推开。 幸好章平眼疾手快,这才将德音护住,没让她摔在地上。 “将军?!您这是要做什么?您是疯了吗?为什么如此对公主?” 一番吵闹之后,马车早已停了下来。章邯喘着粗气,扶着车轮挣扎起身,指着面前二人大吼:“为何要带我离开咸阳?!如今咸阳都没了,我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我要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去!” 明白他已得知真相,章平忍不住叹息,缓声劝道:“将军,您现在回去也于事无补啊!” 章邯不理他,捂着心口踉踉跄跄往回走:“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咸阳……” 德音不忍见他如此疯癫,冲上去拦在他身前:“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你现在回去还能做什么?还有人在等着你!难道你忘了?你若死了,那些还怀揣着希望的人怎么办?你忍心丢下他们不管吗?” 知道德音是在暗指扶苏,章邯紧紧闭上眼睛,仰天放声苦笑。笑声虚浮,掩不住那阵阵恸哭。 “秦军没了、咸阳没了,哪里还有希望……哪里还有……” 彻骨的寒意袭来,章邯忽然想起方才那个可怕的梦境。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血淋淋的咸阳,冲天的大火。一切都是真的。 他无助地望向西边的天际,或许是真实、或许是幻觉,那片天空红得像是浸透了血。 见他似是冷静了些,章平凑了过来,低声安慰道:“将军,眼下最重要的是恢复好您的身子。楚人杀我将士、屠我都城,我们和他们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秦人之恨已是汹涌澎湃,将军,王上不在了,朝中诸位德高望重的大人也都不在了,唯一能扛住秦国的只有您了。越是濒临崩溃,越是要撑住啊!您活着,大家就有主心骨,若您不在了,那才是真的没了希望啊!” 这边二人正焦急地劝说着章邯,那边领队的人察觉到骚动,调转马头回来探查究竟。 “怎么回事?” 章邯寻声望去,原来还是当日那个少年将军。他威风凛凛坐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之上,眼光不悦地巡视了一圈。 三人皆是沉默,没有一个人回应。跟在章平身后的大夫见势不妙,忙站出来揖了一礼:“回将军,章邯已经苏醒了,下官正要来给他诊治。” “诊治就诊治啊,为何要下车?耽误行程算谁的?”少年冷眼问道。 “是是是,下官这就带章将军上车去。” 听闻此言,德音背过身去抹了抹眼泪,走到章邯身侧将他搀住:“邯哥哥,我们先回去吧。从长计议,好不好?” 章邯望着她,但见她水光潋滟的眸中满是哀情,心头一软。回天无力、颓势难逆,他空有一腔热血、除了捶胸顿足、仰天长叹竟无计可施。心灰意冷之下,他垂下脑袋,任凭德音和章平扶着,回了马车。 大夫问诊的过程中,章邯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盯着窗帘处发呆。大夫见他如此,随即叹了口气,暗示了章平一眼。章平心领神会,明白他是不方便当着伤者的面透露病情,便随他跳下车去。 德音放心不下,在他腰后垫了几块软枕,又替他仔细掖好被角,尽量让他免于车马摇晃之苦,身子能好受一些。 收拾被角的时候,她牵到了胳膊上的伤处,不由轻轻嘶了一声。 “方才伤到你了?疼不疼?”章邯不再似之前那般狂躁,抬手抚在她的手臂上,“对不起。” 德音摇了摇头:“没事,不疼。” 章邯满眼愧疚,不知该说什么。德音又靠近了些,轻轻伏在他身前:“项羽烧了咸阳,要将我们带去彭城。你不省人事,车马不可疾行,他就派了一队人来押送我们。你已经昏迷了两日,梦里一直在说胡话,不停喊着父皇、哥哥和蒙毅的名字。我真的害怕了,我怕你会和他们一样离我而去。我已经无家可归了,你就是我唯一的依靠。邯哥哥,不要轻言死亡,死不可怕,活下去才是最艰难的。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章邯俯首怔怔地望着她,她蜷在自己身前,只能看到娇俏的鼻尖和浓密的睫毛。羽睫被眼泪打湿,黏成几绺,兀自垂着。 忽然间,他想到了离开沅茝殿之前子婴对自己说的话。子婴就坐在自己对面,身姿一如既往地挺拔,宛若高洁幽雅的兰草。他微微笑着,清冷的气质在那笑容里缓缓漾开,融成一抹温暖的光芒。 “章邯,好好活下去。” 一瞬间,章邯只觉胸中那股热流又开始流窜。他死死压住那股难耐,嗓子嘶哑而低沉。 “蒙氏如何了?” 德音明显一僵,整个人颤栗着难以自抑:“除了我们,一个人都没能逃出来……” 又是一阵悠长的叹息。 德音不敢看他的脸,不敢再刺激他半分,就这么压抑着呜咽安安静静伏在他身前。 过了许久,章邯还是无话。 德音有些害怕,刚要起身查看究竟,就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了下来,湿乎乎地黏在脸上。 她伸手抹了一把,流淌于指尖的红色液体如毒液一般,蚀地肌肤生疼。 一生凄厉的尖叫。 章邯木然盯着她,殷红的血从唇边汩汩涌出。他刚要说话,抵在心口的热流似万马奔腾冲了出来,再也止不住。 若说秦军被坑杀那次,他昏迷醒来吐血不止是要将堵在心口的淤堵排出,那么这一次,他就是要将身体里的五脏六腑全都吐出来,要将自己悉数掏空一般。 章邯已经无法支撑自己,只能靠在德音身上大口大口往外吐着血。 炙热的鲜血映在被褥上,染在德音的手上、身上,流动着、摇曳着,洇成一朵朵怒放的彼岸花。 第二百七十章 裂土封国 章邯再一次陷入了昏迷。 德音嚎啕惊叫不止,整个人哭得要昏死过去。章平赶紧把大夫揪了回来,恨不能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着他一定要将人救活。 事已至此,大夫也没了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能用的不能用的都用上了,只盼着能天降奇迹。 项羽临行前下了死命令,务必保证章邯的安全。那少年将军见情势越来越糟,只好就近找了一座小镇,暂时安顿下来,好专心替他医治。 夜色深沉,估摸着已经过了丑时。章邯仍旧没能醒过来,但好歹总算止住了血,暂时稳住了一些。 德音身心俱疲,一丝力气也没有,只能歪着身子伏在榻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沉睡之人。虽然疲惫到了极致,但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往事一幕幕闪过,那些欢乐时光已遥不可及,尘封在岁月的那头,布满了灰烬。 身后的老旧门扇吱呀一声,惊得她立刻起身回头,原来是负责押送他们的少年。 德音抹去眼泪,朝他微微点头示谢,随后又转回身去。 少年走到榻边,目光深沉地望着昏迷不醒的章邯,低沉着叹息:“我已经问过大夫了,他这次伤得太重,之前又有病根,就算醒了精力也不复从前。” “我知道。”德音淡淡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少年望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姐姐,你也要好好保重。他现在就指着你了,你若病倒了,没人能救他。” 德音没再说话,只是俯着身子又轻轻替章邯压紧了被角。 少年叹了口气:“我来是和你说一声,后日一早我们就必须要启程。虽然章邯现在的状况受不了车马劳顿,但我们必须要尽快赶回彭城,不能误了诸侯大会的时辰。你放心,我会尽量照顾他的状况,让他好受一些。” 说罢,见德音还是没有反应,他默默叹息,悄悄退了出去。 赶赴彭城的路上,章邯终于在颠簸中苏醒了过来。说是醒,其实和昏迷差不多。他没有表情、没有言语,谁也不搭理。即便德音哭着求他能和自己说句话,他也只是怔怔地盯着她梨花带雨的脸庞,没有任何反应。 等到一行人赶到彭城,已经是年末了。南方冬季阴湿寒冷,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雨,湿气入体,令章邯又高热不退,整个人形销骨立,几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人生地不熟,还处处受人限制,德音与章平受了不少气。后来,幸得那位少年将军又来了几次,严厉嘱咐了下面的人,情况才有所好转。 雨势稍歇,终于到了次年正月。伴随着天气渐渐好转,章邯的身体也渐渐有了起色。 天下诸侯陆续赶赴彭城,一时间,城中热闹非凡。相比之下,章邯栖身的院落太过冷清,显得格格不入。 德音和章平自是不会在乎这些,一门心思只放在章邯的身上。但令他们意外的是,如此寥落的地方竟然还会有人不请自来。 当张良客客气气站在门口的时候,德音竟然觉得有些恍惚。张良应该是听闻了消息,面上并没有如上次见面时那般温暖的笑意。他快步进了屋,一眼瞧见病榻上的人,不觉心头一酸。 曾经那般意气风发,如今却形容枯槁,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张良坐在榻边,轻轻唤了一声。章邯无言与他对视片刻,嘴角微微抽搐几下,脸上的神色不知是喜是悲,看起来有些诡异。 德音明白张良定是有事想和他说,便示意章平随自己退出门外。屋内只剩二人相顾无语,静得出奇。 “章将军,咸阳一别数月,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听到咸阳二字,章邯眼光促然暗了下去,浓浓的痛惜闪过眼底,仿佛一道惊鸿拂过幽暗的深潭,觳纹浅荡几下之后又倏然归于平静。 方才在院中时,张良已经向德音询问过章邯的情况,所以对他的反应并未有太多惊讶。 “章将军,这一次项羽召集十八路诸侯齐聚彭城,准备推举楚王为义帝,裂土分疆,将华夏之地分为十九个彼此独立的国。之前,楚王曾下过诏令,谁先入咸阳,谁为秦王。武安侯刘邦明明先入了关,可项羽却不同意,一意孤行将秦国一分为四,只将原先属于秦国的汉中、巴蜀给了刘邦。汉中、巴蜀远离中原,又被群山环绕,一旦进去就再难出来。项羽这么做,明显就是要将刘邦踢走。刘邦吃了亏,他心有不甘,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张良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探查着章邯的神色,“我明白这些事已经与你无关,可你知道吗?项羽准备将关中及以北的秦地分给你、司马欣和董翳三人……” 听到这个消息,章邯面上明显有了起伏。见他困惑地盯着自己,张良轻轻点着头解释道:“项羽对秦人仇深似海,而刘邦抢先入关,又成功安抚了秦人之心,这令他十分恼火,所以一怒之下才会一把火将咸阳烧得精光。我那时认为他心怀怨怒,最多不过会用秦王的脑袋来震慑天下而已,却没想到他竟能做到如此地步……屠戮秦国国都,秦人对六国的恨意被彻底激起、无以复加。项羽不想便宜刘邦,又怕无人能镇住秦国百姓,所以才将秦国国土割裂,化整为零,并让你们三位旧日秦将去看守秦地。如此一来,这世上就再无秦国了。” 听完他的话,章邯鼻间轻轻哼了一声,似是嘲讽又似叹息。 张良紧紧闭上嘴,一动不动盯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你……为何要特意来……将这些事告诉我?”章邯总算开了口。因为许久没有说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张良抿着唇笑了笑,虽然看起来一派平和,嘴角边却是掩不住的无奈:“那日在秦军大营中,你问我既是认可始皇帝天下一国的想法,为何又要辅助韩王复国?那时我没有想明白,所以无法答复你。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我心中,我想了许久,却仍是看不懂。此次大封诸侯,虽然韩王也在其中,韩国得以复国,可我心里却总觉得有些失落。诸侯林立,比当年更甚。尽管项羽自称西楚霸王,凌驾于众王之上,但这根本就无法阻止诸国间的争斗。列国割据、弱肉强食、群雄逐鹿,从此天下再无宁日,百姓再无安稳的日子可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战火纷争如鬼魅四散于华夏大地。这不是我所求的,也不是你所求的……我想不明白,身边也无人可以倾诉,只好来找你了……” “找我有何用?”章邯撇过头去,望着头顶的帷幔出神,“如今我什么都没了,只能苟延残喘,什么也做不了了……当年指责大秦暴虐的是你们,蠢蠢欲动、伺机复国的也是你们,如今你们已经赢了,你们已经将我大秦踩在脚下,将我国都烧城灰烬,将我子民屠戮殆尽,却还来和我说这不是你们所要的?!天下哪有这样没道理的事情?” 明白他是心中有气,张良也不与他计较:“我知道这话你不爱听,但大秦为何而亡,难道不是因为你们的二世皇帝胡作非为尽失民心?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个道理你心里清楚得很。” 见章邯猛然变了脸色,张良一把按住他的肩头,脸色凝重而严肃:“章将军,我不是来和你斗气的,你也不要和我辩驳这些事情。一码归一码,这是两回事。胡亥暴虐无道、丢了民心,落得个国破家亡的结局,并不意味着咸阳就该被烧、咸阳的百姓就该被屠戮,也不意味着嬴氏宗族就该被斩尽杀绝、血脉断尽,更不能意味着项羽眼下大封诸侯就是对的。” 这话令章邯有些错愕。平心而论,张良走进来的时候,他确实是憋着气的。不管张良与刘邦、项羽关系如何,他是韩王的重臣,便是不折不扣的胜利者。然而此刻他脸上却没有任何作为胜利者的骄傲与飞扬,反而掩着重重的担忧。 他是韩国的司徒,心里想着的却是天下的事。他明辨是非,将这一切恩怨看得透彻。他心怀坦荡,即便是对敌手,也保有基本的尊敬和仁慈。 章邯受到了震撼,萎靡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看向张良的眼中少了许多敌意,多了些怅惘:“当年你在博浪沙行刺始皇帝陛下,他雷霆震怒、却又痛心疾首。四海归秦,他便将这天下的人都看作是他的子民,不分彼此、无谓亲疏。被自己的子民拿着刀架在脖子上,这滋味对他而言实在是锥心蚀骨。他曾经说过,只有天下一统方可终结乱世。别人都说他自称始皇帝、而后二世、三世直至千秋万代是痴心妄想,但其实他清醒得很。他亲口告诉过我,没有人比他更懂得朝代更迭的残酷,他之所以那么做,只是想告诉世人,华夏一统乃为天命,顺应天命则万世永昌。后来,胡亥继位、天下大乱,面对蜂拥而起的叛军,我曾暗中怀疑过陛下的想法。难道他错了?天下人根本就不愿意合而为一?再后来,我渐渐明白,陛下没有错,只是他看得太远了,而世人却根本还未来得及跟上他的步子……” “是啊。”张良拍拍他的肩头,对他的说法表示赞同,“我也是想了许久才想明白这个道理。只可惜天不假年,老天爷没给他足够的时间,而继任者又无法将他的意志坚持下去。胡亥违背了他的初衷,不能看透他的用心,一意孤行、倒行逆施才惹得天下大乱。”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望着章邯的眼睛,言语真诚,似乎还带着几分恳切:“章将军,项羽想利用你镇住秦国百姓,这于你而言并不是坏事。只要能回到秦地,你就还有机会。” 章邯微怔:“你竟然是来鼓励我的?” 张良摆摆手,毫不介意地笑着:“虽然你我各为其主,算是敌人,可我却总是对你另眼相看。这个乱世里,志同道合之人太少了。从某些方面来说,你与我确实算得上是同道中人。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我当然不会眼睁睁看你就这么消沉下去了。” “哦?”章邯上下打量他几番,难得地扬起了嘴角,“你来和我说这些,其实也是为了韩王吧?” “哈哈!”张良丝毫没有紧张,反倒是越发坦诚,“以后你与韩王同为诸侯王,韩国势弱,能与你交好,自然也是多给自己找个友军嘛!狡兔三窟,我这还差得远呢!” 说罢,他猛地收起笑意,眼神复又严肃起来:“章将军,尽快将养好身子,回到关中去吧。” 第二百七十一章 悠悠北风 正月,项羽奉楚王为义帝,自称西楚霸王,大封十八路诸侯,华夏之地再度支离破碎。 正如张良所说,秦国被一分为四。刘邦称汉王,据汉中、巴蜀;章邯为雍王,定都废丘,领原属秦国咸阳以西之地;司马欣为塞王,领原属秦国咸阳以东之地;董翳为翟王,领原秦国上郡之地。 听了张良的劝慰,章邯不再如之前那般心如死灰,他努力恢复着身体,并强打精神出席了诸侯大会。 席间,他远远看见了司马欣和董翳二人。董翳面有尴尬,只与他匆匆打了个照面。至于司马欣,则一直躲避着他的目光,未曾与他有任何交涉。 此等场合,本不能有女子参与。但考虑到章邯的状况,项羽格外开了恩,允许德音跟随一旁照顾他。 若非司马欣叛变,那二十万秦军也不会被血腥坑杀,德音对司马欣蕴了一肚子火,然而顾及章邯,她只能强压怒火隐而不发,并适时提醒章邯不可动怒,不可为小人伤了神。 昔日同仇敌忾的同袍如今形同陌路,除了愤怒,章邯忍不住又有些失落。 封王拜将本是大喜事,各路豪杰吵吵闹闹、个个皆是喜上眉梢,并没有人将败军之将放在眼里。许多人与章邯都曾兵戎相见,结下不少梁子,大家也不想在这么个喜庆日子里自找不快,索性便将他晾在了一边。 章邯本也不想和这些人多说什么,他之所以来,只是为了能亲眼目睹所谓的天下豪杰都是什么样的人物。除了原来的六国宗室,一些崭露头角的新贵都出身市井,没读过什么书,说话做事不拘小节,武人脾气一上来恨不能抡起拳头直接打一架。吵闹了半日,章邯觉得烦躁,便带着德音出了门去。 彭城是项羽封国的都城,到处皆是项羽的眼线。章邯没什么地方可去,便和德音爬上了宫墙角楼,极目远眺,心中的郁闷顿时扫去了许多。 没过多久,章邯听得身后有些动静,回首一看,却是司马欣。 旧友相对,一时竟双双无言。德音压不住心头的火,上前一步指着他:“这里不欢迎你,给我滚!” 司马欣挨了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十分难看。他顿了顿,硬着头皮拱了拱手:“公主,将军。” “呵。”德音冷哼,“秦国都已经没了,哪里还有什么公主?我只是一个亡国之人罢了,受不起你的大礼。如今你可是威震一方的塞王,该是我向你揖礼才是。” 被这一番冷嘲热讽,司马欣的面色越发难看,不由向前迈了一步:“公主、将军,我知道你们不会原谅我。当日我也是没有办法,被人挟制于手心里,我只能做下那些违心之事。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项羽会直接将所有的秦军一律坑杀……我……事发之后,我悔不当初,愧疚难耐,好几次我想亲自来向你们请罪,却又觉得没脸再见你们……我……” 不论此刻他是如何发自内心地悔恨,在德音看来不过都是惺惺作态。她忍不住还要再骂,被章邯拦了下来。 “司马大人,你不必向我们请罪。我没能保护好秦军、没能保护好秦王和咸阳,我也是秦国的罪人。若你真想忏悔,九泉之下亲自去向始皇帝陛下和那二十万将士说吧。” 章邯语气淡漠,说完之后便拉着德音回转身去。司马欣幽幽叹了一口气,知道彼此之间已无话可说,便悻悻下了楼去。 听着人声渐渐远去,德音悄悄握紧了章邯的手。直至感受到传来的隐隐颤抖,她才明白,方才章邯是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压抑住满腔的怒气。 章邯察觉到她的担忧,淡淡笑着侧过身来,双手握住她:“当初在我孤立无援之时,司马欣主动来到我身边,助我选拔良才、整编大军,他也曾为大秦浴血疆场、也曾为大秦奋不顾身。那二十万秦军的事不能全怪他,我才是主帅,若真要追责,是我失策。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想,若当日没有顾虑这么多,放手一搏,与联军决一死战,不知眼下又会如何?也许真的是我错了,也许我没错。然而这世上哪有什么也许?事情已成定局,追悔亦是无用。我和司马欣到底该当何罪,已经不是我们自己能说得清的了,可能真的得等到死后,才能请始皇帝陛下裁夺了。” 德音心头一酸,缓声劝道:“别想那么多了。大夫说了,你需要静养,多思伤神。” “怎么可能不想呢?”章邯回头,微微扬着下巴,感受着强劲的北风,仿佛又听到战场上那震天的厮杀,“你劝我、章平劝我,子婴和我说要我活下去,张良告诉我只要回到关中就还有机会,可我真的很迷茫。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未来将会如何,我丝毫把握也没有。” “但是还有人在等着你啊!”德音紧紧抓住他的手,逼着他又转回身来。 明白她是意指扶苏,章邯苦笑,抬手抚过她的脸颊。曾经,他最爱她那圆润精致的双颊,不经意间染上的红霞如桃李一般明艳。可如今,她明显憔悴了许多,双颊上再也没有那种飞扬的红晕。 “他应该对我失望了吧……” “怎么会呢?”德音猛地摇头,刚要再说下去,忽然听得身后一阵轻笑。 “雍王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想必是看不惯那帮武夫大吵大闹,竟然伴着佳人躲到此处赏风景,果真与众不同啊!” 听这笑声,不用看,章邯便猜到了来人是谁。他回过身,果不其然见刘邦抚着掌乐呵呵地迎上前来。 “汉王不也一样溜出来了?想必也是被吵得心烦吧?”章邯客气地点了点头,朝他身后瞄了一眼,“怎么没见张良先生?” 从市井草莽一跃成为雄踞一方的诸侯王,章邯称刘邦一声汉王,本是对他的尊敬,没想到他却并无任何喜色,反倒有些不屑。 “子房是韩王的司徒大人,此时当留在韩王身边,怎会和我一起出来?” 章邯笑了笑:“看样子,汉王确实有些烦躁啊。不知为何而烦?” 刘邦斜眼瞧着他,随即径自走到栏杆边,使劲拍了几下:“过几日我就要走了,也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 对于他和项羽之间的过结,章邯是有所耳闻的。听出他这话里暗藏的不甘与愤懑,章邯行至他身侧,低声问道:“有人不想让你回来吗?” 刘邦顿了顿,意识到自己的心思被人看穿,干笑几声转回身来:“说这些做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我也算有缘,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所以特意来和你道个别。” “道什么别?”章邯并不想和他绕弯,“你在汉中,我在关中,毗邻而居,想来以后打交道的日子还有很多。” 这话乍听起来没有什么,但仔细琢磨就觉得大有玄机。刘邦不动声色地盯着章邯的眼睛看了看,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洒脱不羁:“诶,这么想的话倒还真是那么回事儿!我就说嘛,咱们俩就是有缘!你看看,以后竟然还能做邻居!到时候我要是去你那儿串个门什么的,你可千万别把我拒之门外啊!” “怎么会呢?”见他又将话题躲了过去,章邯便也没再坚持,笑着点头,“你若来串门,我自当欢迎啊!” 刘邦挑眉笑了起来,一掌拍在他的肩头,笑意渐渐淡去,带着些许哀伤:“咸阳的事……唉,不说了不说了,可惜了啊,百年古都毁于一旦……兄弟,看开些吧!珍重啊!” 说罢,他摇头叹了几声,晃着脑袋下了云梯。 望着他渐渐消失的身影,德音轻轻哼了一声:“这个人也是不简单啊。他和项羽有梁子,便来这里拿咸阳的事挑唆你……” “今日有资格在这里占有一席之地的人,哪一个简单?”章邯倒是没怎么在意,只将意味深长的目光收了回来,“刘邦虽然未曾在咸阳烧杀掳掠,却是第一个人攻破咸阳大门的人。虽然他未曾在咸阳烧杀掳掠,也未伤寒子婴,我为此而对他有些好感,但也不敢忘记他亦是大秦的敌人。项羽深知这一点,便将秦国一分为四,一来削弱了秦国的实力,二来也使得我们四人之间互相牵制。将刘邦踢到汉中,再让我坐镇雍地,为的不就是让我替他看住刘邦?每个人都在局中,每个人都想利用这千丝万缕的关系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以后这局面会越加复杂了。” “那……”德音本想问他有什么打算,转念又怕他的状况撑不住如此繁重的思虑,便止住了疑惑,上前搀着他,“这里风太大了,你刚有些好转,别又受了寒。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章邯轻轻应了一声,任由她拖着下了角楼。 分封已定,列位诸侯陆陆续续离开彭城返回各自的封地。 章邯一行出发之时,张良仍陪着韩王待在彭城。临别那日,张良亲自赶到章邯临时下榻的住处为他送行。 “那日人多,未能和你说上几句话。知道你要归国,我特意赶来相送。” 张良仍如平常那般傲然地站着,身姿越发飘逸,说话时嘴角轻轻上挑,整个人带着一种出尘的洒脱。 自从他与自己推心置腹说过那些话,章邯对他的敌意淡去了许多。虽然他与自己立场不同,但心中追求的信仰却是一样的。志同道不合,令人遗憾,却也令人倍加珍惜。 “多谢你还惦记着我。”章邯抱拳向他揖了一礼,随口问道,“韩王何时走?” 此言一出,张良的神色瞬间黯淡了下去,然而仅仅只是一瞬,他又恢复了方才的神采:“可能还需要再等些时日。” 章邯没有遗漏那转眼即逝的一抹隐忧,快步上前将他拉到一边。 “项羽忌惮刘邦,而你又和刘邦来往密切,曾为他出谋划策,你自己要当心一些……” 明白他是在提醒自己,张良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我会留意的,放心。” 说罢,他缓缓舒了口气,眼中的笑意越发深沉:“今日一别,山高路远,后会有期!” 第二百七十二章 彼其之子 由彭城西归废丘,一路上仍是由那名少年将军亲自护送。自从咸阳之事过后,项羽再未单独见过章邯。 章邯明白,自己的羽翼已经被生生折断,唯一的念想也被付之一炬,如今的自己在志得意满的项羽眼中只如蝼蚁。章邯对此并不在意,彼此都是聪明人,许多事根本用不着摆上明面,大家皆是心知肚明。 对于项羽的安排,章邯看得透彻,而对于章邯的心思,项羽估计也猜得七七八八。 少年将军一路上什么也没说,只在将人送至废丘之后才将一封信交给了章邯。 不出所料,这是项羽的亲笔信。他在信里只寥寥数语,并无任何客套,严厉要求章邯必须将刘邦牢牢看紧。一旦有任何差池,他便会亲自率军前来讨伐。书信末了,项羽认真警告章邯,若想保护秦地远离战火荼毒,唯一的办法便是谨遵他的命令。 这些话早已在章邯的预料之中,他没有恼火、也没有惊讶,只将书信远远扔到一边,再不去理他。 转眼又至春末,远离了南方的阴雨绵绵,章邯的状况比之前勉强好了些。但正如大夫当日所说,他的精力大不如前,想要披挂上阵已是不可能。好在有德音在一旁宽慰,他心中的焦虑渐渐淡去,终于可以平静下来做自己该做的事。 尽管雍地远离中原,章邯还是让章平留意打探着函谷关外的消息。 自从分封之后,各路诸侯并没有相安无事,反而剑拔弩张、冲突不断。项羽将天下分成了十九国,新诸侯王抢占了原有六国的领地,新旧诸侯王之间龃龉摩擦日渐升级。更有甚者直接怒斥项羽处事不公,扛起了反楚的大旗,明目张胆和项羽叫起了板。 前一刻还其乐融融欢聚一堂,后一刻便翻脸无情、互相指责。章邯听了之后只觉得好笑,却又在意料之中。他现下无心搅和进那趟浑水中,只求在恢复元气之前能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然而想要恢复昔日的荣光又谈何容易?项羽没有给他太多兵马,这些将士大多数都是从他国抽调而来,并不是当地秦人,与他互不知根知底。而且,军中还夹杂着项羽的眼线,将他的一举一动全都如实回禀给了远在彭城的项羽。 章邯明白,自己初来封地,正是项羽最警惕的时刻。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以静制动,先佯装懈怠,骗过项羽,待他放松警惕之后才好暗图复国之事。 虽然无法招募新军、培养势力,但他也并没有闲着。项羽被诸侯王们搅得不得安宁,无法全心全意盯着西边的动向,章邯好歹有了些自由,便让章平派出一些心腹四下打探,想看看当日咸阳罹难时有没有人死里逃生躲过一劫。 德音明白,他心里放不下的始终还是嬴氏宗亲和蒙氏。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流逝,派出去的人一次次次空手而归,他的情绪跌落谷底,仅剩的一丝侥幸也被消磨殆尽。 这一日,章邯起了个大早,迎着清晨朦胧的光提起了长剑。一套剑法只练了一半,他就开始气喘吁吁,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迎着晨光闪着温润的光芒。 德音拿了丝帕上前替他擦汗,小声责备道:“刚刚才好一些,就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 章邯笑了笑,握着长剑掂了几下:“我本就出身行伍,让我天天躺在榻上是会憋坏的。你放心,我心里有数,适可而止、绝不强撑。练武可以强身健体、集中精神,这对我的恢复也有裨益。” “你说得有理,你说得都对!”德音瞪了他一眼,将长剑夺了过去,利落地收回剑鞘。 刹那间,行云流水的身姿映入眼帘。章邯心头一动,想起了当年自己在沅茝殿教她剑术的场景。不知为何,章邯已经不愿再去回想那些年月的旧事。他甩了甩头,将那不期而至的画面从脑海中清了出去。抬眸的瞬间,忽然看见院中那株海棠开得正是灿烂。 德音没有留意到这些,待她将长剑交给下人,一回身正好看见章邯盯着海棠出神。 “这些花什么时候开的?怎么如此好看?”德音整日里一颗心只扑在章邯身上,哪里注意到这些,她刚一开口,就被章邯拉着走到树下。 熏风里夹杂着花草的清醒,暖暖的、甜甜的,沁地人心都要醉了。 章邯在花枝间流连徘徊,终于找到了最艳丽、最动人的那一簇,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 德音不知他要做什么,只是好奇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直到他重新站到自己面前,她才明白过来,随即含羞带怯地红了脸。 跃马提剑的手拈着娇嫩的花,显得有些笨拙。章邯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尽轻柔地将那簇海棠簪在德音的发髻上。 “嗯……”章邯抿着唇退了一步,染了墨一般的眼眸中含着笑意,“这海棠配不上你,没你好看。” 不知他这是在发什么疯,德音忍不住笑出声,在他胸前轻轻捶了一拳:“说什么胡话!” 章邯顺势握住她的手,按在心上:“真想永远都只见你笑,不想再看到你哭了。” 德音微怔,将头抵在他的肩窝:“好,那我以后不再哭了。” 章邯幽幽叹息,目光重又回到那株盛放的海棠。 “邯哥哥,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放下不咸阳城里的那些人。这些天,你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你在担心、在害怕。”德音仰起头,目光所及处,只能看到他那坚毅的下颌,“我和你一样,希望能有人从那场毁天灭地的大火中死里逃生,但是这希望太过渺茫。我怕你因为失望而伤神,怕你因此重新变得沮丧……” 章邯收回神来,轻缓地拍着她的肩头,想说什么,终是没能说出口。 二人静静站了片刻,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章平人还未到,高亢的喊声便传到了耳畔。 “将军!将军!将军!”他几步扑到章邯身前,单膝跪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似是一路狂奔而来。 章邯心头一揪,只怕又发生了什么坏事,赶紧俯身将他拽起,紧张地问道:“怎么了?又发生了何事?” 章平紧着吞咽几下,连连摆手,脸上憋得通红,似哭又似笑,直让人摸不着头脑。 “将军,你看……你看这是何人?” 章平一手指向院门处,章邯顺势望去,看到来人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还是德音最先反应了过来,几步迎了上去,不可置信地拉着来人的手,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圈。 “容兮?!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容兮一身牧民的打扮,粗布衣衫虽然泛了白,却仍旧掩不住身上那聪慧灵动的气息。她噙着泪光,俯身就要向德音行叩拜之礼:“公主,奴婢来晚了……” “不晚、不晚!”德音激动地不知该说什么好,攥着她的手,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二人说话的当头,章邯已经从震惊中抽回神。他迅速围了上来,看着容兮披着风霜的面容,忍不住悲喜交加:“姐姐,你去哪里了?我找你找得好苦……” 容兮以袖拭泪,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听身后传来一声软糯的“娘亲”。 章邯吓了一跳,俯首看去,这才发现原来她身后还站着一个男孩。那孩子看起来不过两三岁,穿了一身整洁干净的麻布衣衫,头顶上用红绳扎了两个小揪揪,脸庞粉嫩圆润,尤其是那双眼睛滴溜溜得圆,可爱中透着机灵。 章邯蹲下身去,仔细打量着那孩子。那孩子紧紧抓着容兮的衣角,怯生生地盯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一眨,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人。 “这是……”章邯不敢轻易将那人的名字说出来,他将心头的期待压了下去,探寻地望向容兮。 容兮明白了他眼神中的含义,轻轻点点头,然后将那孩子从身后拉了出来,指着章邯说道:“阿彦,这就是娘亲和你说过的章邯叔叔,他是你父亲最好最好的朋友。” 听闻此言,德音忍不住一声惊呼,随即死死捂住了嘴,紧紧咬着牙关,将喜极而泣的呜咽尽数吞了回去。 章邯微微张着嘴,眉头缓缓舒展开来,他竭尽全力稳住呼吸,用力地扯起嘴角,朝那孩子暖暖地笑了起来。 “蒙彦,彼其之子,邦之彦兮,好名字,好名字啊!” 尽管他已经拼尽全力压制着内心的汹涌,然而话一出口,眼角处仍是难以抑制地溢出泪来。 蒙彦嘟着小嘴,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又哭又笑的怪人。他犹豫了一下,回头去看容兮,但见自己的母亲微微笑着鼓励自己,便转回身来伸出肉乎乎的手,轻轻替章邯擦了擦挂在面上的泪痕,软糯地唤了一声:“叔叔。” 短短两个字,将章邯之前所做的努力悉数击碎。他一把将蒙彦抱在怀里,用力仰头朝天,不让眼眼泪掉下来:“好,好!” 蒙彦似乎与生俱来和他就有种亲密感,被他这么抱着也不哭闹,只是安安静静伏在他肩头,等他将情绪纾解殆尽。 其余几人就这么站着,看着这一大一小抱成一团,忍不住皆是泪眼婆娑。 过了片刻,德音扭过头去拭干眼泪,俯身轻唤章邯:“邯哥哥,容兮他们远道而来,还是先进屋吧!” 章邯被她提醒,迅速回过神来。他打起精神使劲点着头,一把将蒙彦抱了起来。 “容兮,我们去里面说话!走!” 容兮抹去眼泪,笑着搀住德音:“嗯,好!公主,我有好多话要和你们说!” 章邯许久不曾如此开怀,怀抱着蒙彦,一手轻轻挠着他,逗得他咯咯直笑。 走了几步,章邯猛然转回身来看着章平:“容兮的事不可让外人知道,你立刻去处理妥当!还有,尽快收拾出干净的厢房,务必要保证他们母子的安全!” 章平忙不迭点着头,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是!末将这就去办!” 第二百七十三章 物归原主 几人进屋,章邯抱着蒙彦落了座。容兮本想站在德音身后,却被她强按着在身旁坐了下来。 “公主,奴婢不能僭越……” 容兮挣扎着要起身,又被德音一把摁了回去:“我何曾在意过这些虚礼?早年间不在意,如今更是不在意了!经过这么多事,我和邯哥哥都已将你看做自家人,你就不要如此拘礼了!” “是啊!”章邯满怀感慨地点着头,“我一直将蒙毅视如兄长,你与他情深意长,于我而言便是嫂夫人。哪里有让嫂夫人站着的道理?快快坐下吧!” 容兮拗不过这二人,只得顺着意思坐好。德音吩咐侍婢送上几杯热茶,然后又将人都遣了出去,亲自把房门掩好,这才回她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问道:“容兮,这几年你到底去哪里了?这孩子……蒙毅他知道吗?” 容兮点点头,方一开口,鼻间又是一酸。 “我被罚去看守王陵之后,蒙毅经常偷偷来看我。他最后一次陪始皇帝陛下东巡之前,我便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他离开咸阳之前来找过我一次,我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他欣喜若狂,答应我会回来陪我一起迎接孩子出生。他走了之后,我就掰着指头数着日子,盼着他能早些回来。然而,我没有盼到他,只等来了惊天的噩耗……” “难怪……”想到最后一次和蒙毅见面的情景,章邯猛然明白过来,“蒙毅行事谨慎,竟然一直将我也蒙在鼓里。那时我在骊山,蒙毅来和我辞行。临别时,我见他面上忍不住笑意,便问他有何喜事。他故意和我卖关子,说等我们重聚咸阳时再告诉我。想来,他想和我说的应该就是你的事了……” 章邯一边回忆着,一边慈爱地抚着蒙彦的脑袋:“蒙毅出事之后,我曾让章平派人去王陵找过你,可找了许久都没能找到。周围的人都说你一夜之间没了踪迹,我猜应该是你得到了消息,为了保住他的血脉才故意躲了起来吧?” “是。”忆起那段惊心动魄的日子,容兮面上的哀情越发深重,“始皇帝陛下驾崩,扶苏公子被逼自尽,蒙恬将军和蒙毅相继被杀,一连串的噩耗袭来,我心痛难已,自知大事不妙。胡亥登基,赵高掌权,他那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蒙氏。尽管蒙毅行事十分小心,无人知道我与他的关系,可我一旦产子,难保不会被人瞧出端倪。我偷偷向他的友人打听过,得知蒙恬与蒙毅出事之后,整个蒙氏都陷入囹圄。我不敢再在王陵待下去,幸好那几位友人也是忠肝义胆之辈,不忍见蒙氏血脉凋零,便连夜将我偷偷送了出去。我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战事一起,就没人会再想起我。我躲在草原,与牧民们混在一起,远离战火肆虐,这才有机会将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物:“对了,蒙毅临走之前将这个东西交给我保管,他如此谨慎,应是有些预感。他没有和我细说,但我知道此物一定非同寻常。我本来是想等生下阿彦之后再去骊山寻你,亲手把它交给你。可没过多久,我就听闻你领军出了函谷关,这一番阴差阳错,这个东西便一直留滞在我身边了……” 章邯看着那个精致的胭脂盒,不由暗自感叹天意难测,示意德音将其先收下:“无妨,当初我本想用此物来对付赵高,如今赵高已死,这东西便无用了。” 容兮心中一沉,自觉是自己耽误了大事,面上甚是愧疚:“都怪我当日拖延了太久……” “怎么能怪你呢?”德音拉着她,缓声安慰道,“你能保住蒙毅的血脉,将蒙彦抚养长大,已经是莫大的功劳了!” 容兮微微垂下头去,忍不住心中哀思,兀自掉下泪来:“蒙氏三代为将,为大秦立下汗马功劳,只叹主上昏聩,令忠臣含恨沉冤。好容易子婴公子铲除奸佞、继任秦王,为蒙氏平反昭雪,却没想到飞来横祸,被项羽斩尽杀绝。项羽诛杀嬴氏宗族、屠戮咸阳,那一把火据说整整烧了三个月。我不敢想象咸阳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我也不敢想象那些无辜之人濒临死亡时是如何的绝望……” 听她痛哭流涕说着心中隐忍许久的愤慨和恐惧,德音轻轻握住她的手,四目相对时皆是痛心疾首的哀伤。 蒙彦不知自己的母亲怎么了,圆圆的眼眸里盛满了慌张:“娘亲?” 怕他受到惊吓,章邯将他搂得更紧了些:“没事、没事,不怕哦。” 容兮止住了哭声,撇过头去将眼泪擦拭干净,强撑着朝蒙彦挤出一丝笑意,示意他勿慌。 “这孩子真乖。”章邯爱抚着蒙彦的脑袋,与蒙毅极为相似的容貌映在眼中,揪得他心口一阵阵地疼,“从彭城回来之后,我一直暗中派人寻找咸阳罹难时是否还有生还者。不知为何,我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上天一定会体恤蒙氏的赤胆忠心,蒙氏一定不会血脉尽断。果然,果然啊!这一定是蒙毅在天有灵保佑着你们母子二人!” 想到那个与自己纠缠半生的人,容兮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她咬着下唇,将呜咽和悲鸣悉数吞了回去,哽咽之下甚至难以说出完整的话:“此生……我别无所求,只愿阿彦能……能平安顺遂……能和他的父亲一般顶天立地……” “父亲……”蒙彦并不是很能理解自己母亲说的这些话,也不太能明白自己的父亲到底去了哪里。直到此刻,他才仰着头,好奇地盯着章邯的脸,犹豫着问道,“父亲在哪里?” 章邯微怔,胸中满溢着苦涩,脸上却牵起一个无比温暖的笑容:“你父亲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有事耽搁了,暂时回不来。不过他已经给我捎了口信,让我来好好照顾你。他说了,等你长大成人、做出一番功业的时候,他就能回来了。” “真的?”蒙彦歪着脑袋,虽然年纪不大,却一本正经地抱着怀,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叔叔,你不会骗人吧?” “当然不会!”瞧着他这副神态,章邯不由摇头感叹:“你这个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小蒙毅!你父亲一遇到什么解不开的难事,总是喜欢抱着怀、皱着眉头,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蒙彦眨了眨眼睛:“真的吗?真的很像吗?” “嗯!”章邯使劲点着头,眼圈却莫名其妙红了起来,“真的,真的很像!” 蒙彦高兴地拍着手,一溜烟跑到容兮身边,拽着她的胳膊左晃右晃:“娘亲不要再哭了,叔叔说了,等我长大了,父亲就会回来的。” 容兮想要说话,怎奈那股酸涩之意还未散去,堵在嗓间开不了口,只好轻轻点了点头。 “以后不要叫我叔叔了!”章邯站起身来,招手示意蒙彦回到身边。 “那叫什么?”蒙彦握着他的手,一股暖意传了过来。 章邯俯身在他鼻头轻轻刮了一下,学着他的样子眨了眨眼:“我收你做义子吧!以后你就叫我义父。在你父亲回来之前,我会把你当做自己的儿子一样,亲自教你读书识字、教你武艺,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你,你说好不好?” “嗯!好!”蒙彦并不明白所谓义父到底意味着什么,然而只是听到有人愿意像父亲一样教导自己、保护自己,心里便乐开了花,拍着手欢呼道,“以后谁再欺负我,我也不怕了!” 说着,他蹭蹭跪在地上,有模有样地朝章邯磕了一个响头:“义父!” 奶声奶气的称呼再配上这么个煞有介事的模样,章邯一扫心头阴霾,蹲下腰身将他扶起来,拉到自己面前,严肃地望着他:“蒙彦,你母亲说得对,你一定要成为你父亲那样的人物,忠肝义胆、无愧于心。不论这乱世何时才能结束,你永远都要记得自己是蒙氏的子孙,胸膛里跳动的是一颗英勇无畏的心。” 蒙彦似懂非懂地晃着脑袋,想了片刻认真点头:“孩儿记住了。” 章邯欣慰地舒了一口气,转念想到一事,抬首看向德音:“公主,有一物恐怕我要从你身边拿走了。” 德音猜到他指的是什么,粲然笑着站起了身:“好,我这就去取。” 不多时,德音回了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章邯打开木盖,从里面取出一把小巧而精致的匕首。 “阿彦,这是你父亲当年送给我的礼物。如今,我将他转送给你,你带着他,就如同你父亲时刻都伴在你左右。” 听到这是自己父亲的东西,蒙彦睁大了眼睛,满怀期待地伸出手,却被容兮低声喝止。 “不行,这是蒙毅送给你的,是他和你一生之交的见证。阿彦不能要!” 蒙彦吓了一跳,虽是失望却也不敢违抗母亲的命令,瑟缩着收回手,紧紧背在身后。 章邯摇了摇头,拉过蒙彦的手,将匕首塞进他的手心里:“当年,你父亲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意气风发、是咸阳城里最耀眼明亮的年轻将军。他第一次出征,就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立下无数战功,杀得敌人四散溃逃。这把匕首就是那时他从敌方将领手里缴获的战利品。那个时候我还小,无法亲自上阵杀敌,你父亲就把它送给我,为的就是激励我,让我可以早日和他一起并肩作战。如今,我将它送给你,就是希望你可以继承他的勇气和智谋。这一把匕首里承载了你父亲和我对你的期待,不仅仅是鼓舞,更是一种鞭策。” 容兮还想再说,被德音笑着拦了下来:“这匕首虽小,却是他父辈们一生戎马倥偬的象征,就让阿彦好好收着吧!将它送给阿彦,也算物归原主,我想蒙毅在天有灵,一定会觉得欣慰的。” 容兮感激地望着她,再没有拒绝的理由。 见自己的母亲不再阻拦,蒙彦小心翼翼将匕首接了过来,贴在胸前。 “义父,我会好好学的。” 章邯欣慰地抚着他稚嫩的肩头,如同当年对待蒙毅那般,沉稳地拍了几下:“好!义父相信你!”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严父慈母 有了章邯的庇护,容兮和蒙彦终于不用再颠沛流离,暂时在雍王府中安下身来。 章平将这母子二人安置在紧邻章邯和德音卧房的一处独立小院,并对外宣称容兮只是当年在咸阳宫做过事的宫婢,因为靖安公主怀念旧人,这才将她接到身边,一来使着顺手,二来也算是彼此有个念想。至于蒙彦的身份,则丝毫没有泄露。容兮流落民间许久,身边有个孩子也是情理之中,并未惹出什么不必要的谣言。 蒙彦的性子像极了蒙毅,年纪不大却很是淘气。虽则淘气,却也懂事,只要容兮一个眼色,他立刻就乖乖收手,绝不惹自己的母亲生气。 容兮和德音私下也聊过许多,关于蒙毅、关于章邯,关于当年德音被逼无奈嫁给李由。在这场惊天动地的巨变中,身为女子,无法自主选择自己的命运。当男子们为国、为君、为了信仰抛洒热血,女子们往往只能咽下无数眼泪,咬着牙温柔地笑着,用千丝万缕的柔情筑成男子们最为坚韧的后盾和最为温暖的避风港湾。 “幸好你与章邯都不曾放弃,苦尽甘来,终是成就了一段佳缘。”容兮说这话的时候,眼角弯成最好看的弧度。多年的辗转流浪,令昔日娇嫩的容颜不再,眼尾处挑出一丝浅浅的纹路。 “世人只知秦人强悍、秦军威武,以为我秦人都是只懂与子同袍、修我戈矛的斗士,却不知我们秦国女子的柔情婉约亦可化作一江春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水至柔,却也至强。邯哥哥肩负着世人难以想象的重责,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我帮不了他什么,只希望能尽我所能让他感受到些许温馨和安宁。”在容兮面前,德音不需要再刻意伪装,她卸下强撑许久的坚强,将内心的隐秘一点一点剖开来,“邯哥哥一直在追寻着他的梦想,我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样子。这么久了,他几乎夜夜都会梦魇,对于那二十万秦军、对于子婴哥哥、对于咸阳的那些人,他始终都没能放下。内疚和痛苦如影随形一般折磨着他。怕我担心,他便一个字也不说,只将那些沉痛都深深埋在心里。我懂得他内心的苦楚,也就心照不宣地对过去的事只字不提。但我明白,这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容兮微微皱起眉头,忍不住叹息:“大势所趋,章邯跟在始皇帝陛下身边许久,最该懂得这个道理。有些事不是仅凭一人之力就能挽回的,他从小就心思细腻,虽然嘴上说得不多,心里却比任何人想得都深、都多。如今你陪着他,只有你的话他才能听得进去,你还是要多劝他一些……” “我知道,我会去做的,你放心吧。”德音笑了笑,将淡淡愁容隐了去,“好容易你回来了,我终于有人可以倾吐心事。和你说这些,并不是我想放弃,你知道的,我的脾气本就不算好,这些话憋在心底许久,无人可诉,实在难受……” “我懂,我懂。”容兮拉着她,抑制不住地心疼。当年娇蛮任性的姑娘已经一去不返,如今的德音虽然笑着,但眼眸里却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浓浓的哀伤。 国破家亡,纵然曾被挥斥天下的始皇帝嬴政捧若掌上明珠,此时此刻,她也只宛若在迷途中彷徨犹疑的羁旅之人,带着满身伤痕跌跌撞撞。 “说实话,我已经不再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希望了,只是为了安慰邯哥哥,才会说一些连自己都不能相信的话。”德音低头苦笑,“复国,这两个字就像是遥不可及的梦。若是父皇知道我心中所想,应该会对我失望的吧?我是他的女儿,理应踏着他的足迹,哪怕流尽身上最后一滴血也绝不退缩。但是经历了这么多,那些东西于我而言反倒淡漠了。名垂青史如何?彪炳千秋又如何?生而为人,却连自己的真心都不能遵从。父皇创下这般震烁古今的功业,大秦以前所未有的气魄傲立华夏,然而回顾父皇这一生,他真的开心吗?他真的一点遗憾也没有吗?他尸骨未寒,大秦便陷入了无尽的混乱。大厦筑得越高,轰然倒下的时候就越惨烈。我不是男子,不懂朝政、不懂他们说的天下大势,我唯一所求就是你们这些死里逃生的故人能平平安安度过余生,我不想再经历生离死别,再也不想……” 德音轻轻柔柔地说着,声调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然而容兮明白,这些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感情、所有的心力。 她越是平静,容兮就越是痛心。人世的悲欢见她淬炼得内敛沉静,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丝昔日里飞扬任性、娇蛮跋扈的影子。 “邯哥哥当日孤立无援、深陷敌军包围,为了保住秦军,他被迫与项羽议和,有多少人骂他辜负圣恩、投敌叛国?项羽想要控制秦人,不得不留下他,利用他的威名来镇压秦人,又有多少人骂他数典忘祖、助纣为虐?别人不懂他,不明白他的苦衷,对他冷嘲热讽、恶言相向。我听不去,想要替他辩解,可他却只是苦笑,从不为自己多说一个字。他这样压抑着自己,我真的害怕……我怕……” 话音未落,蒙彦忽然从外面冲了进来。他跑得正欢,一张笑脸红扑扑的,脑门上尽是汗珠。二人皆吓了一跳,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他一步躲到了德音身后。 “阿彦!不许偷懒!给我出来!”章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处,迈着大步进了来。 “怎么回事?你这个样子会吓到他的!”德音慌忙收起方才的哀色,蹙眉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将蒙彦拉到身前,仔细地替他擦着额上的汗迹,“怎么了?告诉我,我帮你报仇!” 蒙彦偷偷瞧了章邯一眼,见他虎着脸,忍不住又往德音怀里缩了缩:“义父最怕你了,你帮我求求情,扎马步扎得我的腿好疼,可不可以休息一会儿啊?” “阿彦,怎么可以偷懒呢?严师出高徒,你义父对你要求严格是为你好!”见蒙彦这般耍赖,容兮动了怒,却被德音笑着打断。 “严师出高徒没错,可他还小嘛!” “这怎么行?母厚爱处,子多败,推爱也;父薄爱教笞,子多善,用严也。你这个样子会把他宠坏的!”几乎总对德音百依百顺的章邯这一次却没有让步,坚持将蒙彦拖了回来,佯装生气地盯着他,“当年你父亲教我的时候比这可严厉多了!我都能坚持下来,你为何不能?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是要做朽木,还是要做金石,你自己挑!” 蒙彦委屈地瘪着嘴,见他一脸严肃,不由羞愧难当,脸红到了脖子根:“义父别生气,孩儿知道错了,孩儿这就回去练功。” 章邯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别别扭扭出了门去。 待这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容兮忍不住掩面笑道:“可惜你和章邯还没有子嗣,不然就为这如何教导孩子的事,你们俩一定会打起来!” “才不会!”被这一闹,德音的兴致比方才高了许多,“我都听他的,不就行了?” 二人说说笑笑,又聊了会儿。德音好久不曾如此放松,不觉有些累了,便找了个理由回了自己的屋去。 暮色渐深,月影悄悄染上了窗纱。德音将屋中的烛火点燃,方一转身,就见章邯推门进来。 “怎么样?”德音迎上去,替他脱下外衫,又给他递上一杯热茶。 “蒙彦天分极高,学得很快。不过这小子也真是古灵精怪,一时半刻都不闲着,累得我腰酸背痛。”听似抱怨,但章邯面上却始终含着和蔼的笑意。 见他久违地舒畅,德音不由跟着笑了起来:“以前父皇和我闲聊时曾提起过,蒙毅很小的时候就被他带在身边,幼年时也是出奇地淘气,常惹得蒙恬在父皇面前不知所措。要我说,蒙彦这一点可真是像极了他的父亲。” “嗯,是啊!虎父无犬子,只要悉心教导,这孩子以后一定大有出息!” 章邯笃定地说着,将茶盏放下,这才发觉德音正温情款款地望着自己。她背着光,昏暗之下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只有那双晶莹的眸子闪动着粼粼微光,如若盛满了玉液琼浆。 “怎么了?” 德音缓缓摇着头,声音虽是轻柔,却含着丝丝甜蜜:“邯哥哥,你说,以后我们会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章邯并不是木头,对于娶妻生子,他也曾有过美好的幻想。然而现实残酷,容不得他有太多时间去考虑这些。此刻德音猝不及防提了出来,他微微怔了一下,心头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暖意融化。 “当然会有!”章邯笑着将她揽在身前,“不仅会有,还会有许多。儿子像我,女儿像你,多好!不过,待我管教他们的时候你可不许再护短!” “知道了!”德音娇嗔地搂住他,“等以后孩子们长大些,你可不可以带上我们去看看哥哥?我真的好想他,也不知他现下过得如何。我好期待孩子们围着他唤他舅舅,那个场景一定很有趣。” “好。”章邯轻轻抚着她,“待情势缓和一些,我们找个机会去见他。我相信,这辈子我一定能和他重聚的。” 知道他是顺着自己的意思想宽慰自己一些,德音忽而生出一丝伤感,情绪不自觉低落了下去:“邯哥哥,虽然你我彼此之间心意相通,可有些话我从未说过,今日我想说给你听。” “哦?”章邯挑眉笑着,“好啊,你说,我听着。” “这一生,我都会爱你、敬你,绝不食言。” 章邯将她拥得更紧了些,轻声逗着她:“一生啊?一生太漫长了,谁知道你以后会不会见异思迁?” “你又说胡话?!”德音猛然坐起身,咬着唇瞪着他,见他嘴角仍旧漾着淡淡的笑意,随即又叹了口气,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是啊,一生实在太久了,久到我都不敢想。可是,一生也许又很短,说不定,明天我就死了……” 章邯眉心一动,探身将她拉回怀中,打断了她的话:“不许想这些!我们可是有白首之约的!谁都不能食言!” 第二百七十五章 烽烟再起 很快,中原就传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项羽与楚王早已不和,尊奉其为义帝后便找了个理由逼他迁都,新仇旧怨,双方就此撕破了脸皮。项羽心怀怨恨,密令衡山王和临江王将义帝暗杀。 随着义帝的死亡,中原的局面再度紧张,除此以外,东边的齐国也乱了起来。 收到消息的时候,章邯正陪着蒙彦修习书法,听到来报,他迅速回了书房。 “齐国竟也乱了?” “回将军,是的。”章平点头应道,“项羽将齐王市改封至胶东,另立齐将田都为齐王。田荣听闻消息之后忿忿不平,占据齐地,转而反楚。田都被迫逃往楚国寻求庇护,而齐王市也被田荣杀死。田荣自立为王,并西进攻下济北王田安的封地,如今三齐之地尽数被田荣占据。” “嗯……”章邯静静听着,虽是震惊,却也没太过意外,“新旧诸侯王之间龃龉颇深,他们互相攻讦早已是预料之中的事。” “将军说得是,他们不过是狗咬狗罢了。华夏之地支离破碎、诸侯国之间犬牙交错,彼此互不服气,打起来是早晚的事。”章平一边说着,一边恨恨唾了一口,“不过据说项羽已经亲自出马,以西楚霸王的名义讨伐田荣。” “哦?”这一点倒是令章邯颇为意外,“项羽最忌惮汉王刘邦,他怎么敢置刘邦不理而掉头专心对付田荣?他就不怕刘邦趁机生事,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章平想了想,“听闻刘邦从杜县经子午道入汉中时,命人将入川必经的蚀中栈道全都烧了,以示自己没有东出之意。想必项羽是相信了他,所以暂时不再盯着他了。” “将栈道全都烧毁?”章邯一惊,随即又冷冷哼了一声,“刘邦能屈能伸,绝不是池中之物,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迷惑项羽而已。” “迷惑项羽?” “依我看来,他这么做除了意在令项羽放松警惕,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所谓进而不可御者,冲其虚也;退而不可追者,速而不可及也。刘邦这是怕有人跟随其后偷袭他。川中腹地与关中以秦岭相隔,秦岭山势陡峭,入川的道路十分险绝,易守难攻。所以他干脆一把火将入川的路烧得干干净净,虽然是给自己断了后路,但也将危险阻绝于外。一石二鸟,这样的计谋绝不是刘邦能想得出来的。” 章平忍不住点头附和:“将军看得果然透彻,据说刘邦离开时,是张良亲自去送的。” “这就说得通了,这等妙计一定是出自张子房的手笔!”章邯恍然大悟,顿了片刻却又有些担忧,“对了,韩王如何了?我们离开彭城时他还未返回封国,眼下他在何处?” “末将打探过了,项羽认定韩王在灭我大秦时并无战功,所以一直将他扣留在彭城。” 听闻此言,章邯不由捏了一把汗:“看样子,韩王凶多吉少……一旦韩王出事,不知张良会如何。” 章平拧着眉头思忖片刻:“依末将看,将军倒也不必过于担心。张良此人神机妙算,一定早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 听他这么一说,章邯稍稍安下些心来:“但愿吧。” 见他没了下文,章平按捺不住,上前几步试探着问道:“将军,既然中原已乱,我们是不是该提早做好准备了?” 章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眉眼深沉:“刘邦若想返回中原,必要过我这一关。如果我猜得没错,过不了多久,项羽给我的指示就该到了。” “什么指示?” 章邯冷冷笑了一声:“自然是加强戒备、盯紧刘邦的指示。” “这么说,刘邦这瞒天过海之计还是没能糊弄得了项羽?” “项羽虽则刚愎自用,但也不会轻易相信刘邦的诡计。他们二人共事许久,彼此应该有些了解。项羽抽身不能,又不放心刘邦,只能将这个任务交给我。”章邯摇头笑了笑,有些无奈、也有些嘲讽,“不得不说,项羽还是看透了我的,他算准了我会为了保护秦地和秦人的安危而严防死守。那日在彭城,刘邦和我说笑,说以后做了邻居,若是来找我讨杯茶喝,让我不要将他拒之门外。如今回想起来,刘邦话中有话,是在暗示我。只可惜,他并不是来找我喝茶闲聊,而我也只能对他下逐客令。” “那……我们真的要和刘邦交手了?”想到雍地这数万各怀鬼胎的人马,章平暗自担心了起来。 “秦岭山高路险,自古易进难出。想要出川,刘邦只能经由子午道、陈仓道、祁山道、褒斜道。褒斜道路窄难行,大军难以通过,所以他不会走这条路。剩下的三条路中,祁山道最远、陈仓道次之。绕道太远,一旦有风吹草动就会被察觉,会给我们留下部署防御的时机,所以他也不会走。刘邦若要出川,一定要行动迅速,趁我不备才能成功。所以,他应该会选择重出子午道。” 章平一点听着,一边默默点头:“可是,子午道在司马欣的地界,我们……” “我立刻给他修书一封,让他盯紧了子午道的情况。不管我与他之前有何恩怨,这个时候都必须放下成见。” 章平对司马欣到底是存了芥蒂:“他那种见利忘义的小人会和我们合作吗?” “会。”章邯答得斩钉截铁,“如今他也是一方诸侯,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觊觎他的封地。另外,你要迅速整军备战,除了子午道,还要派人看住陈仓道。尽管陈仓道并不是出川的最佳路经,但我们也不可轻敌,必须做好万全之策。” “是,末将遵命!”尽管章平对这悬殊的力量忧心忡忡,但眼下也只能倾尽全力备战了。 莫名的紧张像一张大网,笼在废丘上空。虽然德音并不太懂政事,但每日见斥候行色匆匆、往来不绝,她的心里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项羽的密令很快就发到了章邯手中,一切皆和他预想的一样。即便项羽不下这道令,对于章邯而言,他也必须要将刘邦堵在门外。 “刘邦真的会打过来?”德音将熬好的药递到章邯手边,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被他放在一旁的书信。 “嗯。”章邯轻轻应了一声,吹了吹药盏,仰头喝了下去。药汁苦涩,逼得他皱紧了眉头。 “你已经在备战了,对吗?”德音将空碗接了回来放好,认真地盯着他。 知道瞒不过,而章邯本也没想瞒她,便坦然地点了点头:“刘邦的野心绝不在项羽之下。我说过,虽然我对他当日在咸阳的所作所为很是感激,但说到底,他始终是大秦的敌人。他不杀秦人,为的是延揽人心、为他所用。相较于高傲自负、刚愎自用的项羽,刘邦这样的人才是我最大的威胁。秦国被瓦解,秦人元气大伤,已经无法再承受一次新的战乱。我想要趁着中原动乱、项羽无暇西顾的间隙招募新军、整肃兵马,所以这个时候绝不能让刘邦来捣乱。” “可你……”德音本不想给他浇冷水,但转念一想,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你的身体已经不复从前,大夫说了,想要彻底恢复已是不可能,如今还需静养。大病初愈,你哪有精力操劳战事?若是……若是你有什么闪失,我……” 德音哽咽难言,撇过头去平复着心绪。知她担心自己,章邯很是感动,轻轻抚着她的肩头,待她重新回过身来,这才缓声说道:“我不想对你有任何隐瞒。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这是我最后的机会,绝不能错过。领军之人,以战死沙场为荣。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最清楚。若再拖下去,我不知道这口气还能撑几时。我以前总是想得太多,繁杂的顾虑像是荆棘一般,将我的手脚全都束缚了起来。我不想再这么无谓地耗下去,我耗不起了。我已经想清楚了,若真是天意绝我,我便将这一腔热血撒在疆场上,撒在大秦的土地上,也算没有辜负这一身的戎装。” 德音咬着下唇,抬手抚着他的面颊。他们一同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彼此早已心有灵犀。 章邯笑着拉过她的手,紧紧握在胸前:“未来不可测,说实话,我心里没有什么把握。你跟着我,可能会陷入险境,你怕吗?” 德音用力点了点头:“怕。但是比起死亡,我更怕和你分离。你不必担心我,我陪着你,我们一起为大秦拼最后一次。” “好!”章邯轻扬嘴角,眼底里却藏着一丝哀戚,“有你这句话,我此生无憾。” 德音轻轻蹙着娥眉,眸中流淌着脉脉柔情。相顾无言,只一个眼神便将这一生的深情全都锁进了对方的心里。 “战事不可避免,可我心中还有些放不下的事。” 德音抽了抽鼻子,将心中的哀婉压了下去:“你是指蒙彦和容兮吗?” 章邯点点头,摩挲着德音纤长柔软的玉指,沉沉叹息:“一旦战火再起,蒙彦他们留在这里始终危险。这孩子是蒙毅仅剩的血脉,我必须要保证他的安全。我想让人将他送去琅琊。一来王氏已经远离庙堂,且早就在琅琊落地生根,势力强大、关系盘根错节,有足够的力量护他周全,二来在那里有王离和你哥哥亲自照看,也不会荒废他聪颖的天资。” “这倒是可行!”德音认真想了想,对这个安排很是认可,“只不过眼下中原混乱,齐地也不安宁。我们和王离远隔千山外水,几乎断了联系,怎样才能把蒙彦母子安全地送到那里呢?” “这也是我最纠结的事。”章邯摇着头,看起来很是焦忧,“若不能确保万无一失,我绝不敢贸然送他母子离开。我已经让章平派人去联络王离了,可惜到现在还未有回信。” 见他又开始烦心,德音忙宽慰道:“着急也没有办法,眼下只能耐心等了。” “嗯。”虽是无奈,章邯也只能自我宽解地苦笑,“是啊,除了等,还能有什么办法。” 说到此处,他稍稍停滞片刻,言语间多了一些愧疚:“除了蒙彦,我最放不下的还有扶苏。演变成今日的局面,我难辞其咎,无颜再见他。这么久了,也不知他是如何一步一步挺过来的。我赌上全部放手搏这最后一次,若能成功,便是老天助我。如若不能,我恐怕也已是筋疲力尽,以后的事就只能交给王离了。” “别说这种丧气话。”德音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脸颊之侧,“哥哥不会怪你。天意难违,这些事不该全都担在你一人身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不要强求、只踏踏实实往下走就好。不管未来如何艰险,你要记得,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第二百七十六章 孤岛将没 宁静的日子终是短暂。 司马欣接到章邯的亲笔信后大惊失色,事关自己封国的安危,他随即表示愿意随章邯一道迎敌。若汉军一旦从子午道开出,首先面对的就是杜县。司马欣将国中精锐悉数集中起来,派重兵屯守杜县,准备给刘邦迎头一击。 同时,章邯也悄然开始集结国中兵力。他素来稳健,暂时命章平只将兵马集中在都城废丘。子午道有司马欣坐镇,他还想再多观察些时日,待确认刘邦大军的动向之后再做定夺。 除了刘邦开始蠢蠢欲动,东边又传来了令人心惊的消息。项羽将韩王成秘密处死,而韩国司徒张良则彻底失了踪迹。 坏消息接连不断,而派去联络王离的人如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回信。韩王之事犹如雪上加霜,令他越发忧心。他的身体早已亏了元气,根本就受不住这连番打击,忧思难解,病情随之反复。 德音心里着急,却又不敢乱说话,只怕哪一句说得不对,反而加重了他的忧虑。 “张先生足智多谋,一定不会坐以待毙。吉人自有天相,你就不必太担心他了。” 章邯盯着她递过来的药盏,澄黄的药汁荡着觳纹,将自己倒影在其中的影子晃成了碎片。一阵莫名的心慌,像是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情,他将药盏放到了书案上,不再去看那其中的影子。 “也许吧。”章邯转过头去,望着院中那株海棠。早已过了盛夏,树枝上繁花落尽,层层碧叶交织相错,浓郁地化不开。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那日为德音簪花的情景。 “等到明年花开,我再亲手为你挑一只最艳丽的海棠戴上。” 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德音不由愣住。待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德音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不是说那海棠配不上我吗?” 听到她轻缓的笑声,章邯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怎样令人好笑的话。德音静静坐在他面前,微微歪着头,浅色的眸中牵起一丝柔柔的暖意,令人心安、也令人悸动。 “我就喜欢看你将它比得颜色尽失。纵是咤紫嫣红又如何?在你面前皆苍白如蜡。” “这是怎么了?”德音好笑又害羞,伸手将药盏又递了回去,“喝的药越来越苦,说的话却越来越甜。” 章邯微怔,随即暗自苦笑:“我也不知怎么了,想到蒙毅和容兮一别即是永诀,就觉得应该把心里想和你说的话都说出来。不然,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机会了……” 德音忍不住手一抖,面上笑意微僵,继而很快恢复过来,一双明眸仿佛噙着春水,明艳照人:“那好,以后每日你喝药之前都要想一句夸我的话说给我听,不然就不许喝药。” 见章邯有些惊讶,她又笑着推了推他的手腕:“快喝吧,不喝该凉了。” 看似平静的时光就在无休止的军报与德音的似水柔情中交织着慢慢流淌,然而一切不过都是山雨欲来之前的宁静而已。 风起,云涌。 汉军开始重修子午道中的栈道,这就意味着刘邦准备出川了。与此同时,陈仓道也开始出现小股汉军的影子。章邯料定,陈仓道的汉军只是幌子,为的就是迷惑自己,声东击西。既然刘邦准备走子午道,那么章邯便不能再等,立刻让章平领军奔赴杜县,与司马欣联手迎击汉军。 然而章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打了一辈子仗,这一次竟然被刘邦的障眼法给迷了眼。 所谓汉军修复栈道只是个幌子,暗地里,韩信的大军已经绕过陈仓道,从天而降,杀了章邯一个措手不及。 情急之下,他只得撑着病体亲自上阵,并迅速调遣章平驰援陈仓阻击韩信。 可惜,韩信有备而来,兵强马壮,章邯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几番交锋,章邯力不能敌,很快便落了下风。 韩信兵马锐不可当,章邯无力硬扛,只好且战且退,据守在废丘不出。 三秦之中,章邯势力最强,连他都无法挡住汉军的势头,司马欣和董翳亦招架不住,连战连败,连败连逃。 章邯彻底没了退路,面对来势汹汹的汉军,竟无计可施。在汉军的连番强攻之下,废丘守军早已疲惫不堪。而粮草不足,又加剧了军心的溃散。 废丘孤立无援,如苍茫大海中的一座孤岛,几乎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汉军前赴后继涌来,这孤岛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倾殁的危险。 着急、惶恐蜂拥而至,病情如泰山压顶反扑而来,章邯几乎连床榻都下不了了。 “章平……章平呢?”章邯撑着一口气,极为罕见地气急败坏。 “章平将军退入好畤据城死守,暂时……暂时情况不明!”来将满脸血污,模糊了五官,根本看不清面上的神色。 “什么?!情况不明?!”章邯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拍着床榻大吼,“去!再去探!探清楚章平的情况!探清楚汉军的情况!” 斥候连滚带爬冲了出去,听着脚步声渐远,章邯浑身几乎失了力。冷汗顺着后心沁出,寒意顺着肌肤延展到四肢,如坠冰窟。 “邯哥哥,别急,别急!”德音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扶着他想让他躺下休息一会,却没想无论如何也拽不动。 “不行,我不能再在这里躺着。”章邯撑起身子就要下地,“取我铠甲来!” “你要去哪里?!”德音拼死将他拦下,“你现在这个样子,连路都走不了,你要去哪里?!” “我是军人!我不能死在榻上!”章邯按住她的手腕,硬生生将她从身前推开,“来人!取我铠甲!” “不行!你不能去!”德音不依不饶,死死拽着他的后腰不松手,“你若要去,带上我!” “战场生死一线,你不要胡闹!”章邯没了素日的温柔,寸步不让,却没想到德音亦是不肯退步。 “你要为国捐躯我不拦着!但你不能违背和我的誓约!你要带上我,否则今日休想迈出此门一步!” 二人正争执地不可开交,门外忽然窜进一个人影,如利箭一般破空而来,直接抱在章邯腿上。 “义父,母亲说您病了,您怎么样?好些了吗?” 听着这童言稚语,章邯一愣,焦躁的情绪顿时冷静了些许。他将蒙彦拉开一些,俯下身子摸着他的脑袋:“义父没事。” “真的吗?”蒙彦眨着水汪汪的眼睛,话一出口,鼻尖一红,眼泪滴滴答答掉了下来,“义父,您千万不要死啊!父亲还没回来,您不能死的……” “阿彦,不许乱说话!”容兮追着他气喘吁吁进了门,一把将他拽到身边,满是歉疚地朝章邯道歉,“小孩子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章邯摆摆手,扯着嘴角笑了笑:“没事,童言无忌,他说的话我不会放在心上。” 容兮悄悄瞄了德音一眼,见她一句话也不说,面容惨淡,眼圈泛着红,似是呕着气,便宽慰似地点了点头:“想来你还有正事要办,我就先带阿彦回去了。” “嗯,好。”章邯努力保持着镇定,见这母子二人将要出门,忽然又唤了一声,“容兮,你回去准备一下,我会派出一队精兵,就算杀出血路,也要将你们母子平安送出去。” 容兮愣了愣,暗自抹了一把眼泪,转回头时脸上依旧漾着些笑意,仿佛方才听到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事情:“好,我知道了。” 待这母子二人的声响渐渐远了,章邯才幽幽叹了口气,将德音拉到身前:“对不起,方才是我没能控制得了自己,对你发脾气了。” 德音满腹委屈,撇过头去兀自掉泪。章邯心如刀绞,转到她面前,伸手将挂在她脸颊上的泪滴轻轻拭掉:“别生气了,我向你赔个不是。可你也该理解我,生死攸关,将士们御敌于外,我怎能心安理得躺在这里?” “我没有生气!”德音狠狠抽了抽鼻子,将他的手拍了下去,“我理解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没想拦着你,我也拦不住你!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可是……城防外皆是汉军,那里太危险……” “我是怕死之人吗?!”德音紧握着他的手,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与其让我一个人在这里牵肠挂肚、坐立难安,不如让我和你一起面对所有的危险!” 章邯实在拗不过她,又不忍再见她难过,只好做了妥协:“好,我答应你,你和我一起去。不过,到那里之后什么都要听我的,千万不可逞强!” “我知道!我就待在你身边,哪里也不去,什么也不说!”德音得偿所愿,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你稍等片刻,我这就亲自替你更衣!” 在德音的陪伴下,章邯登上了高高的城楼。城楼下是漫山遍野的汉军,旌旗招展、遮天蔽日。他默默观察着汉军的排兵布阵,号令严明、井然有序,竟比当年的秦军毫无逊色。 章邯明白,自己这一次是遇上了强敌。而自己心心念念想要复国的最后机会,也在汉军如虹士气中化作了泡影。 巡视完毕,章邯的心情可谓五味杂陈。回到王府,他如坐针毡,犹豫半天,终于坐到了书案前,蘸墨提笔。 “你这是……?”德音不解,看到他落笔写下的抬头,更是困惑,“你要写信给刘邦?” “是。”章邯点点头,重重叹了口气,“方才我看过了,汉军军纪严明,布阵天衣无缝,想要突击将蒙彦母子送出去已是不可能。我只能试着给刘邦写封信,希望他看在昔日我曾放过他一命的份上,保这孩子平安。我不会说出阿彦的真实身份,只说他是我的义子。刘邦想要获得秦人的支持,必不会滥杀无辜,这是唯一的机会了,我得试上一试。” 将蒙彦交给刘邦,本就不是万全之计,若非走投无路,章邯也不会出此下策。德音上前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刚要开口就听门外一声通报。 “将军!城外汉军遣来特使,说是要见您!” 第二百七十七章 没身不殆 随着特使的来到,城外持续了许久的攻势暂时停了下来。双方没了动静,只剩烧着油的火把噼里啪啦作响,迸出星星点点的火花。 厚重的城门被缓缓打开,一队车马悄悄入了城。领首的骑兵高高举着写有“刘”字的大旗,在炎热静谧的夜色里沉沉垂着。 一丝风都没有。 章邯与德音站在雍王府门前,翘首等着特使的到来。车驾尚未停稳,章邯便几步迎了上去,亲自掀帘。 “子房,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面!”章邯拉过张良的手,眉宇间尽是笑意。 张良俯身下了车,退了一步拱手作揖:“雍王,别来无恙!” “不必如此叫我。”章邯摇摇头,将他扶起。 “那好,我便还唤你章将军!”张良痛快地大笑几声,一眼瞥见德音,又俯首揖礼,“公主安好。” 德音回礼,随即又劝道:“知道是先生你来,我们已经备好热茶,还请先生进屋说话。” 张良也不拘礼,主动拉住章邯:“走走走,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呢!” 三人进了屋,德音命人奉上茶,待下人鱼贯而出,她才微微笑着走到张良面前:“张先生,我知道你此次前来定是有要事相商。我一介女流,不懂政事,便不打扰你们了。” 见她要走,张良慌忙起身揖礼相送。等到房门被重新掩上,他才欣慰而又略显羡慕地盯着章邯:“公主深明大义,章将军得此红颜相伴,实在令人艳羡。看样子,那日我费劲心思将公主救出来是救对了,能够助你们成此良缘,我这心里也觉得舒坦。” 二人隔着一张书案相对而坐,相隔的距离比平日里近了些,能清楚地看到对方面上的任何细微变化。 听着张良的赞叹,章邯收回目送的视线,面上竟久违地闪现过一丝安宁。 “若无她在,我恐怕早已尸骨无存。”章邯感慨颇深,随后又探身问道,“你是如何从彭城逃出来的?那日我听闻韩王遇害,十分担心你也惨遭毒手。可惜我自顾不暇,无法施以援手,只能四处打探你的消息。但你从那之后就没了踪迹,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张良坐了回来,伸手取过案上的杯盏,浅浅品了一口,面上的笑意隐了去,“我哪有那么容易死?否则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项羽?项羽挟私报复,逼死韩王。我本想辅助韩王复国,没想到却落得如此下场。韩王死了,韩国也没有了,我这条命必须留下来,替韩王讨回公道!” “如今这世道哪来的公道?还不是兵强马壮者说了算?”章邯轻轻哼了一声,忽然意识到这话放在眼下可能带了些讽刺的意味,转而又笑了笑,“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怎么会成为刘邦的臣子?” 张良并未介意,回忆起那段时日的刀光剑影,不由握紧了拳头:“我与项羽的叔叔项伯有些故交,早年间他杀了人犯了命案,是我将他庇护了起来。他一直感念我的救命之恩,所以当他得知项羽杀了韩王时,就立刻派人偷偷将我送出了彭城,我这才捡回一条命。既然项羽忌惮我与汉王的交情,那我就只能投奔汉王,替汉王效力了。” “原来如此。”章邯恍然大悟,“你仗义豪爽,广交天下英豪,是你的仁义救了你。” “算是吧。”张良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不过要说这项伯,确实与我颇有缘分。当初项羽设局鸿门宴,想要暗杀汉王,也是项伯提前和我透了消息,我才能替汉王设想好计谋,帮他全身而退。” “鸿门宴的事我有所耳闻。听说刘邦只带了几名亲信赶来赴宴时,我还对他的胆识大为钦佩,没想到也是你暗中助他啊!”章邯忽而有些感慨,“刘邦与你缘分匪浅,你几次三番救他,实则是他的贵人。” “什么贵人不贵人?”张良摇摇头,微扬的嘴角透着些许无奈,“君有道,则臣尽力而奸不生,无道,则臣上塞主名而下成私。我就算我有满腹才学,也需要仪仗明主才可一展抱负。汉王礼贤下士,对我尚算认可,我能在他麾下寻得一席之地,已经很是满足了,岂敢以贵人自居?” 章邯默默盯着他许久,眼神颇有些玩味:“你一直将刘邦看得很高,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虽然我也认可他有王者风度,但……在我心里,你出身名门,饱读诗书,虽是疏朗,却也孤傲,能被你如此看重,他必有过人之处。” 张良微微垂眸,盯着杯盏中升起的袅袅水汽:“还记得那个问题吗?” 听他猛然转了话锋,章邯眉峰一挑:“你是指……你追随韩王复国与天下一统?” 张良不置可否,抬眸盯着他,目光炯然,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我与你一样,明白这天下若要止息战火,就必须要遵循始皇帝定下的制度。华夏一统,废分封、行郡县,政令由天子出,这才是真正的大势。然而胡亥不懂其父的用心,暴虐无度、祸国殃民,百姓苦不堪言,被逼无奈揭竿而起。项羽推翻二世暴政,这一点上我始终支持他。所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君王无道,必失民心。然而当我为了恢复韩国而奔走呼号,眼见华夏大地再度被无数小国分得支离破碎,我心里又深感不安。如今狼烟再度四起,便更加印证了大行分封的错误。韩王被害,复国无望,于我而言这是遗憾、这是国殇,但或许也是一次机会。它让我彻彻底底跳脱出来,站在天下人的角度来重新审视这一切。” “那你……想明白了吗?” “嗯,想明白了。”张良认真地点着头,“当我想明白的时候,也就更加体悟到韩非先生当年面对的困境,明白了他那时所经受的煎熬。他比我想得深远、想得透彻,他早就明白天下的大势到底是什么。民心望治,大家所期盼的,不过是一个太平盛世。我相信,如果他不是韩国王族,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追随在始皇帝身侧。然而,他的出身不允许他这样做,所以他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以那样悲壮的方式来殉葬自己一生的理想。我比先生幸运了许多,上天给我指明了方向,也在我脚下为我铺开了一条大道。” 章邯听懂了他的意思,眼光里夹杂着些许欣慰,些许哀愁:“所以,你觉得刘邦就是你的明主?他能够替你实现你的夙愿?” 张良没有任何回避和闪躲,迎着他审视的目光铿然答道:“汉王志在天下,然而他所追求的,是再造一个和大秦一样的天下,而不是如今这诸侯林立、厮杀不休的乱世。他和项羽不一样,虽然没有显赫的出身,却更懂得民间疾苦。那时他西进攻秦,虚心听取我的建言,善待秦军、秦民,不嗜杀、不滥杀,虽是暗藏了收买人心的意图,但也足以见得他的圣明、睿智和仁慈。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他看清大势、心存大道、宽容仁义、从善如流,这样的人,才能成为最后的胜者。” 望着张良眼中的点点星光,一阵酸涩涌上章邯心头:“再造一个和大秦一样的天下……” “是!”张良信誓旦旦,眼中的光芒越发耀眼,“我曾和汉王聊起过你,将你和我说过的话告诉了他。当听到华夏一统、万世永昌的时候,他高兴地拍着大腿,起身绕了好几个圈。他说他心里一直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将这个道理说出来。除却个人恩怨,他始终认为项羽大行分封乃是倒行逆施,将整个华夏再度拖进无穷无尽的战乱之中。我与汉王算是熟识,知道他其实一直都很尊敬始皇帝。有时,他也会和我感慨,说当初若是扶苏继位,应该能将他父亲的遗志好好继承下去,令黔首安宁、百业振兴。天意弄人,既然老天不给扶苏这个机会,那么总该有人将这信念继承、发扬。汉王让我告诉你,他愿意做这个人。同时,他想让我给你转达一句话,他真挚地邀请你,随他一道,再塑天下一国!” “呵。”章邯长长舒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将视线错开,“所以,这就是你今日来找我的目的?” 看出他的回避之意,张良又向前探了探身子,一把摁住他的手:“大道废,有仁义;国家昏乱,有忠臣。我知道你是大秦的忠臣,可你想想,你们这些忠臣最后落得的下场是什么?蒙恬、蒙毅可谓帝国双璧,却也逃不过昏君落下的屠刀。胡亥篡夺神器、残害忠义、丧尽天良,他不配为君,甚至不配为人!他用胡作非为亲手断了大秦的气数,却不思悔改,甚至在你和王离为大秦的存亡殊死拼杀时,他仍旧不辨忠奸、不明事理,屡屡掣肘前线,自毁长城。群雄并起,昔日的格局早已被打破。你往函谷关外看一看!那里如今已经成了什么样子?烽烟不息、兵连祸结,诸侯互相攻伐、血流成河,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这难道是你希望看到的?如今,你那二十万秦军早已灰飞烟灭、咸阳也化作一方焦土,你什么都没有了。项羽忌惮你,不会给你足够的兵马,单凭你一人之力想要恢复秦国,简直难如登天!章邯,大秦已经亡了,你已经不是秦臣了。既然你仍心怀抱负,为何不愿意从旧日的束缚中跳出来?” 章邯默不作声,目光落在案头那簇跳跃的灯火上。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我的父亲为救蒙骜将军而死,蒙骜将军临终前将我托付给王翦将军。王老将军一直将我视作家人,对我严加教导。后来,我有幸得到始皇帝陛下赏识,成为了羽林军的一员。陛下将我带在身边,教我识字读书、让我明白身为秦将的职责。我曾向他许下过誓言,终身追随他,为大秦战至最后一刻。如今回想起来,可真是一语成谶啊!” 第二百七十八章 望君珍重 “为大秦战至最后一刻?!”张良有些震惊,继而又觉得痛心,“章邯啊,虽然你我立场不同,可你也说过,我们是朋友。作为朋友,听我一句劝。汉王手下的大将军韩信,虽然才刚刚崭露头角,但他绝对是不世出的将才!此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就出自他手。我阅人无数,坚信他的才华绝不在项羽之下,甚至要更胜项羽一筹。前有项羽、后有韩信,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然而强敌环伺,你又势单力薄,根本就是以卵击石,撑不了许久。你曾经劝过我,要我顺应天下大势。如今,这大势就摆在你面前,难道你却要视若无睹、逆势而为?我说过了,胡亥已经将人心败尽,天下已经无人再念着大秦。你若再固执己见,那便是自寻死路啊!” 章邯似乎并没有为自己的前景而担忧,反倒略显轻松地笑了起来:“原来助刘邦顺利出川的人是韩信啊。这段时日我已经领教过他的驭兵之道,果真是天生的将星。你说得不错,他有勇有谋、智计绝对远在项羽之上。今日我将这话撂下,日后项羽和刘邦一战,若是项羽败了,必是败在韩信之手。” “既然你也明白这些道理,那便听我一言吧!”张良稍稍顿了顿,将声调压低了些:“汉王有心承秦制、并天下,他日一旦功成,便等于是将始皇帝的信念重新立于天地之间。你一生景仰始皇帝,最大的愿望难道不是看着他的遗志被人传承下去?凭你的才能,助汉王一统华夏指日可待!” 章邯与他直面对视,不再躲闪他追寻的目光:“我深受国恩,早已将这一身骨血许给了大秦。始皇帝陛下对我的恩情我始终铭记在心、绝不敢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有我自己该走的路。” “你……”见他不肯回头,张良忍不住又急又恨,刚要开口,却被他拦下。 “我没想到刘邦的目标是如此恢弘远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武有韩信,文有你与萧何,他已是如虎添翼,日后必成大业。至于我,则是可有可无,不足为道。” “你……唉……”见他如此执拗,张良一掌拍在案上,“实不相瞒,今日来见你是我的意思,也是汉王的意思。汉王慧眼识珠,不愿错失你这样的良才,所以他才同意让我来劝说你。你在朝堂多年,也该知道成大事者总有取舍。汉王赏识你,却也不会一味忍着你,若是今日不能说服你,明日一早,韩信便会发起最后的攻击。废丘兵力不足、粮草不济,你又久病未愈,一旦开战,你必无活路!” 章邯笑笑,笑容苦涩而辛酸:“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不管怎样,我已经降过项羽一次,并因此而被天下人诟病为不忠、不义。作为朋友,难道你还想看我再被骂一次?” “别人不知,难道我还不知?”张良不以为然,坚持劝道,“当初你与项羽议和,并非是投敌叛国,而是想以退为进、替秦国保存实力。再者,凤凰非梧桐不栖,你是凤凰,汉王便是梧桐,只有跟着他,才能一展你困顿多年的抱负!” “抱负?”章邯摇头,“我唯一的抱负便是复国,然而上天已经将这条路封死,我已是心如死灰……” 眼见这对话陷入了死胡同,张良越发着急,他刚要再劝,却见章邯朝窗外看了一眼。 “你说若是我不降,天明之后韩信便会发起总攻,对吗?” “是的。” “嗯。”章邯点点头,“看样子,我还有些时间。” “你……”张良刚说了一个字,忽然不知该如何往下说。该说的话他都已经说过了,再说下去只是无尽的重复、再重复。 看出他的难处,章邯坐直了些身子,眼神坦诚、平和,一扫之前的阴郁。 “子房,你回去之后告诉刘邦,明日一早,我会大开城门迎他入城。” “哦?”不敢相信他的态度会转变得如此之快,张良不由一怔,“那你是……同意归顺他了?” 章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他面前,郑重跪了下去。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张良慌忙扶他,却被他拦住。 “子房,我有一事想要托付给你,不知你是否愿意?” 章邯铁了心不起来,张良无计可施,索性直接也跪了下去:“我早已将你视为知己,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 “好!”章邯感激不已,情绪交织涌上来,竟有些哽咽,“我与蒙毅兄弟一场,可惜在蒙氏遇难时,我却无能为力。好在上天垂怜,他还有一子尚在人间。眼下这孩子就在我府中,我将他认作义子,本想好好教导,只可惜……” 说到此处,他一把握住张良的手,手下之力其重无比:“子房,我可否将这孩子托付于你,以后请你帮我悉心教导?蒙氏忠义感召天地,不该被奸佞祸害断了血脉!你光明磊落、心怀道义,除了你,我谁也不敢信,只有将他托付给你,我才能安心!” 这事远远出乎张良的预料,他明显有些错愕,却又很快回过神来:“竟然还有这样的事?蒙恬、蒙毅兄弟惨遭陷害、含冤而死,对于他们二人,我是发自肺腑地尊敬,而对于他们的遭遇,我也深为痛心。好,既然你如此信任我,我便以自己的性命向你发誓,必竭尽全力照顾他、教导他,保他一世周全!” 张良一边说着,忽然觉察到不太对劲,再看着他那双近乎哀求的眼神,忽然明白了过来。张良也曾听闻过章邯与蒙毅的交情,既是蒙毅之子,他定然会倍加呵护,又怎会轻易将其托付给别人?除非…… 张良一惊,倾身靠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眼底看穿他的内心。 “章邯!你?” 知他已经猜到自己的打算,章邯微微点着头,嘴角边扬起一丝笑意:“始皇帝陛下说过,愿华夏之地永无战火,刘邦想要继承陛下的遗志,我没有理由阻拦他。走到今时今日,我已筋疲力尽。我出生于秦王政七年,我的一生只该以秦岁纪元来铭记。去年,咸阳城破、大秦国亡,我那时就该以身殉国的。我已经又多苟延残喘了一年,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章邯啊,你不该……”张良想要开口,刚说了几个字就被一口气堵在喉头,憋得似要气绝。 “这有什么?”章邯一拳杵在他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当初在韩非先生墓前,我放了你一马,没有将你送到始皇帝面前。如今,你也放我一马,不要逼着我去见刘邦了。” 张良痛心疾首,完全失了素日里的恬静淡泊,鼻尖憋得通红。他沉默许久,终是重重叹息:“好,我答应你,不逼你了。” 章邯舒了一口气,笑着将他扶起:“时辰不早,我不便久留你于此。我这就让人将蒙彦唤来,送你们一道出城。” 张良撇过头去拭了拭面颊,随即回身轻笑,笑声里透着些喑哑:“当年郎中令蒙毅英明神武、威震四海,如今我倒要看看他的儿子是何种英姿!” 虽然容兮一直忐忑不安,守着孤灯不敢入眠,但蒙彦只是个孩子,早已酣睡沉沉。被人半夜叫醒,他一直嘟着小嘴闷闷不乐。直到被人送上马车,他才大概明白过来,拼命挣脱容兮的手,从车上一跃而下,一头扎到章邯怀里。 “义父,您要送我去哪里?”他怯生生地环顾四周,紧紧揪住章邯的腰带不放,“是孩儿做得不好,惹您生气了,所以您就不要我了吗?” 虽然和章邯相处不过数月,然而他几乎每日都在章邯身边,而章邯也像父亲一般宠他,亲自教授他学问,尊尊教诲、循循善诱,虽是短暂,却早已亲如父子。如今乍要别离,蒙彦又是委屈又是难过,忍不住一抽一抽哭了出来。 “傻孩子,义父怎么会不要你呢?”章邯蹲下身,按住蒙彦的肩头,强压着心头苦楚,努力保持着微笑,“你也知道,义父病了,病得很严重,一时半会好不起来。大夫找了个特别好的地方,让义父去那里养伤。等养好了,我就回来看你!” “真的吗?”蒙彦哭得狠了,眼睛、鼻头都红通通的,“你要去养伤,为什么不能带着孩儿一起呢?孩儿发誓,以后乖乖听话,再也不闹腾、不惹您生气了,您能不能带上我啊?求您了……” 章邯猛然垂下头,肩头剧烈抽搐了几下。过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复又抬眸,眼眶湿润,唇边却已扬起明亮的笑意:“大夫说了,那个地方只能让我和公主去,这样才能恢复得快。难道你不想义父尽快好起来,然后回来教你课业吗?” “想!想啊!”蒙彦使劲点头,话一出口,又带着哭腔,“那……义父,您要赶快好起来,我和母亲会等您回来的。嗯,还有父亲,你们要一起回来哦!” “嗯,好!”章邯慈爱地拍着他的脑袋,抬眼看见一旁的容兮已是泣不成声。 章邯顿了顿,拉着蒙彦的手来到张良面前,指着张良轻声说道:“以后就由这位张先生来代替义父管教你,见到他就和见到我一样,你要尊敬他,不可造次。张先生满腹才学,你一定要用心跟他学,切不可辜负义父对你的期待。” 蒙彦好奇地打量了张良几眼,但见他器宇轩昂、姿态风雅,不由生出一丝钦慕,顾不上满脸泪痕,慌忙跪下磕头:“蒙彦见过张先生。”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张良赶紧将他扶起,替他拍去衣角上的泥土,“这孩子机灵聪慧,小小年纪就知礼守节,果真有名门之风啊!” 说着,他忽然想起一事,将声音压低了些:“对了,汉王虽然大度,但他身边谋士众多,仇恨秦国的人不在少数。若要保蒙彦平安,恐怕只能委屈他暂时隐姓埋名了。” “嗯。”章邯一手抚着蒙彦的脑袋,眼中饱含着期待,“你思虑周密,一切单凭你做主。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蒙毅在天有灵,会理解的。” 张良叹了口气,似是有些失落:“可惜啊,忠义之后却不能以真实姓名示人。不过你放心,我会亲自教他,待他长大成人,再将他的身世告诉他。他不该忘记祖辈的荣耀,更应将这份荣耀代代流传下去。” “好!”章邯感激地看着他,“一切都拜托你了!大恩不言谢!” “你我之间,何谈谢字?”张良摆摆手,虽是笑着,眼中却泛着浓浓的哀愁。 彼此心照不宣,章邯便也不再赘言。他想了想,又拜托道:“一旦我大开城门的消息传到好畤,章平应该也就不会再和你们殊死相抗了。他追随我多年,虽不算一等一的将才,却也是忠肝义胆的义士。若他投诚,还请不要为难他,放他一条生路。” “这个好说。”张良十分痛快地应道,“汉王要招抚秦人之心,必不会故意为难投诚的秦将。我与章平也有几面之缘,到时候我会亲自去和他说,将你的意思带给他。” 心中所牵挂的事情一一了结,章邯终于觉得安心了些。他一掌拍在张良肩头,淡然地笑着:“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有你这样的人在刘邦身边,定能辅佐他开辟一个祥和安宁的盛世!路途漫漫,望君珍重!” 第二百七十九章 共赴忘川 送走了张良和蒙彦母子,章邯驻足遥望许久,转身回了屋去。 书房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望着空荡荡的屋子,章邯没来由地一慌,赶忙出门去寻人,没走几步才发现德音正坐在一方青石阶上,双手抱膝,兀自盯着那株海棠树出神。 她应该在那里待了许久,只不过因为躲在阴影里,才没有被章邯发觉。 章邯暗自舒了一口气,平复了些心情,缓下步子走了过去:“在看什么?” 德音正发着呆,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她赶忙撇过头去,以袖掩面。 看出她方才应是在暗自垂泪,章邯在她身侧坐下,扳回她的肩头,看着那张被眼泪打湿的面容,心头如刀割一般。章邯默默叹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以指腹轻轻替她拭去挂在粉颊上的晶莹。 德音垂下眼眸,像是做了错事一般:“我实在无法再忍受分离之苦,所以方才没有去送容兮和阿彦。他们应该会生我的气吧?” “怎么会呢?”章邯笑着将她揽在肩头,轻轻抚着她的后心,似是想要替她拂去一切烦恼,“容兮跟了你那么久,她还能不知道你的脾气?她不会生气的,至多……可能会觉得有些遗憾。” 听了这番宽慰,德音平静了些。她静静靠在章邯肩头,没头没脑来了一句:“谢谢你。” “嗯?”章邯毫不在意地笑了几声,“我与蒙毅、容兮幼年时便认识,做这些都是应该的,不需要感谢。” “我指的不是这个。”德音直起身,眼中泪色未尽,羽睫湿漉漉的,“我是指……你没有想着将我一起送走……而是愿意让我留下来陪你。” 明白她的意思,章邯凑近了些,盯着她的眼睛,笑容里竟带着些戏谑:“不是你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我只是听你的话行事而已,难道不对?还是说你要反悔?” “我哪里要返悔了?!”明知他是故意逗自己,德音仍旧不悦地拧起眉头,因为刚哭过,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章邯赶紧又将她拥到身前,低声细语地哄着:“好了,好了,我是逗你的,不要生气。” 德音本来也不是真的与他置气,被他这么温柔地抱着,随即又乖顺着蜷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方才一个人在这里看什么呢?” 德音将下巴搭在他的肩头,一字一句:“看花,看星星。” 章邯朝那株海棠瞄了一眼,再仰头看了看天:“哪里有花?哪里有星星?” 海棠花期早已过了,满树碧玉,何来娇花?而夜空中浓云密布,乌蒙蒙一片,又何来的星星? 德音直起身来,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母亲离世之后,哥哥总是没日没夜地忙,宫禁森严,你又不能总陪着我,百无聊赖的时候我就会坐在院中,看那一池荷花,看那满天繁星。那个时候我总会忍不住幻想未来的日子,幻想里有你、有哥哥、有父皇,还有蒙毅。可是,父皇和蒙毅不在了,哥哥与我天各一方,只有你还能陪着我。” 章邯又是一阵心疼,满是愧疚地牵起她的手:“对不起,那个时候我总是忙于公务而忽略了你……” “你也知道?!”德音抽了抽鼻子,又是一记不满的眼刀,“以前你整天就只想着怎么保护哥哥,哪里顾得上我?” “我和扶苏是好兄弟,这难道你也要生气?”章邯抬手刮过她的鼻尖,力道轻缓,令德音觉得有些痒,“可惜,到最后我也没能真正保护他……是我无能。” 见他神色黯了下去,德音忙摇了摇头,将他的手握在胸前:“你尽力了,不能怪你。” 章邯苦笑,仰首望着天空,乌云蔽月,将漫天星光都掩了去:“我对不起他,我也对不起始皇帝陛下。我说过要为大秦战至最后一刻,可是我违背了自己的誓言,九泉之下,已无颜再见他们。” 望着他的侧颜,德音只觉胸中百感交集、翻江倒海。 “知道你让张良将蒙彦带走,我便猜到了……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也没有违背自己的誓言。” 章邯收回目光,无奈长叹:“张良和我说得很清楚了,刘邦想承秦制、再造一统华夏,从此山河无虞、黔首安宁。我已没有退路,无法再坚守陛下的遗志。既然刘邦高瞻远瞩,能理解陛下的苦心,那么我愿意助他一臂之力。废丘守军已经疲惫不堪,天明之时我若不降,刘邦便会让韩信领军破城。据城死守,无法扭转战局,只会徒增伤亡。我不想让军士和百姓再多受苦,所以,我已经答应了张良,一旦天明,便大开城门,放汉军入城。刘邦志在天下,又有张良从旁辅佐,必定会视秦人如自己的子民,不会滥杀无辜。这是我能为秦人做的最后的一件事了。” “那你呢?”尽管早已猜到他的决定,可德音还是不肯放弃最后一丝侥幸。 章邯笑了笑,虽是惨淡,却透着无与伦比的坚毅:“我是大秦的臣子,是大秦的将军,我不能背叛自己的国。我不愿逆势而为,更不愿眼见大秦就此沦为滚滚洪流中的尘埃。所以我选择了和韩非先生当年一样的决定。” 虽然他未明言,但话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一切看似残酷,却又都在意料之中。德音仰首望着他,从他手心里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沁入肌肤,就像那年他第一次牵起自己的手时,温暖而又多情。 “邯哥哥,阳关道或是黄泉路,我都陪着你。” 短短一句,胜过千言万语。 章邯紧紧抿着唇,嘴角不住抽搐,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别哭,别哭!”德音探身替他拂去泪痕,自己却早已泪眼婆娑。 章邯低低呜咽一声,将她整个拥进怀里:“对不起,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德音用力摇着头,想要起身看他的脸,却被他紧紧抱着,动弹不得:“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不要再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 她越是这般懂事,章邯心中越是难受。隐忍许久的情绪如山洪一般倾泻而出,如何也控制不住,只能以痛哭来纾解内心的郁滞。 德音乖乖伏在他肩头,哭得厉害了,眼泪将他的衣襟浸透,贴在脸上冰冰凉凉。 过了许久,章邯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些,手下的力道也松开了些。德音撑着起身,双手捧住他的脸颊,一寸一寸描摹着他的模样,仿佛是要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以前要么是你躲着我,要么是我躲着你,好容易我们心意相通,你却又只身去了上郡。这辈子我还没有和你待够,待会儿行过忘川的时候,你要记得等等我,我怕赶不上你。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和你在一起,你说好不好?” 章邯默默望着她,扶着她的肩头将她拉近了些,前额相抵:“公主,若真有来生,我仍娶你为妻。” 德音破涕为笑,一手按在他的心口:“我记着了,不许食言!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天涯海角我都跟定你了。” 听她这认真的口气,章邯忍不住笑了起来,顺势又将她揽在怀中。 “别再叫我公主了,叫我的名字吧,我想听。” 德音软软的声音传来,甜甜的,像是撒娇。章邯宠溺地笑着,顺着她的意思轻唤了一声“德音”。 这一声呼唤饱含深情,听得德音心中百转千回。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章邯轻声念道,“你的名字是王后亲自取的。替你取名字的时候我也在,你说巧不巧?” “你也在?”德音惊讶不已,“为何从未听你说起过?” “你没问过,所以我就没想起来说过。”章邯轻笑,“那时你刚出生,我想去向陛下贺喜,便求蒙毅带我去了沅茝殿,那日陛下、王后、华阳太后、扶苏、蒙毅都在,华阳太后和帝太后水火不容,蒙毅擅自带我过去,惹恼了陛下。他一怒之下把我们俩都给罚了。” “还有这样的事?”德音越发好奇,睁大眼睛凑到他面前,几乎就要挨着他的脸。 “嗯。”想到当日情景,章邯莫名觉得好笑,“华阳太后请陛下为你赐名、赐封号,陛下说你出生之前他占了一卦,得到的卦象是豫卦。王后说豫卦利建侯行师,陛下听后大喜,说正好桓齮将军攻下了赵国平阳邑,这是你为他带来的好运。于是,他便赐你封号为靖安,靖天下、安人心。” “靖天下,安人心?!” “是。”章邯认真点头,“陛下一直都很尊重王后,他为你选了封号,又让王后亲自替你取名,他们二人将爱和希望全都藏在你的封号和名字里。” “靖安、德音。”德音喃喃念着,不觉泪湿眼眶,扑到章邯怀中掩面抽泣,“如今,人心何在,天下何存?我不配,我让父皇和母亲失望了……” “这怎么能怪你?”章邯疼惜地抱着她,“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陛下和王后真的很爱你。” “嗯。”德音哽咽难言,一声声呜咽如流水一般在静谧的夜中流淌开去。 漫长的沉默,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许久之后,德音渐渐止住了哭声:“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心中再无牵念了。” 章邯缓缓舒了一口气,抚着她的肩头:“心无牵念,离开时才能踏实。我现在唯一放不下的就只有扶苏了。我们这一走,不知他会如何……我只盼王离能劝着他些,不要让他钻了死胡同。” 德音静静伏在他身前,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草木香气混着丝丝药香,苦中隐着甘甜。 “哥哥跟随父皇多年,是个有大智慧的人。胡亥这几年做的事他都知道,也该明白人心早已散了。大秦气数已尽,人力难以挽回,他聪明坚韧,一定能理解你的苦衷和用心。我想,你不必担心,他一定能从这场悲剧里走出来,为他自己、为了我们,好好地活下去。” “嗯,但愿吧。”听着这些安慰的话,章邯莫名释怀了些。察觉到他的释然,德音又沉默下去,只用心感受着这难得的平静。 明知大限将至,然而有德音陪在身侧,章邯感觉不到一丝恐惧,胸中反倒充斥着满满的宁静。他抚着德音,声音越发轻柔:“说来也是,我征伐半生,从来都是风里来、雨里去,与你聚少离多。这几年,尤其是这数月来,你一直陪着我、寸步不离。回头想想,或许这是上天垂怜,让我们能享有这片刻的安宁。此生有你相伴,我已无憾了。” 德音粲然笑着,缓缓起身:“夜风渐凉,不要总在这里坐着。我让人煎好了药,应该送去卧房了。走吧,回屋吧,该喝药了。” 章邯微微一怔。他本想说都已经准备赴死了,还喝什么药?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吞了回去,只化作一团温柔:“好,都听你的。” 二人回了房,德音看着他将药汁喝下,然后替他除下外衫,推着他上了榻:“离天亮还有些时辰,再休息会儿吧。” 章邯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或许是因为真的筋疲力尽,或许是因为心事已了、没了顾虑,一阵困意袭来,他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望着他渐渐合拢的眼睑,德音起身伏在他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将他常年随身的那枚银香囊仔细地搁在枕边。 “邯哥哥,对不起。这药量足以令你踏实地睡一觉了,你太累了,先好好休息片刻吧。”德音努力睁大了眼睛,然而视线早已模糊不清,“废丘一旦失守,秦国就彻底不复存在了。没有人再会记得秦国,没有人再会记得那些鲜活的生命。我是父皇的女儿,是秦国的公主,我有我的使命,我应该用自己的方式为大秦写上最后一笔。所以我只能先行一步。邯哥哥,你放心,我不会食言的,我虽先行,却会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你不来,我不走……” 章邯已经许久没有睡得如此深沉,一夜无梦。直到那声凄厉的尖叫划破满园寂静,将他从沉睡中惊醒。 来人是个宫婢,已是魂不守舍,趴在榻边瑟瑟发抖:“不好了!公主她……公主她……” “公主如何了?!”章邯一个激灵,入睡前的不祥预感像是得到了印证。窗外已泛着些许微光,天色似要亮了。 “公主在城楼!她从城楼上跳下去了!” 来不及再听宫婢哭哭啼啼,章邯只觉心中所有的弦都一一崩裂。他顾不上穿起外衣,顾不上穿鞋,提着一口气直接冲到了城楼下。 城楼下围了一群将士,见他来到,默默让开了路。 章邯死死咬着唇,双拳紧握、指甲嵌进肌肤却依然无法阻止身体的颤栗。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说着什么,声音嗡嗡传来,汇聚在耳中,像是高山倾塌时震天动地的轰鸣。 章邯走到人群中央,汩汩流动的血涌到脚下,似乎还带着一丝温热。 眼前一片漆黑,唯见一只玄鸟铮鸣腾空,穿过滚滚浓烟,冲向天边的朝霞,流彩漫天。 第二百八十章 青山依旧 琅琊临海,海纳百川,浩浩汤汤。 在这里住得久了,日日可见烟波浩渺的恢弘气象,整个心也跟着广博起来。胸中吐纳日月星辰、四时变幻,沧海一粟的感叹便化作了心气,鞭策着人们不敢浪费一寸光阴,尽情尽意将日子过得充实而有趣。 王离从下人手中得到了消息,仓促交代了几声便匆匆出了门,朝城南那座小山奔去。说是小山,不过就是几块巨石垒成的石丘而已,只是因为临海,巨石日日受海浪侵蚀,迎海的一面怪石嶙峋,才显得有几分气势罢了。 山势不高,也没有什么树木遮蔽,王离远远瞧见光洁岩石上坐着的那个人影,一口气冲了上去。 待行至身前,他不由慢了步子,蹑手蹑脚坐在那人身侧,探首往下看了看。 “今日可有收获?” “今日风浪太大,不宜垂钓。已经半日了,依旧一无所获。”扶苏笑了笑,朝身边空空如也的竹篓努了努嘴,“本来还想晚上给你加一道菜,估计没戏了。” “如今养尊处优,整天优哉优哉,已经比当年胖了许多。少吃些也是好事!”王离自顾自地摸着日渐圆润的下巴,毫不在意地撇撇嘴,随即又凑近了些,声音极轻,像是怕吓走了水里的鱼,“今日倒真不是个风平浪静的日子。西边传来消息,刘邦死了,其子刘盈继位。” “哦?”扶苏心头一动,手下不由抖了抖,“他也死了啊……” “嗯。”王离微微叹着气,望着天边不停变幻的流云,兀自感慨,“日子过得可真快,转眼已经十几年了……回想起当年的事,虽是久远,却历历在目。那场风云遽变中,许多人都已化作枯骨,项羽逃不过、刘邦也逃不过。” “我们也逃不过。”扶苏将鱼竿放在一边,小心翼翼用一块岩石压稳,继而转身看向王离。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明显的印记。年少的无畏和飞扬已经褪去,他已是进入不惑之年的男子,斑白华发悄无声息染上双鬓,甚至连肤色也因为常年沐浴海风而变得黑了许多。唯有那双坚毅而温柔的眼神,一如往昔。他的瞳色比常人浅一些,像是某种宝石,熠熠生辉。 每每望着他,王离总会忍不住有种错觉,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至高无上的人。血缘就是如此奇妙。扶苏年轻的时候,王离还没有这种感觉,反倒是这几年,他在面容上和他的父亲越发相像,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极为神似。 “谁都逃不过生死,这个道理我懂,我只是有些感慨。”王离淡淡一笑,“当我们这些人一个个离开人世,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记忆也就都被我们都带走了。再过几年,还有什么人会记得当年的事情呢?” 扶苏默默垂下眼眸,耳旁一缕碎发飘了下来,迎着风柔柔地飘着:“总会有人记得的。” 见他脸色暗了下去,王离想要说些开心的话岔开话题,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他缓缓言道:“我永远都忘不了章邯和德音死讯传来那日的情景,闻听噩耗时我五雷轰顶、几乎气绝,明明已经悲痛到无以复加,可我却一滴眼泪也哭不出来……” 他虽极力让语气保持平淡,然而内中隐藏的悲伤却显而易见。王离被这情绪所感染,不由陷入了回忆:“废丘城破之前,公主从城楼一跃而下,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汉军铁骑之前。章邯一把火烧了雍王府,抱着公主的尸体葬身火海。他们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终此一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扶苏长长舒了一口气,似是要将心间激涌的情绪平复下去:“一个是我的亲妹妹,一个是我的好兄弟,他们之间的感情我比谁都清楚。我只知道,德音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章邯相守终生,这样的结局对他们而言,或许也是一种幸运吧。” 王离默默点着头,语气中忽然多了一丝钦佩之情。尽管扶苏看起来已经将一切放下,然而只有王离知道,他能从那场惊天动地的悲剧中走出来是如何艰难。 “当初噩耗传来时,你整个人几乎都废了,不哭也不说话,仿佛成了一具躯壳。我无法想象那几年你到底承受了多少悲痛,只怕他们二人的死会成为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你陷入绝望、再无求生之意。即便你不理我,我也坚持每日都和你说话,不敢让你离开视线一步,唯恐你会自寻短见。蒙恬将军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章邯费尽周折将我从项羽手下救出,为的也是让我能回到琅琊保护你。巨鹿一战我大错已铸,无法挽回,无论如何不能再辜负蒙恬和章邯的嘱托,不能再让你有任何差池。我终日提心吊胆,却也只能说些空乏无力的话来安慰你,就在我自己都快要绝望的时候,你却突然好了起来。扶苏,这么多年我从未问过你,今日你可否告诉我,当初你到底是如何想通的?” 扶苏微怔,随即点了点头:“其实,当他们请你将承影转交给我时,我便有了预感,他们二人应是存了必死的信念。即便如此,当他们的死讯传来时,我仍旧无法接受,脑中瞬间沦为空白。我什么都想不了,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曾经和他们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旧时的回忆如此清晰,可回忆中的人却不在了。不瞒你说,若不是你一直在我身边看着我,或许我真的会一念之差抹了脖子。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忆起有一年和德音坐在沅茝殿石阶上说的那番话。她说她很担心我,怕我他日继承皇位就不能再尽情恣意地活着、不能再轻易泄露自己的情感,怕我成了孤家寡人,无人可信、无人能信。那个时候我无法回应她,因为我明白,若想成为真正的王者,必须要割舍掉内心最柔软的东西。德音和别人不一样,她从不说教,更不会用储君的身份来要求我。在她眼里,我只是她的哥哥,一个和天底下所有哥哥一样的普通人。那个瞬间,我终于想明白了,我不能死。居于庙堂也好、远游江湖也罢,我都是我,不论何时,我都要努力地活下去,唯有如此,才能对得起那些以性命来保护我的人,才能无愧于我身上流淌的血脉。” “说得好!”王离忍不住拍手称道,“死有什么可怕?活着才最需要勇气!何况你身上还肩负着大秦血脉的传承之责,你活着,嬴氏宗庙才能绵延不绝!” 扶苏幽幽缓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明亮了些:“既然选择活下去,我便不能荒废年岁。以前,为了让我有足够的能力来治理天下,父皇让我集百家之长,命我看了不少典籍。刘邦建立大汉,天下初定。士子们重新安居,除了衣食所需,也想能再多读些书、开阔些眼界。我对诸子学说皆有些涉猎,虽然无法完成父皇的夙愿,却正好可以教他们一些,也算当年的书没有白念。” “原来如此啊!以前章邯总说你性情坚韧,我还被你温和的外表所蒙蔽,认为他是言过其实。现在看来,还是他最了解你。”王离恍然大悟,“不过要说这刘邦确实算得上一代明主。楚汉纷争挞伐数载,民生凋敝,刘邦登基之后,大汉基业肇始,尽管他出身低微,却也没有急于享乐,而是宽刑薄赋、与民休息。这几年,百姓日子好过了许多。” “是啊!”扶苏闻言,亦是感慨,“刘邦这个人的心胸还是令人佩服的。不仅对百姓仁慈,对我们这些大秦的遗族也算仁义。这么多年,他并没有为难王氏,这一点实属不易。” “嗯。”王离低低应了一声,并没有接话。尽管扶苏所言属实,然而汉代秦乃是事实,王离不想在扶苏面前说刘邦太多好话,以免惹他难过。 扶苏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轻轻拍在他的肩头:“你无须顾虑,刘邦做得好便是好,没什么不能说的。说实话,当年章邯四面受敌、独臂难支,绝望之下只得投身火海、以身殉国,这令我痛心疾首。然而当我知道他是主动打开城门时,心底里对他还是存了些怨气的。” 见王离坐直身子像要辩解什么,扶苏忙轻拍几下示意他稍安勿躁:“怎么可能不怨他呢?是他给了我希望,让我在漫长的等待中始终能看见那簇微光。然而到最后,他自己却先放弃了。尽管我在那之后选择继续活下去,可心里始终有个结无法解开。直到亲眼目睹刘邦之后的种种作为,我才渐渐明白了章邯的用心。刘邦不是项羽,在他的内心里,燃烧的仍是父皇当年立下的志向。” 听他直言不讳,王离减轻了些顾虑,将心中所想悉数倒出:“是啊,当初项羽骂我大秦暴虐无度、劫掠他国之土,于是大行分封,想要恢复诸侯之地,没想到却使得天下战乱不休。刘邦和他不同,刘邦明白,只有将天下归于一统,才能从根源上定分止争、平息战火,才能令国泰民安、敦睦祥和。而这一设想,与始皇帝陛下心中所念如出一辙。” “没错。这个道理父皇很早就看透了,可惜父皇崩逝之后,我没能继承他的遗志。胡亥篡位,手握社稷神器却不知勤政治国,白白葬送了大秦的江山。国破之后,群雄并起,那些人都与我大秦有过恩怨,从不肯对父皇公允评价。大秦之亡乃是胡亥激起天怒人怨,与父皇何干?因为仇恨,他们将父皇及其创下的一切制度贬低得一无是处,甚至认为父皇强占天下就是贪欲,而这贪欲才是这祸乱的根源。众人对父皇和大秦口诛笔伐,唯有刘邦愿意以平和、公允之心来正视父皇,将他的心血传承下去。你说得很对,刘邦骨子里是不愿再行商周故事、大肆分封的,可现实所迫,他不得不暂时保留了部分封国。可你也看到了,那些诸侯王的下场是什么?” 虽然与刘邦身边之人毫无瓜葛,但王离也曾身为人臣,想到这些人的遭遇忍不住唏嘘:“刘邦对百姓仁慈,可对哪些觊觎皇帝之权,妄图分割帝国版图之人却毫不手软,即便这些人曾与自己并肩作战、为大汉创始立下汗马功劳也不容例外。楚王韩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无一人得以善终。” 扶苏点头称是,目光仍是平和:“刘邦足够聪明,手段也足够果决。他还有顾虑,所以不敢大刀阔斧砍断诸侯王的臂膀,不过这只是暂时的。我相信他的后代子孙终有一日会将所有疆土重新归于皇帝一人治下,再不会有诸侯割据之危。比起我,章邯应该早就看出了刘邦的志向和谋略,所以才会在当日做出那样的决定。他赴死,是为殉葬大秦;他为刘邦开城,是为了不违背心中的‘道’。时至今日,我已经全都理解了,对他、对这一切,我都再无一丝怨念、无一丝不甘。” 这些话藏在扶苏心底许久,从未与任何人说过。初闻之下,王离不由觉得震撼。他想了想,见扶苏一脸正色,随即又笑了起来:“能将这些事看得如此通透,不愧是我大秦的长公子!你能放下过往,未尝不是好事!没了那些杀伐谋略、没了那些勾心斗角,做个田舍翁也没什么不好。” “大秦都没了,哪里还有长公子?”扶苏摆手笑着,眉眼间隐着一丝寂寥,“说到底,还是要谢谢你。这些年要不是王氏庇护,我哪能活得这般逍遥?”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王离摇着头,一脸认真,“我王氏世受国恩,无以为报。” 说话间,两个矫捷的身影从山下飞奔而来。听到动静,王离回头看了一眼,冲那两个人影大喊:“王和、王湛,你们不去学堂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二人兴冲冲跑到王离面前,规规矩矩揖了一礼:“离伯!” 这两个男孩不过十岁左右,年岁相仿、面容惊人地相似,乍一看根本辨不出谁是谁,一瞧便知是孪生兄弟。 “离伯,学堂早就下学了!”左边那个孩子咧嘴冲王离嘿嘿一笑,“我们知道父亲在这里,特意来接他回去的!” “到底是来接你们父亲,还是借机跑来玩的啊?”王离虽然口中质问,脸上却没有任何厉色,笑呵呵看着这俩孩子一左一右攀在扶苏肩头。 “当然是来接父亲的!离伯莫要冤枉我们!”右边那个孩子冲王离做了个鬼脸。 “好了,不许胡闹!不许没大没小!”扶苏虎着脸低喝一声,那两个孩子立刻安静下来,老老实实站直了身子,对王离揖礼致歉。 “离伯,我们错了!” “没事没事!”王离一把拉过其中一个孩子,大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王和啊,今日学堂的先生都教了什么?” “嗯……”王和转着眼珠想了想,“教了庄子的《天道》,不过先生没有父亲说得好。” “哥哥说得极是!”王湛连连点头附和,“我和哥哥还和先生争论来着,被先生给骂了。先生真是小气!” 看着这二人气呼呼的模样,王离觉得好笑:“哦?你们还敢和先生争论?” “为何不敢?”王和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孔子说过,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我有疑,自然就可以问!” 王离颇为惊诧,转头瞥见扶苏只是笑而不语,便无奈地点在王和眉间:“小小年纪,后生可畏!” “什么后生可畏?他就是没吃过亏罢了!”扶苏摆摆手,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满是欣慰与自豪,“阿和,带着弟弟去一边玩吧,父亲和离伯还有些话要说。” 王和听了吩咐,乖乖领着王湛跑开了。望着这两个风驰电掣一般的背影,王离不由又是一阵感慨:“这两个小家伙果真有我秦人的遗风,只可惜……唉,为了周全,不能让他们堂堂正正冠以祖上的姓氏……” 听闻此言,扶苏的眼光倏然暗了下去:“不能让他们冠以祖先姓氏,是我无能。不过这样也好,他们就彻底摆脱了那些沉重的往事,可以像个平常人一般无忧无虑地长大。放下,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可一旦放下之后,这心胸便也跟着开阔了。” 王离本来眉头微蹙,听他如此一说,眉心渐渐舒展开来:“兄弟既翕,和乐且湛。你为他们取这两个名字,其实也是一种放下吧?” 扶苏笑笑,嘴角边扬起一丝浅浅的苦涩:“我的悲剧,说到底就是来源于兄弟阋墙。若非我与胡亥势同水火,后面这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我不希望这样的事再在他们两个人身上重演,只希望他们可以兄友弟恭、亲爱和睦。除此以外,我能从这场天翻地覆的遽变中侥幸逃生,是因为有一帮肝胆相照的好友以命相搏。你们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兄弟,给他们取这两个名字,也是对那些逝去的、或还健在的好兄弟的思念。” “你的这份心意一定能传达到每个人的心里。”王离随他笑了起来,不知为何,心头却有些酸涩。 扶苏没有说话,撑着地站起身,面朝着西方的天际,不知在看着什么。 “父亲,你在看什么?我也要看!”不知何时,王湛已经跑回他身边,垫着脚拽着他的衣袂张望。 扶苏俯身将他抱起,指着天边的流霞:“我在看京都,不知能否看见。” “京都?”王湛一手搭在眉上,用力睁大眼睛,可除了被霞光刺得眼睛生疼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父亲是在看长安吗?”王和也跟了过来,好奇地瞪着天边,“长安那么远,怎么可能看得见?” 扶苏将王湛放下来,摸着二人的脑袋,目光却看向王离,暗藏着些许失落:“如今的孩子只知长安,哪里还记得咸阳?” 王离顿了顿,也被孩子们无心的话刺中了心:“当年咸阳被项羽付之一炬,后来刘邦建国,命人重修咸阳城,并在咸阳之侧兴建京都,命名长安。长安与咸阳看似咫尺之距,实则万里之遥,两座城彼此孤立却又有着割舍不断的牵连,或许这也是一种天意。” “嗯,也许吧!”扶苏叹了口气,眼中的伤感淡了些,“有些地方终究会被尘烟封存,有些人终究会化作青史之上的一个名字,多年之后,谁还能想到他们都曾活得那般淋漓尽致?我相信,史书之上父皇定会彪炳千秋。而我,应该只是寥寥数笔勾勒出来的一个失败公子而已。” 王离听得心酸,刚要劝慰,忽然见他弯下腰身,将王和、王湛拉到身侧:“等你们长大了,父亲带你们去长安好不好?” “好啊!”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王湛高兴地拍着手:“长安一定很好玩!我要去!” 王和却有些疑惑:“父亲,我们在长安无亲无故,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扶苏笑了笑,笑容慈爱而温暖:“谁说无亲无故?你们的祖父在那里,好多和父亲同甘共苦的叔叔们也都曾在那里生活过。对了,你们还有一位姑姑和姑父,他们若是见到你们,一定会很开心的!” “以后真要带他们回去看看?”王离忍不住插了话。 “嗯,等他们长大了,该告诉他们的总得说。他们可以不冠祖先姓氏,但必须要清楚自己从何而来。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对自己的家族怀抱崇敬,也才能知道今后的路要往哪里走。” “也好。”王离点点头,“刘邦专门派了二十户人家为始皇帝陛下守陵,想必陛下的陵寝应该被保护得很好。至于章邯和公主,他们二人投火而死,尸骨无存,听闻汉军入城之后,刘邦让留侯张良给他们修了衣冠冢,供人凭吊祭奠。等王和、王湛长大之后,我陪你们一起回去,我也很想回去看看他们。” “好,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王离信誓旦旦与他击掌盟誓,二人大笑几声之后,王离弯腰提起鱼竿、拎起竹篓,“以后的事以后再想!我只知道,今晚没有口福,吃不到海中的鲜货了!” “今日没有,明日肯定会有!”扶苏拍着两个小儿的后脑勺,兴致勃勃,“走吧!该回家了!” 金乌已坠,斜阳拖长了四人歪歪斜斜的影子。 一路笑语被海风卷起,四处飘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