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盛世宠儿》 第1章 受宠的孤儿 如曦是个孤儿。 不过她从来没把被收养当回事。她的养父母对她远不止视如己出,那真的叫放在头上怕吓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比对待他们的亲生骨肉好了令人眼红的数倍。 如曦甚至怀疑自己的养父母是被雇来当收养她的。 八岁时,她在商店的橱窗中看到一辆轻薄型的碳纤维自行车。此车的价签比其他的长出一截,其原因并非是材料和外型有何独特,纯粹是车外表的彩漆与手绘抓人眼睛。清新新鲜的颜色、水雾般氤氲浅光的效果,金沙点点、碎钻闪闪,宛如它是从画中拉出来的,蒙着厚厚的一层梦幻色彩。 如曦立马脚下生根般站定不动,两手按在玻璃上,越凑越近、越看越看不够,直到额头“咚”地撞上橱窗。她恍若未查,用前额抵着蹭来蹭去地看,嘴巴张大,在干净的玻璃上呵出一片圆形的水雾。 此店的老板在店内远远望着一张被压得有些扁平的小脸,先是一呆,不知这谁家望梅止渴的傻孩子。然而细细打量后便是惊得咋舌。 这孩子长得也太可爱了! 粉雕玉琢的小脸,雪塑冰造的肤色,极光般翩跹的轻柔金发,一双清澈如天空的蓝眼睛,简直就是天使下凡,美得让人腿发飘。 于是如曦盯着自行车流口水,老板瞄着她咽唾沫。 如曦整整望了半小时才恋恋不舍地走了,店老板有些失落,心道:这展品车正好是小号的,和她的身高般配。不知这可爱得感天动地的小女孩若是骑上车,会是怎样如梦似幻的景象。 不过他只是想想,继而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哪个家长会花普通碳纤车一百倍的价钱买这辆展品车呢? 然而老板怎么都没想到的是,如曦第二天居然拉着一个中年人来了。她娇滴滴、软糯糯地道:“爸爸,我喜欢那个。” 这中年人看起来四十多,面相不俗。水蓝的短发、玫红的眼瞳,戴着精致的金边眼镜,身着干净整洁的衬衣西裤。举手投足都充斥着大气,给人稳重知性的感觉。 作为高档自行车专卖店的老板,他见过的富人把把抓,那练就的火眼金睛立马扫过中年的一身行头,又在他的手表上蜻蜓点水地一落。 老板很快便有了判断:中产阶级的上檐,有钱但不是很有钱。可以花几千吃饭,却没可能费大几十万买自行车。 老板坐在柜台后,翘着脚,一手托脸悄悄瞥着二人,等待中年看到价签的瞬间注定精彩万分的表情。 中年拉着女孩的手进了店,余光在那七位数的价钱上溜过,脚步一顿。他略微蹙眉,低头对如曦道:“曦儿,你是真的喜欢吗?这辆车可不便宜哦,抵得上咱家车的一半了。” 如曦用力点了点头,金发明媚得自带打光特效,衬得小脸晶莹剔透。 中年眉头松了松,柔声道:“那这当做爸爸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好不好?” 如曦眼睛泛光,雀跃地贴在中年的腿旁,踮了踮脚,用小脑袋蹭他的胳膊,欢快道:“好好,爸爸最好了。” 老板见中年真的有心买车,微微眯起眼,心道:这天使般的小姑娘还捎带给自己一张从天而降的巨型馅饼。也不知这中年是宠孩子宠得头脑发昏,还是脑筋临时搭错。 中年摸了摸她的头,和颜悦色地道:“但你要答应爸爸一个条件哦。” 如曦的眼睫忽闪忽闪,抬头问:“什么条件?” 中年笑道:“一定要认真学骑车哦。” 如曦信誓旦旦地点头。 店老板猛地被口水呛到,在柜台后咳出了一串旋律。 中年站在柜台前等店老板面色恢复,这才彬彬有礼地道:“老板,这辆车我要了。”他说着便递上前去一张银行卡,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 老板咳得肺中发痛,一手抚着前心,一手去接卡。中年的二指松开卡片之际,露出卡片的角落处湖蓝色的圆圈,其旁缀着一颗赤金的明星。 老板的眼睛登时就直了。他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自然知道这个标志—— 是审议团! 能力者机构的中枢! 所以这穿着不显山不漏水的中年,难不成是审议团的领导? 他的手微微颤抖,就和拿着通电的金属片似的。他的脑中天人交战,有个细小而活跃的声音在不断鼓捣着,如啄木鸟般杵着他,连续道:审议团的人啊,哪怕是最底层也是显赫一方如警长般存在,更何况这位说不定是大领导啊!瞧瞧那女孩子多漂亮,怎么可能是普通人?把车送他吧,送他吧,送他吧!……结个善缘! 老板的手抖个不停,卡片怎么都碰不到读卡器的屏幕。 中年笑道:“老板,需要我帮忙吗?” 老板用力吞咽了一下,把脸拧巴成了毛巾,许久才道:“大、大大人……这车要不我、我送你,交个朋……” 中年连忙打断他:“老板,莫要瞎说。几十万不是小数目,怎能让你亏本?” 他说着便探身抬手,一扶老板的手,便把卡片压在读卡器上。 “哔!” 付款结束,老板却有了深深的负罪感。他压了几口气,赶忙道:“烦请您留个地址,我下午便找快递把车给你们送去。”他顿了顿,“不,我亲自给您送货上门。” 中年摆了摆手:“不需要这么麻烦。” 他绕到展台上,轻舒手臂,潇洒地把天价自行车从展台上抬下来,一手把这车,一手领着蹦蹦跳跳的如曦,二人转身便走。 老板赶忙深深鞠躬,道:“谢谢惠顾!本店十年保修,若是车有问题,随时来!” 中年人道:“好。” 老板不想眼睁睁瞧着这大人物走来,追到门口,没话找话地道:“大人,您、您的女儿长得太可爱了!真是随您!” 中年人侧过脸,笑容敛去少许。 “谢谢,不过,这是我的养女。” 老板顿时面色通红,愣怔地望着二人离去,反思自己这马屁是不是拍歪了。 如曦握着养父的手,软萌萌地道:“爸,我坐上去,你推我好不好?” 中年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下头:“曦儿,上来吧。” 如曦雀跃:“好耶!” 于是二人走了一路,拉了满当当的一街风。 话归正题,此般打着“生日礼物”名号的买东西实则月月有之。价钱高低参差,物件花样百出,不过只要是如曦喜欢的,养父母什么都给买。 但这只是宠溺的冰山一角。 如曦九岁时曾高烧不退,在床上翻翻滚滚了三天。那时正值四方大陆遭受风灾,养父不得不去实地考察,无法伴在如曦身旁,只有养母一人没日没夜地照顾着。她把所有心思都花在如曦的床畔,只有四岁的弟弟被撂在一旁。小家伙先是饿得泪流如河,后来一个不小心从椅子上折了下去,脑袋上撞出个李子大的包。 可养母十之七八的心思仍系在如曦身上。尚不懂事的弟弟看着自己的亲妈,偏心眼偏到了天涯海角,瘪着嘴、红着眼,用含糊不清的辞藻“呜呜噫呀”地嘟囔自己的苦。 然而逐渐长大的弟弟完全不觉得如曦鸠占鹊巢,夺了亲生父母对自己的爱。因为如曦更宠他,瞧不得别人欺负他半点。 弟弟的脑子比常人略微慢半拍,时而被人占便宜,刚入学那会儿在学校总是受高年级的欺负。如曦便买了能定位的袖珍对讲机,让弟弟一有事情直接按按钮。二人依据事情的紧急程度,商量好了不同的暗号。 记得弟弟不小心招惹了学校一霸,被三个高年级大个子逼到墙角,大块头们“嘎吱吱”地捏着拳头向他逼近。弟弟又吓又急,骇得满头大汗淋漓,背后的手悄悄递出了二级警报。 如曦正上课到一半,知道弟弟有麻烦,当即不顾全班人异样的目光,灵巧至极地跳窗户冲了过去。 如曦的养父母秉着“太漂亮的女孩子要有自卫的本事”这一理念,从小教如曦拳脚格斗、步法兵器,故如曦的身手岂是学校的小混混能比的? 她风驰电掣而来,凶起来活像是护崽的母老虎,几个饿虎扑食便把三人打得东倒西歪,躺在地上哭着叫饶。 弟弟入学的第二年,如曦把学校中身强体壮的打了个遍,用拳头闯出了如雷贯耳的名声。她很快便从大众爱慕不已的校花,变成了人人谈之敬仰的女武神。 从此,弟弟大可在学校中横着走,曾经找事的混混们纷纷摇尾献殷勤,巴不得借弟弟和如曦搭个桥。哪怕只是说上只言片语,都是能让人炫耀一周的伟绩。 总而言之,如曦是个让人羡慕得眼红的孤儿。她的童年幸福美满、无忧无虑,想要的无所不得,想做的说干就干。 她有时被莫大的幸福吞没得犯傻,盯着镜子,眨着蔚蓝的眸子,在心里犯嘀咕:养父已然是风流倜傥的代表,但二人走在一起,养父时而像经纪人、时而像保镖。人人看自己都一转头、二回头、三不走,似乎万千宠爱与聚焦全部给了自己。她真的有那么可爱?既然谁都喜欢自己,为什么亲生父母还要离开她呢? 她琢磨来回,心中五味杂陈地问:“你们见过我的亲生父母吗?” 养母道:“当然。” 如曦继续问:“他们为什么不亲自带我?” 养父面有无奈,又含些复杂地道:“原因众多,连我都理不清。” 如曦转了转眼睛,问道:“我以后会见到他们吗?” 养母微笑点头:“当然,等曦儿长大了,他们定会来找你。” “我都十岁了,还不算长大吗?” 养父亲昵地摸着她的头:“等你成为能力者才算是哦。” 如曦微愣,好奇道:“三百人中才有一个能力者,你们怎么能确定我就是?” 养父笑眯眯地道:“曦儿别多想了,咱们走着瞧。” 如曦仰望养父那亲切中蓄着坚定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得飘飘然。 她心大地点了点头:“好。” 是啊,自己想要的全都有了,说不定日后还能成为叱咤风云的能力者。 至于那不知是真忙还是假不负责的亲身父母,无实无用,何苦寻哉? 以后再说喽! 第2章 缺失的五年 不过话说回来,如曦的成长道路一帆风顺,但她心里始终有个说大不大、说小却绝对不小的疙瘩—— 她的人生缺失了最初的五年。 从降生到五岁,如曦的记忆是完全的空白,就像她一出生便开始冬眠,整整睡了无梦的五载才缓缓苏醒。 五岁的她第一次睁眼看世界,见到了英俊潇洒的养父和温柔贤惠的养母。似乎边边角角还有亲生父母的身影,却模糊得宛如雾里看花,隔着氤氲的水汽。 其结果便是,旁人家的孩子五岁在草坪上奔跑,她却在左脚拌右脚地学走。其他孩子六岁上小学时,她才嘟哝出平生的第一句话:“好、好吃……”凑巧的是,她养父母的骨肉正好比她小五岁,如曦故此和一个婴儿做了三年咿呀学语的同窗。 如曦九岁时,曾被养母领着去邻居家做客。养母和邻居阿姨悠闲地喝着下午茶,如曦和三个月大的猫咪在后院玩耍。她们正聊得兴起,忽听后院传来“叮叮咚咚、哗啦吧唧”的一串响动。她们赶忙去看,当即被眼前场景愕得瞠目。 如曦在逗猫的过程中灵光连闪,觉得四条腿的小猫竟能跳得如此之高、跑得甚是矫健。她于是躬亲体会四条腿的优势,正儿八经地走起了“猫步”。在她练习如何由爬变扑之际,重心不稳正好栽在花架上,于是大大小小的花盆花瓶如天降宝盆,碎碎平安。 如曦自知闯了祸,赶紧爬起身,用脏兮兮的小手拍了拍沾满灰尘的裙子,满脸正色地指着干干净净的猫仔道:“是它干的。” 猫咪乖巧地缩在墙角一动不动,邻居阿姨深深地望了一眼如曦的养母,眼神闪烁出丰厚的内涵。 养母却视若无睹,三两步冲到如曦面前,俯身仔细地端详如曦,一边检查她如雪的肌肤上有没有伤口,一边温声道:“曦儿没受伤就好,比什么都好。” 如曦用小脏手摸了摸养母的面颊,露出天使般可爱的笑容道:“妈,我可好了呢,别担心。” 养母用力抱了抱她,然后起身携着如曦,一转头,语气略有加重地对邻居道:“看好你家的猫,小心再出意外。” 二人继而徜徉而去。 邻居阿姨目送如曦那个小捣蛋精一蹦一跳地走了,随后望向半边狼藉的后花园与自家被吓得瑟瑟发抖的猫仔,她狠狠地咬了咬牙,终没敢招惹与审议团关系密切的一家。 如曦在不寻常的成长道路上做出过不少与年龄不相符的糗事,但好在她极其聪明,不管什么都一教就会,并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她意识到与同龄人的落差后,便揪着自己拔苗助长,在智商之路上翻跟头前进,终于在十二岁时跟上了旁人的进度,进入四方大陆北方地段最好的中学。虽然她的学业并不出众,但若是考虑上“连跳五级”的光辉历史,或许大多人会自动给这全市闻名的校花再加上“学神”的光环。 时光荏苒,一转眼,如曦十七岁,弟弟十二岁。 恰是命运初见分晓的年纪。 在第零宇宙中,物质、能量、精神力一体三面,能力者的本源为“精神力”。强大的意识、辽阔的脑域、卓越的人格、精纯的灵魂,皆会诞生庞大的力量容器,所容纳的即为精神力。 精神力不仅可以提供力量修复肉身,使得能力者的身体强度和恢复速度是常人的数倍乃是数十倍。更可以施加于外物,例如“控物”;作用于他人,例如“读心”。 最特别的莫过于强大的精神对肉体的“自动修复机制”。生物上的“死亡”在第零宇宙只是生物机能的暂时消失,可以被精神力提供的能量修复。哪怕机体崩解,足够强大的精神也会引导物质重组,再塑原本的身躯与面貌。 能力者的力量因人而异,分为千种万种。能力者在启蒙期会间断性地崭露出异于凡人的禀赋,逐渐发觉超乎寻常的自我。 有人会与某些物质建立特殊联系,如控风操火、霹电降雨。有人在某方面展现显出异于常人的天赋,如力大无比、过目成诵。也有人可以联结旁人不可及的感知,例如倾听植物的低语、阅读他人的记忆。 虽然部分能力者在很小的时候便会意识到自己的不同,但十之八九的孩子只有在十二岁后才有足够强大的精神以驾驭能力。此时的他们便会怀着统一的心愿,朝思暮想进入能力者的学院,在那里扬帆起航—— 雷打不动的首选便是位于四方大陆的四大学院。 地球十分之六为异大陆的领地,四方大陆的面积约占十分之一二,其余陆地为海中零散的岛屿。四方大陆并非自然形成的板块,乃是六百余年前诞生的人造大陆,因建有东南西北四大学院而得名。 过去千年,异大陆是皇室的天下,广大疆土的物质与人力资源被尽数垄断。二十五年前,异大陆皇室挑起能力者的大战,四方大陆以弱制强,付出相当大的代价最终获得胜利。此后,“审议团”作为管理能力者的中枢机构入驻皇城,颁布新政、开创新风,进行彻底的改革。在一辈惊才绝艳之人的努力下,异大陆的居民们逐渐摒弃“能力者为尊的绝对阶级制”,与四方大陆共同倡导“能力者与普通人的互利共存”。 异大陆成为任何人都能安居乐业之地,这便引发了大规模的人口迁移。四方大陆的五成普通居民选择搬到地域广阔的异大陆,畅享更为广阔的天地。而异大陆的能力者也被学院的教育风格与培养方式吸引,纷纷汇归四方大陆。 二十六岁以下的,可以作为学员进入学院就读,寻得攀升的契机。成年人可在学院担任教师,抑可于审议团的总部与各个分支寻一符合自己身份的职位。 这一来,四大学院成为正统的能力者孵化器,其规模与二十年前委实不可同日而语。 最有代表性的当属北方学院。 过去的北方学院在四大学院中处于中游,论人数不占优势,论平均实力也是半瓶子晃荡,大战之后更是只剩劫后余生的两千人。于是当时在位的,那不三不四且嘴上没把门的学生会长,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广告、大肆宣扬、煽风点火,把北方学院的美名散播到异大陆的犄角旮旯,吹得众口传颂、无人不晓。 异大陆的年轻能力者们如返潮般涌入北方学院,二年内增加了四千新学员。 四年后,学院人满为患,于是会长心头滴血地散尽家财,用于买地皮、盖房子、继续扩大生源。 六年后,北方学院的在校生超过一万,远胜其他三所学院。一代极具传奇色彩的会长这才心满意足地下了台,回家抱孩子去了。 自他卸任至今已有十八年,如今的北方学院虽不如当年独占鳌头,但仍是四方学院中当之无愧的首席。如曦和她的弟弟在北方土生土长,自然就近入学。 近入能力者学院需经过层层选拔,流程分为三轮:海选为精神力强度的测试,即用测试仪器检测初始能力级别。复选为知识测验,确保智商达标。第三轮为一对一面试,淘汰心智不够成熟,无法离家数月在学院中独立生活的稚子们。 虽然选拔体系成熟且公平公正,但每届的报名人数足有几万甚至几十万,整个流程耗时耗力,拖拖拉拉一个月才能完成。于是前言所提的脑回路和旁人有异的北方会长大手一挥,力排众议地将其简化。 首先,降低海选的标准,只要能力在二级及以上的便算通关。会长有言:“管你是宠物猫还是凯蒂猫,只要是猫总能抓到老鼠哦!” 其次,智商测试作为参考,力量出色的哪怕拿零蛋也不妨碍晋级,会长美其名为:“学院师资好,傻子养成宝!” 第三轮便更水了,费时耗力的一对一面试变作填写问卷,用机读卡的形式对每人的心理素质进行粗略的考量,通过率超过九成八。有人质疑其鸡肋程度,会长则对答如流道:“新生们啊,是时候独立起来了哦!能活就活,活不了随时滚蛋!没人拦着哦!” 北方学院因此成了“宽进随时出”的代表。 然而事实证明,压线进入学院的二级能力者也不全是垫底的边缘人,真有那凤毛麟角的被发觉为极其稀有的“隐形巨巨”。 一众智商不达标的,被尽职尽责的教师们揪着耳朵补课、软硬兼施地督促,倒也有了弥足的长进。加之若是学业考试连续不及格,用于学院日常开销的“额度”便会入不敷出。出于同侪压力与生活所迫,他们摸爬滚打了几年,倒也把智商短板接续上,最终混得小有名堂。 至于那一小撮无法独立生活的,俗话说“出门靠朋友”,只要他们觅得自带关怀之光的贴心朋友,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呢? 于是此宽化的选拔制度被其余三大学院效仿。北方会长因此闷闷不乐了好几天,琢磨着是不是可以象征性地收些版权费,在他下台前再狠捞一笔,作为日后自己的开支,或者在学院给自己建个金雕玉塑什么的。 不过话说回来,第零宇宙中能力者终究是三百分之一的天之骄子,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即所谓“一级”之人。即便放宽了门槛,学院每年的录取率也不超过千分之三。 为了让所有能力者得到与之相符的教育资源,四大学院的招生向来“广撒网”,对所有年龄在十一到二十六之间的人开放。选拔时间正值暑假,数以万计的家长都会抱着撞大运的心思,带着孩子年年参与海选。中了便跃上高枝,举家欢庆;未中也不过是道一句:“我们明年一定会回来的。” 在这热气扑面的盛夏鼎天,十七岁却比旁人少了五年的如曦,带着十二岁的弟弟,二人一起来到海选现场。 第3章 能力者的海选 海选现场在北方中心之城的最高学府:首立大学。 海选共进行四天,早上测试三场,下午四场,晚上一场。场地中每次能容纳三千六百人,无需报名,来了便可直接排队进入测试场。 大学在海选期间完全对外开放,无论是教学楼、体育场、图书馆还是边边角角不起眼的小房子,都是人挨人人挤人的密实场面。 不少民众被挤得往雕塑上爬,更有甚者不管不顾地上了几层楼高的大榕树。他们从茂密的枝丫间探出头,远远望去,活像树上结了许多“人脸果实”,能让毫无防备之人吓得一激灵。 唯一能顺畅通行的是被拦起来的中央干道,供测试后与待测试学员出入。 心急如焚的家长则堆满了主干道的两侧,各个眼巴巴地目送自己的孩子进入测试场,望眼欲穿地等其出来,时而抹一把额前淅淅沥沥的热汗。 终于在人群中再度看到孩子的身影,他们聚精会神地观察他们走出时的表情,只可惜,瞅见的大多都是噘噘嘴和木头脸,衰得一目了然。 如何能快速缓解心头的失落呢?当然是观摩着旁人更胜一筹的丧气脸。于是家长们在接到孩子后也不直接离开,一家几口参差不齐地挤在校园中,趁着脑袋张望。 当然,也有少数有远见之人,他们眼光锐利地观察那些笑着走出测试场的孩子们,思忖其有何共通的特质,琢磨着怎么给自家孩子补补,让今年的“木吒”在明年摇身变为“哪吒”。 不过,如曦和弟弟的父母却和数万火急火燎的家长全然不同。 在距离首立大学几千米处,他们眼瞅着前面排列的车屁股,当机立断地让如曦和弟弟下车。养父简单交代几句,母亲嘱咐弟弟别丢东西了,二人随即上车关门,在水泄不通的路口前来了个潇洒的掉头,逆人流一路顺风,开着车满城闲逛去了。 此时正值七月中,大太阳烤得焦头烂额,暖风熏得面红耳赤。 如曦戴了一顶长帽沿的遮阳帽,又配上太阳眼镜,防晒、时尚更挡脸。而弟弟嘴上说着不拒暴晒,还没走到校门便被烤得外焦里嫩,蓬松的白卷发被汗水浸得一缕一缕贴在脑袋上,成了耷拉毛的落汤鸡。 排了半小时的队后,二人在下午的第二场测试时进入场地。 测试场中三千多个座位排列整齐,每个皆有编号。座椅的扶手上镶嵌一块手掌大小的屏幕,其旁还有一透明的圆形按钮。两名来自北方学院的教师作为测试场的负责人,一人立于话筒前指挥大家依序入座,另一人坐在主席台侧面的电脑旁,整理着上一轮晋级者的名单。 如曦和弟弟坐在相邻的1996和1997号位置上,听着四周一波又一波的议论声,心里紧张是一码事,至少有足足的空调风抚慰着滚烫的后颈,实在爽快。 三点整,测试开始。 主持测试的教师登台,清了清嗓子,全场安静。 “大家好,我是乐阶,北方学院‘经营类’的一名辅导教师。另一位属于‘演算类’,你们可以称他为连老师。在测试之前,请大家首先牢记自己的座位号,继而确认你们右手侧的屏幕为开启状态,且没有数值显示。如果有问题,请现在举手。” 乐阶老师等了十秒,确认一切正常后,继续朗声讲规则。 “等下请大家把右手食指轻放于按钮之上,等待三秒,数值即会显示。若在场有知道如何运用力量的同学,请切记,测试过程中不能有力量输出,否则数值会出现较大的误差。你们每人有两次测试机会,第一次测试结束,屏幕会在五秒后重启,请重复之前的动作。最终的成绩取两次测试的高值。所有能力值大于30之人,即有资格进入下一轮!” 两位教师有默契地对视点头,乐阶随即语气激动地道:“解说完毕,大家行动吧!” 话音未落,便有那来过不知几次之人迫不及待地上了手。音响的余音还在绕着,他盯着与去年毫无二致的数字,生无可恋地咂着嘴。也有那满脸慎重的,不紧不慢地观察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特意用了不同的接触位置,生怕某处的老茧让数值打了个九折。 如曦和弟弟皆是第一次进行力量测试,神情极其认真。 是啊,那不起眼的数字,或许便会成为他们生平的分水岭,自此乘风破浪、前景无限。略一遐想,激动之情便“呲呲”地往外冒,化作二人眼底跳动的火花。 弟弟深深吸气,小圆脸绷着,肃穆地把嫩胖的指头放在按钮上。他就像等待命运的裁决一般,紧张到了极点。手指触碰按钮后,弟弟立马闭上眼睛,小心脏“嘭嘭嘭”地狂撞前胸。 他数着三秒过去,眼睫微微开启,玫红色的眸子瞄向荧幕上的数字—— 咿呀! 他顿时瞪圆了眼睛,瞪地的脚一个出溜,上半身忽地俯下,险些坐着摔一跤。翘起的椅子腿和地面打出了极其惹耳的“嘎噔”声。 如曦发觉他的异状,刚想按上去的手停在半空。她关切地看向弟弟:“怎么了?” 此时弟弟手边的屏幕已然暗下,亟待第二次测试。如曦从他脸上读出了满满的不可置信,一时判断不出是好是坏。 如曦急切道:“星儿,如何?” 弟弟的眉毛一高一低地挑着,歪头看如曦,问道:“姐,三级上能力者的比例是多少来着?” 第零宇宙的能力者用物质能量衡量精神力的强度。一立方米体积原子拥有的总能量被定为一个单位,精神力的容器的大小一百以内为二级,三位数为三级,四位数即四级,以此类推。每个等级又被分为上中下,皆为三倍之差。 在总人口数量三百分之一的能力者中,初始二级与二级上占六成,初始三级下占三成,百分之五为初始三级,百分之三为初始三级上。而进入学院后,假以时日,三级上的能力很快便能突破四级,成为学院中有资格加入学生会的佼佼者。 因此听到弟弟这么问,如曦大喜过望:“星儿,你就是那百分之三哦!我真为你高兴!”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弟弟轻轻摇了摇头,安静稳重地道:“我不是。” 如曦表情一僵,不解道:“你不是三级上?” 弟弟凑到如曦的耳畔,像一只几个月大的小白猫,柔软的卷毛蹭到她的耳廓。他神秘兮兮地用小手拢音道:“我属于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呀!” 如曦当即愣住,反应过来之后,立马又气又乐地抬手捏住他的面颊,把他柔韧的脸蛋用力拧了一圈。 “好小子,你居然和我装相!说,你到底是多少?” 弟弟笑得合不上嘴,全然不觉得疼。他兴高采烈地扭了扭身子,嗲声嗲气地道:“姐,我们一起测!” 他说着便抬起右手,白嫩的指头伸直了,吊人胃口地晃来晃去。 如曦没办法,无奈地摇了摇头,于是和他统一动作地按上按钮。 三…… 弟弟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一颗尖,一颗圆,又狡黠又可爱,透着孩子特有的傻气。 二…… 如曦的双目聚焦在弟弟手指边的屏幕,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小家伙到底有多了不起。 一…… 弟弟也睁大眼睛盯着如曦的数据。他虽然年纪小但脑子不笨,早就觉得他这姐姐不一般,父亲对她的期待甚至胜过对自己的。他虽然没有半点嫉妒心,不过争强好胜的小念头还是偶尔冒个泡。 数据闪现。 如曦愕然。 弟弟的荧幕显示:“5001”。 四级中! 他才十二岁便有了加入学生会的资格!那是多少人一辈子连做梦都梦不到的! 弟弟却皱起了眉,方才的高兴劲儿倏地弱了大半截。他有些忸怩地唤了声:“姐……” 如曦这才想起看自己的数值,然而一眼望去,她的心里极其不是滋味。就像开开心心地吃了个糖豆,刚尝到一点点甜头就被呛在喉咙里。 “0033”。 不出所料,她的确为能力者,正正好好压线通过了海选。若是平常人家,此刻就该去地窖取出珍藏数年的好酒,张灯结彩地大肆庆祝一番。 但有四级中的弟弟在身边,委实是人比人,寒碜死人。就像花了九牛二虎之力顺着藏宝图找寻,最终宝箱到手,有一丝安慰垫底。然而弟弟的宝箱内有锦绣前程,如曦只有一张孤零零的门票,带她进入学院后就便成为一纸空文。 在普通人世界里,她是光芒万丈的天骄。 但进了学院后,她多了让所有普通人艳羡不已的身份,却是个垫底的渣渣! 如曦一扭头,这两位数怎么看怎么是两张重叠的笑脸,张着大嘴哈哈笑她。 她轻声叹气,摘下墨镜,揉了揉微微泛潮的眸子。纤长的金发随着她的动作扬起,如流光般搭上荧幕。 屏幕微微一闪,似乎是想要跳动,却先一步灭了。 乐阶老师在台上喊话:“还有人没完成测验的吗?” 如曦心情正差,也没心思再进行第二次测试,反正十有八九冒出来个不带来任何心理安慰的“0034”。于是她双手抱胸地正坐椅子上,侧脸对弟弟道:“一会儿要宣布前五名,星儿,你必然大出风头。” 弟弟知道如曦的情绪低落,于是把满脸笑容憋回去大半,道:“姐,你别不开心……” 如曦笑道:“傻弟弟,我为你高兴呢!” 朗星信誓旦旦:“姐,我好就是你好。” 如曦目光柔和,道:“乖星儿,我以前没白替你打架。” 弟弟傻乎乎地嘿嘿应了两声,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台上整理数据的两位教师。 而坐在电脑前的连老师也正看向这边,目光锁在如曦和弟弟身上,表情透出令人琢磨不透的深意。 第4章 好心办坏事 测试完毕。 乐阶老师道:“诸位安静一下!统计数据出来了,本场次共有十二人达到标准,恭喜你们!” 三千六百人中十二人过关,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比例。在座听之没有任何多余的评论,不过是以见证者的闲散身份齐齐点头,心道:捧场的时刻到了。 乐阶老师却激动得格格不入,不时扬眉挑目、视线乱转,脚下更是闲不住,在台上踱来踱去。他手中的话筒似乎带电一般,总是不稳当地晃着,在他两手间切换,再加快些便成了杂耍。 相较而言,坐在屏幕前的连老师显得稳重许多。他翘着脚,皮鞋轻轻打着地面,摆出一副平静看戏的姿态,唯有眼底闪烁着扑朔的微光。 “接下来揭晓本次测试的前五名!被点到名的同学请起立,其余人,不要吝惜你们的掌声啊!” 观众纷纷举起胳膊肘,双手就位。 乐阶激动地宣布道:“第五名,座位号923,测试数值293!” 一个身材瘦小的男生嚯地站起,把胸脯拔得高高的,活生生挺出了胸肌。 送给三级下能力者的掌声如打在青石板上的雨滴子,织成噼噼啪啪、接连不断的脆响。 “第四名,座位号2393,测试数值523!” 起身的是个怯生生的女孩子,双手紧紧捏着衣角,动作有些磨叽。她被几千双眼睛盯得面孔发红,脖颈低垂,但嘴角情不自禁地翘起一边,仿若飞扬的对勾。 在座之人快速地击打巴掌,一个个卖力地为三级中之人祝贺,拍得掌心发红生热。 “第三名,座位号49,测试数值980!” 前排一少年应声而起,顺手拉直一身正装,风度翩翩地转向后排为其喝彩之人。他心中的骄傲早已藏不住,扬起下颌,不十分英俊的脸上笑容灿烂如盛开的大朵金菊。 掌声回荡四壁,如经久不息的滚雷,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 不少人欢呼道:“哟!三级上!” “厉害啊!” “好样的!” “恭喜恭喜!” 乐阶老师压下鼎沸的人声后,轻咳几下,神色倏而郑重。方才他是热情洋溢地宣读获奖名单,那么现在便多了些严肃,甚至有正儿八经地宣读圣旨的感觉。 “第二名,座位号742,测试数值——” 他故意拉了个吊人胃口的长音。 “4998。” 话落,全场鸦雀无声。 三级上能力者的出现让他们热血沸腾,然而五千,妥妥的四级之人—— 那便有些吓人了。 很多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由自主地敞开嘴,如同嗓中被硬塞了个鸡蛋,下巴承受着脱臼的风险。 测试场的边角,一个身材微胖、穿着蓬松连衣裙的少女缓缓起立。她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褐色短发梳成光滑圆润的蘑菇头,鹅蛋脸上一双翡翠绿的眼眸透出超越年龄的稳重。 乐阶老师对她露出“百闻不如一见”的亲切发腻的笑容,颔首示好,后背不自觉地弯了弯,险险在众目睽睽下作揖。他心道:现在混个脸熟,说不定这人才以后便会进入自己所在的“经营类”,成为响当当的顶梁柱。 不过少女才没心思搭理来自台上的殷切目光。她此刻并不开心,甚至还有些愠色。她先前有十足的信心自己会是万众瞩目的第一,而且还是甩第二名几条街的那种。可她莫名出溜下了榜首,如火苗般跃动的好心情被泼了半盆冷水,冒出缕缕焦糊的黑烟。 弟弟抻着脖子望那同等级的少女,可角度不好,看到的总是背影。他被好奇心抓挠得心里痒痒,于是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在众人皆安静之际,弟弟献上了独一无二的掌声,拍得那叫一个呱呱响。 女孩微怔,随即扭过面庞,目光落在激动不已、双手挥出残影的弟弟身上。她静望着弟弟那真诚无比的小圆脸,眼神变得柔软,略微紧巴的面颊上多了些笑容。 有弟弟带头,气氛瞬间热烈,铺天盖地的欢呼几乎掀了屋顶。 可如曦的表情很是古怪,她悄悄扯了扯弟弟的袖口,轻声道:“星儿,你不该鼓掌。” 弟弟眨眨眼,狐疑道:“为啥?” 如曦抿了抿唇,沉吟片刻:“不是所有女生都像你姐我这么心大。” 弟弟摸不着头脑:“哈?” 不待如曦回答,乐阶的声音又起。 “诸位啊,我主持海选已经三年了,今天这是我首次遇到四级能力者,而且是——两个!” 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滴溜溜地在周围转着。 乐阶朗声道:“第一名,座位号1997,测试数值5001!” 听到叫自己,弟弟如小火箭般从座位上腾地站起,没长开的小身板站得笔直。 他在千人中拔得头魁,迎接他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掌声。他摸着脑袋,开朗又有些受宠若惊地笑着。 而就在这时,测试场中响起“刺啦”的拖椅子之声,尖锐刺耳如晴空劈过厉闪。如曦想都不想便转头看向身为第二名的女孩子。果然,她的脸色极差,就像被枯叶煮出的水泼过。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弟弟,眼神冰冷而锐利。 这女孩本就因没得到囊中的首席而闷闷不乐,弟弟明知自己以极其微弱的优势胜了一筹,还故意带头鼓掌,不被当成喝倒彩就怪了。雪上加霜的是,脑子间歇性不灵光的弟弟还冲着人家萌萌哒地乐呢,好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 如曦摇了摇头,心道:傻弟弟啊,你可真是一开始就把她得罪了。 宣布完前五名后,乐阶老师指挥同学们离场,包括如曦在内够格的十二人前去登记姓名。坐在电脑前的连老师不经意地撩起眼皮,目光从前五名飞速掠过,唯独在如曦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如曦也没觉得奇怪,毕竟自己的成绩在这十二人中垫底。 弟弟继续脑筋短路,笑嘻嘻地凑过去和第二名的少女搭讪。她没有半点好脸色地转身便走,眼神敌意满满、刺人不浅。弟弟委委屈屈地挠着脑袋,不知所措得像是丢了蛋的企鹅。 如曦轻叹,随即拉着他一同离开,一路上不停地给他补心眼。 乐阶老师在送走众人后伸着懒腰来到连老师面前,笑道:“想不到吧,居然能碰见两个初始四级的。哎呦,真是捡到大宝贝了!等他们入学了,我可得好好关照!” 连老师是个不爱张扬的稳重之人,他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屏幕道:“不只是他们二人值得注意。” 乐阶一愣,想了想道:“第三名的确不错,不过三级上还不能算是万里挑一的人才。” 连老师摇头,深色的瞳孔泛着显示器的明光:“我是说和第一名同行的那位少女。” “诶?”乐阶稍一怔愣,很快回过神,继而饱含深意地笑了笑,“你这人啊,可算开窍了。虽然她带着墨镜,不过我的眼力可不是盖的。相信我,她长得绝对漂亮,要我说,丝毫不逊于两大院花。” 连老师瞥了他一眼,露出“你真无聊”的蔑笑,随即指着屏幕上的名单道:“你自己来看。” 乐阶凑过去,点头道:“看名字,她是那孩子的姐姐吧?” 连老师压低声音:“姐弟二人都姓‘朗’,让你想起谁没有?” 乐阶登时怔住,扁了扁嘴,许久才咂出滋味来。 “若是他的孩子,那四级真是不稀奇了。”他一摊手,“不过弟弟虽然厉害,姐姐的力量嘛……可是稀松平常得很呢。” 连老师话不多言,起身道:“走,我们去看看座位号1996的仪器。被那少女摸过之后,仪器停止响应了。” 乐阶一愣,赶忙跟上连老师。二人大步流星地走到如曦的座位,连老师在屏幕旁边的调节钮上按了几下,仪器始终暗着。乐阶又用机械白痴的粗暴手法在仪器上戳了两戳、锤了三锤,当然以无效告终。 乐阶拧起眉毛,百思不得其解地道:“咱的仪器可连七级之人都能测出,没理由会坏啊。” 连老师一手不轻不重地捏着下巴,另一手拍了拍乐阶的肩膀。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等她入学,要不是被学生会那帮怪物学员盯上,要么——” 他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道。 “她就是怪物的同类。” 第5章 谁给我开的后门? 通过海选后的两天,如曦和弟弟毫无负担地参加了理论复试与纯属摆设的问卷环节。 七月末,北方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送到。 如曦和弟弟并肩而坐,表情不一地盯着桌上的两封红白相间的信笺。 弟弟眼中闪出金光,俯下身把小胖脸贴在通知书上,不嫌脏地蹭来蹭去。他幻想着未来鹏飞万里,在能力者的天地自在翱翔,乐得口水直淌,头发凌乱又蓬松。如曦却爱理不理地瞥着信封,实在是打不起精神。 众所周知,北方学院现有一万两千名学员。根据能力类型的不同,共分为二十个类别。人数过千的大类有四个:物质控制、精神系、体制强化、生物类,其中物质控制者多达四千人。另有十四个人数较少但体系完备的类别,包括演算类、物资类、服务类、经营类等。 学院中只有两个类别的人数不到一百:战斗科与其他类,一个至高、一个垫底。 战斗科是学生会的预备军,孕育顶尖能力者的温床。进入战斗科有两个要求:其一,初始至少为四级下能力者;其二,能力可用于战斗且愿意投身于实战。战斗科本没有人数上限,但有此两扇门板般的条件一筛,只有凤毛麟角中的斗士才会被纳入其中。 最后便是不伦不类的“其他”。换言之,它是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类的学员的收容所,九成以上为二级与二级上能力者,其中过半根本不知如何使用力量,和普通人基本没区别。 让如曦如此发蔫的原因即在于此。 依照她的情况,非“其他”莫属。 弟弟把录取通知封皮上的口水擦干净了,继而小心翼翼地打开,从最上沿一行行扫下去。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一排明显与众不同的小字上—— “初始即为四级中的能力者,战斗科欢迎你!” 弟弟如被从天而降的蜂蜜罐子扣了一头,幸福得找不着北。一边舔着嘴唇,一边眼睛眯成缝,不知沉浸于何等美丽的白日梦。 如曦的余光瞟到让弟弟乐上天的小字,心中难以抑制地觉得别扭。论起力量,她不过是个二级的小虫子,和值得战斗科发出邀请的能力者判若云泥。比起进入学院给人当凑数的零头,倒不如在城市中的普通学校继续作那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香饽饽。 想到此处,如曦本要拆开信笺的手又缩了回来,心道:不看也罢,反正大同小异。 况且,她打心眼里不想入北方学院。 养父见她这般犹犹豫豫不做决,和蔼道:“曦儿,你和星儿搭个伴,在学院也能相互照应。” 如曦轻声一叹,小声道:“爸,我只是个二级,进了学院还不是被人欺负?” 养父嘴角轻挑,年过五旬的他面上皱纹不多,每一道都很有气质。他春风化雨地启迪道:“曦儿,你可知二十多年前,北方学院有两个传奇人物?” “一个是‘言灵’的能力者,表观为二级,但据说他的力量连七级都能撼动。另一个是‘意念控物’,不知她有什么大机缘,在学院的第五年从二级一跃成为五级能力者,再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狂飙直上。”如曦下意识地目光上挑,因为在所有人的心中,那是个与天同在的女子,“十二年前重返地球,让能力者从此再不会因为年龄增加而力量退化的,就是她吧?” 中年点头,脸上蓄着玩味的笑:“是啊,那正是她的成就。所以二级并不意味着寄人篱下。曦儿,你说不定就是第三个震惊世人的。” 如曦的头快速而有规律地摇成了拨浪鼓:“一飞冲天的好事根本没有重复性,我要是期待岂不成了傻子?还不如现在就去买彩票,转得盆满钵满,这辈子都不用工作了。” 养父眉梢一动,神情略微认真,苦口婆心地道:“曦儿,去能力者的学院见见世面没什么不好。你去读一年,如果觉得自己属于那个圈子,就算是二级也会过得自由自在。若你不喜欢,到时候退学也没关系。曦儿那么聪明,再转去普通的学校,照样能跳级赶上进度。” 如曦拉起眼帘,本就松松垮垮的决心被他的话撬动。她口风略松:“要是我被成百上千的三四级能力者欺负怎么办?” 养父一笑:“曦儿这么漂亮,他们巴结你还来不及呢。就算有那找你麻烦的,生存之道还需要我交给你吗?拉帮结派找靠山,我看你一直玩得挺溜。再不济,这不还有星儿在吗?” 如曦眼光轻闪,侧目瞥过一旁傻笑的弟弟,冲他的呆样做了个天生丽质的鬼脸。她琢磨少许,还是不放心道:“可说到底,我这么没本事的人,去了便是混在‘其他’中,又能见识到什么世面呢?” 养父耸了耸肩,想当然地道:“谁说你只能加入“其他”呢?你的通知书上有这规定吗?” 听此言,如曦神情微动。通知书“哗啦”一响,被如曦三下两下灵巧地拆开。 逐一阅过北方学院的简介、入学后的待办事项,她的目光跳过一大段肉麻又啰嗦的客套话,最终落在信笺的中下部。 如曦愣住了。 那里竟也有一排小字,其内容更是匪夷所思—— “请您在报到日自选类别,上到战斗科,下至‘其他’,全部无条件录取。” 如曦的眼睛越瞪越大。 养父笑眯眯地望着她,细密的皱纹丝毫不扰那颇具杀伤力的勾魂眼神,迷倒大片女性的倜傥不减当年。 如曦反反复复读了七八遍,鼻翼微动,嗅到了浓浓的暗箱操作的气息。她犹豫了好久,把通知书往养父面前用力一推,皱眉道:“爸,你给我开了后门,对不对?” 养父装傻充愣地望向后院的方向,道:“曦儿,门是关着的。” 如曦撅起嘴,蔚蓝的眼底漾起层层叠叠的怀疑。她伸出冰雪般透亮的食指指向自己,又勾起拇指向弟弟方向一比活,肃然道:“就我这样的还能去战斗科?若我去了,别说被所有人说三道四,连星儿都会瞧不起我吧。” 养父抬手捏了捏眉心,话语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气息:“曦儿,你是学院指名道姓要招的人。跟你说实话吧,这后门就算我不给你开,也会有别人给你开。而那人一向死缠烂打,从来不嫌事儿大。你若不入学,把他招来,连我都要伤脑筋。” 如曦一头雾水地问:“爸,你在说谁啊?我听不懂。” 养父双手抱胸,安稳地靠在椅背上,卖关子道:“你俩啊,以后就知道了。曦儿,去不去学院决定权在你,不过听为父两句话:其一,你不去就亏大咯!其二,你若躲在家里,被那人知道,说不定找人大半夜用空间平移把你挪去学院。之后你逃一次、他抓一次;你旷课一天、他扣留你一周。很可能找两个人没日没夜地跟着你,既防止你乱跑,又给你当保镖。” “哈?”如曦翻了个齐整的白眼,有种十分强烈的被捕蝴蝶的网兜上头的感觉。她声音放大地问:“爸,这是什么人啊!而且你就忍心看我失去自由?” 养父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半百的人硬是挤出一板一眼的纠结脸:“曦儿,我在审议团工作了三十年,也算有些地位。别人都觉得我高高在上、大权在握,可事实上,我这能力者的生涯几番波折。前十年被消极怠工的领导三天两头地放鸽子,累死累活地成了他的替身。中间十年被惹不起的奇葩搅得混乱不堪,一天到晚琢磨怎么藏钱补账。现在我都半退休了,那人还阴魂不散地纠缠,唉,说多了都是泪。” 如曦小脸皱紧,愤声道:“爸,既然你被坏人盯上,怎么不早点说?你认识那么多厉害的能力者,怎会找不到替你出气的?实在不行,就向你在审议团的上司求助啊!” “曦儿,别说是在审议团找人,就算把异大陆那两个叱咤风云的七级能力者搬来都只能解燃眉之急。”养父一声轻叹,随后纠结表情逐渐化作成年人底蕴深厚的狡黠,“你知道如何才能让你爸我彻底解放吗?” 如曦漂亮的蓝眼睛眨了眨,满心期待地道:“爸,你说。” 养父潇洒起身,顺手把通知书往如曦的眼底一送:“你一入学,我啊,可就轻松不少了呢。” 如曦一咧嘴,抻着脖子嚷道:“爸,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啊?” 养父转身往门口走去,双手背在身后,脚下越来越快,步子越来越轻,隐隐约约有从如曦身边落荒而逃的感觉。他推门时脚步一顿,侧过脸,终于道出在心中藏了不知多少年的话。 “曦儿,被北方最强能力者盯上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你哦!” 听此言,如曦一阵天旋地转,就像在原地翻了连环跟头。她软绵绵地靠回椅背上,脑中乱得如养了一窝无组织无纪律的蜜蜂。她讷讷然许久,随后撇头望向如同毛绒玩具般柔软温暖,却摆设得不能再摆设的弟弟,百感交织地道:“星儿,进入学院,姐姐就要仗着你了,你可得争口气。” 弟弟来了精神,信誓旦旦地用力点头。 “姐,我决定去战斗科了,以后我保护你!谁要敢欺负你,我就使劲儿咬他!” 如曦摸了摸弟弟蓬松的卷发,心中涌起些感动,眼角蓦地发酸。 “星儿,姐姐决定了。” 弟弟好奇道:“决定什么?” 如曦轻轻一笑,明朗如极光的金发把她雪白的肌肤打亮,海波般的眸子泛着美丽绝伦的光簇。她握住弟弟的小手,用力捏了捏,摆出稳重得不管说出什么瞎话都让人很难怀疑的坚定表情。 “我要去战斗科。” 第6章 存活战略 四个月转瞬即逝,年底便是北方学院的报到日。 对十二岁的弟弟而言,进入能力者的学院百利而有一弊:学院在校生未经允许不得以任意形式联系校外之人,若被发现,轻则扣额度,重则记处分,擅自离校者直接开除。这是为防止能力者扰乱社会秩序的老规矩。 故新生和老生们进校门的第一件事便是上缴所有私人电子产品,换得一系列对应的内部设备。虽说学院的局域网资源如海、应有尽有,但一想到离开父母且在明年暑假前都无法通讯,弟弟分别前的一场嚎啕是难免的。 不过,如曦只是附和着掉了几滴眼泪,抽空给养父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既然能给我开后门,那打开学院的角门来探亲,也不是不可能的喽? 养父和气地笑着,卡准时机偏过头,装没看见。 翌日,报到时间为早上九点。 如曦和弟弟不到八点便到了校门口。 如今的北方学院足足占地三百平方千米,整体建筑风格为后现代主义,简言之,是包容古今的大杂烩。 抹去了单一格调的条条框框,学院内保留着不同时期的建筑结构和形式,如同剪贴画般将古典主义与高科技交织排布。比如镜湖内坐落有古风浓郁的四角青石凉亭,而百米外的湖畔则伫立着帆船状弯曲不对称的“租船处”。随处可见雕梁画栋的木质楼阁,被落地窗的反光打得八面玲珑。而走过一路曲径通幽的清净小道,路的尽头便可能是两个风铃般叮当作响的路灯兼音箱兼监控器。 没有恒定的风格与规矩,集传统和现代于一体,这种杂拼的风格刚开始让人觉得别扭,但处得久了,便会在其中品到层出不穷的人情味。每个人的品味与个性皆能得到满足,同时建筑的功能性之强叫人拍手称赞。在学院住得久了,回家的几个月实在是“下乡”。 守门老师并不介意二人早来,例行公事地缴了电子设备,随之发放新生包裹。他告诉二人:“报到楼和测试场都在学院主干道的东面,时间尚早,你们可以随便走走,不过别迷路了。” 弟弟兴奋地脚下颠着碎步,如曦灵巧地摆弄通讯设备,赞道:“定位系统真不错。” 老师一笑:“系统有厘米级别的精度,可以定位人,也可以寻找失物。更厉害的是,这是学院花了大价钱布置的立体定位,可返回三维坐标,从地下五层到学院最高点,信号全覆盖。” 如曦微微翘了翘嘴角,随手把屏幕一关,摆出激动的脸孔望着老师,心中却暗道:有钱就是任性,成捆的钞票一垛一垛地烧。 二人走上宽阔的主干道,弟弟不住地东看西看,忙得不亦乐乎。如曦拉着弟弟发黏的小手,带他直奔报到处。 犹记得听闻如曦说要去战斗科之时,弟弟瞬间呆若木鸡,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过在如曦三言两语道破天机后,一切都是如此顺理成章。她的原话是:“我做好了一年就撤的准备。既然是去见世面的,当然要往大了见。” 一般的新生在报到前都会先进行力量容器与能力类型的测试,继而知道自己所属的类别,弟弟却不需要。上个月,他在机缘巧合之下首次施展出了力量。 养父见多识广,一眼辨出他的能力,雷厉风行地搬来厚如百科全书的资料,把弟弟按在椅子上,让他踏踏实实地通读一遍。 不过如曦作为只比普通人强一丢丢的二级中能力者,明摆着是“其他”的料,却手持名不正言不顺的“随便挑”邀请函。她为了混入战斗科,以“既然我没能力犯人,便让人也不犯我”为宗旨,事先制定了四个存活战略: 第一,扣底牌。 在上万人的偌大学院中,知道她底细的只有弟弟和两个主持海选的老师。而这一年中,她要避免任何力量值与能力类别的测试,把大牌装到底。关键时刻大不了拿弟弟当挡箭牌,依仗养父为最坚实的后盾。 第二,搞人缘。 此战略从入校第一刻即开始实行。如曦和弟弟特意早来,就是为占据天时地利,赢得最初的“人和”。 报告处是一栋三层天井的楼房。一层大厅设置了十三个人数较少类别的摊位,角落处另有最不起眼的“其他”。二层分为四廊,分设四个大类,每个类别皆有一名教师和两三个杰出学员守着。三层全部属于最大牌的战斗科。战斗科的人数不过九十,每年平均只有三四个新人,故此迎新的也只有一人。 报到楼的设计独到,第三层如戏剧院的阳台,其下所有人只要抬头便能清楚地见到往来之人,爱怎么瞻仰怎么样瞻仰。 依照学院的要求,新生一定要前来报到,继而被领着进行校园导览。而老生入校门即有记录,大多人直接回宿舍安置东西。当然,也有不少人会重新走一番测试与报到流程,其心思不言自明:期待自己在三个月的假期中有了长进。 故此,报到楼在每年今日都会被几千人塞得满满当当。 孤身坐镇三层的是个膀大腰圆的胖子,圆滚如发涨的桶。他似乎还没从假期的温柔梦中缓过来,两手支着下巴,脑袋一沉一沉地打瞌睡。 如曦和弟弟的出现吓了他一跳,未成形的鼻泡“噗”地破了。 此人刚睡醒,还有些不合时宜的起床气。他猛地抬头,皱了皱稀疏的眉毛,道:“还没到时间呢,你俩咋这么急?” 胖子看起来不到二十,脸白如馒头,唇红似红枣,淡眉细目,眼睛自然而然呈现弯月牙形。耳朵很圆,鼓鼓的耳垂略微晃动,仿佛两个悠哉的秋千。乌黑的短发整齐地向后梳着,根根滋养丰厚、油光水滑。那层峦叠嶂般的下巴和衣服包不住的软肥肉,让他像个奔放的棉花糖。有这样一副喜庆的尊荣,他再怎么生气都让人很难当回事。 如曦和颜悦色地笑着,同时兀地伸手捂住弟弟咧开的嘴,掐断他要捧腹大笑的前奏。 她客气道:“能加入战斗科是我们姐弟的梦想。昨晚兴奋得彻夜难眠,挨了一夜,今天迫不及待地来报到。抱歉啊,都是因为太激动了。” 胖子的脸色缓下来,勾了勾肉乎乎的手指,示意他们出示通知书。 如曦双手把两封信函递上去,胖子先拆开弟弟的。粗略浏览过后,他一边捏着下巴的赘肉,一边满意地评价道:“朗星,十二岁便是四级中,不错不错,前途不可限量。” 弟弟摸着头,傻笑几声。 胖子继而拆开另一封信笺,只是轻瞥,他顿时瞪大了细眼。手指蓦地用力,在白肉上掐了一记。 录取通知书代表学院,其语气基本都是“某某同学,恭喜你被录取”“学院欢迎你!”“某某类别期待你的加入”。 但如曦的竟是以“请您——”开头。 这实在是不得了啊! 胖子深深吸气,梗了梗脖子,圆脸端正,慎重地望着如曦:“朗如曦,类别任选。你要加入战斗科对吧?” 如曦笑嘻嘻地道:“我来给你们战斗科充门面。” 胖子清了几下嗓子,如挪山般轰轰烈烈地起身,郑重地伸出手:“朗同学,你们能来战斗科,是我们的荣幸!” 如曦握住他的手,谦虚道:“不不,是我的荣幸才对。” 胖子拉住她的手,在笑与不笑、露齿与不露间略微纠结,很快选择展现出一口闪光锃亮的白牙。 “我叫泰勒瑞,是学生会的组织部长。有任何大事小情都可以来找我,我随时为你们效劳!“ 如曦被他热水袋般的手握出了汗,面上依旧维持笑容地道:“多谢!我们姐弟来得早,就是为了在学院认认脸,以后都是好同学嘛!” 泰勒瑞肥肉颤动地频频点头,紧紧攥了攥她的手,这才软绵绵地放开。他“咚咚”地走出几步,殷勤地搬来两把椅子,并排放在自己身边,示意二人落座。 椅子本是背对着小楼中间的天井,如曦看似不经意地将其旋转九十度,显得是方便和泰勒瑞说话,实则却是为了—— 在所有人面前策略性地露脸。 “人和”的关键有二:在战斗科的圈子中,秉着吃亏是福的心态与人为善。对其他能力者,把自己战斗科的身份如阳光般散出去。她要抓住这得天独厚的机会,让后续前来报到的几千人,来一个便见她一次,认个脸熟。 如曦故意往泰勒瑞身旁挪了挪,能在这学生会部长级别的胖子身边蹭热度,委是锦上添花之事。 回归如曦的战略,若前两者都是虚招,第三条便是如曦能否在学院安身立命的重中之重—— 找靠山。 在如曦的设想中,此人无需品学兼优,也不用人格魅力卓绝,只要满足三个要求便足够她死缠烂打地抱大腿。 首先,力量够强,最好是能让人听之便能打哆嗦的那种。 其次,势力够大,同党众多,在关键时刻放眼一望便能找到帮手。 最重要的一点是—— 此人不管是男是女,绝对不能和她有情感纠葛。 北方学院是个大杂烩,学员的年龄从十二到二十六不等,正因如此,学院对男女关系没有任何超出法律的约束。据说平均每年都会有两三场婚礼在学院中举行。由此可见,一切皆有可能。 如曦明年就十八了,正处于半步踏入成年人世界的过渡期。她认识的男生绝大多数都不是弟弟那种情窦初开,见到喜欢的人还要扭扭捏捏的打腹稿的。如曦可不想主动或被动地做什么与洁身自好背道而驰之事,尤其是她留好了一年后走人的退路,不该出现的岔子便从根上断去。 因此,她不仅要警惕和自己交往的人群,更内外兼修地改变自己—— 打扮成招人喜欢、与人为善,但“男女通不吃”的样子。 她首先带上一副黑框眼镜,镜片没有度数却贴着滤光的镀膜。一方面添加些内敛自矜的学究气息,更重要的是将那翩跹着梦幻般湛蓝光彩的眼眸遮为棕黑色。 如曦接着忍痛割爱地把金丝瀑布般的及腰长发剪去,只留到肩膀的长度。她完全没有为短发作造型的打算,任发缘不修边幅地随意翘着。 她又适当地在脸上打了些粉,将精美绝伦的五官略微平面化。最后,她对着镜子琢磨如何笑得真情流淌却不露怯,自信满满却没有“来打我啊”的搓火。 费了一番苦心,如曦成功辣手摧花,把自己胜过天人的满分颜值打了个七七折。这一来,众人远远望见她,被她自带聚光灯般白如砌雪的肤色、纤似流光的金发吸引,但走近了观瞧,很快觉得这姑娘的品味实在欠佳,一流的长相配上三流的格调,平均成了良好,黏在她脸上的目光遂自动脱落。 弟弟一开始难以接受,不过被如曦磨合了小两个月,也就变得见怪不怪。 于是如曦便以掉档的新面貌,开始从这注定不凡的学生会胖部长口中套话了。 第7章 两大会长 泰勒瑞一开始被如曦的录取通知书镇住,猫着腰、弓着背,维持着谨小慎微、恭恭敬敬的模样。不过他很快便发觉,如曦是如此平易近人,别说是有架子,就算给她搭架子她都不要。泰勒瑞逐渐放松下来,态度也愈发圆溜,不一会儿便原形毕露—— 学生会中,组织部长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贫嘴胖子。 如曦的发问很简单:“能不能给我们简单介绍下战斗科,尤其是学生会的主要成员呢?” 泰勒瑞好似会爆浆的白汤圆,这问题在薄薄的糯米皮上捅开个小口,于是内陷不要钱地“哗哗”往外冒。 “好说好说。那就从老牌的索乐玟会长说起。今年是他北方学院的第十一年,也是任会长的第八年。他入校之时十三岁,是五级中的能力者。入学两年后突破到五级下,之后稳固增长,现在是六级下的实力。单论三十万的力量数值,他在整个北方排名第八,在同辈之中稳坐前三。” 泰勒瑞微微压低声音,换上说闲话的偷摸语气,被眼皮遮住大半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索乐玟的腰间总是带着两把枪,一黑一红。他若左手持枪便是震慑,只会伤人。但右手握枪便是认真了,必会下死手。他的能力为‘百发百中’,具有锁定目标的效果。假如被他盯上,只要他知道其人的所在,哪怕隔着几十栋楼开一枪,枪子儿照样瞄哪儿打哪儿。有这力量加身,据说哪怕他不填弹放空枪,都有在铁板上开洞的威力,气场就是这么足!而且这只是‘百发百中’的用途之一,实际威力咱也说不好乱讲,不过应该远不止如此哟!” 如曦的眼光略微一闪,抛砖引玉地简短问:“他为人如何?” 泰勒瑞耸耸肩,稀疏的眉毛挑了挑:“我吧,四年前加入战斗科,三年前开始担任部长,当时已然是两个学生会长平分秋色的局面,而我所在的组织部不归索乐玟的管辖。你也知道,北方学院人数过万,无论是普通生还是我们战斗科,若非譬如‘换会长’‘改排名’的大事,根本不会集体开会。诶,说起开会……” 胖子“咕噜噜”喝下两口水,圆耳朵晃了晃,继续说下去,可话题却不出意外地跑偏了。 “我刚上任的那会儿,觉得既然是‘组织部’,第一个任务便是‘组织会议’。我刚开始的设想是把战斗科的近百人凑齐了,大家每月开例会,但被一帮诟病形式主义的激进分子带头抗议。我和你说啊,那帮不识好歹的东西,居然照着我的模样做了几个氢气球,用它栓起抗议的横幅,并且一挂就是四个……” “唉,我这寡不敌众的被他们折腾得不得不缩头。例会从每月一次减成三个月一次,出席率依旧惨不忍睹。后来干脆改成半年一次,结果仍有几个不到场的。他们事后动动手指给我发条讯息,草草敷衍便算完事了。哎呦哟,真是一想就来气!你都不知道,我刚成为部长那会儿体重垮垮地掉啊,眼瞅着人比黄花瘦……” 如曦瞅着胖子满月般的大饼脸,眼神略一迷离地勾出他两颊深陷的样子,忍笑忍到胃发抽。 她没好意思打断泰勒瑞的跑题,尴尬地走着神,目光不时瞄向人逐渐多起来的一二层。她冲那些热爱仰脖的新老生们微笑致意,显得落落大方,尊贵却不高傲。 胖子用绵软的手指抵在嘴边,轻咳两声:“抱歉抱歉,话归正题。我是想说,因为学院太大、人数众多,就算是我也没见过几次索乐玟,每年有个七八次就顶天了。论到他的为人啊,只能说——名声不错。” 如曦无语。 常人一个“不知道”便能回答完的话,被他活生生绕了个周而复始的大圈子。亏他还记得自己一开始问了什么。 然而胖子并没打算停嘴。 “我虽然没怎么和索乐玟亲自打交道,但他的故事可是满天飞。我给你讲个出名的哈。六年前,东方学院邀北方进行两校擂台赛,他们赢了便要我们送去一百个四级的‘物质控制者’,帮东方学院补短板。大家都知道,东方学院多为‘生物系’能力者,没几个能抡拳头、真枪实弹打斗的,所以北方学院自信满满地接了挑战。但没想到的是,东方会长是个六级的精神控制者。诶呦呦,自他上场后,北方学员无例外地认输,闭眼捂耳啥的都没用,甚至有几个二话不说纳头便拜。最后索乐玟登台。东方会长对他下达的精神指令是‘自裁’,你猜怎的?” 泰勒瑞身临其境般地摸了摸心口,表情严肃道:“他对自己开了一枪,但目标却是对手。子弹破胸而过,在擂台上生生拐了个弯,开了对手的脑瓢。索乐玟比东方会长后倒下,赢得最终的胜利。” 如曦点点头,赞道:“有魄力。” 泰勒瑞却摆了摆蒲扇般的大手,道:“这不算什么,精彩的在后面。” 如曦拿起杯子,抿了口水,好奇问:“怎么说?” 胖子勾起揶揄的笑容:“他们在参赛前商量好了,若赢则要东方学院出钱在北方添两栋豪华至极的楼。可擂台战胜利后,双方上桌谈判,索乐玟对东方学院的副会长一见钟情。于是他在提条件时临场变卦——”泰勒瑞嘿嘿一乐,“大庭广众之下,他说要那大美人做给他暖床的副会长!” “噗!咳咳咳……” 如曦猛地呛到,大半入口的水被她以绝大的意志咽了下去,其余的小半被直接呛入鼻子里。弟弟贴心地递上来纸巾,如曦咳了半天,挤出眼泪,本想把眼镜摘下来擦拭,但为了不露馅,只能凑活了。 泰勒瑞看她这么大反应,情不自禁地拍了几下巴掌,前仰后合地笑出了胸腔共鸣的音效。 “哈哈哈,我骗你的!” 如曦狠狠瞪了一眼这不三不四的猥琐胖子,半天才喘匀了气:“合着全是你瞎编的?” “不不不。”泰勒瑞摇头道,“除了‘暖床’二字乃我添的神来之笔,其他的全是实话。那被索乐玟觍着脸要来的女子到现在依旧是副会长呢。你可以打听打听,舞焉儿副会长,诶呦呦,长得那叫一个冷艳绝伦!是个男的都想拥有!” 如曦用目光在他激动的胖脸上剜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话说回来,就凭这件事,她想投靠索乐玟的心思蒸发得一干二净。此人有“唯女子难养”的前科,她才不会冒一丁点风险。 胖子方才忘了如曦的神秘身份,说得兴起便没忍住开了个玩笑。他见如曦眼神古怪,这才反应过来,不由自主地开始紧张,红润的嘴唇绷着,脸上吹弹可破的肥肉想皱也皱不起来。 如曦见他欲言又止,憋得难受,于是“噗嗤”一笑,续上话题:“那另一个会长呢?” 泰勒瑞听到她问,话匣子如蒙大赦地再度开启。 “另一个会长是我的直接上司,说起他,我那叫成千上万个服气!六年前,他以五级上能力者的身份入学,那时索乐玟稳坐北方学院老大的位置,他便直接成为其副会长。然而仅仅在三四个月内,他从索乐玟的麾下撬走了半数的追随者,分走学院的半边天。” 如曦皱眉:“你是说挖墙脚?” 胖子飞快地摇了摇脸蛋子:“不不不,那些人是被他的实力、成绩、相貌、人格魅力等等让人难以拒绝的魅力元素吸引走的。” 泰勒瑞挺了挺桶状的上身,骄傲地拔高语气。 “我家会长,是‘最常见元素控制’的能力者,诶呦呦,所有原子量在铁之下的他都能一手造出!他论能力值北方全境第七,武力虽比索乐玟稍逊一筹,但那是因为他的人品正,又怀有怜悯之心,故不舍得下死手。他长得帅,帅得没边儿。人又优秀,你提什么他会什么,是个响当当的全才!” 如曦直接剔除那些打广告的句子,从他的话中品出什么,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他和索乐玟比试过?” “就在他刚刚晋级到六级下之时,两人私下打了一架。有人说是因为他把舞焉儿副会长的心顺带着捎走了,索乐玟遂一怒之下向他宣战。此战的结果对外宣布是索乐玟胜利,可就在那之后,他却晋升成为学生会长。二人把学院平分两半,更将学生会管理的八个部门对半砍,一人管四个。” 泰勒瑞表情微凝,机警地向空荡荡的三层扫了一圈,小声八卦道:“不过说到底啊,在我看来,他根本不喜欢舞焉儿,就算俩人有一腿儿,也是舞焉儿倒贴。” 如曦问道:“何以见得?” “因为舞焉儿到现在仍跟随着索乐玟,要是两情相悦,她还能在一头绿的老树上吊死?而且之后,更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胖子摆出高深莫测的样子,一手抵在唇边,压了压嗓子,“和我一届入学的有个异大陆骑士的后人,那是个无比有气质、有教养的大小姐,赚得与舞焉儿齐名的校花名号。她的力量和我不相上下,却在学期中莫名其妙地成为副会长,到现在仍是我的半个上司。你说奇怪不奇怪?根据可靠的内部消息,是索乐玟提拔的她。你自己品品,他们这圈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曦翘了翘嘴角:“有意思,两对男女搭配,而且还有些不清不楚的交叉关系。” 泰勒瑞用见到同类的眼神望着如曦,不由分说地握了握她白细的小手:“诶呦!咱们真是想到一起去了!我算是没白和你说!” 如曦皮笑肉不笑地顶开他的熊掌,眼光不住地往楼下飘着,希望别引起什么误会。 而弟弟起了个大早,又被泰勒瑞抑扬顿挫的一通讲故事轰击,已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8章 狂吃不胖的姑娘 如曦忽然想起,胖子掰扯半天,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始终没说会长的名字。她问道:“你家会长叫什么?” 胖子并不直言,先递出去个心照不宣的微笑,继而略微凑近了,话题一转:“异大陆的审议团第二总部,有个总负责人,那是地球上数一数二的七级上能力者。你可知道?” 如曦点头:“我知道。据说他把异大陆从能力者横行霸道的局面中硬生生扭了过来。异大陆的边境曾经常出现反对皇室的势力,闹事不断,年年打仗,搅得民不聊生。但经过他武力与政策双管齐下的治理,能力者对他俯首帖耳,社会秩序井井有条。他任职至今二十多年,异大陆发展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抵得上过去皇室统治时期的百年。” 泰勒瑞猫着硕躯,神秘兮兮地道:“一看你就是明白人。咱们的这位会长啊,也姓暮……” 如曦当即一愣,惊道:“难不成是那位的——” 泰勒瑞骄傲地道:“正是他的独子,暮天枢。换言之,十分之六的地球都归他们家管!”胖子先是洋洋得意,之后赶忙做了个禁言的手势,“嘘,别外传,暮会长不允许我们声张。” 如曦转了转眼睛,咂咂嘴,饶有兴趣地道:“我听说异大陆总负责人的口碑极其好,而且暮会长的母亲也是显赫的风云人物,想必他的人品也是没得说。对吧?” “那是必须的,行得正,做得端。”泰勒瑞露出英雄所见略同的笑容,眼睛眯缝着,带有勾搭气息地顺水推船,“如何?要不要和我一起追随暮会长?我保你未来无限大!” 胖子虽然嘴贫,但他秉着“问一反三”的精神滔滔不绝讲了这么多,可不是纯碎瞎聊。他的目的当然是为自家会长招揽这“请您任选类别”的大能。 如曦笑而不语地盯着他,眼神平静而深邃,似在故意吊他的胃口,又似用目光从他的身上勾出更多信息。 泰勒瑞被看得胖脸微红,细眼成缝地偷看如曦。不知怎得,他越看越觉得这有些不修边幅的姑娘极其漂亮,不,绝非普通的漂亮程度。他的表情微不可查地动了动,但皆被肥肉挤住了。 而就在二人相觑无言之际,传来一个软绵绵的女声。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要……报到。” 如曦和泰勒瑞齐齐扭头,只见一名身材娇小,梳着金褐双色长卷发的女生站在桌前。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听起来就像被棉花挠着耳郭,让人不由自主地心一舒,继而放松下来。 “那个……我叫凯茜,今年十二岁。我想加入战斗科。” 凯茜生得矮,加之年龄小,她站着和泰勒瑞坐着一般高。在气场十足的胖子面前,好似百灵与大白鹅的落差。她从随身的包中拿出两份资料,怯生生地递到胖子的眼皮底下。 “请您……过目。” 泰勒瑞先阅览她的通知书,凯茜和弟弟的情况基本相同,初始即四级中,是满足战斗科要求的稀有能力者。胖子继而有模有样地拿起她的能力类别检测报告,然而仅是粗略一看,他的眼睛登时直了。 并不是说凯茜的能力有多强,而是—— 太稀奇了! 她的能力名为“乱食化能”,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便是:无论她吃的是什么、无论吃多少,任何入胃之物都会被直接消化成她的能量。于是乎,旁人在精神力缺损之时需休养生息,她只要坐在桌前胡吃海塞、无止境地吃下去。 ……而且不会胖。 胖子真是羡慕得想要跳脚骂天了! 如曦见那张圆脸变颜变色,于是凑过头偷眼瞧去,她也被这国宝般稀有的能力弄得一愣,不过立马心中生疑:这力量如何用于战斗?难不成要逮谁咬谁? 显然泰勒瑞也有此疑惑,稀疏的眉毛皱了皱:“你可擅长战斗?” 凯茜脸一红,低声细语道:“我如果吃下不是食物的东西,就能暂时拥有与其相关的能力。吃得越多,持续时间越长……比如,吞金属就能‘躯体硬化’,食草叶便能‘控制植物’。我还试过沙子、塑料、虫子、羽毛、有毒溶剂……” 泰勒瑞摆出舒展的惊奇脸。 如曦皱眉道:“你怎么能乱吃东西?万一出事怎么办?” 凯茜把头埋在蓬松的卷发间,不好意思地怯怯道:“没事没事……我要都试一遍才知道什么有用、什么没用……而且我都是只吞一点点,就算消化不掉也不会怎么样……没关系的。” 听她说得如此风轻云淡,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试毒精神,如曦陡然生出强烈的保护欲。 十二岁的孩子,本应是拿着甜筒在草坪上奔跑的无忧年华,可她却啃过草、吃过沙子,不知她说的“都试一遍”究竟是不是“神农尝百草”般的广撒网,更不知那是她主动探索还是受迫被塞。 于是如曦捏了捏弟弟的后脖子,把他迷迷瞪瞪地揪起来,顺手给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如曦一推眼镜,抬头对凯茜亲切地笑了笑,介绍道:“我叫朗如曦,这是我弟弟,朗星,你们年纪相同,一看就投脾气,可以做个朋友哦!” 凯茜眨了眨眼睛,偏过头,小心地往弟弟睡得红扑扑的圆脸上望去。朗星的外貌十分招人喜欢,白卷发如云彩般松软,眸红的眼眸活泼中又带些未经世事的纯情。凯茜眼角一弯,柔声道:“嗨……” 弟弟揉揉眼睛,害羞不弱于凯茜地腼腆笑着:“嗨……” 于是二人对视,脸红傻乐片刻,继而默契地都不说话了。 泰勒瑞深深地望了一眼如曦,她这反客为主的举动,有种一入学便开始拉帮结派、搞小团体的趋势。他能感觉到如曦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但吃不透她真正的实力,故此也不再提及将其拉入自家会长阵营的前话,免得好事没办成,反而引狼入室。 不过他有所不知,如曦根本没有组建势力的打算,只是在执行第四条生存战略—— 拉死党。 给自己拉,为弟弟拉。 胖子更想不到的是,他自己已然成了如曦势在必得的目标,一如砧板上肥得流油的鱼肉。 凯茜和朗星并肩坐着,羞羞答答地不声不响。 如曦依旧彬彬有礼地面冲楼下,露脸的同时也眼尖地观察着能力者之间微妙的差别。 很快,战斗科又来了报到的新人。 正是如曦和弟弟一同测试时,被朗星得罪的少女。 几月不见,她长高了少许,身材也由微胖变为略显丰满的圆润,被蕾丝镶边的泡泡裙衬着,十分惹眼。她褐色的短发梳成蘑菇头,打理得整整齐齐,远远看去好似光滑的团子。那双葱绿的眸子深邃而稳重,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她远远瞧见朗星,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待她来到四人近前,目光落在如曦的脸上之时,她的眼神蓦地一变,不过转瞬便被她掩去。 如曦心里“咯噔”一声。 这少女十有八九记得她,故此不仅知道她乔装打扮,而且晓得她的力量连三级下都不到。 如曦没吭声,泰勒瑞倒很是热情,显然比起不谙世事的凯茜,这位更值得他关注。胖子笑眯眯地道:“同学,加入战斗科?” 少女把能力报告端放在泰勒瑞眼前:“我叫纱璃,四级中,‘玻璃控制者’。” 泰勒瑞一边阅着,一边捏着光滑的肥下巴,眯眯眼中泛出欣赏的精光。 “控制玻璃,真是不错。玻璃这种随处可见之物,不需费力去造,完全是取之不尽。玻璃能当武器、搞偷袭、做建材,用处千种百种。而且若是你遇见戴眼镜的——” 他的余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如曦:“扎眼睛就是一瞬的事儿。” 纱璃眼神微动。如曦面不改色地笑了笑,从牙缝中挤话:“泰勒瑞,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纱璃一看就是个淑女,才不会做那种传出去人人喊打之事呢!” 泰勒瑞摊开手,胸怀广阔地笑道:“诶呦,我只是举个例子,指的自然是戴眼镜的敌人咯。何必较真儿呢?” 纱璃嘴角勾了勾,附和如曦道:“是的,我出身异大陆世家名门,从小家教很严,绝不无事生非。” 胖子笑眯眯道:“那真是巧了!副会长也是个大小姐,你们出身相同,一看就投脾气,肯定能做朋友!” 泰勒瑞直接把如曦对凯茜说的拉拢之词照搬过来,哪怕说得圆润也散出些火药味。 如曦知道这是胖子对她的试探,于是笑盈盈地频频点头,兴奋道:“是啊,下次你去拜访的时候,一定要叫上我哦!你看我这土里土气的,也没人教我礼仪和着装,我真想见识见识贵族的生活呢!” 泰勒瑞指了指朗星那翘得毫无章法的卷毛,调侃道:“你最好先去买把梳子。” 如曦把手往弟弟的脑袋上一放,大大方方地呼噜呼噜毛,又回眸睥着胖子油光光的黑发,笑道:“‘萌’就一个字,别人想有都没机会哦。” 胖子赞成道:“说得好!贵族气质也一样,想学都学不来哟!” 如曦笑着咬了咬牙。 纱璃也不掺和二人明嘲暗讽地斗嘴,拉过椅子坐在一旁,不时目光闪烁地望着朗星,又微微眯起眼,隐约从如曦镀膜的镜片下觅得丝丝缕缕的蓝芒。 第9章 学院有座塔 待到十一点,报到结束,战斗科专属的三层依旧只有他们五人。 如曦体面地目送一二层的千人进进出出,甚至不少人为了给如曦留下印象,踮起脚对她招手示好。 泰勒瑞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纱璃聊着,不过纱璃说话语气总是平的,彬彬有礼却不亲切。这让生性聒噪的胖子有些束手束脚,少了和如曦说话时的精气神。 待到报到楼仅剩下收摊的负责人们,泰勒瑞带上薄薄的几份资料,清了清嗓子道:“四位新生们,接下来就由我带你们进行校园导览。” 弟弟早就坐不住了,蹦起来道:“胖哥,我们走!” 话落,泰勒瑞的面部线条登时一绷。他侧过头,细长的眼目中放出让人后背发麻的凛意。 他这人虽然生得喜庆,总是乐呵呵,但他的脾气并不遵从所谓“心宽体胖”的正比关系。大家都知道,泰勒瑞怀着和他的外表不般配的高傲自尊,很忌讳被人以“胖”称呼。而作为学生会部长的他在学院稳坐前十的席位,自然没有人会胆大包天“胖“来“胖”去地惹毛他。 他明白朗星乃是无意,不过心里依旧不痛快,语气一沉,叱道:“傻小子,以后叫我的名字或者称我‘部长’都可以,不许带那个字。” 如曦见状,极有眼力见儿地拉过弟弟的手,开口前先笑了笑,替他甜腻腻地解围:“放心,星儿会记得的。勒瑞哥,好部长,最棒的引导员,我们快出发吧!” 朗星乖乖点头,清甜地重复道:“勒瑞哥!” 泰勒瑞的气火“噗”地灭了,背后一酥,嗓子有些蜜得发齁。 五人走出测试楼,顺着主干道一路往学院中央走去。 北方学院虽处于大陆之北,其维度并不高。加之地势特殊,除了冬夏的个别极冷极热的日子,总体而言四季如春,全年常绿。今天正赶上冬季的暖日,艳阳灿灿、碧空如洗,天气十分惬意。 泰勒瑞心情大好,每路过一处就哇啦哇啦地讲着。如曦则把蠢蠢欲动的交友之心,化作拉下脸给胖子当捧哏的动力。 比如,在五人路过一座毫不起眼的宿舍楼时,胖子开始嘚啵:“你们瞧,这栋楼看似普通,却是有故事的。据说在和异大陆大战之时,它被一剑劈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土崩瓦解,垮得就像刚搭的沙雕被小屁孩一脚踹上!而且在场之人亲眼所见,楼房碎裂成渣滓,碎渣化作飞灰,最终消失得干净!” 如曦惊叹:“啊?这么厉害?” “那是!六级上的能力者当真不是盖的!” 胖子模仿着他想象中的场面,伸出一个滚圆的指头当作剑,冲着几层的小土楼“咻”地一挥,顺带饶有趣味地自我配音:“嘭!”他双臂举起、张开,假装有冲击波,于是圆筒腰往后闪了闪。 他随即转换成观众的角色,摆出惊奇脸,仿佛满目都是被炸成粉末的墙体。稍等尘埃落定后,他手搭凉棚地左右张望,继而线条眼瞪大,眉心鼓起,圆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还用口型道:没了! 独角戏落幕,泰勒瑞扭头看向一旁的四人,沾沾自喜道:“如何?我演得逼真吧?” 朗星梗了梗脖子,在胖子巨大的阴影下当哑巴。 凯茜把玩着长发,垂头不答。 纱璃有礼貌地点了点头,嘴角勾出差强人意的僵硬。 泰勒瑞很不满三人的反应,这时却见如曦“啪啪”地拍了几下手,满脸真诚地赞道:“哇!你真是演出了感觉呢!” 胖子当即笑开了花,屁颠颠地继续带队。 如曦紧走两步跟在他的身侧,故意不回脸看那三个比他们年龄小的流露出“这俩人脑筋到底有什么毛病”的怀疑表情,只当“大人的审美你们其能懂”。 沿开阔的荷塘走了千米,五人站上池塘一侧的拱桥。 此地是个能登高望远的据点,朗星往四周眺望,目光流过鳞次栉比的建筑,最终定在学院中央,便再也挪不开了。 几千米开外,一截塔尖从近百层的高大建筑上跃出,被阳光一打,反光炫得如第二轮太阳。高塔的上层全部为落地玻璃,除去耀眼的反射光,阳光正射处的玻璃显出水墨般的浓绿,斜射处韵着明橙色的金煌,而背光面则泛着晴空一望无际的蔚蓝。高塔似乎融入天际,与光影齐变幻,与日月共轮回。 朗星左左右右地扭着身子,试探那光彩如何流来变去,小身板摇晃成了一株原地摆动的蘑菇。他忽得记起录取通知书上的淡色水印,伸手一指:“勒瑞哥,那高塔就是学院的标志吧!应该很有名!” 泰勒瑞随他仰头远望,金光在他的眯眯眼中窜着。 “也算是吧。二十多年前,塔顶是学生会长的办公室,塔身有学生会各个部门的活动室。不过那时学院并不大,而且只有四千人,学生会成员们挤在一起也无可厚非。如今大不同喽,学院的地盘大得很,学生会的每个部门都有独栋小楼作为活动处,而且只要理由充分,可以随时申请盖新楼。” 如曦好奇问:“那这塔便空置了?” 泰勒瑞抿了抿唇,嘴角微动却不说话,极其罕见地没接茬。 “登塔便能一览学院的全貌,不知是怎样壮观的景象呢!”朗星眸中泛光地瞅着胖子,“带我们去好不好?” 胖子避开那亮晶晶的小眼神:“你要是想看,旁边那几栋六七十层的高楼也有差不多的效果。”他一拍胸脯,自豪道,“学生会部长有校园大部分地方的出入权限,你们要是想,晚些时候我就带你们去,算是今日导览附加的哟!” 纱璃悟出泰勒瑞的言下之意,上前一步问:“所以,你唯独进不了塔?” 泰勒瑞的骄傲脸略微缩水,尴尬地挠了挠头,闪烁其词道:“这塔看着漂亮,说实话,里面真是普普通通,挺没意思的……能不能去都无所谓。” 朗星拉了拉泰勒瑞的衣角:“勒瑞哥,我们可以去塔下看看吗?亮闪闪的好漂亮啊!” 胖子更用力地抓了抓脑袋,藏不住的为难之色夺眶而出。他犹犹豫豫半天,实在想不出正当的推辞,这才有损大牌形象地轻咳几声,把真相托出。 “咳咳,事实上啊,大家都尽可能地绕开周边一带,因为塔里住着个有些可怕的能力者,而这人的脾气吧——诶呦喂,实在是一言难尽……” 纱璃微怔:“连你这学生会部长都觉得‘可怕’?” 泰勒瑞极不情愿地点点头。 朗星好奇:“你说过,你可是学院排名前十的耶?” 胖子的表情更加拧巴,就像在心里回忆起什么,继而打了个影响深远的寒战,余波荡起脸上的肥肉。 如曦心里一动,蓦地反应过来。 泰勒瑞说老牌的索乐玟会长在同辈之中排名前三,想必力量值略胜一筹的暮天枢为第二,那么这不还缺个第一呢吗…… 四人齐刷刷地等着胖子的下文。 泰勒瑞不停地吧唧嘴,脑中飞速想着如何遣词。既能描述此人的“不可招惹性”,给这几个初来驾到的可爱新生打好预防针。又要预备着自己的话被传出去,最终落入此人的耳中。所以要说得有水平,基于现实而适当地夸张,话里话外必须透着恭敬。 他憋了半天,终于大手一挥,把四人集中到他的影子之下,认真道:“也罢,我就给你们交个实底儿。六年前,有人在分班考试中,一掌拍在地上,于是整个测试场毁于一旦。所剩的只有出拳之人与一旁大如操场、深似矿坑的巨坑。参加分班的学员们皆人间蒸发,有再多的生物系治愈能力者都没用。” 胖子的眯眯眼睁大,眼神转为严肃:“这一举让学院顿时炸了锅,因为死者中——包含了两个力量耗尽而肉身无法恢复的。” 听众的表情登时一变。 众所周知,审议团针对能力者的法律其中有两条堪称零容忍、无余地。 第一,禁止伤及平民无辜。 第二,禁止一切有死亡危机的能力者斗争。 何为“死亡危机”? 身为能力者,可以将精神力以转换为能量或物质,身体强度也会随着能力等级的攀升而提高。只要所剩精神力超过两位数,即二级上,便可以由自身力量缓慢地修复身体。 若没有外界助力,恢复所需的时间与伤势的严重程度和剩余力量的多寡呈正相关。最惨的情况,若是二级上的能力者被彻底消灭,大抵需要六年来重塑肉身,继而复活于人间,在第零宇宙又称为“现世”。 而普通人与力量耗尽的能力者,皆是所谓“一级”甚至“零级”。他们遵从正常的生老病死,在没有能力者干预的前提下,死了便是眼皮一闭,永不见天日。 故此,审议团对能力者之间的“安全”打斗毫无限制,甚至鼓励其越战越勇,但这两个底线绝对不能越过。若触犯必将受到审议团的制裁,轻则在监狱中蹲个十年八载,重则终身失去自由。 泰勒瑞等了让人足以体会到此事严重程度的几十秒,这才继续说:“此二人在力竭之时遭此横祸,毫无疑问要和人间彻底拜拜了。所有人都以为这力量狂飙的能力者触犯了审议团的法律,捅了天大的娄子,后半辈子注定全搭在监狱中。每天只能和牢底摩擦,吃那大概两周就要轮一遍的永远都吃不饱的牢饭……” 纱璃赶忙掰回胖子要跑偏的话题,问道:“那之后如何?他被抓去坐牢了?” 胖子瞥了一眼高塔之顶,晃着脑袋哼唧了几声,肥脸波涛汹涌地抖三抖。 “哼哼哼哼……当然没有,半天都没有!” 众人齐声愕道:“为什么?!” 得到听众如此整齐划一的回应,泰勒瑞忍不住展肉而笑,道出真相:“就在乱成一锅之际,有人来救场了,把造成的全部毁坏在一分钟内恢复原样。而那俩在鬼门关遛了个大弯的‘必死之人’,事后被问起奇迹生还的感受,他们却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诶呦,真是大条得可以。” 众人面面相觑,槽点太多以至于不知从何吐起。 泰勒瑞展示出一副“你们真是没见过世面”的老成表情,随口道:“这只是此人来学院的第三天发生的事情。之后嘛,乱七八糟的事迹就没间断过。比如他怎么坑了索乐文几十万的额度、将高塔抽丝剥茧地据为己有、技压群雄地搅黄了来年的期末测试、把分班考搞成可去可不去的加试,甚至给那些不去的卖观众票……” 如曦挥了挥手,打断胖子流水般的碎嘴,抛出关键性问题:“我们若遇见他会怎样?” “这可说不好啊,这人想一出是一出,阴晴不定,没人能猜透他的心思。比如他请你喝茶,刚开始可能欢欢喜喜,但从某一刻起,喝下肚的突然就成了断头酒。” 泰勒瑞拢了拢膀子,示意四人再凑近些,压下声音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在我看来,他虽然骇人却并不会无端伤人,只不过是喜欢看别人发慌。这不就是强者因为没对手,遂无聊而养出的通病吗?他是开心了,我们却被折腾成了架在火上烤的落汤鸡,那叫一个滋滋冒油、外焦里嫩。” 听此言,朗星皱着鼻子,用力吞咽了几下,手心里不知不觉积的全是汗。 凯茜默默垂着头,她一紧张便会摆弄发梢,此时五个手指上都被缠上卷发。 纱璃比这俩小孩儿稳重许多,表面上依旧平静。 如曦托了托滑下鼻梁的眼镜,嗔怪自己方才听得入神,险险在胖子面前露馅。 泰勒瑞见四人皆被自己出神入化的比喻镇住,觉得火候正好,于是直起腰,语重心长地说出结束语:“我劝你们啊,离那高塔远远的,别自己找不自在往枪口上撞!听见没?” 众人纷纷点头。 胖子露出小得意,觉得带领新生远离水深火热的自己,是那么无私而帅气。 而就在这时,有一圆滑中带着慵懒气的话音悠悠飘来。 那声音十分好听,愉悦而飘逸,宛如徜徉白日的夜曲,仅仅入耳便让人心头酥软,被其悠闲的韵味熏得微醉。但他的语气又扎人不浅,邪魅而轻挑,似幽深处绝美的红玫瑰下的一根尖刺,在听众的耳畔不轻不重地一戳,落下圆润的血珠。 “胖子,你在背后鬼鬼祟祟地说我什么呢?有人想来就来呗,我还能见谁揍谁不成?就算你们被我当成闯空门的——你挺身而出的觉悟,莫非都长成不自在的肉了?” 第10章 不讲理的邀请 众人一惊,连忙循声望去。 桥下有棵高大的橄榄树,树形如圆扇,干净整齐;枝头长叶繁茂,在暖冬泛出打蜡般的碧绿薄光。 枝丫上半躺半窝着一个黑衣之人。他的后背贴在树干上,双腿交叠平放,十指交叉枕在脑后,就像惬意地陷在树叶塑成的躺椅之中,清风吹拂,耳畔的窸窣成交响。 他侧过脸,露出俊得让人窒息的脸孔。玄色的短发被风拨弄出浑然的肆意,衬得他的肤色白皙如玉,澈如飞瀑浪花。一对黑眉浓而不厚、刚而不硬,眉梢略微上扬,带出些不怒自威的霸气。 那双黑眸尤是摄人勾魂,宛若星夜,漆黑为底、明光细碎,银河般变幻莫测,织出层层叠叠的意蕴。被他一瞥,无论男女,脑筋顿时就卡壳了,全身血液不争气地乱窜,心脏和前胸无休无止地碰撞。 树上的少年勾起右半唇角,轻轻一笑,笑得绵里藏针。 “胖子,我说得没错吧?要不要来做客呢?咱俩啊,上次聊得不尽兴吧?” 泰勒瑞的心跳本就飙到二百,听此言,瞬间突破二百五大关。他硕大的身躯猛地一抖,幅度之大几乎有推金山、倒玉柱的趋势。 如曦明白泰勒瑞有多不喜欢被叫做“胖子”,但此人特意把加重的二字嵌在轻飘飘的语气中,又随便又天经地义。胖子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怒意,或者说,怒气早就被别的情绪拱到了大心脏的犄角旮旯。 的确,现在根本不是计较称呼之时。说三道四被抓了个现行,虽然不想承认,泰勒瑞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一头在篝火旁翩翩起舞秀身材的乳猪。 泰勒瑞部长在学院毫无疑问是跺跺脚四方震的人物,然而通过他一系列的应激反应,不消说,此位便是北方学院排名第一的能力者。 刚刚被打下的预防针,此刻已然开始进行化学反应了。如曦下意识把眼镜推上鼻梁顶部,加力按了一下,防止在不合时宜的时候镜片被长睫毛顶开,这才仔细打量那俊美无俦的少年。 不过,不像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她对其外表的震撼转瞬即逝。 因为审美比别人落后了几年,加之从小就皮实,被练出一身打架的本事,天生丽质难自弃的如曦对美丑并不十分敏感。在镜子里瞅自己那张让路人看呆而撞树的俏脸,她也提不起任何自恋之情,大多时间都在琢磨究竟哪部分继承于她未曾谋面的亲父母。 故此,她天生就不是犯花痴的料,连装相都得事先酝酿半天情绪。若将此少年比作无暇的黑白双漆宝瓶,如曦的目光就像小片刀,逮着缝隙刮下些清漆,她更感兴趣其下究竟是金是玉还是泥巴胎。 只可惜,初来驾到的如曦虽然脑子清醒,却还是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她往少年的面孔上一飘,二人目光相碰,如曦的瞳孔猛地缩紧。一瞬的惊吓,让她觉得被某种强大得彻骨的力量洞穿,她的伪装、实力、心思、甚至藏得严实的秘密,多多少少都被他窥去。 一眼破心,溃得落花流水。 这种任其发掘的茫然无措,不仅像被光明正大地掘开了心田的一隅,更有些……被看光的清凉通透。 如曦赶忙垂下眼,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发凉的胳膊。她把自己对此人的定位拉高再拉高,“不能惹”的标签瞬间升级为“绕开一公里”。她思忖着:眼下是躲不开了,只能采取服软认怂的战术。同时配合着降低存在感,从回避目光开始。 不过另外三位新生早把胖子的谆谆之言丢到了凌霄宝殿之外,全神贯注盯着,看得忘我,眨眼都像是吃了大亏。 泰勒瑞把全身抖了个疏松,软踏踏地仰脖恭敬道:“莳闇大人,这是哪阵风把您……” 话刚开头,便被少年给噎了回去。 “胖子,我比你大不了两岁吧?叫我‘大人’又用敬语,你不嫌丢人,我还觉得别扭呢!” 泰勒瑞僵笑道:“有理有理。莳闇,好久不见啊。” 少年侧身坐正,两脚垂下树枝,英俊的脸挪到阳光之下。他勾起另外半边唇,给人的感觉立马不同。慵懒化作开朗,邪魅转为开怀,就像个水晶般单纯的大男孩,在阳光下笑得灿烂,迷倒万人不在话下。 纱璃看得目眩,不由自主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视线争分夺秒地一点都没离开。 凯茜瞧得面红,娇滴滴得像个不会眨眼的布娃娃。 朗星眼中冒星星地寻思着:等自己到了十八岁,是不是也有这种随心所欲便能颠倒众生的气质…… 不过一开口,莳闇依旧话中带刺。 “是啊,你怎么不仅自己不来拜访我,还这么卖力地阻挠别人?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嚼舌头的,我那儿可是冷冷清清得很呢!唉,所以我不得不四处闲逛,这不就碰上你了?学院不算小,处处都遇你,也是缘分吧?” 胖子的眉毛仿佛搅在一起的飞机云,眼睛成了两条带弯儿的细缝。他吭哧半天不知所言,顺带脚把他年少未经事时登门拜访的惨剧在脑中重播一遍。 记得刚入学生会几个月的那会儿,他兴高采烈地进塔,懵头转向地被敲了满脑袋竹杠,欠下卖身也还不清的账。莳闇问他:“要不你来给我当三年的清洁工?我这塔吧,一共一百零七层,你每天跑几趟对身体好,对吧?” 就算泰勒瑞愿意,他这一身肉也在抗议。最后他可怜巴巴地求暮会长出面,对莳闇许下数个好处,这才勉强了事。而送二人出塔之时,莳闇摆出人畜无害的笑脸,亲切道:“胖子啊,欢迎下次再来,别担心,我还会让暮天枢来为你赎身的。哈哈别怕,他不赎,我就按斤两卖给他,这生意不亏啊!” 泰勒瑞听得脑仁嗡嗡响,心理阴影的面积扩张得遮天蔽日。他此刻被莳闇饶有兴致地盯着,半天才舌头略微打结地道:“下次,对对,等下次有空、一定登塔拜访。” 听这显而易见的敷衍,莳闇轻轻哼了一声。他纵身一跃,跳出优雅的抛物线,直接落在五人的面前。 泰勒瑞吓得登时一缩脖子,为了不后退,脚后把桥面压出了凹陷。 不过莳闇并未理会胖子,上前半步,面对如曦站定。 如曦抬起头,又推了推眼镜,装相真是半点都不能松懈。她警惕地问:“何事?” 莳闇玩味地打量她,倏而恢复了素常的面容,悠闲俊逸中透着袭人的邪性。 “我啊,对自己的长相还是有些自信的。但你看了我一秒就低下头想自己的心事,这么爱理不理的反应,让我的自尊很受伤哦。” 如曦觉得和他对视压力太大,于是撇开目光,低声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审美缺失。” 莳闇勾了勾唇,笑道:“我特意站在你眼前,你怎不看着我说话?” 如曦忍住皱眉的冲动,余光飞快地扫了眼一旁犯花痴的凯茜,照猫画虎地调整表情,继而抬起头,眼神含波、红唇微启,双手不知所措地捏着,怯生生又有些害羞地道:“我怕你……” 莳闇见她如此,又走近一步,笑问:“胖子怕我有原由,那你呢?就因为听了些闲话?” 如曦理所应当地道:“学院第一,我这新生无比佩服,敬畏是应该的。”她随后眼帘一落,又要垂睫低头。不仅为了显得恭敬,更因为如曦觉得和他脸对脸真的会掉块肉。 然而就在垂头之际,她的下颌被两个指头抵住。 如曦一怔,后背倏地麻了。她的视线顺着那修长的手指,落到紧致的小臂,经过结实的肩胛骨,攀上有形的喉结,最后不得不碰触那旖旎着星芒的黑眸。 她紧张得像被剪刀手薅住的玉兔,正如昆虫会装死,她选择一动不动,呆若木鸡。 莳闇毫不避讳地打量她,看了个无遗处的七进七出。许久,他满意地点点头,意兴尚浓地道:“挺不错。” 如曦愣怔地眨眨眼睛,没太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夸了? 泰勒瑞瞬间把眯眯眼瞪成了柳叶形。 暮天枢曾说过,他和莳闇第一次见面时,莳闇用看同类的目光将他扫描了两遍,最后不温不火地评价道:“还行。” 然而这朗如曦竟让莳闇说出“挺不错”—— 她究竟是有技压群雄的实力?坚实雄厚的家底?还是…… 莳闇就喜欢这种长得底子绝佳,但打扮得毫无品味的。 事实何如,胖子是断然不敢问的。 莳闇手上略微用力,从如曦白缎子般的肌肤上滑过,又把她的面庞略微抬起。 如曦的手心被汗水沁湿,下意识地攥紧百褶裙,往上填了梅花般的褶子。 莳闇用颇有风情的口吻道:“今晚,你来我这儿。” 如曦愕然,脑子飞速旋转了千百圈,最后定格在那最不希望的情节上。 “去你那里,做什么?” 莳闇轻笑:“陪我啊。” 如曦被他的目光搅得心烦意乱,想要低头却被有力的手指限制住。她只得躲躲闪闪地瞥着他的眸子,嘟囔道:“我……不认识你。” “明天保你熟悉无比哦。” 如曦小声道:“我不想去。” 莳闇眯起黑眸,他的指尖倏地发烫。 “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 如曦被猛然攒动的热气灼得满面绯红,全身都被烧着一般,烫得冒出邪火。她抿了抿发白的红唇,极其没底气地问:“只是陪你?” “你还想发生些什么?我都可以啊,创意的部分留给你。”莳闇笑道,“男女搭配,能做很多事情,对吧?” 如曦斜眼瞟向旁边垮成一摊的胖子,又扫过张着大嘴不知是惊讶还是犯傻的弟弟,这才知道关键时刻链子如何啪啪地掉。 她的心中巨浪滔天。 莫非今天晚上,他要自己作陪,实则是…… 啊啊啊啊啊,不要啊! 按理说她还没成年…… 虽然这根本不是重点。 他才第一次见她啊喂! 她忙不迭地压了压乱七八糟的臆想,又把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吞回去,最后一次挣扎道:“那个……我能不能带上我弟弟,他可招人喜欢了呢,而且又十分喜欢你的塔,有他在,我想……” 未等如曦说完,莳闇“噗”地乐出声,笑道:“你傻吧?” 如曦顺势傻问道:“哈?” 莳闇破天荒地没恼,他落下的手搭上如曦的腕子,指尖在脉搏处轻轻一搔,她揪着裙子的五指顿时松开。他随后拉过她发粘的小手,在其掌心划了几下,道:“这是入塔的密码。想来随时来——你一个人来。” 如曦点点头,脸上乖巧,心里却道:去就有鬼了。 莳闇一眼便看破她的小心思,背过身往桥下不疾不徐地走,黑衣与黑发好似一方游荡的暗夜。 “反正战斗科的宿舍就那么一小片,若是你今晚没出现,明天便会多出一百个流离失所的。我会在校园晚上发个帖子,净身出户的他们都去找你算账——到时候啊,我不介意在塔上给你找个小黑屋,但若是付不出房租,可别怪我要你全天候伺候以抵账哦。” 他侧过半边脸,笑容俊得让太阳自惭形秽地往云里钻。 “胖子,也欢迎你来做客。不过,不是今天。” 第11章 站好队,保平安 “泰勒瑞……”如曦唤道,“别看了,他早就走远了。” 胖子浅淡的眉毛打横、眼皮用力撩着,什么都听不见似的,还在没完没了地张望。 如曦瞥了眼三个随他一起抻脖子的小跟班,摇摇头,叹道:“瞧你们这幅样子,就和盼着他回来似的。” 胖子确认莳闇半点影子都不剩,这才回眼瞧着如曦,眼神掺了数重含义。 “你不知道吧。四年前,莳闇搬入高塔,之后就很少有人见过他。只要绕开高塔,和他偶遇的机率无限接近于零。他是当之无愧的学院第一,但却属于战斗科的闲散人等,只挂名、不现身,大事小情全不管。” 如曦想起方才被调戏加上威逼利诱,苦笑道:“他的管法,想必你们也不会喜欢。” 胖子清了清嗓子:“咳咳,我要说的重点是——” 方才的桥段发生时,泰勒瑞可是把二人的细微到极致的小动作全部捕捉了去。事实再明显不过,朗如曦怂得和自己不相上下,证明她并非是隐藏版的好脾气巨巨。而莳闇找上门也不是因为如曦的身世背景,毕竟他完美地忽略了作为如曦弟弟的朗星。那么解释只剩下了一个。 泰勒瑞换上同辈论道的口气,严肃道:“莳闇大概是一个人住得太久,寂寞了,于是乎不知何时就看见了有些姿色的你。而我作为你的引导员,不凑巧地被牵连——朗如曦,假如我有什么不测,这锅你非背不可哟!” 如曦皱了皱鼻子,然后做了个鬼脸,又伸手在自己的脸蛋上很是不心疼地揉拧了几下,对自己的俏脸表达出强烈的不满。 泰勒瑞怀疑这姑娘究竟是太随便还是缺根筋。 这时,朗星来到如曦身旁,扥了扥她的衣角,柔柔地问:“姐,你晚上去的时候,能给我拍几张夜景吗?最好是全景,不要加滤镜。记得关灯之后再拍,要不有玻璃的反光……” 胖子险些被呛到,心道:缺根筋是遗传的。 如曦先是一怔,随后摸了摸朗星的头,状若宠爱。但紧接着她的表情突然一变,手指用力,“噌”地揪起了他的几根头发。随后松开指缝,任软白毛随风飘走,仿佛蒲公英的纤绒。 朗星疼得一咧嘴,用小手捂住头顶:“姐,疼啊!” 如曦咬牙切齿地笑了笑:“星儿,我都自身难保了,你不为你姐担心,居然想着要照片?我巴不得一夜灯火通明,你还要我主动关灯?我真是白疼你了!” 朗星委屈巴巴地道:“姐,反正你不得不去,拍几张照片不过是顺手的事情嘛。今天天气透亮得很,拍出来一定会很美……” 胖子憋着幸灾乐祸的笑,在旁边搓火道:“朗星说得对啊,而且亮不亮灯这事儿啊,也不是你能决定的。干脆趁着黑灯瞎火,顺手咔叽几张哟!” 如曦猛地转向胖子,提手捏上他的五花肉,问一句便狠狠掐一记。 “你还新生引导员呢?还组织部长呢?你不是学院的前十吗?除了说风凉话就不能想点办法?你的正义感呢?都被消化吸收了?” 胖子疼得嗷嗷叫,赶忙把她的手划拉掉,心痛地瞥了眼被掐出血点子的嫩肉。他刚想发飙,却灵机一动,兀地想到些什么,眯眯眼不可查觉地转了转,泛出狡黠的光。 “朗如曦,办法倒是有一个,用不用在你。” 如曦大大咧咧地插着腰,没好气地催促:“快说!” 泰勒瑞深谙卖关子之道,不紧不慢道:“你也知道,学院和外界是隔绝的,所以要解决只能找圈内人。偌大的学院,共计两万能力者,不过在莳闇面前有话语权的只有四人。第一个,北方学院的院长。某次莳闇闹腾过头了,他出面说和,几乎是三言两语便解决问题。那之后莳闇消停了小半年,居然老老实实窝在塔里没出去。” 如曦眼睛一亮,似乎有三个大字写在额头上:有救了。 但胖子马上就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不过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十有八九不在学院,根本没处找。” 如曦翻了翻眼睛,示意他继续说。 “其二,副院长。她名为月咏翔,据说毕业后便留校成为教师,在北方学院中待了三十五年。学院的大小事项都由她经手,是真正的管事之人。月咏翔气质好、人漂亮、身材一级棒,但快五十了却一直没结婚,全心全意投入事业。”胖子叹了口气,“唉,怎么说呢,有些可惜了……” 如曦不耐地打断他:“别跑题。” 胖子撇撇嘴:“这不明摆着吗,她虽然能管得住莳闇,但她很忙、非常忙,忙得把自己都耽误了!根本没时间去管新生那芝麻大小的事儿!” 如曦觉得他说得还算在理,无奈摇头,问道:“那剩下两个呢?” “第三个嘛,是学院的特邀教师。虽然被叫做教师,但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学院里——嗯……”胖子挠了挠头,略加回忆,尴尬道,“遛弯闲逛、好吃懒做、蹭吃蹭喝、喂喂鸽子、逗逗野猫。有人见过他过桥时不小心掉了东西,于是扑腾就跳下水,结果被荷叶缠住脚,险些淹死……” 如曦摆摆手,直接将此人跳过:“最后一个呢?” 泰勒瑞露出深长的笑意,语重心长道:“最靠谱的领导、最坚实的后盾,必须是我家的暮会长。只要你加入我们,有他罩着,保你逢凶化吉。” 如曦料到胖子会旧事重提,抓住机会为暮天枢拉人。虽然她之前没有半点掺和入学生会的打算,但为了自己的清白,她不得不把计划提前,在一开始便站好队—— 暮天枢是她唯一的选择。 胖子笑眯眯地看着她,要多亲切有多亲切。 如曦想了许久,问道:“他现在可在学院中?” 听她松口,泰勒瑞在心里打了个嘎嘣脆的响指,喜滋滋地想着:莳闇啊莳闇,幸亏有你,让我开学第一日便拉拢了这学院都要高看一眼的“特殊生”,大功一件!一个月后的战斗科混战,我们可有大帮手喽! 胖子殷勤回答道:“当然!我早上去报到楼之前便见过他。” 如曦问:“我需要下午见他,你可有办法?” 泰勒瑞咂咂嘴:“想见我家会长的人太多了,于是我们就有了排号系统。按照事情的轻重缓急,预约当天、三天内、一周和一月的档期。现在的一周内的名额都满了,所以……” 如曦没忍住翻了翻眼睛:“合着你给我指的四条路没一个是通的?” 胖子笑呵呵的,有了帮自家人的感觉,热心肠发扬到极致:“你见不到暮会长,这不,还有我呢?有我带着你,咱们正大光明地插队!不需要等,吃过饭就去找他!今日是今日毕!” 如曦的心情经历了一串起落后,总算是找回了平衡。她稳稳地架好眼镜,又把被风拨乱的金发往耳后拢了拢,揽过弟弟,点点头,作出泰然之色道:“走吧,吃饭去。” 胖子嘿嘿一乐,偷工减料地提早结束今天的校园导览。 . 午后,泰勒瑞把众人安置到战斗科专属的宿舍区后,领着如曦来到距离高塔几千米处的四栋高楼之一。 此楼共计八十二层,二至八十一层皆有直达的电梯。每二十层为归一个部门,由下到上分别为文艺部、组织部、技术部、学习部。八十一层是副会长的接待之所,顶楼为暮会长的办公区。 特殊之处在于,顶楼与八十一层之间没有楼梯。 所有访客都必须找副会长登记,由她这“空间系”能力者运用“空间平移”送到顶层。否则想上去只能暴力拆墙,或者找死在几百米处爬楼外墙。 有人会问:那暮会长岂不成了被困在塔顶的笼中之鸟? 对于此问题,只要稍稍了解暮天枢的人都能回答。 拥有“最常见元素控制”能力的他,首先可以控制空气以飞行,其次可以轻松拆解楼层的隔断,下去后再原封不动地补上。 最绝的是,暮会长的办公室和他的住所之间,有一条秘密的“空间通道”。此乃七级能力者打造的快速路径,扭曲空间使得两地距离缩短几十倍,使得暮会长的通勤用时不超过四分钟。这份待遇,连久居高塔的莳闇都没有。 很多人初次听闻此讯,都羡慕得口角流涎,咂着舌头道:“啧啧,我也想有个七级上的能力者当爹!” 至于这空间通道究竟是不是此人建的,谁都说不准。 此乃题外话,暂不多表。 如曦和泰勒瑞上了电梯,直达八十一层。 胖子压低声音嘱咐:“等下见到副会长,你别说话,都听我的。” 如曦好奇问:“为什么?” 泰勒瑞道:“副会长决定谁能见、谁不能见暮会长。你并没有走正常的预约流程,算是托关系夹塞儿。她这人吧,有时候特讲原则、不知变通,很可能把你拦下。而且她是个空间系能力者,兴许把你直接转移到楼外。” 如曦立马反应过来,皱眉道:“你是说——她或许会把我这不请自来的直接丢出去?” 泰勒瑞嘴角抽了抽,囔囔肉随之一荡,没点头,却绝对没有摇头。 如曦深深吸气,愈发怀疑他之前的信誓旦旦到底几分虚几分实。她用力瞅着那吹弹可破的圆脸蛋,两道目光几乎在他的面上压出两个小坑。 泰勒瑞也有些不好意思,故作底气十足地挺直后背,顺手拉好被肚子顶起来的衣服。胖嘟嘟的五指勾起来,用热乎的薄汗把微翘起的短发抚得平平整整。 在电梯开门前,胖子对如曦说得最后一句话是。 “这就让你见见,什么是强迫症无可救的贵族大小姐——切记哟,所有吐糟都不许带到脸上!” 第12章 会长很忙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而高雅的玫瑰香气,如曦不由自主地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迎接二人的是一位堪称完美的大小姐。 她穿着暗红色的修身连衣裙,下摆鱼尾开叉,配无色丝袜与高跟鞋,恰到好处却又不张扬地凸显出女人味。发型别致,上半为一丝不苟的深棕直发,齐整得反光。下部逐渐变为红褐,发梢在颈后烫为整齐一致的半卷。 往脸上看去,深眼窝,高鼻梁,一双嫩叶般新绿的眼眸若翩光的翡翠。还有那张象牙白的脸孔,皮肤好得拿放大镜都找不见毛孔,肤色均得用光度仪都量不出色差。从起身到走出办公室,她的唇角始终勾着极为讲究的弧度,不上扬也不落下,能随意驾驭任何情景。 如曦在肚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质疑:这真的不是个机器人? 美丽,超一流;端庄,没得说,但是—— 她的脸是完全对称的耶! 连两条新月般的眉毛都毫无二致,修眉的技术堪称复制粘贴、垂直翻转。 如曦觉得有些不自在,用余光扫了一眼自己那半长不短的披肩发……左半边往左翘,右半边也往左翻,后面还不知多么东倒西歪。如曦琢磨着,自己的发型在她的眼中,一定和狗啃的没区别。 不仅如此,如曦偷眼往她的办公室中一瞥,瞬间明白胖子口中的“强迫症”是指什么。 依布黎虽娇生惯养,却没有半点好逸恶劳的公主病。收拾和打理是她的每日必修,更是她的兴趣所在。 她的办公桌,玻璃亮得倒映出天花板上吊灯的细碎花纹,滚椅亦严丝合缝地靠着桌板。桌面最左侧,半米高的文件被堆叠得齐整似玉柱,上手都摸不出边沿的参差。中间是端放的屏幕,键盘崭新不沾灰。右侧为平行码放的三支笔,旁边有透明的杯垫,其上是白瓷金边的水杯,放置时手柄与桌沿水平。 办公桌后面是一排书柜。最上层为清一色规格的文件夹,按时间顺序整齐码放。中层是依布黎喜欢的装饰品,摆放精心、巧思细腻,旁边有大大小小三个掸灰小工具。下层为抽屉柜,金属把手被雕成水浪形,被灯光一打,泛起粼粼金光。 屋内另有矮柜,其上放置着别具一格的镀金杯架,挂着咖啡杯、茶杯、水杯,以及六个功能不同的酒杯,无不锃明彻亮。若凑近了看,干净得连指纹都没有。柜子上还有一整套镀金的餐具,边角被折成复杂花型的纸巾盒,以及精致典雅的白瓷描金香薰灯,自动加料的时间间隔被设定为三分钟。 副会长站定在二人面前,如曦赶忙缩回观摩的目光,客客气气地对她回笑,肚子里却悄悄犯嘀咕:她走过路过,高跟鞋在地毯上居然没有留下印子,好个“踏雪无痕”…… 泰勒瑞往如曦前方挪步,大手一扬,热情道:“依布黎,吃过饭了吗?” 依布黎十指交叠着置于小腹前,两肘贴着纤腰,有礼地微微躬身。 “吃过了,谢谢关心。二位,前来何事?” 泰勒瑞道:“当然是来见暮会长!” 依布黎面含亲和的微笑,嘴中干脆地拒绝:“他正有客人,无法见你们。” 泰勒瑞赶紧道:“诶呀,没关系。我们可以等,他能抽出十分钟就够!” 依布黎表情不变,彬彬有礼道:“暮会长正在与索乐玟讨论有关战斗科课程改编的事宜,三点到五点要参加普通生分班考的会议,五点到十点,每半小时都有预约的学员要单独面谈。会长今天的日程在假期前便安排好了。” 泰勒瑞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心头一凉,感觉有点悬。想起方才在如曦面前打了包票,胖脸微红,好似粉扑扑的樱花大饼。他感叹道:“一开学就这么忙啊……” 依布黎瞥了眼胖子,柔中带刚地道:“当然。你早上试图拉着会长唠嗑,我差点就把你强行请离了。” 泰勒瑞的话音弱了一截,用两个胖指头在半空比活出一个小缝。 “别那么死板嘛……抽个小小空,行不?” 依布黎微笑:“组织部长,你知道规矩,要见人,先预约,除非你有十万火急之事。” 泰勒瑞略微侧脸,窥见如曦足以把他的脸打得“啪啪”响的怀疑目光,心一横,干脆加厚脸皮地央求道:“副会长姐姐,诶呦,拜托了,你就通融一次嘛!我下次请你吃饭好不好?我知道你不去食堂,那我就给你送饭上来,送一个月,行不行?” 依布黎带笑的脸一僵,嘴角兀地掉下,又被她生硬地拽起。她挪后半步,与这令人嫌弃的胖子划清界限。 “泰勒瑞,我用餐有专人负责,不需你管。你再多说一字,我便送客。” 泰勒瑞赶忙停止挤眉弄眼,挥了挥蒲扇般的大手。 “诶诶诶!别啊别啊!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依布黎随即恢复原状,就像拨号电话弹回了主界面。 “二位,前来还有何事?” 如曦见此幕,轻轻咬了咬下唇,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胖子脑筋一转,变了招数。明知这一层就他们仨人,他依旧装腔作势地压低声音,作出怀揣惊天秘密的模样。 “副会长啊,不瞒你说,我们来是真的有急事,和莳闇有关。他似乎在策划着什么对学生会不利的事情,是不得了的大事!喏,”他指了指在一旁微呆的如曦,“被这战斗科的新生无意间发现了,这不,她有生命危险啊!” 依布黎神情一动:“所言当真?” 泰勒瑞挺胸抬头:“当然!” 依布黎出身于仅次于皇室的贵族,从小被教授如何识人观色。她通常能从最细微的面部变化与眼神中判定对方是否在说谎,甚至推断出是夸大其词还是无中生有。 不过泰勒瑞丝毫不慌,毕竟……他的眯眯眼就是两条难以捉摸的缝,表情被汹涌的肥肉挤得若隐若现,超出了“人肉测谎仪”的解析度。 如曦一声不吭,配合着没完没了地点头,那表情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依布黎沉默许久,终是买账了。她谅这二人不敢拿这种大事开玩笑,又鉴于莳闇先前作出的诸多出格之举曾造成的负面影响,觉得有必要按照“十万火急”的规格安排临时面谈。 于是副会长躬身作出“请”的手势,将他们领入等候室,示意二人在皮沙发上小坐片刻。她则转身回到办公室。 泰勒瑞暗暗出了口气,给如曦递了个“大功告成”的骄傲眼神。 如曦微微一笑,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骗人不对,但胖子的好意,她心领了。 依布黎给正在楼上开会的暮天枢打去电话,如曦隐约听见她说道:“有个战斗科的新生想见你,要说与莳闇相关的事情。” 等了几秒,高跟鞋的声音“嗒嗒嗒”地接近,依布黎来到她身侧,把通讯设备递给她。 “会长与你有话。” 如曦接过干净无比的设备,心跳没来由地加速,就像预知到什么大事要发生。 一个极其悦耳的声音传来。 “说吧,他的什么事情?” 嗓音温柔如风,拂过耳畔,送来舒软的暖意。清灵似水,涤过心田,有平心静气的奇效。 如曦打断自己的愣神,秉着不露馅亦不骗人的精神,言简意赅道:“暮会长,我叫朗如曦,莳闇威胁我,让我晚上去他的住处。” 暮天枢当然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停顿了约有十秒。 如曦一度以为他掉线了,想问又没敢多嘴。许久,才等来了温和的答语。 “没事,你去吧。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如曦顿时瞪大眼睛,心里翻了个底朝天。她赶忙把手挡在嘴前,语气加强道:“我可不这么认为啊!” 另一端响起暮天枢清如晚风的笑声。 “放心,我会和他打好招呼。” 他说完便挂断了。 如曦愣在原地,呆成了栩栩如生的雕塑。她咂摸半天,暮天枢的温柔嗓音的确令人回味无穷,可话里话外全是不负责任的滋味。 此事究竟是妥了?待定?还是暮会长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这叫她怎么放心啊! 如曦慢吞吞地把仪器还给依布黎,想着心事,完全没发觉依布黎是用丝布垫着手拿回去的。 泰勒瑞看出如曦神色不对,关心道:“他说了什么?” 如曦对胖子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他不见我。 依布黎微笑道:“我说过,会长很忙。” 泰勒瑞尴尬地挠了挠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又没法当着依布黎的面细问。 如曦眼神复杂地望着他,面孔上透出无奈、失落、不解,最多的还是糊涂。 依布黎才没兴趣看二人脸对脸打哑谜,略一躬身,彬彬有礼地送客。 “回见。下次记得预约。” 下一秒,如曦和胖子出现在了高楼的大门口。 直接省去了坐电梯的周折,真是服务周到。 如曦眨着眼睛,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不由得抬头仰望了一下顶楼,心道:“空间平移”竟比跳楼还快…… 泰勒瑞迫不及待地问:“暮会长到底是怎么说的?” 如曦跳过他对莳闇令人完全不能理解的评价,直接道出结论:“他说会帮我打好招呼。” 胖子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叉腰大笑:“哈哈!这就算办妥啦!” 如曦半信半疑:“打招呼而已,未免太随便了吧……” 泰勒瑞甩了甩脸蛋,谆谆道:“面子大的人,只要一句话,什么事办不成?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 如曦轻叹:“好吧,那就看我今晚的遭遇了。” “放一百个心,你别和莳闇对着干,不过是大晚上去喝杯茶的事儿!” 如曦略有疲惫地闭了闭眼睛:“但愿吧。” 胖子已然把她当成一条绳上的蚂蚱,肉乎乎的手控制着力道,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宽慰。 “诶呦,别多想了。你还不信我吗?” 她感到被那胖手触过的地方暖暖的,又忆起胖子为了自己拉下脸管依布黎叫“副会长姐姐”,心里涌出感激,于是轻声道:“你虽然不十分靠谱,但是够仗义。” 泰勒瑞赚得如此实事求是的评价,豁然一笑:“若你真的加入我家会长的阵营,先不说别的好处,打我这儿,肯定把你当死党!” “如果我明天好端端的,便证明暮会长是值得依靠之人,我乐得加入你们。”如曦笑了笑,“不过话说回来,你家会长有个机器人管家,迎宾送客、安排日程、收拾屋子,兼具传送功能,真有意思。” 胖子听如曦话锋一转开始吐槽依布黎,话匣子立马崩开。 “有意思的多了去了!你看见依布黎的酒杯了吧?我和你说啊,她办公室底层的柜子里,满满当当放的都是酒!她为了防止别人知道,会用‘空间壁’把柜子包起来。但有一次她在办公室喝高了,滚在桌子底下睡了一宿,把柜子的抽屉大开着。这才真相大白,原来机器人的燃料是酒精!而且呀,你别看她外表那么完美,她还有不少稀奇古怪的癖好呢……” 二人往宿舍走,胖子一路嘴皮子翻飞。如曦被吵得脑仁疼,故不住地加快步伐,试图带胖子运动起来,让他呼呼喘便说不出话。然而泰勒瑞别看体型大,移动速度丝毫不慢,如太空步一般滑着。 如曦不得不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脑中默默回忆着进入战斗科后遇见的这些人—— 唉,真是……没一个正常的。 第13章 夜下咏叹调 从战斗科宿舍到高塔,正常速度走需要四十分钟,如曦却磨唧了接近俩小时才不情不愿地入塔。 塔内采用现代简约的装修风格,配色大气干净,装饰能减则减,没有半点好客的表示。底层空阔,灯光略暗,冷冷清清。 关门时掀起的凉风在如曦的后脖颈上撩过,她猛地回头,自己把自己吓了一激灵。 她在空荡荡的一层兜了个圈子,绕到电梯门口。上电梯之前要输入密码,如曦用一根手指缓慢至极地按着,故意连错九次,寻思着会不会触发什么“自动锁塔”的保护机制,电梯停用,将莳闇封锁在高层。 ……答案显然是不会。 上塔,已然十点过半。 塔顶呈环形,是俯瞰全学院的最佳地点。以电梯所在为中轴,周围环绕落地窗,玻璃的颜色可在深蓝、墨绿与无色之间切换。 莳闇侧身坐在沙发上,手中端着一杯白葡萄酒,黑衣映得酒色清灵明黄。电梯开门时,他正举杯饮啜,唇角湿润,喉结攒动,半眯的黑眸漫不经心地向如曦瞥了一眼。 如曦紧张地站在电梯门前,快速打量四周。陈设极其简单,所有家具都独一份,完全没考虑过会有第二人。当她看向沙发旁边的茶几之时,不禁皱了下眉。 地上有四个空酒瓶。 如曦大概能想到莳闇等了她多久,既有些过意不去,又忍不住腹诽:他又没规定来的时间,就这么喝着干等。若是自己拖到凌晨一点,他岂不十瓶酒也下肚了?都能摆起来打保龄球了…… 莳闇手腕一抬,半杯酒滑过喉咙。微酸的香气泛在空气中,清醇而攸然;可酒水入腑,热气缓缓上灼,炙浪滚心潮。 他侧过脸,面无表情地勾了下食指,道:“过来,倒酒。” 如曦走近,端起所剩不多的酒瓶,只为杯中添了一口的量,黄玫瑰色将将没过杯底。 莳闇抬眸,邪美的目光在她的面上划过,冷声道:“继续。” 如曦听话地给他添了不起眼的半口。 莳闇哼了一声,不悦道:“小家子气,没意思。” 他手腕倾斜,酒被他随手扬洒在如曦身侧,只留空杯在指间打转。 酒香四溢,浓郁的醇香丝丝缕缕钻入她的鼻中,带着醉人的气息。 如曦却没有半点享受的闲情,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身体的错觉,被酒水泼过的空气由沁凉缓缓变得炙热,她外套下的后背渗出薄汗,半透贴身的薄薄针织衫。 她小声道:“你别浪费东西呀……” 莳闇恹恹道:“喝下的,不也是浪费了?” 如曦总觉得他的语气很冷,尤其是较之和自己第一次见面的那会儿。她低垂的眼睫偷偷抬起,扫向他的脸。 “你……莫不是在生气?” “我若叫谁晚上来,他下午便会守在门口。只要我不传唤,他便半步不离地蹲几个小时。”莳闇将酒杯一扭,杯口对准如曦,“你真是有胆子,敢让我等你。” 如曦赶忙赔笑:“是我初来驾到不识时务。抱歉抱歉,你因为我生气多不值得。” 莳闇睥着她挤出来的笑纹,冰冷的口吻和炙热的空气交织,让如曦的心口一缩一舒,不寒而栗。 “你的道歉啊,真是半点诚意都没有。” 如曦咬了咬牙,顶着他道:“我能出现在你的面前,这就是最大的诚意!还需要多说什么呢?” 莳闇面色更沉,俊美无俦的脸上仿佛蒙了一层让人见之便想拔腿狂跑的黑雾。 “呵,这是哪门子的诚意?你就装吧。” 他的指节微微加力,手中的酒杯就如鸡蛋壳,玻璃发出“吱吱”的轻响,一触即碎。 如曦赶忙上前一步,双手扶住酒杯的两端,就像鸟儿保护脆弱的卵,将其小心翼翼地救下。她将杯子放到茶几上,转回身子,如履薄冰地道:“没有,我是说真的……” 莳闇冷哼,眼眸幽深,极其不爽地道:“好啊,那你告诉我,暮天枢和你说什么了,这才让你下定决心? 如曦纠结了半天,磕磕绊绊地说出实话。 “暮会长说……其实,你……是个很好的人。” 此满含褒义的句子一出,入莳闇之耳,好比火上添薪,躁动的怒意顿时跃起。他蓦地起身,影子覆在如曦的身上,似寂夜乍临,光线皆避退。 二人仅有咫尺,如曦的危机感乍起,脚下连连倒退。 莳闇唇边挂笑,状若悠闲地步步紧逼,像是蔓延的黑焰。 如曦退出没几步,后脚踩到墙根,动作一滞。 莳闇跟进,顺势抬起右手“啪”地按在墙上,拇指正好蹭过她的耳廓。 如曦不住往后仰头,直到后脑“咚”地撞在墙上。 他凑近了,俊美到极致的脸孔散发出让人喘不上气的邪异。 二人的鼻息一块一慢地混在一起,似入海口的冲撞,眼瞅着就要合二为一。 如曦的心跳再也刹不住车,如同擂鼓,听得一清二楚。 莳闇盯着她的眼睛:“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如曦干咽了一下,小幅度地摇摇头。 莳闇继续问:“仅凭借几句闲言碎语就断定了我是坏人?要躲着我才安全?” 如曦眼眸微颤,没敢违心地否定。 莳闇嘴角的戏谑让如曦心里发毛。 “来我的地盘给我发好人卡,你到底是真傻,还是演傻子把智商赔进去了?” 如曦这次毫不迟疑:“我是真傻。” 莳闇笑得邪魅:“你以为我是那种知道你智商有贵恙,便将你无罪释放的烂好人吗?” 如曦强作镇定地推了推作为二人间唯一障碍物的眼镜:“是的……吧。” 莳闇手掌一抬,勾起指尖拨弄她圆润小巧的耳垂。 如曦只觉汩汩热流往面颊上涌,脸孔发烫,雪白般的肌肤沁上薄绯,似落英与飞雪的同台。 莳闇微微眯起眼,随后凑到她的耳畔,喃喃道:“既然你要装傻到底,那我告诉你,演员是要有奉献精神的。” 如曦用蜗牛爬的速度往另一侧挪着脑袋,努力远离他,嘴唇微微打颤。 “你想怎样?” 莳闇那漆黑的眸光在她红透的面上一勾,似笑非笑地吐出三个霸道的字。 “取悦我。” 他的呼吸蒙在她的脸畔,炽热且有压实感,仿佛被什么贴着摩挲,又是如此细腻撩人。 这正常人都会又怕又激动到发抖的时刻,如曦的反应却出乎预料。她抬手抵在他近在咫尺的身前,不轻不重地一推,将二人的距离略微拉大。 她轻咳一声,开口答应:“好。” 莳闇颇为玩味地瞅着如曦娇艳欲滴的脸,搭配着正儿八经的表情,觉得这人终于变得有些意思了。他嘴角轻翘,问道:“你要如何做?” 如曦道:“我没什么本事,但有两个还不错的特长。” 莳闇撤下架在她身侧的手,撤开身子。 “说。” 如曦如蒙大赦,正了正神,认真回答:“打架和唱歌。” “噗。” 莳闇没忍住,毁形象地笑出声。 居然有人在他面前说自己擅长打架? 他可是一巴掌便打出了陨石坑。 这已然不是班门弄斧,更像是井底之蛙鼓着腮帮子喊:天距离我如此之近,简直触手可及,呱! 但即便觉得可笑,他听得出,如曦说得真诚而郑重,或许这是遇见他之后,她最为发自内心的真话。 莳闇悠然地走回沙发,调侃道:“打架就免了。当笑柄和取悦人是两码事。” 如曦推好眼镜,把呼吸调匀,暗暗给自己鼓足了劲,道:“那你愿意听我唱歌吗?” 莳闇慵懒地半躺半卧,一副大牌观众模样。他伸出食指,指尖的方向从如曦的所在转到落地窗前,表明:去那儿站着唱。 如曦背对玻璃站好,身后衬着广袤的星夜,雪白的面孔涣上日光灯的柔色。 莳闇瞥了她一眼,半合上眼睛,浅淡道:“开始吧。” 说实话,他这爱理不理的样子,反而让如曦少了几分尴尬。就像是无论琴技好与不好,若是对牛弹奏,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如曦深深吸气,几十上百首拿手的曲名在脑中如走马灯般掠过,流行、蓝调、摇滚、说唱…… 但歌曲名录还没划到底,她的心底突然响起熟悉的旋律—— 那是一首无名的咏叹调。 瞬间把思绪打断,踢开了所有选项,脑中仅此一曲。 曲子是如曦自己编的。她总会望着无垠的星空,默默地想着自己的亲生父母。旋律不知不觉便成型,逐渐化作耳朵虫,最终被她写下来。 歌词是养父曾经给她看过的一首短诗,据说是他给某一届北方审议团负责人收拾东西时找到的遗篇。配她清幽凄婉的曲正合适,而且寥寥数行中巧合地藏了她的名字。 唱此曲的冲动仿若鬼使神差,压也压不下去。如曦望着那哪怕躺着也燃烧出漆黑气焰之人,心头有些发紧。 哀婉的曲,他会喜欢吗? 她的首唱,他会捧场吗? 她在心里摇头数下,却点了一下。 他是人人谈之色变的独行者,是独坐空饮之人。或许他俊美无双的外表下还藏着什么,阴晴不定的性情背后,有常人难以触及的真心…… 或许吧。 想至此处,如曦开口便唱。 “我集千山雪,天霁沐光霞。” “冰寒身亦如,霜冷心难诉。” “长夜奉晨曦,清辉满天地。” “流年作一日,悲欢不自知。” 她的声音清明而飘渺,清唱却似有琴声相佐。仿佛在梦中相逢的绝唱,抒出心底深藏的情与殇。 莳闇眯起眼睛,脸上的玩世不恭收了几分。他没想到朗如曦这大大咧咧、机灵古怪的女孩,会在此时为他唱悲情的咏叹之曲。 人间独行,每个人都有独属的寂寞,难赋于口。 悲伤的人偏爱悲伤的歌。 哪怕被无数昂扬的高调快歌激起欢情,心之所属,仍是悲歌。 哪怕白日之际多么三五成群谈笑风生,夜下只影,孑然一身。 莳闇不知如曦是,如曦赌莳闇尤是。 同类的心情,此刻被心照不宣地相连。 “四顾,顾影寻欢。” “坠泪,泪化冰凌。” “欲寻,寻得离愁。” “愈求,求来转世。” 夜色弥弥,冷月无声,群星荟萃。 唯美的咏叹调在夜色中回荡,袅袅娜娜,不绝如缕。 莳闇望着她的身姿,如雾里看花,隔雾望山。他见过无数沧浪,却很少有此般涤心的清流。 金风玉露一相逢,他那繁闹的世界,不被理解的心,就此安静下来。 这份平静,对他而言,一如被拯救。 然而此感慨未成形便烟消云散,他不禁扬起唇角,嘲笑自己竟真的闪过从此向善的“歪念”。 多么荒谬! 他淡淡地望了眼头顶的灯。 “啪!” 灯罩在他的眼神中炸裂,灯泡化粉,片光零落,弥散成漫空银沙。 莳闇沐着黑暗,坐起身,翘脚悠闲地靠在沙发上。他的下颌微抬,唇若朱丹勾出的细弧,魅惑的目光在弥弥夜色中勾魂摄魄。 周围暗下来,视界黑白,其余的感官顿时变得敏锐。 如曦蓦地提起心。 莳闇的表情玩味,等她嗓子发干、喉头发颤,继而声音跑调,接着她便会慌得失措,像个在雪地里扑腾被染上一身白的麻雀。 这是如此有趣的场景。 但莳闇预料的情形又没有出现。 飘扬入夜的歌声没有丝毫变化,她的嗓音清朗,吐字很慢,落地窗的玻璃泛着月华,影影绰绰地映出她纤细窈窕的倩影。 如曦非是不怕,而是唱歌便是她平静下来的办法,久而久之便形成条件反射,连表情也变得安详谧然,宛若祈愿的天使。 莳闇心里升起一股邪火,在体内不受控制地流窜。他感觉如曦反客为主,泰然自若中窥去了自己的秘密,这是对他霸权的侵犯。 他断然不能容忍。 莳闇睥着如曦,呼吸加重,眼中踊跃的暗芒如烟波蒸腾,染得夜色更浓。他的拇指压上中指尖,无名指和小指松松握拳,缓缓加力,手指绷紧。 这个响指,会将她的外衣连同身上的零碎全部震碎,把她的镇定彻底打破。 然而二指即将搓动之时,他蓦地一皱眉,指节的力度猝然绷住。 因为如曦合上了眼睛,十指相扣,放在心口。 她是如此虔诚。 “孑然为命,陨身改运,沦得入红尘。” “贪一晌梦,有你作陪,空守也罢休。” “此生情定,卿不知。” 莳闇面上邪魅而轻挑的笑缓缓消失。 凄美动人的唱曲,为他躁动的心盖上冰雪织成的白纱。 算了…… 毕竟,她挺用心的嘛。 大概是心中的怜惜作祟,抑或是因为看不到想要的反应而索然。这干净得如天山晴空的女孩儿,他忽然不想碰了。 至少,现在不想。 主旋律再次重复。 曲漾星夜,情入歌喉。 她合着眸,渺不过染尽长夜的清歌。 他听着歌,美不及揉着浅光的黑眸。 心之共鸣,终被承认。 第14章 为了这一刻 一曲尽。 如曦缓缓睁开眼睛,握紧的双手也放回身侧。她的面孔泛着薄红,如三月绯樱落化作花瓣雨落在皑皑白雪之上,远望,还以为是温暖的雪。 这不仅是如曦第一次在生人面前唱歌,更是她第一次唱心中酝酿几年、从未展露的心曲。 她和家人或者同学聚会时,什么歌曲驾驭不了?流行摇滚、民谣美声,技术含量再高她也能自学精髓,唱出风度,博得满堂彩。 以往都是别人起哄让她唱,她婉拒;请她唱,她犹豫;求她唱,她这才“耍大牌”地在万众瞩目中献上一曲。听众聚精会神,寻思着若是录下来拿去卖钱,注定赚得盆满钵满。 但事实上,如曦以往展现的只是歌喉与唱功。她挑些风格独特或耳熟能详的曲子,让听者开心,可自己和此些歌曲却鲜有共鸣。 然而面对莳闇这对她无期待、少尊重的听众,如曦也不知是被一股什么劲儿顶的,下意识地全力以赴,颇有些为了“取悦”他而倾囊相赠的感觉。 不过令人失望的是—— 莳闇显然不知互动、甚是无礼,把献唱完毕的歌手置于不顾。他自在地重新端起酒杯,抿了半口,唇色润红地一笑,似乎杯中物比她重要得多。 即便如曦心大,此刻也觉得别扭无比。她的眼神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他的脸孔,希望酒水入喉后,他能给出些评价,无论好坏,至少知会一声。 过了许久,莳闇把空杯往手边一撂,打了个哈欠,慵懒地斜倚在沙发上,完全忽略那俏生生苦等的佳人。 卖力演唱却被无视,如曦心中又羞又恼,实在是沉不住气,不满道:“你好生没礼貌,不鼓掌就罢了,连半句夸人的话都不会说吗?” 莳闇右手搭着面颊,偏过头,故作提不起兴致的样子:“你怎知自己值得被夸?” 如曦气得鼓了鼓脸,略微瘪下去的信心被她吹了起来。她扬声反问:“难道我唱得不好吗?” 莳闇嘴角微翘,声音慵懒中透着邪异的玩世不恭。 “唱得还行,不过下次记得自己填词。生搬硬套的违和感,给你打了个六折。” 如曦不甘地问:“为什么?” 她是真的很喜欢这篇诗啊! 莳闇抬起眼皮,正眼看她。黑眸含光,一望入心。 “这还用问吗?你啊,一看就没真正喜欢过什么人,再怎么抒情都是瞎矫情而已。就你这还好意思向我讨要称赞?你的信心全是被一帮庸人捧起来的,在我这儿啊——拉倒吧,你少要自我感觉良好。” 莳闇就是那种毒舌毒得让人哭着找地缝的,尤其是方才心中憋了些不痛快。 如曦怔住,既气不打一处来,又有被一语说穿的窘迫。乱七八糟的感受在脑中狂滚,她的眼底泛出委屈的薄光。 莳闇饶有兴致地欣赏她的无助,入腹的五瓶白葡萄酒没给他留下任何迷离的醉态,那俊脸上,嘲讽的戾气与盎然的兴味此起彼伏,美得扎心勾魂。 如曦垂下头,避开他灼人的眼神,喉头更着,鼻翼轻颤如蝶翼。她一声不吭地憋住眼泪,在心里对自己喊:不要哭! 虽然他说得恶劣却正确,但哭了便是默认在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上栽了大跟头。 接下来岂不就只能落花流水地任他欺负了啊! 千万不要哭! 莳闇看她那耷拉脑袋的样子摇摇头,顿觉索然。他俯身向茶几下摸去,随随便便抽出一瓶酒,这次是红酒。 指尖在瓶塞上一点,“嘭”地轻响,软木化纤尘。他嗅了嗅红葡萄酒特有的厚重橡木味,眉宇舒展,眸中闪过片刻的惬意。他也不讲究换杯,直接悠闲地斟上,晃了晃清澈透亮的浅红液体,先啜一小口品尝其层出不穷的韵味。 然而酒刚入口,被他遗忘一旁的如曦好巧不巧地开口。 “连夸人都不会的你,更不会喜欢人。你说我矫情,你的经验又有多少?”她嘟了嘟嘴,把自己和莳闇一并嘲了,“我们啊,就是俩不懂装懂的半吊子,彼此彼此。” 红酒正过嗓子,莳闇听到她的反唇相讥,喉咙顿时一更,“噗”地把酒全喷了出来。 他一边咳嗽一边冷声问:“咳咳,你说我什么?!” 如曦瞄了一眼氤氲半空的飞红,连忙从口袋中拿出纸巾,紧走几步,贴心地递去,顺口道:“我什么都没说啊。你听见什么了?” 清冽的酒香与炙烈的热气同时升腾,莳闇擦拭着嘴角,恶狠狠地盯着她乖巧的脸。 “喂!你竟敢损我?活得不耐烦了!” 如曦一笑。 她已然使出了最能讨好人的解数,莳闇依旧不买账,那她就算低眉顺眼当女仆,也是白搭自己的脸。反正接下来的事态由他全盘掌控,她干脆把神经大条发挥到极限,心无旁骛地做真实的自己。 但如曦也不是完全破罐子破摔。曲终之时,她用镜框掩着目光偷瞧他,在他脸上捕捉到自内心流露的笑意。虽然只是一闪即逝,但或许正如泰勒瑞和暮天枢所讲—— 莳闇嘴巴欠、脾气大、做事绝、以耍人为乐……却不坏。 想通之后,她的胆子顿时肥了一圈。如曦走到他身旁,笑盈盈地道:“活得耐烦、很耐烦。” 她拿起新开的红酒,将空杯添到标准的五分之一,接着心细地转了下杯口,错开莳闇碰过的地方,当仁不让地把酒送入自己的口中。 酒香扑面,口感圆润,浓而不燥,余味悠长。 如曦不禁赞道:“好酒。” 莳闇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的脸,语气不善地道:“谁允许你用我的杯子了?” “你这孤家寡人,明知有客人来,也不翻箱倒柜地再添加一套餐具。我这不是没办法的办法吗?”如曦真诚道,“我很渴啊。” 莳闇眼光一闪,眉头皱紧。 在他承认对如曦的歌曲产生共鸣后,“孤家寡人”一词就像抠他心墙的铲子,是他极其不愿意听到的。 莳闇伸手捏住如曦刚放下的玻璃杯,三个手指看似丝毫没用力地一捻。 “嘭!” 玻璃杯成渣,是他一阵怒火的牺牲品。 如曦缩了缩脖子,有种酒杯成了替死鬼的诡异感觉,暗暗腹诽:莳闇这么个烂脾气,哪怕帅上天也有九成机率孤独终老,只有无药可救的迷妹才愿意舍身陪他…… 然而她想到此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唉,还有自己这被迫作陪的。 莳闇爆了酒杯便稍许出过气,神情平静不少。他双手枕在脑后,无所事事地翘着脚。 沙发很长,如曦坐在另一端,二人两个把头,维持着安全距离。 长夜漫漫,头顶的电灯泡也被毁了。他们这孤男寡女的,究竟要怎么平平安安地打发时间呢? 如曦没话找话:“我教你观星吧?” 莳闇道:“无聊。” “我刚发现通讯设备能联机打游戏,有兴趣吗?” “幼稚。” “看电影?” “没心情。” 如曦一咬牙:“要不我再给你唱歌吧?你随便点!” “你会比刚才唱得好多少?”他懒懒地问。 如曦又有些来气,撇撇嘴:“算了……” 她被这不能睡觉又百无聊赖的气氛弄得闹心,于是作出最大限度的让步。 “要不……我给你打扫塔得了?不就一百多层吗?反正你这儿干净,一晚上也够了。” 莳闇拒绝地更干脆:“不要。” 如曦急了:“这也不好那也不好,难道我们就在这儿坐着?” 莳闇饶有趣味地侧过头看她,眸光灼灼,轻笑不说话,似在暗示什么。 如曦扁扁嘴,环臂抱胸地正过身子,赌气道:“好,那我就陪你傻坐。我也失眠过,不就是发呆一整夜吗?谁怕谁?” 莳闇唇角扬起,悠然魅笑,神采熠然。 “必然是你怕我,所以,你给我过来。” 如曦思忖片刻,果真听话地挪了挪,外套和皮沙发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可动静虽大,她蹭了半天才蹭出不到一拳头的距离。 莳闇重复:“再过来。” 如曦故技重施地又摩擦出十厘米。 他语气微沉:“你真是没劲,让我等得不耐烦,对你有什么好处?” 如曦咂咂嘴,自己只身入虎口,就算磨蹭个一时半刻,也仍是在老虎嘴里翻滚。只要他玩不腻,就不会放自己出去。 她不得不一叹,随后起身,乖乖坐到他的身边。 可她的后背还没靠上沙发,莳闇蓦地近身,提手捏上她的下巴,虎口贴合她的下颌,将她脸的位置锁定。 如曦不敢动了,勉强挤出笑纹,干巴巴地道:“有话好说……” 莳闇一眯眼睛,手中兀地传出如滚雷般令人浑身躁动、精神不安的力量。 如曦感觉周围的夜色愈加浓郁,星光被莳闇那漆黑的眸吞没,宛如迷失于黑洞之中。 “朗如曦,我让你来,便是为了这一刻。” 狂傲的嚣焰自他的周身腾跃,灼热的浪潮瞬间覆盖了葡萄酒的花果香,整个房间骤然升温。 这是莳闇力量的一丝外放。 如曦连大气都不敢喘,她根本想象不到所谓“北方学院的第一”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像个拿着通行证进入新世界的凡人,进入之后变成乱爬的小蚂蚁,看谁都高大如斯,一米五和两米的一个样。 莳闇紧紧盯着他,双眸中的星光完全消失,唯有无尽的漆黑,能吞噬人心的深邃,暴动而狂躁。 如曦嘴角的笑意岌岌可危,就像吊线木偶只剩下最后一根紧绷的细绳。 莳闇手上加力,把如曦捏得生疼。可她半点反抗的心都没有,只得紧紧抿着嘴不吭声。她全身都是酥软的,似乎被持续不断地过电,寸寸肌肉轮流不受控制地痉挛。 莳闇炽烈的呼吸全部喷在她的面孔上,美得妖异的唇距离她原来越近。她雪白的脸先被熏得粉嫩,继而灼得绯红,最后通红一片。 他凝视着她的脸,眸光邪魅而致命,让人窒息,令人热血沸腾后趋于冷却,沦陷在无边的寂冷之中。这是怎样的力量,竟让她完完全全地屈服,反抗的念头消寂干净、求饶的话连半句都说不出,由着身子任人摆布。 如曦闭上眼睛,心道:完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显然不适用于这一刻。想到自己的初吻会被他夺走,继而一气呵成把所有清白都丢掉,如曦的脑域经历了快速的崩塌,嘴角僵硬的弧度展翅高飞,再无踪迹。 彻底玩完喽! 玩完喽。 完喽…… 哎,旁人的话果然不可全信。 然而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际,等到的不是炙热的唇、霸道的吻,而是冷冽的话音。 一句完全不合时宜的警告。 “朗如曦,你给我听好了——小心索乐玟。” 胡思乱想被蓦地打断,她登时瞪大眼睛,睫毛刮花了镜片。 “哈?” 莳闇的语气前所未有得郑重。 “他的实力,比我们所有人想得都要强。他来学院,另有所图——” 莳闇和她保持着咫尺之遥,一字一顿严肃道。 “图的恐怕就是你。” 第15章 搬家喽 如曦脑子不慢,可这事态的大转弯,她缓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 合着莳闇找自己,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让她多加小心。 那么—— 他早说不就好了! 甚至说,给自己发个措辞严正的消息就可以了啊! 非得作出一系列故意让自己想歪的举动,把她吓得够呛,又是斟酒又是献唱。 她突然更加明白为何莳闇的名声如此之差了。 变着法地不让别人看出他的好心,威逼利诱就为涮人图个好玩。 这什么人啊啊啊! 若是从前,如曦此时必定举起拳头就往他脸上揍去了。 可现在他距离自己那么近,一个点头便能贴上。而且他的手很烫,溢出的力量如潮汛湍流,几近沸腾。 她把握紧的拳头缓缓松了,沙发的皮面上尤见深刻的指甲印。 如曦强作笑颜:“话说……你能不能先松开我?” 莳闇眼眸微眯,不惜把她弄疼,戾气陡生,语气更凶,霸道得就像在训自己的女人。 “不许私下联系索乐玟!在学院中偶遇也不许和他单独说话!活动区域尽可能控制在学院北侧,尤其不许往他的宿舍附近走!他的人找你你就找借口推掉,绝对不许去!记住没有?” 如曦就像被三从四德甩在脸上的小媳妇,身上疼、心底苦,嘴上不能违抗,脑中还一团浆糊。她本来就对曾经“抢人”的索乐玟没好感,加之莳闇此时极其认真,她为了摆脱眼下的窘境,答应得很是痛快。 “记住了,我一定会小心。” 莳闇这才神色一缓,松开手,随之起身。他双手抱胸地站在如曦身侧,漫不经心地瞥过她下巴上被捏出的红痕,红晕蔓到黑眸中,化作话音中难以察觉的一抹怜惜。 “长点心,这是为你好。” 这是他能说出的最柔的话了,他自己听着都嫌硌耳朵。 周遭的空气重新流动,温度也随之降下。如曦似被揪着耳朵的白兔终于脱困,心境顿时海阔天空。她如释重负地长长吐了口气,两只小手摸了摸火烫的脸颊,快速揉揉眼睛,顺便扶起跌下一半的眼镜。 在认定莳闇对她没有邪念之后,她得以腾出一部分大脑内存用于思索他的话。 “你说索乐玟的目标是我?可他在学院都十多年了,我这才报到第一天。” “他是能力者,来学院是理所应当的。就算你现在不入学,他毕业之后恐怕也会在学院就职,一直等你出现。” 她疑惑道:“索乐玟作为学生会长在位六年,拥护者众多,连泰勒瑞都说他的人品过关,不像是另有所图。” 莳闇闭了闭眼睛,不温不火道:“首先,索乐玟出身不明,既不是四方大陆也不是异大陆的人。其次,他在故意压着力量,否则怎会比暮天枢还略逊一筹?你见过谁会主动让自己卡在六级中的大关上,五年不进步?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是个双能力、甚至多能力者,心思另有所在。另外,他这人城府颇深,我惹了他百十次,硬是半点马脚都没露出。至于他的风评,”莳闇冷笑,“表里不一的人多了去了,想要什么评价就自己去造,谁知他的心究竟是黑是红。” 如曦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莳闇为其惹是生非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从他口中说出,居然多了几分正义感。她寻思稍顷,抛出关键问题:“他为什么会针对我?” 莳闇简单答:“因为你的能力不简单。” 如曦无语得险些乐了,心道:二级中的确不简单,因为压根约等于没有呀! 但她可不会直接对莳闇摊牌,于是道:“那你又怎么会知道?” 莳闇换上若有若无的俊美微笑,耐人寻味的目光落在她的双眸上。 “我就是知道。” 如曦被他瞧得脑筋卡壳,浑身绵软无力,心里委屈巴巴地接茬:你知道就和我说一声呗,我都摸不着头脑…… 莳闇似乎能读出她的心思,嘴角上扬:“潜力和实力是两码事,你自己慢慢探索去吧!” 她偷偷抬眼,想用个激将法,于是低语道:“若被索乐玟抓住,说不定我就能……” “问他”二字尚未出口,莳闇顿时瞪向她,强横的戾气撞得她抖了抖。 如曦赶忙摆摆手,语意急转:“不不不,我是想问,假如被他抓住,我会有什么下场?” 莳闇不语,黑眉紧皱。 如曦道:“我有索乐玟需要的力量,大不了我就帮他做事,若是见不得光的事情……我应该也有明哲保身的法子。” 莳闇仍沉默,可脸色明显沉下,满是质疑的眸光堵得人喘不上气。 如曦抿了抿唇,没底气地道:“……好吧,我大概没有。但他真的会伤害我?拘禁我?甚至杀了我吗?” 见她如此天真,莳闇觉得自己的一番嘱咐全打了水漂。他的心头火瞬间压不住了,勃然怒道:“蠢女人!你是从小啃象牙塔的墙皮长大的吧?我现在才知道,你果然是真傻!还说什么‘甚至是杀你?’这是最轻的!别说是你死,就连你的转世都——” 如曦被他吓得说不出话,一双眸子水汪汪的,泛出柔软潋滟的泪光。泪珠在睫毛下滴溜溜地打转,“噗”地落下一颗。 莳闇见她真的哭了,心里“咯噔”一下。 倒不是他常年耍人的大心脏有见不得女生哭的隐疾,而是那个把朗如曦的情况说给他的人,顺带脚地警告过他。原话是:“你给我看好如曦哦,别说是受伤,就是叫我知道她被人欺负哭了——嘿嘿,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为什么事哭了三天三夜吗?” 想至此处,莳闇倒抽口凉气,把不堪的回忆能丢多远就甩出多远。 因为能力的缘故,莳闇和好脾气渐行渐远,常态便是戏谑满满地挤兑人,其舒心安慰的功能完全失灵。所以面对落泪的少女,让他说软和话是没可能的,他只得换个方式补救。 “朗如曦,只要你不自己往枪口上撞……我答应了别人,不会让任何不好的事发生在你身上。”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谁敢伤你一点,我就叫他已死谢罪!” 如曦怔住。泪眼对上他的目光,迷离中看到他眸中此时此刻流露出的竟是和慵懒邪魅迥然的责任感,如星火般闪耀夺目,美得绝伦。 莫非他…… 吓唬她、凶她、弄疼她,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护她周全。 他这人…… 看起来玩世不恭、惹是生非,却是真心挂记她的安危。 她的心头一暖,泪水主动止住。 莳闇暗暗松了口气。 如曦眨眨眼睛,趁机得寸进尺地道:“你的意思是,你会保护我,对吗?” 莳闇黑眸半眯,睥着她飞雪般的俏脸、灵动可人的美眸,语气浅淡而轻薄,有些要赖账的意思。 “你在见我之前找了暮天枢,显然你已经排好了主次。去去去,有事别找我!” 不知是不是错觉,如曦觉得他提起“暮天枢”的名字时,明显有发酸。 “人人都对暮会长趋之若鹜,却对你敬而远之。我拜访过他才知他是个大忙人——”她笑嘻嘻地道,“你比较闲嘛,必须是我的首选。” 莳闇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扭身走几步,往沙发的另一端重重一靠,故意把沙发垫震地弹起。 可若是凑近看便会发现,他的眼中酝酿着七分不耐烦,还有三分隐而不发的笑意。 如曦等了许久,并未听到他拒绝,于是试探道:“就这样说定喽?” 莳闇轻笑,笑声恢复了一贯的悠闲与玩味。 “那我有什么好处?” 如曦撅起嘴:“你都说了,你答应了别人,那个神秘的人物一定给你许过好处了吧?” 莳闇眉梢一挑,有心道:我是被迫的。但这无疑会勾出她更多的问题。他懒得回答,更不想为了瞒她而花心思找借口。 于是他直接切了话题,嘴角一翘,语气上扬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如曦好奇:“什么?” “你不怕我了,现在反而打算让我当你的保护伞,这让就没人敢招你,更不会发觉你是战斗科的——”莳闇言笑晏晏地望着她,状若温和亲人,“走后门的‘战三十三渣’了。” 如曦险些从沙发上蹦起来,愕然道:“你知道?!” 莳闇笑眯眯道:“放心,知道的只有我,连全知全能、无人不捧的暮会长都不知道哦。” 如曦半点放心的感觉都没有,“咚”得靠回沙发背,自暴自弃地嘟囔着:“好好,既然你看透我了,那今夜剩下的时间就由你来挤兑我吧,我洗耳恭听……” 莳闇的融融浅笑释出些勾魂的邪气,他翻身坐起,脚步轻快地走到如曦身旁,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我有个提议。” 如曦撩起眼皮瞥了一眼他:“我听着。” 他笑意玩味地道:“今晚我带你把高塔走遍,你随便挑一层看得顺眼的,我明天叫人把你的东西都搬来。” 如曦睁大眼睛:“啊?” 莳闇摊开手,用天经地义的语气调侃道:“你给我看家,我帮你看人,有何不好?” 如曦有种被稀里糊涂地邀请同居的感觉,心跳顿时加速。她摸不清莳闇究竟是不是在开玩笑,于是紧闭双唇,瑟缩着脖子,纤细的身子几乎要钻到沙发垫的缝隙中去。 莳闇唇角一勾:“话归前言,你知道如何进塔,想来随时来。” 他说罢便转身走到落地窗前。 二人的呼吸声飘散在开阔的空间中,耳不可闻。 黑暗与静谧总能唤起人们不同的感受,继而诞生出全新的思绪。脑中闪过的灵光就如同流星落入心海,之前遗漏的什么,在此时被她捕捉。 如曦有种强烈的感觉—— 这一切都和她的亲生父母有关。 这俩不负责任的人哟,把稀里糊涂的她丢在了危机四伏中。 养父说,她被北方第一的能力者盯上;莳闇说,她是学院并列老大的不为人所知的目标。 究竟谁的笑语下是刀子心?谁披着黑夜行光明之事? 哪个是虚惊一场?哪个是致命死局? 她侧过脸,安静地打量莳闇。 星光在藏蓝的幕布上流荡,夜风把浮云吹散为来日曙光下的薄雾。 黑衣与浓郁夜色难分边界,皎月的清辉为他白皙的面孔笼上朦胧。 观夜景的美永远与寂寞并存。 他皆独享。 莳闇说得对,她已然打心眼里将他看作专用的保护伞。 但他不知道的是,如曦是个讲究“礼尚往来”之人。若莳闇能给她安全感,作为回馈,她能给的—— 算了,陪他,似乎也不是那么让人抗拒之事。 寂静被她清甜的嗓音打破,如曦头回主动唤他的名字:“莳闇。” 他侧过头:“想走就走吧,没你事了。” 如曦没动,道:“带我去十一层看看。” 莳闇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带什么?” “我的生日在十一月,我要住十一层,”如曦清了清嗓子,划清界限地道,“和你常出没的高层离得远远的。” 莳闇还是不太相信,毕竟他说此话的时候只是想调戏她,根本没想到这两小时前还在磨磨蹭蹭瞎按密码的姑娘,现在居然真的要搬家。 “你确定?” 如曦站起身,整理好衣服,大大方方道:“当然。比起一层几百平的高塔,我那一室一厅的宿舍简直是个笼子。” 莳闇反而有些不自在了,就像访客赖着不走,摇身一变为租客。他扬起眉毛,语气不善地道:“你就不怕传出去闲话?” 如曦从容道:“这不就更没人敢招我了吗?” 莳闇脸一沉:“喂,你别把利用我的心摆在明面上好不好!” 如曦满脸诚意:“以后你想找人说话,我随时奉陪。电灯坏了之类的,我也会修。怎么样?” 莳闇的目光在她笑盈盈的脸上转了数圈,耗时之久比如曦作出决定的时间都长。如曦本来紧张地屏住呼吸,可他实在是一改常态地犹犹豫豫,她再憋就岔气了。 他走几步到如曦面前,俯身抄起酒瓶,迫不及待地灌下去几口,随后抹了抹嘴角的清红,终于拿定主意。 “好。” 如曦跟着莳闇往电梯门口走,临上电梯前,她突然记起泰勒瑞的遭遇,脚步一顿,问道:“房租贵吗?” 莳闇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谅你现在也给不起。等你走的时候,统一结算吧。” 她眼睛一亮,又问:“我可以带我弟弟一起来吗?” 莳闇眯起眼睛:“不行。还有,我警告你,别一而再地挑战我的忍耐上限。” 如曦乖巧点头,心道:一口吃不下胖子,慢慢来,先搬家具、后搬家人,总会有那一天的。 很快,十一层的灯光亮起。 这不寻常的一圈明光,为高塔底部套上了戒指般的圆环,很快被学院中的两人察觉。 一人笑靥柔和,清俊无双。他总算是忙完了一天的公事,静立窗前,享受独处的宁静。 一人眸光冰冷,表情寡淡,他轻晃着手中的酒杯,酒色比正常的葡萄酒浓厚许多,就像是……兑了鲜血。 第16章 被误会了 翌日凌晨,在警卫室值班的学员睡眼惺忪之际,在监控中迷迷瞪瞪地看到有人拉着两件行李进了高塔,裙摆的一角被风掀起,飘飘扬扬。他惊得顿时睡意全无,第一反应是莳闇男扮女装连夜拉货,不知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但他把摄像头的画面放大再放大,见到的却是一张白净清秀的脸孔,分明是个美丽动人的少女。 此等大事他自然是憋不住的,当即在学院局域网上匿名发了一条信息。 “俊美无双、凶神恶煞的学院第一,与神秘女子成为邻居!究竟是金屋藏娇,还是高塔多了女主人?” 该消息如乘坐喷气机,飞速传遍学院。 有人看一眼便不屑地跳过,暗道:给莳闇造谣,吃饱了撑的。以为匿名就没事了?迟早被揪出来,管保被揍得五彩斑斓、休学躺仨月。 有人表情黯然,悄悄伸手抹眼泪。莳闇这种实力与长相皆爆表之人,应该永远保持着生人勿进、高不可攀的姿态,怎么突然就允许旁人走入他的视线中?这一如“男神结婚”的失落感,为很多人拉开了低迷期的序幕。 但也有人脑中闪光乍现,赶忙附上昨夜拍到的照片:塔身似向天一指,指根上环着明光晶戒,就像缔结了什么要昭告天下的契约。 于是可信度成倍增加。 至早晨,整个学院暗流翻滚,十个中有八个都在窃窃私语,处处飘着隐而不发的八卦气息。 然而真正有心又有胆,决定登门拜访,去亲眼瞧瞧这神秘住客的……个位数尔尔。 至少泰勒瑞知道,他肯定不是其中之一。因为他惜命无比,更因为他这胖人的脑子也比旁人大一圈。 盯着屏幕上弹出的头条,看着唰唰上升的点击量,泰勒瑞蓦地联想到什么。于是他“咚咚咚”地冲出宿舍门,进行了破天荒的晨跑。如刮风般来到如曦的宿舍楼下,他大摇大摆地用通行卡一刷,门自动打开,他喘着粗气便上了楼。 他是新生的接待员,自然知道他们的住处。来到如曦的门口时,胖子彻底愣住,愕得把眯眯眼瞪成勺子。 只见大门敞开,钥匙端正地放在客厅的小桌上,一系列学院提供的生活用品全都堆在房角,完全没拆封,与雪白的墙壁一起备受冷落。 如曦早就没影儿了。 胖子稀稀拉拉的眉毛被皱起的肉顶高,白嫩的胖脸嘟成了正圆形,张着大嘴、舌根发硬,愣磕半天才蹦出几个字。 “我勒个乖乖哟!真的是你!?” 看宿舍的整洁程度,如曦肯定是收拾完毕才好整以暇地离开。从中得到的推论当然是—— “朗如曦你个傻姑娘哦,这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自愿跑到莳闇脚底下住?难道被他吓破了胆就转移阵营了?还是被他在身下压了压就彻底服软了?不会吧……我觉得莳闇不会真下手啊。诶呦哟哟,不过也说不好,孤男寡女一切皆有可能,保不准是朗如曦主动投怀送抱,嗻嗻嗻……” 如曦此刻正拉着桌子腿“嘎吱吱”地一阵狂拖,横拉出半个屋子,放好地方,她继而拍了拍双手的灰尘,面露满意地点点头。而一阵歪风吹过,她突然觉得鼻子发痒,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都要呛出来了。 她当然不知道这是某个贫嘴之人在没完没了地数叨她,饱含怨念的目光穿透几十层楼,隔山打牛地瞪向莳闇,后者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学院头条新闻下清一色的匿名评论。 如曦的怨念可不是空穴来风。 邻里邻居的,搭把手是应该的,常人不用说便会主动提供帮助,更何况他是她唯一的邻居。 但莳闇与所谓“正常”相去甚远。 十一层的所有家具都被摆在储藏室中,虽然齐全,但需要一个个往外搬。而莳闇这怪脾气的死活不让旁人上塔,还阴阳怪气地道:“你还说擅长打架呢?连桌子都搬不动的弱鸡,那趁早扑腾到锅里去,别在我这儿现眼。” “喂,你好好说话会死啊!”不怕他的如曦扭头便吼了一句。 莳闇一笑:“加入了战斗科,日后有你受的。干脆先让我把你敲打得皮实些,未来挨打也不会太疼哦。” 如曦哼了一声,鼓着脸、赌着气,只得挽起袖子自己干。 莳闇有聊没聊地站了一会儿,象征性地帮她把门带上,丢下一句:“昨夜被你折腾得没睡好,我补一觉。”继而徜徉而去。 如曦恶狠狠地咬了咬牙,待听到电梯关门之声,氤氲在胸口的怨气再也憋不住,化作脱口而出的一句:“臭房东,看我日后怎么往你饭里加料!” 然而莳闇慵懒含笑的声音远远飘来。 “你还有做饭的手艺?不错啊,我的伙食就你负责了。反正我的体质百毒不侵,你啊,随便怎么招呼哦!” 如曦听得背后发毛,干脆闭紧嘴,一声不吭地吭哧吭哧搬柜子,在肚子里把莳闇骂了个狗血淋头。 然而不多时,如曦正哈着腰继续干活,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高塔唯有一层可以随便出入,若要上塔,无论是走楼梯还是乘电梯都要先输入密码。密码依着莳闇的心情随时改,而且也没人有砸门的胆子,故莳闇素来以没客人闻名。 如曦挑了挑眉,心道:莳闇这懒成虫的,莫非回心转意了?好心来给她帮忙? “咚咚咚!” 又是三响。 如曦稍愣,莳闇根本不是有耐心敲两次门的人,那门口会是谁呢? 她随手抹了抹前额的汗水,高声道:“门没锁,请进!” 如曦从柜子后探出脑袋。 只见来人上身穿无袖黑衬衫,下身着白色丝裙,配藏蓝的束腰宽带。小礼服即简洁大方又清净优雅,收腰包身,将玲珑的曲线衬托得淋漓尽致。冰蓝色的及腰长发被扎成两条飘逸的马尾,轻盈如沥沥雨丝在风中飘舞,灵动如天空一角剪裁出的彩带。 如曦一边为她的身材道赞,另一边也为此女的抗冻而叫绝……嘛,暖冬也好歹是冬天,她倒是真不给面子。 然而当如曦的视线飘到她的脸上,她蓦地被一股寒意包围。 错落有致的留海疏松地覆在细腻透白的前额,黛眉弧度不显,细长纤巧。琼鼻玉立,粉腮浅绯,肤若凝脂,唇似点朱。那茜色的双眸宛若冰裹的海棠、雨沁的绛桃,若她莞尔,那该是怎样娇艳欲滴的媚态。 然而美人生性之冷傲,寒比天山冰湖。春水柔情凝在冰冷清冽的眼神里,炽烈被封锁于高傲孤寂的神情中。仿佛她是玉山上的娉婷仙子,脚下踏瑶台,冷月映娇颜。她让人升起无边无际的占有欲,不惜被冻得全身发木也要往她身畔挤。哪怕永远都无法征服她的心,只为那回眸一笑,纵是抛开一切也不惜。 不消多言,此冰冷绝美、视觉效果极具冲撞感的女子,便是让索乐玟一见钟情,从东方学院抢来的副会长,舞焉儿。 依布黎的魅力在于标志性的完美,如曦觉得她是照着模子刻出来的,有些生硬。但舞焉儿那高不可攀的冷美,却让如曦心中升起些惺惺相惜的小激动。 如曦赶忙站起身,走几步到她的身前,伸出手:“副会长,我是朗如曦,战斗科的新生。” 舞焉儿瞥了一眼如曦,只见汗水在她净白的前额织得七衡八竖,身上鹅黄色的外衣也被灰尘染成浅咖啡色,而她伸出的手和其雪白的肤色明显不是一个色系。舞焉儿会去握这只小脏手就有鬼了,她面无表情地环视宽敞的客厅,假装没看见。 如曦尴尬地放下胳膊,用手背一推眼镜,解释道:“抱歉啊,我还在搬东西,这里弄得一团糟……” 舞焉儿声音清冷:“你决定住下了?” 如曦点头,含笑地望着自己忙活两小时布置好的客厅:“是啊,这儿多宽敞。” “你愿意住在这里,我不拦你。但是——离莳闇远点。” 如曦以为舞焉儿是担心自己的安全,毕竟学院里十有八九都怕莳闇,于是解释道:“副会长,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我和他也算是朋友吧。” 舞焉儿一听,本就冷若冰霜的面孔再覆寒霜。 “朋友?你和他是朋友?” 如曦莫名觉得舞焉儿在生气,却不知气从何来,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答道:“算是吧。” 舞焉儿声如冰锥:“你们关系很好?” 如曦总不能把实底交给索乐玟的副会长,犹豫半天,只得小心地点点头:“是。” 舞焉儿海棠花般迷人的眼眸微微眯起:“朗如曦,就你也能被他认可?”她近前几步,五级上能力者的气势骤然压进,“来,让我这学院第四见识一下你的本事。” 如曦听她的口气有些不对劲,可来不及细品,浑身皆被冰冷如朔风的气息裹得打颤。她连退三步,可周身的寒意丝毫不减。 舞焉儿的眸光扫过她的脚,登时凭空出现一簇冰凌,将如曦的脚固定在地面。 如曦的心跳如击鼓,但神色却看不出多少慌张。她很清楚:舞焉儿只是在试探她,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她都不会把事情闹大。这时最是不能服软,否则日后麻烦更大。 若是住在单人宿舍,如曦就只能生生挨着冷飕飕的疼痛,忍到舞焉儿住手。不过搬家之后,哪怕莳闇再不靠谱,她的心里好歹有个底。想至此处,如曦的目光往楼上瞟去,这是她头一回盼着他出现。 舞焉儿的冰眸微眯:“朗如曦,我没有从你身上感受到半点力量的波动。你是瞧不起我吗?” 如曦干笑:“当然不是,我是尊重你。” 舞焉儿冷然道:“不需要。你不想被冻死,就给我还手。” 如曦蓦地觉得她不讲理起来和莳闇如此相似,把别人呼来喝去,不留余地更不需要理由。若让这冰山美人与俊美邪异的莳闇同框,从各个角度上讲都是绝配。 ……咦? 如曦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说“和莳闇关系好”之后,舞焉儿二话不说就出手。 ……是误会了什么吧? 是啊,舞焉儿和莳闇的关系肯定不一般,要不为什么她能有上塔的密码? 莫非他俩经常幽会? 可舞焉儿不是从几年前开始就被索乐玟追求吗?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如曦外套下的胳膊冻得失去了知觉,连是否发抖都觉不出。可淙淙思绪在她脑中横冲直撞,让惧意自然而然地退居幕后。 舞焉儿见如曦发飘的眼神,登时有种被轻视的感觉,心头愈发不悦。屋内的水汽凝冰,室内飘起雪花,她明蓝的双马尾被汩汩寒气吹得舞动。 如曦的处境急转直下,双脚双手被冻得如一敲即碎的冰坨子,冷气过气管就如小刀刮着。 然而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悠悠飘来。 “大冬天的还开空调,真是没事找事。塔里的空气是流通的,让我连觉都睡不好。” 话毕,宛若冬去春来,寒意顿消。 如曦深深吸了口温暖的气流,血液重新流动,四肢很快恢复知觉。 舞焉儿的面孔却沁着不正常的绯红,冷冰冰的脸庞似乎染上胭脂,美中有一丝憔悴。只是被莳闇的力量轻轻一触,腥甜的血味泛滥在她的喉中,又热又痛,灼到心口。 第17章 假情敌 一身宽松黑衣的莳闇斜倚在门框上,面上满是没醒的倦意。他倒是没说谎,真的是睡到一半被惊醒,发丝也乱着未梳理。 他淡淡地睥着舞焉儿:“谁让你来了?” 舞焉儿喉中仍残留着血意,每吞一口便有热流浇在冰冻的心上,嘶嘶作痛,让她高傲清冷的腔调混着颤音。 “我想来便来,你管不着。我找的是她,与你无关。” 莳闇摆了摆手:“此言差矣,她是我的房客哦,在这儿出了事情,传出去岂不是我被笑话?” 如曦听之,心里一动,竟有些破土而生的感动。她赶忙垂下头,佯作漫不经心地掸去身上的灰尘,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舞焉儿的脸色冷若玄冰:“少要装好人,就算出事也是因你而起。” 她不久前想着“不拦着如曦住下”,可莳闇的出现与护着如曦,让她清平如冰的心猛地一抽。她转向小灰兔般安静却机敏的如曦,神色冷峻,语气咄咄,转眼就变卦了。 “你不能住在这里。”舞焉儿放狠话,“我再强调一次,搬出去!如果赖着不走,一个月后的战斗科混战,你给我等着。是死是残,后果自负。” 如曦愣住,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所谓“混战”,不妙的感觉汩汩涌出。 舞焉儿说罢,再不看如曦,大步往房门走,双马尾扫过的半空留下深谷百合般的幽香。 莳闇黑眸微闪,慵懒地抬起右手,在门框上一拦,挡住舞焉儿的去路。他扬起半边嘴角,笑问:“诶呀,吃醋了?” 舞焉儿站定在他的胳膊前,面色冰冷,美眸含怒,叱道:“自作多情。” 他丝毫不恼,笑意邪魅勾魂:“哟,你不请自来,串个门还盛装打扮,给谁看呢?你的那点小心思,和蜘蛛网似的,以为结得多美,织来织去什么都兜不住。到底是谁自作多情?” 如曦眼睛睁大,她以局外人的身份看莳闇的霸气,虽然不想承认,但心里莫名舒爽。 舞焉儿秀眉立起,怒道:“混账东西,给我让开!” 她抬起冰雕玉塑般的五指,寒气踊跃似快速升华的干冰,随即就要去扒莳闇的胳膊。 莳闇的笑容如沐着夜色的玫瑰,美中带刺。他不慌不忙地手一落,五指正好抓住舞焉儿纤细的手腕。他顺势微微俯身,凑到舞焉儿的耳畔,温声呢喃。 “下次再不告而来,被我抓到,想走可就没这么简单了哦,我非要你留下些什么不可。”他故意把热腾腾的呼吸喷到她的耳畔,晕染在她的颊上,“以前没做完的,可以继续。” 舞焉儿表情一变,脸倏地红了。但她也不是寻常女子,媚态转瞬即逝,侧过脸,冷冰冰地对这妖孽般的少年道:“没人能让我做我不情愿的事情,这一点,你最清楚。” 她用力甩掉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曦自然没听见他们的耳语,她正忙着把二人同框的场面看在眼里、印在心中,极其不解风情地暗自点头,心道:我就说嘛,果然配。 舞焉儿脚步声远去,莳闇低头望着空空的掌心,淡淡道:“自我感觉太好的女人,果然不讨喜,一点意思都没有。”他转向眼睛亮晶晶的如曦,故意放大声道,“你说是吧?新邻居?” 如曦没吭声。她支棱着耳朵,听到电梯关门后下行的声音,确定舞焉儿离开,这才不满地噘起嘴道:“我已然被舞焉儿当成情敌,你就别再添乱了好不好?” “情敌?”莳闇先是一愕,随即不正经地噗笑出声,“傻姑娘,你还真能瞎想!哈哈哈,还情敌?她恨我还来不及呢!” 如曦辩道:“她找上门,分明就是不乐意你让我搬进来啊!” 莳闇耸耸肩,双手摊开:“还真说不好哦。说不定她是来试你的实力,一方便确定你有自保的能力,能在我脚下活过几月。另一方面嘛,”莳闇表情一肃,“有可能是索乐玟让她来的。” 如曦依旧相信女人的直觉,皱着眉,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不不,她明显就是喜欢你!原来真的有人会看上你,而且偏偏是这个一等一的大美人!” 莳闇被她的正经脸弄得哭笑不得,正巧此时心情不错,于是为她解释道:“你记得我和你说过,我找过百十次索乐玟的茬儿吗?大概是第三十次吧,我觉得从舞焉儿身上下手说不定有戏。然后就随便勾搭了她两句,说了些让人误会的话,之后——” 他拖着长音,如曦目不转睛地盯着莳闇,眼神灼灼,八卦浓浓。 莳闇神秘一笑,故意就此打住,改为旁敲侧击:“索乐玟刚和暮天枢决斗完不久,胳膊腿儿还没好全,又找我打架。这叫一个自不量力哟!我也没太欺负他,不过嘛,他最后是被抬走的。” 如曦听到此处,竟有些心疼这被舞焉儿两次伤透了心的索乐玟,用力瞪了瞪莳闇:“所以你后来就把舞焉儿抛弃了?” 莳闇风轻云淡道:“原物奉还给索乐玟,他应该感激我。” 如曦此刻很想替广大女性揍这薄情寡义的俊美少年一顿,她攥住拳头,小臂绷了绷。不过随着气头徐徐落下、脑子回归清醒,她悄摸摸地卸去力量,改为在脑中勾勒出殴打莳闇的场景。用想象代替实际行动,相安无事地出口恶气。 虽说从莳闇的诉说出发考虑,舞焉儿实在没理由喜欢他。但如曦还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便问道:“那你为什么告诉她入塔的密码?” “你不是也知道吗?”他笑着反问。 如曦瞥了一眼他:“别转移话题。” 莳闇半真半假地道:“因为我喝的酒都是舞焉儿拿来的,全是索乐玟花的钱哦。” 如曦被他弄晕了,小脸一皱,赶忙问:“你是说,她吃里扒外地帮你偷酒呢?” 莳闇从门框上直起腰,打了个哈欠,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溜溜达达走到如曦面前,他抬手便在她的面颊上一捏,拇指和食指关节前后揉捏了两圈。 如曦也不反抗,下意识地噘起嘴,唇瓣如沾着露珠的樱桃。 莳闇见她委屈又乖巧的模样,颇为不舍地放开她的脸蛋。他回味着丝绸般的肌肤与糯米团似的弹性,勾唇一笑:“才不是她偷的呢!你这傻瓜,以为学院第一就是个排名吗?只要稍加经营,其中的好处之多啊,可是丰厚得很呢!” 如曦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按了按被他捏得发烫的脸,问道:“比如?” “舞焉儿和你说的‘战斗科混战’还记得吗?” 如曦点头,苦笑道:“她大概会给我些颜色瞧瞧。” 莳闇双手抱胸,难得认真地道:“听好了。所谓‘混战’,分三股势力。战斗科共有八十五人,索乐玟和暮天枢为两个会长,舞焉儿和依布黎是副会长,两派各有四个学生会部门,包括部长和两个委员。如此,学生会主导的两大派别,便是二人各带领十三人组成的小团队。其余极少数学员会选择加入二者其一,最后剩下大致三四十人自动划归第三股势力,被称作‘无领导阵营’。” “赢下混战的一方好处多多,而索乐玟和我向来不对付。他为了不让我出手搅局,每年这时便会进贡十万额度。我根本就不缺额度,他这人又正好嗜酒,我便让他直接换成好酒。”莳闇一扭头,透过窗户隐约能望见舞焉儿渐渐远去的倩影,“索乐玟不想让贿赂之举毁他的形象,于是此一系列事情只有舞焉儿知道。她啊,每月都会分批运来我要的东西,说白了,就是个运货的哦!” 莳闇的目光在如曦的眉间上一点,笑道:“现在知道为什么她能上塔了吧?送货上门的服务,不要白不要!” 如曦愣怔许久,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干干地咂咂嘴,舞焉儿冷艳绝伦的形象崩了个不大不小的豁口。 但说起战斗科混战,如曦这扑腾不起来的小鸡仔要在仙鹤与猛禽中穿梭,不紧张就怪了。她倏而意识到为什么胖子之前如此殷勤地拉她入伙,报到第一天就开始结党拉人。不过泰勒瑞怎么都想不到,他拉进去的不是助力,而是个一捅就露馅的包袱。 如曦问道:“你收下好处,就不参加战斗了?” 莳闇嘴角一扬,答得坦坦荡荡,就像风光霁月地宣扬业绩。 “嘛,实力差距太大,我一动手,你们瞬间就没的玩了。不过嘛,你觉得我像是会纯粹旁观的人吗?我上次太无聊就开了个赌局。谁都没想到会是无领导的第三派赢下混战,我捞了还算凑活的一笔。这次呢,”他琢磨片刻,黑眸一转,“我打算特意安排几场对打,然后给普通生卖门票。至于要不要开盘,就看院长那死板的家伙来不来了。” 相处一日下来,如曦深知莳闇闲不住的性子,赚钱不是为钱,纯碎是图个好玩。她不禁叹了口气,黯然道:“没有你,我还真有点担心会被……” 她话还没说完,莳闇提手捏住她的另外半边脸,扯停了她的话音,蛮横道:“别一副蔫头耷拉脑的样子,给我打起精神!还有一个月,足够你准备了。” 如曦被揪着面颊,张嘴的幅度受限,含糊不清地嘟囔:“准备什么?我再怎么打磨自己,铁疙瘩镀了几层金,终究是黑心的。” 莳闇笑得释然肆意,就像什么问题在他面前都是一拳头能解决的事。 “谁让你打磨自己了?你啊,只管把身边的事情弄得让我满意,我心情好了,自然帮你渡过难关。”他放开如曦,手指指向门口,“我看你收拾得差不多了,去,给我买饭去。” 如曦也有些饿了,顺从地往外走。但她没走几步便顿在原地,叽叽歪歪半天不挪窝,脚尖在地上划圈。 莳闇皱眉,不耐烦地问:“怎么了?有问题?” 如曦眨着大眼睛,委屈巴巴地道:“没额度。” “哈?”莳闇嘴角一抽,“你报到完第一天就破产了?难道昨天中午吃饭,是你给胖子买的单?” 如曦作扭捏之态:“我和你不一样,初始额度就五千,每月也只能赚个三千,都需要维持生计用。” 莳闇轻轻勾了她一眼:“你是说,还要我请你吃饭?” 如曦面颊微红,笑得小鸟依人,天真清纯。 “互帮互助,你出钱,我跑腿,你说是吧?新邻居?” 莳闇嘁了一声,不再搭理她了,扭头便走,松松垮垮的黑衣扑簌出暗色的风。 如曦尴尬地卡在原地,暗忖他究竟是闹哪样,不像是生气,但肯定不是心情好。 不料在一分钟之后,如曦的通讯设备一响。她擦干净手,掏出仪器,垂目看去,眼睛顿时直了。两条消息并列在显示屏上: “入账三万额度,转账人:莳闇。” “附言:去学院把东头的餐厅,快去快回,往返六千米,三十分钟内回来,逾时扣钱!” 如曦见之,也顾不上换下打扫卫生后脏兮兮的衣服,拔腿便跑。 莳闇回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两腿翘着,姿势悠闲,衣角微微掀起,露出紧致有力的侧腰,如一尊勾人摄魄的雕塑。他安静地瞥向窗外,黑眸如夜,暗夜萃光,瞳孔中映着悠远晴空。 等着一人回来,与其共进午餐,拌拌嘴、吵吵架,有乐趣、有盼头,他似乎拾回了那早已疏远、几乎忘却的幸福感。 莳闇合上眼眸,感受着体内狂涌如浪涛的力量。时时在喧嚣、刻刻在暴动,稍一松懈便会给世界留下伤痕。 他啊,不能动情,更不配被人喜欢。 或许,这才是当初他抛下舞焉儿的真正原因。 谁又能知道呢。 第18章 扒一扒战斗科 北方学院目前的学员总数为一万二千人,而战斗科作为金字塔尖,算上今年入学的四名新生,不过寥寥八十五人。此些精英中的尖子生,从收到入学通知起,便有让普通生羡慕得垂涎三尺的特殊待遇。 首先,战斗科学员的制服是特质的,材料强度高、韧性大、密度低、抗冲击、贴合度绝佳,更具记忆功能,号称拉伸十倍后可无形变还原。某些特殊能力者甚至有量身定制的作战服,比如某一能“浑身燃火”的能力者,学院为其做了件陶瓷纳米丝织成的衣物,耐火不可燃,且能经受两千度高温灼烧。学院内以额度代金钱,此全套衣物的成本价超过六位数,而学院只酌情收了此人三千额度,也就够买个袖口的。 其次,北方学院的住宿以单人间为主,不大不小的三十平米,住得安适舒心,大多人都对此赞不绝口。但正所谓“好奇害死猫”,心满意足的新生们总会被前浪鼓捣,怀着观赏之心溜达到战斗科的宿舍区。此一行,好心情化作袅袅青烟从七窍徐徐冒出。他们这才知道,好奇心被满足后,一发不可收拾的羡慕嫉妒恨才是销骨的“真凶”。 战斗科垫底学员的宿舍是标配的一室一厅,四级中之人入住两居室,四级上能力者即有百余平米的公寓。学生会成员是在别墅群中留恋的戏蝶,看中哪里推门即进,大摇大摆地穿堂而过。一夜好睡,第二天房子便跟了他的姓。 更膈应人的是,有些空房的门上有明码标价,开放给普通学生办派对、短住或长租。每套房子起价从每夜二百到三千不等,住满六天送一天。对于月入三千的战斗科新生而言,或许勒紧腰带后还能承担得起。但普通生的月收入不过一千,这价钱就带上了赤条条的显摆意味,戏谑满满,明显不符合学院的大气作风。而这些价签的始作俑者,一猜便知,必然是不贪财却绝对不嫌钱烫手的莳闇。 穿着、住宿与收入的优待固然令人艳羡,但在战斗科学员看来,不过是身外之物。他们更看重的,是学院给予他们的自由。 必修课的出勤自由。理论课是必修,但若觉得课程内容小儿科,大可一声不吭直接翘课,一学期只考试露脸即可。有意思的是,老师们发现分数最高的都是生面孔,反而堂堂不落的大多脑子不太灵光,故需要漂亮的出席率作救命稻草。 选课结课的自由度。战斗科学员可以根据能力的种类,报名参加任意类别的专业课。比如学院盛行的“物质控制”类别,便会开设五花八门的科学课,从基础的数学物理化学,到应用型的材料建筑化工,全部对战斗科学员开放。而授课老师都完全理解这群优秀能力者的生活是何等繁忙,尤其是学生会成员要面对层出不穷的突发事件。故每半年需要修的三门选修都会为战斗科学员“适当”地拉低门槛。 据说莳闇在期末考交了白卷,之后大驾光临老师的办公室。几分钟后,他被女教师满面通红地送出来,而端放在桌面的试卷上,卷头的“0”之前添了个新鲜无比的“9”。此事传出,莳闇不出意料地被副院长一通臭骂,但他美丽的分数终是留在了卷面上,因为副院长认定,他的知识量完全对得起这个分数。不过话说回来,有本事、有胆子反制教师之人,纵观学院万余人,也不过前十的能力者而已。 还有便是实操演练的自由度。北方学院同时注重理论与实战,战斗科学员这一小撮人有专门的几大实战场所:适用于练武和锻体的训练场,进行切磋和比斗的竞技场,可供观众呐喊助威的擂台,放开手脚的户外散打场,深谙双方能力之人可用条件假设口头战胜对方,其不战而胜亦能得到学院的认证,故特设有博弈场。 最后,便是最开放的——校园无限场。 战斗科作为学院的宠儿,坐拥的学院资源之丰厚,掌握自己生活节奏的灵活度,是普通生远远不及的。但学院花钱可不是为了养着一帮好吃懒做、闲来秀优越的孔雀,归根结底,战斗科的“战斗”二字绝对不是白叫的。 在进入战斗科的那一刻,便要有“战至身陨”的觉悟。 这就必须要提到他们即将面临的,在校园无限场进行的“战斗科混战”。 所有人都说“战斗科混战”是一场灾难,也是学院测评老生的实力,并打破新生优哉游哉的新鲜感,另其快速见世面的“最狠”之招。 其原因有三。 第一,在学院的划定范围内,所有地界都可作为战斗场地。无论是高楼楼顶,还是地下室底层,电梯、密室、阁楼、私人住宅,无一处是可以安心睡觉的安全地带。就如同平静安宁的学院中被圈出一片暴乱区,人人化身为狂徒,在此地大可不讲秩序、不论约束,杀人纵火皆是战略所需。 第二,混战持续三天,战斗不分时间,昼夜不间断,故此哪怕半夜三更想打个盹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好保持一只耳朵贴在墙上,时刻用耳膜捕捉传播与固体之中的声波震荡。或者干脆花大价钱买个“震动探测仪”,探测到脚步就会疯狂报警,吓自己更吓敌人。 第三,学院所圈出之地好比电影布景,全全交给战斗科之人折腾。哪怕高楼砸成废墟、平房陷入地中,茵茵绿草成焦土、蒙蒙镜湖作泥沼,皆无所谓。战斗结束,当即会有审议团之人重建学院,不出一天便原样修复。 学院对待战斗是冷血的,但每个战斗科的能力者都是宝贝疙瘩,学院会竭尽所能地降低他们的死亡风险。 北方学院拥有三维定位系统,只要随身携带通讯设备,便可被随时追踪。设备有一块芯片贴在能力者的手腕内侧,可即时探测佩戴者的生命体征。 一旦生命力低于警戒线,便会自动发出求救信号,在场地内巡视的全部由“生物系”能力者组成的医疗队会以最快速度赶来救人。凭借他们枯骨生肉的能力,那些被打得全身没一块好骨头的,也如拼图般被重新组合起来,不出十分钟又活蹦乱跳。 若是能力剩余量低于三级上,该人便会被几个“空间系”能力者直接转移出场地,视个人意愿决定是否再回归战场。 但风险尤存。 一方面,死亡很多时候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别说是等待救援的时间,连脑筋的反应弧都没走完,生命便先一步迈入尽头。另一方面,监控依赖于通讯设备,不仅是损坏的风险,慌不择路之时把仪器或传感器弄丢的也不在少数,之后便变成了“无保险的体系外人员”。正因为场地辽阔,无规定打斗的时间地点。若是落单的此人遭遇偷袭,只身静悄悄地咽了气,被发现注定是混战结束后收拾烂摊子之时,而被寻到的也是冰冰凉的躺尸。 不过对于能力者而言,生命机能的消失并不是真正的游戏结束。 前言有述,只要所剩力量高于二级上,就能通过精神力修复支离破碎的身体。最不济便是在棺材中躺几年,之后“咚咚”地敲敲棺盖,被亲朋好友的泪花撒一身,接着颤颤巍巍地去清洗一番、补补身子,继续走那漫漫人生路。 而不同于百分之九十八的寻常能力者,战斗科成员的录取标准是能力等级至少为“四级下”。 这是有讲究的。 四级下之人从彻底死翘翘到痊愈,耗时不超过一个月,甚至快过常人骨折愈合的速度。五级下的能力者更是在一周内便能重组被完全销毁的肉身,像是伤筋动骨的日常伤,大概一两天便能恢复如初。 而让此些人悍不畏死,甚至可以把死亡当成“节日”的真正原因,是第零宇宙“回收”高等级能力者的特殊机制—— 在咽气之时,若力量剩余超过四级下,精神体则能进入被称作“通道”的架空领域。 通道可被理解为逾越人类可感知维度的超次元空间。失去肉身的强大精神体会在此拥有一方专属的“个体领域”,供其暂居。精神进入通道并不会耽误肉体的修复,反而会在个体领域中觅得机缘,经历磨练,收割地球资源所不能给予的成长与突破。 虽然精神体回归身体后,通道中的记忆与地球维度不兼容,故难以保留,但精神力强度的提升会被实打实地收归己身。就多年的统计数据而言,进入通道的四级能力者有百分之一的概率能进阶,例如从四级中突破至四级上;有三百六十分之一的概率会晋级,比如由四级上晋升到五级下。 当然,这个概率并不漂亮,所以也不会有人有聊没聊便高楼纵身一跃,以血花四溅取得进入通道的门票。但死亡真的来临,他们也不会怕,换上寻宝人的心态,来一次梦幻般的豪赌。 总而言之,战斗科的天骄们有物质上的厚待、有学业与生活的自由。他们是依赖精神力的能力者,怀着一颗颗坚心,为跨越瓶颈而战斗。受挫是强身健体的良药,险境是突破极限的秘诀,哪怕身陨道消,他们也有浴火重生的本钱,机遇不局限于地球。 然而今年,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中混入了一个不三不四的特招生,此人就像个瓷娃娃,不仅易碎,而且碎了,便再无法挽回。 第19章 混战也有规则 按照北方学院的学制,每年的元日为开学日,而二月的第一天,便迎来备受瞩目的“战斗科混战”。 是日,以学院四幢高楼的西侧之楼为圆心,划出半径七百米的圆,这便圈出了“校园无限场”的地界。清空场地内所有闲杂人等之后,在边缘围上五六层楼高的隔屏,以特殊处理过的钢化玻璃制成,能阻隔百分之九十的冲击波,且通透如无物。 四周安插急救队、医疗队、咨询处、报道台、物质补给处,另有几处架高的观众坐席,分别为领导席、嘉宾席、教职工席,以及为普通学员准备的学生席。 教职工和学生席数量有限,很多人都在一月底归整好宿舍的东西,于场地边沿搭起稀稀拉拉的一串帐篷。他们抻长脖子、撑着脑袋,翘首以盼观众席落成的那一刻,继而蜂拥而上。抢到哪怕再边角的位置,坐着的都可以喜滋滋地瞥着脚踏实地的。 观众席虽高,但台上之人能亲眼看到的只有空旷处的打斗追击,面对建筑内的好戏,他们只能干瞪眼、瞅影子。解决问题的是室内监控器,有专人负责实时转播,选择出适合的场景在观众席旁几个十米高的荧幕上播放。 故此,每年都能看到千百席地而坐的学员,如风头摇曳的一丛丛蘑菇,顶着小伞小帽子,兴致勃勃地观看露天巨幕电影。 其中也不乏心思活络的,他们观察到巨幕无颗粒感,画面的细节被放大后依旧清晰,突然明白学院监控摄像头的分辨率有多高…… 总会有那么几个人的面色唰地变白,蓦地感到后背发凉。 混战持续三天,第一天清晨为战斗科全员亮相,第三天日落时分揭晓总战绩。故首日上午和末日下午,是所有人都不想错过的,观众席必定爆满。 期间,领导嘉宾不定时出现,座位大多时候是流动的,这便让“经营科”的学员嗅到了商机。善于经商的他们在如何买座卖座上做了一番研究,每年都能赚得一笔不少的外快。而学院也没打压他们,只是在每笔交易中蜻蜓点水地抽了一笔百分之五的手续费。 话归正题,为什么“战斗科混战”能吸引这么多人呢? 因为它又称“排位之战”。 以仪器测量出的能力等级为依据,有了用于分班的“能力值榜”。而混战角逐出的“战力榜”,才是最被人认可的用热血和头脑拼出的成就。 战斗力的榜单,对能力者有着灵魂层面的吸引力。 于普通生而言,亮闪闪的排名就像是一盏明灯落入趋光昆虫的世界,他们被吸引得欲罢不能。无论榜上之人多么八竿子打不着,那些姓名就如白月光,让人升起发自内心的向往。这是强者对至强者的憧憬,是徒步登山之人对攀岩者的致敬。把自己难以实现的梦想寄托到此人的身上,为之激动、为之疯狂,并收获难以言喻的满足。 而对于名字有可能出现于榜单上的战斗科学员,排名不仅意味着荣耀、地位、名声、人气,更是对他们价值的认可,以及年复一年辛劳的检验。北方学院的尖子生就是这样,越是底子好就越不能放松,优秀是种习惯,一旦养成,辛劳皆甘之如饴。 接下来有必要说明“战斗科混战”的规则,以及如何决定排位。 第一,所有人拥有十分的初始分,战胜对方即获得对方的一半积分。不限制对战人数,一人赢多人则独得多人的分数一半之总和;多对多,则败者分数的加和平摊给胜利方的每个人。 第二,败有三种:认输,通讯设备发出危险警报,瞬间死亡。每场打斗的胜者在通讯设备上登记,继而积分从战败方转移。多人组合只需一人登记即可,全员都会得到收入明细。 如此一来,每笔账都清清楚楚,若有作假,一看即知。过去曾有几个拉小帮派的,因为摊账不公而起内讧,在拉拉扯扯之际被一锅端,成了后人茶余饭后调侃的笑柄。 第三,胜负分后,立即停战。二十四小时内不得再次攻击对战认输的对手,若出现追杀的行为,即判定失去资格。 第四,被检测到生命力或能力值过低,警报响起,会有游走于场地的急救队前来救援,带他们到场外进行治疗。每个出场之人都有两个选择:就此放弃;或者以初始的十分回归战场,重新开始。若伤势未触发警报,亦可在场外接受治疗,但每小时会被扣除积分的百分之十。 第五,距离场地周边隔屏二十米的环形区域,为休战区。供选手吃饭、维修损坏设备、用额度购买物资补给品等等。其内禁止一切打斗,但停留时间一次不得超过一小时,每天不得超过三小时。 最后,混战不禁止死斗,有了仪器检测和医疗队的双重保障,死亡机率低之又低。但若出现故意致死、虐杀、侮辱、限制人身自由等不正当行为,一旦查实,轻者积分归零,逐出场地;中度则从战斗科除名,受到学院处分;情节严重者,直接交给审议团的司法机构治罪。 积分有两个主要用途,其一,用于团体排名。 前言有述,八十五人被放入“校园无限场”中,没人会一开始就撸胳膊挽袖子,用拳头打招呼。依照惯例,他们会自发地分为三派,采取群体行动的方式。而立场不同的三派势力,会在战局结束后比较总积分,胜者可在战斗科代表大会上得到绝对的话语权。 去年是人数最多的“无领导”派系获胜。反对学生会一家独大的他们,狮子大开口地提出了三条:“取消学生会的财务特权”、“学生会选举从一年一次改为半年一次,支持率超过六成才予以通过”、“两位副会长是大家的校花,禁止会长独占!” 钱不钱的还好说,选举改制也没什么问题,但模棱两可的第三条让两位会长左右为难,索乐玟面色阴沉,暮天枢苦笑不已。最后还是校花们亲自出面摆平,依布黎公众演讲,舞焉儿赏脸陪他们吃了顿饭,这才把几十人的脾气压下去。 其二,积分用于“战力榜”的排名。 排名每年一更新,去年的如下: “第二十位,结耀,五级下,反射。” “第十九位,瓦梵纳,五级下,声波控制。” …… “第十位,鲁希,五级下,过目不忘。” “第九位,泰勒瑞,五级中,距离变换。” “第八位,海薇丝,五级中,蚀骨剧毒。” …… “第五位,依布黎,五级中,空间系。” “第四位,舞焉儿,五级上,绝对冰冻。” “第三位,暮天枢,六级下,最常见元素控制。” “第二位,索乐玟,六级下,百发百中。” 学院特有几个定制的长条形屏幕,皆挂在人流密集之处,在播放每日资讯的间隙,便穿插着展示榜单。学院会征求榜上之人是否展示照片,和更可以另外加入小段文字介绍。 有那新上榜之人,迫不及待地增加自己的曝光率,期待追捧如潮、粉丝狂热,收获数不尽的瞩目。第二十名的结耀便是如此。他去年登上榜单末尾,名气初起。当即给学生会宣传部发去风流倜傥的照片和用词华丽的个人简介,翌日刊登后,他一炮走红。 结耀的性格随和近人,相貌符合广大女性的品味,名草无主,又不属于高高在上的学生会,于是瞬间成了大众情人。 然而结耀享受了没两天,便有了早知今日、悔不该当初的悲慨。 正可谓,人气高涨一时爽,走红走到火葬场。 这一年来,他身后整日追着一帮女生,小尾巴般根本甩不掉。尤其是生日那天,有人半夜零点丢小石子砸他的窗户,只为戏剧性地递上亲手制作的巧克力。而结耀刚爬回床上想睡觉,通讯设备就和打了鸡血似的没完没了地震动,白晃晃的屏幕把屋子打得一亮一亮。他眼皮半撩地瞅去,只见层出不穷的祝福讯息,花花绿绿,一个比一个长。最麻烦的是晚上,他的门铃就没消停过。一会儿来一个送蛋糕的,纸盒把他宽敞的客厅堆了个无处落足。而进了门的少女们也没打算放下东西就走,一个个如小蜜蜂般围着结耀“嗡嗡嗡”地打转。 结耀如入蜂巢,清晰地感受到何为狗皮膏药般的浪漫,后悔也晚了。 最后,不得不提一句。 一看便知,榜单缺个“第一”,而此位置属于谁,全员心知肚明。 六年前,莳闇证明了自己一掌便能拍小楼为深坑,惊得监考老师下巴脱臼。他更是毫不克制地把场内之人化作齑粉,让急救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那时还不温不火地来了一句:“省去你们翻废墟救人了,如何,感激我不?” 之后,凶名赫赫的莳闇,被学院套上了精心设计的条条框框。 他可以参加战斗科的实战,但出手必须把力量压到最低。就如一个本该投铅球之人,此刻被没收掉所有趁手的家伙,仅留指缝绕一细线,拴着圆嘟嘟的气球。另一方面,他和院长口头达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协定,只要不招他,他会尽一切努力显得人畜无害。再怎么耍人捞钱是他的事,但一旦动用力量欲要伤人,校方便会严正介入。 莳闇被无形的笼子约束着,换得雷打不动的首席之名。不管他参不参战,胜利永远为他保留。正如去年战斗科混战,莳闇的积分从头到尾就没变过,但“十分”的他依旧稳稳地躺在榜首。 当然,不放莳闇的排名还有另一重要理由——不美观。 若是写上,无论什么榜的最显眼位置,都会有这样一行不三不四的话: “第一位,莳闇,等级不明,能力不明。” 比起摆上散发着浓浓保密气息的文字,干脆为榜单砍个头。 不过话说回来,“能力不明”可不是独属莳闇的专利。另一人此时正站在她的身旁,被亮相仪式到场的几千人盯得浑身不自在。 第20章 战前添乱 如曦真的没想惹眼。 她在开战前最不需要的就是注意力。不让自己显得强势以激起他人的战意,不欲表现出唯唯诺诺的弱者姿态,像在火锅旁吓得腿软的小羊羔。她就要当那看起来精气神十足,不会任人欺负;但实力中不溜,战胜她也赚不得什么成就感。 因此,她穿着战斗科最经典的蓝白制服、遍地撞款的普通运动鞋,肩头披着黑色外套。她除了黑框眼镜无任何饰品,还故意上了颜色深过肤色的粉底,轻柔如金缕丝的秀发也被她扎成杏子般的小髻。 如曦打扮得干净利落,远远一看,俨然战斗科的一枚普普通通的小正经。她很确定,自己站在完美如斯的依布黎和绝美不可方物的舞焉儿身后,必定是个称职的群演,顺利融入乌央乌央的背景中。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莳闇的几个看似好心的小动作,把如曦的算盘完全打乱。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自开学日到眼下,这一个月间,泰勒瑞真是帮了如曦不少忙。指导她如何选课,带来各种学院的正道和小道消息,闲来无事给她们姐弟二人讲战斗科成员的传闻轶事。 但泡在一起终究不是建立深厚友谊的基石,让如曦坚定决心加入暮天枢阵营的,是胖子如何东跑西跑,用圆滑周到的方式瞒下了如曦入住高塔的风声,还她一份安宁。 泰勒瑞先找到学院的新闻社,通过后台寻得发消息之人,并以“发布不实消息”为名,屏蔽了一波接一波的劲爆报道。他威逼利诱地先武力要挟警卫处学员,一纸契约逼他守住口风,继而给了其人两万额度,买走所有相关的监控记录。 他接着雇了一批辟谣之人大肆散布“真相”。又以组织部长之名,三下五除二地拆了距离高塔最近的六处摄像头,如此便拍不到塔周围方圆一千米的影像。他又以“莳闇不想被打扰”为名,在高塔一带的边界加了围栏。这一来,就算如曦天天晨跑,也不会碰到任何没头没脑瞎转的迷路人。 而如曦需要做的不过是在夜间老老实实呆在里屋,避免把一层的灯光开得灯火通明。再就是走出跨越围栏时先警惕地四周观瞧,彷如一只跨越障碍物的小鹿,时刻提着耳朵,机警而矫健。 两周后,“神秘女性与莳闇成为邻居”这一热点话题,渐渐从人们的口中淡出。生活归于平静的如曦对泰勒瑞感激不尽,于是答应加入暮天枢的阵营。并带上没主意的朗星,以及与其成为纯洁异性朋友的凯茜一起。 不过如曦极有自知之明,她明白自己根本就是个拖后腿,而两个刚入学的小朋友也帮不上泰勒瑞任何忙。为疏解愧疚,混战的三天前,如曦尝试着说服莳闇帮暮天枢一把。 她嘴上抹了蜜般地甜腻腻道:“你这次就别收索乐玟的贿赂了吧?你那么有钱,能不能帮我们一把,让暮会长不伤一兵一卒地赢出‘大满贯’?” 谁知莳闇一听就生气了,压了压火,语气冰得掉渣,淡淡道:“没戏。” 如曦央求道:“拜托,看在我的面子上,帮帮我们,好不好?” 莳闇冷哼道:“在这儿住了几周,你的智商好不容易有些起色,怎么,现在是情商不达标了?” 如曦噘了噘嘴,把想要怼回去的话又咽下了。她知道莳闇虽然讨厌索乐玟,但对暮天枢似乎也没多少好感。或者说,偌大的北方学院中就找不到几个他能看上眼的,更不必说值得他出手相助的。 当然,自己是个例外。 如曦正了正神,真心请求道:“不需要你有什么实际行动,你只要跟着暮会长的小队,和我们共同进退,这样就够了。好不好?这样我也有安全感……” 莳闇听着她那悦耳清灵的声音一口一个“暮会长”“我们”地叫着,无名邪火在心头乱窜,活像养出了个白眼儿狼。 “没戏就是没戏。你去打听打听,我什么时候跟团队一起行动过?再说了,你的安全感值几毛钱啊?自降身份地给你们作陪,我有半点好处吗?” 如曦被他强硬的语气敲打得心头生痛,因此忽略了莳闇话里话外的醋酸味。她觉得十分对不起对自己抱有期待的泰勒瑞,表情明显有些落寞地道:“这么说,我选择和他们一起行动,你就完全不打算帮我了?” 莳闇嘴角一翘:“我乐得你一直给他们当拖油瓶呢!这样就算你遭遇不测,我也能把责任丢给暮天枢五成。诶呀呀,真是落得一身轻松!” 如曦知道,莳闇那刀子嘴基本说不出好话,可自己若真的生死悬于一线,他还是会帮忙。但她心知肚明,莳闇对自己与众不同,其中含有不少被“胁迫”的水分。他与他那针尖大小的心眼儿,可绝对没有无条件帮他人的宽度。 她垂着脑袋,小声嘟囔道:“小气鬼……一点人情都不讲,不理你了。” 莳闇用最真诚的讽刺语气道:“爱理不理,自求多福。” 如曦沮丧地转身要走,没走出几步,失魂落魄中失去了平衡,抬脚之际忽得绊在门槛上。她脚下一个趔趄,肩头“咚”地撞上门框,闷响声很大。 莳闇只见如曦身子一颤,似乎是想回头看他,脸到一半却倔强地扭了回去。她出了屋门往电梯口慢吞吞地走,鞋底和地面的摩擦明显有些沉重。 莳闇望着如曦的金发和纤细的身影缓缓远去,眸中细碎的明光渐渐暗下。 六年以来,他在混战中从来都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明面上显得因为“不屑被卷入无聊的斗争中”,暗里有索乐玟的送钱赔礼,但他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事实却是—— 学院勒令他压制力量,可不仅仅是拟一份协议让他签了。学院请出审议团总部掌管执法的一位大人,六级上的“无效化”拥有者。她在每战之前对莳闇施加力量约束,一如给他的能力戴上手铐脚镣、额前金箍,莳闇动用的力量稍稍超出约定,便会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他被压制后也就堪堪抵得上五级下能力者。这样的莳闇,也不过是表面吓人的纸老虎。 如曦怎能懂? 她只当他不讲理的怪脾气上来,完全换上凶神恶煞的嘴脸,妥妥得油盐不进。 而莳闇宁愿在她心中留下劣迹斑驳的冷血形象,也不想让她知道—— 自己不当她的依靠,是因为不能、不够格。 所以事实上,莳闇希望如曦加入暮天枢的阵营,遂对胖子几周以来的“拉交情作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又极其反感把保护如曦的任务交给别人,尤其是那个他怎么都看不顺眼的完美会长。于是他拿出巴不得一脚蹬开如曦的态度,让她断去“依靠他”的念想。 莳闇的性格就是这么拧巴。 在混战前夜与“无效化”能力者碰面之时,他窝的满肚子纠结激起力量的小爆发,化作重重抗力,让那六级上之人废了几倍的力气才完事,走时累得脚下发飘。 如曦说到做到,直到混战早上出门之际,一句话都没和莳闇说过。她顶着一身毫不显眼的装扮,边走边寻思着身为二级中能力者的她,究竟能为团队做出什么贡献? 早九点为开战前的亮相时间,到场的学员自动分为三派站好。舞焉儿与依布黎分别领着四位学生会部长立于队首,而“无领导”的第三派则由“战力榜”排名第六的乐兴生担起召集人。 接近九点,如曦和莳闇前后脚来到“校园无限场”的门口,两人只隔了一百米。朗星远远看见姐姐,便兴奋地对如曦连连招手。如曦见到弟弟,心情立马好起来,便往暮天枢分队的队列末尾大步走去。 然而路过索乐玟分队的队首之时,如曦忽而感到一阵凉风卷来。她侧目看去,正瞅见用余光瞥着她的舞焉儿,如冰中玫瑰的眼神让她蓦地打了个寒战。 如曦脚步一顿,想起舞焉儿之前登塔时留下的狠话。当时有莳闇在,舞焉儿的话虽有力度却激不起如曦的畏惧心。可现在失去了莳闇的庇护,她顿觉大事不妙。 距离舞焉儿最近的是个面容冷峻、锐眼薄唇的少年。他发觉周身顿起的寒气,快速扫了一眼如曦,转头望向舞焉儿,开口问道:“她可是您要率先排除的目标?” 此人便是“战力榜”排名第十九的瓦梵纳,其能力为“声波控制”。如曦明明看见他开口,却听不到半点声音。 舞焉儿平静道:“不急。” 他们眉宇间流露出的敌意过于明显,如曦索性一咬牙,站定在二人身边,挤出笑容对舞焉儿打招呼:“嗨,好久不见。” 舞焉儿神色淡漠,冰淬般的玉颜寒气逼人:“上次见,我好意给你机会,可你不要。” 如曦的心头不由自主地一哆嗦,她极其费力地维持住笑容:“我们之间有误会。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之后好好谈谈?” 她临阵示好的举动显然适得其反。舞焉儿秀眉一挑,玉臂微微抬起,语气不善道:“现在才找我,你早些时候都做什么去了?先把罚酒吃下去,我们再谈。” 如曦被她盯着,只觉越来越冷,寒气透体、冻得心尖乱跳。她意识到和舞焉儿的梁子是解不开了,叹了口气,温热的呼吸化作空气中的袅袅白烟。 此时,越来越多的目光被吸引到二人之间。如曦隐隐能从议论声中分辨出舞焉儿的姓名,腔调中夹杂着不同程度的热情。而身为新生的如曦,知名度较之副会长是云泥之别,针对她的评头论足自然是疑问句居多。 如曦敛起笑容,想拖着冻僵的身子离开。然而就在这时,只听扑簌轻响,她的肩头一沉。周身的寒意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阳光般的温暖。 如曦一愣,侧目看去,身上多了件黑色外套。 舞焉儿的眼神变了,原本望向此地的几百双眼睛瞪到最大。众人的视线一丛丛、一簇簇地聚集到如曦身上,围着她打转,包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目光的数量直线上升,透着惊讶、羡慕、更有古怪,好似迎接状元返乡、国宝入库,珍稀动物满街跑。 如曦根本不需要回头,立马反应过来是他来了。可她对莳闇此次的及时出现没有半点感激之情,咬了咬牙,压低声音,没好气地一字一字道:“你、干、嘛?” 莳闇嘴角含笑,如沐春风,俊得让舞焉儿都挪不开目光。他故意往如曦身旁凑了凑,笑道:“傻姑娘,我这不是给你借光呢?” 如曦往旁边挪了一步,飞快地瞅了一眼舞焉儿难看到极致的表情,气鼓鼓地又挤出几字:“别、添、乱!” 她真的弄不清莳闇究竟是要闹怎样,还嫌舞焉儿不够讨厌她吗? 莳闇脚下挪动,重新贴着她站,颇有形影不离的架势。他略微俯身,一手揽过她的肩头,让如曦跑不掉。他笑意依旧,柔声在她耳畔道:“你不是要我帮你吗?” 如曦此刻很想挣开他的胳膊,满脸嫌弃地对他嚷嚷:你别帮忙了好不好?越帮越忙!越帮越招人恨! 可她的脸皮怎能比得上莳闇。稍一抬头,如曦立马对上几千目光灼灼的观众,怒火“噗”地化作满脸红霞。 她在所有人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问题。 “这人和学院第一——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第21章 亮相 莳闇手上一带,揽着如曦走过面色寂冷的舞焉儿,来到表情古怪至极的泰勒瑞身旁。胖子被一肚子的话顶开嘴唇,但仅是嘴角抽了几下,还是没吭声,把嗓子勒得紧紧的。 如曦压根不敢抬头,再厚的粉也遮不住她红透的面颊。 幸好,九点到了。 正是战斗科全员亮相之时,看台上下顿时一片肃静。 解救如曦于星罗密布的视线的,是自半空而降的四人。 他们降至分立三派的队列前,脚步落地,轻盈无声,但压进的气魄宛如扑向四周的风头。战斗科有几个学员如遭巨浪袭身,不禁腿一酥,倒退半步,正好踩在身后人的脚上。不过此时无人在意这些小疼痛,他们专心致志地盯着站成一排的四人,眼中闪着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星星。 从左到右分别是:索乐玟、副院长、正院长、暮天枢。 若要说谁能代表北方学院的形象,非他们莫属。 于如曦而言,这是四个高高在上的新面孔。 索乐玟其人,今年二十四岁,长得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寸长的棕色短发,宽额方脸,剑眉浓如墨染,铅灰色的眸子蓄着锐意与凌厉。 他身高一米九,体型魁梧,细腰乍背,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泛着橄榄油般的光泽,见棱见角的肌肉仅仅用目光一扫,便能感到其石块般的坚硬程度。 他的作战服为黑底金边,长衣无袖,面料厚重有质感。腰间系手掌宽的棕色皮腰带,其上左右两把枪,左枪玄如墨晶黑钻,右枪红似赤霞烈火。 索乐玟给人的第一感觉便是正气凛然、血气方刚,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大将雄风。他正气十足却不古板,身强体壮亦才智不俗。此文武兼备的领导人物,又从骨子里透着桀骜不羁,让人想起策马扬鞭、一箫一剑平生意的豪迈狂士。 北方学院的副院长名为月咏翔,她生得皮肤细嫩、身材丰腴,纤细似新月的弯眉,妖娆如鸢尾的紫眸,绝对是顾盼生辉的美人。 四十五六岁的她风韵不减,妩媚动人,面上几乎看不见皱纹。她上身穿白色印花工作服,下身配黑色修身一步裙,高跟鞋衬得身材挺翘,女人味十足。 可在一众同龄的教职工看来,月咏翔副院长那总给人“触电感”的花容,一个不留神就会化作真实的电流。曾有垂涎其美貌之人,没忍住毛手毛脚的冲动,于是一个厉闪,此人在焦糊味中被拖走,再醒来已是三天后。 在学员们的心中,月咏翔是个管理有方、尽职尽责的副院长,办正事时严肃讲原则。但她平日也有和蔼可亲的一面,很多年岁尚小的学员都将月咏翔视作学院中的母亲,她也真的把孩子们视如己出。 比起人人敬重敬爱的副院长,她身边看起来年龄不超过三十的青年或许是四人中得到关注度最高的。 说起北方学院的院长大人,很多人上次见他还是四年前,也就是莳闇想方设法把高塔划归名下的那年。有人说,院长是学院中唯一能纯粹用力量镇住莳闇的,让曾经顽劣得没边儿的学院第一,缩在塔里面壁思过了半年。 不过很多人都对此传言抱有怀疑。毕竟这院长大人实在不像是战斗型的能力者,那一身没有丝毫浮灰与褶皱的净白长衫,脚踏不沾土星的皂白云鞋。清净洗练,远离俗尘,更像是—— 览三山、登五岳,不食人间烟火的道长。 ……兼职做了四方大陆人数最多的能力者学院的一把手。 不过虽然打扮与学院风格格不入,怪异得就像跑错了片场,但院长的脸那叫一个赏心悦目,倏而转移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清明如月华的银眸,净白似美玉的肌肤,纤长披散的银发好比九天玄瀑,落入白绸织成的明湖。 比起游历名山大川的云游道士,他更像是在琼楼玉宇间畅游无阻的大罗金仙,缥缈不可一世。 而所有人都用看神仙的目光崇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某次酒宴上,几个女教师围着月咏翔,奉承道:“副院长啊,你说你啊,到底是怎么保养的?看着就像三十出头的,快和我们姐妹几个说说秘诀!” 副院长当天喝得有些多,正值晕晕乎乎之际,无意间走漏了口风,道:“没什么秘诀,不过是少食多运动,配合些微弱电疗。”她招招手,让几人凑近,小声道,“我和你们说啊,院长比我大一岁。可他的面孔二十年没一点变化。我是说真的,字面意思上的——完全没变。” 此话出,一圈女教师三个目瞪口呆,两个呛酒,一个“啪啦”一声把酒杯摔了。 四人并排而立,大多人都把注意力放在院长身上,女性寻思他究竟有什么驻颜之术,男人们犯嘀咕他究竟强到什么程度。而不知此些传闻的如曦,只是匆匆认了个院长的脸,视线迅速挪到对她而言久闻其名、未见其面的暮天枢。 如曦不得不承认,就长相而言,泰勒瑞把暮会长夸得天花乱坠,一点都不过分。 轻柔的黑短发自然而然地散着,给人闲适浑然的美感。肤色是雅致的象牙白,前额明净,眉如墨画,睫似雨丝。那双眸柔和而温朗,以琥珀色为底,散着丝丝缕缕的紫芒与金碧,随光影而变幻莫测。 他的眼角总是弯着柔和的弧度,宛若暖心的冬日艳阳,清俊的中秋之月。鼻形挺立,唇色如樱,嘴角恰到好处地上翘,噙着清浅的笑意,把棱角分明的脸型勾出适然优雅的弧度。 哪怕穿着最普通的制服,哪怕短发被清风拨弄得略显凌乱,他天然而不加雕琢的英俊让人一看便再挪不开视线。眉梢眼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五官巧夺天工的组合仿佛清昼间孕育的瑰宝。 或许是被泰勒瑞吹了太多的耳边风,如曦望着那堪称完美的英俊少年,眸光轻闪,心跳加速。她没意识到,自己净白如雪的面颊上已悄悄腾起织锦般的晕红。 当然,如曦也不只是神思略有迷离地盯着他的脸狂看。她很有出息地把泰勒瑞的描述和介绍,逐一对应到此位传奇会长身上—— 泰勒瑞说过,暮天枢是“物质控制者”中首屈一指的人物,足以被称为四方大陆的骄傲。 他的能力——所谓“最常见元素控制”,能操纵物质中富集的常见元素,从宏观与微观上进行“控物”。六级下的他,甚至能造出任何原子量在铁之下的元素,与素有“造物”之名的“意念控物”,在同个级别时不相上下。 就个人魅力而言,暮天枢是个响当当的全才,常人该会的他都通晓,不会的他亦掌握。他有一半皇室血统,出身显赫,教养极好。而且他的家庭背景雄厚得吓人,毫不夸大地说,他们家管理着地球十分之六的陆上领地。 暮天枢是天骄之子,出生即凌驾于千家万户之上,天地注定转交到他的手中。他大可和莳闇一样好吃懒做,闲来无事就在学院中横着走。 可暮会长偏偏有与他的出人头地很不相符的性格—— 他是个讲道理、有原则的老好人,对谁都温文尔雅,决不生气,好得有“博爱滥情”之嫌。 这也是为什么暮天枢不得不当个工作狂。只要有人向他求助,即便需要他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他都不会推诿。 往好的方面想,他的确帮了不少人,并乐在其中。但反之,他有一群群趋之若鹜的追捧者,却根本没有多少属于自己的时间去交几个真心朋友,更不必说女朋友。 无数人都争着去坐后者的宝座,到目前为止,最接近的莫过于外表无可挑剔、办事效率让机器人也自叹不如的依布黎。不过,暮天枢似乎并没有再进一步的打算。 如曦注视他许久,这才眼帘微垂,唇角翘出欣慰的弧度。心中没来由地涌上自信,她暗暗对自己道出三个字—— “选对了。” 然而傻笑只持续了片刻,如曦感到莳闇的手忽地加力,压得她肩膀酸麻,骨节“嘎吱”一声脆响,痛得要命。 如曦的好心情顿时消了大半,她挪转目光,恶狠狠地瞪向莳闇,似在吼:你要不要这么没轻没重的啊! 莳闇黑眸半眯,淡淡道:“擦擦口水。” 如曦一愣,赶忙抬手背在嘴角一拭,结果干干的什么都没有。她立马意识到被莳闇耍了,不过也怪自己看得入迷,一时走了神。 莳闇不屑地哼了一声,道:“真没出息。” 如曦抬手,客客气气地把他的爪子从她的肩头移走,顺便奉还一句:“我乐意。” 然而莳闇显然和她反着干,提起腕子,右手重新搭在如曦的肩头,语焉低沉而严肃,就像糅杂了真实的心声。 “不准走。” 如曦的心跳登时加速,“咚咚咚”地撞得胸口生痛。 莳闇适才只是把手搭在她的肩上,现在却变为揽着她。他的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合她的肩头,四肢压在她的锁骨末端。哪怕隔着衣服,她都能感到他手中散出的灼热气息,霸道不讲理,汩汩透过她制服,灼在细嫩的肌肤上,火辣发烫。他的臂弯完全贴着如曦的后肩,只要莳闇用胳膊一带,如曦便会毫无选择地扑入他的怀中。 如曦竟从他的动作中感到了熊熊烈烈的“占有欲”。 似乎她是一件长着腿的宝贝,莳闇为把她留在身边,不顾众人的眼光,在大庭广众下粗鲁地拉着她,宣布他的主权。 如曦侧头抬眼看莳闇,粉唇微启,面颊泛绯,那双会说话的眼眸闪出清浅的薄光,似乎在问: 若你生我的气,为什么要把我约束在你的身边? 若你想保护我,为什么不能放下身段与我同行? 故意让我觉得—— 你需要我。 难道又是什么耍我的手段吗? 她感受着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热流,似乎把她的每个角落都闯了一遍,又痛又烫、又羞又急。她的眼角发酸,眸光闪出泪迹,用最小的声音对他道:“你弄疼我了。” 莳闇的表情依旧严肃,黑眸森然地凝视着四人,手掌却适当地松了松。 如曦深深吸了口气,压下浑身的燥热,小声问:“你没事吧?” 莳闇用低得只有二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别忘了我以前和你说过的话。” 如曦一凛,马上明白莳闇所指为何。她顺着莳闇冷冽漆黑的目光看去,一直延伸,最后落在索乐玟腰间。他的右手食指正下意识地摩挲着赤红的枪体,似在安抚跃跃欲试的子弹,更像是在做着手指的准备活动,为了一会儿能扣动“百发百中”的扳机。 第22章 如此保护你 副院长踏出一步,风姿卓卓,气场猎猎,声音柔美中透着威严。 “战斗科的学员们,混战将于半小时后开始。你们的分组完成了吗?” 舞焉儿答道:“索乐玟会长带领的派别,共计20人。” 乐兴生抬手捋过飘逸的短紫发,颇有风流气韵地道:“无领导派别,与去年一样,共40人。” 他侧目看过自己背后站成方阵的学员,较之左右两批根本不需排队便能一眼数清的单薄阵营,心中乐滋滋地想:比较积分总和,人数多就是硬优势,你们就等着吧,看我们如何把去年的胜迹续写下去! 依布黎上前一步,无论什么场合她都穿着修身连衣裙,打理得一丝不苟,美丽如战地玫瑰,高贵无时无刻。她扬起标志性的笑容,对四人颔首致意:“分组完毕。暮会长旗下共计24人。” 月咏翔点了点头:“好。自现在起,从焉儿到布黎,你们便是一、二、三队。请稍事休息,等待工作人员给你们发送确认信息,一旦确认,混战期间便不能更改队伍。” 暮天枢来到依布黎身旁,轻笑道:“不错,我们比去年多了三人。” 莳闇用食指在如曦的肩上轻轻一点,随后带她前走几步,来到暮天枢面前。莳闇扫了眼暮天枢那暖阳般的笑靥,使劲压着心头的别扭,笑得别提多憋屈,终于挤出一句客气话。 “这新生就交给你看着了,如果三天后她依旧活蹦乱跳的,算我欠你个人情。” 如曦一听,心头腾起一股十分奇异的感觉。可她惊异的目光还没转向莳闇,便被他加力的手猛地按住。 暮天枢笑意温润,颔首道:“没问题,交给我吧。” 莳闇扬了扬下颌,一撇头,对如曦道:“喏,去吧。” 他说罢便放开她。 肩上的压力撤去,如曦仿佛丢下了几十斤的担子,顿觉自由,暗自松了口气。她冲着暮天枢一笑,道:“我是朗如曦,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暮天枢点了点头,语气亲切道:“泰勒瑞和我说起过几次,我便记得你。如今一见,果真不同凡响,连莳闇都对你特殊关照,真是不简单。” 他伸出手:“欢迎你加入我的队伍,我们同进退、共风雨。日后有任何事尽管说,不必客气。” 如曦本就漾着粉晕的面孔倏地红了,她犹豫片刻,探出飞雪般白皙细腻的小手,轻轻携住他的五指。 一股沁凉顺着手腕攀上小臂,倏而扩散至全身,舒爽怡人,令她如沐和风细雨。 如曦的心跳蓦地加速,眼神中泛起些躲躲闪闪的羞涩,笑容被染上花季的春色。 莳闇淡淡睥了一眼二人握紧的手,面无表情,转身便走。 然而暮天枢的神情倏忽一滞。他的眸中划过转瞬的诧异,目光从如曦的面上挪至莳闇漆黑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巡回几圈。 如曦察觉到暮天枢的不对劲,怦然的心跳很快静下来。她问道:“怎么了?” 暮天枢有些不自然地松开如曦的手,清了清嗓子,悄声道:“朗同学,你的能力……难不成和莳闇一样?” 如曦怔愣地眨了眨眼睛,没有第一时间否认。她脑中一个念头闪现,于是用左手手背贴了下面颊,落手时又看似顺手地把莳闇给她披着的外衣拉直,这才发觉到是哪里不对劲。 她的体温一向偏低,雪白的肌肤颇有清凌的触感。但和暮天枢握手之际,她竟会感到清凉。而松手之后,炽烈气息重新飘荡在她的周身,衣服表面都是热的,和周围十几度的气温有断层式的温差。 如曦赶忙小跑几步追上走出不远的莳闇,一拉他的胳膊把他拽停。她小声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莳闇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表情凝肃,但嘴里依旧不留德。 “现在才发觉,真是迟钝。我给你留了些我的力量,要不你这废柴一开始就得折了。” 如曦愕然,视线落上他的脸庞,莳闇额角的汗水被发白的面色衬得格外晶莹。他那如星夜般的双眸,此刻漆黑如寂冷之渊,不含半点光泽。 她急迫道:“你还好吗?你的身体状态,好像很不好……” 莳闇一甩脸,不耐烦地避过她黏在自己脸上的视线,打断她道:“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给我记着,这些力量是全方位保护,可以挡下随便一个六级下能力者的全力三击。换言之,你能吃索乐玟的三个枪子儿,也不会一见着舞焉儿就抖个不停了。不过你可得悠着点儿,要是玩砸了,我可没义务给你收尸。” 如曦眼见他的脸色愈发苍白,连说话都像要格外用力。她没有急着感受莳闇留给她的“保护伞”,心头一酸,拉住他的手紧了紧,问道:“你要去哪儿?” 莳闇淡淡道:“走人。我不需要战斗。” 他说着便挣开如曦的手,脚步加快地继续走离。 如曦看得出他在赶时间,咬了咬嘴唇,面向他的背影轻轻吐出三个清灵悦耳的字。 “谢谢你。” 莳闇嘴角不经意地翘了翘,故意没回头。 他一直来到月咏翔副院长的面前,随口道:“亮相结束,我撤了。” “你这么早就走?”月咏翔面露无奈地觑着他,“前几年,你第一天都会在场地里布局,然后第二天离开,开始光明正大地从观众身上捞好处。今年为何不继续了?” 她似有似无地瞥了一眼身边白衣如雪的院长,只见他神色平静,银眸清明,对莳闇的捞钱行为没有半点反应。 莳闇歪着头,懒洋洋地一笑,故意把声音放大几分,让暮天枢和索乐玟都能听到。 “等我有兴致了,随时都可能回来哦!” 他说罢,喘息声明显加重,就和快跑过几千米似的。 月咏翔秀眉蹙起,稍加观察,立马看出他的身体情况很糟。副院长调侃他的闲心瞬间没了,低声问:“你没事吧?医疗队就在边上,我让他们来给你看看。” 莳闇爽快拒绝:“不要,我当然没事。”他的语气风轻云淡,配合着打了个哈欠,含糊道,“不过是那‘无效化’的能力者昨天来得晚了些,让我一夜没睡好,今天没精神罢了。” 月咏翔半信半疑没说话,面上仍有担心。 院长不声不响地看了莳闇许久,继而点头:“那你去休息吧。” 莳闇一笑,不疾不慢地走向玻璃隔屏的出口。 不远处,索乐玟目送莳闇远去,嘴角弯出飞扬的弧度。 可他回头看向舞焉儿,见其清冷绝美的脸颊漫着担忧,如薄霜覆在冰清玉洁的娇颜上。 索乐玟的笑意顿时僵硬,怒气在心头翻滚,他咬了咬牙,结实如铁铸的拳头缓缓攥紧。 如曦回到暮天枢的身旁,一耸肩,笑了笑,虚虚实实地道:“抱歉啊,让你失望了。我的能力当然和莳闇不同,比他差得远呢。” 暮天枢笑道:“这样也好。你这种招人喜欢的女孩,若是拥有和他相仿的力量,一定会很辛苦。” 听到“招人喜欢”四字之时,如曦明显感到胸口紧了一下,呼吸不争气得急促起来。 果然,暮会长是个对谁都温和体贴之人,加之英俊胜过画中人的相貌,这样的他不知会让多少少女芳心暗许。 不能否认,她啊,也成了其中之一。 心动的感觉,仿佛有颗种子在心田萌发,根系深扎,用心潮浇灌;绿叶向阳,以思念指引。 大概,这是她第一次对某个异性产生好感…… 且仅在一面之间。 如曦对他莞尔一笑,道:“我去找我弟弟,接下来的三天我们便跟着你了。” 暮天枢应道:“好。” 如曦匆匆往朗星那边走,经过依布黎与四个学生会部长时,她浅浅地点点头,脚下再次加急。 泰勒瑞那细缝般的眼睛最尖,瞅见如曦把外衣的一角紧紧卷在手中,似是紧张、又像是下意识所为。 不过正值战前的关键时刻,他也没时间多想,更不会知道,如曦看似普通的黑色外套上,正回荡着浪潮般一涛接一涛的热流。 而莳闇种种添乱行为的答案,都在这里。 副会长和院长也走出玻璃隔墙,月咏翔登上看台,一一见过到来此地的审议团嘉宾。他们现分管审议团的各个地区支部,大多是六级下、五级上的能力者,还有极少数是与月咏翔相同的六级中。大部分人皆为从北方学院毕业的校友,和月咏翔算是老相识了。 院长只是和此些人打了个招呼,道了句:“不用等我。”便神龙见首不见尾地离开。 “战斗科混战”堪称北方学院最隆重的活动之一。校园无限场周围万人空巷,热烈的议论与喧闹声驱走了冬日凉风,转播视频的巨幕已进入最后调试阶段。 此时,莳闇正缓缓远离兴致勃勃的人群,在走出一千米后,来到荷塘旁的树林。 他的脚步已然变得踉踉跄跄,走几步便绊一下。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唯有颊上晕着浓郁的潮红。呼吸短促,有进无出,心跳乱七八糟,就像有两支鼓槌在胸口胡乱敲打。 又走出几十米,他双腿发软,愈发跌跌撞撞。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若是摔倒,便真的爬不起来了。 他就近找了个树干靠着,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高塔。明明只剩几百米的距离,他却没信心能撑到终点。 而就在这时,净白如玉的身影进入眼帘之中。 来者正是院长。 莳闇嗓中发干发咸,喉咙的灼烧感让他的胸腔都是麻木的。他把身子的全部重量都压在树上,侧过头,声音虚弱,却依旧显得没好气儿。 “我撤了,你不替我盯着,若出事儿,算谁的?” 院长平静道:“我很快便会回去,先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莳闇的身体状况此时差到极点,若没有大树靠着,路人的一指头捅过去就能把学院第一戳个跟头。 但他秉持着到死都嘴硬的大原则,故意神色自如地道:“我能有啥事?六级上的‘无效化’和我从小吃到大的‘无效化’没什么区别,这才被我钻了个空子。” 院长神色一动:“钻空子?” 莳闇勾唇笑道:“‘无效化’能压制能力外放,把实时的力量输出维持在五级下,换种说法,就是‘有劲儿只能一点点使’。但说到底啊,精神力的总量不减,所以我细水长流地把我的六七成力量给了那傻姑娘,给她包裹起来,像个穿着防弹衣的粽子。否则啊,要是她玩完了,我们俩脸上都不好看吧?” 院长摇了摇头,道:“你的确把过半力量留在了她的身上,但你对能力的控制度依旧被压制在五级下。你的能力和我过去很像,遇什么毁什么,想用其保护,难上加难。你为了让留在她身边的力量形成防护屏障,不仅在抵抗六级上的‘无效化’,更要硬扞你自身的能力属性。” 院长叹了口气:“能力者的精神力与意志相伴相生。做此般与你本性相悖之事,说得不好听些,无异于自杀啊。” 被一语道破心思,莳闇不悦地哼了声。 “那你说啊,我还能怎么办?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有开挂的‘神契’作为加持?你倒是有远程的力量援助,随时随地带着第二条命,我可不得自己想招?喏,这就是我的笨办法喽!” 清风吹拂,院长的白衣在林间轻舞,仿佛临世谪仙,随时乘风而去。 他淡然一笑:“我没说你哪里做得不好。保护他人,于你而言,难如水中捞月。纵使付出代价,但你这不还是做到了吗?你比我过去强得多,虽死犹荣。” 莳闇极其不习惯被夸奖,尤其是在心烦意乱,又全身无一处舒坦的现在。他的脑中正发生一场激战,炮火连天,黑云滚滚,心田化作焦土,心房被炮弹穿孔。 莳闇费力抬起胳膊,擦去额上如雨般交织的汗水。他努力把语气放缓,略有卡顿地道:“院长,我啊……拜托你个事情。” 院长隐约猜到莳闇的心思,点了下头,耐心等他说完。 莳闇吸了口气,过嗓的气流待到肺中已成乱流。 “这‘无效化’会持续三天……我的力量啊,完全控制不住,信马由缰地在肚子里瞎闹腾,实在是太难受了。我一刻都不想多等了啊。” 院长轻叹:“我就知道,要不怎会来寻你?” 莳闇努力开合几下眼皮,可视线愈发模糊,看什么都似隔着硝烟浓雾。他扬起脸,朦胧间,勾出邪魅如沁血荆棘的微笑。 “比起在塔里慢慢死,你干脆给我个痛快吧!” 院长上前两步,抬手在莳闇的肩上拍了拍,温声道:“等你到了‘通道’,替我向他们问好。” 没有回音。 莳闇面上的笑意敛去,仿佛深渊中的玫瑰褪去艳色,被浓郁如狂潮的灰暗吞噬。 待院长收回手,黑衣少年化作弥散在半空的飞粉细沫,如一阵有色的风拂过他的白衣,随他力量的收束而消失殆尽。 院长在原地伫立片刻,随后缓缓往回走,感慨道:“过去的我,要是和你一样有想保护的人,该有多好……” 第23章 一上来就躺枪 混战于九点半正式开始。 院长慢吞吞地往回走,故意等到三十二分才姗姗来迟地登上学院领导席的主位。 月咏翔副院长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对他故意错过“战前致词”的想法心知肚明。 不过她丝毫不愠,更是觉得院长做得十分妥帖。毕竟,他及其清静无为的道长打扮,在充斥着后现代主义气息的北方学院中,为一帮穿着战斗科制服的学员主持仪式。单是想想这场面,就委实不伦不类到了极点。 院长飘然落座,月咏翔笑而不语。 领导席的视野最为开阔,由此处居高远望,视线范围可及场地露天部分的三分之二。 话归“校园无限场”。 “无限场的混战”有四重含义:只要不出圈定的范围,不限地点、不限时间、不限破坏、不限生死。 场地年年变更,今年选址的布局如下:中央为八十层的高楼,东侧为多功能体育馆,南有五栋六层的教职工宿舍楼,西面是草坪与操场大小的湖泊,北邻学院的现代图书馆。当然,建筑内部所有值钱且可拆除的物件,都被空间能力者事先搬空了。 集合地点和观众台皆在西侧,无建筑物的阻挡。供学员领取饮食与补给品的站点共有八处,在场地外围均匀分布,全天候开放。如此便避免了不同队伍间成员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也很少有人会在吃饭之际,被几波趴在草窼里盯梢的敌人瞧上。进餐结束后,刚踏出“休战区”便被团团围住,用拔腿狂跑的方式促进胃液与胃中的食物混合。 清楚此些布局的三派领头人,几天前便作出了大致的作战安排。暮天枢带领的三队在开场之时有两个得天独厚的优势——依布黎身为空间系能力者,精通“空间平移”。故此,副院长宣布“混战开始”的话音刚落,三队的二十四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依布黎用出数个横跨百米的“空间平移”,把二十余人顺利送到北侧的多功能图书馆中。他们选择此地作为阵营,综合考虑了三个要素:第一,便于躲藏。图书馆的楼层布局复杂,房间呈现连环套,单是楼梯便有三处。第二,易于逃生。此楼高四层,若被逼到绝路,便直接往外跳。凭借能力者高于常人数倍的身体强度和恢复力,十余米的高空坠落,只要不是运气太差,骨碌几圈之后还是能爬起来接着跑。第三,位于场地周边。若是从后门溜出去,沿着林荫道跑个几分钟,便能到达最近的物资补给处。 三队的第二个优势便是可以通过控制空气而飞行的暮天枢。众人于图书馆扎下根据地后,他飞到中央高楼的楼顶,举目望着另外两只队伍的移动路径。 索乐玟领导的一队前往东侧体育馆,而乐兴生带领的二队选择教职工宿舍楼作为据点。双方均选择避开中央的高楼,虽然此地视界绝佳,但身居高层之人,最讨厌的便是地基爆炸、底层潜入、中层起火,而这三者以往皆有发生。 目前,场内可称得上强者的战斗科学员,包括两名六级下,一名五级上,五名五级中,十三名五级下。两个相邻的次级别相较,单纯力量值的差距为两到三倍。 所有人都有十分为初始积分,这便意味着,在开局之时打倒四级下或六级下能力者收益相同,哪怕二者的绝对力量值为四位数与六位数的差距。因此在第一天,只有位于排名前十甚至前五的才会单独外出行动,其他人皆守营,伺机以集体行动。 话归暮天枢领导的三队。 二十四人此刻正围坐在图书馆的会议室中,空调开大,室内如宜人的恒温仓,舒适得让人神经舒软,眼皮酥麻。 暮会长端坐正中,面容温和,气韵清雅,好似撩动心弦的翩翩公子。他环视一圈,笑道:“除了学生会部长与委员之外,今年,另有十位战斗科成员加入。感谢你们选择我的阵营。” 话音刚落,朗星咧嘴一笑,习惯性地举起双手“啪啪”地鼓起掌。 所有人突然扭头瞅他,朗星腾地化身为第二个焦点。 掌声回荡,如孤零零的皮球落地,声音初始时清脆响亮,由大渐小,随后轻如纸颤。朗星天真上扬的嘴角很快耷拉下来,扇动的巴掌也顿在半空。 因为众人的目光像无数把细密的刷子,把浓浓的讶异抹了他一身。 战前会议居然鼓掌? 还以为是颁奖呢? 生死战之前,谁家孩子这么神经大条? 朗星挠了挠头,拨弄几下云朵般的卷发,脸上有些挂不住。于是他一如往常地看向如曦,用小眼神默默求助:姐,我哪儿做错了? 如曦知道,朗星对即将发生的恶战没什么概念,加之此刻坐在宜人的空调屋内、绒面的滚椅上,弟弟的紧张感自然更提不起来。她笑了笑,继而对众人颔首道:“抱歉,我弟弟还小,一时没弄清形势,相信很快就能进入状态。” 暮天枢并不介意,端端风雅地抬手招回众人的注意力,温声道:“莫要小题大做。朗星同学的心态好,这是件好事。若是第一天就把神经绷得太紧,明后天会越来越辛苦的。” 大多人听之,都还了暮会长一个客气的笑容。唯独暮天枢左手边戴眼镜的少年表情肃然,不苟言笑。他的脖子往前凑了凑,下巴微微一收,看朗星的目光上挑着,就像满腹经纶的老学究望着刚刚入学堂的无知小生,连朗星身边的如曦和凯茜都能感到其沉重的管束意味。 暮天枢继续道:“以往的混站场都在学院的周边地带,平地多、建筑少,往往只有一栋高楼,其余两队需搭建临时屋。今年不同,楼多人少,可各自选址。有固定建筑作为据点的好处在于增强了防守,但反之,潜入另外两队阵营的难度也大大增加。我们等下的任务便是进行一番布局,包括熟悉地形、分组分工,并在周围做好埋伏。”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话语权交给下一人。 “那么具体的作战安排,就由鲁希和诸位说明。” 暮会长左侧那眼镜少年慢悠悠地起身。他的身子骨干瘦,略微有些驼背,像个随风倾倒的稻草。但他偏偏生了张圆脸,两腮宽阔,下巴饱满,给人向日葵的头重脚轻之感。他掸了掸马褂造型的长款制服,锐利深邃的灰眼扫视过众人,严厉的派头和笑容完全不兼容。 朗星和如曦早就听过鲁希的名头,学生会的学习部长,素有“鲁学究”之名。之前曾有管他叫“鲁大师”的,不过被他莫名其妙拽了一顿臭骂的书面语,第二天全员便统一口径了。 很多人对鲁希的第一印象很差,倒不是因为他透着文绉绉的迂腐书生气,而是他其实并不驼背,只是喜欢躬着身子,收起下颌,挑着眼珠看人。目光从镜片的上沿冒出,和翻白眼有异曲同工。同时带着浓重的审视意味,挑别人的刺儿也罢,但绝大多数人在他眼中都是刚出山的刺猬,他是断然给不出好脸子的。 不过,暂不提他的人缘如何,暮天枢对鲁希赞赏有加,称他是“无限进化的超级电脑”。 鲁希的能力为“过目不忘”,理解记忆、关联记忆、图像记忆法等皆信手拈来,而且一旦存档,便再不会丢。那些标榜自己为“照片式记忆”的,在他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鲁希更有个永远都塞不满的大脑,而知识堆砌多了,并非如电脑文件夹般分门别类,而是在他脑中融会贯通,发酵出新产物,碰撞出新粒子。 在暮天枢的一派中,鲁希是地位仅次于依布黎的三把手。性格古怪的他作为三队的“军师”,清了清嗓子,先来个开场白。 “我是学习部长,鲁希。你们几个新生若是不熟悉我,建议稍后用通讯设备搜索我的名字。搜索结果的六、十七、四十八、一百三十六和四百五十七条为和我重名之人,请直接跳过。” 朗星咧了咧嘴,心道:谁会闲到把搜索记录看到第四百条啊! 他的表情马上被鲁希看在眼中,于是后者勾着眼睛“特殊照顾”地多瞥了他几眼。 朗星背后直冒冷气,光滑的椅面上也和往外冒钉子似的,扎得他左歪右扭。如曦赶忙在座位底下探出胳膊,拉住朗星发黏的小手,让他坐稳当些。 然而正低头的如曦没发觉,鲁希的目光最终定在自己的脸上。 鲁希严正道:“从现在开始,我们是同进退的整体。因此,在布战之前,有一件事我需要弄清楚。” 众人皆是一愣,暮天枢也疑惑地侧过脸,不晓得这堪称“全知”的学习部长突生出什么求知欲。 鲁希声音洪亮,稍显尖细的嗓音被撑得铿锵有力。 “朗如曦同学,在座所有人的能力我都知晓七八,朗星上周也提供了能力测试报告,可唯独你的资料是缺失的。为了让每个人在混战时价值最大化,请你开诚布公地展示出能力,便于我量才录用。” 如曦心里“咯噔”一下,想不到学习部长会一上来先把矛头转向她。 朗星明显感到如曦的五指发热,脉搏重得撞手,他担心地握了握如曦的手。 如曦抬起头,毫不退避地迎着二十多个闪烁的目光,笑道:“鲁希,你在作安排时,大可把我当苦力支使,再多的体力活我都不会抱怨。” 鲁希的眼中并不带任何褒贬的感情色彩,像个只知批判的纠错程序。 “朗如曦,你在答非所问。” 如曦翘了翘嘴角,镇定自若地道:“我的情况有些复杂,我不想耽误大家的时间。尤其是在需要争分夺秒的现在,浪费时间在我身上终归不妥,对吧?” 鲁希挑了挑眉毛,脸色沉得覆上了一层铅灰色。 只要是个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欲求不满的毛病,有了一些便想要更多,有了很多便习惯性地把手伸出更远。而这所求之物,对与鲁希而言,便是“未知的信息”。 因此,朗如曦这个人形秘密坐在他面前,就像他眼中的一粒沙子,硌得他难受到了极点,不揉出来就不痛快。 “所谓‘知己知彼’,我了解战斗科每个人的本事,却唯独对你一无所知。恕我直言,把你看做‘自己人’十分牵强。”鲁希毫不掩饰排外的立场,一字一顿道,“若你依旧想保持藏头漏影的神秘感,大可独树一帜,我们这小庙容不下你。” 如曦心头一紧,暗自数落:这鲁希真是没事找事!把无害的她视作威胁,这都分好组了,他话里话外竟有要把她赶出去的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如曦也没得抱怨,毕竟有点脑子的都不会二话不说就信任一个躲躲藏藏之人。 泰勒瑞被火药味呛得不舒服,清了清嗓子,打圆场道:“鲁希啊,何必这么较真儿呢?朗如曦是我推荐来的人才,该出手时自然会出手,你总是这么刨根问底儿,就不允许给人家女生留点隐私吗?” 鲁希那老树干般又硬又干的倔劲儿上来了,毫不客气道:“若她现在用那作为‘隐私’的能力里应外合,让我们这些人一开场就全军覆没一次。泰勒瑞,这责任,弗如你来担着?” 泰勒瑞的胖脸拧了拧,呼哧了几下粗气,半天想不出反驳的话。 气氛顿时凝重。 鲁希盯着如曦的眼神锐如风刀,如曦垂下眼帘,表情淡淡地保持沉默。 “怀疑”是种极其容易传染的情绪,尤其是它的始作俑者为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学习部长。二十余人的表情多多少少变得不自然,连依布黎常驻的标志性微笑中,都透出些不善的排斥。 然而就在这时,一人的话让局势来了个大反转。 暮天枢笑意温润道:“没关系,朗同学就跟在我身边。这样,大家便安心了吧。” 第24章 大跌眼镜 话音未落,几个猛然抽气的声音让会议室内的气流都乱了乱。 最先接话的并非面上一僵的鲁希,而是与鲁希相隔两座的可爱女生——学生会的文艺部长,采金蛉。 那是个散发着天真活泼气息的少女,梳着两条麻花短辫,棕发的侧面别着一个精致的金龟子发饰。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圆圆的鹅蛋脸,挺翘的鼻子,米色的面庞上散着俏皮的小雀斑,像清甜饱满的水梨。 不过此刻,她樱桃般的小嘴被暮天枢的一句“跟在我身边”惊得化作红圈,一开口,话音不由自主便漏出来了。 “会长,你、你你……要亲自领着她?” 暮天枢点点头:“是啊,如此便皆大欢喜。” 采金蛉晃了晃短辫子,噘起嘴,用满脸的不乐意默默抗议。 如曦偷眼看坐在他正对面的暮天枢,二人目光一触,她触电般地倏忽垂下头,心脏砰砰跳。 鲁希的脸始终绷着,不见笑纹。暮天枢已然撂下话,他纵是再满腹怀疑,也不得不暂时放过如曦这“问题生”。不过他还是压低声音,问了句:“会长,我不敢担保这是明智之举。你确定要如此?” 暮天枢一抬手,示意鲁希附耳过来。鲁希稍愣,凑近过去,暮天枢单手拢音,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鲁希素无表情的脸孔瞬间一变,再看向如曦时,那双纠错的锐眼竟变得柔和不少,目光中的质疑也转为层出不穷的好奇。 此般变化着实耐人寻味,连如曦都纳闷,暮天枢是如何三言两语便将这铁疙瘩般的学究部长给疏通了? 鲁希轻咳几声,把有关如曦的话题翻篇,严声道:“现在是十点零三分,依照另外两支队伍的行进速度计算,一队到达体育馆不久,二队应该仍在途中,故图书馆周围五百米范围内为安全地带。我接下来安排你们的分工,被点到名之人请起立。” 他面向三位新生,声音拔高,着重对朗星道:“听好,务必记住队友的脸,人与名对应,乌龙事件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朗星噘了噘嘴,想起小时候专门找他麻烦的教导主任,泛出些悻悻然的小情绪。如曦赶忙加力地捏了下他的手,弟弟这才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鲁希略微探头,眼镜滑下鼻梁少许,目光翻越镜片,扫过在座诸位。 “上午十二点前,每个人的分工如下:依布黎和速轩,你们现在分头去最近的两处补给处,按照上限领回所有提供的物资装备,尤其是食物和水。诸位,有一点请格外小心。出于安全考量,禁止直接喝自来水,并且每次用水前都要加小心。索乐玟手下纪律部长海薇丝,她的能力是毒。前年,五名学员喝了中水后当即昏迷不醒,被急救队拉走,在医疗站整整躺了三天。若不想受罪,就警惕些。” 说罢,依布黎和速轩起身。 速轩是个身材高大的少年,最大的特点就是两条腿尤其长。他的能力为“疾步如飞”,简言之,走得快、跑得更快。据说他的平常步速是十米每秒,跑起来能拉出残影。 很多人都有过疑问:这样一个没道理不进入“体育部”的运动员,为何成了组织部委员? 答案很简单。速轩是个老实巴交的好少年,刚进入战斗科的他,还没弄清情况便被组织部长登门拜访。他受宠若惊,当即答应成为泰勒瑞手下的委员,不料就此被胖子的花花肠子绕上,成了泰勒瑞的专职跑腿,跑出了“学院十分钟速递”的称号。 不过,他自己倒是乐在其中。 鲁希对二人一点头,道:“快去快回。” 依布黎副会长并不在意被暂时越俎代庖的部长命令,当即离去。 鲁希继续安排。 “在考虑如何捣毁对方的根据地之前,我们眼下的要务是加固自己的庇护所。技术部长昂贝尔,你和两个委员在图书馆四周走一圈。你的‘材料进化’,西弗亚的‘形变’,谐克的‘震动’,你们三人配合,把图书馆的墙体加固,底层只留一前一后两个出入口,玻璃窗的内外全部封死,但窗户要依旧保持透光。” 语毕,并肩站起三个少年。为首的昂贝尔,一个二十出头充满活力的大男孩。他拥有一双有神的金色眼眸,看什么都透着新鲜感;神情雀跃,精力充沛,一有指示便干劲满满。他的左右二人皆和他一样跃跃欲试,当即撸胳膊挽袖子,现出结实的手臂,就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组织部的三人称他们自己是“盖楼的三只小猪”,倒不是说总有灰狼来捣毁房子,而是他们合作便能把一栋茅草房化为九级地震也震不塌的钢筋堡垒。 昂贝尔应道:“领命!”随即大步迈出会议室,西弗亚与谐克跟上。鲁希目送他们一阵风般地远去,很是欣赏这三个做事麻利又有热情的,绷得死紧的唇线有了一刹的弧度。 但随着他转回头,又是一副正经得发迂的学究脸。 “接下来,我要在建筑的四周,尤其是门口附近,埋伏下十处陷坑。采金蛉,我需要借助你的‘昆虫控制’,为其中六处布置下致命的毒虫,四处为无毒但能咬人的猛虫。你可能办到?” 采金蛉开朗道:“没问题啊,我的虫子们都随身带着呢!” 她一站起身,如曦不禁扬了扬眉毛,朗星险些笑出声。 采金蛉部长,看似十五六,其实是个年芳十八的大姑娘。不过比起略显稚嫩的可爱面孔,她的身高着实令人堪忧。站着比坐在滚椅上高不了两巴掌,她怎么看怎么没到一米五,而这还是被隐藏的厚底鞋垫过的。 小不点文艺部长打扮得像个冒险家,她的制服上有大大小小不下十二个独立的口袋,皆有严密的封口。其中有些鼓鼓囊囊,还有些特意加了不同材料的隔层。她作为“昆虫控制”的能力者,可想而知,会在口袋里装些什么乱爬会飞的宝贝。 采金蛉对鲁希嘻嘻一笑,歪着头,俏皮道:“学习部长啊,让我把虫宝宝们放到陷坑里没问题,但你要招人把坑挖好哦。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可干不来那些粗活!” 鲁希点头,目光开始在众人脸上巡回。 挖十个能让人失足陷入的坑,显然不是小工程量。 方才自愿要当苦力的如曦背后一凉,她缩了缩脖子,蓦地开始发憷。刨坑的任务与她这白净少女本应八竿子打不着,稍微懂得点怜香惜玉的,都会选个五大三粗、大臂和小腿一边粗的小伙子来办此事。 但问题就在于—— 鲁希正巧是个高智商零情商的代表,冷硬的眼神直愣愣地停在了如曦的脸上。 “朗如曦,就交给你了。” 如曦登时心火大盛,很想对他大喊:作为全场唯一和你一样戴眼镜的同胞,你就偏偏看我不顺眼,和我杠上了是吧!找茬打架啊! 她在肚子里吼了几句,气头消去一些,于是秉持着以德报怨的合作精神,艰难地挤出笑纹,当着众人的面问道:“部长,你不打算多找几个人吗?” 鲁希板着脸道:“人人都有任务,我的要求是十二点前完成。如果有谁提前结束,自然会加入你。” 听此言,本想自告奋勇去挖坑的朗星,半举起的手又落了下来。 如曦的笑容迅速风干,慢吞吞地蹦字道:“一个人,两小时,十个坑?” 鲁希毫不在意四周之人怪异的神情,平静道:“不错。你先在图书馆一层周边的六个窗下,距离墙体半米处,挖两米半深、直径一米二的陷坑,其余的位置我稍后指给你。二层的储藏室有各种工具,时间宝贵,速战速决。” 如曦知道自己怎么都说不过鲁希,只得咬了咬牙,忍气吞声地起立,转身便要往门外走。她心道:比起这鲁学究的刻板执拗,莳闇的霸道不讲理真是人情味儿十足。 不过她的脚刚挪窝,那为她解过一次围的亲切之人再次发话。 “这种小事,就不劳旁人动手了,我去去就回。” 滚椅一响,暮天枢向众人微微欠身,随即对鲁希道:“为防止坑自己人,门口的陷坑不急,先放一放。” 鲁希意味深刻地勾眼瞧他,稍许,有话不说地推了推眼镜,没事人般地重新转向众人,道:“那好,我们继续。” 暮天枢往屋外走,如曦生怕鲁希又变着法子给她出难题,于是乖巧地跟上去。她走得理直气壮,反正暮天枢之前有言,让她与其一起行动。 屋内之人大多都见怪不怪,因为暮天枢向来都是个老好人,对谁都能帮则帮。躬亲而为是他的准则,更是他的习惯。 唯有采金蛉的眼神飘忽不定,暗暗攥了攥娇小的拳头,似是怅然若失,却又不知失了什么。随着她情绪的起伏,左下口袋内的四只马蜂躁动不安起来,把她的衣服兜顶得鼓鼓囊囊。 如曦追着暮天枢到了楼梯口,二人下楼之际,她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道:“会长,你和鲁希说了什么?” 暮天枢反问:“你觉得我该说什么?” 如曦知道暮天枢脾气好,转了转眼睛,露出机灵古怪的本色,道:“反正不是什么好话,要不鲁希也不会临时给我安排挖坑的粗活儿了,如此不近人情。” 暮天枢清朗地一笑,笑声在密闭的楼梯间回荡。他过了楼梯的转角,继续下行。 “你别怪他,他一向讲究效率最大化。而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如曦翻了翻眼睛,紧走几步跟上他,不依不饶地问:“那你到底说了什么实话?” 暮会长也不再卖关子,道:“我在你身上感觉到了莳闇的力量,你能抵抗他的力量,而且看似游刃有余,这是连我都办不到的事情。”暮会长侧过脸,琥珀色的明眸泛着欣赏,“所以我相信,你再怎么说也不会比我差。” 话毕,如曦瞪大眼睛,脑中“嗡”地一声,没忍住地惊呼出声。 “啊?!他的力量和我完全没——” 话到中途,她猝然脚下打滑,在楼梯中段一脚踩空。她的重心不稳,身子忽悠一下向前栽去,还不忘及时喊道:“小心,躲开!” 暮天枢正在她前下方两三级台阶处,眼看着她的脸孔突然放大。他不躲不闪,回身迎上从台阶上直扑而下的如曦,双臂略微舒展,将她拢在怀中。 然而就在暮天枢打算控制气流托住二人之时,意想不到之事发生。 原本具有方向性的气劲在接近二人周身之际忽而消退。暮天枢只觉怀中的如曦似有猎猎热浪裹身,自己散出的力量波动被一化风清。仿佛大风在即将织成平台之际,碎成了千片万缕。 “咚!” 一声闷响,二人摔在底层的大理石地板上,动静之大连正在隔壁的隔壁加固墙体的三人组都听到了。 如曦落地后,一时有些发愣。 她的面孔埋在暮天枢的前胸,双臂和肩头被他紧紧搂着,整个人完全压在他的身上,竟没感到半点疼痛。 是暮天枢在跌落之时故意调整落地的姿势,用自己的后背承受下所有的冲击。他一门心思为保护这个有些莽撞,却在摔倒之际让他躲开的善良女孩。 待反应过来之后,如曦鼻翼微颤,眼圈有些发红。但不等她说什么,耳边传来暮天枢的问话。 “没事吧?摔得疼不疼?” 如曦在他怀中动了一下,小心地挣开他环在她身后的双臂。她一手从他的前胸挪到地面,蜷起的手臂缓缓舒张,一边垂着头,一边撑起身子。 暮天枢见她动作缓慢,又关切道:“有哪里受伤吗?快和我说。” 如曦愈发地想哭,平铺在眸中的湿润已然形成泪珠。她赶忙揉了揉眼睛,这才抬眼望向被她压在身下的少年,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小声道:“对不起,暮会长,你一定摔得很疼吧,是我不好……” 她还想继续道歉,却在朦胧中看到暮天枢的神情一变。 他脸上的急切与关怀,皆都被后继到来的诧异所覆盖。 如曦赶忙翻身离开暮天枢,坐在他的身侧,惓惓地端详他的面孔。她知道刚刚莳闇留在她身上的力量抵消了暮天枢的能力,否则二人断然不会如此狼狈,也料定这便是他此刻露出惊讶表情的原因。 暮天枢也在望着她,目不转睛,借着楼梯间昏黄的灯光,看得如此专注,就像第一次见到如曦。 如曦心中愈发愧疚,又怕暮会长二次误会,下定决心把真相和盘托出。而且一个在危急时刻脑中只想着保护他人,把痛苦留给自己承受的会长,她不忍也不愿再隐瞒下去。 “暮会长,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瞒你。”她的喉头有些发更,默声道,“我不想让你失望,但是我的能力,其实……” 如曦不敢再看他那双温暖明媚的眼眸,微微侧过脸,下意识地抬手去推眼镜,以平复紧张的心情。 然而刚一抬手,如曦旋即愣住。 脸上空荡荡的。 暮天枢见她一时不知所措,移开目光,略有歉意地道:“抱歉,朗同学,我刚就想和你说……你的眼镜掉了。” 第25章 你是我想找的人 暮天枢生于一个高不可攀的家庭。他的父亲是异大陆能力者机构实至名归的总负责人,更是地球上排名前三的能力者。如果某日有外星人拜访地球,作为代表去迎接它们的,舍他其谁。 父亲是暮天枢成长之路上的榜样,是他努力的目标,潜移默化地教会他严以律己,更把工作狂基因传给了他。 在暮天枢的印象中,父亲是个胸怀坦坦荡荡,行事风光霁月之人,任何事情都摆在明面上。不过,六年前他和父亲的一段对话,让他对父亲的印象变得更加立体。 对话发生在暮天枢收到北方学院录取通知书后的几日。 暮天枢正在餐厅中,尝试控制元素造出一只玻璃杯。 父亲看了他一会儿,走上前,没来由地冒出一句话。 “进入学院后,如果遇见蓝色眼睛的女孩子,记得去打个招呼。” 小正经的暮天枢停下手上的活计,确认父亲没在和他开玩笑,皱眉问道:“这样的女生很多啊,总不能见一个就打一次招呼吧?” 父亲一笑,温声道:“我说的是那种让人一看便忘不掉的蓝色,当然不会很多。” 暮天枢思忖片刻,若有所悟:“是妈妈眼睛的颜色吧?像是冰凌,又像是湖水那般清澈透亮,可漂亮了!” 父亲眸光轻闪,欲言又止。 暮天枢好奇道:“难道不是吗?” 父亲稍事沉默,之后一摆手,示意他跟上。二人走到客厅中,父亲领他站在客厅的巨幅油画之前。 此画高有两米,宽为三米,占据了墙的中央。画的上半是广无边际的湛蓝晴空,下半为宽阔隽永的蔚蓝沧海,两者在远方邂逅,相融相接,汇合为绵长柔和的海平线。 不待暮天枢问话,父亲抬手,一束明媚而不刺眼的金色平行光从他的掌心散出,逐渐扩大,氤氲在半边屋中。 暮天枢登时呆住。 油画的表面并非平整,若静观只是色彩的拼接,然而有了缕缕金芒落入其中,颜料的起伏反射出富有层次感的光影。 光线与长空交织,波涛跌宕着金粼,画卷仿佛流动变幻。平铺的色彩在静谧中演绎着深藏的韵律,流淌出岁月难以稀释的永恒回忆。 此般唯美的湛蓝,仅是一眼,此生难忘。 父亲深深吸气,嗓音悠长而深沉道:“比天空还绚丽,比海洋还浩远,便是这般色彩。” 暮天枢看得发蒙,直到父亲把光束熄去,油画归为静止,屏了许久的呼吸这才放开。他半信半疑道:“这么美的颜色,真的能在某个人的眼中看到?” 父亲道:“当然。” 暮天枢昂起脑袋,激动道:“爸,你有照片吗?我想看!” 父亲的笑容略微一僵,苦笑道:“不管有没有,都不能给你看。若你妈发现了,又该找她的皇姐说我的闲话了。所以,希望你能亲自找到,证明我说的没错。” 暮天枢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和他母亲有什么关系,但懂事的他明显察觉到父亲不愿多谈,于是存下满腹疑惑,问道:“那如果见到了,打过招呼之后呢?” 父亲停顿片刻,认真道:“问她是不是姓‘雪’。” “如果是呢?” “即便你在学院之中,也要想方设法地通知到我。” 暮天枢又问:“如果不是呢?” 父亲答:“那就和她做朋友,看看她是真不姓,还是假不姓。” 暮天枢无语,只得“哦”了一声。 父亲俯下身,双手搭在他的肩头,和他脸对脸,表情肃然道:“我刚和你说的这些,勿要和别人说,包括你母亲。” 暮天枢最听父亲的话,当即点头答应:“好。” 谈话就此结束,但正是这三言两语,让他对父亲有了新的认识—— 父亲不是心中藏秘密的人,但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 此刻,暮天枢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见到他想找的人。 或者说,他早就见过她,却是用此般无心插柳的方式,发现了她的真面目。 看到如曦的瞬间,暮天枢确信父亲没有骗人。 她的眸中不只有清澈悠远的蔚蓝,更有宝石般闪烁的灿光,飘逸着、翩跹着,变幻莫测、绝美无媲。让人想无止境地凝望、欣赏,永不知疲倦。期待自己有朝一日能被她映入眸中,哪怕只是一瞥。 暮天枢并不擅长隐瞒自己的心思,故此愣磕地望了许久,才勉勉强强地挪开视线。他尴尬地由躺变坐,把落在自己身上的黑框眼镜递给如曦,有些慌乱地解释自己“非礼还视”的行为。 “抱歉,你就像变了个人一般,我险些没认出来。如有冒犯……实在抱歉。” 如曦重新戴好眼镜,恢复正常面貌后才把正脸转向他。她明知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自己的小伪装露了馅,但她清晰地感到羞赧,就像被人窥去了很重要的秘密。而对方适才略有失态的注目,诧异中混合着惊喜,不仅有温度还有力度,足以令她臊得满面绯红。 她侧过半边脸,快速瞥了一眼暮天枢:“你有伤到吗?” 暮天枢摇头:“无碍。我虽然没能用气流托住我们两个,但仍在触地前稍作缓冲。倒地时动静虽大,其实是气流的爆破。” 他说罢便起身,刚要探身拉如曦,她宛如地鼠出洞般“噌”地站直了身子,没给他伸手的机会。 如曦的俏脸上红霞未褪,她干咳了两声,双手握在身后,有些不自然地道:“谢谢你救我,我欠你一次。至于别的……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暮天枢想起父亲曾交代的问题,但显然他已然有了答案,故无需再提。而暮天枢知道,如曦故意乔装定有其理由,自己无意间窥到她的秘密已是冒犯,自然不会追问。 他考虑片刻,便捡起之前的话题,问道:“朗同学,你刚才想和我说什么?你的能力——如何?” 如曦听他主动话归前言,很感激暮天枢没涉足她真正的“隐私”,这份气度不知比刨根问底的鲁希宽广多少。不过如曦的脸皮并没有想象得厚,真实相貌被这个她颇有好感的少年看去,她的小心肝此时正跳成一团,想要把实话一股脑倒给他的勇气也缩了回去。 她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你莫要高估我,否则不仅会失望,更会让队员们置身于危险之中。” 暮天枢点点头,率先走下最后半层楼梯,在底层一转身,看着慢吞吞和他拉开距离的如曦。他的笑意温润清俊,英俊的脸孔被楼梯间的灯光焕上柔美的光彩。 “好。但至少,你刚刚给了我惊喜。朗如曦,若你何时想找人说话,记得,我随时在,也乐意听。” 他第一次唤了她的名字,嗓音似沁人和风,拂过她的心田,融暖如春。 如曦眼神颤动,呼吸一促,似乎在这一刻心中蓦地多出些什么,稍不留意,便盛得满满当当,竟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风过留下痕迹,勾出无法忽略的容貌;余音环绕耳畔,撩动难以平复的心弦。 如曦垂着头慢慢走,时而窥一眼他的背影,时而听自己许久都压不下的心跳。 她分不清,暮天枢是对谁都如此温柔,还是真的有一份柔情只为她展露。 她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她会下意识地攥紧袖口,用指尖将黑色外套勾入手心。滚热的力量化作温度,炽烈却不焦灼。真是奇怪,让全校人都要退避三舍的莳闇,却能给她安心感——毫无疑问,独属于她。 某个人对她好,某个人只对她好。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考虑其中差别,虽然孰轻孰重的天平就如少女心一般,永远在变化。 如曦一路沉默,出门后,暮天枢和三个组织部之人打过招呼。二人随后来到一扇加固好的窗前,暮天枢道:“我每次至多可同时控制三种元素,而土壤中最富集的当属氧、硅、铝,我将此三种元素提取出来,继而打破土壤原本的结构。” 话音刚落,平整压实的土地表面出现碎粉,棕黄色的土壤肉眼可见地生出无数小洞,密密实实,仿佛化作一块不费力便能一手按瘪的海绵。 片刻的工夫,松土行动便进入后半段。土地缓缓化作赭灰色,而多孔的疏松棉土因为体积增大而冒出深坑,形成高出地表几十厘米的土堆。细看便会发现,土地不仅发生沙化,颗粒间失去粘连,更变为细密的粉末,宛如棕灰色的面粉堆砌成半人高的小山包。 如曦眼也不眨地观望着这一系列变化,嘴巴不知不觉就张成圆形。暮天枢走到她面前,温声道:“闭上嘴哦,屏住呼吸,我要用风将这些沙化的土壤带走,难免会有扬尘。” 如曦的脸倏地涨红了,赶忙收起满脸惊奇,抿着海棠花色的唇瓣,点点头。暮天枢一笑,贴心地挡在她身前。 下一刻,风骤起。四面而来的气流以土包的顶点为低压中心,形成一人高的龙卷风漩。疏松的沙尘被虹吸抽提,顺着上升气流裹入风中。无色的风被干沙子染成浅黄色,宛如倒至的漏斗,转速越来越快,随之愈发得密实。坑的形状很快显现,继而见底。风速这才减缓,吸力也缓缓消失。 暮天枢右手一抬,龙卷风如同长了腿一般往二人面对的方向离去,滴溜溜地跑出几十米,来到草丛处。继而长漏斗形渐渐变大,向四周散开,在直径扩到三四米后,旋转的气流停滞,尘埃“呼”地落地,平坦均匀地覆在草木间,完全看不出痕迹。 完成此般无需上手的“隔空刨坑”,用时不到九十秒。 如曦好奇地走几步来到刚挖出的坑前,探身向里看去。暮天枢将其设计得口小底大,坑口为水井般的正圆形,侧壁略微倾斜,一旦掉进去便更难外爬。借着落入坑中的日光,如曦隐隐瞧见坑底的土壤泛着砖红色。 暮会长心细地解释道:“这些残渣是富含铁和钙质的成分,以及土壤中的腐殖质。放入昆虫后,这些会成为它们的营养物,能帮助采金蛉加快其繁殖速度。” 他说罢便控制湿润的泥土将洞口覆盖上大半,只在边缘处留巴掌大的小洞。他接着来到下一处窗前,动作更快地分解、搬运,一分钟便开凿出第二个陷坑。 如曦默默看着,在脑中构出自己扛着铲子挖土的形象,嘴角略微抽搐,恨不能这些洞都开在鲁希古敝的心头,给他添几个懂得怜香惜玉的心眼。 不出八分钟,暮天枢任务完成,并额外在两处通风口下开了两个较小的陷阱。他回到如曦身侧,道:“好了,我现在去叫采金蛉过来,等她处理完便可以完全封口了。” “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如曦清甜一笑,“你能飞,直接从窗户进去,省得穿过图书馆迷宫似的屋子了。” 暮天枢点头:“好,等我片刻。” 他腾身而起,从图书馆的正门绕到后门,随后缓缓上升到四层的会议室窗前,抬手要推窗户。 然而就在此时,暮天枢的动作霎时一滞。 “砰!” 一声爆响从楼的正侧传来。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枪声。 第26章 索命枪声 包括鲁希在内,谁都没料到。 开战不到两小时,连设伏都未完成,混战场内的最强者竟会出现在他们的营地下,光明正大地在正门口放了一枪。 而暮天枢知道,如曦正在小楼正面的角落处等他。 图书馆正门口并无任何遮挡物,二人相距不到三十米,索乐玟不可能看不见她—— 便没有放空枪的理由! 想至此处,暮天枢感觉心头被尖刺猛地一戳,疼痛瞬间扩张到胸口。他飞速往楼的另一面绕去,心情坠跌在即,脚下竟有些不稳,就像平稳的飞机被阵阵乱流侵得颠簸不已。 他狠狠叱责自己:为什么不带着她一起!怎么就把她一个人留在外面!自己怎么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犯浑! 转过弯的瞬间,暮天枢情不自禁地闭了下眼睛。 他在怕。 害怕第一眼望见醒目的鲜红,倒在血泊中的少女,明媚的金发被血浸着,雪白的肌肤染上斑驳的赤云,身旁还残留着灰蒙蒙的枪火烟晕…… 他会愧疚得无地自容。 风中漫着淡淡的硝烟味,暮天枢抬目,颤颤看去。 楼前站着雄风赫赫、不怒自威的索乐玟会长。黑金的制服把他魁梧的身躯勾得八面威风,裸露在外的虎头肌健壮得如同背着一对流星锤。 暮天枢怔住。 此地只有索乐玟一人。 朗如曦呢? 四周空空荡荡,建筑侧面也没有她,莫非在索乐玟来之前,她千钧一发地躲入了楼内?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可能—— 她已然被急救队的空间能力者转移到场外进行治疗了。 他悬着的心只能松一半。 暮天枢降落他的眼前,素来温润的脸孔此刻覆上一层肃杀之意。他冷声问:“索乐玟,缘何现在来此?这是否有些不合规矩?” 索乐玟的食指勾着扳机护圈,把漆黑的手枪在掌心转了两圈。他黝黑的浓眉扬起,笑意悠长,嗓音洪亮,显得洒脱不羁。 “规矩?暮会长,你说笑了。规矩和规则是两码事。去年我们输了,不就是因为‘无领导分队’出奇招吗?第一天团体战、第二天突击战、第三天个人战,咱哥俩被这套路圈了五年,也该放开手脚了吧!” 暮天枢思索片刻,平心静气道:“规矩也好、约定俗成的日程也罢,此乃战斗礼仪,我并不觉得会妨碍胜负。毕竟混战的初衷是为了所有人都能得到历练,而属于少数人的排位之战,皆放在最后一天。” “我可不是你啊!礼仪这种花架子,对我而言远不如硬拳头来得实在。被其约束,完全是愚者之举!再说了,我的队员不会因我的行动而损失任何战机,毕竟团体积分也是一个重要考量。”索乐玟单手叉腰,器宇轩昂,底气十足道,“老弟啊,对于我们这渴望胜利之心,你可有意见?” 暮天枢知道索乐玟的性格,他犟起来就像一头软硬皆不吃的铁牛,再怎么理论都是对牛弹琴,自讨没趣。他一叹:“人各有志,出处异趣,我们便求同存异。但我且问你一句——” 话至此处,他平和的表情陡然锐利起来,声音放大。 “方才在这里的人呢?” 索乐玟侧目瞥了一眼正门,似笑非笑道:“我放了一记空枪,竟没听到任何响动,这学员的心理素质还真不赖,不枉我走此一遭。” 他嘴上说得好听,手指却无声息地绕上手枪的握柄。 暮天枢明白如曦十有八九是躲入了屋内,索乐玟无法确定其所在,这才放下心。但他亦捕捉到索乐玟话中的另一层含义,皱眉问道:“难不成你单枪匹马地闯来,就是为寻她?” 索乐玟不肯定也不否认,笑道:“有那么个实力不明的人,终归让人不放心,对吧?” 暮天枢眯起眼睛:“让谁不放心都有可能,唯独不会让你不放心。当年,你也没为了我闯门。索乐玟,别在我面前闪烁其词。” 索乐玟是个痛快人,当即挺直后腰,面色一正,棱角分明的脸尽显身为男人的骄傲。 “好,既然你想听实话——” 他拿出内外兼修的英雄本色,字字铿然有力。 “让焉儿分心的男人,我势要战之。而得罪了焉儿的女人,我必除之!” 听此言,暮天枢容色一冷,眉眼含愠,黑发在风中翩飞,温暖的琥珀色眼眸炫上金碧的寒光。 “这就是你的理由?” 索乐玟唇角扬起:“大丈夫气概,你不懂,就多跟哥学着些。” 暮天枢蓦地攥紧拳头,气势激增,周遭的气流以他为中心躁动起来,连地面的砂石也发出“嘭嘭”的崩响。 “索乐玟,你做事素来讲求公道,为人也堪称有容乃大。但你若被你所谓‘气概’冲昏了头脑,借混战之名作出自降身份的谬事——”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道“我不惜与你同归于尽!” 从这温和得简直不懂何为“脾气”的会长口中获得一句勉强够格的狠话,索乐玟打心底生出些小激动。他一掸作战服,正脸面对暮天枢,雄风猎猎,气势腾腾,面上还挂着丝丝笑意。 “原来你也会生气。不过啊,你生起气太面了,连那骂街的都不如唷。来日方长,哥以后要教你的东西可真不少!” 暮天枢怒道:“你别太过分了!” 他近前一步,平顿时地风起。气浪翻滚,风卷如刃,处处无形却处处都似夹杂着无形的刺刀。所遇之物只有被砍瓜切菜的下场,削得七零八落、血织成网。 然而故意惹怒他的索乐玟,早就做好了出手的准备。铅灰色的眸子杀气陡生,胳膊抬起,结实有力的指头瞬间扣住枪柄。他根本无需刻意瞄准,手腕平举之际,食指顺势在扳机轻轻一扣。 “嘭!” 第二枪出! 这一响的动静是上一枪的十倍有余,声音极具穿透力,撞入三层会议室中众人的耳鼓,径直轰在脑子里,宛如落雷炸响,炸得金星乱冒。 采金蛉和泰勒瑞心头猛地一跳,面对而坐的二人不约而同地起立,一个硕大如白馒头,一个娇小似金龟子。要不是气氛凝肃至极,所有人齐刷刷地望向窗外,一定会有人因这反差萌而噗笑出声。 鲁希圆脸上的肌肉绷得一棱一棱的,古板的面孔凝固不动,像是刚修得人形的根雕还没学会做表情。他急走两步来到窗前,放目快瞧窗外,接着抬臂把窗帘“哗”地拉上,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在座都心领神会,大气儿不出地猫了猫身子。 正所谓“百发百中”,只要索乐玟锁定了目标,不管是亲眼看见还是得到其确切的位置坐标,他哪怕隔着三千米、几栋楼都能一击命中。反之,只要他无法锁定目标,子弹便不会有“追踪”的效果。持枪的太岁再骇人,也不过是一发、一发地随机蹦豆子。 鲁希神情严肃道:“枪声从楼的正面传来,由此声势判断,必然蕴含了六级下的威力。他的对手有九成机率是暮会长,谁都别动,就在这里躲着。” 泰勒瑞和采金蛉小眼瞪大眼地互望一眼,这才觉出二人七八倍的体重差让桌子显得一边倒,于是别别扭扭地重新坐下。 众人纷纷露出担忧的神情,不过皆听话地留在座位上,在心里极其有自知之明地喟一句:“会长加油!我们去了也白给啊!” 这的确是大实话。 身为能力者,精神力既能外放护体,又能内化修复。对于一位正常的五级下能力者而言,四级下的袭击好比箭矢,即便被射中也不过是觉着被大马蜂蜇了一针,痛得嗷嗷叫之际还能活蹦乱跳地撒腿跑。五级下的攻击则是枪弹,挨上便有生命危险。而六级下的一击无异于轰轰烈烈的炮弹,不知要积多久的德,才能侥幸逃出生天。 索乐玟射出的子弹皆有能力加持,蕴含的威力不同,故开枪的次数也有限制。他身为力量值三十二万的能力者,若是射出的枪弹蕴含六级下的力量,一天至多开三枪,五级下则三十发,四级下即三百击。 而对付绝在场大多数人,五级下便绰绰有余。他好似持枪的太岁,索命就是三个字:快、准、狠! 然而话虽如此,百发百中的帅气一枪,在抵达目标前,总需要一段飞行的时间。 横跨索乐玟与暮天枢之间三米的距离,理论耗时约零点零二秒。 暮天枢没想到索乐玟会直接递出杀招,枪弹来得太快,冲击波猛如钻头,掀起他额前的发丝,再等片刻便破颅而入。 然而就在最后时刻,子弹停住! 飘在暮天枢眉心前十厘米处,犹如一颗悬吊的定时炸弹。 枪晕徐徐散尽,索乐玟的脸孔覆上淡淡的青灰色。他的目光闪过一刹的异样,随后轻轻一笑:“老弟,有长进啊。” 暮天枢望着索乐玟的枪口,神色凝重道:“特制的合金弹。” 索乐玟嘴角一翘:“十二种金属含量均等,你只能控制其三,子弹的四分之一。” “百发百中”的力量犹在,暮天枢的控制无异于与索乐玟进行硬拼力量的拉锯战。合金弹在暮天枢的注视中缓缓向后挪移,动得极其缓慢,就像数根微不足道的细丝凝成一股,从各个方向奋力拉拽,这才钳制住子弹的冲势。然而只要暮天枢稍一松力,枪弹便会瞬间穿透他的脑门。 暮天枢声音淡淡道:“合金弹也罢,你打了我个出其不意,但同样的招数不会再奏效。” “别小瞧你哥我啊!” 索乐玟瞬间改为双手握枪,虎背略躬,胳膊打直,挺腕横枪。 “顺带一提——”索乐玟食指再次发力,“为你特质的子弹可不止一枚!” “嘭!嘭!嘭!” 三响震天,每枪的间隔之短,爆破音混在一起,惊得心脏几乎一瞬三跳! 会议室中有几人骇得抱住了头,脸孔如青萝卜皮般坑坑洼洼、挤出七纵八横的皱纹。更多人揪心地握紧拳头,只得期待暮会长如往常那般潇洒地转危为安。 鲁希的神色凝重如青铜板,他知道这三击虽然快,却只蕴含了五级的力量。就算暮天枢生生挨上,只要非是致命之处,并无大碍。但索乐玟的第一弹绝杀已然证明了他的杀心,这也就意味着—— 这是为下一记绝杀准备的“虚晃三枪”! 目的在于分了暮天枢的心! 不出意料,停顿片刻后,第六枪接踵而至。 又是六级下的必杀! 猛如大炮、爆似火弹,整栋楼随之猛地一颤,喋喋不息的瓮声透体而过,生猛能把人的魂魄也轰出身体。要不是技术部的三人把承重墙全部加固一遍,说不定图书馆的半边当即垮塌。 热心肠又讲义气的泰勒瑞顾不得别的,当即站起身,不顾脚下一晃,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外跑,他要去帮暮天枢。 鲁希一把扯住他的胳膊,鸡爪子般干瘦的手却有力地堪比钢钩。他的手一路顺着胖子的小臂滑到手腕,将其死死钳住,泰勒瑞软白的肥肉被刮出一片晕红。 泰勒瑞扭头喝道:“喂!放开我!瞧这架势,索乐玟一定是疯了,暮会长有难,我不能袖手旁观啊!” 鲁希虽生得纤瘦却筋骨刚劲、气力极大。任胖子左右扯动胳膊,他宛如戳在地上的铁钳子,略微带弯却一动不动。 “你去了反而是添乱。”鲁希略微收敛下颌,锐利的目光翻过镜片,凝在泰勒瑞的脸上,“你没发现吗?第五枪和第一枪威力相当,但墙体的震动明显加剧,而且枪响和震动之间有两秒的时间差。” 泰勒瑞一怔,急促道:“所以呢?你有话就别掖着了,快说啊!” 鲁希沉稳道:“副会长回来了。” 第27章 你躲到哪里去了 眉心前方悬着一颗不安分的合金枪子儿,只要略微分心,它便如脱缰的野马,不穿透暮天枢的脑壳就不罢休。 便在此时,三连击相继到来! 索乐玟的力量既能充当加速子弹的装药,使子弹的初速度成倍增加,又能赋予高出弹头动能几十倍的杀伤力,另其成为具有猎杀同级别能力者的远程武器。 靠着绝对的力量优势,索乐玟在北方学院的初始六年未尝一败,堪称绝对的霸主。 直到五年前与暮天枢的第一次决斗,他眼睁睁地瞅着自己射出的枪弹,被控制元素的少年瞬间拆解。弹头刚一脱壳便碎成飞灰,弥散在枪药的硝烟之中。 那一战,索乐玟饱尝了放哑枪的憋屈感,连续射空了两个弹夹,最终凭借十五连发的“追击弹”伤到暮天枢,以险胜告终。 交战之后,暮天枢毫不吝惜地赞了他的枪法,却无意间说出让索乐玟自尊受到一万点暴击的大实话。 他温和地笑道:“我本想直接毁去你的双枪,但一转念,君子不夺人之美。万一这两把枪于你而言有什么特殊意义,我若毁去,岂不真的伤了和气?” 索乐玟听了,胜利的喜悦登时凝结成块,把他噎得死去活来。他琢磨了半天,觉得这菩萨心肠的“滥好人”不当会长真是屈才,这才有了眼下“两大会长平分天”的局面。 那之后,索乐玟的脑筋也通了,消去对暮天枢的敌意,从此以兄弟相称。二人在每年的混战上都会交手,秉持切磋精神,点到即止,落于下风者主动认输,对成败一笑而过。 然而今年事态出现了转变。 索乐玟又拿出了当年决战的架势,浓郁的煞气从他铅灰色的眸中喷薄而出。 而暮天枢没心情也没余地再对索乐玟竖起大拇指,道:“真是漂亮的作战!” 他自顾不暇! 索乐玟对其射出的,是五发针对“元素控制”能力定制的特殊子弹! 蓄有六级下力量的合金弹,接着是铜锌弹、铁锰弹、镍铬弹,最后又是六级下的合金弹,其组分却与先前的一发无一重复! 五个自带追踪属性的弹头竟含有二十多种元素,暮天枢只能同时控制其三,这该如何抵挡? 而暮天枢的答案是—— 速战速灭! 索乐玟连扣扳机的时间差,便是暮天枢用“元素控制”将具有五级下威能的三颗枪弹,逐一拆解的空当。 哪怕连半秒都不到! 暮天枢用三分之二的精神力定住半空的合金弹,分神用于瓦解构成二元金属弹的元素之一。他在须臾之际完成了锁定轨迹、识别组分、解离金属结构。超音速的弹头在冒出枪口的瞬间崩解成粉,射出最远的也在他面前一米处速速化灰。 三枚子弹几乎一出即陨! 如果为索乐玟冶金造弹之人能再上点心,在二元金属弹的微结构上下点功夫,比如把两者做成相互穿插嵌套的连续结构,而非现在的均匀固溶体,那暮天枢说不定就真的自身难保了。 然而不给暮天枢半刻喘息的时间,索乐玟的最后一枪射出弹匣! 此弹的轨迹正和滞在暮天枢面前不到二十厘米的合金弹重叠。拆解蓄有六级下威能的枪弹本就要耗去同等的力量,而且其组分共计包含二十四种元素,消解其一不仅抹不去其威力,反会因为分心而拽不住子弹勇猛前进的势头。 “叮!” 两枚弹头在半空碰撞,猛地向前一递,距离他只剩下五厘米! 而这还是被浓缩至极的氮气隔开的效果。 弹头首尾相接,力量在无声中融合,这蕴含双倍六级下之力的能量体,在半空高频率地震动,四周的空气随之疯狂涌动。 暮天枢的眼神聚焦其上,瞳孔缩紧,额前见汗。他以浓郁的氮气为最后的屏障,才勉强抵住前冲的子弹。他甚至不敢退后,生怕气体密度略降低的瞬间,便会被一击爆头。 他不得不承认,索乐玟将他逼入了绝境。 而索乐玟显然不满足于此。 他是个杀伐果断之人,该出手便出手、当索命即索命,过去的交情大可先放在一边晾着。 他的嘴角勾起,粗豪英武的面孔愈发杀气腾腾,扳机上的食指再次发力。 这一瞬间,暮天枢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也正是这醍醐灌顶般的一激灵,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扳机扣下之际,他会放弃抵抗,用刀片般的气斩旋下索乐玟的头颅—— 同归于尽。 不管他是多么厌恶此举。 然而就在最后一刻,事态顿转。 人影虚化,暮天枢竟凭空消失。 索乐玟一愣,食指的力道随之撤去。 与此同时,楼内一层传来“哒”的极轻微的脚步声。头尾相接的两个弹头当即冲向图书馆的墙面,如若无物地穿透几十厘米的承重墙,径直射入楼内。 但子弹不出所料地射空。 纵使索乐玟拥有獒犬般敏锐的听力,听声辩位的精度根本不够,更何况还隔着墙。而当他打心底里认定目标丧失的瞬间,弹头也油尽灯枯般“啪”地落在地上,勇猛无媲的威势荡然无存。 是依布黎的“空间平移”,让暮天枢死里逃生。 索乐玟狠狠一咬牙,随即大踏步进了图书馆。他就像个闯空门的暴徒,一手持枪、一手叉腰,端立于大厅中央,放声喝道:“老弟啊,你要是个男人就给我出来!” 雄浑的喊声在四周回荡,却没有半点回音。 索乐玟剑眉竖起,怒道:“暮天枢!你怎么成了缩头乌龟?不怕我一路找,长驱直入,找到你们三队的藏身之所吗?到时候我撞见一个射一个,正好急救队一趟把你们全员都接走!” 依旧毫无动静。 图书馆一层除了大厅便是分门别类的书室和阅览室,此时书架和桌椅被全部搬离,空空荡荡,藏无可藏。索乐玟大踏步走过一个个房门口,每至一处,只需轻轻一瞥便知有人与否。 他细心捕捉着周围任何细小的动静,哪怕被子弹穿破的墙上掉落一渣墙皮,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搜寻完一层,没发现半个人影,索乐玟料定暮天枢已经与队员汇合。他把漆黑的手枪放回皮带,转而端起外壳赤烈如血的红枪。 右手持枪,他给人的感觉蓦然改变。 雄风依旧、豪情尤在,但他的身上释放出凶兽的孤煞之气,小麦色的肌肉覆上精铁般的青光,双眼泛着嗜血幽芒。 索乐玟并不急着上楼寻人,继续在一层贴墙的几间阅览室中兜圈。他的目光锐得如同铅灰色的匕首,脚步轻落仿佛羽毛掉在大理石地面上,不声不响地寻他真正的猎物。 他心道:朗如曦,我能感觉到你就在附近。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 身为五级空间系能力者,依布黎有两大绝技,“空间平移”与“空间隔绝”。 前者为控制人或物的定点平移,具有瞬发即至的属性,效果尤胜“瞬间移动”。因此依布黎称的上是学院中最神出鬼没之人,想来便凭空出现,想走就随时消失,没人能追踪到她的行动,即便是索乐玟的子弹也会灰溜溜地跟丢。 依布黎素来以雅姿示人,无论是什么需要摸爬滚打钻地洞的场合,她永远是一丝不苟的正装,干净体面,裙上连褶皱都少有。她风姿不扰的秘密便在于后者,“空间隔绝”。此乃建出一方独立空间的技能,并能控制空间壁的通透程度,继而限制与外界物质和能量的交换。 空间的大小可控,既能只容纳一人,亦可囊括百十平方米内的所有人。不懂空间之人从外向内看就仿佛镜中望月,近在咫尺的影像实则被一层无形的壁障隔着,虚虚实实、难以触及。 凭借此得天独厚的辅助技能,从来不会出手打人的依布黎在“战力榜”上列于第五。 依布黎刚从补给处回来,把几箱物资堆在三层的另一间房中,刚要去会议室如众人会合,便是在这时听见连连传出的枪响。 她顿感不妙,瞬间转移到一层,在千钧一发之际带暮天枢离开。暮会长被依布黎平移到会议室后,她随即去二层接上加固房子的三人组,又把在楼梯口吓得走不动道的几人一起带回。依布黎给在外的速轩发去消息,让他在休战区等着,另等通知。 不消片刻,图书馆中的人重新集合,依布黎当即用“空间封锁”隔断会议室与周围,如此一来,即便索乐玟找上门也只能干瞪眼、摸不着。 完成一系列动作,依布黎这才松了口气,扬起雅致的笑容,道:“大家不必担心,我们暂时安全了。” 暮天枢急促道:“建筑内除了索乐玟可还有其他人?” 依布黎摇头:“图书馆的二至四层我都搜过了,没有人。” 暮天枢呼吸一窒,心口忽得旋起一阵冰风,清清冷冷,凄凉而绵长。他用力闭了闭眼睛,缓缓吐气,沉声道:“除了速轩,还差朗如曦。” 依布黎稍愣,快速扫了一圈会议室内,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她做事一向讲求完美,不能容忍丝毫失职,当即道:“会长,我再去找!” 暮天枢摆了摆手,语气平和道:“布黎,去了也无用,不必再以身犯险。” 从他回到会议室到现在,已然过去接近五分钟,如果朗如曦仍躲在一层,肯定已经被索乐玟揪了出来,依布黎去了便是自投罗网。而另一方面,虽然索乐玟说第一枪是空枪,但耳听为虚,暮天枢并不完全相信,更何况—— 索乐玟来的目的便是打着舞焉儿的名号除去朗如曦。 不管他此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暮天枢都应该以保护她为重。 但是他没做到。 甚至连自己都成了被救援的对象。 暮天枢抿着唇,抬眼看向环绕他站着的二十余人,清俊的眉宇间泛着浅浅凄然,一如春风在心口巡回一圈,染上清秋的萧索。 “诸位,抱歉,我与索乐玟交手没有占得上风,让你们失望了。朗如曦同学本是跟着我的,但因为我的失误,让她被索乐玟……” 他喉头一更,侧头看向朗星,目光中泛着深深的自责。 “朗星,是我对不起你姐姐。等下我便会和依布黎去急救队找她,我保证,她会没事的。” 朗星愣在原地,似是没弄清状况,又似是被吓蒙了,不住地眨巴眼睛。 暮天枢说罢,对朗星微微欠身,视线从他的面颊一路滑落,略有颤抖地驻留在地面。 他不敢看朗星的表情,不知这笑容常驻的十二岁少年,此时会露出怎样一副失望透顶的表情,他玫红如花瓣的灵动眸子,又会溢出怎样酸苦的泪花。 泰勒瑞用力叹了口气,一个劲儿地摇头,小声地咂着嘴,心道:朗如曦啊,这事儿你还真是怪不得暮会长,是你太背了!诶呦呦呦,实在是点儿背到家了! 鲁希古井无波的眼神动了动,绷直的薄唇也略微松开。他心中亦有愧,若不是他让朗如曦出楼去刨坑,或许便不会有此劫。他打算对朗星说句安慰的话,在心里组织了半天的语言,刚想开口,却见朗星腾腾地上前几步,来到暮天枢面前。 朗星的步子很轻快,松软的白卷毛随着他一颠一颠的脚步上下飘飞。 暮天枢缓缓抬起头,在见到朗星的脸孔时旋即愣住。 他粉扑扑的小圆脸上没有半点伤心,眼角弯弯,长睫毛忽闪忽闪,活泼中透着些稚气。 “暮会长,我姐好好的,你道什么歉啊?” 众人皆愣住,暮天枢心头一动,赶忙问:“此话怎讲?” 朗星从口袋掏出通讯设备,抬手递给暮天枢。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姐她跳坑里了。她刚还和我说来着,等索乐玟走了,别忘了把她拉上来哦!” 第28章 出坑 早些时候,当暮天枢开洞完毕,飞身回会议室寻采金蛉之时,如曦溜溜达达到了正门口,随即便在侧面不远处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身上炫着条条晃眼的金芒。 如曦脑子转得飞快,立马反应过来反光的是索乐玟黑色制服的金边。她心中登时咯噔一下,飞快闪身,窜入正门口。 索乐玟拥有狙击手的视力,但并未在第一瞬认出朗如曦的脸,直到在她转身之际看见团成小髻的金发,这才恍然。待他迈开腿飞奔而至之时,哪里还有半点朗如曦的影子。于是在楼门口驻足,面向图书馆大厅,抬手扣下第一枪。 他凝声静听,期待那惊弓之鸟能发出哪怕一丝响动。 然而并没有,他等到的是从天而降的暮天枢。 这才有了二人后续的对话。 一层的窗户皆被技术部的三人封死,如曦蜷着身子躲在通风口的旁边,从此处正好能瞥到交手的二人。她本想趁机逃上楼,但正听到暮天枢正声道出“同归于尽”四字,她心头一凛,赶忙中心伏下身子,原地不动地继续观战。 如曦记得莳闇的话,他的力量可以帮她镗开三颗六级下的子弹。虽然这十分冒险,但如曦决定在关键时刻现身,为暮天枢挡枪。 第一击六级下的枪声,火药的暴鸣掩盖了如曦把通风口挡板打开的响动。 三连击的枪声,如曦探出半边身子便要往外冲。她只知窗下有坑,却不知暮天枢考虑周到地在通风口下也挖了陷阱。 最后一击六级下的绝杀枪弹射出之际,她一脚踩空,“噗通”掉入坑中,落地的闷响凑巧被枪声遮掩。 之后子弹穿墙,激荡的力量震得整栋楼都在晃,如曦掀起的通风口挡板顺势被严丝合缝地闭上,故索乐玟完全没看出异常。 通风口处的陷坑比窗下的小不少,直径不到一米。若是泰勒瑞愣头愣脑地往下跳,有环绕其肚子一周的游泳圈和坑口摩擦,他十有八九就被卡在半途。 如曦的入坑倒是十分顺畅,妥妥地脚着地,鞋底踏上暮天枢专门给虫子们准备的养料,软绵绵、黏糊糊。她想起鲁希之前轻描淡写的“毒虫、猛虫”,后背唰地一凉,万分庆幸自己比虫子领先一步。 坑的深度足有两米半,且口小底大,呈现圆台形状。坑内湿度大、弥漫着诡异的味道,让如曦想起过去在深山老林野营时,趴在潮湿山地上找蘑菇时嗅到的气味。她抬头,如井底之蛙般看着圆环的天空,轻轻咂了咂嘴,口中苦意泛滥,还混合着落坑时吃到的沙子。 就在这时,如曦听到索乐玟进楼后的喊声,推断出暮天枢已然离开。 不过即便如此,如曦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往外爬。土壤疏松,很可能稍稍用力便会弄塌坑口。自己被松松地活埋了还能勉强呼吸,但若是塌方的声音招来索乐玟,她可就妥妥地要把自己坑死了。 于是如曦默默拿出通讯设备,调成静音,继而给朗星发了条消息。 “我在东侧通风口下的坑中,和暮会长说,等索乐玟离开,确保安全的时候再来救我!” 索乐玟明明能感觉到如曦若有若无的气息缠在空气中,隐隐从下方飘来。他很确定图书馆没有地下室,而如曦一定就在楼内,因此垂着头在一层把东头的几个房间中转了不下十圈,握着枪时刻准备射击的右手都有些发酸。 就在他烦得想要几枪把墙崩了的时候,通讯设备响铃,他收到一条消息。是舞焉儿发来的,只有七个字。 “乐兴生来了,速回。” 索乐玟顿时眯起眼睛,浓墨般的眉头触在一起。 二队中有个能力名为“五感捕捉”的能力者,她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敏锐感官,视力堪比光学变焦的望远镜,听觉可捕捉方圆千米的风吹草动。自己在图书馆接连开枪,此人的顺风耳听不到才有鬼,当然会告知乐兴生。 乐兴生怎能放过此绝佳的偷营机会?索乐玟外出,而就算能及时赶回,他之前被暮天枢挫了锐气、又消耗去超过三分之二力量,好比剑齿虎被拔去了獠牙。这个漏子不捡白不捡。 乐兴生发起突袭并不在索乐玟的意料之外,只是没想到他来得如此之快。当然,索乐玟也没想到自己会浪费这么多时间在这儿盯着地板找人。 索乐玟不再有浪费枪子儿凿壁开洞的打算,把右手枪归还到腰间皮带。他的计划打了水漂,本就气火冲脑,加之方才蹑足款步了许久,现在浑身的肌肉都发痒,于是他狠狠一跺脚。 “嗵!” 索乐玟的力气之大,连疯牛都自愧不如。只是一脚,大理石地砖碎成蜘蛛网,黄白的石头渣滓崩得四处翻飞。木质书架被震得“嘎嘎”发响,铆钉“吱”地一扭,险些折了腰。连他脑袋顶上的墙皮都瞬间开绽,如飞雪般洒下几片。 他最后看了一眼乱糟糟的四周,磨了磨后槽牙,在肚子里冷哼一声:朗如曦,算你捡回一条小命!咱们走着瞧! 这才大步离去。 而距离他脚下不过两三米的如曦可算是遭了大罪。坑口塌下半边,淋了她一脑袋“土雨”。传入土壤的冲击波势如“一雷惊蛰”,安分的虫子们在梦中吓得一哆嗦,纷纷从土中钻出来,尤其往如曦头上的松土**,逃难般地上蹿下跳。 如曦感受着凉飕飕的蚯蚓在脖子上扭动,甲虫细密的小脚蹬鼻子上脸,耳畔还荡着不知是耳鸣还是真实的“嗡嗡”声。 她闭上眼睛,灰溜溜地站着,有苦说不出。唯一的安慰便是听着索乐玟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轻,她在肚子里骂得越来越大声。 你走就走呗!往地板上撒什么气啊!你这是刨地啊?没把你鞋底跺漏了! 不过正是这一脚,如曦体会出索乐玟的心情。她之前一直对莳闇的话抱有怀疑,尤其是索乐玟对她的所谓“能力”感兴趣,故盯上了她。但“入了一回土”之后,如曦打心底信了莳闇的话。 安全起见,哪怕脚步声完全听不到了,如曦依旧不敢贸然往外爬,在心里慢吞吞地数小羊。 一、二、三…… 八十一、八十二…… 二百四十九、二百五! “噗!” 如曦只觉头顶上方的土突然被掀起,终于摆脱了半活埋的状态,迫不及待地一仰头,重见天日! 当然,入目的不仅是朗朗晴空,还有暮天枢、弟弟和泰勒瑞的三张脸。 哪怕背着光也能看到他们满脸的担忧。 如曦险些哭出来,抬手想去揉眼睛,可手上沾着沙子,只会越弄越糟。 见到灰头土脸的如曦,三人同时松了口气,齐刷刷地对她伸出手。 三个方向有三个不同的选择,如曦稍一犹豫。考虑到弟弟的矮个子以及自己的邋遢程度,于是去拉了泰勒瑞那厚实有力的大手。毕竟是死党嘛,这时候最能派上用场。 泰勒瑞下探的身体缓缓抬起,如拎小鸡一般毫不费力地将她拽了出来。朗星本来激动地打算给姐姐一个拥抱,但随即便被如曦袖子上沾着的虫子逼退了。 如曦飞快地脱去外衣,又顺手把头绳取下,这便开始学着猫咪出水的抖毛动作,把身上不应有的零碎全全甩了下来。 来营救如曦的除去这三人,还有在不远处站着的依布黎。她礼貌性地微笑着,眼中微不可查地闪过多种不同的情绪。 有对如曦有此惨遭的同情,对她死中得活的感慨。有那么一丝见其在暮天枢面前出丑的幸灾乐祸,还有自己的体面和她的狼狈作比时,身为女人难以抑制的骄傲。更不必说她是救场之人,一出现便扭转局势;而朗如曦在局中没有帮上任何忙,化身为地鼠才逃过一劫。 但没人会知道依布黎的心声,因为她的笑容永远都是那么标准,真诚与否不重要,外表完美便够了。 她等如曦“自洁”得七七八八,不紧不慢地走近,为她递上手帕,礼貌地指了指脸,温声道:“朗同学,收拾好了再回去,不急。” 如曦第一次觉得依布黎是如此贴心,她伸手接过绣花精美的手帕,仅凭触感便知这不是凡品,犹豫道:“副会长,这是你的东西,给我用……不合适吧?” 依布黎挺胸抬头地站在她面前,淡青色的修身连衣裙配藏蓝色中跟皮鞋,款款大方,优雅如蓝色妖姬。面前之人越是不如她,她便愈加彬彬相待,如此才能享受这种落差感。 依布黎客气道:“怎么会不合适?来,你拿着,我给你打湿。” 她另一手正拿着刚领回的饮用水,随即开了盖子,先帮如曦冲了下手,继而沾湿手帕。 “朗同学,别客气,这手帕的布料很细,正好让你擦干净脸。” 如曦感激地点点头,背对着三个少年,闭上眼睛,取下眼镜挂在衣服上,便开始清理自己敷过泥土面膜的脸。 依布黎刚开始还含笑望着她,知性而大度,毫不在意自己名贵的手帕变了色。但她的目光很快变得古怪,不可置信的成分越来越多,红唇的弧度一点点降下。 不到两分钟,依布黎居然忘记了微笑,唇瓣微微开启,翡翠般浅绿的眸子瞪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如曦的面孔。 她发现了些奇怪的事情。 这朗如曦的脸怎么越擦越白净,比依布黎之前见过的都要白皙得多。 纯净得几乎半透明的肤色,像阳光下的飞雪,落在樱瓣上的冰花。让人心生瞻仰,令人满怀爱惜。不敢触摸,怕让她染上凡尘;连久久凝望都不敢,生怕视线的温度将其消融…… 不仅如此,朗如曦五官的轮廓也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如同平面的画卷变得立体化。有了各个方向叠加的光影,她的面孔竟让依布黎心跳加速、眼神发直,仿佛看到一个灵动可爱的少女,缓缓蜕变为美得让她都要仰视膜拜的天使。 但如曦在“扮猪让虎看”这方面格外机灵,始终用蹭得有些发黑的手帕挡着一半的脸。 依布黎只得不停地在脑中拼出她的全貌,心头奇痒难忍,就像有小手在不停地抓挠。 她恨不得猛地上前两步,把手帕一把夺回来,然后凑近了看如曦到底长什么样子,弄清楚此刻在相貌上低人一等的挫败感究竟是不是真的。 依布黎脑中天人交战,脚下越来越站不住。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几厘米的鞋跟被她略微拧着,若是再加些力气,便真的该断了。 第29章 悸动 就在依布黎马上到达忍耐的极限之际,暮天枢脚步轻轻地走来,似有意似无意地挡在她和如曦之间。 他侧过身,神情穆然,语焉严肃地对依布黎道:“有些关于索乐玟的事情,我需要单独和朗如曦谈谈。你先带朗星和泰勒瑞回去,我们随后便到。” 依布黎品出他话中的郑重,赶忙敛起古怪的神色,应道:“好。那我们回会议室等您。” 她走到无聊地把小石头往坑里踢的泰勒瑞和朗星身边,眼梢微挑地瞥了一眼朗如曦,目光中仍有些不甘。不过在深深吸气之后,她的笑容依旧,略微躬身,随即带二人消失在原地。 如曦把手帕当作口罩使,挡住下半面孔,只露出一双湛蓝的眼眸,偷眼瞧着暮天枢,道:“索乐玟真的想杀我。” 暮天枢淡淡道:“我心里有数。” 如曦眨巴着眼睛,睫毛簌簌扇动,不解道:“那你想还问我什么?” 暮天枢快速望了望那让他震撼的蓝眸,随后眼神向下微挪,突然一皱眉。他略微俯身,目光聚拢在如曦抵着手帕的指头旁,有些吞吞吐吐地道:“那个,你的手帕上好像有只蜘蛛……有毒,而且会咬人的那种。” 如曦倒吸口冷气,赶忙把手帕拿下,翻来覆去地看,越找不到越心急,嘴中不停地嘟哝着。 “哪里有?我怎么找不到?你是不是把它和花纹看混了?咦,会不会是掉我身上了……你说有毒,是多毒啊?医疗队有血清的对吧?” 她在袖口等处看了好半天,结果半点蜘蛛的影子都没瞧见。如曦头皮发麻,在心里疯狂地犯嘀咕:该不是爬衣服里去了吧!啊啊啊啊,天哪!我这运气也太…… 就在她苦闷得快要挤出眼泪的时候,暮天枢含笑的声音从她的耳畔飘来。 “原来你长这样,我可算是看全了。” 如曦愣住,心念一颠倒,立马反应过来上当了。 “喂喂,你真是吓到我了!”她咬了咬牙,小脸扬起,气鼓鼓地瞪他,“原来你也会骗人啊!” 暮天枢把手抵在唇边,掩着笑意,话音透出些比下有余的满足感。 “不,我并不怎么会,是你太好骗了。” 如曦和他笑意绵绵的目光一对,只见那琥珀般半透明的眸子含着温柔,仿佛春水潋滟金粼、明溪漾起薄光。她在其中捕捉到丝丝缕缕的蓝芒,织着灿金的炫彩,分明来自于占据他视线中央的自己。 如曦赶忙挪开视线,脸孔发烫,心跳快得打嗓子眼。她觉得这气氛好生危险,没话找话之下,只能继续嗔怪他。 “楼梯上那次是意外,但这次……好啊,你是故意的,还特地把旁人支走了!枉我对你印象那么好!” 暮天枢浅浅一笑,眉目清俊,表情温润。他的目光很专注,那么认真、如此深刻,眸中光影摇曳,将她的面貌寸寸揉入目光中,融化在心里很深的地方。 他轻声道:“如果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一视同仁的好人,你会介意吗?” 如曦略有发愣地盯了他片刻,俏生生地眨眨眼睛,给出肯定的答案:“当然不介意。” 暮天枢听之,会心一笑。他放下置于唇边的手,五指在半空微微一滞,随后像是受到心声召唤,极轻极缓地探出,无比小心。 如曦注视着那修长的手有些犹豫地接近自己,也没下定要躲开的决心,于是呆呆地站着不动。 他的食指微弯,指节顺着如曦的面颊轻轻一划,从她的眼角滑到下颌。那样温雅而轻柔,细软酥痒,如蜻蜓点水的触摸,似若即若离的抚弄。 如曦不知所措,眼神乱飘了须臾,找不到落点,尴尬之下“急中生智”地合上了眼帘。 ……却妥妥地传达出错误的讯息。 暮天枢稍怔,视线不由自主地停在她娇艳的红唇上。 而她似乎也有感觉般地微微启唇。 他的心跳蓦地加快,有股暖流在胸口闯荡,涌起一股清晰无比的冲动。他觉得身子突然被她吸引,有无数细小的拉力拽他前倾,难以控制地想俯身、接近、触碰,做他之前从未想过之事。 可他…… 打住了全部念头。 暮天枢深深吸气,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收回手,又后悔又内疚,却难以抑制地在心底泛起丝丝甜意。宛若一汪春水漫荡开来,泛着藤萝的柔缠、飘着山樱的绵密,如她绯红的面颊。 他站直身子,平静地凝视着她,静默中不知在想什么。 如曦等了许久,睫毛轻颤,偷偷睁开眼睛,二人心照不宣的目光在半空擦出一瞬的火花。 她的脸孔倏地红了。彩霞织锦般的薄红泛在颊上,为那美得仿佛天使下凡的少女染上人间的烟火。 她真的以为他要亲她! 甚至能听到他急促的鼻息…… 那一刻,她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软软的动不了。活脱脱一个顺风倒的叛徒,逼迫她依着眼前之人,任由其摆布—— 却什么都没等到…… 她又窘又羞,愤愤中还隐隐有些失落。 如曦咬了咬嘴唇,呼吸都在发颤,只能把所有气都撒在他的头上,恼道:“暮会长,你如此捉弄我,我跟着你会没有安全感啊!” 是啊,心上的防线就这么被他掠过了! 这样下去,沦陷在即! 真的没有安全感! 暮天枢被她吼了一句,笑脸敛起,面孔一板。他沉默片刻,拿出会长讲话时应有的决策者威严,平静道:“那没办法,这是你的问题,需由你自行调整。” 如曦被他陡转的语气弄得怔愣,心头一坠。她以为是自己的无意之言让决心要保护自己的会长感到寒心,而且她又咄咄逼人的,显得如此没有素养。 如曦后悔莫及,却又不知该如何把话找回来。她垂下眼帘,不知所措地揪着手帕,把它拧成了一条麻花绳,许久才嘟哝着应了一声。 “抱歉,我会调整。” 暮天枢瞧了她一会儿,好不容易收起的温和笑意还是没兜住,从眉间悄然溢出。 他轻轻抚了下她的头,坚定道:“我希望你能安心,因为接下来的两天半,我绝对不会让你再出我的视线范围,一刻都不会。” 如曦当即愣住。 暮天枢也不等她回答,转身便往楼中走去。 不管她答不答应,他都这么决定了。 如曦半天才咂摸出滋味,见他将要走远,连忙拾起地上的黑衣,将其“噼里啪啦”地抖落干净,搭在臂弯上,随后小跑几步,如小尾巴般跟在暮天枢身后。 进了图书馆,她边走边从贴身的口袋中拿出粉底和粉扑,一眼瞅小镜子、一眼看路,充分发扬了一心二用的精神,争分夺秒地补妆。脚步颠荡,粉涂得厚薄不均,如曦便随它去。反正宗旨是往丑了画,不对称乃是锦上添花。 她随手把金发束上,眼镜归位,待到暮天枢回头之际,映入眼帘的又是那干净利落、机灵中透着正经的造型。 暮天枢赞许地点了点头,不得不佩服她上妆之高效。 二人绕回楼梯,脚步交叠地荡在楼道中。 如曦瞥了一眼他的背影,嗓中有个问题更了许久,不吐不快,于是问道:“什么叫‘一刻都不会’?” 暮天枢认真道:“字面意思。” 如曦为难:“哪怕半夜三更?” 他毫不犹豫地答:“是的。而且今晚,你尤其不能离开我身边。” 如曦走在暮天枢身后,自然看不到其倏而凝重的神色。她一声不吭地踩着台阶,脚步明显乱了,“嗒、嗒嗒、嗒”地就像初学者摸着琴键蹦音。 各种不合时宜的想法在脑中冒泡,思绪如烟花般“噌”地升空,而后闪出零零碎碎的灵光。 从此刻到混战结束,足足有五十四的小时。 在如此宽泛的时间段中…… 不离开是什么意思? 身边是指多远的范围内? 今晚有何特殊? 难不成要让她晚上睡在旁边? 难不成连她去洗手间之前也要先汇报一下? 唉……平常心和新鲜感就像俩玉米棒子,掰下后者丢了前者,只有心脏顽强之人才能把它真正啃下去。 二人登上三层,出楼道之际,暮天枢突然站定脚步。 如曦赶忙急刹车,险险一脑袋撞在他颈间,层出不穷的脑洞“噗”地齐齐关上。 她撤出一步,问道:“怎么了?” 暮天枢面色凝肃,语气郑重道:“做好心理准备,今夜,我会领着你和四个部长打一场突击战。” 听此言,如曦恍然大悟,飞快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在心里骂道:喂喂!心乱的是你,这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呢!正经点好不好! 她清了清嗓子,换上认真脸,问道:“突击战?” “索乐玟单枪匹马闯我们的地盘,他不仅消耗了三分之二的力量,更让一队置身于被偷袭的危险之中。他一天只能射出三枚六级下的子弹,今日的最后一发很可能用在了二队中排名第六的乐兴生,或排名第七的古尘身上。此良机,失之可惜。” 暮天枢攥了攥拳头,眸中跳动的光彩化作尖利的锐光,眉宇间飘着与其气质不符的凛然寒意。 “既然他不仁,休怪我不义。” 如曦当然能看出他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此话,而他这么做,有很大程度是为了自己。 那她又岂能当个没用的累赘? 如曦闭了闭眼睛,认真道:“没问题,我只有一个请求。” “尽管说来。” 她从外套的口袋中拿出什么,在手里攥着,一字一顿地道:“我需要武器。” 暮天枢稍怔:“什么武器?” “我以前练过射击,当时用的是气手枪。” 暮天枢思考片刻:“学院有三种规格的气枪,我等下便让依布黎去给你找来。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若单纯凭借气枪本身的威力,纵使正面击中五级下能力者,也只能使其是受些小伤,远远达不到让设备发出警报的伤害程度。至于索乐玟和舞焉儿,气枪子弹的威力根本穿不透他们护身的力量波动。” “我明白,所以我想要的不是气枪。” 如曦缓缓抬起拳头,手腕一翻,五指张开,露出手心的一枚弹头、一枚弹壳。正是含有十二种组分的合金弹,其表面泛着深灰的幽光。 暮天枢当然认得此物,愕然道:“你指的莫非是……” 如曦眸光一凝,娇俏的容色中蔓延出果决,还有暮天枢从未见过的凌厉霸气。 “是的,我想要索乐玟的枪,红色的那把。” 暮天枢蹙眉,犹豫道:“我和泰勒瑞配合,有六成的机率能帮你夺来。但此事若成,他的枪你能驾驭得了吗?” 如曦微微一笑,纤细的指尖在弹头上细细摩挲,就像欣赏着一枚精巧的吊坠。 “即便我不行,能把索乐玟的本命武器扣下,与我们而言,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暮天枢的眉心皱得更紧,悬而不决地注视着她。 朗如曦作为刚入学的新生,又是看起来如此纤细紧俏的女孩子。 若是持着索乐玟那把不知杀了多少人的血色手枪—— 她那葱白的小手环着扳机,面色冰冷,心无怜悯,眯着眸子瞄向敌人的眉心。 一发命中! 浓郁的枪烟晕染她玉雕般的肌肤,那双湛蓝胜过晴空的明眸,沾上暴戾与血意。 他仅是想着,心头猛地一揪。 不行,不能如此! 她……还是由他来保护吧。 这样才对。 暮天枢沉默许久,下定决心要拒绝她。 但偏偏在此时,如曦把弹头弹壳往口袋中一撂,抬手拎起那件黑色外套,在半空“哗啦”一抖,提臂伸入袖中,转眼间便将其穿好,动作利落而帅气。 黑衣仍蒙着淡淡的灰尘,仿佛漆黑的夜下弥漫着浅霾。如曦毫不介意,抚平肩头的褶皱,舒展开外套下摆的卷翘,穿得端端正正。 暮天枢倏而想起她和莳闇走在一起的场面,思绪被猛地牵动。 如曦再抬起头之时,脸上平添几分英气,眼底腾起战意。她坚定无比地注视着他,恳切道:“虽然我远不如你们,但我想帮忙!拜托你!” 暮天枢沉默良久,缓缓体会到什么,心弦渐渐松开。 想守护某人的心情,说到底,也是一种自私。不过是披上褒义色彩的外衣,便能被毫无负罪感地说出口,宣得人尽皆知。 所以,比起信誓旦旦地承诺、打着“保护”的名号约束她,倒不如—— 用行动说话、以结果证明。 顺便还能让莳闇结结实实地欠他一个人情。 想至此处,暮天枢淡淡一笑,点头答应:“我会让依布黎备好子弹。” 如曦兴奋不已,目露狡黠地问:“你说啊,等到战后,我把手枪通过学院的‘废兵器回收系统’卖了,能赚多少?”她又笑嘻嘻地摸了摸口袋中的两个小东西,“这弹头弹壳的材质特殊,索乐玟又声称是为你特制的,你要不要买?留个纪念?” 暮天枢愣磕地瞅着她,眼神愈发古怪,半天没吱声。 如曦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确认暮天枢有反应,继而压低声音,套近乎地道:“假如想买就和我说哦,我给你打六折……至于手枪嘛,别告诉泰勒瑞,我回去好好找找销路,到时候咱俩五五分成,如何?” 暮天枢僵硬地挑了挑嘴角,干笑道:“莳闇之前不仅卖过索乐玟的双枪,还包括他的子弹、一身行头、家门钥匙、办公室监控、学生会长的印章……你,向他讨教吧。” 第30章 冻土的故事 不同于往届,今年的赛事转播员一上来就马力全开,兴致勃勃地直播了索乐玟与暮天枢在图书馆门口的一战。 为保护战斗科学员的隐私,只播影像,不加音频,但这丝毫不损观看效果。枪声之响足够传遍整个场地,人人皆有身临其境之感。观众纷纷在看台上站起,抻着脖子、攥着拳头,情绪高涨到了极点。 不过枪战来得突然、去得更快,他们的眼睛瞪了没一会儿,连眨眼的需求都没有,二人便结束了打斗。 摄像头切换至索乐玟如何在图书馆一层抓瞎地转来转去,枪战显然一去不复返。观众一小片一小片地重新坐下,看台弥漫着大起大落后的空虚感。 然而他们的心脏刚从嗓子眼落入肚中没多久,紧接着又忽悠地飞了起来。 以乐兴生为核心的二队倾巢而出,快速往体育馆行进。 又有好戏了! 气氛再次热烈起来,观众大呼:“一上来就打,今年真是奇了!这座位太值了,不枉连夜排队!” 体育馆位于把东头,与正西侧的观众席隔着中央高楼,视线受阻。观众们吵吵嚷嚷地督促转播员把镜头切换到体育场,这便错过了如曦出坑时的惨状。 乐兴生选择此时进攻,歪打正着地挽回了如曦的颜面。别人不知道,唯独领导台上的院长看得一清二楚。 哪怕隔着超过一千米,院长不仅见到如曦如何一溜烟地逃入楼内、往外爬之时“噗通”坠坑,连如曦擦脸的小动作都落入他的眼中。他那风清玉华的脸上浮现笑意,神态清浅中含着悠长意味,心道:天枢啊,你这情窦初开的时机,可真是有意思。 乐兴生身为五级能力者,北方学院排名第六。二队中位于“战力榜”前列的还有第七排位的古尘、第十一的雳胥,以及第十二的邂桦,此三人皆为五级下。 正午时分,二队以十人为小组,分四路侵入一队所在的体育馆。索乐玟的一队共计二十人,当即面临以一敌二的局面。 然而转播员并不会面临选择困难,不消多想,副会长舞焉儿的战斗肯定被最优先登上荧幕。若非如此,很可能会有三分之一的观众当场造反,从看台上扔下各种物件,把转播棚砸成筛子。 舞焉儿的能力名为“绝对冰冻”,她能将任何物体瞬间降温,低温不仅限于冰点,视情形所需,零下四五十度都不在话下。 绝大多数人只要被舞焉儿那摄人心魄的冰眸一瞥,当即如掉入冰火两重天的炼狱。心头热辣得难以自己,身上冻得汗毛挂霜。 舞焉儿向来速战速决,没有折磨人的习惯。中招之人不出两分钟就冻得休克,“嗵”地倒在她的罗裙之下,脸上残留着勇闯冰山、一窥绝美雪莲的“死也值了”的憨笑。 舞焉儿在体育馆东侧的球场迎上古尘,后者为学院中赫赫有名的“沙土”控制者,其实力之强悍人人敬服,前年超过乐兴生列于第六位,去年运气不佳而退后一名。 不过,乐兴生之所以把与舞焉儿交战的任务交付与他,还有个更重要的理由—— 古尘身为控制“沙土”之人,从各种层面上皆与其有相通之处,最直观的便是:身如“泥土”,长相平凡而不起眼;心如“沙砾”,能和他对上眼儿的,都是热爱压马路的朴实少女。 因此,他看舞焉儿就和有物种隔阂似的,不仅对她的貌美毫无感觉,更能放开手脚地给她“抹黑”。若不是古尘强得让人见之便想脚底抹油,估计早就被舞焉儿的非官方拥护团踩扁了。 古尘果然不负二队队员们的众望,他先是扬起漫天黄沙,把周围的能见度降到最低,浓浓沙尘让人伸手不见五指。 舞焉儿看不见目标便无从下手,她正警惕地提防着偷袭,脚下球场的胶地突然开裂,从其中爆出极具大地气息的土石流,活像从地下猛窜出一人宽的棕灰大虫。 远远望去,球场中央似放着一个土色的巨蛋,把舞焉儿密不透风地包裹其中。 看台上近千人恨得牙痒痒,便在这时,土蛋忽地开裂,从中喷出颜色更深的内陷。看台顿时传出一阵齐刷刷倒吸冷气的声音,随之响起仓鼠啃豆子般的“嘎吱吱”磨牙声,让人如置耗子洞。 不过舞焉儿的本事也不是花架子,她瞬间把含水的泥流全部冻结于周身,脚踏高出几米的冻土抬,顺势逃出了滚滚沙尘。 屏幕上即时播出舞焉儿娉婷而立的画面,风姿绰绰、冰清玉洁,双马尾随风飘舞,身上几乎看不出土星。 一群磨牙的这才消停,长长出了口气,下意识地揉了揉腮帮子。 古尘毫不迟疑,抬手便要瓦解舞焉儿脚下的支撑土台,让她从几米高的半空径直跌入土坑中。但他低估了舞焉儿的“冻结”能力,泥巴被冻住后坚如黑陶,难以控制,古尘的力量并未第一时间将其击垮,仅仅在表面搓出洋洋洒洒的浮灰。 趁着此片刻的耽搁,舞焉儿的目光触及了一身蚯蚓色衣着的古尘。古尘只觉被寒风“嗖”地钻入衣扣,后背的汗毛顿时全部立起。他很清楚,再耽搁片刻,四肢冻僵后的他便会失去行动力,当即化作人形冰棍,任人敲打。 于是飞沙再起,二人的目之所及唯有昏黄。 古尘趁机在脚下开出三个洞,秉着“狡兔三窟”的精神,择其一而钻入。他化身为拥有土遁速度的地鼠,把“沙土控制”的力量集中于打洞。 眨眼之间,他在地下刨出几十米,悄无声息地来到舞焉儿下方的地底。 空气中的黄沙缓缓沉降,舞焉儿依旧立于高处,周身飘着朦朦胧胧的寒气,如烟似云,美得不真实。她的目光锁定在地面的洞口,继而寒气挂着水蒸气凝成的冰珠,如同横贯半空的长云疾速涌入洞中,长驱直入地追去。 古尘刚想喘口气,顿觉尾巴骨凉气嗖嗖。他不能再等,即刻破土而出。 于是又一股土石流从地面狂涌而出,比方才的冲得更高,速度更快! 球场的橡胶地皮被全部掀起,碎得看不出本色,好似一场大地怒发冲冠的反扑。 舞焉儿早已等候多时,寒气铺天盖地如水银倾泻而下,含有水分的泥土再次被冰封。冷冻速度之快,甚至保留了爆发之际那“趵突腾空”的喷发状。 四周顿时寂静,宛如冻土高原。 场外,无数观众站起高呼:“副会长胜了!” 是的,所有人都认为古尘此刻藏身于土石流中,继而被冻在泥里,如同叫花鸡一般封得结结实实。这便意味着,不出两分钟,古尘的通讯设备发出警报,便是舞焉儿的绝对胜利! 然而,欢呼的众人瞬间被屏幕转播的下一幕惊得掉了下巴,一个个呆若木鸡。 古尘在地下打洞,其目的不只是隐匿藏身,更为把舞焉儿身下的泥土掏空,只留将将能维持冻土高台的厚度。第二波土石流冲出之际,不仅带出了弥漫在地下的森然寒气,更把本就岌岌可危的地下支撑彻底捣毁。 冻结的下一瞬,正值观众振臂高呼之际,发生了震天响的坍塌。 “轰隆!” 两三层楼高的冻土台轰然陷入十余米宽、几米深的大坑中,舞焉儿脚下不稳,更无数逃脱,在铺天盖地的扬沙中一头跌入坑中,被压在硕大的冻土块下。 而大坑旁随即开出一个小洞,蚯蚓色系的古尘从中灵巧地钻出身,抖了抖身上凝结的冰渣子,除了灰头土脸之外,完全就是一副没事儿人的模样。 他优哉游哉地瞅了一眼被埋在坑中的舞焉儿,等了片刻,没听到警报声,棕色的稀疏眉毛不禁挑了挑,心道:被几吨的土块压着还没事,这命真是大! 他一抬手,四周裸露的大地迅速震动,随即大大小小的沙土涌向他的面前,往凹凸不平的坑口“轰”地倾倒而下。先是填平,继而压实,接着越积越高…… 古尘活埋了舞焉儿还嫌不够,竟为她堆了个小山般的坟头! 观众台上瞬间炸锅! 古尘的鼻子有些发痒,可想而知,此刻看台上有多少人都在咬牙切齿地想扑上来咬他。古尘扭头看向场地某个角落的监控摄像头,对其躬了躬身,一再作揖。 “抱歉啊抱歉,这你死我活的事儿,我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打起来下手终归没轻没重。诸位,得罪、得罪!等之后一定赔罪!再次赔罪!” 虽然观众听不见他说什么,但他那张敦实的路人脸,笑起来是十分朴质真挚的。且他客气无比的动作与全身被磨得漏洞百出的衣服,让人难免生出一丝同情心。 但几分钟过后,古尘的笑容越来越勉强,终是被古怪之情给踢没了。 他还是没听到警报…… 他双手抱胸,面对金字塔般的小土丘踱来踱去,急得想跳脚。 他怎么都想不通舞焉儿为什么到现在还没被判定为落败。就算她能把周遭冻住,搭出临时的支撑物,使得身子不被压扁。但古尘把四面封得严严实实,几米深的地下与外界隔绝,按理说不会有氧气,舞焉儿难道一直憋着气?这都快五分钟了好不好? 古尘把通讯设备拿在手上,时不时地瞟一眼,等那弹出的“胜利提示”。 又是两三分钟过去,仍音讯皆无。 古尘开始着急了,心口火烧火燎的,有心就此离开,去插一脚别人的战斗。但他费了这么一番功夫,不惜用了天怒人怨的作战方式,终于赢了排名第四的舞焉儿。他需要确确实实地看到自己的胜利,否则不仅不踏实,更心有不甘。 可俗话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古尘打压舞焉儿,观众的怒火烧不着他,可有一怒气冲天之人,却在此时出现在他的身后。 子弹上塘,扳机半扣,脚步无声地向他靠近—— “嘭!” 枪声把古尘的耳膜震得几乎碎裂。 古尘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也顾不上双耳针扎般的刺痛,脖子一弯,眼光落在自己的心口。 再土的衣服,被鲜血一染,都如沙地中的玫瑰般,绽出邪异的血腥之美。 索乐玟轻轻吹了下枪口的硝烟,雷霆般狂暴的怫然随着古尘的倒下而平复。 古尘伏在地面上,脑袋枕在土包的边角,还有个适宜颈椎的小坡度。 流淌的鲜血被自地下溢出的寒气冻成冰凌。 他在这一刹听到了警报响,如火警铃般吵得扎耳,闹得方圆百米的空气都急促震荡。 古尘把最后的力气用于一叹。 他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 只可惜,这警报声却是从他的身上传出的。 唉,作死啊。 第31章 英雄救美 古尘被急救队的空间能力者转移走,索乐玟把右手枪放回腰间,左手随意地抽出黑枪,并不装弹,仅是凭空一扣扳机—— “轰!” 五六米的小土丘一震,紧接着从内往外轰然炸开! 堆砌的浮土被能量波吹散,只留下坑内颜色略深的大块冻土。水汽般氤氲的寒气从缝隙中飘出,飘飘渺渺,略可辨出方向,这是舞焉儿在为索乐玟指出自己的所在。 索乐玟大喜,寻了几步,俯下身,随即为看台上的几千观众展示出他那一身肌肉的实际作用。 他抓住硬如砖块的冻土,略微晃动它的一角。从其周围摇晃的规模可大致判断出,此块立方体形状的冻土单边足有两米长,委实是个大家伙。 而索乐玟面对此巨物没有半点迟疑,手上加力,五指在不将其捏碎的前提下扣到最紧。他从双脚开始发力,脚趾扒地、双腿略弯、腰部绷紧,肩膀牵动背肌,大臂小臂的肌肉猛地鼓胀,手背遒劲刚健的青筋绷得犹如深渠。 地表开始震动,细碎的土石块“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不出十秒,那比他还要高出一头,重量足有二十吨的巨大冻土,竟被他抓着一角提了起来! 这画面的视觉冲击感十足,犹如黑鲸跃出海面触碰他的掌心,好似一人单手托举半间房! 台上观众知道索乐玟力气大的不少,可见此一幕还是愕得倒吸口冷气,嘴巴张得太大,舌根险些受了风寒。他单凭肉身的力量便如此骇人,连那些标榜以“巨力”为能力的学员都自愧不如,不由得换上看怪物的眼光,心肝砰砰狂跳。 索乐玟侧手一推,冻土块被平推的力道甩到一旁,巨大的冲量当即压塌了球场周围的护栏。落地之际,整个大地随之“轰”地巨震。 几个百米开外的学员脚下一时没站稳,有的打个趔趄又重新站住了身子,有的直接“噗通”来了个屁蹲儿。 索乐玟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根本不在乎这些白给的枪把子,舞焉儿的安危不知比这几十积分重要多少。 头上的土块被移除,舞焉儿看到前来救她的索乐玟,蹙紧的眉略微舒展。她能坚持这么久,是因为冻土中的冰渐渐消融,使得其体积缩小,于是腾出一部分空间容得下些许空气。 索乐玟把舞焉儿拉了出来,凝神望着她因为缺氧而显得尤为虚弱的娇颜,眼中满是心痛。舞焉儿脚步不稳,他便把她打横抱起,一步一步往体育馆的楼中走去。 二人的影子落在一起,一个高大、一个纤细,相依相偎,美如锦卷。 看到此幕,观众们纷纷站起,喊声热烈得几乎掀了天。 “英雄救美,太帅了!” “好枪,为副会长报仇了!” “会长英武,举世无双!” “古尘还第七呢,被秒杀哈哈!” “狠狠给古尘那个土老帽一个教训!” “是啊,让他的泥巴脑袋也开开窍!涨涨记性!” …… 不远处的急救室内,古尘被生物系能力者修复好身体,极其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至少需要大半天的静休才能下地。 耳中飘来一片嘈杂,他缓缓转醒,强打着精神听了一会儿。然而不听则以,朦朦胧胧地辨出他们在喊些什么之后,古尘当即气得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把刚愈合的心肌又给气崩了。 喂喂喂,这帮看热闹的都瞎起什么劲呢? 有没有人能讲句公道话啊! 怎么就没人赞扬一番第七名的他力压副会长的壮举? 索乐玟从背后偷袭他,居然还成了英雄—— 乱丢的脸皮多少钱一斤脸啊?白送是吧! 古尘越听越怒、越想越气,脸色青如松石。他为了能尽快调整好身体,回场一雪前耻,当即把看护的学员叫来,没好气地道:“给我来一针!让我能一觉睡到明天的那种!” 看护员手脚麻利地给他打了一管镇定剂,古尘这才把其余的怒意带到梦中发泄去了。 话归场内,索乐玟公主抱着舞焉儿,低着头,深情款款地凝视那张绝美的容颜。他眼帘半垂,唇角微弯,悉心享受这怀抱佳人的缠绵一刻,完全忽略了体育馆内持续不断的打斗。 可舞焉儿和他并不在一个频道上,神情依旧清清冷冷,没有半点娇羞之意。她淡淡地睥着索乐玟棱角分明的侧脸,低声问:“你此去可有收获?” 索乐玟的嗓音浑厚中透着柔情:“虽不尽人意,但我保证,混战期间一定另寻机会让你出气。” 舞焉儿反问:“让我出气?谁说我有气?” 索乐玟目光坚定:“焉儿,我看得出你讨厌朗如曦,不管因为什么,我都要叫她尝到苦头。” 舞焉儿略微合目,摇了摇头:“你反应过激了。” 索乐玟豪迈笑道:“博美人一笑,做什么都值。” 舞焉儿绷起脸,严声道:“但因小失大,下次不许了。” 索乐玟胳膊弯曲,将她往怀中带了带,让她的面孔凑得更近了些,带几分宠溺地问:“焉儿,生气了?” 舞焉儿正色道:“我是你的副会长,你却为了我让一队全体学员置身于危险中。我怎能不生气?” 索乐玟朗声一笑,很是开怀地道:“好好,能知道我的副会长如此为我着想,我这趟就没白去!值了!” 舞焉儿淡淡地望了他一眼,飞花般艳丽的眼眸却泛着晶莹的冰芒,冷得让人难以接近。她停顿片刻,声音清冷地澄清:“为你考虑,乃职责所在,勿要误会。” 索乐玟与舞焉儿搭档已有六年,早就习惯了被她泼冷水。他笑意不减,再次把她往怀中揽过,和她贴得亲密无间,从各个角度看,都是能够轻易咬耳朵的暧昧距离。 “好好,我知道,你是我的贤内助。” 舞焉儿显然不喜欢他的用词,秀眉蹙起,美眸微眯,抬手推上他的前胸,把二人隔开。 “我只是你的助手。放我下来。” 索乐玟嗅着她如清冷却含着幽香的呼吸,更不舍得让她离开,毫不吝惜地献上充满爱慕的目光,柔声道:“焉儿,我对你一片真心,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你就不能松个口,给我些盼头?” 舞焉儿眼波轻闪,半晌不语,绝美的脸蛋上没有半点笑纹。 索乐玟故意叹了口气,声音难得萧索。 “算了,你在我身边,年复年年。我做的一切,你心知肚明。” 索乐玟自诩是个英雄式的人物,心甘情愿地折在美人关上。 六年前,十八岁的他把将将十四岁的舞焉儿接来身边。最初几年,哪怕近在咫尺,无论他再怎么喜欢她,都不好意思有半点动手动脚。他力排众议地让她成为副手,对她悉心关照,就像宠溺自己的义妹。 五年前,舞焉儿与比她小一岁的暮天枢相遇,二人看对方的眼神都有一刹的不自然。索乐玟从没见过舞焉儿露出如此动摇的神色,醋劲儿登时压不住了,不惜以大欺小地和暮天枢对着干了半年。 四年半前,一向独来独往的莳闇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对舞焉儿展开追求。索乐玟惹不起那如妖孽般俊美又强悍的少年,伤势没好便向莳闇发出挑战。他很清楚自己干不过莳闇,但他的胜利并不在于打赢,而是让舞焉儿明白谁是真心对她。 那一战,索乐玟受了出生以来最重的伤,不过他觉得很值。因为莳闇搭错的脑筋似乎正回来了,二话不说就抛弃了芳心萌动的舞焉儿,重新做回那没心没肺的学院榜首。 之后几年,索乐玟把依布黎安排到暮天枢的身旁,初衷便是让这完美无缺的大小姐,与家有天下的暮天枢凑个对,多少能擦出些火花。而索乐玟对莳闇只得放下身段求好,“破财消灾”以求个相安无事。 对待舞焉儿,索乐玟一心一意。哪怕这冰山美人别说是动情,连表情都不动,六年来只对他笑过两次。但索乐玟相信,二人日日相处,此般细水长流,没理由走不到一起去。 索乐玟的事迹在北方学院无人不晓,所有人都知道他那英武豪放的外表下,还有单相思的百转柔情。有不少痴迷于他的少女,提出要把自己不计回报地“奉献”给他,以排遣其血气方刚的寂寞。但都被他严正拒绝,理由只有一个—— 索乐玟的女人,非她莫属。 若得不到,宁愿借酒消愁。 见到他月下独酌之人,总会喟叹一句:好个既专一又痴情的苦情人! 不过话说回来,世上奇葩处处有,总有那么几个脑回路清奇之人,唱着与主流格格不入的反调子。 对于这段感人至深的苦恋,并非所有人都期盼索乐玟终能打动冰雪公主的心,抱得美人归—— 莳闇不愿意,因为他怎么瞧索乐玟怎么别有用心,更有不愿说的小心思被他压在心底。 如曦也不愿意,因为她怎么看舞焉儿怎么和莳闇天生一对。 此般无厘头的主观臆断,如曦偷偷和泰勒瑞讲过一次。结果胖子喷了一大口饭,坐在他对面半眯着眼、端着勺子喝汤的朗星,惨遭凌空飞掠而来的“白米水席”。 然而说到底,且不管局外人如何说,身为女主角的舞焉儿究竟怎么想呢? 她会公正而论:索乐玟什么都好。 他为人豪爽、仗义执言,端得英杰风姿。能屈能伸、不拘小节,注定成就一番大事。 他乃王者之命,三千宠爱全给她,二人间略大的年龄差根本不是事儿。 但关键问题在于—— 对她而言,索乐玟不仅像哥哥,更像是亲哥。 舞焉儿有种与他血脉相连的熟悉感,千丝万缕,玄而又玄。她感知得真切,甚至生出“血浓于水”的依恋,心坎儿越筑越高。 她试探着问过一次,索乐玟大笑几声,激动地告诉她:“诶呦,我的好焉儿,我也有这种感觉,这就是缘分啊!” 可她宁愿没有这天煞的缘分,如此一来,事情或许简单许多。 至少她不会每次一看见莳闇,痛就从心底最深处淌出。她不得不用冰冻的方式封住伤口,麻木自己,忘记那场临时起意的闹剧—— 云敛清空的秋夜,新月下绝美邪异的少年。 他散发着让人难以抗拒的炙热,在她胸口倾轧。她忍不住去品尝,如自愿投入烈火中的冰凉,被他融化、被他征服。 不深不浅的一吻,他虏获了她的心,夺走了她的初吻…… 却没有第二次了。 他甚至把她拒之门外。 她的泪凝为冰凌,却还是源源不断。 此时此刻,凝视着索乐玟眼中好比英雄泪那般沉淀着岁月的深情,舞焉儿那美得让人心颤的玉颜略微柔和,眸上的一层冷色淡去几分。 她知道,莳闇大概永远不会用这种眼神望着她。 而他让朗如曦搬入高塔,便光明正大地表明—— “我在乎的,另有其人。” 或许,是时候放下她落花流水的初恋了。 想即此处,舞焉儿略有倦怠地合上眼眸,轻启朱唇,道了声:“我明白,一直都明白。谢谢。” 她这略有温度的话,足以给他的心头抹一罐子蜜。索乐玟激动地把她抱得更紧,恨不能卧在心窝里。他连声道:“不必不必,咱俩之间何需道谢?” 舞焉儿点了下头,脖颈一侧,轻如飞羽般地依上他坚实的肩头。 冰蓝色的双马尾在半空飘荡,轻轻扫过索乐玟刚劲的身躯,如沁凉细腻的雨丝,如白云深处的一弯清溪。索乐玟就像被天上掉下的仙子砸了个满怀,天知道他有多享受这种触感。 舞焉儿调着呼吸,缓缓道:“等下我去帮雳胥,你去休息室附近找海薇丝。你我力量所剩不多,她是一队的主力,若被乐兴生伤到,我们当真处境堪危。” 索乐玟仿佛没听见,唇边带笑,步子还故意放慢了些,似在幸福的沙滩上漫步。 舞焉儿顿了顿:“对了,还有一事。” 索乐玟宠溺地望着她,款款道:“尽管说来。” 她的声音清冷道:“你别再对朗如曦出手了。” 索乐玟的脚步猛地一滞:“为什么?” 舞焉儿抬起头,正色道:“我不想让人们认为,你是为了我而放弃原则的男人,我也不想成为那种女人。” 毫无疑问,这是贤内助该说的话,若是单独听到,索乐玟能乐得当场对天开一枪。 但配合着之前那句,他脸上的笑纹显得很是牵强,柔情时隐时现,让人捉摸不透。 在片刻的停顿后,索乐玟加快步子向前走,似炮火般有力,如枪声般果断,用行动回答了她的请求—— 不。 第32章 被困的猫尾娘 纪律部长海薇丝,是个身材高大,肌肉与丰满并存的女将式人物。 九年前进入北方学院之时,她一眼相中威风凛凛的索乐玟,当即完成了“良臣择主而事”的甄选过程,从此在学生会中名头响亮,是索乐玟最为器重的部长。 然而海薇丝与任何一个打心底憧憬并决意追随索乐玟的女子都不同,她用了“内外兼修”的方式表明其钦慕之情——搞了一身与索乐玟一般无二的行头。 无袖黑金制服,腰间束着棕色皮带,笔直坚挺的西裤,脚下泛光的黑色皮靴。 远望其背影,妥妥一个缩水版的索乐玟,连双臂的肌肉都是同款的。 北方学院中,若有以“回头率”为排名依据的榜单,海薇丝必然能力压任何人,稳坐榜首。其理由并不是男子气过剩,而是她有个让人见一次盯一次,短时间内绝对挪不开视线的萌点—— 她腰间系一物,纤长而毛茸,圆滚滚,肥嘟嘟,分明就是猫尾巴! 她英气十足地大踏步走在学院中,小尾巴一翘一弹、一抖一晃,扑扑地摇着,引得路边野猫也羡慕嫉妒恨,想跳起来抓一把。 如此极具冲撞感的反差萌,好似故意给索乐玟的直男形象加弯儿。 但如果这么想,就大大冤枉海薇丝了。 此物并非别的,乃是她身为纪律部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武器”。 海薇丝的能力名为“蚀骨剧毒”,可通过双手释放分子态的剧毒物质。她能控制毒素的种类、浓度与计量,但偏偏对其传播方式难以掌控。 有好心人灵光一闪,以狗尾巴草为创造灵感,将其放大百倍,设计出专属于海薇丝的武器。底部为一长长可弯曲的空管,小指粗细,长度足有两米,柔软可被缠在腰间。她把直杆握在手中,管壁有密密麻麻的小孔,毒素可扩散其中。 “狗尾巴草”的头部是密密麻麻的绒毛,软绵绵得让人爱不释手,如雏鸡的第一层新羽,似猫仔的第一次褪毛。可若是从微观看去,便会发现它的本来面目是松针状分支的空心纤维。纤维表面有紧锣密鼓的孔洞,类似蚊帐般通透无比,质地坚韧胜过凝成股的蜘丝。 海薇丝将此物擒在手中,毒素顺着细管注入。她轻舒猿臂,动作好比抖动拂尘,蚀骨剧毒便通过纤维顷刻间播撒到四周。不用的时候,她将软管缠在腰间,为了不磨损造价七位数的顶部绒毛,行走之际,便随意地耷拉在身后。 久而久之,她的武器有了“毒猫尾”之名。曾有那么几个手欠想去抓一把的,下一刻,尝到真真切切的百爪挠心之苦,难过至极,恨不能把自己刨开以掏出悔得发青的肠子。 海薇丝身为纪律部长,在学院中排名第八。她为人又耿又直,不管是蓄意伤人的大违纪,还是偷偷摸摸的小毛病,只要被她逮到,好言安抚乃白日做梦,唯一的盼头就是别被矫枉过正。 正常的三观被此钢铁直女糊箍上一层铁皮,再想歪也难。有那带着些痞子气的,被她训教过后,连在地上捡个钱都觉得占了老天爷的便宜,恨不得当即“一拜天地”。 对于此般槽点颇多的纪律执行者,自然会有两极分化的风评。有人追着她,觉得那五大三粗身影的背后,是最有安全感的港湾。另一部分人则躲避瘟神般地绕着走,又怕又厌,牙根不停地发痒。 而后者之中最有代表性的当属乐兴生。 人如其名,乐兴生是个随心所欲,酷爱违反纪律找乐子的人。 他让俩铁哥们手中举杯、桌下互踹,互灌假酒皆不知。他撺掇一对情侣在课堂上“打是亲骂是爱”,还不过瘾,于是鼓动陌生人去插一脚,来个棒打鸳鸯。听闻教师意外丢失了几百人的试卷,他故作惊讶,一边烧纸一边积极跟进最新情况。他为当众出丑的新生留个影,以供日后看图说话,张嘴敲诈,伸手要额度…… 言而总之,招猫逗狗、挑拨闹事,是他平生所爱;装疯卖傻、说谎调皮,是他生而知之的专长。 乐兴生的最大乐趣就在于,他把在一桩桩糗事中扮演的搅屎棍角色,嫁祸到各种替罪羊身上。继而以旁观者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欣赏自己的成果,让受害者永远恨着不该恨的人。 然而正值人生巅峰的他,情况陡转。 海薇丝上任纪律部长,乐兴生的逍遥日子一去不复返。 无论他的行事如何天衣无缝,哪怕他的设局让人瞧不出一丝破绽,海薇丝抓他根本不讲证据。因为她有一种让人口吐真言的“毒药”,只需给嫌疑人闻一闻,真相瞬间水落石出。 乐兴生被连着逮了三次,搞得人人皆知,检讨写成了论文。他又恼又烦又憋屈,就像吞了个消化不掉的秤砣。但他后来也想通了,海薇丝是索乐玟的轻信,得罪不得;加之自己终究不占理,只得捏着鼻子收敛了些。 然而本性难移,乐兴生的兴趣改不了。 他于是开始疯狂打擦边球,以为海薇丝会干着急却没理由抓他。 谁料,纪律部长给他顶了层层叠叠的“违纪未遂”的帽子。罚款罚得让他这堂堂“学院第六”穷得只剩下一条裤子,曾一度窝在四壁空空的公寓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二人从此结下了雷打不动的梁子。 乐兴生的公寓与海薇丝不远,他无数次在夜间观望她的窗口,瞅着那若隐若现的精壮背影,咬牙咬得“咯吱吱”响。如果海薇丝只是个普通的猫尾娘,他敢破门而入,把其造价不菲的尾巴当场薅秃了,继而大笑三声,徜徉而去。 终于,又是一年混战,报仇的时机来了! 在二队突击体育馆的途中,乐兴生计划好了如何名正言顺地把他失去的颜面,用他最喜欢的方式讨回来。 乐兴生的战术向来简单有效。 首先,他让手下三个排名靠后之人,其中之一与自己交换行头,打扮成他的模样,在海薇丝附近目不斜视地招摇而过。 海薇丝自以为“乐兴生”没发现她,一路悄无声息地追到休息室。她眼看着三人进入了休息室的里屋,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小小房间,顿时喜上眉梢。因为她只要把门一关,“毒猫尾”从门缝处伸入,轻轻一扫,屋内三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消片刻便会“嗵嗵嗵”地倒下。 然而屋内之人虽说排名靠后,但在战斗科摸爬滚打多年,哪个不是人精?海薇丝刚准备动手,却眼前一花,被屋中的“置换”的能力者瞬间挪到屋中,且位置正在距离门最远的角落。 除海薇丝之外,屋内还有一男一女。女生长得娇小可爱,名为蕾枳,她的能力乃为得天独厚的“定身”。虽然四级中的蕾枳只能定住五级下的海薇丝两三秒,但这足够门外之人把大门反锁,将三人困于其中。 海薇丝很快恢复了行动力,当即发现是有人假扮乐兴生,知是被骗了。她心头火起,握武器的手紧了紧,铿锵走到二人身前,影子比瘦小的蕾枳足足大三圈。 海薇丝冷哼一声,瞬间决定了用哪种毒物,准备给这俩不知天高地厚的能力者一个教训。 然而就在她扬手之际,房中响起二人整齐划一的喊声—— “我们认输!” 听此话,海薇丝虎躯一震,面孔上勃发的战意倏地消散了,刚从手心溢出的毒也“唰”地缩了回去。 规则有言,若是对手认输,则二十四小时内双方均不得再动手。纪律部长身为表率,怎能有半点触犯?她连碰这认输的二人一下,都觉得有破坏规则之嫌。 二人对视一笑,不紧不慢地拿出通讯设备,手指在屏幕上划划点点,要交出初始十分的一半给海薇丝。然而,两三秒就能完成的简单操作,二人磨唧了将近一分钟。 海薇丝早就等得不耐烦,强压着暴脾气,待到积分入账后,粗声粗气地喝道:“好了!此战结束,你们走吧!” 可二人非但不撤,还脚步款款地往海薇丝面前走了几步。蕾枳咧嘴一笑,脸上的小雀斑舒展开,显得小家碧玉,很是可爱。她歪头看着海薇丝,嗓音清脆道:“门是被反锁的,我们也没办法呀!” 海薇丝瞪起眼睛:“那就给我敲门,把你们的同伴招回来!” 二人对海薇丝的脾气门儿清,自然知道她现在是个不会发飙的纸老虎,于是扭扭捏捏不挪窝。那“置换”能力的少年满面春风地客气道:“部长大人,我能感到他已经走远了,想要置换都没目标,真是爱莫能助。” 海薇丝的面色沉得就像笼了一层黑霾,冷声道:“我给你们两分钟,找他回来,把门打开,否则,别怪我动粗。” 他们当然知道她说的“动粗”其对象是门,完全不惧。 蕾枳又走近一步,和海薇丝咫尺之隔,笑嘻嘻道:“我们向你认输了,所以按照规则,我们有二十四小时的和平期。正好我们被关在一起,这是个互相了解的好机会呀!” 海薇丝的火气蹭地起来了,随即就要调动一身腱子肉,把门暴力砸开。 而蕾枳轻巧一跳,小鸟般地落在她的面前,挡住她的助跑路线。 海薇丝不得不卸去绷紧的力道,皱眉瞅着笑丝丝的二人。 四周静得吓人,海薇丝莫名觉得背后凉飕飕的,甚至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 她略微抬头,一眼看见墙角的监控摄像头。 不好的预感简直要从脑中满溢出来了。 恰在此时,她的视线中突然多出了几道黑影。下一刻,一个接近两米高的六面铁笼凭空出现,构成笼子的铁柱纵横交错,根根都有小臂粗细,结实无比。 此庞然大物毫无征兆地出现,随即从天而落。 “咚!” 一声巨响,地面剧颤! 铁笼精准无误地掉在少年的身旁,再近十厘米便会和他的脚亲密接触。但少年没有丝毫惊惶,当即一个纵身跃入其中,回手把笼子的门“嘭”地一关,“咔嚓”锁上。 而海薇丝被这一幕镇住,稍有发愣之际,忽觉浑身一僵。 她又被蕾枳定住了身体! 两秒说短很短,不过是深深一个眨眼。可说长又很长,足够发生两件让海薇丝抓狂的事情—— 自打蕾枳第一眼看见海薇丝的猫尾巴,她就对其情有独钟。她想攒钱找人制作,无奈此物造价太贵;想仿制同款,可山寨货她怎么都看不上眼。不管她再如何朝思暮想,想从纪律委员那里横刀夺爱,简直是嫌活得太顺。 因此这第一秒,海薇丝被定身,猫尾巴就在她手中松松地握着。蕾枳俯身探手,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其一把抢来,她的眼睛当时就冒出星星来。 第二秒,笼子中的少年再次发动“置换”,于是呆若木鸡的海薇丝瞬间成了笼中做客! 等到海薇丝反应过来,蕾枳正半眯着眼睛,摸着软塌塌的猫尾巴,开心得就像抱着去往天堂的钥匙。 那方才一直笑容可亲的少年却变了脸,重重地拍了拍蕾枳的肩头,把沉浸在温柔梦中的小姑娘打得一个趔趄。 少年对着关海薇丝的笼子轻轻扬起下颌,神情冷肃中蓄着刻板,极其不近人情地道:“别磨蹭了,快去,那锁头坚持不了几秒。” 蕾枳紧紧抱着猫尾巴,用力抓了两下,满脸不舍地点了点头,眼中泛起清浅的泪花。 海薇丝正用有力的手指扭动锁眼,金属扣“咔咔”作响,不到十秒就变了形。 也正是此时,她的手突然顿住。 海薇丝极其不幸地被第三次定了身。 蕾枳的力量已然耗去大半,双脚发飘,眼前不明所以地冒着金星银星。但她不得不强打精神,把乐兴生的最后一步计划完成—— 她咬着牙、狠着心,百般心疼地把猫尾巴当作绑绳,从笼子门和笼子铁柱间穿过,一圈圈绕上、扯紧,三下两下便将笼子门绑得结结实实,顺手打上了连环的死扣! 动作结束后,蕾枳“噗”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呼哧喘粗气。她仰起脖子,面向屋中的监控器摄像头点了点头,道:“大功告成!” 少年也对摄像头躬身一礼,如同谢幕。 海薇丝气得嘴唇发青,脸色如玄铁。以她的力量,完全能把铁笼的锁掰开,继而敞开笼门。然而就眼下而言,她唯有把猫尾巴扯断才能打开笼子,这好比让她自断一臂! 她丰满的前胸剧烈起伏着,健壮如母熊的身躯微微颤动,带着铁笼轻轻摇摆,连那拴门的猫尾巴都在她面前如逗猫草般“噗噗”地抖着…… 三年没掉过眼泪的海薇丝,眼角倏地湿了。 但这一切的幕后策划者可远远没有过瘾,他积攒了几年的怨气,要在今日一鼓作气地泄干净。 屋内少年的通讯设备响起,他会心一笑,直接把声音放到最大。 一个干干瘪瘪、有些公鸡嗓的声音悠悠传出。 “海薇丝呀,十秒后,体育馆内的监控系统会被我关掉,唯有你头顶的摄像头照常运作。到时候啊,有劳你把头抬起来,和场外的上万人打个招呼。毕竟——我给你付了十积分作为出场费,若是拿好处不办事,你这纪律部长的脸啊,可就要丢到爪哇国去喽!啊啦啦,记得给观众们笑一个哦,哈哈哈……” 说话之人,不饶说,正是笑得岔了气的乐兴生。 第33章 控制虫子的女孩 说起乐兴生,他能随心所欲地导演各种恶作剧,仰仗的便是他的能力—— “神来之笔”。 他身上常年揣着一系列笔,适合于在各种地方乱涂乱画。而他笔下之物,无论是文字还是图像,都能被不同程度地具现化。 他画得越是细致、描写越是详尽,实化的物件便越贴近他脑中的构想。若是他有时间好好作图,妙笔生出火箭都有可能。反之,若是只写个名字,比如大笔一挥写下“钱”字,他想的是一摞摞的钞票,得到的或许是叮呤咣啷的存钱罐,抑或是一沓装订完整的空头支票。 乐兴生的能力是九成普通人连梦到都能笑醒的,仅仅靠着硬笔头就能丰衣足食。想要什么就画什么,妥妥的空手套白狼。 然而天下岂有如此美事?乐兴生的能力也是有限制的。 限制之一,不能同时创造三个物件;之二,具现化的东西能出现在视线范围的任一处,但一旦脱离视界,便会顷刻消失。比如乐兴生给自己变出摞成山的金币,但夜尽天明,一睁眼一闭眼,只剩下金子压出的地坑。 因此,乐兴生不靠“神来之笔”解决物质需求,而是利用它的特性创造了无数“可自动销毁”的证据,助他把搅屎棍生涯经营得蒸蒸日上。 为了在混战中报复海薇丝,他直接把与舞焉儿交手的任务丢给了古尘。趁着一队一团乱之际,他大摇大摆地进入了中控室,透过一幕幕监控,拥有了覆盖全场的视界。 自从海薇丝被反锁在休息室中的那一刻起,乐兴生的笔头便在纸面翻飞,悉心勾勒铁笼的一边一角,以避免任何失误。认输的二人在交出积分时一再慢吞吞,正是为他拖延时间。 这便有了之后的天降铁笼,既而“定身”同意“置换”的完美配合,把海薇丝逼到了丢人的最前哨。 此刻的他,指尖在遥控器上一弹一弹,关掉布置于体育馆的几十处摄像头。密密麻麻的小屏幕逐一暗下,乐兴生望着中央屏幕中站得硬挺却满脸麻木的海薇丝,笑得肩膀抖动个不停,像一只抱着鱼缸,把爪子在水中划来划去的猫。 乐兴生算是学院中远近闻名的美男子,生得风流倜傥、潇洒不羁,艺术气息十足。一双酱红色的眸子跳跃着迷人的暖光,幽蓝的卷发仿佛夜色下无尽的汪洋,深沉中涌起层层叠叠的波纹。他素来把一根记号笔架在耳朵上,笔帽带磁铁,挂一个细小的红穗。他的耳垂坠着两个精雕细琢的铁环,笔若是掉落,则被圆环吸住,化作耳下摇来摆去的长坠子。 乐兴生是个喜欢笑的人。闲来无事时,他的面上挂着悠闲自在的笑,自信满满,惹得少女面红耳赤。惹是生非时,他展示出清清白白、洁身自好的礼貌性微笑,显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诡计得逞时,他的偷笑最是发自内心,狡黠而放肆,毫不顾形象。 正如此刻,他只身坐在监控室中,翘着脚、抖着腿,一手掂着遥控器,另一手拨弄着耳坠上的圆环,要多痞气有多痞气。想到海薇丝的窘态马上就会暴露在上万观众面前,而他却在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独享清净,从此事中摘得干干净净。乐兴生笑得半俯下身,腹肌因为持续收缩而有些酸软抽筋。 他一边把摄像头逐一关掉,一边专心致志地想着场外会发生什么。 观众们见到丢了尾巴的猫尾娘,被关在囚野兽的巨笼中,他们先是惊得瞠目结舌,继而掏出通讯设备对屏幕一阵狂拍。报道台的学员们会飞速把此惊天猛料发布到学院网上,随即是雪片般的评论,每一条文字就是一记打在海薇丝脸上的巴掌,“啪、啪啪、啪啪啪”,没完没了、络绎不绝…… 乐兴生悄悄念着:快了、快了,马上,再有三秒钟—— 纪律部长的招牌砸成渣滓! 海薇丝就再也没脸见人了! 哈哈,实在是大快人心! 场外的巨幕上,正播放着索乐玟与舞焉儿在体育馆门口分开,但屏幕突然一闪,紧接着便黑了。 看台上传来一片唏嘘之声,正在兴头上的观众以为是转播员的误操作,很多人吵嚷着要他赶紧切换至另一个摄像头。 然而转播员也摸不着头脑,一台台切换体育馆中的摄像头,却没有一个有信号的。 直到他转到休息室内的监控—— 观众似乎看见了一个巨型铁笼。 但他们的眼睛尚来不及聚焦,惊诧的呼声也堵在喉中,巨幕紧接着又是一闪。 再次黑屏。 怎么都不亮了。 看台一片哗然。 “喂,你们刚有没有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诶呀呀,根本看不清啊!” “是不是灯坏了,所以房间暗了半边?” “别大惊小怪嘛,根本就是摄像头上的脏东西……” 看台上广播响起,传来转播员满是歉意的声音:“我们刚获悉,体育馆的电路系统全面瘫痪,暂无法提供任何影像,请耐心等候。” 不提在看台上吹着凉风的观众是如何扫兴,情绪瞬间跌入谷底的,当属精心布局、眼看计划实施到最后一步却打了水漂,此时更是陷入人身危机的乐兴生。 此时此刻,他的右手腕上停了一只毛茸茸的小蜜蜂。棕黄交错,脑袋圆滚滚,眼睛黑漆漆,显得虎头虎脑,甚是可爱。 可乐兴生一眼看去,全身的汗毛噌地竖了起来。 他再清楚不过—— 这是采金蛉养的杀人蜂! 只需一刺,毒性之猛,足以让十几头水牛升天! 而且不仅是瞬间死翘翘那么便宜,据说被救醒后,肌肉至少会疼三天。只要略微抬抬手便痛得酸爽无比,如被小刀割开密密麻麻的口子,然后往酒精里猛地一蘸。 对此,采金蛉曾笑眯眯地给出官方攻略:“乖乖躺着,装七十二小时植物人不就行了?” 但现在乃混战第一天,乐兴生若是就此退出,凭着五分的分数,今年的“战力榜”他连前六十都排不上。他绝对不能容忍排名第六的自己沦为战斗科的垫底,一垫就是一年。 所以乐兴生专注地盯着杀人蜂,丝毫不敢动。他的手愈加发凉,僵得如一块木头,希望蜜蜂就此对他白白净净的冷皮囊失去兴趣。 可事与愿违。 “嗡嗡嗡……” 又是一只小蜜蜂飞来,翅膀一耷,落上他的左手。 小家伙亲昵地蹭着他的手背,东摸摸、西嗅嗅,在他的汗毛上爬去又爬回来,有些发痒。 乐兴生咬紧牙关,生生压下去了打哆嗦的条件反射。他知道,自己只要微微一动,这两只好战而暴躁的小蜜蜂会瞬间翻脸,露出连接毒囊的尾刺。 然而事情是越拖越糟的。 “嗡嗡嗡……” 它的同伴陆续赶来。 乐兴生很想掏出通讯设备,动一动手指,完成“认输”的步骤。 可第三、第四只杀人蜂轻巧着陆,一个在他的指尖摩擦,另一个在他的指缝钻洞。 这一刻,乐兴生的聪明脑瓜彻底卡壳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狂呼:索乐玟啊,快点找到我!把我一枪崩了吧! 然而索乐玟此时的处境并不比他好多少。 体育馆停电后,乐兴生无法监控海薇丝的所在,他创造出的铁笼即刻消失。 海薇丝重获自由,收起掉在地上的猫尾巴,咣咣几步来到二人面前。她健壮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如黑云压近,鼻息粗重饱满,仿佛滚滚明雷。 蕾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拉着少年讪讪地退后到房间的角落。认输的二人明知自己有一天的休战期,可瞅着她横眉立目要吃人的样子,难免打心底发憷。 海薇丝瞪了他们几眼,冷哼一声。她随后退后几步、一个助跑,腾身飞脚,把反锁的大门“哐”地踢开。 二人一声不吭地目送她出去,吓得冷汗直涌。 海薇丝被摆了一道,脱困后第一个要找的自然是监控室的乐兴生。然而她刚走出楼道,便在体育馆的一层大厅见到了索乐玟…… 更准确地说,是被一群马蜂狂追的索乐玟。 比起杀人蜂,马蜂的毒性小了许多。以索乐玟的体格,被蛰个五六口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和添几个蚊子包没差别。 但怎奈马蜂不是五六只,而是轰轰烈烈的几十近百只,组成了两朵有声的黑云,其一堵住上楼的入口,其二整齐划一地追击目标。 采金蛉是“昆虫控制”的小能手,更是善于动脑筋的小矮子。鲁希给她安排的任务是“偷袭乐兴生、缠住索乐玟”,交代给她二人最可能出现的位置,并把技术部的三位少年派去给她当接应。 于是采金蛉放出自己最得意的“杀人蜂”,另其分头行动,寻找乐兴生。而身材娇小得如同拇指姑娘的她,则缩身躲在体育馆门口几排立柜的缝隙中,不声不响地盯着出出入入之人。 采金蛉眼瞅着索乐玟在建筑门口和舞焉儿分开,不禁大喜过望。毕竟她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虫子大军,最大的天敌就是拥有“冰冻之力”的舞焉儿。 索乐玟独自一人踏入体育馆,快步往海薇丝所在的休息室走。 自动门关闭,下一刻,依布黎凭空出现在体育馆的中控室,拉下了总电闸。 技术部的三人趁着自动门断电的片刻,从楼外的草丛出蹦出,三人齐手,将玻璃大门与周围的墙体,加固得连飞机都撞不破。 采金蛉便趁此时机放出马蜂。 说来,她随身的口袋中,每种昆虫只有四只。之所以能搞到一群马蜂,多亏过目不忘的鲁希,给她指出了两处体育馆周边隐藏的蜂窝。 索乐玟一见乌云般的虫群,毫不慌张,当即回身往大门奔去,一拳糊上比他的巴掌厚不了多少的玻璃门。出乎索乐玟意料的是,他平时一指头就能戳碎的门,竟好端端的连一道裂纹都没出。 他心道不妙,当即连击三拳,打得整栋楼都在震动,墙皮噼里啪啦往下掉。 可通透的玻璃门依旧完好无损。 索乐玟猜到中了埋伏,背后连绵不绝的“嗡嗡嗡”已近在咫尺。他不能再耽搁时间和门较劲,转身绕了个圈子,就要往楼上冲。 然而那一群挡着楼梯口的马蜂不会答应。 采金蛉是个心思活络的精明人,她知道索乐玟全身再怎么肿起毒包都没事,唯有眼睛旁边不行。因为那是他身为“百发百中”的狙击手,锁定目标的最大依仗。 所以她损到家地给了马蜂如下的指示: 原地不动,不参与追击。一旦索乐玟接近,便主动出击—— 目标不是他露出的健硕双臂,不是皮肉最薄的脖子,而是他的脸上,尤其是眼睛周围。 这也是为什么索乐玟半天仍在一层大厅内被追着跑。 一圈、一圈、又一圈…… 采金蛉从柜子缝中偷偷探出头,可爱的大眼睛弯成月牙,笑得那叫一个如野菊花般灿烂。她偷偷缩回去,目光不住往身上的口袋中打量,寻思着怎么在给索乐玟加点料。 可就在此时,只听“啪、啪”两声脆响! 原本很有气势十足的“嗡嗡”声明显弱了下去,变成“噗噗”的颤响,似乎是飞不动的马蜂趴在地上挣扎。 采金蛉马上意识到事态有变,她没有探头看马蜂的情况,往墙根处贴了贴,藏身到柜子缝的最深处,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 海薇丝道:“会长,没事吧?” 索乐玟笑道:“当然,多亏你来得及时,要不我一枪一枪把这群虫子射死,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 海薇丝有些不好意思地颔首,谦逊道:“您过奖了,我去年研制出了专门对付昆虫的毒。” 采金蛉默默地咬了咬牙。 索乐玟一招手,示意她跟上,二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 海薇丝疑惑道:“会长,我们为何不出楼?” “有人封锁并加固了一层的门和墙,我们只能把二层的窗户打碎了跳下去。不过在这之前——” 索乐玟锐眼微眯,嘴角一挑,笑容果决中透着些许残忍。 “正好体育馆停电了,通风系统不运行。我要你把最高浓度的毒素从通风口注入,让它慢慢扩散到每个房间中。目前,楼里少说困了二十个人,这一百分的积分,你我平分如何?” 听此言,采金蛉蓦地打了个激灵,心道:这也太狠了!楼内不乏索乐玟分队的人啊,难道一锅端了? 海薇丝思忖片刻,摇了摇头,道:“恐怕不行。” 索乐玟脚下一顿,侧过半边脸,瞅着那“小一圈的自己”,豁然道:“有何不妥?尽管说来。” “我之前接受了两个学员的投降,若是我分得一半积分,便是违规。”海薇丝一笑,挺起胸脯,声音洪亮道,“因此,这一百积分,请您照单全收!” 索乐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规则”这种东西,在明面上违反会受到实际的制裁,暗地里操作却只有良心收到谴责。 正值监控系统瘫痪之际,纪律部长的“违纪”,又有谁知道呢? 第34章 你真的对谁都很好 等到索乐玟与海薇丝的脚步声远去,采金蛉这才悄悄爬了出来。看到满地翅膀耷拉、腿脚蜷起的马蜂,她的心底发酸,要怪只能怪自己没料到海薇丝的“杀虫剂”。 体育馆内很快就会变得毒气弥散、乌烟瘴气,采金蛉打算先把杀人蜂召回来,然后从二层钻窗户跳出楼去。然而她突然发现—— 她失去了与杀人蜂的联系。 脚下猛地打晃,她差点平地摔跤。 对于采金蛉而言,如果从路边随便捡的虫子,她能控制它,却无法建立起关联,更不必说相互交流。而亲手养殖的昆虫,她不仅能远程指挥它们做任务,甚至有心意相通的感觉。 这四只可是她从卵看到大的,感情不是一般得深。此刻,杀人蜂失联,采金蛉只觉心头肉被剜去一块,她当即改变主意,往三层的监控室奔去,那儿是她最后感知到它们的所在。 而她刚登上几级台阶,只听大门处传来“吱吱嘎嘎”的响动,是方才躲回小树丛的三个学生会技术部成员又跑了回来。 昂贝尔身为五级下“材料进化”的能力者,他可以把材料性质优化几个数量级,另其成为外表如败絮,性质胜金玉的“内秀”货色。然而他的能力有个时而让人头疼的问题——性质只能越来越好,就算是效果远远超出所需,也没有回头路。 因此,他们现在面临的挑战,便是要毁去五分钟前亲自加固过的玻璃门,给采金蛉开一条生路。 昂贝尔捡了一根半米长的树枝,略施“材料进化”,使硬度韧度远高出铁棒。他将其用作撬棒,往合上的两扇玻璃门之间一戳,配合着西弗亚的“形变”,紧闭着的玻璃门顿时出了缝隙。拥有“震动”能力的谐克眼疾手快,当即辅助把缝隙扩大,直到足够让小巧无比的采金蛉钻过。 昂贝尔用力把着撬棍,对采金蛉喊道:“快!从这儿逃出去!” 然而他们怎么都没想到的是,采金蛉只是侧脸瞥了大门片刻,随即扭回头,麻花辫一甩,迈开步子就要接着上楼。 谐克急了,大声道:“文艺部长!海薇丝已经开始放毒了,我在楼外都能闻到。你还不走,这是要找死啊!” 然而采金蛉连头也不回,小腿捣得更快,用最快速度往三层冲去,只留下一句话。 “你们别跟门较劲了!我要见到我的四个蜂宝宝,它们才三个月大啊!” 三位接应人员听了此话,一时涌出无数吐槽金句,不过还是保持安静,目送这“四胞胎”的母亲跑没影儿。一阵寒风吹过,他们额前的短发被丝丝波动,就像脑门上挂着的一条条黑线。 昂贝尔的手上卸了力道,松开撬棍,玻璃门“啪”地重新合上。他摇了摇头,无奈道:“采金蛉豁出性命也要找她的蜜蜂,但它们终究是她的武器,蜜蜂一刺人,自身难保。唉,这是何苦来哉?” 西弗亚一摊手,撇嘴道:“反正她和蜜蜂都开心,怎么死都是‘好死’。工蜂不也乐得为蜂后牺牲吗?咱管不着。” 昂贝尔轻叹一声:“平时咱们的确管不着,但现在我们是她的接应,职责在身。没办法,只能让依布黎把她强行带回去了。” 谐克当即闷头给依布黎发去消息,手速快得堪比震动。 话说回来,采金蛉如此一意孤行,有很大程度是为了摸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派出四只杀人蜂,乐兴生只要被其中一只小小地刺一下,当即死得不能再死。而乐兴生并不是以体技闻名的能力者,凭借杀人蜂的速度和猛劲儿,他只有被动挨蛰的份儿。 如此想来,根本没理由四只杀人蜂同时失联啊! 采金蛉不住地寻思着,快步走上三层的台阶。然而在抬腿上踏之时,她的膝盖突然一软,身子蓦地失去重心,“噗通”便趴在了台阶上。她的肋骨被阶梯的棱角狠狠一硌,疼得她“嗷”地喊了一嗓子。 采金蛉刚想爬起来继续,但这才发觉,她的身子动不了了。就像个软绵绵的木头,肌肉完全松弛,没有半点力量。别说拿出设备求救,连提起手腕都办不到。 她斜躺在台阶上,身上疼、心里更难受,眼泪夺眶而出,哗哗地往下流。 “哇……呜呜呜……哇哇啊……” 采金蛉用最后的力量放声哭了起来。 毒素在空气中的浓度显然已经很高,她哭着都能嗅到那难以言喻的味道,有些像是烧焦的锅底,油腻中带着些香味。 而就在接连三次抽鼻子之后…… 采金蛉晕过去了。 待到她再睁眼,眼前是一片朦朦胧胧的白色。 她努力聚了聚焦,视线向旁侧略微一偏,看到一张白净而清秀的脸孔,黑框眼镜端端正正,金发与日光灯的光线织在一起,灿灿夺目。 采金蛉愣住,小嘴巴一张,遵从第一反应地愕然问道:“朗如曦,你也死了?” 如曦正抻着脖子看她,听此话,她眨眨眼,略微想了想,继而伸出两个指头,在她的眼前一晃,轻声道:“这是几?” 采金蛉当即蹙起眉头,怒道:“你二吧!” 如曦嘻嘻一笑,道:“太好了,没被毒素弄成傻子。” 采金蛉翻了个整圈的大白眼,心道:得了,傻子都没你二! 如曦凑上前,动作轻柔地扶她起身。采金蛉这才发现,她是躺在图书馆某个阅览室中的沙发上,并不是场外的病房。而目光一扫,她还瞧见了不远处坐着的暮天枢,他正含笑地望着这边。 小萝莉的脸顿时红了,甚是后悔对如曦的言语不周,赶忙垂眼打量自己是否衣冠齐整。 暮天枢走上前,温声道:“采金蛉,你晕倒在了台阶上,是依布黎在最后关头找到你,把你转移回我们的阵营。” 采金蛉轻轻点头:“多谢。” 她浑身仍是绵软的,根本用不出力量,于是如曦找来靠垫把她的背垫好,坐在她身旁,帮她把凌乱的麻花辫重新扎好。采金蛉对朗如曦并没什么好感,但对方如此贴心,她自然不会拒绝。 暮天枢为她拿来水,拧开盖子,递上前去:“现在感觉如何?” 采金蛉的语气泛着淡淡失落:“我感觉好些了,应该很快就能下地。但是我的蜜蜂宝宝们……唉,我想明白了,一定是海薇丝散的毒对昆虫也有效,而且昆虫体积小,致死剂量也低得多,所以比我更先一步倒下了……” 暮天枢微微抿了抿唇,俯下身,望着采金蛉泫然欲泣的脸孔,满含歉意地道:“抱歉,节哀。” 采金蛉被他突如其来的接近弄得满脸绯红,想看他又害羞得很,依旧垂着眼帘,眼光不住地乱飘。 如曦当然不知道采金蛉口中的“蜜蜂宝宝”指的是四只杀人蜂,她觉得气氛有些别扭,便轻轻拍了拍采金蛉的肩膀,宽慰道:“别伤心啦,不就是几只蜜蜂嘛!等之后我帮你一起逮?好不好?” 不听则以,采金蛉一停如曦的话,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如果她身体没事,当即就能气得从沙发上蹦起来。那水梨般甜美的脸蛋,此时因为难以遏制的怒意而扭成了歪梨。她侧头瞪向如曦,气火腾腾,麻花辫都撅了起来。 “朗如曦!你给我把话收回去!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杀人蜂’,地球上一共只有不到一百只,是我在异大陆边境的岛屿上偶然预见的!它们能活两三年,那些烂大街的蜜蜂怎么比!而且我还没来得及把其中一直培养成蜂后……这就都没了啊!呜……我也不想活了啊……呜呜呜……” 她说着说着,情绪愈发激动,又哭了起来。泪水成双成对往下掉,流得越来越急,泪珠从下颌滴落,好一番“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架势。她不停地更咽着,本来身体就没完全从中毒中缓过来,此刻又悲痛欲绝,她每次大喘气,如曦心里就是一揪,怀疑她是不是下一口气就上不来了。 如曦不知采金蛉的伤心劲儿有几分是被自己惹的,心中愧疚,想要安慰却又怕自己再说错了话,让其大哭的气场再次升级。 救局的当然还是暮天枢。少年表情温柔,目光融暖,他轻轻地抚摸着采金蛉的发丝,喃喃低语:“别哭了,好了好了,我不会让你失去它们的。我保证,好不好?” 如曦从侧面望着暮天枢那专注的眼神,心头发紧,身子下意识地略微往旁边挪了挪。 采金蛉抬起梨花带雨的小圆脸,湿漉漉的长睫毛忽闪着,又两颗珍珠般的泪珠掉下来。 “你说……保证什么?” 暮天枢认真道:“我之后就联系异大陆的动物保护局,让他们把所有能提供的线索都整理好送来。待到五月份的年中考核结束,我们一起去异大陆的边境寻找。怎么样?” 采金蛉顿时愣住,如曦也呆呆发懵。 暮天枢这、这是要和采金蛉——来一场寻找蜜蜂的二人之旅? 采金蛉是个比暮天枢矮一头半的小矬子,身材比那十三四的还要娇小一圈。可她也是个十八岁的大姑娘,而且傻子都能看出,她对暮天枢好感度居高不下。 那么这一来—— 边境孤岛、孤男寡女、海边露宿…… 一个温柔和善、百依百顺;一个居心不良、撒娇卖萌…… 如曦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几下,瞪大眼睛盯着暮天枢清俊的侧脸,她多希望他此时能加一句:哈哈,我逗你玩儿的! 但很可惜,这和他的画风完全不符。 采金铃听之,立马止住眼泪,破涕为笑。她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痕,眼睛弯成两条月牙,笑得别提多开心,主动往暮天枢的手上贴了贴,道:“会长,你对我真好!” 暮天枢点点头:“那就说定了。” 采金蛉眼珠一转,道:“会长,你别老站着了。反正我都醒了,来这边坐。” 暮天枢点头,坐在采金蛉的身边,和如曦二人把她夹在中间。 采金蛉想转过身子,正脸面对他,但是刚直起腰就“诶呦”地吟了一声。她的身体倏地一颤,软塌塌地向着暮天枢的肩膀倒去。 暮天枢赶忙提臂拢住她,关切道:“还好吗?你还没恢复,勿要用力。” 采金蛉顺势靠在他的肩上,小鸟依人地点点头,半闭上眼睛:“抱歉啊,会长。我现在一动就浑身疼,能不能让我就这样歇一下……” 暮天枢一笑:“没问题。” 采金蛉侧脸在他的肩窝旁蹭了蹭,小巧的嘴角一翘,斜眼瞥向共享沙发的如曦,眼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在这里很碍眼呀! 她的目光如细针,如曦被刺中,肩头轻微一颤。她勉强笑了笑,起身道:“我去拿些热水过来。” 暮天枢点了点头:“别走远,快些回来。” 采金蛉脸上显得乖巧而享受,心里却老大不乐意,默默叨念:烧个水而已,有什么可担心的啊?朗如曦究竟是有多废柴,至于要被会长一直看着?真是事儿多的女人! 如曦脚步匆匆地往外走,推开门,进入楼道。 此时,三队的半数人都被鲁希派了出去,其余人在三层的会议室中,唯有她和暮天枢在图书馆一层的阅览室,看护中毒被救回的采金蛉。 四周很安静,仅能听到门口透出的暮天枢那春风般和煦的话音,还有采金蛉说笑的清脆声,好似一串风铃在风中舞蹈,根本停不下来。 如曦并没有直接去烧水,脚步停住,一歪身子,后背靠上墙壁,脑袋枕在硬邦邦的墙面上。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抵在心口。 脉搏和心跳一下一下,混着身躯难以抑制的轻颤。 心好痛…… 她合上眼帘,纤长的睫毛如秋蝶的翅膀,扑簌簌地扇着,那么无力,清寂而萧索。 这种感受—— 如曦十七年半的人生中从未品尝过。 它来得很晚,过去不曾有。此时一来,如决堤的江水,淹没了她未开垦的心田。 心房不受控制地收缩着,抽紧、刺痛,让她难以呼吸。勉强拉入鼻翼的空气把胸口撑开少许,痛楚加深,难过得仿佛身体在一点点碎掉。 真的好痛啊…… 她来学院之前,决计不喜欢上任何一个人,自己的生活绝对不能有情感纠葛。 因为二级下的她不属于这里,更没有立足战斗科的资本。 可她入学才一个月,便已然守不住这个决定。 而一旦踏出第一步,就会忍不住越走越远,越陷越深…… 眼眸湿了,她颤着嘴唇,把眼泪努力往喉中咽下。 可泪花一闪,仍是落了下来。她抬起胳膊,将手背缓缓凑到眼角。 把眼泪擦在袖口上吧,因为衣袖一直是温热的。 把好感埋在心底最深处吧,因为他—— 真的对谁都很好…… 第35章 积分收割机 会议室中,众人安静地端坐桌旁,鲁希端站在中央,略微勾着腰,没有半点笑纹地总结混战开局八小时内发生的事情。 “十一点二十,索乐玟离开一队,独闯我们所在的图书馆,被暮会长耗去七成力量后主动离开。闹剧一场,无人伤亡。” “午间十二点,以乐兴生为核心的二队分四路进攻,借人数优势而采取‘倍则分之’的战术。古尘压制了舞焉儿,却被之后到来的索乐玟反杀。乐兴生试图困住海薇丝,公开羞辱之,被我们搅了局。排名十一的雳胥,赢下索乐玟手下的体育部长昇吉,之后被舞焉儿用冰锥重伤。泰勒瑞胜了排名第十二的邂桦,之后又连赢三场,赚得20分。采金蛉的毒蚁为乐兴生的队伍减员二人,得到10分。” “下午一点,体育馆断电。海薇丝将剧毒注入室内,这一举让索乐玟收获至少80分。采金蛉被依布黎救出,技术部的三人偷袭了从楼中逃出的四人,平分20分。速轩和朗星配合,拿下了一队中排名第十六的白苏素,以及二队中排名第十七的弥尔顿,凯茜赢了同为新生的纱璃,上述三人,各得5分。结耀伤了我方的学习部委员聆铃,谐克向舞焉儿认输,晓兰不幸遭遇索乐玟,此三人各失5分。” “下午三点半,乐兴生在返回二队营地的路上被暮会长堵截。乐兴生逃脱,但其带领的小队中,十人认输,二人战败,暮会长得到60分。泰勒瑞赢了一队中排名第十九的黎遥,获得他一半的积分,15分。依布黎进行扫尾,把乐兴生队伍中所有来不及撤离的学员,悉数转移到毒气房的屋顶。此些人走投无路,均选择认输,依布黎获得35分。” “以上是我们三队的分数得失,还有谁要补充吗?” 鲁希描述完脑中自带时间轴的计分板,顿了顿,和众人交换一个眼神。几秒过后,无人接话,他清了清嗓子,作出小结。 “今年,索乐玟挑头改变了混战的日程,一上来便开斗。目前为止,我们共计收获160分,相当于赢下32场,开局遥遥领先——诸位,干得不错。” 听到此处,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脑子慢的,因得知辉煌战绩而热情高涨;之前对积分有数的,为鲁希这严肃的老古板能道出“不错”二字而雀跃不已。 鲁希那青石板般的脸上也显出一丝笑意,但他显然不怎么会笑,翘起的嘴角别扭得好似一弧绿油油的苔藓。 暮天枢望着胖脸挂彩的泰勒瑞、乐呵着眼中冒星星的昂贝尔、还有仍旧直不起腰的采金蛉,又回头看向正背着手,如猫头鹰般观察众人的鲁希,他打心底为自己的四位部长感到骄傲。 如曦之前和朗星短短地聊了几句,知道所有作战都是鲁希一手安排。他算准时机,让泰勒瑞等人在合适的场地遇到适合的对手。甚至给凯茜准备好了一颗消过毒的石头珠子,命她在见到纱璃后将其吞下,运用消化而得的“石头控制”,打赢了身为“玻璃控制者”的纱璃。 鲁希无疑是绝大多数胜仗的幕后功臣,可他既不表功,又不索要半点积分。 如曦暗暗在桌子下面为他竖起拇指,但有些小记仇的她还在和鲁希赌气,欣赏之意半点都没挂在脸上。 鲁希觉得众人欢喜的时间够长了,于是绷起面皮,迈着方步,如监考老师般围着会议室的桌子转了一圈。 在座之人一个个闭了嘴,坐姿都不知不觉地端正了些。 鲁希重新回到座位前,严肃道:“诸位,我们三队中有五人被转移到了场外的急救室中,三个是打斗伤,两个为中毒。其余人中,副会长为照顾全局而精神力消耗巨大,今日不宜再动用力量。采金蛉的身体状况没有完全恢复,需要静养。而现在的你们,尤其是几个积分超过20分的,正是旁人眼中的‘提款机’。我再次提醒,禁止单独行动,切忌掉以轻心。” 众人纷纷点头。 暮天枢见众人或多或少都面有倦色,笑道:“大家辛苦了,眼下落日时分,是时候去‘休战区’吃饭,之后可在图书馆中找地方休整。今夜没有任务,但还是要小心提防,别睡太死。” 暮天枢的温和嗓音总是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会议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很多人累了一下午,早就饿得不行,此刻放松下来,鼻翼一动,隔着百米远都能闻到食物的喷香,他们当即就坐不住了。 鲁希望着屁股下突然长出钉子的十几人,三两步走到门口,老树干般的细胳膊抬起,拦在门框上,一副路障的架势。 大家想吃饭不假,但显然鲁学究还有话要说。况且比竹竿胖不了多少的鲁希都不急着进餐,他们也不好意思拔腿就跑。 鲁希弓着腰,勾眼瞧着众人,整整五秒的群体对视后,严声道:“混战中没有大意的人,只有大意的尸体。你们都收到晚间值班表了,别忘了自己的职责所在!” 众人又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朗星捂着肚子,生怕“咕噜噜”的声音传出去坏了气氛。 而这时,从不起眼的地方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犹犹豫豫、客客气气。 “那个……实在是不好意思,那个……打断一下。” 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少女脸一红,本就细弱的嗓音再次调小。 “抱歉,我是想问……值班表上没有我名字,是不是落下了?” 说话之人名为倾沧淮,是学习部委员,兼任图书管理员。那是个如清水般干净,似云雾般柔美的少女,皮肤很白,眉眼秀丽,乍一看,和如曦有几分神似。但她长得虽漂亮,性格却过于文静,甚至显得畏畏缩缩,稍微大点声说话都要下半天决心,故此存在感越来越低。 鲁希侧过一成不变的铁板脸,一板一眼道:“当然不是,你另有安排。”他又瞅了一眼泰勒瑞和昂贝尔,“你俩也是。” 三人点了点头,毫无疑问,他们的饭点儿要被延后了。 鲁希让开门口,慢吞吞地溜达回位置上,留下敞开的大门。众人如获大赦,三三两两地结伴以最快速度往“休战区”冲去。 会议室中除去鲁希点名的三人,只剩下暮天枢和如曦。 暮天枢待到他人的脚步声远去,表情郑重道:“今夜十一点半,突击战,我们六人去拿下索乐玟,平分获得的积分。” 泰勒瑞听得一愣,胖脸立刻皱了皱,心直口快地抱怨道:“还打啊?我下午已经战了七八场了,诶呦呦,我这胳膊腿儿还酸着呢,瞧瞧,都浮肿了……” 如曦幽幽地看了胖子那白软肥硕的胳膊一眼,对他所谓的“浮肿”深表怀疑。 昂贝尔总是干劲儿十足,攥了攥拳头,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我没问题。您尽管给我派任务,保准高质量高效率完成!” 泰勒瑞一边用手掌揉搓着发僵的大腿肉,一边狠狠地瞪了一眼昂贝尔,虽然目光十有八九都被耷拉眼皮挡住了。他用小眼神道:喂,劳模!你乐意过度操劳是你的事儿,别显得别人不想半夜三更加班就是有罪,好不好? 倾沧淮怯怯地坐在最边角,眨着透亮的眼眸,不出声、不表态。 暮天枢望着泰勒瑞脸蛋上的两片淤青,以及下巴上的三四道血痕,能体会出泰勒瑞的倦怠,便含着歉意道:“从现在到出发还有几个小时,我帮你把饭食领回来,你就好好休息。今天半夜的突击过后,明天早上便不给你们安排任务,如何?” 泰勒瑞噘了噘嘴,牵动伤口处,隐隐作痛。不过他还是极其给暮会长面子地点了点头,略加补充条件:“饭,我要两份。” 暮天枢一笑:“放心,不饶你提醒。” 鲁希用手指在桌上“嗒嗒”地点了两下,引来众人的注意力。 “依照我的计算,从现在到半夜,索乐玟的力量能恢复至四成,暮会长超过五成,这是我们的一大优势。一队的人数仅剩下十四人,索乐玟必然不会冒险地出动全员包围我们,很可能只有他与舞焉儿、海薇丝等人应战,这是二大优势。我稍后会把作战安排发给你们,”鲁希拉起眼皮瞥了一眼泰勒瑞,“此乃正事,别当睡前故事,读过就忘。更别大嘴巴乱说。” 泰勒瑞严正地大手一挥,大义凛然地道:“诶嘿,鲁希啊,我是那种耽误事儿的人吗?你信不过别人可以,我答应的事情,妥妥的,你就一百个放心!” 鲁希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道:“从入学以来,我给你交代过七百三十一件任务,你的完成率是百分之八十八点二,所以我只能放八十八个心。” 胖子的嘴角抽了抽,脸蛋抖三抖,却找不到有力的话怼回去。 昂贝尔神采奕奕地帮他打圆场:“这次可不一样,单单从索乐玟身上,咱们就能赢到至少45分呢!如此美妙的夜晚,积分收割机们,都动起来、跳起来、嗨起来!” 他说着便举起俩拳头在半空左右挥舞了几下,连带着在座椅上扭了扭腰。纤细的椅子腿经不起他的活跃,与地板“咔噔噔”地激烈碰撞,“嘎吱吱”地走入散架的边缘。 泰勒瑞被那丰富的音效猛地噎住,随即毫不领情地把脸扭向另一侧,实在难以和昂贝尔“同流合污”。 如曦努力憋着笑,肩膀微微抖动,金灿的发髻上流着丝丝缕缕的光彩。 鲁希自动屏蔽了昂贝尔的动作,表情丝毫不变。 倾沧淮默默垂下头,面颊白里透红。她身为战斗科实力中不溜的四级能力者,感到坐在这一众学院榜上有名之人的身旁压力极大,哪怕是听他们不着调的对话,也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鲁希是她的部长,对她那有话不好意思说就憋着,绝大多数问题就让其在肚子里自生自灭的性子再了解不过,于是转头道:“沧淮,按照原定计划,今夜出动的是四位部长和朗如曦。但采金蛉尚未恢复行动力,我们便重做安排,让你顶替她的位置。” 倾沧淮小幅度地点了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鲁希看出她的思虑,继续道:“无需担心你帮不上忙,我们选定的场地,正是你的主场。” 暮天枢也轻轻一笑,温声道:“等你看到作战安排就明白了,你的角色可是比任何人都重要哦。” 倾沧淮偷眼望向二人,清透的面颊更红了。她抿了抿唇,用力一点头,把无限的心理活动皆蕴含于其中,答应道:“好的,会长。” 如曦不出声地转了转眼睛,一脸没事人的样子,却在肚子里嘀咕着:又一个暮会长的迷妹……真是络绎不绝。 暮天枢随即让泰勒瑞三人回去休息,而会议室中只剩下他、鲁希和如曦。 鲁希眼也不眨地瞅着如曦,仿佛圆眼睛的座山雕。 如曦被他盯得后背发热,脉搏跳得厉害。她扬了扬眉毛,试探着问:“您……有事?” 鲁希的视线更加有力度,如果没有暮天枢在身边,这份锐利的严肃感足以让如曦装个肚子疼继而溜之大吉。 他站起身,走两步到了如曦面前,随后二话不说,干巴巴的手径直伸向她的肩膀,像极了老鹰的爪子扑向猎物。 如曦一愣,如鸡仔见到天敌般瞬间炸了毛,条件反射地向后猛地一闪。椅子没她想象得稳,要不是暮天枢及时扶住她的座椅,她很可能就来个倒栽葱。 耽搁的片刻,鲁希的手落上如曦的肩头。 不过鲁希只是很轻地搭着,一边细细地感受,仿佛给病人号脉的大夫,只不过那医者之心被刻板僵硬的脸孔遮住了。 如曦也回过神来,知道是自己反应过激,绷着的劲儿缓缓松了。她仰头瞅着他,努力压下自己要上飙的心跳,灵动如水的眼眸眨了眨,问道:“你觉出什么了吗?” 鲁希撤回手,深深地看了如曦一眼,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挑。 “的确有莳闇的感觉,我拭目以待。” 第36章 喜欢铁树的花 三年前,倾沧淮入学时,曾掀起不小的轰动。 俊俏清丽的脸孔,文雅娴静的性格,还有备受瞩目的能力——“水汽雾帘”,即创造出水蒸气与微小水滴的混合物,产生起雾的效果。 若是以为她的力量仅是创造袅袅白雾,那就太小看她了。倾沧淮是四级能力者,在战斗科不高不低,之所以能跻身佼佼者云集的学生会,因为“水汽雾帘”的作用对象不仅是液态水,“雾化过程”更可被施加于各种液态物质,甚至是水银。 倾沧淮最擅长的就是以水蒸气作为载体,用其搭载各种其他物质的微小雾滴或微粒,创造出功效多多、且无孔不入的悬浮体系。她能操纵此混合物进行定向移动,物质损耗率随距离的增加而提高,故最长移动距离为五百米。 她选择进入学习部有两个原因。其一,若要熟练运用“雾化作用”,她需要积累足够多的化学知识,包括流体的性质、传动与运输。其二,她实在是不喜欢与人打交道,是连半个朋友都没有的闷葫芦。 作为学习部委员,她自愿兼职图书馆管理员。不同于整天耗时间把书籍分门别类归位的“图书整理员”,以及对顾客笑脸相迎的服务人员,她管理的乃是电子书。 这不用张嘴的哑巴岗位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每天的工作就动动手指,在线给出几条回复,关门前溜达一圈,检查是否有仪器损坏,周末新书上架等等,而且收入还颇为丰厚。 正因如此,此般入学时备受瞩目的人才,很快便从众人谈论的浪尖滑了下去。她就像藏在海底的美人鱼,时不时露个尾巴,让别人仅仅记得有她的存在。 不过,虽然倾沧淮最大限度地规避交际,但她并不自闭。她的内心也和所有花季少女一样,有多姿多彩的心理活动,更有那么一两个极其特殊的人。 他们二者,便是此刻在她身旁一左一右的两位少年。 其一自然是暮天枢。身份高贵却平易近人,力量强大而温和体贴,长得更是没话说。他是学院中七成女生的憧憬,心有公主梦的倾沧淮自然没跑儿。 至于另一个…… 六人走在几米宽的小道上,道旁是及腰高的灌木丛。如曦跟在倾沧淮的身后,越看她的脚步越有意思。 倾沧淮时慢时快地迈着小碎步,小幅度地左摇右摆,走着“之”字形。她一会儿贴向左面的暮天枢,大概是觉得距离太近了,便往右侧倾斜少许。肩膀和右侧之人仅有十厘米时,她会装作看地,略微垂头侧目,实则在用余光观察二人的手会不会有一瞬的触碰。她犹犹豫豫地错过几个机会,继而又稍快地向暮天枢移动,再缓缓回来,重新偷瞧着若即若离的手…… 总体而言,她偏右的时间似乎更多。 如曦刚开始以为这是她的错觉,但六人往体育馆走的路上,她聚精会神地整整看了半程,终于下定结论,眼中充斥着不可思议。 有此惊天发现,如曦再不和人分享就要憋炸了。她拉着泰勒瑞的衣襟,让他放慢脚步,和前排三人拉开距离。继而招了招手,让她的八卦小伙伴附耳过来。 泰勒瑞看见如曦满脸急切又激动,略微一愣,随即把耳朵凑上去。 如曦没有直入正题,先问:“喂,我觉得倾沧淮喜欢暮会长,你觉得呢?” 泰勒瑞用看白痴的目光瞟了她一眼,理所应当道:“入了学生会的女生,就没有不喜欢我家会长的。” 如曦挑了挑眉毛,随即伸出手,指着倾沧淮有规律的步伐,附带让泰勒瑞在合适的时机瞄向她的眼神。 泰勒瑞的八卦玲珑心绝对是一点就通,他看着看着,眯眯眼愈发地瞪大了,嘴巴也张开成元宝形。他还有些不敢相信,又追踪了几个循环,最终深深吸了口气,悄声感叹道:“我勒个乖乖哟……这、这难道是……” 如曦点点头,咬耳朵道:“看出了吧?她更喜欢的,是——” “你俩嘀咕什么呢?” 背后传来昂贝尔的问话,如曦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猝不及防之下被惊了一跳,浑身猛地抖了抖。 泰勒瑞赶忙直起腰,一把将昂贝尔拉到身边,状若亲昵地勾肩搭背。他的眯眯眼中放着精光,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我们在聊‘铁树开花’是什么样?” 昂贝尔不懂他们怎么就没头没脑地讨论这个,伸手抓了抓后脑勺:“我是没见过,不过,听说是好兆头?” 泰勒瑞意味深长地坏笑了一下,用抑扬顿挫的蚊子声道:“那可不一定。要我说,那花儿不会说话,没办法讲出自己的感受。就算她想往铁树上插,老枯木还不一定乐意呢!说不定就故意把花儿推走,换得满头绿,他这才舒坦呢!” 昂贝尔听得更加摸不着头脑,侧过头,眉头打结,给泰勒瑞递出“你没发烧,怎么说胡话”的疑惑表情。 如曦当然对泰勒瑞的隐喻心领神会,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这动静稍微大了些,终于惹来前排三人的目光。 硬石板般冷厉的训斥声传来,正是来自一直走在倾沧淮右侧的鲁希。 “你们就不能有点紧张感?嬉嬉闹闹的像个什么样子!” 如曦一抬头,看见那脸圆身子瘦,和铁树的形状有异曲同工的鲁希,笑声再次憋不住。她微微弯下腰,一手捂着肚子,越笑越忍不住,几乎岔了气。 论起在背后说人坏话,泰勒瑞的道行可是经过日积月累的,如曦远远不及。他松开昂贝尔,一摊手,装得一脸无辜,脸不红心不跳地道:“她笑点低、不正经,和我完全没关系啊!” 六人正走到路灯下,倾沧淮也侧过脸。泰勒瑞瞅见她白净面孔上云蒸霞蔚的红晕,表情掠过一瞬的不自然。对这品味独特的纯情少女,他还是有那么一丢丢愧疚的。 如曦许久才调整好呼吸,换上认真脸,找回面对鲁希的平常心,道一声:“抱歉。小插曲而已,得过且过。” 鲁希眯起眼睛,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二人。但透过他们正经的表情,他总能看到些理解不了的“心怀不轨”的笑意,好奇心被挑拨得蠢蠢欲动。 而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刨根问底之时,暮天枢突然做出“禁声”的手势,声音极低道:“安静,百米外有人。” 沐着夜色,六人迅速凑在一起,躲入路灯后方的灌木丛中。 此时接近十二点,明月躲在云层之后,四周格外昏暗。夜风清凉,四周不时响起草木窸窣声,其中亦夹杂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尚看不清人影,但不难推测出来者身份。大半夜的敢独自一人在“校园无限场”中溜达,除去饿急眼的“鸟为食亡”之人,只有艺高人胆大的强者。而这脚步声稳重而有力,就像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必定是后者。 暮天枢和鲁希都能听出,这是硬底皮靴踩地的声音。二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穿这种鞋子的只有二人:索乐玟,或是他的女翻版。 人影走入灯光中,众人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去,正是海薇丝。 鲁希对昂贝尔使了个眼色,后者一点头,缓缓从脚下的地面拾起两根手指粗细的树枝。片刻之后,经过“材料进化”的树枝变得坚硬如铁钎子。 暮天枢给鲁希递去眼色,示意:就交给你了。 他顺手把如曦伸得过高的脑袋压了下来,半点声音都没发出。 话说回海薇丝,她只是打算去补给处给索乐玟领些子弹,却怎么都没想到,这三更半夜的还能遇到拦路虎,而且还是最猛的几只。 就在她走到距离六人最近的地方时,灌木丛“扑簌”一响,紧接着一个黑影“嗖”地窜出,彷如黑藤条般瞬间到了海薇丝的背后。 海薇丝的反应也是极快,当即右手握住腰间的软管,就要解下柔软的“猫尾巴”武器。 鲁希手上的树枝便在这时发挥了作用。他眼疾手快地用左手持的树枝头绕上猫尾巴,手腕疾转,缠住两圈,继而飞快地往海薇丝的后腰一插,将毛茸茸的一端固定回她的腰间。这一来,散毒的尾巴再无法悠游自在地甩来甩去。 海薇丝的右手刚触到软管的底部,她的右胳膊肘当即被鲁希的棍子别住。鲁希趁势猛地一抓,将她粗壮的左手臂穿过弯曲的右手肘,再用加固过的树枝一起卡住,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到了极点。 此姿势极其讲究,鲁希仅用两根棍子就限制住了海薇丝的行动,而且二人之间没有任何直接接触的地方。关键是,他那干瘦清癯的手臂比海薇丝的指头粗不了两圈,居然能让她丝毫动弹不得。 海薇丝并不惊慌,因为她的右手正触摸着连接猫尾巴的软管。她心念一动,高浓度毒素注入缠在腰间的空心管中。尽管猫尾被树枝缠住,无法直接接触鲁希,但毒分子依旧会顺其释放而出。鲁希只要闻到少许,便当场晕厥、不省人事。 空气中飘起淡淡的毒气味,海薇丝以为胜利在望。然而她侧目看去,却吃了一惊。 鲁希的周身突然涌起白蒙蒙的水汽,就仿佛正站在温泉水中,白雾袅袅,浓郁得让二人哪怕面对面也看不清对方的脸。 倾沧淮造出的水汽仿佛一堵烟白的墙,隔在鲁希继而海薇丝的中间,竟将从猫尾中缓缓释放出的毒素尽皆隔绝在鲁希身外。而且水汽墙并非是静态的,其成分不断更新,毒素被夹带在水汽中,从上方不断地飘走,继而新的水汽补充其中,使得毒素浓度永远低于有效计量。 海薇丝有些慌了,可她刚想挣扎,身旁又跳出一个黑影。 登场的是昂贝尔。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截粗壮的老树根,底部窄、头部宽,足有碗口粗细、胳膊长短。他将其在手中一握,“材料进化”全部用于补充质量。于是它摇身一变,成了个其重无比的大棒槌。 昂贝尔近身到海薇丝身旁,没有半分犹豫,铁疙瘩般的棍子“呼”地砸下去,棍挂风声,丝毫不留情面地落在她的脑壳上。 “嘭!” 一声让人心悸的闷响在夜色中荡开。 如曦一闭眼睛,肩头微抖,以为海薇丝的脑壳要开花了。 然而昂贝尔之所以会这么暴力,因为他深知,海薇丝的体魄之坚韧不亚于精铁,其钢筋铁骨仅次于索乐玟。她吃了这分量十足的一闷棍,当即眼前一黑,晕倒过去,但挨砸的脑袋竟半滴血都没流,根本达不到有效伤害的程度。 鲁希把重得赘手的海薇丝放下,让她脸朝下地趴在地上。他动作麻利地从海薇丝的口袋中拿出通讯设备,将其声音调到最轻,然后塞在海薇丝那丰满的身子底下,把动静降到最低。 而后鲁希从昂贝尔手中接过大棒槌,硬邦邦的脸一绷,眼眸闪过果决的厉色。他瞅准海薇丝颈窝儿和颈动脉窦的连线,手腕一紧,棒槌举起,借力使力地一挥…… 警报如乱撞的蜜蜂般响了。 大功告成。 鲁希把海薇丝腰间的木棍抽走,拍了拍手,没事儿人般地站起身。 看着文绉绉、紧巴巴,知识渊博的鲁学究,此刻化身为身手矫健、行动简单粗暴的“积分强盗”,如曦的三观出现了那么一瞬的崩塌。 昂贝尔乐呵地把海薇丝的积分给六人平分了。但让他很快耷拉下脸,因为堂堂学院第八此时却并没有多少分数,每人才得到毫不起眼的0.75分。 暮天枢伸手掺起蹲在地上发愣的如曦,忽然想起些什么,不太确定地问:“对了,你刚才在笑什么呢?我似乎听到你们在说……铁树?” 如曦回过神,尴尬地点了点头:“你听力真好。” 暮天枢试探着问:“无意听见,抱歉。但我还是有些好奇,笑点何在?” 如曦眼睛一转,一边和众人继续往体育馆走,一边笑道:“铁树头上插了一朵喷云吐雾的花,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暮天枢在脑中略加构想,完全不觉得好笑,便也不再追问,应声道:“有创意。” 泰勒瑞笑道:“是啊,有加湿功能、能自动浇水,这么好的花儿,铁树就不得不收下了吧?” 鲁希和倾沧淮走在最前,一个身子骨纤瘦,如长腿的铁钳子顶了个脑袋;一个衣着朴素,背影窈窕,有那雾中仙子的朦胧美感。 暮天枢隐隐觉察出什么,眼角一弯,轻笑道:“我懂了。” 第37章 抢你的腰带 体育馆的东侧,距离场馆二百米处,有个室内游泳馆。此处水资源丰厚,是鲁希提到的“倾沧淮的主场”,更是能让暮天枢大展“控水”技能的场地。而且一层挑高的游泳馆共有六个出入通道,撤离极其方便。 经过下午的一场乱打,一队的众位多少成了“惊弓之鸟”,充分意识到了抱团取暖的重要性。除了艺高人胆大的海薇丝在单独行动时正好撞枪口上,其他人必然同出入、共进退。 那么问题来了。如何在尽量不惊动一队其他队员的前提下,将索乐玟引到游泳馆? 鲁希制定了两个诱敌深入的策略,其余四人都认可,频频道:“妙哉!真是绝了!” 唯独如曦连连摇头,不避讳地直言道:“你这环环相扣的太麻烦了,成功率折上折,再打折,还没开打就把人折磨得心力交瘁。” 鲁希从未被人如此评价过,老脸当即一黑,发青的薄唇略微开合,从牙关的摩擦声中挤出硬邦邦的声音:“悉听高见。” 如曦笑道:“下个合适的钩子就够了。” 泰勒瑞不解:“啥意思?” 如曦狡黠地笑了笑,捧起通讯设备,提手便发去极其不正规的“挑衅式战书”,上写: “你好,索会长。午夜游泳馆,我们单挑。再见,落水狗!” 鲁希对她这不过大脑的举动极其不满,脸孔板成了布满横纹的青铜鼎,厉声道:“朗如曦,你是否想过,就因为你的我行我素,我们制定的计划可能全都泡汤了!” 暮天枢赶忙缓解紧张的气氛,打圆场道:“她下次不会了。” 如曦并不领情,故作疲惫地打了个哈欠:“手到擒来的事儿,该出手时就出手。有那商量的时间,还不如多休息会儿,养精蓄锐。” 泰勒瑞在心里一叹,暗道:这小傲娇真是记仇,铁了心要跟老古板硬扛,咋就不能先把过节放放呢? 鲁希勾着腰,撑起眼帘,目光被镜片滤过却依旧锐得骇人。他在盘算着如何说服暮会长,把无组织无纪律的朗如曦从计划中踢出去,带着她就是个误差极大的变异数。 但正是此时,如曦的设备一响,回复来了。 昂贝尔好奇地伸过脑袋,立马露出惊喜脸,大声道:“嘿,成了!” 如曦一转手,把屏幕往鲁希眼下一推,抬头望向他,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一眨:“满意了吧?” 鲁希垂眼看去,脸皮耷拉下,嘴角抽了抽。 其上只有五字:“我奉陪到底。” 在暮天枢含笑的注视下,鲁希面无表情地喝了口凉水,把肝火“噗”地浇灭了。 倾沧淮从始至终都像只白净的玉兔,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鲁希和暮天枢,面颊微红。 有了如曦的“阳谋”,突击战改为光明正大的邀战。她把自己当成钩子上的钓饵,因为她相信,哪怕“单打独斗”一看就是瞎掰,索乐玟绝不会抗拒取她性命的机会。 不出如曦所料,索乐玟果然来了。不过这傻大个儿也没自信到只身应战,与他一同站在游泳池边的,是一队中两个实力出众的少年。 其一,体育部长昇吉,被誉为“体能与体技的狂人”,“战力榜”排名第十四。从外表看去,他不高不矮、身材匀称,面相平平、表情不多,找不出什么闪光点。但有能力的辅助,他的身体是体育人的终极目标,论力量、速度、耐力、柔韧、灵敏度等,无一不是地球人能达到的极限水平。最让人羡慕的是他的职业生涯之长,哪怕到了七老八十,身体素质也妥妥的是青年运动员中的战斗机。 其二,“声波控制者”瓦梵纳,排名第十九。瓦梵纳尤其擅长音量变化,只要有他在场,扯着嗓子喊会变成演哑戏,说悄悄话很可能就成了高声宣誓。他更是个移动的声音采集器,一边干扰对手之间的沟通,一边把他们的低语密谈全部听了去。总而言之,有瓦梵纳在的地方,最好的选择就是闭上嘴、对眼神儿,在“心有灵犀”的造诣上更进一步。 没见到舞焉儿,鲁希的神情有一刹的变化,不过立马就恢复了冷肃,用余光扫过四面的窗口。 北方学院的泳池可不是初学者的嬉戏场,它不仅被用作专业的游泳训练场,更是水上战斗的演练场。泳池很大,为一百米长、一百五十米宽的长方形,远望犹如见棱见角的明湖。中间部分被隔出五条泳道,左右两侧宽五十米的区域为浅水与深水区,水深分别为三米与六米。泳池的两端另有重重叠叠的跳台,高度从十米到三十米不等。 暮天枢六人与索乐玟三人各站一端,耳畔荡着层层叠叠的水花声。 索乐玟一笑,隔着百米对他们喊话,一如既往的底气浑厚、奔放豪迈。 “老弟啊,怎么大晚上的不睡觉,来我这儿玩水?是渴急了?还是来洗澡的?” 暮天枢平静道:“早上的枪战,继续。” 索乐玟从腰间取下左手枪,用食指套着扳机弧圈,将黑枪如旋转木马般地滴溜溜转着,动作流畅而潇洒。 “呦,我们之间不急。我记得你旁边的新生想和我单挑来着?” 他眼中的杀意敛得极好,深邃的眸光落在如曦身上,没有半点火药味儿,就仿佛狙击手远程瞄准时,落在目标物上的小小激光点。 这是如曦第一次直接面对索乐玟,说不紧张是假的。她的视线落在泳池中摇摆的倒影上,觉得自己就像挂在钩子上的肉虫子,而索乐玟是长着笑脸的食肉鱼,顺着蓝瓦瓦的泳池向她逐渐靠近。 不过,她这虫子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吞下的,至少能坚持到被鱼嘴里的尖牙咬第四次。 想到此处,如曦拾回了底气,镇定心神,开始依照鲁希的最新计划行事。她挺直腰背,声音洪亮地耍赖道:“好好看看我怎么给你写的,是‘我们单挑——你’。” 索乐玟自然不会和小姑娘掰扯,豁然一笑:“朗同学,等你们只剩一人,这就没有歧义了吧?” 如曦笑而不语,显得好整以暇。 游泳馆内飘着特有的潮湿感,混合着丝丝消毒水的味道,略有些刺鼻。 昂贝尔揉了揉鼻子,满脸不舒服的样子,一转身,皱着眉往窗下走,一边自顾自地不知在嘀嘀咕咕什么。 索乐玟蹙眉,给瓦梵纳递去一个眼神,后者立马扮演起扬声器的任务,把昂贝尔的嘟囔以立体声环绕播放。 “要不说为什么我讨厌游泳馆呢,这味道根本不是消毒水。以后应该在泳池中多弄几个尿素检测器,泳池和便池分不清,这种不文明的,见一个罚一个,再犯就罚扫厕所……天哪,这味道,呕,咳咳咳……” 他捂着嘴巴,干咳了几声,疾速走到窗口,抬手把玻璃窗内开,然后探出头去,深深地吸着气,发绿的脸这才好了些。 索乐玟无语。 昇吉脸色有些差,毕竟这泳池是他每两日必来一次之地,这味道他早已嗅不出。和拥有“尿素传感器”鼻子的昂贝尔相比,昇吉蓦地觉得自己活得很糙,心里极其不是滋味。 瓦梵纳偷眼瞧着鲁希,不知他怎么就带了个在泳池旁站了没两分钟,就被熏得去掉半条命的人。昂贝尔一手扒着窗台,一手把住窗户把手,只能趴在窗口大喘气,简直是极品废柴一个。 鲁希抬起手,在背后轻轻推了一下倾沧淮的肩膀,这是一个信号。 就在此时,暮天枢的表情突然一凝。 只听“咔嚓”脆声,窗户和墙体的衔接处突然断裂,内开的窗户随即卸下,被昂贝尔拿在手中。昂贝尔的虚弱样儿瞬间没了,他攥住窗户把手,把一米半高的玻璃窗立在身前,“材料进化”迅速完成,另其化为一块坚实无比的防弹盾牌。 索乐玟立马明白昂贝尔方才一直在装样子,眼眉立起,神情严肃。昇吉和瓦梵纳分立于索乐玟两侧,拉出架势,随时出动。 昂贝尔提着盾牌往回跑,速度快得吓人,仿佛平地溜冰般,眨眼便到了倾沧淮的身边。 索乐玟手握枪柄,食指搭上扳机。 暮天枢上前一步,把如曦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嘭!” 一声枪响! 目标不是如曦,而是块头最大,棉花糖般松软的泰勒瑞! 胖子并不惊慌,哈腰弯背,蜷身如西瓜虫般,一个前滚翻就躲到了支撑跳台的立柱后面。子弹长了眼睛般“嗖”地钻入立柱后方,但胖子早就离开了原地。它失去了目标,“铛”地落在地上。 暮天枢六人的身周水雾渐起,袅袅水汽几秒内便从淡淡的晨间薄雾,变作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倾沧淮能造雾如此之快,多亏了泳池内取之不尽的水。 大雾弥散,远远望去,泳池的一半佛置身于白云之间,哪里还能看得见人影? 然而,若以为倾沧淮的作用只是造出阻碍索乐玟视线的“白雾打码器”,这就太小看她了。索乐玟等人不知道的是,一朵饱含毒素的云,已然从开启的窗户中缓缓飘入。 毒云白白胖胖,在大雾中穿行,逐渐飘到游泳馆的上空。它贴着天花板,缓缓来到索乐玟等人的头顶,接着扩散成一个圆圈,缓缓降到他们周遭,从周围向内收束。 有浓浓水汽作为掩护,三人丝毫没有察觉毒云的接近。昇吉察觉到古怪,用力抽了抽鼻子,转头对瓦梵纳道:“你闻,这是不是就是昂贝尔说的味道?” 他以为自己失灵的鼻子恢复了些功能,说话时带着些扬眉吐气之感。 瓦梵纳表情古怪地瞅了他一眼,不知昇吉咋就对尿素味如此执着。他提着鼻子,略微一嗅,表情瞬间就变了。 瓦梵纳即刻捂住口鼻,把细小的声音通过扩音传到索乐玟与昇吉耳中。 “别呼吸!是海薇丝的毒!” 的确,此毒正是海薇丝对付鲁希时放出的毒气分子,它被倾沧淮包裹在水汽之中,暮天枢又用一圈密实的氮气裹着它,故平移了百米毫不消散。而此般“借花献佛”的战术,便是在敲完海薇丝闷棍之后,鲁希临时安排的。 昇吉的身体素质之强,常人难以想象;而索乐玟的肉身之彪悍,胜似经过了丹炉中九九八十一天的淬炼,堪称钢筋铁骨。 因此,对付此类能力者,比起收效甚少的物理攻击,用化学法无疑是事半功倍。 昇吉是体育的狂人,不仅肺活量大,更是习惯了腹式呼吸,不知不觉就灌了一肚子毒气。待到反应过来,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脑袋中忽忽悠悠,脚腕一软,左右打晃,如同喝高了的醉汉。 索乐玟比昇吉强得不只一点半点。他闭住气,集中精神,环顾四周,把目标设定为氤氲半空的毒雾。力量在他的全身涌动,仿佛滚滚炙浪,把空气中的小液滴瞬间化为蒸汽。 索乐玟并未装弹,手指轻微一动,只是空扣扳机—— “嘭!” 以枪口为中心,激荡的气浪直扑四周。所过之处,毒物与水汽皆被一销而尽! 倾沧淮不过是个四级能力者,她造出的雾气被五级下的力量击中,必然是一触即溃,当即分化瓦解。 白雾散尽,空气重新变得澈亮。晕黄的顶灯明亮却不刺眼,泛在泳池中清亮的水波上,随着有规律的浪头一闪一闪。 瓦梵纳深深地吸了两口无毒无害的空气,昇吉也缓缓找回了重心。 然而索乐玟看向泳池对面时,他的神情陡然转变。 水边站着的,只剩下暮天枢和泰勒瑞。 泰勒瑞双手叉腰,挺着肚子,器宇轩昂,一派胜者雄风,就像暮天枢身旁忠实的壮熊保镖。 而暮天枢那清雅俊美的面孔上,含着春水般温和的笑容。琥珀色的眸中倒映着泳池水的亮蓝,其中还有两点如小火苗般跳动的红芒。 索乐玟的眼睛瞪大如铜铃,下意识地探手摸向自己的腰间。 ……空空如也。 裤腰也半松不松。 便在此时,传来泰勒瑞洪亮的喊声。 “喂,手枪我们就不客气地收下了。至于这断了的皮带,你还要不要啊?” 第38章 无声之枪 俗话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可惜索乐玟直到被偷完,才知道贼惦记的究竟是什么。 以漫天水汽作为掩护,用毒云作为分心的道具,在索乐玟集中精神开枪的瞬间,暮天枢把空气凝为高压气刀,悄无声息地斩断他的腰带。 之后护送“赃物”到手里的过程,泰勒瑞居首功。 泰勒瑞是个半吊子的“空间系”能力者,拥有的能力名为“距离伸缩”。他做不来依布黎那般“上天入地”甚至横跨千米的空间平移,却在短距离范围内拥有绝对的主动权。 “距离拉伸”能让一米的距离延长至十米,至多把百米拉长至千米,不过距离越长消耗越大,后者仅能持续五秒。 “距离收缩”是泰勒瑞最喜欢的,能把百米内的尺度缩短至多二十倍,换言之,十米的距离相当于半米。他因此专长于三件事:隔空取物、隔山打牛、快速移动。泰勒瑞从小享受着如何躺在床上就能抬手掏出客厅中的饼干,长此以往,便攒下了现在的体型。 皮带被切断后,暮天枢控制其组分中的碳、氮元素,用最快速度将它往自己的方向迁移。泳池两端相距百米,泰勒瑞使其缩短至五米,同时把皮带挪过的距离迅速从“压缩状态”转为“拉伸状态”。 索乐玟发现皮带丢失时,它实则只被转移到了泳池的中央。如果索乐玟当即瞄准暮天枢开枪,分了他的心,皮带与赤枪便会落入水中。昇吉如飞鱼般地游过去,一定能在落入暮天枢手之前抢回来。 不过有泰勒瑞从中作梗,索乐玟中了“距离伸缩”的障眼法,以为自己的皮带已然到了暮天枢的眼前,便弃下了抢回的念头。 暮天枢这才顺顺利利地把皮带抓在手中,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他取下那如烈阳般夺目的赤枪,嘴角轻轻上扬。持枪的少年亦透着清俊优雅的气质,赤霞珠光晕在他的眸中,没有杀意,更为他平添几分俊美。 旁边的泰勒瑞便是另一个画风了。他接过空空的皮带,捏着一头,如飘带般地在手里甩了几圈。他一面乐得眉飞色舞,一面扭动圆滚的腰肢,举起手臂,手腕转圈,把皮带舞得呼呼挂风。他像个嬉皮笑脸的胖牛仔,扬着质地精良的皮质套环,扯着嗓子大呼小叫。 “你这玩意儿皮子不错啊!小牛?野牛?还是水牛皮?你真的不要了吗?那我就不客气啦!” 泰勒瑞说着把皮带在自己的腰间比活了几下,左绕右拉,却怎么都围不住一圈。他满脸不开心地咂了咂嘴,喊话道:“诶呦,可惜可惜,稍微有些短了。喂,索会长!能不能买一赠一啊!体谅一下我的腰围呗!……” 见胖子一边嘚瑟一边挑衅,索乐玟气得简直想把他的圆脸一枪崩个稀烂。他握住枪柄的左手紧了又紧,食指在扳机上按下又松开,重复了几次,终还是缓缓放开。 他知道,泰勒瑞敢如此当面羞辱他,一定是鲁希安排的激将法。若是自己情绪失控,把所有力量用于对泰勒瑞发出致命一击,胖子当即倒下。他一时解了气,可之后的处境可想而知,只剩下被动挨打的份儿。 关键是,要是被舞焉儿知道了,英武无媲的自己被追着四处逃窜…… 仅是想想,索乐玟如被一盆凉水泼头。他深深吸了口气,怒火彻底灭了。 此时,暮天枢和泰勒瑞站在泳池边,泰勒瑞跳了半天牛仔舞,后背肌肉已然开始发酸。鲁希等四人都躲在跳台支架的后面,从索乐玟现在的角度完全看不见。 索乐玟让瓦梵纳近前来,低声问:“能不能通过呼吸声锁定那几人的所在?” 瓦梵纳凝神细听,努力捕捉空气中微弱的声波,逐渐追溯到二十米跳台的后方。他向三点钟方向怒了努嘴,递了个眼神,道:“那里有一个,是个女的。” 索乐玟眯着眼睛,脸上显出一丝笑纹,随即对他耳语了几句。 瓦梵纳心领神会地点头,向后退出几步。 索乐玟昂着头,勾起嘴角,居高临下地与这俩半贼半强盗的对话。 “老弟啊,你拿着我的枪又有什么用?你还不了解你哥吗?我的‘百发百中’和武器毫无关系,被我当成目标的,哪怕我拿个弹弓,都能把他的脑袋射穿。” 听见这话,泰勒瑞默默地干咽了一下,甩皮带的手一点点往下掉,最终老老实实地收回背后。 暮天枢一笑,谦虚道:“我知道,我不及你,打不出兼具速度与杀伤力的攻击,这才要借你的枪用一下。” 索乐玟的目光凝在暮天枢持枪的右手上,仿佛喷射而出的烈焰,咄咄逼人 “老弟啊,你这么‘不告而借’我的东西,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暮天枢把双手往身后一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回馈以注视,神色清雅如风,淡然从容。 “索会长,混战无兄弟,决出输赢后,必登门道歉。” 暮天枢说话之际,瓦梵纳的耳朵尖微微一动。他捕捉到极轻的“咔嗒”声,接着又是“嘎”的一响,就像卡槽轻碰的声音。响动和暮天枢的话音完美融合在一起,也只对声波敏感的瓦梵纳能察觉。 瓦梵纳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却一时想不起来。 索乐玟重新带上笑容,意味深长地对暮天枢道:“这你就说得见外了。我们谁跟谁啊?哪里需要道歉?毕竟啊——” 他轻咳一声,笑眯眯道:“你发现了吗?弹匣正好被我射空了。” 话音未落,索乐玟悄无声息地把手中黑枪的枪口,转向暮天枢的右侧。 他扣下扳机,打出一记无子弹的空枪。 那声咳嗽就是索乐玟与瓦梵纳约定的出手暗号。 故这次,枪响无声。 如果不盯紧索乐玟垂下的手,根本看不住任何异状。 不仅是枪声被完全消除,整个游泳馆都鸦雀无声。 暮天枢和泰勒瑞顿觉背后生风,扭过头去,二人当即一愕。 二十米看台的跳台支架,中部多了个脑袋大的圆洞。力量波动倏而荡开,支架迅速崩塌,连带着十五米、二十五米的两个跳台一起垮塌! 大大小小的钢筋和水泥板一齐往下砸,活像摞起的巨型积木被一脚蹬垮,一栋细长却足有六层高的小楼土崩瓦解! 泰勒瑞知道那下面有人,惊得大呼一声:诶呦喂!这……这是要活埋的节奏啊! 可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四周一片死寂,就像观看被静音的电视,不管画面多么令人紧张,眼球被吸引得几乎跳出眼眶,可耳朵却闲置着,只得与脑中的千百思绪打交道。 瓦梵纳告诉索乐玟二十米跳台后躲着女人,可想而知,不是朗如曦就是倾沧淮。索乐玟在没有百分百确定之前绝不会乱发实弹,浪费力量,故一记“空弹”炸了跳水台。 坍塌不超过一秒,但躲藏之人依旧有时间逃窜而出,他便能知道那究竟是谁。 跳台轰轰烈烈地倒塌,水泥板大块小块堆成一片,烟尘与碎屑扑扑地落入蓝瓦瓦的泳池水中,激起朵朵水花。 然而奇怪的是,居然无人从中钻出,甚至连半点衣服的边角都没露。 索乐玟一挑眉。 ……就这么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地埋了? 不管是谁,这也太窝囊了吧! 但索乐玟的目光穿透扬起的浓尘,在坍塌处细细扫描,神情动了动。 只见,在跳台的废墟中央,有个一米来高的三角形鼓包,就像没有门面的帐篷。它的一面是倾斜的支架底部,另一面—— 索乐玟定睛看去,那正是昂贝尔卸下的窗户! 换言之,这跳台下躲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他们此刻看似被搭起的两扇小屋檐保护着,免受被砸成肉饼之苦。可他们的藏身之处就此暴露,而且被挤在废墟中央—— 逃无可逃! 索乐玟微微一笑,这白给的“定靶”,且能一箭双雕,傻子才不打! 最妙的是,暮天枢正好被一块倾塌的水泥板挡住视线,根本不会知道他开了枪。 索乐玟的笑意沾染上杀气,眉宇间透出浓浓戾气。他把左手枪飞快交至右手,接着单手上膛。 这次是有子弹的,且蓄有五级能量。 五级的杀伤力,对于身为六级下能力者的暮天枢或许不致命,但别人挨上可不是闹着玩的。威力之大、冲力之猛,动如雷霆、疾如闪电,如足以把昂贝尔和另一少女一击致命! 而就在此时—— 索乐玟的手突然如触电般剧烈一颤。 他能感觉到筋骨传出嘎嘣一声,刺痛传来,就像被大马蜂蛰了一口,他险险把手枪掉在水里。 目光一偏,索乐玟在泳池最侧面,看到徐徐弥散的硝烟—— 还有那持枪的少女,眼眸锐利,表情是如此坚毅不动摇。 瓦梵纳这时才反应过来,之前暮天枢说话时,他听到的轻微响动是什么—— 那是卸下与装载弹夹的声音! 在跳台倒塌之际,暮天枢趁机把转满子弹的枪转移到了如曦手中。 无声中,只见如曦的身子猛地一撤,枪晕仿佛凌空盛开的黑色花朵,亮起点点闪逝的火星。 瓦梵纳看清这一刹之际,只觉胸口被铁锤猛击,脑中轰地一片空白,张大了嘴却吸不进半口气。他双腿一软,仰面跌倒在地。 “噗通!” 全场的静音随着他的倒下终于解除。 贯穿他的子弹头“嘡啷”一声弹在地上。 索乐玟愕然地瞪起眼睛。 昇吉一转身便躲在跳台之后,用最快速度偶尔露个头。他就像观察敌人的灰兔,有半点风吹草动就会猛地一惊一乍,缩入洞窟深处。 昇吉此刻极其没有安全感,因为瓦梵纳乃是五级下能力者,就算他身子骨再弱,按理说,普通的枪弹也穿不透他的身体。 能将他一击毙命的子弹,这意味着—— 至少有五级下的力量! 显然不是如曦一人所为。 索乐玟随即看见正手扶废墟,平静望着他的暮天枢。 如曦怎会给索乐玟想出对策的时间,枪口一转,下一击,瞄准了他的心窝。 “嘭!” 子弹飞出枪口! 弹壳“嘡”地落在地上。 暮天枢的“元素控制”力量施加其上,让弹头的动能顿时增幅十倍! 子弹如凝缩至极的黑洞洞的风眼,四周荡起的力量波动,旋起阵阵火热而喧嚣的乱流,燥热扑面、硝味刺鼻。 索乐玟仗着超越极限的反射神经侧身一躲。 可枪弹没有到来。 它似乎停住,顿在距离他不到五米的半空。 索乐玟一口气喘上来,心略微放下。 泰勒瑞却露出了诡计得逞的笑容。 子弹停顿—— 只是“距离拉伸”后,索乐玟的错觉罢了。 它仍在飞着,轨迹略微一偏,重新瞄准他的心口。 在电光火石之际,被暮天枢进行了最后的极限加速—— 五级下……五级……五级上……六级下! 弹头的动能破十万,十几厘米厚的钢板挡在它之前,就像轻薄的白纸一张,一触即碎! 索乐玟的身子刚要回正。 “噗。” 他只觉胸口瞬间麻木,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就要往后跌倒。 心壁贯穿、动脉断裂,留下一个通透的血洞。撕心裂肺的剧痛如漩涡般瞬间裹住他的神经,火辣辣、沉甸甸,就像全身暴露在滚烫的高压气枪中。 如曦放下持枪的手臂,松了口气,略显疲惫的小脸上露出笑容。 索乐玟浑身痛到几乎失去知觉,但在最后关头,他的理智犹在,视线在如曦身上一扫一过。 他知道,自身的状况凶多吉少,倒下已是注定。 那么最应该做的就是—— 他在向后栽倒的同时顺势举起持枪的右手。 “嘭!” 狂躁的枪声把泳池水激出一人高的浪花! 他选择赌上全部力量—— 绝地反击! 第39章 见什么冻什么 能一枪秒了索乐玟,如曦干的不过是射击的体力活,泰勒瑞和暮天枢才是幕后功臣。 泰勒瑞为造出“子弹停滞半空”的假象,把“距离拉伸”用到极致,接着迅速切换为“距离收缩”,通过空间尺度的变换让子弹快上加快。 暮天枢赋予了构成弹头的铜铁合金所能承受的能量极限,这能量的来源当然是他自身的精神力。为了打出具有六级下威能、足以将山头轰碎的一击,暮天枢不惜把力量拼得见了底儿。 索乐玟倒地之际,这二人也都到了强弩之末。无论索乐玟选择把最后一枪射向块头大、之前张牙舞爪搓火的胖子,还是温文尔雅却对他动了杀心的暮天枢,“百发百中”的他注定能拉一个垫背。 二选一,是个明眼人都能作出正确判断。 索乐玟重伤,被急救队修复伤势后需静养一天;力量用尽,在一天半之后才能恢复如初。混战第二日,一队没了他这顶梁柱,唯有让三队也失去暮天枢才能“并驾齐驱”,不至于让一队被其余两方吊打。更何况,暮天枢现有的积分不比索乐玟少多少,把他干掉,分数上的损失便能降到最低。 有此两大原因,鲁希在作出计划时,特别提醒过暮天枢:“提防索乐玟的最后反击。” 暮天枢做好了准备,他站在距离泳池不到半米的地方,索乐玟一有动作,他便跳水,躲在三米深的水底。倒地不起的索乐玟再怎么抻脖子也看不见他,只能在岸上干着急,直到失血过多、亡命一蹬腿儿。 然而,索乐玟的选择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暮天枢当即觉得不对,泰勒瑞心里“咯噔”一下,甚至连隐蔽得最好的鲁希都探出身体,素无表情的铁板脸上,此刻写满了生动的惊愕。 因为索乐玟祭出了灌有全部余力的一弹,与朗如曦同归于尽! 这一子弹,快似疾电厉闪、势如雷霆万钧,毫无疑问,那是足以剿灭六级下能力者的绝杀! 如曦仿佛看着死神向她发来邀请,那破空的子弹便是索命的信使,瞬间便来到了她的眼前! 她再怎么在战斗科中混得风生水起,也改变不了她只是个二级中能力者的现实。在子弹迎面到来之际,她丝毫不僭越“战力渣渣”的资质,能进行的唯一的反抗便是—— 如曦借着子弹旋起的强力冲击波,把脸扭了个九十度…… 怀着侥幸心,希望原本瞄准她眉心的子弹会贴着前额飞走。 她有一刹以为自己成功了…… 可惜,完全误判了形势。 索乐玟的子弹会拐弯! 它临时变更路线,来了个香蕉弧度的急转弯,正正地落上她的两眉之间—— 没入其中! 能量释放! “嗵!” 索乐玟倒在地上,声势之大,就像黑压压的山头轰然垮塌。他前胸的鲜血顺着质地精良的战斗服淌下,腔子内的热血从后心的枪眼儿中流出,很快在白瓷砖的地面积了一摊鲜艳欲滴的红色,看得人扎心。 可他眼见着子弹击中如曦,那英武却苍白的脸上,隐隐带上一丝笑容。 子弹的冲力如饿虎扑食,把如曦如同雪片一般卷起,感觉丝毫没有重量。她横飞出去三米,“嗵”地落地,可落点不凑巧,正好在泳池的边沿。 紧接着只听“噗通”一声—— 如曦滚入了泳池中。 不巧的是,那是水深六米的深水区。 水花四溅,她飞快下沉。 金发在蓝瓦瓦的水中散开,如金缕丝般飘飘悠悠。黑色的制服好似水底的荇菜,衣角漂漂荡荡,往泳池底靠近,投下参差不齐的阴影。她的皮肤被透蓝的水波映着,显得晶莹而透明。她的手中还握着烈火般的赤枪,一如水下摇曳的火苗,散着绮丽的光影。 暮天枢只觉心头猛地一痛,眼角瞬间发酸。此时的他力量基本用尽,根本做不到通过控制水来救人,当即往如曦的坠点跑去。 泰勒瑞距离如曦比暮天枢近得多,可眼瞅着如曦从中枪到入水,他只能在原地急得狂瞪眼、干跺脚。不是他不想跳水救人,而是…… 泰勒瑞狠狠地捏了一把自己腰间的“游泳圈”。 他的密度比常人低,六米深水,是真的潜不下去啊! 鲁希的动作也不慢,迈开细长腿,从游泳馆的角落飞速奔来,宛如奔跑的圆规。 暮天枢来到泳池旁,用目光锁定了沉在水底,一动不动的如曦。她躺平在泳池底的瓷砖上,像个精美绝伦的人偶。隐隐能看见气泡涌出水面,分不清那是不是她在呼吸。 暮天枢单手把制服外衣解开,随手一扬,丢在旁边。他紧接着略微弯腰,后撤两步,准备加速助跑、纵身跃入—— 但就在这时,身穿单衣的他,只觉后颈倏地一凉。 “呼……” 一阵冰风袭来,空气骤冷。 温度降至冰点,游泳池的水面肉眼可见地结冰。由于结冰的速度太快,连泳池水面的波纹都被丝毫无损地保留了下来,就像厚厚的冰层上被雕出富有动感的冰浪。 暮天枢并没有用脑袋破冰的打算,在泳池边上顿住脚步。他抬起头,一眼看见门口站着的,美如瑶池仙子的舞焉儿。 她的周身寒气袅袅,冷气袭袭,冰蓝的双马尾在白雾中起伏飘荡,娇艳得让人心颤的美眸正淡淡地望着躺在血泊中的索乐玟。 索乐玟不愧是身体达到超人级别的硬汉,胸膛都“南北通透”了,生命力却愣是没达到让仪器发出警报的警戒值。此般顽强,都有些对不起他身下触目惊心的血红。 此时的他还有最后一点知觉,只感到身上冰冷,冷得刺骨,胸膛涌动的热血都冰得发硬。 索乐玟明白,是舞焉儿来了。 说实话,他不想让她来。 不愿意让她置身于危险之中,更不愿意让舞焉儿看着自己如何一枪毙了朗如曦,担心损了他在她心中的正义形象,更怕舞焉儿因此而…… 唉,算了,现在的他也没精力琢磨这些。 寒意顺着枪眼儿往里冒,他的心窝拔凉拔凉的。中弹后的种种其他感觉,一概靠边儿站。 鲁希见局势有变,当即往废墟中跑,搬开几块卡住昂贝尔和倾沧淮的水泥板,这才让“小屋檐”下的二人脱身而出。 昇吉赶忙跑到舞焉儿的身旁,刚想开口把经过简略说明,舞焉儿摆了摆手,简短道:“我知。” 昇吉之前一直在干看戏,什么忙都没帮上,此刻多少有些紧张,在副会长身旁讪讪地跟着。 舞焉儿莲步款款,不紧不慢地走近,压迫感却货真价实。 身为五级上能力者的她到场,形势急转。 纵观三队的六人,六级下的暮天枢和五级下的泰勒瑞,二人没有皮肉伤,均行动自如,但精神力已然用尽,比身为二级弱鸡的如曦强不到哪儿去。昂贝尔和鲁希都是五级下,这俩人虽说身手都不错,但一个是“材料工匠”,另一个乃“移动电脑”,俩人加起来也打不过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昇吉。而四级的倾沧淮对寒冷的抗性最差,正“呼噜噜”地吸着鼻子,小脸儿冻得发青,不住地往头发里钻…… 泰勒瑞垂眼扫了一眼泳池,不禁到抽了口冷气,大叫一声:“诶呦喂!游泳池……这是冻透了啊!” 众人皆是一愕,注目看去。 宽一百五十米、长有百米,平均水深接近五米的泳池—— 居然成了一整块宝蓝色的冰! 无暇的淡蓝冰凌,美得如天山上的一方镜湖。 明黄的灯光一打,冰面炫出层次分明的彩芒。 但问题是…… 冰里还有个人啊! 先中枪、再落水、继而被冻在六米高的冰块底部—— 如曦的悲惨程度比索乐玟有过之而无不及。 暮天枢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去思考在眼下的困境中,如何把生死不明的如曦救出来。 在舞焉儿到来之前,他打算跳水救人。在看向泳池底部,锁定如曦的位置时,他很确定,自己没有看到血迹。 这意味着——如曦的脑壳上中了一枪,却奇迹般地没有流半点血! 暮天枢在那一刻激动地想要笑出声。 但全部的泳池水都被冰冻之后,暮天枢的喜悦烟消云散。冰封中的少女,就算从枪击中幸存,她的体温也在冰点上下徘徊,岂能有好?更糟的是,水成冰之际,体积膨胀,如曦的身体此刻承受的远不是六米的水压,甚至可能被压扁在泳池底。再加上没有半点空气…… 暮天枢缓缓呼气,面前氤氲起朦朦胧胧的白雾,断断续续、时浓时淡。 他竟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是心颤波及了整个身子。 舞焉儿带着昇吉走向冻冰的泳池边,先路过距离索乐玟不远的另一摊人形血迹。 那本是瓦梵纳倒地的位置,他已然被急救队的“空间系”能力者悄无声息地转移出了游泳馆。方才的一系列事情过于吸人眼球,在场之人根本无心去关注他。 舞焉儿站定在失去意识的索乐玟身旁。他周身的血液早已凝固成冰,整个人处于一种玄妙的“冷冻休眠”状态,生命力在岌岌可危的边缘不增不减,没有呼吸却吊着最后半口气儿。 她安静抬头,桃红色的美眸睥着对面如临大敌的五人,面色平静,道出清清冷冷的八个字。 “你们认输,我便解冻。” 此时,没有了涌动的水流声,游泳馆静得落针可闻,气氛冰冷而紧张。 倾沧淮看着鲁希,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地抽着鼻子。 昂贝尔垂着头,目光扫过地面上的各种废墟残渣,想从中找两个形状如锐片的,万一等下需要做个冰刀…… 不似昂贝尔那般脱线,鲁希和泰勒瑞表情肃穆地望着暮天枢,等他作出决定。 暮天枢知道,多拖一会儿,如曦便距离鬼门关更近一步。他攥了攥拳头,昂起头,正色对那冰美人道:“这次的邀战乃是我的主意——我一人认输可好?” 舞焉儿淡淡道:“不。” 暮天枢继续道:“泰勒瑞的积分是拼了命才赢到的,我不能让他白白失去。我们五人认输,你能接受吗?” 面对他的一再讨价还价,舞焉儿选择用行动回答。 半空悬起夹杂着冰渣子的罡风,寒气蜂拥而来。 膘肥体壮的泰勒瑞冻得胖脸通红,难以自己地打起哆嗦。 暮天枢挨着身上的冰寒,心中想的却是:这点儿冷气算什么,冰下的朗如曦不知比自己冷多少倍啊…… 他望向泰勒瑞,温和的眼眸泛着歉意,俊朗的眉宇间诉着发自内心的请求。 众人都明白,在暮天枢这善良的领导者眼中,比起救援奄奄一息的同伴,积分的得失真的不算什么,孰轻孰重,根本无需权衡。 泰勒瑞对暮会长可称的上是百依百顺。他一边冷得搓手,一边不住点头,满脸的不在乎,冻红的鼻尖和呼出的热乎气儿摩擦。他暗暗安慰自己:千金散去还复来,积分少了再抢回……更何况是为了救朗如曦那小冰棍儿呢! 暮天枢微微翘了翘嘴角,对他的体谅心生感激。 他用力闭了下眼睛,然后随着舞焉儿一笑。 “你把冰化开吧,我们认——” 然而“输”字尚未出口,只听一声闷重的巨响。 “嘭!” 伴随着“咔吱吱”的细小破裂声。 暮天枢表情登时一变。 “嘭!” 第二响!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目光齐齐聚焦在冰下。 这正是—— 子弹在冰中穿洞的声音! 第40章 打冰块 比起说如曦“中弹”,更准确的描述是“子弹的自杀式攻击”。 就在弹头撞上她前额的刹那,她周身的力量将其瞬间瓦解,消得连粉末都不剩。如曦又惊又吓之际,被气弹周围如旋风般的冲击波打了个正着,眼前一黑,“?”地飞了出去。她点儿背地成了邀战时对索乐玟所说的“落水狗”,又更不幸地被镇在六米高的冰块下。 但她应激反应引起的昏厥很快就过了劲儿,如曦被冻得一个激灵,紧接着在冰中徐徐醒来。 说起在冰下的唯一好处,大概就是不会刚醒来就呛入一肺管子“成分复杂”的泳池水。如曦宁愿窒息,也不想喝水喝成球之后永远沉底。 ……当然,两者都不如挨一枪子儿来得痛快。 不过,不待她在心中为自己的遭遇唏嘘,如曦马上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她分明沐在“冰浴”中,可并不觉得冷到难以承受。手脚冰凉是一码事,但身上居然是热乎的。甚至——她的温度有把冰块融开的趋势,指尖和面颊都是湿漉漉的。 如曦心里一动。 泰勒瑞和她说过,舞焉儿的“冰冻”可不是加加热就能逆转的。只要融有她的力量,就算在冰上架起篝火,冰面也会一如既往得坚挺干爽。把这种冰塑成冰雕,在夏日炎炎中暴晒个三天也分毫不融,就像一块冒冷气的水晶。 如曦记得莳闇说过的话:他留在她身上的力量,能瓦解任何能力者的攻击。 当然也包括舞焉儿的“绝对冰冻”。 如曦感激得在心里大笑三声,不由自主地想象着自己大摇大摆从舞焉儿面前走过,美滋滋地调侃一句:“全球变暖啦,你的脸也该融化啦!笑一个,我瞅瞅?”继而用骄傲的眼神睥着她气得颤抖的绝美脸孔。 当然,能看到如此美好的画面,前提是她得把下一口气喘上来。 此刻,她的四肢被严丝合缝地冰封着,但和冰凌贴合的皮肤却能隐隐感到暖流的涌动,那正是莳闇留给她的力量。 如曦略微动了动手指,蓦地一喜。 冰融化的速度那叫一个快,她几乎感觉不到冰的阻力,手指经过之处,只剩下温度适中的泳池水。 如曦感觉自己憋着的气快要用完了,刻不容缓,即刻进行破冰行动! 她如同被老鹰抓着的地鼠一般,四肢在冰中乱蹬乱踢,一动一过,她身周的冰全部消融。能进行小范围移动后,她把持枪的右手挪到自己的身前,枪口冲上,以水为缓冲,食指扣动扳机,向着厚厚的冰层“嘭”地开了一枪。 子弹很争气,在冰层中钻出两米的洞。而且以弹头的路径为中轴,透明玻璃般的冰块蔓延出枝杈状的裂纹。从远处观来,裂纹像极了半透明的松花蛋上,细细密密的白色松针。 碎冰渣子“哗啦啦”地往如曦脸上掉,她一惊,赶忙闭上眼睛。 不过冰渣落到她的身上,顿时融化成水,没有任何被冰雹击中的撞击感,反而泛起清凌凌的温凉,像淋着春雨。 如曦放下心,目光一扫冰块的断口,见效果显着,当即又开一枪。 “嘭!” 随着枪声乍响,厚重的冰层猛地裂开,冰的断面呈现白色,裂纹织得纵横交错, 如曦几乎能看到透过冰层的灯光,新鲜空气与她只有咫尺之遥。 这口气屏得已然接近一分半钟了,如曦堪堪不支,胸口上就像压了个秤砣,一阵阵地发闷、犯恶心。于是她豁出去了,不顾被破碎的冰层砸中脑袋的危险,一枪接着一枪—— 连开五枪! 外界的空气瞬间涌入,如曦挪动脑袋、扬起下颌,深深地吸了口气。 硝烟往下沉降,她嗅到是浓重的火药味,呛得嗓子难受。但把氧气拉入肺内的美好,盖过了所有不尽人意。 她共计开的七枪可谓是成效显着,六米深的冰块被生生敲开个通透的深井。井壁乃凹凸不平的大小冰碴,蓝瓦瓦的冰凌在灯光中灿灿夺目,饶有些开出水晶矿的富丽堂皇。 不过身在井底,且眼瞅着冰壁要塌的如曦,断然没有欣赏这一幕的雅兴。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收回伸直在冰下的腿脚,缓缓站起身。她在泳池底部,昂着头,双手拢音,嗓音略有沙哑地喊。 “嗨!朋友们,谁能把我救上来啊?” 声音传出的刹那,暮天枢想都不想就第一个动身,单手撑住泳池的边缘,纵身跃上冰面,双脚落地无声。他缓缓挪到冰洞的开口,俯下身子便向洞内看去。 泰勒瑞被方才的枪声惊得耳鼓嗡响,耳鸣就和拉警笛似的延绵悠长。他充分意识到朗如曦看着乖巧伶俐,性格大大咧咧,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女狙击手,扣扳机的手稳得吓人。 泰勒瑞见暮天枢凑上前,后背一哆嗦,连忙吼了一嗓子:“喂,朗如曦!暮会长过去了,你可别再朝上开枪啊!” 如曦隐隐听见泰勒瑞的喊话,用坐井观天的姿势仰头看去。 暮天枢的脸孔逆着光,被冰晶的炫彩围拢着,似真似幻。 如曦只觉胸口猛地一紧,眼角发酸,蓦地涌上想哭的冲动,不由自主地抽了下鼻子。 她赶忙将握着枪的右手背在身后,举起左手,对他用力招了招,又努力踮了踮脚,满脸期待,把迫切想上去的意愿传达得淋漓尽致。 暮天枢看到在冰洞的她不仅大难不死,更活蹦乱跳,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莞尔一笑,温和地道:“太好了,你没事,我放心了。” 他的话是对如曦说的,听者却是场内所有人。 舞焉儿神情一动,站在百米之外的她脚下稍一挪动,突然想凑上去看看,去亲自确认…… 她没事? 朗如曦被索乐玟一弹爆头,她可是在门口亲眼见到的…… 真的没事? 若是她在如曦的位置,铁定当场香消玉殒。 即便被射中的是暮天枢,少说也要去掉半条命。 朗如曦怎么可能没事! 除非…… 舞焉儿秀眉蹙起,眼波不安地闪着,心口一次一次地抽紧。 似乎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那是她故意不去想的可能性—— 朗如曦是个六级中的能力者。 ……不,至少是六级中。 难道这才是真相吗? 单论能力值,朗如曦比她强,比索乐玟强,比暮天枢强—— 所以,她才会如此特别。 所以,她才有资格和莳闇出双入对。 如果是这样…… 舞焉儿无话可说。 念头至此,只听“咔吱”一声,冰面上裂开了一条几米长的豁口,仿佛放大了千百倍的心碎声。 舞焉儿深深吸气,合上眼眸。 她不喜欢视线因为内心的动摇而失去焦距,更受不了眸中跃出轻轻浅浅的湿润。 “情绪”这种东西,她真的应付不来…… 干脆弃之。 或者,仓皇而逃。 寒气变淡,空气恢复了原本的温度。冰面泛起流动的水波,仿若冰河消融、春来河开,凝固的世界重新找回了动感。 冰块形成得快,解冻得更快。被如曦炸得四散的冰块冰碴,瞬间融化为大大小小的水球,“哗”地摊开在水面之上。她费心费力开出的洞口很快失去了形状,被涌入的水填满,白花花的冰片归为清澈的明蓝。 不消片刻,泳池完全复原。 灯光下,舒缓的浪头泛起粼粼金点,与蓝澈澈的水色互相映衬,鲜亮的颜色与温和潮湿的空气,众人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游泳馆的宜人之处。 趁着三队的几人都直勾勾地盯着水面,舞焉儿调整好情绪,侧过头,对昇吉道:“背上索会长。我们走。” 昇吉方才也被如曦的枪震住。这能把六米冰层打穿的少女,重新冒头后,定是怀着满心的怨念,还不知会在哪儿继续开洞。听到舞焉儿的话,他回过神,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地问:“他们跟上来怎么办?” 舞焉儿转身即往游泳馆的门口走,淡淡道:“我们直接去休战区。” 昇吉一喜,赶忙以扛麻袋的姿势抄起被冰封的索乐玟,秉着“砥砺前行”的精神,撒腿就开始负重跑。昇吉的跑步速度堪称骇人听闻,哪怕背着比他块头还大的索乐玟,依旧脚步轻盈,健步如飞,每一踏都像踩在弹性十足的蹦床上。 舞焉儿走出游泳馆,昂起头,望着放晴的夜空。 明月皎皎,疏星点点。 昇吉迅速跟上来,急吼吼地就要往休战区跑。可见到沐浴着月色的少女,表情清冷中蓄着淡淡的哀伤,绝美似遥望家乡的月上仙子。 他的眼倏地直了,上一秒还安分不下来的飞毛腿,此刻如扎根一般钉在地上。 舞焉儿看了稍许,垂下眼帘,提步走上大道,不发一言。 昇吉在她身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得实在尴尬,于是没话找话道:“副会长啊,你看见朗如曦中弹了吗?” 舞焉儿道:“看见了。” 昇吉咂咂嘴:“她居然真的没事,您说,这力量——呀,真是犯规!” 舞焉儿平静道:“的确,出乎意料。” 昇吉确认背上的索乐玟仍处于“休眠状态”,乍着胆子往舞焉儿的身边凑了凑,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几年前,索乐玟和莳闇比斗的时候,我呀,在不远处的树上拿着望远镜偷看来着,见到了类似的事情。” 舞焉儿侧目,似是对他的话有些兴趣,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昇吉清了清嗓子,摆出认真脸,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我亲眼看见索会长对莳闇十枪连发,应该是瞄准他的脑袋射的。可弹壳一个个弹出、爆响就和一串落雷似的,在四周震起漫天扬沙。但是呀——前九个弹头打在莳闇身上后,就立马下落不明了,真的,就那么没了!索会长大概是和我一样惊讶得怀疑人生了,于是他的第十枪转而射向莳闇的脚下,结果瞬间开出了个帐篷那么大的坑!” 舞焉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睫微垂,轻声喃喃:“子弹及身,瞬间消失……” 昇吉下意识地托了托背上不省人事的索乐玟,胆子变大,一边专注享受与副会长宝贵的二人时光,一边故作熟稔地和她侃天。 “是呀,莳闇这学院第一简直强得吓人!也不知道他的能力究竟是什么,要我说,他在整个四方大陆都能排进前二十。啧啧,他还不到二十岁,北方学院就有些养不下这大鱼了。几年后,他简直能在地球横着走了。可他那性格啊,完全就是个混世魔王,说不定……诶呦!” 昇吉的视线在舞焉儿的脸上黏得太紧,根本没看脚下的路。一脚踩在地坑边沿,脚踝“嘎吱”一崴,疼得他龇牙咧嘴。 舞焉儿只是扫了一眼他,接着往前走,半句关心的话也没说。 昇吉这运动健将名不虚传,他扛着索乐玟,轻快地单腿蹦了几步,追上舞焉儿的脚步。再次窥向舞焉儿冷月般唯美的侧颜,他隐约觉得她有些不开心。 昇吉干咽了一下,主动一瘸一拐地和她拉开距离,再不敢大嘴巴鸭子似地瞎聊了,尽职尽责地担当起移动担架的角色。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舞焉儿时而仰头远望。 夜风拂过她的长发,冷意化作袅袅绕绕的寒烟,沁着她冰清玉洁的面庞,美得不似真人。 但她目光的尽头不是明月皎皎、群星灿灿,而是学院中央笔直伫立的高塔。 高塔昏昏暗暗,以夜空为幕布,黑漆漆的,分不出边界。 舞焉儿的眼眸泛着与清冷不符的浅浅担忧。 因为塔顶的灯光…… 始终没有亮起。 第41章 不该有的梦 凌晨三点,六人总算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图书馆。 他们“生死时速”地忙活了半宿,在分数上的收获并不大,海薇丝和瓦梵纳二人的25分被六人瓜分,每人只得到无足轻重的一小点儿。 但是,当依布黎见到泰勒瑞雄赳赳、气昂昂的方步,鲁希青铜板似的脸孔有了些许柔和的圆角,她当即明白:积分的得失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 他们打了个漂亮的胜仗! 依布黎笑着迎上暮天枢,礼貌地道一句:“辛苦了。” 暮会长微笑点头:“你也是。抱歉,让你久等了。” 依布黎略微躬身,齐整的绯色秀发勾着象牙白的俊脸,碧眸中含着内敛而深刻的关切之意,怎么看怎么端庄贤淑,就像迎接晚归的男人却没有半句抱怨的完美妻子。 如曦默默地努了努嘴,选择对此视而不见。 她深知,吃醋是个无底洞。比起把全身都浸在醋坛子中泡到骨头软,最佳的选择是在预感到心里要泛酸水之际,赶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泰勒瑞迫不及待地把事情经过讲给几个值班的学生会成员,好生地添油加醋一番,嘴皮子一开就合不上。 鲁希简单交代几句,开始正襟危坐地吃宵夜,眼睛始终如猫头鹰般睁着。 与这几个不眠不休也精力无限的不同,如曦、昂贝尔和倾沧淮可都迫切地需要睡眠。 如曦去瞧了一眼弟弟朗星,他和技术部的另外两人睡在同屋。三人一个席地而睡,一个趴在桌子上打盹,朗星弯弯扭扭地倒在沙发椅上,坚持不懈地流口水,在椅背上涂了个圆满的圈圈。 她悄悄关上门,脚步轻轻地找了间没人的休息室,灯也懒得开,直接往沙发上一卧。 如曦长长抒了口气,绷着的力气终于卸了。黑色外套和制服外衣一起盖在身上,脑袋一沾软软的东西,上下眼皮便开始难舍难离。 的确,她太累了。 如曦只有二级中的精神力,较之战斗科的任何一人,差得不止一星半点。为了不露馅,为了不拖后腿,她的神经始终绷着,就像在膈肌上立着一根细针,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掉下一点,便会被“呲”地一扎。 此刻,得胜平安回归,她的猛劲儿都用光了,心弦一松,只觉全身上下如同散架一般,四肢成了四个独立的零件,哪个都不听她的使唤。 她一扭头,把脸侧向沙发的角落,眼镜依旧夹在鼻梁上。四周很静,温暖适宜,她被安心感包围着,眼皮徐徐合上。 半梦半醒之际,她仿佛看到一小时前,暮天枢救她出水时的那一幕…… 少年自如地潜水而来,把在水底扑腾的她抱在怀中。根本不需她用力,暮天枢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滑水。如曦后背挺直,双手放哪里都不合适,于是顺势搂着他的脖子,面孔贴得很近。 二人匀速向上,游到一半,暮天枢缓缓吐气,呼出的气化作水中的几个泡泡,它们又连成了一个大气泡。圆滚滚的气泡正好冒在如曦的脸上,她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地吸了进去…… 当“间接接吻”四字在脑中冒出之际,她浑身一僵,吸气持续的时间略长了稍许。 结果当然是…… 她狠狠呛了一口水。 浪漫的泡泡便在急赤白脸的咳嗽中“噗”地破了。 如曦在睡着前,神思仍旧停留在这个画面上,这是她“夜有所想”的核心。 或许是因为打内心深处,期待梦里会有不同的发展吧。 比如,不再是“间接”,他会大胆地嘴对嘴给她渡气…… 清凉的水,温热的唇。 一口不够,就再一次。 让她从另一个意义上真的喘不过气…… 如曦把发烫的脸又向沙发缝中靠了靠。 少女怀春,无可厚非。 这一天发生的种种,让她对这学院独一无二的领导人有了朦胧的好感。但她决计把一切藏在心底,毕竟,与他有云泥之别的自己,若是强行挤入他的世界,对谁都没有好处。 不过,青涩的憧憬化作遐想连连,在梦里“死无对证”地放纵一番。醒来之后,收获些暖心的满足感,就此打住。 即便有些窝囊,但何尝不是一种“与世无争”的慰藉呢? 入梦之际,如曦的面孔上还晕染着浅浅绯红。 她看到了水光,知道自己将那一幕成功地编入梦中,心尖儿甜丝丝的。 水色湛蓝,清澈无比。不再是泳池中化学试剂染出的塑料质感的明蓝,而是阳光下海面的颜色。 她站在几米深的水底,安静地屏着气,举头仰望。 丝丝缕缕的光线游走在波动的水纹中,绚出层层叠叠的金灿,美得意犹未尽。 她晓得这是在梦中,所以将会发生什么、可以发生什么,皆是“凭心而动”。比如大胆一点、放纵一些,做那现实中不敢也不被允许之事…… 水面的亮光略微一暗,显出一个黑色的人影,看不真切,被水波荡得参差不齐。 如曦好生激动。 他来了! 为了让梦境不负她的期待,她垂头屏息,把吐气的速度放到最慢。绵密的气泡从她的耳畔溜过,像一群灵巧的热带鱼穿过她的发间。 时间很慢,慢得几乎凝固。她的心跳很快,在水下如进行曲般有节奏地击鼓。 她垂着头,看到自己脚下重叠了两个影子。 他已然到身旁了! 如曦大概是太兴奋了,闭着的嘴有些要漏气的趋势。 地面的影子愈发清晰,她于是把头垂得更低,眼帘半开半闭。湛蓝的水光中,出现略微摆动的黑色制服,少年在她的眼前站定。 水波微凉,发丝在脸颊旁飘荡,她的脉搏跳得又快又烈,“嗵嗵”地撞得她的腕子。 哪怕在梦中,有触感、有温度、有心跳,甚至还有许久未呼吸后,胸口一阵阵收缩的窒息感…… 如曦把这当做现实,一直闭着气,甘之如饴地重温着缺氧的感觉。她的脑袋晕乎乎,脚下打晃,身子被水流冲得站不稳,于是借着水的力道,柔柔地向他的身上倒去。 少年伸手揽上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 她低垂着脖颈,脸颊贴在他的肩头,睫毛在水中一划,眼眸完全合上。 少年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在水下飘散的金发,略一用力,把她的小脸扬到合适的角度。 如曦紧紧闭着双眸,紧张得心跳失速。 便在这时,少年俯下身,没有丝毫犹豫地贴上她的嘴唇。 仿佛有什么在心底炸开,如曦猛地一颤。 他的唇韧度与柔软兼备,水流的清灵迅速被温热驱散,很快成为炙热。 他打着“渡气”的幌子,撬开她的唇瓣,对她深深一吻。 此时的如曦,再无法保持梦中人的敬业精神,忽视了水下场景,鼻翼一颤,缓缓吸气。 她不得不如此。 因为那彬彬有礼,对谁都温柔体贴的会长,竟在纯粹地吻她! 很用力、很激烈,散着咄人而霸道的气息,简直要把她的心也掠去。 这窒息感比憋了两分钟的气还要强烈,她再不呼吸,就真的晕过去了。 如曦被他带动着、摆弄着,眼帘几次想拉开,却被突如其来的力道一冲,又羞涩地闭紧。她只觉浑身酥麻,被挑拨得有些受不住,很想叫停,但又不舍得就此分开…… 他要,便给吧…… 精心设计的水下场景,早已被她抛之脑后。 是啊,憋气与渡气,都是借口罢了。 她不知这梦中的感觉有几分真、几分假,几分是脑中构思、几分是自作多情。 但不管怎样,她的心,被这一吻完全俘虏。 少年终于松开手,把软成一团、贴在他身上的如曦放开。 如曦仍旧闭着眼,轻轻抿了抿唇,回味着那酥酥麻麻、又热又烫的感觉…… 真的,好满足啊。 可就在这时,她的耳畔响起魅惑勾魂的嗓音。 “傻姑娘,感觉如何?” 如曦瞬间愣住。 她蓦地睁眼,难以置信地盯着面前的少年—— 漆黑的发丝,星夜般绚丽而深邃的黑眸,那张俊得祸国殃民的脸孔上,挂着邪魅而妖异的笑容…… 如曦哑巴了半天,蹦出生涩到极点的两字。 “莳……闇。” 他一笑,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的惊愕表情,调侃道:“怎么,才一天不见,你连叫我的名字都开始结巴了?” 如曦呼吸发颤,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分了十几次才呼出去。她呆若木鸡地盯着莳闇,心跳几乎成了埋在胸口的定时炸弹,“嘀、嘀、嘀”地倒计时。 莳闇见她满脸呆样儿,笑容一敛,回手勾了勾她的下颌,语气略微严肃道:“我留给你的力量还剩三分之二,省着些用。” 如曦紧咬着还有残留触感的嘴唇,很想冲他吼一句:莳闇!你走错片场了! 可是…… 归根结底,让他进来的,不正是她自己吗? 如曦扁了扁嘴,眼睛眨了又眨,断断续续地道:“你……这一整天,都去哪儿了?” 莳闇唇角一挑,提起手指,状若亲昵地弹了一下她的脑袋,似笑非笑地嗔道:“还用问吗?当然是你心里啊!” 话音刚落,如曦抑制不住的心跳终于爆发。 她只觉脑中“嗡”地爆响,眼前一花,梦境化作一片空白。 再次睁眼,如曦看到的是被阳光打亮一半的沙发。 空气中飘着食物的味道,还有舒心的咖啡香。 如曦把眼镜推好,扭头看向屋子中央的小桌。 此刻正是早餐时间,屋中多了两个悄悄摸摸吃饭的。泰勒瑞津津有味地嚼着肉香十足的培根,又一口吞下半个拳头大小的鸡蛋,腮帮子一鼓一瘪。朗星小鸡啄米般小口而满足地啃着面包,往咖啡里一包接着一包地加糖。 泰勒瑞见她醒了,把嘴里的东西囫囵吞枣地咽下,神采奕奕道:“据可靠消息,索乐玟今天一天都在场外养伤。暮会长说了,让你不用担心,尽情睡、睡到饱吧!” 朗星扬了扬没开的饭盒,笑嘻嘻地道:“姐,吃的我给你放这儿了哦,都是你喜欢的。我中午再给你换成午饭,不够就和会长说。” 泰勒瑞见如曦的眼睛始终惺惺忪忪,聚不上焦,体贴地道:“朗星啊,反正咱俩的送饭任务完成了,走,咱去别的地方吃,让你姐接着睡。” 朗星抱着面包、端着咖啡,脚步轻轻地随泰勒瑞走出去。出门之际,对如曦软绵绵地道:“姐,好梦哦!” 如曦低低地“嗯”了一声,重新把头扭向背光的方向,合上眼帘。 她的梦…… 好与不好,并不重要。 放不下的,唯有梦中之人—— 为什么会是他啊! 第42章 唉,下不了地 混战第二天,按照惯例,乃是“团体战”。即三支队伍集体出动,在“校园无限场”的露天空地处,三足鼎立的八十余人打散,来一次持续半天的见谁打谁的“乱斗”。 全员露脸之际,那些排名靠后的,在同伴的帮助下努力捞些积分,然后在第二日的傍晚,趁着夜色拍屁股走人。 毕竟,第三日乃真正定下前二十排名的“个人战”,也是强者不压制力量的“生死战”。不选择溜之大吉的小鱼苗们,下场不是被一口吞下,就是在打斗的余波中一个个躺枪,翻起银白的肚皮。 因此,为了一睹战斗科全员的风采,第二天一大早,便有大批观众陆续赶来。尚不到七点,看台便从半空状态变为人满为患。 不过新来的观众们刚把椅子捂热,便从周围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捕捉到了堪称惊天的消息。 “诶,你们知道昨天午夜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 “噫,超级大的事情啊!说出来吓死你!” “速速道来,别卖关子!” “据说索乐玟和暮天枢在游泳馆对上了,而且啊——索乐玟被送到场外急救了!” “啥?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没在校园网上刊登!” “也不知道是谁,把体育馆和周边的监控器全都关机了。哎呦呦,这个挨千刀的呀……要不是体育部长用一句话对急救员交代了经过,我们去哪儿得知?” “嘘!你才挨千刀……不管是谁关的,话也不能乱说。” “唉,我这不也是发发牢骚嘛。学院第二被重伤,本应该是大头条啊!可现在,半点细节都不透露,对得起我们这些起早贪黑的观众嘛!哎呦呦呦……” 有那支持一队的一听就不乐意了,满脸扫兴。 “没有索会长领队,那团体战还有什么看头啊!” “啊啊,退座退座!” “你们在这儿瞎置什么气!真是苦了舞焉儿了……” “说的是啊,你、你你,都不许走!座位票钱我出了,留下给美人儿助威!” …… 暂不提场外的哄哄闹闹,如曦在图书馆的休息室中,安安静静地一觉睡到午后。 她醒来之后,提鼻子吸了口气。空气中飘荡的咖啡香,已然变作午饭的炒菜香。她越闻越觉得胃里空空如也,肚子很快就条件反射地叫起来。 如曦隐约记得朗星说给她备了吃的,刚想翻身坐起。可腰才扭了一半,她猛地停住,“嘶”地倒抽了口凉气。 挨了索乐玟的绝杀一枪,再加上被巨型冰块挤压,“延迟性疼痛”此刻展露无疑。她只觉全身酸软,就像进行了一夜魔鬼训练,从头到脚指头被毫无遗漏地打磨一遍。她的念头落到哪个部位,哪儿就酸溜溜地哭一声“疼”,连耳朵都虚弱地待机,回荡着直升机经过般的嗡鸣。 如曦缓缓扭回身子,把所有关节都打直,这才舒服了些。她仰面瞅着天花板,目光放空,叹了口气。 没有索乐玟的日子,她本可以放心地观战、积极参与团体活动,顺便拿着索乐玟的枪到处显摆拉仇恨。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她此刻动动手指都要咬牙发狠,下地的瞬间立马就会变成“滚地”。如曦只能临时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当一条躺沙发的懒虫。 其实,依照如曦现在的状况,她完全能以“身体不适”为由,堂堂正正地退出混战。手头有14积分的她,运气好些能排进战斗科的前五十。 但是嘛……现在的如曦可不会满足于此。 莳闇送给她的“防护罩”还余有六成,她开着挂,正值风光无限,怎舍得在一半退出? 尤其是见证了她如何从索乐玟的枪口大难不死之后,昂贝尔答应了等混战结束后送给她一把定制的手枪,配上一百枚“材料进化”后无坚不摧的子弹。连鲁希看她的目光都顺溜不少,仿佛在说着“不错,我小看你了,有两把刷子”。 如曦不是圣人,能让这顶尖二人刮目相看,她的“自我”难以避免地膨胀了些。 只可惜,精神食粮填不满胃口,饿瘪的肚子需要能长膘的化学能。 如曦斜眼看向桌上的饭盒,食欲立马活跃起来,让她的眼神儿都变得火热,酷似捕猎的饿虎。可她浑身疼得就像大小关节都脱臼了似的,胳膊腿儿完全弯不了。 她只能深深地吸着食物的味道,不住地咽口水。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能力者都对“意念控物”趋之若鹜。是啊,只需一个念头,无论什么食物都和长了翅膀一样,乖乖地往碗里飞。这场面,怎一个“美”字了得? 如曦在脑子里不着边际地想着,忍不住地试了试,又试了试,可饭盒根本不理会她用目光凝成的钩子。肚子“咕噜噜、咕噜噜”叫得没完没了,成了她数次失败尝试的背景音。 “望梅”却越来越渴,如曦干脆两眼一闭,扭正脖子,自我催眠地道:快睡,继续睡,睡着就不饿了…… 然而就在这时,她的耳朵一动,听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那是很熟悉的“咚咚咚”的闷响,只有体重大到一定程度,才能有此番“跺一脚震三震”的效果。 如曦一喜,赶忙大声喊道:“泰勒瑞!你能过来一下吗?” 胖子很快进屋,一眼瞅见直挺挺躺在沙发上的如曦,嘴角略微抽了抽。他几步来到沙发旁,居高临下地又打量她一遍,吐槽在嘴里涮了几圈,终还是出锅了。 “你咋睡得和木乃伊似的?现在流行‘躺尸’睡?” 如曦哼哼了几声,摆出苦瓜脸:“身上疼啊,哪儿都疼……动不了……” 泰勒瑞的眉头一挑,眯眯眼挤成两条缝,没心没肺地感叹道:“大难不死、必有后遗症!” 如曦翻了个白眼:“不是什么大事儿。按照我身体的恢复速度,应该今天就能好个八九不离十了。” 泰勒瑞又瞟了瞟她略有浮肿的手腕和脚踝,露出些许心疼的表情,道:“你要不还是去急救室躺着?反正也就损失个几分。医疗队别的没有,但止痛药、镇定剂啥的管够!” 如曦为了不牵动脖子旁边酸痛的肌肉,努努嘴,眼神左右摆动几下,算是代替了摇头动作。 “我从小受过的伤多了去了,不就是疼嘛,忍忍就过去了。吃了药,就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状态了。再说了,”她无奈地一叹,“把我搬运过去的路上,一定会疼得去掉半条命……” 泰勒瑞耸了耸圆滚滚的肩,勉强表示同意,问道:“那你叫我啥事儿?” 如曦恳切地望着他,小嘴一噘:“我饿……” 泰勒瑞这才反应过来,刚想去端饭盒,但立马觉得不妥。她连抬胳膊都费劲儿,这些汤汤水水的根本就不方便吃。于是胖子往鼓鼓囊囊的口袋中一掏,左右手各抓一个面包,拎着包装袋的一角,满脸挂笑地问如曦:“你要咸的还是甜的?” 如曦瞥了眼比胖子的拳头还小一圈的餐包,知道这铁定是他偷藏的下午茶。她既不挑又不客气地道:“都拿来。” 泰勒瑞倒也好说话,把香喷喷的面包递到她的嘴边,让如曦也享受一把“饭来张口”的待遇。 有他帮忙,如曦吃完东西,聒噪的肠胃总算是安静了下来,她的身上也稍微恢复了些力气。 泰勒瑞翘着腿坐在小桌边上,秉着“不浪费粮食”的精神,准备解决留在桌面上的盒饭。他用俩干巴巴的面包换得一份肉香满赢的正餐,在心里美滋滋地偷笑。 如曦保持平躺的动作,问道:“今天的情况如何?” 胖子一边举着筷子,一边乐呵呵地道:“一队没有索乐玟,单是靠着舞焉儿领队,以及海薇丝那个假小子指挥,他们的实力犹在,不过越打越没底气。一个上午,他们尽输了,在场十九人,估计一共扔出去快70分。” 如曦问:“二队呢?” 泰勒瑞灵巧地用厚切的肉片裹着米饭,把“肉卷饭”心满意足地送入口中,还没咽下就含糊不清地讲着。 “乐兴生第一天吃了个哑巴亏,今儿是憋了一肚子气来的。他为了报仇,用能力造了个密不透风的笼子,把采金蛉困在里面。然后引来海薇丝,给她和她的虫子们撒药。海薇丝也真是暴脾气,被采金蛉骂了几句,当时就压不住火了,理智完全靠边儿站,自愿被乐兴生当枪使。乐兴生则躲了起来,准备等海薇丝完工后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把二人一起拿下。” 如曦犹记得采金蛉死了蜜蜂后哇哇大哭的场景。如果她的所有虫宝宝都升天了,还不知道那小矮子会如何找暮天枢撒娇哭诉,说不定就拉着好说话的暮会长满世界地收集虫卵。 如曦想到此处,心头猛地一揪,赶忙问道:“结果如何?” 泰勒瑞又夹起一块层次分明的五花肉,眼睛半眯地欣赏了一番,一口吞下,三嚼两嚼就让它和肚子里的其他肉类同胞汇合去了。他舔了舔油光光的嘴唇,继续说。 “你觉得采金蛉是个会被笼子困住的笨人吗?她本就是鲁希派去引出乐兴生的诱饵。乐兴生正看得欢乐,脑袋上突然被依布黎扣了个麻袋,他用‘神来之笔’造出的笼子当即没了。采金蛉瞬间化被动为主动进攻,她才是真正要报仇的那个唷!” 胖子又往嘴里送了一口吸饱肉汁的米饭,一边满足地点头,一边长吁短叹地讲着。 “哎呦,采金蛉那小不点儿,发起飙来绝对彪悍!她抬手便派出六种毒虫,从地下、地面、半空同时进攻。今天是个大风天儿,海薇丝就算放毒也会被风快速吹走。而且那些虫子各个神出鬼没,速度贼快,她想用猫尾巴打,难度堪比用棉线勒苍蝇。嘿嘿,海薇丝被虫子逼得跑出去一千米,随后迫不得已,选择跳湖,躲入水中。她把好好的小湖变成一片毒沼,在里面不停地扑腾搅起水花,这才驱虫成功,捡回一条小命哟!哈哈,你是不知道,那个场面简直了……哈哈哈……” 如曦在心里为湖中的游鱼默哀三秒,又看向一边说、一边吃、一边笑的泰勒瑞,琢磨着能兼顾三者的他,嗓子的构造是不是和常人不一样。 泰勒瑞风卷残云地消灭了两个肉菜,用筷子扒拉着剩余的米饭,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光盘。 如曦不确定地问:“听你这么说,我感觉……你一直在观战?” 泰勒瑞被一语说中,挠了挠头,自尊心甚高的他怕被如曦鄙视,便解释道:“我趴在小楼顶上,用‘距离收缩’看我感兴趣的比赛。没办法呀,我也是累得不行,而且力量恢复了不到一半,今天就只能充当观众喽,毕竟要为明天的个人战攒着劲儿嘛!” 如曦一笑:“了解!能观战就是本事,你可比我强多了。幸亏你在,要不我还不知道会饿到什么时候呢。” 听此言,胖子的表情一动。他也不再纠结米饭的浪费问题,把饭盒盖上,往手边一放,继而神色肃然地望着如曦,道:“如果凌晨中枪的是我,你知道我的下场是什么吗?” 如曦被他突如其来的认真弄得一愣,应道:“什么?” 泰勒瑞严声道:“五级下的我,挨上六级下威能的子弹——必然当场毙命。被生物系能力者抢救回来之后,在急救室少说要躺三天才能苏醒,醒来后估计再有三天才能正常说话进食。” 如曦干笑了两声:“那这一来,你能瘦下去不少……” 泰勒瑞眯起细眼,眉心微皱,目光聚焦在她的脸上:“朗如曦,你究竟是何方神圣?鲁希让我们以看待莳闇的标准对你。” 如曦眼睛转了转,有心嬉皮笑脸地敷衍过去,道一句:哈哈,你真是高看我了,我是你机灵古怪的耍宝小伙伴呀! ……可她的脸皮没那么厚。 她一转念,要不要干脆把狐假虎威进行到底,给自己树立一个高不可攀的形象。 可她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强者”的高帽一旦戴上,再想摘下来,说不定连脑袋一起掉了。 置身于泰勒瑞愈发严肃的目光中,如曦浑身不自在,就像被小刀刮鳞似的,想跑又跑不了。她左右为难了许久,无奈之下,只得转移话题。 “对待莳闇的标准?……话说,莳闇的能力到底是什么啊?” 泰勒瑞顿了顿,挑起稀疏浅淡的眉毛,表情古怪地盯着他:“你不知道?” 如曦点头:“要不为什么问你?” 泰勒瑞满脸不可置信:“你真的不知道?” 如曦幅度略大地点头,眼中满是期待:“是啊!你能告诉我不?” 泰勒瑞脸蛋子一耷,气鼓鼓地道:“他一个月来整天在你脑瓜顶儿上晃悠,你都不知道。我躲他和躲瘟神似的,我咋知道!再说了,他的真实状况是学院故意隐瞒的,我就算再好奇,也不至于跟学院对着干吧?” 如曦听到此处,突然灵光一闪。她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语气平静中透着严正,一字一顿道—— “我也是。” 泰勒瑞一噎,突然记起如曦的录取通知书上,那以“请您”开头的措辞…… 胖子砸吧砸吧嘴,轻声嘟囔了一句:“你俩,就这点而言,还挺配……” 第43章 李代桃僵 室外的团体战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时不时传来“嘭、嗙”几声巨响,或是“稀里哗啦”的坍塌声。不知是谁放了什么大招,偶尔便有尖叫和哗然声,跨过百米依旧清晰地落入如曦耳中。 如曦再怎么好奇也没法翻身下地,只得老老实实地躺着养身体,全当是听着闹哄哄的礼花和炮仗。不过也多亏了这持续不断的喧闹,如曦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便暂时放下了那让她耿耿于怀的梦境。 迷迷瞪瞪地躺了一下午,她唯一的盼头就是泰勒瑞或是朗星抽空来看她,顺便带来些她想知道的消息。 直到日头西落,北风挂寒,室外的打斗声才渐渐平息。 如曦早就睡不着了,太长时间不挪窝,后背就和压在细针板上似的,又痛又麻。她一手撑着沙发垫子,一手扒着靠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沙发上转了个九十度。她小心翼翼地牵着酸软的肌肉,如同老龟翻身般,可算是缓缓坐起了身子。 她听到陆陆续续回到图书馆的脚步声,赶忙支棱起耳朵,专注听他们的说话声。 “你这一下午收获如何?赚了多少分?” “18分,加上原本的10分,我能排进前三十喽!” “呦呵,厉害啊!你去年是第四十二吧?今年是要当一匹黑马啊!” “得嘞!别夸我了,你可知今年真正的黑马是谁吗?” “谁啊?” “那个新来的小姑娘,叫凯茜的。” “呀?此话怎讲?” “你知道海薇丝用毒素把一个湖都‘污染’了吧?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唯有凯茜凑了过去。她那叫一个猛啊,趴在湖边,咕咚咚地喝了几大口!” 听到这里,如曦不由自主地干咽了一下,真的有些心疼这个“不挑食”的女孩。 二人继续说话。 “那之后怎么样了?” “凯茜看起来小小只的,在人群中一走一过,像一朵弱不禁风的小白花儿,忍不住想把她摘下的多了去了!但是啊——她也是‘乱食化能’的能力者,吃什么就能暂时有什么能力。于是化作长了腿儿的人形毒花,见血封喉,碰者毙命。那些手痒的真是倒了血霉了,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下了,少说十二人。所以,她十分钟就赚了不下60分!” “我去,这新生也太牛了!” “诶,不对啊!”讲故事之人突然一滞,奇怪道,“当时警报声响成了一片,场外的观众都能听见,你咋就不知道呢?” 对方干笑了几声,磕巴道:“呃……诶嘿嘿,我这不被打晕过去了嘛……” “嘁,骗人也不打草稿,瞧你这圆滚滚的大脑袋,半个鼓包都没有!你明明就是找了个室内的地方躲起来了,胆小鬼!” 如曦默默地噘了噘嘴,心道:此乃“趋吉避凶”的大智慧,完全不丢人……就和躺了一天的自己一样。 二人沉默稍许,“胆小鬼”又开口了。 “按你说的,凯茜有超过70分,岂不是能排进前十了?这新生绝对要火!” “前十是不太可能了,说来,她的运气不太好……”另一人深深一叹,“就在半小时前,她在去往休战区的路上,碰到了索乐玟。六级下的他伤势还没完全恢复,但干掉一个四级中的能力者,仍不费吹灰之力。” “唉……这有些不仁道了,他也真能下得去手。” “呵呵,他不仅能,事情经过啊,说出来能把你吓个跟头!” “哦?我听着呢!” “我偷偷告诉你啊,千万别传出去,要不我们俩都没好果子吃。”他略微压低声音道,“凯茜随身带着钢珠,她隔一段时间就会吞下一颗,暂时拥有‘躯体硬化’的能力,能达到刀枪不入的效果。她看见索乐玟,当即把半罐子钢珠全吃了,从理论上讲,她的防御堪比随身穿着二十厘米厚的钢板。” “嚯,这新生不像外表看着那么柔弱,挺有魄力的嘛。” “你先别急着夸,事实上,她的‘魄力’却起了反效果。索乐玟先是射出蕴含四级力量的子弹,被她挡下了。他又打出四级上的一枪,子弹被挡住了,可它的冲力让凯茜倒退几步,摔在地上,吐了一口血。但索乐玟估计是心情不好,连认输的机会都没给她,居然抬手就补了五级下威力的一枪……” “嘶,天呀!他疯了不成!” “是啊,那可怜的姑娘被射穿了胸腔,而且她的通讯设备正好被压在身下,一起被子弹贯穿,所以连警报都没响。索乐玟压根没管她,直接离开了。要不是我联系急救队,凯茜的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人发现……” “这、这索会长肯定是受刺激了!太狠了吧!”他感叹到一半,突然回过味来,话锋一转,“你联系的救人——所以这一切都是你亲眼所见的?” 另一人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语气明显弱了一截。 “其实那个时候,我也在往休战区走。不过我留了个心眼,是从小树林里绕着走的,因此逃过一劫。刚说的那些事,都是我躲在树后看见的……” “嘁,你还有脸说我是胆小鬼!” “好好好,我收回前话……”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并肩上了楼。 至于剩下的话,如曦听不清,也听不进去了。 此刻的她,眉毛立起,牙关紧咬,拳头紧紧攥着,手背绷得半点血色都没有。肌肉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苦,就像手筋上被针尖刺出一个个小洞,她亦丝毫不觉。 如曦是个心大之人,能不计较就不计较,别人闹得急赤白脸,她宁愿吃亏也懒得争。 但听到索乐玟对凯茜的所作所为之后—— 她真的生气了! 自入学来,朗星与凯茜的关系很好。如曦与之相处了一段时间,觉得她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心底极其善良,于是很支持弟弟和她的关系“日益升温”。如曦把凯茜看做亲妹妹一般罩着,甚至计划着一段时间后,就能把她看做弟弟的小女朋友。 索乐玟得知凯茜和朗星的关系好,更知道朗星是朗如曦的弟弟。 因此,索乐玟这过激的“残忍行径”—— 分明就是在报复如曦! 她岂能忍气吞声! 如曦气得发抖,上半身簌簌地颤抖,无一处不痛。而越是痛,她打颤的幅度便越大,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全身上下就如同被一刀刀剐着。 她缓缓提起拳头,关节“嘎吱吱”地响动,酸痛在骨节里蹿动,像有一条灵活的醋虫子钻来钻去。 她咬牙咬得死紧,口中几乎溢出血意。随后猛地发力,一拳重击在沙发垫上。 “嗵”地一声闷响,她的眼眸瞬间湿润,痛到怀疑手骨断了。 但只有这样,如曦才会觉得好受一些。 她在沙发上静静坐着,满脑子都是怒气的余波。 等了不到半小时,朗星终于回来了,第一时间便来找她。 朗星经过一天的打斗,沾得满身是泥。棉花糖般柔软的卷发也一缕一缕地黏在前额,染上了深浅不一的土色。他的脸上有几个血印子,右膝盖的裤子有一大片的磨损,隐隐留着黑红的血迹。 见到弟弟的时候,如曦心疼得不行,赶忙让他把裤子卷起来。在确认只是表皮伤之后,她这才松了口气。 朗星坐在如曦身边,心情很不好地噘着嘴,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眨着,眨一下便湿润一分,直到一层水雾化作泛光的泪珠,从他的眼角“叭、叭”地掉了下来。 如曦抬起胳膊,揽着弟弟的肩头,把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上。 朗星忘记了如曦的身体状况,小脸没轻没重地往她的肩窝上一扎,“哇”地哭了出来。 如曦身上痛,心里更痛,可她不能在此时陪他哭,于是缓慢而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努力把嗓音压得平和,安慰道:“星儿,别哭了,有什么事,姐帮你解决……一定……” 朗星掉着眼泪,更咽道:“凯茜,她、死了啊……” 如曦眼角猛地一酸,赶忙闭了下眼睛,深深吸口气,道:“没事,她能被救回来的,急救队里能人辈出。” 朗星抽泣得更厉害,说几个字就要狠狠地吸下鼻子。 “我们找不到她了……然后、副会长联系急救队,这才知道……他们说,凯茜……伤势很重,要躺一周……才能下地……呜呜呜……” 如曦拍着朗星抽动的后背,一语不发。另一手不断加力,指甲扣得沙发垫“吱吱”响。 弟弟难过了好一阵儿,抬起湿漉漉的脸孔,小声道:“他们说,第三天的混战只有要冲榜的人才参加,我想离开……去守着凯茜……” 如曦勉强挤出微笑,温柔地望着他:“去吧,记得离开的时候和大部队一起,我就不送你了。” 朗星点头,但随即反应过来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惊道:“姐,你要留下?” 他快速瞅了一眼如曦的双腿,忽闪的小眼神儿分明在说:你连站都站不起来……留下当看场子的不成? 如曦眼帘微垂,轻轻笑了笑:“别人不知道,你岂能不知?你姐练了十年的武术,身体比常人结实不少。这肌肉酸痛的小伤,等到了明天早上,一定能完全恢复。” 朗星仍有些犹豫,小眉毛一上一下地拧着:“姐,可你是二……” 他话到一半,如曦听见楼道里响起脚步声,连忙把朗星的嘴捂上。 她是二级中能力者的机密,绝不能再被多一个人听了去。 如曦故作不悦地瞪了一眼弟弟,强硬道:“再怎么二,我也决定要留下!” 朗星抓了抓脑袋,不吭声了。他刚哭过的小脸上,鼻尖红彤彤的,长睫毛被泪水沾得东倒西歪。 如曦费力地举起胳膊,用袖口把他的眼泪擦干净,压低声音道:“别担心我,我有秘密武器。” 朗星一歪头,满脸问号地盯着她。 如曦坚定道:“明天早上你就知道了。记得和凯茜一起看直播——让你们见见我怎么找索乐玟算账!” 朗星用力点头,肉乎乎的小手往如曦的肩膀上一拍,认真道:“姐,你是我的偶像!看你的了!” 如曦痛得险些嚎出声,但为了让弟弟安心,她以绝大的意志维持住脸上的笑意,嘴角被生拉硬拽地翘起。 朗星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领饭。 如曦从外衣口袋中掏出通讯设备,慢慢打出一行字。她的指尖在“发送”的按键上若即若离了半天,终于还是点了下去。 第44章 灯与流星 晚上十点,三队中过半人都被护送出了混战场地,留下的只有暮天枢、依布黎、四位学生会部长、谐克、倾沧淮,以及朗如曦。除了如曦之外,其余八人的排名均在前二十五。 第三天的“个人战”是自选对手的对决,多数为单打独斗,自然不需要开“战前会议”。除了昂贝尔和谐克俩人,形影不离地商讨着他们的小计划,其余人皆是各自在图书馆找了个休息室,安安静静地养精蓄锐。 如曦一整天与沙发为伴,此刻总算是勉强能下地了。她就像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一般,一手摸着墙根,一手在半空上下挥舞着找平衡,脚踝酥酥麻麻,略有不注意就失了重心。 她从图书馆底层一瘸一拐地上着台阶,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成功登顶。抹了一把满头的汗水,她推开图书馆顶楼的门,再加把劲儿,吭哧吭哧走到楼顶中央。 二月初的夜晚,凉风习习,寒意阵阵。 星辰点点,彷如漆黑的幕布上洒上闪光的碎钻。轻纱般的浮云蒙在圆月周围,在夜空中缓缓游动,静寂地袅娜飘摇,就像夜风扯着明月的盖头。 朦胧的水汽,明净的月晕,氤氲着柔美清婉的皎白,让月上山脉显得似真似幻、变幻莫测,充满了神话故事的韵味。 如曦深深吸了口气,抱紧双臂,把外套拉得严严实实。她无心赏月,抬着头,原地转了个三百六十度,目光保持在半空适宜的高度。 是的,她在找学院中央的高塔。但她完全转向了,只能漫无目标地东南西北寻一圈。 高塔乃北方学院的制高点,若是塔顶的灯光亮着,如曦应该很容易便能看到,可她并没有。如曦只有两个解释:莳闇不在,或者“校园无限场”中央的高楼正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深深地希望是后者,这才半夜跑到视野辽阔的楼顶上张望。 然而当如曦在夜幕下分辨出塔顶的轮廓后,她的心一沉,失望地认清现实—— 一片黑灯瞎火。 在塔中住了一个月,如曦对莳闇的生活习惯多少有些了解。比如他素来一身黑衣,偶尔在睡前喝闷酒,有时会面色凝重地发呆,有时坐着就能睡着。 他的脾气很大,说生气就生气,甚至没理由地拿起东西就砸。他还莫名其妙地警告如曦,被他摔完的东西不许立马收拾,至少要等两天才可以碰。 如曦刚开始一头雾水,甚至怀疑莳闇是不是携带了某种需要静置四十八小时才失去传染性的病毒……但莳闇告诫她的时候极其严肃,如曦也没胆子去深挖他的秘密。 经过一个月的观察,如曦还知道他一般都会在晚上十点以前回塔,夜间不出门,正常熄灯时间是凌晨一点。他从来不定闹钟,睡到自然醒,之后便开始他自由自在的学院混混般的逍遥日子。 此时正好十点,见到塔顶黑漆漆一片,如曦蹙起眉,总有种不好的感觉。 不仅如此,别看莳闇此人吊儿郎当、不干正事,但他的办事效率可是相当高。有事联系他,五分钟以内必能得到回复,虽然很可能是一通毫无含金量的奚落,但终归是有来有往。 然而,从如曦在日落时分发送出去消息到现在,已然四个小时了,仍是音讯皆无。 她真的有些担心了。 莳闇堪称“同辈无敌、越级稳赢”,遇到危险的机率可以忽略不计。但他这么个性格别扭的人,最大的敌人就是他自己。 如曦开始在楼顶踱步子,一边恢复着行动力,一边隔三差五地抬头仰望。 半小时过去,该亮的地方还是黑压压一片。 如曦一圈圈地绕着,脚步倒是愈发得顺溜了,但脑子里就和一团同向性的浆糊似的。她杞人忧天地怀疑着莳闇是不是自己把自己气了个半死,一口气儿没上来;还是之前干的某些坏事暴露了,被审议团拘押;或是他一怒之下把通讯设备砸了,离家出走,决定从此销声匿迹…… 没有证据的猜测是无穷无尽的,且难以验证,故只会越攒越多。如曦明知如此,可就是放不下,任自己在这儿瞎惦记。思路乱得像个团紧的毛线球,根本找不到头绪。 便在这时,她的身后有人说话。 柔和的嗓音夹在夜风中,带来丝丝暖意。 “我找了你好久,终于找到了。” 如曦脚步一顿,不用回头便知道,是暮天枢来了。 他已然站了一会儿了,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她,从她有规律的抬头动作中,隐隐猜出她在想什么。说实话,他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调整好情绪才开口叫她。 如曦转过身,抱歉地笑了笑:“我躺了一天,身子都要生锈了。好不容易能下地了,赶紧动一动。” 暮天枢难得板起脸孔,语气略有严厉道:“现在索乐玟回来了,你一个人跑到顶楼,万一他找上你,我们根本来不及赶来。我说了不让你离开我身边超过五十米,你怎么就这么不自觉?” 如曦抿了抿唇,没答话。 严肃脸实在不是暮天枢的风格,见如曦略有委屈的样子,他语气重新变得柔和,缓声道:“抱歉,我是担心你。” 如曦垂下头,面颊隐隐发烫,含含糊糊地道:“你总不能盯我一晚上吧?” “当然不是盯着你的一举一动,”暮天枢走到她身边,笑容温润,“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 如曦的脸唰地红了,用力压了压胸口腾起的喧闹,小声地接话道:“陪我——看星星吗?” 暮天枢伸出一只手,另一手背后,如邀请女伴般微微躬身,礼貌道:“楼顶另一侧有两把椅子,可否赏脸与我同行?” 如曦没理由故作矜持,伸出小手放在他温暖的手掌上,被他搀扶着,脚步慢慢地走到座椅旁。 暮天枢特地帮她把椅子转了个角度,让她坐下后,正对着高塔的方向。 如曦明白他的好意,嘴角轻翘,道了声:“多谢。” 暮天枢一笑:“举手之劳。” 此刻,夜色清美,月明星稀,他们面对而坐,堪称气氛绝佳的“二人世界”。 按理说,绝大多数少女置身其中,都会里里外外地编织着浪漫的展开,想分心都难。 但如曦的表情始终不太自然,目光时不时地往半空瞟。她挂念着莳闇到底有没有出什么意外,这种不安的感觉就像耳朵虫,不分时间场合地把她的思绪扯回原点。 暮天枢见她如此心神不宁,劝解道:“在你入学之前,莳闇独自生活了四年有余,一切正常,你不用为他担心。” “昨天早上,我觉得他有哪里不对劲,会不会是生病了,还是说……” 她用指尖捻着外套的袖口,那温热的感觉始终存在,让她的周身仿佛裹着夏风。但如曦不想让暮天枢知道他们的秘密,快速瞟了一眼塔顶,欲言又止。 暮天枢摇了摇头:“莳闇的体质特殊,被他身体排斥的东西一旦进入他的体内,就会立马崩解。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会喝酒过量、吃坏东西,病毒和细菌之类的,也根本损不到他分毫。” 听到这里,如曦心里一动。比起吐槽莳闇是个无底洞的酒桶、自动消灭外来者的稳态箱,她决定抓住这个话题,顺藤摸瓜。 “什么叫‘立马崩解’?” 暮天枢想了想:“类似于从物质直接转化为能量,继而通过电磁波、热量等形式逸散至外界。” “所以说,类似于……质量湮灭?” “可以这么说。” “不仅是物质,对他打出的能量攻击也能被瓦解?”如曦快速追问。 “理应如此。” “那是他的能力?”她语速更快。 暮天枢一怔,并未如她所期待地脱口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不知道?” 没能套到话,如曦在心里小失望了一把。不过她也没完全放弃,直接摊牌:“我虽然住他的楼下,但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而且你知道他那个人的脾气……呃,实在是难以恭维。所以我压根就没机会问,也不敢问。” 暮天枢思索片刻,摇头道:“抱歉,既然他不说,便是不想让你知道。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不能自作主张。” 如曦默默感慨了一句暮天枢的高素质,随即眼珠一转,旁敲侧击地问:“为什么学院要保密他的能力呢?” 暮天枢默声道:“抱歉,这也是机密。” 如曦没接话,却显然没放弃。 她鼓起脸,歪着脑袋瞅着她,忽闪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暮天枢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呼吸顿时一滞。 如曦的眼神饶是意蕴丰富,勾人又撩人,就像挠着面颊的羽绒,柔柔痒痒,扑扑簌簌。轻声细语荡在心中,让心坎也变得软绵绵。 暮天枢似乎能听到她在甜腻腻地道:好会长,给人家擦边儿地讲讲呗!我可容易就能打发了呢!而且不会乱说哒!好不好?随便说两句嘛…… 暮天枢对如曦的撒娇尚未建立起任何抵抗力,他的后背倏地麻了,喉头梗了梗。他赶忙扭过脸,故作镇定地轻咳两声。 如曦见自己随便卖个萌就能引起他这么大反应,小得意的同时还有些浅浅的羞涩。 暮天枢思来想去,觉得对她透露冰山一角也非是不可,于是摆出正经脸,答道:“他的能力,有些不好的名声,若说出去,会惹来麻烦。” 如曦一怔:“你指的是,那些存在于传说故事中的能力?” “是的。” 暮天枢沉默稍许,站起身,双手背后,仰头静望远空的星辰。 “能力者依靠的是精神力,从某种程度上,也反应了每个人的精神本质。很多初始等级很高的能力,都与某个特定的精神体绑定,并随其转世而重返人间。一代代看似全无关联之人,实则拥有相近的生命轨迹。所以,传说之人,亦存在于当今。你记得十二年前,地球能力者迎来的革命性变革吧?从那时起,每个人的力量都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衰落,无论强弱与否,一旦觉醒,便伴其一辈子。” 暮天枢轻轻一叹,清俊的脸孔染上惆怅。 “一些能力是禀赋,让人受益其中;另一些——却是甩不掉、放不下的包袱。更有甚者会让人失去‘本心’,丧失应有的‘本性’,也就是通俗意义上的‘人性’。” 如曦听到此处,心头猛地一颤。她咬着下唇,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 暮天枢负手而立,颀长的身影沐着月光,给人单薄而孤寂之感。他平静地抒了口气,随后微微一笑,笑意看似浅淡、实则深沉,包含了很多如曦体会不到的感触。 “那些无法更改的,不得不接受的,是常人津津乐道的‘设定’,也是我们真实的人生、改不了的命。” 如曦被他的情绪感染,入喉的空气变得格外清冷。她知道,暮天枢叹的不单单是莳闇的“命数”,或许也有他自己的。 他们这种生来的高等级能力者,进入学院的第一件事就是查阅能力者的典籍,找到有关自己前世的记载。读着他们的生平,品着其中的辉煌与无奈,那玄而又玄的联系让人迷失,让人怅惘,渐渐分不清来世今生…… 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身为二级能力者的如曦,不得不说,完全不懂。 但即便如此,充满同理心的她,绝对不会对暮天枢的忧伤脸置之不顾。 如曦的目光落在他置于身后的手上,突然涌上一股冲动。她鬼使神差地提起腕子,缓缓凑近,想去拉一下他的手…… 算作“纯洁朋友”的安慰。 她的心砰砰跳,又激动又紧张,就像要鬼鬼祟祟地往他手里塞小纸条,上面写满了令人误会的字眼。 还差一点点就碰到了…… 如曦屏住呼吸。 然而就在这时,暮天枢突然唤她。 “看天上。” 如曦一惊,赶忙缩回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是流星! 它拖着长长的星尾,闪着迷人夺目的灿光。仿佛北极星在匆匆迁移,又似夜幕为某人落下一滴星泪,点亮被黑暗笼罩的大地。 如曦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流星。 暮天枢的话还在耳畔回荡,她赶忙合上眼睛,在心里默声祷告。 “我想为我身边的,我在乎的人们做些什么。” “不用多,一点就好。” 流星仍在坠落,它的轨迹明媚夺目,勾出浮云的边缘,打亮浓郁的夜色,重现蓝色的天幕。 如曦再次闭上眼睛,双手用力合十,掌心压得紧紧的。 “我不想总是当那个被保护、被照顾的。” “不管是谁听着我的心声——” “拜托你!” “至少,让我能改变什么吧!” 流星落下,绚丽的光影从视线中淡去,夜空恢复了深邃的湛蓝。 如曦缓缓睁开眼,朦胧的目光再次落上塔顶。 ……依旧一片昏暗。 期待莳闇替自己出头,在明天的个人战中好好教训一番索乐玟,将他彻底碾压,连叫饶的机会都不给,逼他偿还对凯茜的所作所为—— 现在看来,这显然不太现实。 不过,如曦的许愿可不只是一阵心血来潮,既然希望“改变些什么”,那便自己去做! 她一咬牙,耐着肌肉残余的酸痛,动作敏捷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如曦迎着暮天枢略有惊讶的目光,伸出手,微微一笑。 “暮会长,明天和索乐玟的正面硬刚,你介意带上我吗?” 第45章 迟来的特聘教师 混战第三天。 阳光明媚,风和日丽。 暖冬展现出早春的欣欣向荣,前来观战的人们换上了清一色的春装夏服。 场地西侧,能容纳四五千人的观众席被塞了超过六千人,此刻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气氛热烈得胜似火焰山。 过道被席地而坐者堵得水泄不通,有那骨架子轻的,在上台阶时险些被挤得从护栏上翻出去。而那些不管是抢到还是买到座位的,落座后便如被强力胶沾在椅面儿上,想把他们挪个窝,注定要连座位一起拔起来。 唯一比较空的,是位于最中心且视野范围最广的“领导席”。放眼望去,甚至还能看到几个零散的空座。尤其是最中央那大大宽宽的席位,犹如商务舱中嵌了两个并列的头等座,尽显高人数等的风范—— 此刻无人问津、冷冷清清,成了冷飕飕的风口,空得无比扎眼。 这“官僚等级制”导致的浪费现象,无论再怎么令人气得扼腕跺脚,终究没人多蹦半个字儿,把觊觎之心在心窝里藏得严严实实。 因为连傻子都知道,那是院长的位置。 “头把交椅”就像个认主的法器,可以空着,可以被千百双眼睛盯着,但闲散人等若想用自己的体重染指它—— 后果只有拉一学院的仇恨。 话是这么说,但是…… 咦? 很多普通学员和教职工都注意到,有一人溜溜达达地到了宽敞至极的院长专座旁。 他看起来年龄大约三四十,个头不高、体型微胖,长了一张十分顺溜的大众脸,笑容常驻,看起来既敦厚老实,又和蔼可亲。 可他的总体形象实在无法给人留下好感。头发乱糟糟的,状若横七竖八的灌木丛,显得风尘仆仆,有几分不修边幅的邋遢。他上身穿青色夹克,一个袖子外翻、另一个内卷;下身着土黄色运动裤,细看便知,那并不是真正的土色,而是沾了实实在在的土,就像在泥巴里滚了一圈的河马…… 此人在领导席上大摇大摆地走过,与衣冠楚楚的学院高层和审议团领导相比,他的着装简直寒酸到家,有一番“狗样”衬“人模”的视觉冲击感。 他左右扭着脑袋,一副自来熟的随和表情,时而冲着熟人打招呼,时而对着生面孔主动点个头。他在月咏翔副院长的面前停住,指了指空着的院长专座,笑嘻嘻地道:“他,来不来?” 月咏翔并没搭话,打量他一番,妩媚与严厉并存的脸孔上,带出三分惊讶、三分无奈、三分欣然,还有一分等着看好戏的似笑非笑。 中年人完全不去揣测月咏翔意味深长的眼神,也不等她回话,旁若无人地拍了拍身上的泥点子,一扭身,便大大方方地坐上院长宝座。 观众席传来一群倒吸口冷气的声音,宛如刮起一阵令人闭嘴的寒风。 待所有人确定这土里土气的中年真的坐定了身子,看台上顿时炸了锅。一些入学不到三年的新人叽哩哇啦地窃窃私语起来,甚至传出几声有意挑事儿的大呼小叫。 “诶呦,公然挑衅院长!” “这土老帽是谁啊!” “大庭广众之下坐‘皇位’,这大辈儿装的,难道不知道后果如何吗?” “你看着吧,他马上就该被学校的警卫队揪出去了,说不定之后就活不见人……” 中年似乎是听到了些不善的风声,视线向位置较偏的看台一扫。但他不仅没被众人的瞪视吓跑,还美滋滋地挪了挪屁股。他双手抱胸,翘起脚,半睁半闭着眼睛,整个人往后一靠,充分展示出院长专座的宽敞舒适,那叫一个嘚瑟劲儿十足。 新生们不可思议地再次睁大眼睛,眼神愈发古怪,纷纷和身边之人嘀咕起来。 “这人总是笑眯眯的,莫不是个傻子?” “有道理啊!他看起来丝毫没有高等级能力者的派头,而且脏得一塌糊涂,和捡破烂的有一比……肯定是脑子运转不周。” “喂,你看,有两个气势汹汹的走过去了——” “要来抓人啦!” “呵呵,他还在那儿臭美呢!” “这已然不是胆儿肥,而是命……” 此新生说到一半,“贱”字尚未出口,突然被斜后方的学长一把捂住嘴。 他的肩头忽地一哆嗦,迅速转过脸,对上学长严肃得几乎能滴出水的脸孔。 学长在北方学院多年,社交活跃、人脉颇广,自然认识学院中数一数二的奇人。他缓缓放开学弟张着的大嘴,在他的衣服上蹭掉口水,继而探身凑在他的耳边,沉声道:“不该说的话别乱说。这位就是我和你提过的,学院鼎鼎大名的特聘教师。” 学弟的脸顿时一僵,话头全部被更在喉咙里。 一旁的新生一脸不明所以,好奇地问:“特聘教师?”他又瞥了一眼占据全看台上最好地段的中年,没好气地嘟囔,“就他这形象,还当教师?教怎么在泥里打滚儿的吧!” 学长抬手便在他的肩头用力拍了一下,摆出指教他人的姿态,含义颇深地道:“你还记得院长是什么形象吗?来北方学院的第一课——不要以貌取人!” 新生记起那道骨仙风、清雅举世的院长,又较之眼前摆谱的邋遢中年,干干地咂了咂嘴。 是啊,一个道士、一个流浪汉,实则一个是院长、一个乃教师,外表要不要这么具有迷惑性啊! 他不声不响地想着,眼神依旧往那边飘着。 两个看起来穿戴不俗的学院领导匆匆走到中年人的面前,并排站定,接下来的一幕让人大跌眼镜。 一人来了个九十度躬身,动作幅度太大,掖在西装里的领带“噌”地掉了出来。他也不在乎,一直弯着腰,像个直角的螺栓。 另一人的动作更是夸张,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中年的手,上下摆着,就像见到久别重逢的老领导,脸上交织着激动与感动,甚至有要哭的趋势。 四周的议论声顿时消停了。 北风吹过,凉意丝丝,静得吓人。 特聘教师有些不好意思了,尴尬地抓了抓脑袋:“你俩这是干嘛?” 弯着腰的领导抬起头,满脸愧疚:“抱歉,是我的误判,给您选了错误的航线。” 握着手的领导饱含歉意地赔笑:“我也有责任,寻找您的能力者出动得不够。” 特聘教师被二人挡了太阳,不得不直起腰,略微端正了坐姿,裤脚上的泥巴扑扑地掉了几片。面对这俩第一时间来道歉的,他无奈苦笑:“算啦算啦!我运气差,这又不是你们的错。你们有什么可自责的?” 两人偷眼观瞧中年乌七八糟的衣着,更觉过意不去,如同两个犯错的孩子一般,在他面前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特聘教师摆了摆手,带着些轰人的意味:“我好不容易回来,连家都没回就赶过来看他们开打。咱们有话之后再说,好不好?” 两位西装革履的领导这才欠身告辞,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回到他们的位置上。 一旁的月咏翔实忍俊不禁,白净的手指抵着唇角,成熟妩媚的杏眼微微弯着。 特聘教师松了口气,绷着的脸舒展开,重新往后一躺,让脏兮兮的衣服裤子充分沐浴在阳光下杀菌。 月咏翔等了一会儿,待观众席的众人不再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这才小声问:“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这都一年半了吧?” 中年侧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流水账般地絮叨起来。 “你也知道,我原本打算用六个月,走水路环游地球一圈。但一开始老天爷就不帮忙,头两周不停地刮五六级西风。我租了条看起来很帅的海盗船,几天就偏航了。偏了几百千米后,船没油了,漂到一个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孤岛上。我当时兴奋了一小下下,结果还没靠岸,船底被暗礁捅漏了。我倒是没事,扑腾扑腾就到了小岛的沙滩上,可惜了我的一系列电子产品,还有囤的几个月的粮食……” 月咏翔一皱眉:“所以你‘净身’上了岛?” 特聘教师半眯着眼睛,回忆起种种往事,不禁悲喜交加地笑了笑,嘴巴像一条弯弯的苦瓜。 “是啊。我在孤岛上住了将近一年,学会了捕鱼、制蒸馏水……什么虫子好吃,什么蘑菇有毒……怎么捡拾鸟毛做件过冬的衣服,怎么喂熟了一只狐狸,先和它做朋友,在它饿极了咬我一口之后,我有了一件狐狸毛的外套……” 他滔滔不绝地诉着岁月之艰苦,月咏翔觉得听得够多了,挥手打断他,继续问道:“那你是怎么回来的?” 特聘教师耸了耸肩,小声嘟囔:“边境搜查队将我当成了某个新物种,把我在异大陆某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关了两周,但后来——” 他说到此处,突然来了精气神儿,直起软塌塌的腰,拔了拔胸脯。 “暮天枢他爸亲自来接的我!哈哈哈,你都不知道,那些人用看野人的目光迎接我,送我的时候,却是看国宝的眼神!” 月咏翔的眼光闪了闪,笑容略微有些不自然。她和暮天枢的父亲有段过往,不过都是二十多年前,他们当同学时候的事情了,遥远得只剩下朦胧的青春与悸动。 她听到特聘教师否极泰来的转运,疑惑地瞅了瞅他土里土气的衣着,问道:“那你不让他通知我一声?你身份特殊,又没什么战斗力,我们可是派出了不下三百个能力者,不停地找寻你的下落。而且话说回来,你怎么还搞成这幅样子?” 中年咧嘴干笑不出声,挠着头,把东倒西歪的头发抓成了鸟窝。他的眼神躲躲闪闪,一副藏着秘密的样子。 月咏翔脸孔一板:“鲁德!老实交代!” 特聘教师鲁德被月咏翔带电的眼神惊得打了个激灵,吧唧了半天嘴,别别扭扭、吞吞吐吐地道出实情。 “其实,是我死乞白赖地求了他半天,不让他透露我的行踪……这很容易理解嘛,我风餐露宿了将近一年,瘦得皮包骨头,也该享几天清福了。他把我放在四方大陆边境的度假村,好吃好喝地招待着,每天三顿正餐、三顿加餐。我打算把膘重新养回来,之后再来找你们,不知不觉就忘了日子,直到昨天……” 月咏翔瞪了一眼这乐不思蜀的“阿鲁”,不悦道:“昨天是混战的第二天!” 鲁德干笑几声:“我这不是迟钝嘛!昨天下午才反应过来,于是匆匆往学院赶来。而且啊,我连夜返程,路上还被人偷了,是好心的流浪汉施舍给我一套衣服……” 月咏翔嘴角一抽,很想大声问他:你是怎么办到被人偷了衣服裤子的啊! 但就在这时,看台旁的巨幕突然亮了。 个人战开始了! 巨幕上是个身材匀称的少年,正不紧不慢地坐着拉伸运动,大长腿和结识的肌肉很是惹眼。那正是体育部部长,拥有“体能与体技的狂人”之誉的昇吉。 他的对面是个干瘦的身影,脊背微微勾着,圆脑袋略有低垂,双手背后,像个文绉绉的教书先生。他勾着眼睛盯着跃跃欲试的对手,镜片泛着日光,就像从眼中冒出睿智的火花。不是鲁希是谁? 鲁德看见屏幕上突然冒出的人影,“噌”地从椅子上站起,动作之矫健好比冒头的地鼠,周身的尘土掀起小小的沙子风。 月咏翔知道他要做什么,微微向侧面挪了挪。她忍着笑意,目光往四周一散。 特聘教师鲁德两只胳膊举起,作出激动不已的欢呼状,兴奋地大喊一声。 “鲁希!儿子诶!加油啊!” …… 半个看台顿时鸦雀无声。 无论是跺一脚抖三抖的大牌领导、对个人战期待已久的教职工,还是手搭凉棚往场内张望的学员们—— 几千人齐刷刷地愣住,卡顿地扭头,望向院长专座旁那蹦蹦跳跳的人影。 他们脑袋顶上的黑线久久不散,随风翘起,成了一群无语的天线宝宝。 这、这半傻不傻的土老帽—— 是鲁希他爸?! 第46章 以智取胜 鲁希和他的父亲鲁德,有一段十分奇妙的父子关系。 不同于正常的能力者,十二岁左右才能稳定地运用力量,鲁希的“过目不忘”在他六岁之际便有了效果。换言之,从六岁起,他就如同一个忠实的生命记录仪,没有忘过任何一件事。 有力量相佐,鲁希的心智成熟得飞快,八岁的他诚然有了十八岁的知识量。而智商指数增长的副作用便是情商发育迟缓,他的处世很少顾及旁人的情绪,一张铁板脸总也没笑纹。 鲁德和他儿子完全相反,四十多岁的人,长着三十岁的脸,拥有十八岁的心,保持着十一岁的脑容量……而且闲得像个八十岁的退休大爷,见谁都笑着打哈哈。 不过,四处闲逛如待业的他,实则有两个身份,一是北方学院的特聘教师,另一个为审议团的特邀嘉宾。所谓“特聘”与“特邀”,意味着没有授课、行政的职责,无事时乐得清闲,薪水照拿;有事便随叫随到,酬劳翻番。 至于两份营生的零工具体需要他做什么—— 内容千奇百怪,任务没有定数,概而论之,就是专门负责解决能力者的各种疑难杂症。 而长期处于智商掉线状态的鲁德,之所以能“药到病除”地解决问题,乃是依靠他以不变应万变的通解。 两个字:“言灵”。 “言灵”即化言语为现实、以语言影响事件的进程,动动嘴皮子便能力挽狂澜、扭转乾坤。 此乃第零宇宙的地球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神力”,人间独一份。拥有它的人无疑是世界的宠儿,是钟灵毓秀的大自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 不过,既然上苍有胆子把这么犯规的力量降于地球,必然为其附上不讲理的设定,算作维护人间安定的“双重保险”。 其一,鲁德的力量等级只有二级上。 能力者欲作出任何“反物理规律”的行动,皆需付出“精神力”作为代偿。而二级上的他,精神力和普通人差别甚小,所谓“呼风唤雨”、“一字真言破万法”,道一声“芝麻开门”便挖出埋在地下的钻石矿的壮举,他是压根儿做不来的。 鲁德自身无福消受“言灵”的便利,力量的作用对象只能是拥有一定精神力的高等级能力者,这便促使他成为“专门帮能力者的能力者”。例如,高喊一声“觉醒吧!”便让一个卡在瓶颈的四级之人一跃高枝,跻身五级的行列。他近年来最大的事迹,便是在莳闇力量暴走之时,一嗓子“停!”喊回他的理智,避免了一场毁灭性的破坏。 其二,或许是上天不希望有“言出即真”的妖言惑众之人,把美好的人世搅得乌烟瘴气。因此,拥有“言灵”的能力者注定思想单纯,心灵透明得好似不蒙尘的水晶,且一生不变。 鲁德便是这么个一辈子没真正对旁人起过坏心眼的大善人。他脸上的憨笑,全部都是实打实的。 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鲁德是个心宽得睡一晚上就能忘记自己是债主的人,鲁希当然就把“记仇”的任务揽到自己肩头,如同摄影机一般,将发生在鲁德身边的事件,事无巨细地记下来…… 然后他就心灰意冷地对他的父亲作出如下评价—— “蠢得冒泡没记性,吃亏是福老好人。” 鲁希难以苟同鲁德的为人之道,但学富五车、通达事理的他,打心眼里尊敬父亲,肯定他的为人,认为他是世间少有的真性情的老实人。 当然,鲁希的敬重完全遵守着“见光死”的原则,严严实实地封锁在肚子里。 原因很简单—— 他是个连对旁人笑一笑就觉得膈应得反胃的人,苦心经营几年,终于打造出拒人千里的“老古板”形象。 而最有可能往他脸上抹黑的,正是在看台正中、领导席中央、院长座位前,当着万人的面儿,一边手舞足蹈地蹦跶,一边兴致高昂呐喊的鲁德! “儿子,上啊!” “别傻站着啦!” “儿子诶,加油!” “儿子啊,打不过就跑!” “不,先偷袭一把再跑!” “……” 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这些话,需要一颗完全不在意世人眼光的大心脏。而一个“言灵”之人说出此番不过大脑的大实话…… 鲁希若是听到,当即能气得一口血喷出天女散花的特效。 好在他没听见,只是在奔向昇吉的半途,感受到漫及全身的寒意,让他不禁打了个激灵。 昇吉抓住他分神的间隙,一个闪身窜到他的面前。昇吉左脚微弯,有力的脚踝轻轻蹬地,随后重心向前,右脚腾空,脚尖划出流线型的漂亮弧度,奔着他的脑袋来了个飞快的横踢。 鲁希一眼便看出——昇吉这全能运动员,此刻用的是跆拳道的招数。 他往身后不远处迅速瞥了一眼,接着大幅度地向斜后方躲避。 昇吉的灵敏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他踢空的右脚尚未落地,左脚接连一蹬,双腿腾空,以蹬跳的突击方式猛地近前,来了个空中二段踢。 鲁希不慌不忙,竹签子般的身子微微后闪,再次躲过。 昇吉的套路还没完,刚落地的右脚瞬间发力,他的上半身仰平,又一次腾起的右脚旋起劲风,抡出饱满的弧度,猛踹他的面门。 好一个腾空旋踢!昇吉整个人如同水平的钻头,动作迅疾无比,冲劲儿与力道足得吓人。 他用的是跆拳道的招数,此刻用上的力度可绝非点到即止。鲁希若挨上他的任何一脚,脖子当时就能错位,运气差点,直接骨折。 鲁希身为“过目不忘”之人,能力对身体没有丝毫加成,纯以头脑制胜。昇吉恰恰相反,拥有完美适应于所有体育技能的肉身,只有脑子和常人无异……甚至略微小了一丢丢。 昇吉有信心,以他的速度,鲁希的反射神经根本来不及作出响应,因此想撤步也撤不出去。但他想不到的是,鲁希早早就想好了应对之法。 鲁希不仅是知识的“全记忆”,还包括所有人的信息——习惯、性格、能力特性、思考方式等等。他就像在脑子中有每个人音容的备份,在对手出招的前夕,便调出存档,仔仔细细地回放数遍。而把对手吃透的他,便能预知其动作。这就是头脑的力量,也是智商取胜的奥秘。 从他看到昇吉的第一记横踢,就预料到了他接下来的动作。面对这快如厉闪、猛似重锤的暴踢,鲁希直接顺着第一次后撤的惯性,来了个流畅无比的原地下腰,纤细的腰弯成拱桥般的弧形。 昇吉再次踢空。在他收脚之际,鲁希双手撑地,借着后腰的力量,双脚“腾”地横向蹬出出,目标是昇吉支撑身子的左腿。 鲁希这常态驼背的人,此刻展示出弹簧般的柔韧度,让昇吉小小地吃了一惊。 可他立刻便做出最正确的应对,左脚再次蹬地而起,完成了令人目眩的四连踢! 不过第四踢并不在于命中鲁希,而是带起身子,从鲁希的上方完美越过,继而稳稳落地。 昇吉的动作实在是又漂亮又利落,比那在腰间栓了铁丝的“飞人”还要游刃有余。 看台上响起一片叫好声,在场地内部的图书馆楼下,与观众席相距一千米的二人,都能真切地听到他们的欢呼。 给儿子打气的鲁德见到这一幕,气鼓鼓地叉腰,回身瞅着众人。 不过他发脾气的面孔实在没有半点威严。月咏翔看着他一上一下、一弯一直,如两条打架的蝌蚪般的眉毛,忍俊不禁,掩着唇笑了笑。 昇吉知道,自己的“四段踢”一定极其帅气。他笑着站直身子,以居高临下的强者姿态睥着仍坐在地上的鲁希。 鲁希在距离图书馆墙根不远处,撑地的双手置于身后,双腿微微叉开,一副把腰闪了起不来的模样。哪怕仰头上视,他的眼神依旧古板中带着审视,似乎在冷冰冰地评价:你动作再怎么漂亮,碰不着对手的踢腿,都是花架子! 昇吉先怒后笑,鲁希那带着浓浓挑衅意味的眼神,让他丝毫不必有踹一个“瘫在地上的伤员”的负罪感。 于是昇吉撤出两步,双腿弯曲,有弹性地原地颠着,继而小心地往鲁希的身前凑近。 鲁希直勾勾地盯着他,面无表情。他没有半点要挪动的意思,后背略微向后倾斜,双手岔开地撑在两侧,那圆脸就像个迎风而立的靶子。 二人只剩下一腿之隔,昇吉再无理由继续和他对峙。他嘴角挑起,后脚一蹬,快速转身,重心前冲,把全身的肌肉恰到好处地一齐调动—— “唰”地攻出一个完美的转身旋踢! 腿法之精、速度之快,力灌其中、借力使力,鲁希若是实实在在地挨上这一脚,脑袋必然会血腥地搬个家,说不定就成了被踢飞的球…… 面对这生死攸关的时刻,鲁德脸色骤变,眼睛瞪得滚圆。所有观众都大气不出地紧紧盯着巨幕,心肝儿“砰砰”跳。那些胆小的已然举起手,做好了下一刻就捂眼睛的准备。 然而就在脚面和脸蛋只有几厘米之际,鲁希支撑地面的双手蓦地撤开,随后坐起的上半身直接后躺。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他没有完全躺在地面,而是凭借腰腹之力,上半身悬空。 昇吉当然没空去观察他的小动作,他见到鲁希后躺,当即动作一变。他的左脚猛然蹬地起跳,身子以弓步的姿态完全腾空。他打直的右腿直接瞄向鲁希的面门,电光火石之际,便由踢腿变作赌上全部体重的“踩脸”。 鲁希眼瞅着那大脚就要往自己的脸上贴,在最关键的时刻,来了个转轴般的“就地十八滚”,动作得那叫一个滴溜溜,熟练无比。 这一幕实在称不上雅观,鲁希贴着昇吉的鞋底,滚离他的胯下,沾一脸了一身的尘土,总算是逃出旋风的大脚。 见儿子没事,鲁德的心忽悠地落在肚子里,脸上重新扬起傻笑,闭了闭瞪得酸胀的眼睛。 然而就在他挪开视线的片刻,看台上一片哗然。 “诶呦!” “啊!” “人呢!” “我天……” 鲁德以为鲁希出了什么事,头皮倏地一麻。他猛地抬头,瞅向荧幕之际不仅愣住。 滚地虫般的鲁希好端端地躺着,但昇吉…… 咦? 怎么没影儿了? 他抻着脖子,认真地看向巨幕。 图书馆墙根的阴影处,有一个颜色略深的圆圈。 明眼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鲁希一直坐着不起身,就是为了掩饰身后的陷坑。昇吉不负所望地向他攻来,像个精准入洞的高尔夫球,“嗵”地隐没于两三米的坑中,完全就是自投罗网。 而这个坑—— 里面正爬着饥肠辘辘的猛虫…… 第47章 三十万的一击 见此一幕,场外观众在稍愣之后,爆发出齐刷刷的叫好。 鲁希赢了! 连绵不绝的喝彩声飘入场内,这种收获人气与积分的时刻,理应是所有胜者最期盼的。 然而鲁希的脸孔总是硬邦邦地板着,像个棱角分明的青石雕,半点高兴劲儿都没有,和看台上“嗷嗷”欢呼的鲁德大相径庭。他还做了个让人无法理解的小动作—— 鲁希并不急着拿出通讯设备去登记胜利,而是两眼一闭,双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耳朵。 是的,生性喜好清净的他,受不了从坑内传出的“咿!呀!啊!哟!……” 那声嘶力竭的杀猪叫,一声便代表着一次虫啃。 鲁希之所以没把昇吉引诱到盛放致命毒虫的坑中,是出于他对昇吉的了解。 昇吉其人,自恋至极。他每天都会面对镜子,瞧着自己强壮健美的身体,泛起深深的自我欣赏与迷恋,由衷地感叹几句:“我就是活生生的黄金比例,完美啊完美!” 所以鲁希给他选择的猛虫,咬人一口,虫包高肿,要一个月才能消肿。昇吉断然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体,遭受如此富有视觉冲击的“毁容”。 按理说,三米的坑,凭借昇吉的体力与体技,他若是借着弱光观察一番洞口的形状,找好角度、奋力一蹦,兴许就能扒住洞口,再引体向上,瞬间便能出洞。 但他一摸自己的脚踝上那鼓鼓囊囊的热烫大包,又敏感地察觉到虫子从膝盖往大腿爬,他根本无法镇定地思考逃生之法。 在十声尖锐刺耳的惨嚎后,昇吉哑着嗓子,呼出救命真言。 “我认输了!” 鲁希正守在坑口旁边,一听此话,当即探身其中,细长的胳膊入洞,一把拉住昇吉抬起的手臂。鲁希生得皮包骨头,筋骨却出奇得坚硬,力量与体型成反比。他略一用力,单手把七八十公斤的昇吉“噌”地拎了出来,堪称雷厉风行地拎小鸡。 昇吉双腿着地,立马猛跳几下,把跟着他出洞的三只虫子狠狠地抖落在地上,接着大脚瞬发疾收,“嗒、嗒、嗒”三下,把它们跺成平摊在地的二维标本。 鲁希在通讯设备上登记完战况,瞄了一眼昇吉高高肿起的脚踝,淡淡道:“赶紧去冰敷,消肿快。” 昇吉的脸色仍青白交错,他气也不是、怒也不是,没好气地问鲁希:“我去哪儿找冰啊!” 鲁希不假思索:“体育馆二层,左手第二间休息室,有两台冰箱。” 昇吉眼睛一亮,拔开飞毛腿就跑,如同导弹般“嗖”地窜到远处,速度之快几乎拉出一串残影。 场外的转播员见此二人胜负已分,准备切换到其他摄像头的拍摄画面。他的目光在一个个小屏幕上东瞅瞅、西看看,一边找着哪里正上演好戏,一边兴致勃勃地哼着小曲…… 然而就在这时,他浑身一颤,上身猛地偏斜,险险从椅子上摔下去。 仿佛滚雷在耳边炸开! 是一记枪响! 他也不忙活着切换屏幕了,撒腿奔出报道棚,“噔噔噔”跑上看台,手搭凉棚,向距离观众只有三四百米远的草坪看去—— 空阔的草地,没有大树、没有灌木,干瘪发蔫的冬草随风俯倒,匍匐在三人的脚下。 远望三个身影,一人体态魁梧、八面威风,鼓胀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橄榄油色系的光泽。他侧身而立、右手举枪,宛如对凡人施以制裁的黑甲天将。 一人身材修长、短发飘逸,仿佛冬暖夏凊的季风,在任何时刻都让人荡心悦目。他的左手上方悬着一枚金色子弹,眸光与金芒交织,焕着金镶玉般的瑰丽光影,同时释放出令人惊心的威压。 另一个身材纤细、黑衣金发,没有威风更无气势,在剑拔弩张的二人之间显得很没有存在感。但若细细看去,便会发现—— 她正和黑压压的枪口“面面相觑”。 是的,如曦把自己暴露在索乐玟的面前,地点是这空荡荡、能让子弹没有半点遮拦地给她穿个透心凉的草坪…… 看似作得一手好死,实则蕴含了她要和索乐玟对干到底的决心—— 为自己争口气,为凯茜报仇! 赌上尊严拼一把! 从绝对数值上讲,索乐玟的力量是她的一万倍;论其战力与狠劲儿,索乐玟比暮天枢更胜一筹。 面对和自身实力完全不在一个境界上的对手时,有三种常见的应对之法。 其一,抱着脑袋逃,在处境堪忧之时,疯狂举起小白旗。 假如对手是个一看就让人吓得腿软之人,而且目的仅是夺取积分,如曦完全不介意施用此法,已达“留得青山在”的结局。不过,这两个条件,索乐玟都不满足。 其二,采取迂回战术,循序渐进地将其诱入埋伏之中。 图书馆周围的虫子坑、被海薇丝毒得漂着无数白肚皮鱼的小湖,显然都是好选择。只可惜,索乐玟观她这些小心思,好比“大巫”鄙视“小巫”,上当的机率为零。而如曦也没有闲心,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的枪口前晃悠。故此计作罢。 其三,找个坚实有力的队友,把自己变作“坐山观虎斗”的场外人,再在适当的时候重新加入战局,分一杯羹。 此乃上策,也是如曦唯一的选择。最合适的人选,便是好善乐施、大公无私的暮天枢,也是场内唯一能和索乐玟斗得不相上下之人。 但如曦绝对没有空手套白狼的心思,让他成为被自己利用的冤大头。昨夜邀他之际,她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 “暮会长,索乐玟能射出三颗蕴含‘六级下’威力的子弹,请让我挨上两枪!而力量值为三十万的你,把十万用于挡一颗子弹,还有二十万的余量——请和我一起把他干掉!” 暮天枢一愕,惊讶道:“这就是你的计划?” 如曦轻笑:“是的。如何?我们的胜算少说有七成吧?” 暮天枢迟疑道:“先不提胜算几何……你确定你能接下两发子弹?” 如曦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能,不过,这是我的极限了。”她的肯定来自于对莳闇的信任,也是这份信赖给了她挺身而出当靶子的勇气。 暮天枢皱眉,面露忧色道:“朗同学,在你的力量用尽后,哪怕索乐玟补上一发含有五级下力量的空枪,你也消受不起。”他眼帘微垂,摇了摇头,“他的空枪防不胜防,即便是我也不担保能完全阻下。这太冒险了。” 如曦放大声音,语气强硬地争道:“风险无处不在,不能因为可能出现闪失就畏头畏尾啊!” 暮天枢深深地望着如曦,脸孔上充斥的忧心与眸中闪烁的关切,裹得她有些喘不上气。 “我不知道你和索乐玟有什么过节,但依我看,比起从我这里取得积分,他似乎——”他思忖片刻如何组织语言,轻声道,“似乎铁了心,与你不死不休。” 如曦稍微退后,表情肃穆,正声道:“我明白。请勿要担心,我还上了保险。” “哦?” “我选择西侧的草坪为决战场地,理由有三:第一,在上万观众的眼皮底下,若是我认输,他便不会再违规伤我。即便万中有一,我出什么意外,也能立马被救援。第二,草坪空阔,他的一举一动你能看得清晰,易于作出反应。第三——”如曦顿了顿,脸上的肃然之意中增添了一抹柔情,“我想让星儿和凯茜亲眼看着我为他们出气!我要担起责任!” 暮天枢沉默稍许,在反复思量过后,点头应下:“我,必定竭尽所能。” 他就是这样的人,只要真心有求于他,便可以不问理由、不计利害地倾尽全力。 如曦听之,心里既温暖又沉甸甸的。感激之下,她一把握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有些语无伦次地道:“谢谢……我不知还能说些什么,真的,谢谢你!” 被她柔软温暖的小手包着,暮天枢的胸口热热的,觉得心都要化开了。他深深吸气,一字一顿道:“不必道谢。我不愿让你置身于危险之中,但我——更不想让你失望。” 这便有了三人对峙的局面。 索乐玟远远走来,见到从另一方向进入草地的两人,下意识用右手去掏那把赤枪。 但他的手一顿,只摸到空空落落的皮套,像腰带上多了个袜子洞。 索乐玟登时气火上撞,新仇旧恨在心头叠加。他转而探向左侧,握住黑枪,风驰电掣地上膛,枪口“唰”地一抬,扳机一扣到底。 枪声传出很远,似炸在半空的信号弹,足以把万人的目光凝聚到一处。 阳光灿烂,枪晕弥散,一道晃眼的金线横贯半空—— 一枚以黄金为主料的合金弹风驰电掣地飞出! 索乐玟与二人相距接近百米,弹头从射出到抵达,不超过半秒。 不过,这对常人而言的片息之际,足够暮天枢徒手接下子弹。 他右手抬起,黄金弹头顿时减速,轨迹扭转,最后停滞半空,宛如一枚梭状的金豆子,悬浮在他的手心上方。 价值连城的子弹,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缴了,堪为“一掷千金”。不过索乐玟丝毫不愠,微微眯起眼睛,枪口一偏对向暮天枢,毫不迟疑地射出第二枪! “嘭!” 同样是一道贯空的金线,这次却具有六级下的威能。弹头涌起滚筒般的烈烈气浪,压倒了一路的冬草。 同样是金色子弹,它却是披着黄铜外壳的合金弹。组分繁多,故意扰乱身为“元素控制者”的暮天枢。 两枪射出的时间差不到一秒,如曦根本来不及抢步上前,为他挡下子弹。 但暮天枢临危不乱。前天,见识过为他量身定制的合金弹,暮天枢自然对索乐玟的故技重施有所准备。比起控制元素将弹头停下,他想出了一个能耗更小且速度更快的防御之法—— 在索乐玟扣下扳机的同时,暮天枢的右手向后一拉,随即颈肩猛地发力,徒手把子弹丢了回去! 这可不是轻飘飘的投掷,他瞄准迎面而来的子弹,用“元素控制”为金弹瞬间加速。用等同于六级下威力的动量,飙举电至地和索乐玟的子弹来了个当空对撞。 “咚!” 双弹齐碎! 金粉洋洋洒洒,酷似粒子对撞后一瞬爆发的璨光。 暮天枢和索乐玟都是精神力总量在三十万上下的能力者,打出具有六级下威能的一击,至少耗去十万力量值。 对于索乐玟而言,子弹的数量与威力正好可以量化力量的剩余,这就是为什么他有“一天三发绝杀弹”的名声。同理而言,暮天枢要化解六级下的攻击,需要付出等同的十万力量值,他也因此能实打实地接下索乐玟的三枪。 两大会长堪称并驾齐驱。 然而…… 平分秋色的好景不会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 索乐玟含着戏谑的声音悠悠传来。 “暮老弟啊,我陪你在六级下卡了五年,也是有些疲了呢。”他嘴角勾出以上视下的笑意,力量波动略微释出,“被你们算计,我吃了一发自己的子弹,在生死线上走过一遭。但也拜你们所赐,死中得活的经历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索乐玟威风凛凛地上前两步,器宇轩昂的方脸上,那“天下之大、舍我其谁”的傲然,藏也藏不住。 不过,这故意摆出的派头,以及铁血与柔情并济的英雄形象,都是做给不远处的上万观众看的。 唯有他对面的二人,得以近观他的眼神。 铅灰色的鹰眸中,焕发出如狼似虎的凶光。戾气摆脱了隐而不发的盘踞状态,从他略微下垂的眼梢流出,飘在他的周身。 此时的索乐玟,发自骨子里的野性暴露无遗。他不疾不徐地切磋着利齿,绵绵笑意中蓄着磨牙吮血的凶厉与恣睢。如同复苏的远古凶兽,只待以鲜血饲养、以皮肉滋补。 索乐玟把漆黑的手枪左右摆了摆,枪口轮流指向暮天枢与如曦。他雄浑的嗓音配合着云淡风轻的语气,透出只有在场之人才能感受到的浓浓鄙意。 “六级能力者,五十万的力量值,老弟啊,是不是该心甘情愿地认大哥了?” 此言道出,暮天枢的呼吸顿时一滞。心头“咯噔”一下,似乎有什么错位,窒息感在胸口缓缓蔓延。 索乐玟的表情凛然正气,眸中的凶厉却愈发深邃,那是掠食动物进食前的蠢蠢欲动。 他不待暮天枢接话,悠悠地续上后半句—— “蕴含三十万力量值的一击,你俩啊,谁来试试?” 第48章 歪打正着的言灵 话落如山崩,暮天枢的脑中“轰”地一声巨响。 身为高等级能力者,他拥有对力量波动极为敏感的神经,以及与生俱来的战斗本能。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燥热,强悍的力量波动化作四散的热浪,宛若迭起的雄浑兽吼。暮天枢似被一阵腥风席面,喉头涌上淡淡的腥甜,尖啸的耳鸣向他疯狂地发出警告—— 危险! 攸关性命! 力量只剩二十万的暮天枢,无法化解三十万的一击。这子弹落在他身上,最轻也能去掉大半条命,搞不好就将他直接轰碎! 不仅如此,暮天枢有种直觉,往他的心火上“滋滋”地浇油。 索乐玟的力量有所突破,并非因为“大难不死”。更像是数年之久的厚积薄发、深厚底蕴,此刻找到了出世的理由。一如在山下冬眠的远古恶龙,嗅到令它着迷的气味,缓缓苏醒后,自然而然地一个龙抬头,轻松冲破瓶颈—— 接下来便是一气呵成地爆发! 若是如此,索乐玟选择此刻进阶,理由可想而知: 在混战的第三天,位于约束甚少的“校园无限场”,晋升为力量值达到五十万的六级中能力者。 天时、地利、人和,皆齐备。 接下来,毫无疑问—— 他要开始狩猎了! 上万观众距离甚远,听不见索乐玟的话,但他们瞪得滚圆的眼睛,半点细节都没错过。 暮天枢目光汇聚、神情肃穆,乃是危急关头的警戒状态。 索乐玟八面威风、雄姿盖世,一派游刃有余的强者风范。 很明显,局势完全是一边倒! 他们几乎能看到索乐玟的气场在不断膨胀,压得暮天枢那清俊明朗的面庞上,凝出薄薄泛光的汗水。 至于另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生面孔姑娘…… 她的脑袋左右摇摆,轮流看向二人,好比被干扰的雷达,似乎过于不知所措,于是干脆脱线了。 观众先是无语地抽了抽嘴角,接着来个换位思考,马上生出饱含同情的念头,暗道:战斗科的小萌新啊,我们懂你呀……夹在学院的两位至强者之间,被吓傻是正常的,不糗、不糗! 不过,事实上,如曦的“傻”并不是被“吓”的。 对于她这紧巴巴的二级中能力者而言,她完全感受不到“只可意会”的精神力威压,大心脏也习惯了对峙的紧张感。 她没完全搞懂状况,左看右看了八九圈之后,嘴唇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悄声对暮天枢道:“假如二级能力者中了索乐玟六级下的一枪,后果如何?” 暮天枢一愕。他怎么都想不到,如曦在如此剑拔弩张之时,还有心思问这种傻瓜问题。他快速扫了她一眼,把声音压到最低,严肃回答。 “机体毙命,精神破碎。失格人间,再无转世。” 如曦听之,一口气更在喉中,就像生生咽了个鸡蛋。 第零宇宙中,所有等级超过二级上的能力者,因为“精神力”足够强大,生命走到尽头后,都会有“精神体”的转世。过个十年八载,转生为另一人,没有前世的记忆,却能继承相同的能力。用此种方式,命理一脉相承,生命被生生不息地叙写。 此即为“第零宇宙”被称作“能力者的宇宙”的根本原因。 但这一枪射来,精神体被瞬间击垮—— 如曦作为依赖于精神力的能力者,从此就彻底和世界拜拜了! 她会化作无处不在的碳氢氧,在宇宙间飘飘悠悠,流浪着度过漫漫岁月…… 以无机物的形式,与天同寿…… 生命再无期…… 如曦干咽了一下,脸上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双脚却不住地发麻,和站在针毯上似的。她的心脏一拍拍地漏,就像被捅破的军鼓,只剩下“噗噜噜”地打颤。 是的,她被实打实地吓住了,内心翻了个底朝天。 如曦从小活得无忧无虑,被养父母当成眼中的苹果。她有些许小闪失,他们立刻进入应激状态;她喊一声要星星,养父母马上就张罗着造火箭。 现在的她终于切身体会到—— 能力者的学院,是战场啊! 在生死线上跳舞的危机,就在眼前! 再联想到莳闇之前对她吼的话,如曦终于明白—— 她啊,真的是啃象牙塔的墙皮长大的…… 想到此处,如曦的前额上冷汗密布。可她不敢擦,生怕任何一个小动作都会触发索乐玟扣扳机的动作。 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挪向枪口,小幅度地动了动唇,再次用蚊子声问暮天枢:“那假如是你呢?后果怎样?” “最可能的情形是——死亡,精神体进入‘通道’,精神力从零开始重塑肉身,半月后重新现世,一月后恢复如初。” 暮天枢用最简练的话语答完,而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如曦,一字一顿道:“你现在就认输;我不会有事。” 他的声音很轻很低,但其中透出的强硬与不容置疑,是如曦从来没从他身上感受过的。 北方学院的所有人,从二级到六级,皆堪称身经百战。作战内容与形式千差万别,但有一条规则是通用的:“一旦认输,即刻停战。” 因此,所有人都对“认输”二字的唇形无比熟悉,哪怕在一长串话中毫无征兆地蹦出,也能被慧眼捕捉。 索乐玟当然不例外。 他怎能让到手的猎物轻飘飘地逃掉?于是不着痕迹地侧身,让观众们看不见他的正脸,防止有哪个能读唇语的窥去他的话。 “朗同学啊,在你作出下一步动作前,请先听我一言。” 如曦一怔:“你想说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暮老弟会自降身份地当贼、偷我的枪,是被你指使的。他和傻子似的来无遮无拦的草坪,和我一对一决斗,也是你捣鼓的。我们兄弟几年来相敬如宾,若没有你这惹事儿的女人,我俩的关系也不至于闹得这么僵——甚至到了光明正大捅刀子的程度。” 索乐玟的嗓音洪亮而底气十足,此刻加上指责与讥讽的意味,如同正义的天兵叱责惹是生非的妖女。他倒是把自己的歹念从中摘得干干净净。 如曦的眼神颤了颤,下意识地握住拳头,五指回收,指甲陷入掌心,丝丝作痛。 她不想承认,可是…… 索乐玟的话畅通无阻地钻到了她的心坎儿里。 如曦的外衣口袋中,正装着他心心念念的赤枪,硌得她生痛。 是啊,要不是自己的歪心思,索乐玟怎会记恨暮天枢,乃至撕破面皮! 若没有自己,暮天枢怎么会置身于危及性命的险境之中! 她真的好自私! 如曦抿了抿唇,眼帘微垂,不敢看索乐玟,更不敢去瞥暮天枢的脸色。 见自己的话有了效果,索乐玟嘴角噙着淡笑,眼底深藏的杀意缓缓释出。他把枪口举起,对向暮天枢和如曦的中间位置。 “朗如曦,你认输的瞬间,挨枪的,可就是你旁边的人了。” 如曦的心骤然收紧,被愧疚与后悔挤得无地自容。 暮天枢见状,眼眉立起,弃下素来的温和,厉声对如曦喝道:“你还在犹豫什么!别掺和我们之间的事!” 如曦的眼眸蓦地湿润了,垂头不语,满脑子都是自己“惹事精”的自私自利,竟一时忘记了——她若挨枪,后果难以挽回! 索乐玟的视线锁定在击杀目标的心窝,精神力无声地汇聚到上膛的子弹中。蓄力不过三秒,三十万的力量注入其中,让弹夹发出“嘎嘎”的轻响。就像子弹已经忍不住要冲出枪口,直冲目标,穿胸而过! 朗如曦受到良心谴责之际—— 便让她怀着内疚,以死谢罪吧! 索乐玟笑意深长,食指悄悄摸上扳机,由直变弯…… 空气仿佛在此刻凝滞。 暮天枢的心剧烈一跳! 三四百米开外,观众大气不喘地盯着他们三人。那些举着望远镜的,胳膊早就酸了,却恍然不觉。 如曦和暮天枢间隔两三米,索乐玟与二人相隔几十米,他们的连线与看台平行。因此顺着索乐玟的胳膊一路瞄去,枪口指向的是谁,观众是看不清的。 副院长月咏翔一直在观察暮天枢的表情。见他清俊温雅的脸孔出现了一瞬的惊怒交加,她兀地意识到什么,秀眉紧蹙,自言自语道:“难不成,索乐玟要射杀那个新生?” 身旁的鲁德没有半点特聘教师的矜持,脑袋抻得最长,看得比谁都起劲。听到月咏翔担忧的低语,他缩回脖子,一咧嘴,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你想哪儿去了?怎么可能嘛!” 他乃是不过脑子的无心之言,但是…… 索乐玟的手毫无征兆地抖了一下! 他刚按下三分之一扳机的食指突然松了! 鲁德为了让月咏翔安心,胸脯一拔,音调扬起,满脸信誓旦旦。 “索乐玟这孩子啊,一向做得正、行得端,这么有男子汉气概的少年,当然做不出碾压弱者这种有损身份的事情咯!” 鲁德不吝惜地夸人,而被夸之人没尝到半点甜头…… 索乐玟拿枪的手突然没了力气。仿若有个无形的小锤子往他的麻筋上“咚咚”几敲,那叫一个快准狠,他举起的大臂与小臂倏地麻了。 暮天枢分明能感觉到索乐玟枪口汇聚的能量,三十万的威能,压得他呼吸困难。他知道,就算自己挡在如曦身前,“百发百中”的子弹也会射穿他,最终落在她的身上。 如曦紧咬着唇,看向暮天枢深锁的眉头,从他的眼底看到急切,似乎还有淡淡的失望。 眼睛一模一糊,她的心揪得快要滴血了。 她若认输,暮天枢注定被一枪击毙。 她怎能如此落井下石啊! 啊啊啊…… 怎么办…… 鲁德见到月咏翔略有舒心的脸孔,成功安慰人的满足感上来了,于是他收不住地继续夸。 “索乐玟啊,不仅是老大哥一般受人尊重的会长,还特仗义,有侠士风度。他举枪就是为了让新生知难而退,你瞧瞧,那小姑娘正犹豫呢!而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连催都不催!” 鲁德赞不绝口,话中人遭了大罪。 索乐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这是要闹哪样,怎么偏偏在这紧要关头和中风了似的,抬个胳膊比举杠铃还费劲儿。 他上扬的唇角一抽一抽,笑容被憋在牙关中。他为了保持沉着稳重的气度,把堂堂方脸扭成了平行四边形。 索乐玟不愧是意志卓绝之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集中精神,把又麻又酸、胜似被马蜂蛰过的食指放上扳机,第三次蓄力—— 鲁德抬手放在月咏翔的肩上,轻轻拍了拍,笑道:“你瞧,咱的神枪手多有耐心啊!这么好的人,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话刚落,索乐玟刚汇聚的力量“噗”地散去大半。 不仅如此,他的手抖得几乎赶得上打摆子了。指尖略一用力,就一颤;再加力,更重的下一晃。每次他杀心一起,就有股诡异至极的力量牵拉他的肌肉,让手枪的扳机好似开启电源的电棒,根本不能触碰! 他的烦躁和愤怒再也掩饰不住,天知道他有多想跳着脚破口大骂! 月咏翔被三番两次地安抚,紧张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她觉得鲁德说得在理,莞尔一笑:“的确,索乐玟的举枪实属威慑,否则不会耽搁这么久。” 鲁德不住地点头:“是啊,诶呀呀,你说他维持这个姿势是不是挺辛苦的呀!” 月咏翔笑而不语,目光平视。 索乐玟背对看台站立,没人能看见他拧歪的脸,面部肌肉扭曲得就像被开垦过的田地。 他一次次地反抗那莫名其妙阻止他开枪的力量,却始终落于下风。胳膊抖得麻木了,和中了麻醉枪一般,几乎失去知觉。他能保持举枪的动作,全是依靠钢筋铁骨支撑着,像个动不了的枪架子。 鲁德在院长宝座上转正了身子,抻直脖子,笑嘻嘻地做以总结。 “你就安心看着吧!之后保准有好戏发生哦!嘿嘿,不枉我连夜赶回来,不亏啊!” 话音在半空悠悠散去,余音被冬日的北风带走。 这老天爷都不得不让出话语权之人可算是闭了嘴。 “言灵”之力,终于散去。 第49章 我命如曦 从鲁德笑嘻嘻地开口,到乐呵呵地闭嘴,时间跨度足有一分半。 暮天枢的心脏跟着索乐玟枪口力量的聚集与消散,一上一下,忽悠了七八次。他被这异状弄得不明所以,甚至有一刹怀疑索乐玟回心转意了,决定不计前嫌地放他们一马。 ……但这只是好心眼的暮会长,一厢情愿罢了。 枪口始终对着他们。 让索乐玟浑身不自在的诡异力量快速褪去,就像程序出的幺蛾子,拍拍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走了。手指和胳膊终于回归他的控制,肌肉痉挛过后留下绵密的酥麻感,让他有些无力,却不阻碍端枪射击。 索乐玟披着被汗水浸透的上衣,气不打一处来,扭头狠狠地瞪了一眼远处的看台。 乌央乌央的万人,十有八九都在兴致勃勃地盯着他。猛地对上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灰眸,他们被吓得倒抽口凉气,几声望远镜摔在地面的声音“啪、啪”响起。 索乐玟再次扭头看向对面二人,眼底的凶光骤然射出,比之前的汹涌太多,几乎化作黑气氤氲在他的周身,裹挟着枪口的火药余烬。 耽搁的时间够长了,他绝不会再给二人或是任何人,停住他动作的机会。 毕竟……那些逞一时口舌之快在主角面前大放厥词的老怪,哪个不是磨叽死的! 力量再次聚集—— 三、二、一…… 蓄力结束! 三十万的力量,浓缩了三枚六级下子弹的威势。它散出的力量波动,宛若从火山口旋下的热风,散出浓烈而刺鼻的硝味。 暮天枢全身倏地绷紧,大难临头的感觉再次降临,好似天塌地陷,杂糅成一片混沌。 而就在他神思一滞的间隙,索乐玟的手指已经放上扳机! 就算如曦现在大喊认输,他也会先开枪,再故作反应迟钝地满脸惊愕,继而狠狠一拍自己的大腿,作出痛心疾首之态。 暮天枢没有半刻迟疑,疾如雷电地近前两步,抬手拉住如曦的腕子,奋力一拽,把她猛地扯到自己的身后。他随之调整身体的角度,不管不顾地站在枪口和如曦的连线上。 当肉盾也好,替死鬼也罢,假如索乐玟瞄准的是如曦,他就用自己的身体为她缓冲!三十万的力量值他能消去多少算多少,只希望剩下的,不至于让她也送命! 这是他能做到的全部了。 是啊,暮天枢从来不会考虑,为什么要为别人卖命。 在此关键时刻,如曦与这两个精神力是她几万倍的能力者同台,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算有想法也没有与暮天枢说的机会。深深的无力感包裹着她的神经,就像老天真的塌了下来,贴上了她的脑瓜顶儿。 便是这时,她被暮天枢一把拉至背后。 如曦脚步刚站稳,枪声在耳畔乍响! “嘭!” 一声惊天的爆破音! 让人怀疑空间被凿出了个洞! 子弹中的火药炸开,硝烟弥散,枪晕浓烈得犹如从枪口冒出蘑菇云。 看台上的鲁德吓傻了,枪声震的他险些从座位上出溜到看台下排。天上的飞鸟被吓得呆若木鸡,忘记展翅,在半空划出一群乌溜溜的抛物线。 火药给予弹头的动能,与索乐玟附加其上的力量相比,简直微不足道。此弹头的速度,比六级下的快了一倍,比五级下的迅疾四倍,是普通子弹的十倍有余! 它飞掠百米,耗时不到百分之一秒! 暮天枢依旧用元素控制减缓它的速度,但即便他尽全力干扰,也不过是将时间延长至零点零五秒。因为世上总共存在八十余种金属元素,这弹头中丧心病狂地掺了三十几种! “噗!” 子弹径直没入了暮天枢的右胸! 留下殷红的血洞,其直径远远大于弹头的尺寸! 但这不是致命伤! 所以,索乐玟的最终目标不是他! 暮天枢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的伤势比预计的轻太多,这就意味着—— 自己并没有把弹头的威力挡去多少! 或许有两万?三万?五万?但肯定不到十万! 换言之,如曦承受的危害,必然大于两发六级下子弹的威力总和! 子弹穿出他的身体,裹着洋洋洒洒的血沫,就像燃起愤怒的嚣焰。暮天枢借着子弹的后冲力,扭头侧身看向如曦。 哪怕弹头的速度慢了一大截,但如曦依旧无暇躲闪,当然,躲也无用。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现实—— 这、是此生所见的最后一个画面了…… 她的眼中只剩下暮天枢半边迎光的侧颜。 阳光洒在他的面庞上,肤色被染成柔和的米黄色,很是温暖。那琥珀色的眼眸织着金碧的明光,泛着点点夺目的赤红,是密布的血丝,是空气中弥漫的血雾。她第一次把全部注意力用于凝视他的双眸,羽扇般浓密的睫毛、弧度流畅的双眼皮、浑然天成的眼线,略微上扬的眼梢,虹膜上金丝线似的光彩,以及卧蚕般的眼睑,看得如此清晰。 当然,还有他的眼神。 最动人不过生死悲伤,最美莫过于赤城之心。 他都占了。 歉意与眷恋,不舍与牵挂…… 他的所有心绪都倾注于她,所有情感都归属于她。 哪怕只是一刹。 如曦笑了。 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或许是走投无路的自我慰藉吧,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短短一瞬中,她想的是—— 人生朝露,我命如曦。 见证人间最美的心灵,作为我尘世情缘的了结。 就此离开,也算圆满。 所以…… 永别也无憾。 她的眉眼弯弯,嘴角轻扬。笑容之美,若黎明的万道霞光。天空沐浴在她的光彩中,彩云为她的笑靥驻足,无论什么伪装都遮不住那举世的容颜—— 此女只因天上有,人间一走尽芳华。 越是美丽,越是短暂。 她的脸蓦地一白。 暮天枢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抓她。 如曦的身子平地而起,被狂暴的力量波动掀得飞了起来。她像张轻薄的纸片,在巨力面前显得半点重量都没有。 暮天枢一把拉空,眼睁睁看她离自己而去…… 他的心口比被贯穿的右胸还要痛! 如曦片刻便飞出十几米,如一弯彩虹,继而“嗵”地摔在地上。 她看起来是那么纤细,落地时却让占地几百平米的草地整体震了震! 这摔的得有多重! 暮天枢“噗”地喷出一口血,身体向前踉跄几步。 他弯下腰,单手撑在大腿上,眼光模糊地瞄向胸口的血洞。通透的圆形隧道,直径堪比手腕,他甚至能看到从自己身后透过的阳光。 制服早已被鲜血浸透,血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在枯黄的草叶儿上转着。 他的嗓子又干又咸,泛着浓郁的血味。胸口已然不疼了,只觉一会儿冷、一会儿烫,混合成一片麻木。 他的唇角勾出萧索的弧度,想着:没知觉了也好,这样就感觉不到心痛了…… 暮天枢试图抬起头,看向如曦的落点,至少确认一下她的尸身是不是完整。 可不待他直起腰,喉头一热,又是一口血涌上来。 暮天枢此时脑中思绪繁多,但没有一个是担心自己的伤势。他瞥着胸口扩散得越来越大的血迹,竟有些小小的心理安慰。 原来,他伤得没那么轻…… 所以,自己实际为她挡下的能量,比之前预料的多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而已。 通讯设备都没响警报,说明他受的并非是危及性命的伤势。 想到此处,暮天枢突然一怔。 朗如曦的警报也没响! 怎么可能? 那击在她身上的子弹,少说也有二十二三万的力量啊! 暮天枢抬手抵上被鲜血染红的嘴角,一边用手背擦拭着唇上的血迹,一边咬紧牙关,把口中含着的血咽了下去。他深深吸气,缓缓直起腰,向如曦摔出的方向望去…… 做相同事情的还有索乐玟、上万观众,以及各个潜形匿迹、并不为人所知的观战者—— 比如在只身站在“校园无限场”中央高楼楼顶的院长。 一袭白衣似流云,银发翩跹若飞瀑。他依旧一番云游道士的打扮,与装潢现代、满是落地玻璃的摩天大楼极其不般配,很有跑错了片场的感觉。 院长是个性子平和、清净如水的人。但此刻的他,银眸中扭转着灰黑交错的阴影,仿佛暗流涌动的深渊,把世界的光明一口一口吞入腹内。 不过,那让一切能力者见之窒息的力量,很快便被他收了回去。 他神色平静地望着索乐玟几人所在的草坪,淡然一笑,自语道:“看来,用不着我了。” 院长似乎是认定混战没什么看头了,离开楼顶的边缘,也无意回看台从鲁德的屁股下夺回他的专座,悄无声息地撤了。 不同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院长,其他观众皆处于心脏卡在嗓子眼的最紧张时刻。大多数人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也不眨地盯着如曦。 一身黑衣的她躺在地上,身子陷入地面五六厘米,压出了个四肢俱全的人形坑。 那么问题来了。 若说她中了弹,怎么一点血都没有? 她的面孔干干净净,草坪也没有半点“小红花”。 难道她没中枪? 那好端端的,谁能原地起步,“腾”地倒飞出去十几米远,然后凭借重力加速度,砸出地动山摇的效果…… 如曦一动不动地躺着,宽宽大大的外套罩着,根本看不出她的胸口是否有起伏。 气氛越是紧张,观众越不约而同地保持安静。他们怕嘴皮子扇动,扰了视线,若是因此错过什么,那才叫追悔莫及。 而就在这时,暮天枢和索乐玟的表情齐齐一变。 紧接着响起一小片短促的抽气声。 十秒后,落针可闻的看台一去不复返,从远处侧耳听,宛如来了一群过境的蝗虫,噗噗着同一个话题。 第50章 给我反思去 一切变故,都源于草坪上多出的一人。 他缓步走来,站在如曦的身旁,蹲下身,右手伸向她的面颊。 众人以为他要去试探如曦的鼻息,但注目瞧去—— 他竟一把捏在如曦的脸上,毫不怜香惜玉地揪着那吹弹可破的脸蛋,往上提了提,幅度之大,把她的头抬起几厘米。 ……如曦除了脸显得略歪,没其他反应。 观众心情复杂地握紧了手,手心莫名其妙地攥一把汗。 来人在捏了两个来回后,微微皱了皱眉,于是放开她的脸。他接着把如曦横着抱起来,站起身,先向前走了两步,离开如曦压出的坑,然后抬脚踢开地上的几块有棱有角的石子。 至于他为什么要踢石头—— 看官们刚生出疑问,他便以实际行动为其解惑。 他唇角一勾,双手把如曦举到前胸的高度,继而打弯的胳膊向下倾斜,托着她的两手微微一撤。 可怜的如曦在他的胳膊上咕噜一滚,在半空翻了个三百六十度,“?”地坠下,脸朝上“啪”地再次摔在地上。 啊! 瞅着就疼啊! 观众们再也忍不住,看台沸腾了! “人家姑娘都翘辫子了,他、他他居然……” “诶呦,这是摔尸体啊……” “丧心病狂!” “他俩莫非有什么仇?” “学院里谁敢和他有仇啊!” …… 万人的议论声混为“嗡嗡”的风吹到草坪上,不难听出几个义愤填膺的,吼出几声要打抱不平的高调。 然而,这阵有声之风来得快去得更快。 因为令人瞠目的事情再次发生。 如曦在被“撂挑子”般地摔了一下后,居然动了! 她刚醒,顿觉口中一股土味,于是用力咳嗽两下,把吸进去的灰尘从嗓子中清出去。她这才舒服地喘了几口气,仰面朝天,缓缓拉开眼帘,视线从模糊变得聚焦—— 她看见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漆黑的短发,冷白的肤色,星夜般的深邃黑眸,浅桃色的勾人嘴唇。他的表情七分邪魅、三分玩世不恭,天生一张勾魂摄魄的脸,俊美得让人窒息。 来者当然是莳闇,如曦昨天盼星星盼月亮也想见的人。 但是…… 如曦从来没见过他露出如此冰冷的眼神。 莳闇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脾气极差。但不同于往日的暴躁和喜怒无常,他此刻的眼神是静默的,散出森寒的冷芒。如曦一眼望去,心头一凛,仿佛被只身丢到无边寂冷的宇宙中,裹着无声的黑暗,在星际尘埃的点点微芒中浑身发冷,觅不得半点人气儿。 如曦努力镇定心神,轻呼道:“你来了。” 莳闇站在她身侧,俯下身,眼眸微眯地望着她的脸,淡淡道:“不是你求着我来?” 如曦嘴角一抽,尴尬地笑了笑。 “好吧,算我求你。可惜你晚了……一点点。” 这“晚了”二字无疑掀了他的逆鳞,莳闇瞪她一眼:“你能活着见我,就该感激不尽了!还有脸说我来得晚?” 如曦的心砰砰跳,她向四周瞟了一圈,小小声地嘀咕:“我都这样了……也够惨了……” 莳闇更来气了,怒声斥道:“你好意思说自己现在惨?告诉你,我要是迟来片刻,你已然成了空气中弥漫的扬尘!一阵风吹过,鬼知道你的骨灰还剩多少!” 如曦抿了抿唇,不敢再顶嘴了。她想坐起身,但后背受到的两次冲击可不是闹着玩的。扭伤、挫伤和擦伤无处不在,脊椎和肋骨的状况更不乐观,她略微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接近一分钟过去,她用了几次力,想来个最简单的起身都困难,只得眼巴巴地望着莳闇,客客气气地求他。 “抱歉啊,能不能搭把手,扶我起来?麻烦你……举手之劳。” 莳闇瞥了她一眼,完全不在乎是自己的“暴力唤醒法”让她伤上加伤,语气冰冷道:“你就给我在这儿躺着。” 如曦仰面上视,望着他被蓝天映衬的脸孔,下颌如刀削,喉结有形,肤色白如冷月光。他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那么俊美,提不出半点优化建议。 但此刻,他的周身散着令人畏惧的炽烈,加之黑眸中流转的冰寒,好一个冰火两重天,让人望而生畏。 如曦看得眼眸发涩,鼻尖酸溜溜。 她明白,莳闇这么发脾气,而且连拉自己起来都不愿意,一定是对她的表现感到寒心了。想到这里,她抿了抿唇,嗓音软糯,诚意十足地道:“对不起,你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莳闇的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她的脸上,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如曦的小手捏着地上的草,紧张地揉着,挤出些草汁来。 “你给我力量是让我保护自己,我却把它当保险,用于挑起战斗……” 莳闇淡淡道:“还有呢?” 如曦咬了咬下唇,决计在做错事后积极改正,因此拉下脸,态度更加诚恳。 “你以前嘱咐我离索乐玟远点,但我有了些力量就得意忘形。我利用他对我的杀意,把自己当诱饵,这才招致了危险。对不起啊,从根本上违背了你的初衷……辜负了你。” 莳闇眼神一动,眉毛立起,显然怒火又蹿上来了。 “辜负我?你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如曦知道他在说气话,眼帘低垂,委委屈屈地不吭声。 莳闇单膝跪下,近距离地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咄咄逼人。 “我不知道你前两天都干了什么傻事,也不在乎。但我知道、亲眼所见,最出乎我的意料,更让我对你失望透顶的是——” 随着他的话音每次起落,如曦的胸口徐徐收紧。似乎有一根细长的针尖一截截穿透她的心房,传来愈发深入的痛。 莳闇是个处事风轻云淡之人。因为立场过高,旁人需要斤斤计较的事情,他都将其归类为鸡毛蒜皮,随手打发了。 可现在的他竟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情绪——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 他真的很在乎她啊! 如曦的眼光愈发颤抖,喉咙被呼不出去的气更住。她下意识地抬起小手,拉住莳闇垂落的风衣衣角,等待他即将出口的最后一句骂。 莳闇再次俯身,和她距离不过十几厘米,紧紧盯着她的双眼,漆黑的眸光几乎将晴空化作暗夜。 “死到临头,你最后的反应——居然是站在那儿对着暮天枢傻乐!” 如曦愣住。 二人四目相对,她被他发烫的呼吸扑了满脸,连大气儿都不敢出,脑子因为缺氧而有些发懵。 她……从各种层面上都哑口无言了。 莳闇的怒火仍在胸口滚着,他直起腰,怒喝声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语气强硬得就像审判她命运的法官。 “朗如曦,你打算随随便便就升天——听好了,我不允许!” “如果你觉得你的生命可以像日出那么短暂——你信不信我拿鞭子赶着你去追赶朝阳?” “你好歹是个能力者,竟然不惜命,竟敢不经过我同意就悄悄摸摸地模仿那些‘向死而生’的废柴,连转世都说弃就弃——我真是瞎了眼才决心要保护你!” 莳闇一抬手,狠狠地拧了下她的脸,故意看她疼得咬紧牙关,鼻翼生红发颤。在如曦的泪光即将闪出之际,他这才撤了手,不容商量地亮出红牌警告。 “等我解决了眼下的事情,你跟我回去好好反思!” “要是态度还不端正,我就关你半年的禁闭——” “一天不少,说到做到,抗议无效!” 如曦被吼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得睁大眼睛,在哭与不哭、回答与不回答之间,摇摆了数个来回。 不过,当她躲躲闪闪地窥向莳闇凶神恶煞的眼神时,如曦的表情突然一变。 他眼中凝结的冰寒之意,不知何时已悄然消融。 她看到的…… 是自己的面庞。 莳闇的瞳色过于纯粹,漆黑如深渊,镶嵌点点星芒,仅有黑白二色。正因如此,她的脸映在他的瞳孔中央,不仅是清浅模糊的轮廓,好比极夜下荡起暖色的极光。 那是他的色彩、他的重心、他的牵绊—— 他眼中的唯一。 如曦是个脑回路清奇的心大之人,总会从情景中看到“不合时宜”的另一面。比如,从战斗中看到情意,在流星下为旁人许愿,于死亡前觅到简简单单的满足…… 被莳闇吼过一通之后,她察觉到他对自己的在乎。 这份感动,让她绷紧的心徐徐松开。 如曦望着他眼中的自己,秀眉弯成月牙儿,睫毛轻轻呼扇,脸上被他拧出的红印,也因粉晕的荡开而看不出痕迹。她的心中愈发温暖,泛起春潮般的涟漪,漫着花香与清甜。 莳闇还在考虑该不该再放几句重话,却见如曦笑丝丝地盯着他,笑靥甜美中藏着窃喜,就像他脸上突然开了朵朵春花。 这回轮到莳闇发蒙了。他蹙起眉,稍作犹豫后,提手在她的前额按了一下,嘀咕道:“这是发烧了?还是摔出脑震荡了?本来就是个傻姑娘,可别再继续掉智商……” 他的话被如曦突然抬起的右手打断。 如曦的后背全是伤,但胳膊只是擦破了表皮。她瞅准时机,一把拉住莳闇的腕子,然后左手紧接着伸来,抓紧了他的小臂。她就像抱上树杈紧紧不放的猫咪,他若想起身,就不得不把她一同从地上拉起来。 莳闇略微抽手,如曦便借着力量,上半身微微抬起。可不动则已,牵动背部的筋骨,她只觉一片钻心的疼,头皮倏地麻了,前额渗出点点冷汗。 莳闇于是卡在了直腰到一半的尴尬状态,似乎被强迫着深深鞠躬。 如曦努力忍着疼,装作没事人的样子,依旧牢牢地扒着他的胳膊,嗓音略有沙哑地嚷嚷。 “我跟你回去反思,所以你不能把我丢在这里躺着!既然让我听你的,你就得做出个样子。我被人欺负了,你一定会替我报仇的吧!” 莳闇翻了翻眼睛,想把胳膊硬抽出来,却又怕把她纤细的身子骨彻底弄折了。他睥着她痛得紧绷的小脸,没好气地道:“松开!你这是想把脊椎弄错位,变成半瘫不成!” 如曦没皮没脸地坚持道:“不行!我要看着!你若是担心我,就温柔地抱我起来!” 莳闇快速扫了一眼百米开外的看台,和形形色色的上万目光一对,纵使是他这么不在乎别人看法的人,也觉得脸上挂不住。 他硬生生地撤了撤胳膊,又把如曦带起来十厘米,似乎能听到筋骨摩擦的“嘎嘎”声从她的后背传出。 莳闇一瞪眼,厉声道:“喂,赶紧松手!否则我让你多反思一个月!” 如曦疼地发抖,嘴上却继续倔道:“没事!你再加把劲儿,我马上就能坐起来了!我一定要亲眼看着你替我出气!” 莳闇被她这以自己做筹码的赖皮行为,弄得气也不是、怒也不是。他深深吸了口气,终是撤了力气,重新蹲下身子,当着上万人的面,给了如曦一个正常的公主抱。 如曦的前额满满的都是汗水,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仿佛戴着珍珠织成的盖头。她从侧面瞧着莳闇极其不爽的表情,得胜似地笑着,身上的疼痛似乎都消去三分。 莳闇一边走向索乐玟的方向,一边怨念满满地想着:这破草坪连棵树都没有,我把她抱起来的时候真应该想好,这累赘到底往哪儿放啊?她坐不住、站不稳,我岂不是得一直抱着她?要是一开始没把她弄醒,让她安安静静地躺着,多好啊。 这一来—— 自己的秘密,会不会多一个人知道? 莳闇快速瞥了一眼笑得阳光灿烂的如曦,黑眸闪过微不可查的低落。 她见识过自己的能力后…… 大概会和所有人一样,对他敬而远之吧。 第51章 招惹学院第一的后果 莳闇抱着如曦,二人先走过暮天枢。 几分钟前,暮天枢见如曦安然无恙,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他这才有心顾及自己的伤势,在二人拉拉扯扯之际,集中精神调动体内的碳氧氮元素,为被贯穿的右胸做了临时的止血处理。 此时的他力量所剩不多,脸色苍白,眸中的光彩也变得黯淡,但这丝毫不损他望向二人时的恬然笑意。配上笑靥灿然的如曦,好一对儿“劫后余生的金童玉女”。 莳闇一向受不了那“以德报怨”的温和脸,本想绕开他,怎奈如曦不停地往暮天枢的方向伸脖子,耷拉在半空的小腿如同划桨般把他往那个方向牵引。莳闇身为如曦的交通工具,不得不改道前去,来到暮天枢面前。 如曦瞅着他身周那几滩殷红的血迹,脸上的心痛掩饰不住,关切道:“你有事吗?” 暮天枢摇头:“不是致命伤,无需挂念。倒是你……” 莳闇不等他说完,代替如曦答:“她落地时后背着地,伤全在背上。顺带着磕了下后脑勺,于是晕过去了。” 暮天枢一愣,马上明白了他话里话外的含义:“所以,那子弹——” 莳闇勾唇轻笑:“你以为这蠢姑娘为什么会飞出去?并非是子弹撞击带来的冲击波,而是我在最后关头把子弹毁了。弱鸡原本不会飞,不过啊,借助爆炸的余波,瞬间就扑腾上天了。” 如曦把嘴噘得老高,不满地想着:哼!就凭你这戏谑口气,我才不会感谢你救我呢! 暮天枢望向莳闇,颔首道:“抱歉,是我没照顾好她。你难得拜托我一次,我却没能有始有终。是我的错。” 莳闇被他不请自来的道歉压得胸闷气短,抱着如曦的手略微抬了抬,用她引走暮天枢感激与自责并存的目光,继而指桑骂槐地道:“错更在某人对投胎兴趣满满,走应急车道也要往黄泉路上插队。” 如曦正专注地观察着暮天枢胸口被鲜血染色的衣襟,有些好奇他是怎么把那个血洞堵上的。 听此言,她猛地扭回头,狂瞪莳闇,气鼓鼓地道:“拜托你把事情弄清楚再指责我!索乐玟杀了凯茜,此事因我而起,我怎能袖手旁观!” “你插手的结果是:不仅自己找死,还买一赠一地搭上了三队的领队,说不定就让学生会的格局彻底改写。”莳闇冷哼,“你倒是说说,我哪里没弄清楚?” 如曦登时被噎住,委屈地扁扁嘴,自觉没理,便不吭声了。 暮天枢赶忙打圆场:“你不能怪她,若索乐玟没有临场进阶到六级中,我们是有胜算的。” 莳闇对暮天枢的熟悉程度远胜于如曦,足够他把“委婉用词”的礼貌完全抛之脑后。他摆出面对“扶不起的阿斗”的痛惜表情,义正辞严地叱他。 “我当然不只是怪她,因为你也没好到哪儿去!我让你顾着朗如曦,不是陪她犯傻!你是不是缺根筋啊?怎么当了四五年的会长,还是没学会说‘不’!” 暮天枢顿了顿,待到他的话音完全落下,深明大义地答道:“为人解忧才是会长的职责。” 莳闇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白了他一眼:“你身上被打了个洞也不嫌漏风啊?等你把肉长全了,再掺和别人的事情!” 如曦讪讪地望着陪她一起挨训的暮天枢,适当地挤眉弄眼,额头上似写了四个大字“闭嘴为妙”。 暮天枢心领神会,于是和如曦一起垂下头,装作闯了祸之后,默默等主人收拾烂摊子的软兔子。 莳闇把属于暮天枢的那份气也出了,目光在他前胸没干透的血迹上一扫一过。他有心把如曦丢给他抱着,但暮天枢站得颤颤巍巍,若是因为贫血而晕倒,再不小心把她摔一下,这责任说不清到底算在谁头上。 莳闇叹了口气,转过身,稳稳地抱着如曦,一言不发地继续走—— 也罢,就带着她吧。 毕竟,是为她算总账的时候了。 莳闇每走一步,每距离索乐玟近一米,他眸中星星点点的明光便暗一分、弱一分。 他目光平视,嘴唇微动,对怀中的如曦道了句:“把脸偏向我这边。” 如曦正瞧着索乐玟,眼中冒星星地猜着他之后的悲惨程度。听此话,她抬起脑袋,不明所以地眨眨眼,迟疑道:“那我就看不见索乐玟了……” 莳闇故意侧过头,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眼睛。他的语气平静如水、深沉似潭,就像一根低音琴弦被反复弹拨。 “按我说的做。” 如曦一怔。她再察觉不到异样就真的脑震荡了—— 莳闇的气质变了! 深不可测的清冷,遥远淡薄的漠然。他努力把心情保持在中轴线上,用强做的平静把某种跃跃欲试的东西压制下、掩饰住,至少,能保持他的理智。 莳闇见如曦讷然不动,若是平时,他早就不耐烦地一顿呲儿。可此时,他根本不能分心,嗓音低沉中带着喑哑地道出二字,简短而不容置疑。 “现、在。” 如曦愣神之际,身子就像突然生出独立的意志,积极响应他的指示,自发地进行了一系列动作:她把头转向莳闇,小脸顺势埋在他的肩上,眼镜贴紧他的黑衣。连背部筋骨错位的痛,都为了她能顺利进行转身的动作,而暂时消停下来。 莳闇不再说话,匀速前进,在相距索乐玟十米之时站定。 对于索乐玟而言,“害怕”这种感觉无疑是稀客,每年有那么两三次就顶天了。而无例外的是,带给他这种感受的,除了舞焉儿,就只有眼前这黑衣少年。 当然,两者乃不同意义上的“害怕”。 索乐玟凝视着坏了自己好事的莳闇,眼神很是复杂。 如曦后背的痛又回来了,完全限制住她回身的动作。她能见到的,只是莳闇的衣领,以及略微一翻眼睛后,映入眼帘的深冬草坪,活像一张掉毛褪色的地毯。 如曦心中痒得百爪挠心,天知道她现在多想用“仗势欺人”的目光狂瞪索乐玟,让他这杀伐果断的狙击手,尝尝被猎物反扑的滋味! 可莳闇的手始终牢靠地扶着她的上身,不允许她有多余的动作。 因为他不想让如曦看着自己释放力量,尤其是以这“零距离”的姿势。 此时,莳闇的双眸已然深邃得不带半点光泽,甚是看不清瞳孔的轮廓。入他眼中的所有事物都不复色彩、失去轮廓,从此沦陷在光线难以逃逸的黑体中。 索乐玟保持着临危不惧的镇定,一动不动,好似战地碉堡。即使被莳闇注视的刹那,他的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但脸面上依旧泰然自若,心理素质堪称好得爆表。 莳闇平视前方,不带感情地道:“索乐玟,你进阶了。” 索乐玟紧了紧攥着枪柄的手,暗暗把底气撑足了。他挺直腰背,笑声爽朗,豪气十足地道:“哈哈,同喜!学院第一啊,我可否有资格做你的对手了?” 莳闇面无表情,反问:“你认为呢?” 索乐玟迈开长腿,“腾腾”地近前两步,黑金制服勾着他强健有力的身躯,如若精铁塑成的完美雕像。他的嘴角微垂,剑眉横立,铅灰色的眸子蓄着熊熊战意,雄厚的嗓音透出自信与果决。 “我认为——试试便知,手下见分晓。” 索乐玟自诩为铁血男儿,面对战斗,来者不拒。大敌当前时,他如山不动。哪怕对手在他遍体鳞伤之际趁火打劫,他也会选择伤上加伤,战至生命垂危。 不过,索乐玟亦是个要面子之人。若是认定自己会以惨败告终,他绝对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让上万人看着硬汉如何被打成“软骨头”。 此刻他主动说出要和学院第一过招,乃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晋级后的他,未必会败。 因为六级下与六级中能力者的差距,绝非力量容器从三十万晋升到五十万那么简单。 随着能力上限的增加,精神力强度、力量的控制精度、恢复速度、使用效率等皆有显着的提升,战斗力获得全方位的加成。换言之,若是六级下与六级中的能力者同台,二人均有十万的力量剩余,他们对打好比“敏捷的六十公斤级”对上“更敏捷的八十一公斤级”,前者十有九九被吊打。 “不可同日而语”的优越感他已然尝过一次,那发蕴含三十万力量的子弹让暮天枢无计可施,唯有以身相挡。这种实力差,正是过去的他与莳闇的差距。 虽说索乐玟在对付暮天枢时有一定的消耗,但最终是莳闇出手。摧毁了子弹中所剩的二十五万力量后,他亦不是全盛状态。 因此,索乐玟认为“倍血复活”的自己,少说能和莳闇过几招。一番较量后,输给学院第一,他不仅不丢人,而且上万观众中,少说有三成都把莳闇当作瘟神看待,此些人毫无疑问会成为他的铁杆粉丝。索乐玟既露足了脸,又无愧于自己好战的心。 想及此处,新晋六级中能力者的力量,被他缓缓释出。 一部分能流涌向黑枪四周,把它裹得严严实实,仿佛索乐玟身体的一部分。 此举不仅是他的备战状态,更是他在作战过程中对武器的保护。毕竟,有能量护体,索乐玟的肉体强度比全金属的手枪高得不止一点半点。这也是为什么暮天枢选择控制子弹,而非瓦解枪体。 另一部分力量融入空气中,无声地扩散至四周。 莳闇神情淡淡,恍若未查。 但脸朝后的如曦浑身一抖,就像被恶龙的吐息吹了下后颈。 莳闇不动声色地把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如曦的脸贴上他的肩头,熟悉的热度扑面而来,她绷紧的身子这才略微放松。 索乐玟睥着莳闇比自己矮一头、窄一圈的身影,那股子害怕劲儿很快就被他忘光了。好比猛兽在战前的蓄力,他的双足扒着地、呼吸深长厚重,把紧张感化作打在身上的鸡血,激发出最佳的作战状态。 “莳闇,你可接受挑战?” 莳闇停顿片刻,喃喃道:“挑战我?” 他面无表情地说出此话,显得有些迷茫,完全没了那邪魅而不可一世的嚣张。 索乐玟又昂了昂头,神采奕奕,眉角飞着自信。他向对面一招手,朗声道:“我等这一战,已然很久了!来来,别藏着掖着了,让我见见你的真本事!” 莳闇语气平寂地问:“你确定?” 索乐玟唇角上扬,毫不犹豫地答:“当然!你感觉不到我的战意吗? 莳闇的左手略微收束,把呈现出转头趋势的如曦,不轻不重地按回了他的肩头。 如曦暗暗嘟了嘟嘴,真希望后脑勺能冒出眼睛。 莳闇漆黑的眼瞳没有半点波澜,淡淡道:“不,问题在于前半句。” 索乐玟稍愣:“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莳闇的视线缓缓挪到索乐玟手中的黑枪上…… 如曦正在心里犯嘀咕之际—— 周身骤然升温! 比烈阳直射还要快,热浪扑面还要猛,仿佛她被“噗通”丢入锅炉中,高温水汽让她根本喘不上气! 便在这时,莳闇开口,很轻地道出一字—— “灭。” 下一刻,索乐玟的手猛然一抖。 他刚还自信满满地想着“人枪合一”,自己的力量外放,相当于为手枪包上无形的外壳。尤其是六级中的崭新力量,那绝对防御的效果堪称“禁断”。纵使天外飞来一陨石,正中他的枪上,也砸不出丝毫裂纹。 可是—— “嘭!” 短暂的麻木后,他的指尖处传来热辣辣的痛,仿佛被几百张蚂蚁嘴同时咬着! 片刻的惊愕后,他的心发出连续的嘎嘣脆响,似乎被迁徙的角马群踩踏成沫! 索乐玟眼神失焦、颧骨发烫、发烧的感觉一路飙到耳根…… 因为他紧握在手的枪突然爆开! 这脸打得“啪啪”响啊! 莳闇抬起波澜不起的黑眸,平静如无光的深海。 他淡淡地续上前话。 “失了枪,何以战?” 第52章 平静下的狂暴 莳闇的力量收放极快,似电光火石,只是一霎闪逝。 但身边二人久久缓不过劲儿。 如曦静静地伏在莳闇肩上,背影没什么异常,但若是从正面观瞧,她满脸通红,就像被飘着花瓣的温泉水洗了又洗,冒着绯色的热气。她努力调匀呼吸,可余悸未了,心脏不听话地怦然狂跳,像小榔头“突突”地快锤着。 索乐玟那英武刚硬的方脸满是土色,因为过度僵硬,陷出了凹凸的坑坑洼洼,酷似被砸夯过后的泥地。 他觉得老天在故意耍他,给塞了颗蜜枣,让他心头泛喜,飘飘然地以为自己有了一搏之力。怎料对面之人压根就是个怪物。轻飘飘的一击,打得他晕头转向。 空落落的手在身侧垂着,指头隐痛阵阵,被崩得半点力气都没有,估计连那巴掌大的通讯设备都拿不住。 索乐玟深知,假如挨上这一击的是进阶前的自己,持枪之手注定筋断骨折。 更可想而知,若莳闇面前的是个五级能力者,当场就连着半边身子被粉碎。 不过……说句老实话,他宁愿自己是后者。 这样一来,通讯设备没完没了地狂吵,莳闇便不得不停手,眼巴巴地瞅着急救队把“砍半”的对手送出场外。观众也会放下望远镜,撤了遮阳伞,对“身残志坚”的索乐玟行以注目礼。那宛如目送烈士退场的庄重,眼中饱含的敬意,足够为他血如井喷的半身来个“锦上添花”…… 可惜了,正因为临场进阶,他落得个“耍帅一时爽、打脸没处跑”的下场。 索会长只能盯着对面那暗无天日的黑眸,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在心里暗骂—— 见鬼了,这学院第一到底是什么等级啊! 莳闇不声不响地注视着他,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仍在等他的回答。 索乐玟许久才调整好心情,强作自尊没有受到损害,有条不紊地侧过脸,把后脑对向观众台。他的语气来了个最大限度的柔化,顺口把之前信誓旦旦的挑战往回找。 “莳闇唷,啊哈,你说得对。既然没了武器,咱俩也没得打了啊……那,改日再战也罢。” 如曦一听就不乐意了。她之前被索乐玟三番五次往死路上逼,又牵连了凯茜和暮天枢。此刻占尽上风,她恨不能揪着他的领子来一记劈头盖脸的重锤,岂能让索乐玟这么轻易就撤? 她近水楼台先得月地在莳闇耳畔道:“不行,这可不是你们二人的比试啊!” 莳闇面色漠然,沉默不语。 如曦的后背伤势很重,肿得像穿了个羽绒马甲。身子转不了,她只得缓缓抬起头,把前额凑到他的颊边。她也不顾莳闇会对自己有什么看法,心一横,语气强硬道:“血帐血还!你是我的刀、是我的靠山,你必须帮我给他点教训!” 莳闇没接话,连目光都没动。他揽着如曦的胳膊又向内扣了扣,让她的脑袋跃过他的肩头。这一来,如曦完全成了莳闇的后视镜,别说回头了,连他的脸都看不见。 如曦的心尖儿蓦地发酸,因为他这举动仿佛在说:一边儿去,别碍眼!你用的都是我的力量,在我面前,根本没你说话的份儿。 如曦咬了咬嘴唇,把涌到嗓中的话又咽了回去。 索乐玟见她的耳边风没吹成,心里一喜。他揉着麻木的右手,装作一副做完准备活动,松过筋骨的样子,配合着一个从容不迫的前踏步。 “别忘了咱俩的约定,你在混战场上不能帮任何一派。你现在离开,我可以既往不咎,否则——你懂的。” 莳闇微微抬头:“我不记得了。否则什么?” 索乐玟锐眼眯起,学院老大哥的威严与派头,在需要时立马死灰复燃。 “就把你从我这里拿走的、抢走的、赊欠的、借贷的,所有一切,一并还回来。” 莳闇思忖片刻,平视前方,默声问:“不还又如何?” “我就把你干过的好事一桩桩、一件件说出去——包括你那所谓的‘过失杀人’。”索乐玟冷冷地睥着他,抬手抵在唇边,“没有我帮你兜着,在审议团的法官面前为你打掩护,你早该进监狱了,前半辈子都别想出去!” 听至此处,如曦的心猛地一揪。她知道莳闇在几年前的分班考试上闹出过人命,可听索乐玟的话中之意,那不过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如曦下意识地想回头,可刚挪动半寸,脊椎“嘎嘣”一响,半边身子登时麻了。她为了不在此节骨眼上“折腰”,不得不老实下来。 莳闇依旧没有明显的情绪变化,静得像在睁着眼睛睡觉,让如曦和索乐玟都不禁有些犯嘀咕。 沉默许久,他才缓缓道:“我走也行,但在此之前,我有话要问你。” 索乐玟悬着的心松了松,脸上现出一丝笑纹。 “问我什么?” 莳闇认真道:“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她的命?” 如曦一愣,不知道莳闇是明知故问,还是说…… 他这么卖力地保护自己,其实只是受人之托? 他本身也是一头雾水,那所谓“知道自己的能力”的话,全都是打的幌子? 换言之……某些有关自己的秘密,只有索乐玟知道—— 因此化作他的杀意。 但索乐玟显然不会道出他俩想要的答案,他好整以暇地双手抱胸,朗声道:“何需问哉?当然是因为这女人让我家副会长很是不爽啊!” 如曦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在心里哼哼了一句:纯属瞎掰,这挡箭牌太扯了…… 若是平常的莳闇,被索乐玟如此瞪着眼睛敷衍,必然张嘴即骂,不带脏字儿地把他损上天。可此刻的他不能动气,任何一点情绪的变化,都会让他压不住那股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冲动。 莳闇闭了闭眼睛,淡淡道:“还有呢?” 索乐玟豪气十足地强调:“这理由足够了!” 莳闇压了口气,黑发被不安定的气流拨弄着。 索乐玟瞥着莳闇,记起他对舞焉儿那“始乱终弃”的调戏,怒火突然上飙,大声喝道:“男子汉大丈夫,总要有底线、有坚守!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不懂拉倒!” 莳闇止水般的神情动了一下,似乎是平静的海面被什么突然扰动,起了一瞬的风浪。 “还、有、呢?”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三字如地震前的三抖。 索乐玟本能地感到危机,后背发凉,肌肉一紧,腿肚子自发地转筋,摆明了在发出“走为上策”的信号。 但此事关系重大,索乐玟宁可激怒莳闇,也绝不能松口,故语气冷硬地回答。 “此乃吾辈私事,无可奉告。” 莳闇的眉头微微一皱。 “你不说?” 索乐玟倔劲儿上来,额上的青筋蹦起来也掸不掉他的坚定,小腿筋一下下痉挛也动摇不了他的信念。好个在重压之下,依旧能坚守机密的硬骨头汉子。 “我说了,无可奉告。” 莳闇的语气荡起一丝波动,那是没束住的怒气从口中飘出。 “索乐玟哪,我现在啊,可没有半点儿耐心和你磨嘴皮子!” 索会长正过头,把大义凛然的表情展露在上万观众面前。 “我不管你有多强,我劝你,少要多管闲事!” 莳闇语气再重,那双眸子黑如幽冥、邃得吓人。 “她的事,我管定了。” 如曦从他的声音中觅得关切之意,鼻翼微颤,胸口倏地一紧。 索乐玟眼眉立起,鹰眸凶厉,冷声道:“你不仁,休怪我不义。若执意要为了这女人,一毁我们的约定,那你啊——就和三年的人身自由永别吧!” 莳闇唇角一挑,那邪魅的笑意让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不义?呵呵,就你,有胆子惹我?” 索乐玟当仁不让,腾地又上前一步,面带冷笑。似乎他的姿态突然拔高,借着身高优势,颇有睥睨二人的霸气。 “你们这帮出生于盛世的能力者,各个自视甚高,不到二十岁就以为自己强上了天。一帮鼠目寸光的杂碎,终有一天会被踩成渣滓,我告诉你们——” “这一天不远了!” 索乐玟的眸中蓄着满满当当的鄙意,若是细看,那其中还夹杂着深刻的仇恨。他侧身而立,用手指着如曦,就像以指尖代替冒着黑烟的枪口,飞扬跋扈,敌意狂涌。 “她的命陨——就是开启下个纪元的钥匙。” 如曦是背对索乐玟的,自然看不见他指着自己的动作。她正全速运转大脑,品着索乐玟这莫名其妙的几句话,试图咂摸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但突然,一声轻响传入她的耳畔。 “噗。” 索乐玟和如曦齐齐一怔。 莳闇笑了。 那是一声极不和谐的噗笑,更是莳闇用以压制力量的平静,彻底崩裂的声音。 “说得好啊。我是杂碎,那你啊——” 莳闇唇线带弧,哂笑邪异,语气轻蔑得让人全身汗毛倒竖。 “灰身粉骨,贱得嚣张,留之何用?” 索乐玟的表情大变。 “莳闇!你敢!……” 他的话被炽烈如狱火的力量堵回口中。 如曦全身一紧。 她突然觉得莳闇好可怕,这种感觉很强烈,不啻天塌地陷前的一瞬致命危机。 她不管不顾地扭转身子,强忍着背后撕裂般的剧痛,回头望向他的面孔。 莳闇的眼眸依旧漆黑,宛若坠下深渊、堕入黑洞,弥漫着遥远与死寂。 但平静被撕破、冷寂被驱散,在无光的世界中—— 腾出了一抹紫芒。 尊贵而迷魅,邪祟而狂暴。 他灵魂深处,极力压抑的什么终于脱困而出,让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宛如降临人间的邪神。 只是这一瞥,如曦脑中“嗡”地乍响。 她身为刚入学不久的新生,缺少很多能力者应有的常识。但她的养父乃审议团高层中的领导人,从小给她讲地球上顶级能力者的故事,说得绘声绘色,让如曦在脑中织出了许多贴近真实的画面。 比如上上个、与上个审议团的北方负责人,异大陆总负责人,那消声灭迹了许久的曾在地球掀起大风大浪的“意念控物”,以及有史可考的堪称“传奇”之人…… 这些人,以强大闻名、以神力传颂,大多为地球带来福音,写出改变地球甚至宇宙格局的新篇章。 但天道好轮回,兴亡祸福乃是世间铁律。 有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个—— 出世,即灭世。 彷如一头撞上地球的行星,给正值兴盛的物种来一次大洗牌。 联系到泰勒瑞过去念叨过的莳闇的“光荣事迹”,这一刻,如曦兀地明白了。 但这醍醐灌顶般的冲击,打得她晕眩,遍布后背的痛连半点都感受不到了…… 她啊,猜到莳闇的能力了。 可她宁愿自己一直糊涂着…… 为什么? 这脾气坏、嘴巴损,专以耍人为乐的学院第一…… 这关心她、保护她,将她稳稳抱着的俊美少年…… 是宇宙在人间降下的浩劫。 生而只为—— “灭绝”。 第53章 从小就不是善茬 十一年前,莳闇八岁。 上中学的他,是人见人躲、花见花谢的学校一霸。性格古怪、脾气火爆,打架狠得让练拳击出身的体育老师都谈之色变。 小莳闇在某次闯祸后,被交至学校的财务室,以“扰乱学校纪律,增加安保开支”为由,开了一张赔款的罚单。 学校新来的财务人员对莳闇的背景一无所知,盯着这小黑虎般屡教不改的野孩子,出言训道:“你就闹吧,给自己丢人、给大家找事儿。” 他说着大手一落,一个印章盖在罚单上,然后轻飘飘地往桌角一推。 莳闇不语,上前两步,把薄薄的纸张拿在手里,迟疑片刻,叠好放回口袋。 “喏,几十万的事儿。你家赔得起吧?”校职工瞅着他的神情,讽意十足地摇了摇头,“我就纳了闷了,什么样的父母才能生养出你这种一天到晚惹是生非的小混混?” 莳闇听到此处,脸色一变。他为了压住顿起的气头,拳头攥得“嘎吱吱”响,指甲把掌心抠得泛湿。他抬起头,语气不善道:“你说我可以,和我爸妈无关。” 这新职工也不是个好脾气,见莳闇瞪着眼睛,瞳孔漆然无光,隐隐透着些鄙意,不知是瞧不起几十万,还是看不起他。他当场来了气,一拍桌子,勃然怒喝。 “莳闇,你这是什么眼神!一点学生的样子都没有!你爹是不是蹲过监狱啊?你妈也没告诉你什么是家教!” 小莳闇举起拳头,大声吼回去:“住口!不许你这么说我爸妈!” “你的班主任说你是个硬茬,但别人怕你,我可不怕。”校职工冷笑,“我的亲弟弟是审议团的地区负责人,有本事你就——” 话到一半,小莳闇扭头就往门口走,脚步“噔噔”,震得地板发颤。他站定在财务室的门口,呼吸声很重,拳头随着胸口的起伏一上一下。 校职工以为这孩子是怕了,落荒而逃,于是轻哼一声,讥道:“三天内,拿钱来,否则开除。” 说罢,他便不理会状若“面壁思过”的莳闇了。 小莳闇抬起眼眸,瞳孔漆黑一片。他扫过白花花的墙面,缓缓举起肌肉绷紧的胳膊—— 这一拳,他必须要打出去。体内好似窜着邪火,若不借此释放,必然把他的内腑闹个四分五裂。 而且,他有种感觉。这一拳下去,会与以往不同。 至于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嘭!” 拳头落在门框边的墙上。 “嗵!” 整个办公楼猛地剧震! 新来的财务人员二话不说就向后倒去,险险来了个后脑勺着地的倒栽葱。 他一个前扑,找回平衡,再看向个头不高的小莳闇,不禁大骇:什么情况?!这八岁的小屁孩儿到底是有多大劲儿……不不,不可能,是凑巧地震了吧? 就在此时,一声巨响! 挨着楼道,长达二三十米的墙体轰然倒塌! 幸亏那不是承重墙,否则整栋办公楼都难逃一塌。 校职工吓得面无血色,条件反射地往桌子底下钻,如灰兔躲鹰般瑟缩成一团。 楼内的数十个教师第一时间往外跑,有的大呼小叫、有的报警,以为是校园袭击。 小莳闇也被这一拳的威力惊呆了。他看着自己的右手,竟然觉不到半点疼痛,就像被他打烂的墙壁是泡沫做的。 是的,这便是他在无意间,第一次展示出力量。 之后,该所中学如同送神一般,把他请离了学校。而“一拳轰墙”的事迹迅速传遍全城,再不可能有第二个中学会冒险收他了。 小莳闇向来不喜欢干正事,这一来,和中规中矩的中学生活永远拜拜了,他嘴上不说,但心里的窃喜是货真价实的。 然而,预想的漫长假期并未来临。 事发后的第十天,他被带到了异大陆的皇城,皇室建筑群的中心处,一座古香古色的高塔下。 其名为“通天之塔”,塔内住着拥有“血祭祀”称号的神秘男人。 有关“血祭祀”的传说多如雪片。据说,他顶着二十岁的脸孔,真实年龄却足有四位数。若是算上他依稀记得的几个前世,总年份加起来,都够写一份人类大事记。 他自身不老不死、无病无疾,但曾为人间带来无尽的血雨腥风。他所创的“血祭”能通过一个仪式便把人的生命力转换为能力,一度让皇室大开杀戒。若是他亲自主持血祭,只需把一滴血往旁人的身上一沾,其生命力与寿命便被他轻轻松松地划拉到自己身上,活像个食命的太岁。 不过,血祭祀已然很久没公开露面了。他窝在通天之塔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似乎进入了漫长的冬眠期。 小莳闇站在塔底,默默地盯着两扇朱红色的大门。 联系到血祭祀那些残忍而邪乎的传言,他愈发觉得这大门的颜色是血染的。淡淡的血腥味在鼻尖缭绕,他有些不敢呼吸,心跳一轻一重。 他干咽了一下,小声对父亲道:“爸,这门是锁着的,明显不迎客。咱……走吧?” 莳闇身边的中年人三十出头,长着二十七八的年轻脸孔,面上总是洋溢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时而灿烂如艳阳、时而深邃若寰宇。 他把手搭在莳闇的肩上,微微一笑:“谁说门是锁着的?” 莳闇瞥了一眼若隐若现的三道锁舌,以及其下的两条保险链,心道:这还没锁?而且话说回来,这血祭祀是有多怕贼…… 父亲装作看不见,近前一步,站在大门前,扬声喊道:“一原祭啊,你还活着吗?” 高塔足有几百米高,在门口喊话,里面的人能听见就有鬼了。 小莳闇嘴角一抽,刚想说什么,只见他的父亲抬手握住门把,随后轻轻一推—— “吱扭扭……” 大门毫无阻碍地敞开。 三横两竖的锁舌居然消失了! 小莳闇用力揉了揉眼睛,以为之前真的是自己看走眼了。 父亲在前带路,莳闇不知他爸这到底是要做贼还是当强盗,不得已,只能静悄悄地跟着。 二人搭乘升降梯来到通天之塔的中高层,中年似乎对通天之塔的结构极其熟悉,长驱直入,一直来到塔边缘的一间屋门口。 莳闇满脸疑惑地看着父亲:“你怎么知道血祭祀在这里?” 父亲笑道:“没跑啊!” 接着…… 他“哐”地一脚踹开了门。 小莳闇的心猛地一提,暗道:做强盗也用不着这么嚣张吧?爸,你这是对“血祭祀”有多大的怨念啊! 父亲笑着勾了勾手,示意他近前来。 莳闇探头往房中看去,登时愣住。 一张足有二十平米的宽阔大床,中央躺着一个清瘦的少年。宽大的黑袍勾勒出修长的身子,陷在大床中,好似“沧海一粟”。 一原祭猛地瞅见这俩不速之客,吓得在床上翻了个身,慵懒的惬意顿时没了。他的眼眸瞪大,愕然道:“喂,私闯我卧室,你这是要作甚!” 小莳闇对血祭祀此时的炸毛视若无睹,注意力全部被那双赤红胜过狱火的眼眸吸了去。 赤色的瞳孔,妖异而美丽。 如同滚动的血珠,泛着浓郁的红光。 仅仅一望,仿佛听到彼岸花的靡靡召唤,三魂六魄不由自主就被摄了去…… 哪怕小莳闇是全城闻名的“天不怕、地不怕”,此时被赤眸一瞥,他的心跳愈发加速,似乎嗅到一股又腥又甜,能钻到人骨子里的血味。 不饶说,这就是“血祭祀”给普通能力者的第一印象。 莳闇很想拔腿就跑…… 父亲显然知道他的小心思,一手轻轻揪住他后背的衣服,另一手随便摆了摆,算是对床上之人打招呼。 “哟,好久不见啊!我还以为你坐化了呢!原来只是越来越懒。” 一原祭没好气地道:“我一个人闷啊!除了睡,还有何事挂心?” 父亲略一皱眉,问道:“燃望还在通道里?” “这都三年了……”一原祭叹气,“他真是狠心哟,怎么就不想想我的感受?” 父亲笑道:“少要哭哭戚戚的,我这不是给你找了个伴儿嘛。” 一原祭瞥了一眼莳闇,赤眸轻闪。他脸上怨妇般的愁苦气弱了几分,薄唇勾了勾,评价道:“脸长得不错,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莳闇的脸一黑,后背倏地麻了。他虽然不到十岁,但该懂的都懂,更生了一颗明镜似的玲珑心,立马意识到对面之人的“取向趋同”。 此时如看货般被他观过,怎一个别扭可言! 然而不仅如此,小莳闇随即联想起父亲刚刚说过的话…… 诶……诶诶诶! 什么叫找了个伴儿啊?! 一种古怪至极的感觉涌上心头—— 父亲笑眯眯的,似乎对自己两全其美的决定很是满意。 一原祭的面庞清隽,散发着妖异美,悠长岁月没留下丝毫痕迹。 小莳闇看得眼发花,一秒一秒过去,似乎眼瞅着二人的表面年龄差缓缓缩小…… 不老不死的血祭祀,独守空塔,无人作陪。 脸不错的自己,到处惹事,成了窝里蹲。 小莳闇打死都不愿意承认,但这感觉实在是太过清晰—— 父亲这是要把他送给血祭祀当“童养媳”啊! 而且,他毫不怀疑自己推断的正确性—— 因为他爸就是个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人! 要不他们家那九位数的账户存款是哪儿来的! 莳闇想至此处,心乱如麻,脑袋里嗡嗡作响。他快速扫了一眼四周,转过身,拔腿就想往外跑。 但早有防备的父亲,拽住他衣襟的手微微用力—— 小莳闇前冲的尽头顿时没了,成了原地干踏步! 他抬起脑袋,狂瞪要把他往火坑里推的父亲。 父亲轻轻一提,竟如同拎小鸡般让他双脚腾空。一个大活人就似乎突然没了重量,无论莳闇再怎么蹬腿踹脚,竟半点力道都没有。 莳闇吼道:“爸,你这是要干嘛啊!” 父亲笑嘻嘻道:“儿子哟,不服就打我啊!” “哈?”莳闇发懵。 一原祭翻身从床上坐起,赤脚踩在地上,双手抱胸,轻笑道:“小子,他的能力作用在你身上,便无法发动第二个。这么好的机会,不打白不打哟。” 小莳闇没心思琢磨他的话,在半空疯狂扑腾。可父亲的右胳膊连弯儿都没打,只当他在荡秋千。 被强得一批的父亲耍着玩儿还不够,更有那活了上千年的怪物笑丝丝地旁观,目光带着调戏的意味,将他看了个里外通透…… 莳闇心火骤起,再次攥紧拳头,进入发飙的准备期。 父亲收敛了几分嬉皮笑脸,黑眸无光。 “让我瞧瞧,你是怎么把学校的墙砸塌的。” 一原祭眯起赤眸,神情变得严肃。 莳闇眉毛立起,眸光暗如黑潮,喝道:“爸!放我下来!” 话音未落,拳风破空。 “呼!” 一拳抡上父亲的前胸! 第54章 被诅咒的力量 父亲不慌不忙,身子侧偏,用左手一镗—— 拳掌相触,他的脸色蓦然一变。 他稳稳地接住了莳闇的拳头,付出的代价却是—— “嘎嘣!” 手骨登时断裂! 父亲提着莳闇衣服的右手一松,把他爽快地丢回地上。 小莳闇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凶劲儿全没了,怎么看怎么是被打的一方。他净白的额头上全是汗,大汗珠边上细细密密地布着小汗滴,滴滴答答滚落脸庞,像蒸桑拿刚出笼。 由于精神力的差异,普通人与低等级能力者对高等级之人出手,会受到“以下犯上”的精神压制。而此时的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发自灵魂的颤抖。 戴罪的惊惧与后怕。 父亲从没对莳闇说过自己的能力,更不提他的等级。 但莳闇心里有数,父亲看似嬉皮笑脸,总是没个正经,却委实强得变态。整个四方大陆,他真的堪称横行无阻。十余万能力者,有资格被他提及的,也就那么赫赫有名的几个。 可是…… 那声骨断的脆响仍荡在耳边。 小莳闇很清楚,自己的一拳,至少打断了父亲右掌的一块骨头。 如此轻易,难道是他高估了父亲? 但他很快推翻了这念头。 不。父亲的强大,是他从无数蛛丝马迹中推断出的,证据确凿,绝非盲目崇拜。 那么,最可能的就是—— 父亲故意受伤,卸下他的力道,并如此保全小莳闇不受其反震,自食其足以破墙拆楼的一击…… 想至此处,他心中愧疚,面孔又红又热,琢磨着怎么和父亲道个歉。 虽然吧……完全是父亲挑事儿。 然而不等莳闇别别扭扭地张嘴,父亲没事人似的甩了甩手,而后“啪啪”地在他的肩上拍了几下,掌下生风。他眉眼弯弯,乐呵呵地赞道:“不错,有你爸当年的魄力哦!。” 小莳闇一呆,快速扭过脖子,盯着他本应重伤的右手,一时没反应过来,愣磕道:“爸,我记得……你受伤……诶,不痛吗?” 父亲满不在意地耸耸肩:“痛不痛和伤不伤是两码事;你看见的和真实发生的,又是两码事哦。” 小莳闇稀里糊涂地眨了眨眼睛,心道:所以……没事就好? 父亲顿了顿,望着那张与自己小时候有七分相像的脸孔,语气温和,话意认真。 “儿子啊,你听好。从今往后,你就是一名能力者了。这是个全新的世界啊,一旦迈入,此生不出。” 小莳闇突然反应过来,扬起脸问:“爸,所以你是故意试探我的力量?” “是啊,我仅凭肉身强度接了你一拳,亲自体验过才知道,果然够劲儿!不愧是我儿子啊!” 父亲又拍了拍他的肩,随后望向静静看戏的一原祭,笑意微敛。 “你啊,可有结论?” 一原祭盯着莳闇的这段时间,表情由出拳前的悠闲,变作惊讶,继而化为肃穆,最后归为常态的慵懒。他对父亲扬了扬下颌,不紧不慢地给出一句评价。 “呦呵,你捡到宝了。” 父亲撇了撇嘴:“他是生出来的……” 一原祭噙着意味深刻的淡笑:“你说的那是他的身体,而他本源的精神力,以及继承的能力,可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父亲的眼神变得郑重:“有话直说吧。” 一原祭提手一抖黑袍,上前两步,派头十足,先来了个吊人胃口的大喘气,继而带着六分严肃、四分戏谑道:“你儿子是雷雯的转世,继承的也是同一个力量。当年的雷雯,一指头就能把你碾死;这一世的他,却管你叫爹。好个风水轮流转哟,你就偷着乐吧!” 面对他插科打诨的语气,父亲眉头紧皱,破天荒地没还嘴。 小莳闇似懂非懂,目光在二人脸上转着,耐不住好奇心,小声问道:“雷雯是谁?” 父亲淡淡地瞥了眼一原祭,示意他给莳闇解惑。 一原祭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坐在床沿上,缓声道:“雷雯是六百五十年前,冠绝天下的皇室武力第一人——赫赫有名的八级中能力者。” “八级中”的字眼一出,小莳闇惊得眼睛都要“夺眶而出”。 众所周知,目前地球上最强的三个能力者乃是七级上,距离八级下一线之遥,只差突破的契机。 而此三人较之八级中—— 不啻于霄壤之别! 大鱼吃小鱼、鸿鹄戏燕雀,三人叠起来也顶不了他的一半儿! 见莳闇眼神发飘,一原祭摆了摆手,召回他的注意力。 “小子,你听着。雷雯强归强,却不是个‘完整的人’。他的性格极端,好斗与好色都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因此成为皇帝最容易控制的杀器。雷雯身为皇子,当了二十多年的暴君,最终败于八级上能力者,被打成失去行动力的废人。之后,他作为活死人,依靠几百万能力者的供奉吊着命,吸取‘血祭’的力量,在漫漫时光中肉体修复。再醒来,却成了只知毁灭的疯子,最终自取灭亡。” 听着一原祭的话一路走下坡,小莳闇绞起眉头,喃喃道:“沦得……只知毁灭?” 一原祭发自内心地一喟:“你小子啊,拥有这一切,时也,势也,是你的命数——更是世界的气运。” 他深深望着眼前男孩,那初具迷倒众生特质的俊美相貌,表情凝肃,终道出真相。 “你的能力名为:‘灭绝’,力量乃‘毁灭之力’,是专司破坏的存在。” 小莳闇的心头剧烈一震,说不清此时是什么心情,缓缓垂下头,望向自己的拳头,喃喃道:“那个叫雷雯的,究竟做了什么?” 一原祭在漫长的回忆中搜索一番,答道:“雷雯刚开始只是脾气极大、沾火就着;继而破坏欲强盛,周围之人皆被祸及。当他迈入七级下,从‘不分青红皂白地搞破坏’晋升为‘灭物’——字面意思,毁掉万事万物。而他到达七级上后,更是有了‘灭心’的力量。那是对精神体的完全封杀,中招之人,无一例外地成为行尸走肉,连转世都会沦为精神力低下的废人。” “‘灭物’的力量让他成为毁灭机器,戕身伐命。而‘灭心’的他,一同灭去的还有自身的良知与人性。不仅是雷雯,我所知的‘灭绝’之人,共计四个,下场一个比一个惨。死前是所有能力者的公敌,死后,地球很快就太平了……直到其转世出现,浩劫再临。” 听他说了这么多,一旁的父亲始终沉默。他侧目瞧着莳闇一脉相承的黑眸,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双脚摆出丁字步,脚底轻轻打着地面。 小莳闇静静思考了一会儿,显得尤是平静,问道:“处于预备阶段的我,因此才会忍不住打架、摔东西?” 一原祭薄唇一弯,瞟了眼旁侧站得没形没样、吊儿郎当的父亲,调侃道:“此言对了一半。你的脾气哟,是遗传的。就你爸年轻时候的德行,岂止打架,把人当炮仗给炸了,都是常有的事。” 父亲的黑眸淡淡瞥来,脸上似笑非笑,似乎在说:喂喂,发明“血祭”间接害死数百万人的你,好意思说别人吗?你长得细皮嫩肉的,脸皮咋就这么厚? 小莳闇依旧在消化着新得到的惊天消息,又问:“所以,我以后也会和我的前世一样,成为人间霍乱的始作俑者?” 一原祭似乎是话说得多觉得累了,困意绵绵地打了个哈欠,顺便飘出两字:“非也。” “可你说了,这是我的命……” “小子,就算你选择认命——”一原祭一副任务完成后交接棒的样子,往莳闇的身后递了个眼神,“你爹可还没答应呢!你问问他,这辈子何时不在和老天较劲儿?” 莳闇一怔,扭过头,举目望去。 父亲笑丝丝地注视着他,漆黑的眸中荡着令人捉摸不透的高深。 “儿子啊,你爸别的不会,但有两点尤为擅长哦。” 父亲伸出食指,在身前晃了晃。 “其一,压制力量。所谓‘无效化’,听没听说过?” 这种专门克能力者的力量,莳闇岂能不知?他若有所思道:“爸,你也是‘无效化’的能力者?原来如此,你把我对你的一拳‘无效化’了。” 父亲一撇嘴,摇头道:“无效化可没有这个功能哦。它的作用是干扰精神力与力量的转换,让能力者有力没处使、瞪眼干着急。” 莳闇眼帘微垂,心说:这样的人一定不受待见……不过,和自己相比,他们大概堪称“万人迷”了。 父亲又伸出中指,在半空比了个“二”。 “其二,你爸啊,最会给人收拾烂摊子了。不管你是毁了东西需赔钱,还是搞出人命要急救,我全包了。就算你把天捅了个洞——” 他瞅着小莳闇泛光的眼眸,风度翩翩地一笑。 “放心吧,我就算出生入死,也会找人给你补上哦!只要能帮你,大不了狠狠得罪一番这个地球!” 小莳闇听得鼻头发酸,突然想扑上去抱住父亲。 但就在这时,父亲话锋一转。 “儿子啊,我可以不惜一切地罩着你,但我对你有两个要求。” “爸,你说。” 父亲上前两步,俯下身和他脸对脸,一字一顿,极其认真。 “我不允许你像雷雯那般,被力量拽着走,二十五岁便达到八级。无论你晋级有多容易,我要你步步为营,用清醒的脑子战胜毁灭的欲望,最终——彻底降服这力量,让它为你所用。” 小莳闇睁大眼睛,迟疑道:“我……我行吗?” 父亲的语气透出无可动摇的坚决。 “你是我儿子,你不行,谁行?” 小莳闇心头火热,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 “我会努力的!不让你失望!” 父亲并不满意他小孩子气的答语,暗如极夜的眼眸微微眯起,邃得有些吓人。 “失望?不,我不会失望哦。但倘若你有一天失去了‘人’的样子——我会把一切,连本带利地收回来,让你给世界赔罪。” 高等级能力者的精神威压略微释放,莳闇的心头登时一凛。他觉得自己突然成了“披星戴月”的夜行人,脑袋上顶着广袤无垠的黑夜。那黑漆漆的苍穹中,正有什么令他畏惧的东西匍匐其中,无时无刻不在望着他。 父亲淡淡问:“记住了吗?” 莳闇强力压了压愈发急促的呼吸,终于把心跳带回原速。他抬起头,与父亲四目相对许久,直到把他的眼神描摹到自己的眸中,学得一般无二。 他郑重道:“我,谨记在心。” 父亲这才满意一笑,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背,把莳闇的身子带着转了九十度。 一原祭是个“素质绝佳”的观众,安静地斜倚在床头,黑袍随便摊在床单上,半躺半卧的姿势七扭八歪,显得柔弱无骨。听着父子对话,他不停地揉着眼睛,困得犯迷糊。 小莳闇嘴角抽了抽,心里莫名有火,想在他的床褥下埋钉子。 父亲嘴角一翘,立马弹回平素嘻嘻哈哈的闲散状态。 “儿子呀,第二个要求,你已经猜到了吧?” 小莳闇干咽了一下,紧张道:“爸,你不会……真的要把我留在这儿吧?” 父亲打了个响指,笑道:“儿子啊,答对了哦。我要你待在这里,和这不老不死的学学如何修身养性。直到你能初步控制住力量,我再考虑把你丢到北方学院去哦。” 小莳闇的脑筋猛地一抽,心脏在嗓子眼居高不下。 面对这恶名昭彰的血祭祀,他打心眼儿里是怕的。 一原祭看着像个黑色的床罩,着实无害。但那双殷红的血眸,勾魂摄魄、妖美邪异,仿佛荡着生死交界处的呼唤,凝着千载岁月中命丧其手之人的魂魄。 莳闇眼巴巴地望着父亲:“爸,你把我关在咱家好不好?也能修身养性……” 父亲秉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精神,满脸正色,拒绝得很是干脆。 “儿子啊,家,是我和你妈的。有你这双贼兮兮的眼睛盯着,我动手动脚之前还得防着你,诸事不便啊!” 莳闇咬着牙,翻了个大白眼。 父亲嘿嘿一笑,指了指一原祭,继续道:“当然喽,还有别的理由。血祭祀曾经从小带大的徒弟啊,性子那叫一个清静,半辈子在‘通天之塔’里窝着,妥妥的‘隐士’风范!” 小莳闇一皱眉,小声嘀咕:“曾经的徒弟?难不成已经……” “死了”二字还没问出,父亲摆摆手打断了他。 “因为这家伙把他搞到床上去了啊。再不改口,就乱了辈分了啊!” 莳闇语塞,呆呆地站在二人之间,似乎风化了一半的雕像。 一原祭其人,害臊之情与他八竿子打不着。听之,他面上带出些小得意,瞥了一眼父亲,轻笑道:“你不怕我把这小子调教歪了?” 父亲自信满满:“我儿子本来就是男女通吃的料。” 小莳闇不知这是不是夸人的词。正值呆若木鸡之际,只见父亲转身即走,速度之快如刮起一阵旋风。 门口传来话音:“儿子啊,我一周来找你三次哦!拜!” 小莳闇拔腿想追,突然被两个横空飞来的气弹撞上前胸。他蓦地倒退几步,“嘭”地倒在床上,被柔软的大床又“噗”地弹了起来。 他眼直地瞅着门口,胸口发闷,过了良久才接受了被父亲抛弃加甩包袱的现实。 ……而且理由是为了能和母亲过二人世界。 莳闇郁闷地转向一原祭,脑子里还回想着父亲的几句认真话,便问道:“我爸他……真有这么厉害?” 一原祭趁机翻身滚到床中央,大摇大摆地把双手枕在脑后,连连打哈欠。 “你爸啊,猛着呢。哈……明面上横征暴敛,高压政策;暗地里坑蒙拐骗,专下黑手。说是为了让你妈过上好日子,赚得那叫一个天怒人怨。呵……待到你出生,他才拍拍屁股离开北方学院,最糟心的是唷,居然没留下任何证据。他洗得干干净净,后来又跑去审议团继续祸害人……” 莳闇听得有些犯傻,但在惊诧的同时,却有一个小小的念头就此萌生——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他终有一天要去北方学院,子承父业地…… 人财两收。 第55章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在通天之塔中,要什么没什么,为维持老掉牙的复古之感,有几层甚至以蜡烛照明。莳闇被那时而懒散如床罩,时而可怕似邪祟的人盯着,除了老老实实地修身养性之外,着实没有什么丰富多彩的日程。 父亲隔三差五地来找他,但父子相会的感人场面从未出现。俩人除了对打,就是莳闇单方面挨揍。“赢”这个字,他可怜巴巴地追了五年,却终是镜花水月。取胜的希望被父亲“噗”地戳了个稀碎,再也没拼起来。 总而言之,小莳闇的生活,怎一个“凄惨”了得。 不过,正是此般双管齐下,他的暴脾气被越磨越小。填补那性格缺口的,一半是一原祭的慵懒闲适,塔中安生;另一半为父亲的笑里藏刀,乐在耍人。 一晃五年,莳闇十三岁。 父亲再三确认他能头脑清醒地运用六级中的力量,这才将其送入北方学院。他要莳闇在分班考试上来个“开门红”,检验一下二人多年过招的成果。 莳闇着实给他长脸,话不多言,挽起袖子,露出看似纤细的胳膊,继而一拳砸在地上—— 考场所在的小楼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巨坑。 屋内之人命染黄沙。 学院的教职工们被吓得险险断气,“噗噗”地原地坐下几个。小莳闇有些紧张自己捅了篓子,呆站着不挪窝。但他心中委实暗爽,可算是在屡战屡败中找回了些平衡。 父亲远远走来,游刃有余地把一切恢复如初,完事后看着莳闇仍保有理智的眼神,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不声不响地撤了。 从此,莳闇这号称“世间灾祸”的“灭绝”能力者,在北方学院安了家。 被“第一”的光环笼罩着,哪怕手再痒,他也找不到一个能痛快过招的人。几年下来,莳闇在使用力量上并没有太大的长进,反而是身体力行地写出一本“敛额度的九十九种办法”,相较他爸当年的斑斑劣迹,其招人恨的程度完全是半斤八两。 因此,对于莳闇而言,六级中始终是个坎儿。 力量被压制在其下,他能保持理智,哪怕间歇性地出现失控,也不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然而当下,情形有变。 试问:如何才能灭掉一个六级中能力者? 答案是:找个能打的六级上之人。 当然,等级“高高益善”,但六级上便足够达到摧枯拉朽的程度了。莳闇想要干掉索乐玟,需要做的就是把压制得死死的力量略加释放。 说来简单,莳闇从来不担心自己不够强,而是强大的不是“自己”。 毁灭之力一旦被开到六级上—— 如开渠放闸,涓涓细流变作滚滚江涛,漫过保持平静的心田,把他脑中以冷静铸成的壁垒,冲得一溃千里。 瞬间便夺去他的神志! 如曦顿觉不妙,连忙喊他。 “莳闇,冷静下来啊!” 望着他漆黑眼底翻滚的紫芒,如曦心里的感觉原来越差,于是不住地对他说话。 “别动怒啊!索乐玟就是个嘴硬的死鸭子,打不过你便胡说八道,你别和他计较啊……动气了就是输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莳闇根本听不见。 此时此刻,他的五感全部被毁灭的意志所主导,犹如置身于近在咫尺,却无人能触及的“无间地狱”。他残余的所有自制力,都用于把力量集中到身子的右半侧,左臂抱着大呼小叫的如曦,不让她被波及。 如曦叫了半天,莳闇半点反应也没有。她心一横,扯着错位的筋骨,“嘎吱吱”地舒展左肩,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拉住他的领口,想把他的头强行拽低。 然而她的手隔着衣服触到莳闇身子的那一刹,指尖骤然一颤,如摸上了炙热的电烙铁。 如曦猛地撤臂,手指失去知觉,皮肤通红,不知多少毛细血管瞬间破裂。 莳闇恍然未查,眸中跃起的紫芒笼在他的面颊上,为那冷白的肤色焕上妖异的邪魅,宛如沐着幽冥狱火。 如曦眼角发酸,眸子泛潮,扬起脸,努力显得自己没事,声音发颤地呼道。 “你低个头,看着我!……喂,莳闇!看这边呀!理理我!你还记得我是谁吗?你、理我啊……” 莳闇继续无视她,嘴角挂着蔑然的笑意,蓄着强者碾压弱者的肆然快感。 如曦心头抽痛难忍。 她的角色无疑成了仗着男人,搬弄是非的红颜祸水。之前把暮天枢拖下水,现在又是莳闇。造成眼前这两败俱伤的局面,注定有几分责任在她。不管是一分还是九分,都足够她悔之莫及。 被这心情一激,如曦趁着表皮的触觉感受器失灵,咬牙发狠,猛地给莳闇的胸口来了一拳。 “嘭。” 碰撞声不大,因为凭借她此刻的状况,即便牟足了劲儿,拳头也是软绵绵的。 如曦只觉一阵剧痛从手骨一路飙到胳膊肘,接着攀上肩头,勾连起后背的伤。疼痛一下下钻在骨节中,她的前额很快挂满汗珠,就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似的。 莳闇的嘴角似乎轻轻颤了下,神情出现一闪的错愕。但他依旧目不斜视,注意力全在被打上“灭杀”标签的索乐玟身上。 见到自己的一锤有一丁点儿用处,如曦咬了咬唇,不甘心地继续唤他,声音更咽。 “莳闇,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拜托你醒一醒!求你……”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莳闇的周身旋起一股炽烈的热浪,弥弥紫意漫荡而出。 如曦一个不留神,吸入了少许轻薄如彩雾的紫气。她的胸口剧烈一痛,只听“噗”地轻响,似乎什么破了。她张了张嘴,再想说话已是痴人说梦,连痛苦的喘息声都发不出。 如曦并不知道,要不是自己身上留有莳闇足以挡下二十万攻击的力量,这一口含着“毁灭之力”的空气,便能让她命断当场。 与此同时,莳闇缓缓举起右拳—— 蓄力结束。 接下来的隔空一击,足以把索乐玟灭得干干净净,世间不留痕。 然而,索会长正稳稳当当地站在几十米开外,威风凛凛地等着挨打,甚至还有些藏不住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躯体崩解,精神体少说一周才能重组肉身,至少四周才能恢复到全盛状态。 一个月的恢复期,说来没什么。让索乐玟不爽的是,在“战斗科混战”的末尾败于莳闇,丢失一半的积分后,之前的战绩便打了个对折。他不仅会掉出“战力榜”的前五,其领导的一队注定积分垫底。 这一来,索乐玟在学生会的势力定然来个“全面缩水”,手下的部长与委员们,接下来的一年都抬不起头,很可能被乐兴生调侃得无地自容。 索会长是个极其要脸的人,此般颜面尽失,甚至比杀了他还要难过。 不过…… 事有主次,大丈夫能屈能伸,那些次要的脸面,暂时丢了也无碍。 不久之前,索乐玟被一时的怒气冲昏头,一个没留神,把对如曦的杀心说漏了嘴。但在片刻的后悔后,他立马意识到塞翁失马的另一面,甚至还为自己的歪打正着感到小得意。 莳闇动怒,六级上的力量顿时覆盖了他的理智。他主动撕毁二人的“官方约定”,索乐玟便能理直气壮地把莳闇干过的“丧尽天良”之事尽皆抖落出去。 过去的几年来,莳闇招惹索会长次数近百,难免牵连旁人。其中至少有二十次误伤了无辜之人,更有四次,莳闇的力量暴走,直接把“地狱无门自来投”的路人击成碎片。 这些事之所以没传开,连校方都被蒙在鼓里,都是因为索乐玟暗地里帮莳闇收拾烂摊子。他找到口风极严的救援人员,事后再利诱一番惨遭飞来横祸的当事人,令其闭紧嘴巴,就此作罢。 当初他做这些,八分因为“约定”,两分乃为了自己的面子考量。 可现在啊—— 忍辱负重的索乐玟,终于可以翻盘了! 混战结束后,他会趁着自己最虚弱的时候,对学院高层声情并茂地告状,毫不吝惜地添油加醋。哪怕把英雄面具换成狗熊脸,也要为莳闇打上“罪人”的烙印。道德枷锁与舆论压力这两座大山飞来,莳闇至少要在审议团的监狱蹲个两三年。 而这段时间,没有他罩着的如曦—— 索乐玟欲杀之,完全是易如反掌! 想到自己的使命很快就能达成,索乐玟的唇角难以抑制地翘着,似乎真的把死亡当成了节日。 莳闇的右臂抬到了适合的高度,胳膊肘一弯,回扣的五指缓缓攥紧。 上万观众都屏住了呼吸,有些人察觉到莳闇的异样,似乎这一拳之威力,比起以往之“骇人听闻”更上一层楼。 副院长也在看着,开始时心中忐忑,但望向满脸波澜不惊的索乐玟之后,猜测他一定有应对之法。副院长的担忧之色这才淡去几分,采取静观其变的态度。 莳闇的右胳膊后收完毕,弯成直角,眼看便要出拳。 如曦此刻心急如焚,但她的头脑却前所未有得清晰,心里和明镜似的,把索乐玟的想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无奈,她既说不出话也动不了,小脸憋得通红,一双澈亮的大眼睛望着莳闇的侧颜,泪水在眼角转啊转。 莳闇和如曦无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前者失去自由,后者一脚便踏入了鬼门关。 索乐玟生怕莳闇瞄不准似的,故意上前两步,火上浇油地挑衅。 底气十足的步伐配合着笔挺的身形,仿佛索乐玟手握厚如砖头的底牌,故此在学院第一面前派头不减。观众单是看着就被他的自信渲染,个个热血沸腾,欢呼与呐喊憋在嗓中,一触即发。 莳闇眸中的紫芒突然变得浓郁,右拳当即递出。 索乐玟锐眸微微眯起,笑意愈深刻,好一番极具迷惑性的表情,没人能看穿他的真实想法。 如曦的泪水噗噗地落了下来,犹如闪着明光的珍珠滚落面颊。 视线被泪花晕染得模糊,她侧过头,不再看莳闇了。 心中的愧疚像一根穿心锥,刺得她口头泛腥。 然而就在这时,如曦的眸光一动。目光越过莳闇的肩头,落在另一个身影上。 暮天枢! 是的,如曦一时心急,竟把他忘了! 暮天枢的状况虽然差,力量却没有用尽。 如曦将沉入谷底的心顿时被一缕希望打亮,她直勾勾地盯着暮天枢,水汪汪的眼神中写满了求助。 暮天枢的目光立马从索乐玟挪向如曦,蓦地聚焦在那点点珠泪之上。 他的心头一紧,似乎明白了什么。 莳闇出拳的速度不快,可所及之处,凭空荡起了紫色的气浪。 索乐玟面上自信满满,虽然高挺的胸膛下,心跳之快已然破了二百大关。 毁灭的气息像是一条穿上琵琶骨的锁链,瞬间禁锢了索乐玟的全身。绝对的实力差距竟让晋升至六级中的他看不到半点生机。 莳闇唇瓣微动,那毁天破地的“灭”字,即将脱口而出。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如曦动了! 她的右手牢牢扒住莳闇的肩头,左臂猛地一抬,圈上他的肩颈。如曦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把所有体重都赌上,猛地将莳闇的身子往后带。 莳闇完全没料到如曦突然发作,她在这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量虽不至于让莳闇摔倒,却也能让他的上身向后倾斜少许。 莳闇握拳的右臂接近伸直,毁灭之力顺着拳路狂飙而出,在半空形成了一个横放的紫色龙卷。 索乐玟依旧在攻击范围内! 暮天枢见此幕,他不懂如曦完整的心思,但不需要懂—— 帮她,可以没有理由! 暮天枢抬手一劈,一阵烈风袭来,莳闇仿佛被空气凝成的千斤坠撞了个满怀。 气浪吹不散“毁灭之力”,狂暴的能量从莳闇的拳中迸发而出! 暮天枢死死咬着牙,释放全部余力,四道气刃齐出。为了不被莳闇的力量击垮,两道劈向他的双腿,另外两道正正地冲上如曦的后背。 如曦根本就顾不得疼,借着莳闇身子后仰的片息,再次发力,来了个原地猛扑,把他狠狠地往后压。 莳闇终于脚下不稳,向后一个趔趄,出拳的右臂,顿时从与地面水平变作上倾。 滚滚力量向半空击出! 迭迭紫浪掠过索乐玟的头顶。 观众看得傻眼,不知道莳闇抱着的姑娘是怎么了,两次三番地阻挠二人正面碰撞。 而且嘛……采取了光天化日之下,把人扑倒的策略。 但她偏偏成功了。 似乎还是和暮天枢合谋的。 就在一阵不明所以的唏嘘声中,浓郁的紫浪在场地的中央扩散开来。远望,绚如漫天紫霞—— 下一刻,观众齐刷刷的脸色惨白。 索乐玟只觉背后生风,涌来的冷风从后背透入,凉到心口。 他僵硬地扭过头去。 校园无限场的正中,七十余层的摩天大厦…… 透亮的落地窗,上一秒还在阳光下反光炫目…… 下一秒—— 咦? 啊啊啊啊…… 怎么没了! 第56章 你别输给自己啊 北方学院中心伫立一百余层的高塔,周围有四栋高度过两百米的高楼,颇有“四方朝拜”之感。 而现在,其中之一,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钢筋水泥碎裂为瓦砾、塑料玻璃销作漫天晶粉。 毁灭之力的威能完全散去,动静并不大,若非亲眼所见,还以为只是卡车从水桶上碾过。 这个场景勾起了某些人深藏心中的回忆,狠狠倒抽一口凉气,冻得牙齿打颤。 其余三幢高楼,不得已而呈现三足鼎立之势,此刻在力量余波中肉眼可见地颤着,似乎是看到同伴的遭遇后,难以控制地瑟瑟发抖。 在片刻的停滞后,紫气缓缓消散,以高楼的原址为中心,旋起猎猎狂风。 风中夹杂着材料各异的颗粒粉尘,在阳光之中,时而闪着点点彩片,仿佛淅淅沥沥的白日烟花;时而泛着金属光泽,是真材实料的黑旋风。 “呼——” 看台上之人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下一刻,眼前一花,便被有色之风扑了满身。 观众们大惊失色,迅速用手捂住口鼻,眼睛被尺寸各异的颗粒物迷得根本睁不开。气浪中还夹杂着极少数拳头大的建材残料,有运气最差的几人被当头一砸。他们流着眼泪,探手摸向前额,触到个鸽子蛋大小的包。 在这比沙尘暴浓郁十倍的怪风之中,能见度不足一米,众人岂还有闲心观战?学院高层人物与来自审议团的领导纷纷大显神通,虽说能照顾到周围几十人的有之,但大多也只是堪堪自保。 特聘教师鲁德本想当那大出风头的“救世主”,来个“言灵”化“风清”。可刚张开嘴,有一圆润的球状物好巧不巧地正中嗓子眼。 “咔!” 鲁德被结结实实地呛住,一通昏天黑地的狂咳,终于把小东西弄出来。定睛看去,是个水晶吊灯上的圆球,宝光四射,显得价值不菲。他松了口气,憨笑还没出现在脸上,只觉后脑被“嘭”地一记重击,接下来发生什么,便与他无关了。 为了躲过“落石风暴”的无差别攻击,多数人不得不采取最原始的躲避方式。身子藏在一排排座椅之间,蜷缩成圆滚滚的蜗牛状,双手抱头,把脸尽量埋低。 他们不时被建筑碎料打中后背,疼得哼哼唧唧,但苦瓜脸之余,还不忘自我催眠地想着:马上就过去了,快了、快了。幸亏大楼事先被清空,否则家具满满、设备齐全,还不知飞出什么宝贝……诶呦!啥玩意儿?这一下砸得真狠!哎,老天保佑我渡劫成功啊…… 话说回来,在这种情形下,最不受影响的反而是场内的如曦和莳闇。 并非莳闇有意展开了什么保护层,只是他俩…… 在最巧的时机一起摔在了地上。 如曦两次陡然发力的虎扑,加上暮天枢掀起五道气刃,莳闇终于向后栽倒。如曦把他压在身下,成功阻断他的攻击。 于是便有了此刻叠罗汉般,既别扭又暧昧的姿势…… 如曦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胳膊仍环在他的颈后。她的身子完全动不了,伤上加伤,不知究竟积累了几层,像个一掰就碎的千层酥。她从腹部往下全部贴在莳闇身上,上半身和他的距离也委实不安全,估摸着不到十厘米。 如曦极其庆幸自己严严实实地穿着外套,否则领口微微一耷拉,莳闇想看不见都难。 那样的话,她真的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展开…… 而且暮天枢也在不远处…… 是的,如曦是个极其洁身自好之人。包括在摔倒之际,她唯一的想法是—— 千万不能脸对脸啊! 于是不管胳膊会不会脱臼,她以手掌着地,硬生生承受了全部冲力,这才隔开了一段不起眼的距离,那戏剧性的一幕没能发生。 四周烟尘滚滚,观众避之不及,如曦却毫不在意地大口大口呼吸着。 比起后背彻底骨断筋折,声带严重受损,撑在地上的手掌火辣辣得疼……再多吃点不干净的空气,完全是洒洒水的小事。 莳闇的后脑重重砸在地上,但他只是闭了下眼,眉头微皱。除去一刹的讶异,半点实际的伤害都没造成。 但被一个看似柔弱,且身受重伤的少女扑倒,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失了颜面,更何况是莳闇—— 而且,他正被“灭绝”的本能主导,脑中混乱不堪。 他片刻便反应过来自己仰面朝天的糗态,心头火腾地跃起,双眸睁开,怒气汹汹地瞪向如曦,脸上显出六亲不认的杀意。 对,就是眼前的这个蠢女人! 骂不跑、甩不掉,自己为她出气,她却再三阻挠。 这下好了,六级上的一击,足足蓄有七十万能量,就这么白白扔了! 都是她害的! 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嗯? 莳闇忽然愣住。 他看到一双美得不属于凡间的湛蓝眼眸。 宛若海天相接处,晴空拥着碧水,波浪吻着阳光。在浑浊的空气中,她的双眸仿佛凝聚了所有色彩,绮丽而变幻莫测,纯粹得世间难容。 得是怎样不解风情的怒火,才忍心在如此美丽的色彩中燃烧? 莳闇深深吸气,戾气横生的表情继而敛去。 如曦歪着脑袋,无声地笑了笑。 莳闇的心又是一下猛跳。 毫无征兆的,他竟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某些变化—— 脑中少了什么,变得澄清。烦躁的思绪渐渐平息,毁灭的冲动被一股清流越冲越淡,竟开始徐徐消退。 但心中被强行塞入什么,填得满满当当却仍在继续,胸口愈发胀痛,照这个趋势,很快就要绷不住了…… 就在此时,发不出声的如曦,开始做口型。 莳闇的脸上还有些许顽固的毁灭之力久久不散,他努力集中精神看着她,忍耐着越来越接近崩溃的身体。 如曦一字一字地道出,确认莳闇明白后,再认真地做出下一个口型。 她想说的是—— 我、很、好。 谢、谢、你。 你,别、输、给、自、己、啊! 读完她的唇形,莳闇的心蓦地软下来。 何谓美好,他突然懂了。 哪怕无声、哪怕语气全靠脑补,但如曦在此时表达的短短几句,凝着太多种对他而言过于奢侈的情愫。 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心境变得开阔,敞亮似碧空,宽广如海面。天高海阔之间,织着片片金芒,温暖又清凉,无论何时都那么明媚。让他这适应于黑暗的眸子,窥见了新的世界。 莳闇眼底的紫意完全消退,恢复为星夜般漆黑中点着荟萃的清芒。 与此同时,胸口即将被撑破的痛觉迅速消退。 如曦此刻好狼狈,脸上青白红交错,透净的小脸蒙着薄灰。发丝半散半束,几缕垂在颊边,被鬓边的汗水濡湿,一缕一缕地黏在脸上。 但见他恢复了清醒,如曦笑得心满意足,甜美得让天使都要自惭形秽。 莳闇缓缓抬起手,用食指关节轻轻拨开她垂在眼前的碎发,动作慢得几乎显得迟钝。他的嘴角微翘,眼中却充斥着复杂,让人完全读不懂。 如曦不明白他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无奈说不了话,只能有节奏地眨眼睛,长睫毛呼扇着。 莳闇静静地望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孔,原本的肤色哪怕被她遮了又遮,还是掩不住哪飞雪般的净白透彻。金发流着丝丝明光,灿若晨光。蓝眸让人想起深藏天山的镜湖,纯净得像世界的眼睛。 那“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惊艳,让它再多停留一会儿吧…… 但是,只听“咔”地一响,如曦的表情一变。 某块本就错位的脊椎骨,突然不安分地挪了挪。 如曦身形一晃,半边身子登时麻了,瘫痪在即。 但那骨头又觉得新位置不好,“咯嘣”一声,倔强地弹了回来。 如曦疼得咬紧牙关,鼻翼不住地发颤。 此时被莳闇看着,种种痛楚全部化作委屈,在她的眼底翻来翻去。如曦一个没忍住,两滴泪珠从眼角掉下来,正好落在他的嘴角。 泪水顺着他嘴唇的缝隙,渗入口中。 他尝到了清淡的咸味,更有层出不穷的苦涩。 莳闇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做得过火了,张了张嘴,许久才磕磕绊绊地道出几个字。 “对不起啊……” 如曦一怔。 以莳闇的脾气与力量,有关“致歉”的一切举动,都和他完全不兼容。说实话,如曦一直觉得他生来没有道歉的功能。 莳闇放在她颊边的手上移少许,指尖轻点,拭去她的泪水。 仅是一个小动作,如曦顿觉受宠若惊,心里隐隐升起些不安…… 这俊美无俦的少年,拥有天煞孤星的性子,“吸引”与“排斥”正达到完美的平衡。 但他若是在机缘巧合中,习得了“温柔待人”的新技能—— 此后,注定一发不可收拾啊! 如曦不由自主地脑补出,莳闇如何在花团锦簇的美女间穿梭,随便一点手,便有大把大把的“花儿”争前恐后地献身…… 她的面颊抽了抽,笑得极度尴尬,眼神上下左右地乱飘。 莳闇瞧出她又开始瞎想,嘴角一翘,语气归为带着软刺儿的调侃。 “话说啊,你没事闲的带个平光镜,是决定了要把自己搞成近视,所以先适应一下?” 如曦一愣,后知后觉的她,这才意识到跌出去的时候把眼镜甩飞了。她干巴巴地咂咂嘴,倒是有些庆幸自己说不了话,故不用费心地去找借口。 莳闇喜欢从她身上找乐子,手一抬,不轻不重地捏了下她小巧的耳垂,又用食指前后拨弄一番,挑逗气息十足。 如曦的脸倏地红了,被浓浓的暧昧气息熏得脑袋发晕。 莳闇的手划向她的耳根,继而落在细白的脖颈上,指尖轻轻摩挲。 “傻姑娘,你的脑子不好使,脸还挺漂亮的。听着,我啊,现在需要你——” 如曦只觉酥酥痒痒,像被羽毛蹭着。她不知莳闇又会如何语出惊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唯有面颊愈发晕红。 然而莳闇的笑意一收,语气肃然。 “忍一下。” 如曦也算是熟悉莳闇总爱“大转弯”的习惯,立马明白他的意思,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莳闇手腕抬起,五指伸直,手刃下落,毫不用力劈在她的颈动脉处。 如曦立马失去了意识,身子一软,直接落入莳闇的怀中。但她颊上的笑意犹在,最后的念头是—— 安全了啊…… 真好。 终于不疼了…… 空气依旧是有颜色的,飘着建筑的碎片与飞尘。 莳闇抱起如曦,顺手给她戴好眼镜,继而一步步向索乐玟的所在走去。 他走得很慢,有些信马由缰的感觉,藏着想多抱她一会儿的心思。 他觉得自己有哪里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究竟是什么。琢磨来琢磨去—— 大概是看她的眼神,变得不同了吧。 第57章 笑着做交易 索乐玟打的好算盘,就那么被如曦胡乱地搅黄了。此刻,望着烟尘中逐渐显出的轮廓,他恨得牙痒痒。有心想出其不意地冲上去,把如曦夺走,飞快逃离。再一掌拍得她脑袋开花,大功告成! ……无奈,冲动是理想的。 现实中,索乐玟咽下嘴里的尘土,默默地退了一步。 他有些后悔了。若是趁着适才的昏天黑地,偷袭暮天枢,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撤离。这一来,好歹还能捞点积分,让自己稳坐第二。 可现在才反应过来,为时晚矣。 对面飘来莳闇悠悠的话音。 “傻大个儿,你发什么呆呢?吃沙子吃顶着了?” 莳闇方才性格大变,像个从阴间走来的邪神,言语不通,于是用足以“毁尸灭迹”的绝对力量代替了说话。而此刻,一听那圆滑带刺儿的语气,索乐玟立马知道莳闇已然复原。 但他的心反而揪了起来。 没有了死亡的威胁,不代表索会长能长舒口气。相反,大难临头的感觉迅速膨胀,惧意和膈应双管齐下,顶得他有些反胃。 ……唉,和莳闇说话,心肝肺和坐过山车似的,太累。 索乐玟盯着莳闇笑丝丝的脸孔,以及怀中神态安详的如曦,迅速调整好心态,冷声道:“你还没闹够?” 莳闇站定在他面前,悠闲道:“闹事嘛,是永远都不会够的。但今天的额度已经超了,我啊,来找你聊聊。” 索乐玟一瞪眼,满脸正色地喝道:“你这不讲信义之辈,拿了好处却说违约就违约,我和你无话可谈!我们的约定,从此——” “欸,此言差矣。”莳闇及时打断他的“作罢”二字,启唇轻笑,“你可还记得约定的内容?” 索乐玟稍怔,没接话。 莳闇便当他记不真切,格外有耐心地道:“三年半前,你我有约。我再怎么瞧你这愣头青不顺眼,都纯属个人恩怨。我不会侵犯学生会的主权,不阻碍你行事会长职权,不在战斗科混战中成为任意一方的助力,更不会再为了搓你的火,把旁人牵连其中——”他顿了顿,饶有兴致地道,“尤其是你的单相思对象哟。” 此话委实戳心,索乐玟兀地瞪眼,喘息变得粗重了几分。 莳闇假作看不见,神态自若地继续道:“我做出了如此之大的让步,你也有所表示。你会当我的乾坤袋,为我最大限度地提供物质资源;还自愿当我随叫随到的沙袋,并遵守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大原则,绝对不告发我。我说的,对也不对?” 索乐玟脸色黑如煤球,下颌略微收了收,也不知是点头,还是习惯性的忍气吞声。 “当时啊,我俩当着审议团地位仅次于大法官的‘契约’能力者之面,各自许下了违约的后果。你若失责,则把你这老牌会长在学院中打下的所有底子转交给我,你会当我的秘书。而我若僭越——” 莳闇故意托着长音,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眼神扫他。 索乐玟岂是个让话烂在心里的窝囊人,性如干柴的他果然接续了后半句,说得铿锵有力。 “你会把你的劣迹、你的手段、你的等级、你的能力……一切的一切,公之于众。” “记性过关哦,一个字都没说错。”莳闇颇为满意地点头,继而道,“被施加了‘契约之力’,主动毁约的一方,当即就和贴了‘听话符’似的,二话不说便会行动起来。所以啊,如果我真的违约了,现在就应该跑到看台底下,把我的过往嚷得尽人皆知了吧?” 索乐玟保持沉默,眉头微皱,锐利的眸光收敛几分。 的确,莳闇说得一点不错。 “契约之力”施加于双方的精神之上,若暗地里行违约之举,即便能瞒过别人,也骗不过自己的心,力量当即发作。反之,若自身行得正、做得端,任对方如何巧舌如簧地诬陷,也不会引出力量,自食其果。 基于本心的审判,并对自我施加裁决——这便是此位法官所坚守的正义。 之前的出手被如曦阻下,索乐玟毫发无伤,莳闇没有削弱混战的任一方势力,并未毁约。因此,藏身在他潜意识中的“契约之力”,仅仅被唤醒片刻,很快便重新无影无踪。 至于把索乐玟的枪化作粉末……这种小事,莳闇干得多了去了,打心眼里没有感觉,直接忽略。 所以,索乐玟再如何控诉莳闇违约,也只是白白浪费口舌。 莳闇此刻心情极好,视线在索乐玟的脸上兜了两圈,神采飞扬地调侃道:“我还记得你当时乐得屁颠屁颠,别说东南西北,连左右都不分了。” 索乐玟咬了咬牙,后槽牙切磋的声音就像“咔咔”地嚼着石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莳闇唇角一翘,似笑非笑。他稍一歪头,邪魅中竟透出些纯情,像个不经世事、干净剔透的少年郎。 “别说些见外的话呀。我们来商量下,如何?” 索乐玟盯着那张招蜂引蝶的脸孔,无论想勾搭谁都是手到擒来。他的胸口莫名地发梗,用力压了压上窜的不悦之情,冷冷道:“但说无妨。” “两个交易,你可以选择答应或不答应。” “你先说。” 莳闇的眉梢挂着百般俊美,眼中散着千种风情。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先绵绵软软地唤了声。 “索会长啊——” 索乐玟耳朵一动,背后倏地麻了,被他看得竟有一瞬的心跳加速。他暗暗呸了一声,心道:这妖孽!果真是男女通吃的货! 但他即刻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莳闇连叫他的名字都带着阴阳怪气,上次称他为“会长”…… 不,压根就没有上次。 事出反常必有妖! 索乐玟当即警惕起来,斥道:“好好说话!” 莳闇道:“你啊,是不是个男人?敢作敢当,刚承担后果?” 索乐玟咬着牙,唯独此事不能软,洪亮答道:“必然!” “你把那傻姑娘弄得又哑又瘸,肿得和个球似的,说不好就落下什么病根儿。”莳闇占据了道德上风,话语更有力度,“是男人就给点补偿。” 索乐玟气得想咬人,因为如曦的惨状—— 百分之九十是莳闇没轻没重闹的! 但瞥向莳闇那俊得让人骨头酥软的笑容,以茫茫烟尘为底,邪魅中带着沧桑的迷醉。索乐玟说不上此刻到底有多少总心情搅和在一起,把脑域挤得要饱和了。 他努力压了压火,呼吸声发沉,顶着青筋暴起的额头,道:“什么补偿?” “说是交易,定然有来有往。” 莳闇把手往如曦的口袋中一伸,再伸出来之时,猎猎红光映在他冷白的面孔上。 他的食指正勾着索乐玟那把专司夺命的赤枪。 “混战还有半天,为了让你不至于空枪上阵,这个还你。” 索乐玟的目光锁在枪上,确认它没有半点损坏,更没被掉包。他被莳闇的态度大反转弄得一愣,有些不可思议地道:“此话当真?” “当然。” 莳闇上前两步,来到索乐玟面前,笑容俊美得让画中人都要脸红。他的右手稳稳地抱着如曦,左手前伸,便把枪递给索乐玟。 索会长心跳加速,激动地就要接过。 可就在他马上要拿到枪的时候,莳闇突然停住动作,笑眯眯道:“我说了,有来有往。一手交钱、一手取货。积分——拿来一半呗,算作给这傻姑娘的补偿。” 索乐玟的胳膊顿时滞住,好心情被泼了一大盆凉水,心冷到掉渣渣。他的目光从莳闇的面庞缓缓落到如曦身上,浑厚的嗓音竟在发颤。 “你、你你……是要我、向她认输?” 如曦安静的小脸上,浅浅的笑靥似乎变得更加明丽。 “哟,放心。趁现在扬沙未落,观众眼瞎,你俩的积分转移,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莳闇把枪在手掌中翻来覆去地把玩,“若是有了武器,你下午还能把丢失的积分讨回来。若是你没有做男人的觉悟嘛——” 莳闇的眼眸深得漆黑,淡淡地瞅着他,语气中带着些慨叹,又透出十足的真诚。 “两把枪都没了,而且你的力量也只剩下不到十万,充其量是五级上的水平。你这狙击手,就成了折翼的天使了呢。如此一来,不仅是乐兴生能骑在你脑袋上,就连那胖子,地动山摇地扑上来——嘿,你都不一定打得过哟。” 索乐玟的脸顿时僵硬,迟疑了接近十秒,就和被缓缓扭伤发条的机器人一般,咔咔顿顿地拿出通讯设备,左手食指在“认输”的按键上悬着。 莳闇爽快地把枪给了他。 “所以啊,就当我是有偿地帮你吧!” 在他笑丝丝的注视中,索乐玟咬着牙发着狠,如同百头羊驼在胸口踩过、千只蜜蜂在脑中哄闹,总算是完成了“认输”的流程。 索乐玟把枪归位,悬着的心总算放下。然而,当他抬起那仍青红交错的方脸时,却发觉莳闇面上的笑意变了味儿。 “第二个交易。” 随着话音,莳闇周身涌起炽烈的能流,一股股地往索乐玟身上扑,压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你想要朗如曦的命,不管是被指使的,还是你自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就结果而言,只会是火中取栗。” 一听此言,索乐玟略微扭曲的表情很快归于肃穆。他不声不响地盯着莳闇,沉稳得看不出任何心绪波动。 莳闇黑眸微眯,眼神睥睨。 “你,把爪子好好地缩在袖子里;我,对你今天的举动姑息纵容。” 索乐玟依旧不言,因为莳闇这不是谈交易,而是赤条条的威胁。 莳闇唇角一勾,笑意如深渊处蔓出一朵血红的荆棘花。 “否则——我见一次、杀你一次。” 莳闇转身即走,带着如曦,徜徉而去。 索乐玟伫立原地,脸色阴得似被打码。 许久,他才转身往观众席的反方向离去,有些披着沙尘、溜之大吉的感觉。 可无论他如何狼狈、受了什么打击,对朗如曦的杀心不会有丝毫减少。 毕竟—— 那是他来到地球的使命。 第58章 你来给做个示范 学院中央,本应空空如也的高塔顶层,却多了两个人。 一个白衣翩翩,道骨仙风,好一番世尘不染。如此有特色的打扮,自然是北方学院的院长。 院长之前站在场内的高楼上观战,他能放心离开那是非之地,并不是因为莳闇到场,而是无意间的抬眼,他透过塔顶的落地窗,隐隐见到塔上多了个身影—— 黑衣如漆,身材适中,看起来是绝对的灵巧型选手。可他拥有幽邃得让人汗毛倒竖的气场,哪怕再怎么灿烂地笑着,也始终像个吞光的黑洞。 拥有这种特质的,除了莳闇的父亲,还能是谁? 此位高人,行踪不定。时而自动贴上来,黏人如膏药;时而消声灭迹,上天入地都揪不出。但最擅长救场的他,就是个移动的“过失消除机”,有他盯着,捅了天大的篓子都能补回来。 二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望向混战场地。高塔视野之开阔,一切尽收眼底。 按理说,此般相隔两千米的远眺,场内之人都小得像蚂蚁。更何况,在楼被销毁之际,半个场地被烟雾覆盖,能见度之低,委实是伸手看不清五指。 但奇怪的是,他们的目光似乎有一定的“拨云见日”效果,连蒙带猜,对场内的状况知道得八九不离十。故二人不时地评论几句。 院长的神色平和,显得深藏不露。他侧过脸,问道:“你感觉到了吗?” 父亲笑了笑:“你啊,是说我儿子打出的一拳头的余威?他和那姑娘间不清不楚的关系?小天枢惨兮兮的样子?还是索乐玟不可告人的秘密?” 院长瞥了他一眼,对他的明知故问表示出淡淡的不满。 父亲挠了挠头,疑惑道:“我说中了没?你倒是吱一声啊。亮点太多我都被闪瞎了!” 院长话音清冷:“认真点,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父亲插着腰,显得十分不耐烦:“你就不能明说?我俩的默契还没到心意相通的份儿吧?再说了,这儿又没别人,你半藏半露累不累呀!” 院长摇了摇头,觉得他这毛毛躁躁的脾气再也改不了,低叹一声:“如曦那孩子,刚刚用出力量了。” 父亲并未惊讶,自顾自地点点头,笑意有些诡谲莫测的味道。 “是啊,生生把‘毁灭之力’给压缩了头。” 院长比他高出半个脑袋,见他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自谦地颔首。银发在半空飘过,彷如月华倾泻而下。 “恕我才疏,不知此乃什么力量。” 父亲不说话,双手抱胸,嘴角含笑,似有话在唇边噙着。 院长侧过头,彬彬有礼道:“你的猜测,可否告知一二?” 父亲又笑了笑,着实是有话不说的姿态。眼神一勾一挑,有些“你求我啊”的意味。 院长眉头微蹙:“严肃些,这是正事。” 父亲噘着嘴,仰起头,鼻子翘得老高,好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傲气,把那英俊而年轻的面孔渲染得不三不四。 院长的清净脸有些维持不住了,音量放大:“你当审议团北方负责人的这些年,怎么愈发不懂事了?” 父亲偏过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院长,翻着的眼皮终于放下,神色变得严肃,郑重道:“有些话啊,我早就想对你讲了。是啊,你也该知道了。” 院长以为能从他口中得到有价值的信息,眼眸一亮,躬身至洗耳恭听的角度,语气恭敬有礼。 “请讲。” 谁料,父亲瞅着院长那虚心请教的认真劲儿,面皮立马就绷不住了,“噗”地笑出声,随之一股脑地道出一串话。 “院长啊!我上次见你是一年之前了吧?当时是北方学院接待审议团西方负责人的酒会,你却一身白袍、滴酒不沾,是要吊丧还是扮演魔法师啊?当着月咏翔和一干老熟人,我决计给你留点脸,所以把吐槽一直憋着……诶呀呀,这么久过去了,再不说就烂在肚子里了哟!” 院长登时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唇线绷紧。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心理落差,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父亲的话可没说完。他见院长哑口无言,遂变本加厉,笑得肩膀狂颤,几乎岔气。 “哈哈,我懂我懂,你穿成这样,也是迫不得已。不过啊,就算爱尔莎再怕你被女教师看上,也不至于把你扮作道士吧!整天在我的学院溜溜达达,站着作妖、坐下算卦,是不是要再给你一沓黄符?哈哈!……再说了,既然怕你沾花惹草,爱尔莎何必让你的脸维持在二十六七的模样呢?这女人,为了自己吃独食,把你包装成一朵行走的奇葩,真是逗得可以!哈哈哈……” 是可忍孰不可忍,院长的脸顿时黑了。 他的教养再好,忍耐也有走到山穷水尽之时。 盯着面前之人笑出的眼泪,院长眉毛立起,银眸突然涌上一抹暗色。素来清净如水之人,此刻动了真格。 他将右手抬至半空,五指绷直。下一刹,指尖散出灰黑交错的迷雾,不消片刻便在屋内漫开。 半空中乍起一道道乱流,空间明显被扭曲得不均匀,就像有无处不在的黑剑乱劈乱砍。而灰雾触及之处,一切走向“无序化”的崩解之路。 光滑的地表和相邻的空气缓缓融合,玻璃表面出现凹凸不平,固体分子义无反顾地向气体中扩散…… 院长的面色焕出肃杀之意,银眸中泛着摄人的寒光。 “我警告你,不许对我的内人出言不逊。” 父亲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消散,表皮越来越薄,痛觉还来不及传达到中枢神经,已经开始掉肉了,体重垮垮地降啊降……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分子化”,这固然是可怖至极的。若是换了旁人,慌忙之下说不定一头往窗玻璃撞去。哪怕从几百米跳下去,留下的尸首也会完整得多,修复起来便有料可用。 而莳闇的父亲,不慌不忙地维持着嬉皮笑脸,没有半点说错话的歉意。脚掌一下下打着地面,像在心里自成体系的哼着小调,又似在给院长的发飙记着时间。 院长见他那滚刀肉的痞子样,被力量侵染的神志出现了一瞬的松懈,怒斥道:“无礼之徒,你听到没有?!” 一般情况下,这道骨仙风的男人是绝对不会放重话的。 但是,从某种角度上说,院长和莳闇极其相似。力量发动之后,性格会来个大转变。 院长与其能力经过二十余年的磨合,加之频频有贵人相助,终于能达到相安无事的状态。但即便如此,那威势绝不弱于“毁灭之力”的力量一经释放,院长温文尔雅的脸孔,难免被蒙上一层雾霭沉沉、灰暗弥弥的怒色。 当然,也是因为眼前之人实在是找揍! 父亲面对他的质问,胡乱地摇头晃脑,“迎难而上”地挺直了胸膛。 他全然不在意自己的身影越来越小,打定主意要呛火呛到底。故笑意不减,调侃十足地道:“呦呵?你这是和谁生气呢?你的内人压你一头,你这倒好,把气撒在我头上?看来憋了一肚子埋怨的不只是我哦!好好好,为了你身为男人的尊严,我就干站着让你攻!” 院长真的生气了,眸光闪出破空的灰暗,落手指地。 昏黑的气流向下沉降,愈发浓郁,如黑潮没过父亲脚下的地面。 “嘭!” 地砖旋即裂开,碎屑成为纷纷扬扬的粉末,反重力地往空气中飞去。 那一霎,父亲的双脚随之消散! 不过…… 裤腿之下消失的部分,在闪逝后竟原封不动地“长”了回来,让人以为只是一瞬的眼花。 此时,传来电梯门开闭的声音。 父亲的死不正经这才略加收敛。 他迫不及待地使用被“从无到有”的新脚,灵巧地一跳,蹦离原地,顺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身,面向门口。 脚步声起起落落,最终停在二人面前。 来者当然是莳闇,还抱着人事不省的如曦。 弥散在空中的灰色气流,把屋内染得乌烟瘴气。莳闇一愣,看向被灰气腐蚀得不成样子的地面,再瞟过院长的怒意满盈,以及父亲的笑意绵绵…… 他立马明白了什么,皱眉道:“你俩啊……打架不能换个地方?” 父亲侧脸,挑衅似的勾了眼院长,却说出了一句让莳闇想不到的话。 “儿子啊,你瞧好了哦。看看院长是怎么逆着能力的特性,把它一点点压下去。” 院长顿时明白,方才父亲故意招惹自己,又打拍子般的脚踏地面,原来是为了掐准时间,让莳闇到来之际,自己的力量正好释放到能造成破坏的规模。 父亲为了让儿子学习如何压制能力,找个情况与他最接近之人作为模范,无可厚非。 但是…… 院长无疑是挨了一通嘴炮,还得秉着以德报怨的精神,对莳闇言传身教—— 活脱脱地欺负老实人啊! 父亲见院长不声不响地盯着自己,目光清冷中透着幽怨。他知道自己的小算盘暴露了,于是扥了扥本来就不皱的衣服,嘿嘿一笑。 “别生气呀!谁让你欠我的呢?” “欠你?”院长怒气未消地问,“何出此言?” 父亲冲着莳闇努了努嘴:“两天前啊,你把我儿子活活给打散了,是也不是?他去通道里待了两天半,今早才‘现世’,连饭都没吃就往混战场赶。你说说啊,我这当爹的,可不得替他说道说道嘛?” 莳闇听之,表情虽然没太大的变化,后背却倏地发寒,止不住地冒冷汗。他心道:爸啊,我被力量反噬,不得不让院长搭把手,死个痛快,此秘密你知。我何时从通道回来,做了什么,你也知道……那么问题来了,你到底怎么盯着我的啊?难不成有传感器嵌在我脑子里?这、这这有点吓人了啊! 院长一听,怒意顿时没了,甚至感到些许委屈。他有心辩解两句,但转念一想,面对一位知道孩子受“欺负”的父亲,他怎么说都不在理。 更何况…… 莳闇在同辈中是混世魔王般的存在,而他的父亲—— 在四方大陆的所有顶尖能力者之间,向来闭着眼、横着走。 这俩人,简直是一脉相承的麻烦! 院长生性清静、温文尔雅,纵使他发起飙来打得过父亲,但付出的代价却是被那张嘴数落到怀疑人生。几十年练出的道心,没准从此变成裂了缝的玻璃心…… 无奈,他只得深深吸口气,平定了心情,转向莳闇,默声道:“你看着。” 莳闇点头,深知这机会千载难逢,神情很是认真。 只见,弥漫在周遭如同山岚瘴气般的灰雾,突然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笼罩在院长的身畔。 他的白衣很快被全部染成灰色,银发的清光也昏昏沉沉,似乎整个人徘徊在黑与白的边沿。 渐渐的,灰暗自发地聚集成几片墨黑的气团,白缎子的衣料露出本色。黑白相织,显得斑斑驳驳。 莳闇见此,颇为惊讶:发出去的力量如同泼出去的水,怎能说收就收? 院长看出莳闇的疑惑,便解答道:“不是收回力量,而是把攻击目标从身边的人与物——转为自己。” 莳闇微怔,停顿片刻后,若有所悟地点头。 此刻的院长,无疑是耐受着自身力量的威力。他抬起手掌平举在身前,眼神专注,神情静若皎皎孤月。 黑气被牵引着,缓缓向他的掌心移动。但它们显然不愿意集中一处,膏药似的沾在白袍上,死乞白赖地想下些印记。 而接下来,突然有一股让人肝颤的大力狂暴而出,把那些负隅顽抗的黑气团瞬间打散! 它们“噗”地化作丝丝缕缕弥漫的黑气,在半空失魂落魄地飘着,隐隐有些凄凉之感,抽抽搭搭,似在“嘤嘤嘤”地呜咽着…… 的确,这些灰暗气流本身就是院长的力量所化,而它们的“主人”却视亲骨肉为弃子,毫不犹豫地以更大的力量将它们灭去。 莳闇也是兀地一凛,情绪很快平复后,对此行为作以总结:羊毛出在羊身上,想要白白净净,就给自己把黑毛揪光,绝不能手软…… 当事人的解说显然不会那么通俗,院长眼帘微抬,声音平静。 “力量,出自我手。意念,发自我心。前者若乱,后者镇之;镇压不得,当即灭之。知否?” 父亲默默地翻了个大白眼,心道:和你师父一个样儿,一到关键的时候就形而上……吱吱吱,跩啥跩? 莳闇嘴角略抽,还是受教地点了点头。 被打散的黑气乖乖地凝聚在院长的手掌上方,宛如一个飘忽不定的黑洞。 他缓缓收束五指,指肚扣住黑球,竟然将其半点不漏地压入了掌心之中。 莳闇看得有些木讷,干咽了一下。 父亲却见怪不怪,表情始终风轻云淡。 稍顷,院长把进入体内的力量尽数化解,银眸重新恢复了毫无瑕疵的澄澈,宛若映在幽潭中的白月光。 “莳闇,你听好。世界没有绝对的黑与白,你我皆在灰色地带生存。万万不能囿于自我厌恶,更莫要忘记你的底线。” 莳闇思索了一段时间,正色发问:“何为底线?” “我的力量被称为‘混沌之力’,乃剿灭世间秩序的存在。因此,一旦力量失控,我的选择只有一个——” 院长的声音不大,语气更静,却散发出好比巍巍大山的沉重感,压得莳闇心口发闷。 他一字一顿道。 “已死谢罪,还世界一个清明。” 第59章 安睡的小白鼠 莳闇陷入沉默。 在力量侵占理智之际,院长选择把矛头转向自身。即便神志不清,他在脑中存留的最后一份执念,是牺牲自己以保护世间万物不受伤害。 但是…… 莳闇没有这份深明大义的心。 专司“毁灭”的他,也不可能有。 世人与万物,乃他命中无意义的过客,毁之无感。 博爱与滥情,是和他最不搭边的胸襟,视作笑柄。 因此,照猫画虎的法子,在他身上根本行不通! 院长看出他的犯难,微微一笑,语气谆谆:“我之所以一直没和你聊过我克制力量的方法,是因为这并不适合你,生搬硬套不来。” 莳闇叹了口气,自嘲道:“是啊,我这自私之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把自己去死当作最后的退路。你就算整天给我讲大道理,也好比去和一群只吃肉的动物宣传素食主义,还不如直接把我干掉。” 院长瞅了一眼父亲,似乎在说:这下你死心了吧?有些事,强求不来。 父亲的面色不冷不热,读不出丝毫信息。他一语不发地走到莳闇面前,漆黑的眼眸飞快地扫过他。 下一刻,父亲抬起右手,竟径直往如曦的脸上探去。 莳闇一惊,下意识闪身,撤出一步。他紧了紧抱着如曦的胳膊,警惕地盯着父亲,护食的架势拉开,完全没了玩世不恭的慵散之态。 见此幕,院长不禁扬起浅笑。 父亲揉了揉眉心,作出一副痛心之状,啐道:“好你个吃里扒外的小子!之前我命令你保护她,你跟我狂谈条件。现在好了,你倒是防起我来了?” 莳闇也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了,被夹在这心照不宣的二人之间,只得尴尬地笑笑,没底气地打哈哈。 “刚从混战场出来,呵呵……习惯性动作。” 父亲白了一眼他,唤道:“过来。我给她瞧瞧伤势。” 莳闇这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去。虽然知道父亲是一片好意,但见他把手掌没轻没重地按上如曦的前额,莳闇的心还是提了一下。 显然,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对院长心怀敬意,故尊重对待。 但对父亲嘛…… 他不得不承认,时而会怕得脑仁儿疼。 莳闇努力显得波澜不惊,一边观察着如曦的面色,一边小声问:“你能把她的伤消除多少?” “你爸再厉害也不是万能的,只有二十五分钟之内发生的事情才能被完全逆转。她从被子弹崩飞到现在,都将近四十分钟了啊……”父亲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叫你小子磨唧!” 莳闇撇了撇嘴,在肚子里嘟囔:我哪儿知道你会来啊……从来都是你单方面监视我好不好? 父亲见他没顶嘴,嘴角略微一翘,继续道:“她背上的伤,我勉强修复了一半,其余地方都恢复了哦。就算没有生物系能力者来帮助,让她静养两周,应该就能痊愈了哦。” 莳闇松了口气。 但父亲的手并未移开。 莳闇一皱眉,心里有些犯嘀咕。可望见父亲渐渐严肃的脸孔,他很识趣地没多嘴。 院长和父亲心有灵犀,问道:“还是二级中?” 父亲摇头。 院长一怔:“晋级了?” 父亲依旧摇头。 莳闇对自己父亲的全能深有领悟,到目前为止,他展示出的神通包括—— “无效化”、“空气控制”、“虚无化”、近期发生之事物的“有无交替”…… 哪个都是鼎鼎大名的能力! 但他还有其他的本事:“能量的迁移”,即通过接触的方式,把自己的精神力给出去,或者把对方的划归己用。 而此刻,他便在用此法测量如曦力量容器的大小,继而推知其等级。 ……却久久没得出结论。 院长耐心等了一会儿,再问:“如何?” 父亲把手从如曦的前额移开,神情古怪,也没再卖关子,有一说一。 “我把她自身的力量向外转移,得到的总量的确不超过二级中。可是我往她身上转移力量呢,却能源源不断地注入。” 院长神情一动:“你转移了多少?” 父亲有些心疼地道:“五十万……” 莳闇怔住。 五十万的力量容器,妥妥的六级中能力者,是索乐玟进阶后才达到的水平。 可是朗如曦…… 不不,怎么可能? 莳闇正想着,只听父亲咂着嘴,唏嘘道:“能量给一点就消失一点,给一堆立马全没了,这到底是个漏勺还是无底洞啊?” 院长沉默片刻,坚定地道出一句话。语气依旧平淡,内容却让一对父子脚下打个趔趄,差点撞在一起。 “不妨给到二百万。” 父亲没皱纹的脸被挤出了七衡八竖,愕道:“二百万?七级下能力者的量,你要全塞给她?喂!你当是发红包啊,多多益善?” 院长神态肃然,风清月白的脸孔多了几分威严。 “控制能量注入的速度,若有异状,即刻收手。” 父亲翻了翻眼睛,显然不太乐意。 是啊,二百万可不是小数目,都够把莳闇彻底灭去的摩天大楼修复了! 按照院长的意思—— 要他全部打水漂啊! 莳闇干咽了一下,听到“二百万”的字眼,即便是他也不由得心跳加速,胸口乱糟糟的,像养了一群无厘头的蜜蜂。 院长走上前,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袍如临世谪仙。他满脸正色,豁然道:“你的能量剩余要是不够,尽管从我身上拿。无需客气。” 这句话,说者好意,入听者之耳,却成了力度十足的激将法。 父亲瞧着他简简单单的装束、清清淡淡的面孔,实在不想让自己在“阔绰”程度上略逊一筹。他纠结了片刻,终高高扬起下颌,拿出家底雄厚的大款样儿,摆了摆手。 “拉倒吧!二百万我还是拿得出的。” 院长也不坚持,嘱咐道:“那你小心行事。” 莳闇安安静静地瞥着这二人,连呼吸都无声。 北方学院中,无数人还在为几千力量值的提高而拼命,可这俩人谈的…… 莳闇觉得自己的存在感越来越低,心道:唉,你俩稍微避避嫌好不好?我的自尊好痛啊…… 父亲单手搭上如曦的肩头,黑眸略微眯起,显然是认真起来了。 接续着之前的五十万—— 一百万…… 一百五十万…… 两百万! 父亲也算是大出血了一把,然而—— 如曦被莳闇抱着,并未苏醒。她现在的伤仅剩筋骨挫伤,所以只是机体处于暂时的休眠期。但神奇的是,她似乎对力量的涌入有感觉,小脸上微微泛出些粉意,嘴角也荡起柔和的弧度。 但是,父亲“出的血”就这么没了…… 如曦的笑靥,好比当面递出的战书,让父亲心中升起浓浓的被挑衅之感。 他从来不是甘拜下风之人,一咬牙、一狠心—— 再给! 二百五十万…… 三百万…… 直到四百万! 如曦的面色又红润了几分,唇色暖得像是吻着花瓣。这澎湃的力量不仅没有任何副作用,反而滋润着她的身子,让她从晕倒变为沉睡。 如曦的呼吸均匀而安谧,睡得舒服了,便侧过头,往莳闇的怀里靠了靠。 莳闇和院长保持沉默,俩人从未如此默契地做同一件事—— 欣赏父亲此刻的抓狂! 是的,之前转移出去“五十万”,他心痛的模样完全是装的。 可现在—— 抠门的父亲较上了劲儿! 越是肉痛不已,就越是不甘示弱。 这好死不死的表情简直绝了! 父亲深深地吸了口气,用力咬牙,秉持着“我就不信邪了”的执念—— 给给给! 四百五十万…… 五百万…… 五百五十万…… 如曦咂了咂嘴,似在梦中品尝到了一道佳肴,用呓语表明对厨师的赞美,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父亲眼睛瞪着,腮帮子鼓起,脸孔上被拧起的部位越来越多。 六百万…… 六百三十二万。 他突然顿住。 哈哈!能量终于注不进去了! 父亲突然有些小骄傲,退后一步,两手叉腰,嘴角意兴十足地飞起,强忍住对天狂笑的冲动。 他在心里得意洋洋地想着:啊哈!你虽然是那俩人的孩子,是世间独有的“天生的能力者”,但终究还是不如我啊!哈哈哈!总算是给你灌得饱和了! 他狂喜了片刻,突然觉得哪里不对,视线扫向身畔…… 对上院长和莳闇如出一辙的看弱智的眼神。 父亲老脸一红,双手赶紧从后腰上放下来。 他轻咳几声,转向院长,故作强硬地道:“你啊,给我点力量,要不那栋被我儿子灭了的楼,就甭想复原了。” 院长走近,也不在乎被他一把薅住雪白的衣襟,略显急切地问:“最后是多少?” 父亲简短答:“七级中。” 莳闇的呼吸猛地一滞。他总算知道父亲的级别了,至少是七级中。而怀里安睡的少女,突然变得极其精贵,竟让莳闇感到紧张。 院长的面上露出喜色,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力量被大把大把地明抢。他嘴里不说,却默默想着:师父,不愧是你的孩子。 不过心思各异的三人,很快便陷入了面面相觑。 他们趁着如曦晕倒之际,一通胡乱操作,测出了她的上限,但更大的疑惑接踵而至。 纵使能容纳的力量高达七级中,但她实际拥有的只有二级中—— 两者可是一万倍的差别啊! 那相差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二级中”都去哪儿了? 三人百思不解。 父亲细细打量睡颜安详的如曦,突然皱了皱眉,表情微变。 院长以为他有了想法,问道:“你怎么看?” 父亲不语,目光锁在如曦的面颊上,黑眸中攀上有些瘆人的漆然。 莳闇极其敏感地察觉到父亲的异常,小心道:“爸?没事吧?” 父亲抬起脸,脸色阴沉:“儿子啊,我和你说过什么来着?把人家姑娘弄哭了,后果是——” 莳闇听之,心口一凉,立马顺着他的目光,垂眼看去。 如曦之前又疼又委屈,于是吧嗒吧嗒地掉了几滴眼泪。这本是死无对证的事情,可偏偏因为空气中灰尘的密度太大,有一部分被吸附到湿润的泪痕上。 此刻她侧过脸,颜色略深的泪痕变得清晰可见。 莳闇的心里“咯噔”一声,记起父亲之前“要让他哭三天三夜”的要挟,背后倏地凉了。但他也不是惊慌失措之人,表情沉稳,泰然自若地答道:“是沙子眯了眼睛。她抬不起手去擦,着急忙慌之下,就流泪以清洗呗。” 院长也笑着打圆场:“少年少女,不足挂齿。” 父亲淡淡地勾了莳闇一眼:“下不为例。” 莳闇轻轻点了下头,目光中却多了些疑惑。 他以为父亲有此要求,只是为了让自己在与朗如曦相处时,多少注意点分寸,别做出什么过火的行为,把人家姑娘吓出个好歹。但父亲此刻的严肃,显然是动真格的,就像流两滴眼泪,是什么很大不了的事情…… 他来回寻思,始终不解父亲的脑回路,于是试探着问:“爸,这种小事,何劳你挂心?” “小事?”父亲瞥向他,换上用心良苦的口吻,“我这是为了让你在以后追她的时候,不至于有什么硬伤啊!” 莳闇登时愣住,呆立了半晌,以为自己听差了。 “谁?追谁?……爸,我大概是理解错你的意思了。” 父亲没直接回答,幽幽道:“你小子论人缘,比小天枢差了十万八千里啊!需要我提醒你吗?” 莳闇撇过头,不满地哼了一声:“暮天枢喜欢谁是他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说到底,我对这种傻白甜的女生,真是没什么兴趣啊!” 父亲笑了笑,满脸狡黠:“呦呵,那你还总是抱着不放?你这心口不一的小子,赶紧给人家送回床上去啊!” 莳闇嗓中顿时一卡,脸上有些发烫。他转身即走,脚步打出一串渐弱的“嗒嗒嗒”。 父亲和院长相视一笑。 莳闇进了电梯,虽然逃离出是非之地,但安静下来后,心情突然变得很差。 他瞥着如曦熟睡的脸孔,见她唇角挂着浅笑,笑靥干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天使。 莳闇回忆起见到如曦和暮天枢对望的一幕,心里有些涩涩的,别别扭扭,不是滋味。 当然,他打死都不会承认那是所谓的“嫉妒”。 莳闇叹了口气,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自顾自地想着—— 傻姑娘,我啊,就努力不让你哭吧。 追不追的…… 算了,万中有一吧。 第60章 我没想当第四啊 父亲目送莳闇离去,继而转身面向混战场中央的四方形空地。 他再怎么优哉游哉,正事是不会耽误的——是时候要把高楼原封不动地盖起来了。 他抻了抻筋骨,活动手腕之际,接续起院长老早之前的问话。 “你啊,问我对小如曦的能力有何猜测?” 院长没忘他之前的口无遮拦,表情掠过一瞬的不自然,不过还是心平气和地应道:“是。” 父亲终于否极泰来地好好说话了。 “你和鲁德那家伙共事了一段时间,也算是了解‘言灵’吧?拥有者只有二级,却能撼动六级甚至七级之人。因为他是给旁人‘制定规则’,和‘无效化’相同,都是针对于能力者的力量。所以说啊,他们若是落了单,便与普通人无异。” 院长点头:“我知。” 父亲凝视着场地中央,一边用漆黑胜夜的目光勾勒出楼的形状,一边意味深长地道出他的推测。 “而小如曦的能力啊,在我看来,和‘言灵’有异曲同工,作用对象都是拥有精神力之人。不过,力量却是由她自身供给——也就是说,这姑娘不仅能影响旁人,而且能把目标设为自己。” 院长问道:“因此,你觉得是她动用自己的力量,压制了莳闇的毁灭之力?” 父亲目光幽邃,神色凝肃,在他的注视中,高楼的地基缓缓成型,简单如从某个异空间中把完整的楼缓缓搬出。 “不错啊。在我看来,这至少需要五十万的力量。这才给她输入了等量的进去,做一试探。” 院长思忖片刻:“但你有言,她能拿出的力量只有二级中。” “是啊,我试着转移回刚刚输入的力量,噗,啥都没捞到……” 院长垂下眼睑,默声道:“恕我才疏,想不通。” 父亲的一半注意力集中于修复高楼的中段,另一半用于琢磨着如曦的情况。 能动用的力量只有不起眼的一丁点儿,怎么可能对莳闇奏效? 难道如曦也有“言灵”的本事,故此,实质上是借用了莳闇的力量? 不对啊,那个时候她已经哑巴了…… 父亲的眉头渐渐锁紧。 他能提出的理论不少,却全都是凭空瞎猜,任凭想象力漫天飙车。 院长不声不响,观他如何“聚沙成塔”地盖楼。这场面,在他看来堪称壮观,而其旁的上万观众,早有可观的一群被骇得双脚发飘,神游天外。少数审议团的最高层之人,视线乱七八糟地四下扫着,生怕那不可招惹之人腾地出现在眼前,但越是看不见影子越觉阵阵凉意灌顶。 父亲还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重重地叹了口气,耷拉下肩膀,看起来有些受挫。 “唉,此事只有你、我和一原祭知道。小如曦啊,是个一出生便展示出能力的奇葩。按照一原祭提供的官方解读——她是地球能力者迎来盛世的标志。” 院长点头:“我有所闻。” 父亲想起什么,话锋一转,换成滔滔不绝的抱怨腔。 “但是啊,他爸妈却把她最原始的力量,连同生命最初的五年,一起用于做了某件事情——什么事儿?就是不说!搞得神神秘秘的,鬼知道那俩人在宇宙里游荡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啊!当然,除了生孩子之外!……就算去通道里找他们问个清楚,出了通道,得到的信息忘个一干二净,我们还得从零开始瞎猜……啊啊,真是让人抓狂啊!” 院长无奈地摇了摇头,在此事上,他也深有同感。 父亲的“拯救高楼”行动已然进行到楼顶,黑压压的粉尘灰屑尽数消失,空气重新变得澈亮。 眼看完工在即,他绷紧的神经略微松了松,随口道:“对了,你说啊,我儿子是不是个呆瓜呀?身边就有个能压制‘毁灭之力’的人,明明是手到擒来的事儿,偏偏放着不追!居然还把我的苦心置之不顾,啧啧,简直傻到家了!” 院长的唇边露出淡淡的苦笑:“强求不得。” 但他话刚出口,突然意识到什么,目光扫向父亲:“你让莳闇借鉴我压制力量的方法,莫非指的是——” 高楼恢复如初,父亲打了个响指,表示“大功告成”。他转回身子,笑嘻嘻地回答。 “当然啦。我想让我儿子认识到有个贤内助的好处哦。而且莳闇那脾气啊,永远也不会落得你这般怂乎乎的妻管严……小如曦啊,一定会让我儿子身价百倍的哦!此种美事,何乐而不为呢?” 院长的脸色唰地沉下,银眸闪过寒光,冒冷气地盯着父亲。 父亲却大大咧咧地插着腰,顶着那张写满了“有本事你打我啊”的脸,嘴角溢出坏笑。 “你啊,吓不住我的哦!嘿嘿,十分钟之前,极其有先见之明的我——已经把你的力量掏空了哟。” 望着他孔雀开屏般的嘚瑟样儿,院长并未动火。他想起什么,绷紧的唇线缓缓变得柔和,直到出现弧度。 父亲不禁皱眉,狐疑道:“你不恼?好歹瞪个眼睛吧?搞得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啊。” 院长似笑非笑,接下来风轻云淡的几句话,给了父亲一记前所未有的暴击。 “莳闇把索乐玟的半数积分给了如曦,等名次一出,她很可能会顶替乐兴生的位置。但以她新生的身份和阅历,无法独当一面,唯有加入学生会,求个省心。就结果而言,莳闇无疑是亲自把她往天枢身边送。而天枢这孩子,对同龄少女的吸引力,远超你的认知。” 听此言,父亲的笑意风化在脸上,嘴角僵硬地抽了抽,似在道:你这意思是,不仅我儿子是呆瓜,马后炮的我更呆? 院长轻轻挥手,召回他的注意力,继而面色平静地补刀。 “天枢的父亲在异大陆只手遮天,是支持率常年百分百的掌权者,距离八级下仅一线之遥。以我之见,你莫要随便干涉年轻人的事情。否则,你二人剑拔弩张、阳奉阴违,必定天下大乱。若是闹到我师父那里,你的颜面难存。” 院长点到即止,继而拂袖而去,纤白的道袍似神仙一溜烟。 “我乃良言相告,望君三思。” 父亲一声不吭,唯有气鼓鼓地疯狂噘嘴。 . 翌日清晨。 如曦醒来,发现自己正睡在熟悉的地方。房间一切如旧,四周空空无人。她试着翻了个身,隐痛犹在,但并不会限制她的动作。她登时一喜,只当是莳闇把她送到了急救队,有某个妙手回春之人给她疗了伤。 如曦缓缓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继而习惯性地从衣服口袋中摸出通讯设备。 不看则已,她一瞧,旋即傻眼。 六百多条消息?! 她骇到怀疑自己一觉睡了半年,赶忙确认过日期,但确实是混战结束后的第一天。 如曦马上意识到是出事了,当即没了困意,按照时间顺序阅读—— 最上方的是泰勒瑞……一人就贡献了一百七十条。 如曦满脸黑线地翻着。 昨天中午他发的是—— “你在哪儿?” “我在体育馆和图书馆连线三分之一处,你尽快联系我!” “朗如曦!你都怪你不来,我差点被乐兴生涮死! “喂喂,你到底在不在啊?” “咦!快看场地中央!那楼居然有自我修复功能!” …… 下午,他的基调变成了—— “暮会长说你因为重伤,被莳闇带走。然后他为了救鲁希,失血过多晕过去了……” “朗如曦,你到底有没有事啊?我都担心死了!” “你、你不会真的死了吧?” “喂喂喂喂,哪怕你诈个尸也给我个说法啊——为什么索乐玟的红枪又回到他手里了!?” “吼……素乐玟把乐兴生射穿了!” “哇……乐兴生被舞焉儿冻得嘎嘣脆,又被依布黎从图书馆楼顶丢下去了……哈哈哈,分数减半三次!” …… 而混战结束后,他的语气来了个七八二十度大转弯—— “我嘞个乖乖……你居然有160分!” “你哪儿搞到的这么多分啊!” “宣布最新的‘战力榜’时你不在,那么就由我来给你直播好了——” “第一到第三,还是那仨人,顺序没变。” “接下来——” “当、当、当——” “你没猜错!第四就是你!完胜其他人!” “哈哈哈!我们三队是第一啊!可喜可贺!” 傍晚,泰勒瑞在回到房间后,意兴依旧高涨。也不知这胖子到底是打了多少鸡血,不仅熬了个通宵,而且隔几分钟就给如曦发个消息。 他如同点菜机一样,把依布黎主持的庆功宴上,所有的高级食物都给如曦描述了一遍。篇幅之长,她看得从不饿到饿…… 读完了泰勒瑞的“消息金字塔”,昨天发生的事情,如曦大概也都了解了。 但她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学院第四?—— 这积分是哪儿来的啊! 她可是打心眼儿里不想出风头啊! 如曦感到一种极其微妙的违和感,像中了百万的彩票落在头顶,却砸出了满脑子“不义之财”的念头。但彩票上分明写着自己的名字,甩也甩不掉,沉重得像栓了个炸药包…… 她愣磕地阅着其余的几百条消息,一多半都是陌生的名字,清一色地道着—— “恭喜!” “刚入学的新生就成了学院第四,实在是了不起,我服你!” “巨巨,我有你的照片……能要个签名不?” “我们是学院的新媒体负责人,请问能否安排独家采访?” “大佬大佬,我一定要请你吃个饭!” …… 但就在即将被数也数不尽的恭维淹没之际,她的目光突然一颤。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语气平和,显得格格不入的消息。 “你还好吗?” 昨夜十二点发来的。 只有四字,却像一股清流,让如曦躁动的心顿时安静下来。 暮天枢大概是在晕倒后醒来,在万众瞩目中,还惦念着自己的状况。 如曦想象着他伤势未愈的虚弱、发送消息时的关切之情,还有那春雨般细腻沁人的笑容…… 她的心跳砰砰地加速。 泰勒瑞强调过很多次:暮会长是个工作狂,私人时间少之又少,所以想联系他,都是通过依布黎。那多才多能的副会长不仅干着秘书的工作,更作为传话筒、防火墙、传送机…… 因此,这条信息便有了别样的意味—— 像是混战后,二人的“藕断丝连”。 如曦也不再看那些千篇一律的恭维了,专注地想着要怎么给暮天枢回复。 便在这时,忽听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 如曦愣了愣,赶忙关掉屏幕,清了清嗓子,喊道:“请进!” 第61章 学生会,去不去? 门被推开,朗星一阵风似的跑过来,“噗”地坐上她的床头。 “姐!太好了,你没事!” 如曦见他神采奕奕的样子,连忙问:“星儿,凯茜的情况好点了吧?” 朗星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古怪地道:“大概是……痊愈了。” 如曦愣住:“不是说要躺一周吗?难道来了等级更高的生物系能力者?” 朗星摇头,慢吞吞地讲述起来。 “昨天下午,我刚要给凯茜喂药,突然来了个很奇怪的人。他拿着药丸看了看,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我也没在意,直接给凯茜吃了……” 如曦满脑袋黑线,心道:弟弟啊,很奇怪的人与明显被动过手脚的东西——你也真敢往她嘴里塞?以后绝对不能让你陪床,我可没有那么无坚不摧的胃,这风险绝对担不起…… 朗星继续讲:“结果啊,吃完了不久,凯茜就坐起来了。你也知道,她能把吃下去的东西化作能量。凯茜说,那药丸中有蕴含的力量,是她自身力量的十倍有余!把精神力转换为修复身体的物质力量,虽然这个过程的效率很低,但她一下子得到了那么多力量,伤势唰唰地就恢复了!” 弟弟说到此处,嘻嘻一笑,露出圆润的小虎牙:“昨天晚上她就能下地了呢,我们去参加三队的庆功宴,凯茜一人吃光了两桌子的佳肴美食,把泰勒瑞羡慕得快哭了!她还说这些食物的能量,连那‘灵丹妙药’的千分之一都不到呢!” 如曦为凯茜感到高兴,可难免对此事的经过无语,最贴切的形容大概是—— 傻人有傻福,怪人伸怪手。 不过,如曦倒是完美忽略了自己也被所谓“怪人”救助的可能性。 讲完凯茜的康复,朗星重拾他来这里的目的,喜气洋洋地大呼小叫。 “姐,你现在可是第四啊!比泰勒瑞领先一倍的第四!是我名次的十分之一啊!比排名第五的舞焉儿还多出十分的第四!仅次于暮会长的第四耶!” 被他“四”来“四”去,嘶嘶气流钻得如曦脑袋疼。她摆了摆手,小声道:“星儿,别激动了。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实力吗?我都犯愁好久了。跟你说实话吧——” 她招手让朗星凑过来,机敏地向门口瞟了一眼,又手动把弟弟的耳朵揪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到最低。 “我压根就没赢索乐玟啊。这分数可能是莳闇故意给我的,或许是觉得我可怜,或许是瞅索乐玟不顺眼……把我这个压根没什么力量的渣渣,硬是插到充当学院脸面的队列中,谁知道他怀的是好意还是歹意?说不定,只是想看我笑话而已……” 朗星被她的负面情绪一灌,圆润润的小脸绷了绷,用力摇头:“姐,此言差矣。是你格局太低了。” 如曦一怔,被比小自己五岁、而且连心眼都没长齐的弟弟这么说,感觉还蛮新奇的。她一歪头,笑丝丝地道:“星儿,那你给我分析分析?” 朗星清了清嗓子,老气横秋地道:“首先啊,这一来,所有人都巴结你,他们不仅是免费的劳动力,而且能充当你的眼线,提供各种被校方隐瞒下来的情报。其次,你每月的额度收入也会涨到两万,那可是空手套白狼的加薪。再者唷,你在学院中的地位提升,在修课和实战演练中,就有更大的自由度,找教师办事也会左右逢源。” 如曦微微眯起眼睛,从他这番话中,品到了浓浓的“泰勒瑞的口气”。 朗星摆出正经脸:“最后——姐,身为第四的你,难道不想加入学生会吗?你可以先跟着泰勒瑞干一阵子,熟悉了学生会的工作。等到时机成熟,你就能一脚蹬掉依布黎,直接上位!” “噗。” 弟弟说此话的神情着实正经不已,如曦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声。 朗星把泰勒瑞的神情和语气原封不动地搬来,学得惟妙惟肖,想必在来探望她之前,是被泰勒瑞好好盯着背过词的。 当然,她也相信,弟弟愿意前来当说客,必定从胖子哪儿拿了什么好处。 不过,他被收买的价码实在是太低,说不定就是一顿饭的事儿。 而且这圆乎乎的小男生每天坚持不懈地吃四餐…… 若是因此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骚扰,麻烦事日积月累,这还得了? 念头至此,如曦暗暗调整好情绪,决计让朗星长点儿心。 她“哗”地沉下脸,抬手戳了下他的脑门,对出卖自己的弟弟故作愠色。 “星儿,你好好动动脑子,为你姐设身处地地想想!所谓‘吃了人家的嘴软’,我让人帮我,他们自然也会在日后有求于我,到时候我拿什么给?额度多了不是什么坏事,但也没那么值得高兴。至于修课我可以水水就过,你说,这对我有什么好处?我的力量本来就是短板,若是知识量也欠缺——星儿,你想让你姐更废物不成?” 朗星没想到如曦会动气,张了张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如曦咄咄逼人地道:“至于最后一点——这要被依布黎听去了,她半夜三更悄无声息地转移到我的房间中,无论是动手脚还是搞暗杀,都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我就再也别想睡个踏实觉了!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是帮我还是害我?” 朗星慌了神,半句反驳的话都憋不出来,小脸发白,委屈巴巴地望着如曦,似乎在说:泰勒瑞教我的就这么多,我有一说一,唔……我没想这么多啊。 如曦看出他吓傻眼了,又等了稍许才缓和表情,温声道:“好啦,下次注意。姐没怪你。” 弟弟噘着嘴点头。 如曦揉了揉弟弟被戳红的额头,清甜一笑:“不过,我会考虑加入学生会的。” 弟弟水噗噗的大眼睛眨了眨,疑惑道:“姐,这四条好处你都否了,为什么还要……” 如曦没接话,唇边泛着浅浅的笑意。 身为学生会成员,可随时见暮会长。不用熬夜刷机,在预约系统上抢名额。 好处不少,但这才是真正打动她的。 不得不承认,经过几天的相处,如曦对暮天枢有种很微妙的情愫。 他让她怦然心动,尝到甜美的青春滋味。他是她浪漫遐想的主人公,让少女心牵系其上、流连忘怀…… 她喜欢这种感觉,更期待这份憧憬能激励自己做个优秀的人。 不过,话虽如此,如曦不会把这情愫定义为“喜欢”,也不想把好感延伸到恋爱的范畴—— 因为她有自知之明。 自己除了长得招人喜欢些,其余的所有,根本配不上暮天枢。 他们若是走在一起,一个六级的顶尖能力者身旁,跟着个二级中的小混混…… 好比戏谑至极的鱼鸟之恋。 就算他不介意、就算二人真的有未来,如曦也不可能容忍自己狐假虎威地过一辈子。 因此,她决计将暮会长看做偶像般的人物,和所有人一样追捧他的完美—— 当然,能近一点就好了,一点点就够…… 而这份心意呐,如曦绝对不会说给弟弟这头脑简单的大嘴巴! 弟弟望着如曦的盈盈浅笑,能明显感知到她情绪的变化,于是试探着问:“姐,你是不是喜欢上北方学院了?不再打算只待一年就退学?” 如曦想了想,往四下看了一圈被自己安置得井井有条、更是大得让人迷路的住处,透过窗子,望向学院鳞次栉比的建筑、别具一格的景观,视线最后回到弟弟满是期待的小脸上—— 她并未直接回答,话音安静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觉得对吗?” 朗星不知道她所说的“危险”与“安全”到底指的是什么,迟疑片刻,附和地点了点头。 如曦又道:“北方学院的学员一个个都不怎么正常,但比起那些平庸得性格没有任何闪光点之人——争奇斗异的能力者、戏剧性的一波三折,这些更能让人心潮澎湃,不是吗?” 朗星这次是赞同的,真诚地笑了笑。 如曦嘴角一翘:“星儿,假如我能活过这学年的最后一天,明年的第一天,姐还会陪在你身边的。” 弟弟很是开心,眼睛弯成两道甜美的月牙,咧嘴笑答:“好!” 如曦亲昵拍了拍朗星的后背,然后指着不远处茶几上的水壶,道:“帮我弄些热水。” 朗星站起身,蹦蹦跶跶地过去,然而刚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脚步“嗒咯”顿住。 如曦问:“星儿,怎么了?” 弟弟抓着脑袋,小手把轻柔的卷发拨得好似羊毛漫天飘。他觉得忘了什么,但无论如何在脑子里搜刮,就是摸不着头绪,嘴中不停地嘟嘟囔囔。 “咦?我记得,还有啥事儿来着……诶呀呀,就在脑子里,怎么想不起来了?” 如曦望着他糊里糊涂的傻样儿,苦笑着摇了摇头,安慰道:“算了,想不起来就说明不重要。” 弟弟“哦”了一声,很快便不纠结了,拎着水壶去厨房接水。 至于他忘记的究竟为何—— 正是送他上塔,却没有进入如曦房间的莳闇。 莳闇听闻弟弟讲述凯茜的奇遇,便知是父亲昨天在学院中遛弯去了,对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他刚想离开,任姐弟二人聊些家长里短,话题却转到如曦到底会不会加入学生会—— 莳闇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一身黑衣的他站在昏暗的楼道中,与弥弥寂暗难分边界,像披着一角玄色的天空。 如曦的那些甜甜蜜蜜、偷偷摸摸的小心思,莳闇就算智商减去一百,也能猜的八九不离十—— 但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的眼帘微垂,呼吸平稳,一双星芒点点的黑眸是如此安宁,可静寂之下,又涌着洪流般的炽烈。俊美的面庞宛如被淡淡的清霞笼着,少了轻挑,多了凝肃,几乎看不出表情。 他像藏了太多心事,喜乐与忧虑,无处派遣。 又似大风大浪过后,苦难与余生,付诸释怀。 有所谓,但无所求。 想与世无争,却怒其不争。 太多感受在心头碰撞,根本分不出主次,于是叮当一通乱撞,化作遍布心田的残渣,什么都没能留下。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为自己指出明路—— 有些事情,还是不想为妙。 换言之…… 拉倒吧! 这傻姑娘爱怎么地就任她去吧! 他只管保护她的人,根本约束不了千变万化的少女心! 莳闇淡淡地瞥了一眼二人所在的房间,抬腿便走。 而与此同时,他的通讯设备震了震,有消息传来。本就不大的声音正好被水壶的烧水声盖过。 莳闇看去,眸光微微一闪。 联络他的竟是索乐玟。 只发来一句话:“乐兴生一败涂地,三天后,晚九点设宴,邀请‘战力榜’前十,地点为博弈场。请转告朗如曦,让她务必出席。” 第62章 博弈场的鸿门宴 今年的战斗科混战,乐兴生无疑是“战力榜”名次掉得最多之人。 去年的第六,“噌”地到了第十六。 换言之,从仅次于正副会长的第一人,沦得被众多学生会部长力压一头。 他的一系列遭遇正好被监控摄像拍下,有人惋惜慨叹、有人幸灾乐祸,可谓是赚足了评论。 在混战快结束时,乐兴生的积分高达240。他于是找了个空房间躲起来,用“神来之笔”架出密不透风的防御壁垒,以为这一来,便可高枕无忧地等着混战结束。 他刷着一条条胜利的战绩,喜滋滋地想着今年说不定能排到第四…… 不,太保守了,第三都有可能! 但就在这时,突然一声巨响,房门被索乐玟一脚踹开。 “嘭!” 乐兴生来不及收敛起脸上的傻笑,肩膀上多了个洞。 就在索乐玟要开第二枪之际,乐兴生麻利无比地认输。一手捂着肉痛的伤口,一手心痛地交出积分,不住地安慰自己:算了,前十名的分差很大,积分砍半也掉不了多少名次。第三不要了,大不了还是第六…… 然而霉运从来不单行。 乐兴生踉踉跄跄地从屋门走出,迎面正碰上娉婷袅娜、莲步轻盈的舞焉儿…… 在这种情形下,相逢美人好比见鬼,他不由自主地尖叫了一声。乐兴生的伤口连同半边身子被瞬间冻住,额前大滴的冷汗化作冰珠。 不得已……再认输吧。 他黑着脸回忆着去年第十名的分数,殊不知,依布黎已神出鬼没地现身在他的背后。 乐兴生身上的冰还没化,便被转移到了房顶的边沿,双脚半边腾空。冷风搜搜,吹得他心口拔凉。 依布黎微笑着指了指楼下,又礼貌地做了个“请跳楼”的手势…… 长话短说,乐兴生的积分又打了对折。 自此,与“战力榜”前十五无缘。 可地位不保的乐兴生并未就此消沉。他阴恻恻地注视着新进第四的朗如曦,目光由沉寂变得躁动。视线向下,慢慢扫过名列前茅的海薇丝、采金蛉,他酱红色的眼底翻腾起滚滚战意,如同沸腾的红河,泛出让人毛骨悚然的鲜艳。 然而就在表情即将崩塌之际,乐兴生“噗嗤”一声乐了。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随手在上面画了一把古典韵味十足的折扇。笔刚落,扇子跃纸而出。他唇边挂笑,“啪”地打开折扇,风流倜傥地“哗啦啦”摇着,就像拨弄着心里的棋子,一台好剧逐渐成型。 是的,他有主意了,那便是—— “博弈场”的晚宴。 “博弈场”乃“文斗”之场,对学校所有学员开放。 偌大的房间被分为八个隔音小间,分别码着一张圆桌,每桌至多容纳十六人。在每个位置的正前方,有一个信封大小的显示屏。 学员落座,其随身携带的通讯设备会和嵌在座位内的传感器自动配对,人名当即显示在屏幕之上。通讯设备连接后便被自动锁定,处于雷打不动的黑屏状态。 随着学员逐一落座,屏幕上会以方块阵列的形式排布出姓名。 待到人员到齐,屋门关闭,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便是所谓的“口水仗”。可以是话题辩论、知识问答、假设对战、分派讨论,甚至只是随随便便的侃天。 胜负的判定可为仪器的“人工智能”裁定、邀请局外人当裁判,或者桌旁围坐的选手自己判定。 博弈场隶属于北方学院的“裁决处”管理,有专门的负责人在场地内或周围巡视。若出现冲突或判定不公,当即进行干涉,以维持秩序。 而博弈场之所以被称为“战场”,与“校园无限场”、“实战演练场”等地位相同,因为其输赢会被录入学员档案,具有与实战输赢等同的效力。 对于普通学员,此胜负与月收入额度息息相关。一些唇枪舌剑的身体孱弱之辈,不得不借此来弥补一下实战演练中的屡战屡败。 对战斗科学员而言,“博弈场”的胜负不会改变“战力榜”排名,但败绩不仅会减少额度,更重要的是—— 胜者可以提出三个要求,败方择其一而服从。 当然,三个条件都需要经过负责人的审核,“漫天要价”之类的是不被允许的。 如果败者不想服从条件,可以提出“回战”,即双方在学院的任一战场进行一场比试。胜者若落败,不计入档案,但前账一笔勾销;若再度取胜,新增一条胜绩,且提出的条件数量加倍。 场上有多方之时,只有末位需要接受首位的条件。选手们可各自为战,也可被分为多个小组。若失败的一组有两个人,最后也要服从两个要求,以此类推。 过去曾出现过“十五对一”的局面,毫无疑问,若那一人获胜,便可以收获十五份好处。而即便失败,也不过是接受一个条件。 但即便如此,只有傻子才会选用单挑所有人的作死之法…… 当然,除了学习部长鲁希。 事实证明,不管对手是一个还是十个,他的胜率并不会因此打折。 因此,乐兴生在计划这一切之时,故意只邀请前十,把排位第十一的鲁希拒之门外。 话归前言,乐兴生的名次掉出十五,但他记恨的并不是在最后时刻干掉他的索乐玟和副会长们,而是——两次放虫子咬他的采金蛉,在两大会长之间搞事情的朗如曦,以及和他从来就不对眼儿的海薇丝。 而他的这三个眼中钉之间,也互相怀着些敌意。 海薇丝干掉了采金蛉最珍贵的虫子,之后被采金蛉的毒虫群追着狂跑。 如曦所在的小队把半夜出门的海薇丝“闷棍敲晕”。 采金蛉觉得朗如曦在不停地利用暮会长的好心,看她半点都不顺眼。之后,她得知暮会长身受重伤是为了给朗如曦挡枪,这小矮子差点就气得要去干掉她。尤其是今年的“战力榜”出炉之时,采金蛉盯着她那来得不明不白的名次,洁白的小牙齿咬得“咔咔”响,目中的火几乎要烧着眉毛。 这一幕,乐兴生自然是看在眼中的。 乐兴生身为“能把笔下之物化实”的能力者,并不是一个拿得起真枪真刀之人,信奉的从来都是“以智取胜”。他的智慧不在于知识渊博、料事如神,而是察言观色、趁火打劫,做一根“有智慧的搅屎棍”,自我满足的同时顺便捞些好处。 他认定,当她们同时坐在“博弈场”的圆桌旁,一定会自然而然地“三个女人一台戏”,想不发生有意思的事情都难。 哪怕乐兴生只是静默地观着,胸口的憋气都能被缓缓释放出去。 念头至此,他已经在脑中把看点梳理了个七七八八。 至于该如何把“博弈战”和“晚宴”融为一体—— 说来简单,乐兴生和“裁决处”的一位公职人员关系极好。此位小有名气的五级上能力者,便是他计划当晚的巡场负责人。 所以,乐兴生要做的,就是和他求求情,允许在昂贵的圆桌上摆些吃食。 自从收到来自纪律部昏天黑地的罚单,乐兴生就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活。办宴会的资金都从他的额度中扣除,所以他遵循着一切从简的大原则—— 装饰?不需要,有一张大圆桌足够了。 热菜?太正式,用水果零食配酒即可。 餐具?忒多余,厚桌布就当公用餐碟。 …… 他相信,除了泰勒瑞之外,没人会在乎“晚宴”的形式。 而万事俱备,最后还欠一阵东风—— 他邀请的嘉宾是否会如约到场? 目前的学院前十,可以被分为四类: 一,场面人。领导风范十足,处事八面玲珑。包括索乐玟、暮天枢和依布黎。 二,第一类的忠实跟班,只要前者到场,他们必然陪同。比如海薇丝、泰勒瑞和采金蛉。当然,乐兴生的好友古尘也算在此类中。 三,不可控之人,他们的行事遵从自我意愿,又无人真正明白他们在想什么。包括久居榜首的莳闇,以及清冷如广寒仙子的舞焉儿。 最后一类—— 无需概括,就朗如曦一个。 看起来半傻不傻,嘻嘻哈哈的像个半吊子,却又有难以名状的神秘感。似乎有“触发事件”的体质,想害她的人多,但帮她的人更多。她的头顶就像有个什么光环,一等一的人物都多多少少和她有了交集,甚至会莫名其妙地围着她转。 连乐兴生都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留意这新生的。追根溯源,或许从入学第三天,无意中的一瞥开始…… 此四类人中,两位学生会长一看到地点是“博弈场”,立马就会明白这是戴着庆祝帽子的“鸿门宴”,但实力与风度兼备的他们,注定应邀前来。 依布黎以及第二类的三人,也会与之同行。 第三类的两人,乐兴生当然盼着舞焉儿的到来。能与这大美人同桌,甚至目睹她在饮酒后淡淡的醉态,足以让任何直男血脉偾张。 至于莳闇,乐兴生觉得他的脾气和自己有些像。但差别在于,同为耍人闹事找乐子,莳闇收获了满满的敬畏,他却被纪律部列为头号不法分子。莳闇坐拥用不尽的额度,他却在吃学院提供的“救济餐”…… 乐兴生早有心和他攀些交情,莳闇若前来,正是个绝佳的巴结机会。若不出席,乐兴生也没什么损失。 最后,又说回朗如曦。 谁都可以不来,唯她不行。 因为她是本次“博弈战”中,乐兴生钦定的败者。 如曦在混战中展示出的实力,他早有耳闻。两次“大难不死”,旁人赞叹她堡垒般的防御,可乐兴生的第一反应却是—— 就算你皮实、比乌龟还抗打,可那一百多分是哪里搞到的? 显然是从某个大能身上狠狠捞了一笔。 但到底是排名前三的哪个? 他们又为什么要如此“照顾”她? 此中猫腻,乐兴生一定要趁着晚宴之际弄清楚。 那么,究竟如何确保朗如曦会欣欣然地“羊入虎口”呢? 乐兴生突然想到索乐玟。 他立马有了注意,唇角一翘,给他发去消息。 “我在博弈场宴请前十,索会长可有兴趣为朗如曦验明正身?” 索乐玟看见之后,锐利的眸子微眯,忆起不久前莳闇力量失控后,对他说过的狠话。 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唉,短期内真的该消停消停。 但他立马一转念—— 莳闇过去从没有关注过谁,可现在却因为某些原因,不仅让朗如曦搬入高塔,更对她百般保护。 这证明,朗如曦在他的心里有一席之地。 莳闇是个骄傲至极的人,若看到她与暮天枢的暧昧,发现他的付出成了可有可无的陪衬。而他在如曦心中的存在感,完全抵不过暮天枢—— 他会做出什么? 放弃对朗如曦的保护?和暮天枢反目成仇?或是情绪失控,不分场合地摧毁? 无论是哪个,索乐玟都喜闻乐见。 于是索会长一笑,痛快地给乐兴生回了三个字。 “我备酒。” 乐兴生乐得一蹦,笑着感叹了句:“妥!哈哈,又省钱了!” 第63章 十一人齐聚 三日后的傍晚,为了迎接学院中的顶尖十人,“博弈场”临时对外关闭。 乐兴生和负责教师排好了桌椅,二人站在门口候着嘉宾。 负责人身为五级上能力者,对自己能否镇得住场深表怀疑。他一个劲儿地碎碎念,紧张得手抖,似在弹着绷得快断了的心弦。 乐兴生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圆环耳坠,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慰他。 古尘最先到场,也不多说话,径直坐在第九的席位上,闭目养神。 索乐玟与海薇丝继而到来,乐兴生马上笑脸相迎。他瞥见海薇丝托着成垛的酒箱之时,略微一怔,眉角不自然地挑了挑。 接下来进门的是暮天枢、依布黎、泰勒瑞以及采金蛉,乐兴生又笑意涟涟地与他们打招呼。 圆桌旁平均排布十一把座椅,按照排名顺序,分别放了名签。 八人落座,负责教师在位列第二、第三的索乐玟和暮天枢身后,轻轻地踱着步子,时而抬头瞅一眼这学院的两尊大神,愈加觉得发憷。 第六的依布黎礼貌地征求索乐玟的许可,继而把二十二只酒杯用“空间平移”挪到桌面上,每人两只。 贵族出生的依布黎岂会用普通的餐具?此乃清一色的水晶酒杯,锃亮透明,杯口勾金边,杯座嵌不同颜色的宝石,表明是适合于何种酒品。 负责人的眼力见儿满分,手脚麻利地开始给这些人轮流斟酒。他这服务生当得殷勤备至,完全不觉得自降身份。 第八的泰勒瑞此刻的心情很不好。他盯着墙角一打一打,几乎能堆成小山的好酒,又瞧着将将把圆桌铺满,稀疏得可怜的水果与副食…… 料想中的大鱼大肉、饱餐一顿显然泡了汤。 胖子揉着自己饿得“咕噜噜”的肚子,幽怨地瞟一眼乐兴生,有些神思恍惚。 第七的海薇丝端坐其旁,硬料子制服勾着她丰满与肌肉兼备的身形,别有一番如山不动的派头。她早料到乐兴生根本没钱买东西,毕竟,乐兴生穷的叮当响的现状,乃她一手促成。故此,海薇丝瞥着蔫头耷拉脑的泰勒瑞,豪气一笑,莫名有些一箭双雕的爽快。 第九的古尘对酒水半点兴趣都没有,蔫蔫地发着呆,不知在想什么。 排名第十的采金蛉坐在乐兴生的右手侧,装虫子的口袋依旧鼓鼓囊囊。小萝莉双手托腮,喜滋滋地望着斜对面的暮天枢,眼睛不住地冒星星。 乐兴生作为今晚宴席的主办方,自然需要表现得圆滑周到。他在表面功夫上很有一套,即便望向海薇丝和采金蛉时牙根不住地发痒,可脸上始终一团和气,维持着风流倜傥的本色。 “晚宴”九点开始,此时八点五十四。 可莳闇、如曦和舞焉儿仍不见踪影。 乐兴生扫了一眼索乐玟,似在用眼神询问:他们可是你邀的,莫非出岔子了? 索乐玟淡淡一笑,看起来成竹在胸,完全不急。他的右手三指夹着酒杯,轻轻摇晃着,一边隔着莳闇的椅子,饶有兴趣地问乐兴生。 “真是奇了,你肩膀的伤好得这么快。谁是你的主治医生?” 乐兴生答:“来观战的审议团领导,有个是我的亲戚,正巧是生物系能力者。” “怎么没请来让我们认识认识?” “五级上而已,不足你们挂齿。” 暮天枢听之,摇了摇头:“每年混战的伤员都很多,若明年临时请他加入急救队,一定能帮大忙。” 乐兴生干笑了一下,没接茬。 索乐玟笑丝丝地品口酒,挑了个新话头。 “你俩啊,都是做队长的,对今年的混战有何看法?” 乐兴生眼帘垂下,左手摸着耳坠下方的圆环,小指勾着耳朵上夹着的签字笔的笔穗,目光清浅,泛出些郁郁寡欢。 暮天枢不假思索,直率地递出八个字:“各有所图、各尽所能。” 很明显,前半说的是索乐玟,后半指的是他自己。 “大家的目标都是获胜,况且这是生死战,不全力以赴的,都成了躺尸。”索会长嘴角一扬,语意深长地道,“你射我一弹,我还你一枪,也算扯平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暮老弟啊,意下如何?” 索乐玟知道,此次混战中自己对朗如曦的追杀,虽不至于让暮天枢怀恨在心,但一定有了很多负面看法。于是他话里话外把二人置于同种境地,一是提醒暮天枢,他自身在混战中的表现也不怎么“高尚”,二是试图修复他们的关系,不至于越闹越僵。 暮天枢礼貌性地笑了笑,并未给出答复。 索乐玟豪迈的笑容之下,泛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凛意。 虽然暮天枢领导的三队获得胜利,但晋级后的索乐玟,再不是和暮天枢齐头并进的老大哥。硬实力在此,他在学生会中的势力必定只增不减。因此,若暮天枢再无合作之心,索乐玟不介意在其晋级之前,一步步吞了他在学生会中的人脉和权力。 桌上的气氛有些凝肃,啃着水果的泰勒瑞不由自主地把咀嚼声降到最轻。 便在此时,屋门被打开。 人影未现,先有一股沁凉跃入房内,其中飘着莹雪寒梅般的淡淡幽香。 舞焉儿款步进门,扫过众人,平静道:“抱歉,我迟来一步。” 索乐玟瞥了眼墙上的时钟,正是五十九分。他笑道:“焉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是我们早来闲聊,没谁比你守时了。” 舞焉儿略微颔首,脚步轻盈地来到第五的席位旁,冰蓝的长发如弥漫在半空的清泓,勾起浅浅的彩晕。 依布黎笑容标致,对舞焉儿友好地点了下头。 乐兴生望着朗如曦的空座微微皱了皱眉。 但当时间跳到九点整的那一刻,他突然收到一条信息。 竟是莳闇发来的。 “你们先开始,我们稍后到。” 乐兴生一愣,蓦地感到受宠若惊。 而当他看到“我们”的字样之时,心里兀地一喜—— 看来朗如曦只是迟来而已。 他把信息展示给众人,“博弈场”的负责老师得知莳闇真的会来,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了抽,头皮发麻。 泰勒瑞怕莳闇出言调侃他的吃相,赶忙加速往嘴里塞食物,风卷残云地扫空了面前的一小片。 暮天枢轻笑:“以莳闇的脾气,最讨厌等人,因此故意迟到。” 索乐玟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我们得提前到,但他一定迟来,非得打出个时间差。” 此话若是被如曦听见,又联想到她第二次见莳闇之际,让他等了接近俩小时……不知会作何感想。 九点整。 圆桌内嵌的系统开启,桌面的每个屏幕上皆显示出落座者的姓名。 乐兴生清了清嗓子,用大音量遮掩住稍有尖细的嗓音,开始“宴前致词”加“讲规则”。 “我邀请你们来,目的有二。其一,今年的混战与以往不同,日程被打乱,事件一波三折,却是我经历过的最刺激的一场。我的名次不幸掉出前十五,但你们延续了去年的优异成绩。对此,我心服口服,并致以最衷心的祝贺!前十们,希望我们放下混战中的恩怨,这一年,共同进步,续写战斗科的辉煌!” 乐兴生的表面功夫可谓是做到了极致。既然要说场面话,纵使心里有千百个咬牙切齿,笑容却真诚得天衣无缝,连眼睛最尖的泰勒瑞都挑不出刺儿。 慷慨陈词过后,他颔首一礼,把满杯的红酒一饮而尽。 “我先干为敬!” 其余八人相继举杯,索乐玟和依布黎堪称千杯不倒,当即干杯,一个豪迈外露,一个锋芒内敛。暮天枢几人象征性地喝下一半。舞焉儿仅是以酒润唇,冰雪般的肌肤在酒色的映衬中,涣上一抹暖色。 负责教师重新斟酒,乐兴生继续陈词。 “其二,是我的私心。我所带领的二队,仅仅落后了35分,实属惜败。归根结底,‘无领导’分队的落败,责任全在我。” 乐兴生眉头紧锁,满脸懊恼,右手抵在心窝,左手紧紧攥住酒杯,似乎沉浸在极大的自责之中。 “一想到要让四十人为我的失败买单,我啊……唉,实在是过意不去!” 暮天枢不动声色地等着他的说辞。 乐兴生用力吸了口气,调整好心情,诚挚无比地望向暮会长,用语极其谦恭。 “在战斗科代表大会之前,我希望能为我的失利做一弥补。如果我与古尘能在今日的博弈战中胜出,不求暮会长高抬贵手,但求从轻发落,请莫要把我们去年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权力尽皆收回。而如果我输了——若我输了……” 乐兴生的声音突然更住,话音骤停,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深深地垂下头,肩膀颤动,耳垂下的圆环也随之摇摆,就像怕得发抖。 如果是不认识他的人,一定认为他此时因过度懊恼而泪流满面,语噎喉头难呼出。 但事实上…… 乐兴生纯粹是在演戏。 他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输的可能性,因此也说不出后果。 暮天枢是个心软如棉花的老好人,博取其同情,对于乐兴生这戏精而言,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果然,暮会长帮他补足了后半句。 “我能体谅,你无需有心理负担。” 乐兴生在心里偷笑三声,而后一手遮脸,一手有模有样地擦着眼睛,故意把眼睑搓得发红,眼睛想不湿润都难。 暮天枢岂能不知乐兴生是在装相,但他想的却是:乐兴生不惜在众人面前装可怜,足以证明其走投无路。既然如此,就别为难他了吧,毕竟分差真的不大。如果没有朗如曦,输的就是自己的队伍了。 索乐玟勾了勾嘴角,带出些蔑意。 乐兴生抬起挂泪的面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一边擦泪,一边指向负责教师。 “这位是亚索,学院‘裁决处’的副处长,他是今晚‘博弈战’的负责人。” 三十上下的亚索教师手里还拎着两瓶红酒,他赶忙把酒瓶藏在身后,笑容满面地哈了哈腰,活像面见一桌的领导。 乐兴生对负责人的掉价举动有些不满,召回众人的注意力,继而面色严正地讲起博弈战的规则—— 是的,此乃重头戏。 “在座的你们,都身经百战,当然,博弈战也不例外。基本规则不需我赘述,但以防万一,胜败的判定我在此强调一遍——” “本次博弈战的持续时间为两个半小时,裁判为系统的‘人工智能’。以下四种情况会被判败:十秒内答不出有效的句子、宣布弃权、主动离席、语塞而付诸武力。” “第一条中,回答的‘有效’与否,与其真假无关,与能否给出精准解无关,能被接受即可。不属于‘有效句’的包括:胡言乱语、答非所问、纯粹的反问、故意拖时间的闲话、‘不知道’等主观短句。” “举个例子,若接到一个不可能作答的专业问题,可论述此问题的不合理性,并质询提问方的故意刁难。但是,如果只说‘不知道’或‘你这问题是故意刁难人’之类,无法有逻辑地阐述答不上来的原因,则被判为失败。” 说罢,乐兴生示意众人看向亚索教师。 “若遇到系统判定错误,或者难以裁定的情况,负责人会给出公正的评断。” 刚刚直起腰没多久的亚索,被众人的目光一压,不由自主地又鞠了一躬。 乐兴生在肚子里骂了几句他的软骨头,随后一个狠狠的瞪眼,让负责人赶紧宣布开始。 亚索回过神来,也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于是迈正步来到众人面前。 “诸位,你们九人要分几组?” 索乐玟问:“我们保留三派的原班人马,诸君意下如何?” 众人表示同意。 亚索向他们确认:“索乐玟、舞焉儿和海薇丝为一组;乐兴生、古尘为二组;暮天枢、依布黎、泰勒瑞以及采金蛉为三组。可有问题?” 大家自然认可。 暮天枢扫了一眼身边留给朗如曦的空座,欲言又止。 一切说明完毕,亚索教师例行公事地作最后提醒。 “‘博弈战’中,可以不提问,但所有问句,只要有指定的回答之人,就被算作一次正当发问。被指定之人的组员可协助回答,效力相同。若整组未能给出有效答案,则全部淘汰。从现在起,你们的所有对话都会被‘人工智能系统’录入并分析,如有疑问,可随时问我。” 负责人探身按下圆桌中央的红钮,朗声宣布。 “博弈战,正式开始!” 话音未落,九人的眼神一凝,气氛变得严肃。 泰勒瑞横眉立目地擦掉嘴边的饼干屑。 采金蛉口袋里的马蜂“嗡嗡”地躁动不安。 舞焉儿静得像一朵绝美的冰花。 乐兴生刚想说话,嘴已然张开了指头的宽度…… 而就在这时,传来了不和谐的响动。 对比度极大的男女议论声,穿透隔音墙,落入他们耳中。 女声道:“一亿?” 男声道:“错。” “两亿?” “错。” “……八千万?” “错。” “你至少告诉我是多了还是少了呀!” “傻姑娘,你动脑子算算再报数行不行?这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啊!” “哦……三亿?” “你还在猜,对吧?” “嘿嘿,被你发现了。七亿,怎么样?” “傻掉渣的笨蛋,越来越没谱了,别和我说话了!” “喂!你以为我爱和你说话啊?” “呵呵。” “你这几个意思啊?敢再多说一个字吗?” “呵呵哒。” “莳闇!我就不计较你这恶劣的态度了,但你好歹给个答案呀!” …… 九人互视,一片沉默。 第64章 上来就坑人 负责人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在他们到来之前把大门敞开。 众人扭头看去,一身黑衣的莳闇率先进门,后面跟着制服端正的如曦。前者一脸风轻云淡,后者又急又气,面孔有些发红。 莳闇坐在乐兴生与索乐玟二人之间,他的姓名即时出现在屏幕上。 如曦气鼓鼓地往第四的位置上一坐,显然还有些不服不忿。 莳闇瞥了一眼显示屏上的十一个姓名,继而望向众人,轻飘飘地解释道:“这姑娘在学院迷路了,要不是被我碰上,谁知道会不会一个人抓瞎到明天。故此迟来了片刻。” 两位会长听之,淡淡一笑。 这一听就是瞎编的话,当然是说给不知道如曦和莳闇是邻居的采金蛉等人听的。 索乐玟扭过头,似笑非笑地问:“你俩刚刚这是——谈钱呢?” 乐兴生回忆着那“千万”级的数目,喉头发紧,干咽了一下。 莳闇摇头,轻笑道:“算数而已。脑子不动就锈了。” 泰勒瑞好奇地接话:“算什么数?” 莳闇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索乐玟身上。 “如果我让你口头算七位数之间的乘法,你可以指责我强人所难。但若是七位数乘两位数,在脑子里随便打个草稿,立马就能得到答案吧?” 索乐玟不解他何意,思忖片刻,点头道:“的确。” 莳闇一笑:“是啊,我问朗如曦十二的阶乘是多少,这计算量并不大,她却拒绝动脑子,半点概念都没有地瞎猜。索乐玟,你说她的脑子是不是锈透了?” 如曦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用最大力压了一口气。 索乐玟自恃形象,断不会当着舞焉儿的面损一个小姑娘,只得附和:“身为战斗科的一员,这点计算能力是必须有的。” 乐兴生清了清嗓子,准备为新来的二人重申一遍规则。 但就在这时,莳闇满意地点了点头,突然笑盈盈地开口。 “既然你如此同意我的话,索乐玟,那么我问你——十二的阶乘是多少?” 索乐玟听到问句中带上了自己的名字,当即一怔。 这是个正当的发问! 莳闇善解人意地道:“我允许正负百分之五的误差,你有十秒——” 索乐玟的表情登时僵在脸上。 莳闇精准地数着。 “九、八、七——” 索乐玟的大脑一片空白,连三位数乘法都做不出来,更别说答案是几千万或者几亿。 而且,他刚刚表明了战斗科之人需要有这些计算能力,若是做一番“不可能算出”的论述,无疑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乐兴生望向莳闇漆黑如夜的眼眸,背后一阵阵凉意袭来。 暮天枢淡淡地笑着,坐观索乐玟咬了莳闇下的钩子后,该如何吐出来。 莳闇托着长音倒数。 “五、四——” 索乐玟好似被风蚀的黑色雕塑,冷汗如掉渣般冒出来。 泰勒瑞的眯眯眼弯成月牙,憋着的笑让胖脸一抖一抖。 如曦的唇线也弯出弧度。 莳闇笑意悠长地道:“二、一——” 海薇丝要抓狂了,恨不能蹦起来质问莳闇:“你这卑鄙之人,这是作甚!” 但她还是忍住了。 若是离座,当即被判输。 眼看着时间到了,便在这时,侧面传来淡淡的声音。 “四亿七千九百。” 莳闇神情一动,话音戛然而止。 索乐玟松了口气,瞧向舞焉儿,心里别提有多欢喜。 如曦不可思议地扭过头,愣磕地瞅着身旁的大校花,眼皮持续不断地跳啊跳,心道:这、这是刚算的?一个个乘上去的?不会吧……这才九秒啊!哪个美女会脑子这么快啊! 暮天枢瞧见如曦的愕然,轻声道:“舞焉儿的答案正确,误差千分之一以内。” 泰勒瑞也跟着点头,不知是真的算了数,还是只凑个热闹。 周围人的脑力无疑给了如曦当头一棒,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莳闇总爱损自己—— 唉……原来是恨铁不成钢,只能以言语反复敲打啊。 莳闇侧目望去,正对上舞焉儿那艳得让人心醉的玫红眼眸,与冰得叫人心寒的清冷眼神。 二人目光一触,舞焉儿似有退避,微微侧过头。 乐兴生意识到什么,问莳闇道:“你们知道规则?” 莳闇不紧不慢地喝了半杯酒,随口道:“不都是些老规矩吗?‘博弈场’的系统三年没怎么更新,补丁打了不少,却是换汤不换药。这死脑筋的人工智能系统,乐兴生啊,你还能指望它开出花儿不成?当然,若是它的功能齐全了,学院就可以大批量裁退教职工了,尤其是那种——” 负责人亚索正上前给莳闇添酒,被他话尾一扫,吓得手不停地抖,不时有酒滴子“吧嗒、吧嗒”地蹦出来。 莳闇一蹙眉,不耐烦地道:“你别忙活了。喏,去拿三瓶摆在我旁边。” 亚索耷拉着脑袋,乖乖走开。 乐兴生望着中年人略显萧索的背影,突然觉得让他一人面对学院前十,真的有些强人所难。 而这时,古尘突然开口。 “的确是老规矩,虽然很多地方有些追不上潮流,但也正好省得我们不停地适应新规则。” 乐兴生稍愣,马上反应过来。 莳闇的语速很快,语气平平,看似只是漫不经心地抱怨—— 但他方才的话中,夹了一句点名道姓的问话! 乐兴生完全没在意,若非古尘听得仔细,他们已然被老机器判败了! 坐在二人中间的采金蛉“嘿嘿”地笑了笑,调皮地从古尘面前划拉食物。 索乐玟的眼睛眯起,把话头撤回正题。 “莳闇啊,你是打算独自作战,还是和在场的某人组队?” “我也在考虑啊。” 索乐玟似笑非笑地看向并排而坐的朗如曦和暮天枢,话音中多了一丝调侃的意味。 “不出我所料的话,朗同学,你会按照原样,加入暮会长的三组吧?” 暮天枢的目光落在如曦的侧脸上,表情很是平和。 依布黎始终挂着落落大方的笑容,可眼底深处涌上一抹排外之意。 坦率的采金蛉顿时收回笑脸,敌意满满地瞪起眼睛。 如曦一笑:“有所谓‘回战’,输了可以打一场抵账。和莳闇组队,自然是比较省心,也省得再有人因为我而受伤。我之前拖累了队友,好生过意不去。” 这话再明确不过,比起暮天枢,她会和学院无敌的莳闇为一组。而选其当队友的理由,是怕拖后腿的自己,像以前那样牵连到暮天枢—— 此番说辞,谁都不得罪。 莳闇对她的话还算满意,便接续着索乐玟之前的话作答:“没这傻姑娘啊,我落得轻松。但多她一个——也不多。” 负责人亚索愣了愣,赶忙后台操作,把二人划为四组。 但听到如曦这么说,身为纪律部长的海薇丝很有意见。 她扬起瓮声瓮气的女低音,咄咄逼人地道:“照你这么讲,和学院第一组队,反正能在‘回战’中立于不败之地,博弈战中的输赢与条件,你都可以毫不在乎。朗如曦,你说得好听,不想拖累队友。所以就找了个靠山,打算坐吃山空吗?拥有这种心理的你,配得上当学院第四吗?!” 海薇丝的相貌粗犷,但是个心思缜密的内秀之人。这番话站在义气与道德的制高点上,加之她讲求公正的“纪律部长”身份,无疑极其有力度。 暮天枢一皱眉,想说些什么,可按照博弈战的规则,问题是抛给朗如曦的,和她不属于一组的自己若是插话,不仅不会被记为朗如曦的回答,反而耽误她的时间。 乐兴生偷偷地笑了笑,他的乐子终于开始了。 如曦安静地望着海薇丝,目光平静,清澈似镜湖。哪怕被戳中心思,她也毫不动摇,显得极其坦然。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泰勒瑞撩起眼皮,细线般的眯眯眼不住地瞅如曦,似在对她喊:诶呦喂!你倒是说话啊!你再怎么问心无愧,仪器可没长眼睛啊! 古尘毫无存在感地观着众人不一的表情。 如曦依旧不语,沉默的镇定与“博弈场”的“舌战”很不般配。 眼看十秒将至,连舞焉儿都蹙了蹙眉,怀疑朗如曦是真的哑口无言,打算直接输掉。 不过,救场之人总爱在最后时刻冒头。 莳闇睥着海薇丝,左手把玩着满满当当的酒杯,悠然回答。 “‘战力榜’的排名啊,可不是‘能力值榜’的单纯数字。所谓‘战力’,除去自身的能力、武力,体力,还有智力以及各种软实力。朗如曦或许在前几项都称不上出众,也就是战斗科的平均水平,但说起‘软实力’——她啊,算是爆表了。” 海薇丝一愣,一时不解莳闇说的“爆表”究竟有几个意思…… 莳闇饮下杯中红酒,唇角轻挑,笑意邪魅得让人呼吸困难。 “你说她‘坐吃山空’,不假。但偏偏有人愿意为她掏空家底,你是不是更应该去指责那些蠢人呢?海薇丝啊,任何人和我组队,都是百利而无一害。可你敢吗?你不敢吧?为什么呢?我不觉得是因为你对索乐玟的衷心啊,而是因为——你知道,就算你泪流满面地求我,我也不会要你的啊!是啊,除了用你辟邪,我实在想不出对你特殊照顾的理由呀!” 此话一出,海薇丝犹如受到一连串爆锤,抻着的脖子缓缓收起,顿时矮了一头。那张端端正正的方脸变得青中带紫,不住地往外泛着酱瓜色。 她丰满的胸脯剧烈起伏,感觉要爆炸。 这、这这话……虽然不带脏字,但骂得也太直白了吧! 最恶心人的是—— 莳闇居然点名道姓地抛出了四个问题! 这让海薇丝怎么答? 是,我不敢,的确不敢,原因如你所说…… 她打死也说不出这么丢人的话! 乐兴生瞅着海薇丝愈发拧巴的脸孔,笑得腹肌发颤,委实爽翻了天。 泰勒瑞觉得身旁的海薇丝要爆发了,不由自主地往古尘的一侧挪了挪。 暮天枢却心里一紧,觉到一股酸涩感在胸口荡起…… 莳闇的那句“偏偏有人愿意为她掏空家底”—— 指的不仅是暮天枢,也是他自己。 如曦的目光依旧平静,似是能体会到莳闇的话中含义,并泰然受之。 舞焉儿的眼睫微微落下,注视着酒杯,保持沉默。 索乐玟身为海薇丝的直属上司加偶像,自然不会眼见她无地自容。他挺直腰杆,用食指“叮、叮”地敲了两下杯座,摆出气度非凡的领袖姿态,豪迈一笑。 “这与敢不敢无关,而是需不需要的问题。海薇丝是我的得力干将,无需投靠他人,也压根没有考虑的必要。莳闇啊,你用这种空穴来风的假设进行人身攻击,难免有些过火了吧?” “呦呵?我这可是句句实话,有感而发。要不你问问暮天枢,我若真的想人身攻击,那威力可远远不止这点儿哦!”莳闇瞟着索乐玟凛然大义的脸,悠然一笑,呛火道,“对啊,你完全不需要问别人,挨过我‘口诛’次数最多的,不就是你吗?咦……我记性不好,索乐玟,你帮我想想啊,到底有多少次来着?” 索乐玟暗暗咬了咬牙,眉毛立起,冷声斥道:“我以德容人,对你的话得过且过,不会计较,更没有计数的必要。” 采金蛉小嘴一撇,轻声嘟囔了句:“所以……就是多得记不清了呗。只能放弃抵抗,认怂之后再找借口。” 她的声音很小,但身旁的乐兴生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脸上刚显出笑意,旋即被索乐玟的瞪眼给压回去了。 海薇丝怒视采金蛉,喝道:“你这小人之心,岂能懂君子之腹!” 采金蛉斜眼瞟着海薇丝腰间若隐若现的猫尾巴,阴阳怪气地道:“你这方脸老毒猫,也好意思说我是小人?……诶呀,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呢。” 乐兴生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舞焉儿合上眼眸,喜好清净的她,受不了这庸俗化的喧闹。 依布黎的标致微笑始终不变,让人看得即舒服,又细思极恐,不知这女人的心理是有多强大。 海薇丝气得发抖,猫尾巴簌簌地颤。 泰勒瑞生怕她一怒之下放毒,故用胖手密密实实地捂住鼻子。他灵光一现,赶忙用新话题平息二人的剑拔弩张,顺便道出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 “莳闇,如果你不介意我问问……那天你拆楼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65章 翻出往事 打听消息,正是“博弈战”的妙用之一。 很多人无法在十秒内编制出圆满的谎言,故半真半假地回答,真相自然能被聪明人提炼而出。那些有卖点的消息,被文案略加包装便能水涨船高,继而疯狂传播在学院网的各个区块中…… 泰勒瑞身为“八卦区”与“辟谣区”的双区主,自然热衷于此。 此时此刻,莳闇这谜一般的男人就端坐在眼前。受博弈场的规则限制,他再如何凶神恶煞,绝不能对提问之人付诸武力—— 泰勒瑞的好奇心早就嗷嗷待哺了。 莳闇轻轻瞥了一眼细皮嫩肉的胖子,目光宛如黑针,刺得泰勒瑞的脸蛋抖了抖。他用风轻云淡的口吻道:“那之后,我就走了啊。” “朗如曦呢?” “晕死过去了。” 胖子面露担忧,拖长音勾出他的后半句。 “她的伤——” 莳闇讪笑:“都说眼睛小能聚光,你莫非是个例外?还是胖得被眼皮挤住了?难道看不见她这活蹦乱跳的嘛?” 泰勒瑞并不介意被他话中的刺儿扎一下,摆出一本正经的记者脸,认真道:“我当然看得见,但急救室并没有她的治疗记录,这是为何?” 听见此话,如曦的神情一变。 她知道,泰勒瑞跑去询问急救队之人,一方面是对混战最后一个下午发生的事情耿耿于怀,另一方面是真心担心她。 可这么说来—— 咦……自己到底是怎么神速好起来的? 难道莳闇有某种“万能特效药”? 可她又不是致命伤,犯得着用这种宝贝吗? 若不是吃药—— 她遍布后背的扭伤、挫伤、擦伤,要治疗的话,怎么着也得先把衣服解开,观察伤势,做以预处理吧? 那……诶呀,难道…… 不会吧…… 如曦眼神发直,呆若木鸡地坐着。她愈想便愈发不安,始终不敢补上那扑朔迷离的脑洞…… 舞焉儿用余光扫过她一脸的生无可恋,微微蹙了蹙眉。 莳闇淡淡一笑:“能治伤的,又不只是急救队的生物系能力者。” 泰勒瑞追问:“可即便是乐兴生,在被校外人员治好后,也要进入急救室中观察一段时间,等力量值恢复到两成以上,才能回住所。莳闇,这你又作何解释?” 莳闇把手边的红酒一饮而尽,一边自己续杯,一边轻飘飘地道:“我搞特殊的地方,还少吗?需要对谁解释?” 泰勒瑞被噎了回去,于是也举起酒杯,“咕嘟嘟”地灌下去满杯。红酒入肚,白胖的脸很快飞红,更显出“酒壮怂人胆”的效果。 “的确不需要。但我还有一事不明——”胖子话锋一转,“莳闇,那盖楼的是?” “审议团的外援呗。” “和几年前,你误伤人命之时,出来救场的那位是同一个人?” 被提到过往,莳闇的脸色一沉。 “我也想知道,除了他,谁还有那种能耐……” 依布黎的眼光略微闪了闪,但在礼仪小姐般的微笑之下,没人能看得出她心绪的波动。 泰勒瑞似乎刨到了什么秘密,强压着飞起的兴致,勾话道:“哪种能耐?你说说,让我们长长见识?” 莳闇正面对着泰勒瑞,看似莞尔,可漆黑的瞳孔散出两束黑光,直直刺入窥探他隐私之人的脑壳中。 “那人轻易不会来,除非有学院应付不了的急事哦。胖子啊,但你若真的想知道也不难。你把身子洗白了,然后被我打一拳。你的力量对我而言只是个零头罢了,我帮你销得一干二净,那人啊,自然会来救你。如何?这样你就能以第一人称写一篇惊世骇俗的报道了?是不是好主意啊?” 泰勒瑞被他看得汗毛倒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当记者的斗胆“噗”地破了。他干咽一下,脖子上的肥肉颤了颤,皮笑肉不笑地道:“不劳您出手了哈,我的人气已经够高,就不再和别人抢风头了。诶呦呦,如果粉丝太多了,又要熬通宵给他们回复,难免影响到学生会的本职工作……” 工作效率堪比机器的依布黎皱了皱眉。 泰勒瑞立马察觉到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当着一圈人的面儿暴露出私生活的丰富,很可能给会长留下“辅业过于丰富,主业消极怠工”的负面印象。他悄摸摸地瞅向暮天枢,一双偷瞄的眯眯眼,好似两条正在扭腰的蝌蚪。 暮天枢有些想笑,视线挪开,不去看他装出的兢兢业业。 采金蛉默默垂下头。因为她是泰勒瑞的头号匿名粉丝,每天要花大把的时间在“八卦区”泡着,岂止是通宵…… 莳闇淡淡勾唇,有始有终地给泰勒瑞回了一句。 “话说啊,胖子,你要对我的事情这么有兴趣呢,要不过几天来我的塔里,我俩单聊?我保证让你问个够,说到第二天失声,如何?” 泰勒瑞赶忙摆手,推辞道:“哈哈,客气客气,我知道你忙,我也忙……就不打扰了哈。” 索乐玟睥着胖子那唯恐避之不及的胆小样儿,便知道,这一回合彻底结束了—— 到头来……啥消息都没捞到呗。 泰勒瑞有些懊恼,暮天枢却暗暗舒了口气。 暮会长是在场最了解莳闇的人,不仅对他的力量知道得七七八八,更知晓他的背景。他完全能理解为什么莳闇不把其父的事迹说出去,就和他不会大肆宣传自己的身世一样。 上一辈惊才绝艳的强者,与他们有血脉关联,却无“精神力”的遗传。他们这种初始等级便为五级的能力者,皆拥有可追溯的前世,这才是精神体的一脉相承。 因此,他们无例外地选择被“放养”,凭一己之力闯荡历练,创一方独属于自己的天地—— 这是身为高等级能力者的骄傲。 然而,暮天枢进入学院后的不久,特聘教师鲁德——那个没心眼儿的大嘴巴,就把他的背景抖落了出去。幸亏他及时发现,这才把知道此事的人数控制在个位数。 但好景不长,很快就出现了另一个超级碎嘴—— 泰勒瑞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只用了一节课的时间,就把暮天枢的皇室血统以及出生家庭,嚷嚷得战斗科人尽皆知。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不得己,依布黎紧急召集战斗科全员,让所有人签下保密协议,此事不得传出战斗科。副会长更是当着众人的面,正言厉色地教训了胖子一顿,并让他在保证书上按下了十个指头印…… 那是泰勒瑞最出风头的一天,也最悲催的一日。 此乃前话,暂不多表。 暮天枢侧过头,视线扫过相邻而坐的索乐玟。 论及出身——索乐玟才是个真正的谜。 这又要提到一段历史…… 千年前,异大陆的皇室实行专政统治。高等级能力者们,如果不死心塌地地加入皇室,为其效忠,下场便只有成为阶下囚或亡命徒。久而久之,在异大陆之外,连较为杰出的四级能力者都很少有,更不必说初始五级之人。 六百余年之前,冠绝一时的八级能力者,造出四方大陆,并一手建起四大学院。此人蛮横地从异大陆直接抢人,把少数能力者迁移至此,让崭新的大陆有了人气儿。 几百年间,由于“通道”与“融合者”的存在,四方大陆的能力者数量疾速增长,审议团应运而生,并把四方学院经营得风生水起。 二十五年前,两地的能力者爆发全面战争。一场恶战,万人命陨,四方大陆最终获得胜利。审议团的分部入驻皇城,由总负责人治理“无法无天”惯了的皇室之人。 起初,异大陆皇室对审议团意见颇多,完全是面和心不和。加之异大陆的面积是四方大陆的三倍有余,地广人稠,偏远地区的皇室分支依旧横行霸道,根本不服审议团的法律。 “暮”姓的总负责人,不得不动用武力镇压。 但是,自某个事件之后,皇室成员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各个支脉变得服服帖帖,甚至主动向审议团示好—— 那便是总负责人和三皇女的婚礼。 一场全球欢庆的盛宴。 审议团和皇室直系的结缘,象征着两个大陆,两股格格不入的势力,在一场浩劫后,走上了“分久必合”的同归路。 以此为始,皇室能力者逐渐改变对普通人的鄙夷态度,二者步入了和睦相处的安定局面。 不久后出生的暮天枢,无疑成了“地球的接班人”。 而十二年前,有一改写世界的转折发生了—— 两位八级之人的临世,联手消除了地球能力者的力量上限,能力再不会随着年龄增加而衰退。只要生命未尽,精神力便可步步上攀—— 地球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盛世! 高等级之人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能力者的平均等级由二级上提高到三级下,已然升了三倍,涨势仍在继续。 谈回索乐玟。 十一年半之前,他被月咏翔“捡到”。 月咏翔当时还不是副院长,担着教务主任的职务。 身材魁梧的少年,直挺挺地躺在学院最不起眼的小门口。月咏翔出去办事前正巧碰到,赶忙把他送到急救室。 月咏翔以为是谁家的孩子想进学院想疯了,故不吃不喝地在门口蹲着,只为有人能被他的诚心打动,违规放他进来…… 她心一软,拿来便携式的测试仪器,想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进入学院的资格。 但数值出现的刹那,月咏翔被惊得花容失色,连连倒退出几步。 接近八万的力量值—— 五级上! 完胜当时的学院第一,和月咏翔不相上下! 她讶异地说不出话,坐在病床边上发呆。 一宿后,少年转醒。月咏翔寸步未离,睁着熬红的眼睛,抛出一连串问题。 少年老实地回答了自己的姓名与年龄,可提及来历却一问三不知。 家乡未知、父母不明、没有住所、不知学历,甚至连如何到达北方学院、为何会晕倒在此,他都没有半点印象。 月咏翔刚开始半信半疑,以为他有意隐瞒。她身为“控电”的能力者,尤其擅长神经电,便悄无声息地释放力量,通过脑电波判断着他究竟是否在说谎—— 但这少年确是有一说一,不知就是不知。 于是月咏翔信了他的“选择性失忆”,认为可能是某世外高人搞的鬼。 又经过一番攀谈,她对这少年的猜忌被逐渐打消,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同情,几分对他举止言谈的赏识。 索乐玟是五级上能力者,他的入学必然掀起大风浪,很快便会成为学院的一尊大神。校方在重用他之前,还是希望能对其知根知底,便要月咏翔联系审议团之人,调集附近的所有监控,查出这少年到底是如何出现在学院小门口的。 可结果让所有人失望。 在监控里没找到他的半点行踪,他似乎是“神兵天降”。 校方不死心,要月咏翔继续查这少年的身份。于是她用人脸识别系统,对比了四方大陆和异大陆的所有能力者影像,甚至把他的面部特征与两个大陆中,十几亿居民的户籍照片逐一比对。 但依旧毫无所获,没有任何与他相关的记录。 这说明,索乐玟不属于异大陆或四方大陆,换言之—— 他是体系外的高等级能力者。 ……而且好巧不巧的,旁人感兴趣什么,他就在哪里失忆。 不过,管他再怎么来历不明,北方学院绝不会把一个五级上的天才干撂着不用。 入学后的半年,校方对索乐玟进行了全方位的观察与考核。 索乐玟用其硬实力、广见识、高效率、勤态度,配合着人见人夸的人格魅力,赢得了学院领导的一致认可。 于是,学院高层同意他成为学生会长的候选人。索乐玟也不负众望,在学生会大选中,以百分之九十八的支持率当选为新任会长,从此,登上北方学院的巅峰。 第66章 输就输吧 月咏翔晋级为六级下能力者后,当上副院长。 隔年,暮天枢入学。 副院长对这同窗之子,怀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偏爱,于是把索乐玟的事迹原封不动地说与他听。 这故事虽说激励人心,代表着学院如何“重用人才,不计出身”,但暮天枢立马发觉到几个更深层次的疑点。 首先,目前的四方大陆与异大陆,是科技文明的繁盛之地,拥有地球上十分之九的人口,更聚集了几乎所有高等级能力者。穷乡僻壤之地,冒出索乐玟这般绝世天赋之人,其机率以一串零开头。 其次,假设索乐玟真的出生于某个游离于大陆的偏僻所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理应保留着当地的某些“未开化”的习俗,且根本没有接收正当教育的机会。然而,这“野生”的半失忆者,与在大城市中生长的孩子没有半点区别,侃天侃得头头是道,那些高级产品玩得比谁都遛儿,诡异得有“生而知之”之嫌。 接下来,也是最让暮天枢怀疑的一点。 学院中测试能力类型的仪器无法解析三类能力者:第一类,能力很小众甚至天下独一份,找不到与其匹配的信息。第二类,力量太弱,与普通人差别过小。第三类,等级过高,仪器硬件支持不了庞大的运算量,直接宕机报错。 虽然他们之间有着天壤之别,但测试结果都是一个色彩分明的——“其他”。 索乐玟也是如此。 高等级的他们,大多会在学院的图书馆中,查阅千百年来的能力者资料,以此确定自己的力量,甚至是前世尘缘。 索乐玟对外宣称他的能力是“百发百中”。这名字被他一口咬定,属于选择性失忆后,幸免遇难的那部分。但学院的资料库中,没有任何与其相关的记载。最贴近的一个被称为“箭无虚发”,却是只适用于弓箭的“百发百中”。 对此,可能的解释有三—— 其一,他的“百发百中”是相近的低等级能力变异而来,由索乐玟“不记得”的某人为其命名。 其二,“百发百中”这个名字,是过去的他基于能力表象自取的,失忆后,便自以为是正名。 其三,索乐玟故意只展示出力量的一部分,让人以为这便是他的全部,故此找不到匹配的资料,致使校方不得不为他这“简化版的神通”另立新档。 真相究竟为何,暮天枢并不会先入为主,姑且在心中存疑。他隐瞒身份,加入学生会,任组织部长一年。 这期间,暮天枢与校方一样,对索乐玟的印象极好,猜忌也打消了七七八八。 成为会长之后,二人虽把学生会连带着北方学院的地盘一分为二,但私下里的关系十分融洽。 索乐玟是个豪迈豁达之人,称的上有容乃大。暮天枢又是个谁见谁夸的完美少年,挑不出半点儿毛病。俩人称兄道弟,时而把酒言欢,言无不尽。 几年下来,暮天枢相信,索乐玟的正派是表里如一的。 直到,经历了今年的混战—— 暮天枢完全无法理解,为何索会长要三番两次地诛杀一个新入学的少女? 过去有渊源? 可索乐玟对外宣称“失忆”,过往之事一概不记得。而进入学院的十一年间,他基本没出过学院,不太可能和校外之人有仇怨。 莫非是朗如曦一入学就狠狠得罪了索会长? 可是,据暮天枢所知,她这一个月来极其安分,回了房便处于无人问津的桃花源状态,出了塔就和朗星、凯茜、泰勒瑞等人同出同入。有泰勒瑞这个圆滑的胖子在身边,朗如曦就算想结仇都没机会。 更何况…… 暮天枢用余光望了一眼她娇俏的侧颜。 如曦时而机灵古怪,时而坚定刚强,剩下的时候……真的傻得可爱。 在他眼中,这样的少女是用来被保护的。 另一方面,暮会长压根不相信索乐玟是为了舞焉儿。 不是说索乐玟那膨胀至极的“大丈夫气概”,不会促使他做出一些过激之事。而是舞焉儿其人,外在美而不妖,冰清玉洁;内心把该与不该划得泾渭分明,甚至有点认死理的老古板。 这也是为什么她对莳闇久久难以释怀。 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越界,模糊了爱憎的界限,越想忘记,就越是深刻…… 思及此处,暮天枢望了一眼舞焉儿,柔和的目光和她的清冷相触。对方似有察觉,娇艳的眸子淡淡扫来。 暮天枢微微一笑,算是发问前给她的预示。 “舞焉儿,混战期间,索会长为了朗如曦,单枪匹马找上门,之后又下了两次杀手——此事,你可知?” 索乐玟神色一变,没想到暮天枢针对他的问话,却是冲着舞焉儿去的。他有心抢话,顺便给自己解释一番。可舞焉儿神色平静,美眸清浅,顾盼生辉,全然看不出对索乐玟此举的反对。 她答道:“我知。有何不可?” 索乐玟怔住,连他都没想到舞焉儿会维护自己……明明在混战时,她对此很有意见啊! 暮天枢面对她无所谓的态度,肃然道:“有损身份,有违原则。” 舞焉儿摇头:“朗如曦的名次尤胜过我,证明她有实力。索会长只是讲求策略,逐个击破罢了,何来伤身份一说?” 听这话,莳闇略微眯了迷眼睛。他有种感觉,舞焉儿会觉得索乐玟的“战略”合情合理,或许是因为自己称赞朗如曦的那句“软实力爆表”。 暮天枢正色道:“莫要用结果解释初衷。索乐玟刚开始就动了杀心,那时的他,又对朗如曦的力量了解多少?” “正是因为不多不少,才需要以身犯险,做一试探。这有错吗?” “仅为试探,便离开一队,让你们一上来就被乐兴生打个措手不及——这并没错,而是不合情理,你又如何自圆其说?” 舞焉儿平静道:“世上鲜有完人,我们都有顾此失彼的时刻,索会长也不例外。” “如果朗如曦对其没有十足的‘特殊性’,索乐玟又怎会犯错?” “‘特殊性’的确存在,但并不是因为索会长有多了解她,而是朗如曦对于我们众人而言皆是未知。总要有人试水,仅此而已。” 此话正中在座很多人的心思,却并非问句。 暮天枢皱了皱眉,选择沉默以对。 舞焉儿并不是爱说话的人,但她需要在“博弈场”上尽到副会长的义务。加之莳闇就在一旁观着,她的自尊不允许她示弱。 舞焉儿开口再问,清灵缥缈的嗓音加了些力度:“暮会长,既然你认可我说的话。那么请问——事前,你对朗如曦又了解多少?” 依布黎瞟了一眼如曦,若有所思的目光逐渐滑到莳闇身上。 泰勒瑞张了张嘴,想搭话,可稍微打个腹稿后,他发现自己能说的只有—— 朗如曦的录取通知书看起来很厉害耶! 而且她居然能在莳闇眼皮子底下,毫发无损地活过一个月! ……这显然是零分答案。 暮天枢不慌不忙,坦然道:“我不需要了解多少,只要加入我的队伍,便一视同仁,护之周全。” 舞焉儿幽幽道:“你根本没有同时保护所有人的能力,何来一视同仁?” 暮天枢不假思索:“当然是优先那些被强者盯上的人。” 下半句不用他说了,因为话又绕了回来。 既然暮天枢未发问,舞焉儿也不再说话。 一旁的如曦终于松了口气。被他俩当“未解之谜”般议论着,委实别扭得要命,似乎椅子上不停地往外冒钉子,扎得她坐不安稳。 而被公开揭示“狼子野心”的索乐玟,却处于和如曦截然相反的意犹未尽中。有大美人为其辩护,简直让他乐得腾云驾雾要上天。 但就在这时,暮天枢把话头递到了他的面前。 “索会长,现在该你给我们解释了吧?” 索乐玟收起满脸陶醉,稳稳当当地挺着腰杆,反问:“焉儿的话说得如此清楚,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暮天枢神色放正,琥珀色的眸子透出十足的认真,仿佛聚光灯下的碧玺,耀着灿烂夺目的冷芒。他一字一顿道:“试探,不等于杀人。” 索乐玟无所谓地一笑:“混战之中,没区别。” 暮天枢的目光紧紧锁在他的脸上,把他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皆捕捉在眼中。 “当然有区别。杀了她,你能有什么好处?” 此话明显别有用意,证明暮天枢的怀疑已是板上钉钉。索乐玟一声冷哼,换上居高临下的口气。 “不到最后一刻,谁会亮出底牌?再说了,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肉身凉一会儿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你在游泳馆射我一枪之时,不是挺干脆的吗?暮老弟啊,我倒想问问你——” 索乐玟的手指在酒杯上“当当”地敲了两下,带出些灵魂叩问的架势。 “打着‘保护’的名义杀人,是你维持正义形象的借口?还是你压根没有主见,听风就是雨,受人教唆而不知?我知道你力求满足每个人的需求,可你管得过来吗?向你索要之人的真实目的,你又知道多少?你为博得当事人的欢心,被心甘情愿地利用,最终脏了自己的手。我就奇了怪了,你到底能捞到什么好处?” 接连到来的问题,似一串钢珠般甩在暮天枢脸上。话头话尾砸得他头痛,而话中的逻辑更像一条锁链般钻入他的心口。 这些问题的答案,暮会长完全可以坦诚相告在座诸位—— 努力满足所有人,是因为他拥有“最常见元素控制”这个力量。 正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位称职的君王,不会随便放弃任意一寸领土,努力等同视之,不辜负每一方百姓。 而暮天枢是“元素的君主”。常见元素就像他管制下难以计数的“个体单位”,构成了地球上的万物,当然包括拥有自主意识的人类。 从某种角度上说,“人”就像粒子世界的代言,是“元素”与他沟通的载体。 因此,暮天枢的世界观和世人差别巨大。 正因为能控制构成人体的所有元素,他与旁人会产生“君臣”之感,甚至难以抑制地诞生出控制欲。年幼的他,对此很是苦恼。直到父亲教会他如何控制力量,情况才得到改善。 暮天枢为了和能力和平共处,加之他的身份特殊,故在成长过程中,培养出了超乎寻常的责任感,不愿辜负世间人。他当然不可能顾得上所有人,但对于身边人,尤其是那些找他求助的,他会尽力而为。 至于他对朗如曦…… 岂止是单纯的责任心。 涓涓细流般的好感,一刻都停不下来。何时会汇聚成冲垮心堤的洪流,引他说出自己的心意,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那时的他,会视谁为敌手,会面临怎样的局面? 他不愿多想。 暮天枢目视前方,心事如浪潮,一迭迭地包裹他的思绪。 六七秒过去…… 他仍在沉默。 泰勒瑞有些急了,好似一个大面团在椅子上摆来摆去,巨大的重量让椅子腿“吱吱”作响。 采金蛉也开始上火,眼睛睁得圆溜溜。其旁的古尘能清晰地听到马蜂的“嗡嗡”声,尖细声挠着耳膜,吵得他全身发毛。 九秒了…… 暮天枢深深吸了口气,打定了主意—— 他不想当着朗如曦的面,用拐弯抹角的方式,解释他为何不得不“滥情”。 更不想让“博弈场”上虚与委蛇的乌烟瘴气,侵染他视为珍宝的悸动。 所以,就让他自私一次吧! 偏颇地只为自己。 不答! 输就输吧! 莳闇读出他“虽败犹荣”的表情,暗暗翻了个大白眼,心道:暮天枢啊,骗个人能死啊?这是你该多愁善感的时候吗?要不怎说你是蠢人! 依布黎低低地叹了口气。虽然不想输,但她尊重暮天枢的决定,尽职尽责地扮演着知己的角色,用善解人意的方式体谅他所有的难处。 舞焉儿清冷的面孔上,显出一丝欣赏之意。因为暮天枢故意输掉的举动,便是对索乐玟质疑的最好反驳——不惜得罪队友,坚持他的主见。 十秒马上就要到了,暮天枢目视索乐玟,平静而认真地道:“索会长,我最后问你——你所谓的试探,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的一年,你不会再纠缠朗如曦了,可对?” 话音刚落—— “叮叮叮叮!……” 屏幕旁的音箱传出叠加的铃声。 表明三组的四个成员逾时回答问题,自此失去资格。 第67章 胜利来得很突兀 暮天枢四人被淘汰出局,但索乐玟没有露出喜色。 目前桌上还有三组人,按照规则,暮天枢最后抛出的疑问依旧有效力。而这“会不会再纠缠朗如曦”的问题,索乐玟实在是不想回答。 他心里的答案是—— “会!必须会!明着不方便就来暗的,阴招儿不行就借刀杀人。为完成使命,给那位大人一个交代,朗如曦,岂能让她多活一天!” 然而,考虑到在舞焉儿等人面前展现出有容乃大的一面,此刻最适合用“放你一马”的口气对朗如曦和暮天枢道—— “前事,既往不咎;今后,井水不犯河水。尔等好自为之。” 但假如他撂下口是心非的话,之后出尔反尔,舞焉儿一定会更加不满,或许一气之下便离他而去。那样的话,索乐玟就算完成任务也无法抱得美人归。 可如果委婉地道出要和朗如曦不死不休,不提他会给在座留下什么惨不忍睹的印象,他几乎能感觉到莳闇的目光淡淡瞥来,扫过哪里,他的汗毛便“唰”地竖起来。 虽然他可以做得圆滑些,道出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但莳闇的眼睛里可容不得半点沙子,追着问下去,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秒钟踱得飞快,索乐玟的脑中像有一只翻不过身的甲壳虫在疯狂蹬腿,乱得四脚朝天。他脸皮僵硬地一声不吭,生挨着众人各色名样的眼神,强憋着冷汗不从头发间掉下来…… 然而就在还有五秒的时候,负责人亚索突然想起来什么,用力一拍脑袋。哑巴许久的他语速极快地插了一句话。 “索会长,如果你们不答,便视作和暮会长不分先后的败北。时间紧迫,如有疑问,我稍后解释。” 索乐玟一愣,舞焉儿蹙眉,海薇丝猛地瞪起眼睛。 莳闇用食指点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倒数剩下的五秒—— “嗒。” 乐兴生满脸懵,不知道索乐玟这到底是在纠结啥。回答“会与不会”的问题……有丝毫难度吗? 古尘一手托腮,一手把着尚满的酒杯,像个不食烟火的世外高人。 “嗒、嗒。” 索乐玟干脆闭上眼睛,作出“我就是不说,你们爱咋地就咋地”的模样。 舞焉儿明白索会长的表态,目光挪开,不经意地从莳闇脸上一过。 莳闇漆然的眼眸抬起,心有灵犀地和舞焉儿对上。他微微一笑,仿佛已然成为了“博弈战”的胜者,可以霸道地对她发号施令。 舞焉儿的心口蓦地一紧。她怕看到那俊得勾人摄魄的笑靥,不想被牵出过往的片段,调出她封得密实的回忆…… “嗒。” 如曦不再看索乐玟,视线聚焦在暮天枢鬓边的短发。暮天枢主动被淘汰,她总觉得和自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又参不透他真实的想法,心中有些乱。 暮天枢若有所思地望向莳闇,想用眼神和他交换些信息。 可莳闇一直跟舞焉儿眉来眼去,就是不理暮天枢。 暮会长便直勾勾地盯着莳闇,看他什么时候能“回心转意”…… 简言之,学院前五各怀心事,用眼神隔空传话。 “嗒。” 莳闇敲出了最后一下。 “叮叮叮!”随之响起。 淘汰人的铃声,在乐兴生听来犹如天籁。他的心跳倏而加速,快得吓人,不是怕的,而是激动不已—— 啊哈,这可是一下子就输了七人啊! 比扳倒名次来得不明不白的朗如曦一人,痛快了数倍! 如果他和古尘赢了,能给学生会的领军团队提出七个条件! 只要条件提得正当,他们便没可能自降身份地递出“回战”申请。 此来,混战落败的狼狈就被一洗而空了耶! 乐兴生感觉被蜂蜜淋了满脑袋,一直甜到心窝窝。圆润的小耳坠前后摇摆着,朱红色的光影在他的侧颈跳舞,别有一番风情。 索乐玟这才拉开眼帘,后知后觉地问亚索教师,显得他并不是被暮天枢的提问卡出,而是一直在思考“博弈战”规则的合理性。 “为什么我们和暮天枢不分先后?” 亚索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就在三天前,新加了一条规则:失败间隔不到二十秒的队伍,算作同批次被淘汰。” 索乐玟眉毛立起:“三天前?你在开玩笑吧?这谁规定的?这不就是明摆着让人在输前狠狠地反咬一口吗?” “是混战结束当晚,审议团的领导莅临学院时,强烈建议我们加上的规则。领导有言——” 亚索尴尬地哈了哈腰,原封不动地重复那人的话,神色极为恭敬。 “‘若非如此,很多人准备的绝招便‘胎死腹中’,岂不白费了一番运筹?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一嘴毛’的时刻就应该被计时器逼出来,这样才有看头啊……’” 这褒贬混搭的胡乱用词,莳闇再熟悉不过。虽说对“狗咬狗”这引喻极其不满,但他不自然地扁扁嘴,还是把话音吞了下去。 索乐玟可不知道哪个领导会说这种没心没肺的话,而且此人一言便改了规则,校方当即答应,丝毫没和学生会商量,这让他很不痛快。 同时,为了让众人快速忘记他方才语塞的尴尬,索会长脸一沉,扬声呵斥。 “这是什么强词夺理的说法?学院的事,审议团并没有直接的决定权。‘博弈战’的参赛者都是学员,你们岂能说改就改?难道是想架空学生会不成?” 亚索可不敢和这个新晋的六级中能力者辩论,只得搬出顶头上司当作挡箭牌。 “当时副院长也在,是她批准的……索会长如有意见,请和她理论。” 海薇丝很不喜他这畏畏缩缩、推卸责任的样子,眼眸睁圆,瞪视亚索,脸上的横肉起起伏伏。 索乐玟哼了一声,强硬道:“好,我之后必然找月咏翔,把话讲清楚。这种临时起意的新规则,简直是坑人!” 莳闇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心说:坑的就是你。 乐兴生并不参与他们的群情交愤,此时此刻,大脑全速运转,琢磨着如何巧妙地胜过莳闇。 如曦也不在意规则改得合理与否,注意力飘到乐兴生耳下的朱红耳环上…… 小巧的首饰,泛着清浅的玛瑙光泽,柔和而绮丽,光滑得像是流水潺潺,实在是好看到了极致。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咂了咂嘴,轻声感叹:“哎呀,乐兴生啊,不知你从哪里弄到了这么可爱的东西?好想要一副啊……” 而与此同时,亚索被索乐玟的气火一燎,脑门子上立马就见汗了,双脚有些发软。 暮天枢平心静气地为他解围:“此事姑且作罢。请您记得,下次事先讲出更改之处。” 亚索虚心受教地弯了弯腰,面露惭愧道:“请诸位见谅,新规则昨天才录入系统,还没对外公布,我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突然插嘴打乱了你们的节奏,罪过罪过……” 索乐玟双手抱胸地端坐着,不再说话,面上余怒未消。 海薇丝和他的坐姿一般无二,就像索乐玟的一个气鼓鼓的分身。 乐兴生给古尘递了个眼色,表示是时候实践他俩之前制定好的战术了—— 一个红脸,一个黑脸;但红脸不红,黑脸更黑。 两人夹击,绝对能把朗如曦说得哑口无言。 即便有莳闇在旁边,胜算依旧超过四成。 古尘点了点头,那张敦厚老实的面孔转向如曦,准备抛出设计好的问题。 然而就在此时…… “叮叮叮叮!” 仪器没完没了地叫唤起来。 乐兴生和古尘顿时愕住,愣磕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 咦咦咦,这几个意思? 他们输了? 哈? 乐兴生瞬间起身,一把揪来不远处的负责老师,急吼吼地道:“亚索,机器故障了!你快来看看!” 亚索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输入了自己的管理者号码,进入后台,调出判败的记录。 只见屏幕上显示着:“规定时间内未回答四组的发问,发问人:朗如曦。” 乐兴生猛地抬头,厉声道:“你问了问题?” 如曦一愣,略加思索后,不好意思地支吾着:“我不是有意问的,只是想知道……你的耳环是从哪里弄到的?很漂亮……” 乐兴生一听就怒了,气急败坏地攥住拳头,“咚”地砸在桌面上。他面前的酒杯随之倒下,在桌面留下一摊浅红。 “好啊!趁我们分心,你居然使阴招!” 乐兴生素来一副插科打诨的纨绔样儿,但发起怒来完全变了一个人。太阳穴的青筋蹦得老高,一双赤褐色的眸子泛出岩浆般的灼人热度。 如曦仿佛被一座火焰山当头扣下,心口又闷又沉,张着嘴,断断续续地蹦字儿。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乐兴生的拳头“咯吱吱”地轧过桌面,混战中败北的憋屈和怨恨再也藏不住,一起撞入脑中。 “混战之中,你‘无心’地坑了暮天枢,让他陪你瞎打瞎闹,和索乐玟闹翻。你坐收渔翁之利,‘无意’地得了第四。之前他们谈论你,你一言不发,现在却抓住机会,耍阴的赢了我。竟还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证明你又不是‘故意’的。” 他脸上的怒色转为盈满的讥讽,用戏谑的口吻杀她个片甲不留。 “呵,如果这就是你的软实力,我当真心服口服。但你这种人啊——能不招人恨吗?” 如曦愣住。 她总觉的自己是个心大之人,从来不会计较无关痛痒的小事。吃吃亏、挨挨骂,都一笑而过,只当是长教训…… 可乐兴生的“指控”直直地戳入了她的心口! 如曦的胸口一阵阵抽痛,呼吸发颤,脑中不断冒出阴阳怪气的疑问,仿佛满是细针的弹球,在她的脑域撞来撞去。 她做错了吗? 她真的招人恨吗? 她的顺风顺水,是因为踩着各种“无意间”获得的机缘吗? 她难道是那种可以毫无负担、甚至不自知地利用旁人之人吗? …… 乐兴生唇边带冷笑,欣赏着如曦此刻的无助,以此填补他“煮熟的鸭子飞了”的懊丧。 这便是原计划中,他准备的让朗如曦无言以对的说辞。只不过,每个问号,此刻都被改成了斩钉截铁的句号。而那位改规则的审议团领导说得确实对—— 临死前的反咬一口,那叫一个爽! 暮天枢见状,起身挡在如曦面前,正色对乐兴生道:“博弈战结束了,注意你的用词。” 乐兴生笑丝丝地望着暮天枢,因为他对如曦的保护,就是对其方才一番话最好的印证。 如曦被暮会长半遮半掩,但抬起头,依然能从周围飘来的目光中,体会到不言而喻的情绪—— 是啊,此刻凝视她的一圈人,除了泰勒瑞,哪个是怀着善意的呢? 和她有过队友之名的采金蛉没有半点好脸色;连大家闺秀的依布黎,都明显是笑里藏刀。 如曦第一次知道成为众矢之的是什么感觉,似乎只要稍一辩解,立马会被群起而攻之。 那可是一群来者不善的学院首席啊! 初来驾到的她,怎能不怕? 泰勒瑞没有站出来的实力,圆滑的他更没有惹火上身的打算,只得猫着身子。 暮天枢久久等不到如曦的回应,转过头。 捕捉到他眼底泛起的淡淡失望,如曦的视线突然变得模糊。 她马上用力闭了下眼睛,喉咙微动,把泪水忍了回去。 她警告自己——掉眼泪不会有任何帮助! 但是啊…… 究竟什么才有帮助呢? 便在此时,耳畔飘来莳闇不轻不重的声音。 “傻姑娘,被骂了,就怼回去啊!喏,权利在你手里,好好用吧。” 第68章 终于进入正轨了 听到莳闇说出的“权力”二字,如曦立马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身为“博弈战”的胜者,提出条件的权力。 如曦的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暖意。 是啊,莳闇的坏毛病一堆,自打认识之后,就对她细水长流地各种挑毛病,一会儿爱理不理,一会儿又吓唬恐吓…… 但是在关键时刻,他还是……嗯,挺暖心的嘛。 既然莳闇给她授权,如曦当然就不客气地拿下了。她深吸口气,平复心情,第一个看向暮天枢。 “暮会长,我知道给你们添了多少麻烦,因此,我没有要求,只有请求——” 她起身离开座位,撤退两步,深鞠一躬。 “请让我加入学生会吧!我愿意从最底层干起,任劳任怨,决不抱怨。” 众人皆是一愣。除了莳闇不声不响地合上眼睛;泰勒瑞得意地一笑,眯眯眼弯成两道月牙儿。 暮天枢的唇边显出浅笑,可这次,破天荒地没有一口答应。他侧过脸,示意如曦说出对依布黎等人的条件,看看能不能把她们在冰点附近的好感度,刷回及格线。 如曦心领神会,面向依布黎施了个礼,郑重道:“多谢你对我的容忍。副会长,我的请求是——请你赏脸给我一张学生会办公楼的门禁卡吧!我会做好我的本职工作,恪守本分,绝不僭越。若有食言,你大可随意处置。” 身为第四的如曦能说出这话,虽有些掉面子,但无疑投了依布黎的所好。 在暮天枢手下办公,如曦交出的军令状是“工作再多也不抱怨”。依布黎最在乎的不是如曦会认真对待任务与否,而是她会不会在学生会上蹿下跳。如曦把自己的身份摆得如此之底,正中依布黎的下怀,后者便没理由拒绝一份免费送上门的劳动力。 依布黎想了想,神色缓和下来,口风略松:“入学三年内的新生都有必修课,身为学生会的一员,你一科都不能下八十分。能办到吗?” 对战斗科课程的难度,如曦半点谱都没有。但想到弟弟朗星和凯茜都会是自己的同班同学,他们能拿个六十分,自己得到八十……应该不会太难吧。 如曦点头:“能。” 依布黎这才彬彬有礼地颔首,应允道:“进入学生会的手续,都交给我吧。期待与你共事。” 暮天枢暗暗点了点头,心道:行之半程。 如曦面向站着和坐着差不多高的采金蛉,略一思索,和善道:“采金蛉,请你给我列个单子吧!” 采金蛉原本是翻着白眼看如曦的,听此话,稍微一愣,恢复了正常的对话神态。 “列什么单子?” 如曦甜甜一笑:“当然是你需要的昆虫。只要对你有用,我尽全力帮你找寻。” 采金蛉皱了皱鼻子,怀疑道:“你还有这本事?” 如曦用指点江山的语气数道:“我在校园的北角落,发现了一个火蚁的巢穴。西侧有几棵大叶子的树,底下藏着一些剧毒的猫毛虫。我不知道你是否也能控制蜘蛛,但我见过几只色彩鲜艳的、几个背上花纹繁复的蜘蛛,在固定的屋檐下安了家,如果你有兴趣……” 听她这么一说,采金蛉之前的气头“噗”地全消了,条件反射地露出了星星眼。连她在口袋里躁动的虫子们都静静趴着,似乎在专心聆听未来伙伴的消息。 “当然有兴趣!这些宝贝虫子——你真的都见过呀?” 如曦肯定道:“当然。算是我晨跑的发现吧。” 采金蛉立马站起身,展颜一笑,脸上的小雀斑就像跳舞似的舒展开。 “那好呀!我回去就给你列单子。北方学院大得不得了,你隔两周就换一条跑步路线,看看能不能有更多发现呀!” 见她如此不客气,如曦笑得尴尬,觉得自己的示好有些过了。 莳闇闭着眼睛皱了皱眉,显然不满意再多一人分享如曦这腿脚勤快的苦力。 而搞定了采金蛉之后,如曦轻轻松松地看向泰勒瑞。 不等她开口,胖子笑眯眯地道:“诶呦,对我有啥请求呀?直说!” 如曦歪着头,想起胖子给朗星灌输的“上位”思想,心照不宣地反问:“你说呢?” 泰勒瑞嘿嘿一笑:“你想加入组织部,请我给你上新手教程,对不?” 如曦问:“那你答应吗?” 泰勒瑞的胖拳头抵在水桶腰上,底气十足地笑了两声,脸蛋子肉一阵花枝乱颤。 “学院第四给我当小弟——啊哈哈,这么长脸的事儿,必须答应啊!” 如曦的笑容又僵了僵,很想杀杀他的威风,却觉得不该一上来就顶撞自己的“准上司”。她于是在肚子里狠狠念叨了几句胖子,期待他一会儿狂打喷嚏。 见手下三人都接受了如曦,暮天枢拍板做决定:“好,我答应。” 他的嗓音一直那么好听,像一阵抚柳的春风,沁人心脾的清凉,与春心萌动的融暖,同时蕴含其中。 如曦强压着加速的心跳,用力点了点头。 事情算是解决一半了,而接下来—— 该应付最与她不合的索乐玟三人了。 如曦明知索乐玟对她居心不良,但她绝不会把这事在大庭广众之下探讨。毕竟,她也有不愿告人的秘密。 而且说实话,如曦并不太担心自己的安危。接下来的日子中,她白天在学生会的办公楼里泡着,晚上在高塔里窝着,索乐玟基本没机会下手。 所以,比起对索乐玟提出“离自己远点儿”这种既显得她小家子气,又没什么实际效力的要求,倒不如从他那里抽些油水,以缓解一下她和乐兴生闹僵的关系。 如曦走到索乐玟身后,调整好心情,正声道:“索会长,不打不相识。” 莳闇险些笑出声,心说:你也真好意思说,明明是不挨打、不相识。 索乐玟侧过脸,神色冷峻,显得波澜不惊。 “有话直说。” “我想提出的是——学生会的财政归你掌管,我希望你能给战斗科成员涨涨额度。”如曦配合着可怜兮兮地一笑,“至少每月涨个一千作为餐补吧?在吃救济餐的地方,我见到过不少战斗科的熟面孔呢。” 如曦的“请愿”让在座所有人又一次感到愕然。 谁能猜到,她这新生居然主动当起了群众代表,以自己为例,把“穷”的民情直接传达给最高层…… 泰勒瑞的表情有些古怪。这个月来,他没少和如曦一起吃午饭,而且尽挑价位偏高的食堂。他怀疑如曦是不是因为午饭开支过高,不得不晚上去吃“救济餐”。这么一想,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莳闇对如曦手头有多少额度一清二楚,少说……够胡吃海塞一两年的了。不过,既然是为了从索乐玟手里捞钱,他可不会在此刻去戳穿如曦的装蒜。 如曦的哭穷当然是为了乐兴生,后者可是能把“救济餐”的菜单倒背如流之人。 而此刻,乐兴生神情复杂地望着如曦,既感激,又不懂她为何要“以德报怨”。陷入沉思的他,少了几分看人笑话的泼皮气度,着实有一番翩翩君子风。 索乐玟寻思了片刻,摆出严正的表情,直接回绝:“战斗科学员的月额度是三千,已然是普通生的三倍了。若是再涨,难免犯众怒。” “‘预发’的额度虽多,但战斗科成员的实拿额度,与战绩、考核成绩、日常表现等息息相关。经过减减扣扣,最后到手的,很多人还不到一千。而扣下的那些……” 如曦不把话说全,只是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索乐玟,用无辜的小眼神道:学员们被克扣的额度,最后不全进了你的口袋? 索乐玟皱了皱眉,为了不让他一长串的户头就此缩水,再次驳回。 “规则对人人平等,有些人执意要搞特殊、有些人荒废学业,更有甚者扰乱纪律——因此受罚,不都是自找的?” 如曦不落下风:“惩罚又不是唯一的办法。战斗科一共不到一百人,性格迥异、各有千秋,采用灵活化管理,并非不可能吧?再说了,学生会过于高高在上,岂不更让大家生出揭竿而起的心?” 如曦作为“博弈战”的胜者,不是语气强硬地提出“涨额度”的要求,换作情愿的请示,委实给足了索乐玟面子。但明知如此,索乐玟憋了一肚子闷气,就是不想答应。 他冷冷道:“此事我记下了,改日再议。” 暮天枢的目光一寒,显然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意。 如曦露出失望的表情,面露难色道:“索会长,我的请求是环环相扣的。你如果不答应,那针对副会长以及海薇丝的条件……就只能拜托莳闇来提了。” 此话一出,索乐玟如被泼了满头墨水,脸色顿时一黑。 莳闇微微睁开眼睛,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索乐玟的头皮倏地麻了,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义愤填膺的怒火按了下去,终于挤出一句话—— “从今往后,每人每月四千,新的克扣政策有待商榷。” 如曦一笑,随后转向舞焉儿。 “索会长刚才说了,有可能涨额度会让普通生不满。如果他们真的抗议——能不能请你压一压?” 舞焉儿蹙眉问:“如何压?” 如曦一手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似要道出什么高谈阔论。 “很简单。他们聚集起来抗议,只要你一出面,他们马上就忘记抗议,只顾着看你了啊!” 舞焉儿的脸瞬间沉下,一时弄不清如曦是认真的,还是拿她取乐,便低声斥道:“胡闹。” 如曦不和舞焉儿辩论这镇压之法的“零成本、高效率”,略一转身,一板一眼地对海薇丝道:“纪律部长,如果舞焉儿不愿抛头露面,我觉得你穿上女装去溜达一圈,也有同样的效果。嗯,说不定都会有人看得流眼泪呢。我说的没错吧?” 这话暗含的意思,是说身为女部长的海薇丝穿女装,堪称羞耻至极。巡回一圈,便能让不服不忿的众人顿时愕得缄口。因为过于辣眼睛,眼泪噼里啪啦地掉…… 泰勒瑞暗暗挑起大拇指,在肚子里夸:小跟班儿,真是得我真传嘞! 海薇丝一时没转过弯来,但百分百确定如曦没在夸她。她圆睁双眼,支棱着脖子,提起粗嗓子,学着舞焉儿道出一句:“胡闹!” 这两声“胡闹”音色迥然,完全是悠悠弦乐过,落地一惊雷…… 乐兴生“噗”地笑出声,吊儿郎当地乐呵了半天。 采金蛉瞅着海薇丝气急败坏的脸,小身板得意洋洋地一摆一摆,像扭动的风铃草。 依布黎依旧笑着,出身贵族的她自然说不出这种掉价的话,但观看舞焉儿冰冰凉的愠色,她还是很有兴趣的。 暮天枢扫过众人的表情,一方面为如曦能融入这个小团队而高兴,另一方面,也看出了如曦那惹事精的属性…… 但他完全不介意。 如曦回到座位前,拿起酒杯。 亚索赶忙挽起袖子,抄起酒瓶,一阵风般地给众人斟上酒。而且经过几个小时的观察,他对每个人一口能喝多少摸得门儿清,故此给他们添加的酒量都不同。 “我该说的都说了,只剩下最后一句话——” 如曦举起水晶杯,展颜一笑。 “敬大家,致战斗科,为了北方学院今年的风生水起,干杯!” 酒香扑面,清爽亦醉人。 这次,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饮空杯中酒,给足了面子。 醇香人人分享,但各怀心意的他们,品到的滋味—— 又岂能相同? 有的灼人,有的冰冷。 有的清甜,有的苦涩。 有的醇厚,有的寡淡。 还有人根本尝不出滋味,因为感受到的…… 都是心中杂乱无章的情绪。 欲说还休。 . 宴罢,众人各回各处。 深夜时分,暮天枢收到一条没头没脑的信息,来自莳闇。 “你这天下无贼的老好人啊,摸摸胸口,心被偷走了还不自知。” 暮天枢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略加思索,不落下风地回了四个字。 “彼此?彼此。” 莳闇见之,略一蹙眉。 很明显,一个“彼此”说的是暮天枢和自己,另一个是暮会长和朗如曦。 但究竟哪个对应哪对儿? 简短的迟疑后,莳闇唇角一翘,随手打下回复,索性把话意搅浑。 “没戏,更没戏!” 暮天枢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你这不正经的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他也不再玩文字游戏,平和地打下一行字,发出去。 “一切终于走上正轨了,多谢。” 然而,不到五秒便弹出了莳闇的回复。 “你还在这儿慢悠悠地用轨道交通呢,索乐玟已经上天了啊。给你半年,赶紧给我进阶到六级中!否则啊——” 话干巴巴地停在句中。 暮天枢等了几分钟还不见他的后半句,有些心急,便发消息去询问。 “否则什么?” 莳闇的回复眨眼便到。 暮天枢一见,瞳孔登时缩紧,心头仿佛被什么狠狠敲了一下。 “那傻姑娘,就归我(管)了。” 第69章 新人的求助 对于“过目不忘”的鲁希而言,“惊讶”这种情绪就像孩堤时期的玩伴。随着年龄的增长,拜访的频率越来越低,渐渐的,从生活中完全淡出,化作老死不相往来的陌生人。 不过朗如曦的出现,使得鲁希这蛰伏已久的感受,被一棍子抡醒。 如曦的确有诸多不同,有个性、有秘密,还有各种对她“特殊照顾”的学院名人。她值得鲁希另眼相看,但仍不足以让他大惊小怪。 鲁希堪称见多识广,闻尽天下奇人异事。别人不管做出什么他都不会惊讶,那些被炒得沸沸扬扬的猛料,入他耳中,不过是身边的“小巫”效仿了某个“大巫”。 因此,真正让鲁希感到“惊讶”的,是他自身莫名其妙冒出的第六感。 一种发自内心的、由丰富知识衍生出的认定,让他的脑中不断响着这几句车轱辘话—— 朗如曦不简单。 很不简单。 不是简简单单的“不简单”…… 在学生会中如何人缘超好不说,成为战斗科的不正规人气投票中,仅次于暮天枢和舞焉儿,和索乐玟不相上下的第三,这也不提。她硬是和莳闇一样,在能力名和力量值的两栏上,光明正大地填上了“未知”—— 蹭了莳闇的热度,又以他之名,堵了众多好奇之人的嘴。 不仅如此,在鲁希看来,朗如曦的存在就像一闪明媚的火引,她的生命轨迹便是导火索。每个看似平凡而普通的日子,都让她距离幕后潜藏的终极“密藏”越来越近,等火候到了—— 便会引发足以改变数十万能力者、数以亿计地球人的“大爆炸”! 若是他人有类似的预感,必然想方设法也要和如曦做朋友,有朝一日能就着大树好乘凉,狐假虎威地享清福。 可思想死板得和糊了铁皮一般的鲁希,唯有瞪着猫头鹰般的眼睛盯着,过目不忘地观察着她—— 忙里偷闲地打瞌睡…… 毛手毛脚地输错数据…… 在光滑楼道里平地摔跤,磕碎了屏幕…… 把一堆资料有意无意地落在桌子旁,装作没看见,继而溜之大吉…… 最终“命悬一线”地完成本职工作,又华丽丽地开始新一轮忙活。 上班继续摸鱼,再次弄错报表数据,摔在同个地方…… 鲁希本就对自己莫名其妙的预判感到惊讶,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之后,这脑容量上天入地的活电脑,突然就抓瞎了。 而正值鲁希因为脑筋卡壳而郁闷之际,如曦“噌”地冒了出来。 鲁希身为学习部长,独占一间面积极大的办公室。可他偏偏喜好传统元素与极简主义,几把圈椅、两排木架、几盆植物,以及木质的办公桌,仅此而已。窗明几净,一天到晚透透亮亮;白墙无色,晃眼如白瓷,更添几分“家徒四壁”之感。 如曦一边走向办公桌,一边热情地打招呼。 “嗨!鲁希,你干嘛呢?忙不忙?” 鲁希的目光从眼镜的上沿跃出,半翻白眼地瞅着她。 “我在想事,但我能同时想至少三件事,你说我忙不忙?” 如曦推了推镜架,干笑几声,客气道:“既然如此,我能否向你请教?” 鲁希点手示意她坐下说。 如曦进屋之前确认过只有鲁希一人在,可开口前,还是下意识地向周围打量一番,面露“心怀不轨”之人特有的机警。 “咳咳,鲁希部长,多有打扰,我是想问——第一次中期考核是在下周吧?” 鲁希耷拉着眼梢,面无表情地答:“准确说,课程的笔试被安排在下周的二四五,早九到晚五。每个人选课不同,按照时间表进考场。而综合考核在下下周三到周五。” 如曦端坐其前,手中抱着一叠文件。她先笑再开口,语气恭恭敬敬。 “请问,学生会今年的考核,侧重哪两个方面呢?” 鲁希的眼神突然变得寓意深刻,心道:真是开门见山。 战斗科学生会的成员年年更改,不仅是各部门的委员数有增有减,连部长都可能被随时撤换。而这些人鲜有主动退出的,绝大多数是考核不过关。 学生会成员的评价标准众多,从工作态度、风评口碑,到课业成绩、实战记录,足有二十项。每年七月,都会由学生会的核心人物,以随机抽签的形式取其中两项,作为当年的衡量标准。不达标之人,自然要卷铺盖走人。 不过,纵使超过了最低标准,也有被请辞的可能性。因为学生会每年至少要淘汰一个人,若是人人达标,则无论地位、不讲资历、免提情面地—— 踢掉吊车尾。 而如曦这新人……正是学生会的小尾巴。 此来找鲁希,便是想从他嘴里问出今年的指标设在哪两项,努力在最后一周搏一把。她明知撬开这老死板学习部长的嘴,是难如上青天之事,但说不说在他,问不问在自己。 鲁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噗掉唇上沾着的茶叶,一本正经地教导。 “你来学生会五个月零二周了,对考核项目早就熟悉了吧?有时间琢磨着让我给你‘泄题’,还不如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做好全面准备。” 如曦面孔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才来不到半年嘛,论什么都不及别人。我能做到现在的程度已然尽力了,你让我全方位冲刺……有些苛求吧。” 鲁希铁钩子般的眉毛挑了挑,同理心欠缺的他,自然感觉不到面前少女的楚楚可怜。 “三天前才选出今年的考核项目,未公开前始终有变数。假设我给你透露内幕,到时候项目被临时更改,顾此而失彼的你,岂不彻底玩完?” 如曦咬了咬嘴唇:“要不,你给我个内测的版本?我划重点……” 鲁希很不喜如曦的讨价还价,更不知道她哪里来的信心,觉得自己会是知情人中口风最松的那个。于是他语气冷硬地道:“考核与审定学生会成员的是依布黎,我建议你移驾他处。” 如曦纠结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她这么讲求原则、公事公办的人,我和她去说……不就成了自己撞枪口嘛。” 鲁希绷着脸:“缘何找上我?” 如曦想当然地道:“泰勒瑞说,除了会长、副会长,知道考核内容的只有你和海薇丝。我还有别的选择吗?而且,贵办公室离我近啊……上几层楼就是了。” “你觉得我是那种来者不拒、口风不严之人吗?” 如曦被他突然严厉的语气敲打得有些发憷,她赶忙摇头,谨小慎微地解释。 “不不,不是的。只是比起学生会的老干部们,我的起步点最低。为公平起见,你让我有个心理准备,算是新手优惠,可好?我俩谈话的事情,我保证不和第三个人说……” 鲁希意味深长地瞅了她一眼:“你怎么不直接去问暮会长?” 如曦噘了噘嘴,又委屈又憋屈地道:“暮会长的日程一直是满的,接见我的时间少之又少。而且每次和他谈话时,依布黎很可能就在隔壁听着。我如果说一句跑题的,或许就会被她记上一笔,下次就更不给我机会见会长了……” 鲁希尴尬地抽了抽嘴角,心道:你真是没心眼,直接就把两个女人的矛盾说给了自己这外人,也不怕落下话柄。就算忍不住要倒苦水,也别选他这个听过一次就一生不忘的好不好? 他用干瘦的手指点了点放在一旁的通讯设备,意思是问:为什么不发消息或者打电话? 如曦苦笑:“我们都忙,平时不怎么联系。如果我突然怀着目的找上他……你说,他会怎么看待我?” 鲁希很想来一句:为这事儿,你头一回登我的门,就不在意我怎么看你? 但略加回忆,二人从一开始就不对付,如曦委实没什么可损失的。 如曦见他久久不语,沮丧道:“我真的尽力了。如果这样还被淘汰,我怕自己会就此一蹶不振。如果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看到这半年前在学院掀起大风大浪的学院第四,如今落得一副受气包的样子,又被考核吓得战战兢兢,鲁希的心中突然涌上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幸灾乐祸中,又破天荒地夹杂了同情心。 如曦略微低着头,大眼睛向上看,眸中满是希冀。 鲁希有心道一句“我也没办法”,但这词儿已经被他从词典里删去了。他闪过要言语教训如曦的念头,几句话说得她惭愧而走,可是…… 如曦为人率直,行事坦诚,和那些拐弯抹角套话的完全不同。而且,她似乎有种本事,能让别人体谅到她的难处,设身处地地为她着想,心坎越来越软,最终帮她一把。 鲁希沉默地喝了口茶。 是的,这就是朗如曦的“不简单”之一。 眼前少女给人的“不俗之感”,没来由却清晰可查。她再怎么傻得冒泡,也有某种让人渴望能一探究竟的神秘感。 鲁希寻思了半天,铁面判官般的脸略微松了松,终于慢慢悠悠地道出四个字。 “好好学习。” 如曦一怔,马上用力点头:“所以,学业成绩是一个指标?” 鲁希直勾勾地盯着如曦,用眼神道:废话,我说得够清楚了。 如曦干咽了一下,试探地问道:“那……另一个呢?” 鲁希冷脸答:“无可奉告。” 如曦能得到一半的信息已然喜出望外了,她也不再死缠烂打,话锋转回第一个指标。 “成绩方面,每个科目都要到八十分?” 鲁希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如曦有些不甘心地重复了一遍:“所以不是平均分八十以上?” 鲁希淡淡道:“当然不是。” 如曦干笑了一下,站起身子。鲁希以为她打算走了,便往椅背上一靠,闭目养神。 可谁知,屋内响起“刺啦”的摩擦声。 如曦非但没走,还绕过桌子,把椅子搬到了鲁希的身边。二人并排坐着,距离也就半米。 鲁希皱眉盯着凑上来的如曦,嗅到了另有所图的意味。 “我已然给你答案,还有何事?” 如曦把手中的一沓“资料”往前一递,鲁希这才看见,那资料夹的边角写着四个小字—— “普通物理”。 鲁希的表情顿时僵住,如被一黑锅底拍在脸上。 “你……这是何意?” 如曦有些局促不安地笑了笑,示意他打开看一眼。 鲁希觉得事情不对劲,但又耐不住好奇心,于是如同拆炸药包一般,小心翼翼地抽出文件夹中的纸张。 但那鲜红的分数还是在他的脑中炸开了—— “33”。 他不可置信地瞅着如曦,沉稳的口气出现了波动。 “普通物理可是基础中的基础,所有战斗科新生的必修课。模拟考,你才33分?逗我呢?” 如曦抿了抿唇,紧张地左手捏着右手,小声道:“其实,这才是我找你的真正原因……” 鲁希立马把那一沓不及格的“烫手山芋”丢在桌子上,然而卖山芋的人又凑得近了些。 “学习部长,那个,这门课的考试在下周五……能不能请你抽出三个下午,把这半年的课,再教我一遍?” 鲁希刚想一口回绝,但如曦真诚无比地笑了笑,继而抛出让鲁希惊上加惊的话。 “一个小时,五千额度——你看怎么样?” 第70章 有钱才能任性 鲁希支起纤细的脖子,瞪着双眼皮的圆眼睛,努力不让自己显得震惊。可他硬邦邦的声线,被咽不下去的颤音拨弄得起起伏伏。 “一个小时,多少?咳咳,多少额度?” 如曦认真答:“五千。” “每小时?” “是的。” 鲁希还是不太相信:“你知道我一个月的收入只有七千,对吧?” 如曦大大方方地点头:“当然。” 鲁希的眼神古怪无比,因为他问话的言下之意是—— 我一个月才七千,你的月收入也就三千…… 那这明显不合逻辑的报价是怎么回事啊?! 鲁希近距离打量了一下如曦的形象。这姑娘打扮得清爽利落,轻巧简洁的黑框眼镜,不戴首饰,妆容似有似无,连黑眼圈都遮不住。她身穿普普通通的工作服,全身上下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零碎。 财不外露,典型的隐形富豪。 可问题是……她入学才半年好不好,哪儿来的额度? 她不是之前还向索乐玟叫穷来着吗? 而且她一天到晚都在办公室附近转悠,想赚外快都没时间吧。 莫非她卖掉了什么宝贝? 难不成暗地里,曾掀起过一股给学院第四转账的热潮? …… 如曦稳稳当当地坐着,假装看不出他对自己的猜疑。 鲁希蹙眉寻思了一会儿,追问道:“三个下午,每次几个小时?” 如曦想了想:“内容挺多的,要不一点到六点?共计十五个小时。” 鲁希努力不动声色,可眼中的愕然还未褪去,又添了一抹财气的宝光。 是的,鲁希是个文人、学者,物质需求很低,在衣食住行上花费甚少。但他有个极其耗费财力,甚至说是无限烧钱的兴趣—— 搞收藏! 异大陆皇室的宝具残片,他拿下。五十年前的手写文稿,来一份。有三百年历史的老掉牙古董机,一口价拍走。他甚至觊觎着北方学院镇校墨碑的残片,不过此物的价位和危险性都堪称耸人听闻,鲁希再如何想研究也摸不到,只能过过眼瘾。 为了此些他眼中的宝贝,鲁希的积蓄只够维持家用,他不得不与清贫为伍。 而此刻,如曦狮子大开口地许下七万五—— 三个下午的工作量,抵得上他不吃不喝工作一年。而且只是做家教而已,并非什么伤天害理的丑事。况且,给学院第四补课这种事,即便传出去,也对他利大于弊。 这打着“贫贱不能移”口号的学究,动心了。 但不管再怎么想一口答应,派头不能丢。鲁希压下不由自主上翘的嘴角,故作平静地道:“我可以答应,但在此之前,我要问你两件事。” 如曦点点头,等他说。 鲁希清了清嗓子,正声问:“第一,你的目标。一周之内,你希望从33分提高到多少?” 如曦想了想:“你觉得多少有可能?” 鲁希不假思索:“你现在的分数乘二、开根号,再乘以智商系数。” 如曦一愣:“智商……系数?” “人与人的智商不同,而每个人在不同科目上,所展现出的的智商亦不同。智商系数由四部分组成,包含了你的智商、这门学科和你的配适度、和你同时修课之人的智商,以及他们的配适度,再用投入时间和兴趣程度加以校正,公式如下……” 如曦越听脸越黑,很想说:你是瞎掰的对吧……为了攒够数据,你得搭上一个月的时间来做调查吧?而且这很侵犯别人隐私的好嘛! 可鲁希在念叨完花里胡哨的公式之后,来了一段例证。 “计算结果的最大值为10。对于‘普通物理’这门课,我所认识的人中,暮天枢的智商系数最高,达到9.7。其次是舞焉儿,9.2。泰勒瑞是8.8,也算是出类拔萃了。相对而言,从我收集到的情报加以推演,索乐玟的智商系数就很低,只有3.8左右。” 如曦听得云里雾里,随口问了一句:“那你是多少?” 鲁希淡淡道:“我开学就去考了‘高等物理’,拿到满分后,基础课程就不用再上了。” 如曦为自己的多嘴后悔得不得了,脸都笑僵了。 鲁希一本正经地问:“你可愿去做十个不同科目的智商检测,然后我帮你算出提分多少?” 如曦摆了摆手:“没事,你我都尽力而为吧,说不定有惊喜呢。” 鲁希也不坚持,但口气带上了为人师表的端正。 “如果实力足够,就无需超常发挥。如果一问三不知,自然也没有发挥失常一说。我希望你稳扎稳打,别怀着侥幸心理。” 如曦觉得有理,点头表示赞同。 鲁希面不改色地说第二点——薪酬问题。 “我给你补课提分,但没有理论参照,说不好效果究竟如何。80分是你留在战斗科的底线,但恕我直言,我不敢担保你能跨过这门槛。如果你的提高不大,那我的酬劳——” 如曦当然明白鲁希在担心什么,赶忙接话:“放心,我开出的价钱是底价。哪怕我最后只得了40分,也不会少你分毫。” 鲁希有种被施恩的感觉,很是不自在,板着脸道:“此言不妥,显得我占你便宜。” 如曦一笑:“别这么想嘛,我觉得你的出场费就值这个价。”她略加考虑,又道,“为展示出我的诚意。假如我超过80分,多1分,加五千,如何?” 鲁希本就睁大的眼睛蓦地瞪圆,胳膊略微抬了抬,险些就要拍案而起。 假如今年的试卷尤其简单,如曦歪打正着地拿了个95之类的—— 他岂不一周之内入账十五万! 相当于他三年五载的积蓄啊! 鲁希突然想把前话收回,拍着胸脯告诉如曦:你一定能超常发挥的! 但他的脸皮虽然坚硬,却终归只有薄薄的一层。 如曦始终笑盈盈地瞧着他,似乎只要能拿高分,不被学生会淘汰,她便完全不介意给出这笔巨款。她指了指放在桌面上的文件夹:“这里有我这几次考试的试卷,就麻烦你帮我看看问题所在吧。我相信你一定能让我开窍的!” 鲁希终于从天上掉馅饼的狂喜中回过神,复原为毫无表情的冷脸。他直愣愣地盯着如曦,憋了许久的问题脱口而出。 “如何教课,你完全不用担心。但你的额度……真的足够?” 如曦知道,自己再怎么说漂亮话,也不如证据来得有力。她从口袋中摸出通讯设备,按亮屏幕,轻点几下,打开了账户的界面。 她也留了个心眼,没有大咧咧地直接给他看。而是用右手食指,把额度的数字严严实实地挡上,继而屏幕一转,冲向鲁希。 鲁希的目光瞬间盯在她的指头下,巴不得能透视。 如曦慢慢地把食指向一侧挪开,露出个位的“8”,十位的“6”,百位的“2”,千位的“1”,万位的“7”,以及十万位的“2”…… 鲁希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乖乖嘞,二十七万! 如曦的手顿住。 鲁希的视线紧紧锁在她的指尖上,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想法,明明不可能,但又偏偏让人“信其无不如信其有”—— 百万位还有数字。 鲁希觉得呼吸困难。 知识是一座他攻克的大山,但钱财……真的是他的身外之物。 这么多的额度,他只在学生会活动基金的户头上看到过。 如曦适时地把屏幕重新转回自己,对鲁希嘻嘻一笑:“这样你放心了吧?那我们下周见?” 鲁希还有些没回过神,讷讷地点了下头,目送着如曦离去,嘴里嘟囔着他这辈子都没说过几次的客气话。 “不见不散……” 如曦走出大门,脚步轻快地离去了。 此时已是日落时分,她直接出了楼,往住处走去。越靠近高塔,人便越少,待穿过一圈护栏,四下再无人。 七月天气有些闷热,树木郁郁葱葱,湖水波光粼粼。 不时传来鸟儿扑打枝丫的声响,也有那身材圆滚的鸽子去树上凑热闹,把纤细的枝杈“噗”地压断。偶尔有松鼠上蹿下跳,翘着蓬松的大尾巴,从如曦面前飞快地蹿过。 如曦放慢了脚步,随意地哼着曲子,身后托着长长的影子。 暖风熏得人面色泛红,溢出一层薄汗。夕阳的绯色映在她的前额,把汗珠打得晶莹剔透,如同水晶珠帘。 如曦进了高塔,直接乘电梯到达顶层,轻车熟路地走进莳闇的卧室。 她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 依旧空空如也。 茶几表面积了一层浮灰。 她清唱的小曲突然变了调,由灵动清越,变作舒缓低沉。 “战斗科混战”结束后的两周,莳闇便离开了,整座高塔只剩下她一人。 那日,如曦看到莫名变长的账户,以为莳闇误操作了。她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步,紧张兮兮地等莳闇气势汹汹地找她讨回额度。但他迟迟不来,如曦心里不安,干脆自己找了过去。 可刚踏进他的房门,映入眼帘的是收拾干净的屋子,茶几上放着一张便条—— “别让人知道我不在。额度够你用的了,我回来前,好自为之。” 如曦当即愣住,许久才把纸条放回茶几上,没舍得直接团起来扔掉。她盯着自己多得难以置信的额度,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莳闇的离去,不给理由、不讲去哪里、不说何时回归,更不当面告别。 到今天为止,正好五个月。 如曦逐渐养成习惯,每天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塔顶,把他的卧室和客厅的灯打开。睡前,她又穿着睡衣溜达到塔顶,给他熄灯。这样,便让人以为莳闇一直都在。 她偶尔在落地窗前站一站,清唱着歌曲,望着偌大的北方校园,还有无数星星点点的灯光。 如曦的嗓音极美,可高可低,时而清甜婉转,时而高亢有力。可她每每听到自己的歌声回荡在空房间中,入耳的却是被放大的颤音。跌跌宕宕、此起彼伏,就像有什么在挣扎、在痛苦、在一点点消寂。让她四肢生寒,心口发紧,喉头不知不觉就更咽起来。 她不得不抱紧双臂,逃离这个地方。回到自己的房间,逮着什么就忙什么,让心头的一片悲戚自行消退。 这人心啊,就是这么奇怪。 莳闇在的时候,她恨不能躲着他,避免所有不必要的接触。 但他一走,如曦又着了魔似的盼他回来,希望他突然出现在门口,话中带刺地说她一顿,尤其是在她经常觉得自己浑浑噩噩的这段时间。 甚至有几次,她帮莳闇熄了灯之后,鬼使神差地从茶几下摸出两瓶红酒,然后往沙发上一靠,自斟自饮起来。直到凌晨,酒瓶空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几小时后闹钟响了,她顶着黑眼圈,照常去学生会工作。 眼前一花,数据又敲错了,也忘记改。精神恍惚,无法集中注意力自修课程,只能暂时打个瞌睡。脚下发飘,不凑巧地在同一块滑溜的大理石砖上又摔了跤…… 每每此时,如曦对组织部的委员们不好意思地笑笑,嗔怪自己办事走路不走心。但她的胃里仍留着酒精的灼烧感,依旧上头。 朗星觉察出如曦的不对劲,于是问:“姐,我咋感觉你总是蔫蔫的?是不是睡不好?” 如曦摇头:“没事,就是房间比较大,有时能听到莫名其妙的声音,我睡得浅,难免一惊一乍。” 朗星的小眉毛一挑,压低声音:“是不是莳闇大半夜偷偷摸摸地干什么?” 如曦尴尬地笑了笑,赶忙摆手:“和他没关系啦。可能是夏天,小动物出没频繁,有什么钻到塔里了,半夜找吃的。” 朗星一听就来了兴趣,拽着如曦的胳膊晃来晃去。 “小动物?我帮你找啊!姐,你带我去你那里住两天好不好?好不好嘛……” 如曦无奈地摇摇头:“我如果私自请你进塔,莳闇知道了会不开心的,万一把你丢出去怎么办?” 她的语气很是真诚,说得连自己都信了。 弟弟噘了噘嘴,嘴里嘟嘟囔囔:“这学院第一真是麻烦,事儿那么多,还无处不在似的……” 如曦配合着苦笑,可心中的酸涩早已泛滥得难以收拾。 弟弟突然灵光一现:“要不你请暮会长一起?这样莳闇再怎么生气也怒不到我头上!” 听到暮天枢的名字,如曦的笑容又有些不自然起来。 心道:傻弟弟,怎么可能。 他…… 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第71章 半年之约 这五个半月来,除去大大小小的学生会例会、以及面谈公事,如曦私下里联系过暮天枢四次。 这频率本就少得可怜,他却…… 仅回复了一次。 如曦刚开始以为他是忙得无暇顾及看通讯设备,或者找他的人太多,自己的讯息被埋没在不起眼的角落中,被他不小心忽视。 可一个多月前的某天,如曦和采金蛉面对面吃饭,后者向她显摆和暮会长的“寻虫旅行”。小矮子把屏幕冲着如曦挥来挥去,笑得灿烂如太阳花,甜得就像是要蜜月。如曦一边闷头吃饭、一边牙根发酸,却眼睛尖地瞄到了采金蛉发送消息与收到回复的时间间隔—— 如曦一愣,猛地咬了下舌头。 怎么,都不到三分钟啊…… 她顿时明白了什么。 如果说莳闇的不告而别,是嘎嘣脆的“硬暴力”,蓦地打她个措手不及。 那么暮天枢的故意疏远,便是慢性的“软冷漠”,让她逐渐降温到冰点。 为什么啊? 她不懂…… 完全不懂啊! 她快速把午饭划拉到嘴里,食之无味地嚼两口,混着眼底的泪咽下。采金蛉不紧不慢地盯着她的反应,着实有打了胜仗的骄傲感。 待回到办公室,如曦给暮天枢发了第四条讯息。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言下之意是:既然你不愿理我,我便不自讨没趣,不会再打扰你了。 而当晚,她出乎意料地收到了回复。 “好好准备期中考核。” 如曦盯着那普普通通的一行字,实在品不出此话背后的深意—— 来自上司的鼓励,督促一下她这新来的? 还是听到了什么她工作不认真的闲话,变着法儿地提醒她? 也可能压根没什么特殊含义,只是礼貌性地没话找话? …… 如曦愣磕地盯了半天,直到瞳孔失焦,那一行字模糊成满篇迷茫。 屏幕暗下去,她揉了揉眼睛,重新打起精神,做出了一个决定——依他所言。她要分外努力,平稳度过期中考核。 接下来的日子,如曦就像变了个人一般,在各方面狠下一番功夫,勤奋到了被人指指点点的程度。 泰勒瑞发现如曦在办公室熬了两个通宵,周二便干完了一周的活。他插着腰在门口一堵,腮帮子鼓着,满脸不悦地道:“就算你想当劳模,也别把咖啡当水喝啊!瞧瞧你这黑眼圈,也不怕被当国宝逮起来呦!还有你这衣服啊,都皱巴成啥了,喏喏喏,你咋就看不见呢……” 如曦不好意思地瞅了瞅自己两天没换的衬衣,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道:“我明儿就把卧室的镜子搬过来一个,可不能毁了组织部的形象。” 由胖子领队的组织部本来就没啥好形象,如曦再怎么邋遢也在平均线之上。泰勒瑞被噎了一下,括号般的眯眯眼略微睁开,若有所思地盯了她一会儿,极其郑重地问。 “我身为部长,极其关心手下委员的心里状况。事出反常必有妖,什么都逃不出我的眼睛。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失恋了?” 如曦皮笑肉不笑地提了提嘴角,眼睛一转,想知道他“关心”的究竟是自己,还是“八卦版”的崭新素材。 于是她随口诌道:“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之前我对这摊业务不熟,总是拖到截止日期。现在也有经验了,心血来潮地想知道提前完工是什么感觉。嗯,很不错嘛!” 泰勒瑞听之,显然有些失望,刀子嘴豆腐心地道:“下次不许了!这种不眠不休的工作方式,完全不值得提倡!假如你半夜三更晕倒在办公室里,谁来救你?或者有谁找上门,你根本叫不到帮手!”他捏了捏又软又光滑的下巴,一锤定音地道,“你这周剩下三天就别来了,回去好好反思。” 做错事得到的惩罚是休假三天,这等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如曦却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没露出半点喜色。 泰勒瑞知道她有心事,可如曦如果不想说,他再怎么套也套不出来。胖子只得无精打采地转身离开,边走还幽幽地叹了口气。 如曦目送他远去,脖子后仰,舒展着发酸的肩膀,望向天花板,自顾自地喃喃。 “只要一闲下来,就会不由自主地难过,随时都能掉出泪来。” “心里空落落的,不得不找一个新的寄托……” “失恋,难道就是这种感觉?” 可是啊…… 她的世界一下子少了两个人。 那份伤情,究竟为谁? 难道,两人平分不成? 如曦皱了皱眉,用力摇头,把冒出的念头打散。 喂,当这是切蛋糕啊? 去去去,失的哪门子恋! 为了不让自己陷入莫名其妙的空想,翌日,她躲着泰勒瑞,照常来办公室忙活。 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如曦的各项指标都在学生会成员中名列前茅。但越是接近考核日期,她便越发愁,因为唯独有一个短板怎么都补不上—— 学业成绩。 她自修的其他三门课“能力者概论”“平行宇宙简史”“基本编程语言”都能轻松拿到80分,唯有“普通物理”这门课…… 哎呦喂,真是要了命了! 一上来就是电磁方程组的推导,延伸到电磁的十万八千“冷知识”。紧接着话题新开地讨论光学,简述完衍射散射,立马归并为电磁波大家族。文风一扭,又走应用路线,开始讲晶体结构、声子传播。视角越来越微观,绕到标准模型,最后意犹未尽地收在弦理论上…… 拜托,这一点都不普通好不好? 五个月的时间给人塞这么多东西,难道不怕撑爆嘛! 修课的一百人中,只有二十个新生,其余人中不乏有次次考不及格,故重修五六次的。 授课老师难道看不出问题所在吗? 一般的“物质控制者”只能操纵特定的小物件,高级一些的可以延伸到石头玻璃等普遍之物,再上层有电、火、风、水的“基本元素”控制者。可不管是谁,那么理解“光电磁”的本质,跟提升能力有一毛钱关系吗? 至于坚持要开设这门课,并把它设为战斗科必修课之人—— 讨厌鬼,没事找事! 如曦一旦知道此人是谁,准备二话不说地抄起课本,当作板砖,抡圆了糊向他的脑袋! 唉……只能想想过瘾而已。 那本厚厚的“天书”被她用来当枕头了,等考完试,就拿去垫柜子腿儿好了。 如曦的分数始终上不了40,无计可施,扭头去找鲁希。先是光明正大地问考核项目,继而不惜开出天价,也要这智商爆表之人给她辅导功课。 鲁希应下,事情顺利,如曦自然是高兴的。但待到她从鲁希的办公室离开,进入楼道,轻快可人的笑容缓缓敛去。 学生会大楼有八十余层,可固定在此办公的总共不到二十人。每人被分配道一层后,大多楼层仍是空置的。其中一部分是会议室、讨论室、多媒体厅,另一些则租给和学生会关系密切的社团。 因此,办公区所在的楼层都极其安静。如曦顺着空荡荡的楼道走,除了脚步声,便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静寂对于怀着心事的人而言,是慢性的吐真剂,让潜藏的情绪缓缓苏醒。她停下步子,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心道:好累啊…… 如曦能动用的精神力只有二级中,和身边少说四级上的能力者们,根本不在同一个层次,她是拼死拼活才赶出一些业绩。 与日俱增的疲惫感,就像裹心的枷锁,锁链越来越沉,锁眼越来越小,把她的心向下拽啊拽,不知终点为何。 她忍不住问自己:工作也好、花钱也罢,干嘛要这么拼啊? 当初将加入学生会,是为了能和暮会长有些交集,上下级也好、朋友也罢。现在意识到自己曾经的天真,热情寥寥无几,却做不到潇洒地一走了之。反而把持着后来居上的脸面,不想被淘汰,更不想被看轻。 她付出的努力啊—— 真的,只是为暮天枢的一句话。 被人冷落了,还勤勤恳恳地照办,更加兢兢业业。虽然她的收获颇丰,交到了一堆朋友,口碑“噌噌”地往上涨,上进心前所未有得高涨—— 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好没出息啊! 一阵夏风把半开的窗子吹得“咯吱”地响了响,如曦以为是来人了,思绪被蓦地打断。 但侧脸望去,唯有自己一惊一乍的影子。 如曦不禁苦笑,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缓缓走向楼梯口,准备回自己的办公室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幕正好落入暮天枢眼中。 会长室的办公电脑,直接与学生会大楼的监控系统相连。为及时处理紧急事件,部长办公室门口的摄像头影像,一直在显示器的小窗口播放着。 暮天枢不经意的一眼,凑巧瞥到如曦从鲁希的办公室走出。 他愣了愣,暂时停下手边的事情,默默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从窗口跃入的清风,压下她薄薄的白衬衣,勾出腰线的弧度、笔直的后背。她散开的金发微微飘起,露出雪白的脖颈,在灯光中晕着莹莹柔光。那单薄的肩膀、纤细的臂弯,就像在风中摇曳的风铃花,憔悴得似乎轻轻一碰,便会留下令人揪心的伤痕。 暮天枢只觉前心倏地一痛。 她最近,瘦了好多啊…… 是组织部的工作过于辛苦吗? 还是学生会考核给她的压力太大? 抑或……自己伤害了她。 如曦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可暮天枢依旧怔怔地注视着屏幕。心绪久久无法平息,波澜迭起地翻腾着。 正起草招生章程的暮会长,突然忘记了下一条应该写什么。 他随手拿出通讯设备,找到泰勒瑞的名字,打开发消息的界面。 “如果最近组织部的任务时间太紧,和我说,可以延期。” 五秒后,泰勒瑞的回复“唰”地弹了回来。 “朗如曦一人就干了四个人的活儿,其余的三个委员闲来无事,一天到晚摸鱼……” 暮天枢一愣,既无语又满腹狐疑,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 “最近我手头事情挺多,要不……分你些?” 泰勒瑞秒回:“嘚嘞!” 胖子如此干脆地答应,可想而知,他也是“摸鱼家族”的一员。 暮会长有些哭笑不得,面对着起草到一半的章程,轻声道:“那剩下的六十页,就归你写了。” 他靠在椅子背上,深深吸了口气。今天可以早些回去休息,着实是难得的闲暇。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因为他最重要的截止日期——马上就到了。 话说回来,暮天枢不搭理如曦,是真心想疏远她吗? 当然不是。 混战之际体会到的悸动、战后愈发清晰的好感,岂能说没就没? 暮天枢这么做,理由很简单—— 莳闇提出的“半年之约”。 半年内,暮天枢要晋级到六级中。若非如此,莳闇便不会给他机会,毫不客气地把朗如曦收为“自己人”。 而以莳闇的手段,能在一夜间搞定舞焉儿,如曦又能扛得住多久? 眼看时间只剩下两周,暮天枢的力量依旧卡在六级下,不见起色。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着急过,该进行的训练都进行了,却无能为力。 毕竟“精神力”这玩意儿,越是强求提高,就越是原地不动。若是逼得太紧,它还有可能好死不死地来个原地倒退,从六级下掉到五级上的先例也不是没有。 莳闇本来就不是个讲理的人,说六个月就六个,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月,没商量。但为了彰显诚意,他在这半年内“人间蒸发”,让暮天枢眼不见、心不烦。 暮会长也愿赌服输,绝不会放下自尊,请求延长期限。在此期间,他故意不回复如曦的联系,维持着单纯的上下级关系。 如果成功进阶,他自然会在之后向如曦解释,并试图把关系带到下一个阶段。 可若是失败,他便没有脸面再插在两人之间。现在拉近距离,只会日后徒增如曦的痛苦。 所以,对此一无所知的如曦,就成了被冷落的小可怜。她的心情在谷底翻滚,颇有些“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离人愁。只希望能忙起来、学些东西,让自己变得充实。 至于学什么—— 有什么能比“不普通物理”更让人忘忧的呢? 第72章 提分有妙招 鲁希被如曦高价聘请当家教,自然不会敷衍了事。他身为移动的百科全书,知道的大多是“死知识”。至于如何在课程上“快速提分”,也得抓紧周末时间研究一番,下周现学现卖。 众所周知,三种人都可能“拿最高分”—— 第一,通晓所有知识点,各类型考题通吃。任题目群魔乱舞,我以不变应万变。 第二,知识有漏洞,但考题正好没涉及。辅以稳定的心态、优异的临场发挥,分数绝对不会差。 第三,所知即所考,不考便撂在一边,把需要掌握的知识量浓缩到极致,几乎是“背答案”后一气呵成地写下。此等境界,需要事先通过各种渠道“未卜先知”。 鲁希没时间让如曦成为稳扎稳打的第一类,不确定她是否有第二类的智商和运气,因此让她当第三类才最为保险。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预测题目”的重任自然落到了鲁希的头上。 而且,为了那超过80分后的额外报酬,他完全不介意临时改行,从“考神”摇身一变成为“押题王”。 鲁希连夜来到图书馆,把“普通物理”这门课开课以来所有的资料翻腾出来。纸质版资料就堆了满满当当的一桌子,更不必说电脑桌面上一层套一层的文件夹。 “普通物理”这门课,已然开设了十八年,任课老师共四任。有始有终的鲁希,翻开了开课第一年的相关资料。 他倒是有些好奇,那迫使学员们叫苦不迭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然而瞥见的瞬间,他的脸色陡然一变。 怎么可能…… 这如雷贯耳的名字—— 竟是异大陆审议团的总负责人! 暮天枢的父亲啊! ……真不知道想用“板砖”拍此人的如曦,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片刻的发呆后,鲁希飞速翻看后几年的课程信息。 总负责人职教两年后,第二任教师是月咏翔。五年半后,月咏翔当上主任,轮到下一任。又是五年多过去,月咏翔荣登副院长,第三任教师被提拔为教导主任,便轮到了现在的第四任教师。 看到此处,鲁希的心情平静了些,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就眼下而言,月咏翔早就有和院长平起平坐的架势,晋升指日可待。空缺的副院长之位,十有八九是教导主任接手。而他的职位,自然由目前的授课教师接替。今年也是现任教师授课的第五个年头,所以提拔很可能就是今年年底…… 这门“神课”当真不简单,竟还是升官之路的起点。 当然,能教好这门课,且在学生的怨声载道中屹立不倒,足以证明此人绝非凡品。 摸清了始末原由之后,鲁希把眼镜擦亮,开始一目十行地扫描文献。 他注意的不单是知识点,从讲义编排、课堂习题中,判断出授课老师的侧重点。对比当年的考题,能看到出题风格、难度落差,以及试题与课本的接轨程度。较之往年考题,不难察觉题目的重复性、隐藏的大趋势。综合比较几任教师的出卷,便能找到某些题目的源头,识破出题人的引用源。 不同于旁人,要一边看一边记重点。鲁希的眼睛就是摄像机,脑子为内存兼处理器,多线程分析着成千上万的数据,演绎推理,作以总结…… 时光飞逝,夜尽天明。 清晨时分,鲁希登出系统,关闭电脑,规整好一桌子的狼藉。 周日的清晨,图书馆空无一人。鲁希四仰八叉地伸了个懒腰,而后翘着脚,开始慢吞吞地吃早餐。明明只是素三明治,他却吃得津津有味,唇角甚至噙着神秘的微笑。 填饱肚子,他拿起一份看起来不到三十页的轻薄资料,迈着方步往外走。出了大门,走出不远,迎面碰见要去图书馆整理待上架新书的倾沧淮。 倾沧淮老远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后又惊又喜,像只快乐又紧张的小兔子。她快速看过自己的便装是否得体,又轻轻舔了下嘴唇,确认口红犹在,继而加快步速,有些害羞地走过去。 “部长,早上好。” 鲁希不动声色地把资料卷成纸卷,背面冲外,握在手中,对她点头致意。 “早。” 倾沧淮粉颊飞红地笑了笑,磕磕巴巴地问道:“您、您一早……去了图书馆?一大早……外面挺冷的吧?” 鲁希眉头微蹙,第一反应是——明知故问。 此路无分叉,专门通向图书馆,还能去哪儿? 冷不冷的,你都走了一路了,还需我告诉你? 鲁希这人啊,交际能力极差,从不与人寒暄。而且低情商的他,也理解不了为什么偶遇的熟人,都喜欢用“嘘寒问暖”的方式挑起话头。没话找话,完全是浪费时间。 如果对面是别人,他肯定板着脸,转身就走。 可倾沧淮不太一样。她的性子安安静静,很少主动说话,就像摆在书架上的书,过于内秀而没有存在感。但她在鲁希面前会鼓起勇气,很不熟练地打开话匣子。 鲁希虽然迟钝如木头,但久而久之,还是对自己的特殊待遇有所察觉。他当然不会往男女之情上考虑,只当是委员对部长的尊重。而同样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原因,哪怕倾沧淮的沟通技巧再差,鲁希也不会薄了她的面子。 他于是简答道:“夏季温差较大,早微凉;我有资料要查,故进馆。” 倾沧淮又笑了笑,小手攥着衣角,不好意思地道:“抱歉啊……那个,还有些书堆在地上,我、我正要去收拾……不知道您要来,很乱,别介意……” 鲁希听她语无伦次地说完,神色柔和了少许。 “我见到你把西区的书架全部重新整理过了,新的编号系统很好,值得提倡,我打算让另外几个图书馆以此为参照。另外,你办公室的电脑有些旧了,我下周找人给你换新机器。” 倾沧淮得到他的夸奖,开心得不得了,加之被小小地关心了一下,感动得快要哭了。她赶忙鞠了一躬,轻声道:“谢谢。” “没事。整理书的时候小心些,要帮忙就联系我。” 鲁希说完便走了。 倾沧淮目送他远去,总觉得鲁希今天的心情格外好,拿着纸卷的胳膊摆得幅度越来越大,赶上舞棒子了。她有些不解,一边心不在焉地继续向前走,一边默默地埋怨自己:为什么不早起半小时,那样的话,就能知道鲁希刚刚在做什么了呢。他难得这么开心耶…… 鲁希暗暗松了口气,心道:幸亏走得早,要不被倾沧淮碰上自己研究历年考题,还不知要怎么解释。 . 周一,下午一点,如曦准时出现在鲁希的办公室中。 空荡荡的屋中架着一面一人多高的白板,其下是五颜六色的胖头笔。宽阔的办公桌上放着小册子,以及如曦满篇红叉的试卷。 鲁希跳过寒暄,开门见山地道:“周一到周三,每天两小时讲错题、两小时讲例题,其余时间你就静下心,把这份东西给我背下来——文字叙述可以同义改写,但公式、符号和数字,不能有半点误差。” 他说着指了指那沓装订好的资料。 如曦走上前,颇为不解地问:“不背课本?” 鲁希面色不变,冷硬的语气中却飘出些掩饰不住的得意。 “不需要。” “就背这么点儿,会不会太简单了?” “是的,考试本来就不难。” 如曦不禁苦笑:咱俩对“难”的定义,应该有些出入吧。 她探手拿起二三十页的小册子,只见封面上印着一句话—— “背诵九成九、分数九十九。” 她登时愕得张大了嘴。 据说,暮天枢拿了96分,已然是十年的最高分了。 可这99分…… 这牛吹得,简直要上外太空吧! 鲁希硬邦邦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笑纹,活像老树皮长成了流线型。 如曦的目光略微下扫,封面的中下部还有一行小字。 “本书归朗如曦所有,仅此一份,不对外流通——用罢,请焚之。” 她顶着满脑袋黑线,不由得感叹一句:鲁希还挺精明,把他自己从中摘得干干净净,连版权都直接送出去。万一泄露,他注定作壁上观地装傻。 鲁希稳稳当当地翘脚端坐,带几分审视意味地盯着她。待到如曦回过神,他补上一句。 “我出品的资料,质量绝对过关。如果你的分数不到70,我分文不取。” 如曦被他的口气吓了一跳,眨眨眼睛,愣了半天才道:“你这么有把握?” “是的,也算你运气好,今年肯定会抬分。” 面对他的自信,如曦喜忧参半,疑惑道:“你又没去上课,怎知老师的想法?再说了,这老师口风可紧,那些去上课的也没能从他的嘴里套出题目。” 鲁希淡淡道:“新的教导主任上任前,会进行全校公投。他至少要拿到七成战斗科学员的支持票,才算合格。而‘战力榜’前十之人,每人的一票被记为五票,占有很大的权重。这么解释,你懂了吗?” 如曦老老实实地摇头:“不太明白……” 鲁希撇了撇嘴,不得不把话说透。 “现任的授课老师,便是教导主任的候选人。据我所知,和你一起修课有朗星、凯茜,以及战斗科的另外五人,你们的分数都不太理想。如果任课老师维持原来的难度,让你们通通不及格,便有失去这十二票的风险。更何况他知道你在组织部人缘甚好,如果泰勒瑞等人觉得他在故意刁难你,很可能连带着又少了七票。” 如曦想了想,问道:“这么说,他会全面提分,让平均分上升到及格线附近,算是——收买我们?” “这是新教导主任的敲门砖,不收白不收。但你也别高兴得太早,降低难度的方式有很多种。他为了不被老生察觉,断然不会做得太明显。你啊,别期盼着所有填空题改为选择题、长篇论述题变作简答。” “那怎么才能‘光明正大’地给我们放水……” 鲁希推了推掉下的眼镜,眼中闪过睿智的灵光。 “基于我对他出题习惯的研究,他的方式很可能是——旧题翻新。也就是把往年的经典题目重新包装,换汤不换药。” 如曦皱眉:“可如果不能瞎猜的话,我该写不出还是写不出……” 鲁希双手抱胸,胸有成竹地道:“不必担心。需要会的,尽在你的手中。” 如曦稍怔,视线再次扫过醒目的标题,不明觉厉地激动起来。 “所以,这个小册子——” 鲁希接话:“是教会你如何揣测出题者思想的指导手册,另附我写的标准答案。” 听此言,如曦大喜过望,一把将其抱在怀中,视如珍宝地抚摸着扉页,就像抱着蜂蜜罐子死活不撒手的小熊仔。 教师的放水,是助她爬上及格线的梯子;而鲁希的资料,便是防止她被学生会淘汰的救命锁啊! 鲁希见她有得意忘形的趋势,清了清嗓子,郑重道:“独家资料,禁止外传。” 如曦顺从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想着:好东西,独占可惜啊…… 鲁希一眼看出她的心思,圆脸板起,表情凶厉,像个扬起铁戒尺的老教官。 “你把它分享给朗星,他便会告诉凯茜,凯茜有她的朋友,一传十、十传百。到时候半个班都九十分以上,你们不仅成绩作废,明年重修,而且追查起来,终究要查到你我的头上。”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怒斥道:“这虽然算不上作弊,可你我的名声、任课老师的脸面,一并荡然无存——你明白不明白这有多严重?” 如曦被他说得脊梁骨一阵阵发凉,干咽了一下,把多余的话憋在肚子里。 她认真保证道:“独家资料,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鲁希这才收起能吓哭小孩儿的脸色,把如曦的“试卷兼错题集”往她面前一推。他站起身,慢慢悠悠地来到白板前,提笔写下一行字—— “第一讲,电学基础与电磁应用。” 如曦认真地记起笔记,片刻都不浪费。 毕竟…… 这每分每秒,可都是烧额度换来的啊! 第73章 被一人拉动的旅游业 异大陆,皇城的中心地带,坐落着雄伟华贵的皇室建筑群。 自皇室战败,已过去了二十五年。皇城的主人更名改姓,但皇室建筑并无太大变化。 远远看去,宝光四射、富丽堂皇,胜似一群金玉雕成的精妙模型,被放大到可以仰视的规模,说是琼楼玉宇也毫不夸大。 每一个细节皆毫无瑕疵,每一块建材皆真材实料,天知道过去千百年间,搭进去了多少人力物力。因此,二十多年前落户此地的审议团总部,也不会暴殄天物地将其拆除重建。 不过,虽然楼还是楼、塔仍是塔,若是问土生土长的当地人:“皇室的楼台殿阁,今夕可有不同?” 一般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诶呀,这变化可大发啦!皇室建筑群那片儿地啊,以前可是老百姓的禁地。想进个门都要里三层、外三层地通报,一米二不到的小孩儿也要被搜身,动不动还会被盘问。现在开放啦,连预约都不需要,随时随地都能大饱眼福啊!哈哈,当然当然,很多区域不对公众开放,比如总负责人和皇室直系的住宅、审议团办公楼、执法司、裁决处……不过啦,如果选在合适的时候去,碰到那些大人物的机率可是很大的哦!” 若是继续问:“对游客开放的地方,你最推荐哪里?” 答案脱口而出。 “肯定是主殿啊!那是旧皇室的集会与接见外宾之所、瞧瞧那设计、那装潢、那摆设、那气派,无与伦比的贵气呦!和主殿一比,我们老百姓的家啊,简直连地鼠洞都不如……” “不对外开放的地方,你最好奇哪里?” 此问的答案不再显而易见,需要在十多个选项中挣扎一番。 经过漫长的纠结,超过八成人最后给出的答案是—— “通天之塔。” 下一问当然是:“好地方那么多,为什么选通天之塔?难道你们对总负责人的私生活不感兴趣?对一言九鼎的大法官如何开庭不感兴趣?对关押能力者罪犯的高级监牢不感兴趣?” “当然感兴趣!可是、可是啊……” 再次权衡一番过后,皇城的居民们给出了不同的理由。 “通天之塔保存着六百多年前的原样,是了解旧皇室的不二之选。” “通天之塔是旧皇室执行‘神契’的专用场所……虽然我不知道那是啥,不过这名字听起来就特霸气,有没有?” “通天之塔据说住着一个不老不死的能力者,背负了数不尽的传言。说他如何在生死间行走,有着何等纸醉金迷的过往,还有六百多年来,从不近女色……嘿,你懂的。” …… 正如皇城无淡季,游客络绎不绝,此类对话和采访也没停过。然而最近的几个月,针对最后一个问题,冒出了一系列新的答案。 此说法的出现频率之高,说话者难以掩饰的狂热,同时引来了当地旅游局与警署的关注。 “因为,通天之塔来了新住客——” “我和你说啊,他是我见过的最最……最最帅的少年了!没有之一!” “他远远看了我一眼,我简直要、要融化了……” “我见他一个人坐在塔下的台阶上,似乎在想心事,似乎有些伤心……所以啊,机不可失,赶紧把通天之塔开放,让我们能去安慰他啊!” “哈?你问万一有危险怎么办?我才不在乎他是不是高等级能力者呢,我只看脸!脸!脸!” …… 据旅游局统计,近四五个月来,皇城的游客量平均增加了百分之五,而且日增的几千人中,绝大多数都是年龄从八到二十八的女性。 警署的所长怕出事,私下里联系了审议团裁决处的长官,想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顺便拐弯抹角地询问此人是谁。 可他得到的回文只写了:“暂居的能力者,适当加小心即可。为维持皇城治安,可采取限流。” 警署于是计划增派警卫人员,早晚在通天之塔附近巡逻。 而另所长尴尬无比的是,主动情愿的十有八九都是女警。平时做办公室的,也自告奋勇地要外出执勤,从来就没这么任劳任怨过…… 能造成此等影响的,当然是为了远离如曦和暮天枢,临时搬入塔中的莳闇。 莳闇年幼时,便在通天之塔里住了四五年。当时,父亲下达了“与世隔绝、修身养性”的要求,他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难得的离校度假。整日窝在塔中,实在不符合他此时的心境。 一原祭懒得管、也管不了他,于是该吃吃、该睡睡,任他在皇城里闲逛。反正和莳闇父亲有交情的能力者们都在皇城中,出了事自然有人罩着。 不过……一原祭很快就后悔自己这“散养”的决定了。 莳闇“招蜂引蝶”的体质超乎了他的想象。 通天之塔的方圆五百米之内,禁止游客进入。而莳闇仅仅是在围栏的旁边逛了几圈,便惹来一群大姑娘小媳妇。有人把莳闇模模糊糊的远照发到网上,第二天便跑来一群半信半疑,要亲眼见人的本地居民。 粉丝的狂热与无处不在,着实打了莳闇个措手不及。等到他发觉事情不对之时,一张清晰的侧颜照已被公开—— 莳闇倒并不怎么介意,反正只是暂居此地,若被她们弄烦了,大可随时背包走人。而且他的脸又没啥见不得人的,被拍就拍了呗,那些人爱转发就转呗。 可一原祭的苦日子开始了,每天处于极度的不愉快之中。 他这人啊,寿命长得一眼望不到边儿,就和万年玄龟似的,好静不爱动。闲来无事就睡,睡饱了也能接着睡,总之就是个“扶不起的枕头精”。 但因此,他的睡眠很浅,像是耳朵贴地的警犬,有点风吹草动就会醒。 那么问题出现了—— 乌央乌央围着通天之塔的几千人,带来的岂止是小动静! 吵吵闹闹、叽叽喳喳,隔着五百米加两层窗户,还“嗡嗡嗡”地回荡在他耳畔! 居然还有搬来音响,拿着话筒喊人的,那低音炮差点把一原祭从床上震下去。 莳闇在通天之塔住了小半年,这“四面楚歌”的情形,整整持续了四个多月。 一原祭每天有超过十六个小时糊在床上,硬是熬出了俩黑眼圈,头发也整天炸毛似的乱糟糟…… 莳闇见他如此憔悴,有那么一丁点过意不去。眼看半年之期将尽,于是近日来,亲自下厨给一原祭做菜,还劳烦尊驾地端到他的卧室中。 莳闇习惯性地一脚踢开卧室门,瞥见把枕头糊在脸上的一原祭,无奈道:“喂,现在是一点。你就算上辈子是考拉,也得下床吃个饭吧?” 一原祭提鼻子闻了闻,觉得还挺香,这才把脑袋上的枕头拱掉,撩起眼皮,眼眸惺忪地瞅着他。 “哟,你又来给我送饭了……真是良心发现啊。” 莳闇把餐盘往床头柜上一撂,双手抱胸地站在床边。 “我也是多此一举。反正把你丢到真空中,你都能扑腾个一两年。饿你几个月,连半两肉都不会掉。” 一原祭磨磨唧唧地坐起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明知如此,你小子还来——这是为何呢?” “再怎么说我也是客人,稍微做些事情,不是应该的吗?”莳闇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否则啊,谁知道你会不会在我爸面前,说我什么坏话……” 一原祭侧目望着这黑发如漆、肤色冷白,俊得让人控诉上苍不公的少年,赤红的眼眸中荡起一丝玩味的兴致。他的薄唇一勾,漾起风情万千的恣情,五指微微一抬,拍了拍身边的床单。 “你要真想补偿我,干脆来这儿,给我当床伴。” 莳闇也不是没被他勾搭过,半点都不慌。他把袖口略微上卷,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略微活动了一下手腕。接着一抬手,解开黑色衬衣领口的扣子,紧致的锁骨若隐若现。 一原祭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毛。 莳闇唇角轻翘,邪魅的笑容焕着摄人心魄的魅力。他上前两步,往床边一坐,随后竟极其“善解人意”地,把贴身衬衣的纽扣逐一解开,肌肤行云流水地袒露在外…… 一原祭瞬间困意全无。 纯黑色的衬衣被完全敞开,成了松松垮垮地半袖外套。莳闇的肤色白皙而光滑,像抛光过的宝玉。肌肉的轮廓又十分清晰,一棱一角都恰到好处,似精雕细刻的雕塑。 这刚柔并济的完美身材,再有修长的丝质衬衣稍加勾勒,无论男女老少,没几个能挡得住诱惑。 尤其是对于“寡居”多年的一原祭而言,其诱惑程度堪称无以复加。他甚至能感觉到热腾腾的血液,疯狂地往身上的某些特殊位置灌着…… 但身体再怎么激动,一原祭的头脑仍是清晰的。为了不让莳闇看出端倪,他重新闭上眼睛,满脸兴趣索然。 “小子,你想让我把持不住,还早了几年哟!” 莳闇往他身旁凑了凑,笑道:“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你的脸怎么红了?” 一原祭半点磕巴都不打,对答如流:“被枕头压的。” 莳闇不得不佩服他脸皮的厚度,顿了顿,俯身贴近他的耳廓,悄声道:“你让我给你当床伴,怎么,我同意了,你却没兴趣了?” 一原祭很不习惯被“反调戏”,眼睛睁开一道缝,面无表情地道:“郎有情、妾无意。” 莳闇稍稍皱眉,硬是没明白谁是“郎”谁是“妾”。 一原祭生怕自己加速的心跳被听去,侧过身,压着呼吸,闭眼假寐。 莳闇见他又要进入休眠状态,抬手揪住一原祭的袍襟,一边起身,一边粗暴地把他拖到床边。 “我难得做饭,你、给我吃了再睡!” 一原祭生得清瘦,而且细皮嫩肉的,像个只会舞文弄墨的骚人,自然毫无反抗之力。他被拎到床沿,眼看着就要滚下去,只得坐起身。接过莳闇递来的餐盘,他略微犹豫了片刻,实在没有拒绝“饭来张口”的理由,于是捻着筷子,慢悠悠地吃起来。 莳闇这才满意,重新穿好衣服,随口问:“如何?” “还行。” “合你口味吗?” 一原祭反问:“你小子好歹和我待过几年了,难道这么快就忘了我的喜好?” 莳闇眼帘微垂,似记起什么心事,声音放缓。 “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一原祭眼睫微垂,念起自己悠长的岁月,以及那多年未见的旧人,愁绪缓缓攀上心口,为他的话染上清浅的忧伤。 “我不会。” 这话显然是针对莳闇方才的“投怀送抱”说的,侧面表明:管你小子再怎么祸害我的坚心,我心里可没地方放你哟! 莳闇抬起头,望向面北的窗户,万里之外,便是被他视作“家”的北方学院,以及被他默默牵挂的人。 他沉默片刻,轻声回了一句。 “我啊,不是你。” 第74章 是时候该回去了 一原祭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投去饶有兴致的目光。 “哟,我可是知道,你几年前和一个姑娘有那么段过往,我还以为你是真心的呢。结果,现在口味变了?” 莳闇摇了摇头:“倒不完全是变了……” “那是?” 一原祭也算是伴着莳闇成长的良师益友,后者并不介意对他袒露心思。 莳闇叹了口气,颇为自嘲地道:“反正也吃不到,干脆就不喜欢了。” 一原祭夹菜的筷子突然一停,神色古怪地瞅向莳闇。 “真是稀奇,你居然会知难而退。” 莳闇白了他一眼,面带愠色,却是和自己赌气。 “会有困难,还不是因为我这力量?稍不留神就控制不住,没准儿就会发生什么大意外,真是犯天煞!也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自由自在。你说啊,去哪儿找第二个被我误伤后,还能自己把自己拼装起来的呢?” 一原祭的嘴角抽了抽,回忆过去的种种悲惨经历,后脊梁一阵阵发冷。他有苦没处叫,于是恶狠狠地嚼了几口菜,囫囵吞枣地咽下去,而后挑了个新话头。 “不过听你爸说——你的‘毁灭之力’被如曦压下去了,可有此事?” 莳闇尴尬地点了点头,心道:我爸这人啊,不仅对我全方位监控,而且还是个大嘴巴,有啥事第一时间就外传,赶上实时更新了…… 一原祭深深地瞅了他一眼,换上指点江山的语气。 “假如我是你,就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莳闇一怔:“什么机会?” 一原祭不紧不慢地把盘中的蔬菜吃光,又开始挑挑拣拣酱色的牛肉片。他故意晾了莳闇两分钟,等到后者不耐烦了,才慢悠悠地给出答案。 “你小子啊,也该突破到七级下了。有她在,可大胆一试。” 莳闇似乎对晋级没太大兴趣,无所谓地撇了撇嘴。 “成为七级下,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又没法在学院里光明正大地用出力量,也没人能和我对打,六级上和七级下,都顶着第一的帽子,没区别。” 一原祭连连摇头:“此言差矣。你不是见识过如曦的能力等级吗?” 莳闇神色一动:“表观二级中,实则——” 一原祭轻飘飘地接话:“谁知道呢。你爸那胡乱的测试法,不一定准。” 莳闇思忖稍顷,神色变得郑重。 “不管准不准,测出了七级中,必然意味着什么。而对此——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稀奇事——你们似乎并不怎么惊讶?” 一原祭干笑了两声,不回答,只是埋头吃。 莳闇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底如同燃烧着两团幽邃的黑火。 “关于朗如曦的事情,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包括要我保护她的理由,是不是该对我交代清楚了?” 一原祭继续装聋,慢悠悠地挑拣着饭菜,嘴里啰哩巴嗦地念叨。 “你这肉片唷,一会儿厚得像秤砣,一会儿又薄得像土豆皮,到底是刀工退步了,还是忒没诚意?我以前怎么教你的来着,要找准肉的纹理下刀。看你这一通乱切,就和泄愤似的,真是糟蹋食材哟……” 莳闇知道他是不想回答,故意鸡蛋里挑骨头,脸一沉。 “为了保护朗如曦,我都作死得把自己搞到通道里去了,你们还瞒着我!你说啊,到底是谁没诚意?” 一原祭咂着嘴,觉得莳闇这话说得的确在理。他咽下口中的东西,擦了擦嘴角,一本正经道:“好啦好啦,我答应你。假如半年内,你能控制好六级上的力量,继而晋升到七级下,我便告诉你。如何?” 这话似曾相识,莳闇顿了顿,不由自主地问出后半句:“达不到呢?” “那你就去你爸或者院长那儿套话吧!不过,到那时——” 一原祭血色的眸子微微一闪,泛滥的红光让净白的墙面如有一瞬染火。 “估计你就不是‘同辈第一’了哟。” 莳闇怔住。 一原祭坐断通天之塔,足不出户,但对四大学院的事情了如指掌,尤其是北方学院。莳闇甚至怀疑塔内有连接到学院的“空间通道”,否则就算有父亲这个乐此不疲的传话筒,也没办法说得如此面面俱到。不过一原祭的口风极严,他找了几个月又一无所获,只得作罢。 因此,对方说出此话绝非空穴来风,而是变着法儿给出提醒,顺便刺激一下没啥干劲儿的自己。 但莳闇实在是想不通,能比他先一步进入七级下,夺走“年轻一辈第一人”名号,甚至是“北方学院第一”的—— 是在他手下忍气吞声的索乐玟? 被他赶鸭子上架的暮天枢? 坚信自己是二级战力渣渣的朗如曦? 亦或是……在其他学院,另有其人? 莳闇直勾勾地盯着一原祭,沉声问:“会是谁?” 一原祭笑丝丝地看着莳闇,一瞬的严肃消失得无影无踪。 “谁知道呢,我只是假设罢了。” 莳闇眉头立起,怒火“噌”地蹿了上来。 “假设你个头啊!我说啊,你们这都什么毛病?我小的时候,你们就啥都瞒着我,现在依旧如此。到底是瞧不起人,还是觉得装傻充愣很好玩啊?” 一原祭用筷子敲了敲碗的边缘,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以为我们喜欢鬼鬼祟祟地扎堆讨论,连比划带用暗语,一说到关键点就糊弄过去?多一人讨论、多一个帮手,对我们百无一害。” 莳闇不服不忿地抢话:“那你们还防贼似的躲着我……” 一原祭音量放大,证明自己也是有脾气的。 “你个不识好人心的东西!以前啊,你压制‘毁灭之力’已然自顾不暇,岂有余力掺和能力者的大计?你在学院里待了几年,虽惹出不少麻烦,但你的成长我们看在眼中,这才派给你保护如曦的任务。” 莳闇得到了他的肯定,气头这才缩回去一些,仍不甘心地问:“明明信任我了,为何依旧不告诉我真相? 一原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老气横秋地道:“原因有二:其一,你现在再怎么风光,都是和同辈相比。因为年轻气盛,才自我感觉无敌。六级上晋级到七级下,就像鲲到鹏的蜕变。跨过这道坎儿,你在四方大陆排进前十,才有力量应对可能发生的事情。” 莳闇听到自己有可能跻身“四方大陆的总排前十”,不心动是不可能的。但激动之余,他又有一丝怀疑,故心直口快地问:“你不就是六级上吗?怎么啥都掺和?难道没人说你不够格吗?” 一原祭被他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毒舌刺了一下,瞪了他一眼,随后耸耸肩,生无可恋地一喟。 “得看够什么的格了。我去正面打斗当然没戏,但论被动挨打、在生死间巡回,谁有我的经验丰富?” 莳闇心领神会地点头。 一原祭尴尬无比地撇了撇嘴,苦笑道:“至于第二个原因——不告诉你真相,因为我们也是一知半解。别看你爸在你面前无所不能似的,实际上被人蒙在鼓里多少年,比你还要抓狂几百倍哟!” 莳闇半信半疑,皱着眉,连连发问。 “你们不清楚,不会去问啊?我爸和院长这俩人,身为首屈一指的能力者,说是逆天都不为过,这地球上还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住他们?又有什么人会和他们掰扯不清?而且听你的意思,你们几年都在纠结同一件事情?明明一句话就能调动审议团的几万人,效率怎么还这么低?” 一原祭目不斜视,细嚼慢咽地吃光饭菜,淡定无比地擦着嘴。面对莳闇急得冒火的注视,他的脸好似“身份验证界面”,只写着一句话—— 不到七级下,一切免谈。 莳闇深知,一原祭平日软绵绵、懒洋洋,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可一旦认真起来,展露出“血祭祀”的本色,分分钟就能要人性命、夺人寿元。加上他天长日久积累下来的阅历,没人能从他那儿讨到便宜。 被无视了许久后,莳闇没办法,走几步去屋内的书架上拿来一本复古的日历。他转着笔,一边“哗啦啦”翻着纸页,一边似有意似无意地咕哝。 “最近太悠闲了,连日子都不记得了。你给我提个醒,今天是几号来着?” 一原祭立马看破他在装相,调侃道:“我的日历就是个摆设,你再瞎翻也没收获。后天就到你和天枢约定的日子了,你小子记得比谁都清楚,还在我面前装蒜?” 莳闇被一语道破,脸色有些不自然。他转笔的手一停,从今天的日期处落笔,“唰唰唰”地划着,一周一周地把日历接下来的六个月全部打上横线。直到半年后的今天,也就是明年的一月四日,他浓墨重彩地画了几个圈,写上一个“闇”字。 一原祭点头,平淡道:“你收拾收拾,今晚就动身吧。” 莳闇抿了抿唇,心头涌起的不舍,化作临走前最后一波勾勾搭搭。 他转身坐在一原祭身边,故意压在他宽大的黑袍兼睡衣上。莳闇侧过头,声音绵软,有意无意地用呼吸吹他的耳垂。 “我这一走,半年后才回来哦。留你一个人,我有些不忍心呀。要不……陪你躺会儿?” 一原祭细皮嫩肉的脸孔极其敏感,被他一撩,净白的皮肤顿时泛起薄粉。他瞪了莳闇一眼,摆出一本正经的怒色,相抗这个没大没小的妖孽少年。 “去去,赶紧消失。我之所需唯有床,我的单人床!你就是个会动的摆设,晃来晃去,还给我招来一群围观的,甚烦!” 莳闇作出委屈的样子,眼眸泛着摇曳的星光,话音软腻,仿佛纸醉金迷处回荡的燕语莺声。 “我又不是故意的,不过是想出去,找些有意思的玩意儿带给你……我一心为你,你还嫌弃我?” 一原祭听得浑身发毛,鸡皮疙瘩瞬间就冒出来了。他面无表情地从莳闇身下抽出袍襟,毫不领情地道:“我才不吃你这一套。别以为我看不出,你这几天总是失魂落魄的,人在这儿,心早就飞回去了。赶紧走……喂!” 袍子扯出一半,莳闇顺势一近身,像一只柔骨的黑猫,灵巧地往一原祭的臂弯下一钻,又在他的腰间蹭了下,时软时硬,摩擦声簌簌。 一原祭的半个身子都僵硬了,似乎还轻微地颤了颤。他使劲咽了一下,努力把一阵涌起的心血来潮压下去,忍不住怀疑:这小子小时候挺正,怎么越来越邪乎?莫非真的……可弯可直? 莳闇凑近了,脸上荡着让人心驰神漾的笑意,俊美得几乎让人窒息。 “老实说哦,我走了,你到底想不想我啊?” 一原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少年那漆黑的双眸映在他血色的眼底,宛如幽邃而深沉的迷雾,遮住了二人之间的实际年龄差,更把“良师益友”的关系抹得一团黑。 说实话,他面对撩人工夫炉火纯青的莳闇,心里不毛躁是不可能的。虽然没有越界的非分之想,但想把他留在身边,无聊就瞅瞅、逗逗、聊聊天,这心思是货真价实的。 而莳闇勾搭来挑逗去,其真实目的,不过就是想挖出他的真心话。 一原祭薄唇一勾,妖异的笑容好似彼岸红花,在绵绵和风中曼妙轻盈地起舞。 “虽然你我心里都有别人。但若十年后,你未娶、我独居——” 他往床上一倒,胳膊放平,清瘦的手掌拍了拍身旁平整的床面。 “喏,这位置,不介意让你临时睡一睡。” 莳闇敛起暧昧的笑容,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下他的提议,随后不请自来地随他躺下,有些“预体验”的感觉。他枕着自己的双手,静静地盯着天花板。 “之前,我的肉身被院长‘销毁’,精神体进入通道中。我想,我应该是见到你在等的那个人了。但无奈,通道里的记忆带不出去,根本没有通风报信的可能。而且你是不死之身,想进入通道都办不到。” 莳闇轻叹一声,难得说些发自内心的话。 “你俩明明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却不在同一个维度上,这感觉的确不好受。所以啊,如果你真的需要我……我其实,可以陪你的啊。” 他如此掏心窝子,却许久没等到回话。侧头看去,只见一原祭闭着眼睛,表情十分安详,似乎真的是沾床就着。当然,也可能是品着他的肉麻话,自个儿偷乐。 莳闇也不追究,坐起身,抬手把枕头原封不动地盖在他脸上,而后端起餐盘,脚步轻轻地离开。出门之前,最后留下几个字—— “半年后见,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75章 刷新,再刷新,刷出了…… 不提莳闇如何悠闲地收拾行李,临走前四处闲逛几圈,寻摸着能从通天之塔中捎些什么纪念品回去…… 此时此刻的北方学院,正被铺天盖地的紧张感笼罩着。 众所周知:要说什么是比考试还令人紧张的—— 当然是出分啊! 上至学院一把手的两大会长,中有战斗科的几十学员,下到上万各个能力类别的学员,百分之九十八的人都揪着心,不管是为自己、还是为了他们在乎的人。 北方学院通用的中期考核总分,和学生会独有的“双指标考核”,乃两套平行施行的标准。考核分由三部分加权得出:上半年所修课程的考试分数、实战演练的胜负记录,以及综合评定等级。 考试分数一目了然,全部以100为满分。必修课不及格则明年重修,选修不及格则看心情是否要刷第二遍。 实战记录也无需解释。北方学院有大大小小几十种实战场地,不管是哪个类别,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其计分方式是,胜利五分、平局三分、失败一分,若是一场实战都不进行,则会拿到光荣的零蛋。 第三项“综合评定”涵盖了课外活动、学生工作、特殊贡献、义务劳动等等,是对学员课余生活的总评,自有一套复杂的算分系统。而学生会成员在此项上,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毕竟,他们是为学院打工的啊! 中期考核的总分采用百分制,根据入学的年限不同,及格分从40到60不等。 总分合格的学员,单项不及格也无碍,下半年一切照常。 但如果很不巧的,总评低于及格线—— 少数人直接收拾东西走人。其中脸皮够厚的,会继续参加当年的海选,然后以大龄新生的身份重新开始。 大多人会选择和学院申请“半年延迟”,哪里不够补哪里,在年底考核中,把之前“欠学院”的分数补上。 个别学员会走第三条路——“破财免灾”。 北方学院有个令人汗颜的官方操作,由十几年前那叱咤风云的学生会长提出:若与及格线的分差在5分以内,可用一万额度抵偿1分。额度不够,学生会可以临时代付,之后根据学员的不同情况,客制化地给出利率与期限。 不过,再怎么“人性化”,几个月的节衣缩食是免不了的。 因此,中期考核的总分关系到学员们下半年的命运,甚至是他们能力者生涯的何去何从。 岂能不紧张! 此刻,正是下午五点五十五。 偌大的校园弥漫着令人外表安静、内心急躁的气氛—— 交头接耳的安静了,坐立不安地黏在椅子上,有人深深呼吸着,可心跳脉搏的起伏越来越大,甚至牵连着眼皮一起“突突突”地颤…… 距离出分时间,只剩五分钟了! 平时只是一眨眼的事儿,可现在却漫长如几小时,秒秒分明…… 看成绩的方式有三种: 其一,登陆系统查询。换言之,捧着电脑刷新、刷新,直到空荡荡的表格里多出命运的字符。 其二,啥都不干,只需盯着通讯设备的屏幕。学院会极其“周到”地给不合格的学员发送消息,给出三天的考虑期限,之后是滚蛋还是砥砺前行,就归学生会管了。 其三,扎堆围观。学院的议事大厅、主教学楼入口、学生会主楼一层等等几处,各有几面数米高的电子公告栏,其上会以总分作为排名依据,分别展示出战斗科的前二十,和普通生的前二百。想要知道自己的排名,这是最直接的办法。 当然,前提是名字能在上面。 距离放分还剩三分钟,所有人都处于草木皆兵的状态。如果谁在此刻发消息,吓得收信人一个激灵,保准下一秒就被拉黑。 如曦本想自己窝在办公室中,迎接命运审判的时刻。结果门被“嘭”地推开,泰勒瑞匆匆忙忙地跑来,满脑袋都是汗,成了湿漉漉的胖子。 “你在屋子里窝着干嘛?赶紧赶紧,和我下楼!大家都在等着看排名呢!” 如曦不想下去,扭扭捏捏地道:“不必了吧,我对名次不太感兴趣……” 泰勒瑞不乐意了,况且在这争分夺秒之际,也没时间和她耗。他不顾“以大欺小”的形象,猛地上前,一把将如曦拎了起来,连拉带拽地拖向门口。 如曦的俩脚一会儿悬空、一会儿蹭地,小胳膊扑腾了半天,却丝毫没给胖子造成阻碍。她眨眼就平移出两三米,也第一次见识到泰勒瑞真正的力气——和棕熊掰手腕,稳赢。 泰勒瑞嘴上振振有词,解释着自己略显粗暴的动作。 “组织部的人要团结,集体行动,懂不懂?学生会成员一共才二十九个,你瞧瞧吧,今年被淘汰的,肯定就是名字不在榜上的那个。万一,我说是万一哈,我们组织部有人落榜,大家也能第一时间给予关怀,顺便想想办法啊!” 如曦愁云惨淡地扁了扁嘴,随他下楼,心道:你们心里有底,当然不紧张。假如自己的名儿不在屏幕上,她不仅要提心吊胆地承受心理压力,还得接受小伙伴的“群体安慰”……真是丢人丢到家了!有没有能随身携带的地缝啊? 上了电梯,泰勒瑞这才让有些虚脱的如曦双脚着地。 距离出分只剩两分钟! 如曦所在的办公楼内,学生会成员满打满算也才十五人。加上少数闲杂人等,总共不到五十人。哪怕所有人都堆在大厅,依旧显得空空荡荡。 电梯门打开,泰勒瑞健步如飞地冲出去。 如曦是真心不想和热心肠的组织部成员们并肩而立,于是慢吞吞地挪着步子,驻足在面向屏幕的众人身后。 眼看只剩一分钟了,泰勒瑞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只当如曦有好好跟着他。 如曦用通讯设备登陆上系统,有规律地刷新。 鲁希站在人群边缘,瞥见闷头而立的如曦。虽然他很想站在如曦身旁,第一时间知道她的“普通物理”究竟得了多少分。但城府颇深的他,非常能沉得住气,脸色不改地想着:等等、再等等,不急,反正该得的“奖金”一分不少……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如曦瞅着通讯设备的界面,刷新、刷新、再刷新…… 突然,距离六点还有五秒,大屏幕“唰”地亮了! 众人的眼睛瞬间冒光,如曦跟着抬头。 一行大字登出:“北方学院中期考核光荣榜”。 标题消失,接着三个屏幕同时展出姓名、能力类别,以及考核分数。 排名从后往前显示,每个界面五秒一换。战斗科展示前二十,每次五人;普通生表彰前二百,俩屏幕各有十个姓名。 如曦等人自动忽略普通生的部分,目光锁在排名第十六到第二十的五行上。 人群瞬间起了一阵喧哗。 “我天……今年的分数有够高的啊!” “第二十居然到了76!往年的话,这都是第十二的分了!” “啊啊,我还以为我能进前十呢,今年啥啥都不同……” 第十一到第十五继而登出。 如曦看到了倾沧淮、采金蛉、昂贝尔等熟悉的名字,可依旧没有自己。她的心弦绷得越来越紧,手心的汗沾在通讯设备上,有些打滑。 另一个组织部委员的姓名也在其上,泰勒瑞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两巴掌把那笑得合不拢嘴的小男生打得差点闪了腰。 鲁希注视着排名第十二那高达82的总分,心道:怪哉,今年究竟是哪部分给分太松?之后要分析一下,整理并统计几万个数据,这活儿准又落到我头上…… 屏幕一闪,展示出第六到第十的姓名。 人群第二次骚动—— 有人高喊:“哈哈哈!我是第九啊!” 乐兴生这半年也奋发图强来着,争气地当上了第八。 泰勒瑞盯着荣获87分,排名第七的自己,红润的嘴角上翘,眯眯眼弯成两道软白的月牙。他的排名远超其余两位部长,心里甭提有多美……虽然和怪物般的鲁希没法比。 有人惊呼:“嚯!第六居然上90了!” 泰勒瑞一愣,这才撩起眼皮,慢半拍地瞅见自己名字上方的海薇丝。他嘴角一耷,洋洋的喜气“噗”地散了一半。在各大榜单上,总是被这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压一头,他能好受就怪了。 至此,“未知”的只剩下第一到第五。 很多人已然没了热情,不约而同地发出低靡的叹息声。 前五名之人,四五年都没变过:两位会长、两位副会长,他们的“综合评定”都被给到满分。还有学神鲁希,其考试分数总能比人多一位数,加之包揽了需要学生会处理的各种“疑难杂症”,他入学五年,居然当过三次第一、一次第二,这名次堪称前无古人。 因此,到现在依旧没看到自己姓名的学员们,纷纷懊丧地垂下头。 虽然学生会的“双指标”评定和期中考核的分数略有出入,落榜不意味着必然被淘汰,但不心急就有鬼了。侥幸心和六神无主并存,他们一个个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想跳脚又跳不起来。 很不幸的……如曦也是其中一员。 她叹了口气,这才想起来看通讯设备上刷出的分数。 一段时间没碰,仪器已然自动黑屏了。如曦用黏糊糊的指头点了三次,才把屏幕弄亮。 中期考核的分数明细已然出现在表格中。 如曦干咽了一下,紧张兮兮地将其放大—— 她的眼睛顿时直了。 与此同时,大厅暴起了最猛烈的一片哗然! “我的个老天爷啊!” “校花也太牛了!” “偶像距离我越来越远了呜……” 如曦抬头望去。 第一是舞焉儿,总分竟高达98! 舞焉儿此次能有出乎意料的高分,一是因为全权负责“为战斗科涨额度”,连带地解决了各种普通生与战斗科学员的纠纷。二是她的头脑和暮天枢一个水准,是实打实的全才。三是因为…… 她在和莳闇赌气。 莳闇在与暮天枢立下为期半年的约定后,一声不吭地走了。出于对朗如曦安全的着想,除了暮天枢,莳闇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离开。高塔最可能的访客就是舞焉儿,于是他旁敲侧击地给舞焉儿发了条信息—— “半年内,我不想见你,等你调整好状态再说。另外,让索乐玟老实点。” 这话来的莫名其妙,却透着一股颐指气使的霸气。说一不二,就像君王把爱妃打入冷宫前的降旨。 舞焉儿见之,蹙眉沉默了许久,连她这清清淡淡的可人,也难免觉得窝火。 正巧索乐玟来到她面前,舞焉儿不想被看出异样,干脆将信息彻底删除。 然而,此举不过是自欺欺人。 莳闇的话顽固地扎在她的心上,让舞焉儿总会感到心烦意乱。 而唯一的排遣之法就是言听计从,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间“调整好状态”—— 于是近十年来的最高分诞生了。 第二乃鲁希,95分,若在往年,又是排名第一的分数。 第三是晋升到六级中,这半年来战无不胜,堪称“实战之王”的索乐玟。 而第四位—— 如曦赫然看到自己的名字。 91分的她,是“战力榜”和“中期考核”的双料第四! 她有些惊吓过度,忘记此刻应该高兴。 第五是依布黎,总分90。 而被朗如曦挤出前五的…… 众人也意识到问题所在,不禁窃窃私语。 “诶?骗人的吧……” “怎么可能?” “呀,一定是弄错了!” “要不要联系一下教导主任……” 虽然屏幕上一共不到三十个字,如曦还是怕看错,揉了揉眼睛,又浏览了一遍。 千真万确,前五名没有暮天枢的名字! 这一来,如曦连半点喜悦都感觉不到了,五指下意识地攥紧通讯设备,心头涌上各种不好的猜测…… 可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声音极轻,要不是离得近,根本听不见。 如曦正想回头,耳朵上突然一轻,黑框眼镜被灵巧地摘掉,眼睛紧接着被捂上。 她的身子突然绷紧,整个人仿佛过了电。一种奇异的感觉随之产生,酥酥麻麻、轻轻痒痒,令人温暖又心跳加速。 如曦张了张嘴,紧张得发不出声。 耳畔传来温暖的话音,她有些僵硬的手被人拉住。 “跟我走,带你去个地方。” 第76章 千米高空,表白胜地 从办公室到一楼大厅,如曦是被泰勒瑞拎下来的。而此刻悄无声息地从人群外围消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楼、再耳边生风地快速移动…… 如曦的脚就没着过地。 北方学院中,会飞的能力者,加之如此熟悉的感觉—— 唯他而已。 因此,如曦一路格外乖巧,待四周听不到半点人声喧哗,才小声问。 “暮会长,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暮天枢仍牵着她的手,温和地卖了个关子。 “再等一下,你很快就会知道。正巧,今天天气很好。” 耳畔风声起伏,周遭的气温微凉,显然到了一定的海拔高度。如曦的脸孔却越来越烫,既是被夕阳晒的,又因他温热的手掌紧紧贴合她的眼眶。 一路上,如曦张着嘴,大口呼吸着冷空气,用喝风的方式给自己降温。略微平静下来之后,她向后拉了拉他的胳膊。 “你在带我飞,对吧?” “是的,这样便通行无阻。。” “为什么挡住我的眼睛?” 暮天枢反问:“你恐高吗?” “不恐高。”如曦笑了笑,“我喜欢高的地方。” 暮天枢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地追问:“你指的是多高?” 如曦稍作回忆,数叨着盘点栖息过的高处。 “树上、楼顶、山巅、热气球、飞艇……” 暮天枢一笑:“如果你真的经验丰富,那我把手拿开之后,别尖叫哦。” 如曦挺直了腰,不服气地道:“一定不。” 风声渐小,二人悬停在空中。暮天枢缓缓放下遮在她眼前的五指,温声提醒:“慢些睁眼。” 如曦迫不及待地拉开眼帘,橙黄的光影落入瞳孔。她的睫毛一颤,再次聚焦,眼前的景象变得清晰—— 一片无际的落日迟暮。 夕阳火红、余晖金煌,西面的白云焕上猎猎桃红。 晴空幽蓝、清风干爽,东方的天际尤是一碧如洗。 苍穹被染成截然不同的两色,半边是绯色绚烂、半边是铺天盖地的湛蓝,遥相对望、交融碰撞。 二人置身于临界处,在天地间渺如一粟,可整片世界又只属于他们。 如曦一时有些失神,唇瓣微启,不由自主地喃喃。 “好美……” 暮天枢笑靥清雅,目光却都落在她的脸孔上。 与天同高的美景,他不知看过多少遍,很难再为之心动。但站在如曦身侧,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心头渐渐升温,变得炙热难耐。 少女的蓝眸中倒映着夕阳西下,就像湛蓝的梦幻中荡起火烧霞云,绮丽的海平面托举冉冉红日,既清平又奔放、既浩渺又热烈,变幻莫测,超出了语言所能描述的范畴。 行走于人世间,若让暮天枢形容所见过的最美之物—— 莫过于这纳入天地的湛蓝眼眸。 他久久凝望,根本挪不开视线。 听到如曦的感叹,暮天枢附和了一句。 “的确,很美。” 他之所以捂住她的眼睛,是为邀她踏空看一场夕阳西下,与此同时,也为了自己能在最合适的时刻,一睹那被金黄晕染的绝美面庞。既出于私心,又相得益彰,算是“算计”了她一把。 而天然呆的如曦,愣是没发觉他的另有所指,还在专注地望着天际,一分一秒都不愿落下。 落日西沉,她的目光追着它一路向下,直到万丈光芒隐没于远山的轮廓,让积雪的山巅宛如燃起烈火。 如曦一愣,突然意识到什么。 这被积雪覆盖的山头—— 不正是她几年前攀登过的北方第二高山,海拔四千米的雪山吗? 此时此刻,成了个披着红盖头的小甜筒…… 她立马对二人所在的高度有了预判,心跳加速,不由自主地低头望向脚下…… 目之所及是勾勒金边、晕染红晕的彩云。 啊啊啊啊! 他们是站在云端的啊! 穿越云层,隐隐绰绰地分辨出北方学院的轮廓——诺大的地盘,竟只有巴掌大! 如曦眼前一花,突然因为缺氧而犯晕,重心一个不稳,身子向前倾倒。 是的,若是闭眼不看身下物,有暮天枢的精妙控制,凌空行走与平地步行没啥区别。可被视觉一干扰,身子明明是稳的,小脑却率先故障了。这一迈腿好比在浪头上踏步,忽悠悠地就要摔…… 如曦在半空没着没落的,猛地一跌,直接向空空如也的前方扑去。一瞬的惊吓犹如坠机,她不禁惊呼出声—— “啊……” 暮天枢对此早有预料,故一直拉着她的手。他略一用力,把她拉回自己的身边,另一手扶在她的后背,手心被她狂跳的心“突突”地撞着。 暮天枢温声道:“都说了,让你慢些。” 如曦提心吊胆地喘了几口气,为自己的心悸有些没面子。她咬了咬下唇,嘟囔道:“我这不算尖叫,只是被吓了一跳……” 她乍着胆子跺了跺脚,如同踩在无形的地面上,这才安下心,背后薄薄的冷汗也被衣服吸走。 暮天枢笑了笑,刚想放下置于她后背的手,突然动作一滞。 他眉头微蹙,沉声道:“这几个月来,你真的瘦了不少……” 如曦下意识地缩了下身子,向他的怀中靠了靠。明明距离很近,他们之间却仿佛隔了一层,怎么都贴不上。 她低垂眼帘,眸光闪闪,不知如何作答。心头一时涌起很多情绪,复杂得难以描摹。 因为莳闇的不告而别,她怀着似有似无的愁绪,总会失魂落魄…… 因为暮天枢的不理不睬,她闲来无事便陷入悠悠浅殇,憔悴了很久…… 这百转柔肠,她又怎能对暮天枢开口? 如曦半天才挤出一句极其不解风情的话。 “要不……你请我吃饭?” 暮天枢不禁苦笑,语气中蓄着无奈,还有些出于心疼的嗔怪。 “我不请你,你就每顿饭都凑活?若是如此,我可得和泰勒瑞交代一下。他入学第一年就把学院的每个食堂、每张菜单,逐一尝过,对食物品质与口味深有研究。” 如曦尴尬地眨了眨眼睛,心道:原来胖部长的肉是这么来的……被他带着胡吃海塞,我不出三个月就能圆两圈。 暮天枢继续道:“我会和他说一声,以后,我不在的时候,由他监督你。” 听到“我不在”这三字之时,如曦的心猛地一紧,就像有什么突然更在胸口,又痛又胀,酸苦难忍。 她的眼角倏地湿了,喃喃重复:“你……不在……” 暮天枢听出她口气有变,知道自己无意间戳中了如曦避而不谈的心思。他的眼光一闪,清俊的眉宇间飘着忧伤,嗓音低沉道:“抱歉。” 如曦目光朦胧地注视着他的脸孔,痛楚如同洪流在心口泛滥,也让她在这一刻下定决心。 二人间不明不白的疏远,近在咫尺、远在天涯的感觉—— 她再也不想体会了啊! 如曦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发颤地问。 “为什么不在……” “故意不理我……” “又突然出现……” “请告诉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安静,不怒不争,没有丝毫控诉与责备的意味。每说一句,泪水就在眼中转一圈。湛蓝的眼底宛如水波,映着残阳的明黄与艳红,巡回着悲伤的流光溢彩。 暮天枢敛去笑容,深深地回望着她。他不想实话告知,自己和莳闇来了场是否能晋级的约定,以她为赌。如曦脾气再好,若知道自己既被当成赌资、又被当成赌注,估计也会发一通火。 但他的确欠她一个解释。 哪怕只是给出发自真心的答复。 “我需要半年——来证明自己。” 如曦一愣,声音微更:“证明什么?” “证明我,”他用了个模棱两可的说法,“能力足够。” 如曦不解:“你说的能力……是指才能、本领、精神力,还是别的什么?” “都有。” 如曦皱了皱眉头,古怪的表情明显在问:整个北方学院、甚至是偌大的四方大陆,谁敢说你没能力?再说了,出此话之人明明就是羡慕嫉妒,你何必要一唱一和地去证明? 暮天枢苦笑不语,泛出一丝迫不得已的无奈感。 如曦采用“审问”弟弟朗星的方式,一句一句挤他的话。 “证明你能力足够,之后呢?” “之后,他就不会妨碍我了。” “妨碍你做什么?”如曦紧揪不放。 暮天枢被她弄得有些被动,吞吞吐吐地答。 “做我……想做的事情。” 如曦噘了噘嘴,心道:你还是没说到底为什么不理我啊…… 她昂着头,语气带着不依不饶。 “你想什么就做什么,何必要等?或者换个直接的说法,为什么要晾我半年?” 面对她的直来直去,暮天枢知道,自己再敷衍也是拖延时间,反而会给人优柔寡断之感。决心已定,他松开拉着如曦的左手,抬起胳膊,五指轻柔地抚在她的脸畔。 “因为我想做的事情——” 暮天枢停顿片刻,将她的面孔略微抬起。 如曦被此刻的暧昧气氛熏得脸颊微红,蓦地紧张起来。 二人对视,目光交汇,似有无声的花火绽放在浩瀚无垠的长空。 暮天枢柔声道出肺腑之言。 “就是喜欢你啊。” “正大光明地喜欢你。” 如曦愣住,心脏一拍、一拍、又一拍地漏跳。 暮天枢的肤色本就柔和,在沉日的余霞中,宛若淡粉的珍珠。色泽渐变的天空之下,他的眼眸多了几分神秘莫测,琥珀的柔和、金碧的绚丽,集合千百种旖旎,暖意荡漾、风度摇曳,说不出得迷人。 上一秒如曦还执拗地盯着他,底气十足。此刻突然不知所措,慌不迭地垂下眼帘,悄悄补上方才落下的呼吸。 脑子重新运转后的几秒内,如曦的心情做了一轮过山车。先是惊讶、再是狂喜,又在喜悦的巅峰猛地一个翻覆,最终化作起起伏伏的患得患失。 他说的“喜欢”—— 是广义的,还是狭义的? 是表示欣赏、特殊关照,还是男女之情? 她这没头没脑地激动……该不是误会了吧? 如曦脑中一团乱,而不等她把此话的含义与逻辑梳理清楚,暮天枢的问话落入耳畔。 “你……介意吗?” 如曦不点头也不摇头,心一横,快速抬起目光,满脸认真地问。 “什么叫‘喜欢’?” 暮天枢一怔,莫名从如曦的身上察觉出鲁希那种抠字眼儿的严谨精神。他马上反应过来如曦在担心什么,温柔地捏了下她的面颊,凑近少许,嗓音好似和风细雨。 “既然你问,要我定义的话,那么就是——只要我有一秒的空闲,都愿意想你。若有一小时的闲暇,便会找你。有一日假期,希望与你共度。这颗心,独属于你。” 如曦的面孔迅速变得绯红,呼吸愈发急促。 原来自己没有误会啊…… 天色变暗,藏蓝的夜幕下,清风夹杂着徐徐凉意。 可如曦不仅脸颊发烫,全身都如同被温泉的蒸汽呵着,突然好轻松、好舒坦。 他竟为了能向自己表白而努力…… 半年的惆怅、半年的神伤,在此刻烟消云散。 对他的不解、对他的回避,再无法持续下去。 暮天枢略微俯身,距离她越来越近,最后吻了下她的前额。轻轻的触碰,好比金风玉露一相逢,化开二人间的隔阂,唤醒她藏在心底的感情。 “当然,如果你愿意。” 第77章 千呼万唤始出来 解开误会的告白、温热的轻吻,让如曦嗓子发更,肩头颤抖,身子变得不受控制起来。 突如其来的喜悦、羞涩中的慌乱,还有彷徨不定的茫然,在这一刻齐齐涌上心头。 她明明是笑着的,却又想哭。哭不出来,因为嘴角不由自主地上翘…… 暮天枢明白她的感受,放在她背后的手略微用力,将她揽入怀中。 “你可以慢慢考虑我说的话,考虑很久都没关系。因为在你决定之前,我不会变心,也不会离开,我保证。” 如曦把脸孔严严实实地埋在他的前心,带着哭腔与笑音,断断续续地道。 “可是我……配不上你啊……我经常犯傻、很多事情都做不好、脑子也不够聪明、还喜欢偷懒、投机取巧……” 暮天枢摇了摇头,搂着她略显消瘦的后背,抚平她的更咽。 “你觉得,我在乎这些吗?” 如曦又往他的怀中挤了挤,鼓起勇气,掏出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 “对不起,我其实不是个合格的能力者啊,根本没资格进入战斗科……你与我,完全不在一个世界里……” 听她这么说,暮天枢没有半点惊讶,反而有些释怀。 这意味着,如曦终于对他敞开心扉了。 暮天枢这么个洞若观火的人,在混战之初,便察觉到如曦的力量有蹊跷,当即便猜到莳闇头上。加上一些观察,不难发觉,她通过某种方式“借了”莳闇的力量。但即便对此有八成把握,只要如曦不主动告知,暮天枢便只字不提。 之后的半年,如曦和组织部的成员组队,参加了十几次实战演习,她从来都是以优秀的武技、身体素质、以及反应速度取胜,这再次证明了暮天枢的猜测。 不过,哪怕她是个误入战斗科的普通人—— 暮天枢也不在乎。 那活泼率真、机灵古怪的少女,有一颗纤尘不染的心,怀着敢闯敢拼的勇气。 她的真容美如天人,却毫无自命不凡的做作。总是大大咧咧地和人打成一片,不惜做些毁形象的傻事。和她在一起,无论是谁都会感到轻松愉快,因为她没有架子、善解人意,更不对任何人怀有偏见。 当然,还有一种特殊的神秘感,既吸引人,又与她的真诚毫不违和。 她的出现,为暮天枢高处不胜寒的世界,送来伴着鸟语花香的华彩。让他先感到新鲜,继而萌生好感,最后悉心留恋。 至于令如曦自卑的差距,在他看来实在是无足轻重,早就被四舍五入地略去了。 暮天枢将她搂在怀中,等到她的呼吸平稳了,俯在她耳畔,一字一字对她承诺。 “我邀你进入我的生命,便是把一切与你分享。你若欢喜,便是我世界的中心;你若不喜——” 如曦悄摸摸地抬起头,眼角挂泪地望着他。 暮天枢话音坚定:“我就把自己、乃至这世界,改变成你喜欢的样子。我相信,这会是个正确的决定。” 如曦抹掉泪水,粉颊莹润,脖颈微垂,静静回味他的话。 “为一人改变世界”,在旁人说来,是少不经事的诳语、或是气冲斗牛的豪言,一时热血沸腾,之后历经世态炎凉,不得已而作罢。 但暮天枢是审议团未来的接班人,一令号群雄、一言定乾坤。在他眼中,地球并不大,可建、可改、可重塑。 所以,此话由他说出,无疑是金口玉言。而且这份承诺的时效很长,言下之意是—— “我接管审议团之后,你的话依旧算数。因我钟情于你,更因为我相信你。” 如曦把念头延伸到十几年后,又逐渐拉回眼下;将格局放大到数十万能力者,又缩回二人的小世界。她来来回回想了很久,直到确定了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这才心中释然,长长出了口气。 暮天枢默默等待,表面平静,但说不紧张是假的。 如曦完全平复下心绪后,递出一句不冷不热的话。 “暮会长,你很好,无需特意为我改变。” 此乃最常见不过的拒绝人的句式,暮天枢心中蓦地忐忑起来。 如曦表情认真,句句严肃、字字清晰。 “你这人,为了面面俱到而加班上瘾,诸事全能却唯独不会拒绝人,累得连轴转了还在关心旁人的工作压力,明知自己长得好看还对谁都温和带笑,故意让闲杂人等以为她们和你有戏……” 暮天枢被她褒贬混用地描述着,有些别扭,却半点都不敢走神,生怕错过某个关键字。 如曦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为我而改变,要改的地方真的很多。” 暮天枢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顺着她的语气推测,下一句十有八九就是—— “所以,我们是不可能的。” 他的唇边荡起苦涩,心情有些低落,拥着她的胳膊卸了力,缓缓落下。 如曦被松开少许,唇角微微一翘。她趁机踮起脚,飞快地凑近,蜻蜓点水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暮天枢愣住,不懂她这是何意。 难不成是……拒绝前的安慰? 如曦方才的严肃一去不复返,带些羞涩地望着暮天枢。 少女的面孔粉若樱瓣,唇瓣好似朱红莹润的樱桃。笑靥清甜可人,美好与暖意,足以让严冬腊月下起漫天花雨。 暮天枢心中式微的希望又重新燃起。 如曦真正的回答,这才千呼万唤始出来。 “所以,如果改了,便不是你了。不是那个——” “我打心底喜欢的你了。” 暮天枢被她语气的大转弯弄得一愣,继而喜逐颜开,眉眼带笑。但稍一寻思,他立马意识到如曦“欲扬先抑”的策略,难免有被她摆了一道的郁闷感。 告白的浪漫……就这么没了。 他绷住脸孔,故作不满地问:“既然这是你的答复——那之前说我的那些话,又算什么?” 如曦笑得可爱而狡黠:“趁你我仍是朋友,光明正大地表达一下我的不满。被你知道我对你的感觉后,我再说同样的话,就显得小肚鸡肠了,对吧?” 暮天枢叹了口气:“既然有诸多不满,加之你这藏不住事的性子,以后也不会少说的……” 如曦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点了点头,叮嘱道:“不管说几次,你也得捂住一只耳朵,全部听到脑子里,别漏出去了。” 暮天枢忍俊不禁,拿她没办法。 “行,依你。” 如曦这才甜甜地笑了笑,主动拉过他的手,喜滋滋地扣上他的五指。 与之前被拉着飞了一路不同,互通心意后的牵手,感觉完全不同。 他掌心的温度缓缓扩散到她的指尖,仿佛醒神的微弱电流,酥酥麻麻、愈加温暖,让她心跳加速,甚至莫名地躁动不安。 如曦的第一次恋爱,红线的另一端是她一见钟情的少年。过去的种种快乐与这一刻的心悦相比,都显得如此逊色。二人间力量与身份的落差,被情思严丝合缝地填上,不足挂怀。 她全神贯注地体会着,什么是比春花秋月还暖心的美好,比大快朵颐还尽情的满足,比久别重逢还深刻的感动,比天上掉馅饼还令人猝不及防的惊喜…… 如曦专注地傻笑着,若把此刻的心情说出去,必定羡煞群狗。 日落月升,夜色弥散,晚风夹杂着凉意。 暮天枢怕她着凉,揽着她单薄的肩膀,将她往身边带了带。 “天黑了,我们回去吧。” 如曦乖巧地钻到他的臂弯里,大眼睛一眨一眨,别提多可爱。 “记得请我吃饭哦。” 暮天枢笑了笑,带她往学院的方向飞去,问道:“想吃什么?” 如曦心情极好,笑盈盈地道:“随便。考完试啦,一身轻松,吃什么都香。” 暮天枢自然体会不到学渣被压折了腰的疾苦,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提起考试分数,如曦突然想起另一个关键问题。 “对了,中期考核,我在前二十没看到你……是不是发生意外了?” “有些意料之外的变故,被耽搁了一下。” “被耽误了,所以……?” 暮天枢风轻云淡地道:“我没参加理论课考试。不过别担心,我的总分是及格的。” 这话乍一听稀松平常,但刚从考核的沼泽中爬出来、并荣登“第四”的如曦,在心里好一阵犯嘀咕。 考试成绩占了总分的40分,这都能及格——暮会长的另两项都是满分啊。 舞焉儿清冷得能让诸邪避退,外表精致得能靠脸坐吃山空,谁知道头脑还这么聪明。 鲁希硬是把自己不及格的“普通物理”拽到95,证明智慧如何力挽狂澜,一分价一分货。 噫,前五的世界真可怕,不宜久留…… 如曦满脸黑线地转移话题:“你没办法去考试,是出学院了吗?” 暮天枢点头:“去了趟审议团总部,找北方负责人。” “就是北方排名第一的能力者?” “是的。我有事相托。” 如曦的眼睛顿时一亮:“我爸以前对我讲过,只要他在,不管犯了什么错都能被当即抹消,就和时间倒流一样。这是真的?” 暮天枢也不瞒着:“是的,但那并非‘时间’控制,而是被称为‘超分子转变’的能力。到了他的级别,不仅能做到所谓的‘虚实交替’,在时效内,可以无视物理规则,甚至逆转因果律。” “怪不得他的名气如此之大。不过,话虽如此,好像没多少人知道他的模样。”如曦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暮天枢,“他和你的父亲,是同个级别的大人物。但异大陆总负责人是体面的公众人物,这北方负责人却是……嗯……” 暮天枢温声道:“在我面前别拘谨,但说无妨。” 如曦扁着嘴寻思了片刻,说出心里话。 “他们两个闻名遐迩的能力者,有点像是你和莳闇。一个大公无私,是团队的依仗,也是众人的领袖。而另一个——诶嘿,闲来无事就好吃懒做,只有该出手的时候,才跑出来吓吓人。” 暮天枢笑了笑,有意无意地问了句。 “你倾向于哪个呢?” 如曦品出他话中淡淡的酸味,回手搂住他的腰,撒娇似的贴上去。 “我希望你有时候也能闲一点,这样就可以陪我了……” 暮天枢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一定。” 如曦拾起方才没说完的话,关切道:“你对北方负责人有事相托,办得顺利吗?我爸以前和我抱怨过,那人的脾气有些古怪,找他办事能不能成,就和投骰子一样,要碰运气……” 暮天枢耸了耸肩,语气五味杂陈。 “岂止是古怪。不过,从某种程度上,算是帮到我了。” 如曦好奇:“算是?” “他帮人的方式,真的很特别……”暮天枢一叹,似有难言之隐,“想事后说句谢谢,都没机会。” 第78章 真正能帮你的人是…… 话说回一周前。 眼看约定的期限就要到了,暮天枢却始终无法突破,无奈之下,只得向人求助。 暮会长的周围称得上是群英荟萃。无论是学院中古道热肠的师长、审议团有头有脸的领导、拥有“言灵”之力的特聘教师,还是对他偏爱有加的副院长,他们平时不显山不漏水,实则各个身怀绝技。 暮天枢的身份摆在那儿,只要开口,任何人都会积极无比地伸出援手。 但哪怕此些人鼎力相助,能让他晋级的机率也低得可怜。况且时间紧迫,他无暇广撒网地请这些人逐一显神通。 暮天枢熟识的人中,能助他快速突破瓶颈的共有三个—— 第一,他的父亲,距离八级下一线之遥,“电磁波”的物质控制者。以其经验阅历,哪怕无法直接助他晋级到六级中,也能提出有效的指导建议,让他事半功倍地提升精神力。 可是—— 暮天枢面色泛红地把这选项排到最后。 因为跑回家求助好丢人啊…… 第二个求助之人,便是持有“混沌之力”的院长,七级上的能力者,并有“神契”在身。他对于如何控制力量有独到的见解,而且持有“神契”的他,可以借用“契约者”的力量。后者是地球上独一无二的七级中“精神控制者”,说不定暮天枢能否晋级,只差她随口一句点拨。 但问题又来了…… 院长每年在学院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两个月,经常来个闪现,然后翩翩然“羽化登仙”而去。他游历于名山大川之中,没人敢问他到底是在游山玩水探山洞,还是荒野求生挖蘑菇。但有一点大家公认—— 别指望能联系上他。 ……因为山里没信号。 第三个选择,完美地规避了前两个问题。那便是审议团的北方负责人,莳闇的父亲,更是北方排名第一、全地球排名前四的七级上能力者。 暮天枢与其很熟,临时造访不成问题。而且就算办公室找不见人,他也能找到负责人的私宅。让莳闇的母亲一边请他喝茶、一边等人,这点儿面子暮天枢还是有的。 唯一的不妥之处就是—— 莳闇出的难题,他却从其父那里找突破口,实在是有些掉价,而且有被拒绝的风险…… 暮天枢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锁定目标。他连夜来到审议团总部,不经通报,直接飞上北方负责人所在的办公楼层。 他隐约看到门缝中透出灯光,心中一喜,敲响他的办公室门。 “咚咚咚!” 一个颇为不耐烦的声音传出。 “进来进来……大晚上的,谁这么多事儿啊?” 暮天枢推门进去。 只见一身黑衣的中年人,翘脚坐在办公桌后的皮椅上。他的面孔极其年轻,三十上下,看不出半点老态。那张脸更是一等一的英俊,若用相机定格下来,根本找不到半点需要微调之处。 暮天枢站定在办公桌前,有礼貌地施礼。 “恕我冒昧造访。请问,您有时间吗?” 想进北方负责人的门可不是件容易事,一年下来也就是十几个熟面孔轮番倒。中年人面对着不速之客,眼中闪过一刹的惊讶,随即恢复如初。他指了指桌旁闲置的滚椅,示意暮天枢坐下,继而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显得饶有兴趣。 暮天枢被瞅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打算说明来意。 “我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中年一笑,在进入正题前摆手打断他,慢了数拍,才回答他进门时的第一个问题。 “我啊。,忙着呢,没时间。” 暮天枢无语,心道:那你为何让我坐下? 中年身子一扭,站起身,笑眯眯地来到暮天枢身后,然后把少年连带着椅子一路拉到办公桌的正面。暮天枢一愣,只觉自己突然就失重了,双脚踩在地上轻飘飘的,没半点摩擦力,任被他随便挪移。 中年将滚椅摆好,让暮天枢端坐主位、正脸面向屏幕,这才把消除的重力还给他。 暮天枢不解:“您这是何意?” 中年犯困地打了个哈欠,双手揉着发红的眼睛。 “又到了年中的对账日,我加班到这么晚,浑身哪儿都累啊。这不,你送上门来了,就是我天降的临时工呀!” 暮天枢脸一黑,严肃道:“请别开玩笑。” 中年也摆出正经脸:“咦!我是认真的哦。你帮我把账对清了,我不就有时间给你帮忙了吗?有来有往嘛,你指着我帮你,可不能一毛不拔哦!” 暮天枢想了想,觉得这话也不是没道理。目光扫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数字,快速看过几个表格,工作量并不算太大。 “我看这账目大致都整理好了,欠缺的只是一些收支明细。给我三个小时,如何?” 中年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表。 此刻正是晚上九点整。 暮天枢二话不说就接新活儿,并自愿忙到半夜十二点,绝对是任劳任怨的模范。 面对这无可比拟的工作态度,北方负责人不仅没有自惭形秽,反而没皮没脸地往沙发上一躺,撩起的眼皮随即垂下。 “好嘞,那就交给你啦!我先睡会儿,等你弄好,再叫我起来哦。” 暮天枢点头,半点脾气都没有,聚精会神地干起了免费劳动力…… 转眼间,距离十二点还差五分钟。 睡得正熟的中年被叫起来,他迷迷糊糊地走到屏幕前,胡乱扫了两眼条理分明的报表,点了点头,表示对暮天枢做的账还算满意。 暮天枢恭敬地守在一旁,淡淡笑着,眉梢眼角带着一丝倦意。 中年往皮椅上一靠,接连打了两三个哈欠,困意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于是蔫不拉几地开口。 “有啥事,不能明天说嘛?” 暮天枢脾气这么好的人都险些发火,恨不能一杯凉水浇上去,为其醒醒神。他压了口气,郑重道:“我很急,耽误不得。” 中年扁了扁嘴,满脸不乐意,却还是遵守约定。 “行,小天枢啊,速速说明来意吧!” 暮天枢用最简短的句子回答:“六天内,我要从六级下晋升到六级中。请您帮忙。” 中年人抬起眼帘,漆黑的眸光淡淡扫过他,彷如浓郁的夜色闯入屋中。 “为什么急着突破?” “这是莳闇和我的约定。” 中年来了兴趣:“约了啥?” 暮天枢不太想说,探他的口风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能否不过问?” 中年很不满二人瞒着他如此重要之事,脸一沉,语气咄咄。 “此言差矣。我可是知道,莳闇那小子从学院出走了。为了把皇城的暴动平息下来,我没少忙活。快说,这是否与你有关?到底是谁让他待不下去了?他是不是被谁欺负了?你俩闹别扭了?你联合人把他挤兑走了?还是将他的住处充公了?……” 被他连珠炮般的瞎猜轰击,暮天枢想反驳都插不进嘴,而且还嘴的下场就是被说得生无可恋。无可奈何,他只得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一边听着,中年的脸像个万花筒,变化之快、表情之丰富,让人叹为观止。 知晓莳闇对如曦有了进一步的行动,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有些小得意,嘻嘻哈哈地应了几声。 但他的开心没维持三秒,便听闻莳闇破天荒地学会了“谦让”,消声灭迹六个月,把主导权交给了暮天枢。他好比挨了当头一棒,笑脸“唰”地消失,变得阴云密布。 身为当事人的父亲,他的评价只有—— 傻儿子,你脑子锈了吧! 追女生是争分夺秒的事儿,你玩什么欲擒故纵! 居然瞒了我半年,你小子长本事了哈…… 暮天枢讲述完毕,又重申自己的来意,颇为紧张地等他给出回应。 而此刻,北方负责人的心情是相当复杂的。眼前的少年是他的故友之子,称的上从小看到大的侄子。是完美无缺的会长,名声直逼他当年,更肩负着地球能力者的未来。不管出于私交还是公立角度,帮暮天枢晋级都无可厚非。 但主要矛盾是—— 让莳闇去追如曦,本就是他在推波助澜啊! 现在反过来给儿子的竞争对手帮忙,算是乐于助人还是两面派啊? 负责人越纠结越精神,现在即便把他丢到床上,也会翻来覆去地失眠。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他直勾勾地看向暮天枢,抛出扪心一问。 “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如曦那孩子?” 暮天枢听他如此直白,面色泛红,话到嘴边却带些羞涩地说不出。 中年想听的并不是他的心路历程,话锋一转:“难道莳闇把关于她力量的情报告诉你了?” 暮天枢稍怔,赶忙摇头:“不,我并不知……我对她的心意,与能力无关。” “你知道她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对吧?” 暮天枢正声道:“我不在乎。” “不管她是二级还是七级?” “是的。” “噫……为什么呢?” 暮天枢深深吸气:“因为吸引我的是‘她’本身,不是‘她的’什么。” 中年不甘心地问:“你咋就那么确定呢?” 暮天枢一笑:“从初识的情不知所起,到今天的一往而深。心路步步为营,何来怀疑?” 面对此等酝酿已久的真心,嘴仗无往不利的北方负责人,突然词穷了。他带着满脸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绕着办公桌转了七八圈,含含糊糊地嘟哝着什么。左思右想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最终还是妥协了。 中年叹了口气,道:“这事儿啊,我不拦着,可也由不得我做决定。” 暮天枢不解:“我此来是为求助,您说的决定——是指什么?” “当然是为如曦那孩子把关啊。”中年摊开双手,老气横秋地教育他,“初恋是人生大事的开头,俩人合适,则一路风生水起;若不般配,之后几年必定落花流水。找对象是门大学问哦,如何万里挑一地选出正确的人,又怎么回避被始乱终弃,这其中的道道多着呢……” 暮天枢尴尬地点着头,不懂他到底要把话题扯到哪里去。 中年不紧不慢地来到暮天枢身侧,这才进入正题。 “小天枢啊,实话告诉你吧。我没办法让你在一周内晋升到六级中,而且我相信啊,连你爸也做不到哦。” 暮天枢一愕,连忙问:“为什么?” 中年抬起那邃如暗夜的黑眸,语气难得认真。 “要迈过这道坎儿,累积的经验、足够的实力、天时地利,缺一不可。但同时具备这三点还不够,精神力进阶的关键——是摸清自己欠缺什么。比如莳闇那小子啊,突破很简单,只要他能控制住力量,不暴走、不失去理智,升级就和爬台阶一样,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但这等禀赋,咱可是没有的呀!” 暮天枢眼帘低垂,默默点头。 中年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出的话既语重心长,又带着不温不火的唏嘘意味。 “小天枢啊,你是正统的‘物质控制者’,进阶之路讲究稳扎稳打、水到渠成。现在时机未成熟,你压根不知突破口在哪儿吧?正常情况下呀,就应该熬着日子、耐着性子,等着茅塞顿开的良辰吉日。当然,除非你有瞎猫撞上死耗子的运气……咳咳,如果你有,记得分我点儿。” 暮天枢不禁苦笑:“您说得对,就当下而言,我该做的都做了,能搜集到的资料也仔细研读过,却苦于找不到方向。” 中年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我们能力虽然有史可考,但记载中的那些人啊,没一个能达到七级中的——摆在那儿的死胡同,傻子才走呢!而我们啊,不稀罕他们的经验,就只能另辟蹊径,自己琢磨。记得当年从六级中到六级上,给我卡得哟,都开始掉头发了……唉,我和你说啊……” 听完他的一番碎碎念,暮天枢叹了口气,也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 他鞠了一躬,虚心道:“我明白了。进阶这事,强求不来。您和我父亲能加速‘量变’,但说到能力的‘质变’,终究只能靠自己。那我就不……” “打扰”二字尚未出口,中年突然打断他,口风来了个绝处逢生。 “不一定呀。” 暮天枢一怔:“您的意思是……” 中年黑眸半眯,眼神幽深得让人喘不上气。 “这世上啊,有一人知道你欠缺什么。因为她是和你一样的物质控制者哦。说的更准确些,是将世间之物一视同仁的——控万物者。” 暮天枢听之,瞳孔猛地一缩。 “难道是——” 负责人上前两步,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嘴角微微一翘。 “去通道,找‘意念控物’的能力者。如果她能看中你啊,待你现世后,必定是六级中能力者哦!走好呀!” 暮天枢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不待问出内心的疑惑,余光触及一抹暗色。 目光缓缓往下挪—— 从被中年触碰的地方开始,他的血肉之躯竟在消散! 仿佛轻薄的烟尘,纷纷扬扬、飘散入气流、迷失在半空…… 这出手过于突然,堪称极致的快准狠,暮天枢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仅是在彻底消失之前,模模糊糊听到了中年语速飞快的叮嘱。 “小天枢啊,记得拜托他们让你直接‘现世’到学院里,别让我再看见你啊……诶呦,我这当爹的居然帮儿子的情敌,真是丢人丢到家了啊……” 第79章 被偏爱的滋味 通道,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呢? 就本质而言,它是连通几万平行宇宙的超次元领域,正交于空间,故无法容纳实体存在,是“精神体”的容身之所。 超过四级下的高等级能力者,当肉身受到的损伤过于严重,无法在短时间内被精神力修复时,精神体便会暂时脱离实体形态,跨越通道的壁障,暂且进入其中。 精神体进入后,通道会自动为其生成“个体领域”,规模取决于精神体本身的强度与等级。比如四级下仅有操场大小,七级下却能拥有一座城市。 领域的样态反映了能力者的记忆、思维、情感等等,堪称千姿百态。它供精神体暂居,可被能力者随心改造。只要精神力足够,完全可以“想什么有什么、要什么来什么”。 个体领域之间并无交联,如同平行的“子世界”。而通道的本体,一个包罗万象的庞然大物,拥有“虚无的时间表”。置身其中,无论是精神体本身还是其拟出的事物,都不会有真正的时间流逝。换言之,二十岁时进入通道,不管在其中逗留多久,回归人类世界的维度后,身体依旧维持着二十岁的状态。 通道的维度凌驾于地球,为了避免时间错乱,通道内的信息不能被带出。 普通能力者无法长期留在通道中,一旦力量不足,个体领域当即破灭。精神体直接离开通道,该忘的半点不剩,算是“来时身无一物、去时一扫无遗”。 精神体回归地球后,修复躯体的损伤,甚至无中生有地重组肉身,此过程被称为“现世”。之后休养一段时间,便可回归到正常生活。 然而,也有一些偏离正轨的精神体,该走不走、好死不死,他们的个体领域便成了搅乱通道秩序的害群之马。这便需要有“通道管理者”给他们来个快刀斩乱麻—— 是的,正如“肉身之死”是进入通道的钥匙;“精神体的死亡”便是出通道的最快方式。 通道内的个体领域数以千计,活跃在不同的时间线上。想要拜访他人的领域,其难度堪比找虫洞钻进去。除非有管理者的允许—— 因为规则是他定的嘛。 至于当代的管理者是谁—— 没人能带出通道的记忆,自然无从知晓。 话虽如此,但对某些人而言,这完全算不上秘密。 比如北方负责人。 当年,他死死抱着管理者的胳膊不让走,泪眼汪汪地道着离别之苦。后者一向不善于告别,不忍刺激他的泪腺,故进退两难。 旁观他俩拉拉扯扯许久,“意念控物”意味深长地瞅了负责人一眼,不满道:“他是我的,你总是抱着不放,摆明了是在向我挑衅,对吧?” 说罢,八级的力量释放出,不轻不重地蹭过他的小肩膀…… 北方负责人只觉危机感暴涨,蓦地打了个哆嗦,手一滑,一把没拉住。 下一刻,人影闪逝,只剩他形单影只。 二人从此渺无音讯,多少年都没露过脸。 他像个被小伙伴丢在路边、没人带着玩儿的可怜虫,一边盼星星盼月亮,望眼欲穿心凄凄;一边看着如曦无忧无虑的长大,不知身世自悠悠…… 然而,二人的离去对他而言,也不是没有好处。 这一走,地球上便再没有能镇得住他的人。那哭唧唧撒娇的一面,他也用不上了。 身为北方负责人,他的名声如雷贯耳,但真正和他打交道的,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十个。而此些人中,绝大多数对他的印象都是—— 胆大包天、下手极黑,嘴上没把门,脾气三十六变。 谁沾上他就掉块肉;若是招惹他,绝对倒血霉。 呦呵呵……这话乃掏心窝子的经验之谈。 包括现在,他二话不说就让暮天枢的身体“由实化虚”,人间蒸发,完全不考虑暮天枢的父亲会不会翻脸,哪怕后者的力量值比他还高出百万。 至于暮天枢进出通道的这几天时间,会不会耽误学生会工作、课程考试之类的。会不会引起学院的骚乱…… 这些担心在冒出之前,就被他的大心脏屏蔽了。 北方负责人拍了拍留有余温的双手,看着屏幕中条理清晰的财务报表,念叨了几句,算作安抚自己隐隐生痛的良心。 “小天枢啊,多谢你帮忙哈!你别怪我粗鲁哦,能不能和如曦在一起,当然要由她的亲生父母决定呀!如果他们看不上你,嘿嘿,那之后,就让莳闇也去见见他们吧。” 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莳闇心有灵犀地背后一凉,莫名觉得百感交集。 这被人虎视眈眈的危机感…… 伴他长大,何等熟悉。 莳闇抬起头,透过窗子,望向审议团总部的方向,在肚子里犯嘀咕:爸,难道你又起了父子间相爱相杀的念头?你动起手来,可回回都是真杀啊!…… . 五天后,暮天枢醒来时,发现自己“现世”到了北方学院的住宅。 他对通道中发生了什么完全不记得,留在脑中的最后记忆,是北方负责人那令他丝毫反抗不得的力量。 但暮天枢打量四周的同时,随即发觉某些不同之处。 他二目微合,静静地感知着房间中每一处。精神力扫过每个物件,从宏观到微观、从结构到组分,分子级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此般剥茧抽丝般的探查,竟比往昔快了不下三倍! 但让暮天枢惊讶的并不止于此。 所有被他“扫描”过的单位物件,并未从脑中淡去。 若把他之前的感知力比作显微镜,可以观测到元素的排布,却只能专注在很小的区域内。那么现在的他,便相当于配上了一台可存储海量数据的电脑。只要他有足够的观察时间,以自身为中心,半径为十米的球体区域内,就能把特定元素的所有信息存在脑中。 虽然能同时控制的元素依旧只有三种,但被控制对象不再局限于一两个、五六个—— 是感知范围内的全部! 而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眼下正值盛世,地球上的六级中能力者多达三百个,而六级上仅有四十人,二者之间隔着一道“是否有资格晋级七级下”的分水岭。即便一日不间断地进行精神力训练,加之好运光临,六级中之人也要花个几年才能有所感悟,最终迈过这道大坎。 此刻,通往六级上的正确方向,居然清晰地浮现在暮天枢脑中! 毫无疑问,他的半条腿已经迈入六级上。只要沉下心来,勤加练习,不出几个月便会有下次突破。旁人倾尽一生也爬不到的高度,他却易如顺水行船,甚至感到条条大路通罗马,不到都难。 暮天枢有些发懵,心道:这无价的领悟……来得太莫名其妙了吧? 莫非自己想当然了? 还是喜得神助? 突破到六级上真的这么容易? 不过一转念,他随即找回了些真实感—— 似乎对莳闇而言,进阶就是这么简单……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暮天枢在沉思中缓缓坐起,当注意力挪到自己身上时,他瞬间愣住,忍不住揉了揉眼睛,面颊“唰”地红了。 精神力只能重构身体,不包括随身衣物。他因为肉身消失而亡,现世后理应一丝不挂…… 但他现在居然穿着北方学院的制服! 因为自己衣冠楚楚而慌神的人,着实不多。可一想到有人帮赤条条的他穿戴整齐、里外兼备,又把他妥帖地放在床上,摆好姿势…… 暮天枢用手使劲捂了一下脸,脑子里嗡嗡作响,面颊烫得就像高烧不退。 那人,大概费了一番功夫吧。 自己,肯定被看无遗漏了吧……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子,可走了没两步,又觉察到一件令人费解的奇事。 刚现世的能力者,精神力被大幅度消耗,因此力量正值空乏期,而且重塑的身体也极度虚弱,一两个月才能完全恢复。 但暮天枢好好地审视了一番自己—— 不管是体力、脑力还是精神力,都处于全盛状态,好得不能再好! 接踵而至的惊喜堆叠起来,一时半会儿消化不掉,他的脑海中没完没了地翻滚着几个念头。 通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意识之际,自己的身体到底被人动了多少手脚? 里里外外、大大小小、有的没的、正大光明与难以启齿的…… 要是卧室里有监控就好了。不管画面有多令人脸红心跳,好歹让他心里有个底。 可惜,再怎么后悔也是马后炮。 暮天枢走到厨房,接了满满一杯冒着凉气的水。他先喝了两口,给身子降温。之后抬起手,手腕一倾,大半杯冰水直接从头顶浇下。 “噗!” 一阵彻凉,头脑的温度略有下降。 他的短发上挂着水滴,小水珠滑落他的面颊,流到下颌,又一滴滴地落入领口。前胸的水渍逐渐扩大,和肩颈的潮湿连成一片,冰凉地贴着皮肤。 暮天枢沉了口气,总算平静下来。 天花乱坠的臆想只会让人抓瞎,梳理好眼下的情况才明智。哪怕没有通道中的记忆,也能推测出一些事情经过。 北方负责人有言在先,能助他的唯有“意念控物”。暮天枢成功进阶,表明已然得到了提点。因此,把他送回住宅,并附赠了一连串惊喜的,必然是“意念控物”。 此位绝世的能力者,少说二十年没在公众面前露过脸。所有与她相关的讯息与报道,都截止在二十五年前的大战,之后,唯有铺天盖地的传说。 暮天枢对她既感激又好奇,加之联想到她可能对自己做过的一系列事,更是涌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憧憬,迫切地想知道那是个怎样的奇女子。 他下意识地往书房走去,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算调出距离他房门最近的监控录像。 哪怕能见个背影都好啊…… 然而无意的一瞥,暮天枢顿住脚步。 西侧的墙上,多了个蓝色的圆点,就像白墙中央嵌着一枚宝蓝的玻璃珠。 他走近了,发现墙角处放着一张便条,字迹还没干透。笔迹很随意,明显是随手带过,可又给人一气呵成的流畅感,想必执笔者是个随性而大气的人。 纸上写着:“我为你新建了一条‘空间通道’,通往学院中央高塔的塔顶。通道口为正圆形,圆心已点出,半径两米,开关方式与另一条相同。请善用。” 寥寥两行字,暮天枢读了数遍,指尖微微颤抖,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潮顿时翻江倒海。 空间通道! 地球上不超过十条,稀有程度好比大型强子对撞机! 暮天枢当上会长后,有幸继承了上一任会长的“密道”,坐拥一条连接住宅与办公室的空间通道。这已然是得天独厚、羡煞千万人的优待了。 现在竟又得到了一条,完全是天降的宝贝! 暮天枢讶异于“意念控物”的出手大方,而更令他震惊的是,七级能力者少说要辛苦耕耘一个月才能完成的空间通道,她却说得稀松平常,似乎真的是…… 信手拈来的礼物,白给不心疼。 而从另一个角度上想,她对自己—— 是不是……好得过头了? “特殊对待”不足以形容,唯有“偏爱”二字。 暮天枢的呼吸愈发急促,手指略微用力,纸片翻起一角。 原来背面还有字。 “另:你的身体和衣物是我同时塑的,一气呵成。放心吧,你的便宜我一点没占。至于帮你的其他,不过是举手之劳,无需挂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有机会代我向你的父亲问好。” 暮天枢的目光停留在落款上,久久不移。 仿佛望见茫茫蔚蓝,和他家中的那幅壁画一般无二,美得让人醉心神往、却又遥远得天地相隔。 虽然那只是个简短的留名—— “蓝凌何。” 第80章 我们的秘密 上周的种种经历可算是一番奇遇,不管回忆多少次,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直到被如曦拽了拽袖口,暮天枢这才回过神,望向她时,温柔中多了别样的坚定。 少女清秀唯美的面孔上,那双眼瞳蓝得浩瀚、湛得澄净,泛着层出不穷的韵彩,在昏昏夜幕中明亮如星尘。 这动人心魄的既视感,与那落款一般无二。 人间难得几回有,若有便是天上来—— 一脉相承的绝美。 是的,一张普普通通的便签,让暮天枢心中的诸多不解,逐一有了答案。 自家住宅中那幅美得绝伦的壁画,是为怀念“意念控物”而悬挂。暮天枢的父亲与那女子,注定有不同寻常的牵绊,因此有了曾经的一番父子对话。 不久前,暮天枢从朗星口中得知,如曦只是朗氏夫妇的养女。这一来,事情水落石出。 通道中那八级的意念控物者,不出意外—— 便是如曦的亲生母亲。 自己得其偏爱,一是由于她与父亲的交情;二是因为—— 她有意把女儿托付给自己啊! 不管是临时还是日久天长,不管是照顾还是保护,她需要自己够格! 对于暮天枢而言,被世上绝无仅有的大人物肯定,荣耀与压力并存,对自身的要求必须水涨船高。 而被喜欢之人的母亲认可,压力被他化作深厚的责任感,甘之如饴。 一切环环相扣,让他的心意越来越牢靠,全部牵系在如曦身上。 如曦对此一无所知,好奇暮天枢在想什么,目光在他清俊的面孔上扫来扫去。结论没得出多少,却被他瞧得先一步害羞了,面颊由粉变红,仿若沾了春花的芳菲。 她垂下脖颈,带着些小家碧玉的羞赧,一半嗔怪、一半为自己辩解。 “诶,你不是最讲究礼仪的嘛,怎么一直在看着我,都让我不自在了……” 暮天枢的嘴角勾出一抹浅笑:“四周茫茫、夜空星尘,有什么比你好看?” 如曦低低地“唔”了一声,像突然被主人摸毛的小猫咪,先是一惊,继而满心欢喜地贴上去。她身子一倾,额角抵在他的肩头上,亲昵地蹭了蹭。 晚风微凉,二人从高空徐徐下降,北方学院的轮廓逐渐清晰,宽阔的湖面映着星光粼粼。 暮天枢怕她冷,用臂弯贴着她的后背,提手揽过她的肩头。他思忖片刻,轻声问:“你的养父母,提过你的亲生父母吗?” 如曦知道暮会长与弟弟谈过话,可想而知,朗星想给暮会长留个好印象,岂止是知无不答,恨不能“一问三反”地全抖落出去。因此现在被问起身世,如曦也没多想,如实回答。 “提的不多,只说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在身,不得不把我托付旁人。等我成为能力者后,他们会来找我。” 暮天枢若有所思:“你现在已经是了,那天或许不远了。” 如曦抿了抿唇,眼睫低垂:“以我的力量,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区别呢?就算他们某一天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看到我这幅不伦不类的样子,也会大失所望的吧……” 暮天枢摇头:“别这么想,开发力量的路很长,最不缺的就是惊喜,甚至是奇迹。乐观一点,别让自己的未来被限制住。” 如曦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其实你……不用安慰我的。我不像你们那样,原本就站得高,看到的天空自然广阔无垠,连‘奇迹’都变得指日可待。我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很多时候,给一点小小的甜头,就能把坏心情一扫而空。所以啊,不管未来有多少能预料的坎坷,我也会乐观面对。” 星夜透明,新月弯弯,轮廓分明,皎月上的山脉清晰可见。她深深吸了口气,语气轻柔而悠远,带着几分宽慰、几分释然。 “你瞧,月亮距离我们这么远,但看似一伸手就能触摸到。只要相信,就会觉得它一直跟在头顶,如影随形。我的亲生父母对我而言,就像月亮。若想和他们面对面,会感到遥不可及。但若只是在心中怀想,便觉得他们从不曾远去。这对现在的我而言,就足够了。” 暮天枢点了点头,虽然他知道如曦的生母是谁,但现在还没到对她坦白的时候。 “意念控物”既然能把暮天枢安然送出通道,只要她想,随时都能出现在女儿面前。到现在都不现身,定有其理由。 若他把所知的信息透露给如曦,只会打乱如曦心里的平衡,让她产生怀疑,对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 想清楚之后,暮天枢把如曦揽得更紧,话中的温柔,为夜幕染上朦胧的暖色。 “不需要你一个人面对,也别再独自怀想了,有我呢,依靠我吧……” 如曦心头一紧。 骤起的心潮灌到眼底,眼角微凉,她的视线随之模糊起来。 自打记事起,养父母就把她“养女”的身份坦诚相告,撇清了血缘关系。他们对待如曦好得没话说,但如曦的心里总有一处空缺,忍不住会去猜测:对于亲生父母而言,自己真的是个累赘吗?就算是,那偶尔来探望她一下,又有什么不行呢?她有那么令人嫌弃吗…… 她起初觉得委屈,千百次地自我说服后,学会了顺其自然—— 来日方长,强求是徒劳。待时机成熟,自能相见。 可到现在,她等了十二年了…… 迷茫啊、怅惘啊,这些情绪平日在潜意识中沉睡,却会在特定的时候疯狂涌入脑海。 每当此时,她唯有唱着只属于自己的歌曲,抚平心思,聊以慰藉。 因为一个人而寂寞,因为一个人而习惯了寂寞。 这循环终于可以结束了啊…… 如曦紧咬着下唇,不让暮天枢察觉到自己被他的一句话说哭了。 暮天枢带着她缓缓从高空下降,柔声道:“难过的时候,尽管和我说,或者直接来找我。” 如曦用力闭了闭眼睛,努力调好情绪,低声问:“可你的办公室,设计成那个样子,我不可能随随便便就上去……” 暮天枢淡淡一笑。若在之前,这的确是个问题。但如曦的担心,已然被她的母亲事先考虑到了。 “你知道‘空间通道’吗?” 如曦一愣:“知道,我听说你有一条……” “是的,从我住处的书房,连通到办公室。”暮天枢颇为神秘地道,“而现在,有了第二条,从我的客厅连通到高塔顶楼的电梯口旁。” 如曦蓦地睁大眼睛,这非同小可的一惊,让她的泪水瞬间缩回去了。 “咦?两条!……哈?怎么可能?” 暮天枢不便说出实情,话锋一转:“现在你知道了,便是专属我们的秘密。” 如曦还有些难以置信,向前迈出一步,激动地转到他身前。俩人脸对脸,如曦拉住他的袖口,紧张兮兮地向他确认。 “这么说……比如半夜三更,我只要想,就能从塔中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你的客厅?墙啊、门啊、锁啊,这些都能被直接忽略?” 暮天枢被她的说法弄得想笑,还是负责地点了点头。 “不错。若是在工作时间,你也可以接着走另一条空间通道,从我的书房到办公室找我。” 方才的哭意烟消云散,如曦开心地拍了下手。 “太好了,那就不用看依布黎这门神的脸色了呢!” 话一出口,她立马觉得有失礼貌,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却忍不住地傻乐。 暮天枢当然能感到她的积怨颇深,无奈地笑了笑:“不过,你也别经常在我办公的时间来,你知道的……我事情比较多,不能分心。” 如曦听话地点了点头,眼睛一转,用机灵古怪的语气问:“所以我们算是幽会,对不对?” 暮天枢不假思索,回答地极其干脆:“不。” 如曦一怔:“这么说,你不介意身边的人知道我俩的事情?” “我不会特意告诉任何人,但也不会躲躲藏藏。”暮天枢正声道,“我说过,我要正大光明地喜欢你。无论有多少竞争者,绝不退让。” 如曦被他的表白再次弄得面红耳赤,踏在平稳的气流平台上,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就像总是有股吸引力,把俩人越拽越近。 她为了把自己从暧昧的浪潮中拯救出来,小脸一绷,秀眉挑起,故作不满地嗔道:“你当然不介意闹得人尽皆知,因为你的竞争者连名字都没有。反倒是我……要被大半个学院的女生敌视唉,那些看似友好的小船当真说翻就翻……” 暮天枢笑道:“你的名次超过了舞焉儿,自然无人敢对你动手脚。至于闲言碎语、莺猜燕妒,又有何惧?” 如曦见他不以为意,嘴噘得老高,脸憋得通红,就差横眉立目地嚷嚷一句:饿虎都难敌群狼,更何况我只是披着虎皮,她们可是一群暴动的狂狼啊! 暮天枢看出她真的着急,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好吧,那我们以后不在公开场合同出同入。这也作为我们之间的秘密,好吗?” 如曦不噘嘴了,可仍旧纠结地皱着眉。若是秘密交往,她的压力的确少了很多,可和暮天枢在一起的时间也顺带脚地缩水。 可念起神出鬼没的依布黎,拥有几十种虫袋子的采金蛉,以及几千未知的女学员那五花八门的本事…… 压力如羽箭般向如曦攒来,她不得不优先考虑自己的人身安全。 不过,她又怎能知道,暮天枢背负的压力,源于自身的血脉与身份、力量与长相双双独占鳌头的莳闇、下手没轻没重的北方负责人,以及身为八级能力者的“意念控物”。挑起这份跨时空的担子,不比撬动地球来得省力。 如曦点了点头,又隐约有些不甘心,小声地讨价还价。 “平时你会回复我的信息吧?不像之前那样……” 暮天枢斟酌了片刻,认真道:“我不担保三五分钟便能答复你,但绝对不会再失联。我保证,好吗?” 如曦大度地摆了摆手:“我没急事,抽空理我就可以了呢。”她攥了攥衣角,略有紧张地压低声音,“还有啊,晚上的话……我、我可以去你那儿……串门?” 暮天枢一笑:“随时欢迎。” 晚风抚过,将如曦的金发撩起一缕,垂在脸畔,勾勒着她樱粉的面孔,唯美如画。二人所在的高度已然与学院的高塔相同,她强压着心中升起的旖旎念头,灵巧地一探身,小手摸到他的口袋,从中抓出自己的眼镜,又毫不客气地戳了下他的侧腰。 如曦笑嘻嘻地道:“那就打扰啦!” 暮天枢点了点头,温柔似水。黑压压的塔顶近在眼前,他想起什么,问道:“你之前没自己走过‘空间通道’吧?既然我们到这儿了,要不我领着你走一次?” 反正莳闇不在,空间通道的秘密不至于一开始就露馅。如曦当然乐意,随他飞到高塔中部的露天天台上。 二人降落,她稍微缓了缓有些发软的腿,继而迫不及待地拉着暮天枢上了电梯。 电梯平稳地到了顶层,然而开门的瞬间,二人同时一愣。 好冷! 仿佛一步跨入冷库之中,干冷的冰风像小刀子,“呲呲”地往骨节里钻。而且由于空气的温度骤降,电梯中的热气流凝结在的金属门上,化作一层厚厚的水珠,连开门的声音都被削弱得耳不可闻。 这绝不是正常的入夜后的冷! 二人顿时警惕起来,对了个眼神,屏息驻足。 黑灯瞎火,只听莳闇那悠扬宛如夜曲的嗓音,在冰寒中荡开一片灼热。 “我这不回来了吗?你生的什么气?” 回答他的是清冷缥缈的女声。 “我没生气。” 莳闇笑道:“这地板都能溜冰了,你还嘴硬?” 对方显然不欲和他理论,跳过所有寒暄,直接说出来意。 “此来只为告诉你——我要离开了,日后,不必再见。” 第81章 偷听到不得了的事情 高塔顶层的布局十分简单,电梯口乃最中心位置,一出电梯,是几十平米的公共大厅。穿过一扇门,便进入莳闇的日常活动区域。 他的客厅相邻塔外围的落地窗,本就面积大,加之视野开阔,别有一番“空中阁楼”之感。 站在冰天雪地的公共大厅中,暮天枢有些犹豫,对她使了个眼色,似在问:我们要不走吧? 如曦极速摇头,继而面向莳闇的房门,用力努了努嘴,强硬地表明:不行!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不仅要听,还要凑过去仔细听啊! 暮天枢指了指覆着一层薄霜的地面,关切地望着她,担心她受不了此地的冰寒。 可如曦和泰勒瑞那个八卦篓子混了半年,怎会放过这顶级素材?她一把拉住暮天枢的手腕,把他向电梯门的反方向扯。 暮天枢只觉如曦的掌心一片温热,摸不清她是真的抗冻,还是激动得热火朝天,显然体温只增不减。 如曦一边拽他一边使眼色,急得手上都出汗了,有些打滑。 实在是拗不过她,暮天枢无奈一叹,违心地成了共犯。他将二人悬空,无声地平移到房门口,之后撤回几步,显然还没完全迈过“非礼勿听”的心坎。 如曦则壁虎一般贴墙而立,耳朵偷摸摸地凑到门缝处,呼吸声放到最轻,拉出了专业窃听的架势。 是的,她一直没忘这茬—— 在她心中,莳闇和舞焉儿可是绝配啊! 但此刻的二人,正僵在一种极其古怪的氛围中。 莳闇眯起眼睛,一字一顿道:“这么说,你是来向我道别的?” 舞焉儿的嗓音好似幽谷清泉,沁凉袅娜,却让人只能远观、不可亵玩。 “顺便,见你最后一面。” 舞焉儿是个有一说一的人,“最后”二字一出,莳闇的心就像被猝然豁开个口子。他深深吸了口气,借着她散发出的那股子冰冷,让躁动的心冷却下来,沉声道:“如果你离开北方学院,是因为索乐玟做了让你不悦之事,我必杀之。” 舞焉儿摇头,简短答:“不是,我要回东方学院。” “为什么?” “因为东方会长。” 莳闇掩饰不住焦急,催促道:“继续说啊……” 舞焉儿闭了闭眼睛,平静的面孔上,荡过一抹似有似无的不舍。 “昨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我和东方学院的学生会长有约定,待我成年之后,我们……” 她又一次顿住,令人心醉的眼眸闪了闪,唇瓣竟在微微发颤。 莳闇心里“咯噔”一下,诸多不愉快的猜测在脑中横行。他本就是个火爆脾气,加之对方一再吞吞吐吐,故用出了吼人的音量,半点好气儿都没有地催促。 “喂,你的嘴被自己冻僵了啊?有话你就说啊,别让我一句一句地挤!” 舞焉儿眼睫低垂,沉了口气,说出实情。 “东方会长和我,会在三个月后完婚。” 话音未落,只听“咔”的一声。莳闇下意识地用力一压,座椅的扶手当即开裂。他的心口仿佛被钉子戳中,猛地收紧、又倏而舒张,伴随着撕裂般的一痛。 是啊,有些东西,他本想不紧不慢地追求…… 甚至优柔寡断地寻思着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想要…… 却被人抢占了先机! 这、就要失去了? 支着耳朵的如曦也愣住,与暮天枢愕然地对视一眼。暮天枢赶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生怕她一个没忍住叫出声。 莳闇神色复杂地望着面前那连花容月貌都不足以形容的少女,一个问句脱口而出。 “那你啊……想嫁给他吗?” 舞焉儿淡淡地望着地面,避免与莳闇对视。 她是个极其不喜欢谈论感受的人,连一点点小情绪都应付不来,故习惯了把自己置于让人望而却步的冰寒之中。但莳闇偏偏能无视严寒,随随便便就突破了她的防线,触及她的真心。 虽然她——不会承认。 思忖片刻,舞焉儿给出一句让莳闇失望透顶的话。 “我不知道,也与你无关。” 暮天枢摇了摇头,心道:如果真的和莳闇无关,你何必当面告别? 如曦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要是别人说出这话,必然是惺惺作态,玩的一手欲擒故纵。可舞焉儿,不得不说……完全没有成为心机婊的资质。她的脑回路和正常女性完全不同,既然算不来人情账,干脆全部推走,自己清净就好。 这俩偷听的都能参透舞焉儿的真正心意,更何况是莳闇。但他的性格比舞焉儿更别扭,不管心中如何刺痛,脸上却弹回了风轻云淡。他歪着头,饶有兴致地一笑,就像插科打诨的局外人,打心眼里不在意她的去留。 “呵呵,有道理呢,确实和我无关呀!不过我倒是好奇啊,索乐玟怎么没拦着你?以那个愣头青的脾气,应该跑去和他决斗了吧?” 舞焉儿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他三天前便动身了。” 莳闇似笑非笑:“怪不得我刚回学院,你就找上门了,原来是动用了索乐玟的会长权限。你对我还挺上心的嘛。” 舞焉儿顿了顿,幽幽道:“我刚得到消息——索会长重伤,目前在东方学院昏迷不醒。” 莳闇的表情一变:“索乐玟好歹也是北方学院的战力榜第二,怎么在人家面前这么废物?” 舞焉儿平静对答:“因为东方会长是七级下的能力者。败给他,不足为奇。” 此话无异于雪上加霜,莳闇的眼神骤然一颤。方才的打击还没散去,自尊紧接着便被狠狠地锤了一下。 索乐玟是六级中之人,输给七级下理所应当,但是—— 居然有同辈之人率先达到了七级下! 莳闇有所耳闻,东方会长是个天才的“精神控制者”。 六年前,他在十四岁之际,成为会长。年少轻狂的他想做出些成就,于是信心满满地挑起“两校擂台赛”。不料败于索乐玟之手,窝窝囊囊地让舞焉儿被带入北方学院。 之后几年,他没什么大动作,老老实实地当着学生会长。赢了不少好评,但并未有实力暴涨的传言。 可现在,怎么如此突然的—— 那二十岁的少年一鸣惊人,不仅悄无声息地抢走了莳闇“第一”的头衔,还要迎娶舞焉儿! 之前一原祭给他打了预防针,难道说的是此人? 莳闇下意识地攥紧五指,愈发用力,骨节发出了淬冰般的“咔咔”脆响。他一时想不通,让自己如此愤怒的原因究竟是哪个,能做的唯有强压着怒火,不让力量因此而暴走。 如曦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暗道:那会长因为年少时自负,把未婚妻都丢了,这些年可不得憋着一口气? 舞焉儿岂能看不出莳闇的失态,可她安慰人的方式,险些让如曦一脑袋撞墙上。 “我们成婚,我一概不管,由他操办。琐事繁多,他提升力量的训练自然被耽搁。这段时间,你勤加训练,说不定能赶上他。” 莳闇瞧着那一本正经的美丽少女,突然“噗”地笑出声,竟被气乐了。他用两个指头弹了一下布满裂纹的座椅扶手,硬塑料瞬间化作一片黑烟。 “哎呦,你还真是对北方学院忠心啊。听你这意思,是想用自己的婚礼去拖东方会长的后腿?我真是倍受鼓舞啊!不过他可是个‘精神控制者’,你这点小心思,不怕被他一眼看破?到时候可有你受的啊!” 舞焉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眉眼微垂,考虑了稍许,又给出一个让人始料未及的回答。 “无事,他待我很好,从不强迫。而且……他很怕冷,也怕我。” 莳闇无语:“冷了就停止思考了?” 舞焉儿认真答:“人不会冬眠,但会休克。” 如曦扭过头,瞧着暮天枢,缓缓做口型问出一句话:她私下里,一直这么掉线? 暮天枢苦笑,迟疑许久,还是点了点头。 舞焉儿安安静静地站着,冰雪般的肤色在夜色中散发着透亮的薄光,冰蓝的长发在袅袅寒气中轻轻飘动。 莳闇翘脚坐在转椅上,黑眸深邃、黑发幽暗,宛如夜色下的邪神,却被凡间百态染上了捉摸不透的人情味儿。 他在脑中快速捋了一边舞焉儿说过的所有话,心情一步步走下坡路,最终定格在极度不爽。 “你顺利甩了索乐玟,即日启程,两月后大婚。这一切皆大欢喜,那还来找我作甚?向我讨要贺礼的?”他冷眼睥着舞焉儿,语气满是戏谑,“诶呀,我最近一阵子不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你要不去朗如曦的房间里转一圈?见什么喜欢就拿走好了,别客气,我再给她买。” 如曦莫名其妙地躺枪,又好气又无奈。 舞焉儿的人品极其正派,根本不可能会动她的东西。因此莳闇把如曦的名字搬出来—— 纯粹是为了气人。 舞焉儿面无表情,艳如春桃的美眸中,荡着驱不散的清冷。 “我此来,只是想让你知道,以后勿要再联系我了。” 暮天枢听她这么说,暗暗摇了摇头,心道:你明明不想走,为何不能坦诚相告呢?总让自己做那薄情寡意之人,又是何苦? 莳闇站起身,向舞焉儿走去。到了她近前却不停下步子,而是与她错身而过,又走出两步再驻足。 “我干嘛要联系你?” 舞焉儿侧过脸,似是留恋他的身影,却又转回头。 “万一,而已。” 莳闇转身对着她的背影,无所谓地道:“你想走就走呗。反正对我而言,你就是个隔三差五来送东西的,随便换个信得过的阿猫阿狗,都能接替你的活儿呀。我联系你?这不是浪费电吗?” 如曦挑着眉,忍不住腹诽:莳闇,你的脑子又抽筋儿了,该吃药了…… 舞焉儿并不恼,道:“也罢。” 莳闇一眯眼睛:”失望不?” 舞焉儿似乎点了下头,不再多言,当即便要离开。 莳闇正在她身后,趁她转身之际,一伸手便勾在她盈盈的腰间, 舞焉儿一怔,身子顺势前倾。 莳闇唇角带笑,另一手飞快地搭上她的后背,向怀中一带。 舞焉儿抬手抵上他的前心,想隔开二人。可对方的力气很大,让她的努力瞬间便付之东流。 莳闇略一低头,直接迎上她的面孔。 舞焉儿躲闪不及,四目相对的同时,唇上一热。 被他正正地吻住。 她登时睁大眼睛,五指蓦地用力,抓紧他胸前的衣襟。 莳闇眼眸微眯,双臂将她搂紧。 舞焉儿有些慌乱,想说什么,略一启唇。 俗话道“人往高处走”,莳闇不会止步于此,既然要了,就干脆多要一点,绝对不能输给自己曾夺她初吻的时刻。 舞焉儿有些受不住了,五指攥紧。月光在地面洒下银晖,屋内的寒气不知不觉已全然散去。 莳闇的动作霸道中夹杂着温柔,索取的间隙又恰到好处地留给她喘息的时间。 舞焉儿的身子在他的环抱中愈发暖软,仿佛冰封的白莲终于破冰而出,在夜色弥弥中悄然绽开,把柔软的真心展露而出。 莳闇便更加不客气,抱得越来越紧…… 夜色静得温热如春,炽烈似夏。 这一吻被拉得很长。 第82章 一笑一真情 如曦许久听不见动静,有些犯嘀咕,涌上想扒门缝偷看的冲动。 暮天枢觉察到温度渐渐回归正常,怀疑莳闇动用了能力,眉头微蹙地担心起来。但他又不敢冒然释放出自己的力量,以免暴露偷听的事实。 又过了一轮缠缠绵绵,莳闇觉得大功告成了,这才将她放开。 舞焉儿冰清玉洁的面庞浮着一层娇艳的潮红,就像当从温泉中出浴一般。她额前轻盈的留海被细汗润湿,春桃般的眼眸闪着迷离的光。红唇饱满,因为湿润而愈发得光滑莹润,让莳闇忍了又忍,才没再占有一次。 莳闇侧过脸,鼻尖贴着她的额角,在她的耳畔轻声呢喃。 “别告诉我,你躲不开。” 舞焉儿用力闭了下眼睛,声音轻得如露珠坠落花蕊。 “这次,你认真否?” 莳闇停了许久,把脑中毛毛躁躁的念想全部删除,扫出一心一意的情怀,这才一字一顿地回答。 “啊,是啊。” 唯有到失去的时刻,被心痛狠狠地折磨,他的真心才被逼了出来。 舞焉儿听之,抵在他身前的手一撤,直接环在他的背后,继而重心往前一挪,娇艳的脸蛋贴在他的前心。 莳闇一愣,这大概是她第一次主动亲近人。 舞焉儿轻启朱唇,说了句一语双关的真心话。 “我的确躲不开。” 因为这一吻,让她明白—— 曾经的一次越界,她以为自己能将其忘怀,却在潜意识中,把那感觉记得分毫不差。 这么些年过去,无数形同陌路的擦身,无数不欢而散的聚合,她想放弃、想把他的残影从心中彻底驱赶出去…… 被“绝对冰冻”定义的她,知道自己不适合动情,无论是爱还是恨。 但所有的自我说服,都被一个事实轻而易举地推翻—— 原来,莳闇的心里依旧有她。 哪怕不是唯一,她也知足了。 舞焉儿闭了闭眼睛,再抬头之际,嘴角噙着一丝极其浅淡的笑意,将她眼底的冰寒融化为静静流淌的春水,绝美中有了温度。 “临别之际,以了你愿,以慰我心。有始有终——” 莳闇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用仅能被她听到的音量,认真地续上后话。 “才能重新开始。” “我盼着。” 舞焉儿点了点头,与他错身而过,倾国的笑颜若昙花,只为一人一现。 莳闇嘴角轻翘,提高声音,不温不火地问道:“明天就走呀?” “明早九点,有人来接。” “诶呦,他们这是摆出迎亲的架势了,你的待遇不错啊!” “你大概忘了,我不喜排场,更厌人多。” 莳闇侧过脸,笑道:“好啊,那也省的我找人送你了。不过你这不识好人心的劲儿,可别惹得你的未婚夫生气哦!” 舞焉儿淡淡道:“不劳挂心。” “谁会闲得关心你啊?” “彼此彼此。” “拜拜喽!” “嗯。” …… 临别之际,气氛又恢复了一冷一热的大不和谐。 是的,好话不说,把真实心意隐藏起来,就这点而言,莳闇和舞焉儿不相上下。 只不过,一个是口下不留德,褒贬乱用以混淆真意;另一个言语从简,表情始终是一马平川。 对二人而言—— 说反话,就是他们心照不宣的调情。 而拥有正常脑回路的如曦和暮天枢,自然理解不了…… 久久的寂静后,听到这几句话,如曦失望地扁了扁嘴,有些心疼舞焉儿。 她和舞焉儿一开始很不对付,甚至在混战那会儿有了“你死我活”的架势。但不久前,如曦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得知,自己搬家的第一天,舞焉儿怒气冲冲地找上门,实则是因为索乐玟有意无意的一句话—— “这新生的动作真是快,一入学就爬到莳闇的脚下,也不知到底是谁占谁的便宜……随他们找乐子去吧。” 舞焉儿对莳闇的感情正值进退两难,索乐玟这简简单单的一招,不仅让她对莳闇心灰意冷、对如曦产生偏见,还为他在混战时下杀手做好铺垫,可谓是一举三得。 只可惜,开局一手好牌,照样能打得稀烂。 莳闇离校出走后,舞焉儿重新审视了一番自己近日来的失态,这半年间,不仅一次如曦的麻烦都没找过,更是三番两次地阻挠了海薇丝对如曦下黑手,让后者憋了几肚子的火。 索会长暗里心怀不轨,明面上还得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活得那叫一个心累。直到得知东方会长的强势回归,这才转移了注意力,气势汹汹地找上门。结果落得个昏迷不醒的现状……总算是消停了。 说回如曦,解开了心里的疙瘩后,她能客观地看待这长相迷死人的校花,对其评价也节节高升。舞焉儿不仅冰雪聪明、智商爆表,而且办事讲求清明端直、善始善终,甚至有仗义执言的隐藏属性。 唯一的问题就是性子太淡了……妥妥一块冷木头。 不过,干柴配烈火,她欠的就是莳闇这种会惹火、会搓火,更能点燃燎燎心火的。 可莳闇对待舞焉儿的方式,总能把如曦气个好歹。 如曦不停地在肚子里数落他:这么个对你有情的大美人,找上门来和你告别,你这是什么找打的烂态度啊?你脑子里到底被灌了几种孤独终老的药水啊? 她专心致志地噘嘴怄气,对舞焉儿的脚步声恍若未查。 幸亏暮天枢牢记着二人的偷听者身份,顿时警觉起来。 电梯口就在公共大厅中央,斜对着莳闇的屋门。借着皎皎月光,空荡荡的公共大厅一览无余,别说是人了,连黑猫都没处藏身。 所以说,距离舞焉儿出房门,和他们正脸打个照面,就只剩四五秒的时间了! 舞焉儿这么骄傲的女子,若是发觉隔墙有耳,天知道会发多大的脾气! 而且她不久前晋升到了六级下,冰冻的速度之快、规模之大,瞬间就能把整座塔的水管都冻裂! 更不必说莳闇发脾气的可怕后果…… 暮天枢当机立断,飞快地拦腰抱住如曦,身子浮起,踏空掠出。 如曦眨眼间就平移出去十米,只觉心肝一忽悠,猛地倒吸口冷气,这才清醒地意识到他们的处境。 舞焉儿已然到了门口,门把被“吱扭”地转动。 二人正好到了电梯口旁边,暮天枢视线一扫,随即略微转身,毫不犹豫地对着雪白的墙面撞了上去。 如曦被他单手抱在腰间,脑袋刚一扬起,硬邦邦的墙壁和鼻尖近在咫尺! 她吓得张圆了嘴。 这是要撞墙而亡的节奏啊! 凭借着对暮天枢绝大的信任,如曦把尖叫憋了回去,却身不由己地在心里道了句—— 我的脸啊,对不住了…… 但下一刻,她眼瞅着自己如若无物地撞进了墙…… 舞焉儿出了门,脚步不停顿地上了电梯。 莳闇故意等了几秒,之后走出房门,默然望着电梯下降的楼层,用这种方式目送她远去。 在千钧一发之际进入空间通道,暮天枢的心跳也是居高不下。他长长抒了口气,确认通道口完全关闭,这才松开手,把如曦放开。 谁知如曦脚刚沾地,腿一软,“啪叽”就来了一跤。 暮天枢赶忙拉起她,这才发觉…… 如曦在吓傻后,紧接着就被惊呆了,几十秒都没缓过神。 “空间通道”是能力者所建的快速通道,通过空间扭曲与维度拼接,三维空间内的两点距离被缩短千百倍。有它在,四方大陆的四大学院之间,以及与异大陆间,都可以徒步到达。 如曦从小被养父母带着走走逛逛,算是见过世面,空间通道也走过不下十次。 可她以往见过的通道,就是宽阔的隧道,四面八方都是白花花的,看不出实际大小。沿着标志前进,脚下好似踩着整块的汉白玉,光滑得好比剥了壳的鸡蛋。 所以,行人的感受大多是—— 周围啥都没有,好空好大好无聊…… 可这跨度不过千米,三五分钟就能走完的小型空间通道—— 竟然是透明的,外界之景一览无余! 而且通道壁本身就是空间扭曲,看到的当然不是普普通通的景色。 一个个画面被弯折、堆叠、扭曲、塑形,好似无数个时而飞舞、时而流动的气泡,由远及近地接触到通道壁。 每个气泡都是一处日常风景,先如全息投影般被放映而出,继而色彩逐渐受到扭曲,被像素化,最后散成纷飞的光子落入眼中,缓缓淡去,换作下一幕流光溢彩。 好似世界被打散成五光十色的玻璃珠,在水波中沉沉浮浮。 又像透过万花筒观瞧走马灯,永远不知会出现怎样的惊喜! 如曦看得痴迷,丝毫没察觉到被摔的疼痛。她跑上前去,每个角落的美轮美奂都不想放过,于是仰着头,一圈圈地转。不一会儿,她只觉脑子发晕,眼睛实在是不够用了,这才扭了扭发酸的脖子,不好意思地看向暮天枢。 “抱歉啊,让你见笑了。这里实在是太神奇了……” 暮天枢摇摇头:“不怕你笑话,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看了半小时,才找出些规律。” 如曦干笑了一下,心道:这东西的门道,就算你给我解释三天,我也听不懂啊…… 她扭头看向二人进来的方向,只见一个一人来高的圆形区域,呈现有质感的乳白色,与周遭的透明形成鲜明的对比。如曦走上前,凑近了打量起来。 暮天枢跟过去:“这是通道入口对应的那面墙,也是空间坐标不会改变的定点之一。” 如曦好奇地伸出手,问道:“我以前走的大型空间通道的时候,出入口很宽阔,大概有五十米,而且是敞开的。话说,这出入口要如何开闭呢?” “不论从内还是外开启空间通道,方法相同。确定通道口的位置后,站在距离它一米处,释放出至少为三级中的精神力,一分钟后便会开启。当然,力量越多,响应时间越短。刚才事出突然,我释放出接近六级中的力量,空间通道在半秒后开启……抱歉,吓到你了。” 如曦听到至少要“三级中”,心里猛地一沉。 她只是个二级中能力者,单凭她一人,根本无法进出空间通道。 这不就意味着——每次想找暮天枢,都得找个人陪她? 为了隐瞒自己和暮天枢的关系,泰勒瑞自然是打死都不能带在身边的。 为了守住这条空间通道的秘密,莳闇也被排除在外。 弟弟朗星自然是最佳选择。可如曦去找暮天枢无疑是为了二人独处,每次都带个小跟屁虫,算是怎么回事啊? 如曦又郁闷又纠结,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把手掌按上那乳白色的圆形出入口,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万一用力一推也有效呢…… 暮天枢没从如曦身上感到一星半点儿外放的精神力,认为她只是想触摸一下通道壁,试试手感,故也没阻拦。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如曦的手居然毫无阻碍地穿了出去! 空间通道被再次打开! 暮天枢愕然,赶忙又确认了一遍如曦的状态—— 的确,一点精神力都没有! 如曦一愣,试探性地挥了挥手臂。结果所过之处,通道开启,其余的地方则保持着关闭状态。就好像它被设计了识别系统,不阻拦如曦的任一部分,于是有了介于“开”与“关”之间的半透状态。 与此同时,伴随着如曦的一通乱试,暮天枢察觉到空间通道的响应时间…… 百分之一秒?几毫秒? 短得可以忽略不计! 这说明—— 出入口感应到的能量远超过六级下! 他惊讶得说不出话,不断调动着回忆,试图找出对此怪事的解释。 如曦可没有一探究竟的心,管它什么原理呢,想到自己可以自由进出通道,她登时心花怒放,考虑着等下要从另一端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然而下一秒,她的表情一变,突然就乐不出来了。 因为她的手—— 被拉住了! 第83章 被抓的下场 对常人而言,通道的出入口与通道本体相同,是拥有绝对阻隔效果的空间壁。若是处于关闭状态,它不亚于一堵半透明的铜墙铁壁,禁止任何物质通过。 但如曦无疑是个特例。她就像来去自如的“穿梭者”,身体的每处都是“通行令”。通道口会自动地为她开启,给她放行。 好处自不必说,可问题是—— 轻轻一扯,她被毫无阻碍地拽出了空间通道…… 暮天枢意识到不妙,后脚出来之际,正瞧见如曦呆呆地站在莳闇面前。她看似镇定,可发梢却在微微颤抖,不单是惊吓,还有突然望见那熟悉的脸孔时,心头涌上的五味杂陈。 半年没见,莳闇毫无久别重逢的喜悦,脸色阴沉得吓人,跳过寒暄,一上来就切入正题。 “我啊,有三个问题。” 他举起手,每说一句就翘起一根手指。 “一,我的地盘啥时候、怎么样、被谁自说自话地开了个洞?二,这空间通道通向何处,是做什么用的?”莳闇眯了眯眼睛,冷冰冰地道,“三,刚才那谁来,你俩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偷听来着?” 暮天枢本就不怎么会说谎,加之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惭愧,面颊条件反射地红了,直接摊牌。 “空间通道的由来,我之后和你细说。至于刚刚舞焉儿的拜访,我们……” 如曦抢话:“我们只听到了个尾巴,内容基本忽略不计。” 莳闇一撇嘴,对此话极度怀疑,阴阳怪气地问:“既然如此,你们作何感想啊?” 暮天枢顺着如曦的话,昧心地摇了摇头,表示所知甚少。 如曦打算草草应付过去,开口前深深吸气,却登时一愣。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气,清雅似空谷幽兰,朦朦胧胧,却在脑中挥之不去。其中夹杂着些许萧索的味道,仿佛舞焉儿离去的背影,独来独往,清傲孤寂。 堂堂北方学院的校花,刚成年就要嫁为人妻。无言中遵守约定,沉默中被占有,就像当权的男人们趋之若鹜的宝贝。 而唯一被她牵挂的人,还摆出赶鸭子上架的姿态,一通嘴炮地轰她走。 对此,如曦的感想多了去了! 想到这里,她莫名其妙地有了底气,正义感一发不可收拾地冒出来。她把敷衍莳闇的话咽下,清了清嗓子,态度来了个大转变,要多认真有多认真。 “我觉得你不该放她走,说真的,你俩很配,而且她明明就是不想回东方学院完婚,才特意来找你的吧?” 暮天枢无语,飞快地扫了一眼如曦,有种被队友卖了的感觉。 莳闇一撩眼皮,眼神复杂,心道:你这一句话概括,涵盖了十之八九的信息点啊!你自己给自己拆台,倒是真利落啊! 如曦恍然不查二人的古怪,专注地望着莳闇,语气满是真诚。 “你难道感觉不出吗?舞焉儿其实舍不得这里啊。你即便不挽留,为什么不能好好道个别呢?弄得这么不欢而散,她心里得多难过啊……” 听她这么说,莳闇确信自己那几句牵连到真情实感的话,隔墙偷听的他们应该没听见。他暗暗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沉着,摆了摆手,语气淡淡,显得毫不上心。 “放不放舞焉儿走,是我说了算的吗?你听见了索乐玟的下场,是盼着我也不过大脑地找上门吗?” 如曦近前一步,挺直后背,正声道:“你比他厉害多了,不是吗?换个方式说,排名第二的索乐玟重伤,只有你能挽回北方学院的面子,义不容辞啊!” 七级下“精神控制者”的惊世骇俗,如曦一知半解。但莳闇的能力是何等逆天,她更不晓得,下意识认为二人有资格互为敌手,也算是歪打正着。 莳闇不屑地哼了一声:“别和我扯什么学院的脸面啊。我问你,你不是讨厌舞焉儿吗?把她送走,你应该高兴啊!” 如曦用力摇头:“她是学生会的顶梁柱,这半年来,对我挺照顾的。而且我发觉,她很多方面正好和我互补。若和她成为朋友,既能向她学习,又能得到她的帮助,且不会被整天拽着侃大天、说八卦……不管从什么角度上说,我都很乐意啊!我刚盘算好怎么采取行动,她却要离开,我这不就白忙活了嘛?” 得知舞焉儿暗中帮助如曦,暮天枢唇边含笑,很是感激。 莳闇的神情也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不过,听她把自己的小心思说得冠冕堂皇,不禁腹诽:半年不见,居然更傻更白了……没救也。 如曦飞快地瞥了一眼莳闇,小小声地嘟囔。 “最重要的是——舞焉儿走了,你还不得难过啊?就你这脾气,失恋之后谁知道会做出什么?我不希望你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啊,更怕你一怒之下就迁就到别人头上,乱搞事情,把学院闹翻天……作为你的邻居,我不想首当其冲,可在你最无助的时候搬走,我又于心不忍……” 如曦敢把话挑明,胆子无疑是大的。这也证明了她对莳闇的关心。 莳闇却完全不领情,立起眉毛,满脸怒容。 要不是他适才别别扭扭地和舞焉儿表明心意,加之暮天枢就在如曦旁边护着,莳闇此刻一定上下其手地调戏一番这傻姑娘,让她深刻领会到—— 自己和“失恋”二字,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好不好! 什么“难过”、什么“无助”,那些可怜虫的字眼,别自说自话就往他的头上扣啊! 莳闇蓦地一甩脸,冷冷地给出评价。 “自作多情,越作越死。” 如曦愣住,没懂他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 暮天枢察觉到气氛的紧张,熟稔莳闇脾气的他,赶忙打圆场。 “抱歉啊,朗如曦也是一片好心,既然听到了,就没办法坐视不管。” 莳闇狠狠瞪了二人一眼,厉声道:“你俩给我听着,这次我就不追究了。若有下回——”他的目光落在如曦身上,“要是跟个耗子似的,再用空间通道偷听,信不信我当场把你从窗户丢出去?” 如曦肯定是不信的,但她的第一反应是努力点头。莳闇表面放狠话,实则是给台阶,她当然要唯唯诺诺地下去。 “抱歉啊,一定没有下次了,我保证。” 暮天枢也点了下头,到现在仍旧面孔发红,可见,只有他是真的惭愧。 莳闇这才把气头抹平,翘脚坐回椅子上,恢复了素来的不温不火。他微微一挑嘴角,邪异如黑暗中横生的荆棘花,在月色下勾得人魂儿丢了都不自知。 “不过呢,虽然我的事情我自己能管,但既然你俩执意掺和进来,我的确想让你们帮我个小忙。” 如曦眨了眨眼睛,揣测着他说的“小忙”是真小假小。 暮天枢本就不会拒绝人,加之莳闇亲自开口求助,便毫不犹豫地答:“但说无妨。” 莳闇少见地没卖关子,声调中带着斩钉截铁的味道,说出他出人意料的决定—— “如你们所愿,一个月后,我会去东方学院要人。” 如曦顿时来了精神,喜上眉梢:“我支持你啊!” 莳闇的眼神中蓄着几分玩味的轻浮,几分幽邃的高深。 “嘴上说说可不够哦,拿出点实际行动如何?” 如曦隐隐有种被麻烦找上门的感觉,悄悄退到暮天枢的身旁。 暮天枢猜到他的想法,认真道:“你打算进行正当的学院挑战,可对?” 莳闇点头,回答的同时,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 “老规矩,五对五,擂台生死战。暮天枢,其中一仗必归你,没得选。” 如曦蹙眉,十分不满他要暮会长拼命,还摆出一张高高在上的嘴脸。她幽怨地瞅着莳闇,搓火加挑衅地道:“干嘛要那么多人去?你自己的话——难道还怕输吗?” 莳闇浅笑,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 “原因有二。第一,东方会长去年还是六级中,十个月就能连跨两阶,其中隐情,我需要有人能查明验清。如果被我发现此人为晋升到七级下,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看我怎么把他打得原形毕露、六亲不认。” 他漆黑的眼神轻轻落在如曦身上,深幽似夜,单是气势就让人喘不过气。 “第二啊,即便是我,对上七级下的能力者,也要费一番功夫。要想万无一失地取胜,需要能平稳地控制住七级下的力量。所以啊,不仅暮天枢要出战,拿下一局,朗如曦啊,你就是前去东方的第六人,一路陪同、寸步不离,懂不懂?” 暮天枢知道如曦的力量非同凡响,也明白莳闇的言下之意。虽然不情愿如曦与其密切接触,但还是微微颔首,以示应允。至于怎么帮助、如何提升力量,一句都不多问,这便是他的宽容。 如曦这坦率的直肠子就不同了,心中满是不解,有话就摆明了说。 “不懂啊!和我有啥关系?你这逻辑不通啊。” 莳闇表情平静,一字一顿道:“没你,我怎么压制力量?压不住,又如何控制?控制不了,何谈晋级?” 如曦愈发疑惑,皱了皱鼻子,眉头绞在一起。 “东方会长那么厉害,你感到压力,说不定就能遇强则强。再说了,我有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嘛?我真是弄不清……说什么要我帮你,你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莳闇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傻姑娘,正因为我知道你的本事,才需要你,非你不可啊! 可以他的性子,掏出心里话就像被割掉一块肉似的,故脱口而出—— “你管我在不在开玩笑呢。走着瞧吧!大不了,你就跟着瞎帮忙呗,和以前一样帮我跑腿也行啊。反正你欠我的,偷听贼!” 如曦苦着脸,不情不愿地噘了噘嘴。她完全不介意跟着去东方学院开开眼界,更何况有暮天枢在身边,换个环境说不定能擦出别样的火花。 但关键是—— 莳闇动不动就东一句西一句地使唤自己,被暮天枢看到,这也太丢人了吧! 自己打也打不过,吵也吵不赢,被怼得焦头烂额的样子,真不想多几个观众啊…… 暮天枢见状,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别多想,你是去助战的。有你在,我也会安心。” 被甜蜜蜜地摸毛,如曦的神色很快缓和下来,净白如雪的面颊上泛着一抹薄薄的绯色。在暮天枢面前,她顺溜得像只小绵羊,轻轻“嗯”了一声,爽快地答应了。 莳闇瞅着二人间的亲昵,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略微一变。 自己看上的女孩子被旁人拿下,绝不是什么令人祝福的事情。能痛痛快快一笑而过之人,若不是心胸好比海阔天空,就是真的没心没肺、烂得掉渣。 但莳闇的心态却调整得格外平滑,只是几个呼吸的工夫,他很快就想通了,唇角重新噙上浅笑,目光饶有兴致地在二人身上来回转着—— 一个天真烂漫、古灵精怪,真心实意地关心旁人。 另一个乐于助人、认真负责,是个百依百顺的助攻。 他的心里的疙瘩还没系成就直接崩了。 如曦琢磨了一会儿,面向莳闇,用商量的语气道:“我会和你们同行,但能不能别使唤我,尤其是……” 莳闇一歪头,似笑非笑地打断她。 “在你讨价还价之前——”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食指有节奏地勾了三下。 “我之前给你的额度,该还我了吧?” 如曦一惊:“哈?不是送我的吗?” 莳闇学着她的语气:“哈?可能是白给的吗?” 如曦没底气地嘟囔:“你怎么不说清楚……” “你收到一笔不义之财,想花就花,毫不手软,倒是没有半点心理障碍啊!” 如曦生怕他再要回去,毕竟习惯了比别人长出一截的户头,回归贫穷的滋味那叫一个百爪挠心。而且她之前有不少秘密开销,若莳闇要她悉数还款,如曦无疑是欠了十几年都还不清的债。 她有些慌神地垂下头,手指捏着衣角,将其卷成了个小麻花。 “可是……你以前也给过我……” 莳闇好笑地瞅着她:“的确啊,所以应该一并还给我,对不?” 如曦顿觉理亏,往暮天枢的身后躲了躲,不敢接茬了。 莳闇摇摇头,故意装出一副哀其不幸的样子,扭头问暮天枢。 “你们学生会成员的收入是有多低啊?如果要真的有困难,实在不行,我就当做慈善了吧。” 暮天枢愣了一下,疑惑道:“她到底欠了你多少额度?我来替她……” 如曦被莳闇倒打一耙,抓狂抓得要吐血了。可听见暮天枢要帮自己还巨额欠账,她的心头登时一跳,赶紧窜出来,挡在二人之间。 “哎呀,莳闇,你我之间的事情,就别牵扯到学生会了哈。既然这是你预支给我的劳务费,这次去东方学院,我义不容辞。有什么要帮忙的,千万别客气哦!” 莳闇嘴角一翘,这才没把那骇人听闻的数字报给暮天枢,满意道:“既然你这么有觉悟,我拭目以待哦。” 如曦挤出满脸堆笑,内心却萧索得凉风嗖嗖。 “好,好……唉,好。” 莳闇险些笑出声,摆了摆手,随口道:“傻姑娘,这边就没你的事了哦。你先回避一下,我要和暮天枢单谈,去去去去……” 被轰狗般地赶走,如曦非但没有被冒犯之感,反而如蒙大赦。她冲着暮天枢笑了一下,轻快可人地道:“我在空间通道里等你哦!” 暮天枢含笑点头。 莳闇吃一堑长一智,喊道:“喂,别关门!” 如曦快速做了个鬼脸,一溜烟地逃走了。脚步捣得飞快,像只冲刺的小兔子。 第84章 复杂的朋友 暮天枢目送她离去,神情柔和,眉眼温雅,单是目光中的暖意,就让人忍不住想和他亲近。 莳闇被这股甜蜜劲儿齁得够呛,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道:“看那傻姑娘乐得屁颠屁颠的,必然是你表白过了。呦,我不过是一条信息,就引出你一大串的行动。事到如今,你俩能走到两情相悦的地步,真是可喜可贺啊!” 面对这么个不好好说话的人,暮天枢无法第一时间判断出他真正的态度,思忖片刻,干脆挑明了问他。 “在朗如曦和舞焉儿之间,你作出了选择吗?” 莳闇一摊手,满脸“你真是不懂我”的表情,继而条理分明地解说起来。 “首先啊,心有所属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我的风格哦。其次,谁说我只有这俩选择呢?你又不知道我的全部底细,就别那么二分法嘛。再者啊,也不一定是我来选啊!你得这么想,我们若输给东方学院,舞焉儿就成东方会长的老婆了。到时候我心灰意冷,只能接着调戏朗如曦那傻姑娘了啊!最后,就算赢了东方学院,把舞焉儿接回来,鬼知道她会不会选择和索乐玟双宿双飞呢?到时候啊,我这儿又要另作安排了呢。” 暮天枢听得嘴角连续抽了几下,连他如此有教养的人,都不禁腹诽:这人怎么这么多事儿啊…… 莳闇却勾唇一笑,不介意把情况弄得再乱些。 “你之前把我俩约定的事情抖落了出去,害得我哟,刚到北方地界就被我爸带了个正着。我爸之前啊,总是鼓捣我把那傻姑娘留在身边。可这次见我之时,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一个劲儿地碎碎念,委屈巴巴地说什么——‘人家你情我愿的事儿,你就别乱来了呀,否则惹得他们的家属不开心,我就遭殃了呀……’” 暮天枢眼神一动,心里明镜似的:能有此等魄力的“家属”,必然是指如曦的父母。 莳闇咂了咂嘴,满脸无奈。 “不过啊,我爸也没完全放弃。他的替代策略是让我把朗如曦认作义妹,既有充分的理由,也有互利互惠的优势。诶呦……想一出是一出,你见过这么随便的吗?” 暮天枢完全能想象出北方负责人说这话时的嘴脸,更从莳闇身上看出一脉相承的跳脱。他尴尬无比地挑了挑眉,半天才挤出几字。 “那你……照办?” “我不是说了嘛,这就要看我能不能把舞焉儿弄回来喽!”莳闇双手抱胸,斩钉截铁地下结论,“因此啊,不管从哪个层面上说哦,此去东方学院,你都要一路随行,给我拿下一场胜利啊!也让我见识见识,你这如有神助的晋级到底如何哦!” 暮天枢一怔:“这么说,我进阶的经过,你都知道了?” 莳闇感慨道:“是啊,我爸为了激励我,当然知无不言。话说回来,你这临门一脚还真是踢到点子上了,开挂开得那叫一个溜啊!” 暮天枢面孔微红,谦虚道:“我幸得贵人相助,只是偶然罢了。和你相比,哪里算得上开挂?” 莳闇听他夸自己,敛起脸上悠然自得的笑意,眼睫微垂,语气低沉。 “我啊,是最不值得被羡慕的那个。想进阶不难,可付出的代价,连我自己都不敢想象。” 暮天枢走到他的座椅旁,一手搭在他的肩头,诚心诚意地安慰。 “你说过,朗如曦能帮上你,我相信,她不会让你失望。” 莳闇抬起头,睥着那清俊如明溪春水的少年,不温不火地问他。 “我打算把她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你就不怕发生什么有的没的?” 暮天枢的面孔上闪过一丝迟疑,但略加思索之后,还是微笑着摇头。 “不怕。” “真的?” 暮天枢又答一遍。 “嗯,当然。” 莳闇捏着下巴,被他的深明大义弄得既来气又好乐。 说实话,他想过无数次要狠狠揍暮天枢一顿,好好捶打捶打他那副上善若水的心肠。 然后嘛,面对那张四季如春的英俊脸孔,他超想试着勾引一番,看看能掰弯到几何。 不过,至今未遂…… 因为对方的脾气真的太好了,连他都不忍下手。 想至此处,莳闇一挑眉,自恋无比地反驳。 “为啥?我告诉你啊,迄今为止,只要我想,还没人能拒绝我,管他是男女老少还是什么不明物种。” 暮天枢一笑,温存如暖阳,柔和似绢帛,话里话外隐隐透着些风花雪月的暧昧气息。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我信你啊。你的人品也好,你的魅力也罢,我都相信。” 莳闇被他噎了一下,极其受不了他的天然撩,没好气地嗔怪。 “拉倒吧!谁不知道我的人品就是个误差值?时正时负,抓阄来定。” 暮天枢提起手腕,拍了拍他的肩头。温热的手掌两三次起落,指尖严丝合缝地抚过他的锁骨,带出些爱抚的感觉。 “你对别人或许如此,但认识你这么久了,我就是知道,你不会负我。” 莳闇只觉耳朵一热,背上的肌肉倏地收紧,后腰一阵酥麻。 自从吻了舞焉儿之后,他身上的各处莫名其妙得敏感起来,发情的阈值低得吓人。为了不被暮天枢看出异样,莳闇一把拍掉他的手,竟有些要炸毛的架势。 “辜负你个头!好哇,你小子居然敢攻我!” 暮天枢愣了愣,不解道:“我……什么你?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妥,和我直说就好。” 莳闇打死都不可能告诉他自己扑朔迷离的心思,赶忙借坡下驴,岔开话题。 “既然你问起哪里做得不妥,那我俩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从最关键的开始!你给我老实交代,谁允许你把空间通道开在我的住处了?居然还不打算告诉我,是想闯空门还是咋的?” 暮天枢为难道:“不是我决定的。” 莳闇眉毛立起,活像一只暴躁的黑猫。 “速速招来!” 暮天枢拿他没办法,把事情经过娓娓道来。 莳闇面对感兴趣的事情,心不在焉的敷衍态度一去不复返。此刻的他化身为难缠的提问机,每次对方想省略细节,立马丢出连环的问题,并配合上识别率堪比测谎仪的察言观色。 暮天枢的骗人天赋本就稀松平常,无奈之下,半点都糊弄不得。不过他在讲述之时,刻意回避了“意念控物”之人的真名,以及她与如曦的关系,怕只怕如曦在不合时宜的时候钻出来。 莳闇刨根问底了接近半小时,这才确保了完整的信息共享。暮天枢去厨房喝水,他瞅着若隐若现的通道口,逆来顺受地叹了口气,心坎被踏成了一马平川。 算了,多个门也没什么不好,大不了就再加道锁呗。毕竟,用得上空间通道的,目前只有他们三人而已。 归根结底,不乐意也没用啊…… 连七级下都没到的他,去生一个八级之人的气,这可不是什么以小博大的自强精神,而是脑子里被塞了降智商的填充物! 唉,这辈子究竟能不能到八级呢…… 暮天枢回来之时,莳闇正端坐在椅子上,双目闭着。暮天枢放轻脚步,走近了才发觉,他似乎坐着便睡着了。 莳闇素来一身黑衣,除了浅粉的双唇,干净得只剩黑白。他的右手托着面颊,冷白的肤色比月华还要透亮。那随意摆出的姿态,悠闲中带着宁静,宛如敲下黑夜一角刻成的雕像,让人越看越沦陷。 暮天枢明知凭借莳闇这种百毒不侵的体质,丢在冰湖里都冻不死,更不可能得什么小感冒。但他想了想,还是蹑手蹑脚地走到他的卧室中,取来外套,轻轻为他盖在身上。 莳闇似乎已然睡熟,呼吸均匀平缓,就像黑夜下的海风拂过叠叠波浪。 暮天枢知道他一路旅途劳顿,又被北方负责人横路拦下,身心都累到了一定程度。他确认屋内收拾得妥帖,便身子腾空,打算回空间通道找如曦。 然而刚出屋门,就在他回手准备关门之际,却听到莳闇悄声喃喃了什么…… 宛若梦中亲昵的呓语,和他平时的说话方式截然不同。 暮天枢一愣,停下动作,屏息静听。 约莫两分钟过去,莳闇的声音再次传来,悠扬好比静夜中弹拨出的弦音。 可他说得太轻,浅浅淡淡,根本听不清内容。 暮天枢被实打实地勾起了好奇心,在门口纠结了片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地回到屋中。他无声无息,脚不沾地便到了他面前,俯下身子倾听。 莳闇在此时又开口了,暮天枢隐隐分辨出几个字。 “我就……选择……两个……” 暮天枢瞬间愣住。 对这句话的解读立马浮现脑中—— 两个少女,他要一并选了?! 暮天枢蓦地扭过头,愕然地望着莳闇的睡颜。 静谧之中,距离很近。 他俊美的五官堪称完美,眉、眼、鼻子、嘴、下颌,无一不是精美绝伦,再将其组合,那静态的诱惑,只需一眼,就足以让人怦然心动。 但暮天枢感到的唯有心慌。 难道这才是莳闇真实的想法? 难道自己对他的信任只是一厢情愿? 他垂下眼睫,心中突然好难过,就像被揪着拧着,每一痛都是被好友背叛的不解…… 然而这时,他的耳边突然响起莳闇的声音。不过这次,恢复成正常音量,并补全了之前含含糊糊的低语。 “我就说嘛,我的选择不止两个哦。” 暮天枢猛地抬头,眉宇间的浅殇还没消退。 “什么意思?你难道……一直醒着?” 莳闇一笑,随即猛地抬手,迅速揽住暮天枢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中用力一带。与此同时,他瞄准了暮天枢脚踏的空气平台,在适当的时候,将其顷刻粉碎。 暮天枢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手,脚下踩空,以投怀送抱的姿势,被他搂了个满怀…… 莳闇微垂脖颈,顺势凑上前去,炽烈的呼吸在他耳畔灼烧。 “别忘了,你也算是我看上的人之一哦。” 他松开手,暮天枢瞬间找回重心,往后“噔噔噔”退出两三米才停下,慌得险些平地绊倒。 后知后觉的他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莳闇假寐,又说那种有歧义的话,只为骗得自己近身—— 证明不管对方是男是女,他莳闇绝对是主动的那个! 小正经的暮天枢哪儿经受得起被这么调戏,脸颊“腾”地红了,支支吾吾半天,竟然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 莳闇笑道:“这下子,我们扯平了。” 暮天枢有苦说不出,有气没处撒,躲躲闪闪地瞪了他一眼,随后转身就走。他的脑中满是问号,心道:好端端的,我没招你没惹你,之前怎么就不平了呢? 在他出门之前,莳闇冲着他的背影喊话,语气难得认真。 “还有一点啊,你记着,别再轻易相信别人了。尤其是到了东方学院,面对的可是一帮精神控制者——现在的你啊,太容易上套了!假如被弄得鬼迷心窍,别怪我打你啊!” 暮天枢脚步一顿,面冲门口,轻声询问。 “但我,无论如何……都可以相信你,对吧?” 莳闇实在不懂,这么明摆着的事实,为什么非得要口头说出才肯罢休,不觉得肉麻啊? 他长长叹了口气,极其不情愿地答了一句。 “是啊,废话。” 暮天枢知道,他越是这种口吻,就越是肺腑之言。于是离开前,侧过脸,笑意温和地道:“有了这条空间通道,欢迎你随时来我的住处。” 莳闇听之,并未作答。他的眸光闪了闪,宛若夜空中划过点点流星。 有些话,正因为说不出口,才能巡回于心间,最终根植在心田中。 他很庆幸自己身边有暮天枢和如曦—— 两个真心为他着想的朋友。 对他而言,这是奢侈至极的东西啊! 第85章 通道里的一方世界 能力者的宇宙中,“通道”堪称首屈一指的奇迹。 失去实体的高等级能力者,可在其中享有一方“个体领域”。从四级能力者的小楼、小街区,到六级者的初具规模的大片领土,乃至七级者那几万平方千米的城市,只要精神力足够支持其运作,领域的大小可以不受限制。 于是乎,通道中出现了一个奇大无比的异类…… 如果说通道是大海,其余的个体领域便是各色各样的海中生物,有吃泥巴的虾米,也有日食几吨的蓝鲸,但与这庞然大物相比,全部成了不起眼的陪衬。 ……谁让那是一座岛。 说起它的实际情况—— 若实打实地丈量,半径便是地球的四倍。它的颜色是标志性的蔚蓝,像畅游宇宙间的海王星。进入其中便会发觉,此地的大气环境、地貌特征、自然风光等等,与地球很是类似。 无论个体领域如何大得空前绝后,其主人终究只有一个。 而她…… 此刻正在普普通通的双层小楼中,坐于简简单单的小桌前。 看背影,她身穿黑色上衣,一袭白裙,及腰的栗色长发随意地披在背后,窈窕的身姿半遮半露。她随手把半边发丝夹在耳后,显出细白的脖颈,还有轮廓优雅的侧脸。 她的双肘支在桌面上,两手托腮,目光平视,甜蜜蜜地笑着。 有意思的是,她的后背对着屋门,面前却是一堵墙。 ……啥都没有的大白墙。 她却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感叹一句。 “如曦这孩子,果然和我比较像。” “咦……除了智商有些掉档。” “不停地往同个方向转,能不晕吗?” “天枢怎么还不回来?她的新鲜劲儿快过了……” 就在这时,只听“吱扭”一声,屋门被打开。 走来的是个不到十岁,五短身材的小男孩。满头轻柔的红卷发,仿佛移动的彩云,极其显眼。 他长得浓眉大眼、虎头虎脑,就像化作人形的小舞狮,透着一股子欢脱和喜庆,眉宇间还有些难以言喻的傲娇气质。 他一进门,叉着圆滚滚的腰站了片刻,小眉头一蹙。 “蓝凌何,你这是看啥呢?” 她头也不回地答:“我女儿。” “她……在墙里?” “当然不,在空间通道里。” “那你干嘛那么起劲地盯着一堵墙呀?” 蓝凌何回过头,眼帘低垂着。虽然方才一直在笑,可她清丽脱俗的脸孔上,却铺着一层清浅的泪痕。 那是个天生丽质的女子,乍看之下也就二十五六,根本不会有人相信她的亲生骨肉是个接近十八岁的大姑娘。 她生得肤色白皙,五官标志,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自然美。温婉中透着灵动,优雅又带着俏皮,不施粉黛、不加装点,却让人觉得正正好好,任何一处增减都显得违和。 转头之际,她用白细的指尖轻轻抹去泪珠,这才睁开双眸。 那一刹,她的气质陡然改变。 一双湛蓝的眼眸,仿佛浓缩了整个天空,覆盖了浩浩沧海。两抹变幻莫测的蓝芒,让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无论是什么,皆被渲染上独有的炫彩。 而她瞳孔中的清泪,让这绝尘的湛蓝闪烁着灿灿明光。仿佛亘古平静的海面,在艳阳下泛起粼粼波纹,织着层层叠叠的绮丽,美得让时间也要驻足凝望。 事实上,她并非疏于打扮。身为“意念控物”的能力者,想要什么,自己来造,连堪比星球的个体领域都被一手建起,还有什么能难得住她? 可无论什么异彩纷呈的妆容、精美绝伦的首饰,只要被那醉心的蔚蓝一衬,瞬间就失去本色,变成了不伦不类的累赘…… 她也是无奈,只得心宽地安慰自己:倒是省事了。 蓝凌何随手一抓,凭空浮现出玻璃杯与杯中温水。她小饮几口,发更的喉咙通顺了,这才开口。 “我给如曦他们建了一条空间通道,稍微动了点手脚。” 对面的小男孩抓了抓脑袋,惊讶道:“诶,还有这种操作呀?” 蓝凌何抿唇一笑,透出些狡黠。 “赤夜,别被贫穷局限了想象力。只要有足够的力量,一切皆有可能。” 赤夜听到她那句“足够的力量”,登时急了,原本嗲声嗲气的嗓音被揪得发尖,有些类似猴子叫唤。 “喂喂喂!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好不好?我为了让你回到地球,用掉了十二亿信徒整整两年半才能攒下的‘信仰之力’!你还好意思说我贫穷?你的良心不痛呀!” 是的,蓝凌何之所以能在几天前亲自把暮天枢送出通道,依靠的就是“信仰之力”。 这名为“赤夜”的小不点,曾经是叱咤风云的“神鬼”。时而播撒“神”的圣光,时而传递“鬼”的狱火,在人间赚了几十万信徒。 他的力量源于信徒的“信仰”,信奉者数量越多、质量越高,他便愈发神通广大。信仰之力积攒到一定程度,他就能暂时拥有神明的力量,消灾赐福、去病改命,保一方水土平安。 因为某些原因,赤夜失去了肉身,只能以精神体的形式存在于通道之中。无论几十几百年过去,也是个长不大的小胖孩儿。就算饿他个小半年,滚圆的身材也不会有一点改变。 不过,无需为他伤心。 因为现在的他,不仅活得前所未有的滋润,更迈入了人生巅峰—— 蓝凌何的个体领域中,算上原有的,以及后续到来的,其人口总数足有三十亿。 赤夜每天就在她的地盘上招摇过市,毫无压力地招揽着信徒,成了个乐不思蜀的“逍遥王”,连自己的个体领域都交给信徒们自主打理了。 最终,就在两年前,他麾下的信徒数量达到了史上最高值—— 十二亿! 连他自己都不敢让这数字继续增长了…… 赤夜最喜欢人多,但从另一个角度上说,这也是拴住蓝凌何的绑绳。 是啊,她想出通道,当然想。 哪怕只是远远地望着熟悉的北方学院,哪怕只是草草地见一眼她挂念的人们,和完全不认识她的女儿擦肩而过…… 可她走不了啊! 如果是短时间离开,去通道中旁人的个体领域串门,这是可以的。 但若不管不顾地出了通道—— 偌大的个体领域,失去精神力的支持,瞬间就会进入不稳定态,极速收缩、坍塌、瓦解,不出几分钟便衰减到一半体积。 从四面八方云集于此的亿万生灵,必然遭受灭顶之灾。 她创造的一方世界,顷刻间,覆巢无完卵! 蓝凌何知道自己愧对如曦,无论心中怎么痛,唯一能做的就是平日里尽量不想。可一旦有熟人进入通道,她第一时间就会找上去问情况。 此次暮天枢进入通道向她求助,蓝凌何从他口中得到了最全面的有关如曦的近况汇总。知晓他要晋级是为了和如曦在一起,蓝凌何既欣喜又欣慰,把能说的都说了,让暮天枢迎接了茅塞顿开的十连击。 然而当暮天枢提出请她送自己出通道之时,蓝凌何摇了摇头,苦笑着拒绝。 但就在她打算和暮天枢告别之际,在外游荡几年的赤夜正巧回来。贼兮兮的赤夜扒着门缝,把他们的对话听了去,继而大摇大摆地进了门。 暮天枢盯着这装老成的小孩儿,想笑又不敢笑。 赤夜心直口快,先是大肆宣传了一波他的信徒数量,之后高调表示—— 他目前积攒的“信仰之力”,可以暂时顶替蓝凌何的精神力,维持她的个体领域。 蓝凌何大喜过望,经过一番计算,表示他能坚持半小时就够,约莫会消耗掉一年零两个月的信仰之力。 赤夜也是刀子嘴豆腐心,斤斤计较了半天,最终小声嘟囔了一句。 “给你四十分钟,一年半……” 蓝凌何赶忙道谢,不听他再碎嘴,领着暮天枢消失在通道中。 赤夜挽起袖子,当即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烧信仰”行动。 他的力量都是一点一滴积攒的,平日里抠门得要命,但正值特殊时期,他把自己当做无私的太阳,大手大脚地用着、花着…… 半小时过去,一年半的力量不够,赤夜被迫动用存货。 一分一秒流逝,他似乎能听到哗啦啦的洗钱声,可蓝凌何迟迟不回。 他又是心急又是纳闷,更加肉痛不已…… 四十分钟,不多不少,蓝凌何回来了。 赤夜足足搭进去了两年半的积蓄,只觉浑身被掏空,小圆脸黑成了锅底。 他本想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见蓝凌何二话不说就扑到床上,累得直接晕倒。 赤夜把话都憋了回去,坐在她的床边,吧唧了半天嘴,嘟嘟囔囔道:“你呀你,何苦这么着急忙慌的呢?早知道你这么勉强自己,别说两年半,三年也好商量嘛……” 他守了蓝凌何大半夜,直到通道管理者回来,这才放心离开。 此时此刻,赤夜又来找她,目的很明确—— 为那无缘无故流失的一年讨个说法! 可蓝凌何一上来就抛出“贫穷”二字,实在是扎心。 要不是看她刚刚哭过,赤夜铁定跳着脚破口大骂。他顶着怒发冲冠的红毛,三两步走上前,盯着那堵白得晃眼的墙壁,左看右看却毫无发现,于是气鼓鼓地问。 “快说呀,你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蓝凌何微红的眼睑已然恢复白皙,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我出去的时候建了一条小小的空间通道,实则和我的个体领域相连,接口就在这面墙上。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赤夜愣了一秒,立马回过味儿来,眼睛登时瞪成了球。 “啊?呀!你的意思是——你把通道穿了个孔,搞出来了一个可以从地球直接到你这儿的‘天梯’?” 蓝凌何眨了眨眼睛:“‘天梯’……嗯,不错,就这么叫吧。” 赤夜倒抽口冷气,粗眉毛一上一下。 “你坑了我一年份的力量,就是为了……” 蓝凌何点头。 “工程量太大,我出去的时间有限,力量恢复速度太慢,不得已,只能取用你的力量。即便如此,这‘天梯’也只是初具规模的半成品。如曦进去后,我能看到她,她却看不到我。不过,我为她设置了特殊的权限,想进就进,也算是我想多见见她的私心吧。” 蓝凌何望着墙面,眉眼弯弯,满脸都是幸福。 “我真的很开心。赤夜,多亏了你,谢谢。” 赤夜被她诚心诚意地道谢,之前的怒意全消了。他捏着自己肉嘟嘟的下巴,还有些不好意思,噘了噘嘴,磨蹭半天,小声嘟囔着。 “没事,物有所值就好呀。” 蓝凌何嫣然一笑,趁他害羞,立马得寸进尺。 “‘天梯’计划分三期,现在只有一期竣工。之后的两部分——还要请你多多资助哦!” 赤夜的眼睛顿时瞪起,一对赤褐色的眸子就像俩回光返照的灯笼。 “咿呀!我这力量全是我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攒下的,你还拿个没完了?你这无法无天的女人,警告你呀,我不允许,不行,绝对不可能呀!” 蓝凌何笑丝丝地看着他,就像瞅着敞开的金库。 赤夜浑身一寒,明知自己发飙对蓝凌何啥用没有,只得搬出对她唯一有威慑力之人。 “你搭建这天梯,明显就是破坏‘通道法则’的呀!要是让通道管理者知道了,保你吃不了兜着走!” 蓝凌何觉得赤夜每次生气起来都娇憨娇憨的,忍俊不禁。 “那可是他的女儿,你我之间,你说,雪集会支持谁呢?” 第86章 能力者不仅是人类 赤夜委屈巴巴地抽了抽鼻子,一副生无可恋的可怜样。 蓝凌何也觉得有些欺负他,琢磨着怎么给些补偿。 然而就在此时,她的神情突然一变。温雅的面孔被一层肃穆笼罩,仿若晴空下的花田蒙上薄薄白霜。 向窗口望去,体积巨大的个体领域,在她看来,不过是掌中的一件微雕。 她的目光无视空间的阻隔,通过上帝视角,可把每一处尽收眼底。 崇山峻岭,大江大河,乡村与都市交错排布,人烟兴旺处,一派和谐的繁华。隔海相对是另一个大陆,男女老少过着安居乐业的小日子……诸如此类。 纵观整个领域,几十亿居民中,超过九成是个体领域自动生成的,拥有自我意志却没有能力,算是起到工具人作用的“幻化体”。 剩余的不到一成,是有名有姓,精神力至少为四级的能力者。 而他们—— 不单是地球人。 不全是人类。 跨越八个海陆后,是地广人稀的极地,人文风貌自成体系。与其他大陆相比,这里不以地域分人,而是凭借“部族”。九个部族并存,其中两者实力最强,五族位列中阶。其余两个生来便低人一等,在个体领域中,惯于恭恭敬敬、低调行事。 他们的外表与人大同小异,但实则是拥有精神力的其他存在,被统称为—— “兽族”。 得此名的原因有二。 第一,兽族并非星际的外来客,在第零宇宙中,乃是地球的上一任霸主。他们圈养人类、奴役人种,血债累累,成为后人眼中“野兽”般的存在。 第二,他们有人类的形态,混迹人群中,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能力者。但若要释放出全部力量,需回归初始的形态—— 九个部族,其真身截然不同;部族内的成员,个体差异也大得堪比物种隔阂。千奇百怪的程度,就如地球上五花八门的兽类,实在没有统一标准。 但在蓝凌何的眼中,不管兽族与人类差别多大,同为个体领域内的居民,她皆一视同仁,予以庇护。 不过,至于对待现实世界中的兽族—— 双方争斗不休,一山不容二虎。 蓝凌何的视线最终落在个体领域的外界,通道的某个喧闹的角落。她眯了眯眼睛,沉声道:“他们又来了,交战刚开始。” 赤夜一惊,瞬间忘记了心疼自己,连忙询问。 “这次是兽族的哪个分支?” 蓝凌何神情一肃:“水族,月族,白族。” “噫呀,居然三个一起!”赤夜急得原地跺脚,“我们也去帮忙吧!” 蓝凌何拉住他:“没事,王族和血族不在,而且每个部族的数量不过万,你哥和燃望足够对付,都无需雪集出手。” 赤夜略微松了口气,但仍担忧地皱着眉。 “兽族那帮家伙,以前为了邀功,每次都是只来一个部族,最多俩……现在是啥情况呀?突然开窍了?” 蓝凌何摇摇头,严声道:“不仅如此,频率也高了很多,几乎是一周一次。” 赤夜不停地在屋子里走圈,用小肉手搓着胳膊。 “这帮兽族的家伙,为了突破到你的个体领域,可真是疯狂呀!要彻底死翘翘才能进入通道,他们的星球可不得跟个屠宰场似的?诶呀,真是让人想想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呀!” 蓝凌何闭了下眼睛,轻声一叹。 “谁让我的个体领域中,收纳了这么多兽族成员?他们中的低等级能力者、被兽族圈养的人类,还有所有看不惯血族残暴的旁系族人……加起来足有八百万。兽族的星球上,目前的总数也不过千万。若攻破我这里,就能抢回庞大数量的能力者,足以让式微的兽族部落迎来新纪元。他们当然不会罢休。” 赤夜无奈地耸了耸肩,勾眼瞅着她,嗔道:“让你见谁可怜就收留谁?越攒越多,成了个难民营。绝大多数还都是些不起眼的四级能力者,除了繁衍生息,啥用场都派不上。要我说呀,为了节约资源,都丢出去得了!你这好心一点好报都得不到呀……” 蓝凌何很不满他的语气,抬手“嘭”地弹了下他的额头。 “他们在兽族的星球上活得暗无天日,有的甚至被当做食物,我乐意给他们提供庇护。要不我把个体领域弄得这么大干嘛?还滋生了你这上蹿下跳的寄生虫!” 赤夜痛得一龇牙,强忍着没还嘴。 蓝凌何继续道:“再说了,你以为兽族真正的目的是这些所谓‘难民’吗?实力最强的血族,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地球,因为几十万能力者的血肉之躯,便是他们突破瓶颈的重中之重。而王族是兽族的核心,他们想要串联平行宇宙的通道,因为精神体可以在通道中永生——”蓝凌何戳了戳他软软的脸蛋,“就和你似的。” 赤夜低垂着脑袋,不吭声了。 他当然知道,面对正义感十足的八级能力者,自己怎么说都没理。而且蓝凌何的确实话实说,他越是反驳越显得小家子气,只得可怜兮兮地噘着嘴。 蓝凌何见他如此,心也软了。毕竟赤夜这么说,不仅担心着抗击兽族的三人,也担心着坐镇个体领域的自己。她一手拉着赤夜的胳膊,另一手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前额,轻声安抚。 “好啦,我没针对你。你看我,一直在通道中待着,身体的年龄也固定在十几年前。照这样下去,假如六七年后我和如曦相遇,她还不得叫我妹妹?若再过个十多年,她的孩子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唉,辈分不就彻底乱套了?” 赤夜“噗”地笑出声,拔起小胸脯,回敬了一句。 “这么说来,我可是比你多活了六百来岁,你该叫我祖宗了呀!不,是老祖宗呀!” 蓝凌何脸一黑,心道:你这嘴上没毛的小不点,几百年一点儿没变,唯独脸皮的厚度日积月累…… 赤夜转了转眼睛,嗲声嗲气地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如曦接进来呀?趁她年轻,赶紧让我亲眼见见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蓝凌何被他的一句话挑起心事,苦涩地勾了勾嘴角。 “你知道的,在她临近五岁的时候,兽族的先头部队抵达了地球,宇宙中还有源源不断的后续部队,一场大乱近在眼前。而保护地球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借用如曦的能力。” 蓝凌何靠在椅子上,湛蓝的目光让白墙上仿若荡起波浪,随着语气中的浅浅忧伤而起起伏伏。 “雪集引导她释放出所有力量,把作用对象设置为整个地球。我帮她调整好了能力的效果以及影响范畴,确保力量的最大输出,并与回复速度达到平衡。所以,那孩子常年保持在二级中的状态,也真是苦了她了。而为了瞒下这一切,让她拥有一个正常的童年,我们狠心地封了她的记忆,让她完全不知自己是能力者,更不晓得,地球无时无刻不被她保护着……” 赤夜伸出小胖手,软绵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俏皮地安慰。 “这也不错呀,她能无忧无虑、普普通通地长大,何尝不是件开心事?要我说呀,如果如曦知道自己是七级能力者,连字都识不全的时候就开始拯救苍生了,她呀,要不是女王属性、就是圣母心肠,哪儿有现在可爱呀?” 蓝凌何觉得他说得在理,踊跃的愧疚略微平息,但语气中仍残留着自嘲。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个极度不负责任的母亲,对吧?” 赤夜晃了晃圆嘟嘟的小脸,又递上去一句暖心话。 “你们的选择是被逼的,但我相信,是最正确的呀!” 蓝凌何勾了勾嘴角,随手拿起桌上剩余的半杯水,送入口中。 赤夜贼嘻嘻地盯着她,在她喉咙微微一动之际,瞅准了时机,话音突然一转。 “但说到不负责呀——你俩在宇宙里造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这么多?要我说呀,没做好计划生育,这才是你们最大的不负责呢!” “噗!” 蓝凌何一口水全部喷出来,连声咳嗽。 赤夜往后退了一步,声音软绵绵的,像是挠人的软钩子。 “如果你觉得心里过意不去,那么第一个孩子就当试验品好了,把全部爱给到第二个身上呀!” 蓝凌何含糊不清地问:“咳咳咳!你说什么?” 赤夜有规律地眨着大眼睛,长睫毛扇来扇去,显得尤其天真可爱。 “我知道生孩子很累很麻烦,要不呀,你俩干脆把我当你们的宝贝疙瘩养,好的全给我呀!怎么样?只要你对我百依百顺,我不介意叫你——” 蓝凌何瞬间起身,一把捂上去,把他的嘴封得严严实实。 赤夜那嗲嗲的一声“妈”,总算是被堵了回去…… 蓝凌何松开他,左手抬起,掌心浮现出一个水团。她把沾着赤夜口水的右手在水里搅了搅,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 赤夜站在旁边,小嘴唇动了几下,却半点声音都没发出。他马上意识到,蓝凌何隔绝了他周遭的空气震动,声波传不出口。 蓝凌何轻轻一捏,水团登时消失,来无影去无踪。她用余光瞥着哑巴兔子似的赤夜,低声一叹,极其心累揉了揉眉心。 “五分钟前,你自称祖辈;现在,又想当儿子……你这脸皮不但无坚不摧,而且,完全没下限。” 赤夜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圆润的小嘴坚持不懈地动着。蓝凌何和他再熟悉不过,轻松便能读出他的唇语。 他在二倍速地说—— 切切切,现在和兽族弄得这么僵,说不定哪天你的个体领域就被攻破了呀!有本事你就挺个大肚子,和王族正面硬刚!咦咦咦,真是不识货的女人呀!我这么才貌双全,自动送上门,你居然不要!我警告你呀,把我惹急了,你和雪集见一次面我就来一次,让你俩睡觉也把我夹在中间…… 蓝凌何看着那上下翻飞的嘴唇,愈发觉得聒噪,于是随手一挥—— 既是驱赶,又是告别。 一眨眼的功夫,赤夜已然身处光秃秃的山头上,被扔出了十万八千里…… 天空蓝得醉心,澈得好似整块琉璃。 周围荒芜一片,连鸟和杂草都没有。 赤夜当即跳脚,仰着脖子大喊。 “喂!这是哪儿啊?” 蓝凌何的声音从半空飘来,宛若天山之风。 “这是我的个体领域中,较为薄弱的空间点。目前形势严峻,此地便交给你把守,切忌擅自离岗。” 凉风嗖嗖,高处不胜寒。赤夜打了个寒战,缩紧脖子,抱着自己肉嘟嘟的胳膊,满脸可怜相地央求。 “我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别一言不合就把我发配边疆呀!呜呜……你不能这么狠心呀!” 蓝凌何轻笑。 “你不为我的领域做些贡献,对得起那十二亿信徒吗?而且,我的女儿在默默守护着地球,你这自愿当儿子的,也不能被比下去吧?” 赤夜听她毫不客气地占自己的便宜,双手叉腰,不服不忿。 “蓝凌何!你要是再不把我接回去,我就去和我哥告你的状!你一个八级中的,再厉害也干不过我哥,毕竟他可是……” “别说话!” 蓝凌何突然打断他,语气极其强硬。 赤夜一愣,以为她今天心情不好,沾火就着,后半句话只得腹诽而出。 然而几秒过后,蓝凌何的话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冷得让人如置冰海。 “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血族的副族长——禹钦。” 赤夜当即愣住,嘴巴张得老大,他自己的小胖手都能轻易塞进去。 另一个声音响起,嗓音柔美而稳重,似乎出于一个身份尊贵的中年男子,还有些文雅的气质。 “‘意念控物’,久闻不如一见。你的个体领域,果然如传说中的那般,自有乾坤、钟灵毓秀,在下佩服。” 蓝凌何冷然道:“有话就说,我不喜欢和陌生人寒暄。你派出分身来此,有何贵干?” 禹钦不紧不慢道:“别这么有敌意,我只是来传递消息的。” “什么消息?” 禹钦彬彬道:“十余年来,我们的战斗从未停歇,可迄今为止,兽族败绩累累。通道管理者之强,超乎想象;你的个体领域,固若金汤。我承认,我们攻不下。” 蓝凌何预料到他必然先扬后抑,淡淡道:“但是呢?” 果不其然,禹钦话锋一转。 “但你钟爱的地球——不出半年,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蓝凌何面沉似水,问道:“何以见得?” 禹钦在她的面前只是一道残影,别说长相了,连身体的轮廓都看不清。但蓝凌何总觉得他在笑着,仿佛一团欢快的烟雾,忽上忽下。 “因为你女儿的身份已然暴露,而你们永远都猜不到,地球上究竟有多少我们的人。不妨给你个提示——四大学院的学生会,我们占了半壁江山。” 蓝凌何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信不信我亲自回去,把兽族残党扫荡干净?” 禹钦豁然一笑:“你走得了吗?这大好河山,你会轻易放弃吗?” 蓝凌何的眸中闪过一道寒芒,浩瀚而凛冽,就像一记撕裂长空的冰蓝劲风。 “地球,我保了,哪怕放弃一切。” 禹钦哂笑,讥讽意味十足。 “好,那我就拭目以待。” 说罢,他化作一缕青烟,飘然而去。宛如梦里的一袭剪影,无人知道他的实体。 赤夜支着耳朵安静地听了许久,确认只剩蓝凌何一人,才试探地问:“你呀,真的有出去的打算?” 蓝凌何侧过脸,平静地望着衔接于墙壁的空间通道口,回答赤夜的同时,也在平复她自己的心境。 “赤夜,我会尽力帮你达到八级下。到那时,有你维持着我的领域,我就可以安安心心地休个探亲假了……” 第87章 挑队员 一周后,审议团高层发来批复,许可了两学院的“校际擂台赛”。时间被安排在九月底,为期两天,届时,审议团的裁决处会派出裁判,确保比赛的公正性。 眼看还有三周,北方学院的众人积极筹备着与东方学院的对战。 说起这五场擂台赛,其赛制有些门道。 第一、四场,乃是北方学院先派人上场,东方学院在看到选手后,遣出能克制对手之人。第二、三场反之,选择权归属北方,学员不可重复登台。而七级下的东方会长,与北方第一的莳闇,这二人的较量乃是板上钉钉,默认为压轴。 双方在开赛前,均选出五人的队伍。所以,剩余的四人中,有两名队员主动上场迎战,两个“一物克一物”地应战。 至于这四人如何挑选—— 莳闇当仁不让,把决定权百分百地攥在手中。 他很清楚,为了在东方选手率先登台的第二、三场中取胜,要讲求田忌赛马的诀窍。 一句话—— “小兵”来“大将”挡,无论对手如何,一概实力碾压。 因此,暮天枢铁定要上场一战,当对方见识见识“元素控制者”的骇人之处。而其余一人,莳闇在决定时也没怎么犹豫。 擂台赛的规矩是:主动认输、出擂台范围、失去意识超过十秒,这三者出现任何一个皆判输。可以使用武器、道具,但其损坏不予赔偿、不予修补。每场擂台赛限时一小时,规定时间内不分胜负,则被判为平局。 索乐玟伤势未愈,而且此刻还在东方,自然被排除在外。 依布黎身为“空间能力者”,攻击力是她的短板。她善于借助地形优势,故在平时无往不利。但论起平坦坦的擂台,依布黎唯一的攻击手段就是真刀真枪,可这对于东方学院一些优秀的“躯体防御”能力者而言,简直就是弹珠和牙签,让人笑话。 至于海薇丝,莳闇打心眼里看不上。且不说她的“剧毒”对于东方学院的“生物系”能力者而言或许如氧气一般,哪怕对方摇着尾巴求他,莳闇这看脸的生物,连正眼瞧她都有障碍。 泰勒瑞是个身手矫健的胖子,论起力气,也就比索乐玟小了一点点,爆发力着实惊人。可莳闇片刻就把他否了,原因只有一个——心理素质太差。遇上“精神控制者”,当即一脸谄媚地拜服在人家脚下。 采金蛉也不甚合适,“玩虫子”的人在北方学院仅她一个,可在东方,是自成体系的一大类。小矮子不仅讨不到半点便宜,她的存货说不定都被抢了去。 榜单的前十中,除去身份特殊的舞焉儿,和战斗力可以忽略不计的如曦——就只剩下古尘。 幸运的是,这“沙土”的物质控制者,实力坚实、防御皮实、性情敦实,满足了莳闇的所有要求。 另一方面,在北方学院派人登台的第一、四场中,莳闇的战略名曰:“无名之辈”。 北方学院的战斗科,尤其是学生会成员的资料,对方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这些知根知底的名人一上台,东方学院立马能派出最合适的对战之人,让此人原本的优势大打折扣。 而若是找一些不那么出名的,亮相在公众之下,对方注定抓瞎,很难在短时间内摸清他们的底细。如此一来,对抗者哪怕高出一个等级,提心吊胆之下,保不齐就马失前蹄。 因此,莳闇秉持着三个标准,把目光放到整个北方学院,“广撒网”式地搜罗。 其一,物质控制者或者空间能力者,具有出奇制胜、速战速决的资质。 其二,力量高于四级下,不至于弱的掉渣。 其三,人脉越单纯越好、脸孔越生疏越好,丢在人海中瞬间迷失的那种。 于是他要来了所有普通学员的资料,用前两条标准进行初筛,选出十三个备选。继而把此些人全部叫来塔顶,在莳闇面前站成一排,令他们昂头挺胸,摆出不怒自威的架势…… 叫他们前来的原因,莳闇连半句都没说,直接开始尴尬无比的相面活动。 莳闇翘脚坐在椅子上,从最左侧的少女开始端详。 小圆脸,肤色浅棕,五官长得还算清秀,脸上星星点点的雀斑,梳着俏皮的短马尾。她努力绷着脸,作出认真的样子,可各种细节把她骨子里的花痴劲儿展露无疑。 莳闇摇头,心道:没城府的小姑娘,淘汰。 下一位是高个子男生,身材颀长纤细,长得尖嘴猴腮。那身高着实惊人,就像被队列的排头拿着的旗杆,不过稍微有些打晃。 莳闇撇了撇嘴,哼了一声:连站都站不稳,你的重心在腰上啊? 接下来是小家碧玉的女孩,怯生生地不敢抬头。她似乎能感到莳闇的目光压进,脑袋越来越低,几乎要埋到锁骨之间了,半天只给了莳闇一个头顶。 莳闇直接忽略了她。 第四位是浓眉大眼的少年,留着清爽的寸头,五官端正、穿着朴素,瞧着十分顺眼。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好,显得安分踏实、任劳任怨,却是那被扭头即忘的类型。 莳闇嘴角一翘,暗道:这个还算正常,我要了。 而在这场看脸的选秀中,之后的八人,莳闇一扫而过,一个都没看上。 他略微皱眉,目光落在最后一人身上。 那是个标致的少女,黛眉纤细,眼瞳明亮,肤色白皙,面颊浮粉,黑亮的齐刘海覆在明净的前额上,脑后长发及腰,气质不凡,颇有古典韵味。 她不仅是这一排人中堪称颜值担当的存在,而且站在莳闇面前,其余人都紧张得掉汗,她却能维持着微笑,不卑不亢地点了下头。 莳闇一怔,蹙着的眉头慢慢打开,神情变得饶有趣味。 初见此少女,她给人的感觉是斯文端庄、落落大方。可稍微多看两眼,便会察觉出她眼中透着的一股子狠劲儿,还有些隐藏得恰到好处的戾气。就像是登堂入室的刺客、心照不宣的间谍,其心理素质注定非同凡响。 莳闇点了点头,心道:普通生之中还有这样的人……很有意思嘛。 人选很明确,莳闇也不耽搁,点手叫这两人留下,二话不说就把其余人赶出了学院高塔。 大厅内只剩三人,他站起身,背着手,在一男一女之间踱着步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俩人连大气儿都不敢出,呆呆地杵在地上,满脑子冒问号,直到现在还对莳闇找到他们来此的意图一无所知。 莳闇开口了:“你俩啊,先报个名,再来个简明扼要的自我介绍。” 少年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显得自信十足。 “我叫普乌卡,是四级下的物质控制者,操纵对象是‘木头’。但有生命的木头不行,如果直接从树上掰下一截树枝,要把叶子都撸掉,再彻底烘干。我的武器是木剑,交通工具是木滑板,平常练习的使用对象是木材、朽木、木制品……” 普乌卡用说“金子”的语气报出一串“木”,显然是对自己的能力很满意。 莳闇觉得这人老实巴交的还不错,于是兴致勃勃地问道:“你说你用木剑,能御剑飞行吗?嗯,或者换个不那么惹眼的……我给你俩木头轮子,你垫在脚底下,能飞不能?” 普乌卡一听就愣住了,过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问道:“您是在开玩笑吗?” 莳闇好笑地反问:“你之前难道没想过?” 普乌卡老老实实地摇头:“没有,因为难度太高了。我的平衡感很差,连骑滑板都学了快一年……” 莳闇无语:“哈?就因为这?” 普乌卡答:“是的,控制方面不是问题。” 莳闇翻了个白眼:“觉得不稳……那你在脚下垫大块的木头不就得了?比如找个门板!大不了就弄个木筏,这总该稳了吧?” 普乌卡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您说得有理……但我还是有些担心安全问题,毕竟速度一快,就有掉下去的可能。” 莳闇叹了口气,幽幽道:“有个好东西,名叫‘棺材’。你在上面抠两个洞,就可以藏在里面到处飞了。如果掉下来摔死,就地入土,也没有暴尸的风险。不错吧?” 普乌卡听他让自己乘上“飞天棺材”,一双蓝灰色的眼睛顿时瞪大,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莳闇,停顿了整整十秒才接茬。 “抱歉啊,我的幽默感实在是不好。您……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莳闇瞥了一眼这榆木脑袋,实在没那闲情雅致帮对方开窍,于是淡淡道:“回去试试。” 普乌卡犹犹豫豫、极其不情愿地点了下头,显然心里正处于万马奔腾的状态。 莳闇转向那秀丽清雅的少女:“该你了。” 她浅浅地躬了躬身子,一开口,却让二人一怔。 她的嗓音和长相着实不符,沙哑得给人磨砂之感,就像每日清晨都会被烟熏似的,似乎她的声音中有粒粒分明的颗粒在撞击。 “我叫歆雅,四级下。我的能力有些特殊,属于‘物质控制类’,但又有‘空间系’的特质。” 莳闇之前读过这些人的信息,自然而然地回想起她的能力。他双手抱胸,目光顺着歆雅的脸孔一路滑到她的脚下。 普乌卡听她这么说,好奇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歆雅笑了笑,示意他看向地面。 只见,她原本斜托在身后的影子突然自己动了。原本的二维平面沿着垂直轴移动着,缓缓成为立体。它如同有生命般,一边扭动一边改变形状,颜色也变得富有层次感。 不出十秒,一个“影之人”出现在歆雅身后。它的外型与歆雅本人如出一撤,但色泽灰黑,仿佛一团驱不散的浓雾。 神奇之处在于,这“影之人”是无数个影子叠加在一起,却可以脱离本体,做出不同的动作。不仅如此,它并非是光影,而是具有能摸得到的实体。 普乌卡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想摸摸歆雅那灰色的翻版,下意识地冲着它的后背伸出手。可眼瞅着就碰到了,普乌卡立马觉得不妥,及时停住…… 的确,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个“女影子”,一上来就摸人家的后背算个怎么回事啊? 歆雅笑着解释道:“我的能力先依靠着空间属性,以人的本体为模板。在不同坐标上搭建出影子的三维结构。之后便是‘物质控制’,为其填充类似于气凝胶的材料。如此造出的‘影之人’的密度和空气接近,可以忽略重力地移动。但它的强度很差,拿一个二十斤的东西,胳膊很可能就会断掉。而只要出现较大的缺损,材料整体就会崩解。” 普乌卡听得云里雾里,不觉明历地想要拍手叫好。 可他还没举起巴掌,只听莳闇不温不火地发问。 “这样的东西啊,你一次最多能造出几个?” 歆雅答道:“创造‘影之人’消耗的能量,与它的体积成正比。如果是这个尺寸,我能同时造出四个。” “造完之后,也能同时控制四个?” 歆雅点头,谦虚道:“能,但精度和速度只是差强人意。” 莳闇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围着歆雅和她的影之人转了一圈。 普乌卡以为他也要给歆雅提什么奇奇怪怪的意见,紧张的同时,还莫名有些小期待。 歆雅的心脏再怎么顽强,被他看得也有些不自在了。毕竟,那漆黑的目光实在太有力度,叫人又怕又爱,又想逃又想贴上去。 莳闇站定在歆雅面前,提起胳膊,右手举到和前胸齐平的高度。 二人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 莳闇的手指微动,“啪”地打了个响指。 普乌卡不明所以,还盯着他空空的右手,等着下文。 歆雅的脸色却登时变了。 她侧过头,只见自己刚刚造出的“影之人”…… 成了瘫在地上的影子。 竟被他瞬间击溃! 与此同时,飘来莳闇淡淡的话音,其中的威压却仿佛一座遮天蔽日的巨山。 “歆雅啊,说吧,你为什么要骗人?” 第88章 故友重逢 普乌卡疑惑不解,左看看、右瞅瞅,脑袋摆动了几个来回,完全弄不清状况。 歆雅目光呆滞地望向莳闇,讷讷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莳闇不怕她装傻,有理有据地解说。 “你说过,造出立体影子的过程分为两步。而我把它灭掉,花费了两千能力值,大致等于你第二步的消耗。就算你的第一个步骤只消耗五百力量值,那么一个‘影之人’就会耗去两千五。你说你能同时创造并控制四个——” 他扭头问普乌卡。 “你说啊,歆雅至少是什么等级?” 普乌卡脱口而出。 “五级下!” 歆雅那平静如帆布画板的脸突然变色,仿佛被泼上五彩的水粉。 莳闇瞥着歆雅,邪异而魅惑的脸孔透出危险的美感。 “喏,这下子,连这木头都开始怀疑你了哦。” 歆雅抿着唇,沉默不语。她不理解,莳闇为何会上来就怀疑自己的说法,更想不到他会立即采取行动,如此简单粗暴地戳穿了她。 莳闇眼眸微眯,语气不善道:“喂,你明明是五级能力者,为何要宣称是四级下?而且居然能瞒过测试仪器,你挺厉害的啊!” 歆雅垂下头,上身略微发颤,显得很是孱弱。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实有难言之隐。” 莳闇咄咄逼人:“你报出自己等级之时,可没有任何犹豫啊!这谎话说得溜溜的,被揭穿了才开始往回找,你这是糊弄谁呢?” 歆雅不语。她两臂交叉着抱住自己,双肩内收,纤细的身子骨缩紧了,谁都能感受到她的惧意。 普乌卡有些心软,轻声道:“她不想说就别强迫了……” 莳闇才不吃这套,走到她面前,抬手勾起她的下颌。 歆雅被他一碰,宛如触电,随即就要往后躲闪。 莳闇略微加力,要用他自己的话说,只使出了将将能捏死蚂蚁的力气—— 歆雅便一动都动不了,惊慌地与他对视。 被幽冥邪魔般的目光笼罩着,这成熟稳重的少女更加绷不住了。她急促而无声地呼吸着,就像被阎罗王禁锢着,哭又不敢哭,笑更笑得难看无比,只能维持着僵硬脸,睁着眼睛等死。 普乌卡被这一幕吓住,连大气儿都不敢出,“英雄救美”的冲动飞到了九霄云外。 莳闇一皱眉,莫名觉得自己像个欺负小丫头的恶霸,很是掉价,于是不耐烦地催促。 “喂,你哑巴了?这问题有这么难吗?” 歆雅的嗓音本来就喑哑,加之此刻的焦急与窘迫,简直成了破损的低音炮。 “不难,但……这是我的隐私,我不想……对别人……” 莳闇扬起俊美的笑,略微凑近了,温柔道:“没事,你可以相信我,我的嘴最严了。你愿意的话,可以趴在我耳边悄悄说哦。但是,如果你不说,我只好公事公办,把你的情况对校方汇报一下。到时候呀,你的隐私就成了公示了呢。” 歆雅急得都要哭了,眼中闪着浅光,声音嘶哑得闻者落泪。 “拜托,别问了,这对我不公平……” 莳闇哂笑道:“的确不公平,但我是获利的那一方,谁在乎呢?” 歆雅紧紧咬着唇,泫然欲泣地摇着头。 莳闇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 “以为我看不出吗?你根本没这么怕我。你装可怜,先是为了让我放你一马,发现没用之后,又用这种方法拖时间,好想出一套说辞。呵呵,省些表情吧,这套对我没用。” 歆雅被他一语道破,表情闪过一瞬错愕,但立马恢复了弱弱的委屈之态。 的确,莳闇说得肯定,但终停留在怀疑的阶段。如果她突然变脸,无疑是真正的穿帮。 想至此处。歆雅的鼻翼微颤,泪光闪烁,晶莹的泪珠“吧嗒”滑落,顺着她白净的面孔,一直落到莳闇的手指上。 莳闇的眉头皱紧,手上的力道卸了。不得不说,他这人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怜香惜玉之情的。 歆雅刚想撤身躲开,就在此时,只听“嘎吱”一声,客厅的屋门被推开。 普乌卡随即转头,投去迎接救星的目光。 来的是一个穿着齐整,打扮得干净利索的少女。她的金发沐浴在午后的日光下,灿烂得仿佛流光在金缕线上舞蹈。那毫无瑕疵的皮肤,即便被深色粉底抹了两遍,还是透亮得让人想起玉塑雪雕。 普乌卡看得眼直,打心眼儿里觉得她是登临人间的天使。 能二话不说、推门就进的,除了如曦还能有谁? 她一向正义感十足,见莳闇抓着一个女生,当即大踏步走来,边走还呵了一声。 “喂,你放开她!” 莳闇暗暗叹气,心说:这碍事的,早不来晚不来。唉,也怪我,怎么就忘记加锁了…… 如曦三两步来到歆雅后方,一拉她的胳膊,将其直接拽到身后,并用自己的身子挡住莳闇的目光。 歆雅趁机用袖口擦去泪水,不想被更多人看到自己的窘迫。 如曦也不管这女生是谁,笃定莳闇没干好事,气冲冲地瞪过去。 “你又在欺负人了?” 莳闇翻了翻眼睛,用余光瞥了一眼普乌卡:“当然不是,不信,你问他。” 如曦嗔道:“要问也是问当事人啊!” 她随即看向身后的歆雅。 可四目相对的刹那,二人一起愣住。 如曦率先叫出声:“歆雅,是你!” 歆雅也满脸激动:“朗如曦……两年多没见了。我之前在榜单上看到你的名字,还不敢相信,现在总算是见到真人了。” 如曦拉住她的手,故友重逢的开心劲儿根本掩饰不住。 “初中的时候,突然得知你被北方学院录取的消息。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我舍不得你,但更替你高兴!” 歆雅笑着,低声道:“这不,有缘的话总会见面。” 如曦点头:“咱俩从小学就认识了,缘分必然足够呀!” 歆雅指了指如曦的眼镜,略有迟疑地道:“我记得你的眼睛是……” 如曦笑嘻嘻道:“你就当我戴了个墨镜好了。” 歆雅是聪明人,她记得那双夺天地造化的蓝眸,立马就理解对方将其掩饰起来的用意。 如曦松开她的手,细细打量歆雅的脸孔,很快便发现了泪水的蛛丝马迹。眼见昔日好友被弄哭,她当即不乐意了,一转身,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你做得太过分了!” 莳闇毫不在意地道:“是她的泪点低。” 如曦双手叉腰:“你不招惹她,怎知她的泪点低?” 莳闇哼了一声:“你就爱瞎起劲,我懒得和你争。” 歆雅一声不吭,眼圈发红地低下头,委屈得好比被剪秃毛的白兔。 如曦顿时急了:“她是我朋友,我必须要管!我警告你,对她好一点!” 莳闇挑了挑眉,幽幽地瞅了一眼如曦,显然是被这话激起了怒火。 “你还敢警告我了?呦呵,长本事了啊。” 如曦心里打着退堂鼓,但嘴上不软。 “歆雅是个好女孩,你要是再欺负她,我、我就……” 莳闇歪着头,轻飘飘地道:“你就什么?” 歆雅适时地抽了抽鼻子,战战兢兢地拉了一下如曦的袖口、 如曦攥住拳头,心一横,拿出了她仅有的对莳闇有威胁性的筹码。 “我就从你面前彻底消失!” 莳闇听她这么说,脸色登时变了。 他从来没把自己当做好人看,但他唯一舍命保护过、更决定要一直守护的人,居然拿这种事情作为要挟—— 这是要他的心碎成渣啊! 莳闇眯起眼睛,强压着怒头,在心里狂骂:你个白眼儿狼!胳膊肘往外拐,也不怕脱臼啊! 如曦自知说得过火了,可为了给昔日好友争口气,她丝毫不服软地昂着头。 莳闇岂会嘴仗败给如曦,噙着冷笑,讽意满满地道:“好,那就不送,请自生自灭去吧。” 歆雅大概是被他凶恶的语气吓到,压下去的泪水又泛了上来,发出低低的抽泣声。 如曦心里一紧,咬着牙,倔强地回敬了一句。 “只要能离你远远的……我、我死也乐意。” 莳闇不说话了,脸沉得吓人。 如曦也后悔了,干干地扁了扁嘴。 气氛冰寒雪冷,二人就那么无声地互相盯着,像两个不可理喻的人相互怄气。 歆雅借留海挡着,悄悄抬眼,打量他们。 莳闇的为人,她略有所知,很清楚和他结下梁子的悲惨后果。虽然如曦在学院排名第四,而且此刻和莳闇分庭抗礼,但把她当作靠山,终归挡不住学院第一的虎狼之势。 因此,此刻正是歆雅解开局面,挽救莳闇对她的坏印象的机会。而有如曦在此,莳闇不太可能继续追问她的隐私,无疑是两全其美。 歆雅赶忙走到二人中间,摆出无比抱歉的姿态,开口之前努力咽了咽,让沙哑的嗓音顺溜些。 “如曦,你别这样……我并没有被欺负,只是莳闇问了我个有些隐秘的问题,一时勾起我的伤心事,所以才不由得掉泪。真的,不是他的错。” 如曦看向歆雅,眼神温和下来。 “真的,只是这样?” 歆雅认真地点头:“是的,我很好。” 如曦知道是自己反应过度,表情略微缓了缓,但有些小傲娇的她绝不会直接认错,不满地瞅了一眼莳闇,小声埋怨。 “女生是需要隐私的,不该问你就别问……” 莳闇根本不理如曦,显然是真的生气了。他强压着自己有些不受控制的力量,对歆雅勾了勾手。 歆雅迟疑片刻,走上前去,有礼貌地鞠了一躬。 莳闇对她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变。 “歆雅啊,你那所谓的秘密,就先留给你了。要说原因啊,才不是因为朗如曦那蠢女人要保护你,而是——” 莳闇的唇角勾起玩味的笑意,目光中带几分期待。 “因为此次去东方啊,我看上的就是你这种潜伏已久的‘无名之辈’。把你所有的不为人知,都给我变成胜券哦,用于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你啊,懂了吗?” 歆雅愣住,在场的普乌卡和如曦都被不同程度地惊了一下。 莳闇对着普乌卡招了下手,示意他也过来。 “听着,十九天后,我们要和东方学院进行五场比试,你也是我挑中的参赛队员。至于其他细节,我懒的解释,你们也没必要知道。唯一要记住的是——” 普乌卡抻着脖子,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歆雅似乎把方才的过节都忘了,认真听他说。 莳闇表情一肃,那态度炎凉并存,完全找不到可以质疑的中间地带。 “接下来的三周,你俩给我玩儿命地练习!擂台赛上,只要你们尽全力,不管是输是赢,我都会给奖励,能让你们做梦笑醒的那种。但要消极怠工,呵……自行脑补你们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吧,我这里啊,从来没有手软一说哦。” 歆雅和普乌卡互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难言的五味杂陈。 莳闇对待队友的态度…… 唉,真是有够极端的。 可这种情形下,他们唯有把抱怨全部吞回肚子里,有默契地点头答应。 该说的都说完了,莳闇这从不拖沓的人,开始动作麻利地清场。 “你俩各回各家,吃好睡好,等我通知,随叫随到哟。” 普乌卡干劲满满地应了一声,随即大踏步出门。 歆雅看向如曦,用眼神问她:一起走? 如曦犹豫片刻,微笑着摇了摇头。 歆雅也不强求,做了个“联系我”的手势,随即离去。 客厅中,便只剩下如曦和莳闇二人。 冷战即将升级…… 第89章 你的定位 午后的阳光明媚而温暖,可屋内的氛围始终在冰点附近徘徊。 如曦尴尬无比地站在莳闇面前,犹豫了几次要不要道歉,可嗓子被自尊心堵得死死的。 莳闇瞧也不瞧她的方向,甩过脸,转身就走。 如曦紧追几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你别无视我……刚刚说的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莳闇头也不回,冷冰冰地道:“我建议你放手,假如被谁撞见,错的又成我了。” 如曦用力摇头:“不会的,你对我如何,我一清二楚,绝对不会让别人冤枉你。” “呵,你来告诉我,除了你,谁敢冤枉我?” 莳闇停下脚步,用余光瞥过她的脸,眼中满是嘲弄。 “以前照顾你,是我受人之托、被逼无奈。反正你现在翅膀硬了、招牌也打出去了,以后就单飞吧。你亲口说的,没了我,摔死也开心,对吧?” 如曦摇头,解释道:“我这么说,只是想让你对我朋友好点。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呢?为什么一定要人觉得你在霸凌?不仅是对歆雅,你对别人的态度,很多时候我真的看不下去。” 这话明明是平心而论,可在莳闇听来,一字一句,无异于扎在心头肉上的针尖。 是啊,与人为善此般理所当然的事,他,拥有“毁灭之力”、命里写满“灭绝”之人—— 根本做不到! 若非如此,他何必养成把所有人都从身边赶跑的性格? 莳闇用力闭了下眼睛,深深吸气,再开口时,斩钉截铁的话中不带丝毫感情。 “我就这样,你看不惯就收拾东西走人。” 如曦怔住,怎么都没想到,明明自己是实话实说,他却翻脸了,一言不合就下逐客令…… 她心中委屈,不甘地辩道:“我说的话是有些过分,但并不是真心的啊。我的出发点是为你好,你不领情也罢,难道就不能有点同理心,站在我的角度上想想?” 莳闇冷笑:“同理心?不好意思啊,我天生没这功能。不过我觉得啊,既然你这么爱打抱不平,干脆去和你的老朋友同个屋檐呗。否则她被人欺负了,你这疑神疑鬼的,又得怀疑到我头上吧?” 如曦明知应该好言安抚,把这房东哄开心了,但她是个直性子,在这种情况下,实在无法服软。 “我保护她一个也是治标不治本。毕竟,问题的根源在你,谁都可能成为受害者。” 莳闇生气的时候本就钻牛角尖,加之对方到现在一直在数落他的不是,他的怒火一刻不停地燃着,语气冷得能在屋内降霜。 “原来如此啊,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祸根的形象。” 如曦心里发酸,张了张嘴,没肯定也没否定。 莳闇冷哼一声,不容置疑地重申他的逐客令。 “三天后,我要带着我选出的四人,进行一周的封闭式集训。你趁这时间搬出去,爱去哪儿去哪儿,别让我再看见你。” 如曦不由自主地拉住他的胳膊,手上徐徐加力,声音隐隐更咽。 “就因为这几句拌嘴……你真的要赶我走?” 莳闇一抽手臂,有些粗暴地挣开她。 “省得你老在我眼前晃悠,只会给人添堵!” 如曦的视线忽地模糊了,雾蒙蒙一片。她垂下头,强忍着不掉泪。 莳闇余怒未消地瞅了她一眼,心头火压了一次又一次,总算是把泛滥的力量控制住了。但为了防止力量会突然失控,他不敢再待在如曦旁边,秉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抛下她,快步往卧室走去。 说实话,生气归生气,莳闇嘴上放狠话,实则完全没打算让她走。 且不提他有任务在身,要保护好朗如曦的安全。眼下最重要的是,他需要把她留在身边,尝试借助她的力量帮自己晋级。 因此,他把集训安排到三天后,就是打算晾着如曦两天,等她反省够了,再生拉硬拽地一并带走…… 算是给她涨涨记性吧! 莳闇很快走到卧室门口,抬手去拉门把,琢磨着要不要回头瞅一眼,看她有没有掉眼泪…… 却在此时,他的动作突然顿住,黑发被一阵清风旋起。 如曦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从背后抱住了他。 莳闇双唇微启,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如曦用双臂搂着他的身子,上半身贴着他的后背,十指勾在他的前心。 莳闇的神色一动,下意识地接收传来的触感。 如曦看着纤细,打架也巾帼不让须眉。 可不得不说…… 该软的地方真的很软。 莳闇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强迫自己定格在愠色上。 他紧蹙双眉,严声叱道:“松开!别随随便便抱别人,懂不懂男女授受不亲啊!” 如曦躲在他后方,知他看不见自己的脸孔,这才说出憋在心里许久的话。 “对不起,是我的错。拜托你,别生气了……” 莳闇得到她的道歉,好似一场大雨落入火海,气火嘶嘶地熄灭。但他趁着脸上的怒容还在,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现在才道歉,早干嘛去了?” 如曦眼帘微垂,轻声道:“我试图改变你对待旁人的态度,关于这一点,我不认为我有错。我道歉,是因为我现在才意识到——”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肺腑之言被一字一顿地道出。 “我习惯了住在这里,非常、特别、极其地不想走……” 这次反倒是莳闇愣住。他快速回忆了一下如曦所居住的楼层,似乎除了面积大、视野开阔之外,和学生会成员的小别墅相比,并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 他顿了顿,问道:“为什么?搬家有那么麻烦吗?再说了,你的物品原封不动地挪走,算是换皮不换瓤,有啥不习惯的?” 如曦的语调甘甜中蓄着深沉,乍听沁凉,品得越久便愈加醇厚。 “之前,你自说自话就离开了。整整半年,我总觉得少了什么,却形容不出,也分辨不清……直到重新见到你,我放下心,似乎一切突然就完整了,那缺口也自然而然地愈合。” 莳闇感受到她的落寞,俊美的眉宇间荡起浅薄的萧瑟,仿佛入秋的寂夜。 但他的嘴上从不饶人,故意唱反调:“你不开心,那是因为我不允许访客随随便便入塔,你一个人无聊罢了。要是我没撂下这话啊,你早就日日派对,充实得不要不要的。” 如曦胸口一紧,心房就像被锥子戳了似的,痛楚无比清晰。 “好,既然你一定要我把话说清楚——” 她用力扣紧了十指,就像全心全意去拥着一个放刺的海胆,再痛也不退缩,抱得严丝合缝。 “我习惯的——是有你在啊!我不想走,因为别处根本就没有能替代你的存在啊!” 莳闇的瞳孔突然收紧,心跳都停了一拍。突如其来的暖心之话,仿若三冬严寒之际,春花开在白雪皑皑的漫山遍野,将他残余的怒气一扫而空。 可取而代之的…… 是比愤怒更为深刻的悲凉。 他淡淡地问。 “你身旁的位置都满了,要我作甚?” 如曦道:“我永远都有留给你的空位,要不,你这么霸道的人,还不得随随便便就抢了别人的?” 莳闇哼了一声:“谁稀罕啊?你身边良莠不齐的一大群,我可没兴趣加入。” 如曦轻轻翘了翘嘴角。 “但我心里有一处,非你莫属。” 莳闇一挑眉:“哦?你说来听听?看我能想出几个拒绝的理由。” 如曦丝毫不恼他的态度,侧过脸,将面颊贴在他的背上,先是轻柔,继而紧实,很是安心。 “若你不在身边,我会难过、会失落,会时刻惦记着你,哪怕我知道你一定过得比我好……我想陪着你、想关心你,因为你啊——就像我的一个脾气不太好的哥哥。” 莳闇咂摸着其中滋味,愈发觉得别扭,她把话落在了“哥哥”上,竟和父亲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无语地撇了撇嘴,没好气地毁了这份温馨。 “拉倒吧!你这是啥狗血定位啊?” 如曦听着他后心传来的响动,略微急促,有些慌忙,那是他心口不一的铁证。 她轻轻一笑:“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的。” 莳闇不解:“啊?有啥值得想的?” 如曦感受着柔软衣料下他身子的紧致与温度,心潮难以抑制地翻滚起来,热烈而放肆。她只觉浑身上下荡起异样的感觉,过于清晰,根本无法抵赖。 是啊,有些不得不承认的东西—— 比起让它在潜意识里匍匐,让它在梦境中爆发—— 干脆公开吧! “把你看作哥哥,你关心我、保护我、说我笨、骂我不争气,就都有了正当的理由。而我,也能没有愧疚、毫无障碍地说出我的心情——” 如曦合上眼睛,温声低语。 “我喜欢你在我身边,更喜欢在我身边的你。” 莳闇听之,身子顿时一僵,之前拉出的反驳架势顷刻间垮了。 如曦觉得不够,继续重复那婉转而缠绵的字眼。 “需要你……” “依赖你……” “喜欢得不得了……” 莳闇的心中突然放起了烟花似的,满天绚烂、轰轰烈烈,炸得思绪再无法平静。 如曦释然又紧张,笑得甜美,眸中却闪出泪花。 “你能接受吗?不抵触的话,就留我在你身边吧,作为再怎么嫌弃但永远不抛弃的亲人……” 莳闇合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等着氧气输送到身子的每个角落,僵硬的感觉缓缓消退。 他知道…… 为了他在乎的人的幸福。 为了不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有些不得不妥协的事情—— 干脆换个心态,去享受吧! 说到底啊,这个定位也没这么烂嘛。 再次睁眼之际,莳闇漆黑的眸中闪出点点星芒,焕上久违的愉悦。 “你个傻姑娘,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可别反悔啊。” 如曦用额角顶着他,上下蹭了蹭,便是点头了。 莳闇拍了拍她的手,让她放开,继而转过身去,瞅着她泛红的小脸,嘴角不经意地上扬。 “你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终于知道把我当长辈孝敬了,不错不错,总算是长心了哦。” 如曦无语,觉得自己酝酿已久才道出的真情,瞬间就打了水漂。她的面颊依旧发烫,不敢触碰他的目光,故低垂着脑袋,小心翼翼地问。 “那你,这是答应了?” 莳闇抬起胳膊,胡乱地揉了揉她的头,下手没轻没重,把她的金发弄得一团糟。 “嗯,我答应了哦。” 如曦将绑头发的皮筋解开,披肩发散下,金芒飘散,比阳光还爱明媚。她飞快地瞅了他一眼,悄声问:“你也不生我的气了,对不对?” 莳闇笑道:“怒气就如野草,生生不息,是生不完的。这不是我第一次气你,更不是最后一次哦。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就好好体会吧!” 如曦佯作不满,噘嘴道:“我可不是专门给你当受气包的。我和朗星一起长大,你知道我怎么宠他的吗?恨不能把他当奶茶捧着呢!” “正因如此,你这蠢兮兮的姐姐,才带出一个呆萌的弟弟。这套啊,少要往我身上搬。啊哟,至于我对你的期待嘛——” 莳闇想了想,讪皮讪脸地道:“我喜欢找别人的茬,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惹事精,咱俩搭配,足够好坏通杀了。说不定啊,日后还能搞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名堂。” 如曦实在是不敢苟同,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别想那么远嘛。就眼下而言……既然我不用搬家了,你说的那个集训,能不能也让我……” 莳闇当然明白她的心思,调侃道:“一周见不到暮天枢,你根本受不了是吧?” 如曦先老老实实地点了下头,继而想起什么,又摇了摇头。 “歆雅是我初中时候最要好的朋友,我也十分想和她叙叙旧。” 莳闇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漆黑的眼瞳愈发深邃起来。 “你俩真的这么要好?” 如曦认真点头:“形影不离。” “她对你也很好?” “帮了我很多。” 莳闇打心眼里不相信歆雅,但脸上丝毫都不带出来,那双洞若观火的眸子是如此平静。 “既然如此,那么好啊,集训加你一个。傻姑娘啊,这两天把学生会的工作加紧完成,三天后,我带你们出学院。” 如曦那俊俏的脸上扬起晴空般的笑容,干净得让人忘忧。 雀跃之际,她还是不忘问一句:“我并不上场比赛,也没有和你们对战的实力。那具体需要我做什么呢?” 莳闇早就考虑过了这个问题,不假思索道:“就从叫我起床开始吧!” 如曦的笑脸有些变形,尴尬地问:“那……之后呢?” 莳闇嘴角翘起,邪美的笑容让午后的艳阳黯然失色。 “当然是给我打下手,在合适的时候帮我晋级——这样才能把你嫂子抢回来嘛!” 第90章 真真假假的往事 集训地点是一处清幽的私宅,在北方学院外不远处的山谷中,四周环抱密林。 方圆五百米的土地被下挖了五十米,钢板铺墙、钢筋支撑,其抗震抗冲击程度之高,堪比末日避难所。地下被掏空的部分从中间隔断,上部被划为三个分区,设有各式各样的训练与测试仪器。下层的高度足有三十米,空空荡荡、开阔至极,作为能力者放手一搏的实战场地。 此乃是审议团北方地区,选拔各分支负责人的考核场地。建筑的地面上部分是普通的三层小楼,有专门的工作人员来接待来客,提供吃住,与酒店规格相同。 玄机全在地下。 莳闇选择来此集训,不仅因为这里由审议团管理,保密性、配套设施,和急救措施都是一等一的。而且他的力量若要完全释放,造成的毁灭效果实在太扎眼,必须要找个不会惹得全民抗议、鸡飞蛋打的幽僻之所。 当然,最重要的是…… 此地算是他父亲的资产,毁了就毁了,就算真给弄塌了也不用赔钱唷! 昨夜,六人秘密出校、轻装而行,搬入了二楼的六间单人房中。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早饭时间,一层的餐厅空空荡荡,几位侍者在远处垂手侍立。 六份精致的餐点早已准备完毕,餐桌旁却只坐了四人。缺席的是如曦和莳闇,前者在兢兢业业地叫床,后者正千方百计地赖床。 不过,餐桌上的气氛毫不冷清。 普乌卡这“木头”的控制者,平时老老实实,有些憨头憨脑。但遇到他热衷之事,就像木头遇火、老树发芽,质朴的木桩被雕刻成滑溜溜的板凳,专心给崇拜的人服务。 而他吹捧无比的—— 便是身为“沙土”控制者的古尘。 得知古尘也是被莳闇挑中的选手之一后,普乌卡乐得一蹦三丈高。在学院网的“物质控制者”专栏中,他可是古尘的头号粉丝。这一来,不仅能和偶像过招,更能形影不离地相处七日,简直让他乐得腾云驾雾。 为了一开始就给古尘留下好印象,普乌卡迅速吃完了早餐,站在古尘身边,右手端着咖啡壶,左手捧着糖块,恨不能他喝一口就加一口。 古尘其人,稳稳当当、沉默少言,是个敦实的闷葫芦。不过看得出,他对普乌卡的殷勤并不反感,偶尔瞥向这小跟班时,嘴角还带上了满意的弧度。 歆雅来得最早,盘中已空。她坐在暮天枢对面,双手捧着咖啡杯,感受着上面的余温,动作十分优雅,从什么角度看都是个端庄淑雅的美人。 暮天枢怕她觉得闷,便闲聊道:“你和朗如曦是同学?” 歆雅清了清嗓子:“是的,我们在小学就是同校,十二岁起,成了中学的同班同学。直到两年半之前,我进入北方学院,才不得不和她断去联系。” 暮天枢完全不介意她沙哑的声音,微笑道:“看你们很合的来,那正好借这个机会叙叙旧。” 歆雅望着咖啡表面的心形拉花,热乎乎的水汽氤氲在她的面庞上,显得那双透亮的黑眼睛愈发动人。她点点头,轻声道:“如曦不仅是我最好的朋友,更是我的恩人、我的英雄。” “哦,此话怎讲?” 歆雅被他一问,伤心事涌上心头,眼中闪出忧伤的薄光。 “我从小就因为声音不好听,被那些好事的同学笑话。中学刚入学的那会儿,他们在我的课桌上涂涂画画、往我的柜子里放虫子等我尖叫、甚至把我锁在学校的小黑屋里,就为了听我喊人求救……” 暮天枢皱眉:“实在过分。” 歆雅淡淡笑了笑:“幸亏如曦发现了我的状况,把欺负我的人狠狠教训了一顿。她从小就学武术,极其能打,又有行侠仗义的性子,于是决定一直保护我,无条件地帮我解决所有麻烦。” 暮天枢似乎能想象出如曦摆出凶脸,把一群小男生打得落花流水的场面,忍俊不禁:“有她的风格。” 歆雅抬起眸子,真诚道:“我真的很感谢如曦。因为太过感激,口头道谢都显得苍白了许多。也是因为她,让我不再因为声音而自卑,开始了正常的交往。” 暮天枢温和道:“是的,你没有任何需要自卑的。我觉得你的声音很有特色,比如唱一些慢节奏的歌曲,想必非常好听。” 歆雅脸一红,赶忙垂下头:“啊……那我下次试试。” 暮天枢笑道:“我不介意当你的听众。” 歆雅有些慌乱地点了点头,心跳突然就飙得飞快。 另一边,古尘吃完早饭后,侍者带着二人去往地下演练场。古尘对先进仪器的好奇心早就按捺不住,普乌卡则眉飞色舞地脑补着之后该如何进行他们“沙土”与“木头”的对战。 餐桌旁,歆雅起身拿过咖啡壶,给自己续了满满一杯,又酌情为暮天枢添了半杯,这架势明显是想和他单独多待一会儿。 暮天枢反正要等如曦,也不介意陪她说话,便问道:“朗如曦在中学的时候很受欢迎吧?” “是的,所有人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把她默认为校花了。”歆雅抿了抿唇,略加迟疑后,继续道,“我当时的座位和她很近,单是见过她收到的纸质情书……大概一天一封。” 暮天枢翘了翘嘴角,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些表白的,有成功的吗?” 歆雅点了下头,故意用了令人遐想的表达方式:“有一些。” 暮天枢眉头微蹙:“一些?” 歆雅抬起下颌,视线向上飘,一边作出细细回忆的样子,一边用余光扫着他的表情。 “二、三……嗯,四……” 暮天枢的脸色有些变了。 歆雅回想完毕,肯定地道:“我不知算不算是男朋友,但就我所知,和她日常走在一起的,至少换过六个。” 暮天枢彻底怔住。 因为不久前,如曦还和他说过…… “我第一次喜欢某个人,哪里做得不好,请原原本本、完完整整地告诉我。” 这干净甜美的话,和“六”这个饱经风霜的数字,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更何况,那时的如曦还只有十四、十五岁吧? 有误会,还是谁在说谎? 暮天枢郑重地望着歆雅,语气也严肃起来。 “你确定?” 歆雅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从暮会长前后的差别中,便对他和朗如曦关系确定了七七八八。 但她的反应却十分有意思。 歆雅故意作出后悔之态,用手捂了一下嘴,显得很是慌张。 “抱歉啊,是我多嘴了。如曦是我的童年时的英雄,又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么在背后说她,是我的不好,太不应该了,万一被她知道,我……” 她说话的音量越来越小,似乎想把不断泄露的机密堵住。 暮天枢岂能就这样让她跳过话题,定了定神,正声道:“没关系。朗如曦是学生会的一员,我这当会长的,有义务了解她的过去。你放心,我只是作为参考,会客观看待此事。” 歆雅仍是紧张,软软糯糯地嘟囔。 “但如果她发觉了你知道,马上就能猜到是我说的……” 暮天枢对她保证:“放心,我知道该保密什么,绝对不会牵连到你。” 歆雅眨着明净的眸子,思索了好一会儿,这才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会长你想知道……是的,我确定。毕竟总能看到不同的人找她,尤其是每天上下学的时候都一起走,我不可能记错。” 她瞥见暮天枢略有低沉的神情,适时地补上两句缓解气氛的话。 “但我觉得吧,反正那时年纪还小,喜不喜欢的也是朦朦胧胧。如曦这么受欢迎,心悦她的男生数不胜数。她选几个交往看看,等新鲜感过去了,就换成下一个,这也无可厚非。” 歆雅表面上在帮如曦讲话,实则却是再度强调自己的说法,而且说得稳稳当当,方才那股子惊慌劲儿一去不复返。 暮天枢面色肃然地沉默了一会儿,继而心一横,拿出审问的架势。 他把高等级能力者的精神力略微释放出去,这沉重的威压足以让普通能力者心生惧意,若有说谎,当即被捉襟见肘。 暮天枢再问:“可这实在不像她的作风,你确定没有误会什么?” 歆雅当然知道自己被他怀疑,也能清晰感受到如潮水般压来的精神力。但她可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不仅是个深藏不露的五级能力者,更拥有常人远不可及的心理素质。无论气氛如何凝重,她依然能游刃有余地应对,甚至说,压力越大,她就越能超常发挥。 歆雅摇摇头,摆出知性的态度,以好友的身份为如曦辩护。 “谁没有个懵懂无知、年少轻狂的年纪?正是因为变得成熟了,察觉到过去的行为有些不负责任,才不愿意多加回忆,甚至主动忘记。” 暮天枢为了掩饰自己的心绪波动,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可他根本嗅不到咖啡豆的烘焙浓香,唯有回味的酸苦。 歆雅见他沉默,秉着杜绝冷场的精神,继续娓娓道来。 “但我这旁人,却能记得很清楚。因为在那时的我看来,如曦的生活日新月异,精彩得就像电影中的女主人公,每次搭配不同的男主角,还都那么优秀……说真的,我很羡慕。” 她垂下纤长的眼睫,落寞地叹了口气,无比自嘲地道:“可这样的我,只有聋子会喜欢吧……” 暮天枢被她的悲伤打动,莫名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外放的力量收去大半,安慰道:“别这么说,你很优秀,是欺负你的人过于肤浅。” 歆雅装作费力地抵抗着残余的精神威压,声音愈发喑哑,眼梢眉角带着疲惫。 “谢谢您的肯定。我十五岁后就离开中学了,成为能力者之后,日子还算顺风顺水。不过说实话,我很怀念有如曦保护我的感觉,也不知我走后,她身边又发生了什么……抱歉,无法给会长您提供更多的信息。” 暮天枢听之,五指倏地一紧。 不管歆雅是有意还是无意,这话明显暗示着—— “六个前男友”是过时的数据,事实如何,请君自行脑补。 暮天枢闭了下眼睛,心绪散乱之下,精神力被他完全撤回。 直至此刻,对方的话—— 不得不说,他信了八成。 在他看来,歆雅没有理由骗自己,而且她把如曦称作“恩人”,更不会信口造谣。 这就意味着…… 朗如曦,那活泼娇俏、人见人爱的少女,真的有水性杨花的过往。 虽说年龄尚小,打着“交往”的名义,实际做的不过是在一起腻腻歪歪。 可她…… 是否也对他们表白过心意? 是否也投入过他们的怀抱? 她的初恋到底属于谁? 她对待那些真心喜欢她的少年,究竟是什么态度?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暮天枢想起那句“主动忘记”,心口突然一痛,仿佛下一个被遗忘的人,便是他自己。 歆雅见他脸色很差,关切道:“暮会长,你还好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暮天枢摇了摇头,望着剩余的大半杯咖啡,神思有些恍惚,清俊地眉宇间浮着似有似无的伤感。 而歆雅趁着这个时机,眼眸突然轻闪,似有灵光一现。 “暮会长,我想起来了。朗如曦的第五个男朋友也在北方学院,就在‘经营类’,似乎是叫……” 她赶忙取出通讯设备,热心至极地翻找起来。 暮天枢的唇边泛起苦笑,赶忙摆手,道一声:“不用了。” 可他一个没注意,不小心蹭过咖啡杯,雪白衬衣的袖口被染上一片十分扎眼的棕色。 歆雅惊呼了一声,连忙起身,快步来到暮天枢的身边。她抽出纸巾,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脸上满是自责。 “抱歉,暮会长,是我不好,给您加了那么多咖啡……” 暮天枢有些尴尬,想告诉她自己可以处理,可又不好意思拒绝这份好意,只得举着胳膊,看着她忙活。 气氛安静得有些暧昧,侍者们下意识地退到了餐厅边角,忍不住偷眼打量他们。 这景象的确美如画。 不提暮天枢公认的英俊温雅,歆雅当真是个十分精致的少女。 五官柔美、妆容自然,黑长发微微垂落,两耳各戴一枚朱红的耳坠,与她的红唇相得益彰,堪称赏心悦目。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闺秀的气质,让人不知不觉就会为她着迷。 暮天枢近距离瞧着她,暗暗叹了口气,心想:假使她的嗓音不那般沙哑,一定是个备受瞩目的女子。 歆雅托着他的手腕,用那温软的指尖摩挲过他的手背,来回几次,轻柔好比柳絮拂面。 但暮天枢没半点反应,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完全没察觉。 可惜了这妾有情、郎无意,歆雅没擦出半点火星子。 而就在这时,门口的方向传来脚步声。 歆雅耳朵一动,借着转头的动作,往暮天枢身边灵巧地凑近了些许,几乎要贴上了。 暮天枢觉得二人的距离有些不妥,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撤手。 侍者小步跑到门口,准备迎接来人。 但不劳他动手,下一刻,餐厅门被“嘭”地推开到最大,呼呼挂风。 幸亏侍者反应快,“噌”地往后一撤,要不登时被门板糊个正脸。 他心惊肉跳地喘着气,心道:推个门而已啊,干嘛用这么大力气?这人,起床气得是有多大…… 第91章 误会的萌芽 推门的正是如曦。 她这么冲动,并非自己有起床气,而是她整整花了半小时才把黏床的莳闇弄起来,一早的好脾气被磨得一干二净…… 如曦一手揪着莳闇的袖口,另一手拿着他的通讯设备,半拉半扯地把他弄进了门,嘴里没好气地嘟囔。 “好好好,我能理解,你换个地方就睡不好,好不容易睡着,还被我吵起来了,一次、一次,又一次……不过啊,都说好了大家一起吃饭,我们都晚了快半小时了!” 莳闇半闭着眼睛,满脸倦色,头顶的黑发翘了一缕,带出几分慵懒的可爱。他胡乱地“嗯呐嗯呐”了几声,脚底和地板贴得很紧,克服摩擦力全靠如曦的生拉硬拽。 如曦愈发觉得胳膊发沉、腰间酸痛,气冲冲地吼他。 “我说啊,你身为集训的召集人,好歹赏个脸把饭吃了、然后和大家交代一下吧?之后你再回去接着睡如何?你看,他们都等你……” 如曦抬头看去,突然一愣。 没有古尘和普乌卡,见到的唯有近得几乎贴上的二人。 她脚步一滞,有些尴尬地问:“你俩……这是干嘛呢?” 莳闇晃悠了两下,半撩眼皮,强打精神地扫了一眼。 歆雅似乎是反应迟钝,愣了半秒才退出一步,生怕他俩误会,赶忙解释道:“暮会长的袖口弄脏了,是我的错,我在帮他擦……仅此而已。” 暮天枢没说话,目光落在如曦拉着莳闇的手上。 如曦马上明白过来,也没多想,点头笑道:“哈哈,别紧张,他不会介意的,有劳你啦。” 莳闇打着哈欠,不冷不热地来了一句。 “他是‘元素控制’的能力者,自己能处理,而且半分钟就能搞定。” 歆雅不住地赔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黑发优雅地拢到耳后,坐姿十分端庄。 如曦给人的感觉大相径庭,向来不拘小节的她扯着莳闇到桌旁,将通讯设备往桌子上一撂,“嘎吱吱”地拉开椅子。她把大梦初醒的莳闇直接丢在椅子上,确认他不会出溜下来,这才大功告成地出了口气。 侍者被这俩人的气场吓到,犹豫了半天还是不敢接近,只希望他们不介意吃凉食。 然而如曦刚坐下,暮天枢便起身,对三人有礼貌地点了下头,准备告辞。 如曦问道:“咦,你是有事吗?” 暮天枢答:“没有。” 如曦眨了眨眼睛:“没有的话……这就走呀?” 暮天枢平淡道:“不打扰你们用餐。” 说罢,他转身便离开。 如曦喊了一句:“一会儿见啊!” 暮天枢并未回头。 莳闇正迷迷糊糊地吃着早饭,觉察到异样,用余光溜溜地扫了他一眼。 如曦明显觉得不对劲,疑惑地看向歆雅:“他没事吧” 歆雅摇了摇头,满脸不解,那表情怎一个无辜了得。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暮会长便是如此。” 如曦耸了耸肩,也不再多问。她顺手把早餐推到旁边,自己坐上歆雅对面的位置,兴致勃勃地找她聊。 “你来北方学院两年多了吧?快和我说说,之前过得如何?” 歆雅在说话前特意瞧了一眼莳闇,似乎仍心有芥蒂,怕打扰到他。 如曦一摆手,故意提高了声音:“他们都说你的能力特别神奇,等下让我见识见识?” 歆雅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好。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影子的把戏而已,没什么战斗力。” 如曦关切道:“那你有保护好自己吗?刚入学那会儿,和大家相处得没问题吧?” 莳闇无声地撇了撇嘴,心道:她这不好端端的嘛,你管她之前如何呢?真是婆婆妈妈! 歆雅的反应着实耐人寻味。她不点头也不摇头,目光平静,眼中却摇曳着细碎的光点,就像忆起了不愿回首却难以忘怀的旧事,苦闷全部憋在心里。 “有些小摩擦,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足挂齿。” 如曦心里一紧,把刚拿起的叉子又放下了。 莳闇知道她又要说肉麻话,连忙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接茬。 “如果我没记错,有个‘经营类’的男生,长得不错、能力也看得上眼儿,本来是能晋升到战斗科的。但两年前啊,他找上学院的小混混,把对方打了个半死,之后还想下黑手来着——”他把餐盘上的银色叉子在手里滴溜溜转了两圈,慢悠悠道,“歆雅啊,他就是为帮你吧?” 歆雅当真没想到莳闇把自己的背景调查得那么清楚,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继而平静作答:“他是替我打抱不平,我也没想到,后来会闹得那么大。” 如曦眼睛一转,兴趣十足地瞅着歆雅。 “才入学半年,就有男生舍身为你出头呀,就像为你发起决斗的骑士哦!虽然方式有点过火了,但这正好说明了他的决心,不错嘛!” 歆雅干笑了几声,没接话,捧着略微发凉的咖啡杯,静静地出神。 明眼人一看便知,她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可如曦来了兴致就收不住,黏黏腻腻地继续问:“好歆雅,快和我说说嘛,这么仗义的男生,你俩怎么认识的?” 歆雅心里那叫一个别扭,她本能随口编出天衣无缝的故事,把如曦糊弄得心花怒放,但莳闇就在旁边,谁晓得他到底知道多少?尤其是那张风轻云淡的脸,明明是一副倦态,却依旧让她的背后一阵阵发毛。 歆雅强撑着笑容,故作腼腆地嗔道:“都是绯闻罢了,你何时变得这么八卦?” 如曦见她害羞,好奇心更甚,笑嘻嘻地更进一步。 “嘿嘿,谁让我每天在学生会工作的时候,身边就是个专门收集情报的八卦篓子呢?你要是不说,那我就只能去学院网上翻老底了。那边的信息真真假假,到时候到还得来一条条向你求证,多麻烦呀!” 莳闇轻轻一翘唇角,装聋作哑地吃早餐。 歆雅的脸色又难看了些,寻思一会儿,不得不吞吞吐吐地说了实话。 “他是我们的中学同学……你很熟的。” 如曦惊喜道:“谁啊?” 歆雅话锋一转,故意卖了个关子:“一个过去暗恋你的男生。” 如曦皱眉:“你这么说,我根本猜不出来……” 歆雅微笑着,用一种平静得几乎没有感情的声音道:“也对,这样的男生太多了,你早就不记得了。” 如曦尴尬:“诶,名字我好歹还是记得的……” 歆雅闭了闭眼睛,喉头发更,嗓音愈加沙哑。 “但凡有一个人喜欢我,我都会记一辈子。” 如曦看她的面色突然沉下来,只当是自己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扁了扁嘴,埋头吃起东西来,餐桌上静悄悄的。 歆雅以为如曦不会再追问,松了口气,心中暗喜。 不料就在此时,莳闇一边嚼着东西,一边含含糊糊地把话题续上。 “如果我没记错啊,那个男生姓‘威’。呵,这姓儿还挺霸气的,就是不知道人咋样了。” 歆雅捧着咖啡杯的十指突然一紧。 “你说的那人……难道是威敏特?” 如曦愣住,满脸不可置信,说话声一浪高过一浪。 “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难过半天;见旁人用杀虫剂喷蜘蛛,差点哭出来;被人打得满脸伤,第二天还拿着零食去讨好人家,结果说错话又被胖揍一顿的那个?!” 莳闇无语,对此人的观感一落千丈。 歆雅的笑容极其难看,答道:“是他。” 如曦皱着鼻子,眉头绞在一起,狐疑地犯嘀咕。 “我当时把他留在身边,收为半个徒弟,每天起早贪黑地帮他锻炼身体、教他武术,就是因为他的身子和性格都太弱了。他和我告别的时候还稀里哗啦地哭鼻子,怎么到北方学院之后,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说来实在奇怪……” 莳闇“噗”地一声,笑得不合时宜。 “呦呵,你?教别人打架?” 如曦瞪了他一眼:“我打不过你,可一般人也打不过我好不好?我中学时空闲时间不少,干脆做点好事。我前前后后教了七个小男生,都是弱弱的书呆子、受气包,帮帮他们有什么不对?” 莳闇调侃道:“很对,不错嘛!想不到你在中学时还是个大姐头呢!” 如曦翻了个白眼:“他们是我的徒弟,不是跟班。我对他们好着嘞,每天不见不散!你是不知道,当时一堆人都说我不停地换男朋友,甚至说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藏属性,专门喜欢挑软柿子,压烂一个换一个……啊呀,我当时还不明白,后来闹得沸沸扬扬,给我弄得那叫一个尴尬!” 莳闇差点把食物喷出来,捂嘴狂笑,想喝水都不能。 歆雅陪着苦笑,脸上无奈,心里极其庆幸暮天枢提早离开,否则好不容易诱导他产生的误会当即解开,搞不好还会引起如曦的怀疑。她不忘用余光冷冷扫过餐厅角落的侍从,那股子寒意将听到他们对话的两人吓得赶忙走远。 如曦用力摇了摇头,旧事不提,又转而看向歆雅。威敏特是她曾经软弱的小徒弟,突然转了性,必然牵涉到歆雅。可如曦丝毫没考虑过歆雅从中作梗的可能性,而是更加忧心忡忡,生怕二人一起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威敏特他……还好吧?后来没再惹上麻烦吧?” 歆雅叹了口气,摇头道:“不知道。他因为杀人未遂,被学院记过,无法进入战斗科。我对此很是愧疚,一直觉得是我的错。为了不再打搅他的生活,我之后就没和他联系过。不过你无需挂怀,我看到了他今年考核的成绩,在普通生中名列前茅。” 莳闇睥着她那清纯无辜的脸孔,胃里不住地犯恶心,暗道:你把别人利用完了随手就扔,还好意思说是因为愧疚?你这脸皮厚度都赶上鞋底子了,还是内增高鞋! 如曦打心眼儿里没想过要怀疑她,表情缓和,柔声安慰:“我相信不是你的错,别多想了,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去找找他?好不好?” 歆雅犹豫稍顷,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一双美眸含着十分真情。 “好,我真的很挂念他啊。有你、有他在,似乎又回到过去了呢,我很期待。” 如曦笑道:“好啊,那就说定啦!希望我别是你们的电灯泡哈!” 歆雅有些害羞地拢着黑亮的长发,面颊泛红:“到时候,你可莫要拿我们开玩笑。” 如曦乐呵地拿出通讯设备,在日历中找到集训结束后的第二天,兴奋地记上“老友重聚”。 莳闇在一旁观察二人,被如曦的一系列反应气得肝儿疼,心道:傻姑娘啊,你说你,怎么就和一个心机婊做了这么多年朋友?我真是好奇啊,你到底要被利用到什么程度,才会知道人心险恶?罢了,必须让你狠狠摔一次,结疤之后才长点儿心…… 眼看到了原定的训练时间,如曦用四倍速把早饭一扫而空,凉的热的、甜的咸的,一起送入口中,全然不在意味道。 歆雅双手托腮,微笑着瞧着她,贤惠地帮她擦去沾在脸上的面包屑。 莳闇仍是一副未睡醒的模样,不过差别在于,他的嘴角多了一抹悠长的笑意。 也在这不起眼的几分钟内,针对这七天集训,他盘算好了一整套亟待施行的方案—— 让暮天枢熟练力量、让如曦看清人心、让歆雅原形毕露。 顺便,自己说不定能借此契机,真正迈入七级下的领域。 一举四得! 第92章 为一堵墙造个局 回想今日凌晨,莳闇之所以会困得生无可恋,当然不是择床那么单纯,他有更为正当的理由。 昨夜,六人抵达,其余五人都踏踏实实地休息了一晚,莳闇却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 折腾到凌晨两点,他一赌气,干脆爬起来,在这审议团的秘密基地中瞎逛。 地下一层的设备琳琅满目,虽说每种的数量不多,但至少比北方学院的先进两代。 莳闇瞧得心里痒痒,跑到测试力量值的仪器边上,满怀期待地上手试了试,在心平气和的状态下,把精神力最大限度地释放出去。 屏幕上显出满满当当的数字—— 小数点前六个“8”,零头还是两个“8”。 莳闇无语地撇了撇嘴,这数据再精准、看着再吉利,但归根结底,依旧是六级上。 他把自己的测试记录删除,接着双手背后,在摆满训练器材的八九间屋子中溜溜达达,左右摆着脑袋,寻摸着有什么以前没见过的新奇玩意。 别说,偶然之间,他真的发现了个有意思的东西—— 一堵材质极其特殊的墙。 墙体由对“能量”敏感的材料构成,以通透程度反映出力量强度。 如果单纯看着,和普通的水泥石灰墙完全一样,纯白不反光。 可一旦有能力者广泛地输出力量,并作用于墙壁时—— 超过四级中,低于五级下,墙体会变得单向通透,此人能看到对面,甚至听到隔壁的声音,对方却完全察觉不出异样。 高于五级下,低于六级中,墙体变为全透明,宛若通透的玻璃,双方可以无障碍地脸对脸。 而当能量达到六级上,超出其感应范围,这墙又回归了最原始的状态,结结实实地隔开两间屋子。 如果墙壁两侧同时有人释放力量,由于精神力传播的方向不同,墙体感应到的是力量差值,即把两者的力量直接作矢量加减。 这种材料在地球罕见至极,抠出手掌大的一块都能卖到七位数高价。设计者却把它装作普通墙面,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放在地下室,无疑有些“凤凰当作土鸡养”的暴殄天物。 而它的位置更是耐人寻味,两旁相邻的一个是“射击场”,动不动就有擦枪走火的可能;另一个是休息室,穿墙而望,直视男女更衣室的门口。那些以为四下无人便懒得关门的,殊不知大好春光被隔墙之人尽收眼底。 莳闇心里清楚,此地的规划图纸乃是他老爸一手所画,而把这价值连城的宝贝秘密地安置在这里—— 一方面因为,射击室是能量波动最剧烈的房间,这堵墙在感应力量的同时也吸收力量,能阻隔所有低于六级中的能量波动,让休息室中的人不至于一惊一乍,喝水突然被呛、换衣服到一半匆匆跑出来。 另一方面,是为了墙体的材料能经常受到力量的滋养,免得因为年久不用,落得个功能退化。 最重要的嘛…… 父亲的恶趣味,莳闇从小看到大,三观被一次次刷新,到现在早已见怪不怪了。 为了把这堵墙的性质摸透,莳闇在两间屋子中串来串去,一人分饰两角,力量收收放放,整整耗了俩小时。待到他筋疲力竭却心满意足地回房睡觉时,已是东方泛白,天色渐亮。 困意阵阵,莳闇总算是不嫌弃这张陌生的床了,模模糊糊地开始做梦…… 就在这时,房门被“嘎吱吱”地推开,如曦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她秉着赶早不赶巧的态度,特意提前了十多分钟,一边看着表,一边在他的房间中转来转去。 哪怕脚步声很轻,在半梦半醒的莳闇听来,好比没完没了的催命鼓,他不烦才怪啊! 莳闇迷迷瞪瞪地呲儿了她几句,语无伦次但杀伤力惊人。 认真负责的如曦登时不乐意了,噘嘴反驳起来。 几个回合的你来我往后,如曦发觉自己居然说不过一个睡眼惺忪的人,憋了一肚子火,于是直接上手,三下五除二就把他薅了起来。 这才有了之后把他生拉硬拽到餐厅的过程…… 不过现在,困意也好,和如曦的嘴仗也罢,全被莳闇抛之脑后。他盘算好想达到的效果,再一点点填补上细节,一套完整的计划很快出炉。 为了让心机深沉的歆雅上套,整套方案中最关键的元素—— 便是被安置在休息室和“射击场”的中间,这既能变为双面镜,又可化作全透玻璃的“魔墙”。 莳闇淡淡地扫了一眼和如曦亲亲密密的歆雅,嘴角挂着弧度,饶有兴致地等那典雅端丽的女人,在“照妖镜”面前显出多面派的真实面目。 依照他的盘算,开头应是这样的—— 夜色正浓,朗如曦和暮天枢在休息室中,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气氛缓缓升温。 莳闇会在射击场中偷偷监视,瞅准了二人最为甜蜜的时机,过去横插一杠,把如曦不由分说地领走,宣称“只借用十分钟”。 温存念头刚刚萌发,正是心痒难捱之际,暮天枢定会在原地等候如曦,哪儿都不去。 莳闇继而和歆雅打好招呼,让她随后来到隔壁的射击场。莳闇则会拉出“持久战”的架势,令歆雅相信如曦一时半会儿根本回不去。 如曦怕暮天枢等得着急,根本不用莳闇开口,必定让歆雅去和休息室中的暮天枢知会一声。 歆雅怎会放过这代替如曦的大好机会,自然会屁颠屁颠地过去,享受一墙之隔的二人独处。 莳闇之前便调整好了休息室中座椅的方向,他俩若并肩而坐,都会背对墙面,更没可能发觉“隔墙有眼”。 这之后,莳闇把力量悄悄释放而出,墙面逐渐通透,歆雅在暮天枢面前的惺惺作态,便会被如曦“凑巧”地一览无余。 再接下来,只要莳闇操作得当,众多妙不可言的戏剧性场面便应运而生…… 这个情节的开端是那么顺理成章,特意促成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事情不尽人愿,眼看到了集训的第六天,构思好的场景依旧没能出现。 莳闇的好心情一路走下坡,烦躁得好比被静电一次次弄炸毛的黑猫。 是的,他怎么都没想到—— 四次做局,屡战屡败! 第二天晚间,莳闇想办法把如曦和暮天枢同时弄到休息室,本以为大功告成,结果暮天枢打了个招呼,说几句“请好好休息”之类的客气话,便彬彬有礼地走开了,连一分钟都没待够。 莳闇上一秒还满心期待,下一刻就被泼了一头凉水 首次尝试告吹。 第三天,莳闇给以共同锻炼身体为由,让如曦陪他一圈圈地跑。他掐准时机,待到如曦汗流浃背、浑身湿透,让她去休息室换衣服。 此刻的如曦与平时大不相同,半透明的衣服贴在玲珑的曲线上,纤细的身形显得格外曼妙动人,内衣的轮廓和颜色清晰可见。那活力四射与犹抱琵琶半遮面并存的风韵,足以让十之九九的男人怦然心动。 莳闇瞅着她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道:这把火应该够了吧? 他迅速溜到射击室中,透过单向通透的墙面窥视着,对接下来的你侬我侬翘首以待。 然而,暮天枢看见此般带有诱惑力的少女,仅有一瞬的失神,接着快速挪开目光,非礼勿视地转过头。 如曦刚要近前和他说话,暮天枢像是同极磁铁似的,“噌”地退后一步。 见此幕,莳闇的心凉了半截。 不好的预感果然成真,暮天枢始终和她保持着两米的安全距离,相敬如宾地寒暄…… “辛苦了,小心别感冒。” “的确有些累,请再接再厉。” “住得还习惯吧?记得早点睡。”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体贴,但客气过头了,甚至有些生分。 如曦别别扭扭地接着茬,心里不住犯嘀咕。她在打了个喷嚏之后,便被暮天枢要求去换衣服了。 二人平平淡淡地散了场。 莳闇气得胸闷脑袋疼,差点一巴掌糊在宝贝墙上。 第四天,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的莳闇,见到如曦后,劈头盖脸就问:“你和暮天枢是不是闹别扭了啊?” 如曦当然不知道歆雅和暮天枢每日闲聊的内容,想了半天也不觉得自己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她比莳闇更加不解,满心疑惑简直要从嗓子眼冒出来了。 莳闇无语,只得按照自己的方式来。 白天一整天,他专心与暮天枢比试。在把六级中的“元素控制能力”彻头彻尾地体会过一遍之后,莳闇故意发飙,将“毁灭之力”瞬间散出,轰轰烈烈好似无边的沙暴。 暮天枢被他突如其来的猛攻打了个措手不及,危机之际,不得不把所有力量用于保护自己。莳闇毫不手软,把以压缩空气凝成的防御一层层削去。暮天枢也不想示弱,直到筋疲力竭、几近晕倒,才把对方狂暴的攻击尽数挡下。 莳闇唇边带笑,眼中带着赞许。 如曦见暮天枢身形不稳,赶忙扶他去休息室。她把暮天枢平放在沙发上,自己则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旁边守着。 如曦望着他苍白的面色,心疼极了,一边给他擦着额角的冷汗,一边嗔怪道:“莳闇那人下手没谱,你怎么也跟着没轻没重的?担心死我了……唔,你还好吧?没受伤吧?” 暮天枢眼神复杂地望着她,明明有话要说,嘴唇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如曦以为他是过于虚弱,无法用正常音量说话,连忙把脸凑过去。 他们的面庞仅仅隔了一个指头的距离,眼看就亲密无间了。 莳闇见此,在心里乐呵地道了一句:有戏。 可惜……事情没走料想中的亲昵路线。 几乎贴上的二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对望着,互不开口。即便能嗅到对方的鼻息,气氛不仅不热,还越来越尬。 如曦噘着嘴,往后挪了挪。 暮天枢表情淡淡,合上眼睛,轻声道:“我需要休息一下,请帮我转告莳闇,今天的训练很有意义,对我帮助颇深,替我感谢他。也……谢谢你。” 在如曦殷殷的注视下,他沉沉睡去。 莳闇满脸懵,不死心地盯了一个小时,直到耐心被磨得一干二净,他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第五天,莳闇再次想办法把二人凑在一起。 可话没说两句,学生会的某人给暮天枢打了个奇长无比的电话。足足俩小时,暮会长却从始至终都极其有耐心地有问有答,把如曦晾在一边。 如曦很懂事地给他递了一杯水,之后便悄悄离开。 暮天枢点头表示感谢,脸上满是歉意,但注意力依旧放在工作上。 第四次做局,卒。 不过,屡次失败的经历也不是白搭的。直至此时,莳闇终于回过味儿来了。 那俩人单独相处越久就越冷场,说到底,问题全出在暮天枢身上! 他对待如曦客气得不像话,动不动就道谢、道歉、问候、道歉、道谢…… 不厌其烦地道出一连串累赘又废话的日用语—— 说到底,这人啊,原来是在闹别扭! 第93章 挑拨离间的一把好手 此结论半点不假。 近几天来,歆雅似有意似无意地给暮天枢讲了许多如曦过去的“光辉事迹”,个个精彩、件件有料。 和如曦出双入对的男主人公们,性格各具特色,结局却极其雷同—— 莫名其妙就被下一位代替,有始无终。 不得不说,就搬弄是非的造诣而言,歆雅堪称登峰造极。 表面功夫、口头能力、心理素质,三位一体武装,让她成为操纵人际关系的一把好手。尤其是对上与人为善的暮天枢,完全是单方面碾压。 她能满脸真诚地夸大,信手拈来地撒谎,不让暮天枢看出半点杜撰的痕迹。最难得的是,连被她瞎编出用于推动情节发展的工具人,都一个个有血有肉有个性,并在她的故事中前后照应,逻辑上没有丝毫纰漏。 为了凸显出真情实感,她把如曦的过往讲给暮天枢之时,不仅绘声绘色、人物鲜活,更是字字句句透出她对如曦的感激,话里话外全在说如曦的美言—— 不好也好,好的更好,有打广告之嫌。 而她这么做,目的非常明确—— 把自己塑造成没见过世面的小丑鱼的形象……如曦则是桃花不断、阅人无数的海王。 她对如曦又亲近又敬爱,友谊的小船在茫茫人海中乘风破浪。 留暮天枢犹如失足落水,在浪头上翻滚,沉沉浮浮。 暮会长不傻,当然知道人言不可全信,尤其是一家之言。 但他越是怀疑歆雅所讲的真实性,就越是理智地反问自己—— 歆雅有撒谎的理由吗? 出于嫉妒、因为热衷绯闻,为了讨好自己…… 都不足以让她编出成套的瞎话来吧? 更何况歆雅在说故事之际,一直担心嗓音不好听,动不动就要喝水润喉,生怕暮天枢嫌弃。她显得那么娇弱而自卑,像一朵花蕊掉落的百合,美得惹人怜爱,这形象怎么都无法与惹是生非的女人挂钩。 正因如此,几次谈天过后,暮天枢原本活络的心结越系越紧,甚至隐隐间对自己的眼光产生了怀疑。 他想过要直截了当地问如曦,让她给自己一个解释,哪怕是一句道歉。 但歆雅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她以“守护友谊”为由,请求暮天枢不要让如曦知道,否则她有可能会失去如曦这“最重要的老朋友”。 心地良善的暮会长当然答应,故对如曦只字未提。 他只能独自挨着心头苦涩,饱受“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摧残。而为了不让如曦察觉到异样,暮天枢的办法是—— 敬而远之,保持在互不干扰的状态。用距离感让自己找回客观的态度,看清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至于心底的不愉快,他发明了奇特的宣泄方式—— 越不开心,就越客气。 并非是口蜜腹剑,暗暗酝酿着满肚子牢骚。而是接见外来使节的那种客道,笑容可掬地说着热乎乎的问候,实则连语言都不通,一散即散,再见不识。 ……这便是事情的经过了。 如曦对此全然不知,追问暮天枢无果,于是偷偷向歆雅求助。 “我觉得暮会长好像生我的气了诶。” 歆雅满脸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如曦不方便把话挑明,含糊道:“反正吧,我觉得他最近有些奇怪,爱理不理的。” “大概是事情太多,无暇旁顾?抱歉,我之前不认识暮会长,也没办法做对比。”歆雅思忖片刻,热心道,“如果你想知道又不方便问……要不我来试试?” 如曦为难道:“你们的训练都很辛苦,我不想你为此分心,还要特别找时间……” 歆雅善解人意地摆了摆手。 “每天吃早餐我第一个到,他是第二个,古尘他们和你们都来得比较晚,我可以趁这机会悄悄帮你问一下。而且我是个外人,暮会长无需顾虑,或许乐意把心事说给我听。” 如曦觉得十分有理,亲密地挎上她的胳膊,感激道:“那就麻烦你啦。集训只剩两天了,抓住机会哦。” 歆雅笑道:“不麻烦,应该的。” 二人说话之际,莳闇凑巧从门口路过。 他原本没在意,然而听歆雅提到暮天枢,他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赶忙透过门缝瞄了一眼。 歆雅的长相文雅秀气,气质优雅恬静,一颦一笑皆透出大家闺秀的气质。 可落入莳闇那邪性十足的火眼金睛中…… 她活脱脱是明面上人模人样,暗地里把人吃干榨尽的白骨精。 莳闇立马脑补出一系列场景,不出三秒,心中的疑惑迎刃而解。 他不得不承认,小瞧了这心机深厚的女人。谁能想到,她仅仅是趁着众人不在的那么二十分钟,每天早上在餐桌上闲聊几句,就能给暮天枢上一层厚厚的眼药。 最厉害的是,歆雅两头挑拨,最后两头落好。 不过这也意味着,莳闇根本不需要放弃原定的计划,只是为了照顾演员们的情绪,开局需略作调整。 他计上心头,不急不恼地溜达着走开,路过神奇的“半透墙”之际,幽幽地瞥了一眼。 若是今晚再失败…… 他会一头撞在墙上,比比哪个更硬、哪个更蠢。 . 集训第六天。 当夜,满月当空,月晕朦胧。 莳闇把古尘和普乌卡支走,让俩人好好休息,明天考核他们集训的成果。 暮天枢和歆雅被他揪着不放,晚间继续训练。如曦则坐在射击场的墙下,耐心地陪着三人,眼神有些发飘,不知是无聊还是有心事。 前言有述,歆雅的能力极其罕见。她能以人的影子为模板,以密度极低的气凝胶为材料,制作并操控立体的“影之人”。换言之,就是把二维影子做成三维实物。 这能力很适合装神弄鬼,灰黑色的“影之人”犹如半透明的鬼魅,在夜间飘忽不定地走来,保不齐就能把人吓得心脏病发作。 但它打架便稍逊一筹。因为材料的机械性质不尽人意,好比多孔玻璃,硬度不错却非常脆。稍稍用力地一掰,它的胳膊“咔嚓”就掉了,继而碎得七零八落。 想在擂台赛上克敌制胜,肉搏自然没可能,唯有让数个“影之人”手持武器,神出鬼没地搞偷袭。 “影之人”乃凭空诞生,武器也不能是真刀真枪。而是歆雅自身拿着某种冷兵器,并以她自己的影子为模板,造出的“影之兵”。 之前的几天,莳闇在为她挑选武器上下了一般工夫。十八般兵器让歆雅轮流擎在手中,左右手各一个,三百多种组合逐一尝试。 整整辛苦了三天,最终选择的组合是:左手持匕首,右手夹着三枚飞镖。 暮天枢在测试了“影之人”的材料性质后,计算出两种武器的最佳设计。用轻金属为歆雅造出模型,并周到地为她量身定制了携带武器的手包。 之后两天,歆雅以射击场的仿真人偶为靶子,反复练习如何打出致命一击。尤其要确保兵器在出手后不会立即消解,至少能维持个一两分钟,坚持到对手倒地十秒。 今天,集训的倒数第二日,莳闇让她的训练再升一级。 攻击对象不再是假人—— 而是暮天枢。 不仅如此,莳闇更是频频想出损到家的招数。 歆雅能同时控制四个影之人,莳闇要求她造出三个,用于对暮天枢发起进攻。第四个则以暮天枢的影子为模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专门用来限制他的行动,该抱腰就抱腰,该绊脚就绊脚。 而莳闇给了暮天枢一个头盔,旨在要他—— 眼不能见、耳不能闻,全凭对元素的感应来判断周围情况。 如曦刚开始听到的时候简直要跳脚了,把莳闇拽到一旁,怒声道:“喂,你这是要干嘛啊!要是暮会长受伤怎么办?” 莳闇轻笑:“傻姑娘,你觉得他会被一个自称‘四级下’的能力者伤到?” 如曦皱了皱鼻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莳闇撇着嘴,没耐心地道:“别瞎担心了啊!他没你想得那么弱。” 如曦愁色未减:“我担心的不仅是他呀。你要歆雅攻击暮会长,相当于拿自己人开刀、把杀心直指向朋友,论谁都会心里不好受吧。更何况,歆雅是个文静的女孩子啊,你能不能考虑一下她的心情……” 莳闇嘴角翘起,噙着讥讽十足的讪笑。 “既然你这么为歆雅着想,就更应该让她在真人身上拉几刀,否则擂台赛上必败无疑,对不?而且眼下啊,如果不是暮天枢当陪练——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喽,反正我和她不是朋友?还是你要亲自上阵,演一幕相爱相杀?要不我大半夜去外面抓只兔子回来,杀完了我们直接烤着吃?” 如曦自知说不过他,幽幽地瞅了他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 “烤兔子明明很好吃,尤其是胖一点的……” 莳闇无语,指了指墙角的小板凳,让她静坐观战。 训练的开始,如曦如坐针毡,几次看见暮天枢在即将受伤之际险之又险地避开,她强忍着才没惊呼出声。 不过局势很快被扭转,暮天枢很快适应了没有视觉和听觉的状态,对元素的感知度急速提高,不出二十分钟,便能在“影之人”未成形之际便将其一举消除。 于是歆雅落于下风,持续卡在“造人”的阶段,累得满头大汗。 如曦这墙头草,又转而担心起歆雅来,怕她过于勉强自己,累出个好歹。 莳闇始终似笑非笑,一会儿帮这个、一会儿帮那个,轮流支损招,生怕俩人不见血似的。 如曦恨得牙痒痒,在远处狂瞪他。 三个小时过去,实战告一段落,二人的进步非常明显。 莳闇拍了下手,满意地点着头,笑眯眯地迎上他们。 “你俩啊,干得不错哦!今天就到这里吧,去休息室换回原本的衣服,回房早点休息,明儿还有更有意思的等着你们呢!” 暮天枢拿下闷得要命的头盔,长长出了口气。 歆雅对暮天枢有礼貌地鞠了一躬,算作致敬对手,继而转头问如曦:“要不要一起回去?” 如曦刚蹦蹦跶跶地跑来,却被莳闇一把拦下。 他迎着众人不解的目光,解释道:“你俩今天的任务完成了,但我还差得远着呢。朗如曦要留下来帮我,她啊,对我大有用处哦。” 暮天枢扫了一眼墙上的钟表,此时已过了晚上十点。他眉头轻皱,问道:“挺晚的了,不能明天再继续吗?” 莳闇一摊手,无奈道:“明儿的任务更重啊,我可耽误不起。” 暮天枢望向如曦,眼底涌动着些许不安。 如曦明白他的心思,笑道:“没关系。我这一天啊,除了当观众就是打杂,轻松得百无聊赖,也该办点正事儿了。否则看你们这么辛苦,我心里也很过意不去。” 暮天枢犹豫了片刻,刚想说:要不我留下陪你们吧。 歆雅却抢先开口,为二人一并告辞。 “那我们就不耽误时间了,希望你们进展顺利。” 如曦笑了笑,体贴道:“赶紧去把这身衣服换了吧,都脏成什么样子了。” 莳闇附和道:“脏兮兮的战斗服就直接扔了哈,男女换衣间的中间有个回收桶。” 暮天枢闭了下眼睛,温声道:“等你们结束了,给我发个消息。” 如曦笑着答应下来。 二人离去后,如曦眨着眼睛,好奇地问莳闇。 “你说我有大用?真的假的?” 莳闇一勾手,示意她跟上来。 他把如曦领到两个射击靶的中间,让她背对墙面站好,把双手放在靶子后方,加以固定。莳闇又装模作样地把一个可以升降的靶子挪到如曦的头顶,和她的金发几乎贴上,就像顶了个即将被打掉的圆苹果。 如曦抽了抽嘴角,死活没明白这尴尬的站位有何用意。 莳闇隐隐听到休息室的门开了又关上,让如曦站定不动,自己则算着时间,慢悠悠地退后,和她相距十米、二十米…… 窗外夜色弥弥,四周静悄悄,唯有莳闇“嗒嗒嗒”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射击场中回荡。 如曦垂着眼帘,心平气和地等着,脑子里全是暮天枢和歆雅对打的景象,心情莫名有些复杂。 而就在此时,她的耳朵突然一动。 背后竟传来了歌声…… 那嗓音沙哑却富有韵味,曲调低沉而悠扬。 如曦当即愣住。 莳闇停下脚步,双手抱胸,笑意悠长地望向墙面,心道—— 观众已就位。好戏,终于要开始了! 第94章 目睹真相的滋味 为什么莳闇要把如曦镶嵌在三个靶子中间呢? 若说单纯是因为想看那别别扭扭的样子,就太冤枉他了。 来到射击场的能力者,其进行的实战就是用精神力打靶,以此提高攻击的精准度。 靶子们经历了一波又一波能量的洗礼,挨过数不胜数的拳打、刀砍、火烧、电击,能存活至今,全靠着材料本身逆天的防御性能。 靶材不仅结实坚挺,还能吸收环境中逸散的能量。莳闇把如曦包在其中,就是为了防止自己释放的力量伤到她。包括和她拉开很远的距离,也是出于同种考量。 然而如曦根本顾不上意识到这些,顺着歌声的方向,猛地回头看去—— 不知何时,白花花的墙已然变得澈亮透明,如若无物。 歆雅一边清唱着,一边不紧不慢地叠着穿脏的战斗服,把每个边角都严丝合缝地折起来,细致得像制作工艺品。 如曦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歆雅,你、看这墙……” 莳闇把释放的力量稳定在四级上,“毁灭之力”虽然微弱却仿若狂兽的鼻息,飘散得无处不在,能让敏感之人汗毛倒竖。 如曦恍然未查,只听莳闇语气极其严肃地对自己喊话。 “他们不知道你在,也听不见你啊。傻姑娘,我要你待在原地好好看着。要敢乱跑,死了别怪我!我再重复一遍啊,不许动!我没开玩笑!” 如曦愣磕地点点头,盯着歆雅叠衣服,又低低地唤了两次,确认对方真的看不到也听不见自己。 此时,暮天枢从男更衣室走了出来,顺便洗完了澡。 他的短发半湿半干,散落在前额。鬓角留着点点晶莹的水滴,衬得他象牙白的肤色愈发柔和。他的瞳孔是金碧交织的琥珀色,融暖而醉人,仿佛春和景明的美梦中,阳光灿烂的河堤流着闪闪金沙。配上那清俊的眉宇、有形的轮廓,五官的本色之英俊,让人不知不觉就陷入一场与之缱绻的美梦中。 如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起来。 暮天枢穿着一身宽松的休闲服,表情闲适,少了几分坐在会长主座上时的严正认真,亲切得像个万人迷的邻家哥哥。他来到歆雅身旁,笑道:“你唱歌果然很好听,我没看错。” 歆雅垂下头,羞涩道:“你不嫌弃就好。” “我很欣赏。” 暮天枢一边说着,一边来到旧衣回收桶旁,不由得一愣,转头问她。 “你手上的那件衣服,莫非是我的?” “是的。” 暮天枢不解:“为什么要收着?还叠得那么整齐……” 歆雅轻轻道:“我想留个纪念。” “纪念什么?” 歆雅浅浅地笑着:“认识你的这几天。” 暮天枢一愣,顿了顿,温和道:“我不过是陪你说话、指导你战斗,偶尔帮些小忙罢了,不足挂心。” 歆雅摇了摇头。 “你不是我,不晓得我有多高兴。第一次有人真心肯定我,哪怕处处都比我优秀,却同等视之,不因为我的缺陷而表现出怜悯。刚刚我们的比试,你没有嫌弃我的等级低,始终认真对待,在我想放弃之际,还鼓励我进攻……” 她把略有破损的战斗服捧在手上,专注地凝视着,并用纤细的指尖缓缓摩挲,仿佛那是一件情人的信物。 “这战斗服上的一道道痕迹,与我而言,既是你的包容,又是对我的肯定。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珍藏起来。” 如曦的目光一动,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暮天枢倒没多想,笑道:“我不介意,不过,你真是把我看得太高了。” 他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一处擦伤、一片淤青,满不在意地展示给她看。 “我可没你想得那么轻松,你瞧,这可不是假摔。” 歆雅见之,当即花容失色,慌忙走近,犹豫片刻后,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凑近了,细细观瞧他的伤势。 暮天枢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略微一皱眉头,撤了下胳膊。 “表皮伤而已,别在意。” 歆雅手上加力,拉回了他的腕子。她抬起头,满是自责地看向他,那及腰长发的发梢,酥酥痒痒地扫过他的肌肤。 “真的对不起啊,你……还有没有别处受伤?” 暮天枢下意识地把另一只手臂背在身后,因为在前天和古尘决斗的时候,右手小臂被沙砾的尖刃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歆雅眼睛很尖,看出他想隐藏,当即欲求不满地去拉他的另一只手。 暮天枢侧身要躲开,歆雅探身去抓,重心略微不稳,眼瞅着就扑在他的怀里了。他只得扶住她的肩头,动作瞬间变得亲昵起来。 歆雅趁机牵起他的右手,略一翻转,便见从小臂处延伸到手腕的伤痕。 暮天枢刚洗完澡,未结疤的伤口有些湿润,很是刺目。 歆雅当然知道这是旧伤,心疼劲儿却愈演愈烈。她把他的手臂摆在自己前胸的高度,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伤痕处,似在试探还会不会流血,就像女孩为替自己出头的男友检查伤势,眉目间传出超乎寻常的关怀。 暮天枢心里有些别扭,但没好意思让她放手。毕竟,他们也算是一起集训五六天的好战友,人家的一片好意、一心关切,若是推开,难免不礼貌。 于是乎,暮会长拍了拍她的肩头,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没事,小小伤而已,不值得大惊小怪。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念之差下的应对方式…… 让如曦的心猛地一沉。 她紧紧地咬住嘴唇,心口痛得宛若被冰棱割着。 她可以接受歆雅对暮天枢心生爱慕,因为他就是这种磁铁般的体质,无论是对他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都是如此顺理成章。况且如曦从来没有公开说过自己对暮天枢的感情,不知情的歆雅不过是遵守自己的心情,何错之有? 问题是—— 暮天枢近日来对如曦的态度,疏远得像个客人。 可此刻,他对待歆雅…… 没有躲开、没有拒绝、没有转身就走。 而是带着温和的笑意,静望那对其温存满满的少女,甚至轻拍她的肩头。 如曦的泪水在眼中打转,酸涩满满。她越想越委屈,越看越心痛,一头扎进情绪的牛角尖中,难过得就像见证了暮天枢的移情别恋。 莳闇见她的身子略微发颤,脚下有些打晃,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把调侃她的话好不容易憋回去了,只是对她喊话。 “喂!我不管你瞎想啥呢,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不许动!” 如曦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歆雅瞧了许久,再抬起头时,眸中摇曳着细碎的光点,配上流畅的眼线与蝶翼般的睫毛,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叫人难以拒绝。 “暮会长,有些话我想对你说。” 他点头:“你说。” 歆雅用力地拉紧他的手,像失足少女抓住救命之人。 “以前总听人说你的好,我将信将疑,因为我见识过太多伪善之人,知道轻信的下场是万劫不复。但经过几天的相处,我能感受到,你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对谁都以诚相待。” 歆雅快速看了他一眼,轻薄的粉晕织在姣好的面容上,美似含羞的画中佳人。 “我很开心,甚至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我想,这就是心有所属的感觉。” 这话基本上算是表白了,时机也抓得很好。 如曦并没太大的反应,毕竟,采金蛉在暮天枢身边转悠了几年,见缝插针的告白不下几十次,如曦也练出了见怪不怪的本事。 暮天枢笑了笑,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只是道:“习惯而已,一视同仁。” 莳闇听他这么回答,撇了撇嘴,勉强满意。 歆雅的唇边带着一抹苦笑,透着浅浅的怅然。 “你放心,我有自知之明。我告诉你,只为让你知晓,不奢望任何改变。” 暮天枢颔首:“谢谢。” 歆雅深吸一口气,把柔腻而暧昧的态度放下,语气转为认真。 “但有件事,希望你能答应我。” “什么事?” 歆雅摆出知心人的模样,字字句句都透着情深意切。 “你的时间没有那么多,你的心没有那么大,所以——只有真心待你的人,才值得你的真心,对吧?” 暮天枢怔怔地看着她,被准而又准地说中了心事。 如曦也愣住,想不到她竟然在这个时候说出如此“对症下药”的奉劝。对于暮天枢这老好人而言,实在是金玉良言。 莳闇眯了眯眼睛,知道这话引子必然是为了牵出重点。 果不其然,歆雅一字一顿地补上后话。 “我想让你答应我——有些人,该放弃便放弃吧。为其难过,你不值得,她不配。” 暮天枢的目光一滞,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心脏角落处某个蠢蠢欲动的念头变得躁动不安。 “你……指的是谁?” “你明白的。” 暮天枢压了口气,眉宇间有隐隐愠色。 “你不该说这话。” 歆雅不慌不忙地问道:“你生气了吗?” 暮天枢沉着脸:“一点点。” 歆雅淡淡一笑:“那就证明——你觉得我说的是对的,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暮天枢眉头紧锁,额角的经脉肉眼可见地跳着。他的手仍旧被歆雅拉着,于是一翻腕子,抓住她纤细的胳膊,继而语气加重地问她。 “朗如曦对你那么好,你岂能说她不配?!” 如曦愕然地张大了嘴,心情一落千丈。 她怎么都没想到…… 歆雅说的居然是自己! 更想不通…… 自己怎么就不配了啊! 被暮天枢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歆雅毫不躲闪,显得光明磊落。她的目光坚定而平静,像一汪深潭,再怎么电闪雷鸣,也搅不起一点波澜。 是的,她就有这种本事,对峙也好、质问也罢,说着满篇谎言,依旧能眼都不眨地扪心自问。 “如曦对我很好,是朋友的典范,我感激不尽。” 暮天枢心口抽痛,扣着她胳膊的五指下意识地加力,追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歆雅觉得痛了,楚楚可怜地蹙起眉,声音有些更咽。 “当然是因为,你和她不仅仅是朋友……而我,不想看到你难过啊。” 暮天枢的身子一僵,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放开她,轻声道:“抱歉。” 歆雅把手放在心口,正声道:“我是个旁观者,连我都能看出你不开心,你又何必再自我欺骗?身上的伤会好,可心上的呢?趁着没有留下更深的伤痕,当断则断,对你们都好。” 暮天枢退后一步。 “请你……别再说了。” 歆雅停顿片刻,似有些不甘心,于是斩钉截铁地道出最后一句。 “我说的每句话,皆肺腑之言,问心无愧,请你相信我。” 暮天枢沉默了。 有时候,不反对就是默认。 如曦只觉眼角一热,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掉了下来。 似乎在这一刻,两个与她最亲近的人离开了…… 她的世界塌了一半,窸窸窣窣地崩解不断。 友谊和恋爱…… 两个竹篮两场空。 如曦突然觉得自己这站位也没那么糟糕了,至少可以躲在靶子中间,觅得一丝庇护感。 她闭上眼睛,哭泣无声。 “吧嗒”、“吧嗒”…… 泪水一滴接着一滴,先热后凉,一路冰到心窝。 热胀冷缩,心碎得一塌糊涂。 然而她忘了,见证此幕的不只是她。 还有另一人,始终看着她。 无论是作为她的什么,不管是自愿还是被强迫的,他啊,说什么都要保护好她。 当然也包括—— 应属于她的一切。 第95章 道具墙的妙用 莳闇等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幽幽开口。 “给你十秒钟,把眼泪给我擦干了,然后老老实实待在靶子底下。” 如曦正值泪眼汪汪,抽着鼻子,声音更咽。 “唔……你再让我哭一会儿……” 莳闇没好气地道:“还没哭够?我问你啊,哭有啥用?你和暮天枢之间一看就是有误会,你以为用眼泪泡一泡就解开了啊?你肿着眼睛说话就更有说服力不成?” 这话半点温柔都没有,但效果立竿见影。如曦咽了咽眼泪,用手背抹着湿漉漉的面颊。她的喉头有些发黏,故吐字含含糊糊的。 “好,我不哭……但你、把这墙面变回原样好不好?我不想看了……” 莳闇一挑眉:“为何?” 如曦神色落寞:“我怕再这样下去,连你也要讨厌我了……” 莳闇完全无法理解这话的逻辑,但并不妨碍他给出答案。 “傻姑娘,我才不会呢!” 如曦一手拿着眼镜,一手揉着微红的眼睑,委屈巴巴地道:“我知道你对我好,可他们对我也很好啊,尤其是暮天枢……可事态突然就变了……你又怎能保证,不会是下一个厌我之人呢?” 莳闇嘴角翘起,心道:蠢女人,除了我自己之外,没人能让我变心!尤其是我决定了的事情啊! 不过他出口的话就成了另一番味道。 “你问我原因,这不明摆着的吗?因为没谁比我更令人讨厌啊!动脑子想想,你见过谁说话比我还惹人嫌、招人恨的?顺便,你要是真能想出那样的人,我当即把他的嘴封了!” 如曦语塞。 不过……稍一琢磨,这话貌似还挺有说服力的。 她心里有些底了,哭意消去大半,眼泪止住。 “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莳闇不假思索:“当然是让这半透的墙面,变成全透啊!你难道不期待他俩看到我们后的反应?” 如曦扁了扁嘴,难言心中是期待还是害怕。她一边寻思着,顺便往左右瞅了瞅…… 一侧是伤痕累累的靶子,另一侧的更加体无完肤。她稍稍踮脚,“铛”地撞上头顶的第三个,像顶着千疮百孔的马蜂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仨圆形靶子,几分钟前还没这么烂得掉渣…… 如曦自觉尴尬得没脸见人,用请求的口气道:“期不期待的暂且不提……在这之前,我想换个地方待着,可以嘛?” 莳闇面孔一板,当即否决。 “不行,没商量!我要把力量开到六级,绝大部分会作用在墙面上,让它变得双向通透。但还有一部分能量逸散在周遭,强度在四级下左右。就你这小渣渣,可是绝对扛不住的啊!不想死的话,就给我好好缩着,没让你把脸贴靶子上就不错了啊!” 如曦悻悻然地翻了翻眼睛,被眼泪冲过的智商偏偏在这时重新上线。 “既然这么危险,那我们过去休息室不就好了?反正就在隔壁,何必隔着墙对话?无需你耗费力量,也省得我提心吊胆,两全其美。” 她说得合情合理,可莳闇断然不能同意。隔墙谈话是他计划的重中之重,如有差池,满盘皆输。 他拿出油盐不进的态度,强硬道:“因为我乐意啊!这样才有意思嘛!而且啊,需要我提醒你——扫我的兴,下场如何?小心我把缺失的乐子从你一个人身上全找回来哟!” 如曦太了解他的独断专行,只得叹口气,照做也罢。 反正就眼下而言……心都碎了,面子还能值几个钱? 她努力打起精神,刚准备戴上眼镜,却被莳闇喊停。 “那个累赘啊,你先收起来。” 如曦眨着那双湛蓝胜过晴空的眼眸,不解道:“为什么?” 莳闇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这样好看呗!诶呦,你当丑小鸭当久了,变不回来了?怎么抓住男生的心,还需要我教你吗?” 他说话从来都是褒贬混搭,夸完了骂,如曦却依旧听得脸发烫。念起在场几人都见过自己真正的模样,她也不怕走漏什么,听话地把眼镜放到口袋中。 莳闇又督促她把手放在靶子背后,挑挑拣拣地让她微调了好几次,执念深得好比强迫症。 如曦照办,同时在肚子里吐槽了几十次。 一切就位,莳闇满意地点点头,继而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这声音穿墙而过,直接落入暮天枢和歆雅的耳中。 休息室中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仿佛瞬间被撕了个大口子。 二人一惊,寻声望去。 莳闇双手抱胸,笑容可掬地打招呼,妥妥一个天降神兵般的俊美少年。可那漆黑的目光如同幽谷中弥散的瘴气,美得骇人、毒得致命。 “嗨呀,两位!” 歆雅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有种极其不好的感觉。 暮天枢用目光勾出墙体透明的轮廓,见多识广的他立马回忆起这种珍奇无比的材料。不出三秒,他便把此刻的情况猜出个七七八八,面色顿时沉下来。 “你一直在窥视,可对?” 莳闇笑意盎然,脸皮厚得惊人。 “诶呦呦,好戏不看我吃亏啊!而且啊,你应该感谢我帮你盯着,要不你像个傻子似的被耍来涮去,不知何时才是个头呢!” 歆雅往暮天枢的身后挪了挪,看起来迷茫又畏惧。 暮天枢能觉察到莳闇周围遍布的力量,灭绝的气息危险而暴戾。那肉眼可见的漆黑,竟让他有种被威胁的感觉。 他神色凝重,正声道:“收起你的力量。我的事,你莫要插手。” 莳闇摆手轻笑:“别见外嘛!都说恋爱中的人没智商,我只是看着,笑笑不说话!” 暮天枢皱眉:“哪里可笑?” 莳闇勾了一眼歆雅,把对方吓得退后半步,几乎要躲到暮天枢身后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话语的分量与其中蕴藏的寒意,让人心揪得抽搐,仿若万丈高楼一失足。 “我笑——当然是笑你俩,一个听信风马牛不相及的闲话,耳根子软成一摊。另一个披着羊皮却长着狼心狗肺,到底是什么畜生货色,自己清楚。呵呵,我算是见识了,人模狗样的卖个乖,还真能赚得傻子的信赖,真是可怜可乐更可悲!” 歆雅听之,猛地一抖,衣角打到暮天枢的手腕。 暮天枢眉毛立起,右手登时攥成拳,显然是生气了。 且不管莳闇这话说得对也不对,教养极好的暮会长可以接受自己被骂,但难以容忍熟人当着他的面,对女生如此出言不逊! “莳闇,你说得实在过分!我要你——” 话到一半停住。 因为恰在此时…… 他面前透明的墙,好巧不巧地成了白花花一片。 暮天枢稍怔,立马反应过来。 墙体材料对力量的感应上限是六级中,若达到六级上,这墙又回归最原始朴素的状态,隔开僵持不已的四人。 暮天枢想起如曦还在对面,蓦地一惊,连忙把自己的力量释放而出。 这一来,莳闇的精神力被抵消掉一大部分,墙体接收到两侧的“净能量”降到六级中,又变得透明如无物。 莳闇笑了笑,心道:不错啊,你还挺开窍。 暮天枢侧目扫视,在与莳闇隔着五十米的地方,找到了一声不吭的如曦。 如曦似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身子缩了缩,把小脸藏在破破烂烂的靶子中间,挡得严严实实。她不晓得该如何面对暮天枢和歆雅,生怕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唯有眼泪噗噗簌簌地落个不停。 暮会长确认她无事,先松了口气,可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趁此时,莳闇火上浇油地来了一句。 “暮天枢啊,你刚才说啥?我貌似听见你说我过分来着,之后啊,咋就哑巴啦?” 暮会长压了压心头火,暂且不计较他的明知故问,斥道:“我不在乎你怎么说我,但你万不该恶语中伤歆雅。莳闇,你欠她一个道歉!” 歆雅深深地吸了口气,呼吸中夹杂着有节奏的颤抖,仿佛有极大的委屈堵在心口。 莳闇随性地一摊手,连正眼都没瞧她。 “恶语?不不不,我这是正正经经的大实话唷!有本事你就告诉我哪里不对?” 暮天枢才不和他扯皮,正声道:“道歉!” 莳闇嘁了一声,老大地不乐意。 “嘛,好好,那就给你个面子。想让我对阿猫阿狗道歉,也不是不行。前提是先让我骂爽了,而且是用脏话的版本哦。对了诶,见鬼说鬼话,你且等我把嗓子弄弄哑哈,咳咳咳……” 说到此处,他装模作样地咳嗽起来。 歆雅的瞳孔颤了颤,很久没人敢这么羞辱她了。 连如曦也看不下去了,不停地给莳闇递眼色。 暮天枢这次是完全怒了,横眉立目,厉声呵他。 “莳闇,住口!我警告你——” 可莳闇总能把时机拿捏得无比准确…… 墙面又好死不死地变白。 暮天枢的话被隔断,后半句弹回自己的耳中,宛若被当头一喝。 被莳闇戏耍两次,暮会长岂能再忍! 他当即要去隔壁把话当面说清楚,提步之际,匆匆嘱咐歆雅。 “莳闇说话没轻没重,你勿要太放在心上。但我保证,会为你争取个说法。在这里等我。” 歆雅连忙近前一步,拉住他。 “你别走……拜托,别留我一个。” “你不能一起去。莳闇把力量散出去了,对面很不安全。” 歆雅抓得更紧:“我不知道如曦对他说了什么,我……真的很怕他对我……” 暮天枢皱眉:“别说了。朗如曦不是那样的人。” 歆雅苦笑:“也对,莳闇如此偏爱她,根本不需要她开口。” 暮天枢的脚步突然一顿。 “偏爱”二字仿若穿胸而过的利箭,把鲜血“呲”地带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如曦探出脑袋。 “你这么嘲笑歆雅的缺陷,有些过火了吧。” 莳闇瞥了她一眼:“不想受欺负,就给我硬气点!好好学着!” 如曦不敢苟同,顿了顿,问道:“我们不是应该把误会解开吗?” 莳闇反问:“呦呵,你就不想出口气?” 如曦往靶子外凑了凑,露出天山飞雪般纯净的小脸,湛蓝的眼瞳闪着灿灿明光。 “有那么一点点想……但是,若你和暮天枢因此吵架,我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莳闇哼了声,继而脸一绷,换上训教的口吻。 “你啊,手放好了,脚别乱动。我警告你哈,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乱跑!自己的小命自己负责,别老让我替你操心行不行?真是麻烦!” 如曦听之,默默地撤回去,没再吭声。 莳闇看不见她的脸了,唇角轻轻一翘,这才补上答语,字字句句透出十足的霸气。 “和暮天枢啊,该吵就得吵,谁让他对你甩脸子的?你给我记着啊,我把你说得狗血淋头那是为你好,但除我之外,没人能让你受委屈!我把话撂下,谁让你有一分不愉快,我让他浑身不痛快!” 如曦一愣,心头忽忽悠悠地上下几次,却泛出淡淡的甜意。 莳闇这人啊,混不讲理之时,才是人情味最足的时候。 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话音刚落,随着暮天枢增加释放的精神力,四人再次照面。 如曦偷眼观瞧,只见歆雅垂着头,脸色苍白,颊上有泪。 暮天枢的表情阴沉得像被蒙上灰霾。 “莳闇,你闹够了吧!这样有意思吗!” “闹?到底是谁在胡闹?”莳闇眯起眼睛,“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犯蠢,这傻姑娘都哭成啥了?居然玩弄她的感情,呵呵,你来告诉我啊——到底有没有意思!” 暮天枢眼神一颤,想去看如曦。可对方有靶子挡脸,他只得作罢,沉声道:“你不知我本意,我们之间的问题,与你无关。” 莳闇蔑笑:“这可不是你一人的事儿,我偏偏要管!” 暮天枢知道他蛮横起来有多不可理喻,冷然道:“你的意思是,所有和朗如曦有关的事情,你都要干涉?告诉我,你到底——” 莳闇撇了撇嘴,又打算提高力量。 暮天枢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立马跟进,这才得以递出后话。 “你到底是要控制她、保护她、还是霸占她!莳闇,你把话说清楚了!” 莳闇当然不愿意解释,冷哼一声,再次增加外放的力量,墙面化作乳白。 暮天枢毫不示弱,能流从身周涌出,直接把墙的颜色打掉。他的喝问随之传来。 “我知道你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告诉我,你到底图什么!” 莳闇懒得答,搓火加赌气似的,又一次追加力量输出,一门心思要用道具墙堵他的嘴。 暮天枢很清楚,莳闇身为六级上能力者,总力量值接近九十万。他是五十万的六级中,但这一整日训练不断,此时能动用的精神力不到二十五万。 凑巧的是,墙体能感应的最高值是六十五万。这意味着,他正好能抵消掉莳闇的力量,让墙壁维持在透明状态。而且,不同于莳闇的“灭绝”,他的力量旨在“控制”,并不会对一旁的歆雅造成伤害。 短暂思忖后,暮天枢断去所有顾虑,毫不吝惜地把所剩的力量悉数释放—— “呼……” 气浪翻涌,循环往复地荡在半空,宛若一场元素的风暴,在平静的休息室中掀起疾风骤雨。 歆雅只觉心跳加速、胸闷气短,脑中就像被塞了一大团棉絮似的。她思考不得,只能乖乖地闭着嘴。 暮天枢宽松的单衣被气流吹得噗噗作响,短发早已干爽,有规律地旋飞飘扬。 他望向莳闇,琥珀色的瞳孔闪着金芒,倒映出气浪复杂的轨迹。他的眼底似有风影缭乱、金云狂舞,那是粒子持续不断的碰撞、分子永不停息的疾驰。 但暮天枢的神情愈发平静,目光凛然中透着倔强。不管莳闇的反应是嘲弄还是蔑笑,他没有半点回避,用行动无声胜有声地宣告—— 全力以赴——这,就是他争取朗如曦的态度。 莳闇见状,终于收起多余的表情,只剩一抹浅笑。他嘴上不说,可心里对暮天枢相当满意。 是啊。计划进行到此处,三个阶段性目标逐一达成。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莳闇深深吸气。 他的“良苦算计”最终要落在自己身上—— 能否迈过六级上到七级下的天堑,只在此一举。 第96章 不折不扣的怪物 面对全力以赴的暮天枢,莳闇自然不落下风。 他深深吸气,把心境调整到最为平静的状态,调出所有能控制的力量,一并释放—— 雄浑的毁灭之力,骤然涌出! 无形无质、轰轰烈烈,像是从地狱中漫出的迷雾。 融入空气、透出窗口,为寂夜增添了狂暴的漆然。 黑雾浩荡,四周静寂无声。 “啪啦。” 射击场的日光灯一闪。 “噗!” 莳闇的眼神出现了一刹的迷乱,赶忙低下头,用力压着情绪。 并排的灯管齐齐碎裂,所剩十不足一。 这仿佛是一根引线,下一刻—— 漆黑的毁灭气息突然高涨,转为炽烈而魅惑的紫色! 屋内如同燃起炼狱鬼火,摇摇曳曳、四方流窜,明明无声,却喧闹得仿佛沸水在滚、热气狂涌。 莳闇的前额见了汗,面颊绷得很紧,黑发簌簌摆动。 紫气的踊跃停顿了一刹。 紧接着—— “嘭!嘭!嘭!……” 各式各样的射击靶、拳击袋、仿真人偶,利刃砍不断的铁木、巨石砸不烂的铁壁,壁柜中晶晶亮的冷兵器、码放整齐的火器…… 一个接一个地爆裂! 无往不利的器材们,此刻显得脆弱不堪,就像被一只大脚踩上的满屋子气球。 “嘭嘭嘭嘭!……” 爆炸声接连不断! 喧嚣声戳人耳鼓! 莳闇紧紧咬着牙,意识变得模糊起来,出现了间歇的空白期。 “嘭、嘭、嘭……” 炽烈的能流填满了整个射击场,爆破音渐弱、渐缓、最终归寂…… 能碎的都碎了,难存的都消失殆尽。 紫气与硝烟交融成一片狼藉,屋中的能见度不超过十米。 便在此时,莳闇有些僵硬的身子突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脸孔…… 皮肤清冷如月光,唇色浅淡似白梅,眼眸森然,把落入其中的光线全部吞噬。 那原本只有黑白双色的少年,被紫韵染得朦朦胧胧、焕得影影绰绰…… 俊得那么邪魅,美得如此妖异,带着摄人心魄的浅笑。 可他—— 若鬼魅、似阎罗,是从幽冥中走出的无光者。 他来到人间便意味着一场生灵涂炭,把大难降临在膨胀而浮躁的众生头上。 若有谁人能记得上个“灭绝”之人的狂暴—— 生命的灭绝,横世的灾殃,只在一念之间。 最后定格于无休止的紫气…… 其下,仅剩举世的死寂。 歆雅吓得捂住嘴,身体不听话地发颤,“突突突”地抖个不停。 身为能力者,感知危险是本能、是禀赋,是在战斗中磨练出的保命机制。突如其来的惊变,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恐惧,她的心理素质再怎么高,也压不下即将一泻千里的危机感。 歆雅不敢再看莳闇,连偷眼观瞧都觉得风险太大。她寻思着往后撤两步,藏在暮天枢身后,求得些许安全。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的是…… 稍稍一抬脚,那静悄悄的小动作,竟把莳闇的目光直接引了过来! 幽邃的眼瞳对她轻轻一瞥,仿佛扫过一只将死的昆虫。 歆雅的动作停住。 耳畔猝然传来急促的尖啸,那是身体的警报在一瞬被拉到最高! 下个瞬间,她忽觉一阵心血来潮,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痛得要散架了。她连忙弯下腰,双手捂住小腹,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 莳闇表情淡漠,不带任何感情。 歆雅用力咽了一下,嗓中热辣辣的,腥甜无比。她脸色蜡黄,好比得了急性病,视线一会儿模糊、一会儿重影。她的膝盖打弯,勉强维持着站姿,虚汗把全身上下都打湿了,就像刚从冰池塘里捞出来的,邋邋遢遢、哆哆嗦嗦。 莳闇的唇边噙上一抹讽笑,似是看她好笑,又似笑她不好看。 歆雅的呼吸愈发困难,却又不敢张嘴喘气,生怕来不及咽下上涌的鲜血。她感觉自己马上就要不行了,费力地支起脖子,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暮天枢…… 可暮天枢根本没心思顾及她,连一眼都没看。 歆雅只觉嘴角一热,黏糊糊的血液滑到下颌,身子愈发得冷。 她忽然记起北方学院的盛传—— 身为第一的莳闇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歆雅过去一直当这是以讹传讹的无脑谣言…… 可此时此刻,她很光荣地得以切身体会。 落到这般田地,歆雅的难过是千真万确的。她说不出话,口齿鲜红一片。眼中的无力感不掺半点水分,那是和死亡拔河之际,渐渐落入下风的绝望。 但暮天枢始终目视前方,没有一丁点要转向她的趋势。 ……故意不看,连想都不想。 歆雅唯有苦笑。 是啊,她的人品,差不多用尽了…… 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成了连“狼来了”都叫不出的孩子…… 而就在这时,莳闇的脸孔一侧。那把歆雅当作虫子般碾死的视线,终于幽幽地离开。莳闇也转过身,缓缓走入紫黑交织的世界中,行迹消失。 歆雅瞬间被死亡的纤绳放开—— 却卡在肝胆俱裂、生不如死的半途! 血迹在衣服上逐渐扩大…… 而就站在她旁边的暮天枢,怎能不知歆雅的境地? 他同样被莳闇的眼神扫过,一如魑魅袭身、厉鬼索命。 但他根本没心思关注自己和歆雅,目不转睛地望着某个方向,身子一动不动。 暮天枢没少见过莳闇使出全力,但这回与往日有几个不同之处—— “毁灭之力”没有明确的作用对象,在房间中浩浩荡荡地飘着。 好似烈焰轰轰烈烈地焚烧,直到把屋内的一切焚化干净! 但换言之,这意味着—— 莳闇的力量没有溢出这间房,是因为其中还有什么没消灭干净! 时至此刻,这场浩劫中还剩下什么呢? 浓浓的紫气裹着飞灰,把射击场弄得乌烟瘴气,混乱中,什么都看不真切。 可暮天枢没有放弃,还在努力探寻—— 因为他知道,如果、如果真的有剩下…… 只能是与莳闇共处一室的如曦! 虽然理智告诉他—— 没可能! 因为就此刻的状况而言,如果没有这堵墙隔着,他和歆雅二人早就先后化为齑粉了,如曦没理由存活! 然而,基于人情的思考又给了暮天枢一丝希望—— 莳闇不可能对如曦起杀心。 暮天枢相信,莳闇若是觉得自己的力量会威胁到如曦,宁愿先一步自裁。 所以,如曦兴许一息尚存。 有墙体隔在中间,力量互不流通,暮天枢想用能力去探测如曦的状态,注定一无所获。 而试图和莳闇沟通,解开局面,这更是痴人说梦。 全力尽出的莳闇,神志完全被“灭绝”所侵占,六亲不认、头脑不清,不论是谁和他说什么都是白搭。要想恢复正常,除去被能力更强之人打败,就只有等力量用尽。 是啊,就眼下而言,留给暮天枢最好的选择是…… “等。” 不管如曦是生、是死,还是生不如死,他待在相对安全的地方,按兵不动地瞧着。 直到莳闇发飙累了、撒野够了,直到紫气与黑雾缓缓消退,空气恢复透亮,他就能得到答案了。 说来,的确简单。 可问题是—— 暮天枢岂能心安! 要他静观其变,还不如赐他一死,免受良心与感情的双重折磨! 想到此处,暮天枢做出了决定。 过去找如曦! 若能见到她还活着,死也值了! 若她已不在,他还瞎活个什么劲儿! 暮天枢蓦地转身,快步往休息室的门口走去。 释放出的力量被他渐渐撤回,墙面也由通透变为半透明。 暮天枢赴死前的心情极其平静,甚至很轻松、很释怀。他轻声喃喃,是自言自语。 “很奇怪吧,人与人会有‘一见钟情’这种反逻辑的事情。只是看一眼、第一眼,就把对方刻在心里。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更解释不了——所以,我便泰然受之,当这是命中注定。” 两间屋子静得落针可闻,暮天枢唇边含笑,声音和煦如三月暖风。 “朗如曦,我现在才明白——我竟是那么在乎你,宁愿丢了命,也不想失去你。不管我在你心里排第几,哪怕这恋人的位置只是昙花一现,也无所谓。固执也好、愚蠢也罢,反正我就是这样的人——” “一朝钟情,此生不渝。” 他这话…… 歆雅听到了,刚擦去的血迹又鲜红起来,似是流出殷殷心头血。 莳闇也听到了,幽暗的眸光动了一下,似乎在挣扎对方是敌是友,要不要当即灭之。 暮天枢坦然一笑,随即便要推门出去,净身迈入人间炼狱。 墙壁几乎变得全白。 但就在这节骨眼上—— 对面传来了与此刻情景极其不相符的清脆话音,字字有力。 “暮会长,你问你排第几——” 她顿了顿,给出答案。 “如果是打趣逗乐、无事闲聊的人选,你排前五。” “如果是作我的依仗,当我狐假虎威的靠山,你排前三。 “但如果是想交往、想约会,想清晨一同看朝阳、傍晚与之道晚安,想独占、想专享,想把最好的年华、最深的情愫为之付出的人……” “我说不清你排第几——” “因为第七六五四三二一,全是你啊!” 她几乎是在嚷了。 “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因为我比你还傻呀!” “所以,你给我幸福起来啊!” 暮天枢愣住。 惊讶太多,叠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一摞,沉甸甸的,却让人如此安心。 他扭头看向墙对面,虽然目中犹是猎猎紫气,密不透光、邪魅而危险,但他仿佛能看到如曦认真喊话的模样。 暮天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被激动与喜悦填满,有些式微的力量突然高涨起来。 墙面重新变为透明,宛如干净的清玻璃。 暮天枢声音发颤。 “朗如曦……你、你真的……无事?” 如曦听到他方才的那几句真心话,这些天的不愉快一下子消去大半。她洋溢着甜美的笑意,嗓音清甜活泼。 “别担心我啦!就目前而言,啥事儿都没有,来去自如。” 暮天枢一怔,难以置信道:“你确定自己是安全的?” 如曦嘿嘿一乐:“因为我手上有个好东西,感觉很厉害。” 暮天枢连忙问:“是什么?” 如曦侧过头,往右手看去…… 湛蓝的眼眸中多了两点明丽的火红。 话说几分钟前,如曦乖乖地躲在靶子中间,两手老老实实地贴在圆靶后方。 莳闇动用力量,射击场中爆破声连连响起,如曦身旁那破破烂烂的靶子,自然逃不脱化作粉尘的命运。 “噗、噗”两声,左手边和头顶上的靶子应声而碎,鞠躬尽瘁地为她挡下“毁灭之力”的一波攻击。 很快,第三声轻响传出,右侧的也寿终正寝。 如曦一慌,以为厄运要落到自己头上,下意识地回扣五指—— 咦? 她握住了什么! 侧目看去—— 竟是一把剑柄! 圆靶的内部原来暗藏玄机! 如曦惊喜异常,连忙把剑拿起来,细细端详—— 朱红的剑身,彷如紫气中燃起一抹赤炎。 它是如此鲜红,像把日冕裁下一条,像朱砂在火光中翩翩起舞。 紫晕弥漫在它的四周,一圈圈地盘上剑身,将其缠了数十遍。可赤色的剑身不仅未有丝毫碎裂,红光竟愈发得鲜活起来。 就像它在吞着紫气,把暴戾的毁灭之力当成滋补品,来者不拒,“呼呼呼”地吞着! 它把覆盖在如曦周身的能量吃了个干净,就像给她的周身抽出一层真空,与周遭牢牢隔开! 如曦有些傻眼,愣磕地看了半天,一边绞着眉头,一边又有些想笑。 她手上加力,提起胳膊,把火红长剑在前方挥舞了两下。 吸收能量的效果立竿见影,她身前的紫气顿时稀薄了几分,就像被芭蕉扇吹飞了。 如曦别的本事没有,但对一些奇奇怪怪的能力、审议团拥有的奇珍异宝,以及近年来传得沸沸扬扬的大事件,她记得门儿清。 如曦的脑筋一转,突然想起养父提到过的一件宝贝—— 据说,有一把赤色长剑,持剑之人若运用得当,只需一挥,便可让一栋楼“从有到无”。 这并不是什么斩开天地的剑气,而是剑中附加的能力—— 正所谓“超分子转变”。 不遵守因果律的“有无交替”,跨越界面的能量流动。 前者把莳闇力量中的“灭绝之意”消去,后者让长剑快速从外界吸收能量。 然而,剑中能贮藏的能量有限。按理说,它能保护如曦一时,但等到浓郁的“毁灭之力”将其填满,它再继续吃能量,剑身很可能就崩了,如曦也在劫难逃。 可现在的事态明显不同。 这红剑不停地吸收、吸收、吸收,像个鲜红的无底洞,把周遭的紫气全部虹吸其中,却依旧满足不了…… 实在奇怪! 这么多力量到底去了哪里呢? 如曦的思路卡在此处,怎么都想不通。 直到莳闇之前说的话在她脑中浮现—— “朗如曦要留下来帮我,她啊,对我大有用处哦。” 如曦的目光从剑柄滑到自己拿剑的手上。 她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真的很难相信,可似乎这又是最准确的解释—— 羊毛出在羊身上,莳闇是力量的供应者。 赤剑是能量的转换器,只能储存很少一部分。 而如曦是提剑人,是一切的终端,更是最后的受益者。 连她都开始怀疑了—— 这么说来,真正的无底洞…… 莫非是自己?! 第97章 晋级就是这么简单 直至此刻,剧本终于演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为了导出这一幕,莳闇可谓是操碎了心。 “半透墙”是推动情节的大帮手,从偷窥到监视,从搓火到激起战意,最后作为阻挡力量传播、保护观众的屏障,可谓物尽其用。 而另一个地位丝毫不差的道具—— 便是冠有“超分子转变”之力的赤剑。 它乃数百年前的某位强者,为了让自己的力量永垂不朽,动用“超分子转变”中的“能力迁移”,以坠落神坛成为普通人为代价,最终造出的秘宝,地球上仅此一件。 其用途,如曦猜的八九不离十。 半年前,莳闇的父亲趁着如曦失去意识,把自己的力量如流水般“哗哗”地交到她身上。他能给出、也能拿回来。只可惜,待他欲要把给出的精神力收回之际,才发现那些能量完全是泥牛入海,被如曦奇妙的体质吞得一干二净,而且是字面意思的“秒空”。 赤剑上携带的能力,与莳闇父亲的一般无二……虽然后者的神通远远不止于此。 所谓“超分子转变”,能进行能量的转换与传递,既能输入,又能输出。 当然,此剑还有其他的诸多妙用,可攻可守可治愈,是高等级能力者梦寐以求的神兵。但如曦身为拿剑之人,只能释放出二级中的力量,距离触发其“有无交替”甚至“逆转现实”的功能,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 此时此刻,赤剑表面上是如曦的“护身符”,让她毫发无伤、平安渡劫。 但就更本质而言,它源源不断地将“毁灭之力”吃到肚中,一转手再奉给如曦。因为如曦的身体始终处于匮乏的状态,怎么喂都喂不饱,就像一片大得没边的真空。 于是乎,莳闇那摧枯拉朽的力量,就这么被她细水长流地抽走,贴补己用…… 如曦自己意识不到,但她获得的力量,论总量已经到了十万—— 六级下。 一人一剑,还在一刻不停地吸收…… 莳闇释放的越多,它就吸得越快。 三十三万了。 六级中的边缘。 如曦还半点感觉都没有呢,挥舞着长剑,心里美滋滋的。 四十二万…… 五十万…… 如曦觉察出些许异样,好不容易琢磨到自己身上,却被暮天枢的话打断了思路。 而待她给出答案,重新望向手中的赤剑—— 六十五万了。 相当于一个准六级上能力者的全部力量,被她悄无声息地吸收,却毫无饱足感。 如曦对此一无所知,希望给暮天枢准确的答复,还在努力回想着,养父有没有提过这把剑的名字呢? 便在这时,传来暮天枢急切的喊话声。 “朗如曦,莳闇的力量又提高了!这样下去不行,你赶紧从射击室中离开!快点!” 声波被力量冲得七零八落,这话在如曦听来,源自四面八方,她想寻声望去都做不到。 屋内遍布着弥弥紫气,浓郁而踊跃,让人仿佛置身于紫海。把手指伸在眼前,也像是摇摆不定的荇菜,在浪涛中歪歪扭扭,完全数不出几根。 其直接后果便是…… 如曦原地打了个转,然后彻底转向。 她的方向感本来就不及格,此刻别说找到门,连走直线都成问题。 暮天枢听她迟迟不答,立马反应过来,提醒道:“你还记得莳闇在你的哪个方位吧?背对他站着,四点钟方向,大概三十米处就是门口。” 如曦扁了扁嘴,很想说一句:不记得,我只分左右…… 可她把将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暮天枢的脾气——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自己归西。 为了不让他跑过来找自己,如曦心一横,大声道:“知道了!你别担心,我现在好着呢!莳闇之前和我交过底,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暮天枢皱了皱眉头,集中心思衡量这话到底有几分可信度,竟连歆雅失血过多、晕倒在地都没察觉。 如曦暂时把暮天枢稳住了,稍稍松了口气。但她也不能坐以待毙,往四周打量了一圈,随机选出一个方向,单手持剑,一步一顿地走着。 射击场里面的所有物件都消散成飞灰,黑烟混合着浓郁的紫晕,宛如从深渊中蔓出的鬼雾。 赤剑的红光驱散了紫气,但也只是开辟出半米的能见度。 如曦试探着前行,走出去不到二十步,路径已呈现出大弧度的香蕉型。 她也觉得有些不妙,咂了咂,安慰自己道:勿急勿躁,尽量别兜圈,哪怕瞎撞也好,先走到墙的旁边,然后一路摸过去。慢慢来,总能找到门的。 这想法若被旁人听到,很可能当即气得吐血…… 她眼下最大的难题,合着是能否走出直线,继而顺利撞到墙啊! 只当那人见人伤、一触即死的“毁灭之力”,是障眼的雾霾哈? 好个不急不躁、稳得一批—— 老天爷凭啥对这呆瓜如此偏心眼! 如曦一路抓瞎,顺应着自己的第六感,不断微调着前进的方向。 与此同时,能量的转换与吸收一刻不停…… 莳闇释放出力量的同时也在恢复,故环境中蕴含的毁灭之力的总量,远远多于莳闇能瞬间击出的最大值,即八十八万。 因此,如曦得以源源不断地吃着“养料”…… 又走出十几步,突然间,如曦看见一处明亮。 是光的源头,但并非正常的灯光—— 与周遭不同,焕发出美丽而尊贵的明紫。 她心里一动,小心翼翼地近前半步,低低地唤了一句。 “莳闇,是你吗?” 没有回音。 如曦把赤剑紧紧握在手中,为了不伤人,剑尖下垂。她又迈出一步,似乎能辨出少年的轮廓了。 “你……还好吗?” 依旧无声。 空气中的紫意愈发凝练,似乎已然从半个人间,过渡为纯粹的地狱。 如曦说不怕是骗人的,但她顶着惧意,继续走近,没有半点犹豫。 “莳闇,你说我能帮你,指的是现在吗?” 迈出的脚步尚未落定,突然—— 一道利箭般的紫气直扑她的面孔! 瞬发即至,根本来不及躲开。 “噗。” 她的眸光发颤,怔怔地注视着紫光溃散,就在她的面门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虽然有惊无险,但如曦的心都快要蹦出来了! 这一击无疑是莳闇对贸然进犯之人的警告,若是其他来者,当即吓得魂飞天外,揣着捡回来的命,掉头狂跑。 可如曦不同,她的心里有个执念,把逃跑的选项直接叉掉! 她轻轻开口,将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暮天枢听到了为自己担心。 “莳闇,我来了,让你久等了。如果我对你有任何用途,尽管用吧!别客气,给我留半口气儿就够!” 对面没有反应,不知听见没有。 如曦镇定心神,再次大步迈出。 由于她的临近,紫气有了一刹的波动,出现了淡化的瞬间。 二人的距离只剩一米,如曦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莳闇依旧是那么俊美,剑眉如墨,眼角微挑,直鼻挺翘,唇线带弧,每一处都完美得让人心颤。他的肤色是清冷的皎白,颧骨呈现不突不平的倒菱形,下颌收束,面部轮廓既棱角分明,又有细腻雅致的弧度,为他添上刚柔并济的气质。 这俊得天怒人怨的少年,能驾驭任何表情,搭配他飘忽不定的性格,每一帧都是一副别具风情的肖像画,美得堪称三界通吃、魅惑众生。 但与平时不同的是—— 他漆黑的眸中,焕着猎猎紫芒。 那是黑暗、冷酷与鲜血的混合色。 此刻的莳闇,失去了理智和思考能力,意识被力量完全主导。 也唯有这时的他,展露出冥界之主的本色—— “灭绝”是他的使命,是他存在的意义。 用销毁的方式,把地上的一切搬入地下,收归他的江山。 用屠戮的手段,把人间的美好带到幽冥,成为他的私藏。 善恶不分,见之灭之! 如曦的心口剧烈一跳,突如其来的危机感,把即将脱口的话堵在喉中。 莳闇略微侧过脸,唇角噙着戏谑的笑,眸中倒映的不是熟人,而是亟待被诛杀的猎物。 下一刻,“毁灭之力”骤然涌出,天罗地网般地裹住她的身子! 如曦猛地一闭眼睛。 怕得胸口快要炸开,但她没有撤! 她知道,自己的下场不归自己决定,不是听天由命—— 全在于莳闇清醒时的计划、失去理智后的发落。 她啊,选择相信他。 赤剑上红光闪烁、紫气蓦地淡去,迅速消失在如曦的周身。 她果然安然无恙! 此时的莳闇一心毁灭,根本不记得自己清醒时作出的安排。他的笑意略减,以为是自己小看了来人,于是冲着如曦的方向,看似随意地挥了下胳膊—— 发出足有二十万能量的一击! 如曦恍然未查,还在决定要不要睁眼…… “毁灭之力”被赤剑瞬间吸收,全部给了她! 如曦隐隐觉得握着的剑柄有些发热,温暖了满是冷汗的手心。 莳闇眯起眼睛,明显不开心了。他正脸面向如曦,眼神猝然一凝—— 四道紫气飞贯横出,忽地缠上她的四肢。宛如四条诡异的幽冥之蛇,腐皮蚀肉,将人的大小骨节,从里到外一点不留地碾碎,继而原地洒下骨灰。 若是旁人,当即身体崩毁,只剩残破的身子,天女散花般地喷着血。血又化为飞灰,混在紫气中,不知最终沦为何处芳草的养分。 可如曦反其道而行之,紫气在她的胳膊上熏了一下,紧接着,就被那光洁白皙的皮肤尽数吸收,连影儿都不剩。 这一幕其快无比,如曦的眼帘掀开一道缝,尚未来得及看清,一切恢复如初,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当然,除了莳闇的表情,定格在笑容全无。 他的职责就是毁灭,怎能允许有个大活人在眼前杵着? 莳闇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就像路中间有个直挺挺的木桩子,不拔了去,就成为嚣张的眼中钉、顽固的肉中刺,让他永不得安宁。 因此,当如曦完全撩开眼皮,抬头瞧去之际—— 见到的是一道绚丽至极的紫光,薄如刀刃,凝似精铁,飞切向她的脖颈! 六十万能量浓缩为一线,是何等无坚不摧! 足以在地壳上切出千米裂谷、把高山横腰斩断,就差把盈满的圆月剜成月牙! 如曦湛蓝的瞳孔中,闪过两条明丽的紫光。两种美轮美奂的色彩,发生了一瞬的碰撞,似乎擦出了一决高低的火花。 而切磋,瞬间便分出了结果。 那纤薄的、利刃状的紫气,水平没入如曦细白的颈间—— 竟断成了左右两截! 紫晕“噗”地散了,瞬间瓦解。赤剑上闪出火炬般的旺盛红芒,将其丝毫不浪费地收入囊中,奉献给持剑的主人。 如曦愣在原地,脸上的惊恐还没有褪去,漂亮的眼镜睁得大大的。 莳闇居然完全处于下风! 他三次发出攻击,竟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效! 莳闇的表情冷若冰霜,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在他眼中,面前的不是娇俏可人的少女,更不是全心为他着想,故站定挨打的朋友。而是个皮糙肉厚的硬茬,仗着防御之强,当面挑衅他的权威,毫不在乎地硬抗他的攻击。 莳闇岂能容得下这种人! 所以,为了清扫一切,把障碍物毁灭—— 他的战斗本能骤然爆发! 本就逆天的力量,在刹那被提高到极限! 屋中弥散的毁灭之力突然一滞,瞬息间有了涌动的方向,疯狂向莳闇身上聚集。 之前释放的所有力量,化为股股浓郁得近乎凝结的紫芒,听他的召唤指令,宛如百川汇入大海。 三十万被他收回…… 五十五万…… 七十万…… 浩浩荡荡的紫气归于莳闇的身畔,似流光集聚为光源、焰火冻结为冰凌,为他披上紫色的皇袍,一如邪神恢复真身,登基入殿。 终于,大半个屋子的“毁灭之力”被召集到一处—— 达到了九十万! 加之他原本剩余的力量—— 整整一百二十万啊! 莳闇脚下不稳、身子发颤。即便是他,被七级下的力量瞬间压身,也不好受! 所有肌肉都在牵动,传来撕裂的剧痛。 所有骨头都被扭着,发出“嘎吱”的脆响。 快碎了、要死了、即将崩溃…… 紫光在他身上跳着、撞着,浓郁的毁灭气息根本不认识主人,疯狂地撕咬他的身体! 室内,黑紫的迷雾淡去大半。 暮天枢望着射击场的中央那妖异至极的紫光,熊熊烈烈的力量,打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心急如焚,大声喊道:“朗如曦!你趁现在赶紧走!” 如曦寻声转头,竟好巧不巧地一眼就看见了门口。 她岂能不知莳闇在蓄力,把一切能动用的力量聚集一处,化作轰天震地的暴击——目标当然是她! 她的视线正正地停在门上,被趋吉避凶的本能牵引着,下意识地抬脚…… 可如曦又把步子撤了回去。 不能走啊! 莳闇此刻有多难过,她体会得真真切切,心疼得犹如刀绞。她知道自己是助他渡过难关的关键,可不知如何做才对,贸然上手只怕会帮倒忙。 所以她啊…… 决定陪着他。 越是危险,就越要留在他的身边! 如曦转回头,坚定地回答暮天枢:“放心吧,我没事!真的,一点事儿都没有!” 暮天枢点了点头,默默观着场内愈发清晰的场面,心跳快得分不出间隙。正如如曦相信莳闇,他也相信如曦,所以再担心也不会强求,把选择权留给她。 可如曦刚说完就后悔了,恨不能打自己一拳—— 莳闇此时没有意识,却不是聋子啊! 反而更暴躁、堪称狂虐! 自己这话,无异于狠狠揪下了他的逆鳞! 如曦相当于主动找死…… 而事实证明,她这话确实有立竿见影的奇效。 痛到极致之际,莳闇听见那挑衅到极致的话—— 他勃然大怒,就像人间帝王被一只蝼蚁小觑,被当面嘲笑为无能! 可一瞬的激愤过后,他的身子蓦地一松。 “砰。” 似乎什么破裂了…… 是绑缚精神力的警戒线崩断了。 负担没了、失控没了,力量如同顺畅的流水,被他随意引导。 莳闇抬眼望向如曦,俊美而邪魅的面上勾起一抹浅笑。 下一刻,狂暴的毁灭之力,从他的身上如巨浪般涌出,向如曦迎面扑去、醍醐灌顶地罩下! 一点不留,好比万马齐喑! 那是凝聚了超过百万力量的暴击! 此举,便宣告着—— 一个新的七级下能力者诞生了! 第98章 大功告成 为什么都说莳闇的晋级很简单? 因为他的本命就是—— 遇到无法消灭之人、难以破坏之物,只要对方非是遥不可及,他就能临阵突破,把力量提到势均力敌! 毁灭远远比控制容易,不讲究过程、不计较后果。因此,常人倾尽一生也迈不过去的天堑,他直接无视! 只可惜,莳闇想进行此般不合逻辑的晋级,仅限于暴走状态下。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数位叱咤风云的“灭绝”能力者,年纪轻轻就迈入了八级。在浑浑噩噩之中掀起血雨腥风,身边的人根本数不清换了多少批,最终,他们无一例外地成为了莅临人间的魔主。 万物众生,一面恐惧到骨子里,向其俯首跪拜;一面崇拜他们的力量,对其趋之若鹜。 在能力者的世界中,后者的吸引力远远胜过前者。所以人们毅然选择披上彼岸花瓣织成的红盖头,献出三魂六魄,只为留在毁灭之人的身边,得到一瞬的临幸。 他们自然来者不拒,随手挥出狂暴的毁灭之力,借着氤氲紫气,看虔诚的崇拜者消散其中,肆意把玩他们上供的命格。 是啊,本该的事、与生俱来的力量—— 他们选择顺其自然,无人敢阻。 他们享受毁形灭性,天命如此。 生而为尊,何错之有? 可是,哪怕世界都承认他们的存在…… 莳闇偏偏不要!打死都不妥协! 他是如此厌恶强得人格尽失,活着的乐趣仅剩下屠戮! 为此,他养出让人退避三舍的气场,插科打诨、喜怒无常,吓跑别人成了家常便饭。 为此,他宁可成为旁人眼中的怪物,独来独往、固步自封,孤家寡人地活在高塔尖。 交朋友这种小事,是奢望,更是妄想。喜欢一个人的情绪,稍有躁动就被他扼杀在心口。 他日复一日地压抑着“毁灭之力”,就像锁着一只随时会夺舍原主人的野兽。一旦失控,他就请人先灭杀自己! 旁人羡慕他晋级之容易,莳闇恨不能薅着对方的领子,吼一句—— “要不咱俩换换啊!天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平凡得就像一根草叶的你!” 莳闇一旦把力量提到六级上,就有八九成的机率会丧失理智,所以他对突破到七级下半点动力都没有。 说真的,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幅的德行了,闲来无事,没啥盼头,甚至规划好了未来…… 从学院毕业后就回通天之塔,就把那儿当作根据地。 后半生,莳闇除了自己和自己较劲,还能上上网、下下棋、喂喂鸟、练练手。身边有一原祭那个不老不死的,俩人拌拌嘴、唠唠嗑,相互都不会寂寞……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经由父亲的牵线,莳闇认识了朗如曦。他接下了保镖的任务,把疑点众多的朗如曦,纳入他实在是没人气儿的高塔中。 也是从那一刻起,他的生命轨迹开始偏转…… 可在某些人眼中,此般潜移默化的改变实在太慢。 大约十天前,父亲连夜堵截,把刚进入北方之境的莳闇拦下。 中年人的手中捧着个用黑布包起来的长条状物,长度接近一米,显得沉甸甸、鼓鼓囊囊。他将其单手擒着,看似随意地抡了几下,却有呼呼挂风的声势。 莳闇第一反应是自己离校出走,惹得父亲生气了,故要用棍子揍人,而且还是那么夯实的大胖棍子…… 他暗道不好,离着老远就定住步子,刚想遛,却见父亲手一抬,把那黑压压的东西直接抛给了自己。 莳闇一惊,回手“咚”地接住,好奇道:“爸,你要把它给我?有些分量啊,这啥?” 父亲溜了他一眼:“世间独一无二的宝贝哦。” 莳闇故意撇了撇嘴:“我的生日都过了四个月了,你的礼物来得太晚了吧?” 父亲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一边挽袖子一边走近。 “去去去!你小子别做梦了!你的生日礼物早就和你擅自离校的惩罚抵消了。这宝贝只是借你啊,到时候给我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莳闇一脸不开心,随随便便地晃了晃这条形布包。 “那我要它作甚?摆着看啊?” 父亲来到他跟前,大手一挥,没轻没重地拍了下他的后背,把莳闇打得一个前扑,踉跄三步才站稳。 “听着!这把剑啊,转移力量也好,收拾你捅的篓子也罢,用处多了去了哦。你带着它,就相当于带着你爸我哦。我说得够不够清楚啊?” 莳闇瞬间便反应过来,侧过头,直勾勾地瞅着父亲。 “爸,我知道这次不告而别是我的错吧,但我这不回来了嘛?你全方位监视着我还不够,居然要我把‘你’随身带着……还嫌咱俩的关系不够亲密啊?” 父亲捂着心口,做出心痛至极的模样。 “我要去异大陆办事,最近可没时间盯着你小子!这宝贝借你用是为你好,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哦。哎,你这狼心狗肺的家伙,枉费我的一番苦心啊……” 莳闇握了握手上的长剑,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磕巴道:“哦……那保重。还有,谢、谢。” 中年听之,脸色立马阴转晴。 “你的道谢我收下咯!不过啊,你爸可不是做慈善的哦。” 莳闇顿感不妙,似乎要被坑。 父亲扬了扬下颌,脸上扬起绵绵笑意,显得意蕴深长。 “你要是能一个月内晋级,我分文不取。若我心情好,说不定让它在你手里多留几天哦。但要是半年内晋级不成——告诉你啊,租金一天一万,你就算砸锅卖铁也给得我掏额度哦!” 莳闇用不服不忿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也只有在父亲面前,他才会有小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憋屈。 “一天一万……爸,你是强盗啊!我爱什么时候晋升到七级是我的事儿,你别横插一杠好不好?” 父亲满脸“此言差矣”的神情,双手抱胸,把暮天枢进阶的经过娓娓道来…… 莳闇听得一愣一愣的,愈发无言以对,只得接了这强买强卖的生意。 这便是导致此刻局面的所有前因。 而具体如何让这赤剑发挥实际作用,全在于莳闇的编排。 他会全力尽出,进入狂暴状态,凭借本能,顺利晋升到七级下。 但如何让晋级后的自己恢复理智,这才是重中之重。 莳闇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把力量掏空,在不受“毁灭之力”侵扰下,自我意识便能缓缓回归。 听来简单,但这计划若想成功,有两个关键点。 其一,赤剑上的“超分子转变”之力,足够保护如曦的安全,能让她耐得住瞬发的百万力量。 莳闇对此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不过他相信,父亲敢把这赤剑给他,注定考虑过这点。而且在得知如曦实际上拥有七级中的力量后,莳闇也稍微放下心。 退一万步而言,最坏的情况是自己力竭晕倒,四仰八叉地躺个三四天;如曦被毁去肉身,精神体进入通道……说不定还能和亲人重逢呢。 正所谓风险与收益并存,莳闇决计赌一把。 其二,也是整个计划的大前提—— 无论情形如何致命、不管遇到何等危机,如曦都会留在屋中,守在他的身边。 是啊,若如曦见事不好,拔腿就跑,她当即就会沦为“毁灭之力”的牺牲品。而且轰轰烈烈的力量无法被吸收,必定把整栋楼以及楼中的所有人一起吞噬,甚至有可能波及到方圆千米外的普通居民…… 这后果莳闇承担不起。 可他啊,还是敢玩得这么大! 莳闇很少依赖别人、更不愿意把自己的命赌在人心上。 但这回,他选择孤注一掷,与过去的自己背道而驰。 因为他知道,如曦是个敢拼、会逞强、甚至能豁出命的人。 他有足够的信心,她绝不会弃他而去。 而事实证明—— 他的信任没有错! 如曦挨着他的一击又一击,害怕得身子发颤,却只前进、不后退! 铺天盖地的紫色洪流凝聚了超过百万的能量,让她刹那间置身于幽冥狱火的中央! 七级下的攻击较之六级上,能力值相差几十万,但论实际威力—— 高出十倍有余! 赤剑闪烁着警戒灯般的红芒,几乎要烧起来了! 它像冒火的烙铁、灼热的陶瓷,疯狂地吸收能量,并转化后传给如曦。 多亏于此,如曦在毁灭之力的裹挟中,身体没受到大的损伤,还能将将维持住站姿。 不过啊—— 如曦承受的痛,谁能想象! 就像赤身浸泡在滚烫的熔岩中,像被千百只火蚁大口大口地啃着,像被烧得冒烟的利刃接连不断地剐着! 眼眸被泪水湿了无数次,掉下的泪滑落脸颊,随即蒸发在紫气之中。 如曦紧紧攥着手中的剑,剑柄早已滚烫,她却根本察觉不出。 她祈祷着自己痛得失去直觉,要是浑身麻痹该有多好…… 可赤剑补给的力量,保护她躯体的同时,也让她的神经保持着最敏感的状态。 好难过啊! 她只能忍着……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慢得像是一年、一年…… 疼得要命! 当真生不如死。 但此时此刻,她哭着却不委屈,痛到极致却没有怨恨。 因为朦朦胧胧中她依稀看到,莳闇的表情渐渐归于平静,随着力量的极速流逝,那嚣张与暴戾缓缓淡去…… 如曦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并非尽是苦涩。 还有欣慰—— 因为自己派上了用场! 紫气变得轻薄,赤剑红光大盛,如曦的脸孔焕上火辣辣的鲜红。 她的身上很痛、手心滚烫,受了伤,却不见伤口…… 泪水依旧在掉落,那是疼痛激出的条件反射。 可泪珠顿了顿,滑过略有上翘的嘴角…… 如曦竟然笑了。 莳闇的眼中多了久违的光彩。 宛如明净的星夜,漆黑为底,耀着细碎的亮点。 多么干净,多么迷人! 其中还泛着美得绝伦的湛蓝…… 来自她此刻含泪对望的目光。 莳闇终于恢复了! 他一眼看见憔悴得让人心碎的如曦,胸口狠狠地痛了一下,乏力的身子晃了几晃。他挣扎许久,心一横,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与他的性格极其不符的话。 “朗如曦,是我利用了你,对此,我向你道歉。” 紫气散尽,赤剑恢复了本色。 剧痛的余波仍在身上扫荡,可对如曦而言,这真的不算什么了。 她眨了眨眼睛,薄薄的泪水被眼底的欣喜所取代,仿佛汪洋经过了一场暴风雨的洗礼,雨过天晴,平静的海面泛起橙色的阳光,如此暖心。 莳闇凝视着她苍白与潮红交织的脸孔,自责得喘不上气,喉头发更,嗓音颤得厉害。 “我啊……对不起你。” 如曦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原本清灵的嗓音变的又沙又哑,就像被黄沙吹了半天,几乎要风干了,但这丝毫掩饰不住她话中的喜悦。 “你晋级了,对不对?” 莳闇点头:“多亏了你。” 如曦轻咳了两下,努力提高音量。 “那就别板着脸道歉啊!你应该——” 莳闇的表情变得温柔,轻笑开口。 “是啊,谢谢你。” 如曦莞尔,湛蓝的眼眸让人想起云海之上天空本色的绝美,干净得只能被仰望。 “我也要谢谢你,因为……这种有用的感觉,尤其是被你认可的感觉……” 话到一半,她眼前蓦地一黑,脚下不稳,饱受苦楚的身子又半点力气都没有,于是径直向后倒去。 “咣当!” 赤剑掉在地上。 莳闇并没有动,仍站在原地。 如曦被温柔地扶住。 是暮天枢来到了她的身后。 如曦费力地仰起头,对他淡淡一笑,接着补上方才没说完的话。 “让我,终于进入了你们的世界……也算是,渐入佳境了吧……” 话音减弱,她合上眼睛,昏倒在暮天枢怀中。 莳闇怔住。 他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就像从地狱一路爬到了天堂,觉得自己不配,却又如此留恋。 暮天枢把如曦抱起来,动作十分温柔。他在观看二人之时,早已把发生的一切捋清楚了,明白了莳闇苦心的同时,当即尽释前嫌。 他面向莳闇,点了下头,真诚道:“这一来,你和东方会长的一战,少说有六成胜率。恭喜。” 莳闇的眼神有些复杂,明明觉得对不起他,却没有再次道歉的动力。于是躲开暮天枢温和的目光,小声嘟囔,像个做错事又死不认账的孩子。 “你啊,不生我的气?正好我现在一点力量都不剩,虚得要命。如果你不开心,趁机揍我一顿,我压根还不了手……说真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哈。” 暮天枢被他这讨打的架势弄得哭笑不得,摇头道:“我有什么可生气的呢?我最好的朋友成为了七级下的能力者,我喜欢的女孩子——” 他爱惜地望着怀中的如曦,话中透出些小得意。 “较之你,似乎有过之而无不及。” 莳闇撇了撇嘴,心里同意,可嘴硬的他怎能说出啥好话? “切,她的真实等级是高,但啥用没有,更是个喂不饱的饭袋啊。前前后后加起来,吃了我接近一百五十万的力量,诶呦呦,都是白吃……” 暮天枢笑道:“既然如此,作为回报,我请你吃饭好了。” 莳闇方才消耗过大,现在轻松下来,顿觉腹中空空,当即点头答应。 “好,说走就走!” “我奉陪。” 莳闇俯身捡剑,来了两三个深呼吸才艰难地直起腰,累得气喘,腿还有些发抖。 暮天枢险些笑出声,赶忙回过头。 莳闇幽幽地瞅了他一眼,把赤剑当拐棍拄着,毫不客气地追加要求。 “你啊,不仅请饭,还得陪我喝两杯!” 暮天枢陪他缓缓往门口走,调侃道:“只两杯?” 莳闇脚下打晃,却豪气不减地昂起头。 “一回干两杯,你知道我的酒量,少说来个二三十回吧!” 暮天枢无奈:“听起来是个漫长的过程。明天还集训呢,你不怕误事?” 莳闇轻笑,漆黑的眸中闪出喜悦的薄光,在这昏暗的屋中显得如此耀眼。 “误啥事?这不,已经大功告成啦!” 第99章 东方姑娘 转眼到了九月底,后天便是与东方学院的约定之日。 莳闇、暮天枢、古尘、歆雅、普乌卡,身为随行人员的如曦,以及北方学院战斗科的辅导员素澜,七人在午饭过后启程。 遵照之前的安排,他们先走空间通道先抵达四方大陆的东部,在东方学院附近住一晚。翌日,进入东方学院,双方敲定并核实“两校擂台赛”的诸多细节。月末两天便是交手的正日子。 普乌卡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之人,从小没出过远门,到了东方,自然看什么都新奇。 ……尤其是当地的姑娘。 北方最出名的是物质控制者,而四方大陆的东侧,盛产精神控制者与生物系能力者。 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东侧给外来客的第一印象就是—— “灵气”。 山清水净,小河弯弯。街不老但别具风情,楼不高却特有一番鱼米之乡的富饶感。 钟灵毓秀,景美人更美。 尤其是那唇红齿白的少女们,似乎偏爱穿着红衣,有的红得娇艳,媚态百般;有的红得活泼,热情似火。她们的面孔上浮着两抹浅粉,红绸飞扬,红裙舞动,仿佛朵朵撩拨情窦的赤霞,为东方都城染上醉人的风情。 此情此景,常年在北方学院中大门不出的几人,当然觉得新鲜。 走在街上,普乌卡逮着谁漂亮,就盯一阵子,俩眼睛不够使。但只要四目交错,他又快速垂下头,害羞全写在脸上。 好好的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怎么看怎么贼眉鼠眼。 连古尘都受不了了,拒绝和他并肩而行,距离越拉越远。 不过普乌卡也不傻,当然知道这街上撞见的陌生姑娘,终究只是过客。就算来个一百次一见钟情,结局只有擦肩而过。所以,他无论心跳再怎么加速,也没能迈过那道限速坎儿。 七人往酒店的方向走,素澜跟在最后,随时盯着有没有少人。 素澜是个不到三十的青年,性格正儿八经,心眼儿极好。他虽然是战斗科的辅导员,但只是个五级下能力者,平日很少露面,主要负责后勤。 他名义上是带队教师,保护学员的安全,实则却连古尘都打不过,更不必说莳闇和暮天枢。 而校方派他来的原因,是另一个层面的“保护”—— 素澜的能力名为“隐形”,从弱到强的效果分别是:消去声音,削弱存在感,屏蔽力量波动,隐去形体,完全消失。 而他的任务,就是尽量让一行人变得不起眼—— 其中,如曦依旧是大大的黑框眼镜,把国色天香的脸孔用粉底盖得滴水不漏。歆雅的颜值百里挑一,但置身于大群的东方姑娘之间,不会惹起过多注意。 因此,针对如曦和歆雅,素澜只是适当地压了压她们的声音。免得人们被如曦清亮的北方口音吸引了去,更是防备歆雅的喑哑嗓音吓着满街人。 至于古尘和普乌卡嘛…… 这俩人的大众脸自带“过目即忘”的特质,素澜当然不会在他们身上浪费能量。 莳闇和暮天枢才是他的重点关注对象。 把这两位放在大街上,截然不同的气质、等级爆表的英俊,惹眼程度堪比当街跑熊猫!实在是造成道路堵塞、交通事故的元凶! 所以素澜一刻不停地把“削弱存在感”和“屏蔽力量波动”同时作用在他们身上。这一来,若是快速瞥过他们的所在,普通人根本意识不到那儿站着俩大活人。即便有能力者能注意到,也只当那是普普通通的路人少年。 暮天枢很享受此般不受瞩目的感觉,自由自在地走着,心无顾忌,笑容轻扬。 可莳闇的脸色难看得要命,就像一朵孕育着雷暴的过境黑云,偶尔散出一丝丝力量。 素澜拼命给他挡着,一路胆战心惊,秋高气爽的凉快天气,却顶着满脑袋大汗,也是辛苦得很。 莳闇心情之差,并不是因为花枝招展的东方姑娘在附近晃悠,也不是素澜像个塑料膜似的裹住他,而是朗如曦—— 她居然还和歆雅做朋友! 莳闇瞅着俩人并肩而行,如曦谈笑风生,歆雅也当啥都没发生过,完全是一对好闺蜜…… 他真是气得快吐血了。 话说回来…… 如曦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和歆雅化干戈为玉帛,她有自己的道理。 莳闇晋级的当晚,如曦晕倒,歆雅重伤。 集训的最后一天莳闇睡了个久违的懒觉,直到下午四五点才起床,被清空的力量养回了一小半。 如曦倒是恢复得很快,第二天一早醒来,除了浑身酸痛、手脚抽筋之外,没啥大毛病。 她当然不会像往常一样叫醒莳闇,犹豫很久,慢吞吞地去了歆雅的房间。 如曦一进门,本隐隐带怒的心情,立马来了个大转弯。 歆雅在床上悄无声息地躺着,盖着雪白被单,显然急救人员已经给她看过伤势,药剂和针管的架子放在床头,两枚针头插在她细白的手背上。 如曦凑近了,只见歆雅的面孔暗淡无光,唇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红黑血迹,看上去……像个亟待出殡的。 如曦眉头紧皱,探出手,试了试她的鼻息。 游丝般的微弱气流,连一阵小风都能把它吹散…… 好歹还有。 如曦松了口气,心也软了一大半。她暗暗对自己道:不管歆雅是不是背地里说自己坏话,都原谅她吧。毕竟,她受的苦不比自己少。 回到北方学院后,歆雅足足躺了五天才能下床。之前安排与中学同学的重聚,只得日后再说。 养伤期间,如曦没少去探望她,并都是在学生会的工作时间偷偷跑去,莳闇自然不知。 歆雅抓住她前来拜访的时机,表明自己“痛改前非”的态度,用高超的说话技巧向如曦“忏悔”,并把一切归咎于一时的糊涂、自卑心理的作怪,以及……勾心斗角的宫廷剧看多了。 如曦本就不记仇,被她一次次道歉,又念起是她让自己和暮天枢的关系更上一层楼,于是循序渐进地找回了和她当朋友的感觉,最终,完全原谅她了。 于是有了此刻的“好姐妹冰释前嫌”…… 当然,莳闇这么个半点亏都不吃的人,实在是理解不了! 若非指着歆雅给他拿下一局胜利,他早把她赶跑了! 为了不被气炸,莳闇只能在肚子里没完没了的数落:朗如曦啊,你傻啊!你这慈眉善目的同党,之前都害得你以泪洗面了,咋还能对她嘻嘻哈哈?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变得斤斤计较一点啊?喂喂喂,心大是病,你得治啊!一拖再拖,病入膏肓,笨到脑髓,你迟早被耍成追着尾巴咬的流浪狗,到时候千万别往我身上沾啊…… 正怨气冲天地想着,暮天枢缓缓来到他的身边,脚步轻轻,似乎特意不惊动他。 莳闇瞥他一眼,隐隐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些欲言又止的感觉,便毛毛躁躁地问。 “咋啦?是不是你和我一样,觉得那傻姑娘记吃不记打?” 暮天枢没反驳,只是摇了摇头。 莳闇一挑眉:“哟,那你想说啥?我正烦着呢!没兴趣陪你扭扭捏捏!” 暮天枢更加迟疑,缓声道:“你先把心情平复一下。否则听我说之后,你的力量一个控制不住,领队要吃不消的。” 莳闇拿他没办法,撇了撇嘴,忽得一侧脸,把如曦和歆雅从视线中丢了出去。他伸了个懒腰,又深深吸了几口冷空气,总算是把炸了一路的毛捋顺了。 “喏,这可是给你面子啊。这回你能讲了吧?” 暮天枢清了清嗓子:“你觉不觉得,东方都城中穿红衣的年轻女子格外多” 莳闇毫不在意:“大概是有啥节日吧,喜庆呗!” “的确是因为有个大日子即将到来。” “哦。” 暮天枢眼神一闪:“你不关心是什么?” 莳闇耸耸肩,无所谓道:“我是来打架的啊,当然对本地庆典没兴趣。” “但这个……你一定要关注。” “为啥?” “我听到人们说——”暮天枢压低声音,保持着平心静气,“是东方会长的婚期提前了。” 莳闇脸色一变,兀地扭过头,直勾勾地瞅着他。 “你可听到是哪天?” 暮天枢答:“四天后。” 莳闇眯起眼睛,漆黑的眸中窜起邪气十足的黑火,漫不经心的态度一去不复返。 “呵呵,合着东方会长是笃定了能赢北方啊!居然刚打完就办喜事,是想当着我的面儿,显摆他抢了我的人啊!还把这事儿传得老少皆知,动员全城来向我们挑衅是吧!” 素澜感到莳闇的异状,满脸担忧地望向二人,脸上的倦意又添了几分。 暮天枢安慰道:“莫要急躁。他不知你有突破,以为他是同辈中唯一的七级下,自然觉得胜券在握。这一来,你正好能打他个措手不及,何乐而不为?” 这话让莳闇很快就熄了火。 “这倒不假。现在的声势造得越大,之后摔得越狠!走着瞧吧,看最终丢的是谁的脸!” 暮天枢笑了笑,有些庆幸他的反应没之前预料得大。 莳闇双手抱胸,一边走着,一边用目光在行人身上扫来扫去。 素澜领队抹了一把冷汗。 可安静了没两分钟,莳闇突然问道:“如果是三天后,干嘛现在就穿红衣服?难不成有什么‘预庆典’?而且十之八九都是十五到三十岁的女人,莫非是男女差别对待?” 暮天枢没吭声,向另一侧扭过头,装作注意力被什么吸走。 莳闇立马看穿他刻意的动作,抬手一把揪住他肩头的衣服,将暮天枢“噌”地拉到身边,好巧不巧地成了脸对脸的姿势。 “喂,我知道你的听力和常人不在一个档次上,你到底得到了什么消息,给我速速招来!” 暮天枢明明知道,有素澜的能力加持,就算二人现在滚在一起,满大街人也不会怎么留意到。可他还是脸上挂不住,尤其怕被如曦他们瞅见。 “没什么……莳闇,大庭广众的,别拉拉扯扯。” 莳闇变本加厉地把暮天枢拽得更近,又瞥了一眼满头热汗的素澜,幽幽道:“你要不说,我当即把他的能力打掉,让所有人都见见你这异大陆下一任总负责人——怎么被我当街调戏哦。” 暮天枢一惊,知道他这人什么都干得出,无奈之下,只能听话地回答。 “我听人议论,穿红衣是因为……选伴娘。” 莳闇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继续说,我要细节!” 暮天枢无奈地叹了口气,如实答道:“东方学院西侧的平台上,临时搭了个了望亭。所有红衣少女都在亭下走过,从中选出十位伴娘的候选人。” 莳闇语气咄咄,刨根问底:“谁来选?” 暮天枢犹豫片刻,答道:“东方会长和……舞焉儿。” 莳闇听之,瞳孔猛地一缩。他当即放开暮天枢,“腾腾”两步走到素澜领队的跟前,劈头就问。 “咱距离东方学院有多远?” 素澜被他急吼吼的样子吓了一跳,赶忙垂下头,查看定位。 “东方学院在西南方向,距离我们不到两千米……” 话音未落,眼前忽地划过一道黑影。 素澜再抬头…… 莳闇跑得无影无踪。 暮天枢叹了口气,心道:唉,是我的错,这预防针居然把他打跑了…… 素澜领队呆立原地,瞅着满大街行人。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很快就会失效,到时候,莳闇必定惹出万人空巷的大动静。而他看管不利,不知要被校领导怎样的一番骂…… 他苦着脸看向暮天枢,求助道:“暮会长,我们该如何是好?” 暮天枢倒是不慌,淡笑道:“别急,我们去东方学院等他。凭借莳闇的速度,没人能拦得住他,路上不会出任何问题。” 素澜点头,深深吸气,拔腿就要跑…… 暮天枢赶忙叫住她,笑问:“领队,飞的总比走得快。你可愿与我空中同行?” 素澜当然乐意,匆匆嘱咐过距离最近的古尘,让他看好剩余三人。 暮天枢拉住他的胳膊,能量徐徐外放。 不等素澜把能力提高到“隐身”的级别—— 下一刻,二人“嗖”地升了天,就像忽略倒计时直接发射的火箭! 毫无心理准备之下…… 半空划过“啊啊啊”的一串叫声。 有几个路人察觉到动静,抬了下头。 半空…… 咦?啥都没有啊? 他们互视一眼,毫不在意地走了。 第100章 未婚夫喜欢红衣 暮天枢携着素澜,二人彷如隐形无人机一般,静静地浮在东方学院的上空,目光聚集在西侧的平台上。 清漆红木四角亭,亭高七米,彩绸缠绕。亭角悬赤色花灯,镂空雕刻,图案是“喜上枝头”,且被改为别具东方地域特色的长尾紫雀。 亭四周绒毯铺地,选用了不会喧宾夺主的胭脂色,纤维的材质软腻至极,如蒲公英的纤绒抚过脚踝。为了达到传统与梦幻相结合的预期效果,其上撒着粉白的梅花瓣,清风拂过,掀起迷人的花雨。 这一看就是为婚礼精心布置的,传统元素与现代风格相结合,庆典之感扑面而来。 仅是远眺,耳边仿佛荡起吹拉弹唱的迎亲奏乐,先是热烈喜庆,继而柔长缠绵。 似能看到一双妙人结伴而行,相伴步入亭中,依偎而坐,深情对视。 日落吉时,红衣与绯霞共舞,笑靥被夕阳映衬。十指紧扣,命锁牢牢地系在一起,一夕完婚,一生相伴。世间万物在这对新人的眼中,也不及对方眸中倒映的彼此…… 不过,这都是布景的初衷罢了。 根据东方会长的设想,这缠缠绵绵的场景最早会出现在六天后。也就是婚礼完毕,二人良宵圆满,有了夫妻之实,舞焉儿对他死心塌地之后。 因为就目前的状况而言…… 他似乎不怎么受待见。 话说三周前,舞焉儿被接回东方学院。 东方会长对久别重逢的佳人可谓是“能怎么宠就怎么宠”。为讨得她的欢心,先采用“广撒网”的方式送她礼物,几天便把一屋子堆得满满当当。 舞焉儿本就不会为这些小恩小惠动心,兴趣寥寥。加之动不动就有人敲门,她这好清静的人,愈发觉得被打扰。 十日后,她望着屋内日益缩小的空间,突然觉得厌了—— “绝对冰冻”的能力一经释出,降温只需片刻,升温难如登天。 很快,她的屋外墙根处多了一排半死不活的奇花异草,都是被幽幽冰寒洗礼过,冻伤冷死的。 东方会长听说之后,毫不在意地继续送礼。 然而隔日,舞焉儿的门外堆了两座小山。由大大小小未拆封的礼物盒摞成,让原本宽阔的楼道显得极其逼仄。 会长收到通报,实地考察。他从礼物堆的夹缝中挤过去,清点着一系列被退回的原物,脸色不太好看。 之后的几天,送礼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东方会长每日两次的登门拜访。 他是学院唯一的最高学生代表,公事自然繁多。能在百忙之中抽时间找她,此般诚意着实感人。 舞焉儿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因此开门迎客,放他进来,保持着礼遇有加的态度。 东方会长喜出望外,趁着孤男寡女,立马展开攻势。他对“准未婚妻”说着呵护备至的暖心话,诉说离别之苦,一遍遍重温往事,就差捧着电子相册细数二人过去的点点滴滴了…… 舞焉儿只听不答、表情淡淡,毫无反应,甘愿做沐浴在琴声中的“牛”。 东方会长见状,误以为她对自己的献殷勤并不反感,愈发滔滔不绝。 七八次男女独处之后,他的嘴上功夫升级,从嘘寒问暖一跃成为柔情蜜意。一筐筐的软言细语搬到她面前,加上手上的小动作,试图引出你侬我侬的氛围…… 结果就是,他第九次到来之际,只见舞焉儿的房门上多了些装饰。 用凛凛寒冰凝成二个大字——“勿扰。” 门缝也被温度堪比液氮的冰凌封得严严实实。 东方会长身为堂堂的七级下之人,四方大陆首屈一指的精神系能力者,就这么被无情地拒之门外了! 他背着手在楼道踱步,冻得瑟瑟发抖,却完全想不出进屋的招儿!他气得想踹门,但还是忍住,最终郁闷地回去。 一周皆是如此。 舞焉儿以为有了冰的“闭门羹”,能清净一阵子。可正是在此期间,她先后听到两个消息—— 两校擂台赛;以及婚期提前。 舞焉儿一惊,当即决定向东方会长问个究竟。可打开屋门,却见门口的地上放着两个红色纸盒,其上贴着便条: “九月二十七日,下午一点到五点,我在天台等你,盼你盛装到来。——廷” 二十七日,正是今日。 舞焉儿犹豫片刻,打开了包装精致的纸盒。 红裙与红鞋。 层层叠叠的绛色仿佛彩云与红霞,一针一脚的精美刺绣细致入微。这美轮美奂的华彩,巧夺天工的技艺,足以让千万女孩儿为之疯狂! 可舞焉儿的眸光闪了闪,心情有些复杂。 这颜色……他喜欢。 娇美若自己春桃般的瞳色。 但太艳了,与她那颗清冷的心格格不入。 穿,还是不穿? 舞焉儿犹豫了。 一直以来,她只需要在“该与不该”之间作着选择,并非“想与不想”。 就像,这桩婚事是在她入校之际,父母拍板定下的。为了什么,她全然不晓得,只被告知,应该听从家族之命。 就像,她被当成索乐玟获胜的奖励,从东方学院被“掳”去北方。她没有半句辩驳,只因她应该以大局为重,随遇而安。 舞焉儿心知肚明,作为“未婚妻”理应盛装出席,与他一同亮相,在满城的红衣姑娘面前,给足东方会长面子。他对自己的确很好,过去就千依百顺,现在更关怀备至,这也算是不负他的厚爱。 所以—— 是做喜宴的女主人,还是扫兴的负心人? 当然要选前者。 皆大欢喜,她没有任何损失。 舞焉儿轻轻抚过裙摆,这绸缎的触感是那么细腻绵软,就像指尖在被轻轻吻着。 她把红裙拿起,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尺寸正正好好,可谓量体裁衣。 舞焉儿把身上的衣物逐一脱下,再度拾起连衣裙,那雪白的胳膊刚要穿入其中,火红的华服将将要晕染她的身子…… 她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紧,甚至有些难以呼吸。 果然,还是不想啊…… 无论是作为他的未婚妻抛头露面,还是履行这父母为她定下的婚约。 都不想。 舞焉儿很不擅于管理自己的心情,面对这证据确凿的抵触情绪,她有些不知所措了。于是卡在穿衣服到半途的尴尬位置,融融日光中,那雪白的胴体如美轮美奂的雕塑。 她思考了很久,权衡了数次,完全没意识到时间飞逝…… 直到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已然到了午饭时间,舞焉儿以为是送餐的学员,于是在屋内答道:“请放在门口。” 可门外传来温柔亲昵的话语。 “是我。我来接你了,顺便陪你吃饭。” 舞焉儿听之,闭了闭眼睛,深深吸气,抬手把背后的拉链拉到脖颈。 东方会长隐隐听到脚步声,知道自己终于摆脱了被拒之门外的命运,松了口气。 下一刻,门打开,一袭红影绽放在眼前。 他登时愣住。 纤细上扬的丹凤眼瞪大了,心脏狂撞胸口,“咚咚”可闻。 谁能想到,这天才的精神控制者,居然呆得像个看见仙女的牛郎。他的脚下一个不平衡,手上一松,差点把餐盒摔了。 舞焉儿等了片刻,淡淡道:“延会长,若你不介意,我稍微加了些装饰。” 他这才缓过神,调整好自己失态的表情,连忙摇头,舌头仍有些打结。 “无碍无碍,我几乎没发现。你穿红衣真的很美,太美了,就像……” 他在脑中搜寻了半天能形容她的好词佳句,可无奈所有热血都在身上翻涌,死活不往脑子里去。他也不强求,目光含情脉脉地望着她,把心头洋溢的所有惊艳,全部沉淀在一句话中。 “不,没什么能和你比的。焉儿,我真想此刻便娶了你啊!” . 午后,西侧天台。 红亭内站有东方会长、舞焉儿,以及作为记录者的学生会学习部长,三人皆是红衣。 天台高有十余米,其下是郁郁葱葱的丛林。林间有一条“之”字形小路,长有四五百米,可容得下五六人并肩而行。 小路从城市商业区通往学院,成百上千的红衣姑娘们,或单人独行、或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嘻嘻闹闹地走着,气氛欢腾喜乐。 她们穿过密林,抵达红亭下之时,就像是方正列队路过主席台。有的躬身施礼,有的挥手致意,有的蹦蹦跳跳,试图吸引住舞焉儿的目光,有的淡淡一笑,希望能给会长大人留下好印象。 这“选伴娘”的活动对全城开放,无门槛、无报名费,欢迎任何有意愿的女子。想参选伴娘之人,需穿红衣,锦缎丝质为佳。 在活动时间内,学院并不限制每个姑娘来“走秀”的次数,若脸皮够厚,可以无限制地一次次兜圈。 东方会长是个爱张扬的人,他不想这天仙般的未婚妻,只是自己的“私有财产”。于是在活动开始前半小时,他临时起意,向全城放话—— “其余人等,若想一睹未来新娘的风采,可由红衣女郎带领,与之同行。请勿扎堆,只可远观,不得驻留。” 这一来,天台下不仅有红衣女子,更有诸多热血沸腾的青年男子。 东方会长自然是欢喜的,此举不仅彰显其宽广的胸襟,更能让他把绝代佳人的未婚妻在几万男子面前显摆。 而延会长在观瞧红衣姑娘的同时,逐一观赏青年才俊们,那痴醉入迷、“想吃又吃不到”的表情。数之不尽的羡慕,各种层面上的优越感,让他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持着偏偏风雅的姿态,不让嘴角翘得过高。 是啊,他才二十岁出头,便是四方大陆年轻一辈的第一人,更抱得那百万挑一的美人,怎不叫人羡慕得淋漓尽致! 延会长似乎化为一朵彩云,在人生巅峰上飘啊飘…… 却没发觉舞焉儿的脸色冷若寒霜。 人潮来往,红色铺张成欢宴。 舞焉儿淡淡地望着数以万计的红衣少女,对她而言,那是相似的红衣,如出一辙的期待眼神。她看得眼花缭乱,早已审美疲劳。 她在一开始,就努力说服自己:这些姑娘为了自己片刻的注视,不晓得在出门前花了多少心思,挑选红衣、精心打扮。为了她们的热情,为了不辜负那些满怀憧憬的笑容,自己应该努力看下去…… 可她逐渐觉察到不对。 被看得最多的,被各怀心思的目光覆盖全身的—— 是自己! 她好比身披华服的高贵雕塑,得到的瞻仰含着崇敬,却有些放肆。 她像被困在亭下的珍奇异兽,收获到千百迷恋,夹杂着不怀好意的猎奇心。 她是展柜里最美的宝贝,黏了所有人的目光,沐浴着层层叠叠的占有欲。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滑稽、好可悲…… 还不如一个被抛下的绣球,还能被谁接到,终尘埃落定,获得安宁。 舞焉儿眼帘微垂,模糊的目光看谁都如出一撤。 她在努力不生气…… 很努力地忍耐…… 因为力量一旦溢出,其下欢声笑语的人们,当即热血成冰! 她不能把庆典化作冰海! 舞焉儿咬着下唇,一语不发地站了两个小时。 每分每秒,都是对她那颗清净之心的折磨。 身不由己的婚约、万人空巷的欢庆,与她相关,却是庆祝她那可悲的人生。 肆无忌惮的仰望、七嘴八舌的议论,对她而言,还不如直接上手捅她几刀! 延会长对此心知肚明,却直接忽视。 因为他正在腾云驾雾地感受人生巅峰的美丽风光,像年纪轻轻就登基的皇帝,又迎娶了天下第一的美人。这昭告天下的时刻—— 傻子才不享受! 舞焉儿的视线愈发得模糊了,力量微微外泄,让天台上荡起冷气。 东方会长觉得背后发凉,飞腾的心降了降。他略一犹豫,来到她身边,满脸关切地问:“焉儿,你还好吗?站得累了吧?” 舞焉儿沉默。 寂冷如冰。 因为她为了不受情绪所困,采取了一个自损八百的办法—— 把力量用在自己身上,冻住那发痛的心,让自己在冰封之中,变得坚不可摧。 延会长维持着神情自若,凑近了,在她耳畔道出情意满满的话,试图唤回她的意识。 可舞焉儿完全听不见,表情全无,眸中没有一丝波澜,体温也低得吓人,像个绝美的冰雕。 延会长略一皱眉,顿觉事情不妙。若这样下去,不仅“选伴娘”的活动要被中途掐断,舞焉儿自己也落不得好。 他给学习部长使了个眼色,继而一手揽住舞焉儿的后腰,一手扶着她的后背,要将她揽入怀中。他打算动用“精神控制”的力量让舞焉儿恢复原样,以搂搂抱抱的姿势为幌子,便没人能看出端倪。 而就在此时,人群突然一乱。 随之,传来一句与此时场面格格不入的喊话—— “喂!把你那狗爪子从她身上拿开!” 延会长表情骤变,手上的动作停住。 大呼小叫还在继续。 “不是说好了两个月之后婚礼的嘛?你急什么急!你到底是单身单了多久啊!憋不住了哈?” 延会长的脸色发青。 舞焉儿的眸中竟多了一丝神采。 话音再起。 “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婚礼——压根就不该存在!我重复一遍啊,所有庆典一概取消!” “你们这群招摇过市的,都散了吧,去去去!衣服留着过年再穿哈!” 无数红衣少女顿住步子,满脸僵硬。 延会长几步冲出亭子,来到天台边缘,怒视这胆大包天的狂徒。 可对方不但不退,反而放大音量,嚣张不可一世地呼喊—— “凉山延!” “居然敢让几万人直勾勾地盯着我喜欢的人——” “喂!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啊!” 冷风嗖嗖,台下鸦雀无声,千人目瞪口呆。 唯有舞焉儿的红唇微微弯出弧度。 她闭上眼睛,回首望向他的方向,眸光若春水,唇瓣轻轻开合。 “莳闇……” “我一直,在等你。” 第101章 情敌会面,谁占上风? 东方都城中,上至东方学院的校领导、下至大街小巷的普通居民,全员口中恭敬有加的“延会长”,名为凉山延。 那是个风雅艳丽、文质彬彬的翩翩公子。 黑发及腰,三七分的长刘海垂于两颊,几缕发丝被挑染成喜庆的大红,衬得他细白的皮肤光鲜亮丽。那双紫宝石般的瞳孔剔透玲珑,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胭脂色,绚烂似打光的异色碧玺。 他的前额有一红痣,正正好好在眉心上方,宛若朱砂一点,显得俊俏而雅致,别有一番古韵。脸型是上宽下窄的心形脸,颧骨不显、下颌尖尖,故呈现圆滑的流线型。 就个人气质而言,他生得风姿卓卓、略带阴柔,若扮作气度翩翩的公子哥,是各类古风场景中男一号的首选。他的颜值没得说,气质与神韵均是万里挑一,很适合在市井茶楼,拿一把桃花扇,引得诸多妙龄女子垂涎三尺。 不过,在“精神控制”方面独步天下的他,身体素质只能算是稀松平常。他的身材纤细颀长,皮肤细腻胜过女子,像个整天风花雪月、舞文弄墨的骚人,显得手无缚鸡之力。 加之他偏爱红色,总爱在身上挂些艳彩,就形象而言,难免让人觉得他是个“花枝招展的奶油小生”,油光水滑得惹眼。 但话又说回来,身体强壮与否、形象是儒雅还是英武,丝毫不会影响到他的社会地位。 凉山延身为年轻一辈的第一人,名声在整个东方家喻户晓。他在公众面前一站,犹如仙人下凡、天神莅临,端得睥睨众生、舍我其谁的霸气。 他是“精神”的控制者,举手之间便能传出直击灵魂的震慑,较之君权神授的皇威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些身材健硕的战士、膀大腰圆的大汉,仅一个照面,就“噗噗”地拜倒一片,连连称臣。 一分钟前,东方会长便是此般威风,彷如站在崇敬堆砌而成的高台上。 他正处于心情大好,那双纤长迷人的丹凤眼因为笑着而微微眯起,眼角染着薄红,额心红痣愈发鲜艳。 可好景不长…… 那黑衣少年撞入红衣女子的队伍中,惹得人群混乱,继而站定在红亭之下,扯着脖子骂他! 此位无礼至极的不速之客,让凉山延容光焕发的脸变得青红交错,薄薄的脸皮是如此五彩斑斓。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 因为被此人气得牙痒痒,延会长已然不是第一次了! 头回是几周前收到的北方学院的邀战函—— “东方会长,闻你金玉良缘,恭喜恭喜,我仅代表北方学院奉上最诚挚的建议:” “婚礼的奏乐,请选用悲喜通吃的唢呐。” “至于原因嘛,千里姻缘一线牵,我是你指上红线的剪彩人。待我把喜事打成你的丧事,仪仗队就能换汤不换药了哈,唢呐吹响、一曲送终。我要确保你的出殡轰轰烈烈、人尽皆知,算作我对你尽心了哦。” “另外啊,选定婚期的时候,记得翻翻黄历,找个不宜入土的日子,省得我刨坑埋你了。” “顺便一提,欲知丧礼的更多细节,请接受北方学院的请战,与我当面详谈。——莳闇” 凉山延收到的是电子版的“请战书”,一行行字弹出,时间的间隔恰到好处,直到最后才图穷匕见。他险险就把屏幕甩在桌面上,气得恶向胆边生。 他强压着怒意,随即就要发出义正辞严的回复,公开应战,并用文词儿羞辱一番对方。 但大概是气的够呛,他拿着通讯设备的手抖个不停,一边点击着屏幕,一边因为设备的“重力感应功能”而弹出各式各样的弹窗…… “撤销”“截屏”“选择”“取消”“转换”“发送”。 临发送前,一个误操作—— 一篇乱码“嗖”地出去了。 ……而且抄送了审议团裁决处。 延会长气得狠狠跺脚,手一滑,“哐啷”一声脆响,屏幕终没逃过此劫。 几天前,凉山延心血来潮,去找索乐玟小谈几句,聊起了莳闇这个人。 索乐玟伤未痊愈,瞅着凉山延那自命不凡的样子,窝得满肚子火,故意冷言冷语。 “莳闇是个瘟神,就算你赢了他,从擂台赛结束到你的婚礼,这俩月期间——呵,他会想尽办法搅黄了你的好事,你连半个小时的安生都不会有。我了解他啊,你就等着吧,有你受的!” 凉山延听之,心里更加别扭。他左思右想,决定把婚礼提前,当着莳闇的面搞庆典,并邀请审议团裁决处的领导作为证婚人—— 他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了。 可擂台赛还没开始,莳闇就让他在千人面前丢尽了人! 凉山延站在高台的边沿,怒目下视。此刻的他,很想横眉立目地吼回去,用略不文雅的粗话叱他,在气势上压莳闇一头—— 好你个暴徒,胆子够肥的啊! 你才活得不耐烦吧! 赶紧给我滚蛋! 可延会长自恃身份,略一权衡,还是换了有力度的书面语。 “胆大狂徒,你休要胡言乱语!庆典继续,你现在走开,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莳闇插着腰,仰着头,讪笑着喊话。 “有继续的必要吗?话说啊,你这到底是选伴娘,还是借此机会,光明正大地满大街看女孩儿啊?让这么多人按照你的喜好穿红衣,你这是要搞民女选秀啊?让正宫挑妃子哈?呵呵,有够嚣张的啊!” 莳闇总是能把美谈说成“渣事”,听此言,那些红衣少女们都羞赧地垂下头,而他们身边的男伴更是无言以对,蓦地感到存在感被无限制拉低…… 因为脖颈低垂的女孩儿,根本不是在意莳闇的话。 她们都在撩起眼皮,一个劲儿地盯着那黑衣少年的脸孔,像自动对焦的相机、像分辨率极高的扫描仪,一寸不落,盯啊,盯啊……这才惹得满面红霞。 延会长依旧维持着以上视下的高傲姿态,秉着“王者不屑和青铜理论”的精神,冷冷作答。 “你说的满篇混账话。人选未定,当然要继续。至于我的目的——” 凉山延眯起那标志的丹凤眼,认真道:“我只钟情一人,心不移。眼中所见,都是庆祝喜事、与我同乐的朋友。莳闇,给我收起你低劣的诋毁!” 莳闇哼了一声,不再和他浪费口舌。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然从东方会长身上,缓缓转向舞焉儿,然后便挪不开了…… 只见,她一身鲜红的长裙,剪裁得当、衣料贴身,把曼妙身材勾勒得完美无瑕。领口呈现心形,露出纤巧的锁骨。红衣无袖,红裙及膝,雪白的双臂与玉腿袒露在外,窈窕得撩人心弦。 为了迎合红衣的风格,她放下了素来梳起的双马尾。冰蓝长发如清鸿飞流,宛若天山之水流淌在美艳的花田间。 舞焉儿本就是个集多种冲撞美感于一身的女子,一袭红衣丝毫不损她的冰清玉洁,却愈发散出勾搭男人的绝美。 莳闇没见过她穿得艳丽如斯,这一幕红亭下的佳人,连他都觉得心跳加速。 只不过,那娇艳的绛红,当真极其扎眼—— 他恨不能将她抱回家,给她全撕了去! 世上独一无二的春光,唯他一人享有! 莳闇的想法飘得有点儿远,身上不由自主地发烫。他赶紧深深吸了口气,把不合时宜的躁动压制住。 另一方面,舞焉儿的装扮有一点让莳闇心中暗喜。 她戴着一副纯黑色手套,泛着皮质的光泽。手腕间装点一朵天鹅绒的黑玫瑰,给人一种幽静而邪异的美感,明显与华服的风格不搭。 莳闇当然看得出,那光泽不是布料本身,而是被冻了冰。 她带着一副凉得彻骨的手套,理由很简单—— 明显就是不想让凉山延拉手呗! 用那黑夜般的冰冷宣告着:“请勿碰我。” 莳闇嘴角翘起,会心一笑。他觉得这趟没白来,算是在擂台赛之前,给东方会长打了个不轻不重的招呼。 可凉山延……完全不觉得这只是个招呼。 尤其是当他发觉舞焉儿也在望向莳闇,那艳丽的眸子泛出喜悦,一如波动的潋滟春水。莳闇的出现不仅融开了她主动上冰的心,更让她表情寥寥的面庞带上若隐若现的笑意,就像与朝思暮想的恋人久别重逢。 延会长本就气上心头,目睹此景,旺盛的妒火“噌”地燃起,一发不可收拾。 莳闇拍了拍手,似乎是大功告成了,快速打量过四周屏息看他的姑娘们,俊美无俦的脸上扬起邪魅的笑意。 “你们傻吧!就算当上伴娘,和新娘站在一起,婚礼有多长,你们自惭形秽的时间就有多长。打扮时间越久,心理落差就越大,诶呦,这不是自讨苦吃嘛!有脑子的啊,赶紧散了吧!” 红衣少女们一怔,下意识又望了一眼台上美艳不可方物的舞焉儿…… 虽然不想承认,但和她同台简直是自毁形象。 有那身披红外套的,默默地解下了外衣。有那外围之人,也觉得此事荒谬,快步就要离去。 莳闇笑着补上一句:“不过啊,衣服别急着扔哦!你们的延会长很快就会饱尝失恋的痛苦了。到时候啊,你们就可劲儿得在他面前晃悠吧!” 气氛又一次变了,人群响起了窃窃私语。仿佛是睡在泥巴里的虫子,只发出躲躲藏藏的“嗡嗡嗡”,听不出究竟谁在动嘴。 莳闇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深知自己在人前露脸会造成何等的轰动效果,趁着几千人没缓过神来,迅速规划出一条逃脱的路径,准备开溜。 可就在这时,台上传来了凉山延的声音—— 一句语气浅淡的话。 “庆典继续,婚礼如期举行。” 莳闇的脚步猝然顿住。 延会长的说话声音柔得绵延软腻,从红亭传出,直接覆盖了高台之下的几千人。 可只是不起眼的十个字,却仿佛一道钻到人骨子里的符咒,瞬间奏效! 有他的一令,念想被划归统一,再生不出其他想法。 有他的一言,人心被全部改写,连违和的记忆也一并删除。 他是“精神”的控制者—— 怀疑什么的、质询之类的,半点没有! 他的话徐徐飘散,似乎天降圣旨,在场几千人一片肃穆,脑中只留下一个想法—— 活动继续,照做即可! 方才的闹场,压根不存在! 莳闇蓦地看向凉山延:“你竟敢对普通人出手啊!而且还是全体性的‘精神控制’!” 延会长悠然一笑:“又有何妨?我管这叫与民同乐。” 莳闇站在原地,而那成群结队的红衣姑娘们,就好像看不见他似的,该说说、该走走,喜气洋洋,恢复为一片欢腾。 延会长侧过脸,对舞焉儿温存道:“焉儿,你也好好看着,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啊。” 舞焉儿神情一滞,眼神有些涣散,似乎是忘了什么,又记起什么。她静立在红亭之中,目光下望,对人群中站立的黑衣少年恍然不察。 一旁的学习部长打了个哈欠,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延会长笑道:“我给你十秒考虑时间,向我跪下认错,我便放你离开。” 莳闇恶狠狠地瞪视他,目光如百鬼横行的暗夜。 “否则呢?” 凉山延捏着下巴,风度翩翩地扬了扬飘逸的黑发,嘴角噙着一抹嘲弄的笑。 “我就让你被两百名红衣少女围住,将你设置为她们的‘大众情人’,然后看你怎么被她们集体调戏,上下其手,染指亵玩。之后,若见你实在可怜,我可以借你一身干净衣服,免得你第二天想不开,一悲之下就跳楼了。” 莳闇的瞳孔猛地一缩。 说得好听,什么“上下其手”,明明就是要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群姑娘扒干净啊! 而且他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其宰割。 因为那“灭绝”的能力,专司毁灭的力量—— 无论如何也不能用在普通人身上! 凉山延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开始倒计时,嗓音悠扬得仿佛唱着降调的音符。 “十、九、八……” 莳闇攥紧了拳头,手骨“嘎嘎”作响。睥着对方风轻云淡的脸,以及那毫不掩饰的绵长笑意,他只觉胸口一阵阵闷痛,就像有一只野兽在用力蹬踢他的心房,稍一松懈,便会破壁而出。 凉山延勾了勾手,唤道:“东方姑娘们,让北方客人见见你们的热情。” 附近的红衣女子似是受到了召唤,纷纷停下脚步,扭过头,用一种占有欲极强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黑衣少年。 莳闇眼瞅着四周的人影向自己凑近,好似红色的狼群,口角流涎地瞧着中央的一块鲜肉。 倒数仍在继续。 “七、六、五……” 被炙热的视线裹着,莳闇只觉全身弥漫着恶寒,身子在微微发抖。 他在怕! 他这砧板上的肉,纵有举世的力量,却不能用! 现在不能,就算被毫无人道地欺负,也不行! 若力量稍有走漏,那怕只是一丝—— 红色的喜事,化为红色的尸海,顷刻间,什么都不剩下。 纵使东方学院有数百能“起死回生”的治愈能力者,普通人的死亡是不可能挽回的。不被第零宇宙看好的他们,一旦毙命,连转世都遥遥无期…… 而罪魁祸首的莳闇,当即走上万劫不复的道路,与历代“灭绝”之人无异。 他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四、三……” 凉山延不紧不慢地数着,又贴心地补上一句。 “你下跪的时间还有两秒,抓紧了。” 莳闇抬头,放声吼道:“妄想!” 要他跪下认错,打死都没戏! 凉山延笑道:“好好,这是你的决定。” 一旁的学习部长揉了揉眼睛,也投来饶有兴致的目光。 北方学院的首席,不可一世的俊美少年,马上就要沦为普通姑娘的玩具了—— 而且是被几百个红衣姑娘一起揉捏! 那该是怎样让人面红耳赤的场面啊! 莳闇沉了口气,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办法,唯一的办法—— 自裁于此。 毁了自己的身体! 凉山延看出莳闇的心思,淡淡一笑。 “我知道你想自杀。但我告诉你,若你进了通道,没能在擂台赛之前出来,我便算你直接弃权。” 莳闇刚涌起的力量登时收住。 舞焉儿听见了,神情动了动,似乎挣扎着想脱开“精神控制”的束缚。可六级下的她,根本没可能反抗七级下的绝对压制。 “二、一。” 凉山延款步走到看台边缘,风度翩翩地欠了下身。 “姑娘们,他归你们了。” 第102章 逃出生天 莳闇在人群的最中央,四周水泄不通。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自己会遭遇从外到内、彻头彻尾的羞辱。 被一帮如狼似虎的平凡少女…… 而且是当着舞焉儿的面。 那高傲的自尊让他拒绝向东方会长下跪,可这一番“七十手八十脚”的蹂躏过后,他的尊严早就稀碎了吧…… 他的嘴角噙着自嘲至极的冷笑。 红衣飘飘,少女们莺莺燕燕的呼吸织在他的周围,有些急促、显得兴奋无比。 真是难堪。 居然会被角色反转。 戏谑无比啊! 莳闇闭上了眼睛。 自己如何都不重要了,他决计把所有心思都用于压制力量,这是唯一要守住的底线! 凉山延笑得满足,就差搬来一把椅子,举起通讯设备,坐在房檐处细细观赏。 少女们迫不及待地往莳闇的身周涌来,扑上,如狼似虎—— 莳闇感觉到有谁拉住了他的胳膊,却没有反抗…… 因为稍一用力,说不定那姑娘的手臂就脱臼了。 但刚想到此处,拉他的力量猛地加大。 莳闇蹙眉,心道:呦呵,这劲儿够大的呀! 又一感觉,抓他的手刚劲有力,再次发力,像个饱经风霜的铁钩子。 莳闇开始怀疑:这姑娘是练过的吧?话说啊,她这是扯衣服还是卸膀子啊! 而下一刻—— 他的右臂被拽起,半边身子“呼”地向上带,双脚紧接着离了地! 莳闇愣住,猛地睁开眼,看向右侧,抓他之“巨力狂女”的所在—— “嘶……” 他倒抽口凉气。 啥都没有! 这、这是被空气拎起来了啊?! 莳闇忽地飞起,如同火箭升空般“嗖”地上升,瞬间上了天! 凉山延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一挺后腰,手搭凉棚地向张望。结果脚下一滑,他在高台的檐上忽忽悠悠地摆了两摆,距离失足仅有一线之遥。 延会长这孱弱纤细的身子骨,可经不起十余米的高空坠落。他吓得心肝狂跳,奋不顾身地向后一仰,一个屁墩“啪”地坐在地上。 伴随着屁股着地的剧痛,他可算是安全着陆了。 可待到他再次抬起头,心有余悸地向半空望去—— 莳闇早就没影儿了…… 连小黑点都看不见。 凉山延的心瞬间凉透,怅然若失地张望了半天,心道:我只知莳闇能一拳碎山,没人和我说过他会飞啊!真的插翅飞走了?学生会里负责收集情报的,都是一帮什么饭桶啊! 台下的红衣姑娘们失去了目标,略一失神后,又开始嬉嬉笑笑地走秀,就像一切正常,什么都没发生过。 舞焉儿侧过脸,望向凉山延的目光冷得骇人。显然,她记得方才发生的所有事情,而且她对延会长这一系列举动极其不满意,清醒过后,厌恶值冲到顶点! 学习部长顿觉凉气逼人,赶忙来到舞焉儿身边,好言安抚,却被冻得不停地撮鼻子。 凉山延盯着莳闇升空的方向,缓缓站起身,一面整理凌乱的红衣,一边咬牙切齿地想着:这笔账我记下了,擂台赛上让你一并还清! 而此刻的莳闇,被一只“无形”的手拉着,升上了几百米高空。 冷风阵阵,他的脑袋也降温了,这才反应过来。 莳闇长长出了口气,秉着死鸭子嘴硬的精神,偏偏不道谢,只是来了一句。 “你俩够及时的哈!” 确认脱离了所有人的视线,素澜这才收回“隐形”的力量,让自己和暮天枢出现在莳闇的眼中。 他们之前一直在半空悬浮着,默默看戏,藏得天衣无缝。暮天枢把外套解下,系在腰间,素澜紧紧拉着他的袖子,有些恐高,手心不停地冒汗。 可随着事态发展逐渐不受控制,二人愈发感到——他俩真是来对了! 若没能及时跟上,若暮天枢不能飞行,其后果是莳闇当众受辱、一蹶不振,北方学院颜面尽失、好名声荡然无存。 此事的责任,素澜领队至少得担着一半,回去之后,少说要花半年的时间写检讨…… 好险,好险啊! 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救出莳闇,素澜可算是松了口气。他一手死死拉着莳闇这惹祸精的胳膊,像坚硬的老鹰爪子;另一手紧紧捏着暮天枢的袖口,那是他在高空的保命索。 莳闇望向地面上那红色小溪般的人流,心情很复杂。 他有些不好意思、有当面出丑的尴尬、被逼到绝路的不甘、劫后余生的狂喜,而且还隐隐感觉到,凉山延十分嫉妒自己和舞焉儿的关系…… 种种情绪糅杂在一起,像个五彩斑斓的大杂烩。 但莳闇是世上罕见的心大之人,纠结了片刻,忽然“噗”地乐出声,而且一笑就收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素澜无语地盯着他,不知这人是什么毛病。 暮天枢幽幽地瞥了他一眼。 “莳闇,有此一遭,你也算是长记性了吧。” 莳闇抬起眼,瞧着他俩拉拉扯扯的古怪姿势,又觉得略瘦的素澜像个僵硬的扁担,于是笑得更厉害了。 “哈哈哈……我啊,记性没长多少……哈哈,但可算是开了眼了……” 暮天枢摇头,无奈一叹:“开的什么眼?” “那个凉山延……哈哈……他……哈哈哈……” 莳闇说不下去了,笑得缺氧。 暮天枢努力无视他发疯,保持着平心静气,接话道:“延会长竟然能同时对六千人施加‘精神控制’,的确不同凡响。” 素澜配合着点头,面露忧色。 莳闇摆了摆手,用力喘气,半天才调好呼吸。 “他的能力是厉害,但这不是重点啊!” 暮天枢问:“那你是何意?” 莳闇笑意未尽:“我实在是没想到啊,凉山延居然是个武力无限接近于零的绣花枕头,里面塞了草的那种!就他那弱不禁风的体格,随便来个什么普普通通的小混混,只要一拳揍过去,就能断他两根肋骨,让他痛得死去活来吧!啊哈,十月金秋,红绸佳节,这柿子真是软烂如泥,美哉!” 素澜听他越说越跑偏,翻了翻眼睛,很想怼他几句:拜托,东方会长有“金口玉言”的本事,想找个普通人打他?这是开的什么大头鬼玩笑! 暮天枢不禁皱眉:“如果他不动用能力,的确如此。但你这假设没有实际意义。” 莳闇嘴角一翘,笑容变得意蕴深长。 “若是他的‘精神控制’不奏效呢?” 素澜以为他依旧死不正经,没憋住,小声嘟囔道:“他可是七级下诶……连同等级之人都难以逃脱,五六级的完全是白给。” 暮天枢表情认真,严肃道:“‘精神控制’乃是直击意识的力量,莳闇,即便是你,略有大意便会受其操控。若是旁人,断然没有‘不奏效’一说。我从侧面了解到,他击败六级中的索乐玟,只用了四秒,其威力可想而知。” 莳闇似是冷静下来了,点了点头,勉勉强强表示同意。 “是啊,我是够呛。不过啊,若是比他高出一个档次,他的‘精神控制’就和耳朵虫似的,不痛不痒,随便一拍就没了。然后只要随随便便打一拳,凉山延就被击飞喽……” 莳闇故意甩了甩手,划出一道抛物线,就像描出延会长的飞行轨迹。 听过他的“美好蓝图”,素澜唯有无语,心道:七级下的凉山延,在四方大陆都差不多能排到前十,去哪儿找个七级中的?这学院第一莫不是被吓傻了,脑筋短路,连连蹦出胡话! 莳闇虽然被拉扯着右胳膊,身子很不对称。但他还是慢悠悠地举起左手,枕在脑后,十分舒坦地合上眼睛,如同在半空荡秋千。 暮天枢带着二人往酒店的方向飞行,回味着他的语气,总觉得莳闇话里有话,可垂头看去…… 对方已然睡着了。 闹腾过后……进入了待机状态。 . 翌日,下午四点。 北方学院的七人正式进入东方学院,他们要与裁判一同商定“两校擂台赛”的细节。 一行人走在学院中,莳闇要求暮天枢做他的“声呐”,借助气流控制的力量,捕捉周围人的闲谈。 暮天枢知道他还记挂着昨天的事,二话不说,无条件地帮他监听了一路,甚至把一些对话直接“吹”到他的耳中。 如曦走在暮天枢身旁,支棱着耳朵,顺带脚地听着。 东方学员中议论他们一行人的不少,但说的都是些琐碎的闲话,例如帅不帅、强不强、认不认识之类的,并无人提及昨天发生的骚动。 莳闇和暮天枢对了个眼神,他们心知肚明:当时在场的几千知情者,都被凉山延改了记忆。而这浩大的工程量,对他而言,不过是两句话的事儿! 暮天枢神色凝肃,意识到自己之前低估了凉山延。 二人都为七级下,可凉山延晋级的时间长了两个月。根据暮天枢的估算,凉山延的能力值应该在二百万左右。 莳闇亲口说过,他有把握动用的力量是一百五十万,若再往上飙,便有失控的风险。单从数值而论,他处于绝对劣势。 这样想来,暮天枢不由得为莳闇捏把汗,很想问问他的看法,然而…… 莳闇在见过凉山延之后,似乎所有担心都放下了。他的步子极其轻快,颇像在自家后花园溜达,一副游刃有余的轻松模样,就差在嘴里叼根草叶儿了。 暮天枢略一蹙眉,难免觉得:为他紧张就是妥妥的浪费感情。 双方约定在东方学院的会议大厅见面,而距离会议厅越近,人们都在议论某个话题—— “咦,你知道前来主持擂台赛的裁判是谁吗?” “不就是审议团裁决处的人吗?” “你这说得太宽泛了。审议团裁决处一共一百来人呢,支部的小头目,岂能和总部的十二人相提并论!” “这倒是。支部的负责人大多是六级下,只在一方显赫。可裁决处总部的一把手,诶哟,是鼎鼎大名的大法官——七级上!相差的确悬殊……嚯,看你这么激动,难不成是瞧见总部的人了?” “嘿嘿,那是必须的!快猜猜是哪个? “为了东北两校的公平比赛,应该是管理西、南地区的负责人吧。” “不不,那是总部的吊车尾,你猜低喽!咱家会长可是七级下的人,他们不够格呢!” “裁决处总部中,排名第五到第八……唉,那些不是很顶级的大人物,我怎么会认识呀!” “我也不认识啊!所以——” “你是说,来的居然是前四!” “答对喽!我亲眼所见,总部的四把手,湫白大人,六级上的‘无效化’。” “啊啊啊!我可崇拜她了呢!她是个天才能力者,身为六级上,但连七级中之人都能压制住!性格冷酷、毫不徇私,简直就是正义的化身、纪律的守护神!” 听到此处,暮天枢默默看向走在身旁的莳闇。 湫白便是每年被北方学院请来,压制莳闇力量之人。若把莳闇比作不服管教的野马,此位就是毫不留情地给他戴上马嚼头的那个。而今年二月初,莳闇在接受“无效化”的压制时极其不老实,把湫白弄出了内伤…… 果不其然,莳闇听见她的名字,嘴角一抽,好脸色晴转多云。他轻快的步子也变重了,好似野马刨地。 而议论声还没结束。 “我告诉你哈,来者不仅是湫白大人!” “你是说她的跟班们?” “不!另外一个大人物,他的地位更高——是裁决处总部的三把手!” “天哪!你说的是那个,在审议团工作了接近四十年,资历无人能比,而且同时在北方总部、裁决处和异大陆总部,三处挂名的——” “正是他!我刚刚偷看了一眼,哎呀,真的好年轻啊!” 听到此处,暮天枢又不自觉地把头偏向如曦。 可如曦的信息量显然和他不在一个层次上,半点反应都没有, 暮天枢寻思着要不要知会她一声。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会议厅的门突然开了,近百人鱼贯而出。 周围议论纷纷的学员瞬间闭了嘴,“唰”地作鸟兽散,继而躲在各种障碍物后,脑袋一探,目不转睛地围观。 第103章 身不由己的大人物 走在路中的众位,乌央乌央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们三七分开,簇拥着二人。 左侧的中年女人拥有三成跟班。她四十出头的模样,雪白短发、青绿双眸、皎如珍珠的肤色,满满的冷色调。她的相貌算是上乘,但神态总是淡漠的,省略了所有不必要的表情,像个常年绷紧脸、拿着小木锤的女法官。 而她的打扮又是另一股味道。纯黑的皮衣、裹腿皮裤,配一件长摆墨绿风衣,手掌宽的黑色皮腰带,穿雪白的及膝长靴。一身行头配合她高挑的身材,衬得长腿紧致而热辣,极其惹眼。 论其整体形象和冷酷的派头……让人莫名觉得她手中少了根鞭子。 这便是以“无效化”出名,地球上所有能力者都敢出手打压一番,且在裁决处说一不二的大领导——湫白。 她望见对面走来的七人,依旧表情淡淡,眸光略一停顿,便表示打过招呼了。 而她背后跟随的职员们也都是清一色的黑色皮衣皮裤。人不多,但各个都是精挑细选的骨干,一个个板着脸、看起来少言寡语,好比女警长带着一群只做不说的黑衣保镖。 莳闇和她视线一碰,故意扭过脸,神色怪兮兮的,也不知究竟是躲避还是怄气。 湫白身旁,那中年人身后的拥护者轰轰烈烈,占了大多数。 他这半边的气氛截然不同,人们都满面春风,一走一过竟给人“高官出游,鼓乐齐鸣,和谐美满,沿路散财”之感。 领头的是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中年,水蓝色的短发清爽利落,夹杂着些许不起眼的白发。他总是温和带笑,一双玫红色的眼眸慈祥而温暖。笑得多了,眼角有小树枝般的鱼尾纹,消不掉,却显得他愈发平易近人。 他身着简简单单的工作服,是那种穿去买菜都不会被人指指点点的最简单定制款。但身为低调名人的他,也不能随便上街溜达。因为偶尔会被认出是审议团大领导,更因为那年龄盖不住、岁月愈衬托的高颜值,堪称宝刀不老,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如曦见到他,只是远观一眼,当即愣住。 暮天枢知道她的感受,微微俯身,在她耳边悄悄道:“之后再聊不迟,别让东方的学员看出来。” 如曦张了张嘴,种种思绪在心口翻腾,无比甜蜜却又有酸楚。她的眼圈有些发红,但哭意马上被她忍下去。她点了点头,脸上洋溢着笑容,心里默念—— “爸……一年没见,您还好吗?” 此位和蔼的中年,便是朗如曦的养父:朗日。 话说回来,审议团中,再怎么奇人辈出,他也绝对能排得上号。 朗日从北方学院毕业后,便加入了审议团。他在整个审议团的上万能力者中,就单纯的力量值而言,名列前四十。但他并非骁勇善战的类型,综合战力只能算是中上等。 不过论其人气—— 他从没掉出过前五! 在裁决处中,不同于一锤定音的大法官、雷厉风行的湫白,朗日是个性情温和的人,在大事小情中常年唱红脸,主张以和为贵。因此,在他手下干活儿的讲究“以理服人”,锤炼出一张铁嘴,几年都不出手一次,当然,也做不出什么震惊世人的大业绩。 但即便如此,在众人的心目中,朗日是最没架子的领导、最好相处的前辈,对谁都谆谆教导,毫不藏私。审议团中新来的同事,争着抢着要跟着他干。每天和他共事,颇有春风化雨的滋润,心田里一片春暖花开。加之还被他的好名声罩着,常年鸿运当头,何乐而不为! 然而,话分两面。 这负责至极的态度,以及“啥都好商量”的脾气,让朗日那富有传奇色彩的一生,充满了数不尽的无奈…… 回顾他为审议团办事的四十年—— 前十六年,他的领导是一天到晚不见人影的北方负责人。他肩负沉重的使命感,直接挑起大梁,一手包揽了对方的所有工作。 说得好听,朗日是北方全境的代理负责人,一方霸主级别的巨擘。可那时的他只是个五级上的能力者,较之其余三位少说是六级中的负责人,终是觉得名不副实,于是故意降职称,以“首席秘书”自居,十余年始终如此。 四方大陆与异大陆交战之后,朗日被异大陆总负责人请去,致力于旧皇室的整治、腐败贵族的清扫。朗日挂了新头衔,但不舍得北方,于是身兼二职,两地奔波。如果横跨两地的“空间通道”是卖门票的,那朗日手持的一定是“每日不限次数”的年票。 七年后,异大陆的重建工作基本完毕。当是时,暮天枢降生,父亲是审议团的异大陆总负责人,母亲乃皇室直系三皇女。他是四方大陆和异大陆共同的希望,让局势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平。 朗日于是和总负责人请辞,打算离开异大陆。 可总负责人读过他的辞呈过后,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就事论事地抛出几句话。 “朗日,我五分之一的手下,都是你带出来的,算是你的徒弟。你的人缘太好、人气颇高,一旦辞退,他们念及旧情,很可能纷纷追随你去北方。若我的人手不够,暴动因此而起,可叹,之前的努力就付诸东流了。” 总负责人淡淡一笑,客气道:“倒不如我为你保留职位,你可以远程办公,偶尔到来巡视一番便好。你意下如何?” 朗日瞅着被退回的辞呈,没脸再递出,觉得头衔被牢牢地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撕也撕不掉。 他不得不答应下来,在心里叹了口气,安慰自己:有能力就多出力,忙就忙吧,拿两份工资也好…… 回到北方地域之后,朗日本想松口气,给自己放几天假。 谁料,身为“首席秘书”的他,和冒出的新领导正正地打了个照面—— 新来的北方负责人,也就是现任的“超分子转变”能力者,七级上的绝对强者。 朗日和他很熟,熟稔得对方略微一笑,他心里就猛地“咯噔”一下。 那是十几年前,对方尤是北方学院的会长之时,他养成的条件反射。只因为—— 这人的脾气啊,堪称上天入地独一份! 对他而言,嬉皮笑脸、不温不火、大打出手,此三者好比量子纠缠,每次展露一个,却是眨眼就变,难以预测。 他极其讨厌在公众面前露脸,最喜欢玩失踪,让人满世界地找。可有时候又会悄无声息地窜到人背后,宣告他的无处不在。 他是个顾家的人,对老婆极其宠溺,每日必见。可对莳闇这儿子……他从来都是“不打不相识”,毫不吝惜地将其扫地出门,之后丢到北方学院中放养。 他的家底之厚、积蓄之多,户头的长度几乎要冲出表格的边框了,可捞钱的习惯就是改不了。他甚至会乔装打扮后,悄悄去赌场走一遭。凭运气赢不了,就偷偷用能力作弊,赢个几十几百居然还沾沾自喜…… 别的都好说,朗日唯一忍不了的就是他的“假公济私”。 刚开始之时,北方负责人毫不避讳朗日,再其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他口口声声说要“促进北方地区的经济发展,填补和异大陆皇城的差距”,于是把审议团的资金,如流水般浇灌给各级支部。 他对待北方学院那叫一个偏心眼。暂不提学院中一栋栋高楼的拔地而起,他凭借内部关系,用折扣价买仪器,审议团越亏,他买的越狠。 而如何填补他闹出的亏空呢? 就如同“超分子转变”的能力一样,他做的账也是虚虚实实、千变万化。若被人看出了数据的端倪,他便发挥“从有到无”的本事,索性动用力量,把旧账一笔勾销,自己落得清清白白…… 两年后,朗日实在是忍不了和他“同流合污”。 他左思右想:谁才能压一压这嚣张到极点的北方负责人呢?此人不仅要正直、清廉,更要有能压得住他,至少和他并驾齐驱的力量…… 最佳选择便是大法官——耿直得要命的七级上能力者。 朗日找上门,把情况详细解释,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试图让他出面。 结果大法官稳稳地坐在高桌上,斟酌片刻后,给了朗日第三个职位—— 裁决处的三把手。 这一来,朗日便有足够的权力,去监管那个如同黑耗子一般,把审议团钻得千疮百孔的北方负责人。 问题似乎解决了。 可在二人“猫抓老鼠”的拉锯战中,若问朗日:究竟占得几成上风?逮住了他多少次? 朗日秘书只能苦笑,嘴上道一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心里叹一句:“随他去吧。” ……以上,便是他跌宕起伏的四十年仕途。 至于朗日的家庭生活—— 加入裁决处的第三年,某夜,他迎来了三位不速之客。 回归地球的二人,把一个如天使般美丽的五岁女孩儿交给他。 正是如曦。 身为“意念控物”的母亲道:“朗日,比起我的一帮性格过于鲜明的老朋友,雪集说了,你是最……” 她顿了片刻,因为之前听到的原话是“朗日是最正常的人”。 这么说自然不礼貌,于是她改口道:“最值得信赖的人。这是我们的孩子,今后就托付给你了。她跟着你,我很放心。” 父亲显得很平静,温声道:“莫要让她姓‘雪’,就随你的姓氏吧。抱歉,我们不宜久留,请务必答应。” 朗日愣磕地盯着两个八级能力者,玫红的瞳色、直勾勾的眼神,几乎要在半空凝出一朵花儿来。 是啊,他很惊愕、很疑惑,非常纠结,心脏“砰砰”狂跳。 他很想大声问几句—— 雪集,你是我的第一任老领导啊! 几十年过去了,我人到中年,为什么你的长相一点儿没变! 蓝凌何也是,莫非真的跳出了生老病死? 还有,你俩消除了全地球能力者的上限,本应荣耀回归,被当做天神般仰视。 但为什么只见“圣光”不见人影? 你们的老朋友,也就是我的三个顶头上司,都盼着和你们相聚呢! 而“个性鲜明”的他们见不到人,用各自的方式表达不悦,审议团上上下下如被黑云压进,感觉天都要塌了啊! 可你们只是匆匆来我的住处,马上又要走? 朗日快速地望了一眼个头矮矮的小如曦,心中百感交集。压抑已久的情愫汩汩涌出,难以抑制,几乎化作无声的呐喊—— 你俩啊,欠我们一个解释,欠世人一个故事,更欠全地球一个传奇啊! 而不是…… 左手拉着父亲衣角,右手扶着自家桌角,目光黏在摆满水果零食的茶几上,看起来满脑子都是吃的小女孩儿呀! 雪集似乎能读出朗日滔滔不绝的心声,淡笑道:“有劳你了,请保护好她。” 蓝凌何俯下身子,用力抱了抱如曦,似乎要把所有宠溺都灌到她的身上,继而狠心地转交旁人。 她用力闭了下眼睛,压着泪,轻声道:“如意的‘如’,晨曦的‘曦’。这是她的名字。” 朗日还在发怔,讷讷地问:“你们何时回来找她?” 雪集平静道:“最早,待她的能力可以昭告世人。” 朗日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可刚想问个究竟……… 蓝凌何没忍住决堤般的泪,一转身,身影顷刻消失。 雪集颔首,随之飘然而去。 朗日语塞口中。 小如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眨着湛蓝的大眼睛,东瞅瞅、西看看。她忍不住那满桌食物的诱惑,刚一迈腿,结果不怎么会走路的她,“啪”地摔了一跤…… 鼻子着地,她立马大哭出声。 “呜呜……哇……” 朗日的妻子目睹了一切,赶忙跑过来抱着如曦,温声安抚。 如曦睁眼看了看,察觉到身边换了新人,于是哭得更厉害了。 “哇哇……呜……呜呜呜……哇……” 朗日静立原地,久久沉默。 他能感觉到,那二人的存在与周遭格格不入,就像有一股斥力在排挤他们。只需一个眼神便足以让万物战栗的八级能力者,地球之小,根本容不下。 因此,他们虽站在面前,却似真似幻。 好似熹微的晨光,温和地洒在人间,却稀薄得遥不可及。 更像凡人与上位存在的差别,外表相同,思想却维系于另一个次元。 不过啊,地球没有失去他们。 朗日垂下头,眼神变得无比温和。 因为那最牢靠的牵绊,那最为真实的挂念—— 便是这尚不懂事的小女孩。 “雪如曦。” 朗日将她抱起来,满脸慈爱地哄着。 她啊…… 从此,便是“朗如曦”了。 而朗日这又当养父、又当启蒙老师,又当保姆的…… 身不由己,却着实乐在其中。 第104章 临场变卦 此时此刻,朗日望着迎面而来的几人,过往的一幕幕飞速闪现,让他的心潮不自觉地起伏。 走在一行人中间的是暮天枢。他生得相貌清俊、风度迷人,继承了父亲的领袖气质,延续了母亲的高贵典雅。不管在什么场合,他总是作出决定的主心骨;只要有他在,一笑间便能化敌为友,从容间逢凶化吉。 旁边,是画风截然不同的莳闇。他俊得邪魅、美得妖异,再平常的举手投足,都能把人的魂儿勾了去。他就像黑夜,是阴是晴、是雷是雨,一切都蕴藏在漆黑的眼眸中。他桀骜不羁地活着,宛若睥睨人间的少年魔主,背后是暗潮汹涌的极夜。 而另一侧是金发灿灿、笑靥清灵的如曦。遮住了美得让人惊艳的俏脸,她是个机灵古怪的漂亮女孩。时而大大咧咧,像个执勤的学生头头;时而小鸟依人,乖巧得让人心头浸蜜。她像千变万化的天使,可活泼、可严肃,无论和谁走在一起,都显得极其般配。 朗日望着并肩而行的三人,仿佛过去的某一时刻在当下重演,不禁感慨:真像啊!真是令人怀念! 三人同框,他似乎看到二十几年前,北方学院的三大风云人物。 他们酸甜交织的恋爱与友情,倾尽一切的努力与拼搏,融入学院数不尽的传奇中,成为最璀璨的美丽。 可叹,物是人非,又复忘怀。昔日的光辉仿佛时光长河中的昙花一现,每次回忆,也是悼念。 曾亲眼见证他们风采的幸运之人,不得不怀着伤感,喟一句—— 后浪推前浪,新人换旧人! 然而刚发出感慨,朗日又觉得有哪里不妥…… 如今的前浪,不仅没有淡出能力者的舞台,反而如日中天,一个比一个猛—— 两位是他的顶头上司,轻轻跺一脚、地球抖三抖。 另一位把带孩子的任务全全托付于他,在通道里称王。 为他们这帮人间横行的“怪物”,压根没啥值得悲伤的! 而且,更准确的描述应当是—— 后浪奔向前浪,新人狂追旧人! 想罢,朗日生出不久的感时伤怀,立马就烟消云散了。转过头,正看到一个身影跑来。 来者的脚下深一步、浅一步,每次迈腿似乎都要打趔趄,踏出歪歪扭扭的蛇形路径,让人看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正是紧张万分的素澜领队。 审议团的领导们本应该在会议厅落座,待到人齐后,东北二校开始谈判。但他们倾巢而出,几十人排成阵列,显然,是特意来迎接的。 素澜是北方学院教师团队中的新人,没见过这阵势,先是在心里犯嘀咕,随后脑袋里“咔”地一响,突然开窍了。他隔着三四十米就开始脚下加速,“噔噔噔”地跑过去,短发一甩一甩。来到他们面前,二话不说就欠身行礼。 “裁决处的领导,您好!实在抱歉,我们来晚了……” 朗日缓步走出,和蔼地点了点头。 “不晚,一路劳顿,辛苦你们了。” 素澜自然认识来人。对方的三大头衔犹如三座大山,实在数不清比自己官大几级。他下意识抓了抓脑袋,嘴有些打瓢。 “朗大人,您太客气了。我、我们昨天就到了,诶,在酒店里闲着也是无事,应该早点出发的……让你们等,这、这真是我的失职。” 朗日半点架子都没有,像是对小年轻打招呼的老前辈。 “莫要这么说,是我的手下迫不及待地想见见你们,故提前到场,出门迎接。你是北方的领队吧,请问贵姓?” 听到这话,素澜紧张得脑筋蹦起。他努力流畅作答,不料适得其反。 “我叫素澜,‘素’是‘素菜’的‘菜’……啊,不不,‘菜素’的‘菜’……诶,还不对……反正就是那个‘澜’字儿……” 朗日笑了笑,伸出右手。 “素老师,见过了。” 素澜自觉脸上要烧起来似的,赶紧闭嘴,把转筋的舌头扭回来。和朗日握手之时,他为了藏住手指缝里沾着的头油,动作极其别扭,并拢的四指像分不开的鸭蹼。 朗日依旧亲切地笑着。 素澜深谙机不可失的道理,琢磨着应该说些拍马屁的话,大加赞扬几句,再拐弯抹角地探探口风,比如—— 诶呀,瞧您这队列真是气势宏大,各个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那个,恕我毛遂自荐……其实我也不赖!您这儿还缺人不?给我个机会怎么样?您随身带着名片吗?…… 然而话未出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六名北方学员也到了审议团队列之前。 素澜当然不能让他们瞅见自己的跳槽之心,连忙表情一肃,对六人用力使了个眼色。他继而转回头,准备为朗日介绍六人,却见到了令他愕然的一幕—— 除去领头的湫白和朗日,近百人就像是排练好的一般,齐齐俯下身,深鞠一躬,异口同声。 “暮大人好!” 这一幕对于毫无心理准备的人们而言,冲击莫大! 素澜的表情僵在脸上,面色如石膏。 与他反应类似的,还有差点滑一跤的普乌卡和目瞪口呆的歆雅。 暮天枢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他不喜宣扬出去自己的身份,所以几年前在依布黎的主持下,战斗科全员签署保密协议。之后,大家都守口如瓶,对外部人员一概保密,包括辅导员。 可面前几十人显然不喜低调。为了不在东方学院掀起风波,暮天枢的第一反应就是在四周刮一阵狂风,用呼啸声及时掩盖了齐刷刷的问好。 如曦和养父对了个眼神,算作是心照不宣的喜相逢。她压着心头的激动,转而打量着一帮许久不直起腰的跟班们……黑衣人群中,有一闪亮的秃顶格外显眼。 素澜撤后一步,如同拨浪鼓般两侧摆着头。他总算是明白过来了——对自己彬彬有礼的学生,其实是微服私学的太子! 暮天枢走上前,略微躬身,平静道:“无需多礼。” 此言见效极快,九十度折腰的几十人“哗”地抬头。 素澜的心中刚升起能自称“太师”的激动,突然回忆起自己昨天用力拽着暮天枢的袖子,几乎拧成了毛巾,沾满了手汗。他不由得追悔莫及,就像活吞了一窝蜜蜂,此刻全在胃里闹腾。 暮天枢神情淡淡:“莫要叫我‘大人’,我作为北方学院的队员到此,请一视同仁。” 人们点头,完全没有要挪窝的样子。 四周风声阵阵,暮天枢强调:“此般惹眼之举,请不要有第二次。” 审议团之人频频点头,但继续欲求不满地望着他,似乎就喜欢听他说话,无论好坏都是金口玉言。他们排成三七分的两个阵列,把本就不宽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胜似拦路堵截。 暮天枢面有无奈,有心直接穿过人群,但若是走中间的缝隙,注定要被黏黏腻腻的目光近距离裹着,甩也甩不掉。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但场合选的实在不对,抱歉了。 于是他对莳闇递了个眼色。 莳闇一笑,悄声回了句“算我还你昨日的人情”,继而大踏步走到最前面。 只见那黑衣少年,双手抱胸地走在道路的正中间,对前方众人熟视无睹。他就和没长眼睛似的,正正往中央之人的身上撞去。 那首席跟班上一秒还殷切地盯着暮天枢,下一刻眼前多了个黑影。他心头猛跳,赶忙往侧面跨出一大步,“啪”地踩在身边之人的脚上。 莳闇略微释放力量,二人瞬间收起愤愤不平的目光,大气儿都不敢出。 湫白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吭声,算是默许了。 莳闇继续横冲直撞,仿佛一股黑潮冲开麦穗,干净利落。 百十人“唰”地分开,摩肩接踵地挤在路两侧。 见状,莳闇对着身后几人招了招手,呼道:“磨叽个啥?赶紧走啊!想一起迟到啊?” 暮天枢欣然跟上。 如曦瞧着一群呆若木鸡的“路障”,既想笑,又为他们白白洒出的热情而惋惜。 素澜不住对两侧之人赔笑,却莫名有得了便宜还卖乖之感。 在莳闇的带队下,众人进入会议厅。 北方七人在安排好的席位落座,东方学院的全体学生会成员,就坐会议厅的另一侧。审议团的跟班则乖乖当后排观众。湫白站在主席台的一侧,一言不发地望向众。 朗日背着双手走上主席台,满面春风,对着在座和蔼一笑。 “大家好,我是审议团的朗日。今后的三天,将由湫白和我,担任两校擂台赛的裁判。能被邀请至此,见证两校最杰出之人的实战,我感到非常荣幸。比赛期间,我会尽我所能地保证比赛的公平性,绝不偏袒任一方。这是我代表裁决处许下的承诺。” 掌声起落。 朗日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拿出两个电子平板,点手道:“莳闇、凉山延,你们是两队的队长,请上前来。” 莳闇和凉山延各自接过,只见,显示屏上是三乘六的表格,第一列是“1”到“5”的编号,表示擂台赛的场次,后两列的表头分别是“北方人选”“东方人选”。 朗日解释道:“两校对决的赛制,你们之前就定下了。共计五场擂台赛,第一、四场,北方先派人,东方学院有根据性地派出应战之人;第二、三场反之。请你们把两个选定之人的姓名写在对应的空格中。” 凉山延大手一挥,在“东方人选”的“2、3”场之后,写下“蕊姬”和“迈尔斯”。 莳闇抬起头,眯着眸子看了一眼自己的五个队友,似在做最后的确认。他随后垂下头,面上挂着难以捉摸的浅笑,手中笔一转,随后在“1、4”场的空格中—— 写下了“普乌卡”和“古尘”。 是的,莳闇临时变卦了! 要上场的并非当初精挑细选出的歆雅! 他的队友全都被蒙在鼓里。 朗日见他们写完,道:“请两位队长交换平板。接下来,你们要依照上场顺序,填上各自的五名出战人员。限时三分钟,你们可以和本方的学员加以讨论。现在开始计时。” 凉山延回到东方学生会的席位,众人看见这俩名字,先是目光灼灼地扫了一眼古尘,继而发出轻咦声—— 这“普乌卡”是谁啊? 新人?还是小人物? 居然打头阵! 而且……这名字算是男女通用吧? 他们逐一打量从北方来的几人,最后半数定在歆雅身上,半数瞧着真正的普乌卡。 普乌卡背后发毛,努力往古尘身边靠去。 歆雅则神情自若,摆出优雅体面的姿势。 暮天枢看向莳闇,用眼神道:你不用和我们商量吗? 莳闇唇边勾着意蕴深长的笑,抬起手,夸夸夸几个起落,“唰唰”写下五个名字。他把填好的表格交还给朗日,总用时不到二十秒。 朗日接过平板,不看则已,目光一扫,他登时愣住。 “这……莳闇,你没写错?” 莳闇打了个哈欠,悠闲道:“没有啊。” 朗日的眼神锁定在一处,犹豫了片刻,问道:“你的上场安排,需要再和队员讨论吗?” “讨论啥的都是浪费时间呀。裁判啊,遵照规则,你可得好好保密,谁都不许说哦!要不输了算你的!” “我自当保密。”朗日眉头紧锁,寻思稍许,又问,“但你……确定不改了?” 莳闇有种被长辈唠叨的感觉,摆摆手:“裁判啊,若是嫌弃我的字写得丑,那不好意思哈,改了还一个德行。” 他随即下了主席台,转眼便入座,朗日也不方便再质疑。 两分钟过去,在一通七嘴八舌的议论过后,凉山延交出了东方学院的上场名单。 朗日快速瞥过,压轴的果然是“凉山延”。而其余几个名字,在他看来和“普乌卡”同样陌生,没什么可问的。 莳闇手肘支在桌面上,两手托腮,望着凉山延走过。那纤瘦的身材,嫩细的皮肤,耳郭上有两枚赤珊瑚的耳钉,制服挂红穗,透着婚礼前的喜庆之感,好一个优雅的翩翩公子,对外表极其讲究。 凉山延心有灵犀地扭过头,丹凤眼一挑,寒意与蔑意同时散出。他抬起右手,五指绷直作手刀,在脖颈前打横划过,做出“杀”的手势。 莳闇不怒反笑,带上极其纯良的笑容,歪着脑袋瞧他。那表情十分耐人寻味,就像瞅着闹别扭的小媳妇,竟带出些怜惜之感。 凉山延冷哼一声,在心中讽笑:走着瞧,后天是你的忌日,大后天便是我的吉日。 湫白在主席台旁淡淡地望着,有她这天才的“无效化”镇场,二人只能用眼神打架。 如曦有些坐不住,盼着赶紧散会,晚上抽时间去找养父。入学将近一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她憋了满肚子的话,急需一吐为快。 暮天枢安抚如曦,温声道:“若你愿意,我陪你一同。” 素澜试图从古尘口中套话,确认暮天枢的身份究竟是不是如他想的那般。古尘则秉持一问三不知的精神,装聋作哑,硬得像块石头。 普乌卡自打被东方之人盯过,不妙的感觉愈演愈烈。他不停地抠着木头桌子,几乎要在上面刻出画儿来。 歆雅笑着劝他别有心理负担。 在场的众人,每个都有各自的心思;两校擂台赛上,每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只是…… 这两者并不一定搭配得上。 朗日望向北方说说笑笑的几人,眼神中有明显的担忧,可看不出他的忧心究竟针对谁。 第105章 木头男vs金刚女 压力当头,有人能迎难而上、越负重就越强韧,将其化作勇往直前的动力。他们保持自信满满,把自己调整到最好的状态,铆足了力气,直奔超常发挥。 可不幸的是……普普通通的普乌卡,是此类的绝对反面。 战前会议完毕后,普乌卡找到莳闇,攥着满手的汗,紧张地问:“队长……我是第四个上场吧?” 莳闇举起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你是头阵哦。” 普乌卡被噎了下:“欸……我是亮相的第一个?” 莳闇不温不火地笑道,鼓励与施压并存。 “你可是我们的脸面呀!所谓一鼓作气,我啊,指着你开门红呢!” 听此话,普乌卡的小心脏差点蹦出胸口。 战前整整一宿,他睁开眼,始终是弥弥夜色,静得没有一丝声响。闭上眼,却在脑子里响起天人交战的碰撞声,自己拿着木剑胡乱挥砍,根本不知对手是谁。 长夜漫漫,普乌卡在床上翻来覆去,探寻着七扭八歪的姿势,只盼着能入睡,一会儿就好。 可睡眠长了脚,狠心地弃他而去。 普乌卡半小时看一次表,终于挨到东方泛白。他用力敲打了几下脑袋,爬下床,只觉双腿酥酥软软,就和进行了几百个蛙跳似的,走路发飘得厉害。 普乌卡揉了揉后腰,不禁叹口气:唉,很久都没这么虚过了。早饭之后就该上场了,这叫我该如何是好啊…… 转眼到了和众人汇合的时间,他慢吞吞地走向擂台,顶着俩显眼至极的黑眼圈,如曦有一刹以为他戴了眼镜。 暮天枢见他精神不佳,温声道:“别有压力,正常发挥就好。” 古尘拍拍普乌卡的肩膀,以示鼓励。 莳闇打了个哈欠,悠闲道:“去吧,别忘了我之前是怎么训练你的。” 面对其余人满是鼓舞的目光,普乌卡努力提起精神,含含糊糊地应了句。 “……我尽力。” 擂台乃正方形,足有几百平米,高出地面三米,是浅绿色的塑胶场地。其四周围着二十米高的看台,呈现天井的布局。 考虑到众多涉及机密的因素,本次两校擂台赛不对外开放,因此,四面看台空荡荡的。 北方七人和东方学院的十余人落坐前排,之间隔着宽广的擂台。 裁决处的几十跟班是唯一的观众,稀稀疏疏地分散着,略显冷清。他们纷纷垂头摆弄着电子设备,有的是类似于手机的通讯设备,有的是光鲜亮丽的平板,也有稀奇古怪的多功能高级玩意儿。 两校擂台赛共计五场,就目前而言,双方只知对方要派出的两人,其余三人要等到临上场之际,才能窥得其貌。 朗日和湫白身为主副裁判,有单独的席位。二人的身前是几米长的条形桌,其上端放着麦克风和茶水点心。颇有意思的是,桌子旁是个巨大的集装箱,像一栋方方正正的小房子。 普乌卡一步步登上台阶,拔起脑袋、挺直后背,让飒飒秋风把自己身上的萎靡吹干净。 趁他上台之际,朗日简单重复规则。 “本次擂台赛为一对一独斗,可使用武器、道具,但不得中途进行更换、追加或修复。比试的时间不限,开始后不得暂停。” “出现以下情况被视为失败:出界,包括在半空超出场地的界限;主动认输;场外干涉;失去意识超过十秒;力量用尽。另外,请场下人员尽量保持安静。” 普乌卡站定在擂台中央,双手置于身子两侧,面皮紧绷。没有一句战前宣言,连不必要的动作都略去了。 观众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瞧他。有人觉得他像个呆棒槌,有人却赞许他稳重如山。 普乌卡进行着有规律的深呼吸,目视几十米外看台上的东方众学员。他抱着猜猜对手是谁的心情,视线从美丑胖瘦不一的脸上滑过,却蓦地停在中间。 咦? 他惊奇地发现—— 对面竟有个小女孩,看起来也就是十一二岁的模样! 而且生得极其可爱! 她扎两个小圆髻,滑滑嫩嫩的脸蛋,白里透红,好比水扑扑的蜜桃。那杏子形的大眼睛一眨一眨,泛着黑溜溜的光点。两颗灵巧的小虎牙,配上圆润的小酒窝,若是拍大头照做成头像,一定是金童身边的玉女。 普乌卡望着她,被正正地戳中萌点,心里发软、后背发酥,不由自主地在多盯了一会儿。 可他突然发觉某些不对劲…… 这可爱的小姑娘坐在人群的中间排,却和后排的人一般高。 不,甚至还高出一点点。 普乌卡颇为疑惑,想着:这孩子莫非有个其厚无比的坐垫? 而就在此时,小女孩冲他一笑,随即站起身。 普乌卡的表情被瞬间拍平在脸上。 诶?!怎么她的身躯……一下子挡了后排的两个人! 女孩完全站起身—— 普乌卡不由自主地往后趔趄两步,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目光直愣得像木头。 只见,她身高两米,膀大腰圆,如一座移动的小山包。她把宽松的外衣往椅子上一扔,露出一等一的魁梧身材。 上身尤其精壮,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有棱有角的肌肉高高隆起,就和贴上去的似的。而且贴的人原料多得泛滥,所以没完没了地往高了摞。她的臂膀和锻造的武器似的,仅是看着,便足以想象出其刚硬程度,较之百炼成钢的精铁,绝对有过之! 普乌卡直勾勾地盯着她,胸口有什么“啪”地破了,碎了一地…… 合着这是长着娃娃脸的健美小姐啊! 随之,身后的看台传来噗笑,有节奏地前仰后合,似乎有些岔气。 普乌卡两个嘴角下耷,苦味泛滥,在肚子里道:队长,你适可而止啊,这反差一点都不萌!我的心都碎了,你的节操能不能留一点?……要是不留,就给我点。 与此同时,那长着迷惑性俏脸的“巨人”轰轰烈烈地走下台阶。看台底下,放着个高度一米五,顶端有西瓜大小,目测超过六百斤的黑铁狼牙棒。 她伸出手,用俩手指头一捻,将其随意地拎起来。继而手腕一抖,悠游自在地甩了几圈,呼呼刮风。 普乌卡只觉眼皮狂跳,面部肌肉开始无休无止地抽搐…… 他啊,真想给之前看脸傻笑的自己来俩巴掌! 见此幕,朗日面不改色,确认过电子平板上的信息,正声宣布:“第一场,北方学院普乌卡,对东方学院金佳佳。” 金佳佳登台,站在普乌卡面前二十米处,随后展颜一笑。她的声音清脆甜美,活泼得像是欢歌的百灵鸟。 “嘻嘻,普乌卡哥哥哇,我就是你的对手!请多指教哇!” 对面之人呆住,犹如风干。 莳闇的笑声又传来,似乎朗如曦也忍不住了,二人一唱一和、此起彼伏,唯有暮天枢在努力劝他们住口…… 普乌卡胃里狠狠一抽,要多别扭有多别扭。他实在搞不清眼前之人的年龄,更懒得仰着脖子去问,于是磕磕巴巴地道:“我、我……北方的、多指教。” 朗日的声音被扩音器传出,缓和了尴尬。 “金佳佳同学的武器是狼牙棒,而普乌卡的‘道具’——” 朗日走到硕大的集装箱侧面,冲着其侧壁,一掌拍上去。 “咣!” 一声巨响,集装箱的正面打开,露出三分之一的内部。众人瞧去,那是堆叠的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木头。 普乌卡看见自己的宝贝们,乱飞的心情总算是着了陆。那是他拜托莳闇空运过来的,之前一直没见,让他忐忑了好久。 “如你们所见,这是普乌卡的战斗用具。想必你们已经猜到了,他是‘木头’的控制者。”朗日停顿片刻,继续道,“为公平起见,我也公布一下金佳佳的能力。” 不待他说完,金佳佳调皮一笑,举起魁梧的胳膊,自告奋勇道:“朗大人,能不能让我自报家门哇?” 朗日欣然点头:“没问题。” 金佳佳向众人点头致意,吹弹可破的圆脸甚是可爱。 “我的能力名为‘金刚’,有金刚不坏的身子、大金刚的力气。”她抡了抡狼牙棒,完全没心眼地道,“这东西有七百三十斤哇,可它对我来说,和棒球棍扎了钉子没两样!嘻,厉害吧!” 普乌卡点头,唯一的安慰就是:她似乎同时传承了狒狒的智商…… 古尘双手拢音,对他喊话:“别忘了把木头搬上来!” 普乌卡这才回过神,抬手对着集装箱招了招。 下一刻,木头们腾空而起,一段段、一块块地飞到擂台上方,在角落里堆了个金字塔形的小山,足有五米高。其中一半是硕大的滚木,另一半为正方体木块,看似只是原材料。 几个形状特殊的小件直接落在普乌卡身侧。他的左手拿檀木盾牌,右手持铁木剑。脚旁有块面积约两平方米的厚实红木板,底下是稳稳当当的六个轮子,四周还安装了一圈围栏。整体观去,酷似拉货车,更像被拍平的婴儿床。 金佳佳一看就笑了:“普乌卡哥哥,你是要坐进去不成哇?装嫩噢!” 普乌卡没吭声,径直跨过围栏,站上木板,忽略了所有议论声。 金佳佳瞅着那细细长长的木剑:“普哥哥,你的剑细得和牙签似的哇,我给你撅折了,你不会生我气吧?” 普乌卡白了她一眼,继续闭嘴。 金佳佳又瞟着木盾牌:“还有这小木片,看起来好没用哇。我一弹可能就碎了哦?” 普乌卡努力压下所有吐槽,转过脸,认真道:“裁判,我准备好了。” 朗日问:“金佳佳,你呢?” 小姑娘见普乌卡不理她,也觉得自讨没趣,噘了噘小红嘴,举了举巨型拳头。 “当然准备好了哇!” 朗日和湫白相视点头。 “第一场——开始!” 话音刚落,金佳佳的呆萌劲儿瞬间消失,眼神陡变。 她下压虎背,躬起身子,飞速向普乌卡奔去,两条大长腿每步都能跨出一米半。握着狼牙棒的手绷上力气,大臂小臂上的肌肉“噌”地鼓了起来,像延绵不绝的小山包。 只是眨眼的工夫,她便冲到普乌卡的身前,举起黑光森森的狼牙棒,当头砸下。 “嗬!看棒!” 普乌卡脚下不动,六轮木板横向滑出,无声无息,速度快得吓人。 金佳佳一棒落空,瞥见普乌卡在侧面,脚下不动,黑棒槌直接向他的腰部横扫而去。 她的动作虽快,但普乌卡平移得毫无摩擦,就和乘坐飞毯一般“嗖”地出了她的攻击范围。 金佳佳在原地没动,举起狼牙棒右臂猛地发力,对着他的背影来了一记空挥—— “呼!” 劲风突起,冲着他的后背灌去,仿佛丛林之王的吼叫。那势头之猛,若对方结结实实地挨上,即便不倒下,也会被冲力直接撞出擂台的边界。 普乌卡感到脑后生风,并不慌张,操纵着木板下的六个万向轮,来拉个动量不守恒的直角拐弯,忽得打横滑了出去。 金佳佳咧嘴一笑,她料定对方会如此,早已把挥砍的姿势变为投掷。 而普乌卡刚来了个大拐弯,身子侧歪,正在努力找回重心。 良机不可失,金佳佳举起了粗壮的右臂,膀子向后牵动,手腕一扭,腰部发力,小臂甩起,狼牙棒被“?”地掷出! 此时的二人相距不过四十米,狼牙棒的飞速极快,目测不到两秒便能到达! 那一米半的黑棒子,并非是完全水平于地面。金佳佳选择了四十五度倾斜,让它在半空高速旋转,如同斜放的螺旋桨。这不仅让普乌卡无暇左右躲闪,更排除了他弯腰躲过的可能性。 如果普乌卡不开眼,试图用那小木盾进行格挡,下场必然是兵毁人亡,被狼牙棒穿个透心凉再压扁在地面! 正是危机关头,普乌卡眼瞅着狼牙棒的钉子在阳光下烁烁反光,突然灵光一闪。 他立马顺着狼牙棒的路径移动,在即将被追上之际,猛喊一声:“起!” 下一刻,木板托着他上了天! 几乎是同时,狼牙棒“咚”地扎在他起身的地面,整个擂台都震了两震。 飘在半空的普乌卡用力喘着粗气,着实被吓得不轻。 金佳佳见他居然能飞,极其不悦地嘟起嘴。她大踏步走到扎在地上的狼牙棒旁边,抬手握住棒尾,“噗”地将其拔了出来。 可怜的塑胶擂台,被连带着揪起了一大片,显出个水盆大的凹陷,断口参差不齐。 金佳佳还没来得及抬头,她的余光突然瞥见地面上的一片黑影。 侧脸望去,半空正有一截两米长、单人抱不上的滚木,以敲钟之势、撞钟之威,向她横贯捅来! 金佳佳完全不慌,脚下连动都没动。她举起右胳膊肘挡在身侧,在与滚木的横截面相撞之际,肌肉一绷—— “噗!” 普乌卡蓦地瞪圆眼睛。 滚木被弹开了! 直通通地倒飞出去! 普乌卡倒抽一口冷气,心道:喂喂喂,这可是密度极高的铁木啊,重量至少有四百公斤!用超过每秒二十米的速度撞你,你、你你竟纹丝不动!难道你的体重……妈诶!…… 第106章 以大欺小 “咚!” 被弹飞的铁木很快落地。 金佳佳一笑,不理睬在空中发愣的普乌卡,蹦蹦跶跶地走到滚木旁边。她似乎对这木料有几分兴趣,抬脚在它上面踩了一下,又用鞋底子摩擦着,让它滚了半圈。 见这木料居然能保持完好无损,她的眼中突然冒出星星,于是把重心略微挪到滚木上…… “咔嚓”一声脆响,以她的落脚处为截面,铁木一断为二。 金佳佳咂咂嘴,鼓了鼓小脸蛋,小眼神无辜中透着委屈,就像不小心把刚到手的玩具给捏坏了……真的是不小心。 普乌卡听闻这声音,狠狠抽了口凉气,比听见自己骨折还难过。他的心在流血,很想告诉下面的“金刚败家女”—— 姑娘啊,晓得买这木头需要多少额度吗? 把它空运到东方,你知道莳闇收了我多少额度作为运费吗? 加起来,超过我一年的总收入啊! 普乌卡都快掉眼泪儿了。 金佳佳一转头,目光落在擂台角落,那里躺着三根一般无二的铁木同胞。她开心地咧嘴笑着,随即大踏步走去。 普乌卡手扒围栏,惊叫道:“喂!你要作甚!” 金佳佳脚步顿了顿,看向在半空漂浮的普乌卡,漂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叫得更亲了。 “乌卡哥哥,我发现了哇,这木头又硬又沉!我很需要哇!” 普乌卡一愣:“你需要?” 金佳佳笑嘻嘻道:“正好给我做成一次性筷子哇!普通竹筷子我一碰就断!” “啊哈……” 铁木的……一次性筷子? 普乌卡宛如一座贫穷的沙雕,风化在半空。 金佳佳才不征求他的同意,转眼便到了滚木旁边。 的确,金佳佳年纪小,智商欠佳,但基于多年的经验与教训,有一点她很清楚:在擂台上弄坏对手的东西,不仅不用赔,事后还能当破烂儿拿走! 普乌卡看见她抬起的大脚,瞬间急了,心念一动,三根铁木如同长了眼睛般,自发的往擂台下“咕溜溜”滚去。 “哇!别跑!” 金佳佳提步就追,刚迈出两步,却被一个高度超过二米的木质立方体挡住去路。 她先是一惊,不过立马转为欣喜。因为这木料看起来材质相同,而且立方体的块头更大,料更足哇! 金佳佳头脑简单,想都没想,举起铁拳,猛地打了上去! 然而,在接触的瞬间,只听“噗”地一声。 这立方体是空心的! 她蓦地察觉到不对,及时撤下力道,可已然打透了。 薄薄的木头外壳仅有几厘米,而里面装着的—— “咔!” 从她的落拳处,木头外壳开裂,其中爆出颗粒极小的黑色粉末。 金佳佳被扑了一脸,眼睛也被迷住。她赶忙丢下狼牙棒,揉着眼睑,难受得眼泪汪汪。正想抱怨几句,但小鼻子略一抽动—— 硝味十足。 她登时愣住。 这难道是……火药! 普乌卡站在木板上,升到距离擂台二十米的高度。 金佳佳预感不妙,即刻便要远离这被她打漏的“火药包”,却听“咚、咚、咚”三声巨响,三个同款的火药夹心木块,被普乌卡转移到她的左、右和后方。 金佳佳被困中央,视线模模糊糊地扫了一圈。她不知道另外几个立方体里装了什么,再不敢随随便便打过去,于是抬起头,用那梨花带雨的俏脸面向半空的普乌卡。 普乌卡的萌点已碎,再不会被她的脸孔所迷惑。他深深吸气,是时候放出此战的绝杀! 两块不大的木头飘到了金佳佳的头顶上方,它们是金黄色的,质地松软,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 而下一刻,两个木头在半空极速摩擦,“嚓”地弹起火星。 红色的光点飘飘散散,和弥散在半空的黑火药微微触碰—— “轰!” 一声爆响! 擂台巨震! “哇………………” 金佳佳吓得大叫! 可牵一发而动全身,包裹着火药的木块不止一个啊! 那薄薄的木头外壳被瞬间崩碎,紧接着—— “轰轰轰轰!……” 金佳佳的喊声被淹没其中,连续的大爆炸让四周之人几乎聋掉! 普乌卡为了不受到波及,把自己升到了四十米的高度。他蹲在宽阔的红木板上,一手扶着围栏,一边探身下望。 硝烟弥散,擂台上的乌烟瘴气,看什么都是灰蒙蒙的,似乎全部被炸成了灰烬。 普乌卡抹了把汗,难免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诶呀……是不是过于以大欺小了? 对方的块头再大、肌肉再壮,她的武器终不过是一杆狼牙棒。自己搬了半个集装箱的木头过来,里面还秘密地塞满了火药,实在有些卑鄙。 他想起对方嫩得能捏出水的小圆脸,愈发得害臊起来,真不知一会儿该如何面对她……或者是她的尸体…… 可就在这时—— 普乌卡的瞳孔骤然缩紧、 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嗖”地飞来! 随之,金佳佳清亮的声音从黑烟中传出—— “诶呀呀,臭哥哥!人家的脸被你弄脏了,我生气了哇!” 普乌卡的身子剧烈一晃,本就平衡感极差的他,直接向后方倒去,一屁股坐上木板。 下一刻—— “咔嚓!” 那被飞速投来的当然是狼牙棒,西瓜大的棒头扎入普乌卡身下的木板中,木板瞬间稀碎! 钉子冒出,距离他的裆部也就十厘米…… 普乌卡从四十米的高空坠落,惨叫声连成串…… “啊啊啊啊……” 而横眉立目的金佳佳,正举着雄壮的肌肉臂,脚下调整着位置,誓要抓住把自己弄成大黑脸的元凶。 普乌卡觉得自己会被她如手撕鸡一般扯成两半……而且,她还只是“一个不小心”造成的…… 他哀叹一声,随即闭眼。 俱往矣! 然而就在他绝望之际,耳边响起了一个犹如天籁的声音。 “北方学院,认输。” 普乌卡赶忙睁眼,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没有直线下坠,而是从擂台正上方落到了擂台之外,且速度越来越慢。 “噗。” 他几乎是零速度着陆,半躺半坐在擂台的台阶下,身旁还有滚下擂台的三根铁木。 死中得活,普乌卡的心终于放下,突然好想哭…… 可身下的大地突然颤动起来,就和地震了似的。 原来是金佳佳怒气冲冲地冲了过来,她双手叉腰,魁梧至极的身子挡在普乌卡眼前,几乎是遮天蔽日了。 “臭哥哥!你个胆小鬼、逃兵哇!” 普乌卡抬眼望去,只见那她甜美俏丽的小脸,在烟熏过后变得黑一道白一道。她被硝烟迷了的眼睛红通通、水汪汪的,眼角还挂着泪珠。两个梳得齐整的小发髻散下一个,显得蓬头垢面。 在一连串的爆炸中,金佳佳采取了蜷着身子、用后背承受所有冲击的防御方式。她背面的衣服已然破破烂烂,雄壮的背肌十之八九都暴露在外。而前面只是被火点子燎出些小洞,看似狼狈,实则没露出任何关键部位。 不过细细瞧去,她刚劲的肌肉几乎完好无损,唯一能找到的伤口,就只有脖子上的几道细小的划痕。 普乌卡不由得干咽了一下,总算领悟到“金刚不坏”的可怕了。她就像屹立于爆破中央的黄金雕塑,哪怕地动山摇、土崩瓦解,她充其量只是被蒙尘而已。 金佳佳快速瞅了一眼自己衣不遮体的形象,双手叉腰,恶狠狠地瞪他,口头语贫乏地重复着:“臭哥哥!烂哥哥!弱哥哥!耍赖哥哥!……” 普乌卡深知,自己的身子比那铁木软上数十倍,若是她情绪一个不稳,随随便便给自己一脚…… 当然,裁判和他的队友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暮天枢第一个来到普乌卡身边,温和道:“抱歉,是我自说自话让你降落到了场外,又擅自替你认输。” 普乌卡像看到亲人,赶忙支起上半身:“不不不,会长这是说的哪里话,我谢你还来不及呢!如果没有你,我就……” 他讪讪地瞅了一眼金佳佳,不好意思把自己的结局说得太血腥,便道:“输得更惨。谢谢会长,我应该认输。” 朗日听他这么说,当即宣布:“第一场,东方学院金佳佳胜!” 对面看台以及四周传来掌声,虽然稀稀疏疏,可在座的全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金佳佳身为在场年龄最小的,接受众位的鼓掌,登时心头泛甜,气火立马就消了大半。 普乌卡趁机道了声:“抱歉……那断了的滚木,就归你了,做你的贵族筷子吧。” 金佳佳小嘴儿一抿,点了点头,这才“腾腾腾”地走开了。 普乌卡长长出了口气,揪了整晚的心刚放下,一抬头…… 却见到莳闇阴沉的脸。 莳闇一边向他走来,一边抬起右手,缓缓扭着手腕。他的巴掌较之金佳佳的粗壮手掌,不知顺眼了多少倍,可论其威力—— 说实话,普乌卡宁愿被“金刚女”大卸八块,也不想让莳闇戳一下。 莳闇到了面前,普乌卡紧盯着那从面前经过的手掌,眼神愈发得斗鸡,呼吸也原来越急促。 可莳闇的落手速度突然变慢,最后只是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头。他的神色也缓和下来,道:“不错哦,哪怕没有棺材也敢飞了。比我第一次看你实战的时候,好了不是一点半点哦。” 听此表扬,普乌卡游走在衰弱边缘的神经,总算是松开了。他望向莳闇的眼神含着五分谢意、五分歉意,低声道:“多谢夸奖……可我还是输了,对不起……” 莳闇笑道:“你知道那金佳佳是什么级别的吗?就你这不到五级的,甭想讨得一点儿好啊!” 普乌卡愕然:“她看着那么小,应该是能力的初始等级吧。还能有多高……” 暮天枢接话:“五级上,距离六级一线之遥。” 普乌卡斜眼瞅了下在东方人群中鹤立鸡群的金佳佳,突然觉得自己输得不仅不丢人,回学院之后说出去,似乎还是一件长脸的佳话。 莳闇突然道:“我想好给你什么奖励了哦。” 普乌卡很想说:什么啊?学院第一能给出的,一定是好东西! 可他念起自己的失败,让北方学院开局不利,还是觉得受之有愧,便道:“我出了力,但终究失败,怎好意思拿您的东西……” 莳闇看出他是个真诚的老实人,笑道:“想得美啊!我才不会给你什么东西呢!” 普乌卡被泼了一头凉水,顿时无语,表情有些呆滞。 莳闇双手叉腰,对他抬了抬下颌:“你给我好好记着啊!北方学院的西偏北二十一度方向,十三千米处,有一片面积为四十平方千米的森林,里面有不少好木材哦!” 普乌卡听之,迅速扬起头,激动道:“您是说,可以让我去里面挑选木材?” “非也!”莳闇摇了摇头,故意来了个大喘气,继而道,“那片林子啊,从此归你咯!” 普乌卡只觉面颊一凉,竟喜极而泣了。 莳闇瞅着他闪闪亮的眼睛、星星点的泪花,生怕他说出什么肉麻话来,转身即走。 在一旁站立的古尘,将双腿依旧有些发软的普乌卡掺起来,暮天枢帮忙着移动三根完好的滚木,一同回到看台。 便在几人说话的工夫,裁决处之人上了擂台,用临时材料把地面的坑坑洼洼修补好,又有擅长“清理”的,让擂台光洁一新。 如曦看向暮天枢,关切问:“下一场,你准备好了吗?” “无需刻意准备。” “你还真是看不出紧张哦?” 暮天枢笑道:“为何要紧张?” 便在这时,从擂台上传来一个绵软柔腻的女声,媚得让人觉得骨头都要酥了。 “暮会长,你呀,可否陪我一场?” 如曦皱眉,这话听着别扭至极。 暮天枢感觉得出她的小情绪,俯下身,在如曦耳边轻声道:“放心。等我回来。” 如曦乖巧点头,想拉一下他的手,但在父亲大人的眼线之下,还是忍住了。 第107章 魅惑的女子 蕊姬,东方学院的艺术部长,有个人尽皆知的称号:“魅惑妖姬”。 舞焉儿离去后,她是东方学院当之无愧的校花。单论其样貌与魅力,在东方地界的千万佳丽中,她连续六年位居前三。 蕊姬是五级上能力者,对于东方全境的普通人而言,她的地位犹如高不可攀的皇贵妃。但她与高冷路线截然相反,积极地融入公众社会、热衷于抛头露面。 百媚丛生的容颜,多才多艺的聪颖,一手好琴点亮万家灯火,一曲情歌荡起无数柔肠。她成了一呼万应的偶像,为目睹她的风采,不知多少次万人空巷,不知多少网络平台被挤爆,甚至连在北方长大的如曦,都听过身边之人大谈特谈她的万种风情。 因此,如曦在得知暮天枢的对手是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之时,刚开始没多想,后来越寻思越别扭。昨晚,她拐弯抹角地问:“你之前和漂亮女孩比试……都是怎么赢的?用上手打吗?” 暮天枢反问:“你何时见过我动手打人?” 如曦噘嘴:“所以就是不舍得打喽。” 暮天枢知她心思,笑问:“那你是希望我改改作战方式?变成近战型?” “还是算了。你习惯用气流攻击,正好不接触身子,挺好。”如曦说到此处,突然直勾勾地盯着他,“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不妨说来。” 如曦正色:“蕊姬是偶像,别一不留神就掀了人家的裙子……传出去名声不好。” 暮天枢哭笑不得,只得点头:“好,我会注意。” 如曦这才放下噘着的嘴,极其小小声地嘟哝了一句:“不是我事儿多,而是你的体质太容易沾花惹草……” 此刻,听到那娇滴滴的一句话,如曦的心蓦地一揪。她连忙爬到看台较高的地方,小手遮在面前挡阳光,放目向擂台望去。 哪怕如曦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一看,她的眼睛还是直了。 蕊姬生得眸似秋水、肤若凝脂,体态丰盈、柔若无骨,像个从画中走出的俏佳人。紫粉的长发散在背后,如艳丽的紫藤萝瀑布。几缕秀发被金缕线缠着,线上有灿灿金珠。雍容的金芒嵌在她的秀发中,配合她淡金的眼眸、莹润的朱唇,似乎一个笑意便播洒出点点春光。 不过单论样貌,她虽是千里挑一,却很难有那般家喻户晓的名声。她最大的武器——当属惹火到极致的身材。 她的皮肤细白得好似羊脂玉,软得就像天蚕丝编制的锦缎。她的身材是千里挑一的波涛起伏。有人因为肚子大而看不见脚面的,可蕊姬若是垂头,目中只有那白花花的一片,仿佛软软腻腻的两座丘陵,中间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她的上身如此丰腴,却偏偏拥有盈盈一握的细腰。前凸后翘之间,她的小腹平坦柔滑,腰肢的弧度好比优美的新月,让人多想上手抚摸一把。 不仅如此,蕊姬深知如何用衣着彰显自己的优势—— 正儿八经的擂台赛,她竟然穿了一件低胸长摆的舞女裙! 桃粉色的丝质舞裙,领口深深地开到小腹上方,全靠她的丰满撑着,那倒三角毫不避讳地袒露在外。裙摆乃轻纱,本就是半透明的料子,她还给裙子来了个大开叉,毫不嫌冷地露出大腿。雪白的肌肤上绑着两条金线,时而晶亮闪光,似乎是故意让人盯着那儿多看几眼、往肉里看。 如曦之前担心她“四周风起,裙下走光”,可这一直延伸到腿根的大开叉,明显就是不要钱地卖肉,就怕露得少啊! 蕊姬在众人面前一站,娇媚溶在骨子里,全身的任何一处都能成为勾人的利器,让人见了口中发干、心跳加速。越是觉得她穿着暴露、想叱她不知廉耻,可愈发挪不开视线。本能的欲望一次次翻滚,淹没了日薄西山的理智,让人一步步沦陷,终于拜倒在那勾魂摄魄的美色下。 如曦瞅她许久,有种盯着狐狸精的直视感,脑袋发晕,心中五味杂陈。说实话,她生怕当着暮天枢的面儿,蕊姬那摇摇欲坠的衣服会“自行”脱落。 而如曦尚且有此反应,场内的男人们又做何表现呢? 普乌卡盯得面红耳赤、嘴巴张得老大,完全忘了自己不久前的生死危机。 素澜领队是个血气方刚的小青年,他努力把持着自矜,很有出息地不去看蕊姬。可不管脑袋偏到什么角度,余光总是往她雪白的肌肤上飘,稳重的坐姿也是满满的装蒜之感。 古尘沉默地看了两眼,随后拿出自己的通讯设备,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滑,点开他女朋友的照片。他撩起眼皮,将二人略微一比,沉吟了片刻,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道:比不得,这尺寸差得太大…… 莳闇翘着脚,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他似乎对这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在“求关注”的女子提不起半分兴趣。干脆闭目养神,只等裁判宣布开打。 暮天枢很快便飞到了对手的对面,站定时后脑冲着擂台,如曦看不见他的表情。 凉山延捏着下巴,嘴角噙着饶有兴致的笑意。 朗日裁判见二人就位,问道:“第二场,东方学院蕊姬,对北方学院暮天枢。准备好了吗?” 暮天枢扭过头,对着裁判席微微欠身:“好了,有劳。” 蕊姬嫣然一笑,声音娇滴滴的挠人耳朵:“我呀,早就迫不及待……”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咔嚓咔嚓”一串响…… 两校学员寻声望去,这宛如老鼠狂啃墙皮的动静,原来是来自于审议团的几十跟班。他们正齐刷刷地举着各类电子设备,连拍模式之下,快门没完没了地响着,闪光灯时而闪现。 蕊姬没想到审议团的大人们会对自己如此热情,先是一愣,随即受宠若惊。她赶忙转过身,翩翩施礼,恭敬道:“感谢大人们的厚爱与支持。” 然而没有丝毫回应,快门声还在急吼吼地响着。 蕊姬觉得哪里不对,正疑惑着,忽听有个大嗓门的说—— “暮大人看过来了!你再放大些,把人放中间!喂,闲杂人等要她干嘛!” 蕊姬怔住,讷然看向暮天枢,秋水般的眸子轻轻闪着。 噫……暮大人? 自己这全城闻名的大偶像竟被人嫌弃了? 自己精心打扮之下竟然没资格与他同框? 暮天枢在心里一叹,觉得十分有必要和这帮不务正业的狗仔队好好说道说道。 湫白面露不悦,随即拿起麦克风,淡淡道:“谁再发出声响,打扰到台上二人——东西砸了,人滚蛋。” 跟班们齐刷刷地打了个激灵。他们了解湫白的说一不二,登时胳膊一紧,用最快速度把设备们收回去,不忘在心里暗骂一句:该死,为什么这快门声关不掉啊! 朗日无奈摇头,心道:当然是因为大法官……他被偷拍怕了。 暮天枢见蕊姬表情很不自然,温声道:“他们认识我,并非故意要你难堪。抱歉,你别往心里去。” 蕊姬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只是失落了片刻,便恢复了媚意涟涟的姿态。 “暮会长,谢谢你为我挂心。”她面向朗日,接续之前的话,“裁判,我也准备好了。” 朗日点头:“第二场——开始!” 暮天枢躬身,极其有风度地道:“请。” 蕊姬款款迈步,走向暮天枢。粉裙向后飘起,粉晕成了娇艳的背景色,彷如佳人漫步在四月飞樱之中。她不经意地撩了下裙摆,一条玉色美腿完全裸露在外,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她侧过头,面带浅笑:“暮会长,在开始前呀,人家有话对你说。” 莳闇听之,撩开眼皮,淡淡地望向暮天枢。 针对蕊姬的美色诱惑,莳闇在赛前提出了最简单有效的战术:“一上来就用气弹把她的嘴堵上,能噎就噎,要不就用水流呛她个好歹。然后随便造出个玻璃片,给她最显眼的地方划俩口子,放放血。她肯定自乱阵脚,没准儿就直接跑下擂台了呢!喏,轻轻松松,不战而胜吧?” 可莳闇重复了三遍,暮天枢次次装没听见,差点被揪着耳朵来第四遍。 是啊,暮会长有自己的行事风格,怎能采取这种战术打女人?加之他在拒绝人方面有障碍,眼见蕊姬满心期待地望着她,似要吐露心里话,他迟疑片刻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地道:“蕊姬,请讲。” 莳闇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地蹬了一脚擂台,心道:讲你个头啊!傻子不可教! 蕊姬来到暮天枢面前,距离他只有三四步,垂着头,神情带着几分媚意,几分娇羞。 “暮会长,人家想问——您身边还没有像样的女伴吧?” 暮天枢表情不变,反问:“你认为呢?” “据我所知,没人能配得上您呀。”蕊姬用柔荑般的指尖摩挲着大腿根的金链,语气带着浅浅落寞,“就像我一样,挑男人挑花了眼,却终落得只身一人,寂寞的很呢。” 暮天枢平静道:“传言不可全信,尤其是过时的闲言。” “咦?这么说,您是有人相伴了?”蕊姬先是一愣,但立马想通了似的,扬了扬下颌,笑得千娇百媚,“不过没关系,男人在不同的场合,需要不同的女子作陪。而我呀——最适合在晚上与您相伴。” 如曦听之,用力一攥拳,脚底在台阶上擦出“嗦嗦”闷响。 暮天枢的脸色微沉:“请注意你说话的场合。” 蕊姬毫不在意,一手搭在白晃晃的胸口,继续推销自己。 “您白日工作辛劳,良宵怎能没有美眷?若您喜欢传统的琴棋书画,我不敢说通晓,皆略知一二。若您爱好当代的文学艺术,我亦喜欢,定能与您彻夜相谈。当然,至于更多项目——我精通歌舞,愿奉上夜夜笙歌。” 暮天枢是面向蕊姬的,但目光却聚焦在她身后,对她沾惹了媚意的容颜视而不见。他的语气发冷:“除了这个,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蕊姬用细白的指头点着下颌,迷离的眸子上扬着,作出疑惑的样子。 “您呀,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可从没对别人说过这种话呢!” 暮天枢淡淡道:“这便又多了一个理由。” “您是觉得我太轻浮了?”蕊姬委屈道,“真是冤枉人家了。我有很多未曾谋面的仰慕者,而我,也是您的仰慕者呀!您嫌弃我出生低贱吗?还是不喜我的抛头露面?若是担心我身旁的男子众多——”她顿了顿,快速下定决心,认真道,“人家依旧是完璧之身,必然配得上您。” 此话一出,场内观众的脸色变得五颜六色。 普乌卡听得心脏砰砰跳,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情绪,像是单身狗蓦地燃起了希望,激情四射地看向未开垦的处女地。可这希望又只能是脑中的旖旎遐思,打死都不可能成为现实。 凉山延把玩着腰间的红穗,饶有兴致地笑着。 如曦听得头皮发麻,只觉一股恶寒攀上后背。她愈发怀疑此女隐藏的下线深不可测,那薄薄的吹弹可破的细白面皮,究竟是有多厚?话说……莫非是塑料的? 莳闇听这暴露狂居然给自己贴上“冰清玉洁”的标签,险险笑出声,漆黑的眸中尽是讽刺。 暮天枢与她近在咫尺,心情出现了一刹波动。就像猛地咽下几口高度酒,喉管火烧火燎,燥热窜到头顶,头脑不由自主地发热。 蕊姬见他的面孔上隐隐染上桃粉,素手掩嘴,莞尔道:“暮会长,您真是纯情,看来您所谓的‘女伴’,也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 如曦狠狠咬牙,极想打她! 暮天枢眯了迷眼睛,清俊的眉宇间多了一抹似有似无的彷徨,像是丢了什么、忘了什么。 蕊姬含情脉脉地眨了眨眼睛,趁机又上前一步:“若您拥有了人家,人家也能占有您了呢。这样多好,别让我在夜晚寂寞了,可好?” 四周突然变得安静,暮天枢清晰地感觉到她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媚意,尤其是融合在娇美的嗓音中,像片片羽毛摩挲着耳廓,再一路顺着耳根扫下去,腻在全身的软肉上。被她酥酥痒痒地搔着,好想去抓一把、摸一下,这是身为男性的本能。 可一旦上手,岂能满足于浅尝辄止?自以为在把她推开,只会沦陷于她柔腻的肌肤、探入她的丰腴之中,被裹得难以自拔。 暮天枢承认,这女子的确极能让男人动心。她的身子像块磁石,哪怕是闭着眼睛、捂上耳朵,也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吸引力。 可对他而言—— 暮天枢毫不避讳她勾魂的眼神,正声道:“蕊姬,五级上的‘魅惑妖姬’,我见识过了。你说这番话,不管是为了在擂台上赢我,还是出于真心,恕我直言——” 他带起嘴角,笑意包含着让人望而却步的威严。 “我对你没有半点好感,现在没有,日后亦不可能有。请自重。” 蕊姬听之,面露失落,双肩微微收拢,五指捂住心口,袒露的小腹轻轻颤动。她的眸中泛出点点晶莹,泪珠堆在眼角,滴溜溜地转下一颗。好比目睹了满树繁花落在地上,淅淅沥沥的花雨便是她凋零的心。 “您真是狠心呀。半点机会都不给我吗?” 暮天枢摇头:“我听你这番话,已然仁至义尽。” 蕊姬蓦地上前两步,抬手便要去拉他的胳膊,颇有“一言不合就投怀送抱”之感。 暮天枢只觉一阵香气扑面,是那种让人仿佛迷失在百花丛中的蜜香。他微微侧身,灵巧地躲过,随即便要后撤出去,和糯米团子般的蕊姬拉开距离。 可只倒退出去第一步,脚刚落下,暮天枢顿觉异样—— 地面竟是软的! 第108章 对我而言,你只是…… 擂台的塑胶地面原本坚韧而有弹性,此刻却像是泥沼,暮天枢一脚踏入便陷在泥里。他的身子一滞,稍有耽误之际,有什么硬邦邦的链状物从地中涌出,直接扯住他的脚踝,让他一动不能动。 不待暮天枢回头看,蕊姬随即近身,上身微俯,本就松松垮垮的舞裙掉到了极度危险的位置。女人的武器停顿在暮天枢眼前,白花花得晃眼、软绵绵得伤身。 蕊姬不但没有丝毫害羞,反而用眼神勾他,示意他往自己的身上看,并极度暧昧地道:“暮会长,我知道你和其他男人没有不同,何必继续装出正经的样子呢?对我想入非非,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呀!您的身体,可是很诚实呀!” 暮天枢见她目光乱飘,怒道:“这是擂台赛,你把这儿当成什么地方了?” 蕊姬嫣红的唇角轻轻一勾。 “擂台?噫,您这么个心思玲珑的人,难道没察觉吗?” 暮天枢一愣,随即侧目瞥向脚下—— 哪里还有塑胶场地? 目中所及只有墨绿的湿地,其中生出数十条藤蔓,紧紧扣住他的脚面、缠住他的脚踝,如同拧成捆的蛛丝,根本扯不断。 四周也只剩下朦朦胧胧的天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清,唯有距离近得要命的二人,只要来个最轻微的触碰,便会衣冠不整地滚在一起。 暮天枢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的催眠让人防不胜防,我领教了。” 蕊姬嫣然一笑:“夸奖了,多亏您愿意耐心地听我说话。” 暮天枢的右脚被束缚,藤蔓已然爬到了他的膝盖。他心念微动,三道高速气刃“嗖”地劈去,要将其齐齐斩断。 可气流击在藤蔓表面,竟只开出了不起眼的白色刻痕,下一刻便恢复如初。 蕊姬轻抬玉臂,勾了勾手指,随即又是一簇藤蔓从地表生出,刹那间便固定住暮天枢的另一条腿,将他锁定在弓步姿态,寸步都挪不了。 暮天枢努力向后仰着身子,却也只能和她拉开极其不显眼的距离。 蕊姬的小手软软地覆在他的衣襟上,轻轻扯了扯。 “暮会长呀,梦里是人家的主场呢,您只能任人家摆布。等下有正事呢,别白白浪费力气呀。”她魅然一笑,“我喜欢强势的男人呀。” 暮天枢保持沉默,此刻的他正处于绝对下风。 蕊姬身为五级上能力者,她真正的本事是—— 让人“无意识入梦”的精神控制! 只要对她的媚态着迷、只要对她的美色有一丝动心,哪怕仅仅因为她的临近而心跳加速、血流加快,蕊姬便能见缝插针地控制其精神,让对方在不知不觉中睡去。 她趁机侵入旁人的潜意识,化身为娇魅而狂野的魇魔,在对方的梦境中为所欲为! 她的作战,便是在几度翻云覆雨的折腾后,自己满足地脱身,留对方在春梦中浑浑噩噩。轻者醒后感到浑身乏力,需要几天补补身子才能正常下地;重者在梦中被耗尽了精力,甚至会昏迷几周。 而暮天枢进入梦境之际,蕊姬便知道:这少年表面上泰然自若、体面周全,但内心—— 会害羞、很纯情,甚至故意不看她,明显是未出室的呀! 她的欢心就像脱缰野马,在心头乱闯,没有任何自制力能将其束缚,干脆放它撒蹄子狂奔! 此般千载难逢的机会,蕊姬当然不会在沼泽地上野战。她望向四周,眨着眸子作思考状:“暮会长,您这梦境实在是稀松平常,单调得很,让人家没什么兴致呢。” 暮天枢侧脸,避过她缠缠绵绵的吐息:“因为我不习惯做白日梦。” 蕊姬笑丝丝道:“没关系,有人家在,还怕少了浪漫吗?” 话音未落,只见墨绿的泥沼之上生出了碧绿的幼苗。绿苗迅速长高,结出桃粉色的花骨朵,继而遍地的花蕾齐齐绽放,染得整片大地都是暖心醉人的红粉。 与此同时,四周朦朦胧胧的白光迅速暗下,成为入夜的藏蓝色。天色昏昏,从无边的花田中飘起星星点点的红光,彷如飞舞的天灯,好似晕红的萤火,更像绚丽的红烛映着新人的面庞。 趁她分心于构景,暮天枢眸光一厉,两道交叉的气刃凭空生出,径直斩向蕊姬袒露的后背。 可诡异的是,气浪刚刚击出,只在晕红的光点中飘了几十厘米,便倏地消散了,化作丝丝缕缕的清风,撩拨得花瓣簌簌作响。 长发被气浪的余波掀起,蕊姬连头都不回,噗嗤笑了。 “这梦因我而生,我便是梦的主宰。都说了,您呀,别白费力气了。有那心思,还不如和人家多来几回呢!” 暮天枢不语,目光侧向一旁。他想起莳闇之前三令五申的战术,不由得叹了口气,心道:我确实高看自己了。 蕊姬用手掌在他的腹部上方压了压,一边感受着那紧致的肌肉,一边用目光在暮天枢的脸孔上细细勾勒。 近距离欣赏,他的眉目清俊若远山近水,飘着重峦叠嶂般迷蒙的悠远。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织着绚丽的异彩,飘着零星的灿金与赤紫,暖得让人一醉心底。他的存在,就像某个造物之人绞尽脑汁想了九九八十一天,千雕万琢地打造而出,作为平生的绝笔之作。 蕊姬的眼中泛出迷醉与渴求,呼吸愈发急促,她赶忙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确认自己没有流口水。 不得不承认,她太想占有他、品尝他,在梦里好一番翻云覆雨,在他的心里留下自己的身影,从他的完美中取走一滴血…… 当然,出了梦境,她还是那未开垦过的少女,拥有白璧无瑕的身子。 蕊姬把持着稀薄的理智,努力保持形象地道:“他们都说,您是表里如一的完美会长,我很赞同。若换了旁人,早就扑到人家身前了。” 暮天枢淡淡道:“会被你牵入梦中,我为自己而羞愧。” “您无需自责。男人呀,若能对我心如止水,人家还要怀疑他的取向呢。” 暮天枢沉默。 蕊姬盯着他的面孔,用力地瞧。 “我当然知道,您是不同的。您的身份尊贵,像我这种出生普通的小女子,本是断然不可能攀得上您的。和您双宿双飞这种事,也只能在梦里想想吧。” 暮天枢平静道:“我不自恃身份,你也无须攀附。” 蕊姬歪着头,如羊脂美玉的脸上泛起层层潮红。 “您何必这么冷淡呢?这场梦过后,我会给您留下毕生难忘的印象。如果您以后还想要,请随时来找人家。” 暮天枢看得出她压不住的心思,男欢女爱的涟漪在她的眸光中泛滥成灾。他的声音清清淡淡,给她吹凉风。 “都说出这种来者不拒的话了,你还说自己不轻浮?” 蕊姬垂下头,柔荑般的小手攀上他的胸膛,在他的衣上画圈,时重时轻,拨弄着那半开的纽扣。 “您误会人家了。才不会对谁都说呢,是您对我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 暮天枢瞅着这要往自己身上贴的女子,下意识抬起手想把她推开。可满目都是细白的肌肤,他竟找不到合适的落手点。 见他舒张手臂,蕊姬的小手直接划到他的后腰,玉臂环住他的身子,随后软乎乎的上身迫不及待地贴了过去。 “人家等不及了呀……” 暮天枢闭了下眼睛。 蕊姬微微踮脚,准备从深深一吻开始…… “呵。” 暮天枢突然笑了。 是冰冰凉凉、云淡风轻,甚至有些蔑意的讽笑。 这一刹,蕊姬觉得对面换了个人。她的自尊被冷冷地扎了一下,身子一滞,惊愕观去。 暮天枢直视她软腻的身子、被媚意沾惹的俏脸,毫不避讳。 “蕊姬,在这之前,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蕊姬红唇紧抿,强忍着心头躁动:“好,您说呀,我就当这是温存的序曲了。” “我身为‘最常见元素’的控制者,从原子的层面上解读世间万物。对我来说,物质和生命体,从本质上没有差异。”暮天枢的神情平静,脸上一片古井无波,“我不愿往这个方面想,因为把生物体说成原子有规律的排列与堆叠,实在是不解风情,更让生命失去了某些价值。你说对吧?” 这话又干又硬,如同几本教科书压在蕊姬高涨的兴头上。她的笑容有些僵硬,讷讷地点了下头,脑子里却寻思着:要不直接用嘴把他的嘴堵上?赶紧继续正剧。 可她刚想行动,暮天枢又道:“既然你认可,那有几句心里话,我便说与你听。” 蕊姬一愣,暮会长居然会对自己掏心窝子,此等稀奇至极之事,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她干咽了一下,舔了舔发烫的唇,努力听他说完:“您想告诉我什么?” “你是个很有魅力的女子,为你着迷之人,一定数不胜数。” 蕊姬盯着他的唇,心头滚烫,提起下颌凑过去,娇媚道:“我知道。那您呀……也是其中一个吧?” “抱歉,对我而言——” 暮天枢望着她,笑容淡然,眸光悠远,心思平静得仿佛远眺碧水云天。 “你较之出生婴儿、八旬老叟,并无太大的不同,可一视同仁。” 话音落,蕊姬愣住。 哈? 这是……说她太嫩还是太老啊? 暮天枢继续道:“你和任何会新陈代谢的动物无异,略胜一筹的,不过是更冲动、更主动了些,在繁殖上拥有先天优势。” 蕊姬嘴角一抽,媚意顿消,心头热度“噌”地变成气火。 这是在骂她是个发情的动物啊! 对一个迫不及待要办好事的女子而言,也太煞风景了吧! 暮天枢的话还没完。 “你的密度比常人低,在我看来,存在感也低过旁人,就像被有机物包覆的油水袋子,无法维持特定的形状,少了些实质。” 蕊姬蓦地咬牙,后槽牙“咯吱吱”地磨了几下。 合着这又改成骂她虚胖了! 胖成了不定型的一团儿! 她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服,从想用力吻他,变成狠狠打他! 暮天枢嘴角上扬,眼眸微眯。他的语气淡得彷如谈笑风生,可每个字眼又如此有力度,就像君王给凡人烙上一辈子都抹不去的身份标签。 “说到底——你只是碳氢氧罢了。我观你,如若空气,可直接无视。” 蕊姬的喉头猛地一更。 暮天枢漠然微笑。 “身为‘元素使’的材料,你岂敢以下犯上?” 话音落,只听“咔”地一声…… 有什么碎了。 蕊姬愣愣注视着暮天枢这一瞬的表情—— 他就像造人的神明,众生的千姿百态落入他的眼中,不过是表情不一的泥胎。他用相同的原料塑成万物,故能一视同仁地对待。 他对谁都很好。 因为他看人类,全员平等。 这一瞬,二人的距离远不止身份的差异。更像是一个立于云端,用熹微的目光俯视大地;另一个在土地上搔首弄姿,贪婪地舔舐他的影子。 是啊……她不配! 破碎的,是她的自尊。 这就是妄想攀附的代价! 暮天枢脚下的藤蔓瞬间断裂,樱粉的花田恍然蒸发。 藏蓝的天幕被明媚的晨光戳破,点点红芒顷刻消失。 梦境来得快,去得更快! 蕊姬上一刻还向前探着身子,踮起脚去凑近他的脸孔。下一刻只觉双手一空,还没切换过来的她,重心不稳,兀地向前栽去。 暮天枢站在两米开外,随手打出一道气刃,让她软绵绵的身子得以站直。 蕊姬还没从适才的震撼中缓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下意识把敞开的衣襟拉齐整。她的面孔绯红,热气在脸上蒸腾着,白里透红的肌肤几乎能冒出水来,嫩得晶莹剔透。 可她给人的感觉全然不是之前的媚意,而是羞臊、窘迫。就像抹了腮红的白馒头,误当作蟠桃呈给欢宴的大罗金仙—— 下场便是,被信手丢去喂狗。 第109章 被嫌弃的偶像 暮天枢双手背在身后,温声道:“蕊姬,虽然说了那些话,但你的魅力终究无法否认。” 蕊姬蓦地抬起头,似是收到了莫大的鼓舞,被浇灭的希望之火飘出零零散散的火星子。 “您呀……是认真的吗?” 暮天枢答:“当然,东方的‘魅惑妖姬’,名不虚传。” 蕊姬用那葱白的指尖抵在心口,像被抛弃的流浪猫和主人有着藕断丝连,还有一线生机能爬回去。她殷殷切切地望着对方,美目中的情意几乎荡成绵绵春水。 “暮会长呀,谢谢夸奖。那您……是认可我了?” 高高在上的他、俯瞰众生的他,认定自己是亿万人中的特殊者! 她现在才知道,那是何等的荣耀! 暮天枢轻笑,不假思索地回答。 “比起说是认可——我是习惯性的客气罢了,莫要自作多情。” 蕊姬的笑靥被封在脸上,就像被遗弃的女子得到了情郎的回眸一顾,自顾自地狂喜,却忘记了自己只是人山人海中绵薄的一份子…… 一个投入了过多感情的炮灰。 下一刻,蕊姬只觉清风拂面,紧接狂风“嗖”得飙起。她好似被一抬高功率鼓风机猛地一吹,脚下不稳,“噔噔噔”地连退出去七八步。 蕊姬脚下发力,鞋跟“咔吱”卡在地上,总算是站稳了。还没来及的仰起头,紧接着两道气浪由下至上猛地跃起,将“密度较低”的蕊姬直接吹起,巧妙地把她的裙子裹在腿上。 她双手狂摆,没着没落之下,不由得发出惊呼。 “咿……呀!” 蕊姬不愧是魅得发腻的女子,连情急之下的惊叫也是那么抑扬顿挫,像被揪了尾羽的黄鹂鸟。 观众席上的众人纷纷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瞅着蕊姬如粉色蝴蝶般起飞,接着好似粉色炮弹般落下,扑腾出优雅的抛物线—— “嗵!” 臀着地,又软软地弹了一下,空中翻了个身,变为脸冲下“啪”地糊在地上,正好摔在凉山延的眼皮子底下。 蕊姬面皮淤青、嘴里有土,自觉此生再无颜面见人,鼻尖一酸,从泫然欲泣直接跳到了嚎啕大哭。 “呜呜……哇……咿嘤嘤……” 她干脆不起来了,趴在地上演练各种哭腔,泪流成溪。 “唔……呜呀呜……嗯呜……” 不得不说,她的哭声柔媚亦悲凉,宛若杜鹃啼血、孔雀掉毛,让人不住地揪心。 可他身旁的凉山延,非但没有安抚美人的性质,眼瞅着这白白嫩嫩的一坨趴在自己脚下不挪窝了,还是用如此不雅的四仰八叉的趴姿,他升起对嘤嘤怨妇的恶感,超想把她踢到一旁。 便在此时,对面传来莳闇足以覆盖全场的笑声,如汽油泼入火海—— “噗、哈哈哈……凉山延啊,她可是你的队员,等你安慰,你怎么满脸敷了雾霾的表情?……诶呦,别害羞啊,这都趴到你面前了,还不抱回家去?哈哈,抱的时候小心你的腰啊,可别把人家姑娘引以为傲的身子弄坏了哟……” 笑声和哭声此起彼伏,让凉山延竟一时想不出反驳之词,急得想把自己的耳朵揪下来。 莳闇见他发愣,捂着肚子笑得变本加厉,强忍着才说出完整话。 “诶呦,你怎么还干杵着不动呢?人家姑娘后背晒着、脸皮泡着,你当她是趴在水面上晒日光浴的乌龟啊?……哈哈,我懂了,你是怕被催眠,然后在梦里无休止地被……唔。” 话音戛然而止。 在这种情况下能让莳闇闭嘴的,当然是有胆有识、说干就干的如曦。 她拿着一瓶开了盖的矿泉水,悄摸摸地来到莳闇身后,瞅准他张嘴之际,把瓶口直接塞到他嘴里。 莳闇呛了一大口,“咳咳咳”地咳嗽了半天。手上无意间的一加力,瓶子扁平,剩下的大半瓶水洒了一身,他瞬间成了黑色的落汤鸡。 他扭过头,恶狠狠地瞪向如曦,怒道:“喂!你是哪边的?这是要谋杀我啊!” 如曦抿着嘴,双手背后,无辜的小眼神一闪一闪,这才慢吞吞地先斩后奏:“莳闇哥哥,渴了吧?喝水……” 莳闇差点把被强灌进去的水喷她一脸。 对面,凉山延气得发抖,脸黑得像是抹了锅底灰。他在心里骂了数遍一哭一笑的二人,继而压着火、抬起脚,找准落脚点,用脚尖凑凑活活地蹭了一下蕊姬白细的胳膊肘。 蕊姬的哭声顿消,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似乎瞬间便睡着了。 莳闇刚想提手打人,见此幕,他略微眯了下眼睛,心道:竟不用说话,只是间接的触碰,便能做到精神控制。 如曦趁机“噌”地跑远了,溜得贼快。 凉山延的周围终于清净了,神情闲适,弹回了翩翩公子的逍遥形象。他对着金佳佳勾了勾手,吩咐道:“你把她背回去,直接安置回宿舍,今天是醒不了了。” 金佳佳听到会长的指令,迈开大步子,“咚咚咚”地跑下来,如若无物地抄起粉扑扑的蕊姬,像抱着只粉毛猫咪。 凉山延瞥了眼金佳佳破破烂烂的衣服,隐隐能嗅到她身上的火药味儿。他的眼中闪过微不可查的嫌弃,补了一句:“你去换身衣服,这么多人看着,成何体统。” 金佳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突然灵光一闪,眼冒星星地道:“延会长哇,我是不是可以在蕊姬的衣柜里挑两件衣服穿呀?我记得她有几百身礼服呢!” 凉山延嘴角一抽,心道:这尺寸差了几十号吧,你眼睛何在?就算挑她的斗篷当围脖,你这毛手毛脚的,把女人的衣柜弄得一片狼藉,小心蕊姬清醒后用鞋跟戳你脸…… 不过他深谙金佳佳的脑容量,就算自己说“不”,她一转头就忘了,而且真的不是故意忘的。 就眼下的情形而言,凉山延实在不想和金佳佳多掰扯,于是道:“如果穿得上……你自己看着办。” 金佳佳笑逐颜开,一蹦一跳地跑走了,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嘿嘿,好哇好哇!寻宝去喽!” 二人远去,金佳佳那魁梧坚硬的金刚之躯,与蕊姬噗噗簌簌的软肉,一柔一刚,阴阳调和,让人根本挪不开视线…… 朗日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地道:“咳咳,大家注意了,别分心。第二场比赛——胜者,北方学院,暮天枢。” 话音刚落,憋了许久不敢闹出动静的审议团跟班们瞬间起身,齐齐鼓掌。几十人的手速之快、掌力之强,竟带出了百人的架势。 暮天枢无奈,只得对给自己捧场的观众们略微颔首,算是表达了谢意。 朗日继续宣布:“第三场比赛将在下午三点进行,请提前十分钟入场。另外,我们事前有签署协议,请众位对今早的一切所见所闻保密。” 众人答应下来,朗日对着远处的如曦温和地笑了笑,随即便带人离场了。 暮天枢下了擂台,一眼便看见湿漉漉的莳闇,不禁一愣:“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如曦灵巧地溜过来:“他看人家漂亮偶像,过于激动了呗。” 莳闇翻了整圈的白眼,随即上前两步,一把揽住暮天枢的肩头。 “你啊你,叫你不听我的!本来十秒就能分出的胜负,你活活拖了八分钟啊!” 暮天枢耸了耸肩:“她在上场前必然做了一番准备,我作为她的对手,若不让她出招,实在有些不礼貌。” 莳闇毫不留情:“这是照顾她心情的场合吗?你这呆瓜!” 暮天枢正色,辩道:“这是对能力者的尊重。” 如曦交替着望着他们,觉得这俩人差别如此之大,但勾搭在一起之时,视觉效果很是和谐。 莳闇嘴角一翘,顿时变为满脸坏笑。 “好好好,既然你提起她的能力——我听说啊,被她催眠过后的人都会腰酸肾虚,你看起来没事嘛?” 如曦的耳朵动了动,好奇地听着。 暮天枢抿着唇,明显是不想接茬。 莳闇调侃道:“那你说说,你俩在那儿面对面傻站的时候,到底在梦里干啥呢?” 暮天枢轻咳一声,正色道:“转瞬即逝的瞌睡,怎会记得内容?你别问了。” 莳闇歪着头,沐浴在灿烂阳光下,像个不谙世事的俊美男孩。 “如果你记不得画面了,那手感记得不?气味?或者味道?” 暮天枢的脸一黑,唇线再度绷紧。 莳闇笑得更离谱:“要么还有别的啥——比如体重?体温?光滑度?……” 暮天枢用余光扫了一眼如同小尾巴般跟着的如曦,压低声音呵他:“住口。” 莳闇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语气中破天荒地带了些同情。 “原来如此,你啊,因为快得转瞬即逝,所以压根没时间去感受……” 暮天枢忍无可忍,快速抬手,一把将他的爪子从肩膀上拿开,继而飘身撤出几步,眨眼就到了十米开外的地方。 莳闇见他被自己嘚嘚跑了,无奈地摇摇头,往素澜领队的方向走了。 场内审议团的人已尽数离去,如曦来到暮天枢身边,见四下无人,轻轻挽起他的胳膊。 被她一拉,暮天枢顿住脚步,思索片刻,怕如曦被莳闇的话带歪,决定为自己澄清一下。 “我和蕊姬……什么都没发生。” “反正你胜利了,具体细节就不用和我解释啦。”如曦扬起脸孔,笑道,“我相信你啊。” 暮天枢的心头蓦地一紧,有些愧对于她。说到底,他会被蕊姬催眠,证明自己还是动摇了,哪怕只是某一刹那、一小下下。 他微垂眼帘,温声道:“抱歉啊,不管怎么说……让你担心了吧。” “担心还是会有一点点啦,毕竟那女人的实在惹眼,而且大庭广众就能说出那种话……唉,如果没有签署保密协议,我真想好好和泰勒瑞说道说道,让他在论坛上放些口风出去,给她添些黑粉。” 暮天枢平和道:“蕊姬走的这条成名路,只求人气,不在乎褒贬。她的性格使然,并发挥了自身优势,说实话,无可厚非。” “我明白,所以我没怪她,反倒是莳闇那个家伙,”如曦攥了攥拳头,不悦道,“对手是蕊姬,他不派古尘应战,偏偏让你上,还谁都不商量,这是几个意思嘛!” 暮天枢苦笑:“我理解成——这是他对我的信任,至于别的……” 他话到一半,突然顿住。 是啊,意思当然不止一个。 这是莳闇对他的信任,暗示他的薄弱之处,为磨练他的意志,更考验他对其他女人的抵抗力。而他通过了考验,有所收获,接下来,是不是该作出某些改变? 他能从蕊姬身上借鉴的—— 表达自己的心意,要更主动一点、脸皮更厚一点,或者……直接用行动代替语言。 第110章 三局两胜 北方一行人零零散散地走向场地出口,暮天枢和如曦落在最后,四周空空荡荡。 暮天枢停下脚步,有些突兀地问:“你冷吗?” 如曦抬头看了看阳光明媚的天空:“不冷,反而被晒得有些出汗呢。” “那我想借一下你的外套,可好?” “哦?没问题啊。” 如曦顺从地解开纽扣,将那柔软轻薄的针织衫拿在手上,宛如捧着薄薄蓝纱,大大方方地递过去:“给你。” 暮天枢接过外衣,快速打量过她。 少女穿着米黄色秋装,水滴形的领子下有一条海军蓝的缎带,被小风掀得轻舞。款松的衣料勾勒出她略显纤瘦的肩膀,胸口被圆润地撑起,而腰部则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将那纤细的腰肢完全遮住。 她是个不讲究打扮的人,哪里都不刻意,哪里都透着自然美。 暮天枢问:“你不好奇我要它做什么用?” “我等你用行动告诉我,剧透就没意思了。”如曦笑嘻嘻,半开玩笑地道,“在这之前,我就当你是我的移动衣架喽。” 暮天枢眼神微闪,用双手拿着外套的两端,将其展开。 如曦双手举高,伸了个懒腰,在阳光下悠闲地转了一圈。 “天气真好啊!总觉得空气里有一股特殊的气味,谜之好闻。” 暮天枢知道,这是修补擂台的材料和黏贴剂中,残余化学试剂的味道。醚和炔的混合物,理论上有毒…… 他没忍心告诉她,只得附和:“一会儿便被风吹散了。” 如曦悠闲地晒着太阳,心情大好,便来到他身前,逆着阳光端详他的脸孔。 “暮会长,我现在才发觉,你和莳闇完全不同。他表面上死不正经,其实心里总是绷着,没完没了地琢磨。你看起来很认真,实则没什么紧张感,就像大敌当前还有心思静观日出日落。” 暮天枢浅浅一笑,温声道:“那是因为没碰到值得我紧张的事情。” “嗯,所以你什么时候会紧张呢?” “你猜猜。” “向领导汇报工作?” “不会。” “战斗之前?” “不会。” “眼看到了截止日期,正事却一点儿都没做?” “说不好,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形……” “哦。”如曦想了想,从记忆里挑拣独特的片段,盘点道,“看见夏天的第一只蚊子?在厨房里发现第一只蟑螂?上台演戏忘了词,于是第一句顺口胡诌,之后只能句句瞎编?遛狗的时候狗跑了,它比人跑得还快,于是狂追不舍地跑出去三条街……” 暮天枢摇头,实在没有共鸣。 如曦眼睛一转:“你昨天陪我去见我爸,紧张了吗?” “我早就认识你的父亲,而且昨夜,也不过是听你把入学以来的故事都讲了一遍,很长篇的流水账。”暮天枢顿了顿,难得调侃,“你对学院里每个食堂的菜色加以点评,说得激情洋溢、滔滔不绝,朗大人的眼神都变了。我真是为你捏把汗,怕你被斥为不务正业。” 如曦咂了咂嘴:“所以……就说嘛,你果然紧张感欠缺。” 她不禁腹诽: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大概也算是少根筋…… 暮天枢没反驳,左手拿着如曦的外套,右手拉过她的腕子,将她的小手搭在自己的脉搏上。 “来,你摸一下。” 如曦一愣,心中好奇,便把指尖点在他的内腕,静下心来,细细感受—— 咦? 本就清晰撞手的脉搏,此刻一下下打着她的手指肚,像圆润的小鼓槌敲着鼓面,一会儿双击,一会儿三连击。 他的心跳好快! 如曦讷讷地抬起头,不解其意:“你是说……你现在觉得紧张?为什么?” 暮天枢未回答,左手一抬,对准场地的出口方向,将那薄薄的蓝外套向半空一抛。 “哗啦!” 衣料在半空舒展。 如曦刚想回头看,暮天枢顺势一拉她,继而略微俯身。 外衣悬在半空,停在如曦的脑后,像一只展翅的蓝色蝴蝶展开双翅,留恋着她的金发。更像一把半通明的油纸伞,挡了远处几人的视线—— 不让他们看到二人紧贴的身子。 相接的唇。 这一吻浅浅的,小心翼翼。只是鼻息的不分彼此,唇瓣温柔的触碰。不试图从她那里索取什么,其中浸润的满是清甜与温柔,彷如花瓣与露水的耳鬓厮磨。 如曦的初吻……就这么被猝不及防地抢了去。 她呆呆地接受了,脑子一片空白。 对暮天枢而言,这是一个标志,象征着他对她的渴求,含些征求、试探的意味。他怕她没做好准备,怕她的心思仍在别处,担心自己的一时冲动会适得其反。 但他的吻更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如曦的心,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层层解封她压在心底深处的冲动—— 他的行动,她等了好久! 初吻要有仪式感什么的,她根本不在乎啊! 需要的只有…… 在暮天枢准备挪开之际,如曦蓦地踮脚、手上用力,抬手便拉住他的衣领,正正地迎了上去。 “不够。” 第二回合,她化被动为主动,而且来势汹汹。 和数次梦到的场景很像。她压住所有羞赧,有些笨拙、有些尴尬。 暮天枢说不上此刻是什么感受,心口猛地一紧,随后缓缓放松。陪她尝试、任她怎么喜欢怎么来。 如曦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了,这才松开他,满面绯红地往身后望了一眼。 暮天枢是如此周到,有外套挡着,没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四面看台空空荡荡,安静得唯有风声。 如曦放了心,这才垂下眼睫思忖。她总觉得哪里有些别扭,和偷偷幻想的相比,究竟何处不同呢? 暮天枢一手拉着她的腕子,一手扶着她的后腰,胸口喧闹得厉害。面对此般勇猛的如曦,他反倒觉得是自己被强吻。 如曦眨了眨眼睛,突然恍然大悟。 暮天枢刚想说什么,却见如曦快速松开他的衣襟,随后二指一夹,把黑框眼镜直接拿下,麻利地挂在领口。 那一刹,天空好似水墨画,浅蓝的针织衫成了白纱,所有蓝芒都聚集在她的眸中,在阳光下散出惊艳万物的绮丽光彩。 暮天枢从未如此近距离地凝视过,她的眼底的湛蓝瞬间泛滥在他的眸中。 找到了问题、去除了障碍,如曦抿了抿热乎的双唇,对他有些腼腆地一笑。 “我准备好了……” 暮天枢看她看得失神,讷然地点了下头。 如曦得到了同意,直接发起第三回合。 这次,水到渠成,找到了正确的感觉…… 这一吻说不上激烈、说不上焦灼,却缠绵得让热流一直灌到心坎。 如曦学东西很快,暮天枢更是一点就通的全才。这俩没什么经验的人,在相互的扶持与纵容之下,直到尽兴才停住,终于有了圆满的成就感。 俗话道,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便有了“三局两胜”。 如曦纤长的睫毛在空中轻舞,玲珑的小脸被喜悦和羞涩抹上了层层叠叠的红霞。她偷眼瞧他的脸孔,却见暮天枢的面色比她红得尤甚几分,呼吸略有粗重,隐约听到他居高不下的心跳。 她终于知道,他的紧张感和常人无异,而且全部牵系在自己身上…… 如曦心里和抹了蜜似的,小声道了句:“嘿呦,我赢了。” 暮天枢故意问:“赢什么?” 如曦正儿八经地道:“把握节奏,确立基调。” 暮天枢被她弄笑了,抚着她的金发,回味着她的那带着些小霸道的甜美,笑道:“别因为一时占上风就沾沾自喜,下次可不一定了。” 如曦挺直腰杆,信誓旦旦:“以后的较量,不管几十几百几千次,我只赢不输。” 暮天枢笑而不语。 如曦意识到自己一本正经地说了很令人害羞的话,抿了抿唇,补上一句:“反正……在别的地方我都赢不了你。” 暮天枢的语气略微一肃:“这可说不准。不过,若你把争强好胜的心思全用在这上面,我可不会为了照顾你的胜率,每次都谦让。” “输了就是输了,你才没谦让呢!以后也不行,做什么都不行——” 如曦“咻咻”地哼唧了几声,故意摆出不服不忿的表情,掩饰住早已红透的脸孔。 “诶呀,我们走着瞧!” 暮天枢笑着摇了摇头,对她这小傲娇的脾气五分喜欢、三分宠溺,还有两分无厘头的感慨。 真是小孩子气啊,何必谈什么胜负? 对他们二人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幸福。 暮天枢收起力量,将如曦的外衣撤下来。再看北方学院的另外几人,已然走远到只剩几个小黑点。他抬手给她披上衣服,揽着她的肩头,二人并肩而行。 如曦俏皮地把眼睛挂在鼻尖,目光聚拢,看镜架摇摇欲坠,湛蓝的眸光在镜面上铺成水波般的轻彩。她一边走一边晃晃悠悠地保持平衡,时而钻到他身旁,用发丝蹭着他的肩头,时而又要飘走似的,没有半刻的老实。 她故意摆出一副傻样儿,实则在心里偷着继续乐,那单纯的心思干净得像此刻一望无际的晴空。 暮天枢觉得她傻得可爱,下意识地紧了紧搂着她的手臂。他沐着阳光,脸上的笑意若清风吹拂,源于心底的一片草木荣华、百花迎春。 如果生命中有某些时刻希望被拉长为永恒,那么此刻定是一个。 正走着,如曦忽然蹙起眉,脚步一顿。 “咦……” 暮天枢道:“怎么了?” 如曦弯腰捂住肚子,和车胎漏了气似的,声音弱了一截。 “好饿……” 暮天枢白担心五秒,苦笑道:“现在刚刚十点。” “饿得胃里发酸……”如曦快速瞄了他一眼,甩锅道,“唔,还不都是因为替你紧张嘛。” 暮天枢当场买账,抚了下她的后背:“想去吃什么?我请你。” 如曦略加思索,眼睛一亮:“对了,我来的时候,发现东方学院有个专门为外宾设置的咖啡厅。” “在哪里?我没注意。” “我说不清楚,因为藏得很隐秘。我路过的时候,隐约闻到烘蛋糕的香味,用的是真材实料的香草,不是那些连七八糟的提取物,而且还裹了轻乳酪,味道很浓厚……所以我就一路找过去了。” 暮天枢挑了挑眉,瞅着她的吃货脸:“藏得很隐秘……你还能闻着找过去?” 如曦清了清嗓子,认真道:“直线距离四百米内,凡是遇到我喜欢吃的东西,我能闭着眼睛摸过去。不骗你!” 暮天枢下意识地闻了闻,可惜,空气中只有化学试剂的“谜之香味”,半点食物的味道都没闻到。 “你还说你哪里都赢不了我呢,论起嗅觉……我远不及你。” “既然你承认了我的优势——”如曦撒娇地扯了扯他的衣服,卖萌地眨着大眼睛,“那我们走吧?” “好。你带路?” 如曦闭上眼睛,关闭“心灵之窗”,打开“嗅觉之门”。不消片刻,她向某个方向瞥了一眼,目光锐利,似乎能穿透擂台,直达目标所在,好比千米高空的雄鹰观一只地面睡觉的豚鼠。 她毫不犹豫地拉上暮天枢。 “走嘞!” 第111章 拉仇恨的队长 午餐是自助餐,众人拿好餐点后,便进到专门给北方来客安排的包间中,七人围坐在方桌旁。 素澜最后一个进包间,为大家关上门。 莳闇瞥了眼桌面,不由得挑了挑眉。 只见,素澜领队的座位前摆着六个脸大的盘子,三只巴掌大的碗,其内是满满当当的食物。那是他打着“无限量尝鲜”的名号,搜集了所有没吃过的东西,将其排列整齐、高高摞起,堆出了金字塔群的架势。 普乌卡本想道一句:这是给大家分享的吧?还是领队拿得齐全,我就不客气啦,多谢! 但素澜走到座位前,目光快速扫过其余六人的餐碟,确认他们有的自己都有,一个不落,这才欣欣然地就坐。他把六盘三碗往自己身前一拢,三杯饮料摆在前、左、右侧,作为和身边之人划清界限的道具…… 这护食的架势,明显就是要包圆儿。 歆雅淡淡地翘了翘嘴角,古尘对此熟视无睹。 普乌卡刚要出嘴的话就此打住,愣磕地端详素澜的身材,心道:领队看起来精瘦,合着有饭袋的胃容量?不可能啊,这得是一头牛的伙食了吧?欸,莫非他想打包回去?用上隐形的本事,说不定还真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素澜领队被他直勾勾地盯着,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脑袋,尬笑着招呼道:“大家都到齐了,开动开动!” 如曦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盘子里稀稀疏疏的蔬菜,比起早上吃到的“特供”蛋糕,这大食堂的饭菜实在是勾不起她的兴趣。 暮天枢无奈摇头。他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像是“想吃什么就去挑吧,记在我的账上”此类话,再不会说了…… 如曦毫不手软的买买买,房里现在还放着十个蛋糕盒,全成了给泰勒瑞的纪念品。 歆雅吃饭时不声不响,像个文静的布娃娃。 素澜抓起食物金字塔的塔尖,一口将其消灭了。他又叉起肉山的小山包,挪到鼻尖一嗅,继而眼中泛光,径直塞入口中,含糊不清地夸道:“嗯呐……东方学院的特产猪肉,肥多瘦少、层层叠叠,油光光的……真香啊!” 莳闇瞧他吞肉的样子以及嘴角残留的酱汁,莫名其妙地没了食欲,于是把肉菜推到一边,端起炒饭。但他刚拨弄开表面的一层米饭,突然皱起眉,又扒拉了两下,表情更诡异。他于是抄起筷子,如挖坑般不断往碗底刨。 如曦侧过脸,看他像个工兵。 “凉山延这喜欢红色的品味啊,居然带到了食物上——红豆和枸杞就算了,竟往米里掺蔓越莓、腌萝卜、山楂糕……”莳闇满脸嫌弃地夹起一筷子炒饭,“啊哈,还有个红色小球,和塑料珠子似的,这啥啊?” 如曦懒洋洋地回答:“那是海鲜炒饭。” 暮天枢没懂她的意思,略有疑惑地思忖着。 莳闇顿时就毛了:“别告诉我这是螃蟹眼睛啊?还是说,鱼也会得红眼病啊!” 如曦笑而不语,脸上写满了“尝尝便知”。 莳闇倒吸口凉气,赶忙换了双筷子,索性当只吃绿色蔬菜的黑兔子。 不过同样的东西,素澜看都没看就直接进嘴了,嚼得嘎嘣脆。 另一边,普乌卡的盘中两个顶端抹了胭脂的馒头,被他无意间并排摆放。他的面颊倏地红了,望得出神,琢磨着该用什么姿势去抓。 古尘面无表情,俩指头捏起馒头,张嘴就咬。 歆雅的举止始终优雅,喝汤的时候将汤匙横在嘴边,腰杆挺直,目光无需看碗,这样便能全心全意地品尝味道。 如曦无聊地打着哈欠。 暮天枢劝莳闇少骂两句主厨,人家不过是打工的。 素澜动作麻利,面前的金字塔眼瞅着塌了两个。 普乌卡终没有上手抓,心一横,一叉子下去,胭脂馒头被“噗”地戳破了。瞧见里面隐隐的淡粉色,他蓦地感到心酸。 …… 半小时后,众人用餐完毕。 如曦见自己盘中的剩菜居然比素澜领队的还多,脸上满是尴尬。 歆雅有些担心地望向她:“你几乎没吃,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如曦没好意思说自己的肚子里塞满了蛋糕,腼腆地笑了笑:“减肥。” 暮天枢暗暗叹了口气,看向古尘,把话头转到正题。 “下一场轮到你了,精神可好?身体情况如何?” 古尘稳稳当当地擦干净嘴,答道:“老样子,正常发挥,不会有奇迹,也不会有意外。” 暮天枢点头:“你这份平常心很值得肯定。” 素澜揉着鼓起的肚子,挺直腰杆,把饱嗝咽了回去。他面露担忧道:“古尘同学,你的对手是迈尔斯——他在东方学院仅次于凉山延,是个六级下的能力者。我知道你晋级到了五级上,可差距还是不小。” 普乌卡也皱着脸,提心吊胆地问:“偶像、啊不……古尘,你有几分把握?” 古尘面色不变,静静思忖。 莳闇故意打断他,笑道:“可惜了这是在东方学院,不能开赌局。否则啊,这一把我们准能赚一大笔哦!” 古尘疑惑:“赌北方赢?” “必然啊。” 古尘皱眉:“说实话,我的胜率不到四成。” “不,”莳闇的唇角扬起新月般的弧度,“胜率是十成,或者说一百成都可以啊!” “哈?” 众人愕然,齐刷刷地盯住他。 一百成……话说,满级是九九九吧? 古尘实在想不通他这自信来自哪里,连忙问:“此话怎讲?” 莳闇笑而不语,开始慢慢喝茶。 素澜努力进行着逻辑思考:“迈尔斯的能力被称为‘超弹性’,他的身体能像橡胶一般吸收攻击。据说他挨过金佳佳的全力一击,‘嘭’地被打到了平流层,然后重重地摔下来,把场地砸了个水池大的坑。但迈尔斯当即弹了起来,借着反弹的冲力,把目瞪口呆的金佳佳直接撞下了擂台。” 普乌卡听得肝儿颤,担心地望着古尘,眉头拧成结。 暮天枢接话:“不仅如此,迈尔斯的身体可被拉伸到二十倍长度,也能平摊成五厘米厚的柔性平面。他在攻击时,擅长把自己身体的弹性势能化作出击的动能,因此他每一拳的威力不比金佳佳弱多少。” 如曦小声补言:“你先做好心理准备,他能一维化、也能二维化,变形后的脸应该很扭曲,别吓着……” 歆雅在脑中构想了一番,脸色越来越差,像即将被拉入恐怖片中。 古尘摆了摆手:“别说了,我自有办法。” 暮天枢看向莳闇:“你有何必胜之法?” 莳闇勾唇轻笑,笑得轻松惬意:“战术?根本不需要啊。” 普乌卡仗着胆子催了一句:“队长,这是要事,您就别卖关子了!” 莳闇用“你们这帮人也太迟钝了吧”的目光环视一周,又把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古尘啊,因为下一场,不轮到你上哦!” . 接近下午三点,众人重回擂台。 他们隔着老远便看到迈尔斯站在擂台上,悠闲地晒着太阳、踱着步子。 迈尔斯身为东方学院的副会长,实力在东方学院一人之下。若把七级下的凉山延比作探出墙头的一枝独秀,迈尔斯便是墙内最美的花儿。 不过论其形象……他更像是泥里的花生。 迈尔斯生得浓眉大眼、脸型方正,论五官十分有男子气。可他的肤色是一种很难形容的颜色——像是蚯蚓,像是有机肥。 这底色让每个看他之人都生出些奇奇怪怪的联想,再没心思去瞧他真正的五官。加之他有一头显眼的浅绿色短发,两色搭配,好比泥坑长草、老树发芽,别扭得难以言表。 此时的他,穿着紧身的塑胶衣,那是为了适合于他的能力而特殊打造的,银色的橡胶料子被阳光烤得暖烘烘。 迈尔斯看见北方众人入场,刚想说几句挑衅的话,在战前搓搓火。可细看几人的神情,他到口边的话又被咽回去了。 前方六人都沉着脸,时而某人说一句什么,然后其余五人频频点头,继而窝火地向后瞥一眼,竟有同仇敌忾的架势。 莳闇落在最后,隔着四五米,脑袋枕着双手悠游自在地走着,黑眸半睁半闭,对他们幽怨的小样儿置若罔闻。 迈尔斯瞧得满脑袋雾水,心道:这是搞内部分裂了? 凉山延侧身坐在看台前排,手上拿了把红色的折扇。他很喜欢莳闇成为队友公敌的样子,“哗啦啦”地扇着小风,和身旁的学习部长悠闲地聊着,对接下来的一战信心十足。 北方学院七人来到擂台下,莳闇慵懒地唤着前方六人。 “喂,别这么绝情嘛!不给你们的队长加加油吗?” 他话音刚落,便得到了群情激昂的六个回头。 素澜双手叉腰,摆出领队的姿态:“莳闇,你怎么一点团队精神都没有?连队友都坑,有你这么办事儿的吗?!” 古尘稳稳当当地数落:“虽说我们拿下三场便胜利,可你把战力集中在前四场,直接放弃第五场,此般取巧的战术,实在是丢了北方学院的脸面。” 普乌卡眉毛立起,附和点头:“田忌是这么赛马的,可我们不是马啊!” 如曦愤愤然道:“最后对凉山延认输的任务,居然落到歆雅头上!莳闇,你真是过分了!” 歆雅垂下头,黑发飘飘,眉眼含着委屈:“我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暮天枢叹气,缓和气氛道:“莳闇,你不该自作主张,若想出其不意,至少事先和我商量下……” 如曦用胳膊肘顶了下他,用眼神勒令他统一口风。 暮天枢只得话锋一转:“此事,你当真做得不厚道。” 莳闇隔着几米都觉得被喷了一脸,但他的脸皮有防水涂层。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了揉眼睛,轻飘飘地回答。 “好嘞,你们的关心我收到了!去吧去吧,在看台上继续给队长加油哦!” 六人转头即走,步伐铿锵有力。 可擂台上支着耳朵的迈尔斯,上一秒还满脸风和日丽,此时双腿发软,只觉被一道黑色的闪电劈中,浑身上下都要成碳粉了。 刚还谈笑风生的凉山延,也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他把小红折扇“啪”地合上,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炯炯地望向擂台。 莳闇慢吞吞地登上台阶,对朗日所在方位喊话:“喂!裁判啊!差不多就开始吧!我俩早打完早散哦!” 凉山延神色一变:“莳闇,你什么意思!” 莳闇佯作不解:“哈?早开始早结束……你有哪里不懂啊?” 凉山延叱道:“你我的决战放在压轴,这不是默认的吗?” “默认设定不就是用来改的?你也太老死板了吧。” “不管你怎么狡辩,你现在上场,我只能理解成——”凉山延扬起下颌,面有蔑意地睥着他,“你怕我了,故意用这种方式避战!” 莳闇“嘁”了一声,刚想反驳,却见北方六人有五个都在快速点头,成为极其靓丽的随风草。只有心善的暮天枢面有无奈,不合群地叹了口气。 朗日身为裁判,解围道:“莳闇从道理上没有违反规则,虽然从情理上,嘛,这的确有些……” 湫白淡淡接话:“缺乏廉耻心。” 莳闇顿时瞪过去,和湫白的目光几乎擦出火星。 朗日赶忙道:“不至于不至于。延会长,你可还有别的问题?” 凉山延冷哼了一声,本想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再损莳闇几句,不过转念一想,马上就释怀了。 “没问题了。开始吧。” 凉山延重新落座,打开小扇子,“呼呼”地吹着凉风,扇子的小红穗雀跃地抖着。他笑意绵绵地望着擂台,心道:莳闇啊,如果你认为古尘能赢第四场,那就是异想天开了。加之我不战而胜的第五场—— 你们北方注定五局三败,不仅丢脸,更会丢人。 第112章 一脚定胜负 朗日见状,公正地主持赛事。 “迈尔斯同学,你可准备好了?” 迈尔斯望着渐渐接近的黑衣少年,富有弹性的身子簌簌地抖,活像能越抖落越长的面条。 莳闇站定在他面前二三十米处,双手拢音,喊话道:“喂,弹力人!我下手可没轻没重,要下台就趁现在哦!” 迈尔斯心中动摇,回过头,可怜巴巴地望向凉山延,努力用眼神传达着心声:您行行好,让我直接认输行不?六级下对六级上,这根本打不过啊…… 可凉山延压根不看他,那激进的眼神几乎要喷火星子了,正言厉色地回话。 “莳闇,不比你们北方,我们东方学院从来没有‘不战而败’的逃兵。无论实力是否有差距,都要搏一把,从刀尖上爬过来的才算是英雄!” 迈尔斯听得心口发凉,不断咽口水。 ……刀尖上爬不过去的就是串串好不好。 莳闇笑道:“听你这意思,明知会败,还非要他做那滚刀肉。” 凉山延冷哼:“我劝你别太嚣张了。你那必胜的信心,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莳闇满脸惊奇:“哦?原来你对迈尔斯的期待这么高啊?我本来想放水的,听你这么一说,我可得认真打了呢!” 审议团面前,凉山延喜闻乐见莳闇做实了“暴戾”的名号。他淡淡道:“无妨,你怎么打是你的事。” 迈尔斯可没这种牺牲精神,面皮黑成了酱猪肝色。 莳闇笑看有些发抖的迈尔斯:“你是不是得罪过你家会长啊?他可是公报私仇哦。” 迈尔斯正值满腹苦水无处倾倒,一经提点,真的开始回忆:不会是那次没给他点赞的事儿吧?还是他过生日时送个手工当礼物太没诚意了?…… 莳闇极富人情味儿地添油加醋:“好好想,不着急哦。还有啊,别高估他心眼的尺寸哦,你能伸缩,别人可不行呀!” 迈尔斯皱眉思忖,突然想起自己私下里说会长的扇子难看,像是媒婆拿的……没跑了,一定是传到会长耳中了! 凉山延看得出事情越拖越变味儿,“啪”地合上扇子,厉声道:“莳闇,你要是稳操胜券,还搞什么心理战?迈尔斯,按照你的老套路,未必会输!赶紧开始!” 迈尔斯没好意思回头看他,只得讪讪点头。 莳闇笑意盈盈,他最喜欢脑子不太好使的对手了。 朗日宣布:“第三场,北方学院莳闇,对东方学院迈尔斯,开始!” 话音刚落,迈尔斯“腾腾腾”地连退十多步,快如一枚银色的弹球。他必须要和莳闇拉开一段安全距离,为了找回安全感,继而见机行事。 莳闇依旧站在原地,双手抱胸,俊美如妖孽的脸孔带着从容不迫的浅笑。 “迈尔斯啊,你家会长不管你的死活,我有些为你难过啊。我重新考虑后,决定谦让一步,给你三个选择吧。” 迈尔斯对莳闇的为人略有了解,自然不会傻到相信他有同情弱者的心,便拒绝道:“不必。我有我自己的方式。” 莳闇摆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哦。我给你指出明路、略加分析,你要是不喜可以不答应啊!我难得发发善心,你连听都不听,便是愚蠢到家了哦。” 迈尔斯此时站定在擂台东南角,和莳闇相隔三四十米。不论莳闇是直接冲过来还是发起远程攻击,他至少有一秒的躲闪时间。而凭借他身体的柔软度,瞬间便能摊成一个平面、或拉成一根香肠,想打中他扑麻雀还难。 迈尔斯寻思片刻,确定自己能应对各种突发情况,便答道:“不妨说来。” 莳闇无比和善地开口了。 “第一个选择,你正面攻击,咱俩对一拳,你消散成粉末。我将其称为‘直接找死法’,好处在于干净利落,我保证你死得没半点痛苦,而且省的找人收尸。” 迈尔斯嘴角一抽,头摇得好比拨浪鼓。 “第二,你采取间接攻击手段,或者趁我不备时偷袭,我无法直接打你,只能把力量释放出去,在一来一往的过程中慢慢消灭你。我将其称为‘渐进式死法’,优点是你有大显身手的机会,坏处是你可能要吃点苦头哦。尤其是你把身子拉长后,我需要一截截灭掉——‘场面血腥’警告。” 迈尔斯的脑门子见了汗,往角落又退了退。 “第三呢?” 莳闇笑了笑:“第三个是我看你可怜,临时决定的。我相信你一定感兴趣哦!” 迈尔斯眼睛微亮:“你说。” 莳闇故意晾着他的小激动,笑而不语地停顿了两秒后,把话题兀地扯开。 “在此之前,我先问问你哦。你们东方学院有没有什么宝贝?比如,如果异大陆皇室来访,你们会拿出什么好东西?你身为副会长,应该对此门儿清吧?” 迈尔斯一愣,实在跟不上他的跳跃式思维,一边狐疑着一边如实回答。 “我们最出名的是‘生物形兵器’,也就是某种生物可以听人指挥,在平时维持着原本的样态,打斗时化身为能自主作战的兵器。若是展示给皇室之人,当属其中最优等的,比如老鹰、蛇、山猪、蝙蝠、松鼠、蚊子、跳蚤……” “展示……跳蚤?”莳闇打断他,“你逗我的吧?话说,你们是怎么定义优等的啊?” “不,我没有半句虚言。生物武器根据动物的形态与特征分了不同组别,每个大类进行内部角逐,最后获胜的便是最优者。” “哦,原来如此。” 莳闇翻着眼睛,轮流想象了一下把这些动物带在身边的场面。脑泡一个个生出又爆掉,他最终定格在那个不大不小的上面……也没得选。 “我知道你们东方学院也用额度当通用货币,弄一只松鼠什么价格?” 买卖‘生物形兵器’正好归迈尔斯负责,他流畅地报价:“二级下的一万,三级下的五万,最高是四级下,大概要五十万。” “呦呵,挺贵的啊。” “当然,培养生物武器的过程着实不易。” “四级下的有现货不?” “有是有一只,不过性子太凶,见谁咬谁,笼子都啃坏了二十多个了……”迈尔斯突然反应过来,好奇道,“你不会是想买吧?” 莳闇连连摆手:“我这么又穷又抠门的人,花五千都要心疼半天。五十万额度啊……太奢侈了,想都不敢想啊!” 迈尔斯无语,像个白白倾注热情的售货员,心道:那你还问个什么劲儿?擂台四周这么多人盯着,你不嫌掉价啊? 显然,他没看到北方学院的六人中,有三人用仇视富豪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莳闇的背影。 莳闇平静地望着他,漆黑的目光像是衡量尺寸的度量仪,把迈尔斯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迈尔斯背后发寒,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哪怕和莳闇隔着接近四十米,他还是觉得被看了个通透,都有心用手挡住关键部位了。 “咳咳,既然不买……那你问完了没?” 莳闇思忖道:“我在考虑哦,五十万额度相比你的命,哪个更值钱呢?” 迈尔斯岂能允许自己的身价低过一只松鼠? 他肯定地答道:“当然是性命。” “你的命值多少?” “无价。” 莳闇摇头:“这可不行啊,无价等于免费。” 迈尔斯有种被商品化的感觉,别扭至极。他的脑子一转,干脆答了自己的全部身价。 “三百万额度。” “好嘞。” 莳闇说罢,缓缓举起右手,掌心冲着迈尔斯。 迈尔斯以为他要出招了,神经顿时绷紧。他也不追问下去,目不转睛地盯着莳闇的手,拉出了全方位躲避的架势。 不过莳闇并未发起攻击,手掌停在半空,翘起手指摆出个“三”。 他轻笑道:“别紧张啊,不是还差你第三个选择吗?我这人也有点强迫症哦,你不让我说完的话,我会觉得极度不爽呀!” 迈尔斯警惕地问:“第三是什么?” 莳闇放慢语速,慷慨道:“念起你直面于我的勇气,我非但不取你的命,更保你毫发无伤哦。” 迈尔斯既愕然又惊喜:“真的?” 莳闇把手臂向旁边一摆,示意他看向周围:“在场这么多见证人呢,我若言而无信,岂不滑天下之大稽啊!” 迈尔斯扭头看向裁判席上的两位大人,朗日和蔼地点了下头,湫白冷冰冰地没理他。 他快速地琢磨了一遍莳闇的话:“我可以攻击你,你却不伤我?” “是啊。” 迈尔斯被大便宜糊了一脸,有些受宠若惊:“这是身为北方第一的你……对我的谦让?” 莳闇真诚道:“那是。毕竟你我达成了一致,你的命很精贵不是吗?这是对你的尊重,也是对等值财产的保护啊!” 迈尔斯听此言,心里暖呼呼的,当即感激地答应下来:“是啊,那我选三。” “说好了?” “一言为定!” 二人达成了口头约定,迈尔斯对莳闇好感大增,觉得论起胸怀,他比赶鸭子上架的凉山延不知广阔了多少倍! 迈尔斯的顾虑消去大半,斗志缓缓上升。此时不出击,更待何时? 他上身前倾,双手撑地、两腿一前一后地弯下,拉出专业的短跑起跑姿势。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在缓缓延长自己的双腿和腰部,与此同时,依靠着手掌脚底与地面的摩擦力,像挤压橡胶一般,硬生生地将身体维持在原本的尺寸。 莳闇依旧悠闲地站在原地,目光瞥着脚下,似乎沉浸在如何才能漂漂亮亮赢下的思考中。的确,在不伤及对手的情况下取胜,比把对方打个落花流水来得困难太多。更何况莳闇的力量专司毁灭! 趁此时机,迈尔斯专心致志地蓄力。他的外表看不出变化,可不过几秒的时间,身体积攒的势能已然到了可怕的程度。 莳闇突然抬起头,似有灵光一现,快速道:“不管是于情理上还是公平精神上你同意我不取你的命便要用其他等价的方式来抵偿可对啊?” 迈尔斯正处于箭在弦上的临界状态,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如何打出有效一击上。听闻莳闇语法不通的话,他压根无心思考,随口应下:“好,你先接我这招!” 在这节骨眼上,他只要把手上的力道一泄,右脚配合着蹬地,身体便会像橡皮弹一般飞速射出!他已然计划好了,要在飞行途中捕捉莳闇躲避的预动作,继而变换自己身体的形状,非要和他硬碰硬不可! 然而就在迈尔斯要把自己弹出之际—— 莳闇满面春风地道:“成交。那你的命,正好抵掉三百万额度哦!” 迈尔斯的动作僵了半拍。 莳闇趁机一脚跺在地上—— “轰!” 迈尔斯只觉脚底一空,身下没了支撑,积蓄的力量成了一记足有万钧之力的后踢腿,险险把他的腰抻了…… 他的心肝忽悠一下,四肢腾空,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目光向四下扫过—— 擂台……只剩下了一半! 以莳闇的落脚点为分界,另一半擂台没了、地基一起消失,所剩的只有一个深度超过八米、面积接近三百平米的巨坑! 迈尔斯“嗖”地坠了下去…… 但他也不是白给的,立马一甩肩膀,胳膊连同五指瞬间变长,“吭哧”一下拉住了坑的边缘。迈尔斯随即把胳膊的长度缓缓复原,富有弹性的身子在半空荡出优美的弧度,直接到了坑口。他的动作优美流畅,如一只胳膊能伸缩的长臂猿在悬崖荡秋千。 虽然被蒙了一脸黑灰,不过就“毫发无伤”这点而言,莳闇的确说到做到。 可挂在坑边的迈尔斯,回忆着莳闇说的最后一句话,心口哇凉哇凉的…… 三百万额度,买他的命? 之前一再强调自己的“精贵”,合着是在往高了抬价啊! 现在他明白了,交易也完成了…… 他可怜巴巴地看向两位裁判。 湫白站起身离座,向他的方向走了几步。 迈尔斯的心中燃起小小的希望之火。 可他马上发现,湫白只是来确认自己的手抓在擂台之外,匆匆一瞥,便转身回去了。 朗日瞅着那黑压压的巨坑,无奈一叹。 “迈尔斯出界。胜者,北方学……唉,不说了,你们都懂。” 第113章 白得一只小松鼠 不管迈尔斯再怎么没脸见人,总在那儿挂着也不是个事儿。 他手上稍一用力,灵巧地跳到了地面,接着一通狂甩,抖掉满身飞灰。 迈尔斯一言不发,垂着头往东方学院的看台走,故意把脖子伸长了一截,这样便能避免所有直视的目光……虽然这脑袋耷拉到隔膜的形象,实在是有够可怕的。 莳闇见他一声不吭就要跑,三百万没了下文。他急得想跳脚,无奈俩人间隔着几十米宽的大坑,只得双手叉腰地杵在擂台边缘,急吼吼地喊话。 “喂,别忘了你欠我的额度!裁判可是我们的见证人啊!” 迈尔斯假作没听见,径直走到凉山延面前。他鼓足了勇气,微微撩起眼皮,用极致的翻白眼姿态,扫了一眼东方会长的脸…… 他的心一松。 凉山延的脸色似乎不太难看。 但紧接着,他被一扇子“嘭”地猛击在头顶! 迈尔斯吓得连忙垂下头。 凉山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头脑派”,他使出全力,可在迈尔斯感受来,不过是头上掉了一片不痛不痒的木头茬子。但问题在于—— 凉山延动了粗,这足以说明,他的怒火已然旺得撞脑门子了! 果不其然,一声吼接踵而至。 “你给我把脖子缩回正常长度,这副鬼样子成何体统!” 迈尔斯愣了下,调整为目光平视,正瞧见自己的小腹…… 他赶忙恢复原状,挺直腰杆,诚恳道:“延会长,抱歉,我输了。” 凉山延紧紧攥着扇子柄,忍了半天才没再给他一记暴击。他狠狠瞪着迈尔斯蚯蚓色的脸,把声音压到最低,从牙缝中挤出七个字。 “你这贱命……三百万?” 迈尔斯赔上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生命诚可贵……” “贵你个橡胶头!”凉山延为维持风度,赶忙压了压火,“还不反省?” “抱歉,是我头脑简单,不知不觉便入了他的圈套。”迈尔斯知道延会长讨厌莳闇,便低声补上一句,“谁能想到他会这么卑鄙,简直无耻!” 凉山延面色微缓:“既然是你上了套,解铃还须系铃人。” “您可有解决之法?” “……欠债还钱。” “可我现在能拿出的额度,至多三十五万。” “……爱莫能助。” 迈尔斯委屈地扁着嘴,小声嘀咕:“要是您同意我一上来就认输,不就啥事儿都没有了吗?” 延会长的气头又窜起来了,眼中冒火:“你没脑子,还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迈尔斯干巴巴地咂了几下嘴,不敢说话了。 莳闇支着耳朵听了半天,适时地介入,帮弱者说话。 “凉山延啊,你先消消气哦!你也不能只怪弹力人啊!他为你出战、明知要输还为了你留在战场上,又蔫头耷拉脑地向你认错,已然很对得起你了不是?你若在此时撒手不管,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小心你的手下因此而心寒哦!” 迈尔斯不禁点了点头,刚想投去感激的目光…… 又被第二扇子“噗”地拍在脑袋上。 凉山延怒道:“莳闇!你好意思吗?勒索我的手下还有理了!” 莳闇笑道:“做生意嘛,你情我愿的事儿,我没强迫吧?而且我让他充分意识到了生命的价值,很有教育意义哦。” “强词夺理,我不屑与你理论。” “那你直接用额度打发我喽!” “你俩自行解决。” 凉山延冷哼一声,随即便要拂袖而去。 莳闇赶忙放大音量,呼道:“诶,你别强人所难啊!而且我这人不喜欢被欠账,你看,要不先从你们学生会的账户拨出一部分额度转给我?省得咱们再谈利息了嘛,多伤和气!” 凉山延的脸上努力维持着风度,但扇子骨被他攥得“咯咯”响。 “休想。挪用公款这种事,我做不出。” 莳闇听出他是铁了心一毛不拔,只得瞅向不知所措的迈尔斯。 “弹力人啊,只能请你发起全学院募捐了哦,或者把东西卖一卖。对了哦,那个四级下的小松鼠我有些兴趣,可以抵账哦!” 迈尔斯无奈点头,在脑中细数自己的家珍……哪些不能变卖。 可听莳闇这么说,凉山延眼睛一亮,刚转过一半的身子又扭回来。 “你指定想要那个生物型兵器,可对?” “是啊。” “它的性格顽劣,很不好驾驭,且杀伤力极强。你确定?” 莳闇反而更有兴趣:“我要定了。” “好!” 凉山延“啪”地合上扇子,满脸正色,拿出当家人的派头,一板一眼地给出权威报价。 “迈尔斯副会长最近才负责售卖业务,他有所不知,四级下的生物武器,内部价是五十万,但对外价乃是三百六十万。若你真心想要,我便不让你倒贴了,按三百万算,打八三折。如何?” 莳闇一愣,质疑道:“哈?你信口开河的吧?” 凉山延底气十足地回答:“非也。不信的话,你去问问南方学院的会长,他原价买过一只鹰。若你想看,我还留着交易记录。” 莳闇见他煞有介事的样子,似乎不是瞎掰,不禁感慨:“七倍价格?你们也太黑了吧!” 凉山延面不改色,用扇子骨“啪啪”地打着手掌。 迈尔斯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变颜变色,心道:延会长,学生会的收支可是按照五十万记的啊!您随随便便就净赚三百多万,怪不得看不上公款…… 凉山延无视众知情人的目光,专注于对莳闇解释,语气之真诚竟有掏心窝子的感觉。 “我们东方学院出品每一件‘生物型兵器’都要经过九个阶段,从孵化、养育,一直到训练、晋级,无数学员的心血倾注其中,自然会有内部外部价之分。价钱虽高,但正所谓一分钱一分货,我担保它的品质,绝对物超所值。” 对方越推销,莳闇越觉得这笔交易有猫腻。他有些犹豫,于是侧脸望向北方六人。 不提别人的反应,如曦对这小松鼠兴趣满满,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见莳闇带些征求意味的目光,她用力点头,就差喊一句:“要要要要!” 莳闇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最近才多出的宠溺之情,连他自己都有些适应不了。 在所有人殷殷切切的目光中,他终于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不过我要先看货。” 凉山延见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心中大喜,把扇子在迈尔斯的肩头一点,吩咐道:“晚上带他们去饲养处。” 迈尔斯保住了家底儿,恨不能给延会长来个大拥抱。他满脸感激地点头:“好的,之后就全权交给我吧!” 凉山延徜徉而去,带头离场,似乎心情不错。 莳闇也走下擂台去和队友会合。 那么现在,唯有一个巨坑留在场地中央…… 审议团的跟班们瞪视莳闇直到眼睛酸痛也无果,只得眼巴巴地看向朗日,心道:我们只负责修补场地,没有填坑的业务……对吧? 可朗日一直端坐桌前,湫白闭目养神,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跟班们有种很不妙的感觉,腚底下有钉子似的硌得慌,却不敢挪窝。 等到所有学员离开,朗日对着扩音器道:“接下来,大家统一听我指令。我们对这种情况有所准备,集装箱内有填补材料,请自觉分为两队,一队在地表搬运、二队入坑填补。我已经联系了东方的审议团支部,晚些时候便会送来物资补给。” 众人的心顿时沉到谷底。 “朗大人,这赶得上填湖的工程量了!” “明天就不能换个场地?” “就算要干——至少把搞破坏的元凶抓过来当苦力吧!” “是啊,缺管少教的野孩子!凭什么他跑了,我们给他擦屁股!” 跟班们群情激昂,朗日有些抱歉地看着他们,在连珠炮般的抱怨声中,竟找不到开口的间隙。 湫白听得厌了,直接拿起话筒在桌面上一敲。 “轰咚咚咚……” 巨大的回音覆盖了所有议论,众人一抖,瞬间噤若寒蝉。 湫白冷冰冰道:“距离下一场开始,还有十八个小时,干不完不许离开。” 有个嘴快胆大之人,怎么想怎么觉得不甘心,于是举手问道:“我们连夜干活,而且是职责外的体力活,请问是否有加班补贴?” 跟班们附和着连连点头。 朗日觉得有些道理,考虑着要不自己出钱犒劳犒劳他们。 可湫白想都不想便答道:“破坏擂台的小子,他爸是审议团的北方负责人,谁想要补贴的,自行去敲门。若在交涉过程中出意外,出示伤残鉴定书,我准许全薪休假三个月。” 一语出,全场闭嘴。 从这一刻开始,众人很默契地再不提钱,更无人说莳闇的半句坏话。 . 晚上八点,莳闇叫上如曦和暮天枢,随迈尔斯去往东方学院的“饲养处”。 那是一栋十二层的圆堡建筑,表面极其光滑,像是放大版的冰屋。它的外部装潢全部选用半透的窗子,从外向内看到鹅卵石般柔和的乳白,内向外看却是透明如水。 如曦在好奇地盯了一路后,与三人进了楼门。 大门敞开,她顿时愣在原地—— 天啊,这简直是个立体动物园! 站在圆堡底层可以一路望到顶层,越往上面积越小。环形通道旁是大大小小的展示柜和展窗,其内无论是飞的游的、爬的蹦的,还是毛的鳞的、壳的软体的,各式各样、五花八门,只有想不到、没有找不到。 迈尔斯向守门的二个两米来高的彪形大汉点了下头,继而对北方三人道:“‘饲养处’是东方学院的机密研究所,普通学员与一般教职工都禁止进入,研究人员需刷门禁卡。若有乱闯乱撞,会被守门二人当场擒获。” 暮天枢点头,欣然道:“你们的防御措施做得不错。” 莳闇侧脸瞅着看门的,二人垂首侍立、一动不动,像俩戳在地上的棒槌。若不是那圆脸蛋子中间的鼻子偶尔动一下,真的以为是机器人。 如曦眼睛不够用,四面八方地观望,心里喜滋滋地想着:这趟来值了! 迈尔斯一边带路,一边介绍:“‘饲养处’的一到六层收集了各种生物,但只是普通的生物,我们在此全天候观察它们的习性,并研究其‘转化’的可能性。七到九层是二级的‘生物型兵器’,十到十一是三级。” 在刷开了四五道门禁,经过了十个一般无二的彪形大汉后,三人来到了十二层的入口。 暮天枢和莳闇对了个眼神,他们都发觉了:这些守门的都是同一个人的分身,因为有主体的存在,每个分身的思考力极低,但行动力丝毫不损,少说是五级上能力者。 迈尔斯道:“接下来我带各位进入四级‘生物型兵器’的区域。在进入之前,我需和各位强调两点——” 他清了清嗓子,满脸郑重道:“第一点,四级的生物武器价格不菲,请勿触摸、请勿拍照、请勿挑逗、请勿投食、请勿大声说话……” 莳闇耐着性子听了十多个“请勿”,就差给他补上一句“请勿大喘气”了。 暮天枢点头:“请继续说。” 迈尔斯郑重道:“培养出四级生物只有十万分之一的概率,晋级过程实属不易。尤其是最优等的,每个种类学院有且仅有一只。虽然被称作‘生物型兵器’,但它们也是有血有肉有寿命的,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请多加爱护、用心善待,把它们当同伴。” 如曦想起小时候自己把乌龟遗忘在柜子里几个月,终晾成了标本。她决计痛改前非,故用力点头。 暮天枢问道:“若所有四级的都仅有一个,我们将其拿走,你们岂非损失巨大?” 迈尔斯干笑了一下:“其实还好。正因为是最优等的生物,虽说培养过程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但后期的照顾与看管——” 刚说到这里,十二层的内部一阵哄闹,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大吵大喊声,此起彼伏地从门缝中钻出来。 迈尔斯对此情景再熟悉不过,抽了抽嘴角,补上后半句。 “……每天都要加一个天文数字。” 第114章 饲养处的瘟神 莳闇挑着眉,半信半疑:“你是说……饲养费?你们给它吃的是啥玩意儿?镀白金的松果?” 迈尔斯慢吞吞地掏着最高权限的门禁钥匙,嘴里碎碎念着:“它和人一样杂食,很好养。但问题在于维护费、清理费、财务损坏、研究员的加班费、精神损失、意外伤害……” 暮天枢的听力比常人强出不少,隐隐辨出十二层内部传来的叫喊声—— “抓住它!” “喂,去哪儿了?” “管道封锁了吗?” “没跳窗吧?” “啊,我看见它钻到豚鼠的孵化箱里去了!” “我不让你把三层钢化玻璃都落下,再加上锁吗?” “我早就弄了!‘零号’会开锁你又不是不知道!” “哈,我把孵化箱锁死了,困住它了!” “干得漂亮,大家把门关好,从四面包围——” “咚!” “夭寿啦,它把钢化玻璃撞破逃出去了!” “啊啊啊啊,他在我脑袋上……喂!你别对我挥电棍!” 暮天枢似乎明白迈尔斯所说“天文数字”的来源了。 迈尔斯叹了口气,刷开门禁。 “吭哧”的落锁声响起,沉重的大门发出“吱嘎嘎”的挪动声,中间开出一道缝。 脚步声与人声鼎沸顿时清晰,似乎大部队在往这个方向转移。 如曦好奇满满,抻着脖子,透过门缝向内看。 “唰!” 空荡荡的楼道中,一道棕红的残影从尽头划过,瞬间无影无踪,快如被暴扣而出的乒乓球。 如曦以为自己眼花了,但耳中随即冲入一群叫喊—— “零号往门口去了!” “快追快追!” “咦?这声音……” “妈的!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把楼层出入口打开了!” 此时大门开了约有半人宽。 “嗖!” 又是一道残影略过,如曦隐隐看见大尾巴的形状了。 “小心!零号要跑!” “啊啊它太快了,追不上啊!” “快去堵门!” “来不及了……” 如曦的好奇心快要燃起来了,脚下一挪,站在门缝正中间。 只见,一群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学员把楼道挤得水泄不通,每个人都急赤白脸,还有俩顶着狼狈不堪的爆炸头,就像被一干野猫群殴了。 排头五人在疯狂地往门口奔跑,皮鞋底子打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有节奏的“咚咚踏踏”之声如同狂敲太鼓,绝对不比百米冲刺慢! 而那神出鬼没的身影在消失了片刻后,突然从门口矮柜的边角“噌”地窜出。 如曦终于看清了—— 小松鼠! 栗色的柔亮皮毛,蓬松如柳絮的毛茸茸大尾巴,梭子形的脑袋,圆润有力的小短腿。它的背上有砖红色的花纹,像是印着一个对称的“卍”字。那双黑溜溜的圆眼睛,晶亮得似乎自带了高光。 松鼠三两下便窜上柜子顶,尾巴灵巧地一晃,来了个原地两周转。它锁定了门缝的方向,收爪躬身、腾地跃起,划出漂亮的弧线,继而在墙上加速三连蹬腿。 如曦对它的敏捷赞叹不已,随意的一个小动作都优美得堪比行为艺术! 可下一秒,如曦愣住—— 小松鼠是直奔着自己的脑袋来的啊! 那小爪子那么锐利,被它在脸上划一下…… 而且似乎墙面被它蹬出了凹陷的小爪印…… 如曦大惊,尖叫冒到了嗓子眼。 小松鼠昂着脑袋,把身子摊平,像个毛茸茸的滑翔机,飞往通向自由的大门—— 如曦的金发像个巨大的金色松果,小松鼠的眼珠一闪一闪,如高光的黑珍珠。 “啊……” 如曦还是叫出了声。 可眼前随之染上一片橡胶银。 紧接着只听“嘭”地一声弹力十足的响动—— 小松鼠一脑袋撞在其上,如同弹球一般“?”地往回弹…… 如曦站定脚步,喘着粗气,门口被挡住看不见内部,却听到“噗、噗、噗”地三连响。 那是奔跑的研究人员被小松鼠大力撞到,如同玻璃珠撞骨牌一般,仨人落在一起。 而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横空抓来,趁着小松鼠迟滞的刹那,手掌蓦地化为一张半平方米的薄膜,直接把它扣在其内。 十二层的大门完全打开,迈尔斯也不再用身子堵门,一边缓缓走进被控制住的小松鼠,一边收缩着胳膊。 研究人员们位列楼道两旁,一张张乌七八糟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那个曾骂开门之人不长眼的第一个开口,特意压了压嗓子,变了声音。 “副会长,还是您有能耐,佩服佩服!” 赞美声此起彼伏。 “您瞧瞧我们瞎忙活的,还抵不上您的一掌!” “您真是抓松鼠的一把好手!” “零号这顽劣不堪的弼马温,岂能逃得出您的手心!” “副会长,得亏了您!呼呼,真是吓死我们了……” 迈尔斯听他们夸来夸去,可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反而很是凝重。 首席研究员小心地问:“怎么了?” 迈尔斯蹙眉:“零号的身子软乎乎的,一动不动……以前不这样啊,它死要面子,从来不装死。” 研究员一惊,连忙问:“您能感受到它的心跳吗?” 迈尔斯用伸张的手掌一寸寸地压过它的皮毛,感受了接近一分钟,才慢吞吞地回答:“那个……松鼠的心脏在哪儿啊?” “和人一样的位置,您得从前胸摸。” 迈尔斯脸一黑:“算了……翻不了身。” 研究员紧蹙着眉:“您能不能别按得这么紧,我怕它休克。” 旁边有个胖子抹了把冷汗,接话道:“是啊,我可不想再给零号做一次人工呼吸了,差点被咬掉鼻子……” 迈尔斯适当地松了松手劲儿,又回忆着松鼠脑袋的位置,给那边开了条一两厘米的缝,让空气透进去。 北方学院的三人也脚步轻轻地走来。如曦看着小松鼠被迈尔斯的巨掌糊在地上,都快摊成煎饼了,她心疼得要命,连忙道:“别这么对待它啊,怪可怜的。” 两个被松鼠爪子挠在头皮上的研究院瞬间瞪眼,心道:我们就不可怜啊! 迈尔斯愈发觉得不妙,因为松鼠依旧没有半点动静,和它往昔的桀骜很不同,但他考虑到零号的危险程度,不敢直接拿开手掌。 见众人都同情心缺乏,如曦噘着嘴,大胆地蹲在迈尔斯的手边,伸出雪白的指头,去抠他打开的那道缝儿,就像为了得到珍珠去撬那微微开口的扇贝。 研究员顿时群情激昂,连声道:“别动,你捣什么乱!赶紧离开,跑了算你的啊!……” 如曦把四个指头塞到迈尔斯的手缝中,用力往上掰。 众人更急:“这谁啊!脑子有问题吧!叫保安!叫警卫!……” 有两个人挽起袖子,气冲冲地走上前,想把如曦拉开。 暮天枢挡在她身前,彬彬有礼道:“别着急,我们是迈尔斯带来的客人,便是为你们口中的‘零号’而来。” 饲养处的俩研究员愣了一下,快速打量过眼前温和英俊的少年,只是一个照面,便被对方隐而不发的高贵与威严震住,心道:大人物,不好惹。 他们的态度立马来了个大转弯。 “贵客您好,请问……您是来买走零号的?” 暮天枢笑道:“算是吧。” 首席研究员激动得手抖:“啊,您可真是我们的救星啊!” 有人小声感叹:“耶耶耶,这瘟神终于走了……” 莳闇靠着门口站着,心里别提有多别扭。 他到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凉山延答应得这么爽快了。合着自己主动要了个随时会出逃的战斗鼠,这要不小心纵虎归山,大概第二天就能占领一整座山头。 另一边,迈尔斯拗不过如曦,只得把十分之一的手掌掀开。 小松鼠的脑袋露了出来,脖颈软塌塌的,状若虚脱无力。 如曦好生心疼,再接再厉地扒开迈尔斯的手。 但就在此时,小松鼠半眯缝的眼睛倏地睁开,射出两道晶亮的黑光。 迈尔斯知道被骗了,刚想压下手掌,却因为被如曦扒着而慢了半拍。 松鼠脑袋抬起,尾巴缩回,后腿猛蹬,那娇小的身子骤然爆发出子弹头般的冲力,“噌”地钻出了他的手掌。 它跑着“之”字形,地面留下一条条棕红的残影,瞬间便到了门口! 迈尔斯大骇:完了!这要跑出去,躲在饲养处的大楼某处——它不仅会自己溜走,还会把所有关着的动物一起放出去!非得乱翻了天不可! 可就在此时,只听“嗒”的脚掌打地声。 清清脆脆,像弹珠掉在地上。 众人的目光瞬间有了整齐划一的落点,愣磕地望着门口的小身影—— 小松鼠缩成了个毛茸茸的球。 它的尾巴尖儿正好被莳闇踩在脚下。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迈尔斯能把小松鼠扣在掌心,莳闇把迈尔斯吓得打摆子,而零号在莳闇的脚下—— 很有出息地团起身子,像个颤抖的毛椰子。 如曦松开迈尔斯弹性十足的橡胶手,几步冲到小松鼠的近前。她蹲下身子,略一犹豫后,小心地抚摸了下它的尾巴毛。见小松鼠没反应,她继而探手摸了摸它的后背,顺着花纹轻轻一划。 小松鼠依旧没有反抗,僵硬地维持着球状。 研究员们惊地忘了眨眼,下巴掉了一地。 如曦的胆子大了起来,摸上松鼠的脑袋,把它略有凌乱的绒毛捋平。继而用指尖点着它的小耳朵,一压一放,逗个没完。 研究员们齐齐咽口水,喉头一上一下地攒动。是啊,若他们以往敢有此挑逗—— 指头都能被啃没了! 但小松鼠在如曦的手上嗅到了什么,暖烘烘、香喷喷,与素来闻到的丁腈手套的味道天差地别。它的鼻子抽了抽,对这喜欢得不得了,脑袋抬起,竟主动贴了上去。 如曦当然知道那是残留的蛋糕香,于是嘻嘻一笑,也不管松鼠能不能听懂人话,轻声细语道:“你乖乖地跟我走,我屋子里有很多好吃的,都给你,好不好?” 小松鼠似感到了她的善意,眼睛睁开,好奇地溜了一眼如曦。它脑袋一歪,顺便瞥过那如黑洞般把它吸在原地不敢动的少年,尾巴毛炸了一下,又无力地耷拉下来。 如曦给莳闇递了个“没事”的眼神,随即两手做出碗状,把小松鼠捧在手心里。莳闇抬起踩它尾巴的脚,如曦直接将松鼠球抱在怀里,大方地让它贴着自己圆润的前胸。 众人太久没眨眼,眼白处全是血丝,可他们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用往昔惨痛的教训,和此刻人鼠大和谐的场面对比—— 桀骜不羁的零号、武力爆表的战斗鼠、野性十足的破坏王…… 怎么看怎么像只栗色的软兔子。 话说,有谁见过用抱兔子的方式抱松鼠的? 他们很想大吼一句:零号,你的尊严何在!你只有欺负我们的本事是吧!啊?! 呵,呵呵,呵呵呵…… 研究员们的三观从此碎成了渣。 暮天枢觉得一帮人的表情实在生动,拍了下迈尔斯的肩膀,表示此地不宜久留。 迈尔斯把快要夺眶而出的眼珠子按了回去,清了清嗓子,对众人道:“你们原地不动,等我八分钟。” 他带着北方三人赶紧走。 如曦满足地摸着零号的尾巴毛,轻轻哼着小曲,开心得要上天。 莳闇偶尔幽幽地瞥一眼小松鼠,漆黑的眸光像是禁锢它行动的黑色针尖。 如曦下意识地侧了侧身,也不知是为了保护新宠物,还是觉得莳闇总是往她胸口看实在别扭。 迈尔斯慢吞吞地跟着,郁闷得快要自闭了。 暮天枢问:“为什么叫它‘零号’?” 迈尔斯道:“不同种类的生物武器有内部比试,然后我们按照名次给他们安排代号。它是零号,因为在‘小型哺乳动物’的类别中,压根没有动物敢和它打。而在别的类别中,有‘初号’‘甲号’‘阿尔法号’……为了不和它们建立感情,在售出之前,都不会正式命名。” 暮天枢点头:“对于售出的‘生物型兵器’,你们有没有特殊的控制法门?若不涉及学院机密,可否告知一二?” “在控制方面嘛,说来很简单。那些无法沟通的生物,比如蝙蝠、蚊子之类的,需要耗费使用者的精神力加以控制。若想控制一百只三级中的蝙蝠,便需要消耗五级中的力量。” 暮天枢好奇地打断他:“你们学院中,可有人真的用它们当武器的?” “不少呢。” 莳闇侧过头,问道:“包括……跳蚤?” 迈尔斯干笑了两下,点点头。 莳闇觉得背后一阵发毛,今晚大概要失眠了。 暮天枢接续刚才的话:“那可以与人沟通的动物呢?” “通过建立关系、培养默契,大部分有灵性的动物会主动迎敌,甚至和主人打配合战。这样在使用时无需耗费精神力。至于如何加深感情——” 迈尔斯抽了抽嘴角,道:“物以类聚,它们有自己的沟通方式。” 暮天枢蹙眉:“比如?” 迈尔斯面无表情地瞅着如曦抱松鼠的背影,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尖儿扫着她的针织衫,像一幅宣扬“人与动物和谐相处”的封面画。 如曦笑着问:“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榛子、栗子、松子还是核桃?” “吱吱。” “哦哦,所以是每个都尝一点?” “吱吱。” “没问题,给你弄个拼盘。对了,你应该能消化乳糖吧?所以不介意奶酪喽?” “吱吱。” “好嘞,那回去就开吃!” “吱吱。” 如曦笑道:“你乖乖的,以后有什么好东西,我都给你一份。” “吱唧!” 零号抬了抬脑袋,大尾巴甩啊甩,长绒毛飘个没完…… 迈尔斯给暮天枢递去意味深长的眼神。 暮天枢假装没看见。 四人带着零号,顺顺利利地离开了饲养处。 第115章 富人的战队 翌日早上十点,两校会战的人员到齐。 目前北方两胜,东方一胜,第四场便是举足轻重的局点。 然而凉山延没有半点紧张感,心情还格外好。他换了把新的红扇子,从扇面到扇子骨通体大红,红穗上有个翡翠圆环,绿如葱段,一看就不是凡品。 东方学院这边共计十二人,蕊姬和金佳佳在一小撮人中格外显眼,一个像粉扑扑的蝴蝶,另一个像看见月亮会变身的狒狒。 北方学院依旧是七人,唯一的不同是—— 如曦的怀中冒出零号的小脑袋。 亮晶晶的黑眼珠,蓬松松的大尾巴,乖得以为自己是一只仓鼠。 小松鼠从小在培养箱中张大,看外面的世界啥啥都没见过。它机敏的目光中透着贼兮兮的感觉,所有没见过的东西,都想挠一下、啃一口。 与众人相会之际,普乌卡见小松鼠可爱得不要不要的,再次被戳中萌点。他憨憨地笑着,伸手就想去摸它的毛,幻想那软噗噗的触感,酥到心头。 可零号的目光蓦地一厉,电光火石之际,寒光骤闪,一爪子挥过去—— 长话短说,要是没有莳闇一脚踢在普乌卡的后腰,让他侧着摔出去两米,他的手当即就秃了。 普乌卡眼皮狂跳,一边对莳闇哈腰表示感谢,一边歪歪扭扭地揉着屁股。 莳闇想再给他一脚。 歆雅本也来凑个热闹,可刚一靠近,零号猛地咧嘴,那雪亮的小尖牙齿连钢板都能给咬穿了。 如曦不知它哪儿来的敌意,赶忙安抚:“乖乖,别凶,他们都是好人。” 零号不依不饶地磨着牙,选择性地理解人言。 歆雅悻悻地缩回手,尴尬退后。 正好小松鼠挺直了身子,暮天枢略加打量,疑惑道:“它是不是……稍微胖了一点?” 零号极通人性,幽怨地瞅了一眼暮天枢。 如曦兴奋地摸着它的脑袋,解释道:“只是肚子圆了而已。” 暮天枢蹙眉:“你还是少喂为妙,若这样下去……” 莳闇接话:“就成豚鼠了。看不见自己脚面的那种。” 零号“吱滋吱滋”地表示抗议,却在被莳闇瞅了一眼后,蓦地安静下来,收了收肚子,重新作回哑巴兔子。 素澜领队始终离他们远远的……因为他小时候被大耗子咬过,因此怕鼠类,不是一般得怕。 在开赛前十分钟,出战的古尘在万众瞩目下到场了。 古尘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战斗服,砖黄色的手套和胶底鞋,打扮得往好听了说叫“低调”,说得不好听就是“土老帽”。 不过大家早就习惯了,反正是在泥里钻的,好衣服也全得给糟蹋了。 古尘属于那种心理活动挺丰富,但闲话能不说就不说之人。他只是对众人点了个头,直接往擂台上走,显得极其淡定。 莳闇身为队长,热心地给出提示:“昨天我不是把擂台地基给毁了嘛,你也看见了,下面全是沙子。好材料就在你脚下,合理利用,事半功倍哦!” 审议团的一众跟班忙活到日出,终于把场地重建完了,顶着清一色的黑眼圈。听到莳闇这连驴肝肺都没有的话,所有人咬牙切齿,可只能在肚子里骂,生怕因此得罪了无法无天的北方负责人。 古尘点头:“我有备好辅助物资,不过若需要,也会就地取材。” 暮天枢嘱咐:“东方学院知道你的底细,为你挑选的对手,其能力必定从某种程度上克你。你一开始要格外小心,以退为进,之后再找突破口也不迟。” “我明白。” 普乌卡紧张地攥着拳头:“偶像!你最棒了!” 如曦、素澜、歆雅一起道:“加油!” 古尘淡淡一笑:“好。” 他登上擂台,对两位裁判欠身施礼:“请问能否给出我的道具?” 朗日答应,离席去到集装箱的中部,把箱子打开,露出其内码放得整整齐齐、摞起来足有三米高的—— 东方学院的众人侧目看去,当即傻眼。 这啥啊? 凉山延疑惑:“这是金砖?” 蕊姬讶异:“有些像是棱状的金字塔。” “积木?” “金条!” 金佳佳咧嘴笑了:“像是一人多高的压缩饼干哇!” 古尘并不解释,力量释放而出,把一垛垛不明物体转移到了擂台一侧。 这边的准备工作完毕,凉山延拍了拍身旁之人的肩头,笑道:“去吧。” 站起身的正是学生会的学习部长,他是凉山延最亲近、最信赖的手下,也是大前天选伴娘的仪式上陪在舞焉儿身边之人。 学习部长名为“瑞驰”,生得圆头圆脑,一张鸭蛋脸,上窄下宽,大大的杏眼总是眼角弯弯。他有一双大而圆润的元宝耳朵,耳垂厚重,走起路来略微摆动,很是有福气。墨绿短发留着寸长的留海,论发型和暮天枢很像,不过瑞驰的前额油腻了些,头发成群结队地打缕。 对校外之人而言,瑞驰的名声远远不如蕊姬。出了学院走在大街上,几乎没人认识。 然而在东方学院内部,他的名气稳压蕊姬、盖过迈尔斯一头,妥妥地仅次于凉山延。 若问瑞驰有何厉害之处,熟悉他的人会用四个小短句回答—— “富!富得流油!富得可以全天候烧钱!因为他脑子好用!” 钱从何来呢? 他是研发“生物型兵器”的领头人,拥有相关的八十六项专利。饲养处的十二层楼,有四成的仪器是他设计的,三成由他改进,每卖出一件“生物型兵器”便给他三成分红。 不仅如此,东方学院的校方投资着研发事业,每培养出一个四级生物,学院便会给“饲养处”一比少说千万额度的重赏,其中二成直接进了瑞驰的账户。 当然,瑞驰的贡献摆在那儿,这都是他应得的。因此,哪怕他的户头长得有违天和,也无人有半句怨言,至多是在背后嚼嚼舌头。 北方众人见是此人上场,目光突然变得古怪。 瑞驰是个科研天才,能力加成全在智商上,实战方面嘛—— 说实话,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柴。 当然,也正是在这点上的共通之处,让他和凉山延成了好哥们。 那么问题来了:对手是身为“沙土控制者”的古尘,瑞驰缘何会被派上擂台赛?天差地别的身体素质摆在那儿,他被古尘随便一扒拉,当即就会推金山、倒玉柱地直接趴下好不好! 虽然瑞驰的衣服看起来有些特别之处,背后有俩大腿粗的圆环,又沉又结实,银光闪闪,看起来……很贵。 零号似乎察觉到什么,突然伸长脖子,机警地四下张望。 如曦轻声问:“怎么了?” “吱吱唧唧。” “哦。” 暮天枢投去狐疑的目光:“它……说的什么?” 如曦蹙眉:“在警告。” 莳闇面色微沉。 瑞驰在上台后,体面地给两位裁判鞠了一躬,道:“朗大人,我也想请出我的道具。” 朗日道:“瑞驰同学,你的东西并未交给我保管。” “我的武器特殊嘛。”瑞驰笑着摸了摸圆耳朵,圆滑老练地道,“它们需要分类饲养,堆在集装箱里会憋坏的。没事先打招呼,实属无奈,您见谅。” 朗日笑道:“无妨,不违背擂台赛的公平,请你自行搬来。” 瑞驰点头致谢,做了个“请”的动作。 “它们自行入场——您瞧好嘞!” 话音刚落,擂台的入口方向传来“咚咚咚咚噗噗噗噗”之声,由远及近,像是接连不断的蹄子打地声,声势之大,赶上一个跑马场轰轰烈烈地平移过来。 北方众人望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待地面动物们现身,伴随着几声雄厚的鸣叫声,二十余只苍鹰与秃鹫从上空俯冲而下。它们每只都是体长一米半、翼展接近两米的大块头,体型流畅、毛色鲜亮、那反光的羽毛好比整齐排布的小刀片,速度更是快得惊人……赶上坠机了。 二十四只猛禽眼看就要落地,来了九十度直角弯,滑翔出去两米后,悄无声息地落地。 瑞驰做了几个手势,它们听话地排在他的身后,状若一群巨大个的保龄球瓶。领头的那只苍鹰体型格外大,静立时的高度赶上鸵鸟了,羽翼泛着金属光泽,站姿稳如大钟,不愧为威风凛凛的座山雕。 “噜噜噜噜……吭吭吭吭……” 与此同时,地面大军带起滚滚沙尘。 众人还没来及好好看鹰,赶忙转向入口处。 只见,一群群的棕黑色身影涌来,粗糙的皮毛,后背有条形花纹,尖锐的獠牙,坚强有力的粗壮蹄子,还有被夹紧的小尾巴…… 普乌卡大叫了一声:“妈诶!是野猪群!” 素澜隐隐嗅到猪猪特有的味道,胃里难受,干呕了一下。 歆雅面色有些苍白。 野猪不断向场地内涌入…… 如曦瞅着那白亮亮的锋锐獠牙,每对都呲出嘴外,比正常的山猪牙大了三号,她不禁感叹道:“哪里找来这么多公猪……一个母的都没有。” 零号在她怀里“吱唧唧”地叫着,显得有些急切,不知是遇到了老对手还是老朋友。 古尘目光扫过众多一上一下的脊背,细心地清点着。他看似神态自若,但心里不住地犯嘀咕:这都五十多头了,后面还有啊?有完没完!而且这野猪够瘦的,咋觉得身上全是肌肉…… 野猪群的大部队“噗噗噗噗”地登上擂台,附近的看台“突突突”地震。 进场仪式长达五分钟,终于,猪群列队完毕,八十八头野猪活活占去了擂台三分之一的面积。 “咕咕噜噜……咕咕……” 野猪兴奋地哼哼着。 古尘嗅着浓郁猪鬃味儿,脑袋有点晕,往他的“金砖”附近挪了挪。 普乌卡眼瞅着偶像与群猪对峙,欲哭无泪。 暮天枢神情凝重:“领队的那头是四级下的,其余所有都是三级上。” 素澜瞠目:“这一百多个动物……瑞驰能一起控制了?” 暮天枢解释:“瑞驰拥有五级上的精神力,同时控制一百多个动物虽然难度很大,但理论上并非不可行。而且无论是野猪还是猛禽,想必都是他亲手培养,会主动为他作战。瑞驰既然敢摆出阵势,就有把握不会出乱子。” 普乌卡担心得快吐了,用手捂着嘴。 而莳闇的关注点总是和正常人不同。 他不太在乎眼前的猪圈即视感,全神贯注地回忆着昨晚看到的“生物型兵器”的价目表…… 东方学院生物武器的定价,综合考虑了动物的战力、寿命、体型、控制的难易程度等等,苍鹰和松鼠价格相同,而野猪的定价是二者的四倍。三级上的松鼠官方价是二十五万额度,那么场上所有动物加起来—— 莳闇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好家伙,至少九千四百万啊啊啊! 居然比自己的身价都高…… 这大概是莳闇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穷人,嗯,非常穷的那种。 朗日为了压过猪哼哼,清了清嗓子,放大声音。 “北方学院古尘,对东方学院瑞驰。古尘是‘沙土’的物质控制者,瑞驰是‘生物型兵器’领域的首席专家。两校擂台赛第四场,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瑞驰转过身,面向猪群,激昂地喊出让绝大多数观众险些从看台上滚下来的话—— “无畏的战友们!” “自杀式攻击,给我上!” 第116章 不该杀猪 呵呵,九千万的一次性战队…… 富有让人为所欲为。 贫穷让人醍醐灌顶。 更何况那有钱的胖子是凉山延的死党…… 莳闇受到史无前例的暴击,如被抽了魂儿似的耷拉着脑袋,不知在自言自语地碎碎念什么。 除去不负责任的队长,北方的观众六人,此刻都为古尘紧紧地攥着把汗! 野猪性情粗暴、攻击性强,而且它们皮糙肉厚、底盘低,古尘基于“沙土”的攻击,要如何才能造成有效伤害? 扬沙?沙暴?土堆?土石流?土山?…… 都是白给好不好! 那一对对大獠牙,赶上猛犸象了,即便被活埋都能把脑袋上的硬土给掀开! 如此说来,最有效的应对方法就是攻击动物的主人,可是—— “嗖!” 众人眼前一花,只见一道棕黑的虚影窜过。那正是领头的巨大个苍鹰,两个爪子勾着瑞驰背后的圆环,把他直接带上了天! 而这个“天”所指代的高度—— 观众手搭凉棚,望啊望…… 莳闇淡淡地哼了一声:“祝你被飞机撞死,遗产充公。” 朗日完全看不到瑞驰的所在,皱着眉,问凉山延:“比赛不限制高度,但他飞得是不是有些太高了?我无法确定他是否出界。” 凉山延对这问题早有准备,举了举手上的通讯设备,笑道:“裁判,这一点不用担心,瑞驰随身带着设备,我会把他的定位分享给你。另外,苍鹰的爪子上有雷达,一旦到达擂台边缘,会发出报警。有这双重保险,出界的机率无限接近于零。” 湫白毫不掩饰脸上的轻蔑。 朗日想了想,还是点头同意。 如曦刚还觉得莳闇过于仇富,但看到他们“高空躲避”的无耻操作,加之听着凉山延骄傲的口气,她气鼓鼓地附和:“祝你被冻死高空,猪群解散。” 零号“吱吱”地叫着,似乎也对野猪战队很有意见。 暮天枢叹了口气,无奈更无语。 普乌卡完全没心情和他们一起骂对方的骚战术,心肝砰砰狂跳。他眼瞅着最前面的公猪到了古尘的面前,尾巴夹紧,脑袋微垂,獠牙冲天,明显就是要给人开洞的架势! 但事实证明,他的担心纯粹多余,古尘岂会干站着被猪拱? 只见,古尘身后的“大金条”蓦地飞出,其中一根直接向着猪头领的脑袋拍去,快如天降陨石。 野猪转动挺大个的猪脑子,大致辨别出那金条的本质是“沙土”。它仗着自己“牙长猪胆大”,不仅不刹车,还加速前窜,用那尖锐的獠牙直接顶上去。 十有八九的观众都以为金条会断为几节,毕竟,干燥的沙土被压缩成条状后,沙砾间仍存在很多缝隙,这些都是应力集中点。这材料的整体强度很高,质地却十分脆。 显然……就此点上,他们和猪的见解相同。 但下一刻,只听“咔”地一声,响动之干脆犹如大葱被一掰为二,让人从耳根子一路酥麻到心窝—— 那是骨折的声音! “嗵嗵嗵”前冲的猪大军顿时停住,成了一群被杀鸡儆猴的“猴”。 众人注目看去,只见领头猪的两根獠牙,右侧的正面接触那大金砖,不幸地连根断去;左侧的是侧向切入,斜斜地刺入金砖中,没入了几十厘米深。 大野猪努力晃了一下脑袋想把獠牙拔出来,差点把仅剩的一根獠牙给撅断了。 古尘把控制金条的力道撤下。 那比野猪体重只重不轻的玩意儿蓦地坠下,可怜的猪头重脚轻、左重右轻,重心不稳,“噗”地侧身躺倒,脖子“嘎吱”一歪,险些断了。 于是……四级下的野猪头猪,对内售卖价二百万额度,半卒,身价3.8折。 古尘想了片刻要不要给它补一击,但看着那可怜巴巴地眨着的猪眼睛,泪光闪闪,他心一软,还是算了。 但谁能想到,这头猪是个不知感恩的货。它躺在地上,闭口舒张,猛吸一口气,继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凄厉嘶吼,迸出壮士断腕的决绝之意! “嗷噜噜!” 也不知这短促的嚎叫声中,到底控诉了古尘多大的罪状。群猪上一秒被吓住,下一瞬顿时激愤,“噜噜噜噜”地嚎叫个没完,一头头蹬直后腿,屁股夹紧,立马拿出要突击的狂野架势! 古尘心头苦涩,暗道:自己这是被猪眼泪骗了,然后……又被猪骂了。 没时间顾影自怜,怒得红了眼睛的野猪向他拱来,发起半包围式攻击! 野猪还剩八十七头,古尘身后的“大金条”一共只有二十四条,一对一显然不够。古尘面对向自己冲锋的野猪,六根金条瞬间飞起,头尾相接成一个粗糙的半圆,冲着领头猪们霍然砸下! 野猪别看块头大,四条短腿灵活得很。他们眼瞅着要被砸,赶忙一个侧身,四个蹄子急刹车,岔着腿跑切线,试图改为从侧面进攻。 而这正中古尘的下怀。 半圆的金条在距离地面半米之际,猛地停住,继而横向推出。六根两三米长的巨物“啪”地抵在野猪身侧。金条猛地加速,就像收集保龄球瓶的横杆,把野猪们向擂台的四周推去。正因为是侧身,猪猪们跳不起来,又不敢贸然用獠牙去挑,只能被推着移动。 古尘的目的很明确:把猪群直接扒拉下擂台! 只是眨眼的工夫,金条极速横推出十余米,每根的旁边都堆着不下九头野猪。它们“噜噜噜”地哼唧着,用蹄子狂踩地,想借助和地面的摩擦力站住脚。 它们天真地以为“猪多力量大”,一起用力就能挡下古尘。 可古尘稳稳地站着,集中精力控制六根金条,一人向抗六十猪,饶是游刃有余! 野猪们意识到不妙,脑子急转弯,决定倒退几步,然后从金条两侧绕过去。 这法子的确聪明,可就在它们一转身,改为屁股对着金条之际—— 古尘淡淡一笑。 金条突然加速,对准了连排的猪屁股狠狠拍去! “啪啪啪啪!……” 巨型杀威棒,打得猪群一边“噜噜噜噜”地哀嚎,一边如同被秋风刮起的落叶,“?”地起飞—— 眼瞅着就要掉下擂台了! 可就在此时,几声苍劲有力的鸣叫响起,二十三头猛禽在半空横飞。那钢筋有力的大翅膀,如同铁扇一般,把即将掉出擂台的猪猪“啪”地扇了回去! 感情……这鸟是用来赶猪的啊! “咚……” 六根金条出了擂台,径直落地,震得看台上的观众歪了歪身子。 而落地的野猪重新四条腿蹬开,被狠狠打屁股的它们不仅没事,还因为愤怒而战斗力飙升,看起来就和进化了似的! 古尘稳重地面对它们,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惧意,反而是别扭感更胜一筹。 因为他意识到:野猪数量众多,可以无限地发起进攻,而且就个体而言,它们的恢复力和体力都是未知数。所以,要想赢,唯有速战速决——下狠手!让猛禽折翼、野猪失去行动力! 野猪大军转眼就重新排列整齐,呼噜噜地喘着粗气。 古尘望着它们,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大开杀戒之后的场面—— 自己走在血糊糊的断蹄子、断獠牙之间,伴着哭天抢地的猪叫与鸟鸣。 他的脸上溅了大大小小的血点子,衣服被猪血染红,脚下踩着连着肉的落羽。 他看不得断脚猪们怨恨的眼神,听不了没翅膀鹰们滚地的簌响,于是怀着早死早超生的“善心”,把他们逐一终结掉…… 完事后,他把擂台一掀,就地掩埋尸首。 瑞驰姗姗来迟地从半空将落,见此幕,心痛得晕倒过去,被一脚踹下擂台。 所有人都用看屠夫的目光瞪视他,在心里把他骂得体无完肤。 唯有亲爱的莳闇队长,大笑着表扬他:“干得漂亮!你快看凉山延的表情,哈哈哈……” 野猪准备完毕,又开始下一波进攻了! 古尘叹了口气。 它们不死就是我死……只能杀猪了。 决心已定,古尘回过身,两个箭步上前,一掌拍在“金条山”的顶部。 “嘭!” 剩余的十七根大金条应声断裂,化作数以百计的碎片,个个锋锐如短刃,犀利胜过剑尖! 凉山延注目看去,这才发现其中端倪。 “金条”的主体由沙土塑成,之所以能表面光滑、结构坚韧,因为被灌了透明塑料作为粘合剂。塑料的材质特殊,不仅把沙砾牢牢结合、绝不散架,更能吸收能量,让“金条”从某种程度上变得柔韧有弹性,与通常意义上的砖块大相径庭。 凉山延无所谓地撇了撇嘴,“啪啦啦”地扇着红折扇,把鼻尖萦绕的猪鬃味儿驱散。 古尘刚把沙土的复合材料变作层出不穷的刀片,猪叫声距离他越来越近! “噜噜噜噜噜……” 古尘一愣,这声音有一半是从天上来的! 他抬头看去,只见二十三只猛禽,每个都抓着两头猪,组成了三三三的“禽兽”小分队。 古尘眼瞅着那白花花的大獠牙向自己扎来,其上还有老鹰和秃鹫黑黄交错的钩子嘴,他险些骂出声:这飞猪是要闹哪样啊!耍杂技啊! 苍鹰和秃鹫先上升到几十米高度,继而把全身瘦肉的野猪“?”地一甩,如同战斗机投炮弹般地丢下! 猪猪一看就没少经历“空投训练”,在飞行过程中来了个灵巧的二百七十度转身,脑袋冲着斜下方,专注的小眼神通过两根獠牙瞄准了古尘的脑袋,锁定、袭击、妥妥的猪脸追踪弹! 古尘嘴角一抽。 有没有人教过这群畜生什么叫手下留情啊? 假如他干站着不动,就是一座挨打的碉堡,一块包着布的肉…… 呃……半分钟就能被吃干净了吧? 敌人们陆空夹击,构成半圆形的无死角包围圈,古尘根本没处躲! 不过换言之—— 几十个动物挤在一起,它们也没有转身的空隙,退无可退! 古尘的眼中染上杀意。 下一刻,高高摞起的沙土飞刃齐齐颤动,随后“嗖嗖嗖”地极速飞射! “咔”地砍断猪牙,“噌”地切开猪肚子,“哗”地放了猪血…… 古尘好比原地站立的刺猬,把锐利无比的棘刺极速射出! 他更像是屹立不动的炮台,对着面前的目标无差别扫射! 有一秃鹫瞬间逃到了擂台边,却被尖锐的雷达报警声震住。就在它急转弯之际,翅膀被刺穿…… 某苍鹰身形身法不俗,巧妙地躲开了古尘的“沙土飞刃”,勾形嘴冲着古尘的后脑叨去! 可苍鹰怎能料到,飞刃射出后,无声无息地打了个旋儿,直直插入了它的脑袋…… 漫天的砂石片、漫天的塑料反光—— 全部染成红色! 秃鹫的爪子少了一只、野猪的毛皮被划破、苍鹰的翅膀被斩下、野猪的尾巴没了…… 嚎叫与嘶鸣让人难受得百爪挠心,很多观众都捂住了耳朵。 金佳佳哪里见过如此的大型屠宰场,“呜呜哇哇”地大哭起来,想要扎到蕊姬的怀里。 蕊姬在她扑来之际灵巧闪身,于是迈尔斯代替她被巨大块头的金佳佳抱了个满怀。 普乌卡和歆雅都有些受不了这漫天的血腥味,捂着嘴,胃里抽抽。 素澜领队看得半点食欲都没了,暗暗决定中午饿一顿。 如曦垂着头,把零号的小眼睛捂上。 暮天枢平静地观着,借着元素使的世界观,只当那是生命的尘归尘土归土。 至于莳闇—— 这血淋淋的一幕,在他的眼中是通过数字呈现的:猪一价值3折、鹰一5折、猪二6折、鹫一4.8折、猪三扑街……鹰十一5折后4折、猪三十八1折、鹫九坠落把猪六十八压死,买一赠一…… 凉山延的表情很耐人寻味,一边厌恶着杀猪的粗俗,一边恶心着鲜血的腥气,却丝毫不心疼动物大军的陨落,唇边甚至挂着货真价实的笑容。 审议团的跟班中,有人“哇”地吐了…… 有人想到,之后又要轮到他们清理擂台,一弯腰,跟着吐了…… 情形就是这么恶劣! 可就在绝大多数人都努力想些别的,转移注意力之际—— 暮天枢的表情陡变。 擂台一片血红,尸体七零八落,和古尘预料的场面一般无二,除了—— “噗通……” 古尘倒在了血泊之中。 暮天枢听到他在最后一刻道出的话。 “猪血……有毒,不该……杀。” 第117章 喂药风波 话归两分钟前…… “沙石飞刃”在擂台上空纷飞,在古尘的控制下,把那些昂贵的生物型武器,犹如削瓜切菜般地砍碎。 首当其冲的就是被猛禽丢出的飞猪,在半空避无可避,瞬间全灭! 古尘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自己会被弄成“猪血淋头”,活像从恐怖片中爬出的大红人。不过事实情况比他料想地好一些,灭了三十头猪之后,他的身上只是溅了一些血滴子,也没察觉出异样。 他接着面对从四周奔来的陆地大军。熟知猪腿结构的他,精准地捕捉到蹄筋的位置,快刀切去。他还是有些仁慈之心的,尽量减少创口面积,让野猪直接倒地。 但令他想不到的是,某些猪有一颗过于执着的心,竟在四蹄二残的情况下,还能挣扎着爬行。它们用同伴的尸体当掩护,悄摸摸地来到古尘侧面,然后张开大嘴,猛地一扑,似乎对方长了一身包治百病的唐僧肉,啃一口,得永生。 古尘脸色一沉,亲手了结了几只“猪妖”,弄得双手染血。 而就在他直起腰,准备面对盘旋的猛禽之际—— 古尘看不清了…… 两眼所见有了半米的偏差,苍鹰都成了俩脑袋四个翅膀。 而正在他对焦之际,这群怪物向他俯冲而来! 古尘意识到不妙,为了自保,他操纵所有能动用的飞刃,在擂台上空毫无章法的一通乱切…… 鹰击长空,鹰扑台上。 趁这时,又有几只装死的野猪拱到他的身边,想来个奇袭,立下首功。 古尘两眼昏花,自顾不暇,怎还会顾忌野猪的感受? 于是手中蓦地生出两个沙锥,冲着它们的心脏刺去…… 终于,擂台上只剩下微薄的喘息声,能动的动物都不动了。 古尘在确定自己不会沦为“饲料”后,最后一丝力气也卸了。他全身麻痹、毫无知觉,直通通地倒在地上。 直至此刻,他全明白了—— 猪血是有毒的。 对猪脑子无效,但对人脑有害的神经毒素! 这才是瑞驰下令“自杀式袭击”的根本原因! 换句话说,这局设计的初衷,就是古尘和动物大军同归于尽,瑞驰在天上高枕无忧。 暮天枢蓦地站起身,怒声道:“你们有够卑鄙的!” 凉山延望着擂台的一片血河,眸中泛着残忍的腥红,嘴角噙着胜利的微笑。他对北方六人点了个头,客气道:“莫要着急,解药早已准备好了。” 他从口袋中摸出一个透明的小药瓶,随后戳了戳哭成花脸的金佳佳:“喏,你给他们扔过去。” 金佳佳抹掉眼泪,更着嗓子道:“给谁?” 凉山延看向对面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么的莳闇,淡淡一笑,直接把话传到金佳佳的脑中:给我往莳闇的脑袋上扔,看看你的准头如何! 金佳佳点头,随即抬起与短跑运动员大腿一般粗的胳膊,振臂猛投—— “嗖!” 凉山延抬起脖子,兴致勃勃地看着。他知道莳闇是破坏东西的一把好手,但这保命药可不能毁了。他唯有伸手接——轻者手掌骨折,重者被穿孔! 普乌卡瞅着有什么破空而来,吓得大叫:“啊……子弹!” 可莳闇连头都没抬。 凉山延更开心,等莳闇被爆头。 暮天枢刚想用气流停住药品,却见一道棕红的残影“唰”地蹿过。 “吱!” 零号把药品叼在了嘴里,随后在半空一翻跟头,大尾巴当作降落伞,稳稳地回到如曦的手上。 此幕被降落的瑞驰看到,他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了。 松鼠王……啥时候练出了“狗叼飞盘”的本事? 朗日数着古尘已然倒下了十秒,沉声道:“第四局,东方学院胜。” 他明显也不太高兴,连“瑞驰”的名字都没提。 瑞驰明白自己的战术犯众怒,连忙对着裁判席作了个揖,笑道:“大人们请离席吧,擂台上的血污由我来清理,诸位请回,中午用餐愉快。” 众位跟班听此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对瑞驰的好感度大增。 朗日心情很差,直接把开着的扩音器撂在桌面上,发出“咚咚咚咚”的巨响。众人都抖了下,他却恍若未闻,径直起身,甩了下胳膊,一声不吭地走了。 湫白明白他为何如此反常,轻轻叹气:“下午三点,第五场,决赛。” 说罢便带人离开。 对于北方学院的几人而言,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救下小伙伴。 暮天枢让古尘悬空,略微沥了沥血,继而转移回看台上,众人在他旁边围成一圈。 古尘方才瘫倒在擂台上,正面朝下,半边脸贴着地面。他的样子实在吓人,就像从染缸里捞出来的,染了半身的殷红……虽然都不是他的血。 素澜领队赶忙拿来五六瓶饮用水,给他把面孔和双手冲干净了。如曦递上药瓶,素澜麻利地倒出其内的两颗药丸,送到古尘的唇边。 可问题来了…… 古尘在晕倒后为了不让猪血流到嘴里,不仅紧闭双唇,还紧咬牙关。哪怕不省人事,这俩动作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正所谓“死鸭子嘴硬”,素澜能用手扒开他的嘴,但敲不开他的牙。 普乌卡赶忙用矿泉水洗干净手,蹲在古尘的身边,用力牵拉他的下颌,想把嘴掰开。 如曦看得揪心,几次想阻止普乌卡,心道:你这么弄不妥吧,把下巴弄掉了是小,别把下颌骨给掰折了啊…… 幸亏普乌卡是个知轻重的人,试了十多次无果后,断然放弃。 歆雅在旁边轻声提醒:“要不要把药溶在水里,嘴对嘴灌下去……” 素澜领队一拍大腿:“好主意!” 他随即把药丢进一百毫升水中,完全溶解,然后兴冲冲地看向周围的一圈人。 “谁来?” 众人面面相觑,反应不一。 莳闇压根就没挪窝,爱理不理的,似乎对古尘不怎么上心。 歆雅面孔发红,低下头,像个害羞的布娃娃。 如曦倏地躲在暮天枢身后,避开素澜的目光。 暮天枢不想让众人为难,刚想挺身而出,却被如曦一把拽住。她那小手攥在他的胳膊上,都赶上掐肉了。 零号能体会到如曦不想和另一个男人分享暮天枢的情绪,噌噌爬到他的肩头,在他耳朵边上“吱唧吱唧”地发出警告的尖叫。 暮会长被松鼠报警器嚷得脑袋疼,只得作罢。 普乌卡干咽了一下,喉头攒动。他看着古尘偶像那张不帅但很顺眼的脸孔,心跳越来越快,脑中疯狂挣扎:要不要暂时被掰弯一下?一下,就一小下下? 说实话,经过近日的相处,普乌卡是众人中和古尘关系最好的,称得上哥们了。而他不下嘴,并非因为生理上有些抗拒,而是—— 不反感!还有点小期待! 普乌卡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腿肚子。 不行! 弯了很有可能就直不回来了! 人家古尘可是有女朋友的! 素澜瞅了他半天,默默把普乌卡这个选项删除了。这一来,就眼下的情况而言,只能他亲自上了。 诚然,素澜是个有情有义有责任心的好领队,为了保护好他的学生,嘴对嘴什么的没啥大不了。就算传出去,也是一桩“老师大无畏献身”的美谈。 但让素澜犹豫不决的,是他心里的一道坎儿:……咳咳,他还留着自己的初吻呢,这么就丢了,有些不划算吧? 凉山延刚想走,见此状,饶有兴致地抻着脖子,小扇子啪啪着,兴趣满满地看戏。 瑞驰叫来了自己的无人机部队,指挥着它们进行泼水、清理、泼水、抽水…… 浓郁的血味很快散去,擂台也显出本色。 莳闇抬起头,目光锁在一台台金属光泽晃瞎人眼的飞行器上,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金额:七位数?不,八位数。 啧啧,这氪金氪得有完没完! 就在众人屈服于各种不情愿之际,零号突然“吱吱”地叫起来。 如曦抓了抓它的脑袋,好奇道:“怎么了?” “吱吱。” “咦,真的?” “吱吱。” “我看行,不妨一试。你能把握得了力道吗?” “吱吱。” “还是悠着点儿。嘛,古尘昏迷着,你把他弄骨折了,他也叫不出疼,怪可怜的。” “吱吱。” “喏,去吧。” “吱!” 瑞驰呆若木鸡地望着此幕,总觉得自己这首席科学家的信仰,被崩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豁口。他的手指一个打滑,错按了方向键,两架无人机“哐”地相撞…… “轰”的坠机声响起,擂台上多了两堆半人高的残骸。 莳闇眼睛一亮,这声音是那么好听,就像燃起了一把烧钱的火。 不过其余几人都无心旁顾,目光集中在小松鼠的身上。 只见,零号矫健地爬到了暮天枢的肩膀上,然后居高临下地俯视,小脑袋对准古尘的胸腔。 它大尾巴一甩,在暮天枢的耳畔松松软软地蹭过,随即前腿收、后腿蹬,“嗖”地蹦向古尘的前胸。它即将着陆之际,突然来了个侧身,从“扑”的姿势,改为“坐”姿,圆润的小屁股“咚”地压在古尘的胸口。 众人的眼睛瞬间直了,普乌卡差点惊叫出声。 小松鼠看起来挺大个儿,但毛多肉少,体重很轻。按理说,坐在一个人的身上,就和盖了一个枕头似的,没分量。 可零号是以羽毛球暴扣的速度,迅雷不及掩耳地坐下去的! 古尘的胸口眼瞅着塌下去一块儿! 肺部被瞬间挤压,气体一冲,古尘顺从地张开了嘴。 而为了不让他重新闭嘴,零号趁机把自己的尾巴尖塞到他的嘴里。 果然,在零号被胸肌弹起来后,古尘的下颌刚要关上,就吭叽地吃了一嘴毛…… 零号“吱”地尖叫,叫声别提有多凄惨。一个昏迷的人居然有如此有力的咬肌,它的尾巴都要秃了! 素澜和普乌卡都被这一幕吓到,不敢接近。暮天枢赶忙接过素澜手中的水瓶,从古尘张开的嘴角,把药灌了进去。 零号委屈巴巴地坚持了十秒,黑眼珠滴溜溜地泛光。待到大功告成,它把大尾巴用力扯出来,鼠毛翻飞,差点把古尘的牙弄松了。 小松鼠径直扑到如曦的怀里,“吱唧唧”地叫个没完,凄凄惨惨戚戚,像是在诉苦,又像是在用眼泪邀功。 如曦把它的毛发捋顺了,亲昵道:“做得漂亮,等古尘清醒了,肯定会感激你的。” 零号不叫了,扭过小脑袋,贼兮兮地看向古尘,寻摸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可古尘的正面全是猪血,扎眼得很。小松鼠突然意识到什么,最大限度地扭转身子,小胖褪抬抬落落,努力往自己的屁股上瞅…… 如曦笑道:“沾了一点点红,回去给你洗澡。” 零号似乎害羞了,尾巴一耷,把屁屁藏得严严实实。 瑞驰目不转睛地盯着,此时此刻,连喷血的心都有了。 他不理解,极其不理解!如曦到底是用什么法子控制零号的?因为就他的经验而言—— 松鼠就是一群翻脸不认人的货,根本养不熟! 瑞驰的心绪仿佛一团乱麻,和搓游戏手柄似的控制着十台无人机。 莳闇双手托腮地观望,继续期待“碰碰机”的事件。 很快,古尘醒了。 睁开眼后,看到周围一个个焦急的面孔,他的心里暖暖的。不过,他刚想开口说话,突然觉得嘴里多了些毛…… 他“噗噗”地嘟着嘴,半天才弄干净。普乌卡扶他起身,坐在看台的椅子上。 古尘喝了口水,叹了口气,沉重道:“抱歉,我输了。” 暮天枢摇头:“不是你的错。说实话,这场即便是我或者莳闇去,取胜的机率也不高。我无法手不染血地消灭那些动物,莳闇不会飞。” 普乌卡立起眉毛:“那个叫瑞驰的胖子,纯靠外挂取胜,真是丢人!” 素澜把自己的外衣脱下,递给他,赞许道:“古尘,你全歼了一百多个动物,已经做得很好了,老师为你骄傲。” 古尘心道:自己只是“杀猪”而已,根本没有这么大无畏。 他笑了笑,脱掉惨不忍睹的上衣,把它如同红旗一般抛了出去。 此战无论输得亏不亏,结果不会更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说到底,古尘现在活蹦乱跳,可对手砸了一亿多额度进去—— 莳闇淡笑着看向瑞驰,眼前浮现出最后一个标签: “学习部长瑞驰,9折。” 第118章 能力有多大 责任就有多大 古尘恢复,众人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接下来该面对令人沮丧的事实了。 前四战,二胜二负。下午的第五场,原本是万众瞩目的决战,可经过莳闇自说自话的调换顺序——此战说得好听是“必输”,实际上是“必须认输”。 不过,经历了前四场,大家也多多少少理解了。若莳闇没有临时变卦,那战局就会是—— 普乌卡对金佳佳,败。 暮天枢对蕊姬,胜。 古尘对迈尔斯,胜率不到四成。 歆雅对瑞驰……被猪吃掉都有可能。 所以很大机率都不会有第五场。 但话又说回来,若非是莳闇上场,第五场进行了又如何?旁人怎么可能胜过凉山延? 对方可是七级下! 秒杀几个月前找事的索乐玟! 一句话就给五六千人洗了脑! 想偷袭?想硬上?呵呵。他发出的“精神指令”直接传到人的大脑里,除非是没脑子的玩意儿,谁能躲得过去! 因此,所谓“决胜局”的第五场,只是走个丢脸的流程罢了。 到目前为止,莳闇虽然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有数,这任务必然被安排到歆雅的头上。 人员不能重复出战,除了歆雅,还能是谁? 歆雅紧紧抿着唇,黑发飘飘,脸色淡白,显得有些萧索。不过表面是一码事,她心里可是开心得很—— 比起对上瑞驰那“自杀式”动物大军,走上台、对着风流倜傥的凉山延鞠躬认输、走下台,这任务要不要太轻松啊! 暮天枢觉得气氛有些沉重,安抚道:“无论输赢,大家的表现都很好,都尽力了,莫要自责。” 众人沉默,唯有零号“吱”地呼应了一声。 暮天枢又道:“即便输了,我们这趟前来,也还是有收获的。往好的方面想,我们不是得到了零号吗?……免费的。” 零号继续捧场:“吱吱。” 众人依旧闭嘴,余光往同一个方向扫过。 暮天枢自觉和小松鼠一唱一和,有些别扭,不过还是把话说完。 “今晚,东方学院作为胜者会向我们提出条件。大家别有心理负担,不管他们是要人、要资产,还是要某些好处,损失都由学生会承担,与你们无干。” 依旧没人答话。 唯有零号“吱唧吱唧”地挥着爪子。它不明白暮天枢的意思,但听着那如春风般和煦的嗓音,像是被慷慨无私的暖阳烘着软毛,享受得很。 如曦偷偷给暮天枢使眼色,让他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又把手放在零号的小脑袋上,让它别耍宝了,来,转个头—— 一人一鼠同时看向站在最最旁边的莳闇。 暮天枢不禁蹙眉。 小松鼠蓦地一惊,尾巴毛炸开,猛地往如曦怀里扎,用尾巴当盾牌挡着脸。 那是一种怎样的脸色! 莳闇明明沉默,却仿佛燃起一把黑火。明明毫无表情,却可以毫不违和地搭配各种心绪。无论他下一刻是突然发飙,二话不说就把整个看台毁个稀碎;还是笑逐颜开,给每人一个亲切的大拥抱—— 都在情理之中。 却都是天塌地陷的前兆! 所以众人的明哲保身之法,就是等着莳闇发话。包括拥有“领队”头衔的素澜,他很清楚,自己跟来不是为了发号施令,只是为了替学院看好这几个祖宗。至于擂台赛的战术、两校谈的条件,他绝对不会多嘴。 暮天枢是众人中唯一不怕莳闇的,走上前,温和道:“你还好吗?” 莳闇对他投去一个“你知道我最讨厌谈论心情”的眼神,继而打量过众人欲要察言观色的小眼神。他似笑非笑,说冷淡却又热乎,说温存却让人背后冒冷气。 “话说你们啊,都臭着个脸干嘛?莫非是想听我说些落败感言,然后才觉得有始有终?还是照顾我的心情,所以表面沉默,心里对我说着‘节哀顺变’?我当然知道你们都尽力了啊!普乌卡差点被撕成两半,古尘在猪血里洗了个澡,我对你俩很满意哦!给古尘的奖励我还没想好呢,记得提醒我哟!” 古尘垂下头,扫过自己惨不忍睹的行头,随口道:“一身新衣服即可。” 莳闇笑道:“诶呦,别自降身价嘛,咱晚些时候商量。” 古尘点头,暗自翻了个大白眼:今晚你的心情差到极点,我敢和你说话就有鬼了!说什么商量,被你扒光了吊打一顿撒气都有可能! 其余人继续保持能闭嘴就闭嘴。 莳闇双手抱胸,不温不火地嗔道:“你们啊,能不能别总是摆出一副丧家之犬的脸?真是颓废啊!” 普乌卡挤出难看得要命的笑容:“队长,我们毕竟输了,沮丧是正常的……” 莳闇淡淡道:“输了?谁说我们输了?” 素澜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的五指,用左手点了一下拇指、无名指和小指。 “五局,他们三胜,我们三败……” 莳闇从容抬手,把他的小指头按了下去:“很可惜啊,我就是个不撞墙不死心的人。不到宣布结果的那一刻,一切都在变化之中。” 素澜认定他是魔怔了,和某个选举输了却死不认账的人一模一样的脑抽筋。 歆雅理解不了莳闇的脑回路,被这份“无所从来的期待”压得肩膀酸痛。 暮天枢轻轻拍了拍莳闇的肩头,平静道:“让大家先回去吧,我们私下谈,如何?” 莳闇饶是那副好死不死的轻笑,俊美得让人想用力瞧,却被他瞥一眼就心窝疼。他对着素澜几人随意地挥了挥手,除了如曦之外,四人如蒙大赦地拔腿就溜。 如曦抱着新欢鼠,人俏丽鼠机灵,从各个角度看都是别样靓丽的风景。她一直在琢磨用什么话巧妙地安慰一下莳闇,甚至构思出一幕幕抢婚的桥段,只是不知道当着自己父亲和湫白的面,可行度如何。 然而莳闇目送几人离开,跳脱的语气随他们一并离去,剩下一马平川的郑重。 “有件事情啊,我给你们交代一下。” 如曦好奇:“什么?” “在说之前,我先问一句。你俩信我不?” 暮天枢以为他是要交代战后谈判的策略,淡笑道:“你认真的时候,我很相信。” 如曦耸了耸肩,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道:“你基本靠谱。” “好。既然如此——” 莳闇的表情逐渐严肃,仿佛从阴晴不定的岭上天空,化作暗无星尘的寂夜。 “朗如曦,和凉山延的对战,就交给你了。” 如曦愕然:“哈?” 零号竖起耳朵,眼睛圆溜溜:“吱唧?” “她上场?”暮天枢先是一愣,继而眉毛立起,“你怎么到现在才说!” 莳闇答:“我打听过,凉山延身为‘精神系能力者’,‘读心’虽不是他的专长,但他也有些造诣。我要是早说了,很可能会被他察觉。” 暮天枢极其不悦,蓦地上前一步,右手攥着拳。若他的教养差一点点,此刻抬手就去薅莳闇的领子了。 “你这种我行我素的行为,真的很不负责任!” 零号被他瞬时散出的气势吓到,缩在如曦怀中。 如曦连忙拉住他:“你先听他说完,莳闇不会坑……”她顿了顿,改口,“不会太坑我。” “问题不在于此。”暮天枢眼神咄咄地盯着莳闇,“我们都说了相信你,但你对别人又有几分信任?” 莳闇平静道:“对别人,一成到五成不等。但对你们,九成八吧。除去你俩感情用事,轻信他人的时候。正因如此,我最后才让你们知道,免得被旁人影响。” 暮天枢沉着脸,没说话。 如曦笑着两边劝:“有什么可被影响的?不就是去和凉山延认个输嘛?两分钟的事儿。歆雅脸皮薄,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我才不在乎呢!放心吧,交给我就好了,使命必达。” 她如此好说话,谁料,莳闇不但不领情,还显得很是不满:“喂,傻姑娘,你有点志气好不好?” 如曦蹙眉:“什么意思?你是要让我在服软前,先来一段长篇大论的演讲,把凉山延损一顿?比如故意把演讲设计得一波三折,一顿狂骂将他惹急,趁着他刚想发作,假作下一句便要认输,让他语塞口中。” 如曦眨眨眼睛,脑补一下那场面,好像还挺有感觉,便继续道。 “在大喘气之后,进行下一轮口诛,每次惹怒凉山延,接着就虚晃一枪,让他以为马上会进入认输的环节,于是干站着挨骂……直到说累了,我转身下擂台,徜徉而去。他一个人干巴巴地不战而胜,憋屈得要命。有裁判(爸爸)在,管他再怎么想打我,也只能忍着,积成内伤……” 听她这么说,莳闇突然觉得好感动,差点给她鼓掌。 “傻姑娘,不错啊,你学到我气人的皮毛了!有你这话,骂人的稿子我写了!” 小松鼠用爪子在半空划拉,似乎在挽回二人随风而逝的节操。 暮天枢无语,心道:认输一时爽,到时候凉山延加倍提条件,亏空都得我担着,你俩够狠心…… 不过莳闇笑过片刻,随即认真下来:“你这计划不错,但有两个地方要修改。” 如曦灵光闪现:“比如带着零号上台,穿插着松鼠球偷袭?” 此话出,零号小耳朵抽动,随即“噌”地窜出了如曦的怀抱,直接跳到暮天枢的肩头。它扭过身子,乌溜溜的眸子透着幽怨,又配合着对如曦凶凶地龇牙,展示出老大的不乐意。 暮天枢轻叹:“零号是四级下,别说去攻击凉山延了,哪怕只是被其精神力扫一下……” 莳闇口无遮拦地补上后话:“它那小脑袋啊,当时就能给撑爆了!” 零号的身体缩着,像一只巨大个的麻雀停在暮会长肩头。 如曦觉得怀里空空的有些不适应,沮丧道:“好吧。那有哪里要修改的?” 莳闇敛去笑意,肃然道:“第一,你不是空着手上去。还记得你集训时拿的那把剑吗?它蕴含有‘超分子转变’的力量,可以汲取空间中逸散的力量。你拿着它,既是正当的武器,也能护身。” 如曦恍然:“就是你晋级时的那个,让我能——” 莳闇的额角抽了抽,表情微崩:“是啊,让你成了个能疯狂汲取精神力的无底洞,把我的力量吃干榨尽,开挂开得要上天。” 暮天枢眯起眼睛,显然不喜他这狼心狗肺的说法。 如曦却毫不在意:“好啊,没问题啊。有了它,我也安心很多,就像拿着一面盾牌。” 莳闇快速摇头:“不不不,我给你剑,是让你劈人的啊!”他大义凛然地插着腰,一板一眼道,“你给我狠狠、狠狠地砍凉山延!就当他是一张人形红纸,需要你给他裁剪成窗花!镂空越多越好,越透亮越好!” 如曦听得下巴都要掉了,不禁腹诽:你俩到底结了多大的梁子?就为了一个女人,这是要撕人的节奏啊! 零号越缩越小,像个长毛长耳朵的大鹅蛋。 暮天枢是唯一头脑正常的,思索道:“你的意思是要采取同样的方式?让她攻击凉山延,继而用赤剑汲取他释放的精神力?” 如曦记起那时候自己疼得死去活来,眼睛有些泛潮,却没抱怨半句。 莳闇摆摆手,拿出一副“岂能把凉山延那弱鸡和我相提并论”的表情,笑道:“用不着,用不着。我保证啊,这次是凉山延单方面被吊打!啊不,是吊斩!” 暮天枢一怔,经他提点,突然想起之前救莳闇脱困时说过的话—— 七级下的“精神控制者”,对同等级都是近乎无敌的存在,但对于高一阶的七级中…… 是啊,过往的种种迹象都表明,朗如曦的力量远不是表面那般简单。在她吞掉了莳闇百万的能量后,暮天枢确定如曦是七级的能力者。他本以为是和凉山延同等的七级下,因为—— 七级中意味着什么? 在四方大陆妥妥的前六! 在整个地球也是前十的能力者!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真的有可能吗? 但现在看来—— 暮天枢的唇边噙上淡笑。 原来,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才是真正的“同辈第一”。 当之无愧。 无可比拟。 若是莳闇对上凉山延,胜率不过半,但如曦出场—— 正如莳闇所说……咳咳,凉山延就成了小混混都能捏烂的软柿子。 暮天枢在弄明白莳闇的盘算过后,心情舒畅不少。虽然还是对他的办事方式意见极大,但至少不想动手打他了……虽然也打不过吧。 暮会长的表情缓和下来,带几分调侃的口气道:“莳闇,你可不能亏待了朗如曦。她能轻松赢下你的劲敌,若是对上你,自然也没什么压力。” 莳闇轻哼了一声,嘟哝道:“想得美。正所谓一物降一物,凉山延那种力量不错,但身子骨弱得要命的能力者,世上哪儿还有第二个?” 他用盘点的语气道:“说起你们这种顶尖的‘物质控制者’,据说‘意念控物’在五级下的时候,三分钟就能修复骨折伤,你不也是被子弹穿透了还能喘气儿吗?一原祭那种不老不死的就甭提了,给他一把火烧了也能浴火重生。你知道咱院长的老婆吧?她是个‘生物全控制’的彪悍人物,不仅能‘精神控制’,还能把生命力播撒出去,达到群体性起死回生的效果。啧啧,想着就可怕……” 暮天枢赶忙打断他,正色道:“别跑题。你看,你对普乌卡和古尘都有所嘉奖,那对功劳最大的朗如曦——” 莳闇抬手,直直地指着他的肩头。 零号觉得自己要融化在那漆黑的眸光中了,它慌得一笔,“嗞”地都变了声,连忙蹿回如曦的怀中,小肉球似地团着。 莳闇道:“好了,奖励发放完毕。” 如曦摸着小松鼠的尾巴:“不管我是输是赢,你都不会把它要回去了对吧?” 莳闇笑道:“首先,你不会输。其次,我要它作甚?毛球一个。” 如曦当即答应:“好嘞,那我们又扯平了,这次的事情,我就不计较了。” 暮天枢叹了口气,这俩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也懒得评论了。 第119章 决战到了! 下午三点,决战在即。 素澜等人一个中午没找到莳闇他们,总觉得有些慌慌的,担心这俩少年拐了个有着“学院第四”名头的活分少女,并带着能把水泥板咬穿的大耗子,一同在东方学院搞事情…… 说实话,这可能性真的不低。 素澜几人两点出头就往擂台附近走了,一路东张西望,生怕东边升起一缕狼烟,西面冒出大朵蘑菇云,南边窜出狼狈不堪的学员,一边跑一边大喊“松鼠王咬人了啊!” 不过幸好,什么都没听到。 他们早早在看台落座,没啥共同语言,只得盯着干干净净的擂台发呆。 话说,早上的擂台和血豆腐似的,这是咋个洗白的?不会是瑞驰让几十万吸血的跳蚤给舔的吧…… 四人细思极恐,浑身都在往外冒鸡皮疙瘩。 距离三点还有一刻钟,凉山延带人入场了。一行十三人,有十二个都是红衣。 领头的东方会长内穿黑色衬衣,外罩红色云纹长衫,黑色西裤的裤腿处有大朵牡丹绣纹,让他每踏一步都仿佛走在花丛中,饶是花花公子的风雅。 蕊姬依旧是暴露得让画面升级为“限制级”的装扮,绯色的低胸晚礼服,软白的波涛汹涌,裙摆来了个大斜角,右边在脚踝晃荡,左侧几乎露出大腿根。 瑞驰最为喜庆,上好的大红绸缎把他裹成了个人形红包。似乎从他身上随便扯下一条,就能卖出不菲的高价。 迈尔斯穿着款式相同的橡胶衣,不过染成了暗红色,看起来有些像行走的内脏…… 金佳佳小嘴撅着,晶莹剔透的脸蛋耷拉着,很不开心的样子。因为凉山延发话,让所有人都打扮得喜庆些,为他的胜利增添仪式感。但金佳佳没有好看的衣服,央求了半天才让蕊姬借她一个斗篷。可人家蕊姬穿在身上是斗篷,她一披却成了紧绷的外套,还是短款的。 其他几个学生会成员也是红粉妖娆,甚至有那审美缺失的带了个大花环……鸡冠花编的! 较于一众暖色调的喜庆队伍,走在最后的第十三人实在不合群。 首先季节就不同,旁人是深秋,她是盛夏,上身穿着款式简单的轻薄黑短衣,一阵风就吹得贴在身上,把曲线勾啊勾。她的下身是黑色束腿裤,那修长的腿型、紧致上翘的臀部,让人瞅了一眼就忍不住瞅个没完。白皙的脚踝露在外面,脚上是低跟黑皮鞋,干净得反光。 是的,少女一身纯黑,全套服饰无半点装饰,连花边都没有。如此和延会长的要求反着来,好比众人盛装去参加婚礼,她却走错了片场,应该去隔壁寒酸的吊丧队。 然而无论打扮得如何低调,她都是一行人中最惹眼的存在。绝美的面庞,曼妙一极的身段,勾人心魄的艳丽眼瞳,清如长鸿的冰蓝长发。哪怕她面无表情,哪怕她的眼神冷得彻骨,那份魅力只增不减,让人心潮澎湃,让人看得嘴角垂涎而不自知。 具有此等特质的,当然是舞焉儿。 人人皆知凉山延宠溺这准未婚妻,保不准过两天就演变成百依百顺的妻管严。故针对舞焉儿公然违背凉山延的举动,东方学院的几人都敢怒不敢言。 凉山延来到擂台下,让众人随意落座,刻意空出第一排。他走到中间,指着右手边的座位,笑道:“焉儿,来我身边。” 舞焉儿直接上台阶:“我喜欢高处。” 凉山延快步跟上:“你说哪里,我随你。” 舞焉儿淡淡道:“我喜欢独坐。” 凉山延继续笑脸:“好,那我和你隔着两个位置。” 舞焉儿没再拒绝,选了比众人高出五六排的看台位置。 见此幕,蕊姬翻了个白眼,别提多气。她很讨厌舞焉儿的态度,尤其是冷处理她怎么巴结都巴结不上的凉山延。 蕊姬在心里暗道:装得什么高冷?你连说话都这么爱理不理,那方面肯定也冷淡得要命!等你俩结了婚,延会长发现你满足不了他,说不定还会回心转意来找我。到时候啊,你可别怪我天天给你头上添绿! 金佳佳瞧见她的脸上红白交错,问道:“你没发烧吧?” 金刚女的口齿不太清楚,加之蕊姬满脑袋都是乱糟糟的想法,理所应当地听错了。她狠狠瞪了一眼金佳佳:“你才发骚!” 金佳佳一愣,用厚实的巨掌挠了挠头:“啥意思?” 蕊姬也反应过来是自己反应过度,坐正身子,故作高雅:“这种俗气的词,让迈尔斯给你解释。” 迈尔斯躺枪,满脑袋黑线。正值他寻思如何开口之际,擂台的入口处走来三人。 如曦的灿灿金发在午后的艳阳下极其耀眼。莳闇一如既往黑衣黑发,纯粹得没有半点杂色。可他俩中间的暮天枢…… 他的头边上多了个不安分的大尾巴,晃来晃去,左摇右摆,棕红的鼠毛飘东飘西。 瑞驰的脸当时就黑了,在心里怒斥:好你个零号!你和那吃货姑娘亲近还情有可原,毕竟你俩志趣相投。这怎么又一个被你黏上的?瞧你开心的,尾巴甩个没完了?我是不是忘记换针头,给你掺和了一部分狗基因啊! 凉山延显然对谁是小松鼠的心上人毫不在意,他专门盯着莳闇的脸,一会儿迎光、一会儿逆光,想从对方风轻云淡的外表之下,挖掘出战败的颓丧,甚至是失去心上人的绝望。 但很可惜,他一无所获。而且莳闇一直在和另外两人说着什么,压根就没往他这边看。 凉山延有些扫兴,然而刚一侧头,就发觉了让他更加不愉快的事实—— 舞焉儿也在往莳闇那边观望,那专注劲儿不亚于自己! 延会长醋意大起,明知故问:“焉儿,你看什么呢,怎么眼睛都直了?” 舞焉儿从容答:“发呆。” 凉山延语塞。 舞焉儿不理凉山延,又看了一阵,心道:莳闇,你究竟在和他们说什么呢?显得好着急。 其实,三人间的话题很简单—— 北方学院赢了后,在合理范围内,可以对东方学院提出一个条件,类似于不平等条约。 莳闇发起此战的初衷是要取消婚约,把舞焉儿抢回来。但若能顺带脚讨到些别的好处,何乐而不为? 就眼下而言,关键问题在于:如何只用一个条件,达成“人财双收”? 莳闇的想法是:“很简单啊!让舞焉儿不仅人回来,她对东方学院的贡献点也一并带上。” 如曦不解:“贡献点?” 暮天枢解释:“舞焉儿担任凉山延的副会长两年半,功绩颇多。她不仅参与过诸多学院建设的决策,也曾是‘生物型武器’的首批研究员。我们去饲养处大楼之时,我看到墙上的海报。第一个拥有精神力的动物,就是舞焉儿所在团队开发出的,还借助了她‘绝对冰冻’的能力。” 莳闇笑得灿烂:“她的贡献点多了去了,所以啊,我要让凉山延不仅赔了夫人,还用额度赔上她创造的总财富——嘿嘿,作为她日后全套的嫁妆!” 如曦心道:您这脸皮究竟有多厚啊! 暮天枢蹙眉:“一个人的贡献是难以评估的,这条件很可能会被判无效。” 莳闇一听就急了:“那你赶紧给我想办法,用你那官腔给我包装得可行了!” 如曦插不进去话,无聊地挑逗着零号的尾巴。 暮天枢想了想:“或许用‘资产评估’的方式可行,可以拿回她离开学院时所有的资产。不过,我估计不超过五万额度。毕竟舞焉儿不是个会敛财的人,而且身为半途退出的研究人员,她也不会拿到学院的分红……” 莳闇当然不乐意:“才五万?还没这大尾巴耗子值钱呢!” 零号歪着脑袋,不晓得自己是被骂还是被夸。 如曦很怀疑,舞焉儿若是听到这话,到底还愿不愿意回来。 暮天枢道:“正如你所说,我们已然有了零号,加之两校擂台赛给他们造成了不少的损失,我们就别多琢磨了,只让舞焉儿回来便好。勿要玩那些文字游戏,不厚道。” 莳闇当即反驳:“厚道?厚道能变现吗?不能的话,我要厚道作甚!” 如曦对莳闇名下账户的庞大程度心知肚明,疑惑道:“凭你现有的额度,盖摩天大楼都盖个二三十栋,如果纯吃的话,就算你活到乌龟的岁数,也吃不掉十分之一。你还这么执着于资产干嘛?” 莳闇急得要瞪眼了,半天才憋出话来。 “因为、因为凉山延有个财主朋友,我身边只有你俩——一个拿着公款不给我,一个是我塔里的寄生虫!” 暮天枢无语,心说:我为何要给你? 如曦也无语,暗想:我是寄生虫,你就是原生虫…… 莳闇提高音量:“都说在外靠朋友,你俩就不能出个奇招,让我惊喜一下?” 暮天枢垂头不语,不敢和莳闇对视。是的,他其实有主意,但是太掉价了,若是有朝一日传到自己父亲的耳中……检讨书是可以按本来写的。 如曦则视线乱飞,想在空荡荡的看台上找个什么,分走莳闇的注意。当她转向侧后方之际,目光突然顿住—— “喂!舞焉儿来观战了!” 莳闇也是一愣,立马顺着看去,正好和舞焉儿视线相碰。 四目相对,若有无声的花火绽放。 那一刹,如曦看得清晰,过于清楚,让她险险叫出声—— 莳闇脸红了! 他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脸皮厚得连火车都撞不破的人—— 居然害羞了! 莳闇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转回头,单手遮脸,极速往北方学院的看台下方走去。幸而此时正好两个裁判到场,吸引走了众人的视线。 正值如曦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之际,暮天枢来到她身边,嘱咐道:“等下小心。” 如曦撒娇似的道:“你不担心呀?” 暮天枢笑答:“当然担心。那把剑非常珍贵,是北方负责人的心头肉。你若是给磕坏了,被他骂个三天三夜,连我都说不上话。” 如曦眨着眼睛:“别的呢?” 暮天枢故意逗她:“朗大人还不知道你的真实力量吧?我担心他会被吓到。” 小松鼠跟着点头,赫然一团毛乎乎的墙头草。 如曦鼓起嘴:“在你的担心列表里,我难道比我爸的排名还靠后?” 暮天枢笑靥迷人,快速摸了下她的头:“若真有那个列表,名称便是‘女朋友的亲友团’,它因你而存在,你说你排第几?” 如曦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冲撞得头晕,用力忍着,不让自己直接扑上去。 她小声应着:“嗯……嗯……” 暮天枢温柔如风:“小心些,若真的有万一,输了也不要紧。” 如曦点头,戳了戳小松鼠的圆脸:“那你们等我回来哦。” 零号生动地点着头:“吱吱吱!” 暮天枢温声道:“去吧,我在这等你。” 如曦转身便走,说实话,现在她最大的想法就是:速战速决!然后把零号托付给莳闇,自己拉着暮天枢去没人的小黑屋! 被这小盼头激励着,她脚步轻快地蹬台。 而与此同时,凉山延也迈着方步来到擂台中央。他左手背后,手背贴着腰窝;右手拿着小红扇子,哗啦啦地甩着红穗。这形象活脱脱一个摆谱的公子哥,风流倜傥得有些浪。 他见上台的是朗如曦,神情略微一变,抖扇子的手顿住。 而目睹此幕的北方四人,眼睛差点瞪出眶外。 歆雅捂住嘴,愣磕得忘记了喘气。 莳闇清了清嗓子,一句话坚定立场:“我派的人,你们有意见就直说啊!” 朗日远望着如曦的身影,心情有些复杂。 少女的身姿纤细中透着力量感,窈窕与刚强并存。她进入北方学院的一年,身高和体型并没有太大变化,可她认真起来,整个人焕发出凛然大义的气势,这是之前没有的。 如曦散出的威压,不像莳闇的那般可怖,令人闻风丧胆而逃;不似暮天枢的高贵,让人见之便想跪地拜倒。 那是一种闪闪发光的坚强,就像钻石的原石在精细打磨后,烁出绝美的灿光。 有人管那叫“世界选中的特殊之人”,她无论和怎样出众的人在一起,都不会显得掉价,都是更惹人注目的一方。 有人说那是“受到命运眷顾的宠儿”,她会在生活中经历挫折,却越挫越勇,逐渐蜕变成足以独当一面的巨擘。 而拥有上帝视角的人都心知肚明—— 说白了,那是女主的光环呗! 一闪一闪的主角标志贴在脑袋上,到哪儿都晃瞎人眼! 当然,秉着人艰不拆的理念,此等事实…… 凉山延自然不晓得。 第120章 你的对手是最弱的我 凉山延望着如曦,上挑的丹凤眼眯起,神情微肃。 “朗如曦,原来顶替莳闇上场的是你啊。” 如曦一愣:“你认得我?” 凉山延语气发冷,隐隐透着不善:“索乐玟和我提起过你,自然久仰大名。” 如曦回忆起自己和索乐玟实在称不上愉快的过往,尴尬地耸耸肩,谦虚道:“过奖了,我哪里来得大名?不过是第一年的新生,走了几次大运,变得小有名气罢了。” 凉山延唇角微翘,话音含义丰富:“你这北方学院第四,能力和级别都是‘保密’,实在让人好奇,我还挺想领教一下。” 如曦嘻嘻一笑:“我这不是来了吗?” 凉山延自顾自地叹了口气,带着淡淡的讥讽:“可惜啊,你是来认输的。你的力量再怎么机密,也挡不住我。” 如曦笑得轻快,俏丽的脸孔透着狡黠,把他的话换个口吻转述一遍:“可惜啊,你是自作多情。你的能力再怎么技压群雄,也挡不住我。” 凉山延蹙眉:“我本来没打算对你出手,以大欺小,有损我的名誉。但你出此话是何意?想正面挑战我?” 如曦答:“勿问,剧透警告。” 延会长眯起眼睛:“如果你执意要体会我的力量,那么休怪我无情——让你自己把自己的脖子扭折,如何?” 如曦答:“勿说,剧透可耻。” 凉山延蹙眉,用红扇子打了下手掌,像是挥舞鲜红的小戒尺。 他带上训教的口吻:“我这是给你打个预防针,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如曦笑道:“言不在多,啰嗦不讨好。你和舞焉儿副会长是老相识了,连这点都没学会?” 凉山延的脸蓦地黑了,扇子骨被他握得“嘎吱吱”发响。 是啊,他走的路线是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拥有“金口玉言”的本事,语言是他的力量,更是他的魅力所在。偏偏在舞焉儿心中—— 自己每次开口,都很不受待见! 如曦看出他意识到问题所在了,认真道:“延会长,喜欢你的人就像星辰大海,无论男女,数不胜数。”她压低声音,嘟囔道,“你挑谁不好?质量不够,数量来凑嘛。想开点,别在一个人的房门外吊死啊……” 凉山延气撞心头,从牙关中挤出带着切磋音的几字:“你给我等着。” 如曦点头:“我一直在等着呢,要不为何嫌你话多?” 凉山延喉头一更,强忍着怒火,等到开赛后一并撒气。 是啊,若说这片刻的攀谈让他明白了什么,那就是—— 这朗如曦说话和莳闇一个味儿,宗旨就是:全是废话,只为搓火! 如曦见他哑巴了,推了推眼镜,转向裁判席,对着朗日爸爸喊道:“裁判大人,可以把我的剑给我吗?” 莳闇听她称其为“我的剑”,背后蓦地一酥。如曦若把这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大宝剑据为己有,莳闇的脑袋都能被他爸薅秃了。 凉山延微怔,狐疑道:“剑?” 索乐玟和他说了不少关于朗如曦的话题,但从来没提起过她是用剑的。当然,索乐玟提供的信息也很有限,基本上都在描述这少女如何被莳闇罩着。至于她自身的本事……好像只会打别人的枪来着? 朗日起身,来到巨大个集装箱的后侧。众人这才看清,那里还有一个小门,也就半米高,十分隐秘。朗日将其打开,俯身摸出一个鼓鼓囊囊、肥肥胖胖的长条形布包。 他将其放到裁判桌上,如同拆粽子一般,一层、一层、又一层地解开…… 三分钟过去了,二十层黑布取下,大大小小的泡沫和海绵相继落出,伴随泡沫“嗖嗖”弹出,被静电沾在朗日的脸上头发上。 众人本以为是什么大家伙,结果越拆越小,从半个棺材大小,变为胳膊粗细,最后露出纤细的赤红剑鞘。 是的,莳闇很怕运输过程中损坏了,于是毫不犹豫地进行过度包装,按照即便坠机也摔不坏剑身的规格。 而在场之人,除了两位裁判、莳闇和暮天枢,无人认识此剑,只能凭借包裹皮的厚重程度判定其价值——肯定很珍贵! 瑞驰见此,单手捏着圆溜溜的下巴,眯着的眼睛中放出精光。如他此等身价多得可以“千金散去不眨眼”之人,难免希望有些好收藏。 暮天枢帮着把赤剑平移到了擂台上空,宛如半空划过一道赤色长虹。 美轮美奂的光影让金佳佳两眼冒火花:“好漂亮哇!” 如曦抽出长剑,把剑鞘放在身边,右手握住剑柄,轻轻一甩。 赤剑红若丹朱、明似燃火,流光溢彩,红得让人醉情、利得让人心悸。 不仅是观众台上的众人,连凉山延的眼睛都直了,觊觎之心噌噌地迎风而长。 延会长虽说等级高得吓人,但身体素质实在是稀松平常。他就像柔弱无骨的小媳妇,拿剑胳膊酸、使镖瞄不准,用手枪差点被反冲力掀了个跟头。所以,他的兴趣点并不在于把剑当作武器,而是—— 合格的公子哥还需要佩剑吧! 整日挥舞着小扇子,哪里来的阳刚之气? 更何况,这美丽灿烂的红色,极其符合他的品味啊! 凉山延美滋滋地琢磨着,今晚东方学院将会作为胜者提出条件,到时候,一定要将赤剑顺便得到手。 莳闇瞧出他贪婪的心思,非但不怒,反而似笑非笑,心说:凉山延啊,有本事你就硬抢。稍微弄坏一点儿、一丁丁点儿……嘿嘿,被我爸揪秃的就是你了哈! 如曦清了清嗓子,唤回凉山延不知飘到哪里的注意力。 “咱么可以开始了吗?” 延会长正色面向裁判,颔首:“我早就准备好了。” 朗日胳膊一颤,差点把茶水撒在扩音器上。 自打前天知道莳闇把如曦安排在最后一个,朗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纠结许久,才勉强说服自己:一定是因为北方学院可以在前四局拿下三胜。 可事实不尽人意,意识到如曦要上场,朗日担心得不得了,从早上到现在完全不在状态。他眼角和眉宇透出担心,还不能流露得太过明显。那冰蓝色短发之间,残余着很多赤剑包装上的白色泡沫,有满头冒泡的感觉。 素澜领队是个世故人,拥有跳槽之心的他,对朗大人察言观色,不免察觉出端倪。联想到二人都姓“朗”,这个姓氏在他们这片算不上普遍,很有可能是亲戚。但他没考虑过二人是父女关系,因为长得半点都不像。 如曦俏皮地对裁判眨眨眼睛,似在说:爸,您别操心了,我都不担心呀。 朗日明白她的眼神,面色凝肃地点了下头。他拿起扬声器,宣布道:“两校擂台赛第五场,东方学院凉山延,对北方学院朗如曦。” 决战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所有观众都屏住呼吸。 如曦单手持剑,剑尖冲下,对凉山延像模像样地抱了个拳。 “延会长,你的对手,是最弱的我。” 凉山延的脸上带着风轻云淡,略有轻蔑地问:“为何你自称‘最弱’?” “嘛,这个说来……” 如曦抬起头,环视一圈,快速和所有观众对了个眼神,似在一刹问出了一百多句:“你们会为我保密的,对吧?” 观众及其配合地点头,尤其是普乌卡几人,脑袋快速晃动,脖子像做简谐运动的弹簧。他们对这问题好奇极了! 如曦对凉山延嘻嘻一笑,道出极具迷惑性的真相。 “因为,我不会外放精神力呀。” 此话好比石破天惊的响雷,众人愣住,下巴掉了一地。 不会外放精神力—— 那你还打个头啊! 哦呵呵,你在擂台上舞剑助阵啊? 看台高处的舞焉儿眼眸微闪,她知道为什么莳闇要一直护着如曦了。 延会长怔住:“哈?就你这……”他抽了抽嘴角,一句没过脑子的感慨脱口而出,“北方学院让你这种人当第四?那比你排名靠后的,得是一帮什么废物啊!” 古尘表面不动声色,却用脚后跟“嗵”地踢了一脚看台。 舞焉儿被凉山延捎带脚地骂了,眼瞳微眯,寒意徐徐散出,好比由上至下扩散的冷气锋面。 蕊姬穿得最少,只觉寒意裹上后脖颈,“阿噗”地打了个喷嚏。 凉山延亦有察觉,心知未婚妻不开心了,赶忙轻咳一声,正色道:“朗如曦,北方学院的校方如此偏袒你,说,你家给了多少贿赂!” 延会长问得正义凛然,但他又怎会知道? 上一句得罪了舞焉儿,这句杠上了朗日,实在是多说多错! 况且,他的话可不是随随便便问的。 被凉山延提问,好比大法官审讯少年犯,皇后娘娘质问小宫女,岂止是压得人喘不过气、说谎会结巴的问题。若试图敷衍了事,感觉脑袋下一刻就会掉了! 不过,如曦似乎对他的精神威压不怎么敏感,抿着小嘴想了想,实话实说道:“我不确定诶……” 凉山延冷哼一声,用他那不亚于强效“吐真剂”的嘴,掏如曦的老底。 “我还没听说过哪个高等级能力者不会外放精神力的,如此说来,你的力量等级又如何?” 听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儿,问出如曦最大的秘密,朗日有些不淡定了。 若如曦坦明自己是“能力值33”的战力渣渣,接下来,大概会如此发展…… 凉山延大感惊愕:“那你怎么可能进入战斗科?” 如曦乖乖答:“走后门。” 凉山延好奇心旺盛:“怎么走的?” 如曦不可能对他说谎:“录取通知书上写的。” 延会长深入调查:“谁给你的通知书?” 这问题回避不掉了,如曦只能道:“我爸。” 凉山延抓住真相的尾巴:“你爸是谁?” 如曦伸手直指:“朗裁判,他叫你。” 凉山延就此闭嘴,投去若有所思的目光。 所有人都投去若有所思的目光…… 朗日这审议团鼎鼎有名的大人物,被顺藤摸瓜地牵出来,从此带上“贿赂学院,让无能女儿成为能力者头牌”的大帽子。 就算他舔着老脸说自己冤枉—— 谁信啊! 不过,正当朗日脑内的小剧场演成了一部灾难片,如曦却第二次递出了含含糊糊的答案。 “我的等级?不知道呀。” 延会长唇边噙着冷笑:“再对我敷衍,你的头会爆炸。不信,你就试试。” 霸道的精神力随他的话音散出,仿佛一张悬着无数刀尖的大网,把如曦的思想严严实实地裹住。如果她动歪心思,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岔开话题,网口便会被猛地收束,将如曦直接挤爆。 面对凉山延发出的第一道精神指令,如曦眼眸微颤,垂下头,似在迟疑,被吓得不敢说话。 凉山延见她钻了自己没有规定答题时限的空子,第二道指令随之落下,如一个为生命倒计时的秒表。 “十秒内,报出你的力量等级!” 旁人听他的话,哪怕只是在远处蹭一耳朵,也觉得犹如圣旨临头,重如泰山。 那是让人生不出反抗欲望的命令,直接轰在精神的最深处。 朗日的手在颤抖,他甚至想对着扩音器来一句:孩子,认输吧,你爹快急死了…… 可如曦掐着十秒的时间,缓步往凉山延面前走。 一秒两步,一步半米。 不急不慢,不声不响。 凉山延盯着少女越来越近,饶是没有半点紧张感,只当她怕秘密被众人听了去,故要到自己跟前小声回禀。 他好心提醒:“还有六秒。” 如曦还在闷头走,恍若未查。 凉山延唇边噙笑,额心的红痣愈发鲜红,眼底的紫芒焕发着艳丽的胭脂色。 “还有三秒,你的头真的会爆炸。” 如曦五指收紧,攥着剑柄。 朗日直勾勾地盯着擂台,急得要掉泪了。这养女可是他的心头肉啊! 凉山延是个讲求风雅的文人,为了在众人面前维护形象,他“啪”地打开扇子,挡在面前,防止血点子迸在脸上。 如曦咬着牙,就是不吭一声,倔得像个用生命守护秘密的党员。 凉山延故作怜惜,轻声叹道:“嘴硬的姑娘,永别了。” 下一刻—— 血花四溅。 第121章 血包漏了 这一刻,众人的反应整齐划一,如同事前排练好的一样。 谁都知道,凉山延是七级下能力者,那是跺一脚,全城的男女老少都能一起跪了的绝对菊苣! 可延会长的强大,此刻化作观众眸中的愕然,仿佛世界观在一刹被翻了个身。 因为…… 凉山延细皮嫩肉的大臂被一剑刺入! 如曦动作奇快,收放自如。剑尖“噌”地扎破黑衬衫,往他的肉里猛钻,接着停顿十分之一秒,再“嗖”地撤出,让凉山延的软肉自己贴上。 惊悚处在于,凉山延举着扇子挡脸,胳膊的侧面冲外。他的运气实在差,如曦不讲章法的胡乱一剑—— 直接刺穿了他的大动脉! “噗!” 血喷得那叫一个惊心动魄! 凉山延只觉胳膊一凉,紧接着热流迸溅,汩汩鲜血往红衣上沾染,就像衣服融化了一般。血色一点一点往地面蔓延,眨眼间就成了一滩,继而是很大的一大摊…… 如曦那人畜无害的可爱脸孔,此刻微微发愣。她本想给他来一剑,在他的二头肌上划个“1”,可事实是……觉得他有肌肉,真是想多了。他有的只是薄薄的皮肤,其下是“多汁”的血包。 凉山延踏着红色的滩涂,倒退出去几步,满脸见鬼的讶异,却还在努力维持着风度。 “朗如曦……你、你的头,为什么还在……” 这个问题从各个层面上都不好回答,如曦眼珠一转,答道:“马有失蹄,你的话也会失灵呗。” 凉山延没心情计较她的比喻,瞪眼道:“不可能!唯一的解释是——你是不是北方学院派出的机器人!” 这脑洞够大…… 她挤出无奈与猎奇并济的复杂笑容:“你见过我这么表情丰富的机器人吗?” 凉山延点头。 如曦无语,暗想:你们学院难道在暗地里搞什么“人形兵器”? 她停顿了片刻,提起剑尖,很实在地在手指尖儿上点了一下,一个小血珠滴溜溜地冒出。 “喏,验血了。” 凉山延眉头紧蹙,有心质疑一句:“你再多换几个地方扎,万一你有一条真人的手臂呢?” ……不过,这话太掉价,他说不出口。 如曦见他沉默不语,任血滴下小雨似的掉落地面,于是好心道:“你若想继续留在场上,先包扎一下伤口,我给你时间。” 凉山延极其讨厌她这“施恩”的语气,咬了咬牙,犟驴般地驳道:“我乃七级下之人,身体的回复速度远超你想象。不就是失血吗?又有何妨!” 如曦当然能看出,凉山延嘴上这么说,但他的胳膊……已经很久没挪窝了。他怕二次血崩,更怕疼,干脆放弃治疗,任伤口随时间慢慢进化。 如曦是个心善之人,她叹了口气,随后解开外衣纽扣,用剑轻轻一裁,“刺啦”扯下来长度足有几十厘米的一条。她小心翼翼地淌着血水,右手持剑背在身后,左手把布条递上去,真诚道:“加压止血,一只手做得来不?” 延会长愣了下,第一反应是:这姑娘,心眼真好…… 但他猛地摇头,把这想法一巴掌从脑中打掉。 她身为元凶,居然摆出善人的嘴脸,得了便宜还卖乖,简直无耻至极! 延会长呼哧着粗气,瞪起眼睛:“朗如曦,我的事你管不着。少要假惺惺的,给我一边儿去!” 如曦已然走到他身前了,却被如此凶凶地吼,噘了噘嘴,显得衣服破了的自己才是受害者。 “人家都帮你撕下布条了,你不接着,真是失礼。” 凉山延气得肩头抖动,压着嗓子,咬牙切齿地低吼出精神指令—— “滚蛋!” 可如曦扭了扭身子,坚定摇头:“不。” 不? 凉山延怔住。 “不”这个字眼,对他而言,无比陌生…… 就算他不动用力量,敢用否定字眼回答他的,也只有舞焉儿和审议团的最高层人物。 而此刻精神力滔滔不绝地涌出,他坚信,就算面前是横眉立目的莳闇也会乖乖滚开,至少后退几步做个样子吧! 可朗如曦…… 大白话地否定他? 延会长宛如风化了一般,身体僵硬无比。 难道自己的“精神控制”又一次失灵了? 莫非朗如曦也是个“无效化”的能力者,因此无法精神力外放? 凉山延觉得这解释很有道理,兀自点头,颈椎因长时间僵直而“咔”地响了一声。 如曦还在伸着胳膊,蓝色的布条在手中随风轻舞,衬得白皙的皮肤晶莹剔透。她的表情兼具认真与善良,像淑女发出邀请,更像白衣天使伸出援手。 延会长见状,突然灵光一闪,脑内冒出两个选项—— 其一,趁着接过布条的瞬间,无意间碰一下她的手,并趁机施加“接触性精神控制”,这比“语言控制”来得强力数倍! 其二,撂下老脸,坦明自己一只手根本做不到“加压止血”,让傻甜的朗如曦为自己包扎伤口。他就可以近距离的读取她的记忆,对那神秘兮兮的能力一探究竟。 而凉山延只是思索了半秒,便做出决定—— 当然是一并选了! 他的表情缓和下来,抬起完好的右手,故作友善地去接布条,嘴上道:“也罢,我领情。” 可就在他触到如曦小手的刹那,“精神指令”毫不留情地传出—— 朗如曦,我要你自裁于此,现在! 这力量之不可忤逆,就像上苍降下的咒罚,若敢不从,天理难容! 这指令之一锤定音,堪比判官冷血的判词,若有造次,万笔诛心! 可如曦愣怔片刻,眼眸睁大,惊道:“你的嘴没动却能说话?会说腹语不成?” 凉山延的手一僵,趁着手指仍接触她的掌心,再次发动力量—— 提剑,在我面前抹了脖子,立决! 他的话如曦听得清楚。 对于旁人而言,每个字眼都是一记炮轰,直接打在大脑的最中央,然后毫不留情地爆开,把其他思想轰碎成渣! 但如曦只觉得有个小刷子扫过自己的耳鼓内侧,一字一字成了反复瘙挠,让她很不舒服,想抓又抓不到。 她可不傻,立马意识到凉山延这是趁机出招,小人之狼心狗肺! 如曦的右手蓦地伸出,剑光又闪。 凉山延心里一喜,以为这次见效了,她要横剑割喉了! 延会长“噌”地从她的左手中扯出布条,身形挺立,神情淡漠,弹回了以上视下的高傲姿态。 可如曦眼神微冷,右手提剑,在半空微微一顿—— 猎猎红芒仿佛一条火舌,“呼”地舔上了凉山延的大腿! 凉山延正值全神贯注,见势不妙,快速闪身。他试着躲开,真的尽力了! 可是反射神经不够快,身子让过了,脚还留在原地…… 他膝盖以下的裤子被“嚓”地斩下一长条,片去一块加厚培根般的肉,湿哒哒地落在地上。 “啊嘶……” 延会长把冒出嗓子眼的尖叫吞了回去,那表情活像是狐狸被踩了尾巴,然后尾巴掉了。 如曦昂起脸孔,冷冷道:“叫你撺掇我抹脖子,这是你自找的。” 凉山延来不及心疼自己的腿肉,紧接着就被她的用词扎了个透心凉—— 撺掇? 加强版的“精神控制”,对她而言只是撺掇! 这特么的是人吗! 如曦见他又一轮下血雨,生怕黏糊糊的血液浸透了自己的鞋子,于是翘起脚尖,用脚后跟点地慢慢倒退,退到了两三米开外。 她略一感受,鞋子里还是干燥的,对皮鞋的防水功能还挺满意。 而就在此时,“咚咚咚咚咚……”一串闷响撼动全场。 凉山延正值三观崩溃,被这声音惊得差点躺在血泊之中。 是的,在上场二人第一次照面之际,朗日紧张得一把抄起话筒。话语在喉中蓄积得即将决堤,却在最后一刻又憋了回去。 ……因为伤的是凉山延。 而第二回合会面,他敏感地捕捉到凉山延眼中浓烈的杀意,为人父母的担心劲儿再次涌上。他下意识地又把话筒紧扣手中,像个被局势惊呆后说不出话的解说员。 在如曦出剑后,他绷紧的心弦倏地松了,五指也随之打开。 ……因为伤的又是凉山延。 于是话筒直通通地掉在地上。 暮天枢见他如此失态,有些后悔事前没和朗大人打个招呼。 湫白对朗日不错,于是出言解围,语气淡然与威严并存。 “以后改用磨砂面的话筒,这种表面抛光的,中看不实用。” 朗日轻咳一声,捡起话筒后,发现那金属外壳被自己捏扁了,便借坡下驴地道:“的确该换了,这质量也不好。” 就不提凉山延此刻是什么万马奔腾的心情了,连迈尔斯都分明感到,一阵偏心眼儿的歪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拜托,这都第五场了,你们有意见咋不早说! 明明就是担心场上的姑娘,当我们是瞎的啊! 莳闇对裁判的反应毫不在意,始终认真地盯着擂台。他用眸光勾出延会长身边的血泊范围,又以皮鞋底为参照物,估计血液累积的高度,继而便能大致估算出凉山延的失血量…… 莳闇咂了咂嘴,不禁腹诽:这已经超过8000毫升了吧,还在冒……有完没完啊?这造血速度,都可以靠卖血为生了,保准吃喝不愁…… 舞焉儿合上眼眸,她清幽的性子与这画面很不符。 如曦的注意力回归凉山延身上,这才发觉,对方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那妖艳的紫色眼眸幽邃得吓人,像两根燃着狱火的细针,径直往她的脑中刺去。 瑞驰等人马上意识到—— 他在“读心”! 这并不是凉山延的专长,因此只有面对面才能使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故四目相对之际效果最佳。 当然,只要如曦此刻一转身,“读心”立马中断。 而如曦偏偏是个粗神经的,大大方方地和他对视,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她眼神中蕴含的信息量很大,包含了六分“别忘了你还在流血啊”,以及四分“你不妨再试试对我精神控制,反正不痛不痒”。 凉山延盯了十秒,只觉脑袋发飘,眼睑打颤,竟什么信息都没汲取到。 如曦走近一步,试探问:“你……想啥呢?” 凉山延再接再厉,眸光愈发锐利,几乎把“读心之力”的小马达转到了极限。 他妖异的眼瞳中,似乎倒映出淙淙流水,那是如曦的意识流。可惜他看不清,时而模模糊糊的像有信息在流动,时而飘飘悠悠的,想抓什么却都是一场空。 如曦不知其所以然,又向他面前凑了凑,停在血泊的边上。 “喂,这么多人看着呢,不要目光炯炯地发呆啊。” 凉山延也是脸皮顶厚之人,坚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顾时间地点场合。他站定不动,忘记了两处痛得钻心的伤势,不在乎自己忽上忽下的血压,把所有精神都集中在突破如曦的脑域。 他将力量释放到极致,一心一意要看穿对手—— 这少女的脑子里到底塞了什么? 她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能力! 他非要弄清楚不可! 如曦被他瞧得别扭不已,侧过小脸,面孔有些泛红。 “延会长,这样盯着女生……咳咳,不礼貌。” 而就在她挪开视线的刹那,凉山延的神情陡变。 他终于捕捉到了什么! 第122章 在她的脑海中跌跌宕宕 朗如曦声称自己不会外放精神力,或许她就是这么坚信的,但事实是—— 凉山延捕捉到的那飘忽不定的东西,正是如曦的精神力! 无时无刻不在外放! 她的力量好比氧气,无处不在,让人感觉不到,只是在其中安然过活;又胜似光明,笼罩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悄无声息地泽及万物苍生,与盛世相伴相生。 可这么说来…… 假如她停止释放力量,地球又会有何不用? 就在凉山延的精神探查刚有起色之际,如曦被他看得面红,快速侧过脸。虽说略有迟钝的她对异性的关注不敏感,可当着暮天枢和爸爸的面儿,还是不能太粗神经。 二人不再目光相对,延会长的读心“啪”地中断。 关键时刻信号断了什么的……最讨厌了! 凉山延呼吸急促,心急如焚,剧烈的心跳让他原本止住的血又开始涌了。 他好不容易摸索出什么门道,哪怕只是抓住了通往真相的藤蔓,怎能放弃顺藤摸瓜的机会! 他隐隐有种感觉,那不止是朗如曦的秘密,更是北方学院、乃至整个四方大陆的机密! 这信息的价值,远比此战的胜负来的重要。 心念至此,凉山延直截了当地道出一句,在众人听来很不合时宜的话。 “朗如曦,你,看着我。” 如曦愣了下,回眸:“哈?你……说什么?” 凉山延极其专注地凝视她:“看、着、我!” 如曦十分不自在,眼神忽闪,又想低头:“延会长,你能不能别……” 凉山延打断她,全然不顾别人怎么想,强硬得好比霸道总裁对待弱势的新欢女。 “面向我的脸,只准看我一个人!” 如曦愕然,竟被他此刻的气势吓住。 是啊,凉山延一向走风流倜傥的公子哥路线,讲求外貌多情、内心专一,风度翩翩得好似什么都不在乎,挥一挥扇子,一笑尽风流。 可他现在就像变了个人一般,眼中闪着尊贵的紫芒,如此透彻、如此凝聚,像肃穆的人间帝王,势要把人心吃透,洞穿普天之下无人知晓的隐秘。 如曦不怕他的精神控制,却莫名被这股认真劲儿吸引,听话地没挪开目光。 而这一幕在不知情的观众看来…… 少数人心道:被砍了两剑,突然就发情了,这莫非是传说中的抖…… 大多人思想没那么歪,只是为他捏把汗:话说,准未婚妻就在边儿上呢,这么盯着人家姑娘真的好嘛? 舞焉儿倒是对凉山延的喜好毫不在意,说实话,她反而希望延会长另有新欢,这样就不用腻腻歪歪地纠缠她了。 暮天枢才是最不悦之人,面色微沉,眉宇间徜徉愠色。 他肩上的小松鼠也不满地龇牙,黑亮的眸子瞪着延会长……像看一个涂了半身番茄酱的巨型松果,风味十足,很想扑上去啃一口。 如曦觉得气氛十分尴尬,一边在心里犯嘀咕,一边观察延会长的眼睛。 嘛……其实还挺有看头的。 凉山延的眼瞳是明丽的紫色、夹杂丝丝殷红,与黑色的瞳孔相映,就像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勾勒出妖娆的绚丽。更为神奇的是,他始终纹丝不动,可那双眸子就像两台小小的放映机,不断变幻,似在播放某些有意义的画面。 如曦的视力极好,在其中捕捉到一些转瞬即逝的色彩—— 时而是藏蓝,深邃若星辰大海。 时而是湛蓝,广袤似碧水长空。 但她没注意到,凉山延的面色愈发苍白了,连额心的红痣都变为肉色。 约莫过去了一分多钟,如曦的耐心被耗尽了,观众的议论声也冒出了喉头,“嗡嗡嗡”地连成一片。 而就在这时,延会长突然开口说话,语气透着极度不可思议—— “这、难道是……” 如曦好奇问:“是什么?” 凉山延的目光颤抖,呼吸越发急促起来,话音吭吭哧哧,极其不利落。 “门、门……通……道……空……门、间……间……” 一串磕巴,鬼知道他出了啥故障! 如曦是疑惑群众的代表:“你到底想说什么?” 凉山延的眼白攀上枝枝杈杈的血丝,转眼间,竟显出血灌瞳神的状态。 “有……人封……你的……的……精神……神力……为……” 这话似乎有意义了。 周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屏息静听。 可就在蹦字还没连成句子之际,凉山延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他恐惧至极的东西,一口气没上来,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前一黑,身子蓦地向后栽去,“啪”地一响,直通通地躺在了血泊之中。 赤花朵朵,他最喜欢的红色。 早上,古尘正面冲下倒在猪血中…… 下午,延会长仰面朝天瘫于自己的血浆里…… 古尘微不可查地笑了笑,心里突然平衡了。 如曦一惊,连忙踩着血跑过去,蹲在凉山延的身边。她倒不担心这血包就此油尽灯枯,而是凉山延分明看到了自己的秘密—— 别说到一半夭折啊! 她比谁都想知道啊! “喂喂,你快醒醒……” 如曦伸出小手推了几下他的前胸,没反应,又用力按了按他的人中。 “你把话说完再睡,行不行?” 东方学院的几人听得满脑袋黑线。 姑娘……他这是晕死过去了好不好! 如曦见凉山延面色煞白,嘴巴微微睁开,五官略有扭曲,饶是残余着莫大的惊吓。 她更心急了—— 自己的脑子里,到底有什么能把他吓成这样的东西? 拜托,不是瘤子吧…… 如曦急火攻心,于是抬起小拳头,胳膊蓄力,把他想象成躺倒的沙袋。 “嗵!” 一记重拳锤在心口! 蕊姬见着延会长的胸口被锤得塌了下去,险险跟着晕倒…… 你的心肺复苏术是谁教的?也太暴力了点儿吧? 不过她的眼睛马上就直了。 别说,还真的有效! “咳……”凉山延咳出喉管的粘稠物,双眸微微睁开,眼白红得像石榴。 如曦一喜,连忙接续着他之前的话问:“有人封了我的精神力,为了什么?” 凉山延面如金纸、唇无血色,呼吸微薄得好比飞蛾展翅。他瞳孔涣散地望着湛蓝晴空,眼角竟然湿了,呜呜咽咽地道出几字。 “我……什么都……不、不知道……” 一滴晶莹的泪珠“吧嗒”滚落,他眼球上翻,彻底死过去了。 东方学院之人齐声惊呼。 “延会长!” 可凉山延听不见了。 不管如曦再怎么打他,也无济于事。 不管他的血量如何丰厚,也无力回天。 东方会长,卒。 归根结底,理由很简单。 因为他的精神力,七级下的精神力—— 在一瞬间被清零了! 至于他究竟遭遇了什么…… 话归几分钟之前,凉山延和如曦对视。 侵入如曦的脑域后,他只觉自己乘着一叶扁舟,在大海之上漂游。 天色晴好,波浪很静,水速却极快。他顺水行船,正在茫然之际,突然看到远处有一道悬浮的门。 那“天门”是个十米高、两三米宽的黑色边框,似乎其上还缠着锁链,看不真切,就像飘忽不定的黑光。 门并非完全闭合,存在一条几十厘米的开口。凉山延手搭凉棚,用2.0的视力定睛细瞧,从中隐约窥见“门外”的世界—— 他大吃一惊。 漆黑的底色中,无数空间就像交叠的气泡,数不尽的个体领域宛若群星荟萃。 一股浩大的磅礴感涌来,就像静观宇宙的缩影。 博闻强识的凉山延立马作出判断。 那是“通道”! 此般无限恒久之感,唯有“通道”! 凉山延内心震撼,惊得说不出话。 朗如曦的脑域深处,竟与超次元的通道连通…… 如此说来,她的精神力也必然与其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而就在这时,风平浪静的海面突然狂风大作,巨大的浪头自远方掀起,冲着他和小舟扑来。 凉山延是如曦脑域的外来物,嚣张地闯进来、刺探她的秘密,当然要被大力驱逐! 雷声隆隆,怒海狂澜,他被狂浪翻来覆去地席卷,耳畔回荡着足以震碎心魄的雷鸣。 可凉山延岂是普普通通的入侵者? 他乃七级下之人,拥有“天才精神控制者”的禀赋。他的身子骨确实很弱,但在精神体的斗争中—— 他绝对不会输! 更何况,真相就在眼前! 凉山延死死抱着小舟的桅杆,“嗵”地沉入海底,“咕噜噜”地狂喝水,然后又冒出头,几个循环。 电闪劈在他的周遭,雷鸣震得他肝儿颤,可他就是死撑着不撒手! 就这样,挨过了一波又一波的痛苦摧折,终于迎来了风平浪静。他仰面躺在小舟之上,疲惫地喘息着,像一条出水的咸鱼,却是—— 如曦精神体的防御机制杀不死、灭不掉的病毒鱼! 嘿……他竟有些小骄傲。 海风安宁,天光重现,一片晴好。 凉山延勉强坐起身,再次看向那略微敞开的“天门”。更准确地说,应该称它为“通道入口”。 他用心念控制着小舟向那里划去。历经风雨后,他的行进格外顺利,连海浪都助他一臂之力,推他乘风破浪。 凉山延很快到达了“通道口”的下方,天门的底部和他的身高相同。他激动万分,想办法让小舟停住,而后扶着桅杆站起身。 他抻着脖子、略微踮脚,向门缝内部观去。 无穷的时空在此处交错并行,沉沉浮浮,一如相互挤压却不会破碎的柔软气球。 宇宙间的次元壁被打通,漆黑的背景没有尽头,似乎延伸到另一个世界。 凉山延看得心潮澎湃,更是手痒难忍。 话说,这所谓的“门”不过就是个方形的黑色边框,“锁”更像一圈黑影。是不是只要随便一扒,就能给它推开啊? 打开之后会怎样? 当通道和朗如曦的脑域真正联通后,又会发生什么? 凉山延的好奇心燃得熊熊烈烈,一丛丛、一簇簇的小火苗在他心里叫嚣—— “上手!上手!上手!” “就算出问题也是朗如曦遭殃,你快快跑,还能全身而退!” “而且两校擂台塞,胜者还是你!” 延会长耳根子贼软,当即顺从自己的内心。他屏住呼吸,举起双手,向着“黑框天门”抓去。 摸到了实体! 冰凉的触感,有着神秘的韵律,似在波动、似乎是高能粒子的碰撞。 他等了两秒,没有异状,于是胆子“噌”地大了起来。他的眼睛紧盯着虚无缥缈的“门锁”,单手握住门框,小胳膊发力,把它一点点拉开…… 门缝真的有变大! 锁链被牵动,从松弛的圆环状变得不规则,却不带来任何阻力。 凉山延欣喜得发抖、激动得想大吼,于是继续拉门。 门缝有接近一米宽了! 黑色的门锁成为绷紧的椭圆,颜色也淡了很多。它似乎连凉山延弱鸡般的力气都抵不过,再被拉扯则会变得更淡,最后直接消失。 如曦脑域内的光亮落入通道之中,打出一朵朵绮丽的光花,继而消失。 凉山延确认自己好好的,在两者之间安然无恙。他猛吸一口气,决定把那摆设似的锁链直接扯断! 而就在要下手之际—— 一个缥缈清幽的声音落入他的耳中。 “我劝你停手。不该触碰的禁制,你若再动,后果自负。” 第123章 小小的警告 凉山延怔住,蓦地缩回手。 这声音像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又似直接在他的脑中响起,飘飘渺渺、无处不在。虽然是警告,却并不严厉,像苍天降下的神谕,竟让他这人间君王升起朝圣之心。 “谁?”延会长的嗓音隐隐发颤,“谁在说话?” 无人回答。 凉山延下意识往通道内部看去,依旧是隽永平寂的宇宙缩影,暗色为主,方圆千万米压根没人。 他的心惊肉跳略微缓和了些,对方似乎距离他很远,虽然能发出警告,但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换言之,他就是只偷鸡不成的黄鼠狼,即便被远在千里之外的主人通过监控器逮个正着,却可以逍遥地全身而退。 可延会长拥有猎便天下所有奇物的好奇心,才不会甘心就此走掉,琢磨片刻后,小心问道:“为什么要把朗如曦的脑域和通道相连?” 依旧无声。 “说话的你——就是可以在通道中畅行无阻的通道管理者,对吧?” 对方不答。 凉山延再也感觉不到威压,心思活络的他,眼睛滴溜溜一转,换个方式道:“唉,朗如曦怪可怜的,她的脑域里被开了个洞——真实存在的脑洞,想想就很惊悚!” 他听到了浅浅的沉吟声。 延会长嘴角微不可查地翘起,继续加把火。 “在通道中只能以精神体的形式存在,朗如曦和通道一门之隔,只要这松松垮垮的锁链崩开——她这大活人,立马被吸入其中,人间蒸发。唉,朗如曦行走在阴阳两间的交界处,不就是那只生死不明的猫嘛,不看不知道,一看连我都要为她的处境落泪了……”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打感情牌果然有用。 答语传来:“有我的控制,无碍。” 凉山延眼睛一亮,追问:“因为你是传说中的八级能力者?就是你和‘意念控物’联手,让地球能力者的生平再无力量上限?” 对方顿了顿,答道:“过誉了,主要是她的功劳。” 凉山延无语:这种时候……面对我……你谦虚个头啊? 不过这也说明,对方的性格走的是温和谦虚路线。 凉山延的纨绔劲儿上来了,见软的就捏,于是乍着胆子道:“朗如曦的精神力很奇怪,明明级别很高却不显山不漏水,在外放却没有实际作用,容我推测——她的力量就是被你用了吧?” “算是吧。” 延会长一指如曦的“黑框脑洞”:“这都是你搞的鬼,咳咳、口误,你的手笔,对吧?” 对方果然脾气好,被一个小辈出言不敬,没有任何恼怒,只是语气变得淡了些。 “原因有一部分在我。” 凉山延唇边噙笑,开启嘴贱激将法。 “‘通道管理者’的名号堪称传奇,你作为徜徉世外的八级能力者,看似不问世事,却暗中偷用一个小姑娘的力量,这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啊?你生活的地方和地球不在同一个维度,所以为了影响到地球人,朗如曦就成了你的少女型工具人?你消耗着她的力量也罢,反正这姑娘还是活蹦乱跳的,但关键是——效果何在?她就算是神兽,你在她身上插管子,全天候给她放血,也只会造成地下水污染吧?……” 对方轻叹,对他连珠炮般的问题进行统一回复:“实属迫不得已。” 凉山延眼眸微眯:“迫不得已?” 没有回答。 延会长很讨厌被一次次晾着,眉毛立起:“喂!你把话说清楚啊!” 悄然无息。 等待过程中,凉山延愈发确定:对方虽然强得逾越了自己想象的上限,但二人一明一暗,被门隔开——即便自己再怎么欠揍,也是安全嗒! 延会长下意识地从腰间摸扇子,空空荡荡,这才想起自己只是侵入如曦脑域的一抹精神。是啊,一缕分神,死不足惜,那何不来做点刺激的事情? 比如—— 凉山延向前走了一步,双手抱胸地站成丁字步,脑袋和门缝齐平。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通道内部,不怒自威,颇有一只蚍蜉和星辰大海对峙的绝世气度。 “通道管理者,可否把真相告知一二呢?你交代得让我满意,我便为你保密。你若是言辞闪烁——” 他冷冷一笑:“我现在就走,把探查到的一切告诉朗如曦——之后发生什么,你后果自负。” 凉山延就是有这种胆子,以其人之“话”还治其人之身,和比自己强千百倍的人叫板! 通道内部一片寂静。 从凉山延的角度看去,通道有银河的既视感,漆黑为底,几个不同的星河相互交融,永无止境。 世界的最微观和最宏观都是那么神秘莫测。交织的弦和扭曲的空间,运动不停息的原子和受力不均匀的星球,都在安静而隽永地运行着。 延会长盯了许久,目光在或大或小的“空间气泡”上跳来跳去,在无差异的漆黑中一圈圈游走…… 睫状肌都酸了,却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 他的底气有些泄了。 虽然放狠话要对方“后果自负”,但究竟有什么后果,凉山延半点谱都没有。有很大可能,如曦得知真相后一如既往的白白甜甜,对此事一笑而过,在北方学院当一尊外表无害的镇校大神。 凉山延似乎捞不到任何好处…… 而就在他心中凉凉之际—— “唰”地闪过一道明光! 似流星坠落,若闪电破空! 凉山延来不及反应,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差点被晃瞎,痛得要命。 “嘶啊!什么东西照我?” 他赶忙回避视线,用力压上眼皮,白光隐隐消退,留下一串脑内尖啸。 出乎意料的,凉山延这次的问话得到了回音。 “不是什么东西,是我。” 凉山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登时竖了起来。 声音是从眼前传来的! 真人来了! 能在高维度中自由穿梭的通道管理者,真正的八级能力者! ……被他撩出来了。 凉山延缓缓开启眼皮,小心翼翼地望去。 只是一瞥,他的眼睛瞬间直了。 第一反应竟然是—— 好美的男人啊! 那是外貌二十六七的男子,灿阳般的金发、翡翠般的碧眸,肤色剔透如雪,五官优雅似极光。他的面孔像是用光芒雕刻而成,璨然缥缈,不带半分瑕疵,让人猜测是被特效打了个遍,却在一通瞻仰后,发觉他乃纯天然的绝美。 而与面貌相辅相成的,是男子超越天地的气质。 一袭白衣仿若流云,闪出点亮寂夜的冷光。身为通道之主,他没有王者的贵气,没有领主的贪念,仿佛在某个高不可攀的地方睥睨世间的神明,神情清浅,气质高贵。 凉山延终于领悟到…… 原来真的有那种无论放在一次元、二次元还是三次元,都分分秒捕获人心的绝美人物。 而他的配置—— 不需扇子、不需佩剑、不加点缀,唯有白衣胜雪。 凉山延这追求颜值之人,不由自主地瞥向自己身上…… 鲜红的绣花半干半湿,成了猪血般的艳俗酱红。 惨不忍睹,换换换! 正值凉山延脑中满篇乱码,心思不知飘到哪里去了的时候,对面之人凌空掠到他的面前。 “初次见面,我叫雪集。” 凉山延心跳加速:“我、我以为你不会来见我……” 他不过是七级下能力者的一抹精神,何以招来世间已知的至强之人? 雪集平静道:“我觉得有必要,便来了。”为了凸显出重要性,他补上一句,“现在有四十九个‘个体领域’处于不稳定状态,两个即将崩溃,我时间不多。” 凉山延干咽了一下:“那你来,是为了……” “有几句话要当面说明。” 凉山延盯着他的面孔,眼睛始终是直的,心却有些要弯的趋势。正所谓,贫嘴加贱嘴的孩子总有糖吃,能与对方当面对话,就是给他发的最大快的糖。 延会长收起脸上的玩世不恭,深深吸气,把身子站直,被抛却脑后的恭敬死灰复燃。 “你说……咳咳,请说!” 雪集神色认真:“在此看到的一切,我不希望你告诉如曦。现在的局势处于稳态,如果事情有异变,”他减缓语速,更为郑重,“地球会发生一场种族灭绝的灾难,人口至少减半。我没有危言耸听。” 凉山延心惊:“种族灭绝……为什么?” 第零宇宙的地球人,不管肤色是黑白黄绿还是奇奇怪怪色,不管五官轮廓类似野人还是王子,只被分为两大类:“能力者”和“普通人”。 雪集说人口至少减半,而地球人有90%以上都是普通人,他的意思难道是—— 一旦破坏了朗如曦的脑内小平衡,就会引发能力者和普通人的血流大战?! 朗如曦到底是个什么关键啊?引爆原子弹的按钮? 雪集深深地望着他,翠绿的眸光似乎在瞬间便把凉山延看透。 “和平的关键在于‘平衡’,维持平衡的方式名为‘制约’,最佳的制约方法——就是如曦的能力。” 凉山延赶忙问:“什么能力?” “无可奉告。” “为什么不告?” “时候未到。” 凉山延好奇心犹如百爪挠心:“如果朗如曦和正常人一样在十二岁觉醒力量,那到现在都五六年了吧?到底要瞒到啥时候啊?” 他不知道的是——类似的问题已经被莳闇的父亲问了十几遍了! 只不过,北方负责人的问法更为黏黏腻腻:“如曦自打五岁来到地球,就开始当全球人民的保护伞了。到现在都十多年了,你到底要隐瞒她的力量道啥时候啊?瞒着别人也可以,呜唔,你好歹告诉我呀!最想念你的我呀!” 不管是对谁,雪集的答案很简单。 “盛世,越久越好。” 凉山延这次是真的有些心疼如曦了。 小可怜啊,再无出头之日了…… 雪集转过身:“能说的我都说了,希望你好自为之。” 凉山延赶忙叫住他:“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凉山延换上小心翼翼的语气:“假如朗如曦死了,我是说假如……会发生什么?” 雪集的眸光陡然冰寒:“此话何意?” 凉山延心头狂颤,磕巴着解释。 “不不不、不是我,我向来与世无争,是个坚定的和平主义者!”他话锋一转,故意把矛头直指别人,“我知道北方学院有人,几次三番想杀她……敌意很浓啊……” 雪集想到了什么,神情肃然,一个眼神落下,就像苍穹砸在他的头顶。 “既然你这么说,为何会侵入她的精神?” 凉山延只觉压力天大,双腿蓦地酥软,身体矮下去一截。但他的脑子很清楚,此刻绝对不能嘴软,于是摆出人畜无害脸,柔柔一笑。 “您放心,我没恶意,两校擂台上的切磋比试而已,点到即止的友谊赛!” 雪集似乎买账了,神情略缓:“擂台上?” “是啊,很多人看着呢!别担心!”延会长舔狗笑,“嘿嘿嘿,大佬你不是忙吗?慢走不送……” 雪集转过身,金发灿然如极光。 “也罢。” 凉山延心一松,转身就要溜。 此刻的他很庆幸对方在通道中出不来,否则一个指头,不,一个眼神就能把他碾碎了。 可雪集临走之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我不应该插手你们的事情,不过——” 凉山延的喉头一更,一口气没上来,紧接着只听胸口有什么“咔”地崩了。 “啊……” 此刻的凉山延不过是一缕外来的意识,雪集却能顺藤摸瓜地寻到他的本体,而后把庞大如斯的通道,和他相连了千分之一微秒…… 凉山延的身体被掏空了! “噗通”一声,一副空壳落入了如曦的脑海中。 如曦脑域内的时间和外界不同,是十分钟对一秒钟的关系。 凉山延像一条挂彩的鱼,翻着白肚皮,在她的脑海中沉沉浮浮、跌跌宕宕…… 弱小,可怜,又无助。 天蓝海蓝,心情很南。 第124章 We are the win 现实中的延会长,试图入侵对手的意识,却成了深度昏迷的植物人。 所有人都惊住,东方学院的十余人齐刷刷地站起身,腾腾腾地往擂台边上跑。 如曦根本没有递出杀招,完全没有取胜的感觉。当然,除去给对手开了两个放血的大口子……那部分还挺爽。 朗日目睹凉山延的惨状和如曦的毫发无伤,此刻的心情酸甜苦辣都有。不过嘛,对自家闺女偏心眼是必须的,他为了维持公正的形象,极力压下喜滋滋上挑的嘴角,可稍不留意,笑容又冒出头。 湫白和他相识已久,一眼看破,心道:你消停会儿行不行?这么变脸让人觉得你人格分裂。 东方学院的十一人堆在擂台边,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认为延会长只是失血过多晕倒。凭借七级能力者可怕的回复速度,十秒内,他还能把血压升上去。 湫白按下计时器,平静地听着“嘀、嘀、嘀”的倒计时。 若十秒起不来则算是失败。 如曦站起身,半步半步地退出血泊。 全场静寂,唯有小松鼠呼应着计时器的节奏,在暮天枢的肩膀上“吱吱吱”地欢叫。零号五音不全地为如曦唱着胜利进行曲,完全不在乎倒下的是曾经养育、喂食、帮它晋级,它名义上的“旧主人”—— 正如瑞驰所说:松鼠就是一帮养不熟的货!应该取命为白眼鼠! “嘀、嘀、嘀。” 十秒数尽。 朗日唇边带笑,伸手去拿湫白的扬声器,准备宣布最终结果。 湫白觉得他这德行,实在太毁审议团裁决处的形象,于是“噌”地拿起话筒,冷冰冰、斩钉截铁地道—— “第五场,朗如曦胜利。” “两校擂台赛,北方学院获胜!” 审议团的众人自发贡献掌声,寥寥百人拍出了万马奔腾的架势! ……否则,他们太没存在感。 如曦往擂台边缘走,小脸迎着午后艳阳,金发灿灿,赤剑猎猎。 零号嗖地窜上擂台,先对着凉山延的躺尸凶巴巴地龇了龇牙,继而小脑袋一低,叼起地面上的赤色剑鞘,狗叼飞盘般地给如曦递上去。 “咚咚咚咚”一串脚步声,十一人冲到凉山延身边,围成一圈。他们望着自家会长那煞白的脸孔、紧闭的凤目、苍白的薄唇、下凹的两腮……成功从翩翩公子蜕变为病娇少爷。 两个女孩子居然看得动心了。 金佳佳泪眼婆娑,嫩脸泛红,不敢直视凉山延,于是用扑扇大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观看。她带着哭腔道:“呜呜哇,延会长失血过多,成干尸了……” 蕊姬不悦,一拳打在金刚女坚实如铁的手臂上,细白的拳头痛得要命。 “傻佳佳,别说那么晦气的话!” 金佳佳抹了抹泪花,道:“我背着会长去急救室吧,这么晾着就更干了……” 蕊姬本想再给她一拳,可貌似上一击对方压根没感觉出来。 金佳佳不等众人反对,麻利地探出鼓鼓囊囊的肌肉臂,要去把凉山延拉起来。 迈尔斯知道她有多大劲儿,倒抽一口凉气,赶忙把自己的胳膊伸出去,让她一把抓在自己的腕子上…… 果不其然,迈尔斯的手臂就像橡胶拉伸时发生的颈缩,“噗”地瘪下去了。 金佳佳一怔,这才意识到下手重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副会长……你好软啊。” 迈尔斯甩开她的手,连打她的心都有。 瑞驰是人群的主心骨,从口袋中摸出自己的通讯设备,快速按了几下。不出十秒,一个无人机从天而降,个头不算大,和他之前用来作战的苍鹰差不多。 瑞驰对迈尔斯道:“延会长身子虚,而且在滴血,能不能麻烦你献个身?” 很多人不明白他此话何意,面面相觑。 迈尔斯叹了口气:“好。” 至于如何献身—— 迈尔斯躺在擂台的干净处,直溜溜的一个人如同被擀的面团一般,柔软有弹性地舒张、再舒张,摇身一变成薄薄的地毯状…… 像是有手有脚有脑袋的饺子皮。 瑞驰和蕊姬小心翼翼地将凉山延搬到迈尔斯的身上,迈尔斯调整了下身体的位置,随即毫不露馅地将凉山延包了起来。 他的一只手小心地扶着凉山延的脖颈,另一手拉住无人机下方的把手,继而在瑞驰的控制下,无人机向急救室疾速飞去。 人型包装袋,柔软有弹性,不漏血、不透风。 完美! ……除了包装的过程,险些把审议团的几个女跟班给恶心得胃痉挛了。 另一面,暮天枢看着如曦走下擂台,淡笑道:“辛苦了。” 如曦从小松鼠口中取下剑鞘,眨眨眼睛:“延会长比较辛苦。” 暮天枢刚想说什么,忽听一串急如擂鼓的脚步声。 不待他回头,莳闇如一阵黑风般冲了过来。 “剑剑剑剑!” 如曦刚想问一句:“我们赢了,你开心不?” 可莳闇认剑不认人,二话不说从如曦手中把赤剑抢了回去,继而专注地瞅着剑鞘—— 是的,他看见零号叼剑的嘚瑟模样了…… 同一时刻,他听见自己心里“咯噔咯噔咯噔”响个没完…… 借着反光一瞥,莳闇的眼睛倏地直了。 两个圆润的小牙印,呈现完美的圆锥形,像是下凹的小圆坑,深度约有三毫米。 小松鼠还不知自己大难临头,望着莳闇迅速变黑的脸,黑溜溜的眼眸一闪一闪。 零号的牙能把钢板咬穿,莳闇当然知道它不是故意的,可这俩凹槽—— 他爸眼瞎才看不见! 这得赔多少额度……七位数?八位? 莳闇一想到自己老爸的那爱财的脸孔、索命的黑手,心头一阵阵抽搐,把所有情绪都化作对零号的凶厉一瞪—— 漆黑的眸光,像数百黑色捕鼠器,天罗地网地扑来! “吱吱吱吱嘎吱吱嘎……” 零号吓得忘了怎么叫,后腿蹬地,极速溜走,眨眼便窜出五米。 可莳闇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响指。 “啪!” 平地陷下去一个两米深坑,接着…… “嗵。” 松鼠落坑。 但零号可不白给,小爪子在坑壁三抓两刨,“嗖”地窜上地面。 可惜,还不如乖乖躺坑。刚一腾跃出洞,它就被横空伸来的手揪住了尾巴…… “吱吱唔……” 小松鼠被莳闇轻而易举地提起来,四目相对。它吓得浑身一颤,接着全身发软,小脑袋“噗噜”垂下。 如曦心疼坏了,连忙跑上前:“喂!你不许虐待我的宠物!” 莳闇天生缺乏同情心,见小松鼠没动静了,揪它尾巴的手并没松,只是左右晃了晃。 零号一动不动,松松软软,假装自己是个毛茸茸的围脖。 如曦扒了两下莳闇的手,却丝毫没有效果,她急得要跳脚,有心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 莳闇还在生气,脸孔绷着,目不斜视,当她是急得冒火的空气。 还是暮天枢明白每个人的心思,叹了口气:“莳闇,把剑给我。我帮你修好。” 莳闇终于遇到宽心人了,侧过脸,蹙紧的眉头松开:“你确定?” 暮天枢点头:“当然。” 莳闇递上赤剑:“你可小心着点儿!” 暮天枢把手指放在凹痕处,眸光微凝,用指肚轻轻一抹。 凹槽消失,剑鞘平整如新! 和一阳指有异曲同工之妙。 零号一边装死,一边贼兮兮地偷看了一眼,似乎还拟人化地松了口气。 暮天枢紧接着修复了另一个咬痕,把剑还给他。 莳闇的脸色终于恢复正常,阴转晴地换上满面笑容。 “嘛,还是你有用。以后就靠你啰!” 如曦瞪他一眼,心道:暮会长再怎么有用,也不是你的! 莳闇把零号直接丢到如曦的手上,没好气儿地道:“长毛耗子,我警告你哈!以后要是再咬坏东西,我就让你吃一周的钢豆子!非把你的牙磨圆了不可啊!” 零号小腿儿一抖,迅速往如曦熟悉的怀抱钻去。 暮天枢哭笑不得。 莳闇提着剑,转身就走。 如曦之前还想过要把零号托付给莳闇带着,这样就能和暮天枢独处。不过现在嘛……她宁愿喂零号吃些安眠药,这安全系数高得多。 素澜四人绕开莳闇打出的“松鼠坑”,聚集到如曦身边。 如曦和凉山延所谓“比试”,在他们看来就像一场血腥的梦。每一帧都色彩丰富,每一幕都充满了迷幻色彩,所有转折都不合逻辑,可它却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普乌卡不知该用什么目光看待如曦,是面对不会外放精神力之人的惋惜,还是瞻仰名副其实“同辈第一”的崇拜,于是用百搭的傻笑结束了纠结。 “嘿嘿,延会长之前还飞扬跋扈呢,现在不仅莫名其妙地输了,还被打包带走,空运到icu!朗同学,真人不露相啊!” 古尘稳重地附和:“恭喜你,获得完胜。” 歆雅故作委屈,低声嗔道:“如曦,你这么厉害怎么不早说?我非常为你担心。”她伸出细白的手掌,上面有四个鲜红的月牙形指甲印,“你瞧,我紧张得……” 她刚要上前,零号突然冒出脑袋,“吱”地呲了下小尖牙。 歆雅赶忙退出一步,不说话了。 如曦不明白为什么零号这么反感歆雅,不过也没多想,笑道:“抱歉啊,瞒着各位,并非因为不相信你们,而是身不由己。” 素澜大度地点头:“朗同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我们尊重你,一定会为你们保密的。 另外三人也频频点头:“明白,保证严守秘密。” 如曦笑容恬然:“拜托了。” 暮天枢一转头,正看到朗日和湫白走来,留一众跟班在百米外远远观望。 “朗大人、湫大人,辛苦了。” 朗日心情大好,笑道:“诶,你们在实打实的过招,我等不过是观战而已,何来辛苦之说?” 湫白高冷地点头致意。 如曦冲着父亲调皮地眨眨眼睛,似在用小眼神讨夸奖:爸,我厉害不? 朗日笑得慈祥,眼角皱纹淡淡,就像鱼尾在水波中摆动。他的眼睛弯成月牙,用目光回复:闺女,厉害,真是让我大吃一惊!不愧是雪集大人的孩子,和他一样,总是做出些出人意料的神事儿! 当然,如曦只能读懂第一句。 暮天枢问道:“两位大人,你们前来是——” 朗日清了清嗓子,维持住风度,不让自己笑得发飘。 “晚上八点,在会议厅集合,到时候,你们作为胜者提出条件。” 素澜鞠躬:“我们一定准时到场!” 朗日道:“如果凉山延到时候仍昏迷不醒,东方学院会派出某个高层领导与你们交涉。下午的几个小时,你们把条件好好推敲一下。最好作出两个备选方案,免得被东方学院直接驳回。” 暮天枢询问:“您可有什么提点?” 素澜也问:“比如常见雷区?” 朗日想了想:“我们审议团负责考量条件的准确性、具体性和持续的时效。东方学院的校方会根据学院的实际情况,审核条件的可行性。根据我的经验,只要不太过火,都能被批准。” 暮天枢略一蹙眉,因为莳闇的想法…… 没什么不过火的。 如曦笑道:“没事,我们会一起商量然后决定的。” 可她这话显然没说服力,少言寡语的湫白质疑道:“话是这么说——莳闇去哪儿了?” 北方六人中,四个耸耸肩,表示不知道,也管不了。 如曦四下张望,确认莳闇真的跑没影儿了,心情一发不可收拾地糟乱起来。 合着莳闇急吼吼地第一个冲下来,就是为了要剑的?然后一声不吭地跑了? 北方能获胜,是大家集体努力的成果。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正值最喜悦之时,哪个队长会丢下功劳赫赫的队员们,自己躲在犄角旮旯偷着乐啊? 暮天枢轻声一叹。 正常的队长当然不会,可莳闇何时正常过? 而且有一点,如曦想错了。 莳闇岂会孑然孤身? 就在众人围着如曦之际,只有暮天枢看到…… 舞焉儿前脚一走,莳闇就追出去了。 第125章 该表白时就表白 舞焉儿独自往住宿的地方走,剩下的任务就是回去把东西收拾了。 不同于正常女性搬家的大箱小包,家底多得恨不能包一节火车来运输。因为和莳闇告别之际的对话,舞焉儿更像是“来退婚的背包客”,一共就一个箱子,十分钟就能收拾完毕。 当然,凉山延送的大大小小的礼物就原封不动的放着了,算留给收拾屋子之人的辛苦费吧。反正延会长的资产是个天文数字,根本不在乎这些小钱。 想到此处,舞焉儿也不着急了。放慢脚步,特意绕了个路,来到学院北侧的一座拱桥上。 午后,艳阳偏西,晴空万里。 青色的古朴石桥,有几百年的历史了,邻水的石头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色苔藓,弥漫着清新而湿润的味道。溪水泛着粼粼波光,起起伏伏的浪头“哗、哗”地打在石头表面,发出圆润安静的刷洗声。 此地四面环树,清幽僻静,茂密的树木长成了一圈绿色围墙,是个文人雅客能吟一句“艅艎何泛泛,空水共悠悠”的雅地。 不过在东方学院朝气蓬勃的青年男女看来——破旧旧、光秃秃的桥;单调调、清澈澈的水……有够无聊。 因此,这里被称为东方学院的“分手圣地”,能让被甩的一方肆无忌惮地哭个痛快。而且桥的高度搭配溪水的深度,既淹不死也摔不死,可谓是用心良苦。 但对于舞焉儿而言—— 石桥是她和凉山延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拱桥的弧度很大,高度接近两层楼。他们分别从两个桥头上行,然后在桥顶汇合。 犹记得那天,她沉默着跟随母亲,二人走在一起,并没有正常母女同行的温馨感。 十二岁的小舞焉儿,已然出落得让人一见惊为天人。冰蓝长发扎成双马尾,发丝柔密,在清风中轻轻飘摇。白净的脸蛋上荡着月华般的浅光,桃红色的杏眼娇艳勾人,眼底却如同点着两片冰花,让她显得清清冷冷。 她身旁的中年女人,拥有美艳与刚烈并存的王者气质。 母亲穿一身最经典传统的工作服,白衬衣,黑色一步裙,肉色丝袜,黑亮高跟鞋。她把领口开低,突出窈窕曲线的起始缝。鞋跟加高,像是戳进地面的竹签子。 她的面孔和舞焉儿有六分相同,但眉宇间荡着烈性和霸气,焕出“天地间唯我万万人之上”的孤傲。似乎只要手提大刀,她便是现代花木兰,换成一把金剑就能成女版亚瑟。 舞焉儿每次跟着母亲,都会不自觉地退后半步。一抬头就能望见那威风的直角肩,让她有被保护的感觉,但更让她恐惧。 因为在她眼中,母亲是女王和悍妇的结合体,不可违抗。 舞焉儿生在一个庞大的家族中,支支系系共计几百人。每个季度都有家族例会,排座与年龄无关,只考虑力量与身份。不管到场多少人,母亲总是坐在次主位上,身为家主的舞焉儿的父亲常常不在,便是母亲一人控制大局。 在家族事宜的决定上,母亲扮演着一言九鼎的角色。偶尔会有某些人不服管教,母亲面无表情地瞥过去,神色冷峻地再发问一次。若不改口,她当即提手一挥,无形的一击让对方血溅当场。 千真万确,舞焉儿目睹不下三次。 这样狠厉的女人,自然没有多少母爱,或者说,她的母爱拥有不同的表现形式。 正常人在十二岁力量觉醒,而舞焉儿比旁人早,在九岁生日之际。母亲用家族购置的仪器给小舞焉儿测试过后,发现是五级下的“绝对冰冻”,所有人都心奋不已,连连称赞“有其母必有其女”。 舞焉儿当时开心地笑着,相信能力者的生涯一定会更精彩、更有价值、更能为家族做贡献。 她的想法对了一半。 第二天,母亲把舞焉儿丢到了恒温在零下15c的冷库中。 光是冷的、风是冰的、食物被放在冰箱中,却是为了防止被冻住。 母亲留下话:“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正好淬炼你的力量。” 第一夜,舞焉儿的泪珠掉下,落地成冰。闭着眼睛哭泣,湿润的上下眼皮竟被沾上,是她忍痛扯开的。 第一月,她半夜难以入眠,唇瓣青紫、面无血色,休克了不下十次,每次都是靠着五级能力者的力量吊着命,再度苏醒过来。 还是好冷…… 这一关,就是两年半。 没有朋友、没有同学;欠缺亲情、欠缺温度。 不过事实证明,离了这些,她照样能活下去。 只是因此有了两个转变:不笑、不流泪。 十二岁时,舞焉儿进阶为五级中能力者。年幼却心智成熟的她进入了东方学院,一入校就是千人之上的副会长。 翌日,她被母亲带着去见婚约者——长她两岁的东方学院会长。 凉山延和舞焉儿不曾见过,婚事由长辈全全定下。 舞焉儿一边登着台阶,拾级而上,一边望着母亲一起一落的高跟鞋,复杂的心情被她全部扔掉。 既然自己没有话语权,干脆不问不想。 而比起母女间的沉重气氛,对面的凉山延是另一个画风。他努力踩出脚踏实地的步伐,不让自己显得过于轻挑,可那小马驹似的脚步声,聋子才觉不出他乐得快要飞起。 十四岁的延会长老远就抻着脖子,目光越过拱桥的顶端,激动不已地想看自己的未婚妻——据说是家主的女儿!美若天仙! 舞焉儿的脸孔一点点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就像美人画卷由上至下展开。虽然那时的她还是个含苞待放的小姑娘,但绝美的容颜、窈窕的身材,这美人坯子绝对错不了! 凉山延开心得险些滚下桥去。 再注目一看,舞焉儿的表情不多,神色更淡,像是冰山上走下来的圣女。 这样冰清玉洁的姑娘—— 更想拥有了有木有! 日后带出去,还不羡煞诸狗! 早熟的凉山延就这么一见钟情了,眼神直勾勾的怎么看都看不够。 ……直到被舞焉儿的母亲冷冷地瞪了一眼。 凉山延赶忙鞠躬,在“丈母娘”“妈”“未来妈”等众多称呼之中犹豫一圈,最后还是选了个没那么黏腻的:“见过岳母大人。” 舞焉儿在母亲的示意下款步上前,和他点了个头。 母亲简单交代了两句,之后转身离去,把女儿直接留给了凉山延。 从那天开始,舞焉儿就像一只被凉山延家族买走的金丝雀,东方学院就是她的笼子,婚约就是她的锁链。 直到索乐玟把她强硬地带走…… 之后的事情,自不必说。 此时此刻,舞焉儿重新站上桥头,望着桥下流荡的溪流,沐浴着明媚的天光。 景还时那个景,人却不是过去的人。 “自由了……” 她自言自语地道出三字,说出口的刹那觉得如此不可思议。 “真的,自由了。” 再重复一遍,她的唇角微微扬起。 终于能走上自己的路,喜欢自己想喜欢的人。 无论该与不该,无论是对是错。 舞焉儿莞尔轻笑,清风清水,绿树绿草,冷色调的清幽僻静,因她的存在而宛如仙境。 而就在这时…… “哗啦。” 树丛被分开,视线中闯入一抹扎眼的红。 黑衣少年举着猎猎赤剑,快步冲出小丛林,成为万绿丛中快速移动的一点红。他苦着脸,一边嘀嘀咕咕着什么,一边用手拍掉满头落叶和小树枝,显得很是狼狈。 是的,莳闇一路尾随舞焉儿进了小树林,然后很不幸地跟丢了。在三次瞎蒙“左右岔道选哪条”之后,他三次全错,一路跑到丛林深处。那荒无人烟的小山包阴冷阴冷的,像是耸立的大坟头。 这一看就是迷路了,莳闇无奈之下,只能肉痛无比地,用那心肝宝贝长剑一路披荆斩棘,顺着水声直线找过去…… 终于还是找对了地方。 舞焉儿看他满脸不愉快,提高声音唤他。 “你为何跟着我?” 莳闇一眼瞅见桥上娉婷而立的少女,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疲惫也消去大半。但傲娇的他才不会说实话,挺直后腰,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我才不是跟你,而是跟着我的心信步而来”的姿态。 “咳咳,我在这遛剑呢。” 舞焉儿有些想笑:“闻所未闻。” 莳闇不紧不慢地登桥:“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去了。嘛,你要有时间啊,我现在就能告诉你几十几百件哦。” “我有,可你应该和你的队友在一起。” “你不也是我的——”莳闇特意来了个大喘气,“队友吗?” 舞焉儿面孔微红:“我现在不能随你前去和他们会和,时候未到。” “诶呦呦,不就差四五个小时嘛!别那么矜持呀!” 舞焉儿道:“事情未定,尤有变数。” 莳闇微微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舞焉儿面颊微红,小声道:“我怎确定你想要我回去?万一你看上了凉山延别的什么,或者东方学院的其他人……” 她侧过脸,抬手把长发往面颊旁拢了拢,想遮出粉若春桃的面孔。 莳闇笑着近前一步,一把拉住她的手。 “你觉得啊——在我眼里,谁抵得过你?什么东西比你重要?” 舞焉儿触到他温热发烫的手掌,心跳蓦地加速,已然到了限速区的下边缘。 “我……我,不知。” 莳闇手上加力,竟让冰肌玉骨的她出汗了。 “你明明就是有话不说,当我傻的啊?” 舞焉儿咬了咬唇,垂下头,一字一顿地喃喃道:“你对、朗如曦……” “哦哦哦,你还惦记着那傻姑娘啊!”莳闇轻笑,“放心吧!假以时日啊,我迟早让她叫你嫂子!” 舞焉儿马上就明白了他的话中含义,面颊倏地红了,这次是赤霞般的火红。 莳闇抬起左手,搂在她的腰间,将她往身前带了带。 舞焉儿有过两次被强吻的经验,加上对莳闇脾气的深刻了解,她知道自己越是推开他,莳闇就越会扑上来,啃得越狠。所以干脆顺着他,凑到他的身边。 莳闇果真没有直接上嘴,眼帘微垂,神色认真了几分。 “你知道的,我这人啊,很讨厌说些肉肉麻麻的真心话。但既然你我重新开始,我一直欠你一些话,不说不行……” 舞焉儿点头:“嗯。” 莳闇深深吸气,直视她的眼瞳。 “对不起啊……几年前,我不懂事,第一次对某个人来了兴趣,于是就理所应当地行动了。吻过你之后,我后悔了,知道自己的一时冲动会给你留下伤害。我啊,实在是没脸见你,才将你拒之门外。你当我是轻狂也罢、是脑残也好,错的是我,不是你啊……” 舞焉儿的眼神微微颤动。 莳闇很不习惯直抒胸襟,说得磕磕绊绊。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我试图把你忘掉,我以为我能成功……可佯作你是路人、假装你是空气,这滋味比断胳膊断腿还难过得多啊!即便如此,我什么都没说、都没做,才不是因为和索乐玟的所谓‘契约’,而是——呵呵,论打架我有自命不凡的资本,可论起如何对一个人好,没谁比我更自卑了啊……” 舞焉儿的五指收束,似乎是嫌他拉得还不够紧,于是主动加力。 莳闇透白的脸孔一片晕红,就像刚从火场里逃出来似的。平时让他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都要了命了,现在要说一群,天知道他下了多大的决心! “我就是很欠的人啊,喜欢看你惊慌、惹出你的表情。我用各种手段,其实说到底,就是希望能得知你没忘了我……若你觉得我玩弄了你的心,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舞焉儿专注地望着他,有些想哭。那一声声道歉就像涌入她心口的一股股暖流,驱走冰寒,融开她冰封已久的泪。 莳闇轻轻抚了下她的长发,清凉如雨丝,柔顺似清泉,他的心也安静下来。 “以后啊,我会学着怎么对你好……真的,我会努力……所有难题、任何困难,都会有办法,我保证啊!” 舞焉儿的身子在颤抖,胸口发烫,几乎是火辣的,让她连心跳都感觉不出了。 莳闇能感受到她的心情,缓缓俯身,在她的前额落下一吻。 “相信我,我喜欢的——只有你啊!” 话毕,舞焉儿只觉眼角一热。 原来,她还记得怎么哭。 嗯,真好…… 第126章 此生不换 就在泪珠掉落的瞬间,舞焉儿直接扎在了他的怀中。 莳闇一愣,表情很快缓和下来,回手揽过她的肩头,轻轻拥着她,感受那如春日桃花般轻轻颤动的肩膀,把她的一袭黑衣全部揽到自己身上,贴得如胶似漆。 “你在哭啊?” 舞焉儿轻声答:“没。” “诶呀,你别哭了……” “都说了、没。” 可她的声音是发更的。 莳闇悄悄凑到她的耳畔,嗓音柔腻得好似黏人的黑猫,还包含些藏不住的小撒娇。 “你再哭的话,我也要跟着哭了哦……” 舞焉儿稍怔,抬起脸孔,泪珠已然滑落,眼睑泛着清亮的湿润。 “你别……” 可那“哭”字尚未出口,只见,他的面庞上一秒是泫然欲泣,下一刻便换上邪魅、暧昧、俊美,要多媚有多媚的笑意,这是妥妥的撩人之笑。 舞焉儿明白自己被他耍了,改口嗔道:“别捉弄我。” 莳闇歪头看她:“那你让我捉弄谁去?” 这是个好问题,舞焉儿想了一大圈,综合考量了各种因素,最终只有“凉山延”的名字浮上心头…… 可她能说出口就怪了。 莳闇端详着她正经的脸孔,飞快地凑上去,在她唇上蜻蜓点水地一吻。 舞焉儿的身子倏地一紧。 莳闇笑意绵绵,又问:“说实话啊,有我在你身边,你欢不欢喜?” 她低声应着:“嗯……” 莳闇不满意她的回答,得寸进尺地问:“喂,喜欢就说出来嘛!” 舞焉儿的表情依旧浅淡,可面孔娇艳得像映雪的红梅。 “我我,我……喜……” 她撇过脸,支支吾吾了半天,却说不出口。 莳闇再次俯身,在她的耳坠上热热乎乎地咬了一下,带着些催促的意味。 “快说,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舞焉儿觉得浑身发热,前额几乎要淌汗了。 “我、我对你……一直就、就……喜、喜……” 她本以为自己能说出口,却在瞥过莳闇的面孔之际,一股难以抑制的情绪涌上来。前所未有、难以抗拒,竟让她脑中发晕,字眼还没出口就被吞掉了。 舞焉儿只得垂下眼帘,喃喃道:“你、你不都知道……无需问……” 莳闇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倔劲儿上来了,非得听她用那幽幽静静、清清灵灵的嗓音对自己表白,要不就心里不平衡。 “不行啊,我就要问!必须说,否则我就不放你走啊!一下午都在这儿和你耗着!” 舞焉儿被他看得心慌,有些想逃。每当置身于不擅长应付的场景中,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可是,能从莳闇手心里逃掉就有鬼了。 不仅是现在逃不掉…… 此生此世能否逃脱,都是个问题。 可这种被绑定的感觉…… 让她觉得好开心! 舞焉儿略微踮起脚,眼眸轻闪,决计主动去亲他,用行动代替语言。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的是,自己刚移动了几厘米,竟被莳闇及时地捏住下颌。 身子定格在前倾的状态,目光仍锁在他的唇上,她却不得再近前了。 舞焉儿怔住,一双美目有些不知所措地眨了眨。 他这是…… 要拒吻? 若被凉山延、索乐玟,或者舞焉儿的成百上千爱慕者瞅见这一幕—— 当即忘我地冲上来,抄着大棍子给莳闇开瓢! 不,能开哪儿就开哪儿! 下三路走起! 莳闇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扬起唇角,故意用勾人的语气道:“你不说,我就不让你亲。” 舞焉儿这没有心理活动的人,居然被逼出了吐槽。 说真的…… 这什么人啊! 刚刚还一次一次凑过来,现在又故作矜持了? 这是调情小能手? 还是欲擒故纵的偏执狂啊! 她觉得自己的后半辈子都安生不了了…… 唉,没办法。 谁让自己偏偏—— 舞焉儿的神色染上似有似无的楚楚可怜,终于把话说出了口。 “喜欢你。” 莳闇顿时开心了,笑靥灿如艳阳,就像眼前是一块全天下最甜的糖,只给他一个人准备的! 二话不说,直接上嘴! 他给她的唇瓣堵上,覆盖得严严实实,肥水不流外人田。 舞焉儿被众多情绪弄得几乎要晕倒,加之脖子以上的部位被他换着法子地折腾,只得软软地瘫在他的怀中,随他的便吧…… 是啊,这俩人都在表达情感上有障碍,但正因如此,才可以舒舒服服地在一起。 一个戏谑满满的s,一个娉婷袅袅的m,美成一片打码的大和谐。 清清的溪,青青的草,小桥流水哗啦啦。 水面泛着一抹殷红,来自莳闇腰间轻轻摇摆的赤剑。 . 暮会长为了给大家找一个可以安心说话的地方,自己掏腰包包下了东方学院的顶级包房。 房间的正中央是锃亮的会议圆桌,其旁有各式各样的茶水点心、精美菜肴,无不是东方学院顶级厨师的拿手好菜。 包间的隔音性很好,即便六人齐声高歌,声音大的能掀了屋顶,可有人从楼道中经过,也只会以为几米开外有“嗡嗡嗡”的蚊子在飞。 五点过半,莳闇进门之际,众人正在无聊地吃、吃、继续吃…… 桌旁的矮桌上还有酷似筹码的东西。 看见莳闇进门,大家总算是松了口气。 普乌卡心道:队长原来没被狗急跳墙的东方之人绑架走…… 歆雅礼节性地点了下头,放下刀叉。 如曦噘了噘嘴,接着和他怄气,吭哧一口把牛排吞掉。 素澜领队早就将被猪血恶心到那茬抛到了九霄云外,快速把自己面前堆积如山的食物残骸扒拉到一旁,轻咳一声,心直口快地道:“莳闇啊,我们都等你俩小时了。你到底被什么要事耽误了?哎呀,有什么能比我们重要……” 屋门还没关上,又被人“呼”地拉开,冰蓝的光华让人眼前一亮。 舞焉儿款步走入众人的视线中,颔首道:“诸位,久违。” 素澜霎时闭嘴,再问他就是傻子。 古尘稳如泰山地喝茶,不咸不淡地点了个头。 暮天枢总觉得她有哪里不同了,心生疑惑。但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的脸孔,试图发觉蛛丝马迹这种事……嘛,完全不符暮会长的画风。 不过,他的感觉一点没错。 舞焉儿依旧黑衣黑裤,长发飘扬,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美得像是遥不可及的广寒仙子。 可若细细打量…… 她的唇部是微肿的。 每次抿唇,她都会感到些许麻木、隐隐刺痛。 可这并不算什么,比起莳闇结束时留下的话…… “你休息一下,明儿凌晨继续。习惯了就好了。” 舞焉儿有种预感,几天之后,这种感受会遍及全身上下…… 考虑到自己的人身安全,她努力和莳闇保持着两米距离。 如曦见到她,笑着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副会长,来这边,你的座位在我旁边。” 舞焉儿点点头,走到圆桌旁,落座之前,先对众人欠身致意。 “诸位此来东方学院,原因终究在我。你们不惜承担风险,最终取得胜利,我十分感激。待之后回到学院,自会送上薄礼,届时请务必收下。” 普乌卡从来没见过大校花给人鞠躬,更别提得到她的礼物,他尤是受宠若惊,要不是脚面被桌腿绊了一下,当即就站起身,啪啪啪地直角三鞠躬。 素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知自己算不算在感激的序列内。 歆雅并不在乎是否收到礼物,她直直地望着舞焉儿的身姿,越是近距离观看就越是压力山大,让她涌上“生为女人,我很抱歉”的感触,反思刚才是不是吃得多了。 暮天枢颔首道:“不必客气,都是应该的。” 如曦笑嘻嘻地接话:“不用你破费哦,莳闇队长已经答应了我们——回去以后给我们堪比十连抽的惊喜,对不对?” 莳闇迎着她那“看你在舞焉儿面前还怎么抠门”的挑衅式微笑,双手抱胸,半真半假地接茬:“是啊,你抽到的是六星饭卡、sss级宠物用品打折券,拿走不谢。” “打折券?”如曦真的来了兴趣,“可以多次使用吗?涵盖全部宠物用品吗?包括‘豪华松鼠套房’——带游泳池和松果林的那个?” 零号刚刚还在食品架上闲逛,一听她的话,“噌”地窜上了如曦的肩头。 可哪里不对…… 如曦只觉肩膀猛地下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以为有一只荷兰猪从天而降。 侧过头去,最先看到的是小松鼠的肚子,圆鼓鼓、毛茸茸,与其他部位明显不成比例,让人想到吞了一头大象的蟒蛇。 如曦无语,满脸黑线地道:“你上辈子是金鱼吧……” 零号也有些小害羞,小鼻子抽了抽,一扭身,用大尾巴费力地遮住肚皮,还特意乍了乍毛,表明自己的身材是可收缩的。 ……自欺欺人,啊不,自欺欺鼠。 莳闇摇了摇头,答话道:“优惠券可以多次使用,不过比起什么吧啦吧啦豪华套房,我建议你买个无限循环跑圈的大号仓鼠笼子,弄个脸盆当泳池,至于松果——”他撇过脸,示意如曦看向普乌卡,“去他的小树林里随便摘,都是免费的哈。” 普乌卡大大方方地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舞焉儿望着小松鼠,眼中带着淡淡的怀念,轻声道:“没关系,不会胖,至多消化不良。” 如曦一愣,疑惑道:“为什么?” 零号也扭过头去,滴溜溜的黑眼珠望着舞焉儿,似有一瞬和正常人看到美女时一般无二的惊艳表情。 舞焉儿答:“我们最开始研究‘生物形武器’时,给一部分贪吃的动物做了‘只变大、不长胖’的设定。若持续超量进食,只会等比例放大。” 零号听懂了,俩耳朵突然翘起,小嘴巴一动一动地砸吧着,似乎在不停地说:妙!吱吱!我要吃!我要长大!我要光合作用! 如曦一听就笑了,逗着它的尾巴毛,道:“我饿你几个礼拜,你就成茶杯鼠了哦,那就更可爱了。” 小松鼠瞥了一眼不怀好意的如曦,随后小眼神磁铁般地吸到了舞焉儿身上。它的前爪一抬、后腿一收,抱大腿的新主人—— 俺来了! 是的,松鼠本鼠是个“选择性知恩图报”的货,面对给予自己“狂吃不胖”属性的大恩人,它要抱上去——说不定还能获得更多的神设定! 于是零号冲着舞焉儿的胸口扑去! 莳闇的脸顿时黑了。 话说……这耗子到底是公的还是母的啊! 动不动就往人怀里钻—— 在它的自我认知中,自己是一只能上天入地啃钢板的兔子吧? 然而莳闇刚想出手,拦下这货的咸鼠爪…… 零号却在半空猛地一甩尾巴。 它并未扑到舞焉儿身上,临时来了个九十度转弯,“吧唧”落地,接着原地一扑腾,小爪子打滑了一下,险险来个毛球屁墩儿。 这惊慌之感实在突兀,就像看到些什么可怕的东西,让它吓得落荒而逃。 一眨眼的工夫,小松鼠就不知溜到哪里去了,这“抱头鼠窜”的本事,简直是宗师级的。 舞焉儿愣了愣,下意识往自己的衣服看,可是什么都没有。 如曦不解,暮天枢也不理解,其余人就更摸不着头脑了。 莳闇耸耸肩,只当它是吃多了,自己跑厕所去了。 素澜搬来垃圾桶,自产自销地把桌面的食物残骸收拾了,然后拿出作为领队的认真劲儿,试图把众人带回办正事的节奏。 “莳闇,正好你来了,我们抓紧时间商量晚上的谈判内容。” 莳闇刚坐下吃,眼皮都没撩地答道:“啧啧,我早就想好了啊……嗯,这味道还不错……你们就崩操心了哈!” 普乌卡扁了扁嘴,心道:队长啊,我们为了和你商量事儿,可是等了俩小时! 暮天枢轻声一叹:“你确定不需要我们给你参谋?” 莳闇笑意飞扬:“你们只会越帮越忙啊!知道什么叫人多效率低吗?” 众人咬牙的声音就像嗑豆子般咯嘣脆。 暮天枢早就猜到这发展,淡淡一笑:“也罢,正好我们也没开始商量。” 莳闇笑道:“长记性了,不错啊!” 古尘啜一口清茶,润了润嗓子,而后道:“大家,那么我们继续?” 舞焉儿不解地望着他们,用眼神道:继续什么? 众人齐声为她解惑。 “当然是打牌(赌博)啊!” 第127章 眼花缭乱的数字 晚八点,众人聚首会议厅。 不出意料的,被抽空力量的凉山延依旧在昏迷中。据说他的状态很不好,在床上没完没了地折腾,纤细的手指竟然把床垫抠出了俩洞,也不知在梦中把它当成了什么。 蕊姬怀着自己的各种小心思,几次三番想要侵入他的梦境,却都以失败告终。于是她一直在凉山延的身边守着,寸步不离,也不知是扮演着下属、女仆还是备胎的角色,不管是哪个都很敬业。 而代替延会长出席的是东方学院的教导主任,姓耿名梁,一个不到四十的中年。“耿梁”其名,听起来又硬又直,让人不禁勾勒出硬汉形象。可他实则是个行走在男女性别交界线上的人,喉结平坦、说话发尖,被骂一句“娘炮”都红着脸琢磨半天要不要怼回去。 所以,学院高层派他出席,无疑表达了两层意思: 其一,这教导主任看起来如此弱势,你们忍心欺负吗?求轻虐! 其二,这娘娘腔看起来如此好说话,你们就别抬高价码了,求好求好! 事实上,此招的确有些用。因为北方学院一众人,以暮天枢为首,算是“不欺你软,专压你硬”的性子。前来谈判之人越是顺溜、越是好脾气,他们也会以和为贵、适当客气一些,提出更能被接受的条件。 可惜的是…… 莳闇是个软硬不吃的主事人。 他的方式又总是那么直截了当,就像在决定上场人选之际,说变卦就变卦。 会议厅中,朗日、湫白坐在中央,右侧是耿梁与上过场的四人,左侧是莳闇带领六人,如曦的怀里有个时而动一动的圆滚滚毛球。观众席上坐着诸位跟班,最旁边是不声不响但惹眼至极的舞焉儿。 简单的几句开场白之后,朗日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北方之人:“提出你们的条件吧。” 湫白淡淡地瞥着莳闇,心道:轮到你表演了。你讲理,我就不拆;你若无理取闹,我直接镇压。 莳闇站起身,拿出标志性的阳光少年笑,随手从身旁抄起一个纸卷。他并未开口,径直来到会议厅的白板前,用两个圆形磁铁压着海报的两角,从上至下缓缓展开…… 随着内容展现,诸位的脸色变得五彩斑斓起来。 北方六人的惊讶还算小,因为他们习惯了莳闇的出格,反而对方正常一回才让人觉得他是不是发烧了。 朗日是个慈祥的长辈,露出“诶呀呀,这孩子真是心急”的表情。 湫白的目光中,包含五分“你这小子忒不正经”,另有五分“罢了,这也算美事,我就看看不说话”。 而东方数人的眼睛越瞪越大,成了不同尺寸的正圆形,眼珠子简直要掉出来了。 莳闇展示的是a0大小的海报。 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只有大红底色和黑色手写字的—— 【婚礼策划案】 内容大致如下: “主题:中西合璧。” “时间:明年立春,黄道吉日。 “新郎:莳闇;新娘:舞焉儿。” “婚礼地点:(中式)东方学院天台;(西式)东方学院礼堂。” “婚庆布景:(中式)古典为基调,红锦云纹、彩绣丝缎、红灯花柱、八台花轿、烟花炮竹,锣鼓奏乐无唢呐。(西式)现代进行曲,布幔装饰、水晶吊灯,led路引;无真花真草,视觉效果由全息投影、裸眼vr呈现。” “婚庆所需物品:戒指两对、新娘新郎婚纱两套、礼服男女各四十套。” “婚宴排场:来宾不少于688人,不多于888人,共计88桌,标配冷热菜肴、水果点心,酒水饮料不限量,提供diy自制食品区。” “……”(诸多细节,此处省略3k字) “共计预算:税前30000000(叁仟万)。” “独家赞助:东方学院。” “若婚礼无法如期进行,可直接支付额度,以婚礼资助金为名,跨校转账至莳闇账户。” “若有疑问请联系审议团北方办事处,谢谢配合。” …… 海报被完全打开,莳闇对众人笑了笑,用极其纯良、真诚无比的语气道:“诸位识字的,请看过来。有哪里不懂的随便问哦!” 会议厅内鸦雀无声,久久无人应答。 在座的都不是傻子,对莳闇此来东方学院的目的多少有数,不过谁都没想到—— 诶呦呦……这俩人会发展得这么快! 关键是,这还不是莳闇单方面“霸占绝色少女”,明眼人都看得出,那工工整整、娟娟秀秀的字迹,赶上专门给人写艺术字的书法家了,铁定是舞焉儿的笔迹! 而且婚礼这种人生大事,哪家不得遐想半年、策划三个月、筹备三十天? 岂能半个下午就敲定出如此之多的细节? 这就意味着—— 二人不仅两情相悦,还早有预谋。 谁知道舞焉儿先前在心里构思了多久! 还有啊,她不是最讨厌人多嘛? 有莳闇带着,888就不算多了? 要不要这么双标啊! 众人心绪复杂,不禁由衷的叹一句:延会长,我们看待偏爱红色的你,已然带上了红绿色盲的眼镜…… 愿你在梦里,徜徉于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 而远在卧室中躺尸的延会长,此刻也彷如心有灵犀,睡着睡着就岔了气,鼻孔一收一舒,呼吸又急又粗重。 莳闇笑丝丝地端详众人的神情,好比浏览过真人表情包,有悲、有喜、有哭笑不得,越嗑越上瘾。他耐心无比地等了三分钟,确认即便是阅读速度最慢的金佳佳也从头到尾地读完了,继而问道:“在座诸位,有任何改进之处,任何意见和建议,赶紧提啊!” 耿梁作为东方学院的校方代表,虽然之前没参与他们的事情,但事已至此,该明白的也都明白了。 莳闇的这招可谓是一箭双雕,不仅让东方学院承认二人的关系,从官方角度逼迫凉山延退婚,这样舞焉儿恢复了自由身,爱去哪儿就去哪儿。而且,具体可行的婚宴方案就摆在眼前,三千万虽然不是个小数目,但和瑞驰一战就砸进去的一亿相比……学院若是拒绝,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综合考量过后,耿梁那纤细的天鹅颈一弯,点头同意了。 身旁的迈尔斯等人也没什么可说的,本来就不用他们出份子钱,而且有可能被邀请为座上宾,他们自然没意见。 不过,“建议”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想挤,总能挤出来。 暮天枢温和地补充:“届时必定有北方之人到场,姑且算两百人吧,可把路费纳入企划案中。” 莳闇觉得有理,快速计算过后,在“叁仟万”的后面写了个“+20000”。 耿梁蹙眉,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古尘接话:“别忘了他们的住宿和保险。” 莳闇边说边写:“+240000。” 耿梁眉头皱起:啥?感情所有人都要住五星酒店啊? 他很想说道说道:小年轻的应该讲究艰苦朴素,几个人在通铺熬一晚上就得了,以骄奢淫逸为耻啊! ……可没胆子讲出来。 歆雅小声道:“如此隆重,需要有专业的摄影人员。” “+50000。” 耿梁很想说:我来拍行不行? 素澜清了清嗓子,作为三十年资深单身狗,给出意见:“希望可以给来宾准备胸花、捧花等饰品,单身的戴在左边,有伴的佩在右侧,便于找目标……咳咳,不,我的意思是联谊。” 耿梁耳朵一动,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用心心相印的眼神瞅了一眼素澜。 素澜的后背蓦地涌上一阵恶寒。 莳闇点头,把记号笔在指尖一转,又写上“+18000”。 普乌卡眼睛一亮,举手发言:“我觉得可以加几轮抽奖环节,活跃气氛、更有盼头!” 莳闇笑问:“一个大奖还是一群小奖?” 普乌卡挑起大拇指:“都要!” 莳闇落笔:“+600000”。 耿梁已经想开了,这些零碎比起叁仟万的大头,根本算不了什么。他单手托腮,目光瞥向地面,观察着蕊姬那露脚趾的粉红皮鞋,以及她画了点点桃花的脚指甲。 ……真好看啊。 然而,他刚以为自己能风轻云淡地面对他们“人多力量大”的提价,一个清脆悦耳的女生传来。 “我想看花雨!” 耿梁一愣:她想看?人家的婚礼,和她有啥关系? 可莳闇二话不说就答应:“+10000。” “我想看人工彩虹桥!” “+30000。” “我想看skywriting!” “+100000。” “我想看动物游行!” 耿梁忍不了了,蓦地抬头,心道:这谁啊?当我们学院是马戏团啊?生物型兵器凶猛异常,岂是用来观赏的! 可他一眼瞅见的是两双黑眼睛,如曦被镜片遮挡的明眸,零号滴溜溜闪光的鼠目。 耿梁一愣。 背上有“*”字的松鼠…… 咿呀!这、这不是那个把饲养处大楼的墙皮啃穿的灾星吗! 莳闇快速估算大牌动物们的出场费,笑着写:“+800000。” 朗日轻轻咳嗽了一下,似在提醒:闺女,差不多了,别烧人家东方学院的钱了,你要真想看……唉,你爹没钱,让暮天枢满足你吧。 如曦察觉到父亲有意见了,眼睛一转,话锋顿转。 “咳咳抱歉,我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舞焉儿副会长此等美貌,不容外泄,你们需要一等一的保密措施!” 莳闇一拍巴掌:“有理!” “+1008600”。 如曦继续:“此等人生大事,值得纪念,你们应该有能破吉尼斯世界纪录的蛋糕!” “当然!” “+1008600”。 耿梁愈发不悦,暗暗憋着劲儿,决定如果此女再信口开河,他就学着男人的模样拍案而起,大喝一声:“你有完没完!” 如曦当然没完。 “既然婚宴讲求中西合并,那厨师自然也需要两套,可我看你只写了外聘一波人的价格……” 莳闇频频点头:“哦哦,是我疏忽了呀!” 落笔:“+1008600”。 耿梁下巴滑腻,没法吹胡子只能干瞪眼:你请的是御厨啊!而且,你要造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蛋糕,谁还吃得下别的! 他刚想抬手拍桌子,身后的迈尔斯把脖子伸长,凑在他的耳畔道:“您大概不认识,这位就是让延会长落败的朗如曦。” 耿梁心里“咯噔”一下,再瞅着零号摇尾巴的狗样儿,把巴掌缓缓、缓缓地落在了桌子上。 是男人……也要懂得欺软怕硬,如此才能延年益寿。 于是,接下来的七个“+1008600”他都选择保持沉默。 暮天枢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拉了一下如曦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差不多了……别坑人了。 如曦清了清嗓子,也觉得自己这捧哏非常尽职尽责了,于是道出最后一句。 “你们忘了写订婚戒指。” 莳闇快速扫过一大串数字,笑眯眯地给他凑了个整数。 “共计预算:税前45000000(肆仟伍百万)。” 朗日瞅着自己的宝贝闺女,有种看一只“人形麒麟”的感觉:十几句话,于是多了一千多万……这就是传说中的“空手套千匹狼”? 舞焉儿淡淡地望着如曦娇俏的侧颜,愈发觉得她和莳闇真的有些像…… 尤其是脸皮的厚度。 耿梁总算是等到他们消停了,秉着“破财免灾”的精神,对着朗日点了下头:“喜事一桩,我们能接受。” 莳闇难得心情好,对他微微欠身:“那咱就这么说定了?” 瑞驰作为最能代替凉山延说话的人,极其大款地撂下话:“若院方周转不周,我会代表学生会给予资助。” 耿梁心里暗喜,刚想对莳闇道:“那就说定了。” 可就在这时—— 会议厅的大门被“嘭”的推开! 一批人毫无顾忌地闯了进来! 第128章 她的家族 为首的是六个黑衣中年,身材高大,西装笔挺,清一色的脸孔和身高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他们脚步腾腾地走下会议厅的中央过道,等距离排列,继而三左三右地分立两侧。 黑衣人一看就训练有素,站定之后便一动不动,双手背后、脖颈高昂、目光平视,眨眼的频率控制在三分钟一次。 而他们此般夹道欢迎的,是一个长发高高盘起、身材火爆至极的中年女人。 她上身穿鱼鳞亮片编成的紧身衣,下身是金边黑底的一步短裙,美腿配黑丝,亮金的高跟鞋散发出一股金主的高贵气息。那成熟的完美身材加一身御姐风十足的打扮,让人下意识地干咽口水,耳根发烫。 可当众人把目光挪到她的脸上,所有乌七八糟的想法瞬间破灭! 脑中剩下的只有六个字:“好强势!好可怕!” 她的皮肤细腻,五官端丽,容颜绝美,气质冷峻。明明能感觉到成熟的中年气韵,却在面孔上找不出丝毫证据,似乎她的青春真的能永驻。 而她不长皱纹的一大原因便是—— 面无表情,冷得骇人。 她像是行走于人间的美杜莎,凡人只能从侧面窥视她的貌美,因为一旦直视,便会被切成几段、冻成零零碎碎的冰雕。 她的外表美得不真实,给人一种快刀斩乱麻的“机器美”。就像她是顶天立地的女版高达,拥有精美绝伦的仿真脸。众人站在她的手心中央,生死存亡全凭她的一念,而不被捏成肉泥的要求就是“无条件服从”。 中年女人的身后跟随着十来个黑衣男女,一声不吭、表情寥寥。从他们中随便抓出一个,都具有以下两种本事—— 毫不手软的杀人、毫不畏死地剖腹。 见到这一行人,心情波动最剧烈的是舞焉儿。 她的呼吸急促,嘴唇轻颤,瞳孔在收紧和舒张之间切换,似乎是想看清却不敢看清,但不得不逼迫自己面对现实。 舞焉儿十分擅长压制心情,可这一刻,尘封在心里的某些情绪因为此人的到来而蠢蠢欲动。胸口好沉重,像被什么倾轧而过,一笔一划地碾压,最终刻画出陌生又熟悉的二字—— “母亲。” 而此时此刻,反应最快的是瑞驰。 他先是一惊,继而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身子从笔直变为直角弯,毕恭毕敬地道:“颜家主,您好!” 东方学院的其余人不甘落后,纷纷起身鞠躬,齐声问候:“见过颜家主。” 中年女人瞥了他们一眼,没有回答。 而在得到准许起身的回应之前,东方众人的腰就这么弯着,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脚面。 暮天枢蹙眉,这种极端的恭敬让他很不适应。 朗日和湫白不动声色地坐着,对了个眼神。他们之前没见过此人,但仅仅凭借一个称谓,足以判断出她的身份—— 颜琼,舞焉儿的母亲,也是整个家族的代理家主。 说起该家族的崛起史,略微带一些黑帮扩张的神秘色彩。 十二年前,舞家主与其手下的几百人扎根在东方地区。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出几波人溜大街、压马路,就像漫无目的的巡逻兵,也不知究竟在找啥。 他们在某城市中逛个二十来天就换成另一个,一年多便走完了整个东方地区。 而在下一次家族集会上,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到场人数竟超过了两千。 他们看似之前压根就不认识,也不像是有血缘关系,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能力者的身份,从二级到五级不等。 接下来的三年,“寻人小分队”频频出动,足迹遍布四方大陆的各个边角。 这种奇怪的举动当然会引起审议团的注意,于是东方支部的领导找到舞家主,让他把事情说明白,甚至厉声责问他们是不是搞传销的,乃至打着“家族”的名义办什么邪教。 谁知,舞家主一听就笑了,答道:“您真是过虑,不过是我们手上有些闲钱,决定用来资助能力者,助力他们的成长和发展。若我们只花钱不赚钱,便是公益团体;如果日后谁有所建树,我便大言不惭地称自己是‘孵化器’,仅此而已。” 此位审议团领导是个五级能力者,而且有“洞穿人心”的能力。他目光灼灼地盯了舞家主一分钟,断定此人实话实说,且性格温和、谦和客气,于是略微放下心,语气也缓和很多。 “既然如此,你们为何要以‘家族’为名?” 舞家主叹了口气:“你有所不知。我们如此大费周折的选人,挑出的都是些孤儿、被人遗弃的孩子、无业游民、流浪汉、失忆者等等,都是饱受生活折磨的人才。而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资助,更是来自家人的关怀,哪怕是后天的家人。我不仅要培养他们,更要让他们体会到缺失的亲情。毕竟,我小时候也没有父母,一度流落街头,与落叶共眠,真是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说到此处,心中涌起感伤,浅浅地拭了下眼角,点去男儿泪:“抱歉,让您见笑了。您应该能理解吧?” 这番话有理有据、发自肺腑,共情能力爆棚的审议团领导听得快哭了,心道:真是好人啊! 他连连点头,更着喉咙问道:“那您可有心和审议团合作?或者说,是否需要审议团拨款资助您的项目?我很乐意把此事向上通报,给您更大的便利性。” 舞家主笑道:“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和几个兄弟有一笔不小的积蓄,够用几年的了,若日后有需,必将登门拜访。至于和审议团的合作——” 他冲着里屋唤道:“焉儿,你过来一下!” 很快,一阵“嗒嗒嗒”的清脆脚步声传来。小姑娘扎着纤长的双马尾,长得喜人,家教更是没话说。她先敲门、再施礼,浅浅地笑了笑,然后来到二人身边。 舞家主道:“这是我的女儿,舞焉儿。” 审议团领导几乎看傻了眼,频频点头,心道:诶呦,这对父女的颜值简直要上天! 舞家主继续说:“我会让家族中年轻的能力者进入四大学院深造,包括我家的焉儿,过几年也该去参加东方学院的海选了。他们毕业后进入审议团,到时候还要请您多多关照。” 舞焉儿乖巧地点头,安静道:“我会加油。” 审议团领导乐呵呵地点头,闲聊几句过后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对这对父女留下了满脑子的褒义词。 送他走后,舞焉儿抬起头,轻声问:“父亲,这位是?” 舞家主脸上的客气和谦卑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淡淡的蔑意、浅浅的慵懒。他摸了下舞焉儿的头,轻声道:“别在意,一条有情感的杂鱼而已。” 说罢,他便离开了。 之后,在审议团的放任下,该家族的人丁越来越兴旺。 小庙容不下大菩萨,于是以“舞氏本家”为中心,延伸出八个分支家族,搬出原址,东南西北四地各有两个。 时至今日,九大家族共计六千余人,四级及以上的能力者超过六百。 这是个极其可怕的数字! 单论实力而言,此六百人组成的战队,一夜间便能覆灭一整个能力者的学院,更别说是普通人的城市。 在旁敲侧击地知道了这个数字后,审议团裁决处之人都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今年四月底,也就是六个月前,身为一把手的大法官亲自登门,想和舞家主开诚布公地谈话。 但当时家主不在,只能由代理家主颜琼全全接待。 颜琼是极端的女权主义者,只要丈夫不在,她说的话就是圣旨。 谁敢反驳?提头来见! 而大法官通常面对的不是犯人就是嫌疑犯,养成了“用事实说话”的职业病,口下不留德。他的口头禅就是:“错!”、“说实话!”、“休怪我翻脸!” 所以这俩人碰在一起…… 根据随行的小秘书所说,这是他生平所见最让人窒息的会面。每说一句话都有擦枪走火的风险,让人一身鸡皮疙瘩高高耸立,简直成了刺猬。 大法官道:“在我看来,你们网罗这些能力者,建立所谓的‘家族’,一定另有目的。” 颜琼答:“没有,我们也不接受欲加之罪。” “所以说,只是一群爱好和平的能力者互帮互助,组成类似于‘大家庭’的环境?” “是的。” “好啊,既然如此——你们为何要分什么主家、分家?” 颜琼冷着脸道:“正如同古代皇室,不也有正统和旁系吗?” “所以你们分主次的依据就是能力的高低?” “这样最公平,不是吗?” 大法官冷哼:“错!这根本就不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只有涉及到利益分配才要分出阶级。而如果你们的目的,只是单纯为没着没落的能力者们提供一个家庭式的依靠,何需考虑这些问题?” 颜琼努力压下火气,攥紧五指,拳头“咯吱吱”地响。 “当然有利益关系。我们家族的资金和资源有限,无法均等地投在每一个成员的身上,便需要着重培养优者,把劣者排在后面,类似于按‘潜力’分配。” “所以,你们主家不仅制定了资源分配的规则,更把最有潜力的人,通过各种手段拉入其中。据我所知,你让你的女儿和东方会长订婚,就是这个原由吧?” 颜琼一愕,没想到他连此事都知。她难以反驳,于是冷着脸不答。 大法官瞪眼,喝道:“说实话!” 颜琼美目圆睁,表情闪过一瞬的杀气。 上一个敢对她大喝之人,身子成了拼图。再上一个,被削成了“人棍”,再再上一个……压根没有。 可面对大法官——力量在全地球排名前四…… 颜琼狠狠地压了一口气,道:“是又如何?家族内部也有竞争,我们身为本家,就应该有高人一等的实力。” 大法官用居高临下的口吻道:“我不在乎你们内卷到什么程度,我关心的是你们本家占据主导地位后,下一步有何计划。你们凑了七个六级的能力者,这是要作甚?召唤神龙啊?主家有舞家主和你这两个七级之人还不够,还想笼络凉山延。凑齐三人,这又是要作甚?斗地主啊?” 听他这么说,颜琼气得肝儿颤,美丽的脸孔铁青铁青的,就像敷了“僵尸”面膜。她狠狠瞪向大法官,那杀人的余光让坐在椅子上的小秘书两腿全麻了,就和高位截瘫了似的。 是啊,颜琼是个七级下的能力者,谁敢逆着她? 加上七级中的老公,简直是战神夫妻,谁敢说些放肆话? 可偏偏这杀千刀的大法官,是个七级上能力者! 颜琼气得胃痉挛,恶狠狠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话:“在这庄重的场合,请注意你的用词。” 大法官不冷不热地道:“正面回答问题,赶紧的。” 颜琼沉默许久,实在编造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她对在场的十几人挥挥手,让他们全部退出屋子,这才坦诚道:“有一事我和你实说,请保密。” “我答应。” 颜琼深深吸气:“舞家主是个坚定的‘一夫一妻制’反对者,而且用身体力行的方式表达他的不满,近些年,愈发变本加厉。我和他的婚姻维持不了多久了,本家即将一分为二。这个家族是我和他共同建立的,历时十余年,风雨同舟。我要带走属于我的一部分,因此,才要趁现在网罗人才。” 听她这么说,大法官绷着的脸略微放松,思忖着点点头:“女强人在离婚之前,借助现有的力量积累私有财产,这种想法无可厚非。而且你们家族的最高层就处于明争暗斗之中,下层的竞争因此而起……” 大法官淡笑:“这么说就通了。也罢,那等你们离婚之时,我可以给你们主持分家。” 颜琼的脸孔冷得挂霜:“不劳你挂心。若无其他事,慢走不送。” “改日再会。” 大法官起身便走,小秘书依旧腿软,一瘸一拐地跟着。 “对了,颜琼。” 颜琼一挑眉:“怎么?” “今日之话若有半句虚言——”他眯了眯那灿金色的眼眸,凛然之气大涨,“休怪我翻脸!” 说罢,大法官飘然离去。 颜琼盯着他的背影,气得一口气没上来,恶向胆边生,抬起右掌,猛地一挥。 “轰!” 她对面的墙轰然倒塌! 露出隔间的三个黑衣中年,吓得几乎背过气去。 第129章 岳母要翻脸 在大法官面前,颜琼忍着不发作忍到胃痛,这纯粹是因为他骇人的单体实力,并非是畏惧审议团的势力。 因此,此刻面对身为六级能力者的朗日和湫白,颜琼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瞥了一眼便直接忽略。而且有了之前的过节,她甚至有想把当时受的气出在这两位身上的意思。 朗日不禁蹙眉,觉得这女人几乎把“来者不善”四个大字贴在额头上了。 颜家主踩着高跟鞋往主席台走,路过四个随从后,正好到了舞焉儿所在的那排。她侧过脸,冷冰冰地道:“焉儿,你何时变得如此不懂礼貌了?连他们都不如。” “他们”指的当然是见面就弯腰、久久不起身的瑞驰等人。 舞焉儿从不顶嘴,离座欠身,长发垂下。 “母亲、大人。” 这称谓大概是太久没叫了,她说得很是生疏,就像声音不是从自己的口中发出一般。 颜琼眼眸微眯,淡淡道:“大点声。” 舞焉儿闭了闭眼睛,再次鞠躬,她故意放慢速度,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见过,母亲大人。” 颜琼能看出她的刻意,眉梢挑起:“去掉你额外的态度,再……” “来”字还没出口,只听“嘭”地一响。 循声望去,莳闇站在主席台的旁边,双手抱胸,身子笔挺,他的右手上一刻还拿着写字的白板笔,可现在,笔身被他捏碎了,笔头贴着黑衣掉落,黑墨留下不明显的印记。 莳闇面对众人的目光,无辜地一摊手,嬉皮笑脸道:“诶呀,手滑手滑,这笔也是劣质的。” 颜琼神色冷峻,顿了片刻,余光扫过舞焉儿和东方学院的几人,道了句:“起身。” 耿梁、瑞驰他们虽然直起腰,但依旧不敢落座,也不知是不是过去有什么不好的回忆,一个个谨小慎微,丝毫不敢妄动。 这气氛逐渐扩张,蔓延到了北方学院这边。 素澜紧张得出气多、进气少,快要把自己活活憋死了。他先前听过颜琼的名头,更知道她的能力—— “飞斩”,隔空斩断一切实物的力量。 换言之,只要颜琼挥挥手,此屋中超过80%的脑袋就能直接和腔子分离。 稍微脑补一下那画面,素澜觉得自己置身于幽灵船的船舱,即便是坐着都腿肚子转筋,好想隐形了自个儿逃掉啊! 古尘没什么反应,反正自己不会乱说话,若被波及就只能自认倒霉。 歆雅只是垂着头,看不出表情。 普乌卡却脸颊通红,好好的大小伙子,就和抹了胭脂似的。他倒不是观看颜琼的火爆身材看得躁动,而是蕊姬方才在鞠躬时正好冲着他…… 她的领口实在太大了,那长之又长的时间,足够他非礼勿视地挣扎一番,再“非礼还视”地仔细观察三番了。 暮天枢神情平静,不管局势如何演变,他都不会自乱阵脚。 如曦眉头紧蹙,一边安抚着怀里缩成球的零号,一边看向准备和颜琼硬碰硬的莳闇,心道:那可是你未来的岳母,这个度你可得掌握好啊,否则还没谈就直接崩了! 颜琼看向莳闇,声音冷得让人汗毛倒竖:“小子,没人教过你‘教养’二字怎么写吗?” “啊?写字还需要教吗?当然是自学的。” “难怪,缺管少教。” 莳闇耸耸肩:“诶呀,难道一看见长辈就低头检查鞋带,这就是有教养?” 如曦对他狂使眼色:你悠着点! 颜琼的面色更冷,一如从南国的冬天,变成了北国的千里冰封。 “如果我的下人敢说这种话,我直接削掉他的一根手指。” 莳闇笑道:“你是个爽快人,我欣赏!但可惜啊,我不是你的下人,而是你的宝贝女婿哦。” 舞焉儿听之,面孔染上绯色。 “女婿?”颜琼的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冷笑道,“你叫莳闇对吧,年纪不大,唯一的资本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资格当我的女婿?” 莳闇一歪头,换上标准假笑,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就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诶呀呀,您认识我的时间太短喽,我的资本可多着呢!若是不信,就让我北方的几个朋友来个接龙,保准能持续不断地说一晚上哦。” 暮天枢在心里叹了口气,暗想:听你这语气,真的要和她开杠。 如曦务实地想了想:莳闇的硬实力嘛……咦,除了长的帅,还有别的吗? 颜琼换了个单手托胸的站姿,一如霸道女总裁,用讽刺的口吻道:“小子,别耍嘴。告诉我——你比凉山延强在哪里?” 莳闇眨了眨眼睛,摆出一副惊奇脸,就像听到了什么很不可思议的问话,有些不确定地道:“哈?你是问——我哪里优于凉山延那个假风流真风骚、手无缚鸡之力于是拿个破扇子招摇过市的……呃,姑且算是个男人?” 如曦差点笑出声,赶忙捂嘴,装作在打喷嚏。她心道:别在这种场合说这种大实话呀,延会长可是颜家主钦定的人选。 零号不知道为啥她的肩膀一直在抖,扬起小脑袋看她。 颜琼的脸色渐渐过渡为铁青,严厉道:“住口,大庭广众之下,你放的什么厥词!凉山延是同辈中的翘楚,名副其实的第一,只有他才配得上焉儿。” 莳闇挠了挠头,压低声音,带出些“虽说人艰不拆,但我不得不拆你”的无奈感。 “您是不是忘带隐形眼镜了?麻烦四下看看,凉山延压根就不在啊!如果他是最强的,那为啥现在一边输着营养液,一边黄粱一梦,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清醒?再说了,人家都诟病把子女往火坑里推,您倒好,一朵鲜花送给病秧子!唉,浪费呀!” 颜琼被噎了一下,如静态画面般的冷脸,出现了一瞬的扭曲。 不仅如此,众人都看到,她的右手两抬两落,明显是想出手。但始终没有力量散出,不知是忍住了没有发出攻击,还是被莳闇不动声色地挡下了。 颜琼冷哼一声,侧过脸,瞥着红底黑字的婚礼策划书。奇怪的是,她似乎并不怎么惊奇,就像事先看过了初稿似的,视线唯独停在后加的一串“+1008600”上。 颜家主眉头微挑,淡淡道:“这份策划是你弄的?” 莳闇双手抱胸:“这种事情啊,当然是两人一起做决定。您见过哪个婚礼是新郎自作主张的呢?咳咳,如果有,那就是新郎入土看新娘又哭又笑的囍。” 如曦一惊:喂,别开这种玩笑啊!尤其是能变成现实的玩笑! “两人?”颜琼侧过头,冷冰冰地看向舞焉儿,“你给我过来,把你的名字划掉。” 舞焉儿没有动,目光平视,似在用眼神道:“不。” 颜琼眼底寒意大盛:“这门婚事,我绝不答应。我说得够不够清楚?” 舞焉儿眼神轻闪,哪怕心头在颤,脚下依旧不动。 莳闇见状,用食指“咚咚”地敲了敲企划案的最底部,示意颜琼看过来。 颜琼故意不理他,严声对舞焉儿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舞焉儿垂着眼睫,用力咬着下唇,唇瓣几乎沁血。这次她铁了心,就是不从! 莳闇看她如此决绝,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于是手速加快,“咚咚咚”地敲出了节奏,似在俏皮地道:看过来啊看过来……诶对对,看这边! 颜琼心头火起,蓦地转过头:“作何?” 莳闇嘴角翘起,扬起让人又爱又恨的招牌式笑容。 “颜家主啊,是我直言,您读得忒不仔细了。有看到最后这行吗?‘若有疑问请联系审议团北方办事处’,既然您这么讲求规矩,就麻烦按规矩办事,别让我们为难呀。” 朗日和湫白听他这么说,对视一眼,皆读出对方眼中“这包甩得漂亮”的想法。 是啊,若颜琼真能找到北方负责人,一个冷血孤傲如铁娘子般的女强人,对上痞里痞气又强得要死的莳闇他爸,那乐子可就大了! 颜琼对莳闇的厌恶值步步高升,觉得和他理论完全是自降身份。于是她把右手作出手刀状,如同展示武器般地举到胸前,五指正对着白板上的红底海报,显然,这次是要动真格的了。 “我没那个时间找审议团。混小子,我就问你一句话:是你主动把它扯下来撕掉,还是我给你劈成纸屑?” 听此言,舞焉儿的心蓦地一痛,就像刚刚编制完成的美梦被轰然打破。 莳闇才不会辜负抢到手的未婚妻,笑着挪了一步,挡在海报之前。 “诶呦,这还没到婚礼呢,不劳您亲自撒花。若您真的有心,待我把这份初稿弄成电子版,印个几百份,到时候让您劈个漫天花雨漫天虹可好?” 颜琼依旧抬着手,声音冷若冰霜。 “让开,否则连你一起腰斩。” 莳闇神情坚定,漆黑的眸子愈发幽深,眼底腾起一抹紫芒。 “我不会让,婚礼不会让,人更不会。若你出手,礼尚往来,休怪我冒犯。” 颜琼眯起眼眸,纤长的上下睫毛几乎碰上。 “怎么,你还想和我动手?”她扫了一圈屋内就坐的,冷笑道,“你以为你们的同伴会成为你的助力?真是愚蠢,他们不过是人质罢了。” 话音刚落,六个黑衣中年齐刷刷地面向北方六人,精神力释放而出,仿佛荡起一股有压力有实感的风,气氛顿时变得压抑。 暮天枢和古尘眼神一变,他们立马察觉:颜琼的亲卫队实在不俗,两个六级中、两个六级下、两个五级上。 面对此等阵容,暮天枢、古尘,即便加上舞焉儿,三人拼尽全力,大概将将能打个平手。而前提是素澜、普乌卡、歆雅和如曦能自保,无需他们分心—— 但这显然不可能! 莳闇认真起来,萦绕在黑眸中的紫意愈发浓郁,为他增添了一种毁灭之主的尊贵感。 “颜家主啊,我不介意和你生死相搏。但有一点我想问清楚——你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颜琼上前一步,冷冷道:“当然是带走我家的焉儿,怎能留她和你们胡闹。” “听你的意思,不仅有人告诉了你舞焉儿将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而且,你在来之前就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甚至说——”莳闇目光一寒,“你连我们的婚礼策划都提前看过了,可对?” 颜琼不动声色,可依照她的脾气,这就是默认了。 朗日当然能听出莳闇的言下之意:到了会议厅,莳闇才第一次展出他们的红底海报。所以说,就坐会议厅的诸位中,有人给颜琼通风报信了! 此人—— 会是谁? 想法至此,屋内的气氛多了几分诡异,仿佛有一句话回荡在半空: “天亮了,请选择公投的对象……” 第130章 揪你个叛徒 给颜琼报信这件事,从情理上说没有错,那毕竟关系到舞焉儿的终身大事,母亲有知情权。 但事情远没有表明上那么简单。 莳闇发起这场“两校擂台赛”,目的就是用正当的方式赢回舞焉儿,免除家族为她定下的婚姻。这一点,莳闇一开始就很明确,大家也都知道。 凉山延既然同意了,就应该承担这个风险,愿赌服输。 而且,哪怕之前不知,在红底海报展出之后,另一点也变得无比明确,那就是舞焉儿打心里喜欢莳闇,喜欢到情愿和他相伴余生。 因此,比赛结果对于莳闇和舞焉儿无疑是好的,成就了两情相悦的一对儿。对凉山延也是利大于弊,长痛不如短痛,免得他“得到美人身却得不到美人情”,在婚后饱受小肚鸡肠的折磨。 事情本该如此,简简单单,对谁都好。 可通风报信者是个潜伏已久的搅屎棍,在顺利进行到最后一步时,故意引入第四方势力。 颜家主以冷血无情、说一不二广为人知,她此刻到场并不是作为舞焉儿的母亲,为女儿把关终身大事,而是前来惩治一个家族叛徒,把舞焉儿“捉拿归案”。 舞焉儿小时候就被关了三年的冰屋子,那时的她可半点错都没有。若被扣上了“试图私奔,脱离家族”的大帽子,这之后,鬼知道颜琼能作出什么出格的事。 莳闇岂能忍?他的眸光灼热、怒火中烧,势要把此人揪出来! 另一方面,两校擂台赛是北方、东方学院的私事,且经过秉持“绝对公平”理念的审议团裁决处的认证,不该有任何岔子。 “舞氏家族”作为民间的能力者组织,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强势存在。审议团之所以容得下它,是因为舞家主声称他们是本本分分的慈善家,建立家族是为了创造一个落魄能力者的孵化器,不求回报,只赠人玫瑰。 舞家主随手一掏就是一沓好人卡,占据了人情的制高点,这才混得风生水起。 可叹……他的老婆一次次出卖了他。 颜琼先是在大法官面前抖落出舞家主的婚恋观,如今又撕了和平的伪装,在两校谈判之际闯门抢人,甚至要和北方学院的客人正面冲突—— 这肯定是越界了! 不仅如此,会议厅内正端坐着审议团的百十人,包括极其有身份的裁决处的三把手、四把手。但颜家主对此视而不见,更是投去居高临下的目光,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们审议团有何德何能自称“正统”? 我有实力、有话语权,我就是官方! 是的,颜琼就是这么个铁血女王。不仅是身为代理家主的她如此,家族的几千人把舞氏家训背得滚瓜烂熟,周周被洗脑,绝大多数都是一丘之貉。 不过,他们这种社会的“不安分子”,放在明面上并不可怕。因为地球上最顶尖的四个七级上能力者,三个是审议团的巨头,另一个是北方学院的院长,随便出动一个都能把舞氏本家的根据地扫荡得只剩家底。 但细思极恐的是:舞氏家族的成员遍布大陆,就比如说四大学院中,究竟有多少人属于他们?这些年轻人看似和其他学员一样恪守本分,但是否背负着隐形的定时炸弹,只等契机成熟之际,点燃引线,炸个鸡飞蛋打? 这是大家最担心的问题。 但想让颜琼及其“死士”手下们开口解释,就目前的情况而言,简直是白日做梦。 所以说,揪出第一个潜伏者,就是找到答案的突破口! 找人的方法很简单。 在屋中,有几个堪称风向标的人物:朗日,湫白,暮天枢,莳闇勉强算半个。 这意味着什么呢? 他们中某一个的眼神有了落点,其余三人立马就能察觉到,心道:莫非他/她是有了什么发现?于是跟着看过去。 其余人最开始都处于待命状态,目光炯炯地盯着四人,一旦他们统一目标,达成共识—— “唰!” 全场目光都聚集到某人身上! 正所谓:一人的眼神如刀,一群眼神能杀千刀。 更何况他们的眼中写着一句话:头儿!我们准备好了,是打是踢是放血,就待你一声令下! 这般威力是难以计量的。 于是乎,朗日第一个看向耿梁。 湫白淡淡地扫过去,穿着黑皮靴的脚略微翘了翘。 暮天枢侧目望去,神情清浅,却一如太子殿下以上视下的睥睨,威压如山。 莳闇眯起双眸,眼底的紫意宛若两团幽冥之火,能把人的魂儿都焚烧干净。 耿梁虽然年近四十,哪怕在东方学院当了五年的教育主任,娘炮本质是改不了的。 他没想到自己会第一个中枪,吓得打了个彻头彻尾的激灵。心脏和嗓子一起往上提,喉结都要跑到下巴里去了,就和被揪了脖子的鸡似的。 暮天枢眉头微动,心道:他很慌,这背后有几个原因? 耿梁为了洗脱嫌疑,赶忙抱拳作揖,紧张得小肩膀狂颤,一拳一掌怎么着都合不拢。他快速和众人对视,紧张地咬着唇、摇着头,感觉无辜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莳闇扁了扁嘴:颜琼岂能让这种怂包当自己的内应? 朗日意见一致,摇头表明:不是他。 于是暮天枢把目光转向瑞驰。 瑞驰是凉山延的死党,很可能秉着“既然延会长得不到舞焉儿,那干脆来个鱼死网破,让谁都得不到”的心态。 理由成立,其余三人“唰”地追加关注。 瑞驰上一秒还在心里数落耿梁何其丢人,下一刻,眼皮毫无征兆地狂跳,一阵窒息感随即涌来。他的第一反应是快速低下头,眼不见心不烦。 可就在脑袋低下去一半之际,他突然心念一动:啊不,不行!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躲躲闪闪,又不是我找来的颜琼,干嘛要怕? 瑞驰昂起头,大耳垂晃悠晃悠,圆眼睛睁到最大,就和守门的四大天王似的。 这招果然有效,暮天枢能看出他的底气,哪怕瑞驰的腿在抖,心中却无愧。 于是,暮天枢摇了摇头,瑞驰终于解脱了。 湫白接过了主导权,转而盯着蕊姬。 蕊姬对凉山延,算是妾有郎情无意,因此有足够的理由在舞焉儿的背后捅一刀。 蕊姬顿时成了一百多双眼睛的焦点,巨大的压力让她心慌,差点给众人鞠一躬,道一句:“你们别怀疑人家呀!我的礼服没有兜,所以压根没带着通讯设备,我拿什么去联系颜琼呀?” 但她不好意思说,于是努力挺着身子,示意众人往她身上看。 众男性讲究避嫌,只是匆匆瞥了几眼。唯独湫白仔仔细细地扫描过她的全身,也发觉她的确是“净身”来的,不具备任何作案工具。 于是湫白微微侧过头,表示“过”。 接下来是迈尔斯。 迈尔斯是最镇静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拿起摆在桌面上的通讯设备,用手按了一下电源键,继而给众人展示。 屏幕上只有一个空空如也的电池,显然连开机都不够。 迈尔斯也被排除。 那么东方之人就只剩下金佳佳。 ……但压根没人看她。 就她那大粗手、大块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拍了照片发给颜琼就有鬼了。 暮天枢蹙眉,视线快速扫过会议厅,再次确定屋中没有摄像头,于是把视线放到了审议团的百号人身上。 跟班们一愣,身子不动,眼珠狂转,怀疑莫非自己人之中出了叛徒? 朗日和湫白齐齐摇头,因为审议团的所有设备在拍照时都有快门音,根本不具备偷拍的条件。 可这就意味着…… 难道说,心怀不轨的是北方学院之人? 暮天枢眉头微蹙,犹豫着该不该怀疑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说实话,他打心底不愿意,尤其是这些人都一同出生入死过,这羁绊难道说断就断? 可莳闇的想法和他正正相反—— 正是因为有着“同伴”的身份,所以不仅要怀疑、狠狠地怀疑,还要罪加一等! 莳闇锁定目标,朗日和湫白随即侧过头去。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 “歆雅!” 这一声突然响起,让众人吓了一跳。 上述眼神攻击虽然迅猛,但全程静音,听到的只有自己内心崩溃的声音。 而这次,直接上升到了指名道姓,这就意味着—— 十有八九就是她! 说话的不是别人,是坐在歆雅身旁的如曦。 下一刻,只见一道红褐色的光闪过,零号如一道闪电般“嗖”地扑向歆雅。 歆雅正在发愣,根本来不及看清零号的动作,只觉一个会动的热乎乎的东西“咚”地落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零号脑袋一动,把歆雅的外套掀起,紧接着尾巴一收,如大耗子般“嗖”地钻到了她的外套下面。它爬到歆雅的侧腰位置,锋锐的小爪子“刺啦”地划开了她的衣服。 歆雅被吓傻了,以为自己不是被腰斩就是被松鼠啃,一声尖叫惊动全场。 “啊!松鼠杀人了——” 那又嘶哑又尖锐的叫声堪比音波攻击,颜琼的几个护卫队员下意识地要去捂耳朵。 可歆雅的话音未落,零号灵巧地绕着她的腰肢转了一圈,从另一侧“嗖”地蹿出,回到她的腿上。小松鼠在歆雅的腿面蹭了蹭脚,继而腾地一蹦,轻快地回到如曦的肩头。 完成系列动作,总用时一秒半。歆雅除了吼一嗓子,什么都做不了,不过也毫发无伤。 那么,零号出马……这是干嘛去了? 众人定睛看去,零号的嘴里叼着歆雅的通讯设备。有了之前的教训,它的小尖牙咬得很轻很轻,这才没把屏幕弄碎。 见此幕,在场九成以上的都面露尴尬。 好嘛,明目张胆钻女生衣服的采花贼!而且还是个小偷鼠! 如曦接过东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也是无奈出此下策,谁让歆雅把设备藏在了贴身的口袋里呢? 歆雅心道不好,因为距离她上次使用的时间还不到四十秒,设备要一分钟才会自动锁定。她猛地抬手一抓,想出其不意地抢回来。 可零号一直在盯着她,呲着小尖牙,猛地一个探头。只要歆雅再靠近一丢丢,小松鼠毫不犹豫地给她“壮士断腕”。 歆雅讪讪地缩回手,脸色难看至极。 如曦麻利地打开设备,翻出上一个使用的软件界面,点击进入,果不其然,第一条就看到“颜家主”。 物证在此,“叛徒”之名坐实了! 歆雅知道自己根本干不过小松鼠,于是扭头,对颜琼投去求助的目光。 如曦点开歆雅和颜琼的通讯记录,不看则已,一看,她的瞳孔猛地缩紧。 歆雅发送的不仅仅是会议的时间地点。 如曦极速翻看通讯记录,手指一刻不停地上拉。 内容真丰富啊,包括北方六人的行程、每人的详细资料、擂台赛的出场顺序、各种杂七杂八的信息…… 当然,对不对就另说了。 而歆雅发动的图片,不仅是红底黑字的婚礼策划书,还有—— 如曦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有关他们五人的,不下五十张照片! 有擂台上的,有生活中的,全部是偷拍! 如曦难免在心中冒出一个想法:歆雅和颜琼究竟有多熟啊,如此密集的联系,赶上骚扰了吧,怪不得颜琼不回复…… 颜家主的脸色非常差,瞪了一眼歆雅过后,唇边擒上一抹冷笑。 舞焉儿太清楚自己母亲的脾气,心头一惊,用最快速度叫道:“朗如曦,小心!” 可颜琼的出手总是快准狠,对准了如曦胸口的高度,毫不犹豫地挥出一记“飞斩”! 她有自信—— 先把设备一斩为二,继而将朗如曦一断两截! 必然血溅当场! 而与此同时,如曦把聊天记录翻到了开端,目光定格在颜琼唯一的一条回复上。 发送时间是半年前。 歆雅:“颜家主,我是歆雅,新晋的五级下能力者,索乐玟给了我您的联系方式。” 颜琼:“好,从此你归我直接调配。” 歆雅:“遵命。” 如曦怔住,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似乎很多事情都有了新的解释,而与此同时,她发觉自己有太多事情搞错了,真的错了…… 就在同个瞬间,颜琼的攻击到了! 设备“咔”地磋为两半! 如曦根本来不及抬头,只觉胸口一沉。 眼前,殷红一片。 两滴鲜血溅在颊上…… 热的。 第131章 关系愈发复杂了 如曦怎么都没想到。 某天,她会被松鼠的血液溅在脸上。 她更想不到…… 它竟是为了保护自己。 在颜琼发出攻击的瞬间,暮天枢想把如曦推开,来不及;莳闇想灭去“飞斩”的力量,来不及;湫白试图用“无效化”压制,也来不及! 唯一赶上的,就是从如曦的肩头跃下,挡在她身前的零号。 小松鼠只是个四级下的小东西,但动物的身体强度远远超过人类,它用分为两半的身子,为如曦挡下了颜琼的随手一击…… “吱……” 尾巴断了,继而是脊椎,接着是身子、气管…… 时间快得容不得它发出完整的叫声…… 横断两截。 好在,连感觉到痛苦的时间都没有。 血花飞溅。 伤害和保护都可以出人意料,总要有谁付出代价。 “噗、嗵。” 零号的尸身掉落在如曦腿上。 绒毛被血流沾湿,黏糊糊的,背后的花纹红得扎眼。 如曦讷讷地望着上下两段松鼠身子,洒落的热血和内脏…… 她的身子在抖、眼神在颤,想看清又看不清,想把它拼回去又不敢触碰。 一股腥味涌来,她脸上的血滴子滑落,成为两道鲜红。 如曦缓缓抬起头,含泪的眼眸望向瑞驰和迈尔斯,眼神中写着一句话—— “零号也有精神力,也算是能力者,它还有复活的可能,对吗?” 迈尔斯收了收下颌,如曦以为他要点头…… 可他只是垂下脑袋,表示默哀。 瑞驰见惯了“生物型兵器”的生生死死,耸耸肩,叹了口气。 如曦似乎听到“啪”的一响,胸口有什么应声而碎、一碎再碎,化作细小的渣滓,扎透了她的五脏六腑…… 过去,如曦被很多人保护过。 莳闇在战斗科混战前为她牺牲,暮天枢为她挡下子弹,在一次次实战演练中,朗星替她挨过打,泰勒瑞代她接下了敌方的绝杀一击,无数好队友都为她挺身而出…… 可不管是哪个,无论当时的场面有多凄惨,他们身为高等级能力者,有精神力的加持,都能在一段时间后恢复如初。 而如曦即便在当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依旧能在事后笑着对他们说声“谢谢”。 但零号不同。 它的力量是研究人员赋予的,能让它“起死回生”的,唯有审议团最最拔尖的生物系能力者,以及专长收拾烂摊子的莳闇父亲。 而二者…… 去哪儿找? 等真的见到他们,零号的身子早就烂了。 所以,就这样? 死了? 和小松鼠在一起的两天时光,快得像一场梦。所有快乐的铺垫,都是为了最后那一刻,能被足够的恐惧惊醒—— 就这样,尘埃落定,死了。 如曦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急急如雨,却悄然无声。 颜琼见此,秀眉紧蹙,眸光阴冷。她很不满自己的攻击被一只动物挡下,就像皇后娘娘下令“株连九族”,结果是一群鸡犬牛羊来替死,这是一种对她的侮辱。 歆雅嘴角翘起,大大方方地笑了。手机这证物没了,零号这凶她的松鼠升天了,高高在上的颜家主竟为了自己出手——快乐三重奏啊! 普乌卡见到歆雅的笑脸,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好阴暗,像被贞子附体了。 金佳佳用大手挡在眼前遮遮掩掩的瞅了一眼零号的尸体,又瞥到如曦被染得透红的下半身。她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一口气没上来,眼睛上翻,“嗵”地倒在地上,昏过去了。 ……原来这么轻易就能赢她。 莳闇瞥向颜琼的眼神冰冷,写满了你死我活,寻不到任何可以回旋的余地。因为他很清楚,如果没有小松鼠,被当胸横斩的就是如曦了。 就重要性而言,颜家主虽是他未来的丈母娘,但她若敢碰朗如曦半根手指头,莳闇当即翻脸不认人。 更何况颜琼起了杀意—— 还假惺惺个头! 莳闇拼了命也要把她干个半残! 可就在莳闇释放力量,准备要大打出手之时,一阵疾风扑面,力量极大,把他猛地推向颜琼的反方向。莳闇刚站稳身子,只觉气流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寒意,清清灵灵的,努力压着他的炽烈的怒火。 这力量很熟悉,是暮天枢掀起气浪,舞焉儿趁机降温,二人明摆着是在同一时刻提醒他:别冲动,你一个人根本打不过!还有我们呢,见机行事。 莳闇“咔”地攥住拳头,紧咬着牙,表明自己忍得了一时、只是一时而已!你们别磨叽! 暮天枢在认定莳闇不会暴动之后,对舞焉儿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明白,点了下头。 暮天枢控制着空气中的氮元素,化作一股惰性气体的气流,围在小松鼠的尸身周围。氮气愈发聚集,小松鼠被托起,连带着不断溢出的血液,被一并托举到半空,继而向舞焉儿的方向转移。 一阵寒气涌出,小松鼠在半空冻结,仿佛鲜红的冰雕。 它被送到舞焉儿的身前,被她用双手接住。 舞焉儿全然不在意冰雕内部是何等惨不忍睹,一手托着冰块下部,另一手拢着它,像抱着无比珍贵素材。说不定就有什么复原的方法,哪怕只是留着基因,日后想办法克隆一个也好。 颜琼目睹女儿此举,知道她还没嫁出去,就已然是泼出去的水了。颜家主并不感到多伤心,因为她很快就会把这枚棋子抢回来,无论生死。到时候随便给她改改记忆,就可以接着用了。 如曦明蓝色的上衣被染了半身的鲜血,黑色的长裤尤是湿漉漉的。她目送着零号离去,哭得潮红的面颊迅速白下去,成为毫无血色的煞白。 朗日看着她的憔悴模样,心都要碎了,那“宠干女儿狂魔”的人格马上就要压不住了。 湫白赶忙把手按在他的胳膊上,很用力,强压着不让他成为第一个动手的。因为颜琼还带着十来个黑衣男女,他们死死盯着在场之人的小动作,一旦有谁挑头打架、有谁试图联系救援,一场乱战就此拉开序幕。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暮天枢和莳闇在想如何对付颜琼和六人亲卫队。 颜家主在给场内排一个先斩后斩的顺序。 朗日纠结着要不要让审议团裁决处那近百跟班参战。他们中大多和朗日一样,口才好、等级高,战斗力却稀松平常。而颜琼手下的人戾气太重,初步判断,跟班们不出三分钟就会被全灭——堪称白给。 瑞驰和耿梁头皮一阵阵发麻,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借口溜走。 他们几人是东方学院的学生会成员,只是被舞氏家族的实力吓得毕恭毕敬,却并没有成为其同党的意愿。 瑞驰等人当然看得出,颜家主打算和审议团撕破面皮,现在的局势明显是颜琼一方的一边倒,手黑之人在乱斗中占尽上风。但从长计议,这次的事件过后,舞氏家族肯定落不得好,会被审议团狠狠整治。 所以瑞驰等人无论帮哪边,都是吃不了兜着走,干脆在开打之后钻到桌子底下,当缩头乌龟吧。 气氛紧张得几乎凝固,所有人都在不动声色地观望对方。 “噔”地一声,椅子腿突然一响。 如曦缓缓站起身,擦干了眼泪,待到手背从面庞挪开之际,露出唇边一抹自嘲的笑。 悲伤在心口余波未平,笑容来源于彻悟。 在这短短的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她明白了: 原来人性这东西,并不是人的专利。 力量让人变得霸道,变得狂妄,甚至以神自居。 强者可以没有怜悯心,把人的特质当做卑贱之物随手丢掉,因为不稀罕。 大鱼就是可以毫不犹豫地吞掉小鱼,更不必说一只连鱼都不是的小虾米。 这种想法没有错,但是…… 如曦的笑容是那么痛,脆弱而倔强,就像暴雨中的蔷薇。 “颜家主,你杀了零号,心里有一丝、哪怕一丝丝的歉意吗?” 颜琼面无表情,似在说:你问错人了,我的字典里没有“抱歉”二字。 如曦闭了闭眼睛,镜片被挂泪的睫毛刮花了,一片朦胧。 “在你眼里,它只是一个蹦蹦跳跳惹人烦的小毛球,可在我心里,万物有灵,有灵性的东西和人没什么差别,是和我们平等的存在。” 颜琼淡淡讽道:“幼稚。” 如曦并没有否认,用同辈论道的口吻道:“大概是幼稚吧,就像我认为无缘无故伤害别人是罪,你却觉得那是你的权力,甚至是你的生存方式。谁都有理,谁都不会改变。我们不认可对方,但如果互不侵犯,就能相安无事。” 颜琼很不喜欢如曦这小辈,用那种暗含着居高临下的口气。她垂下的手又抬了起来,击杀的第一个目标已经决定了。 暮天枢和莳闇的眼神齐齐一变。 颜家主的六个亲卫队员盯上了他们。 如曦明知道自己正在生死线上,却毫不慌张,平静道:“颜阿姨,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颜琼一顿,手刀停在半空,露出少许讶异。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被人叫做“阿姨”,不悦的同时居然还有些新鲜感。 “何事?” 如曦抬起手,取下被泪水模糊了的眼镜。 镜片没了,那双蔚蓝若空的眸子如梦似幻,眼底闪着点点血光,一如沁血的蓝色妖姬。 所有能看到她正脸的人都愣住。 在任何其他想法生出之前,先惊叹一句:好美! 绝美如斯,令人窒息。 可是颜琼的面色却一变,紧紧盯着她,脸色变得很差、非常差,差得那蛋白般的肌肤上被挤出了皱纹。 因为她想起几年前,舞家主在和她欢爱过后无意间说出的话…… “我见过‘意念控物’的能力者一面,那才是男人最想得到的女人。” 此话出,颜琼的世界差点就崩了,不可思议地瞪大美眸。 自己的丈夫,在说些什么? 在这种时候告诉自己,他对别的女人一见钟情? 颜琼翻身从他的怀里坐起身,颤声问:“何出此言?” 舞家主露出追忆的表情。 “我能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个世界,既有天堂也有地狱,包罗万象却依旧能保持纯净。很美,真让人怀念啊。” 他抚了抚颜琼不着寸缕的身子,望向那绝美的脸孔,淡淡道:“你的眼神,看得人很累。” 话音落…… 颜琼面色骤变,抬手掴向他的脸! 舞家主轻而易举地挡下她的手,慵懒地笑了笑。 “我就说吧,很累。”他翻了个身,“睡吧。” 那一夜,颜琼的第一滴血变得冰冷。 可舞家主并没有因此而停嘴。 他说那“意念控物”的女子,就像一场湛蓝的梦。她的眼眸是那么变幻莫测,狡黠时清灵跳跃,认真时浩远高阔,悲伤时仿佛世界落下的珠泪,含情脉脉时似缱绻的天光云影。 望天,觉得天空没有她明媚。 观海,觉得海洋没有她广博。 蓝得醉心。 若能有幸再见一面…… 不顾颜琼的颤抖,舞家主坦然道:“我真应该和雪集好好谈谈,能不能把老婆共享一下,哪怕只是精神上的……” 颜琼一语不发,默默地离开了他的床榻。 她发誓,她会离开这个滥情的男人。 更发誓,她的感情很卑微,所以会活得像人上之神。 而此刻和朗如曦面对面,颜家主似乎明白了丈夫究竟是被什么吸引。 那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让颜琼再也没有犹豫! 她的眼底杀机毕露,迅如闪电地抬起手。 斩! 从眼眸齐平的高度! 就像砍死小三一般—— 全力斩出! 第132章 秘密即将浮出水面 颜琼是个七级下的能力者,莳闇也是。 但莳闇刚晋级不久,力量的绝对数值在150万左右;颜琼卡在进阶到七级中的瓶颈上,力量接近300万。 一倍之差,相当于颜琼拥有一倍长的血条、技能条、经验值,几乎所有数值都翻倍。 唯独—— 攻击力被莳闇完爆! 若二者正面硬钢,莳闇必死无疑,只是时间和死法的问题。但若他放弃防守,把所有力量用于攻击,能打成“我死你重伤”的结局。 所以,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暮天枢和舞焉儿和莳闇熟得不能再熟,料定他必然出手。 因此就在颜琼杀机毕露之际,二人做了一个共同的决定—— 把攻击交给莳闇,他们合力保护朗如曦! 颜琼的“飞斩”好比斩出的剑气,虽然看不到实体,但依旧是从手上出招、在半空略过,有确定的运动轨迹。 手刀落下,凌厉霸道的力量瞬间破空! 同一时刻,寒气骤起,一堵一米厚的冰壁凭空生出,将如曦严丝合缝地挡在后方。 “咔!” 飞斩落于其上。 这可是七级下的一击啊!若用数值量化,足足蕴含了百万力量! 六级下的舞焉儿至多使出20万力量,断然无法与之抵挡。 厚厚的大冰块被瞬间一切为二,“嘭”地炸裂,好比大刀劈鸡卵,暴起漫天冰花! 飞斩的威力几乎不减,却被耽搁了0.2秒。 舞焉儿过去只身一人,闲来无事就用冰块塑成各种形状,久而久之,练就了“目之所及,一片冰海”的造冰速度。 飞斩刚刚突破,随之撞上另一堵冰壁,距离如曦不到一米。 “咔!” “——嘭!” 第二个冰块瞬间崩碎! 再次耽搁0.2秒。 紧接着是第三块! 距离如曦只剩半米! 借助舞焉儿拖延出的一时半刻,暮天枢力量释出,掀起一股暴风般的气浪。风本无形,但气流在快到一定速度后,就变得猛烈有实感。 迅疾的气浪把如曦“呼”地卷起,穿越了漫天冰片,径直送到暮天枢身边。 这一刹发生的事情太多,如曦还没反应过来,就离地又落地。脚下没站稳,身子顺着惯性向前扑去,被暮天枢直接搂在怀中。 “嘭!” 第三面冰壁化为冰粉,“飞斩”的力量几乎不减,径直落入墙中! 一声巨响,轰鸣声让人耳鼓如被鼓槌捅! 楼房巨震,所有站着的人都打了个趔趄。雪白的墙皮顿时爆开,墙面被坎出一道深度足半米的深槽。 耿梁此刻趴在桌子底下,通过层层叠叠的椅子腿看到此幕,心头肉狂跳:我的个天天……承重墙老哥,撑住啊! 颜琼眉头一挑,心道:这是什么墙?居然没被穿透。 原因有二: 其一,他们所在的会议厅可不简单,乃是由在过去的战争时期,东方学院建立的避难所改造的。它的坚固程度骇人听闻,据专家估计,把一座百米小山头搬过来,往上“轰”地一丢—— 会议厅也能顶着山头屹立不倒! 其二,湫白这个“无效化”之人可不是吃素的。 举个例子,颜琼耗费200万力量值打出的攻击,理论能造成200万的伤害。可湫白一出手,攻击力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六折,真正的威力只抵得上120万,那剩余的80万就直接消散掉了。 湫白无声无息地站在一旁,所有力量都作用在颜琼身上,一心一意压着她。 颜琼立马注意到哪里不对劲。 有人胆敢束缚她,就像给太岁戴上马嚼头,简直是胆大包天! 颜家主冰冷的眼神瞪向湫白,道了一句:“碍事。” 话音未落,又是一斩! 对象不仅是湫白,连和她并排站着的朗日也包含其中! 朗日虽说是个六级中能力者,比颜琼弱了一大截,但他见过无数大场面,经验之丰富,足以在各种局面中找到最优解。 于是朗日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 “噗通!” 把湫白扑倒在地! 他双手抱着湫白的后腰,二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转了两次方向,钻到一排桌子底下,藏得严严实实,完全脱离了颜琼的视线。 “轰!” 与此同时,飞斩再次落入墙上,又是惊天动地的爆响! 朗日的右手被湫白压在身下,用左胳膊肘撑着地,把脑袋从湫白的小腹位置抬起,低声道:“你还好吧?” 湫白瞪了他一眼:“你把手从我臀下拿开!” 朗日从她的身上爬下来,缓缓抽回手,义正辞严道:“我可是一片好心。要是晚了片刻,你被颜琼劈中,我还能救下你的下半身。” 湫白无语:一把年纪了,怎么老不正经! 朗日马上变得认真,指了指桌板背后用来穿电线的两个圆孔:“从这里正好能看到颜琼,你就躲在这儿,继续压制她。拜托了。” 湫白稍怔:“那你呢?” “不让她知道你在这里。” 朗日往长条桌的另一端爬去,爬出四五米才钻出去。 朗日先探头,之后猛地一缩脖子,紧接着一记飞斩劈开了他脑袋后的座椅。 攻击落定,朗日趁机来了个连续前滚翻。他刚刚离开原地,两个飞斩先后落在那个位置,长条桌被砍断,半边倒塌。 湫白平安无事地蜷在角落里,胸口发紧,扭头不再看朗日,直勾勾地盯着颜琼。 她最恨当个缩头乌龟,但此时此刻,这是她唯一能做的,谁让“无效化”只是个神助攻呢! 而另一边,莳闇早就开始蓄势攻击了。 想要对颜琼造成有效伤害,至少要动用超过百万的力量。 对莳闇而言,最难的就是如何控制住力量,若是现在暴走,失去理智的他就成了毁灭机器。 进入那种状态,他的确有“遇强则强”的本事,被逼到绝路之际,或许就能来个临场晋级大翻盘。 但现在不行! 他怎能将所有同伴置之不顾,为了赌那一丝晋级的可能性,让颜琼把他们杀干净,最后自己反杀颜琼? 当然,颜琼也不傻,她会利利索索地除掉最大的障碍。 果不其然,就在莳闇集中精神,一边压着暴动的“毁灭之力”,一边想办法把力量凝缩为绝杀之时—— 颜琼唇边噙着冷笑,对亲卫队六人道:“把北方之人全部收拾了,包括焉儿。” 六个黑衣中年人事先就商量好了,即刻锁定了各自的目标。两个六级下的盯上了素澜和普乌卡,六级中面向舞焉儿和古尘,两个六级上的毫不犹豫地奔向暮天枢和如曦。 换言之—— 每个组合都是以大欺小! 暮天枢眼瞅二人如狼似虎地搬来,一个手中拿着匕首,另一个的掌心居然是一团火球。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躲开,而是挡在如曦身前,再把如曦往后方的空地处猛地一推,把她安安全全地护在身后。 暮天枢的“常见元素控制”虽然堪称全能,但他毕竟只是个六级中的能力者,一人单挑两个六级上的,能撑住两分钟就已经是奇迹了! 朗日心急如焚,刚想去帮他,却见颜琼瞥向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十几黑衣男女,对着审议团的跟班们扬了扬下颌,命令道:“一个不留。” 朗日的表情登时变了。 毫无疑问,颜家主这是要公开和审议团做对了! 她哪里来的这种底气? 舞氏家族固然强大,但和审议团相比—— 还不是“农民起义军”和“政府军”的差距? 她是疯了不成! 而就在朗日感到不可思议的时候,“突突突突”的冲锋枪之声响彻全场…… 原来那些黑衣男女的风衣之下—— 都配了枪! 先来个扫射,而后集中干掉所有还能站着的! 朗日把自己的力量“异变化”用到极致,使得八成的子弹弹路偏转,原本该当胸穿过的,贯穿了另一人的手臂…… 血花飞得零乱。 惨叫被枪声淹没。 近百人“扑通扑通”地连续倒下…… 黑衣男女们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四级左右的能力者,即便身躯被穿了好几个眼,经过一番救助之后也能活过来。 所以他们—— 无底线地狂射! 依旧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只有零零散散的十来个,有的能把身体化作铜铁、有的能极速躲闪、有的被同伴奋不顾身地挡在身后…… 朗日发怒了,抛开所有顾虑,从侧面径直冲入黑衣人射击小队。 胳膊中弹、大腿中弹,他却恍若未查。飞脚踢在最旁边射击之人的小腹上,随后将冲锋枪一把夺来,冲着其余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地扫射! 趁着弹雨式微之际,审议团中所有还有行动力的齐齐冲上,红了眼睛的二三十人如同猛虎,势要干翻那群冷血枪手! 另一边,莳闇死死咬着牙,额角的青筋疯狂蹦跳,拳头攥得骨节“咔咔”响。 为了力量不暴走,他需要平静。哪怕心境不若止水、思想不甚澄澈—— 也好歹能把注意力集中到颜琼身上啊! 弹药的硝味混着血腥味,喊叫声和哀嚎声此起彼伏,好吵、好烦! 莳闇只觉“毁灭之力”一次次躁动,似在叫嚣着:“干掉他!干掉他们!甭管是谁,灭了所有人!这才是你存在的意义啊!” 莳闇眼底的紫意一次次涌起,又被他生生压下去,不惜被反噬。体内好烫,就像五脏六腑被酒精喷枪逐一灼过,不知成了什么惨不忍睹的样子。 颜琼正是看出此点,单手抱在胸前,唇角上挑:“现在知道你哪里不如凉山延了吗?”“” 莳闇眼神冷厉,站在原地,像只笼中斗兽:“不知道啊。” “若是他在此,一句话就能停战,让敌方所有人心甘投降。”颜琼的语气含着讥讽,“你呢?心乱如麻,连想救人还是想杀人都分不清,自乱阵脚,根本做不成大事。” 听她这么说,莳闇不怒反笑:“呵呵,颜琼啊,你观察我还观察得挺仔细的嘛,莫非这是你对我这女婿拐弯抹角的认可?” 颜琼冷冷道:“混账东西,少要往自己脸上贴金。” 莳闇眼眸微眯,觉得和她说话有助于集中精力,于是继续调侃:“岳母大人啊,有一件事情我是真的不明白。” “何事?” “你们明目张胆地挑战审议团,这不是自绝退路嘛?就为了今儿嚣张这一次,我赌你们不出三天就被审议团灭个干净啊。诶呦,到时候别说是嫁妆了,你想来参加婚礼都来不了,我就只能做个纸人帮你占位置了。唉,可惜啊!” 颜琼本不想回答,但莳闇那长吁短叹的语气实在可恨,就像看待一群杀人狂魔,今日屠戮一时爽,明天送入死囚牢。 颜家主冷哼了一声,道:“退路?何须退路?今晚过后,审议团在我眼中,不过是乌合之众。” 莳闇挑眉:“您是有多没见过世面啊?地球上最强的四个人,有仨都在审议团,另一个是我家院长,他最疼的就是我们这群人哦。他们四个凑齐了,我敢说,能在三日内让您的家族如同恐龙灭绝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诶呀,您这虚妄的自信哟,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啧啧……” 莳闇用看精神病的目光端详她,颜琼非但不恼,反而投去含有些许怜悯的目光。 “没见过世面的,当然是你。你知道为什么地球上的能力者总也达不到八级吗?哪怕只有一线距离,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突破?” 莳闇一愣。 是啊,那四人皆是如此。比如说暮天枢的父亲,像一条无限接近八级下,却怎么都达不到的渐近线,在七级上的巅峰一卡就是五年。 难道这不是他们本身的原因? 莳闇问:“为啥啊?” 颜琼看向此刻在站在墙角位置的如曦:“因为她。” 莳闇彻底惊住:“哈?” 颜琼似乎看到了什么,欣喜难忍,竟然露出了大幅度的微笑。 “地球的限制——马上就要没了。” 莳闇心里咯噔一下,侧过目光—— 银光一闪! 他眼睁睁地看着…… 一把染血的刀从如曦的右胸穿出。 第133章 置之死地 如曦只觉一凉、一热,然后身体里多了个东西。 低头看去…… 短短的匕首,锋锐的刀刃。 材质是特质的轻金属,泛着金白的光。 这个颜色的金属,好像在哪里见过…… 嗯,哪里呢? 如曦下意识去思考这个问题,因为脑子还能转。 可她马上就不想了:真傻,回头看看是谁拿着,不就立马真相大白了? 她费力地扭动身子,右胸在短暂的麻木过后,传来难以言喻的剧痛。 如曦从来不叫疼,只是“嘶”了一声,更准确的说,是半声。她的右肺被贯穿,喘气之际,胸口像被钢针里里外外地戳着,即便再怎么忍痛用力,也只能得到一点点氧气。 而就在此时,脑后传来“嘭”的响动,有什么碎了。 屋内闹成一团,爆破的声音又很轻,只有如曦听得清晰。 她转不了身子,目光向前看去,越过被用刀、控火之二人疯狂夹击的暮天枢,越过被黑衣残影包围的舞焉儿,最终落在莳闇的脸孔上。 哦…… 是他啊。 灭了凶手,替自己报仇了。 但莳闇与她对视的一刹,脸色差到极致,眼神好似幽潭被冻了冰,一击猛锤,碎成了渣。 如曦很想扬起嘴角,笑一笑,努力安抚他: 别摆出这种吓人的表情呀,其实你的出手很及时呢!薄薄的匕首没被抽出,堵住镂空的肺,让肺泡们还能凑凑活活地工作一段时间。意外已经发生了,你要往好的方向看啊! 可没来得及挤出笑容,如曦的眼神突然一变。 爆炸的余烬散向四面八方,有些洋在她的面颊上,有些沾在刘海上。 如曦定睛一看,不禁愣住。 被炸碎的是几乎全透明的粉末,像小米粒大小的玻璃渣。若是她能正常呼吸,便会觉得自己正走在沙尘暴之中,口鼻里全是沙子。 如曦虽然喘不上气、说不了话,但依旧能思考。愣了几秒之后,她恍然大悟—— 被莳闇灭去的是“影之人”。 换言之,出手的不是旁人,是歆雅! 怪不得这个匕首自己见过——那是暮天枢为歆雅特制的! 自己和暮天枢当时正闹别扭,还羡慕来着! 如曦苦笑,嘴唇微微开启,口中的血沫溢出嘴角,无声无息地淌下…… 歆雅为何要下黑手,不饶说,当然是为了在颜琼面前表忠心、立大功啊! 至于自己如何帮她、原谅她、又帮她、替她说好话、再帮她…… 一文不值。 现在回忆来…… 讽刺到家了。 这种感悟很痛,痛在左心,和右胸的痛还挺对称。 这一幕,说来慢,其实不过十多秒。 如曦的站位很偏,除了莳闇和颜琼,没有第四个人看见。 莳闇方才为了击垮颜琼而积蓄力量,可在轻轻松松地灭了“影之人”过后,把颜琼抛诸脑后。他不敢去看如曦,生怕自己暴走,目光不断向四下看着,一心一意要找出歆雅—— 这叛徒加小人,为什么、为什么没在之前把她干掉啊! 自己真他妈是蠢蛋! 现在再想找…… 歆雅早就躲在了两排座位之间,身子缩紧,藏得天衣无缝。 颜琼依旧在笑,绷紧的脸完全打开,笑得神采飞扬、花枝招展。她要亲眼看着如曦如何一点点咽气,她做梦都想看到这一幕。 早在年初,战斗科混战之际,她就令索乐玟枪杀如曦,可惜莳闇几次三番地阻挠他们,计划失败。 颜琼又让歆雅想办法离间如曦、暮天枢和莳闇的关系,趁她落单,找机会下手,一击毙命。 可歆雅潜伏了很久,始终没敢冒头。一方面是被莳闇吓得畏手畏脚,令一方面又觉得暮天枢真的对自己好生照顾,想让这种单相思再持续地久一点。 终于,此时此刻,尘埃落定。 果然,她亲自出马,事情立马搞定! 若问她为什么要和朗如曦不过去—— 事到如今,也无需瞒着了。 前文有言,如曦的力量被全部拿去贡献给了地球。 可具体的作用是什么呢? 答案是:为地球上的所有生物添了三条禁令。 【一禁八级能力者。】 因为八级之人,有足以摧毁一个星球的力量。 【二禁能力者展现出“非人”的形态。】 因为能力者,并非都是人类。 【三禁任何外星来客,无论善恶。】 因为在外星来客的眼中,地球乃是令人无比眼馋的资源库,堪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得此三条铁令,地球才能进入能力者百花齐放的鼎盛时期。 绝大多数人类都是获益的一方,生活在安平盛世之中,沐浴在四位七级上能力者的光环下,接受审议团的庇护。 然而,颜琼以及舞氏家族的所有族人—— 就是被禁令压制的一方。 原本能晋级到八级却不能。 原本有“非人”的形态却被压制。 从此和外星的同族断去了联系。 他们把家族的子弟派到四大学院,就是为了揪出“禁令”的始作俑者。在朗如曦出现之前,几十人被误杀。 直到今日,他们锁定了目标—— 眼看就要成功了! 颜琼笑得风情万千、美若天仙,像一朵在冥河中浸润的彼岸花,谁见谁死。 如曦小心翼翼地吸气,只觉胸口一阵阵刺痛。她的精神有些恍惚,仿佛深陷泥沼,满脑子都是死意,每个细胞都在喊着:“躺下吧!放弃吧!那就解脱了……” 可如曦才不会倒下,忍着剧痛,硬是往肺里灌入氧气。 用力呼吸! 付出的代价是,她的喉头突然一咸,这次不再是血沫子,而是大口的鲜血涌了出来。 此时,暮天枢用浓缩气弹暂时封住了两个对手的行动,抽空回头,想确认如曦还在原地…… ……好好、的? 目光刚一瞥去,暮天枢愣在原地。 “你、这是……怎能……?” 他的嘴唇发颤,断断续续地道出几字。 如曦不想再吐血,于是紧紧抿着双唇,轻而又轻地摇了摇头。 她的意思是:我说不了话。 可在暮天枢眼中,她似乎想说:你别问了,事情都发生了,多说无用。 暮天枢的身子难以抑制地轻轻抖动,仿如过电:“对不起,是我……” 如曦又摇头,眉宇间充满落寞,神情泛着浅殇,表明:和你无关,是我遇人不淑,交友不慎终害己。 可暮天枢怀着巨大的自责心,觉得她在说:我都这样了,亡羊补牢,道歉已晚。 他真的是这么想的,目光扫向如曦的前心,刀尖泛出薄红的光。她身上的血迹太多,竟然一时辨不出哪片来自谁。 暮天枢瞬间就反应过来了:那是自己造的匕首啊! 歆雅偷袭了如曦,那自己…… 岂不是间接杀人! 念头一过,他仿佛能听到心口“啪”地一响,有什么崩开了,就像“完美”的光环裂开一条缝隙。 暮天枢重心不稳,蓦地打晃,大脑宛若一张白纸,此刻一遍遍复制粘贴着“搞砸了”三字,要把这个词狠狠地加入到他的字典中…… 进入这种状态的他,想专心拒敌? 门儿都没有! 他的精神力不击自溃,两个被气弹折腾得几乎闭气的中年人,当即恢复自由。 他俩对视一点头:机不可失,合击! 一人轻抖手腕,每个指缝里都多出了一把钢刀。他迅速甩起胳膊,左右手交替一挥,八柄飞刀“嗖嗖嗖”地甩了出去。 另一人右手平举,大拇指翘起,看起来像是远程夸人的动作。可下一刻,手指尖发红,一丛火苗冒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火苗猛地一吹—— “呼!” 他就像是个进行喷火表演的艺人,一口气吹出,橙色的火焰打横喷出。 刀光映火、火中飞刀,目标是暮天枢后背的致命处。 他们距离暮天枢不过两三米,这么短距离的攻击,岂有不中之理? 二人的杀招,看傻了如曦。 她惊得张开嘴,想叫却出不了声,下意识想探手示意他快躲,可胳膊没抬起来,却牵动了右肺的伤口,鲜血先一步淌了下来。 暮天枢的反射神经极快,想躲是能躲开的。可他的面前是如曦啊,他若闪开,难道是嫌如曦受的伤还不够吗? 而且……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集中精神,大脑糟乱,整个人都是失重的。 再而且…… 他有一个发自内心的想法:自己也该受个致命伤,才能不那么愧疚…… 一阵热流灼上后背,他纹丝不动。 挨上便挨上吧。 没做好,就该付出代价! 如曦明蓝的眼眸倒映出热辣的火舌,鲜血自嘴角源源不断地涌出。她发现自己呼吸不了,口鼻再怎么努力,没有氧气,只有源源不断的腥味。 是啊,她肺部的伤口扩开了,胸腔没有负压,气体又怎能进去? 此刻,二人的合击已然到了暮天枢的背后,第一把飞剑的剑尖抵上了他的右肩。 莳闇想动手帮忙,力量已然冲着那个方向释放出。 可颜琼在最关键的时候,向他的脖颈发出一斩。 快准狠的杀招,而且根本不可见! 直到和飞斩零距离接触,莳闇才发觉。 喉管刺痛,被割开了浅浅的口子。 若是现在把力量集中,全部用于灭去颜琼的攻击,是来得及的。此伤就像抹脖子刚破皮,不会致命。 可就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莳闇做出了决定。 不管自己! 对,把自己放弃掉吧! 他的眼底燃起两团幽暗的紫火,带有毁灭气息的紫气狂涨,暴起一股的炙烈的恶流。 毁灭之力的真面目,遇之灭之,触及即溃。 而莳闇的目标是—— 颜琼带来的人,能干掉多少就干掉多少! 哪怕失去理智也好,反正自己在发出这一击之后,脖颈就断了。 呵呵,倒也没有误伤队友的后顾之忧了呢。 这一刻,一片紫气弥漫开,会议厅内突然暗了下来,就像高照的艳阳突然被遮住,化作日食。 莳闇的双眸化为完全的紫色,似被体内潜伏已久的野兽夺舍了身体。他的面颊上洋溢着邪异的笑容,衬得他恣情而无情,就像从业火中走来的魔主。 他不要理智了,只有最后一丝丝意识让自己认清楚敌友。 黑衣无风自动,黑发在紫气中飘扬。 这种几近癫狂的状态,就是他战力的极值。 在杀神的眼中,强者胜,败者亡。 除了颜琼他敌不过,剩下的…… “嘭。” 闷重的爆响,感觉不出余波,若闭眼闻之,似乎一袋面粉摔到地上。 暮天枢背后的火与飞剑,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紧接着…… “嘭!嘭!嘭!……” 一连串的爆响! 根据能力者的身体强度不同,每次爆响的音量也不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跌宕的钟声,如一群鼓手抱着不同尺寸的大鼓轮流敲。 汩汩紫气氤氲室内,死的人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就成了捻都捻不起来的齑粉。 剩下的人只觉周身滚烫,炽烈的热流从脸上舔过,却有识别功能地放过了自己,瞬间干掉了的对手。 颜琼带来的人,就这么没了。 嘭!嘭! 两声极响的暴鸣让众人吓得几乎跌倒。 那是舞焉儿和古尘的对手消散了。 “颜家主、救……” “救我!” 两个六级上的能力者撑到了最后,可只不过是各自蹦出了几个字…… 嘭!嘭! 他们就是压轴的爆破。 不会再有了…… 因为,飞斩径直切入了莳闇的喉管。 舞焉儿眼睁睁地看着,莳闇身旁的紫气溃散、眼眸缓缓变为漆黑,没有生命、没有神采的暗黑。 她忍不住发出尖叫:“莳闇!” 好在莳闇的身体强度到了可怕的程度,哪怕颜琼发出力量过百万的攻击,飞斩在割到他的颈椎之时便消散了,没把他的脑袋直接砍下来。 莳闇脚下用力,凭着最后的力气站着。 他不能抬头,努力维持着原状,让裂开的气管和喉管坚持最后一下下。 他说了两句话。 “舞焉儿,我决定了,不要婚礼了,我只要你。” “暮天枢,你个混蛋!是男人就给我振作起来啊!用尽手段给朗如曦吊着命,让我安心地死啊!” 室内一片死寂。 唯有“扑通”一声。 莳闇终于倒下了。 第134章 群殴女boss 为了如曦,莳闇真的很卖命。 第一次为了保护她,他被毁灭之力反噬,难受得死去活来、五内俱焚,不得不请求院长让自己死个痛快。 不过那次的初衷,七分是对父亲的承诺,两分是和自己较劲,只有一分源于对朗如曦薄薄的好感,想着:这傻姑娘还挺有意思,帮她一把吧,让她知道开挂的滋味。 可这次,完全不同了。 莳闇不仅死得很痛快,还很满足。 被割颈的那一刻,他的心情很单纯。 不在乎最强的自己第一个倒下丢不丢人、也不在乎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的死状凄不凄惨。 他只有两个念想—— 保护了大家啊。 更让无辜躺枪的朗如曦活下去、必须活下去、无论如何都不能死在自己面前! 话音落下,暮天枢在一刹的惊愕过后,终于迈过了那道由“自责心”铸成的心坎,神情从迷惘转为坚毅,对他用力点了下头。 确认过眼神,莳闇略微放下心。他很坚信,暮天枢是个潜力无穷的全才,一旦进入状态便一发不可收拾,绝不会让自己失望。于是他略微侧目,视线落在如曦身上。 如曦正游走在生死的边缘,身子不稳、意识模糊,瞳孔都涣散了。可她望向莳闇的目光依旧有温度、有情感,包含心痛和认可,无声中似在说着:你的力量能分清敌友了,真是很大的进步呢!诶呀,尽干些出格的事,不愧是你啊…… 莳闇的唇边带上一抹浅笑,在心里回了一句:你都这样儿了还惦记我,前胸都透了,心还是暖的……傻姑娘,也只有你了啊! 如曦也努力笑了笑:彼此彼此,你不也是为了我吗? 动脉血从侧颈汩汩涌出,莳闇终是撑不住了,眼前一片漆黑。倒下之前,他笑容依旧,无力地做了个口型—— 是啊,我乐意。 人在命绝之际,很多复杂的东西都变得一目了然,很多过去不愿意触及的情绪都能被坦然接受。 时至今日,经历了这么多,莳闇终于能明确定义自己对朗如曦的感觉—— 说是感觉也好,感情也罢。 那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宠爱。 守护而不占有、喜欢却不越界,大概是他二十年戏谑满满的人生中,唯一诞生出的能被称为“无私”的意愿。 虽然觉得掉价,虽然觉得有种被驯化的感觉,但莳闇不得不承认,自己沾惹上了如曦那种打心眼儿里的善意,学会了为别人的快乐而快乐。 也好,算是让久久处于高处的他,变的接地气儿了。 更让他明白—— “毁灭之力”并非绝对的“毁灭”,若用在妙处,还能群体防御哈! 不错嘛…… “扑通。” 莳闇眼底的紫意完全消退,漆黑的身影倒在众目之下,血流滩涂。 舞焉儿眼眸朦胧,周身漫荡的寒气顿时聚成一股强劲的冷气,“唰”地裹上莳闇的伤口,热血凝成冰凌,算是临时止血。 所有人看向莳闇的目光都变了,之前对他避之不及,总喜欢躲得远远地偷看。可现在,莳闇舍身救了苟延残喘的众人,大家又感激又感动,眼角倏地湿润了。 甚至连湫白都暗暗夸了一句:臭小子,干得漂亮。 暮天枢快速面向如曦,定下心来观察她的伤势,立马判定出伤口准确位置和大小,甚至能看到她的肺部和外界的压强差,已然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虽然状况很差,却还是能抢救。 暮天枢晋升为六级中的元素使之后,可以在大范围内同时控制三种元素,而且能达到分子级别的精准度。更进一步,他可以凭空造出原子量在“铁”之下的左右元素——基本上涵盖了人体的全部组分。 而正所谓“最常见元素控制”,最难、最精妙之处皆在于“控制”。 万物皆由分子组成,换言之,暮天枢有从零搭建一个生命体的潜质。 呃,这岂不意味着他自己就能造…… 不不,先别激动。 想弄个苹果都难如上青天,更别说造出人! 从根儿上说,至少得知道分子的组分、排布方式,以及纳米、微米、毫米级别的结构分别长什么样! 那可是几十摩尔的原子个数啊,暮天枢再怎么天才,也不可能有如此可怖的计算能力和脑容量。 因此,他对如曦做的,是一个“分子医生”对病人最快速有效的抢救。 如曦流血流得触目惊心,但伤口实则并不大,而且边沿齐整。 暮天枢首先控制了气流的组分和压强,缓缓将富氧空气输给她。又用最简单的蛋白质和胶质补上了断裂的支气管。继而把精神力锁定在肺泡细胞上,能修则修,不行则弃,最重要的是维持肺部的负压环境。 内部处理完之后,他再用结构简单、无毒无害的高分子,最大限度地为如曦封好真皮和表皮的切口…… 暮天枢此刻是“沉浸式手术”,专注度唯有用“可怕”来形容。他完成此些堪称医学奇迹的步骤,总用不超过三十秒。 虽然……在如曦感受来,简直是度秒如小时。 因为太别扭了啊! 她看过那些男朋友医生给女朋友开膛破肚做手术的电视剧桥段,当时还觉得:要不要这么深入啊,知人知面知心不够,还得知内脏…… 谁知,轮到了自己。 如曦眼眸微合,嘟起嘴,感受着胸口被操作,似有满心苦水晃来晃去。 她觉得时间过得巨慢无比,在忍到极致之际,委屈巴巴道:“暮会长,你到底能看见什么啊……诶,能不能描述一下下……” 话音刚落,如曦愣住。 “咦?我能说话了?” 暮天枢来到她面前,面孔上带着明显的倦意。这种细致入微的活儿,对他的消耗是巨大的,就和36小时不眠不久那么累。 当然,暮会长绝不会叫苦。他利索地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如曦披在肩头,温声道:“别多想。我帮你把伤口封上了,用的是可降解材料,无需拆除。莫要大动作,伤口很快就能恢复。” 如曦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吸气,居然只是微微疼。她第无数次对暮天枢佩服地五体投地,喜出望外道:“天哪,你太厉害了!真的是万能!” 暮天枢没有半点笑纹,摇了摇头,神情泛着浅殇:“因为你的伤口小,像是零号和莳闇……现在的我,无能为力。” 如曦翘了翘嘴角,没多说,默默把胳膊穿到袖子里。如曦比暮天枢矮半头,他的外衣穿在她身上,就像一件宽宽松松的风衣,正好遮掩住满身血迹。 暮天枢轻轻擦去如曦嘴角的殷红,继而揽过她的肩头,温柔地搂了一下。手上轻,心里重,千言万语都含在其中。 如曦算是死中得活,内心难以平静,很想被他多抱那么一会儿,一会会儿。 可是…… 四周一片嘈杂。 完全没有气氛啊。 的确,就在暮天枢抢救如曦的这段时间中,会议厅内可热闹了。 颜琼眼瞅着带来的人被全灭,表情毫无动容。要说唯一的不开心,也是因为发现莳闇的破坏力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较之闲来无事那个扇子充门面的凉山延,简直是不要太攻! 况且,颜琼知道凉山延是个无利不起早之人,比起能决绝赴死的莳闇…… 颜琼明白舞焉儿为什么会被他吸引了。 若是年轻时候的她,也会有同样的选择吧。 然而,此刻的状况,显然不容颜家主感慨。 屋内唯一和她站在同一战线上的,就是躲得严严实实的歆雅。 东方学院那几个默默无闻的墙头草,既不敢得罪颜家主,也不敢和审议团对着干,同样藏得天衣无缝。颜琼用目光在会议厅中快速扫了三圈,连一个露出的裤腿都没瞧见。 颜琼冷哼了一声,在心里啐道:一帮窝囊废。 朗日当然不会辜负莳闇的牺牲,对着跟班们一挥手,字字有力地喊道:“大家一起上,有啥本事都使出来!和颜琼保持三米,有我和湫白给大家掩护,她的攻击虽然凶猛,但打不着你们……呃。” 话刚出口,朗日觉得自己说的太绝对了,有忽悠之嫌,于是往回找话。 “我是说,即便打上也死不了……咳咳,很可能死不了!啊,要问很可能是多可能……” 湫白在桌子底下翻了个白眼:这节骨眼上,你严谨个什么劲! 的确,跟班们早就红了眼,对颜琼恨得咬牙切齿,压根不在乎自己如何。他们能直接攻击颜琼,这就是绝大的满足了。不待朗日把话说完,就此起彼伏地呼应。 “咱们上!” “为同事报仇啊!” “替北方负责人的儿子争口气啊!” “别让他白白为我们牺牲!” “咱们说好了,谁若能伤了颜琼——” 朗日一拍巴掌,掷地有声道:“年终奖翻倍,不,翻三倍!” 全员振臂高呼:“朗大人爽快!” 朗日底气十足:“必然!” 湫白无语,有些不想和这帮人一起混了。 说起审议团尚存的二十个跟班,他们受到人情和金钱的双重鼓舞,撸胳膊挽袖子,步步逼近颜琼,妥妥要群殴的架势。 颜家主单手托胸地站着,没有半点惧意,只是轻轻挑了挑眉,带出蔑意。 是啊,她距离七级中只有一线之遥,站在众多五级能力者之前,好比立于鸡群的翼龙,任它们啄去吧!尽情啄! 这种骄傲让颜琼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包围圈就此形成。 于是—— “突突突!” 有人掏出手枪,子弹乱飞! 颜琼眼神一过,子弹“砰砰”地一裂为二,再为四瓣。 “嗖嗖嗖!” 有人就地取材,抄起任何能扔的东西,往她身上猛砸! 可惜,不管是断桌腿还是碎地砖,瞬间化为碎片。 跟班们也不蠢,既然固体伤不到她,那就夹杂着液态的攻击! 有两人的能力正好能派上用场。 一个能造出并操控水球,他对着颜琼“啪啪啪”地一通水弹攻击!目的不在于伤她,而是扰乱视线,让她分心! 另一人能产生近千度的高温,他将手边的塑料熔化,弄出无数坨又软又黏的东西,向着颜琼的脚下悄悄涌去,要将她黏在原地……至少毁了那双价值不菲的高跟鞋! 古尘等人也都用各自的方式持续不断地攻击,精神力用尽了就耗费体力,直到累趴下为止! 一分钟过去…… 颜琼毫发无伤,但心里有些恼了。 她怎会被动挨打,就眼下而言,她的力量还剩一百五十万左右,可以有三种攻击模式: 其一,击出蕴含有五级力量的飞斩,一击耗费三万,一次斩一人,将他们各个击破。 可问题是,这样很耗费时间,说不定干掉几个之后,自己一个不留神,就会被砖头敲在脑袋上…… 这是绝对不能忍的。 其二,花费超过百万的能力,释出七级的飞斩,将审议团这帮人一举全灭。 颜琼的攻击肉眼看不见,但实际形状如月牙,攻击范围可以接近环形。她把百万能量分散在四周,连瞄准都省了。谁碰谁死,只要一击,这群杂碎最多还剩三个。 但她还是没有这么做,因为若是力量只剩下几十万…… 别人不提,颜琼怕是敌不过舞焉儿。 所以最好的选择是—— 用出六级的力量,将这群杂鱼以六七个为一组,分三次灭干净! 颜琼手掌绷直,手刀劈下! 可她没想到的是,湫白的“无效化”加上朗日的“异变化”,两者并用,简直就是神辅助的平方! 飞斩在半空来拉了个大扭腰,“嗖”地往屋顶飞去了。 “轰!” 墙渣狂掉! 颜琼不服,继而发出第二斩! 这次飘去了地下,把地板削出了超过半米的深槽。 再来,第三次! 可这次—— 居然在飞行半途来了个u型大转弯,冲着颜琼就来了! 这种乌龙岂能忍,颜家主抬手一记飞斩,让两者在半空相遇,轰在一起,矢量抵消。 众人大致能猜到发生了什么,爆发一片笑声叫好声! 当然,他们的攻击一刻不停。 三分钟过去,颜琼的眼神愈发冰寒。 审议团的这帮人就和苍蝇的,轰不走、打不着,以她为圆心,围了个半径三米的正圆。他们极其听话,无人上前,只是贼不要脸地凭借人数优势,从四面八方对颜琼进行围攻。 颜琼和他们玩腻了,把“飞斩”的力量均匀地包覆在周身,组成完美的防御。她要给自己足够的时间恢复力量,顺便消消气。 便在此时,她略微侧目,看到了重新活蹦乱跳的如曦…… 在一刹的不可置信之后,颜家主的唇边带上冷笑。 朗如曦才是真正的目标,她和这帮杂鱼较什么劲。 而且没有了莳闇,暮天枢也强弩之末,干掉朗如曦,还不是易如反掌? 这次啊—— 绝对不会失手了。 第135章 身体莫名其妙就动起来了 朗日之所以能准确捕捉到颜琼的“飞斩”,是因为他一直在观察颜琼的视线方向,以及用手刀劈斩的动作,并总结出两条规律: 第一,颜家主是右撇子,左手从不出招;第二,她在攻击前会侧目瞄准目标,一定是斜视,因为颜琼抬胳膊的幅度很小,绝不会摆到身前。 有此经验,朗日愈发得心应手。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一点却被反利用了。 颜琼的确惯用右手,因为左手的准头很差,是那种想削人脖子,却落在肋骨上的偏差。她这么个骄傲的人,忍不了自己的“正打歪着”,于是干脆放弃左手出招。 但人嘛,被逼急了之际,虚无缥缈的自尊就变得贱了。 颜琼右手一击猛斩,六级的力量如狼似虎地扑向人群! 朗日、湫白齐齐发功,她的攻击“唰”地往墙角飞去,再次落空! 颜琼往如曦那边瞥了一眼,面露极大的不悦,左手微微摆动。 朗日看见了她不寻常的动作,但并未放在心上,甚至还感到小得意,暗想:吓着了吧?我女儿还活着呢,好端端的,让你知道什么叫与奇迹同在的女孩子。 可下一刻,朗日怔住。 他眼睁睁地看着…… 两个审议团的同事,腰部出现了一道红线,紧接着一错为二。 瞧这速度和干脆劲儿,又是一记六级的飞斩! 湫白也没及时察觉,因此飞斩的威力没有半点折扣! 二个倒霉鬼现在才觉出痛来,茫然地低头望了一眼腰间,狐疑道:莫非是……断了? 来不及多想,他们的脊神经断开,双腿无力,身子向后栽倒…… 露出了后方一米半处的二人。 也不知怎么就这么巧,如曦在说了什么之后,正好上前一步,挡在暮天枢前方。 朗日这才回过神来,脑中如有霹雳闪过,轰鸣声荡出三个大字:“完蛋了!” 近在咫尺!自己想插手?来不及了! 而且暮天枢给如曦疗伤后,剩余的力量能有一成就不错了,连自保都不可能。 换言之,接下来的局面只会是—— 前赴后赴。 朗日猛地闭眼。他虽然见惯生死,但如曦可是宝贝疙瘩兼心头肉啊,他怕自己目睹此幕,当即两眼一抹黑…… 他等了稍顷,确定该发生的事,肯定都发生完了。 然而…… 咦,怎么半点声音都没有? 朗日以为是自己的时间感应出问题了,又把眼皮压下,只等“噗通”之声。 可传来的,却是熟悉无比的清脆嗓音。 “颜阿姨,你别这么看着我啊。有个招数叫‘空手接百刃’,你难道没听过吗?” 朗日第一反应是:听过,我记得……那是个令人悲伤的设定来着? 下一秒,他感觉不对,立马睁眼看去。 如曦右臂平举,五指作出抓取的动作,像是在接飞盘。 别人看不出,颜琼可是清清楚楚,如曦手的高度,正好与飞斩齐平。更准确的说,她的攻击精确无比地落在了如曦的虎口上。 然后呢? 飞斩被接住了。 可这一击蕴含的能量,不是足以把几十只摞起来的手一劈为二吗? 为何如曦的手上连血痕都没有…… 哪里不对? 不,哪里都不对啊! 颜琼愣住:“你说什么?” 如曦以为她真的不懂什么是“空手接白刃”,于是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认真解释道:“如果是实体的剑刃,剑斩来,只要两手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并拢,从剑的两侧面贴合,用手掌与剑身之间的摩擦力抵消掉挥剑的力度,这样便能不痛不伤。” 如曦见颜琼脸上的愕然没有丝毫减少,眨眨眼睛,于是把手做成鸭子嘴的形状,四指并拢,拇指伸直,合上又张开,捏了好几下。 “您的攻击可以类比成薄薄一片奶酪,只要被两片面包这么一夹,喏,就是三明治的原理,奶酪乖乖躺在中间,就没法被抽走了。这种比喻是不是更好理解?”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被颜琼劈烂的天花板“噼啦啦”地掉着渣。 众人都惊了,嘴角连带着面部肌肉一起抽。 颜琼也不例外,嘴巴张开,垂着的手学着她做了个“捏一捏”的动作,大脑明明在极速转动,却像打发出了绵绵密密的奶泡。 舞焉儿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此般模样,安安静静地瞧着,暂时把心中层层叠叠的悲伤放下了。 朗日欲言又止,胳膊抬起又放下,心道:闺女,面对一个要杀你的女人——你、你到底在干嘛?!心大是可以,咱别脱线啊!而且更关键的是…… 他的视线挪向如曦的斜后方,落在暮天枢的脸上。 暮会长笑容清浅、神色融暖,没有半点危机感。他的站姿透着随性,像是从春色中漫步而出,连衣服上的血色都仿如落英缤纷。 配上在脑子里勾勒着三明治的如曦—— 简直就是一对儿要去春游的小情侣! 朗日身为在场最老成的大人物,只听心口“咯嘣”一响,三观居然出现了要崩的前兆。 如曦被大家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盯着,极其尴尬,讪讪地收回手,小声咕哝:“懂不懂,好歹吱一声啊……” 暮天枢拍了下她的肩头,动作很轻,怕触及她的伤口:“我觉得你解释的已经很详细了,他们都明白了。” 如曦侧过脸,笑嘻嘻地点头:“嗯,还是你捧场。” 暮天枢笑道:“必然。” 朗日几乎能从他们二人之间看到粉色泡泡了,心说:孩子们啊,你俩的紧张感呢?莫非都当作狗粮洒给群众了啊! 颜琼趁着众人都盯着他们之际,右手迅速抬起,一记快准狠的飞斩无声无息地击出! 舞焉儿见到了,惊道:“小心,攻——” “击”字还没出口,如曦就像早有准备一般,快速抬起手,放在自己左心的位置,又做出了那个单手“抓飞盘”的动作。 怎么这么准!怎么这么寸! 颜琼的飞斩正落入她白白软软的小手中! 如曦在恰到好处的时候一捏,飞斩的力量“哗”地散了,化为一阵清风,撩起她的留海。 而这过程中,最关键、最最关键的是—— 如曦压根就没转回头! 还对着暮天枢笑呢! 室内安静得吓人,耿梁、瑞驰等人察觉到事情有变,悄悄冒出头。 两击落空,颜琼此刻的心情怎一个“火”字了得,几乎一座冰山要爆发了!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沉稳,问道:“朗如曦,你能感觉到我的攻击?” 如曦这才面向她,随意甩了甩手:“当然不能。” “那你是怎么定位的?” 众人明显听出,颜琼高高在上的语气开始降落了。 如曦神秘兮兮地笑了下:“我的手自己就动起来了。而且,不仅是我可以,别人也可以哦。” 颜琼不明白,自然也不信。她秉着“我证明给你看”的心态,抬手对着距离自己最近的审议团跟班,随随便便劈出一击—— 准度百分百的斩首之斩! 力量只有五级的小跟班吓得眼前一花,腿倏地软了。 可是—— 他的身子在躲,手却鬼使神差地抬了起来,虎口和脖颈齐平,五指作成张开的鸭子嘴。 在某个时刻,他轻轻一捏。 手心被“嘭”地一弹,就像抓爆了小气球。 小跟班以为接下来自己的脑袋就该掉了,牙关紧咬,浑身颤抖,脸都憋紫了。 直到三秒钟后,旁边的同事“啪”地拍了下他的肩头。他这才回过神来,愣磕地瞅瞅自己的手,又和众人面面相觑片刻。 “我、没事?” 同侪们频频点头,成了一双双星星眼。 “我的天哪!” “诶呦,老弟,厉害啊!” “快说说,有啥奇特的感觉没?”…… 颜琼沐浴在他们惊叹声中,脸上表情寥寥,心中却早已震惊得无以复加。 她怎么都想不通,莫非在某个时刻,场内之人拥有了无懈可击的防御? 不,不对,她分明看到自己的力量溃散了,就因为那难看又滑稽的“一捏”! 这么说来,难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还是不对,她被施加“无效化”之时,有强烈的被压制的感觉,但现在一切正常…… 颜琼始终没有思路,明明力量剩余过百万,比四周七嘴八舌的人们不知强出多少,可她却觉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甚至感到心慌。 她有心放下身段,像是求医的病人般,虚心向朗如曦请教。 可她马上就把这念头否了。 若是承认自己的窘境—— 众人再无畏惧,当即一拥而上,瞬间就能她擒获! 怎么办?怎么办! 颜琼维持着高傲的姿态,摆出空城计的架势,若细细观察,高跟鞋的鞋跟被她用力扭着。 如曦是个很善良的姑娘,看出颜家主快要把自己逼疯了,于是主动给出解释。 “颜阿姨,我们还是我们,没有变强。您放心,您也没有降级,依旧强悍。” 颜琼冷脸问询:“那现在的情况是?” 如曦耸耸肩:“我不是一开始就在解释了吗?这叫‘空手接白刃’。” “与我何干?” “你的‘飞斩’,我们‘白接’。” “人人能接?” “应该吧。” 颜家主眼眸瞪起:“不可能!” 如曦觉得颜琼真的好固执啊,怎么就一直拒绝认清现实呢?她叹了口气:“失误不过三,要是您还不相信,就来第四次吧。” 如曦那种带些无奈的语气,就像扎心的钢针,刺在颜琼的自尊上。 颜家主再不多言,调动了剩余的一半力量,整整八十万,化为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环形飞斩”,向围着自己的一圈人当胸横劈! 他们身为一群五级能力者,六级上的力量分摊到每个人身上,正好是致死剂量,妥妥能要命的! 众人先是大骇,有人弯腰、有人俯身、有人下蹲,都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方式躲开,一圈人变得参差不齐起来。 可他们不约而同地举起了右手…… 齐刷刷地举到相同高度…… “啪”地一捏! 人多力量大,颜琼的八十万力量—— 散喽! 全部打了水漂! 众人满脸不可思议,定格在这个动作上,五指捏在一起,顺着看去,正瞅见颜琼锁骨下方的起伏。他们面色微红,心道:这有那么一点点羞耻、有那么一点点刺激的感觉…… 真妙啊! 有人没爽够,喊道:“再来!” 众人呼应:“是啊,再一次!” 颜琼真的要疯了。 她置身人群中,明显感觉自己从鹤立鸡群,变成了羊入狼群。马上就会被俘的预感无比清晰,竟让她微微发抖,纤长的睫毛扑扑地缠着。 朗日的好奇心早就按捺不住,也顾不得暴露父女关系那种无足轻重的小事了,抻着脖子问道:“曦儿,你弄的?” 如曦笑了笑:“嘻嘻,大家一起做那个捏捏的动作,好玩吧?” 暮天枢摇了摇头,真是拿她没办法。 颜琼心里一抽:好玩?这是在……玩我? 朗日咳嗽了一下:“曦儿,认真点。你到底怎么办到的?” 颜琼死死地盯着如曦,无力伤人,唯有用眼神吓人,冷声道:“说。” 如曦对她毫不避讳,正声道:“颜家主,说来我也没做什么,只是为您——” “加了一条设定而已。” 第136章 而后生 话说回来,命绝之际,莳闇明白的是自己的心情,那潜藏的善意,就是他最不愿触碰的禁地。 而濒死体验带给如曦的是—— 对生命的领悟、心灵的成熟、精神的强韧,以及对变强的渴望。 综合在一起,从而诞生出—— 两个字:进阶。 是的,就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 地球上出现了第五个七级上的巅峰能力者! 年仅十八! 不过说来,如曦原本就处于七级中的巅峰,实际力量超过六百万。现在突破到七百五十万,增幅一百万,嘛,其实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如曦一直不显山不漏水,是因为她的能力全部贡献给了“维护地球和平”,化作“三大禁令”约束着全地球的居民。 为了让禁令的效果最大化,父母不得不让她一直处于“收支平衡”的状态,即:恢复的力量会被立即释放出去,能存下来的只有微不足道的33,二级中。 所以,她的真实身份一直都是—— 最接近普通人的地球守护者。 听起来这是妥妥的“暴殄天人”,但从另一个角度上说,也不能百分百算是坏事。 若没有能力者的身份,如曦凭着自己绝美的容貌、百变的歌声、活泼大度的性格,哪怕大字不识,都能成为惊才绝艳的歌姬,注定能活得要什么有什么。这不比在北方学院兢兢业业啃课本、打打杀杀见生死,轻松愉快了不知几百几千倍? 更何况,混迹在普通人的社会中,她被舞氏家族怀疑的机率,低得可以忽略不计,安全系数更高。 可是,在浅尝能力者的世界之后,如曦彻底着了迷。 命中注定,她迷上了人生永无止境的可能性。 缘分使然,她结识了这帮与“正常”相去甚远的人。 也是这群奇葩,陪伴如曦磕磕绊绊地成长,让她经受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一点点认识到自己的潜力、自己的价值,最终揭开了能力的真面目。 就在暮天枢回手拥着她之际,如曦把自己的力量第一个告知他—— “设定”。 为某对象添加各种条条框框,赋予某人某物奇奇怪怪的属性。可以改变自然规律、化不可能为可能。只要她持续不断地供给力量,效果就会一刻不停地延续下去。 唯一的限制是:该“设定”不能违背如曦的意愿,哪怕她打心眼里有一点点不认可,“设定”当即解除。 这就好比,世界认同了如曦的价值观,坚信她一辈子都是个心地善良的直肠子,所以她真心想做的事情,不管再怎么违反规律都一概批准。 然而,若有旁人想借用她的力量,强迫如曦做那些被她抵触的事情——门儿都没有! 正所谓:身为主角,要么就是世界的敌人,要么就是世界的宠儿。 如曦进阶至七级上之后,力量的回复速度提高了接近一半,原本的“内稳态”被打破,她很快就积累下了接近百万的力量。 而她凭借自我意愿作出的第一个“设定”送给了颜琼—— 所有活人都能用“捏一捏”的动作,空手接“飞斩”! 哪怕是一个半夜睡着的普通人,飞斩无声到来,他也会腾地蹦起来,抬起手、合并五指,梦中接招!……接完之后倒头接着睡。 而这就意味着,颜琼彻彻底底沦为一个搞笑角色,威严没了、气势没了,每次发招只会惹出满堂哄笑! 颜家主内心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无力之感、化身笑柄的卑微,让那张年轻如二八少女的美艳面容,好似被蒙了浓浓一层石灰,厚得几乎要掉渣了。 然而,此般过分至极的设定—— 不过是如曦的小试牛刀。 她之所以会大费口舌地解释,又摆出嬉笑的表情来搓火,让颜家主找别人试招——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拖时间! 她等着自己的力量恢复、增长、赶紧凑够了,这样就能作出第二个设定—— 不是让自己伤口痊愈,不是进一步恶搞颜琼。 是她心底最渴望之事。 如曦对着众人摆了下手:“麻烦让一下,退出三米可好?” 审议团一圈围观的跟班“哗”地散开,如退潮般缩回会议厅的后排,回归最初那种毫无存在感的状态。 如曦走上前几步,绕过横断两截的尸身,站定在颜琼面前,相距不到两米。 颜琼能感到如曦散发出的压迫感,像是从某种程度上说,比她的丈夫更胜一筹。但她绝不示弱,重新摆出一张冷艳的脸孔,眼神冰冷而尖锐,就像从液氮里取出的钢针。 “朗如曦,你对我的羞辱,我记下了。” 如曦浅浅地笑了笑,透着宽容的气韵:“颜阿姨,您放心,这个设定很快就会消失。” 颜琼挑眉:“怎么?你力量不足了?” 如曦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道:“我另有一事相求。” 颜家主冷冷道:“相求?想取我性命,动手便是。” 如曦摇头:“绝无此意,您别多想。我保证,我不会伤害你,旁人也不会。” 此话很真,因为如曦反感令他人受伤,那种“以杀止杀”的设定,是断然做不出的。 可在颜琼听来—— 难道是在怜悯自己? 怜悯此刻被“空手皆白刃”之魂附体、对五级能力者都束手无策的自己? 她似乎听到“咔嚓、咔嚓”之声,那是本就七零八落的自尊一碎再碎。 颜琼站定不动,虽然表面完全看不出,右手悄悄绷上了力气。 “你要做什么?” 如曦看向舞焉儿的方向,目光落在被封在冰块里的小松鼠身上,含着几分痛惜、几分温存。 “零号是为救我而死,我想救它。” 颜琼不动声色:“你莫非还能为死物添加‘复活’的设定?” 如曦摇头:“今年的复活节早就过了。” 颜琼被噎了一下,心道:哈? 如曦又低头望向几米开外的莳闇,少年的黑衣被冰封,白皙的脸孔和殷红的鲜血相映,竟有种残忍的美感。 她的眼神如此平静,认真道:“颜阿姨,您知道莳闇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什么?” 如曦温和地勾了勾嘴角:“他很负责。答应下来的事情,一定会负责到底。就像他说要保护我,便倾尽全力、做到极致。” “所以?” 如曦坚定道:“我想救他。” 颜琼觉得她话里有话,又问:“如何救?” “好问题。明年的复活节——” 颜琼打断她:“……尚早。” 如曦轻笑:“就算提前过了吧。” 此言出,在场愣了一大片。 这话说来轻巧,就像“生日礼物提前收了吧”。 但是,能决定哪天是“复活日”的人…… 啊不,这是“人”能决定的吗?! 众人愣磕地瞅着如曦,心里突然荡起一个旋律:奇迹一定会出现! 如曦抬起手,将束发的皮筋取下,过肩的中长发披散开来。她随手打理好金发,指尖所过之处,宛若流光倾泻。 她继而摘下沾了点点血花的滤光眼镜,那双湛蓝的眼眸彷如天空,平静而辽阔;好比深海,浩渺而深邃,让人摸不透其中到底蕴藏了多少可能性。 如曦甩掉零碎,只觉一身轻松,就像返璞归真了似的。她轻轻晃了晃头,发丝自然而然地垂在鬓边,勾勒出唯美不可方物的面庞。 全场安静,超过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呆了。 她的美丽,不若舞焉儿遥不可及的绝美、不若颜琼高不可攀的傲美。像个来到人间的小天使,经历种种打磨后,终于获得了女神的神格,却依旧亲切,依旧和暖,守护一场安平盛世,赐福万家灯火。 包括躲在角落里偷看的瑞驰和蕊姬,目不转睛地盯着如曦,心道:谁有颜值测量器啊?快给她测测!看看能连爆几个表! 朗日的成就感一发不可收拾,险些激动得老泪纵横,在心里美滋滋地感叹:女儿长大了,终于有了她亲身父母的风范!但是……我养出来的,功劳有我一半啊! 舞焉儿的心情很简单,没有嫉妒、没有羡慕,发自内心地高兴。她知道,朗如曦会为自己带来生命中求而不得的转折,唇角微微一弯,心道:拜托你了。 颜琼原本有心来一次偷袭,仗着自己和如曦近在咫尺,在对方“接白刃”之前,一击手刀劈在她的脖颈上,必死无疑! 反正自尊也所剩无几,干脆不要了! 可是,颜琼刚要行动,突然从如曦平和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什么令她恐惧的东西。就像常人走在街上,突然见到裸露的高压电线,哪怕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在半空晃悠,其吓人程度,足以让潜意识中冒出俩巨大的红三角—— “别碰!” 心中涌上的危机感好比没完没了的警笛,颜琼绷紧的右手缓缓松开,最后的杀意一同褪去。 她真的应该感谢自己的第六感,因为这个瞬间,正是通道中的如曦的父母,察觉到女儿进阶之时。而这两位的对面…… 正是被逼到绝路的舞家主。 颜琼卸下的力道,也让如曦的父亲没有落下最后一击。 否则,精神受到重创的舞家主,回到现实之后,轻则记忆缺失,重则人格崩溃。 暮天枢也看出颜家主再无战意,终于放下心。他望着如曦绽放出压抑已久的光彩,唇边噙着浅笑,心道:有你在,真好。 趁着众人发愣之际,如曦终于又攒够了百万力量。 万事俱备,只欠—— “颜阿姨,我的请求是——” 如曦的嗓音清清灵灵、干干净净,听起来很轻,可感觉着却极重,重得让颜琼觉得一座五指山向着脑门子压下。 “请你用你的力量,救他们。” 众人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第无数次地愣住了。 让刽子手般的颜家主…… 救人? 颜琼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女王”,对她来说,夺人性命如同家常便饭。若是采访一下她身边的能力者,哪个没被她砍过几下? 有道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飞斩”专司惩治,既是颜琼的力量,也是她无形的武器。手一落,要么轰然倒塌,要么鲜血四溅…… 当然,现在有了第三种结局——被“吧嗒”接住。 但不管怎么说,颜家主都和“救”字不搭调。 颜琼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 “噌!” 她的手居然自己动了! 第一记飞斩劈出,裂了冻住小松鼠尸身的冰凌。 第二击出,有虚化实,成为两个气泡,包裹住零号的上下两截。 第三斩、第四斩,力量化作透明的丝线,一圈圈缠上去…… 颜琼双手齐动,五指的动作极其灵巧,就像隔空操纵着针线与手术刀,让小松鼠的身子一点、一点、一点点地合二为一…… 对其、连接、拼合,甚至有一股极其神奇的力量,收集了它洒下的血液,并将其一滴不落地全部给零号补了回去! 颜琼真的被套上了“起死回生”的设定! 大家的下巴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愕然道:要不要这么神奇! 不到两分钟,零号正式恢复原状。 “吱……” 它的小鼻子一动,大尾巴轻摆,发出极其虚弱,但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叫声。 “哗——” 全员鼓掌! 这是医学的丰碑啊! 这是生命的奇迹啊! 可颜琼被掌声笼罩,非但没有半点开心,反而气得要疯了! 两手在半空“金蛇狂舞”有多丢人就不提了,转眼的工夫,她可是花掉了四十万力量啊! 而且…… 如曦显然不会就此收手。 颜琼身子一转,腰肢略弯,脸孔面向莳闇,目光直勾勾地锁定在他咽喉的伤口上。 好了,两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挥舞了…… 彷如右手操刀、左手穿线,时而动作潇洒、时而谨小慎微。 颜琼的眼神始终那么专注,就像史上最敬业的手术师,连眨眼的频率都低至两分钟一次。 别看莳闇的伤口小,可这次颜琼花费的时间格外长。 起死回生,足足用去了…… 好吧,其实也只有五分半。 地面干净了,莳闇脸孔上沾染的血迹消失了,他的脖颈完好无损。 众人再也忍不住了,爆发出震得屋顶掉渣的掌声。 “哗——哗——哗——” 颜琼被落了满脑袋灰。 手术完成,她终于可以自己控制身体了,刚想把头发上的墙渣摘掉…… 却在这时,颜琼突然眼前一黑,双腿失力,毫无缓冲地跌倒在地。 她的精神力正好用光,下场唯有不省人事,和凉山延不分伯仲。 “咚……” 一声闷响宣告着—— 舞氏家族的来人全灭。 如曦的消耗不比颜琼少,此刻脑袋发晕,身子极度虚弱,只得靠在暮天枢怀中。但她笑得别提多满足,就像不眠不休打了三天游戏,终于—— 通关喽! 零号此刻缓过来了,重新活蹦乱跳。 如曦颤颤地伸出手,小松鼠“咚”地一蹦,差点把她的胳膊压塌。 舞焉儿来到如曦面前,点了下头:“辛苦你了。” 如曦眨眨眼睛,明蓝的眸子好似泛着波光的碧水:“抱歉,是我把你的母亲……” 舞焉儿摇摇头,唇边带着一抹苦意:“无需道歉,我的家族不讲亲情,唯有强弱。” 如曦抿了抿唇:“舞焉儿副会长,那你……” 话到一半,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诶呦,我这尸骨未寒透呢,咋这么快就把我叫起来了?还有啊……” 莳闇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勾唇浅笑:“傻姑娘,赶紧改口,你该管她叫嫂子了呀!” 第137章 不得不答应啊 舞焉儿一听,脸顿时红了,别过脸:“事未成,莫急。” 莳闇大伤初愈,走路还有些打晃。他脚下一轻一重,晃晃悠悠地来到如曦他们面前,在抵达舞焉儿身侧之际,突然一个趔趄,直通通地往她的肩头撞去。 舞焉儿一惊,赶忙侧过身,抬起手臂,打算正面接住他倾斜的身子。更准确地说,是敞开怀抱迎向他,这样抱比较稳。 莳闇见她如此厚道,毫不客气地一头栽在她怀里,扑了满面的温软。单是如此还不够,他回手抱住舞焉儿的纤腰,这一来,脸孔完全埋在了她的胸前。 舞焉儿愣在原地,反应了一瞬他到底是身体太虚,还是故意的…… 不过从莳闇手上的力道判断,显然是后者。 暮天枢轻笑:“看来他的身体完全恢复了。” 舞焉儿的脸孔忽地发烫,慌了片刻之后,用五指捋过他的黑发,想将他推开,嗔道:“大庭广众,你别闹……” 莳闇被捂着脸,含糊不清地道:“我有事情要问你啊。” 舞焉儿几乎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嘴唇的动作,燥热的感觉蔓延到了全身:“那你、好好问。” “不嘛,”莳闇原地蹭了下,带出几分撒娇的感觉,“就怕你不答应啊。” 舞焉儿的后腰一紧,肩膀好僵硬,想动又不敢动。她抿了下唇,心道:你明知我会答应,每次拒绝反而适得其反。 她快速望过不远处一群围观的:他们一个个不约而同地吞口水,男的嫉妒莳闇,女的又如此嫉妒自己! 舞焉儿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无奈道:“说罢,我应下。” 莳闇抱着她的胳膊又加了力,面孔埋下去,也不嫌脸被挤没了。 “一定要是心甘情愿地答应哦!我听着你的心跳呢,你若是有一点点不愿意啊,我都能感觉出来!知道不?” 如曦第一次见证莳闇如何对这冰山美人上下其手,撒娇撒得真是没皮没脸。她莫名想笑,心道:你倒是看不见周围了,人都丢在舞焉儿身上了呀! 普乌卡从未见过莳闇如此,居然被他那种撩人的语气,弄得小心肝砰砰跳。 朗日也不顾自己有多狼狈了,上前几步,饶有兴致地瞧着,发自内心地感叹一句:“啊,年轻真好!” 湫白瞅过他的大腿后侧,裤子上的破洞如七星伴月,昂贵的西裤成了邋里邋遢的街头牛仔裤。她犹豫了片刻,果断决定:不说。 舞焉儿深深吸气,又不敢让胸腔阔张得太厉害,被莳闇趁机又压得更紧,于是转换为腹式呼吸法。 “嗯。晓得了,你说。” 莳闇把脸向外撤了撤,抬起头,漆黑的眸子望了她片刻,眼神含着三分期待、三分激动、四分迫不及待。 “我们今晚就回去,回去就收拾东西,收拾完东西就搬家,搬家去我那儿,之后——你就和我一起住吧!” 舞焉儿怔住:“今晚、就开始……” 莳闇点头,下巴蹭过她的心口:“好不?好不好?好不好啊?” 舞焉儿愈发喘不过气来,前心就像被鼓槌“咚咚咚”狂敲。 她真心觉得,这一切发生得好快,从表白、到口头婚约、再到同居—— 只用了三个月? 可是换个角度想,一切也顺理成章。他们已然认识五年了,之前所有的心照不宣,都化作沉甸甸的铺垫,一层层高高摞起,直接垫到了“结婚”的殿堂。 莳闇这种极度缺少耐心之人,自然认为:反正迟早要住在一起,婚前婚后,何差之有?大好青春怎能浪费!啊不……要浪费也要费在床上。 而不可否认的是,舞焉儿心里所有“该与不该”,一到莳闇这儿,就会被替换为“想与不想”…… 答案总是肯定的。 人与人之间的吸引力,真的很奇妙啊。 舞焉儿抬起手,轻轻抚了一下莳闇的面颊,闪动的眼神仿佛沁着雨珠的春桃。 “好。” 莳闇贴着她带些凉意的掌心:“这么多见证人,你可半点反悔的余地都没有哦!” “不反悔。” “一旦入我屋,你就再也出不去了哦?” “我有觉悟。” “什么话嘛!咋显得这么丧气?” “你知道的,我的父母不会罢休……” 莳闇强硬道:“诶呀呀,管他们呢!我只要知道你乐意——” 舞焉儿不假思索:“我乐意。” “好啊!那就住一起吧!” “嗯。” 莳闇直起腰来,用正常的姿势揽住她的肩膀,搂得极紧。 “开心点啊!那些担惊受怕的事儿,就够交给我操心吧!” 舞焉儿倚在他的肩头,面容莞尔,若冰山上盛开一朵绝美的雪莲。 “嗯,我信你。” 说实话,若是其他任何一个男人得到舞焉儿,都会有一种“美人入怀、此生足矣”的成就感。 但莳闇没有,灿烂的笑容反而透着一种小家子气的美滋滋,就像他俩是一对普普通通的小情侣,开开心心把对方纳入自己的世界。并非一个是舞氏本家独一无二的大小姐,一个是地球上弹指灰飞烟灭的“灭绝”之人。 这种简单的幸福…… 曾是二人完全不敢奢望的。 而如曦见他们如此,收起看戏的“吃瓜笑”,暗暗在心里下了决定—— 不管莳闇的力量会在未来闹出何等轩然大波,不管舞焉儿究竟有几分“人族”血统,她会用自己的力量,尽全力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算是……为内心深处,那对莳闇无处安置的情感,寻到最好的归宿吧。 如此,才能继续寄居在他的高塔之中,不像个闪烁的电灯泡…… 而就在这时,只听“啪”的一声,一道气刃落在木头板之上,击出一厘米深的划痕。 暮天枢沉着脸,厉声道:“出来。” 如曦一惊,顺着看去,目光落到墙角的矮柜上。 矮柜高度半米,体积并不大,柜门关着,像个摆花瓶的床头柜。它原本是放置折叠椅的,但现在里面是…… 暮天枢眼眸微眯,严声道:“歆雅,我给你三秒。” 只听微弱的“吱扭”声,柜门被打开一道缝,隐隐看到扒门的手,红白交错,血迹半干。 若是平常时候,看到此般真真切切的“出柜场景”,如曦或许会觉得挺有意思。但现在,她的心突然收紧,右胸被弥补的伤口猛地抽痛了一下。 那是自己的血…… 让她忆起那场血淋淋的“友谊”…… 暮天枢轻抚了下如曦的金发,手上极其温柔,又宠溺又怜惜:“别担心,有我呢。” 如曦闭了闭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嗯……” 普乌卡见状,动用控制木头的能力,把柜门“咔”地卸下,“哐”的落在几米外。 这下,缩成一团的歆雅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只见,她两脚内收、单手抱双膝,脊背大角度地弯着,脑袋埋到了腹部位置。说实话,能在那种情况下,把自己悄无声息地塞到柜子里,团得像蜗牛那么紧,也是老厉害了。 暮天枢的语气冷若冰霜,那种以上视下的威严,让人生不出半点怀疑。 “快点。再有迟缓,我断你一腕。” 歆雅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用最快速度把自己挤了出去,钻出矮柜。她站起身,全身上下有血却无伤。 她依旧长发飘飘、端庄恬静,带几分弱女子的娇羞感。可此刻给人的感觉,像一朵亭亭玉立袅袅娜娜的碧莲……很碧的那种。 暮天枢淡淡道:“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歆雅垂着头,身子略微前倾,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你们大概也都知道了,我是舞氏家族之人,属于北方地区的某分家。论地位而言,我勉强算是中层。” “然后呢?” “晋级到五级下之后,我直接受命于颜家主。她从来不解释,我唯有奉命行事。家族的秘密也不是我能涉足的,所以,我提供不了任何有用的信息。” “继续说。” “不仅是颜家主,索乐玟也可以对我下达指示,就是他让我挑拨你们的关系。” “其他的呢?” 歆雅抿了抿唇,沙哑道:“我的确会把我得到的信息及时汇报给颜家主。但你们压根没有把我当作自己人,我所知道的也只不过是些皮毛罢了,并没有妨害到你们的利益。” “还有?” “整个事情的始末你们也都清楚了,我没什么可说的。” “好好想想。” 歆雅思忖片刻,摇头:“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若觉得能从我这里得到更多信息,我只能说——高看我在舞氏家族的地位了。” 暮天枢的神情透出难以掩饰的失望:“你难道不觉得,欠朗如曦一个道歉吗?” 歆雅稍怔,快速瞥了一眼如曦,重新低下头:“事情都发生了,道歉有什么用?” 如曦侧着脸,避开和她对视。 暮天枢眯起眼睛,声音没有温度:“所以你并不愧疚,可对?” 歆雅当真心理素质过硬,成了众矢之的还能维持镇定。她深深吸气,重申道:“我只是奉命行事的棋子,不应该、也不被允许有节外生枝的感情。” 听此言,如曦的心中满是酸涩。 说实话,她宁愿把感情浪费在白眼儿狼身上,而非一个连自我意志都不配拥有的工具人—— 显得自己的付出,全部都在“对暗箭弹琴”。 好可悲啊,她是,歆雅更是。 周围之人的眼神宛若一把把尖刀,直勾勾地往歆雅的肉里扎。 可歆雅的脸皮也是刀枪不入了,反而迎着众人,嗓音喑哑如鬼魅。 “服从命令的重要性……你们不懂。” 众人突然有种被瞧不起的感觉,气火“腾”地上来了,室内漂浮着躁动的气流。 暮天枢依旧冷静,做了个“停”的手势,对歆雅道:“罢了,那你自己想个谢罪之法。” 歆雅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墙皮:“比如,一命抵一命?” 暮天枢摇头:“自裁,并无实际意义。” 歆雅咬了咬牙:“既然你觉得不够——那便‘不可逆’地毁我容貌如何?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 暮天枢问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歆雅深深吸气,就像往肺里注水那么难受:“我的嗓子便是如此被毁的。只因我过去抱有幻想,以为自己是个不错的能力者,就可以不听家族的指挥。” 如曦扁了扁嘴,突然有些同情歆雅。 有句老话是“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反之亦成立。 暮天枢明白歆雅和他们压根不是一路人,价值观有些封建主义的色彩。他摇了摇头,平静道:“别想了。惩罚你、伤害你的身体,都是体罚,对我们没有丝毫益处,反而会徒增心理负担。” 歆雅怔住:“那你的意思是?” 暮天枢俯下身,附在如曦的耳畔,低声对她说了些什么。 如曦眨眨眼睛,满脸惊奇,而后拉住暮天枢肩膀的衣服,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回答了一大长串。 暮天枢几次愣住,再此凑近她的耳朵之时,唇边带着那种迷人而温和的笑意。他语速加快了,但还是说了足足有三十秒。 如曦感受着他温热的鼻息,飘雪般的小脸泛上绯红。她轻轻咬着下唇,感觉喜滋滋的,就像在听着一连串夸奖的情话。 有来有往,暮天枢说完,她踮起脚,鼻尖几乎和他的耳廓贴上了。 咬耳朵的四个来回之后…… 歆雅无语了,心道:你们是不是把我忘了? 朗日也无语了,暗想:曦儿,你俩确定在讨论正事? 莳闇才懒得管如何惩治歆雅,领着舞焉儿来到东方学院的教导主任耿梁面前,旧事重提:“耿梁,我和我的未婚妻说好了,婚礼就简办吧。” 耿梁差不多要把这茬忘了,这才想起来,有些不好意思道:“哈哈,好。那咱们就——” “直接包红包!”莳闇及时打断他,“四千五百万,给个整儿吧!” 耿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很想说:喂,你要不要这么直白?明目张胆抢东方学院的资产啊! 他轻咳了一下,小声道:“既然无需婚礼,敢问,你要这天价额度,是为了……?” 莳闇笑着搂了搂舞焉儿的肩膀:“当然是给她置办些好东西啊!我宠起人来,可是不计较开支的呢!” 舞焉儿再次被弄得面红,低下头,冰蓝的长发轻轻悠悠地散在莳闇身上。 耿梁叹了口气,心道:吃亏是福吧。北方学院这帮人,都和怪物似的,得罪不得啊…… 瑞驰比他更加深谙此理,拍了拍胸脯,圆耳朵一抖,底气十足道:“我给你添到五千万,算是致敬过去参与研发‘生物型武器’的研究人员。” 莳闇终于对着胖子有了点好脸色,笑道:“不错啊!算你有心有肺!” 瑞驰闭嘴干笑:全当你是夸我了…… 另一边,暮天枢和如曦终于用耳鬓厮磨的方式讨论完了。 如曦的心情看起来极好,暮天枢脸上的冷意也冰释了。 “歆雅,你可以用两个方式谢罪,若你能都做到,如曦会为你添加一条设定,恢复你原本的声音。” 歆雅一惊,秋水般的眸子睁大了:“真的?” 如曦点头:“是的,我想这应该不难。” 歆雅很巴不得现在就接受如曦的施恩,找回自己正常的嗓音。可是仅存的良知又让她觉得别扭,万分别扭! 她小心地问:“两个方式,是什么?” 暮天枢正色道:“第一,我会找到能读取记忆之人,‘导出’你所有有关舞氏家族的信息。如此,我便算作你为审议团之后的清除行动,做出了一份贡献。” 歆雅思索了稍顷,点头道:“好,第二呢?” “朗如曦会为你施加另一个设定——” “什么?” 如曦轻轻笑了笑:“很简单,你会真心对待所有真心待你的人。换言之——歆雅,重新开始,好好活着吧。” 第138章 魔性的声音 如曦是这么想的:既然歆雅的人设一崩再崩,便为她重塑一个,再在其上笼罩一张“好人卡”。 之后,歆雅必须放下面具,真诚地活着,余生做个无害的人。 过去的种种,服从也好、背叛也罢,就当是年少轻狂了,还计较它干嘛? 她原话告诉暮天枢之时,还担心他觉得自己太老成了,年芳十八就有了“阅尽千帆”的味道…… 可暮天枢的回答是:“你这么想,肯定又要被莳闇数落一顿了。但就我而言,我很欣赏,也很喜欢。” 如曦脸微红,答道:“嗯嗯,我喜欢你喜欢。” 暮天枢笑道:“反正说来说去,都是你。” 二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达成了共识。 听过如曦的这番话,歆雅喜忧参半,默默给自己鼓劲:从“绿茶”转型为“清流”,别人做不到,我可以、一定可以!……因为不行的话,会被杀掉。 她象征性地思忖了一会儿,点点头,表示接受了。 如曦认真道:“确定不反悔?” 歆雅深深吸气,好似写了满脸的“我的青春就此结束”,答应道:“嗯。” 周围人见此幕,都投来极其不满的目光,暗骂:喂,你这姑娘也太不知好歹了吧?朗如曦对你有再造之恩,你现在跪下、以头触地磕出血都不为过,居然还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婊不婊?! 歆雅被瞪得体无完肤,赶忙补了一句:“朗如曦,十分、感谢……” “咦?” 几个字出口,包括她在内,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愣住了。 暖洋洋的声音,低沉而温暖,像冒着热气的热巧克力、腾着水雾的温泉,让人毛孔舒张,甚至微微发汗。 这……不仅好听,而且还能触发其他的观感!妙啊! 歆雅难以置信地摸了下喉咙,磕磕巴巴道:“难道说,你……你已经……” 如曦点头:“我的力量恢复了一些,便先‘重置你的声音’了。” 众人齐齐怔住:“重置?” “如果把人比作一台机器,经历的事情越多,就越偏离出厂设置。我做的不过就是让‘身体状况’中的‘声音’那栏,恢复到了初始设定。”如曦看向歆雅,“之后要好好爱护嗓子哦。” 歆雅膝盖一软,突然有种惯性,好想给如曦跪了。 抓紧抱大腿、叫女神,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但只是想想罢了。 歆雅深深吸气:“谢谢。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如曦笑道:“至于关系到你后半辈子的那条设定,我还在组织语言。放心,不会让你吃亏的。” 见她如此真情实感,歆雅的心窝就像被榔头锤了一下,猛地收紧。 她第一次觉得,如曦是个天大的好人……吃亏是福、福如东海的那种。 为什么呢?怎么以前一直都没发现? 到底是眼睛不清楚,还是心太脏…… 自己真的……没话说了。 莳闇侧脸望向这边,幽幽地瞥了一眼如曦,毫不掩饰那满脸嫌弃,似在道:不让她吃亏?傻姑娘啊,你这是锦鲤的记忆吧?你记得她捅了你一刀对吧?真的记得对吧?还不如条海豚!诶……迟早气死我啊! 如曦看得出他的想法,笑过之后,语气一肃:“歆雅,另有一事,我需说清楚。” “什么?” 如曦郑重道:“我已然和暮会长商量好了,请你——离开北方学院。” 歆雅一怔,明明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却又有些难过。 “开除我?” 如曦望向普乌卡和素澜,二人狼狈得就像在破烂场滚了三天三夜,人不人鬼不鬼的,着实惨不忍睹。她叹了口气:“你觉得自己还有脸面留下吗?” 歆雅垂下头:“没。” “所以,你到了别处,勿要再伤人,无论是明是暗,还是双管齐下……”如曦神情微冷,“正如你伤我一般。” 歆雅的嗓音微微发更,像大提琴被拉出颤音。 “我说了,这是家族的命令,我是不得已而为之。之后家族受到惩治,我就自由了,再也不用……” 如曦摇了摇头,声音清冷,字字若飞雪。 “你是被迫,我又何尝不是?说实话,我很想把记忆中,所有给过你的‘朋友设定’一并删除,从四五年前,你我认识的那一刻开始——全部、清空。” 歆雅心头一酸,突然好想哭。 她从来都把如曦的善意当作“完美少女对自己的怜悯”,接受的同时,也在默默积怨。可此时此刻,她真正的声音失而复得,明明是走出自卑之际,却深深感到…… 更低微了。 变得连被怜悯都不配了。 歆雅咬着下唇,喉管发堵,挤出两字:“抱歉。” 如曦闭了下眼睛,转过身,背对歆雅,不再说活。 暮天枢近前一步,帮她回答:“歆雅,一句道歉不够,就算是一百句、一千句,也是徒增心理负担,浪费彼此的时间。干脆都免了吧。” 他的语气很温和,可越是如此,越像扎在歆雅心口的钉子,让她痛得无地自容。 “暮会长,我是真心的,我知道错了……” 暮天枢淡淡地笑了笑,温雅若春,春寒料峭。 “很好。事后,你会被审议团带走一段时间,希望你怀着歉意,配合他们的工作。” 歆雅眼角发酸,泪水在眼里打转。 “会长,谢谢你,之前你对我、真的很好。” 说实话,她真的很爱慕暮天枢,那种向往之情,大概是她仅剩的、属于自己的、最纯粹的东西。 可是…… 那东西是幻想、是泡沫。 暮天枢颔首,不冷不热道:“不谢。从此往后,你与我们、与北方学院再无交集,请好自为之。” 说罢,他一手轻轻搂住如曦的肩头,另一手爱惜地拭去她的泪珠。 歆雅呆呆地杵在原地,心酸倏地泛滥开来,泪水夺眶而出。 “呜……” 她不断用手背抹着眼泪,哭泣声由小变大。 “呜呜……呜呜唔……” 她的泪水落在长发上,就像一株垂柳“吧嗒吧嗒”掉水珠,赶上滚珠帘了。 “呜……啊……唔……” 周围人刚想趁机数落她几句,解解心头之火。可听着听着,他们就觉得那里不对劲,尤其是男性们,心情愈发异样起来…… 歆雅的哭声,哀婉中透着缠绵,深沉中荡着绵长,像个叫床的小媳妇,被人虐得死去活来…… 竟让人产生了,些微的血脉喷张之感? 围观的众人左右扭头,确认并非是自己“取向诡异”才有此联想。他们一边面面相觑,一边对了个眼神,心道:这舞氏家族的卧底,虽然不受待见吧,但不可否认的是—— 她的声音是极品啊!可以去给某片某番配音了啊! 歆雅一直觉得自己的心理素质一级棒,可今儿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见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她越哭越上瘾,哭声越来越大,愈发急促…… “呜……啊啊……唔啊……” 这下次连如曦都觉得别扭了。 她满面绯红,望着暮天枢,有心抬起手给他捂上耳朵:非礼勿听!不许听嘛! 可暮天枢面色不改,问道:“她能如此敞开心扉地哭,你的设定,基本完成了吧?” 如曦眨眨眼,还挺惊奇他超一流的正经程度,点头道:“只剩下最后完善了。” 暮天枢笑道:“立竿见影。” 如曦刚想回答,又听—— “呜啊……啊啊……呜呜呼啊……” 歆雅梨花带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接下来的几十秒,堪称“独角喘息大戏”。 如曦嘴角一抽,觉得是不是自己操作不当,把歆雅的伪装卸了的同时,连廉耻心也一通弄没了。 莳闇可受不了这种靡靡之音,快被弄疯了!他原地不动,只因怕自己出手没轻没重,一拳头下去把歆雅打没了! 他极力耐着性子,在心里骂了十几遍:“烦不烦!烦不烦啊!”结果手上不经意间的一用力,把耿梁身前的桌子“咵嚓”给按塌了。 耿梁吓得一激灵,立马作出决定:身为全场不男不女的代表,他要担起重任,安抚一下入戏过深的歆雅! 可就在此时,他的身边闪过一个粉色的身影。 蕊姬穿着衣料“极简主义”的华服,迈着翩翩步伐,来到歆雅身后。 蕊姬抬起细白的玉手,像个知性大姐姐般摸了摸她的黑长发,五指又攀到歆雅的面颊上,给她温柔地擦泪。 “别哭了……乖。” 歆雅当真没想到唯一安抚自己的人是蕊姬,对她的好感大增,用酥软的语气道:“蕊……姐姐……呜……” 莳闇被这橘里橘气的一幕弄得有些恶心,赶忙别过脸。 蕊姬很心疼歆雅哭花的脸,伏在她耳畔,说道:“别哭了。北方学院不要你,来姐姐这儿,好不好呀?” 歆雅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去你那儿……干什么?” 蕊姬挺直后腰,将前凸后翘的身材展露无疑。她一撩自己绵软的长发,嫩白的胳膊吹弹可破,让人想起鲜嫩多汁的荔枝肉。 “姐姐带你出道做偶像,怎么样呀?” 歆雅愣住:“我、我……偶像?” 蕊姬微微眯起眼睛,眼影美若彩蝶,魅惑的荷尔蒙释放而出。 “姐姐见多识广,相信我,你绝对会受欢迎的呀。”蕊姬示意她往四周看去,“瞧瞧,异性朋友们,可都对你刮目相看了呀!” 歆雅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讷讷地问:“为什么?” 蕊姬笑道:“女人的魅力呀!看着你,我仿佛看到一盏粉灯冉冉升起。” 朗日老脸一僵,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蕊姬,心道:我是不是太落伍了?出道的年轻人都这么奔放的吗?不要脸的功底炉火纯青……后生可畏! 歆雅隐隐体会到了她的言下之意,在心里掂量了片刻,还是同意了。 “有前辈带着……我可以试试。” 蕊姬一把拉住小妹妹的手:“你的底子这么好,瞧着吧,人家一定会好好包装你,让你享誉整个大陆的呀!” 歆雅有些不好意思,快速扫过一旁目瞪口呆的众人,随后像个白痴似的鞠了个躬:“谢谢大家,到时候,请多捧场。” 这声音暖洋洋的,夹杂着浅淡的呼吸声,听着尤其燥热。 众人的脸孔五颜六色,青红白黄交错,不过细看,还是红的居多。 如曦一脸“搞砸了”的表情:“设定……呃,全部完成了。” 莳闇总是那么落井下石,“噗”地笑了,方才憋的气也烟消云散。他瞥向如曦的背影,心道:呦呵,你这设定厉害啊,都把她搞成白痴了!到底还有多少重隐藏功效啊? 暮天枢苦笑着摇头:“请她自求多福吧。” 正值场面尴尬之际,地面突然不正常地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只听震耳欲聋的一声—— “轰!” 众人脚下一晃,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嗖”地揪了起来。 追着声音看去,会议厅东侧空空荡荡,一眼望到了夜空中最亮的月亮,还有漫天明星闪烁。 是的,那厚度足有两米的“防核级”硬墙,终于倒了…… 耿梁的脸抽了又抽,在心里默默哀悼:古迹啊,文化遗产啊!毁喽…… 而就在众人月下唏嘘之际,只听“吱吱吱”几声,最大的石块被顶了起来,从下钻出一个红褐色的松鼠脑袋。 “吱吱吱吱!” 零号一边往如曦旁边窜,一边急促地叫着,众人完全听不懂,但莫名其妙读出了某种…… 邀功的感觉? 如曦抱住它,不过刚把零号拦在怀中,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她一愣,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肚子,鼓鼓囊囊的,就和吞了恐龙蛋似的。 如曦立马意识到什么,惊讶道:“你刚刚一直都在……不会吧……” 零号扬起脑袋,鼠毛翘着,活灵活现的“扬眉吐气”。 “吱吱吱!” 如曦被噎了一下:“你再饿也不至于啃墙皮吧?而且、这能吃吗?” “吱吱!” “哦哦,你的胃口真好啊。那你的牙——” “吱吱!” “哦,怪不得,颜琼给砸裂了,于是你就顺着啃进去……诶等等,”如曦一挑眉,“这是松鼠干的事情吗?” “吱!” “对哦,你们也是住树洞的。” “吱吱!” 四周一片寂静…… 全员无一例外,满脑袋黑线。 就在这时,房外有脚步声传来,不大的声音在室内回荡,极其清晰。 暮天枢脸色微变,近前一步,将如曦挡在身后。 莳闇勾唇轻笑:“诶呦,差点忘了。颜琼的余党,还有最后一个啊!” 第139章 闹剧终完结 会议厅内,气氛极其肃静,莳闇无声往外走,众人屏住呼吸,只待来人现身。 有此反应,并非因为紧张,而是…… 生怕大家伙儿欢欢喜喜的,把那自投罗网的蠢鱼给惊跑! 很快,室外的脚步声停住了。紧接着,在参差不齐的断墙处,冒出了两个突起。 一个是见棱见角的二头肌,一个是小心翼翼探入的脑袋。 莳闇算准了时间,一个箭步上去,精准地挡住对方的视线。 “索乐玟,好久不见啊!有道是‘一如不见如隔三秋’,我八个月没看着你了,完全不记得你的脸了呢!” 索乐玟正侧身扒墙,弯着腰、扭着身子,谨小慎微。因为他以为会看到颜琼大获全胜,脚下是一帮熟人的尸首。他决定先观察颜家主的表情,再根据其心情,琢磨着如何拐外抹角地邀功…… 可映入眼帘的是莳闇放大版的笑脸,而且很近、近在咫尺—— 索乐玟完全没想到会被来这一出,吓了一大跳,心里暗骂:有谱没谱?再凑近十厘米就亲上了好不好! 可下一刹,他立马意识到哪里不对劲,愣磕地和他脸对脸:“你、怎么……” 莳闇趁他发怔,抬起右手灵巧地落上他的肩头,蓦然发力,把刚想站直的索乐玟,活生生按到了自己前胸的高度。 “哦?我怎么?” 索乐玟被一股大力压着,就像单肩扛山似的,不得不老老实实地猴着。他被挡住视线,努力撩起眼皮,也只能看到莳闇轮廓优美的下颌,于是别别扭扭道:“你怎么还……” 莳闇笑眯眯地接话:“还是这么帅?” 索乐玟很想呸他一口,但不敢,只能大翻白眼:“你怎么还笑的出来?” 莳闇笑意涟涟,可眼眸漆黑,连反光都没有,邃得瘆人。 “因为该死的都死了啊!我又该如何呢?哭吗?闹吗?还是一口血接着一口地吐?说吧,你期待看到哪个?” 他一边不温不火地说,索乐玟心里一刻不停地“咯噔”着,两个念头激烈碰撞:这话是什么意思?到底是颜琼一帮人全军覆没,他有闲情雅致开玩笑?还是大家都一命呜呼,所以……莳闇疯了? 哪个都不妙! 索乐玟干咽了一下:“你说……谁都死了?” “当然是所有来砸场子的杂鱼啊!全部被我清掉了哦。” “全部?” “除了你摇尾巴的主人哦。” 索乐玟瞬间瞪眼,剑眉倒竖:“你什么意思?!” 莳闇死死按着索乐玟:“别绷着脸假正经了哦!听说你在舞氏家族还算个头头呢,不错嘛,肯定知道不少好料吧!” 索乐玟心念陡转,面皮变颜变色:“你们、都知道了?” “谈不上‘都’,只是歆雅同学提了几遍你的名字罢了,如此一来,把仇恨都拉到你身上了啊!” 索乐玟冷冷地啐了一口:“这个杀千刀的,怎么洗都不会白!” “你这么说我没意见,但至于这么生气嘛?你还指望着被利益关系绑定的下属,能对你忠心耿耿不成?醒醒吧,该跳槽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挤掉你;该归案之际,她会复读机般地抖落出你的事迹。” 莳闇换上戏谑慢慢的语气,调侃道:“话说回来啊,你又能高尚到哪儿去?别骂人家了哟,到时候一边招供一边打脸,多疼啊!” 索乐玟的假淡定被一语戳破,怒道:“住口!我之忠心,岂能和她这贱辈相提并论!” 莳闇笑了:“诶呦,别装了啊,颜琼听不见的。” 索乐玟的脸色愈发难看:“什么意思?” 莳闇侧过头,往身后十来米处的地面上瞥了一眼,打趣道:“这女人睡地板的时候还挺安静,要是能一直这么放下架子该多好啊!” 索乐玟极其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被莳闇的身子挡得严严实实。他一急之下,趁机发力,后腰向上猛顶,抵住莳闇手上的压力,试图打直后背。 索乐玟本来就有“巨力”的名声,这一下又来得特别刚猛,他的脑袋从莳闇前胸的位置,“嗖”地上升到锁骨高度,又一点点上升,直至与喉咙齐平,只差两厘米就能一窥究竟了。 莳闇当真吓了一跳,及时加力,把索乐玟的骨节压得“咔咔”作响,脱臼在即,这才让这健壮如牛的家伙,无论怎么用力都冒不出头来。 他笑眯眯地瞅着对方憋红的脸:“呦呵,提起颜琼,你咋这么激动?” 索乐玟半弯不直,满脸憋屈。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何莳闇的胳膊只有自己的三分之一粗,也没有任何出格的肌肉,可力气就是大得—— 能将鸡蛋大的金刚石,一把攥成碳粉! 索乐玟横眉立目,急迫道:“快讲,颜家主如何了?” 莳闇故意卖关子:“你先告诉我,你急什么急?” “我怎能不急!颜家主可是我——” “是什么?……诶呦呦,你别和我顶着劲儿了,你的肩胛骨马上就断了啊!” 索乐玟欲言又止:“是我的……” 莳闇嗅到了有意思的气息:“哦哦哦?” 索乐玟气势渐弱:“颜家主是、吾之……” 莳闇眯起眼睛,五指微微回扣:“快说!” 索乐玟痛得上下牙关碰撞,觉得身子都要散架了,不得不缩了下去。 “是我之……姑姑。” 此话出,室内荡起一片惊讶的抽气声。 莳闇也愣住:“呦,你爸的亲姐妹?……诶等等,姓氏不对啊!” “舞氏家族的排辈和继承,不遵循寻常规律。颜琼嫁给舞家主之后,便给自己定义了全新的姓氏。” “所以她的本名是‘索琼’?呃,有够难听的啊!” 索乐玟小幅度点了下头:“……是。” 莳闇思忖片刻,有了此等内幕,足够他琢磨出很多事。 “等等,这事儿你以前不知道吧?合着你在东方学院赖着不走,就是趁机认亲去了?” 索乐玟深深一叹,带出几分大丈夫命途多舛的感慨。 “这亲属关系是不久前凉山延为了讽刺我,才将真相和盘托出。我不信,岂能轻信?于是找到颜家主。她认为时候到了,无需再瞒,于是告知于我,我在十年前是如何到的北方学院……” 莳闇接话:“你的身世可是‘北方学院十大未解之谜’之一哦!这么说来啊,是他们修改了你绝大部分有关身世的记忆,为了让你清清白白进入学院,成为北方地区闪烁的明星,日后直接进入审议团,作为家族的代表,悄悄打入能力者中枢机构的核心?” 索乐玟先点头再摇头:“这只是某一条主线罢了。” 莳闇似笑非笑:“当然啊,你的经历多着呢!众多故事线最精彩的——当属你跑回东方学院抢人,接下来的五年,狂追自己的亲表妹!” 索乐玟的脸瞬间红了,就和灌了烈酒似的:“住口!” 莳闇没忍住,噗笑出声:“你的大好青春啊,可真是一场好大的——” “谬误。” 背后传来清冷缥缈的女声,抚过索乐玟的耳畔,让他的心猛地一揪。他把头低到了莳闇的心口位置,雄浑的洪亮嗓音压成了瓮声瓮气的低语。 “焉儿,你莫要这么说。大丈夫敢爱敢恨,无论对错,绝不后悔。我对你,乃真心……” “真心抱歉。” 索乐玟登时语塞。 舞焉儿来到二人身边,望向索乐玟的目光平静如月下春水,声音淡如烟云,听不出悲喜。 “这份歉意,彼此。” 的确,若是她没有被关在冰屋子里长大,若是她但凡以大小姐自居,对舞氏家族的事情上心一点点,就不会有这出暧昧不清的闹剧了。 索乐玟想起过去那些行云流水的情话,自觉颜面尽失,伏在莳闇身前,演绎出生动无比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往事已矣,多说无益……别提了。” 莳闇专爱火上浇油,卸了手上的力气,拍了拍他的肩头。 “喂喂,不提怎么行啊?好故事百听不厌、百讲不腻,一大群吃瓜群众等你娓娓道来呢!包括之后你被审议团带走,领到法庭上之后——”莳闇扭头看向裁决处的两位领导,“大法官那人啊,总说什么‘用时间正法’,其实就是能‘阅读他人的历史’对吧?换言之,他超级爱翻旧账的是不是?” 朗日被噎了一下,心道:……是。但你当着我们的面儿,损身为“地球三巨头”的大法官——孩子啊,你复活之后是不是膨胀过头了? 湫白瞪他一眼,轻哼道:“此言我记下了,秋后算账。” 索乐玟垂下头,明明不被莳闇压制了,却心甘蜷着身子。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老龟,被按缩了头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罢了,事已至此,爱咋地咋地。” 莳闇不悦道:“振作起来啊!你的血气方刚都燃烧殆尽了?” “差不多了。” “如果你配合审议团的工作,将功补过,之后还可以回到学院当老大哥的啊!” “算了吧,我当会长的时间够长了,角色扮演也累心。”索乐玟用默哀般的语气道,“正好把我从学院除名,我就可以轻松了。” 莳闇一把薅住他的领子:“喂,你要不要这么丧!我讨厌你是不假,但值得我讨厌的人,也没几个啊!你挪开了这个位置,我干谁去啊?” 舞焉儿听不下去了,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莳闇的后颈,像是冰与火的触碰,给他降降温:“这么多人呢,讲话收敛些。” 索乐玟从舞焉儿的举动中,察觉出“预备人妻”的偏心眼,心田化作一片苦海。 “我拼不动了……我退出。” 莳闇沉了口气:“你一副看破红尘的悲催脸,是发自内心的?” “我自诩英雄,现在想来,不过是一场春秋大梦,都完结了。” 莳闇被他的话衰得犯恶心:“你确定自己没被凉山延用‘精神控制’改了人格?” “当然没有。”索乐玟快速瞥了一眼舞焉儿,苦笑道,“最心爱的女人成了亲戚、直系近亲,哥的青春结束了、结束了……” “也罢也罢,你果真是——老了啊。”莳闇叹了口气,手腕一抖,把健壮如牛的索乐玟一下子甩出接近两米,“大表哥啊,你对我们再没有威胁性了,自求多福吧!” 索乐玟又倒退出去两三步,站稳脚,这才看清室内的一切。 令他印象最深的,是暮天枢的无奈神情。少年绚烂的瞳孔中泛着惋惜,像失去了一个年长的对手,更似目睹一个英气勃发的将帅,从此生无可恋、剃度为僧。 让索乐玟心里五味杂陈的,是如曦。她怀抱着圆滚滚的松鼠,面对着自己这三番五次、五次三番要杀她的人,却定格在满脸…… 憋笑、苦笑、尬笑三位一体的神秘表情。 脸都笑僵了。 暮天枢瞥见索乐玟腰间一个闪着红光的小设备,马上明白过来那是什么,点手一招。 索乐玟的皮带扣“咔”的一响,手掌宽窄的皮带“嗖”的横空飞过,连带着他惯用的双枪。 人群中有反应快的,大声道:“这是‘信号干扰器’!怪不得我们完全无法联系外界!” 马上有人起哄:“暮大人,摔了它!” “这是看起来是一组仪器,毁了一个,其余的照常工作。”暮天枢看向索乐玟,“外面还有一些人吧?” 事实如此,颜琼到来的这段时间,索乐玟带着八九个舞氏家族的门徒,把守在会议厅周围。一是以“机密谈判”为由,阻止东方学员靠近;二是带着“信号干扰器”,让审议团众人与外界失联。 索乐玟觉得腰间空落落的,但完全比不上心里的怅然。他讷讷点头:“我让手下分散了,这一带都没有信号。” 眼看着腰带飞到了暮天枢面前,小松鼠又有了目标,噌地窜出,一口叼住皮带。 零号的鼠脑袋也没想到,这双枪重得令人发指,它被“?”地坠了下去,“吧唧”掉在地上。 小松鼠懊恼地甩了甩脑袋,一抖落毛,想蹦回如曦怀里。 暮天枢赶忙拦住,因为如曦的身上可是有重伤的,经不住它这么赘着。 如曦笑着拉住暮天枢的胳膊,对小松鼠重色轻友地道:“乖,你吃饱了,自己驮着枪走。” 零号拟人化地翻了翻眼睛,往断墙处大步大步前进。 莳闇也一把揽住舞焉儿,对索乐文说了异曲同工的话。 “乖,你别闲着,驮着颜琼走。” 索乐玟嘴角连抽几下,还是照办了。 夜色弥弥,月光皎皎,众人鱼贯而出,队伍拖拖拉拉出了几十米。 如曦拉着暮天枢,凑到莳闇身边:“回去之后,你是不是要感谢我?” 莳闇笑道:“好啊,如何?” 如曦抿了抿唇,有些扭扭捏捏:“我想让你陪我……” 莳闇瞥了眼暮天枢,挑眉道:“蠢姑娘,注意用词啊!” 舞焉儿用胳膊顶了一下莳闇:“你也是。” 如曦清了清嗓子,认真道:“咳咳,我是认真的,这次特需要你陪我啊!” “为啥?” “因为我要见一个人,需要你保护我。” “哈?” 如曦撅嘴:“我怕他……这个人很可怕。” “呵,开玩笑,你还能怕谁?更何况还有暮天枢跟着你,给你补脑智商,这都无敌好吧了!” 如曦抬起小手,捏住他的衣角,攥紧了,显得怯怯的。 “不行,还是得有你在,我才安心……” 莳闇来了兴致:“呃,到底谁啊?大魔王啊?瞧把你吓得的!” 如曦撒娇:“你答应了,我就告诉你……” 莳闇用征求的目光望向暮天枢。 暮会长神情温和,语气透几分严正道:“你决定。” 莳闇一撇嘴:“罢了,傻姑娘,随你喽!快讲,谁这么穷凶极恶?我给你当后盾!我就不信他能奈我何!” 如曦嘻嘻一笑,做了个鬼脸。 “还能有谁?当然是——暮会长的父亲呀。” 第140章 见家长的压力 受今天之事的启发,暮天枢认为:以结婚为目的的交往,需事先通告,否则容易闹出乱子。 因此两分钟前,他问如曦:“下周,等事情都安置好了,你愿意去趟异大陆吗?” 如曦一喜:“旅游?度假?我都愿意!” 她脚边的零号也跟着抬头:“吱?吱!” 如曦翻译:“它说‘吃?吃!’” 暮天枢笑道:“可以,景点你任选,唯有皇城必去。” 如曦愣了一下:“你是说……去你家?” “希望你见见我的父亲。” 如曦一听就脸红了,捂了下面颊:“好……” 暮天枢温和道:“若觉得强迫,可以日后再说。” 如曦摇头,面露期待:“听说总负责人特别亲民,没架子,好名声飘满世界。我在媒体上看过好多次,终于能亲眼所见了呢!” 暮天枢思忖道:“亲民,的确如此,但你不算是‘民’。” 如曦笑道:“对旁人亲切,对自己人当然关怀备至喽!” 暮天枢顿了片刻,有些欲言又止:“这个逻辑……不通用。” “咦?什么意思?” “我父亲对内……比较严。” “对内指的是?” 暮天枢苦笑:“具体说来,就是我。” “哦,举个例子?” “在我进入北方学院之前,接受了六年的‘封闭式全才教育’,把北方学院所有能修的课,一共二百八十六门,先在线学完,后模拟考试。只不过,你们修课的周期是三个月到半年,我是两周。”暮天枢叹了口气,“而且,隔三个月、一年、两年各要重新考一遍,巩固记忆。” 零号极其通人性地投去了“考神你够惨”的小眼神。 如曦耸耸肩:“你是天才嘛,若换做我,该学不会就学不会。” 暮天枢答:“天才和全才是两码事。前者先天就天赋异禀;可我是后者,依靠后天的培养,秘诀只有两个——” 如曦捏着下巴,思索道:“压力,和……爸爸?” 暮天枢无语地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专注和自律。” “哦……”如曦噘嘴,“一点都不特殊嘛。” “的确如此,只要肯努力,谁都能做到。”暮天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也不例外。” 如曦立马意识到他的弦外之音,心里一揪:“啊?我不行的呀!” 暮天枢用平静的目光望着她:“试试便知,何时起步都不晚。况且,我的父亲很有办法。” 如曦小心翼翼道:“比如?” “你知道他是‘电磁波’的控制者对吧?根据波段来分,他能控制无线电波、微波、红外线、可见光、紫外线、x射线、γ射线。” “……我知道。” “小时候,他为训练我的专注度,先屏蔽了周遭的所有信号,继而通过‘眼动仪’的原理,用红外线对我进行视线追踪,确保我一直专心于学习。待到小有所成,他通过控制微波和紫外线,改变室内的温度和光照,加入白噪音,模拟各种恶劣环境,锻炼我抗干扰的能力。但对我来说,这些都不算艰难……” 如曦听得后背发凉,用看小白鼠的目光望着暮天枢,声音微颤道:“那什么艰难啊?” “父亲他能捕捉脑电波,根据信号强弱不同,读取对方的情绪、身体状态、思考速度,甚至意识流。就像我解题的思路,他能‘识别’出来,并及时给出反馈。” “天啊,你爸爸能读心?” “少数时候可以。关键是,你不知何时可以,何时不行。”暮天枢侧目望向地面,“动物的思维也不例外。” 零号小耳朵一竖,先紧张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轻松了,因为它意识到“自己除了吃就是吃还是吃”,多么光明正大,爱读不读! 如曦就不同了,一把抱住暮天枢的胳膊,嫩白的小脸在他胳膊上蹭:“不要不要,太可怕了,咱不去了!” 暮天枢好言安慰道:“别紧张,其实还好,记得不乱想、不吐槽,他问你什么,你就实话实说。” 如曦贴得更紧,撒娇道:“你习惯了有一说一,可我做不来。你知道的,我的心理活动很丰富,尤其是在你身边,总是会想些有的没的,这是下意识的,我忍不住!” 暮天枢被她摩擦得生热,面色也跟着泛起晕红:“没关系,我父亲会尊重你的隐私……或者说,我们的隐私。” “不是尊不尊重的问题,是我站在他面前,就像个信号源一样,有的没的全抖落出去,准让你父亲‘大饱耳福’。啧啧,丢死人了……” “我知道了,你……诶,你先松开一点,小心触到伤口。” 如曦像一只撒娇的猫咪,暖融融、软乎乎,不停地动来动去,都快赖到他身上去了。 “我们一起去异大陆旅行,绕开你家好不好?” 零号听到外出旅行,眼睛闪闪发光。 暮天枢拿她没办法,轻声道:“好吧,既然如此,那就日后再……” 话音未落,突然有人插话。 “不行!躲得过初一,可躲不过十五!” 如曦一惊,“噌”地和暮天枢分开,满面通红地转过头,嗔道:“爸!你偷听!” 朗日大方地走过来,正经道:“曦儿,为父是怕咱们错失了这个机会啊!” 如曦挑了挑眉,心道:咱们?所以你指的是——和地球最强能力者攀亲戚的机会? 她轻咳了一下:“爸,你就不怕我搞砸嘛?” “根据为父的经验,一般情况下到了你这个年龄,智商和情商就定型了。就算你拖个五年,也不会有多大改善,该搞砸还是会搞砸,干脆……” 如曦判断出他话音的走向,嘟囔道:“早死早超生?” “咳咳,不是我说的啊,但我同意。” “爸……你确定你是来鼓励我的?” 朗日认真道:“当然,我是鼓励你,遇到困难要迎难而上。曦儿,你是大姑娘了,怎能连见家长这种小事都畏畏缩缩?你看人家天枢,在我面前,没有丝毫不自在,就和……出了自己的家似的。” 暮天枢心说:这是高级黑。 如曦道:“爸,那是因为你和谁都能打成一片,谁让你那么的——” 她快速打量朗日此刻的形象:整齐的冰蓝色短发东倒西歪,像个秃头的扫帚,脸上残留着七衡八竖的汗渍,身上的血渍和了泥,工作服灰红灰红的,莫名让人想起红太狼的配色…… 如曦顿了顿,想出合适的形容词:“接地气儿。” 朗日双手抱胸,拿出父亲的架子,严正道:“暮大人是我的领导,的确给人巨大个的压迫感。但你若因为害怕,就避而不谈、做而不告,这会给你爸妈丢人的,知道吗?” 暮天枢知道他指的是如曦的亲生父母,眼眸微微一闪。 如曦嘴噘得老高,磨叽了半天,直到被朗日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 “知道了……” 朗日继续道:“天枢的父亲素来宽以待人、严以律己,若他把你看做‘自己人’,便会对你高要求,这是无可避免的。” 如曦可怜巴巴:“若是被发现我其实很笨,怎么办……” 朗日和暮天枢异口同声:“他不会介意的。” 如曦被噎了一下:“你们早就料到了哈?” 暮天枢干笑不说话。 朗日伏在如曦耳边,压低声音道:“暮大人早就说过了,天枢身边一定要有个善良的女孩,至于聪不聪明、漂不漂亮,都随缘。当然,如果天枢的品味实在奇怪,有违公众形象,他也会适当使用一些‘养成之法’,如此便能皆大欢喜。” 暮天枢差点呛到,假装没听见,暗想:这话绝对是你编的。 如曦满脸诡异的表情:“爸,你也欢喜?” 朗日往旁边挪开,俏皮地眨了下眼睛,表明:领导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曦儿,你没问题的! 如曦觉得他“倚老卖萌”的举动实在辣眼睛,赶忙撇过头,对着零号招了招手:“小帮手,过来!带着那十多公斤的双枪,来我怀里,我抱着你……” ……然后就能伤口崩裂昏迷一个月了。 零号仰着脖子走直线,完美地忽略了她。 不过,提到“帮手”,暮天枢突然灵光一闪:“有了,叫上莳闇吧。” 如曦愣住:“哈?” 暮天枢神秘一笑:“他会转移走我父亲的注意力,间接保护你的。” “怎么转移?” “他的思维一直很丰富,再加上稍微动用力量。” 如曦有些吃惊,因为莳闇的力量一旦用出,就基本没好事。她为难道:“若是他俩打起来了,你帮谁?” 暮天枢知道这个问题压根不成立,笑道:“别多想了,放心,莳闇知道该怎么做。” “你确定?” “三年前,莳闇与其父一起来皇城,和我父亲商谈,我目睹全过程,唯有‘叹为观止’可以形容。” 如曦听得云里雾里,但觉得放松了不少:“好啊!那我们这就去找他——” 暮天枢笑道:“作为回报,等下他们搬家,我会全权负责。” 如曦拉起他的胳膊就走,心里想着:就你这老好人,就算莳闇不答应,你还是会全权负责…… 朗日望着二人的背影,叹了一句:姑娘大了,不由人喽! ……于是便有了前文提到的一幕。 莳闇得知要见的人是异大陆总负责人,只惊讶了片刻,就琢磨出始末原由来,直勾勾地瞅着暮天枢:“这是你的主意吧?” 暮天枢答:“但这是你的决定。” 莳闇立起眉毛:“好啊,你诓我!想让我用那招是不?” 暮天枢浅笑着,给人春风拂面的温暖:“是,有劳你再牺牲一次。” 莳闇眼瞅着急了,就像要暴起挠人的黑猫:“折寿的好嘛!我才不!” “难得有人能让你努努力,顺便检验一下你现在的实力,不挺好的吗?” 莳闇连连摇头:“不不不不,我拒绝,你爸太狠了,我有病才再去见他啊!” 如曦扥了扥他的衣角:“真的不去?” “你可知我上次见完他,活活在床上躺了一个半月?”莳闇义正辞严,“我的好日子刚开始,我才不没事儿找罪受啊!” 如曦嗲声嗲气道:“莳闇哥哥,你说好要罩着我的。一分钟前答应得那么信誓旦旦,现在就反悔——”她眨眨眼睛,用小手指了指自己的面颊,“你的脸,被自己打得不痛吗?” 莳闇噎了一下,要不是暮天枢和舞焉儿在旁边,他此刻连狂捏如曦脸蛋的心都有。他一把将衣角扯出来,用瞪视传递心声:蠢姑娘,你好意思嘛!一个堂堂七级中的能力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跟我撒娇?你的自尊心去哪儿了?被你落在家还是喂耗子了啊? 暮天枢连忙解围:“好了,我保证,不用你像上次那般……用力。” 莳闇翻了个大白眼,做了一串骂骂咧咧的口型。 舞焉儿听他们一直说没头没脑的话,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暮天枢看附近没有旁人,压低声音道:“莳闇的父亲和我父亲打了个赌,如果莳闇能接下一招,就给四方大陆的北方地区拨款两亿,两招三亿,三招五亿,五招七亿……按照斐波那契数列来算。日后两人再见面,这个约定一直有效。” 如曦好奇道:“那北方负责人岂不是只赚不赔?” “若是一招都接不了,就白挨打。” 如曦又问:“那他赚到了吗?” 暮天枢苦笑:“你知道北方负责人有‘逆转因果’的能力吧?他给莳闇治伤,让他连续接了三次第一招……最后一次,我父亲手软了,放水给莳闇打成了重伤,勉强算他接住。北方负责人开心地拿了两亿,然后把莳闇丢在我家,自己跑了。” 莳闇始终昂着头,哼了一声,明明凄惨却不认惨,傲娇得像个巨能赚钱的沙包。 如曦有些心软了,看向莳闇:“算了,要不你别去了。这次没有你父亲在场,你有个好歹,我们没法交代。” 莳闇虽然表面上强硬,但心里也在纠结,尤其是听到如曦松了口,他心里愈发过意不去。 去还是不去?挨揍还是服软?这都是问题。 四人沉默了片刻,舞焉儿缓声道:“去吧,若伤了,我照顾你。” 莳闇心里微暖,绷着的脸松了松。 暮天枢笑道:“而且,这次的拨款,你可以和你父亲五五对分。此事交给我。” 莳闇眼眸一亮:净赚的利润——少说五千万啊! 如曦突然想起什么,一拍巴掌,激动道:“别忘了,我们还留着你父亲的赤剑!我的力量,应该够发挥剑中的‘超分子转变’了,一定能把你从鬼门关勾回来!” 莳闇点点头,看着周围三个风格迥异的人,笑道:“你们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岂有不应之理?妥了!走,回去先搬家喽!” 第141章 万事俱备,只欠…… 把歆雅和索乐玟交给审议团处置之后,其余一行七人,跨越“空间通道”,回到了北方学院。 此刻已接近凌晨两点。 古尘等人本就筋疲力竭,带着大伤小伤,还被莳闇赶鸭子似的催了一路,累得浑身虚脱,走路都打晃。得亏暮天枢用气流推着他们前进,这才勉强跟上了莳闇的步速。 迈入学院的大门,素澜的辅导员任务光荣完成。他象征性地嘱咐了几句“搬家别闹出大动静啊”、“年轻人悠着点儿”之类的,便和古尘、普乌卡晃晃悠悠地回宿舍,倒头便睡。 舞焉儿回房收拾东西,其余三人进入高塔之中。 三分钟后…… 两道影子闪过。 如曦快步走出,俩手拎着四个一米来高的大纸箱子,径直往舞焉儿的住处走。谁让她是个热心肠,有忙要帮就坐不住。 零号是真的精力无限,来到北方学院这片“新大陆”,乐坏了。它在如曦的视线范围内上蹿下跳,一会儿在树枝上蹦跶,一会儿叼了个莫名其妙的果子,玩得不亦乐乎。 不过与此同时,学院的绿化可遭殃了。“破坏鼠”的名声绝不是盖的,还没怎么折腾呢,就把整整齐齐的小树林弄得东倒西歪,活像巨型蝗虫过境,一如孙悟空糟蹋蟠桃园。 如曦终于明白,为什么迈尔斯说零号的养殖费是个天文数字了,而她无奈的同时,还有些小庆幸—— 嘿嘿,索性现在是夜半三更,没人会找自己赔钱哈。 来到舞焉儿的宿舍,门没锁,门铃是静音的,如曦“咚咚”地敲了几下,没人应,她便不见外地自己把自己请进去。 这是一间两室两厅的公寓,比普通学员的单人间大了四五倍,一人居住绰绰有余。 阔绰如此,但学生会副会长的待遇本应比这好很多,起码是带院子的小别墅。依布黎不仅独占三层洋楼,还在后院里弄了成片的鸢尾,花田中种了一棵大榕树,树下摆着阳伞与躺椅,旁边有白漆圆桌配金镶玉的烛台…… 搞得和浪漫胜地似的,贵里贵气,不愧是贵族大小姐。 舞焉儿和她大相径庭,以“无暇打理”为由拒绝了所有面积超过一百五十平的房子,在高塔附近随便找了间空房,默默居住于此,甚至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不过,毕竟住了五年了,如曦相信她搬家的工程量不会小,于是撸胳膊挽袖子来帮忙收拾。 屋门打开,探头往屋内一看—— 如曦当即傻眼。 只见,干干净净的客厅中央,摆着三个中大号的行李箱。旁边无论是桌面还是架子上,全部空空荡荡。与客厅连通的三个房间,粗略看去,不仅空,更是干净得一尘不染,甚至有种从来没人住过的感觉。 舞焉儿从洗手间中走出,轻轻甩手,水珠化为细碎的冰晶掉下,消散在半空。 “你怎么来了?” 如曦下意识把手上拎的大纸箱往身后藏了藏,虽然根本藏不住。 “这才不到二十分钟,你搬家的东西……收拾完了? “嗯。” 如曦瞅着那仨说小不小、说大却绝对不大的行李箱,觉得自己勉强能钻进中号的那个。 “你在北方学院住了五年,全部家当就这么点儿?” “这些是日用品,其他的在办公室。” “还是很少啊!你的衣服呢?装饰品呢?鞋子包包呢?睡的盖的呢?” 舞焉儿指了下左侧的两个箱子:“床单被子左一,服饰都在中间。” 如曦觉得她已然不是简约,都和寒酸擦边了,有那种“卷铺盖走人”的感觉,无语道:“呃,这箱子,连五双靴子都塞不下啊……” “我只有夏季的行装,比较少。” “那你的首饰呢?化妆品呢?漂漂亮亮的小摆设呢?吹风机烫发棒化妆镜……” 舞焉儿指了下茶几上放着的,比信封大不了多少的小包。 “都放好了。” 如曦面孔微僵:“哈……开玩笑的吧?” “我不会玩笑。” “你这是机器猫的口袋对吧?” “不,我的确没什么东西。” “咳咳,不是我碎嘴啊——你可是北方学院的第一女神,爱慕你的人乌央乌央的,可你活得也太贫、啊不,俭朴了吧?人设有些……崩。” “我从小便是如此,习惯了。” 如曦为舞氏家族的大小姐心疼了片刻,嗔道:“所以长大了就要对自己好一点啊!不觉得亏待自己吗?” 舞焉儿摇头:“对我而言,打扮得体即可,化妆能免则免。脸面再如何好看,也是表面功夫。” 如曦觉得,这话由她说出极其没说服力,尤其是考虑到—— “我冒昧地问一句,你若不注重外表,怎会看上莳闇的?”如曦干咳了一下,小小声嘟囔,“我敢说他88%的加成都在颜值上,像个装满了手榴弹的美丽花瓶,随时会炸、连环炸……” 舞焉儿一脸正经地回答:“我被他吸引,开始身不由己,之后不由自主,因为我从他身上感觉到太多和我截然相反的东西,比如自由、比如抗争、比如——” “贫嘴?毒舌?捞钱?捣乱?幼稚?偶尔还会黑化?” 舞焉儿很想说:你和他越来越像了…… 但还是忍住,答道:“人无完人,没有绝对的优缺点。” 如曦耸耸肩:“说真的啊,你现在是情人眼中一好百好,在一起之后,保不准会叫苦。我和他做了接近一年的邻居,知道这个人的情绪有多跌宕起伏,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舞焉儿有些犹豫地应道:“嗯。” 如曦音量放大,正色道:“你不开心了,千万别憋着,更不要让他欺负你哦!他的坏毛病该改就改,别人帮不上忙,但我乐意尝试。一年,365天,我的号码就是24小时热线,随叫随到!” 舞焉儿的神色略微柔和:“听起来,很可靠。” 如曦笑了笑:“这是我的诸多好品质中,最可圈可点的一个哦,超过了全球99.9999%的人。” 小松鼠卧在她脚边,通人性地翻了个白眼,吐槽道:“吱——” 如曦扫了它一眼:“我的脸皮一直这么厚好不好?” 舞焉儿浅浅地翘了下嘴角:“那我寄期望于你,可好?” 如曦一愣,嗅到浓浓的信赖之感,尤其是出自对面的冰山美人,实在难得,成就感瞬间满格。 如曦赶忙端正站姿,右手拍了一下前心未受伤的部位,信誓旦旦道:“好嘞,包在我身上,妥妥的!” 话音未落,只听…… “噗、噗”。 两个压扁的陈年纸箱子失去支撑,直通通地拍在地上,尘土飞扬。 零号及时躲开,却还是被蒙了一脸土。它满脸嫌弃地晃了晃脑袋,大尾巴一甩,不轻不重地扫过如曦的小腿,“吱吱”叫着,似在道:你把这累赘拿过来,是为了把人家的房子弄脏的嘛?还有我的毛! 如曦被呛得嗓子发干,将另一手的纸箱子轻轻放平在地上,近前两步,双手接过舞焉儿的两个行李箱。 “刚刚的事儿就这么定了,咳咳……既然你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舞焉儿探手要回大个的行李箱:“你拿一个就好,我知你有伤。” 如曦灵巧一闪,拉着箱子大步前进:“别以为你穿黑衣服,我就不知道你流了多少血,咱俩的伤不相上下呀!” “那……你慢些。” “放心喽,快跟上!” 二人一鼠出了楼,很快来到塔下,暮天枢已在等着。 就着月色,远远望去,如曦又是一愣。 “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 暮天枢撇过头:“没事。” 如曦关切道:“不是发烧了吧?有哪里不舒服吗?” 暮天枢摇头,快速看了一眼舞焉儿:“我送你上电梯,然后……我的任务就都完成了。” 如曦惊奇道:“嚯,都搞定了?” “是。” 的确,说起暮会长的办事效率,总是被惊为天人。 这段时间,莳闇一回房间就糊在躺椅上,没心没肺地打了个盹。 暮天枢很会体谅他人,便独自操办起来。他从其他楼层搬来所需的家具,大件小件布置得井井有条,单身公寓转眼成了双人房。又凭记忆在高塔中寻来各种小家电,又接电又接水,弄得齐全,安放到位。 经过半小时的努力,原本略微冷清的塔顶变得非常宜居,最难得的是,在暮会长的精心布置之下—— 多了家的感觉。 莳闇打盹醒来,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睡梦中被偷运到了别处。他揉了揉眼睛,望向窗外熟悉的夜景,这才反应过来,感叹道:“要不怎么说你全能呢,老哥一人,比一个家政公司的效率还高!够吓人的啊!” 暮天枢早就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温声道:“感觉如何?” 莳闇站起身,环视一圈:“不错,你的审美深得我意啊!亏你能找到那些被我遗忘的小家电,给我省钱喽!” 暮天枢抬手挥出一道气浪,隔空整理好被他压塌的靠垫。 “你喜欢就好。我顺手帮你打扫干净了,能达到无尘室的级别。” 莳闇用指尖蹭过桌面,果真一尘不染。他不信邪,又东摸摸西摸摸,换了好几个地方,结果半点灰都没沾上,不服不行。 “厉害了啊!怎么弄的?” “用高压气枪冲了一遍,再用臭氧消毒,然后把空气里的残余物一起带走。该流程重复三遍。” 莳闇直勾勾地盯着他,认真道:“我家大门常开,欢迎你常来——常来不够,要不咱说好了吧,一周打扫一次?按分钟计费?” 暮天枢无心和他开玩笑,答道:“你一个人随便惯了,以后也注意着点,舞焉儿是个喜欢干净的人,别被她嫌弃。” 莳闇傲娇地噘了噘嘴:“哼,你嫌弃我不?” 暮天枢叹了口气:“当然不,谁让我是你唯二……不,唯一的朋友。” 莳闇来到他身旁,拍了两下他的肩头,手上用力,心里动情。 “说实话,能交到你这么贤惠的朋友,真是我的幸运啊!假如你是女的,我非你不娶啊!” 暮天枢知道这人说不出好话,感谢人的方式也如此欠揍,只得无奈地笑了笑:“我全当你在夸我,多谢。” 莳闇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搭着暮天枢的肩头,把他一路推到了门外。 “不谢不谢,你去接她们吧,接完了就别上来了。” 暮天枢觉得自己瞬间就被嫌弃了,无语道:“不用我帮忙了?” 莳闇一挑眉:“你还想帮什么啊?” 暮天枢负责道:“哪里不妥的,我陪你们弄到好再走。” 莳闇的表情愈发古怪:“我现在最需要的就只有一张床,你想陪——去去去,我还不想呢!” 暮天枢先愣了下,紧接着脸“唰”地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莳闇急吼吼地把他推到电梯口:“那就赶紧撤咯!” 暮天枢嘴里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们都累了,还是……早点睡吧。” 莳闇嘴角上挑,笑容如此勾魂,散射出男女通吃的魅力。 “累、也要分时间地点场合啊!要不咱来打个赌吧,就我这身体啊,撑一个通宵完全没问题。怎么样,赌不赌?” 暮天枢感到热血上涌,燥热感从面颊一路漫到耳根。电梯门打开后,他两个箭步冲了进去,躲开莳闇灼灼的目光,磕磕绊绊道:“我不赌。但说真的……第一次,你悠着点。” 莳闇笑着反问:“还用你教啊?” 暮天枢满脑子都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张了张嘴,有心再嘱托他一句:做好措施…… 可莳闇的心思早就不在他身上了,探出手,以触电般的速度,连续按了六七下电梯的“关门键”。 “切记啊,今后,你和朗如曦来之前,都先征求我的同意!” “……好。” “不送啊!” 暮天枢乘电梯下行,心里翻江倒海一般,久久难以平静。 这种感觉…… 比同龄人中突然有了第一个结婚的…… 刺激太多了。 第142章 水到渠成 独自乘上电梯,舞焉儿静静望着逐渐增加的楼层数…… 11层,那是朗如曦的住处。 想来,人与人之间的作用真是奇妙。过去有她在莳闇身边,心里百般不愿,可现在,感到很安心。或许之后,舞焉儿每次经过这楼层,都会冒出一个小念头:“能偶遇她就好了。” 30层,数字闪逝。 舞焉儿记起五年前,孤身一人来找莳闇,被对方用强吻的方式,占据了唇、触及了情。可她下一次来,想讨个说法,却被拒之门外。再之后,莳闇说了不计其数让她生气的话。 她唯有否定对他的所有情绪,期待着时间会冲淡一切。一段莫名其妙的情缘,好也罢、孽也罢,将它深深埋在心里,不敢面对。 60层,过半了。 她自嘲地对自己说了句:“欲盖弥彰。” 五年间,她表面不动声色,用冷漠掩盖寂寞。旁人的心田四季分明,她却常年冰封大地。她以为自己放下了,可二人每月的几次碰面,哪怕不欢而散、哪怕毫无意义,却是她真正的期待。 80层,舞焉儿用力闭了下眼睛,把过去的篇章全部翻过去。 喜欢一个人,有时就是很不合逻辑。她幸福感的阈值,对别人而言,高如九天星辰;可牵系到莳闇身上,不过是举手投足的一个暗示、插科打诨中的一抹温存。 既然难以抗拒,就欣然享受吧。 100层,近在咫尺。 四周很静,她觉得脑袋里很乱,很多种情绪在横冲乱撞,根本压不下来,心跳难以自己地加速,好吵、好喧闹,根本应付不来。 她很清楚,这一搬,天时地利齐备,接下来发生的…… 水到渠成的人和。 本该是。 但是…… “噔。” 电梯停在顶层,门缓缓打开。 舞焉儿的思绪戛然停止。 莳闇在电梯口等了两分钟,可在他感觉来和俩小时似的,不耐烦地背着手,脚下生风地走来走去。直到看见舞焉儿,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笑着迎上去。 “都弄妥了啊?” 舞焉儿点头,但脚下没动:“嗯。” 莳闇轻轻松松地把三个箱子一起拉出来,笑嘻嘻道:“进吧!以后啊,这层楼就是咱俩的喽!” 舞焉儿依旧站在原地,眉目清美,眼神中多了郑重。 “你先等下。在这之前,有些话务必说明。” 莳闇一愣:“进来说不成?” 舞焉儿摇头,心道:进去了,你绝对不会给我说的机会。 莳闇把箱子撂在后方,身子倚在电梯口门框,抬起右手,抵住总想关闭的电梯门。 “这姿势和挡门的棍子似的,有够别扭……你长话短说啊。” 舞焉儿直入正题:“你可还记得,朗如曦遭到偷袭,受了致命伤?” “当然啊,活了之后,她的力量值莫名其妙地高了一大截,从此转受为攻,不停地开挂,挂啊挂个没完!” “可你有所不知,她濒死的几分钟,尤其是在精神力几近崩溃的十几秒,作用于地球的‘设定’弱了。我不晓得其他两条如何,但‘禁止能力者展现出非人的姿态’这条——我、有感觉。” 莳闇眼眸微眯:“细说。” “那段时间,禁令并未解开,却被极大程度地削弱,好比系统防火墙的拦截作用被降到底线,致使某些被信息泄露了出去。就我而言,脑中多了些许有关我身世的内容,不多、很模糊,似乎是我本该知道却被强制忘记的……” “哦吼?比如呢?” 舞焉儿的气质依旧清灵,散着淡淡冷意,可内心的紧张疯狂膨胀,让语气多了起伏。 “请做好心理准备,拜托。这很颠覆,我刚开始也难以置信,在从东方学院的回程路上,我努力质疑、证伪,最终却不得不接受……因为我,找不出任何违和感。” 莳闇认真道:“说吧。” 舞焉儿把右手背在背后,不让他看到自己紧紧攥着的拳。 “我不是完整的人类,我的血统,有二分之一……是……” “嗯?” 舞焉儿垂下头,眼瞳略有湿润,绯光闪动。 “一半是人类,另一半来自……” “说啊。” 舞焉儿处理不了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情,欲语还休,半边身子都在轻颤。 “是来自、外星的……” 莳闇沉了口气,用手指“啪”地弹了下又要关上的电梯门,接话道—— “兽族。” 两字若两根棘刺,狠狠扎在舞焉儿的心上。她的手指蓦地一用力,指甲嵌进掌心,鲜血溢出,染在她温度很低的手上,又热又痛。 “你……为何知道?” “我哪儿能知道啊,根据你给的线索猜的。” 舞焉儿不敢和他对视:“你不惊讶吗?” 莳闇满脸无所谓,眼睛上翻着想了想:“还好吧。我早就知道地球上有很多‘混血’,因为我爸他们一直在调查兽族的下落,虽然效率极低吧,但还是有些成果的哈。” “你是说审议团……” “是啊。据说二十几年前啊,有神通广大的兽族能力者,巧用‘通道’的高维度特性,从兽族的星球转移到了地球。通道管理者察觉到了此点,却无法杜绝这种现象,于是一面让审议团暗地调查,维持地球秩序;一面做了某些‘大义灭亲’的操作——” “借用朗如曦的‘设定’之力。” 莳闇一拍巴掌,兴致勃勃道:“对,你还不知道吧?那傻姑娘的亲生父亲是通道管理者,母亲是在‘通道’里创世界的‘意念控物’,俩逆天的八级能力者!” 舞焉儿怔住,先是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不过念头一转……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之所以力压群雄,论能力值能在地球排名前五—— 龙生龙凤生凤,基因是宝藏。 合情合理…… 莳闇耸耸肩,咋舌道:“朗如曦和她父母一样,力量越强、责任越大,而且天生有圣母命,加减乘除还不会呢,就开始为地球人贡献力量了。啧啧,可怜巴巴的哟,怪不得朗日对她宠上了天,我爸可劲儿地让我保护好她!” 舞焉儿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轻声应道:“哦。” 莳闇解释完毕,转回舞焉儿:“那么该说的都说完啦,咱们走吧?” “我……”舞焉儿嗓中一更,赶忙垂下眼睫,“对不起。” 莳闇一挑眉:“道啥歉?” “我现在才坦明身世,非是故意瞒你。” “我知道啊,也没怪你呀!” “可我就血统而言,只是一半的人类,你难道不——”舞焉儿顿了顿,本想说“嫌弃”,但心口的抽痛让她欲语还休,转而道,“介意这样的我吗?” 莳闇琢磨片刻,反问她:“据说兽族能变身,除了人类的姿态,还有和力量直接相关的原形,有的和一座山那么大个啊。你能吗?” “不行。只有纯种的兽族才有原型,例如我的父亲,可我的母亲是人类。”舞焉儿在记忆中搜寻一番,答道,“但难免有特例,我所知甚少,不敢妄答。” 莳闇的语气轻飘飘的,透着悠游自在:“诶嘿,原来颜琼是人类啊!那就好啊!” “为何?” 莳闇笑道:“这样就不会出现你突然变身,把我的塔踩踏的情况了哈!否则啊,我可能要考虑带着你搬家了呢!” “搬家?”舞焉儿怔住,“你的意思是,你还要我——” “废话啊,不要你要谁?” “可我算不上完整的人类……” “诶呀,管它呢,我完全不介意啊!”莳闇故意打了个哈欠,“赶紧过来,和我入寝,我都要困死了啊!” 舞焉儿满脸不可思议,甚至没注意到他的用词:“当真?” “是啊,而且若你实在厌恶兽族血统,我还能给你弄掉呢!” “如何?” 莳闇笑了,漆黑的眸中荡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邃,配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孔,无论谁看,都有种被吸引得丢了魂儿的感觉。 “事到如今啊,你也多少知道我的能力了吧。所谓‘灭绝’,我可以毁掉任何东西哦。进入七级下,我甚至能‘泯灭人心’,诶呀呀,更何况是血脉呢?只不过啊,我不想!” 舞焉儿眸光一闪,红唇微微抿了下:“为什么?” 莳闇再次把要关上的电梯门按了回去,随后也不多等了,一个箭步上前,二话不说就把舞焉儿抱了起来,双臂稍微挪动,一个经典的公主抱出现了。 莳闇搂着她的后背,笑道:“我还是喜欢原本的你啊,咱别改变了,好不好啊? “嗯……但……” 舞焉儿扬起脸孔,心中的芥蒂化解大半,积蓄许久的泪水从眼眸中溢出,划过面颊,停在唇角。 “倘若一日,事态有变,你选择移情,我不怪你。” 莳闇叹了口气,俯下身,把她的泪珠吻掉,半咸半甜。 “傻,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啊?日后啊,我必须让你多了解了解我啊!” 舞焉儿注视着他的脸孔,唇瓣翕动,仿若点着露水的玫瑰花瓣,娇美得让人着迷。 “好。” 莳闇稳稳地抱着她,直线进了屋子,用胳膊肘把电灯的开关“啪”地按掉,又半点迟疑都没有地直接往床的方向去了,走得巨快…… 凌晨时分,四周昏暗,唯有脚步声格外清晰。 舞焉儿察觉到他的迫不及待,刚刚放松下来的身子又绷紧了。 “你……你能不能改天……” “为啥?” “我、身上有伤。” “我也是啊,放心,你不吃亏哦!” “可是……” “第一次总是不完美的嘛,这样之后才有改善空间啊!” “但你……” “咦,你该不会是在担心伤势会影响我的能力吧?” 舞焉儿脸孔涨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还是再等——” 不待她说完,莳闇停住脚步,俯下身,将她放在床垫中央的位置,自己顺势坐在她身边。 舞焉儿有心挪一下,可肩膀还没离开床单,对方一个翻身,跨到了她的上方。 莳闇的左手撑在她的身侧,右手挑起她的下颌。他的笑意是那么迷醉,霸道中焕发着妖异的美,仅是望着他,目睹一眼,便觉得浑身燥热起来,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被摄了魂魄。 距离缓缓缩减,舞焉儿分明感到他身上的热度侵染到自己,弥漫全身上下,无处不在。她抬手抵在他的锁骨的位置,刚开始还用得上力,可也不知怎么的,随着他的临近,胳膊越来越软,五指不由自主地滑到他的后颈,轻轻搂住。 抗拒什么的……做不到。 莳闇很轻地贴上她的唇,摩挲两巡过后,顺其自然地打开了她的嘴。 交换呼吸的同时,他也没闲着,渐渐摸索到了合适的姿势,身子重叠在一起,既严丝合缝,又略微交错,不会带给她压迫感。 该过程持续了三分钟,舞焉儿也由之前的纯被动,变得偶尔会主动掌控节奏。 预热完毕。 莳闇抬起头,注视着她,呼吸声格外重。 那国色天香的容颜,美而不妖、艳而不魅,没有丝毫脂粉的痕迹。甚至让人觉得,那俗世气息过重的东西,不仅不会为她增添美感,反倒脏了她的冰肌玉骨。 而此刻,红霞般的色彩渲染了她的面孔,肤色如绽放的玫瑰。她眼底荡漾的桃红,宛若夜色中温暖的极光,美得醉心。 舞焉儿以为这个停顿,意味着他该对自己的衣服出手了。单是想想,身上就热得不行,让得她觉得自己要融化了。她下意识抬起手,用手背挡住眼眸,不敢看。 可莳闇淡淡一笑,将她的手挪开,抚了下她的面颊,温声道:“别怕啊,你若没准备好,我不会碰你哦。” 舞焉儿愣住,快速瞥过自己的衣冠,果然连一个角都没被掀起。 他明明都…… 居然还能活生生地忍住。 不仅如此,莳闇就像被按了“切换键”似的,急躁劲儿被他全部敛起,取而代之的是彬彬有礼的耐性,甚至有些海誓山盟的郑重感。 “我不会像几年前那样,自说自话地占有你,哪怕我很想啊。”他自说自话地点点头,“这就叫个人成长哦,怎样?很惊喜吧?” 舞焉儿张了张嘴,在这情况下实在找不出合适的措辞,吞吞吐吐道:“谢、谢你……的改变。” “不客气啊!” 莳闇浅浅地吻了下她的前额,继而说话算话,胳膊一撑,和她拉开距离,真的打算在准备工作做完后,直接从她身上挪开。 “那我留你一个人睡了哦!而你占了我的地儿,我就躺沙发了哈。” 落差感总是能挑起人兴致的好工具,舞焉儿正值右手勾着他的脖子,顺势起身,红着脸唤道:“你等下。” “嗯啊,怎了?” “你别躺沙发。” “这是咋说的啊,还能让你睡不成?” “唔……床很大。” 莳闇故意放过她的暗示,笑道:“喂,你在旁边,这叫我怎么忍得住?不安全哦!” 舞焉儿是极度不善于表达的人,此刻心里的种种情绪和沸腾了似的,却说不出来。她只得紧紧抿着嘴,略有躲闪地望着他,眼神中带着些回味和留恋。 莳闇端详她此般勾人的模样,身上火烧火燎的,可表面非常镇定,心里琢磨着:嘿嘿,焉儿,咱俩到底谁更迫不及待? 他深谙欲擒故纵之道,又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继续要撤:“我走了啊,晚安咯!” 果然,舞焉儿快速近身,抱住了他,手上加力:“别走。后果,我负。” 莳闇揽过她,满脸真诚地问:“你真的乐意?” 舞焉儿明显感觉又被他耍了,暗骂自己特别没出息。可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上,她都不想放开他,只得老实回答。 “……继续。” 话刚出口,莳闇早就找好了位置,手指从她后颈的位置,沿着脊柱缓缓下滑。 舞焉儿的后背肌肉先是一紧,随即觉得哪里不对劲,上身的收束被放开,感到清凉,似乎有风贴着肌肤扫过…… 她登时明白过来。 这一划,她的衣服就好比被人工开了一条拉链,先成了露背的晚礼服,后化作反穿的马甲。 可莳闇手上的动作,还在继续…… 他用这种方式,证明了布料是何等脆弱不堪,简直一触即碎。而且还一碎两层,从内到外都开了。 舞焉儿紧贴着抱他,不敢松手,因为稍一放开就展露无疑了…… 不过,很快,她就没有这些顾虑了。 顾不上了。 夜深,星夜之下,月光皎白。 空气是温热的,体.液是滚烫的。 罢了。 爱做的事情,随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