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世妖姬:王爷,一边去》 壹流年难追金兰断(上) “你还在想她的事情?”眉目清隽的男子轻吻着怀中人的额发,低喃着。如水的夜色洒在他白皙的身体上显得他高贵无暇,醉人的嗓音令清冷的月光都带着一丝欢好过后的暧昧和朦胧。 “……我不得不这样做。”仿佛犹豫了一下,缩在他怀中的木蓝皱眉说道,葱根般纤细白嫩的手指在他的胸口画着圈。她皱眉的样子那么美,让他不由得心生怜惜。他啄下一个吻,用自己的唇瓣把她的眉间铺平。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不忍心。”他的唇在她的额发上翕动着。 “榆,我好怕。”柳眉下的杏目竟带了一点蒙蒙水雾,她一向是坚强的,但是在她心爱的男人面前她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她的脆弱,“她……她会知道吗?她会恨我吗?如果那药……那药失效了……她会报复我吗?” 地榆叹气,把她搂得更紧。她是他的妻子,他要倾尽一生去保护的人。 所以无论她做什么,他都要站在她这一边。哪怕是违背自己的良心哪怕是伤天害理,他不能允许他心爱的人受伤,而他心爱的人想要的,他都会不顾一切取来给她。 “怎么会失效……那可是仙药。”感受到怀中佳人的颤抖,他不由得微微失神,嘴上却是这样安慰着。 “我真的是……真的是没办法啊。我不能……不能失去宗主的地位。”仿佛是在分辩着一般,她有点失控地说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不要再说了……”不知如何安慰她,他只好低下头吻上她的樱唇。也许是在逃避问题也许是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她,他温暖的手掌抚上她凝脂肌肤。 被他的抚摸挑拨起情欲,心中的惆怅也一扫而光,她勾住他的脖颈如饥似渴地吻着他的唇,回应着他的热情。 仿佛是要在心旌摇曳的欢愉中忘记烦恼一般,是夜一番云雨。 沉沉睡去之际仿佛心里有了一丝清明,木蓝仿佛看见那双美丽的眸子带着化不去的浓浓哀伤凝望着她,然而身下尚未褪去的火热温度又让她的神志陷入迷离。 “对不起……木莲。”她张了张口想这样说着却无力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唇形说着她未尽的歉意。 有些事,再多的道歉也唤不回了。 有些事,再多的后悔也不能重来了。 静静地合上眼,在丈夫的怀抱里沉入梦乡的木蓝,心里这样想着。 “今天可是姐姐的好日子,这杯酒你可不许不喝。”木蓝带着点嗔怨对自己的胞妹木莲说道,边说边把玉杯递到木莲的手中,“这酒又没烈到哪里去,你姐姐我喝得,你怎么喝不得?” “既然姐姐这样说……那是非喝不可的了。”木莲淡淡地一笑。 木蓝和木莲相貌上有些相似,但是性情确实大大的不同。 木蓝柳眉杏目,顾盼生姿中风姿缭绕,媚态中又带着一丝不屈的英气,她的樱唇总是紧紧抿着的,噙着一点倔强的任性,一张圆圆的鹅蛋脸风情万种。她是姐姐,身量比木莲高上一些,凹凸有致的身材也比木莲的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更富有成熟的风韵,举手投足之间也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木莲则是浅浅淡淡的,如黛的眉如一丝沁入天际的云烟,云烟下是瞳子乌黑剔透的一双凤目,虽然表情一直清淡但是眼中总透着一股灵气。她比姐姐皮肤更白一些,嘴唇也比姐姐显得苍白些,这令她的整个人都显得淡雅如画。她的嘴角总是浅浅挂着一点微笑,如同薄雾中散不去化不开的阳光,温暖却不耀眼。 木蓝的性子是张扬的,她喜欢着彩色的衣裳,她希望自己能够赢得所有人的注意和眼光,她一直是有主见坚强女子。她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或者想要的人一直都是主动的,她认为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她得不到的,只要她肯付出肯牺牲。 木莲则是爱静的,她似乎对这个世界无欲无求。她喜欢穿白色的衣裳,平素除了常日的习武和书画,好像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随遇而安是对她最好的诠释。 木家有双姝,一个灿若桃花,一个眉目如画。 而关于木家的传说,并不只这些。 有传闻说木家并非人类。在这片奇异的土地上虽然存在着许多奇妙的种族,虽然也有妖魅可以模仿人类的外形存在于世,然木家看起来并非妖族。不如说是表面上和人类别无二致,却总会发生灵异的事情,譬如夜半时分从木家的宅邸发出的诡异光芒或者声响,以及定期发生的仿佛举家人间蒸发一般的冷清等等,但除此之外一切风平浪静,虽然居住在附近的人们颇感奇怪,起初也会有些担忧,但是时间久了会发现木家乐施好客,木家的人亦是德艺双馨,与人为善,起初的多余担心也就烟消云散了。 更何况木家还有两位如此美丽的有如天仙下凡的妙龄少女,把两位倾国倾城的美人想作妖怪,多少会有一些亵渎。 今天是木蓝成亲的日子。 新郎是城内首屈一指的富商的儿子,名唤地榆。木家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并非显贵人家,然则皇太子的频频光顾和对木家门主的恭敬有加已经彰显了木家的身份。并没有听说过什么和皇家有牵涉的传闻,但是木家的人确实都有一种高贵出尘的气度。 “木莲不会喝酒,我来替她喝。”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拦住了正要接过酒杯的木莲,木莲不由得一怔。 来人是个年方二十的男子,身着青色丝袍,金丝袖口和身上的金色纹饰明白无误地表示出主人的高贵。青年剑眉星目,英俊非常,虽然身上穿着高贵但没有一丝纨绔子弟的跋扈。他身材高大匀称,肩膀很宽,一看便是习武多年。 “这可不行,”木蓝巧笑嫣然,手劲一转把酒转回自己身前护着,“这酒可是女儿家喝的,玄参你喝了不就变了女子了么?” “木莲何德何能,让当今皇太子为之挡酒。”木莲浅笑,打趣道。 “木莲,你何必跟我如此客气。”似乎对于皇太子这个身份有所不满,名唤玄参的青年略一皱眉,“便是女子喝的,我喝喝又何妨。” “你倒是无所谓了,这酒可是妹妹给我的祝福,这份情谊,你可替得了她?”木蓝似嗔似怨道。 “玄参,小小一杯酒有什么打紧。”木莲为玄参解围,伸手半取半夺过酒杯,却放在手中未喝,“姐姐喜欢,喝上它三杯五杯,我也愿意的。” 木蓝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木莲轻轻一笑,望了木蓝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木蓝觉得木莲的眼睛中有种不可名状的感情,似是悲哀又似是释然,那种眼神让她慌乱。若不是她觉得自己用毒的手段天衣无缝,她险些以为被木莲看出破绽。 是一杯毒酒。在她成亲的大喜日子里,亲手递给自己的胞妹,然后看着她饮下。 “祝姐姐和姐夫百年好合。”木莲眼中的深意倏地不见,换上了平素常有的云淡风轻般的眼神。 眼前浅浅微笑的妙人儿让木蓝从错愕中回过神来,她安慰自己刚才也许不过是自己的做贼心虚,仿佛是为了排遣自己的尴尬,她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姐姐也等着早点喝你们俩的喜酒呢。”说罢抬头看了看玄参,而玄参的脸已经红透。 其实她知道,他们还怎么可能有未来呢。木莲已经喝下了她的秘药,他们怎么还可能有未来呢。 “木莲和皇太子殿下只是好友,别无他心,姐姐说笑了。”轻轻一句,连告别的话都没有,木莲已经飘然离去,似乎木蓝的喜事此时对她来说也并不重要。而玄参则是呆呆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整个人好像被冻住了一般。 “……她到底还是介意我的身份啊。”如鲠在喉,他苦涩地说道。 “木莲年纪还小,你们青梅竹马,定会日久生情。”不咸不淡地安慰着太子,木蓝心中却是怦怦乱跳。 计划还没有结束不是么?还有把木莲这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抹消。喝下毒酒的木莲半个时辰之后就会陷入昏迷,如果来不及亲手处理的话,就让地榆去处理吧。她闭上眼睛,似是不忍似是胆怯,如此想着。 走到这一步,已经无法回头。 “太子殿下最好还是先留步,待到午宴结束再去寻我那脾气古怪的妹子也不迟。晚上的婚宴我还有诸多事务要打理,先失陪了。”看出玄参魂不守舍意欲追赶木莲,木蓝连忙出声提醒,她亦不想自己的计划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而被打破。 “……嗯。”玄参心不在焉地答着,一颗心早就随着心上人的离去飞走了。 第一次见她还是他十岁那年,她只有五岁。父皇那时告诉他,要带他去见一个身份特殊的老朋友,从踏进木宅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被她吸引了。巨大的莲池旁,一个白衣白裙的女孩子赤着双脚,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他和父皇,充满好奇地上下打量着。那一瞬间他以为她是天上下凡的小小仙女,她如玉的双足踏在青石上,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仿佛冰凝的会融化一般,那一双清澈的眸子深深地投在他心底。彼时正值夏日,风一过,荷叶簌簌,一端是白莲的清雅,一端是脱俗清丽的她,他竟看得呆了。 他们年纪相仿,自玩得到一起去。由于父皇在木宅盘桓一段时间,他和木蓝木莲两姐妹天天都在一起玩耍。木蓝很开朗,话很多,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木莲却很少说话,只是在木蓝说到高兴处露出微笑。他努力逗木莲说话,也只能在问她问题的时候听见她说几句简短的回答,但他乐此不疲。 他对这小小人儿心中想着什么总是很好奇的。可这可爱的小仙女,似乎一点也不喜欢把自己心中的那个世界展现给外人看。 待到她行及笄之礼,此时的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那一身出尘的素净,却令他再也移不开眼,就像十年前一样。他惊觉在过去十年的每一秒钟里,他始终是爱着她的。爱着她的超凡脱俗的清丽,爱着她的云淡风轻的笑容,爱着她的沉默不语的姿态。是一见钟情,更是日久生情,第一眼她令他惊艳,之后的每一眼都把他推向更深更加不能自拔的情网。 那清浅的笑容,倾国倾城。 壹流年难追金兰断(中) 之后他也是对她百般示好,无奈她始终淡淡,他空是心焦也是无法。她确是不爱他的,他很清楚地明白。他不知她是因为介意身份还是根本不喜欢他,一再小心试探,她却始终摆出拒绝的态度。他清楚地记得他向她表白心迹的那个夜晚,他们本是并肩走在桥上,他情不自禁的吐露了对她的爱慕之情。 “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他听见她这样说着,语气里虽然有一丝犹豫但是一如平常的淡然,也是那般坚决令他心碎神伤。 但他始终相信她会是他的人。他是未来的皇帝,他坐拥江山,她想要什么他都可以轻易取来给她,换得她一句软语一个浅笑要他付出什么他都甘愿。他愿意等她,等她愿意嫁给他的那一天。 因木莲的又一次拒绝而感到痛苦不堪的他呆坐在一旁喝了两杯酒,对周围人的阿谀奉承之词不胜其烦,随手赏了些钱物打发了身边喋喋不休的人,随即又是满耳陈词滥调的感激和赞美,他挥挥手示意自己只想一个人独坐。心里想着一直对她好总会有一天打动她的,她的心总不会是石头做的铁打的,心念至此也有些释怀,自斟自饮得也不甚烦闷。 他不曾想,她的那一个转身竟成了他们的诀别。 “姐姐。”尽管背对着房门,她却辨认出了木蓝的脚步声。木蓝沉吟了一下,只是推开了门,并没有走进去。 “……玄参他……他很关心你……他担心你不舒服……”有点尴尬,木蓝不由得耸了耸肩膀把话题扯到玄参身上。 “为什么?”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木莲问道。语气里没有埋怨没有伤心,只是很平淡地问着,仿佛只是说着一个无关的话题。 “什么……什么为什么?”木蓝感到呼吸急促,心慌意乱地说道。明明木莲没有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却避开了那个清瘦的背影,就好像木莲的背后生了眼睛一样。 她听见木莲一声叹息,轻不可闻,仿佛花朵落地。 “姐姐想要的,只要我可以给,自是全部奉上。”语调轻轻,木莲缓缓转过身来,木蓝惊诧地发现她脸上两行清泪,未干如梨花初露。 “你……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木莲的泪水已经把她完全击溃,她已经无法面对这样的木莲。 有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大喊:“你这个无耻自私又卑鄙的女人,为了保住你自己的地位你不惜对自己的亲妹妹下毒!她都知道了!知道了你的阴毒招数却心甘情愿地喝下了你的毒酒!她对你如此你却对她如此狠毒!” 而又有一个甜腻的声音在她脑子里不停盘旋:“你又没有杀了她,你杀了她易如反掌,你没有用致命的毒药你只是给了她失去记忆的药而已。我们这种种族生下来命运就是悲惨的让她脱离这种命运有什么不好,你是为了她好。” 两种声音在她脑海里此起彼伏,而她只是强装着镇定面对着似乎已经洞悉一切的木莲。 “姐姐……一定要幸福。”木莲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却始终是笑着的,剪水双瞳中竟不是愤怒也不是痛苦而是淡淡的不舍。 在这样的眼神中木蓝终于溃不成军。只见木莲身形一晃,倒在桌上,已是人事不省。 木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手始终是抖着的。 她,做错了吗?木莲那些话,那些反常的反应,显然是已经知道那是一杯毒酒,但是却一饮而尽,只因为那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愿望吗?木莲对她竟是这般顺从,令她那强迫自己死掉的良心都隐隐作痛。到底是她,背叛了木莲啊。可是谁让她们,是不一样的呢。 ——龙族。 她们身上流淌的是龙族的血液,和人类签订契约,可以呼风唤雨的龙族。每一代只有一个孩子可以继承家族的精魄,那是一整个家族的命脉。每一代的宗主死去都会向精魄中注入自己毕生的力量,精魄的外形是一片龙鳞,被供奉在地下千尺的冰窖之中,而通往密室的道路错综复杂,非直系门人不知机关入内不得,若有异心而贸然前往,多半会在秘道中迷路最后死在其中。宗主在继承仪式上将获得召唤上古力量的咒语,未来可以唤出龙鳞中蕴藏的祖先的力量来帮助自己。每一代中会有一定几率出现天赋异禀的龙神,是保留在龙族血脉中随时可能被激发的一种潜在能力,而龙神的身份即为直接继承宗主的不二人选,在一代中有多个子嗣继承龙之血脉时,能够出现龙神血统的只有一个,在没有龙神出现时即为长子或长女继承宗主的身份。龙神的血脉会在某个时刻觉醒,觉醒的时刻根据每个人的天赋和修行各有不同,而正是因为如此,有四十几岁才发现龙神血统的然后重新继承宗主的地位的个例。 龙族是禁忌的种族。这片土地上存在着妖魅、兽族、鲛人等等非人类的种族,但是龙族确实一个禁忌。传说中由于龙族太过强大是接近于神的存在,苍天神封印了龙族的力量,而解除封印的唯一办法就是和人类签订契约。由于人类是一个相对弱小的种族,龙的契约对人类来说是如有神助,而契约者的命令龙而言是需要绝对服从的,因此龙的力量也得到了制约。龙的寿命有千年之久,但可以化为人形的时间仅有一百二十年,一百二十岁之后只能以龙形存在于世间。契约也只能签订一次,在契约者死后不能选择第二个契约者,契约者死后龙的力量又重新被封印,由于人类的寿命最多也不过百余年,所以能够使唤龙的力量的时间也不过龙的寿命的十分之一,而龙的一生也很是清闲。能够成为宗主的时间也只是化为人形的时间,脱离人形后就无法约束家族成员以及所属门人。 尽管龙族的力量被封印,被封印的不过是那接近神祗的对自然的操控力量,化为人形的龙族依然有着身体上的优势,比起人类有着更快的恢复速度,有着更强大的力量,有着更聪明的头脑。不管男人还是女人,或者说不管是雄性还是雌性,在人类看来,都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不乏龙族和人类通婚的事例,而父母双方只要有一人有龙的血脉生出来的孩子都可以继承龙的力量,这一点确是很神奇。 而这一代中拥有龙神血脉的人,便是木莲。木蓝之所以得知,并不是因为木莲的力量已经觉醒,而是因为木蓝的师父并非正道中人,所拥有的邪恶法器以人类鲜血和生灵作引能够触发禁忌先知之咒。一直以来木蓝都被当做未来的宗主对待,而她也喜欢着这种可以号令群雄的生活,她本来就是一个喜欢被众星捧月的女子。而木莲似乎对于宗主的身份毫不在意,木蓝觉得木莲就好似那无拘无束的风,那般逍遥自在,倘若用宗主的身份束缚住她她反而活得不自如。 既然你不想要,那么就给我吧。 既然你有不得不逃离的命运,那我就索性把你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吧。 木蓝无法想象自己从高空中坠落的样子。把应该属于自己的宗主身份,让给既不需要也不想要的妹妹,要她如何甘心。虽然她一直安慰着自己,自在如木莲,绝不会愿意被宗主这种身份束缚,在木莲发现自己不得不继承宗主的时候说不定会离家出走,但是她不得不承认她是擅自决定了木莲的命运。 诚然她是愧疚的。因为这个妹妹一直以来对她都是极好的。她的胃不好,木莲一直会给她煮些养胃的汤羹,姐妹之中反而木莲更像姐姐。她的荷包都是木莲帮她做的,因为她自己的女红并不在行。她喜欢讲自己的心事,木莲就在一旁听着,她高兴的时候木莲会露出那种甜甜的明媚的微笑,她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妹妹是没有什么渴求的,似乎也没有什么心事,无忧无虑,无欲无求。 而这样一个敬她爱她的好妹妹,她却亲手,端上了一杯毒酒。 她正彷徨无计,忽然感觉坠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么熟悉的味道,那么熟悉的臂弯,是她未来的夫婿,地榆。 “该动手了。”他好听的嗓音从她背后响起,“我们要快一点。” “榆……我是个好恶毒的女人……她早知道那杯酒是毒酒但是还是喝下去了……她对我如此……我却这样……”她不禁哽咽,反手抓住他的臂膀,他一直这样,一直在她身边,令她无比安心。 “你没有杀了她而只是消除了她的记忆,也不枉你们姐妹一场。”把木蓝搂得更紧,在她耳侧轻声安慰着。木蓝并不答他的话,地榆能感到她的身体在不住颤抖。 “你若是怕药效真的失去,就像师父说的那样,现在把她杀掉……”她的泪珠落在他的手上,他觉得自己的手臂宛若被灼伤,不由得这样对她说着。 “不!不!我不要杀她!”木蓝的反应竟是出乎意料的激烈,仿佛地榆的这种提议是毒蛇猛兽一般令她恐惧。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应这么剧烈,大概是觉得杀了木莲的确是一个最好的选择,然,杀了自己的胞妹,尤其是对自己那么好的胞妹,对她而言会一辈子活在良心的谴责里。 “你始终是心肠太软……那就赶快按照计划行动吧。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们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地榆亲吻着木蓝的头发,温柔地说着,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宠爱。 木蓝想反驳地榆,她这并不是心肠软。但她也说不出现在的眼泪在为什么而流,压抑着心中的窒闷,她小声地哭了出来。 壹流年难追金兰断(下) 两人把木莲装进布袋里,迅速地易容后纵马出城。毕竟是大婚的主角,两人自要遮掩面目。而本来就事务繁忙的宅子里,一时间也没有发现新郎新娘双双不见踪影。 两人来到水流湍急的护城河旁,从水边的茂密草丛中拉出早已准备好的竹筏。“那个婢子,不用挑断她的手筋吗?”地榆抿了抿唇,询问木蓝。 地榆口中的那个婢女是木莲的贴身侍女,名唤苁蓉。木莲本不喜他人服侍,身边只有苁蓉一人,一方面因为苁蓉伶俐乖巧,又懂事能干,另一方面因为苁蓉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木莲怜她身世将她留在身边,也好有个照应。木莲也并不把苁蓉当做下人使唤,苁蓉长木莲一岁,木莲平日以姐姐称呼,对她亦关怀备至。木蓝的令木莲失忆的药名唤红尘紫陌,要将红尘和紫陌两种药分时辰服下,而木蓝在木莲的早膳中加入红尘的时候不巧被苁蓉撞见。无奈之下木蓝只好以药将苁蓉毒哑,本打算将她的手筋挑断再卖到他城的窑子中,她口不能言手不能画,又不识得几个字,断然不会泄露半句,但木蓝终是不忍心如此,加之考虑到将木莲如此以舟子放逐,生死便得由命,不如让苁蓉随木莲而去服侍木莲。 “不必了。以后她总还得……总得为莲儿做点事情。”木蓝答道,眼睛却是不离昏睡中的木莲,“那个婢女我把她囚在附近的山洞里,我去把她带来。” 话音未落木蓝已经轻身而起,地榆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不由得微微叹息。他又何尝不明白她这样快地离去,全是因为她的眼泪多到她的一双大眼睛也盛不下而又不愿让他看见她的脆弱。 不多久木蓝已经提着一个手脚被捆缚的女子去而复返。那女子生得甚是俏丽,虽不及木家双姝那般倾国倾城,但也颇为秀美,虽然现在怒容满面但还是可以依稀看出眉眼间的温婉,看起来是个温柔可人的侍婢,她身穿粉红色夹衣,面料虽不甚昂贵但看得出一分整洁,可见她的蕙质兰心,这女子便是苁蓉。 苁蓉已经被药毒哑,不能言语的她只是呜呜地唤着,似泣似诉。 地榆抽出佩剑,砍断绑缚苁蓉的麻绳。只见苁蓉疯了一般地冲向人事不知的木莲,口中只是发出呜咽一般的声音,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木蓝见到此景,又是一番不忍,自是别开头去 不看。 地榆把剑指在苁蓉的心口,语气冰冷地说道:“你的小姐醒过来之后就再也不会记得和她有关系的所有的人,你如果识趣的话就拿着这些钱和你的小姐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地过上一辈子,我们绝对不会为难于你们。如果你敢透露半点关于她的身世的话,或者想耍什么手段和我们作对的话,以我们的身份和地位,自会整治得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劝你还是明白事理,你们小姐不会记得过去的事情,就什么都不知道地过上一辈子,也就了了,她知道这些往事,不过是徒增痛苦罢了。” 苁蓉听到此处,不由得悲愤地向地榆啐了一口唾沫。地榆竟是不闪不避,被唾了一脸。他默默收剑入鞘,掏出手绢拭去脸上的秽物,又掏出一包银钱摔在苁蓉的脸上。他自小习武,这一下又是猝不及防,苁蓉只是个下人,怎避得过这轻蔑的一摔,登时被砸得鼻青脸肿。 虽是被打倒在地,她的眼中依然带着不屈和怒火,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木蓝和地榆。木蓝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低下头去。地榆却是冷冷地道:“方才你唾我,我是看在你家小姐面子上不避,我打你则是你拿走这银子的代价。从此这个世界上没有木莲,你家小姐的名字叫做子苓。不要让我再在这个城中看见你们,不然,后果你是知道的。”说罢把苁蓉一把推上竹筏,甩手给她一块方巾,方巾上是木蓝早已绣好的子苓二字。 把木莲、苁蓉二女丢入河中,竹筏顺水而下。木蓝只是痴痴地望着筏子远去的帆影,眼中带着挣扎和不舍,还有一丝痛苦。地榆见状揽过木蓝的肩膀,此时此刻虽然他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木蓝觉得天地之间这已是最好的安慰。她靠在地榆的肩上,眼泪又是止不住地落下来。 苁蓉执着木莲的柔荑,泪珠如断线珍珠般落下。 她恨啊!她怎么能不恨! 木莲是她的恩人。她父母双亡,孤苦伶仃,若不是木莲肯留下她,她早已卖身青楼清白不在。而木莲对她确实如姐妹一般亲,有好吃的定要拿给她吃,也会时不时买新衣裳给她,也从不把她当下人那般轻贱对待。她是多么幸运呵,别的奴仆要看着主子的脸色行事,忍受主人的颐指气使,她的小姐却永远那么不骄不纵,不温不火。甚至于她生病的时候木莲也会亲自为她煎药照顾她,她能够遇到她的小姐,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在她的眼里木莲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生得那样的美,像仙女一般。她那般淡雅出尘,一心只想着别人,从来不索要什么,对待其他房的下人也是礼貌有加,一点都没有二小姐的架子。在她眼里木莲是世界上最值得得到幸福的人,可是这么好的人,却被亲姐姐如此残酷地对待! 她不明白呵!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小姐对二小姐如此残忍。在她看来,再没有比木莲更好的人了,木莲事事想着木蓝,事事挂念着木蓝,是什么让木蓝下这种毒手,是什么要木蓝一定要抹消木莲的存在不可?木莲敬爱木蓝的心意,她全都看在眼里。 是的,定是木蓝觉得她的小姐与之争宠,心生嫉妒。她这样想着,心里一下子有些清明。可是她苦命的小姐,什么时候去老爷面前争过一句半句?她的小姐永远是淡泊的,会微笑着提醒她添衣,会洋溢着幸福的微笑给自己的姐姐绣鸳鸯枕,会看着自己的姐姐的快乐然后快乐的啊!到底小姐做了什么,要大小姐如此嫉恨?大小姐是未来的宗主,可以说她的号令莫敢不从,这么一个得宠的人儿,怎么偏生要和她的小姐过不去呢? 她要报复,她要报复木蓝。小姐醒来之后就不会记得自己,也不会记得过去所有的爱恨情仇,她也不会让小姐知道这些事,地榆说得对,让木莲知道这些事无异于徒增痛苦。她要用自己的力量报仇。可是要怎么报仇呢?以她一个人的力量是断然无法和木家的宗主作对的,她也想拼着自己的命不要也要报复,拼着自己的命不要不能让自己的小姐受委屈,但是如果她就这么死了,就没有人知道真相了,木莲也要一辈子活在不明身份的浪迹天涯之中。她又如何放心涉世不深的小姐在这人心险恶的江湖上闯荡? 左思右想只是举棋不定,彷徨的她只是一遍遍地在心中问着自己,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无法报仇,那么,她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人吗? 泪水模糊中她仿佛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决明……决明……决明!她说不出话来,只是心中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她心上人的名字。他现在在哪里?他会不会知道我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他会不会来救我?她在心中不停地问着自己。他要是看见自己受着这般的苦,看见最疼她的小姐变成这般样子,该是怎样地心痛和愤怒? 一面想着,他那黝黑的脸膛和咧着一口白牙的灿烂笑容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决明是普通的农民少年,她和他初见是在她去市集上买布匹的时候,恰好他在卖柴。她手里捧着布匹,被路边卖首饰的摊子吸引,一时间竟忘记躲开道上匆匆驶来的马车。 “姑娘小心!”忽然间她被一双手推开,她和一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向她扑过来的那个人身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芳香,好像还泛着阳光的香味。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头晕目眩,这时一双大手扶着她的胳膊让她站起来。 “姑娘,你不要紧吧?”待扶得她起身,来人似乎有些局促地把手缩了回来,似是有些担心自己的手弄脏了她的衣服。她这时已经安定下来,带着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救了她的少年。少年有着一张黝黑的脸膛,看得出来是乡下务农的少年,浓眉大眼,圆脸方口,看起来很是淳朴,他有一口洁白的牙齿,笑起来很耀眼的样子。并不像她常见的公子哥儿的那般清秀风流,也没有十足的帅气,但是看着就是很是顺眼,很容易亲近的样子。 “我……我不要紧。多谢公子相救。”她盈盈施了一礼,显然并不因为少年的身份而轻贱他。 “有什么公子不公子的啊,我也就是个乡下来的。哎,可惜了你这些布了,弄脏了。”少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摸着后脑勺说着。 “这些布没关系的。”苁蓉笑着,眼眉弯弯很是好看,说着从头上拔下一根装饰朴素的珠钗,“既是救命恩人,这根珠钗请你收下。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总还值得几个钱。” “不不……姑娘仙女一样的人……还说什么……说什么谢谢的话……”少年一下子面红耳赤,一边推却着一边扛起柴火,慌不择路地跑掉了,任是苁蓉怎么叫他他也不回头。 再见他时,是苁蓉等在他上次卖柴禾的地方。他见了她却仍旧是讷讷,然而见到她的一瞬间他的心里的确是有着欣喜若狂的心情的。 “我等了你一个月了。”苁蓉微笑,笑容中带着一点点委屈,“我上次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呢。我叫苁蓉,你呢?” “我叫……决明。”害羞的农家少年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往事在她心中回荡着,和她现在的情状对比着,凸显着此时她的孤立无助。她就这么离开了家乡的城,要决明到哪里去寻她呢?如果决明的家是在城外的话,她能不能去寻他?对了……她还有他,她还可以依靠他。擦干了眼泪,苁蓉眺望着远方的山峦,感觉坚强和勇气一点一点回到自己的体内。 清晨的丝缕阳光射入窗棂,木蓝睁开了眼。昨夜缱绻的温度在她的胸口还未散去,但是她麻木的心也渐渐苏醒,想起昨天她所做的一切,她心口又是一痛。不知道府上的人要多久才会发现,木莲这个人已经不见了呢? 贰脉脉不语生死情(上) 木莲知道那是一杯毒酒。 她太了解自己的姐姐了,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看着姐姐端酒给她的神情,她就知道今日无幸。 可是她要什么呢?她什么都不需要啊。她最爱的人不过是父母和自己的姐姐,而现如今,她的姐姐如果想要她去死,她会乖乖地去死的。聪明如她,早已隐约猜到是和宗主地位有关,但她无论如何也参详不出她的姐姐已经完全知道她是龙神之事,她只以为木蓝担心她会有龙神血统而与她争这宗主之位。 可是又如何呢?宗主,她不稀罕。 她如此爱自由,自会把宗主之位让给姐姐。又是何必用这种方法,明明只要她一句承诺就可以。况且自己也未必就是龙神,姐姐不也是一样有可能是龙神吗? 姐姐,你可知道,只要你一句话,我无论如何都会为你办到的啊。哪怕上天入地哪怕赴汤蹈火。 既然姐姐是想要我死掉的话。 如果是你希望的,我愿意的啊。 反正,我活得又不如你那般,有追求。如此这般,我不再碍你的事。多年以后,你会,还念着我些吗? 不,不要,你还是不要念着我了吧……念着我只会让你活得羞愧难安,那不如忘记我吧,忘记我曾经存在过,这样你也不必歉疚。 姐姐,你可知道,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你和爹娘,一生平安喜乐。 爹,娘,木莲不孝,不能服侍在你们身旁了。你们还有姐姐,一定要幸福啊。 还有苁蓉……对不起不能再教你读书识字了,爹娘应该不会为难你的吧,你总可以一个人活下去的……你那么坚强。 玄参……抱歉今生,木莲只能负你深情…… 失去知觉之前,木莲心中旋转着寥寥可数的人的音容笑貌。眼泪从她绝美的脸上流下,她的心中竟没有将死时的恐慌和悲怆,而是一片空茫的空白。在她眼里死是不可避免的,而死在自己敬爱的人手上,顺应自己最爱的人的意愿死去,却又没有那么可怕,甚至死得并非毫无意义。 既然命运如此,那便如此吧。 …… 光……好温暖的光…… 这是哪里啊……我……我……我是谁…… 眼皮好像有千斤之重,她努力而又艰难地睁开双眼。清澈的蓝天,飘渺的白云,身下是潺潺的水声,身体摇晃着仿佛是漂在水上一般,四肢百骸沉重而无力。她看见身侧坐着一个泪流满面的女子,正用无比关切的眼神盯着她,一双温柔的眼睛里满是心痛。 “我……我怎么了……你是谁……我又是谁……”惊讶于自己脑中的一片空白,她不由得喃喃说道。难以置信的没有关于任何人的记忆的头脑令她感到恐慌,她猛地坐起身来。 身侧那个已经哭得像个泪人一样的女子又哭了起来,一把抱住了她。 她对于眼前这个陌生的人哭成这般样子感到有些心酸,她知道自己大概是失忆了,而眼前这个女子多半是因为适才她昏迷不醒而焦急得哭出来,想到此节她轻轻地环抱住那女子,柔声安慰着:“我想我大概是失忆啦……抱歉记不得你是谁了,你对我如此关心我却忘记了你是谁真是惭愧……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吗?还有……能告诉我我是谁吗?” 哭泣的女子正是苁蓉,苁蓉口中发出啊啊的声音,又用手指着自己的嘴巴,意思是自己是个哑巴。她看着苁蓉,注意到身前的丝帕,她发觉上面有字便捡起端详,发现左下角绣着子苓二字。 “子苓……是我的名字?”她问苁蓉,苁蓉不由得又流下两颗泪珠,但还是勉强地点了点头。 曾经的木莲,现在名唤子苓的少女看见苁蓉的勉强神色,心中猜到几分此事别有隐情,但是既然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也不忙仔细追究。苁蓉执过子苓的手,在她的手上歪歪扭扭地写上苁蓉两个字,她不识得几个字,她的名字是木莲教她写的,写罢她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说是她的名字。 “苁……蓉……是吗?真是个好名字。”子苓抬头看着苁蓉,微笑道。 那笑容是苁蓉那么熟悉的那种微笑,淡淡的,但是却有种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魅力,一笑倾城的绝代风华。 苁蓉又落下泪来,子苓伸出手去轻轻拭去那颗泪滴,说道:“你这可是在为我担心所以落泪?” 苁蓉只好点点头。她有千言万语要对她的小姐说,但是此刻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子苓拥抱住她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所以不要哭了……我只是失去了记忆而已。我……我是你的什么人?”在她的心中,已经隐隐有种苁蓉是她的亲人的亲切感觉。 苁蓉听子苓如此问,轻轻推开子苓,跪在子苓的面前正欲磕头。子苓见状连忙托起她,一时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本是龙族,身负异能。而这一下手上又加了劲力,如此一托,苁蓉便跪不下去。 “苁蓉姑娘这是做什么?”子苓慌忙说道。苁蓉见她如此,不便再跪,只是又执过子苓的手,写下歪歪扭扭的小姐两个字,又指子苓。子苓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虽然是一身素净的衣裳,但看得出都是上好的面料,和苁蓉身上的朴素夹衣一比自是华贵多了,于是明白苁蓉所指是她是小姐的意思。 “你是说我是你的小姐?”子苓问道,苁蓉忙不迭地点头。 “那……我的家在哪里?我可有亲友?”子苓试探地问。苁蓉的脸忽地变得苍白,眼睛里带了悲愤的神色,子苓自醒来后第一次看见她愤慨的神情,想来定是经历了诸多波折,才会让这般柔顺的女子有这样的眼神。只见苁蓉缓缓摇头,神情黯然。子苓心想许是自己是落魄人家,其中曲折也无从知晓,她天性淡泊,失忆之后也依然如故,当下也不追究。心里戚戚然念及自己必有父母,而自己现在这般落魄模样,想来父母多半无幸,许是双双身亡,不免感伤。但无论怎么回想都想不起父母的情状,感念自己不孝的同时也并不伤心彻骨,毕竟已经不记得,但心中已暗暗下了决心要寻到自己的身世。 见苁蓉对她三缄其口,她也不露声色,心想多半自己曾遭灭门之灾,若有仇人定会寻她斩草除根,到时再寻访一番也不迟。她于前事已无半点记忆,遇到的人和与别人一同经历的事全然忘了,甚至于自己并非人类的事也忘记了,唯记得曾习得的练功法门,所幸武艺和法术并未失去,只是此时她并不知人类是无法施用术法的,只当大家都是一般。 “现在我只怕是要流浪江湖了,也不是什么小姐,我这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不妨拿去做别的营生,跟着我只怕要吃苦的。”子苓道,却见苁蓉不住摇头,眼神里满是乞求,好像怕子苓把她丢下一样。子苓看出苁蓉又要下跪,连忙伸出手拉住:“是了……定是之前你我感情深厚,如此你我二人同行,同舟共济便是。子苓不记得过往,是以胡言乱语,请别见怪。”苁蓉拉起子苓的手,脸上终于带了一点笑容,尽管只是苦涩而疲惫的。 “不知子苓和苁蓉姑娘比谁更年长一些?”子苓想了想,这样问道。苁蓉指了指自己。 “那从此你我便以姐妹相称,你也不必挂念你我身份,毕竟我现在这样也并非小姐,过去的事也都不记得了。以后我便称你苁蓉姐姐可好?”子苓说道。 苁蓉微微一怔。这是她的小姐啊!她失去记忆的小姐,竟然和八年前初遇时那般叫她苁蓉姐姐,她的小姐总归是没变的,还是那样的善良那样的恬淡那样的善解人意。她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然后抱住子苓,在对方的肩膀上又哭了出来。 子苓轻拍着苁蓉的后背,她不明白为什么苁蓉有这么多眼泪,但是她明白这些眼泪都是为她而流的,而苁蓉身上这份似曾相识的有如自己亲人一般的亲切感,多少令现在不知何去何从的她心里有一丝安慰。 木宅中此时已是乱作一团。木家长女成婚的第二天,次女踪影全无。木家是龙族中的一宗的领袖,木莲的身份自是非同寻常的,而木莲的失踪,在木家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 “爹,木莲定是被那些心术不正的宗族秘密掳去了,想必是凶多吉少啊。”木蓝故作焦急地对木家现任当家,亦是现任宗主,自己的的父亲说着。 “蓝儿!”虽然刚过半百,头发却已经花白的木笔呵斥自己的女儿,“宗里的事,怎能当着外面的人说?” 耳音敏锐的木笔听得外面人来人往,恐怕隔墙有耳,便喝令木蓝住口。 木蓝讪讪,她知道爹很疼木莲,此番木莲出事已经是阵脚大乱,因而言语间对她也并无平日的宠爱。 “唉……莲儿啊……我是造了什么孽哟……”木笔老泪纵横。他又何尝不知自己宗主的地位有人觊觎,而木莲作为他的女儿被多少人视为眼中钉,若是以木莲为要挟要他辞去宗主之位还好说,若是木莲的性命不保,念及此处真教他肝肠寸断。 木蓝只是站着,心好像被人狠狠地揪住了。父亲的眼泪显然在拷问着她的良心。 如果木莲不在了,她会对父亲更好吧。她心里这样暗暗打算着,就好像这样就可以弥补自己让木莲离开的过错一般。然而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是永远都补不回来的了。 贰脉脉不语生死情(中) 龙族分为六宗——螭龙、虬龙、蛟龙、应龙、蟠龙、苍龙。前五宗分别对应着金木水火土五行,当龙族的封印解除时能够召唤本宗的元素,而苍龙宗则拥有跨越五行的空之力量,即自由操纵五行的力量。苍龙宗鲜少出现神龙,而订立契约的仪式比起其他五宗也更加复杂,有时甚至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尽管如此,为了防止苍龙宗突如其来的逆袭或是突如其来的征服欲望,其他五宗形成了联合集团,苍龙宗也因此受到排挤。在过去千百年的分分合合的争斗中,五宗之间有背叛也有牺牲,而苍龙宗也并非一直站在领袖的地位。在战争的时期中双方互有胜负,苍龙宗仗着自己的特殊的能力横行于整个龙族,而龙作为一个高傲的种族是不能忍受屈就于他人的,其他五宗齐心协力反抗着苍龙宗的霸权,最终也只是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陷入了和平的时期。尽管表面上是和平的,暗中的手段和勾当却依然存在着。 木家便是苍龙宗的当家。而木蓝所要继承的,便是号称为龙族中最强大的一宗——苍龙宗的古老命脉。苍龙宗的不容小觑的力量是多少人羡艳着的宝物,木蓝不肯放弃自己期待已久的身份的同时,也对这份力量充满了憧憬,是以放逐了自己的亲妹。 “若是莲儿果真落入他们手中……若是用莲儿来要挟要我们交出宗里的精魄,这……这可如何是好?”木笔自语道。他的眉头因痛苦而紧紧皱着,他思考良久,忽的好像下定了决心,眼里闪现着莫大的痛苦,紧抿的嘴唇中吐出一句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祖祖辈辈传下的精魄失落……” “爹……”木蓝听到此处也不由得泪水盈眶。这算是父亲已经放弃了木莲吗? “莲儿……我苦命的女儿……”木笔呻吟着,用宽大的手掌捂住自己的脸,看得出正在承受着巨大的悲痛。 “爹……我已经安排下许多宗里的好手去寻找莲儿,总还是有一线希望的。”木蓝嘴上敷衍地说谎,心中暗暗盘算着怎样造成木莲已死的假象。虽然见到父亲如此痛苦都源于她的一己私心,她也感到良心不安,但是她想着只好以后尽量去弥补。然而她一个未曾生育的女子,怎么能够理解一个失去爱女的父亲的那种锥心刺骨的疼痛,她只想着时间总会让父亲淡忘木莲的存在,而她也会尽心尽力地侍奉父亲,连木莲的一份孝心一并尽了。 从父亲的房间出来,木蓝找来地榆密谋令木莲在人们的心里彻底死亡的计划。地榆对于龙族的事情一概不知,木蓝便取巧省略关键处不说,只道木家有多年的未了恩怨。 “虽然近两天来你住在我家里,但是父亲对你的声音身形并不十分熟悉,所以你扮作我们家世仇的使者,最合适不过。”木蓝偎在地榆的怀里说道,刻意压低了声音,以免被别人听到,路过的人大概只会以为是情人间的絮絮低语。 “便听你的吩咐。她的身上你可取来了什么能作为信物的东西?”地榆配合地俯在她耳边说道,他的呼吸吹得她的耳朵痒痒的,若不是口中商议的是如此残酷的话题,她甚至会因此意乱情迷。 “当时我留了心思,生怕外面的人识得她身份,把她的玉坠留下了。这坠子我和她各有一个,普天之下绝无第三个一样的坠子,是她出生的时候父亲寻来的,她平日连沐浴都不摘下的。”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羊脂玉坠,只见那玉坠洁白细腻,光滑剔透,显是上好的绝品。 地榆用一块帕子细细包了,收在怀里。两人又是一番计较。 却说那些被木蓝派出去寻找木莲的手下,因木蓝故意指点错误的方向而南辕北辙。于此同时,木蓝亦派出自己的心腹去打探木莲的行踪。为了造成木莲已死的假象,木蓝假造了一份别宗的手谕,上书木莲在五宗之中,倘若不愿她命丧于此则于某日之前交出宗中精魄云云,并趁父亲不备将之夹入父亲的书中。一方面木笔痛失爱女,神思不清,另一方面他何曾想始作俑者是自己的另一个女儿,对于威胁的书信夹在书中一事感到匪夷所思,更有着隐隐的惊惧。木宅周围的守卫十分严密,他想五宗之中若有如此能够在木宅中来去自如的高手,此番恐怕不仅木莲无幸,连全宗都要被牵连进去,只怕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彻底捣毁苍龙宗。 木笔毕竟阅历不浅,尽管木莲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心中挂念至极,还是以大局为重。他心知必不能够用精魄换得木莲的生命,但他绝不能够因自己的颓唐而葬送了整个宗族。细细思虑一番后,他心觉敌暗己明,唯今之计只有多家防范。当下也不排遣精英部队去寻找女儿,只是要他们加强守备。 几日相安无事,转眼便到了约定用精魄交换人质的日子。虽然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哪怕牺牲木莲也不能交出精魄,木笔还是感到惶惶,在屋内来回踱步,不住叹气。 木蓝站在一边小心服侍着,心里也是惴惴,她却是惦念着地榆能否成功。夜深三更,屋内烛火一豆,父女二人共处一室,各怀心思。 忽而一阵箭风掠过,倏忽间屏风上已是中了一箭! 那箭破窗而入,射入屏风上犹是颤动不止,可见射箭之人臂力之强,箭尾绑着一张信笺和一个带血的锦囊,如是看来木莲已经罹难。木笔摇晃了一下,身形不稳,明知道结局如此,但眼睁睁地就在眼前出现时他还是感到心胆俱裂。木笔虎吼一声,飞一般地冲出房门,眨眼间已经不见,显是去追那射箭之人。木蓝见状忙轻身追赶,生怕伪装成敌方的地榆有什么闪失,她功夫不及父亲,只是在后面远远跟着。 木笔的耳力眼力均非人类所能及,他早已看见一个蒙面的可疑人物在屋顶上飞身而走,他疾步追赶,霎时间已经到了伸手可触的地步,他不知对方是否和此事有关,不敢贸然用术法伤人,只是试探性地打了一掌。 黑衣蒙面男子见木笔如此神威似是有些慌张,和他对了一掌。一经交手木笔感到对方的劲力完全是陌生的,对手并非龙族,他不敢下狠手,是以手下只使三成力和对方过招。木笔如此的武学造诣,蒙面人在他手下堪堪走过十招已经狼狈不堪,只有勉力招架,幸得木笔只想问清状况意不在伤人,不然蒙面男子早已落败。 那黑衣蒙面男子正是地榆,此时木蓝已经追了上来,看见丈夫正在和父亲过招,险象环生,心中焦急,但又一时无计可施。 木笔见男子使的都不是他识得的功夫,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地榆并不答言,全是拼命的打法力求脱身。木笔见状大喝一声“得罪了”,反手格开地榆的手臂,一掌打在他肩膀,他只用了三成劲力,地榆闷哼一声,肩膀却已脱臼。木蓝见丈夫遇险,情急之下灵光一闪,她尖叫了一声,倒在地上佯装昏倒。 木笔听到女儿惊叫,心中不由一紧,回头看时只见木蓝倒在地上,不知中了什么暗算。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这唯一的一个女儿又如何能够失去,当即不暇多想,也不顾地榆落荒而逃,慌忙向木蓝奔去。木笔抱起女儿,探她鼻息脉搏,幸而一切如常,只是人昏迷着。他想定是对方下了恶毒的蛊术,只好把女儿先抱回房间再做打算,而蒙面人虽然落跑终不及女儿重要,若是对方有野心图谋吞并整个苍龙宗,总会再来滋扰。 木蓝装作中术昏倒,心中也是紧张不已,生怕父亲看出端倪。她哪知老父失去木莲之后,见她如此自是惊慌失措,哪有余暇分辨她的真假?木笔把女儿抱入房中放下,回身又看见那射进来的箭镞。 他何尝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呢,颤抖着手打开锦囊,里面滚落出来的,正是他在木莲出生之时,亲手挂到她脖子上的玉坠啊! 玉坠上沾着一滴干涸的血迹,白色的底色下的暗红,耀眼又讽刺。 他的双手颤抖着,解下箭上的信笺,上面只有一句话—— 约期已至,君既爽约,令爱永不得归宗。 他望着床榻上不明原因陷入昏迷的另一个女儿,在肝肠寸断中悲伤到了极处,伤到了极处反而内心有了一丝清明。看那来人的身手,虽然在人类中算得佼佼者,但和龙族交手显然毫无胜算,对方竟然会派出人类潜入木家的宅邸,这份胆量实在是不知该嘉许还是该感叹愚蠢。但也或许是对方知道来到木宅凶多吉少,派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来完成这种任务,但是来人的身法功夫,和龙族其他五宗的都大相径庭,像是从未学过龙族的武功心法一般。若是和龙族毫无关系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为他们卖命呢?而木蓝的昏迷亦令他疑惑不解,他并未感觉到敌人的气息,对方是如何暗中相助蒙面人,暗算于木蓝的呢?对方若是有如此悄无声息地潜入自己宅子的高手,又何必派出一个无名小卒来完成送信之事?而木蓝身上的蛊术又如何能够解得?……一连串问题在他脑海中冒出来,他怎么想得到这一切都是木蓝暗中谋划。一时理不出什么头绪,自己的宝贝女儿却昏迷不醒,他紧紧握着木蓝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木蓝的额头。 木蓝佯装昏迷,感到父亲粗糙的大手抚摸着自己的额头,就好像她很小的时候一样被父亲慈爱地抚摸一样。她险些睁开眼睛哭着扑入父亲的怀里告诉他真相,父亲颤抖的手正紧紧握着她的小手,好像要温暖她一样。 但是她不能,她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她从一开始就错了,她不该用这种手段夺取不该属于她的东西,但是她已经不能走回头路,哪怕前面满是荆棘坎坷,她也要往前走。 如果因此她的灵魂不能进入轮回,也是她所犯下的罪业无法弥补的缘故吧。她痛苦地想着,心脏像被烧灼一般痛着。 贰脉脉不语生死情(下) 心中惦念着地榆受了父亲一掌的伤势,又想着自己昏晕的事情父亲也应该会去找地榆,不便装得太久,木蓝睫毛轻轻颤抖着,睁开了眼。颤抖并非作伪,她委实担心自己的小把戏会被父亲看穿,想木笔是一宗之主,如此精明。而她也只是赌在了父亲比起猜忌她会更担心她这一步上。 “蓝儿!你……你可好些了?”见到木蓝这么快地醒转,木笔惊喜地道。 “爹……”忍住很久的眼泪流了出来,木蓝抱住父亲。在木笔的眼里,木蓝的眼泪定是刚才她受了蛊术之后承受痛苦所致,他轻轻拍着木蓝的后背,一边拍着一边柔声安慰着:“蓝儿不哭……没事了……爹在这里呢……你哪里痛么?” 木蓝听见父亲如此心疼的语气眼泪掉得更多,那些泪珠里一多半是因为羞愧而流。“我不痛。只是好生奇怪,一下子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就莫名其妙地醒过来了。蓝儿……蓝儿害怕……”木蓝心知对父亲说谎是大大的不该,但是她也是无法,毕竟已经走到这无法后退的风口浪尖。 “别怕……有爹在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头发……”木笔想起木莲,望着自己现在唯一的女儿,悲愤地说道。木蓝一瞥之下看见木笔身边染血的玉坠,一时之间有些怔忡。 “莲儿……莲儿命苦……”顺着木蓝的目光看去,木笔心中又是一阵绞痛。 “爹……我……我今晚还是赶回去的好,要是……要是彻夜不归的话地榆会担心的……对了,说不定他现在还没有睡……一直在等我回去呢……”木蓝见状不忍再提到木莲的事,心中又惦念着地榆的伤势,不由这样说着。 “你身子不要紧了吗?让爹把一把脉。”木笔看起来很是紧张,抓住木蓝的手,确认了她毫无异状才放开。 “你刚才昏晕也是这样的,没有什么异常,想必是一种厉害的蛊术。你千万要小心,叫你的马车送你回去,再叫几个人来保护你。”木笔又担忧地说道,由于木笔不能离开木宅,所以指定其他人护送木蓝回地榆的宅中。 “我昏迷不久便醒,想来是那人手下留情……”木蓝慌忙辩解道,话还未说完就感到蹩脚,如果真的是五宗派来为难于苍龙宗的话,既对木莲下了狠手,又怎么会对她手下留情? “这种蛊术我从未见过,恐怕以后还会有更坏的情况。你先把家传的九清玉露丸服下,如果是毒蛊的话,多少应该有点作用。”木笔思忖着,掏出一个小瓷瓶给木蓝。这九清玉露丸并非以毒攻毒从而达成解毒的功效,因而平时服用可以强身健体。这是宗里珍稀药品,木笔把它交给木蓝,正显出他对她的关切之心。 木蓝匆匆赶回地榆府上的时候,地榆已是痛得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他被木笔打了一掌,肩膀脱臼,又因为这件事不能声张,只能忍痛等着木蓝回来。木蓝从小研习医术,处理起地榆的伤势并不困难。两人商议一番,觉得地榆的身手再在木笔面前出现一次事情就会败露,而且肩上的伤也不能令木笔知晓,两人遂决定对外宣称二人出城散心,在外面盘桓一月再归,而其实二人只是在城郊的隐蔽处休养,以避耳目。 却说子苓和苁蓉这边,在一处可见人烟的岸边泊了船,两人携手上了岸。子苓忘记了前事,苁蓉也并不记得这是何处。此时已是近黄昏,两人均是饥肠辘辘,苁蓉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自己的一身狼狈装束,子苓倒是对身上的泥土浑不在意。两人拿了钱,到市集上去买些吃的。 两人买了烧饼边走边吃,想子苓曾经是小姐那般尊贵的人物,连抛头露面都少见,如今却是毫不在意形象地在路上边走边吃着烧饼,苁蓉看着这样的小姐,心里暗暗觉得不可思议。子苓虽然身上带着泥土,风尘仆仆,但是掩盖不了她与生俱来的高贵淡雅的气质,那种脱俗的美不是一下子抓住眼球的惊艳,而是越看越觉得惊为天人的那般倾国倾城。两个美貌女子孤身在市集上徘徊,自不免被几个登徒子盯上。感觉到周围有不怀好意的目光,苁蓉有些害怕,抓着子苓的胳膊的手指不禁紧了紧。 “哟,两位姑娘这是要去哪里玩啊?看起来不像这里的人嘛,怎么样,要不要兄弟几个带你们俩去兜兜转转,再好好玩一玩啊?”为首的一个人走上前来,赤着臂膊上面纹着青龙纹身,嘴里散出的酒气和猥亵的笑容令子苓微微皱了一下眉,然而她蹙眉的表情就像波澜不惊的湖水上落下一片树叶激起的波纹,稍纵即逝。 “萍水相逢,不便打扰,多谢诸位美意。”子苓见来者不善,却也并未发作,只是淡淡推辞。 “哟,小美人,你这么说可还真是扫我们大哥的兴致啊。”为首的人身侧一个看起来贼眉鼠眼的中年男人站出来说道,显然是想在带头大哥的手下好好表现一番,伸手就去抓子苓的胳膊。他见子苓一副落魄模样,身上衣服又并非凡品,心想这女子必不是寻常百姓,说不定还能捞上一笔油水,人长得又是这般国色天香,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怎敌得过这众多好手,今晚可得好好享享这艳福。这么想着,他不禁露出了淫荡的笑容。 子苓见他伸手向自己抓来,那迫不及待的淫亵神情令她有些厌恶,她自然而然地使出一招小擒拿手,她手下留力,只是挡开了对方伸出来的手。男人有些诧异,没想到这么一个娇怯怯的姑娘家,竟是练家子的手法,但毕竟轻视对手是女流之辈,他也不甚在意,抽出腰中长刀:“看来美人是想要我们来玩点刺激的啊。可这刀剑无眼……小美人你的身子可莫要伤了——” 话音未落他人已蹿出,他本意在于吓唬一下子苓,有意卖弄身手,子苓却是不慌不忙,轻身一纵,环住苁蓉的腰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男子劈过来的一刀。男子见她身法轻盈,心中诧异,当下也不再留手,使出本家的刀法向子苓攻来。周围男人们也不觉子苓这等姑娘家能在那男子手下走得几招,是以也不上前帮忙。 子苓见自己一再退让,那人始终纠缠不休,又见周围许多人将她们团团围住,心知今日到底无法善罢。她一手抱着苁蓉,另一手使出一招空手夺白刃,她本就天资聪颖,自小文武双修,再加上龙族天生的身体优势,那男人手中的刀竟被她轻轻巧巧地夺了过来。这个时候周围的人已看出情况不妙,纷纷抽出兵器上前相助。那男人长刀被夺,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子苓一掌将他打到外围,其他人相继扑上。子苓见他们如此蛮横无礼,饶是她心境淡泊也不禁微怒,玉指轻弹,正是苍龙宗的本门武功玉女拂莲,直指诸人胸口要穴,她并未带上内劲,心里只道给他们些教训也就罢了。只见众人刀光剑影沾不到她的半片衣角,她虽然抱着苁蓉却依旧身法轻灵、出手如电,几个流氓“哎”的一声感到胸口一麻当即动弹不得。那带头大哥功夫在喽啰之上,子苓一击并未将他打倒,他已看出子苓身手不凡,心里一慌就想脚底抹油。 “姑娘的身手可俊得很哪。”忽听得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子苓和苁蓉都是一怔,扭头看向来人。 来人是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青年男子,子苓抬眼看向他时不由得呆住了。这是怎样的一个美男子啊,面如冠玉,眉清目秀得有如神造,朗朗星眸如一汪冻结的湖泊,挺拔的鼻梁,唇边挂着一抹邪邪的笑意,长发不羁地束在脑后,身材挺拔颀长,玄色的衣装显得他的面容更加耀眼。那流氓头子见子苓分神,想趁机逃跑,却被那个男子一把捉住。那个男子的动作好快,一瞬之间就移步到了那男人身后,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把男人拎了起来,那流氓的体型倒是还比那美男子魁梧些。“这么多大男人,围攻两个孤身女子,真是不知羞耻。”美男子说道,声音里带着些冷冽,“看你的样貌,可是最近在这一代为非作歹的‘北霸王’?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敢自称霸王,也不怕别人笑掉大牙。” 苁蓉一直惊恐地看着周遭的这些变故,她不曾想自己的小姐虽然失去了记忆,身手却丝毫不逊于过去。她不会武,跟着子苓在剑影中穿梭早已吓得手足冰冷。而子苓的武功却是好似自然而然地使出来的一般,令她大惑不解。子苓不想自己一出手便是如此神威,她不记得招数的名字,只是那些行云流水的动作步法,劲力的收发就好像她与生俱来的一般,来去自如。经此一战她也是惊惧不定。 “这人是最近在这一带兴风作浪的小帮派的头目,没想到栽在姑娘的手上。在下这就提这厮去报官,两位姑娘是要去何处?可否顺路?”那眉目俊朗的男子转向子苓。 “我们正想找一家客栈下榻,劳烦公子告知良处。”子苓略定了定神,回答道。 “我知道有家客栈不错,刚好在去往官府的路上,不如我们同行一段。”嘴角轻扬,依旧是那种暧昧不清的,略带一丝邪气的微笑。 “如此便多谢公子了。”子苓行了一礼,也不再多话。 三人同行一段,一路竟是无话。临到分别之时,那美男子忽的笑出声来,子苓不解,抬头淡淡地望着他。见到子苓略带疑惑的眼神,他带着一点戏谑的口吻说道:“在下是在想,这一路如此久,有如此佳人相伴已是幸事,心中居然还想着要是能知道两位姑娘的名字就好了,是以笑出声来,请姑娘莫要见怪。” 子苓淡淡一笑:“说与你也无妨,我叫子苓。她名唤苁蓉。”苁蓉有点不好意思地指指自己的嘴巴,又摆了摆手,意思是自己不会说话。 男子轻呼一声,显是有些惊讶:“我并不知道苁蓉姑娘……真是对不住。”苁蓉微笑,表示并不介意。 “今天之事,多谢公子相助。不知可否请教公子的名姓?”子苓想到今日是这男子把恶人擒住,于己又有领路之恩,于是道谢道。 “我啊……叫我见愁好了。”男子笑笑,眼睛里闪着一些狡黠的神采。他的眼睛好像有种魔力,就好像湖面上的那种粼粼光华,让人移不开眼。 叁秋水望断卿不顾(上) “报告大小姐,二小姐她……” “她已经不是二小姐了。”疲惫地挥了挥手,木蓝打断心腹死士的话。“二小姐”这个称谓是她心中的一根刺,每每提及,就好像在拷问她的良心,提醒着她她亲手把自己的妹妹推进深渊的罪孽。 “是。”一身夜行衣的死士惶恐地应着,“今天在她下榻的客栈时听闻她要前往临城的江口村,想必不会对大小姐的计划造成什么影响。” “江口村?”木蓝皱眉,“苁蓉在那里有什么认识的人吗?算了,想那蹄子也成不了什么气候……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有……今天……今天她似乎是和一个男人同去客栈的,不过似乎和那个男人只是初识……”诚惶诚恐地汇报着,死士的声音微微带着颤抖。 “男人?什么样的男人?这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不相识的人也不要紧。”木蓝附身问道,值得死士特地来汇报的男人,会是什么样子的人,她很好奇。 “是一个……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而且,举止和身手上看,应该不是普通人。”死士汇报道。 “知道了。只是无关的人罢了。”木蓝有些倦怠地说,“你可以……休息了。” 话音甫落,她一掌拍在那死士的天灵盖上! 她出手迅捷,那死士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软倒在地上,一命呜呼。木蓝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她所在之处是一座破庙,她和地榆为了避开别人耳目,来到郊外的一个破败庙宇中暂住。而她派出的龙族死士,她都用千里传音的秘术与他们联络,告诉他们报告子苓的行踪的地点。木蓝抬眼,门口站着她熟悉的身影,因为是逆光而刺痛她的双眼,她微微眯起眼睛。 “又是一个么……我去把他扔进山里。”地榆显然已经对于木蓝的残杀习惯了,他倒也并不怪责她,语气里反而带着宠溺。地榆知道,每天来汇报子苓情况的死士都活不过当晚,因为木蓝不会让知情者活到第二天。木蓝为了继承宗主之位而设计除去木莲的事,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地榆走来拖走那个死士的尸体的时候,木蓝扑进他的怀里,他明显地感觉到她在颤抖。他把心爱的人抱在怀里,沉默着亲吻她的头发。而在木蓝心里,此时他的沉默,胜过千言万语的缠绵情话。“榆……我不得不杀掉他们……因为我唯一能够信任的……唯一不会出卖我的……就只有你……”像是一个犯了错的任性少女在为自己辩解一般,木蓝执拗地重复着。而地榆只是抱着她,安静地听她说着,听她从不断的倾诉变成低声的啜泣。 只要和你在一起,哪怕我做的是错的,哪怕你所坚持的是错的,又如何呢……地榆想。 子苓和苁蓉打算赶赴江口村,因那是个普通的小山村,三面环山,地处偏僻,而且那里,正是苁蓉的心上人决明的家。两人花钱买了匹骏马,苁蓉不会骑马,于是子苓与她共乘。一路上苁蓉很是忐忑不安,子苓不明何故。想昨夜子苓借了一张地图,指着各个城邑询问苁蓉下一步何去何从的时候苁蓉一直摇头,最后还是苁蓉红着脸,怯怯地指了一个小小的村庄。子苓心想许是苁蓉芳心暗许的对象所住的地方,见苁蓉如此羞涩,她也没有多问。 苁蓉心中忐忑着却是如何向决明解释这一切。她曾经是木家的侍女,如今她已经哑了,又被赶出了木家,她不知道决明看见她落得这步田地会怎么样。她想见他,却又是如此害怕见到他。她怕他嫌弃一个不完整的不会说话的她,她又怕他看见她这个样子心痛得无法自拔,甚至做出什么傻事。更重要的是,她不能欺骗他,关于她身上发生的一切,她既不能明明白白地和他说清楚,又不能什么都不说,她的委屈和愤怒,怎么可能瞒得过这个最爱她的男人? 心如乱麻的她终于敲响了决明家的门,她希望他在家,又希望他不在家。子苓看出苁蓉的不安,拉住她的一只手,从子苓手掌传来的温度令她稍微有些安心。 良久无人开门,苁蓉有些失望,也略略松了一口气。 “蓉儿!你怎么来了!”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又惊又喜的呼唤,苁蓉的身子像被雷劈到般的一晃,猛地回过头来。 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啊!身上挑着两桶水,只穿着一件粗布汗衫的皮肤黝黑的青年,正绽开着她最熟悉的最爱的最美好的笑容望着她的那人,不正是决明吗? “蓉儿!”决明的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欢喜和爱恋,扁担往地下一扔就直奔过来,把苁蓉紧紧搂在怀里。苁蓉偎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这几日所受的惊吓和委屈化作了泪水,涔涔地流了下来。她之前想过无数遍要怎么解释她现在的处境,而现在她什么也不想想,什么也不想管,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温暖的怀抱里她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一般。她只是哭,她止不住自己的眼泪,来自他身体的温暖让她只想痛痛快快地宣泄一场。 子苓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看见决明眼中对苁蓉的珍惜的深情,她忽而觉得苁蓉很幸福,有一个人这样宠着她爱着她。而她呢?自己除了苁蓉,在这世上没有一个可以互相信任的人,也许这样的人是有的,但是她已经都忘记了,恐怕连自己的家人都已经尽数亡故。 并不自怨自怜,只是看见苁蓉有人可以依靠,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决明起初只是以为苁蓉和他久别之后洒下思念之泪,没想到她的眼泪越来越多,他从开始的惊喜开始变得恐慌,他惊问:“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苁蓉听见他焦急的语气,一时不知如何告诉他自己已经说不出话的事,只是眼泪稍稍止住了些,伏在他胸前抽泣着。决明这时才看见旁边的子苓,他看到子苓的时候不禁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袅袅婷婷白衣一袭,绝美的面容恬静脱俗,她似不食人间烟火的落凡的仙子,美得好像不属于人间。整个世界在她面前都变得静止,黯然失色。 “她……这……这位姑娘,是你家小姐吗?”猜到了几分这般清丽脱俗的人的身份,决明问着苁蓉,苁蓉含着泪水的眼眸中带着悲伤,点了点头。 苁蓉并不介意决明看见子苓时那局促不安的模样,毕竟子苓长得如此清丽,便是游戏花丛中的纨绔子弟见了她只怕都要放轻了自己调笑的声音怕亵渎了她,更何况是决明这种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乡下少年。苁蓉念着主仆二人所受的委屈,一双大眼满是痛苦悲怆。 “到底……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蓉儿你告诉我,谁欺负你……谁欺负你们了?我、我跟他们拼命!”决明看见苁蓉如此早已无法冷静,他感到血往头上涌。苁蓉可是他心上最宝贝的人啊,他怎能看着她悲伤委屈泪流满面而坐视不管呢?苁蓉只是摇头,不停地摇头,眼泪却是随着她的动作不停地落了下来。决明抓住她的手,盯着她的双眼,激动地问:“蓉儿你怎么不说话?你告诉我啊!告诉我啊!” “难道……”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子苓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你……你不知道苁蓉……她不会说话……” “你、你说什么?”决明惊问,“蓉儿……蓉儿她……她怎么会……她怎么会哑了!” 子苓蓦地感到天旋地转。苁蓉,苁蓉她原来不是天生就是哑的,那么她是什么时候哑的?是在自己全家都离自己而去的时候吗?原来是她自己连累了苁蓉的吗?苁蓉是因为她所以被别人害成这样的? “苁蓉姐姐……你是……你是因为我所以才哑了的,对吗?”子苓心中一痛,奔过来扶住苁蓉的肩膀,“是我……是我害了你……” 苁蓉拼命地摇头想要否认。不是小姐的错,不是子苓的错啊!都是那个女人的错,是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不是小姐你的错啊!她心里呐喊着,但是她无法表达,只能拼命地摇头告诉子苓并非如此。 子苓见苁蓉这样拼命地否认,只道是她怕自己愧疚所以故意隐瞒,更是对她又爱怜又疼惜,情不自禁地说:“姐姐如此情义,教子苓何以为报……” 苁蓉仍是不住摇头,见她如此否认,子苓也不便多说什么,遂转向决明:“想必公子便是苁蓉姐姐的心上人……子苓无能,已不记得过去的事情,怕是故友站在面前也认不出了。苁蓉姐姐为何会被奸人所害,子苓身为何人,子苓的亲友又在何处,说来惭愧,竟无半点头绪。苁蓉姐姐对子苓情深意重,子苓却不能护得她周全……实在是愧对公子……” 见到子苓一副失魂落魄的悔恨模样,决明连忙说:“此事到底如何……不如我们先进了屋再慢慢说……你也……你也不必跟我客气……公子什么……愧对什么的……绝不敢当。” 于是三人进了决明的小屋中,子苓把遭遇诸事一一讲给决明听,苁蓉在一旁不住点头。“如此说来,你也不知道是谁欺负了蓉儿……”决明听罢说道,“蓉儿……到底是何人欺侮你?你……你指给我,我跟他拼了便是了!”苁蓉还是摇头。 “蓉儿!”决明痛苦地唤着,“你是怕我打不过那人吗?你知道你在我心里就像仙女一样,我绝不能,决不能允许别人欺侮你半点!”苁蓉依旧是摇头,脸上竟是哀求的神色。 “若是苁蓉姐姐不想说,也不急得一时。”看出苁蓉脸上的不愿和恳求,子苓连忙解围道,“如果真是要找我的麻烦……总还会再来的。事情也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倒是连累了苁蓉姐姐……实在是……实在是……” “你不必自责,这都是那些歹人的错,怎么能和你有关?我曾听蓉儿提过你,她说你待她很好,我一直想蓉儿服侍的人该得是怎样的一个模样才能让她天天夸着。今天终于见到你,我也知道了为什么蓉儿待你如此了。别说这事跟你没关系,我和蓉儿便是为你死了也无怨的。”决明以前曾听苁蓉对他说过过去的事,知道子苓是苁蓉的恩人,以前他从未见过子苓也不知子苓的名姓,只知道她对苁蓉很好,当时他就暗暗打算,哪怕为苁蓉口中的这个“小姐”做牛做马他也甘愿,谁让她救了他最心爱的蓉儿呢? “你知道我过去的事?”子苓问他,眼里带了一点惊喜。如果知道自己过去的事,就能知道是谁陷害了自己和苁蓉姐姐了吧。她想。 “不……我以前从未见过你,也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千金。我只知道你是蓉儿服侍的小姐,蓉儿说你的身份不能告诉外人,所以哪怕是我也不知情。”决明回答道。 叁秋水望断卿不顾(中) 夜幕森森的宫墙中,似乎望不见半点人烟。只见死气沉沉的亭台轩榭默立,就连月光下的花草都显得无精打采,在夜光清冷的色调下整个宫阙显得绝望却妖冶。好像废弃的离宫一般的氛围,偌大的宫城里唯有一间殿点着灯火,犹如暗涌的波涛中一叶扁舟,带着一点孤独的情绪独立于黑暗之中。 “见愁,昨天和你同行的那个女子,你可知道是谁?”烛火摇曳的哔哔剥剥的声音中一个拖着长腔的声音从亮着灯的房内传出,虽然拖泥带水的声调令人厌烦,但是可以感觉到说话的人自负于自己的身份,强调里带着不可忽视的高贵感。 “你监视我。”屋内俊美的男子皱起好看的眉头,湖泊一般的眼中粼粼闪着不快。 “呵……”装腔作势的声音轻笑,“监视又如何?别忘了你是听命于我。” “那也别忘了你需要依靠我。”见愁笑道,一个邪气又带了半分狰狞的冷笑,令人不寒而栗。“哼……”似乎无话可以反驳,对方闷哼一声表示了自己的不满,“那个女子……是茂州木家的人。见愁,交给你一个任务吧,去接近她。生得一副好皮囊不好好利用,可是好浪费呢。”“你要我色诱她?”见愁惊讶地扬眉反问。 “……就是这样。”懒洋洋地肯定了他,沉吟一阵后又继续说下去:“而且还有一件事想要你去办……” 另一方面,皇城太子东宫之中已是一片混乱。玄参得知木莲遇难的消息时竟是当场昏倒在地,之后生得一场大病,卧床不起。饶是请来最好的太医诊治,找来数百名谨慎的宫女忙前忙后地悉心照料,仍是毫无起色。眼见着玄参高烧不退已是一天一夜,东宫上下无不惶恐,想太子万金之躯,如果有什么闪失,难免有很多人要牵连其中。 辛夷把沾水的面巾放在玄参的额头上,看着烧得几乎昏迷过去的皇太子,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辛夷是玄参的贴身侍女,玄参身边虽然宫女众多,但是能够近他的身的女子寥寥可数,毕竟太子的身份特殊,不得到相当的信任是不行的。辛夷是个极美的女子,在太子身边服侍的宫女怎么可能不美呢?一双弯弯娥眉下是一双带着一点羞涩的惹人爱怜的妙目,那冰肌玉骨的身姿总是引来身边其他宫女的啧啧赞叹甚至是嫉妒,而且她口齿伶俐,十分讨人喜欢,据说就连皇后娘娘对她的细心也夸赞有加,因而是最常服侍在玄参身边的人。 玄参本就是一个英姿勃发的青年男子,眉目俊朗,对待下人又不颐指气使动辄打骂,而对待宫女又颇为自持,从不对美貌的宫女做非分之事。有许多宫女悄悄把玄参当做自己的心上人,在背后互相咬耳朵说着耳热心跳的遐想,而辛夷,也是不能免俗的是她们中的一员。 辛夷是一户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去参加宫女的选拔也是为了补贴家用。她生得极美,手又灵巧,尤其是她不卑不亢的态度和那一双含羞带笑的眼,得到了皇后的青睐,在皇后身边侍奉了一段时日后皇后把辛夷赐给了玄参。无论是玄参习武还是读书,她都伴在他的身畔,这一伴就是五年。五年里她看尽了他的努力他的果敢,在他练武的时候递上一块手帕端上一杯茶水,哪怕骄阳烈烈她依然注视着他的身影;在他挑灯夜读的时候端上一碗宵夜或是一盘糕点,不管酷暑还是严冬她从未比他晚睡过;她每天早上都起得比他更早,为他打点早膳或是整理衣物。她欣赏他,亦是深爱着他。 自她被皇后赐给他之后,她就是他的奴,他对她来说就是天。她原以为以自己的容姿,或许会被太子殿下纳为小妾也说不定,更坏的结果不过是他强行侮辱她罢了,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玄参对待她就如同对待一个平常的下人。她是她的村子里最美的姑娘,他却不肯碰她,她进了东宫,便是他要了她都是在一切人的默许之下的,可是他却偏偏毫不动心。她虽然有点失望,但也对他的君子之行感到由衷的欣赏。 也许爱他的这种感情就是在这样一点一滴中形成的吧,看见了他的许多优点,许多美好,他身份高贵,举止高雅,性格又是宽厚温柔,很能体贴他人,这样好的男子,朝夕相处之中,她早已芳心暗许。 她一直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她的百般暗示无动于衷,无论她怎么努力表达自己对他的一片深情,他始终不肯碰她一丁半点。最开始她只道是他正人君子,后来她觉得是她自己身份太过卑微不能和他相配,但是随着她在皇后面前的频频出席,而皇后似也有把她许配给太子做妾的意思,而他却依旧置之不理。 她不明何故。她觉得自己是集美貌与能干于一身的女子,可是他的眼里似乎始终没有她。她知道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单独偷偷出宫一次,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要她向别人保密,每次出去时他的眼里都是带着喜悦和活泼,那是一种她从未在别时见过的神采。她好奇着他每次出宫时涉足的场所,可是每次回来他都只字不提,她也只好暗自揣摩。有的时候他会自斟自饮很久,似乎心头总是萦绕着某种解不开的心结,每逢此时她也只是站在远处关切地望着他,为他披上一件衣裳,或是为他熬上一碗解酒汤。她猜不透他,她不了解他。 而如今她似乎明白了他始终漠视她的真心的原因。玄参高热不退的时候口里只是一直喊着一个名字——木莲。 “木莲……不要走……”高烧到昏迷的玄参似乎又梦到了什么,手上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仿佛抓到的是他的救赎。他痛苦的表情让辛夷心痛不已,她伸出自己的小手,拉住玄参的大手,喃喃地说:“太子殿下……我在这里啊……辛夷在你身边啊……” 她心痛到已经麻木了。一面担心着玄参的身体,另一面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在自己面前昏迷着却呼唤着另一个女子的名字,她怎么能不心痛? 她嫉妒那个名叫木莲的女子。她想玄参出宫定是为了私会那个女子,那个名唤木莲的女子。木莲,是一个怎样的姑娘呢?是比她更美丽的女子么?是比她更兰心蕙质的女子么?是比她更爱他的女子么? 又是入夜。辛夷在玄参的床边服侍,玄参的病日轻夜重,到了晚上他的神志尤其不清醒,但是此时他却醒了过来,只是满嘴胡话。辛夷端来一碗药想要喂他喝下,而他只是烦躁地一把挥开,瓷碗应声落地,摔得四分五裂,辛夷的手也被烫出了一串水泡。辛夷疼在手上,心里却是一阵阵钝痛袭来,眼泪不禁流了出来。 “我不吃药!我不吃药!我不要活了……她死了……我不要活了……”玄参躁狂一般地大吼,吼着吼着声音嘶哑下去,到最后只剩下呜咽。 辛夷望着这样的几乎精神错乱的他,不知所措地坐在地上流着眼泪。他在说谁?谁死了?是那个木莲吗?她死了,他就不想活了,他竟然爱她爱到如斯地步吗?木莲是怎样的一个女子,才能够让一直如此坚强的太子殿下崩溃成这个样子啊? 一片一片拾起瓷碗的碎片,她的心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更多的疼痛,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指,她却恍如未觉,她的眼泪滴在地上,和汤药混在一起。谁来救救她?谁来救救她的太子殿下啊?诚然她是恨着那个叫木莲的女子的,但是如果上天夺去了她的生命也会害了她心爱的人,她宁愿木莲好好活着。她愿意看见他和木莲白头偕老,愿意看他们一生幸福而她自己痛苦终身,她宁可如此,也不愿意看到太子殿下现在的模样啊! 拾罢碎片她起身去倒掉它们,身后是一群宫女侍卫正在把如痴如狂的玄参扶到床上躺好,她转身,不愿让不相干的人看见她的泪流满面。 倒掉碎片一回身,忽的一只冰冷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巴,把她一把拉到假山后面。她心中一惊,想呼救却发觉口唇已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当时脑中轰然巨响,脚下也便软了。一瞬之间千愁万绪在她脑中闪过——她就要死了,太子的病会不会好起来,太子好起来会不会想起她,这个人是刺客吗,如果是刺客的话太子怎么办…… 她紧紧闭着双眼,但是预想之中的冰冷刀刃并没有到来。倒是一个声音轻笑着说道:“姑娘莫怕,在下不是歹人,只是有要事相告,怕姑娘呼唤,惊动了宫里的人。被东宫的护卫缠上了,在下可就不能全身而退了啊。” 辛夷睁开眼睛,好奇地回头看向说话之人,猛回头正对上一双湖泊一样波澜不惊深邃的眼。来人是个男子,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弯弯的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你是谁?”见男子松开了捂着她的嘴的手,她警惕地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你不是想要救你的太子殿下吗?”蒙面男子轻轻笑着,语音里带着调侃。 “你……你怎么知道……”被一语道破心事的辛夷一下子双颊绯红。 “这个也不重要……”男子眯起眼,有种玩弄猎物的感觉,“不如你去告诉他……木莲就在江口村。” 木莲。听到这个名字她苦笑了一下,然后蓦然明白过来:“你说她……她没有死?她在江口村?” “反正,哪怕是假的不是也可以救他一命吗?为了救他,你骗他又如何?”男子笑道,一面说着一面捉起了辛夷的手指,掏出一块手帕为她裹好伤口,“这么美的姑娘,何必这样糟蹋自己呢?” 后面那句倒像是在调戏辛夷了,辛夷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迫于受制于他不能发作,只好反问道:“你说……你说那木莲姑娘在江口村,可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只是……这件事除了你和太子殿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否则你和太子殿下,都会有杀身之祸。”说罢蒙面男子轻身而起跃上房顶,哪怕是这最后一句话,他依然是带着笑意,让辛夷隐隐觉得不安。 “后会有期。”伴着一句冰冷的的告别,那个男子疾步跃出宫墙,身形之敏捷,动作之迅速就好像他是一阵来去自如的风。辛夷呆呆地望着男子离去的方向,她觉得他的降临简直就像一场梦,一场说不清是好是坏的梦。木莲还活着,她是该笑还是该哭呢? “木莲……”辛夷闷闷地念着这个名字,不悲不喜的语气。 叁秋水望断卿不顾(下) 心神不宁的辛夷回到房中,玄参虽然已经安定了下来,但是眉间依然带着忧愁和痛楚,而且坚定地拒绝服药。辛夷看着他眉宇间的绝望,感觉自己的心就像被刀子剜着一样痛。她环顾众人,然后虽然带着一点踌躇但是依然坚定地说:“奴婢斗胆……请……请各位大人暂先在门外等候……奴婢有……有办法让太子殿下服药。” 众人哗然。众所周知太子殿下是出了名的固执,她区区一个宫女,哪怕是经常侍奉在太子殿下身边,这个时候也不是能夸下海口的,当时便有人质疑道:“你有什么办法不妨说出来,太子殿下身体不适,若是你有异心,如何救护得了?” 辛夷急道:“奴婢服侍太子殿下已五年有余,怎敢对太子起相害之心?大人这样说又是什么道理?”几个和辛夷相好的姐妹,这个时候暗中使了几个颜色,几个婢女跪在太医面前请道:“辛夷姐姐服侍太子殿下多年,其中情谊有目共睹,就连皇后娘娘都对辛夷姐姐赞赏有加,想太子殿下的性格脾性辛夷姐姐定是熟悉的了,若说有什么良法也未可知。” “也是不必……若是诸位大人不放心的话,请站开十步,奴婢有话对太子殿下说,但是只能说与太子殿下一个人听。”辛夷拢了拢鬓角,如此说着便走到玄参的床前,而众人见她如此坚决也是半信半疑地退开。 辛夷温柔地抓着玄参的手,俯在他的耳边悄声说道:“有人托奴婢带一句话,那人说只能说与殿下听——木莲在江口村。如果想去找她的话,就快点好起来。”这句话说得那么轻,轻得就像一片羽毛,但在玄参听来简直就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他的伤口上,让他的心汩汩流出血来。 “你……你说什么?”玄参反手抓住辛夷的细弱的胳膊,他瞪圆了眼睛,眼里带着空洞的绝望中不可思议而惊奇的神色。他的力气很大,辛夷吃痛,不由得流下泪来。辛夷咬着唇,却是不肯再说第二遍。 他干裂的嘴唇,他苍白的面容,离她是那么的近,但是他的表情不是温情款款,而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想要吃了她一般的可怕表情。她的手被他紧紧攥着,他似乎没有觉得那是她的手,他用力地攥着仿佛要把她的骨头碾碎一样。“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玄参几乎是吼出声来,旁人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太子殿下,各人惊慌失措,一时间屋里所有人跪了下来,嘴里呼着“太子殿下息怒”。 “奴婢……奴婢只说一次……吃不吃药,全凭太子殿下的意思。”辛夷不肯呼痛,只是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流出血来。看见她唇上的一抹鲜红,他似乎稍微冷静了下来,松开了辛夷的手。 “如你骗我,便按欺君之罪论处。”他放开辛夷,眼神里的冷然让辛夷不由得从心底里升起一种寒意。 “备马。今晚我要去江口村。”玄参冷冷下令道,辛夷从来没有看见这样的太子殿下。一直以来他都是温文尔雅的,一直他都是温柔的,可是他今天却为了一句和那个叫木莲的女子有关的话,甚至不惜把她置于死地!她的心碎成了齑粉,她已经不知道自己魂在何处,她的心也许已经伤得麻木了吧,也许已经没有感觉了吧,但是疼痛,却还是铺天盖地地袭来,从她被他攥住的手腕到她的心房,到她的灵魂的最深处。 “太子殿下的身体不适宜出城……” “闭嘴!我说今晚我要去江口村!而且,谁也不要跟来!”玄参怒喝着打断了太医的话,老太医被吓得一颤,连忙跪在地上磕头不迭。 一时间屋内无人敢作声,所有人都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心中暗自疑惑辛夷到底跟玄参说了什么。“还在干什么?去备马啊!”玄参瞥了众人一眼,怒道。他的声音犹是嘶哑的,面色潮红,一看就是带病之人。众人立即退了出去,唯恐这宛如得了失心疯一般的太子一个想不开把他们的脑袋直接卸了。 众人退尽,屋里只剩下玄参和辛夷。玄参阖上眼,感觉头痛欲裂。一天一夜的高烧带来无数的梦魇,他梦见他心爱的那个白衣少女,在莲花池畔静静地坐着,莲花盛放却比不上她的绝美容颜。她那么安静,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不属于人间,好像他一出口就会打破这种宁静就会烟消云散一般。她淡淡地望着他,眼中没有半点风月之情,眼光就像天际一抹飘忽的云,而他一瞬间感到揪心的恐慌,忽然间整个世界像被撕裂一般,她和漫天的莲花就这么一起湮没,变成无边无际的可怕黑暗。他在梦中大喊大叫,可是那个他心爱的少女就像一缕轻烟就此不见,一直到她消失,她都是用那种云淡风轻的眼神注视着他。那种爱到没有着落的撕心裂肺的痛苦让他几欲死去,他在梦中无数次地呼唤她的名字,她却不再出现。他亦梦见转身而去的她,他仿佛被定住了一样无法追上去,他的喉咙像堵住了一般吐不出她的名字,他看见青面獠牙的无常鬼架着她离开但是他却无能为力,而她,也似没有丝毫留恋一般,没有回过一次头。 而如今,有人告诉他,她还活着?她怎么可能还活着呢?她的父亲亲口告诉他,木莲已经死了,而木笔那老泪纵横的痛苦表情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种痛失爱女的伤彻又怎么可能是作伪的呢?他知道多半是有人设下圈套引他入内,但是反正他也已经不想活下去了,不如去赌上一赌。更何况以木莲做饵,便是通天的赔率,他也会迎难而上。 这么想着,他睁开眼睛,太阳处还是突突跳着的疼痛。他原本绝望如死灰的眼燃起了一点殷切的希望。是啊,无论多么微小,能听到她还活着的消息,他总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的。假使真的是敌国的圈套,他也心甘情愿。 是夜月明。子苓白衣一袭,已经打点好了包裹。 她决定,连夜离开苁蓉和决明。 她曾许苁蓉同生共死,然而她心里苦涩知晓这并不公平。她看出来苁蓉害怕都城里的某个人,或是某一群人。苁蓉打着手势坚持要离开这一带,她甚至于想要径直北上去那极寒的地段。无论子苓怎么追问苁蓉都不肯透露更多的信息,子苓更加坚信了定是要有人找她寻仇而苁蓉不愿让她独自面对。 若是只有苁蓉一人,若苁蓉一再坚持,子苓也许并不会拒绝,若是两人义同金兰,一再推却只会显得瞧对方不起。但是如今有了决明,而在决明听说苁蓉想和子苓一同北上的时候神色黯然,因为决明家中有七旬老母卧病在床,父亲身体也不好,家庭困苦难以为继,纵然决明千百个想与苁蓉远走高飞也是不能,就这么分别又是万般不舍,心里亦是彷徨未决。子苓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对苦命恋人因她受这种煎熬?更何况她身份未明,而苁蓉又不肯透露关于她的事情,如果有人滋扰,她未必能够保全苁蓉和决明,苁蓉待她如此情深意重,她又怎能看着他们涉险?如今看见苁蓉已有归宿,她也好放心去寻自己的身世,因苁蓉表示不识字,她画了一幅图留给苁蓉和决明。她本就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一张画虽无半个字,却是惟妙惟肖,大意是她去寻找自己的身世和记忆,如果遇上自己仇家也好探寻一番,让他们不必担心,待她查明真相后便归来与他们相会,并祝他们幸福一生。 留下大部分的银两给苁蓉,带了一小部分银子在身上,子苓蹑足而出。她轻功高强,出门时毫无声息,熟睡中的苁蓉和决明并不知情。她想既然已经夜半,不便再去打扰店家,也就不去买马,心想徒步走到下一个城镇再购置必需物品。 走出房门,如水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白色的衣裙衬出她出尘的美意。她疾步向村口奔去,她不想惊醒苁蓉和决明,若是他们知道她就这么走了,定是要拦阻她的。她的确是对他们有愧的。她负了他们对她的一片义气,但是她若是自私地带着他们走了,她也会被内疚折磨。一向波澜不惊的心绪起了波浪,她猛抬头时竟看见一辆马车沿着大道向她这边驶过来。惊讶于这个时辰居然还会有马车来这个偏僻的山村,她只是移步到道侧等着马车驶过。 玄参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要停跳了。 就在他掀开布幔的那一刹那,他看见了什么啊! 那一个超凡如仙子的身影,那一个他魂牵梦萦的身影,那白衣飘飘的美人,月光洒在她那如画的脸庞上,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么熟悉的眉眼,那是他在梦中声嘶力竭呼唤的人儿啊! “木莲……木莲!”甚至都来不及等到马车停住,他想冲出车外去抓住她,可是脚下一软,没有站稳,摔在车中。而他的声带也因连日的高烧而坏掉了,他呼唤的声音是那么细微,几不可闻。为他赶车的辛夷见到此景不由勒住了马,回身去看玄参的情况。 她看见一个夜奔的白衣女子,那女子跑得那么快,仿佛在逃避什么东西,脚下轻飘飘的好像浮在空中一般,就如同那是一个魅影。木莲?她就是木莲吗?月光下辛夷看清了子苓的面容,也不由得呆了一呆。 倾国倾城。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词,饶是她自己自负美貌,她在面前这个白衣女子身边,也不过一个是渺小的星尘一个是光华万丈的皎月罢了。若是这样貌美的女子,自己确实是绝无胜算的。她沮丧地想,心又是抽痛。 子苓发觉马车停了下来,她这才发现赶车的是一个极美的女子,比苁蓉还美上几分,面容中带着一点愁绪,更显得惹人怜惜。而车内似乎传来窸窣的衣物摩擦和呻吟交织成的声音,似是车内有带病之人。子苓此番逃离,自不想多生瓜葛,只是觉得车内那人痛苦非常地唤着一个名字,其中情切直教她都于心不忍。 木莲。子苓在心中暗暗咀嚼这个名字。听名字仿佛是个女子,大概是车里的那男子思恋的对象吧。她这样想着,虽然在这里多耽工夫无益,但她在和马车上的女子错身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而就在她跑过去的时候玄参刚好拉开马车的帷幔,她看见玄参的脸,不由得一惊。那是一张病态的面容,混合着病态和疲惫,却能看出生病之前他是一个美男子,消瘦的脸颊和高高的颧骨,无神的眼中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绝望,而看见她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神从绝望到了狂喜,这种瞬间的转变令她有种恐惧感,仿佛那种狂喜要把她吞没一般。 “木莲!”他唤了她一声,伸手去抓她的衣角,这一使力,加上之前重病体力不支,竟当场昏迷过去。子苓一惊,眼见那衣着雍容华贵的男子摔下车来,她若是让开他定要摔在地上,本能地手上发力把他扶住,惊觉触感火热,那男子体温甚高。她心道这男子痴情之至,许是心上人离他而去他出门来寻,却丝毫不曾想那个心上人正是自己。 她一直以为自己失忆以前的名字就是子苓,而且也得到了苁蓉的肯定,这会儿怎会把木莲这个陌生的名字和自己联系起来呢? 她觉得那男子不易,心中暗暗佩服他的痴情,不知不觉地用了龙族的法术为他降了体表的温度。她手法极快,和辛夷之间还隔着玄参,所以辛夷并未发觉,她把玄参扶上车,见辛夷仍是盯着自己不放,便笑笑说:“这位公子偶感风寒,不适宜夜间行路,还是请回吧。” 辛夷见了子苓的笑又是一阵迷惘,那么淡那么柔的微笑,就像高天挂着一缕云的阳光,飘渺但是温暖,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你……你是木莲?”辛夷不知说什么好,呆呆地问。 “木莲不是……适才这位公子呼唤的人吗?我叫子苓。”子苓对于辛夷忽然提出的这个问题感到奇怪,不由得反问道。 “你……你果真不是木莲?”辛夷眼光闪了闪,道,“实在抱歉……我也不知道殿……我家公子要找的那个木莲姑娘的模样,适才我见他情状,我还以为你……以为你就是……” “想必是你家公子高烧之下出现了幻觉把我错认为故人了吧……许是那个木莲姑娘也喜穿白衣也说不定。”子苓叹道,“你家公子的病并不严重,但要好生休息,这般连夜赶路,对他的病恐怕大大无益。子苓有事先行一步,就此告辞。” 生怕这般响动吵醒了其他人,她不便多耽搁,话既至此,也不再多言,她径直向村口奔去。而辛夷默默望着子苓远去的身姿,心中犹是惊讶于世上竟有这般佳人。 肆月华清浅花似雾(上) “大人——”娇滴滴的小妾酥胸半露,倚在乾邑侯的身上,媚眼如丝,“来嘛,说好今晚就陪奴家的嘛……总是说公事公事的,让奴家好生寂寞——” 那乾邑侯已是不惑之人,身材已经发福,此时虽然满面红光一脸欲求不满的模样,但实际上却是个精明干练的狠角色。在治理乾邑的问题上和他在风月场上欲求不满的情状简直判若两人,他虽好色却并不荒淫无度,反倒是个赏罚分明明察秋毫的好官,这种公私惊人的分明令众人唏嘘不已。皇上虽然赏识他的才干,但多次警告他不要贪恋女色却总是徒劳,真真是无 奈至极。 而此时这位大人正环着自己的美姬开始了调情的前戏,两人正在意乱情迷之中,丝毫未注意到一把冰冷的短刀正在接近。 电光石火之间,手起刀落。 干脆利落,一颗头颅应声落地,温热的血液溅了那发丝凌乱的宠姬一身,她犹是两颊绯红等着临幸的一脸迷乱,霎时换上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不知从何处来的刀,甚至没有看见人影,乾邑侯甚至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就血溅当场。宠姬颤抖的声音唤:“大……” 还没有等一个“人”字出口,身后闪过一个黑影,女子美丽的头颅也落在地上,脂粉装饰的精致面容,顿时失去了生气。 黑影倏忽从血腥气弥漫的室内消失,就好像这冷血的杀手从未存在过。短短几个眨眼,适才春色无限的融融之间就成了血腥气和肃杀的地狱,令人措手不及的变故,而杀手的狠辣也令人不寒而栗。 而这惨景,怕是要明早来服侍乾邑侯起身时才会被发现了。门口的侍卫显然是毫不知觉,能够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越重重守卫进入乾邑侯的寝宫并栖在房梁,转瞬间连杀二人,来人的身手确实不凡。 从乾邑到大都,途径江口村南边的芷山。 身着夜行衣的男子蹲在在江水中洗着自己的短刀,警惕的姿态显露出他训练有素。紧身的夜行衣包裹着他健美的身体,优美的背部曲线,没有一丝赘肉的肌肉分明的身体,虽然不怎么健壮但是肩宽腰细,他看起来就像一只久经猎场的豹子。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若是说他的体态如一只优雅的豹,他的眼睛就令人想起孤狼。那狠冽又清冷的眼神,似是雪山中走出的狼。他正在浣洗的刀通体玄色,是那种几乎要把人吸进去把所有的光都吸走的黑暗,好像那是一个禁锢光的容器,而此时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蓦然箭影,他一跃而起,一个腾跃跳开数丈。他原本所在的位置竟插着一支袖箭! 他动作轻盈敏捷,那箭也来得极快,兔起鹘落之间已经从生死一线走了一遭。“好身手啊。”一个调侃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不过也大概是,我太不济了吧。” “见愁……”有着冰冷眼神的男子吐出来人的名字,却只字不提适才对方所下的杀手。 “乾邑侯是么?干得真是漂亮。”见愁笑着从树林中走出来,笑容里带着寒凉的杀意,唇角勾起的已经不是戏谑而是残忍,如湖的眼光中似已冻结成冰“真不愧是‘茧’的头牌杀手。” “……”并不接见愁的话,男子警惕地望着见愁没有持兵刃的手,以防他突然发难。 “今天的一票干得漂亮,”见愁怀里掏出折扇轻摇道,“用来做你的谢幕,再合适不过了——” 语音未落箭已出手,与此同时见愁按动折扇中的机括,几枚毒箭亦从扇中射出。数十枚淬毒的小箭从各个方向袭去,竟似是算准了男子躲避的方位。 男子挥刀挡开大部分的毒箭,他刀速极快,刀影重重间几只袖箭已经被打落,刀箭相交时他明显感到劲力之强,虎口一麻险些握不住刀。他连跃数次,堪堪避开了其他的毒箭。 见愁见状眼神更凉,讥诮道:“果然这‘落英舞华’也困不住你。你倒是学了一身好本事。我现在该叫你什么?是‘茧’的王者墨竹,还是苍术,还是那一声你根本不稀罕的哥?” 蒙面男子身子一颤,却不答话。见愁抽出腰间软剑,那剑极薄极软,就缠在他的腰间,银白色的剑身如鞭一般,在月光下像一块光华流转的冰。 “你也,该觉得头晕了。”见愁笑道,“你在韩邑侯那里嗅到的龙涎香,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对不对?不妨告诉你好了,这里早就种下了七绮花,和你韩邑侯那里闻到的醉黄泉,每一种都是无毒,合起来却是洛国的一种名为七步断魂的毒药……我知道你以前受过抗毒的试炼,所以才舍得给你用这最烈的毒……不过,好像只是让你神志不清却要不了你的命,真是太可惜了……”见愁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轻不可闻,他手中软剑顺势甩出,对方踉跄躲开。 蒙面男子听得见愁如此说,心下一惊,连忙运劲,却发现手足酸软,显是已经中毒。这一切原是见愁布置好的,他知道自己要去刺杀乾邑侯,他知道自己要路过这里,他沿河种下了七日就会开花的七绮花,为的就是今天可以置自己于死地!他一心放在刺杀上,却疏忽了黄雀在后的危机。 他一生杀过很多人,他踏着鲜血走到现在刺客之王的位置。而有一个人,他清楚地知道他杀错了。 “半夏……我今天会为她报仇。”见愁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满带杀意的眼中带了一点温柔,而说到复仇时,他的眼神忽的变得凶残。 “……对不起。”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还可以回应什么。 “你以为道歉有用吗!她死了!再也回不来了!被你手里肮脏的刀杀死了!你这个刽子手!”见愁失控地吼着,湖泊般的眼中闪出点点星泪,手下却是毫不留情,招招想要致对方于死命。 男子狼狈地闪躲着见愁的攻击,他身中剧毒,脑中混沌,眼前也是越来越模糊,他企图阻挡见愁的攻势:“等……” 话音未落前胸一阵剧痛,见愁的软剑在他的身体上开了一个长长的口子,血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洒在青草地上显得非常可怖。痛楚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踉跄地跳开几步对见愁说:“半夏的事我很抱歉……但是我有不得不杀她的理由……” “哈,不得不杀的理由?”见愁嘲讽地笑,带着泪的笑脸一点点变得狰狞,“我不管你的茧是怎样,他们会因为半夏杀了你这个王牌吗?绝对不会!什么不得不杀的理由,不过是你在找借口罢了!” 见男子因失血过多和中毒站立不稳,见愁几步走上前去,抽出腰间的峨嵋刺,一扬手就从男子的锁骨间穿过! 男子闷哼一声,却强忍痛楚不出声响。“痛么……真是太可惜了……你这冷血的杀手,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亲情爱情,连让我报复都不知找谁下手,真想让你尝尝……失去深爱的人的痛苦。既然如此也绝不能让你痛快地死了……”见愁低声说,嘴边的笑容变得悲哀,手下却是毫不留情一把抽出插在男子身上的兵刃,伤口处登时血流如注。 “我……不是……”男子的神智已经涣散,却还是试图说些什么。 他要活下去,他还有未出口的话。他还要赎罪,还有必须要守护的。 心里念着这些,他蓦地生出了一股力量,一滚闪过了接下来的一刺。摇晃地爬起身,感到身体的血液一点一点地流失,他开始向前奔去,他曾引以为傲的鹰隼一般的视力已经被毒药侵蚀得一塌糊涂,视线模糊已经看不清前面的路,他只是拼命向远方逃去。 突然后肩一阵剧痛彻骨,峨嵋刺斜下刺伤了他的肩胛骨,他一个趔趄,却还是狼狈不堪地奔逃,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见愁是要杀了他吗?恨他恨到要杀了他? 眼前越来越模糊,直到变成彻底的黑暗,思维已经麻木到无法思考任何事,只是腿还在木然地重复这逃离的动作,好像几只小箭射入了他的大腿,但是好像没那么痛了,因为他的前胸后背都痛得令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忽然脚下一空,他感觉自己在坠落,撞在许多山石上,他感到口中腥甜的气息是他熟悉的味道,这么多年他都在这种味道中度过。他感到自己落入了水中,冰冷湍急的水流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他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或者浮在水面,却发觉身体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一样,终于眼前一黑,他失去了知觉…… 断崖上见愁望着坠落到崖底的遍体鳞伤的男子,眼中竟是退去了仇恨的平淡眼神,就像起风后的湖面一样泛着层层叠叠的微波。 他没有笑,眼里的感情很复杂,带着疲惫、仇恨与悲哀的目光,深深地埋藏在他湖一样平静的眼中深邃难名。染血的峨嵋刺落在地上,这个一直带着暧昧不清深不可测的笑的男人,竟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蹲在地上低声地哭泣。他捂着自己的脸,仿佛这样就能阻挡住盈眶的眼泪,泪水却止不住地淌了满脸。他发出受伤野兽一般的呜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清晰。 “哥……哥……哥哥……”像个孩子一般,见愁颤抖地唤着。 肆月华清浅花似雾(中) 子苓漫步在水流潺潺的河畔,她冥神凝思至今所发生的一切,心想既苁蓉百般阻止自己靠近都城,想必那里可以寻到与自己身世相关的线索。而也许存在着想要对她不利的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人,而她却丝毫不记得过去的事情,如今只好遮掩面目掩饰身份在都城暗中打探。她并不记得过去遇到的人,却只记得武功和法术秘要。昨日与那些市井流氓交手,她看出他们并不会使用术法,想自己或许曾经是名门之后,有些什么独门的武功或者秘术也未可知,而既然许多人不会使用术法,想来她若是贸然出手定会引来意欲对她不利的人,心下打定主意进了都城就尽量避免出手避免露出端倪。适才她不忍那锦衣公子重病在身,施以术法,现下想起若是对方正是要寻自己的人可是大大不妙。 一面想着一面沿河漫步,她已经出了河口村,心想在这郊外宿上一晚也是无妨,脚下便不疾不徐地走着。她是龙族,五感灵敏非常,蓦地闯入她鼻腔的一丝血腥味让她心中一惊。 这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牵动了她的神经,她皱了皱眉。想来并非有人在附近斗殴,因为她灵敏的耳力并未听到兵刃相交的声音,而她又没有听到有人呼救的声音,看来流血之人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快要死了。若是死了,这血腥味正告诉她死者不曾入土为安,若是没死,她若不前去相救这人在这荒郊野外也是必死无疑。子苓不忍见人曝尸郊外,心想不如顺着气味过去观望一番,若是当真不巧是自己的仇家或者凶残之辈,被纠缠上也是无妨,想以她的轻功摆脱敌人也并非难事。 循着气味一路疾奔,明亮的月光下她看见顺着河流流淌着几缕鲜血,不一会儿她就看见了那些殷红的来源。 那是一个已经昏迷的男人。 借着月光她看见那男人半个身子正伏在礁石上,像是被流水冲到大石上所以才没有被冲走,男人的手臂上满是伤痕,左臂甚至以一种极为奇怪的角度伸着,显然是已经断了。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把玄色的短刀,那如墨的颜色黑而深沉,仿佛反射不出一丝光芒。他虽然已经不省人事,整个身体随着水流的冲击摇晃着,但是他似乎有着某种固执地紧握着他的刀。男人的头低垂着,她看不见他的面容。只见他紧身的夜行衣已经残破不堪,而他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子苓一惊,当时也不再犹豫,轻身一跃,单足在礁石上一点,使出一招水底捞月,下手一探扯住那男子执刀的手臂,又是一点礁石跃回岸边。整个动作轻灵利落,她也是暗暗吃惊。之前她与那些登徒子交手,全凭着一种直觉,不曾想自己武功甚高,如今几次三番施展身手,已经略略摸出些门道。她适才手提一个成年男子竟是毫不费力,她发觉自己好像有源源不断的内力从体内涌出,而她只是不知如何收发自如。 她让那男子平躺在草地上,探了他的呼吸,只觉得时有时无,显然已经气息奄奄。她前事尽忘,也不拘男女礼法,伏在他胸口听他心跳,扶他身体时触手冰凉,唯心口一丝温度,和微弱的一点心跳还昭示着这个人还活着。她忘记了故人,好在所学事物都尚记得,她精通歧黄之术,也善于用药施针。她心地纯善,所学都是救死扶伤之术,并不像木蓝求师于用毒的明哲保身之道。 子苓除去男子口鼻中的污物,随即将内力徐徐注入他的心脉,并默默辅以治疗的法术,她见他伤势甚重,不敢贸然使用内劲,而她又担心男子在她施法过程中醒来看见她的施术法门,是以只是先保住他的性命。 子苓负着受伤男子找了一个山洞坐定,又架起篝火,她想既然周遭无人便是用上法术也是无妨,手边又无火石,便施术生火。接着光亮她开始检查那受伤男子的伤势,只见那男人已经是衣不蔽体,几乎半裸,小麦色的肌肤上纵横交错地布满伤口,细细看去还有未好的伤疤,锁骨上的伤口竟是贯穿了他的身体,翻出的伤口已经被河水泡得发白,前胸一道长而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流血,背后的一道伤更是露出森森白骨血肉模糊,腿上还插着几只小箭,伤口已经发黑,显然是箭上带毒。子苓见状不禁呆了一呆,这么重的伤势,居然还可以活下来,这男人的生命力竟是如此顽强。 男子身上的衣物已经湿透,而他身体也是冰冷非常,子苓除去他身上的衣物,心想对方是个男子这样终究不妥,脸上微红,只是除去了他的鞋袜和撕去了裤腿,然后把他移到火旁让他取暖。子苓细细探他脉搏,探了一阵竟发现他体内还中了剧毒,当即眉头紧锁。若是只有外伤便罢了,祛毒的法术则是更要复杂而且并不易解,而且不知道是什么毒药亦难以施救。适才她只想着救他性命,未曾看他容貌如何。现下借着火光,又搭着脉,她看清了他的相貌,竟是个英俊非常的男子。突出的颧骨,消瘦的双颊,清秀的下巴,高耸的鼻梁,是过于棱角分明的脸部线条。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冻得发紫的紧抿的嘴唇,皱着的眉头好像在叙说他在忍受着的巨大痛苦。 虽然了无生气,但是可以看出他可算得一个美男子,但是还比不得见愁那般清秀与飒爽并存的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见愁和眼前这个陌生男子比较,她只是觉得冥冥之中看见这个陌生男人她就想起了见愁,她也说不清为何如此,倒是此时救命要紧,她却想起与见愁的初遇,她心觉不该,不由得有些赧然。 又注入了一些内力为男子疗伤,感到他的身体微暖,她出洞去寻些疗伤的草药,心想他一个男子赤身裸体终是不妥,而看他伤势只怕自己要在这耽搁十几天,便念着待到天明去稍远些的镇上买些衣物用品。她不记得人却记得草药的习性模样,她仗着身手敏捷,不一会儿便去而复返。 她细心地把嚼碎的草药敷在他的伤口上,扶住他时只感觉他浑身一颤,显是在忍痛,随后她把他前胸后背的伤口绑扎好暂且止血。她为他接骨时,他口中发出一声低吟,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发出声音,心下稍宽,便取来两根木棒为他固定受伤的手臂。 此时天已蒙蒙亮,她携了银钱去附近的镇上买药材和日用品,她略一思忖,终是撕下一片衣角蒙住面目,免得自己的行踪为人所知。虽然有火可以抵御,她仍又在洞口堆了柴禾大石,防止猛兽侵扰。她脚力极快,不到两个时辰便带着各物事归来。 她烧了开水为他擦身,虽然隐约觉得男女如此相待有些不妥,但她心想救人要紧,复又自如。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无数伤口让她一怔,竟是无从下手,唯有轻轻用棉布擦拭,避免碰痛了他。 擦拭完毕后她为他换药并仔细包扎伤口,她幼时经常会救一些小动物,而木宅中的许多下人也经常得到她的照顾,她虽然不记得这些事,但是换药和包扎的手法却是熟悉非常。 处理了他的伤口,她取出一套干净衣裳帮他换上。细心如她,连薄被都添置了,怕他落水后畏寒,便给他裹好。她心地善良,是以照顾他尽心尽力,倒也不问他是奸是善。她隐隐觉得自己是天地之间孤独的一个,除了苁蓉和决明,以及决明的父母,她谁都不识得,而这个男人也像被抛弃了一般独自漂在河中,她忽觉惺惺相惜之情。原不想耽误这些时日的她,也不忍就此抛弃这男子独自离去,想到这里虽然离江口村不远,但是地势崎岖,所处偏僻,想来苁蓉和决明也不会找来,便决定留下照料这陌生男子。 “她……她人呢?”从昏睡中醒来的玄参,第一句话便是如此。他抓着辛夷的肩膀质问着,不住地摇晃她。 她吃痛惊呼,他却不放开手,追问着:“我在问你她人在哪里?木莲呢?她人呢?” “殿下……放手……好痛……”辛夷哀求道,她怎想得到尚在病中的玄参竟然有如此大的力气。玄参这才恍然他抓痛了她,连忙放手道:“辛夷,我昨晚见到她了,你也见到了对不对?她穿着一身白衣服,她最喜欢白色……” “昨晚确实有个白衣姑娘……但是她不叫做木莲,她说她叫做子苓。”辛夷眨着眼说,“定是殿下思念过度,认错了人。” “不可能……不可能认错的!那个就是木莲!你说!你说她生得什么模样?”玄参烦躁地说着,似乎一提到木莲他就会变得如癫似狂一般。 “她……她长得好美……”辛夷被玄参吓到,只是呆呆地回忆起昨晚的一场邂逅,却只记得那云淡风轻的美人嫣然一笑,天地好像都消散了一般。 “是了!是了那就是木莲!她是不是长了一双乌黑的眸子?她是不是这么高,身材很纤细的?鼻子小小的,好像总是微笑着的?”玄参急迫地追问,他哪想得到辛夷只是匆匆一面怎会记得如此仔细,而泛泛地说成是美人就说是木莲也实在草率。 “奴婢……奴婢不才,记不得那么仔细……只是那个姑娘很肯定地说自己叫做子苓,并非木莲姑娘。”辛夷叹气,她也不知道是殿下找到木莲还是干脆找不到木莲她更开心。 “不会的……我死都认得……那绝对是木莲……”玄参喃喃地说,感到头痛一阵一阵袭来。 “许是殿下病中看错了人也说不定……既然现在在河口村,不如再去寻访一番,也许木莲姑娘还在村中某处。”辛夷安慰着,心里开始暗暗疑心这许是心怀不轨的人安排下的一场阴谋,若是能让玄参彻底死心回宫,便是再好不过,是以如此提议道。 肆月华清浅花似雾(下) 是日清晨,决明是被苁蓉摇醒的。他睡眼惺忪地爬起,看见苁蓉一脸焦急的模样不由得惶然。“发生什么事了?”他脱口而出,随即想起苁蓉已经不会说话了,心里一痛。而苁蓉只是颓然地指着昨夜子苓所在的房间,手上拿着一副笔锋隽秀的画,画中人惟妙惟肖,决明一看便知是子苓趁夜离开所留,轻轻叹了一口气。 “蓉儿……”不知说什么来安慰她,他只好唤她的名字。而苁蓉只是像个任性的小女孩一样扯着他的胳膊想要把他往外拉,显然是要他去追子苓回来。 他却没有动,只是伸手一拉把她带进自己的怀中柔声说道:“我知道你难过……但是我可以理解小姐的想法。如果她真的想离开的话,你我是拦不住的,所以等她的好消息吧。” 一向宠溺苁蓉的他说出这番话,已是极度恳求的语气,苁蓉左思右想也拗他不过,只好闷闷地坐了,只觉心烦意乱。念着子苓失去记忆又孤身一人,心里又是伤心又是着急,而又想起昨日自己身陷险境全仗子苓解围,复又觉得自己跟着子苓只怕要拖了她的后腿,这么一想又是沮丧无比。她又何尝不知小姐全是为了不让她为难才连夜离去,她明白自己见到决明后那种忘情的喜悦被子苓看在眼里,如她要随着子苓而去不知和决明何日才得见,而纵使千般不舍她也绝不会抛下自己的小姐,因小姐是她的救命恩人,就是为小姐粉身碎骨都不怕,又怕什么和情郎两地相隔?而念及子苓体恤自己的心情而独自承担责任,她又是感动又是感伤。 决明见苁蓉闷闷不乐,心知此事唯有她自己想通,便也不去理会。他本是老实乡下人,甜言蜜语的一套全然不懂,他只知无论是悲还是喜,默默陪在自己心爱之人身旁便是哪怕让他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都值得的上苍的恩典。 “水……”受伤男子微弱的呻吟声让出神的子苓回过神来,虽然他神志不清而语音含混,子苓听见他说话,实是又惊又喜。她马上取来竹筒盛了水,避开了他的伤口,小心扶他起身,把水一点点喂入他干涸的唇中。 她此时心中无可想亦无所求,眼前所见只有这么一个受伤的男子,又是感慨自己身世,自是对他百般悉心照料。经过了一夜,他的伤势已经明显好转,脸色也不如之前那般苍白,这令子苓大感欣慰。 苍术觉得自己要被剧烈的痛楚撕成两半。 锁骨处如同火烧一般的灼痛几乎要把他燃尽,他觉得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好像是由残破的骨架和支离破碎的身体捏合而成的,痛楚爬遍全身如千万只虫蚁啃噬,他强忍着几欲冲出口的呼喊,就如同他曾经经历的十七年的生活一样忍耐着莫大的痛苦。 过去的一切如同撕碎的布帛,在时间的风中凌乱飘散。那些捉不住的记忆,在混乱的错综复杂的时空中变成一个个片段,在他被疼痛折磨得麻木的身体里横冲直撞让他应接不暇。 “从今以后我就跟着你了——苍术哥哥,苍术哥哥——”开朗的嘴角带笑的俊秀男孩拉着他的手,迭声叫着。而他只是感到小小的手掌传来的温度,让他孤苦无依的心颤抖了一下。 犹记得那个眉眼清隽的男孩子跟在他的身后,稚拙地练着步法,想要跟上他的脚步却几个趔趄摔在地上,眼睛里盛满委屈地盯着他看,直到他走回来才破涕为笑地抱住他的臂膀。他很少笑,却在这个时候难得地勾起嘴角。 见愁,见愁,为什么你总是可以笑着? 他被茧选中去做杀手的时候,见愁就在他的身后。他手执柴刀,脸上身上满是血迹,身旁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体,身后是瑟瑟发抖地揪住他的衣襟的见愁。他冷冷地抬头看着来人,眼中如有一块融化不了的冰。 逆光中来人向血迹斑斑的他伸出手:“想变强吗?在乱世中想活下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哦?” 他不语,只是警惕地执着刀,守护在见愁身前。受伤的他站立不稳,但是他还是冷漠而倨傲地抬头望着。 “没有能力……又怎么能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呢?”来人笑着,他盯着中年男人的笑,终于妥协。 他是个孤儿,被一个牧人收养。他想牧人收养自己并非因为有多善心,只是因为那牧人需要一个牧童。牧人从未花过时间教他说话,所以他很晚才学会说话,也不喜欢说话。牧人对他并不好,从他记事起他就没有感受过任何温暖,吃的是残羹剩饭,睡的是马厩里的小房,最令他无法忍受的是那牧人时常提起收养他的恩情,在他不懂事不知耻的时候他还是懵懂的,知道他有了自己的思想之后他觉得这是对他的侮辱。 终于有一次在他令几十只羊走失后,牧人用鞭子抽向他,他吃痛不过,一时又愤又屈,竟是死死地抓住了鞭子不放手。在牧人发作之前,他逃离了牧人的家。 既然不能忍受,不如离开吧。 从此踏上流浪的生活。风餐露宿,饥一餐饱一餐,他独自流浪在大街小巷中,有时会有路过的善心的人们给他扔下两个铜钱,有的时候他会偷得一个两个馒头,然后被人追打,他总是有办法逃开叫骂的小贩。 这样平静而艰辛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他遇到见愁。 那个时候的见愁是在一个老贼手下做小贼的古灵精怪的孩子,仗着自己生得清秀惹人怜爱,趁别人放松警惕的时候偷别人身边的银子。而见愁和他相遇的那一天,刚好是不巧见愁行窃的时候被别人发现了,见愁看见路边的他,就像看见救命稻草一般扑了过来。 “哥哥!哥哥!你看那些人要打我哩!”见愁惊恐地呼喊着,一边喊着一边躲在他的身后。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手忙脚乱,他只看见一个长得很可爱的陌生男孩子朝他扑了过来,嘴里还喊着哥哥。他猛抬头看见两三个气势汹汹的手持棍棒的大人向他们冲了过来,当即也不及多想,拉起手边的男孩子就跑起来。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才逃脱他们的追捕,他并不是想救那个陌生男孩,他只是不想惹一身是非。 “喂……喂……别跑了……我累死了……”陌生的俊秀男孩子不住地喘着,拉住苍术说。 苍术听他如此说便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并不回答。 “我叫见愁。你叫什么名字啊?”见愁眨着好看的眼睛,天真地问他。 苍术觉得没什么必要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当下也不答话,只是沉默地转身走开,却没想到见愁一个箭步窜上来一边跟着他一边缠着说道:“你……你生气啦?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心里害怕才要你帮我……不然,不然我送你东西好了,银子……银子你要不要?我还有很多好东西,你想要什么?你不要不说话啊?我有三个大珍珠,可好看了。我还有一只簪子,拿去当铺可以换很多钱。我还有颗猫儿眼……虽然我舍不得,你要的话也可以给你……对了我还有只小仓鼠你喜不喜欢……你……你说话呀?” 他被这小鬼头缠得无法,只好回头道出自己的名姓:“苍术。” 这两个字就像有魔力一般,刚才一脸担心和忧愁,皱着一张小脸的见愁马上笑逐颜开:“你告诉我名字啦!你可不许生气啦!” 这是他们最初的相遇。八岁的苍术和五岁的见愁。 他没想到第二天见愁会打定主意跟着他。他不知道见愁五岁的小脑瓜里面在想些什么,虽然偷盗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是至少比和他在一起挨饿受冻强些。“我不喜欢偷东西,”见愁撅着小嘴说,“以后我要跟着你。”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拒绝,在他看来身边有没有伴倒都是一样,只是见愁抓住他叫他哥哥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有种叫做责任的东西重重落在他的肩头。 在那些恶人看中见愁的容貌想要把见愁抓去卖掉的时候他手持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和那几个大人缠斗在一起,他那几乎拼命般的打法让那些大人都觉得后背发冷,那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那死寂冷傲的目光,就像穷途末路中孤注一掷的独狼。 几个人倒下了,几个人畏惧地跑掉了。他几乎血红的瞳孔反射着清冷的光,刀子砍在他的身上,他恍若不觉,疼痛让他像一只困兽。他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绝对不能让他们带走见愁。 而那个黑衣黑发的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向他伸出了手,问他要不要能够守护别人的力量。 他叹了一口气,终是妥协。 沾满了鲜血的小手放在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里,他成为了茧的杀手。他是茧的一把见血封喉的刀,从试炼到第一个任务,再到他爬到茧的顶峰成为茧的头牌杀手。他在手染鲜血中变得麻木,本来就沉默的他,在无数次的生死交锋中变得更加冷漠。 他需要钱。他需要有能力保护见愁。 他是茧的四大杀手之首,人称墨竹的刀客。 什么时候开始起,和见愁变得疏离了呢?是那个时候吧,见愁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夜里,等了他一整晚,而他因为任务的原因爽约,他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只看见见愁一个人蹲在墙角,赌气似的望着他。“我不如你的任务重要对吗?”见愁笑,他从来没看见见愁这样笑过。 是那种带着讥讽带着刺的笑,见愁好看的嘴角的一个弧度,却并不是因为开心。 他不言语,亦不解释,受伤的手臂因浇了夜雨而微微颤抖着。 “昨天……昨天是我的生日。”见愁站起身来,故作轻松地笑着,“我对你说过的。” 他没受伤的那只手的手心里紧紧攥着一只玉鱼儿,那是他亲手雕来想要送给自己的弟弟的,而他面对见愁的责难,习惯了出生入死的他竟然没有勇气把手中的鱼儿递给见愁,执刀的手竟然会因为胆怯而颤抖。 见愁轻笑,也不再跟他说话,只是转身离开。 第二天他被召回执行任务,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把那只鱼儿放在熟睡的见愁的枕边。连招呼也未打,清晨时分便出了家门。 那次回来之后,见愁就被那个叫做天南星的男人带走了。他不知道天南星是谁,他只知道,见愁在那个男人身边,过得很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要带走见愁,他只是想着,如能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照顾见愁,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再然后就是遇到了半夏。 半夏是天南星的侄女。天南星膝下无子女,对半夏就像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宠爱,而见愁和半夏两情相悦,也是不必言说的天作之合。 当他得到茧的密函要他去刺杀半夏的时候,他惊得说不出话。他当时并不知道见愁和半夏的事情,那个时候见愁已经鲜少和他联络,他只知道半夏是照顾见愁的人的亲属,是以不愿下手。 “如果你不去的话……你知道茧的手段的……白梅、幽兰、雏菊三人联手总还是能把你制服的吧……而且……你那个弟弟的命,可也是保不住了哦。”威胁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他的冷汗冒了一身。 “只是给天南星那个家伙一个教训……让他知道和我们作对的下场……我们不会为难你弟弟的。”男人继续说着,仿佛是在宽慰他。 他并不认识半夏,从未谋面,也不曾说话。他只是按着地图指引摸到了半夏的宿处,以他的身手,不知不觉地解决目标是轻而易举的事。 半夏的血是热的。他砍下她美丽的头颅,他不知道她有多美,只是听说她是少见的美人,月光下他看着滚在地上失去生气的面目,也不管她容貌如何。他摸进来的时候已发现床上还有一人,他想若是这女人的姘头不如一并杀掉,既然半夏的血流了出来,那人也应该醒了,既然醒了,灭口就是必须的。 “哥……”颤抖的,带着不可思议的微弱声音,却如惊雷一般在他耳畔响起! 他的刀落地。他看着被中裸着上身的男人,那个眉目清隽的男人,那个好看的嘴角总是带着弯弯弧度的男人,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见愁! 他的刀从来不会脱手,即使无数次在试炼中昏迷他的刀也不会脱手,可是此时此刻,他已经无法握刀。 见愁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又呆滞地看着地上的那颗他深爱的人的头颅,仿佛不相信这是现实一般地麻木地问:“半夏……这是……我的半夏?” 苍术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忽然感觉胸口一痛,好像要被撕成两半一样,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要死了,玄色的短刀插在他的胸口,见愁愤怒的眼睛仿佛要流出血来,离他那么近,他感觉自己好像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他不知道他是怎么推开了见愁夺过了刀,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离那个地方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那个人是见愁吗?他杀了见愁的妻子,自己的弟媳? 是这样的吗?是这样的吗?他在心中疯狂地问着自己,一直到自己失去意识。 那次他卧床养了很久,不是因为胸口的伤,而是因为他明白自己所做的事情,已经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茧那段时间里面也不再召他做任务,他得以安静地休养。他害怕,他害怕再次见到见愁,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曾经他在修罗场中试炼,踏着无数人的鲜血走出那个试炼之洞。他比别人更残忍,比别人更坚忍不拔,比别人更绝情。他无数次地穿梭在修罗之洞中,每次都带着累累伤痕活到最后,他是嗜血的孤狼,是靠着比别人更残忍的劲力活到现在。他拼命的时候就好像身体不是自己的一般,那些加诸他身上的疼痛和折磨,他只是默默忍受着。 那些被伤得体无完肤无数次昏迷差点死掉的经历,都比不上那夜见愁与他反目成仇时的愤怒和仇恨交织的眼神更痛。 又是一阵疼痛袭来,他觉得自己像被绞着一般,要被撕成碎片的疼痛。梦,是梦吗?那些过去的事情,是梦而不是他将要走过奈何桥的时候追忆起的片段吗? 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扶着,好像有甘冽的泉水进入自己的口腔,似乎有人一点一点喂水给他,是谁? 身上的纱布被解开,伤处好像有清凉的药膏细细密密地涂抹着,动作轻柔好像怕碰痛了他,有人救了他吗?救他的人复又帮他裹好伤,又帮他盖上了一层被子。他是在哪里?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努力地睁开眼睛,却仍是徒劳,眩晕袭来,他又陷入了黑暗。 伍感落花情难自处(上) 入夜的酒街是繁华而喧嚣的。挂起的缤纷的彩灯目不暇接,琳琅满目的店铺鳞次栉比,人头攒动的几家店铺吆喝声尤其的响亮,似是纷至沓来的客人长了他们的脸面,是以脸上有光便有了呼喝的底气。酒香漫漫,从深巷中沁出,美酒却放于深巷之中,想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之理。 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酒店里,一个披着玄色衣裳的男子正在饮酒。只见那男子面前摆着十几个空酒坛,脸色泛红,眼神迷离,显是已经醉了。男子生得极美,那醉后微醺的瞳子如摇曳的湖泊,让人心旌荡漾,路过的人看见这么一个绝色男子自斟自饮,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小二……小二!拿酒来!再来两坛!”带着醉意的呼喊声,他本是清清朗朗的嗓音,此时却被烈酒催得含混不清。 “诶——来了来了!客官,您都喝了十六坛了……您看……”小二陪着笑脸点头哈腰。 “少废话!拿来!”见愁看那小二啰啰嗦嗦心里烦躁,猛地一拍桌子,他喝醉了下手也没轻没重,这破旧桌椅怎经得起他这一拍,是以登时四分五裂。 “是……是……”那小二是个寻常人,怎见得如此神威,当下惶恐不自胜地颤声应着,退到后面给他拿酒去了。 见愁自这酒家开门就在这里一个人喝着闷酒,他忽而想起小时候跟着苍术跑前跑后的事,忽而想起和半夏的肌肤之亲的温存,忽而想起苍术站在他身前为了守护他即使受伤也勉力支撑,忽而想起苍术把半夏杀死的那种惨状,他心念流转,眼神也时而懊悔哀伤时而阴鸷狠冽。 醉生梦死吗?那不如就这么醉死过去好了…… 半夏死了。三年来他都活在这个残忍的现实之中,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夜他所承受的痛苦。温热滑腻的触感让他在夜半醒来,他抬眼却看见已经身首异处的心上人,他的身上沾满了半夏的血,他却看见他最不愿意相信的一切。他的哥哥,他在孩提时代最信任最依赖的人,亲手斩杀了他最心爱的女子。 他被愤怒占据了身体,他抓起地上的刀,把它插入了那杀人凶手的胸口。 是的,他那个时候确实是想杀了苍术的。因为他的全世界都被这个男人夺走了,这个冷漠的面无表情的男人,在无数次杀戮的洗礼中已经变得没有感情,今天那个男人会杀了他的爱人,明天或许就会与他刀刃相向。他早就对那个所谓的哥哥绝望了,自从茧出现以后,他就绝望了。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他手里拿着小小的玉鱼儿,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而那个拖着长腔的着着一身华衣的男人,用令他厌恶的眼光上下打量着他。 “听说你就是见愁?”男人眯起眼睛,语气里有不屑也有讥讽。他不语,只是警惕地后退了两步。 “真是想不到,苍术的弟弟是这个样子……哎,我问你,要不要跟我回去,到我家里去……”折扇轻摇,男人竟是放软了语气。 “不过,你要成为我的剑为我所用。不然……一直被苍术保护,你不觉得自己很无用吗?”语音拖得长长,绵软的语调,却是如此犀利的言语。 就这样他成为了天南星的手下。是了,他不愿意像个废人一样总是依靠着苍术,他要让苍术看见,自己也是可以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仅仅靠他独自在家的那点修行而无人指点,确实是无用的,而他要成为强者。 “听说你就是见愁?”藕荷色衣裙的女孩,有着一双黑亮的眼珠,眉眼弯弯笑得很开心,亲热地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 “嗯。”忽然手被一只柔滑的小手牵住,他一下子变得局促不安,一惊之下脸都红了,只是嗫嚅地应着。 “我叫半夏。我们一起玩吧。”半夏笑着拉起他,也不问他是否同意就带他往外跑。 初遇的那一年,她春花般美好,他懵懂青涩。 “见愁哥哥长得真好看。”半夏托腮凝神望着他,对他这样说着,表情竟是一改平时的灿烂微笑而是很严肃地说道。 “什么……好看是用来形容女子的啊……就像半夏……”见愁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是一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而一点点悸动起来的心也令他开始变得语无伦次。 话音未落半夏温软的身子已经落进他的怀中,他听见她小声道:“半夏以后要做见愁哥哥的新娘……”那似娇似嗔的语气让他的心陡然加速,他情不自禁地把她抱得更紧。那一夜青涩的表白,两个人绯红的脸庞,浸入浓浓的夜色之中,是他一生最难忘的回忆。 那一年她含苞初放,那一年他英姿飒爽。英雄美人,如此佳话。 偶尔他会想起苍术,那个时候两个人流浪的场景。他知道这个哥哥虽然沉默寡言,对他确实很好。也许只是苍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他看着手心被自己握得温热的玉鱼儿,这样想着。 那个时候他差点以为,这就是他一生的幸福。 直到他的美梦被那个男人亲手碾碎。三年前半夏把她的整个人交给了他,他期许着自己可以为她带来永远的幸福,海誓山盟花前月下的美好,都化作一场血溅闺房的凄凉。 从此他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变强,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为半夏报仇。他真的成为了天南星的剑,他戴上了笑的面具,假意逢迎,没人看得到他的笑意下隐藏着的悲伤和隐痛,而他也如天南星所期望的那般,把自己的哀伤藏在了微笑之后,曾经付出的那份真心死在了三年前,现在活着的他如行尸走肉,只是一个戴着美好微笑的皮囊罢了。 他为能够杀掉苍术而活,为了能够奉养半夏的亲叔叔天南星而活。而如今,他杀了苍术,他却一下子没了力量,好久不曾流露的真情竟然在悬崖边迸发,他竟然会流泪。 五岁那一年,他只是觉得苍术很有趣,便抛下了偷盗的营生愿意和他远走高飞。那个眼里带着孤傲和冷寂的男孩子,沉默不语像个哑巴一样。他好奇地跟着苍术嘴里不住唤着哥哥,却不曾想那个冷冷的男孩竟然也有温情的一面。苍术会把讨来的馒头一分为二,悄悄把一份掰得大些然后把大的那份给他,他看在眼里却并不说破,吃倒也吃得心安理得。夏天的时候他假寐,感到苍术犹疑不定的为他扇扇子的动作,心里感到好笑。 他只不过唤了一声哥,却得了恒久的牵挂。 孩提时代的记忆,青涩的爱恋,他不知孰重孰轻,他也不知孰是孰非。倘若他技不如人始终杀不了苍术的话,他也便认命也无所谓,纵然心中千万般痛楚煎熬着,似也好过现在这般,他失去了半夏又失去了苍术的痛苦。 醉眼迷离中他唤着那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的名字,满脸的柔情全然发自本心:“半夏……” 藕荷色的裙裾渐行渐远,没入黑暗,他的心也随着那背影的湮没而沉下去。忽然暗中一缕光似有似无地漂浮着,好像幽深的湖水中一朵淡雅的白莲,有点熟悉但是仍是陌生的那种浅浅淡淡的光,朦胧间好像一个少女在他耳边轻声低语。 “子苓。”他听得她美好的唇中吐出她的芳名,他望着她的微笑心中只有一个词闪过,倾国倾城。 已死的心好像微微跳了一跳,又好像没有。她让他想起半夏,及笄之年的她身上带着生气勃勃的气息,如含羞带露的花朵。 她是我将要捕获的猎物……他心中这样对自己说。 他奇怪地想着为什么猎物的音容会在他如此痛苦的时候闯进他的脑海,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江口村中,尚未痊愈的玄参如疯了一般敲开了一家又一家的门。他要找到木莲,他一定要找到她。他确定那天晚上那个人就是木莲,他不相信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怎么可能认错人?那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木莲,是他那么熟悉的身形那么熟悉的一张脸。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本当一生一世一双人,无论如何他都不相信会因为这么一点小病就认错人的。 “殿下……殿下……您身体还没大好,还是不要走得太急了吧。”辛夷在他身后急急忙忙地跟着,关切地叮嘱着。 玄参确实未答话,猛然间一个熟悉的身影落入他的眼中,他不顾身体虚弱无力,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去。“苁蓉!”他心急如焚,也不顾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一把抓住了苁蓉的胳膊。 苁蓉冷不防被人抓住,吓了一跳,看见来人竟然是太子殿下,更是一下子面色苍白,一时间竟是瑟瑟发抖,跪下请安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玄参不理会她吓呆了的模样,连珠般问道:“你家小姐呢?木莲呢?她在哪?你们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说她已经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苁蓉吓得面如死灰,她想起木蓝临分别时对她说的话,她怕玄参既找到这里木蓝会对她和决明或者小姐不利,她口不能言,只是不住地摇头。 “你怎么了?木莲呢?我问你木莲哪去了?”玄参心里焦急,也不管她什么情状,只管不住地问着木莲的下落。 还未等她有所反应,一声怒喝打断了玄参的追问:“你放开她!”还未等玄参有所反应,苁蓉已经被一个人扯了过去。 来人正是决明,他甫一回家便看见未婚妻子被陌生男人抓着手臂一脸惊恐,教他如何不怒。劈手夺过苁蓉,心想或许这人正是苁蓉和小姐的仇家,他不由得心生警惕。 “你是谁?为何纠缠蓉儿?”决明皱起眉头喝问,他见那男人穿着高贵,想来绝非泛泛之辈。但纵使是达官显贵,欺负到他的蓉儿头上来,他也绝不答允,最不济赔上性命便是了。 见决明如此警觉和愤慨,玄参也微微平静了一下。“在下想向这位姑娘打听一位故人的下落,心里焦急是以多有冒犯,尚希见宥。”说到此处他拱手行礼,复又说道:“苁蓉姑娘,适才得罪了。我对木莲的心意你是知的,可否告诉我她去了哪里?怎么说……怎么说她已经死了?” 苁蓉还没答话,决明抢着答道:“这么说,你是认识蓉儿家的小姐的咯?那么到底是谁把蓉儿害得哑了?倒也要请你告诉我。” 伍感落花情难自处(中) 玄参听得决明如此说道,不由一惊,道:“苁蓉姑娘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和……和木莲有关吗?” 决明正要接话,却见苁蓉不住摇头,带着央求的神色,似是让他不要多言。 “苁蓉姑娘……若是执意不肯相告,可否告诉我……木莲……木莲她是否尚在人世……”玄参见苁蓉这般,竟也不气,只是那眼神里的深深的哀痛,令苁蓉不禁动容。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子啊,未来的皇帝,如此高贵的地位,却为了一个女子向一个婢女低声下气,为了一个女子憔悴神伤。他可以拥有多少荣华富贵,他可以娶三千妃嫔,想要得到多少美丽女子他又得不到呢,他本应该坐在权力的顶峰享用他一生的荣华喜乐,而他却为了他青梅竹马的心上人,让自己落魄至此。 苁蓉看着玄参,心里一阵怜悯,微微地点了一点头。动作细微到几不可察,如春风摆柳。而她这一个细微的动作,令玄参一下子容光焕发。“那……那她现在在哪里?” 这一问也触到了苁蓉的伤心事,她低垂螓首,又是微微地摇了摇头。决明见苁蓉并不阻拦,便替她说道:“其实我们也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苍术感觉自己被疼痛拉扯回了现实。黑暗被无边无尽的疼痛抽离,眼前渐渐出现了模糊的光,胸口的痛如有一根拔不出的刺在他体内来回拉扯,他努力睁开双眼。 光。好刺眼。 右手熟悉的触感是他的短刀,他竟然在昏迷的时候没有脱手。身上盖着薄被,伤口已经被处理妥当,他吃力地想要扭过头来看是谁救了他,却听得一个轻灵悦耳的声音说道:“你醒了。” 那声音淡淡的,似带着一丝捉不住的喜悦,如天边随风飘散的轻云。 他警惕地握紧刀,他知道任何时候他都不可以掉以轻心,他不答对方的话,却是一下子坐了起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看到那人的一瞬间他不由得呆了一呆。 真的是绝色丽人。那是个美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眉目如黛,轻轻淡淡的一个眼神,仿佛摄人心魄,唇边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显得那么超凡出尘。女子白衣一袭,不过二八年纪,眉眼间却淡泊得犹如看破红尘往事。 他见过许多美人,也有许多美人惨死在他的刀下。但是他却觉得,眼前这人儿是他从未见过的那般倾国倾城。她美得像天际一缕捉摸不定的光,温暖又令人安详的气质让他握刀的手都不禁松了一松。 救了他的就是这个娇怯的美人吗?瞬间他的理智回归身体,许是敌人的美人计也说不定呢。念及此处,他抿一抿唇,眼神倏然成冰。 “公子身上有毒,还请躺下歇息。”淡淡瞥了一眼他握紧刀又松开的手指,仿佛没在意一般地,女子劝道,唇边的云淡风轻的微笑一如既往。 “你是谁?”他不接她的话,只是眯起了眼看着她,就像蓄势待发的猎豹,同时右手加了劲力。胸口锁骨和后背的伤因为用力而疼痛,他甚至感觉它们要开裂了,疼痛波浪般袭来令他几欲昏厥。他咬破了嘴唇,他不愿在不知对方是敌是友的情况下就这么昏迷着任人宰割,即使对方救了他,在他不知对方意图的情况下他决计无法放松警惕。 子苓叹了一叹,随即说道:“”公子身上的毒还未除净,贸然使力只会血行加速,还是歇下比较好。” 说着她便上前欲扶他躺下,而他只是闪开,不欲她触碰他的身体,避免她使什么花样。却不想这一闪之下眼前一阵眩晕,几乎栽倒在地,幸而她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公子何必对小女子如此敌意?”她大惑不解,眉眼中却不见怒色,仍是淡淡,“若是有相害之心,何苦搭救公子?” 苍术气血上涌,一时说不出话来,而此时被她温热的小手搀着,心下虽然警惕,但也松了半分,却也不说明自己的怀疑,只是顺着她卧了下来。过了半晌,他见她毫无声息,也不看他,只是带着淡然的表情煎药生火,忍不住又问道:“你为什么救我?” 他本不喜说话,只是这个女子太过特别,那神情间似浑不在意一切的超然态度,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路过此处,在河川遇到,便也救了,并无什么原因。”子苓一边生火一边说着,语气也只是寻常语气,“倒是公子身上中的毒是何种,如能相告最好不过。知道了毒药才好为公子解毒。” “是……七步断魂。”苍术不知怎么接她的第一句话,她神色之间并不似作伪,是真的别无企图还是深藏不露,他也说不准。 “是了。这便好办。”子苓说着,表情恬淡。念及方才猝不及防他醒来,她也未带面纱,也不知和这位公子是否为旧识,现下看来似乎是素昧平生,她也心下稍宽。 苍术也不问她所说的好办是如何,看她模样似的确无害他之意,也不多问,开口道:“你是谁?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小姐吗?” 他是见她衣着虽然素净但是面料显然价格不菲,而她的举手投足之间又带着贵族的气质,是以如此问,却不想歪打正着中她心事。 “子苓。目前,似乎无家可归。”子苓微微笑着,有点自嘲又有点辛酸地道。 破败的古庙中,木蓝正愣愣地望着已经残破的佛像。只听得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她的心腹死士进了来。 感觉到颤抖地跪下的人的动作,她却不回头。 “大小姐!据说皇太子……皇太子殿下去了江口村去寻……寻她……然后似乎得到了她的消息……”心惊胆战地汇报着,那死士额头布满了冷汗。 “是吗?苁蓉那小蹄子还真是不识趣。”她“霍”地站起来,面色铁青。若是玄参知道木莲没有死,去翻天覆地地寻她出来,总会寻得她的。 死士跪在地上,不敢接话。木蓝冷冷地说:“我要你去给他们一个教训。那个小子叫什么来着……决明……去杀了他父母,让苁蓉那贱人知道出卖我的下场。记住,此事成了的话,重重有赏。” “我叫苍术。”子苓为苍术端来汤药的时候他这样说着。苍术手臂断了,另一只手动一动锁骨处的伤钻心地疼,子苓便把药一勺勺喂入他嘴里。 她低头为他吹凉汤药的样子在烟雾缭绕中显得如镜花水月般迷离又不可触及,温度刚刚好的药水触到他的唇的时候他感觉心里好像有一块什么东西松动了。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他一直是那么刚强的坚不可摧的,在孩提时期被牧人虐打,在少年时期他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试练他都咬牙挺着,而他身上又肩负着照顾见愁的责任,他对自己说绝对不能倒下,他是注定要成为强者的人,因他有着至死方休的信念。他是困兽,他是与困苦斗争的独狼,他注定要争斗到咽气前的最后一刻。 而这样坚毅的不肯妥协的高傲的他,却在她的一低头的温柔中心灵微微颤抖。 她听他自报家门,却不言语,只是一点点喂他吃药,眼中带着淡淡的澄澈的温柔。他也在这种氛围中放弃了敌意和警惕,然而两个人都不喜多言,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苍术之前发觉自己蒙面面纱已经在落入河中时脱落,便担心起子苓知道他的身份,以他的生命作为要挟要对茧不利,而现下看来子苓似乎丝毫不知他的身世。他又想起自己身上的夜行衣已经被她脱去换上了干净的布袍,心想自己的身体被她看了个干净,脸上难得地微微一红。 子苓捕捉到他脸上的红晕,不由莞尔打趣:“苍术公子可是在想子苓为公子更衣之事么?” “姑娘真是冰雪聪明。”他一时尴尬,只好这样平平赞道,语气有些闷闷。 “也真是口无遮拦。”随口又补了一句,他并无讥诮之意,只是他难得说这么多话,自己也感到惊讶。 “一时之间未在意礼法,多有得罪,休怪休怪。”子苓掩口说道,眉眼弯弯笑意满满。 “你……你不知我是谁?”苍术终是忍不住问道。 “实不相瞒,子苓实是不记得过去的事情,”子苓叹气,“非但不识得苍术公子,连子苓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找不出话来安慰她,他也不擅长安慰别人,只好沉默。略顿了一会儿,他有些尴尬地说道:“姑娘直接唤苍术便是,公子二字就不必了。” “那么便失礼了。不过也须直呼子苓的名字,才够公平吧。”子苓阖眼,恬静笑道。 她若不问苍术的身份,他也不便说明,她也似不愿多谈及她的事。山洞之中,二人竟是一夜无话。 苍术身上有伤,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子苓转过身来眺望皓月一轮,一时心如止水。她想起身后的男人睁开眼的那一刹那,她好像看见了一块化不开的冰。他有着狼一样的眼神,那种如冰般冷,如刃般锋锐的眼神让她平静的心荡起了一丝涟漪。她在他的眼里看见了鲜血看见了死亡,还有一片茫茫的令人心悸的寂寥。她不知道一个人要经历了怎样的磨砺和痛苦才能拥有如此肃杀的眼神。而他的冰冷眼神让她忆起了另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含着似笑非笑的柔情,如一面镜湖一般让人望不见底,她想起那天那如湖眼神的男子嘴角噙着一丝戏谑对她说的那句话,带着点暧昧的调侃—— “我啊,叫我见愁好了。” 伍感落花情难自处(下) 苁蓉既是不阻,决明便把如何与苁蓉和子苓相遇,子苓又是如何连夜出走的经过告诉了玄参。至于子苓的身世他并不知情,虽然疑惑为何这个衣冠楚楚的公子口口声声称那名唤子苓的小姐为木莲,但是他也并不多问。 玄参听罢便急着出门去寻木莲,辛夷本想他这连日劳累他的身体吃不消,欲劝他歇息些时日,但看玄参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她只好叹了叹气,站在一旁。 如此这般,玄参辛夷和苁蓉决明一同驾车在城外寻找。然而子苓所在的地方本就隐蔽,再加上子苓考虑到也许会有寻自己晦气的人看出端倪,而且或许打伤苍术的人也在这附近也说不定,行踪也甚是隐秘,不为人知晓。四人一直寻到黄昏也没有寻到子苓的踪迹,苁蓉本就想找子苓,此番玄参提议,她自是急切地想要同往,而决明见她如此,虽然知道多半是徒劳却还是陪她一同去了。 此时已是日暮西山,如火的晚霞高高悬在天边,远处的芳草地被染上了残阳的色泽。玄参虽然因没有找到木莲而感到有些沮丧,但是毕竟得知了木莲尚在人世的消息,看起来病也好了大半。 四人一行回到决明的家中,决明远远眺去发现自己家的院落大门敞开着,登时一惊,挂念家中老父老母,连忙拔足向家中奔去。“蓉儿,这门不知为何开着,怕是进了贼人,你先在外面耽得一会儿,我进去看看。”决明匆匆丢下一句话便几个跨步奔下了山坡,苁蓉不会说话,只是用关切和焦急的眼神望着他的背影,似在嘱咐他小心。而辛夷看见此景此景,不由得想到了自己。那农村少年和这普通的婢女,明明是贫穷的人,但是却因彼此相爱而幸福,而她所服侍的太子殿下却唤着自己不归的心上人,她亦守着那份没有回应的真心等待着,等待他能够回首看见她的好,可是总归都是用错了心爱错了人。 她正痴痴想着,忽听得茅屋中一阵撕心裂肺的悲声,那哭号声令她一激灵,随即毛骨悚然。 苁蓉听得这个声音脸上徒然变色,也不管山坡地势崎岖,直向决明的家中奔去。而玄参听到如此凄厉的惨叫声也是心中一凛,携了辛夷疾步跟上。 苁蓉奔进茅屋之中,眼前的场景让她想尖声惊叫,但是她发不出声响,只是捂着嘴,惊恐地睁大了双眼。 决明的眼睛已经变得血红,他紧紧地抱着父母的尸身,痛哭不已。决明卧病在床的老母胸口被人用利刃剖开,露出了血淋淋的内脏,而决明的父亲则是被削掉了半个脑袋,惨不忍睹。苁蓉只是个服侍小姐读书作画的下人,纵使见过木莲习武,哪见过这等血腥场面,眼前一黑,直接昏晕过去。 随后跟上的玄参见状也是震惊不已,想他们不过走了半天工夫,决明的父母就为人所害,而决明和苁蓉之所以会去寻木莲也是他的意思,想到此节他不由得痛悔。而到底是何人如此残忍地杀害决明的父母,惊怒之下他一时也是毫无头绪。决明的父母只是乡下人,自不会和江湖人士有什么恩怨,只怕这些人也是冲着木莲而来。 目睹这惨剧的玄参,心中又是不忍又是悲痛,又念及只怕木莲这般独自一人也是凶多吉少,心如乱麻,手足冰冷。辛夷见状也不知该做什么,见苁蓉昏倒在地,只好过去掐她的人中。 不一会儿,苁蓉悠悠醒转,却不料一醒来她的眼泪就倏地淌了满脸。泪痕交错的脸上带着决绝的了然和清明,苁蓉那带着悲哀、痛苦和强烈憎恨的眼神,让辛夷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苁蓉姑娘,你……你知道是何人所为?”辛夷自小服侍别人,对于察言观色之道自是了解,看见苁蓉眼中的异样,她试探性地问。 苁蓉纤白的十指在地上紧紧地蜷曲。是她害了决明。她绝望而痛苦地想。 是木蓝,是木蓝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干的。临别前木蓝和地榆的威胁犹在耳畔,现在,现在是因为她告诉了玄参小姐的消息所以木蓝给她的惩罚吗?木莲,子苓,她苦命的小姐,明明已经一个人远走高飞了,明明已经独自承担一切了,江湖如此险恶她深闺中长大,要她在这尔虞我诈的天地间行走本来就是很艰难的事情,为什么木蓝还是不肯放过她不肯放过她的小姐,甚至连她最心爱的人都不放过? 如果把这一切都告诉玄参会怎么样?如果玄参知道了一切会怎么样?会为她的小姐讨回一切吗?会帮她和决明报仇吗? 心思正乱着,忽听得门外有一人冷冷地说道:“苁蓉姑娘,今日此景,可全是拜你所赐啊。这只是一个教训,如果你再不识趣的话,不仅这老妪老叟,你和你的情哥哥也会血溅当场,哦对了……还有子苓姑娘。当然,还有……皇太子殿下的首级,也索性一并取了吧……听说殿下这次出宫,可是偷偷溜出来的不是吗?” 四人听见这人说话都是陡然变色。这人神不知鬼不觉,鬼魅般地出现在茅屋门口,武功之高可想而知。苁蓉听了这话又几乎晕倒过去,而决明却似如梦初醒一般大吼着扑了上去:“我跟你拼了!” 门口那人嗤笑一声,还未等决明开门,那门竟是平平飞出正打中决明,把他打倒在地,鼻血长流。“想报仇的话,还真是太嫩了。”来人是个长脸青年男子,面白无须,狭长的一双眼带着狡猾。只见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衣裳,若不是知他下手狠辣,这环佩叮当的模样,俨然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四人中以玄参武功为最高,而玄参见了那人劲力破门的手段已知对方武功在自己之上,想到又要照顾辛夷和苁蓉,也是彷徨无策。 “殿下不要紧张,”仿佛看穿了玄参的想法一般,那男子说道,“我来这里,绝非和诸位为难。只是转达某个人的意思罢了。苁蓉姑娘,我要转达的意思,想必你已经明白了。哦对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木莲已经死了,皇太子殿下不必费心找了。” “……骗人……”玄参喃喃地说,刚才的怒气仿佛荡然无存,木莲这个名字就像一个牵动他情思的蛊,这个名字甫一出口他就变得好似不是自己一样。 “你骗人!我昨天明明还看见她!”玄参几乎是吼出来的。 “昨天这个时候大概还活着吧,反正现在是死了。”男人很随便地说,仿佛在说脚下碾死了一只蚂蚁一样。 “你杀了她?”玄参愣住,反问着他。而他只是不语,似是默认。 电光石火间,没有任何预兆,玄参抽出腰中的佩剑,一剑向月白色衣装的男子刺去!这一剑凌厉无比,带着滔天的怒火和恨意,如星芒般闪向那男子,而那男子只是轻轻点了下地侧身避开这一剑,随即双指一弹剑身,那剑竟然生生被他弹成了两段。他顺手在玄参身上一点,玄参登时动弹不得。这几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苁蓉辛夷二女甚至都没看清玄参是如何落败的。 “早说了报仇的话还嫩的很呢。皇太子殿下,今日情急,多有得罪,日后还望不要怪罪。穴道三个时辰自然会解开,绝无后患,请勿担心。”又瞥了一眼昏倒在地的决明和跪坐在地上的二女,不再多言,神秘男子扬长而去。 “你又不蒙面了,”萋萋草坡上一个红衣黑发的蒙面女子看着向自己奔来的月白色衣装的男子,叹息道,“幽兰。” “整日蒙着有什么好,气闷得很,不如梅儿你也摘了吧。”被唤作幽兰的男子打趣说道,伸手来抓女子脸上的面纱。那女子身法灵巧,一下子就躲开了他的手,身姿曼妙。 “你整日这般,被人认出来了,可如何是好?”语气里似嗔似怨,又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红衣女子又跃到他身边道。 他想一把把女子抱进怀里,而女子又是一闪,不让他碰。而这次她却是咯咯地笑着,好像这是很好玩的游戏,幽兰无奈一笑,又是不甘又是宠溺。“你哪里是枝白梅,我看你是出墙的红杏儿,这般不让我碰,是不是心里有了旁人?”故作生气地说道,幽兰狭长的眼中满是狡黠的光。 果然那名唤白梅的少女急急忙忙说道:“休得胡说,我……我心里可只有你一个……”这一急之下她也忘了躲避,整个人都落进了幽兰的怀里。“你坏死了。”红衣少女嘟嘟囔囔地埋怨道,却把脸埋在幽兰的胸口,似是羞得抬不起头。 入夜。决明的茅屋中四人席地而坐,各怀心思。 “决明兄弟,此事因我而起,若非我定要拉你二人去寻木莲,二老也不至于遭此毒手……唉……”玄参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脸上满是懊悔。 “不……若非太子殿下带我和蓉儿出城,只怕这里的尸体还要多上两具。”决明强忍悲痛说道,他紧紧握着拳头,喷火的眼神中是无尽的恨意,“之前不知是太子殿下大驾光临……行事鲁莽,还望太子殿下宽恕才是。” “太子殿下什么的,也免了吧。”玄参摆手道,“今日之惨事,绝不能善罢甘休。终有一日我要让这横行的凶手血债血偿。”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他已是咬牙切齿,眉宇间浩然正气俨然是帝君的风范。 决明听罢,即刻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他磕得用力,只磕得额头出血。只听他朗声说道:“如果殿下能够为小人的父母伸张正义,小人愿为太子殿下赴汤蹈火,万死莫辞。只求殿下为小人作主,不能让……不能让小人的父母死不瞑目啊……” 玄参连忙扶起泣不成声的决明,说:“此事本来就与我干系重大,决明兄弟切莫如此。”说罢转向苁蓉:“苁蓉姑娘可是知道是何人主使?” 苁蓉眼中哀伤,只是不语。玄参心下了然:“想今日之惨事,全因你所说木莲尚在人世所起,可是如此?说到底……还是我害了你们。也罢,你不说也好,我会动用一切手段找到那始作俑者,然后在你们面前把他诛杀,以慰令尊令堂在天之灵。” 苁蓉只是不语,带着歉然和悔恨的眼神,只是注视着决明。决明知她心思,反手握住她的纤手道:“蓉儿,一切都是那个凶手的错,他害了你和小姐。你不要自责,不是你的错。老天自有公道在,那些坏人他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苁蓉见决明在如此悲痛的境地下还可以如此强打精神地安慰她,心下又是愧疚又是感动。而玄参见他们如此,心里也在盘算着之后的事。略一沉吟,玄参说道:“既然如此,今晚我和辛夷便回宫,即刻派人来保护你们,也好安排下探查此事的人手。”苁蓉和决明应了,其实两人都是心不在焉,玄参也不在意。 和决明苁蓉二人告辞后,玄参本想连夜赶回宫中。他起初以为木莲暴病或者出了意外身亡,了无生趣,只想一死了之,而此刻听得木莲为人所害,心中竟反倒涌起了手刃凶手的气力。虽然心中悲痛不已,但是比之前浑浑噩噩一心求死的时候已经好很多了。当时听木笔说木莲辞世,他也未曾多问,连木莲的尸身都不曾见,而如今他尚惦念着若是木莲死了至少要亲手把她的尸首带回家乡。而木莲之前如何被说成已经死了,此事还需要向木笔询问清楚。他感觉此刻疑窦重重,而他意欲拨云见日,还木莲、苁蓉还有决明一个公道。 而此刻辛夷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回事。今日所遭变故已经让她感觉到了危险,从那个言语轻薄的男子潜进宫中开始她就觉得他们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圈套,她觉得他们是棋盘上供人娱乐的棋子,如此令人恐惧的身不由己。她下决心逃离,她一定要逃离,带着他一起。 “殿下,今日晚了,夜半进宫恐怕会惊动皇上。还是现在村里歇上一晚,明日凌晨快马加鞭回去为好。”心意已决,她这样提议道。玄参一想确乎如此,此事最好还是瞒着父皇,而又想昨夜辛夷也未休息,自己的身体又是虚弱不堪,不妨耽得一晚,而既然对方说了不会为难苁蓉二人想来今晚也不会再有动作,便答应了她。 两人在一家小店里歇下,辛夷开始默默为玄参宽衣。“辛夷,你也累了,先回去睡吧,也不用服侍我了。”玄参疲惫地说,他心如乱麻,总是念起木莲为奸人所害,心中痛难自已,不由得想独处。 辛夷抿了抿唇,却不答应。忽而她俯下身来,吹熄了蜡烛。 “辛夷,你做什么?”黑暗中玄参皱眉,显然对于辛夷这莫名之举感到奇怪。紧接着他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的声音,他刚想再开口问,忽觉一个温暖的身体拥了上来,几乎就在同时,柔软潮湿的触感堵住了他的口。 他慌忙把凑上来的唇舌的主人推开,问道:“辛夷,辛夷你怎么了?”他推得不甚用力,但是感觉触及之处是滑腻的肌肤,辛夷竟似是未着衣裳。他没有得到回答,那个身体又是不管不顾地贴在了他的身上,明显感觉到怀中人是赤裸着身子的,他浑身一颤,顿时满脸通红。 她的头发已经散开披在背上,他想要推开她但是却触到她不着片缕的裸背,也不敢再动怕触到她身体。她柔软的酥胸贴在他的胸膛让他的心狂跳不已,她处子的体香就在他的口唇缭绕,想到她柔美的容貌和对自己尽心尽力的服侍,他不由得想拥吻把怀里的人儿欢度一夜春宵。而他强行压下自己的冲动,强作冷静地说:“辛夷,你干什么?快走开。” “殿下……求您……”他听见她啜泣的声音,那般让人心碎,那般让他不忍推开。 “什么?”他感觉口干舌燥,不解地问。 “求您不要再管木莲姑娘的事了……奴婢的身子今晚就归了殿下……殿下想要怎样便怎样吧……只求殿下快活……奴婢会对殿下很好……很好很好……求殿下不要管木莲姑娘的事了……”她赤裸的身体在他怀中颤抖着,她断断续续地恳求着。 “你……”听得辛夷如此说他竟是有些愤怒,他原以为这个在他身边知冷知热的女子,是理解他的苦衷理解他的深情的,而如今她竟然会以为他会贪图一时肉体的欢愉而放弃对木莲的爱吗? “那个木莲姑娘……她有什么好的呢……她不是已经死了吗?再查下去恐怕殿下都会有危险的,为了已经死了的人值得吗?辛夷还活着啊,辛夷也爱……也爱着殿下啊!只要殿下今晚要了辛夷,不给辛夷任何名分都可以!辛夷会代替木莲姑娘好好爱殿下!木莲姑娘能给的辛夷都可以给您!”她竹筒倒豆子般地说着,这都是她的心里话,都是她憋了太久憋到自己已经溃不成军的心里话,她越说越觉得勇气在心中积累起来,说到最后已经是声嘶力竭地苦求。 “啪!”响亮的一声耳光,正是玄参推开辛夷又打了她一个耳光的声音,显然他已是气极。 她跪坐在冰冷的地上,感觉浑身都僵住了。他不肯要她?就是这般了他仍是不肯要她?她舍弃了名节舍弃了自尊去和他欢好,他却还是不要她?不仅不要她,而且还……而且还打了她?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打过她。今天是他第一次,打她。她残破得已经不能再修补的心,终于成了千疮百孔的形状。 “把衣服穿上,不要让我再说第二次。”黑暗中玄参喘息着,言语里强压着怒气,“不要把木莲,和你这种自轻自贱的女人相提并论。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她。” 陆叹流水意却殊途(上) 就这样在山洞中歇了几日,衣食杂务均由子苓打理,服了子苓配制的解药,也觉得体内中毒症状已解了大半,苍术对子苓的敌意和防备也已消失殆尽。子苓喜静,话并不多,而他也是常年出生入死冷漠如霜雪一般的人,两人很多时候都是无话的。 苍术隐隐觉得子苓是个与众不同的姑娘,神秘的连她自己都不知晓的身世,出尘清丽的外表,还有似是与生俱来的脱俗的气质,她眼里有着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纯真,纯净澄澈却又并非稚弱可欺,闪着灵动的光芒。他见过很多美貌姑娘,但是美则美矣,却从未让他上心。而子苓并非胜在容貌过人,许多曼妙女子的美只停留在表面,而似子苓这般从内而外散发出光芒的女子却不多见。她引人注目,却并不耀眼,好似玉的润泽光芒,乍一看并不突出,端详起来方感受到举世无双。 苍术觉得自己的心中似乎有个什么东西悄悄地发了芽,好像看见子苓他一向的沉着冷静就有小小的松动,尽管只是如止水的心湖中细微的涟漪,却令他不安。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感受。他从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他始终是强者,在见愁身边他是保护者,在茧中他是杀戮的使者忠实的臣仆,甚至在他幼年时期他都是选择自己的命运逃离了黑暗的家庭的。可偏偏在子苓面前他流露出了他唯一一次的脆弱,他以为他会死在见愁手上,却不曾想与这如仙子一般的人儿邂逅并被搭救。 杀手是不能有情的。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从陌生到相识相知的人就会成为下一个猎杀的目标。他默默看着子苓忙碌的背影,心里不断地问着自己,如果茧要他杀了她,他会下手吗? 她的柔荑细嫩白皙,显然是千金的纤纤玉手,很难想象这些粗重的活计她是如何干得娴熟。他自是不知子苓并非人类,纵使习武或是自食其力,也难以在手上留下痕迹,看着她添柴生火煎药,心中啧啧称奇。 是了,连她这等超凡脱俗的人做些粗活他的心中都泛起不忍,他又如何忍心杀她呢?这样想着的他有些烦躁。他先想到的不应该是完成任务吗?他在心中反复思量,不料此时子苓回转头来,正对上他怔怔的眼光,他慌乱地躲闪着,却明显觉得心悄然一缩。蓦然回首,嫣然巧笑,一笑倾城。一顾倾城,再顾倾国。 “怎么?等得急了吗?”子苓笑问,那种微微的浅笑,令人如沐春风。 “……不是。”沉吟一瞬,他否认着,却也不说是什么,只是扭头看洞口的风景。 他并不知他痊愈得似比往常快些是他睡着时子苓暗中施术的缘故,只道子苓采来的草药颇具灵效。而子苓虽然心中惦着快些离开为妙,以免苁蓉找到自己,但也顾虑到苍术的体质,也免得他生疑。这几日她在附近镇里添置物品,也稍稍懂了些处世道理。 子苓煎好药便端给苍术,苍术自锁骨处的伤好了一些就不要子苓服侍,他到底不习惯被女子喂药,之前几日实是力不从心,而且他对自己心中莫名的躁动感到不安,子苓接近他的时候他冰冷的心就似融化了一般含混不清。 服药后倦意袭来,他便伏在草席上小憩,而子苓也照例去采集药品。 待到苍术醒来已经入夜,子苓却还未归来,想是今日去得晚了所以回来得迟了。他竟然有微微的心慌,他想子苓这般美貌夜间在外行走若是遇到歹人可是大大不妙,而恰逢野兽出没之时荒郊野岭也是危险,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担心她,他也无法遏制这种他想剔除的慌乱感。这是种从未有过的感受,和他关心见愁的心不同,而他自己也说不出具体不同在哪。 正想着出洞去寻他,忽见得南边天际一朵蓝色的烟火冉冉升起,在天上绽开了兰花的形状。那烟火极细,又只放了一次,是以并不十分引人注意,只是那烟火的色彩鲜丽,形式别致,显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他眉心微皱,这是茧中高品级杀手之间传讯用的信弹,而苍蓝色的兰花正是四大杀手排行第二的幽兰使用的。 幽兰许是来寻他的,如今距离他杀韩邑侯已七日,对于茧他却音讯全无,是以派幽兰来查访他的下落。 若是如此,幽兰已在附近。若是让幽兰见到子苓恐怕不能善罢,幽兰所做的任务都需要百分之百的把握,对于不清楚底细的人他会一律铲除。而子苓这种身份不明的人,和茧的头牌杀手朝夕相处几日,幽兰定会怀疑她窃过什么情报或者其他,总之很有可能就地灭口。 心念至此,他想即刻便前去与幽兰相会,以免幽兰和子苓遇上。又挂念着子苓会不会遇到危险想要去寻她,一下子竟拿不定主意。 可他是茧的头牌杀手墨竹啊!他杀人时从未心慈手软,他一向果敢坚决,但是现在他竟然在犹豫。 犹疑之中忽听得那熟悉悦耳的声线轻飘飘地传来:“为何在洞口发呆?怎么不好生休息?” 他闻声猛地抬头,他好像从未有过这种欣喜若狂的感情。他想见声音的主人,他想见她! 子苓笑吟吟地站在他跟前,虽是责怪一般的话语,她却带着淡淡的关切之意,苍术听闻心中又是一动。 “……没什么。”心中虽然荡起涟漪,脸上却无表情,苍术不冷不热地回答。子苓也不甚介意,卸下身上的背篓问他:“可是在看烟火?适才天上有朵兰花般的烟花,很是精致,可惜只有一颗。” 他讶然,本以为那烟火一般人是不会注意到的,他不知子苓耳目非人所及,只当她心细如发。“是的,很美。”苍术轻轻地说,却不知他说的是烟花,还是她。 他一直假寐着待到她阖了眼,他知道他该离开了。 不能让幽兰发现子苓的存在,而他又难以面对和她别离的场景。他只要一想起他要在她醒着的时候对她说自己不得不离开他就觉得心中难过,那是种紊乱的痛意,很深沉但是持续得很久。他想象她那清澈的双眸望着他,瞳中是他的背影,这场景让他只想转身剖白自己的依依不舍。这番分别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见到,他要面对许许多多的任务,也许回到部里就要立即前往北部的城,而她也不知要去哪里。她一个姑娘家,又无亲无靠,在这世上要遇到多少艰难险阻,而他却必须离去,不能为她遮风挡雨。 心里想了许久,他取下颈间的辟邪珠放在她的身旁。那是一次任务所得,他本想送给见愁,但那时已经和见愁疏远,他便自己带了,据说可以防止妖魅的邪法。他身边除了这辟邪珠就只有他的短刀,落水时身边的物品大多都被冲走。他刀不离身,只好把这辟邪珠赠了她。又看了看她恬静的面庞,他一咬牙,发足奔出山洞。 他怎会知道以子苓的耳力早已注意到他的动作,她本就是浅睡,他离去时彷徨无计恰把她弄醒。她何等聪明,见他这般早知他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当下也不说破,只是不声不响地卧着。等到苍术匆匆离去,子苓缓缓睁眼,看见自己枕边的辟邪珠略微有些诧异。他就这样把这难寻的珠子送了她吗?她救他本不求他任何回报,而这珠子应是他身边除了那把刀最珍贵的物事了吧?他若是想要答谢,本可回家之后再做打算,现下如此竟像以后再难相见一般。想到此节,她心中不免有些空落落的。 在幽蓝色烟火绽放在夜空中的前一个晚上。 木蓝低首望着面前跪着的黑衣蒙面人,眼前的黑衣人散发出的气质似乎已经和她派遣去杀死决明服务的那个死士不一样了。她秀眉微蹙,虽然感到奇怪,但是并未质疑,因为眼前这人跪在她面前的姿态,恭敬得不容她怀疑。 “那贱人相好的父母都杀掉了?”她挑眉问道,暗自在拳心凝聚了气力,想着一得到答复就将这死士当场格毙。 她杀的人太多,自从她觉得自己错了开始。她已经杀人杀到麻木,眼泪也已经流尽,而她曾经依靠过的肩膀的温暖已经不能让她麻木的心软化。 “是。已经杀掉了。”平静的语气,和之前的唯唯诺诺战战兢兢判若两人。黑衣人安稳地跪着,纹丝不动,让人无法联想到那是过去的颤抖地跪在她面前摇尾乞怜的狗一般低贱的死士。 木蓝的瞳孔收缩,望着这几乎陌生的人,厉声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看出来了么……呵……真不愧是,木家的大小姐啊。”随着一句轻轻的调侃,黑衣人如鬼魅一般出现在木蓝的身后,一瞬间的动作快得让她看不清,好像那人就像一缕轻烟飘到了她身后一般。她强作镇定,然而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你……你是谁?” “我姓甚名谁都不重要,我只是来谈判的。”狭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幽兰在木蓝身后用魅惑的声线说道,“最好不要喊你的夫君,不然的话,我的剑可是不听话的哟。” 完全不知道整个过程是哪里出了乱子,自己派出的心腹死士就这样被掉了包,而且似乎来者不善,木蓝被这突来的变故弄得心惊胆寒,只听得对方说了谈判二字,似有一线生机,只得问道:“你想和我……谈判什么?” 陆叹流水意却殊途(中) 昙花开得正盛,枯瘦的手指拂过娇弱的花瓣,似是怜惜似是欣赏,如水青衣的男子消瘦的身形在月色的浸浴下更显孤寂。男人的年纪已经不轻了,青丝之间拢着几根白发,过于瘦削的脸颊和青白的面色,似乎更给他增添了一分形销骨立的姿态。 “见愁啊见愁……真希望你不负我所望。”一声绵长的叹息,落入夜中消失不见。 为了半夏也好,为了报答恩情也好,无论你的理由是什么,只要你肯为我所用。 反正我所要的,只是天下。 纵使分分合合是江山的归宿,纵然权倾天下的帝王不过如这昙花,一生绚烂却无法主宰身后的分崩离析。 “乱世出苍龙,仁者得天下。”薄得冷冽的唇,轻吐出这样一句话。木蓝闻言一颤。 “你是……你是怎么知道……”再也没有气力说完后面的话,木蓝想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是龙族的,但是却警觉地住了口。 “那些都……没有意义。”幽兰笑了笑,说道,“和我们合作。我们需要你的力量。这残破的河山,需要有真正的力量来平定吧。” “……”听得幽兰如此说,木蓝感到心中一怒,这等谋逆叛上的言辞,在她听来尤为刺耳。 维系木家和当今圣上的关系的纽带就是契约。 如今的帝君之所以能够铁蹄踏破万里国土,很大程度上仰仗着木家的扶持。这是一个不外言说的秘密,借助非人类的力量而征服来的土地,立国不久就展现出种种问题。战争后满是疮痍的国家,哀鸿遍野民不聊生,而减免了赋税也只是勉强维持住国家的运作,也只是能勉强自给自足,论说繁华昌盛还远不能及。 在当今皇帝平定诸国之前,分分合合的战火持续了近百年,而终于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凭借着和苍龙的契约,平定了战火。虽然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的君王,所拥兵马不多,却训练出了一批精锐,加之用兵如神和如有神助的龙的力量,一点点蚕食掉周边列国,最后一统天下。他所成立的国家以己之姓冠名为玄,他就是玄参的父亲,而与之订立契约的就是木家的当今宗主木笔。 与此同时,玄国的西方,一个逐渐强大的诸侯国洛,如今几乎可以与玄平分秋色。而相传洛国的国君是个神秘的人,上朝时他从不出现,只是隔着帷幕与臣子对话,并且帷幕和臣子相隔四十八丈,是以从未有人见过他的面目,他的名姓亦不为人所知。 帝君没有子嗣,只有一个侄女,待她如亲生女儿一样好,可是突然有一天她却死了,听说是被暗杀。 相传洛的帝君的御花园,在他的侄女死后,没有任何人可以进去。只是听说,洛的帝君非常喜欢昙花。关于帝君的其他,他人一概不知,包括是否存在什么皇亲国戚都不知晓。 “你要篡权?”木蓝凛然道,“你既知道我非人,要我做这等卖国之事,却也休想。” “夫人真是……该怎么说呢?”幽兰用挖苦的语气说着,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又继续说下去,“恬不知耻呢。” 木蓝气极,迫于为人所制,她也不便说些什么,只是浑身发抖。 “第一,我不是要篡权。你真的觉得现在的皇帝能够治理这个天下吗?你不觉得……太力不从心了吗?只是江山易主罢了,适者生存,不必说得如此难听。而且,我这种人,只是个卖命跑腿的喽啰罢了,真正的大人,在谈妥之后我自会引你去见。第二,你觉得……能够把家人亲手推进火坑的人,有资格和我谈卖国的耻辱吗?”幽兰悠闲地挖苦着,看不见木蓝的脸色,无视她颤抖的身子,他的剑在她的后心挑衅一般地转圈。 “如今你拿剑指着我迫使我和你合作,可还有我不答应的余地?”木蓝听他提起木莲,心中又是一痛,而此时又惊又惧,嘴上却是强说。 “身为苍龙却被我这一介凡人用剑指着,倒也很耻辱吧。不过说回来,到底还是封印的缘故吧,我还没有见识过术法这种东西,还真是想比一比,是我的剑快还是你那些花招更快呢。”幽兰也不答她,只是自顾自地羞辱她。 “你可知当今圣上和家父的关系?”木蓝也不追究,她对于来人的情况一概不知,对于对方所知也是不详,只好多问几句引开对方的注意。 “当然啦,连令妹都舍弃了的话,也不差一个令尊了吧。恩断义绝也要做得彻底啊,木姑娘。”幽兰狭长的眼中笑意更盛,“无错,就是要你,助我家大人,取令尊手上的江山。当今的皇帝,虽然是个贤明的君主,但是却统一得不是时候。他没有足够的稳固江山的能力,自然要换个人来管治一下。而且……木姑娘,令尊的身体真的很好吗?你不觉得,你比他,更适合……成为贤君身边的人吗?” “你……你胡言乱语,做这种卑劣的胁迫举动,要我去和父亲作对……你、你还不如一剑把我杀了干净!”木蓝为他所制,心中早已大乱。她本来学武就不如木莲,只是用毒之术比较高明,不足以应付如此突发状况,而此刻他又提到木莲,她心中便是想镇静又如何能够? “撤剑可是不行,你手指里不知沾了多少毒粉,我这一撤便可能小命不保。威胁倒是不敢,只是能让夫人听我好好说话的手段罢了,我家大人有事相求,怎可能害夫人,得罪之处,还请海涵。”幽兰说道。 见木蓝仍是沉默不语,似是愤愤,幽兰继续说道:“此事干系重大,请夫人考虑一下。此事对木家并无影响,木家的地位还是一般,只是这个国家的主人换了一个罢了。我们也决计不会为难令尊,七日之后我来领夫人去见我家大人商议契约之事。无论怎么想都是对木家百利无害的事情,希望夫人好好考虑。” “七天太久,你若要答复,不如我现在就告诉你——绝不可以。”木蓝闭眼,心想不过一死,就这么死了,也算是赎了自己的罪业。 “夫人何必如此想不开?早知道我就去找那五宗了,虽然不及苍龙,但是五宗联手总也不至于输了你们。到时候恐怕不能善罢,还是请木姑娘和我们合作了吧,说到底,这天下不还是放在木家的手掌心吗?更何况——”幽兰继续劝说着,说到此处顿了一顿。 “——契约之后,你的封印就解除了。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可还是你们木家啊。” 木蓝听得这话,心中一动。心想即便自己不答应,那视苍龙宗为眼中钉的五龙盟也绝不会放过这种机会,如果对方真的是比玄的帝君更强大的依靠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驰骋中原。“你们真的不会为难我父?”半信半疑地问着,口风已经有所松动。 “决计不会。在你见了我家大人之后你就明白了。如此说来木姑娘就算是答应了,七日之后,还在此地,我会来接你。”幽兰眼中闪过精芒,这样说道。 “可是……契约只有一次,我不想……我不想未来后悔。”木蓝脸上一红,曾经出于私心,她想把这个位置留给地榆,虽然地榆并不是可以征服天下的人,但是她也并没有让地榆去篡权的意愿。可以说,她对自己的契约之事并不在意,只是当做一种儿女情长的信物。 “这个还请放心。我们家大人,绝不会令你失望。”说完这一句话,幽兰纵身一跃,已经奔出了门,转眼间消失在夜幕之中,木蓝犹是惊慌,仍未看清他的动作。那人出现得快去得也快,甚至让她觉得这不过是一场梦。 次日晌午时分,在江口村的小茅屋中,决明正在收捡行囊,而苁蓉在帮他整理衣物,两人不时相视一眼,没有笑意,情却满溢。 他们决定去寻找子苓。决明认为当时那个月白色衣装的男子说子苓已死,只是因为这可以刺激到玄参,并且只是让他不要再查访的手段。另一方面,纵然子苓已死,他们也要找到她的尸首好好安葬,再去寻找可以为她报仇的人,苁蓉之所以不能指认仇家,正是因为他们还太过弱小,如果有了可以信任的依靠,他们就可以为子苓讨回公道。 再者说也是杀父杀母之仇,又怎可能让决明善罢甘休?苁蓉知他心意,虽不能言,执手相望,却是心有灵犀。 苁蓉被人害得哑了,待她恩重如山的小姐生死未卜,决明的父母惨死,此仇不报,他们纵是死了,也不可能瞑目。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花前月下,这沉默之中不必言说的心心相印,更加恒久也更令人感动。一个哑姑娘,一个穷小子,他们本该拥有小小的幸福,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可命运不肯放他们自由,倒是兀自纠缠。他们卖了房屋,收拾了行囊,从此,他们和平静的过往道别,踏上了一条未知的旅途。 苍术穿过树影重重向着放烟火的方向奔去,他感觉歇了这么几天,身手确实不如以前,身体变得有些陌生,加上身上的毒没有完全除净,伤也只是好了一半,要他恢复受伤之前的水准,怎么也要再静养半月。念着身上七步断魂的顽毒还要靠茧里面那些不学无术的郎中解决,他又想起为他调药的子苓,心中一阵不舍。 “等得我好苦啊,墨竹。”月下一个月白色衣装的男子长身而立,调侃着,随即注意到苍术绑扎的手臂,复又说道:“你的手怎么了?断了?你怎么还换了身衣裳?你这几天都去哪里了?” “与你无关。”冷冷地丢下一句,苍术忍着伤口传来的隐隐疼痛和晕眩,并不多言。 “怎么总是这么冷淡?你脸色不好,受伤了?”有点幸灾乐祸,幽兰道。 “……”不想和这饶舌鬼多做纠缠,苍术只是沉默。 “你……怕是不仅受了伤,还中了毒吧。”幽兰上下打量着他,最后目光停在他微微泛紫的唇上,“真难得,韩邑侯手下居然还有能伤你之人?” “你叫我来干什么?”不理会幽兰的冷嘲热讽,苍术直截了当地问道。 “呐,本来是要你跟我一起办件大事情的。但是呢看你这狼狈模样,我还是去找白梅吧。”幽兰一边摇头一边说,似是很无奈的样子。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讥讽苍术的机会的,他是苍术的手下败将,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苦练,他都始终败给苍术,如今看见苍术这般光景,他不好好嘲讽一般怎么对得起他之前的咬牙切齿呢? “……那我回去了。”苍术对他的嘲讽似是浑不在意,冰冷的语气也无半点起伏。 “等等,你这几天都在哪里?伤成这样,总要有个地方落脚吧。”幽兰追问着。 “……荒郊。” “哦,是吗?”狭长的眼中射出的目光落在他洁净崭新的棉布衣裳上,眼中是掩不去的狡猾。 陆叹流水意却殊途(下) 自那日辛夷想献身于玄参之后,玄参对她始终冷淡。那日二人赶车回宫,玄参一直在车中昏睡,也不管辛夷赶车是否辛苦。 他原也想不追究此事,当时心头火起打了她,他虽然恨她自轻自贱,也恼她自比木莲,但毕竟想起木莲,心中痛苦,也无心思向辛夷发作。倒是一人卧在车里想着辛夷对他确是一片好意,又是一片深情,倒也不记恨他,只是发生了这等尴尬之事,他也不便开口说什么。 而辛夷的心中则是又悲又痛,即使是她抛弃了名节不顾颜面用自己的清白只想换他欢愉,他非但不肯拒绝了她,现下对她又如此冷淡,她痛苦得几欲死掉。 待到回宫,玄参也不要辛夷服侍,她本想冲上来扶他下车,他一拂袖差点把她推倒在地,表情也是冷得令她心悸。她贝齿轻咬,眼神里满是悲哀。 玄参伸手把她拂开时,见她脸色苍白,心中不由一惊,方想起她则一日赶路匆忙,见她身侧食物水囊竟好似从未动过,当下心中想许是她与自己赌气,未进任何水米。他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心中微微有些不忍,但要他给她一些温情却也不能,一方面念她昨日之过不惩不行,另一方面因她表露心迹,在她面前他实是难以自处。这两种想法,其实倒是后者占得更多。安睡了颇久,心中求死之意也荡然无存,玄参本就年轻,病也无碍,这下已经好了大半。他想着父皇不知会不会知他出宫,心中很是惴惴。 正疾步赶回东宫,甫一进门就有人来报,要他一回来就前去面见圣上。他见既然已经被发觉,心里也坦然,想挨上一顿责骂总不会比失去木莲更痛,也不甚担忧。 他原以为父皇会大发雷霆,却不想父皇只是关切地询问着他的病情,竟是只字不提他夜行出宫之事。“参儿,你的病可大好了?”虽然贵为皇帝,在对待玄参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慈祥的老父亲。 “禀父皇,儿臣的病已经无碍。”玄参这样说着,但是脸上仍带着掩不去的风尘仆仆的疲惫。 “唉……朕知道你和……你和木家姑娘的事情……”皇帝似乎是很艰难地开了口,语音艰涩,“人都不在了……你也……你也节哀为好……” 玄参闻言一惊。父皇已经知道他的事情了?这么说就是他几次三番地溜出宫去偷偷见木莲的事父皇也知道了?难道这么多年来他所做的一切父亲都是知道的?或者他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被人抓住行踪也是父亲的刻意纵容?他心中惊疑不定,几个想法在心中盘旋着。 “说起来也真的是可惜,那木家二姑娘,长大了后一定是个人物。参儿,你钟情于她也是自然,毕竟是人中龙凤,只是既然没有这个缘分,你也不要惦着了。”见玄参不答应,皇帝叹了一口气劝道。他也了解玄参的脾气,他的儿子和他一样是个过于认真的人,有种莫名的固执,之前玄参一直病着,他也没有机会和他好好谈谈这件事。如今两人有了一个促膝谈心的机会,皇帝也正好利用此时好生相劝。 “……儿臣明白。”嘴里虽然这样答着,心中却泛起一团团乱麻般的苦涩感情。木莲真的走了,真的回不来了。那个他深爱的女子,那个他自看见的第一眼惊艳,之后朝夕相处中已经认定了是他今生挚爱的女子,已经寻不回了。他所要做的是给她报仇,无论是走到天涯海角也要寻到那害她之人。 穷碧落下黄泉,他唯愿能见她一面,即便是她已经死了,他也要寻她尸首。他在这一点上,比他所坚持的其他任何事都更固执。他甚至觉得和寻到她能够再见一面相比,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什么江山什么皇位,没了她的浅浅微笑,都变得无味至极。 纵使他将三宫六院嫔妃三千,纵使身边将莺歌燕舞柳绿花红,那莲池旁一抹云淡风轻的微笑,似乎镌刻在他的脑海中,任荏苒时光冲刷也不会褪色,恍如永恒。 苍术其实并不知道幽兰口中的“大事”所指,他也并不感兴趣。两个人自那林中碰头后就各自散去,幽兰说有事情要办,既然没有他的事他也正好得了清闲。 他并不是不知道幽兰对自己的厌恶的。只是他并不知道这种厌恶来自于嫉妒,他只道是他的沉默寡言和幽兰的性格不合,而且他也并不喜欢幽兰的一些手段。他虽然是杀手,但是却不擅长欺骗,幽兰则是不同,所谓七窍玲珑心正是恰如其分,行骗伎俩无出其右,其中亦不乏连邪道人士都不齿的下作行为。 苍术并不善言辞,遑论作伪,便是让他说句实话都是很难。而他始终都在每年一度的以武相会的大会上压幽兰一筹,始终是他高人一等,而幽兰则是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能让他落败。 大概是因为他是没有心的。 苍术几乎不在乎任何人,若说他几年来还有所牵挂有所惦念,便是见愁这个弟弟。而见愁在天南星的手下似乎过得很好,丰衣足食又有名师指点,而且似乎天南星是个地位很高又有权势的人,看见愁那一身金罗绸缎便晓得他的生活悠闲自足,他也没有十分担心见愁的安全或者生活。 他的心一直是冷的,如一块冰。从来不蒙爱,从来不曾感受到温情,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从他抓住鞭梢的那一刻起,他开始用自己的手在残破不堪的命运里挖掘,直到今天他寻到了一条道路。他是被遗弃的人,被父母遗弃,被命运扔进泥淖,他是靠着自己的意志走到了今天,他不需要任何人。 他曾经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迄今为止唯一的一次软弱,唯一的一次不由自主,唯一的一次一脚已经跨进了鬼门关却被人生生拉了回来,便是与子苓的那一场,于他而言刻骨铭心的邂逅。 他不是强者吗?他不是不需要任何人吗?他到底是厌恶自己有过这样的身不由己的软弱,还是最深层的内心有着一种对这种关怀的呼唤?他心中的那份悸动又是为了哪般? 为什么雾气蒙蒙中看她低首垂眼为他吹凉汤药,他的心都柔软起来?又是为什么看她瘦小的背影为他专心致志地煎药,他的心里有什么在生根发芽?又是为什么,久久等她不归的时候,他心里急躁得恨不得踏平整个山林?她的笑容那么淡那么浅,美得像一朵淡雅的花,令他的心颤抖;她在凝望着风景的时候,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带着的忧伤,让他的心里好像堵着一块石头一样难过;微风拂过她的发丝,他有那么一种冲动,伸手拢起她耳边的青丝,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像融化了一样再也无法固若金汤。 心中有种排遣不去的伤感,是和她分开了所以感到心里窒闷吗?他不知道。他离开了她,她在那荒郊野岭之中,会不会遇到毒蛇猛兽?却又想起她那时每日为他采药,他虽然略通歧黄之术为了给自己做应急处理,却也叫不出她采的奇珍异草的名字,他不知道那些他见都没见过的草药,她是在什么地方采到的,不知道她是否要攀爬山岩是否要深入泥泞。而既然她那些日子都是无事,想来这些天也能应付。 他不知道这样的自己,他是不是应该厌恶现在的这种自己。他的心从未如此纷乱过,一向冷静心如止水的他,下手无情狠辣是他稳坐第一把交椅的资本,如果如此多的牵挂压在他的心头,他不能保证他有足够的定力完成所有的任务。 不败的强者。杀手的神话。他的背影是葬送生命的离歌,他无情地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踏着死亡走在最高的顶点。 他不需要。不如说他不应该需要有人和他一起走在这肮脏的血流成河的道路上。他的手太肮脏,他太冷血,这样的他,要怎么配得上那如仙子一般的人,伸出她的纤手,去拉住他的杀人的手来救赎呢? 他要放弃心中这些动摇。他必须回到过去那种冰封住自己的状态。他有了情就有了弱点,他的坚强他的冷酷,会因为这一点点柔情土崩瓦解。 想了太多,毒素又没有除净,只觉头有点晕眩,苍术遂起身去街上透气。都城的街道甚是繁华,信步走在人头攒动的街道上,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他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在店里气闷地休息反而更有助于他康复。 身边擦肩而过的,都是普通的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普通、平凡但是却安宁幸福的日子,和他这种身上沾满血腥气的人不同的,命运。 “公子,要不要上楼来喝杯茶?我们家的普洱,可是闻名天下……”絮絮叨叨的推荐声音令他又是一阵眩晕。这七步断魂真的如此厉害?不过说起断魂的毒药,也确实烈得可以,不知道是不是要快马加鞭赶回本阵好好找人医治一下? 他这副样子,如果被人知道就是墨竹的话,的确是大大不妙,想到此事他冷峻的眉眼闪过一丝寒芒。 “苍术公子身上的毒还未解,怎么不辞而别,倒是教子苓担心了。”隐隐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浑身一震,如被雷劈一般定定站着不动。 那是他心心念念想着的声音啊!是他在洞中的那几日挣扎与不舍的人的关切言语,是他无法忘怀的清丽人儿,是他想要逼迫自己不去想的那朵血雨腥风的黑暗中绽放的白花。他不敢回头,他怕只是他的幻觉,他怕他一回首,那开口的少女就消失了。 “子苓……”他如同梦呓地唤她的名字,眼中的寒芒悄然隐去,换上的是他从不曾想自己会拥有的柔情。 柒错使金风逢玉露(上) “这是解药和药方,纵有急事也不妨,回去煎了早晚各服一次即可。”子苓见苍术只是呆着不动,几步上前绕到他身边说道。而他只是怔怔地僵在当场,恍如失魂地看着出现在他身侧的她。 即使一日之别,如有千秋。 她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衣,只是脸上蒙着一块轻纱,只露出一双剪水双眸,是他熟悉的澄澈和纯净,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睛,似乎未责怪他的不辞而别。 “子苓……”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自己身在梦中还是何处,他想问她很多事,千言万语难诉衷肠,只化作这个他魂牵梦绕的名字。 子苓也不应他,只是笑笑。她本在想把那颗辟邪珠还给他,但是又隐隐觉得不妥。如推来搡去反显得自己太小器,看不起他一般。“这颗珠子,可是付给子苓的诊金?还是朋友的馈赠?”她想既是遇上,倒也不必拐弯抹角,便是直截了当地问。她人情世故终久不懂,是以心直口快,若是她是个多话的姑娘,恐怕这一路上麻烦也会不少。 “……只是我想送给你。”苍术感到脸上微热,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自从遇到子苓之后他就变得不一样了。朋友于他而言是一个陌生的词语,他没有朋友,他也不认为自己需要朋友,他是一向是独行而高傲地,既不愿也不屑与人为伍。他不知道什么叫做朋友的赠与,他只知道他送给子苓这颗珠子,只是因为她是子苓,他希望自己可以有什么东西守护住她,绝不是因为利益交换一般地买了她的药或者恩情。 “是吗……有朋友了,子苓真的是……很高兴。”不置可否地微笑,子苓眨眼,眼中带着浅浅的俏皮,风吹起她的衣角和长发,他却看得痴了。 他猛然想起幽兰许会在附近徘徊着,如果被幽兰看见自己和子苓在一起确实不妙,于是忙道:“我……还有事……” 他本以为一句简单的告别,却只是笨嘴拙舌地连一句告辞都说不出,只是支支吾吾地说着不知所云的托辞。子苓见他尴尬,便开口为他开解:“不妨事,你若是有事便就此告辞,往后多多保重。” 他明白,自此一别,以后能否相见,已是未知。他想多看她一会儿,他想把她这双美丽的眼睛深深地刻在心底,若是日后想起他还有一丝慰藉。 他原以为就这么再不相见,他就能刻意让自己忘记她给过他的那一点点温情,但是当再次看到她那双云淡风轻的眼时他所有的坚持都零落得一败涂地。他不想忘记她,她是他心中唯一的温暖唯一的热度,唯一一个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给了他救赎的人,她明亮又温柔的目光,在他心中化为一道符印。他相信无论之后他要走过多少腥风血雨踏过多少生死,这双眼睛会是他今生难忘的光明。 如果他还有什么值得活下去的理由,便是因曾经相遇。他原以为自己死了也是无所谓的,无数次任务途中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对这个世界了无牵挂,见愁已经有了一个好的依靠,比他更可靠,而他死了只怕见愁也不会太过伤心,曾经他所拥有的那些对见愁的牵挂和关心也在日益生疏的关系里变得麻木而寡淡。而现在他不想随随便便死去,至少要用他的这双眼,看见她平安幸福。 朋友吗?不管怎么说,是他从来不曾尝过的滋味呢。 心中想了许多,却也不过短短几个眨眼。他终究说不出那句再见,只是看着她略一点头,转身飞奔而去,像极了落荒而逃的场面。她也未及说出什么就见他转身离去,她也只是远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句轻轻的“再会”落在风中,却也不知会被谁拾去。 玄参回到东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派出人手前去保护苁蓉和决明,他尚不知这对眷侣已经卖了房屋踏上了和他相同的道路,仍是拨了一批人去保护他们的安全。他本想亲自去寻木莲,或者不如说是木莲的尸首,而父皇的一席话让却又让他不得不按兵不动,只是让麾下的保护自己的精锐去寻,而他自己则是等待时机偷偷出宫。 心中盘算的都是木莲的事,全然忘记了之前和辛夷的过节。辛夷见他依旧是冷淡不睬,心中也是冷到了极处,绝望难休。她痛苦地看着玄参把她当做不存在一般静坐苦思,玄参倒也不是恼她,只是心怀心事无暇顾及她的感受。而在辛夷看来,甚至于玄参打她骂她都好过这般对她不理不睬。 玄参正想着,忽听得门外有人来报。“听闻太子殿下病愈,小王特来探望,还带来了两个绝色佳丽送给殿下赏玩,倒也不知这份薄礼太子殿下是不是喜欢。”只听得一阵爽朗笑声,一个四十余岁的男人头戴冠玉,摇着折扇进了门来,边走便说道,倒也不跟玄参怎么客气。 “王爷特地前来探望,我已经受宠若惊,还哪需要如此客气带什么礼物?”玄参听闻此声皱一皱眉,却也不发作,只是客套道。 来人身穿华服,相貌平平却是气度非凡,只是脸上一直戴着不知假意真心的笑容,笑也笑得格外大声。他是皇帝的侄子,名唤玉竹。在皇帝征战中原时立下过汗马功劳,颇得皇帝器重。玉竹王爷喜美人美酒是众所周知,为人处事虽然事事礼数周到,却也总是滴水不露,可见城府之深。玄参对这王爷并不甚了解,而在他被立为太子之后这位王爷似乎和他变得热络起来,倒也对他很是照顾,他心中一方面感激王爷的关照,另一方面忐忑着这位笑面王是不是另有所图。 玉竹王爷挥手让下人把两名美女带上,只见几个小厮领着两个穿着如花的女子进来,真真是国色天香,往堂中亭亭一立,整个房间似乎都变得明亮起来。 两个女子一个穿鹅黄色衣衫,一个穿粉红衣裙。两人脸上施了浓浓的脂粉,显是风尘中人,黄衣女子黑发如墨,螓首蛾眉,唇红齿白,表情却带着点拘谨。只见她怀抱琵琶,露出一截玉藕一般的手臂,看得人心动神摇。那粉衣女子头戴蝴蝶纹珠花,明眸善睐,唇红齿白,艳若桃李,眼神媚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削肩秀项,纤腰盈盈不堪一握,自有一番风韵。 “禀殿下,奴家名为空青。” “奴家名为京墨。”二人盈盈拜倒各报名姓,低垂螓首,伏在地上。 那黄衣女子名唤空青,是都城有名的青楼的头牌歌姬,相传是只卖艺不卖身,任是多少公子哥儿出钱买她清白她也不允。此番玉竹王爷把她买了来,显是花了大价钱,而王爷的身份也算是能给空青一个比较可靠的保障,是以空青随了王爷。而那粉衣女子则是有名的舞姬,曾有人为了与她共度春宵一掷千金,而她也终是止步于卖艺,她的身价也是越抬越高。听说是买来献给当今的太子殿下,她颇有些自得,也有些喜不自胜,心想着或许这是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 玄参见二女如此,连忙叫她们起身。他实在是不习惯被人三跪九叩,而两个如此绝色的美人跪在他脚下总让他觉得这样亵渎了她们。空青和京墨是极美的,但是他心中仍是觉得木莲为他平生仅见,美到让他心颤的女子。这歌妓舞姬,虽是全城闻名,论姿色也称得上是举世无双,但他却毫不心动,许是她们的脸上施了太多的脂粉让他看不见她们的真表情。 像木莲那般如出水芙蓉般纯净淡雅的美人,才是他心之所属。他爱她的恬淡的笑,爱她眉眼弯弯柔情清浅,爱她那与世无争的纯净眼光,她像天上的云,且轻且淡,却萦人心头。 想到木莲,他心中又是一痛,有着恍然的失神。 “太子殿下对这两个女子可还满意?小王已经找了老太监验过她们的身子,绝对是清白之身。若是太子殿下……嘿嘿……”玉竹王爷志得意满地摇着折扇凑在玄参的耳边说道,直教玄参听得面红耳赤。 “我……”玄参本想说自己并无立太子妃的打算,即使连亲近女色的想法也是没有。他痛失所爱已是痛入骨髓,哪有余暇负担这些来历不明的女子的生活?他本想推却,却又想到这两个美丽女子,落入玉竹王爷的手中,免不了沦为一夜贪欢的玩物,又见二女抬头间闪烁的目光中带着期盼,终不忍拒绝。 “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玄参只得这样说着,心里隐隐觉得这事只怕是有父皇的暗示,为了让他忘记木莲,特地叫玉竹王爷送来两个久经风月的美人让他享受温柔乡。他有此怀疑, 心中酸楚难抑,不由长叹一口气。 虽则有女如云,终究是,匪我思存。 辛夷见此情此景,只是愀然站在一旁,却也茫然。玄参的身边又多了两个女子是吗?看那二女模样,空青青涩,京墨却是风月场中来去自如的,看她那妖娆身姿媚眼如丝,定是有她的手段,而京墨看向玄参的眼神里闪过一点狡猾,她何尝看不出那舞姬心中对太子妃的地位有着一丝贪求之心? 可是她呢?她又算得什么?她怕是,连个妓女都不如吧。她褪下自己的衣裳愿服侍他一生,他却只是无情把她推开,还打了她一个耳光,如今把她视若无物,让她如何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凄楚地想着,辛夷嘴唇苍白,几欲当场晕厥。 柒错使金风逢玉露(中) 见愁自那日酩酊大醉之后心中始终郁郁,也不愿回到天南星身边。虽然他没有刻意躲着天南星的眼线,他也知道天南星派人跟踪他,然而尽管有人多番暗示让他不要在都城多生事端,而且要他尽早回府,他却只管心烦意乱,也是不闻不问。 正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忽见的路过的茶楼上窗边一袭似曾相识的白衣,他的感觉何等敏锐,瞬间捕捉到那衣袂飘飘的风情。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看着茶楼上座那清丽卓绝的身形,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 子苓自和苍术分别后一时也无处可去,找了家下榻的店,发觉自己的盘缠也已所剩无多。她前几日还靠买药材得了些钱,现下虽不至于捉襟见肘,她念着探听自己身世的消息,便上了茶楼,点了一壶最廉价的茉莉花茶,顺便向小二打听了近日来有无大户人家落魄或是哪家的小姐走失的事情。那小二见她出手阔绰,嘴咧到了耳朵根,忙不迭地给她细细说起这城里有哪些公子名媛,又有哪些达官显贵,这都城的大户人家是何许多,子苓见那小二忙不迭地报下去倒也不知何时是个头,便挥手示意他够了。那小二笑逐颜开,捧着银子下去了。倒也不想子苓点的那壶茶反而比她给的赏钱更廉价。 子苓正凭栏远眺,心里想着今后恐怕还要去采药挣钱,而都城又和郊野相距甚远,如要在都城中打探情报,最好还是找个在城内的营生。她想着自己这副样子断不能去为奴为婢,哪家会要一个蒙着面的侍女呢?而卖艺也是万万不能,她既不能显露身手又不能抛头露面,纵使她心智机敏,此时也是无法。 正发着呆,忽然一个熟悉带笑的声音传来:“姑娘真是好兴致,去过了江口村,来都城逛逛吗?”她回转头来,却见那身穿玄袍眼如平湖的男子向她走来,正是见愁。她双眸闪烁,她已然掩了面目,不过是萍水相逢匆匆一面,他竟还记得她?她和那日与他相见时已换了装束,虽然都是白衣素雅,但毕竟已经不同。 “见愁公子原来是都城人士。”子苓并不招呼,自是呷了一口茶,见愁也不拘谨,索性拉开子苓对面的椅子大咧咧地坐下。 “子苓姑娘貌若天仙,所以要遮起来不让凡人看见,可是这样的?”见愁见她脸上面纱,不由打趣道。 “公子谬赞,小女子此番意在探听消息,是以隐姓埋名,其中苦衷,也不便相告。”子苓淡淡言说,她之前告诉过苍术自己的事情是因为当时人在荒郊野岭,纵使苍术突然发难,他一个重伤之人也奈何她不得。而如今她身在都城之中,周遭是敌是友可谓全然不知,贸然告诉一个相对陌生的人自己的身份,实非明智之举。 “子苓姑娘为何对在下如此生分?”见愁嘴角带笑,语气里似有不悦,眼睛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 “绝非生分,只是现下你我并不熟悉,不敢贸然言语。”子苓也不以为忤,如此解释道。 见愁听得她如此说,嘴角却勾起一道摄人心魄的弧度。“那么不如今天,就熟悉一下。” “哦?”子苓一怔,她倒不曾想,见愁会如此说。她再次见到他,心里竟是欢喜的。她也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初见他的时候她就看不清他平静的眼中蕴藏着怎样的感情,而如今再次相见,他的眼神一如相见那日平静,不悲不喜。她好奇他为何一直笑着,他嘴角勾起的邪魅的弧度在她将目光落在他唇线上的那一刹那起就让她失了神,他明明是笑着的,笑意却够不到眼底。他的眼睛是一汪太深的潭水,任是怎样的笑容与悲切融入其中都消失不见。 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过往的一个人,才会用这种笑容把自己武装得无懈可击? “子苓姑娘想知道什么事,在下知无不言。”见愁一笑,竟是风情无限,带着点暧昧的语调的英俊男子,竟一时让涉世不深的子苓心旌摇曳。 “不妨借一步说话。此处实是不便。”心神荡漾只是一瞬间,子苓又恢复到了平日的淡淡模样,为自己面前的茶杯满上茶水,她却惊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甚好。”见愁笑意更浓,带着点玩味的眼神看着她执茶壶的玉手。 两人走在河堤之上,彼时正是六月时节。伴着蛙声蝉鸣,二人并肩行走,沿路上姹紫嫣红的花朵,在融融阳光的映射下更添娇艳。而水中零星几片荷叶随风飘摇,摇曳生姿,几只蜻蜓徐徐飞起落下,颇有情致。此情此景,一个是俊朗美青年,一个是妙龄俏佳人,远望去真可谓是神仙眷侣天造地设的一双人。 只见微风吹过,子苓纯白的衣袂飘起令她整个人都带着清雅的美意,面纱微微翕动,露出的一双眸子秋水般动人,澄澈纯净,不染半点红尘脂粉。而见愁的黑色长袍也猎猎鼓动,他本就美丽非常,加上他闲适俊逸的神情更显得他非同凡人。两人都好似不食人间烟火般脱俗,如此般配的一对,一路上走来倒也是羡煞旁人。 “不如在下给姑娘讲自己的故事,作为交换,也请姑娘讲自己的故事,这样可好?”见愁手执折扇,气定神闲。 “如此倒也无妨。”子苓见周遭无人,心想自己若是曾与他有什么过节,早在江口村自己已然无幸。而这般交换的法子,见愁断然是赔多赚少,谁叫她子苓已经失了记忆,再想讲些什么也都是醒了之后发生的事了。而既然这法子是见愁提出来的,倒也怪不得她,她心里好生愧疚,于是说道:“不如让子苓先讲,之后公子再看子苓的故事值得多少往事。” “哦?那更好不过。”见愁有些诧异。方才她还不愿说,怎么这一会儿便改了心思? “其实子苓已不记得,出现在江口村之前的事情了。”子苓见无人窥听,便摘下了面纱,“苁蓉说子苓是她的小姐,但是她却不肯告诉子苓的家人在何处,说来惭愧,连他们是死是活,子苓都一概不知。至于之前有过什么恩仇过节,也是忘得一干二净。苁蓉引去江口村是为了投奔她未婚夫婿,子苓念及之前定是有人加害,不欲连累她二人,是以连夜离去。” 子苓说到此处,又把苁蓉为人所害变得哑了,自己身世不清不楚,苁蓉刻意回避都城因此她来探听消息的事都一一说了。而遇上玄参和苍术的事情,却是略过不讲。 “如此说来,都城中定是有人在暗处蠢蠢欲动想要对姑娘不利。”见愁听罢竟敛起了笑容,一副严肃模样倒教子苓有些不自在,“苁蓉姑娘为人所害,想姑娘的家人也多半……姑娘还请节哀。” 子苓摇头道:“说来蹊跷,若是灭口也便罢了。那人对子苓已是手下留情,只是莫名丢了记忆,倒好像只是怕子苓和苁蓉指认,意不在灭口。而说到家人……子苓已经全然忘了,虽说不孝,但是子苓却是没有十分伤心,家父家母或是兄弟姐妹,总还有一分活着的指望。” “如此也是有理。”见愁点头沉吟道,猛然他忆起一事,“子苓姑娘离开苁蓉姑娘那日,可是与在下初会的第二天?” “正是。怎么?”觉察到见愁的语气有异,子苓不由得回过头来望着他。这一望让她心头忽的一滞,那是一种从来不曾出现在见愁脸上的表情,虽然他是笑着的,但是总觉得带着某种阴森和憎恨的笑容,却又似乎带着一种悲哀和悔恨,他阴晴不定的脸上,子苓读不出任何明确的喜怒哀乐。 “倒也没什么。那天晚上,我在江口村周边的芷山。”转瞬之间他的眉目如常,只是心思好像全然不在这里。 “是么。真是……巧得很了。”子苓眨眨眼。 那天晚上,不是她循着血的气味,在芷山山脚下,见到苍术的那个晚上吗?难道说,苍术那天重伤,和当时也在芷山的见愁有关系吗?她不敢想象,苍术身上那些可怕的伤口是面前这个温文尔雅的英俊青年造成的,但是芷山在那个时候应该不会有许多人去的,除非是帮派相斗。 是了,定是两派在芷山上决斗,而苍术只是其中一派落败的人,那么见愁呢?见愁也是这可怕的争斗双方中的某一方的人吗?她无论如何不能把这带笑的俊逸面容和冷血无情的杀手联系起来。 与此同时见愁心中也是举棋不定。她那天离开江口村,想要来都城定会路过芷山。以她女子的脚力应该不会在那天晚上路过芷山山脚,但是她之后,有没有见过苍术的尸体? “不知子苓姑娘是何日到的都城?”两人都是各怀心思,见愁有意无意地问道。 “正是今日清早。”子苓如实答道。 见愁却是一怔。她从江口村到都城,要这么久吗?看她这般,似是徒步而来,穿过那虎狼险恶的山林,她连马都不骑?是了,那天见她身手敏捷,那么也说不定她那天晚上就在芷山,倒不知道她是否听见看见了什么? “子苓姑娘……从江口村到都城,以你的身手,不要这么久吧。”见愁试探性地说。 “在附近的镇上耽了几日,赚些路费。”子苓也不提苍术之事,只是敷衍。她这番话并非谎话,她确乎是在镇上卖药挣钱。 “是么……”见愁也不再多问,两人陷入沉默之中。只听得鸟鸣啁啾,蛙声阵阵,明明是闲适的气氛,被这沉默压得有些沉重。 随后还是见愁打破了沉默:“子苓姑娘觉得,是家人比较重要,还是爱人比较重要?”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看子苓,他只是抬头望着高天缓缓飘动的云。子苓听他如此问,也是不知如何对答,只是讪讪道:“子苓并无爱人,所以并不知道……许是愿割骨疗亲,却也愿与一生挚爱死生契阔。” “子苓姑娘的意思……是愿意为家人而死,而宁愿与爱人共死吗?”见愁喃喃问道,好像在问子苓,又好像在问自己。 “子苓不知……只是想若是有那么一个人与子苓看遍天下雨雪风霜,尝遍世间冷暖便是爱情,而如果真心相爱的两个人,一个人死掉了另一个总是独活也是无味至极……子苓不知道情为何物,信口胡言,也许……也许不该是这样的。”子苓见他如此心中竟有些慌乱和酸楚。他为何问这些话?他可是忆起了故人?她原本想照实回答,在她眼里爱情本来便是如此,如那鸳鸯相伴,一生成双,若是真爱死去,纵然活着也不会再有爱的欲望。可她见见愁神色落寞,心想他许是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而那个女子许是死了,许是再也回不来了,她念及此处便又改了口。 “纵是独活也寂寞……”见愁笑,那笑中是难掩藏的苦涩,这好像是子苓和他相识以来流露出最多情感的一次。 柒错使金风逢玉露(下) 子苓看着这样的见愁却只是不知如何是好,心中轻微的疼痛让她气闷。见愁低吟着那句“纵是独活也寂寞”时,她竟也怔忡不能自已。 “见愁……公子?”无言以对,只好轻声唤他的名字。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定是忆起了伤心往事,子苓悔着自己莽撞地说那些话,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啊……”见愁忽然回过神来,脸上的忧郁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弯弯的唇线勾起的邪魅微笑,带着点痞子气的挑逗意味,“没什么。子苓姑娘请别见怪。” 那表情转瞬间的切换如同换掉的脸谱,那哀伤的表情丢在一边好像从未出现,波澜不惊的眼中好像起过浪花,但是现在所有的却是骇人的平静。子苓畏惧这种把感情掩埋在一片虚无之中的眼神,但是她又是好奇的,她想知道他的眼中到底藏着什么。她并不是一个喜欢窥探别人秘密的人,可在这个时候她却有着出乎意料的好奇心,也许是因为与见愁的第一次相见时他的眼神已经深深射进了她的心底,他的英俊容貌和他的风流倜傥,他眼中的深藏不露和唇角一抹似有似无又好像嘲笑一切的高傲笑容,那么不同于其他的人,让她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眉梢眼角,留驻的眼光,恰是那,金风逢玉露。 他是她醒过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让她移不开眼的耀眼的人,那个时候他玉树临风地往那里一立,嘴里半是随意半是认真地夸赞着:“姑娘的身手可俊得很哪。” 那过于出众的容貌和那不凡的气质,让她有了片刻的分神。那个时候他笑着摇扇,落英缤纷之中衣袂飘飘,让他宛如仙人。她在看见他的那一刹那怔住,他是她醒来之后见到的最英俊也是最美貌的男子,并非芳心暗许,但那暗中的留意总是有的。 “那么,轮到在下来讲故事咯?”见愁一笑,好像笑尽了之前所有的不快和哀伤,恍惚间子苓倒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忧伤的人。 “子苓的故事……实在太过短暂,见愁公子若是不讲,也是无碍。”子苓见见愁并无为难自己之意,想来他与自己从不相识,况且自己失忆之后遭遇的事情,本就无甚好说,若以这简单半月的日子换见愁的过往,她也怕承受不起。 “子苓姑娘的故事虽然只有十余日,却是娓娓道来,在下听得入神,怎有占了这个便宜之理?”见愁的唇角露着些微的戏谑,这种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口吻让子苓莫名有些发急。她一向是淡然处世,即使失去记忆之后也是如此,可见愁这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气质却牵动着她的心绪,她觉得自己的心湖被见愁的笑容勾起了点点涟漪。 “公子客气了。”子苓亦微笑,她不知道心中这一点点涟漪是福是祸,她只知道,这个带着邪邪微笑的男子在她身边的时候,便是晴好。 “我是个孤儿。”见愁也没有过多的开场白,却也不像是再给子苓讲自己的事,倒像是自言自语。他的微笑收起,严肃的表情仿佛是在回忆和思考过去的事情。 “很小的时候我就没了爹娘,我跟着一个老贼学习怎么偷东西,然后我就跟着那个老贼靠偷东西过日子,人家当我是小孩,也不防我,所以我也屡次得手。直到有一天……有一天我被人追打,我抓着一个陌生的男孩子喊他哥哥,然后那个陌生的男孩子就真的带着我跑了……他是个很木讷的沉默的人,我对他很好奇,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总是不说话,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他什么也不问就肯带着我逃跑……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离开了那个老贼,跟着那个男孩子,就因为他肯一句话都不问就带着我跑。”见愁声音渐渐轻下去,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眼中含着难以名状的温柔,子苓一时看得痴了。 “我喊他哥哥……他一直……一直对我很好。那个时候他夏天帮我闪凉驱赶蚊子,有时整晚都不睡觉,冬天的时候也会帮我暖被……有了吃的呢,他永远吃的比我少,我们那个时候风餐露宿,都是他去乞讨。有次我生了病,他背着我去看医生,钱不够医生不给看,他就一句话不说只是跪在医生面前抱着他的腿不放手……他一直都是这么……不善言辞的。”见愁喘了一口气继续说着,眼睛里好像有泪,却又好像没有,“我后来才知道,哥哥是答应了帮那医生干活那医生才肯给我看病,不过是伤寒,那大夫看我们小孩子没什么钱赚,就狠狠地压迫我们。那是寒冬腊月,哥哥那么个小孩子那大夫竟然要他上山劈柴火……” “人道是医者父母心,那大夫竟如此自私自利,有违医德。”子苓听着见愁过去的悲伤往事,不由得心中伤痛,插言不平道。 “都是过去的事了。”见愁仍是带着点点笑意,只是泛着苦涩,眼中闪烁着痛苦而挣扎的光芒,“哥哥他从来不叫苦,但是我知道……肯定很苦。” “你的哥哥……待你真的很好。那……那他现在在哪里?”子苓忆起自己身世,也不知有无兄弟姐妹,倒也不知自己如果有个哥哥,会不会也似见愁的哥哥疼爱见愁这般疼爱她?她恍惚地想着,心中煞是羡慕,一时也没有称呼见愁为公子。 “他……他死了。”见愁闭上眼睛,好像不堪回忆一般,一向带笑的嘴角也垂了下来,那表情竟带着不可宣泄的痛苦一般。 “怎……怎会的……”子苓被这句话吓得一惊,不由掩口。见愁的哥哥死了吗?那么疼爱他的哥哥死了,他一定很伤心吧?她心中这样想着,一时说不出安慰的话。 “都是……过去的事了。”见愁睁眼,眼中却带着阴郁。那份阴霾子苓看在眼里,却感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刺痛了。 见愁原来一直都是背负着这样的伤情的吗?他曾经有过一个对他很好的哥哥,但是他的哥哥却死于非命?子苓不禁想自己如果遇上这样的事,该是怎样的锥心刺痛啊。见愁既然是孤儿,他的哥哥于他而言便是所有的依靠,这种失去今生中最依赖的人的感觉,该是如何的一种境地一种绝望啊。 “那……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子苓不擅安慰,只好岔开话题问他,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这种事情怎是她一个陌生女子随便打探得的? “和我的义父住在一起。”见愁不想多说,只是简短回答道。他不想告诉子苓半夏的事情,一方面子苓是他的猎物,他既然决定了要诱她上钩便不能提及旧爱,而另一方面,半夏的事情于他而言是种是一块好不了的伤,是他的软肋他的弱点,若是说世界上还有一件事要他无法泰然自若地微笑,便是半夏的死。 子苓只是想着他定是兄长去世后被好心之人收养,心中也为他感到欣慰,只是念及疼他的兄长不幸殒命,还是有些悲郁难抒,当下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着。 “子苓姑娘怎么不说话?是嫌在下的故事讲得不好么?”出神间,见愁带着笑音的话语飘过她的耳畔,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风流调侃,就像刚才那陈述着沉重故事的人不是他一般。 “不、不……只是子苓教公子念起了这些伤感往事,心中不安……”子苓面上一红,有点不好意思似的说道。 见愁见她面上一缕绯红,也是看得呆住。只见她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两朵淡淡的云霞,就如点绛的白莲花,带了一抹粉红,娇羞无限却又风情万种,美得让他平静的眼中都带了眷恋的色泽。他定一定神想要把这种莫名的小小的心动感压制,却发现自己着了魔一般盯着她绝美的侧脸,这种久违的冲动和感觉,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抚摸她的脸颊。 不,不可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着。她是他的猎物,是他要诱引的对象。天南星要他诱她动情,必有天南星自己的道理,许是要利用她,或是干脆一点想要她的命。他本就英俊风流,再加上喜欢暧昧调侃,和他有过一段风流韵事的女子也不在少数,为他寻死觅活的大家闺秀亦是大有人在。他生就一副桃花相,再加上百般甜言蜜语,不知多少女子为他着迷。而他也一直逢场作戏,寻花问柳有时因为寂寞有时因为是天南星的任务,他也曾对一些女子动心过,但是始终不曾付出过真心实意。他戴着欺瞒天下人的绝世的笑容,骗过了那么多女子的真心,有时他甚至觉得骗过了他自己。 他曲意逢迎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令他全心全意地去爱的人只有半夏,不会再有其他女人。他即使风流春宵无数,心心念念想着的却只有半夏,那晚清晰可辨的肌肤之亲印在他的脑海里始终除不去,那天晚上他得到了半夏的全部,却也失去了她的全部。 他虽然无情而风流,但是他却总会给和他在一起过的女子一些补偿,至少绝不会让她们无故殒命。 所以子苓是不一样的,他一点心都不可以动,哪怕是玩弄中假戏真做的那点心意也不可以。因为她是天南星要的人,天南星要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心里这么想着,眼睛却不离她含羞芙蓉面,嘴上说道:“子苓姑娘何必如此,不过是以物易物,公平交易。倒是如今你我也不算是陌生人了,称呼也不必拘泥。” “嗯。”子苓面上绯红未去,只是期期艾艾地应了一声,也不管旁边的见愁看她看得入神。 “那么你现在可是没有容身之所?”见愁心生一计,见她如此小女儿姿态,乘胜追击道。 “的确……还未曾有……”子苓有些赧然,不知为何她觉得在见愁面前显露出自己的彷徨不安令她觉得格外难为情。 “如果说,我愿意招你为我做事呢?”见愁戏谑地笑着,不知是真心还是调侃地问着。 捌怎奈杨柳醉轻歌(上) 空青京墨二女被送入东宫之中那夜,自是一片喜闹。想空青京墨二女歌喉舞蹈何其有名,怎能不让人意欲一睹芳容,当夜玉竹王爷作主邀了许多官侯友人齐聚太子东宫,诸人也都是垂涎欲滴欣然前往,心想这都城第一歌妓和第一舞姬的姿色,若是在外可是要散尽千金才求得美人一笑,而如今有这无须破费的美事,自是乐不可支。 那夜张灯结彩,煞是喜庆。玄参因木莲喜素,宫内的游园装饰,都是素雅的古朴颜色,一时间添了这许多缤纷饰物,倒显得颇不和谐。众人都是兴致高涨,打着慰问皇太子病情的幌子,嘴上嘘寒问暖,眼睛却四处乱瞟看着东宫里忙进忙出的美貌侍女,心中暗暗羡慕着太子殿下的艳福不浅。玄参则是兴味索然,他本对美人并无兴趣,加上心中多事烦忧,这些人却刚好在他这么愤懑的时候来凑热闹,又不能逐客出门拂了玉竹王爷的面子,只好随口敷衍着。刚好那些官僚嘴里抹了蜜一般恭维着,这说的人谄媚,听的人敷衍,双方的心思倒全不在对话上。 玉竹王爷张罗了酒宴,还带来了自己府上的掌勺大厨,就好似他是主人一般。好在玄参也并不介意他这如反客为主一般的举动,只顾想着自己的心事,也并未多想王爷这般意欲何为。照常理来说这种不同寻常的殷勤背后总会藏着些不可告人的谋划,可玄参见玉竹王爷今日志在必得的模样也推却不得,加之心情沉重,拒绝的言辞也不坚决。 众人上座之后言笑晏晏,觥筹交错之间都是官场的客套言语,你来我往之间也并无真心。玉竹王爷邀来的几人中也有几人互看不顺眼,然则当着太子殿下的面,终究不敢发作,那点含沙射影的讥讽言辞,也都淹进酒水里,有意无意地露着。玄参初愈,不能多饮,只是屏退了身边要给他斟酒的侍女,自己满上一杯,却不喝它,只是呆呆望着。 身边人的暗藏机锋的言语在他耳中听来很是世俗无聊,他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人如走马观花,感觉自己像是不属于他们中的一样。他的耳边全是甜到发腻的阿谀奉承,他的心又能在哪里寻得一丝平静? 是啊,那个属于他心底的一泓清泉,是他心中的一方净土的女子,已经香消玉殒了。 他想木莲定是也不喜欢这官场上曲意逢迎的污秽气息吧,她每每论及他的身份时眼中那种淡淡的疏离,让他心痛如割。他宁愿自己不要生在王侯将相之家,他宁愿自己平平凡凡,有着普通人爱的权利,去带着她隐居山林过着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她本就适合在幽静的山林中居住,她那绝美出尘的模样,就像下凡仙女一般不食人间烟火,要她跟着他看尽宫闱中的勾心斗角,纵使她肯接受,他也不忍她这般脱俗的人面对如此世俗的利欲熏心的氛围。 想到木莲他有点痴了,不小心打翻了面前的酒杯,清醇的美酒洒在他华服之上,他却恍如不知。身旁的侍女手忙脚乱地为他擦拭着,他仍是一动不动,那几个婢女笨手笨脚的,就好像想在他面前表现些什么但是却弄巧成拙一般。他这才发觉身边少了一个忙前忙后细心为他打理一切的人。 辛夷呢?她去了哪里?心中闪过这一个问题,却也只是一瞬间。他知道之前那般待她,她肯定心里不好受,但是她毕竟是下人,总不能由着她闹脾气。这份担心转瞬即逝,他的心又回到了回忆里那个白衣翩跹的身影里。 如果她要他放下一切带她走,他会放下的。没有她的江山,要来何用?他痴痴地想着,心中凄楚不自胜。坐在一旁的玉竹王爷把玄参的表情看在眼里,脸上笑意半点不减,从容地为他满上一杯酒,仿佛刚才玄参的失态是自然而然。 “太子殿下,下面就是这次酒宴的重头戏了。请好好欣赏这第一歌妓的歌声和第一舞姬的舞蹈吧。”玉竹王爷意味深长地笑,把手中酒杯凑近嘴唇,一饮而尽。 “是……快请空青姑娘和京墨姑娘上来为诸位大人助兴。”心不在焉地应着,玄参差人去唤二女进来。 话传下去不一会儿,两个娉娉婷婷的女子莲步微移走入殿上,黄衣女子怀抱琵琶面容平和,粉衣女子则是顾盼生姿美目流芳,两人都搽了厚厚的脂粉,更增艳丽。空青京墨先是向着玄参拜了一拜,又向各位大人请安,那楚楚婉约的姿态让在场的人不由啧啧赞叹。 见过了各位大人,空青坐在早已备好的坐具上,怕生般低低地垂着眼睑,纤细嫩白的柔荑十指在琵琶上温柔地抚着,好像那是她最心爱的宝贝。她低垂螓首的模样,如同一株含苞待放的水仙。而京墨则是荡开长袖,一个旋身,蹲伏在场地中央,脸上带着魅惑的微笑,眼波流转之间柔情无限。在座的几个大臣见到这等尤物勾魂的美目,骨头已经酥了,老脸上荡开了花一样的微笑。 空青十指轻拨,几声单薄的琵琶音轻轻响起,在安静的大殿里听得分外清晰。玄参只觉得心里一震,多么寂寥的琴音,盘旋在这殿上,就好像他的心一样,孤孤单单地找不到归宿。只不过是平平的几个音,他却觉得凄凄。 忽然空青手一颤,正是起声,琵琶声犹如一声清啸冲入酒席,与此同时京墨的长袖翩跹飞起,如游龙般舞在当中。空青的手不停地在琵琶上奏着,手法千变万化,那乐声忽如狂风骤雨忽如千军万马,而京墨的舞步也是越来越快,她不停地旋转着,舞裙和长袖在空中翻滚飞舞,就如同一朵盛开的花,那舞步让人看得目眩神迷。 忽然空青的弦声一转,渐渐柔了下来,如细雨沥沥如待字闺中的少女细密的心思,她的手在琵琶上飞舞,如一只蝶儿在弦中穿梭,绵密的弦音凄楚卓绝,令人几欲落泪。这个时候京墨的舞步也缓了下来,她如醉了一般,在堂中忘情地舞着,她展露着她绝美的身姿,凹凸有致的玲珑身材在她的弯腰欠身中更显诱惑,这个时候她媚眼如丝,盈盈双目中却只有首座上那个衣着雍容的男子,而座中的男子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面前的一杯酒,似是对她的舞蹈毫无兴趣。 京墨不禁有些愠怒,想她是多少金钱都求不来的舞姬,可座上那男子,却连看她一眼都不看。难道她不美吗?难道她的舞跳得不好吗? 就在此刻,空青樱唇微启,轻灵的声音从她唇际传出,令在场众人不由一震。这是何等纯净的声音,好像不染一点杂质一般的清澈,玄参被这直击人心的声音唤醒,却只听座下那黄衣女子凄凄切切地唱着:“不问当年曾落花,雨打几朵残枝桠。君子弗如莫相见,生死一别终茫茫。此情已成未了愿,思不成疾便成伤。但见竹马嗅青梅,谁知闺中梨花泪……”只是一首很平常的闺怨长歌,却被空青唱得如此动人如此凄婉。她的声音如同高天的风,又如一块通透的冰,可以轻而易举地打动人心。 空青一曲奏毕,声音也渐渐地低下去。殿上顿时安静下来,但是人们还久久沉浸在美妙的歌声和曼妙的舞蹈之中,一时之间也忘了鼓掌喝彩。玄参感到脸上一片冰凉,伸手一摸竟然发现自己失态地当众流了眼泪。玉竹王爷好整以暇地盯着玄参看,倒也不怕玄参发火,不过也没有嘲笑玄参连这种闺怨歌曲都能听到洒泪。 玄参只觉得那悲凉的曲调就仿佛嘶哑地诉说着他的心伤,那首歌让他想起木莲。让他想起他和木莲的小时候,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还那么小,穿着素淡的白裙,带着一抹浅浅的微笑,眼中灵动的光泽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接近她。他想起他向她表白的那一天,她断然拒绝,眼中那抹决绝让他的心从此缺了一小块。他想起他知道她去世的那一天,晕厥之中一个个梦境里全是她的身影。他想起他在江口村,恍恍惚惚之中仿佛看见他白衣的仙子向他跑来,之后他陷入不省人事,再次醒来等到的却是天人永隔的消息。空青的声音也让他想起木莲,那歌妓的声音多么干净啊,就像木莲的淡淡笑靥和素雅的衣装,那么不染世俗的红粉,那么超脱世俗。 “殿下还满意吗?没想到空青姑娘不是唱些花楼的小调而是唱这种曲儿的吧?”玉竹王爷有些得意地道,玄参却沉默不答。玉竹王爷不再多问,只是整了整衣冠端坐在一旁,脸上带着一点自得的笑容。 空青抬起头,惊讶地看见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脸上布满了泪水的痕迹。她知道自己的歌声有种能够感染人的能力,但却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撞破了玄参最伤痛的心事。她看着上面那个泪流得如一个孩子一般的青年男人,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却也没有看见旁边京墨怨毒嫉妒的目光。 玄参因空青的歌声流泪,这不就是在说,她京墨的舞,不如空青的歌吗?她一直是被人宠着被人夸着的女子,怎受得了这般折辱。她恨恨地想着,如有朝一日自己能攀上太子殿下,定要废了这婉转啼莺一般的巧嘴。 她看空青看得专注,却独独漏去了空青眼中转瞬即逝的一缕忧郁。 捌怎奈杨柳醉轻歌(中) 子苓恍恍惚惚地跟着见愁走着,一时竟不知心之所属。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贸然答应见愁的邀请,她只是觉得见愁不会害她。他那笑容带着魅惑的闲逸,挑起的眉梢里好像融进了星星点点的温柔,如湖面般平静的眼中也仿佛蕴藏着不可言说的情感。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帮助自己的。子苓这么想着。 见愁,那么漂亮的人,虽然语气里带着些暧昧的调侃,但是他说出那句话时却是一本正经。她确定他是严肃的,尽管他在笑,但是她信任他因他的眼也在笑。 “你在想我是不是个坏人。”大步地走着,见愁回过头看着未落下一步的子苓,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道,用的是肯定的语气而非疑问。 子苓心中所想被他看穿,脸上不由红了一红,却不答话。她好像在他面前很容易紧张,他真是一只令她着恼的妖精。 见愁见她这般笑容更盛,一副诡计得逞的模样,像小孩子一样脚步里带着点雀跃。子苓见他一片天真烂漫模样,心里对他更加信任,只觉他是个普普通通心地纯善的公子哥,倒忘了去想一个平常少爷怎么会在半夜三更出现在芷山那种荒凉的地方。 她的心是那片未开垦的土地,自那日四目相对,耀眼的他就把她心中催出了芽,如今看尽他的翩若惊鸿,那心底已开出了细细密密的花。 她醒来以后只与四个人打过交道,苁蓉不能言语,决明是苁蓉的未婚夫,苍术喜沉默不言不语,唯见愁一人,集日月之光华,偏生又生了一张巧嘴,几句轻巧的调侃便让她哑然失笑,如此能令她忘却忧愁的人怎能不吸引她的目光? 她渴望见他的眼睛投射在自己身上,她在他的瞳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茫然的,和他四目相对时她的心里有种小小的欢喜,却又很是紧张,他的眼睛太深邃,她不知道在他眼中的自己是如何。是美是丑,是好是坏,她全部都想知道。 苁蓉和决明对她恭敬而关切,苍术对她是感激,可见愁对她是如何?他们不过萍水相逢的路人,她却因他眼中一抹玩味的柔情甘愿不顾一切相信他。 “我觉得……你不是坏人。”声如蚊蚋,见愁听见子苓在他身后轻轻地说,带着一点羞涩和欲言又止,让他的心漏跳了一拍。表面上却装作不动声色,见愁笑道:“人不可貌相哦。” “……我相信你。”子苓犹豫了一下,却还是说了出口,这句话花光了她一路上积攒的所有勇气,虽然语气里有点忸怩,却带着坚定。 “……是么。”他不回头,不置可否。心中一动又是一沉,心动的是她的信任,沉的却是自己万万不能带进自己的任何真感情。从她成为天南星的猎物的那一刻起,他在她身边的所有暧昧与柔情都必须是一场引她入瓮的骗局,她相信他不过因他是个演技高超的戏子,他对她绝不能有任何不忍。 她那么天真,纯洁无暇的脸上带着与世无争的淡淡笑容,而这样的人,注定是猎物。 只有用一切手段把别人打趴的人才有资格活下去。这才是生活的真实与残酷。在江湖之中,不去面对尔虞我诈,不去设计陷害,莫说爬到高处,便是活下去都是万分艰难。 相信于见愁而言,是种多么久违的情感,又是一种何其幼稚的情感,没有来由的信任无异于愚蠢。这世道要他如何再相信?他在贼窝里看尽了偷抢淫掠,在跟着苍术的那段日子里多少次他等着苍术的归来而苍术却一再令他失望,他以为苍术至少还算是他的哥哥有那么一点情面,可苍术就在他的面前亲手斩杀了他的爱人。手上染满苍术的血的时候他不知自己为何流泪亦不知悲伤,他是太高明的骗子,甚至骗过了自己,骗自己恨苍术恨不得他死掉,却在永远失去他的时候回想起小时候的情景。所谓曾经沧海,教他如何再相信,信任的存在。 唇角勾起冷笑。子苓啊子苓,你这样的人是没资格活在乱世之中的。信任这种沉重的东西,你这种小女孩又怎么会懂?我将会让你懂得你现在的纯洁无暇是你一生的败笔。心一点点冷下去,见愁冷酷地想着。 东宫之中,酒宴散后,众人又是一番客套的祝辞,直听得玄参头晕。他自空青一曲之后便魂不守舍,一言不发地一杯杯饮着,倒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几个大臣前来寒暄他也不闻不问。最后还是玉竹王爷笑着夺过了杯不让他再饮,他却也不去拿回杯子,只是愣愣地望着空青方才所做的地方。 那玉竹王爷何其敏锐,当即俯耳道:“殿下喜欢那空青姑娘,今晚便可享用,怎如此闷闷不乐?” 玄参却好似没听到一般喃喃道:“酒……” “殿下不能再喝了,以免贵体有伤。”玉竹王爷劝道,笑容中仿佛别有深意。 玄参酩酊大醉,遣散众人后步履蹒跚地想要回房就寝。几个侍女见状忙上前来扶,神色间倒没有替玄参难过之意,反倒全是欢喜难掩。想太子殿下一向不要人服侍,是她们眼中天神一样的人物,而今日可以碰得一碰太子她们自是欢喜无限,加上太子醉酒,说不定看上哪一位侍女要她侍寝,这可不是翻身的好机会? 玄参只闻得身前身后香气迷乱,心中烦躁,加上酒醉,手上不免不知轻重,一把推开身边绕着他问个没完的婢女,嘴里浑浊的嗓音念着:“走开……都走开……烦死了……” 身边众女见状忙是毕恭毕敬地退开一步,她们都知道玄参自大病之后性情怪戾,她们这些下人稍不顺着点太子的意思只怕明天就要脑袋落地。众侍女虽然退开却不离去,显是对玄参还会关注自己怀有一丝希望。 玄参正醉着,头痛欲裂。忽觉得一阵浓香钻入鼻孔,更增他烦郁,这时忽觉一条柔软的手臂伸来,似扶非扶地缠上他的手臂,水蛇一般让他憎厌。一个至柔至媚的声音婉转着入他的耳:“殿下醉了,今晚让奴家好好服侍。”那最后一句说得真是入骨柔情含羞带媚,婢女听来都是面红耳赤。 这女子正是京墨,她见玄参大醉,心知这是不可多得的良机,如能趁此让太子殿下要了她的身子,生米煮成熟饭,哪还怕自己在这深宫中受委屈?她一直守身如玉却又卖弄风尘,虽是生活所迫,心中也依旧惦着托付着一个好人家。之前之所以诸般不愿,也正是因为她瞧不上为她赎身的人,不是财大气粗的暴发户就是老奸巨滑的商人,更不乏官家那些只是想着玩玩的公子。但她又那么喜欢看那些男人为她着迷的样子,看他们为她痴狂争斗,就像他们才是表演的戏子,而她才是观众,高高在上用几个媚眼来付观赏的门票。 她看见玄参流泪,觉得这是一件过于神奇的事情。她觉得太子殿下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贵人,怎么会因为空青的这一曲就潸然泪下?她很少见男子流泪,主要是因为和她共度良宵的男人都是笑着的,笑得猥琐笑得淋漓畅快,却无一个人在她面前表露真情,洒下一星半点的泪滴。会流泪的男人是重情的,她听得鸨母这样说,但是会流泪的男人,尤其是会为女人流泪的男人,她真的是,见得太少。 玄参本就对京墨这种风尘嬉戏的女子毫无兴趣,如今她扭着腰靠了过来,看似在扶着他,实际上还有半分靠着的意思,身上带着酒气和脂粉气,真真令他厌烦。 旁边的侍女们半是妒忌半是幸灾乐祸地看着此情此景,论相貌姿色,她们自是比不过京墨,但是论着服侍太子殿下的时日,那京墨怎能和她们相提并论。明显地看见太子耸起的眉峰,她们倒是想看着太子殿下会不会一怒之下把这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斩了。 “……走开。”一阵恶心的眩晕袭来,玄参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他另一只手掰开京墨缠着他的那条玉臂,无情又冰冷。京墨被他一甩之下丢到一边,这一下可是委屈得不行,扶着门框哀怨地盯着玄参,神情楚楚可怜。她穿着舞姬的盛装,香肩微露,在这夜色之中感到了一丝寒凉。 她惹得他厌了?她明明是深谙魅惑之术,明明很多男人因她若有若无的挑逗意乱情迷,为何偏偏这个太子殿下会把她推开?呵,她这第一舞姬的身份,于他而言,就是如草芥一般的存在吗?她不甘而倔强地想着,抬头看着玄参迷离的面容。 空青不知何时来到了玄参的身侧,她就好像一朵黄云静悄悄地飘了过来,无声无息。她那奏起百转千回的琵琶曲的手指抚在玄参的胳臂,意欲搀起玄参。众女子见状都很是惊讶,想刚才美貌如京墨主动上前也落得个被挥开的下场,这空青相貌也不过和京墨平分秋色,还少了一番风韵,倒也不自量力上去搀扶太子?见玄参这样子定也走不远,到时也总要众人上去服侍,何必争得这个先,惹得诸姐妹反感? 京墨也是忿忿,心中却也暗暗希望空青讨不了好去,一会儿也好讥讽她一下以平心头之怨。 只见空青只是低眉顺眼地搀着玄参,也不过分亲近,而玄参只觉一阵幽香,像是空青身上的清新香味,比京墨那浓妆艳抹的味道已好了不少。况且空青也只是尽下人的本分,并不逾矩,倒也教他无法挑理。他侧眼看她,只见她神情平淡,甚是恭敬,却也有着依稀可辨的羞涩,然而和那些婢女不同,她的身上有种落寞的气质,让他愣了一愣。 她的声音他是记得的,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之凄绝。那么空灵曼妙的嗓音,就像他深爱的那个女子那般纯净。她令他想起了木莲。他恍惚之中觉得木莲活在眼前这个黄衣女子的歌中,他的思念也活在她的歌中,含着他的记忆,似是花朵开到酴醾。 “你叫……空青……”他有些艰涩地说着,倒不是询问她的名字,只是无话可说。 “回殿下,奴家名为空青。”虽然知道他不是在问她,她仍是如此答道。 她身上的味道如空谷幽兰,清澈得与众不同。就像他心爱的那个人,暗香繁华,隐于世俗却又超脱世俗。 “你扶我回房服侍。”玄参深吸一口气,这样说着。 拥有那么纯净的声线的美人,于他而言,已经比那些阿谀奉承和勾心斗角好得太多。 捌怎奈杨柳醉轻歌(下) 见愁引着木莲进了一方僻静的院落,不是身处闹市,但也相距不远,尽管如此,在那院子里还是感受到了一种出了尘世的幽静。中规中矩的小游园,错落有致地种着常青的树木,几朵不起眼的小花点缀在重重墨绿之中,颇有意趣。虽然不过廿余丈见方,却有假山有流水有凉亭,小品风景一应俱全,很得山水意韵。子苓本就爱这自然情趣,亦喜欢幽静处所,见到这宅子不由得心头一喜,精神一振。 “寒舍还入得姑娘的眼吗?”子苓听得身后轻笑朗朗,见愁好像献宝一样对她说着。 “这里是你家?”子苓环顾四周,却不见人烟,不免有些怀疑。这偌大的宅子,看起来也甚是洁净,若说是没有下人,她倒是觉得实在是不可思议。 “是啊。不过,不常住。只是在都城的一套落脚处罢了。”见愁嗅着小园中青草弥漫的芳香,淡淡说道。 “这房子里可还有别人?”子苓好奇地问,这地方实在太过冷清,饶是她喜欢宁静,心中也是不由颤了一颤,因这寂寥氛围。 “只我一个人。”见愁狡狯地眨了一眨眼,“不过,之后就是你我两个人咯。” 他玩味挑逗的暧昧语气让她有些错愕,甚至连脸红都来不及,不知如何回应他这真心假意莫测的话语,她只是愣在当场。 “以后呢你就是我的贴身侍女,呐,你觉得这个身份怎么样?”脸上难得地带了天真的见愁开朗地笑着,就仿佛在说着一句再平常不过的日常对话。子苓却始终怔在那里,刚刚那句你我二人在她耳中已是暧昧不已,这句却明明白白地把她划为了他的财产。她不是应该发怒吗?不是应该告诉他她是有尊严的而不是一个卑微的婢女吗?可是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她的心却呼地一下仿佛涨得很大,撑得很满,又有一丝甜甜的感觉呢? 看见她呆若木鸡的样子见愁仿佛更开心了似的,露出一口白牙,眉目间盛满了笑意和温柔,那神情一瞬间几乎要让子苓融化。他真的很美,完美无瑕的脸庞,令人心动的微笑,无怪那么多女子愿为他坠入情网。 “原来……公子之前没有侍女吗?”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用这种没意义的问题掩饰自己的尴尬。 “没有。我喜欢一个人,所以……子苓是特别的。”说到最后一句话他的完美弧度的唇凑近了子苓的耳朵,轻轻地如情人絮语般地诉着,甜甜的语气让子苓心如鹿撞。她不明白为什么忽然之间会有这种感觉,她醒来之后未曾和男性亲密接触过,即使是见过了苍术的身体,却也没有这般甚感亲密。见愁那么美的人,在她耳畔用那么温柔的语气说着那么暧昧的话语,教她如何不心动,况且这人又是她拥有新的记忆之后见过的,最令她无法移开目光的人。 子苓望着这样的见愁,不知为何觉得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这样的温柔眼光,在哪里见过吗?这样的柔情款款,曾经有人给过她一样的关怀吗?就好像记忆的断面抽离了她的过往,可身体上还残余着被温柔对待的记忆,她想不起自己发生过什么事,只是觉得这种心中温暖的感觉,似曾相识。可是这是见愁吗?初见他的时候他高高在上而完美,他耀眼的容貌和调笑的语调让她恍惚,他把他的真实感情藏在一片波澜不惊的湖泊般的眼神之后,她那个时候,确确实实地看不懂他。可是现在他眼中涌出的柔情又是什么呢?那么清楚地表露出来,却不似她第一眼见他时那般疏离。可那柔情之中又好像抹了一层灰蒙蒙的哀伤的底色,那又是什么? 见愁笑着,嘴角挂了一丝抽搐的冷意。 他讨厌笑,但是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戴着面具生活,一直戴到连什么是自己的真表情都忘记了。他以为他恨苍术,却在苍术死掉的时候撕开了面具;他以为他是在逢场作戏,却不知为何,看见子苓那干净的眼神里带着困惑望着他时,心里油然生出一股小小的爱怜。 被伤害得还不够多吗?相信苍术却遭遇背叛,深爱的人也会离他而去,清楚地知道自己对于天南星来说不过是一颗棋子无足轻重,这样的他,还有力量,去放任自己的感情吗?不如让心封冻成冰,带着春风一样的笑容去欺骗这个世界好了。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 玄参倚着空青,脚步踉跄,空青也是一言不发,只是扶着他,那么恭敬,倒像是她是一直服侍他的侍女。他忽然想起辛夷,此时她在哪里呢?以前一直都是她伴在他身边的,他大醉之后,总有那么一双温柔的手,抚慰他让他饮下解酒的汤,可现在呢?他脾气乖戾到不愿任何人服侍自己,只依靠着一个身上有着兰花清香的歌妓跌跌撞撞地回房。 是啊他讨厌被人服侍,他如果不是这皇太子的身份,他如果只是布衣百姓,会不会木莲会多看着点他?她是不喜宫中那尔虞我诈的,她适合平静的幸福,而他的身份,给不了她那种平淡喜乐。他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厌恶自己的身份,太子殿下又如何,他能拥有什么?他连自己最心爱的女子都失去了,太子这个头衔,就像一句冷漠的刺人的笑话。 辛夷呢?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她一直在他身边陪着他,他烦闷或是辛苦,她都一直在他身边。他不是不想懂她的情,只是他的心早就整个都交给木莲了。诚然他感激辛夷,但爱与感激不同,他的心没有任何一点的余地留给其他女子,因为所有的所有,满满的都是木莲的影。 他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对辛夷太残忍了些,今天一整晚都没有看见她,之前也没有顾忌她的感受,他不是故意想冷落她,他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她罢了。想到此处他叹一叹气,对空青说:“……先不回房,还有个地方要去。” 空青也不好奇,神色始终是带着点紧张和羞涩的,也不多问,这让玄参很满意。她扶着玄参到了辛夷的住处,空青虽然好奇这三更半夜太子到宫女们的宿处有何贵干,但她也明白主子的事情不可多口的道理,也只是低着头,暗自忖度着。玄参在辛夷门口站了一下,似有些犹豫,终还是敲了敲门。 门中无人应答,玄参皱了皱眉,又敲了一敲。难道是睡了吗?可辛夷睡得一向很浅,好像只要他略有些呼唤呻吟的声音她就会醒来服侍他。辛夷是个明事理的女子,若说使小性儿不睬他,倒实在是不大可能。玄参心中疑惑,虽觉自己深夜冒昧打扰确实不妥,但是想到之前对辛夷的种种和她对自己的一片深情,心中惭愧不安,总要今天说个清楚才好,不然他定是无法安睡了。 又敲了一遭,依旧是无人来应,照理来说玄参这般折腾辛夷早就应该醒了。玄参忽觉心中一凛,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从头到脚贯穿了他,他也不管什么深夜闯入女子闺房不成体统,当机立断地一脚踢开了拴着的门冲了进去。 “辛夷!”看见房中情景,他的酒顿时醒了大半。只见房梁上拴着一根白绫,白绫上吊着一个女子,一动不动,正是辛夷! 他也不顾空青在旁,疾步奔了过去,将已经昏迷的辛夷抱了下来,也不管什么男女之别,直接去探她口唇,只觉呼吸微弱,怕是再晚了些就性命不保。“站着干什么!去传太医!”他对门口好像被这场景吓傻了一般愣着的空青吼道,空青吓得一激灵,连忙跑去喊人。 玄参用力掐着辛夷的人中,心里后悔不迭。他怎么会想到,辛夷的性子是这般的烈,经历了这样的事之后竟是生了死的心。他倒也不想,自己失去木莲的时候也是这般了无生趣,只想一死了之,若是将心比心他也该明了辛夷对他的一片深情。然则即便是明了他依然无以为报因他并不爱她,只是徒增愧疚罢了。 待到空青唤来了太医又是一番折腾,那老太医被玄参折腾得心中叫苦连天,想前几日玄参大病他不眠不休地为太子殿下诊治,这好不容易太子病好得差不多了还以为能睡个安稳觉,不曾想那这太子殿下又因为自己手下的侍女连夜把自己传唤来,他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腰腿也经不起这么没日没夜地摧残,迫于最近太子殿下一直无情暴戾,也只能暗中怨天尤人。 玄参见辛夷无碍,只是她沉沉睡着,尚未醒转,再有什么道歉的话儿,也只能待到她醒来再言说。忽感觉一阵乏累,他挥手唤来空青道:“走吧,扶我回房休息。”空青表情有点呆滞,像是被刚才的一场变故闹得有些不清明,但是面不改色,倒很不像是刚才跑去找过太医的样子。玄参也并不见疑,也并未注意。 玄参入房后,空青便服侍他洗脸更衣。她手法娴熟倒像是经常服侍人一样,玄参看着她忙进忙出,又见她为他打理衣物,心里只想她真真不像是都城第一歌妓,倒像是个富庶人家的侍女。无论怎么看,她这么乖巧懂事,终不像是风尘中摸爬滚打的红尘女子。 而她唱的那首歌,情真意切。难道那些风尘女子不是都是浮花浪蕊见异思迁的吗?他心中迷迷糊糊地想着,觉得身上越来越热,就好像被扔在锅里煮着一样。 “空青……”他喃喃唤着,燥热的身体令他烦躁不已,让他恨不得撕掉身上的衣物。 “奴家在。”空青忙上前来垂首听他吩咐。 “靠近一点……”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是那么的美丽可爱,她是空青是吗,她身上那幽幽的兰花香气,简直让人迷醉。 空青有些惊讶地看着太子殿下酡红的脸庞,有些畏惧但是依然顺从地靠近了些。玄参看着空青那张绝色的脸庞凑近自己,忽然眼前一花,这张脸变成了那张让他日思夜想心绪癫狂的爱人的面庞。那是木莲的淡淡眉眼,那是木莲的浅浅微笑,如初露的莲花,不,比初露的莲花更美…… 他猛地吻上面前人的唇,有些霸道地把她揽进怀里。她是他的!他不要她离开! “木莲……木莲……不要离开我……”唇齿厮磨间他痛苦的声音溢出,闻之令人心碎。空青被一个带着浓浓酒气的吻堵住,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然后就是带着厚重的男子气息的怀抱把她紧紧包围着,空气中弥散的酒香让她也有些微醺。 木莲。他是在唤这个名字。木莲。空青默念着。 玄参开始肆无忌惮地吻着空青的脖颈,然后一路向下,他的手想要解开她的衣衫,伸向她诱人的胴体……玄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得到她,他要得到木莲,他想她想得痴狂,他要她的人要她再也不会离开他!他此刻已经完完全全地把空青当作了心上人,神志尽失地放纵着自己的欲望。猛地他吃到了一块胭脂的香气,那香气令他作呕,他忽然有了一瞬间的神志清明。 这人不是木莲!木莲不会和那些庸脂俗粉的女人一样,木莲一向素面朝天,脸上带着那么宁静的纯洁。他咬破舌尖,血从嘴中流淌出来,感觉头痛欲裂,但是终于清醒过来。他看着眼前的玉人衣裳半褪已经露出亵衣,却还是一副顺从模样没有反抗,玉颈上还残留着他刚才粗暴的吻痕,和她那略带羞涩的深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是空青,是都城第一歌妓。那么刚才他那恍如幻觉的感觉又是什么?他的身体又开始发热,他有些狂躁地抓着自己的衣裳。天气这么热吗?还是有人给他下了迷药?是酒吗?那个时候最靠近自己的人……是…… “殿下,奴家是空青,不是木莲姑娘。”空灵的嗓音,好像带着一点柔柔的怜悯在他头顶响起。而她口中说出的这个名字,差点把他的心都揉碎了。 “好难过……”呻吟冲口而出,他揉皱胸口的衣裳。空青见状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整好衣裳,从怀里取出一颗丸药塞进他的口中,不一会儿玄参便沉沉睡去。 空青看着玄参眉头微蹙的睡脸,脸上青涩的表情渐渐褪去,换上的是一副肃杀的表情。 “玉楼欢……玉竹王爷还真是善于过河拆桥。”自言自语着,空青的拳头慢慢攥紧,不禁冷笑。 玖巧语深情托琴瑟(上) 湖心小筑中,一个蓝衣男子沏着一壶碧螺春,神色悠然。这蓝衣男子约莫三十年纪,虽然已到中年,年轻人的傲气不减,纤细的眉下是一双露着狡黠的吊眼,显露出他的精明干练。他有着一双骨节突出的大手,手上青筋凸起,脉络分明,十指上都带着多年执刃磨出的老茧。而这双沧桑的大手,现在正小心翼翼地执着精致的茶具,别有一番风雅。 “少主。”一个红衣少女从连廊中走来,单膝跪地向那蓝衣男子请安道。 “幽兰的事情还顺利吗?”并不抬眼,只管看着白瓷茶杯中打旋的一抹新绿。吊眼角的双目也只是垂着,倒不似平时那般犀利。 “回少主,一切顺利。”白梅毕恭毕敬地答道,不敢直视那蓝衣男子的身影。 “哦……”情绪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蓝衣男子自顾自地饮茶,“墨竹失去联络的那些日子在哪里,可有消息?” “暂时……还没有。”白梅语气里已经有些哆嗦,脸色倏地变得苍白。 虽说少主没有说过要她和幽兰去调查墨竹杳无音讯的那段时日,但是照少主的语气看来,就像是这很明显是她和幽兰的分内之责一般。她知道少主的残酷手段,即使是在组织中地位甚高的梅兰竹菊四大高手,也经常会遭到少主的严厉惩罚。墨竹作为席下第一杀手,无端失踪了太久的时间,此番回来,自免不了一顿惩戒。而白梅念着自己也不曾有心去探查那些时间墨竹的下落,说不定少主又要怪罪下来,心里不免惴惴不安。到底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受些皮肉之苦疼痛倒也不在意,只是责打带来的羞辱,是她无法忍受的。 “嗯,你去传墨竹来见我。”蓝衣男子漫不经心地说,似乎没在意白梅的瑟瑟发抖。 白梅听他如此说,如闻大赦,急忙告退去寻墨竹,心中暗自欢喜,也有那么几分为幽兰幸灾乐祸的意思。幽兰和墨竹不睦,她是知道的。幽兰的妒忌和不甘,纵使他不说,她也是懂得的。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从她见到他开始,他们的命运就死死地纠缠在一起。她不过是个小女孩,爱情的事情在她心中就是那么简单的两个人永远在一起,她还是相信永远和誓言的年纪。她知道幽兰诡计多端,但她也相信即使他骗了全天下的人也绝不会对她说谎,除非是逗她亲热。想起他那机灵的手段,她不由得脸上一热。 幽兰幽兰,你在哪里?虽然对少主说了一切顺利,但是也只是我和你分开之前的光景,现在的你正在何处,又是否有了周密的计划,是不是有信心完成这次任务? 如果这次成功了,你的地位将会超过墨竹吧。她紧抿着唇想道,脚下走得飞快。 苍术连日来在房中静养,既没有新的任务给他,似乎少主也把他忘记了一般。韩邑侯已死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都城,人心惶惶,也省去了他去向少主汇报。他知道少主决计不会就这么放过他的。 茧的少主,是一个,残忍的人。能让冷血而杀人不眨眼的苍术这样评价的人,该是何其可怕。 把苍术带到茧这个组织里的人,是现任少主的父亲。苍术来到茧的时候,这个少主还只有十七岁,正是飞扬跋扈的时候。“爹,我要把他们通通扔进修罗洞。”那个有着吊眼角的少年,带着残忍的笑意看着瑟瑟发抖的人群,满足地说道。一句如此残忍的话,被他说来,竟好似一句再平常不过的撒娇。 只有九岁的苍术,在那个炼狱一般的世界里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那个时候他明白只要他绷紧的神经只要一松懈就会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山洞里。不知从哪里抓来的妖物在洞中横行,为了求生人们杀死身边的人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从那试炼之洞走出来的人都是冷血到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了求生而杀人的怪物。 一个年方十七的少年,是有多狠多硬的心肠,才能把一个仅有九岁的男孩扔进那血腥的杀戮之界? 苍术不恨那少主,因少主给了他足够养活见愁的报酬。见愁不用忍饥挨饿,也不用屈辱地去乞讨,为了这样的结果,他的双手沾满鲜血也好,无数次死里逃生也罢,都无所谓了。而且这样活下去,总比沿街乞讨一生,好得太多。 他不知道少主的名姓,甚至连白梅幽兰和雏菊的真名他也不知道,同样的他们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叫做苍术。在这个部屋中大家都是缄默的,因少主不知何时就会因为一句话的纰漏降罪下来,每个人都过得如履薄冰。以前曾经有过一个更夫因打更的时辰晚了一些,少主便给他好一顿鞭打,险些要了那更夫的老命。少主好像把折磨人和杀人当做一种乐趣而非罪恶,他喜欢折磨俘虏,喜欢听他们死去活来的苦苦哀求,每当这个时候他都是带着喜悦而狰狞的神情俯视着痛苦的人,那种仿佛至尊一般的高傲和霸气,令人望之生畏。 而苍术在过去的十七年里遭受过无数痛楚甚至侮辱,他是太过坚韧的劲草,任是再强大的风雨也无法摧毁他的意志。然而他的心也是封冻的,因他知道无人可以依靠。 可是现在那无法言明的朦胧的动摇又是从何而来呢? 和她分开整整三天,梦里竟全是她,她的笑、她的温柔、她的美、她的好。即使是醒着的时候,心里也好像多了一点可以回忆的东西。上一次有这种感觉,好像是在很久以前。还是在见愁在旧屋中翘首盼他归去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会想着给见愁带些什么,想着他还需要什么。他不懂得如何照顾别人,却难得的,在慢慢摸索中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哥哥。自从和见愁变得疏离了之后,他做任务之间的空余时间也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没有什么爱好,也没有想见的人,纵使是发呆也无甚可想。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呆呆地抚摸着空了的脖颈,有些寂寞地想着。曾经挂在这里的那颗珠子,她可还带在身上?她那个时候在他面前带着满足的微笑闭眼,用那么温柔的声线对他说和他做朋友真的是太好了。朋友吗?多么陌生的词汇,她是他所拥有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吧。 想起那段在山洞中的时光,虽然话说得不多,但他感到很愉悦,好像和她在一起整个人都变得舒畅。他第一次在人前示弱,却遇上了让他魂牵梦绕的人。她轻柔地为他换药,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雾气朦胧中她吹凉了汤药送到他的唇边,那些日子里他是蒙她照顾的,他一直以为自己心高气傲,却不曾想自己最脆弱的时候,也是会想要依赖别人的。 想到这里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了带着一丝羞涩的温柔,尽管表情还是冷冷的。不知道这种浅浅的暖暖的感觉是什么,虽然令他无法静下心来,他却莫名眷恋着。正想得出神,忽听得门外脚步声,轻盈的步伐已经很细微,他却捕捉到了来人的声响。 心里知道是白梅到来,多半也是少主找麻烦的时候到了,尽管如此他也不邀客进门,只是沉默着,适才脸上的若有若无的柔情倏然隐去。 “少主传墨竹觐见。”只听得门外的少女朗声说道,清凌凌如黄莺婉啼,声音却冷冽如冰。 苍术好似早已预料到一般,神情不改,径直走出门去,也不看立在门旁的白梅,目不斜视地直奔少主这个时候常在的湖心小筑,留下白梅兀自用带着怨怼和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苍术虽然尚未痊愈,脚步还是甚快,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到了苜蓿湖。这苜蓿湖边缘凹凸,形如苜蓿,是以如此称呼。而湖心小筑正正在三叶中间,上面景色甚佳,午后时分少主最喜在此处饮茶观湖。 “等得太久,茶都淡了。”还没等苍术请安,蓝衣少主开口说道。 “……参见少主。”苍术心知免不了一顿惩罚,也不多言。 “刺杀韩邑侯居然要了你这么久的时间,是不是第一杀手这个头衔也该易主了?”悠然自得地把玩着手中的茶具,一只大手玩着如此小巧玲珑的物事,显得有些滑稽。说到此处蓝衣男子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苍术两眼,好像有些惊讶般地“哦”了一声。 苍术不接他的话,并非因为害怕,只是因为无话可接。 “韩邑侯手下有什么能人能把你伤成这样?”咄咄逼人的目光最后停留在苍术上了夹板的手臂上,“难道我的手下都是一群脓包,连你这个带头的去杀个脑满肠肥的官员都能搞到断手断脚?” 语气里已经是不容置疑的严厉和愤怒,苍术依旧不言不语。 蓝衣男子盯着他看了许久,一字一顿地道:“你的眼神变了。” 苍术闻言只是一颤。他的变化那么大吗?竟让少主一眼就看穿? “那几天你在哪里?”笑得深不可测的蓝衣男子站起身来,拂去飘落到身上的几片花瓣,“别跟我耍花样。你这种眼神也只有在你杀了半夏和见愁决裂的时候才会出现,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 见愁和半夏。苍术只觉心头涌起一股苦涩,是的,是这个男人,残忍地要他去杀了半夏,用见愁的生命作为威胁要他杀了半夏。这个男人明知道他杀了半夏,见愁和他将从此势不两立。这个男人明知道他对见愁的保护欲,却还是残忍地把这种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情割裂。他是该恨的,这个男人于他而言亦是有恩的,从此他不过是做一个无恨无泪的傀儡,为这个男人所用。成为一把忠诚的刀,仅此罢了。 “你居然连我的问题都无视了……”蓝衣男子怒意更盛,走下台阶,毫无预兆地一脚踢在苍术的脸上。苍术的嘴角当即渗出鲜血,然而他却不去擦,仍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沉默着。 “苍术,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无趣的玩具。”恨恨地丢下一句,不是称他为墨竹而叫他苍术。然而他却好像仍不解气似的,又是飞起一脚,竟是直踢向苍术的断臂!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苍术眼前一黑,口中是淡淡的血腥味,他摇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却还是稳住了身子。“你遇到了什么人?”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蓝衣男子眯起吊眼问他,“守则里是怎么说的来着……和身份不明者接触三日以上,必须灭口。你是在保护谁……这种包扎方式,可一点都不像茧里的人所为啊。” 一面说着一面扯开了苍术的领口,看着他锁骨处绑扎的厚厚纱布,少主的神色越来越冷。“贯穿伤?苍术,你还真是给我惊喜。你告诉我,当今世上,有几个人能给你造成这么大的伤害?你花了十七年的时间告诉我你就是一个废物?受这种伤你居然还能活下来,你睡了不止三天吧。在你身边那人,你可杀了?” 这最后一句的威胁之意满满,分明已经不是一个问句而是十分肯定他没有下手。“你的辟邪珠也不见了。它又去了哪里?”森森白牙露出,少主的怒火喷薄欲出。 “……逃跑的时候丢了。”忍着即将呕出的鲜血,苍术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他的衣裳被少主扯得狼狈,神色却淡漠依旧。 “你一直和谁在一起?”不容任何喘息的余地,又是一个问句。 “……一个人。” “谁帮你接的骨?” “……江湖郎中。”每一个问题都需要犹疑,无怪少主都要怀疑。苍术这个时候只暗暗羡慕着幽兰那种说谎不眨眼的本事,于他而言,编造谎言是件太困难的事。十七年,他只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仆人,他从来不会说谎欺骗少主。而如今他不得不骗,他知道按照少主的要强性格,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抹杀要杀的人。如果少主知道子苓在他身边留了不止三天,他不敢想象少主会用什么手段对待子苓。 对待美貌的女子,少主的手段尤为惨烈。苍术心中忽然感到一种恐惧,一种他即使濒临死亡也不曾感受到过的恐惧。少主把他扔进虫豸爬走的深洞,他不恨;威胁他要他杀了半夏,他不恨。可若是少主把那些残酷的折磨加诸于子苓身上,他会恨。这是一种全新的感觉,他好像只知忠诚而无所谓其他,然而现在不一样,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子苓。他不会允许,即使代价是赌上自己的生命。 反正,他不过是一个生无所依的人罢了。为了生命中唯一一次感受过的温存而死,也不枉了他这颠沛流离的一生。 他心中正在忐忑,蓝衣男子却一下子泄了气,变得无精打采,好像对他失去了兴趣一般。“你自己好自为之……墨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是很平常的语气,就好像说茶凉了一样。苍术僵直地跪直身体,甚至都没有整理衣装。 “来人,鞭打三百。谁敢留手,也来尝三百鞭。”轻描淡写地说着,好像责打只是一种玩耍一般。这少主明明知道苍术之前重伤未愈,还下如此狠手,心中忿怨之情不言自明,表面上倒是不动声色,神色如常。 玖巧语深情托琴瑟(中) 一场悠长而缠绵的梦境。 玄参梦见那个白衣女子依偎在他的怀里,他低头温柔地吮吸着她的唇,她生涩而害羞地回应着,而他热情似火地褪下她的衣裳,开始了无尽无止的欢爱。她胆怯而娇柔的呻吟声伴着他粗重的喘息,在床帏中揉碎了他的灵魂…… 玄参从梦中昏昏沉沉地醒来已经是晌午时分,他感到心中一片混沌。自持如他,竟然会做这样一个淫邪的春梦,而且对象还是自己敬慕的木莲,实在让他感到羞愧难当。身上显然是汗液的粘稠,他一时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 ——是了!他是被那个歌妓,空青扶了回来!他似梦非梦的那肌肤之亲,难道真实发生过?房中留着一缕似有似无的兰花气息,是他昨夜那么贪恋的味道。 “空青!空青!”他不由得一慌,口中不住地叫着。 “奴婢在。” 听到空青有应,他不由得精神一振,心想若是昨夜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可委实不知如何是好。只见一个黄衣的女子款款走了进来,双膝跪地向他请安,她双眼微红,看起来似是一夜未睡,脸上的浓妆已经洗去,只是略施粉黛,铅华进去,更是美貌无双。 “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玄参有些狼狈地用微潮的锦被罩住身体,有些迫不及待地问。 空青并不答话,只是俏脸微红,略沉吟了一下答道:“奴婢……奴婢不敢说。” 见空青的模样,玄参心中又是一沉。如此看来昨夜和他共寝的就是空青了,无怪那个梦境如此之真实,他醒来后唇边缭绕的亦是她身上的味道。他是多么可耻啊,竟把这个风尘女子当成了木莲去亲热。可是他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前纵使思恋木莲,多次醉倒在房中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意外,莫非真的是昨日玉竹王爷动了什么手脚?隐约察觉到自己也许被卷入了可怕的阴谋之中,从木莲身亡开始似乎奇怪的事情接踵而至,他不敢想象在这些背后还隐藏着怎样的危机,恐怕是会动摇整个国家的命运的大手笔。 然而无论怎么想都无法理出一个头绪,有人针对木家下手,是因为发现了木家和皇室之间的秘密?连身为皇太子的他都不知道木家和父亲之间到底存在怎样的羁绊,他只知道,位尊如父皇,依然对木笔怀有一种尊敬的情绪。木莲逝世后,父皇也显得很悲伤,只是因为是故人之女还是另有其他? 纷乱的问题在他脑海中浮动,他只能确定暗中存在想要对木家甚至皇室不利的鼠辈,玉竹王爷绝对是一个可疑的人物。或许木莲的事和他也有关系,他下定决心要查个水落石出,如今有了线索更是有了一分把握。 空青还在地上跪着,看玄参脸上一脸忧愁,不敢开口。玄参一抬眼看见空青,猛然想起现在最需要应付的是昨晚自己那一夜风流。 “空青,你站起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明明白白说给我听,不得隐瞒。”他敛起心神,严肃地问她,口吻里带了威严。“只要你说实话,我绝不为难于你,你不必不敢。” “是……”空青依言站起,语气里还是带着犹豫。她的脸好像更红了,像盛开的海棠。看着玄参严厉的目光,她声音颤抖地说:“昨夜奴婢扶殿下回房……殿下……殿下一把把我扯过去……然后……然后和奴婢……很是亲热……” 说到这里她的脸已然红透,支支吾吾地再也说不下去。玄参看她模样,以为她是担心自己风流快活之后要把她灭口避免生出什么流言蜚语,叹了一口气道:“我对你不住。” 空青见他如此,心下一片愕然。这个高高在上的尊贵男子,竟然会向一个下人道歉。她并非全然欺骗玄参,他昨晚的的确确没有毁她清白,只是亲吻和爱抚罢了。可她又故意语焉不详,又装出一副羞涩难名的模样,令玄参对昨夜的所作所为深信不疑。她低垂的双目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光,玄参看不见她的眼神,只看见她不安分地摆弄着衣角的手指。他以为她紧张,怎知她正在盘算下一步的手段。 太子妃?太肤浅了。她可不是京墨,她可是有着更重要的事要做的人。心中冷笑着那些为了攀上太子而百般讨好的女子,她们想要的东西都太天真了,天真到虚无缥缈,爱情本来就是一种奢侈的无法企及的东西。昨晚那个自尽的女子,是叫做辛夷吗?这太子对她倒是不同,但是决计和昨晚呼喊的那个名字是不同的感情。 木莲。他唤这个名字的时候,那热烈的感情几乎要把她吞没。这世上总有那么几个女人,拥有最痴情的男人的爱,这是何其的幸运啊。 玄参哪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只当她清白不再,心中委屈。想她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在风尘中流离了那么久依旧守身如玉,他一晚纵欲便毁了她的坚持,真让他不知如何补偿。“空青姑娘。”两个人僵了许久,忽然空青听得他叹息,抬起头来时她的眼中已带了畏缩和羞怯,哪还有方才的半点阴鸷。 “如你不弃,则吉日,玄参定当明媒正娶,给你一个名分。”一句许诺轻轻落地,带着无奈,却也坚决。 见愁引着子苓到了一处干净的房间,虽然不大但物施整洁齐全,桌椅床铺一应俱全,从一方雕花小窗中正能看见园中小景,可以看出匠心独运。子苓感他细心,见如此房间也是喜形于色。 “现在天色还早,不如我带你出去转转。”随意地倚在门上看不羁地笑着,见愁提出了邀请。子苓顾忌身份不欲抛头露面,是以迟迟不答,又不想扫见愁的兴,毕竟他是她现在的雇主。 “你戴着面纱就好,我自会护你周全。” 他这一句笃定的承诺,让她如此安心。 子苓戴了面纱,与见愁在街上同行,她心道自己是他的仆人,自要在他身后跟着。却不想他看穿了她要走到身后去的意图,坏笑着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半是强迫地拉她到了身侧。她的脸又是不知不觉地发烧,她自醒来以后何尝被男子这样对过,见愁,始终都是见愁。第一个让她移不开眼的男人,第一个让她怔住的男人,第一个让她产生好奇的男人,第一个有恩于她的男人,第一个给了她莫名的安心让她不由自主去信任的男人,第一个让她感受到了男性的强势和主动的男人,见愁就像一个万花筒,让她难以捉摸,却又欲罢不能。 两人并肩走着,一家气派的酒楼门口人头攒动,甚是热闹。见愁见状拉着子苓上前去张望,子苓不喜人多,但终究拗不过见愁,和他一同进了去。 这家酒楼名为丁香楼,是都城有名的酒楼之一。且看外檐出挑,几个带了古意的幌子摇摆着,雕梁画栋的精巧也可见豪奢,三层的楼宇美轮美奂,精巧绝伦。只见大堂之内正有人主持酒宴,想能在这酒楼办上一次酒席,花销绝对不菲,这人也自是大有来头。 “这位兄台,不知这里是在办什么筵席?”见愁拉过身侧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问道。那布衣青年正关注着前方的动向,不防有人一拉,倒有些不耐烦。回头时只见见愁气宇轩昂,俊美非常,脸上带着半是自负半是率性的笑意,一身玄袍显得和周遭格格不入,却又隐隐流露出一种贵族的风度,让他不由心折。再看他身侧,是一个穿着素雅的蒙面女子,只露出一双美凤双目,眸中清澈纯净,隐有出尘仙子的模样,心觉此二人绝非凡俗人士,当即恭敬道:“今天是城西白家白苏公子的生辰,白公子设宴庆生亦是为了结交天下文人墨客,出了几个对子要我们对对。” “哦……”见愁沉吟了一下,转头对子苓狡黠一笑,“吟诗作对,子苓可是喜欢?” 子苓不知自己是否擅长词赋,只是摇头笑道:“雅士之作,子苓恐怕……” 还未等她说完,见愁已经拉起她大步往里面走去,倒像是童心大盛,突发奇想地想要凑热闹。子苓苦笑,却也由得他如此。那书生听见子苓说话,声音煞是好听,那轻轻淡淡的嗓音让他说不出的受用,心想面纱下的面容定是个绝色美人,情不自禁地羡慕起那个玄袍的公子来。 两人挤到前排,之间首席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那少年头戴蓝色珠玉,身着白衣,衣襟的绣纹彰显高贵的出身,身材瘦削,一脸文弱,清瘦而苍白的一张脸上缀着一双雾气蒙蒙的眼,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弱不禁风。 周遭布置甚有排场,上座的宾客都是贵族子弟,衣饰华美,眉目之间露着高贵。两个绿衣侍女站在最前面,共举一张横幅宣纸,上书一行上联——元月月圆愿圆月。 那笔迹很是清秀,虽然笔力不够遒劲,但是结构挺拔,细瘦的笔画仍透着刚直,看起来是那白苏白公子所写。 见愁见那字写得行云流水,情不自禁赞道:“好字。” 子苓却不答话,不假思索地说道:“清风风轻擎轻风。”她嗓音清澈似水,在大堂中响起引来了大家的注目。座上的白苏也略抬了一抬头,看见子苓的模样略有些惊叹。那个白衣蒙面的女子有着一双太过清澈的瞳子,仅仅是一双美目,黑得澄澈,便要他惊为天人。 “寐人人媚媒媚人。”那白衣女子身侧的玄色衣装的男子邪邪一笑,竟是针锋相对地另上一对。 玖巧语深情托琴瑟(下) 子苓怔住,见愁之对虽说平仄相对但是意境不通,而且也略显蹩脚,转头时却见见愁一脸春风得意模样促狭地笑,盯着她看,让她心中莫名慌乱。“圣晖晖盛生盛晖。”子苓又是一对,这次意在赞当朝天子,圣明治国如日月光辉。她其实根本不知道皇帝是谁,更不会知道自己的父亲和皇帝之间有过一段秘密的往事,只是看这都城中太平,虽然不是盛世之景却也不致萧条,是以赞道。 见愁的嘴角仿佛扯起了一个冷笑,细微的表情被子苓看在眼里,让她心下不安。她怎么知道见愁的身份并非都城人士而是洛国人呢?见愁嘴角稍纵即逝的冷意让她一颤,她分明看见了他的冷笑,却马上又换上了他常有的放纵不羁的笑容,带着点诡魅。她听见他又是自得地说着:“重情情众钟众情。” 如此这样倒像是他和她过不去一般,子苓心中暗想。他是主她是仆,他自然是说风是风说雨是雨,于是她闭口不再对。他看见她沉默的模样,又是得意地一声轻笑,却听得她扯开话题:“这位白公子孤平孤仄的对子,怕也是只是写出来难为人的罢。”她说得声音甚轻,只让他听了去,又狡黠地递了他一个眼色。见愁见她小女孩儿俏皮性子,一时心中畅快,不由大笑出声。 子苓看他笑得自在,心中莫名满满都是欢喜。她也可以让他开心是吗?抛却他不经意间闪过的那点令她不解的冷意,他虽然是难以捉摸的一个人,但是总会有些时候情不自禁地给她看见真实的一面。 有些怔忡地看着他开怀的模样,胸口好像暖洋洋的,这种温馨的感觉陌生而熟悉。她早已忘记了过去的一切美好的或者痛苦的事情,但是她的心一定是温暖过的,她知道的。即使她忘记了这种身体上的感觉还残存,她以前绝对拥有过,这种信任和默契。 可是是谁呢?是父母吗?是兄弟姊妹吗?还是……她以前的心上人呢?想到此处她不禁有些茫然,她之前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她以前可有过婚约?她以前是否有过恋人?如果她有恋人的话,她再对其他的男子动心,岂非她的不忠贞?她怎能做那种背信弃义的女子? 而她,是真的对见愁,动心了吧?然而若说是爱,倒也谈不上。 所谓“钟众情”是说他自己是游戏花丛中的浪子吧,回应着喜欢他的女子的感情,让人分不清假意或者真心。眼光柔柔地落在他黑得发亮的长袍上,她有点忧郁地想着,也许她也是那众多钟情于他的女子中的普通一个罢了。可他在她耳畔低低地说她是特别的时候,她的心里,真的是甜蜜无限。 也许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在这么美好的人心中是特别的吧。 注意到子苓迷茫的目光,见愁坏坏地笑,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像对待一个不专心听课的小学徒一般,她被他这么一弄,像吓坏了的小白兔一样猛然回神。“在想什么?怎么盯着我不放?”他无限暧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一瞬间有种他是她的恋人的错觉。 和他相逢,加起来不过一日。他会对她有多深的感情?她自嘲地想。而她呢,虽然自看他一眼之后就再没忘记,倒也未必就是爱。只是他也是如此的吗,自那日相遇后记住了她这个人? “在想些……很傻的事情。”面纱下唇角扬起淡淡微笑,他看不见,却看懂了她眼中的一点笑意。 “哦?什么很傻的事情?回家之后可要老老实实地告诉我。”嘴上还是油腔滑调,纤眉一挑,见愁邪邪地笑着调侃。这最后一句话说得真是像赤裸裸地昭示着她就是他的人一样,半带强迫半带暧昧。两人正说着,只见那白苏公子翩然而至,二人见那白苏公子亲身前来,都有些讶然。 “适才在台上听见公子和姑娘相对,又见二人风姿实是不凡,白某有意结交两位朋友,不如上座共饮一杯,不知白某可否高攀得上?”那白公子站起身来更显瘦弱,拱手向见愁说道。一番话说得谦逊,令见愁对他的好感增加了不少。 “白公子好意,这便不客气了。”桀骜地一笑,见愁的眼依然蒙了深不可测的一汪湖水。对着那白苏公子的雾气蒙蒙的眼,倒像是两个人都带了客气的面具,不肯用真面目示人。 “不敢请教公子和这位姑娘大名?”那白苏公子也是笑面迎人,只是多有收敛,是那种一直给别人看的精致笑容,“刚才那对并不算对,只是想来玩玩的。不如再来一对——浮生若梦,桂花难寻知何处。” 子苓心中一动,还未答话,见愁抢先说道:“白公子这妙语连珠,倒像是我们答不出就不请我们上座了一般,这问人的名姓还要搭上一句对子。”他言语里带着讥诮,白苏也不甚介意,仍是谦逊道:“白某不敢。敢问公子大名?” “万事如烟,莲子不语落谁家。”子苓脱口而出,甫一出口有点后悔,她心想见愁必定有应对之联。更何况人家询他姓名他还未答,她却贸然言语,倒不知他会不会生气。然而她此对对得自然而然,令她也有些惊异。却见见愁只是笑笑道:“桂花是说贵花,白公子可是想娶亲了?” 这大胆的问题倒是让白苏也脸红了一红,应道:“也不过是信手拈来,别无他意。公子说笑了。” “在下见愁。这位姑娘叫做……灵儿。适才多有失礼,蒙公子宽宏大量,不甚见怪。”见愁微微敛起了笑容,却还是带着戏谑和玩世不恭。 “原来是见愁公子和灵儿姑娘,请上座。”春风般美好精致却客套的笑容在白苏的脸上绽开,他忙不迭地邀请二人。见愁也不客气,拉起子苓径直上座。适才子苓一句“莲子不语”仿佛让她抓住了什么,她混沌的记忆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的光亮,然而这灵感一下子湮灭在空白的记忆之中。她本在苦思冥想自己错过的那转瞬的心念是什么,只听得见愁答白苏之问,她感激他帮她掩饰身份,心下感动欢欣,一时也未及思索刚才那种心中的熟稔的契合感是什么。 苍术听到身后呼啸的鞭声,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疼痛。他背后的伤还未好,又被沉重的鞭子抽打得开裂,交织的鞭痕在他赤裸的后背上盛开,血顺着他紧绷的肌肉流淌到地上,殷红而残酷。他紧紧地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忍受着背后一波波到来的疼痛。每一鞭落下交错在他身后之前的伤口之上,重叠的密密麻麻的疼痛让他神志开始变得模糊。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也被咬到出血,痉挛的手指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只是抽搐着颤抖。 意识模糊和激烈的疼痛像在他的体内进行着一场拉锯战,几乎要把他生生撕成几块。剧烈的疼痛之中他竟然会想起她。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不也是这样吗?他支离破碎的身体在冰冷湍急的河水里漂流,那个时候噩梦和疼痛的交织让他几乎向死亡妥协,他已经无力再像过去的那几次一样从鬼门关里挣扎地爬出来,而她,那个白衣飘飘,带着绝美的浅笑的仙子向他这个修罗恶鬼伸出了手,把他从死亡之门拉了出来,从此他眷恋那种温暖不能自拔。 是他的错。他一直都不记得所谓规矩。因为他一直是冷酷无情而了无牵挂的人,他从来没关心过什么三日必杀的规定,因为他不曾有过这样的烦恼,也没有去记住那些繁复冗长的门规的必要。所以是他大意了,他竟然是给她带来了隐藏的危机吗? 但是他绝对不会说的,他不会让她的安全受到半点威胁。他的命是她救的,她是唯一一个救过他的人,她是唯一一个称他为朋友的人,她——她定是信任他的。他绝对不会辜负她。 想起她,他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孔竟有了一丝温和,身后绵密的痛楚让他终于忍受不住,直接昏死过去。 不远处的蓝衣男子看着苍术血肉模糊的后背,神色阴郁。他心中有着暴虐的快感,他喜欢看人在自己身下哭号求饶,可是苍术偏偏不会这样。被凌虐到如此地步还是不肯发出半点声音吗?真的是出人意料的倔强呢。他一直不喜欢这样的玩物。 但是这样的玩具也好呢,不管怎么玩,都玩不坏的样子。 他出声提醒打手:“给我把他弄醒再打,我可不喜欢看鞭尸。” 冷水无情地浇在苍术的身上,他悠悠醒转,后背的剧痛让他抽搐了一下,一句呻吟几乎冲口而出,却卡在喉中隐忍不发。“还有一百三十二鞭哦。”表情悠闲的蓝衣男子开口,如此残酷的言辞,在他说来就像是随便买条流苏要一百三十二文一样。他这悠然自得的模样,倒不像是在看一场惩罚而是在看戏。 苍术咬牙,消瘦的双颊贴着粗粝的地面,闭上双眼。 他不知道这三百鞭他是怎么熬过去的,只知道天昏地暗之中身下的衣裳已经浸透了他自己的血和汗。忽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双锦靴,正是少主。他听到少主蹲了下来,他却没有力气回应。蓦地少主的大手伸来抓住他的下颚,死死地钳着他的骨,粗暴地强迫他抬起头,剧痛令他眼前一黑又是几欲昏倒,他一瞬间觉得少主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墨竹,不要那么相信我不会弄死你。”蓝衣男子言语平静,眼神却凌厉无比,“敢不回答我的问题的人,敢背叛我的人,我只会让他们去死。如今我已经留手,三百鞭只是一个小小的惩戒,你自己好自为之。还有……你可别忘了……想要杀了见愁那个家伙,我们也是轻而易举呵。” 听到见愁的名字,苍术冷然的眼中有了一抹黯然。他的眼神一向是冷冷的,即使是如此被折磨,带了痛苦的模糊,却还是冷冽如冰。蓝衣男子站起身来,一脚踏在苍术的头上,把他踩在脚下,侮辱着他。“你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罢了,想要对主人狂吠,也要先把自己颈上的绳子咬断吧。” 苍术的手指蜷缩着握紧。 从丁香楼出来已是夜幕四合,论及席上的行酒令所言,见愁和子苓两人言笑不断。子苓不会喝酒,见愁便一杯杯替她挡着,倒是体贴万分。子苓忽觉自己对见愁的依赖像一根快速生长的枝桠,短短一日之间已经长得繁花如锦,这令她很是意外,也令她有些不安。 回了宿处,子苓便回房就寝。熄了烛火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一颗芳心竟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对面灯火依旧通明的那间。她是他的侍婢,他却笑着对她说:“你今天累了,快点回去睡觉。” 多么关切的言语,多么温柔的语调,让她几乎被融化。她的身份应该是下人,她应该等到他睡了才能睡,他却遣她回房,带着点命令的口吻让她无法拒绝。所谓谦谦君子,大概就是像见愁这样温柔的人吧。只是他唇边的笑容,眼中的平湖一片,无论如何也参不透。她闷闷地想着。 忽听得对面起弦,她忙竖起耳朵听着。他是这么好兴致,在这夜间奏琴?他一个人弹琴又是为了哪般?她情不自禁地想要知道他为何是而奏一曲琴瑟,想到这种想法是逾矩的又是一阵自惭。 只听得对面古琴铮铮,几声琴声缠绵幽然传来,正是一曲凤求凰。她忘了前尘往事,却仍记得琴瑟风雅,这一曲凤求凰她又何曾听不出了?那琴声中一点似有似无的寂寥和伤感,她听得分明,心中却微酸。 见愁身披玄衣,十指抚弦,一曲旖旎从他面前的古琴中流淌出来。他的眼神复杂难懂,似悲似喜。“半夏……”他的心中一声重重的叹息,他奏起此曲,诚然是有意而为之,为了让子苓钟情于自己而奏。然而所论及凤求凰,他却只能为半夏一人所奏。那个时候半夏教他弹琴写字,她的纤纤小手拉着他的,在古琴上飞舞;她天真地拿起他的字,不住地赞叹。那个时候他是多么幸福,他认为他拥有世界上所有的幸福。上苍为了补偿他儿时的诸多痛苦,把半夏赐给了他。可她却永远地离开了他,那个晚上,他成了半夏的男人,半夏却一阵轻烟一般消失了。她那脆弱的生命在苍术的手上枯萎了,让他觉得那么不真实,他多么希望那个夜晚只是一个梦境,而他还在梦中没有醒来。每每奏起凤求凰,那些他和她的过往就在他的脑海中缱绻不去。而此时似乎有什么东西牵绊着他的心神,让他的伤感无法肆无忌惮占据他的心房。 是什么呢?那个白衣的女子,说出那句“莲子不语落谁家”的时候那点寂寥的神采,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吧。她是在说自己孤苦无依吗?可他不也如此吗?失去了半夏,失去了苍术,他还拥有什么?她微红的面颊,她清浅的笑容,她朗朗的声线,她对他说,她相信他。 相信,相信是什么呢?半夏许了他永远,却把那句永远定格在了那个血脉贲张的夜晚。苍术许了他亲情,却亲手把他的信任割裂把他的爱人抹杀。天南星许了他前程似锦,却只把他当做一个工具因他的无暇容颜。那么奢侈的东西,他还有资格拥有吗? 他不知为何对这个女子有了一点留恋,如果她不是天南星想要的人,也可以拥有她的幸福吧。她是那么单纯美好,不染尘埃的女子。可他别无选择,天南星是半夏的叔叔,他不会背叛天南星。 夜弦一起,月色风流,不知谁的心,在这月华流转的夜里,乱了一场。 拾对邀佳人剪红烛(上) 辛夷一觉醒来,身侧无人,只听得门外人声嘈杂,正是一群宫女正在叽叽喳喳。她茫然地抚摸着勒痕犹在的玉颈,心中凄苦无限。她是想死的,自那日她抛了廉耻投入玄参的怀中起她就有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觉悟。玄参不要她,甚至看他那模样像是永远也不会理她了一样,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她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脱光了衣服去勾引他却遭遇了失败,他甚至打了她,她还有什么脸面肮脏地活着? “听说殿下要娶那个空青姑娘哦,真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别看她羞答答的,咱们殿下不是从来不近女色吗?怎么一夜之间就转了性?那狐媚子恐怕有两下子!”门口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传来,恰是最喜欢八卦的几个宫女在嚼舌根。辛夷听到这番话如五雷轰顶,险些又昏过去。 他是要娶亲了?娶那个名为空青的歌女?那个歌女不过刚刚进宫,就受到了太子殿下的宠爱?她脸色不禁变得苍白。 想她伴了那些酷暑严冬,度了那些春花秋月,不过也只是,落得个如此下场。 谁让她活了下来呢?是他吗?既不要她也不睬她,为什么还要管她的死活?让她死了一了百了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让她痛苦地活下来,还要让她看着心爱的人去娶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歌妓?她的眼泪不由自主地迸出,她为什么还会哭?心为什么还会痛?不是已经绝了那念想,断了那眷恋,只想堕入轮回了却这悲哀的一生了吗? 她掩面失声,却听得门外慌张零落的跪地请安的声音:“恭、恭迎太子殿下。”她心里一惊,是他,是殿下来了吗?来看她这个卑贱的女人吗?她宁愿他对她永远不理不睬,也消受不了他这若有若无的关怀,为什么不让她一了百了心里毫无希望?心中千愁万绪摇摆着,那锦衣男子已经入了房内,她却只是睁着空洞的双眼看着来人。 玄参看着床上倚坐着的面色苍白的女子,有些狼狈的蓬头垢面,颈上还是一片可怖的红紫伤痕,她用那么绝望而悲哀的眼神望着他,让他心里不由惋惜。她是把她最美好的年华都给了他,她所有的温柔体贴和深情款款都给了他,而他,却只能负她。爱情不是感恩,不是等价交换,爱上一个人时自己被贬低的卑微他都明白,他何曾不是如此,在那个白衣翩翩的女子心中没有他的位置。 “辛夷。”他叹气,他已经不知道他最近叹了多少气。他是无奈,亦是无力。木莲走了,他无力挽回。辜负辛夷的深情,亦是抱歉。而空青之事,也只是他的情非得已。他早知道生在帝王家的命运便是身不由己,却不曾想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而言依旧如此无力和渺小。 辛夷心里苦楚无限,一时也忘了下地请安。听到他唤她,她挣扎着想要爬下来,他却抢先一步扶住了她。他触到她的肩膀的时候,她不禁一颤。 “对不起。” 她听见他这么说,眼泪不住地流下来。她要听的不是这句话啊!他是她的挚爱她的光她的所有,可他现在却在向她道歉。他的一个眼神就能让她欢喜,他的一句问候就能让她心花怒放,他不明白自己的举手投足之间给过她多少的慰藉。她不需要他的道歉,只要他开心她就足够了,可她还是在乎,在乎他身边的女子。她知道他的仰慕者众多,她们亦使出浑身解数飞蛾扑火一般展示着自己想要获得他的青睐,但是他都是不爱的。她原来不知所以,现在是明白他的心中有着一个叫做木莲的女子。 可她,只想输给那个木莲姑娘,像空青这般只认识了一天的女子,为何也胜了她的韶华时光浇灌的脉脉温情? “辛夷,原谅我。我那天太过冲动,你答应我,以后无论如何不可以寻死。”玄参焦急的声音温柔地在她耳畔响着,“明天起你还是照常来服侍我,我们之间……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怔住了,他是要她不要寻死?活着于她而言已是一种折磨,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娶那个叫做空青的风尘女子为妻,她不甘心,不甘啊!可他言词之间的那份恳切那份关怀又是真实的,真实得让她落泪。为什么他还要管她呢?既然不要她就让她去死啊!他明知道他的命令她一定会遵从的,他要她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她就会尽一切努力活下去,哪怕活得生不如死,哪怕只是苟延残喘,因为他就是她的天她的主宰。 如此,也好。看着他忘却木莲带来的伤痛,在那个名为空青的女子的怀抱里找到一生的归属。她惨笑,只可惜,伴他走出那段阴霾的,不是她辛夷。 泪眼婆娑中,她看着他真挚的脸庞,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这是她给他的第一个承诺,以她的命为注,以她的魂所誓,绝对不会背叛的约定。从此她只为了他而活着,只为了和他的一个承诺而活着。 玄参看着她泪眼茫茫,心中不忍。他本迟疑着要不要告诉辛夷自己要娶空青的真实原因,到底觉得没有什么必要向她解释。 毕竟,已经说好了。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包括她的情,他也假装一并忘却了。 “少主,少主!等等我啊!”一个橘黄色衣裙的梳着双髻的少女在蓝衣男子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边跑边呼喊着。而蓝衣男子却好似充耳不闻一般,脸上带着捉弄的笑意,大步流星地走着。 “啊——”忽听得少女一声惊呼,正是一脚没有踩稳,从山石上摔下来。她吓得花容失色,马上眼睛一闭,然而随之而来的不是她所以为的疼痛,而是一个冰冷却宽阔的怀抱。她怯怯地睁开眼,却见吊眼角的男子放大了的脸孔呈现在她面前,让她后心一阵冰冷。 看见她畏畏缩缩的样子他好像很是开心,却不知为何一把把她打横抱起,笑道:“落葵,这个你追我赶的游戏好不好玩?” “好玩……好玩得很……”那被唤作落葵的少女吓得脸都白了,却还是强笑道。她并不算得上是绝色的美人,但是眉清目秀,皓齿明眸,圆圆的脸上一双大眼此时正带了恐惧望着把她抱在怀里的男子。 “看你的表情可不像是在说好玩啊。”蓝衣男子阴测测地笑,露出两颗虎牙,带着点恐吓和威胁,“是不是皮又痒了?今晚是不是要好好疼爱你一下?” “不、不!当真好玩得紧!少主身手高明,落葵愚钝,所以一直追不上!”落葵着急地辩白,脸儿都急得红了。 “出来不要叫我少主,要叫我什么?啊?”他抱着她肩膀的一只手腾出来拧了她的圆脸一把,直痛得她泪水涟涟。 “鹰、鹰公子……”她嗫嚅着,想着被他这大手一拧,她的脸不知道要肿多久。 “那——昨晚你叫我什么?我还要再听。”逗弄她好像让蓝衣男子很是愉悦,心情大好。 “不泊……”她咬唇想起昨夜他和她疯狂的缠绵,不由面红耳赤。 鹰不泊在她眼中无异于恶鬼阎罗。从他疯狂地掠夺走了她的第一次开始,她就领略到了他的疯狂。他爱好折磨,似乎呻吟声对他而言是一种享受。她憎恶这种在他身下哀求的自己,但是却又被他偶尔的挑逗和关怀弄得心神不属。她知道自己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工具,但是她明白他对她,终究还是不同的。 因为她是龙族,蛟龙族宗家的庶出女儿。 她还记得那个被鹰不泊掳走的夏日,她正在河边捉蝉儿,流水潺潺,鲜花芬芳,她仰着头隔着树荫望着炽热的红日。她的兄弟姐妹都不喜欢和她这个庶出的孩子玩耍,她的母亲是一个懦弱的不会争宠的女子,她从小都是一个人自得其乐,也过得自由。就在那一天美好的记忆被割裂,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她用力挣扎着却只是徒劳,那双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用力,直到她失去了直觉。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暗室之中,一个蓝衣的男子悠闲地斟茶,俯视着躺在地上的被五花大绑的她。她呜咽着想要呼救,却发现自己的口被布堵住。之后所经历的是她直至今日都不愿回忆的噩梦,那个蓝衣男子狞笑着走向她,扯开她的衣物,禽兽一般地长驱直入夺去了她的初夜。 他的毫不怜惜,他的无情纵欲让她想要尖叫嚎哭,堵住的口却让她发不出声音。他却好像享受她那种痛苦表情一般,微微笑了起来,就像盛开的罂粟。年仅十二岁的她,在那兽性大发的男人怀里动弹不得,看着那一晚的落红,感受着身体上的疼痛,欲哭无泪。 那个男人名叫鹰不泊。有一双狡猾的吊眼,有一双粗粝的大手,有最恶毒的心肠。他是一个名叫茧的组织的少主,他对他的下属那么残酷,那些人却令她费解地对他忠心耿耿。 她从不曾想过他对她有什么真情,即便是他宛如郑重其事地许她婚约之时。她从来不知道他心里装着什么,她只知道那心中必定是最肮脏最可怕的虐待的欲望。他是要她的契约,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可是她的心里依然是苦涩的,她在父亲的心中果然只是一颗草芥,她失踪了这许久,却始终未曾找过她,许是找过的但是最终一定是放弃了。谁叫她,只是一个庶出的孩子呢? 心里迷迷糊糊地想着,不防鹰不泊忽然松手,她一下子落在地上,痛呼出声。她的后背撞得疼痛,脸上却不敢流露出半分怨念,免得再多遭皮肉之苦。“再走神的话,可有你好看。”又是那样悠闲的,令她不寒而栗的声音。 还未等她做出任何回应,他粗暴地一把把她扯了起来道:“到了,快理好你的衣服。” 她勉强立足,看向眼前景象。只见松柏累累,交错掩映着一座道观,灰色的屋顶在层层翠柏中不慎惹眼。重峦叠嶂之中深浅翠意浓妆淡抹着。天色恰是晴好,几分白云伴着观中升起的袅袅青烟,偶见几只飞鸟回旋,甚是古朴宁静。 又走上几步,绕过一片竹林,观门便在眼前,有几分柳暗花明之意。门上挂着一匾,虽然稍显破落但是看起来整洁方正,上书“沉香观”,笔力刚劲,颇有豪情。而门前立着一个白衣女子。那女子看起来二十四五年纪,做道姑装束,看起来慈眉善目。她鼻梁高挺,面白如月,低垂眼睑,看起来就像是一直阖眼一般宁静。 “听闻鹰公子造访,白芨在此恭候多时。”那道姑的声音清朗,如清泉一般汩汩流入二人的心田。 拾对邀佳人剪红烛(中) “参儿,你真的打算娶那个歌妓?她……她可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啊。”皇帝愁眉苦脸而又无奈地看着一脸坚决的玄参,他知道他这个儿子继承了他的不屈不挠的倔强,亦继承了他的固执,“那木家姑娘……你、你果真放下了?” 玄参脸色有些苍白,许久后缓缓点头道:“儿臣确实要娶空青姑娘。是儿臣酒后一时疏忽,酿成大错。儿臣不能玷污空青姑娘的清白之后就弃之不顾,她……她虽然是风尘中人,却仍是冰清玉洁,儿臣一夜之间便把她如此贞节毁去,给她一个名分,于情于理都是应当。” “唉……”皇帝摇头叹气,想他的儿子一向正人君子,如何会做出酒后乱性的事他也是匪夷所思。 他知道玄参身上一直都有着和帝王身份不符的正直,有的时候他会想也许让玄参继承皇位是一个错误。玄参永远做不到心狠手辣地去杀戮,甚至活得至情至性。帝王情太过沉重,这些日子来他时常会想木莲若是不死,多半也难以嫁入宫中,莫说那木家姑娘性子高洁,难以面对宫中的狡诈奸猾,便是玄参这般三千弱水只钟一瓢,也非帝王所当有。 或许,木莲的死,对玄参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他决心娶空青,是不是也意味着他有希望从失去木莲的痛苦中走出来?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忽见玄参的表情变得凝重,“儿臣娶空青姑娘,不是娶正室……” 他话还未说完,皇帝有些欣慰地打断他:“朕也正是担心此事,以空青姑娘的出身作为太子妃恐怕不合适,若是娶作小妾那便最好不过。” “……儿臣要立木莲姑娘为太子妃。” 一句话说得不响却坚定无比,在皇帝听来无异于痴人说梦。老皇帝的脸一下子变成猪肝色,一半是震惊,另一半则是因为刚才高兴得太早:“你……你说什么?你要立一个死人做太子妃?” “儿臣不希望,也不允许有任何一个女子僭越木莲在儿臣心中的地位。”说着玄参已经跪在了地上,磕下头去,“儿臣很少求父皇,这一次,请父皇允了儿臣这个要求吧。如若不允,儿臣今日,便不起来了。”语毕闭眼又是一叩,显是心意已决。 皇帝看着态度坚决的儿子,心中愁苦,也是不知所措。他从未想到自己的儿子对木莲痴情至此,即使那女子身死也要立她为妃。他自然知道自己和木家的渊源颇深,但是要自己的儿子立木家已故的女儿做太子妃,也不免滑天下之大稽。心里虽然知道要给木家一个报偿,但是却不曾想过是以这种形式。 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又见大病初愈的儿子在这冰冷的地上跪着,心中不忍却也不想同意,惊怒之中皇帝拂袖而去。玄参见父亲坚决,仍是固执地跪在地上,打定主意此事不成,他长跪不起。 木莲木莲,自我剖白心迹,这太子妃之位,就非你不可。和空请姑娘肌肤相亲已是罪过,可心里却不曾有半点移情别恋之想,愿你在天之灵知我心意。任它弱水三千,莺歌燕舞柳绿花红,不取那一瓢,今生虚妄。冰冷的触感从膝盖直上入他心房,化作一腔叹惋。 苍术咬牙对着铜镜为自己绑扎背上的伤口,回首看见镜中背后血迹斑驳的惨状,太阳穴弹起青筋,突兀的疼痛让他颤抖不已。这个身体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吧,受了这么多责打,在任务中攒下大大小小的伤口,有的时候他都觉得疼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袭来的让他觉得这个身体是陌生的。 交错的可怖伤疤伴着新的流血伤口在他身上张牙舞爪,那个时候他这伤痕累累的丑陋身体,她都看见了?她会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恶心吗?那个时候的他一定是很狼狈的吧,满身血污,衣衫褴褛,她会觉得他很脏吗?他有些惆怅地想,一瞬间的怅然若失甚至让他的疼痛都淡了。 手边的茶几上摆着一封淡黄色的密函,是他下一步的任务。如此残忍地鞭笞了重伤未愈的他,还要他去执行任务,真像是少主的作风。他勉力把脑海中她的身影清除,任务中他不能有半点分心。照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只怕再一次失手就会丧命。 他现在还不能死。 按照茧中的规定,如果他死了,见愁作为知情者要作为他的替代品成为茧的刀,否则就要把见愁斩草除根,防止秘密泄露。这就是所有的人,都服从于少主的原因。那个残忍的男人,知道每一个人的软肋在哪里,他轻易用这些软肋威胁他们,把他们操纵在手中。而这些是见愁所不知道的,见愁怎么会知道,苍术活着的信念里,包含着不让他堕入这魔道的决意。 这就是他无法顺应见愁的意愿就这么死了的原因。而他现在还有其他活下去的理由,他想再见到她。至少让他知道她是开心还是忧伤,是幸福还是哀愁,他知道自己很难脱离这杀人的宿命守护在她身旁,但是至少乞求上苍给他一个凝望她的机会啊。那个唯一拯救过他的人,那么清澈的眼神落在他嗜血的灵魂上,一瞬间让他自惭形秽。 生擒都城城西白家小公子,白苏。这就是他现在的任务。这种生擒活捉的小事都要劳动他这头牌杀手去做,可见少主对他的信任已经有多低微。不过,他不在乎。冷峻唇角紧抿着,他明白此次志在必得,如果他失手,不是死在白家大院,就是死在少主的手上。 有些艰难地为自己包扎好伤口,取过桌上的信笺,风一样地出了门,随手将之丢在炉火中。看着霎时灰飞烟灭的密函,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寒冷无比,那是猛兽才有的眼神,那么孤注一掷和狠冽。 这才是他,这才是茧的杀手之王墨竹应该有的眼神,无数次在围斗和鲜血残肢纷飞中露出的令人生畏的眼神,像被包围的孤独的头狼。 这一日见愁又是领着子苓在都城中兜转,子苓几次三番地想要打探关于最近大户人家小姐失踪的消息,都被见愁岔开话题去。说来也奇怪,见愁对她似乎是很宠溺的,但是每每论及打探消息的时候他都会像是故意的一般打岔,让她真真无可奈何。 “子苓要不要吃这家的烧饼?据说很有名的哦。”见愁倒像个小孩子一般在琳琅满目的店铺里穿梭,不时向她推荐一些好吃好玩的铺子。 “多谢公子,只是子苓已经吃不下了……”带着无奈的柔柔嗓音,让见愁忍俊不禁。 “那子苓喜不喜欢那家的簪子?买个来配你。” “……不劳公子——” 还没等子苓说完,见愁已经拉起她走进了旁边一家珠玉满堂的店铺,根本就是不容她有半点异议。见愁此般当真像是大献殷勤,令子苓心中十分不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虽然她心中不安,也终没有拉下脸面来坚决地拒绝见愁的诸多好意。他是在向她示好吗?他会对每个萍水相逢的女子这样吗?她心里乱乱的,任由他拉着乱走。 这时见愁拈起了一个带着红蓝宝石的凤钗在她的头上比比划划,左看右看倒好像是不甚满意的模样,他一直带笑的嘴角此时带着点困惑,好像这金玉不配子苓一般。 “这位姑娘为何戴着面纱,取下来试不是更能知道哪根更衬姑娘的容光么?这有道是好钗配佳人……”那老板看子苓一双美目流转,露出的肌肤细腻白皙,显是绝色美人,便想要她摘下面纱来试。 见愁听闻此言,狠狠剜了那老板一眼,只教那老板吓得魂魄出窍。那哪里是一个翩翩文弱公子应有的眼神,那分明就是杀人者的目光,见愁背对着子苓是以她看不见他的眼神倏然变得阴狠。只听得见愁悠悠说道:“我娘子国色天香,不用露面,你这里所有的簪子钗子加起来,就已配不上她。”直噎得那老板说不出话来。 子苓怔住。他说什么?他说娘子?他说……她是他娘子?明知道他是在骗那老板,明知道他只是随口说说并不认真,连戏谑的语调都没有去掉,分明是在戏耍一般,她的心中五味杂陈。红云飞起,幸而面纱挡住了她的羞意。那清澈的眼中含羞带急,俨然染了情网中落下的尘埃。不过这个时候却也由不得她辩解什么,她随手拾起手边的一个百合翡翠簪,在手中细细看着,掩饰自己的慌乱。 “嗳,你手中的那个拿给我看看。”她正含羞低头,不想他已经转过神来,拉起她的手把她手中的簪子取过。他的动作是那么自然而然,就仿佛她真的是他的娘子一般。她和他的手一触,一股喜悦冲入她的心底,她也说不出为什么,好像那一瞬间的温暖,就是她所有的慰藉。 见愁拿起那翠绿的翡翠簪在她的头上比着,看了许久,神情专注认真,却好像带着点忧伤。 那玉当真如她的人,温润的色泽并不耀眼,却让人心情舒畅。然而越看越觉得是一块上好的璞玉,由内而外都发着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的光芒。那百合纹绘得简洁又不简陋,流畅的线条简单又不失高雅,让他心念微动。 半夏。半夏最喜欢的花就是百合花。他痴痴地想着,一时看着戴着那碧簪的子苓,眼神有些茫然。 为什么会觉得,这朵百合和面前的这个白衣女子也是如此相衬?都是一样的纯洁无暇,都是一样的天真澄澈,一瞬间他有些失神,竟把记忆中那个粉红色的身影叠合到面前佩戴面纱的少女身上。 子苓感受到他目不转睛的目光有些害羞,却也有些期待地回望向他,眼神闪烁。忽然她感觉到了见愁的异样,见愁看着的人不是她,他的眼神好像穿过了她的身体穿过了她的灵魂,看向某种虚无的不存在的事物,或者某个不存在的人,那种凄楚忧郁的眼神让她的胸口莫名有种窒息的感觉。他想起了什么吗?她就在他的面前,可他看的人不是她。他呆若木鸡的模样,和他平时带着隐约邪气的笑意的模样真的是大相径庭,让她感到阵阵失落。 “……好看吗?”她有点失望地低垂了眼眉,淡淡地问他。见愁听得她问,猛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不迭说道:“好看。好看。就买这个吧。” 那一瞬间的慌乱,她竟有种窥见他真心的感觉。他在掩饰,他在隐瞒。他的笑容他的戏谑他的调侃下面到底藏着些什么,她一无所知,却又是,如此地渴望了解。想到此处,她不由淡淡叹了一口气。 天若有情天亦老,无意轻云落红尘。 拾对邀佳人剪红烛(下) 那夜月明,一如他被见愁打入山涧,随着水流带着满身伤痕不知生死地漂流,直到遇见她的那个晚上。 苍术一身夜行衣装,也正是那夜的装束。此情此景,上一次还是他受伤与她邂逅之前。在屋顶埋伏着伺机下手的他有些恍惚,明知道这个时候决计不可分心,可她就像种在他血液中的蛊,让他在遭遇这种类似情状的时候不胜唏嘘。 潜入白宅并不困难,虽然他身上带上,后背也是疼痛难忍,但他的身手依旧敏捷。很难得少主会让他擒人而不是杀人,这是不是说明这白公子的身份其实很特殊?不明所以,他也并不关心。倒是方才太过容易的侵入不得不让他心生警惕。 这么粗糙的防护,若说是白公子的身份是关键,那么要么是诱敌之计,要么是真的有绝世的才能,纵然有人来犯也毫不为惧。 这时白苏房内烛火骤熄,苍术蹑足而下,躲藏在院中的山石密翳之中。这白家赫赫有名,小院游园自是也华美尊贵,这也给了他藏身的方便。 后背有皮肉撕裂的痛楚,显是方才用力挣开了伤口。他心里不免有些惴惴,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与别人过招只是暗中动手还好,若说被人包抄想要杀出血路则是万难。以前也带伤行动过,却没有这次这么严重。 但是这一次他必须完美地完成,不然他只有死路可走。悄悄挨近窗边,取出事先备好的迷药,顺着窗缝缓缓吹入。他落脚处正在后院,是以在前门巡视的侍仆无知无觉。 吹了一阵迷烟,他俯耳去听房内的动静,听得半点动静也无,于是决定撬窗而入。这时忽听得前门有人绕到后院来巡逻的动静,一人对另一人说道:“你可不知道咱们公子生辰那天请的那两个人物,咳,恐怕大有来头,你没去真是可惜。那公子英姿逼人,那姑娘可也真是神仙似的。” “有你吹得这么神嘛,只怕是你欺我没去编瞎话来消遣我哩。”另一个侍从答道,“那是谁家的公子?姓甚名谁?总归是要听过的。” “说来也奇,”这个时候两个侍从已经打着灯笼绕到后院,苍术一闪身躲入丛中,留心他二人讲话,“那公子的名字是没听过的,那姑娘呢则是蒙着面,两个人都是超凡出尘出类拔萃的人物。你可不知道那天那公子往那堂中间一站,可真真是翩若惊鸿,那容姿真是,从没见过比他更俊美的男子。那姑娘虽然只露了一双眼,也真是惊为天人,婷婷玉立身段袅娜,白衣翩翩的气度绝不输那公子。” 苍术闻此言心里微动,她,她可不也是这样吗?白衣脱俗,清丽不可方物。他心里自乱阵脚,明明克制自己想念她的冲动,却连单单的一个白衣这词都能让他想起她来,实教他无可奈何。 “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啊?” “是从来没听过的名字,那公子名叫见愁,那姑娘名唤灵儿……” 听到见愁这个名字,苍术猛地惊呆。怎么会是他?他和这白公子也有着交情?那么这次掳去白公子,他是不是更要记上一笔和自己的仇怨? 他脑中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响,那两个侍从的闲谈碎语已经化作了支离破碎的词语,却再也入不了他的耳。 “哎,那灵儿姑娘当真是妙语连珠,那声音也是柔而不媚婉而不怯,席间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十足的优雅,面纱下定是个绝色美人。” “听你吹得很好,倒也不知真假,那见愁公子可是和那灵儿姑娘是一对璧人?” “我看像。那见愁公子看灵儿姑娘时眼中柔情无限,那灵儿姑娘也是带了点羞涩回望……” 听到此处苍术稍微定了定神。灵儿姑娘?那是谁?见愁他……他是有了新欢?那半夏的事,他是否已经释怀? 这灵儿姑娘他从未听过,倒也不奇怪,他和见愁已经许久不曾交心。但三年前半夏的死给了见愁太大的打击,若说他一下子好了起来看开了天人两隔,另结新欢,却也令人费解。 那半月余之前把他逼上绝路的人会为这白公子贺生,还带着个女子,怎么说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想到少主此番让他来,他面色惨然。那少主还嫌他和见愁之间的仇恨太少吗?要借白公子之事再加一笔?失血的嘴唇微微颤抖,他真是太低估了那铁石心肠的男人。 他自不会知道此处见愁只是走马观花,和白公子也是萍水相逢,这次倒真的是误会了少主。 待到两人走开去,苍术有些犹豫地再次凑到窗前。若是他身上无伤,这两个人便随手料理了,可现在他担心万一失手这两个侍从引来别人。想着自己这残破的身体不得不做贼一般潜入,一种挫败感油然而生。 他小心翼翼地撬开窗,轻车熟路,不发一点声响。他轻巧地落入房内,眼睛微眯观察着周遭。久经训练的他夜视能力很好,只见一扇绘了牡丹的屏风遮了里间,他放低身体蹑手蹑脚地靠近去。 屏风后面是一方书桌,桌上是一幅画卷。苍术本未在意,一扫之下只觉得画中女子身形熟悉,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这一看让他震惊不已,画中女子五官不全,只画了一双眉眼,眉目如黛,带着浅浅笑意,一双美凤清澈灵动,那不正是出现在他梦中人的他熟悉的思念的眷恋的眉眼吗! 还未从震惊中平复,忽觉一阵剑风从眼前扫过,他险险避开要害,肩膀一痛,竟已被刺伤。疼痛让他从乍见子苓眉目的惊诧中恢复过来,杀手的本能占据了他的全身,他这才发现本该躺着白苏的床上空无一人,而书柜后有人微微喘息,正是白苏。 他如敏捷的猎豹一般扑向白苏,转瞬间已到了白苏身前,不管背后肩上传来的剧烈疼痛,一把卡住了白苏的咽喉。他的手劲甚大,白苏表情痛苦不堪,脸色也慢慢变得青紫。 苍术此时也是大口地喘气,刚才他生怕白苏呼喊猛地冲来已经耗光了他的力气,他感觉到自己后背的伤口全都绽开,肩膀和背后汩汩流出的血把他身上的绷带和身体粘在一起,疼痛难忍。饶是如此他也是强打精神,半分也不大意,手下也是逐渐加力,不一会儿那白苏就不省人事。 苍术脸色苍白,松开手时白苏瘫倒在地,他也差点足下一软跌坐在地上。他不知道为何迷药对白苏无效,但看情形虽然白苏对他的行动有所察觉但没有呼救,想是对自己颇为自负想要独力解决,抑或是怕呼救声打草惊蛇,不如请君入瓮。 他咬牙忍痛负起白苏,从窗出了,纵身跃过高墙,一路向东方去了。他虽然步履有些蹒跚但一路上躲躲藏藏,也没遇到什么麻烦。 他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依然盘旋在他的脑海。见愁也到了都城,他是来做什么的?那个灵儿姑娘又是谁?为何白苏的房中画上的人的眉眼和子苓如此相似?一个个问题钻进他混沌的思绪,掺杂不清。 与此同时,那身处喧嚣之中却仍存着宁静的小院内,玄衣的男子和白衣少女对坐着,面前一壶清茶,一支红烛焰火如豆摇曳跃动。微风习习,夜空不带半片纤云,皎洁的一轮月释放着清冷的光华,正照在二人身上,更显得那男子俊朗无双,子苓此时已出除了面纱,清澈纯净的脸庞在月光的浸染下更显清丽绝美。 “这么晚了邀你来谈心,真是惭愧。”见愁笑道,嘴角的暧昧一丝不漏地落在子苓到底眼里。 “公子客气了。子苓是下人,服侍公子也是应当的。”子苓避开他热情如火的目光,轻声地说。 “此言差矣。我可没有把子苓当作下人的意思,只是……想多了解子苓一些罢了。更何况这月色正好,良辰美景对邀佳人,不是很合衬吗?”见愁露齿一笑,这话说得柔情似水,俨然情人的蜜语甜言。 子苓闻言不禁脸上一红,讷讷道:“公子说笑了。” 她对于美丑本不十分介意,醒来后也未曾遇到什么人,也不曾有人大赞她容貌美丽。她曾遇决明苍术两个青年男子,一个肚里没几滴墨水辞不达意,一个沉默寡言木头一般,哪像见愁这般巧舌如簧,再加上他又是百般体贴温柔万种,怎能不让她心花悄然绽放? “子苓对于之前的事情果真全然不记得了吗?”见愁对于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他不知道这个失了记忆的小姑娘对天南星有什么用,也许是和她之前的身世有关,绑架威胁这一套的确像是天南星的作风。子苓的身手不弱,但是有多强他却也是不知,而寥寥数招之内就要看出子苓的家数也多半不易。如果想知道她的秘密,只怕要逼她出手。见愁心念疾转,已有了计较。 “确乎是不记得了。”子苓幽幽一叹,“倒是无论如何回忆都想不起半点故事,实在是奇怪。若说是撞伤了头所致,醒来之后头上也没有伤口。会是……会是法术吗?” “……法术?”见愁一怔,他不过是一介凡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子苓的失忆联系到术法上。在他看来会施用术法的只有妖魅和道士,若是妖魅所为恐怕也不会给子苓和苁蓉留生路,而道士多半清修且为门规所约束不会犯下这种勾当。而子苓把失忆归结为术法这种想法更是令他奇怪,难道子苓以前是跟着道士修行的吗? “怎么了?”察觉到见愁的诧异,子苓眨了眨眼。她之前接触的所有人身上都没有施术者会有的气的存在,所以她一直隐藏着自己施用术法的能力。 “气”即为修行术法的人所能散发出来的一种属性,术需要气的辅助才能完成,而具有这种气的人彼此之间可以明白对方的属性,强弱等特质,虽然刻意去隐藏也是可以藏住自己的气避免他人发觉,然而若是感知力足够强的人还是能够知晓气的存在。 “对于你的话感到惊奇罢了……”见愁随口道。 “啊……”子苓有些明了自己的立场了,她暗自下定决心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使用术法,至于武功只怕也要隐藏。 说到此处二人陷入沉默,只剩下烛火哔哔剥剥地响着,映着莹碧的茶水摇曳着。 “子苓……” “公子……” 二人同时开口,又是一阵尴尬。方才子苓脸上的微红还未褪去,又染上了粉红的色泽,她只是隐隐觉得见愁对她太好,好得过分,而她不做任何表示实是不妥。若说见愁已经有所暗示,在那钗店的时候他已直呼她为娘子,倒也不知真假,她总要有所回应。要对他说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吗?还是说他这样让她心里有种小小的欢喜呢? 见愁倒只是想引她说话,别无其他,多少有种想快点结束这种令他心意摇摆的勾引的感觉。“公子请说……”子苓带着点尴尬说道。 “第一次见到子苓的时候……”见愁并不和她客气,自顾自感慨道,望着烛火,眼里带了如水的温柔,“很惊讶你这样一个姑娘功夫如此了得……之后就一直难以忘记你的眼神。那不是一个会武的人该有的眼神,太清澈了,就好像你的心里什么也没有一样。” “当时确实是……什么都忘记了。”子苓叹息。 “不……和那种茫然不一样。总之我记住了子苓这个姑娘,等到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对我说她无家可归,而我……却有这样的福气,可以和她住在一间宅邸,在这月下,一同饮茶谈心。”他的眼睛亮亮的,好像闪烁着期待。 子苓一瞬间被他语句中的诚恳打动。这个时候的见愁是严肃的,不带半点笑意的,似乎眼中还有一丝紧张,仿佛渴求着她的回答。 “我……”子苓一时语塞,见愁并未提出进一步的要求。这不能算是他在追求她吧?可是现在的她应该如何回答? “我在想如果我贸然说得太多的话定会唐突佳人——” “公子,你可听到什么声响?好像……墙外有人。”子苓慌忙打断他的话,她耳力敏锐,早已听到墙外有人窸窣的声响,她本以为是路人但那声音盘旋不去倒像窃听一般。刚好见愁提到这个令她心跳不已的话题,她便出言打断他。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见愁的话让她的心疾跳不停,这种让她窒息的甜蜜又紧张的感觉让她不知所措。 “哦……我没听到什么声响。”见愁眼中闪过一抹失望的光,子苓看在眼里,却也无话可说。 “公、公子……我、我有点累了……想回房休息。”子苓说着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奔进房内。关上门之后她的心一直乱着,她想起自己刚才在他面前狼狈逃走的模样,感到很是难堪。他一定会笑话她的吧?他会不会因为她的这举动生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是在逃避她对见愁这么快就产生的依赖,还是见愁暧昧不清的话语?她背靠着门,无声地蹲了下来。 见愁沉默地坐在石凳上,望着子苓离去的背影,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他站起身来走出院门,绕过后墙时他露出了一个邪性的微笑,森森的白牙十分可怖:“谁要你来监视我的?谁给你的资格?” 话甫一出口,手掌翻动,把草丛中的一个黑衣的佝偻的男人揪了出来。 “天南星要你来的?嗯?”强忍住骂“死老头子”的冲动,见愁玩味地对着那个驼子笑着,狰狞的笑容在这夜中带了恐怖。 “属下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将军谅解。”那男人不卑不亢,跪在地上低声说道。 “我警告你,好自为之,不要在本大爷心情正差的时候撞上来,鬼白。”见愁依旧是笑着的,只是那笑容越来越阴森,“若是你坏了我的好事,你几个脑袋也赔不上。” 拾壹重逢唱晚谁情乱(上) 却说苁蓉决明二人那日离开江口村,在附近山野寻找木莲尸身,接连寻了数日一无所获。山谷深涧,二人都细细看过,并无痕迹,当下对木莲已死之事产生了怀疑。仅凭那妖冶男人的一面之词就相信小姐已死,却是太过草率,况且太子殿下也会派出人来找寻,若说已经有了结果,总会告知她二人。 两人一番计较,一致认为子苓若是未死,会孤身前往都城去寻身世之密。苁蓉想到自己千方百计组织小姐去都城,显是暴露出都城有线索可寻,心下懊悔不已。她又怎么会想到小姐真的执着到如斯地步,重新进了那人心险恶的城。她对木家已是恨极,不仅恨木蓝的绝情绝义,亦恨着木家老爷甚至都没有来寻她家小姐。她如何能知是木蓝从中挑拨作祟,只当木家都是冷血无情。说不定这一切都是木家暗中安排好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木蓝顺利继承家业。 苁蓉虽然只是个侍婢,也不知苍龙宗的奥秘。但她隐隐察觉到这个家中有一种阶级性的权威压迫着,和普通的家庭不同,这种无上的威压感就像天子之于百姓,而非一家之主之于仆人。木蓝的嚣张跋扈她也尽看在眼里,若说由一个女子继承家业总显得不成体统,但木蓝的发号施令的模样俨然一个未来家主的模样。她一向伶俐,这些异样她都是知道的,只是从不言语。 苁蓉念着都城危机四伏,子苓一人孤身犯险,实在令她担忧。可她和决明二人都是平民百姓,就这么进了城被木蓝的人发现只怕要送了性命。而且上次那个诡异男子说木莲已死,虽然她没找到小姐的尸首,但仍是半信半疑,不知此行是否只是徒然。正在犯愁之际,决明忽的握住了她的手,回头看他时他的眼中尽是安慰和鼓励,让她无比心安。 似乎自她失语以来,决明和她之间就有了更深一层的默契,他只需要看她的眼神就可以读出她的心情,偶尔他甚至可以猜出她在想什么事情。不能言语才发现自己这份感情的可贵和久长,才发现身边的人的体贴入微和彼此的心心相印,这样看来,哑了倒也不全然是坏的。 “不如我们先在都城找个隐蔽的地方住下,再慢慢打探小姐的消息,我们好歹还有些银两,即使不用抛头露面也可以挺上一阵。”看出了苁蓉的担心,决明宽慰她道。 苁蓉想了半晌,确实这是一个好的办法,但她始终未点头。然而她每每想起决明的父母惨死之事,总会不寒而栗。木蓝的手段是那么残忍,连寻常农夫农妇都不肯放过。若是有个闪失让木蓝发现他们二人的存在,实在是危险得紧。小姐是她的恩人,为了小姐死了她不怨,但是她不愿连累决明,她已经累得他父母双亡,又怎么能忍心让他为了自己为了小姐再入那布满了陷阱的城池?自那日决明亲见父母双亡之后,他一直郁郁寡欢,偶尔看苁蓉难过,才强打精神劝上一劝,话却也不多。他本来就是粗人,不会那些体己话儿,背负了灭亲之仇,更是显得阴郁。十几天下来他人已经瘦了一圈,本来阳光开朗的小伙儿变成了面黄肌瘦的病人模样,看着直教苁蓉心痛。她也知道这是无法安慰的心伤,每次看见决明站在床边发愣,她便在决明身后轻轻环抱住他,两个人沉默着彼此温暖着。一个不会说话,一个不愿说话,却懂得对方心中的愁苦。 决明见苁蓉久久不答,复又说道:“我们出门的时候尽量小心,本来面目也要遮掩,这样就不会让你的仇家发觉。你平时都不要出门,一切事务交给我来打理。你看这样怎么样?” 苁蓉仍是不语,她仍是觉得让决明背负她的痛苦实在是太过自私,然而她又决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若是小姐死了,她定要为小姐复仇。若是因复仇而死,她也便罢了,可决明要怎么办? “你是在担心我吗?哪怕没有杀父杀母之仇在,为了救了你的小姐,为了替她报仇,我也会拼命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啊……蓉儿,难道你不相信我对你的心意么?”决明看苁蓉垂头不语,蓦地明白了什么,有些激动地对苁蓉说道。苁蓉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问惊住,是啊,她竟然把决明想要复仇的心抛在了脑后,失去父母于决明而言是多大的痛苦她是无法体会到的,也许就像她失去了小姐一般失落、无助、彷徨和悲伤,如果是决明要为父母报仇,她会毅然决然地随了他去吗?是的,她一定会的。她眼角含泪,在心中默默许诺。而现在是他,决明要和她一起去肩负这份仇恨,她会推开他吗?如果是她要求和他一起,他会推开她吗?一个个反问在心中激起,她擦掉泪水,感觉坚强正在一点点涌入自己的体内。 她爱上的就是一个这样的男人,和她一样爱憎分明,又是如此血气方刚,他爱她爱到可以随她去任何地方,她又何尝不是如此爱着他?这就是她要托付一生的男人,是她要信任一生的男人,蒙上天垂怜,她今生今世能够得到一个知心伴侣,了无遗憾。 “你怎么……你怎么哭了?”看见苁蓉的泪滴决明开始慌乱地为她拭泪,他一向笨手笨脚,又不懂女孩心事,苁蓉一哭他就心如刀绞,却也是不知所措,“我……我说错了什么?对不——” 还没等他道歉出口,苁蓉已经凑到他脸前,轻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轻巧得如蜻蜓点水。一点之下,两个人的脸都已绯红,苁蓉忙把自己烧得发烫的脸颊埋在他的胸口,两个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相拥着,感受着彼此心跳的律动。决明被苁蓉这难得的主动惊住,像根呆木头一样抱着苁蓉,感觉到怀中人轻轻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欣慰而疲惫的微笑。 阴冷潮湿的地牢之中,一个眼神迷离的少年被锁链铐着锁在墙上,他的脸上没有屈服和求饶的表情,反倒带着一点倨傲。昏暗的走廊上油灯星星点点地闪烁着,发出微弱的火光,却也照不亮地上的青石纹路。偶尔路过几个囚犯也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这阴森的走廊里,然后他听得锁链叮当,又是几声呵骂,之后重归寂静。关押他的牢房密密匝匝的防护仿佛在对他耀武扬威,提醒着他的身份,现在只是一个囚徒。 铐着他的锁链上贴着几张淡黄色的符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咒文,配着那少年瘦削的身材和朦胧的双眼,透着三分诡异。 白苏叹了叹气,神色间却丝毫不见畏惧。他实在是太过骄傲,自以为可以制服那个刺客,没想到那个刺客的动作那么快,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就把他的咽喉扼住。 身为龙族,被区区一个人类生擒活捉,实在是有辱门楣。 螭龙宗宗主白家当家育有两儿一女,长女白芨,长子白英,次子白苏。长子白英在五龙宗中内乱之时不幸殒命,而白芨也因过往尘缘隐居山林不问家事,所以他可谓是白家唯一的血脉。 此刻白苏被囚在这小小地牢之中,心中苦笑。到底是他太轻视了人这个种族吗?他一直伪装得很好,伪装成毫不会武的一介文弱书生模样,他是觉得自己成功了的。只是,他的身份终究还是被心术不正的人看破,擒他来的人是敌非友,他心如明镜。然而敌人又不会把他怎么样,想要杀死龙族,可并非那么容易。想到此节他舔了舔嘴唇,心下稍安。 会是苍龙宗的人吗?若是苍龙宗的话他应该有所察觉,而且来擒他的那人显然不会术法,功夫上也不是苍龙宗的套路。若说是五龙宗有人心怀不轨,怎么说也不该挑相对强势的螭龙宗出手。百思不得其解,却也被困无聊,他反反复复思量着。 这时只听得漫长的走廊传来细微的足音,是龙族敏锐的听觉才能够听见的脚步声,显然来人轻功不弱。浑身上下动弹不得,他略抬了一抬眼,只见门口站着一袭黑色夜行衣的蒙面男子,看身形正是擒他来到此处的那个人,他冷哼一声,别开头去。 这个男人让他感觉到耻辱。而男人的冰冷眼神又让他感到有些畏惧,多么好笑,他是龙族,却会害怕一个卑微的人族男子。尽管如此,那份畏惧和不安却是真实的。 到底是为什么会让他有种畏惧感?是那个男子冷如刀锋的眼神?不,不仅仅如此。还有他眼中的死寂一片打不破的坚冰,他犹记得和男人过招时那男人眼中释出的杀气,像是孤注一掷的受伤的兽才会有的决绝。龙族一向是下手狠辣的种族,这种拼命一般的以生命为注进行的赌博,在龙族之中恐怕都寥寥可数,想到这里他不禁对这个男人又有了小小的钦佩。 “你……认识一个叫做子苓的姑娘吗?”犹豫了许久,那个男子缓缓开口问他。他莫名其妙地摇摇头。 这个男人亲自到这大牢之中来看望他就是为了问他是否认识一个姑娘?他大家千金名门闺秀也见了不少,却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个女子。他不明所以,正在疑惑间却看见那个男子的冷漠眼神中有了少许黯淡,却也稍纵即逝,一瞬间让他以为是他看花眼。 “你……你房中那幅画……画中人是谁?”又是迟疑的语气。 白苏感到匪夷所思,这个人一点也不像是来审讯他的模样。他在牢中听到过拷打和惨叫声,想是这里的酷刑也是多种多样,好在他身体素质比凡人要强,挨几下打也是无妨,心中也不甚害怕。可眼前这个男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倒教他莫名非常。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觑了他一眼,白苏冷冷道。莫说是拷打逼问他问题他都不愿答,这种商量一般的语气,既然是敌人,焉有回答的道理?他是谁?他可是白家二公子白苏,说不定是未来螭龙宗的宗主,他不愿意说的事情,谁也无法用任何手段从他嘴里撬出来一厘半毫,这是他的骄傲他不可受辱的自尊。 “哦……”男人的眼中闪过一线失望,被白苏敏锐地捕捉到,这让白苏有了种报复的快感。他不关心这男人打听的那叫子苓的姑娘的下落,也不关心他对自己那天见了灵儿姑娘之后惊为天人情到自然而然处便笔随意动绘了她眉眼身姿的事是否感兴趣。他只是觉得当了这男人的手下败将,不在言语上好好挫上一番,到底怒意难平。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全都无,可,奉,告。”白苏有点幸灾乐祸地说。他复又悲哀地想,对方早就知道自己是螭龙,用那些见鬼的符咒把他的力量封印了,现在的他一动都动不了,只能嘴上占点便宜。转念间想到至少还能逞口舌之能,也还算是有了点安慰。 “……你认识见愁吗?”男人沉默了好一阵,这一次仿佛比之前更犹豫更艰涩。白苏本想没好气地甩给他一句“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无可奉告”,却口干舌燥地懒得说,翻了个白眼,低下头去不再理会那男人。 过了一会儿,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条板凳,他本是跪在地上的,一条凳子刚好够到他口鼻高度。紧接着一盘拌了残羹冷炙的剩饭摆在了他的面前,微酸的气味令他有点反胃。无奈腹中饥饿,又受制于人,若说不吃不喝也能挺得几日,但要想伺机逃跑,不吃饭是决计不行的。 “你不用假惺惺好意,白某不会告诉你任何事情。任你威逼利诱也绝不会向你低头。”白苏微微转开头去,眼角瞥见那男人的眼神恢复到之前的冰冷萧瑟。 苍术也不再理他,径直出了牢门,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一般。“等等,”白苏嘲讽地笑着,叫住了苍术,“昨天你是带伤来擒的我吧,在我刺你之前你身上就有伤。还真是胆大包天。这次是我大意,真希望有哪一天,像你这么胆大妄为的家伙栽在我们的人的手里,到时候……你可不要死得太难看。” 苍术的离去的脚步略顿了一顿,随即大步而去,像一团黑色的影融进黑暗一般,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的近端。 “灵儿……灵儿……子苓……子苓?”白苏喃喃地念着,想起了那一天的惊鸿一瞥。那天,那天确实有,值得注意的地方啊。且不说见愁的名字他从未听说,那灵儿姑娘的眉眼落在他心里怎么也忘不掉,是太美的一双眼,又是太干净的一双眸子,这般脱俗的人儿,就像不属于尘世,和凡尘的喧嚣格格不入一般。 最重要的是,那个女子的眼神,莫名地让他羡慕,让他贪恋,让他尊敬,让他不忍亵渎半点,就像是高天最洁净的阳光,让他的心情微扬。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成为她裙下的一颗沙砾,只为了更靠近她一些。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自甘下贱的冲动?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清楚,心中涌动起不安的情绪,他隐隐感觉,似乎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发生了。“乱世生苍龙,仁者得天下……”嗫嚅化为无声唇语,落在他心里,异常沉重。 拾壹重逢唱晚谁情乱(中) 九曲回廊之中,锦衣的中年男子神情有些紧张,步履匆匆,频频回顾间仿佛在寻找些什么,神色中却好像惧怕着什么一般。夏日的花正是盛放时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午后的阳光慵懒地卧在姹紫嫣红之上,可男子显然是没有心思赏园。 “王爷既然会害怕,又为何要做那种下作的事呢?”空灵的嗓音在壁柱转角处响起,那声音美妙如夜莺。 “……你不是也将计就计,博得了他的同情吗?”玉竹王爷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微喘了一阵后反问道。 黄衣的女子转过身来面对着精明老练的男人,绝美的脸上不带一点温柔妩媚。空青只是梳着简单的发髻,脸上也未施点妆,素面朝天的美人嘴角紧抿,凉凉的眼神中透出的不言自明的杀意。哪还有半点那天晚宴上当众歌唱时,那羞涩矜持的婉转模样? 玉竹王爷被她如鹰隼一般的眼神盯着,浑身不自在,直觉得背后出了一身冷汗,他磕磕绊绊地辩解道:“这、这也是……也是为、为了助你完成大计……不、不然你怎么以为太子殿下会这么快地接、接纳你?” “哼。”空青轻蔑地冷笑一声,“那么你是说,我还要感谢你?” “不……那倒不敢。”玉竹王爷尴尬地搓了搓手,“这些……这些手段不过是小小儿戏……本王……在下也知道空青姑娘的本事……”见空青语气不善,他的语气也放得缓了。 “拍马屁对我是没有用的。”话音未落,霎时间空青欺近身来,玉竹王爷只觉得眉心一凉,抬眼时见一根银钗就在他的眼前,方觉恐惧铺天盖地而来,冷汗涔涔。空青有点得意地微笑着:“你要知道我杀你是易如反掌,再在我面前玩什么花样,我可不会客气。这次看在进展顺利的份上放过你,我不想你再打扰我的计划。你只要做好你的本分就好,绝不会亏待于你。否则……你的下场会如何我也不必多说了。” 一时间两个人中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玉竹王爷避开空青的肃杀眼光,无奈妥协道:“知道了。” 谁在暗自挣扎,谁又心猿意马,合作的关系下埋藏的是步步为营的警惕和草木皆兵的怀疑,风平浪静的面容下的挣扎和讳莫如深的心计,他们都清楚这种不言自明的脆弱羁绊,更何况这是一场足以颠覆天下的秘密谋划。 自那日秉烛夜谈之后见愁一直思量着如何让子苓显露出本家武功,一直被跟踪监视,他心里明镜,表面却不动声色,直到昨天那人惊走了子苓让他实在烦躁,不禁把那人揪出来发泄了一番。既然把子苓带回洛国是天南星想要的结果,那么来监视他的人也会帮助他吧。他边走边想着。 这日他留子苓在家,出门去寻鬼白。绕过大街小巷,终于找了个相对僻静的处所,他在那家冷清的店面里坐了坐,只见那老板一脸感恩戴德来招呼,看来是许久不曾有客人了。他无声地笑笑,唇角噙起戏谑,要了两套碗筷,又点了几个下酒小菜和两坛清酒,顺手递了那老板点一锭银子,教那老板不要让其他客人打扰。那老板欢天喜地地连声答应着,笑逐颜开地退下了。这店本来就没什么客人,何谈打扰,见愁倒也真的大方。 自斟了一杯,又给对面的空杯满上。见愁的嘴角一直挂着微笑,只是微笑越发有了威胁的味道,大有对方再不献身他就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的意味。 这时一个驼着背的男人走进来,头戴斗笠,面目隐藏在暗处,看不分明。那男人的动作十分敏捷,好像从店门口走到见愁对面坐好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老板只当没看见,虽然偷偷带着好奇打量着,但也没上来问,知道这是江湖人士,况且之前那个玄衣公子说了莫要打扰,他可不想惹祸上身。 “将军,在这种店里谈论事情只怕不妥。”斗笠男子低声说道,半是规劝半是紧张,说话同时不住四下里张望。见愁则是不慌不忙地饮了一口酒,不由得皱了皱眉。 “那你叫我什么?”复而微笑起来,只看得鬼白不寒而栗。要知道这个将军的脾气甚是古怪,笑得越是灿烂手段越是毒辣,每每他唇角勾起,他们这些做属下的总免不了要遭罪。可谁让他是天南星面前的红人呢?天南星对他的确是不一般的,虽然没有到了要收他为养子的地步,虽然还是对待一个属下一粒棋子的态度,但是总还是和他们这些草芥有区别。 “见愁公子,属下认为……” “帮我去攻击子苓,昨晚和我谈话的那个小姑娘。”见愁不管他,也是压低了声音说道。 “……公子想要演一出英雄救美人?”斜眼确认了老板没有偷听他们讲话,鬼白问道。 “算是吧。今晚我带她出门,然后和她分开后你偷偷跟着她伺机下手。不必太留手,她会武功,而且不弱。不要小瞧了她。”见愁尝了两口小菜,把筷子放在桌上。 鬼白动了几箸,沉吟一番道:“恕难从命。” “为什么?”见愁一挑眉,笑意更盛,威胁之意满满写在脸上,“是不是你的脑袋在你的头上待不安稳了?子苓是天南星要的人,你连这点小事都违抗我?”声音虽低,却杀意汹涌。 “属下只接到了监视公子的命令。其他的,属下无权过问。主上交代过,万万不可逾矩。”一番话说得滴水不露,言辞颇带凛然,这视死如归一般的语气让见愁都忍不住动容。 见愁冷笑道:“好。好一个不逾矩。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看不出擒子苓回国不动点手脚绝不能成事吗?至少,不会很快吧?”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捏着那酒杯,几欲要把它捏成碎片。 “不如属下吩咐手下人去做,公子……您意下如何?”看出一丝周旋的余地,鬼白的语气也缓和下来,于是提议道。见愁怒极反笑,干笑一下,并不言语,鬼白也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吃着桌上的饭菜,以免老板怀疑。 半晌见愁终于开口:“好。”这次脸上竟然反常地没带微笑,鬼白的手又是一抖。 “办不好的话,等我回去之后你该知道是什么后果。”见愁漫不经心地说道,见鬼白不语,又是展颜一笑。 “比起这个……公子是因为恼了属下才让属下在这家店吃饭的吗?” 又是一个月明的夜晚,虽然比之昨晚已有了层层叠叠云雾的晦暗,但是还依稀可辨周遭环境模样。苍术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偷偷跑出来有什么意义,他越来越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因为一丝渺茫到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希望他就潜进了都城,明明知道白苏失踪一事已经把他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他却还是为了那一点点的能够和她相见的希望入这险地。 背后的伤口又开始痛起来,新伤叠旧伤的他开始厌恶自己这动作跟不上自己的节奏的身体。其实他这举动有多愚蠢他明白,身上带伤放着这种没有任务的空白期不休养还跑来都城寻一个渺茫的希望,还是来一个自己刚刚掳走了一个大家公子的地方,还是冒着被少主知道的危险,更何况子苓便是在这里,如此夜晚她也不会在户外游荡。 但他还是来了。无法控制思念的缭绕,无法克制自己对那点希望的追寻,无法控制自己趋近于都城的脚步。他仍是蒙面黑衣,只是这次他不是在夜中为了任务而奔命或者杀戮,而是带着探寻的眼光走过这座城。他慢慢地走过陌生的街道,他从未认真看过这些街巷,斑驳的墙面、裸露的青砖、晾衣的竹竿亦或是偶尔从他身边匆匆擦肩而过的人脸上或欢喜或忧愁的神情,他从不曾注意过。在各地奔走,却从未像个普通人一样细细慢慢地看过这般街景,他有些懵懂般地观望着身边的所有不曾注意过的细节,心里想到了她。 她是否也会如是这般走在街上,观赏着两侧的喧嚣与繁华,然后带着她独有的淡淡微笑,不言不语?她的裙裾是否轻擦过这片土地这条街道,身上有着超凡脱俗的光华让人不由回首赞叹?她是否就在这附近是否也在和他分别之后带着他送给她的珠子,然后,有那么一些时候,会想他?他沉默地伫立在道中央,也不管自己这一身装束是否会引起路人的注意。 他知道如果自己靠近,一个阴错阳差之间被幽兰白梅等人看见的话,子苓会被卷入无尽的危险之中,一想到这里他忽感心痛如割。即使是见到了她又怎样呢?不能和她相见,不能出现在她面前,只是沉默地守在她的背后安静地看着她吗?如此就好像她的愁绪苦恼,开心喜乐都与他无关一样,教他心里压着一块大石透不过气。 子苓,子苓,如果有缘,多想再见你一面。只需要远远看着就好,只需要远远地看着就好,看看你的脸上是否还可以有那种淡泊而平静的微笑,看看你清秀的眉眼是否清澈如昔,只需要远远地,看一眼,就好了。心中默默念着,那心口微酸的痛楚却挥之不去。 苁蓉和决明二人在都城住了两日,都是平静非常,毫无异样,悬着的心也微微放下了些。可波澜不惊的生活不过只有两天,第三天的清晨他们在卧房的小桌上发现了一封信,让他们惊诧万分,又是恐惧无比。 有人潜入他们的房间送上了一封善恶不明的信,就在他们熟睡之中。若说这个人想要杀了他们则是易如反掌,想到这里两人面面相觑,都是惊惧不定。决明和苁蓉都只是勉强识得几个字,两个人虽然江湖经验不足,倒也怕那上面洒了毒粉,便用帕子隔着拆了那信笺。只见上面绘着一张地图,两人细细看去,上面所绘正是都城,在城南的一条街上画了一个标记,标记旁边用小楷写着“子苓”二字。这两个字苁蓉自然认得分明,当即也不管地图上有无机关,夺过地图仔细看着,喜形于色。 决明见那地图蹊跷,却又说不出什么。苁蓉得到了子苓消息,欢喜不已,但依旧很是清醒。她知道如果木蓝知道了她和决明就在都城,绝不会善罢,而这送信之人虽然手法诡异莫测,但至少可以看出没有恶意,否则趁她和决明睡觉之时就可以把他们出去,更不用费尽心机诱他们二人去城南寻些什么。 两人心意相通,匆忙收捡了些东西,又掩盖了本来面目,二人匆匆往城南赶去。他们脚步并不快,带了干粮和水,路上也只是歇了歇,饶是如此抵达地图上所指之处,也已经是夜晚。由于地图上所绘只是粗略方位而不知具体位置,两人只好在街上随意闲逛,一时间不知去向何方。 这里并不是什么繁华的街道,几个冷清的店面前有几个打着瞌睡的活计招呼着,却也不甚热情。路过的人也不是很多,两个人走过一家包子铺想起这一天都未好好吃过饭,于是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就在这时苁蓉眼角瞥见一个黑衣劲装的男子缓缓向这边走来,男子只露着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夜中微微闪着光,那眼神让苁蓉想起夜中的野兽,让她不由得一哆嗦。 “怎么了?”决明温柔地拉起苁蓉的手,“蓉儿你冷吗?” 苁蓉摇摇头,决明顺着她目光望去,看见了那衣装格格不入的男子,心中奇怪这里的人为何如此奇装异服,仔细一看,那男子的眼神冷得毫无生气,让他也不由有了隐隐的恐惧。 那是一种冷如冰、锐如刃,狼一样的在寂静的夜中熠熠发亮的眼神,隐约流露出嗜血的气息,却有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盼和失望交织的复杂情绪。男子好像在寻找什么一般,眼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或周遭店铺上都仿佛没看到一般,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和那男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苁蓉忍不住回了回头。 奇怪的男人,却莫名让她多倾注了注意,她只觉得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牵引着要她回首,他走过时仿佛飘过一点孤寂和感伤的情绪,她的直觉在血脉中跳动这样告诉她。决明亦回头望着,叹着:“好奇怪的男人。” 拾壹重逢唱晚谁情乱(下) 子苓默默地跟在见愁的身后,心里五味杂陈。 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如此听他的话,又是什么时候自己开始全心全意地信任和依赖着他?就好像他魅惑的唇一张,她就义无反顾地随了他去。是因为昨晚他欲言又止的情感,还是因为他浅尝辄止的暧昧,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放纵自己让自己陷入他俊逸的微笑之中不可自拔。 见愁,总是让她看不穿的男子。她犹记得他唇角勾起的一点点阴森和嘲讽,好像嘲讽世间万物,戏谑诸世人那般浪荡不羁;她犹记得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伤痛和那句喃喃的凄楚的“纵使独活”,那一瞬间她以为她看见了真心;她犹记得他昨夜闪烁其词时眼中盛满的似水柔情倒映着她的影,要把她融化一般温暖。 他说要她随他去一个好地方,她便随了他去,虽然已经夜色尽染,但她相信只要他在身边她就不会有事。 ——我定会护得你周全。 他带着痞痞的微笑,唇角带着温柔,蛊惑般让她移不开眼。 这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晚,引着白衣少女在小巷中走着的玄衣男子、暗中行动的佝偻着身体的男人、夜行劲装蒙面的正在踌躇的杀手之王、懵懂而不知所措的一对苦命鸳鸯,在这个晚上,同时出现在都城的东南角。 一切的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每一个角色都是被无形的线牵着的木偶,一场浩浩荡荡的剧变的序幕终于在今晚,正式拉开。 “啊对了,”见愁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身来,“我忽然想起有东西没有拿……你到街口等着我吧。” “还是我……”子苓刚想说还是让她去拿免得他在多跑一趟,话音未落见愁已经一溜烟不见,跑得倒是比兔子还快。她想着刚才见愁眼中闪过一点狡黠,心下奇怪,不由得自言自语道:“有什么要带的……吗?” 见愁出门的时候不是说要带她去看一个好地方吗?只是看看还需要带些什么东西吗?她闷闷地踢着地面上的小石子心里想着。莫非他要给她……礼物?想到这里她脸上不禁一热,她在想些什么啊?她怎么能这么不知羞地想着这种事呢?但是心中的期待和小小的欢欣却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下,明明告诉自己要矜持却不由自主地有了这份念想。 虽然心中期期艾艾,感觉却没有变得迟钝。她猛然感觉似乎有人在暗处悄悄注视着她,来人刻意屏住了呼吸,但是却逃不过她的耳。心下忽的清明,她敏锐地抬起头回望。 暗中确实有一个黑影一闪,看来是躲进了更深的黑暗之中。她戴了面纱,按理来说不该被心怀不轨的人盯上,她警惕无比地背对对方,假装没有发现。 这个地方出手的话,实在是,不怎么妥当啊。她有点无奈地想着。 心里想着先摆脱这人,在回到街口和见愁相见,她开始向一条相对黑暗的巷子里走去。不出她所料,那人在她身后蹑足跟上,放轻了的脚步她却听得清清楚楚。她闪身进了小巷,巷中没有灯火,她的目力极好,墙上的红砖凹凸看得分明,一个纵跃之间攀上了山墙,只等那人转过来。 之间那人警觉地探了探头张望一番,忽的惊讶无比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尽端,显然是没发现子苓感觉惊讶。子苓悄悄攀上屋顶,不出声息,站在高处往下一看她不由心惊。十余个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黑影,穿着和刚才尾随她的人一模一样的黑衣,在各个角落窜动,她心里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 她被人注意到了?是因为那天在白家公子的酒宴上自己太过暴露了吗?那见愁呢?这么久没有回来是因为他也遭到了对方的暗算?她心中不禁有些焦急。她到底还是连累了别人吗?她见过见愁的身手,知道他轻功不弱,若要脱身应该不出太大问题,但是她心中还是无比牵挂,一时之间都未考虑自己陷入怎样了危险的境地。 忽然之间箭声破空,她本能地一闪,一支箭凌厉地射过了她的残影,她的眼神倏地冷了。她不知道自己的武功算是如何程度,她只是在江口村凭着本能和身体的记忆和别人动过手,今天这般敌暗我明的打法,她已经站在了绝对的不利地位。 又是几声弓弦声,她不暇细想,一个翻身跳进小巷,比起站在屋顶变成活靶,还是巷战比较适合现在的情况。她轻灵地闪过堵在巷口的几个黑衣人向她劈来的刀影,一路向城外跑去。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但至少她不能在有人的地方动手。她如一只敏捷的跳羚,转过一个个转角,那些训练有素的黑衣人比她方才看到的更多,就好像无论她跑到哪里都会被那伙人找到一样。心中的不安感越发强烈,她现在很想念见愁,她多么希望他能出现在这里帮她打退这些蜂拥而上的来路不明的人,而她现在只能一路奔逃,狼狈而无助。 却说方才见愁始终隐在暗处看着等待着他的子苓,见子苓回头张望,他不由得暗自心惊,子苓的敏锐程度超过了他的想象,而看起来子苓的步伐轻盈,是他未曾见过的路数,他一路远远跟着,心中疑窦丛生。 她到底是谁?她是天南星想要的人,可是看她显露的寥寥几招全是他从未见过的招数,他原以为她会是某个名门之后,可是博学如他也不曾见过的武功却让他惊诧无比。他知道鬼白就在自己身后,不由得问道:“鬼白,她使的是那一路的轻功你可知道?” “属下不知。”鬼白也是惊异于子苓鬼魅一般的轻功身法,那白衣翩跹之间她就如同一片羽毛,躲开了所有袭来的攻击。虽然他交代过手下,要他们不要留手,如果出了事自有见愁出面解决,但是子苓的造诣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两个人远远跟着,不一会儿竟然不见了子苓的踪影。谁知道子苓的脚步极快,又是机敏无比,尽挑着偏僻小路走力求甩掉更多的追踪者,即使连对自己的追踪技术很有自信的见愁和鬼白竟然都寻不到她的踪迹。“看来跟丢了。”见愁自嘲地笑,鬼白从他的眼中看见了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不由觳觫一颤。 “……你那些脓包手下,我就不指望能追上她了。”见愁一拳击在颓圮的矮墙上,嘴上依然噙着笑,“你自己说怎么办好?” 他的眼中流露出怒气,鬼白一咬牙跪下道:“将军,属下安排了一个苦肉计……也许那子苓姑娘会上当。” “苦肉计?”见愁的眼神转了转,透出狡黠的神采,“不错啊……这个办法亏得你想出来。” 听得见愁的语气是由衷的称赞,鬼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低头道:“但愿能成。” 子苓绕过一个弯,回到了之前她所在的街道附近,回头再望时身后已经没有追兵,她心下稍安。她跑了很久却丝毫不喘,她也有点惊异起自己的能力。她一直惦念着见愁的安慰,当下也不多想,发足向见愁的住所奔去。 就在此时,一声惨叫划破了夜空。她听得分明,又听得胆战心惊。那种撕心裂肺的叫声显然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的人才会发出的,她奔走的脚步有点迟疑,她要不要去救那个人?她现下多少知道了自己拥有能够全身而退的实力,救一个人也并不困难,但是她现在是要回去找见愁,还是拐去看看自己是否有能力相救那惨叫之人? 她正在徘徊间,又是一声惨叫传来,这次比上次更加凄厉,让她不忍再离去。她轻叹一口气,回身向那叫声发出的地方跑去。 她穿过亮着点点灯火的长街,终于在一个小道中找到了一个在地上苦苦哀求不住呻吟的人。那人身边围着四个赤膊男人,男人手里拿着的可怖刑具让她的心颤抖起来。她回头粗略一望,没看见穿着黑衣的人,手腕翻动,扣起四个石子在手上,蓄势待发。 只见一个彪形大汉高高举起手中带倒刺的鞭子,向着地上那呻吟的痛苦之人抽去,她手劲疾发,四个石子飞出,直指那几个赤膊男子的要穴。听得几声闷哼,那四个大汉表情痛苦,倒在地上,她正欲上前救出那被困之人,蓦地瞥见那被困之人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微笑。 糟了。电光石火间她的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她忽然明白这一切都是一个圈套,一个引她到这里来的圈套,这是一个骗局,一个赌着她的良心的赌局,而她选择了上当。她刚想跃起离开这里,只见铺天盖地的带刃的索网向她袭来。 ——机关。 因为她能听见人的呼吸,所以安装了如此精巧的机关,下了如此的圈套来引诱她上当。她浑身颤抖,到底是什么人设计了如此计谋置她于死地?是让她失去记忆之人吗?那么那个时候又为什么要把她用舟子放逐呢?为什么不杀了她一了百了呢? 刀网向她扑来,满天都是刀光剑影。 ——躲不开。 她体内驭术之气流转入指尖,心里绝望地想着不知自己的法术是否能够应付这种局面。刚想用一个土遁之术潜入地下,忽然她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变故。 ——整个刀刃的网络被一分为二!就在她的头顶! 黑衣夜行的男人,黑得汲取了所有光芒的短刀,是她熟悉的身影她熟悉的那把刀。 “苍术……”她难以置信地念着他的名字。 拾贰千金尽殁为哪般(上) 苍术难以置信地看着几乎被无数刀光吞没的那中心立着的那个他熟悉的身影,就在那白衣将被无数刀刃刺穿的时候他向着中间那人冲去。 这一次他的身体快过他的想法。他不管对方是谁,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白衣少女,他的眼里只有她深陷险境的局面,他不管自己现在的身体能不能发力,他只知道他绝对不会让她站在那种危险的地方。 手起刀落,那可怕的索网已经被他劈成两半,他冷冷地望着向这边跑来增援的黑衣人,背对着她,握刀的手紧了紧。 子苓被这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为什么苍术会出现在这里?刚才那千钧一发之际是他救了她,虽然她不需要他的救护,但是至少避免了她暴露出自己的气引来更多的居心叵测的敌人。 沉默的男人线条优美的背部在她面前一动不动,他就这么站在她的身前,坚定的姿态告诉她他会保护她。前面是几十个向他们扑来的黑衣人,子苓回头望望,背面也是几十个同样装束的人。 果然是圈套。引她来到这里来包围,天罗地网,总会要她无处可逃。她叹了一口气,自己真的是命运多舛。 “子苓……”她听见他低哑的声音,稳重带着让她安心的味道,“得罪了。” 还未等她做出回答,她已经被拦腰抱起。她一惊,扑面而来的男性的气息就堵住了她几欲出口的话。苍术左手紧紧抱着子苓,右手执刀,眼中毫无感情,只带着野兽的杀戮的血腥。子苓被他压在胸口,她想起他的左臂曾经断过,不由轻呼:“你的手……还是放下子苓快走……” “不放。”他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坚定地答道。她闻到他前胸未好的伤口的淡淡药香,有点恍惚,就好像已经离开他很久了一样。那么久违的味道,唤起了她对那段平静的时光的追忆,也提醒着她,她其实和见愁相见,只不过那么一点时光。而只需要那么一点点时光,就对见愁如此依赖的她,是不是很肤浅呢? 想到见愁,她有了一点点失望。为什么来救她的人不是见愁呢?他明明说要护她周全,却在这个时候不见踪影。而她也被别的男人,难堪地抱在怀里。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样想是多么的无耻,明明苍术好心好意来救她,她居然还想着为什么不是见愁,而不是感谢面前的人。 “你放下我快点走……”子苓终是不忍,她想起苍术上次的伤,这样的他不好好静养跑出来已经是让她很是担心,如果因为她再把他牵扯进她自己都不知道多么可怕的是非纠纷之中,她如何能安。 “闭上眼睛。”打断了她的话,苍术没有看她,冷冷的声音却带了点暖意。她叹了一口气,看他坚决的侧脸,终于不语,只感慨自己为什么总是连累别人。还没等她闭上眼睛,苍术已经动了。 玄色的刀刃所到之处满是鲜血和惨呼,苍术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戮者,他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那数十个黑衣人之间穿梭,黑色的短刀精准狠冽地划过那些人的身体、咽喉…… 子苓被这近乎于屠杀的战斗惊呆了,也忘了苍术的嘱咐要他闭上眼睛,不禁被这血肉横飞的景象吓得微微颤抖。她并不是胆小的女子,只是初次见到如此残忍的屠戮,心中不忍又是如此吃惊,情不自禁战栗。 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苍术的心中忽然涌入一股怅然。她到底还是看见了自己这么凶残的一面,她那么善良那么温柔,会因为他是个杀戮者就讨厌他吗?心神微分,几个雪白的刀刃就向二人招呼而来,他挥刀格开,辨着身后风声又是回身一刀劈开后面袭来的人的胸膛。 “闭上眼睛。”他又说了一次,这次子苓依言闭了眼。 她感觉到周遭血的气味越来越浓郁,呼啸而过的风声和刀刃撞击声告诉着她她的身侧正在进行着怎样惊心动魄的战斗。她从来没有见过苍术的身手,她只知道那些黑衣人招数毒辣下手毫不留情,而苍术一个人对那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旧伤,不免令她提心吊胆。 “那刀……” “鬼……他是恶鬼……” “墨竹……他……” 子苓听见人们吃惊和恐惧的只言片语,她隐隐感觉到不安,那些人显然是恐惧着怀抱着她的男人的身份,可是她完全不知道他的来历。墨竹……他们是这样叫的吧?是他的别号吗?是他的刀的名字吗?一时想不出所以然,她的脸颊贴着他上下起伏的胸口,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和呼吸,侧脸微温,让她有点不自在。 “……呵。”她听见苍术短促的轻笑,随即她感觉他跃起,随即又是皮肉切开的声音,比上一次更疯狂比上一次更猛烈,她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周遭的死气和苍术身上的杀气几乎让她透不过气来。 随之而来的疾风擦过她的脸颊,她感觉空气骤然变得清新,她微微睁开眼睛,发觉苍术正携着她奔在屋顶。几支羽箭撕裂空气向他们飞来,被苍术一一挡去,她这才发现苍术一直用身体把她紧紧护在怀里,忽的一股暖流涌入她心中,难以言喻的感动在她心中缭绕,她忽然在这个男人的身上找到了一种亲人的感觉。 忽然苍术脚下一个趔趄,子苓想起他方才的动作之间有些滞涩,想必是因为身上伤口开裂的痛苦,她感动之余带了点心痛,眼角有点湿润。 苍术感到自己的呼吸渐渐变得紊乱,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再多缠斗下去绝对讨不了好,当机立断选择逃离。他从触及那柔软腰肢起就一直心神恍惚,他终于又见到了她,虽然是在这么危急的情况下,终于却还是让他见到了她,而且,她就在自己的怀里……她纤瘦而温软的身体,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她关切担心的言语,就好像一场梦一般。他不敢低头看她,他怕看她一眼她就会消失告诉他这不过是他的梦境。 “谢谢……”她低声地说,明显感到他的身体颤了一下。 “……不必。”他莫名感到一种感伤,她向他道谢,倒像是和他很生分的样子,他帮她助她,并不求她一声感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出手会带来多大的后果,他是茧的一张王牌,但是他却如此随便地出手,只为了救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如果被少主知道,他又会受到惩罚,而子苓也会被追杀。 可是当时的他想不了那么多,他只知道,绝对不能让子苓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他那时心里只有她,眼里只有她,整个世界都消失只有她。 苍术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紧绷的背后伤口又在耀武扬威地痛着,头也开始渐渐变得昏沉,终于找到了一幢破屋,张望一番后发现没人追来,便一低头钻进了那茅屋。 放下子苓,他终于开始仔细看她。只见她戴着面纱,剪水双瞳中是昔日的温柔模样,这时正带着关切望着她。第一次相见,本该遮掩面目的二人都没有戴面纱,而今日两人都带着面纱掩饰自己的真实面目,想到这里两个人都是莞尔,同时除了蒙面。看见子苓遮掩面目,苍术心中一动,仿佛想起了什么,却又来不及多想。现在她就在自己的眼前,他有那么多话想对她说,他想告诉她他的想法,却又无法开口,只是怔怔地愣在那里。 他想了她那么久,念了她那么久,梦里心里满满的全是她那一垂首的温柔,可真正见到了她,他却只想安静地看着,就这么看着什么也不说。 “你的脸……”子苓看见他脸上新添的伤痕,不由得讶异道。他这才想起那天少主把他碾在地上时屈辱的光景,不由得有些羞耻,忽然想把自己这张受伤的脸遮起来。 “你的伤……不要紧吗?”子苓见他不答,想起刚才他脚步踉跄,关切地问。 她一说起,苍术感觉背后的伤的痛楚开始徐徐沁入体内,他本来看她看得痴了一时竟忘了痛苦,她这么一说反倒是提醒他了。子苓看见他锁骨处的纱布渗出血来,当下也不迟疑,上前扶住他道:“你怎么样?” “没事……”苍术调匀气息,轻声答道。他的脸色苍白,一点也不像没事的人,子苓搀扶他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后背的伤口,因他猝不及防,一声闷哼憋在口中,却被子苓发觉。 “你后背受伤了?”子苓睁大了眼睛,她记得上次他后背的伤口是在肩胛骨附近,他的腰部又是怎么受伤的? 她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为他除了上衣,苍术也没有反对,想起那段山洞中的时光,脸上悄悄地红了一红。她解开他身上血迹斑斑的纱布,看见他背后的伤,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恐怖的交错的伤痕,蛛网一般把他后背的皮肤四分五裂,有些伤口已经感染,红肿难堪,而裂开的伤口也在渗着血,可以想象在未处理之前这些伤口是多么可怖的血肉模糊。她惊呼了一声,捂住了口,视线莫名地一瞬间模糊了。 看起来像鞭打造成的伤口,谁会这么残忍地鞭挞他呢?他的身份她不知道,他的过去她也不知道,但是上次她为他擦拭身体的时候,他的身上的确布满了各种旧伤疤,仿佛昭示着他的过去。而现在他的伤口就这么血淋淋地呈现在她面前,她一时间甚至不知道如何下手为他处理。 而他呢?他就是带着这么不忍直视的伤口,把她从重重围堵中救出来了吗?他不要命了吗?上次的伤还没好,又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来救她?想到这里,泪眼婆娑的她终于流下泪来。 她子苓,何德何能,让一个人对她如此啊。 就算是朋友,要怎样才能算得上是真心,又要怎样才能算得上两肋插刀赴汤蹈火亦甘之如饴。 “……是不是……很恶心……”苍术感受到她惊呼之后的沉默,想到自己后背的伤口一定很是吓人,他默默地想要穿上衣服,却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一只冰冷而颤抖的小手抓住,随之而来的是,一串低声的啜泣。 “怎么会……怎么会恶心……苍术……苍术……”她低声的啜泣慢慢变成了哭音。背对着她,她的眼泪落在地上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心跟着那些眼泪抽痛起来。 “子苓……为什么哭?”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他只知道她哭得他的心都要裂开。他不想听见她哭,他只希望她是一直笑着的,带着那种云淡风轻的微笑在他面前。 “谁把你伤成这样的……”他听见她似悲似愤的声音,心口猛然被撞了一下。她是在担心他吗?是在因他的伤而哭吗?因为他受伤了所以她在……哭? 从来没有人为他担心。从来没有人用那么关心的语气跟他说过话。从来没有人,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哭到泣不成声。他多想回转身去,拭去她的眼泪,把她拥进怀里,让她的眼泪通通落在自己的身上,仿佛这样就会让他的心里好过一点。但就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转身,他都做不到。他如石化了一般站在那里,心中痛得无法自抑,却又不敢回头去抱住她。 忽的她松开手,他的心中一阵怅然若失。随即清凉的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强烈的刺痛袭来,他听见她的抽泣声音渐低,似是她在平复情绪。“痛吗?”她平静下来的声音,一如过去那般清澈。 “不痛。”他微微笑,她却看不见。笑对他而言是多么陌生的表情,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上扬,那么陌生的表情,心里却满满的充斥着一种叫做快乐的情绪。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别担心。” 子苓随身备着盘缠药物,以防哪一天遭遇不测,伤药也带得不多,全都给了苍术也只是勉勉强强够。她手脚很快,不一会儿就处理好了苍术的伤口。“……你不好奇我是谁吗?”苍术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那杀戮者的姿态已经被她全然看在眼中,在她眼里大概自己是野兽一般残忍的存在吧。 千方百计地遮掩自己的最丑陋的一面,不想让自己心中最美好的人看到,却还是,让她看了个遍。最狼狈最落拓的他,最凶残最无情的他,最丑陋最可怖的他,她都看见了,那么在她心里,自己又会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那个没关系。反正,你也不知道我的过去。”子苓莞尔一笑,“在我眼里,你只是苍术,我只是子苓。和过去无关,甚至和将来也无关。” 拾贰千金尽殁为哪般(中) 见愁望着尸横遍地的小巷,眼神如冻结湖泊般冰寒。鬼白瞠目结舌看着惨死满地的手下和染血土地上的残肢,嘴唇抖着说不出话来。只见惨不忍睹的街口处,他特地准备的刃网已经被撕成两半,疲软地躺在地上,黑衣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有的人一剑割喉,有的人胸口被剖开,有的人手臂被切断……如此的浩劫连鬼白都不禁动容。 见愁深吐一口气,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这是子苓所做。子苓那般的女子,绝不会用如此的手段残杀他人。想到此节,他开始在地上寻找生还者。 绛紫色的血液飞溅在四处,无声地昭示着这里发生过怎样的一场激斗。 “有人还活着吗?有人还活着吗?”见愁高声问着,不停地掀开一个又一个尸体去探他们的呼吸。他此刻脸上没有半点笑意,眉头紧锁着,陷入了深深的恐慌。 有人先他一步带走了子苓吗?子苓在哪里?她在哪里?想到她不知所踪,他舔着自己干裂的嘴唇,烦躁无比。他不能冷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去了冷静,因为自己的猎物在自己圈套中逃跑了?因为他失算了?还是单纯地因为她下落不明了呢?他只觉得自己此刻心中乱麻一般让他无法冷静下来思考。 这个人下手之狠,武功之高,让他胆战心惊。一剑封喉,轻易地而精准地切开敌人的喉管剖开敌人的胸膛,这种程度的疯狂和残忍,即使他亲自放对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胜过这人。子苓是落到这个人的手上了吗?这个人是敌,还是友?子苓,子苓她会不会有事? “将军,这里有个人还有气!”鬼白急促的呼唤让见愁稍稍平静了一些,见愁大步走到那气若游丝的黑衣人身侧,几乎是吼出来:“她在哪?” 顾不得那人已是奄奄一息,见愁的眼中熊熊怒火几欲喷薄而出。“鬼……鬼……把她……带……带……”话未说完那人头一歪,已然断气。 见愁气得一脚踢开那人的尸身,鬼白见状扑通一下跪在见愁身前,头重重低下。“将军请恕罪!”鬼白绝望地闭上眼,他从来没有见过见愁如此失控。夜色中瑟瑟发抖的驼背男子面向着那个倨傲挺拔的身影,而见愁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就这样僵持了很久,见愁长叹一口气,道:“鬼白,起来。” 鬼白诚惶诚恐地站起,头却依然低着,他知道如果子苓因他的部署失策而不见踪影,即使见愁不怪责他,天南星也不会放过他的。如果今夜找不到子苓,不仅他的人头落地,恐怕见愁也会遭到刑罚。 见愁只是感觉自己的内心深处泛出一种令他很难过的情绪,是心痛还是焦躁他已经无从辨认。就好像他失去半夏的那个晚上,他疯了一般地想要杀了苍术,他的心像被千万根箭穿刺般痛到灵魂,他的手和身体冰冷得毫无知觉,他只是疯了一般地想要她回来,那痛楚却久久不能释怀。而现在他愣愣地看着那残酷的刃网,心中的恐惧感像一个无底洞几乎要把他吞没。 “这个机关谁做的?”他咬牙切齿地问。 如果他没有及时赶到,如果子苓不被人带走,是不是这千万根银刀,就插在那个清丽的少女身上?他不敢想象子苓血溅当场的模样,她清清浅浅的微笑,她含羞带笑的眉眼,她出尘的一袭白衣飘飘如仙,如果因为一个疏忽,她就在这网中化作一缕香魂飘散,他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如果永远失去她。 ——再也看不见她清澈的脸庞。 ——再也无法逗弄着她看她含羞微笑。 ——再也听不见她坚定地说,她相信他。 他一拳重重锤在心口,星星点点的血腥味在口中散开。他不能怪鬼白,这个主意是他想出来的,他为了看子苓的身手想出来的,可是他把她放在了多么危险的处境之中,为什么一向聪明的他没想到这一点呢?他一直把她当作猎物,以为她一直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以为她可以安然无恙,凭着她自己的本事和他的照应,他以为自己想好了后路,可结果呢?当他真正失去她的时候,失去对她的掌控的时候,他真的,慌乱了。 就好像,飞上高天的纸鸢,再也唤不回的决绝和苍凉。 “是……是属下……”鬼白哆嗦着道,“属下以为,这些……这些做奴才的会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见机行事……哈,哈哈……”见愁失魂落魄地笑着,拾起地上的一把刀放在手里把玩着。他的笑半癫半狂,鬼白吓得倒退了两步,生怕见愁大开杀戒。 只见见愁的手灵活地一转,猛地把那把小刀插进了自己的左臂! 鬼白惊呼,一时之间不知是上前为见愁包扎伤口还是跪下请罪,只是双腿不住打颤。 正当他打算跪下请罪的时候,见愁缓缓开口道:“那人总不会把所有人都杀了的,你的‘夜虎’要是被这人独力端了个干净,你也是白活了。总会有人找到她的消息的,我知道你办事,今夜,就是一只鸟也飞不出这座城。” 左臂的刺痛让见愁冷静下来,他恢复了平静的波澜不惊,只是眼中还带着一点尚未褪去的不安。血液顺着他玄色长袍流淌,底色上不着痕迹。 “将军,你的手……”鬼白见见愁没有责难于他,不由松了一口气,有点担忧地询问着。 “没有一个猎物能从我的手上逃脱。”见愁笑笑,戏谑的嘴角邪魅绝美,“苦肉计,对她一直有效。不过是赌一场罢了。” 苍术知道这个地方藏不了多久,他已经听得那些蝼蚁在街巷间穿梭爬行,在一切可以藏身之处搜寻着他们的踪影。他紧紧抿唇,他知道自己可以脱身,可是怎么能把子苓留在这些如狼似虎的来路不明的人手上?如果藏身之处被发现,在这狭小空间中必然要进行一番打斗,这茅屋四下里都是破绽,不说他是否能挡开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箭矢,他的身体也撑不了太久,一旦被围堵只有任人鱼肉。 念及此处,他咬咬牙,心中有了主意。 “子苓。”他背对着她,警惕地观察着外面唤她,“我引开他们……” “不!”还没等他说完,子苓拼命摇头,她不想苍术被牵扯到其中,尤其是她见过他身上的可怖伤口之后,她又怎么能让他为了她以身犯险? “听我说,”苍术皱眉,“我不会有事。我一引开他们,你就快点跑。” “可是……你的伤……”子苓的眼中又是雾气一片,让他心中一痛,他想伸出手接住她的泪滴,这种冲动一直在他心中涌动,让他感到慌张和不安。 “……相信我。”苍术叹气,望着她的水汽朦胧的双眼,只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心中滞涩不已,他不由移开眼。他从腿上的束带上解下了防身的小匕首递给子苓,只见那匕首通体墨绿,似是玉制,细细看去流转着一层霜华一般呈现青白之气,刃口锋利,给人寒凉之感。子苓睁大眼睛看着这奇物,想起他之前赠她辟邪珠,不由有些愕然于他身怀各种奇珍异宝。 “你拿去。看见敌人不要留情。”他知她心地纯善,必定不肯杀人,自己又不善言辞,只好简简单单地叮咛她两句,“这匕首锋利得很,你不要伤到自己。” “你……你真的不会有事?你……你向我保证。”子苓像任性的小姑娘一样扯住苍术的胳膊道。一瞬间她几乎想要说出自己孤身一人可以与他杀出重围,但是她按捺住了,她不能在身份不明的敌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实力和家数。一面是自己的身世和或许莫须有的灭亲之仇,一面是对自己无比照顾的朋友,虽然和苍术相处不久,了解亦不多,但他甘愿为她犯险的心意,她看得明白。 虽然挂念苍术,但要她就这么把韬光养晦变成明目张胆,她也是不能。左右为难之际,她感觉一只粗糙的手带着犹豫和似有似无的爱怜抚上她的头。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有事。”听到他开口她抬头,正对上他郑重的目光。他的嘴角好像有一点上翘,好像是微笑的表情却又好像一如平时那样紧紧抿着,他一向冷如千年冰封的眼中好像有点温和的色泽浸润着,一瞬间她看得有些痴了,终于轻不可辨地点了点头。 “……你一定要小心。”她看着忙着把茅草扎成人形的他,心中感动,“今日之恩,来日子苓必定涌泉相报。” 苍术的动作停了一停,苦涩的心绪蔓延开来,她果然还是只道他是报答她吗?她又怎么会知道,他对她的牵挂,绝不是什么恩情或者报答能够诠解的啊。好不容易见到了她,需要多么大的缘分才能和她相见并且和她同处一室,他有千言万语想要倾吐,却如骾在喉地连一句关心都说不出。他一直知道自己言语讷讷,却在她面前尤其如此。终于得见,不过这么寥寥可数的辰光,他就要再次和她分离,而这一次,不知道又是要多久。 这么想着,他手下的动作慢下来。他多希望,时光就此停滞不前,而他和她在这里,一朝相见,便是永恒。 扎好了假人,苍术把假人抱在怀里,用披风遮住,粗略一看,确实很像子苓就在他怀中。子苓默默站起身来,心中涌动着许多情绪,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 道别吗?他上次说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可今日他如天降一般出现在她面前替她挡下灾祸,只是平平一句后会有期是不是太过简单?感谢吗?说的再多只怕显得矫情。关心吗?倒像是她不信任他会全身而退一般,看他方才抱着她屠杀的身手,若说只是逃跑还是绰绰有余。而且那些人的目标是她,断不会为难于他。 “……你多保重。”她正出神,他回过头来对她说道。她愣了一下,因他的眼中好像氤氲着无数要说的言语,那种关切那种担心那种让她感动的温暖,让她心底涌出一股热流。 苍术又何尝不是不知如何开口,那些惦念牵挂,终于化作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好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一般。他帮得了她一时,却帮不长久,今日她被卷入如此的危险之中,将来恐怕有更可怕的敌人在等着她。他不知道她的身份,他也不知道和她作对的人有多大的势力,他不害怕替她出头也不怕树敌,他唯一害怕的,就是那份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被人陷害的可能。 他害怕她受伤,他害怕她无声无息地消失。这种恐惧蚀魂销骨,刻进他奔腾的血液之中,让他无法离开她。 “……你……”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挣扎了很久一般道,“不许有事……再次相见之前。” 还没听见她的答复,他一跃而出,立刻就有一群黑衣人发觉了他,几个人相互召唤着一边呼喊一边追随他而去。 子苓怔怔地看着苍术风一般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轻轻地应着他方才的话:“嗯……我保证。” 只是那黑衣夜行的男子,已经去得远了,听不见她的许诺。 拾贰千金尽殁为哪般(下) 子苓附耳听得屋外的脚步声渐轻,显然是追逐着苍术而去了。他们倒是没有进来搜索一番,大概是被苍术突如其来的打入弄得手忙脚乱。子苓叹了一口气,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厌恶自己。 明明是她的事,却总是连累到无辜的人。苁蓉因为她哑了,如果不是她,苁蓉现在可以和决明过着幸福的生活;见愁和她不过是萍水相逢,收留了她给了她住处,这次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寻他的晦气;苍术也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她搭救了他,不过是举手之劳他却不顾自身的安危只为让她脱险,即使带着累累伤痕也要保她平安。 她蹲下来,泪珠如断线珍珠不停落下。她发现自己孤苦一人时没有哭过,她在山郊野岭中面对野兽坎坷没有哭过,她腹背受敌被众人追杀的时候没有哭过,而此时她念着苁蓉对自己的情深意重,见愁对自己的慷慨相助,苍术对自己的无私付出,她终于流下眼泪。 手中还是冰凉的玉匕首的触感,让她的泪一点点收住。她擦干眼泪,如黛的清浅眉眼间带了坚定的光彩。她不能妥协,她要找到自己的过往,前方的路无论多艰难她都一定要走下去,即使等着她的是龙潭虎穴她也要去闯。撕下裙角裹住那玉匕首,她把它小心收好。她想起见愁,她不知道这个时候他在哪里,他会不会有危险。 想到见愁,她心里焦急。出门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没有黑衣人的同伙,她快步向见愁的宅子方向奔去。 她一路上躲躲藏藏,十分小心。也没遇到什么麻烦,到了临近的街道忽听得有人高呼:“走水了!走水了!”她不由驻足,张皇失措奔走相告的人们从她身边匆匆跑过,她远眺了一下前方,果然有一阵火光冉冉升起。她再定睛一看,当即心一沉,仿佛被人刺到一般,浑身一个激灵。 那火光连天的位置,正是见愁的住所啊! 她的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碎裂了。 ——见愁! 她脑中空白一片,她只知道往见愁的宅邸的方向不停地跑,她再不管会不会被黑衣人盯上会不会被抓住,她只是拼命地向着见愁所在的方位跑去。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停地祈求上苍,让他平安。 我只要他平安!只要他没事!告诉我他没事! 双腿好像已经麻木了,全身好像已经麻木了,麻木的躯壳只是拼命地想要接近他所在的地方,仿佛这样心尖那股悲伤和沉重就会消解一般。她的眼泪又开始一点点往外涌,她用衣袖擦掉,泪却又是一股股流淌出来,就如同义无反顾的潮汐,顺着眼角飞出,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她只想着见愁,她要见他! 他的坏笑他的戏谑他的痞子气他的风流倜傥,他的唇角他的忧伤他的玩笑话他的玉树临风,在她的脑海中怎么也排遣不去,她的心她的脑海,全是他的举手投足他的哀伤背影他勾起的唇角带着的小小温柔。 如果他有事,如果他因为她而受伤……她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火光连天,把墨蓝的夜色染得血一般妖冶,袅袅的烟不疾不徐地上升,在月光中鬼魅般诡异。她跑上前去,见周边的人们纷纷提了水桶来救火,她一时彷徨不知如何是好,想到见愁不知是不是就在宅中,她心中急痛。当即也不顾火色骇人,身子一挣便往宅中扑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拉住她的小臂,只听得调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见到我就要往火里跳?” 这声音让她的身体重重一颤,她又惊又喜地回转头来,看见见愁那熟悉的有点邪气的笑容,正迎着滔滔的火光,镀上了一层艳丽的色泽。他依然是笑着的,就好像烧的不是他的宅子一样,他望着她的目光里有担忧,有期盼,又似乎有着焦急。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扑进见愁的怀里紧紧抱住他,哇地一下哭了出来:“你没事……你没事……你没事真好……” 见愁被她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吓了一跳,她小猫一般在他怀里颤抖着抽泣,他忽然感觉体内有一种异样的冲动生起,让他无所适从。他顺势把子苓抱在怀中,在她的耳畔轻声道:“我可是神通广大的哦,傻瓜。” 不用看他,也知道他的唇际,已经勾起了一抹销魂的笑容。 “见愁……”她忽然觉得不对,血的腥气在她的鼻下一晃,她心中又是一慌,抬头道:“你受伤了?”一面说着,她抓住见愁的胳膊脱离开他的拥抱,闪烁而关切的眼神望着他湖泊一样的双眸。见愁有些惊诧于她的敏锐,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她见他不答,便上下打量着他的身体,而那一刺的伤口怎么瞒得住她?她白皙纤细的手指紧紧扯着他的左臂,脸色苍白道:“是那些穿着黑衣服的人?” “……嗯。”见愁忽然想用手把她脸上的焦急和忧虑抹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他只知道,面前这个美人皱着小脸看着他的时候,他都想这种表情不该出现在她脸上。 “那……”子苓刚想说那么这火也是他们放的,想起熊熊大火就要将见愁的家烧成一片废墟,不由改口道:“快点救火吧!” 一面说着一面跑去找云梯和水桶,却又被见愁一把拉住:“救火这种事,我来就好了,你到一边去,免得火燎到你身上。” “可是……” “好啦,乖。”见愁这个时候忽然笑得温柔,手掌摩挲着她的脸颊,带着无限的柔情和宠溺,子苓惊讶地睁大了眼,绯红了脸。幸而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没那么明显,她尴尬地低下头去,用手背轻擦脸颊上的眼泪,顺便掩饰自己的脸红。火光之中她像一朵盛开的红莲,花气酴醾令人醉意绵绵,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向着她绝美的侧颜,浅浅印下一个吻。 带着笑意的唇,轻轻触及她凝脂一般白中带红的脸颊。如蜻蜓点水,轻盈又淡淡。 她只感觉脸颊一麻,一股酥麻的温暖从他的唇流入她的身体,她一下子感觉自己飘上了云端,好像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蜻蜓落在未放的小荷尖角一般的吻。绵密的幸福感让她难以相信,让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你站远一点。”他见她呆滞的模样,莞尔一笑,拉起她的手把她带到一边,兀自去了。回头望时,她还是如木石一般呆立着。 一个时辰之前。 “什么?”鬼白吃惊地仰望着见愁,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没听错,全烧了。”见愁轻描淡写,绝美的唇线是上翘的妖异弧度。 “为……为什么?”若是放在平时鬼白绝然不敢顶撞见愁,可是今日见愁的决定令他太过惊异,所以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要赌一把。”见愁抚摸着受伤的手臂,眼睛里是深邃无比的暗涌,“我要看子苓能不能,看见这宅子烧掉了就不顾一切地回来找我。我知道她轻功很好,想要逃也是有可能的,只怕她随波逐流放弃了逃的希望。当然我不知道她在那人手下逃不逃得出,只是烧了这房子,到底会吸引她的注意。如果赢了……我定能顺利带她回洛国。如果输了,输的就是你我的项上人头。” 鬼白看着见愁略带扭曲的笑容,双股颤颤道:“是,谨遵将军吩咐。” “还有……那两个……小虫子也来了吧。”见愁轻笑一声,显然是嘲讽的语气,却不知嘲笑的是谁。 见愁跟着众人一同提水,他虽然手臂受伤,但他下手留了分寸,行动上大致无碍。他心思缜密,开始盘算着下一步的动作。子苓被劫是一个意外,只是看来那人不是为难于她,看样子那人也是只有一人,具体情况还要向鬼白手下见过那人的人打听。而子苓落跑成功身上也无打斗和侵犯的痕迹,看来很是顺利,甚至可能是那人直接放了子苓。只怕那人认识子苓,是友非敌。想到此处见愁不禁有些惴惴不安,如果是利于子苓的人,会不会发现他的企图从而把矛头对准他呢? 他之所以烧掉自宅还有另一个原因,如果一直让子苓龟缩在自己的家中,完全不可能有机会带她到洛国。而且他从未见过她的真实实力,他不喜欢在不知道对手的实力的情况下博弈,包括那个劫走子苓的人。那个人有着令他震惊的实力,于他而言是太危险的威胁。他打定主意从子苓的嘴里把那个人撬出来。 子苓会告诉他的。一定会的。他想到这里不禁又笑起来。她真是个小傻瓜,就那么一个简简单单半掺着真情的吻,就让她如此神魂颠倒,他可是久经风月场的老手,无数女子在他怀中呢喃呻吟过,这种纯净的少女让他来收服,哪里用得着一招半式?他倒也不曾想刚才他看见子苓差点葬身在千刃之中时自己的愤怒和焦躁,也不想刚才他看见子苓归来时心中涌动的惊喜和欢欣。 子苓痴痴地伫立着,抚上他吻过的脸颊。她的面庞烫得吓人,让她心惊。她感觉他吻过的地方像被灼烧过一样,而且不过是星星之火,却以燎原之势蔓延到她的全身。四肢百骸间都是暖洋洋的,就好像醉了的感觉。 他的笑,他的笑多么好看啊。 他的忧郁,他的忧郁多么让人心疼。 他的吻…… 他的吻又是多么炽热! 不过是轻轻的一个吻,却让她感觉到了缠绵的情意。她不禁微微笑起来,像是回味那个吻一样闭上了眼。一时间她几乎忘记了身边的喧闹忘记了着火的宅子,好像她今生今世,只剩下初尝的幸福感。 “小姐!”一个熟悉的粗粝的男声把她的思绪唤回现实,她如梦初醒般地抬头,只见远远的正是两个她熟悉的身影。 “苁……苁蓉姐姐……”回过神来的子苓讶然。他们怎么会找来的?不是告诉过他们不要来找她吗?她想起自己不辞而别,辜负了苁蓉对自己的一片心意,此时再见,就好像犯了错的孩子被当场捉住一般羞愧不已,是以语气间带了惶恐。 苁蓉蹬蹬几步跑过来,还没等子苓反应过来,已经被她狠狠抱住。听到苁蓉在她耳边呜咽的声音,子苓更是又羞又愧。苁蓉不能说话,只是呜呜咽咽地哭着,好像受伤的小兽,听得几欲让子苓心碎。抬眼看决明时,决明已经到了跟前,轻轻拍着苁蓉的后背安慰着。 “你们怎么会来的?”子苓问道。刚才决明的呼喊让她心念回转,她想起见愁的房屋还在火中,她却如此想着女儿情事,这让她不由得觉得自己可耻。她远眺救火的众人,看见他玄衣穿梭其中,不慌不忙,心下稍安,又回头来望着决明苁蓉二人。她见决明形容枯槁风尘仆仆,明白必定经历了一场风波,又见苁蓉愁容不展,心中一动,一种惶恐之感油然而生。 “唉,说来话长。”决明正想着如何开口。如果他直陈理由,恐怕子苓会把这一切归咎在她自己身上,他也是一言难尽。 “子苓,你的朋友吗?”就在这时,玄衣的男子翩然而至,打断了决明的话。子苓见到见愁救火归来,心下大感喜慰,忙向见愁引见道:“这就是……我曾经跟你提到过的决明公子。” 她对见愁的称呼上已经不冠公子,显然已经是和他熟络。苁蓉见过见愁,略施一礼,见愁知她哑疾,对她笑笑算作招呼。决明不大懂江湖礼数,只是草草抱拳称道:“见愁公子。” 子苓寥寥数语讲述了见愁和她初遇的事情,听闻见愁曾经帮助过苁蓉,决明当即连连称谢,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子苓见见愁的模样,看他谈吐自若,就好像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回转间见在众人合力下大火已熄,只是亭台楼阁,无一不焦,显然这良苑小宅已经不复昔日风雅模样。 子苓微微叹气,都是因为她,她到底还是连累了见愁。见愁见她惆怅,好像了然她心意一般谑笑了一下道:“这房子,本来也没什么用了,卖也不值得几个钱。”子苓知道他故作轻松,故意说这样的话让她没有那么难过,这样一想,心里更是闷闷的,顿时低头不答。 混迹在人群中救火的鬼白此时正在一边扮作小工模样喝着水,不住地抬头打量着见愁四人,心中回想起之前和见愁的对话,不由得惋惜不已。然而见愁不愧是将军风度,千万两黄金堆砌成的雅致小筑,谈笑间就付之一炬,还言不由衷地说着这种“不值得几个钱”的谎言,把子苓那个小姑娘骗得团团转。大火当前居然还不慌不忙地偷了个香,这一切都被鬼白看在眼里,实在让他哭笑不得。 “将军,那可是你刚刚花了一万两黄金造的……那木材都是……”动手之前鬼白徒劳地叹道,看见愁那神情就知道,他这决定一出口便如脱缰野马一去不回。 “比起让它烂成一堆朽木,不如千金散尽换美人笑。”见愁笑得风流,不动声色的忧伤被他压在平湖一片的目光之下。 拾叁盛筵雪剑鸿鹄志(上) “芫儿,给鹰公子奉茶。”平平淡淡的嗓音,清泉般叮咚,白芨不卑不亢地引着鹰不泊和落葵二人坐下。鹰不泊环顾四周,略显简陋甚至徒有四壁的客堂中摆了一方沉香木桌,颜色深黑内敛,和周遭格格不入。旁边放着两张藤椅,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岁,光是看着就能想到坐上去的吱呀。落葵和鹰不泊二人坐了,白芨却只是站着。落葵有些不安,毕竟白芨身为主人,而鹰不泊则是毫不介怀,倒是坐得理直气壮,看白芨神态也是不以为忤。 不如说,她整个人都是平淡的,淡得虚无飘渺。 一个素色衣衫的小道姑端了茶进来,想必便是白芨方才所唤的芫儿。只见她姿色平平,塌塌的鼻梁旁点缀着几颗雀斑,有点胆怯和畏惧地施了一礼,又看了白芨一眼,就好像担心自己做得不好被白芨责骂一般,而白芨毫不理会。鹰不泊抬眼端详了那芫儿一下,锋利的眼神吓得芫儿几乎把手中的茶盘打翻。 “下去。”白芨依然阖目,淡然嘱咐道。芫儿诚惶诚恐地退了下去,犹自因鹰不泊的眼神心惊不已。 “鹰公子不妨开门见山吧。”见芫儿去得远了,白芨缓缓转向鹰不泊道。 鹰不泊嘿嘿冷笑:“此番造访,所为何事白道长应该比我更清楚吧。”落葵看见鹰不泊的冷笑不禁背后恶寒,只是捧着手中的茶杯小口抿着,不敢直视鹰不泊的咄咄逼人的锋芒。 “……白芨已经和白家脱了干系。”白芨的眼皮微动,如风过拂柳,“鹰公子请回吧。” “道长何苦守着这样一个破道观呢?”鹰不泊讥笑着,骨节分明的大手在沉香木上敲了两回。他骨节泛白落葵看得分明,让她生起害怕的情绪,她知道他是生气了。 “沉香观虽不起眼,但还轮不到鹰公子这般人评头论足。”白芨淡淡的语音中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如果鹰公子只是来说这些话的话,那么恕白芨不能远送。” “哈。”鹰不泊运气于掌,直想把那珍稀名贵的沉香木桌劈成两半,落葵见情状不对,忙插言道:“鹰……公子……” 啪!鹰不泊一掌拍在落葵的脸上,他手劲极大,落葵登时连人带椅重重摔在地上,脸颊红肿一片,五指印记高高坟起。鹰不泊这一下打得她头晕眼花涕泗横流,口中也涌出鲜血,她勉强在地上支起身子,委屈地看着鹰不泊。 “想劝我?你还没这个资格。”鹰不泊脸上挂了狰狞,毫无怜惜之意,看起来他的确是气得急了。落葵只是蜷在地上抚着脸上的伤,哀哀地想着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招惹鹰不泊。她不知道他和白芨之间有什么秘密和过节,他的事他从来不会和她说,但是看今日剑拔弩张的气势,实在是非同寻常。而她一向知道鹰不泊乖张暴戾的性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劝和,却白白挨了一巴掌。 白芨看都不看倒在地上的落葵,神色间全是事不关己的淡漠。 “白芨,如果你不想白苏明天就死的话,今天就跟我走。”鹰不泊转向白芨,眯起一双吊眼,声色俱厉地威胁道,“明天,我可有一位重要的客人呢。” 白苏这两个字让白芨忽的微微睁开了眼,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用仇恨的眼光瞪着鹰不泊。屋中的三个人都沉默着,白芨怒视着鹰不泊,鹰不泊亦坦然回视,带着市井无赖般的无所畏惧。鹰不泊满意地看着白芨的反应,果然提到白苏,她的反应就像被刺了一刀一般激烈。 为了情而离开凡尘扰扰,终于只是逃避而不是彻底的割舍。 “鹰不泊,你无耻!”白芨已没有了初见时的那份冷漠,她的眼中俨然是怒火熊熊。 鹰不泊得意地笑了:“我本来就很无耻。” “卑鄙小人!无耻之徒!为什么你要对付苏儿!他做错了什么!”白芨浑身颤抖,看着眼前虚伪恶毒的蓝衣男子,心中纵然想把他千刀万剐,也依旧知道现在的状况是她受制于他。 “你和我走,我不会为难白公子。如果你不听我的话呢,你就……”鹰不泊玩味地看着几乎失控的白芨道,“……永远别想见到你弟弟了。” 白芨紧紧咬着下唇,一直咬到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白皙的下颌流下,过了许久,她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重又阖眼道:“好,我随你去便是。” 再怎么千方百计想要逃离宿命,也不过是逃避罢了,命运的网一向是疏而不漏地牢牢地网罗着,恪尽职守,永挣不脱。 “怎么会这样!”子苓听罢决明委婉而吞吞吐吐的叙述,她感觉自己全身冰凉,紧接着是一阵阵止不住的颤抖。子苓、见愁、苁蓉、决明四人此夜无处可去,只是坐在已经烧成一片焦土的见愁原宅的院落中细述分别后过往。子苓万万想不到,那些追杀她的人竟会如此狠毒,对孱弱的老人下毒手,想到这里她义愤填膺,几欲昏厥过去。 “那个人说你死了,我和蓉儿都……都不信……幸而老天有眼……小姐你还活着……我们还能相见真是……真是太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而此刻决明已是泪流满面,一半因重叙父母身死而悲愤,一半是重见子苓后的激动。子苓听见他如此说,霍地起身就要给决明跪下,决明和苁蓉见状大惊,连忙拦住:“小姐,小姐,你这又是何必?” 只见子苓清丽面庞上两行清泪,她颤声道:“决明公子,是子苓对不起你……让子苓给你磕头谢罪吧。此事因子苓而起,若不是我,二老也不会……也绝不会……”说到这里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只是执拗地想要给决明下跪。见愁见她如此,连忙把她抱在怀里。她此时心下大乱,微微一挣却没挣脱见愁的怀抱,她顿时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伏在见愁的胸口嘤嘤地垂泪。 见愁和她相识的并不久长的时光中,这是她第一次哭得梨花带雨,几乎声嘶力竭,哭得他心里微闷。他感到胸口湿了一片,她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袍子,却好像烙铁一般灼着他的心房,他甚至怀疑他的心口多了一片她的眼泪的灼烧的伤痕。此刻的她是多么脆弱,就像暴雨中摇摆欲落的花朵,让他想把她捧在手心呵护着。他一向平静的眼中落了不忍的尘埃,他叹了一口气,把她抱得更紧,让她依靠着他。 为什么看见她落泪,心中会有钝痛和窒息一样的感觉?为什么看见她脸色苍白脆弱的样子,就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安慰着?为什么看见她痛苦的模样,就想吻上那紧皱的眉心让它们重归美好的平静?他这些乱七八糟的不该有的冲动是哪里来的?一直克制着自己,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对她动心,为什么现在却又不忍地发自内心地拥着她小小的身体?他复又叹气,把这一切归咎于他过于擅长伪装,伪装得连他自己都骗过了。 他在伪装着对子苓动了心,因为伪装得太像了所以连他自己都几乎要相信自己对她真的动心了。没错,没错就是这样。他在心里这样说服着自己。 可这个拥抱和心中的酸楚是什么呢?就算是对自己的,小小放纵吧?因为自己用计谋留住了她,所以给自己的褒奖。 “决明……决明公子……待到子苓得报家仇,便是要子苓为令尊令堂偿命,子苓也是绝无怨言。”子苓哽咽着道,虽然带着哭音但依旧坚定。 “小姐说哪里话来?”决明大惊,“小人绝无怪罪小姐的意思,只是道那恶人不仅害了小姐,还要一再相逼。小姐的仇,也是小人的杀父杀母之仇,小姐本也是苦命人,怎么能把这仇怨算在小姐身上?偿命什么的,求小姐不要再提。” “决明……”子苓见他如此说,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悲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多么憎恨自己,如果不是因为她,这些人都会生活得很幸福。 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他们才要承受这么多。 她该怎么做?她要怎么做?她必须找到那罪魁祸首,亲手还她的过去、苁蓉的过去和决明的父母一个公道。 子苓止了泪,面色苍白,缓缓地离开见愁的怀抱。再抬眼的时候,她的眼中已经没有泪光,是淡然无波的坚决。她不会再哭了,眼泪流得再多已经于事无补。她的敌人在黑暗中蠢蠢欲动,只等着要她和她身边的人的命。从今晚追捕她的人数上来看,她确实是招惹到了不该招惹到的人。在这都城中实在是太危险了,冒冒失失地打入却不知在哪里露了马脚,招来一身的祸端。 “我会亲手,复仇。”她绝美的脸上仿佛蒙了一层冰霜,“我的家,我失落的过去,连着苁蓉姐姐和决明公子的那份,一起向那人讨回来!”在这个月明之夜立下的宛如牢不可破的誓言,没有过多的修饰,却铮铮然不可侵犯。 见愁看着这样陌生的子苓,不由得皱了皱眉。这是他认识的那个子苓吗?这是那个优柔寡断的诸般不忍的小姑娘吗?此时此刻她的眸光中已去了怯懦,坚定的模样带着轩昂的王者气度,让见愁不由得一惊。如此巾帼不让须眉的奕奕神采,蓦地令他心折。 她真的是,很能给他惊喜呢。他饶有趣味地望着子苓深黑清澈的瞳,思忖道。 是呢,如果只是一个单纯幼稚的小女孩,他反倒觉得这场捕猎变得乏味无比。倘若她可以与他势均力敌地较量,倒会激起他的好胜心。 “我会帮你的。”见愁轻笑道,眼中闪烁着捉弄之意。子苓听闻此言略顿了一下,似是有点诧异,然而依旧摇首道:“不必。” “子苓是把我当外人吗?”见愁坏笑着把子苓一拽,她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苍白的脸上浮起两片红晕:“你……你莫要不正经……在苁蓉姐姐面前……” “小子苓怕了羞吗?刚才可不知道是谁在我胸口流了这么多眼泪哦。”见愁戏谑道,指着胸口一片泪渍,子苓被他激得一怔,却也无话可说。 决明看见子苓见愁二人情状,心中已明白了几分,脸上也难得带了点笑意。而苁蓉则是带着怀疑和探究的目光盯着见愁,显是还有戒备。决明知道她因过去的事草木皆兵小心翼翼,也不说破,只是悄悄捏了捏她的手。 “我不喜欢看见子苓流泪,你笑起来最好看。我希望你一直漂漂亮亮。”见愁叹着,修长的手指抚摸她的眼角,“复仇这种事,就交给你的男人去做吧。” 拾叁盛筵雪剑鸿鹄志(中) 鹰不泊说到白苏的时候还是有点发怵的,毕竟没有确认过苍术有无把白苏顺利带回。但是他心里已经暗想倘若苍术这次失手他便有理由除掉这个废物。 苍术的眼神变了。原来是那么冷冽坚决,如永不会融化的坚冰,棱角分明的空白表情是他无情冷血的证明,除了见愁之外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撼动他眼中的冰凌。然,在除掉半夏之后,甚至见愁都不能动摇他半分。 不如说苍术已经死了,是一具无情无泪的傀儡,行尸走肉一般活着的是站在杀戮的巅峰的王者墨竹。 可是那眼中闪过的一丝迷惘和眷恋却又是为了什么?或者说,为了谁? 一想到苍术的带了怅然的眼睛,他咬牙切齿。墨竹是他最锋利最无情的一把刀,是他引以为豪的忠实的一条狗,而这样的墨竹因为几天的失踪而变了眼色,怎能不让他怒火中烧? 他心中繁杂,落葵见他脸上忽明忽暗,不敢再冒犯,只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跟着。 方才白芨动怒,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了,白芨是一条螭龙。 虽然知道自己很迟钝,虽然白芨一直把气隐藏得很好,听到白苏落入了鹰不泊的手中的那一瞬间迸发的杀意,削弱了对气的压抑,也明白无误地显示了她的身份。 落葵不禁有些自惭形秽,她也是一条龙,未见得螭龙就比蛟龙强到哪里,可对方那气势是她难以望其项背的。强大如鹰不泊亦要使用非常手段来要挟白芨才使白芨服软,而她在鹰不泊的手下可连十招都走不过。她十二岁被鹰不泊所囚,强夺去贞操,他用暴虐让她不敢再逃跑。无数暗夜中她舐舔着身上的累累伤口和被折磨得四分五裂的灵魂,悲哀地想着自己不复拥有的蓝天,她是一直被鹰不泊关在笼中的金丝雀,他掌握着对她的生杀大权。 看着远处白芨步履轻盈,姿态优美,和自己仪容狼狈的模样确是云泥之别,她又是一阵沮丧。白芨一定是知道她是龙的,她身上稀薄的气的氤氲根本没必要隐藏,纵使自己刻意掩饰,在白芨面前也不过是拙劣的掩耳盗铃。白芨一定早就知道她是龙了,但是白芨看着她被鹰不泊殴打而毫不动容,可见她的淡漠和冷然。 如果鹰不泊想要的是龙的契约,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他有了白芨就会放她自由?想到这里她燃起了小小的希望,然而却不知为何,离开鹰不泊这件事明明应该是一件喜事,她却有点莫名的伤感。 是习惯了他在身边吗?她迷惘地想道。 非常偶尔给的温柔,就像吝啬的赏赐,但却让她七零八落的心有了着落。庶出的血统让她受尽了白眼和冷落,虽然鹰不泊在她身上留下了肆虐的痕迹,但毕竟她对他来说是不同的。 也许对一直被视作尘埃的她来说,成为在别人眼里不一样的人都是奢求吧。而如今白芨的到来,是不是代表他对她的一点点特别和一点点的温存都要烟消云散了呢? 受了鹰不泊一掌耳中犹在嗡鸣,她险些没听到前方蓝衣的男人唤她的声音:“喂,你怎么跑得这么慢。” 她又是一慌,趔趄了一下,堪堪站稳身子。她本来浑身上下散了架一样痛着,这时惶惶然想着鹰不泊可能又要因为嫌弃她跑得太慢的责怪她,吓得一抖。鹰不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优哉游哉的模样就像他们是在出游一样。 “笨死了。”蓝衣的男人咕哝了一句,顺手拉过落葵横抱在怀里。落葵被他一拉,心中害怕,不由绝望闭眼,两行泪珠滚滚而下。鹰不泊看见她哭,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道:“不许哭。” 落葵不敢再哭,狠狠地憋着眼泪不让它流淌下来。眼泪流过她肿起的脸颊,又吹了风,有点涩涩的痛楚,她感觉眼泪一股股涌进眼睛里,但是她努力地用自己的眼眶含着泪水。 如果嫌弃我为什么不放我走呢?我本来就不如那个白芨,既然她已经愿意随你去了,为什么不能就此放过我呢?在你身边担惊受怕的我,又有什么意义和利用价值呢?为什么……她不停地问着这些问题,却终于都化作了沉默沉寂在眼泪中。 如果连他都抛弃自己,自己真的是无处可去了吧。家里那边只怕已经把她当做已经死掉的人,甚至她的父母都不会惦记着她。而她已经不是清白之身,想要嫁个好人家只怕也难了。天大地大却无处可容身,她心中绞痛不已,差点忍不住洒出几滴泪。 “脸上太痛了?”鹰不泊脸上表情更是嫌恶,看着她的表情仿佛再看什么脏东西,“想哭就哭吧,皱着一张脸,丑死了。” 虽然是黑着脸,但是说的话已经比平时的他和善了不少。落葵自然不会放过他给她的这个哭的机会,要是一会儿鹰不泊再不让她哭她哭出来可就要遭殃了,于是她趁此机会想大哭一场。可说来奇怪,他说完这句话后似乎她的眼泪没有那么澎湃了,心情也轻快了些,她只是默默地流了一会儿泪,却仍是不敢看鹰不泊的脸。 白芨脸色不变随在鹰不泊的身后,就如全然未见他二人之间发生的事一般。鹰不泊此时不禁对这个女子有些敬佩,她除了听说白苏落难时略有些失态之外,始终都泰然自若。而他有意试探白芨的功夫,脚下步子也时快时慢,而白芨始终跟他很紧,也令他心中叹服。 不过,即使强大如龙族,也要受感情的牵绊。 苍术,最好不要让我看见你的眼里有情丝出现的可能。心中想起那个眼神如狼的黑衣男子眼中的迷茫,鹰不泊的神色骤然变冷。 苍术攀在城墙附近的一棵树上,远远望见树丛中有许多黑影攒动,常人眼中的树叶翕动,在他眼里却看得分明。这是一拨埋伏下的人,他纵然有心解决这些和子苓作对的黑衣人,想到这要担上更大的风险,只是按兵不动。 他答应过子苓,要平安无事啊。 胳膊上还留存着她的温度,她曾经在自己的臂弯里轻轻颤抖,胸口还留着一缕余香,让他禁不住怀疑方才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幻梦。 他真的见到她了。她小小的温热的身体贴着他的胸口。她的清澈双眸投在他身上的关切眼光。她拉住他的胳臂要他保证他没事。他回味着短短时光中她和他发生的点点滴滴,包括她的表情她的每一句言语她的每一个小动作,想了良久,他甚至忘了他的处境。 他是茧的杀手墨竹,他贸然出手的事让少主知道的话,不知道会招来怎样的责罚。 不过他不在乎,他不能看她受半点伤害,为了那片白色的裙裾不染上一点血迹,他宁愿用自己的生命垫在她脚下。 他是她救的。他曾经没有活着的意义,他有必死的觉悟。少主一直不需要他活着,少主只需要他为茧而死。而见愁想要他去死,因为他杀了见愁心爱的人,他没有一直活着的必要。他拼命挣来的荣誉或是虚名,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一无所有,无论是傲视才情还是富贵荣华,他所有的就是自己的一条命。 她是第一个救他的人,是第一个要他活下去的人,所以他的生命只为她而活。 从此有了活下去的意义,如是而已。 就在此时,那群埋伏的黑衣人似乎得到了某种讯号,窃窃私语了一阵后便相继悄然退去了。苍术坐在树上,看着他们的行动,有些困惑。那些黑衣人守在城边显然是为了防止有人出城的,而既然有人追逐他说明他们相信了他还带着子苓同行,可此时的撤退又意味着什么? 难道子苓被发现了?他心猛地一缩。 想到此事他心乱如麻,当下并不犹豫,悄悄跟着那些黑衣人,想跟着他们去探个究竟。他本来身穿夜行衣,也是蒙着面目,即便是混在黑衣人中也并不起眼,更何况他只是在后面远远跟随。 一路上黑衣人很少交流,众人一齐向一个方向奔去,苍术辨不出他们的情绪是得手的喜悦还是撤退的失落,心下忐忑。他曾经多番生死关头,却从来不像此时这般心擂如鼓。一群人往着茂州城东南方向去了,他恍惚间仿佛记起,这附近似乎有烟雾缭绕。他的观察力一向超乎常人,虽然并不是过目不忘的程度,周遭的变化和事件,他大抵还都是有察觉的。 只见那些黑衣人小心翼翼地张望一番,似乎有几个首领样的人物钻进了一条街巷,苍术攀上墙一看,正是那起火之宅所在的街道。那起火宅院黑漆漆一片,看不出本来面目。那几个黑衣人钻进旁边的一户人家,进去之后便把门紧紧锁住。苍术有心探个究竟,轻身一跃,伏在墙头,不声不响,凝神听里面动静。 只听得一个粗犷沙哑的声音道:“将军真是神机妙算……” 还未等恭维落地,一个中年男人厉声说道:“这是说话的地方吗?快快住嘴。” 苍术不由一凛,从那人称呼上来看,恐怕这捕捉子苓的人是个将军。他虽然不问国事,但也知道这人身份必定显要,子苓到底是为何会得罪了朝中人士?他藏身在槐树之后,看不见上首位置坐的人的面貌,本来那人坐的也隐蔽,也不见对方说话,他连那人的年纪身姿如何都是不知。 左思右想,只怕子苓失忆之前的身份,决计不简单。 一个普通人家的千金小姐,断不会被朝中将军追捕的。她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连她失忆这件事都变得疑云重重,恐怕是有人加害于她。想到这里他不禁心急如焚。 他不知道她的过去,而且就如她所说他也无法左右她的未来,但是至少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 ——只要他活着,就不会让别人动她一根头发。哪怕他要面对的敌人是当今皇帝,是苍天大地,赌上他的性命,也要保护她! 拾叁盛筵雪剑鸿鹄志(下) 见愁颔首听见“夜虎”来报的首领恭维的话卡在半空,微微冷笑。这一群虚伪透顶的手下,通通都是不可信任的人。坐在将军的地位上要看尽所有的谄媚和奉承,他知道将军一倒,这些见风使舵的人们就会带着脸上这些讪笑去选择更加能让他们平步青云的位高权重的人。 没有真心,没有信任,高处不胜寒的悲凉。他都明白。想起子苓对他付出的绝对的信任和他一直以来给予的虚情假意,不免感慨万千。 墙边种了两颗老槐,树影婆娑,枝繁叶茂。冥冥之中仿佛有种什么力量牵引着他看向那边,见愁盯了许久,却未看出什么异样。 是错觉吗?为什么会觉得那里有人?见愁有点自嘲地想,自己如此风声鹤唳,也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活在重重怀疑和隐患之中养成的习惯。 他又怎么会知道苍术无声无息地栖在那树影之后,江湖上令人为之色变的组织上的刺客的王者纵然不是万全状态,探听个消息倒也是基本中的基本。苍术不敢露面窥视,只怕对方人手埋伏众多,只是在外面听个大概。就这样羁绊深重的两个人,隔着一层斑驳迷离的枝叶,却是无法撕裂的距离。 见愁勾起手指,在桌上轻划:“隔墙有耳。”鬼白会意,对众人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隔墙有耳,待到有了新的指示,我再以信简告知。” 见愁所说隔墙有耳不过是因子苓就在隔壁,他知道她感觉敏锐,鬼白本来便是武功高强之人,只不过在墙外耽了一刻钟就被子苓发觉,他只是在身上小小地开了个洞她就有所察觉,如果他所料不错,她的五感应该都灵敏过常人。他对这个姑娘产生了更大的兴趣。天南星对她的渴求,她失落的空白过去,奇异的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身法,超乎常人的敏感,她身上的重重谜团让他眼神里闪着兴致勃勃的光。 苍术闻言只是一惊,只道自己被对方察觉,不由退了一退。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就此撤离,没探到子苓的消息他犹是不甘,他鲜少有举棋不定之时,似乎与子苓邂逅之后他就变得不如以前那般果决坚定。念及至此他也只有无奈付之一哂。等了片刻不见动静,想来并不是自己被发觉,只是下面一片死寂,他也不敢探头去看。心想大概是还有他人在旁窥听,但莫测如他都未曾发现其他隐蔽之人,不禁心惊。皇城之内果然藏龙卧虎,高人辈出。下面阒静一片,他心知今日想要得知子苓的下落已是无法,大感焦虑,但也无可奈何,只好轻身跃下墙头,独自去了。而他尚是牵挂无比,想着明日再来。虽然少主的警告言犹在耳,但他不及多想,在他心里,找到子苓已成了当务之急。 见愁自不会知道方才那墙上已藏了人,更休提那人彷徨许久,黯然离去,只是心中盘算着怎样带子苓出城。就在这时鬼白呈上一封信函,见愁见那信笺金边熠熠,饰了繁复而熟悉的龙纹,当下表情凝重。他淡淡拈过扫上一眼,似有些讶然,但随即眼中仍是一片平静。 子苓反复回想着方才见愁所说的话,他是说他已经是她的男人了吗?这么羞人恼人的话语,他怎么就能这么随便地说出来呢?子苓想到这里脸上绯红晕开,自己在伶牙俐齿的他面前怎么总是这么容易害羞呢? “小姐在想见愁公子呢。”决明了然地笑笑道,苁蓉带着点责怪地看了他一眼。子苓闻言一怔,不由急急辩道:“我……我不是……不是……” 支吾了半天也没有拿出个说法,想说自己不是短短几天就钟情于见愁吗,还是说自己不是在想他呢?可是现在的她分明在想他,想他想到夜不能寐,若说不是坠入情网,为何心中又是小鹿乱撞? 聪明如子苓,何尝不知道见愁身上有着许多她所不知的东西。他的过去,他的哀伤笑容,他偶尔会露出的讥刺的语调,甚至包括他现在这个时候为什么会留下一句“有事”就把她留在这废墟一样的宅子中。 也许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样的道理,不问他的过去,不管他是善是恶,只是爱他的所有,从好的到坏的。她是一只落单的孤雁,在彷徨无助的时候他是她助力的风,她从依靠他到他一吻令她动情,原本就是如此轻易。 苁蓉把小姐模样看在眼里,很是惊奇。想过去玄参对木莲百般示好也未曾见她动容,这见愁也不过只是比玄参俊美了几分,又是舌灿莲花,就能让小姐如此心不在焉,实在是令她难以接受。难道她的小姐失忆了之后就忽然开了窍,情窦初开了吗? 决明看苁蓉便知道她心中所想,他本就是心直口快之人,直截道:“那见愁公子看起来不是寻常人物,和小姐天仙一样的人物,天造地设一般的般配。照我说啊,若是见愁公子能帮咱们讨回公道,小姐……小姐你来个以身相许也无不可啊。” “……我……确实对见愁公子……”子苓听到决明这话早已羞得不行,低头道,“但是报仇之事,若是假手他人,多少还是……心有不甘。” 决明正欲答话,只见披着黑色长袍的男子风一般从大门走进。“什么假手他人?”见愁嘴上埋怨着,星星点点的笑意却在眼中化开来,“小子苓啊小子苓,你怎么还是把我当做外人?” “我……”一眨眼前见愁已经站在她面前,让她有些措手不及,“……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那么就交给我了。”假装平静的眼底飘过狡黠一片,见愁毫不介意决明和苁蓉在旁,大大方方地揽过子苓的肩。 子苓本有些抗拒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他环过来的时候她略推了一下,他恍如不知一般半是强迫半是柔情地把她带入怀中。她叹了口气,终是没有推开他,只是淡淡道:“……也不是这个意思……” “子苓,”她听见他收敛了调笑的语气,温柔的语音暖暖地呵在她的耳,“我明天要走了。” 子苓闻言一愣,心中好像空了一块,她有些怅然地问:“为什么?”连她自己都未察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有些事需要我回……故乡处理。”见愁的声音带了笑,“还有你过去的事放心交给我,我会查清楚的。我也不瞒你,我并不是什么平民百姓,其实也不是什么良善好人,我是……现在还不能说。但是你只要记得,我会护你周全。我已经在别处安排好了住所,明天我护你搬到那里,你一定不要出门……等我七天。七天,我一定回来。”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魅惑,柔情款款的声线让她心上宁静,她浅浅微笑道:“……我等你回来。” 不是平民又如何,不是好人又如何,所谓正义之师也未必不沾半点血与罪,天下的道理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只要一句令她安心的嘱咐就够了,只要不负她,就够了。 庙中,木蓝心焦地望着空洞的破旧的门。地榆察觉到她的不同寻常,自然而然地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闪烁其词的回答,地榆更加肯定木蓝有什么在瞒着他。她一向不是如此的,她如此遮遮掩掩,在他看来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你何苦瞒我?”地榆有些不好受,苦笑道。毕竟是结发之妻,说到同生共死便是应当,如今二人一同走上了回不去的道路,她又何必有事瞒着他? 他又怎么会想到,就是这么个结发妻,还有更多的事藏着掩着不曾告诉过他呢? “你怀疑我?”柳眉一竖,木蓝杏眼圆瞪。她这个老实的丈夫一向是对她言计听从,她本来就是急性子,加上今天是上次那神秘男子与她的七日之约,左等右等等不来那人,她担心对方转了心意,会对木家不利,是以方寸大乱,表面却强作镇定,因而地榆这么一开口她便出言相讥。 “不不……蓝儿,我怎会怀疑你?”见木蓝动怒,地榆马上放软了口气。他知道她自木莲一事之后心情一直郁郁,他也尽量顺着她意思,总是耐着性子哄她。 只是木蓝的眼光半是不安半是期待地盯着门口,多少会令他有些难受。她会是在等谁吗?可是应该没有人知道他们就在这里啊,难道是她的那些死士…… 还没等脑中有个成形的想法,忽觉后脑一痛,眼前一黑喉头一甜,顿时失了知觉。尚存一丝意识之时,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不好! “蓝儿快逃……”一句嗫嚅的话终于随着意识的模糊远去,翕动的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已经陷入了昏迷。 木蓝脸色苍白地看着蒙面的男子一记手刀把丈夫打昏,男人的狭长的眼睛中精光闪烁,就像狡猾的狐。她惊惧不已,她根本没看清那人是如何进了门又是如何到了地榆身后把他击昏的。她犹在瞠目结舌,听得那身长狭目的男子道:“七日之约,夫人不负所望,在下感激不尽。我家少主邀夫人,共进一杯酒,还望夫人赏个脸面。” 还未等她有所回应,他已经上前环住她腰轻笑:“对不住了。”她一句“放肆”堵在口中未吐,幽兰已带着她飞身奔出,带羞的怒斥化作了失声惊呼,留在庙中。 庙前野草随风悄然摇曳,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木蓝被幽兰携着,奔了很长一段路。她不知道她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只感觉身侧景物匆匆掠过,疾风让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甚至令她睁不开眼。想到她此番被带走,都不知地榆是否会担心,又是惆怅不已。过了好一阵她感觉到抱着她的男子停了脚步,她方才有些胆怯地睁开眼,一眼望见黑黝黝的大门,不由得腿脚发软。 “这里是……”她用明显颤抖的声音说道。 “请夫人今晚先在此休息,明日酒宴,少主自会亲自来迎接夫人。”恭敬有礼却客套疏离,狐一般的男子浅浅鞠了一躬,引着木蓝入户。 提心吊胆的一个不眠之夜,几乎彻夜未曾合眼。然而周遭所有只是寂静无声,静得诡异,除此之外并无异样。 第二日清晨,蓝衣的中年男子立在她的门口,无声无息,就似未干的朝露一般出现得自然无比。“在下鹰不泊。”优雅地伸出肤色苍白的大手,一双吊眼中是雄心勃勃的风姿,木蓝还未从他突然出现的惊吓中恢复,只是怔怔地应了一声。 “在下也不拐弯抹角了,合作一事想必幽兰已经有所提及。你其实心中也知道的吧……木宗主。”意味深长地挑起的尾音,满意地看着木蓝惊得后退了两步。 “契约的话,我这里有很多合适的人选,木宗主可不要挑花了眼啊。这边请。”气势上已经完全占了主导,鹰不泊示意木蓝跟上。明明是没有跋扈的词句,语气中总带着盛气凌人,却又叫木蓝无话可驳。 木蓝被他一句“木宗主”吓得花容失色。他是怎么知道她是木家未来的宗主的?他知道,他是知道她是苍龙的吗?一个个疑问浮出水面,她脸上尴尬和惶恐交互不定,鹰不泊也不多言,只是笑得从容不迫。 浑浑噩噩地不知路过了何处,只觉左饶右绕景致所差无几。忽闻得一阵酒香混着花香弥漫过来,她精神不由一振,顿了一顿,抬眼望去又是一惊。坛坛美酒阵列在花团锦簇之前,一张圆桌上铺满珍馐美味,周围却是冷冷清清半个人影都无。只见桌前是一个百余丈见方的擂台,饰着绸布扎的红花,总算是消了些冷清增了分寂寞的热闹。 “木宗主,座上请。”啪地一合折扇,鹰不泊示意道。木蓝傀儡一般移到上座,呆呆地坐了,不知道这个蓝衣男子有何安排。只听得鹰不泊击掌唤道:“幽兰,人都带来了没有?” “禀少主,人都到齐了。除了……除了墨竹。”一袭月白色衣衫的男子走进来,看来是一直候在门外待命,木蓝见到他时一怔,那双狭长的眼,她记得清楚。她看见那男子说到墨竹这个名字的时候眼中的幸灾乐祸的光芒,狡诈恶毒。 “哦。”鹰不泊好像没什么情绪,木蓝却见他骨节泛白,倒似压抑着怒气,随即道:“叫他们先上来吧。” 木蓝看着五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红衣的少女,面容明媚姣好。紧接着是一个黄衫女子,皮肤白皙,表情冷冷淡淡,却是掩不住的国色天香。她自认为自己甚美,而这两个少女的容姿却并不输她,令她心生好感。后面紧接着进来的是一个神情倨傲的少年,眼神中水雾迷离,薄唇冷冽地带着仇恨和不屑。他的双手被反绑,双脚也带着镣铐,而当她的目光落在缚住他手脚的符咒上时,她不由得惊叫:“那……那是……” “哦?木宗主也会害怕吗?”鹰不泊坦然在木蓝身侧坐下,别有深意地挑衅道。木蓝的身子微微颤抖,却不答话。 只怕这觥筹交错,其实是埋伏的暗箭。 她看得分明,那是一种针对龙族的符咒。那个少年被锁住,显然是鹰不泊的阶下囚。如果她不听从鹰不泊的安排,是不是也会落得个这个下场? “区区镇魂符而已,木宗主多虑了。”好整以暇的恶毒嘲讽,让木蓝又羞又愤。 紧接着进来的是一个白衣道姑和一个神情萎顿的少女,木蓝因那少年身上的束缚而心惊,并未细细打量。 “幽兰、白梅、雏菊,既然墨竹没来,也不必给他留分了。给木宗主好好看看你们的本事。”鹰不泊似是冷笑着,遥遥指着擂台道,“给我生死相搏。” “是!”三人齐齐上前一步,抱拳一礼,三人纵身上台。正是那月白衣装眼睛狭长的男子,红衣少女和那黄衫女子。 三人拉了架势,木蓝倒抽一口凉气。她并不擅长武道,但总看过一些,见他三人周身门户防范严谨,心道他们三个必定个个本领高强。又瞟了一眼鹰不泊,他那看向三人的眼神不像是看属下,倒像是看着自己豢养的牲畜一般,冷漠而残忍,令她略略反感。 此时蓦地听见一声讪笑传来:“梅兰竹菊吗?真是好噱头!精彩啊精彩!”鹰不泊听见有人说话,眉间一耸,显然大为惊讶。他始终关注木蓝脸色,不住讥讽间竟忘记了观察周围,不防有高人潜伏其中。想着周遭的看守都是如此不济,让他震怒难当,一时间很想就此冲出去把守卫的吃干饭的几条贱命收割。 幽兰、白梅、雏菊三人都是大惊失色,立时团团围在鹰不泊身侧护卫。鹰不泊的神色回复了平静,朗声道:“远来是客,何不出来相见?” “本来打算戴个面具什么的,不过肯定一下子就被你看穿了。”虽然是恭维的话,却带着轻蔑的谑笑,一个玄衣长袍的男子从屋顶徐徐落下,轻功拿捏方寸刚好,鹰不泊看向那男子的眼神中带了些赞许。 “见愁公子真是好雅兴,做梁上君子可好玩吗?可惜墨竹不在,不然我可以让他好好招呼你。”针锋相对,吊眼中杀意骤增。 苍术啊苍术,这可是你弟弟亲自把命送上门来的。不请自来,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吗?手指在扇骨上收紧,鹰不泊傲然注视着对面玉树临风的男子。 提到墨竹,见愁的湖水一般的眼神暗了一暗,嘴上却道:“你心里想的是要把我千刀万剐,我怎可能不知?” 嘴上说着好笑,嘴角的笑容却是勉强生硬无比。 “拜见愁公子所赐,我这些年做的赔本生意可真是不少。不过三年来我还是觉得,半夏的那一桩最是划算。”有意激怒对方一般,鹰不泊语中带刺。如他所望,见愁的眼中愤怒瞬间决堤,笑容勾出狞笑的味道:“你不配,提到她。” 木蓝惊异地看着这个周身骤然迸发出不可忽视的杀意的俊朗青年,他完美的容颜就像是精雕细琢的工艺品,她几乎不敢相信存在这样美的男人。而这玄衣的男子眼中安静如波澜不惊的湖水,只是湖水下仿佛蕴藏着奔腾的暗涌,好像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唇边勾起戏谑,见愁抽出身侧软剑,剑身轻薄,如初雪一般的色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连墨竹都折在我的手下,你觉得你手上,还有没有必赢的可能?” 笑容邪魅,令人移不开眼,那笑容映着雪一般的剑刃,居然是毫不掩饰的凄然。 拾肆美酒夜光解语情(上) 焦黑的飞檐屋角一如昨夜惨淡光景,苍术已除了面罩,沿着昨夜窥探的宅院的外墙走了一遭。他忧心忡忡,彻夜不眠,只挂念着子苓是否安然无恙。留心听着墙内,却是半点动静也无,点点烦躁在他心中荡起涟漪。多少个手起刀落,他都不曾有过半分迟疑和颤抖,可现在他的冷锐的眼神中明显地带了惶恐。 多少疑惑不解,昨夜那些人在这里秘密相会,显然是有重大图谋。从言语上看,恐怕子苓已经遭了算计。不过一夜工夫,他们就能弃宅而走?他昨晚栖身之处距离这里并不遥远,若说那许多人有什么动静他不会没有察觉。站在门口凝思半晌,忽听得隔壁有个男子声音,他耳力极好,心想不妨从毗邻的人口中了解一番,便凑了上去。只听得那人说道:“我去去就回……是了那里的樱桃最新鲜……好了好了我会注意的。” 听着便似家常闲谈,并无其他,那人出来时苍术刚好站在门边,打了个照面。那是个脸上擦了煤灰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圆脸青年,看见苍术之后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急急低下头去好像怕被人看见表情一般。苍术依旧是面无表情,刀削斧凿一样的眉弓更添冷峻。 决明甫一出门就正对上一张冰山脸,自是吓得不轻。更何况他只是随便出个家门就遇上这样一张死气沉沉的脸孔,本来他就要偷偷摸摸,这猛一抬头就看见一个人定定盯着他,怎么能不让他心里打怵?自己不过是要出门去买点新鲜樱桃给小姐带着路上吃罢了,不会这么不走运出一趟门就被人盯上了吧?他紧张地想。 冷淡如冰一样的眼神,仿佛带着野兽一般嗜血的气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苍术看着面前的少年带着畏惧和闪烁眼光低下头去,心里无波无澜。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罢了,只是不知道他昨晚有没有听到看到什么。想到这里苍术又抬头望着烧焦的屋宇,心中奇怪着为何这少年会从这起火之地出来,这里起火是不是和旁边那伙人有关系也总要问个清楚。他不擅长和人攀谈,只是干巴巴地唤了一句:“喂,这里怎么起火的?旁边住着谁?” 决明听见那黑衣男人跟他说话更是惊恐,连忙低头道:“我、我不知道。”说罢便想逃,苍术看出他有所回避,心道这人必定知道些什么,连忙扯住他。苍术可不知道自己做杀手做得惯了,自己认为的平淡语气在寻常百姓眼中已经是凶巴巴的程度,是以见决明如此惊慌失措就想问个明白。却不曾想他这一抓,决明更加慌张。决明只觉得胳膊被牢牢钳住,任是他拼命挣扎也动弹不得半分。苍术看着手中这个徒劳挣扎的人,眉心不禁皱了皱,道:“你真的不知道?” “我……我昨天刚来这里,怎会知道?你、你快放手,不、不然我要……我要……”情急之下决明舌头都有些打结,目光只是躲躲闪闪。 “这里还有没有其他人?”苍术忙问。决明见苍术目光伸向门中,反手带上木门,一脸警觉:“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还未等苍术答话,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清凌凌的声音道:“决明,怎么……”未尽的问句凝结住,白衣的少女蒙着轻纱,清澈如黛的眉眼中闪着惊讶和喜悦的光芒。那一句轻柔的嗓音让苍术僵立当场,紧抓着决明的手也不由放开,直直望着门边那人。 “啊……快进来。”子苓看着门口呆若木鸡的苍术和一脸狐疑的决明,不禁莞尔一笑,把两人拉进了门。苍术任由她拉着,心神恍惚,如在梦中。她的出现总是那么突然,就如昨夜她瞬间跳入他的视线,现在她也是倏忽之间就出现在他面前,让他觉得她镜花水月一般不真切。 “决明,苁蓉姐姐,这是我的朋友,苍术。”子苓微笑着向决明解释着,这时苁蓉也被外面的声音吵到,出来看个究竟。这一下又把苁蓉吓个不轻,她的小姐啊,怎么又和一个长得如此妖孽的男人扯上了关系? 庭中那人身穿黑色劲装,勾勒出沟壑分明的肌肉线条,身材颀长,棱角分明的面庞,削尖的下巴,若不是那凌厉的眼神让人心生畏惧,也的确是不折不扣的美男子。比见愁多了一份刚毅少了几分清秀,到底还是不如见愁那般魅惑动人。 “你没事吧?”子苓和苍术几乎是同时问出口,两人都怔了一怔。子苓见他平安,心中自是欢喜无限,微微一笑。苍术一向冷然的眼中也带了暖色,道:“你没事就好……” 苁蓉见那名唤苍术的男子目不转睛地只盯着她家小姐看,对她和决明几乎视若无睹,心下也明白了几分。她家小姐虽然长得美,但是这男人毫不避讳地盯着看也不像话啊,不禁有些恼起来,决明恰到好处地道:“小姐,再有一刻钟马车就来了。” “我还要去给小姐买樱桃呢。”决明嘟囔了一句,有点忿忿地瞥了苍术一眼,苍术根本没正眼看他,自是毫不在意。 “我原说也不要了,这一会儿就要动身了。”子苓笑道,算是为苍术开解。 却说苍术自看见子苓的一刹那起,脑中的许许多多问题都化作空白虚无,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周围的人或者事,和他到底无关。决明是何人苁蓉是谁在他眼里都不重要,他的眼里只有她。忽听得她说动身,他连忙问:“你要去哪?” 苁蓉被这男人的心直口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家小姐去哪里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莫要因为小姐称他做朋友便刨根问底,小姐是客气,哪有他问来问去的资格?但看那男人的神色,确实毫无羞惭之情,就好像问她小姐去哪里是天经地义一般。她家小姐已经有了见愁公子那么优秀的男子来配,这个男人要是对小姐有什么企图,她便第一个不允。 “我也不知道。……一个……朋友帮我找了住处。”子苓答道,她并不想说出见愁的名字,她只是隐隐觉得不妥。然而是说自己的恋人未免太过自作多情,毕竟见愁还未曾对她说过爱恋之类的话语,只好以朋友呼之。想起见愁,脸上含了两片羞怯,尽数落尽苍术的眼中。 苍术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她刚才那个含羞的表情落在他眼中是那么刺眼。她说一个朋友?会是她钟情的人吗?她……她是喜欢着……那个人吗?怀疑心顿起,顿时愁肠百结,什么将军的密谋、埋伏的敌手、昨夜她的遭遇,这些问题在他的心中彻底消失殆尽,空余一个让他失神的她绯红的面颊。 光是想着她心有所属的事情,已经让他心上如开了一个洞一般冰冷,如果得到她亲口的确认,他的心会被揉成齑粉。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为什么呢?为什么只是想象着她喜欢上了一个人就会觉得心口冰冷痛苦难当?是那种酸涩沉重的钝痛,一点点拉扯着他的灵魂,几乎要把他撕裂开来。比肉体上的创痛更煎熬,也更加无助。 子苓看见苍术的目光瞬间失去焦点,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不由惊道:“你的伤口还很痛吗?你怎么了?” 她冰凉的小手触上他的身体,让他清醒过来:“你……你多多保重。” 如此的失魂落魄,从不曾有过的茫然和酸楚,他倒退了一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刚刚……听说你喜欢吃樱桃,我去给你买。” 子苓看他茫然若失的模样不知何故,见他答非所问,心中虽然大惑不解却也不便多问,只是开口嘱咐他一句:“你这些天还是静养比较好……”然而话音未落那黑衣的男子又不见了踪影,就和他三番两次风一样消失在她面前一样,她有点疑惑地看着苍术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总是让人担心啊。” 一阵白色的弧光如翩翩飞雪舞在擂台之上,只闻铛铛两声清脆兵刃相交之响,见愁和鹰不泊已经过了两招。谁也没看清鹰不泊是怎么从幽兰白梅雏菊三人的包围中跃出到台上的,见愁轻轻点地落在场地一端,玄衣随风荡开,乌黑的发丝飘下几缕垂在他戏谑的唇角旁,更添妖冶。手中软剑飞起,似绸缎般轻盈。 而鹰不泊则是悠然模样,不慌不忙地摇着折扇。方才他以扇骨对见愁的软剑,竟是丝毫不落下风。他巧运内力于扇骨之中,纵使脆弱也能作为兵器,不禁让见愁眼中一沉。 “就这么点本事,还要来砸场么?”鹰不泊傲然道,“我不用兵刃就能解决你。不过,你不配我出手。” “是么……”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见愁猛一点地,身形微动,软剑已经送出。就在这时幽兰白梅雏菊三人亦提剑而上,三人剑尖直指见愁。见愁见状振臂甩开软剑,剑气挡开周身十尺,那寒薄如冰雪的剑,堪堪把四人挡在环着他的圈外。 “‘踏雪’吗?”鹰不泊不动声色一拢眉,辨不出惊讶的语气,“天南星待你不薄啊。” “哼……”见愁冷笑,“我不是来砸场,我只是来领人。”他过了几招气息竟是丝毫不乱,这当口又是手腕一翻,三枚飞蝗石顺着手劲奔出,只向梅兰菊三人呼啸而去。三人心想不过区区飞蝗石,切不能在少主面前丢了颜面,都纷纷提剑挡开。却不想虎口剧痛,白梅一声惊叫,手中剑竟自落地。雏菊堪堪一挡,手臂酥麻,心中大惊。而幽兰则是借力挡开,却也是勉强。三人当下不敢托大,脚下寥寥几步走了一个简单的阵法。说时迟这时快,见愁鬼魅一般的身影闪过,直向木蓝而去。三人防着他突然对少主发难,一时没有顾及木蓝,待要回转去救已是迟了。 却只见寒芒一闪,鹰不泊已不知何时立在了见愁和木蓝的中间。甚至不消眨一眨眼的时间,鹰不泊已从台上到了木蓝身侧,见愁平静的眼中终于带了恐惧的波澜。手法干脆利落,折扇挽起,软剑顿时被收紧夹在扇骨中间,鹰不泊眼睛微眯,目光凶残。见愁略顿了一下,然而高手过招怎能有半点疏忽,听得刃声破空他果断弃了剑,也不管是否难堪,一个翻滚躲开了袭来的折扇和剑刃。 心中苦笑一下,果然自己还是太自大了吗,这龙潭虎穴果然孤身一人还是不成。虽然知道鬼白已经趁乱带人侵入,他还是不免有些胆寒。 “见愁公子,我想请你解释一下,什么叫墨竹都折在你的手上。”鹰不泊语气放缓,是带了询问的意思。 “……就是被我杀了啊。”见愁嗤笑一声,极力掩饰住眼中流出的黯然。 “哦?”鹰不泊眼珠转了转,好像明白了什么,“连自己有没有杀干净都不知道的人,没资格——” 几声当啷声响,见愁手执峨嵋刺和他又过了几招,惶急之中勉强接住,蹬蹬倒退两步。 “——来我这里领人!” 饶是见愁自诩轻身功夫已是绝世水平,在鹰不泊如影随形的攻击中也是无机可乘,一面斗着一面心中暗叫不好,此番恐怕自己太过大意,他原以为自己至少可以全身而退,可现在鹰不泊如附骨之蛆一般缠着他不放让他没有逃跑的机会。刚才鹰不泊的一番话也让他心情激荡不安,照鹰不泊所说,苍术是……是还活着? 受了那样的伤,从悬崖绝壁掉下,落尽那湍急的河水里,怎么还能有命在? 难道……难道…… 他瞳孔骤然收缩,惊疑不定。 尚记得那个时候他提及自己那夜在芷山—— “是么,那真是巧得很了。”眉眼间是云淡风轻,白衣的少女垂了眼帘,轻声说道,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 拾肆美酒夜光解语情(中) 决明见苁蓉眼中闪着疑惑,秀眉微蹙,知她担忧,便直言道:“小姐,那苍术是什么身份,你可知道?” 子苓摇头:“不知。相逢便已是凑巧,每次与他相遇他都是匆匆离去。” “小姐,”决明正色道,“如你这般轻易信人可是十分不妙,我看那男人的眼神可绝非善类,怕是眼睛里都冒着血光呢。” 决明被方才苍术冷冽的眼神刺到,犹是心有余悸。虽然知道那男人看向小姐的眼光和那冷冷的带着杀意的眼神不同,但毕竟未雨绸缪,忍不住提醒道。 子苓只是微微一笑:“我的身份对于他而言不也是危险不明的吗?昨夜我差点遇险,幸而他出手搭救。” 听闻此言苁蓉发出一声惊呼,决明也是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他二人并不知道昨晚子苓曾经失踪,此时听见子苓如此说自是十分惊讶。由是子苓见略地讲了昨夜之事,怕两人担心,说得只是轻描淡写。苁蓉服侍小姐多年,知她从不愿别人担忧,此时见子苓说得轻松,心中知道子苓所遇之事恐怕比她所说的要凶险万分,当下愁上眉头。 小姐啊小姐,若不是有性命之虞,那眼神如豺狼一般的男子又怎会相救于你?如你那般敏捷的身手,若不是被团团围住,又怎么需要别人来救?苁蓉心中想道。 决明自是不知子苓之言并非尽实,犹对刚才苍术的无礼存了芥蒂,嘟囔道:“这也不证明什么,说不定全是他一手策划的好戏。” 殊不知决明的随口一语,却道破了真相,只是那主导了一场戏的并非苍术,而是见愁而已。子苓摇头道:“他不会的。” 她知道他不会害她,尚记得那个时候山洞中的时光,孤男寡女他始终不曾对她失礼,那个时候她久久未归他翘首的担心也看见她时一闪而过的喜悦,再次在闹市相遇时他木讷而仓皇的模样尽数落进了她的眼。 “小姐诶……现在世道混乱人心难测……”决明皱眉道,似乎很苦恼子苓的话,眼中满是担忧。 子苓也不再反驳,仍是淡淡微笑。苁蓉看看决明又看看子苓,目光闪烁。 和子苓分开也不过几天,小姐居然遇到了这么多人。而且既然是能让小姐遇险的情况必定是十分危急,不管怎么说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为了小姐以身犯险,总归是不可思议。若说是故人,她和小姐一直在一起却不曾听说。若说是那男人一手策划了一场英雄救美的剧情,只怕有什么企图。要是只是贪图美色还好,要是意图对木家不利,又该如何? 她在心里默默祷祝,老天保佑,她的小姐受的苦难已经足够,千万不要再生事端。 就在这时门扉上叩击声传来,快三下慢三下,又是快三下,恰是见愁昨晚交代的暗号。 子苓“嗳”地轻应了一声,决明开了门。只见两个穿着素色长袍的男子走了进来,两人单膝跪地,齐道:“恭请子苓姑娘上车。”那两人所穿服饰款式如见愁一般,只是粗布料子,做小厮打扮。子苓见状连忙上前去请那二人起身,两人只是后退一步,自己站了起来,分立在门两侧,垂手等子苓出门。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身上罩了黑色绸布,窗也藏得严实,然而凑近去看,可看见绸布上凹凸的纹理花纹,更增繁复华贵之气。绸子下隐约透着上好的木料漆上的色泽,露出的轮轴也精致绝伦。两匹骏马同体黑色,毛色鲜亮,双眼炯炯有神。 与其说这是在低调避人耳目,还不如说这更吸引他人目光。子苓无奈地想,同时开始怀疑起见愁的身份。 昨夜追她那伙人,有组织亦有预谋,显是大有来头。而见愁扑朔迷离的身份也令她浮想连翩,如此的马车,如此彬彬有礼的下属,见愁他的身份也绝非一般。想起昨日见愁给她的保证,原来并非大话。再次见到见愁时,定要问他真实身份,她暗自想道。 如他生而高贵,只怕她子苓,高攀不起。 想到此处她有些惘然,一种稀薄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侵占了她的心思。 如曾被人温暖。 如曾经无比的信任。 是残留在身体的记忆,哪怕心中关于它的部分已经当然无存。 她难道曾经有过爱侣,又因为悬殊的身份地位而别离?一片空白的抓不住的记忆,空得茫然,却带起涟漪一般的痛楚。 她真的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忘得干干净净。 见愁见鹰不泊手中扇越舞越急,照照指他要穴,一个措手不及只怕他就葬在这里。几次险象环生,他不由暗自叫苦,鹰不泊则是气定神闲,如猫戏耍耗子一般不慌不忙地挥扇,几下间见愁已经退了数十步。正疑其他人为何不攻上来,猛听得鬼白一声大喝,正是在和雏菊白梅二女缠斗在一起,只是一瞥之间,鹰不泊的铁扇已经扫过他前襟,当即肌肤上洇开一个浅浅的口子,一阵刺痛。 见愁大惊,素知茧是用毒的好手,也不知鹰不泊这扇上有无淬毒,当机立断使出一招金蝉脱壳,一旋身之间峨嵋刺疾舞,猱身而上,如拼个两败俱伤一般投进鹰不泊怀中。鹰不泊微微愕然,却也仗着技艺高明,不甚慌张,铁扇出手直指见愁胸口,手法之准之狠令人不寒而栗。 只见鹰不泊脸上浮起得胜的笑容,想见愁不过尔尔还来此处寻事,显然不自量力以卵击石。正得意间,他见所刺中的不过是一袭玄袍,脸上陡然变色。犹带着见愁的体温的袍子在风中鼓胀着,他的人却不知去向。 原来那等拼命一般的姿态都是假装的!真不愧是那老奸巨猾的家伙的徒弟啊……鹰不泊心中叹着,说时迟那时快,两把峨嵋刺破空从天上直刺而下,鹰不泊辨出风声,知它劲力之强,高傲如他却也不肯躲避,只是挥扇去抵挡,却不想见愁这一招真的拼了全力,注了内力的舍了武器的杀招,纵然是鹰不泊这等高手,气息仍是一窒。 还未等他调整好呼吸,一把小箭从自上而下向他射来,正是那日见愁对付苍术时的落英舞华。这次鹰不泊不敢托大,脚步微错堪堪闪开密集的箭雨,同时格开几支避无可避的小箭。还没等他有所反击,又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箭雨,他心下讶然,见愁身上到底藏了多少暗器?他不知见愁玄袍一去,里面的诸般暗器道具便露在明面供他取用,自是取之不尽。趁着他被见愁这出其不意的反击弄得乱了阵脚这当口,见愁已经疾步奔向吓呆了的木蓝身边。 “我赢了。”因喘息而翕动的唇,扬起魅惑绝美的微笑。见愁抬眼,正对上鹰不泊冷如刀锋的眼。 一把匕首架在木蓝的玉颈之上,只消见愁手中微动,木蓝就会香消玉殒。鹰不泊眯眼,威胁的意思更盛,不持扇的手紧握成拳,骨节泛白。木蓝吓得脸色苍白,一动不敢动,她心中大悔,悔不该应这邀约。现下她不仅为人所制,还被作为要挟,她不知道自己在鹰不泊手中算是怎样的存在,更不知道身后这男人和鹰不泊有什么过节,鹰不泊若是不买账,只怕她今天就要死在这里。想到这里她不禁冷汗涔涔,然而感觉到身后的男子环住她肩膀的手也在微微颤抖,让她有了一丝勇气。 会恐惧的人,应该不是那么罪大恶极吧?她心中怀着一丝希望地想着。 “不要以为这个女人可以威胁我。”鹰不泊冷笑一下,手却是迟疑未动。木蓝对他而言是很重要的一枚棋子,纵然他现在有千百种制服见愁的办法,总难以保证木蓝的性命。他明白见愁现在只是求自保,不会真的伤害木蓝,甚至不会做什么对茧不利的事情,然而要他眼睁睁看着见愁从他面前带走木蓝这种灭了自己威风的事,他也百般不愿。 见愁干笑一声,不理鹰不泊,拉着木蓝一步步退后退出门去。雏菊白梅幽兰三人和其他门人都望着鹰不泊,正是等他一声令下就冲上去夺人,而鹰不泊则是眼中怒气渐浓,却不发话。见愁此行自是为了木蓝,方才已经说得明白,他太过自信以至于一个疏忽让木蓝落入他人手中。 蠢女人!他心中不由恨恨地骂着。明明知道对方是为了她而来的,还不快点躲起来,在旁边坐山观虎斗,她以为她那么不容易抓到吗?他又怎么知道木蓝当时见状已经骇得腿脚发软,不知神之所属,又如何能够逃出生天? 天南星是需要这个女人的,那么就是说也是为了契约吗?想到这里鹰不泊忍不住想把木蓝连着见愁一起撕得粉碎。 他鹰不泊得不到的,宁可毁了也不能让天南星得到!想到此处,他眼中杀意陡增,见愁见状,心中不由一片冰凉绝望,却仍是强笑:“堂堂杀手组织的少主,让客人走着进来躺着出去,可好玩得很。” 这一句表面上是讥刺,实是堵住鹰不泊玉石俱焚的念头,天南星没有向他交代过木蓝的身份,他自是不知木蓝对于鹰不泊来说到底是什么意义,心中自是惴惴不安。这时只听得鹰不泊说道:“别忘了,你是谁的客人。” 木蓝心中一惊,望见鹰不泊灼灼的眼光,更是慌乱不能自胜,这种恐惧感甚至胜过了颈边传来的阵阵凉意。 鹰不泊心下已有计较,重新夺回木蓝并不困难,毕竟见愁不可能时时刻刻保持着威胁木蓝生命安全的状态,如今见愁不过是穷途末路的求生之招,自是不以为意。然而见愁这次让组织颜面扫地的帐,总要在再次交锋的时候算个清楚的。 眼见着见愁一步步退出,鬼白和众手下也跟着缓步后退,仍是警惕的眼光射向鹰不泊。两派人相互对峙,沉默的敌意令本就凝重的气氛更加沉重冰冷。白梅不甘心地盯着鹰不泊,想不通为何一向好胜要强的少主会忍让如斯。那木蓝已是妇人打扮,若说是有私情,也是可能性甚微。 不到一炷香时分,见愁和其手下已经走了个干净,桌上的珍馐美酒早已冰凉,那些精心装裱华丽的装饰也显得十分可笑。鹰不泊一语不发,只是脸色渐渐然铁青起来,落葵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她知道鹰不泊现在很生气,倒也不知道谁会倒霉地成为他发泄怒火的对象。 “幽兰,今天守门的人,全部杀了。”鹰不泊脸色阴暗,声音冰冷如铁。幽兰见状,也不好劝阻,领了命就去了。白梅雏菊二女见状,倏地跪了下来,齐声道:“奴才无能,擒不住那人,请少主惩罚。” 鹰不泊却是摆了摆手,似是并不怪罪她们一般。他饶有兴味地看着见愁离去的方向,轻声道:“他早晚会落在我手上的。倒是墨竹,组织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却不见人影,我觉得这个废物可以拖出去喂狗了。他弟弟的罪过,先算到他头上。” 子苓回头望了望那焦黑的宅子,心中不由一酸。她是何人尚不知晓,就连累见愁失了一座宅邸,然而他却还是不顾危险地收留了她,这份恩情,便是以身相许,也不足矣报答。想到他的微笑他的拥抱和亲吻,她面上不禁红了一红。他是她的情郎吗?与他共度一生,生死不离,她是愿意的,只是,她配得上他吗? 她所能给的,也不过是她这人了吧。一无所有的她,只有服侍他到他满意了,才算是她能给得起的报答吧。 苁蓉见小姐脸上红晕明灭,知道小姐心中正念着见愁公子,当下和决明相视一笑,两人跟着子苓上了车。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那两个下人把马牵到溪水旁饮水,三人也自下车来歇了。子苓环顾四周,周围正是林影疏离的景象,看来已经出了城。林中气息芬芳,阳光透过树影点点斑驳地洒在地面,落叶被镀上一层金黄的色泽,一眼望去令人心情大好。三人在林中走走逛逛,也采了些野果,苁蓉还兴致勃勃地编起了花环,决明只是宠溺地笑着看着苁蓉孩子气地玩耍着,子苓见状也是淡淡笑着。三个人好像很久不曾忘却忧愁地好好欢笑过,难得在如此轻松的氛围下,自然很是享受这段时光。 车夫牵了马回来时,三人仍是意犹未尽。忽听得一声轻响,似是草地上蹑足一点的声音,子苓抬头张望了一下,却并未看见什么异样,唯见微风掠过草丛,草叶簌簌摇曳。心中不由生起警惕,然而这警惕感在上车的一刹那悄然消散,她的心突地一颤,被座位上那突然出现的一包白绸子中隐隐约约透出的红色耀花了眼。 ——那是一包鲜艳欲滴的红樱桃,还带着未干的水珠,显是被谁洗过的模样。 拾肆美酒夜光解语情(下) 见愁甫一脱离险境,脚步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跌在地上。侧眼看见鬼白手里正持着他的踏雪软剑,微微安心,向鬼白感激地点了一点头。若不是鬼白及时赶到,他已然毙命于鹰不泊手下,而那踏雪也是万万不可遗失的宝剑,天南星托付与他之时谆谆叮咛尚在耳畔,他怎能不谨记于心? 木蓝见黑衣男子放开了自己,心中也是稍宽,却也拿不准这名唤见愁的男子会不会放自己离去,当下脚步踌躇。她这才好好地看看这个擒了她的男人,明眸黑发,俊秀而苍白的脸庞上缀着几颗汗珠,如墨的黑发贴在鬓角,眼中波澜不惊,却如潭水一般深不见底,嘴角挽着一邪气,让人移不开眼。他,他竟是这样好看! “呵。木当家,请留步。”注意到木蓝的意欲离开和怔怔的注视眼光,见愁轻笑一声道,匕首在手边转了转,点在木蓝的胸口。若说是威胁,倒不如说是轻薄了,木蓝见状面上飞红,不由得杏目含怒,却又不敢发作,只是恨恨地瞪着他。对于他的一声“木当家”,她也是疑惑不解,如何她的身份,他们都如明了了一般?难道木府中真的出了内鬼?还是这些人的身份本就不同寻常? 见愁玩味地看着木蓝脸上忽明忽暗,觉得甚是有趣,渐渐地他端详着木蓝的脸,忽然目光中带了疑惑。 眼前的这个美人儿,虽然脾气很大的样子,但是眉眼之间依稀带着熟悉的影子。在哪里见过她吗?见愁不解地想,皱了皱眉。 他没有见过她,但是她的眉眼间的一点倔强,却是像极了子苓。 大概美人儿和美人儿,长得总会有那么点像的吧。他这样想着,脸上的疑惑一扫而空。 “小姐,樱桃好甜呢。”决明似乎完全忘记了之前和苍术的那点龃龉,兴高采烈地捡了几颗来吃。苁蓉也塞了几颗进口中,她总是持着怀疑的,担心樱桃上面有毒,是以阻了子苓,让她和决明先吃些,她见自己和决明都无事,这才放心让子苓来吃。 那一包樱桃放在子苓膝上,沉甸甸的,她愣愣地望着新鲜的樱桃上剔透的水珠,心中泛起温暖的涟漪。 原以为他不过是随口一说,不曾想他真的为她买了来,还跟了她一路,还趁她不备偷偷地放在她车上。马车跑得这样快,他身上又带着伤,却还是一直跟在她的车后面,就为了送她一包樱桃。 那么刚才那个顿足的声音,便是他了。他跟着她,她竟然没有觉察。坐在车里本就隔绝了外界,加上马蹄嗒嗒作响盖过了他的脚步声,若是她知道他跟在外面,她绝不会让他跟着跑这么久。不知道他现在是走了没有,她撩起窗帘探头去找寻他的身影,却只见身后尘土飞扬,不见人影。只听得马车的声音,也听不出什么,她只好作罢,幽幽一叹,放下帘子。 苁蓉见小姐如此,心中自是清明,又是不胜感慨。那个名唤苍术的男子,确是一门心思对她的小姐好的,然而他的眼神,却又如冰雪冷得骇人。想到此处她不禁一怔,带着杀意和冰冷的目光,不是好像在哪里见过的吗? 不远处的树上,苍术蹲坐在枝干上,眺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心中油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那漆黑的马车和繁复的装饰,总隐隐透出压抑令他不安。正拿不准要不要继续跟上去,和组织脱离联络已经一日,也不知少主有没有急事寻他,这般回去又会不会遭到惩罚。 他并不后悔,于他而言,甚至不敢想象如果子苓出事,他会是怎样的一种光景。只是想一想就要痛彻心扉的事情,如让他亲身所历,该是怎样无法忍受的痛楚。至于那万般折磨加诸他身,千百句责怪和打骂甚至于背上不忠不义之名之于他,何如不见她的浅浅笑窝带来的伤痛彻骨。 踏着枝干穿梭在树丛之中,他毫不犹豫地跟上。想到自己刚才木讷失神的模样,显然很是失态,尽数被她看在眼里,不由有点赧颜。复想起方才帮她细细洗过的樱桃不知她是否喜欢,也不知她吃了没有,会不会嫌他买的不甜又会不会嫌他洗得不够干净……他本是一介武夫,这种细枝末节或是女儿家心思他本就不擅,此时此刻却为这种小事劳神,倒令他颇有自嘲。 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婆婆妈妈起来,又是什么时候吹乱了心如止水,又是什么时候那洁白的衣袂住在了他的心坎。 是呵,即使连见她一面这种事,都让他心慌意乱。连送上一包樱桃这种事,都要如做贼一般偷偷摸摸呢。 跟了一路,虽然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一心牵挂着车中少女的杀手却未感到十足的疲累。眼见马车转了一个弯转进了一个小镇,苍术四顾一番,见无人追踪,也宽了心跟进。他随着子苓来,不过是怕那些人不能善罢甘休,看昨晚那些人的神气,只怕另有图谋,他这几日免不了要守在她近旁,唯恐她有失。至于少主那边,也全是顾不得了。 进了镇子中,可供掩护的房舍很多,苍术也不再畏首畏尾,轻轻跃下地来,不疾不徐地跟着。只见车停在一扇紧锁的漆红的木门前,俨然是一幢小院,不过两进模样,却种了几棵老槐,房屋的飞檐藏在茂密枝叶中,甚是隐蔽。苍术心中一动,那夜探听情报的时候,对方那院中刚巧也是种了许多槐树,虽然涌起一点怀疑,但是被车上走下那人的裙裾引了目光去,又是恍恍惚惚脑海一片空白。看见她轻轻拈着白裙缓步走下车来,向那两个下人点头表示感谢,那优雅高贵的姿态就如传说中的神女一般。他此刻是多么羡慕那两个为她赶车的人,如果她的瞳中能够映着他的身影,如果她的淡淡笑靥能够为他而绽放,他便是为她受多少苦都值得。 正神思恍惚中,猛见得她回转头来,他浑身一震,连忙藏在矮墙之后,不安分的心却在他胸口跳个不停。从来没有过的张皇失措把这个从未尝过情事的男人击溃,他不知道如果她知道自己一直尾随着心里会怎么想,会讨厌他这样一直跟着吗?他想见她,又是那么害怕见到她。 决明看见子苓忽然回头,见她凝望良久不动,不禁问道:“小姐,怎么了?那边有什么?” 子苓望着寂静无人的墙角,沉默半晌道:“……起风了。” 七天之久,于她而言太过漫长,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这样。见愁许她七日之约,她七日闭门不出一心只待他归来,不由泛起丝丝落寞。这处所虽然不及以前所居那么风雅,却也并不简陋,生活必需之物一应俱全。她整日无事,便做些女红,她本是心灵手巧,缝个香囊绣块手帕更是不在话下,此时全心全意等着见愁归来,芳心可可,整日时而微笑时而换了愁容,苁蓉和决明看在眼里,心中自然明白。 子苓这般七日足不出户,倒是苦了在外面一直守着的苍术。他不知子苓在屋中情状,只是不论白天黑夜地守候在门外,只怕有人来犯,整日见不得她面,倒觉度日如年。至于少主那边如何则是尽数抛在脑后全然不顾。 七日已到,墙里墙外两人各怀心事。已经入夜也不见见愁归来,子苓的目光始终胶着在纹丝不动的木门上,眼神中半是不安半是期待。苁蓉和决明自是陪她等着,苁蓉把手搭在子苓肩上,表示安慰。决明也宽慰道:“见愁公子多半马上就会回来,小姐你不用太担心。” 子苓不答,只是痴痴地望着门口。夜凉如水,已到子夜时分,夜露落在子苓身上,更增寒凉。这时忽听得门外一阵嗒嗒马蹄声,子苓不由精神一振,站起身来。却说守在门外的苍术,见院中火光未熄,知道子苓并未睡去,想到这么晚她还在院中不肯歇下,却不知她所为何事,只道她不顾惜身体,心上微痛。此时见到马车驶来,他微微惊诧,这么晚了又是谁特地造访?难道她迟迟不睡就是为了等这人吗? 是了,她说她的一个朋友为她安排了住处,想必就是这人。想到她对那人如此情深,他更不是滋味,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般不知所以,只觉得自下而上地涌出一股酸酸的情绪。这种刺痛让他恨不得撕开自己的胸膛把心取出来,仿佛那样就会让自己好受一些。只见马车上下来一个戴着斗笠穿着斗篷的人,一身黑衣看不清面目,只是从身量上看是个男人,苍术只觉得力气一点点从痛得无法自抑的胸口流走。 她果然是,钟情于这个男人吗?他苦笑着退了数步。是啊如她那般优秀,自会有优秀的男子飞蛾扑火般守护着她,对她来说他这样的百般躲藏甚至不敢在她面前露面的男子,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不能给她居所不能给她一个安身之处,他所能给的不过是暗夜逃杀中的那一个短促的拥抱罢了。想到这里他怅然若失,只盼自己就此死了,也好过看着这残酷现实的折磨。脚步动了动,却终究舍不得离去,口中苦涩和腥甜交织,连日操劳不眠不休,加上身上的伤痛折磨,此刻又伤彻,竟呕出一口血来。 其实机敏如苍术,又何尝不熟悉见愁的身量体形,只是一时之间羡慕嫉妒愁苦种种攻心,也未注意到这人就是见愁。 见愁见院中烛火通明,不由怔了一怔,他倒是不曾想子苓会等他到深夜,倒也莫名感动。他轻轻叩门,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着决明的喜悦的话语:“小姐,我就说公子这便回来了。” 他说得并不响,远处的苍术却听了个清清楚楚,胸口又是一阵按捺不住的气血翻涌,直教他站立不稳。他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被撕碎了,飘在风中没有依靠,冷得瑟瑟发抖,过去那肉体承受的伤害也及不上此刻的万一。 道是一生无情,若有情,只身陷情网。这便是情,便是爱,便是他此生无法挣脱的桎梏。因他爱极了那转瞬即逝的温暖,爱极了她低头时给他的温柔,尽管是那么一点点的关心一点点温存,他依旧视若珍宝。 他从未依赖过谁,却在这唯一一次依赖和软弱中,找到了从未萌发的情根。 子苓起身望向门边那人,眼中满满全是喜悦,却唤不出他的名字。门边那人黑衣黑发,黑眸带着奕奕神采,如平静的湖水,是一如既往她所思念的温柔,他的唇角还是那般好看,依然噙着点坏坏的笑容,那是她盼望的人啊,那张绝美的脸庞仿佛映亮了整个院落。 见愁看见子苓的惊喜目光,张开双臂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仿佛是要她主动抱上来一样。子苓看他这般脸上又是一红,却不再矜持,脸上绽开春桃般灿烂的笑容,投入他的怀中,把发烫的脸颊埋在他的胸口,喃喃道:“你终于回来了……” “是啊,小子苓有没有想我?我可是一直——很想你哦。”说着见愁不安分地在子苓的粉脸上啄了一下,调笑道。 “呀!”被他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到,子苓发出了短促地一声呼喊,却没有回答见愁的问题。 “小姐可是一直想着公子的啊,看,做了这许多香囊都是给公子的。”决明献宝一般指着桌上的香囊和针线道,直羞得子苓抬不起头来。 “决、决明……”子苓涨红了脸说不出话,只是把头低得更深了。 “哟,我可是很高兴的啊。子苓怎么不亲口对我说?”见愁环着子苓肩膀,缓步走到桌旁坐下,眼中柔情蜜意总是不离子苓,“今晚不如一起喝杯酒,算是为我接风洗尘?” 子苓低垂了头,声如蚊蚋:“好……”见愁知道她羞涩,也不多笑她,只是安分地坐了等手下人来斟酒。 见愁见到子苓之前脸上尚是阴云密布,如今却变脸一般迅速,这种事他本就擅长,倒也让人看不出破绽。他本就心烦意乱,把木蓝安置的地方也不知道鹰不泊能不能找到,又从鹰不泊口中得知苍术未死甚至于怀疑到子苓那夜的行踪,然而表面不动声色,仍是带着调笑的神采,子苓也未觉察他眼中涌动的阴鸷。 周围的手下见见愁揽着子苓饮酒,知道免不了一场花前月下,互相使了个颜色,顺便拉扯了决明苁蓉二人自去了,独留下见愁子苓二人对饮。说是对饮,子苓却是不喝,只是默默给见愁满上。 几杯下肚,见愁脸上已经微微泛起红光。他本就心情窒闷,现在美人在抱,美酒当前,他倒也不怎么压抑自己的本心。这种和子苓半真半假地相处他也习惯了,若要成功地骗来她的一颗心,怎么说他也要入戏到假戏真做,既是如此何不放开心绪带点真意来对她? 想到此处他索性撕破一直以来坚守的用来示人的面具,也不加节制,反倒是越喝越急,子苓见状不由道:“你……你还是莫喝得太急……” 只听得啪嗒一声,酒杯倒在桌上,见愁的眼中带了七分醉意,三分戏谑地盯着子苓,蓦地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子苓的唇瓣。 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醉,也不知道有没有动情,他只觉得身上火一般烫,她的嘴唇花瓣一般柔软美好,让他恨不得一口吞下。他眼中翻滚起的疯狂和情欲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感觉到指下她颤抖的唇,那温软从他的指尖传到他的心房再到他的喉管,他想吻她。 再也管不了理智,再也管不了什么使命什么任务,再也管不了许多,他眼中心里只有他抚摸的那一双唇瓣,他猛地向她的唇吻去! 子苓只看见见愁眼中的醉意越来越深,那无法遏制的疯狂几乎要把她吞没一般熊熊燃烧着,让她战栗不已。她没有见过这么疯狂的见愁,他一直那么温柔那么温文尔雅,此时的他却又是狂野到让她害怕。眼见着他那绝美的唇就要触到她,她闭了眼,微微躲了开去。 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不能接受他如此的强取豪夺。 见愁火热的唇在她的脸颊上擦过,她的躲避让见愁莫名升起怒火。 为什么他会生气?她不过是他的猎物,是他玩弄的对象,他竟然会因为她的抗拒……而生气?她不是喜欢他吗,她不是含羞带笑地投进他怀中吗?那么现在她的逃避又是为了什么? 强烈的占有欲和不甘心让他的理智彻底崩裂,他近乎狂暴地吻着她。她是他的!他要她是他的!他放任自己脱缰的理智远去,乘着醉意他如丧心病狂般掠夺着她的凝脂肌肤,从她的颈到她的锁骨,再到下面…… 子苓挣扎了几下,樱唇微张,仿佛要呼喊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终于她认命般地合上眼,任由见愁狂风骤雨一般的吻落在她的脸、颈、甚至胸部…… 如果他想要她,就让他要吧。一无所有的她能给的,也只有这身体这皮囊了吧! 忽然感觉他的动作停滞,压在她身上他的喘息渐渐低下去,他火热的身体从她身上抬起,她微微好奇地睁开眼,只见他的目光落在她锁骨上的那颗辟邪珠上,眼神中无波无澜,一点也不像刚才纵欲模样。她不解又庆幸地抬眼望他,又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凌乱的衣衫,亵衣已经半露,让她又是晕生双颊,她想抬手遮掩,见见愁这般模样,又是不敢。 “子苓……”蓦地他的眼神回转,又变得入骨柔情,“抱歉,我醉了。” 子苓听他如此说如获大赦,连忙抓起衣襟掩住胸口,依旧躲闪着他的目光。她不知说什么好,这种时候要她说出“没关系”也是绝不可能的。见愁温柔的眼神一转,又是冷冷的目光掠过她的玉颈,见她如惊弓之鸟一般轻轻颤抖着,显然是被他的冲动吓坏了,又是一阵爱怜,然而这种怜惜之情转瞬即逝,连他自己都对无法自控的这种怜香惜玉之情感到恶心。 她颈中的那颗辟邪珠,他再熟悉不过。 苍术递给他的时候被他冷笑着一掌打落的那颗珠子,苍术从不离身的那颗珠子,为什么会在她身上? 零碎的线索终于拼成了真相,如一颗颗串起的珍珠而作的华美项链,而他只想把这可笑的项链击碎。湖水一般的眼吞下阴鸷和狠冽,故作温存的手掌抚摸上她的脸颊。 子苓啊子苓,我倒是没有想到,你就是,可以偿还半夏的血的人呢。 心爱之人吗,就让你知道失去心爱的人的滋味吧。 “子苓,”还是那种融融的温柔语调,“吓到你了……对不起……我、我只是心情不大好……见到你……又喝醉了……” 假装用拙劣而磕磕绊绊的解释,就如同他真的是慌张不已。子苓微红的双眼望向他,却仍旧一语不发。见愁见状,只是除下自己的斗篷,轻轻披在她身上,然后把她温柔地抱在怀中。她又是一颤,却没有拒绝,任由他抱着。 “我向你保证,我再也不会这样了……子苓……苓儿……原谅我……”见愁轻吻着她的额发道,“苓儿,我爱你。” 子苓听闻此言猛然抬头,还带着点点泪珠的凤目中带着意外的惊喜。他,他可是在说他爱她?他从来没有这般严肃正经地说过他爱她,在她听来这句承诺已经可以补偿方才他给她的所有惊吓。还未等她有所回应,她听见见愁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以前爱过一个姑娘……她很好……很好……和你一样好……” 她安静地窝在他的怀中,听着他忧伤的声线在她头顶游走,心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氤氲开来。她听得他继续说道:“可是有一天她被人杀死了……” 子苓惊愕地望向他,他那一成不变的谑笑的嘴角旁已经换成哀伤模样。她从来没有想过见愁深埋的悲伤竟是这样残酷的往事,他心爱的女子被人杀死,怎能不教他心碎痛苦,难怪他的琴声中扬着忧伤和无尽的悲苦,还有绵延不绝的思念。“为什么……”子苓愣愣地说,眼中又涌出了泪水。于见愁而言,最亲密的哥哥死了,心爱的姑娘死了,他的过去到底背负了多少痛苦,她不敢触碰。 “知道吗?杀了她的那个人,就是我哥哥。杀了我哥哥的人,就是我。”见愁苦笑着,如湖的眼中拢起水雾。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子苓耳畔响起,她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见愁的哥哥,对他那么好的哥哥,竟然是杀了他至爱的凶手,教她如何不震惊。而见愁,明明那么依赖着他的哥哥,却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亲人,他的心到底是怎样的千疮百孔,她尚记得他提起哥哥的死时的哀痛表情,也许他下手的时候也有那么一点迟疑,也许他也会后悔自己那时的冲动,她分明看见了他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可言说的悲伤。 “子苓……如果……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帮我的吧……如果是你的话……也会帮我……杀了……我哥哥的吧,对吗?”见愁悲声道,眼中燎起的又是疯狂的欲望,甚至暴虐。 子苓颤抖着道:“可是……可是他是你哥哥啊……”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紧紧箍上她的肩膀,眼中柔情倏然结冰:“我的仇人就是你的仇人……同样,你的仇人,也是我的。我希望你我之间不分彼此,懂吗?” 子苓懵懂而仓皇地点了点头,却显然是敷衍。她想,他一定是醉了,他定是醉了才会说出这么残忍的话才会有这么凶残的眼光,明日一早他又会变成原来的温柔模样,这么霸道的见愁她第一次见到,而他眼中摇曳不住的伤痛让她心中抽痛不已。 见愁却似不在意般,轻轻把头埋在她的颈窝中,嗅着她身上芬芳馨香,醉意朦胧的声音闷闷地传出:“子苓……我好爱你……” 拾伍白衣夜奔度陈仓(上) 夜渐深,星火的灯光三三两两地陆续亮起,偌大的宅邸中寂静无比,偶尔听闻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和匆忙的开关门户的声音,都是极短极快,却似人心惶惶。 白衣曳地,轻且慢的步子,一向淡定的玉面上此时带了焦急神色。白芨在墙壁后窥了一番,见无人巡查,便放轻脚步只身向地牢而去。方才她眼疾手快擒了数人,打昏后试图摄取他们的记忆以获取地牢的位置,然而却发现鹰不泊安排下的端茶送水的小厮都不知白苏关押所在,无奈中只好涉险擒了守卫模样的下人,这才知道地牢所在,然而白苏是否被关押在那里她也是不知。 心想着碰碰运气也是好的,既然鹰不泊有求于她,应该不会太过为难她。今日之筵席上那个被擒走的女子,柳眉杏目面容楚楚,艳若桃李的荣光让她不由驻目,然而从那女子身上散发出的微弱的令她屏息的气息更是令她心惊。她自诩感知敏锐,也绝对不会看走眼。鹰不泊所邀嘉宾,绝不会错,是一条如假包换的龙。 而且,是过于强烈的气息,无法掩藏的家族血统的馨香。 异宗吗?不知又是否看出了她是螭龙宗的呢? 刚刚知道那女子是龙,她险些以为鹰不泊会翻脸不认人,因为她没有利用价值而就地解决掉她和白苏。对于那女子被那个黑衣男子捉走一事,她到底是庆幸着的。 至少这样还给她和白苏,留下了一线生机。她实在是拿不准鹰不泊的用意,落葵是蛟龙,虽然能力不济,但毕竟是龙,为何鹰不泊还要处心积虑,甚至不惜犯险把白苏带来以要挟她?纵使落葵的能力低微,白苏的潜力却是不可估量的,却为何同样是螭龙,鹰不泊却宁愿单单要她? 细心揣摩一番,却仍是不解,只怕这些问题也只有亲自去问鹰不泊才能得到答案了。她按照所得路线,转过几个廊道围墙,只见一扇紧锁的大门,门口立着五个纹丝不动的守卫,看起来戒备森严的模样。她手指微动,捏了一个诀,鹰不泊没有限制她的活动,看来是有恃无恐,如今她身在虎穴,唯有步步为营才有一线希望。 看门口五人神情戒备,显是经过严格训练选出的侍卫,她紧咬银牙,一顿足冲了出去。 那些人显然是训练有素,见白影袭来,当即抽出腰间兵刃拦在门前,看来他们的模样意不在伤人,只是想要阻她道路。她手下也毫不容情,闪身躲过五把银刀,一个翻身气力疾吐,指向诸人风池要穴。她出手快如闪电,手上又捏着术法,甫一触及五人脖颈,那五人便腿上一软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见五人倒地,白芨也毫不犹豫地一掌震开大门,她知道进入此门便免不了一场恶斗,也不顾会引来更多人,只盼鹰不泊念着她尚有利用余地手下留情。 然而门中景象却让她目瞪口呆,一向矜持淡定的她,也被眼前的人的突然出现惊住。 吊眼角的男子坐在院当中,面带微笑地望着她,骨节分明的大手执着茶杯,不紧不慢地饮茶。 便是如此无害的姿态,却让她颤抖地望见了杀意。 “就这么想见白公子吗?”鹰不泊皮笑肉不笑道,灼灼目光把白芨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他可不在这里哦。” “他……他在哪?”意图完全被看穿的白芨有气无力地颓然问道,明明知道这恶棍绝不会告诉她弟弟的下落,此时却也无话可说。 鹰不泊看出她的失望尴尬,似是很满足地哂笑一下道:“何必那么着急呢?道长请坐,请坐。” 说着请坐,尾音却浸透了威胁的恶毒。白芨默默带上门,硬着头皮坐在他对面。隔着一方小小石桌望着鹰不泊锐利阴冷的目光,她感到浑身不自在。 “怎样才能生成契约?”鹰不泊见她不语,便单刀直入地问着,顺手取过一只白瓷杯为白芨满上一杯茶,神情动作毫无恭敬。白芨嘴角抽动了一下,仍旧沉默,也未接他推过来的茶。 鹰不泊的眼中染上了玩虐猎物的暴戾色彩,冷笑道:“白公子……” “血……”白芨打断鹰不泊的话,闭眼答道,嗓音如月色清冷。 “愿闻其详。”鹰不泊得逞的笑意满溢,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情,泪,还有血三样。”白芨沉吟一番,表情复杂,最后仿佛下了决心般轻咬下唇答道。 “什么情?谁的泪?谁的血?” “肯为龙赴死的人,在龙族眼中即为有恩。肯为人流泪的龙,是为有情。人龙之血相融之时,即成契约。” 木蓝用力推了推门,感觉到门外已然紧紧闩上,心中气不过,便不住地拍着门板。“喂喂,放我出去!”她是木家当家,是父亲的掌上明珠,虽然鹰不泊用强邀她前往,毕竟待她还如座上宾一般,如今这个叫做见愁的人,显然不把她的身份放在眼里一般,把她随手往柴房中一扔就再也不管她死活,怎能不让心高气傲的她胸中窝火? “请夫人稍安勿躁。”仿佛隔了很久门外才有一个低沉的声音答道,隔着门扉也听不真切。木蓝气极,一拳砸在门上怒道:“你们可知道我是什么人?再不把我放了,待我出去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这次却是隔了许久都无人答应,木蓝心急如焚地又捶了几下,却仍是无声,只好就此罢了。回身望见柴房中备了柴草垛,似是要她以之为铺睡上一晚的模样,想她千金之躯却要在肮脏的柴草上睡上一晚,不由悲从中来。然一肚子的怒火无从发泄,只是闷闷地躺了,又怒又悲地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忽然听得门口一声钝响,随即是刀剑出鞘声音,她耳力敏锐,一个翻身便坐了起来,凝神听门外动静。然而只是寥寥几声倒地声音,没有呼喊亦没有兵刃相交的声音,外面死一般寂静,她捂住嘴巴,心知外面必有变故,不知门外来犯之人是敌是友。她又是期待是鹰不泊的人前来搭救,又是害怕门外之人要对她不利。她身上摸索一番,只发现了两种毒粉,当下暗暗攥在掌心,待到情况不对便洒向来人。 只听见轻轻拨弄门闩的声音,她严阵以待,右手执着药粉,左手的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之中。 门扇缓缓被人推开,她看见来人,表情讶然,手中却放松了戒备。“是你?” “那日令您受惊了。” 谦恭地俯下身去,狭长的眸中流露出丝丝狡黠,身着夜行装的蒙面男子伸出手去,仿佛那日前来邀请她赴宴那般自然。 “什么?!”随着啪地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木笔霍地站起身来,青筋皱纹错布的手不停地抖着,神情震惊不已。 地榆颓然地跪在地上,表情落寞,倒让木笔不好多做责备。 “废物!一群废物!”木笔伤痛攻心,不由怒火上冲,又是喘得急了咳嗽连连。地榆见状忙上前为木笔捶着后背顺气,神色黯然。 木笔方痛失爱女,如今又另一个女儿不知所踪,怎能不让他失了方寸?地榆那日被人击昏,醒来以后不见木蓝身影,惊奔出门却见几个死士躺在地上,喉咙被人割断,望之并无打斗痕迹,似是一剑封喉,令他心下恐惧不已。然而想起那人只是把他击昏而未下杀手,犹是心有余悸,当即连夜快马加鞭赶回木府向木笔禀明情况。 他心中愧对木莲,此刻生怕是木莲已得知身世真相,找人来加以报复,又不敢言明木蓝对木莲的所作所为,只是细细说了当时状况,且看木笔作何反应。却见木笔像失了魂一般跌在太师椅中,眼睛也失去了焦点,苍白的嘴唇不住颤抖着,喘息不止,就好像要昏倒了一般。地榆拿不准该说什么,只是默默抚着木笔的后背。 “榆儿……完了……木家完了……”木笔痛苦地说道,紧紧拉住地榆的手不放,“你……你还是快逃吧……” 地榆诧异地回望,不知木笔所云,眼神茫然。“岳父何出此言?难道是……结下了什么仇怨吗?” “榆儿,如今你也算是我木家的人了……我也不瞒你。”木笔已是绝望难当,“恐怕这次,蓝儿也是凶多吉少了。” 地榆听到木笔如此绝望郑重地说着,不由得一凛,口中道:“小婿愿闻其详。” “你娶蓝儿之前,想必也听说过许多关于木家的传闻……”木笔悠悠道,“外面的传闻没有错,蓝儿的确不是人族……包括莲儿还有我,都不是人。” 地榆为木笔按摩的手忽的停了下来,他难以置信地反问:“什么?” 那个面容姣美的女子,那个许他一生一世的女子,那个海誓山盟愿与他白头偕老的女子,竟然不是人类?那个新婚之夜让他心醉的温暖曼妙的胴体和那些温存欢好的记忆,原来都是一场噩梦一样的记忆吗?他不顾别人的眼光,力排众议娶了她,到头来就是她的父亲亲口告诉他,她真的如传言中所说那般,不是人类女子这个残酷的事实吗? 木笔瞥见他的反应,却并不在意般继续说着:“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但是这的的确确就是事实。” 地榆浑身发冷,颤抖着道:“那……那你们是……你们是妖怪吗?” 一面说着一面退后,仿佛走得迟了木笔就会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想起曾经和一个非人的生灵纠葛着身体欢爱,他的腹中不由涌起了一阵恶心。木蓝是什么?狐妖?还是蛇妖?她那么美丽,定是幻化成人形迷惑世间男子用的。 “不是……我们是龙族。”木笔摇头道,“你不必害怕。” 地榆又是瞠目结舌,龙族于他而言是多么遥远陌生的概念,他不过一介凡夫俗子,竟然是娶了龙女为妻吗?木蓝是龙……那么木莲也是龙……木蓝千方百计想要除去木莲的原因,终于渐渐然柳暗花明。 “龙……龙……”纵使有许多问题想问,如今的他也只有张着嘴巴,干涸的喉管吐不出半个问题,只重复着一个字。 “龙族分为许多宗族,而我们这一宗……是和其他宗族为敌的一宗。他们害死了莲儿……害死了莲儿还不够还要动蓝儿!造孽啊!造孽!”木笔愤然一掌拍向桌子,那木桌的一角当场被拍得碎裂落在地上,直看得地榆双眼发直。 “那……他们的目的……是搞垮木家?”心知木莲尚在人世,恐怕木笔口中所说的其他宗族只对木蓝下手,深深的恐惧感在他心中翻涌,他口中干涩,好不容易才拼成了完整的问句。 “这个说来话长,其他宗族一直觊觎本宗的秘要。本来是想要蓝儿告诉你的……却不想发生了这种事……你可知道龙之契约为何物?” “小婿不知,只是听闻过一二……所知并不详细。”地榆如实答道。 “得到龙的人就有得到天下的能力,而得到龙的方法便是契约。没有契约的龙,和凡人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有契约才能解除对龙的能力的封印,龙才是真正的龙。”木笔惨笑道,“蓝儿是未来的宗主,他们害了莲儿又掳走蓝儿,定是要木家绝后啊……” 地榆愕然,传宗接代之说,不应该指的是男子吗? 仿佛看出地榆心中的疑惑,木笔继续说道:“蓝儿诞下的子嗣就是本宗的继承人,亦是龙族,而你则是和蓝儿订立契约的不二人选。契约并非所有人都能得到,其条件之苛刻鲜少有人达到,然而可以通过一些术法和个人的修为冲破这种限制,但是多少会对契约解放的龙的能力产生影响,所以夫妻或是知交好友是很好的选择……” 说着便把宗族之间的利害关系和契约之事与地榆讲了,地榆尚沉浸在木蓝是龙女的惊讶之中,也更加挂念木蓝会不会有事,对于木笔所说之事也只是听了个大概,不求甚解。待到木笔发言告一段落,他急急问道:“那蓝儿会不会有危险?” 木笔一窒,缓缓地点点头。“阴险如他们定会用蓝儿的性命要挟……我已经舍弃了莲儿……如今又要我舍弃蓝儿……”说到此处,他用手捂住眼睛,再也说不下去。 地榆急道:“他们要些什么,何不就给了他们?若是蓝儿也遭了毒手,和灭族也没多大分别……何不就把他们要的东西交出去?” 蓦地木笔的眼光如电,严厉地注视着他,让他堪堪一个哆嗦。只听得木笔慢慢道:“……交了出去又如何?你以为他们就会放过我们吗?只怕到时候,木家上下,鸡犬不留。况且——” “——木家的人,只能战死,绝不苟且。” 拾伍白衣夜奔度陈仓(中) 无论是在哪里,他都不喜欢种花呢。子苓以手支颐,目光淡淡地望着窗外茂盛枝叶,心中暗暗慨叹道。 就像他喜穿黑衣,从不爱那花红柳绿的装饰一般低调。可是他那样惊为天人的容貌,又折煞了那黑衣黑发隐没的光华。他那样的人,到哪里都该是人中之龙,被人敬仰的模样。至于他对于烧房屋之事浑不在意,还能笑得自如并且另外找到安顿她的处所,他自是地位尊贵之人。想起昨夜他的疯狂拥吻和暧昧又炽热的表白,她面上的红潮涌到了耳根。 身后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恍惚间失了神。温柔如水的怀抱把她包围着,感觉到见愁微温的呼吸拂过她脸颊:“在想什么?” “在想……昨晚……你的话。”子苓迟疑半晌,讷讷道,却仍是不敢回头看他的眼。 “我?我什么话?”见愁狡黠地眨眨眼,又在她的脸颊亲了一下,语气却是甜甜的。 “就是……就是‘我爱你’啊……”子苓低垂了头,纤细的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渐渐低下去。 见愁故意装傻,坏笑道:“哦?小子苓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哦。” 子苓知他故意拿她取笑,便沉默不语,倒有点赌气一般挣了挣想要挣开他的怀抱,却无奈他虽然抱得温存却箍得很紧,她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发现都是徒劳便安静下来,直看得见愁隐隐发笑。“我好像听见你说爱我哦?是不是?”见愁让子苓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眼中盛满化不开的笑意。 、 她知道他平素没个正经,也不争辩,唇角却带了淡淡而羞涩的微笑。见愁见她不好意思,也不再多逗弄她。忽然他伸出手来,轻轻拨弄她的青丝,拂过他送的翡翠玉簪时停了一停,问道:“苓儿,你原来的簪子呢?” 子苓本是羞答答地垂着头不敢看他,此时听见他没头没脑的问题,不由得疑惑地抬起头,然而他却没有看向她,只是盯着她的簪子。 “自你送我这簪儿我便把原来的收了,怎么?还是原来那个好些吗?”子苓顺着他的手臂抚上自己的秀发,不禁问道。 “不……不是,原来那根,可不可以送了我?”见愁的眼神仿佛痴了一般胶着在她发上,话语里却还是魅惑的温柔。 “可以啊,只是你要它做甚?”子苓毫不犹豫答应道,连她的人若是见愁要下她都毫无怨怼,何况是一支小小的发簪。虽然那是从她原本的家中带着的物事,但是也只是一根平平凡凡的簪子,她端详过几夜也不见端倪,也寻不出她身世线索。想她一向喜淡泊素雅,所用的发饰也不过平平凡凡朴素一种,放在茫茫人海中并不起眼。 “我啊……只是想留下一点带有你的气息的东西。”眸光流转,唇齿轻启,目光如湖水的男子缓缓说道,温和的语调带着暧昧的吐息,缭绕在少女的耳畔。 玄参得知木蓝失踪的事情之时尚在忙碌着迎娶空青的事宜,得知木蓝也遭遇不测,看见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木笔,不胜唏嘘。本来是精神矍铄的半百老人,先如今头发已经全白,颓然绝望的神色教人不忍直视。偏生木笔是何等高傲的性子,容不得半点旁人怜悯同情的眼光,这个失去了两个爱女的父亲就像一棵苍劲却凋败的松,空留着一身傲骨和固执的性情,眼神中却没了生气。 “木叔叔,到底此事如何,还请分说明白。不知小王可否帮忙?”搀着木笔入了内堂,玄参急急问道。 木莲为人所害,如今木蓝又被人擒走,若是同一伙人所为,他玄参纵是倾尽了天下的代价,也要把那伙人尽数除去。犹记得那日那月白色衣装的狭眼男子调笑与轻蔑的侮辱,加上连日寻不到木莲下落,无论是活人还是死尸都不见踪影,而一门心思投入找寻木莲的尸身之余,还未及派出保护苁蓉决明二人的侍卫赶到江口村,那一对爱侣也不知去向,加上空青的婚事缠夹不清,这几日来玄参真真是焦头烂额应接不暇。刚好得知了木蓝这事,他早已按捺不住,想要亲自去寻个究竟。 “老了……不中用了……连两个女儿都保护不了……我……”木笔脸上刻着的怆痛,比之当日痛失木莲那般还深了许多。想那时木莲为人所俘是用来要挟他交出族中精魄,他心知木莲无幸,如今木蓝杳无音讯,只怕是连个要挟他的选择都没了,想到一向被他宠爱的木蓝被对手抓去,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他更是心痛。 两个女儿的脾性,他是清楚的。木莲的性子极温,却有一身凛然傲骨,除非她愿意开口,否则一切威逼利诱都撬不开她的嘴。他看着木莲长大,她继承了他的固执和坚忍,却多了一份与世无争的淡泊,她的眼中从来都是云淡风轻不染半点红尘尘埃。而木蓝则是不同,从小骄纵的性格让她日益跋扈,木蓝是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是以他给了她过多的宠爱与呵护。若是吃了点苦头,只盼她不说出族中传承下来的精魄和心法秘要罢了。 尚记得当年木蓝怕苦怕痛不肯习武,在他膝上哭闹不已。而木莲只是默默地勤于练习武学法术,闻鸡起舞挑灯夜读,他曾经问过木莲为何如此努力,她不过淡然微笑道:“木莲想保护姐姐。” 他一怔,看着全神贯注投入到训练中的小女儿,心中五味杂陈。 明明应该是姐姐的,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仿佛什么事都随着她的心愿;反而是当妹妹的,处处为姐姐着想。 木蓝想要的太多,她永远是一副公主的骄傲模样,她只知道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东西只要她努力去要就会得到,无论是她哭闹撒泼的方式,还是她自己赌气去努力的方式,即使她拿不到的东西,总会有木莲在她的身侧帮她默默办好。他有时也会看不过眼,问几乎不开口的木莲她想要什么。他犹记得她眼中笑意淡淡,清清泠泠的嗓音说着:“木莲啊……想要姐姐幸福,想要爹、娘、姐姐还有木莲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因为木莲最喜欢姐姐,最喜欢爹娘。” 是的,他那么乖巧的小女儿。从不缠着他要他陪她去放风筝,不缠着他要他给她买糕点,也不要什么新衣裳,他忙碌的时候她只是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她也不会缠着娘亲要这要那,也总会帮姐姐做好很多事情,他有时甚至觉得她像个小大人一样懂事,然而她的眼眸是纯净的。那么纯净的眼神和相信着善的一颗心灵,让他充满怜惜。 如果早知道是今天的结局,他会对木莲好一些,尽管她无欲无求,尽管她从不开口。他要带她去放一次风筝,带她去逛街买下她目光停留过的所有物事,看她穿着崭新的花衣裳蹦蹦跳跳……可惜一切都晚了,她从未开口要求过什么,他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她。 甚至,她还没有好好地爱过一个人,还不曾尝过情的滋味。他是知道玄参对木莲的情意的,然他也是知道木莲待玄参没有半分情爱,他总惦着木莲年幼,想着来日方长两人总会日久生情,可是命运不给他们时间磨合的机会就把他们生生拆散。 造化弄人,天意难违。 “木叔叔方才是说,木蓝只是被人擒去,那歹徒并没有来通报什么是吗?” 玄参的问题打断了木笔的思绪,木笔回过神来,定定地望着玄参道:“是的,这倒是蹊跷得很,怕是知道我决计不肯就范,蓝儿……牺牲是免不了的了。这件事恐怕其中大有阴谋,我希望见见你父亲。” 玄参见木笔神色凝重,心中也猜到了几分。他早知皇室与木家牵涉重大,若是木家为歹人所害气数已尽,恐怕皇家也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之中,当下点了一点头,引了木笔前去觐见父皇。 见愁半倚半坐,一手举着子苓的发簪对着光看着,嘴角溢出丝丝微笑。 纯白的朴素花赞,上面连纹饰都没有,质感材料也是普普通通不甚稀奇,不过若是眼力如此敏锐的那人,应该早就把这簪子的形态模样烂熟于胸了吧。 苍术啊苍术,我该用什么办法把你引出来呢? 方才他装作不经意般问及子苓那夜之事,子苓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被追杀的经过,却略去刃网和被黑衣人所救一事不提。她只是怕他担心,并无隐瞒被苍术所救一事之意,见愁也不说破,只是把她抱紧,默然不语,心下却已清明。 如果他真的爱你,他应该,就在这附近。 如果他真的爱你,以你做饵,这次他再不可能逃脱。 我要让你知道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这一次是我赢了。 愈发密集的线索拼凑成的所谓真实令他兴奋起来,鬼白偷偷告诉他那天从鹰不泊手中夺来的女子的身份时,他已经猜到了大概。 茂州木家大女儿木蓝。那么相似熟悉的眉目。失去记忆的少女。天南星曾无意中提及的“茂州木家的人”。 木家有双姝,一个灿若桃花,一个眉目如画。 “子苓……木莲……”嘴角上扬,看来他的猎物的身份,还真是有趣得很呢。鹰不泊处心积虑想要木蓝这人定是有所图谋,那么想要木莲的天南星又是怎样的心思呢?木家有什么机密?他曾以为木莲是故意隐姓埋名,化名子苓在外行走,然而她提到失去记忆时的淡淡忧伤又是如此真实,澄澈的眼中闪着的澄澈让他不得不相信她。 苁蓉对子苓的过去三缄其口又是为了哪般?子苓的亲人尚在人世,并非家破人亡,难道是内斗吗?和子苓作对的人难道本来就是木家的人?有些事,还真是要向苁蓉问个清楚了。 只是不知道以洛国护国大将军的身份和能力,能否让苁蓉指明敌手呢?苁蓉之所以隐忍不表,不过是因为没有可以保护她们的靠山,如果是他的话,应该可以让苁蓉和盘托出。知道了敌方是何人,他也好带着子苓避开对方的耳目,他可不想在玄国产生太大的冲突。 不愿想得太多,他慵懒地翻了个身,把子苓的发簪揣在怀中,微微眯上双眼。 现在也不用管这么多,只要按照天南星的吩咐,把子苓带回洛国就可以了吧。 不过在那之前,还是要在玄国的土地上,报半夏的仇…… 想到半夏,唇际的笑容染上了苦涩。就在这时一阵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让他抬起了眼皮,看向逆光中腿上绑着信笺的信鸽,小小的玄色精巧管子,令他的忧伤一扫而空。他随即起身,做手势招呼了一下那雪白的鸽子,那鸟儿仿佛通人性一般乖顺地飞到他臂上,他解下爪上的丝绳,展开宣纸,上面空无一物。 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液体尽数倒在上面,字迹慢慢浮现出来,见愁匆匆扫了一眼便取来火折烧毁。“死老头子……”一声带着不满的嘟囔从邪笑的嘴角吐出,他的墨色的眼眸中笼上一层狂热的阴影。 拾伍白衣夜奔度陈仓(下) “道长说笑了。”鹰不泊神色冷然,却要硬扯出一个微笑来,僵硬的嘴角明白无误地显示出威胁之意。 “白芨句句属实,怎敢欺瞒?”白芨忙道,生怕鹰不泊一个不悦就加害白苏。 “哼,”鹰不泊见白芨心急如焚的模样心中大快,嘴上却毫不放松步步紧逼,冷哼一声道,“照道长的意思,这和龙产生契约,岂不是还要先为龙死上一遭?人都死了,何谈平天下?” 白芨叹气道:“和龙订立契约的人,本就要死过一次方可以。” “这又是如何说来?”鹰不泊眸光一闪,如此问着。 “灵肉分离之时如果契约成立则得生,如不成唯有一死。若要契约完整,必须身先死。”白芨平静答道。 “什么叫契约完整?” “通过一些法术或法器的辅助使人进入假死状态从而订立的契约就是不完整契约。” 鹰不泊沉吟片刻,饶有兴趣地问道:“这是你们的条件吧。苍龙的契约又要如何?” “这个便不知了。上次那女子……可是木家的人?”白芨微微抬眼,直截了当地问他。 鹰不泊干笑道:“道长问得太多了。” 白芨默然,两人便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鹰不泊带着取笑的神情望着白芨,就如看着笼中鸟一般自得和悠闲。终于白芨耐不住他的咄咄逼人的注视,开口打破沉默:“鹰公子是要用和白芨的契约换小苏的自由,可是如此?” “道长很识趣,”鹰不泊带着恶意的侮辱和挑衅语气说道,“不过,可不是和我的契约哦。希望道长可以好好地研究一下,这个不用死就能订立契约的方法呢。我可是……相当期待的,想必白苏白公子,也期待着白道长早日寻到契约中的命定之人吧。” 无视白芨把牙咬得咯咯作响,鹰不泊放肆地大笑数声,拂袖而去,连桌上的残茶瓷杯也弃之不顾。白芨急急喝道:“鹰公子,请让我见小苏一面。” 鹰不泊听出白芨焦急的口吻,心满意足地微笑起来,尽管今天丢了颜面失了木蓝,但在白芨这里总还是一帆风顺。“见面现在还太早了,待到白道长契约既成,我便让你们姐弟团聚,可好?”眼下之意,则是白芨如有半点不从,白苏便是性命难保。 白芨恨恨道:“我自会与你们契约,但是也不准你们动小苏一根指头,否则我不介意和你们玉石俱焚。” “是么?道长自甘下贱自比为顽石还真是恰如其分。”鹰不泊语调轻轻,似乎带着笑意,“时候不早了,还请道长回房安歇吧。今日之事,我便不追究了。” 见白芨仍是不语伫立,鹰不泊又补上一句:“对了,令弟并不在这里,再往深处去道长讨不了好去,可别怪鹰某没有提醒过啊。道长还请好自为之。” 满溢的得意之情令白芨不由战栗,这是一个何其可怕的男人。从深处算计着别人的行动,用他人的软肋迫使他人顺从自己的意愿,用心险恶手段残忍,好像只要是为了他想要得到的无论是何等残酷卑劣的手段都可以使出来,更可怕的是他暴虐别人时那种快感盈满眼底的疯狂,仿佛他天生就是希望别人去臣服于他希望别人畏惧他一般。一向平静如水的脸庞上望向蓝衣男子的眼中不免带了些恐慌,白芨绝望地闭上眼,跟着鹰不泊走了出去。 且说木蓝这边,见愁带走木蓝后本就没有费心多加看管,他知道鹰不泊那边的人手段毒辣防不胜防,带木蓝走本来是天南星的旨意,但是跟鹰不泊过招之后他已经明白自己孤身一人并非茧的敌手。况且带子苓回洛国的重要度在从鹰不泊手下夺过木蓝之上,天南星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让见愁去搅局,而见愁也成功地完成了给鹰不泊一个下马威的任务并且全身而退,虽然撤退得并不漂亮,但是总算是安全离开茧的控制范围,而这之后对于隐没在暗处的见愁来说作为人质的木蓝已经没有太大的利用价值,怎么带着子苓会洛国才是他现在要考虑的关键。并且参详透了子苓和木蓝关系的见愁,隐隐觉察到天南星赌注的天平更倾向于子苓一些而非木蓝,而这其中必然和木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他对于木蓝复被茧的人带走一事,并不惊讶也并不介怀,甚至于听见汇报之后只是微微一笑,似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幽兰顺利带着木蓝离开见愁的阵营后便找了家客栈要了间房歇脚,木蓝大惑不解,明明他们应该是被追杀的立场,却很久不见见愁的人追上,而幽兰却也毫不着急,甚至在这个紧要关头还要睡上一觉,实在令她费解。 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管是在见愁那里还是鹰不泊手上都是个俘虏,木蓝心情抑郁,情绪低迷,只闷闷地在房里踢着桌脚。幽兰自带她出来之后就不曾和她说过半句话,她也赌气不开口,幽兰入了房便兀自更衣,也不管她是女子,直教她又羞又急地转过身去。 “你……你怎可在我面前更衣!”木蓝面上绯红,怒道。想来对方定是不把她放在眼里,莫说在他眼里她不是个女人,恐怕只是一件劫来的物品罢了,想到这里她越发愤怒,情不自禁想把桌上物事朝这厚脸皮的男子丢去。 “哦?我还以为尊夫的身体,夫人已经看习惯了才是。男人的身体应该见怪不怪了罢。”幽兰挤眉弄眼地揶揄着,也不管木蓝是否看得到。 “你!”木蓝本是火爆脾气,被他这么一激差点忘记了自己只是个囚徒,既不敢发作又不敢转身,只是语塞。 幽兰不理她火冒三丈,自己穿戴齐整,复又对着铜镜正了正衣冠,满意地微笑了一下。木蓝看不见身后情状,只道他还在磨磨蹭蹭,窝火道:“你穿好了没有啊?” 幽兰狡黠一笑,想着逗她一下,便说着:“没有,连裤子都脱掉了。不如我们来做点有趣的事情?”说着幽兰便从她背后扑上把她圈在怀里,木蓝尖叫一声,危机中只念着对方是个见色起意人面兽心的流氓坯子,当时也不遑多想,手中一直备着的毒粉霎时向身后之人撒去。然而幽兰身为茧中排行第二的杀手,眼见情况不对,登时蹬蹬后退数丈,步法迅捷灵动,幸而躲过一劫。见眼前这女子出手毒辣,一伸手就不知洒了什么东西出来,他不过开了一个玩笑,也不曾想这女子身上带了什么防身器具,却险些折在她手里,顿时面色铁青。 这时木蓝也回转身来,见他一身月白色长衣穿戴整齐,哪如他所说的那般一丝不挂,立即明白过来不过是一场误会。又想起刚才她出手又狠又急,不知眼前这人要如何对待她,吓得她脸色苍白,跌坐在床上又退了几退。 狐狸一般狭长的眼中闪过交错的无奈和愤怒,复归于平静,他淡淡道:“抱歉,开个玩笑。” “没……没关系。”木蓝以手抚胸,显是吓得不轻,完全没有半点刚才那火辣模样。 “刚才不是还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嘛,怎么现在乖得小绵羊一样?”幽兰眼珠转了转打趣道,也算是缓和她的恐惧感,“放心,你是少主要的人,我不会动你的。” 听见他的保证,木蓝似乎安心了一些,端正了坐姿,却又觉得不回应一些甚是尴尬,便开口道:“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 幽兰狡黠地笑着,却不答她的问题,反问道:“是哪个身份呢?宗主吗?还是杀人凶手呢?还是……龙女呢?” “都有。你们为什么知道我的一切?难道是木家出了内奸?”木蓝定了定神,他提及杀人凶手的时候她身子不禁晃了一晃,心中一痛。放逐木莲是她所做的最有违良心的事,她因此杀了决明的父母,因此杀了自己的诸多忠心耿耿的死士,她在这条路上一错再错,若是要她用如今的境遇作为救赎她过去犯下的罪业,她心甘情愿。 “这些话你恐怕要去问少主了,也许他会告诉你的。不过,夫人还是要相信自己的眼光,毕竟契约可是,一生的事情啊。”语气一转,倒像是在谆谆叮嘱她了。 木蓝一愣,她倒是不曾想这样狡诈眼神的男子会如此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话,不由委屈道:“你们少主也未见得多厉害,虽然武功很高强,但是我看人品也不怎么样,眼神凶巴巴的。” 幽兰轻笑,狡黠的眼光闪了闪:“这个在下倒不敢贸然评说。” “可你不是说,你家主人绝对不会让我失望的吗?”赌气的她嗔道,倒很似兴师问罪。 幽兰不置可否,岔开话题道:“不如我们现在动身,还来得及在天黑之前回到少主那里。” 高高的宫墙中,层层墨绿中掩映着大大小小的昙花骨朵,浅浅淡淡煞是好看,然而寂寥的氛围还是从内院渐渐然透出,颇见萧条模样,看起来鲜少有人打理的枝桠蓬松凌乱着,却也生得繁茂。虽然是白日时辰,却有种夜一般的宁静。 绿树盘根错节的枝旁坐了一个鹰钩鼻子的中年男子,男子枯瘦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打着,精明干练的眼神中闪着期盼,翘首的模样和紧锁的浓眉昭示着他在等待的来人非同寻常。 又待了约莫一炷香时分,只听得一声粗哑但豪爽的呼唤远远传来,中气十足声音浑厚,可窥见内力之强。“天贤弟,我可来得迟了,让你久等。” 天南星听见这声呼唤浓眉舒展,换了喜色,只见来人是一男一女。男的蓄着花白的大把胡子,头发也只留着星星点点的黑发其余全是花白,一张脸上布满皱纹,却也满面红光,眼中仍旧炯炯有神。这老者只穿了一身灰色布袍,素净得很。他身侧是一老妪,也如他一般穿了朴素灰袍,身材微微发福,面色慈祥和蔼,发色半白,看起来比那老者年纪轻些。 “这些天一直盼着何兄来,终于等到了。”天南星喟叹着,伸手邀二位老者坐下,“南星腿脚不便,不能起身,还请见谅。” “你的腿怎么了?”那灰袍老者大惊道,忙上前看个究竟,待他细细看过天南星毯子下盖着的双脚不由怒发冲冠:“哪个挨千刀的混蛋下的毒手!我要抽了他的筋,扒了他的皮!” 天南星敛起了拖着长腔的语调,幽幽道:“不过是旧事,何必再提?” “放他娘的臭狗屁!”那老者已是青筋暴跳,爆了粗口,“咱哥俩这几年没见,你到底是结了哪门子冤家!不给你出这口气,我老何的姓倒着写!” 那老妪见状忙插言道:“你总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待天贤弟说完话行不行?咱们这次来,不是有要事相商吗?” 那何姓老者犹是气鼓鼓的,然而听见身边妻子软语相劝也只是作罢,说道:“天贤弟,咱们先把这次要计较的事说完,再跟你说说你这脚的事情。” 说到计划,天南星脸上浮起诡秘的笑容,却好似吊他二人胃口一般地道:“一切顺利,是时候进行下一步动作了。进行得这么顺利,你们的乖徒弟还真是功不可没。具体怎样,我们还是,进屋再说罢。” 拾陆血色轻身为流芳(上) 心情忐忑的少女跪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不停跳动的烛火,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神色楚楚可怜。圆圆的一双大眼不时无助地扫一眼无人问津的门帘,呆滞目光复又回到烛火上。少女只着一件白色单衣,更显得身子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把骨架吹散了一般。这少女正是落葵,今日鹰不泊的心情甚差,她都不知他会找些什么手段来折磨她以换取欢愉,然而等了他许久都不见他人影,心中不由泛起庆幸,却又有一丝莫名的感伤。 她不知自己为何感伤,却惊奇地发现自己会因为他不来而有些微的落寞,这种感觉令她自我厌恶。为什么会对那个夺去她贞操的恶棍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呢?甚至于他冷漠地无视她的存在她会感到寂寞? 想到这里她苦笑,她已经贫乏得一无所有,连他这种暴虐的卑微的在乎她都敝帚自珍,以至于那么一点毫厘的特别她都如此在意。 忽听得步履匆匆,她惊喜忧虑半掺的眼抬起,却只看见一袭白衣的道姑站在门边,仙风道骨,慈眉善目。 “怎么是你?”落葵的话语中带着她自己都未觉察的失望,白芨却听得分明,眉尖微耸,然而也未多评价什么。 “落葵姑娘,在鹰公子手下做一个任他玩弄的奴隶,不会心有不甘吗?”白芨知道不知何时鹰不泊就可能出现,是以并不委婉,单刀直入地问道。 “我……我也是身不由己。”落葵被白芨这样一问,也是不知说些什么好。她明明应该感到屈辱的,而此时她感到更多的是深深的迷茫和无助。这个道姑是什么意思?是要她反抗鹰不泊吗?可是以她的低微能力又怎么能够? “你是一条龙!”白芨见她眼中失神不由怒道,“而他是人!你就这么甘于做他的奴隶听命于他?” “我、我不知道……”落葵忽而莫名笑了起来,她真的不知道,她也不在乎。能力强的人主宰能力弱的人,有什么不对?是人还是龙,又有什么所谓? 白芨见到她微笑竟感觉浑身发冷,以为她已经精神失常,放软了语气道:“落葵妹妹,你我都是龙族,何必为一个人类玩弄于股掌之中?我一人固不能成事,但你在鹰不泊身边伴了许久,总会比我机会多些,如你我二人联手,说不定有一丝搞垮他的希望。你意下如何?” 落葵闻言一颤,是啊,她无数次在鹰不泊枕畔,但是总是不敢取他性命。她知道她一出手则是非得手不可,否则她绝对会被鹰不泊抽骨扒皮不可。而她知道自己武功不行,法术不成,无论是哪种方法去取他性命都无异于白白送命,而如今有了白芨这样一个帮手,她感觉到潜藏在内心的勇气和憎恨一下子被白芨的话语翻箱倒箧地重见天日,血液在她体内重新流淌,几乎要令她含泪点头。 然而她却停住了,一瞬间她想起如果他死了,如果鹰不泊死了,她会如何。 她会变成一个人,所有人都对她冷漠,她对所有人都是无足轻重的。眼前的白芨不过是在利用她而已,鹰不泊如果不在了,她将茕茕一人。 但是她能不恨他吗?他夺去了她的贞洁她的青春她的一切,但是为什么,她还是不希望他死呢? “如何?”白芨见她久久不语,试探地问着。 霎时间落葵心中清明。是了,鹰不泊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眼前这个看起来面慈心善的道姑必定是被鹰不泊抓着什么把柄是以乖乖就范,如果鹰不泊打出足矣要挟这道姑的王牌,说不定这道姑就会把害鹰不泊的心思和计划全盘推在她的头上。 是啊谁叫她是一个人。没有人是她的依靠,她不能也不敢相信任何人。 也许唯一能够相信的只有鹰不泊狰狞的笑中那残忍的话语——“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她面无表情地说:“落葵恕难从命,夜深了,道长还是回去休息为好。” 白芨惊讶而愤怒地望着面不改色的落葵,她刚才分明听到了落葵心中的动摇,她听见对方摇摆不一的心意险些让她认为定会成功。然而落葵一开口却是明白无误的拒绝,这令她觉得无法接受。 “为什么?”白芨睁开眼,愤怒在她眼中燃烧,“蛟龙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这个杂种!” 听到“杂种”这个词,落葵的眼中掠过一丝恨意,却很快了无痕迹,她用生平最冷漠的声音说道:“落葵已经不是蛟龙宗的人,落葵是……鹰公子的人。” 这算是做出了选择吗?她悲凉地想着。彻底地放弃了这次反抗的机会,明明命运好像在她手里了,她却无论如何也摸不出它的形状。她不知道如果没有鹰不泊她该何去何从,她甚至眷恋着鹰不泊待她的那一点点不同,总好过,她在蛟龙宗里如同一颗渺小尘埃不被任何人放在眼里。 “你……你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白芨如今已不是愤怒而是无比的诧异,她不明白到底鹰不泊对眼前的这少女做了些什么甚至于让少女抛弃了为龙的高贵尊严,甚至于愿意在鹰不泊的身下曲意逢迎,她在少女的眼中看见了茫然和绝望。圆脸的少女如同一个美丽但毫无生气的玩偶,令她看不见灵魂的光。 “白道长,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冷冽声音自门口传来,落葵和白芨听见这个声音都不禁战栗。 “——要好自为之啊。” 语毕蓝衣的男子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两人中央,一双吊眼中带着隐忍的杀意。鹰不泊微微俯身把落葵抱在怀里,笑道:“好葵儿,真不枉我疼你。”落葵偎在鹰不泊的怀里,一时怅然一时空茫,听着他这似赞非赞的话语,心中一块无处着落,仍是麻木表情。心知她和白芨的对话多半全进了他耳中,不知他要用什么手段整治白芨,而幸好自己没有松口说愿意配合白芨相害于他,更是心有余悸。 白芨一脸凛然模样,知道尽数被他听了去,也不分辩什么,只是扭头不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白公子在大牢里过得太舒坦了?”鹰不泊怒极反笑,恨恨地瞪着她。果不其然提到白苏,白芨又是一脸忿然和不甘,眼中的锐芒直透着她恨不得把鹰不泊挫骨扬灰的心思。 “凭着你今天一句话,白公子皮肉之苦是免不了了,”惋惜一般地笑着,鹰不泊把落葵打横抱着抱出了屋,边走边说,“希望你真的好自为之,不然我不介意让白家彻底断子绝孙。别忘了你答应我的,契约……” 话说着他人已经渐渐去得远了,白芨颓然坐倒在地上,两行清泪顺着她丰盈的面颊流下,滴落在地上,泪珠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听得分外清晰。 苍术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子苓了。从那天他帮她买了樱桃,到七天之后见到一个男人进了那宅子,如今又过了三日,还是不见她人影。想是那天她被人追杀后便足不出户以防万一,然而令他不得不在意的是,那个戴着斗笠的男人走进去也再也没有出来。 连日几乎不能安睡,纵使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更何况他身上本就带着累累伤痕。自那日又悲又妒地吐了血后,他明白自己这样的身体即使是她遇到危险时他也无法保护她。然而他又是在这里执著地守候着些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是不想回到茧那里,走了这么多日,加上上次的失误和欺瞒,少主绝不会原谅他。 那个男人,是她的心上人吗?亦或是她的恋人?给了她一个安心的所在,应该也可以给她保护吧?而他自己不过是暗处的不见天日的鼠辈,自惭形秽的心情和云泥之别的现实几乎要把他淹没。口中苦涩难当,痛楚从心脏往上入了他的脑,混沌不清的思绪中唯一的清明人影就是那白衣少女的身形模样。 神志还不甚清醒,便听得远远地有人呼声焦急:“子苓姑娘!子苓姑娘!来人哪!快救人哪!”声音听来是女子,他浑身一激灵,“子苓”这个名字仿佛划开了他心中的重重雾霭,他感觉心脏被人紧紧攥住一般恐惧不安。他不假思索地往那女子呼救的方向奔去,几日来都不曾移动,只是如磐石一般蹲坐的他跑起来都是跌跌撞撞,然而他却只有一个惦念和牵挂。 为什么那个女子要唤着子苓的名字?她是子苓的什么人?子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他满心的疑惑和焦虑,向着发出声音的后墙奔去。 他倒是不曾想过,他这些日一直专心致志地留意屋内外的动向,既没有看见子苓出来也没有看见可疑人物活动,为何子苓就会突然遭遇危险。若是平时的他定会先躲藏起来缜密观察一番再做行动,然而那一声急过一声的呼救声和不时传出的那个名字令他失去了理智和冷静,尤其是在他知道有人对她虎视眈眈的时候听到这种呼救,更让他心脏紧缩几欲停跳。 “子苓!”沿着声息全无的小巷望去,哪有半点人影。他开始慌了,所谓第一杀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无助和慌张。明明是死胡同,但是却不见她的半片衣角,甚至不见呼救之人,然而地上杂乱洒着的物事和刀剑打斗痕迹,还有地上的斑斑血迹触目惊心,令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倒转,喉咙的腥甜和心脏的钝痛让他几欲晕厥。他到底还是来迟了吗?她在哪?她在哪?他再也不顾自己会被发现,也不顾会暴露身份,他大声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子苓!子苓!你在哪?” 摧心裂胆的痛苦几乎要把他撕碎,他得知她爱着旁人时的痛苦也比不上此时的万一! 忽然身后一身轻轻的谑笑,虽然轻但却被苍术清楚地捕捉到,他回转头去,蓦然瞳孔紧缩。 “我真的以为你死了。真不愧是……墨竹。”逆光中见愁的好看嘴角微微上翘,望着被堵进死胡同中的绝望杀手。 苍术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倒是不曾想见愁会出现在这里。 是自己刚才的声音被见愁认出来了吗? 不,不是。 一个更可怕的想法在他脑海中形成,那么恐怖,那么血淋淋的真相让他不忍直视。 那些只言片语的形容,那些零碎的疑点,那些他所不解的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那么锥心刺骨的现实。 ——“那个公子名叫见愁,那个姑娘名叫灵儿。”那个守夜的侍卫是这样说的。 ——“那灵儿姑娘白衣一袭,戴着面纱却有着仙子一般的气质。”那个侍卫还不相信般打趣。 ——白苏房里那画像,那像极了子苓的眉眼。 ——戴着斗笠的男人,玄色长袍隐没入夜色,高挑的身材一如眼前之人。 灵儿。子苓。 他早该意识到不是吗?他早就应该意识到子苓和见愁的千丝万缕的联系不是吗?明明他知道的线索已经足够多了却还是被他忽视了的,最残忍的真相啊。 “幸好你没死,”见愁笑眯眯地双手环抱在胸前道,“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让你对我的痛苦感同身受。” “不……”苍术脸色苍白,唇际一点猩红却逃不出见愁的眼去,“别碰她……你别伤害她!” “我说了算哦。苍,术。”见愁邪邪的笑意在脸上绽放,“想要她没事的话,放下刀。” 苍术默默不语,当啷一声,他从不离身的刀被他掷在地上。 “是不是要是子苓没事,你做什么都可以?”见愁轻笑,轻蔑地看着被他掷在地上的短刀。 苍术咬唇道:“半夏的事是我欠你,和子苓无关。放了她。” “我在问你是不是做什么都可以!”秀美的眼眉中笼罩着一点点不耐的情绪。 “……就是你要我的命,只要她没事,便给你。”黑衣的杀手认命一般地闭上眼睛。 拾陆血色轻身为流芳(中) 见愁的眼中微微失神,然而片刻之后取而代之的便是铺天盖地的憎恨。嘴角上翘一个好看的弧度,却如此恶毒:“我还以为你从来不会爱上任何人。”手中扬了扬,正是那日从子苓手中讨来的簪子。那簪子朴实无华,却在苍术的记忆中清晰无比。那是她与他共度的那段时光中,始终在她头上的唯一饰品。 苍术不应,苍白的嘴唇只是痛苦地重复一句话:“你别碰她。” 见愁微笑,如暗夜中盛开的罂粟花,笑容恍如天真的孩童,眼眸却闪着残忍邪恶的光。优雅的声线微扬,带着因兴奋些微的颤抖:“所有武器都扔掉。” 苍术毫不迟疑地丢下身上所有暗箭机关,唯恐见愁反悔。见愁手持绳索,满意地绑住他的手腕,绕过他毫无赘肉的小腹和后背,最后死死地在他身后打了一个结。苍术没有半点反抗,他顺从地看着见愁把自己的身体五花大绑,身体被缚的痛楚也及不上因紧张而澎湃的心跳,心脏几乎要跳出他的胸腔。 “那天追杀她的人是你?”隐忍了太久的问题,苍术哑声问道。 “是啊。真的是好骗的小女孩呢。我只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说了几句恭维话她就傻傻地跟着我来了,你说她是不是很傻呢?”见愁放肆地笑着,把苍术的身体吊在墙边,“我本来只是想风流一晚,没想到她居然是你的心上人,好笑啊好笑。自导自演的戏,她就这么心甘情愿地上钩了。” “她……和她在一起的人都是你?”苍术忍不住问道,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二十余年来封闭冰封的心房啊,被那有着淡淡笑容的少女融化,而那个少女的心却紧紧系在别人身上,他一瞬间血液几乎冷掉,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已不是自己的。 “是啊。”见愁笑眯眯地点头,笑意却只是浅浅一层浮在眼角,“所以说真的是好骗的小女孩嘛,几句甜言蜜语就对我神魂颠倒。” 苍术被缚在身后的手蓦然攥紧,他清冷的瞳孔中闪过阵阵痛苦:“见愁……求你,放了她。” 见愁毫不留情地掐住苍术消瘦的下颌,邪魅的笑意欺近,用几乎是悄悄话的程度说道:“我真的没想到你没有死,她救了你,对么?也正是因为你没有死,所以你才会有了情?天下第一的杀手啊,杀手居然会动情,不可思议啊。” “真是可悲,要是茧的少主,知道他最得意的狗被人五花大绑难堪地吊在市井小巷之中,可不知道要发多大的火呢。”见愁刻薄的言语继续轻轻在他耳畔呢喃,“还是为了一个女人,不知道……丢了多大的脸。” “见愁……”侮辱的言语句句刺耳,却刺不痛他麻木的心,他身后的创伤被撕开,创痛和心中的无限痛苦让他几乎吐不出完整的字句,“半夏的命,用我的命来偿。子苓她是无辜的……放了她吧……看在你我曾经……兄弟一场的份上……” “兄弟?”见愁笑意渐渐隐去,凶芒更烈,仿佛听到了一句很好笑的笑话,“你会这么在乎子苓,我真是意外。” 苍术痛苦地闭眼,他知道自己一旦死去,见愁将会成为少主追杀的目标,但是他又怎么能任由见愁伤害子苓呢?一边是他儿时照顾的弟弟,一边是令他魂牵梦绕的爱人。然而他明白,见愁是有自保能力的,即使是在天南星的庇护下总还撑得一阵,可是子苓怎么办?她的性命危在旦夕的时候,他又能怎么选择? “见愁……如果当年我不杀半夏的话……” “住口!”见愁忽然暴跳如雷地扼住了他的脖子,俊美的脸庞扭曲到狰狞,一向带笑的嘴角也隐了弧度,“不要和我说什么组织里逼你杀半夏,那些理由和借口对我没有意义,我也不会相信。我只知道你杀了半夏!” 苍术眼中流露出绝望,他的弟弟,果然是连解释和辩白的机会都不给他吗? 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意识也在点点远去,听得见愁在他耳畔轻轻吐息,温暖的气流撩得他痒痒的:“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一刀杀了你吗?知道为什么只是绑着你吗?” 苍术被抽离的意识倏然间回归,他仿佛猜到了什么,一向寒冷平静的眼中泛起慌乱的波澜。 “不……”被扼住的咽喉试图发出声音,却梗在半空。 “我不会让子苓活着的。我要让你活下去,我要让你知道,失去所爱之人,一个人活着的所有悲伤所有绝望。”绝美的唇仿佛宣判命运一般。 苍术眼中的冷然绝望痛苦一瞬间爆裂开来,他几乎失控地吼出声来:“见愁!见愁!我求你!求求你放了她!放了她啊……” 到了最后几乎变成了野兽受伤时一般的呜咽,身体被吊在半空中的杀手此时发出的是他平生最悲痛的哀鸣。见愁却好似不过瘾一般摇着头,避开他的眼光,轻笑道:“迟了,迟了。” 苍白的脸庞上孤狼一样的倔强的眼中,仿佛有什么彻底碎去了。“什么……迟了?”讷讷地问着,心像被什么碾压着一般痛到令他几乎要呕出体内所有内脏。 “十六岁的少女的身体可真是美极了,还真是让我们二十多个大男人爱不释手,流连忘返呐。” 一句话让久经生死的杀手浑身冰凉,如死了一般,他的心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他听见自己恐惧的声音麻木地反问:“你说什么?” “被二十多个男人折腾了一整晚,现在死也死得差不多了吧。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刚才呼救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吧,那小美人真的是娇得能滴出水来……” 只听得一阵狂怒的吼声,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悲哀,像是失去了生的希望的兽。苍术感到体内一阵摧心裂胆的痛苦翻江倒海,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来,狂怒和悲怆占据了他的整个灵魂整个肉体。他已经无法理智地发出任何声音,他所能发出的愤怒的吼声就像狼的号哭,其中的绝望和痛苦令人心惊动魄不忍倾听。他从来没有感情,更不至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如今他浑身上下充斥着恨、愤怒、痛苦和绝望,一时间歇斯底里。 后背的伤口不再痛,眼前渐渐变得模糊,神志变得不清楚。眼前是见愁那张俊秀的笑脸,那么美却那么残忍。 他恨见愁!他恨不得见愁去死! 昔日的兄弟之情,终于决裂,终于在见愁把那清丽少女的白衣玷污之后,恩断义绝。 见愁诧异地看着狂性大发的苍术,仿佛看着一个陌生的人。然而看着被悲伤充满的苍术在绳索的束缚下只是徒劳地摇摆身体,他好像有了一丝复仇的快感,却又好像没有,他迷惘地看着苍术疯狂地扭动想要挣脱绳索,唇边挂着点习惯性的笑。 子苓子苓,为什么他会对你如此?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他的眼神已经不是过去的苍术了啊…… 忽然肩膀一痛,苍术竟然是不顾一切地晃动着一口咬在他的肩膀!见愁吃痛,不假思索翻掌打出击在已经癫狂的苍术的胸口,苍术口中溢出鲜血却还是死咬着见愁的肩膀不松口。见愁被疼痛激怒,当下也不管苍术死活,连拳带掌击在苍术胸口,却不想苍术好像铁了心要把他的肩膀咬下来一般不松口。他心中惶急,下手甚重,甚至感觉对方的肋骨已经断了几根然而牙关依然咬得死死。见愁隐隐恐惧,忙连声唤道:“鬼白!鬼白!帮忙!” 佝偻着背的忠实护卫从旁跃出,一出手便是狠辣地直接把苍术的下巴扯脱臼,见愁忙连连退后防止苍术再发狂伤到他。苍术被人扯住,下颌一痛,本来混沌一片的心智逐渐涣散开去。即使是在癫狂之中,他依然知道见愁被人救走,他已经没有机会再碰到见愁了,绝望和无所依托的心情让他陷入半昏迷之中。胸口和后背交织的痛苦令他干呕出一股股鲜血,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鬼白看着奄奄一息的苍术,不知道还应不应该补上一拳把他干掉,只好束手无策地回望正在龇牙咧嘴的不靠谱主子见愁。见愁手忙脚乱地为自己止血,苍术那一口咬得实在太深,他疼得秀美的眉都绞在一起。犹见左肩鲜血如注,心想着定是瞒不过子苓了,看来又要扯个谎,见愁略感无奈。却也不知他为何会在此时想起子苓,想起他刚才扯谎亵渎了子苓,不免有些愧疚。 不过子苓到了天南星的手上,多半也就是,他刚才向苍术形容的那般下场吧。他有点气闷,不知是因为想到了子苓的未来,还是因为刚才苍术的反应,亦或是肩膀痛得他眼中雾气朦胧。 子苓的房间内,子苓在和苁蓉一起纳着鞋底,苁蓉自是送给决明的,子苓不消说是为见愁所做。子苓一直在想着不知见愁那种公子哥是不是这种东西多得是,他就不要她做的东西,是以心情总带着微微的失落。忽然她感到一阵心悸,复又一阵空落落的刺痛,接踵而来的是强烈的不安感,她几欲丢下手中做了一半的针线奔出门去。 子苓突然起身,吓了苁蓉一跳,她忙用探寻的眼光望着子苓。子苓注意到苁蓉疑惑的目光,强笑了一下道:“我……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苁蓉更加疑惑不解,好好地做着针线活,小姐怎么说有不好的预感?想必是小姐草木皆兵太敏感了,想到这里她便握住子苓的手,想令小姐安心。子苓凝神听了一阵,没听见什么奇怪动静,也稍稍放了心,坐了回去,眼神却久久凝望门外。 水葱一般的纤细手指抚上心口,刚才这里,好像有过一阵刺痛。她不知道自己的预感是不是莫须有的,然而冥冥之中有种力量仿佛在告诉她,她的预感并不仅仅是预感。 夏日的桃树上满目荫蔽的碧叶和青青涩涩的小桃随风摇摇曳曳,树下一个落拓的胡茬男子困倦地打了一个呵欠。这男子睡眼朦胧,脏兮兮的脸上胡子拉碴,带着一点自由自在的逍遥模样,手中拿着一面铜镜。说来奇怪这面镜子的镜面竟是像水一般,随着微风荡起小小的涟漪,然而更奇的是明明水一样的质感,这男子倒置的时候却没有半滴水光泻出,当真神奇得紧。好在周遭无人,只有密密匝匝的桃树环绕着,男子手中的异宝也不会为人所见。 此时这男子困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小小的恶作剧一样的笑意,然后这笑容像扩散一般越染越大,到最后捧腹大笑。 就在这时异状陡生,桃树树干中闪了一闪,一个粉衣粉群的黑发赤足的女子从桃树上跃了下来,轻轻点地仿佛没有重量,就像一片羽毛飘落在地上。女子皮肤白皙,一头如瀑黑发并未梳起,只是散落地垂到脚踝,黑白分明的一双眼儿好奇地望着胡茬男子,只听得女子开口:“天竹子,你笑什么?” 那女子看起来足有二十岁,声音却像孩童一样清脆。那名唤天竹子的男子笑道:“天无,你来看看,好有趣的小龙。” “龙?”面色白得几乎透明的女子几步跳过来扑在天竹子身上,稚气未脱地翘起白嫩的小腿,跟他一同看着他那宝镜中景象。 只见那如水宝镜中,正映着一个白衣少女蹙眉的容颜。“天竹子,你背着我偷看美人呢。”鼓起腮帮子,被唤作天无的女子嗔着,神色不悦。 “没没……我怎么敢啊……”天竹子连连赔笑脸,“她是苍龙的孩子。” “龙也不行!”说着天无便伸手去掐天竹子的脸,被天竹子嬉皮笑脸地闪开了。 “她记忆没了,不知道自己是苍龙。”天竹子抓住天无的胳膊,正色道,“她的命盘好有趣的。” “怎么个有趣法?红颜薄命?”女子又看了看镜中的白衣少女道,“她是生得很美的。” “月老是不是把她的红线搞成一团糟啊……按理来说,命中注定的契约之人垂死的时候龙是会有预感的……算了最近这几年月老也越来越玩忽职守了总是配错线……”天竹子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大堆,话锋一转道,“诶她居然把这种预感无视了你说有趣不有趣?缺贵人呐缺贵人……” “你又开始给人乱算命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被月老听去了我又要去帮你讲好话,拜托你这张嘴不要这么口无遮拦好不好?”天无有些同情地望了望镜中的白色身影,又转回来锲而不舍地去捏天竹子的脸。两个人边笑边闹,滚成一团,一眨眼两个人像轻烟一般不见了,只留下风吹过桃树叶时簌簌的响声,仿佛这里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拾陆血色轻身为流芳(下) 见愁待肩膀上的伤处稍缓,抬眼看了看被吊在半空已经意识全无的苍术,脸上没有表情,湖水一样的眼波中却带着疲惫。望着地上苍术方才呕出的一滩暗红的血液,心底竟是说不出的苦涩和空茫。半夏的仇算是报了吗?算是的吧。但是为什么,他连一个虚伪的微笑都笑不出了呢? 为什么,心里好像有一个洞,有点酸,又有点疼呢? 苍术是恨他的,他从苍术一向清冷孤傲的眼中看见了炽热的感情,那是一种疯狂地想要把他杀死的恨意。 不过是子苓,不过是听到子苓的消息,就能够让他熟悉的那个冰冷的兄长疯狂。 你是爱她吗?这样地全心全意地爱着她,是吗? 为什么听说她被人这样深情地爱着,心里好像有点酸楚?为什么看见他气若游丝的模样,心里好像有点痛苦?为什么一向自诩可以笑得了无牵挂的唇,此刻却平平地没有弧度?见愁迷惘地想着,一时失神。 “把他给我吧。”见愁忽听得身后有人说道,他猛然回头,看见一个并不熟悉的身影。 但也并不陌生的,狐狸一样狡黠的眼睛。 即使是当朝天子,遭遇这样一连串的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会手足无措。听闻既木莲遭遇不幸之后木蓝也紧接着失踪,老皇帝感到一阵阵的心悸与不安。就在方才玄参引着木笔进来的时候他便从老友的脸上看出了悲伤和不祥,心知自己当年能够坐稳江山很大程度上依靠了木家的力量,而如今木家处在风雨飘摇的危险境地,他又如何能够坐视不管。 退一万步讲,不过是唇亡齿寒的关系罢了。有人企图对木家不利,便间接地威胁着玄王朝的势力。 “是那些……其他的家伙?”老皇帝颤颤巍巍地问道,他只是曾经听木笔说过五龙宗的事情,然而对方在密谋些什么,背后都有些什么人,他都一概不知。他看木笔脸色阴沉,心想必有大事发生。 “……应该没错。”木笔点头道,“现如今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有加强防范了。本来是想……让莲儿和太子殿下结姻以巩固江山,现如今也只好守了。我怀疑我们被卷入了一场阴谋之中。” 玄参听见木笔之言心中不由一痛,木叔叔是要让木莲嫁给他的吗?真真是本该比翼双飞的人,最终到底是有缘无分。听见阴谋之说,忽而想起那天玉竹王爷蹊跷的来访和自己莫名的情欲躁动,连忙说道:“父皇,儿臣斗胆有一事相告。” 老皇帝只是不知所措,哪管玄参说些什么,随意道:“说吧。” “儿臣那日……无意中和空青姑娘……儿臣怀疑是玉竹王爷从中捣鬼。”虽然犹疑,但是还是说得分明。 “参儿,这话可不能乱说。”皇帝本就阴云密布的脸上乌云更甚,“还有,这种小家子的事情,也不是现在该讨论的事情。你证据可有?” “儿臣只是觉得那天喝了酒之后头很晕,浑身发热,便铸成大错。儿臣不知此事是否与对木家不利的人有关,只是隐隐觉得很是在意。” “玉竹王爷性子古怪,弄出什么花样来也不稀奇。恐怕只是想让你纳他的人为太子妃罢了,参儿你未免也太多疑了些。现在朕要和木兄弟讨论追回木家千金的事,你就不要添乱了。”皇帝心烦意乱,挥了挥手道。 “是。儿臣告退。”玄参恭敬地行了一礼,心中的疑虑却不能尽数除去。 那个时候玉竹王爷似笑非笑,高深莫测的眼神,令他不能不在意。 入夜。 “你干什么去了?”木蓝看着沉默归来的幽兰,忍不住开口道。方才幽兰把她一个人丢在房中,还把她绑好扔在床上,也不告诉她他去多久回来,她不禁气愤不已。月白色长衫的男子只是沉默不答,她看见他一脸倦容,有点小小的惊讶。 “喂,你放开我啊!去那么久不回来,我手都酸了。”木蓝抱怨着,眼前这个男人似乎脾气并不像鹰不泊那样坏,虽然把她绑在床上,但是他的眼睛中是恶作剧的神采而非鹰不泊那种戾气。 “委屈你一下。我困得很,想睡了,只好绑着你。诺,这个是你的晚饭。”说着幽兰从身后变戏法一般掏出两个肉包子,然后耐心地凑到木蓝的樱桃小口旁边喂给她吃。木蓝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你放开我,我自己吃。” “这个可麻烦了。你要是逃了的话,少主非得扒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筋不可,偏生现在我困得紧,放了你怕是斗不过你诶,这可怎么办?”幽兰狡黠的眼睛眨了眨,锲而不舍地喂着木蓝吃包子。 “你放开我我保证不逃,我绝对不逃。我干么要逃,被那个叫见愁的笑面虎抓走关柴房里嘛?”木蓝赌气地挣了挣绳索,绳索上还贴着符咒以防她施用法术,其实她法术和武功都不过是三脚猫功夫,幽兰这么做倒是多此一举。 “哎,你只能忍耐一下了。少主吩咐的事情,可不能出岔子。”幽兰说着,倚在床边合上眼睛,一副要睡着的模样。 “你……你放了我啊……我手好痛……”木蓝说着,泫然欲泣的模样令人不忍。幽兰睁开狭长的眼,盯着她的脸看了一阵,看见她柳眉微蹙好像很痛苦的模样不似作伪,而木蓝被他看得发毛,想她一个有妇之夫被一个陌生男人盯着看良久,总难免感到害臊。“你盯着我看干什么?”木蓝怒道。 只听见幽兰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手伸到她背后为她按摩手臂,动作柔和,看似毫无恶意。木蓝被他一接触,不由得大羞,本想叫他不要碰自己,然而知道他只是一片好心,并未对自己做什么过分的举动,如果她此时发作更显得自己无理取闹,只好红着脸沉默着。渐渐地她感觉手臂恢复了知觉,被绑的手掌感到一丝暖意。幽兰自上而下帮她推拿一阵后,微微帮她松了松绑在手上的麻绳,令她很是感激。按摩过手臂,幽兰复又帮她按摩双腿,她的脸更红了,幽兰却只当没看到一般自顾自地揉搓着。 “你……你是个好人。谢、谢谢……”木蓝想不出有什么好说,只是微微低下头,小声说道。 “……”幽兰的动作微微停滞了一瞬,并没有回答她的话。狭长的眼眸中精光闪过,木蓝没有看到那渐渐熄灭的光。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人。 他的生命是用来欺骗的。他是骗子,是天生的骗子。和那个人一样。 记忆回溯到午后时分,那个人眼中茫然的空白,和紧抿的唇线,他从没见过那个人如此落魄。然而当他看到被五花大绑吊起的昏厥的黑衣男人时,他忽而明白了。 “把他给我吧。”看着玄衣男子茫然的脸孔,他缓缓开口说。 见愁。一个总是带着令人看不透的笑的青年,眼中湖泊一样平静然而湖水下隐着痛苦的男人,叱咤风云的年轻将军,和墨竹有着不可言说的过往。他是恨着墨竹的吗?那么为什么看着垂死的杀手之王他会露出那样无助的表情?惊讶于见愁竟然没有觉察到自己就在身后,他开口打破沉默。 “……快点……”良久听见捂着肩膀的见愁这样对他说。 “嗯?”明知故问的反问。 “快点带他走……不要让我看见他……也不要让我看见你……” “苍。术。是他的名字?”他不理会见愁语气中的排斥,笑问。 “……说了你快点给我带他走。被人看见就麻烦了。”见愁转过身,平静的声音一如从前。 并不介意见愁语气中的冷漠与疏离,幽兰笑笑,为苍术松了绑,把重伤的杀手背在背上。他在见愁身上嗅到了荒凉的气息,是同类相惜才有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他知道见愁只是在极力掩饰着自己。 越是平静的眼,越会藏着波涛汹涌的暗流。越是不羁的笑,越会掩饰自己生死跌宕的爱恨。你我都是戏子,你我都是骗子,不过是我骗着别人,你在欺骗自己。 待到幽兰背着不省人事的苍术找了个僻静的落脚处安顿好,已是近黄昏,幽兰四处检查了一番没有可疑人物,便开始检查苍术的伤势。下手处发现苍术断了六根肋骨,幽兰不由皱了皱眉,身后的伤因为连日没有休息又经历了挣扎打斗,有的地方已经红肿流脓,探了探了额头发现这气若游丝的伤者还在发着低烧。幽兰看着这新伤叠旧伤的躯体,强忍住想把苍术就这么扔了不管他死活的冲动,喉头一紧,叹道:“喂,我要是像你一样混得这么惨我早就不要活了。” “我讨厌你。”幽兰自顾自地笑着说,取出随身携带的疗伤丹药塞入苍术口中,“为什么你可以活得这么无欲无求,为什么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考虑?为什么我就要看着别人的脸色活着?罢了,要是我像你一样倔,现在我也和你一起躺在这了。” 在胸口摸了摸发现自己只带了少量的金创药,只好尽数为苍术涂上,幽兰继续说道:“呐……你可不要死了,你死了就一点都不好玩了。为什么你就这么往着一躺我就像伺候老爷一样伺候你啊……你醒过来我还要和你打架,打赢了,我就是第一了……”说着手指乱动乱戳,刚好戳在苍术的伤口上,昏迷中的男人棱角分明的眉弓微微一动,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子……苓……”梦呓一般,幽兰听见苍术的口中含混不清地唤着。 “没想到你也会动情。那小姑娘有什么好?连见愁那家伙都快栽进去了。”幽兰听见苍术的呻吟,错愕片刻,手下却不停,把伤药通通抹在对方身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敷衍模样。 “不要……苓……”苍术嘶哑的声音痛苦不堪,依旧是昏迷中的呓语。 幽兰盯着苍术苍白的面庞看了半晌,最终眼光落在紧皱的眉头上,重重叹了一口气,咬牙道:“就帮你一次,你现在还不能死。以后记得还我这个人情。”说着奔出房间直奔见愁的宅子而去。 子苓从感到一阵心慌后便心神不宁,直到看见见愁从外面归来,她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迎上去,竟一眼便望见他肩膀上流血的伤口。她禁不住惊叫一声,冰凉的小手抚上他肩膀,焦急地问道:“怎么弄的?又是那些黑衣人?” “不是。”见愁有点虚弱一般浅笑,却不与她多说。 “你……你心情不好么?很痛么?”敏锐地感觉到见愁身上的阴郁,子苓关切地问着。 “不……没有心情不好。也不是……很痛。”语气带着淡淡的敷衍,眼中的恍惚令子苓莫名心中着慌。 “我……我去打点水来。”子苓心下一沉,她隐约感觉见愁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而见愁决意瞒着她,这让她不由感到难过。然,令她更心痛的是,见愁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的那种哀伤和隐隐绰绰的绝望,这是她不熟悉的见愁。他一直那么自信那么处处展露锋芒,而现在的他的颓然和失神的模样让她心惊。 她不知道,她的感觉越发敏感,曾经只是敏锐的五感让她看清周遭环境,而如今她能感受到人心的积极和消极,他的欢欣他的痛苦他深藏不露的那些沉重感情。她只看出他背负着许多,然而那些沉重的担子只是隐没在黑暗之中,令她看不清楚,又带着没有安全感的恐慌。 她甚至感觉,她随时有可能,失去他。 子苓取了热水和干净的毛巾,褪下他的半边衣裳,看着他肌肉坚实的肩膀,脸上微红。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见愁裸露的胸膛,虽然之前见过苍术的身体,然而毕竟和心上人是不一样的。然而待她擦去伤口处的血迹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差点把水盆打翻。 “这是……这是……牙印?”她难以置信地惊恐地盯着见愁平静的脸问他。 “嗯。”见愁简单应了一声,始终不愿多言。 “是……是人……的牙印……”子苓端详了一阵伤口,心疼地为他敷上药膏。 伤口很深。 然而触及伤口的时候,莫名地感到心脏又是一阵被禁锢的难过。 和心疼着见愁的心意不同,但是,这种微微堵在心口的伤感又是什么?不知从哪来的伤悲荡涤着少女的心,她困惑地抬头望着见愁绝美的侧颜。 不同于……心痛的……很持久的伤感……好像有朦朦胧胧的感情在心中跳动……是什么? “一个过去的相好咬的。”见愁忽然开口说着,回过头来向着她微笑,“是个疯女人,苓儿不要介意。我和她没有什么,不过是她单相思,因爱生恨罢了。她疯狗一样,怎么能和又美丽又乖巧的苓儿比?” 眼中笑意和柔情并兼,是她熟悉的那个温柔的见愁。“啊……是这样吗……”她揉了揉干涩的眼角,愣愣地回应着,把布条缠在他的肩膀。 察觉到子苓的反常,少女几度含着爱意和羞涩的目光竟一瞬间恢复到了最初相遇时的清清浅浅,甚至带着一点出尘的清灵,她望向自己时仿佛看着的不是他一样,这令他有点不适应,他开口辩道:“我真的和她没有什么……” 子苓怔了一下,飞快地看了一眼他的脸,却看见他眼中盛满了恳切,轻声应了一句:“哦……”低下头去为他包扎伤口,眼中流露过的疑惑藏在低垂的眼睑下,见愁没有看见。 那个齿印的大小,很像男人。女人的话,有这么大的力气,咬得这么深吗? 即使你欺骗我,我也愿意相信,因为我相信,你一定有,你不得不欺骗我的理由。因为你是见愁,说着爱我的见愁啊。 拾柒边塞马蹄踏初雪(上) 见愁被子苓服侍着躺下,一直都是晴天的日子是以月光皎洁清澈,透过雕花的窗投在子苓秀丽的面庞上,更显得她纯净动人。他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一抹淡漠和浅浅的柔情,和平时的她不大一样,此刻的他也是深感疲惫,倒并非身上筋骨疲劳,只是心上压着重物一样宛如窒息的感觉,然而子苓的目光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苓儿?”他试探性唤着。 眉眼淡淡的少女恍如被惊醒一般应道:“……嗯?” “你……介意吗?那个女人的事。”见愁抿唇说道,“不然……要不然我就把她杀了?” “不、不是……我没有……介意这件事。”听见见愁说到杀人,子苓不由得慌了,忙摆手道,淡到近乎陌生的眼中终于带了点慌乱,若不是眼中这点神情尚在,见愁差点以为她已经魂魄不属。 她的确不在乎这件事,她一开始就知道这不过是他的谎言,她在乎的只不过是他的隐瞒。 “那为什么感觉你闷闷不乐?”见愁强挤出一个微笑,手指抚上她的唇角。 “因为你……”细不可闻的回答,她终究忍住了后面的话。 见愁不知道她所指,只道是她担心自己肩头的伤口,于是笑道:“不必担心我……你自己早点休息。” “好……” 轻轻点头,子苓起身预备出门,却觉得腕上一紧,正是被见愁牢牢抓住。她回头望着他,眼神中带着艰涩和不解,只见他敛起了笑容,严肃而认真地直视她的双眼。屋内并没有点灯,如水月色却把两人的面容点亮。一个是清净如莲的少女,一个是英俊绝美的青年,月华浸染下两人精致的轮廓,粉雕玉琢一样的容貌,如诗如画。 她听见他的声音收起了所有的戏谑,平稳而郑重:“苓儿,我们成亲吧。” 她仿佛不认识他一般,愣愣地注视着他的眼,眸光中淡淡得如蒙了一层云雾。她看见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庄严和期待,她竟然有片刻的恍惚。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是自己所期许的幸福,眼前明明是自己愿意厮守一生的人,为什么到了自己面前的时候自己的头颅却沉重得连点头都无法做到呢? 因为她与他从相识,到相聚再到相爱的时间,太过短暂。她不知道他爱她什么,然而她却又挑不出他半点不是。他是那么完美的情人,对她很好,却又不失戏谑的幽默,可是为什么她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告诉着自己不能太过自私,见愁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对他自然是予取予求毫无怨言,但是为什么她心中总有一道跨不过推不倒的墙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见愁拉住她的手不放,人却已经起身,“你在想,我们太快了是吗?” 她不置可否,只是避开了他炽热的目光。 “苓儿,我一直瞒着你我的真实身份。我是洛国的将军。”他的苦笑像雨滴打入她的平静心房,她惊讶地倏然抬头。 他并不在像开玩笑。 “是在告诉我……我们……并不相配吗?”许久,子苓移开眼,合目淡淡反问道。 握住她的手掌微微紧了紧,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不。我的婚事由我做主,我只是想把你尽早带回洛国,你在这里,太危险了。” 听了他简短的解释,尽管语气焦急如辩白,她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道:“……好。”轻轻一句许诺,仿佛赌上了某种决心。 她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纵然她的心中有千言万语。她不过是玄国的平民百姓,而他则是高高在上的洛国将军,且不说两国交恶,而她身份未明,地位上不合衬,她更在意的是他刚才的欺骗。他为什么要欺骗她呢?因为她身边埋伏着危机而他不想让她知道吗?那个陌生的男人咬了他,其实是冲着她来的吗?他不想让她担心所以一人瞒下来?可是为什么是咬呢?如果是刀伤或是箭伤她或许还能接受自己刚才的结论,可是为什么偏偏是牙印的伤痕? 有一点她认为是毋庸置疑的,就是她一直在给见愁添麻烦,这让她恨透了自己的无力。她本想留在玄国调查自己的身世,然而见愁所希望的,她又怎可能拂了他的意?既然见愁说她危险,那么定是玄国中真的有隐藏的危机,她贸然一人定要碰得头破血流,可是要她就这么离开故土,总是有着不甘心和不舍。 却不想见愁看出了她的勉强和不愿,微笑道:“你的身世,我会帮你查清楚,你不必担心。我们也不是马上就要成亲,等我们到洛国安顿下来,你适应了那里的环境,又……相处得久了,我们再成亲好吗?” 她看着他的笑容,莫名觉得即使是在夜中也是如此刺眼,欲言又止,却终于还是说道:“好。” 他也不再多说什么,虽然知道她明明有话要说,他却也不想点破。 “……我先回去了。”子苓浅笑,脸上竟不是他所期望的含羞的粉红,这令他有些失望。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那扇金丝楠木门后,疲惫爬上见愁的眼眉,忧伤熄灭了强作的欢颜,他叹了口气,微微倚在窗边,望着天空中皎皎白月,心中忍下的痛和伤悲从卸下了脆弱的心防,在体内恣意蔓延。 长夜漫漫,子苓却无意睡眠。见愁的话来得突然,让她无所适从。她并不是不喜欢见愁,然而就这样轻易地嫁入豪门也并非她所愿,想到飞到枝头变凤凰这种平白无故的优待就令她感到隐约的局促和不安,以及更深的自我厌恶。 然而她是不会拒绝见愁的,见愁想要的,见愁希望的,她都会努力去做到去取来,因为他是她在这浮世中唯一的依靠不是吗? 左右无法入睡,子苓披了一件长衣便去院中坐坐,此时忽听得屋檐上极轻的声音,她警觉地抬起头望着房梁,闪身到门边,不再往外走。只听见屋顶的碎瓦吱呀的声音,很轻很慢,但却被她敏感地捕捉到。 房上有人。 梁上君子,她怕得谁来?腿上绑着苍术送给她的匕首,她本不想被见愁看到更不想被那些追杀她的不明人士发现,是以藏得隐蔽。寒玉匕首冷气逼人,寒意徐徐沁入她的掌心,她感到从手掌的经络到胸口都变得冰冷,头脑也异常清醒。 准备停当,她决心不束手待毙,飞身出户,只见她的身影如一道白色的闪电,顷刻间她已经立在屋顶,盈盈浅笑望着屋顶上表情错愕的男子道:“阁下深夜造访,在这房顶鬼鬼祟祟,可有失雅观。” 男子狭长的眸中带着赞许望着衣袂飘飘的清丽少女,仔细端详了一番之后,眼光终落在她右手所持的匕首上。子苓则是看见那男子身量极高,身穿普通夜行衣,暗中揣测他和上次追杀自己的人是一伙,语气间自也不会客气半分。 “子苓姑娘好敏锐,在下佩服佩服。”眯缝起狭长的双眼,幽兰拱手道,语气间不带敌意。然而子苓眼中平淡无澜,似乎并不奇怪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姓,朱唇轻启:“阁下有何贵干?” “在下是来求子苓姑娘一件事的。”幽兰也不掩饰自己面目,抬手除了面罩,长发在夜空中舞得张扬。 “何事?”没什么表情,娥眉微挑,子苓毫不客气地横匕首于身前。她并不怕这个男人,想来如此偷鸡摸狗的行当,也应是单枪匹马而为,若是单打独斗,想到方才这个男人的举步动作,她还是有信心与之一战,更何况见愁就在身边,是以她并不慌张。 “跟我走一趟。”幽兰狡黠地笑,笑容让她想起见愁。 “去哪里?”丝毫不放松戒备,子苓的语气甚至都没有什么变化。 “不跟我来的话,我觉得你会后悔的。你不来的话,你手中匕首的旧主恐怕活不过今晚了。” 听见这句话,子苓的眼神微变,她冷静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也没什么能证明自己的。你自己看着办吧,只要你不会后悔就行咯。”幽兰无所谓地一摊手道,“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伤了你,苍术会杀了我的。” 子苓皱眉,似乎是在揣摩对方的用意,半信半疑道:“你把你身上的武器给我,我跟你走。” 幽兰干笑了一声,索性转过身去背对着她道:“不如你绑了我吧,我身上武器还真是多了点……你看我这装扮怎么说暗器也有七八十件,掏出来你也不好拿啊。” 话音未落子苓的人已经在他身后,冰冷的刃尖抵着他的背心,准确无误地指着他的心脏位置,他感到心尖一阵冰凉,暗暗惊叹着子苓的速度和精准,开口却还是调笑的语气:“美人儿,你手下可要留神,我小命可捏在你手里呢。” 说着幽兰把手配合地背在身后方便子苓捆绑,子苓自是毫不客气地把他双手反绑了。幽兰此时心中已经把苍术的祖上八代骂了个遍,被一个小女孩反绑双手实在是太丢脸了,而他这么忍辱负重又只不过是为了能让子苓乖乖去看看苍术,想到自己的高风亮节,他简直是为自己感到不可思议。 子苓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方才听这男人说起匕首的旧主恐怕活不过今晚,她的心猛地一震摇摇欲坠,只是强作镇定地与那男人对峙罢了。她知道苍术身上有伤,那日也随着她跟了一路,却也不知他是不是也跟来了,而这男人说苍术有难多半是真,一想到那天苍术舍命来救她,她就不禁难过起来。 一种熟悉的莫名的绞痛在她的心口散开,像晕染一般从一小块扩散到整颗心,令她的灵魂深处都为之颤抖。不同于对苁蓉的心痛的愤慨,亦不同于看见见愁受伤时的惶急,而是一种令她几欲落泪的迟缓的疼痛,好像她的体内有什么在悲哀地共鸣,仿佛在她血液里存在了很久很久一般绵延不绝。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苍术遇难的时候,她的心中会如此难过,甚至是不受控制的难过。 不是从心痛开始,让灵魂都麻木,而是从灵魂深处生长出来的,令心都开始痛起来的悲伤。 浅淡的抓不住的预感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没有骗她。 拾柒边塞马蹄踏初雪(中) 子苓犹豫起要不要叫上见愁,背对着她的幽兰却似后背生了眼睛一般道:“嘘,我只请你一个,见愁的话还是罢了。若你还念着赠你这把匕首的人对你的那份心,还是不要叫上见愁了。”子苓不解:“为什么?” “再耽搁下去可是会被见愁发现的。”幽兰避而不答,也不回头。 一时间矛盾彷徨千百不定言语在她心念中闪过,她有未解的身世亦有不明身份的仇敌,按理来说她不该轻率地把自己置入险境。更何况还有见愁在她身边,她更要顾惜自己性命,若是她落入敌手,见愁定会前来相救,而她又如何能让自己再给见愁添麻烦? 然,想起那天苍术毅然决然的背影,他毫不犹豫踏入她的恩仇的义无反顾,她又怎么能对他的消息坐视不管无动于衷? 墨色的眸子一沉,少女的眼神变得坚定:“请带我去吧。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叫我幽兰好了。”男子笑得有些狡猾和促狭。 “有劳幽兰公子了。”少女的声音不知为何带着清冷,宛如月色。 指尖轻擦过男子夜行衣紧紧包裹的削瘦背部,她蓦地想起了什么:“墨竹……是他的号吗?就像幽兰?” “子苓姑娘好聪明。”这次却是毫不避讳。 幽兰也并不多话,也没追问她是如何得知。她也不语,不再问他和苍术的关系。方才擦过他衣裳时她细心地发觉他的衣装款式面料都和苍术的相仿,又忆起那天那些人恐惧呼唤中带着的“墨竹”与幽兰之名相若,所以如此问着。她深知其中利害关系,江湖上人心险恶亦存在帮派纷争,明白有些事不容她多问多管,于是沉默下去。 跟着幽兰行了一路,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僵冷。幽兰左拐右拐,只拣些小路走,子苓意会,也不时回头看看有没有被人尾随。两个人蹑手蹑脚走了约有近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了一个看似无人居住的小木屋旁。 两人谨慎地检查了一番无人跟随,便进了屋。 甫一进屋子苓的眼神便再也无法离开躺在地上的毯子上的那人,屋内的景象令她几乎失声,她觉得自己的心被揪紧了一般,五脏六腑都在打结绞成了一团。 那是她熟悉的一张脸。棱角分明的眉梢眼角仿佛被噩梦涂上了一层痛苦的油彩,清隽的脸庞此刻因苍白和夜色微微泛着青,苍白干涸的唇嗫嚅着却只是无声的翕动,不发声响。 幽兰瞥了一眼眼中难得地带着愤怒和心痛的少女,开口道:“你看,我没有骗你吧?你把我放开,我还有事要做。” “谁干的?”子苓的声音因愤怒而发抖,甚至变了调,“因为我?是那些追我的人?” “谁知道呢?”幽兰耸了一耸肩,并不告诉她实情,“你把我解开可好?” 子苓手腕微动,匕首擦过他腕间,捆绑他的布条便徐徐落在地上,这一切也不过眨眼工夫,幽兰心中啧啧赞叹。刚想说几句调侃一下,却见子苓已经蹲伏在苍术身侧,白得几乎透明的纤手抚上苍术的额头。 不及赞许她身法之快便听得她问:“谢谢你,只是为何来寻我?” “……我不懂医术,所以请你来看看他。”幽兰依旧打太极般答非所问,“药材的话我倒是买了不少,今晚还是劳你照顾一下,我么另有要务在身,就不奉陪了。” “请等一下!”子苓心中犹有诸多未解,因此急忙呼唤,然而幽兰话音尚未落地人也去得远了。她正欲拔身去追,想起身后的苍术,想想把他一人扔在此处终是不妥,复又收回脚步跪坐在他身旁。 她并不是没有怀疑过幽兰的动机,那面如狐狸的男子若是此时领了人来围杀她轻而易举,说是苍术的同僚也不过是那男子的一面之词不足为信。若是她的对头,先重伤苍术再骗她入网也不无可能,但纵然她现在可以全身而退,苍术怎么办? 她子苓就算谨慎行事,也断不能做忘恩负义之徒! 观察一番身侧物事,药材、药锅和药舂药臼一应俱全,看来幽兰并非恶意,她稍稍安心了些。方才触及苍术的额头只觉额头火热,身上却是一身冰凉冷汗浸透衣裳,不由得令她心颤。她知他背后伤痕累累,却不知此时为何是仰卧,便试探性抚他胸口。这一试探惊得她几乎坐倒在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他胸口的肋骨足足断了六根! 是因为她吗?虽然幽兰没有说缘故,但是教她如何不怀疑苍术伤成如此全是因为她啊!她见过他的身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人伤成如此? 涌出无数自责和心痛,她含泪撕开他的上衣,见到他胸口青黑的掌印和拳脚伤口,她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昏迷中的人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冷汗不断,口中连呻吟都无法发出,只是沉默地微微挣扎着。 她定了定神,抬手为他固定伤处,却不忍下手。抿抿唇,她猛地发力,却是几下便为他扎好,知道这痛苦难以忍受,因此她动作快极。饶是她已经下手迅速,神志不清的他仍是忍不住一般地轻声“啊”了一声,显然是他干渴的喉咙只能发出的痛苦而嘶哑的呻吟,她的心又是短暂的抽搐。 执了棉布轻轻为他拭去额头和身上的汗,她取来水囊想滋润一下他的唇舌,却发现他的下巴也被大力扯得脱臼。 惊诧、愤怒以及无边的狠在她眼中闪过,那是多么善良单纯的少女,昔日干净淡漠的眼中带上了从未有过的怒火。她所有的朋友都因为她遭遇不幸,苁蓉、决明、苍术还有见愁,她到底是一个祸胎。 眼泪洒在苍术苍白的脸上,她微一用力帮他正骨,却无意沿着他微启的唇发现他的牙齿上犹带丝丝血痕。不由自主地,纤纤玉指伸入他的口,轻轻抚摸着他的齿,猛然间少女像是像想到了什么一般,难以置信和惊恐的表情在她脸上闪现,她颤抖的手指带着恐惧的探究战战兢兢地深入他的口腔。良久,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几乎和他一般。 忽然他的舌头轻轻地舔舐着她的指尖,仿佛是无意识的动作,他柔软的舌吃力地绕着她的手指打转,竟像吮吸一般含着她的纤指不放。她一惊,想要把手抽回来,却又怕用力碰痛了他,脸上却是羞得绯红。 此时的他就像一只昏睡的幼兽,似乎吮吸是一种摄食本能。微微皱起的眉心和毫无杀气的面容如此单纯,令她心底不由柔软起来,连方才那悚然的心惊都忘记了。 含着她的手指,涎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她倒并不嫌恶,只是一边耐心帮他擦去,一边把缓慢地自己的手指抽出来。方才鬼使神差地伸进他口中之举已经让她有了羞意,更休提她的柔荑被他温柔而近似于亲吻般地吮舐。 待到她抽离,他的眉心似乎不满地皱了皱,却仍是未醒。子苓叹了一口气,无论她方才想到了多坏的情况,现状也依旧如此糟糕。湿润的指尖感到微微的凉意,令她清醒了一些。 身前身后为他小心检查了一番,确认伤处都处理停当,她松了一口气。念着他高烧,又敷了他额头,便去为他煎药。 大致翻找了一下发现药材种类很全,量也不少,看来幽兰很是上心。她拣了些益气补血活血化淤的药材,放在鼻下嗅了嗅,又浅尝一番,确实是良品,便放心生火。 方才给他喂水时发现他很难进食,子苓又是犯起愁来。若只是喝水还可用手为他润润唇,可喂药又要如何,难不成要她用嘴去喂? 她可是连见愁的唇都没有吻过呵! 想到见愁她不由得一阵惆怅苦涩,无论事情的前因后果如何,她所设想的不过是最坏的结果罢了。 不管怎么说,她不愿意怀疑见愁。 但是即使是真的事情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的话,她也会跟着自己的本心的。 哪怕见愁是魔,她也甘愿为他堕入魔道。 哪怕他不曾有恩于她,她亦愿以爱之名为他付出一切。 原来嫁给他,不是她报恩,而是她所愿。 胡思乱想着,带着点不安和恐惧感,不一会儿浓郁的药香便在小屋内弥散开来。她用碗盛了药,扶苍术起身,轻声在他耳畔唤他的名字。无奈他伤痛交加且高烧昏沉,她一连声毫无反应尽作徒劳。 他带着热度的头倚靠在她肩上,昏迷的他自己已无半点力气,头的重量全在她肩膀。他苍白的面容显得此刻的他脆弱无助,消瘦的双颊在她面前放大,紧闭的薄唇因未曾获得足够的水而干涸起皮,令她怔然心痛。 又是一阵那从灵魂深处生长出来的悲伤,刺痛心脏,心疼像细密的荆棘,攀上她颤抖的心房。他,很好看。 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心底是不是有了一抹悸动。 不同于见愁那种俊秀,怀里的男人带着点刚强而凄冷的英气。 “子……”仿佛是因为微微躬身而感到痛苦,眉心皱紧,苍术干哑的唇迹发出意义不明的字眼。若非子苓离他很近,几乎是听不到他嘶哑的喉咙发出的声音的。然而只有一个字被她听见,还模模糊糊不可辨认,之后的话音尽数空余微微开合的唇。 他的声音令她猛然醒悟。她在犹豫什么?眼前这个男人在她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毫不犹豫地保护她,宁愿自己被卷入不明的是非之中也要护她周全,甚至现在伤成这般也很可能是为了她,而她在考虑名节抑或是初吻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她或许已经没有初吻了,或许在她失忆之前她就已经有了恋人,可是如果这样说那她和见愁结合不也是建立在负了他人的基础之上吗? 眼前男人温热的吐息在她脸颊缭绕,她贴近碗沿,衔起药汁凑近。 她的唇轻缓地贴在苍术的唇上。 对不起,见愁。 这是触碰的瞬间,她心里唯一的想法。 他的嘴唇,是出乎意料的柔软。虽然在发烧,毫无血色的唇还是冰冷的,一如他的眼。在与他的唇相接的瞬间,她的心绪仿佛抽丝剥茧一般被一点点侵蚀成空白,他的冰凉在她的温软如初生花蕊的触碰中微微带了一点热度,苦涩温暖的药汁在她的推催下进入他的口中,又被她一点点笨拙地推进他的喉管。 他呼出的气息暖暖地散在她的鼻尖,她恍惚失神。 又含了一口药,这次有些迟疑地,终还是落在他唇上。这次他却仿佛不安分,又有如渴求一般贪婪地吮住了她的唇,虽然知道他此刻毫无意识,她面上红云仍旧从脖颈烧到了耳根。他只不过下意识地轻吮着她的樱唇,因为受伤所以动作无力,她莫名觉得他如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向她撒娇一般索取更多。他原是那样冷傲的人,而如今他孤伶伶一人躺在这里神志不清,连吃药都无法独力完成,想到这里,她不由内心酸苦。 大概喂了四五次药碗见底,她也是羞得满面通红,心念着幸好苍术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不然她真的没脸再见他了。她用冰凉的手指敷在脸上,只觉双颊烫得吓人几乎如他额头一般,又担心着幽兰突然回来看出端倪,就在此时忽听得苍术一声呻吟:“子苓……” 这下可把她吓个不轻,险些以为他已经醒了过来,却也不知他有没有看出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大着胆子应了一声却不见他回应,仔细看去发现只不过病中梦呓而非醒转,她松了一口气。 之前她曾照顾过他,然而那时她对他用过法术,如今却不敢再用,不单怕他消受不起,更担心这危机四伏的处境下会暴露自己的气。 只见他如被噩梦折磨,表情痛苦非常,有些不安地挣扎着,然而又被胸口锥心刺痛的伤口弄得痛苦不堪,子苓见他挣扎,只是按住他手脚。幸而他受伤无力,她也不用费太大力气,更不用担心自己太过用力令他伤势加重。他被她束缚住,只是轻微地挣扎着,眉宇间依旧是痛苦万分的神情。 “不要……子苓……子苓……见愁……”听得他的语音渐渐低下去,挣扎也渐渐缓下去,她的凤目倏然睁大。 他刚才说什么?他在唤见愁的名字吗?她确确实实没有听错,是见愁的名字。 “苍术、苍术……”她的手又开始抖起来,她迭声地唤他的名字。她感觉那些她臆测的恐怖在她身边即将变成现实,不祥的预感把她笼罩,白衣的少女的神情已然失常:“苍术……苍术求你醒一醒……告诉我告诉我……呐……告诉我真相啊……” 是你伤了见愁吗?是吗? 是见愁伤了你吗?是吗? 到底谁在说谎,又是谁在作伪?到底是谁在处心积虑煞费苦心地布局? 落英缤纷的一端,惊为天人的俊美男子微微笑着赞着,玄袍一袭,玉树临风,眼中如湖泊一样平静而深沉。那日他与她徐徐漫步,他为她讲述他过去的事情。他有一个对他很好的哥哥,他有过一个心心相印的恋人,他的哥哥杀了他的爱人,所以他杀了她的哥哥…… 芷山山脚的山涧中她救了这个面容削瘦棱角分明的男人,他的过去她不知晓,她只是曾与他惺惺相惜。他的身侧只有一把墨色的刀和一颗辟邪珠,他却送了她如此珍贵的礼物却不为报答。他舍身相救,对自己的身体却毫不顾惜,他风尘仆仆随她百里,只为她随口一句樱桃…… ——那天晚上我在芷山。 ——是吗那真是巧得很了。 一句你来我往的对白,令她的心如同撕裂一般疼痛。 是你苦肉骗我同情欲擒故纵,还是你虚情假意骗我真情? 一边是曾经生死相依的朋友,一边是昔日海誓山盟的恋人。 “子苓……”低唤她的声音变得嘶哑,却带着难掩的令她不解的哀伤。她如梦初醒,摸到他身上冰冷一片,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轻轻地抱住他,用自己瘦小的身体为他取暖。 她不知自己为何这样做,只是她自己这个时刻想要这样做。苍术的每一声呼唤都牵动她心中那灵魂根部的伤痛,那种伤感仿佛存在了很久很久,宛如一触即发,而苍术的声音便是开启这种冥冥中不可言说力量的钥匙。她想靠近他一些,她不想看见他痛苦,他一痛苦仿佛连带着她的心也开始迷惘。 如果真相如此残酷,如果我注定要失去你们中的一个,我希望真相不要到来。呐,至少现在这样,像个傻瓜一样,我还可以和你做朋友,和他是花前月下的恋人。至少现在这样,我还可以顺应着我最真实的心意,自私地去爱,自私地去关怀。 为他揉着手腕上被缚的青紫伤痕,又听得他似乎没有安全感一般叫着她的名字,她低语道:“我在这里……” 从未有过如此多变表情的杀手仿佛听见了她的安慰一般,眉心缓缓地舒展开,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拾柒边塞马蹄踏初雪(下) 子苓从未感觉夜晚是如此漫长,直到熬到天蒙蒙亮,感觉到苍术体表热度微微下了些,她松了一口气,望向泛起鱼肚白的天际,不知所措的心情犹在心底抑郁难平。回身望着依旧昏迷的苍术,却也不知那幽兰何时才会回来,自己又要在这里耽误上多久,又挂念见愁一早醒来不见了自己会不会着急寻找。 心尖微凉,自己夜半出行,只怕也是在见愁的监视下的。他可是堂堂将军,没理由不把她护得很紧。但是一路来到此处并未见到有人跟随,她便有些迷茫。 左等右等不见幽兰踪影,到了清晨时分她又喂了一次药,顺便把苍术身上额上的冷汗细细擦净。他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连片的完好肌肤,所以擦汗也不过是草草了事。看他如此,她终是不忍离去,一直守到傍晚,一天念着见愁总有些神不守舍,给苍术喂了三次药已经不再羞涩,到最后他已经可以自己吞咽,只是空余的时间难以打发,唯有发呆而已。 她耐心地换掉苍术额上的湿巾,好像喂他吃了药之后,他的脸色变得微微好些,在夕阳的映衬中似乎带了些血色。她端详着昏睡的男人的脸,心中小小的心痛在抽芽,情不自禁,颤抖的手抚摸上他还带着伤痕的脸颊。而梦中的他似乎有所感应一般,轻移了一下,好像蹭着她的掌心一般。她的眼中流露出哀伤和不舍的情绪,却仍旧是淡淡的不着痕迹。 “子苓姑娘,辛苦你了。”随着门口熟悉的脚步声,幽兰的声音在她前方响起。她记得幽兰脚步声,是以并不慌张,只坐在地上抬眼看他。 “无妨。”子苓应了一声,便想问他苍术与见愁之事,又想到他之前避而不谈,只是空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幽兰扫过子苓神情,眼中掠过了然,道:“他伤势无碍吧?” 子苓犹豫了一下,道:“他伤得甚重,最好卧床静养几月。” “哦……我是要带他走了。子苓姑娘有什么要在他醒了之后交代的吗?” “……没有。”抿了抿唇,抱膝的少女轻声答道,飘忽的眼神如高天的云,安静地落在重伤的男人的脸上。 却说这日,见愁在住所中并不安分。 “你们是脓包吗!饭桶!废物!”一脚踢翻凳子,见愁几乎是破口大骂出来。鬼白和几个领头的黑衣人跪伏在他面前,苁蓉和决明亦不明所以地瑟瑟立于一旁,双手紧紧握着,不知为何一大早见愁就在这里发脾气。 鬼白一行人却诡异地沉默着,只是从隆起的背部在颤抖可以看出对方的心境。 见愁绝美的脸上冷若冰霜,转身看见苁蓉和决明惊恐的眼神,心知吓到了他们,总归是带了些歉然,然而怒火攻心,这抱歉的微笑也笑得极为勉强。 “见愁公子……发生了何事?”决明哪见过这阵仗,说话尾音带颤,“小姐呢?” “……子苓不见了。”见愁咬牙,略一停顿才开口道。 “什么!”决明一声惊呼,苁蓉也紧紧扯住他袖口,大眼中惊恐不可名状。 见愁却不理他二人,冷然对鬼白道:“还不快去找,在这里跪着是想让我就地砍了你们脑袋吗?” 鬼白暗自松了一口气,起身叹气道:“是。” 临走前,仍旧深深看了一眼见愁,心中难免疑惑不解。见愁方才那模样,若说是做戏给苁蓉决明二人来看也未免太真了些,他已经清楚地感觉到见愁身上散发出的杀意,仿佛下一秒冰冷的刀刃就要来收割他的人头一样。 将军又不是不知道那个人是直接由陛下授意指挥的,那个人想带子苓走他们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拦,他们没有资格过问那个人的行动的啊……想到这里鬼白禁不住想要老泪纵横,左右都是不能得罪的主,可苦了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人了。 难道说陛下这次的行动根本就没有告诉过将军?不可能吧,一定是自己多心了…… 心里不住碎碎念着,鬼白带着如临大敌一样的表情退出了大门,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样抻了一个懒腰。呐,今天算是将军给他放假了吧?他才不会真傻到去摸那个狐狸男的行踪呢。 屋内决明和苁蓉两人也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苁蓉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见愁见到他二人心急如焚的模样,又是一个头两个大,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苁蓉姑娘,”待到他冷静了一会儿,理清了思绪开口道,“我是洛国的将军。” 苁蓉的眼泪犹在眼眶打转,却在这句话的作用下瞪大了双眼,捂住了自己的嘴。 见愁自顾自说道:“我想一直瞒到和苓儿成亲,但是现下看来是瞒不住了。我并非有意,只是身份特殊,在玄国行走方便一些。” 苁蓉和决明二人满脸震惊之色,却也只是点头附和他的话。 “苁蓉姑娘,”忽听得见愁话锋一转,郑重其事地道,“你是知道害了苓儿的人是谁的是吗?先前不肯相告可是因为怕连累我或是苓儿不敌?如今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可否如实相告?” 苁蓉怔住,不防见愁竟有这样一招。见愁是洛国的将军,这一身份已经足以令她呆若木鸡。 她是该告诉见愁她小姐的事吗?且莫说她不会写字,画画也是极不入眼,也不说报仇之事,她应该让小姐嫁入敌国的将门吗?纵然她是粗俗婢女,也知道木家和玄国皇室关系匪浅,而这见愁自承是洛国的将军,恰恰是站在她家小姐的对立面。她能够假手敌国之将军,为小姐复仇吗? 木蓝拥有号令全宗的能力,要复仇便要和木家作对,要小姐亲手反抗自己的家庭,小姐她肯吗?若是小姐知道她是玄皇室的人而见愁是洛国的将军,她又会嫁吗?诸般心事在脑中回转,苁蓉心中苦涩,小姐果然与见愁公子无缘。 屈膝正要跪谢见愁的好意,只听得见愁道:“你家小姐不叫子苓,叫木莲对吗?” 苁蓉蓦然抬首,惊惊地愣望着见愁,见他脸上一抹虚弱的笑意时隐时现,更是惊惧不已。 “不必担心木家和洛国的事,我都知道了。”见愁苦笑道。 不明所以的决明插言道:“怎么回事?子苓姑娘不是子苓姑娘是木莲姑娘?” “害了苓儿……或者应该叫木莲姑娘的人就是她的亲姐姐木蓝,对吗?”洞悉一切的语气,眼眸也依旧平静如湖。 仿佛着了魔一般,苁蓉迟缓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说我会帮她讨回她所失去的一切……你可相信?”深沉如湖水的眼睛不知为何带了悲哀,“……如果她这次能够平安归来。” 苁蓉听闻此言,再不犹豫,倏然跪在见愁面前,庄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见愁也不拦她,只是目光已经飘到了院墙之外,忧愁沉淀在眼底。 子苓归来时,已经是夜幕四合月出东山之时,饶是她平日冷静淡然,此刻愈接近见愁,她的心愈是焦灼。人道近乡情更怯,如今她却是,靠得越近,越怕见他。 他会不会因为自己失踪了一整天而坐立难安?他会不会担心和着急,又会不会生她的气?她该不该问他肩上的牙印是不是苍术咬的?她又该怎么开口说她和苍术耽搁了一整天?如果他一定要问自己去了哪里怎么办? 不知不觉脚步已经挪到了那漆朱的大门跟前,抬眼见二楼的窗花隐透光亮,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脚下更是踌躇。还没等她想好托辞,大门吱呀一声便打开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直向她倒过来,正是见愁。 浓郁酒气扑面而来,她心中惊痛:“你喝酒了?” 猝不及防见愁向她倒来,她只好顺势抱住他,之前的担惊受怕全部烟消云散,任由他把头埋在她颈窝之中,她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子苓……”带着醉意迷离的声音,莫名带着诱惑人的嘶哑,“不要走……” 一句话令她几乎落泪,心脏在她胸口几乎要跳出来,感觉到他紧紧把她抱在怀里的不安情绪,她不由又是一暖,柔声道:“我怎会离开你……” 听见她的应允,见愁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似是轻笑了一声。然后她感觉到他灼热的泪滴滴在她后颈,宛如烫伤一样地疼到了她的心里。 她有点慌乱,却也不知如何安慰,只是笨拙地开口道:“我……我下次不会了……” “苓儿……苓儿……说你爱我……你从来没说过爱我……”朦胧却妖娆的声线,伴着点点炽热泪珠,让她一时间恍如梦境。 “见愁,我喜欢你,我爱你。”被他的拥抱撩拨起恍惚的情欲,她轻声说道。 这样,最好。你不问我去了何处,我也不问,你肩上伤何来。我相信你爱我的心意并非作伪,而我亦爱你,如此,便好。 只是要她相信那个在她面前就会慌乱得如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的男人,那个待她到奋不顾身的甚至唯她马首是瞻的男人会加害于她,也是难上加难。 所以,弗如便这样罢了,尘归尘土归土。她子苓不过一介浮萍,随了自己心意,嫁了如意郎君,心满意足。不知真相也便是缘,天命如此,她不会生怨。 第二日清晨,见愁竟是只字不提昨日之事,连晚上那些调情的体己话也恍如忘干净了一般,待子苓也并无不同,倒教子苓不安了。苁蓉决明二人昨日得知见愁真实身份,也不反对随着子苓前往洛国,于是这日倒成了启程之日。 子苓余光瞥了瞥见愁,见他虽然宿醉但是今日脸色依旧,倒没见他如何。然而只是昨晚的事见愁不曾提,她也不敢贸然开口,却见见愁恍然未觉她的偷窥一般脸上坦然。 门前停着昔日载她而来的那辆马车,听闻有人来请,见愁忽然打横把子苓抱在胸口,他这一下动作极快,子苓被他偷袭,情不自禁“呀”了一声,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她还是红了脸。抬起眼眸望见见愁笑得狡黠,她难免生出些羞恼:“我自己能走,干么忽然抱我?” 见愁的微笑绽得更大,洁白的牙齿几乎耀花了她的眼:“想抱你。” 不是不知道她昨天去了哪里,只是不愿意去想,更不愿意去问。 昨天的自己是怎么了?好久没有这种失控的感觉了,上次如此不能自抑的愤怒和悲伤,还是因为半夏吧。 夏枯草。他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多年未被叨念的陌生名字。 虽然有自信幽兰不会揭穿他的拙劣把戏,但是不得不说幽兰把子苓带走这件事深深刺痛了他,或者不如说是激怒了他。 他那个时候,是真的害怕了吧,害怕她会一去不返。他惊异于自己的害怕,惊异于自己一直以为自己不过逢场作戏只等人走茶凉的一刻恩断义绝,却最终发现不过是懦弱的自己在逃避在自欺欺人的事实,他这个为人所用的棋子竟然也会有害怕的一天。 当听见她犹豫不定的脚步声的时候,他是几乎要狂吼出来的心情,他颤抖着手开了门,却看见那个熟悉的瘦弱身影和那他一整日来念到癫狂的那张清秀面庞,他无法控制地放纵了自己的真心。 只要她回来,他可以做到,不闻也不问。只要她还在他手上,他就可以安心。 无坚不摧的心,好像因她的一句轻轻的承诺,颤抖了。坚如磐石的外表裂开,隐约露出里面伤痕累累的一颗心。 他不知道是不是爱情,亦或是对猎物的占有欲。他不想她和苍术在一起,他不能忍受她就这么跟着幽兰走了然后守在苍术身边不归来,他不允许这种事。 许是因为他高傲的,绝不容许失败的情绪。轻易地安慰过自己,毫不为自己内心的动摇开脱,连那一点情欲都轻而易举地全部推到过于真实的表演之上。他的唇角勾起笑容,抱着子苓的手紧了一紧。 七月流火的时节,玄参太子迎娶出身歌女的空青姑娘,同时立已故的木莲姑娘为太子妃,称莲妃。据说这是一场规模空前的婚事,从皇宫到大街主轴上缀满了彩带繁花,十六匹汗血宝马拉着金雕垂绦的皇族马车来到花楼接空青姑娘上轿,而皇太子殿下则是骑乘着高头大马,金玉繁华,溢于言语。却又有人说,皇太子殿下迎接空青姑娘的时候,似乎浑不在意一般,眼光并不落在她身上,而是眺望着遥远的天边。 民间盛传,那木莲姑娘与太子殿下两小无猜,而木莲姑娘才美兼具令太子殿下倾心不已,然而天妒红颜,一场疾病夺去了木莲姑娘的生命。太子殿下为了缅怀木莲姑娘,立其为太子妃。那空青姑娘不过是代为出嫁,太子殿下极尽奢华,原不过是为了那木莲姑娘。此举非但不被世人视作荒谬,提起太子殿下痴情一片,人人皆是唏嘘。 如此传闻,一时之间轰轰烈烈,即使身在洛国也有所耳闻。却说玄参立妃之时,正是子苓随了见愁去洛国的路上。见愁的马脚力甚快,但是一路上见愁有意讨子苓欢心,便游山玩水,他唯恐有失,尽拣些风景优美人迹罕至的地方玩耍。子苓知他心意,也大为感动。短短数月,两人的感情与日渐深。 比起令子苓开心或和她增进感情,见愁心中却另有计较。他倒是不想这么快回了洛国,因为一到了洛国,子苓不知道要面对怎样的残酷事实,想到这里他总有些窒闷。尽管知道子苓不过是猎物,还是不免生出些同情和不忍心,也许是她太美好,令他无法狠心把她推入火坑。 他唯一所能做的,只不过是让这种虚幻的美好,多停留一会儿罢了。 明知不过是黄粱一梦,却还是希望这梦能做得更久长。 就把这当做,他最后一次软弱,也是最后一次任性吧。 待到他们看尽了秋叶红遍的山野,马蹄终于踏上了洛国的国土,却是片片的雪花旋舞着落在天地之间。子苓从没见过雪,此时兴奋地探出头来用手来接。 “下雪了……”子苓欢喜地看着掌心悄悄融化的六角冰花,抬头望向见愁,却惊讶地发现他的脸上不仅没有喜色,反而带了点萧条和落寞,如兜头一盆冷水浇在她的雀跃上。 “你怎么了?”子苓撅起小嘴晃了晃见愁的胳膊,这几个月的相处,已经让她对见愁生出了些小女儿家的任性。 “没什么。”见愁勉强一笑,把她抱在怀里,幽暗的眼底毫无笑意。 那日一晚手脚被缚,木蓝睡得不甚安稳,想到前一晚上幽兰对自己的那点温柔,微微有些暖意。她醒得早,看见幽兰坐在床边睡着,侧脸在初生的阳光下显得安详平和,令她莫名有了一种触摸他的脸的冲动。 看他年纪,应该不会超过三十岁吧。虽然不是个美男子,但却是个彬彬有礼的君子。她呆呆地想着。 忽然幽兰蝉翼一般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一回头便看见她做贼一般正在躲闪的目光,不由莞尔:“早上好。” 她兀自恼着,有点害羞,也不肯看他。他笑笑,并不计较。 那日傍晚他才要动身,她倒是不知道他在等些什么,只是傍晚的时候他驾了马车回来,也不向她解释,把她丢进马车中就不再睬她。她瞬间就忘记了他那点菲薄的好处和温柔,对着他的背影怒目而视。她正要发作,发现车厢内还躺着一个人,让她吓了一跳。细细去看那人,发现那人头上都缠了绷带,呼吸有些紊乱,看起来似乎伤得很重。清瘦的脸颊棱角分明,却是个长得还不错的男人。她慌忙道:“喂喂!幽兰!你这是干什么?这人是谁?” “同伙。”幽兰回眸一笑道,“暂时死不了,你不用害怕。” 苍术被抛入一个又一个残忍的梦魇。 见愁的声音仿佛是在他体内穿刺的利刃,割得他的心四分五裂鲜血淋漓。 不,就算是心裂开也没有这么痛吧。 胸口的痛,大概是心已经破碎了的疼吧。 见愁带走了子苓。 见愁让……那些肮脏的人……玷污她…… 不要!他不要这样!他不要她有事! 梦中他哭着跪在见愁的面前,恳求见愁,或者不如说是乞求。 用他的命换她的自由吧!她是无辜的! 他恨!他恨见愁,更恨自己!他为什么要杀半夏!他为什么要爱上子苓! 狂吼和眼泪,他像发了狂的猛兽,在梦境中横冲直撞,一直到胸口痛到无法呼吸。忽然带着一丝幽香的冰凉探入他的口中,是他熟悉的味道,是她?他虔诚地亲吻一般舔舐着那散出她味道的纤细,连狂乱的梦魇都离他远去。 朦朦胧胧中,似乎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贴着他的唇,苦涩的汤汁充盈着他的口腔,他努力想要吞咽却是徒劳,发现无法控制自己。然而更温柔的动作,随着接触处的柔软送出,直到他的喉咙。 那是什么?是她……是她吗?她在……吻……他……? 还没等他想清楚,眩晕和疼痛便把他包围,他昏沉中又一次坠入梦境。 他是唤着她的名字醒来的,但当他发现在他床边坐着似笑非笑的幽兰时,他的神色骤然转冷,冷得毫无生气。“你怎么在这?” “自然是带你回去交给少主发落。”幽兰无所谓地耸肩道,似乎是天经地义。 “她呢?”没头没脑地急切问着,他明明是在昏迷之中感觉到她的。想到她,心中一急一痛,他险些不顾身上伤痛坐起身来。 幽兰眸光明灭:“你说谁?” 苍术感到心口仿佛又一次被人撕裂汩汩流血,他愣愣道:“她……” “一直都只有我,在你身边。”幽兰笑眯眯道,“我觉得少主不会原谅你了,这一次。” 苍术毫不理会他的威胁,心中狂风骤雨一般的痛楚让他痉挛,他挣扎地起身,胸口翻涌的疼痛令他滚到床下,他勉力想要站起身,却还是站立不稳地跌在地下。他执拗地开始往外爬,尽管身体痛到令他的手臂都在抽搐,一点一点向门口挪移着,他的眼中蔓延着绝望和疯狂。 幽兰笑着俯视着这一切,眼中没有同情,他看着昔日杀手的王者在地上如虫豸一般爬走,缓缓地摇着折扇,无动于衷。 如今高傲的杀手之王,也沦为卑贱的奴隶。 情字诀,不过鸩酒。 忽然门启,宝蓝色长袍的男人长身而立,睥睨着屋内的二人。幽兰单膝跪地请安,眼中却掩不住是幸灾乐祸的神气。鹰不泊冷冷低眸看着绝望地疯了一般向外爬着的苍术,看向那苍凉了无生气的眼时脸上带了厌恶,毫不犹豫一脚踩在尚在挣扎的苍术的头上恶意地碾压,感受着对方微弱的挣扎,他微微有了一丝泄愤的快感。 “你想死对吗?”鹰不泊毫不留情地脚下一边用力一边说道,”我偏不允。“ 说罢抬脚,鹰不泊转向幽兰:”别让他死了,一个心死了的人,我没那么容易让他去死。“ ”是。“幽兰领命,垂了眼,狡黠尽数隐藏。 是日,罢黜四杀手中的墨竹,伤势养好后沦为下囚,任人辱打。幽兰成为座下第一杀手,拥有号令茧一半兵力的特权。 江湖上有人蠢蠢欲动,蓄势待发,只等着掀起一场浩浩荡荡的血雨腥风。命运的星辰开始转动,谁才是最后笑到最后的胜者,又如何能够成就英雄? 【最近过年一直不得消停……感觉最近两章写得不好……以后会改……】 拾捌连城烽火祭狼烟(上) 她离开他时,还是夏日时节,如今却已经入冬。 仅穿着单薄衣衫的男子脸色灰白,嘴里塞着布条,倚在床边,身上的破棉絮已经无法给他温暖,而令人更为心惊的是那本就瘦削的脸庞上一双无神的眼睛,就如同死人一般带着深刻的绝望。那是一双冷得没有温度的眼,却毫无生气,若非瞳孔中深藏着的悲伤,这人乍一看已和死人无异。 男人费力地支起身体,手腕脚踝上的铁链当啷作响。就在这时破败的木门打开,走进一个披着银白狐裘的男人,男人觑了一眼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男子,招手示意门外的侍卫端了汤饭进来。门口迅速钻进来四个面无表情体格强壮的男人,不用多加命令,四人齐上把床榻上的男子按住,一人卡住他的头一人扯出他口中的布条端起汤饭灌入他的口中,还有两人固定住他的身体避免他挣扎。虚弱的男子试图挣扎却挣脱不了控制,冰冷的汤水顺着他的嘴角流淌下来,无神的眼依旧呆滞地注视着房梁。一碗汤下去,多半都是流到了地上,男子手脚乍一脱离束缚便狠狠推开制住他头部的胳膊,因为对方粗暴的动作而剧烈咳嗽起来。 幽兰紧了紧身前的狐裘大衣,看向床上咳嗽连连的男子的眼光里难得带了些似是同情怜悯般的情绪。看着眼前的人几乎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一样,幽兰走上前去,无声地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 躺在床上的人并没有接,只是在咳得稍缓后靠在床头,脸色惨白,眼中仍旧是了无生气的模样,呆呆地望着半空。幽兰有些悲悯地看着面前人,感慨万千。 很难想象,那站在巅峰的人,那出生入死无数的杀手之王如今沦落到这样一个下场。他就像身上盖着的那些破棉絮一样,让人只看到死意。 “苍术,何必呢?”幽兰叹了一口气,开口道。自从墨竹之名被抹去,他的名字也为下人所知,亦为人所唾弃。在少主的宣传中,苍术是作为大逆不道玩忽职守,甚至以下犯上的罪名罢黜的,因而几乎无人敢去同情他半点。 听见幽兰唤自己的名字,床上的人只是凝望着半空,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有反应,嘴角还带着残汤,他无力也无心拭去,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倚着。 曾经令人心惊胆寒的冷漠犹如冰凌的目光,此时却不过是一双蒙了尘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眸子。 昔日王者辉煌,今日也不过是一心求死的阶下囚。 “你真的就这么想死吗?”幽兰眼中火苗般跃动起一点愤怒,“我真是看错人了,我原以为能胜过我的墨竹是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一个懦夫!” 死人一般灰蒙的眼中掠过一点寒光,却毫无回应。 “你想这样折磨自己到几时?”幽兰得不到回应,不由得讥诮道,“你不必急着折磨自己,等你伤好以后有的是拷打等着你。你难道是因为怕了被送到水牢中所以迟迟不肯好好吃药进食吗?如你这般懦弱,我当年怎么会被你打败?哈,是了,你落得如此下场也是活该……便是因你懦弱。” 苍术微微合上眼,喉头微微颤动了一下,却还是毫无反应。 “你这么想死你就给我现在咬舌自尽!别等到我把这抹布再塞到你嘴里你后悔!”幽兰几乎是咆哮出来,死死地盯着苍术那双已经失去光彩的眼睛。 那毫无感情和生气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疑惑。 本以为这样的距离,如果他想死的话幽兰一定会制住他的,那么,现在是允许他去死了吗? 死了也好,死了就可以见到她了。 她是因为他所以被那些禽兽侮辱,她是因为他才会变成这样,他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她救了他让他有了情有了牵挂,他却把她反手推进炼狱。想到这里他就恨不得把自己撕成碎片,心痛得让他不由自主流泪。 那个时候颤抖的手指触及眼角,却发现是不曾有过的湿润,湿冷的泪水流尽口中是陌生的咸涩味道,这是他懂事以来,第一次哭吗? 哭是什么感情?为什么胸口那么堵,就好像千万块石头就在那里?眼泪是什么?为什么有什么从眼睛里涌出来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他恨见愁,但是他无力复仇。 他错在先,他杀了半夏,尽管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是背负了见愁心爱之人的命。见愁去取子苓的命,也不过是一报还一报,念起那段过去往事,他对见愁,始终是太过纵容和心软。 但是想起见愁对子苓的所作所为,他又恨不得把见愁杀掉! 矛盾迭起的心,终于让他妥协于软弱。就让他死吧,让他去见她,在她面前忏悔。 幽兰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眼中的茫然渐渐涣散,换上了一种释然,然而那些掩不去的绝望还漫漫无边。苍术的嘴角微微上翘,他终于可以去见她了…… 刚要使力的一刹那,幽兰死死钳住他的下巴,未好的伤带来的痛楚令他眼前一黑,睁开眼看时只看见幽兰怒气满脸。 “滚出去!”幽兰回头对那些沉默的仆从道,怒火发得莫名,那些人也不问,只是迅速无声地退出了房间。 苍术忍痛望着幽兰,刚才不是说可以让他去死了吗,为何现在又要出尔反尔? 还未及他有所反应,幽兰已经一掌狠狠掴在他脸上! 他身体本就虚弱,在幽兰一掌之力下,整个人几乎被打飞一般摔在床铺上。苍白的脸上微微浮起红痕,嘴角也渗出鲜血,他不擦也不掩,只是依旧如坏掉的偶人一般横躺着,甚至看都没看幽兰。 苍术被幽兰莫名其妙的一掌打得头昏脑胀,心中莫名泛起悲哀和自嘲,连选择死的权利都不过是一种奢望了吗?竟也未注意幽兰这莫名的脾气从何而来。 “苍术,”幽兰的声音因愤怒而打颤,“你活该被人抢女人!” 听到这句话,苍术的眼倏然带了光彩,有愤怒,有伤痛,而更多的是惊讶。“你……怎么知道?” 这是他,自那天被囚入这里来,说的第一句话。 “就你这么懦弱的男人,就是老婆都能被人抢走了,更何况还是你自己单相思。”幽兰不理他越发急切的眼光,自顾自冷冷说道,“你就这么想死就他妈给老子死吧!你就这么死了谁去救那叫子苓的小姑娘!” 话音未落,幽兰就感觉床上的人一瞬间就到了他脚边,眼中已经不是那死气沉沉,而是急切和炽热的目光。“她……她没死?”一时间千言万语堵在口中,苍术只是有些呆滞地问。 “你死了她就真的死了。”幽兰白了他一眼,“现在能好好吃饭吃药给我撑到见她的那一天了吗?” “她在哪?”毫不理会幽兰言语中的讥讽,男人的眼神已经近乎于祈求。 “还能在哪?你自己不是知道她在谁手里吗?”幽兰暴躁得恨不得踢眼前跪着的这男人一脚,看着那一向高高在上的冰山杀手如此哀求的模样真是令他不爽。 苍术只觉心被碾过一样痛,想起见愁那天残酷的话,他的脸色又变得苍白,双拳握紧又松开,他的眼中又流露出绝望。他颓然道:“……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梦里叫唤过多少次自己不知道吗?”幽兰没好气答道,“更何况,你昏着的时候她不是还来看过你吗?” “你是说……” 伤病中的男人的眼中忽然散发出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光芒,令整个人都焕发出生机。 “抱歉我骗了你。如果那个时候你知道她还活着,少主这边,定是瞒不过去了。”幽兰已然平静,眼中深邃。 苍术愣了半晌,忽的眼中悲喜交替,口中喃喃道:“是她……真的是她……” 那个时候他口中萦绕着的只属于她的芳香,还有那个时候,令他心猿意马的唇上的柔软……心痛混杂着一点甜蜜的喜悦,他忽然有了希望。 如果她还活着,他要去救她。他要把她牢牢地护在自己怀里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怎么不问我,你要付出什么代价?”幽兰懒懒地道,志在必得的狡黠。 苍术一愣,是了,幽兰如此帮他,必定是有事相求。幽兰这人精得很,绝不会做蚀本的生意。当下毫不犹豫问道:“你要我帮你什么?” “以后再说吧。”幽兰笑起来,“以后你会知道的。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把伤养好。我会帮你救她,你也要……好好祝我一臂之力。” “只要能救她……只要她没事,只要你所做的事不是伤害她,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包括让我去死。”苍术抬头望着幽兰,竟是毫不迟疑。 幽兰闻言怔住,那个他曾以为没有心的冷血无情的杀手,居然在入了情网后如此痴情。幽兰干笑一声掩饰尴尬道:“那是自然,要是害她我干嘛要救她?” “那就好。”淡淡一句回应,苍术犹是跪在地上,似乎思考了一下,他的头缓缓俯下,靠着地面,为幽兰叩了一个头。 幽兰看着苍术慢慢叩下头去,不语,也不嘲笑。 这个男人竟然什么都不问,就愿意随了他。 子苓啊子苓,你这傻姑娘,不如怜取眼前人啊。 心知最初的关卡已经打开,他的整个计划就如同一发不可收拾的精巧机关,他已经触动了第一环,接下来,就是唯他所欣赏的一场盛大的赌局,以整个天下为幕。 此时的洛国,却又是一番暗自琢磨。 “为什么?”见愁扬眉讶然道,盯着对面面色蜡黄的男人。男人不看他,只是淡淡望着窗外未盛的昙花。 得不到回应的见愁莫名有些急躁:“你到底想怎样?” “她有多爱你?”天南星轻蔑一笑,仍是不答见愁的问题,戴着戒指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膝盖。 见愁一顿,无言以对,讪讪道:“很爱吧……” “我要你和她成婚,听不懂吗?” 见愁只觉无名火起,有些恼道:她会怎么样? 尽管不知道自己在因为什么生气,然而声音是闷闷而压抑的,他毕竟不敢对天南星太过放肆。 “她会如何,和你有关?”天南星斜眼看他,腔调还是长长的令他着恼,“让她喜欢你就可以了,难道你也喜欢她?” “不是!”连他自己都意外起自己反应的激烈,“我对半夏的心……你……您是知道的。” “年后成亲吧。”天南星拈起面前的毛笔,沾了墨水,在面前的纸上写下请柬,写了一阵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对见愁说道:“对了,你何伯伯来了,你去见见他。” 见愁只是站着不动,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为什么要邀请玄国太子来观礼?” 虽然已经猜到天南星多半应该已经知道子苓的真正身份是和玄国皇室扯不开关系的千金小姐,但是这把玄国太子请来观礼之举实在匪夷所思,那太子应是认识木莲的,就这么贸然把子苓放在敌国太子面前,实在教他无法理解。 “与你无关。”天南星依旧是慵懒的长腔,眼皮都不抬一下,“你还是去好好和她培养感情吧。吃晚饭的时候我要见她。” 见愁僵住身子,企图在天南星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却终于失望。 【未来几章真的不会再虐男主了……改虐女主……】 拾捌连城烽火祭狼烟(中) 雕梁画栋,影壁流苏。 纵使是薄薄一层银装素裹,仍有别样冰寒风情。静谧的游园中,琴声绵远绕梁不绝,却是带着点哀怨的情丝。素手琵琶,黄衫女子面上略施粉黛,很是专心致志。“青太妃娘娘。”一个青衣婢女怯怯唤道,“这是太子殿下今早差人送来的燕窝羹,还是趁热喝了的好。” 不甚在意一般,空青依旧低眉信手,随口答道:“哦,放在一边便是。” “是。”那小奴儿暗松一口气,恭敬地端来又退下。 这位侧妃娘娘,虽然对下人总是不冷不热,脾气也似古怪得紧,好歹不曾责打过她们,只是这态度真真教人如履薄冰。想到这里,她不由又为主子抱起不平来。太子殿下自从洞房花烛夜之后就不曾来看过侧妃娘娘,若不是每天都差人送些好吃好玩的物事来,她险些以为主子是被打入了冷宫。 日日听闻琵琶音,虽然她不懂音律,但是那如泣如诉缠绵悱恻的琴音,闻之心醉亦心酸。 那定是主子思念着太子殿下,盼着太子殿下来临幸而不得,种种愁肠思念化作琴曲,有感而发。她心中暗自揣测着,却不知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屋内满是空谷幽兰的馨香,诱得人不由驻足停望。淡雅的香气中一缕清音,如梦似幻。 弦住,空青的眼中含着忧愁的泪光,眺着远处飞檐与天空的交界线。 幽兰幽兰,你可知我焚香奏琴,全是为了你啊。 若非你,我何必困在这深宫之中独守空房。 好羡慕那名唤木莲的姑娘,得到了皇太子全心全意的爱恋,哪怕身死之后依然有太子妃之名。而她自己呢?不过是卑微地爱恋着那其貌不扬的风流男人罢了,相思却寒冷入骨。 幽兰的眼中只有白梅……而没有她的半片身影。 甚至于得到墨竹被罢黜的消息,她竟然有了一点羡艳。那个冰山一样高傲的冷面杀手,居然会为了情甘愿沦为奴隶,听到这个消息她难免有些恍惚。在她心中,墨竹始终是冷的,残忍无情,每次出征归来身上都带着洗不去的浓厚血腥气,眼中阴冷和孤注一掷的气魄令人胆寒,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情,也会为了一个女子断了生的念想。如果她也有这样的勇气,为了爱破釜沉舟,是不是如今也不会是这个下场。 短暂的停顿后,琴音又缓缓起奏,悲悲切切。 “诶?今晚就要见面吗?”子苓听闻见愁的话不由一惊,险些把手中捧着的茶杯掉到地上。 见愁看出了子苓的紧张,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以示安慰道:“不用担心,义父人很好。他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心中的不安和忐忑被他很好地压在眼底,不露痕迹。子苓亦不愿他为难地点点头道:“那么……我需要换新衣吗?” “不必。这样就很好,也不必梳妆打扮了。”见愁笑笑,抚摸着她的脸颊,“小子苓不用打扮就很美。” 仿佛被他的微笑鼓舞着,子苓的怯意也去了大半,报以一个淡淡微笑。在她心里,只要是见愁的话,必定是正确的。既然见愁对她说不用担心,那她就不担心。 面庞上微温的指肚,令她安心莫名。 此时的茧的驻扎地则又是另一种光景,幽兰负手在屋内踱步,一向机敏的眼神中含了些不安宁的成分。白梅安静地坐在一旁看幽兰走来走去,他忧心忡忡的模样令她担心,然而问他什么他亦是不答,她也只好在一边干着急,而又不敢开口说话扰乱他思绪。 她自是不知道幽兰心中的计较。幽兰心知在这当口向少主提出把苍术收到麾下做奴必定会遭到少主的怀疑,然而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自然免不了装得像一点,只是不知道少主会不会允他请求。 只留下一句“你先回去候着”便匆匆离去的少主,自然是往着白芨道姑那里去了。少主为了契约之事还真真是煞费苦心。想起自己房中那泼辣少妇,幽兰又是一阵头痛,不由自主地按了按太阳穴。 犹记得那天,便在那苜蓿湖心亭中,少主貌似很随便地就把木蓝赐到他房中,要他和木蓝订立契约。言辞语气就好像说着一句“你们去吃个饭吧”一样再平常不过,他当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望着少主,目光里满是询问探究和疑惑之意,却看不穿少主浓雾一样的眼眸中的真意。他本以为少主会亲自和木蓝订立契约,却没想到倒是他中招。 他的眼眨了眨,硬生生地在少主锐利的眼神注视下吞下了警惕。 是什么原因让少主舍苍龙,求螭龙?是真的觉得白芨的能力更强?还是他暗度陈仓的一切已经被发觉? 硬拽着木蓝回了房之后,木蓝反倒怒气冲冲地劈头盖脸质问起来:“契约者你不是你的主人吗?现在算是什么?把我像一块破布一样甩给你?哼!” 幽兰看着抱臂扭头看向一边的木蓝,不觉莞尔。真是一个真实的女人,从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感受,也不用戴着面具夹着尾巴做人,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跋扈难得令他觉得可爱。 “你、你怎么不回答?理屈了就不说话了?”木蓝等了半天不见幽兰答话,回转头来见他笑得诡异,不由心中发毛,说话都有些磕绊,只是眼仍旧是圆瞪着气鼓鼓的,一副色厉内荏模样。幽兰看见她这样便笑得更自在开怀,倒是令她很无措。 “我也不知道少主在想什么。”察觉到这样大笑着很不礼貌,幽兰收敛了些,正色道。 他是真的一头雾水。就他所知的情报来看,木蓝是苍龙,虽然武功几乎没有法术也平平,但毕竟是比螭龙更高级的一种,少主竟会剑走偏锋,是他意料之外。 他是危险的双面间谍,不管哪一方崩溃,他的生命都会随着崩溃那方的摧枯拉朽凋落。有时他真的觉得他是钢丝上的舞者,当命运的天平过于倾斜的时候,他便会自私地摇动平衡,以求自保。许是陶醉于这种欺骗世人的身份,真真假假在他的矫饰中已经分辨不清,他也不愿脱离这种身份,现在状况一旦失衡,他将陷入危险的境地。 不过他现在并不担心这件事。即便是少主责问起与洛国将军私下交流,也不过是说明他恪尽职守地去套弄情报,只是少主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为他所难测。 心思流转,忽听得门外来报:“少主有请幽兰大人。”声音清亮,却死板。 轻叩折扇,眼眸微微暗下去,幽兰甚至没有回头看过白梅一眼便大步迈出房门,留下白梅一人用很委屈的眼神望着他高大的背影离去。 白梅不知道幽兰为何最近对她如此冷淡,她自然不会明白幽兰作为两面派的难处,反而联想起少主最近容那名叫木蓝的女子进他的房十分气苦。想那是颇有姿色的少妇,幽兰又是风度翩翩的风流公子哥,两人干柴烈火不一定发生什么事,这少女竟是越想越离谱,越想越委屈,恨不得冲进幽兰房中把那狐媚子揪出来狠抽一顿鞭子。恋爱中少女的心思是多变的天气,一点猜忌和醋意就可以以燎原之势主宰整颗心。不管怎么说,那木蓝既是有夫之妇,必定擅长房事,且看幽兰模样也是花间老手,说不定喜欢成熟一些的女人而不喜她这种小女孩。 原来他之前那些蜜语甜言也和他的那些欺骗他人的谎言一样是骗她的吗?少女越想越是绝望,忍不住泪湿了眼眶。高傲的少女本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泪珠因此一再忍耐着,却终于再也忍不住,伏在桌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哭声在寂静一片的宅院中显得很是凄凉。 洛国的夜较之白天,确实冷得很。子苓只披了一件大麾,也是素色净面,和她素面朝天的脸庞很是相衬。她不施粉黛,唯一的装饰便是头上的百合翡翠簪,莹碧通透,和她的容光相得益彰。她本就是淡雅的美,配上朴实却又不失大气的饰品,更衬得她高洁无暇。见愁仍是披着玄色的大衣,在她身前引着,双手相握,已是十分坚定的姿态。 “义父。”携着子苓,见愁迈进厅堂站定后行礼道,“子苓到了。” “子苓见过伯父。”子苓见座首之人眉目堂堂,颇具威严,自是见愁义父无疑,便垂下眼帘,盈盈施了一礼道。匆忙抬头间还扫见厅中还有两位老者,样貌如何却未细看。本以为会有婢女侍候,然而只看见两个身穿黑色衣装的样貌平凡的女子似在旁服侍,扫过一眼便忘记了她二人样子,心下难免觉得有些奇怪,怎么说见愁是一国之将军,作为将军的义父家中应该不缺钱雇佣下人,何以如此冷清?是了,定是见愁家中不喜人多,见愁之前不是也说自己没有侍婢吗?想必是家规如此。 “好啊,好。”座上的男人点头道,声音拖得长长,有些令人不耐。但子苓却丝毫不反感,毕竟是见愁的义父,她了解了他的过去之后,对收养他的义父很有好感。这时只听得那男人继续说着:“来抬起头让我看看。” 子苓闻言羞怯地抬起头,这次把男人的脸看了个仔细。鹰钩鼻,高颧骨,炯炯有神的眼带着睿智的光芒,头发有些稀疏,但马马虎虎地还算服帖,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的。男人有些不苟言笑,虽然此时隐约带着笑意,但总莫名给人点阴森的感觉。似乎察觉到子苓的怯意,见愁温暖的手掌包覆住她的小手,这个动作令她感到很感动。 “长得真美啊。”天南星由衷地赞了一句,“快坐下吧。一路风尘仆仆,可辛苦了你们了。” “谢伯父。”子苓浅浅应了一句,她本不喜多言,亦不善交际。见愁拉她到桌旁坐下,手仍旧拉着她的未松。 “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何首乌伯伯,这位是何伯的夫人山慈姑。”天南星待二人坐定后继续介绍着,子苓一一见过,心中难免有些紧张。自她失去记忆以来,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正式的阵仗,毕竟是自己心上人的父母辈,她的一举一动总会成为判定她是否有资格成为他家的人的标准,若是她害得他丢了人,她可会愧疚难当。 “见愁贤侄还真是好眼光,这子苓姑娘当真是美人。”何首乌呵呵一笑,子苓见他面目慈祥,言语也直得很,好感油然而生。 “是啊,南星贤弟,真是很好的儿媳妇,不像那些庸脂俗粉。”山慈姑在一旁附和着,也是笑得和蔼可亲。五个人围着一桌菜,倒也算得上其乐融融,那两位老人似乎并不把子苓当做外人一般,很是亲热,这令子苓的紧张缓和了些。 “子苓姑娘家住何处?家中有何人?”天南星夹起一口菜,假装不经意一般问着。 “子苓……” 还未等她迟疑未定的回答出口,见愁抢着说道:“子苓她失去了以前的记忆,所以家世并不清楚。” 莫说天南星停箸的模样令气氛有些尴尬,纵是子苓自己也不免皱了皱眉。她知道自己身份不明,不说见愁出身将门,就是个平民百姓,也不敢娶她进门,谁知道她是否家世清白呢?想到这里她口中发苦,入了口的美味佳肴都没了味道。是啊她子苓是无依无靠的一个,何德何能才能遇到了见愁,她又怎么可能强求幸福的姻缘? “见愁贤侄,这算什么事情?”何首乌虽然知道内情,仍佯装严肃道,“你要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为妻?” 这句话一出,气氛完全冷了下来,就像是骤然结冰一般。子苓也有些不自在,却也不知有什么可说。来路不明的女子,没错,她便是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她眸中渐渐然凄凉,却听见见愁在她身侧平静道:“是,我爱她,我要娶她。” 而她的苦涩却不因这句话中蕴藏的坚定和深情融解半分,她默默地望着面前碗中汤底的莲子,感伤忽然袭来。那莲子的心,可是苦的? 沉默重重压在五人的头顶,没有人先开口,异样的凝重让所有人都放下筷子,就如等着菜冷掉一般僵着。 “先吃饭,吃饭。”何首乌强笑了一下,试图缓解气氛异样,却再也没有看子苓一眼。山慈姑则是如同责怪丈夫莽撞一般瞟了一眼,仍是不说话。天南星的眉头紧锁着望着见愁,而见愁则是毫无敬畏地直视天南星。子苓低垂着头,明亮的双眼中含着淡淡的忧伤,却又看不真切,似乎有种随波逐流的认命之意在其中。 “我不在乎苓儿的家中如何,”见愁却丝毫没有继续吃饭的意思,目光坚定,“我只是喜欢苓儿,所以她的一切都是我的一切。无论带来幸福或者灾难,都是我该受的,因我爱她。” 桌子下的手牢牢握紧,似是牢不可破的承诺。子苓一颤,旋即紧紧回握住见愁逐渐升温的手掌。 “见愁。”天南星颇具威严地唤了一声,隐忍的怒意让子苓不由发憷,忍不住想松开见愁的手,而见愁仿佛察觉到了她的恐慌一般抓得更紧。 “我会娶她。”见愁笑起来,俊美的容颜令对面的三位长辈有些失神,即使是知晓见愁不过是逢场作戏,却还是禁不住为他眼中的那点真意喟叹。这戏未免做得太真,真到让他们都有些担忧起见愁是不是真的动了情。 “子苓姑娘,”天南星却把矛头转向了子苓,“你愿意为了见愁舍弃过去的一切么?在你恢复记忆以后,无论是恩情、仇恨或是前尘的约定,你都会置若罔闻吗?” 子苓闻言猛地抬头,浅淡黛色的眸中犹豫和挣扎浮出水面,那神情如同一尾离开水的鱼。她要为了见愁放弃一切吗?包括她的过去她的家人她的身世与背负的仇恨,哪怕是曾经的誓约也要如草芥一般舍弃。她要彻底放弃之前的那一段记忆吗?诚然她爱见愁,但是她能够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与他长相厮守不问过往吗? 踌躇不定的她站在左右为难的关口,却怔怔地无法做出抉择。 终于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握住见愁的手缓慢而不舍地松开,其中的决绝和毫无留恋莫名刺痛了见愁。 “我会查出苓儿的身世的。”见愁站起身,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微笑平静,显得诡异。 “见愁,坐下!”天南星似乎真的动怒了,一拍桌子,怒目而视。 见愁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儿,终于坐回座位。就在这时子苓幽幽开口道:“……伯父,子苓会在一定程度上不问过去……但是无论如何,复仇之事不能作罢。” 虽是女子的清澈嗓音,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子苓姑娘是玄国人?”天南星反问道,语气中的敌意不露自明。 “是。”子苓忽而浅笑起来,明亮的眼仿佛把面前的人心看得透彻,“子苓生是玄国人,死作玄国魂。哪怕是出嫁也是从玄国嫁入,做人怎可忘本?” 一句话说得轻淡,却让天南星看向她的眼神中带了些赞许。“贵国……我曾听说一句话……”天南星斟酌词句一般道,眼中光芒忽盛,“不知子苓姑娘听说过没有……” “……乱世生苍龙,仁者得天下。”仿佛是冥思苦想良久才吐出口的词句,天南星的目不转睛地望着子苓,似乎有所期许,却失望地看见子苓的目光中仍旧是淡然模样。 “子苓才疏学浅,不曾听说。”子苓面色如常,不见波澜,眸色淡淡道。 心头似乎有什么一纵即逝的光芒划过,复又归于寂静和苍茫。她确乎不曾听说过这句话。是谁随兴写下的律句吗?亦或是谁的墨宝?可她灵魂中似乎有什么被禁锢的东西,在摇曳着松动了。 拾捌连城烽火祭狼烟(下) 洛国的护国将军年后便要成婚。 大红的请柬饰着金色的龙纹,可以想象得出邻国富丽堂皇的喜庆模样,玄参盯着,只是一阵怅然。 说起来,自己也没有成亲多久呢。自嘲地笑着,玄参疲惫地拄着自己的额头,强迫自己看向面前的书本。 他知道自己终究是对不起空青的,可他没有办法接受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与自己缠绵。哪怕是洞房花烛之夜他都没有碰过空青的身子,更不用说成亲之后他始终不曾宠幸过空青,让空青备受冷落,弥补过错也好,遣散愧疚也罢,时不时给空青送一些礼物非但没有令他的心里好过一些,反而更加歉然。他不爱她,却伤害了她,她本该是自由的夜莺,却因为他人的处心积虑和自己的疏忽大意成为了笼中鸟。青太妃这个称号是一根刺,刺得他心里发疼。 木莲的尸体也没有找到,待到他清醒下来之后意识到或许那日那个男子不过是虚张声势,也安定了几分,更不会再一心求死。他是太子,是未来的一国之君,他不能自私地抛弃自己的责任去寻死。 今天的玄参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莽撞至情至性的青年,木莲的消失在他身上烙下了成长的痕迹。他变得沉默寡言,甚至有几分不近人情的固执,就像他的父亲。 他的变化被他身后的女子一一看在眼里。 辛夷照例在他身边服侍,她的面容较之从前憔悴了许多,但姿色依旧,贴心和周到的服侍也未减。只是她也变得很少笑,和太子一样。 没人知道她那么深那么不舍的眷恋。闲言碎语和私底下的取笑依旧存在,依然会有些多嘴的侍女在互相咬着耳朵偷看玄参的容颜然后红了脸,丝毫不因为太子立了太子妃而感到难过,只是在辛夷的心里,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象牙坠上雕着“莲”字,垂在太子的腰间,似愿与他看尽春华朝露,秋风雨雪。 殿下,您又是何苦呢? “殿下不去吗?”辛夷望着被玄参放在一边的请柬,趁着太子休息的当口问道。 “去,”玄参闭目养神,饮了一口辛夷新沏的热茶,“玄、洛二国边境冲突不断,这般邀请也是个讲和的依据。最近那边不是很太平。” “殿下不怕对方设计陷阱吗?”辛夷脱口而出,想起上次玄参在江口村的遭遇,忍不住担忧起来。 “对方如此大张旗鼓相邀,总不至于施加暗算。将军大婚,岂有动刀动枪之理?若是有讲和之意被错怪,也是不好。” 辛夷见玄参如此说,也不再多话,把玄参面前的茶杯满上。不小心倒进了一丝茶叶,小小的叶芽打着旋儿沉到碗底,如她眼眸安静。 紫檀木雕花的屏风后,幽兰有些无奈又有些忐忑地跪在蓝衣男人的面前。他没有抬头,自然不知道此刻少主的脸上正带着复杂和怀疑的神情打量着他。 “幽兰,为什么要让苍术跟着你?”鹰不泊玩味的眼神停留在幽兰卑躬屈膝的恭敬姿态上,语气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怀疑。 感受到少主整个人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幽兰不由缩了缩身子,跪得正了些,说道:“回少主,不过是平日看他不顺眼,所以……早存了报复之心罢了。请少主宽恕如此私心。” “哦?”鹰不泊俯下身去,似乎想把幽兰的心掏出来看个仔细,“我知道你和苍术素来不睦。那又为何要救他回来?” “属下不敢逾矩,此等叛逆,须由少主亲自发落。” “那又为什么主动请缨去洛国?” “属下斗胆自荐,只求立下功劳。”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饶是鹰不泊也挑不出半点瑕疵。 “那个时候苍术消失是去了哪里?和这次受伤又有什么关系?”鹰不泊试探着问,脚尖抬起轻轻触着幽兰的额头。隐忍的威胁令幽兰不敢抬头,知道少主一脚下去他便会头盖骨破裂一命呜呼,他背后不禁出了些冷汗。 “属下不才,还未曾查得清楚。不过想必和那见愁有点关系,此番前去洛国,必定会探查清楚。” “是么……”忽的鹰不泊笑起来,放下了轻触幽兰额头的脚道,“洛国那边,没人知道你其实是我的人吧。他们只道你是他们的……内应。” “是。”幽兰回答得很快,令他很是满意。他这番话根本不是在询问,只不过是在示威,幽兰听得明白,丝毫不敢怠慢。 “你去参加见愁的大婚,那木蓝怎么办?你是要带着同去?”鹰不泊摩挲着桌上的紫砂壶,似是漫不经心地道。 “……是。” 那短暂的犹豫被鹰不泊敏锐地捕捉到,他促狭一笑道:“不要跟我耍什么花样……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对白梅不过是玩玩,要是你敢欺骗我,你知道的……夏枯草。” 鹰不泊自然看不到低着头的幽兰因这陌生的真名被唤出而睁大了眼睛,少主的脾气他是清楚的,被叫真名而非称号,只有一种可能,少主在发怒。方才他隐瞒下子苓的事情,唯恐被少主看穿,幸而本来在少主面前表现得诚惶诚恐就是一种很正确的生存方式,他的忐忑在少主眼里应该不是疑点。倒是担心少主密布的眼线,纵使他行动诡秘谨慎,也少不得有他没有收买的人。 他不可以走错半点,不止因为身份特殊。 在少主手下,少不得把柄被抓住,因而才对这跋扈的少主言计听从。他幽兰,抑或是夏枯草,又怎可能幸免。 “不要太折了见愁那小子的面子,毕竟我们还和洛国算是联盟。”拂衣而去的人丢下这半似嘱咐的话,幽兰听得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时感觉背后冷风飕飕,后背的衣服竟已湿透,里衫薄薄地贴在背部,余悸未消的心跳显得格外不真实。 玄国边境,战地喧嚣,残阳如血。 明明是该过年的时节,战马踢踏和声嘶力竭的嚎啕却随着战火,流向四野。朝中欢歌笑语,红烛红灯庆度新年之事,边关战事依旧毫不放松,戍边的将士虽然记挂家乡亦难求一归。 无论是玄国,还是洛国,偏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松口。哪怕过了年关,还依旧寸土必争锱铢必较。 好像就是不久以前,刚入冬时开始的洛国不停的寻衅,让边塞城池的老百姓几乎没过个安稳年。 从玄国到洛国的官道上依稀可以听闻遍野哀鸿,玄参不忍侧目,心下暗暗打算此行势在必得,必定力劝洛国退兵,保玄国国土安宁。其实说到退兵,洛国的这种一再挑衅的举止比起野心勃勃地抢占土地,更像是恶作剧和试探一般。 此时的玄参,正在洛国接待使的安排下安顿行李,从玄国带来的贺礼也是数量惊人,一方面有讲和之意,另一方面也算是重视洛国护国大将军的亲事。到了洛国王宫,玄参更添奇怪。首先这皇宫重地,虽然森严有加,却少见人声,甚至连花草都很少。虽然是严严冬日看不到什么娇艳花朵,但连腊梅也不见一棵,满目皆是四季常青的松柏,翠绿的颜色在雪色映衬下,显得有些压抑。其次明明在边境交战,但皇宫中却十分宁静,看不出半点出征模样,由此看来那些战火纷飞果然不过是挑衅而非宣战。 洛国为玄国太子安排的住处倒是奢华舒适,很合玄参的意,屏退了安排下来服侍他的丫鬟,又谢过使者。玄参想起路上所遇场景,很是期待晚上的会面,希望能借着这喜事两国商议互不侵犯。想对方如此不在意,想必是边关将士不服指挥擅自妄为,想到这里玄参不由增添了些信心,若是求得洛国国君对边关将士严加管教,定然能保太平。 玄参不会知道,他一厢情愿如斯地步,事实远比他想象得更为残酷。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前来通报:“洛国护国大将军求见太子殿下。”玄参闻言眼中一亮,他正愁晚宴上谈论战乱纷争难以启齿,如果对方愿意私下详谈真是再好不过。听到对方有善意求见意愿,玄参更安定了几分,若是洛国真的有狼子野心,总要派出这位将军征战天下而不至于只是过家家一样小打小闹。 不一会儿便见几个人引着一个玄衣青年从门进入,玄参见到堂堂将军竟然身边不跟着护卫,不由一愣。待到他看到青年的样貌,又是不由讶然。 眼前的青年有着一张过于俊美的脸,黑发黑瞳,长直柔顺的发丝绑束在脑后,带着点不羁模样。高挺的鼻梁上,一双安静如湖水的朗朗星目,美得令人心惊,嘴角浅浅地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偏生那眼中又不含半点笑,只是深邃得望不见底。青年没有像玄参想象得那般穿着铠甲佩着长刀,而是简单的黑衣黑袍,衬得他的面容越发白皙绝美。 明明是带着秀气的眼眉,却不会令人觉得女气,宛若天神的容貌,甚至连玄参身后的婢女都忘了礼数,痴痴地瞧着。 “在下见愁,见过太子殿下。”只见那青年拱一拱手,神采飞扬。 “原来是见愁将军……”玄参恍惚方觉,尴尬答道。 这样美的人。 在他心中,能让他惊艳的人,非木莲一人莫属。而眼前这男人,竟然会美得和木莲不相伯仲。想到木莲,他心中又是一酸。 “想不到见愁将军如此年轻,”玄参一边把见愁让进屋一边说道,“今日一见,将军当真是少年英雄,惊为天人,想必未来夫人也绝非凡人。” “太子过誉了。”见愁心中不由哂笑,心道只怕你见了我那未过门的妻子可真的要惊得魂飞魄散,面上却还是平静不变,“只是未来夫人,确实不似凡人,只怕是下凡的仙子呢。” “将军不必过谦,能抱得美人归,可喜可贺。”玄参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将军如此喜事,边关百姓生灵涂炭,可也说不过去吧?” 玄参只道宫中不知边关一再冲突之事,便先行提起。而那些寻衅行为见愁焉能不知,见这玄参太子是个耿直的人,心中好笑,表面只是随口敷衍道:“太子所知何事,见愁不懂。” 明明是假惺惺,在心急如焚的玄参眼中却当了真,玄参忙道:“年前两国边境多有冲突,陆续不止,百姓饥不择食,慌不择路,冻馁而死。小王以为,不过是两国边塞将士图一时气盛,起了冲突,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一路来到贵国,听闻哀鸿遍野,又正值年关,心中不忍,是以恳求两国各退一步,以和为贵,岂不是好?” “哦……” 见愁面上有些为难,虽然是装模作样,玄参却也当真上当,忙道:“小王原也以为并非贵国主上的意思,想必将军大婚当前,不适合禀报此等战事,可否在大婚之后……找个时机向贵国主上禀明此事,小王在此感激不尽。” 见愁挤出一个微笑道:“太子有所不知,主上性子特别,便是在下平日也难得接近,这……” 玄参见状忙道:“此行小王携黄金万两,丝绸万匹,更有无尽珍玩异宝供将军挑选……” “太子费心了,”见愁一如既往的微笑,温暖如沐春风,眼神却不带笑意,“见愁自会尽力而为。” 共进晚宴之时,洛国国主并未出现,席间也只道为玄参接风洗尘,言笑晏晏之间绝口不提边关之事,玄参也只好讪讪推掉一杯又一杯酒。人并不多,感情也似乎并不深厚,热闹不起来,都是互相寒暄问候,拍马奉承,玄参听得也厌,只是脸上不得不堆着笑容,直到肌肉僵掉。 三日后,与见愁及其未过门夫人共饮,晕眩间恍若听见见愁如此相约,他欣然答应。之前与见愁交谈,感觉见愁不像手握兵权之莽夫,更像儒雅之谋士,谈吐优雅举止高贵,令他深有好感,便有心结交一番,更为两国之和而考虑。之前便听闻见愁未来娘子美貌惊为天人,倒也平添了几分好奇,只是不知道他的莲儿和这被交口称赞的女子比谁更美些?心绪飘得远了,难免伤情,想到之前立木莲为太子妃的事情,更是感伤不已。 乍暖还寒时候才成了亲,于他而言,便成了鳏夫。如今见见愁喜色满面,自是无尽羡慕。 “听说太子殿下立了已经故世的女子为妻,可是真的?”见愁不着痕迹探问了一句。 “她……”玄参的眼神因酒有些迷离,悲哀却真切地露着,“兴许未亡也说不定……” “是么……太子殿下真是重情之人。”见愁不再多问,合宜地住了口,“见愁敬太子一杯。” 如此直到子夜,夜露寒凉人未归。 听说要面见玄国的太子殿下时,子苓很是忐忑不安。这种不安感甚至强烈过了去见见愁的义父,毕竟是故国的至高无上的太子殿下,她这种平民百姓平日看不到太子的半片衣襟,而如今却要同桌共饮,怎能不让她感到惶恐? 此外总有种莫名的熟悉的令她抓不住的思绪在她脑海中飘荡,从她听见玄国太子的一刻起便感到的,尽管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又抓不住的怅然若失。倒是苁蓉在一旁,脸色苍白,双手紧紧绞着,不知道在担心什么。 此时的子苓怎么知道苁蓉心中的焦急呢? 苁蓉口不能言,只能干着急。 小姐,不能去啊!不能去见太子殿下! 她现在也迷茫了,她不知道见愁是如何想的,见愁明明知道她是木家的人,明明知道木家的人和太子殿下关系匪浅,还定要他们见面,她不禁怀疑起见愁的动机。 想要告诉小姐一切,却苦于不能说话。她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发现苁蓉的不安,子苓拉住她的手安抚道:“不要担心……听说太子殿下是个很好的人。” 苁蓉见小姐完全误会了她的意思,忙练练摇头,用口型对子苓说:不要去。 子苓一愣,没想到苁蓉会如此说,忙问道:“为什么?” 心中的恐慌一点点扩散,不受她的控制。捕风捉影的线索和抓不住的思绪,不祥的预感和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感,晕染在她的体内。 苁蓉一定是知道什么的。 也许她的身世之谜,就在这个,太子殿下身上。 “是因为我的过去吗?”子苓忽而笑起来,柔声问道。苁蓉点点头。 “那我更要去。”子苓笑得浅淡,却无比坚定。苁蓉望着这样的笑容,忽而怔住。 那个清浅如水的笑容,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一如过去纤尘不染的眸,倾国倾城。 有些事,是因,也是果。光靠逃避,是不能解决任何的。 即使是面见太子殿下,子苓依旧不施粉黛,斜钗步摇,都是朴素得紧,只是见愁所赠那翠簮,始终都在最上,显得她如此重视。 步履盈盈,低眉垂首,她白衣一袭,如仙如幻。 甫一进门便看见那所谓太子殿下,金冠玉佩,眉宇轩昂。她不由呆住:她是否曾经见过这个人? 想她如此过目不忘,在江口村匆匆一面便牢记于心。只是面前这人面色红润,已不是那时病恹恹的模样,是以她难以确定。 然而眼前人的反应让她惊觉,她便确定了这人便是江口村中的那人。她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睁大了眼死死地盯着她,眼神从狂喜到惊诧再到不可思议。她恍惚间觉得像看着一场戏,戏中人用一瞬间便完成了悲欢离合和生离死别的所有感情,这个所谓太子殿下深蕴的感情仿佛雷霆一击般利落地释放出来,他眼中的那种狂热令她有些退怯,不知如何是好。 见愁却似没看见一般招呼着子苓:“苓儿,快向太子殿下请安。” 子苓敛衽,刚要行礼,忽听得那太子殿下因狂喜和惊讶颤抖的声音:“木莲?” 站在太子殿下身后的辛夷已经认出子苓便是在江口村夜奔的白衣女子,又见玄参脸色刷的变了,脚步踉跄几乎要跪倒在地的模样,一时间茫然无措。 “小女子子苓。之前在江口村曾与太子殿下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不晓得是太子,还望恕罪。”子苓只道那太子殿下认出自己,是以怪罪下来,于是如实答道。 见愁嘴角隐秘地翘了起来,无人发觉。 玄参浑身都在颤抖。是她!真的是她!像一个梦境一般飘然出现在他面前,让他毫无准备就面对这种狂喜的场景!千言万语堵在他的口中,尽数化作一句喃喃低语:“木莲……” 多少辛酸多少委屈,全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烟消云散。 “太子殿下,这是在下的未婚妻子,子苓。”见愁的话虽然平静,却像一把无情的利刃,划开了玄参仅存的意识。 “什么?”玄参反问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写在脸上,待到他明白了见愁话中的意思,复又转向怒气冲冲,“她是木莲!” 子苓望着两个男人的对峙,心中也疑窦丛生。记得在江口村,这个男人也是这样深情又沉痛地唤着这个名字。 木莲。她咀嚼着这两个字,却发现异样的苦涩在心潮澎湃之中难以言明。 “她叫子苓。不是贵国太子妃。”见愁始终平静,丝毫不惊讶的模样。 玄参猛然看见子苓身后的苁蓉,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冲了过去,他的姿态犹如一头从栏中冲出的公牛,凶猛而嚣张,势不可挡。他如那日一般紧紧抓住苁蓉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问道:“苁蓉,苁蓉你快告诉他,快告诉他她是木莲,她是我的妻子……” 苁蓉被这变故吓得呆住,虽然她早知道和太子殿下重见会是如此下场,然而玄参的疯狂还是把她吓得连口型都做不出。 玄参见她吓得呆住,又转向了子苓:“木莲,木莲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玄参,我是玄参啊!” 子苓只听得脑中轰然巨响。 你不记得我了吗。 不记得了吗。 他认得她?她认得,太子殿下?她是……太子妃? “你不记得了吗?你五岁那年,对,就是穿着一身白衣裳,在我面前出现。我们一起抓蜻蜓,我们一起采山花,我们一起唱歌看戏……”玄参看见子苓呆滞的眼神,心中更痛,恨不得把她拥进怀里,疯了一般絮絮叨叨地说着陈年过往。 “够了。”见愁清冷的声音从旁响起,他出手极快,一把拉过子苓揽进怀里。子苓犹僵在那里神情恍惚,便被见愁拉了过去。 “你放开她!”玄参看见心爱的女子被人抱在怀中早已不知身在何处,只觉热血上涌。 “该放手的人是你,”见愁的声音是冷的,嘴角带着谑笑,“我说过了她不是木莲,她是子苓。” 子苓在逐渐冰冷的空气中,竟然心中空白一片。 她是谁?她到底是谁?她真的忘了过去,忘得一干二净。唯一可以信任的苁蓉说她叫子苓,她便信了。可是她那失落的过去,到底和木莲又有什么关系? 太子殿下眼中的痛苦和深情,不是假的。 可是见愁怀里的温度,也不带半分虚假。 她到底该怎么办? 苁蓉忽的冲向见愁,啊啊地唤着,又指着玄参,用口型说着:告诉他吧,他不是坏人。 见愁却像没看见一般把苁蓉推倒一边,冷笑道:“太子殿下似乎忘记了这是在谁的地盘。” 玄参正欲开口,外面忽然跑进来一人,高呼着:“太子殿下!急报!” 还未等玄参有所反应,几个人抬着一个满身血污的男人进来,齐刷刷地跪了下来,锐利的眼神扫过见愁,其中的恨意几乎要把见愁撕成碎片。为首的一个也不顾见愁是否在场,当即跪在玄参面前道:“启禀太子殿下,洛国军队攻下菀、葳二州,正以破竹之势进军茂州。” “什么?”两声惊呼同时响起,一个是玄参,另一个是见愁。 玄参惊怒地看向见愁:“你……你这个卑鄙小人……居然算计我大玄国到如此地步。今日如我玄参走得出这王宫,不日定将你碎尸万段!” “不可能……”见愁的脸色也终于失了镇定,他犹自喃喃道。他没有派兵!他没有想在这个时候出兵玄国。天南星不是说要他先和子苓成婚吗?为什么? “都到了如此地步,你居然还在装!莲儿定也是你害得失忆了!你好狠!”玄参恨骂道,听闻此言,子苓猛地一颤。 那些令她恐慌的事情,终于,要成真了吗?她一直被算计着,一环扣着一环,她无心也无力辨别谁在说谎。她现在只知道,她的故国,她的国家危在旦夕,而威胁着她的国家的罪魁祸首就是她深深爱着的男人! 情不自禁地战栗,不由自主地退后离开他的怀抱。 “什么时候派的兵?”见愁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他不愿承认自己也被人设计进去了,他步好的一局棋,到底是又变成了谁的棋子? “菀州沦陷正是三日以前。”那首领眼中喷火,怒视见愁。小小的偏厅,玄国的几十个侍卫马上团团围住,为的是保护玄参的安全。 “三日?”玄参脸色苍白,“那不正是……” 他到这的第一天,洛国就进军了。 一切都是预谋已久。他玄参,不过是一个任人摆布嘲笑的小丑。 门外两拨人马剑拔弩张,只差一点火星就能引发战意。令人压抑的沉默,两边都在等着自己的主子一声令下。 玄参明白自己的处境动起手来讨不了好去,而又挂念着木莲的安危,更不可能抢先动手。 见愁则是一片茫然震惊,虽然出兵是最终目的,但是他总归是要忍到成婚之后,现在自己不但理屈而且并没有擒获玄参的意义,他也不曾接到过命令,是以茫然未决。 忽然一声清朗笑声打破了沉默:“见愁啊见愁,这份大礼你可喜欢呐?” 所有人都是一阵寒意上冲,想大家如此严阵以待,却还溜进来了不得了的人物,听这声音中气十足,来人内力浑厚,又隐藏得甚好。当即所有人无论玄参的人还是见愁的人,都把矛头转向了屋外这神秘客,这人神出鬼没,想必不安好心。 见愁听见这声音忍不住啪地把折扇击在门框,眼中怒气已经隐忍到极限,咬牙切齿地挤出来人的名字:“夏枯草……” 【近日眼睛不舒服所以更得慢了……话说投票结果很意外……原本以为苍术的人气会稍逊见愁。投票结果翻译一下大概就是“苍术活着比死了好,见愁和死了没区别,玄参还不如死了”……话说希望能多些人投票呢……嗯就是这样。】 拾玖秀口曲意多逢迎(上) 不过电光石火,本就寥寥可数的灯火就被人打灭,数十枚暗器不知从何方飞出,只听“噗”一声,万物悉数隐没在黑暗之中。黑暗令双方自乱阵脚,玄参这方的人本就处在异国小心警惕,眼看这里的人是敌非友,连忙到玄参身边保护太子,当下也顾不得和见愁清算总账。而见愁则是又惊又惧,天南星不曾安排过他如此计划,现在天南星又不在宫中,他便不知如何是好。 今夜偏生无月,厚厚的云层遮盖住唯一的天光。见愁冷汗直冒,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落入别人的圈套之中,他只好一动不动,生怕发出声响招来敌手。 “怎么不说你喜欢不喜欢?”幽兰的声音好像耀武扬威一般,从飘渺处传来,见愁听见只是恨恨咬牙,不知对方练了什么邪门功夫,这么些人竟然听不出声音从何方而来。 现在的见愁和玄参,就像待宰的羔羊。 怎么办?见愁握紧拳,思绪飞快流转。幽兰是要对太子不利吗?还是幽兰要反抗洛国? 不可能。幽兰不可能背叛。他还记得天南星说起幽兰绝对不会背叛时那志得意满的笑容,天南星有足够的信心,那么他见愁,也愿意相信幽兰,不,是夏枯草! “惊喜倒是算不上,只惊不喜啊。”见愁故作轻松地说,但却让几个了解他的人听出了端倪,“夏大哥是前来道贺的么?” “做兄弟的成亲,也不知道请大哥来吃酒。”幽兰笑应着,“做哥哥的可要好好惩罚一下——” 话音未落房间东南角几声重物倒地声音,饶是见愁如此好身手,也只看见黑暗中刀光一现,随即鲜血的腥气在小小的屋内弥漫开来,那几声倒地声便是尸体倒地之声。连呼救声还没有发出来就毙命当场,倒下的至少有五个人,可见来人之心狠手辣。 在场之人悚然。子苓夜视甚好,强于其他人的感官,她定定地望着屋内黑暗一角,脊背发冷。 从抽刀到还鞘,不过一眨眼。一眨眼就杀了五个人的可怕男人。 黑暗中看不真切,只看到刀头舐血的男人,黑衣蒙面,一双眼睛狭长而又狡诈,狐狸一般打量着屋内所有人。曾经见过的身形,熟悉的语气语调和声音,绝对错不了,眼前这人,就是那日带她去见苍术的幽兰公子! 感觉到男人的眼光投到自己身上,子苓不禁呼吸变得急促,他也看得到她? 她不知道,方才只是因为对方确认了呼吸粗重的侍卫的方位才下手格杀,而非真的看得像她这般清楚。尽管幽兰常年夜行,视力总会比普通习武人家好一些,但比起子苓这般还远远不及。 忽然见那凶手一跃而起,动若脱兔,手中纤长的刀也夹着劲风袭来,所朝方位竟是——见愁! “见愁小心!”一时间她只来得及呼出这四个字,人已经冲到见愁前。 几乎就是同一时间的事,子苓抽出匕首挡在见愁身前,见愁小臂微微用力振开踏雪软剑,周身上下门户防守严密。子苓的匕首和幽兰兵刃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子苓不敢和幽兰硬碰,只是借了巧劲卸了对方的力,所幸幽兰只是快攻,气力使不到十成,是以被子苓轻松拦下。 “咦?”子苓听见对方疑惑地一声叹,还未等子苓辨别清楚,已被见愁拉到身后。见愁见子苓挡在他和夏枯草中间,不由大急,也不顾自己处于劣势,光凭声音和幽兰缠打在一起。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却好像有谁下了命令一般,一时间屋内兵刃相交声,喊叫痛呼声大起,乱作一团。 “你把人手早就埋伏好了!”见愁听闻大骇,霎时间明白了一切。 “哼。”幽兰声音里辨不出情绪。又是铛铛两下,见愁狼狈地倒退了两步,夜战他终究不如幽兰。 “你要做什么?背叛主上吗?”见愁站定脚步,冷冷问道。 幽兰轻笑道:“只不过是小小惩罚而已。” 见愁猛然醒悟,对方指的应该是那天他去大闹筵席带走木蓝之事,当下更加咬牙切齿:“也不急挑这个节骨眼吧……” 话音未落,又是疾风骤雨的攻势。 周遭兵刃交加,刀刃划开皮肉的声音和着鲜血不断翻涌出的腥气,让黑暗的房间内变成修罗的屠戮场。黑暗之中,不知是自相残杀还是两军或是三军对垒,只是越来越浓的血腥气令心跳加速。 苁蓉不会说话,只是在乱军之中吓得蹲在地上,她所在位置子苓看得分明,几个闪身从交战双方旁边掠过,一手捞起苁蓉,一手执着匕首就向外冲。 够了!她受够了! 她什么也不知道,到现在她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她也不知道幽兰一帮人和见愁有什么过节,她真是没用! 心中的狂呼没有出口,却化作了无助的泪水。 “保护太子妃!”一声近乎咆哮的呼叫声从她耳边如风一样飘过,正是太子的声音,却带不起她麻木的心中半点涟漪。 见愁,见愁,你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有人要袭击你?我到底是不是木莲? 把苁蓉往远处院子的假山后一推,示意她可以躲在这里,子苓定定地望着苁蓉,问她:“我是不是木莲?” 苁蓉已经吓得脸色苍白泪流满面,看见子苓眼中的严厉和责备,她终于无可奈何地流泪点头。不是不想瞒,只是现在已经瞒不下去。太子殿下亲自来到这里,真相总会被揭开,那些苦心孤诣的谎言本来就脆弱如纸不堪一击,她又怎么可能再一再欺骗小姐。 如果这次能够逃出生天,小姐就是玄国的太子妃,纵使木家再怎么仗势欺人,也不会和皇室作对的啊。 看着子苓的眸色转暗,苁蓉心痛如割,可是千言万语却难付一言。痛苦和伤心在眼底交错,子苓一咬牙,转身奔回交战的战场,苁蓉在她身后“啊啊”地迭声唤着,而她却全然不顾。 苁蓉竟然会骗她! 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要在她爱上了见愁之后告诉她她其实是有夫之妇!她明明都走到了这一步,明明都要成亲了,却让她明白她是玄国的太子妃。 愤怒、悲哀和不甘一齐涌上心头,却在想起见愁还在被那怪物一般的男人纠缠着的时候消失殆尽之余担心和恐慌。不知因何而流下泪水,她发足狂奔,想起那个火光冲天的晚上,她在心中无数次恳求祷祝,希望见愁平安无事。 卑微的她,无知的她,一无所有的她。 她只有爱他这一条路。 抄起身边的火把,望见那别院已经被紧锁,她纵身跃入,随手点燃了院中的树木。 见愁不擅长在黑暗中作战,那么,就把战场点亮吧! 火光照亮了整个院子,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体,几个护卫紧紧贴着玄参保护着,玄参已经吓得脸上苍白,一群黑衣人正和宫中侍卫斗个不休,而最令她注目的,正是狼狈不堪的见愁和那执着长刀的男子对峙的景象。 太好了,他没事。 子苓抿抿唇,再也不顾什么会被气会被发现,手上悄悄捏了一个求雨诀,只盼这大火不要波及到院外才好。 “苓儿快跑!” “莲儿快跑!” 迎接她的竟然是异口同声的一句话,虽然称呼不同,但是其中满溢的关切,令她不由微微一怔。 见愁剩下的话被幽兰的攻击堵在口中,堪堪过了两招,子苓看出见愁负伤,心中一急,正要冲上去助阵,却被见愁好不容易挤出的一句话止住:“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玄参和子苓闻言都是呆住,连幽兰都有了些诧异之色:“我还没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见愁咬牙不答,踏雪卷向幽兰兵刃,一副拼命模样,吓得子苓花容失色。就在这时几个黑衣人扑向子苓,子苓一矮身躲过,玄国守卫见状连忙上来保护子苓,却身手不济,几个回合便被士气高涨的黑衣军团制服。子苓见状了然,如果她再在此处盘桓,看太子的模样定会叫那些人舍命保护她,也不过是徒然牺牲罢了。想清楚此节,她轻身跃上墙头,又深深望了一眼见愁,却难以看见见愁脸上带着一缕笑意。 又是十个回合,见愁身上已是大汗淋漓,虽然是冬日严寒,却还是感到浑身发热。“夏疯子,不要闹了。”他微微皱眉,脸上带了笑。 幽兰神色诡异,说时迟那时快,他瞬时便出现在玄参面前,玄参犹自目瞪口呆,眼前侍卫已经尽数倒在地上。还未等玄参做出反应,幽兰已经一掌击在他脑后把他打昏,对付辛夷的时候他总还是下手轻了些,屋内玄国的人只留了玄参辛夷两个活口。 见愁有点哀怨地望着幽兰,带着点质问的语气道:“你为何出兵?我还没准备好……你这么一闹我还以为我真的完了。” “我是玩真的。谁在和你开玩笑?”幽兰面无表情,却也没有再攻来。 “你若不是在开玩笑,我现在早就断气了。”见愁笑得释怀,“你当我没看出来你手下留情吗?” 幽兰不置可否,向子苓逃走的方向怒了努嘴道:“不去追吗?” “不用,”见愁包扎着自己身上的伤口龇牙咧嘴道,“你带的那些脓包抓不住她。” “是么,”幽兰眸光闪烁,“你可不要后悔。” 见愁闻言一怔,忽的有种不好的预感,随即他便自己打消了这种疑虑。子苓的身手他知道,逃得出他天罗地网的追捕,又怎么可能逃不出幽兰带来的那些人的手掌心呢?他一定是多虑了…… 夏枯草这家伙总是喜欢故弄玄虚地说一些话,但是目前为止,他不是还没有做过有害洛国的事吗? 更何况天南星也说,夏枯草是不会背叛的。 心中疑虑既消,两个人便不再多言,默默地把院子里的火扑灭,又把玄参安顿好,相安无事。 子苓想起自己好像从醒过来开始就一直在练习逃跑的技能,不由微微苦笑。 自己的过去的名字,是叫做木莲是么?到底招惹了多少仇家啊…… 尽管知道自己是太子妃,但是看那太子也不像惹了一身是非之人,那么果然是自己还是姑娘家时闯下的祸事吗?知道自己是谁就好办了,至少能够去打听一下自己还有无家人。 回头看看后面并无追兵,她想起苁蓉藏身之处,挂念其安危,不由加紧脚步向苁蓉的藏身之处奔去。苁蓉所藏之处不远,不一会儿便到了。她唤了几声苁蓉,不见有人出来,不由慌起来,绕到假山后去看,依旧不见人影。她登时吓得手脚冰凉,想起今夜此处诸多变故,苁蓉定不会乱跑,那么想必就是被歹人擒了去。她痛悔起自己方才把苁蓉一人丢下的任性之举。苁蓉不会武功,又不会说话,落到对方手里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想到此处她颤抖着握紧粉拳,指甲抠进手心,疼痛让她微微清醒了些。 既然带走了苁蓉,那么就是,要和她谈判的意思不是吗? 果不其然,脚步声响起,子苓警惕地望着门边。只见几个蒙面男人手中提着昏迷的苁蓉走了进来,子苓一见眼中的怒火便被勾起,她的神情一向淡然,此刻看见那几个男人把昏迷不醒的苁蓉绑了扛在肩上,饶是她性子再淡泊也不免愤怒。 “子苓姑娘,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口中说着敬语,那几个男人的语气却十分不恭敬。 “我与你们的幽兰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可否看在幽兰公子的份上不要为难她?”子苓冷冷道,只道他们是幽兰手下的人。 却不曾想那些人像听见了很好笑的笑话一样笑了起来,笑得粗俗又大声,子苓不免皱眉道:“怎么?” “且不说我们不是你说的那什么幽兰公子的人,我们这种人,做生意绝不亏本啊,这不是,一个小美人换一个小美人吗?你们说是不是?”为首的男人猥琐地笑着,又回头看着自己的同伴,几个人又是一阵大笑。 子苓强忍火气冷声道:“先放了她,我跟你们走。” 她早在他们来之前已经悄悄把匕首藏好,现在的她看来就像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那些男人见她貌美,难免起了些色心,想着之前老大虽然叮嘱过不能动她,但是怎么说这个美人落在自己手里,不好好吃点豆腐就交差了似乎也亏了些。再看看手中的昏迷女子,不说姿色不如眼前这怒气冲冲的冷美人,还是个哑巴,玩起来只怕也少了兴致。虽然想把两个一起绑走,看子苓模样,不先放了这哑女她是决计不会乖乖听话的,当即也点点头答应了,帮苁蓉松了绑,让她平躺在地上。 “待我安顿好她便和你们走。”子苓抱起苁蓉,见她只是中了迷药,并未受伤,稍感安慰。只是想到不知是谁主使这些人来拿她,又对自己感到些微的担忧。心想不如欲擒故纵,先碎了他们去,待到见了主谋再闹个天翻地覆,主意打定,她心情也平静了些。 “你可不要玩什么花样。”男人们显然没有把子苓放在眼里,几个男人上去监视着子苓把苁蓉安顿好,又盯着她理了理发鬓,目光一直延续到她走出来站在为首的男人面前。确认了她手上没有任何武器,男人满意地点点头。 男人掏出麻绳欲捆住子苓的身体,子苓眸色一沉,拒绝道:“我不会逃,所以把绳子拿开。” “哟,这妞儿挺倔。”不知道谁轻浮的声音传到她耳中,令她作呕。 “那就让我搜一下你身上有没有武器吧。”为首的男人淫笑着,一双大手伸向她的胸部。 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眼中凛冽的光芒闪过,就在她抬足想要踢他下盘的一刹那—— ——男人的双臂被切了下来。 干净,利落。一道黑色的刃光,夹带着死亡。 还未及男人惨呼出口,还未及团团围住的男人眼中的惊恐神色消散,有人蒙住了她的眼睛,随即鲜血的气味在她身边盛开,她坠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没有杀意,所以她没有动。 有人很小心地抱着她,动作轻柔就好像她是瓷娃娃怕她碰坏了一般。蒙住她眼睛的手有点颤抖,她的侧脸贴着那怀抱,很舒适的姿态。 她叹了一口气,准确无误地唤出来人的名字:“苍术。” 额头抵着的身体一颤,她听见令她安心的回复:“嗯。” 【男主终于有翻身之日了……】 拾玖秀口曲意多逢迎(中) 凝脂一般的肌肤,因为冬日而微凉,在他的手掌中慢慢变得温热。 “不要睁开眼睛。”感受着她在自己怀中的温度,纵然有无数话语想要问出口,苍术却还是只能找到最迫切的话来说。 怕她看见眼前这血染满地的惨状,更怕她看见自己手染血腥的肮脏。 多少个日日夜夜念着她,无数次被恶梦惊醒,梦中是见愁张狂的笑声和淫靡的语言,让他紧咬了唇遏制不可自拔的心痛,却发现心痛像种在他身体里不可拔除的蛊。清醒的时候只会行尸走肉一般,脑海中满是她,想到她被伤害被侮辱就恨不得狂奔到洛国疯狂杀戮,心痛得恨不得把那颗滚烫的跳动的心脏挖出来,只是想着挖出来会不会没有那么痛。睡梦中也只会梦到她和自己的那些寥寥可数的温情过往被见愁残酷的言语撕破,然后一再惊醒。 而现在她又在自己的怀中。 看见那些男人对她动手动脚,他的愤怒终于喷薄而出。 他不能忍受那些男人淫秽的表情,甚至对她伸出那双肮脏的手。 几乎都没有思考,全凭着自己的意气便出了手,等到自己的理智回归,她已经在自己的怀里,那个企图猥亵她的男人的胳膊已经被他斩断,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错愕阶段喉管便被割开。毫不迟疑地挥刀,尚未从这震惊中平复的男人们便都躺倒在地。 他是昔日杀手的王者,是屹立不败的神话。终于他能够用自己万全的状态来守护她,而不是拖着伤病的身躯痛恨着自己的无力。 听见她清楚无误地唤他的名字,他有了片刻的失神。 她记得他?他在她心中清楚到连这样一个拥抱的感觉都让她如此熟悉吗? 看见怀中的人嘴角浅浅的笑意,他感觉时间都静止。她现在那盈盈的眉眼中,是否也带着浅淡的笑,她是因为见到他,所以很高兴吗? 忽而记忆涌入他的脑海,他的心如被锥刺一般痛得难熬。 见愁的人……侮辱了她…… 想到见愁那时的话,就感觉连呼吸都伴着痛苦。 手颤抖着向下,抚摸着眼前人的脸颊,那么不真切的触感,就好像他一闭眼她就会消失一般。只是想开口问她一句,那如鲠在喉的一句“谁欺侮你”都问不出来。 反倒是她清灵的嗓音带着淡淡的顽皮打破了沉默:“苍术,你的身体大好了?” 他一愣,有点木讷地答道:“嗯……” 笑容在她脸上洇开一般,让他刺痛的心都感到麻麻的温暖。还未等他说话,她已经一矮身从他的怀中钻出来,笑吟吟地望着他。他蓦然感到怀中一空,苦痛又在心中作祟。 比起夏天的时候,他好像瘦了一些。他本来就清瘦,加上一直茶饭不思,睡难安寝,又是瘦了一圈。依旧是黑色劲装,只是料子厚了不少,却依稀见得好身材依旧。而她则是与他梦中人别无二致,只是换了冬衣,虽还是那素雅模样,衬得她整个人清丽脱俗。脑中嗡然作响,莫名的恐慌攫取了他的意志,眼中的失措令子苓讶异半晌,随即连他都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冲动地重新拥住了她。 她惊讶地发现他在颤抖,她没有挣开他的拥抱。 不仅因为他抱得如此温柔如此小心翼翼,更因为他眼中那抹受伤动物一般的怆然,令她的心不由自主柔软起来。 他身上没有见愁身上那好闻的馨香,带着点尘土和汗水的味道,带着男人特有的气息。她听见他开始变得急促的呼吸,正欲开口,却听见他道:“见愁……有没有……有没有欺侮你?” 闷闷的,好像压抑着怒火的问句,艰涩地从他口中说出,带了令她意外的哽咽,意外程度甚至超过了她听到他说出见愁的名字。 她有些茫然地窝在他怀里,有些犹疑地应道:“他怎会欺侮我……” 她本想说“见愁是我未来的夫君”,想了想终是不妥。毕竟自己刚刚得知了自己的身份乃是玄国太子妃,再宣称另一个男人是自己的夫君,恐怕不大恰当。还未等她找到一个恰如其分的形容词,便感觉到了抱着她的男人欣喜的语气:“真的?” 其实苍术方才已经有些怀疑见愁不过是虚张声势来骗他,只是此时听她亲口说来,才真切地信了十足十。子苓见他高兴得异乎寻常,倒也不奇怪,点头说道:“自是真的,我骗你作甚。” 明明曾经是冷漠的面无表情的男人,在山洞的那段时光他即便是焦急也不过写在眼中,脸上的肌肉也不会移动半分,哪里像现在这般又是喜又是悲,带了生动神态。“……真好。”虽然心中狂喜,脸上也带着自己从不曾有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但嘴上却依旧笨拙地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呆呆地说了一句,又猛然想起自己一直抱着她不免唐突了佳人,当即面红耳赤地放开她,活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 子苓见他窘迫,忽而想起之前她曾怀疑苍术和见愁之间存在龃龉,却也不便在此处问询,便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这里还是危险。” 苍术听她如此说,才如梦初醒,眼下所处地方正是洛国皇宫重地,见愁的人定要拿她回去的,虽然见愁骗了他一次,难保不会再做什么伤害她的举动出来,当下脱口而出:“我带你走。” “走?”子苓不解道,“去哪里?” “离开这里。这里危险。”苍术又变回了原来那寡言少语的模样,这次也不再问她意思,刀插回腰间便把她打横抱起。子苓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微微惊住,却也没有反抗。 像她这样的人,去哪里不是一样呢?更何况,她真的不想去做那什么太子妃啊…… 她喜欢的人除了见愁不做第二人之想,而她只愿做见愁的妻,哪怕是过去的婚约和姻缘也撼动不了她的心半分。 而抱着她正在飞檐走壁的这个男人,在他身上她感觉不出一点杀意,至少他现在不会害她。她虽然知道苍术是幽兰的人,但也明白幽兰对她并非杀心。反倒是她随了苍术去,兴许还能得知一些关于自己身世的奥秘。 如果这乱世之中所有人都不足为她所信,她也终有死路一条。 此时的玄国茂州,皇宫之中也已是一片大乱。 突如其来的边境袭击,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无情的铁血践踏,本来就在上一次战乱中尚未平复的玄国,在这突如其来的侵入下不堪一击。从菀州到葳州,仿佛是已经计算好最薄弱的环节向中心的茂州突入。洛国的铁骑如疾风一般席卷在玄国的土地上,本就并非固若金汤,在这次突袭中被生生打开了一个缺口。 然而更让老皇帝心忧的,不是这毫无理由的战火,而是玄国的太子玄参人尚在洛国。 接着婚宴的名声,打出了过大的旗号邀太子前去,却如此下作地趁人之危。受邀国家并非只有玄国一个,若是得知这婚宴不过是一场别有用心的计谋的一环,即使洛国得了天下,也难免被人话柄,甚至树敌更多。现在的老皇帝除了发兵抵抗这无凭无据的侵略和前去洛国营救太子,几乎一筹莫展。 木笔隐隐嗅到此次的危机和木莲被害以及木蓝失踪必有着牵扯,也同时派出门下死士去寻访玄参曾经提到过的那月白色衣装的神秘男子,而今他也在御书房中与皇帝共商国是。 “我倒是不怕那洛国……”木笔有点垂头丧气,“若是他们攻进皇城,我拼了老命也要把这些混蛋打出去。只是怕和龙族有所牵连,若是和五龙宗扯上关系就难办了……” “朕也是这么怀疑,”皇帝沉声答道,“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是洛国谋划好的。” “可是这事终归还是蹊跷。”木笔捋着胡子思忖着,“按理来说,洛国的人没有可能知道木家的秘密……也就没必要用莲儿和蓝儿来要挟我。若是真的对木家不利,又何不直接向我动手,在威逼莲儿和蓝儿拿出族中精魄?除非他们别有所图……” 皇帝皱眉,犹豫道:“会不会是……要和木蓝姑娘订立契约?” 木笔闻言恍然,一拍桌子道:“我也真的是老糊涂了,却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那照这么说,蓝儿也是在对方手上……可是他们又为何要害莲儿?若劝得莲儿也订立契约……” 说到这里木笔的眼睛忽而瞪大,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不敢再说下去。 “木莲姑娘性子刚强,断不会屈从于敌手。”皇帝缓缓吐出一句,替木笔说完,神色颇有惋惜之意。 言下之意,便是木蓝在威逼利诱之下应许了对方,作为权宜之计,而木莲则是因为太过执拗惨遭毒手。 “逆女!”木笔勃然大怒,险些连御书房的桌案都被他拍碎,只见他双眼圆瞪,胡子被吹得一抖一抖的,显是十分生气。皇帝见状忙劝慰道:“不过是胡乱推说,当不得真。” 说到木蓝,皇帝也不由想到玄参,木笔也是一般心思,忙道:“那……太子那边,只怕也要为歹人做人质。” “想来不至于,参儿带了诸多护卫,皆是高手,保他出逃应该不是问题。”嘴中虽然这样说着,担忧的眼神还是不由飘向窗外。 “只盼里应外合,能够把太子平安救出。”木笔也叹道,“可需要老身助陛下一臂之力?” “不必。”皇帝沉吟道,“如今茂州风雨飘摇,危在旦夕,还是要你亲自卫护。参儿那边……就当作一次历练也好,成败……看天命罢。” 天命?木笔亦是苦笑,龙族,本就是逆天而行的种族。 “蓝儿的契约也未必能成。”木笔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似是自言自语。 苍龙的契约,比其余五龙的更为苛刻。 若非真心,便要做好赌命的准备。 万事皆不可强求。若是其他五龙宗契约,用法器强行突破界限达成契约,只会导致能力上不够完满,总算只是小有缺憾。而至于苍龙,强行用法器打破限制,则是有一半的可能令契约中的人和龙都灰飞烟灭,甚至不得转生。 而这些是他不曾告诉过自己的两个女儿的。 真心为你而死的人。为之而流的泪水。还有血液的碰撞。 太苛刻的条件,没有谁会为了一条龙去赌上自己的性命。这样的人,不是太善,便是太痴。而即便是赌上了自己的一条命,也未必换得来真心相对的泪水,和澎湃的热血,说不定只不过是白死一遭。 怪只怪,现在的人都太精明了,哪有这样的白痴,会以命易命。 皇帝不解地望着眼中挣扎不休的木笔,正欲开口,却听得木笔低声问:“参儿愿为莲儿而死吗?” 蓦然记忆回溯到那个下午,后花园中桃花盛放,皇帝故作随意提起一般问道:“不日朕赐婚给二姑娘和太子可好?” 那个时候木笔也是这样说的:“参儿愿为莲儿而死吗?若是不愿,便不同意,除非莲儿自己愿意。” 玄参确实是不会为她而死的。皇帝也不会允许这种愚蠢的事情发生。 玄参是太子,是一国之君。他要承担一国的社稷,怎会因为儿女情长这种俗事便献上自己的性命?因此木笔的这一问,皇帝答不出来。 所以才百般纵容玄参出宫去见木莲,只盼两情相悦,也盼木莲能够母仪天下,辅佐君王。 就在这尴尬之时,忽听有人前来通报,说是玉竹王爷求见。房中的两人皆是一怔,不知这夜中忽然来访意欲何为。旨令传下去不一会儿,金白色衣装的纨绔王爷便领了人上来,令皇帝意外的是,跟在玉竹王爷身后的红了眼圈的美人,正是空青。 “臣妾参见皇上。”空青一见圣上,不禁又红了眼,泪珠止不住落下。 玉竹王爷忙解释道:“青太妃是小王带到太子殿下那里的,按理来说小王也算是娘家人,如今太子殿下……是以青太妃娘娘很是挂念,又不敢来叨扰皇上,这才求小王来面见圣上。” 见皇帝的脸色愈发不好,玉竹王爷忙说:“小王见娘娘哭得伤心,恐哭坏了身子,心中不忍,还望圣上恕罪。” 空青见状忙跪下叩首:“皇上万岁。臣妾挂念太子殿下,实在是牵挂无比寝食难安……这才恳求王爷相助,前来探问近况……臣妾罪该万死!” 如此美人在冬日冰冷的地上连连叩首垂泪不止,饶是皇帝此时心烦意乱也不好降罪下来,更何况是担心太子所致,只好干巴巴道:“起来吧。念你们伉俪情深,朕便不怪罪于你。下不为例。” 木笔则是眼中精光一闪,想起之前玄参曾经说过空青被立为侧妃是玉竹王爷从中做了手脚,当下留了心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空青的动作。 现在看来,只不过是个柔弱女子,眼角还泛着星星泪光,惹人怜爱。 “谢皇上恕罪,”空青又是深深一叩首,“太子殿下身在异国他乡……臣妾只问太子殿下是否可能平安归来,还望皇上明示。” “暂且无碍,想必几日后便能归来。”皇帝见空青哭得伤心也有不忍,“不过朕不能保证不会出现意外。” 空青霎时脸色惨白,又是叩首道:“如果太子殿下……殿下……遭遇不测,臣妾乞毒酒一杯,愿与殿下同死。请皇上恩准!” 一番话说得沉痛却坚定,倒让皇帝对这个女子弱不禁风的外表下隐藏的傲气感到隐隐赞叹。 “毕竟君无戏言,朕不能跟你保证太子的安全。现下看来,情况并不算太坏,你不用太过担心。”本来见空青出身风尘,皇帝很是瞧她不起,然而这份同生共死的意志却让他对这个女子有了些好感。想到她一直在地上伏着,地上又是如此寒凉她如何承受,便不由自主上前想要扶她。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皇帝走下台阶伸手的一刹那,本来委顿在地上的女子飞身而起,长袖中寒光闪闪的两把匕首,直刺向皇帝的心窝! 却也是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木笔也是猱身而上,他身法极快,甫一跃过书桌便一手推开皇帝,一掌攻向空青。那空青也出手如电,虽然被木笔一打扰,匕首还是扎中了皇帝的侧肋,另一手对付起木笔匆忙袭来的掌风,也是堪堪挡住。 “保护皇上!”木笔大喝一声,护在皇帝身前,一双肉掌便向空青攻去。空青见他掌风凛冽,不敢硬接,错身一躲,几个灵巧地翻身便跳到了远处。就在这时玉竹王爷也折扇点出,空青见状又持着双刃攻上,两个人的目标都朝向倒在地上的皇帝。木笔虎吼一声,手下也不留情,展开平生绝学和两人斗在一起。空青玉竹二人所学均为轻灵一路,木笔空有内力浑厚却总被二人躲过,二人又趁其不备加以进攻,木笔又要顾念皇上安危,是以守多攻少。 等了许久也不见御前侍卫前来援护,外面又传来兵士交战之声,木笔心知定是这玉竹王爷暗下布置,当下更怒:“皇上平日待你不薄,怎会干出此等作乱犯上之事!” 玉竹王爷轻啧一声,并不答话。空青则是趁木笔开口,钻了个空子,双刃齐攻。木笔见她招数刁钻狠辣,又是完全陌生的路数,不曾想刚才还在地上垂泪的女子竟有如此好的身手。只是招招都带着杀手,借着光看见空青双刃都闪着青绿色的寒光,当即毛骨悚然:“剑上有毒!” 空青傲然冷哼,双刃如蝴蝶一般飞舞,木笔虽然人显老态,身手敏捷却丝毫不输壮年,即使空青攻得甚快,他也有法可闪。若是对阵千军万马,还可用法术假以天灾制敌,可如今一来空青出手出其不意,二来手中拖着的昏迷的皇帝也是累赘,想到门外玉竹王爷带来的人终会寡不敌众,不过是拖得一时半刻,他也只是不慌不忙地以防守为主。 “小丫头身手倒灵巧!”他骂道,“你是什么人?什么人主使?” 虽然以一敌二,说话却丝毫不喘,可见木笔功力高深。空青见门外交战声渐渐然低微,心知要不了多久大批人马即将破门而入,和玉竹王爷使了一个颜色,两人跃到一旁正欲破窗而出。空青见木笔抱着皇帝对她怒目而视,似无追赶之意,扬起下巴冷笑:“说与你无妨。小女子,‘茧’中四君子雏菊是也。改日再来领教木老先生的高招。” 拾玖秀口曲意多逢迎(下) 苍术有些局促不安地偷偷瞥着子苓,想到她什么也没问就坦然跟着他来了这种地方躲着,又是感动又是赧然。感动于她对他的信任,同时也因为自己不能给她更好的而感到自愧。现下他们在幽兰之前安排好的皇宫旁边的民居中躲藏,说到躲藏,子苓倒是没有落跑的自觉。他垂头偷看她的时候,只见她面上依旧淡然,全然不见慌张神色。 想到刚才她在自己怀里的柔和模样,又想起之前自己昏迷之时梦中似是感觉与她亲吻的那意乱情迷,不由脸上发烫。 耳中犹是幽兰的话语。 ——等你帮我取得了我想要的东西,便和她浪迹天涯吧。最好再也不要回来了,你和她都不适合这江湖。 最然迷茫于一向于自己交恶的幽兰会帮自己到如此地步,也意外于幽兰竟是如此了解她,然而最让他心动神驰的是那一句,和她离开这乱世纷争。 想到这里,他嘴角隐隐挂起了难得的笑容,带着点宠溺带着点心疼。 他现在已经不是杀手之王墨竹了,他手上染了太多鲜血,他终于可以离开这血雨腥风的世界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了。只要帮幽兰完成心愿,他就自由了。她失去的记忆,找得回来也好,找不回来也罢,他会在她身边一直守着她,用自己的生命守护她。 因为他一无所有,他所有的不过只是一颗真心和一条命。 全是她的,他的心和命。 “苍术。” 正痴痴地想着,忽听得子苓开口唤他,不由慌忙抬头应了一声,正撞上她如水目光,更是慌乱地避开,脸上不知不觉微红,只盼她在夜色之中看不清楚。 “什么时候来洛国的?”子苓有点羞涩地问着,想到自己和见愁的亲热情状不知道被苍术看去了多少,自是有些不好意思。 却不想苍术见子苓忸怩姿态更是窘迫,连说话都说不清楚:“今、今天……” 暗中感觉她浅浅叹了一口气,似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倒教他疑惑,此时又听她开口道:“你瘦了些……养伤的时候没好好调养?” 苍术气息一窒,不知道如何答她。明明是刻骨的相思牵挂催得衣带渐宽,此时又怎能和她分说明白,只是又讷讷地红了脸道:“……还好。” 心头却是一甜。她是在关心他吧,她不知道,为了她这份关心,他纵是粉身碎骨也甘愿了。 “……见愁干的吗?那一天……”子苓忽而久久凝视着他的眼,眸光中似乎带着无奈和悲伤,犹豫良久地说着。 她怎么会不记得那一天她的所有猜测和恐慌,带着绝望堵在她心口的那些话。那个时候,只有她和昏迷的他,一如他们初见。她吻了他,她拥抱他为他取暖,在他唤出见愁名字的一刹那又是如何疯狂地求他醒过来。见愁于她而言是依靠和爱侣,可他对她来说是什么?是同生共死的朋友,他为了她披肝沥胆的心意,她不是不懂。 也许不是爱情,然而他绯红了的脸颊又是为了什么呢? 即使我们不会为敌,也不要爱上我。我是玄国的太子妃。我爱的人是见愁。抱歉我的爱情已经没有多余的一份分给你了,即使你对我,极好极好,用尽真心。 在看到苍术的一刹那,她便知道,有些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即便是假装愚蠢,即便是逃避现实,也改变不了的,真相被剥离出来的那一天的到来。 听到她的问题,他忽然一颤,她是怎么知道的? 看着他僵硬掉的身体,她淡淡一笑道:“见愁肩上的牙印是你咬的。” 不是问句,明明是陈述,却如此平淡,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家常话。 “……是。”他不知道如何说起,见愁对他的那些威胁是他的噩梦是他的心魔,几个月纠缠于病榻,更纠缠于梦魇。 “你是不是见愁的……哥哥……”子苓略带犹疑地开口,澄澈的眸子纯净无暇。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呢?或许就是刚才一刹那所有事在她脑海里串成了一串钥匙,虽然并不是她自己的身世奥秘。 见愁的哥哥是个不善言辞但是很温柔的人。然而他却杀了见愁的未婚妻子,所以见愁恨他入骨。见愁说他杀了自己的哥哥,而因此感到痛苦,却又为何要她承诺如果她面对这种情况要帮他? 那个晚上在芷山。见愁在芷山,她也在,她在那里遇见了奄奄一息的苍术,命运看似巧合却确实是造化弄人。见愁是什么时候知道她认识苍术的呢?是了……是那天晚上见愁喝醉了想要与她欢好撕开她衣服的时候看见了那颗辟邪珠,因此让她保证她会帮他杀了他哥哥。 最合理的解释,开口却如此艰难。 苍术眸底闪过黯然,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被她眼中的忧郁和无奈感染,他的心又开始阵痛。 “为什么要杀半夏姑娘?”子苓平淡如水的声音没有变化,只是眼神渐渐陷入哀伤。 如果知道凶手就是苍术,她能下手吗?她可能下手吗?即使她是随口敷衍见愁一句,她又怎么能把眼前这个痛苦地望着她的男人和冷血的凶手联系在一起呢? 忽然她又感到惊讶,他应该是一个杀手吧,和幽兰一样,出手狠辣冷酷无情。然而她为什么总是会忘记这种事情呢?他在她面前从来不曾心狠手辣过,他对她一直都是温柔的,木讷的,甚至有些呆呆的。 为什么自己看着他痛苦的目光,也会感觉心里涩涩的呢? “你为什么会知道半夏……”痛苦的男人把头埋在自己的双手之中,仿佛说出一个字都是一种折磨。她见他如此,眼底不免带了歉然。她不是让他为了他的罪行忏悔,更不是有意伤他的心,只是她想知道那个理由。 如果对见愁真的很好,为什么会杀了半夏? 苍术,给我一个理由。你说得出理由我就相信,真的。 这句话几欲脱口而出,而她终是没说。她不愿强迫他开口。 只是她不知道,苍术痛苦并不是因为在忏悔,事到如今,当年的事再发生一次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令他痛苦的不过是她越来越淡的话语,和她竟然知道见愁的心伤。 “见愁是……我失去记忆之后爱上的人。”子苓笑道,若有若无的淡淡惆怅萦绕不绝,“我只是猜测你是他的兄长,没想到猜中。” 一句话如平地起惊雷,令双手抱头的男人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心脏的痛来得比眼底的痛慢一些,还没来得及感受到这撕心裂肺的痛苦,他的眼已经出卖了他。 她在说什么?她爱……见愁…… 天旋地转和不知所云,所有的力气都从身体里抽离,麻木的躯壳好像在疼个不停,可他已经没知觉了。和听到她受伤的时候那种心裂开的痛不一样,这次好像有人把他的心掏出来就再也不放回去了,胸口好空…… 随即自嘲和自鄙渐渐涌了上来,她没事不就好吗?明明只要她能够幸福地笑着就好了啊,明明只要她快乐地活下去就好了……为什么心脏还是这么闷呢? 想叫喊,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很干。 她是那天上的仙子,你这种低贱的手上沾满鲜血和罪恶的恶魔,有什么资格触碰她的衣角,又有什么资格想着独自占有她? 可是见愁爱她吗? 子苓看着他脸色倏忽苍白如纸,眼中满是痛苦神情,虽然隐约觉得他对自己或许有情,然而他从未说破她便当并不存在,此时看他神情恍惚的脆弱模样尽管不忍,但是知道如此一来他便不会以真情相付,更少了些尴尬。她缓缓开口道:“可惜我失忆之前的身份已是人妇。如果我不知道的话,或许我现在可以作洛国的将军妃。” 轻缓的语调,好像陈述着与自己无关的事一般。她虽然轻描淡写,在他听来却是句句割着他的心。 他原本是要带她走的,而今好像只是一个笑话。 子苓安静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有些痛苦般地颤抖,把头深深埋在臂弯之中。她沉默,他亦沉默,就如那些在山洞中的时光一样。然而不同的是,现在她的眼里含了淡淡的哀伤,望着挣扎的他。 “我有不得不杀半夏的理由,”半晌她听见他说,声音低沉,“那个时候……少主威胁我……如果我不杀半夏……就要杀了见愁……” 他说得含糊,她却懂了。 白皙的手掌轻轻抚上他的背,感觉到他猛然一震,子苓望着痛苦不堪的男人,轻声道:“见愁不知道?” “他没给我解释的机会,更何况我解释了他也未必会信。”他始终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 她默然,只是轻抚他的后背。他缓缓地抬起头,望向身旁的子苓,明明她离自己那么近,他却忽然感觉她离得很远仿佛要离他而去。“你……会怕吗?”他吞了一口口水,有些费力地说,仿佛这一句话用尽了他所有力气。 “怕什么?”子苓的手还在他背后,轻柔又和缓,有些疑惑地道。 苍术的眼中闪过痛苦,道:“怕我吗?我是个……杀人凶手……” 在和她讨论她的身份之前,他必须知道,在她心里他是如何的一个人。在知道这个答案之前,他不知道是该自己消失还是带她回去,亦或是他奢求的,带她离开。 “不会。”没有一瞬的迟疑,子苓答道。 他惊异于她的毫不犹豫,更惊异于她眼中的温柔。他还未回神,便听得她继续言道:“见愁他还是念着你的,我也一直对他口中的哥哥很好奇,在他的回忆中,是个很温柔的好哥哥。你是杀手又如何,你杀过千万人又如何,只要你不向自己在意的人挥刀,我又怎会怕你?” 他的眼神从痛苦到迷茫,最后到感动和一片温暖的润潮。 “子苓……”他低喃着她的名字。 这就够了,她不讨厌他,这就够了。他不要更多,他不要占有她,他不要她爱他,他只求她不嫌弃他这一身罪孽。他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感激上苍。 “对了,”子苓微微苦笑,“听说我失忆以前不叫子苓,叫做木莲。” “木莲?”苍术忽而惊道,“茂州木家的人?” 走南闯北许多年,总不会连这名门望族都不曾听说过。子苓听见他知道,忙喜道:“你认识我家?” “自是识得的……”苍术被她说得愣住,不知如何继续下去。 “玄国太子妃……便是真的了?”子苓自嘲地笑笑,忧伤神色更甚。 苍术见她如此,心知她必定是念着见愁,尽管酸涩难当,却还是叹气道:“我带你回家可好?” 子苓见他避而不谈,心知必定是真的,便到:“也好。只是……太子殿下是我夫君,却还在这深宫之中……我想带他一起走。” 苍术闻言心脏又是一痛,以他的身份,自是和玄参也是势不两立的,他又怎么可能带着他们一起走?他本想带着子苓回玄国,又念及战乱,怕她孤身一人遇到危险是以相随。玄参太子之尊,总会有人相救于他。如果她坚持要与太子同行,他是不是连与她共行到玄国这段旅途都是奢望? 看出他神色中的失望和痛楚,她猜到三分,问道:“你和玄国太子不睦?” 苍术点点头,复又像意识到什么一般摇摇头。子苓见他摇头晃脑,不由莞尔道:“既是这样,便救得他出来,我们再同回玄国。” 苍术仿佛不相信自己耳朵一般,定定地看着她。 她刚才说的,是“我们”啊…… 此时的皇宫中,已经平息下来的对战消隐在夜中,而双方的首脑人物,正坐在台阶上悠然自得,丝毫不见刚才那生死相搏的紧张气氛。见愁轻松笑道:“你要抓子苓干什么?” 幽兰促狭地眨眼道:“你不是知道木蓝在我们手上吗?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凑一对。” “撒谎。”见愁扬脸断定道,眼波不惊。 “为什么?”幽兰有点好笑地抱臂站在一旁,问道。 “早说了你那些人追不上她,你若想要她,你便自己去追了。”见愁懒懒答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 像是对对方的突如其来的发难具有充足动机成竹在胸一般,见愁神色间并不见慌张,反而优哉游哉地等着幽兰回答。 幽兰盯着见愁看了好一阵,仿佛想要看穿他一般,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我说,是苍术要她呢?” 坐在地上的人的反应正如他想象的一般,怒气忽然攀上见愁一向平静如湖水的眼,只见见愁腾地站了起来,刻意压抑着怒火的语气,冷然道:“夏枯草,这个玩笑不好笑。” “谁在和你开玩笑?”幽兰觑了见愁一眼,似笑非笑。 “你!”不知名的火气忽然占据了青年向来冷静的头脑,见愁几步走向幽兰,一把抓起他的衣襟,作势要挥拳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只知道听见幽兰这样无所谓地说着这种话,他就感觉面前这狐狸一样的人不可原谅。 到底为什么不可原谅他不愿去想,他并没有给自己找一个揍幽兰的理由。 “告诉我这是玩笑!”见愁感觉自己的声音开始变得尖锐,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手上却毫不犹豫地加力。 “呵……”幽兰抓住他的手,轻易别开愤怒中的见愁的手腕,轻笑一声,转瞬间已经退开三步之外。 “既然在乎,你又为何不去追?盲目自信的人一直都是你啊,见愁。” 【我上次好像说过近期不再虐男主了……食言了tat。下一章发糖。】 贰拾帝王真心岂枉然(上) “太子殿下!殿下!”惶急的呼喊在玄参耳畔此起彼伏,额头的痛楚一点点沁入体内让他神志慢慢回归,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辛夷的焦灼双目,触及她眼中的恐惧,混沌的头脑一下子恢复清明。 玄参霍地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待发现自己并未被绑缚也未被囚禁,而身边都是自己的心腹亲信,不由松了一口气。眼下他所在的地方仍旧是之前见愁设宴之处,而见愁和那些黑衣人也都不知所踪,倒是令他意外。 若说洛国有什么阴谋安排,想必也就是以他为人质了。然而此时却又大着胆子放他的人来保护他,又是何等居心?难道是自诩即使有人守护,也可以如探囊取物一般把他抓走吗?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木莲,又是通体冰冷,当即抓住身边侍卫的手臂紧张地问:“木莲呢?她在哪?” 看见侍卫茫然无措的模样,他忽然意识到,那些侍卫其实从未见过木莲,只知道所谓的太子妃其实已经过世了,而如今自己提及故人,只怕那侍卫还以为自己着了风魔。略定一定神,玄参道:“太子妃还活着,被洛国贼子擒了,速速去寻。” 一番话说下来,几个护卫队长面面相觑,不知道太子殿下意所指,也无人动弹。“殿下,现在身处敌营,自是要以殿下的安危为重。”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战战兢兢地犹豫说道。 却不想这句话点燃了玄参所有的火气,玄参怒道:“本王的安危重要,太子妃的安危便不重要?”辛夷见玄参刚刚醒来便动气,心中又是急又是怨,却也插不上口,只是在一旁怯怯地立着。 这时忽听得一个声如洪钟的男人开口说道:“如今殿下身处险境,自身难保,先要自身不处危境方能营救太子妃。若是在此自乱阵脚,只会称了敌人的心。如今不见敌方人影,若是欲擒故纵之计,怕是要用太子妃引诱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贸然派兵前往,必将顾此失彼,还望太子殿下三思。” 这话说得在理,更是无可辩驳,而语气中有种自然而然的豪气和勇敢。在玄参盛怒之下,更能无惧颜色直言不讳,可嘉可叹,就连玄参也不禁怔了一怔,道:“进言者何人?” “在下是昴营千夫长,名商陆。” 玄国分为四将二十八营,分别对应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和二十八星宿,其中以青龙将为尊,自是和木家和皇室的关系有关。只是木家声名低微,不为平民百姓所知,本来皇帝欲让木笔担任青龙将一职,被木笔以不擅治兵婉拒。 传说中呼风唤雨的苍龙,便是口耳相传的故事中那镇守东方的青龙啊。 玄参沉声道:“到前面来。”那名为商陆的男子也毫不惧怕,径直走到玄参身前单膝跪地,俯首以示恭敬。玄参见他虎背熊腰,甚是健壮,脸上髯须蓬乱,想是不拘小节,两股浓眉下是锐利而坚定的眼神,显是一位训练有素的军士。众人以为这商陆在太子殿下盛怒中开口,必免不了责罚,都噤了声低着头,不敢看玄参。 “那依你说,本王该当如何?”静默中玄参开口,语气寒冷如冰。 商陆沉默半晌,忽的叩首道:“太子殿下先行,商某必将太子妃带回。” “如果带不回来呢?” “抵命。”俯首的髯须大汉坚定的两个字,伴着志在必得的目光,让玄参不由一震。 “放肆,”玄参口中虽然说着放肆,语气却并无责怪,反而是轻轻的,“你的命怎么能和太子妃相提并论。带不回莲儿,本王诛你九族。” “是。”居然是毫不迟疑的回答,玄参的脸上漫起一点微笑。 见愁在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皇宫中奔走,让他无所适从的心烦意乱纠缠着思绪,始终自以为自己把他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却不想自己终于也着了别人的道。 犹记得幽兰说起那些话的神采,和自己心中那层出不穷的细密的疼痛啊。 庄生晓梦迷蝴蝶,是庄周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庄周? 他是在欺人还是自欺?为她编织了一个绮丽的梦,到底是她梦见了他,还是她才是他的梦? 他不能在自欺欺人下去了。他给了她想要的一切,他知道她一定会爱上他,他知道她需要的是乱世中一个依靠,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一个真心为她的人,他都一一做到了,然而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也已经在自己编织的梦境中越陷越深直到无法自拔呢?半夏,她太像半夏。她和半夏的样貌并无相似之处,可那份不谙世事的纯真,那天真烂漫的神气,那在他怀中不胜娇羞的神态,早已让他沉沦梦中不愿醒来。他在逃避这份怯懦,他没有勇气面对为虚幻的梦境着迷的自己,一再对自己说不过是因为自己太过入戏,却不知最当真的,是他自己。 玄参说出她是太子妃的时候,他是恐慌的,却还是镇定着去赌她对他的真心。可是如今他已经不愿再赌一次,深深的恐慌告诉他,他输不起。 纵然相信她对苍术无情,却也不能相信她知道了自己和苍术的过去,依旧一颗心向着自己。 毕竟自己有多卑劣,苍术一清二楚,尽管苍术自己也背负着一身罪孽。 永远忘不了半夏的身躯慢慢冷掉时自己心中无限的绝望,心上被人开了一个大洞没完没了地淌血,眼泪到最后都干涸,灵魂都如同被风干。 到如今,连子苓,你也要带走吗? 刺痛从心头呕到喉咙,他苦笑。 ——子苓,原来……我并非对你毫无真心。 幽兰隐在黑暗的一角,狭长的眼中居然没有狡诈的光芒,而是淡淡的怜悯蒙着,让人看不真切。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一只合欢花耳坠,小巧而普通的模样显得仿佛他一用力就会捏坏一样。 相思穿肠,红颜一笑饶是英雄也难渡。 苍术也好,见愁也罢,甚至是自己,为了这情字牵肠挂肚,又有多少不该舍的被他们弃之不顾。 想起方才见愁的神情,他忽然想笑。再怎么自作聪明的人,最终也逃不过作茧自缚。不是说了么,就好像善水者会死于水,骗子会死于欺骗,就像一个生生不息的怪圈,精于什么反而会在什么上失手。有的时候命运便是喜欢开这种极大的玩笑,让人哭笑不得。 轻轻叹了一口气,想起天南星对见愁的感受的漠不关心,幽兰想自己或许是幸运的。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有人在意自己的真实想法,便把自己的真心藏在重重雾霭之后,所以他更自由,也更无束缚。天南星连发动总攻的事情都不肯告诉见愁,看来是已经疑心见愁是否对子苓动情了。 此外,不扣留住玄参,大概也只是为了不落人话柄吧,毕竟前来庆祝大婚之喜的并非只有玄国。亦或是真的是欲擒故纵?还是想借玄参之手和茧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知道自己的力量难以与茧地下盘根错节的强大势力对抗,所以才放玄参归去? 玄国现在正在大乱吧,皇帝遭刺,那毒药只怕是木家的人也难解,玄参这般回去要不了几天就会登基为帝。想到空青沉着的面容,他惨然一笑,合欢花被攥在手心,明明不是很锐利的边角,却刺得他手心生疼,疼到心底。 不过天南星相信自己又有多少呢?恐怕也不会比见愁多多少吧…… 眼中的悲悯敛起,他静默地立于风中,把衣襟裹得紧了些。 高高的宫墙的另一端寂静无声,苍术和子苓二人蹲在墙角凝神听墙内情状,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异常。苍术一手执刀,另一手牵着子苓的手,倒不是想趁机多亲近她一下,实是怕月黑风高突然冲出来什么人伤到她。尽管心里没存别样念头,拉住她的小手时倏然加快的心跳依旧一下一下瓦解着他的冷静。 心跳得太快,在这寂静的夜中只怕会被人听见。 子苓的手放在他手中,妥帖而温暖。 并不想以如此暧昧的姿态和他同行,只是他握住自己的手时的不由分说和眼中殷切的恳求和一点点害怕,倒像是怕她嫌弃他一般。她便不再拒绝,任由他温暖的手掌牵引着她的脚步。 “……我带你过去。”忽听得他悄声道,然后把她拦腰抱起,轻轻一点地便跃上了墙头,紧接着便跃进宫墙内的树丛中,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的连贯,优美的姿态令子苓不由暗自赞叹。 他的轻功的确是极好的,怕是和她不相上下。 是呢,作为杀手,身手总要敏捷才不会为人追踪。 虽然已经告知苍术自己的身份,却不曾告诉他她完全可以自保。并不是怀疑苍术会出卖她或是担心他对自己有什么防备,只是仓促之间没有提及这方面,而且毕竟隔墙有耳,若是这里的人要为难他二人也绝非易事,然而被敌方知晓让他们有所提防也不是上策。 子苓回忆着去那宴厅的道路,两人沿着墙根缓缓行着,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苍术原本以为子苓不会武功,此时见她脚步轻盈无声无息,很是讶异。看见他惊讶的目光,她递回一个微笑。 明明是夜里,她的淡淡微笑,便如烟云般盛开的昙花那般美好点亮了他的眼。 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他讷讷地转过头掩饰住自己脸上的尴尬,心想起她原是会轻功的,自己之前不由分说地把她揽进怀里倒像是轻薄了她。想到这里他用眼角偷偷看她,却不见她带半点恼意,知道她并未怪他,便安了心。 子苓知道他偷偷看她,也只是佯装不知。她不知道他存了这样惶惶然的心思,只道他顾及她安危又不好意思回头看她,心中微暖。 静默和一点若有若无的尴尬,没有交谈也没有眼神表情的交流,只是手牵着手,在黑暗中穿行。一个是习惯了暗夜的色泽的杀手,一个是天赋异禀的少女,两个人夜视都甚好,也是小心翼翼,行了一段也没见遇到什么人。 进了中门忽见得火光满院,只是不知是洛国的人还是幽兰那边的人,抑或是玄参的人。两人缩在草丛中,探头去看时发现正是洛国兵士的服饰,只见眼前几百兵士手执火把,如同在寻找什么一般。看见是见愁的人,苍术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心口的痛麻感觉也蔓延开来,让他不禁把子苓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到底还是自私的,他终不愿看见她为了见愁而动情的那般姿态,更看不得她投他怀抱,尽管他知道这是自己不得不面对的,也是终究要面对的。 他不求拥有她一世,他只是希望,能伴她一程。 只要有过回忆,他便能把这些回忆怀想一生。 子苓看见那些士兵忙碌的身影,不由有些怔忡。想到见愁,她又是一阵迷惘。她是玄国太子妃,已经站在了和见愁势不两立的对立面,可见愁的感情怎么办?她不愿负了他的情,也不能背弃约定。 又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抛弃身份抛弃所有的过去随了这些找寻她的士兵去,然后自私地和见愁在一起。 她知道她不能。玄国有她的家人,她的父母和她的丈夫,她的根总是长在玄国。她不是断了线的纸鸢,她的线一直都牢牢地埋在玄国。 见愁,终究是有缘无分。 浅淡的苦笑在她唇角绽开,忽然觉得手被苍术握紧,她的神志蓦地清楚起来。 现在的她,没有半分动摇的余地。 眸光渐渐沉下去,她牵了苍术,示意他从旁边绕过去,意为她并不想和洛国的人多有牵扯。 她却没有注意,因她的决意而倏忽欣喜满满的,他的那双昔日冰封冷寂的眼。 贰拾帝王真心岂枉然(中) 没有月光的冷夜,黑得令人心神不宁。玄参在周围侍卫的环绕下,警惕地在这深宫之中摸索道路。想到见愁的人不知埋伏在何处等着发难,他不免放轻了脚步,想到心爱的女子此时不知道是吉是凶,更是心慌不已。他找了她那么久,换来的不过是她茫然的眼神和淡淡的询问,比过去她曾给过的所有冰冷更伤他的心,然而比起伤更多的是痛。短暂的几个眼神交汇,他不知她受过怎样的苦楚,又是如何会沦落到异国他乡,想起见愁不知是用了何等奸诈的手段让她痴心相待,半是妒半是心疼。 他无法救她于水火之中,到底是他无用。 然而他是一国之太子,诚如方才商陆所说,他不能在这里损伤半毫,即使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上人被追杀,也不能亲手保护她。他从来都恨自己的身份,然而却无法摆脱。 尽管不喜欢作为太子,他却已经是太子,因此他必须承受太子需要承担的责任。尽管并非自己所愿,他依然不得不在这条路上与她的良人这一身份渐行渐远。 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黑夜之中,明明看不清楚身后有什么却一再回首,企图在黑暗中寻找什么一般急切和期盼和最终化为徒劳的失望,玄参的心绪终是起伏难平。搀着玄参的辛夷也感觉到了他的颤抖,情不自禁地把自己贴近了些,明明告诉过自己不要抱任何的念想,明明告诉过自己太子殿下所给的温柔不过是赏赐和奢望,为什么还要如此神伤?为何看到太子殿下绝望的神情,听到他痛苦到几乎窒息的呼唤的时候,心也跟着不由自主地痛着? 哪怕知道自己在他眼中不及那太子妃的万一,却还是有……不甘? 想到这里她苦笑着,乞怜的目光望向明明看不清的他回首的身影。 辛夷啊辛夷,你有什么资格不甘心? 明明看不清,却清楚地知道他在回头拼命寻找着他心爱的人;明明看不清,自己却还是执拗地盯着他应该在的方向。都是太过专情的人,都陷得太深,因而一再与幸福擦肩而过,甚至是背道而驰。 而在子苓这边则是心乱如麻,一面对见愁割舍不下,一面又不得不去寻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又忧心着自己见到见愁面临两难的处境而挣扎,一向淡然的眸子蒙了尘一般忧郁。手被苍术握着,脚下也不曾停,而道路却在脑中模糊了去,神思已经游离到那个黑衣黑发、明眸善睐的男子身上。 他和幽兰的人冲突是谁胜谁负?他有没有受伤?他有没有为她担心?又有没有派人来找她? 可她要怎么办?如今她已无法坦然自若地面对他了不是吗? 但愿花好月圆夜,却闻身已为人妇。 脑中正混沌地盘旋着诸多念头,前面的苍术却忽然住了脚步,吓得她一惊,幸而她及时顾及到身处险境,没有发出声响。苍术默然把她扯到身后,警觉地望向灯火通明的墙边,子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群着装风格不一的人把内院团团围住,看那些人的样貌倒似绿林豪侠,不由有了一丝微微的愕然。回头望向苍术,看见他眼中亦是闪过短暂疑惑,子苓不由心生警惕。 既然不是苍术这边的人,那便不是幽兰的手下,若是洛国或玄国的兵士当着统一服装,而这些人的打扮倒很像刚才欲以苁蓉为人质意图猥亵她的那些人,子苓心头猛地一跳。对上苍术的眼神时知道他亦想到此节,他冰寒的眼中微微带了她看不懂的愠怒转向那些人。 “怎么办?”她唇形翕动,不发声响地问他。 苍术沉默半晌,又抬眼望了望那些严阵以待的人,眼光渐渐沉下去变得冷冽。 看这些人的模样似乎是对里面的人势在必得,思虑周密连包围圈都已准备好只等猎物扑进天罗地网,那么想要突进就只好——杀! 想要救里面的人,也只能勉力用强打出缺口吧。这样想着,冷漠的杀气从他周身溢出,子苓的手也被他握得更紧。 感受到苍术身上的变化,子苓不禁瑟缩了一下。 他要杀人。 脑海中准确无误地传达出这个信息,几乎就在他身上的冷意爆发出来的同一时间闪电一般出现在她心中,几乎是令她诧异的速度,就仿佛他所想如此单纯如此清晰地在她灵魂中共鸣。 “能跟在我身后吗?”苍术开口问道,虽然知道这夜中声音必会被敌方捕捉到,然而既然是要突进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子苓一怔,张了张口刚要说自己能够自保让他不必顾虑自己,便见寒芒两点疾向二人飞来。正欲闪身,子苓便感觉胳膊被人一扯,她已经稳稳落入苍术的怀抱,墨色的刀锋如疾风挥出,叮叮两声脆响,正是兵刃相交一个回合。 子苓正欲出言提醒他自己可以跟上,要他全力自保不必分心顾她,然而他那份坚定竟让她开不了口。明明是他先问她能不能跟上,却终于还是不放心地揽她入怀,到底是有够紧张她的。明显的庇护姿态和身后传来的他令她安心的体温令她有些微的惶恐,讶异的目光还没有从他的侧脸上移开,一阵血腥气便冲入她的鼻腔。 余光看见支离破碎的肢体飞舞,玄色的刀如追命的闪电在眼前纵横闪现,风掠过耳畔扬起她的发梢,伴着血的气味和不真实的惨叫声,夜中的死神展开的杀戮。 明明应该感到恐惧的,抱着自己的男人在不知敌我的情形下依旧是如此麻木地杀着人,就好像杀人是一种再简单不过的事情,甚至于像是这些人是死是活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然而他的怀抱却又过于温柔和小心翼翼,她丝毫感觉不到一个屠杀者的戾气。 然而这样随便地杀人,终究是不好的不是吗。她叹了一口气,抬眼望向他瘦削英俊的侧脸。 冰封的脸上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一丝情绪,侧面看不清他的冰寒眼光是怎样的萧索,然而这个把自己牢牢护着的男人无疑透着一种凝聚了死亡的气息。她仿佛听得到他的刀在嘶鸣,带着一点冤魂的阴气。那是一把吸去了所有光华的刀,黑得令人胆寒,然而无论多少鲜血浸润,它始终是那不留一点余地的霸道色泽。 “闭眼睛。”他微哑的声音中好像有捉摸不到的温情和无奈,她也不再和他争辩,或是意图从他怀里挣脱,只是顺从地闭了眼。 他很强。所以她要信任他,因他固执地想要护她,她不会拂他的意。 面前这些人不是不济事,只是苍术……他太强。 见愁也是这等的,出类拔萃。不知为何她的心头突地一跳,闪过这样一句话。 她见过他翩若惊鸿的身姿,亦见过他倜傥风流的起手,其实从第一眼见到他开始她就知道他不是等闲之辈。洛国的护国大将军,无上荣耀的称号,必是那人中之龙。难言的骄傲情绪,让她自己不由有些窘迫,一时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见愁的优秀,她不是不知道,可是她算什么呢?从无根浮萍,到对立国的太子妃,她又有什么资格,为他而自豪呢? 她是玄国太子妃,她必须救自己的夫君,必须……和心爱的人为敌。 可是她又怎么可能下得去手呢?对见愁拔刀相向,反目成仇,是她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啊! 身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血腥的战场,哪有给她怀想情郎的余地?她只盼苍术能够走得慢一点,她只盼和见愁对峙的时刻晚点到来,她只盼自己做出命运的抉择的时刻不要这么早地残酷地降临在她身上。然而感觉到怀抱着她的男人的身体的每一次跃动,她便明白这真的只不过是奢望。 这些人是不足以挡住苍术的。 他的狠冽眼神,如被逼入绝境的狼王。 太狠,太凛厉,太决绝。每一次冲杀必要见血的气势,和傲骨铮铮的血性,不得不让对面的人双股战栗。 身旁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听起来像是苍术借着地形的优势游走并逐个击破,这样下去前进不过只是时间问题。她自始自终闭着眼,心中平静难言。她不害怕,她从他抱着她的姿态就可以感受到他必将会护她安好,他的气息甚至没有乱,她亦对他全心全意信任。 她似乎曾经对他有过一个承诺,承诺在再次相遇之前平安无事,而如今他们能够再次相见,也算是兑现了两人彼此的承诺。 耳边的呼声渐渐轻不可闻,她刚要睁开眼睛,猛地感到侧脸触及的苍术的胸膛一颤,他身体的僵硬让她惶恐地睁眼,犹以为他受了伤。待看到他毫发无伤只是面色苍白地定定地望着前方,她才发觉火光已然刺眼。 好奇地扭头去看是什么让苍术僵住了身体,却见黑压压一片玄国兵甲,肃穆恭敬的模样。为首的是一个髯须大汉,作千夫长打扮,子苓见那人虽然状似草莽之人,眼中的精芒和果敢却不输有识之士,气质上也是正义之士风范,不似之前那些人那般猥琐下流,对这人不由有了些好感。 还未等她开口,面前的人已经齐齐跪了下来:“属下救护来迟,望太子妃娘娘恕罪。” 子苓望着眼前的一系列变故,目光却转淡,只道:“无妨。诸位请起,太子殿下可否安好?” 那为首的千夫长正是商陆,他听闻子苓问及太子殿下,不由心头一喜,心想这太子妃娘娘果不负太子殿下一片情。然则如此兵荒马乱,她却丝毫不惊慌,只是平静地问及太子殿下的安慰,想来也必不是寻常女子。 “太子殿下无事。请太子妃娘娘随属下……” “小心!”商陆话音未落,苍术和子苓齐声提醒道。只见一支来势汹汹的小镖,正向着商陆的眉心射去,商陆暗器功夫和夜视能力不如苍术子苓二人,是以那镖来得甚快却毫无发觉,然而苍术子苓均听见那破空之声,是以焦急提醒,然而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情急之下苍术的刀和子苓的匕首同时挥出,竟生生的阻了那镖。 苍术讶异地望着子苓,不想她出手如电,速度不输自己,刚才与她匕首短暂相错,只感到她体内一股绵长内力与自己的刀相抵,恐怕她的身手深不可测。然而想到她是茂州木家的人,这一切也都不足为奇,木家本就有各种不为外人知晓的秘密,然而能把一个深闺少女教导成如此武学造诣,也确是不得不让他略微吃惊。商陆面色发青,不仅因为刚才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更因为这少女的迅捷出手在他意料之外。他万万想不到,太子妃竟是会武之人,莫说要他保护太子妃,自己这条小命都是刚才太子妃娘娘救下的。 一面感到惭愧,一面想到此处危机四伏着实不应久留,而刚才那一镖又是来势如此之快让他措手不及,不用说将要面对的危险处境,便是现在这人想要深入取他首级,也是易如反掌。 适才见到苍术,商陆本还有半分怀疑,怀疑太子妃身边这个面容冷然的男子心怀鬼胎,方才苍术毫不犹豫出手相救,他更是羞愧,只腹诽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至于苍术出手救人,只是看在此人是玄国接子苓归国的份上,说到深明大义他绝沾不到半点。他自知并非善类,更无需这男人感谢些什么。倒是这镖来路诡异,劲力之强易让他有些惶惶,不由警觉地打探着周围。他本想带着子苓偷偷去救了太子然后带着子苓一道走,却不想见到太子派来寻子苓的人,他不会和玄国的人动手,而玄国的人想来也是势必要带回子苓的。然而他发觉,比起子苓被这个千夫长带走,他要面对的更危险的局面是这个埋伏在暗处的暗杀者。 杀手的本能让他全身的肌肉紧绷着,若是到了暗处,他自信不会有人比他更适合驰骋黑夜。火焰的噼啪声响在沉默中显得愈发大声,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一只手缓缓把子苓护在身前。虽然商陆想要提醒这个男人逾矩过分,然而知道此时处境危险无比,他亦是沉默着。 子苓凝神听了一会儿,忽然她清灵的眼睛眨了眨,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不是不知道是谁,不是不知道对方在哪里,只是害怕,害怕苍术会毫不犹豫扑上去厮杀。 火光中她的脸庞娇艳如花,朱唇轻启,唤出那个让她如此牵挂的名字:“见愁……” 身后的草丛婆娑摇摆,苍术的脸色倏地变得苍白,身体也开始有些摇晃,迷离的眼神找不到焦距,手臂却徒劳地想要紧紧把怀里的人锁在胸口。 一片静默中响起的她的声音很轻,在他听来却是轰然。 太温柔的语调,是他不曾拥有的,她的柔情款款。 心痛伴着脉搏游行在身体每个角落,甚至他都不甚震惊于她知道见愁的所在,还有那个暗杀的人就是见愁。 夜色中一声轻微的叹息,像一滴不着痕迹的露水:“苓儿……若不是你在,我想我会失控到射出所有的暗器,直到这里尸横遍地。” 一句话说得温柔,却隐着轻微的讽刺和谑意,与这种尖锐矛盾的太过优美的声线一如他往常。 “苍术,还不放手吗?夺走了半夏你还不够,现在你要夺走我的苓儿吗?” 贰拾帝王真心岂枉然(下) 听见见愁半带着疲惫和伤痛的言语,苍术一瞬之间差点脱力放开环抱住子苓的手臂,然而又猛地想到了什么一样复又把手臂收紧,恳求和惶恐地眼神在瞳孔里聚焦,紧紧盯着见愁的每一个动作。 那些噩梦的纠缠,梦中现实中见愁残酷地话语言犹在耳,他怎可能放手? 明知道见愁很可能不过是仅仅在博取子苓的同情,明明知道他很可能转手因为半夏的事伤害她,苍术还是因子苓语调中那淡淡的温柔而颤抖。 开不了口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知道对面那个俊美的青年就是怀中自己心爱的人属意的,所以才更开不了口。他怎么可能说出来这种残酷的话,让子苓面对这一切呢?纵然子苓知道了见愁和他的那些纠葛,子苓又怎么可能想到见愁这份哀伤不过是一个诱饵呢?千百种念头在脑中闪过,最终依旧只是徒劳地想要把她抱得更紧,仿佛下一刻她就会消失一样。 他对你若不是真心,我又怎可能放手? 一时间空白的脑海中,这句话是他的唯一。 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轻微的颤抖,以及更深更不安的拥抱,子苓回头望着见愁从暗影中走出来,是那她熟悉的黑衣黑发,以及如水双瞳。她想推开苍术,此时却没有动作。他抱她抱得太紧,却又带着太深的不安,就好像会失去她那般恐慌,让她不忍推开他。尽管不愿在见愁的面前表现出和其他男人的姿态,但她知道,想要离开见愁,也只能趁着现在的一狠心。 咬了咬下唇,她明白有些事必须问个清楚,亦要做个了断。 “见愁,”并不挣开苍术,她淡淡开口,“你早就知道我是木莲了对不对?” 感觉到面对着千军的男人气息一滞,她已经尽数明白了。其实她本应在看见苁蓉扯住见愁时那慌张的神态的时候就明白的,只是她实在是,不愿意相信。 不愿意相信自己愿意以身相许的男人,其实一直把自己的身世蒙在鼓里,明知道自己对于身世如此看重,却还是隐瞒着。想要骗她多久呢?骗到洞房花烛吗?其实她不是没有期待的呵!如果他说他是因为怕她知道了真相就要执意回到玄国而不愿与他分离,她也会铭念他的一片深情而为了自己的命运去放手一搏的啊。 是啊,见愁即使连她识得苍术这种事,都不曾问过她。竟然还待她如往常,要她不经意间答应他,借她之手报半夏之仇。 这是何等的深沉心思,何等内敛的城府,深不可测,令她畏惧。 “苓儿。”他唤她的声音一如过去那般温柔,眼中的宠溺和无奈让她的决心开始松动,“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只是想……等到我们成婚……” “那又为何让我与太子殿下相见?”子苓惨然一笑。 与太子相见,便是真相浮出水面,若要瞒何不瞒得彻底,何不让她干脆索性做一个不知事的女子?如今太子妃的名号横亘在他们中间,成为她心中一根拗不断的刺。 从此萧郎是路人,原来便是这样的光景。她有她本该深爱的夫君,而遇上他只是她的一个美丽的错误。 看见见愁的手足无措和脸上的茫然,她希望他有一个解释,可却没有等到她想要的解释。就在这个时候,商陆已经察出见愁并非带人前来,而是单枪匹马,是以暗中打了手势,命手下兵士进行包围。忽的见愁笑了起来,岔开话题道:“子苓姑娘就这么喜欢在他人的怀抱里,和自己的情郎说话吗?” 这话暗藏了机锋和妒意,他不再叫子苓作“苓儿”,而是唤作子苓,而且这种邪魅的笑容竟带着点霸道和自暴自弃,让在场的人都有些不寒而栗。然而他这句话,本是刺向苍术的,提醒苍术自重身份。话音刚落,苍术的脸变得更加惨白,手指微微痉挛地抓紧子苓的衣袖,却依旧不辩一言。 子苓轻叹一口气:“苍术,放开我。” 说得很轻,如片羽落地,虽然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却极深地划伤了他的心,血汩汩流出。 他惶急地放开手,目光却犹是不肯离开她半点,她在他眼里就像一抹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云烟,而见愁就像是天上无止境的风,总是想要把她从他身边吹走。 子苓并非有意伤到苍术,只是她已经注意到商陆的小动作,见见愁仿佛浑不在意,目光始终胶着在她和苍术身上,是以无法。见愁失魂落魄的模样咬噬着她的心,直到她的心被啃出了一个缺口。她看不得他痛苦模样,她亦不想听见他口中那生疏冷淡的言语,明知道面对他的怄气自己应该冷漠对待因为过了今日就必须一刀两断,却始终对于他语音中深藏的温柔和痛苦不能熟视无睹。 看见苍术松开了环抱她的手,见愁的面色有些缓和,只是嘴角的嘲讽仍在:“苓儿,你可知道……你身后那人,就是我曾对你说过的,我的义兄啊……” 子苓默然一瞬,眼神转暗,见愁继续说下去:“你答应我的……你答应会助我复仇的……” 喃喃的无助语言,是她从没见过的脆弱模样,他如湖泊一般平静的眼,她的身影在其中摇晃,仿佛要碎裂一般轻盈。她瞬间动容。 忽的子苓抬起头道,眸色带着淡淡的忧愁:“我知。” “什么?”见愁像是已经了然了答案,却还是不甘心地反问着。 “我知道他是你哥哥。”子苓轻缓地说道,目光中淡淡摇曳起悲哀,与他四目相对。 “你不帮我杀了他吗?”见愁忽而笑道,似痴似怨。 “与君多少海誓山盟,都作烟云。何况这个小小承诺呢?”子苓的语气不带半点情思牵挂,风淡云轻。 如是已经是她的极限。纵然她已经被必将到来的别离打败到绝望,她已然在见愁这种脆弱到近乎分崩离析的眼神中溃不成军。眼见着商陆的人就要趁着这个机会把见愁擒到,子苓情急之下正要护到他身前,只听马蹄声由远而近,哒哒的声音绞碎了夜空中剑拔弩张的沉静。子苓不由惊愕地望向四周这如雷的马蹄声,来得太快,像是千百匹骏马奔腾而来,不知是敌是友,一时间她也彷徨无计。 “洛国骁骑营。”见愁笑得有些虚弱,目光却始终不离开子苓,那种痴迷的目光让子苓忍不住想要扑进他怀里。现在的她很想抛下过去的身份,不是说木莲已经死了吗?就让木莲继续做一个死人不好吗?木莲已经死了,活着的是子苓不是吗?她已经背负了姻缘,为什么还要让她爱上见愁呢?既然爱上了,为什么又要让她知道这种,不得不离开他的真相呢? 顾不上想自己的处境到底怎样,箍住她的手的人是苍术,她的理智已经一点点瓦解想要让她靠近见愁告诉他她爱他,而玄国的人包围着见愁,洛国骁骑营却包围着所有的人。 不恐慌亦不紧张,她的心慢慢沉下去浸入哀愁。 玄国的兵士开始躁动,刚才的形势一片大好,而现在那些骑兵却好像天降一般把他们团团围住,已经在异国他乡,又被重重围堵,看来已经毫无胜算。 双方沉默地僵持着,洛国的主帅茫然无助的表情昭示着双方对立的局面,以见愁为人质的想法令商陆的手心捏了一把汗。从方才见愁的身手来看,这千许兵甲想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住他也绝非易事,无论怎么看,今日自己这边总是不妙的了。 就在这时,子苓清灵的声音响起,她蓦然开口,双方都是一惊:“见愁,你对我说过的那些,爱我的话,可是真的?” 见愁能感到自己的心不动声色地一抖,惨然道:“自是真的。” 只见素手玉刃,抵上那雪白如玉的秀项,子苓淡淡开口:“退兵。” 她快如闪电,又毫无预兆,离她最近的苍术则是因为一直注意着见愁的动作神态,竟也未察觉她已经在用自己的命要挟。 此举惊住了在场的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表情像互相感染一般,无论是刚才犹豫难言的苍术还是脆弱感伤的见愁,亦或是心急如焚的商陆,此刻都是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而子苓则是被所有人团团围住的中心,却唯有她神色如常,似水淡然。 “见愁,请你退兵。”依旧是淡漠的语音,只是坚定不可移。 此言一出,周遭响起反对的声音。“将军,万万不可!” 见愁呆呆地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他不想子苓死。这是闪过他头脑的第一个想法,然而他却否认了自己是因心痛而不愿,而是因为天南星还没有说可以让子苓去死。 他却并没有问自己,若是天南星要子苓死,自己会不会乐意她死。 然而他此刻若是松口,玄国的兵士将会把他剁成肉泥。 “千夫长大人,请你解除包围。”仿佛看出了见愁的顾虑,子苓沉声道,匕首依旧搁在颈间。散发着寒意的匕首令她微微战栗。商陆闻言也是一怔,不想这个太子妃会出此奇招。 “好。”商陆咬牙撤下了玄国的兵士,眼见着见愁那两难的模样便知道太子妃在对方的心中的地位如何,若是如此还有一搏的可能,是以他愿意相信太子妃赌一把。 贵为太子妃,都愿意用自己的命去赌,他商陆,又有什么赌不起! 见愁茫然的眼环顾四周离去的玄国的兵士,目光复落在子苓的玉颈上,那利刃凑得那么近,他只觉得仿佛搁在他的心口。 他何尝不懂,她这种豁出命去的做法啊。 为了万全,她宁愿以死相逼。 两军就这么,因为一个白衣女子而退兵。忽然子苓又开口道:“放苍术走。” 商陆和见愁均是一副心事被戳破的模样,苍术本不属于他们其中任何一派,两边均不会放过这个来路诡异的男子,可子苓此时如此胁迫,他们也只好有求必应。 “我不走。”苍术却出乎意料的固执,薄唇轻启,吐出一句坚定的话。 从刚才开始他的心就在跳个不停,从担心子苓随见愁离去,到两兵相接的时候那种危境,再到子苓把匕首架在自己颈间的恐慌,他只感觉一生都未经历过如此跌宕的心绪。 “苍术,对不起,不能和你……一起回去了。”子苓不理会他的拒绝,只是淡淡笑道。 贰拾壹夜雨潇潇温鸾梦(上) 她确信在他的眼中看见了崩塌的悲伤。 只是距离太近,近到不得不让她动容。苍术眼中那种痛让她也感受到了从心底泛起的难过,可他却没有挽留亦没有争辩,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的双眼。 脸上并没有表情,却莫名让她感受到了他的恐慌和孤独。 苍术默然望着眼前面容清丽的少女,并不因她的歉意而感到心痛如割,而是因为自己亲手赠予的防身利器正被她用作伤害她自己的工具。他又怎么可能不担心那少女手下一下子失了分寸伤到自己呢?可是现在的他如惊弓之鸟,更怕自己的一举一动引发她对自己的伤害。方才她和见愁对答,就像是接连不断的箭雨射入他的心口,痛到最后只剩下萧索的落寞和木然。 毕竟再怎么痛,也及不上那时见愁骗他说子苓已经被人侮辱时的那份令那令灵魂都颤抖的疼痛。 然而就在方才的机锋交错中,他已经辨出了她对他仍是有朋友义气的,至少她要他,安然离去。 她不懂得,要他离开她半步让她陷入这种双方夹击的危险之中,还弗如让他去死。她对他有多重要,他自始自终都没有说过,然而,他以为她可以感觉到。便是她要他就这样离去,他也断不能答应,他会恨就这样背离了她的自己。回玄国的路上那么多艰难险阻,若是没有玄国的援军,她势必要经历诸多苦难。而他又怎么能够容忍她在战乱之中穿行? 她不明白,他的命本来就不值钱。他曾经是一个把自己的生命时刻拴在悬崖的杀手,不知何时就会死于非命,侥幸活到现在也不过是天意眷顾照拂。她救过他,他便是把命就这么还了她又有什么好介意的? 可是这些她都不懂啊,都不懂。她如此倔强地用生命作为赌注,赌远离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更赌他的平安。 她又怎么会知道此刻的他最担心的是她颈间的那柄利刃会刺入她的喉管呢? 察觉到苍术的沉默和张皇,子苓的嘴角浅浅勾起一点安慰的微笑,道:“苍术……走吧。要我用命逼你走吗?” 如此轻描淡写,就好像她抵着的不是自己的脖子一样。 她的话音刚落,苍术的眼神突地变得近乎发狂的痛苦,踉跄的脚步倒退了两步,显然是被她的话吓得不轻。她含笑的眼带了哀伤,注视着昔日的杀手王者一步步退出包围圈。 他没有说话,他没有恳求她不要伤害自己,也没有要她放下手中的凶器,更没有试图上前去夺她的匕首强行带她离去,只是愈加苍白的脸色昭示着他心里无休止的斗争和矛盾的痛苦。黑冷的夜中,静默的火把团着静默的两军和与双方没有利益的两人,心乱的不只一人,而心如止水的唯子苓一人。 她是真的置生死于度外了。从她知道她没有可能和见愁在一起的时候她就绝望了,木莲这个名字,木莲的过去对她来说就像一个全新的故事,木莲和子苓,必须有一个身份死掉。可是现在的她没有半点自己是木莲的感觉,木莲的身份竟让她感到恐惧。过去的她是太子妃,可现在的她的真心已经半点不剩地许给了见愁,又怎可能和玄国太子同床异梦。 如果这样不如试试,用自己的命赌一把。 见愁,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幸福。 紧紧抿着唇的少女模糊了泪眼,心上人已经渐行渐远,她看不到见愁的表情,却清楚地知道他在盯着她。两军在她的胁迫下慢慢退开形成两派,在中间形成一道明显的界线,她努力想要看清见愁的眼中是否有怨又是否有不舍,然而看到的不过是被自己的泪水朦胧了的世界。 待到双军退开,毫无战意,她才恍惚地发现苍术还没有走掉,而是呆呆地站在路边,眼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只是那目光一点点刺痛了她的心。不同于与见愁决裂时的那种心口剧痛,而是一点点的不自在,和内心深处某个不知名的牵引带来的若隐若现的疼痛。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的眼神就好像被抛弃的小动物,那么绝望哀伤又无助。他看她看得太过认真,认真到令她怔忡,就好像他要把她的模样永远记住一般。 绝别。猛地想到这个词,她眼皮一跳,望向他的眼神里也带了些许不安。 为什么会有这种不祥的想法? 感情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理性已经令她开了口:“苍术,为何还不走?” 一面说着,匕首挨得更近了些。 他没等她再有动作,倏然转身几个起跃,身影就隐没在黑夜之中。他没看见她漠然的眼中的一抹心痛,她亦没看见他转身时眼中痛苦的决绝,和洒在地上的星星点点的泪滴。目光追随着杀手的身影远去直到再也不见,她的目力甚好,知道他是真的去得远了而不是假意逢迎再偷偷跟上。她转向洛国骑兵,知道见愁已经被骁骑营团团保护起来自己已经无法与他当面道别,却仍是嗓音清亮:“见愁,保重。”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亦不确定他是否听见了。她自嘲地笑笑,笑容倒是像极了见愁习惯的那般带着点戏谑。 她不知道的太多。譬如见愁在围护之中听见她的声音清楚地传来时突然引颈扬首,却终于吐不出一句话别的言语。然而高大的骏马阻挡了两人相望的视线,他踌躇了良久,也只能给她一个沉默的回答。 白衣的少女在玄国卫士的护卫下上了马车,而后绝尘而去。子苓深深地凝望着见愁所在的方位,最终认命地闭上了眼,待到眼睛再次睁开时,已是清淡如水的眸子,一如当年不识红尘纷扰的木莲。 商陆几次三番目光示意子苓,却又在她沉静的眸子望向他的时候躲躲闪闪,欲言又止的模样令子苓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和见愁已经结束了。”她竟然洞悉了千夫长内心所想,她知道对方是想问她对见愁是否余情未了。其实又何须他问出口,饶是他这一介武夫也看得出她对见愁的情意缱绻。而总有是见到她那不染杂质的眼光心有惶惶,总想着不得不提醒一下,服侍了太子殿下,便要把方才那个青年将军抛诸脑后尽数遗忘。 看见商陆的表情一愣,子苓微微笑,再不言语。 那短暂数月的耳鬓厮磨,多少花前月下的绵绵情话,不过南柯一梦。是梦终会醒,子苓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她依旧眷恋着子苓这个名字,仿佛这是最后一份和他的命运交织的线索,这是她最后的任性,亦是她最后的固执。 玄国的皇宫中已是一片混沌。 皇上遇刺,刺客落跑,太子未归,两州尽失,敌军正展露獠牙企图吞噬玄国的核心。整个玄国国土面临被铁蹄踏碎的局面,而就在此刻还出了玉竹王爷背叛,太子侧妃是居心叵测的刺客这等乱子。玄国开国以来就从未平定过,在尚未平复上一次战乱纷争的创痛之时便腹背受敌,不得不令玄国朝中大臣忧心忡忡。 更何况这诸多状况事出突然,不得不让他们怀疑这些事早有预谋,而这幕后主使许就是洛国那神出鬼没的国君。而杀手组织“茧”也勾结了玉竹王爷纠缠在其中,使玄国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头。 眼下最要紧的,莫过于皇上身上那难解的毒。 空青,或者应该叫做雏菊所用的毒本就难寻难炼,又是无解的毒药,只见皇帝寝宫太医神色焦虑进进出出,都是一等一的国手,表情却无一不展现着一筹莫展的模样。木笔也试着运功驱毒,无奈毒性太烈,而且血行过速,已经侵入四肢经脉,纵是法术也是回天乏术,只是勉强吊着性命。 四五个太医脸色已经铁青,那毒药淬炼得过于狠毒,更是他们闻所未闻的方子,配料也只是勉强辨得出几样,更别提解药制法。太医也只好竭尽所能,不敢贸然用药,只是开些普通的解毒方子。木笔看在眼里,更是急在心上。 太子在他国,吉凶未卜。在这个当口被人趁虚而入,伤了皇帝。若是皇帝驾崩,太子遭遇不测,玄国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各路王爷争夺王位,更会称了敌人的意。 自相残杀,再被一网打尽。真的是步步算计到,势必将玄国连根拔起。 不仅是皇室的风雨飘摇,连苍龙宗恐怕也难以为继。木莲已逝,木蓝不知所踪,而对于木笔而言,与之订立契约的人类死去之后,因没有束缚便要交出对苍龙宗的控制权。之后没有子嗣的木家,作为苍龙的根基地位说不定也会动摇,若是五龙宗再从旁打入,只怕无力支撑。 真是玄国气数已尽,木家的福祉不再吗?木笔紧紧攥着衣襟,注视着床帏后那张越发青白的脸。 那是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男人,不仅是他的契约人,不仅是能够号令他的人,不仅是解开了他的封印的人,更是他生死与共的好兄弟。所谓患难之交,所谓知己,全是眼前这个躺在床上的,当今圣上。 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这位皇帝相信了他,选择了他。 那个时候的木笔还年轻,那时候的他还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木家只是低调地处在茂州边境的一个普通富庶家庭,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而正是这个未来当上了霸主的男人唤起了木笔征战天下的欲望。 “你的性情我很喜欢。” 彼此欣赏的豪爽,引为知己的相见恨晚,两个青年人就这么握紧了手,带着笑容。 “你有什么梦想吗?” “我想结束这经年的战乱,让百姓安居乐业。” 木笔定定地望着目光坚定的男人,道:“若是出兵,便要有身死的觉悟。” “那是自然。木兄可愿与我一同,看遍这天下繁华?” 琼楼玉宇之上,俯瞰天下。曾昔时许下的愿望,终成一个现实。 当呼啸怒吼的箭向他射来时,这个号称要成为天下霸主的男人站在了他的面前,为他挡下了对方射来的必杀之箭。 和着血舞,手被紧紧握住。 “我们的梦想……一定要实现。”带着笑容和虚弱的嘱托。 泪水混着伤口的血液,苍龙的契约就这样成立了。 此时的木笔颓然地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外,失去了两个爱女,现在的他的兄弟也要殒命。 ——不要死。 他想仰天长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干哑的喉蠕动着呜咽。 下雨了。 贰拾壹夜雨潇潇温鸾梦(中) 冬雨很冷,然而更冷的是人心。刺骨的潮湿的风侵袭进体内,和着心伤的澎湃,在这冷夜中奏出一曲哀伤的调子。木笔苍老的面容在雨和零星的雪粒中显得更颓然和绝望,木然的神情在冰冷雨水中渐渐变成哀伤,泪水顺着眼角伴着冷雨流下。 衣衫被雨水浸得湿透,他却丝毫没有回去的念头。 都是因为他没有护住皇上,他明明就在皇上的身边,却还是无力保护。那空青的身份,明明他已经查了个彻底,明明是一个清白的歌姬,却还是让刺客混了进来。如果不是真正的空青死掉了,刺客装扮成空青的模样,便是这是一个布了很久的局,空青一直都是花楼的姑娘,一面探听情报一面伺机而动。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皇帝的生命危在旦夕。 “木老先生……”一个太医难掩的悲痛神色,打了伞出来唤他,“您……请您快去看看皇上。” 木笔神色一凛,盯着太医不住颤抖的白胡须,却始终不敢看太医的双眼。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进寝宫。 屋里有很多人,然而木笔却对那些人的存在视而不见,对那些人压抑的啜泣亦是充耳不闻,他的眼中只有那个苍老的皇帝,他曾经驰骋沙场的兄弟。 “木兄……”床上的人脸色泛着青,虚弱的嗓音在召唤着他。 他已经不知道是怎么挪到床边的,虚浮的脚步踉跄着,一下子跪伏在皇帝的床边。 苍老的青筋暴突的两只手,又一次紧紧相握,就像他们正当壮年时对酒当歌,策马狂奔时呼啸出口的梦想正璀璨时,执手相看。 儿郎正当少年时,壮志凌云意未酬。 此时此景,纵使彼此相顾不言,亦懂得彼此心中的想法。 “最后帮朕做一件事……” “臣,誓死护卫玄参太子。直到玄国平定天下!”眼泪洒在相握的手上,男儿泪滚烫如火,带着一诺千金的坚定。 “很好……朕有你这个兄弟,此生……不枉……”青白的面孔上展开一个微笑,显得有些恐怖。木笔含泪看着那双曾经光彩熠熠的双眸阖上,一时间回忆倒溯,那些穿越了时空的记忆清楚地敲击在他心上。 ——茂州的边境上策马狂奔的两个少年人,对酒结拜的豪情壮志。 ——豪气干云的嘶吼,沙场上舍生取义的兄弟之情。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男人死过一次,心中的绞痛令他流泪时他才惊觉,幸好自己是一条龙。 ——是君臣,亦是好友。数十载言笑欢愉,相谈到夜半的那种惺惺相惜。即使是一为君一为臣,即使有了主仆的关系,依旧是毕生难求之知音。 木笔何尝不知道皇帝把玄参托付给自己的意思,既然是契约者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个任务,他便必须完成了他的心愿才能够把苍龙宗交出去。在他还是宗主的时候,他不会允许,高傲的苍龙一族为人所辱。他都懂的,护我大玄,护得玄参平安,便是自己的最后一个任务。他从来不曾让皇上失望过,那么这次,他也绝不会让皇上失望。 感觉到皇帝握着自己的手的手力道渐渐轻下去,木笔把自己的唇咬出一道血痕。 “有谁愿意与我一同,去迎接太子!” “下雪了……”洛国边境,玄参站在马车外喃喃道。 “殿下,您快到马车里等着吧,您……您的身体要紧啊。”辛夷在一旁急得跳脚,为玄参打着伞。她本来就把伞偏向玄参一边,自己粉红色的夹袄上便落了些雪花。 “莲儿……莲儿她会不会有事?”仿佛没听到辛夷的嘱咐一般,玄参的焦急目光依旧停在遥远的官道尽头。方才他们一路拼杀,又总是择小路而行,总算是得以全身而退,刚好又遇上了来接应的队伍,幸而对方没再穷追不舍。 冬日的夜本就是很冷的,此时又过了三更,更是冷得瘆人。辛夷见玄参如此惦念木莲安慰,又是神色一黯。她的手已经冻得通红,却还是坚持为玄参打着伞,然而玄参却不曾看过她一眼。 手下人知道玄参倔强,更知这位太子妃于殿下的重要,是以都不敢上前来劝。饶是辛夷也只敢劝得一句半句,得不到回应,亦不敢问得更多。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听见官道黑暗的尽头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玄参听得人声忙想迎上,却被侍卫拦下:“殿下,来者不知何人,请容先锋队探察一番。” 玄参本来眼中绽开了惊喜,被侍卫这么一阻,便感到有些不悦。然而对侍卫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感到有些不满,表面上也没有说些什么。心想着这些侍卫也当真迂腐得紧,若是敌军追来又怎么可能是如此不慌不忙,又如此大张旗鼓让他听见,心想多半就是木莲。想到马上就要见到自己的爱人,玄参不由心中狂跳,一直以来憔悴的脸上带了些神采,眼中又转为期待和一些不安。 看她那副光景,显然是失去了记忆,说不定还受了些颠沛流离的苦楚。想到这里他又是难言的心疼,她本该是万人之上的高贵王妃,却在江湖之中行走漂泊,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她的容貌,只配得上那些锦罗绸缎,雕玉翡翠。 比起这些,他还在意着她看着见愁时那种温情脉脉的眼神,他从来没见木莲有过这种眼神。他记忆中的木莲,一直是淡淡的,眼光中带着点疏离,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风骨。然而他却在这样的少女的眼中看见了情丝,她居然会对敌国的将军动情。 他怎能不嫉妒?他是她的青梅竹马,她自始自终都不曾对他动心,却对一个只认识了数月的男人倾心相待。她是他的人,他要让她知道她是他的人,不允许任何男人碰她一根指头! 这样想着,明明是寒夜里也感觉身上如火一样炙热。 莫名其妙地比起喜悦,他更多的是嫉妒和愤怒。 就在他在想着如何面对她的时候,已经听到前方来报,证实了正是她之后,他竟然没有主动去迎。 他在她的裙裾下苦求了太久,而她对他一直如此淡漠。如今他又该用什么样的立场让她明白他才是她的夫君,是她一生的良人呢?她失去了记忆,或许对他而言是一个好的开始。就当他们从未相识,就让他们重新认识。他之前一直在苦苦追求,却因为他们之间太过熟悉而失去了机会,她那么热爱自由,而他却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她不愿为皇宫所束缚,更不愿被身份牵绊。她一生最爱自由,可偏生他无法给的便是自由。 而如今,既然她爱上了洛国的将军,是不是也意味着,她有了进入皇宫的觉悟? 这样想着的他,感到一阵狂喜。或许真的是上天的恩赐,让他失而复得,让她回到他身边,更让他有了一个重新接近她的机会。 这一次他不会再像上次一样莽撞。 心中思量着,商陆率领的军队护着子苓所在的马车已经行得近来。商陆脸上带着喜色,跪下去道:“禀太子殿下,天佑太子妃娘娘。” 玄参亦是展颜一笑,道:“果然不负所望。” 商陆见太子嘉许,更是喜不自胜,便去请子苓下车,却没想到子苓不用他来掀开帘幕便自行跃了下来。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洁白的雪映着她素白的裙袂,衬得她整个人都如雪中仙子一般空灵。她甫一出现在玄参面前,玄参便又是一呆。 不论是孩提时代的那个小女孩,还是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作为木莲的她惊艳了他的眼,而如今作为子苓而与他重逢的她,依旧是令他目眩神迷的美丽。见她并无遮蔽风雪之物,他不免有些心疼,正欲上前为她撑伞,却见她盈盈拜了下去,淡漠的眼低垂下去,道:“臣妾参见太子殿下。” 他一怔,看着雪地里纤小的她的身影,感觉到细细密密的心疼。 是了,现在的他,是她的丈夫。她对自己恭敬地行礼,便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心念一转,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形成。 过去的他是把自己放得太卑微了,然而现在在自己面前,卑微的是她。至少她现在恭顺的面容,已经不像是过去那个淡泊出尘的女子了,尽管眼中还是如此风淡云轻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他知道她那双眸子里曾经有过情,既然曾经有过情,她便不再是过去的她。 既然现在是她愿意作为服侍他的人,他又为什么不肯接受呢?或许过去正是因为太轻贱了自己,才会让她习惯了自己的存在,从而对自己弃之不顾。那么现如今,掌控局面的人应该是他吧。 这样想着的他,想要去拥住她的手臂,终于僵在半空。 “上车吧。”收敛起方才喜不自胜的心神,玄参放凉了语气,只是轻轻地说道。 辛夷吃惊地望着玄参,没想到刚才如此紧张如此惦念的玄参在见到木莲时却是如此不冷不热,或者说是近乎于冰冷的反应。她知道他对木莲的爱有多深,因此此刻他所为,便更加令她难以理解。 如果爱她又为什么对她如此冷淡?还未等辛夷想明白此事,却见子苓抬起头飞快地望了一眼玄参,复又低下头去抿唇道:“臣妾知罪。” “何罪之有?”努力让自己的话语平静,玄参反问道。 “臣妾……与见愁将军有私情。” 毫不避讳地说出了玄参最在意的心结,却没有半点畏惧的神色。 她却也是不在乎了。她知道自己是太子妃的时候,心就已经死了大半,此刻莫说这位太子发怒惩罚她,便是赐死她,她亦无怨。此刻的她是一个负罪之人,一个背弃了诺言和婚约的不守妇道的女人,又有什么资格和他讨价还价呢? 没有听到玄参有所回应,她继续说道:“臣妾之罪该罚……但请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救苁蓉姐姐和决明哥哥出来。” 一句话说得如此坚定,坚定得令玄参险些以为这便是过去的木莲。木莲总是这样的,性子里带了点倔强,总要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只是不知道木莲的心中会不会有他,又会不会在外人面前极力维护他呢? “王妃和其他人有私情,该如何处置?”玄参的声音压低,沉着问道。 旁边随行的文官一怔,人道是太子殿下对这位莲妃甚是看重,怎么见了面却如此不讲情面,想到这里不觉战战兢兢地答道:“打……打入冷宫。若……若是行了苟且之事……该……当赐死。” 哆哆嗦嗦地回答着,倒更增了一分寒意。 “念在莲妃记忆混沌的份上,从轻发落吧。待回宫后罚跪三日,外加抄写经书三部。”玄参抄手道,“只是……爱妃觉得还有什么资本,让本王去救苁蓉姑娘?” 意外地发现地上跪着的少女脸上并没有半点不快,那无动于衷的模样就像一个没有知觉的木偶,这令他又是一阵气血翻涌。 失去了那个男人,你连自己的死活都不在乎了吗! 多想悲愤地吼出这句话,却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如水一样平静地面容。 “殿下想要什么,臣妾尽力而为。”轻轻的嗓音,如此决然。 “好,好一个‘尽力而为’!”玄参感觉心中的怒火和妒意已经无法压抑,几步上前蹲在子苓面前,直视她清澈双眼,一只手挑起她的下巴。 如此轻佻的动作和态度,却激不起她情绪上的半点涟漪。 “那么就来取悦本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让本王满意到去救你的苁蓉姐姐。” 他已经失去得太多,这一次他一定要让木莲成为自己的人,仿佛是她成为了自己的人他就永远不会失去她一样。 辛夷看着他通红的双眼,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涌了上来。面前的太子是一个陌生人,已经不是那个温文尔雅温柔的男人,而是一个充满着敌意和威压的霸道君王。不是不知道他已经在悄悄改变,只是他这般强势和突兀,还是吓到了她。 很意外地,子苓却似毫无惧意,仿佛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一样淡然。 心痛到要滴血……为什么这个女人还是对他这副神气!玄参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痛苦纠葛。不管是木莲还是子苓,不管这个女子作为什么身份,对待他的眼光都是只有一种,那么淡那么轻,就像一阵风一样好像随时会离开他一样。 所以这次,就让他霸道一把吧……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她心甘情愿做了他的人,他就好好宠她爱她,再不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贰拾壹夜雨潇潇温鸾梦(下) “她被谁带走了,见愁还是太子?”幽兰头也不抬,只是专心致志地擦着手中剑,口中带着揶揄问道。 苍术站在一旁,表情上没有太过失魂落魄,然而苍白的脸色和步履蹒跚孑然一人的模样总带着压抑的落寞。见到他这样,幽兰已经对于发生的事了然于胸。 “看你这个样子应该是太子吧,”幽兰望着沉默的男人,“若是见愁,你绝不是这个神情。” 苍术只是不答,雪水在他脸上头上化开流淌下来,他却浑然不觉一般,也不去抹拭。微微失神的眼中没有焦距,目光只是不痛不痒地扫过幽兰。幽兰这时才抬起头来,正对上那双绝望和痛苦交织的眸。黑衣的杀手头发上犹带着冰晶雪粒,已经化了的雪花打湿了他的黑发,几缕柔顺的发丝贴着他瘦削的脸颊,倒也衬得他没有平素的杀气。 “想去追她回来吗?”幽兰叹了一口气,带着不相配的悲悯道。 听见幽兰的问话,苍术的身躯轻轻一颤。只见他沉默良久,终于缓慢而艰难地摇了摇头。 轻轻咬住薄唇的男子,眼中游离的痛苦已经不容忽视。 既然是她做的选择,他又有什么资格去破坏她的选择呢? 诚然她是不快乐的。她爱的人是见愁,却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经是太子妃的现实。可是连她自己都割舍了那份感情投入不归的宫廷之路,他又有什么理由为她做一个自以为适合她,或是能让她快乐的选择呢? 然而他扪心自问,若是让她跟着见愁走,他的心又会是怎样的萧索? 和见愁还是和太子走……吗? 无论是哪个选择,他都会痛苦不堪的吧。一个是她选择了错的道义真的感情,一个是她选择了错的感情真的道义,而他则是,不仁不义的最错误的选择。 默默地握住拳头,一拳击在墙上,却感觉不到痛。 因为再痛,也痛不过心里吧。 幽兰淡淡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黑衣男人,漫不经心般说道:“既然不想去找她,那就和我一样,闹个痛快吧。” “什么?”并不明白幽兰所指,倚在墙上的男人亦是漫不经心地反问。 “不恨少主吗?要不要和我一起,颠覆这个王朝呢?”狭长的眼眨了眨,像寒夜孤星般明亮,狐狸一样的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些蛊惑,轻声说道。 对面的男人猛然抬头,眼中闪过疑惑和难以置信的神色,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的眼神。 幽兰,不,应该是名唤夏枯草的男人,嘴角勾起,微微笑着。 子苓在马车中安静地坐着,面无表情。无人来扰,她亦不希望有人来打扰。从洛国到玄国还有很长的一路要走,曾记得她从玄国来到洛国,身边陪伴着她的是她失忆之后爱上的男人,亦是刻骨铭心的一段爱恋。一路上他们游山玩水,嬉笑打闹,她从没有感到如此的自由和舒畅。 在见愁的面前,她是自由的一只鸟。她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感情,无论是伤悲或是痛苦,见愁总是会微微笑着,然后温柔地揽她入怀,嘴角的带着邪魅的浅笑总是能让她着迷。他们一起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却走得很慢,这让那一段旅程显得那么漫长。 她还记得她和他漫步在秋叶遍地的林中,他温柔地为她披上衣裳时的如水目光,波光粼粼好像闪动着她似明非明的情绪。她还记得他们看了秋月冬雪,一路欢笑,且歌且行。她还记得的事情太多,那些历历在目的温暖记忆被现实的锋利边角割得支离破碎,再也拼不回。 她是和见愁同来的,想着到了洛国就可以做他的妻。能够和相爱的人执手一生,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啊。然而偏偏老天不给她这种幸运。 如今她在跟自己陌生的夫君,回到自己的故国。 也许还要面对自己的家人,她却意外地发现自己没有最初的那份热烈。是因为见愁的缘故吗?她悻悻地想着。 想起方才自己那未来夫君的言语神态,她心中不免笼上了一层淡淡哀愁。 不甘吗?没有。失望吗?没有。心痛吗?没有。 仿佛所有感情都随着见愁那长久的沉默去了,她的一句道别尴尬地凝在他们之间,他却不肯要,也不肯回应她半句。 她并不怪太子殿下。她知道他到底是留了情面的,与人私通是多么大的罪名,便是她失去了记忆只是无心之过,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哪个皇帝愿意要一个被人碰过的女人?只是罚跪而已,只是抄经书而已,他毕竟没有伤她的意思不是吗? 至于为了让他救苁蓉而失身于他,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他是太子,亦是她的丈夫,他碰她明明是天经地义的,却用这个做借口去救苁蓉,说到底太子殿下也是一个好人呢。 在车中想着的子苓,并不知道前面的车中玄参心中所想,并不比她少。 玄参已经踌躇了很久。乍见木莲,他的一颗心又是跳得飞快,不可遏制的躁动在他体内蹿升,已经渐渐然令他无法忍耐。嫉妒和心痛交织着,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住了他早已痛得千疮百孔的心。他多想去木莲的车中好好看看她,好好问她别后的光景。他多想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头,他多想把自己心尖上的人拥进怀里好好保护好好亲吻,告诉她他有多想她…… 但是他不可以,如果只是他一味地低声下气地追求,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好,就像十年前一样习惯了他的存在而对他没有男女感情。 犹豫良久,他决定去见她。但是并不是以卑下的态度,而是以最傲然的姿态。 只是他也不知道他这种逞强的伪装,可以支撑多久。在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面前,他内心所有的阴暗都无处遁形。 子苓盯着上了自己所在的马车的太子殿下,依旧是恭顺的表情道:“臣妾参见太子。” 玄参一怔,她的顺从让他挑不出毛病,但是却让他的怒气像是一团小小火苗,在心里跳个不停。 “莲儿。”深吸一口气,玄参唤道。 “臣妾名为子苓。”白衣的少女轻轻微笑,像一朵恬淡的白莲花,温柔的语调,却坚定得如磐石。 玄参的脸上明晦交替一瞬,他明显感到自己心中的那团火苗爆炸了。他猛地欺近子苓,狠狠地抬起她的脸,迫使她盯着自己的脸。她淡泊如墨的双瞳,对着他几乎要喷火的双眼,竟然是带着浅淡的笑意的。这轻轻浅浅的笑意令玄参着恼,但更多的是恐惧。他害怕她这样笑,这样无所谓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就好像她已经看破了红尘,已经不属于人世一般。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愤怒的恐慌令他慌张地吼出这句话。 “臣妾,名叫子苓。”笑意渐渐淡到哀伤。 既然和见愁已经没有未来,至少要剩下和那段相爱的回忆有所牵绊的什么东西,哪怕只是一个名字。 落寞的表情几乎要把玄参击垮。 她忽然眼前一黑,被他猛然推倒在座位上。她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虽然带了一点点惊慌的裂缝,但是并不明显。她也没有反抗,她早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笨拙地去脱她的衣服,嘴唇在她脸庞上游走,最终狠狠地压在她的朱唇上。他仿佛要把她看清楚一样睁大了眼,又仿佛要吞噬她一般啃咬着她的唇。他的手顺着她的脸庞滑下滑到她的肩膀,颤抖的手掌抚上她的亵衣,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的抚摸下慢慢变得僵硬,他的心越跳越快,仿佛就要跳出他的口。 她慢慢合上眼,把所有的哀伤和无奈都与他隔绝开来。 他望着她苍白的小脸,心像被刀砍了一样痛不可抑。 她原来是这么不愿意他和她亲热吗? 虽然没有明确地表现出抗拒,亦没有更多的怨怼表情,她的淡漠却更深地刺伤了他。 他一瞬间在她的逃避中失去了全身的力量,他炽热的身体被她合眼前流露的那伤痛的无奈冷却下来,他定定地望着她有些颤抖的睫毛,忽然觉得无边无际的悲苦袭来。 怀里的女子是他想要一生一世守护的女子啊!是他想要散尽千金换她一笑的人儿啊,可是他现在在做什么?强迫她成为他的人? 怔怔地看着她苍白地脸上晕起的粉红色泽和被他咬得微微肿胀更加鲜艳诱人的唇,他的心紧缩成一团。颤抖的手指抚上她的唇,轻轻摩挲着,他紧紧皱起眉头道:“就这么不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她因他的动作停止而张开眼,深吸一口气道:“臣妾……没有。” 她的眼中又恢复了那种浅淡的神色,似乎并不介意自己已经半裸在他的身下。 她不是不愿,既然她是太子妃,而她感情上负了太子,就让她用这身体去还吧。然而终究第一次不能给自己最爱的人,说是遗憾,不如说是造化的戏弄。既然婚约在前,她是有夫之妇,她又有什么立场去阻止自己的丈夫和自己行房呢? 从她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抛却自己了,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默默忍受。 他温柔地吻上她的唇,呢喃着:“恨我吗?” 嘶哑的情欲,带起她脸颊的红潮,一直泛到耳根。“不会。”她依旧答得淡淡。 玄参握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俯在她耳畔说道,声音带着痛苦:“你知道么……我最恨你这种淡漠的模样……还不如让你恨死了我……这样子我至少在你心中还有一点地位,也好过现在,我于你而言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你对我毫无感情。” 子苓忽的微笑起来,却又不像是真的在笑,带着苦涩和悲凉。“太子殿下是臣妾的夫君,自是臣妾一生要服侍的人,何谈恨与不恨?” 她到底不肯说出爱他,她到底只是因为被身份禁锢才会跟了他来。 恍惚中玄参觉得自己是最可悲的那个人。 悲伤、愤怒、嫉妒……许许多多感情涌上他的脑袋,他怒吼一声。他压抑得太久,他从知道她死掉再到遇到她,他早就该疯了。一个声音在他心中狂笑,既然她不反抗,就这么要了她又有何妨! 他要做她的男人!他要把她身上所有关于见愁的一切都抹去!他要在她身上烙下只属于他的印记!然后告诉她她是他的人! 看见他眼中越来越癫狂的浓墨重彩,她又一次闭眼。 有些命运她无力反抗,那就让她逆来顺受吧。 男人有些粗暴地撕开她身上的衣裳,她却像一个娃娃一样只是躺着不动。玲珑的曲线,如白瓷一般细腻的皮肤,微微的夜色在她身上流转,连狂暴的男人都看得呆了。然而这种摄人心魄的美似乎令男人更加沉醉,男人粗重的呼吸和火热的身体在她身上摩擦,她的唇际轻轻溢出一丝忍耐的叹息。 ——就在这时。男人忽然停住了他的动作,捂着心口,感觉到了撕心裂肺的痛楚在他胸口横冲直撞。 来得那么突然,这阵痛令玄参额头冒出涔涔冷汗,颤抖的手抓紧子苓的胳膊,力道令子苓不由惊觉睁眼。 玄参的情况似乎不大妙。 子苓慌忙披上衣服,伸手去撘他的脉,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她大惑不解,只好为他按摩穴位,以期他胸口疼痛稍缓。 他们都不知道,此刻玄国的皇宫之中,已是一片悲恸哭声的海洋。 “圣上,驾崩——” 贰拾贰红袖翩翩舞霓裳(上) 待到玄参的脸色稍缓,子苓问道:“太子殿下可觉好些?” 白衣的少女虽然衣衫不整,脸上却平静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那种安之若素的神态,让人觉得只是看着她身上被撕破的衣裳都觉得是一种亵渎,她淡然的表情并无怨,亦无愁绪。如黛眉眼含着关切和少许不安,尽管淡却让玄参觉得满足。 “……我还以为你不会关心我。”玄参自嘲地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中缱绻的一点温柔,生怕移开眼去她就会回到原来那般淡漠如烟。 “……照顾殿下是臣妾的本分。”她不应,只是轻声地说着。 “莲儿……”他吁出一口气,叹道。却见她的眼帘渐渐垂下,心又被刺痛,只好开口道:“你喜欢叫你子苓,那便叫你子苓吧。” 并不明白自己这种悲观是从何而来,余痛未消的心悸在胸腔慢慢发酵成不安。眼前的人儿是一朵宁折不屈的花,若是他一再强求,只怕会把她逼入绝境。 无论是子苓还是木莲,这份倔强和坚持,都是一样的。 “是。”她答应的声音里在他听来带着些感激,尽管他并不需要她的感恩。 玄参默默褪下自己的衣服,递给她道:“穿上吧。” 说罢转过头去不看她脖颈上被他暴虐的吻留下的红痕和她鲜红的唇,他有些歉仄地背对着她,然后沉默。 能听见她窸窸窣窣地穿上衣物的声音,他落寞地垂了眼,想到自己刚才的疯狂,不由感到羞愧。不一会儿听得穿衣的声音停止,她开口道:“太子殿下以前经常感到胸口疼痛气闷?” 她想起在江口村的时候,他正生着病,那时的他气色很差。 “没有。”玄参答道,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这种痛苦来得快去得也快,状似她为他推拿之后他就好了些一般。 说起心痛,曾经的那些痛苦都是因情所困,却从没有像这次这般是真切的疼痛。 而且还伴着隐隐的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 木蓝觉得这样的生活几乎要让她疯掉了。 莫名被半强迫地请到鹰不泊那里,又莫名地要求订立契约。明明说是订立契约,可是要和自己订立契约的男人却把自己带到了洛国就不知所踪,只是把她安顿在一个偏僻的城邦之中就扬言自己“有重要的事要做”就飞也一样不见了。 如今每天除了吃和睡,几乎没有任何事给她做。她的一举一动皆受到监视,莫说看书,便是修行都会被警惕的眼神盯着,令她无可奈何。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狐狸一样的男人把她就这么丢在这里她就会感到莫名地委屈和愤慨,幸好她一直是一个得过且过的人,亦不会去想。 她和他分开,已有月许。她有点恼他,又有点想见他。他在她眼里是个坏男人,看起来就是一肚子的坏水,但是又总会偶尔在她面前展现出温柔的一面,让她又不免又好气又好笑。 这是她从未从自己的夫君,地榆身上找到的一种感觉。 地榆一直都是令她安心的,温柔和体贴,对她百依百顺。她骄纵惯了,有时难免发起小姐脾气,地榆便会好声好气地劝她哄她直到她消气了为止。地榆总是不遗余力地表现他对她的好,以至于她并不知道,还有一种甜蜜在于惊喜。 譬如在她以为幽兰不会来找她或者把她忘记了的时候,他总会天降一般出现,然后给她讲许多好玩的事情。 ——可是不对啊!为什么她要拿自己的丈夫和那个坏男人比?呸、呸呸…… 一个人正在郁闷地纠结着,她拄着手又望向门外。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他说是重要的事情…… ——呸呸!为什么又在想他? 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木蓝垂头丧气地承认,她很乐意去想那个狐狸一样的贼眉鼠眼的男人去了哪里。是不是去找花姑娘找乐子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蓝丫头在想什么啊?”忽然屋里的一个角落传来调笑的声音,吓得木蓝尖叫一声,一跃而起。 她甫一站起身来就发现自己又被那个狡猾的坏男人耍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男人偷偷摸摸钻进了她所在的房间,还装神弄鬼地吓了她一大跳。她不由怒气冲冲地向角落那人道:“作死呀!鬼一样没声音的!” 说完还不忘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干净的月白色长衫,狭长的眼明亮如星月,他好像瘦了些,显得身材更加颀长。 幽兰幽兰,他便是那冷峻如剑的兰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幽兰便喜欢唤蓝丫头,倒把她当小孩子一样看,她鼓起腮帮子和他赌气,他却只是笑笑,抚摸着她的头不说话,眼里含着深邃的愁绪。他这样唤她的时候她总会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已为人妇,还被这样当做小孩子对待,但是她总是欢喜的。 蓝丫头。而他是幽兰,倒也合衬得妥帖的名字。 幽兰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曾经对木莲做的事情,这令她有些不安。或许在他的心里,她也是个蛇蝎心肠的女子吧。这样想着她总会有些恐慌,生怕他嫌弃一样,因此她在他面前竭尽所能耍无赖和任性着,仿佛这样她就是他口中孩子一样的蓝丫头。 而自己为什么要如此在乎他对自己的看法呢?她不想去想。 幽兰笑得有些疲惫:“抱歉让你等得久了。” 她望见他深陷的眼眶,心里的一个角落抽痛了一下,好像是心疼,一时间也忘了发脾气。 忍不住想问他事情是否一切顺利,他又过得怎样,然而还未等她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冷冷地声音:“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有些不快地回头看向这个打断她的话的人,发现正是那时幽兰救回的重伤的男子,男人眼中的冰寒令她不由怔了一怔。 面前的男人穿着黑色的紧身棉服,毫无表情的脸上两道冰凌一样冷漠的目光向幽兰射去,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阴冷的气质。她一挑眉,想起之前幽兰明明救了这人,这人不仅不知图报还用如此不恭不敬的语调对幽兰说话,当真可恶得紧。 虽然是个很美的男人,但是也似乎跋扈过了头,或者不能说是跋扈,只是男人身上不可忽视的傲气令她看得很是不顺眼。 幽兰却是不恼,伸出一只手指指着木蓝道:“你可知道她是谁?” “自然不知。”没有看木蓝一眼,苍术冷冷答道,眉间不动声色地皱了一皱。 在他眼里,世上的女人,除了子苓之外都是一样,既没有多看一眼的必要,也没有知道姓甚名谁的必要。 木蓝被苍术无所谓的态度激怒,心想自己如花似玉的美人,竟然不能吸引这个男人的注意,不由怒火上冲。看着幽兰像是没有想隐瞒自己身份的意思,她便大声说道:“我是茂州木家的长女木蓝,我爹爹名叫木笔,不知道你听过没听过?” 她一番话说得和赌气毫无分别,一心只想着这个男人竟对她的美色无动于衷,说出自己的身份来吓吓他也好震他一震。却没想到男人的反应比她想象得更大,男人猛然转过头来,灼灼目光牢牢印在她的脸上,好像有些不可思议,又好像在揣摩她的面目。审视的目光令她心里发毛,她心虚道:“你、你看什么?” 男人却不答她的话,眼中交织着许多热烈复杂的情绪,她看不懂,亦不敢面对那个男人如此澎湃的眼神。这个男人的眼是杀人者的眼,此刻带着纠葛的痛苦和哀愁,好像还有无尽压抑的疯狂和悔恨,带了这些感情的一双眼便让她愈发恐惧。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通红的双眼中闪着血光和绝望,像承受了太多的死亡。 “不用看了,她就是她姐姐。”幽兰拉过木蓝,让木蓝坐到他身边,笑笑道。 话音未落,木蓝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她的手被幽兰握着,却还是感到寒意上冲,她嘴唇颤抖道:“你、你说什么……她……她……” “不用这么紧张,太子接她回去了。”幽兰指肚轻轻刮着木蓝苍白的脸,有些好笑。 “不……不……你骗我……你骗我……”女子却因他的话更感惊恐,霍地起身倒退了两步,却腿脚发软,一瞬间跪倒在地上,哇地一声哭出来。 苍术有些不解地看着女子伏地痛哭的姿态,一时间拿不准要不要扶她起来。他本不喜欢听女人哭哭啼啼,听得这女子哭个不停只是厌烦,他也是冷心冷面的人,对除了子苓之外的人没什么怜香惜玉的情绪。 可是她是……她的姐姐。 她一定不想看自己的姐姐哭吧…… 想到子苓,心脏又是一阵痉挛的疼痛。还没等他伸出手去,只听幽兰仿佛随口一般说道:“知道她为什么失去记忆吗?知道她为什么流浪江湖吗?” “……为什么?” “不要说——” 昔日杀手迟疑的问话和地上蜷缩着的女子的尖叫同时响起,苍术瞬间明白了,难以置信地望着地上身体不停颤抖的女人。 是她吗?是她……原来是她…… 让她失去记忆,让她漂泊江湖,让她无依无靠,让她深陷险境的人,原来是她的亲姐姐…… 脑中空白一线,闪回的是和她相遇以来交织的片段。 ——她自嘲地笑:“子苓。目前似乎无家可归。” ——她调皮地向他眨眼:“子苓也有朋友了,真好……” ——她眼中他无法忽视的悲伤和无奈,他离得最近,把她藏在云淡风轻背后的哀伤一点不剩地看在眼里。她用那么淡漠的语调对他说:“苍术,你为什么还不走。” 她从一开始就是孤单着的!她会把他的礼物像宝贝一样珍藏着,她会如此看重他这个朋友在他的背后因他受伤而哭泣,她会用自己的命做赌注为了保全他……她一直都是孤单的一个人,从最开始的无依无靠,到难以自保的他无法守护在她身边,再到她无法跟自己最爱的男人走,而不得不跟着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回到自己的国家…… 她那个时候的眼神,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 是那种濒临心死时的坦然和了然,看到他痛入骨髓。 都是这个女人……眼前这个女人害了她! 根本不受思维的约束,待到他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拳打在木蓝脸上。 桃李一般娇艳的容颜,在他的一击之下痛苦地紧缩,世界好像一下子慢了下来。他清楚地看见眼前的女人颤抖的身体飞起,摔在一旁的地上。女人的脸顿时高高肿起,吐出一口血来,伏在地上咳个不停。 他有些愣愣地看着颓然倒地的女子,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子苓。 他打了她的姐姐……她会怪他吗? 但是,怎么能让他不恨这个女人! “蓝丫头,”幽兰忽然开口道,“你自己也知道,总有一天是要还的吧。” “……这一拳,就算他替你妹妹还给你的。所以从此你不必有负担了。” 一句话说得像是宽慰,却带着些心疼。 贰拾贰红袖翩翩舞霓裳(中) 芦州。 前夜落了些小雨,又掺杂了些雪花,第二天的清晨便倍感寒凉。玄洛两国的争斗似乎只是一条线地突进,战火并未蔓延到整片国土。在这个远离边关的小城里,依旧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气氛。晨起带着些薄雾,水气蒸腾中青砖绿瓦纵横掩映,倒隐隐有种世外桃源的模样。 如此平和而普通的早晨,又有谁能想到就在昨夜皇宫之中发生惊天变故呢?皇帝驾崩,太子未归,战事吃紧…… 一家小小旅店里,身姿窈窕的女子玉臂轻舒,为自己梳妆打扮。莲藕一样的小臂抬起,梳笼了云鬓,又贴上一朵山茶,少女望向铜镜中自己孤寂的眼。 “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身后是中年男人阿谀的语气,女子却无动于衷。 镜中的她,只是普普通通的村妇模样,连鬓边的一朵花都被这村妇的粗鄙模样衬出几分俗气。黑黄的脸庞上一双眼却过于明亮,令人不得不多看两眼,而和容貌极不相称的还有纤纤素手和从袖管中裸露出来的如雪肌肤。 “哼,这是自然。”随口应付着男人,这声音竟是如泉水叮咚一般清冽空灵。 “你的声音可要改改,总不能一个乡野粗妇也是如此妙龄少女嗓音。” “何须你来提醒?”女子说得并不客气,却并无恼意,“这种事我做得多了。” “……你是真正的空青?”玉竹王爷忍不住问道。 “我的本名就是空青。”女子笑了,眼里却是冷的。 青楼卖笑十余载,只为昨日那舍命的一剑。 她的声音太美,又带着让人欲罢不能的纯粹的干净。 她是少主的父亲属意的一枚棋子,埋得最深,亦是最致命的一颗。 在无数男人面前学习应承,直到自己疲惫到八面玲珑。有些冷又带着些若有若无的温柔的美人,总会让那些喜欢她的男人欲罢不能。在青楼一面收集情报,一面把与人相处的经验锻炼到极致。 茧是一个很庞大的组织,隐隐令她生畏。 她并不知道密布的情报网到底藏得多少,至少比她表面上知道的多很多。茧就像一颗千年的古树,地下庞杂的根系若是不能连根拔除或者有足够的力量撼动由这样的根系支撑的大树,否则只是又多一个蚍蚨撼树的笑话罢了。 ——空青,你可知道,擒贼先擒王。 那个有着狭长眸子的男人,落落大方地摇着折扇,从她身前走过。 ——你可不要觉得这很简单。诺,说起来做起来难,我们这样的人总会被包围堵截,想要拼命去杀了那个为首的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有意无意地,他似乎在向她暗示着什么。 明知道少主的眼线遍布,他竟还是如此大胆,轻松地说着这种暗示的话? 或许只是因为自己会错了意,所以才为他捏了一把汗。但愿如此。 幽兰……你要反吗? 她默不做声地想着,眼中满是担忧。 终究是,意难平。 还以为看见他和白梅的温柔旖旎,自己就能心灰意冷自断情缘,却不想抛尽情丝洒红豆,自己不过仍在原地打转。 或许在他眼里她不过是匆匆过客一名,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心血来潮。一晌贪欢的暧昧,她却如痴如醉。 她是取悦男人的歌女,或许在她踏入花雨的一刹那,他便给她烙下了浪荡的烙印。 他并不知道啊,在他向她伸出手的时候,他对她来说就是今生再也无法被任何人替代的存在。温热的馒头递到她手里,眉眼弯弯的少年笑得狡黠,像只狐狸一般:“想不想以后再也不饿肚子?想不想找郎中治好你爹娘的病?想不想变得更强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和你的爹娘?” 她懵懂地点头,明亮的眼睛中带着憧憬。 少年说的那些,她想。 “那就跟我走吧……”少年个子很高,步子很快,她勉强地拉着他的手。 他甚至,还没问过她的名字呢。 “你叫什么名字?”还没来得及问那少年更多的话,她便被带入了一个光线昏暗的屋子,屋里有个阴沉的声音这样问她。 “空青……”她怯怯地答道。 屋里太暗,两团模糊的一大一小的黑影在屋中央,像是两个人的样子,她看不清他们的面目,亦不知刚才问话的是谁。 “咦?”一个带着少年人的跋扈的年轻声音讶然道,“爹,她的声音真好听。幽兰找来的人真是不错……” 她不知怎么对答,于是沉默。 那个眼睛弯弯的男孩子,原来叫做幽兰啊…… 从此她是都城的歌女空青,没有人知道她的另一身份,茧中四杀手之一,别号雏菊。 白梅,幽兰,墨竹,雏菊。 再次与他相遇,是她为客人演奏之时。素手琵琶,轻歌曼舞,她却难得眼尖地一眼望见了他。 没了肃杀,只是眯着眼睛望着她,好像饶有兴味的样子。 她一怔,歌声中竟然带了她不曾有的婉转。 那一夜相会于月色凉亭,话虽然不多,却句句燎红了她的脸。 他怎么会知道她因为幽兰这一个名字,最喜欢那空谷幽兰的香。他又怎么会知道,她唱了那么多思念与爱慕,心中心心念念的全是他。他又怎么会知道,她因为可以默默地看着他宁愿承受许多苦难,包括上下打量着她的那不怀好意的眼神,亦或是良家的女子鄙夷的目光。 为了他,她什么都可以承受。 哪怕是,即将进宫前被人剥光衣物,被人细细检查是否仍是处子的时候,她依然咬牙,心中想起他便有了坚决的勇气。她知道自己终有一天是要进入皇宫的,她隐藏了太久,这是一场早就布好的局,上位者的把戏。她隐忍了这么多年等得就是刺杀皇帝的一刻,世人眼中她一直都是一个楚楚可怜的歌姬,更与杀手毫无沾染。 当听说要被呈给太子的时候,她缓缓地微笑了。 终于可以了结了。 而现在,她已算是,可以去见他了吧。 莫名地感到有些不安,不知担心他反叛,还是隐隐希望他真的能够一举推翻这个噩梦一样的组织。 【今天要写作业所以少了些,明天多点吧……】 贰拾贰红袖翩翩舞霓裳(下) 木蓝蜷在幽兰的怀里哭得泣不成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如此失态。分明是这个男人把木莲的事情告诉眼前这个冷面的男子,然后这个冷面的男子就动手打了她。她应该怪幽兰,然而却抓住他的衣襟哭个不停就好像溺水之人抓住稻草。 苍术抿唇,眼中的怒火渐渐然熄灭,只剩下一片沉痛的茫然。 并不因为木蓝脸上的肿胀而心疼,只是想到和这张脸有那么些相似的一张自己思念终日的脸庞的主人,吃了那么多的苦头全是因为自己的家人,为了她而心疼。 她千辛万苦想要找到的家人啊,原来便是把她推入火坑的罪魁祸首!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的只是,如果她知道这件事该是如何的伤心。 一想到让她伤心的可能,他的心便隐隐作痛。 蹲在地上的幽兰抬起头来,眉头微皱,眼中带着些责怪:“苍术,你下手未免太重了些。她也是女孩子啊,和子苓一样的女孩子。” 听到子苓的名字,苍术和幽兰怀里抽泣的木蓝都是一颤。木蓝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来,委屈地看着幽兰道:“你……你这个混蛋!” 明显地带着哭音,人也窝在他的怀里不起身来,倒不像是真的动了气,只是小女孩儿的撒娇一般。 木蓝的心里是百般委屈,心想自己背井离乡来到了这么个鬼地方,虽然鹰不泊的人对她算不得提供锦衣玉食的好,但最起码礼数还是周到的。跟着幽兰走了这么久,总是一个人的时候多,好不容易和幽兰聚上一聚,还没好好叙说这两日来的苦闷,便被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粗鲁男人揍了一拳,教她怎能不惊怒委屈交加,涕泪横流。然而比起委屈,更多的是恐慌。幽兰说着这是木莲还给她的的时候,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那是她做过的最坏心的事情,她总是觉得老天爷都不会容她的。 幸好当年没有对木莲下杀手,不然这报应可不只是三拳两脚,说不定就是三长两短了。 心里知道这是报应总是会来的,是以并无怨,哭只是因为太痛,以及太委屈,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她不敢去想象的,对幽兰所给的心疼的渴望。 果不其然,幽兰抱着她时的温柔,是她所期望的。她本认为如果她受了委屈他便会如此心疼地抱着她,虽然话语里不带明显显露的感情,却带着不言自明的深藏温柔。 幽兰果然是个很好的人,和他表面上看起来一点也不一样。她望着在她的责备下默然地低头的男子,心中这样想着。虽然没有太大的怨气,她仍是撅着嘴道:“他是谁?凭什么打我?这就是你们这里的待客之道?” 被幽兰抱着只感觉妥帖和安心,一时之间她也不想任何男女大防,见幽兰明显是在护着她,底气也壮了些,出口的话便成了往昔的她那般盛气凌人。只是这番话说得犹带哽咽,气势上弱了不少。 “他是……一个下囚罢了。”幽兰眼珠微转,答道,“蓝丫头就是想要他的命……也是可以的哦。” 苍术冰冷的表情没有改变半分,他站在幽兰身边俯视着两人,眼神中也没有任何波动,隐隐令人生畏。木蓝只觉得被这男人看得发毛,便往幽兰怀里缩了一缩,情不自禁地止了泪,道:“我、我是问……他是怎么认识……木莲的?他是木莲的什么人?” 她本想呵斥为何一个下人都可以如此给她脸色看,却被那男人的眼神吓得噤声,幽兰不禁莞尔。 幽兰饶有兴味地看戏一般看向沉默的苍术,示意他回答,然而良久也没见这冰山一样的男人开口。待到沉默持续到幽兰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却听得他缓缓道:“……我是子苓的朋友。” 带着点犹豫和黯哑,他的声线不知为何掺杂了愁绪。 “并不只是朋友吧。”幽兰狡黠地眨一眨眼,“我没有想到堂堂杀手之王墨竹也会有这样坦诚的时候……但是能不能更坦诚一点呢?” “……门外有人。”苍术对进一步的追问置若罔闻,眼神也从地上纠缠的两人身上抽离,冷然望向窗外。至于地上窝在幽兰怀中的女子眼中闪过的诧异万分的眼神,和幽兰脸上浓重的笑意,他便一并忽视了。 “……哼。”一声女子的轻哼,带着几分娇俏,“没想到我的潜行到底还是露了痕迹,真不愧是,曾经的墨竹啊。” 听见这个声音,幽兰不由怔了一怔,几乎想要把怀里的女子推开,难以置信道:“梅儿?” “别叫我梅儿!你这个王八蛋!”门外忽然爆发出带着哭声的话音,十几枚绯色的小箭闪着诡异的寒光射向室内,气势汹汹仿佛想要把屋里的所有人格毙一般。 幽兰已是大吃一惊,他自诩自己潜行能力高超,却不想白梅伏在门外他全然不曾听见,却被苍术发觉。心想自己和木蓝那些亲热情状已经多半被白梅看去,也难为她沉得住气在外面不声不响。 眼见那绯色小箭来得凶猛,他知道此时若是扔下木蓝也只是让她枉送了性命,想着既已被白梅看见,此刻也不在乎多抱木蓝一会儿。只是白梅现在暴跳如雷的模样,教他也无法心平气和地和她解释。 当即把木蓝护在怀里,弹身而起,稳稳落在一个有掩体的角落。眼见苍术抽出腰间短刀,干净利落地把小箭尽数打飞,他不由赞了一句:“好身手。” 苍术抿唇不语,方才射来的那些箭,和见愁的落英舞华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若是在平时,白梅的身手绝不止如此逊色,想必是今天真的动了气。苍术心中淡淡揣测着,也只是一瞬便恢复了杀手本能的冰冷和麻木。 透窗射进几只小箭,门外便安静下来,突如其来的安静令气氛变得压抑和危机重重。饶是幽兰知道白梅的身手并不及自己,依然是冷汗涔涔。 十六稚龄能够跻身四君子行列,绝非一般人。 白梅是暗杀的天才,独占鳌头的轻功和潜行技巧令她在诸多危险的暗杀任务中依旧能够全身而退。便是苍术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在轻功上和白梅相提并论,顶多是平分秋色,说不定白梅还略胜一筹。 想起轻功步法,他不由得又想起了昨天晚上,子苓那极轻得几不可闻的脚步,太过轻盈,就像一只飘渺的精灵。 子苓的轻功,必也是不弱的。 想起她,他有了片刻的失神。然而就在他分心的一刹那,一袭红衣几乎是砸开了门,像一团红色的旋风,向墙角的两人冲去。 可以明显感到难以抑制的杀气和滔天的怒气,然而他仿佛也听见了泪滴坠地时破碎的声音。 并没有想去阻挠白梅,不仅因为幽兰的事情和自己并无干系,他更无为了幽兰惹上麻烦的人的必要,更因为这样情绪外露的白梅,就连这一冲刺的身法都显得破绽百出,他相信幽兰应付得了。 即使是怀里有一个人,也可以从容应对。 那个时候……他不也是这样,怀里抱着自己最重要的人,从刀光剑影的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吗? 其实是两次吧……她在自己的怀里时那种温暖的触感。 令他眷恋又痴迷的,属于她的温暖和味道。 现在幽兰怀中的人,是她的姐姐呵…… 果不其然,三招之内白梅便被把木蓝安顿好的幽兰制住。红衣的少女虽然蒙着面,只能看见通红的双眼,胸脯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大颗的泪珠从眼眶中涌出,打湿了少女的面纱。幽兰双手掐住白梅的手腕,眼中神色带着不忍,望着少女哭肿了的双眼道:“白梅,何必呢?” “你问我何必……”少女有些凄厉地说道,本想用尖锐的质问,说到一半却带了闻之令人不忍的哭声,“两个月不见亦不联系……原来是和这个妖妇厮混在一起……若不是我亲眼所见……若不是我亲眼所见……呜呜……” 越说越委屈,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下来。幽兰无奈地盯着她道:“你先把手里的刀放下……事情不是你想象得那个样子……” “不是我想象的样子?”白梅短促地呵了一声,显然是嗤之以鼻,“那么是什么样子?对我山盟海誓的男人……怀里抱着别的女人……然后告诉我事情不是我想象的样子……你怎么知道我想象的是什么样子……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把刀放下,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行么?你也不是不知道少主派发的任务是不可以随便说的,你这么贸然找过来,少主定然会生气的。” 幽兰的语气已经有些急了,一向狡黠的眼睛中也没了平日的计谋,此刻竟然显得有些真诚。 白梅的眼一瞬也不离开他的眼,他的变化被她捕捉,这让她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 毕竟这个男人还是在乎她的……否则也不会这么焦急和身后的女人撇清干系。 心中想着或许和这个女人接近是少主安排下的,方才的冲动也不再主宰她的思维,她说道:“你松开我的手,我保证不出手就是。” 幽兰见她语气里已经没有怒意,毕竟她不是十六岁的闺中少女那般多疑任性,从事杀手这些年也识得有些事不可仅凭意气,便放了心松开手。 白梅果真依言放下了手中的绯色匕首,然而抬头的时候目光依旧阴鸷地剜了木蓝一眼。 在她心里这是一个不守妇道的女子,已经有了丈夫,却还在幽兰的怀里扮着柔弱,直教她作呕。 木蓝此刻已经勉强站直了身子,这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她像个傻子一样尴尬地站在幽兰的身后,幽兰的急切语气和幽兰箍住白梅的手腕时小心怕弄痛她的温柔都被她听在耳中看在眼里,她忽然觉得自己是透明的,亦或是不存在的一个人。 她再怎么糊涂,也看得出孰轻孰重。她再怎么迟钝,也看得出幽兰和白梅是一对眷侣。 却不知为何,心开始浅浅地痛了起来,然后一点一点加深,深到寒意彻骨。 洛国向玄国的官道上,连夜奔腾的马车上两个人相对无言。 玄参方才的心悸不适过后,犹是隐隐作痛,是以难以入睡。子苓便在一旁静坐,也不休息,偶尔眼光瞥到玄参一眼,带着若有若无的担忧,然而更多时候只是默默盯着并未拉开窗帘的窗。幸而玄参早已习惯子苓的沉默不语,对于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未感尴尬沉闷。子苓身上披着玄参方才为她寻来的一件猩红色长袄,他显然是对于之前对她的肆意感到愧疚,递给她衣服的时候甚至不敢抬头。 子苓却好似不怪他一样,只是默默地紧了紧衣服,冬夜中冰冷的肌肤在绒里中贪婪地汲取着温暖。 她的身体,虽然没有被这个男人占有,毕竟也被他看了一半了。 为什么总是会有些遣散不去的无奈和忧郁呢?这个人是自己的丈夫,莫说观赏、抚摸和亲吻自己的身体,就是占有了她夺去她的处子之身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说到底,她还是不甘心呵。 总是有那么些微的希望,希望见愁能够带自己走,带自己逃离这个命运。她是多么讨厌这样自私的自己。 心中并不乱,但是起伏的涟漪让她原本明亮清澈的眼神变得黯淡。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与其说是突发的袭击,不如说她在雨声中分辨出一丝不和谐的声音之时还未意识到,这是一股对他们带着敌意的势力在潜伏着。越发靠近玄国,雪花便融化成雨水打在地上,在玄洛二国的边境上雨势尤为猛烈。雨点伴着冰晶雪花被疾风卷着打在马车上,亦打在地上,她只是在嘈杂的雨中听出了旁边有人。然而此刻的她心思并不完全在脱难上,是以并未十分注意。 事实证明无论何时都要未雨绸缪地做好准备,尤其是在有着诸多敌手的异国土地上。 突地马车剧烈一震便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外面喊叫声、痛呼声、怒吼声乱作一团。她倏然起身,拾起身边的匕首,想要探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却被玄参一把拉住。“别去。”他的语气里带着些恳求和担忧,然而他的脸色依旧不好,不知事因为刚才的心脏绞痛,还是因为周遭乱作一团的环境。 “保护主子!”不知有谁在纷乱中喊了一嗓子,这普通的一声喊叫马上淹没在仿佛有千万人嘶吼的声音之中,子苓却听得清楚。说时迟那时快,她警觉地将玄参扑倒在座椅上,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支箭擦着她的背心射在了车壁上,犹带着劲力,箭尾摇晃不止。 玄参的脸色本就不好,此时更显得苍白惶恐。子苓抬头看着摇晃不止的箭尾,握住匕首的手紧了一紧,一颗心突突地跳着。深吸一口气,子苓镇静道:“殿下,我们下车。” 再明白不过了,外面的人就是冲着他来的。玄国太子,一定要制他于死命,真正掐死玄国的命脉,真是好狠。 只是不知道这人是谁派来的……会是……见愁吗? 很清楚若是再在车中逗留只怕下一刻这马车就会变成刺猬,她携着玄参飞身而出。她轻功本是擅长,又强过玄参许多,此时自是她引了玄参向有倚靠和安全保障的地方奔去。 不得不承认,想起这些人可能是见愁派来的,令她有点心伤。 她并未带雨具,两个人甫一出来便被浇得精湿。冰冷的雨水模糊了视线,她却只顾拉起他的手奔向一个有靠山的角落。 ——以少敌多,唯有借地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一瞥之下发现是一群黑衣人,并不是洛国军士的服饰,她心下稍宽。想起那时与见愁在玄国的时日,也曾经被一群黑衣人追捕过,当时那些黑衣人的身份亦不明了,更无从得知是不是这一伙人。 若是一帮,那么这伙人定然是知道她即是玄国太子妃的事实,不然也不会先来刁难她再来刁难玄参。 纤白素手中碧绿色的匕首,在夜中泛着一丝青光,显得灵气逼人。她一扯把玄参扯到自己身后,用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匕首护在身前,一双墨色的瞳子,在黑夜里灿若星辰。 “让我来保护你。”玄参的声音在雨声中变得模糊,他试图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她却纹丝不动。 “殿下万金之躯,还须保重。”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在雨声中一字不落地传到他耳中打在他心上。 他从未见到她杀人。 她的记忆里亦不曾杀过人。 然而此刻的情形,便是她不出手,他们便要惨亡在此处。 她浅笑,带着深刻的苦。若是要她动手杀人的话,她愿意用保护自己夫君的借口。 长袖轻舒,她从未想象到杀人是如此地轻松和快捷。 旋雨长风,美人如玉剑如虹。 不是没有过害怕,也不是没有过迟疑,然而当寒夜里无数刀光剑影想要致他们于死命的时候,杀人便成了自卫的本能。莹碧的匕首在雨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刃光过处,鲜血飞溅。 血腥味在雨中弥散开来,又被雨冲刷殆尽,生生死死像一个无尽的循环。 感觉不到冷,亦感觉不到手上流淌着的鲜血逐渐冷却时的温度,整颗心都在杀戮中变得僵硬麻木。她手中只是一只小小匕首,不得不在剑雨中寻找可乘之机。她就像一只穿花蝴蝶,灵动的身姿在闪现的杀机中若隐若现,一时间令玄参看得呆住。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优美的模样倒不像是在杀人,却像是在凄凄风雨之中翩然起舞。 她比他想象得……还要强。 就在这时远远地传来了铁骑的尖啸声,雨声之中马蹄声隆隆如雷声,却又像催人奋进的鼓点,似乎有些人在高声吼叫着,遥远而不真切。 “大胆逆贼!玄国大将木笔在此,谁敢造次!”一声中气充沛的吼声穿过了雨帘,清楚地传进了她的耳中。 贰拾叁了却恩怨意拂袖(上) 烟雨之中,一个魁梧的人影闪电一般在人群之中穿行。子苓远远望去,见那人的面容苍劲,虽是年过半百,但依旧孔武有力。不知为何她望见这个人,心里好像有什么突地一跳,莫名地熟悉感突然从心底升起。 她抬眼向马上的人望去,风把雨点吹到她的脸上,有一点刺痛。 刚好马上的人也看见了她的脸,男人的表情从惊愕到惊喜,毫不犹豫地唤道:“莲儿!” 她听到这声称呼之后微微一怔,脑海中有什么抓不住的东西氤氲着、攒动着,面前的男人方才是说自己叫做木笔……那么…… 只不过片刻的分神,几只刀剑便向她呼啸而去,还未等她格开,已经被疾驰到她身侧的男人打飞。“莲儿!原来你还活着……”在她身边男人的声音似乎激动得有些发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她身后的太子。 “……爹?”她仿佛不确定似的唤了一声,其实她只是不记得他是谁罢了,可木笔却把这声淡淡的呼唤算作了这个傻女儿已经惊喜昏了头。 “莲儿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为父……为父对不起你啊!”千言万语哽咽住,木笔一瞬间仿佛忘记了自己身在战场。 曾经以为对不起自己的小女儿,而抱憾了许久,而如今她又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难道是上天给他的一个补偿她的机会吗?是的,从她很小的时候起,他就一直偏向着她的姐姐,倒不是说对她不好,只是她从来都无欲无求,亦从不闹脾气。是以很多时候他都会有种他少疼了她许多的感觉,她又是那么懂事和温柔的一个孩子,失去她教他疼在心尖上。即使是知道她被歹人所擒的时候,他依然用她的命去换了精魄,在他做出那个选择的时候心在滴血。 毕竟为了自己要守护的,失去得代价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啊! 为人父母,却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是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爹……”仿佛更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子苓轻声唤着,仿佛是在适应这个陌生的称呼,“保护太子殿下。” 她有爹爹了,本应该高兴才是。她的爹爹是玄国的大将,如此英勇,如此豪爽,望向她的眼神又是带着如斯的疼爱,可是为什么她的心依旧是冰冷冷的,快活不起来呢? 是因为心已经疼到没有喜悦的感觉了吗? 她应该高兴才对啊,她有了丈夫,有了家人,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并不是孤身一人。 可是在她孑然一身的时候与她风雨同舟的人,又在哪里呢? 洛国的皇宫中,苁蓉和决明现在不知怎样;苍术在她的逼迫下退开离去,也不知他过得如何;至于见愁…… 她并不知道从前的自己有没有用心地爱过玄参,她只知道她仅存的记忆里,见愁是唯一一个她爱着的男人。 她想他,却又恨自己想他。 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重复着他和自己已经不可能有任何关系了,却还是不可遏止地想着他。却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自己着魔一般思念他一样思念着自己,既希望他永远不要忘记自己,又希望他快点忘掉自己找个好姑娘度过幸福的一生。 半夏是他爱过的第一个女子,她默默地想。她那么羡慕半夏,亦会羡慕和他度过余生的女子。 木笔却不知自己的女儿在雨中垂头想些什么,只是子苓方才出言提醒,他才意识到此行是为了保护太子而来。 从茂州到玄洛二国的边境,本不可能在一晚之间做到,只是木笔护主心切,先安排下人手在境内接应,又带了可靠的将领一同前往边境募集兵马。作为苍龙,传送的法术多少还是会得一些,只是担心随行的将士感到害怕,他预先说明是从妖族讨来的符咒,以免众人对他的身份起疑。 本来就是一片许多种族共生的土地,大家见状也都了然。 然而此番还是埋下了重重疑点,譬如作为人族的大将军是怎么会和妖族有所牵连的?而妖族向来不好讨价还价,又是用什么换了如此珍贵的东西?虽然手下人心中各有想法,但是明面上还是什么都没说,毕竟营救太子大事为重。 只是最近发生的反叛之事太多,不得不让人觉得是有内奸在里应外合。而这个内奸的身份是谁,大家亦是心照不宣。 若是传出和魑魅魍魉之辈有关的阴谋,那么这个幕后主使便必然是木元帅,绝不做第二人只想。 那些黑衣的不知为何人指使的乌合之众本就胜在突袭,想趁着风雨攻其不备出其不意,然而却没想到子苓会带着玄参逃得如此之快,更没想到还有一批援军。如果木笔没有带人前来,有子苓在他们只怕也难以取得玄参的项上人头,是以最开始拼命的尽头到了最后也已经变成了负隅抵抗,士气不振。再加上木笔率了援军前来,把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眼见胜券在握,木笔大吼一声:“捉活的!”一面指挥麾下的将领,一面把蓑衣披在子苓玄参二人身上。 两个人只有一件雨具,玄参滞了滞,想起几个时辰前对她的疯狂,不由有些犹豫。 她会不会讨厌他的触碰?他差点把她……他差点强迫她…… 尚在犹豫之间,却见子苓把蓑衣披在他身上,然后自然地靠进他的怀里,让衣服遮住两个人的身体。 那些动作那么理所当然,就好像相爱的伴侣。 他环着她,一颗心小小地颤抖着,有些起伏,越跳越快,脸上却是出奇的平静。她在他怀里很安静,一动也不动,目光追随着木笔杀敌的身影。他满足地喟叹了一声,下颌抵着她的顶心。 好像就这样抱着她,一直这样,永远这样。外面是淅沥不绝的雨声,任它狂风怒雨,他和她的世界只在这一件蓑衣之下,是世间万物都不能打扰的。 相比他内心的那些温情内容,她则是另一般心思。她的目光一点也不肯从木笔身上离开,她望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父亲,头开始一点点痛起来。 好像有种痛不安地在她脑中生长着,一点一点蚕食着她的知觉,不断拉扯和噬咬着,好像要把她的头一分为二。 她的父亲是当世英雄。不知为何她有着这样的自信,父亲的身上有着非同常人的气度。还有些她熟稔的,和自己体内的力量发生共鸣的东西。这是她在别人身上找不到的,她知道普通人身上没有“气”的存在,而眼前这个男人则是和她一样,有着很深沉的“气”。 只是他一直压抑着没有爆发,是以隐藏得很好,如果忽略掉她敏锐的感知力发觉的他才施术不久这件事来看。 从刚才他的呼声中看,内力也是很强的,武功也必然不会很弱。 她真的很自豪,能有这样的父亲,这是她在失忆之后决计不敢想象的。 只是好像有些很忧伤的声音,在她尘封的记忆中颤抖着叙说着些什么,让她眼前止不住的晕眩。 好像有些人在说话……是谁……好像有些片段闪过……是什么……那些熟悉的……却又抓不住的感觉…… “木莲姑娘,你知道我一直对你……” “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姐姐今天大婚的日子……” “呵呵……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夫了……她总是夸你……” “莲儿……你也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 无数个声音在她耳畔嗡嗡作响,脑内忽然是一阵仿佛被利刃刺穿的痛,她忍不住痛呼一声,眼前一黑,栽倒在玄参怀里。 贰拾叁了却恩怨意拂袖(中) 洛国的监牢中,昏迷的少女悠悠醒转,望向灰暗的升满苔藓的天花板。屋内的黑暗令她从苏醒时的错愕到惊恐,她猛然坐了起来。 “醒了?”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不带温度,疲惫却满溢。 她转过头来,正对上一双如一潭死水一般的眼。 待看到玄色衣装的男人,她似乎松了一口气一般,扑闪着大眼睛,眼中盛满了疑惑。忽然手腕上感到冰冷的触感,她低头时脸色倏地变得慌张起来,她的手腕上俨然一条锁链,末端连在墙上。 她这样子算是什么?被囚禁了吗?小姐呢?决明呢?她又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 她还记得……似乎有一些找小姐的男人把她打昏了…… “我觉得你有很多事要问我,苁蓉。”见愁按着太阳穴,似乎是耐心地等她醒过来等了很久一般,眼中冰冷不似平日的他。 “子苓走了,跟玄国太子走了。” 波澜不惊的语调,苁蓉却好似窥见这个男人的悲伤。 是了!他定是在怪她……怪她告诉了小姐小姐的身世,所以小姐坚决地要离开他,所以他才要惩罚自己。可是那个时候要怎么容她不说出小姐的事呢?她想到这里便低下头去。 若是这样挨罚,她也心甘。毕竟见愁公子对小姐是一片痴心,只是不要连累了决明…… “你在想什么?”见愁问道,语气里却没有半点兴趣,“在想我是因为子苓走了所以罚你吗?” 苁蓉没想见愁一下便会猜中,她不会说谎,一下子便涨红了脸。 “并不是那样,”见愁自顾自地说下去,看着她因他的话而惊讶地抬起头来,“我只是想利用你罢了。” 利用?她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吗?她不解地想着。 现在的见愁,和平时不大一样。 平时的他会带着有点戏谑,微翘的嘴角好看地绽开一点笑容,眼中如一汪春水平静,令人安宁。而现在的他的眼中只是令她心悸的疲惫和绝望,唇边也是冰冷一片,连点嘲讽都无。 “用你要挟她回来,她会回来吗?”见愁忽然笑了,美得如一朵罂粟。 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定定地望着他。 他刚才在说什么?他在说……要用自己的命要挟……小姐? 这是那个温柔的风度翩翩的公子吗?这是那个和她的小姐花前月下缱绻的人吗?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文武双全的将军吗? 为什么此刻的他,忽然变得那么陌生,那么富有掠夺性? “决明的处境……也和你一样。”他站起身来,无视她惊讶而愤怒的眼神,径直走了出去。 为什么?她在心里狂喊着。他是疯了吗?她是小姐的人,他凭什么要用自己来要挟小姐逼小姐放弃自己的选择。 这是爱吗?为什么为了自己的爱要把痛苦加诸于别人身上? 诚然她愿意为小姐而死,但是不是这种方式!她怎么可能让小姐为难痛苦?如果见愁要用自己令小姐为难的话,她宁愿一死。 见愁走掉之后,她开始观察四周。锁链把她的行动范围控制在一个角落里,她挨着床榻,站在床榻上可以勉强看见小窗里逸进来的一丝光亮。见愁离去时带走了灯火,是以连这点微弱的天光都显得那么珍贵。看天色好像是要天亮了的样子,她仰着头,却看不见外面的天空,忽然感觉到潮气翻涌在她赤裸的足底,她不得不坐下来双手抱膝,蜷成一团取暖。 残破的棉絮褥子是潮湿的,带着一点发霉的气味,根本不能用来取暖。这就是见愁对她的方式。 难道除了小姐,小姐身边的人从不配得到他的半点关心爱护吗?她蜷紧身子,感觉到腹中空空如也,才想起自己从晚上起就未曾进食,不由又是一阵心酸。 小姐走了,见愁就要把她丢在这个暗无天日,潮湿寒冷的小屋子里。 这般残忍,残忍到让她怀疑起见愁是否对自己的小姐有真心。 还有决明,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或许直到和小姐再见面之前,她就要在这寒冷的地窖一般的地方一直住下去吧。可她好冷,好饿,她还活得到见小姐的那一天吗…… 不对,见愁要用她来说服小姐,就一定会让她活下去……只是这种活法会生不如死吧…… 要是她令小姐为难的话,她就咬舌自尽……决明也会一样的吧…… 反反复复想着,越想越是绝望,不知道过了多久,熹微的天光从天窗中透进来,在地上留下一道清冷的痕迹。她饿得头晕眼花,痴痴地看着那光斑看了很久,忽然门边似乎有人影一闪,瞬间她仿佛以为是自己错觉。 定睛一看,似乎没有人的样子。 不对……那里有人。 利落的手法,她只勉强看得清那人的手在外面动了一动。 整个过程就好像是戏法一样,门锁依旧完好如初,但是门却开了。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又用自己的手揉了揉眼。 门真的开了。 还没等她想清楚这个时候是应该惊恐地尖叫还是惊喜地筹划逃跑的方式,一个人影便扑了进来,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紧紧抱着她的人正是决明,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就感觉到他的眼泪落在她的颈上。他抱她抱得太紧,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令她有些喘不过气。 纵然如此出乎意料,她还是清楚,能在一瞬间开锁的人绝对不会是决明。 他们撞上的这位贵人,正眼中不含任何感情地望着紧紧相拥的两人,沉声道:“快点走吧。” 她听见这冷冰冰的声音不禁愕然抬眼,看见一身黑衣夜行装的男人在门边望着他们,她一瞬间想要惊呼出口。怎么会是他? 苍术望向这对情侣的眼神中带着隐忍的落寞和羡慕,所有的感情被他冰封在眼底,不露声色。 木蓝看着幽兰和白梅有说有笑,仿佛把她当做空气一般视而不见,心里莫名地有团火在烧。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看见白梅那张脸就是碍眼,恨不得把这个小姑娘撕碎,让她永远不能和幽兰说话。如今幽兰的所有温柔所有狡诈所有玩笑都是属于白梅的,她木蓝不过是一个多余的人。 是啊,人家共事了那么久。她只是在茧做客的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幽兰对她所有的好不过是对宾客的礼遇,和她又有什么关系了? 脸上被苍术打过的地方还隐隐痛着,她更觉委屈。这时她才想起,自己所有的狼狈都被那个叫苍术的男人看去了,不由忿然回头寻找那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冰冷气息的男人,却惊讶地发现他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踪影。 那么她呢?是不是也应该从这里消失呢? 有些失魂落魄地望向幽兰,却不想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少女身上。那么深的眼光,让她不由呆怔住。 白梅在说个不停,她已经没有兴趣听她说些什么。她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也没有兴趣。 他和她就这么隔着白梅,遥遥相望着。他的眼神里带着若有所思和深邃内敛的光,仿佛要把她吸进去一般。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觉得自己是懂他的。 他的目光让她坦然,她不是看不到自己对他的依赖,也仍是一遍遍对自己说着不可能。她有丈夫,他有爱侣,那些莫须有的依赖和自以为是的保护,只不过是生命里的小小插曲。 无论是不是爱情,都要一刀斩断。 玄国的雨仍旧下个不停,马不停蹄地往茂州赶着,玄参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被焦急燃烧成灰烬。 子苓在他怀里莫名地昏倒,随行的大夫也看不出什么毛病,而她除了只是无论怎么都叫不醒意外别无异样,呼吸脉象再正常不过。 然而令他忧心忡忡的并不只有这个。 方才木笔一脸沉痛地对他说父皇出事的时候,他仿佛觉得天一下子塌了。 木笔没有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在一夜之间出现在边境,玄参亦无心问及。此刻他心里所想,只是赶快赶到父皇身边。 木笔的悲痛表情依旧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他身体摇晃着,耳中嗡然作响,木笔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萦绕不绝:“……殿下还请做好……登基的准备。” 做好登基的准备,意思就是父皇很有可能活不下去了。 听闻空青联合玉竹王爷刺杀父皇的时候,他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嚎啕大哭起来。 都是他的错!他是个不孝的儿子!他一定要娶空青,他被玉竹王爷蒙蔽,被空青伪装的温柔和纯真蒙蔽,他成了引贼入室的逆子。而父皇出事的时候,他又偏偏不在身边,木笔没有多说父皇的情况,但是他从木笔的痛苦表情中看出情况绝不会太好。 从边境到茂州,少说也要十余天,父皇定然是撑不过十几天的。 若是父皇还有一线生机,木伯伯都不会说让他登基的话的。 这话一出,已经等于宣判了他见不到父亲最后一面。 看出他的魂不守舍,木笔悄悄地屏退了众人,留太子一人在车中。而玄参固执地抱着子苓不肯撒手,是以木笔虽然想要把久别重逢的女儿安置在身边照顾,依然顺应太子的心意把她留下了。 僵硬地抱着昏迷的子苓,他的心皱成一团,很疼很苦。他生涩地把自己的脸贴在她温暖的脸庞上,无助地喃喃道:“我该怎么办……莲儿……都是我不好……我再也见不到父皇了……莲儿……莲儿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一向识大体的皇太子,此刻只是拼命地想在她的身上汲取一点温暖,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一般。 他好恨!他恨空青,那个心机深重的女子。她显示勾结玉竹王爷博取了他的同情心,利用了他的忠厚,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进了宫。他本以为她对他毫无恶意是因为她若是要对他下手已经有许多机会,然而他又怎能想到,她的隐忍不发是为了更致命的一击。 恨意令他牙关紧咬,心中的悲恸也淡了几分。 那个妖女,他当时听见她的歌声居然还想起了木莲!他怎么能把那个恶毒的女人和他纯洁无暇的木莲相提并论! 蓦地他的心一颤,盯着子苓干净的睡脸,一种莫名地害怕情绪酝酿起来。 眼前的人,亦不是木莲。 她是子苓。她爱着那个洛国的年轻将军,她的心并不在自己这里。 那么她会为了她心爱的人,伺机刺杀他吗? 不是他不愿意相信她的善良,只是他突然听到父皇被刺命在旦夕的消息,深感自己的愚蠢是罪魁祸首。是他太轻信别人,是他太顾及所谓正义,而被居心叵测的人狠狠利用。 父皇教育过他许多次要他不要如此老实,作为君王最可怕的就是不忍。一个不忍心,很有可能就将整个王朝倾覆,然而他一直以为,自己成为皇帝,是很久以后的事。久到令他以为自己还有很长时间去学习这种冷漠和狠冽。 却不曾想到,命运总是在嘲弄人。 他不能再傻下去了,即使是结发妻子,他也不能不防。 他固然不会防着木莲,可是眼下他带回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尽管有着相同的脸庞相同的目光,可她还是会坚定地用那种淡然却坚决的语气对他说,她叫子苓,不叫木莲。 木莲真的已经死了,在他怀里安静地睡着的人,名叫子苓。 “原来你一直都没有走。”见愁嘴角勾起,望向黑暗幽深的彼端,眼光锐利如想要把这片黑暗划破,“等着看我的好戏吗?” “我在不在,有这么要紧吗?”依旧是拖着长音的令他腻烦的语调,他仿佛能看见黑暗中的人志得意满的表情。 “我还以为你这个时候应该在玄国那边领兵打仗。”见愁的语气变得危险起来,不需掩藏的讥讽之意满满地写在脸上,“哦对了,一定是你的腿脚会拖了洛国的后腿。” 即使是看不见天南星的脸,也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激怒了他,见愁邪魅的笑容在初升的阳光中显得唯美绝伦,带着夺目的耀眼光芒。 他说的是洛国,不是我国。 “你是玄国人吗?”天南星的声音有些微的提高,甚至有些愤怒地在颤抖。 见愁被他话语中的颤音刺了一下一般垂下眼去,道:“我生在玄国,你知道的。” “可我以为你恨苍术恨到不想承认那段过去。” “……我是恨他。”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里为什么带了一点迟疑。 “我本以为你对我死心塌地。” “我确实对你忠心不二。但是不代表你可以把我耍得团团转,至少你有什么打算你可以告诉我不至于让我手足无措。”见愁压抑的怒气尽数爆发,话音未毕却听见天南星轻声的浅笑。 “……如果你还会愤怒,说明你对我还是有期待的。” 见愁不置可否,只是灼灼的目光又落在那片看不见的黑暗中:“你到底要什么?直到现在我都不懂你想要些什么?你让我带木莲到洛国,却又让那玄国的人把她带走,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喜欢她吗?” 见愁忽然感觉心事被人洞穿一样地慌乱了一下,明知故问道:“你说子苓?” “自然。我从不怀疑你对半夏的感情。” 见愁沉默了一下,忽而笑起来道:“既然你不怀疑我对半夏的感情,又为什么问我是不是喜欢她?” 这种模糊地不置可否的回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故意的。 “我要你去玄国的皇宫中把她带出来。” 一字一顿,难得地没有拖着长音,见愁吃惊地瞪大了眼反问道:“你让人把她带走,是为了要我把她从宫里带回来?” “对。而且不要管她的意愿,把她抢出来。我要她活着,哪怕你用命去换她的命。” “为什么?”见愁简直难以相信天南星不是个疯子,那个臭老头在说什么?他要把子苓带出来,宁可赔上自己的命也要把她带回来? “你最好是死在玄国皇宫里。” 见愁的眼眸瞬间阴郁下去,他拿不准天南星是不是在说笑,听语气一点也不像,他勉强笑了一下道:“你是恼了我吗?这般咒我不得好死。” “如果你在她面前死,你不仅不会死,会活得更好。”天南星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听得见愁一头雾水。 “……我死了谁来继承你的皇位?”见愁讥诮了一句,心想这人简直是不可理喻到极点。什么叫做死了不仅不会死还会活得更好,真是狗屁不通的理论。 “只要你保证你死在她眼前,我保证你不会死。”天南星平静地说道,语气里的肯定不容置疑。 贰拾叁了却恩怨意拂袖(下) 淅淅沥沥的冬雨,却是连绵不绝。 子苓从长达半月有余的昏睡中醒过来时,已经身在玄国的皇宫中了,窗外的雨声风声一如她睡去之前,若不是她安稳地躺着,她甚至会以为自己只是在车上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看见身边陌生的宫女带着些感激涕零的神色,一问才知道,玄参吩咐下来如果她一个月不醒过来这里所有的人包括太医都要掉脑袋,听说那个男人,自己的夫君如此关心自己,她情不自禁地有些怔忡。 来服侍她起居的宫女都生得极乖巧伶俐,仿佛不消她动一根手指头就把她伺候得服服帖帖的,然而挥之不去的陌生感还是让她感觉到疏离。 她想苁蓉。 那个像她的姐姐一样的,温柔的会关心她的姑娘。 可是苁蓉现在在哪里呢?在洛国的皇宫中吗?她曾经说不要离开自己,那么她会从洛国离开来找她吗?见愁呢?见愁会和她一起来吗? 想到见愁,秀美的眼中不由黯然。 听说她醒过来,木笔第一个前来探望。她本想出去透透气,却被宫女拦下,得知玄参太子表示她不得随便下地走动,她确乎是哭笑不得。 确实睡得这样久不是很正常,但是她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除了昏迷之前那多到仿佛要把她的头胀裂的记忆涌入和脑仁传来的刺痛,她的身体并无大碍。至于昏迷之前她看到了些什么,奇怪的是,她竟然想不起来清晰的模样,只是模糊地一些片段。 人影是模糊的,词语也只是零星的片段,更主要的是一回忆起过去的事情头就会痛得仿佛要裂开。 然而眼前的人不一样。 “爹……”她怯怯地唤了一声,带着陌生。 她是个不孝的女儿,她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忘记了。她缩在角落里望着带着点威严的父亲,眉头深锁的男人看见她似乎眼中带了无尽的怜爱,颤抖而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她的头,脸上勉强带了些笑容。 “我听太子说了,你好像是失忆了,”木笔叹道,注视着有些憔悴的她,不由又是一阵心疼,“我是爹爹,你还记得吗?” 她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咬唇道:“……对不起,爹。” “不必道歉……是爹对不起你。”木笔看她看得很是认真,目光仿佛深到她的骨子里。她看见这样的目光心上不由自主地一颤,这种刻骨铭心的眼神,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苍术一步步退开远离她时凝望她的那种眼神,不也是如此深邃到仿佛可以一眼窥见内心的伤痛的吗? 无论是苍术还是见愁,恐怕今生都无法再见面了吧。 她已经不是自由的人了,她是玄国太子妃,不可能和任何一个除了自己的丈夫以外的男人有牵扯。 心念微动,她有些茫然地问:“爹爹何出此言?” “……听太子说你失忆之后的名字叫子苓,而且似乎不愿意叫回木莲,那爹叫你苓儿吧。”木笔答非所问。 子苓听闻木笔此言,望向他的眼神里不禁呆了。 “苓儿,你可还记得……可还记得苍龙宗?”木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苍龙宗?她忽然想起那个时候见愁的义父也是这样问她的。 ——你可听说过这样一句话,乱世出苍龙,仁者得天下? “苓儿不知……但是在洛国听到过……也有人这样问苓儿类似的问题。”她斟酌了一下,沉吟道。 木笔听她如此说,眼神中忽然带了警惕,追问道:“那人是谁?” “……是见愁将军的义父。”提到见愁的名字,她情不自禁哀伤起来。而木笔却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神情上的变化,忽然牢牢地抓住她的肩膀,仿佛怕失去她一样。她疑惑地望着惊慌失措的父亲,问道:“怎么了?” “你果真什么都不记得了?”木笔急道,好像要确认什么一样。 “……苓儿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还记得什么呢?” 风轻云淡的表情,淡漠的言语,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一般。 木笔因她的话松了一口气,却因她眼中的一点哀伤而心疼。他叹道:“幸好你都忘记了……有些事还不是时候,我们要承受的太多了。” 说出这种话,带着无尽的苍凉。她端详着父亲的容貌,心里莫名激荡。 从她见到这个男人的第一刻起就好像有什么在两个人身上牵绊,或许是血浓于水的默契,但她觉得是更深层的其他的东西。 或许是男人身上氤氲的浓厚的“气”和她太过相像的缘故,她总觉得内心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颤抖和震撼,有种令她血脉贲张的力量在她体内几欲呼啸而出,然而却因为埋得太深,她无法引发和触动。 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动,好像在她失忆之后也有过。 在看见苍术人事不省的时候,那种深沉的悲凉和痛楚,不同于心痛的一种深植于灵魂的疼痛,她记得很清楚。 她的魂魄中似乎种下了一颗种子,每次触动就好像种子在萌发,虽然土地表面还是空空荡荡,似乎有什么已经开始生根发芽。 “是。”想不出有什么好回答的,毕竟她一无所知,她只是应着。 “苓儿,宫里有些事,你也要学起来了。”木笔摩挲着她如云的黑发,满是疼爱。 “是,苓儿会学着做一名合格的太子妃。”她移开眼去,望向窗外,窗外仅有几棵腊梅,点缀着阴沉的天际。 木笔闻言似乎顿了一下,有点艰难地说:“不是太子妃,是皇后。” “什么?”她猛地转过头来,想从父亲的脸上看出一点自己听错了的端倪,却发现父亲的神色凝重。 “……先皇半月以前驾崩了,太子说等你醒过来就登基称帝。” 皇帝驾崩……他的父亲去世了…… 一瞬间她只能勉强理出这样的思绪,来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她才找到自己的爹亲,他便要面临失去自己的至亲的痛苦吗? 半个月之前……那么就是说,他没有见到父皇的最后一面……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问道:“是那天吗?爹去救我们的那天夜里的事?” 木笔缓缓地点了点头道:“正是。” 她的眼中换了更深地悲伤,不同于之前淡漠的忧郁,这次却是实在的悲伤。 那个时候他的心悸,他莫名地绞痛,原来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去世的痛苦。 在玄国也逗留过一些时日,虽然人民的生活并不富裕,但是可以看出,先皇是一位贤明的好皇帝。虽然是战后的恢复时期,但至少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所有的贤德功勋,都抵不过非命。 她忽然问道:“爹,以前的我……木莲喜欢太子吗?” 木笔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 莫说他懂得她无意于太子,亦不想入宫,要木莲做太子的妻,他也是不愿。他亦是知道这个女儿的性子极为倔强,半点也强迫不得。然而她却是个极讲信义的人,眼下老皇帝把太子托付给他,他自要用自己的力量辅佐,更重要的是,她和他的契约。 本来他不想木莲嫁给太子,因太子绝不可能为了她舍了性命,若不是舍命一搏便没有契约。可是现在他需要辅佐太子成为一个成熟的皇帝,必不可少的就是苍龙的契约。 木莲的血统是他所能奉上的所有的忠诚,既然太子没办法为她舍命,至少要她对太子死心塌地。 有了眼泪和血液,其他的只需要靠他来想办法。 在他前去营救太子的路上,他就已经清楚地知道先皇驾崩。 那是和他命脉相连的人,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荣辱与共和苦难同袍,是他作为人的半生来最信任的人。 与自己契约的人,就这么死去时,心中的痛仿佛要让心脏爆裂。 “……自是喜欢的。” 仅仅是一瞬间的犹疑,没有让她产生半点怀疑。 诚然他是愧疚的,他一直在对不起自己的小女儿。即使她对他来说是失而复得的珍贵,他依然要骗她,骗她早就爱上了太子,让她全心全意地去爱这位小皇帝。只有她真心地去爱了,才有可能保住风雨飘摇的玄国。 很快洛国就会打到都城了,她说不定会和那个洛国的将军相见,而他不想她见那个男人。 只能让她自己死心,告诉她她曾经给过太子承诺,所以她必须成为玄国的皇后,必须成为皇帝背后的那条龙。 她还年轻,年轻的时候懂什么天长地久,又会错把多少眉梢眼角的暧昧当做真情,现在把情托付给小皇帝,还为时不晚。 子苓并不知道木笔此刻心中所想,意外地她的眼中带着释然。 “……苓儿晓得了。”她的话中带着若有若无的不舍。 梦做得再久,总还是要醒。她是木莲,子苓只是木莲的一个梦。 白梅斜眼觑着和幽兰共乘一匹马的木蓝,忍不住冷哼一声。 她不喜欢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看起来一脸端庄贤淑的模样,骨子里说不定有多狐媚,看她楚楚可怜地对幽兰说自己不会骑马的时候那令人作呕的神态,她简直恨不得把身上的暗器都扎在这女人身上把她变成刺猬。 幽兰这回反常地没有透露半点任务的信息给她,她更是无从知晓任务是否和木蓝有关,因此一路上隐忍不发。 不仅如此,她需要隐忍的人,还有一个。 忍不住回头望着跟在最后面的骑着一匹黑马的苍术,她愤愤然咒骂了一句。 他不是应该被贬为下囚为人所辱吗?为什么他还会明目张胆地跟着幽兰?身后还带着两个连马都不会骑的笨蛋? 苍术装作没看到她充满敌意的目光,眉间还是冷漠无情模样,一如从前的冰冷。他的身后正是刚学会骑马的苁蓉和决明,两个人都在苍术的授意之下戴了人皮面具,对于杀手来说这种物事一向是必须的,因为走在后面,又和幽兰交集不多,他们并未和木蓝打过照面。 苍术本来以为幽兰不会任苁蓉和决明与他们同行的,却不想幽兰很爽快地答应了。 “走得慢点也好,有些事我还不想太快做决定。”幽兰笑笑说道,语音里有点无奈和自嘲。 苍术自从上次没从他嘴里问出什么便不想问了,心想不过走一步算一步。曾经他也活得如此了无生趣,除了一个接一个的任务,他的生活没有其他,他也不期望其他。 是她给了他生命的希望,让他知道他的生命里是有希望和渴求的。 他希望她可以无忧无虑,过得快乐和幸福。他渴望见她,渴望看见她的笑,渴望她和他说话,从此他的生命里有了期盼。 想到她,他的眼忽然带了点柔情。 苁蓉一面担心着被见愁的人追上,一面感慨起自己的眼拙。 她和决明是决计想不到苍术会来救他们的。在他们眼里这个男人身上有一股危险的气息,嗜血的眼中含了杀气的时候恐怕比野兽还要可怖。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虽然觉得是个很俊美的男人,却总给人不好亲近的感觉。直到他竟然会潜入洛国的监牢中搭救他们的时候,他们才唏嘘不已,原来这个男人还是有仁善的一面。 其实他们怎么会知道,他只是觉得他们对于子苓而言十分重要才会去救,并非自己心底善良。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那个冷血的杀手,不懂得怜悯,亦不懂善良,只是他不想看子苓难过神伤罢了。 从洛国脱逃的过程,惊心动魄得令他们不想回忆。眼前的这个男人如修罗般屠戮的时候的姿态,深深地印在他们的脑海里,带着战栗。他们看见男人沾满鲜血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手下也没有半点迟疑,那些阻碍他们逃离的侍卫连一声都没有发出来就毙命当场。男人利落的短刀像死亡的咒符飞舞了不过一瞬间,几条人命便被阎罗收走。虽然苍术还是很小心不被其他人发现,毕竟带着两个不习武的人,一些正面冲突确也避免不了。只是他对他们并没有对子苓那般怜惜,他尚会让子苓闭眼,至于他们,他则是没有半分顾及。 这个男人即使救了他们,依旧是一个可怕的人。 决明试图和他讲话的时候,发现他的万年不融的冰山脸没有半点变化,甚至没有得到半点回答,只好悻悻住了口,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这样一路走下去,会见到小姐的吧。 苁蓉很想念她的小姐,他看得出。他也是很挂念那个与人为善的小姐,希望她平安无事。 而子苓的消息,或许是唯一一句能得到苍术的回应的问题。 “小姐……小姐她没事吧?没受伤吧?” “……嗯。” 尽管得到的是很简单的回答,决明已经发现这个冷血杀手只会对关于小姐的问题有反应。 而且似乎是对于这男人来说比较大的反应,至少他会带了犹豫,眼中会有一些波动。 小姐对于这个男人来说,或许是不一样的存在吧。决明望着男人坚毅的背影,莫名想起那时白绸布中洗得干干净净的新鲜樱桃。 贰拾肆回首前尘欲断情(上) 凛冽的寒风吹皱了一池清潭,虽然是冬日时分,湖心小亭依旧盘旋着茶香。亭中披着狐裘的男子抱着手炉,含笑与对面素白衣装的道姑对饮。说是对饮,也的的确确只是共同喝茶罢了,白芨脸上僵硬地表情和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再明白不过地昭示着两个人的关系是多么恶劣。 鹰不泊则是好整以暇,自顾自斟茶一杯接一杯。不用抬头就知道白芨连日以来的厌恶表情不会有半分改变,他却也不急也不恼。 想起幽兰离去时的诚惶诚恐,他轻吁了一口气,修长的手指在茶杯上打转。 罢黜了苍术,相当于自己的左膀右臂被砍掉了一只,他不是不知。 只是有了白家的助力,这些小小损失他就视若无睹吧。而把苍术罢免,也有另一番考虑。 四君子手下能够调动的兵力太多的话,如果四人突然发难,只怕以他武功也难敌四人联手。虽然知道苍术和幽兰素来不睦,然而幽兰和白梅的情意缱绻他不得不防。他本有严命杀手之间不能有私情,他甚至考虑过让幽兰白梅二人自相残杀,然而却按捺下了自己的怒气。 毕竟现在是危急存亡的关头,他正值用人之际,不能因为一些小事就自损力量。 更何况,他并不是看不出幽兰对于白梅的感情,总带着敷衍。父亲教他武功,更教他如何识人。作为一个统帅,他需要有敏锐的观察力,眼神需要足够犀利到捕捉到手下内心的每一丝波动。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基层的根本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命脉。他按兵不动也正是想引出幽兰背后的真实,他好像在进行一场赌博,他不知道幽兰会不会把自己的心爱的女人放在自身的利益之前。他和洛国的国君各执一边,拼命拉拢幽兰这个关键的棋子,至于鹿死谁手,只怕还是要看幽兰。 他一直是如此桀骜的人,一想到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部下手上便忍不住一股怒气上涌。 而此次幽兰带着苍术出使洛国,亦是他不曾想到的,他本以为按幽兰和苍术的交情幽兰不落井下石已是仁至义尽。 他看不穿幽兰的真实想法,这让他更加烦躁。 没有什么比不能掌握自己的心腹手下的心理更令他烦躁的了,这个人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他却看不懂。 他几乎可以肯定幽兰对白梅是没有情意的,然而又为什么他总是缠着白梅不放呢?白梅的真正身份幽兰应该并不知道,然而倘若不知便没有任何理由缠着白梅不放。若说只是玩玩,未免也玩得太真。 幽兰的那些手段,骗得了年少无知的白梅,却瞒不过他的眼。 幽兰对木蓝的特别,他亦看在眼里,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具体哪里不对他也说不出。想到龙的契约,他转向对面的白芨,忽而道:“道长今天还是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白芨默然不语,只是低头看着面前一口未沾的茶水。 “不是要增进一下感情的吗?”鹰不泊皮笑肉不笑道。 白芨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有些勉强地抬头望着鹰不泊,眼里含着痛苦:“鹰公子明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有什么好交流的。” “但是你知道,如果我们不好好谈谈的话,白苏白公子就……”鹰不泊轻笑一声,伸手去摸白芨滑腻的脸颊,白芨没有躲,只是无奈地闭上了眼。 “如果我没猜错,”鹰不泊抚摸着白芨,带着点捉弄的意味道,“你出家是因为白苏吧。” 白芨听见这句话霍然睁眼,惊恐万分地望着鹰不泊,就仿佛他是会吃人的妖怪。 鹰不泊正欲乘胜追击,忽然见一个黑衣小厮沿着长廊一路奔过来,他收回手,望着匆匆忙忙赶来的手下。是个黑衣蒙面的男子,装束甚是普通,一看便知道是地位极低的下人,那人跪伏在台阶下道:“禀少主,雏菊大人回来了。” 鹰不泊脸上闪过满意的神色,之前听线人回报说玄国皇帝驾崩时他便对空青的表现十分嘉许,如今空青凯旋,他虽然有赏,却也不能纵了她的锐气,更要打压一番,心思一定,便道:“传雏菊上来。” 白芨见他的注意力被雏菊吸引,不由松了一口气,望向远方时见到那个曾经见过一面的黄衫女子向湖心而来。 女子很是年轻,脚步却是极轻捷,来去如风的飘渺之姿令白芨几乎脱口而出一句赞叹,然而复想到这女子是精于暗杀,把一身功夫用在杀人之上,却也可恶,心中的那点褒奖便荡然无存。 眼见着那肤白胜雪的黄衣女子近了前来,离了鹰不泊约有二十步远,女子单膝跪地行礼,声音沉静道:“少主英明,恭祝少主事成。” “想要什么赏赐?”鹰不泊单刀直入问道,眼眸中是深邃冷锐的光芒。雏菊感受到鹰不泊锐利的眼神,慌忙垂头道:“雏菊不敢要少主的赏赐。” “哦?难道你不觉得你这次立了大功吗?” “一切都是少主筹划有方,雏菊微末效力,不足挂齿。”一番话说得诚惶诚恐,更是滴水不漏,鹰不泊俯瞰的眼神中带了些笑意。 白芨则是暗暗赞叹起这个女子的声音如此动听,清澈灵动,好似清泉流入心田一般令人舒畅。 空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明显是对少主如此捉摸不定的情绪感到恐惧。然而她仍强作镇定地回答,丝毫不逾矩,实是难得。 她是一颗早就被安排下的棋子,是以很少和少主见面,唯恐失了分寸。尽管如此,她依然听说了墨竹被罢黜,幽兰前往洛国的消息,想到自己之前的刺杀行动,少主的计划之大不由让她心惊胆寒。 少主这般秘密打算,是要颠覆整个国家啊。 有些惊惧地想着,她不敢抬头。 毕竟有墨竹不忠的例子在前,少主如此严惩,必定也有杀鸡儆猴的打算。 想到四君子四去其一,她的心抖了抖。想起幽兰那深沉的语音中蕴藏的意味不明的含义,她不由有些害怕。 少主既然会对四君子毫不客气地下手,说不定已经猜出谁有谋反的意图,若是幽兰真的有烦意,说不定会就此收手…… 想到这里,她觉得连保持镇定都变得艰难。 幽兰,千万不要反叛。现在的你还不是他的对手…… 意外地背弃了自己的忠心,她俨然是在为幽兰打算。 心乱如麻之时,听闻少主的话语在头顶响起:“唔……上次你看中的那条银蛇鞭便拿去吧。” 空青的心头又是突地一跳。想来少主是何等善于察人,她不过上次回来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少主的藏品,少主便记在心里。想到这里她便更为幽兰担心起来,她看不出幽兰心中所想,不代表少主看不出。这个时候她便格外厌憎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看不明幽兰的意思,不好提前为他打算,只怕弄巧成拙。 就在这时又听得鹰不泊开口:“雏菊,你若忠心,我必会厚待于你。若是你胆敢……” 还没等他的话说完,空青突然变色,连声道:“少主!雏菊不敢背叛您!” 鹰不泊的唇角泛起一点隐忍的笑,好像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很好。很好……” 贰拾肆回首前尘欲断情(中) 春寒料峭的时节,玄参登基继位,木家次女木莲受封为净莲皇后。 如此紧急,不过是因为洛国已经踏破了城阙,被肆虐的土地和扩张的战火已经危及到都城茂州,而这个刚刚登基的年轻皇帝便要面对关系国家的生死存亡的抉择,不能不让忠心耿耿的臣子感到心忧。 如此布置的阵仗,没有多年的谋划绝难成事,而且既然是多年的苦心孤诣,必是很难渡的一道劫。 子苓此刻正面对着愁眉不展的玄参,眼眸虽然淡漠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倔强:“皇上曾经当着上千将士的面,命臣妾罚跪三日,臣妾以为戴罪之身若不受罚,无颜治理后宫。” 听她如此说玄参不由气沮,想起自己凭一时意气要治她的罪,最终不过痛的是自己的心。连日的战报已经令他自顾不暇,虽然仓促之间选定了一些家世清白,品德贤淑的女子为妃嫔,然而后宫之事也只能教由子苓掌管。 那个时候本不想令她对自己的感情有所期待,因而对她狠心了一些,却不想现在迫在眉睫的状况不容他考虑儿女情长。尽管想到她要受罚抄写经书,他本就抑郁的心更添了一层心事,然而毕竟君无戏言,他已经说过要惩罚她,她亦甘愿,便没有周旋的余地。 “苓儿,”他叹了一口气道,“现在天还冷着,多照顾点自己。战事吃紧,莫要让朕为你担心。” 他到底还是妥协了。他没办法在朝臣面前做出镇定自若的态度之后还在她面前逞强,如今危急存亡之秋,不知何时洛国的军队便会打入茂州,尽管全力抵御茂州城尚是固若金汤,但若要说是反击,一时时间还不是火候。而一旦茂州的军队打入茂州,他便要向东南撤离,到时候这个王朝是否还能保住便也成了问题,如果不趁现在告诉她自己的真实心意,恐怕以后便没有机会了。 她微微一笑,笑容淡淡,道:“臣妾知道。皇上莫要为后宫之事劳心,一切有臣妾打理。” 玄参闻言不由停笔抬头望着她,想起她从昏睡中醒来第一件事便要见他,不由心中一暖。 那个时候他是那么无助和疲惫,他是多么憎恨自己的愚蠢和轻信,他恨空青,更恨的是自己。是他的无知和他的鲁莽害了父亲,更令他不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在子苓昏睡的那些日子里,他每日如着魔一般面无表情,比起那时听闻木莲去世的消息时的茶饭不思的光景更为可怖。他就像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虽然食寝无碍,但是却心不在焉,食不知味的模样任是谁看了都觉心惊肉跳。 终于在她面前他显露了自己真实的情绪,他无助地伏在她怀里哭泣,疲惫的泪水一点点沾湿她的衣襟,她没有躲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环抱着他。没有一句安慰,也没有一句抱怨,她只是抱着他,莫名地觉得悲伤在筑成坚定和决然。 她从父亲那里听说了一切,听说了空青是如何设计嫁入皇室,又是如何出其不意地刺伤了皇帝,听了父亲的一番剖析,她亦觉得此事非比寻常,既然空青的身世不管怎么查都得不出什么线索,亦没有破绽,想必便是处心积虑了谋划了很久。 一个惊天的妄图颠覆王朝的密谋,足以让她明白,是时候痛定思痛,然后寻找机会反戈一击。 聪明如她,早就知道木家对于皇族的重要性,这种牵绊并不仅限于君与臣,而到底这种羁绊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木笔亦对她守口如瓶。 不是不信任她,只是念着她忘却了自己的命运,一时之间还不是重拾这份宿命的好时机。加上见愁那边的试探已经让木笔有了警觉,皇帝的最后一个命令是保护玄参,这个模糊的命令虽然不知道能撑得多久,至少让他撑到可以把木家的一切交到木莲的手上为止。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名叫子苓的姑娘才能够意识到自己所背负的责任,重新做回木莲。 玄参望着如此温柔地为他沏茶,宽慰着他的子苓,心中涌起异样的冲动。 眼前的人,还是那么美,美得超凡脱俗,淡如云烟的眼神中依然没有刻骨铭心的红尘爱恋,然而对他却做着一个贤淑的妻子该做的一切,这曾经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切。挑灯夜读的时候红袖相伴,与他而言是何等快慰。 盈盈一圈烛光下,她温婉的侧脸,让他情不自禁拥她入怀。 即使是她百般顺从,即使她如此乖巧懂事得令他心疼,即使她决绝地跟了他来,她眼角的一抹淡漠还是像一支悬在他心头的匕首,随时可能刺入他脆弱的心。他总是害怕她离开,害怕她的人就像她眼神中的那点缱绻和挣扎会如烟云般消散一般消失不见。 毕竟她对那个将军的情,曾经那么深地刺痛了他。 “朕相信你的才干,只是你也要保重身体,那些责罚便是走个形式,也是无妨。”抚摸着她的秀发,他吻着她的头顶。 “臣妾明白分寸。只是臣妾在想,每日诵经礼佛,菩萨总也会关照些。”说着她叹道,“臣妾不能过问政事,是以不能为皇上分忧。” “苓儿说哪里话,有你这份心朕就很满足了……”他把脸埋在她微馨的发中,喃喃道。 “……臣妾会觉得自己很无用。”她顿了一下忽然说道,仿佛在犹豫什么。 “何以如此觉得?” “臣妾是个……无能的皇后。”她淡淡道,有些自嘲地微微笑,“战火纷飞哀鸿遍野,所谓的母仪天下也不过是在祈求上苍保佑他们。” “否则又能如何呢?”他亦苦笑。 子苓听出他语气中的苦涩,终于忍下了后面的话。 她本想请缨率兵,然而却终于在礼法下屈从。 便是没有皇后亲自带兵打仗的先例,恐怕玄参也不会允她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玄参的变化倒是令她有些讶异,她本以为他不会对她倾注过多的关心,是以从未抱有任何期待。她曾以为玄参对她不过是对占有欲,没想到他现在待她,比她想象得好太多。 正是这种关心和这种怜爱,才让她说不出亲自率兵的话,至于妄论政事之罪,更是她触碰不得的禁地。 其实也好,如果不能亲临沙场,便不用与……见愁为敌。 眼神有了些微的涣散,随即如常。她心中暗骂着自己,到了此刻她居然还会想着见愁,她是何等的不守妇道的女人。 “已经晚了,臣妾不便叨扰,这便回宫去。”她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龙涎香,轻声说道。 他有些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犹盯着她收拾起茶盘的身影。她看见他一脸舍不得的神色,忽然心里涌出一股暖流,不同于爱情,然而却温暖了她的心。 或许作为相伴一生的人,除了他是君王,无法一心一意地只爱她一个以外,他无可挑剔。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忽然想起这样一句话,心中的暖悄悄染上了一层雾。 第二日子苓便前去佛堂领受跪罚,并在那里抄写经书。虽然手下人纷纷劝说她让她不要如此认真,说皇上待她如何情真意切,切莫跪坏了身子,她只是面容淡淡,婉拒了宫女太监的提议。并不想落人话柄,她亦自觉有错,况且她的身体本就比普通人强壮些,跪了也不会有什么打紧。 皇太后对她的赏识在意料之外,亦让她受宠若惊。想必自己失忆的事皇太后也有所耳闻,那么三番几次提及自己儿时旧事以及与玄参的往事便是想要她早点想起那段记忆,虽然她并不记得任何事,这位皇太后对她的疼爱她看得清楚,平白间便添了几分好感。 玄参登基之后,皇太后做主为他纳了几位嫔妾,念玄参对木莲一往情深,再加上怕木莲性子高洁,总有些心高气傲,与他人共事一夫总归不妥,是以并未封妃,嫔妾的地位也是很低,后宫之中可以说是皇后独掌大权。 说到底玄参是相信着子苓的,尽管不是毫无戒备,却也放心地把整个后宫都交给她治理。她明白对于一个君王来说,信任是多么难得和奢侈的东西,而一旦辜负了这种信任,要付出的代价便是自己的性命。 子苓入宫时间并不长,对宫里的礼法约束正如她曾料想的一样感到无奈,更令她感到由衷的疲累。她本性爱自由,却也克制,虽然她不喜欢宫里的限制和规矩,然而她却也表现得中规中矩,滴水不漏。虽然繁文缛节不为她所喜,幸而她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学东西也是很快,做一个合格的皇后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她明白自己年纪尚轻,许多事考虑起来都欠周到,是以事事虚心请教。人道净莲皇后谦和有礼,又是德才兼备、才貌双全的女子,想来定是上天感念皇上对皇后的一片深情,以及皇后如此贤良淑德,才会让失忆之后的皇后回到皇上身边。更有人说这是一个好的兆头,虽然洛国突然来犯,似是流年不利,然而皇后大难不死,说不定在两国之争上亦有希望。 至于少数人知道的,关于净莲皇后和洛国少年将军的一段往事,知情者自是在皇帝的授意下守口如瓶,不敢提及半点。 有的时候看见皇上和皇后的恩爱情状,他们甚至会以为皇后和敌国将军的那一段情,不过是一个杜撰的梦境。 比起在宫中的日子,子苓倒是更喜欢抄写经书。四下里安静地氛围于她而言很是适合,若不是长久地跪着感觉到膝盖有些酸麻,她倒觉得抄写经书的日子反而更好。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整日,她写字写得很快,然而本来她的字是行云流水一般的洒脱而又不失娟秀,想到抄写经书定要认真虔诚,是以写得端正了些。边写边在心中默诵着经文,惟愿造福天下苍生,随时间推移愈觉心态宁静,连午膳和晚膳都不喜用得太过油腻荤腥。 就这样度了一日,觉得心下空明宁静,十分安详。她理了理笔墨,活动了一下跪得有些酸了的膝盖,想要站起身来,却感到腿上一麻,有些使不上力。虽然宫女为她垫了很厚的一层褥子,跪得久了还是会腿麻,倒是并不痛。入夜之后感到有些冷,她不由往手上呵了呵气,按摩着双腿的时候感觉触手冰凉,显然是跪得久了腿也凉了。 宫女看见她行动有碍便上前来搀,她稍微有些回避。她本不喜欢和人接触,更何况这些宫女太监对她来说都是如此陌生,她甚至能看到他们眼中不加太多掩饰的疏离。他们于她而言不过是路人,他们对她的服侍和恭敬都是因为她是皇后,而并非出于真心。她并不知道她还是木莲的时候,便只和苁蓉一个下人交好,而不希望其他人靠近。 她明白在宫中想要活下去便要用尽各种手段,所以她不怪他们对她并不忠诚。 也许有些人就是皇太后的眼线,也许有些人在伺机等着抓她的话柄,她都知道。 淡漠地扫过那些被功利染红了的脸庞,忽然有什么吸引了她的眼。 一闪而过的,好像是她熟悉的眼神。 一瞬间她以为是她抄了太多经书而眼花看错,直到那个有着她自以为熟稔的眼神的太监搀住了她的胳膊。 贰拾肆回首前尘欲断情(下) 对上那双恳切又孤寂的眸子的时候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眸光渐渐沉下去,她任由那个宦官搀着她坐下,没有推辞。 仔细看了一眼他的陌生侧脸,或许并不陌生,这人在宫里服侍她也有一些时日了,只是她无意要这么多人照料起居,下人的名字她便也索性不记。 然而过目不忘的本领还在,她确定这张脸和那双熟悉眼睛的主人的容貌并不相似。 他的手微微发着抖,她菀尔一笑,问道:“你叫什么?” “……小柱子。”并不是她想象的声音。 她忽然很想笑,这种开怀是她进宫以来所没有的。 “死奴才,娘娘问你话,回话前要先说‘回娘娘的话’!”身旁宫女疾言厉色地喝骂道。 “是。”答得漫不经心。 “你们都下去吧,留小柱子一个就好。”她故作轻松地说道,以前她每次都只留一人服侍,是以并不令人生疑。 看着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讶然,她敛眸不语。稍微有些迟疑地,他解开了衣怀,把她已经冰凉的小腿放进自己的怀里。 她也是一怔,正拿不准该不该把脚收回来时,他温暖的手掌在她的膝盖上打转,力道刚刚好,酸麻的膝在他的温柔按摩下渐渐恢复了温暖和知觉。尽管有些尴尬,她仍是不敢动,生怕被什么人看见生疑。 她匆匆看了一眼门外,确实没看到什么人,便低头对正为她按揉着膝盖的男人道:“我记得宫里没有小柱子这个人。” 她说得很轻,近乎耳语。她没有自称本宫,她亦不知道宫里有无小柱子这人,她只是在赌自己的直觉。 如果她认错,也实在是她眼拙。 虽然有十足的把握确定他是冒牌货,却依然忐忑不安。 “明明有的。……娘娘忘记了。”说到娘娘的时候他垂下了眼,却仍旧让她捕捉到了一丝犹豫。“是吗?我倒是想叫你小竹子。”她笑起来。这个傻瓜,有哪个宦人会在她不自称本宫的时候吃惊一下或者提醒一句,又有哪个宦人有这么好的耳力听见她几不可闻的问话。这么说她猜对了,这顿时让她有种猫耍到手的耗子的感觉。 “……娘娘想说什么,奴才不知。”明显看到他眼里慌乱的失措,她叹了一口气。 终于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样,她坐正了身体,幽幽说道:“宫里这么危险,你为什么还要来呢,苍术?” 跪伏在她脚下的男人眼中蓦然震惊,两人沉默良久,苍术开口道:“怎么认出来的?” 他一向引以为傲的易容术,却不想被她一眼看穿。 “眼神。”她望着那双熟悉的眼回答道,“本来我也不确定,只是你实在是不怎么懂礼数,又会武功,便瞒不住我。” 苍术默然,心里却是激荡不已。她总是能认出他,认出他的怀抱,认出他的温度,认出他的眼神。他在她身边只求一个默默守护的位置,即使卑微如尘亦无怨无悔,然而她却一再令他意外和惊喜。 她不问他为何进宫,她何尝不知,他进宫只是为了她。 无声无息地想把双足从他怀里抽出来,却被他抱紧。 “……求你……让我在你身边……不用把我当成下人以外的人。”他的声音微哑,带着祈求。 她不会知道他在门外愣愣地注视了她一整天,更不会知道他一天都没吃过东西,亦不会知晓他的心有多痛。 那个男人竟然舍得让她跪一整天! 他终于明白自己是如何的怒不可遏,她是他舍了命都要守护的女子,是他宁可遍体鳞伤也舍不得她半点不开心的人,她那个丈夫就算是皇帝又怎么样,是皇帝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她了吗?她那时如此回护这男人,这男人转身便罚她在这么冷的天气里抄书。 他的心痛得好似滴血,望着她瘦削的背影,他的手指在掌心掐出了淤痕。在把她冰凉的玉足放进自己怀里时,心中的痛几乎要把他吞噬。 她的腿好冷,抚摸着她的膝盖,只觉得心在被凌迟一般。 她叹了一口气,任由他抱着,不经意地岔开话道:“这张脸原本的主人去了哪里?” “……关起来了。”他知道她不喜欢他杀人,否则依着他性子定会斩草除根。离了她,他便是修罗再世,所有的温情和善意都与他无缘。 “你总也不能一直关着他。” “……至少最近我想在这里。”苍术咬了咬牙说道。 那个男人对她不好,所以他更不能留下她一个人。 宫里有多可怕他不知道,可他知道暗箭难防的道理,隐藏的危险总比明着的更可怖。 听出他语气里的出奇的固执不化,她只好拣些不要紧的话来说:“这是人皮面具吗?” “嗯。所以表情还是有点僵硬。” 仔细想想他原本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配上他那双冷冽的眼倒也合衬。 她不再开口,只是凝神看着他。 纵使很多话要和他说,却知终会被他的固执拦回,所以只好缄默。 “为什么他会让你……”苍术本想问她为何在这里罚跪,说到一半却住了嘴。 她的夫君,他有什么指责的余地?遑论天子之尊,便是一个凡人,他又有什么资格以什么身份过问她的家事? “自是因为我和见愁有私情的缘故。”她全然不介意他的吞吞吐吐,微笑道,“而且比起宫中我更喜欢这里,若只是抄抄经书,我宁愿住在这里。” 见愁!又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她的心是见愁的,她的人是皇上的,而他连只求一个卑微的陪伴都如此艰难。 子苓注视着眼中带着疏落的痛苦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他对她的心意她何尝不知,他本是多么高傲冷漠的男人,却甘愿在她的脚边做一个奴才,然而他既不说破,她亦佯装不明了。她并不是一个冷血的人,被人真情相待总是会感到温暖,只是她明白,今生她只能是玄国的皇后娘娘,皇上便是她唯一的男人。 况且,爹爹不是也说了吗,自己失忆以前,作为木莲的时候就已经钟情于太子,她又怎么可能始乱终弃? “我是自己甘愿受罚的,我身体好得很,你不用担心。”见男人垂头不语,她忙说道。 苍术缓缓地把额头抵在她的膝上,沉默良久道:“……你快乐吗?……和他在一起,你快乐吗?” 子苓微笑,如薄雪初霁的烟霭的笑容:“即使不快乐,又能如何呢?” 她没有说她不快乐,他却懂了,她所做的选择,他也懂了。 即使她不爱皇帝,即使她还喜欢着见愁,她依然宁可自己不快乐。因为只有她不幸福,对其他人来说才最好。对玄参而言这是他穷尽一生去爱的女子,对见愁自是势不两立的两面唯有用别离替代相爱,对木家来说,一个恪守妇道的女子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他并不知道木家和皇室的关系不仅是姻亲,是以认定子苓的存在对于家族来说必定很是重要。 她以为便是如此所有人都得到了最好的结果,却不想唯有他是和她一起堕入泥淖。 唯有她幸福才能让他安宁,看着她的痛苦他只会有翻倍的痛苦,反而比她更煎熬。她总是会为别人考虑,却不会因为让他好过一点而顺应自己的心意。 忽然听见她开口唤他:“苍术……” “嗯?” “能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太好了。”她没有看他,目光延伸到很远的地方,飘渺的眼神中纤尘不染。 他怔住,随即又低下头去半晌,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该觉得庆幸的人是我。” 如果没有她,他的生命仍旧是毫无意义。他从一开始便不是报恩,而是一点一点把她的影子种在心底。 能够遇到毕生挚爱,此生不枉。 她的唇角带着浅淡的笑容,一如过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她好像想到什么一样促狭地扑哧一笑:“你怎么想到扮宦官?怎么不扮作侍卫?你应该没有净身吧?” 他一愣,没想到一向平淡如她也会这样打趣他,脸上不觉红了红,讪讪道:“……当然没……” 她凝视着他有些恼了的面容,眼中不易察觉地带了点凄然。 即使是朋友也是做不长久的,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天涯若比邻。她不愿说这个话题,他亦不想提,所以她岔开话题去。仔细想来,她身边的真诚的人又有多少呢?她身边有了许多人,反而并不比在江湖上漂泊那会儿的孤单少了一些,在陌生的眼光中做着陌生的自己,反而更劳心劳神。 她没想到苍术会来找她,虽然知道今生只能负他情意,却是暖暖的感动盛满心间。她直到见到他,才知道她是那么贪婪地眷恋着那些作为子苓的记忆,即使是一个破碎的没有结尾的梦境,她依然固执得不肯放下。 即使是错,她的情依旧在那里,斩而不断。 与此同时,木笔正在玄参的书房内踌躇着是否应该把木莲的身世分说清楚,思来想去依旧觉得现在火候并不成熟,加上内忧外患很是令皇上忧心,而契约亦需要创造机遇,现在总归是不合适。最重要的是,现在玄国的状况还没有危急到一定要木莲化龙的程度,光是他一人尽管没了老皇帝的契约赋予的相对自由,还是可以应付得来。 姹紫嫣红的牡丹屏风后,木笔正跪坐在玄参的前方,声音有些颤抖和发急:“这么说,皇上是没有曾经说的那般喜欢小女了?” “朕没有这么说,”玄参连日批阅奏章已是筋疲力竭,现在木笔这种态度与他说话,尽管是国丈,他依旧感到很是不耐,“朕不过是说,朕不会为了一个女子舍弃自己的生命。” “可是皇上难道忘了那个时候得知木莲去世的消息时几欲与她同死的心情吗?”木笔虽然知道玄参贵为九五之尊,必定不会做江山换美人这种蠢事,却还是止不住感到有些生气。 契约是太重要的东西,比婚姻更重要的东西,他不能不慎之又慎。 倘若用情不够深,只会落得两人皆亡的下场。 方才他不过试探性一问,问若他与木莲只能活一人他要作何选择,本以为玄参至少会很为难地选择自己独活,没想到玄参想都不想,竟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 木蓝不知所踪,木莲是他唯一的掌上明珠,纵使是他忠于先皇,纵使他乐意让木莲服侍玄参一生,却依然难平这口气。 这个男人竟然没有半点犹豫就选择了自己,那么他曾经对木莲的深情,原来不过是年轻时的冲动吗? “国丈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玄参的语气骤然冰冷起来,怒火也止不住上窜。他不过是如实相告,他已经经历了太多伤悲,本又在为国事烦忧,不想木笔分明是一员老将还是如此不知事,尽是问他些儿女情长的事,怎能不让他感到恼火? “皇上如果看微臣不顺眼,微臣就此告辞。”木笔不欲继续说下去,只是恨着这男人的不通情意。 “等等!”玄参怒道,“就好像全是朕的错一样。父皇把江山留给朕,不是让朕做为女人负天下的蠢事的,更何况苓儿她如此知晓事理,朕相信如果是她也会和朕做同样的决断。” “微臣不过想知道皇上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犹豫。”木笔苍老的面容带着难掩的失望,“苓儿……你也这样叫她。你爱的只是木莲,不是那个叫子苓的姑娘。” “胡说,她的记忆总会回来的。”玄参打断木笔的话,急不可耐地反驳道。 “皇上……您一直不了解她,无论是木莲还是子苓,您都不了解。”木笔摇头道,仿佛没看见玄参疑惑的眼神,“先皇有很多事没有对您说,微臣本想今日告知,只是皇上您的答案让微臣失望了。” “国丈的意思是要朕为了你的女儿去死吗?”玄参感觉面前的老人十分不可理喻,“不能让你失望,那朕便可以让天下对朕失望吗?国丈怎会如此糊涂?” 天下?木笔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 乱世出苍龙,仁者得天下。 即使他全力辅助老皇帝统一各国,又能如何呢?最后还不是落得一个风雨飘摇的山河和一个皇室墓冢的下场。所谓天下,不过是被人争来夺去,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东西罢了。 “微臣亦没有这么说,微臣只是以为,皇上想起如果有朝一日失去皇后,会觉得难过。”木笔神色平静,“然而微臣在皇上做出决定的时候没有看到一点艰难,也没有看到一点不舍。” 嫁给皇帝,本就是这样的宿命。 他真是可笑啊,明知道君王专情便是祸,却还是问了一个傻问题。 华灯初上,寒星冷月夜露沾裳,初春的季节,还是丝丝冷意入骨。 街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自从洛国进兵以来,没有一天不是人心惶惶。见愁掌着灯,在玄国皇城外墙下走了一圈,想了想终于还是没有翻进去。 并不理解天南星对自己说的话,更不知道把子苓带出来这种事要从何下手。 临行前何伯神神秘秘塞给他一包药,说是让子苓吃下一月半月就会想起一些记忆,他没有问为什么何伯会知道子苓失忆的事,也没有问为什么他会有能治子苓的药。他知道何伯定是精通医理药理,因在何伯身侧总能闻到一阵药香,至于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子苓的症结所在的,他倒是并不关心。 既然天南星要子苓活着,想必何伯也不会害她。 只是他虽然秘密入了城,怎么进宫又是千难万难,毕竟战乱期间皇宫内外防守严密,方才他绕城一周也不曾见到什么可以突破的关口。悻悻然放了一只信鸽,却也不好明着写些什么,绞尽脑汁写了两句便放信鸽入宫。 想到如此严防,不知道信鸽会不会半路被拦下,被她看见的可能性并不大,然而他还是怀了一丝侥幸静候着信鸽的归来。 已经有多久没像现在这般期待着什么的到来了呢?他眯起眼望向远方,仿佛能看见缓缓迫近的连天战火。 芦州的一间客栈中,却又是另一番情状。 幽兰执起木蓝的手时,木蓝吓了一跳。还未等她有所反应,已经被他一把拉进了房中。一瞬间脑海中闪过诸多可能的情节,她迟钝地愣在当地,任由他把她摁在床上。 今天的幽兰似乎和往常……不大一样。这是她混沌脑海中唯一闪过的念头。 想起三天两头他都往白梅那边跑,却不来关注她一点半点,她正莫名感到委屈,他便有如此出格的举动,倒是让她一下子不知所措。 她是有夫之妇,他的情人亦就在隔壁,他到底是吃了哪门子雄心豹子胆敢如此轻薄她? 然而她却羞于承认,这份愤怒之中带着丝丝的甜意,他身上有着淡淡的香气,让她微醺。 “你干什么?”她又是羞又是急,却被他紧紧环着,挣脱不开,而且她也不想挣脱。环抱着她的男人就像抓住猎物的豹子,她被牢牢锁在控制之中。 “我等不了了……”幽兰的眼神中不知为何氤氲起朦胧的水汽,“我们需要更多感情。” “感情?”她疑惑地抬眸,不解他话中的意思。 “想要得到你的契约,便要有情不是吗?”幽兰的一句话如兜头冷水,令她瞬间浑身冰冷。 是这样啊!原来只是为了一个契约,他便要来撩拨她了是么?他待怎样呢?是要强行占有她然后宣告对她的感情吗? “你放手!”她忽然被激怒了,大喊着,双脚也开始不安分地乱动,踢在幽兰的身上,幽兰却丝毫没有感觉一样无动于衷。 甚至连那情意满满的眼都没有改变过。 骗子!大骗子!她噙着泪在心里骂着。 然而她的泪却在他开口的一刹那止住了:“蓝丫头,你以为我是为了契约才喜欢你的么?” 难道不是吗?不然还是怎样呢?她睁大了美眸,望着眼前温柔和痛苦并织的男人。 “我喜欢你啊,傻丫头。” 伴着一句突如其来的告白,他和她滚进床帏,一夜鱼水之欢。 她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忘记了身份忘记了自己是有妇之夫甚至忘记了他对她的承诺可能只是一个骗局,他的吻和他深情的眼神几乎要把她融化,她几乎要在极度的快感中晕厥。 她从未感到自己如此疯狂和放荡,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只是疯狂地用自己的身体缠住在她身上大汗淋漓的男人。 香艳过后,几多情愁,尽化不言中。 玄国都城茂州皇城内外,玄衣黑发的男子痴痴地望着手中的一张纸帛,眼中似有波涛暗涌。墨色尚新,先是两行流云般洒脱的字迹,上书“不语落谁家,胡归胡不归”,而下面是一行娟秀小楷清丽独绝,仅仅八字“南柯黄粱,不过萧郎”。 寥寥几字,却字字刻入骨髓。 贰拾伍蓬莱双仙点惘乱(上) 一夜春宵暖罗帐,花落几多未曾知。 是从未有过的迷乱和疯狂,不曾在地榆身上找到的如火一般的欲望令她失去了明辨是非的能力。幽兰的身体比地榆强壮一些,肌肉的触感令她心摇神驰,她在他的热吻中一点点融化沉沦。她赤裸的身子迎合着他游走的手掌,一寸寸皮肤被熨得炽热,她不禁靠他更近想要他更多,无端端的默契打动了她的心,他们就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在他进入她的那一刻,情不自禁的一句娇吟和冲动而来的表白从口中挤出,他因她的话有了片刻的停顿。 “幽兰……我爱你……” 有些筋疲力尽又好像是在发泄着什么,她拼命想要把他抱紧。 就这么温暖着,就这么索取着,在无尽的疯狂中睡去,昏昏沉沉不知何去何从。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到身上一凉,像是身上的被子被人揭开。睡得正混沌的她皱了皱眉,拼命往幽兰的身上蹭了蹭,却感觉他慢慢地坐了起来,然后不慌不忙地扯过衣服盖住她身体。她忽而神智清明,红衣少女凛厉又凄楚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仿佛要刺穿她的耳膜。她懵懂抬头,正看见白梅泪痕交错愤怒到扭曲的小脸,她不由得变得不知所措起来。还未及她开口,红衣的少女箭步上前,雪白的手掌一翻便向她打来。她不闪也不避,只是僵在当场。 便在这时,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痛。 面前是赤着上身的男人的背影,在阳光沐浴下有如神祉,她猛然意识到幽兰为她挡下了这一个她本应得的耳光。心疼像一朵苍白的花,倏然绽放在她的胸口。 挨打的人应该是她。她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怎样不可挽回的错误,她已为人妇,却还是和幽兰做了苟合之事。情欲晕染的快感还未褪去,更大的羞耻感便铺天盖地而来,取而代之的是身下的疼痛。她失措地扯过衣服,想要遮掩自己裸露的身躯,却意识到,有些事已经不是仅用遮掩就能搪塞过去的了。 浑浑噩噩之中,听见白梅尖利的声音响起:“幽兰……今日你负我,终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幽兰却好像无所谓一样,脸上微肿的痕迹显示出白梅用了极大的力气,狭长的眸子中似乎有些惋惜一闪而过,然而表面仍旧平静:“你如果不能接受,就不要跟着我了。” 此话一出,不仅是白梅,连木蓝都惊得无话可说。 她原本以为她不仅是一个荡妇,更是一个破坏他们二人感情的恶毒女人,却不曾想幽兰肯为她挡耳光,更会为了她对白梅说出这种重话。 还未等她吃惊地表情散去有所反应,白梅忽然笑了,笑得惨然而恐怖,未干的泪痕都已扭曲。几声轻笑,泪滴从眼眶溢出,她的眼里似乎失去了焦距,语音里带着颤:“你不要后悔。” 一字一顿,很慢很慢,她注视着他,仿佛要把他刻在眼里。 他却无动于衷,这么冷淡的反应,令木蓝都有些悚然。 红衣的少女摇晃了一下,本就白皙的面庞变得更加苍白,忽然她轻轻开了口,却望着地面,好似自言自语:“我本来想把我最好的东西给你的……却没想到,你会如此待我。” 语气里的哀怨和轻缓的声音,让木蓝听得有些诡异。她定了定神,凝神望着一步步踉跄倒退的少女,忽然有什么在她心中一动。 好像少女的那楚楚可怜地神态触动了她的心弦,更像是她心底的湖面被雨滴带起涟漪。 她看着红衣的少女决绝地夺门而出,心中不知为何有了微微的恐慌,尚在愣愣注视着敞开的门扉时,她已经被幽兰紧紧拥住。 有什么似乎不大对劲,然而她却迟钝地感觉不出。 “蓝丫头,现在相信我对你的真心了吗?”幽兰把脸埋在她的颈窝中,低语道,“她可打得我好痛呢……今晚你要怎么补偿我呢?” 耳热心跳的调情言语,却没能让她感到一丝快意,她的眼神还停留在少女刚才站过的地方,心中的不安一点点扩散。 玄国的皇宫中,素衣的少女渐渐合眼,那一张寥寥十字的信笺仿佛又浮现在她眼前,令她的心细细密密地痛起来。 不语落谁家,胡归胡不归。 尚记得那时初见白家公子的时候,随口和上一句,那时她无牵无挂,佩着面纱,与见愁携手相伴,看尽自己心爱的人的绝代风华。 一句万事如烟莲子不语落谁家,最终也是她寻了自己的归宿和他天各一方。 为什么要跟着太子回宫呢?又为什么不回到他身边呢?她仿佛能穿透那纸帛看见他背后的如怨如诉。 因为约定,因为家庭,她不得不舍弃着梦一样短暂的爱情。 可是她和见愁的一切,不过是似梦飞花,美丽而短暂的两情相悦,她一步走错,却要赔上一生的惦记。寥寥数月和他赏尽秋叶冬雪,伴他走过的百余日夜,竟然是刻骨铭心到她即是是面对了现实依然不曾有半点褪色,遑论忘却。 素手研墨,写到不过萧郎的决然话语,她甚至不忍下笔。 即使在被围堵的小巷中也握紧了拳也不曾颤抖的手啊,即使是面对数十个男人的威胁也泰然自若的她啊,即使在杀人的时候依然没有半分胆怯的她啊,此刻恨透了自己的笔锋一点点写下决裂的话语,却又是如此难以下笔。 颤抖的手好不容易强作镇定写完了这八个字,她却仿佛在生死战场上走过一遭。 苍术沉默地望着她犹豫不定的背影,感觉心脏又是被攥紧一样的难受。 他恨自己为什么要把那只鸽子拦下来! 他知道那就是见愁的信鸽,他本该知道提起见愁她便会露出那种哀伤的表情,然而她看到信的一刹那流露出的讶然和一丝期盼也没有逃过他的眼。他是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要知道见愁的消息,只是她有时会痴痴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入神,眼中的柔和让他也看得入迷,然而他却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这又会令他痛苦。 在战乱的时节里,他何尝不知这只信鸽决计飞不到她的寝宫,是他眼尖看见了鸽子脚上的信笺是以一直护着它去寻她,又怀里揣着那只鸽子到宫墙上放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知道,她眉间的愁绪快要把他逼疯。 默默注视着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的,面朝一簇梅花的子苓,不经意间窥见的她的悲伤令他的心萧索不堪。 子苓静坐了约有半个时辰,忽然开口道:“你怎么知道是他给我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回头,所以看不见他脆弱而受伤的眼神。 “那是他的鸽子,我晓得。”他略过了她的问题,她也不再追问。 他并不想让她知道他为了护着它飞进来是多么辛苦,就像那个时候他跑了那么远只为了给她买樱桃也不愿她知道一样,她太善良,若是知道他对她如此,必会感到歉然,而他绝不会让她感到一点消极的情绪。 “下次如果再看见,不用为我带来了。”她微微笑起来,泛着让他不忍的苦,“应该也没有下次了。”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眼里摇曳的动摇,他不是没有看到,只是他没有资格为她做决定。 就在这时有人前来通报,说是木笔要给她一个惊喜,来得太急太快,子苓不由微微诧异。想到连日的战事吃紧,茂州城虽然一时难以被攻破,却也不能算是固若金汤,在这个时候又会有什么惊喜的事呢? 挥手示意苍术把自己藏得隐蔽一些,毕竟宫中的礼节繁复,她又不曾要他学过,难免会露马脚,更何况她知道他是多么冷傲的人,本来屈就于她手下对他来说已是委屈,她又怎能让他为了她跪伏在其他人脚下? 木笔最近的一直阴沉的脸上带了点笑意,大步走进来的时候也不称皇后娘娘,子苓亦不希望父亲对自己行礼,下人也看得习惯了,并无多口。只听得木笔开口道:“苓儿,你猜猜谁回来了?” 回来?子苓有些讶异,能说起回来的那就只有…… “小姐!”一声明朗的男声,带着欣喜几乎是扑了进来。 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她不知为何模糊了眼。 眼前明明是她最牵念的苁蓉和决明啊!苁蓉向决明递了一个责备的眼神,正要小心地跪下去行礼,却被子苓冲上来一把抱住。 子苓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激动,她和苁蓉分别的时候苁蓉还是昏睡着,她那时匆忙跟着玄参逃跑也不知苁蓉安危,除了见愁,她最挂念的便是和她生死相随的这二人。苁蓉被她抱住,显然有些慌张,她想让决明提醒子苓自己的身份不比昔日应该自持皇后身份,然而决明只是笑吟吟地咧着一口雪白的牙齿看着紧紧相拥的二人,急得她小脸都皱了起来。 “太好了……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子苓喃喃地开口道,“是皇上救你们出来的吗?” “呃……”决明挠了挠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实话实说,吞吞吐吐道,“不是。” 子苓以为是见愁的人护送他们前来,是以并不再问,又有些尴尬,便转向木笔道:“爹,这真的是惊喜,苓儿很高兴。” “苁蓉一向和你要好,也不知她为何哑了,问她她也不答,一提到你就急得不行,想你也定是惦记着,爹便带他们来见你了。”木笔也并不避讳她皇后的身份,如一个普通的慈祥父亲一般抚摸着女儿的头。 只是他的眼中明明闪着愧疚和不忍,她佯装看不到,笑道:“爹爹真好。” 木笔分明一怔,看见她如花笑靥,忽觉心里小小的疼痛起伏不定。 他的木莲,永远都是这样容易满足,永远都是这样带着能够宽慰人心的笑容,那么淡又那么释然,却又是如此温柔。 像极了她的母亲。 念及妻子,他的心中又是一阵暖意,俯首悄声对子苓耳语道:“他们毕竟是……从洛国回来的,有些事也不能太轻信。” 她脸上的笑容倏然淡去,令木笔有些内疚,他总是不能让她的小女儿感到十足的快乐。然而他不得不防,毕竟有空青的案例在先,即使是能干如他也没有查出空青身世上的半点不清白之处,是以他生怕身边的一切人都是已经布好的局。 只有自己能够相信,这种残酷的道理,他并不想让自己单纯的女儿知道得太早。 可是时不我与,现在的她,已经必须明白自己面对的事是何等的严峻。 本以为她会有些气他不信任她的朋友,她却是带着一丝苦笑道:“苓儿明白,爹爹也是对苓儿好,苓儿不会怪爹。” 她是何等善解人意,他正忧心着她会不会恼他,她便出言安慰他。 这让他不由得又想起与玄参的那场对话,这样温柔懂事的小女儿,便要用自己的血去祭奠这不够深挚的情感,令他心痛不已。但是他既然已经答应了老皇帝照顾玄参,这步棋便非走不可,更何况他是如此忠于大玄国,龙的契约便是护国的保障。至于木莲,他也只能愧对于她。 看着她云淡风轻的眼神,他叹了一口气。 贰拾伍蓬莱双仙点惘乱(中) 茂州城外,一身戎装的青年飘逸的黑发率性地束在脑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的城墙。春风乍起,他眼中仿佛有一池波光粼粼的春水,身后的鬼白亦是披挂齐整。看见见愁久久伫立不语,他开口劝道:“将军,这里风大,不如回行营商议破城大事。” 见愁充耳不闻一般,望着炊烟袅袅的墙围入神,胸中郁结着一口气总是释放不出来。 他是怎么了呢?为什么自从再也看不见她,他就变得如此暴躁如此不安? 他曾以为自己不过游戏,却发现最认真的人是他自己。 他本可以长驱直入,和内应里应外合,一举攻破茂州城,然而此时他竟然在踌躇。 准备得那么充分,又花了如此漫长的一段时间,却在最后一刻犹豫了。 战争是何其残酷的事,他竟然不愿意让如此美好的她卷进来。听说她受封为皇后,收到各种各样的赞誉,他却只是有些心酸,还有些暴躁。心情烦闷地听完和她有关的消息,却发现自己分明一听见和她有关的事就感到烦躁,却还是想听说更多。 苁蓉和决明的脱逃在他意料之中,他本来也没有下重兵看守,他也无心去想是谁救了他们。 把子苓带回来的方法有很多,他是不是真的舍得让她做最艰难的抉择然后主动选择和他走,对他来说还是一个谜。 强行突入带走她吗?弄不好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呢…… 天南星如此笃定地向他承诺他不会有事,他却不敢尽信。 他是在厌恶这样的自己,他心爱的人永远都是半夏,一直是半夏,这是他曾经许下的誓言。年少时有多少轻狂,却总是把这最真挚的感情放在心上。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对子苓是爱,甚至连喜欢都吝啬于给予,可是他无法解释自己这种恨不得她平安无事脱离战火的心情。 希望那绵延的战火不要波及到她的脚下,希望她在这场战争中毫发无伤,然而这一切如果她不肯和他走,便是不可能的。 过不了多久,洛国的铁骑便会踏破着城墙,然后一举杀入皇宫,取那狗皇帝的首级。 准备了这么久,埋伏了这么久,显然是为了这一刻的覆灭和盛大的胜利。 可是她呢?不愿意和他走,那么就是愿意和那皇帝生同衾死同穴了吗? 不知为何,想起她可能在纷飞的战火中殒命,他便浑身发冷。 然而天南星的命令言犹在耳,可他却不知如何做是好。她不愿和他走,这样逼着她,她说不定会自寻了断,天南星又偏偏要她活着。 又要杀了狗皇帝,又要她活着,对他来说是何等难解的难题啊。 尽管相处不是很久,他怎么也会晓得她是个多么执拗的人,凡是她认准的正义她是不会舍弃的。就像她宁可以死相逼也要跟着自己名义上的丈夫走一样,在她眼里她自己的感情轻过承诺亦轻过家庭。 他承认这让他很恼火。他恨她这样看轻自己,也恨他自己如此介意她的自轻,这本不应关他的事的不是吗? 越想越是烦乱,鬼白又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美其名曰保护实际上不过是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想到天南星的敏感多疑,他不由又是微微冷笑。 信步在山冈之上,有意避开鬼白的跟随,他专挑着一些小路走,到了最后鬼白显然是急了,在他后面穷追不舍地喊话,他依旧好似没听到一般往山林深处走去。走得远了,鬼白的声音也渐渐淡去,只闻潺潺山涧,竟是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风景独好的佳处。 正是春意盎然之始,啁啾鸟鸣伴着芳草鲜美的馨香,令他有种与外面不断的战火隔绝的清净之感,本来烦躁杂乱的心绪也渐渐平和下来。 就在这时蓦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冷不丁地吓了他一跳:“将军真是好兴致啊,这种破城的当口随处乱转,不怕被人刺杀吗?” 这个声音平地乍起,令他不禁毛骨悚然。他是多年习武之人,耳力又是如此敏锐,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人靠近,这人的声音却好像在他耳边一样。更令他愤怒的是语气中的调侃和嘲笑之意很是明显,他一向喜欢嘲讽他人,没想到今日会如傻瓜一般被人耍。 “阁下既然如此好意提醒,何不出来相见?”他并不四顾乱望,凝神听着周遭的动静,却只听见簌簌风声,不闻其声也不见其人。 竟然会有如此高手埋伏在茂州城周围,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这人能够悄无声息地潜到他身侧,显然是个中高手,若是此刻要取他的项上人头只怕也非难事。念着此节他稍稍有些安心,手却依旧停在腰间长剑上丝毫不敢懈怠,以防对方突然发难。 说是放在长剑剑柄上也实则不然,他最擅长的还是腰间缠着的踏雪软剑,那是天南星留给他的一件宝贝,轻薄却能杀人于无形,和他灵动的身法相似。 “不用那么紧张啦,”那个声音好像想了一下,又是用令人着恼的愉悦口气说着,“我只是想和你谈谈罢了,手不用抓得那么紧吧。” 听到对方如此说,见愁脸上有些不自然地放了手,毕竟自己的小动作被人看穿,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脸上有些释然的缓和,想起这人的武功必定是高深莫测为自己所不能及,便有了些玩兴,道:“阁下是何许人?” 话音未落,面前的草丛中便走出一个胡子拉碴的男子,衣衫还算干净,只是头发蓬松散乱,脸上又是一脸的惺忪,好像总是睡不饱的样子。然而最让他惊异的不是这个人的率性不羁,而是这个人就好像是从草中长出来的一样,明明在他看来方才空无一人的草丛中,突然就出现了一个大活人,怎能不让他惊诧不已? “你是谁?”他问道,语气中的好奇已经多过了警惕。 “本来你不用知道我是谁的,我也不想让你知道我是谁。但是为了我们说话方便,我还是告诉你我叫天竹子吧。”男人打了一个呵欠,啰里吧嗦说了一堆,见愁不禁勾起了嘴角。 “我相信你没什么恶意,只是为何忽然提醒我?你是玄国人吗?”见愁语气忽的变得轻松起来,在他看来,啰嗦的人多半性格不是太坏。 贰拾伍蓬莱双仙点惘乱(下) “算是吧。”名为天竹子的男子耸耸肩道,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明亮的眼睛中带着令见愁意外的真诚。 “既然是玄国人,不趁现在杀了我吗?”见愁邪邪笑着,摊了摊手。 “你知道我不会杀了你,又何必跟我开这种玩笑呢?”天竹子故作无辜地说道。见愁闻言不由又是一笑,心想这人倒是有趣得紧。 身边多了太多阿谀奉承曲意逢迎的人,这种直言不讳毫不顾忌的人实在是显得太过可爱。 见愁不语,两人相视一笑,竟是莫名有种浪荡子的惺惺相惜之感。 “你有心事。”天竹子一副了然的模样,随手拈起一只狗尾草叼在嘴里,“不如我来给你看相吧。” “我道是什么世外高人,原来不过是江湖骗子。”见愁轻笑一声,并不怎么相信,只道这人是在消遣于他。 “说到骗子,你不也是一样?”天竹子竟是不以为忤,哈哈一笑,又走近两步。 见愁哑然失笑,面前这个男人似乎真的有通天的本领,不仅能够看出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的忧愁,还能看出他不过是一介浪子的轻浮。心里暗自赞叹了一句,他好奇道:“你看相需要什么报酬?” “不要报酬。”天竹子敛起了笑容,望着见愁一片宁静的眸。 “那你又需要什么呢?看手相,还是面相?” “随便看一看就好了。”天竹子率性地一挥手,有些调皮的模样。 “如此神奇吗?”见愁不为所动,但也没有表现出半点轻慢,他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有点邋遢眼神却异常明亮的男人,有些期待他将说出口的话语。 “你在想一个女人。”天竹子把手背过去,悠悠说道,偷眼看着见愁的反应。 “像我这个年纪的男人,多少还是会牵挂些红粉之事的吧。这种话放之四海而皆准。”见愁心想这人故弄玄虚也不过尔尔,尽管这种言之凿凿的语气就像是他洞悉了一切一样。 “你在想两个女人,但是一个女人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你。”天竹子嘴里依旧叼着狗尾草,随着他的话音,那根小草上下起伏。 见愁脸上的笑容倏然变得冰冷,声音也渐渐沉下去:“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说了我的事,但是既然你听说了便不该来揭我的痛处。” “可是如果现在你放手了,这种痛楚还要再承受一次。”天竹子无惧见愁冰冷下来的眼神,笑道。 “什么?”见愁莫名感到心中焦躁袭来,声音也变得有些不耐,皱眉急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真的听不懂吗?只是自己不想懂吧。”天竹子轻轻地笑了,很淡的笑容,这种清浅的笑让见愁有了片刻的失神。 和她很像的,风一样仿佛只是眨眼即逝的笑容。 天竹子继续说下去:“伊人已逝,不如怜取眼前人。连自己的真心都要否定,你不觉得你过得也太可怜了些吗?” 一字一句都好像惊雷打在见愁的心上,自己一再否认一再回避的东西被人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些怜悯的语气说出,任是谁都不能镇定自若,更何况是一向自诩聪明的见愁。 “你……你到底是谁?”胸口好像被什么压着一样,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见愁锐利的眼神几乎要把眼前的男人刺穿。 “我是天竹子。”天竹子微微笑着,声音在见愁听来有点飘渺不定。 “不会的……你是天南星派来试探我的人……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见愁感觉到在他这种无所谓的笑容中自己几欲崩溃,他喃喃地自言自语着,虽然还是带着怨憎的眼神,然而恐慌一点点从脚底开始蔓延,几乎让他走不动路。 “我是玄国人。洛国的国君,我可是高攀不起。” 听到这句话,见愁的眼中增了恐慌。天南星是洛国国君之事本来就是秘密,却被眼前这个叫花子一样的男人一语点破,怎能不让他感到恐惧不安? 看着见愁有了怯意,天竹子的眼眸渐渐变得悲悯,这时听得天竹子开口道:“我不知道你和她在一起会不会是错的,因为她的红线注定纠缠不明。只是她需要一个真心为她的男人,如果你真的是真心的话便不要再逃避了,我知道你背负着很多道义以及死亡。不过我一定要告诉你,如果你错过她,你会后悔的。” 见愁没有问他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谁,这种指代已经太过明确,他的脸色铁青,几乎是吼出来一句:“我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是不是后悔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天竹子歪着头看了半晌,仿佛想要把他看穿一样,旋即叹了一口气道:“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爱上你这样的人。” 见愁的怒意被这句话消解了大半,问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她不是你所想象的子苓,她是木莲。”天竹子挠挠头,好像思考了一下,最后留下这样一句不明不白的话。 “我当然知道她是木莲,净莲皇后。”见愁恨恨地说道,心中酸楚不自胜,表面上却还是装出一副强硬的无动于衷的样子。 “既然介意她承欢于其他人身下,为什么不遵从自己的心意去把她带出来呢?” “我试了!我试过了!她会选择那个男人就是因为他是她的丈夫!而我,我什么都不是啊!”见愁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出这些话,“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吗?从此萧郎是路人……是路人啊!” 天竹子只是平静地看着见愁吼出心中深藏的所有话,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而见愁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畅快,掩藏真心太久,他甚至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就像个撒谎被发现的孩子,不知如何掩饰自己的尴尬唯有大喊大叫,好像这样他自己就会好受一点一样。 “你真的试过把她带出来吗?”天竹子静静地反问着,波澜不惊的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坦然,“你真的用尽全力想要把她带出来了吗?你不过是放了一只鸽子就落荒而逃,你不是洛国的将军吗?你不会打进去然后把她抢出来吗?” 见愁听了这话不由动容:“你不是玄国人吗?为何又要蛊惑我去攻打皇城?” “天下这种东西,谁做主人都是一样的。而且有些事要来,挡也挡不住,国家兴盛衰亡本就有自己的命数,纵我一人拦你又如何呢?” “你大可以在这里杀了我,杀了我,攻城便不急这一时。”见愁虽然知道天竹子不会害他,却还是强烈地好奇起天竹子的动机。 “杀了你又有什么用呢?你以为天南星只有你一个依靠吗?你以为全国人都仰仗着你的神勇吗?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天竹子笑着摇头,“更何况你以为除了你们便没有人觊觎大玄国的土地吗?你以为老皇帝又是怎么死的?我想你至少也从天南星那里听说了一些消息吧。” 见愁凛然,鬼使神差地跟着天竹子的话走:“愿闻其详。” “‘茧’这个组织比你想象得更为可怕,天南星也不是你所想象得那么简单。”天竹子说道,“天南星是太可怕的家伙,我没想到他可以和杀女仇人合作,就为了吞并玄国的土地。可是你知道得到‘茧’的帮助他又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老头子……那老头子和杀了半夏的凶手合作?”见愁的手不禁抖了起来,感到浑身发冷。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是这是事实。有些事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简单,就像是半夏的死。”天竹子摊了摊手,喟叹道。 看见愁低头不语,天竹子继续说道:“你只看到了苍术杀了半夏,你却不知道苍术如果不杀她,‘茧’里的人就会来杀你……” “什么?”见愁猛地跳起来,有些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刚才说什么?” 自从和这个古怪男人见面以来这个名叫天竹子的人就一直语出惊人,直到现在已经由不得他不信服。他已经如此信任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此时出口的一句话如同一只尖锐的匕首刺入他心房。 是啊,他一直以为那所谓的组织是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要挟苍术的,却忘记了他自己便是苍术最大的软肋。 他总是会把自己丢了,和子苓走在一起把自己的心丢了,却发现自己在很久以前就把自己忘记了。 是他蠢,他是天下最大的傻瓜! 他以为“茧”不会对见愁怎么样,却根本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能够用来逼苍术乖乖就范的,就是他自己啊…… 杀了半夏的凶手,其实是他自己啊…… 忽的见愁的口中一句野兽一般的咆哮冲口而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令他几乎癫狂,他一瞬间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撕成碎片。脑中一片混沌和空白,记忆的断章在脑海中闪回盘旋不断,化成片片飞羽。 他干了些什么啊…… 那是他相依为命的哥哥,是就算有一个馒头宁可自己挨饿也不肯吃半个的哥哥,是为了给他治病会去上山砍柴哪怕再苦再累都忍着的哥哥,是为了他遁入修罗之道成为杀手的哥哥…… 他一直是不懂事的啊!从一开始他就是个任性的孩子啊!他不由分说地就扑进了那个沉默的男孩子怀里认了哥哥,硬要苍术带着他走,又是眼睁睁地看着苍术去做了杀手。 做杀手要吃多少苦,他不知道。只是这个时候愈发清晰的记忆告诉他,那个时候哥哥的身上没有几次不带着伤,可他却因为生日的小事和哥哥发脾气,现在想起来那些往事太过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那个时候哥哥臂膀上的绷带,分外刺痛了如今的他的眼。 事到如今他有没有认真地恨过苍术,他甚至已经不清楚了。 真的恨他,为什么在芷山上还会流泪?真的恨他,又为什么会对子苓手下留情?真的恨他,又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不对他下杀手? 他恨的或许一直都是自己,恨着这样的不懂事而又总是不能说出真实心意的自己。 玄国皇宫中,初春时节第一棵盛开的桃树,片片粉红带着欲语还休的蓓蕾,望去显得生机勃勃,倒有了几分春的气息。 “娘娘,今年的桃花开得真是格外早呢。”新来的小宫女伶牙俐齿,挑些讨喜的话儿说,“看来是个好兆头。” 子苓抬头望着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忽然莫名有种小小的悸动。 “是呢……开得真早。”仰首望着,一抹淡粉的色泽,确实令人心情也愉悦起来。 “娘娘要多出来散散心,一定是娘娘的容光带着这花儿也开了,娘娘多出来走动,很快这园子里就开满花儿啦。” 子苓漫不经心地听着宫女的夸赞,并未感到有多少真心在其中,她亦是装作糊涂不知。不经意回头间看见苍术也在抬头望着那即将盛放的桃花,难得的带了些认真的神色,倒让她有些惊讶。 她原以为苍术这样的人是不喜欢花的。 然而她的惊讶并没有持续多久,便听得苍术开口道:“娘娘喜欢那花吗?是否要奴才摘了来?” 她之前明明授意过苍术要他少开口,不仅因为他对宫中礼节知之甚少,尽管她自己所知亦是不全,更因为他的那性子让他做奴才实在是太过委屈,还因为她能够清楚地看到他每每称她为娘娘的时候眼中那抹不容她忽视的伤痛。 “不必了,花还是让它自然地生长最好看。”子苓想着若他上树摘花,一起一落之间不知道又被谁眼尖捉见了把柄,让别人知道他会武总归是不大好。 “是。” 幸好这个男人本来就沉默寡言,也少了很多惹是生非的可能。 一片桃花瓣悄然落下,落在她的发间,悄无声息。 茂州城外,待到见愁再次抬起头来时,却发现那个男人已经消失不见。 他没有听到那个男人离去的脚步声,也没有听到男人的道别,那个叫做天竹子的怪人就这样不见了,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他来得和他出现一样突然,见愁茫然地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半点天竹子存在的痕迹,天竹子方才站立的地方,青草依旧挺拔,并没有人踩过的迹象,这让他不禁又出了一身冷汗。 难不成他是见了什么山鬼妖魅?亦或是孤魂野鬼?还是得道仙人? 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忽然他游移的目光盯住地上的一样东西不放。 ——那是一根只留了半截的狗尾草。 是夜,春雨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恍惚间似乎有一阵凉风拂上面庞,子苓忽然惊醒。起身时却发现床头坐着一个白衣女子,她不由大惊失色,伸手去摸枕下的匕首,刚想大声呼喊,便因为白衣女子的一个动作噤声。 女子披着乌黑的长发,白皙的皮肤在月色下如透明的一般,纤细的手指放在苍白的唇上一点,示意她不要出声。 不知为何,子苓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并不是坏人。 大概是因为对方的眼神中满满的都是令人安宁的气质。 “我叫夏天无。” 一句话如涓涓细流流入子苓的心田,子苓不由微微一怔,明明眼前的人没有开口说话,却清楚地让她听到了声音。 名为夏天无身上确有法术蕴动的气息,虽然和她身上的气大相径庭。心知对方大概是用了某种法术传音入密,为了不惊动其他人,子苓亦用了本家传音之术与这女子对话。 “你是怎么进来的?”子苓有些懊恼,她如此敏锐,竟等到这女子到了床边才有所察觉。 “我是跟着你头上的桃花瓣进来的。”夏天无眨了眨眼,依旧没有开口,“我是桃花仙子。” 子苓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吃惊,她虽然不知道自己是龙,亦知道这片土地上无奇不有。 “你也很厉害,我还没有碰到你你就醒了。”夏天无由衷地赞叹道,“怪不得天竹子这么关心你的事。” 天竹子?子苓疑惑地挑了挑眉,是个陌生的名字。 不过,对于她来说,许多本该熟悉的名字都已经陌生了吧。 “桃花盛开,也是托你的福吧。”子苓并未深究,想到早上的情状不由感慨。 “是。连我随花瓣入你寝宫,都是早就打算好的。”夏天无很坦然,并不隐瞒。 “那么必是有事?” 子苓的表情始终是淡淡的,似乎不喜不怒,也没什么太多的好奇。 夏天无忽然感觉,眼前的纤瘦少女并不一般,这种淡然出尘的表情和这股刚直不屈的性子,倒是和她自己有点相似。 “是,我只是想来提醒你。你不必太拘泥于自己的身份。”夏天无没有丝毫铺垫,单刀直入道。 子苓闻言眼中闪烁过一丝犹豫,答道:“尽管知道是违背了本心,但是我不能就这样弃诺言和道义于不顾。” “莫要太执。”夏天无的语气中带了些叹惋,“你最后要得到的男人,和所谓正义无关。” “我听不大懂。”虽然疑惑,子苓却没有太大的反应,甚至连好奇都没有。 “你的男人,和承诺没有关系,这是你的命运。不顺应自己的真心,最终你会后悔的。” “我并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真心。” 子苓忽然笑了,那笑容清浅却倾国倾城。 她是愿与见愁双宿双飞,还是愿守护自己的家庭? 无论选择哪个,都会有一半心在受伤啊。 “有些事是你阻挡不了的,若你一意孤行,损害的并不是你自己。” “仙子是劝子苓要顺其自然吗?” “我只是劝你在还能主宰自己命运的时候,不要拘泥于自己的过去。”夏天无赤裸的双足在冰冷的地上轻轻一点,她整个人像是飘起来一样落在窗棂,“你已经被过去束缚了命运,连一点反叛都没有就接受了所谓安排,岂不是可笑?” “仙子说些什么,子苓并不懂。”子苓又重复了一遍,笑道,“可以只把仙子造访当成一场梦吗?” “你听不懂也是正常,你并不记得你不是人类。”夏天无好像做了一个撇嘴的表情,“如果你再这么逃避你的真心,等着后悔罢。” 子苓刚想追问“不是人类”是什么意思,便见眨眼间白衣女子消失不见,一片粉红色的花瓣随着春风,徐徐飘向窗外。 她,不是人类。 自称桃花仙子的女子这样对她说。 她知道自己和普通人不同,却从未想过她不是人类。 那么她是什么呢?是妖吗? 旋即她自嘲地笑了,她是什么东西,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她已经不记得了,反正她有一副人类的皮囊,索性就这样糊涂地做着净莲皇后,做自己的本分。 没什么不好。 真的,没什么不好…… 贰拾陆南山六子显神通(上) “说了我什么事都没有了!”从茂州城周边的野郊归来的见愁带着不能让人忽视的恍如失神一般的表情,鬼白亦在一边不停地自责自己跟丢了将军,一面不住询问见愁发生了何事。 也难怪见愁会如此厌烦鬼白的跟随,本来他听过天竹子的一番神乎其神的话,心中已有些明朗自己对子苓的感情,正待好好思索一番个中意味,便被鬼白不停地打搅,因而他难得地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全部发泄到鬼白身上。 鬼白却是有些讶异地望着有些令他感觉陌生的见愁,若是放在平时,愤怒的见愁定是会冷嘲热讽地带着微笑,而像这次这么真实地表现出自己的感情似乎还是首次。 虽然并不是什么不好的变化,却总令鬼白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将军……到底在那里遇到了什么事啊……”被见愁的喝止声打断的鬼白摸着头,疑惑地自言自语道。 “管好你自己的事,不要在一边碎碎念。”见愁没好气地白了鬼白一眼,显然是耳朵足够尖听到了他的抱怨,“三天后攻城。” “什……是!”鬼白刚想惊呼反问,却在见愁的严厉眼神下悻悻地住了口。 这次在将军的眼中,并不仅仅是一片平静地戏谑,有种很深沉的东西翻滚着,蠢蠢欲动。 之前那么踌躇着,患得患失是否会把她卷进来,她又会不会受伤。 想到那么多,分明不是对她没有感情。 只是爱情的阶梯已经止步在半夏的死亡上,让他没有勇气也没有力量去再爱上其他人。 这次对自己说,自己希望子苓不是在战火中殒命,只是因为她是太单纯太美好的人,不忍让她沾染战火的尘埃。 她本来就应该是,那高高在上的仙子一样的人物。 他为了半夏可以听从于天南星,他却想为了自己,希望子苓可以在这次攻城之中平安。 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让她主动退却,选择自己的道路,却想尽力而为。 如果就这么放手,自己会后悔的吧。天竹子的话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让他的心巍然颤抖。 而且,自己已经错得太多,背负得也太多。 多想再见苍术一面,亲口叫他哥哥,然后告诉他自己已经明白自己一直都是太过任性和武断,刚愎自用地选择了一再伤害他,短浅的目光却看不到所谓的真实。 幽兰,不,是夏枯草多少次的欲言又止,却无法令他相信。 却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相信天竹子的话语,或许是他之前的言语太过笃定又太过淡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却句句一针见血。 或许只是因为眉宇间那种不似人间红尘滋扰的神气,莫名有了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想到那个人轻飘飘地踩在草上的模样,他不由想道,难道真的是遇见仙人了不成? 不觉勾起一丝招牌的戏谑微笑,怎么可能呢? 茂州城城墙之上,受封为将的商陆正在观察玄国大军的动向。 不管怎么说,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的玄国铁骑在面对防守严密的茂州城时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在离茂州城边界几里开外驻扎下来,一面形成围合之势,看起来是意欲寻找一个薄弱的突破口攻入。 一路这么被围起来,便是想要进行援助也是不能。主要是即便是两面夹击也未必能够把玄国一网打尽,因而不得不隐忍下来,化攻为守。 一面守,一面蓄势待发。箭在弦上,仿佛可以一触即发。 洛国的兵事一向比玄国发达,因玄国之前并未从战乱中恢复过来,亦是在重整旗鼓的期间,本不该和其他国家有战事,然而洛国一副不破大玄终不还的气势,还是在意料之外。 即使玄国并不是强国,也毕竟是统一了分裂天下的泱泱大国,若是贸然进攻,即使得胜,对于本国的损失亦是不可忽视。能够在其他国家虎视眈眈之中削弱自己的势力,实在也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之举。 玄参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何等的仇恨才会让洛国做出如此心狠手辣之事。 他自是不知五龙宗和苍龙宗之间的制约利害关系,是以只是单纯地站在国家兴亡的角度来考虑这件事,却无论如何也参详不透其中意义。 若他是洛国国君,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挑起战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即使是黄口小儿也想得分明。 除非是关于私怨。 想到这里他不由又想到了茧的行动。 空青是他的杀父仇人。 他曾经亲口许诺给她名分,他曾揭下她的盖头,她却曲意逢迎了很久之后冷漠无情地杀了他的父亲。 那些对他的情意,那些含羞带笑的神情,甚至那空灵他曾以为纯净的声线都是装出来的,虚伪得令他几欲作呕。 想到那些在黑暗中不知做些什么肮脏龌龊的勾当的鼠辈渣滓,他不禁愤怒地握紧了拳头,一拳砸在书案之上。 茧中四君子吗……早晚有一天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咬牙切齿地念着,竟一时连子苓就在身边服侍也忘记了。 “皇上在想什么?”子苓素手轻抬,为他斟上一杯普洱,看见玄参神色有异,不由关切问道。 这个夫君虽然并不是她心爱之人,却也是一个好人,至少对她来说,是相敬如宾的温馨。尽管少了些心动和情意绵绵,却有种淡淡的亲情之感,让她莫名感到很安心。 “在想朕的杀父仇人。”玄参也不隐瞒,子苓的手不经意间抖了一抖。 她曾经听说过,青侧妃的事情。 听说用春药迷惑了玄参,让玄参乱了性,最后不得不娶了她给了她一个名分。 却没想到为了刺杀皇帝,连自己的贞操也可以置之度外。 不,说不定连生命都已经不重要了吧。有刺杀皇帝的胆色,便有死在这里的觉悟吧。 她明白他的悔恨,他亲手纳的妃子,杀了自己的父皇,怎么说都是应该恨之入骨。 她的手覆上他的大手,道:“皇上连日操劳,莫要为了这些事再徒增烦恼。那空青定要让她血债血偿……” 明明是杀人的话语,在她说来却很是轻忽,好像并没有多大的畏惧。 然而她脸上闪烁的神情,并不是残忍,而是好像什么也没有的表情。 “不只空青……那个叫做雏菊的女人……不是四君子吗?哼,朕要他们四个人,全都生不如死。”玄参紧紧蹙眉怒道。 雏菊?听到这句话子苓眉间不由带了一点哀愁。 眼光却不自觉地向一直在门口不露痕迹地守着的苍术望去。 贰拾陆南山六子显神通(中) 子苓一抬眸,不期然正遇上苍术一向冷静如冰的眼。她并不是太笨的人,不会看不出苍术一向没有感情的死寂瞳子中只有在有她的时候才会含了一点暖意。 然而她也知道自己是帝王之妻,本就不该对见愁抱有什么想法,更不能亲近男人。 若是让玄参知道苍术乔装假扮为她身边的仆从,不仅她要担上罪名,他的脑袋必定也是保不住。 她劝过苍术多次,他却始终固执地留在她身边不肯离去。这个男人有着和她一样的固执和执拗,她对自己选择的道路有多坚持,他就对她有多坚决。 莫不如说她从他眼中看见了自己所熟悉的那种毅然决然。 她并不知道,苍术的的确确不在意玄参说了些什么。 他的眼里只有她,只有她才是他的女神,只有她才有权利抉择他的生命。 如果她不愿意他死,他会拼命地活着直到最后一线希望泯灭,如果她恨不得他去死,那么他活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进宫之前,他问过幽兰的意思,对于幽兰不曾阻挠他带回苁蓉和决明一事他已很是惊讶,能这样放纵他的行为,一点也不像把他当做奴隶一般对待,甚至也不像手下。 幽兰曾经说过,要他做一件事。做完这件事他便自由,他却不知道是什么事。 现在想得久了他不是没有感觉和猜忌。 他是茧的一个下贱奴隶,可以任人唾弃,若是他恢复自由身,便只有一种可能—— 杀了少主。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在他脑海中只停留了一瞬,便令他有了一种莫名的躁动和快意。 曾经是他根本不敢想的事情,亦是他难以想象的事情,却是这件事唯一的可能和解释。 他对少主的感情只能说是空空如也,他恨少主离间他和见愁,却也知道见愁的存在作为一个杀手来说是不该有的软肋,直到他遇上子苓,发现世上亦存在着他既无法舍弃又无法接近的人,这种挣扎的苦楚简直令他疯狂。被贬为庶奴,对他而言甚至是一种解脱,解除了杀手身份的束缚,他才能安然地守护在她身旁。 若是幽兰要反叛,必定是安排妥当。然而幽兰也说过“还要好好想一想”这种话语,让他不得不介意起这件事的成败。 这必是不成功便成仁的一场艰苦战役。 若是他死了,他最舍不得的就是,还没有看见她寻到最真心的微笑。 既然不知何时便要奔赴修罗场,那就让他好好看看她的模样。即使是死在少主脚下,他临行前的最后一刻想回忆起也是她巧笑嫣然的模样。 所以总是痴痴地看着她,目光总想缠着她不放,因为害怕极了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坠入永恒的黑暗再也看不见她的笑容或者忧伤。 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他就会很满足。即使是看着她和别的男人举案齐眉,他亦不怨。 虽然子苓并不知道苍术对她情之所深,却看见了他眼中的释然,既然他都不介意,她便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巧妙地掩去了自己飘忽向门边的一缕眼光,子苓转向玄参道:“皇上英武,必能驱逐来犯之人,至于那组织,依臣妾看似乎是源远流长的一辈,若要撼动其根基虽不及一时,但凭大玄之国力,捉拿凶手应非难事。” 一番话很好地安抚了玄参的火气,也隐隐表明了以国事为重的委婉建议,子苓只是看在周遭无人,便鼓起胆子说了两句。若是放在平时,她一向安分守己,从不愿逾矩落人口实,后宫嫔妃妄论政事,本是不该。然而子苓见玄参正在气头,若是把私怨带入国之决策之中总是不妥,是以开口提醒。 在玄参听来,子苓的话比众多朝臣的更为入耳,虽然臣子将军说得鞭辟入里,总不是那么中听,哪有子苓如此温婉善言? 见玄参低下头去仿佛沉思,子苓担心他斥责自己多管闲事,便道:“臣妾只是见皇上忧心,一时多口,请皇上恕罪。” 脸上恭敬有余,而歉疚不足,许是她原本便是如此淡的眉眼,让他恍然出神。 “苓儿……朕不会怪你的。”叹着气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他总是这样不踏实,害怕她下一刻就会走掉,“不要和朕这么生分,好不好?” 他虽然是君王,却初初继位,尊贵之气还远不如先皇。若是让人看见他用这么恳求的语气和皇后说话,到底多有不妥。子苓被他突然抱着,免不了有些尴尬。一时间想起在马车上他通红的双眼和满涨的欲望,不由得脸上带了一层浅浅的晕红。 玄参继位以来,连日关注城墙外的洛国大军的态势,又忙于处理国务,他们还未曾同过房。后宫妃嫔不多,子苓也并未多关注后宫之事,然而自己的父亲又在城楼上奔忙,让她极为牵挂。 洛国的军队打进了茂州城,连破两州骑兵突入,其他地区也不断受到滋扰,然而人人自危自顾不暇之时,洛国的军队却以极快的速度扩张。 韩邑侯被刺杀一事已经令玄参有些起疑,随后爆发的接二连三的刺杀和遇袭,都让他联想到那个杀手组织,他的杀父仇人。 这是一场阴谋,联合了地下活动的庞大杀手组织和一直对玄国虎视眈眈的洛国两大势力,企图将玄国一举吞并。 每每想到这里,他的手心便会沁出冷汗。 四将二十八营,能动用的兵力,并不足以和洛国包围住茂州的军队匹敌。 纵是以一敌十,也只是勉强招架。 洛国得了茧的助力,便如借东风之势,而玄国只是大海汪洋中的一叶扁舟。子苓所说不错,茧的眼线遍布各地,如错综复杂的根系,而且狡兔三窟,想要在战争的迫在眉睫的危急中一举捣毁整个组织,确实是无稽之谈。 有些烦乱地摇摇头,子苓见状从他怀里默然挣出,在他身后为他按摩太阳穴。 “苓儿……”玄参双手抓住她的手,轻声道,“朕觉得好累。” 子苓手被他抓住,动作却不停,嘴上应了一句:“皇上辛苦了。” “不知道为什么,”玄参自顾自地说下去,把她语气中的淡漠忽视,“在你面前就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不管你是木莲还是子苓,这种让人安心的气质一直在,永远都在。” 子苓默默听他说着,心中一动,开口问道:“臣妾与皇上认识多久了?” “十一年。”他毫不犹豫,很肯定地回答道。 “莫非是青梅竹马?”子苓浅浅一笑,道。 玄参这次却停顿了一下:“是。”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子苓轻声吟道,手上的动作不疾不徐,温存轻缓。“很小的时候,臣妾如何称呼皇上?” 玄参气息微窒,他想起木莲在知道了他是太子之后便称他为太子殿下,礼貌而且疏离。 “……玄参哥哥。”他想了想,终于还是回答了她最初给他的称呼。 见她久久没有回应,他突然涌起一股冲动,对她说道:“以后旁边无人……你还可以称我玄参哥哥。” “玄参哥哥……”她重复着,眼中却换了忧伤的神情。 这个称呼是陌生的。 和玄参这个人给她的感觉不同,这个称呼是陌生的。 玄参确实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一种仿佛认识了很久的默契。她会不经意间随手泡上了他最喜欢的茶,点起了他最喜欢的香,却永远不会不经意地去亲近他。 只是莫须有的直觉,却令她不安。 父亲曾经说过她从前和玄参是两情相悦,然而她空茫的脑海却召唤不到半点踪影。她会对玄参热情如火的目光有种似曾相识之感,那是属于身体的记忆,甚至是一种本能。 然而如今,她却唤不到自己的一丝心动。 原以为所谓刻骨铭心的爱恋,至少会记得心是如何砰砰乱跳,按捺不住。 然而和见愁,在冥冥之中她感觉不过是初次。 没有任何可以证明的东西,唯一可以依赖的记忆也已经失去,她歪着头,望着摇曳的烛火,无奈地露出了一点苦笑。 又有什么意义呢?知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自己已经是皇后,是他的妻。 陷入迷茫的少女也没有注意到,门边的人墨色的眼瞳中,冷冷的色泽中蕴藏着一片担忧和关切的剪影。 贰拾陆南山六子显神通(下) 春天的风是干冷的,虽然有了树木初萌的一点暖意,却还是湿潮得令人有些烦躁。城楼上一个威风凛凛的身影,正迎风远眺,脸上写满刚毅,正是木笔。 便在这时有人匆忙跑上来汇报,说是木大小姐的师父听说了木蓝的事情之后特地赶来看望。 木笔连日来的紧张情绪被故人的到来缓解了一些,但仔细想想又不免有些疑惑。茂州城被围,而木蓝师从的两大医毒兼修的圣手均自诩为世外高人,并不住在城内,又是为何会突然造访?且不说这个时机并不适合接待客人,他们是如何突破了重重关卡入的城亦是一个问题。 通报下去之后过了不一会儿便见手下人带了两位老者上来,木笔见到那二人便抱拳行礼:“何先生,何夫人。” “听说蓝儿不见了?”走在前面的灰衣老者也不和木笔客套,径直问道。 “是……事有蹊跷,已经不见踪影一段时日了。”木笔张望了一下周围,“我们不妨借一步说话。” 走在后面的是一位貌似慈祥的老妪,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向木笔点了点头。 木笔吩咐下人去安排接待,回转过身的时候,灰袍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的残忍,他自是没有看见。 待到匆匆布置了一番,木笔引着两位老者进了屋,路上说起茂州城被围之事,不免愁眉不展。 “皇城现在风雨飘摇,招待多有不周,还请见谅。”木笔有些歉疚道。 然,实际上他并不喜欢这两个老人,总觉得他们虽然隐居于世,却没有隐者的那种超凡脱俗的气质,反而多了几分阴沉诡谲,让他总有些摸不透的感觉。 老者名为何首乌,他的妻子闺名唤作山慈姑。 他本不喜欢蓝儿的这两个师父,然而总是拗不过蓝儿的意,蓝儿不知为何对这两个老人很是亲近,是以坚持要拜他们为师。 而且他们所学一派也非正派,江湖上以毒闻名的南山二老,行踪神出鬼没,虽不是世人为不齿,却也是令人闻风丧胆一辈。 蓝儿的法术和武学修行皆被耽搁,仅学习用毒之术,倒也没少让木笔操心。想木蓝是未来的宗主,怎可能本家功夫就这么半吊子荒废下去,另修旁门左道。从前每每和木蓝说起此事,她总是以自己尚年轻来搪塞,另外想来父亲也不会这么早把宗主的担子丢给她,因此她也过得逍遥自得。 先皇驾崩,却是谁也没能想到的事。 至于木蓝对此做如何想,可惜木笔已经不得而知了。此时的木蓝正在玄国境内,和并非自己丈夫的男人卿卿我我,也是木笔所不能知的。 “玄国是被洛国的军队围着?”何首乌则是明知故问,装出的些微惶恐和惊讶简直和在天南星的宴席中那咄咄逼人的老者判若两人。 “是。而且先皇遭到刺杀一事,断然和洛国脱不了干系。”木笔沉吟了一下这样说道。 虽然南山是在玄国境内,然则并不是离都城太近,他并不知道这些话是否应该毫无保留,因此总是处处小心着。 “所以你们也防得这么严实?”山慈姑忽然开口插言道,她虽然看起来慈眉善目,说起话来似乎毫不客气。 按理来说自己的丈夫还未开口她本不应多嘴,然而她本来也不是很在意这种事,何首乌亦是由得她去。 “大玄国真是越来越不济事了,连个刺客都防不住,听说还是个女子,哼。看来女人也未必比男人差到哪里去。”山慈姑说话间完全是教育小辈的语气,令木笔不免有些恼火。 自己肝胆相照的挚友,被他们如此妄加评说。即使不是他的朋友,也是先皇,他们那个时代的圣上,便被如此轻率地讨论。 纵是他们并不了解宫中的尊卑礼节,这样粗俗的鄙夷木笔也是无法忍受。 “那个女子处心积虑,隐姓埋名十余年,必有幕后主使。”看在二位老者是木蓝师父的份上,木笔并不愿意多加计较,提及好友之死,不免有些心痛和懊悔。 “是了,只是你们还是要小心防范,可别让什么内奸又混了进来。”山慈姑嘴上并没有收敛,仍是继续说着,“听说小皇帝还很年轻,皇后娘娘是你的小女儿?听说他对她可用情用得深得很呐,可别闹出什么为了红颜舍江山的蠢事才好。” 木笔的脸色顿时一沉:“皇上的事,由不得我们这样说嘴。” “是呢,这人在宫中就是不自由。”何首乌笑道,“所以蓝儿才不会想嫁到宫里。” 这话说出口来,倒像是木莲是机关算尽,处心积虑嫁入帝王家一样。 “说起来,洛国的军队围着,你们又是怎么进得城来?”木笔语带机锋,并不想在木莲的问题上多做纠缠。 “木大人是当南山的人都是草包吗?”何首乌微笑捋须道,眼中却没有笑意只有讥诮。 “哦?南山有这等高手,木某倒是不知。” 何首乌见木笔犹是不信,说道:“正是听说战事吃紧才正带了这六个后生来,也好好好保护小皇上。蓝儿已经失踪,多半是遭了对方的毒手,她一向和自己的妹妹交好,她妹妹又是皇后娘娘,我们这个忙怎么也得帮不是?” “六个?”木笔奇道,“他们今天也跟着来了?” “他们早就已经在宫中了。”何首乌自得地笑道,“怎么样?是不是来去无影踪?躲过了你们的眼?” “什么?”木笔显然吃了一惊,想起近几日防守如此严密,却还是让人秘密潜入,令他不由十分不安。若是一个人也便罢了,竟是六个人一齐进了来,怎么不让他颜面大损?此事又不敢告诉皇帝,只怕皇上疑心自己守卫不力。 其实他怎么知道,早在这南山六子之前已经有苍术潜了进来,他武艺虽然高强,亦有法术辅助,却总是一个人难以面面俱到,免不得让人钻了空子。 “他们总有些奇术出人意料,瞒过了木大人的法眼,也是情理之中。”何首乌朗声一笑道,显然是颇为自得。 言下之意便是木笔的能力也不过尔尔,让六个人就这么潜了进来。 “什么奇术?”木笔虽然也精通法术,此时灵感力全开全力探察周遭的气的涌动状况,却只能感到一些细微的杂乱气息,令他不能判断其方位,不由皱眉。 “遁地的一些鬼蜮法门,不足挂齿。凡人么瞒过也便瞒过了,这六人可并不是普通人。”何首乌呵出一口气,有些释怀的样子,倚在靠背上。 木笔又有些懊恼,想起之前的空青便是漏网之鱼,而这六个人来路不明就这么潜入了宫中,怎能不让他忧心如焚?若不是洛国大军随时可能来犯,此刻的他恨不得马上冲到皇上的寝宫中寸步不离地护卫着。 “那六个人现在在哪里?这些人来路不明,断不能接近皇上身边!”木笔心中发急,语气不由得冲动了一些,何首乌便有些不快。 “什么叫做来路不明呢?你自己的女儿还睡在皇上的身边呢,她怎么不是来路不明?你的女儿来路就清白,我们的人来路就不清白?”山慈姑脸上没什么表情,口中却渐渐然刻薄起来。 “木某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六个人的名字还不知道,怎么就能让他们跟着皇上呢?”木笔见两个老人怄气,语气也有点缓和。 “知道名字就可以了吗?”山慈姑眼中闪烁着光芒,道,“他们分别叫做四方藤,五味子,六月雪,七星草,八角枫,九节茶,合称南山六子,如今你也算听过了。” 皇宫之中,子苓正在桃树下仰望着那些娇嫩的蓓蕾,想起那天晚上如梦似幻的遭遇,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切。 那个白衣的女子,眉眼间的确不像普通人,她自称桃花仙子,会是真的吗? 仰头有些疑惑地望着那棵桃树,她不免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子苓啊子苓,说不定只是你的一个梦呢。 然而梦中人的话语太过真实,句句打进了她的心中,如若是梦,那梦中的心痛和怔忡未免太过真切。 “如果你能听到我的话……就再掉一片花瓣给我好吗?”子苓轻声道,贴近桃树的树干,细细摩挲着它的纹理。 明明还只是花骨朵,应该不会掉下花瓣才对。 然而就在这时,仿佛回答着她的话一般,一片淡粉的花瓣随着微风飘着荡着,徐徐向她飞来。 她伸出白皙手掌,看着那片桃花瓣旋舞着停在她掌心不动,不知为何微微笑了起来。 “这棵树有什么古怪吗?”忽然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头看去,正是苍术。 “……你相信有仙人吗?”子苓望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看着手心的花瓣。 “相信。” 她没有想到他会如此毫不犹豫地回答,她也不知道,他的回答其实是,她是他的仙女。 很久他们都没有说话,只能听见微风穿过树的间隙时留下的簌簌低吟,良久他注意到她手心的花瓣,开口道:“那是……花瓣?” 虽然已经是初春时节,却没有盛开的花成簇出现,更不用说花雨飘洒的场景,花还未开,缘何她的手心是一片花瓣? “嗯。”她应道。 还未及他再问,她的神情蓦地僵硬,向他飞快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不解其意,想到她从不会无缘无故和他开这种玩笑,便乖乖地低了头,看起来只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服侍皇后娘娘的宦官。 “什么人?”她的声音转冷,带着他不曾见过的威严。 方才凝神细细感觉,似乎有些若有若无的法术施用的气,自一边的树篱后逸出。这种若隐若现的感觉像极了她隐藏自己身上的气的时候所用的法门,是以被她辨认出来。 苍术听见她提醒,也开始留心周遭动静,他做杀手多年,感知能力也高于常人,此刻他只隐隐感觉地下有什么东西好像在微微翕动,像极了呼吸。 只是为什么是在地下?他不禁有些疑惑。 只见子苓俯下身去,似乎在凝神听地下的什么动静,慢慢地她的神情变得凝重。 皇宫中似乎潜入了一些不得了的人。 想起先皇被刺杀的事情,她不由得挂念着玄参的安危。 “他们走了。”子苓吁出一口气,向苍术道。 “嗯。” “你感觉得到?”她讶然地反问他。 “不是……”苍术蹲下身去,眼中带着些疑惑,轻轻抚着地面,“为什么是在地下?” “你真的感觉得到?”子苓的语气似乎有些淡淡的喜悦,她原以为苍术不会法术,亦不能感知其存在。 “只是似乎有呼吸……和心跳的声音。” “你竟然听得到如此细微的声音。”她叹道,一边怨起自己的糊涂,他之前做了杀手做了太久,定是熟悉了这种韵律。 不管怎么说,现在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快些到玄参身边守着他,免得他遭到什么意外。 是夜,玄参依旧挑灯夜读,他对于兵法并不熟悉,治国之道也只是略懂一些,作为一个皇帝,他还有更多的东西需要去学习。 令他意外的是,今天子苓一定要守在他身边,若是放在往日,她定是担心自己会令他分神而不肯久留,可是今日似乎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看起来就是他想撵她走她都不会动的。 看着子苓正襟危坐的紧张模样,他不禁莞尔,调笑道:“苓儿和朕坐在一起就这么紧张吗?” “并不是……”子苓没想到玄参会突然出言,有些意外,回答得也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也依旧不住瞟向外面。 “朕看你好像很紧张,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子苓不愿把下午的事说出来令他烦忧,所以只是含糊其辞。 “那你为什么一直往外看?”玄参有点好笑地看着她,她已经分明把“有什么事”写在脸上了还要跟他矢口否认,这个折磨人的小家伙! 还没等到她回应,便看见她的脸色倏然变得苍白。他正欲问她怎么了,便听得她低声道:“皇上小心。” 他对她的突如其来的警告感到疑惑不解,正要开口之时便见寒光一闪,又是翠绿色的寒芒在他眼前扫过,一把匕首在他眼前被斩成两半,落在地上。 而子苓正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只翠绿色的匕首。 整件事不过是一眨眼间,甚至还没有等他有什么恐惧的情绪出现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等到他吓得魂魄出窍也只是看着地上的半截匕首怔怔说不出话:“这……这……” 还没有等他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语,眼前的异状便让他再也开不了口。 子苓的右手拿着匕首,手腕上有一层淡淡的蓝色云雾,如手环一般环绕在她的腕间,再看她神色已然是如临大敌的表情。 手上缠绕的云雾…… 子苓或许不是常人……不是凡人……或者……不是人…… 脑海中闪过的片段只有这些,再看时却发现子苓的表情从凝重到讶然,手上的光晕也已经消失。 “这等小厮坏了皇后娘娘和皇上亲热的雅兴,我们南山六子来为皇上擒来就好,何必皇后娘娘亲自动手呢!”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然从地下传来,吓得玄参倒退了两步。 贰拾柒把酒新词心不在(上) 听到一个娇滴滴的少女声音从地下传来,任哪个正常人都会觉得毛骨悚然。而子苓深谙此道,也不甚惊讶,只是娥眉微蹙,凝望着地上一点。 玄参被这异状惊得大气都不敢出,子苓上前两步挡在他身前。便在这时明明完整的地面上平白无故地出现了一道裂缝,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射出,一时间屋内明亮非常。 也不过是转瞬之间,金芒褪去,地面依然完好如初。站在玄参子苓二人面前的是六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只见这四男二女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民族风情,穿着也是极为艳丽,粗朴的样式表明他们并不是什么显贵之后。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编成麻花辫的少女,令人意外的是,她的手中拎着一个垂头丧气的男人。 男子的身材并不瘦,看起来已经年纪不小,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被一个妙龄少女抓着衣服拎着,怎么看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就是皇上?”少女乌黑的眼珠第溜溜一转,看着皇袍在身的玄参,“师父说了,要我们来保护你,诺,这个刺客刚好会遁地之术,却不想在我们面前这都是班门弄斧,哈哈。”少女的声音银铃儿似的清脆悦耳,令玄参的恐惧少了几分。 这时门口传来侍卫紧张的问询声:“皇上,里面好像有声音,没事吧?” 在这个关节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总是没错的。 子苓正犹豫要不要叫护卫进来,即使他们不进来她也希望苍术在这。眼前的六个人不知是敌是友,尽管助他们擒了刺客,却也不能证明他们是善意的。若是六人同时发难,她虽然可以自保,却不能保证护得玄参周全。若是只是地面上的打斗还无妨,这六个人若是可以随心所欲潜到地下,她对付起来只有麻烦。若是苍术在这里还好把地面上的玄参交给他照应,而自己土遁防止他们从地下偷袭。 只是这样苍术的身份便藏不住了。 “……无事。”还没等她权衡清楚,玄参开口回答道。 “是。请皇上小心。”侍卫的语气中明显带着狐疑,玄参佯装没听到。 他仔细地打量着最前面的少女,少女毫不羞怯地展颜一笑,皓齿明眸,分外动人。她雪一样的肌肤在明丽衣装的映衬下更加诱人心神,玄参不由得因她的落落大方感到心中一荡。 “你叫什么名字?”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少女,感觉整个人要被她笑意盈盈的眼睛吸进去一样。“我叫九节茶,你可以叫我阿九,也可以叫我阿茶。”少女眨着一双大眼睛,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既然知道朕是皇上,不仅不跪,还和朕你啊我啊的,没得坏了规矩。”玄参故作薄怒道,语气中却并无责备之意。 “嘻,你是皇上又如何啊?刚才还不是被我手里这人吓得面无人色?要不是皇后娘娘眼疾手快砍了这个人的匕首,现在这把凶器就插在你身上了。”名唤九节茶的少女仿佛看出了玄参不过是虚张声势,嘻嘻一笑道。 尚未等玄参说话,站在后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道:“九妹,不得无礼。” 表情天真的少女听见男人的斥责,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又不知为何飞快地瞥了子苓一眼。子苓正纳闷着,听见九节茶又开口道:“皇后娘娘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嘛,能一下子把匕首打断,好厉害哦。” “只是借了手中利器罢了。”子苓不愿太过张扬,默默把手中匕首收起来。 “皇上就这么放心,让枕边人带着这么锋利的匕首吗?”九节茶故意问着玄参。 “这……”玄参一时语塞,“朕原本不知道她的身上带着匕首。” 子苓听见玄参这样说,眼中隐去了一丝黯然。 本来以为他会说他信任她所以不会禁止她带着凶器的,却不想他沉吟了一下只是为自己找了个借口。 有些失望,却没有很伤心。 毕竟她对皇上没有什么期望,而且最令她伤心的不过是见愁和她没有未来的爱恋罢了。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玄参转向九节茶身后的五人,开口问道,顺便岔开了话题。 “回皇上,”刚才斥责九节茶的那个中年男子上前一步道,“在下四方藤,这几位依次是五味子、六月雪、七星草和八角枫。我们六人合称南山六子,精通遁地之术。” 其中除了六月雪其他都是男子,那六月雪看起来是个冷艳的美人,表情始终是冷冷的,也并不说话。五味子则是一个看起来的粗豪的汉子,若不是四方藤自称为四哥很难看出五味子的年纪比四方藤小。七星草是个脸瘦瘦长长的男子,长手长脚,不知为何总是一脸苦相的样子。八角枫则是一个浓眉方脸少年,并无书生气质,粗大的指关节彰显着他习武者的身份。 “南山?离这里很远啊。”玄参沉吟了一下道,“你们来这里是受了谁的命令吗?” “是师父要我们来的。”九节茶一向心直口快,马上答道。 “哦?你们的师父是谁?”玄参好奇问道,“这遁地之术又是什么?” “我们的师父不能说,但是南山二老你肯定听说过。”九节茶把手背在后面,蹦跳了两步道,“就是何首乌爷爷和他的妻子山慈姑奶奶。师父和他们是朋友。” “何首乌和山慈姑?”玄参一时间有些迷茫,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哦,是了。可是木蓝的师父?” “正是。”九节茶应道,侧眼看着子苓。 然而子苓却是一脸茫然地望着玄参:“皇上,木蓝是……” “是你的姐姐。”玄参抚摸着她的头,回答道。 “那为什么臣妾没见过?”子苓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看着玄参的神情,她似乎知道了答案。 “……她失踪了。” 子苓听见这句话松了一口气,她原以为是自己遭到毒手的时候姐姐也不幸身亡,听见只是失踪,想到还有一些希望,她便稍稍释怀。 而玄参却以为子苓是在慨叹自己姐姐的身世,便宽慰道:“放心,待到打退了洛国的兵,朕一定把你的姐姐找回来。” “谢皇上。”子苓心念微转,感激的言辞里带上了一些忧虑。 她何尝不知道,打退了洛国的兵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何等的困难啊。且不说兵力相差悬殊,不知何时就已经布置好的棋子已经深入皇宫之中,空青绝不是唯一的一颗。 连眼前的六个人,也不能不让她产生怀疑。 之前在花园中感觉到的杂乱而微弱的气便是这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这决计错不了。在被她发现之后不出来相见,却只是鬼鬼祟祟地逃遁,不得不让她生疑。刺客的出现又太过凑巧,若是没有些本事断然不会前来行刺皇上,而这些人仿佛守株待兔一般手到擒来,更让她感到费解。若是真的是怀着善意而来又太多的巧合,她更加不解的是,刺向皇上的那一剑来路诡异,若是她手再慢些玄参势必要受伤,在两剑相撞时她感觉到一阵劲力绵长浮动,那刺客的武功并不弱。而这六个人的内力却又不是很强,从她可以很轻易地捕捉到他们的气来看她一人对他们六人也未必会落败。 只是那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就被抓住?难道是这六个人除了遁地秘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强力配合招术?子苓有些疑惑地想着,就在这时玄参已经转向了南山六子:“既然是你们师父派你们来的,又有南山二老作保,朕便留你们在兵营内调兵遣将,可好?” “回皇上,师父的命令是,在皇上身边护卫。”四方藤说得客气,实际上是婉拒了玄参的提议。 “这个……”玄参想起空青之事,难免有些犹豫。 “我们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耶,连这点要求都不能答应,皇上也未免太过小气。”九节茶嘟起嘴巴道,神情之间满是委屈。 玄参看着九节茶的可爱模样,忍俊不禁:“阿九姑娘天真可爱,想来并不是坏人。” “这么说你就是答应咯?”九节茶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开心,几乎是扑了过去。 无端端地扑进了玄参的怀里,却让玄参措手不及,如此的投怀送抱,在以前却是从未有过的。 曾经辛夷对他愿以身相许,但是尚且怀着矜持和羞涩。眼前的九节茶似乎不在乎任何男女之间的肌肤之亲一般,也没带着什么情意,似乎只是高兴所以扑进他怀里。 子苓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本来她正防着九节茶会出手相害,突然少女扑进玄参怀里,她拦阻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九节茶在玄参怀里猫咪一样蹭着。 看了一会儿似乎九节茶没有什么异动,她紧张的神情渐渐缓和下来。 “皇帝哥哥,皇后好像吃醋了呢。”九节茶忽然从玄参的怀里跳出来,用开玩笑的口吻对着子苓道。 “嗯?苓儿,吃醋了吗?”玄参听见九节茶也笑起来,伸手去刮子苓的脸颊。 子苓没防着他们会打趣,有些慌张地回道:“没、没有……” 不管怎么看,九节茶似乎都是一个天真无害的少女。 但是她冥冥之中总是有不太好的预感。 “皇帝哥哥,皇后娘娘手里的匕首可锋利得很呢。”九节茶半娇半嗔地向玄参道,“阿茶害怕。” 是了!子苓听闻此言忽然灵光一闪,神智倏然清明。就是这里不对劲!这个九节茶虽然脸上带着率真可爱的表情,言语也丝毫不作伪,却句句总是在针对她! 要卸下她的匕首,不是吗?她心中一声冷笑。 “皇后娘娘,您可别生气,我们是派来保护皇帝哥哥的人,你手里拿着这么锋利的凶器,万一一个不小心划伤了皇帝哥哥可怎么办?”九节茶看见子苓的眉间渐渐淡漠下去,忙辩解道。 “臣妾要保护皇上。”子苓面容忽然变得漠然,却没有回答九节茶,而是转向了玄参。 “朕有很多人保护,你还是把匕首放回房中吧。”玄参看了看九节茶热切的面容,又看了看子苓眼中的坚决,为难地说道。 子苓娥眉微挑,低头沉默了半晌,忽而抬头问:“臣妾不愿。” “为何?”玄参有些愠怒,毕竟一直以来子苓都很温顺,却没想到今天会因为这种小事如此固执。 “臣妾要如何相信,所谓南山六子是正派人士?”子苓犹豫了一下,然而最后还是毅然决然地问道。 “他们刚才就在你的眼前救了朕,而且你看阿九姑娘若是想要害我,她方才早就能够得手。”玄参耐着性子跟她解释,“苓儿,你今天怎会如此失仪?他们是朕的救命恩人,你却出言不逊。” “若是臣妾就是信不过他们,一定要亲手护卫皇上呢?”子苓丝毫不为所动,语气还是淡淡的没有感情。 就在两个人对峙的尴尬之时,九节茶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玄参子苓二人均转向她,一人脸上带着关切和焦急,一人脸上只是淡如轻风的平静。“皇后娘娘一定是讨厌阿茶!一定是因为阿茶太关心皇帝哥哥了,让皇后娘娘收起匕首便是冒犯了皇后娘娘!皇上哥哥,皇上哥哥求求你不要让皇后娘娘惩罚阿茶,阿茶道歉就是了!” 她这一哭,玄参立刻变得手忙脚乱起来,向子苓急道:“你快哄哄她,吵成这样子被人听到像什么样子?” “九姑娘,本宫没有怪你。”子苓平静地注视着九节茶哭花了的小脸,淡淡道,“只是你们确实不足为本宫所信。” 九节茶并没有因为子苓的话安静下来,然而只是换成了委屈的抽噎,她抽泣道:“那,你会罚阿茶吗?” “决计不会。”子苓道,“但是本宫也不会解除身上的武器。” “苓儿,你是一国之皇后,不能就这么贸然打打杀杀。”玄参叹了一口气,想到她也是顾虑自己,放缓了语气劝说道。 “臣妾亦是,将门之后。”八个字,字字铮铮。 “苓儿!” 她脸上的令他无法理解的执拗又一次出现了,在她拒绝他的爱意的时候曾经出现过的那种毅然决然的固执,那种令他心碎的坚持,在此刻又一次出现,他像一支火炬,被她的这火星一下子点燃。 “……臣妾收起来便是了。” 短暂的沉默后,她终于妥协,在他讶然地眼光中,她翩然起身,行到门边唤道:“小柱子,起驾回宫。” “你……你这就回去?”她出乎意料的举动令他措手不及,不自觉一句反问脱口而出。 子苓站在门边,微风吹起她的一缕发丝,她淡然道:“臣妾今晚只是担心皇上是以来到这里,如今皇上要臣妾回去收好匕首,那臣妾这便回去。想来有六位能人志士保护皇上,歹人也不敢前来。” “皇后娘娘请留步。”开口的正是一直表情冷冷的六月雪,子苓转身,疑惑地望着她。 “何事?” “方才皇后娘娘说是担心皇上,莫不是早就预料到会有刺客?”六月雪丢出一个咄咄逼人的问题,冷艳绝伦的脸庞上带着质问的神气。 “是。”子苓简短地应道。 “那么皇后娘娘是怎么知道的呢?”六月雪毫不客气地问道。 “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子苓竟是无动于衷,脸上莫名泛起哀伤的笑意,“皇上,臣妾告退。” 玄参信,或者不信她,对她来说已经无关紧要,或者说她从未在乎过这个人是否信任自己。 她只求,无愧于心。 贰拾柒把酒新词心不在(中) “你说……要我回家?”木蓝一脸的难以置信,定定地看着面前语气难得十分认真的幽兰。 “是啊,你难道不想回家吗?”幽兰坐在树上,看着严阵以待的洛国军队,反问她道。 “我……”木蓝一下子语塞。 初来乍到的时候,她是想要回家的。 可是和幽兰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她还有什么面目回家去见爹爹,还有地榆呢? 而看幽兰的神情却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一想到幽兰把那天晚上的亲热情状弃之不顾,就这么绝情地遣她离去,她就忍不住一股怒气往上冲。 “你是想回去找那个小姑娘,一定是!”木蓝粉拳捶在幽兰的胸口,怒骂道,“你要回去找她所以要赶我回家对不对!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 幽兰任由她骂着打着,眼神却从一本正经的认真变成了柔情款款。 木蓝见他毫无反应,也自觉无理取闹,声音渐渐低下去,然而怒气却未平息。忽然感觉手腕一紧,双手已经被幽兰捉住,接下来便是他放大的脸孔。 紧接着嘴唇上温暖的触感,几乎让她的心脏停跳。 带着一点粗暴的温存,仿佛是眷恋着她唇上的温度一般摩挲探索着。 “幽兰……”她不自觉地唤着他。 “……我叫夏枯草。”双唇仍旧贴着,他的声音一字一字落入她的唇瓣中。 她朦胧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是他的真名吗?为什么他要告诉她她的真名? 还未及她再开口,他继续说着:“我不是要丢下你,我也不是要回去找她,只是我要做的事情太危险了。” “有多危险?”她忽然有种很不祥的预感,紧紧抓着他的衣襟问着。 “……危险到我怕不让你知道我的真名,你就永远也不知道了。” 她企图在他的眼睛中看见一丝玩笑的影子,但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满满的柔情和星星点点的哀伤。 她忽然感到内心的恐惧几乎要把她淹没,她抬头紧张地问:“你到底要做什么?幽……夏枯草……” “你不知道会比较好。”他轻轻揽着她的腰,扶着她坐下,注视着她的眼睛。 “带我去。”木蓝顺势抓住他的胳膊,仰望着他。 “……太危险。”他抚摸着她的头道,“如果我还回得来,我就去你家里接你。” “我可以把契约给你。” 她急促地说出这样一句话,那份坚决却撼动了他的心。 她不是不知道这样的承诺一出口便要赔上自己的一生,但是此刻契约是她唯一的筹码,唯一一个能够让他和她携手与共的筹码。 曾经想过他只是为了契约对她如此温柔,却还是在他意外地真诚起来的眸子里沦陷。 就因为自己的直觉,就选择了对他全心全意地信任,是不是很傻?她无数次在心中嘲笑自己。 窗外,初开的桃花,默默地飘下一片花瓣。 “你总是这么偷偷摸摸的,也不怕丢脸。”男人的声音自白衣白肤的女子身后传来,带着困倦的呵欠声。 看了看女子纹丝不动的背影,天竹子觉得有些无趣,掏了掏耳朵道:“你都和那条小苍龙说了些什么?她又怎么回答你的?” “我只是告诉她她应该知道的事情而已。”女子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却停留在屋中相拥的两个人身上,亦没有回头。 “那条小龙叫什么来着……子苓是吗?你希望谁是她的契约人?你也劝过她了吧。”天竹子丝毫不为女子的冷淡所动,自己继续说下去。 “……是谁都一样,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夏天无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悠然。 望着夏天无固执地望着的方向,天竹子叹了一口气:“你还是只牵挂屋里的那个人吧。” “……我本无牵挂。”听见这句话,夏天无回过头来,宁静的脸上依旧毫无波澜,“除了你,我没有什么好牵挂的。” “天无,”天竹子眼中有了些感动神色,“为什么不和他相见,不让他知道他是你的后人?他在铤而走险,你绝不会袖手旁观。” “夏家的人,没这么容易就假手他人。”夏天无难得地带了一丝微笑。 “呵,若是真的有了契约,他便要得了天下?”天竹子摊了摊手,靠在树干上。 “乱师生苍龙,仁者得天下。这种事既然是命数,便不能违逆。”夏天无似乎并没有高兴的神色,“不过我并不希望他做皇帝。” “为什么?” “夏家的人,都爱自由。” 夏天无慢慢把目光移到天空上,自言自语道:“天竹子,你知道么,我守了他这么久将近三十年,我希望他成为一个盖世英雄。然而从他遇到她的时候起,我就知道他一定不会平平凡凡地度过一生。” “那个时候他们那么小,你真的相信他把这件事记了这么久?”天竹子仿佛不相信一般摇摇头,“你真的相信他对木蓝是真心的?” “反正比你相信的那个叫见愁对子苓的心要真得多。”夏天无歪着头,又回头看着屋内的男人。 “喂……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判断失误了嘛……” 好像有些不快似的,天竹子摸着后脑勺嘟囔着。 “我没有这么说,若是见愁的话,倒还像个皇帝。”夏天无随手拨弄着花骨朵,赤裸的双足来回荡着。 “我就说是见愁是夏枯草的朋友所以你会偏袒些……啊我觉得苍术很可怜啊……”天竹子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没人看好的可怜小家伙呢。” “不如我来和你打赌,”夏天无好像没听见他的话一般,微笑起来,“苍术是么,我看好他哦。” “一赔几?”有些啼笑皆非地看着她,天竹子伸出手指,“一赔二?” “一赔十。”夏天无脸上带着十足的自信。 “为什么?” “因为他最真心。” 洛国的行营中,见愁正在收整行当,鬼白也在一旁守着帮忙。 “都部署好了吗?”见愁的语气很闲适,就好像他不是要上战场打仗一样的口气。 “是,将军。”鬼白有些心惊胆战地看着见愁直起身来,把头发束起,表情轻松的样子,似乎并不是一个即将大展鸿图的运筹帷幄的将军,而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披挂起来的青年男子。 黑色的铠甲包裹着他颀长的身躯,他把头盔抱在怀里,似乎想了一会儿,道:“宫里有消息吗?” “将军问……问的是她,还是他们?”鬼白不知见愁所知。 “都行。”见愁的嘴角勾起戏谑的笑意,如此熟稔的弧度,“本将军的首演,总是有些紧张,你就说些什么让我放松一下吧。” “是……是。”一边腹诽着见愁这个样子哪里像是紧张,一边诚惶诚恐地应着,鬼白只觉得自己佝偻的背要被将军的气势再压弯几分。 贰拾柒把酒新词心不在(下) “她那边没有什么动静……至于他们,已经安全潜入了皇宫,只等将军一声令下里应外合。”鬼白思索了一下现状,谨慎地说道。 “鬼白,”见愁听了他的话,稍微收敛了一下唇角荡漾的微笑,“其实连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我实在是很紧张。” “将军不必多虑,一切已经安排妥当。”鬼白象征性地宽慰着,依旧在见愁的脸上看不出紧张。 “是么……我觉得我紧张大概是因为她……当她站在战场的另一端望着我时会是怎样的一种表情,心里又会想些什么……我很想知道。”见愁望着不远处的森森城墙,幽幽开口道。 想知道深爱着自己的她,会不会对他拔剑。 他是个混蛋,没救的混蛋。 当木蓝出现在木笔面前时,诚然木笔是不可思议的。 杳无音讯的人,忽然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怎么说也是怪事一桩。 说起更古怪的则是跟在木蓝身后的六个人,俨然正是前天护驾有功的那所谓南山六子。曾经听子苓分说那天的状况,亦对着六个人的身份感到犹疑,直到今天他们寻回木蓝,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木蓝在木笔的怀里垂泪不止,控诉着自己被擒去所受的委屈,这些当然都出自骗子幽兰之口,她边说边抽泣,断断续续地编着,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然而她心中的愧疚则是越来越多了。 木莲归来,虽然记忆并未回来,她却害怕着木莲有朝一日发现自己曾经的心狠手辣,然而要一举把子苓除掉也是不可能,毕竟已经是一国之皇后,身份之尊贵必不能令她得手。这些都是夏枯草向她分说明白的,至于解决方法,他也与她说了明白,只是令她有些难以接受。 唯有帮助洛国破了玄国,才有可能让子苓再也说不出秘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些不忍,她看得明白他也不想这样做,然而她却也找不到一个更好的办法。 虽然师父曾经说过那药是没法解开的,但是作为龙本身就是奇迹的存在,或许某一天龙神的血脉觉醒她便会恢复那过往的记忆。 她承认她害怕这事情的发生,她承认她不想面对自己过去曾犯下的错误。 自从她到了那个名为夏枯草的男人身边,她便一步一步更加不能回头,一面怨恨着自己的莽撞,一面一再选择冒险。 而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在于,她该如何面对地榆。 那是疼她爱她的丈夫,是她曾经相许一生的人,而她却可耻地和另一个男人欢好。 她愧疚,却也为难。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夏枯草有这么深刻的情感,然而确确实实地爱上了。地榆太过顺从,太听话也太老实,而她本身是一个喜欢刺激和惊喜的女人。 还好以自己受惊过度为由,自己的紧张可以瞒得一时,然而总是瞒不长久的。 地榆本来也没有想到木蓝会回到自己身边,他原以为木蓝已经死在了他乡,一时时间惊讶多过了喜悦。待到他恢复思考能力,他已经把木蓝牢牢地抱在怀里:“蓝儿!” 他有很多话要跟她说,比如木莲回来之后给他带来的烦恼和他所有的提心吊胆。 那天他被人打昏,然后木蓝便被人带走,在他看来分离已经是很久的时间,然而莫名令他心慌的是木蓝的眼里没有重逢后的喜悦,而是紧张和犹豫。宽慰着自己她定是被吓坏了,心中又是涌起一阵疼惜,他把她抱得更紧:“蓝儿,我想你想得好苦。” 木蓝被地榆环抱着,竟然感到了一丝陌生,这种陌生感令她对自己感到了深深的厌恶。 自己居然对自己的丈夫感到陌生。 怔怔地看着地榆喜容满面为她招呼着,好像对她怎么看也看不厌一样盯着她并且抚摸她的头发,她有种眼前的事情都是镜花水月一般不真实的感觉。 还是木笔的一句话把她拉回了现实:“既然回来了,就去见见莲儿吧,她失去了记忆,现在不记得你了,你多和她说说体己话。” 听到木莲的名字,她感到浑身一激灵,地榆脸上的笑意也僵硬了一瞬间。 “木大人,咱们这回的功劳又是该怎么算呐?”这时开口的是五味子,按照木蓝的说辞,正是这六个人救了她于危难之中,虽然也是夏枯草授意的谎言,但是她一副泪眼朦胧的样子倒也十分真切。 “这个……你们想要些什么?”说到赏赐,木笔倒也不知道要给他们些什么。 他们这是在表忠心,他看得出来。而且既然连木蓝都说了这六人把她从魔爪之中救出来,那定是假不了的了。 子苓的怀疑并不是空穴来风,毕竟现在防护如此严密。然而那个九节茶确实是个美人坯子,而且率直开朗的性格又是宫中女子所没有的,是以很得玄参的心。加之这六个人出入了一阵也没有什么异动,而且木蓝又叙说了他们的救命之恩,于情于理都要好好感谢他们。 “自然是在皇上身边好好护卫,师命如此,不得有违。”五味子拍了拍胸脯道。 木笔认真看着一脸正气的五味子,并未看出任何可疑。 “我会和皇上说的,这个还请放心。”木笔犹豫了一下,还是如此说道。 接着他转向了木蓝:“虽然最近很是忙碌,也不大太平,但是怎么说你回来了我们全家也得聚一聚,不如今晚我们就一起吃个饭吧。” 木蓝知道木笔口中的“我们”包括了木莲,因此有些踌躇未定,然而又不忍扫了木笔的兴致,只好勉强应着:“那好极了,我也正想着莲儿呢。” 只有地榆听出了她的言不由衷,然而她的漫不经心却没有被任何人所知晓。 看着父亲眼角的细纹,她感到深深的内疚。 守护这样一个国家,很辛苦吧,那不如,您的辛苦,由我来承受。 此时的木笔还不知道,反常地沉默着的木蓝的心中在经历着怎样的爱恨交织和惊涛骇浪。 “姐姐回来了?”子苓从来报的小厮口中得到这个消息后,忽然觉得上天没有抛弃自己,多少还是眷顾了自己的家人的。 然而喜悦却并不足以冲淡相思之苦和对国事的忧虑,大概是她并不熟悉姐姐的样貌,也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只好信马由缰地想象所致。 “这么说,晚上要共进晚餐?”看了父亲的手简,子苓微笑起来,发自内心的欢愉。 这在她孤独一人的时候,是决计不敢想的。 她这些日子也有思虑自己被人所害之事,总觉得凭着木家和皇室的关系,绝对和这次的密谋侵略脱不了干系。 然而既然脱不了干系,她被人所害之事,是否又和见愁有关? 她一想到这种可能,心就痛不可抑。 想对自己说对见愁多一点信任,这种可能却总是在脑海徘徊不去,令她恐惧。 又念及刺杀皇帝的是茧中四杀手之一,连苍术都值得怀疑。 然而看着苍术的样子,并不似对自己有杀意,他也曾经信誓旦旦承诺过不会对她和皇帝不利。 他可是从来都没有骗过她不是吗? 连那南山六子也出现得十分可疑,前天的记忆一再在脑中回放,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是任凭她怎么努力地回想,都想不出那不对的地方是哪。 即便是今天听说了是南山六子救了自己的姐姐,她依然消除不了这种怀疑。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或许身边的人都不可以尽信,现在她能够相信的能够依赖的就只有自己。 子苓并不知道,此刻苁蓉的心中也陷入了挣扎。 她本想回到玄国就指摘木蓝曾经的罪行,然而迫在眉睫的战争让她住了口,最主要的是木蓝失踪,令她怪罪不到任何人头上。她本想拆穿地榆的把戏,却一再缄默,不仅因为自己没有证据空口无凭,若是被反咬一口说是冤枉更要遭殃,更主要的是考虑到了小姐。 她的小姐是如此善良的人,小姐看到自己的家人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令她不忍破坏。 小姐忘记了他们对她的不好,或许不失为一件好事。 以小姐的身份,现在那些人断不敢找她的麻烦,若是一直这样糊涂下去,会不会对小姐来说比较好? 至于决明父母之仇,又该如何呢?玄参是当朝皇帝,虽然可以治木蓝的罪,但是未免是因小失大。现在的战局和木家息息相关,此时对木家的长女下手,恐怕玄参也会为难吧。 在没有回来之前,曾经无数次想过指证出他们的罪行的情状,却没想到现在面临着外忧内患,令她真真不能把真相和盘托出。 她内心的痛苦和悲伤并未藏得太深,子苓发觉了她的不对劲,于是开口问道:“苁蓉姐姐,你怎么了?” 苁蓉挤出一丝微笑,摇了摇头。 子苓看出苁蓉的为难,便不再追问,转向了另一个眼中忽然射出一点不悦的人:“苍术,你晓得我姐姐?” 苍术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从来不会骗她。 她亦看出他的犹豫,也不再多问。只是两个人相似的反应告诉她,他们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而且,不适合她知道。 她露出了浅淡的微笑:“苁蓉姐姐,帮我看看晚上穿什么衣服吧。” 他们不想说的,她便不勉强。 既在如此危急的关头,所谓晚宴自然一切从简。 子苓的打扮对于皇后的身份来说,确实素气了一点。 听了苁蓉的劝说,并未穿素白色的衣装,虽然她少女时节最喜白色,毕竟宫中不大吉利。 藕荷色罗裙,云鬓如墨,想了想最终还是拈起了见愁所送的那只翡翠簪,松松地梳了发,倒显出几分质朴和天真。 表情依旧淡如云烟,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衬得整个人娴静无瑕。 木蓝看见子苓时不由微微一怔。 明明不敢直视她的双眼,却忍不住被她的美吸引了目光去。 多久不见,伊人依旧。 那种淡漠又潇洒的清丽脱俗,如清晨雾霭中徐徐绽放的莲花,让她自惭形秽。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不过二八年华的少女,好似能够看见她了无尘埃的内心深处。 “姐姐。”子苓微笑着,盈盈施礼道。 “你……你不要这样,你现在是皇后。”木蓝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痴痴地盯着她瞧,一开口便是言不由衷。 “自家姐姐,何必介意所谓身份?”子苓并不介意木蓝脸上的慌乱,径直坐在她身边。 她一坐下,木蓝便看见了子苓身后苁蓉带着怨恨的眼光,令她不由得浑身颤抖。 一瞬间恐惧填满了她的心,苁蓉,她会在这个时候开口说出来她以前曾经做过的事吗? 虽然从地榆口中已经得知了苁蓉并未有什么动静,却还是害怕苁蓉此刻指出她的罪行。 “姐姐?你的手很冷……”子苓无意间碰到木蓝的手,讶然道,“可是生病了?” “没、没有……”木蓝有些惶恐地把手收了回来,“只是天气太冷。” “姐姐体质偏寒,饮食上还需注意。”子苓说道,“说起来惭愧,妹妹不知被何人所害失了记忆,是以忘了姐姐,但是不知为何一看见姐姐就觉得亲热,想必是血浓于水。” 她说这话时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又令木蓝出了一身冷汗。 听得子苓语气真诚,虽然木蓝的心放下了一半,知道她还没有想起过去的记忆,但是总担心她回想起什么,便开口道:“那……那定然是我们姐妹情深……” 她不是没有看见,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苁蓉眼中明显的憎厌和怒火。 然而令她奇怪的是子苓身后的一个小太监的眼神,明明是一张陌生的脸,却有着她不记得在哪里见过的熟悉眼光。 很冷,好像带着些厌恶,却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的眼神。 一片祝贺声中酒过三巡,她的紧张也微微消除了一些,也会和子苓说上一些话,毕竟一直沉默着会招致怀疑。 看苁蓉模样,似乎并不打算在今晚说出她曾经做过的事。 可是只要留着苁蓉,就必然有穿帮的一天。 杀机顿起,她眼中转瞬冷了一冷。 正在觥筹交错间,忽然听到门外一阵嘈杂,还未等屋里的人分辨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便看见几颗烟花一般的闪光冲天之上,似有穿破云霄之势。漫天盛开的烟火惊诧了在场所有人的眼,伴着噼噼啪啪的盛开声,似乎有什么地动山摇的隆隆之声由远及近,骇人至极。 便在这时子苓从纷乱的周遭中分辨出了一句令她顿时失措的话语:“洛国打进皇宫了!” 贰拾捌孤舟旧话情难却(上) “什么?”子苓和木笔齐齐站起身来,惊问道。只见木笔骇得脸色发青,子苓也是明眸中一片惶恐。在座的其他人等不明所以,见木笔如此惊慌也猜到了事情严重的程度,不由自主地跟着着急起来。 幸好木笔是久经风雨的老将,短时间内就恢复了镇定:“从哪里进来的?皇上呢?” 毕竟洛国的军队盘桓了那么久,总不会只是吓唬玄国一下就不了了之的,经历了这么多木笔已经知道他们的阴谋计划花了数年的时间,洛国打进来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然而他并没有想到这一刻来得这样的快,几乎毫无预兆,甚至他观望洛国的动向时还看见他们的将士神态安详,并不像是要攻城的模样。 难道这一切都是表面功夫,做出来给他这个守城的人看的以消除他的警戒心吗? “从……从地下!” 这个回答令子苓惊得后退了两步,木笔也是大为震撼。 既然从地下而来,那么拥有遁地之术的南山六子便值得怀疑,那么…… 皇上会有危险! 木笔和子苓几乎是同时奔出了房门,如果说南山六子是敌方派来的奸细,那么让他们在宫里便是对皇上的莫大威胁。 虽然还没有把他们安置在皇上身侧,木笔依然感觉到了深深的恐惧感。 失去故人的伤痛犹在,他不能连那最后的承诺都守不住! 子苓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正在躁动,她之前便隐隐觉察到了违和的地方,却总是找不到根由,只好归咎于九节茶对她太过穷追不舍。然而即便是她现在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擂鼓一般的心跳依旧昭示着她的害怕。 一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她没有发现…… 到底是哪里……是哪里呢…… 南山六子的脸一张张从她脑海里翻过,全是陌生的模样,她的身体并没有任何反应。如果是曾经见过的人,她多多少少会有些模糊的感觉,比如木蓝和木笔,比如玄参。 完全陌生的六个人,为什么给她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奇怪呢? 当时在场的人是…… 微微侧头之间看见苍术在她身侧疾步跟上,她又是一惊,正欲提醒他不宜暴露身份,却见他眼中的一抹决然神色,又想起现在这种危机关头也不会有人关心一个太监是否会武功,便任由他跟着。 木笔见子苓的步伐轻巧,丝毫不落后,也是讶异非常。他本以为子苓既然失去了记忆,武功也荒废了不少,没想到不仅没有落后,反而不知是因为最近的心无旁顾而精进了些。再看向身后紧紧跟随的一个宦官衣着的男子,又是大惊。想木笔和子苓的轻身功夫已经是上乘,这个人却能够气息丝毫不乱地跟上,虽然他并未使出全力,这个人能够轻松跟随,决计也是江湖上的佼佼者。 一个错眼间,木笔发现那个男人的眼眸正对上自己审视的眼神,只不过是一瞬间,那眼神中的冷和孤寂便让木笔不由失神。 这并不像是一个活人的眼神,之所以只是说不像,是因为男人对上他的眼的时候有一点轻不可见的惶恐。 好像有些尊敬,又好像怕他怪自己跟来一样,不过木笔也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看错。 然而只是这么匆匆一扫,有件事木笔是决然没有看错的。 那是杀人者的眼神。染了血的眸子,才会有这样的冷酷。 心中暗自存下了疑点,并不知道这个人埋伏在子苓身边是否存了对子苓不利的心思。又忖度着子苓一向冰雪聪明,若是这人有什么失当之举,子苓必然先于他察觉端倪,既然子苓并未阻拦这个人跟着,那么他也只好静观其变。 毕竟现在第一要务是去保护皇上的平安。 子苓此时也是一般的心思,三人跑得太快,遥遥冲在兵士前面。只见天上划过一道火光,似乎正是洛国正在向外传讯,只怕援军马上便要和潜入宫中的人里应外合,两相夹击之下只怕玄国都城今晚便要被破。 子苓从未感觉有一段路是那样的漫长,甚至那个时候担心着见愁的安危的时候都没有恨着这路途的遥远,心急如焚的她看着玄参寝宫上空蔓延开的烟火痕迹,不祥的感觉一波波袭来。暗自祈祷着玄参平安无事,不由咬牙期待其那所谓南山六子真的能护得玄参平安,虽然她也知道既然是精于遁地之术的敌人,多半和南山六子脱不了干系。 她凝神听着远处的动静,企图在纷乱中捕捉到寝宫的一丝声音,她想听见玄参的声音,却在嘈杂的马蹄声和嘶喊声中分辨不出玄参的声音和气息。 许是不够熟悉,更或许是不够默契。 默契…… 忽然她在那喧闹的喊杀声中听到了一个令她几乎癫狂的声音,那个声音如梦魇一般缠绕着她所有的思绪,她顿时像着魔了一样僵在当场。 是见愁的声音。虽然只有短短一眨眼的一句话飘入她耳中,也足以令她神思不属。 她僵立在玄参寝宫的宫墙之外,被墙中那心上人的声音搅得心如乱麻。 她和他就隔着一层宫墙,却像隔了一生一般久远。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许下的那些承诺,他所谓温柔的拥抱和亲吻,那些她以为已经被她淡忘了的记忆,此刻如决堤的洪水涌进她心里。她是玄国的皇后,而他是洛国的将军。她过了这道墙,便注定要站在和他对立的一方,甚至与他挥剑相向。 不管怎样,她和他都是不可能。 她何尝不知,自己和国家比起来的重要性。她上次以死相逼换得自己的全身而退,却无法用自己的命换得玄参的平安。 当她心爱的人剑指自己的丈夫时,她又该何去何从? 察觉到子苓的失神,苍术有些担忧地问她:“怎么了?” 连娘娘的称呼都索性省了,他的眼中交织的满是担心的神色。 他是担心她会亲临战场,两军交锋,必然是一片狼藉,刀剑无眼,若是不小心伤到了她,他绝对不会原谅自己。他以为她在害怕前面发出的如雷的马蹄声和喊杀声,却不知她的心已经飘到了战场中心那个叱咤号令的将军身上。 他不能让她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从他选择义无反顾地不再隐藏自己的身份的时候便做出了抉择。 他便是死,也要守护她要守护的。 若是为了保护她重要的人而死,她也会……记住自己吧。他有些悲凉地想着。 听到苍术的问话,子苓有些怔忡地转过头来,清澈的眼中带着无助和难掩的淡淡伤悲:“我听见……他的声音……” 她没有说出见愁的名字,苍术却懂了。 难以言喻那一刹那心口的刺痛和怅然,他望着她憔悴的眸,忽然觉察到自己更多的是心疼。 比起她的心里并不爱着自己这件事,更让他痛苦的恐怕是她眼里盛着哀伤。 没有笑容的她,让他结结实实地心疼。 “……想见吗?”他犹豫了良久,终于说出了一句令自己都痛恨不已的话。 话一出口,他便觉察到了自己的愚蠢。她明明已经在动摇,他却还在这里出馊主意让她去见自己的丈夫和见愁为敌的场景,他是有多么可恶。 正在他自责之时,他看见子苓轻轻点了点头,竟然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的话。 “……你要帮谁?”艰难地问出了第二句令他自己恨死自己的话。 可是这个问题是必须问的,她不做出选择,他不知道自己该为谁而战。 “我是大玄的皇后。”她依旧是没有犹豫,眉间云淡风轻依旧,只是哀愁不减,剪水双瞳对着他的含了暖意和忐忑的墨色双眼。 简短的一句话,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们的对话并没有让木笔听见,木笔忙着调度兵马亦无暇顾及他们说了些什么,匆匆忙忙披挂的兵士从他们身边跑过,子苓恍如未觉一般,忽然凄凄地浅笑了一下。 素手微扬,翻出那把匕首,她望着苍术道:“你呢?” 她只是想知道这个时候他的立场是如何。 即使是作为朋友,两不相帮,她也不会怪他。她明白他的难处。 更何况,他是茧的人,那是一个庞大的和洛国联合的集体。 她并不知道他如果背叛会如何,只是按照那个组织素来的行事手段,他绝对会受到严厉又残酷的惩罚。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她涉险,她已经知足。 “我和你一起。”他的坚决和毫不犹疑亦出乎她的意料。 对面是他一直效忠的组织,是他受命十七年的人,甚至还有他的弟弟,他却毫不犹豫地背弃了自己所坚信的忠诚,甚至不惜和见愁为敌,尽管他们早已决裂然而实际上她知道他对见愁并非无情无义,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她。 她选择了战,他便要在她身边。 “……我不会伤害见愁。”想了一下,他又补充道。 就在此时,天空飘起一朵细小的烟火,混在信号火焰中显得分外不起眼。 幽深的蓝色,璀璨的兰花,虽然细小,却明亮。 “是幽兰的意思吗?”她抬头望着那朵烟花,幽幽问他。 “是。”他并不想瞒着她。 “他也来了?你们……刺杀先皇,果然是和洛国一起的吗?”子苓沉吟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不是不信任苍术,但是苍术毕竟是那个危险的组织中的一员,甚至还是有身份的人物,令她不得不多问一句。 正是因为苍术不会欺骗她,这个问题她才问得艰难。 若是苍术承认了他也是图谋不轨的一员,她又该如何对待他呢?是杀了他,还是劝说他不要伤害玄参? 和见愁的利益相悖,也和苍术的身份相悖,她作为子苓相识的人,都是一场错。 她有些忐忑地等着苍术的反应,却不想男人的话让她瞬间有了小小的释然:“我不会伤害……皇上的。我也不再是四君子之一了,某种程度上是自由的。” 她隐隐觉察到他话中的疑点,既然是说不再是,那么他以前便曾经是那可怕的四杀手之一,只是为何又不是了?既然不是,又为何和幽兰在一起。 还未等她开口,他继续说道:“至于幽兰在谋划些什么,我虽有猜测,但是并不清楚,至少我认为和洛国联合无关。” 没想到他会这样跟他解释,子苓莫名感到一种感动。她的眼中忽然带了泪,在这种彷徨的转捩点,有一个肯对她坦诚相待的朋友,这令她很满足。 苍术见她神色缓和,便作势要冲进去,却被她一把拉住。 “小心……”她谨慎说道,“若是皇上知道了你的身份……还有洛国的那些训练有素的兵士也很难缠。若是幽兰那边有什么难处……你还是先顾着自己,别尽顾着我。” 苍术抿了抿唇,有一点笑意在唇角漾开,清隽的脸上忽然染上了温暖的色泽。 “我现在效忠的人是你。” 她不会知道,为了她的一句叮嘱一句关心,他便愿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她也不会知道,他藏下了这句话的后半句。 ——我未来也只会忠于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作者:我觉得好甜……】 贰拾捌孤舟旧话情难却(中) 此时玄参的寝宫已是一片火海,通红接着天际,里面不时传出的几近疯狂的吼声,令子苓又是深深担忧起来。看着苍术向内奔去的身影,她也不再迟疑,拔腿跟上。 她既然说过她是大玄的皇后,她便要和玄参站在一起。 即使要面对的是自己昔日的爱人,她也不可以退缩。 苍术见她跟来,忙劝道:“你还是在宫外等着,里面混乱,免得受伤。” 她倔强地抬眼看他,坚持道:“我能保护自己。” 苍术的眉头微微蹙起,拉住她胳膊,声音里带着点哀求的意味:“别去。” “皇上在里面,我必须去。”子苓看着苍术的神情,有些不忍,但是还是坚持道。 “……我会保护他。”苍术的眼中掠过一抹受伤的神色,她果然还是关心她的夫君,亦或是想要见到见愁。 诚然他是自私的,他不愿她为了玄参去冒险,更不愿她见到见愁。但是其实他最害怕的是她在混战中受伤。 要是她受到一点伤害……他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苍术,”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想亲眼见到他平安。” 她只说是“他”,却没有说是玄参还是见愁,苍术眼里的悲怆更甚,唇际却勉强地扯起一个安慰她的笑容:“那你不要离开我身边。” 他恨自己的不知足,明明她会担心自己自己已经可以很满足,却还是因为她在意着其他的人而感到痛楚。 “你也不用太顾虑我,如果面对见愁让你为难……至少你保护好自己。”反手握住他的手,她抬头微微一笑道,“无论是皇上还是见愁都并不是太好铲除的势力,倒是你,若是不问下幽兰的意思就帮我,若是那边怪罪于你我又怎能心安?” 苍术有些尴尬地避开她的眼,低头道:“……我并不是很关键的人物,幽兰那边没关系的。” 是的,他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心情瞬间晴好,也会瞬间跌入谷底。 她掌心的温度,从他的手臂一直传到心底,痒痒的带着些微的烫伤的疼痛。 “总之我不会有事的,所以你也一定要没事。”子苓孩子气地说道,拉起他向玄参的寝宫走去。 苍术有些错愕地跟着面前的少女,忽然想起那一夜两个人的约定。 在再次相见之前,都要平平安安。 见愁望着眼前仓皇逃窜的兵士,眼中泛起邪恶和轻蔑的光。便是这样的懦弱的士兵,才会导致了大玄摧枯拉朽一般的覆灭,回首看了看身边的鬼白,他忽觉一阵得胜的壮志凌云之感,不由高呼道:“谁欲与我一同,取那狗皇帝的首级!” “杀!”振聋发聩的回应声响彻天际,伴着血色的夜空显得更加悲壮。 不过五千兵士,却有着震天动地的气势。黑色的铁甲如同阎魔收割着玄国兵士的生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玄国的军队根本不堪一击。 更重要的是,明明严阵以待等着洛国从城外发难,却不想敌军来路诡异。 任是怎样的妖法也不可能做到,这已经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其实这又何尝不让木笔震惊。 能做到如斯地步,把五千大军整个搬进宫中的,除了龙族,不会有其他可能。 便在这时左右两翼杀入两支仅有数十人的队伍,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可以看出各个都是高手,两队为首的两个人身材曼妙,竟是两名女子。这百余人都一律黑衣蒙面,身法轻灵,一路过处满是杀戮,他们的轻功极好,几乎是玄国的士兵还未反应过来他们便已经切入了洛国的军队之中。虽然他们走过的地方都死了人,但他们似乎意欲靠近洛国军队,并未大开杀戒。 待到了见愁面前,两名为首的女子迅速抱拳行了一个礼,并不开口。 “可是雏菊和白梅姑娘?”见愁看她二人身法,已经猜到她们是茧中的高手,她们身后带的人武功也都并不一般,看来这次是茧出了大手笔相助。 白梅点一点头,眼神依旧冰冷犀利。 “还未曾谢过空青姑娘,杀了那狗皇帝的老子,可真是妙着。”见愁赞道,“你们少主可也来了?” 方才天上的烟花,他也见到,自是知道幽兰来了。他随口问着鹰不泊的踪影,其实并未期待她们会回答他,毕竟少主的行踪也算得机密。 果然两个女子都不再多言,只是伴在他身侧,做出相护之势。 得了茧的助力,军队的行进便更加迅速,见愁一直想纵马突进,却总是被鬼白拦住,这倒令他有了些壮志难酬的惆怅。空青和白梅两侧如两柄利刃,毫不留情地迅捷地带去了死亡。 茧的杀手果然有着不俗的实力。见愁心中暗暗叹道。 待到灭了玄国,便要互相为敌了吧,果然是半点都不能松懈。见愁眸光暗沉,余光打量着步伐轻盈的两个女杀手。 看来还不够看呢,至少和苍术比起来,还差得远。 想到苍术,他不免有些内疚,那天知道了不得了的事情,却一直没有机会去找他人求证,便成了心头的悬案,只好暂且搁下。 若是毫无阻拦就这么取了狗皇帝的首级,也是的确不好玩。他不无遗憾地想,就在这时他眼前一亮。 终于来了。他魅惑的唇勾勒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带着邪气。 眼前那个威武的身影,便是他一直期待对阵的,木笔将军。 东南西北四将中的东方青龙将,赫赫有名的开国将军木笔。 无论是在玄国的童年,还是在洛国的时候都曾经听说过许多关于木笔的英勇的传说,他如所有热血沸腾的少年人一样,仰慕着这位威震天下的将军。随着年纪的增长,他由青涩的少年成长为了城府很深的青年,也从单纯的仰慕变成了跃跃欲试的野心。他要看看,长大以后的自己,比那传说中的木笔将军,又是孰强孰弱。 他木笔再怎么武艺卓绝,再怎么文韬武略胜于侪辈,总也不再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而他见愁,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节,更是雄心壮志,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士气。如果他能够胜了传说,是不是就证明了他也是传说中的少年英雄? 本来就期待着,和木笔一战。这样想着,心中热血澎湃着,他不禁微笑起来,带着一贯的戏谑。 只见木笔的身形如冷峻的山,巍峨而挺拔地立在中院,手中是一柄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大剑,身后随着千许人的队伍,和五千骑兵比较,已经算是绝对的劣势。 然而木笔身后的行伍,并不像玄国皇宫中的侍卫那般穿着,好像是木家的兵马,这让见愁不由好奇地挑了挑眉。 自己家的军士吗?倒要好好见识一下呢。 木笔凌厉的眼神扫视一圈,最后定定地望着蒙了面的空青,霎时睚眦欲裂,只听他大喝一声,举起未持剑的左手指着空青吼道:“妖女!今日你有胆量来犯,木某必让你粉身碎骨!” 空青被木笔的眼神吓得心头一跳,她出生入死多年,也从未见过如此仇恨的目光,不由让她微微心惊,甚至不及思索为何木笔一眼就认出了她。 “木将军不要说大话说得太早。”见愁一声轻笑,“既然我们没有时间耽搁,这便开战吧。” 他说得如此随便,就如同说了一句“开饭吧”一般,令木笔不禁赞叹起这个少年人的胆色。 片刻的静默中,见愁渐渐然敛眸,手中剑缓缓举起,绝美的唇吐出一个简单的音节:“杀!” “杀!”身后的骑兵仿佛听见了至高无上的命令,齐声喝了起来。 伴着震耳欲聋的冲锋声,马蹄声如雷声一般隆隆不绝,兵器出鞘的声音在眨眼间便跟上了短兵相接的声音。随着见愁的军队踏向前一步,木家的军队也亮出了兵刃,一场悲壮的战歌在皇宫中奏起,本该是歌舞升平金碧辉煌的宫殿,此刻竟成火海战场,一时比边疆沙场更显惨烈和诡异。 “护我大玄!”不过上千的人马,气势上却丝毫不输洛国的五千骑兵,和方才那些抱头鼠窜的玄国逃兵截然不同。 见愁见状,心中又是一阵激荡,有种英雄相见恨晚的感觉,他本来也没有想过轻易地攻下玄国,若是能和大玄第一勇士切磋武功,也不失为一件乐事。血脉贲张之中,他和木笔已经过了一招。 木笔身为统帅,竟然冲得这样靠前,这实在是在意料之外。见愁讶然地挑眉,心想若不是木笔本事过人便是他空有匹夫之勇。就在浅尝辄止的一击中,他认定是前者。 木笔的内力悠远绵长,若是硬碰硬,自己决计讨不了好去。木笔手上拿的虽然是大剑,但是他舞起来虎虎生风,毫不费力,见愁心中暗自惊叹。 若是一对一见愁自是不如,身侧空青和白梅见木笔如此轻率地攻进自家阵营,自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两个人都是擅长偷袭,转瞬间便绕到了木笔身后,两人齐齐攻上。没想到木笔虽然与见愁酣战在一处,却也留神着身后的动静,一掌从极诡异的方向拍出,直指空青。 空青见木笔来势汹汹,不由怯了大半,向后倒退了一步,便是这一步之间木笔闪身绕出见愁和白梅的夹攻。然而见愁是个难缠的主儿,手中剑紧随木笔身形不放,大有黏着之势,白梅见空青胆怯,自己这边刚好有了空当,便顺着木笔身上的铠甲夹缝刺去,谁知木笔闪躲得更快,还未及她的剑触到他身体他已经安然追上了空青的脚步。 空青见木笔对自己缠着不放,想起那天险象环生的刺杀,心中大骇不已,只得勉强招架。纵使见愁在一旁纠缠,此时的木笔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带着势必格毙空青的气势,几欲喷火的双目令空青的手心沁出了冷汗。木笔的大剑几次在她面前掠过,她全仗着自己的轻功高超一一躲过,只是节节败退的劣势已经一览无余。 眼见着自己正在被逼向玄国的军队,而见愁迫于将军的身份难以相护,自己的手下在木笔身后穷追不舍,却也奈何她不得,她心中暗暗叫苦。 就在心神微乱之时,感觉身后有一个人向她疾刺而来,她正全心对付着木笔,哪有心思管身后的动静?虽然听见了剑刃破空之声,却无法躲开,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慌。 一瞬间忽然很平静。 她本就是要死的,刺杀皇上,她就没想过能活下来。 就在她以为身后的剑到了的时候,叮的一声却是剑刃断裂的声音,然后半截断刃落在地上,她有些错愕,却依旧格挡着木笔的攻击。 后退一步,却是温暖的怀抱。 旋即是她刻骨铭心思念的声音,几乎要把她的心碾碎一般的关切:“你没事吧?” 幽兰……这是她脑海中唯一的词汇,一时间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险境。 此刻却听得木笔一声闷哼,鲜血从肩头汩汩流出。 木笔的身后站着一个蓝衣男子。 翩翩然的姿态,却像降临在这个战场上一般与周遭的杀气格格不入,吊眼角中带着玩味的残忍,正是鹰不泊。手中剑犹带着血迹斑斑,正是他出手如电伤了木笔。 见愁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这人,不知何时这个人就出现在了这里,之前一直在努力寻访的鹰不泊的踪迹,却如此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怎能不让他惊讶。 “你是……”木笔见状顿感不妙,这个人出手之间便伤了自己,实在是世间罕有。而自己俨然已经是被洛国和茧的人包围,又大意受伤,若要脱身只怕并不容易。 “鄙人正是茧的主人。”鹰不泊的口中不带半点恭敬,斜睨着木笔,“早闻木将军英勇,今日一见,也不过尔尔。” “偷袭伎俩,又算什么英雄好汉?”木笔冷笑,也不去管身上的伤口,心知好友之死便是眼前这个男人一手策划的,心中更添憎恨。 “英雄好汉什么的,不如到地府找阎王说吧。”鹰不泊嗤笑了一声,话音未落,鹰不泊、幽兰、空青、白梅、见愁五人都已会意,齐齐出手攻向木笔。 五人都是高手,鹰不泊和见愁都已算得上绝世,木笔纵然想要施用术法,也是不及对付这五人。 只见木笔以一敌五,丝毫没有分神施法的可能,便靠着一腔内力独斗下去,也总会筋疲力尽。那边木家军队和五千骑兵混战在一起,虽然一时之间木家军凭着骁勇也撑得一阵,但是主帅被困毕竟心急如焚,溃败也是早晚之事。 便在木笔被这五人缠斗得心忧之时,一向精明的他也看出了些端倪。 洛国的将军,似乎并不打算对自己下杀手,虽然出手狠辣,但是似乎只是想要重伤他,并不想致他死命。而那个有着狭长双眸的男人,似乎也只是优哉游哉走个形式,并未出全力。 至于他们怎么潜入宫中的,必有龙族相助,而这个龙族没有出现,却也是大大的威胁。 心下一盘算,已经有计较。 他朝幽兰所在的方向攻去,令他意外的是,狭长眼眸的人似乎笑了一笑,手下也似乎放松了些,好像的确是要帮他的意思。 虽然并不知道明明应该是敌人的人为什么会对自己施以援手,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然而鹰不泊却并没有放他走的意思,几招之间,又把木笔锁定在五人中央。“幽兰,你再偷懒我便先杀了你。”激战之中鹰不泊的声音却依旧平稳,虽然是训斥的话语却带着残忍的威胁快意。 木笔见这个大好机会白白错失,不由又是心焦起来。 就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而来。 空青“啊”的一声,手中剑已经被箭击中落地,还未等有所反应,第二支箭已经到了,这支箭来得很快,直直地刺入白梅的肩头。紧接着是第三支,射向鹰不泊的手腕,被他堪堪避开。 第四支箭射进了见愁的马腿,见愁的黑马一声长嘶,无力支撑身体,无奈见愁只好翻身下马。 就在这个空当,木笔已经跳出了包围。 贰拾捌孤舟旧话情难却(下) 不远处寒光凛凛的箭镞,即便是在千人大军之中,也显得摄人心魄。 鹰不泊怨毒的眼神,白梅和空青讶异的眼神,见愁怔然的眼神,幽兰无波无澜仿佛已经预料到一切的眼神,均投向箭射出的方位。 四箭之威,不得不令人惊叹。穿越了战场,还未及士兵们有所反应便精准地射中了包围木笔的五人,百步穿杨,正是恰如其分。 即便是木笔,也呆愣地望着五人眼光集中的方位。 云淡风轻却坚定的目光,似乎与周遭的战乱毫不相干,一袭白衣无风自动,白皙的双手挽着雕花的弓箭,绝美的少女唇角带着一丝绝望的冰冷和莫名的哀伤,望着人群中的至高无上的将军。 “子苓……”几乎是不受自己控制的,见愁轻吐出她的名字,对面的清丽少女仿佛听见了一般浑身一颤。 无论是她,还是他,都无法把目光从彼此身上抽离。 现在的她,是玄国的皇后,而他,则是洛国的将军。他将踏破她的国家,然后带她走。 他却并没有发现箭在弦上的并不只有子苓一个,她的身边一个宦官打扮的陌生人,此时也拉着弓箭正对着洛国大军。虽然见愁并未留心,鹰不泊和木笔等人却已暗自警惕,方才四支箭来得如此迅速,看样子并不是子苓一人所发,如此这般她身后那个其貌不扬的男子也是个中高手,不得不防。鹰不泊眯起眼望着那男子的眼睛,心念微动,再看向幽兰时,却见幽兰也在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个男子,眉头不禁微微皱起。 只是子苓如此一个少女,却又如此神技,倒令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 见愁乍见子苓,不由五味杂陈。本设想过无数次与她再次相见的场景,想到方才她虽然向自己的方向射出了箭,但毕竟无心伤他,只是射中了他的乘骑,他的心中涌出一阵小小的欣喜。 如此看来,她毕竟还是在乎他的吧。 然,即使是在乎,也免不了为敌的命运。 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又不愿在鬼白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脆弱,他故作轻松道:“好久不见了,子苓姑娘。” 子苓听见见愁开口,心中又是一痛,口中却是冷冷道:“想必将军别来无恙,还能来我大玄国土上肆意妄为。” 她何尝不知道,如今的立场,便是一触即发的生死相搏。今日除非他踏着她的尸首进了这扇宫门,否则她绝不会退让一步。 那些残酷的言语,与其是说给见愁听得,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不要流露出一星半点的情意。 “子苓?”鹰不泊嗤笑了一声,“不是木家二丫头木莲姑娘吗?” 子苓见鹰不泊一脸刁钻刻毒,又是个不认识的家伙,想到方才鹰不泊身手矫健,知道他定是其中武功最高的人,并不欲与他辩白清楚,冷冷觑了他一眼,心下里开始盘算现在的形势。 非常不利。以千人之力,对五千骑兵,本来就是劣势,而对方还有武功家数如此怪异的帮手,自己这边算上苍术也不过三人,即使是龙族,也未必有把握守住这风雨飘摇的寝宫。 即使败,即使死,木家的人也绝不会低头。 她这样想着,再一次坚定地拉开了手中弓箭。 骑兵又一波的冲锋撞击着玄国的守备圈,一鼓作气的将士在方才的混乱中渐渐失去了战意,而子苓的出现令他们又受到了鼓舞,面对来势汹汹的洛国骑兵,即便是眼前已经被血模糊的筋疲力尽的士兵也再一次举起了手中剑。 “战——死——方——休——” “护——我——大——玄——” 男人的呼声震天,带着不可侵犯的尊严,他们是在用生命呐喊,用生命擂出他们最后的战鼓。 “木家的人,绝不屈服!”木笔挥舞起大剑,眼中带着灼灼的骄傲,“木家的女儿,也绝不会逊于男子!” 子苓听到父亲的呼喊,忽觉一股激流冲荡着心灵。那是她的父亲!是玄国的铁将军,是玄国不倒的旗,是玄国推不倒的山! 而她是他的女儿! 即便是任性坚持着子苓的身份,即便是失去了关于木莲的记忆,她依然清楚地知道自己体内流淌着木家的血,那是一种奔腾的疯狂,激烈的战意在她胸口燃烧。她不仅是子苓,那个深爱着见愁的子苓,她更是木家的人,她还有那个名为木莲的名字,更重要的是,她还是玄国的皇后! 她有义务站在这里,为自己的国家击退敌人。 “莲儿,我们现在怎么办?”她听见背对着自己的父亲开口问自己,声音豪迈,并不是询问的语气,只是一种渴望得到异口同声的呼应的召唤。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子苓的唇角微微勾起,心跳开始加速,却无关情爱,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 此刻她的眼中没有见愁,她不是子苓,此时的她,名叫木莲。 手中箭离弦,仿佛撕破了空气,直直向鹰不泊飞去! 仿佛算好了鹰不泊闪躲的方位,几乎是同时,子苓身后的苍术默契地搭弓射向鹰不泊身侧。 子苓的第二箭正射向与苍术射出的一箭相反的一侧,几乎是三支同时离弦的箭,封锁了鹰不泊所有逃离的可能。 箭如电光,正中鹰不泊的心脏。 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死亡,子苓的右手捏了诀,自是一箭必杀。 然而在一闪而过之间,敏锐的子苓便发现了令她心悸的鹰不泊的神情,好像很平和,好像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一样的狡黠,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嘲弄。 与此同时,幽兰眼中好像有一抹冷冷的光闪过。 之后的事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生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子苓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缓缓的沉寂下去,仿佛等待着下一个节拍。蓝色的光芒从鹰不泊身上放出,好像有什么缓缓旋转着从他身上升起,然后腾空而起的是…… 龙。 然而只是一瞬间,那条龙便不见了,鹰不泊身上的血迹犹在,却恍如并未受伤一般立在当场。 子苓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突生的异变。 从箭射入鹰不泊体内,到方才的升龙异状,不过是短短一个眨眼,因而几乎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木笔的神情也是震惊非常,子苓看向父亲,见父亲也是如此惊讶心下也明白了两三分。 不知为何她觉得幽兰也看到了。有些踌躇地,她轻声问身后的男人:“苍术,你可看见了一条龙?” “那个……是龙?”男人的声音带着不似往日的犹疑,令她手心发冷。 果然不是她的错觉。一条龙,从鹰不泊体内钻了出来,然后鹰不泊在她的一箭之中活了下来。 更可怕的是,她对那条龙,似乎很熟悉…… 是一种……同类的感觉…… 体内有什么被封印的东西在嘶吼着仿佛要把她撕裂,头又开始剧烈地痛起来。 纷乱的声音又开始响了起来。 “情,泪和血……” “如果不用情,便只有死……” “莲儿……他不适合你……”父亲的声音吗?父亲在告诉我什么……他……他又是谁…… “爹,莲儿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爱和舍生本就是两件事……”是我吗?我是……喜欢着玄参的吗? “谁会爱你爱到肯为你去死呢?谁会把你当做世间的唯一呢?这样想不是太迂腐了吗?……”是姐姐的声音……这种带着轻蔑的嘟囔……不,姐姐你不要皱眉,莲儿想要你开心…… “木莲,即使你对我没有感情,我也不会放弃你……你是我唯一爱着的女子……”带着痛苦的,好像有点哽咽的声音,是玄参?为什么……为什么玄参也这么伤心……爹不是说我喜欢玄参吗…… 视线开始模糊,脑中的声音不绝,令她头昏脑胀,她勉力睁着双眼,却感到了四肢的无力,一片模糊中她仿佛看见父亲的身形也踉跄起来,几欲倒地。她有些担忧地唤道:“爹……”却没想到出口的声音已经细弱到轻不可闻。苍术一直在她身侧,此刻察觉到她的不对,脸色微变,顿时把她扶住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急急问道:“你怎么了?” “爹……”她想抬手示意苍术去救木笔,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的胳膊使不上力。苍术这才发现,木笔的脚步也踉跄起来。 “饭菜有毒?”苍术眉心一跳,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子苓牢牢护在怀里问道。 “并不是毒药……”子苓感受着体内的变化,说道,“似乎只是让我们短时间使不上力而已……” “我先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我去救皇上。”苍术也不再追究,把子苓打横抱起便往后奔去。 “等等……我爹……”子苓艰难地想要撑起身子,苍术顺着她的话回看,正看见木笔勉力支撑着,显是和子苓情况相仿,“我不能撤退,我如果这时退了,只怕士气上顶不住了……” 苍术听见她如此说,脸上现出了为难,见她一脸倔强,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放她下来。扶着苍术的肩膀,她努力令自己的头脑清明,指尖掐进了掌心,她遥遥望着战场,猛然发现本该在这里的见愁已经不见踪影。 这一惊令她的神智清醒了不少,她茫然四顾,并未找到见愁的影子,想见愁明明是一军之将却不知所踪,端的诡异。就在这时,幽兰开口道:“在找见愁吗?” 声音不大,又是对着乱军在说,她却感觉他是在对她说话一样。 “知道蟠龙吗?”幽兰轻笑起来,“掌控着土的力量的龙族,可以把人从地下送进来哦。” 她听到幽兰的话,心中蓦然一慌,抓住苍术肩膀的手也不由紧了几分。 遁地之术的话,那么现在见愁只怕应该是已经到了玄参的寝宫吧…… 木笔显然也听见了幽兰的一番话,神色大变,然而身体乏力,眼前还有鹰不泊等难缠的一干人等。 方才鹰不泊死而复生他看得清楚,是龙的契约。 他断然不会想到,如此轻易便形成了龙的契约。 蓝色,应该是水相的落家蛟龙宗吧。而刚才所谓的蟠龙也出现,看来这次的阴谋中真的少不了五龙宗的助力。 破大玄,毁苍龙。 所谓乱世出苍龙,仁者得天下,便要永远地只活在神话中。 “蓝丫头。”幽兰轻声招呼着,一个身影迟疑地向他迈出了步伐。木笔看到自己的女儿向洛国的阵营走去。 木蓝走过的地方,洛国的兵士默默让出一条路。 “木将军,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啊。”鹰不泊戏谑地一笑,木笔难以置信地看着木蓝一步步向幽兰走去,双目通红。 “蓝儿……是你在饭菜里下毒……”木笔喃喃地质问着,痛苦不堪。 “……爹,女儿也是为了您好。”木蓝的语气很平淡,亦没有回头,她也没有看见木笔和子苓眼中难掩的失望和震惊,亦不想看。 “混账!不孝女!”看着木蓝的身影徐徐融入洛国军队之中,木笔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木将军,与其在这里教训女儿,不如想想刚才带着蟠龙进去的见愁吧,啊——真想看看皇帝龙椅还没有坐热就被杀了的惨状呢……”鹰不泊讥诮道。 一句话提醒了木笔,现在并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就在他想要向玄参寝宫奔去的时候,鹰不泊鬼魅一般地立在了他的身前:“木老将军可不要以为就这么容易就可以过去啊……” 木笔已经感到劲力在一点点流失,而法术也似乎被封住了一般无法施放,面对着一脸狰狞的鹰不泊,他虽然怒意愈胜,却并无把握胜过对方。鹰不泊丝毫不顾木笔此时的乏力,出手便是杀招,木笔堪堪退了两步,眼见便要在鹰不泊的毒招下受伤。 说时迟那时快,一柄玄色短刀架住了鹰不泊毒蛇一般袭来的剑刺,木笔凝神看时,正是方才一直护在子苓身边那个太监打扮的男人。 光凭这个男人的身手,便知道他是个冒牌太监。 那杀人的眼神,他的伪装已经昭然若揭。 “苍术,我还真没想到,你还有站在我面前的一天。”鹰不泊咬牙切齿地挤出这样一句话,眼前男人墨色的瞳孔仿佛冰封一样冰冷肃杀。 一面说着,左手化掌向苍术击去,这一掌来得迅捷,带着劲风,苍术想到自己如果避开这一掌木笔定要受伤,便勉强用自己内力生生接了鹰不泊一掌。 丝毫不意外鹰不泊认出了他,毕竟手中兵器太过显眼,还有自己的眼神,总也是藏也藏不住的冷漠。 在鹰不泊一掌之力之下,本就伤过的肋骨又是一阵剧痛,虽然有内力护着,还是口中涌出一口腥甜。“木将军,小心身后。”他听到木笔身后幽兰白梅雏菊三人齐齐出手,忍痛出言提醒木笔。 “老夫背后的敌人还烦请少侠料理!”木笔回身之际,不忘叮嘱苍术,“那男人剑术诡异,小心为妙。” “我知道。”苍术左手拭去唇际血迹,冷然的眼神渐渐化为杀戮的野兽。 那是凌辱了他十七年的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临被鹰不泊的剑雨卷进去之前,他分神看了一眼寝宫的宫门。 白衣的少女已经不见,她蹒跚的身影依旧烙在他眼底。 ——求你保护我的父亲,我去救皇上。 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对上鹰不泊,他未必能活下来。 对她的每一句承诺,他都会一丝不苟地遵守,除非他死。 寒冰一样的眼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那是一种甘愿舍命的觉悟。 子苓在宫廊中狂奔,脚步有些不稳。过不了多久她便听见玄参的房间内凌乱的叫骂声,听起来是南山六子的声音,听不到玄参的声音令她感到恐慌,忙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玄参的房门。 只见一边是南山六子,一边是见愁和之前来过的被南山六子所擒的刺客,子苓见六人拼命护着玄参,此刻对于六人的怀疑尽消。再看玄参时,发现他躺在榻上,似是昏了过去,有南山六子护着,也并无性命之虞,她心中大感安慰。 然而明明在她看来方才还是平分秋色的战局,却似乎因为她的出现起了变化,之前那个遁地的刺客使出一招连环掌法,出神入化地一套打出来,竟让南山六子都难以招架。趁着这个机会,见愁猛地向玄参冲杀而去,子苓大惊之下莫名涌出一股力气,几个纵跃之间已经赶上了见愁,手中匕首直直挥出,此时的她四肢无力,又怎是见愁的对手?只见见愁随手便捉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身前。 她心跳忽然加速。 他们现在是太暧昧的距离,并不是敌人。她的手中拿着匕首,却被他捉着柔荑几乎被他环在怀里。 “子苓,你要杀我?”见愁的眼中似乎有一点伤痛,更让她害怕的是她看不懂的暗色的影子。 “不是……你不能杀……不能杀皇上……”子苓莫名变得局促起来,明明是敌人的立场,她却也不知道在和他解释些什么一样辩白着。 “不杀他,我该怎么带你走?”见愁的语气里带着无奈,一向带着笑的唇角出乎意料地有气无力。 不杀他,我该怎么带你走? 一字一句,在她心里画着圈,她惊呆了。 他是为了……带她走…… 这种可笑的理由…… “你跟我走,我今日会退兵。”见愁的声音里带着魅惑,她的头又开始痛起来。 眼见着自己被见愁制住没有任何反击的余地,她不如搏上一搏。 “好。”犹豫了一下,她抬眸道。 她不会愚蠢到相信见愁是为了她才来攻打玄国,她虽然爱他,但并不蠢。 她知道见愁有很多事瞒着她,虽然令她不得不恨,却也割舍不掉那份爱。 只有跟着他到了深处,她才可能了解得更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见愁带她来到了宫墙后的小河边,令她意外的是,他早已备好了船只。 莫不是他早就计算好了她会跟着他同走,所以计划好了一切? 只是他为何会如此确定闯进玄参的寝宫的人,是孤身的自己? “作为将军,这样偷跑算什么?”她晶晶亮的眼睛在夜里像明星皎月,让他怦然心动。 “我只是在赌罢了,只是想有那么一份你跟我一起走的可能。”见愁笑起来,带着毫无尘埃的纯真,像个孩子一样。 贰拾玖比翼双飞成痴语(上) 遥远的天边传来不真切的喊杀声,流水潺潺,伴着水面上漂浮的三四片花瓣和一叶扁舟东流,子苓望着站在自己眼前身穿铠甲的男人,恍惚间觉得是那样的不真实。 这简直就像一个玩笑一样不能让她相信。 见愁说要退兵,便真的让那个会遁地之术的男人退下了。虽然是她始料未及,只是现在的她,也只能为玄参做到这么多。 南山六子虽然拦阻过她,言辞间却并不恳切,回首间望见九节茶的眼神略带着些困惑和怜悯,显然在六个人的眼中是玄参的性命比她的安危更重要。 她何尝不懂,作为一国之母需要承担些什么。 即便要面对的不是见愁,也当提携玉龙为君死。 莫名感觉到一点若有若无的悲凉,自己即使是找到了家,也依旧是身不由己,也依旧是孤单一人啊。 她还是那个没有依靠的她,她嫁给了皇上,她的命便只为他而盛开。 她又怎么能够认为,当见愁说出带她离开这种话的时候,她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欢喜呢? 如果她不是皇后,如果他不是将军,或许真的是她所歆羡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吧。 面前的男人身材挺拔,她从未想过见愁穿上戎装会是如此英姿飒爽,夜风中他摘下了头盔,黑发随风飘扬,伴着半蓝半红的天空和几近暗淡的月,如一副凄凄然的画。 “苓儿,你恨我吗?”沉默中见愁缓缓开口,却没有看着她,自顾自地摇着桨。 子苓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充盈着哀伤,久久不能言语。 诚然,她爱他,从过去,到此刻,一直爱着他。 理性无法说服自己的感情爱上玄参,更无法割舍掉那个喜欢笑的绝美男子,可是此刻的她,却不能言说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在她眼里,她宁愿自己作为洛国的阶下囚,而不是坦诚地表露自己的感情,折了大玄皇后的威仪。 然而她却也无法说出,她恨他。 “既然知道我是木莲,为什么还要让他见我……”子苓沉默良久,终于说出这样一句话,眼中含着的痛苦阴影令见愁不禁微微动容。 “……对不起。”见愁躲开她受伤的眼神,低头道。 他不能向她解释更多,关于天南星的一切。 现在到底是谁对不起谁,已经说不清楚了。他虽然把她推向了玄参,但是她也曾决绝地以死相逼跟着玄参离去,空留他一个寂寞的背影。即使他计划了太多,即使他把她当做猎物,她却始终对他一往情深,说到底,还是他欠了她吧。 已经没有了对半夏的那种挚爱的爱情,却不愿意看见她受到伤害。然而即使不愿看到她受伤,却也知道有些事是免不了的。在天南星将一切的计划向他娓娓道来的时候,他不觉听得冷汗直冒,却也无可奈何。 夜太黑,他的神情藏得太深,她看不到他眼底的愧疚。 听见见愁的歉意,她却没有回应,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想要我的什么?” 她太聪明。她知道自己并不值得一次错失良机的快攻,都已经打到了皇宫里,就这么收手了也未免显得太过可笑。唯一的可能是,她身上有着他们需要的东西。 “……没有。”见愁咬了咬下唇,有些艰难地说道,饶是子苓也看出了他此刻的不对劲,“我只是想要你跟我……在一起。” 子苓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然而那失望却转瞬即逝。 他在骗她……并不是第一次欺骗她。 隐隐察觉到了一些什么,她却不敢开口询问,生怕她的怀疑真的成了现实。 “可是我怎么和你在一起?你是将军,而我是敌国的皇后。”子苓苦笑了一下,笑容淡淡,很快就隐没在清丽的面庞上。 “……如果我可以为了你放弃做将军呢?” 绝美的男人脸上,带着一反常态的严肃和一点紧张,她却因为他的这句话呆呆地怔住。 久久相对无言,唯见春江流水,奔流不绝。 宫门外刀剑交错声依旧不绝于耳,然而在方才争斗的中心,却已是众人皆惊。 只见幽兰剑在途中猛然变招,长剑荡开去,一掌劈向白梅后颈。白梅正专心攻向木笔,哪留心了身后的动静,便被幽兰一掌劈中昏倒在地。木笔挡住了幽兰的动作,鹰不泊刚巧没有看到白梅被击中的瞬间。木笔惊讶地望着眼前的变故,然而瞬间他便注意到幽兰眼中的狡黠之意更盛,电光石火间幽兰喊了一句:“空青!” 空青瞬间会意,手中剑微转,越过木笔和苍术,刺向鹰不泊。 她早就知道他会反叛的! 早就有了这种预感,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她并不惊讶。 他也早就知道,她会站在他的这一边。 他若反,她也不必忠诚。他曾牵着她的手走进了这个杀手的营帐之中,她自然要由他再领着出去。 她的去留,只凭他一个人的意愿。 即使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单相思,她依然愿意唯他马首是瞻。 鹰不泊显然没有预料到眼前四人突然发难,眼前的苍术已经是拼了命的打法,拼上四人之力,即使是他也难有把握取胜。只见木笔虽然中了迷药,却依然神威,大剑夹着劲风压迫着鹰不泊步步后退,想到这是杀死好友的始作俑者,他便感到怒火攻心,又念及今日可以将他格毙在此,又是精神一振,感觉手上的力气在一点点恢复,剑舞得也愈发急了起来。而苍术虽然在鹰不泊的一掌之力下受伤,身形却丝毫不滞,毕竟是负了天下第一杀手盛名的墨竹,虽然和鹰不泊正面单打独斗胜算不大,在群攻中穿梭偷袭倒是游刃有余。 不需要幽兰多说些什么了,那个时候幽兰所说要他相助的事,便是如此。 正如他猜想的一般,幽兰不知为了什么理由,要背叛少主。 既然他曾经应许过幽兰,他便为了报与子苓相见之恩,赴汤蹈火。 幽兰却也知道,此时如果不能一举制住鹰不泊,便再无此机会,他身边的空青自也是如此想法。想到此时如果不能制服鹰不泊,日后鹰不泊一一清算起来,他们都决然无幸。 想到此节,四人齐心合力,鹰不泊虽然武艺高强,也总是难敌四人围攻。木笔虽然不知道为何化敌为友,却也只能随机应变,想着必是其中起了内讧,也正好利用这个机会乘胜追击。 四人形成围攻之势,包围圈渐渐缩小,鹰不泊看出空青渐渐然体力不支,便狠手拼着向空青刺去,说时迟那时快,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幽兰竟然从一旁扑向了空青,仿佛连命都不要了一头撞进鹰不泊的怀里,鹰不泊一惊,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剑已经插入了幽兰的身体,而幽兰的剑则向他的面门袭来。 幽兰幽兰,馨花剑兰。 仿佛没有痛楚一般,仿佛鹰不泊的剑没有撕裂他的胸腔一样,他的剑如电光向鹰不泊奔去。 “落葵!”鹰不泊毫不犹豫地呼唤出方才与自己订立下契约的龙的名字。 几乎就是在同时,幽兰近乎疯狂地吼出来:“苍术,杀他!” 身后有着狼一般孤寂眼神的男人足下一点,已经跃到了鹰不泊身后,如墨的短刀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当仁不让的气势,劈向鹰不泊的后颈。 蓝色的耀眼的光从鹰不泊身上放出,在场所有的人都在这光芒之中无法睁眼,而在蓝色的光亮起的瞬间,一抹金色的光也冉冉升起,愈发刺得人睁不开眼。 太阳一样的光芒中,唯有木笔一人看见了眼前的状况,却苦于不能施用术法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蓝衣的少女,伸出白皙的柔嫩双手,为鹰不泊挡下了来自幽兰的致命一击; 少女的肃杀眼神中带着凄冷,她的口中低吟着咒语,幽兰被一支冰箭撞飞出去; 从地下升起的金色蟠龙,撞飞了鹰不泊的身体,苍术的刀虽然快却只是砍到了鹰不泊的肩膀,皮肉撕裂的声音在他听来分外分明; 金色的蟠龙一声龙啸,苍术的身体被几块石头撞倒,重重摔在地上…… 两条龙。 蛟龙和蟠龙。 尽管曾经征战天下,木笔也从未感到如此的危机感。 贰拾玖比翼双飞成痴语(中) 江心孤舟上,子苓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她起身眺望着方才征战的地方,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向往。不同于刚才的血液奔腾与宁折不屈,而是一种熟悉的仿佛在召唤她的力量。空中升起的蓝色和金色交织的光芒,让她移不开眼去。 “那是什么?”她脱口而出,见愁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天上的异状不由得惊诧了一下。 见见愁没有回答,子苓继续问下去:“蟠龙……是什么?” 见愁听见她转换了问题,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我也不知道。” 明显看出子苓对于他的回答并不满意,他又补充道:“天底下真的有龙存在么……真的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若是说道士打着龙的旗号招摇撞骗,也是有的。” 言下之意便是对于这所谓蟠龙的身份有所怀疑。 “那个刺客……我是说,和你一起来的那个男人,是什么身份?还有,你们和……茧又有什么牵连?”子苓这一问不过是试探见愁,且看他会不会和盘托出,她本也没打算听见他说实话。 “我只知道他叫常山,是茧那边带来的人,其他的我一无所知。”见愁耸肩道,眼中是令她意外的真诚,“至于茧那边……你觉得我会和苍术有什么牵连?” 听见他提到苍术,她有些讶异,清澈的眼神中带了些复杂难明的阴霾,却见见愁的脸上竟不是她以为的愤愤然,而是带着些遗憾和愧疚的眼神。 这一瞬间的落寞,几乎让她的心跳加速。 他总是这样喜欢假装坚强,喜欢把自己所有的悲苦藏在微笑的面具后面,一颗孩子的心外面包裹着故作成熟的外壳,当她剥开他的层层伪装碰触到他内心的柔软和脆弱时,就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他。 “……你提起苍术的时候和平时不大一样。”子苓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并不知道会不会提起他的伤心事,她的语气十分小心翼翼。 “是啊。”见愁的眼神飘向了远方,语气不悲不喜,“最近知道了一些事情,还没有机会问他。” “什么事?” 听见她好奇的问话,见愁看着有点紧张的子苓,忽然笑了起来:“你这么关心苍术的事情?” 子苓没想到他会突然打趣,俏脸一红,忙辩道:“没有……不是的……我……我……” 心中一慌,阵脚一乱,心猿意马语无伦次。 他总是有这样的能耐,能让一向淡然的她着慌到手忙脚乱。她怕他误会她的心意,又不能开口说出对他的所有爱慕和想念,只好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啊。”见愁见她窘迫,也不再逗弄她,定定地凝望着她,眸子渐渐温柔起来,想要抚弄她的头,手却停在半空。 他望着她头上的簪子,眼中情感的隐忍明灭。那是他送她的簪子,她贵为一国之后,却还是戴着,他送的簪子。 难言的感动和负罪感在他心中发酵,他情不自禁道:“苓儿……我想抱抱你……” 他突如其来的剖白令子苓僵在当场,自从和他分离,她没有一天可以笑得开怀,没有一天可以睡得安稳。宫里是有着太多奸恶的地方,太多勾心斗角和明争暗斗,她过得很累。她仅存的不到一年的记忆里,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她硕果仅存的欢乐时光。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想起他的温言软语和宠溺的怀抱她都是一阵怅然。 乍见他时,她又何尝不想在他的怀里寻找自己最渴望的依靠?可是理智告诉她,她不能。 躲避着他的炽热眼光,她扭开头去。 “苓儿,我们离开这里,然后我娶你……”见愁的声音轻轻的,挠着她的心,“我们再也不要管身份了……我们去寻找世外桃源……过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 他描绘着美好的愿景,一时间子苓忍不住泪湿了眼眶。 归隐园田,过着平静而自足的自由自在生活,本来就是她的理想啊。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不过是这么简单的期待,可命运却把她扯离她的梦,越扯越远,直到再也感知不到所谓愿望的距离。 垂首咬唇,再抬头时泪光已经不见,换上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倔强和坚毅。 “大玄的皇后,怎么可能跟着洛国的将军一起落跑,这样想着的你,未免可笑。”她语气中不带半点客气和委婉,清凌凌得像是清晨的凉雾。 见愁被她的话堵得一滞,只是讷讷地说:“只要不让人知道……总还是有办法的……” 子苓转头有些淡漠地望着他,感觉眼前的人是如此的陌生,眼中的哀伤之意渐渐沉下去,勉强伪装上了一片平静。 眼前的男人,已经是个不可信任的人了。 她子苓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以一己之力就终止两国之间的纷争?又怎么可能这位平步青云的大将军会为了和自己厮守而放弃一切荣华?即便是见愁自己想要这样做,洛国的那些人也决计不会放任他自由。 且看他的义父身上凛然的压迫感,和那两个陌生老者咄咄逼人的模样,她想到这里便不寒而栗。 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多么静谧的夜啊。 春江花月,逝者如斯,高挑的青年,和绝美的少女,孤舟相对无言,两人再一次陷入沉默。 木蓝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准确地来说,是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看见浑身是血的幽兰时,她惶急得找不到方向。 蛟龙她认得,蟠龙她知道,她听见那个蟠龙化作人形后的中年男子抱住鹰不泊,说了一句什么,而鹰不泊在蟠龙怀里点了点头,随即洛国的兵马便撤离了。 她不会因为他们的光而耀花了眼,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一直狡黠的男子像断了线的破旧风筝一样撞在墙上,身上被开了一个血洞,让她的心钝钝地痛。 她原以为是疾风骤雨一样的心疼,却发现自己好像被眼前的场景吓呆了一样,心都震撼到麻木,只是缓缓地痛起来。 贰拾玖比翼双飞成痴语(下) 看着刚才那个没有被击昏的女子把幽兰抱起来,然后往外奔去,她也是狂跑着跟着,无奈脚力不行,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跑着跑着眼泪不知何时就来了,淋湿了她如玉的面庞。 她想大哭一场,却发现自己能够依靠的人在远处歪在别人的怀里,让她的泪水越发多起来。 “夏枯草!夏枯草!”她疯了一样叫他的名字。 那是他临走之前告诉她的,他的名字。不是幽兰,不是一个冰冷的代号,好像要抛却他的过去,好像要让她成为他的一部分一样自然。他告诉了她他的真名,而她把他的名字小心地收藏在自己的心里,就好像那是无上的宝贝一样珍藏着,此时的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她不想要他死。 不想要他死,便只有用……契约。 来不及想他是不是故意求死赌她一定会救他,甚至来不及想自己方才给木笔和子苓下了迷药的愧疚,更没有想过自己的立场,她甚至没有看懂夏枯草的背叛,她只是看见了自己努力爱着的人,快要死了一般青灰着脸,像干涸水塘里的鱼一样徒劳开合着嘴唇呼吸着空气,而她,不想他死。 可是眼下更疯狂的人是空青。 那道光闪过的时候她拼命想要护住自己的身体,再次睁眼时却看见身上沾满了血,眼神涣散的幽兰。 她如离弦的箭一样蹿了过去,抱住他就往外跑。 她要去找大夫,去找人救他的伤。 怀中的人眼睛已经阖上,她奔跑的力气也消失殆尽,她感受着幽兰身体上的一切脉动,却发觉不知何时他已经不再有呼吸的迹象。她想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尖叫,玄国的人和茧里来追杀她的人阻碍着她的道路,她像困兽一样疯了一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却无奈出手的招数已经不成章法。她拼命护着幽兰,尽管他已经奄奄一息或者已经魂归西去,她依然用他瘦弱的身体保护着他。无数刀刃在她身上留下伤痕,她终于吃通不过,像困兽一样发出一声悲鸣。 她并不认识皇宫中错综复杂的路,便乱冲乱撞,只见她身上伤口越来越多,满身血污,披头散发,嘴里叫喊着没有人能听懂的话语,那是近乎嘶喊的呜咽,闻之令人心惊。 就在这时有一个忧急的声音传进空青的耳朵中:“往这边!” 本能地空青认为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这个声音在喊杀声和叫骂声中显得格外娇媚,她想也不想,朝着发出生硬的方向奔去。 “挟持我。”待到了那个声音身边,那个声音在她耳边迅速说道。 她一愣,却很快会意,飞快地把刀架在了对方的脖颈上。 她终于看清了那个女子的面貌,正是木蓝。 她以前还未仔细看过木蓝样貌,今日一看才知惊为天人。她一向自负于美貌,却在她的眼前感到了自卑。并不是因为她空青的眉眼比不上这个女子美,而是比之缺了一种气度。 眼前的女子,隐隐然有种高贵甚至高傲的气质,是她这种出身风尘的人所不能比拟的。 看见木蓝的美貌,空青不由呆了一呆,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只听见木蓝装出慌乱的模样尖叫道:“救命啊!救命!” 方才因为夏枯草流的眼泪此时刚好派上了用场。 身后玄国的士兵自是认识木蓝的,见状便不敢轻举妄动,那可是将军的千金,若是有了半点闪失,将军怪罪还好,若是将军一蹶不振,怕是要赔上整个玄国。 空青配合着木蓝一步步向出口挪去,木蓝悄悄为她指引道路,她抱着幽兰脚步有些踉跄,心中虽然疑惑难名,也知道木蓝并无害她之意。 况且自己已经是穷途末路,随着怀里的人没有半点生命迹象,她的心也冷了死了,想着自己就是死在这里也无妨,突然绝处逢生,也生不出太多的喜悦。 两个人就这么假装着挟持一路出了宫门,待到了安全的遮蔽处,空青终于脸色苍白地委顿在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颤抖的手指探上幽兰的鼻息,却发现已经毫无动静。 他身上的伤口那么恐怖,令她忍不住簌簌流下泪来,恨不得此刻便自尽随了他去。 她最开始成为一个杀手,也是为了他。若不是他,她早已没有信念在那个虎狼之穴活下来,正是因为他,她才坚强地承受了一切侮辱和苦难。她是被安插在风尘之中的一个监视者,而她为了他偶尔的探望,可以心甘情愿地被人认为自己是一个婊子。 可是他却不要她,多少听说了他和白梅的事情,多少听说了他们的暧昧情愫,每次都割着她的心让她在深夜哽咽。花楼里哭泣的姑娘那么多,从来不多她空青一个。而幽兰身边的女人那么多,也从来不会多她空青一个。 她施了脂粉微微地笑,装作自己不在乎他一般装作他是自己的恩客一样和他调笑着,对待他并没有和其他人不一样,只是她的眼神似乎早已把她出卖。每次被幽兰若有所思洞察一切的眼神望着的时候,她都感到一种心事被看破的赧然。 他或许是知道的,就像是她知道他要反叛一样。 有些事不用说出来就能知道,这是一种何等的默契。 她本可以安度一生,刺杀皇帝的事了,她便可以安然在茧中度过一段属于自己的时光,却因为他的一个疯狂,她愿意用自己的余生来陪葬。 她并不了解他呢,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恨少主,她只知道,他想要杀少主,她便陪着他。她忠于的人始终都不是少主,而是他。 待到想起自己的娘亲,她又是一阵惶恐和不安,少主一直用她的家人制约着她的行动,而如今她的背叛,势必会给自己的家人带来无妄之灾吧……想到这里她又环住肩膀,瑟瑟地发起抖来。 怀中的人就像睡着了一样,却没有半分活着的迹象,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把脸埋在自己的双手里哭喊着,仿佛这样就可以发泄内心所有的痛苦。 幽兰终于还是离开她了,不是跟着其他的女人留给她背影,而是留给了她永远的背影。 哭到几乎无法呼吸,胸口痛得发烫。 “你是……雏菊?”就在这时木蓝开口问道,打断了她的哭声。 木蓝并不喜欢眼前的女子,只是因为她长得很美,而且她一定是认识夏枯草的,而且抱着他不放。 “我叫空青……”空青抽噎着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雏菊呢?你也看到了我不是茧的人了……” “哦……”木蓝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句,上下打量起空青来。木蓝的目光令空青收敛了些自己的悲伤,她擦了擦眼泪道:“……多谢你的搭救之恩……”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救你们吗?”木蓝的语气有些不善,白梅一个已经够她心烦的了,眼前还有一个空青,更令她感到烦躁。 空青苦笑着摇头道:“他已经死了,我活着也是无味,为了什么原因,我也不在乎了。只是多谢你。” 听了这句话木蓝不由怒从心头起,杏眼圆睁盯着空青,看得空青莫名其妙。 她就是不希望看着别的女人爱他,还爱得要死要活的。木蓝闷闷地想,心中一种烦躁的霸道之气升起。 “你爱他?”木蓝话中带着刺一样,令空青不由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空青只是觉得自己并无什么必要否认,虽然对于木蓝为什么会帮着他们这种事感到不可思议,却也飞快地在脑中形成了可能性最大的一种可能。 大概是感念在茧中的那些日子幽兰对她的照顾吧。 “他知道吗?”木蓝心念流转,已有计较。 空青又是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只好茫然地摇头道:“人都死了……也没机会告诉他了……” 说到这里,眼泪又几乎要掉下来。 “我能救活他。”木蓝平静地俯视着两个人,说道。 空青在她的一句话下猛然抬头,泛着泪花的红肿双眼中释放出一瞬间的狂喜,随即黯淡下去:“怎么可能呢……身体都快要凉了……” 颓然地低着头,轻轻抚摸着幽兰的胸口。 受了这么重的伤,又已经没了气,任谁说他会活过来,她也不会相信吧。 “我可以救他,但是我有条件。”木蓝无视了她的怀疑,兀自说道,空青听她说得自信,心中不由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什么条件?只要能救他……就算让我……让我死也无所谓……”她几乎是跪行着爬到了木蓝的脚边,仰望着木蓝嫣红的唇,只等着她开出价码。 像她这种一无所有的人,这种被世界遗弃的人,最昂贵的代价不过就是她的生命。 如果可以让他继续活下去……她不介意自己死去,况且如果自己死了,或许少主就不会追究她的罪过,放过她年迈的娘亲。 “我要你离,开,他。”木蓝的眼神转冷,一字一顿地说着,字字如冰棱。 “为什么?”空青的神色又是一片愕然,她万万没有想到木蓝提出的条件竟会是这样。 再也不能相见,对她而言,是生不如死啊。 “因为我爱他。”木蓝的脸上带着得胜的喜悦和满足,像个小女孩一样骄纵地宣布自己的所有物一样说道。 空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震撼,最后还是颤抖地问了一句:“他爱你吗?” “你知道他的真名吗?”木蓝眼珠一转,问他道。 方才她虽然在乱军中呼喊,空青却未留心,也未曾意识到她是在叫幽兰。 面对木蓝的问题,她苦涩地笑了,脸上带着仿佛永远也无法化开的愁,说道:“你赢了。” 她和幽兰,真的不过只是共事的伙伴,仅此而已。 她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知道他心中背负的仇恨与喜欢,甚至连他的名字,她都不知道。她每日面对的便是他的面具和他的代号,他从来没有对她用过真心。 所以是时候放开了吧,放下他,也放下自己。 她甚至没有想过去问木蓝的夫君的事情,她虽然知道木蓝是有夫之妇,却也知道按着幽兰的随性的性子,这都算不了什么。 “我可以……在他醒来之后和他道别吗?”她忽而开口问木蓝,眼神中带着无尽的哀求。 “不可以。”木蓝果断地拒绝她,“让他永远见不到你,你发誓给我听,否则我就不救他。” “只要让他不见到我就可以?”空青忙道,“我可以……偷偷来看他吗?绝对不让他……发现我……可以吗……” 木蓝歪头想了一想,看着地上美人楚楚可怜的神色,为难地点了点头。 “我空青在此地立誓……今生今世再也不和……眼前这名男子有任何牵涉,再也不让他见我的面,再也不和他说话,再也不和他有任何交流……如有违此誓……空青愿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尸骨曝野,空青的家人也要遭到报应……”夜里带着一点抽泣的空灵声音响起,像是珠玉碰撞,却带着无法遣散的孤苦。 当苍术跟着木笔跌跌撞撞地冲进玄参的寝宫时,只听得南山六子说起子苓被见愁带走,胸口不由有时一阵急痛,肋上的伤痛又在此刻爆发出来,一时间支撑不住,险些昏晕过去。而木笔听到这个消息一阵悲伤,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盼回爱女,却又得而复失,刚才又经历了木蓝那般的背叛,怎能不让他又痛又急? 看到木笔身上的伤,周遭的人便七手八脚上来为他包扎伤口。苍术见状,正想不声不响地趁乱退出去,避免木笔问起自己的事情。 自己出的纰漏,的确不是一般的多啊。 也是关心则乱,每当涉及起她的时候,他便会方寸大乱。 心口是一阵阵涨开的苦涩和沉痛不堪。 她还是被见愁带走了,而且既然她是作为玄国皇后的身份,必会用来要挟皇帝。而按着她的倔强性子,绝不会任人宰割,说不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想到这里,他的心猛地一跳。 子苓,不要做傻事。 若是她寻死……他大概也就没有活着的理由了。 他要去救她出来。 被少主打了一掌的地方很痛,但是心里更惶急和疼痛。 必须快点追上他们…… 心里想着,眼前却是一花,撞在门框上才勉强支撑住身体。没想到少主一掌之力会让自己伤成这样,苍术微微皱眉,从怀里摸出一瓶药。 止痛的药丸就剩下一颗了…… 虽然能够暂时遏制身体的疼痛,但是药效过了之后会迎来更可怕的身体冰冷和疼痛。毕竟越是强力的药,会带来的副作用就越强。 把药丸含在口中,他神智渐渐清楚起来,悄悄溜了出去。 他没有看到,木笔刚好回头看见了他离去的背影,眼中阴晴不定。 地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救一个莫名的女孩回房。 大概只是她在战场上昏倒,眉眼间带着纯真毫无戾气,让他心中有些不忍。 这样的女孩子,不是应该在闺房里刺绣谈天,幻想着一段风花雪月的邂逅吗? 可是眼前的女孩子却手执着凶器,站在战场的最中央。 他知道她是敌人,却仍旧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死在这里。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什么,好像梦见了什么令她不快活的事情。地榆望着她,一语不发。他没有听士兵的话把她绑起来,他觉得她睡得很不安稳。 就好像……木蓝…… 听说了木蓝的事情,多少会让他有些难受。在两国对峙的军队中央,他的妻子就因为一个对面一个男人的一声呼唤,便欣欣然走向了敌军。这样羞耻的事情,在他听来无异于别人在戳着他地榆的脊梁骨。 他的女人,跟着别的男人走了。 虽然没有看到他们偷情,但是地榆就是感到一种深深的耻辱感。 他有理由相信木蓝背叛了他,不是吗? 怔怔地想着,却没有发现榻上的人已经醒了过来,用冷漠的眼光着打量着他。 白梅看着陌生的床帏和自己身边坐着的陌生男子,头依旧痛着,有些不清醒,方才发生的事在她脑中缓慢地重复了一遍,令她几乎歇斯底里地叫喊出来。 幽兰,打昏了她。 可是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居然敢打她……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想要弄清楚幽兰后来怎么样了,于是问着自己脚边坐着发呆的男人:“喂,你是谁?” 地榆没料到她这么快醒转,如梦初醒一般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有些慌乱地回答道:“我……我叫地榆……” “哦……”白梅拧着眉毛想了一下,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忽然她恍然大悟道:“你是木蓝的丈夫?” 地榆没有想到她竟会知道他的身份,想到自己的妻子和她那边的男人有染,又是一阵懊丧,心说连如此小姑娘都知道他的身份,那定然是木蓝和那男人的事也是人尽皆知了。殊不知此事他的确冤了木蓝,白梅之所以知道地榆只是因为调查过木蓝的身份,并不是因为木蓝和幽兰关系亲密。 见地榆点头,神情悲苦。白梅张了张口,想要骂他她的妻子行为不知检点,心中微动,便不说此事,只是开口问他:“洛国的军马都去了哪里?” “撤退了。”地榆并没有什么心情和她谈天说地,而且眼前这个姑娘态度上总有些傲慢。 傲慢吗……有点像她…… 白梅歪头想了一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撤退的理由,便百无聊赖地端详起眼前这个木呆呆的男人。 不是很帅气或者清秀的类型,但是也算得上英俊,但是眉眼间一看就是顺从惯了的老实人,想起木蓝的性子,她不由感慨着也只有这样愿意言听计从的男人才会娶木蓝这样的女人。 在她看来木蓝真是一个不知足的坏女人,自己的丈夫在这里发愁,她却已经不知道去哪里快活了。 既然这样,那不如顺水推舟…… 她有些恶毒地想出了一个主意。 叁拾待此千帆作嫁衣(上) 落葵在鹰不泊身后默默跟着,心中无数的疑问,却总也不敢开口询问。 前面那个名叫常山的男子,是蟠龙宗常家的当家,她虽然未曾谋面,蟠龙宗的名号总还是听过的。她年幼的时候便被鹰不泊掳走,却也知道常家一向并不好战,现在连常家都牵连进来,只怕是要把苍龙宗连着玄国一起彻底捣毁。鹰不泊拒绝了常山搀扶的好意,坚持自己走,倒也像极了他一贯不依赖人的作风。 鹰不泊之前嘱咐她附在他的身上保护他时,她甚至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她虽然是水相之力的掌控者,能够掌握的法术也是寥寥可数,唯一值得称道的便是这护体之术。 没想到鹰不泊在大战到来之前,还会让她助阵。化为灵体在他体内,本也不是难事,待到鹰不泊嘱咐她说如果他身死便订立契约的时候,她简直要惊呼出来。 习惯了顺从鹰不泊的一切命令不管是否合理,尽管她心中疑虑重重,仍旧没有开口问出那句“为什么是她”。她本以为,和鹰不泊订立契约的就算不是木蓝,也应该是白芨,无论怎么细数下来,都不应该是她。可是鹰不泊却偏偏挑中了她,而放白芨留守。 他以为契约是儿戏吗?可以取消的吗?还是白芨骗了他什么吗?她很多次忍不住想要告诉鹰不泊这是不可更改也不可后悔的事情,无论对于龙来说还是对于人来说,都是一个会扭转一声命运的大事,在龙的眼中契约比婚姻更重要,而鹰不泊竟是如此的随便,令她心有不安。 看着鹰不泊染血的背,她忍不住想提醒他,应该处理一下的,即便是订立了契约恢复的速度变快了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苍术的那一刀,虽然错了位,却还是砍得很深。 幸好常山把他撞开了,她有些庆幸地想,她只能勉强为鹰不泊挡开面前的幽兰,却没有办法顾及他的背后。其实今晚好运气用掉了太多,方才地方那个白衣少女拉弓一箭,险些就让她招架不住。 带着苍龙特有的气的一支凌厉的箭,带着必杀的气势,很难相信她一个少女能够射出这样的箭。 虽然看见她的眼神就会感觉到她身上与众不同的高贵气质,那种淡然的睥睨战场的王者之气,确实像是一只苍龙能够释放出来的。 尽管她尽力阻挡,加上鹰不泊自身的内力相抗,却还是震伤了鹰不泊的心脉,鹰不泊表面若无其事,其实已经伤了内里。 不知为何她有些自责,自责自己辜负了鹰不泊的信任。又想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受过伤了,今日受伤必会令他暴跳如雷,不知道又要怎么责罚自己,心下又害怕起来。并不知道鹰不泊的撤退是不是和受伤有关系,想到自己可能坏了鹰不泊的大事,不由得又是一阵惶恐。 不过……却没有感觉到鹰不泊身上的暴戾气息。 按理来说,订立契约的双方,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很敏锐地感知对方的情绪变化。 在契约成立之后,她倒是觉得自己的思维清晰了不少,此外有种前所未有的拥有力量的感觉。今日也是她第一次化为龙形出现在他面前,莫名地有些尴尬,她并没有觉得自己是龙族而感到骄傲,反而是因为自己不是人类感到有些自卑。 在别人的眼中自己就好像现出了原形的妖怪一样可怕吧,有些难过地想着,她忍不住想要问问鹰不泊有没有对这个契约后悔。然而她其实也知道即便是后悔了也是没有用的,因为契约毕竟是至死方休的不可逆的一场交易。 所以是否对于她来说,还是不知道他的看法比较好呢? “落葵。”前面走着的男人忽然停了脚步,唤她的名字,把她吓了一跳。 还没等她应声,他便开口道:“射我一箭的那个女人,记住她的模样了吗?” 没想到他一开口问的却是这个问题,落葵有些意外,却也应道:“记得了。” 很美的人啊。 眉眼间有种淡漠又疏离的清冷,射箭的时候带着坚定不移的光。她也听到了啧啧的赞叹和议论,听说她就是大玄的皇后木莲。 木莲,木蓝的妹妹,却没想到是和木蓝截然不同的一个人。 木蓝给她的感觉是鲜艳的蔷薇,而木莲则是宁静的水仙。不相伯仲的美丽,却在木莲那里看见了更不屈的高洁。 “有把握赢得了她吗?”鹰不泊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令她意外的是,这次他似乎并没有愤怒的情绪,而是带着些捉弄的语气。 落葵呆呆地先是摇了摇头,复又想起了什么一般点了点头。 她知道鹰不泊一向不喜欢服输的。 “没有契约的苍龙,你也打不过吗?”鹰不泊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有些挖苦地说道。 “不……不是的……我只是还不知道……我现在能够做些什么。”落葵一下子胀红了脸,像是分辩,声音却小得近乎嗫嚅。 “天南星那个老头子,似乎想要拉拢木莲。”鹰不泊正色道,“虽然失忆了,但是毕竟还是苍龙,怀着什么得天下的野心,也不是不可能的。” “……公子也想要……天下吗?”落葵眨着眼,有些不理解鹰不泊自顾自的话语。 “即使得到了,他们不臣服,又有什么用?”鹰不泊难得地自嘲地笑了一下。 就好像今日的幽兰,虽然早就看出了幽兰是养虎为患,而在亲眼见证了绝不可能经历的背叛之后,他还是难以相信。 早就知道幽兰对白梅不过是戏弄,幽兰的真心一直让他看不清楚。 至于他到底效忠的是洛国还是自己,甚至都不能清楚地知道。 种种迹象表明,他钟情的人应该是空青。百般疏远她,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有理由对空青下手。 可是夏枯草啊夏枯草,你的身上便不该带着她身上也有的那朵合欢坠。 你是隐忍了多少的感情,才能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堕入风尘而又装作冷若冰霜对她弃之不顾?而空青,这次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背叛,实际上也是对夏枯草有情吧? 空青的年迈母亲……已经没有用了。 真是个不孝的女儿呢。鹰不泊有些残酷地想着。 落葵猜不透鹰不泊的心思,只好讷讷地道:“那洛国的皇帝想要苍龙,便是想要这天下?” 鹰不泊短促地轻笑了一声,道:“这也要看那个老头子有没有这个命了,即使是得苍龙,那人也不是天南星,而是见愁那个小子。” 见愁?是那个洛国的将军,那个和鹰不泊水火不容的男人?她听说过他的事情,她知道见愁美丽的未婚妻死于鹰不泊之手,只因为天南星不愿意乖乖合作。 其实即使是表面在合作,两方势力的关系也并不像看起来那么融洽吧,或许不该说是不融洽,应该是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的感觉。 “你说……在苍术面前把见愁凌迟是不是会让他很痛苦呢?我倒是觉得他很紧张那条苍龙,是不是让木莲死在他面前对他来说是比较恰如其分的惩罚呢?”完全没有征询落葵的意思的态度,他眯起眼自言自语道。 落葵又是不由自主地一阵战栗,想起那个美丽得有些孤高的女子可能会被鹰不泊做成报复用的牺牲品,就有些怜悯。 “其实我想,若是她无法和见愁契约的话,不消我动手,天南星就会除掉她。”鹰不泊轻轻地继续说下去,“天南星一直都是一个傻瓜,还要自作聪明。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便会对一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失去警惕。” 落葵听不懂鹰不泊的话,却又觉得什么也不说不好,便出言道:“……公子……您身上的伤……还是处理一下的好……” 话一出口她便知道这话说得不合时宜,一向不喜示弱的鹰不泊之所以一直没有包扎就是因为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她这样一说,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有些忐忑地望着鹰不泊的时候,却见他难得地叹了一口气,神色虽然不像是发愁,但是也令她觉得莫名诡异。 “等到了落脚处,再说吧。” 竟然没有发脾气,而是简单交代了一句,知道他的性格要强,况且他武功深厚,既然他说了没事,她便信了。 有些奇怪着他的好脾气,想着是不是多问一句为什么是她而不是白芨说不定也不会挨骂的,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如果他嘲讽自己,那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莫不如不知。 “喂,我饿了。”刚醒过来的白梅有些可怜兮兮地扯着地榆的袖子,那神态让地榆这种老实男人无法招架,连追究她称呼上的不礼貌都顾不得了。 “你要吃什么?”地榆想着她一个人也是可怜,她的同伴走的时候甚至没有想着要带上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什么都可以……能饱肚子就行。”茧的杀手都是不会挑吃些什么的,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可以了,忍饥挨饿其实也是家常便饭,但是此时白梅为了耍手段也为了支开地榆,只好装装柔弱。 看她的装束,应该是杀手吧,可能从小就没有吃过什么好吃的东西,被当做杀手训练的孩子,怎么可能顿顿吃饱饭?地榆看着瘦小的白梅,心中想着,觉得她还不过是一个孩子便要在这种环境下求生,实在是辛苦,望向她的眼神中也多了很多温情。 “那你在这里歇一下,千万别乱走啊。”地榆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想到之前将军那里的人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他把她绑起来他也没有听,若是被人看见她在外面走动,只怕他也护得她不住。 “你这是在保护我吗?”白梅眨着一双美目天真地问道。 “就……就算是吧……”地榆被她的话激得一阵脸红,不由羞愧起来。他这是在做什么啊,对自己的敌人施以援手,尽管她只是如花少女,毕竟是杀手群中长大的人,说不定有着一副蛇蝎心肠。又念及空青的前车之鉴,多少会有些不安,情不自禁补上一句:“你……你可莫要像之前的空青姑娘一样……” 白梅扑哧一笑,笑得地榆有些恍惚,只听见她说道:“少主都丢下我一个人跑了,我又何必为了他卖命呢?” 地榆心想也是,便点头应着出去给她拿吃食。 白梅心中暗暗骂着,呆子,若是少主吩咐我用苦肉计接近你你早就死一百次了,真是容易相信人的笨蛋啊。 不过,却并不讨厌,这个呆呆的男人呢。不知为何,她的心中因为男人的顺从而喜悦的心情多过了捉弄的快意。 已经多久没有这种,放松地微笑的时候了呢? 好像流露出过多的表情,就会被少主责罚呢。想到少主,她又是一阵悲从中来。 少主不要她了,幽兰也不要她了。 他们都不要她了,那么她应该怎么办,又要去哪里? 胸口小小的喜悦一下子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烦躁和忧愁,她垂着头皱起眉头,努力想把涌上来的眼泪憋回去,却始终徒劳。 她还有谁可以相信呢? 叁拾待此千帆作嫁衣(中) 直到空青孤单的背影消失在木蓝的视野之中,木蓝终于忐忑地挽起了袖子。 不是她太狠心,只是她无法忍受如此痴情而美丽的女子在他身畔。 和他契约,必是和他命运牵扯一生,她不愿意把自己的一辈子交付给一个不确定的男人。 她咬唇,轻轻划开了自己的皮肤。 情,她有。泪水,她已经流不尽,现在的她需要做的不过是把血融入他的血。 殷红的血一滴一滴滴入他的心口。 她不知道契约应该是怎么样的,她只是听说过是这样做的,若是不能救得他还阳,她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寻回空青告诉她她撒了谎?那个女孩不会原谅她的。 苦笑着颤抖着指尖,看着自己的血滴在他血肉模糊的胸口。 她并不知道,契约需要在魂魄没有散尽之前才可能成立,是以才耍了小小心计让空青离开。她若是知道拖得久了会再也没有办法救自己心爱的人,她决计不会和空青说那么多话。 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地上的人的反应,然而很快她就发现了自己的忐忑完全是多余的。 比起夏枯草身上的反应,自己的反应更强烈到不能忽视。 心头有种热浪涌出,一声龙吟从她的口中脱口而出,她惊异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发烫。 变化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就好像落葵化龙的瞬间,她感觉身体不住颤抖,好像在不断长大,手和脚也幻化出羽毛和鳞爪,身上青色的鳞片片片生出,像春风始过时盛开的鲜花朵朵,虽然冰冷,但却意外地不让她感到讨厌。 或许是习惯了蛇这种滑腻冰冷的毒物,自己的身体变化,莫名让自己感到欣喜。 想要伸手触摸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龙爪。 还没有等她适应这个身体,她便变回了人形。 莫名有种若有所失的感觉,好像刚才化作的龙形才是自己本该存在的姿态。 体内有种深厚的潮流在涌动,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她现在好像蓄势待发,期待掀起一场惊涛骇浪的风波。 血脉里的力量等待着她的召唤,与生俱来的神性让她几乎迷乱,甚至一时间忘了身边还躺着的夏枯草。 过了好一阵她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便是传说中的契约,既然契约成立,说明他的命也保住了。 她忙凑近去探他的鼻息,然后欣喜地发现他的呼吸虽然微弱,却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她一下子喜极而泣,觉得再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好的了。 虽然他契约之后恢复速度会比原来快一些,但是终究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她只是略通医理,想到这个时候带着他去找郎中也是不可能,别说她是人尽皆知的木府大小姐,他可也算得上是首要被悬赏的人物。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抱住他,拿不定主意。 忽而她意识到,现在的她已经不是过去的她了。而他也不是过去的他了。 她能够使用的法术没有禁忌……但是需要在他的命令之下,一想到之后自己要听命于这个男人,她不免有些恼意,却不知为何心中还是有种甜丝丝的感觉。而他即使不加以治疗,也会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健康,他们有的是时间不是么? 他离开了茧,是不是意思就是说,其实他不过是找了个借口把她骗出了木府? 他说要夺了这天下,她才随了他,这会儿又要如何夺这个所谓天下?想到这里她不由又是一阵气闷,愤愤地踹了昏昏沉睡的夏枯草一脚。却又怕他疼了,闷闷地给他揉了揉刚才自己踢到的地方。 他睡得正沉,自然不会知道她踢了他一脚,也是毫无反应。 想到自己得罪了父亲,她又有些委屈,可是她真的觉得玄国在这样的天罗地网之中难以继续维系下去。 所以她要帮父亲解脱。 她并不知道父亲和老皇帝最后的约定就是保护玄参,也是暗暗奇怪着为什么父亲不会化龙离去,又想着可能是传说不大可信,也未曾向父亲求证过,至今还是一片迷茫。 抱膝坐在夏枯草旁边,百无聊赖之间拨弄着他的脸玩耍,却发现他睡熟时候的样子一点也不似平时那般狡诈刻薄,倒显出几分纯真的孩子气。她不禁心中涌起一种爱怜,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抬头望着天上渐渐西沉的月,她叹了一口气。 天快要亮了吧。 孤单的小船,摇了一夜。 子苓在清晨中醒来的时候,见愁似乎还是未曾睡过的样子。她看着他通红的眼,止不住地心疼,不由说道:“若是顺水而下,只怕会被人抓到吧,私奔的话还不如骑马。” 她言语中的讥讽之意淡淡的,却也是不言自明,见愁微微笑了笑,带着点疲惫和无奈:“连苓儿也学得这么伶牙俐齿,看来玄国皇宫真是个好地方。” 子苓不答他的话,扭头去看薄雾笼罩的滔滔江水,岔开话题问道:“现在这是哪?” 还没等见愁回答她已经看出了现在他们所在的位置。 “你和苍术相见的地方啊,这么快就忘记了吗?”见愁勾起了一个戏谑地笑,眼中忽然沉下去让她看不清神采。 “……不过是没话找话,你我都知道,何必拿话来刺我?”子苓纵然看不清他眼中的一抹凌厉,也听出了他的不善,不由漠然道。 见愁……真的是在那之后就变了,在她离开之后就变了。 从苁蓉和决明的事,到对她步步紧逼,他纵然是对外人带着刺,对她也总是卸下防备的。 还是说,一直以来不过是他的伪装,现在才是真实的他?她有些头痛地按住额头,心中突突跳着,令她不安。 方才见愁提到苍术,倒让她有些担心。 知道自己不见了,他会不会来找? 见愁说要撤兵,实际上有没有却并不能知晓,若是洛国的士兵得到了着匪夷所思的撤退命令之后发现自己的主帅其实已经不见了,不知道又是怎样一番混乱光景。她暗自想着,没防着正对上见愁灼灼的目光。 “他……宠幸过你吗?”见愁忽然开口问道。 子苓被他的话弄得一愣,心中莫名有了点不快,本来刚才就因他的态度有些着恼,语气里带了点冰:“为何问这个?” “我只问你,有,还是没有。”见愁似乎有些不耐的样子,有点红的眼睛里带着暴躁。 “你在意吗?”子苓忽然有些感伤,轻声问道。 她眉间的一抹愁绪,几乎要把她面前的男人击垮。 叁拾待此千帆作嫁衣(下) 春天的清晨还并不是融融的暖,子苓在见愁的眼神注视下感到背上阵阵凉意。因为她的反问而定定地望着她的男人,眼中明灭的神色令她愈发感到陌生。 他看向她的眸子里似乎有些无可奈何,而更多的是压抑的怒火。 “如果我说我介意,你会怎么样?”见愁讥讽地笑了起来,“从此萧郎是路人……昨日与我山盟海誓,今日就在别的男人身下承欢,若是我在意,你会对我失望?” “你明明知道我不爱皇上,却还是要百般揭开我的痛处,比起你介意,更令我失望的是这件事。”子苓的语气里也带了愠怒,她万万没有想到此时的见愁就像一个闹别扭的孩子,跟她纠缠着她不愿去回想的问题。 那个时候在马车上,她差一点就被当时还是太子的玄参强暴。 说是强暴也并非如此,那个时候的她并没有要反抗的意思。对她来说离开了见愁,再也不能相见,便和死了并无太大的分别。服侍自己不喜欢的男人又如何呢?即便她无法爱上自己的夫君,她依旧是尊贵的皇后,她有义务保护玄国的信仰。 这也是为什么她一再在见愁的面前退缩,她多么希望在自己做出选择之前发生什么不可逆转令她无力回天的事,这样她就可以跟见愁永远在一起。然而这一幕没有发生,她亦因为自己的这种想法而感到羞耻。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而她竟然想要为了一己之私而逃离自己本该遵循的命运,多么可耻。 见愁来了,却还是晚了一些,他们的命运必将是错过。她有些彷徨地想着,看见见愁隐忍着怒气的模样,她不由又有些心酸。 她做错了什么呢?爱上他是一种错吗?他又做错了什么呢?爱上她是一种错吗? 见愁久久不语,子苓知道他现在正在压抑着自己即将喷发的情绪。意识到不说些什么是不行的,她开口道:“见愁……” 还没等她继续说下去,他便像饿狼一样扑向她,恶狠狠地把她揽进怀里,恨恨地吻了上去。 他仿佛要把她整个占有一般吮吸着她的唇,甚至侵略性地把舌头伸进了她的口中,她又羞又怒,却因为他的吻太过炽热和绝望而无法挣脱。 她果然还是爱他的。 在他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中,她的意识开始游离,甚至变得迷乱起来,她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只在他的热烈拥吻下变成一个普通的女人。 在这种情况下,她竟然无法推开他。 不是推不开,而是自己根本不想推开他。 理性没有判断完毕,身体已经为她做出了选择。 即使他瞒她骗她,他到底还是她,最心爱的人哪。 不知道这忘情的吻持续了多久,就好像从清晨的第一丝熹微的曙光到晨光普照,从露水未干到微风蒸腾了所有的水汽一样长久,他终于意犹未尽地舔舐着她被他疯狂的亲吻肆虐得有点红肿的嘴唇,看着怀里的人脸上一抹绯红,他忽然有种难言的自豪感。 她是他的。不管这种状态可以持续多久,至少现在,至少这段时期里她必须是他的,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天南星的话还在耳畔,第二道旨意更是令他惊疑不定。 距离天南星给他划定的期限,只有五天,他不能不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并不知道天南星一再强调着要让她爱上他有什么深意,此刻的他却无暇顾及其中意思,只想把怀里的少女整个吃掉。 她的眼中好像雾蒙蒙的,有些水汽的痕迹,令他莫名有些心疼。然而想起这样的她的娇羞神情被另一个男人占有过,他又感到不可遏制的怒火从心底蹭地窜上来。 伸手有些粗暴地扯下她头上的发簪,看她如瀑的长发散落在身上,他微微用力把她压在身下,情欲带动起他的声音变得更性感:“他如果要过你,那么我也要。” 仿佛宣告她是他的所有物一般,他伸手去抚摸她柔软的胸口。她在方才的热吻之中丢了魂一般,此时被他触及前胸,不由得短促地惊叫了一声,想要退开他的手。 却没想到她的动作引起了他更多的不耐烦,只听得他恶声恶气地说道:“怎么?只许他碰你不许我碰是吗?你对我的爱就是这么一点点吗?刚才不是和我吻得很开心吗?” 她的声音变得很小,带着点抽泣和慌乱:“不要……见愁……求你……” ——见愁……求你……放了她…… 忽然想起苍术那个时候的苦苦哀求,他手上的动作一滞。 她是苍术的心上人。 就这么占有了她,对苍术来说不啻是一种打击吧。即使听过了天竹子的一番话,对于当年的事有了怀疑,总还是没有求证。况且这些年来的仇恨也并不能因为旁人的一席话而打消,他一闪即逝的负疚感只是停滞了他一瞬间。 熟练地解开她的衣襟,双手在她胸前的丰满上游走,她挣扎了一下,却没有过度地反抗,让他有种满足感油然而生。 她的纤腰莹莹不堪一握,却想不到她发育得如此饱满,见愁想着,牙齿轻轻衔住她的亵衣小带轻轻一扯,身下的人便一丝不挂地把自己的美好展现在他眼前。 子苓并不是第一次在男人面前裸露身体,然而这次却和上次在玄参身下的绝望不同,她感到了一种莫须有的羞涩而非羞耻。如玉的身体沐浴在晨光下,令见愁不由看得愣了。 曾经和许多女子欢好过,眼前的人白瓷一样的肌肤和凹凸有致的身材还是让他心动不已。 绝美的胴体,像一朵出水的莲花一样高洁。 而他,就是要把仙子一样的她强行占有! 手下再也不愿停,他已经被眼前的美丽彻底征服,恨不得马上把面前的美人囫囵吃掉。 像剥开花瓣一样剥下她身上最后一件衣物,把她所有的美好尽收眼底的他,终于无法按捺自己的欲望。 “你好美……”喃喃地赞叹着,他也迫不及待地脱下了身上的衣物。 他挺拔的身体和优美的线条在晨光下犹如天神降临,她第一次看见男人的身体,看到他身下挺立的欲望,她忽然害怕起来。 他轻轻吻着她胸前的蓓蕾,她羞急地扭动着身躯,却听见他低声道:“……他不会这样对你吗?他不会比我做得更好的……” 语音里似乎带了笑意。 他恶意地吮了上去,舌尖绕着她的那朵嫣红不住打转,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甚至已经来不及说出玄参并没有和她有过夫妻之实的话。 实际上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不同于那个时候他对她迸发的欲望,这次让她隐隐感到害怕,恐怕现在的他是认真的。 她的双手被他压在脑顶,她以一种屈辱的姿势挺着胸脯供他玩弄,前胸传来的异样的酥麻让她不停地颤抖着,终于忍不住释放出一声呻吟。少女带着羞意的呻吟让男人的欲望更挺立了几分,他忍不住发出了低沉的满足的吼声,把他的火热抵在少女的双腿间磨蹭着。 “不要!”子苓咬了咬自己的下唇,企图让自己清醒起来,在他专心地对付起她那羞人又敏感的部位时,她趁机挣开了束缚她的他的双手,把他推开。 见愁有些错愕地看着刚刚明明有些动情的羞涩少女,脸上还带着粉色的余味,此刻却把他推向了一边。 令他意外的是,她竟然在哭。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无助又令人忍不住想要怜惜。 “怎么了?”他的欲望被打断,语气里总归带了些不耐烦。 他并不知道,子苓还是处子之身,对于男女之事也只是一知半解。她方才以为见愁那样做会让她怀上孩子,想到自己的身份,不由得就把他推开。 她之所以任他玩弄自己的身体,并不是因为深爱着他,而是因为知道自己亏欠他。 “皇上……他总也要是娶了我才会……和我生孩子……”她断断续续地说完这些话,用双手挡住自己的胸口,“你……你又……没有娶我……” “该死!”见愁怒骂了一句,虽然恨不得再次扑过来狠狠地爱她一下,却又看着眼前的小人儿前所未有的楚楚可怜感到了由衷的不忍心。 她撩起来的火,又该怎么办? 他看着身下的胀痛的那物,低声咒骂了一声。 从来没有对女人这么主动过,也从来没有被女人再这种时候拒绝过。一向自诩风流的见愁在这种时候也不免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岸边似乎有什么人窸窸窣窣地接近着,船上的二人都是窘迫不已。两个人都是一丝不挂,见愁忙扯过一件衣服盖在子苓身上,自己也随便围了一件衣物在腰间,厉声喝问道:“谁在那里?” “将军,属下鬼白。” 听见这句回话见愁面上一黑,恨不得把手里的桨丢过去砸到这个不识趣的属下脑浆迸裂。 来得未免太过不是时候。 自己正要把小美人生吞活剥了,却又因为她的眼泪犹豫了,风月之事他见愁一向是如鱼得水,哪吃过这种闭门羹?若是放在往常,他定要不顾对方的反抗也一定要把对方吃干抹净,可是这个小姑娘的眼泪就像是有无形的力量一样,打得他的心闷闷地疼。 她在玄参面前也会是这样的情状吗?那个狗皇帝会不会也强要了她一次又一次呢? 最重要的是,鬼白此刻的到来让他之前跟她扯的一堆谎险些漏了馅。 “将军,你要带的人带来了!” 鬼白的一句话,让他撒的谎彻底漏了馅。 他发誓再遇见鬼白一定要把这个不识趣的属下拆了。 想到这里他有些心虚地看向子苓,却见她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子苓此刻又是懊悔又是伤悲,她想到自己明明是玄参的皇后,却因为见愁的一点挑逗就不加反抗地任他玩弄,现在又要因为可能怀上他的孩子而犯愁。胸前一对椒乳被他又捏又掐又是亲又是吮,上面早已布满了青红的痕迹,让她忍不住想把自己的身体藏得深一些。 这样的她,不管怎么说,都算是对玄参不忠了吧。 她无暇听见愁和那个叫做鬼白的人呢说些什么,只是浑浑噩噩在见愁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搀着她的男人似乎有些无奈于她的失神,只好把她抱在怀里走着。 她的眼光触及鬼白身后那两人的时候忍不住唤道:“苁蓉……决明……” 苁蓉和决明被鬼白从玄国皇宫中秘密带出时便有着不好的预感,待到看见子苓,二人都是有些放心,却见子苓浑身像是失了力气一样被见愁抱着走,不由得又担心起来。决明本是个性子耿直的人,也不懂什么规矩,看子苓的模样不对便上前一步质问见愁:“小姐怎么了?” “没怎么。”见愁想起自己的好事被这些人打断就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应道,“苁蓉姑娘,麻烦你给你家小姐梳妆打扮一下,今天我就要她和我成亲。” 所有在场的人包括鬼白都愣住了,没想到见愁一上来就是这样语出惊人。鬼白想起刚才看见见愁上身赤裸,而子苓也只是随意披着一件衣服,登时明白了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苁蓉则是定定地望着子苓脖子上的吻痕,顺着她身上裹着的衣物往下看,也明白了些事。 她有些愤怒地看着见愁,却见子苓扯住了见愁的衣襟小声问道:“你要娶我?” 这个动作和语气让苁蓉有些疑惑。 “是,娶我的女人,有什么问题吗?”见愁回答着她的话,眼睛却是望着鬼白。 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啊,将军……鬼白郁闷地想着,不敢直视见愁的双眼。 苍术从来没有觉得奔跑是件这么累的事情,他感到自己快要被心中的绝望压得透不过气。 他是跑得很快,可是追踪不到她的方位,跑得再快轻功再好又有何用? 那颗药丸是幽兰给他的,让他以防万一的时候能够全身而退,却被他用来找寻子苓。只能撑得一整天的时间,一整天之后他便会全身发冷,伤处也会感到加倍的痛楚。 所以他只有一天的时间去寻找她。 只知道大概的方位,却不知道具体去了哪里,他走在河边,深深感到自己的无力。 他是最没用的那个。 见愁和玄参,都是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和财富的人,都是活在光下的堂堂正正的男人,他们会哄她开心,她想要什么他们都会千方百计给她弄到。 可是他呢?他是活在暗处的杀手,是见不得光的暗杀者,他的手上沾满了血腥和罪孽,一无所有的他甚至连说些好听的话哄她开心都不会,甚至连保护她都无法做到。 拖着愈发沉重的步伐在她可能的方向奔走,无数的询问得到无数令他失望渐渐到绝望的回答。 已经快要正午了。 明明的春日暖阳,明明药效还没有到,为什么心底的寒冷已经扩散到全身? 河边种了几棵桃树,桃花盛开的时节,他却无暇欣赏。 “花啊还是要趁早看看,不然的话,谢了就都晚了。”一个冷冷的女子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仿佛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心中一惊。 杀手的本能被激发,胆寒的瞬间短刀已经抽出,警惕地环顾着周围。 “戾气太足的男人不会讨女人喜欢的,你就是追上了她,又能怎么样?”那个声音叹了一口气,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他愕然,反问:“你是谁?” “我啊,我是桃花仙子。”桃花掩映的后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衣女子,乌黑的头发衬得雪白的脸没有血色的苍白,她赤着脚,眉眼间确实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她随手伸出指尖,便见桃花瓣旋转飞舞在她手上,她浅笑道:“我叫夏天无。” “你知道她在哪?”苍术没工夫管她是真的仙子还是假的仙子,听她刚才的口气似乎知道子苓的方位,不由追问道。 “你先要告诉我你追上她你要做什么。”夏天无有些无奈道,“你追到她,她喜欢见愁,不愿意跟你一起走,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苍术的眼中带着一抹令人心悸的苍凉。 “你白痴啊!”夏天无终于忍不住骂了出口,“你喜欢她你为什么不把她抢过来,你要是方才说你要把她抢过来,我就告诉你她在哪,现在看你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点都不想告诉你她在哪里。” 现在的苍术是听不进去她的话的,唯一被他听到的就是那句她不会告诉他子苓的下落,这让他的眼中瞬间带上了一丝杀气。 “她不是东西,没有什么抢不抢,我不会勉强她。”尽管非常想逼迫眼前这来路诡异的女子说出子苓所去方位,但是想到万一她什么都不说他便没有任何希望,现在只好顺着这个女子的话说下去。 “你……”夏天无看起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最终欲言又止。 “子苓她在哪里,还望姑娘告知,在下……感激不尽。”除了对子苓和见愁,他从来没有低声下气求过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陌生人的刁难,只好有些艰涩地道。 “也罢。”夏天无认命了一般一摊手,“你这种木头我和你多说无益,你顺着这条河往下走,看见一只小船就到了,在那最近的一个村子就是她的所在。” “多谢仙子指点。”苍术拱手道,“今日来不及报答……来日必将……” “够了不用你报答。”夏天无不冷不热地打断他的话,“快去追她,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还有……告诫你一句,最好让她小心见愁。” 听到夏天无的话他不由一怔,为什么要小心见愁? 然而夏天无既然不想说,他问她也是没有用的,所以他索性不再多问,匆匆告辞便顺水而行。 夏天无望着男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嘴里嘟囔着:“真是个傻瓜啊……难不成这次真的要输给天竹子了……” 不过天竹子也别想赢……见愁那个小子心术不正得很啊……她叹着气,笼着宽大的袖子,隐没在盛放的桃花之后。 此处,风景独好。 叁拾壹曾经沧海梦方醒(上) “小姐……”从来没有见过红了眼圈如此闷闷不乐的子苓,决明不由得想跟上前面人的脚步,却在子苓阻止的眼神中悻悻地止了步。 子苓好像怕冷一样偎在见愁的怀里,心中百般感念不断交替,身体却像昨晚中了迷药一样无法动弹。 她的姐姐害了她和她的父亲,这样的家庭就是她拼命想要守护的,牺牲了自己的爱情,背叛了自己的本意,去做一个令自己感到陌生的人,去接受一个自己讨厌的身份,得到的回报就是姐姐转身而去的背影和父亲面对洛国的铁骑时虽然坚毅却也无奈的面容。 这样的玄国,已经不堪一击了。 如果说她臣服于洛国,是否能够劝得见愁,让洛国的皇帝至少对玄国的百姓好一些? 她不明白上一辈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令洛国以这种近乎要同归于尽的打法来拼命,却也知道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 她不知道在这场谋划中有没有把她牵扯进去,她现在就好像在迷雾中踟蹰前行的旅人,看不清自己要去的方向亦看不见自己的周遭。 她是玄国的皇后是人民的信仰和希望,如果她在洛国将军的身下承欢,让玄国的人民知道了他们又会怎么想? 背负的责任越多,面对的两难的选择就会越多,而抉择也显得愈发艰难。 而现在的见愁对于她而言,是否是可以全心全意相信的人,她也不知道。 她不指望用自己换回两国的和平,她至少想让她守护的百姓平安。 一路犹豫未定,最后被苁蓉一路搀扶着前去沐浴和梳洗打扮,她始终带着失了魂一般的神色,目光中空茫,却带着淡淡的悲凉。 温热的水漫过僵硬的身体,感觉到苁蓉吃惊的视线,她意识到自己身上的红痕和淤青自是吓到了苁蓉,知道苁蓉心中正在想什么,便开口说道:“我没事的……他并没有欺负我。” 苁蓉听见子苓这样说,松了一口气,手上服侍的动作不由得轻了起来。 雾气朦胧中白皙的躯体,即便是苁蓉也忍不住由衷地赞叹起这具身躯的主人的高贵与美好。 玲珑浮凸的身材在缭绕的雾水中娉娉婷婷,如出水的芙蓉一般惹人爱怜,这样的小姐,见愁的手下居然还是如此不知轻重,看着子苓身上的浅浅伤痕她不由心疼起来。 看小姐的模样,只怕见愁已经和她有了夫妻之实,却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否会怜惜小姐这是初经人事而温柔上一点,虽然看着小姐身上的斑斑伤痕也知道见愁应该是极粗暴的。想起那个时候被见愁囚禁的情景,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 那个时候的见愁,一扫平日的温文尔雅和温柔深情,那么冷若冰霜犹如霸王的气质,让她久久难忘,也不愿再见到一次。 而现在的见愁,俨然就是在那次分别之后性情大变的见愁,那样强迫而盛气凌人的态度,让她忍不住担心起小姐的未来。 只是,小姐已经是他的人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苁蓉现在忽然想起了苍术。 那个男人,虽然总是冷冰冰的,但是对小姐,真的很好啊。 会只是为了给她买樱桃而跟了那么远的路,会因为他们是她身边的人而加以照顾,会把他们送到她身边只是怕她担心,根本不需要怀疑,在宫里的那些日子他一定也都是在小姐身边的。只是她和决明太笨了没有找到他的所在,那么他一定也知道小姐跟着见愁走了的事情吧。 若是他知道了小姐此时的情状,会……会心疼的吧? 子苓不知道苁蓉心中所想,更不知道苁蓉此时已经误会了一些事,她只是安静地在温热的水中,想着自己的处境。她现在想要逃必也是逃不掉的,苁蓉和决明都在这里,她没办法自己离开。而且从玄国那边没有听见破城的消息,看来见愁是遵照了承诺撤了兵,至于其中缘由她参详不透,亦不想猜想。 若是留下来,待到洛国得胜歌舞升平的时候,她又应该如何? 想到刚才和见愁的一番亲热,她的脸颊又不由得红透,手指轻轻触摸着他的火热方才抵住的自己的下体,想着若是这样便可以怀上孩子,她便是无论如何也要嫁给见愁的了。 约莫洗了半个时辰,外面便有人急急地催促着,子苓扭头望向苁蓉,眼中不加掩饰的哀愁,让苁蓉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白色的浴袍裹在她曼妙的身体上,苁蓉再也忍不住,无声地从她身后环抱住她。 小姐,不想嫁,就不要嫁吧。 那个男人,是隐藏的恶魔,他的笑是他最好的伪装,他的眼底是深不可测的黑暗,仿佛要卷走一切一样令人不安。 她看得到的,小姐离开的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变得和从前不同了,与其说是不同了,不如说是他把自己的面具撕了下来。 再也不加伪装和矫饰的,霸道和无情。 虽然是笑着的,却并没有把真心放在眼底。 一拍一拍听着苁蓉的心跳,子苓好像意识到她在想什么,拍拍她的手勉强笑道:“不用担心我,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总也不算一件坏事。” 如果她不是玄国的皇后,她愿意嫁他。 如果她身上没有国恨家仇,她愿意嫁他。 如果他没有和别人一起处心积虑算计自己和自己的国家,她,愿意嫁他。 可是世界上没有如果,所以也没有她自己的愿意。她的意愿在命运的洪流中背离而去,渐行渐远。 木蓝有些郁闷地一个人在柴草房里生着闷气,一边咒骂着一边把身边能拿到的柴火都丢在地上看着它们一一折断,仿佛破坏它们令她有了一种难言的快感。 这算是什么事情?她气闷地想着。 自己的男人,那个名为夏枯草的男人,虽然是醒过来了,也如她所愿第一件想起来的事情就是关心她的安慰,可是之后他的行为就令她忍不住想要狠狠揍他一顿揍到他起不来身。 他居然问她空青哪里去了! 他怎么敢问她一个深爱着他的女人的下落,居然还是问她?他到底有没有在乎过自己? 木蓝鼻子酸酸的,手里拿着柴火胡乱在地上劈着,一边劈一边怒骂道:“死男人,臭男人!” 虽然当时他见她变了脸色,连忙向她解释说空青只是一直共事,而他却一直把她当做妹妹一样,这样一说倒显得她小心眼了起来,这令她感到更加由衷的不快。 他甚至没有问她关于契约的事情,她为他流了血受了伤他却不闻不问,只想着自己最后昏迷过去之前身边是空青而那个小姑娘现在不在了。 最后当他不顾身上的伤痛,坚持要出门去寻找空青的时候,她的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 ——若不是他最后补上了一句“蓝丫头别瞎吃醋,我真的是当空青是小妹妹”,她一定会哭闹着把他留下的。 而他苍白的脸色,也令她心烦意乱。 自己受了多重的伤不知道吗! 她又是这样笨手笨脚,连包扎都不会,现在到处都应该是捉拿他们的玄国士兵,他就这么贸然出去,要是遇到什么危险…… 想到他可能遇到危险,她的气顿时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 他总是让她等让她心焦,自认识以来,一直如此。 叁拾壹曾经沧海梦方醒(中) 簌簌而落的桃花雨中,白衣披发的女子回首,看见总是带着一脸的玩世不恭的逍遥男人,倚在桃树干上带着点怨气注视着她。夏天无明知故问道:“怎么?谁又惹您老人家不高兴了?” “天无,就是你我打赌,你也不要出手帮他啊。”天竹子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样嘟着嘴,有点不满地说道。 “不是你说的这只小龙很可怜吗?”夏天无反唇相讥,难得带了点微笑。 “她……那又怎么样?她和见愁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天竹子被夏天无的话噎住,只好讪讪地说道。 他的这个小恋人,醋劲还真是大呢。 “你不想看见她死的话,最好还是让她离见愁远一点吧。”夏天无正色道,用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 “这算是什么?预言吗?”天竹子苦笑了一下,望着方才苍术离开的方位。 没有等到夏天无的回答,他也知道她不会回答他了。只听见她曳地的衣角擦过满地花瓣时候的轻微声响,白衣的女子沉默地走入花海,然后消失不见。 星月悬夜幕,佳偶对红烛。 红衣红盖头,抹了胭脂染了蔻丹,嫣红的唇如同盛开的海棠,从来没有浓妆艳抹的她,今日却却被打扮上一身喜庆的梳妆。 子苓久久注视着铜镜中陌生的自己,心中竟然没有一点喜悦,甚至没有哀叹身世的悲凉,有的只是一种莫名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平静和淡然。 或许经历的事情太多,便会恢复到自己最本源的姿态,最淡漠,最不在乎,所以与世无争亦不会受伤的自己。 她没有真正地嫁给玄参,她所有的不过是一个皇后的称谓,没有人能看见高高在上的她的哀伤,她在皇宫中,从未得到过真正的快乐。进了宫,好不容易找到的家人又变得疏远起来,而侍奉一个自己并不爱的男子,也是她从未想过的辛苦的事。虽然玄参给她的感觉很平和,但是却终于只有安定,并没有其他。 没有爱情,没有心动,好不容易培养了一些温馨的情愫,却又被种种风波打破。 仿佛要确认什么一样,细细抚摸着手上缠金的镯子,太华丽太沉重犹如她背负的一切。镜中的人没有笑容,平静得让人心悸的一双眼,却始终带着不加掩饰的一点哀愁和一望到头的澄澈,经历了太多,她累了,却不会让自己变得虚伪和学会掩饰。 她和玄参是一对佳话,她一直听着和自己有关的故事就像听着一个陌生人的事一样,毫无感觉。 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为了她举行了最盛大的婚礼,即使那时的他以为她是个死人。 她不是不感动,不是没良心,只是她始终只记得自己是子苓的那部分记忆,而并非木莲。 因此她没办法一下子爱上玄参,尽管在之后努力想要喜欢上他的时候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这番努力都是徒劳,好像潜意识里有什么抗拒着让她喜欢上他一样的不安分的因子。 这次她真的是要嫁人了。 那次她没有参加的盛大的婚娶,已经在战争之中又一次化为梦境,就像她之前看待的关于见愁的那部分记忆一样。 她身边的一切就好像一层层的梦境,不停地把她抛向最残酷的现实。 在她和心上人心心相印的时候被迫离去,在她想要安于现状的时候又要嫁给敌国的将军。 每一次如梦初醒,都好像在她的记忆里刻下一道挥之不去的伤痕。 在苁蓉的搀扶下她慢慢走入成亲的殿堂,盖头遮盖了她的视线,她看不到前方的道路,就如同看不见未来那般惆怅。 “拜天地!” 她和他的感情,天地共鉴,只是鉴得是不是那样的分明那样的妥当,她不知道。 或许是逆天,然而对她来说并不是解脱也不是奋力一搏,而是从一个难耐的束缚到另一个束缚。 她和他的父母都不在这里,所以她和他便不能拜高堂。 “夫妻对拜!” 她盈盈低下头去,看不见他的面容,她不惶恐紧张亦不感到开心。 就在这时,异动突起,虽然是极细微的骚动,在她听来却如同平地一声雷。“见愁,有刺客。”还未俯身,她便警觉地抬首,不知道此刻是不是应该掀开盖头,她只是警惕地朝着刚才发出声音的方位。 好像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马…… 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而没有听到接近的队伍的声音的见愁正因为她的风声鹤唳忍俊不禁:“成婚的大喜日子,你不必这么疑神疑鬼,我的人就在外面,你怕什么?” 他说得太轻松也太自信,可是她却无法忍受那愈来愈接近愈来愈密集的马蹄声。 毫无疑问,这么大的军队,一定是冲着他们来的。 她再也不能忍受,反手握住见愁的手,急急道:“快点撤离这里,不然就来不及了。” 她的语气是不容他半点反驳的余地,让见愁不由一愣。 他知道子苓能够听见一些他听不见的声音,但是此刻也不得不怀疑是子苓担心过度,毕竟他并不认为会有什么人对自己不利,在玄国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自不会派出兵马来追杀他。 然而他的镇定在他听见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的时候溃败,很快事实便证明了子苓刚才的提醒并非空穴来风。 一时间,殿堂内所有人都警戒起来,见愁的后背一下子僵硬起来。 恐怕现在屋外有着千人的行伍,正在一点一点把入口堵住。 见愁心一沉,心知如果可以调动这么多人手,必定是冲着他来的,而他们的目标说不定就是子苓。 那么他自是要会上一会这个始作俑者了。 眸色一转,他的眼神变得冷酷而犀利。 已经入夜。 苍术承认在自己看到那条小船的时候迸发出的一线喜悦的心情,在持续的奔走之中渐渐消弭,只能撑上一天一夜的药力,距离失效只有不到两个时辰,而他还是找不到她的踪影。 肋下开始隐隐作痛,告诉他已经不能再勉强自己了。 那个白衣女子说的话,他并不知道真假,却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地遵照着她的话去一点点寻找子苓。即便是那个女子说出了就在这附近,他仍旧把他所能触及的所有村落都匆匆扫过一边,却还是线索全无。 天地茫茫,藏一个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若是无缘,只怕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只能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然他听见一阵隆隆之声似是行军之声从远方传来,心念一动,知道见愁所率领的是骑兵,心想或许会和她的下落有些关联,当即俯耳在地,细细聆听动静。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他忙窜上身旁高大树木,待到看见了黑压压的一篇人头,不由悚然一惊。 虽然他见过很多大阵仗,但毕竟是擅长在背后突袭的类型,并未和大军正面对阵过,此刻看见如此军队浩荡声势,多少有些震撼。 他目力极好,一眼就看见了领头的人,这一看之下更是吃惊。 那个人赫然竟是茧的少主。 若是茧的少主,说不定是和见愁的人马会合,他心想着说不定跟着这些人便可以探听到子苓的一些消息,便再不迟疑,拔足跟上鹰不泊的队伍。 他知道这样做如果被少主发现,他必死无疑。 但是他别无选择,他只有两个时辰,他必须找到她。 那个叫做夏天无的女子的话在他的心里不断发酵,让他感到无端的惴惴不安。 ——如果找不到她,你会后悔的。 叁拾壹曾经沧海梦方醒(下) 此时玄国的皇宫中,已是一片劫后余生的庆幸之声。念着皇后被敌国将军掳去,又是一阵唏嘘不已。 而玄参在经历了这件事之后惊魂未定,子苓被带走的时候他正昏迷在地,因此并不知道详细的情况,在细细询问起南山六子当时的情形时,九节茶本就是个爱说话的姑娘,此刻添油加醋地形容了一番,更教玄参心中不是滋味。 只听得天真烂漫的少女直言不讳道:“那个将军哦,就那样抓着皇后娘娘的手不放,然后说什么‘你跟我走,我就撤兵’,当真好笑,当自己是什么为红颜倾天下的大英雄么?” 她自顾自说着,并没有注意到玄参的脸色愈发地难看起来。 辛夷一直以来都很得皇太后的喜爱,因此晋升为嫔妃一事也自然有她的一份,然而玄参念及和她过去之事尴尬,加上和木莲重逢也无暇顾及她,因此辛夷的这个辛妃的名号显得有名无实。 他不但没有和她同过房,甚至没有在她的房间住过一个晚上。 然而她却始终没有委屈的情绪,既不哭也不闹,那种恬静的识大体的气质,总没埋没了皇太后对她的一番赏识。 因此在玄参来找她的时候,她还是有些讶然地。 成婚以后从未踏入她的寝宫一步的皇上,竟然会面容憔悴地想要她来亲自侍奉,实在是在她意料之外。 说是怀念她侍候在旁的那段时日自己身边所有事情都是如此熨帖,实际上两个人心知肚明,他们中间还怀着木莲的梗。辛夷已经听说了子苓的事情,据说失去记忆之后流落在洛国,和洛国年少有为的见愁将军有几分暧昧情愫,而玄参不远千里把她寻回,又是一段佳话。只是这次出了这样的事情,却又不得不让人怀疑起子苓背地里和见愁有染,这次突袭只是旧情复燃的一个插曲。 看着玄参的眉心紧紧皱在一起,辛夷不免有些心疼,泡了一壶上好的菊花茶沏在他面前的杯中,默然不语地坐在他身边。 忽然玄参开口道:“辛夷,她会是……还爱着他的吗?” 他说不出更多的话,因为后面的话都淹没在哽咽之中了,她曾经见过多少次为了那个叫做木莲的女子而失态的他,却一次更比一次心痛。 这种问题,问她,她又怎么可能答得出呢? 爱或者不爱,人心毕竟难测,这也是只有木莲才能回答的问题吧。 她沉默着,最终颤抖着抚摸着他低垂的头,这是她以前从来没有敢做过的动作。 她的触摸,让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释放的出口,他把自己的头埋在她的胸前,压抑的孩子一般的无助哭泣声令她的心几乎再次碎裂。 “她那么厉害……怎可能不抵抗……就跟着他走了……”断断续续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下去,“那个时候即便是她不从命也是有很多办法保住我的……还是说她本来就想要跟他走……” 辛夷不知道应该回答什么,她不是木莲,也不了解木莲,她不知道木莲当时心中所想,所以她能做的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甚至因为他只能在自己面前展示全部的脆弱而感到莫名的欣喜。 这一夜就在紧紧相拥之中度过,在哭泣中睡着的玄参并不知道,这个夜晚在自己的国土上正在进行一场对立阵营中最激烈的内讧。 “果然是你。”见愁一身红衣,表情却是一片肃杀,一向如湖泊般平静的眼中,不期然带着杀气。 对面的蓝衣男子虽然受伤,动作起落却依然飘逸无阻,身旁站着蓝衣的少女,清秀的模样看起来很是乖巧。 “莫说得好像你多么有先见之明一样。”鹰不泊的态度也是针锋相对,“见愁将军好兴致啊,把我们出生入死的一干人等扔在一边自己来办喜酒,也不给在下送上一份请柬。” 见愁的唇角缓缓勾起,有些狰狞的戏谑笑容一览无余地绽放:“那么阁下是带着这么多人来给见愁贺喜的吗?真是倍感荣幸。” “自然是要好好祝贺的。”鹰不泊眼中精光一闪,话音未落,见愁阵营中为首的五个人便躺倒在地,额头正中汩汩流着鲜血,不知鹰不泊瞬间发了什么暗器,正中五人的头颅,当场毙命。 “今日是小弟大喜之日,这血光之灾恐怕不适合今天送吧。”忽然间见愁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扇子,开合之间几支淬毒小箭便顺势飞出,也击中了鹰不泊身旁一人乘坐的马匹。 两个人谈话间便暗自交了一回合手,见愁在暗器上的造诣自然不如鹰不泊,但是他所学甚杂,也灵活而运用自如,其中百变机巧,正是他制胜的法门。 “我倒要问问你,夏枯草背叛我是怎么一回事?”鹰不泊倨傲地问,显然并不是询问的语气。 言下之意不过是以夏枯草的事为借口寻衅,目的不过是让见愁也不能好过,鹰不泊一直都是如此睚眦必报的人。见愁心里明镜一般,嘴上自然也不遑多让,只听得见愁轻笑一声道:“你自己的人,管不住还怪得到我头上吗?” “我是在想,定是你们洛国有什么珍稀的玩意儿,才能让我忠心耿耿的部下为之卖命呵。”鹰不泊听出见愁语气中的讥刺,语调更冷了下来。 “倒也没什么稀奇的东西,不过就是比你那边略高一筹罢了。”见愁暗中打了一个手势让鬼白带着人秘密潜到鹰不泊的后方进行突袭,鬼白会意,便想从后面偷偷溜走。 却不料鹰不泊虽然在和见愁对峙,这边的动静还是看得清清楚楚:“将军大人身后的人是要干什么?要从我的背后给我致命一击吗?未免也太小瞧了我这堂堂杀手组织的主人吧。” 见愁闻言心中不由一寒,他不得不承认,在鹰不泊的面前玩弄潜行这一套不过是班门弄斧。 “今天成婚的话,新娘子可否让在下一睹芳容呢?” 随着平平的话音,鹰不泊纵身而出,如闪电一般驰骋向殿堂中心的红衣少女。就在这时见愁身上藏着的踏雪剑也已出鞘,却还是慢了一拍没有追上鹰不泊的动作,鹰不泊的化掌为爪,想要生擒堂中的子苓一样。就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子苓疾退一步,盖头被她一把掀下做了防身的武器,带了劲力挥向袭来的鹰不泊。鹰不泊轻声“咦”了一声,并不再追击,而是迅捷地后撤到门外。 这一切都来得如此突然,虽然见愁动了,但却在轻功上奈何鹰不泊不得。 鹰不泊心中却又是另一番震撼,方才他的突袭用了十成的轻功和瞬步,就连见愁都不曾沾到他的半片衣角,而子苓却在他的一抓之势下不露任何败式,即使她头上还蒙着作为新娘的盖头。 望着冷淡注视着他的红衣少女,他微微笑起来。 这就是子苓,这就是木莲,果然有让男人为了她而疯狂的资本。 终于知道为什么天南星穷尽心思也要得到她,玄参那边不管有多少真爱,多少都是有为了拉拢木家的打算,看见愁的神情辨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是毕竟最终还是为了契约。 契约没开之前就是如此,那么契约之后这个女人恐怕无人可挡。 会对他鹰不泊产生威胁的,必须在还没有发展到他不可抵挡的时候就掐灭这个可能。 令他更感兴趣的是,对面阵营的少女看着他的目光既不是怨恨也不是愤怒,而是很平淡的什么也没有一样的眼神,带着点坚决,却没有更多的情绪,只能从她面无表情的面庞上看出他是她的敌人。 的确是个很美的女人,上次见她,她素面朝天,一箭射进了他的心脏。 如今她盛妆模样,正似白莲化为酴醾红莲接天,灿烂了一屋春色。 一袭红妆,却如武装般英气不减。 总是想知道,苍术看上了她的什么。在宫中看见苍术的时候鹰不泊就已经洞悉了一切的始末,那个时候苍术拼命要保护的就是这个女子,只怕就是那个时候她救了苍术。那个时候伤了苍术的,只怕就是见愁吧,所为的,还不过是那死了的半夏。 那么苍术爱上的是她的美貌,亦或是她的单纯?他原以为苍术这样的人是没有情的,因为他从不会领情。他本想让苍术如幽兰一样去游戏花丛去适应种种虚情假意,却发现苍术似乎没有这个必要而没有苛求他做感情上的训练。 现在看来,到底是自己马失前蹄,还是这个小姑娘红颜祸水还难说。 “真美啊。”鹰不泊由衷赞叹着,身后的落葵和常山却是意外地躁动起来。 见愁正因刚才鹰不泊的动作心有余悸,心中想到若是不让鹰不泊近身,只好用自己的踏雪对其进行控制,握住剑柄的手也不由微微出汗。 “那么,将军大人,如果不能告诉我夏枯草那个逆贼的所在,休怪我踏平这里。”鹰不泊笑了起来,仿佛预见到了得胜的必然。 “将军!”鬼白心急如焚,“若是知道夏大人的下落……不如……” 见愁回头望了一眼鬼白,现在连自己的部下也开始怀疑自己了吗?他和夏枯草的交情没有多么好,为了夏枯草死在这里确实也不值得,他看了一眼鹰不泊,强笑道:“我真的不知道夏枯草在哪里。” “那么还是劳您去寻,在此之前,我要扣押下你的新婚夫人。”鹰不泊笑得更加张狂,“如果你或者你手下的人不安分的话……我一点也不介意在这里打一架。” 见愁气息一滞,夏枯草的事算是和他没有半点关系,而鹰不泊这个样子也并非针对夏枯草叛逃一事而是想要为了带走子苓。 “夏枯草那是你们的内务,别忘了我们现在可是合作的关系。”见愁强压怒气道。 “别装傻了大将军,你以为我不知道,夏枯草是忠于你们的吗?”鹰不泊轻蔑而厌恶地打量着见愁的表情,慢慢说道,“想要让我死在玄国皇宫里,不就是你们洛国那个老头子的命令吗?” 见愁面上一寒,天南星并没有交代过要在玄国撕破和茧的合作协议,至少没有交代给他。 “你以为,”见愁有些艰难地反驳着,“若是我可以不和你这种人合作,我还会和你一起行动吗?你不记得你曾经干过什么事了吗?是你杀了半夏……你杀了半夏天南星那个蠢老头还要我和你合作攻打玄国,你要我如何忍到现在才反!” 见愁越说声音越大声,眼中晃动的水波证明了他已是心中大乱。子苓把他的话一字字听在耳力,莫名觉得刺心。 他的哀愁,他的脆弱,她不是不知道,不是不理解,却还是在他为了那个已故的旧爱而疯狂的时候感到了由衷的自愧不如。 他只会为了那个叫做半夏的姑娘而变得如此失态,他对对面那个蓝衣男子的恨意,她能够很清楚地感知,却让她无法直视。 “哦对了……我差点忘记了……”鹰不泊嘴边挂上了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促狭道,“当时就是你们洛国不肯乖乖听话,我只好让你的哥哥把你的未婚妻杀了……现在又是你们洛国背叛了我,刚好你又有了一个老婆……” “你闭嘴!”见愁几乎是怒吼出声,正欲冲上前去和鹰不泊拼命,却被子苓一把拉住。 “你让开!”几乎是本能,他冲着子苓吼出了这样一句话。子苓听见他的厌恶和排斥,不由一愣,见愁看见子苓眼中漫起了一层忧伤和失落,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火,然而愤怒未消却也不能安慰她,只好扭开头去不看她,转而对鹰不泊怒目而视。 子苓却在他身后悄悄地苦笑了一下,他对半夏,真的是痴情至深,为了她可以丧失理智,甚至丧失理智到对她的劝阻感到厌恶。 她啊,永远也比不上半夏。 她真的好羡慕那个,可以先遇到他的姑娘。 既然有这个福气遇到见愁这样美好的男子,为什么没有福气和他走一辈子呢?却又把他孤零零地抛在这个世界上,却又让她,遇见他。 “我跟你们走,不要在这里……多增伤亡了。”子苓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潮湿的泪音。 刚才她早就看出来,见愁不是鹰不泊的对手。 而人数上,自己这边也吃了很大的亏,也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会来。 为了保护玄参,自己的丈夫,她用自己的自由交换。现在为了保护见愁,自己最爱的人,她要用自己的性命交换了吗? 因她已经没有任何可以交换的资本了,她只有她自己。 战争把一切权力都拉向了低谷,每个人都只能相信自己为自己而活。 “……”见愁的心中也是矛盾的挣扎,可却是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天南星交代他千方百计要保住她,否则就杀了她,可是现在的状况,他却不能对子苓出手。若是杀了子苓,便少了制约鹰不泊的人,这样自己的人便会葬身于此。而不把子苓交出去情况也是同样,他在这种情况下不由得深深地恨起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夏枯草。 若是他不反叛,鹰不泊又怎会有借口来杀他? 他可是恨极了鹰不泊,恨不得不和他共事,好不容易忍辱负重走到了现在,鹰不泊却要把背叛的名号扣在他的头上,教他如何能忍? 看着见愁脸上阴晴不定,子苓的心又是一阵刺痛,然而她却没有更多更持久的痛苦,因为她早知道会是这样。 他不会挽留,她早就知道。她没有这个价值能够让他这个将军在这里拼命,她不再说话,甚至没有给他一个拥抱或是一个眼神,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的手松了开来。 “见愁……对不起,不能做你的……妻子了……”她笑靥如花,却带着遣不去的落寞,让人心疼。 她向他说对不起,可明明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他。 见愁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说不出一句话。 就好像上次在洛国的皇宫中看不见她远走,却一遍遍重复着那一天的所有记忆,和他想象出来的她的背影。 又是一场梦啊。子苓抿唇,暗自想着。 以为可以和毕生挚爱相守,却被无情的婚约打破。以为可以相敬如宾平静一生,却被残忍的战乱打破。以为可以随波逐流浑浑噩噩,却被作为私怨的争端中心。第一次她碎了爱情,第二次她碎了自由,这一次她要碎掉的,却是她的魂。 身后是刚才和自己齐拜天地对拜过的男人,她此刻竟莫名感到十分陌生。 眼前是那个蓝衣男子不断放大的笑容。 她走到鹰不泊身前,忽然抬头道:“你是茧的主人是吗?” 那样目不转睛,那样坦诚的眼神令鹰不泊有些意外,他饶有兴味地回答:“是啊,令你很惊讶吗,小美人?” “有一点。”子苓直言不讳,“要绑上我的手吗?” 就是这个人,束缚了苍术很多年吗?看起来并不是十分强势而残忍的人啊……她低头想着。 想到苍术,却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在玄国的皇宫中是否还安好。 好像在她为期不长的记忆里,除了自己的父亲唯有苍术一人给她的记忆全是温暖的。 可惜啊……临死前不能见他一面……还有父亲…… “上绑就不必了,我知道你一直都是说话算话的。”鹰不泊说得算是认真,倒让子苓意外。 “那么,你是要我死吗?”子苓平静反问道。 “何必如此聪明呢?只是你最好还是不要死在刚刚和你拜堂成亲的男人面前吧?”鹰不泊想了想,这样答道。 他现在的确不需要子苓的助力,有了蛟龙、螭龙和蟠龙的协助,已经足以让他威震一方,至于记忆尚未恢复的子苓,对他并无益处,若是见愁死过一次订下契约,便更是可怕的存在。 一方面庆幸着见愁并不知道签订契约的方式而不来和自己拼命,一方面感慨着子苓这样一个美人今晚就要香消玉殒未免有些可惜。 可是既然人都要死了……为什么不让自己和手下人先痛快一下再死呢? 有些淫邪地想着,他带着子苓来到了郊野上的一片空地上,身后知他心意的心怀不轨的众人,想到可以当众羞辱这样一位绝色女子,鹰不泊手下调教出来的人不免都有些兴奋。 走着走着,子苓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害怕了吗?”鹰不泊的笑里带了暧昧,知道了他要干什么的落葵,脸突地红到了耳根。 “没有。”子苓平静地说道,“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她确实不想继续这样下去了,过着这种被各种人规定着命运的日子,她想要的苍天都不肯给,所以她只好把自己的命还给上苍。 耳边是清澈的山涧的声音,只有她能听见的潺潺溪流声音…… 有多深呢…… “既然不想活了,那么不如……让我的兄弟好好爽一下吧,他们可是好久都没有碰过女人了。”鹰不泊随口说着,语气那么平常自然,“刚好你今天成婚不是吗?晚上没有男人会很寂寞的吧……” 子苓好像预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样,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然而却在为首的一个人伸出了肮脏的手想要触摸她鲜红的嫁衣的时候,她身子如燕一般穿梭进人群,随后人已经在百丈之外。鹰不泊表面上并不惊讶,其实心中已是震惊非常。 “名义上子苓还是大玄的皇后,因此,绝不会自甘受辱。”她后退了两步,却没有逃。 鹰不泊知道,她露这一手,便是告诉他,只要她想跑,她就可以跑得掉。 可是他怎么可能甘为人后?他鹰不泊想做的事情,还没有人可以阻止! 一股好胜心涌上来,他挥手指向遥远处的少女道:“追!第一个抓到她的人……赏他第一个玩!” 太过自信了。子苓唇际勾起一抹凄凉,那些淫邪的话语在她耳中不痛不痒,鹰不泊怎么会想得到,此刻的她已经是一心求死了呢? 无疑用匕首自刎死得是最快的,但是这些丧心病狂的人,恐怕连她死后都不能留她清白。 你追我赶的混乱中,她听得那悬崖滴下的水声,越来越近。 ——然后,纵身一跃。 没有人看到那里有悬崖,没有人知道她会跳下去,更没有人注意到那细微的水声。 一切都好像放缓了速度在他们面前展开,绝美的面无表情的穿着嫁衣的少女,在他们面前跃下了山崖,像空中开起了一朵盛大的红莲。 鹰不泊目瞪口呆看着以死捍卫尊严的少女,心中忽然有了点后悔。 就在这时一个人群中一个身影飞一样窜出,蹬着山石几步便跟着那红色的花朵飞了下去,那样疾坠的速度,倒像是与她一同赴死一般的坚决。 还没有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掉下山崖的两个人已经消失不见。 这就是子苓,这就是木莲,果然有让男人为了她而疯狂的资本。 终于知道为什么天南星穷尽心思也要得到她,玄参那边不管有多少真爱,多少都是有为了拉拢木家的打算,看见愁的神情辨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是毕竟最终还是为了契约。 契约没开之前就是如此,那么契约之后这个女人恐怕无人可挡。 会对他鹰不泊产生威胁的,必须在还没有发展到他不可抵挡的时候就掐灭这个可能。 令他更感兴趣的是,对面阵营的少女看着他的目光既不是怨恨也不是愤怒,而是很平淡的什么也没有一样的眼神,带着点坚决,却没有更多的情绪,只能从她面无表情的面庞上看出他是她的敌人。 的确是个很美的女人,上次见她,她素面朝天,一箭射进了他的心脏。 如今她盛妆模样,正似白莲化为酴醾红莲接天,灿烂了一屋春色。 一袭红妆,却如武装般英气不减。 总是想知道,苍术看上了她的什么。在宫中看见苍术的时候鹰不泊就已经洞悉了一切的始末,那个时候苍术拼命要保护的就是这个女子,只怕就是那个时候她救了苍术。那个时候伤了苍术的,只怕就是见愁吧,所为的,还不过是那死了的半夏。 那么苍术爱上的是她的美貌,亦或是她的单纯?他原以为苍术这样的人是没有情的,因为他从不会领情。他本想让苍术如幽兰一样去游戏花丛去适应种种虚情假意,却发现苍术似乎没有这个必要而没有苛求他做感情上的训练。 现在看来,到底是自己马失前蹄,还是这个小姑娘红颜祸水还难说。 “真美啊。”鹰不泊由衷赞叹着,身后的落葵和常山却是意外地躁动起来。 见愁正因刚才鹰不泊的动作心有余悸,心中想到若是不让鹰不泊近身,只好用自己的踏雪对其进行控制,握住剑柄的手也不由微微出汗。 “那么,将军大人,如果不能告诉我夏枯草那个逆贼的所在,休怪我踏平这里。”鹰不泊笑了起来,仿佛预见到了得胜的必然。 “将军!”鬼白心急如焚,“若是知道夏大人的下落……不如……” 见愁回头望了一眼鬼白,现在连自己的部下也开始怀疑自己了吗?他和夏枯草的交情没有多么好,为了夏枯草死在这里确实也不值得,他看了一眼鹰不泊,强笑道:“我真的不知道夏枯草在哪里。” “那么还是劳您去寻,在此之前,我要扣押下你的新婚夫人。”鹰不泊笑得更加张狂,“如果你或者你手下的人不安分的话……我一点也不介意在这里打一架。” 见愁气息一滞,夏枯草的事算是和他没有半点关系,而鹰不泊这个样子也并非针对夏枯草而是想要为了带走子苓。 叁拾贰难渡愁江花自飘(上) 她是一心求死的。 死对她来说无疑是最好的解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是人,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妖,她只知道她一直在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她拼命地想要让自己不拖累任何人,却终究是徒劳。 所以她索性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就这么死了一了百了。 可是她没有想到即使求死都有人来打扰。 在一个怀抱把她紧紧包围的时候,她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并不频繁到让她熟悉的怀抱,却也没有陌生到她认不出的地步。 “苍术,你疯了!”急速的下坠之中,她大声喊道,却被抱得更紧。 “别动。”他的声音意外的平静,却努力地调整着姿势,在空中有些困难。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想要着地的时候能够保护她! 他这个……傻瓜! 电光石火间,她手上捏起了风诀。 她死了没关系,若是苍术就这么跟她陪葬,她死也不会瞑目! 轻柔的风平地而起,却有力地托起了她和他的身体,虽然并不是把他们轻轻放在地上,却也是缓冲了一下,尽管还是重重地摔了一下。 他最终还是用他的后背替她承受了这一撞击。 她忙爬起身,然后去扶他,一边扶一边急急问道:“你……” 她本想问他“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却在触碰到他的手的时候被惊吓到了。 他的手为什么这么冰?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看着苍白着脸的男人深深凝视着她,眼中带着难掩的欣慰和喜悦,却说不出话来,她感到自己的心上好像有一把刀子在割。 没工夫去想为什么本该在玄国皇宫里的人会出现在这里,她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去探他的心脉。 “你中毒了?”她有些困惑,刚才他起身追上她的时候,还并无中毒的迹象,此刻却是浑身冰冷,让她止不住担忧。 越是隐忍不发的毒药越是烈性,而她和他在这山崖之下,只怕寻不到解药。 “……我没事……”他的唇变得有些苍白,说出口的话也有些虚弱无力,“放心……” “为什么会……突然这样的?刚才不是好好的吗?”她执起他的一只手为他把脉,然后去探他的肋下,一探之下眼中又是惊疑万分。 “你什么时候伤了……”联想起刚才他兔起鹘落的干净动作,她好像明白了几分。 ——西域有一种花,可以止痛,但是在十二个时辰之后,就要受到体寒和疼痛的双重煎熬。 想到这里她的手几乎要颤抖起来。 他真的是……傻瓜。 这种药怎么能是随便吃的!一整天的时间,那么就是昨晚发生的事情…… “苍术……昨天晚上……”她脸色苍白,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你父亲没事……”苍术以为她要问木笔的事情,便抢着回答道,他说话有些吃力,令她有了微微的心疼。 这个男人,一直对她,都是很好,很好的…… 她刚才使用了法术,也是情非得已,知道上面的那只蟠龙和那只蛟龙总会察觉到她可能还活着的信息,她又不禁忧虑起来。 她是不介意自己死不死的,但是她不能看着苍术死。 那个茧的少主的残忍她算是见识到了,苍术为了她背叛了少主,若是再出现在少主面前只怕难逃一死。 她还没有想清楚是带着苍术跑掉,还是在这里给他疗伤。 在这里生火给他取暖的话,就要再冒一次施法被发现的危险。 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点起火来。触及他的下肋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有断,但是似乎是伤到了经脉。 “我给你运功疗伤。”她叹气,莫名觉得躺在自己怀里的男人傻得像个固执的小孩子,忍不住语气也放柔了些。 他眼中闪过一抹讶然,她总是让他吃惊,本来以为她只是轻功很高,却不想她内力也算得上深湛。 这样的一个姑娘家,怎么会有这样的武学造诣? 或许……真的是仙女也说不定吧……刚才似乎她的指尖有风的流动,这才救了他一命。 “我……我帮你……宽衣。”她的脸忽然一下子悄悄地红了,像春意盎然的花团锦簇。 运功疗伤免不了要流汗,若是湿了他的衣服被这寒风一吹,只怕他抵御不了这阵阵凉意。她之前不是没有看见过他的身体,却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是她自己也不明白的一种尴尬感觉。 “……嗯。”他却似满不在意一般,只是痴痴地看着她难得的娇羞容颜。 他从一开始就在鹰不泊的队伍中了,在她说出她不想活了的时候,他的心几乎要停跳窒息,那种痛苦恨不得让他为她死上千次万次。眼看着见愁没有一句挽留的语言,和她眼中的受伤神色,他的心却更痛上几分。她是他用尽生命去挚爱的人,却被人毫不怜惜地当做交换的筹码,比起他自己的痛,他更痛着她的痛。 穿上嫁衣的她那么美,美得让他几乎移不开眼。 可是他知道她不是他的,她要嫁的人是见愁。 她甚至可以为了见愁轻身赴死,就好像他深爱着她一样她爱着见愁不是吗? 心中想着,虽然无怨,却总有淡淡的苦。 在她飞身跳崖的时候,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地,他选择了和她一起坠落。 药力即将过去,把她牢牢锁在怀里,让自己先着地,是他的力量失去之前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是啊,他怎么能让她死在他面前呢?绝对不可以。 他本是怀了必死的决心,却没想到她会这种出人意料的术法。 最开始他是她救的,现在他愿为她赴死,她却因为他而放弃了必死的信念与他共生,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焦急而担心的语气,她轻柔而温暖的怀抱,一切都好像一场梦境,让他再也不愿醒来。 感觉到身后她的手掌传来的热度,神智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懒洋洋的温暖绵长气息在他体内流转,温暖了他的四肢百骸,肋骨的痛楚渐渐轻下去,忽然喉头一甜,涌出一口鲜血。 还不甚清醒的时候,一件尚带着温度的衣服披在他的身上,他惊觉原来她一直把他的衣服放在怀里好让他穿上的时候不是寒衣瑟瑟。心中难言的感动和欣喜还未出口,便感觉她的手执了帕子,为他轻轻拭去嘴角的血迹。忽然满满的温暖哽住了他的喉,他很想对她说些什么,身体做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有些受宠若惊地闪躲开她的温柔动作。 她太美好,她给他的太多,他会不知足。 微微闪躲了一下,他还是沉溺在这一片柔情之中。 她的每一个温柔的动作都像是让他神志不清的毒,解不了,他亦不想解。待到他意识到自己正枕在她的膝上的时候,他忽然有种抱住她再也不撒手的冲动。 “好些了么?”少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得像是耳语,他这才惊慌地看着她担忧而清澈的双眸,感到心跳一点一点加快。 明明应该感到浑身发冷,却觉得心口有一块暖流涌动着,脸上也开始发烫。 “嗯……”仰头望着那张清丽的脸庞,她离他那么近,近到让他伸手可触,无数次梦境里出现的距离,让他近乎迷醉。 “还冷吗?”她伸手去拉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握住,吓了她一跳。 她有些尴尬地想要挣脱出来,可他愣愣地看着她的样子让她不忍,于是她微笑了一下道:“看起来你好多了嘛。” 他受了惊吓一般忙放开她的手,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她却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摩挲着,轻声说道:“睡吧。” 既然自己是马上就要寻死的人了,至少要让他安心。 刚才听到上面的动静,她知道上面的人过不了多久就会下来。 是知道她还活着是吗?她会顺应他们的心意去死的……只是苍术,她不能让他落到他们手里。 眼中闪过一丝坚决地神色,久久凝望着膝上男人的干净睡脸,她终于悠悠叹了一口气。 “落葵,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吗?”鹰不泊虽然是看着子苓纵身跃下去的,却也看见了那黑色的普通服饰的男人跳了出去护着她。 落葵沉默不语。 她感觉到了,那条苍龙的气,尽管只有一瞬间,但是她无比确定,刚才那个宁死不屈的少女还活着。 她是不想活了,但是她是为什么呢?为了那个救她的男人吗? 她好幸福,可以有一个男人陪她赴死,若是契约…… 想到这里她这才惊觉,自己和鹰不泊的契约不可能是一场策划好的必然,而是因缘际会的结果。 她没有对鹰不泊做什么,自己身上也没有什么宝物加护,却顺理成章地形成了契约。 难道说鹰不泊对她…… 正沉浸于这令自己无比震惊的猜想之中,感觉头上一阵痛,正是鹰不泊一个爆栗打在她的头上:“和你说话没听见吗?能不能感觉到她?她还活着吗?” “痛……”落葵嘶嘶地抽着凉气,自己怎么会以为这个冷血的暴君对自己有情? 然而鹰不泊的问题也让她感到头痛。 她不会欺骗鹰不泊,却也不忍心看见那个女孩受辱。 那个女孩的眼神,让她莫名为之折服,不仅是因为她是苍龙,从血统上就压了她一筹,更因为她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和不可侵犯的气质,让她不忍心。 “我……刚才感觉到了她……但是……不泊……能不能放了她?”落葵眼泪汪汪,最终还是没有欺瞒鹰不泊,因为所有欺骗他的人最后都会死得很惨。 她可不知道会不会因为她是他的契约对象他就能手下留情。 “哦?为什么要我放了她?”鹰不泊眯起眼问道,“你认识她?” “不……不、不认识。”落葵被他一瞪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了,“我……我只是觉得……她有点可怜……” “她自己要死的,为什么可怜?”鹰不泊皱眉道。 落葵看了他半晌,犹豫道:“她……她是想……带着清白……走吧……” 鹰不泊眼光淡淡扫过落葵的双眼,道:“算了那便到周围村子里找女人吧,子苓这个女人看在你的面子上就不挨个折磨她了,但是她必须死,我不能允许我身边有不能控制的力量。” 他的眼光不冷,落葵却觉得比过去的他,更冷上几分。 叁拾贰难渡愁江花自飘(中) 自那日洛国铁骑侵略了玄国皇宫之后,玄国皇宫就一直处于人心惶惶的状态。而木笔的心中除了挂念什么时候还会有洛国的兵士前来以外,还关心着那一天保护着自己的那个年轻人的下落。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在查找这个人的时候发现他被人称作小柱子,然而在皇宫中搜查可能用以进行遁地之术的阵法时在一个无人的柴房之中找到了一脸惊恐,似乎很久没有吃饱饭的小太监,俨然就是真正的小柱子。 既然真正的小柱子被关了起来,那么那天那个拼了命来救他的人,又是谁呢? 他和自己的女儿的亲密情状他看在眼里,却没想到那是假扮的宦官。 真是太大胆了……那可是皇后,居然假扮宦官侍奉在她身旁,这个男人,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吗? 但是却也的确是那个男人救了自己呢。 这种连感谢都无门遑论报答的恩情,他木笔是最讨厌的了。 若是子苓在宫外相识的,有私情的也不过是见愁一人而已,那么这个男人难道只是单方面钟情于子苓? 当时战乱中似乎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名字,但却并未留心,此刻再细细回想起来,也没有半点头绪。 果然是这人类的身体上了年纪,就记不住这些繁杂琐事了吗?冥思苦想着也想不起这唯一的线索,加上现在要考虑的事情很多,他也不再多思虑。 叹了一口气,想到那个男人既然不见了,应该是去寻子苓了。 他没有告诉过子苓,要怎么样才能形成契约。初衷只是怕她和心术不正的人订立了契约毁了自己的一生,却没有想到如果遇到这样一个人她该如何去把握。 那个男人,是爱上她的话,会爱她爱到,可以为她去死吗? 那个男人既然可以舍身保护她的父亲,保护她又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吗?不知为何木笔已经对这个未曾见过真容的男人有了种默契的信任。 傻丫头,爹希望你能幸福啊…… 夏枯草不得不承认,以他的能力是再也找不到空青的了。 不是不知道空青对自己的情意会让木蓝困扰,只是空青痴恋他这么久,他终于还是对她有亏欠,又在这么危机的关头,他怎么能让空青孤身一人在外面闯荡? 胸口的伤疼得太过厉害,甚至让他不得不走两步就停下来歇一会儿喘息一阵,知道现在的自己若是遇到敌人只能任人宰割。 虽然得到了苍龙的契约,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啊。 现在随便一个立场都是站在他的对立面的,任何一个人都是他的敌人,即使他得到了苍龙的契约,并不代表他就不会死在别人手上。 得苍龙者得天下,这句话看来并不正确呢。他虚弱地笑了笑,捂着胸口的手上下起伏着。 那个老皇帝,得了苍龙却还是输掉了自己的命,输掉了自己的江山。而他得到了苍龙,对天下却是兴味索然,无数人争着要苍龙,最终不过在虚伪的合纵连横中输掉了自我。 他想要的,他已经得到了,尽管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全身而退。 捂着胸口回到木蓝藏身的处所,一进门便看见她焦急而恼怒的面容,他忽然有种异常满足的错觉。 “找不到她了……”夏枯草看着木蓝的双眼,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 空青是不会就这么一句话不说就离开的,眼前的人儿又是那么喜欢吃醋的主儿,他想了想也大抵明白了木蓝用来要挟空青离开的是什么筹码。 可是他不想问她,也没有指望她能够亲口告诉他,她一直都是这样任性而骄纵地,充满占有欲的女人,而他夏枯草爱上的就是这样耀眼的霸道的她。 虽然对空青有愧,但是他不能因为空青和木蓝撕破脸。 用了那么久的时间,花了那么多心思,演了那么多场无疾而终的悲欢,他终于才得到了那和她共枕眠的机会,他只怕想要得太多,连老天爷都不会容他。 木蓝的眼中半含了愧疚,却努力遮掩着,她觉得夏枯草的灼灼目光已经看透了她内心所想的一丝一缕,然而她却十分胆怯于承认自己的所为,她怕她说出是她逼走空青的夏枯草会和她生气而再也不理她。 她一直在感情里是那么高贵的女子,却在这个男人面前意外地放下了自己所有的高傲和自尊。 “我……”解释的话几欲冲口而出,她看着夏枯草因受伤而显得更加单薄的身体不由得涌出一股悔意,却被他的话打断:“我们走吧,在这里耽搁下去太危险了,空青一个人不会有事的。” 她的话被他打断,怔怔地却再也没有勇气开口。她甚至隐隐觉得他已经洞悉了一切,只是不肯揭穿她的小小把戏一样。她从来到他身边开始就没有干过任何善良的事情,他知道她逼走了木莲,他或许也知道她逼走了空青,她一直都是这样,想要得到的东西便一定要得到,然后把所有的竞争者都驱逐出境。 不知为何她忽然很想哭,夏枯草的脚步有些踉跄,她却感到他的脚步很坚定。一个很奇怪的想法出现在她的脑海——如果是这个男人的话,一定会带她走向一个美满的结局。 莫名的坚信,还有一些她不曾有过的勇敢的笃定。他和她的命运从此捆绑在一起,不离不弃。 此时见愁的营地之中,一个令他头痛的不速之客如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他眼前。 “子苓呢?”没想到天南星第一句话就是劈头盖脸地问他子苓的下落,见愁本来就是一肚子闷气,此时更是无话可答。 “怎么不说话?”天南星倒是涵养出奇的好,此刻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呷着茶,慢条斯理地问着,“被鹰不泊那个混蛋抢走了是不是?” 一边说着,一边打量起还没有来得及收拾干净的新婚殿堂,不无讽刺地开口道:“真是好手段呐,你就这么骗那小姑娘的?鹰不泊到底是因为什么和你过不去,一定要在你要成婚的时候和你动手?” 语气里并无半点怀念半夏的意思,天南星的这种淡漠令见愁不由紧紧攥住了拳头。 “要我把子苓抢回来吗?”见愁想不出什么好回答的话,只好干巴巴地说道,“这次是我疏忽大意了。” 并没有任何歉疚的意思,毕竟夏枯草惹出事情在先,无论如何都应该先治夏枯草的罪,和他见愁无关。 “我来这里是告诉你,因为你的疏忽,我决定不立你为储君了。”天南星说得很平淡,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般。 “为什么?”见愁猛地瞪视着座上安逸的男人,不平地几乎吼出声来,“你这样做算是对得起半夏吗?” “我自己的侄女,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呢?”天南星的眼神很凉薄,慢慢说道,“我现在觉得夏枯草更适合。” “你放屁!”见愁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夏枯草的名字,失态地大声喊道,“就是因为他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背叛了和茧的合作约定才会让子苓被那些人抢去的……” “见愁,你真让我失望。”天南星不顾见愁几乎迸发出火星的双眼直视着,依旧慢悠悠地说着,“我要的东西夏枯草已经得到了,他比你更有资格继承皇位。” “你要什么了?”见愁道,“你根本没有告诉过我你要什么……” “我说过我要子苓。”天南星再一次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见愁的抱怨,“她是一条龙。” “什么?”见愁觉得刚才天南星所说的一切太过荒谬令他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是传说中能助人得天下的苍龙,而她姐姐木蓝也是,现在夏枯草得到了木蓝,所以她已经没有用了。”天南星平静地看着见愁愕然的神情,缓缓说道。 “所以,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杀了子苓。”天南星并不介意见愁的没有反应,轻吐出这样一句残忍的话。 叁拾贰难渡愁江花自飘(下) 见愁平生之中再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不可思议,天南星所说的一切在他脑中盘旋不绝,令他感到阵阵的晕眩。他原本有大好的机会成为洛国万人之上的国君,却因为这小小的失误而损失了一切。而和非人的生灵缠绵了那么久的时日也令他感到了阵阵寒意。 那个对他柔情似水的女子啊,竟然不是凡人肉身。 龙是什么他毫无概念,在他眼里龙就是和蛇一样有着滑腻的皮肤的生物。而他曾一度想和这种怪物行鱼水之欢这个事实不由得令他有点恶心,自然而然对天南星也生出了很多怨怼。 天南星说,杀了她。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让这能和夏枯草匹敌的力量,落入敌手。 然后把本该属于自己的皇位拱手让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想过利用子苓和那传说中无往而不胜的契约与天南星对抗,可是当天南星冷冷地提及子苓至今都没有恢复记忆因此不知如何形成契约的时候,他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为什么,想到她死掉这种事,总会有种阔别很久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见愁沉默地纵马向鹰不泊的方向追去,哒哒的马蹄声搅乱了他的思绪,也搅乱了他平日平静无澜的双眼。 千仞绝壁下幽绕的烟雾带着潮湿的青苔气味,子苓凝望着安睡的苍术,忽然有种俗世一日此地千年的漫长感。 她并不怕寂寞,也不怕孤独,这个时候的她却害怕着有人对她太好让她舍不得抛弃这个尘世。 知道他一向睡得很浅,她便一动不动一夜未眠,他似乎真的是累坏了,想到他明明应该在玄国皇宫中此时却出现在这里,又要找到自己,想必是花了一番工夫的。念着他吃了那种草药只为了找寻自己,她竟恍惚间有点心疼起这个男人。 听得上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定是想到自己已经是瓮中之鳖,逃也逃不脱,是以并没有很着急下来。她环顾四周,却终于沮丧地发现并无出口,她若是再次使用术法,倒也可以把苍术带出去,但是她已经说过以死交换那蓝衣男子和见愁不再相争,她亦愿意选择死亡。 即便是她顺应着苍术的希望活下去,她也只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他虽然很强,但是以他一人之力总无法对抗千军万马,而他如果无法放下她,势必也在星罗棋布的一场棋局中,跑不了多远。 心中几多矛盾的挣扎,终于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带他走,然后自己,孤身回来,赴死。 深吸一口气,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在体内涌动,手腕上浮起金色的光环,她无声地触上岩壁,手心潮冷的触感令她神智清明。 土遁术。 再也不管会不会被发觉,或者在上面的人察觉到下面的异动之前能不能赶到她身边,以所谓蛟龙和蟠龙的名头总不会放任她就这么逃脱,至少她要确保苍术的安全以后再和他们对峙。 悬崖上,春风乍起。 落葵困得眼皮几乎睁不开,而鹰不泊在日夜催促着加长绳索以便早点下山,虽然常山一人可以毫无困难地潜到悬崖底,鹰不泊总坚持做完全的准备,一定要亲自下去看子苓毙命不可。 落葵化龙之后感知力变得异常敏锐,此刻她猛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望着下面,倦意顿时尽消。 “公子,下面有气的涌动……”她毫不迟疑地向鹰不泊汇报道。 鹰不泊已经答应了她保住那个姑娘的清白,她便没有理由不帮着鹰不泊,把所有可能阻碍自己的力量都铲除。 一个夏枯草已经足以让鹰不泊头疼,她不能让鹰不泊的安全受到半点威胁。 鹰不泊没想到下面有如此异动,已经过去颇久也未见得子苓有什么动静,他想着要么这个女人已经在下面设好了陷阱等他们踩上去,要么这个女人已经死掉了,而此刻突然有此一说,让他心中不免有些焦急,忙问道:“会怎么样?她在下面做了什么?” “公子……她似乎……”落葵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在努力地想要感知子苓的方位,“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什么?”鹰不泊大吃一惊,“不是说没有契约的龙不会有很强的术法吗?” “虽说是这样,但是最基本的土遁总还是会的。”常山在一旁补充道,他的表情看起来异常冷静。 “那现在该当如何?还能追得上吗?”鹰不泊的眸中渐渐冷下来,难以捉摸的残忍神色再一次氤氲着,带着往日的那般冰寒。 “区区一只没有契约的苍龙罢了,怎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常山呵呵一笑,话音未落,只见他单膝跪地,竟一指插入了脚下的岩石之中! 想那无比坚硬的磐石,在他的一指之力下竟然是如泥土一般柔软,即使是鹰不泊也不由得在心中赞叹。 蟠龙与生俱来的能力便是操控土元素,子苓在其中的一举一动自然被常山感觉得分明,而这个中年男人也因为找到了那个少女的行踪而兴奋不已。 这可是苍龙的血脉啊,如果能够彻底毁掉的话,五龙宗的昌盛便指日可待。 至于那个什么夏枯草和木蓝,多半已经形成了契约,尽管如此,那个女人的能力不足为惧,他二人也是孤掌难鸣,终逃不过一死。 和眼下这个没有契约便如此造诣的少女相比,那个荡妇根本不足为惧! 只是,在毁了苍龙宗,破了大玄国之后,天下又是怎样的局势呢? 子苓土遁潜行了一段时间,便感到有些体力不支,她已经一天一夜多没有吃东西,只是喝了一点泉水。虽然苍术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在地下有些惊讶,却并没有问她些什么,她也只是简单交代了他一句“我们逃走”便不言语。 子苓土遁潜行了一段时间,便感到有些体力不支,她已经一天一夜多没有吃东西,只是喝了一点泉水。虽然苍术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在地下有些惊讶,却并没有问她些什么,她也只是简单交代了他一句“我们逃走”便不言语。 然而实际上,她只是想让他逃走。 在地下的时间并不长,只是从悬崖下到了离鹰不泊那群人并不遥远的一处林地之中,她却感到从来没有因为奔跑而紊乱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看出来她的辛苦,待到了地上之后便扶着她到草丛中歇息。 “不行……现在还不能停下来……”她断断续续地道,“他们……他们会追上来……” “……好。”苍术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她的脸色真的不大好。 更令他感到不安的是,她似乎在回避他的目光似的,拒绝与他四目相接。 他情不自禁地环住她,好像这样她就不会走一样。 刚才发生的很奇怪的事情,他不想问,他也不介意。在宫中的时候,不是也听见过地下传来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吗?她能够感知到他们,说不定说明她就是和他们一样的人呢? 她或许真的是天上的仙子下凡,那么美丽,那么地和俗世格格不入,又有那么多他从未见过的法术在身上。 他想扶住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体寒症状也消除了,想到多半是她的功劳,瞬间五味杂陈。怀中人的脸色和他受伤的时候比,也并不好到哪里去,看得他的心涩涩地疼。 怀中的少女惦念着他身上的伤痛,又倔强地不想让他扶着,便成了两个人相互扶持前行的状态。 方才子苓已经感觉到土中的异动,知道必是那只蟠龙正在找寻自己的踪迹,心中大急。 她被他们发现总免不了一死,至少要给她足够的时间把苍术藏起来! 感觉到身后的蟠龙的气息渐渐近了,来得那么快,让她惊惧不已。 ——没有时间耽搁了。 冷静地环顾了四周,少女出手如电,一记手刀劈向苍术的后颈。 子苓出手何其迅速,苍术又何曾防过她,这一击正击在他的穴道上,登时让他感到一麻,软到在地上。 他拼命地想要保持清醒,他想努力看清少女的意图,却感觉她的面容渐渐模糊。 这一下本来没有用太大的力,她没有想让他受伤,只是昏睡穴对他的作用并不明显,毕竟他也是久经训练的杀手。 他听见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手上幻化出蓝色的光环,就好像那个时候她手上的金色光圈一样耀眼,蓝光覆上他的眼,她好听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却听不懂,也听不清,然后感觉自己的理智慢慢离自己远去。 在意识消失之前的一刹那,他似乎知道了她要做什么,强烈的不安感几乎要把他撕碎。他勉力咬破自己的舌尖,可是细微的痛处却唤不回他的片刻清醒,他想伸手拉住她,想唤她的名字,想留住她大声告诉她不要去,但是一切他都做不到了。 他彻底地失去了知觉。 子苓看着躺在地上的苍术,苍白的脸色并没有好转,过多地施用术法令她感到体力不支,她吃力地喘息着,把男人的身体拖到草丛里藏好,然后顺着敌人来的方向飞奔而去。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把敌人引开。 子苓是一个祸星。和她扯上关系的人都是这样的不幸,而她又是这么懦弱这么优柔寡断,就是因为她的不抉择她的不离开她的矛盾她的挣扎,才害得所有在她身边的人为她操心为她拿主意,也有几多无奈和进退两难。她苦涩地想着。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坚决地想要做一件事。 她不会让苍术有事的,绝对不会。 鹰不泊有些讶然地看着对面还穿着嫁衣的少女,虽然灰尘满面,却仍旧是那样清澈得摄人心魄的目光,还有那云淡风轻仿佛满不在乎一样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如此主动地迎上来,他冷冷地问道:“你不是说你不想活了吗?为什么又活下来了?” 子苓脸上闪过一丝苦笑,说道:“子苓侥幸活下来了罢了,那个人想必是色字当头乱了心志,竟冲下来替子苓当了替死鬼。” 她这番话说得勉强,落葵眨了眨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这个叫子苓的姑娘是在说谎吧。她有些怜悯地想着。 掉下去的时候她明明用了术法,不是为了保护那个人,就是为了救那个人的性命。 既然她已经落到自己的手里,她想保护的人,便放他一马吧。落葵同情地凝望着子苓,心里默默想着。 因为她知道,如果是鹰不泊的话,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拼死去保护的。 “那么……”鹰不泊阴测测地道,“现在要继续你的自杀吗?” “能带我离开这里吗?”子苓扬起头,微微一笑道,“死在这里的话,会被野兽吃掉的。” “那么你想死在哪里呢?”鹰不泊饶有兴味地问道,“我可没有耐心和女人饶舌。” “让我死在我和见愁下船上岸的地方吧。”她平静地道。 鹰不泊看不清也看不懂她眼中的情绪。 她只是为了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要娶她的话。 “你是觉得见愁会在那里救你吗?”鹰不泊讽刺地道。 “你怕他吗?”子苓并无讽刺的意味,只是淡淡地反问着,却让鹰不泊无言以对。 “怕倒是不怕,只是我们不如来玩个游戏,你如果在我们抓到你之前跑到你想去死的地方的话,我就遂了你的意,如何?” “也好,一言为定。” 随着一句轻声的交代,子苓已经轻身而起。 虽然刚才已经很累,但是跑过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天南星随着见愁,带着苁蓉和决明二人,在附近一带展开了搜寻。目标不在鹰不泊的大批人马而在暗杀子苓,人手便分散分派得多些,因鹰不泊并没有走得太远,因此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子苓的行踪。 不知为何,见愁却希望自己没有这么快见到子苓。 见到她会怎么样呢?亲手杀了她? 天南星随着见愁,带着苁蓉和决明二人,在附近一带展开了搜寻。目标不在鹰不泊的大批人马而在暗杀子苓,人手便分散分派得多些,因鹰不泊并没有走得太远,因此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子苓的行踪。 不知为何,见愁却希望自己没有这么快见到子苓。 见到她会怎么样呢?亲手杀了她? 那些温柔和美好,都是假的吗?他骗了子苓,他骗得了自己吗? 叁拾叁百舸争流观四象(上) 寒玉的匕首划破血肉的声音,子苓听得分明。 她杀过人,也曾经被杀意笼罩着,却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她不是为了生而战,而是为了死而逃离。 她只想招惹到足够的那个所谓茧的少主的愤怒,只想带这个危险人物离苍术远一些。 手下没有半点停顿,血染红了她的嫁衣,她没有想要伤人性命的打算,每一刀都不过划在敌人持刀的手腕上,点点的鲜血尚带着温热,溅上她的一袭华衣。 她第一次杀人时,穿得也是红裳。 她像一只亡命的敏捷的隼,穿梭在密林之间,而身后便是鹰不泊的人紧紧跟随着,亦是矫健的身手。 她不会知道此刻的鹰不泊正以一种惋惜的眼神注视着她,如此的轻身功夫,不能为他所用实在可惜,而这种很可能对他的未来,对茧的未来产生威胁的人物,绝不能留。 她尽可能地向那条河奔去,如果鹰不泊的人凌辱她,她至少要把自己埋葬在流水之中。毕竟落在这些人手里,她已经做好了死无葬身之地的打算。 她多想再见父亲一面,她那点菲薄的时间,几乎没有来得及尽孝; 她多想再见姐姐一面,虽然她也不解过姐姐的举动,但是那毕竟是她的姐姐,她还没有听姐姐说她的苦衷,和她这样做的理由; 她多想再见苁蓉和决明一面,无论在哪里,他们给她的都是最安心的所在,他们就像亲人一样给她无数鼓励和保护; 她多想再见……见愁…… 虽然他瞒着她许多事,她却还是不可遏止地思念他,想要见他最后一面。 她有很多话想问他,他或许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是妖魔还是鬼怪,但是她此刻什么都不想,如果还能见到他,她要对他说她爱他,而且从未后悔。 然而当她的视线真的触及那个黑色的身影时,她禁不住呆住了。 以为是自己疲累带来的幻觉,却发现那个人再真切不过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身边还有他的义父,还有苁蓉和决明。 不是幻觉! 他是来找她了吗?泪水忽然充盈了她的眼眶,她曾经是决心赴死的,却因为他给的这片温柔下不了决心选择一条死路。 死了的话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死了的话就再也看不见这一张绝美的脸,那些邪气的笑意,再也听不到他温柔入骨的话语听不到他所有的牢骚和抱怨,感受不到他遣不散的哀愁和假装带着的无数面具。 见愁看着满面尘埃的少女脸上的泪痕,心中竟然不由自主的感到难过。 她是很高兴看见他的吧。 而他手中的峨嵋刺,便要刺进她的心脏。 看着少女向自己跑过来的身影,以及听见她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惊喜呼唤:“见愁……” 见愁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被她这一声轻呼震碎。 几乎是一瞬间,他下定了决心。 至少不能让她爱着自己的时候,杀了她,她会很……伤心的。 至少要让她……憎恶自己吧…… 见愁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在想些什么,他本来就是无牵无挂的一个人,现在他没有了皇位依旧一无所有。半夏是他唯一珍贵的记忆,他不知道除了半夏自己还可以缅怀谁,他对许多女子虚情假意过,燕肥环瘦各有千秋的女人,他却记不住她们的容颜,唯有半夏那张百合花一样干净的面容依旧清晰。 半夏是他唯一深爱的女人,他又是为了什么,对一个自己不过是逢场作戏的猎物负了真心,甚至动了恻隐? 他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只是和子苓相处的日日夜夜,他已经半真半假地把自己输了进去,所以他不能让她死在虚伪的爱恋中,至少这是他给她的残忍中唯一的温柔。 “子苓,”他的语气冰一样冷,“我没有爱过你。” 向他这边飞奔过来的少女住了脚步,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样远远望着他,而身后鹰不泊的人在鹰不泊的一声令下下也停了追击,两方人马就这样把尴尬的少女夹在中间。 子苓怔怔地望着见愁面无表情绝美的脸,好像傻了一样,没有开口。 “你甚至不需要确认一遍自己有没有听错了吗?”见愁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几乎不堪重负。 “我不信。”子苓眼中明明是动摇的神色,嘴里却倔强地否认了一句。 看着她一向淡然的容颜在他眼前崩塌,他忽然有些不忍,却还是开口道:“你是我见过的最傻的女人,你不知道我玩过的女人千千万,个个都像你这样死心塌地,可笑的是那些女人终有自知之明,哪里像你还是这样执迷不悟。” 一字一句,把她的心割得支离破碎,她痴痴地望着马上的男人,眼角被他残忍的话语蒸发到干涸。 “还以为我真的要和你成亲吗?不过是利用你罢了,傻瓜。”见愁别开眼去,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崩溃的清丽的脸自己就会无法支撑着这种轻蔑的姿态,“你这种傻瓜就应该在世间消失,太蠢了。从一开始你就再被算计,现在对我来说毫无利用价值的你存在在这里,真的十分碍眼。” 眼泪终于从她眼中滑落,她却依旧无声。 他在说什么? 那是……见愁? 那个温柔的……偶尔会脆弱的见愁…… “我身上有什么……你想要的吗?”她低头打量着一无所有的自己,宛若失神一般问道。 这是唯一她能问出口的话语,唯一她还有力气说出来的话。 “从一开始失忆,就是我们策划好的。”见愁感觉自己的浑身经络几乎被扯断一般,强迫自己不去看她,背书一样对她说着,“从你失忆到我们的相遇都是计划好的,为的不过就是你的龙之血脉罢了。却不知道怎么下药下得太猛,你连怎么契约都忘记了,现在我们有了你姐姐,你就可以去死了。” 他是要她死啊。 她空白的脑海中只有这样一句话。 “你在想我带你回洛国的事情吗?没错,那个也是我策划好的,追击你的人就是我身边的人,我假意纵火等你回来,测试你对我的真心。然后我就一点点勾引你,你真是好骗啊,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蠢的女人,哪有人会对一个怪物真心相待?说什么龙,本质上不还是滑腻腻的恶心人的东西吗?”见愁一字不停地说完,却并没有等到她的回答。 对面正是鹰不泊那些人,看好戏一般看着这边。 “公子……不动手吗?”落葵悄悄在鹰不泊耳畔问道。 “不用,我倒要看看这个小姑娘面对自己的情郎要杀自己的时候是什么个反应。”鹰不泊轻轻一笑,抱臂伫立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所以呢?都是假的吗?”子苓喃喃地问道。 不知不觉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我爱的人只有半夏而已,你不过是玩物罢了。”见愁咬唇,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寒玉的匕首当啷落地,尚着着嫁衣的少女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气,她没有心思和余力去想更多的事情,比如什么龙的血统或者带自己的姐姐离开的男人的身份。 她忽然一下子觉得好累好累。 她还有谁可以相信呢?她那样深爱的男人在她身边布下了一个如此暧昧的局,让她沉沦到低谷,直到万劫不复。 听见见愁这番话的苁蓉和决明皆是惊怒不定,苁蓉没有想到木蓝让小姐失忆的事情竟可以追溯到和洛国的渊源,而决明则是没有想到见愁是如此的居心叵测。决明正欲破口大骂便有两个人上前把他和苁蓉牢牢制住,并塞住他们的口让他们说不出话。 “作为连契约都不懂的龙,你的存在毫无价值,万一落入别人手里,对洛国来说不是一件好事。”见愁垂头拔出峨嵋刺,却仍旧不肯直视子苓伤彻的双眼。 那致命的一刺终于到来。 令他意外的是,她竟然没有任何表情,甚至也没有闪躲,就这么撞上了他的峨嵋刺。 他的兵刃,刺进了她的胸口。 血从伤口涌出,本来就是大红的嫁衣,再也显不出更多血迹。 他终于无法闪避她执着痴缠的眼神,然而一触之下却让他心悸不已。 没有恨,也没有怨,有着让他几乎颤抖的平静和淡然,还有一抹似有似无的哀愁。 剑在她的心上,他却觉得这一剑刺在自己的心上。 “你希望……我死掉吗?”鲜血从她的口中涌出,她有些艰难地开口问他,语气依旧是平静如他们初见。 “对,我恨不得你死掉。”见愁望着她的眼,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连语气都放得轻柔。 “嗯……”她好像有些释怀似的,又好像有些累了,却依旧努力睁着双眼,仿佛要把他永远记在心里一样执拗。 “恨我吗?”见愁莫名感觉口中一阵苦涩,他一定要知道这个答案。 他不能让她在死之前最后一刻还在爱他,太残忍,他也会一辈子不原谅自己的。 “不。”她给出的答案却令他意外,鲜血从她嫣红的唇角流下来,妖冶又魅惑。 “可是我讨厌你,我十分讨厌你这种轻信别人的态度。”见愁终于说出了这句从最开始认识她就一直想说的话。 不知道这样,会死得很快吗? 真的是,蠢到家了。 “那又如何呢……咳……”她艰难地咳嗽着,眼中倏然闪过一丝清明,似乎又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我爱你啊……见愁……” 这是她见到他唯一一句,想说的话,她终于说出来了。 其他的事,她什么都不想想了。 他骗她也好,伤害她也罢,甚至要了她的命,又如何? 她只是想,最后留下一句,她爱他的话。 胸口不是很痛,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见愁没有刺中她的心脏,她看见他的手在颤抖,甚至刺偏了。她知道他又骗了她。即使是逢场作戏,也不可能半点感情都没有,只不过是比其他的人还要差些罢了。 那银光闪闪的利刃欺近她眼前的时候,她想起来了一些事。 摇曳的毒酒,和自己无怨无悔的选择。 是自己的姐姐,为自己亲手端上了一杯毒酒。 而当时的自己无牵无挂,只想着让姐姐开心,所以便喝下了那杯酒,爹和娘还是更喜欢姐姐的吧,自己的存在并无必要。 现在的自己,也是为了见愁才选了他给她挑的一条路吧。 即使是现在,沉重的心跳还能感觉到他的颤抖连着那把峨嵋刺在她体内搏动呢。 自己作为子苓活着的那些时日得到的温暖,有好多都是虚假的啊……真的是梦…… 最后这样想着,她终于失去了意识。 叁拾叁百舸争流观四象(中) 见愁低着头,从她的身体里抽出的峨嵋刺,上面还带着属于她的新鲜温暖的血液。 他的手仍旧在颤抖,从他正对上她的那双眼的时候就不住地在感到恐慌。 直到那个曾经对他含羞带笑,甜蜜地把脸埋在他胸口的美丽少女倒在地上,他都没有感觉自己灵魂里游走的震撼平息下来。 终于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他不用再面对这该死的任务,不用再去哄小女孩,虽然赔进去了皇位,却也终于解脱了。 若是要他和这样一个怪物过一辈子,他会接受吗? 意外地,他努力说服自己的声音却越来越感到底气不足。 她那么纯净的面容,实在是,像极了半夏。 她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怪过他啊! 他宁可她恨他,宁可她讨厌他,也胜过她这样无怨无悔地顺从着他所有的意愿。 仔细想来,相识以来何尝不是如此呢?他对她半真半假,她却投入了自己的一切真心。她爱他,他感觉得到,他也曾经希望她平平安安度过这一切,可是命运不允许。 呐,落在鹰不泊手里,也是逃不出死亡的结局吧。 与其让她死在鹰不泊的手上,不如让她死在自己手上吧。 他不敢看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女,她还穿着那件嫁衣,她还等着他去娶她…… 巨大的浓重的悲伤几乎要把他压垮,他后退了一步。 他刚才是有多大的勇气和决心,把这把峨嵋刺刺进了她身体,他不知道。 “这个报复得真好啊。”忽然静默肃杀的空气中,有人轻轻拍了两下手掌,正是鹰不泊。 缓缓的鼓掌声没有半点鼓励的意思,似乎只是无声的嘲讽,见愁冷冷地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苍术杀了半夏,所以你杀了子苓,还真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兄弟之间至于这么锱铢必较吗?”鹰不泊深邃的眸中带了残忍的玩味。 “……我不杀她,你也会杀了她的。”见愁此时不愿和鹰不泊有多纠缠,听见鹰不泊不依不挠的讽刺声,他转过头去不再看子苓,也不想再看鹰不泊。 “你一点也不想知道当年我是用什么要挟苍术去杀半夏的吗?”鹰不泊笑了起来,他觉得一切变得那么有趣,能够把见愁的心志彻底打垮的可能让他兴奋不已。 见愁听见这句话,脸色突变,却背对着鹰不泊不露分毫。 鹰不泊的这句话,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了他答案。 一直以来,苍术都没有想过要毁灭他的生活,可是他,似乎毁了苍术最难得的那颗真心。 杀了子苓,苍术会怎么样?他也不知道,甚至不愿意也不敢去想。 半夏的死让他几乎疯狂,那么子苓的死会让苍术怎样? “我是用你的命去要挟他的,”鹰不泊仿佛嫌不够过瘾一般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还有,苍术他不知道那是你的未婚妻……” 见愁因为鹰不泊的后一句话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眼,虽然鹰不泊看不到他的神情,却也从他踉跄的脚步上看出了几分。 见愁什么也没说,鹰不泊却很得意地望着他离去的脚步,带着得胜者一般的表情。 一旁的苁蓉和决明被人捂住了口鼻,发不出声响,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场景两个人已经泪流满面,不断挣扎着却被身后的人用麻绳紧紧捆住,五花大绑地扔在一边。 刚刚松开捂在决明嘴上的手,便听得他破口大骂:“见愁这猪狗不如的畜生,你总会遭到报应的!” 还没有等他骂出更多,已经有布条塞上了他的嘴,他们见苁蓉不会说话,只是啊啊地叫着一边叫一边哭发不出什么声音便把她放在一边不管。 “将军,这两个人……”鬼白做了一个杀的手势,见愁却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 看出见愁心理上受的打击并不小,天南星开口道:“就两个下人,不会对我们的计划有什么影响的,把他们在这里绑好,有人来了也好把这可怜的姑娘埋了。” “是。” “我们走吧,见愁,你干嘛愣在那里,傻了吗?”天南星责怪的语气依旧是那样慢条斯理,他说得那样自然就好像鹰不泊不存在或者他刚才没说什么一样。 “就这么想走吗?”鹰不泊突然发话道,“以为我就这么轻易地放你走吗,天南星?” 鹰不泊看着强忍着怒火的天南星依旧强迫自己保持着镇定的模样,眼中玩弄的意味更浓郁起来。 “阁下可别忘了,玄国还没有覆灭,首要任务是把玄国的力量彻底铲除。”天南星的语气似乎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平静。 “呵。指日可待。”鹰不泊冷笑一声,“我们还要去找夏枯草那个逆贼,我希望他没有来投奔你们,不然的话……哼。” 留下一句威胁之意满满的话,鹰不泊带着他静默严肃的手下们扬长而去,而常山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女,又看了看始终没有回头的黑衣的将军和强自镇定的天南星,然后跟上了鹰不泊的脚步。 能听得到,那个将军的心,在哭泣呢。 那么紊乱的心跳,太明显了。 “将军……将军,他们走远了。”鬼白在一旁试探地询问着见愁,看着自己一直以来服侍的将军难得地变了脸色,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我们走吧。” 只是四个字而已,却好像花光他所有力气。他不敢回头看子苓是否真的死了,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会死不瞑目,他甚至隐隐觉得决明所说的报应还在他耳畔萦绕不绝,而自己真的会遭到报应。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浑浑噩噩的脚步离开,他的心就好像又死了一次。 苁蓉和决明的眼从愤怒到悲哀再到绝望,苁蓉没有想过自己的小姐在遭遇过一次最爱的人的背叛之后还要再遭遇一次同样的事情,看着小姐无怨的清澈眼神,她倏然清明。 木蓝算什么呢,她下毒的事情,说不定小姐早就知道了…… 小姐是即使是知道那是毒酒也会喝下去的人啊,她是宁可牺牲自己也要让自己爱着的人快乐的人啊…… 被莫大的悲伤和心痛哽住,她几乎要哭昏过去。 苍术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子苓的身影。巨大的恐慌和不安攫取了他的心脏,他比那个时候听见见愁说子苓死掉的消息更害怕。那个时候他尚且知道了子苓的消息,总也胜过现在他一无所知,阒静的山林里没有人声,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而在他看来这便是一场狂风骤雨之后的休憩。 子苓,你千万不要有事。 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心如乱麻的男人仔细观察着的环境,终于发现了凌乱的脚步。 未干的泥土上留着许多脚印,似乎有很多人来过,他顺着脚印走了两步,看见飞溅的暗红血滴,在他看来愈发触目惊心。 他从未因为血迹感到恐惧过,而此时的他却发了狂一般,顺着血迹和凌乱的脚印几乎是飞奔而去。不断地祈祷着她平安无事,却在前方悚然的寂静之中感到心惊胆寒。 跑得越远,越感到不由自主的战栗和深深的恐惧。 脚印终于终止在一片空地前,他所有的理智也几乎被空地上的景象击溃。 眼前的景象令他浑身的血都冷了。 大红的嫁衣下一摊鲜血,而他心爱的人伏在那血液上,生死未卜。 心好像被狠狠地捏爆了,层层的眩晕让他几乎站不住脚,踉跄地跑到少女身侧,他这才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他眼中流淌出来。 颤抖的手甚至不敢触碰她,少女一动不动,没有一点生命迹象。 他的喉咙中呜咽出一声近乎野兽受伤时的悲鸣,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他不敢看她紧闭的双眼和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庞。他什么也思考不了,他什么也不想思考,他的世界里只有闭着双眼却不会开口叫他也不会动的子苓。 心痛得要把他撕裂,他宁愿死的人是他自己! 他是个懦夫,她打昏了他就是为了救他,而他就这么不争气地昏了过去,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么危险的那些人。 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他生平第一次痛哭失声。 从来没有失去过自己最重要的人的感受,没想到是那么痛,痛到自己恨不得替她去死。 紧紧把她苍白的脸贴在怀里,颤抖的手指想轻轻为她擦去唇角的血迹,却在触及她鼻息的时候蓦然僵住了身体。 她还活着。 虽然呼吸很微弱,也气若游丝好像快要死掉了一样,但是确实还活着! 他不知道龙族只要一息尚存总会自己慢慢好起来,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找人救她。他一直只会杀人,杀人的技巧无数,对于救人他是一无所知。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先止血…… 环顾四周,他这才发现不断呻吟的苁蓉和决明二人,刚才看见子苓躺在血泊中的场景给他的刺激太大,一向敏感的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两人,也没有留心周围有没有埋伏。 一刀割开苁蓉身上的束缚,顺手也解开了决明身上的束缚,他的话音中还带着哭过之后的嘶哑:“给她止血,她还活着。” 苁蓉本想抱着子苓大哭一场,听见苍术这样说便马上开始笨手笨脚地从自己的身上扯下布条。苍术注意到子苓手边他送她的那把匕首,不由得又是一阵痛苦。 不是说好不要有事的吗……为什么还要抛下他一个人独自去面对那些如豺狼虎豹的恶徒呢? 把正在哭个不停还红着眼睛的决明扯到一边,他问道:“谁干的?” 他会杀了那个人,绝对会。 然而决明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见愁那个畜生……” 如晴天霹雳一般击在他脑海,他的手指狠狠地掐进自己的掌心直到流血,眼中的仇恨也被片刻的失神和悔恨冲淡。 见愁果然对她没安好心,是他的错,一切都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杀了半夏,见愁不会恨他入骨,就不会想要杀了她;如果他早点识破见愁的一切诡计,她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她一个人总也逃得掉…… 负疚和悔恨在痛苦的心中纠缠成一团,男人抱着头,止不住地哭出声来。 决明看着这样的苍术,不知该如何安慰才好,毕竟自己也哭到眼睛红肿不堪。 见愁原来是那样残忍地欺骗了小姐……如果他会武功,他一定要把那个骗子碎尸万段! 待到苁蓉简单包扎完毕,苍术一把把不省人事的少女打横抱在怀里,向苁蓉和决明交代了几句在之前村庄中会合,便向村落的方向飞奔而去。 叁拾叁百舸争流观四象(下) 玄国的皇宫之中,黑暗之中无数的窃窃私语和觊觎眼神,即使是年少没有经验的玄参都无法忽视这种深刻的危机感。 再度失去子苓的他没有一蹶不振,那日虽然辛夷并未安慰他,但是他自己慢慢也想通了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地自卑和固执在作祟。想到子苓毕竟是为了他远走,他又感到几分感动,然而感动归感动,爱却无增无减。 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亏欠她,毕竟自己曾经那样深深挚爱着眷恋着她。 他并不知道现在的子苓正在生死线上挣扎,更不知道皇宫里有着怎样残酷的谋划。 “师父说了,要我们暂时先待在小皇帝的身边。”亭台花榭之中,翘着脚的少女拈起一朵茶花轻慢地嗅着,一边摇摆着白藕一样的小腿一边脆生生说道,“这样命令我们,真当我们是你的部下了么?” 这个少女正是九节茶,此时她竟是一改在玄参面前的单纯模样,脸上带着不可侵犯的倨傲和冷酷,她的身后正是南山六子的其他五位,而面前的两位老者,俨然就是何首乌和山慈姑。 “阿九姑娘,并不是命令你们的意思。”何首乌斟酌着自己的词句,缓缓开口道,“毕竟我们是伙伴,而且我们的利益一致,上次明明就可以把那皇帝斩草除根,又为何……” “说了是师父交代我们按兵不动,您老人家莫不是耳背了吧?”九节茶不耐烦地打断了何首乌的话,有些愠怒道。 “九妹,说话总要注意些。”这时开口的是四方藤,虽然是责怪的话语,却被他说出一种宠溺的味道。 茶冷哼一声,直直注视着何首乌的双眼,继续不依不饶道:“师父还没有把他那边的事情收拾妥当,我们这边可不能出了岔子。想要趁师父不在的当口杀了皇上,只怕你们是还想对我们六个下手哩。” “九姑娘,话不是这样说的。”山慈姑再也忍不住九节茶的一再挑衅,出言驳斥道,“你们一再拖着,不就是怕玄国破了之后我们洛国的势力大盛,以茧的能力难以匹敌吗?你们口口声声师父师父,你们的师父也不过是鹰不泊手下的一只走狗罢了。” “不许你辱及师尊。”一向冷漠的六月雪也无法忍受这样的讥讽,不由把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冰冷的眼神轻蔑地扫过山慈姑。 “何大伯,我们敬你们二老的名声,又同住南山所以多有礼让,言谈间辱及师尊,可不是又玷污了二老的英明?”四方藤的语气怒意也渐起,虽然他一直知道师父对鹰不泊的言计听从,也一直对于此事感到不满,却也不能允许别人对自己一向敬重的师父说三道四。 甚至于何谓光明磊落,他们六人都不甚清楚。 在师父吩咐他们演出一场自导自演的监守自盗的戏码的时候,他们就意识到他们所做的事很可能会改变他们一生的命运。 他们的师父是一只蟠龙,常山并没有瞒着他的六个弟子。 南山六子,其实是常山的徒弟。 而之前的安排就是常山假扮刺客前来刺杀玄参,而南山六子扮演保护皇上的角色,然后在玄国的皇宫中偷偷布下遁地之术的阵法,把洛国大军放进皇宫之中,紧接着南山六子再次上演营救玄参的戏码,让玄参对他们的信任更增加几分,待到常山陪鹰不泊解决一些事之后就果断对已经对他们很是信任的玄参下手。 他们自然不会知道,常山口中所说的不得不办掉的事是帮助鹰不泊除掉子苓这个绊脚石。 子苓在宫中的时候自然难以下手,却没有想到急于求成的天南星让见愁把子苓从宫中带出,这便给常山的任务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而在宫中待命的南山六子并不知道常山那边已经万事俱备,只是听说因为茧中的一位杀手洛国和茧起了冲突,想到一时之间可能不会对玄参下手,因此一直拖到现在。 他们也不知道落跑的夏枯草的真实身份是茧和洛国之间的双面间谍,两方的信息交易几乎都是通过夏枯草进行的,虽然双方都有隐约的觉察,却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夏枯草自行行动。 大概是因为彼此都相信着手里握着那个名为夏枯草的男人的把柄,让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夹在两股势力之中保持中立做人,然而实际上最后他们担心的事都没有发生。鹰不泊担心夏枯草会效忠天南星,天南星则是担心夏枯草会最终投靠势力在暗处的鹰不泊,却没有想到夏枯草竟会破釜沉舟地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这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不得不赶快找到,一旦让他休养生息足够,在暗处采取伏击,无论是对洛国的势力还是对茧都没有任何好处。 在皇宫的一隅,密谋着皮里阳秋的合作的双方轻声细语着,而在皇宫的另一个角落,更有些野心勃勃的家伙蠢蠢欲动。 玄国四大将军,木笔位于东位青龙将,而西位白虎将是和木笔同时期征战的将军,木笔和老皇帝一向私交甚好,因此得到了不少照拂。而这位白虎将则是因为性子高傲难以亲近,而且事事深谋远虑城府很深,老皇帝担心兵权过重会导致内部的叛乱,是以没有十分器重。而这白虎将已是劳苦功高,皇上对他虽不能算是恩泽浅薄,对待下臣终有亲疏,对待木笔不仅是赏赐和君臣的关系,更有一种关切之意。白虎将本是聪明人,这等分别又怎会看不出?虽然总会有满腹的不平,表面上却也无法发作,一方面由于对方贵为天子,另一方面由于皇帝并未对自己有任何怠慢。 只是感情不同,却让一直高傲的白虎将一直耿耿于怀。 白虎将名为海龙,是名将之后,长木笔几岁,行事作风之间颇见干练。南位朱雀将名叫泽兰,是个刚过而立之年的男子,正当壮年之时,却也空有一身热血,多次在朝堂上力荐与洛国硬碰硬而非一味软弱龟缩,每每都被白虎将讥刺,因此心中不忿。北位玄武将是玄国立国之后招贤纳士而来的文韬武略均鹤立鸡群的一位奇人,重文笔谋略而轻武才,很多时候可以兼当军师的身份,因为一直为人低调,也并未和其他将领有过冲突。这北位玄武将名石燕,据说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然而却也未曾实际见过他的操练,不知真假。 先皇驾崩以后,四将的不和睦渐渐浮出水面。海龙未曾受到与木笔同等待遇的器重,本就十分不满,玄参刚刚继位不久便遇上如此战乱,自是处理得手忙脚乱,这便更令海龙感到不满。有传言说海龙在自家宅邸中出言不逊,提及玄参时殊无尊敬,言道“吾白虎将怎可为乳臭未干小儿抛颅卖命,这皇帝之位还不如让老夫来坐”。初初传进玄参的耳中时让玄参颇为恼怒,仔细一想却也无错,自己的确在处理战事的方面见识十分浅薄,并不能让那些跟着父皇征战的老将服气,然而总会觉得这种不尊敬的话仍旧是一种隐患。尽管如此,玄参也不可能在这个当口治海龙的罪,只好把这一项罪名暂搁。 在海龙这里又是另一番计较,他自从玄参继位以来,野心不断膨胀,看着自己的家园国土被欺凌,他空有一腔热血却因为玄参的无能报国无门,早已对玄参没有尊敬和爱戴之心。念及苍生百姓,还不如自己夺了权位来做皇帝,对战事加以定夺。玄参在他的眼里已是过于优柔寡断,加上泽兰在一旁煽风点火不得其法,更是让玄参摇摆不定,这便让海龙对于玄参的不满更翻了一倍。 然而夺权篡位这种事情,不成功便成仁,更何况身边并没有可靠的盟友,朱雀将一向和自己不睦,玄武将也不会参与到这种事情之中,而且小皇帝的身边还有着忠心耿耿护卫着他的木笔,这就更加难办,也更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 现在的海龙正因为玄参派出无谓的牺牲军团去挑衅洛国的举措而感到愤怒,便在皇宫的一隅考虑着如何逼迫玄参让位,而自己主掌兵权。他向来喜欢在思考的时候独处,身边并未带着卫兵,想得正投入,便没防得有人近了身来。 “最好还是不要在现在打小皇帝的主意,不然所有人都会以你为敌的。” 一句话平平淡淡,并没有很强烈的劝说意味,然而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却把海龙吓了一跳。 回头看时竟是石燕,自己的住宅被人畅通无阻地进出,海龙不由吃了一惊,并且感到了深深的羞愧。 然而更让他惊惧不定的是自己心中的想法被人一针见血地说了出来。 虽然早就知道这石燕本领过人,才智也是十分机敏,却不曾想他可以一语中的。 并不想否认,而且石燕的话语中也没有一定要劝服他或者要把他出卖了的意思,如果自己不承认的话倒像是自己真的罪不容诛一般。 “虽则如此,心亦往之。”他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和石燕多纠缠,也是淡淡答道。 不承认,也不否认。 石燕看着面无表情的海龙,也不再多言。他自信海龙明白其中利害关系,但很有可能有些势头按捺不住。 有些事或许本来就是天定,事在人为不过是种劝说的借口罢了。 这个时候的玄国,真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叁拾肆五龙竞渡望至尊(上) 白梅从来没有过过如此悠闲自得的生活,在茧里的那段时光一直充满着杀戮和任务,难得的平和竟然是在敌对阵营的卧房之中,真是令她苦笑不已。 那个老实的男人,就是因为太老实了所以失去了自己的妻子不是么?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恶作剧一般勾了起来。 就在这时,带着一碗粥的地榆像是做贼心虚一般蹑手蹑脚地进了来,让她不禁莞尔。 暗地里收留她这样的敌军要犯,一定是重罪了,不过看起来玄国的人已经自顾不暇正在考虑怎么应对洛国的下一波进攻,想着而她一个人也兴不起什么浪头便由得她去了。 或许会有人觉得她是个潜在的祸患,不过她不介意,因为她本来就是一颗被抛弃的棋子。 在这偌大的陌生皇宫之中,她所能依赖的只有眼前这个愣头愣脑的男人了。 “你喂我。”白梅理所当然一般抬起头,坦荡道,没有丝毫的羞涩。 地榆自然被她这奇怪的要求弄得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般问道:“什么?” “你喂我,我来告诉你一些事情。”白梅斟酌了一下,笑得人畜无害。 “你想告诉我的,未必是我想知道的。”地榆苦笑了一下,看着少女毫不畏惧却也没有任何敌意的眼神,微微喟叹着。 “我知道关于你的妻子的事情。”白梅停顿了一下,正色道。 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昏迷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她最后的印象就是幽兰把她打倒,狠戾又绝情,仿佛把她的心都打碎了。 “你知道我……妻子?”地榆未免觉得再称呼木蓝为自己的妻子有些奇怪,却还是顺着白梅的话问道。 “就是木家的千金木蓝嘛,我自然晓得。她被我们少主请去做客可是做了很长一段时间呢。”白梅自然是做出一副老成的样子,说出一些信息好让地榆更加信任自己。 “是被请去做客?”地榆不解地问道,“那个时候明明是有人把我打昏……我还以为是针对她的敌人。” “才不是。”白梅白了地榆一眼,“再不喂我吃粥都要凉了,你喂我我就告诉你更多的事情。” 用木蓝作为诱饵的确有效,只见地榆有些为难地搔了搔脑袋,最终还是坐在了床边,一勺勺给白梅喂着。 白梅心中小小的得逞快意,很快就被淡淡的妒忌浇灭。在她眼里地榆简直就是一个乖顺老实的好男人,而即使是有这样的丈夫宠着保护着,木蓝却还是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幽兰。 明明已经有人这样深爱着的女人,为什么还要动别人的男人的心思呢?白梅心中又是一阵凄怨。 看着少女的表情渐渐冷下来,似是心思恍惚,地榆不由担心道:“你怎么了?是受伤了,还是这粥不合你的胃口?” 突如其来的体贴让白梅差点抓住面前男人的衣襟大哭出来,对于她而言,在那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生活着,唯一的指望就是每天都能看见幽兰的脸能够和他在一起。幽兰对于她而言是唯一的财富也是她唯一珍稀的东西,虽然她总是把自己的害羞藏在任性之后,却总归是有一颗深爱着他的心。 对于她而言幽兰是她的全部,而对木蓝而言,怎么可能会是如此呢? 经历过那么多事那么多人的女人,怎么可能把幽兰当做唯一呢? 而幽兰又是不是把她当做唯一呢?眼前的地榆对待她又是怎样的态度呢? 简直是没天理,那个叫木蓝的女人除了一张脸和性感的身材几乎一无是处,却让男人为了她趋之若鹜。 或许真的是为了她是龙而带来的契约? “你怎么了?”久久没有得到她的回答的地榆以为她不舒服,便停下了动作,再次询问着。 “没什么,”白梅勉强笑了笑,不想让地榆看出自己的脆弱,“你知道你的妻子是龙吗? 提到这件事地榆不禁一愣,他不曾想这个少女也知晓木蓝的真实身份,有些意外道:“知道,在她……被你们请去做客的时候。” “你和她成亲之前不知道她是龙?”白梅显得更加意外,不由问道。 “自是不知的,人大抵对于陌生的生物有些……畏惧不是么?”地榆垂头想了想,答道。 不知为何听见这句话,白梅的眼中掠过一丝阴影:“你的意思是你觉得龙是一种恐怖的生灵?” “并不是,只是陌生感罢了,我毕竟是凡人。” “那你爱她吗?即使她是龙,即使她很可怕?”白梅眨着眼,期许着什么一样望着他。 “爱,虽然我会觉得意外,甚至会害怕和震惊,但是我不会少爱她一些,因为我早就已经爱上她了。”地榆轻声道,仿佛劝解着自己,“……即使她和别的男人走了,我也爱她。” 白梅有些失神地望着面前的男人,似乎能够感到他心中的叹息。然而自己的心中也是一样的惊疑不定,木蓝和幽兰一起走了?幽兰不仅抛下了她,还带走了木蓝? 那些山盟海誓,终于成了灰啊。 真的是,瞒天过海的骗子呢。骗走了她的心,然后狠狠蹂躏。 连哭的力量都没有了,她麻木地问地榆:“你可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不知……你是想告诉我那个男人的身份吗?”地榆意识到了什么,马上转身面对着白梅,“我还有可能追回她吗?” “想必你知道四君子中的雏菊……”白梅微微一笑道,心中的许多幻想终于一一崩塌不复存在,“我也是四君子之一,号白梅。另外两个分别是墨竹和幽兰,而带走你妻子的那个男人正是四君子之中排行第二位的幽兰。” 地榆听闻此言,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一样,喃喃地道:“难怪如此……” “何出此言?”白梅不解道。 “她一直喜欢英雄式的人物,也喜欢掌控别人的感觉……”地榆苦恼地抓着头发道,“她想要的,我给不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富商的儿子罢了,她若是想要天下,我便无法给。” “那,如果我可以助你得天下,是不是有可能她就会回来?”白梅心念微动,忙问道。 “乱世出苍龙,仁者得天下……恐怕她此刻看上的男人,就是有坐拥天下的气魄的大英雄,得天下这种大事,怎么可能和我这种无名小卒扯上关系?”地榆不以为然道,“还有这些犯上的话语,还是休要乱说,被皇上的人听见,免不了一顿罪责。” “你可知道除了苍龙,还有五种龙?”白梅幽幽叹息,目光坚决地望着地榆。 地榆还未来得及回答她的话,便听见了她说出的惊人之语。 “其实我是一条应龙,我的本名叫做紫苏。” 怀里的人像是睡着了一样,轻软的身体一动不动,苍术只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被焚烧成灰一般焦急。 从来没有恨自己跑得太慢,也从来没有跑得如此惶恐上气不接下气。 不在意自己的呼吸,也不在意自己是不是会累,只是想想怀里的人随时有可能永远离他而去,就感到万箭穿心一般的疼痛。 脚下一个踉跄,眼前一花,似乎多了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 他愕然地抬头,不介意自己的所有狼狈,对拦着自己路的白衣女子冷冷道:“让开!” 白衣女子正是夏天无,她的出现一直无声无息,如同微风习习吹来的一片轻盈花瓣。 她平静地看着苍术,并未因为他语气和眼神中的敌意而动了脚步。 他的眼神,很绝望,能看见明显的沉痛,像是被逼到绝境的狼。 叹了一口气,她开口道:“你就这么跑到那个村子里,那里的庸医也治不好她的伤。” 苍术一愣,眼中痛意更甚,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咬唇道:“总要试一试。” “你先放她下来,我能救她。”夏天无看着男人执拗的侧脸,再次叹道。 看着男人的脸色从怀疑到焦虑,再到不安,最后好像是相信她了一般跪坐下来,把子苓放在地上,她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一颗丸药,塞入子苓的口中。 “这是什么?”苍术观察着子苓的脸色,有些警惕地问道,虽然眼前这个女人自称自己是神仙,而确有些古怪,但不代表他就可以无条件相信她。 “保她元神不散的仙药。”夏天无的语气依然没有任何起伏,“她现在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先带她去旁边的村子里,我给她治伤。” 苍术没有答她的话,感觉怀里的少女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这才宽了心,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问夏天无道:“需要我怎么报答?” 第一次有了一种所谓感激的感觉,可是他始终不愿意欠别人的人情。 “本来第一次助你,只是因为我对子苓这个小姑娘颇有好感。”夏天无难得地微笑了一下,“现在助你却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毫不犹豫地,他问道。 、 “我要你从这里,到那边的山顶,三步一叩头。”夏天无的纤纤玉指指向旁边最高的一座山峰,“神仙嘛,自然是要些虔诚才会应验的,等你回来,我就给她治。” “那我回来之前呢?”苍术忙问道,“她这个样子能撑多久?” “你还是快一点回来,免得你回来的时候来不及救。”夏天无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走上前去道,“我带她过去吧你就在这好好求求山顶那个狼心狗肺的神仙。” 此时正在山顶上乘凉睡觉的天竹子,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好。”出乎夏天无的预料,苍术竟是一口答应下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一路叩上去,不怕被别人笑话吗?”夏天无忍不住问道。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我可以替她死。”苍术注视着子苓苍白的脸庞,心痛地说道,“黄金或者尊严,和她比起来,微不足道。” 叁拾肆五龙竞渡望至尊(中) 天竹子看着一路三步一叩的男人,难以察觉地微微叹了一口气,开启了千里传音的秘术,有些无奈地问着那个一脸平静神色实际上说不定正享受着捉弄的快乐的夏天无:“这样作弄他,何必呢?” 夏天无昂首微微一笑,仿佛能看见天竹子正在用手中的水镜照着她一样,滞了一下道:“只是向你证明,我赢了。” “话不要说得太早啊,现在只是我输了,可不代表你赢了。”天竹子不以为然道,“说到底你只是为了证明他比见愁更真心罢了,你觉得她会乐意和他牵扯一辈子吗?” “未必不会。”夏天无这句话说得殊无底气,有些忧虑地看着怀里少女的美丽容颜。 “你给她吃的是什么?你明知道她不会有事,却还是耍了那个可怜的男人,他这么一路叩上去就是头受得了膝盖也受不了,你又是何必?”天竹子并没有追究夏天无语气中不安定的那份因素,只是带了淡淡责备意味道。 “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强身健体的药物罢了,龙族的体质恢复速度惊人,但是……”夏天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也要她愿意好起来才可以。” “你是说她可能因为见愁万念俱灰根本不想醒过来面对现实?”天竹子苦笑了一下道,“那么苍术这样跪上去岂不是白跪?” “不是可能,几乎已经是肯定了。”夏天无观察着子苓的脸色道,“跪倒是不白跪,若是子苓还有一点意志的话,为了报苍术的恩她也会活下来的,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敢情你还真的是为了她好。”天竹子恍然大悟地感慨着,“说起来龙族真是一种难杀的生物……” “是,恢复速率惊人的快,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怕没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夏天无似乎有些惆怅般回答道。 “却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看来多半是坏事吧。”天竹子透过水镜看着子苓,喟叹道。 “没什么事的话,我带她去下面的村子里包扎伤口了,虽然死是不会死但是总还是要上药的。”夏天无不再看着虚空中莫须有的镜子,兀自说道。 “现在是我输了,但是你还没有赢。”天竹子想起了什么一样,摸了摸鼻尖道。 “我知道。”留下这样一句话,白衣赤足的女子一闪便消失了。 风过时似乎有簌簌的桃花落了一地。 天竹子把水镜的视角转向正在慢慢地爬上山来的男人,男人眼中的凄凉、莫大痛苦以及掩藏在巨大的绝望之中一点希望让他有些不忍。方才夏天无是骗了苍术,说若是他不回去她便不治,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地随口一说,而且她还骗他说子苓快要不行了什么的,俨然一副玩弄的心理。有些头疼地想着夏天无的反常,天竹子又苦恼地望向一路执着上行的男子。 天无啊天无,你让我怎么受这跪拜大礼,我若不是神仙,铁定要折寿的啊。 看来被夏天无看重,也不是什么好事呢。 这个男人,虽然适合做子苓的契约,却不适合夺这个天下呢。 在他眼里,为了她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这样的人,是决计不会醉心于天下的。 说起来,真正的仁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难道最后真的如那箴言所说,倾覆天下的人会是夏枯草吗?可是如果专情如果痴心,必有一攻即破的弱点啊,有了弱点的人,还如何坐拥这天下? 秘密再次驻扎在茂州城外围,心情却与几月之前大相径庭。 听说见愁又一次在营帐里喝了个烂醉如泥,天南星不屑地挑了挑眉,却并未说些什么。 见愁对子苓动情,本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子苓正当妙龄,又是举世无双的容颜,又自由一番倾国倾城的风骨,男人为其姿色趋之若鹜都是正常,更何况子苓一心一意对待见愁。 所以从一开始天南星就没有指望见愁可以全身而退,只是不希望他陷得太深以免有一天需要除掉子苓的时候他无法下手。 见愁没有辜负他底线的期望,他亲手把剑刺进了她的心脏。 那个姑娘的眼神自始自终都没有半点怨恨,让他心颤。 她只是呆呆地望着见愁,眼中带着许多释然和一点点哀愁,却没有怨。那种清澈的无比信任的眼神,令他甚至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一个残忍的人。 “觉得有趣吗?”他问着身后的人。 他的身后站着一名女子,女子有着一双浓眉,显得英气逼人,有些男子气概的棱角分明的脸庞和身上的戎装显得她也衬出几分威武和霸气。 “陛下是说见愁将军吗?”女子开口道,声音也是粗粝如男子一般。 “是啊,明明深爱着我的侄女,杀了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却在自己的营帐里醉生梦死呢。”天南星慢悠悠地道,然后笑起来,“男人脆弱的时候,可是女人趁虚而入的好时机哦。” “陛下说笑了,”女子的表情是一本正经的,“只是交易罢了,我是交易用的棋子,见愁将军也是。” “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呢?说到底我们的目标还是一样的。”天南星抿了一口茶,淡笑道,眼中笑意全无。 “只是暂时一样罢了。”女子并未因为天南星的话有所触动,“待到攻下玄国,再保证夏枯草为我们所用,或者直接除掉,我们就要面对和鹰不泊他们的战斗了。” “你们五龙宗会因此而分裂吗?”天南星微笑着,有些捉弄的意味。 “本来不过也是貌合神离,只是为了对付苍龙宗而存在的罢了。”女子直言不讳地说道,“若是问我为什么会和你们合作,也不过是因为我个人觉得见愁将军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王者气质,或者不如说是天赋。” “是么?你是在说,我选错了人吗?”天南星咄咄逼人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桌角,却没有回过头去看她。 “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陛下做立夏枯草为储君一事,太草率了。”女子停顿了一下,解释道。 “若非苍龙,也可以得这个天下吗?”天南星的言语中不无挑衅,“你是暗指自己可以抢过那条苍龙吗?” “木蓝那个女人不足为惧。”提到木蓝的时候,女子的语气有些鄙夷,“苍龙宗出了那样的姑娘真是伤风败俗有辱门楣。至于夺天下,我不敢妄言,但是见愁将军的资质,希望陛下您不要就此忽视和抹杀,在……不知道夏枯草会不会与我们为敌的情况下。” 天南星听闻此言陷入了思考,谈话自然也冷淡了下来。 女子见天南星并没有什么要再吩咐的,便告辞道:“既是这样,那我便去好好‘安慰’一下见愁将军吧。” 即使是这样暧昧不明的话语,她说得依然很是无所谓,似乎自己真的不过是一个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