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森的风铃》 一 九月二十日的下午,还有两日即到秋分时节。 满身疲惫的菊川向总编请了假,为期一周。他已经思源枯竭,近日以来他所交付的小说稿实在难以满足读者的胃口。倒不是他江郎才尽,而是身体的缘由加之生活的心烦意乱搅扰了他正常的灵感输出。 总编同意了,即使这样做出版社会损失很大一部分读者,但是以菊川目前的工作状态下去,只怕会严重拖垮作品的质量,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给他几天假稍作休憩,重振旗鼓。 总编名叫小泉敬二,是菊川的直接上司,也是出版社内唯一与菊川距离走得最近的人,多半是由于菊川平日不善言辞,性格孤僻,但只有小泉主动与之沟通交流,并时常带他去看宫城球场的职棒,这是他们俩为数不多的共同兴趣爱好。而一向沉闷的菊川只要一看到东北乐天精鹰队的出场,便如同换了个人似的,往往一场球赛看下来后写稿的效率与质量要提升一倍。他的偶像是田中将一,虽然他的年纪比这位球场英才还要大上一岁。 因此对于菊川的生活状态,小泉也略知一二,他很清楚地知道最近菊川与妻子发生了一些小矛盾,并且时常失眠,才导致一向受读者欢迎、作品连续五年销量冠军的菊川沉沦至此。虽然菊川暂时的退居令他忧心忡忡,但此人的敬业、才思敏捷、为人忠道实在让他难以驳回。 走出出版社之前,菊川向小泉深深地鞠了一躬,十分诚恳地说了一句:“多谢小泉君的理解与关照!很抱歉!” 菊川的歉疚很快嫁接到小泉的心里,这倒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了。他只得连忙说:“没事,菊川君,你很辛苦,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吧!” 离开出版社,菊川直穿森北路,绕过海丘公园,脚步匆匆地未作停留。如是以往他都会在下班经过时驻足片刻,看看这里花蕾盛放的海棠,青悠悠的竹子,据说这些都是从盛产竹子的福岛县远道运来的。还有寥廓的晴天碧空,慵懒的白云,漫不经心的几只苍鹭轻轻掠过,累了就在碧波微动的湖面上时而捕鱼,时而潜游。 从前他在海丘公园可以从刚下班一直坐到天黑时分,然后在一派漆黑与肃穆下,思索酝酿着。写惯了悬疑推理小说的他习惯了黑暗与孤寂,甚至养成了向往黑暗与孤寂的品性。但这一次,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工作,他要忘却这些,大脑暂且放空一段时间。 就在这时,厚重的乌云突然遍布并席卷宫城县的上空,城墙与地面倒映着暗沉的色调,不多时远处雷声隐约隆隆作响,突然迅猛地迸发能量,吓得街道上的路人纷纷躲避。 而菊川在一片匆匆的脚步中却尤为笃定,他似乎毫不在意,即使倾泻而下的暴雨令他浑身湿淋,他依旧是不紧不慢地踱回百米开外的住宅。与别人不同的是,这雨可谓是一种享受,使他清醒,使他陶醉。 回家之前,菊川照旧到路对面的“幸乐苑柳生店”打包两份面,外加一块煎蛋。因为是在老城区,虽然每年新式高楼源源拔地而起,但古式的建筑依旧留存不少,这家木造的町屋前店后居,中间还有个杂院,空间感十足。走进去后,面馆老板娘见到这位老主顾,很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又微微欠身行个礼,随即寒暄了一句不知对他说过多少遍的话:“菊川君,下班了哟!又买面回去吃,不做饭了啊!” 菊川只是付之一笑,并没有说话,微微点点头,随即坐到一旁的角落里等待。 这时老板娘才注意到他身上的雨水和湿淋淋的头发,忙掏出洁白的手帕给他擦,显得很是关照。菊川有些不甚自在,连忙接过手帕,随意应付两下,不忍弄脏这美丽女人的随身之物。随即递过手帕,眼神在交汇那一瞬间便匆匆闪过,客气地说道:“谢谢!” 老板娘接了过来,为了缓解菊川的不自在,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最近雨季不断,天气像孩子的脸一样说变就变,出门要常备好一把伞,要不然指定淋成落汤鸡……还有,我听说后天海边又要刮来一阵强风,不仅是宫城,附近的几个县市都要有大暴雨呢!” 这下,菊川更加地不自在了,周遭的几桌客人纷纷看过来,仔细地聆听,又看了看菊川,显然目光的焦点在二人身上。不多时,服务生将打包好的面送了过来,菊川如释重负,赶紧接过来,然后向老板娘道了声别,就推门而去。 回到家,刚步入玄关,就听见“和子”的声音。和子是一只短毛公猫,而且是高贵的暹罗猫,是菊川多年未见的同学从神户远道而来送给他的女儿理惠子的。至今已在这个新家待了两年零三个月之久,理惠子将他视为亲朋,和子似乎也很依赖这个家,在菊川与妻子常常不在家的时间,总是她们俩相伴,感情十分融洽。 “爸爸,你回来了!”理惠子很激动地冲了出来迎接菊川,和子紧随其后。 菊川疲惫的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容,摸了摸理惠子的头,走入客厅的沙发上。客厅里空无一人,妻子仓井还没有回来。 届时已经是晚上的九点一刻了。 吃完打包回来的快餐,理惠子带着和子睡下了。阳台外的雨纷纷下着,并有一阵阵冰冷刺骨的风从窗户的缝隙中穿过。菊川倚靠在护栏上,手中还夹着正在燃烧的烟卷,看起来内心波动万千,思绪如潮。 不知几时的深夜,菊川躺在卧室昏昏欲睡,朦胧中惊醒,听见客厅里妻子回来的声音,正摸索着墙壁,打开日光灯。 二 菊川的妻子仓井是一名艺妓,或者说曾经是,现在并不能真正意义上称的是。在宫城,艺妓的身影已濒临灭迹。此等高贵而又古老的行当逐渐被时代的逐流所湮没,迄今而止,只有东京与京都两地仍有大量的艺妓穿梭于灯红酒绿,被社会名流簇拥在酒桌之上,其他的地方早已不兴。和服的耀人光彩渐渐褪去,三味线琴的音调也难以打开新时代人们的心境。 当初仓井正是在京都的某些艺馆内,见证了艺妓最为鼎盛的时期,当有了些名气之后,就被某位达官显贵邀请至酒楼或料亭,成为私人内定的爱宠,身价水涨船高,耀眼于世。而当时菊川只是京都的一名普通报社记者,收入微薄,二人于菊川所在报社的年度酒会上相识。菊川对眼前这位风情万种的女人带有仰慕的倾心,以往甚至经常在一些纪实报道上看到过有关她的轶事,更是产生了卑渺之感。 但令菊川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仓井居然对他并不排斥。一来二去,菊川实现了心中所愿,与仓井结了婚。可京都的繁华与家庭的琐碎无时无刻不使他蒙受着巨大的生活压力。于是斟酌再三之下选择辞别京都,退居二线。 仓井现在在一家酒吧做一名歌舞者,前段时间因为一名男客频频与之来往密切,菊川心中忿忿,甚至大打出手。而仓井的解释是,那人是酒吧的老熟客了,自然不好推却,并且也没有做任何出格之举。 菊川便萌生了替妻子换一份工作的想法。 仓井在此间做了三年之久,拥有一定的客户资源,岂能轻易换之;再者,如果说换就换,那么不就更加充分证明事出有猫腻了吗。双方为此争执不休,各不让步。 翌日,菊川早早地起了床,而仓井还在熟睡。昨晚做了一夜的梦,多是关于妻子的。这段时间他决定为妻子重新选个行业,轻松是一方面,还有重要的一方面是圈子清静,没有闲杂人等。 前两日菊川托一些朋友替他物色妻子的工作,他的朋友也十分上心,到目前菊川共收到三份函请,但他都觉得不甚合适,要不就是换汤不换药,要不就是距离太远,他甚至收到了来自仙台的信件。 准备早餐的当儿,菊川无意中发现仓井的皮包露出一文件袋的一角,妻子并不是做文职的,更不会有业务合同来往,这引起了菊川的注意。他上前拉开拉链,这是一份外企公司的劳动合同,共有四页,排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与他平时的书稿如出一辙。此企业位于宫城新区四丁目,距离市区有二十华里的样子。在合同的末尾签着仓井的名字,而合同的生效日期为下个礼拜一。 由此看来仓井的工作落实了,菊川的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且这份工作的福利待遇十分优异,门槛也很高,没有太高学历的妻子居然进入了外企的人事部门。 菊川虽然对这份从天而降的美事惊诧不已,并且工作也不是经由他的关系找到的,但总归解决了一桩难题,他的心里如释重负。 今日一整天,菊川都表现得尤为开心。仓井告诉他,这份工作是她一位同事的丈夫介绍的,合同写得好看,什么“人力资源项目部”,实际上多半是个闲差,给人面面试,准备准备资料而已,工作岗位的安排与筹划等等。但工作没有考核机制的压力,因此她较为满意。 “那我就放心了,这些天老是失眠,工作也因此耽搁了许多,这下我就能放安心地回到岗位了。”菊川一边往水杯中放柠檬,一边说。 接过水杯的仓井表现出对菊川的理解与关怀,她上前整理着菊川的衣领,说道:“你不是请了一周的假吗,不要急于投入工作,放松一下,顺便找找灵感。” 菊川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些时间他确实疲惫不已,小说的质量也速速下滑。上一阶段他的一本短篇小说《繁城的夜》为了赶期草草了事,得到了一众读者的一致差评。小说中的男主人公为了取悦女友的欢心,不惜从十五层的高楼坠下,最后女友仍是出轨。实际上此举是女友与情夫联合所为,最终警方还是从一个目击证人的口中得知的。 此书被网友评为本世纪以来最差的悬疑小说,剧情老套,人设呆滞,线索简单,甚至弱智。许多留言写道:“从未听说跳楼可以讨好女友,这个理由太过牵强,难不成结阴婚吗?” “手法陈旧到上上个世纪,甚至远不及过时已久的‘安乐椅神探’!” “照此下去,江户川乱步奖此生与你无缘!” 看到曾经的书迷倒戈相向,菊川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他决定像以往一样走出去,寻找新的机缘。 三 翌日清晨时分,菊川与妻子起了个大早,赶往仙台市的瑞岩寺。按照秋分的节日传统,菊川要回家乡仙台祭拜祖先,上香祈愿。 瑞岩寺乃本土内第一名刹,坐落于菊川家几百公尺的位置。幼时经常被父母领到寺内,烧香求佛,以消灾避祸。此寺“入母屋”的瓦顶正殿、唐风的“御城门”、蔓藤花纹与花型肘木雕刻的回廊,以及唐风门板、栏杆、格栅与壁龛无不处处体现着瑞岩寺建筑精美,肃穆庄严的风格。穿过山门步入正殿的参拜道,包围在参天的杉林之间,令人醉心膜拜。 他们进入正殿,殿内雄立着一尊巨大佛像,周遭被栏杆所围,在栏杆外有一排铜炉,以供参拜的教徒及游客们烧香。头三柱香是免费的,菊川在烧完香后祈愿,愿来年风调雨顺,工作顺利,家庭和睦。 傍晚菊川应了小泉敬二之邀,到新城区的一家高级料亭店内。多日来的阴雨渐已散去,天空终于放晴,甚至在这天清早映现出一道缤纷华丽的彩虹。菊川的心情出奇得好,有如这天气的拨云见日。不过众所周知下个礼拜即将到来的一场强风暴雨不可避免,但菊川是看不见了,因为在饭桌上,小泉敬二为他的出游提供了不少宝贵意见。 “总之,这么多地方,我还是推荐青森县。”小泉一边咀嚼一边从嗓子眼里发出尽量清楚的声音。 “前辈为什么对这个地方情有独钟?”菊川望着他,希望能从他这位上司口中得知一些特殊的奇闻轶事。 “以往我出差的时候去过这个地方,大概两年的光景了吧,印象还是比较深刻的,除了秀丽的风貌,最重要的是……”小泉突然戛然而止。 出于作家的好奇心理,菊川连忙迫不及待地追问道:“是什么?” 小泉突然笑出声来,然后摇了摇头,无奈的表情爬上脸庞,他说:“话说到这里,我也不怕你笑话了,最重要的是,在这里——有一段美好的邂逅。” 菊川顿时心领神会,不自主地扬起了嘴角,男人间的默契通常都是由女人架构出来的。随后他感慨道:“前辈真是个有故事的人,在下景仰不已!” 小泉呷了一口清酒,似乎更得意了,又自顾自侃侃而谈起来:“在青森市的川野村,一个以盛产风铃而久负盛名的地方。她们家就是做此生意的,她在附近的城镇上有间小店铺,我们便在一次交易中相识。只可惜去年我特意去找过她,不知何故,一家人都已经搬走了。” “兴许是生意做大了,移居市里了。” “也许吧……” “那么前辈的意思是……让我此行去寻找这位姑娘?”菊川小心翼翼地问。 小泉抬起了头,看着菊川,愣了数秒,然后仰天长笑起来,随即他拍了拍菊川的肩膀,道:“你想哪里去了,菊川君?我拿你当知心的朋友才跟你说这些的,你尽情散心就是!你呀,就是太耿直了!” 菊川听完,顿时不好意思起来,这才发觉自己说了一句不妥的话,连忙敬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聚会结束后,天色已晚,菊川赶回家中,路过柳生店的时候,正碰上老板娘在门前。打了招呼后,老板娘邀请他进店里坐坐。 “这……不太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客人都走了,见你满面酒气,喝杯茶再回去吧!” 菊川微醺地点了点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他们坐在窗边,服务生在收拾后厨以及前台,很快端出泡好的茶,摆放到桌子上。 “夫人已经找到合适的工作了吧!” “是的,在一家外企,各个方面都挺不错的。” “那就恭喜了,你们夫妻的感情也能更融洽了。” 菊川笑了一下,没有作声。 老板娘察觉到了菊川表情的变化,可能是家庭的话题太过敏感,于是她换了个话题,二人随意聊了些,菊川便道别了。 走的时候,因为老板娘从仓井那里知晓了菊川即将出行之事,特意准备了一盒生鲜交给菊川,是宫城特产的三文鱼排和大黄花鱼,以供旅途享用。 菊川不好意思收下,推脱一番,但架不住老板娘的盛情,便只好谢过了。 四 菊川回到家,按照事先安排好的约定,妻子仓井已经为他收拾好行囊,准备次日早上五点乘坐新干线到新青森站。 菊川在料亭喝了些酒,酒没喝几杯,但不胜酒力的他多少有点微醺。仓井特意打了一盆热水。洗漱完毕后,菊川点了一根烟,将身体埋进稀松的沙发内。他说道:“这次我要出去四至五天,你在家里照顾好理惠子。” 仓井点点头,微笑道:“你就放心去吧!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理惠子中午就留在学校的食堂吃,下午放学我就去接她。” 菊川露出了满意的表情,紧接着仓井将他的行李说解了一遍,便于菊川知晓: “公文包里是你的稿纸以及相关书籍资料,行李箱里是随身衣物、洗漱用品,还有这旅行包里是你的常用物品,要记得用,水杯、眼镜盒、晕车药,哦对了,还有你的安眠药。” “现在我睡眠很好,已经不需要安眠药催眠了。”菊川笑着说道。 “那说不好的,你到新的地方也许彻夜难眠呢!”仓井说。 菊川一想,觉得很有道理,妻子就是心细,比自己想得更加周全,于是他给了仓井一个深深的拥抱。 凌晨时分,菊川按照往常一样起了个夜,妻子仓井尚在熟睡之中。窗外照旧一片漆黑,晦暗的天际上挂着一轮几近完美的圆月。他拿过床头柜上的手表,看了下时间,已经三点三十四分,距离发车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此刻他已经没有任何的困意,走到客厅坐卧在沙发上抽了几口烟,精神愈加振奋。逗留了片刻,随即他又辗转回到卧室的榻上,翻来覆去了许久,这才起身出门。 从宫城沿路北上,要经过岩手与秋田,然后便进入青森县。一路上,列车上,以及每个站台会主动上前发放许多旅游宣传册,诸如十和田市线路、白神十二湖、岩木山、函馆等等。包括出了站台的接待处,旅行社的工作人员立马热情地簇拥而来,滔滔不绝地介绍青森的人文景点与自然风光,菊川一道接了许多宣传单与地图,最后全被他塞进了皮包里。 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菊川乘坐一辆中巴车,径直去往川野村。此地隶属于津轻平野的下辖村,正位于奥羽山脉的脚下,山势呈南北走向,均匀地将青森县一分为二。下了车,空气好似清新了许多,拂面而来的微风中夹杂着一丝香甜,并且包裹着农家作物与植被的原野气息。远远望去,少了平日里满目的高楼大厦与繁忙的街道车流,毕竟与现代化的宫城相比,川野可称得上是一座慢节奏的宜居胜地。 奇怪的是,中巴车辗转至此,车上的乘客已所剩无几,唯一尾随下车的是一名年迈的老者,七十岁上下,皮肤黝黑,一副土生土长的庄稼汉面孔。经过垂询得知,这位老者是川野当地人,此趟是进城采购一些农作物的化肥原料。 显而易见的是,川野并不是热门的旅游胜地,只是一个再荒僻不过的山野村落,并无什么新鲜之处,平日以来无人问津,况且山地错综复杂,横冲直撞地从此间穿过,宜居的土地实在太短缺,因此也造成了人烟稀少,毫无生机。不过菊川对这里的好感油然而生,对于诀别了许久乡村生活的他来说,显得弥足珍贵。因为在他看来,越是僻静的地方越适合敞开心扉,他早已厌倦了车水马龙的快节奏生活。 他先将行李放入当地旅游服务站的寄存点,然后准备用一个下午的时间随意走走,天黑之前再乘车赶往市里或镇上的旅店。 下午的日光奇盛,照射得人睁不开眼来。菊川绕着山上走了一阵,发觉身上早已汗流浃背,难以忍受。他很奇怪为何将近十月的天仍旧如此毒辣,不多时,他便取上行李,坐上公路车前往附近的镇上寻找旅馆。 翌日,菊川去了一些名胜古迹,或热门的景点,但始终没有提起太多的兴致,那股搁置的灵感迟迟无法打开。 忽然他又想到了川野,想到小泉口中那个女孩,他决定再去一趟。 三点多钟,菊川在旅馆午休完毕又坐车抵达了川野,经过打听,找到了那个女孩的家,并得知她的名字叫美介子。不过令人诧异的是,多数人都不愿意提及半句,好像遇见了瘟神一样,只是大概指个路就匆匆离开了。 菊川心生疑惑,大家为何谈虎色变,问也问不出个究竟来,只好自己亲身探访。人们越是这样,他内心的好奇心就越发地重。他想探究清楚小泉是如何与这个女孩邂逅,并如何失之交臂的。虽然对双方来说都不是特别礼貌,但急乏灵感的他如今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美介子的家位于川野村东南一隅,三面环丘陵,背靠群山,周遭没有住户与之相邻。一条羊肠小路贯穿在房屋前,早已杂草丛生,有的地方甚至长满了蓊蓊郁郁齐腰的植被。菊川走近看的时候,房门上了一把深锈的铜锁,看样子久无人居。 在屋檐的雨廊下,菊川又注意到,挂满了一排形形色色的风铃。当有微风拂过之时,风铃就会及时作出反馈,发出清脆动人的叮铃声。 这些风铃应该都是美介子一家人制作的,菊川猜想道。 在门前逗留了片刻,菊川正欲踱步离开,可他刚走出去几步,忽听得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给菊川打了一剂鸡血,立马转身回来走近门前,可换来的却只是无尽的死寂。 兴许是听错了,这家人早已搬走,门锁也已锈迹斑斑,哪里来的动静呢? 想到这里,菊川平静了下来,但更多的是悻悻与失落,在他看来,恨不得刚才的幻听是真的,并且越闹越大才切合他的心意。 徘徊了多时,菊川不想无功而返,他找到了一个墙根,翻身进了院子。 前院的空间十分狭小,可能连二十平米都不到,其间摆放着一些家用的物件,譬如一些农耕用具,还有一块篱笆,里面种着绿竹与砾树,更给这局促的空间内增添了阴翳幽森的气息。 穿过前院,并无玄关,一门之隔即是榻榻米和室。门是左右推拉式,没有上锁,菊川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香椿木所打造的会客桌,在和室的正中央是传统的炭火炉——地炉,垫子摆得整整齐齐,纹丝不乱。在障子门后有一座巨型的书架,上面放了一些书,还有手工艺品,花瓶以及一些琳琅满目的古董。房顶不高,采光也不是特别理想,只有将拉窗打开才能宛如白天。屋顶上悬着一架暖色的日光灯,整个房间虽然促狭,但整体布局与装饰看起来还是十分温馨的,看来这个美介子很是很会居家收拾的。 因为未设二楼,所以卧室分别在左右两间,里面干净素朴,低矮的窗户向外看,是一间稍大些的庭院。 菊川走出和室,这才发现通往后院的是一条向右拐去的小道。 后院长且开阔,因此用途很多,有花园,有厨房,有古式的井,有养殖所用的鸡笼、兔笼,以及猫舍,不过现如今早已空旷。院子还有一盏铁门可以直通外面,门从内锁上,透过门的缝隙可以看见一片片稻田,还有深不可测的群山。 菊川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发觉有股隐隐的异味席卷而来,他说不好是什么味道,只觉得有些刺鼻,并令他大脑皮层产生不良的反应,一时间头晕目眩。就在这时,一只野猫从墙头一瞬而过,发出一阵高亢而又尖利的叫声,顷刻间划破了当下的平静。 菊川仰头看去,野猫早已无影无踪。再看天空,深厚的黑云遮蔽住了傍晚正欲下沉的夕阳,仍在渐渐地堆聚着。云层中不时无声地闪过几道雷电,给这个祥和的小村庄发出了一道讯息——暴雨将至。 菊川这才意识到,便匆匆从前门翻墙而出。是时,外面的风铃正被一阵阵狂风卷得当当作响,在灰暗的世界里舞动着美丽的身姿。有几只被纠缠在一起,合力挥摆着舞步。 五 菊川看了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五点一刻了。本来这个点太阳还未落山,但此时,风卷云起,天色突变。正当菊川赶往川野村的客运站台之际,不多时,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整个天空已经没有一丝光亮,就像一块巨大的帷布笼罩在上空,让人透不过气来。菊川直觉得肺管中卡住了异物一般,呼吸局促。 他傻傻地待在汽车亭的雨廊下等待这场雨过去,可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如同一头猛兽,肆无忌惮地发泄它的兽性。 菊川突然想到,之前还在宫城的时候就听说太平洋上会刮来一阵高强度的暴风雨,但没想到这么快就席卷到了青森。 等了二十来分钟,天空已经没有一点颜色,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偶尔会有雷电降临,劈出一道刺眼的光,像是在震慑众生老老实实待在家中。菊川算是个可怜的人,一个外乡人踏入异域,游荡至此,却不想被命运挟持了左右,但也只能听天由命。 就在五分钟前,他拨打了站台公示牌上的客车公司电话,询问下一班车几时能到川野。可对方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雨下这么大,还怎么可能发车呢?”一句反问夹杂了对菊川的不屑与讥讽,菊川内心的温度已降至冰点,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无望。 不得已,他只有将外套披在头上,一鼓作气冲过雨幕。他先是从泥泞小道中踏过,烂泥卷了一腿,还差点将他的皮鞋陷入其中。此时他也顾不上许多了,后来又跑入环绕于村边的公路,此路通畅了许多,菊川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奔袭,剧烈的脚步声被强大的雨声所掩盖,他癫狂的艺术行为在这座村庄里俨然变得无声与渺小。 不知道跑了多远,他累得停下了脚步,任由雨珠肆意拍打在身上。这时在公路左侧有一户人家,房内亮着灯,成功地吸引了他的注意。思来想去,他决定今晚只能麻烦一下别人了。 他叩响了那间房门。 可能是雨声太大了,敲门的声响实在微不足道,菊川连续敲击了几下,见没有动静,不禁收了手。他觉得这样终究有些突兀与叨扰,站在门前的雨廊下,犹豫不决,望着浑身湿透的自己,正瑟瑟发抖。 这一户雨廊下的风铃正随着狂风急促地叮叮作响,摇摆不定,正如此刻菊川的内心一般。 这时,门突然开了。映入菊川眼帘的是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伯。他满头花白的须发,脸上布满殷实的皱纹,却难掩红润的光泽,看上去慈祥且和善。 菊川觉得很不好意思,自己从头到脚都湿漉漉的,冷不丁出现在别人的家门前,指定会把人家吓一大跳。况且这个时候还饿着肚子,难不成还要在别人家解决晚饭问题?菊川越想越后悔敲响了这扇门,现在他的内心极为不适,宁愿刚刚冒着大雨走回镇上。他很不愿意麻烦人,但看着眼前正在等自己开口的老伯,他暂且先收起这些无用的想法,事已至此,他只好礼貌且心怀歉疚地说道:“前辈,你好……” 老伯将他打量了一番,慈善的脸色并没有改变,也没有过多猜疑,一句话就暖到了菊川的心:“年轻人,是外乡人吧?别说是你,就连我们川野当地的人都没想到这雨会来得这么突然,赶快进来吧!” 说完,老伯将门拉开。菊川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缓缓踱步走进房间。进门前,他将踏满泥泞的皮鞋脱下,并把裤脚高高卷起。 老伯热情地招待他坐下,又说:“不要拘束,家里没什么人,就我老伴,还有一个外孙女,没什么可拘礼的,嘿嘿。” 菊川这才将头抬起来。整个房间过了狭小的玄关就是一间客厅,客厅内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除了一张破旧茶几,两张木沙发,看起来年代久远,早已有了包浆,从材质看顶多是松木,连榆木榉木都称不上,更别提红木了,另外还有一张橱柜,放一些杂物之类的,别无其它。在客厅的右手边有一间隔室,隔室的再右手边是个楼梯,直通二楼。整个房间看起来极为简单朴素。 就在菊川审视房间的时候,老太按照老伯的吩咐给客人倒了热水,并找了一套干净的旧衣服给菊川。老伯说:“这是我儿子以前穿过的,不过他现在用不上了,我还一直给他收着。还有好几套呢,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先穿着吧!” 菊川的脸颊变得又红又热,他不知道该不该接,思忖再三,他还是接过来了,并说道:“有劳前辈了,只是您要确定这套衣服您儿子确实不穿了。” 老伯听闻后笑着摆摆手,说:“不穿了不穿了,你放心穿吧。” 菊川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来,随即去了一趟卫生间将上下外衣全部换了下来。 等菊川从卫生间里走出,老伯的目光立刻迎合了上来,并瞪大了眼睛,透露出激动的神情,“天呐!太合适了,简直是一模一样,这身量,甚至模样,跟我儿子太像了……” 老太也望着菊川,眼睛里噙满了泪花,随即忍不住地低声而泣起来。 老伯回过头,小声地埋怨老伴:“哭什么?别让远道而来的客人笑话……” 老太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巴,不过哭泣声还是小而颤抖。 正当菊川百思不得其解,欲要询问,这时隔室的门被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和服的小女孩,看上去七八岁的样子,长发未束,整齐地披在身后,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过给人的感觉好像带着一丝哀怨,不像是她这个年纪所有的。她双手交叉放于腹前,十分端庄大方地踱过来,步子之间有几分公家贵族的气质。 “我来介绍,这是我的孙女,名叫希子。” “跟父亲真的是太像了……”小女孩的语气很是笃定,老成,把菊川着实吓了一跳。 “前辈,我……这身衣服是不是穿得不合时宜啊,或许说,我就不该换这身衣服!”菊川连忙发问道。 老伯连忙摆了摆手,能够明显地看出,眼眶有些微红,“无妨,我们只是突然想到了故去的儿子,孩子的父亲。” “冒昧地问一句,他怎么了?”菊川也不知道该不该问,犹豫了许久,还是问了出来。 “他是个刑警,前年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 “看来歹徒不同一般,节哀啊,前辈!”菊川极力安慰道。 “儿子已经不在了,这还不是最伤心的,最令我伤心的是到现在这起案子还没有作个了结。” “您的意思是凶手仍然逍遥法外?” “是的,两年过去了,他的踪迹无人得知。更要命的是,事发地就在我们川野村,眼皮下的事居然还能轻松地逃过法眼,真是不知道这些白痴是怎么办的案。” “事发地在川野?”菊川有些惊异。 “对,没错,一场情杀案。”希子突然补充道。 六 厨房设在玄关右手边的过道处,狭长且阴暗,顶上吊着一盏昏黄的石英灯,看上去最多十瓦的样子。灶台的空间不大,只放了两口锅,几张碗碟,灶台下有个隔板,放一些米面油之类的大物件,在灶台上方正中的墙上还有几处壁龛,用以放置调料用品,还有筷子勺子、以及刀具之类的东西。老太和希子在里面忙活着晚饭。厨房内发出清脆响亮的烹炸声,足可见外面的雨势已有大幅度的减弱。 “要说这起案子啊,是真的邪乎,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异乡人,喜欢上了本村的一个女孩,但这个女孩刚成家室,嫁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坐地户,叫竹下,年长她八九岁的样子,做些小生意,人非常老实腼腆,我很熟的,平日里见人都没有几句话,但心肠不错,帮了我们邻里很多的忙,也从不索要报酬。不知道这个女孩是对现任丈夫不太满意,还是对那个异乡人很有好感,瞒着自己结婚成家的事,与之交往,那个异乡人便三天两头写信过来,后来还到她们家去过,在得知女孩结了婚后便再也没有来过。竹下平日里那么温和的一个人,谁知道居然这么狠心,把这个女孩一刀杀害了。几个刑警接到邻居举报后赶到现场,结果两死一伤,最后还让竹下从后院翻墙而出。”老伯讲完,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竹下这么厉害?凭一己之力杀了三个人?”菊川不可思议地捉摸道。 “别说是你,我们整个村子的人打死都不敢相信。这孩子可是从小看到大的,杀只鸡都不敢更别提背上三条人命了。那个受了伤的警员和我儿子都认识竹下,从小混在一起,他可是亲眼所见,那晚竹下像个疯子一般,完全变了个人。” “那竹下逃出去之后去了哪里,一点行踪的线索都没有吗?” “警司的报告上写的是两种结果,多数的一派认为‘跳水自杀’,另外少数派坚持认为‘下落不明’。” “此话怎讲?” “那晚顺着竹下潜逃的脚印一直摸索,在两公里外的湖边截止,但奇怪的是,警察打捞了三天也没有打捞出尸体。” “喔,原来是这样……” “以我之见,竹下多半是死了,只是尸体还未找到,多少有些蹊跷。但这片湖很大,夹在两个村落之间,说不定有死角没能搜寻得到。”老伯呷了一口清茶。 “按理说,正常气温下,尸体三五天即可浮起。” “不巧的就在这里,偏偏那个时候是冬天,半个月过去了也没见到尸体的影子,后来警方尝试把湖里的水抽出,但考虑到无法做引流措施,再加上不久后结冰,工程量巨大,拖了很久,最后不了了之。” “难不成真的是畏罪跳水……” “目前只有接受这一结果……” “按理说,如果真的是畏罪,那他也没有必要跑出那么远,非得选择……” 这时老太与希子端着菜走进来,打破了二人的对话。 “用餐了。”老太祥和地说道。 “先请吧。”老伯笑着对菊川说。 “真的太麻烦你们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不要客气,请用吧。” 菊川若有所思地咀嚼着,脑海里还在浮现着刚刚的种种片段。紧接着他随口问了一句:“前辈,方才你有提起,那个竹下是做小生意的,敢问是做什么生意?” “川野的特色,风铃。竹下负责生产,那女孩便将这些带到集市上售卖。” 听到这,菊川突然眉头一紧,吃到嘴里的饭也顿时戛然而止。 “怎么了?”老伯察觉到她的神情,连忙问道。 “没……没什么,前辈,您说的那个女孩叫什么?” “美介子。” “美介子!?” 菊川霎时瞪圆了眼睛,死死地盯向前方。 “怎么,你认识她吗?”老伯很惊奇地问道。 “哦,不,不认识……只是巧合,与我一个上司的朋友同名罢了。”菊川的额上隐约有些冒汗,他随意找个说辞搪塞过去,脑海里却久久回荡着临行前小泉对他说过的话。 ——在这里,有一段美好的邂逅。 难不成他对后来发生的惨案一无所知?倘若知道的话,那么他心里一定会留下一块难以抚平的伤疤吧,毕竟是他曾经心动过的人,即使女孩已经结婚,但这并不影响爱意本身的纯度。因为看似是一段不合时宜的爱情,结局也很悲剧,但是过程却让小泉做得非常干净透彻,爱而不得,抽身而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徒留一段思念与回忆在心底。这一点上,小泉敬二还是很值得敬佩的。 菊川不禁联想一些凄美的爱情小说,例如村上《挪威的森林》里面的渡边彻,虽然看起来沉默寡言,可真实的性情实在乖张,内心寂寞却难忍寂寞,个性感性又难忍性的需求。他的一生,在他看来,自由洒脱,可都是将痛苦建立在他人之上的自由洒脱。不该爱的时候爱得死去活来,该爱的时候便遥遥无踪。纵观此书,实可更名为《sex》更为贴切。 还有川端康成的《雪国》,本也该是一段美好的邂逅,可邂逅就只是单纯的邂逅而已,与现实生活悬殊巨大,像是虚无缥缈的仅存留在精神层面的一种角质,二者最大的差别就是责任。岛村是个已有家室的中年男子,了无壮志,无欲无求,先后来雪国认识了两个女孩。驹子为了替师傅之子行男治病,委身从事艺妓,可她心里充斥着不甘,她渴求着都市,向往着烟火般的踏实的生活,她对未婚夫行男没有多少感情,以致于未婚夫即将不久于人世她也不愿意回去看一眼,而是选择相信岛村,相信他能够带自己走出迷境,可是缠绵之后的岛村对她只有同情罢了;叶子与驹子要好,替她照顾着行男,虽然她相比于驹子没有那么浓烈的渴求离开当前灰暗的世界,因为本身她的内心世界就是纯净无比的,但在岛村拒绝了驹子的请求后,她当然也很希望跟随岛村去京都,开始另一种生活,但换来的是沉寂无声。最后,叶子意外死于雪国的一场大火中,叶子走了,驹子仅有的精神依托也荡然无存,精神几近崩溃。然后这样的结果却并没有换回岛村一丝的悲痛,相反他却将叶子的死认为是精神上的升华,是自由的超脱。书中的一句话正印证了女孩悲惨的命运: 她好像一个在荒村的水果店里奇怪的水果,独自被遗弃在煤烟熏黑了的玻璃箱内似的。 相比之下,小泉的做法真的很伟大。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老伯停下手中的筷子,祥和地望着菊川。 菊川啊了一声,这才从故事中抽脱出来,随即将头抬起,发出意味深长的感叹:喔,我只是在想,这个女孩子还这么年轻,简直太可惜了!” 老伯说:“这本就是一段孽缘,那个异乡人就不该出现,葬送了一个圆满的家庭啊!” 对此,菊川却摇摇头:“在我看来却并不这么认为,世间的一切都是冥冥之中,难以逃避的,就像他们两个人的相遇,相识。只能说竹下君的行径太过激了,美介子的命运终究难逃此劫。” 老伯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便低下了头。 “对了,那个异乡人离开了吗?” “离开了,听说是来自哪个大都市。” “放心吧前辈,水落终会石出,真相迟早大白,天理自会还你们一个公道,不会让您儿子白白蒙冤的。” “借你吉言。” 七 菊川躺在二楼的榻榻米上,在此前,除了现有的被褥,老太又为他多添了一层毯子。 “在榻榻米的上方是一排连柜,里面还有一点御寒的衣被,如果冷的话可以自取;这边有一扇窗户,睡前记得关上;还有,卫生间和浴室在后面。”下楼之前,老太将一切都交代清楚。 “实在太麻烦了,十分抱歉!”菊川说。 老太微笑地问候一句:“早点休息。”随即就下了楼。 原本菊川执意要离开这里的,他不愿意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叨扰,可天色已晚,再加上老伯与老太的盛情相留,他只好硬着头皮留下来;并且老伯还盛情邀请他明日同去参加弘前城菊花枫叶祭礼,除了绚丽的菊娃娃与各式各样绽放的菊花,还有落满红叶的誓愿寺山门、五重塔以及岩木山,此时正是观菊祭祀的好季候。 榻榻米很大,是双人位的,本来是老夫妻同住,可现在让自己一人独占,他们只有去楼下的隔室与希子挤在一起了。 菊川极不自然地坐在那里,没有一丝倦意。他拉开木棂窗的白色窗帘,窗户开阔而通透,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依稀能看得见近处的林木,远处的农田与山群,视野辽阔。 这种感觉忽然让菊川想到了他多年前去的长野县茅野市,此地有一处名为“高过庵”的奇特建筑,说得简单些就是搭在两根树干之间的茶馆,高达六米多,仅靠一个独立支撑的木梯与支柱登上。室内大约四个榻榻米的面积,而窗户的面积即有半个榻榻米那么大。放眼望去,山川、河道、建筑群尽收眼底。 菊川看了一下表,届时已是晚上的十点一刻了,指针还在滴答滴答地转动,在寂静的夜晚扭动着清脆的身姿。这是他度过的最艰难的一个夜晚,翻来覆去没有丝毫困意,即使到后来身体已经疲惫至极,全无知觉,但大脑却始终处于清醒无比的状态。他又找回了之前失眠的感觉。 看来妻子还是有先见之明的,在出发前就为他备好了安眠的药剂,果真派上了用场。菊川从包内翻出几粒安眠药,一吞而尽。不多时,药效很快介入,菊川觉得昏昏沉沉,眼皮也愈发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凌厉的闪电突然从天空劈下,发出“轰隆”一声巨响,菊川猛地从睡梦中醒来。这时窗外的雨声大了,伴随着狂风的怒号,雨点骤急地敲打着玻璃,势头比来时要迅猛得多。这阵风三五日即从关东地带席卷至东北,看来只是威势强些,但未有太久的留意,相信不出两日,此波风暴就会离开,很快地向北海道运动。 菊川坐了起来,窗外一片混沌,原本依稀可见的山野均被掩没在暴风骤雨之中。他看了看表,届时是凌晨的三点半钟。现在的他又没有一丝困意,短短的三四个小时的睡眠像是已经蓄足了精神。 就在这时,窗下猛然掠过一个黑影,惊得菊川身躯一颤,随即心跳也跟着急遽加快。他立即匍匐到窗户前,将脸紧紧地贴在玻璃上,但什么也没有看见。 兴许是自己看错了,也兴许是山兽,之前饭桌上曾听老伯说过,川野村因人烟稀少,所以时常能看见诸如赤狐、鬣羚一类的野生生物出没在村庄之间。 想到这里,菊川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他把窗帘拉上,又躺了下来,微闭着双眼。菊川想,如果实在睡不着的话,他就想一想创作的灵感,如何开启一部奇幻瞩目的新作品。他想到了老伯口中的悬案,想到了美介子,想到了竹下,他要好好地琢磨梳理一番。 这时,他突然感觉到楼下的门被缓缓打开,进而似乎是一阵轻慢的脚步。 菊川的心脏顿时跳到了嗓子眼,并感觉头皮一阵发麻,手脚不听使唤地剧烈颤抖起来,他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抚平着胸腔,并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很有可能只是老夫妻俩的起夜,他们年事已高,与年轻人的作息习惯当然截然不同。 但菊川转念一想:就算是起夜,卫生间也没有设在外面的事实,而是设在了隔室的旁边。 菊川无法释然地双手交叉在胸前,不住地深呼吸,努力使自己平复下来。 兴许是外面下起了雨,他们也跟自己一样从睡梦中被惊醒,然后去收拾房门外的一些东西去了吧。 想到这里,菊川觉得可能性是很大的,他急速的心跳缓缓平息下来。随即躺下,闭上双眼。 正当菊川还未充分享受到轩窗听雨,灵感萌芽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争执声,并且能够清晰地听见老伯与老太呕心的嘶喊声,并伴随着某样物体从高空摔落时沉闷的巨响。 菊川的神经立即上了发条一般,以飞快的速度冲下楼梯,和室里一只只湿漉的不明脚印正通向隔室。此时,隔室的门正打开,其间一名蒙着面的黑衣男子与祖孙三人扭打在一起,但三人显然不敌,老伯与老太被狠狠地推到了地上,表情痛苦地捂着身体与地面接触的那个部位。而希子惊恐地站在一旁,歹徒正在慢慢靠近。 “你,你不要伤害她,冲我来!”老伯用尽最后一丝沙哑的声音咆哮着。 而歹徒却丝毫没有采纳的意思,甚至从腰间掏出一把亮晃晃的尖刀。 老伯与老太即使没有了气力,见此形势还是本能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疯了般地扑向歹徒。 见状,菊川火速地冲向厨房,慌乱中摸出一把菜刀,虽然他素来握笔的手还未真正掌握用刀的技巧,即使在家里切菜时手法也略显生涩,但这一家人有恩于己,面对如此凶狠的敌人,只有做到奋不顾身。 可是他来晚了,当他提刀赶到的时候,老伯与老太已经死于非命,此时歹徒刀上的鲜血正如门外的雨点般哗哗坠落。 希子的面部表情几近扭曲,随即用尽平生之力嘶吼一声,穿透了川野的上空。 菊川趁歹徒刚刚收手还未缓过神来的空当,照着他的身上就是一顿乱砍,短短几秒内,歹徒的胸部、腰部,以及后背皆有较大挫伤。措手不及的歹徒毫无招架之力,只得抱头鼠窜,最后疯一般地逃出房间。 菊川的心仍旧猛烈地跳动着,由于精神过度紧张,以致于视物模糊,头昏脑胀,身上也没有了一丝力气。他瘫软倒下,倚靠着墙面,看到地上躺着的一对尸体,受伤部位皆是脖颈,脖子的动脉被切开,鲜血如同泉水涌动,汩汩而流。由于失血过多,老两口的脸上早已没有了血色,抽搐也逐渐平息,只有表层皮肤仍在大片血迹的罅隙间微弱地缩张着。 希子此时跪在两位至亲面前,痛苦哀号,止不住的泪水浸湿了衣领,一双眼比之前更加哀怨与犀利。 菊川此时心如刀割,他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事情,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至于前辈他们一家结下了什么仇人,以及事情的内幕现如今还没有思绪去梳理,当下要做的就是怎样把希子抚慰好。 他用手支撑着墙缓缓站起身来,朝希子走去,希子受了惊吓般地连连后退。他不想让希子再看着如此血腥的场景,于是一把抱过她,向和室走去。而希子哭喊着在菊川的怀里奋力挣扎,激动的情绪久久不能平复。 正当菊川要将她放下时,希子突然在他脸上狠狠地抓了几道,菊川直觉得钻心的疼,同时也被吓了一跳,他触电般地放开了希子。 只见这时希子正双拳紧握,摆开防御的姿态对着菊川,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菊川摸着火辣辣灼烧般的脸,却并没有责怪希子,他知道希子此时失去双亲,心中正悲痛不已,有一些过激的反应实属正常。虽然今天发生的事来得太过突然,令人难以接受,可是此地不能久留,那个歹徒只是受了点伤,说不准什么时候又回来报复,要尽早离开这个地方才行。 但是离开之前,案子还是要赶紧上报的,不能让他们这么不清不楚地就走了。 外面的雨依然肆虐,菊川打了好几通报警电话,总是占线状态,兴许是信号不佳,号码拨不出去,急得菊川抓耳挠腮。为今之计,只有将门死死地反锁起来,静候天明,一切都只有等天亮了再说。 八 菊川从未度过如此煎熬的夜晚,他未作休憩地背靠着房门,不敢分一点神,从天黑熬到清晨,不时打个盹,但也很快警觉地醒来。怀里的希子早就浑然入眠了,脸上满是疲惫,因为折腾太久,睡得很死。二人的身上狼狈不堪,凌乱不已,有如这荒唐的一夜。 雨已然停了多时,远方微亮的曙光轻轻从门缝中间渗透进来,菊川微闭的双眼立马受到感知,他疯了一般地推开房门,向外面跑去。 此时的菊川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抱着希子,一口气跑到站台前,速度以及爆发力足可以打破他平生以来百米冲刺的记录。 最早的一班车在七点一刻抵达,菊川看了看时间,还有五分钟。他焦灼地盼望着,希望能够早点到达镇上,第一时间向警局反馈此案。 不多时,车来了,他急匆匆地上了车。司机用一种惊诧的目光打量他许久,菊川只得编个谎话解释道:“很抱歉,孩子从小就患有血友病,这不,一大早上就流血不止,昏迷不醒,我赶紧带她到镇上医院看看。” 菊川平生基本没撒过谎,他也不会撒谎,所以说起来支支吾吾,脸憋得通红,险些没说出来。他不甚自信地看着司机,希望藉此打消对方的疑虑。 幸运的是,司机很快将目光移开,摆了摆手,示意菊川进车厢,找个座位坐下。 菊川连忙鞠躬致谢,他找了个最后排的角落。 车子等了十分钟,期间陆陆续续上来三五个人,都是早起进城置办东西的村民。菊川尽量把希子搂得紧一点,他不希望让川野的人认出希子来。 说来也怪,一路上希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醒来。菊川以为,兴许是她太累了,而且受了太大刺激,导致睡得很沉。可到后来,菊川无意中碰到了希子的脸颊,发现滚烫得厉害,随即他又将手放在心脏上,心跳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菊川吓坏了,他大声催促着司机快些开车,司机有些不大高兴,嘴里嘟囔了几句。车上的人也纷纷看过来,菊川怕被认出,连忙住了口,将头埋了下去。 车子抵达镇上的汽车客运站,下了车,菊川叫了一辆的士,他本来打算先带希子去警局的,可眼下只能先去医院,菊川觉得有些倒霉,没想到自己上车前随口一说的谎话竟一语成谶。 替希子挂了号,安排了病房,菊川的心才安定下来。医生说希子的神经受到了轻微的刺激,而且有些受寒,但并无大碍,只需要静息调养。 菊川在病房外的座椅上坐了片刻,并没有滞留太久,随即他行色匆匆地走出医院,大门前停放着许多计程车,他随意上了一辆,开往镇上的警局。 车没有开多久,十分钟的样子,然后停靠在一个叫“京叶西路江心桥”的位置。菊川下了车,向西看去有一座跨江桥,不过并不长,不足百米;江的两岸是各种商业大楼与办公楼,而警局就在江心桥的西岸,一幢老式的三层建筑。 想起昨晚的事情,菊川仍旧惊魂未定,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警局。 “你好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一位戴着黑框眼镜,正坐在办公桌上,手中拿着材料,文员模样的警员起身接待问到。 “我要报案!”菊川的语气十分坚定。 “什么事情?” “凶杀案!” 警员听闻,面部表情霎时变得严肃起来,随即走向里面,“请随我来。” 从大厅辗转至走廊内的某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门上的职位牌写着“警长室”的字样。警员轻轻叩门,大约三两声后,一位三十岁出头的,身着黑色呢子大衣,大衣内是整齐标准的警服的男子打开了门。他未戴警帽,开阔的发际线以及中部轻微谢顶足可见他对此项工作的孜孜以求。瘦高个,一米七不高不矮的身高,一举一动极为干练,带着如同此次从海面上刮来的风,铿锵有力。看起来至少可以透露出两点信息:一是坚持不懈的锻炼,二是严于律己的自律。 “警长,这位先生有案子要向您汇报,你们俩谈吧!”警员说完,就向门外走去。 “多谢你了,前田君。”这位警长见门已关上,随即招呼菊川坐下,接了一杯水递过去,用十分安抚的语气说道:“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江沢,你可以叫我江沢警官。请问怎么称呼您?” “菊川……矢治。” “喔,菊川先生今天来所为何事呢?” “不知警官是否还记得两年前川野村的那桩命案?” “唔?”江沢迟疑了一下,望着菊川愣了数秒,接着坐在沙发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多时,点了点头,道:“当然记得,被害人美介子,还有一位是我们的同僚;凶手叫竹下,至今仍逍遥法外,此案还尚未结案,说来惭愧啊!怎么?你今天要说的事与此案有关吗?” “是的,就在今晨发生了一起命案,我高度怀疑与此案相关,应是同一人作案。” “说来听听。”江沢从沙发移至办公桌前,拿出纸笔开始记录。 “我从宫城来此,路经川野。昨晚突降暴雨,错过宿头,不得已在村中借住。这一家人有两个老人,一个孙女,正是你口中那位因公殉职的同僚的家属。我们吃完饭就各自睡了,可是半夜我从雨声中惊醒,目睹了一位黑衣男子残杀了两位老人,而我极力反抗,此人负伤而逃,不知去向。虽然不知此人模样,但是我能料定此人应该就是竹下。” “你有何依据?” 问到这里,菊川沉默了片刻,不知该说不该说。随即想到冤死的两个老人,心里就浮起阵阵莫名的刺痛。不多时,他说:“白天的时候,我去过竹下与美介子家,大门已上锁,我是翻墙进入的。而我从他们家出来之后就下大雨了,而后我一路寻找到宿头,估计就是这段时间被尾随的。可能是担心我在他们家中发现什么蛛丝马迹,特来灭口。” “你怎么会想到翻进他们家?” “说来也巧,我在宫城的一个上司,临行之前他和我说过,美介子其实就是他之前的暗恋对象。” “哦?”江沢的瞳孔忽地放大,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不过你别误会,你也知道的,之前的命案与我这位上司毫无关系,他及时地抽身而退了。我和他的职业都是一名作家,他和我说的原因大抵就是想让我多些灵感罢了。” 江沢点了点头,沉思了一下,随即继续问道:“那菊川先生在竹下与美介子的家中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 菊川思忖了片刻,继而摇了摇头,道:“那是事发现场,当初你们肯定仔细勘察过了,你们都发现不出什么,我一个外行能看出什么?除了感觉家庭布局比较温馨之外,别无其他。” “那这么说,菊川先生莅临此地只是单纯地起源于好奇心的驱使?” “是的。” “对了,你口中的案子起始点大概是几时几刻?”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是今日凌晨三点四十分之后。” “当时凶手作案的时候,你是刚醒还是没有睡?” “不怕警官笑话,我一向都有失眠的症状,尤其睡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本来我于昨晚的十一时许睡下,但怎么睡也睡不着,只能借助安眠药。可能药剂量不足,再加上外面风雨不止,我便醒来了。不多时正巧看见凶手从大门摸了进来。” “当时你在第一案发现场,为什么没有及时发现凶手的行踪以及意图?” “说来极为惭愧!当时我睡在二楼,他们一家人睡在一楼,并且那个时候只是恍惚间看到个黑影,哪成想……只以为是错觉呢!我到现在仍旧自责不已。” “喔,菊川先生,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咳,直到后来楼下发生争执您才赶下去?” “是的,那个时候老夫妻俩已经双双遇难,只不过还有片刻的弥留之际罢了。”说完,菊川的双眼湿红,条条细小的血脉清晰可见,他用手托着眼眶,极力掩饰着痛苦与惋惜。 “那凶手什么着装?有没有看清他的样貌,或是体态特征?” “穿一身黑色夜行装,脸也被蒙住,基本上一点看不到。至于体态,略瘦,与我同高的样子。” “那么,凶手的眼睛呢?眼睛有没有什么特征?” “眼睛……没有太多注意,即使注意了,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况且当时场面那么混乱,我也不可能盯着他的眼睛看个不停。” “哦。” “不过……我印象中,好像凶手的眼睛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不知道是否准确,记不太清了。” “泪痣?哪一只眼睛?” “记不得了,好像是有,又好像没有。总之不一定确切。” “稍等我一下。”江沢起身走向门外,不多时走了进来,关上门,手中拿着档案袋。随即坐在菊川身侧的沙发上,从档案袋中拿出几张照片,说道:“这是竹下,你过过目,看看能不能回想起一些什么?” 菊川将几张照片仔细端详起来,目光离得很近,恨不得将眼球贴在上面,不肯放过一丝细节。随后说道:“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江沢望向菊川,奇怪地问道:“你应该与竹下素未谋面才对吧?”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来川野,我敢百分百打包票,肯定没见过他!好像有那么一点熟悉,兴许是错觉吧!” 看了许久,菊川摇了摇头,说道:“抱歉,记不太清了,也不能光从眼睛就能辨认。只是有一点巧的是,他的右眼下方也有颗黑痣。” 江沢将几张照片再次装入档案袋中,然后站起身对菊川说道:“走,到案发现场看看。” 九 案发现场一片狼藉,受害人尸体流尽的血液早已凝固,死状惨不忍睹。 菊川不愿再次目击,心里更添一层痛感。在江沢的问询下,菊川匆匆描述了一下案发的情况,就走出门去。直到警察和法医拍照取证,以及封锁完现场之后,菊川都未向内多看一眼。 即使天空中仍下着小雨,但屋外还是挤满了人,皆是川野村的坐落户。希子的家发生了如此大事,如同一记响雷轰然在川野引爆。村民们围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目光时不时地由内到外,再聚集到菊川的身上,好像觉得这一切都是由他造成的。 菊川一个外乡人夹杂在其中,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他始终低着头,望向地面,一语不发。 “菊川君!” 菊川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发现是江沢。 “我们的工作完成了,尸检报告一个钟头后即可出来,从现场的勘察看来,与你所说的情况基本相符。下午我会派专人专车将两具受害人的尸体送到镇里的‘升天园’进行火化,到时候需要家属签字,他们家还有谁?” “喔,据我所知的只有他们的孙女,不过现在还在医院里。” “怎么回事?” “受到了惊吓,再加上风寒,高烧不止。” “那你到场代理签字吧!” “我知道了。” “走吧,上车里我们单独谈谈。”江沢做出向前走的手势。 “好。” “菊川先生,我还有一些问题……” “江沢警官请讲。” “对于美介子和竹下一家,你了解多少?你的上司之前有没有和你谈及过?” “那倒没有,毕竟这也是人家的私事,怎么会全盘托出?只是说来过川野,结识了美介子,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你不认识竹下?也没听你的上司介绍过?” “不认识,也没听他提起过。” “那他为什么要推荐你来川野这个地方,并且和你说他的这段往事呢?要知道,这段往事是遗憾的,不圆满的。” “我想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图,可能纯粹是想给我提供一些写作的素材与灵感罢了。他对我目前的工作状态十分着急,因为在以前我是作品销量的保证。” “那方便问一下菊川先生,为什么现在作品的质量会速速下滑?” “呃……因为一些家事吧,其实也没太大的事,目前已处理好了。”菊川的声音霎时变得含糊,低沉。 “家事我就不便多过问了,处理好了就行。”江沢察觉到菊川的不悦,旋即换个话题,再次问道:“此案我已大致了解清楚,只是对一件事还深有不明,那就是凶手的动机以及行踪。第一,就算凶手是竹下,为什么要跟踪你并且杀害无辜的一家?第二,竹下平常在哪里活动?难道只是巧合,碰见了你翻进他的家中,还是从未离开过?” “不瞒你说,我对此案也有诸多疑惑,发生得实在太过突然,但我想不出来其他更合理的可能性。” “根据你的描述,凶手好像是冲着他们一家来的,并未对你狠下毒手!”江沢用余光瞄了一眼菊川。 “我不是说了吗,我当时在二楼,凶手不可能第一时间发现我!这么说的话,警官的意思是我串通了凶手?或者说我就是那个凶手咯?有作案凶手主动投上门来的吗?”菊川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 “冷静,菊川先生,你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受害人可能结下了仇家。至于是谁,我还要再调查,走访。” “抱歉,是我误会了,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请你们尽快结案,给他们一个交代。”菊川的神情缓和许多,脸上更多带着歉意。 “这是自然。对了,中午火化完尸体之后,你带我去医院看看那个小女孩。” “嗯嗯。” 菊川跟随警车到达镇上之后,江沢单独请他吃了个饭。吃完饭,二人到“升天园”去,两位老人的信息已经登记在册,只需由家属签字同意之后即可火化。 菊川双手颤抖地接过确认书,签字笔在手里如同帕金森病人吃饭时用的筷子,始终无法稳定下来。看到最后一栏的“家属确认”字样,菊川霎时从头凉到脚,即使来到了这里,还是极不情愿承认这个事实。在江沢的催促下,他艰难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里面出来后,菊川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大脑一片空白。江沢的话重复了两遍,也未得到任何回应。 “喂,菊川君!”江沢不得不用手背敲击了下菊川的胸口。 “喔……什么事?” “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谁也不愿看到这一幕发生,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们一定会一查到底!” “说得简单,那么上次美介子的案呢?” “这个嘛,那个时候确实彻查难度比较高,这一次我们会加大力度,封锁乡镇市,在车站、渡口等等地方严查可疑人员,然后再地毯式搜索。” “仅仅相隔一年,不会这么巧的,这两起案子一定有关联。”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如果我们还需要你的配合,还会再找你的!对了,还有,带我上医院看看那个小女孩吧!” “嗯。” 到医院楼下,江沢买了点营养品,还有一束鲜花。菊川领着他来到希子所在的病房。 不过希子还未苏醒,营养所需仍靠输液供给,看来身体还是比较虚弱。护士告知他们俩,只能探望五分钟,如果等待的话可以到走廊处的休息区。 走出病房后,江沢说道:“我刚刚让人调查了,这个小女孩的直系亲属已经没了,母亲在她两岁的时候病故,父亲牺牲,外公外婆也早已不在人世。她的父亲因公殉职,去年政府给发放了八百万円的抚恤金,从前一直是低保,家庭条件一般。但两个老人并没有动这笔钱,因为除此之外每个月还能领到近五万円的生活费,直至希子二十岁成年。” 菊川看向江沢,不解地问道:“江沢警官的意思是?” “如果你愿意抚养希子,那么通过正规途径办理合法手续后,这笔钱以后就由你来接管;如果你不愿意抚养,那么我会替她找一家收养机构。” 菊川没有说话,表情变得慎重起来,随即坐下,双手抓着脑袋。连日来的辛劳和突然的意外令他头晕目眩。沉默了片刻,菊川缓缓抬起了头,语气弥足坚定:“我来抚养!” “好!到时候希子醒了通知我一声,我要来看看这个小家伙!” “嗯嗯,不过你可别吓着她。” “怎么?我穿着一身警服,还会像坏人吗?” “不是,主要怕她伤心,看到你会联想到案子。对了,她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 “那是在她父亲殉职以后的事了,由于伤心过度,转而又生了一场大病,然后就不会说话了。” “噢,这样啊!希望这次不要再出什么情况了。” “但愿吧!” 十 因为工作的缘故,菊川平日有写日志的习惯,只要是重大事情或是新鲜亮点的所见所闻,他都会及时记录下来,以备素材。 在他九月三十日的日志里,他署了这样一个标题: 《于川野的“难忘”之旅》。 只是这所谓的“难忘”要加上一层戏剧性的引号。 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涂改处很多,因为如此重大的事情他还是头一遭遇到,所以字里行间使用词句的手法多种多样,他无法准确敲夺;并且在医院这种环境里,难以沉下心来。 但他不得不坚守这里,他对希子一家怀有深深的愧疚,于此便不能使希子再出任何差错,不然将遗恨终生。 可医院的陪护床和走廊上的长椅让他睡得心神不宁,夜不能寐。医院中处处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味道,稍有风吹草动都会吓得菊川一个激灵,然后久久不能入眠,吃再多的安眠药都无济于事。夜幕下的医院一片寂静冷清,整条长廊黑暗如漆,只有墙壁上一些幽暗的照明灯勉强增添一丝光亮,好似也在做微弱的喘息,使得这里显得更加幽邃。 每当夜深之时,菊川总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与无助感袭满全身。虽然他深知这里不是精神病院,足够安全,可从未感到如此压抑过。即使自己从前经常刻画各类各样的场景,在他的笔下,医院是被经常使用的意象,甚至比这里还要怪诞,但现在的情景,好像把自己从作品中拉入了现实。这时菊川总会联想到他作品中的一些主人公的遭遇,毕竟在他的作品中,主人公的故事总是那样的离奇,充满未知性。 难以入眠的菊川脑海中浮想联翩,即使闭上眼,也会看到希子的爷爷奶奶,甚至他们的声音仍在耳边回响。有时候菊川感觉他们没有走远,好像就在这医院里。 这天晚上,菊川安眠药的剂量比从前多加了几粒,无论如何要睡个好觉了。前几日白天总要补觉,可是天明时分,医院里人流交织,指定是睡不着的。 不知几更天了,菊川隐约觉得小腹有些胀痛,迷迷糊糊从长椅上起来,准备去上个卫生间。他用手扶着墙,这时,隐约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男人的背影,正急切地向前走着。 菊川有些好奇,便小心跟住。 男人进了卫生间,里面映射着微弱的灯光。男人进去时,菊川分明地看见,此人穿的是病号服。可走起路来脚下生风,速度很快,一点不似孱弱的病人。 菊川也悄悄尾随进去,不过小便池空无一人,看样子应该是进了蹲便室。这里共有五个蹲坑,五扇门,菊川逐一看了一遍,蹲便室的门上没有指示,只能通过声音以及门缝的大小判别。 应该是第一间,此门缝隙很窄,而且分明听得见均匀的呼吸声。 菊川正要上前,却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人家只是来方便一下,居然跟踪至此,简直不可思议,不知自己为何变得这么疑神疑鬼。 菊川方便完,正欲离开,突然听见里面发出动静,似用手指摩擦瓷砖的窸窣声音。 这充分引起了菊川的注意,他悄悄地走上前去,将双眼靠近门缝。这时,他的心怦怦直跳,生怕被里面的男人发现,这种行径无疑只有心智不正常的患者才能做得出,但是他忍不住。 奇怪的是,里面的人正背对着他,似乎对着墙面在做些什么。 此人体态匀称,发量稀少,穿着病号服,嘴里似乎还在喃喃自语些什么。不多时,男人应该察觉到了菊川的存在,突然转过头,双眼直勾勾地看过来,正与菊川相对。这一看不要紧,吓得菊川头皮发麻,双腿战栗,因为眼前的人正是江沢之前给他看过的照片里的人——竹下。 菊川踉跄地跑出去,当他回到走廊上的长椅上时,心跳仍旧砰砰作响。他突然觉得这个地方也不安全了,便坐在那里,目光死死地盯着卫生间方向。如果竹下伺机灭口的话,那么他随时准备战斗。 可是等了许久,迟迟不见有人从中走出。慢慢地,菊川支撑不住,头倚着墙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菊川醒来时,已是七点,医院里来往的脚步声打破了他的浅梦。他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江沢,将昨晚之事叙述一遍。不多时,江沢赶来,向医院调取了那一时间段的监控,监控显示菊川确实于凌晨三点三十八分起来如厕,微曲着腰,脚步缓慢。不过与菊川证词有出入的是,全程仅他一人,并无第二个人的身影。 “菊川君,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或者是精神太过紧绷了?”江沢皱了皱眉,望向菊川。 “不可能,我记得清清楚楚!”菊川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 “好吧,那就姑且判定是摄像头与监控出的问题,没有准确捕捉到第二个人。”江沢调侃道。 “我说得是认真的,不可能看错,也不可能是做梦。”菊川仍旧保持他的语气。 “可是据医院的登记名单来看,并无一个叫‘竹下’的患者来过。” “兴许是他换名字了,或者……他找了一套病号服混进来。你想啊,那天晚上他身负重伤,现在全城封锁,他能到哪里去疗伤呢?” “拜托,再傻的凶手也不可能到医院里接受治疗。” “麻烦您再查一查,好歹我对他们一家也有个交代。” “对了,前两日我们又去了竹下父母的家,据他们称,竹下从没回来过。” “那会到哪里去呢?难不成人间蒸发了?”菊川的语气开始变得急切。 “我想了很多办法,比如发布悬赏,走访排察,另外又加强了警力对被害人一家的来往关系进行调查,兴许凶手另有他人呢!” 菊川这才点了点头。 “对了,希子恢复得怎么样了,你们什么时候回到宫城?” “估计也就这两天吧,医生说希子的身体已有好转,很快就会苏醒。” 旋即江沢派了几位警员逐一对每一间病房进行排查。如果排查不利,案情便进入了瓶颈之中,难有进展。 最后的结果如人所料,并无竹下的身影。 十一 希子醒了,是在菊川与江沢最后一次分别的次日上午。 当时菊川正在一家名为“清源旅店”整理一些笔记与档案。昨日中午,他就从医院搬了出来,这里的环境实在让他难以忍受。医生也多次告诉他,不用一直守在这里,回去等候即可,一旦有情况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旅店大约距离医院一千多公尺,步行的话差不多需要二十分钟。这已经是医院周遭最近的旅店了。 上午八点多的样子,菊川刚从旅店的食堂里吃过早饭,回到房间准备写些稿子。这时电话响起,那头传来主治医生的声音:“你好,菊川先生,有个好消息要通知你,希子刚刚醒了,您可以过来了。” 这个主治医生叫长谷川,是神经外科方面的专家,这段时间一直由他负责希子病情的事宜。菊川曾多次找他了解希子的病情的进展,长谷川大致也听闻了那起案件的情况以及菊川与希子之间的关系,由此对菊川的为人钦佩不已。即使菊川有些过于绷紧神经,向他一次又一次地发出问询,长谷川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在他心里十分理解菊川,更同情希子。 “好的,我马上来。”菊川干脆地挂下电话,就起身出门而去。 去医院的路上,菊川买了一份丰盛的早饭,有三明治,有玉子烧,还有牛奶以及蔬菜果汁等等,虽然他知道年幼的希子并吃不了这么多。 但希子醒来对菊川来说是一件极为欣慰的事,她们一家人都没了,仅幸存的她万万不可出事。在菊川看来,此消息还有另一方面的隐喻,说得难听些,便是赎罪的开始。 虽然罪过与菊川没有多大的关系,但他始终意难平,心甘情愿想要“赎罪”。 相信不出两日,希子的身体即可痊愈,便可以跟他一起回到宫城。到时候,菊川将倾其全力照料她,会待她当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 却不想,就当菊川步入医院时,却收到了一个意外。 他也由衷地希望藉此可以帮助希子走出从前的阴霾,回归到正常温暖的生活中。 推开107号病房的房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菊川有些疑惑,寻思着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病房,而后他又瞄了几眼房门号,确认自己并没有走错地方。 不多时,菊川电话突然响起,是长谷川。 “菊川先生,你到医院了吗?” “刚刚到107病房,希子不在啊!是被你们转到其他病房了吗?” “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的,希子她刚醒不久就从医院里跑出去了。” “什么?” “你先不要急,我已经让人去找了……” “你现在在哪里?”菊川还未等他说完,就急切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现在在处理其他病人的事,要等我手头上的事情结束了。” “希子不见了,你们是怎么负责的!居然还有心思忙别的事,真是有失医德,我要去投诉你们医院!”菊川的语气随即变得高亢起来。 “菊川先生,你不要激动,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也很着急。对此我觉得很抱歉,而且谁都想不到就在护士去换输液的空当,她就突然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不管怎么说,你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总之你们赶紧找到,越快越好!”菊川一边说,一边向外跑去。 “放心,医院的人已经在找了,有动向第一时间通知您。很抱歉!” 菊川索性挂断了电话,然后顺着医院内部搜寻着,每个角落都不放过。他没时间去思索希子逃跑的原因,他要保证找到希子,确保她的人身安全。 一刻钟过去了,菊川毫无进展,倒将他累得满脑沁汗。随即他又朝医院外跑去。 医院门前熙熙攘攘,车来车往,到哪里去找呢?他抓耳挠腮,始终想不出希子会去哪里。 这时,他想到了警视厅的江沢,目前来看只有请他帮忙。 正当菊川要打计程车的时候,忽然电话又响了起来。菊川一看,是江沢打来的。 江沢怎么会主动打来呢,难不成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菊川在心里想道。 “菊川君,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医院。对了,希子不见了,你知道吗?” “哦,我知道了,不久前接到的医院的报案。” “那我现在马上过去。” “你不用来了,人我已经派人找到了,你在医院等我片刻,我马上送她回去。” “找到了?在哪里找到的?” “到医院再说吧!”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一辆警车行驶而来,江沢从里面走出,然后抱出希子。希子下车后即站在江沢身后,脸色透着苍白,显得很没精神,不过表情依然与病前无异,仍是目光犀利地看过来,给人一种敌视的感觉。 菊川连忙问道:“辛苦了!江沢警官。你们是在哪里找到她的?” “说来也巧,我们刚接到医院的报案,随即出门就在江心桥看到了她。” “天呐,她去哪里做什么?” “小孩子刚刚失去双亲,心情有些沮丧,可能就是一时的想不开。后来我给她开导了许久,总算有些成效吧。我告诉她要好好活着,警方一日日在搜寻线索,竹下跑不掉的。现在我把她交给你了,你可得看好喽!” “放心吧江沢警官!” “去吧,到叔叔那里,以后由他来照看你。”江沢试图将身后的希子拉过来,不过希子躲躲闪闪,多少有些不愿意听从。 菊川走上前去,希子又退了一步。 江沢附到菊川的耳边,小声说道:“大概她觉得案子的起源就是因为你到她们家借住了一晚,现在可能暂时有些抵触,不过你也别急,慢慢来。你也不要有太多的心理负担。” 菊川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希子,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你不是也向我保证了吗!”江沢回过头,稍稍抬高了音调,假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 希子犹豫了一下,这才慢慢踱步走来。 见状,菊川连忙上前牵住她的手,然后轻抚了她的额头。希子未作任何反应,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多谢你了,江沢警官。” “分内之事,无需言谢。对了,你马上将她送回去再休养休养,如果可以出院,你就带她回宫城吧!” “好的!” 下午的时候,妻子打电话过来问询。来到青森这几日,妻子几乎每天发来问候,但心乱的菊川总是装作很轻松的样子,也不可能把实际情况全盘托出,事情发生得实在是太过突然,也太过复杂,一句两句也无法在电话里说清。 于是菊川每次在电话里都会说玩得不错,而今天下午刚刚接到医院的通知,明日这个时候希子即可出院。 菊川确定了离开的日程,便对仓井说明日回去。 青森,他真的一刻都不想再停留。 十二 菊川带着希子搭乘的士,随后进入车站,检了票。 候车室里人满为患,九月节后,游人还是很多的,要放在平时,不会有这么多出行的人。菊川拉着希子,走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空位。 他看了下时间,两点四十分,距离发车时间仅有二十分钟了。 “坚持一会,很快就发车了。”菊川低头对希子说道。 希子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 菊川将行李放在地上,令全身放松一下。随即望向闸机口的发车指示牌,看着上面写着“青森至宫城”的字样,再想想希子,不禁入了神。身边这个素昧平生的小女孩,突然就闯入自己的世界,他设想不出今后的生活会发生何种的改观。 看着车站内熙熙攘攘,你来我往的游客,菊川突然觉得这么多天如同置身于梦境。也许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苦衷,只是不溢于表面,自然看不出来。 但是有谁会比自己的命运还要悲惨呢? 本想着把这段空窗期当作旅游度假的难得机会,散心是一方面,找灵感是另一方面,可是老天似乎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将自己也卷入了这场洪波之中,以致于睡眠质量与精神状态双双受挫。菊川感觉这短短的几天内自己消瘦了不少,嘴角处还生了几个脓包。而且接人待物有些钝意、迟缓,更多的还有暴躁与焦灼。 要说灵感,此案就是最大的灵感,回去之后可以稍加杜撰,就是一个不错的本子。可是要说追本溯源的话,菊川根本没有心思下笔,简直不忍回想。 自己真的很惨,很悲剧。 不对,还有希子!菊川细究了一下,旋即更正了自己的错误。要说悲剧,希子才是那个最悲剧的人。失去了至亲,以后要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逐渐适应生活。 菊川在心底无比痛恨那个凶手,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怨让他痛下杀手?使得一家人阴阳两隔,就此终结了希子平静的生活。 很快,列车时刻已至,乘客陆续进入闸机,向站台走去。 这时菊川才反应过来,正当他要去拿行李的时候,突然发觉左手已经抓空。再一回头发现希子已经不在身边了。 菊川大惊失色,左顾右盼地用目光搜寻着,始终未发现希子的身影。 列车已经发车,希子会上哪里去呢?检票已过半,菊川心急如焚,在候车室里呼喊着希子。包括那些往来的乘客、工作人员,菊川一一向他们描述着希子的长相、身高,希望藉此得知道希子的去向,不过没有一个人能够提供有力的线索。 菊川在偌大的候车室里徘徊着,急得满头是汗。这时他无意中望向站台,有个背影什么熟悉。不仅衣服、身量都很相似,而且孤身一人,试想怎么会有那么小的孩子独自乘车呢? 菊川急忙拖着行李欲冲过闸机,不过闸机口的工作人员要求他出示车票。 “票买了,我有急事,麻烦通过一下。”菊川嗔道。 “检票是规定,不好意思。”工作人员赔笑着脸说道。 菊川没有办法,右手在裤兜里左掏又掏,越急越掏不到,一边掏一边望向月台,时刻关注那个背影的动向。 这时,那个背影缓缓转过头,正是希子,正朝着菊川咧开嘴笑。 菊川顿时一惊,依旧在手忙脚乱掏着车票,只见希子突然跳下月台,而此时就在后方的不远处,一辆列车正徐徐驶来。 “希子,不要!”菊川声嘶力竭地吼道。 菊川再一睁眼,发现自己正趴在希子的病床前,希子显然被吓了一跳,双眼瞪大,惊恐地看过来。 菊川由于紧张过度,以致于头痛不止,心脏仍在剧烈跳动着,眼眶也有些泛红,缓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还身在医院里。 希子病床前的柜子上摆放着餐盒餐具,巨川这才想起刚吃过午饭不久。他赶紧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一刻。 菊川看见希子,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原来刚刚只是一场噩梦而已。可能是希子对他产生过多的距离感使他耿耿于怀,因此日有所思,梦有所想。 所有的顾虑都要在今天烟消云散了,菊川想。等希子在宫城的新家稳定下来之后,相信就不会那么心怀芥蒂了。 菊川收拾好东西后,办理了出院手续。不多时,江沢赶来,准备送菊川一程。 “几点的票?”江沢问。 “三点钟,江沢警官。” “来川野有一个礼拜了吧?” “嗯,今天整整第七日。” “希望你到了宫城能尽快调整好状态,步入正常的生活轨道里。” “多谢。” “对了,希子家的补助金我已经变更转移到你的账户上了,一笔八百万円的抚恤金,还有一笔每个月五万円的生活费。”江沢拿出一个档案袋,里面是一些票根之类的,随即看向菊川,递给他。 “这笔八百万円的抚恤金我不会动,等到时候希子长大了交给她。生活费除了学费、日常开销,剩余也会帮她存着。”菊川接过档案袋。 “如此最好。” “此案还要劳烦你们多多费心,早日结案,有进展的话第一时间通知我。” “排查了几天了,相信很快就有结果了。” “但愿。” “希子,到那边要听菊川叔叔的话,遇到什么事情尽管和他说,或者电话联系我也行哦。”江沢蹲下来,将手放在希子的肩膀上。 希子的目光始终看向地面,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就此别过,江沢警官,我们要走了。”菊川拎起行李准备出去。 “我送你去车站。” “我自己打车就好了,这么多天已经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没什么麻烦的,车就在医院门口。”江沢顺手拎过一个包。 菊川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但也只好顺从。他一边拉着希子,一边背着包跟在江沢身后。 上了警车,直奔车站而去。菊川生平从未坐过警车,自从此次来到青森,不知坐了多少遍。虽然自己并不是犯事的人,可车内的感觉就是让人不大舒服,不大自然,阴森且又沉重。 诀别了江沢之后,菊川带着希子进入候车室。候车的人很多,候车室内座无虚席。菊川低头看了眼时间,两点四十,差一分。 现实的情境居然与梦中相差无几,菊川的心里隐隐有些发虚,手臂轻微地颤动着。随即看向身边的希子,这才放心下来,握着的手不禁加重了些力度,生怕希子跑掉。 可菊川突然用力过猛,使得希子疼得嘶叫起来,不住地拍打着菊川的手背。 菊川这才反应过来,知道是手劲使大了,连忙松开,并蹲下来轻抚着希子的手,问道:“对不起啊,叔叔不是故意的,怎么样,还疼不疼?” 希子怒视着菊川,将手从菊川的手中猛地抽回,然后不住地搓着。 菊川拍了下自己脑袋,然后微笑地说:“叔叔给你道歉。快发车了,准备好哦——” 就在菊川站起身,目视发车时刻表的时候,希子突然从身边向候车室外狂奔。菊川见状,赶紧追上去拉住她,希子在菊川的怀中奋力挣扎着。 此一幕很快吸引来众人的异样的眼光。 这时几个工作人员纷沓而至,上前询问,语气有些生硬,像是在质疑菊川。 “首先声明,我不是人贩子,也不是变态狂。有疑问的话你们直接拨打警局电话,找一个叫江沢警官的问问就知道了,对了,我也不怕告诉你们我的名字,菊川矢治!还有,马上就要发车了,烦请不要耽误我的行程,谢谢!”菊川面对一众的质疑,有些暴躁。 旋即又提高嗓音对希子说道:“你的家人不在了,可能由于我的到访间接导致,也可能不是,不管怎么说,我深感抱歉。所以,请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决不会伤害你,并且要替你亡故的家人好好地照顾你,这些决不是空话!你这样一味的逃避只会让我,让你故去的亲人更加挂牵。” 话音干脆利落地落完,希子也不挣扎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地面,若有所思着。 随着“叮铃”一声,闸机口的指示牌上,“青森至宫城段”列车开始检票。刚刚围观的人群也只得收起好奇之心,逐渐开始消散,朝检票口拥去。 指示牌上显示道:列车即将入站。 届时已是两点五十五分。 十三 新干线已经行驶一个多钟头了,估计还要再花费上一个多钟头即可抵达宫城。 菊川拿出公文包,取出一沓这些天整理的素材。希子坐在靠着窗边的座位,微弓着上半身,低着头。 之前的一个多小时里,菊川全程都在与希子描述宫城的美食美景,以及自己的工作,自己曾写过的作品,自己的一路走来的经历,自己的升迁与成名史,后又介绍起自己的家庭,包括即将要熟悉的“家人”:仓井、理惠子,还有和子。当说到理惠子与和子时,菊川难掩喜色,称二者之间的关系甚密,甚至超乎了与自己或者与仓井的关系。倘若希子要是加入的话,这个家会更加的欢快与融洽,理惠子、和子会更加开心。 总之菊川就是想让希子卸下繁重的思想包袱,尽快地融入新的环境。 可是无论菊川说得多么绘声绘色,希子总是无动于衷,连目光都没抬起来一下。 菊川自讨了没趣,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人一旦踏入陌生的境地,往往会变得不知所措,甚至焦躁与抵触,这也是常理之中。于是他取出稿纸与笔,准备开启一部新的作品。望着车窗外匆匆闪过的沿途风景,菊川的灵感也一闪而过。 他将这部由自己亲身经历的作品正式命名为:《青森的风铃》。 故事由自己充当第一人称,讲述了一个失意的作家由于家庭矛盾开始自甘堕落,致使作品质量接二连三下滑。后在上司的开导下,驱车至青森一带寻之灵感。之后耳濡目染了一连串的离奇事件,从而让许多人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发生扭转…… 情节基本与菊川所见所闻一致,在此基础上,加了一些料而已,并没有太多的变更。 只是这其中有太多的疑点还是没能参透,使得故事情节无法深入开展。譬如美介子到底与上司之间发生了什么,二人的关系递进到了哪一步?美介子是否真的做了出轨的行径,还是未出轨,只是被竹下误解?竹下又是怎样一改众人根深蒂固的印象,仅凭一己之力手刃两个人,伤一人,后又逃到了哪里?再说希子一家的死因就更加疑点重重,即使自己进入了竹下的家,曾经那个案发现场,那么也不至于杀一家灭口吧!难道是本来是冲着自己的,被老伯一家发现,然后迫不得已?然而自己在竹下的家里也没有发现什么啊!这背后的凶手是否另有他人,两件案子是否存在关联呢? 一连串的疑点让菊川头晕目眩,丝毫得不出谜底,或许只有等到案子水落石出。他在心里无时无刻不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将近六点钟的样子,列车停靠于宫城站。 诀别了一周之久,宫城的天早已放晴,整座城市被灿烂的色彩所映照,云朵成群漂浮在瓦蓝的空中,给视野留有充分的放松之处,时不时会吹来阵阵凉爽的微风,虽然不至于让人裹上厚重的大衣,可也不似初秋的风那般温暖,隐约的凉意是在提醒人们:冬天就要不远了。 菊川从踏出车站那一刻起,心情变得格外愉悦,漂泊不定的心灵终于找到了栖息之地。虽然青森之行令人心力交瘁,但也让他更加能够体会到回归家庭,回归工作岗位的踏实和幸福感。 站台外,仓井带着理惠子等候多时了。 菊川洋溢着笑容,母女二人快步走过去,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拥抱。 随后仓井连忙接过行李,微笑地道了一句:“真是辛苦了!”正当要挽着菊川一起走的时候,突然发现他身边的希子。希子正昂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仓井。 “这是谁啊?” “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她叫希子,是我从青森带回来的。”菊川即使介绍了希子,也让仓井一头雾水,半天不知道问什么好了。见仓井没有说话,旋即又对希子说道:“这是我的妻子仓井和女儿理惠子。” “你好,我叫理惠子。”理惠子倒是没有仓井的诸多疑虑,直接伸出小手就要去握希子。 希子并没有友好地伸出手,只是漠然地打量着理惠子。 “抱歉,我还是没有明白她到底是谁。”仓井再次发问。 “一句两句很难说清楚,回去再说吧!” 回到家后,菊川将事情的原委与仓井说了明白。 仓井皱着眉头,显得很是惊讶,连忙说道:“好悬呐!如果那晚你不是在楼上住的话,恐怕也……”说完,将泡好的乌龙茶递给菊川。 “现在就是不知凶手的下落,也不知道凶手的身份。如果此案还毫无进展,甚至跟之前竹下与美介子一案一样就此搁置的话,我想我会疯的!”菊川呷了一口茶。 “肯定会有结果的。” “难啊,虽然怀疑竹下,但也没有过多的证据能够指向,况且连他的踪迹都一无所知。但幸运的是,他走不出川野,接下来无非就是地毯式搜索。” “凶手会不会是其他人呢,竹下都消失两年了呢!连警方都没找到,怎么会再次出现?”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点,而且作案动机也实在让人费解。” “别急,警方会查出来的。” “也只有等候他们的消息了。” “照这么说,以后希子就要由我们无偿抚养了吗?” “并不是无偿,之前希子的父亲遇害后,他们家得到了一大半来自政府巨额的抚恤金,除抚养之外还绰绰有余,我想到时这笔富余的钱存起来留给希子。” “喔,是这样。” “过几日我会去理惠子的小学询问,给希子办一个新的学籍,以后就要辛苦你了。” “没事的,不辛苦。”仓井随即起身,向厨房走去,准备晚餐。 此时希子已被理惠子邀请至她的房间,家中只有两间起居室,以后希子就要住在理惠子的房间里。菊川走进去,理惠子正与和子做着游戏,而希子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将头低下。 菊川走近,对理惠子说道:“希子比你小一岁,以后要多多照顾,凡事多让着妹妹,听见没有?” “知道啦!”理惠子抬起头,爽朗地回答道,接着目光又被和子吸引过去了。 菊川又走到希子身边,轻声说道:“刚到家里不习惯,也没事,但是呢,不要拘束,因为都会把你当成亲人一样看待。”说完,菊川把手放在希子的肩膀上。 希子缓缓抬起了头,眼神中散发出的幽怨还是没有消散,依旧是面无表情,也不点头,不给菊川丝毫的反馈。 但是菊川相信,慢慢的,希子会对这个家充满感情,只是时间问题。 十四 出版社内愉悦的面孔比比皆是,平日里空洞乏味的气氛居多,鲜有今朝欢腾无比的场面。倘若不知情的人经过定会认为此刻是什么重要日子,要举办一场盛大的联谊会。他们一方面欢迎菊川的归来,另一方面也在精神抖擞地询问着此行的细节,好似只要刨问一番就如同自己亲身去了一趟青森,连旅途的花费都省去了。 “菊川君,那个地方和我们宫城有什么不同之处?” “以农业、畜牧业和手工业为主。山川多些,人迹少些,显得安静,空气也格外清新。”菊川思忖了一下,答道。 “听说你刚去青森不久,那阵飓风和暴雨也紧随其后跟过去了,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去近畿地区或者四国地区呢。” “也还好啦,来得快走得也快,仅仅持续了两天而已,转而就奔去了北海道。” “这一次势头挺猛烈的,两天两夜没有停过。你们都听说了没,东松岛和石卷市被淹得最厉害,街道上的水足可以划船,现在估计还在排水,唉,谁让他们紧邻着海呢。对了,菊川君,青森淹了没,有没有对你的旅途造成些许影响?” “比较幸运,那倒没有,可能由于海拔稍稍高些吧。” “此行有没有什么值得难忘的事?” “呃……这个嘛,保密。”菊川付之一笑,搪塞而过。 众人中发出哄笑与不屑的声音,随即左一言右一语地调侃着菊川。正热闹时,小泉从办公室里走了过来,菊川连忙起身,向其行个礼。 “菊川君,请随我来一趟。”小泉说完,旋即又转身向办公室走去。 众人收起嬉笑与打闹,回到了各自的位置。菊川将桌上的文件收拾好,然后紧随其后。 “怎么样?菊川君,这次青森之旅有没有给你带来些许的收获呢?”小泉一边泡茶,一边看向菊川。 “多谢前辈的关怀,帮助还是很大的!” “说说看。” “临行之前您跟我分享的那段在青森的经历,我去了之后特意了解了下,却意外得知了一个可能连您都不知晓的事情。” “哦?”小泉突然放下手中的杯子,目光中充满了迫切的好奇,“什么事情?” “您口中那位姑娘是叫美介子吗?” “是的,看来你真的去打听了。”小泉的眼神突然飘忽了一下,不知是不是由于想起从前的事让他心生感慨,“她还好吗?” “可能您怎么也想不到,她去年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小泉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顿时大吃了一惊。 “这是去年冬天的事了,据悉是她的丈夫竹下杀害的,不过到现在仍未结案,因为还没找到竹下的踪迹。” “哦,这样啊……”小泉点了点头,“竹下为什么要杀害美介子?” “前辈,我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尽管问。” “您与美介子之间的关系发展到了哪一步?或者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 小泉听后,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抱歉,可能是我的问题有些唐突,问得不太得体。” “哦,没关系的,我只是有些感慨罢了。去年冬天,我被邀请到川野开了一场作品宣传会,大概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从认识美介子到离开也仅有半个月,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更不能称之为恋人,只是对她有些好感罢了,仅此而已。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她有家室,不然我也不会经常去看望她,后来知道后,也即将要回到宫城了。所以,多半仅是竹下误会了而已。” “原来是这样,如此看来竹下也太过敏感了,据说杀了美介子之后,后来警方赶到,又杀死了一名警员,外加一名警员受伤。” “天呐,竟然看不出竹下竟有如此手段!我只见过他一面,根本看不出来。只是可惜了美介子……” “是啊,原本就是一场误会而已。只是迟迟抓不到竹下,也是很令人头疼的一件事。”菊川抓挠着头,随之想到希子一家,表情变得有些黯然。 小泉像是看出了菊川的表情变化,问道:“怎么,没有抓到竹下,感觉你比我还要焦急呀?” 菊川连忙把手放下,抬起头来看着小泉,“没有啊,只是有些同情美介子罢了。”他所经历的那件案子暂时还不想告知小泉,因为对于他的内心来说是一个重大的创伤,因此闭口不提。 “哦,对了,菊川君,有件事要通知你一下。” “什么事?” “宫城十月中旬要举办一届作家协会的作品竞赛,名为‘青叶短篇小说大赛金菊花杯’,将会评选出几部最佳作品。共有两个赛区,一是文学赛区,一是悬疑赛区,两者都是历年来最常见的题材了,分别评选出三部,每部奖金一百万円。另外,两个赛区的前三名作品还将角逐终极大奖‘金菊花奖’,奖金五百万円。还有,初审定在十月八号,初稿为五万字,截稿日期为十二月十五日。” “什么时候接到通知的?” “本来是在你出行之前就通知了,整个宫城的写手都已在悄悄地预备了。由于你那个时候状态不佳,再加上要去青森,我就没打扰你,想让你出去好好散散心,等回来再说。” “现在也不迟。” “看来菊川君是成竹在胸了嘛!”小泉瞥了他一眼。 “只能说有一部分的灵感,事后我再细细酝酿一下。” “是这次去青森所启发出的灵感吗?”小泉边倒茶,边笑道。 “哈哈,是的。我这就加紧准备,这一次一定要把之前所丢失的面子与荣誉统统找回来!” “这次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誉,还关联到集体的荣誉。获奖的写手所对应的出版社也会被提名,登上作家协会的荣誉榜,并颁发‘金菊花奖杯’,这对于我们来说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你是本社历年来最杰出的写手之一,也是最具有版权与销量号召力的写手之一,相信这一次不会让我失望。” “放心,一定不辱使命!”菊川起身向小泉鞠了个躬,然后离开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办公区域内一片沉寂,只有其他同事们时不时发出的阵阵敲击键盘声此起彼伏,键盘声杂乱无章,更使得菊川心乱如麻,沉思良久。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蓦地涌上心头,虽然在列车上那本《青森的风铃》已经开始动笔,但是故事梗概还有待推敲,毕竟案情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落定尘埃的。诸多扑朔迷离的问题霎时映入脑海,诸多细节上的缺漏需要让菊川绞尽脑汁,发挥想象去填补。 初审日期在即,当下也只有临场发挥,他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因为完美的解答从来只有真相本身。 十五 这个礼拜的周末,天气异常的好,气温也刚刚合适。水蓝色的天空如同清澈的湖面镜像一般高悬,没有一丝云朵,琉璃色的阳光经久不衰地工作着。兴许是哪里开办的花卉展,空气中弥漫着微醺的香甜,令人陶醉。因为眼看渐入冬季,很难再享用到,加之是周末,由此街道上热闹非凡,行人与来往车辆数不胜数。有轨电车小心行驶在道路中央,速度尚不及三十迈。路上的年轻人畅意地嬉闹追逐着,大笑着,分享着;中老年人也轻快地踱着步,相互搀扶着。 行道两旁原本苍翠的树木开始褪去从前的年轻活力,红黄交错地改变着此座城市的色调,变得深重许多,偶有微风掠过,将失去韧度的叶子吹动得簌簌作响,好似风铃的声音。环卫工人在路上捡拾着落叶,希冀藉此能留住秋末最后的脚步,初衷是好的,但许多事,并非人力所能左右,往往用心做了收到的却是另一番结果。 如此好的日子,菊川却无福消受,他只有埋头伏于案前,苦苦思索着。这段时间他向小泉申请特批自己于家中办公,一者能够静下心来,二者能够照顾到希子。 从清晨伊始一直编排着那本小说的命运,无奈坐了一整日也毫无结果。 傍晚的五点时分,阳光开始西移,天色很显著地缩短了许多。菊川坐在窗前,心情黯然地发着呆,见窗外楼下的餐厅纷纷开始忙活起来准备晚食,生鲜店与便利店也在等候着客人的到来。 这个时候菊川也开始准备晚食,眼看就要到六点时分,下午仓井带着理惠子去商场,应该也快回来了。本来想带着希子一块去的,但希子不乐意去。他到冰箱里看了看,有鸡丁、鲜虾与牛肉,还有一些素食。姜片与芥末没有了,需要下楼去买。 菊川走到希子所在房间。希子正在看理惠子书桌上的一些书籍,见菊川来了,连忙放下书,气氛霎时变得局促。 菊川微笑地走近,抚摸了下希子的额头,随即说道:“我下楼买点佐料,稍等片刻,很快就能吃饭了哈!” 希子望向他,眼神中少了些许从前的犀利与冷漠,像是点了点头。 正当菊川在玄关前刚换上鞋,正欲出门时,却收到了小泉打来的电话。 菊川料想小泉的目的不是询问他稿子写得如何,就是社里又有什么新的任务,反正都不是什么太令人愉悦的事情。 “喂,前辈,有何指教?”菊川违心地强撑着和缓的语气。 “有没有吃过晚饭?”小泉开门见山地问道。 “唔,很巧,已经在准备了。” “哈哈,那也很巧,你不用准备了,来我舍下吃吧,我已备好酒食等着你呢。另外……还有一些事情要跟你聊聊!” “哦,我还是不便过去了吧,家人很快就要回来了。” “跟她们打声招呼吧,我这里你今天非来不可。”小泉在电话那头说得很坚定。 “是这样啊。呃……方不方便问一下,大概什么事呢,事情很重要嘛?” “你来了后就知道了,静候菊川君的到来。”小泉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菊川放下电话,觉得很是疑惑。以往小泉都是在白天邀他去看职赛或是喝咖啡,再说一说工作上的事;或是纯属上级对下级的关心,某时会偶尔挑某个特色酒馆一起吃个便饭。基本上没有去过他的家里,唯一一次以往参加年会的酒局时,小泉喝得酩酊大醉,菊川将他送回家,到家门口是小泉的女儿出来迎接,菊川谢绝了进屋的邀请,旋即径自离开了。 菊川与小泉相识两年多时间,甚至连他的家也未去过一次,可能性只有两个,要么就是小泉本人孤傲敏感,要么就是小泉的家庭关系敏感。照目前来看,小泉的为人尚无问题,身为上司体恤下属,身为朋友肝胆相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唯一的可能就是后者了。 菊川从前也听同事讨论过,称小泉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女儿留在了自己身边。其中的缘由众说纷纭,有说是妻子出轨,跟外地的富商走了;也有说二人感情不合,经常吵架。什么说法都有,不过菊川没有过分深扒过,虽然作为资深编辑人了解一些奇闻轶事是很有帮助的,可毕竟是上司的私事,作为下属乱打听终归欠妥。 正因菊川这种高深的觉悟,小泉才觉得此人真诚可靠,二人的关系也由此拉近。 总之,好多年过去了,不知是何原因,小泉迟迟没有再成家,兴许没有遇见合适的,也兴许是碍于女儿。 既然小泉极力邀约,就去看看吧,也许他有什么好的灵感能够提供呢!菊川心想。 随即,菊川留了张字条放在了客厅的餐桌上:晚上公司有约,晚食自行解决,毋需等我! 菊川本想让希子在家里等着仓井回来,但转念一想,妻子若是临时有变回来迟了呢,况且把希子一个人留在家里终归不放心,倒不如先带希子下楼吃个饭,吃完后她们差不多也快回来了。 还是去那家“幸乐苑柳生店”吧!菊川心想。索性自己先走,让希子在店内吃饭,顺便让老板娘照看一下,等到仓井回来了再顺路带她回去。此店到家里的距离仅仅二三百公尺,连十分钟都不到。 可菊川带着希子走进后却发现店内坐满了客人,几乎没有多余的空座。嘈杂的交谈声和店员忙碌的脚步声不绝于耳,站在门前半天也无人问津,因为生意实在太忙了,老板娘还有另外两个店员的身影来回穿梭在后厨、收银台与大厅,自然没有注意到菊川的存在。 工作日下的老城区冷清至极,只有下班的时间里才能看到三三两两的下班族鱼贯而来,或是骑车,或是下了电车;而周末却换了一番景象,热闹得有平日的十倍不止。由此可见人们的工作强度多么繁重,内心压力多么亟需宣泄。 菊川见此状,只得走了出去。 随后他拨打电话给仓井,询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仓井说:“理惠子想多玩一会,现在在挑衣服呢,顺便给希子也挑一身,回到家可能要七点。” 菊川早已想到了这个结果,因为每次仓井带理惠子出去逛街,往往都要花费很久,她们俩实在太爱逛了。 菊川忙看了下手表,五点四十八分。小泉还在家中等着他呢,不能让人家久等,得赶紧出发了。 不得已,现在只有将希子也一起带去。除了自己和仓井的时刻看护,他才能够十足放心,不然心里总是惴惴不安。 菊川半屈着身子,征求希子的意见:“我的领导找我有些事情,顺便留在他家里吃个便饭。现在仓井阿姨和理惠子姐姐一时半会都回不来,你跟我一起去行嘛?” 希子看向菊川,面无表情,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在菊川的印象中,希子只要眼神不过于凶煞,或是不过激地摇头,就是默许。于是他拉着希子走了一段路,上了电车。 到小泉的家要坐六七站,中间要经过公司,平日里菊川上班坐两站即可到公司,而小泉大概要坐四五站。这六七个站分别是学校、百货大楼或供电局、保险公司等,老城区最繁华也最悠久的地段被这一条线路所贯穿而过,因此这条线也成为了宫城的主干线。 车外刚刚降临些许暮色,但还未完全黑下来,霓虹闪耀下的道路与建筑在飞速的电车面前匆匆闪过。车上挤满了去往各处的人,因为这条线路可中转的站即有五个,这五个站再连接五条线与若干的站点。形形色色的人们就像一件衣服上的不同针线,穿插至各个洞眼,不争不抢,各有归属,共同织起这一座繁华鼎盛的“大家庭”。 希子由于没有坐过电车,所以反应较大,在车上时头昏胸闷,下了车即上吐下泻。 “没事吧?再走几分钟就到了。”菊川看着希子,露出歉疚的神情。 此站名为“大和银行”,菊川凭着之前留下的印象,向北先穿过天桥,下去之后,左转几百米,有一排的高级公寓。不过小泉并不住公寓,而是公寓西边的一排“一户建”。 不知道小泉是真的没挣到钱还是低调惯了,一个堂堂大公司的主编竟然住这样的地方,想来也令人难以捉摸。 拐进巷子里,就能看见朴素的建筑,与周遭的高级公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青板砖铺设的路不仅窄,且凹凸不平,又没有灯,走的时候需格外小心,不然随时可能会摔个大跟头。 菊川不知道具体哪一栋,于是正准备打电话与小泉核实,这时他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一户门前的一个黑影正朝他招着手。 十六 客桌上,准备了满满一桌的东京料理,这里的人习惯将其称之为“江户前”,即指江户川前的东京湾所产的水产。桌上的四喜饭、天妇罗,口味浓重鲜辣,这正符合菊川的胃口。 实际上菊川清楚地知道小泉是关西人,口味清淡,多以蒸煮为主,或生食,鲜有油炸类。不过今日全然为了招待菊川,不仅丰盛,并且口味都是迁就着菊川来的,由此可见小泉下了许多工夫与心思。 第一次到上司的家中做客,并且作为座上宾,被招待得十分隆重,菊川显得有些局促,双手极不自然地在双膝之上来回地摩擦着。 幸好带了希子,无意间充当了缓和气氛的调剂。一进门小泉就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询问着此女孩的情况,而菊川只是一语带过,称是朋友家的孩子,朋友临时出差几天,帮忙照看一下。 小泉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来回地忙活着。虽然菜上齐了,但是厨房里还有一些甜品与水果,本来是要和菊川饭后吃的,但现在可以切好上给希子。 “实在麻烦您了,前辈,大可不必这么繁缛。”菊川替小泉挪开桌上的盘子,放下水果。 “没事,说实在的,我这里你还从来没有来过,你们家我倒是去过很多次,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嘛!” “哈,也许前辈有前辈的理由,我也不便叨扰。” “没事的,也就上段时间女儿才开学,去京都上大学了。她以前不太喜欢家里来客人,现如今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不就方便得多了吗!”小泉为菊川斟了一杯烧酒。 “我喝不惯此酒,谢谢不用了!”菊川摆摆手。 “那来点清酒?”小泉问。 “行。”小泉倒着清酒,菊川继续说道,“噢,您女儿今年中学结业,没有办一场升学宴吗?” “唔,没有,我也不怕你笑话啦,虽然去的是京都,但实在是一般的学校。” “那也没关系,毕竟是人生中那么重要的一个环节,况且这也并不能全然决定人生的命运。”菊川连忙给小泉打着圆场。 “也怪我,平日里工作忙,在她学业上疏于关注了。不知道她将来会不会记恨我这个父亲。” “当然不会,您多想了前辈。” “嗨,我们家情况比较特殊,你不太了解。” “呃……”菊川一时间无话可接。 “算了,不提这个了,说说其他的事吧。” “嗯嗯,前辈今天喊我来必有重大的事情吧!” “有是有,不过对我来说没那么重大,对你来说却很重大。”小泉特意兜了个圈子。 “哦?什么事?”小泉的话让菊川陷入沉思,如此说来,便不跟此次“青叶小说大赛”有关系,因为此次比赛让小泉着实上心。 “关于青森的事情。” “青森?什么事?” “我倒想问问你,上次去青森回来后,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没有啊……”菊川被小泉这猝不及防的问话给问愣住了,手中的筷子也瞬间戛然而止。 “除了了解到美介子的案子,恐怕你还亲眼目睹了一起案件。还有,她是一起凶杀案中的幸存者吧!”小泉凑上前去,附在菊川的耳边轻轻说道。 “前辈,您……”虽然小泉的声音极小,当然是为了照顾希子的情绪,但话音落完菊川不禁打了个寒颤,大脑中像是被人狠狠重击了一下,一片空白中夹杂着许多杂音。菊川怔住了,目前看来,小泉似乎已知晓那晚的案发,甚至连细节都一清二楚,可是此事除了自己一家人知道外,怎么会有其他人知道呢? “其实你不想说,我也能够理解,谁遇到这种事情都会三缄其口的!”小泉淡然地呷了一口清酒。 而菊川却苦思不得其解,又不太好意思开口询问,只是漫不经心地夹着菜,眼神望着桌子发呆。 小泉像是看出了菊川的疑惑,随即哈哈一笑,说道:“菊川君,想不出来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还请前辈示下。” “呃,今天上午接到了一个电话,青森县的平川町警视厅,一个自称叫江沢的警官打来的。” “哦?他怎么会找到你?”菊川连忙好奇地问道。 “当然是因为你了。”小泉斜视了一下菊川。 “因为我?什么意思?” “你在平川不经历那起案件,他们又怎会得知我是你的上司,又怎会知道美介子一案跟我有些渊源呢!” “噢,对,我跟他们提起过你,抱歉,也是无意中提起的。”菊川这才明白过来,语气稍显不安。 “虽说美介子一案与我没有直接关系,但是间接导致,总归要问询的。” “当年案子初发时,警方没有联系到您?” “没有联系过,估计联系不上吧。当时知道我情况的只有美介子和竹下两人,很不幸他们在案发后根本无法提供少许线索。” “那倒也是。对了,江沢警官是怎么跟您说的?” “唔,刚上来就问我是不是你的上司,我说是的;他称自己是平川警视厅的,说你是一起案件的当事人,巧合的是,美介子一案与我有关,因此找我了解一些情况……” “都问了些什么?” “跟你前几日所问的几乎如出一辙,比如我和美介子的关系进展,还有那晚凶杀案时我身在何处。事实上,那晚我早已离开平川和青森,回到了宫城,车票依然保存着呢,就在我书房里其中一本书的夹层中。乘车时间是案发当天的下午了,距离案发当晚还有整整四个小时呢。” “噢,原来如此。后来基本上就没细究什么了吧。” “他大概也跟我说了你在平川的一些情况,说实话,那件案子我也很怀疑是竹下所为。” “您是怎么判断的?还有,前辈,您见过竹下,您对他了解多少?”菊川听到小泉所发表的意见,立马来了兴致。 “我对他不甚了解,但我觉得,竹下可能始终没离开过青森的平川町,因为过去这么久了也没有踪迹,说不定隐姓埋名,或者寄居谁家了呢。” “那您猜测他的动机是什么?” “也许是你进入了他们家,看到了一些什么秘密之类的。”小泉看向菊川。 “我是翻进去了,但是一无所获。我也只是想看一看,并无其他心思,况且那个时候我还并不知道美介子早已遇害。” “确实,也不太能说得通,总有那么几处破绽。” “我是这么想的,也许……竹下把我当成了您。” “哦?什么意思?” “您还记得青木吗?” “当然记得,你刚去青森第一时间就去拜会的他吧!他跟我关系很不错的,怎么了?” “可是他自作主张为我开了一场欢迎仪式与签名会,搞得大半个平川町都知道从宫城来了个作家。假想一下,如果竹下听闻这个讯息,会不会认为到访的这个人是您?” “哦,对!你说得完全站得住脚,那么下面的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是的,极有可能!如此还行,不过不是太尽人意,有些地方还值得再加工与商榷一下。比如说你要好好设计一下竹下的家中有什么秘密唯恐被发现,这样才能更加凸显出杀人的动机!” “唔,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确实是这样。”菊川挠了挠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小泉。 “不过,青木好心办了坏事,可他对此也毫不知情,出于热心罢了,你可别放在心上啊!” “说的哪里的话,前辈!我怎么可能有怪罪他的意思。” “竹下的踪迹,至今是个谜啊!至今没人能找得到他。” “也奇了怪了,美介子一案,案发当晚平川町就封锁了,仅仅一个晚上竹下怎么可能逃出去?” “所以啊,引人深思……”小泉端起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十七 今天周一理惠子上学,平日都是由仓井送她,而给希子办理入学的计划定在了这天,因此这项多年如一日的恒定任务今日即由菊川代劳。 大约七点钟,仓井吃完早饭就径自上班去了,出门前特意向菊川道了一句辛苦了。 不久后,菊川收拾好厨房,旋即带着理惠子与希子出门。 这些时日,菊川带着素未谋面的希子总会受到周遭邻居的质疑,因此时常被问询,而菊川多是无奈地苦笑一下,一句带过:“亲戚出国去了,因而由我暂且照顾一段时间。” 多数的人基本点点头就不再说什么了,也有少数人十分招嫌地刨根问底,对此菊川不作理会,付之一笑便走开了。 今日的出行同时带着理惠子和希子,属实更加招眼,于是他略低着头走过家门前这段路。 打了一辆出租车,行驶至“第二小学”。这座小学是除之“第一小学”外最好的学校,不过“第一小学”距离甚远。仓井平日骑车载着理惠子到这里只需十来分钟,而去那里则需花费四五十分钟的时间,属实太麻烦。 和门卫说明了来意了之后,菊川带着她们俩进入了学校。先是让理惠子去班级,自己带着希子去校长室。 经过询问,菊川走入了办公大楼的四楼,这一层有“资料室”、“会议厅”、“机要室”,穿过这些向东走到尽头,最里面一间办公室即是。 菊川轻轻地敲了敲门,很快其中一个健朗的声音回应:“请进!” 打开了门,一位四十五岁上下,身着淡黑色西装与白色衬衫,戴着银框眼镜的中年男子坐于办公桌前。 “校长你好!”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此人作了个“请坐”的手势。 “我的女儿在你们这上学,然后这个孩子叫希子,之前在青森县的平川町上的三年级。现在想转到您这里来,不知需要什么手续吗?” “哦,您是她什么人呢?为什么在那边上的好好的要转学?” 菊川不知解释过多少这样的问题了,虽然对此很厌倦,但也无可奈何。平常对外多是搪塞,而这次事关希子的上学问题,不可马虎。慎重想了一下,说道:“因为一些意外吧,我是她的抚养监护人,有合法的手续。” “哦,是这样啊!”校长本来望向菊川的目光旋即收回,点了点头,相信已经心领神会,“这个时候确实不是入学的恰当时机,但如果可以开具一些特殊情况的证明,再加上她的身份证件,即可申请。” 菊川点了点头,表示知晓。抚养证明是有的,希子的身份信息只需到当地警视厅开具,这一点相信得需要江沢电话中的口头授意。 “多谢了……”菊川正当起身,并扶起希子。 “咦,只是名义上是这么说……”不料校长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什么……什么意思?”菊川不禁惊愕地回过头,本放下的心又升了起来。 “就是大概率入不了学,要等来年新的学期。很抱歉,哦,如若不信的话倒也可以试试。” “有证明也不行?” “不能保证,毕竟半路入学的不止您一个,大多无功而返,所以我建议您不要再浪费时间做无用功了。” 菊川站在那里,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才说道:“莫不是因为钱的事吧,这个你放心,钱可以出,您开个价!” “呃……哈哈,您可能误会了,确实与钱没有关系,这是局里给我们学校下达的规定,名额确实紧张。”校长先是一愣,随即笑着回道。 “唔,好吧,告辞。” 白跑了一趟,菊川心里有些失落,这才学期伊始,总不能让希子一直待在家里吧,他和仓井都没有太多的时间能够照顾的。 回去的路上,菊川突然想起一个人,他记得此人在以往聊天的过程中曾经透露过,去年她朋友家从福岛迁入宫城,也是把孩子送入了第二小学,时值十月下旬,就是托她帮的忙。 乘车到住地,菊川带着希子径直走进了“幸乐苑柳生店”。 早餐的高峰期刚刚结束,店里只还剩下三两个人,稀疏地分布在每个角落。老板娘正在前厅柜台上低下头,目不转睛地对着账目。 “美纪小姐……”菊川见老板娘太过入神,不禁轻轻喊了一声。 “菊川君,这个时候怎么有空过来的,快坐吧!”看见菊川到来,美纪连忙放下手中的账单,转而去端水招呼。 “最近公司参赛,办公地点自由,我便回来了。”菊川回道。 “这样啊……”美纪笑着点了点头,倒完水的杯子递给了菊川。 菊川接过水杯,道了句谢。 接着美纪坐到了菊川的身边,随即看向希子,问道:“她是谁啊?未曾听你提过。” “噢……我去青森的时候遇到的,家里的至亲亡故了,挺可怜的,我便领养了。对了,今天来就是想拜托美纪小姐帮忙她的事情。” “哦,什么?” “我想把她转入第二小学,可早上我去了学校一趟,校长却说名额有限,花钱也没用。之前你是如何帮你朋友的孩子入学的呢?” “原来是这事啊,我朋友是我帮的忙,这么和你说吧,我的公公,哦,前公公是教育厅的前任领导,也就说句话的事。放心吧,此事就包在我身上了,中午我打个电话告知一下就好了。” “如此,多谢了!” “其实倒不是花钱没用,只不过想进去的人太多了,名额要留给那些有社会关系与背景的人。” “哦,原来是这样。”菊川这才明白过来,滑稽的现实不禁令他露出苦笑。 “还有,虽说是托关系进的,但依旧要走申请与审批的流程,还需要菊川君多多等待。” “大概,需要多久?” “一个礼拜左右。” “嗯嗯,多谢你了美纪小姐。” “客气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美纪说完,又转向了希子,轻柔地发问道:“你好,叫什么名字啊?” “希子。她不会说话。”菊川说道。 “唔,希子,以后饿了就到我这里来,不用客气的。” “你最近挺忙的吧,我看生意应不暇接。” “勉强,都是一阵一阵的。对了,今晚有没有时间,我想请你吃一顿饭。” “今晚?” “是的。” “恐怕不行,今天余下的时间我都要忙着整理素材,因为参赛的事弄得焦头烂额的……” “好吧,那就明晚。” “行。不过是你帮我的忙,这顿饭应该我来请。” “都一样。” “那就先告辞了。”菊川说罢,带着希子径直迈步而出。 十八 十一点左右,菊川带希子出家门,途经美纪的店,看见里面的客人倒也不少,两个店员忙得自顾不暇,并未见到美纪的身影,想是应该到了约定的地点了。他们约定的时间是十一点半。 石冈路,两百一十三号,花田中式餐厅,从“幸乐苑柳生店”步行只需十几分钟。位于老城区步行道深处,建筑老旧,但内部装修得还不错,看样子最近不久翻新过。 此处位于街区,因此店面有别于住所周遭的那种充满和风韵味的“町屋”的设计结构。走进这一家餐厅,向前厅说明了来意之后,被指引上了二楼。一间门号为3,并且印有海棠花标识的包厢。 约定时间临时改为了中午,是菊川早上告知美纪的。昨晚回去他想了一下,晚上毕竟一家人都要回来,与她单独出去多少有点不太合适。 地点是美纪定的,本来菊川选好了地址,在一家料理店内,但美纪称想换换与众不同的口味,也让菊川尝一尝;并且店主与她有些相识,是一位来自中国的华人,来到日本一年左右。 推门而入,不出意外,美纪已在桌前等候。 “怎么来得这么早,等很久了?”菊川让希子坐下的同时脱去外套。 “没有,我也才刚到不久。” “刚刚经过你的店,客人很多,这样不会耽误你的生意吗?” “没事的,他们两个人照看就行了,很多时候我有事外出都是他们全权打理的。” “那就好,今天还是要谢谢你,本来是我请客的,但对吃食着实没有太多研究,恕我款待不周。虽然是你挑选的地方,但最后还是由我来买单吧!” “不用客气,倒让我觉得不自在了。” “哈哈,那我就不客气了。” “对了,希子入学的事我已经问过了,没什么问题,你今天再去学校一趟,带着她的证件,办个手续,走个流程就行了。还有,我把你的身份告诉了校方,他们态度更加殷勤了,似乎很想恭维你这位未来宫城的‘明日之星’呢!”美纪的眼睛里难掩一股笑意。 “这倒不是什么值得称颂的事,我倒觉得这帮人表里不一,两面三刀……” “不都是这个样子吗。”美纪苦笑道。 “也是,这副嘴脸我见多了。” “行啦,事情都办好了,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说说你的事吧,你最近会一直待在家里办公吗?” “呃,不一定,我现在在创作一部小说,万事开头难嘛,等我真正动起了笔,应该就会回到公司。本来我是不打算去的,要照顾希子,现在她的事情定下来了,我也就放心了。” “创作也不是一件易事,挺辛苦的吧!” “还好。” “那每日中午你就来我店里吃饭吧!” “那倒不用,你店里也挺忙的。” “没事的,这你不用担心。你曾是常客,怎么,现在不合你口味了吗?” “哈,没有,你想到哪里去了?” “如果你不来的话,我只好这么想。” “唔……”菊川一时语塞。 “好啦,不强求你了,多带希子过来玩噢,我挺喜欢她的。”美纪说着,夹了菜到希子的碗中。 “嗯,一定……” “您家夫人最近怎么样?许是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差点就要忘记她的模样了。” “兴许刚入职第一个月,会比较忙些,后面应该会逐渐好的。” “她已经很久没来我店里了,即使不忙。也许是女人天生的敏感与直觉吧,让她产生距离感……” “呃……你误会了,她不会这样不开明。” “那意思就是我思想狭隘了。” “不不……”美纪的话风急转直下,令菊川有些措手不及,变得语无伦次,脸憋得通红。 “开个玩笑,您可太有趣了,菊川君!”美纪用手捂着嘴,小声地笑起来。 这使得菊川更显尴尬,只能转移视线到面前的菜品上。 “她工作还适应吗?”美纪又问。 “我也没有太多过问,兴许是挺好的,毕竟是一家上市龙头企业。” “那你不觉得您家夫人进了这么大的公司多少有些匪夷所思吗?”美纪望向菊川,脸上还是带着和善的微笑。 “什么意思?”这时,菊川明显觉得美纪有些不太对劲,他一边假意不理解美纪的意思,抛出个疑问试探与拖延时间,另一边在脑海中思考她的用意。其实,心中已知晓八九。 “据我所知,应该是某个男人给她介绍进去的,又或许,这个男人在此之前是他的熟客。” “这……这话有根据吗?”虽然菊川已料想到结果,但从美纪口中说出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 “当然。你忘啦,仓井酒吧的工作还是我几年前给介绍的呢,老板娘与我很熟,经常来我的店里吃饭,我与她交谈过。她说,有一次她端上果盘与酒水的时候,在包厢外无意听见那位顾客在和仓井谈论工作的事。那个时候,你与夫人应该正处在争吵之际,而不久之后,仓井就换了现在的这份工作。” 听到这里,菊川霎时沉默了,目光恍惚地游离着周遭,再也无法淡定地凝视着美纪。这时,旁边只有希子一个人发出小声的咀嚼,包厢内充斥着无边的沉寂。 “菊川君,我只是把我听说的阐述给你,有些事我觉得你还是有必要知道的。当时没告诉你是因为你的情绪低落,免得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当然了,这件事未必就能说明得了什么。” “那你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以及什么来头吗?”菊川停顿了半天,才从嘴中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具体的我就没再多问了,我一个外人……终归不太合适。” 菊川点了点头。此时墙壁上高开的百叶窗正汲取着户外为数不多的日光,只可惜今天的天气不算很晴,整个包厢内显得阴郁与晦暗。菊川低下头,内心笼罩在一股莫名的不安中。 回去的路上,乃至整个下午菊川都显得心不在焉,脑海里早已断停了小说的剧情发源,转而飞向了另外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世界中去。 十九 虽说中午的交谈并不使他愉悦,回到家中冷静了许久,情绪还是稳定了下来。作为一名职业作家,情绪时刻左右着作品的质量,他必须学会克制。 在他的内心深处,是无比渴望不被生活琐碎与杂念剥夺写作的质感,然后全身心沉浸在一个不世出的优秀作家该有的角色中——菊川常常有这样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一切的来源只是因为他太渴望成功了。以往多年来的经历让他明白,轻视与侮慢是世间最令人痛苦的感觉,而要摆脱的唯一办法是让自己的名字跻身国内一线作家的榜中。 目前他自身的实力虽说在宫城和周遭县市小有名气,但到一线作家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当然,与三岛由纪夫、渡边淳一还有川端康成这些世界享誉的作家齐名有些困难,想必他们芥川奖与直木奖早已拿到手软,所幸他们都只是写情爱的高手,与自己不在一个领域内。在推理这条路走下去,他还是颇具信心的。 在推理界,迄今为止对他影响最深的是“江户川乱步”,这个无论是作为作家还是奖项的名字都具有举足轻重的分量,甚至菊川受他的封神之作《人间椅子》的影响才踏入作家这个行业。所以说,能摘得这个推理界的最高桂冠是他迈入一线作家的前提以及必要条件。 想到这,《人间椅子》中的一句话不由地浮上心头: 怀疑容易成瘾,一旦冒出头,往往就像积乱云扩散般,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于是菊川选择暂时不再去想仓井的事情。他的心实在太乱了。 时钟指向下午的三点二十分。菊川准备用下午的闲暇时间将希子的事办好。出门前洗了个热水澡,花洒清脆连绵的声音似乎在慢慢冲淡他冗杂的心绪。二十分钟后,当关上开关,淋浴头戛然而止的那一刹那,不说能够重获新生,但确实舒缓了不少。 换了身正式的衣服,菊川带着希子走出门,机械性地按照昨日的路线又走了一遍。在经过美纪的店时,他选择刻意地躲避,匆匆而过。 在去第二小学之前,他先去拜访了当地的警视厅,调取了希子籍贯所在地的身份信息,并开具了临时的证件。当然了,这道流程还是致电了青森的江沢警官才办妥的。 本来警视厅的这帮人态度很坚决,告诉菊川要等上两个工作日才能出来,但一通电话打下来,只用了半个小时不到即完成。此事与借助美纪的公公帮助介绍希子入学是一个性质,看来不少问题都需外力驱使才能有所成效。 到学校后,接下来的流程就很简单了,在校长的谄媚之笑间,不消十分钟就完成了所有的步骤。他向菊川保证,七日以后,希子就能来报到。 随后校长不住地恭维菊川,称他是宫城最具潜力的作家。他的孩子在本校上学,实为本校一大幸事;如果他一开始就自报家门的话,远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 菊川只能假意地笑着,在临走之前礼貌性地鞠了一躬,并感谢一番。走出了办公大楼,心底憋着的话随即脱口而出:“可笑,最有潜力,潜台词就是说我没名气嘛!”说完,菊川嘴角露出不屑的微笑,并轻轻捏了下旁边希子的脸蛋。 这一番自嘲,倒使菊川心中的包袱陡然落下,变得轻松许多。 出了学校,菊川的压力霎时减去大半。回去的路上,菊川一直在回想他与江沢的通话。他找江沢虽然主要是为了希子的事,可终究绕不开那起案子,自然免不了一番垂询。从江沢的口中获悉,有一个叫“平野纯一郎”的某公司职员形似竹下,最近不时活跃于商场与医院之中,在这两日的跟踪之后,可视情况带回调查。 当菊川问起为什么不马上调查的时候,江沢是这么解释的:“只是相像,并没有到达百分百的贴合,况且他的社会背景我们也调查过,与竹下完全不同,不久之前才从外乡来的。若真是竹下的话,那也太神了,毕竟能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完全重构人际关系网与身份背景,简直不可思议。我们也在观察,希望能找到破绽。一旦露出马脚,立刻逮捕。” 江沢的话令菊川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两起案件都迟迟无法向前推进,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难道是方向的问题? 相信不是,如果说希子一家被害案与竹下无关还说得过去,但美介子一案不容置否啊;或者可以说抓住了竹下也许第二起案件就不攻自破了,这方向有错吗? 菊川在电话里提出质疑,既然身份信息可以造伪,那么竹下完全可以找个恰当时机出去。他现在还有没有留在青森,这本身就是一个大问题。当然,江沢也不是不清楚,兹要有从青森平川町外出的都要接受严格的审查。 这么下去,无异于大海捞针。菊川在心里想道。 计程车很快到达住所,司机按下计费表,数字停留在“一千零四十円”。菊川刚想结账,旋即又把伸进衣内口袋的手缩了回来,说道:“麻烦掉头,再去一趟‘folksongbar’,海风居酒屋。”海风居酒屋是仓井的原工作地,他还是按捺不住,决定亲自去探究一次。 “是银鸟商业城周遭的吗?据我所知,那一片居酒屋林立,比比皆是。”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一眼菊川,确认道。 “对,宫城小畑绿色城市酒店知道吗?在那里下车就行了。” “好的。” 五点四十分,天微微有些暗色。这时的街区的商铺都刚刚打开夜灯,整个街区映照在霓虹之中。下了车,映入眼帘的是小畑绿色城市酒店,宫城最具实力的连锁酒店。而要到达海风居酒屋,需要穿过几个步行道,计程车根本无法驶入。自南向北走个几十米,再向东拐一个弯就到了。 大本町二丁目,4-4-4,共3楼。 海风居酒屋在一众酒廊中格外显眼,规模大,且豪华气阔。像一般的酒廊只设有一楼,简单的几个座位,并无包厢;即使有,也是为数不多的又小又不入流。这里显著地提升了一个档次,不仅有详尽的酒文化,还有沙龙、舞台表演、舞厅以及各种各样的艺术形式;当然了,还有数不胜数的包厢,可享受陪聊、陪酒等服务,甚至可以在这里过夜。菊川以前来过这里几次,不过都是因为仓井在这里工作的缘故,他自己对这种地方毫无兴致。 整了整理衣领,菊川拉着希子,迈步而入。 二十 在一名身着职业西装的女服务生的指引下,菊川来到了二楼的一间三十平方公尺左右的房间,再准确地说,这里是酒廊老板娘的办公区,或者休息区。 其间东西走向横置着一张办公桌,一条墨绿色的绣花桌旗匀称地平铺在正中央,趋近中国式古典风格。桌上的东西并不多,一只笔筒,几支签字水笔,还有一个马克杯。桌子后面设计了一块透明玻璃掩盖的橱窗,除了放几盆绿竹作为装饰外,还有一部分的书籍整齐地坐落在架子间,橱窗下方是一排带锁芯的柜门。在四处的墙壁上悬挂着一些颇具清新典雅气息的画,画面感清澄,有些神似明治时期的“朦胧派”。房间的角落摆放两盆伞树,在盆栽的外围喷绘着北斋的“神奈川冲浪里”,另外一个是“山下白雨”。 整个房间简明,且富有水准。 正入神,一个女人的声音将他从艺术世界拉了回来。 “您好,请问您是?” 菊川立即回过神,转而目视眼前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人。她一头长发,微微烫染过,但不至于太过突兀;画笔稍加修饰过的的柳叶眉,细细的眼睛,鼻梁不高但精致,带有唇珠的小嘴巴,看起来很秀气。因为自己之前来过,打过几次照面,因此不用担心冒失认错,但是这个女人指定是对他没有一丝印象了。 他旋即从沙发上起身,伸出手,“你好,我叫菊川,仓井的丈夫。” “哦……菊川先生,久闻久闻,我的女儿都看过您的书呢!”女人的面部表情随即活泛许多,在与菊川握手之后,随即在橱窗里取出一个玻璃杯,并放上茶叶。 “那我荣幸之极。对了,恕我冒昧,您是叫……” “啊,雪穗。” “哦,想起来了,听仓井提过。” “您家夫人在这里工作过三年多,您应该来也来过这里吧!” “来过几次,也见过你,不过你应该没什么印象了。” “哈哈,着实抱歉,每天要应付的客人太多了,实在记不清。”雪穗将茶水递到菊川的手中。 “谢谢!” “不客气。您身边的是您的女儿理惠子吧,哎呀好漂亮呀,看这鼻子,看这眼睛,跟仓井简直太像啦,就像小时候的她。我家女儿也跟她差不多的年纪,现在在第一小学寄宿,上四年级。哎,有您这样一位满腹文章的父亲,将来前途无量呢!”说完,雪穗轻抚了一下希子的脸。 希子有些抵触与不安,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由于雪穗的语速太快,导致菊川无法打断。设想如果真的是理惠子在场,那么这番话恰如其分;可雪穗根本不知道理惠子的样子,只是听说过,面对着不合时宜出现的希子,一通夸赞与奉承自然不足为奇了。但实在令菊川太尴尬,他看了看希子,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解释道:“哦,雪穗小姐误会啦,她不是理惠子,朋友暂离宫城一段时间,把她托我照看。” 说到这里,雪穗的脸“刷”的一下红到脖子根,她顿时语塞,想不出什么话来化解尴尬,只有不住地赔笑。过了一会儿才说:“都怪我工作太忙,不然经常去您府上叨扰做客,也不至于闹了一个大乌龙。改日一定造访!” “欢迎。”菊川微笑着呷了一口茶。 “对了,您今天来所为何事?”雪穗坐到了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望向菊川。 “唔,是关于内人工作的事情。您之前是不是听说过她要更换工作的事情?” “呃……是听说过,也是无意间听到的,我也没太当回事。只是我一个朋友问起过我,她前一段时间刚刚打听过,好像也蛮关心此事的。哦,对了,你应该认识她,美纪小姐,‘幸乐苑柳生店’的老板娘,离您家挺近的吧。” “是的。然后,这份工作是……内人的客人介绍的?” “好像……是的吧,我也是偶然间听到他们在一起谈论,客人貌似对这份工作很熟悉,因为我听到了一个词叫做‘介绍信’,但我也不能百分百确保。对了,我记得您之前跟您家夫人因为我们这里的工作争辩过,为的就是这个客人吧。其实您误会了,也没什么的,只是您家夫人的三和琴弹奏得很好,因此经常来找她,单纯的一种欣赏而已。” “那为什么平白无故会给她介绍工作呢?” “菊川先生,您未免也太过敏感了。介绍工作这种事情能代表得了什么呢?既然是经常往来的客人,自然不会枯燥地一味听曲吧,有些沟通交流再正常不过。像我们这里的许多客人,来路很多,因此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并不难。” “呃……” “说实话,她这也是在替你分担呢。” “那么,那位客人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 “哎呀,菊川先生,客人的情况我们从来不过问。他们消费,我们赚钱即可,问多了反而不好。退一步说,假设我知道,也不方便告知您,毕竟涉及客人的隐私。但前提是假设,事实上我真的不太清楚。很抱歉!” 菊川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您家夫人跟我关系很好的,这种事情我没必要骗您。还有就是,在这件事情上您可能真的多心了,像我们这样的场合有时候的确会让人误会,但纯粹就是误会罢了。况且她现在已经换了工作,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我懂了。”菊川再次点点头。 “要我再帮您续一杯嘛?”雪穗看了看菊川手中的空杯子,旋即做出起身状。 “不用了,我们也该告辞了,就不打扰了。”菊川做了个摆手的姿势,说完,起身。 “那我就不留您了,马上客人多起来了,我也要下楼去了。”雪穗站起来,准备恭送菊川与希子。 “今日……多谢,打扰了。”菊川出门前,本来想再说一句“如果这个客人再次光临的话,请通知我一声,我要当面对他表示感谢”,但斟酌了一番,还是没有说出口,他觉得雪穗不好答应。无论怎么说,这个人都是她店里的客人,刚刚自己的态度也很明确,就是奔着质疑与敌视的角度出发的,为了自身利益,眼前这个聪明的女人不会做出那么傻的事情。其实在交谈中,他已经感觉到雪穗的讳莫如深。 “不客气的,期待您下次常来惠临!”雪穗的脸上布满平和的微笑。 走出“海风酒廊”,夜幕已然降临。菊川再次看了一眼,招牌上的夜光字斑斓地闪烁跳跃着。想起雪穗的话,他努力让自己接受,即使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何种,但安慰的确有用,菊川的心与刚来时相比平复了不少。 那种感觉,就像他经历了一些未知的碰壁,在陷入深深的惶恐与绝望之际,猛然惊醒,发现原来只是一场噩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