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 第1章 《旭日》作者:拉面土豆丝 简介: 年少相识,纠缠不休。 宋毅能列出一百个讨厌吴旭、怨恨吴旭的理由,可阔别七年,当他再看到她的那一眼才发觉,自己记着的全是她的好。 算了。 命运山呼海啸,那些是非对错,我们都别再计较。 - 20260616 已截图存档 *小镇市井,青梅竹马,久别重逢 *对抗路 *女大男三岁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边缘恋歌阴差阳错市井生活时代新风日久生情 主角:吴旭宋毅配角:裴潞孙维芳王立瑾徐佳佳庾璎 一句话简介:你归来之时,旭日东升。 立意:珍惜眼前人 第1章 二零二五年,吴旭回到什蒲镇。 回家的这条路并不好走,和七年前离开时相较,高速宽了,动车提速了,但仍需辗转多个交通工具。吴旭从高铁站出来,先坐大客到隔壁兄弟山镇,然后转小客,一上彻便开始睡觉,好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漫长踏实的好觉,全然不顾脑袋在玻璃窗上颠得咚咚响. 期间邻座男人喊醒过她一次,示意她包里东西散了,吴旭弯腰从前后座缝隙艰难拾起手机、纸巾、粉饼、口罩、药瓶......座位太窄,险些把腰给扭了,再看一眼手机,微信里安安静静的,裴璐和丁昕扬夫妻俩没一个给她发来消息,吴旭深呼吸,随后坐直,望向车窗外群山。 什蒲地方偏,某县级市下属的镇子,镇辖两个社区十个村,人口不超四万人。正逢腊月,树都荒了,灰沉天色和两侧山上单调巨石连成一片,瞧不出分界。 吴旭在镇农贸市场下车,已经是下午五点半,天光就剩一丝,像是要下雪。她买了个烤地瓜在手里捧着,环顾周遭萧条,站到脚都冷透了,终于拦到一辆老头乐。 镇上没有出租车,只有老头乐,七年前如此,七年后也没有改变,一个人在前面骑,后排能坐俩人,只罩一层塑料布当保温,好像冬天种菜的大棚,原理差不多。 “到哪?”老头乐突突突地停在她面前。 “老转盘西边,路口停就行。”吴旭咬住烤地瓜的塑料袋,把行李箱扔了上去。 - 最近单位里忙,宋毅下班已经八点了。 天黑透了,雪已经积了一层。 电动车在这种天气里只能龟速,路灯下雪花洋洋洒洒,不小心就晃了眼睛,宋毅刚拐上西街,被刚从小超市出来的老爷子叫住:“哎我说!小宋主任啊。” 宋毅停下车。 老爷子颤颤巍巍,手里拎一袋酱油和一盒五香粉,说是要回家炖肉,在说正经事儿之前先跟宋毅叨了五分钟炖肉经验。 宋毅就静静听着,直到肩膀上都落了一层雪,老爷子终于入正题,说隔壁兄弟山镇不是要建滑雪场么?建了好几年怎么建到咱们这边来了,这几天总有机械车轰隆隆从后山过,他家离后山近,听得清清楚楚。 宋毅性子稳当,办事准称,基层工作需要这样的人,再加一条,宋毅是出了名的脾气好,有耐心,从来也不急不躁,不然老爷子也不会只薅他。 除了反应噪音问题,还想问两句关于滑雪场的事儿,这叫时事要闻,总比麻将桌上家长里短扯老婆舌更高端大气上档次,要是这消息是出自宋毅之口,那就更是板上钉钉,可信。 不负所望,磨了这么久,宋毅终于给了老爷子确切消息,滑雪场是要开了,就在明年。什蒲镇因为有个溶洞景区,搭了个旅游度假区的边儿,分到一口汤,作为旅游专线其中一站。至于多的,比如景区招商政策,有无居民补贴,宋毅还没得到消息,也不好再说,任老爷子怎么旁敲侧击,他仍四平八稳,云淡风轻,笑笑不说话。 雪花在他电动车上落了一层又一层白,身上的黑色羽绒服也是。 老爷子摆摆手,让宋毅慢点骑,宋毅刚把车启动,就听老爷子问他,晚上吃什么?是不是没个 第2章 热乎饭?要不来家里一起吃?他的拿手炖肉。 宋毅婉拒了,说自己回家吃。 车在雪地里划出去一道五六米的印儿,老爷子再次将宋毅叫住。 “小宋,你再等等,”老爷子背手站着,面露探究,“你家空着的那门市房,租出去了?” 宋毅回头,路灯照着他睫毛上落雪:“什么?” “卷帘门开了,”老爷子努努嘴,“我刚打转盘那过来。” 宋毅清淡面庞上眉峰微拢,像是快要凝冰:“没租。” “没租出去?我看见个女的在里头。你瞧瞧去。” 原本以为是孙维芳不打招呼回来了,可是老爷子嗨一声,说你妈我还不认得?不是,是个小年轻儿。 宋毅这下脸色更不好看,来不及寒暄。 雪越积越厚,也顾不上了,电动车加速向前,前灯扫出扇形光亮。西街是条笔直的路,家里门市房就在路口第一家,是回家的必经之路,很快,他就看见卷起的大门,车把一歪。 倒不是怕遭贼,而是有个更玄的猜测,这猜测让他心跳得快要呕出来,以至于到了门口,车没停稳就推倒在了雪地里,一边大踏步上前,一边摘手套,翻羽绒服口袋...... 手机还没翻到,他就看见了店里坐着的人。 一个女人,年轻的女人,独自坐在黑黢黢没开灯的店里,影子被宽大账台遮挡,侧着身,翘着腿,低头玩手机玩得入神,一片黑暗里,只有一团荧光照亮她脸庞,消消乐游戏音效响彻周遭。 “unbelievable!” 似听见脚步声和浓重呼吸,吴旭终于抬头。 对视的那一刻,彼此都没忍住,借着手机屏幕的一小团冷白光,好好打量对方。 后来是吴旭率先开口,呲牙一笑:“下班了?” 宋毅没出声,缓了缓呼吸。 吴旭没化妆,素面朝天,还是那样瘦,穿了一件牛仔蓝带涂鸦的赛车款面包服,带垫肩,又宽又大,身躯包裹其中,像只勉强支棱的风筝骨架。 下半身是更宽大的工装裤和板鞋,是他难以理解的不伦不类的某种潮流,口罩挂在尖下巴上,圆眼滴溜转,一头微卷长发左支右绌抓在脑后。 “电闸好像坏了。”吴旭捏了下鼻梁处,摆摆手,“灰也大。” 实在是太久没开门了,店里陈设寥落,椅子纷纷倒扣在桌上,地上还有没清扫的餐巾纸,啤酒瓶子,瞧得出当初歇业匆忙。账本是手写的,已经看不出字迹,墙上画着迎客松的电子万年历也早就不亮了,不知停在了哪一天。 宋毅眼神仍在吴旭身上,并不挪移,十分顽固。 他还闻见了一股香气。 不是香水,是烤地瓜的味道,香甜里带着焦糊的苦。 “我没家里钥匙,就找出一把店里钥匙,等你俩小时了,哪也不敢去,怕错过你……冷死啦!”脚趾都被冻透了,吴旭站起身,跺了跺脚,“我们回家吧?” 宋毅置若罔闻,又像是被她这一句话触到开关,扭头便往外面走。 吴旭赶忙拉上行李箱跟上,在后面哎哎的叫着。 “你等等我呀!没听见还是怎么的?” 宋毅在前面走着。 “家里有饭吗?我今天就吃了个烤地瓜,要不咱俩先吃碗面去?” 宋毅还是当听不见。 等吴旭出来,他弯腰将卷帘门锁好,然后把倒在雪地里的电动车扶起来,手掌拂去车座上的雪水。吴旭想当然地琢磨这小小的电动车能不能承受两个成年人再加一个行李箱,可宋毅已经跨了上去,一拧车把,走了。 电动车在雪地上摇摇晃晃,速度并不快,骑车的男人一身黑,只留给她一个清拔背影和后脑勺。 “哎?” 吴旭被甩下了。 他是来锁门的,压根就没想管她。 “什么东西!呸。”吴旭站在路灯下骂道,“幼稚。” 她倒是无所谓,大不了她走回去。 眼盯着电动车在愈发浓重的雪幕里越来越小,变成小小灯豆,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了 第3章 她离开什蒲的那一天,宋毅也是这样,在她的注视里,逐渐消失。 那时宋毅十九岁,刚上大学,翅膀应了,油盐不进。清晨的农贸市场门口,客车已经等候多时了,吴旭腿边是两个大行李箱,鼓塞得快要炸开,她赶着上彻,跟来的宋毅却急了,上手拽她,结果被利落干脆甩了一巴掌。啪的一声,打在脸上。 其实没打实,可少年面皮终究薄了些,这一巴掌下去,红到了脖子根。一滴水甩上她手背,烫人,吴旭后知后觉,不是雪水,是宋毅的眼泪。 寒风呼号凛冽,那颗眼泪很快成冰。 清晨人来人往,不乏有看热闹的,车站推小车卖饮料和烤地瓜的老大爷哎呦一声:“这干啥呀?动啥手啊?有话好好说。” 吴旭觉得自己好话都说尽了,这会儿实在哑言,把手背往衣服上抹了下,一扬头发,潇潇洒洒上了车。 幼稚。她在心里说。 小客车慢慢悠悠往前,驶上离开什蒲的路。 吴旭坐在靠窗边的位置上,始终闭着眼睛,脑袋靠着玻璃假寐,直到冬日清早的太阳轰轰烈烈升起来,烤着她,她焦躁难耐睁开眼,到底没忍住,侧脸抵着车窗,努力往后瞧。 已经看不清宋毅了。 他在她视野里变成了一个芝麻粒儿大小的孤点,似乎仍立在白茫之中。 吴旭那时心想,就到此为止吧。 她是为了宋毅好,为了孙维芳好,为了所有人好,为了他们在彼此的生命中不要占据太多,既然很多事情已经发生,无可避免,那么留下这么一个影影绰绰的点儿,也就行了。 他们还要面对很长的未来,还要各走各路。 谁也别记着谁,谁也别怨谁。 如此,尽够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朋友们,开新文啦,这是一个小镇市井/久别重逢的故事。我厌你,怨你,恨你,但我似乎更爱你。因为剜去了你,我将不再是我自己。阅读提示:1,什蒲镇是架空北方小镇,同地点背景故事还有专栏里的《风信子的春天》2,女大男三岁,男女主都是很平凡的普通人。3,分开的时间里,女主有过其他感情经历。放出三章试阅章节,预计会在8月开始连载,希望大家喜欢吴旭和宋毅的故事~ 第2章 单位里就宋毅一个是本地人。 他生在什蒲,长在什蒲,后来外出上大学,毕业后又考回了什蒲。 镇上的长辈没有不认识宋毅的,他在大伙眼皮子底下长大,长相好,品行好,从一个小孩儿长成一个年轻的男人,如今又负责家乡的工作。 宋毅小时候,家里是开店的,老转盘西边第一家门市房就是他家的,是个饺子馆,低调但干净的门头,取名“一家人饺子馆”。 除此之外还有个旅店,在同一条街的另一边,也是宋毅家自己的房子,二层小楼,除了自家人起居,楼上楼下共分出来七个小小的房间,什蒲人少,偶尔有过路的住客。 宋毅的妈妈孙维芳是个寡言但能干的女人,饺子馆和旅店她一手操持,处处干净。宋毅的爸爸宋波则不经常回家,他在外面开大车,跨省的货车,大客,或是给工地运送混凝土的搅拌车,他都干过。 宋毅和孙维芳母子俩平日里安静得很,鲜少出现在别人茶余闲谈里,但凡出现,也是说这家好门风,母亲勤劳,儿子听话懂事,学习又好,将来必定有出息。 吴旭家里可就不一样了。 吴旭的爸爸吴耀丰和孙维芳是打小的同学,据说年轻时还有过那么一段,但没成。后来吴耀丰外出打工,在外地认识了崔丽娜,把人带了回来,落脚,结婚,生下吴旭。 崔丽娜的家乡离什蒲很远,有一点俏皮陌生的口音,性格爽利泼辣,人缘好,长得漂亮,还是大高个儿,扔在哪处人堆儿里也是能一眼瞧见的。吴旭继承了崔丽娜的外表和性格,娘儿俩一个模子刻出来,而吴耀丰有这样的老婆和女儿,相当有面儿,在外面走路都是昂着头,觍着肚的,身上穿着金灿灿的虎头t恤 第4章 ,尖头皮鞋,寸头打发胶,三口人往那一戳,时髦阔气,谁都能看出这是一家人。 但到底是不是真阔气,也未必。吴耀丰不爱干出力的活,崔丽娜更不是那块料,两口子在镇上开了家彩票站,后面两间屋子做棋牌室,自己也打牌,赢一分花一分,就这么开心过日子。 崔丽娜的裙子永远都是露肩的,牛仔裤永远是修身的,指甲永远都是长长的,尖尖的,上面不是亮钻就是雕花,这样一双手是不可能下厨的,等到吴旭放学,一家三口经常去饺子馆解决晚饭。夏天了,还能就两瓶冰啤酒,要是碰上孙维芳不忙,崔丽娜就招呼孙维芳过来一起吃几口,孙维芳往往会摘掉包饺子时戴的塑料发帽,擦擦手上的油,站在桌边和他们聊几句,然后送来两碟小菜。 吴旭比宋毅大三岁,她上初一的时候,宋毅还在读小学,吃饭的时候吴旭看到宋毅坐在角落的餐桌写作业,书本铺了一桌子,耷拉下来的卷子上写着四年级一班宋毅。 镇上只有一个小学,一个初中,生源直输。 吴旭在小学不是没见过宋毅,但从没有和彼此打过招呼,她一向爱和高年级的学生玩,并不想和小屁孩有什么接触,但此时吃饱了,百无聊赖,崔丽娜还在和孙维芳说话,她就撂下筷子去宋毅那,看他在写什么。 宋毅在写英语作业,每个单词抄一行,打眼看过去字母倾斜的弧度都一样,跟印上去的似的,无趣得很。吴旭看了一会儿,没见宋毅抬头,就主动出声,问他,哎,你四年级了?四年级该换班主任了吧?你们班主任是谁? 英语老师叫什么名? 你认不认识六年级xxx?那是我认得干弟弟,达架可厉害了。 你们小学哪天放暑假?今年还办不办艺术节? 去年艺术节我们班里女生跳舞,还上了市里电视台,照片现在还在学校展览室里贴着呢,你见过没? 宋毅只是抬眼看了看吴旭,偶尔“嗯”“哦”那么一两句。 宋毅长得不像孙维芳,不是那种宽眉宽脸的严肃长相,他皮肤白,五官秀气,眼睛内双,黑瞳水亮,更像他爸宋波。 自己开了这么多个头,没得到什么积极响应,吴旭觉得没意思,切一声,站了起来,不小心把桌上书本碰掉,她看一眼,见宋毅已经弯腰去捡了,便没去管,轻盈转身,回到爸妈身边。 吴旭有很多朋友。 崔丽娜和吴耀丰教她,人要机灵,心思要活,多条朋友多条路,社会上讲究这个。吴旭每天都有零花钱,爸妈顺手给她的,没定数,几块也有,整一百的也有,她全拿去买漂亮衣服,逛精品店,或是请好朋友吃东西了。 崔丽娜有时候掐她,你上学能化妆么?看你这脸,画得跟小纸人一样。 吴旭吐吐舌头,她是班里重点“困难”学生,成绩捞不起来,又不服管,老师早放弃她了。 崔丽娜在家大骂,这可不行,凭什么呀,等我找你们老师去,可是转头就给忘了,坐在沙发上和吴旭一起研究最新的美甲款式,互相给对方修眉毛脱腋毛。 镇上开了家新网吧,用的是当时最好的屏幕和键盘,吴旭不爱打游戏,和几个女孩子一起去看剧看韩国综艺,嫌大厅太吵了,还总有男的来搭讪,嫌烦,于是开了个带空调的包间,她请客。 吴旭告诉崔丽娜的是,放学去老师家补课,谁知刚从网吧钻出来就撞见了宋毅。 宋毅是真去补课了,刚下课,身上还穿着校服,背着黑色双肩包,包侧面插着瓶矿泉水,其余干干净净的,找不出什么多余的东西。而这时的吴旭比宋毅高一个头,破洞牛仔裤,匡威帆布鞋,左画一笔右写一笔的校服外套系在腰上,上面是件修身吊带,扎了个侧边丸子头,头绳亮晶晶的。 “哎,你站着。” 宋毅本想低头绕过的,却被吴旭开口喊住了。 “你过来。” 身边女孩子你一言我一语打趣吴旭,谁呀这是?没听说你有弟弟呀?几年级啊?小呆子似的,你可别吓着人家。 第5章 此起彼伏的清脆嗓音。 吴旭在烘热夜风里以掌扇了扇风,招呼朋友们在路对面的露天小摊子坐下,也把宋毅喊了过去,给他点了碗凉皮儿。 “是不还没吃饭?坐下,吃完再回家。” 她去找老板娘结账,又加了几瓶饮料,然后才来入座。 网吧里烟味重,自然也沾在她身上,吴旭把校服外套解下来,闻了闻,晾在一边。 宋毅不吃。 他动作拘谨,隔着小桌坐在吴旭正对面,屁股只挨着塑料凳的一半,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筷子。 吴旭瞧见男孩低垂的睫毛,很密很长,把饮料往他面前推了推,指甲敲击桌面:“让你吃呢,愣什么神?” 几个女孩子一边喝饮料一边大声讨论刚刚在网吧里看的剧,以及碰见了初二初三的谁谁谁,叽叽喳喳好不热闹。宋毅和吴旭面对面坐着,他不动,她也就跟着不动,乜着眼睛,看宋毅沉下去的肩膀和圆圆脑袋顶上的一个旋儿。 僵持了很久,虽然不知道拦他这么一遭究竟是为什么,但最终还是宋毅先从对峙中败下来,因为他看出来了,他不吃吴旭就不让他走。这都几点了?就连凉皮儿摊子也要收摊了,孙维芳给他定了放学必须马上回家的规矩,现在一定就站在窗前等他。 见宋毅终于拿起筷子,挑了几根凉皮儿,吴旭得逞地笑了,拧开饮料喝了一口,说:“你吃了我的饭,喝了我请的水,就得替我保密,回去别说看见我从网吧出来,不然我就告诉你妈你吃路边摊。” 孙维芳从不让宋毅吃外食。 早饭是在家里吃,晚饭是在店里吃,午饭是带饭盒,都是自己家做的。 吴旭之前听吴耀丰说过一嘴,说是孙维芳有多么多么贤惠,当时还把崔丽娜说生气了,崔丽娜冷笑说,她好,她好你跟她过呗,老相好重新搭上也不难,趁宋波不在家,你放心,我绝对不碍你好事,我跟我姑娘日子过得乐呵着呢,你给宋毅当爹,替替宋波辛苦。 越说越下道,吴耀丰骂了句崔丽娜,老娘们儿别没事找事儿,闲的,崔丽娜不服,去掐吴耀丰大腿,两口子在沙发上闹起来,吴旭在旁边乐。 崔丽娜就从来不觉得在外面吃有什么不好,还省事儿,说是不干净,又能不干净到哪去? 吴旭也是这样的想法,她就不信真有人更爱吃家里做的饭菜,来来去去几道家常菜,有什么意思,像宋毅这样的,看着乖,实则是被家长训傻了。她全程关注宋毅,直到看他把凉皮儿吃完,饮料也喝到见底儿,才满意地放他离去,并且不忘叮嘱他,把嘴闭严了,别什么事都回家和你妈讲。 当晚,半夜,一通电话打进了吴耀丰的手机。 崔丽娜惊醒,看到屏显是孙维芳,还想呛几句,但听到话筒里孙维芳慌乱声音。吴耀丰挂断电话起来穿衣服,说是宋毅突然闹起病来了,镇上诊所处理不了,要去市里大医院,孙维芳一个人深更半夜力有不逮,只得找吴耀丰两口子帮忙。 这一晚吴旭也跟着去了,在医院,她看见宋毅躺在床上挂水,闭着眼睛,满脸通红发肿,脖子上也尽是被挠得血红血红的大片疹子。 孙维芳说宋毅从小体质不好,容易过敏,最严重的是米醋过敏,所以她从不让宋毅吃外食。今天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问他也不说。 吴耀丰帮忙去缴费了,吴旭站在崔丽娜身后,又缩了半步,她想到晚上那凉皮儿摊子,也记不起宋毅吃的那碗里面加没加醋了。 急诊室,崔丽娜安慰眼睛通红的孙维芳,直到孙维芳走开,吴旭才敢跟妈妈说实话,换来了崔丽娜朝着她后背拍了一巴掌。 吴旭很是叫屈,这也不能全怪她,谁知道他是这种状况?再说,宋毅是傻子啊?还是念书念得真成呆子了?他过敏自己不知道?不会说啊? 崔丽娜又拍了她一巴掌,说,谁让你偏逼他吃?真要出点什么事咱娘俩兜着走。 吴旭撇撇嘴。 几天后,宋毅才痊愈,重新回到学校上课。 一日 第6章 放学,吴旭在站在小超市门口吃雪糕聊天,看到宋毅背着书包从她面前路过。吴旭有心喊住他,她从同学那里听说,过敏严重是会死人的,同学家有个亲戚就是过敏到窒息,所以打算和宋毅说句不好意思,雪糕是不敢请他吃了,就口头赔个礼吧!可宋毅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扫过她的脸,扫过她扎得张扬的高马尾,扫过她涂过晶莹唇膏欲言又止的嘴巴,扫过她刚打的亮闪闪的耳钉,扫过她身边或站或坐,勾肩搭背,好不热闹的高年级朋友们...... 那一眼让吴旭印象深刻。 不能说是记恨,但至少也是厌恶,是一种非我族类,避而远之的厌恶。 她刚举起来打招呼的手臂就放下了,那点愧疚感一扫而空,心说,你个小呆子,不识好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宋毅总是躲着吴旭。 吴旭也知道宋毅总躲她,可他越是躲她,她就越是想逗逗他。 镇上总共就这么大点地方,初中和小学离得并不远,有时是上学放学路上在街上碰见,吴旭身边仍然男男女女热热闹闹,她在人堆里朝着道路另一边背着书包的小呆子大喊:“宋毅!宋毅!” 宋毅快速略过她一眼,加快步速,脚底像是起风,吴旭假装要过马路奔他而去,他就更是快得要飞起来,书包都跟着晃悠,把吴旭逗得笑半天。 有时候是在饺子馆,吴旭跟爸妈去吃晚饭,她草草两口就饱了,故意坐到宋毅写作业的桌子对面,把mp4里的流行歌曲mv播得很大声,一会儿是韩文一会儿是英文,吴旭英语课不好好上,跟着mv学了一口鸟语,看到宋毅从乱了笔迹到皱眉,到忍不住捂住耳朵,她痛快地加大音量跟唱。 宋毅学习好,是那种即便吴旭在隔壁初中,仍有所耳闻的好,一直到小学六年级,宋毅的所有期末考试语数外次次拿满分,人家说这孩子将来就是考状元的料,还常在市里晚报上发表一些小豆腐块诗歌文章,孙维芳每次牵着宋毅去邮局领稿费,都要洗头发换衣服,郑重相待,难掩骄傲。 吴旭问朋友,稿费能有多少啊?朋友挠头说,可能,五块钱? 吴旭啧啧两声,五块,两瓶可乐。但说起来,她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估计靠自己读书赚来的可乐喝着都更甜吧? 要放假了,学校作风老派,耍人似的,竟给年级前三名一人胸前绑朵大红花,红色缎带上两个金色大字——光荣。宋毅胸前绑着红花,背后是书包,抱着巨大一摞书本和寒假作业,顶着寒风艰难往家走,就听身后呜呜呜的轰鸣声,还有人在笑,有人在吹口哨。 宋毅来不及侧身,几辆摩托车就从他身边擦过,吴旭坐在打头的那辆摩托车后座,骑摩托的是个社会小青年打扮,染一头灰发,看着桀骜不驯。 吴旭让他停车。 几辆摩托拐了个弯,停在宋毅面前,刚好把宋毅围在中间,车轱辘溅起污雪。 吴旭目光扫过宋毅胸前那滑稽的大红花,亮亮的眼睛笑弯了,露出洁白贝齿:“小状元,回家?送你一段啊?” 初中还没放假,尤其初三时间很紧,但是吴旭并没有穿校服,厚实的针织围巾绕两圈,扎着利落漂亮的蜈蚣辫,脑袋一歪,靠在灰发小青年后背。 小青年回头和吴旭说了句什么,吴旭嗔怪地给了他肩膀一拳。 宋毅终于注意到吴旭笑起来是有酒窝的,像她妈妈崔丽娜。 几辆摩托仍在原地轰鸣着,十分烧包,见宋毅不想理人,死死抱着那摞书,跟谁要抢他的似的,吴旭觉得怪没意思,拨拨刘海打算离去,摩托车绕着宋毅转了个圈,谁知还没驶上大路就遭拦,街道警务室的老民警直接把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全都给堵到了道路一旁,厉声让他们下车。 成年了么?就骑摩托? 扰不扰民? 谁让你们骑摩托带人的?头盔呢?要是出点什么事你们爹妈朝哪要人? 刚刚还拉风的一群时尚先锋,天之骄子, 第7章 如今沿马路牙子站成一排,低头听训话,时不时嬉皮笑脸,交头接耳。 宋毅也被波及,一起被拦下了,他胸前的大红花那样显眼,吴旭站在他旁边,看他臊得脸比红花更红,忍不住噗嗤笑出来,举手示意:“警察叔叔,他不跟我们一起的,他是好学生,让他走吧。” 老民警是认识吴旭的,也认识宋毅,拉着宋毅从列队里出来,让他快回家,别跟这群不学好的孩子瞎混。 宋毅在老民警身后,看到吴旭冲他俏皮眨眼,笑了笑,然后缓慢摆口型。 那眨眼和那笑是何意味,宋毅不知道,但那口型他看懂了,是俩字,闭嘴。和上次凉皮摊一样,警告他不要回去告状。 他没有多看,也不回应,快步离开现场。 ...... 寒假没事干,听说附近的溶洞景区要开了,王立瑾提议,趁现在还不收门票,一起去看看。 那溶洞距离什蒲镇十几公里,以前就是个本地人都不稀罕去的野洞子,可有个大老板来投资,竟搞成了个收费景点,年后就营业了。 吴旭的众多朋友里,王立瑾和徐佳佳与她关系最好。 徐佳佳不想去,她觉得危险,小时候听过故事,相传以前治安不好,抢切犯杀人犯都往洞子里钻,她害怕。 吴旭不怕这些传言,既然王立瑾想去,她就愿意陪着,因为王立瑾是她们三个里面唯一一个学习好的,马上就要中考了,过完年,王立瑾她爸妈是绝对要把王立瑾锁在家里不让她出门,好好复习的。 吴旭也希望好朋友王立瑾能考个好高中,她觉得与有荣焉,所以下个学期不打算约王立瑾出门了,就趁最后一个寒假好好放肆一把。她学了两个月,摔了无数跤,膝盖和手肘的痂一层又一层,终于学会骑摩托了,把车借过来,载上王立瑾和徐佳佳,一溜烟儿就往溶洞去了。 地理书上说溶洞是什么地貌来着,吴旭没往脑子里进,冬天地下河结冰,船走不了,只能步行,她们见到了不止六七波人,都是听说要开景区,好奇来一探究竟的本地人。 吴旭还看见了宋毅,和几个同学一起,他走在最后。 她觉得奇了,宋毅他妈竟允许宋毅来凑这种热闹,二来也惊讶,宋毅还有朋友? 开放的溶洞口像个大嘴,豁牙裂口的,一开始还有光,走深了就要开手电筒了。洞壁上有射灯,但还没通电,周围黢黑,岔路丛生,说话回音重得能从头顶震到脚后跟,徐佳佳哆哆嗦嗦要哭了,她害怕,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玩的。吴旭走在前,王立瑾走在后,把她夹在中间,王立瑾说没看过中央十台的探险吗?你瞧你那小胆儿,人家小学生都不怕。 吴旭拿着小手电回忆地形,刚在景区门口有地图,她记了个大概,刚宋毅他们走的岔路在另一侧,她们要是直走,能把宋毅他们堵在前面的拐角,这么想着就这么干了,示意王立瑾和徐佳佳别出声,跟着她,她躲在拐角,听着几个小孩说话声越来越近,算着位置,等走在最后的宋毅路过,她横一伸手就抓住了宋毅的后颈,幽幽作声:“宋~~~毅~~~” 几声炸雷似的尖叫,此起彼伏,有男有女,宋毅究竟什么反应,出没出声,喊没喊,都混在一团乱里,吴旭得逞光顾着乐,没能分辨得出来。 不过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吴旭搞了个无聊的恶作剧没多久,打算要出洞的时候,另外一个拐角,她竟也被宋毅他们一群小孩摆了一道,如法炮制,几个人突然跳出来,用手电筒照下巴,宋毅就在其中,冲她伸舌头翻白眼。 徐佳佳吓得一屁股坐地上,滚到旁边的河面,要不是河水结冰,她就掉水里了,等反应过来嗷嗷叫着哭嚎。 王立瑾让徐佳佳闭嘴,别丢人了。 至于吴旭,也是被结结实实吓到了,并且她觉得,大概率就是宋毅支的招。 搞笑的是,这件事过后,宋毅再见到吴旭,更加是一副缩着肩膀,避之不及的怂样子,把吴旭给逗乐了,心说装什么呢?你当时那胆气呢?继续和 第8章 我劲儿劲儿的呀? 也是从这时起,她改变了对宋毅的看法——这小呆子其实可有主意了,只是看着蔫蔫的,老实只是假象。 腊月二十八,吴旭跟崔丽娜去市里商场买年货,碰见了孙维芳领着宋毅,也来买东西。吴旭笑眯眯打招呼,说阿姨好,大大方方的,宋毅却将头扭到一边,不敢看吴旭的眼睛。两个大人聊了几句,又一起买了干果和糖才分开。 孙维芳察觉到奇怪,问宋毅,怎么了?你看吴旭多有礼貌,我怎么教你的?刚刚怎么不说话? 宋毅眉毛拧着,非常郑重地说,我不喜欢吴旭,虚伪,还有她妈,她俩打扮得花里胡哨的,丑死了,还特别能嘚瑟。 孙维芳用回程的一个小时教育宋毅,人不能看表面,不能用外貌评判一个人,内心的美丑才是最重要的。而且你们现在还小,还不成熟,是非对错没个概念,小打小闹,这不能证明一个人好与坏,真实还是虚伪,你只有多学习,走出去,见世面,才能会识人,记住没? 宋毅冷着脸,把脑袋朝向车窗外。 孙维芳和宋毅都快到家了,另一边,吴旭和崔丽娜还没逛完呢。 差不多的对话也发生在母女牵手逛街时,吴旭随口讲了几句宋毅,但崔丽娜没当回事,小孩儿嘛,今天我看你不顺眼,明天你看他不服不忿的,再说宋毅那小孩确实呆头呆脑的,像是被孙维芳管傻了似的。 她在意的是别的。 上电梯的时候崔丽娜问女儿,你觉得你爸跟宋毅他妈有事儿没? 吴旭紧紧挽着妈妈胳膊笑眯眯说,妈你比她好看一万倍,别瞎担心啦。 崔丽娜哼一声,说那倒是。然后低头看看女儿的腰胯,问吴旭,你最近是不是胖了点?长身体也不能这么吃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瘦了,我告诉你,女人最重要的就是身材,比脸还重要呢,年轻时候不控制身材,上了年纪减肥可难了。 吴旭还是笑眯眯,假装从上到下仔细打量崔丽娜,然后亲亲热热贴过来,专挑好听的,说,妈你身材可好了,一丝丝赘肉都没有,我们学校没结婚的女老师都没你好看,高跟靴子就你穿最有气质,上次那鞋店老板不还说给你打折,让你穿出去帮忙打版吗?你以为谁都能有这待遇?我妈太好看了,我多亏继承了我妈的基因。 一番话把崔丽娜夸得轻飘飘,拍了下吴旭屁股,嗔笑道:“你这嘴倒是继承你爸了。我俩就这点优点,都被你挑着长了。” 吴旭扬扬下巴,美滋滋地。母女俩的酒窝一模一样。 “你寒假作业写没写完?是不是光玩了?天天往外跑,也不嫌冷,可别谈恋爱啊!” 吴旭笑说初三自由复习,早没作业了,而且学校男生一个个都是草包,一起混玩还行,没一个真能入了眼,别操心了。 崔丽娜对吴旭的学习不是很上心,过完年眼看就要中考了,偶尔想起来就叮嘱几句,也没对吴旭报太大期望。过年肯定得是从头到脚都换新款,二楼都是服装档口,母女俩挽着手上了电梯,开开心心试牛仔裤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过年了。 小镇上,除夕当天和大年初一是最热闹的,街边小超市把成箱年货水果牛奶搬到路边卖,街里都是串门拜年的人,来往轿车都比平日多。 这热闹劲儿要一直持续到正月初七初八,才消停下去,然后正月十五又扬了起来。 小孩子逢年过节的烦恼是走亲戚,乌泱泱一屋子人,说的都是假惺惺的大人话,聊的都是干巴巴的大人事儿,没劲得很,见着人了还得问过年好,拐了不知道多少道弯的姑舅伯婶,一年就见这么一回,谁能记住脸对得上号! 吴旭倒是不烦过年,不是她记性好,是她家没什么亲戚可走,初一起早去趟爷爷奶奶家,给爷爷奶奶和小叔小婶拜个年,这就完了,再没旁的。 崔丽娜是远嫁,这些年也从不带她和姥姥姥爷那边往来。 春节这些天,吴旭无聊,净和朋友们在外面 第9章 玩了。 天太冷,街上待不住,他们就聚集在街角小超市里,再或是网吧里,有时候也去镇上唯一一家ktv唱歌,老板让他们轻点闹腾,别喝酒,别砸了杯子和麦克风。 宋毅从小超市出来就看到路边站了几个人,其中吴旭最显眼。她穿着牛仔裤,小马靴,裤腿掖进靴筒里,奶白色的伞形羽绒服,带着兜帽,兜帽上一圈白色绒毛把她的脸也映得亮堂堂的,像是天尽头山坡上干干净净的一层雪光。 她笑着和身边人说话,不知道聊什么,那些人有男有女,聚在一堆儿,往那一戳,个个都命中学校老师常说的“离那些不正经的初中学生远点”里的主人公。 离吴旭最近的男生是个黄毛,宋毅不认得脸,也不知道和上次骑摩托的灰毛是不是同一个人。那黄毛刚咬了根烟,吴旭抬腿就踹了黄毛一脚,声音传过来,干脆爽利的,说刚在ktv就是被烟味熏出来,你还抽,还抽,抽抽抽...... 偷亏的人垂下眼,想绕道走,却已经来不及。 吴旭的眼神怎就这么好使?看到拎着塑料袋的宋毅,喊他:“哎!宋毅!宋毅!” 声音驾乘这冷风,比刚才骂人时清亮,宋毅紧了紧脖子。 她边喊还边朝他走过来。 宋毅被叫住,只得站定,然后无所适从地向后退了一步。吴旭好像只一瞬就出现了他面前,就站在他刚刚站的地方。 那些人也慢悠悠也挪了过来。 “你爸回来过年了?”吴旭看到塑料袋里的内容,是两大提易拉罐干啤,孙伟芳饺子馆里只有便宜的大绿棒子,一猜就是宋波回来了,“你爸可算回来了。” “小伙,鞋不错啊。”扔了烟头的黄毛朝宋毅扬扬下巴。 吴旭这才顺着注意到宋毅脚上的运动鞋,专卖店的牌子,簇新簇新的,孙维芳一向舍不得花钱,估计是宋波过年回来给宋毅买的。 “我也想买这个,今年特别火,”黄毛盯着宋毅的脚看了又看,不见外地发出邀请,“你穿多大码?感觉这鞋型挤脚呢?你脱了我试试来,要是合适等打折我再买.....” 黄毛往前凑,有人眼见手足无措,应基了,这下更是一连退了好几步。 “有毛病吧纪锋,边儿去,再把人吓着。”吴旭拽着黄毛衣领子把人拽身后去了。转头对宋毅说话的语气稍柔些,但也没差太多,“你等会儿哈,我也回家,一起走。” 宋毅把塑料袋倒了个手,他才不想和吴旭一起走,可吴旭说话掷地有声的,是在人堆里吆五喝六当老大当惯了的,才不管他那些,转身和自己的朋友们告别,说明天再出来玩。 人群里一侧身又冒出了一颗眼熟的灰色脑袋,原来这才是摩托男,听吴旭喊他纪铭,宋毅总算对上了,转而更加好奇起来,这群人里有一个算一个,各自顶着一脑袋花样,究竟知不知道美丑? ...... 俩人顺道,一起往家走。 吴旭摘了兜帽,好心问他袋子沉不沉,用不用她帮拎。 宋毅迟疑了下,一霎注意到吴旭鬓边,从兜帽里解放出来两缕为新年喷染过的刘海,目光当即就挪了开来,把塑料袋攥紧了往自己那边一扽,不再看她。 吴旭心说又犯病了,这小子又犯病了。 吴旭原本走在里侧,宋毅在外侧,走着走着就变成她在外侧了,宋毅踩着马路牙子跟她一般高,速度倒是快,她靴子底滑,根本跟不上。 吴旭啧一声,觉得有必要教教宋毅,跟女孩一起走路,要走慢一点,要把女孩护在里头,这是礼貌。 宋毅说你们一群五脊六兽的刚站在街边都挡人自行车了,害得人家绕路走,你们多礼貌。 幸好身后刚巧来了辆警车,还鸣着笛呢,把宋毅低着脑袋瓮着气的自说自话给盖过去了,不然落进吴旭耳朵,她高低地跟这个小呆子好好斗斗嘴皮子。 她拿出手机,给吴耀丰打电话:“吴耀丰吴耀丰,紧急紧急,刚刚有警车werwawerwa地过去了,是不趁过年抓打麻将 第10章 的呢?收到请小心!收到请小心!” 吴耀丰那边都是推麻将的声音,大笑着骂吴旭是个小机灵鬼,一身心眼子。棋牌室这几天都消停着呢,打得都不大,放心吧! 吴旭咯咯乐,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发现宋毅皱着眉头又甩了她一眼,这一眼更让人怪不自在。 “干嘛?有话就说,别跟我飞眼儿啊,我告儿你。”吴旭嫌冷,把兜帽又罩上了。 宋毅不吭声。 他拎着那样沉的东西,走路又快,塑料袋子一直往他小腿上撞,却依然能够精准绕过路边每一摊泥和雪,运动鞋边一点灰尘不见,白的像圈大白牙,可见他有多宝贝。吴旭看着看着就笑了,说宋毅,你这鞋应该配条运动裤,你这黑裤子不好看。 宋毅应当是听见了。 但他装聋。 “哎,我跟你讲话呢。” 宋毅仍低头,像是只要他闭目塞听,吴旭就能消失似的。 吴旭还在笑,她也加快了步速,逗宋毅可太有意思了,她其实特别想看看宋毅急眼能是什么样,于是嘴上不停。 “宋毅。” “宋毅你的鞋是你爸给你买的吗?” “你爸怎么总那么忙?去年就回来了两趟吧?” “你除了醋过敏,还有什么东西不能吃?” “哎,那你家过年饺子蘸辣酱啊?” “宋毅你有点高低肩啊,是不是平时书包太沉了?” “宋毅你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 “宋毅......” 吴旭憋不住笑。 ...... 嗤啦。 宋毅手上的塑料袋破了。两提啤酒沉甸甸砸在了地上。 “该,让你走这么快,要起飞啊?”吴旭弯腰帮宋毅把啤酒拾了起来,幸好绑得严实,没滚得东一个西一个。 宋毅握着裤子口袋里的零钱,想去旁边水果店买点什么,好多要个塑料袋,吴旭说哪用啊!她大大方方走进去,笑眯眯跟老板娘拜个年,说大娘过年好,我东西洒了,借个塑料袋哈,老板娘说在墙上呢,让她自己拿,她唰唰扯了两个,然后又大大方方出来了。 还不忘数落宋毅脸皮薄。 啤酒重新装好,俩人继续走。 吴旭刚看到宋毅那一口袋零钱了,虽然都是一块两块五块的,但厚厚一摞,很是可观,就问他,过年你收了多少压岁钱? 宋毅说话声音比风声都小,她得仔细听,用力听,听到宋毅说,一百。 就一百?她又问:“那维姨平时给你多少零花呢?” 宋毅说,不知道,没算过。有时候一天两块,有时候一天一块。 吴旭说那你哪来一大摞? “我攒的。”宋毅这次不敢走太快了,怕塑料袋再破,“我不爱花钱。” ...... 宋毅先到了家,剩吴旭一个人往家晃悠。 她一边走一边琢磨,会有人不爱花钱?以及,她怎么就从来没有攒钱的习惯呢? 真怪了。 想来这东西跟长相一样,也是基因遗传,孙维芳节俭,宋毅就节俭,吴耀丰和崔丽娜平日里手松,她也就习惯不把仨瓜俩枣当回事...... 不,不止钱财,看宋毅那寡言独行的样,不也是跟他妈妈一模一样吗? 正想着,远处跑来几个小学生,和宋毅年纪相仿,却皮得要命,一边跑一边猴子似的嗷嗷喊,还把手里的摔炮划燃了往天上扔,摔炮在天上就炸开了,砰,纸皮子往下落。 吴旭还没来得及抖落身上,一颗摔炮比旁的慢半拍儿,不偏不倚在她身上炸响了,把她的新羽绒服炸出个大洞。 吴旭哪是能吃亏的人呐,当即大踏步上前去,抓着那小孩的耳朵不饶他,仗着身高,另一只手狠狠揍了两下屁股:“走,跟我找你妈去!” 小孩哎呦哎呦地叫着,旭姐,旭姐我错了,你别别别..... 晚上在家,吴耀丰看闺女脸色不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又看到衣柜上挂着的羽绒服,了然,随手从钱夹子里抽了两百拍桌上,让吴 第11章 旭买件新的去,多大点事,真出息。 吴旭把钱攥手里,其实原本想的是,要不买个魔术贴把那大洞补上?这二百是不是就攒下来了?她也向宋毅学习学习。可是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儿,凭啥呀?她才不要委屈自个儿呢,哼。等过完年市里商场开门了,她就去买件一模一样的。 崔丽娜平时最常说的口头禅是那句广告语——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心情好,运道就好。 崔丽娜很美,所以吴旭小时候常好奇,这样美的崔丽娜怎么会看上相貌那样普通的吴耀丰?吴耀丰长得黑,个子不高,倒是算不得胖,就是有点墩粗墩粗的,而且爱出汗,夏天一出汗吴旭就不爱往他身边靠,和妈妈手脚并用推他去洗澡。她总觉得爸爸妈妈站一块儿就是标准的美女配野兽。 她当然问过这个问题,娘俩正并排躺在她的小床上敷面膜,腿高高抬起,蹬空中自行车,这样瘦腿。 崔丽娜小心按着唇周的面膜纸,讲她年轻时是怎么和吴耀丰认识的。那时候他们在同一个饭店打工,饭店里有两个人追她,一个是样貌平平出身农村的吴耀丰,另一个是饭店的经理,人长得比吴耀丰周正些,父母还都是城里职工。 其实怎么看,吴耀丰都排不上号,但他嘴甜,崔丽娜在他那简直就是天仙下凡,哪怕是脚指甲都是值得被夸赞一番的,哎呀,娜娜的脚指甲真漂亮,真香呀!以及他愿意把所有工资都上交,由着崔丽娜花,一点不心疼。 在崔丽娜看来这就是他最大的好处了,叫做眼里有她。 这正中眉心般弥合了从小父母偏心弟弟妹妹、在家中不受重视无人管顾的崔丽娜心里那点缺儿。 从小弟弟妹妹都有的小白鞋,她没有,吴耀丰一口气给她买了两双,还给她买了双当年最时兴的坡跟凉鞋,崔丽娜就带着这三双鞋和一个编织袋子,与家里断绝往来,跟吴耀丰跑了。 这些年过日子大体还算舒心,但也难免有舌头碰牙的时候,崔丽娜小事上刁钻,吴耀丰一股火起来,那脾气也不好,吴旭见惯了他俩吵架,后来但凡俩人眼看要干起来,吴旭就躲出去,在街上晃悠半天,再回家,俩人大多就已经和好,吴耀丰又变成了崔丽娜鞍前马后的“狗腿子”。 崔丽娜隔天就会去市里买鞋买衣服。她只要不高兴就花钱,卯劲儿花钱,钱花出去了,心里就舒坦了,吴耀丰再一哄,这事儿就翻篇了。 咚咚咚。是吴耀丰在外面敲门:“哎,你们娘俩儿猫起来讲我什么呢?” 崔丽娜正和吴旭聊吴耀丰年轻时候那点破事,聊得不亦乐乎,听到声音迅速闭嘴,改成大声哼歌,哼着哼着,俩人对视一眼,又忍不住大笑。 开门,把吴耀丰放进来,崔丽娜把敷过的面膜摘下来,糊到吴耀丰脸上去,说这面膜贵着呢,二次利用,不浪费,反正你爸这厚脸皮一百零八个褶,也用不出个好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青春期的脑袋里,难解的问题有很多,其中感情一事最为混沌。 吴旭不理解三双鞋有什么魔力,经崔丽娜这么一说,她好像明白了那么浅浅的一层。 同时,新的问题来了。 她不明白崔丽娜显然都如此拿捏吴耀丰了,为什么还总担忧自己魅力不够,对吴耀丰时刻心有怀疑,保持高度警戒? 崔丽娜涂着手霜说,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别。大多数男人都是自信的,哪怕白天混得跟孙子似的,到了晚上也觉得自己配拥有三宫六院,而女人呢,大多数都是自卑的,心里琢磨的就只有如何和眼前这个男人长久,一根绳栓一个猴,别的都不想。 你现在还小,以后就有体会了。 ...... 吴旭对崔丽娜的假想敌孙维芳,倒是没什么敌意和偏见。 她没和别人说过,自己其实有点害怕孙维芳。 孙维芳不似崔丽娜那般娇俏,也不像学校里其他同学妈妈那样,见到孩子会言笑晏晏 第12章 ,一团和气。孙维芳不爱笑,大多时候都很严肃,这种严肃是从长相延展到气质的,孙维芳常会骑一辆藏蓝色的男士自行车去买菜,那辆自行车很宽很大,年头也久,即便擦得干净,锈迹还是使原本的颜色变得暗沉斑驳,车前的筐掉漆了,车座子套了好几层塑料袋,依稀可见倮露弹簧。 不知为何,吴旭总觉得孙维芳和那辆自行车的气质很相似。 还有就是,宋毅平日里总一副小呆子、老实头的样儿,足可见孙维芳平时管他多么严厉! 太可怕了! 跟爸妈去饺子馆吃饭,或是在街上见到孙维芳时,吴旭会主动大方的打招呼,说阿姨好,但从来不会多说话。 她第一次放下一点点对孙维芳的恐惧幻想,是在初春的一天下午。 距离中考还剩一百多天,初三氛围很紧张,吴旭也想跟着学校节奏好好复习好好冲刺的,可惜沉疴痼疾,这三年就没学过习,她想冲刺都不知路在哪里,老师讲的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学校出于公平考虑规定每个班级都必须按周轮换座位,不能有人一直坐最后一排,赖于这个规定,吴旭第一次坐到了班级中间,可她能明显看出课堂上老师的眼神像跨越障碍一样,嗖一下从她脑袋顶上跨过去了。 坚持了几天,怪没意思,吴旭故态复萌,好不容易支棱起来的脖颈又塌下去了。 她托美甲店的姐姐给她进了一台入门级的光疗机,上课睡觉,下课就在座位上研究美甲。 在家崔丽娜嫌她涂得不好,不给她当小白鼠,学校的女生们不嫌,纷纷觉得好看,十个手指甲涂十个不同的颜色。吴旭挺有成就感,可那指甲油味道太大了,被人举报到了老师那里,老师说吴旭啊吴旭,你别念了,你现在就出去打工吧,是学校耽误你了,屈才啊! 吴旭嬉皮笑脸,一如既往,习惯了。往常要是被这么说两句,她根本不在意,问题是这次老师话说的重,什么爹妈不管教,什么廉价劳动力,什么社会的渣滓败类,全都来了,最重要的是,她的机器被砸了。 那机器好几百呢! 吴旭怄气,下午就没去上课。 她给崔丽娜打电话,没人接。 这个时间,崔丽娜要么是在镇上新开的美容院做美容,要么是在家里睡下午觉。 吴旭不想回家。 她去了彩票站。 彩票站这会儿没人,门口的大黄狗打着呵欠。 又去了后面的棋牌室。 棋牌室里烟雾缭绕,吴耀丰正在打麻将,看到吴旭蔫头耷脑地来,问她怎么了? 吴旭说没事。 吴耀丰说哦。 她在棋牌室坐了一会儿,实在忍受不了烟味儿,起身走了。 吴耀丰忙着吃啊碰啊,也没在意。 吴旭在街上漫无目的转了两圈,这会儿徐佳佳和王立瑾都在学校上课呢,纪铭去了发廊当学徒,也出不来,他的摩托车前几天被他爸给锁起来了,不让他骑了。其他朋友们要么是在上学,要么有自己的事儿干。 吴旭站在路边,只觉得自己的十五岁就像这料峭的初春天儿,萧萧寥寥的,十足寂历。 孙维芳路过,看到了吴旭,喊她,问她为什么在街上?怎么不去上学? 吴旭不知道怎么说,打了个哈哈。 孙维芳没走,而是陪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让她上彻。 就是那辆藏蓝色的自行车。 这是吴旭第一次坐孙维芳的自行车后座。孙维芳说三月份乍暖还寒,风大,车骑起来冷,让吴旭把手伸进她的外套兜里。 吴旭听话地把手伸过去。 孙维芳左边衣兜什么都没有,右边有块老式手绢,还有个创可贴。 其实吴旭没觉得冷,孙维芳身形宽,把风全挡住了。 孙维芳把她带回了饺子馆。 这时候不是饭点,饺子馆没人,吴旭一进门就看见宋毅趴在角落的桌子上写作业,他抬头看她一眼,嘴唇抿了抿,又迅速把头低下了。 孙维芳问吴旭得过水痘了吗? 宋毅前些日子 第13章 起水痘,请了半个月假,现在好得差不多了,下个星期就能上课了。 吴旭不知道起水痘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这似乎是小孩才会得的病,传染,一辈子只会得一次,她也不记得崔丽娜是否有过在家照顾她、并给家里做消杀的时候,思索一阵笑笑说,我可能很小的时候得过了,不记事。 孙维芳去后厨干活了。 吴旭拉开宋毅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她看到宋毅一会儿写英语,一会儿写数学,他有一大摞练习册,各科都有,不是学校发的,都是孙维芳带他去市里的教辅书店购入的。 吴旭百无聊赖看了一会儿,问宋毅你为什么不写完一科再写另一科呢?宋毅垂着眼皮小声答,要换换脑子。 吴旭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身子向后靠去,翻两页纸,余光越过纸页上沿儿瞥见宋毅正看着她,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又赶快挪走。她知道宋毅大概很不喜欢她翻他的书,于是撇撇嘴角,使劲儿又翻几页,故意翻得哗哗的。 她从裤兜里翻出mp4,插上耳机,问宋毅,听不听歌? 宋毅摇头。 “听吧,我不闹你了,听个安静的。” 她站起身,绕过来,这次拉开的是宋毅旁边的椅子,强行把一边耳机给他塞上了。离得近了才看清宋毅脖子上有几颗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水痘印子,他白,所以更明显,还有颗比较大的只露了一半,圆滚滚的,顺着毛衣的圆领子隐没了下去。 吴旭抬手去摸,问宋毅,这是不是要留疤啊? 宋毅使劲躲,躲开吴旭冰凉凉的手指,说,大夫讲不会留。 事实证明,吴旭的mp4里真就没几首安静的歌,仅有的几首慢歌也都是韩剧里的插曲,唱到动晴处撕心离肺。她把一边耳机分给宋毅,自己趴在桌子上,玩宋毅的小钢珠直尺走迷宫,摇晃过来,摇晃过去,根本没发现宋毅悄悄把他那边的耳机拽离了耳朵。 吴旭没听完第二首歌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边上已经没人了,书和练习册都没了,桌上干净得一点铅笔灰都不见,好像这里没人坐过。孙维芳的外套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她的mp4搁在面前,耳机线缠的板板正正。 手机上不多不少两个未接来电,还有两条短信,分别来自崔丽娜和吴耀丰。 崔丽娜问她打电话什么事? 她在美容院,今天做项目时间长,指不定几点结束呢,让她晚上自己在外面买点什么吃。 吴耀丰则更言简意赅,他打字嫌麻烦,总有错别字也从不在意,领会精神即可——“你妈电话不同,我和徐大大喝酒,万回家。” 吴旭愣了会儿神。 天黑了,饺子馆陆续来了几桌客人。孙维芳和一个帮工的大姨忙活了一会儿,把这饭点度过去了。吴旭把手机揣进兜里,又把mp4的耳机线重新缠了缠,刚要起身寻孙维芳,好打个招呼离开,就见宋毅和孙维芳一前一后掀了后厨门帘出来,手上端着饭菜。 两盘饺子,还有两道炒菜,家常做法,孙维芳的手艺。 她给吴旭盛饭,还给她开了个饮料,说吃吧,一会儿我送你回家。 吴旭拘谨在别人家吃饭,特别还是和眼前这对母子,这一顿饭吃得小心翼翼,敬小慎微。 孙维芳没有摘围裙,似乎也已经习惯了站在桌边吃,她吃饭不说话,筷子碰碗沿没动静,嚼东西也不出声,再看宋毅,也像是被施了哑诀。 母子俩饭桌上没有聊天说闲话这一环节,宋毅跟他妈夹菜的动作都是一模一样,眼里只有怀里那半碗米饭,每次都是咽干净最后一口,才垂着眼去夹下一筷。 吃完饭,恰好又来了一桌客人,帮工大姨下班了,孙维芳只好亲自去煮饺子。 她让宋毅送吴旭回家,回来的时候去药店捎瓶84消毒液,今晚要把厨房地砖擦一下。 她的饺子馆是镇上最干净的饭店,一个月要打扫厨房好几回,这有目共睹。又叮嘱吴旭,以后要是你爸妈有事,你一个人也可以过来吃饭。 吴旭仍穿着孙维 第14章 芳的外套。 孙维芳不让她脱,说外面冷,别感冒了。 出了饺子馆,吴旭和宋毅一前一后往家的方向走,这次是吴旭在前,压步速,而宋毅又是一副“押送”的架势,因此快不起来。 吴旭回头勾勾手,示意宋毅过来。 她问他:“你妈平时骂你吗?” 宋毅看她一眼:“不骂。” “那打你吗?” “不打。” “那你为什么吃饭的时候不敢讲话,也不敢喝饮料?” 宋毅张大嘴,又合上,告诉吴旭他有一颗虫牙,不能吃甜的,而且水痘刚好,要忌口很多东西。 至于不讲话,也不是孙维芳强制要求,而是从小吃饭就是这样,习惯了。 “那你为什么夹菜的时候按照顺序夹?总是一口这个一口那个,一二三四轮着来?你妈/逼你这样吃饭?挑食就揍你?” 宋毅沉了口气,不耐烦了,说,健康卫生课上讲,吃饭要营养均衡。 吴旭还是不死心,她很想找到一些证据,佐证她心中孙维芳如那辆藏蓝自行车般的形象。 可一无所获。 路过药店,宋毅看看时间,担心一会儿回来的时候人家就下班了,于是走了进去,先把84买了。 结账的时候看到吴旭在他身后,她手上拿了个小铁皮管的药膏,还有一盒创可贴。 从药店出来,吴旭把这两样东西交给宋毅,说:“你妈那手是干活太多,总碰消毒水,起了茧子又干裂,她贴的那创可贴不好用,得贴防水的。还有这个药膏,晚上睡觉之前涂上,涂厚点,特别好使,我妈穿高跟鞋磨脚指头,都用这个。” 见宋毅没接,吴旭直接往他怀里一塞:“干嘛呀?手跟脚都是一样的,好用就行呗。” 宋毅把那药膏翻过去又翻回来,把手伸进兜里说:“多少钱?” 吴旭说快别劳累你那一摞零钱了。 “你回吧,我自己走就行。” 宋毅态度坚决:“我妈让我送你。” “我认路。” “男生保护女生。” 吴旭笑死了,伸出手掌,平着在宋毅脑袋顶上比了一道,然后平移到自己下巴颏儿那。 “谁保护谁?” 宋毅罕见地露出不好意思的憨态,匆匆扭头自顾自往前走。 吴旭在后面喊:“走这么快?你又不保护我了?” 宋毅只得又慢下来。 这次长记性了,他走在了吴旭的外侧。 作者有话说: 50红包~ 第6章 这是二零一一年。 这一年,吴旭和宋毅都升学了。 宋毅上初中了,孙维芳原本想托人走走关系,让他往市里的初中去一去,总比镇上初中师资力量强,学习氛围也更好,但没去成。 据说镇上初中从校长主任到老师轮番去宋毅家饺子馆坐镇,拿了历届中考成绩给孙维芳看,说,我们学校重点高中的录取名额是少,但排下来分数线高,这说明什么?说明英雄不问出处,咱们镇上的孩子,不学好的小混球们的确是有,但潜心学习的也大有人在,咱们的老师一样能培养出尖子生。 又指着之前拿过全市中考状元的名字告诉孙维芳,我们的目标是倾力三年,让宋毅成为这其中一个,把带来的礼品礼盒往前放放,说,相信你们家长和我们是一条心。 宋毅这边在纠结未来选择,相比之下吴旭面临的境况就简单得多,她没什么别的选项,中考成绩盖下不提,只要她愿意,随时可被隔壁兄弟山镇的中专录取。 当然了,市里的高职更多,专业也更丰富,但那些通通不在吴旭的考虑范围之内,她不想离家太远,去市里读书可能一个月回来一次,隔壁镇子的话,她每周都能回家过周末。 尘埃落定后,吴耀丰要请客吃饭,连吴旭这样大咧的性子都觉不好意思,家门口一个中专你请什么客呢? 吴耀丰趴趴按着计算器说,我得收礼呀!反正你也上不了大学了,就这一回,这些年的礼钱能要回来多少是多少。 吴 第15章 旭嘴硬,坐在吴耀丰旁边咵嚓咵嚓嚼西瓜,说我中专也可以升大专呀,你要是对大专还不满意我还能专升本呀。 吴耀丰说你快拉倒吧,这你都嫌远呢,还能去外地上大学?再说,咱老吴家没有文化人的根儿,认了。 吴旭说爸你懂不懂什么叫大器晚成,后起之秀?有人开窍早,有人开窍晚,说不准我就是开窍晚的那个呢? 说完把西瓜皮一扔。 其实也就是和吴耀丰斗个嘴,斗完擦擦手,说的那些话全然没放在心上,像手臂上的西瓜汁水一样流走了。说短视也好,说务实也罢,反正她对今年以后的事是没有任何打算的。也不着急。 吴旭的升学宴摆完,轮到宋毅家请客了。 春天的时候,宋毅他爸宋波在工地宿舍喝了酒,没踩稳,从楼梯滚下去了,手肘骨折。伤筋动骨不是小事,几个月开不了车,干脆拎着行李回了什蒲休养。 这场席就是宋波张罗的,就在自家饺子馆,请了镇上最相熟的几家人,意思是他不在什蒲的这几年,家中大事小情多亏街坊邻居帮忙,从孩子生病去医院,到家里旅店换窗户装修,都仰仗大伙。 这是吴旭第一次仔仔细细打量宋毅他爸,她发现宋毅和宋波长得真像呀,肤白瞳黑,身形高挑偏瘦,干干净净的,尤其宋波,是很潇洒又温文尔雅的气质,不像是干司机这种体力活的,而且这一番话说得体面又让人心里熨帖,再联想到吴耀丰说的,咱老吴家没有文化人的根儿,吴旭撇撇嘴琢磨起来,那大概老宋家茔地选的好,全是文化人儿? 崔丽娜偏头,和吴耀丰小声说着什么。 吴耀丰皱着眉佯装低声呵斥崔丽娜,后者悄悄在桌子底下掐他大腿,然后吐吐舌头笑开来。 有人问宋波接下来什么打算? 宋波说现在外面钱也不好挣,溶洞景区不是要开了么,他有点电工的底子,进了景区的检修队轮班上工,以后就不走了。 大人们有大人的话题,由宋波的话茬延伸开,聊国家政策,聊哪里发展好,聊现在适宜做点什么小买卖......小孩这边就是吃啊喝啊,抢桌上的大瓶可乐和雪碧。 六人桌子,吴旭旁边坐了个贪嘴小孩,那盘子炸麻团眼看都进了那小孩的肚子,吴旭放下筷子教育他:你全吃了,别人还吃不吃?你怎么这么自私? 小孩都快被吴旭说哭了,嘴一瘪,在眼泪掉下来的前一秒吴旭喊停了他,把自己盘子里没动过的麻团给他,让他别哭了,她其实不爱吃麻团,给就给了,但就是看不惯不公行为,她得说出来。 这一番派头十足的义正词严,让坐斜对角的宋毅多看了吴旭好几眼,吴旭假装没瞧见,继续下筷子,直到视野里,两张纸巾推了过来。 吴旭抬头,看到宋毅瞅她一眼,然后视线落在另一边,假装用手背抹了下自己的下巴。 吴旭会意,用纸巾一擦嘴,果然在下巴上擦掉一团酱油色,她心说真是磨叽,直接跟我说不就得了吗? 她要分神去偷听大人们讲话,因此吃得很慢,小孩们多吃饱去玩了,盘子里还剩最后一块软炸里脊,孙维芳做的软炸里脊特别好吃,她吃过的,宋毅的筷子也握在手里,俩人对视一眼,最终是宋毅先撂下了。 吴旭把最后一块吃了,把碗一推,绕到了宋毅那边,坐在他身边伸出手:“手机给我,加你q.q。” 宋毅马上要上初中,宋波给他买了个手机。 吴旭输入自己的q.q号,加上了好友。 吃完晚饭,一家三口回家的路上,崔丽娜故态重演,一如往昔,调侃吴耀丰,完犊子了吧?人家宋毅他爸回来了,你以后再想热心肠帮孙维芳,也没机会了。 吴耀丰喝了酒,说话冲,推了崔丽娜肩膀头子一下,说你个傻老娘们儿,就这点破事你叨叨十几年,对,我俩就是有事儿,你抓不着是你窝囊废,怎么的吧! 崔丽娜捂着肩膀,回手一巴掌就扇吴耀丰脖子上了。 吴耀丰通红着脸,把崔丽娜扛起来就往家里 第16章 跑,留下一串崔丽娜的尖叫,脚上凉拖都掉了,也不怕过路的人笑。 吴旭不急不缓跟在后面捡鞋,直起身时刘海被吹乱了,她眯了眯眼,觉得什蒲夏天的晚风真惬意啊! ...... 转过年来,便是二零一二年了。 记忆是很耐不住推敲的东西。 很多年后吴旭看到过一篇内容,说是人脑有自动修正功能,会不由你控制地放大原本就一马平川的宽旷之处,越是纤细锐利的地方,越是易被欲盖弥彰,因为怕被刺痛。 类似一种趋利避害的自我保护。 从分秒到年月,如年轮般的指纹一抹,很多东西就糊涂不清了,这是命运暴戾中萌生的仁慈。 吴旭不常细想那段从糊涂混沌穿行过来、如粘稠胶水一般不透氧的记忆。 那些事情个个都发生在褃节儿上,由点连成线,如要追根溯源的话,她就只记得一个开头。 一切应该就是从这一年开始的吧。 ...... 吴旭在中专学的是酒店管理。选专业时随便挑的,没怎么走心。 学校校舍陈旧,配套不全,纪律却很严格,吴旭闲来无事想撬个下午课回家,都不成行。 一开始横竖不舒服,后来也慢慢适应了,不知不觉,一年级就读完了。 王立瑾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月休,据她所说自己所处境遇比吴旭还要糟糕百倍,那是一所完完全全军事化封闭管理的学校,平时不让拿手机,班主任每天都检查桌洞,如有课外书直接撕烂。 同样月休的还有徐佳佳,她和吴旭一样读了中专,不过选的是市里的中专,学西式面点,去了学校一个月不到就天天哭,给他妈打电话哭,给他爸打电话哭,他爸他妈都忙的时候就打给吴旭,呜哇喊着,哇哇哇吴旭我好想你,也好想家。 吴旭听得脑仁儿疼,说我当初劝你跟我去一个学校,至少咱俩天天还在一块儿呢,你不听我的呀! 徐佳佳天生是个慢性子,做事儿糊里糊涂,说话都比别人慢半拍,她磨磨蹭蹭说我就想学西点,因为我家开蛋糕房,我我我,我要争口气继承家里衣钵! 理想很美好,可是上了一个学期她才发现不对,学校为什么不教法棍蛋糕,净教些馒头烧麦呢? 去问了学校才知道,原来当初她报专业时也稀里糊涂,把西式面点勾成了中式。 此事一度成为这一圈朋友里的大笑话,逢年过节必拿出来乐一番。 吴旭最盼望每个月底,徐佳佳和王立瑾回什蒲的那个周末,她们又能见面了。 再说纪铭和纪锋兄弟俩。 纪铭依然在理发店当学徒,但过了新鲜劲儿,不再对折腾自己头发上瘾了,他把头发染成了自然的栗子色,比以前的银灰色低调很多。 纪锋也把一脑袋黄毛剪了。他个子要比哥哥纪铭高,手长脚长,身材条件更出众些,去一所艺术学校学了服装表演,结果在第一个学期就被学校老师看重,老师说要帮他签公司当艺人,说走就走,一张火车票即刻去了北京。 似乎在这一年,遮挡未来的幕布掀起一角,而什蒲镇的这群伙伴们都站上了人生的十字路口,有的莽撞果决,有的嘻嘻哈哈,还有的挂着眼泪甩着大鼻涕,总之各自往不同方向迈了一步。 吴旭偶尔也会碰见宋毅。 宋毅个子长得很快,特别是初一到初二过度的这个暑假,简直像抽条儿一样,蹭一下就长高了,这次要换吴旭站到马路牙子上,才能回到从前江湖地位。 崔丽娜说男孩子还能长呢,他像他爸,不会矮的。 吴旭说我也想长。 崔丽娜说你现在就够用了,女孩儿长那么高干嘛?以后和对象站在一起都没法穿高跟鞋。 吴旭说我滴天呀,我想穿还管他? 她振振有词:“天下男的千千万,我找个比我穿高跟鞋还高的对象儿,不是什么难事儿吧??” 崔丽娜说,那你得去篮球队找了。 你爸就没我穿上高跟鞋高,说真格的,有时候和你爸出去 第17章 ,他美滋滋的,我却嫌丢人呢。 反正吴耀丰不在,吴旭戳戳崔丽娜,说,妈,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找个什么样的老公?还会选我爸吗? 崔丽娜新接的睫毛纤长卷翘,她尤嫌不够,还要再刷一层睫毛膏,对镜握着刷头的时候嘴巴微张,说话变得悠悠地,轻轻地:“......目前来看没什么问题啊,只要他以后别犯什么错误,对咱娘俩一直这么好。” ......再说回身高。 哦不,说回篮球队。 吴旭所在的中专没有正规的篮球校队,只有自己组织的野队,她和室友去看过比赛。 技巧动作她不懂,只能分辨出蛮力的肢体对抗,而这正是荷尔蒙爆棚的臭小子们最擅长的。 看了几次之后,吴旭就不去了,因为总有男生故意绕球场外围从她面前经过,还要找准时机拎起球衣下摆,擦脑门的汗。吴旭怎么会不懂,她只是难以欣赏,毕竟那混杂着些许狐臭的汗味实在比肌肉线条更能给人强力冲击,太辣眼睛了,熏得慌。 这个暑假,吴旭还发现,原来宋毅也会打篮球。 她坐在小超市门口,远远看到几个男孩子朝这走来,一颗篮球在他们说话间传过来传过去。宋毅就在其中,他上了初中后似乎比从前开朗了些许,独行的时候变少了,但似乎仍不享受成为人群中心,只听着同伴聊天,不怎么插话。 盛暑骄阳把他晒得黑了点,额前的汗珠子很瞩目,吴旭咬着雪糕,目光迎着他,两人眼神相接的距离越来越短,直到面对面,而后她目送他进了小超市。 吴旭坐在门口伸伸腿,难得的一阵风,凉快。 她很机敏地听到他们在货架间谈论她。 “刚刚门口那女的是不是看咱呢?” ——自作多情,看你们干嘛?一群黑猴子。 “好像不是咱们学校的吧。” ——姐早毕业了,姐读初中的时候你们还在和尿泥呢。 “但肯定是咱们镇上的,看着眼熟,谁去要个qq号?” ——来啊,我看谁想挨一拳头大电炮? “你们都不认识?她家在转盘西边开彩票站的啊。有一说一啊,这腿确实可以。” 一阵极轻的哄笑。 ——哎? 吴旭腾就站起来了,她想拐进去看看是哪个小崽子在那大放厥词。她长得好看她自己知道,但是这个笑让人不舒服。 刚好崔丽娜给她发消息,手机滴滴一声。 与此同时,货架中间传出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别背后讲人。” 之所以陌生,是宋毅到了变声期,嗓子像是被刀片划了好几道。 话题转弯了。 吴旭默默翻个白眼,又坐回去了。 等买完饮料的男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的出来,她就大马金刀坐在超市门口,咬着雪糕,长腿一伸当路障,挨个和他们对眼神,不是爱看吗?看啊! 两条细眉立得凛厉,一个都不放过,不用开口,就瞪他们几眼,足以搞得几个小崽子面面相觑,心虚得紧。 宋毅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吴旭终于出声,眼神也松泛几分,一根芒果雪泥扔到宋毅怀里。 “宋毅,你为什么不回我q.q?” 宋毅的伙伴们都看向了宋毅,探寻神色。 备受瞩目的人把雪糕捏在手里,答:“这个月没流量了。” “上个月你也没回。” 宋毅不说话了。 其实连吴旭自己都忘了她发过什么,仔细回忆了下,可能是些空间动态,一些搞笑动图,无关紧要的东西,顺手转发。 “我听说你上了初中还是第一,小状元。” 宋毅实在与这称呼暌违已久,冷不丁听到,十足别扭,余光瞥见同伴们低头偷笑,还没等他尴尬神色显在脸上,吴旭瞪起眼睛喊了一嗓子:笑什么!可捡个笑了?显你们了! 笑语登时停止,各个嘴巴拉上封条当鹌鹑。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电话。 吴旭接起,依然是崔丽娜,妈妈催她,说是小叔小婶来家里了 第18章 ,让她别在外面玩了,赶紧回家。 她洋洋散散咬着雪糕,看着一群窝囊鹌鹑大气不敢出地悄悄走远,喊了一声:“哎!宋毅!你那雪糕里是有米醋吗?” 一行人停下,宋毅回头,不解地看着她。 吴旭扬下巴,示意他手里:“要化啦!” 众目睽睽再加太阳暴晒,让人心焦难耐,宋毅揪着那雪糕包装,直到额角的汗滴了一滴下来,最终还是把那雪糕拆开,咬在了嘴里,包装纸团团扔进垃圾车,大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 50红包~ 第7章 吴旭回家之前先站在家门口给崔丽娜回了个电话,以需不需要捎点雪糕为由,目的是好好辨别一下崔丽娜说话的语气。 这决定她一会儿是轻松嘚瑟地回家,还是夹着尾巴回家。 小叔小婶来做客,这里面可有说道。 崔丽娜说不用,家里有,你赶紧回来就行了。 语气平平,谈不上心情好还是心情坏,这让吴旭一时没了主意。 吴耀丰家是兄弟俩,吴旭只有这么一个小叔。 爷爷奶奶一直跟着小叔小婶一家住在乡下,早些年种板栗辛苦又不挣钱,这几年经济条件才好些。 吴耀丰年纪很小就出来打工了,天高皇帝远,对爸妈和弟弟自然是有点牵挂的,但崔丽娜说,你不用操心你弟,谁赡养老人,谁将来就继承家里的房和地,我不指望你爹你妈能给咱什么,所以咱也不用承担义务,经济上越少来往越好。 吴旭记得小时候有过那么一次,小叔小婶拎着两大纸箱土鸡蛋上门来,吴耀丰那天不在家,崔丽娜让吴旭进屋里玩去,然后她关上门在客厅里和小叔小婶说话。 吴旭知道小叔小婶是来借钱的,她那时候才多大啊,对金钱和人情没什么概念,可她偏偏就是能从小叔小婶坐在沙发上时苦哈哈的表情感受到些东西,那是一种局促,心虚,不自在。 那天后来,崔丽娜把小叔小婶送走,又哼着歌带吴旭出去逛街买裙子,好像无事发生。 那些土鸡蛋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以一天一个的频率被吴旭当早饭吃掉了,崔丽娜只会煮鸡蛋,连炒鸡蛋炖蛋都没有,吴旭都吃顶了。土鸡蛋比市场买的鸡蛋要香更大,蛋黄要更艳更亮更绵密。 吴旭猜妈妈应该是没有把钱借给小叔小婶的,但她不多嘴,她没把小叔小婶来家里的事告诉吴耀丰,同样的,也没把吴耀丰这些年逢年过节偷偷给堂妹包大红包的事告诉崔丽娜。 没人叮嘱她要守口如瓶,但她隐约有感这一定会带来一场争吵,所以闭嘴。 她不喜欢争吵。 ...... 这次小叔小婶再来访,却不再是为了借钱。 吴旭进了门,看到崔丽娜和吴耀丰都在家,小叔小婶仍坐在那小沙发上,相同的位置,小婶新烫了头发,金耳钉挺闪亮,而小叔懒洋洋伸直了一条腿,仰靠在沙发背上,正垂眼呷着一口茶,喝得吸溜吸溜的。 这次他们表情很舒展,一点苦相都不见。 堂妹吴蟠纾也来了。 吴蟠纾比吴旭小一岁,刚中考完,吴旭有日子没听说这个争强好胜的堂妹的消息了,也不知道她考得怎么样。 吴旭对吴蟠纾没什么喜爱之情,也没怎么讨厌,纯粹是不熟,可吴蟠纾处处都想着和吴旭比,从名字开始,她以前叫吴欣,和吴旭的名字一样,都是爷爷给起的,十岁那年偏要闹着改名,说自己的名字太普通了,一点都不出众,他爸没办法,找人算了又算,测了又测,最终改成了现在的名字。 不知道具体是个啥意思,反正是比吴旭的名字特别多了,一下子领先一大截。 吴蟠纾见吴旭回来了,起身跟着吴旭一起回了房间。 吴蟠纾对吴旭的书架很感兴趣,那上面全都是各种各样的小说,吴旭偏爱惊悚悬疑。 还有讲化妆和护肤的大杂志,一个月上下两期,吴旭每一期都买回来,和崔丽娜一起看。 吴蟠纾随便抽出一本书,问,你又买小说了 第19章 ?看得完吗? 吴旭把书抢回来,插回去,说,看不完也买,有瘾。 吴蟠纾撇嘴,又抽了本杂志,扒拉两页,和吴旭说,这个杂志有日版和韩版的,你不知道吧?内容比这个多,模特也比这个好看,我同学每期都订,要比国内版贵一半,而且还难买,不是谁都能买到的。 吴旭伸手夺杂志,说,那也是你同学的,不是你的。 吴蟠纾切了一声。 她站在吴旭的小房间中央,打量四周,注意力转瞬又被吴旭桌上正在充电的手机所吸引,问吴旭:“你又换新手机了?” 吴旭贴着门边正试图听客厅聊天的内容,被吴蟠纾没完没了地打岔,什么都没听到,气死了。 “我也买手机了。”吴蟠纾认真地说。 “买就买呗。” “你住校,你妈一个星期给你多少生活费?” “谁在意那个?反正不缺。”吴旭端起姐姐款儿来,“别你妈你妈的,没礼貌,你应该管我妈叫大娘。” “我妈说高中长身体,吃得多,答应一个月给我六百块生活费。”吴蟠纾说。 “那可真多,你真有钱。”吴旭胡乱敷衍。 她觉得吴蟠纾真是笨死了,什么事都要跟她比,很笨,要比还偏偏比些必输无疑的,更笨,为什么不跟她比学习成绩呢?只需要轻飘飘说一句我考上市重点了,这不就赢过她了吗? 吴蟠纾愣了,好像是脑袋打结,半晌才问吴旭:“你会在意考试成绩?” “当然,不在意啊,”吴旭对她狡黠一笑,“我劝你啊,别总把我当敌人,我不知道小叔小婶平时在家都是怎么教你的,教你处处要强过我,教你我家和你家表面是亲戚,其实关系没那么亲,这几年都斗着劲儿呢......但那些终究都是大人的事,你叫我一声姐,我认你一声妹,咱俩和平点相处,行吗?” 吴蟠纾看着吴旭晶亮亮的眼睛,嘴唇翕动着,却没说出话。 吴旭不是怕了惧了吴蟠纾,主要是太烦人了,必须把她这劲儿劲儿的毛病给改了。于是继续加码,道理讲完了,该适当示个弱了,她坐在书桌前叹气,一脸憧憬地看着吴蟠纾:“欣欣,其实我也很羡慕你的,你看你,你爸妈多在意你多疼你,你小时候要去少年宫学舞蹈,课费那么贵你爸也给你掏钱了,再看你现在,学习又好,人又聪明,长得......也不赖,还有很多我想要但没有优点呀!就比如......比如......比如你这头发!你的头发又长又顺,我就不行,我总养不长......” 吴蟠纾压根没听。 她挪步走到吴旭面前站定,弯腰继续打量吴旭的眼睛:“你眼珠子咋是蓝色的?” 吴旭眨眨眼:“这是美瞳!” “疼不疼?” “......”吴旭眼看客厅还没聊完,只好继续陪着吴蟠纾解闷儿,“你想试试?” 吴蟠纾看见吴旭拉开的抽屉里,满满一抽屉的化妆品,瓶瓶罐罐,很是神秘,光是唇膏就有一大把,还有一排小玻璃瓶,里面飘着各色眼珠子...... “谁想试了......” “想试就说呗。”吴旭起身,按着吴蟠纾肩膀,把人按坐在椅子上,往她手里塞了一支唇膏。 小叔小婶愿意花钱给吴蟠纾上舞蹈课,却不愿意给她零花钱买“不利于学习”的小玩意儿,吴蟠纾这会儿见了吴旭的抽屉简直像是受了蛊惑似的,鬼使神差把唇膏盖子打开了,没往嘴上涂呢,余光瞥见吴旭绷着嘴唇,显然在偷笑呢。 “还给你!” 吴旭忙不迭接住被丢过来的唇膏,重新换了一支:“......哎呀,气性这么大呢?那个颜色不适合你,我帮你涂哈......” 吴旭一边给吴蟠纾化妆,一边拐弯抹角探听消息,她想知道小叔小婶今天是干嘛来了?也想知道这几年他们家都在做什么赚钱的行当?忽然就和前几年不一样了? 吴蟠纾这时候却聪明起来,老神在在闭着眼,任由吴旭在她脸上涂涂抹抹, 第20章 闭口不言。 外面大人们聊完了。 崔丽娜进门就看见吴蟠纾顶了一张姹紫嫣红的脸,美滋滋地和她打招呼,而吴旭在帮忙拍照,两姐妹还留了不少自拍。 ...... 这一天晚上,吴旭睡得晚,隐约从爸妈房间听到了一些争辩声。 崔丽娜问,靠谱吗?他们有好事能想着咱们? 吴耀丰说就凭那是我弟弟,亲弟弟,我可就这一个亲弟弟。 崔丽娜顿了顿说,真能挣着钱?可别是被人骗了。 吴耀丰说,能骗你什么?也没让你一下子扔进去五万八万的,小来小去的,先试试呗。爸妈也说他们两口子这两年确实是挣着钱了,市里房子都买了,这总做不得假吧? 安静了一会儿,崔丽娜再开口时,有点懒洋洋不想掺乎了的劲儿:“随便,反正我没钱,你有钱你去弄。” 吴耀丰咔嗒点了根烟说:“谁指望你了?我还不知道你,一向是好事冲前头,坏事一点不沾身,你才精呢......别管了,我想想办法。” ...... 很多事情的转折,就在此处了。 吴旭家开在西街的彩票站,就是在这个夏天换了牌子,重新刷了墙,摇身一变,成了某品牌保健品的经销点。 说是产品线齐全的保健品,其实都是噱头,最核心的产品是一款减肥药。 宣传是进口成分,非常高端的科技,还请了明星代言,只是加盟零售有门槛,要人介绍才行。 崔丽娜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儿,当初那谁他们一家来借钱没借着,她觉得她那弟媳可不是以德报怨的人,奈何吴耀丰坚信不移——若说坑骗吧,寻常的亲戚防着是应该的,亲弟弟怎么会骗他? 从小兄弟俩感情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况且弟弟一家经济条件的改善不是装出来的。 崔丽娜觉得想这事儿太废心废神了,她就不是能动脑子的人,动脑子小心长皱纹儿,横竖是吴耀丰自己拉的饥荒去进货,自己支起来的店,只要不影响她和吴旭的生活,随他们兄弟俩张罗去。 至于家里最有几分小聪明的吴旭...... 她说话没人听她的。 许是这东西在小镇上算新鲜,也或许是吴耀丰命里有财,总之店开起来不到小半年,竟真的回本了。 吴耀丰平日里讲人缘讲道义,这时候派上用场,镇上人被一顿忽悠竟还都挺信他,再加上那减肥药确实好使,听说二百斤的人吃了一个疗程,竟能穿上xl码的衣服了! 崔丽娜好奇,也悄悄吃了两盒,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她觉得这简直就是神药,吃完这药,一整天不吃饭不喝水都不饿,这可比挨着疼去按摩针灸减肥好受多了! 当然,神药也有副作用,这副作用是吴旭先感受出来的,她发现崔丽娜吃完这减肥药会变得兴奋,话多,而且容易生气,有几次她周末回家,崔丽娜在家午睡,她不小心把遥控器掉在地上,崔丽娜都会睁开眼尖声叱她,能不能小点声!!再说了,你在家里干嘛?出去玩,出去找朋友啊!晃来晃去烦死了! 叱过一通,面红耳赤,又抚着胸口,翻个身睡去。 吴耀丰尝到甜头,长了野心,请弟弟一家去市里最高档的饭店吃了顿饭,而后回来升级了产品线,据说是最新的技术,含什么活性菌,什么多重肽,效果更好,副作用更小。 崔丽娜说你差不多得了,见好就收吧,吴耀丰说你头发长见识短,不用你管,你该吃该喝逛街美容,不干你事儿。 崔丽娜笑出酒窝,往吴耀丰身边贴了贴,说老公啊,既然今年年景好,咱年底买台车呗? 吴耀丰没答应死,只说年底再看。他有自己的小打算,他也想试试去市里供楼,看弟弟一家买了楼房把爹妈接过去了,一下子跃迁这么大,他心里说不出啥感觉,反正有点不是滋味。 崔丽娜说年初的时候谁谁谁家刚买了车,出行可方便了,现在都流行买车,第一台车不用买那么贵的,她看好一辆红色的小轿车,特适合 第21章 女士,吴耀丰怼她说你会开彻?崔丽娜掐他,那我不会学呀?吴耀丰说拉倒吧,你能开树上去。 见吴耀丰始终打哈哈不肯吐口,崔丽娜扯出吴旭,说要么咱家一家三口举手表决,反正吴旭向着我。 吴耀丰说那可不一定,你还是不了解你闺女。 崔丽娜喊吴旭。 吴旭!吴旭!!! 没人应。 吴旭呢? 吴旭没在家。 她胃疼,出去买胃药了。 都怪那个什么破减肥药!也没人告诉她吃完还会胃疼啊! 吴旭从没有为自己的身材烦恼过,初三那年是她发育期体重上升最猛的时候,但涨得快降得也快,她之所以吃那药,一来是好奇崔丽娜近来的暴脾气和月经紊乱究竟是不是药物带来的,想试一试,二来,美丽的还想更美丽,完美的也要精益求精,她总学着崔丽娜的样子,洗完澡光溜溜在镜子前左照又照,给自己下诊断,腰这里应该可以再细一点,小腿的弧度应该可以更顺直一点...... 她之前向崔丽娜讨过,崔丽娜扔给她一盒,后来又反悔要回去了,说是不保准这药小孩子能不能吃。 吴旭说,我哪还是小孩了呀! 讨要无果,她干脆偷偷从店里拿了。 吃了两三天,每天上午一粒,下午一粒,可还没来得及上体重秤看成果,胃先闹毛病了,吴旭觉得不对劲儿,拿着药盒仔细阅读,发现服用说明那里写着早饭后吞服,她不爱吃早饭,一直是空腹,也不知道和这有没有关系。 吴旭买了胃药,和药店的阿姨要了杯热水,坐在门口歇了好一会儿,直到搅天动地的疼劲儿过去了,才慢腾腾往家走。 天黑了,路过饺子馆的时候,看到宋毅在台阶上拉那卷帘门。 细长一道背影,他穿了件黑色的夹克外套,背后有一串英文字母,弯腰锁门的时候,后腰那露出里面的针织衫。 吴旭猜那里面肯定还有秋衣。 宋毅一看就是乖乖穿秋衣的人。 轻咳一声,喊他,哎,你家今天打烊这么早? 宋毅回头,看清来人,转身继续锁门,没说话。 吴旭又问:“维姨呢?怎么是你在店里帮忙?你一个人?” 宋毅低声答:“我姥病了,我妈去看我姥了。” “哦。” 那卷帘门年头长了,卡顿得很,需要点巧劲儿,宋毅试了好几次都锁不上,最后干脆踹了一脚,诶,反倒好了。 吴旭左右环顾,自言自语:“我还想来维姨这蹭个饭呢,我胃疼,我想吃她包的饺子,角瓜鸡蛋馅儿的。” 宋毅锁好门,双手插兜,站在台阶上看她:“角瓜鸡蛋的没有了,我妈今天包得少。” 吴旭挠挠手背,夜风起了,还有点冷。 “那素三鲜的有没有?” 宋毅仍看着她,居高临下的位置,黑色瞳仁隐在夜色里了,吴旭瞧不清他什么表情,只瞧见他脚底好像动了动,身形有几不可察的摇晃。 她实在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算了。” 吴旭抬脚,心说去隔壁吃碗拉面算了。 宋毅没有叫住她,可她走了几步,却听见了卷帘门咔嗒咔嗒卷上去的声音,有棱有角的响动,最后一下是刺耳的——哗啦! 回头,看到卷帘门已经重新拉了上去,宋毅撑凯门回了店里,砰砰砰,拍开了灯。 吴旭吐吐舌头,知趣地快步跟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宋毅去厨房忙活的时候,吴旭偷偷掀了门帘子看。 孙维芳把厨房打扫得确实干净,那不锈钢灶台都反光。 宋毅动作很快,不一会儿,给吴旭端出来一碗混汤饺子。 吴旭皱着眉头说,怎么是带汤的呀? 宋毅回她,你又没说要干的。 “你要是不爱吃可以去吃面。” “没说不爱吃呀,你咋说话这么冲!耽误你回家了?”吴旭拆了双筷子,“我又不是不给钱。” 宋毅没有跟她坐一块儿,而 第22章 是坐在了账台里,吴旭远远看,以前宋毅坐在账台里都看不见他脑瓜顶,现在能看到半张脸了。 就是这脸臭得很。 她埋头吃了半碗饺子,一开始还嫌弃,但这汤热乎乎的,淋圈醋更佳,喝完胃舒服多了,她还想再来点,喊宋毅:“锅里还剩汤吗?再帮我盛点,多放葱花和香菜!” 宋毅看她一眼,过来端碗。 吴旭趁他进厨房,悄悄去账台,看他刚刚低头瞧啥呢?账台上有一摞草纸,上面画的溶洞景区的电路图,应该是宋波留在家里的。 吴旭问宋毅,你能看懂? 宋毅把碗撂在桌上,反问她:“难吗?” “我滴天,你咋比我爸还能吹?他说他靠卖减肥药能走出什蒲成为荣城首富,”吴旭又不急喝汤了,胳膊肘撑在账台上,“初中物理呗,谁还没上过初中啊,什么交集和并集......” 宋毅哼笑一声打断她:“串联,并联。” “哎?那交集并集是什么?” “不知道,”宋毅把那摞草纸丢回抽屉里,“你还吃么?不吃我要回家了。” 吴旭坐回桌前,小口舀着汤说,你这个小孩儿,贼得很,平常总是装得老老实实,我爸还说你很怕我,让我别总期付你,其实你真的怕我吗?你逮到机会就要损我呛我。不就是数学嘛,我中考数学考了一百一十多分呢,我是英语瘸腿太厉害才没上得了高中...... 宋毅就静静听她自言自语,也不出声。店里日光灯光年头久了,啪地闪了一下,安静了一会儿,吴旭起身,自己撩帘子把空碗放进厨房水池。 俩人一起从饺子馆出来,刚刚急着回家的人这会儿却又突然不着急了,吴旭问他什么情况,宋毅也没瞒,说:“我妈刚到家,给我发短信,让我晚点回去。” 吴旭等待下文。 宋毅站在路边左右看看:“她在跟我爸吵架。” 吴旭惊讶死了:“可别逗我了,一家子文化人儿,还会吵架?吵得起来?” 宋毅愤愤瞪她一眼。 当然会吵架了。 宋毅印象里,他小时候孙维芳和宋波是总吵架的,很多人只是看上去淡漠心底里执拗,自己所认可相信的东西是容不得他人置喙反对的,孙维芳和宋波都是这样的人,有时候一件事想法不同,他们会争论不休,孙维芳往往会第一时间关紧宋毅小房间的门,或是让宋毅出去转一圈再回家。 她比宋波想得多一层,不想吵到宋毅,或是给孩子造成什么家庭不和的心里阴影。 过去的那几年,宋波出去开大车,常年不回家,家里就安静许多。 自他此次回来,他和孙维芳争吵得越来越频繁了。 “因为什么?” 宋毅双手插兜,站在路灯底下:“不知道。” 吴旭说:“别愁眉苦脸了,你家这顶多是打嘴仗,我家那可是武斗。” 见宋毅直勾勾看她,吴旭笑起来:“真的!我妈那断情绝念铁巴掌,啪~~~” 她扬起手,佯装要落在宋毅脸上。 宋毅没躲,仍那么直直看着她,头顶灯光飘飘扬扬落他眼底。 吴旭讨个没趣儿,悻悻收回停在半空的手,指甲扣扣手心:“......不回家,那你要去哪?” 宋毅迈开步子:“学校。” - 每个人都有烦恼。 当烦恼砸下来时,每个人都习惯往各自的避难所跑。 吴旭的避难所是朋友之间,朋友的肩膀和安慰能让她的坏心情得到无穷是放。她不喜欢争吵,不喜欢被比较,更害怕孤独,她时而畅想要是这世界上没有贫富差距,没有阶级对立,没有剥削倾轧,没有有色眼镜,不会把人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分成三六九等,没有学习好坏,没有考试,没有......那就好了。 王立瑾说她前半部分尚有点社会理想主义精神的意思,后半拉简直是她废物个人主义的集中彰显,让她快快闭嘴。 吴旭喜欢窝在王立瑾和徐佳佳身边,不管有什么烦心事,聊着聊着,朋友总能帮她化 第23章 解。 而宋毅呢。 他消解烦恼的方式稍微有点门槛,是去学校打球,用运动来是放。 吴旭从毕业以后就没回过初中,这更是她第一次晚上偷翻栏杆进来。 篮球场没人,教学楼漆黑漆黑的,她坐在球场边上,看宋毅一次又一次投篮。他打球不像她嫌弃的男生们那样花里胡哨的,就只是跑动,投,捡球,再跑动......他的眼睛里只有球,也不管她在旁边无不无聊。 投了一会儿,投累了,宋毅把外套脱了扔到一边,吴旭睁大眼睛使劲儿看宋毅的衣服下摆,试图看清宋毅这厮针织衫底下到底有没有秋衣...... 宋毅被看毛了,喘着气问她:“你看什么呢?” 吴旭说没看什么,你玩够了没?玩够回家了,你爸妈吵完了吧? “我又没让你陪我来。”宋毅说,“你回吧。” 吴旭拍拍屁股站起来,正要走。 听见宋毅说:“我教你啊。” 吴旭看他:“教我啥?打球啊?谁稀罕学。” 宋毅沉默着把球抛给她。 吴旭抛回去。 他又抛回来。 ...... 站到球筐前面的时候,吴旭在想,宋毅估计是不想一个人呆着,就像她有心事的时候会立刻给朋友打电话一样,果然,没有人喜欢孤独,关于如何处理心情,有人向外求,有人向内求,最高级的方式是两者皆有。 她想起爸妈有一回在家里嚼舌根,一说宋毅成绩那样好,之所以没能去市里上初中,不是孙维芳真被镇上初中来访的老师忽悠住了,而是宋毅他爸宋波托人托关系,能耐不济,没成,把转学的事儿办呲了,孙维芳都要埋怨死宋波了。二说,宋毅他爸在外面是惹了祸才回来什蒲的,胳膊骨折根本不是在工地宿舍摔的,而是被人打的,因为他勾搭了包工头养在外面的小三,被包工头发现了。 崔丽娜嗑着瓜子说宋波果真是不负他那一身风扫样儿。吴耀丰说宋波不是个东西,可怜了宋毅。崔丽娜给吴耀丰后背一巴掌,说你是可怜宋毅还是可怜宋毅他妈啊? 吴耀丰不接茬,说,宋毅长大还不得怨他爸? 崔丽娜吐一口瓜子皮儿说,害,小孩儿,他现在知道什么呀! ...... 吴旭看着满头是汗的宋毅,觉得,他也未必什么都不知道吧? 大人们总是这样,想当然地觉得孩子什么都不懂,或者遮着掩着觉得孩子不需要懂,殊不知最痛苦的是很多事情懂了,却处在一个无能为力的年纪,像栖身在无人光顾的真空层里,一切心碎和崩溃的呐喊都不被听到,什么都做不了。 吴旭接过宋毅丢来的球,一丢,得,三不沾,球奔着无边夜色去了。 宋毅将球捡回,重新抛给吴旭。 吴旭再丢,这次堪堪擦了点篮筐。 就这么一来一回,一来一回,很快吴旭身上也出汗了,她喊宋毅歇歇吧。 她问宋毅,是几月份生日? 宋毅说下个月。 吴旭说好巧,她也是十一月份的生日,只不过宋毅是月初,她是月末,他是天蝎,她是射手。 宋毅对星座什么的兴致缺缺,自顾自用拇指擦着篮球胶皮上的污渍。 吴旭弯腰,双手撑着膝盖说,坏了宋毅,我又开始难受了。 “还是胃疼?” “不是,”吴旭瘪嘴,“我好像岔气儿了。” 宋毅给她支招,你拔气,拔气会不会? 吴旭这会儿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什么呀!什么叫拔气! 宋毅给她演示,就是深吸一口气,憋住,然后像打嗝一样,使劲儿把气拔出来。 吴旭试了几下,非但不得要领,岔气儿没好,还真的打起嗝来了,一下接一下,急促得很。肯定就是刚刚吃太饱又扔篮球,所以才! 宋毅说你继续,再拔两下,再拔两下就好了。 吴旭听信谗言了。 她在这掐着腰,跟唱戏练把式似的,挺着胸脯抖着肩,一下又一下,滑稽得很。一转头,捉到宋毅脸上要笑不 第24章 笑的表情。 “宋毅!” 吴旭扬起巴掌朝着宋毅奔过去。宋毅大笑,转头就跑,俩人从小球场跑到操场,吴旭顾不上岔气儿了,灌了更多冷风。 深秋的夜风真凉,和五脏六腑一撞,像是能在体内撞出一大片火星子,细碎但明亮。 还有一个月,吴旭就要十七岁了,宋毅十四岁。 也是在他们肆意跑动起来的时候,吴旭看到了宋毅的衣服下摆里面,果然有秋衣。 少年抻了身高,却还没来得及抻抻身形,夜色里清薄一片,风贴着他身子,把衣服吹出一荡一荡的波浪。 直到学校门卫大爷拎着手电筒往这边照:“谁啊!” 吴旭和宋毅默契地立刻停止笑闹,往暗处跑,顺着翻起来的栏杆,又翻了出去。 吴旭发现自己岔气儿好了,也不打嗝了。 只是宋毅忘了拿放在球场边的外套,第二天早上去门卫大爷那取,挨了一顿骂。 之后,吴旭在学校仍会时不时给宋毅发q.q消息,有时是没营养的转发,有时候会拍照片,拍她在上课,旅游概论、酒店市场营销、还有那个最要人命的酒店英语...... 宋毅偶尔回复。 回不回的,吴旭也无所谓。 她的生活精彩着呢。 刚一放寒假,她和王立瑾徐佳佳就约着出来玩,恰好纪锋也从北京回来了,再找一天纪铭休息的日子,左喊一个又喊一个,又是乌泱泱一大伙人。 王立瑾关心吴旭学习,说你要是连中专都毕不了业,咱俩就绝交吧,我不能有你这么能混日子的朋友,吴旭说你放心吧,这个学期英语及格了。 王立瑾说那就行,不枉我每个月给你拿英语卷子回来。 吴旭撇嘴,说什么呀,我那酒店英语跟你们高中里学的不一样,好多难记的名词。 王立瑾说我看你最近劲头还可以呀!连个性签名都改英文了。 ——recordingstartfromhere... 哎?她为什么会改这一句来着? 吴旭想不起来了,大概是在哪里看到这么一句,查了查字典,觉得还挺有感觉的,适合做签名,顺手就换上去了。 她想了好久,啧......在哪看到的来着? 一伙人要找地儿吃饭去,往饭店走的路上经过初中,吴旭不经意一瞥,忽然就想起来了,这是宋毅那件夹克外套背后的英文!那天晚上她看到了,不自觉就记下了。 想到宋毅了,就扒拉下列表瞧瞧他,结果发现宋毅混迹在一堆她懒得回复的未读消息之中,他给她发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放寒假?” 都是一个星期之前的消息了,她没看着。 这会儿打字回复:“已经放假啦!出来玩吗?” 宋毅不搭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一群人在镇上新开的西餐厅吃饭。 说是西餐厅,其实就是卖些披萨、牛排、炸物之类的小食,装修得好看新潮,还有漂亮的秋千椅子。 纪铭看吴旭笑着打字,靠过来看她手机,问,跟谁聊啊? 吴旭往旁边挪了挪:“小状元呗。” 纪铭说你总逗人家小孩,有劲没劲。 还想说什么,却被吴旭打断了。 吴旭招呼坐在对面的纪锋,假装生气地问他,你为什么也不理我呢?这么久了。你是去了北京,大城市了,给你发q.q都找不见你人了,是不打算和我们这群狐朋狗友打交道了? 一年不见了,纪锋比起离开时,外形确实有了质的飞跃,他没有再染乱七八糟的头发,而是蓄起了黑色的长发,稍微打点定型蜡,贴住脑后,露出五官,竟有了点年轻时的山下智久的味道。身上穿的也低调,黑色羽绒服黑色板鞋,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作用,反正整个人洋气多了。瘦削,洋气。 “旭姐,真不是我不回你,我签公司了,管得可严,”纪锋面露难色,实话实讲,“让我把q.q号手机号全都换了,以前的同学朋友也都别联系了 第25章 。” 纪锋讲了很多他去了北京之后的经历,说他平时在公司都干些什么,练唱歌,练跳舞,拍广告当群演......有一些好生疏又好时髦的词儿,还有听过没听过的、时不时出现在娱乐新闻里的人名。 王立瑾感叹说好家伙,你是要当明星了,现在先签点名给我们,回头我们去卖。纪锋摆摆手说,早着呢,他光是这个普通话就要练好久,公司说他讲话有口音,可他自己从来不觉得。而且他们那是个小公司,资源有限,他又是小地方出来的,纯草根,没背景,没学历,经纪人说了,他有潜力,但是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有出头机会。 是有机会,而不是一定会出头。 纪锋不和吴旭藏私,有啥说啥,他爸妈太想他出人头地了,他以前就是个再平庸不过的混小子,没什么一技之长,最多也就是长得还行,从学校出来,打个工混口饭,不会有大出息,偶然间撞上运气,让他爸妈看到他有成人上人的可能,恨不能举全家之力。 他妈给发掘他的老师没少包红包,还有来回托关系的钱,求人吃个饭,几万块钱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纪锋知道,他家已经快被掏空了,还找大伯家借了钱,那十万块钱是大伯打算明年给纪铭开美发店的钱,也都扔进去了。 纪锋说着说着垂下肩膀,痛苦地抱住脑袋。这让吴旭原本想问的那句“你现在生活开心吗”卡在了嗓子眼。 纪锋一看就不开心,吴旭原本以为纪锋是他们几个之中最快定下人生方向,走上确定道路的人,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回事儿。 纪锋的朋友拍了拍纪锋后背,给他倒了杯柠檬水,让他控制下。 这朋友是前几天,同纪锋一道回来什蒲的,纪锋介绍,这男生姓褚,也是他们公司的,和他同一批签约,假期闲着没事儿干,不愿回家,索性来纪锋的家乡逛逛。 “我还是那句话,每个人承压能力不一样。有些人天生就能扛,有些人扛不了,这没什么丢人的。但你现在的问题不是压力大,是你太着急了,别人急着让你成功,你就上套。”褚明叙说。 纪锋烦躁得很:“那是我爸妈,我大伯,我家里人。” 褚明叙呵笑:“所以呢?你什么意思?大家族了不得啊?” 纪锋不喝水,褚明叙就把那杯柠檬水拿过来自己喝了:“他们为你投入,他们愿意。父母养孩子是他们愿意承担的责任,公司签你,是他们评估过你有价值。你又不欠谁的。” 徐佳佳面露嫌弃,靠在吴旭耳朵边,小声说:“真烦人,纪锋的朋友说话好难听呀......” 王立瑾则靠近吴旭另一边耳朵:“这人,真通透!”语气里是钦羡。 ...... 吴旭看着纪锋,她心情很复杂,而纪铭忙着给她切牛排,切披萨,都快把她面前的盘子堆成山了。 吴旭不耐烦地说我不饿,不吃。 纪铭看看吴旭,又看看桌对面的纪锋,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把盘子挪过来,自己吃了个精光。 褚明叙说,别在这多愁善感了,惹人烦,走吧,带我去逛逛,不是跟我吹你们这镇子这里好那里好的,我怎么来这几天看着的全是脏乱差呢? 一行人从结账到走出餐厅,气氛陡然落寞起来,纪锋觉出大伙兴致一般,先苦笑说了句不好意思啊,他害得好好的聚会都没意思了,明明难得才见一面呢。 他捏了捏徐佳佳的脸,说你别愁眉苦脸的,我没事,我要是哪天死了,你再这么一副追悼会的表情行不? 徐佳佳拍他手说什么呀!我原本想的是带上你朋友一起去溶洞玩玩,春节期间溶洞内部不开放,所以景区免票,可刚刚看了看时间,好像免票从明天才开始呢。 王立瑾说没事儿,咱们都是有学生证的人,学生证半价,没几个钱。 褚明叙很是瞧不上的表情,把背包甩上肩膀说,就你们那个破溶洞,我查了,连个三星景区都评不上,我不稀罕去。 吴旭看着他,问那你想去哪呢?我们什蒲 第26章 反正就这么大点地儿,你来之前就应该知道啊。 褚明叙想了想,指着远处天边连绵的山际:“爬山吧!你们这山挺多,城市里都见不着,找个高的,爬爬看。” 吴旭把刚刚那声呵呵原封不动还给他:“这不是你想象里的城市公园里的山,你不知道爬上去有多难,镇子周边的山都荒,全是石头,爬不了,稍微远处的几个村子,人家要种地的,坳子里是水果大棚,山脚是苞米,再往上是板栗林,那都是私人承包的,养着狗防贼,见着不认识的人就吠,之前有个画画的来写生,走迷了路进了板栗林,被狗把大腿根儿咬掉那么大一块......” ……吓唬一下嘛,小小滴。 在场的都知道吴旭在扯犊子呢,各自聊别的去了,就只有褚明叙听得认真,吴旭把血惺场面编得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儿,褚明叙听到狗把那肉吃了,周身一震。 吴旭后来才知道褚明叙小时候真的被狗咬过。 不过那是好久以后的再相见了。 “你别逗他了旭姐。”纪锋真的比以前在镇子时稳当太多了,他喊上褚明叙,“走吧,我带你上山,没有狗。” - 这个寒假结束以后,吴旭第一次,开始认认真真思考起未来。 不是说之前没有思考过,中考之后这群伙伴们各奔东西,她作为社交中心首当其冲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成长是单人副本,无法组队通关”。 她没和任何人说,她其实有好多个晚上失眠了,因为不适应中专住校,不适应必须统一起床统一关寝的时间规定,不适应宿舍的室友们来自周边各个县镇,她要从头开始交朋友,从头开始捋顺自己的生活节奏。 而看到了纪锋的处境之后,吴旭变得更加紧张。 未来这个词实在太庞大,也太遥远了,她不知道究竟哪里算未来,是二十岁,二十五岁,还是三十岁算未来,她也不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人在面对未知时涌起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惧怕,吴旭不免俗,倒不是惧怕自己会像纪锋一样扛压扛不住,也不是怕徐佳佳式惹祸上身体质,一步一坎,据说徐佳佳的中式面点学不下去了,春节后没几天,竟休学了...... 吴旭觉得关关难过关关过,这没什么,她怕的是,她被大家落下了。 周围的一切变化得好快,爸妈的彩票站现在变成了保健品店,几个月前还大张旗鼓开业的烧烤店忽然倒闭,改成了西餐,就连他们常去的网吧今年都升级换代成了网咖,有咖啡和小蛋糕,还有付费陪玩...... 吴旭自知她其实根本没有在学校学到任何技能,就是在浪费生命,原地踏步,她的英语终于及格了,不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努力了,而是她和英语老师关系很好,帮英语老师拷u盘下印卷子的时候她提前看到了题。 英语老师也知道她看到了,但没拦她,反倒让u盘在她那留了一宿。 吴旭因为这件事,先是沾沾自喜,而后羞愧,再后自责,但她不能承认错误,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不能让英语老师跟着吃瓜落...... 她在学校学得最好的一门课,是前厅服务与管理,这是一门理论加实践的一加一课程,吴旭理论半吊子,但实例模拟特别牛,老师说她观察能力强,共情能力强,表达能力强,心理素质也好。 吴旭被夸美了,问老师那我还有什么可进步的空间? 老师说你很聪明,但都是小聪明,你怕麻烦,所以习惯用一些小聪明来快速达到自己的目的,但这样得来的东西往往都很虚,会有漏洞,容易让自己陷入拆了东墙补西墙的尴尬境地,我问你,你刚刚直接用升级房间来弥补一条噪音客诉,就向我举手示意,处理完毕,这流程算走完了吗?你有上报今日工作记录吗?有排查噪音来源吗?有联系维修部门吗?最重要的,但凡你查一查入住记录就会发现这个客人每个月都有一次入住,每次都会固定反应噪音问题,甚至有几次用了专业分贝测量仪,要么是职业剃刀,要 第27章 么是总部来的督导,你考虑过这样的情况吗? 你没有,你只想着把这场冲突压下去,把事儿平了拉倒,顾头不顾腚。 老师在她的课程评语上写: 聪明,机敏,勇往直前,敢想敢做。 但冲动,冒进,自由散漫,没有耐心。 “着火了,不要一味地只想着把眼前的火苗扑灭,你得知道为什么起火,到底哪里在起火。” “不然这场火还会卷土重来。” 二年级结束的时候,吴旭面临着选择——明年,要么报名考试,继续读大专,要么直接安排实习单位。 吴旭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也实在厌倦学校的管理和处处不自由的学生身份,够够的了,不想浪费时间了,故而选了实习。 她觉得自己总算突破了一层隐形的桎梏,向前迈了一步。 至于前面有什么,管它呢,迈了再说。 在评语里给她写了重话的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可当看到吴旭脸上满是难题迎刃而解的轻松,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终究还是没能劝得出什么。 他对吴旭说,你还是没懂老师的意思。 不过万幸,你还年轻。 ...... 放暑假前,要换宿舍了。在学校的最后一年,为了方便授课,学校把继续升学和即将实习的学生分开来,吴旭之前的五个室友走了三个,换了三个,专业也被打乱了。 吴旭住了两年的靠门位置,每天要负责开灯关灯,开门关门,这下终于轮换到了窗边,窗边有阳光,也更安静,可是换来的三个室友里有一个是残疾人,小时候意外节支了,出行靠轮椅和拐杖,吴旭就把自己的床换给了她,自己仍去守着灯和门。 女孩是服装设计与工艺专业的,这个专业人少,因为是前几年刚开设的,且听上去太虚浮了,不像是好就业的样子。 女孩笑说自己的选择面少,她家在边沙镇,边沙镇是在什蒲镇和兄弟山镇北边的另一个镇子,她妈妈在市场开改衣店的,她从小就喜欢研究布料针线什么的,而且这活儿可以一坐坐一天。 吴旭说自己有个朋友,家里开蛋糕房,她的梦想就是继承家里衣钵,看来你和她一样。 女孩低头腼腆地笑。 吴旭把桌上的相框指给她认,就这个,大合照站在中间的,她叫徐佳佳,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哈。 这大合照是哪里来的呢? 是半年前的那个冬天,他们一群伙伴在山上拍的,拍摄工具是褚明叙背包里的单反相机。 那天他们穿过一大片板栗林,上了附近的一个山坡,那里有一片平地,吴旭他们都熟悉,是因为小学时春游,学校不会组织他们去太远,只会在镇子周边随便找个山,上山支炉子野餐烧烤。那平地就是他们一连好几年支炉子的地方,从那往下望,能看到整个什蒲镇,看到镇子轮廓像一个宝葫芦,交通枢纽的大转盘刚好卡在中间。 “......什蒲怎么这么小?缩水了,每年都比上一年更小。”王立瑾说。 他们一群伙伴,有人坐,有人站,共同望向山下,望向冬日薄雾笼罩下的小镇,望向行人,汽车,楼房,像是一口长了青苔、陈旧蒙尘的微缩景缸。 纪锋提议,我们拍张照吧,今天人齐,下次凑这么齐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褚明叙放下相机说,我这拍景的,拍人拍不好。 吴旭说什么破玩意儿啊?连合照都拍不了?玩具啊? 褚明叙看她好几眼,粗粗出了口气:“你听不懂人话啊?拍不好!不是拍不了!” 吴旭笑起来,把他往人群前面推,意思是那你赶快,展示实力吧! 褚明叙眼珠子一转,凭什么啊!拍合照不带我?要不是我说要来山上,会有这拍照的机会?而且我是远道而来的,懂不懂待客之道! “我不拍。” 褚明叙看着像是个大城市的富家子弟,就是不能多说话,一多说话就露馅,尖酸刁钻的臭脾气,说着把相机往吴旭怀里一塞,吴旭险些没拿稳。 “让 第28章 小宋拍,”纪铭胳膊搭在宋毅肩膀上,“小宋跟咱们不是一起的,帮个忙。” 宋毅是刚刚在街上恰巧和这群人偶遇,被吴旭抓来一起上山的。 吴旭问他为什么又不回她消息了,宋毅说不出个所以然。吴旭说,你现在没事儿吧?没事儿的话跟我们玩去。 “我拍吧。”宋毅接过了相机。 吴旭拦了一下:“那算怎么回事儿啊?来都来了一起拍呗!相机没有倒计时吗?” 最终,褚明叙一脸不情愿地把相机卡在了树杈之间。 取景艰难,参数调得也不好,拍呲了很多张,最终成品,尚算能看——男生们在后面,女生们在前。 褚明叙在最边上,冷脸装酷。 他旁边是纪锋,混迹在朋友之间的纪锋总算活泛一点了,脸上有了点往常的贱贱的笑模样。他还捏着徐佳佳的脸,徐佳佳矮,站在她正前方,正试图把他的手扯掉。 纪锋从小就喜欢徐佳佳,用他的话说,他就喜欢徐佳佳那慢吞吞的傻样,他这份喜欢众人都知道,就徐佳佳自己没察觉,徐佳佳有自己喜欢的人,是她初中时的同班同学。 王立瑾紧紧挽着吴旭的手臂,悄悄跟吴旭说着什么。 吴旭把脑袋搁在王立瑾肩膀上,很不顾及形象地张嘴大笑。 宋毅站在合照另外一端的边缘,他正在看吴旭,好奇吴旭到底听到了什么,才能笑成这样,但目视吴旭的这一刻刚好被照片捕捉到了。 褚明叙把这张照片洗了出来。 几个月后吴旭收到了一个挂号信,里面一张信纸,一张照片,信纸上写着—— 吴旭: 你们什蒲风景真挺一般,且民风彪悍,一点都不和气。 尤其是你。 褚。 吴旭看完就把信纸扔了,找了个相框,把照片框起来,摆在宿舍的小桌子上,抬眼就能看到。 那天拍完照,下山的时候,纪锋叫住了吴旭,拐弯抹角问她,徐佳佳和她喜欢的男生在一块了?吴旭坦白,她也不知道,等她打听打听。 纪锋说算了,他现在在北京,这么远,估计和徐佳佳是再无可能了。他想了想,要是徐佳佳过得好,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他也高兴。 顺便问吴旭:“旭姐,我听说你家的减肥药特别好使,我想买几盒。” 吴旭上下打量他:“你都瘦成啥了,还要减肥?刚刚吃饭你一口都没动,你当我没看见呐。” 纪锋说不够,远远不够:“上镜能把人放宽,我们经纪人说了,只有在现实生活里瘦到让人觉得可怕、吓人,上镜才正正好。” 吴旭看着纪锋的眼睛很久,无奈:“等我给你拿几盒吧,没几个钱。” 纪锋说那也不行,该算账要算账的:“那我去找丰叔买吧。” “随你。” 作者有话说: 周末早点更新吧~50红包 第10章 纪锋在家过完了春节,回到北京后就又销声匿迹了。 这一年天气反常,夏天出奇的热,热到一向在家呆不住的吴旭都甘愿窝在家里消耗暑假时光,出去一趟太难受了,头皮都晒得冒烟。 崔丽娜在这年夏天不但如愿买了车,还给家里添了几件新家电,电脑,双开门的冰箱,还有空调......吴旭趴在沙发上吹空调玩手机,美哉乐哉。 吴耀丰还承诺她明年搬家,换市里的房子,吴旭说那我想要个大点的朝阳的卧室,再给我安排一面大书架和梳妆台,吴耀丰比个ok,没问题,老爹满足你。 ...... 手机突然作响,吓吴旭一跳。 是纪铭来电。 她挂断了。 他再打。 她再挂断。 一连十几通电话,眼看崔丽娜的午睡就要被吵醒,吴旭拧着眉头按下了接听,那边约吴旭出去见面,说是有急事要讲。 吴旭带上耳机啃西瓜,说,你就在这讲。 纪铭默了几秒:“必须当面讲。” 吴旭吐西瓜籽儿吐得可准:“那你还是不急呀。” 回应她的是 第29章 更长久的沉默,纪铭语气沉沉地哀求:“吴旭,就这一次,你出来,我跟你把话说清楚,再不烦你了。” 吴旭挂断电话,坐在沙发上歇了十分钟,拎起钥匙出了门。 纪铭就在小超市门口等她。 隔着一个路口,她朝纪铭挥挥手,正要走过去,却险些迎面和一辆自行车撞满怀。 孙维芳的自行车。 宋毅按刹,单腿支在地上。 “吓死我了!你不看路啊?!”吴旭差点被前轮子碾了脚。 “你看了?” “......嘿?胡搅蛮缠是吧?宋毅,你......”话说一半,吴旭目光落在了宋毅的胳膊上,见他袖子上绑了一块黑布。吴旭挠挠脸,问,谁呀? “我姥。” “哦......”宋毅的姥姥病了有一段日子了,吴旭有点印象,她不太会安慰人,干巴巴说了句,“节哀啊。” “嗯。” 宋毅脸色不好看,家里有丧事,难免的,疲惫遮不住。他垂着眼,头顶暴辣阳光把他的睫毛照出一棱一棱的影儿。 吴旭也被晒得有点发昏了,往旁边挪了一步,想说给宋毅让路,可下一秒被宋毅喊住了,他问她:“你吃饭了没?” “啊?”吴旭看看时间,下午两点半。 她反问,午饭吗?那是吃了的。宋毅捏着车把,嗯了一声,推彻往前,吴旭反应过来,脚尖抵住轮子:“你还没吃吗?我也可以再吃点,要是你......” 要是你需要人陪的话。 也不知道怎么的,吴旭看着此刻的宋毅,心生怜悯。自从熟悉起来以后,她其实经常会忘记宋毅比她年纪小这个事实,他平日里讲话做事都像孙维芳,挺成熟,因此她很久没把他当小孩了,但这会儿看着宋毅垂眉耷眼的样子,她心里有点不落忍。 吴旭想起前几年徐佳佳姥爷去世的时候,徐佳佳哭得都快进医院了,她妈没空照顾她,她就在吴旭家里住了几天,那几天她们睡在一张床上,吴旭伸出一条胳膊把徐佳佳揽在怀里,像抱娃娃一样,轻轻拍她,給她擦眼泪,把她哄睡着...... 见宋毅没反应,吴旭又问了一遍:“你还没吃中午饭?” 宋毅看着她,刚张张口,却听滴!滴!一声,是那边路口的纪铭,按了按摩托车笛。 吴旭心烦死了,皱着眉头瞪了纪铭一眼,再挪回目光与宋毅对视时,宋毅脸上也有不耐烦,但他什么也没说,自行车往后退了退,然后绕过她,走了。 吴旭左右看看,大步越过马路。 纪铭看她走过来,先是朝她笑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吴旭先是踹了他摩托车轮子一脚,问他,你爸把你摩托还你了?然后以掌扇风:“你弟都戒烟了,你能不能别抽了!” 纪铭顺从地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吴旭站在小超市门口荫凉处,等着纪铭开口。 其实就算不用开口,她也知道纪铭约她出来要聊什么,于是当机立断,先发制人,叹口气说:“我真不想和你处对象,纪铭,咱们就是好朋友,不行吗?” 纪铭半张着口,搓搓手指,预备好的一肚子话都被截在这了。 他原本想和吴旭说,他打算离开什蒲了。 纪锋现在在北京,他也想去北京闯闯看,原本家里说给他在镇上或者市里开个美发店,他当学徒也挺长时间了,该学的都学到手了,可以自立门户了,可是计划不如变化快,现在家里钱都挪去给纪锋用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而且纪锋回来讲的那些事儿让他看到了外面世界有多大,他不想在家呆了,他要去找纪锋,还想继续精进他的美发手艺,大城市的美发店肯定技术更好,而且还能去知名的机构上课...... 吴旭对纪铭的打算表达了认可:“很好啊!” 纪铭深深看着她,问她,你到底看不上我哪里?明明咱俩以前很好的。 吴旭也很认真地看着他,坦言,她读初中的时候确实还挺想谈恋爱的,那是因为对爱情有憧憬和幻想,更多的是好奇,身边有人 第30章 处对象她看着也会“眼馋”,觉得那新奇也新潮,特别是纪铭比他们大几岁,骑个摩托车,长得也挺帅,这满足了她的一部分虚荣心,她曾经把坐在纪铭摩托车后座当成一种荣耀。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散了。吴旭知道自己凡事都没长性,对什么东西感兴趣总是转瞬即止的,很不幸,感情也在其中,更何况她和纪铭还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呢,当她觉得那辆摩托车的后座对她没什么吸引力了,她就知道,她其实根本就不喜欢纪铭。 至于,她到底看不上纪铭哪里。 吴旭看着纪铭的眼睛:“我没有看不上你,我和我妈、和王立瑾徐佳佳他们说,身边的男生都是草包,那是因为我知道我自己也是个草包。” 刚刚走来的路上,她其实想了很多拒绝纪铭的理由,但她见到纪铭,发现自己没办法随便编个理由应付他,那样不尊重人,倒还不如实话实说:“我不喜欢你,处对象首先要互相喜欢吧?我现在根本没有喜欢的人。不瞒你说,你对未来感到迷茫,我也一样,你说你要出去闯荡,我特别羡慕你,因为我现在还没方向呢!我最近心里特别烦,具体烦些什么,却也说不清楚,总之,处对象这种事,目前我不想琢磨。” 吴旭认为她足够真诚了。 纪铭靠着摩托车沉默着。 吴旭说了好多话,他要消化,消化过后,揪了个最硬的石头子儿来追问:“你没有喜欢的人?你不喜欢我弟?” 吴旭简直要翻白眼。 可看到纪铭一脸执拗认真,她只能耐心回答:“不,我不喜欢他,一点都不。” “那你喜欢那个姓宋的?” “谁?”吴旭愣了下,这称呼不常用,她反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说的是哪位。 纪铭继续逼问:“就那小孩儿,吴旭,你不是喜欢他吧?” 吴旭把喝完的矿泉水瓶砸在纪铭身上:“他才多大啊,你神经病吧你。” 懒得废话了。 ...... 太阳稍稍落下去那么一点点,却还是晒,热得让人呼吸不畅。 回家路上,吴旭先绕道先去了饺子馆。 饺子馆这几天都没营业,这会儿自行车停在门口,卷帘门拉开了一小半,她走过去,弯腰,从下半边看里面,却正好对上一张人脸。 宋毅是先看到了外面站着人,两条腿,于是他也弯腰。 俩人隔着门的缝隙一对视,吓得吴旭差点从台阶上撅过去。 卷帘门咔嗒咔嗒往上再卷了点,吴旭弯腰将就着进去,宋毅在后面重新把门拉好。 店里没空调,吴旭说你不热啊? 宋毅没说话,拿起遥控器,滴,天花板上的三叶风扇开始转。 吴旭还想问你吃完了吗?就见宋毅进厨房了,转身端了一盘子菜,两碗米饭出来。 菜就是简单的芹菜炒土豆,宋毅说这几天没开门,也没买菜,冰箱里剩什么就做什么。 吴旭其实根本就不饿,但饭都摆面前了,没办法,她夹了两筷子土豆条,宋毅做菜挺好吃的,就是稍微有点凉了。 宋毅抬眼看她,起身,开冰箱,拿了俩腌好的咸鸭蛋给她。 吴旭一点点剥着蛋壳,和宋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全是她在找话题—— “宋毅,你爱吃咸鸭蛋吗?我还挺爱吃的,我小叔小婶家鸡鸭下蛋都特厉害,鸭蛋腌到时候了冒油,还不咸,特好吃。” “我刚看到你家隔壁面馆门口的狸花猫生小猫了。” “我家以前彩票站门口有只大黄狗,后来被我爸送到乡下去了。” “你喜欢小猫小狗吗?我喜欢,小动物我全都喜欢,当然了,蛇和大虫子除外哈。” “初三什么时候开学啊?是不是比初一初二开学早?我记得我们当时是早了半个月吧......” “我明年元旦过后就要开始实习了,太快了。学校安排的实习单位有市里的饭店,宾馆,还有兄弟山镇的一个宾馆,叫什么我忘了,反正不是很高级的那种,你说我去哪呢?开学就得交意向了。” 第31章 “你有微信没?咱俩加一下啊。” “哎对了,你看这个,我前几天看到的电影,我打算和佳佳她们下星期去市里,你说镇上怎么就没有电影院呢......” “你快看呀!” 吴旭擦擦手,要给宋毅展示那漂亮的电影海报,宋毅比她动作快,把筷子搁在桌上,看着她,问:“你能安静一会儿么?” 吴旭在心里骂了他一句:“我是看你心情不好,帮你转移下注意力。你妈又不在,吃饭说说话怎么了?” 宋毅面无表情:“谢谢你。” 吴旭耸耸肩:“不客气呗。” 她的鸭蛋刚剥好了,筷子尖捅破蛋清,掀盖一样,然后一挑,把整颗油润润的蛋黄扒到了宋毅的碗里。 宋毅看她一眼,拿起筷子,把蛋黄吃了。 剩下的蛋清吴旭尝了尝,咸淡正好,但米饭是真吃不下,她只吃了几粒米,剩下的都没动。宋毅把自己碗里的吃完,问她,你不吃了? 吴旭摇头。 宋毅就把她的碗拿了过来。 吴旭不说话了,静静看着他把一盘子菜和两碗饭都吃干净了,一点不浪费,且很有秩序。 宋毅要起身收拾桌子呢,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吴旭的名字,卷帘门下半边看到一双腿,是纪铭跟过来了,还踹了卷帘门一脚。 “吴旭,出来,东西忘给你了。大白天拉什么门!草!” 砰,又一脚,卷帘门跟着哗啦哗啦响。 宋毅去开的门。 等卷帘门卷上去,吴旭先注意到的是纪铭的表情,他不善地看了宋毅一眼,想走进来,但宋毅抬手把他拦住了。 “今天不开门。”宋毅回视着他。 吴旭在后面看不见宋毅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和后脑勺。论身形他定是比二十岁的纪铭单薄,却也能较起劲。 纪铭敲了敲那卷帘门:“这不是开了么?我找吴旭,不找你,你边上歇着去。” “谁让你踹门的?”宋毅嗓子有点哑,“这是你家门么?你瞎啊?” “我就踹了你能怎么的!” 这挑事儿的态度就很明显了。 吴旭心说纪铭你个精神病,说你有病还真没说错,赶紧快步走上前去,生怕俩人动起手来。 宋毅没有动作,但周身收紧了,拦住纪铭的手臂一直没有放下来,吴旭去拽了一下,竟一点没拽动,看宋毅沉沉呼吸,肩膀起伏着,再看脸上火气,眼看就要着,而另一边的纪铭...... ......烦了。 这一对儿精神病! “你,进去!”吴旭先扒拉宋毅,赶紧把剑拔弩张的两人扯凯,再去推纪铭,“你!跟我出来!” “吴旭!!” 吴旭回头看宋毅:“干嘛啊?” 宋毅青着脸,面色难看得要死,他是冷冷瞪着纪铭的,可手指着吴旭:“你给我回来。” 不儿,我回哪啊? 吴旭烦躁得要命,她真的很想大喊,让这俩人别幼稚了,各自心里有不舒服的事儿,不爽就去撞树!别拿她作筏子! 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终于把骂人的冲动压下去,吴旭拉住纪铭的胳膊,把人往外扥:“出来说。” 宋毅一直在她身后看着她。 吴旭也知道他在看她,竟没来由地心虚,不敢回头。 奇了怪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心虚个什么劲儿呢? 作者有话说: 50红包~ 第11章 吴旭没想到,就因为这么件无厘头的破事儿,宋毅不理她了。 和以前的闹着玩不一样,好像从她饺子馆走出来这一刻开始,他默认他俩绝交了。消息不回,见面装没看见,就连她喊他,他都能面无表情地,步履不停。 吴旭无语死了,把这事跟崔丽娜说来着。 崔丽娜说他以前不就不爱搭理你吗? 吴旭说不一样,以前他再怎么不想理我,也还是会有点反应,这回钢板一块。 崔丽娜刚洗完澡,在对着镜子专心做发膜,全然没把吴旭的话放在心上。吴旭先是骂 第32章 纪铭,然后骂宋毅,骂着骂着气笑了,说这俩人真跟小孩似的。 崔丽娜说宋毅本来不就是小孩吗? 吴旭说那纪铭呢?二十郎当岁了,都能当小孩他爹了,还小孩呢。 崔丽娜说这你就不懂了,你不懂男的,男的就是八十岁也像小孩,脑子发育不完全。 吴旭把卧室里的纸袋子展示给崔丽娜看,里面是纪铭送她的生日礼物。 那天,纪铭就是忘了把这纸袋给她,才追到饺子馆的。 纪铭说,他打算上秋就走了,差不多十月份,今年来不及给她过生日了,就提前把礼物送了吧。 吴旭打开来,里边是一个纸盒装的日历,明年的。 吴旭说你送我这个,顶多就在桌上摆一年,纪铭让她仔细看盒上说明,这日历每一页都有规则不一的虚线,按着虚线一天天撕凯,到最后一天的时候会日历就会变成一个类似纸雕的造型,可以当摆件,就能一直放着了。 吴旭问最后会是什么造型?纪铭说他也不知道,盒上没画,商店里样品都是些国内的知名景点,什么西湖啊,什么龙门石窟啊,都有可能吧。 崔丽娜翻翻那日历,觉得现在的小玩意儿真稀奇,问吴旭,你咋就不喜欢纪锋呢? 吴旭沉沉气,说妈,纪铭!纪铭!纪锋是他弟。 崔丽娜连连点头,想起来了。 “那他和他弟谁长得更帅点?” 吴旭想了想说,以前觉得纪铭帅,但现在纪锋变得特别洋气时髦......哎呀什么呀!谁跟你讨论他俩谁帅了! 崔丽娜捋着头发咯咯地笑。 “你反正马上也十八岁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身边男孩子可多了,再后来不久就认识了你爸,然后二十一岁生了你......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要是处对象的话我不反对,注意安全就行。”崔丽娜说,“当然了,我是希望你找个条件好一点的,那小子,不是说不好,但就是感觉没多大出息......他现在自己开店了没?还是给人当徒弟呢?什么时候能单干?他爸妈是干什么的?” 这都哪跟哪啊! 吴旭躺在沙发上滚过来,滚过去,崔丽娜说的话她全然没听进去,反正就是烦,烦烦烦,但你要问烦什么,她又说不出来具体的事儿。 她和崔丽娜复述,她是怎样拒绝纪铭的,其实还有一个事儿,那天她没和纪铭说,她宿舍里新换的室友,其中一位喜欢纪铭。有一次,那位室友看到了吴旭桌子上的合照,指着上面问,这是纪铭?你认识他? 得到肯定答复后,室友开始向吴旭讲自己和纪铭的相识始末,以及探听关于纪铭的八卦,中心问题就一个:你和纪铭关系好吗?你知道纪铭有没有女朋友? 吴旭可不想被搅进烂俗的三角关系里,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纪铭,一来她不知道那女孩自己想不想暴露,二来她也不想让纪铭误以为这才是她拒绝他的主要原因,回头再找人对峙,解释,掰扯,对她表忠心之类......想想就闹人。 ...... 最近的烦心事怎么就这么多呢? 就像这年奇怪的天气,来得早褪得晚的暑气,直到九月,地面还仍有被烈日烘烤的体感,炭火未撤。 开学交实习告知书和意向表,这次吴旭全部填了离家远的单位,最远的有省会的,还有市里的,再不济就是隔壁兄弟山镇或边沙镇。 和那时中考结束报志愿不同了,短短两年时间吴旭的心态有了巨大转变,和身边朋友的状态变化有关,她仍然恋家,却不想在家门口呆着了,她渴望去更大更宽广的地方,看看更高级发达的世界,认识更多形形色色的人,她直觉这些能够填补她总觉空虚的内心一隅,或许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形式主义,内心完满与健全与否,未必能通过向外探索的程度深浅来证明,但当下,她就是想这样做,哪怕只是为了偶尔回来,能和纪锋一样有新鲜东西可讲,和朋友们有新话题可聊。 吴耀丰说无所谓,吴旭想去哪都行,反正明年他们全 第33章 家就搬到市里去了,他马上就是更高一级的经销代理,打算把店也开到市里,现在已经开始选地方了。 吴旭还看了别人的意向表。喜欢纪铭的那个室友,家在兄弟山镇,可却把实习单位报来了什蒲,那是开在什蒲镇子口的一家老宾馆,以前是国营的,若不是这次填报,吴旭还以为那宾馆早黄了呢。 她隐隐约约猜到室友想来什蒲是为了离纪铭近点,更猜到纪铭应该是没和她说自己下个月就要走了。吴旭很想提醒她一下,可又觉得不该瞎掺乎,只能旁敲侧击拐弯抹角地迂回,说,第一份实习挺重要的,得先考虑自己的喜好,不要为了别人做决定,计划得长久点,打算得清晰点......说完吴旭自己都想笑,这哪里像她会劝别人的话!别人这样劝她还差不多! 室友没听懂,固执地把意向表交上去了。 再说徐佳佳和王立瑾,王立瑾是一头扎进高考题海里不出来了,一个暑假没和她们联系,开学更是连人都找不到了,吴旭觉得正常,每次和徐佳佳单约的时候都会提一两句王立瑾,说这家麻辣烫好吃,等王立瑾高考完咱们一块来吃,说哪里开了一条夜市,挺热闹的,等王立瑾高考完咱们一起去逛...... 徐佳佳说好呀好呀。 吴旭说什么她都说好。 徐佳佳休学在家呆了半年多了。起因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她走路没看车,被一辆小面包车刮了胳膊,在家里躺了一个月,等伤好了回到学校,却发现课程跟不上了。 徐佳佳性子永远慢慢的,可慢性子也要强,笨笨拙拙总出错的人不代表就没有上进心,她上了股火,满嘴大燎泡,可越是上火越是跟不上学校进度,她妈说,要不算了,别念了,反正家里也不是养不起你,你要是想学做蛋糕做面包,大不了我和你爸教你,指不定比学校教得好呢。 徐佳佳就这么的,休了学,在家里蛋糕房帮忙。 吴旭吃过徐佳佳烤的老式槽子糕,说实话,白送出去都怕人家咯了牙。而且她闯祸体质依然如旧,有一次因为调错了温度,差点烧了家里那台传家宝级别的大烤箱。 徐佳佳觉着自己在蛋糕西点上怕是没什么天赋了,想着要不换换行业,勤能补拙吧,眨眼又给自己找了个美甲店的活。 吴旭笑说怎么干上我的老本行了? 她怀揣着仗义之心去美甲店给徐佳佳捧场,结果徐佳佳给她修指甲,一指甲钳把她手指剪出血了。 美甲店老板姐姐和吴旭倒是挺熟,给吴旭包扎消毒,和吴旭闲聊说:“我还想问你呢,你家卖那减肥药效果真那么好?我也想试试。” 吴旭不忍,犹犹豫豫地说,洗发水牙膏之类的你买点用用还行,那药......还是别吃了,有副作用,吃完难受。 吴旭就吃了不到一盒,倒是把胃病给勾出来了,自那之后总胃疼。她害怕医院,不愿去,疼起来就扛着,了不得吃点药。 眼看到十月份了,天总算彻底凉爽下来,早晚要穿夹绒外套了。 国庆节后没几天,纪铭走了,去北京了,临走前和吴旭加了微信。吴旭给他发的第一条微信消息是:加油。 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 宋毅也不例外。 他马上中考了。 冷战尚未结束,这几个月吴旭在镇上碰见宋毅的次数极少,有一次是在车站,看到宋毅在等车,穿着校服,后来听说是他评了个市里的优秀学生干部,去领奖。 吴旭回家当新鲜事儿讲给爸妈听,她惊讶,初中竟还有这种奖吗?崔丽娜说不知道,她初中就读了一半。看吴耀丰,吴耀丰摊手,他都没上过初中。吴旭眼前黑了又黑。 第二次,是一个周末的早上,在宋毅家饺子馆门口,吴旭看到宋毅正帮着孙维芳,把自行车后座上的菜往店里搬。 他也看到吴旭了,但装没看见,眼神从她身上极其刻意地滑了过去。 自行车倒了,吴旭下意识紧走了几步,上前去扶。 她和宋毅的手同时撑住了自行车把手。 第34章 宋毅看她一眼,面无表情,把脚撑踢稳当了,继续抱起一捆芹菜转身,连句谢谢都没说。吴旭看着他背影,冷笑一声,一扬手,把自行车重重掀翻到了一边。 车子倒在地上,车轮在空转,吴旭在宋毅紧锁眉头的注视里,掸掸手,潇洒离去。 小子,你看我惯不惯你毛病! 走了几步,吴旭假装拿出手机,边走边摆弄,实则是借着前置摄像头,看身后宋毅的反应。 宋毅没动,也没有去扶车,人像定住了一样,目光追随着她。 吴旭扬眉吐气,觉得特爽! 自从家里买了四个轮子以后,崔丽娜说到做到,真把驾照给学下来了,新手上路无畏无惧,吴旭莽撞的性子有极大一部分是随了崔丽娜。 她开彻带着吴旭出门,娘俩再也不用搭黑车或是挤客车了,很是自在舒适。 崔丽娜这次是要去市里的高档贴膜店,给车贴个亮晶晶的膜,人要美,车也得美美的,回来的时候好巧不巧,路过车站看见了孙维芳。孙维芳在等车,旁边的妇女没见过,长得和孙维芳连相,问了才知道,是孙维芳的亲妹妹,宋毅的老姨。 崔丽娜摘了太阳镜,招呼孙维芳,上彻上彻! 宋毅老姨和宋毅他妈长得像,性格却天差地别,一上彻就嘴巴不停,说还得是有车呀,有车方便,一会儿夸崔丽娜年轻,一会儿又夸吴旭长得好看:“哎呀这闺女太漂亮了呀!这大个儿!这小脸儿!” 吴旭很是受用,美滋滋的,低头悄悄碰了碰自己刚接的睫毛。 回什蒲的路上,宋毅老姨一直在和崔丽娜闲聊,话题五花八门,还追问崔丽娜皮肤怎么这么好?一点皱纹都没有,是不是做了那个什么上万的热玛吉。 崔丽娜笑着应,心里却嘀咕,这孙维芳的妹妹看上去也是不修边幅的家庭妇女,知道得却不少,热玛吉她做了,因为太贵了,做之前着实犹豫了一番,做了之后看镜子里红彤彤的脸,有点后悔,等红肿消下去了,再照,觉得也就达到了预期百分之八十的效果,如今被识货的人这么一夸,百分之八十终于变成了百分之一百二。 宋毅老姨笑呵呵地,说你可真舍得花钱,你家家庭条件肯定也特别好吧?你老公能赚钱吧? 崔丽娜笑颜如花,说还行吧,普通家庭,握着方向盘的手弹了弹指甲。 宋毅老姨抚着自己的脸,询问崔丽娜,你看我,还有我妹妹这脸,有没有什么项目能做? 崔丽娜透过后视镜看一眼,说,咱们年纪差不多,也做去皱提拉的呗。 宋毅老姨啧一声,太贵了的不舍得呀。 崔丽娜用心帮人出主意,说一开始做项目,不用做贵的,做基础的就行,镇上美容院就能做,并不贵,我还有卡,能打折,改天咱们可以一起去。 宋毅老姨眉眼飞扬,似就等这句话似的,鼓捣一边的孙维芳,说去呀,咱们一会儿就去呀。 孙维芳淡淡笑笑:“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宋毅老姨哪里会让孙维芳搅兴,不顾孙维芳的连连拒绝,直接就和崔丽娜把一会儿行程定下来了,说是反正今天你家宋波休息在家,让他去饺子馆忙活去,你也该歇歇了,享受享受,女人得对自己好一点。 这可是崔丽娜的至理名言,这话一出,崔丽娜就笑了,说是呀,一起去吧,我和吴旭也好久没做补水了,这样,一会儿路过美容店,我先把你们放下去,我回家停车,拿会员卡,一会儿就来。 外面起风了。 吴旭在副驾驶低头看手机,微信响了,竟然是宋毅。 他们俩自从夏天加上了微信,紧接着就吵架,一句话没讲过,如今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你在哪?”,让吴旭恍惚。 宋毅老姨嘶了一口气,呸呸了两声:“大下午的,哪来的纸钱儿?” 吴旭闻声抬头,只见车窗外风势四起,掀起土黄色的沙尘,车子这会儿已经进了镇子口了,那卷起的沙尘里夹带着白色的纸钱儿,地上也有,似乎越往镇子里走,沿途纸钱儿越多 第35章 。 崔丽娜没当回事,把车停在美容院门口,先让孙维芳和宋毅老姨下去,吴旭说我跟你回去拿卡吧,崔丽娜撵她,小声说:“你维姨肯定从来没进过美容院,不知道门朝哪开呢,你去陪着。” 吴旭听了崔丽娜的,下了车。 那天,她、孙维芳和宋毅老姨在美容院等了很久,喝了一杯又一杯花茶,崔丽娜也没来。 孙维芳说你给你妈打个电话问问。 吴旭晃晃手机,说打过了,没接。 宋毅老姨猜,是不是卡找不着了? 吴旭没说话,心里却不安,孙维芳要和她一起回去,吴旭说没事,维姨你先坐着歇会儿,我找找我妈去。 风好大,吴旭裹紧了外套,快步往家的方向走,越是往前,街上人越多,他们好像约好了似的,向同一个方向张望,窃窃私语。 吴旭不小心踩住一枚纸钱儿,于此同时,闻到风刮起的沙尘里,有烧纸的味道。 哭声,喊声,还有骂声。 好像是前面吵起来了。 不,不对,是打起来了,动起手来了。 吴旭脚步变缓了,因为她发现,前方聚集最多人的地方,是她家保健品店门口。 她一眼就看到了崔丽娜刚贴完车膜的红色小轿车,车玻璃已经全被砸碎了,有人站在车顶。 店门口,有人在骂,有人在哭喊,有人拉起长长的横幅,上面用粗黑大字写着:还我儿子命! 那烧纸的味道来源于门口的火堆,有人跪在地上,往火焰里丢一把又一把的纸钱。 痛苦的嘶吼,尖锐的哀声,还有此起彼伏的斥骂和叫喊...... 吴旭脑子已经彻底顿住了。 她还看见了纪铭。 这时候本该在北京闯荡的纪铭竟又回来了,他搀扶着一个快要哭倒的女人,脸上尽是无助。 纪铭回来了。吴旭懵懵地想,纪铭为什么回来?那纪锋呢?纪锋也回来了吗?这些又是他家什么人? 烧纸的焦味顺着她的呼吸钻进每根神经,四肢仿佛都麻了,吴旭木木呆呆正要继续往前走,去看个究竟,猛地,有人拽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头,看到了宋毅的脸。 此刻的吴旭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苍白,动作有多迟钝,在看到宋毅的第一眼,她瞬间的念头竟然是,哎呦,我刚忘记回你消息了。 宋毅抓着她的手,迫人的力道和那双漆黑的眼睛,让她稍稍定了定神。 她看到宋毅嘴巴一张一合,是在小声唤她:“别过去,跟我来。” 吴旭没动。 宋毅手上又使了点劲儿:“走!” 作者有话说: 徐佳佳的更多故事在《风信子的春天》里。50红包~ 第12章 据说纪锋是在公司训练的时候突然倒地的。 心源性猝死,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纪锋的爸妈、大伯家、姑姑家、舅舅家都聚齐了,他们朝逼迫孩子高压训练的公司要人,接纪锋回家后,又向卖药给纪锋的吴耀丰崔丽娜讨要说法。 周边县镇的亲戚们都来了。 被纪铭搀扶的、哭得撕心裂肺的是纪锋的妈妈,中年失去独子,痛不欲生,几次昏厥过去。 吴旭家的店被砸了。 车也被砸了,后来被亲戚之中几个大胆的年轻人叫喊着,掀翻在了一边。 民警来了,喝止了,可了解完原委,看到街上椎天抢地的苦主,除了维序,也做不了什么。 纪锋妈一声泣血哀嚎,再一次昏了过去。 镇上越来越多的居民闻声而来,西街水泄不通,层层叠叠的眼睛,密密匝匝的嘴,张望着,讨论着,唾骂着,叹息着。救护车被堵在大转盘,堵了十分钟,寸步难行。 警笛和救护车笛绕成最孱细的鱼线,幽微一丝,死死卡住人的动脉,血液与这深秋的沙尘满天,与这焦糊纸屑搅在一处,慢慢地,冰凉了,凝滞了,变得不流通了。 ...... 这是吴旭第一次直面死亡。 她见过了身边朋友家中久病老 第36章 人离世,和那样的感受并不相同,这是一种被突然袭击的锐痛,当下只是怔忡,随后觉得荒诞。 她很长一段时间不敢想起纪锋,想到他的音容笑貌,整个人会不受控地哆嗦,夜里,她做梦,一连好几天梦见小时候,他们一行人在街上行走,走着走着纪锋就不见了,只有她发现了,伙伴们似乎都想不起有纪锋这个人,她在梦里哭叫着,哀求着,求他们记起来......往往嗓子都喊劈了,才发现自己坐在床上,已经醒来很久了。 吴旭生病了,病毒感染引发的高烧不退。 她在医院挂水,半梦半醒中听到纪锋喊她,旭姐,旭姐。 吴旭和学校请了病假,本来应该是住院的,但她在医院呆不下,她牵挂着吴耀丰和崔丽娜。 什蒲镇的事情被压着,没有被当地媒体大肆报道,但人言不受控,越是不让讨论,就越是传得神秘复杂,恰巧这事出了没几天,吴耀丰代理的这家保健品的总公司就上了更大的新闻,说是涉嫌不正当商业模式,老板卷款跑路了。 如此一来,那些甚嚣尘上的传言,耸人听闻的遭遇,就板上钉钉了。 那是骗子卖的毒药,而跟随骗子赚到了钱的,自然也是骗子,虎与伥的关系,更何况还毒死了人。 吴耀丰挨揍了,吴旭只知道吴耀丰挨揍了,但她没有亲眼看见,因为吴耀丰那天晚上就被警察带走了。 崔丽娜也受了点伤,是和人拉扯中,被纪锋的姑姑掌掴了好几下。 家里的店就此关门了,门口的横幅被民警收走了,燃纸钱留下的黑圈要等到一场秋雨或初雪才能洗刷。崔丽娜那段时间几乎天天都在家里不敢出门,偶尔出门也是去配合接受调查。 那是一段浑浑噩噩好像没有尽头的日子,过去很久以后吴旭回忆起,仍感觉到惧怕。 虽然无人与她一个小孩子为难。 但她很怕。 崔丽娜在家,她就陪着,崔丽娜被警车接走,她就等着。她不敢去上学,她得亲眼盯着崔丽娜上了警车她心才安。 在吴旭之前走过的人生里,极少有这样的体会,就是在某一个紧迫短暂的时间段里,她感觉到密集地被捶打,被拉抻,然后心境得以迅速成长,有跨越式的成熟,最显要的特征就是,当她洗脸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是毫无表情的,非常平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烁的颜色。 她努力提起颊边肌肉,这才知道自己从小总被人夸奖,被说她机灵,喜气,见人总是一副笑模样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不会那样了。 她不知道这种“成长”是好是坏,但她必须为它添加悲伤的释义——因为这次成长,是经历了好朋友离世,所获得的。 崔丽娜去接受调查的时候,吴旭会去孙维芳的饺子馆呆着。 因为是饺子馆西街第一家门脸,崔丽娜晚上回来会经过,她担心崔丽娜,需得在崔丽娜回来的第一时间看到她,然后同她一起回家。 吴旭没有意识到这段时间自己的状态在别人眼里是奇怪的,是引人担忧的,就比如她在饺子馆角落的桌子,一坐可以坐一天,就只是看着门外发呆,一句话都不说。来吃饭的客人,偶尔有认识吴旭的,会多看她两眼,吴旭懵然不知。 孙维芳给吴旭倒热水,让她把药吃了。 出事以后,孙维芳帮了吴旭很多,陪她去医院,帮她跟学校请假,以及招呼吴旭来吃饭。崔丽娜不出门,家里又连油盐酱醋都没有,孙维芳就和吴旭说,你在我这吃,吃完给你妈带回去。 也是在这段时间,吴旭和孙维芳、和宋毅的关系都有了快速的亲近。 吴旭没有从孙维芳口中听到过任何一句安慰的话,但在孙维芳这里吃了很多顿饭。 家门口不知道被谁泼了腌咸菜的臭水,熏得人作呕,久久不散,吴旭有一回回家,发现家里锁眼也被热熔胶堵了。 崔丽娜头上蒙着咖啡色的丝巾,带着深深的墨镜,声音颤抖地摇晃吴旭的胳膊,催促吴旭,开门呀,快开呀,吴旭嗓子还哑着, 第37章 沉沉地说,妈,打不开,她用力晃动门把手,直到手酸,然后看着门锁发呆,最后默默掏初手机,找锁匠上门。 …… 外面有警车经过。 是警察送崔丽娜回来了。 吴旭起身往外跑,孙维芳拦住她,说,你去把你妈接过来,你俩在我家住吧,这几天景区改线路,你叔晚上轮班施工不在家,就我和宋毅。 吴旭摇摇头,说不用,放心吧维姨,我门锁都换了,窗户也都锁好了,再过些日子,我爸回来了,等我爸回来,一切就都好了。 王立瑾知道吴旭家里出事了,从学校偷了假条跑回来。 徐佳佳没见过这种事,出事那天她都被吓哭了,后来她安慰吴旭,没事儿,我爸妈也说,让你来我家住,我妈说了,大人的事和小孩没关系,哪怕是大人杀人放火也没有孩子连坐的,咱俩关系这么好,我妈太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不会因为你家的事就觉得你......话没说完,被王立瑾狠狠搡了一下。 吴旭用力笑了下,嘴里发苦:“我知道。而且,我爸我妈也不是杀人犯。” ...... 吴耀丰根本没卖减肥药给纪锋,一颗都没卖。 那天在山上,纪锋和吴旭提了一嘴,说要去找吴耀丰买药,吴旭当时说,随你,可是过后越想越不对,给吴耀丰打去电话,叮嘱他,要是纪锋找你买药,你别卖。 吴耀丰没当回事,还给吴旭科普呢,人家培训讲了,这不是药,属于保健品。 吴旭教训她爹,你知道什么呀?纪锋他现在节食减肥,营养不良,平时还健身,熬夜训练,跳舞,运动量那么大,你那药吃了就心跳快,就兴奋,吃出什么事儿怎么办! 吴耀丰说哎呀,公司讲了,那都是正常的副作用。 吴旭来火儿了,吼吴耀丰,这个世界上的钱财是随机分配的,能赚到钱不代表有脑子,但只有有脑子的的人才能把钱守住。 吴耀丰被绕糊涂了,反应半天才明白吴旭说他没脑子,正要骂吴旭两句,吴旭已经把电话挂了。 不过两分钟,吴耀丰收到信息,吴旭发的,再次叮嘱:不要把你那破玩意儿卖给我朋友,不然我真生气了。 那天后来,纪锋上门,吴耀丰借口说减肥药断货了,只给他了两瓶维生素,还有两盒调节肠胃的益生菌冲剂,把人糊弄走了。这些东西是没有任何副作用的,说白了,毛利那样大的产品,都未必有多少有效含量,淀粉占大头。 吴旭一直在等,等调查结果,等吴耀丰把一切事情说清,就能回家了。 吴耀丰是赚钱红眼,是被亲戚拉进场的笨蛋,是同流合污的奸商,但他不至谋财害命。 那减肥药崔丽娜也在吃。 吴旭快步往家走,想跟上那警车,身后传来宋毅的声音,他喊住她,追上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把保温饭盒递到她手上。 ...... 吴旭觉得自己的日子像被卷进了浓重的沙尘之中,忽悠悠,被风扯,这悬而未决的过程是那样漫长,怎么也落不了地。 而她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是在事情发生半个月之后,有一次,她在街上看到了纪铭。 隔着一条马路,两人对视了,纪铭很憔悴,瘦了很多,表情陌生而复杂,看向她时的眼神又藏着化不开的痛苦。 他们没有说话,各自匆匆离开。 吴蟠纾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在一天清晨,来到了吴旭家里。 她眼睛肿着,一见到吴旭就坐在地上大哭,哭到喘不上气。 小叔小婶一家的状况更加糟糕,保健品的骗局被披露了,小叔因为是更高级的代理商,涉嫌诈偏,金额很大,是要被判的。 小婶每天在家以泪洗面,吴蟠纾也没心思上学了,整个人像是掉了魂一样。 吴旭把她拽起来,给她洗脸,帮她换衣服,问她饿不饿,要不要给她煮个方便面。 吴蟠纾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哭着大喊:“你还有心思吃呀!” 吴旭从冰箱里拿了一根夏天冻 第38章 的没吃完的雪糕,很平静地问她:“不吃饭你要把自己饿死吗?” “吴旭,你真是没心没肺。” “嗯,对。”吴旭把那雪糕扔给她,“敷敷眼睛。” 崔丽娜在房间里没出来。 这些日子她都把自己关房间,和吴旭也很少说话。 吴蟠纾对着吴旭絮叨了一上午,直到有人在外敲门,吴蟠纾起身要去开门,吴旭把她拽住了,顺手把沙发旁边卸下来的不锈钢茶几腿拎在了手上,轻轻拨开猫眼…… 万幸,门外是宋毅。 今天是周末,吴旭以为宋毅是来取昨晚的饭盒。她都洗刷干净了,装进袋子里,还给宋毅。 “午饭。”宋毅接过空饭盒,把另外满满当当的饭菜交给她。 吴旭心有疑惑,饺子馆中午饭点很忙,她从来没有麻烦过孙维芳午饭,都是她和崔丽娜煮方便面凑合的,但看宋毅拎着饭菜站在门口,到底还是让了个路,拿拖鞋,让宋毅先进来。 她和宋毅介绍吴蟠纾,说这是我妹。 宋毅把保温饭盒一一摆到桌上,说:“嗯,刚好今天带得多。” 崔丽娜没胃口,不吃了。 吴旭拿了三个人的碗筷,发现今天除了饺子,炒菜,竟还有碗面条,面条上有小油菜,隔层里是鸡蛋,还有煮好的虾。 吴旭让吴蟠纾坐下,她给吴蟠纾剥虾。宋毅非但没急着走,竟还主动地坐在了吴旭的另外一边,见吴旭看他,他回答:“我也没吃。” 吴蟠纾埋头吃面,热乎面条,她吸得胡噜胡噜的,吴旭玩笑说你这究竟是几顿没吃了?来我这当土匪来了?说着把那几只虾都剥了,尽数扔进了吴蟠纾碗里。 她自己的碗里,倒是多了一颗剥好的水煮蛋。 宋毅在擦手。 三个小人儿在同一张桌子上,吃了一顿这些日子以来气氛最为轻松的午饭。吴旭敏锐地感觉到宋毅话很多,这和他平时一点都不一样,转瞬意识到,是宋毅刻意在找话聊,想让她心情好点。 这是她使过的招。 虽觉得没多大用处,但她很承他情。 宋毅说起他爸宋波最近在忙的事儿——溶洞景区改线路了,趁现在是旅游淡季,每天连轴转施工,新的线路比之前多了几处造景,彩灯也换了,挺好看。 吴旭问,已经修好了? 宋毅点头,修好了。 他像是故意往这话题上引,问吴旭和吴蟠纾:“想去么?我跟我爸说了,不用票。” 吴旭看向吴蟠纾:“走吧,下午去逛逛。” 吴蟠纾撂下筷子,嘴角一瘪,又要哭:“我不去,家里出这么大事,我哪有闲心思欢天喜地......” 吴旭说不是让你欢天喜地,是让你出去散散心,已经都这样了,有哭的时间想想怎么给你爸请律师,后续该怎么办......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事。你哭,你闷在家里,你撒泼打滚都没用。 “走吧,一起去,”吴旭拍板,“我也想去看看,人总不能把自己憋死吧?” ...... 如果说,崔丽娜在大事面前的脆弱和逃避让吴旭被迫快速成长,心智加速迈向稳定和成熟,那么吴蟠纾的到来,则让吴旭自动承担起了庇佑他人的责任。 这天在溶洞,她和宋毅一直在努力逗吴蟠纾开心,苦中作乐也是乐,虽然她也很难乐得出来,但实在是看不得吴蟠纾那一副活不了了的丧气样子。 溶洞的新造景确实很美,借由钟乳石的天然造型,加上灯光,做出各种场景,有奇幻的蘑菇林,有仙人对弈,有补天石...... 因为是淡季,景区基本没有游客,溶洞里目之所及只有他们三个人。 经过一条蜿蜒窄路,吴旭和吴蟠纾走在前,宋毅一个人落在后。 吴蟠纾看到一处十二生肖的造景,是用的各个动画片和电影里的动物形象,她一边小声嘀咕,肯定没有版权,做得也好丑,一边开始找自己:她是属鼠的,老鼠的造景是个丑丑的米老鼠,然后再找吴旭,吴旭是属猪的,猪的造景是 第39章 个麦兜...... 还有十二星座的石头,铺在地上,一踩会亮。 吴蟠纾是双鱼座的,她先踩上自己的,仔细回忆了下,吴旭好像是天蝎座,又招呼吴旭去找天蝎的…… 吴旭看到吴蟠纾盯着那满地石头,忽然不动了,上前拍她肩膀,问,怎么啦? 吴蟠纾回头,哇一声就哭了,连连对吴旭说对不起,对不起,刚刚我是不是把你的生日面给吃了啊...... 对不起。 我才想起来。 对不起啊。 …… 吴旭也愣了一下,随后上前抱了抱吴蟠纾,轻轻说,没关系,没关系。 离得远的宋毅听到了前方拐角外的哭声,但他停了停,没有走上前去。 他听出来那哭声不是吴旭的。 出事到现在,吴旭没有哭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赶在天黑前,吴旭和宋毅把吴蟠纾送上了回家的车。 本来是想让她坐客车的,但吴蟠纾到了车站开始耍赖,蹲在地上任拖任拽,怎么都不走,全然没有从前昂首挺胸总想和吴旭彪劲儿的傲气了。 吴蟠纾说我不走我不走,我包里装着衣服和洗漱用品呢,你让我在这和你和大娘住几天好不好?我不想回家,我在家睡不着,还做噩梦...... 吴旭扬扬手机说,你妈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在不在,我答应了今晚肯定送你回去。而且,你不得回去陪陪你妈?你放心她自己在家? 吴蟠纾不说话了。 客车过了发彻点,已经开走了,只能去镇子口坐返程车了。吴旭和返程司机叮嘱了在哪里下车,和司机互相留了电话,又敲敲车窗,让吴蟠纾到家了给她个信儿。 吴蟠纾眼睛红红的不说话,直到车开了,才朝吴旭挥挥手,说:“拜拜,吴旭。” 又朝宋毅:“拜拜,宋毅。” 吴旭看着驶远的车,气笑了,这死丫头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喊了她一天姐,临了又改口了。 晚霞快要褪尽,天要黑了。 远处大片大片的山际都洇在一汪靛蓝色里,星星渐次被点亮。 往回走的路上,宋毅问吴旭,去学校打球么? 吴旭说不去了。 “我也要回去陪我妈了。” 俩人就这么并排走在夜色里。 进了镇子口是一条笔直安静的车道,这会儿没有人。 只有他们俩。 偶尔有车从他们身后超过去。 吴旭问宋毅:“我只说过我生日月份,你怎么知道是今天?” 宋毅的表情没在夜色里了,吴旭听到他一本正经地说:“qq资料。” 吴旭笑了:“那要是我随便填的呢?” 宋毅和吴旭换了个位置,绕到吴旭外侧:“我觉得你应该是那种......” 吴旭没听清:“什么?哪种?” 宋毅顿了顿才答,就那种,会把自己真实的年纪星座血型学校最喜欢的明星最喜欢的颜色都填进资料里的人。 吴旭脚步停下。 她真惊了,宋毅咋会知道的呢? 小学毕业的时候班里流行填同学录,是那种活页纸的大册子,谁买了就分发下去,吴旭人缘好,手里攒了一摞,但她又是填得最慢的人,总被人催,就是因为她每一个填空都要思考,要填得非常详细,而且绝对是真实的。 同学拿她刚填好的那页问她,你最喜欢的歌手不是林俊杰吗?你昨天给徐佳佳填的是林俊杰,怎么今天给我填就变周杰伦了? 她还耐心跟人解释,你也说了那是昨天,我昨天和今天喜欢的歌手不一样了呀!我说的是实话,总不能瞎填呀! 还有,当她收上来别人填好的同学录,她也会因为同学开玩笑故意把“你的星座”填成“大脑袋座”的时候,生气地把那页纸扔到同学桌上,说,你家星座有大脑袋座啊!我看你像大脑袋!给我重新填! 吴旭想着,胳膊肘撞撞宋毅,说:“这说明我就是个真实的人,这是我的美德。” 宋毅也笑了 第40章 笑,嘴角弧度并不显眼,嗯了一声。 吴旭因为这声嗯,好奇地再次看向宋毅,问他:“你又不觉得我虚伪了?” “我什么时候觉得你虚伪了?” “我猜的啊!你那么烦我。” 宋毅摸摸鼻梁,转过头看向远处已经彻底淹没进夜色里的群山,不说话了。 静静地又走了一段,吴旭又提起胳膊肘,再次撞撞宋毅,说,谢谢你呗。 宋毅云淡风轻:“不客气。” “你的生日应该在我之前半个月,我也祝你生日快乐,虽然迟了点。” “嗯。” - 十八岁就这样到来了。 这一年的秋冬交际,他们相继迈进新的一岁,宋毅十五岁,吴旭十八岁了。 吴旭对十八岁这个年龄是有幻想的,这是法定的成年人的界限,是国家及社会规则认定你要开始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了,从今天开始,你是一个大人了。 吴旭曾经想象过很多次自己十八岁定要大操大办,和朋友们大耍三天三夜,但真到了这时候,好像又没那劲头儿了,她就想安安静静的,平平常常的,像她之前度过的任何一天无波无澜的日子,就挺好。 元旦前夕,吴耀丰的事儿有了进展,算是好消息。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回什蒲,而是去了乡下村里,一个人在吴旭爷爷奶奶从前住的老房子里住了快俩月,悄么声的,谁也没惊动。直到快过春节的时候,警方的调查结果出来了,调查结果上明确写着,排除药物致人死亡,吴耀丰这才拎着行李袋子,回了家。 这一遭,吴耀丰瘦了三十斤,整个人像是忽然变老,吴旭趁吴耀丰睡觉时打量他,冒出来的胡茬泛着白头,额角有一块疤,是出事那天被人打的,也没以前那么爱说话了,更不要提呼朋唤友了,带着老婆孩子在镇子上显摆招摇都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 家里的店关门了,棋牌室连带着里面刚添的四个麻将机、酒水柜和桌椅,一起出兑了。 市里装修好的门市交了三年房租,如今空置了几个月,也要匆匆转手,最急迫的是,当初吴耀丰为了升级产品线,找朋友挪了点钱,人家打电话来关心吴耀丰现状,委婉让吴耀丰把账还了。 还有镇上之前在吴耀丰这里买过保健品的人,纷纷拎着大包小包来退,很多保健品甚至都还没拆包装。 来之前大伙其实是有过打算的,估计吴耀丰不能给退......但,管他呢,先拎来试试,老话讲没理还搅三分呢,更何况现在没理的是吴耀丰!他家卖药吃死人了呀! 没想到,吴耀丰照单全收了。 吴耀丰扔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让他们自己往上写,哪年哪月哪日,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吃了多少,还剩多少。 吴旭其实想不通。 她陷入了一个自我拉扯的难题。 一方面,吴耀丰确实参与了一场“骗局”,即便他并非恶意,也没那脑子去故意钻法规漏洞,去诈偏,去敛财,即便他不是组织者,但他确确实实是参与者,大家因为相信吴耀丰而花钱,买了许多夸大了效果的保健品和日用品,这场“骗局”已经被定性,这无话可讲。 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吴耀丰遭受了他不该遭受的苦难,他没有揣着恶毒的心思去抢去骗去偷去夺取,这本质上是一场交易,既然是交易,那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为什么最后要把所有责任都归于吴耀丰呢?他没有踩产品安全的红线,那些减肥药最终被证实确有保健品的合法资质,而纪锋的悲剧更与那些减肥药无关,那为什么,要让吴耀丰承担一切呢? 吴旭心有不平,因吴耀丰。 她也心碎,因纪锋。 如果说吴旭从这件事、这份蕴括了好友离世和家庭变故的苦痛里知晓了什么,明白了什么,大概就是,这世界不是所有事情都非黑即白的,世事复杂,人心更甚,不能以善恶好坏去评定。 你经历的一些伤害,也极有可能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你身处其中而已。 问心无 第41章 愧四个字,并不能免去所有灾祸苦难,让你毫发无伤。 吴耀丰不仅答应退钱,有人上门拿着病历单,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这是因为吃了吴耀丰的减肥药很多身体指标不对了,吴耀丰也点头,说行,你去做详细检查,去市里,去省里,检查费用我出。 吴旭忍不住了,她试图插话,却被吴耀丰摆手拦下。 吴耀丰和上门的人说,我现在没钱,我家什么情况你们也都看到了,但我可以打欠条,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有一分给一分,有一块给一块。 那人说不行呀,你这是虱多不痒,打白条么这不是? 吴耀丰低头点烟,说,放心,我不跑,而且我说的句句实情,我最多也就能做到这个份上,你要是看我从头到脚还能值几个,你就拿把刀来,看中哪块你就剁,我吴耀丰要是喊声疼我就是你养的。 那人呸了一声,说吴耀丰,你这就是地痞流氓的招数,耍无赖? 吴耀丰吐了口烟,笑:“我要真是无赖,现在就不在这了。” 崔丽娜一开始坐在沙发上的,闻言起身,回到卧室,砰一声关上了门。 片刻后,卧室里传出嚎啕的哭声。 家里的车卖了,是托宋波认识的一个二手车行的朋友卖的,没卖亏,依着吴耀丰的打算,下一步就是要卖房子了。 除了还饥荒,给人退货,镇上调解这事儿的时候,为了安抚纪锋家,旁敲侧击提议吴耀丰适当地给纪锋爹妈一点补偿,孩子未年,在你这买了保健品是事实,就算这事确实不是你造成的,调查结果证明你没有任何动机和行为导致孩子的死,但到如今了,尽快把舆论压下去才是正经,谁能扛得住纪锋家里天天上门闹?在你家门口烧纸?你行么? 吴耀丰想也没想就签了字。 还是那句话,我给,我赔,但是我现在没有,我以后慢慢还。 都是当父母的,那么大一个孩子没了,他看着也伤心,还有就是,即便调查公告出来了,可在镇上人茶余饭后的闲谈里,吴耀丰仍与这件事脱不了关系,如果他这个时候仍独善其身,对这场悲剧视若无睹,置之不理,那他以后在什蒲镇就待不下去了,大伙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吴耀丰揽着吴旭的肩膀苦笑,说闺女啊,你知道你老爹我,是最要面子的人,七尺男儿,这根骨头最不能塌了。 崔丽娜打开房门,目眦欲裂,眼泪飚出,痛骂吴耀丰,你以为你给人家钱人家就不怨你了?你就能直的起腰了?我告诉你吴耀丰,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你就是把自己剁成饺子馅摊到纪锋家门口也没用了,没人信你讲什么,没人看你怎么做,你要是想要面子,这辈子死也得死在面子上。 再有,你考虑我了吗?考虑吴旭了吗?你是要面子了,你能护得住你那根脊梁骨了,你想过你老婆孩子吗?店兑了,车也卖了,你还大言不惭挺着胸脯给人写借条,你想让你老婆孩子也跟你一起无家可归吗?我告诉你吴耀丰,不可能! 崔丽娜越说越激动,越说脸越红,睡裙之下白皙的脖颈也红得吓人,那是情绪起伏太过,血液直冲向头颅,吴旭吓死了,奔向卧室门口死死抱住崔丽娜,说没事,没事啊妈,都能过去的,你别生气,你别生气...... 崔丽娜一把搡开了吴旭。 吴旭没穿拖鞋,脚底太滑,直挺挺磕倒在了餐桌边,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碎掉了,心碎了,五脏六腑一切都碎了。崔丽娜看了她一眼,眼神收回来,继续瞪着吴耀丰,尖指甲竖着,恨不能刺破这屋内空气,刺破吴耀丰的胸腔,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 “没出息的窝囊废,你想让你老婆孩子出去要饭吗?你也叫个老爷们儿?吴耀丰,我当时怎么就嫁给你了!傻x!” 砰。 卧室门被关上了。 家里安静得可怕,吴耀丰青着脸垂首,几分钟后,也起身,出门了。 剩下吴旭坐在地板上,靠着桌子腿半天没能起得来,一抹脸,脸上湿湿的,她分神去想,我哭了 第42章 吗?是我哭了吗?不对,是水。 她抬头,看到桌上热水壶倒了,幸而里面的水早已凉透,正顺着她的刘海往下流,她胡乱抹一把,坐在地上歇了好一会儿,听到手机响,想也没想就接起来,话筒那边的人问她:“你没事吧?” 吴旭说我没事啊。 什么啊?没头没脑的? 宋毅默了几秒才说,哦,你半天没回消息了。 吴旭缓了缓,终于爬起来。 刚刚她正和宋毅在微信上闲聊呢,说自己过完春节就要实习了,好巧不巧,她报的那几个实习单位按在校成绩招人,全都没接收她,最后她被安排到了什蒲镇的那个老宾馆,就是她室友报的那个,反倒是她室友去了市里实习,俩人阴差阳错全都没能如愿,去哪说理去! 吴旭噼里啪啦敲着字,她和宋毅聊天很自由,没什么避讳的,有什么说什么。 她说自己的学生时代一直得过且过,从来也没觉得学习不好低人一等,反正天高海阔任君行,或许是她太自信,并未为此苦恼过,认为学习在人生中占比非常小的部分,不会影响大局,这是第一次,她在这事儿上吃了亏,她和宋毅开玩笑说,我要是少逃两节课,多背俩单词,是不是就能去心仪的单位了? 宋毅说,以后还有机会。 吴旭笑,你别装大人说话了成吗? ...... 她蹲在地上收拾东西,把水壶捡起来,再去洗抹布擦地板...... 宋毅那边一直没挂电话,问吴旭:“你还没说刚刚怎么了?你没事吧?” 吴旭后背有点疼,撞的。她把抹布重重摔进水池里,撑着水池沿儿,朝听筒里的宋毅撒气:“我能有什么事!我发现凡事就怕比,这么一比,我觉得我的事都不算是什么事儿了......” 宋毅追问:“到底怎么了?” 吴旭心烦死了:“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我家怎么了镇上谁不知道啊?偏要问我吗?你想知道什么内情?或者我说出来,你能替我解决?” “再或者,你陪我去溶洞转一圈散散心,去操场打会儿球?然后呢?该面对的事就不用面对了吗?” “别这么幼稚行不?” 她深深呼吸。 “学你的习,考你的试。” “小屁孩儿一个,你帮不上我。” 话音落,电话那边陡然安静了。 吴旭眨巴眨巴眼。 其实话说出口,她就反悔了,她不该迁怒于人,宋毅是无妄之灾,只是嘴比脑子快,已经来不及。 宋毅沉默了很久。 吴旭有些讪讪,抠着水池沿儿:“倒也不是那个意思……哎呀,说翻就翻的狗脸儿,我从小就这样。” “话说重了,对不起呗。” “喂。” “宋毅。” “宋毅?” 无人应。 “差不多行了啊你,道歉了都。” “我说的也是事实啊!你确实帮不了我什么,我自己都帮不了我自己。” “我最近好乱,也好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纪铭,我也总梦见纪锋……” “我在想这件事里我究竟有没有错。我是不是也要负担些什么。” “我爸妈最近吵得厉害,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吴旭声音越来越小,她感觉到鼻酸,但抽抽鼻子,忍住了。 “宋毅,你在听我说话吗?你吱一声啊。” “宋毅,我还得哄哄你还是怎么的?” “给你脸了啊!” “宋毅?” 还是无人应。 吴旭还以为信号不好,看眼手机。 嘿,宋毅啥时候把电话挂了的? 作者有话说: 宋儿:你这叫哄人?谢谢大家喜欢《旭日》,播报一下,本文将于明天入v,入v后也有密集红包掉落,土豆丝儿将猛猛请客,盛邀大家~明天见啦 第14章 吴旭没有夸张。 这段时间她乱得很,整个人像是被拆解后重新组装,很多既定的认知改变了,很多熟悉的人和事忽然无比陌生。 她从 第43章 前觉得自己是个自由的人,现在看来一点也不自由,以前觉得自己非常坚强,如今看来也未必,她身体里懦弱的那一部分其实一直暗藏杀机,只待一个恰好的机会给她重重一击。 还有,吴旭一直觉得自己在处理感情问题上是个能手来着,可是这一段密集的波折动荡,犹如雪虐风饕,狠狠打了她的脸,让她意识到自己从前面对的“感情问题”,左不过是谁和谁吵架了,谁和谁绝交又和好了之类简浅的关卡,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可一旦涉及到复杂的人性,交缠的爱恨情仇,以及生死的重量,她毫无与之交手之力。 还有就是,处理与他人的关系往往相对简单,哪怕退无可退了,仍有逃跑、避战、认输等选项可选择,但处理与自我的关系往往困难,就只能慢慢对抗,慢慢消化,慢慢和解。 吴耀丰和崔丽娜的矛盾撕凯了一个口子,并越来越大,这直接影响吴旭对感情中,“爱情”与“家庭”这部分的理解。 每个人对爱情的最初认知,大概都是从父母身上取得的。 吴旭抱怨,吴耀丰和崔丽娜明知她从小随了爹妈不爱动脑子,却还是要出这样复杂的题来考验她。 吴旭从吴耀丰和崔丽娜身上看到的爱情,是多变又复杂的,小时候觉得吴耀丰和崔丽娜是那样恩爱,吵闹之中的恩爱,就像是煮沸了的开水,是透明清澈的,热气腾腾的,冒出咕嘟作响的泡泡。 后来她大一点,稍微懂事些了,渐渐看出两个人对彼此也并非完全透明和坦诚,就比如吴耀丰会私下里接济弟弟一家,崔丽娜也会“做假账”,她掌管家中财政大权,其实手里有自己的小金库,吴旭知道。 吴旭在崔丽娜身上学到的是,谈爱要务实,要实实在在看到这个和你谈情说爱的男人能带给你什么。 崔丽娜从吴耀丰那里得到了三双鞋,她穿上这三双鞋,从贫苦的、不受重视的、不公平的原生家庭中逃走,毅然决然奔赴计划中安稳富足的日子,吴耀丰当真是满心满眼都是她,把兜全掏给她,这样很好,这就是崔丽娜这样务实的人所需要的。 她不怕别人说她肤浅市侩,鞋磨不磨脚只有脚知道,反正她日子过得舒心畅快,谁也别想用那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捆邦她,她不吃这套。 吴旭的爱情观无可避免地受了崔丽娜的影响,最明显的表现是,当她面对纪铭的追求时,她考虑的只有喜欢与否这种主观因素,但经崔丽娜一提醒,她在面对之后人生中碰到的每一位追求者时,都下意识将那些客观因素也纳入衡量之中,甚至显露出不符合她年纪的成熟。 崔丽娜先是教她——谁能让你吃饱穿暖,谁就爱你。 吴耀丰出事以后,崔丽娜又教了她——当这个人不能再让你吃饱饭的时候,爱情就会变成地上的鸡屎牛粪,踩一脚都要倒霉,快跑。 别回头,快跑。 - 家里的房子最终没有卖。 是宋波和孙维芳劝说了吴耀丰,说日子还长,别一时冲动,房子不急卖,你就算不考虑你自己日子怎么过,也得想想丽娜和小旭,你至少得给她们一个落脚地,不然这家可就真散了。 只要一家人还在一块儿,什么沟沟坎坎也都能过。 孙维芳平日里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毕竟和吴耀丰多年朋友,也算是相知,她知道吴耀丰是个大男子主义颇重的人,因此故意用崔丽娜和吴旭来激将他,让他好好盘算盘算,把所有外债按要紧与否,心里有个数,这时候就别想一视同仁了,总得先紧着着急的处理。 给镇上人一一退款,是你的名誉选择,给纪锋家补偿,是你的道德选择,你先把这些放一放,给家里人留口喘气儿的时间。 吴耀丰听进去了孙维芳的话,自言自语半天,又忽然抽自己耳光,抱头痛哭。 孙维芳没管他。 ...... 日子还得过。 转眼开春了,山上板栗树开始抽新枝,冒新芽,远远看过去,山坡不再 第44章 是冬日的灰白,蒙上了一层松花绿的朦胧绡纱。 板栗树是种特别的树,它生长缓慢,但寿命很长,且硕果累累。 板栗是什蒲镇的特产,吴旭小时候爱吃,烤的煮的烀的或者是炖肉里放的,什蒲板栗绵软香甜,炖肉搁几个板栗都不必劳累放冰糖了,但自从她有一次跟吴耀丰上山,眼看吴耀丰被掉下来的带刺的板栗壳砸了脑袋,她就再也不肯多看板栗一眼。 吴旭就是这样的人,她很长记性,她吃过一次亏的地方绝不会吃第二次,若是看过别人掉坑里,她从今以后坚决不会挑那条路走。 而吴耀丰和崔丽娜不仅向她生动展示了,爱情、婚姻和家庭,风和日丽时景色能有多好看,也展示了风雨大作时冲烂泥土,这个大坑又能有多深。 这个春天,吴旭家的矛盾仍在加剧,吴耀丰和崔丽娜时常吵架,会大骂彼此。 那不是夫妻间有情有趣的争吵,而是相互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的气急败坏,凶悍不留情面,吴旭听着,左不过还是那件事衍生出来的问题。 崔丽娜如今不再出去做美容,也不爱逛街了,更是很久没有再买一件衣服。 她学着下厨,可做出来的东西总不能吃,眼泪一滴一滴掉进饭锅里,最后把锅铲一扔,去你大爷的,不吃了,不饿。 吴耀丰走进厨房,给吴旭做饭。 崔丽娜坐在餐桌抹眼泪,骂吴耀丰废物,不长脑子,随根儿,所以才一家子都被坑骗,没个好报。 吴耀丰冷笑说当时开店你不也屁颠屁颠的么?赚钱时候比谁都乐呵,你有脑子,你有脑子想不到有赔钱这一天吗? 崔丽娜一个杯子砸过去,说你出去看看,谁家爷们儿能让老婆孩子受这委屈,我现在出门都抬不起头,你知不知道外面都怎么说咱家?早知道今天,拉一屁股饥荒,还不如当初守着彩票站。没能耐就别折腾! 吴耀丰不吃亏,捡起杯子,重新摔地上,你砸不碎?我帮你砸,咱全家一起去死得了,别活了。 对,我窝囊,谁家老娘们儿又像你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描眉画眼,拿钱不当钱,你要是个过日子的人,能我给你多少你花多少?这些年我往家里拿了多少钱?你存下了吗?存在哪?能让我知道吗? 崔丽娜暴起,开始口不择言,把餐桌上东西全扫到地上,指着吴耀丰的脑袋:“存钱?往哪存?你以为你接济你弟,接济你那死.爹死.妈我不知道?前几天你弟媳妇还来借钱,你当我瞎了聋了还是冤大头?我怎么就跟了你了。” 吴耀丰一脚踹飞地上瓷片,大步过来,推了崔丽娜一跟头,红着脸喘着粗气:“别说我爹妈。我告诉你,你跟了我你活该,给你好日子你就过,没有好日子你也给我受着!” “凭什么!我凭什么受着!!” 崔丽娜从未有过那样凄惨的哭喊,惹得已经出门的吴旭频频回头张望。 吴旭和以前一样,选择在吴耀丰和崔丽娜争吵时躲出去,经验告诉她,吴耀丰和崔丽娜需要单独的时间,她在场反倒会让他们俩都下不来台,等她再回来时,一切就已经结束了,他们又会和好如初。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了。 吴耀丰偶尔会在喝了点酒的时候,和吴旭诉苦,说贤妻才能旺家,而他这辈子没找个好老婆,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旭啊,你妈这辈子,只爱她自己,咱爷俩在她心里,狗屁都不是。 崔丽娜也和吴旭哭诉过,她说,吴耀丰变了,困难是考验男人的试金石,是照妖镜,显然吴耀丰不是个真男人。 她最受不了的是吴耀丰斥责她的那句“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描眉画眼”,崔丽娜不明白,你当初狗一样跟在我屁股后面,娜娜这样好,娜娜那样好,不就是看上我描眉画眼了吗?我要不描眉画眼,你吴耀丰拿眼睛夹过我吗? ...... 四月初,吴耀丰走了,去市里的大酒店餐厅部应聘去了。 是孙维芳介绍的,她表弟现在在那酒店做采购,而吴耀丰年轻时就在饭店打 第45章 工,当过几年二厨,有经验,这下正好用上。不过就是当惯了小老板的人,冷不丁去别人手底下,不知能不能适应。 家里没了进项,迫于生活,崔丽娜也在镇上找了个活,在溶洞景区当售票员,两班倒,是宋波帮忙联系的。 宋波说,丽娜从来没上过班,找个清闲点的,每天也就是坐着,不累。 崔丽娜的工资用于她自己的日常开销,勉勉强强。她才不会负担吴耀丰的那一部分,更不会理会镇上人丢给她的道德枷锁。 至于吴旭,她开始实习了,虽然实习工资微乎其微,聊胜于无,至少也是自己能赚钱了,不需要崔丽娜来给日常花销了。 吴旭和孙维芳开玩笑说,我们一家三口现在是各过各的,自负盈亏,我爸和我妈剑拔弩张,外交关系僵硬,而我是与双方都交好的邻国,我家现在全靠我斡旋呢! 吴旭在努力保持着生活的平稳,就好像行走在细细的桥梁之上,还要小心大摆锤之类的障碍。她想起来她和崔丽娜夏天无聊时看的电视节目,参赛选手冲过关卡就能得到冰箱奖品,那时她总跟着着急,觉得电视里的人怎么这么笨?那些关卡看上去非常低级,为什么战战兢兢?为什么犹犹豫豫?冲过去呀冲过去呀!时间快到了! 现在吴旭明白了,当她站在那样细窄的桥梁之上,只凭一腔孤勇无法获得最后的胜利,迈的步子小,是因为要考虑的东西太多。 ...... 其他伙伴们的生活,还算有条不紊。 纪铭继续离家闯荡了。 在他离开之前,约吴旭见了一面,原本说约在吴旭家楼下,吴旭说别,我们还是小超市门口见吧。 纪铭安吴旭的心,说可以,哪都行,你来定,你要是怕我对你图谋不轨或是因为我弟的事要报复你,也可以带着其他人。不过吴旭,你放心,我不是胡搅蛮缠的人,我大伯揪着你家不放,其实只是给自己的丧子之痛找个发泄的出口,我明白,我不会那样,而且我也知道你和纪锋关系很铁,他走了,你的痛苦未必比我少。 吴旭觉得,经此一事,纪铭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在小超市门口,吴旭问纪铭,什么时候走?纪铭说明天,他车票都买好了,不过他告诉吴旭,自己不打算去北京了,也不想再做美业了,他选中了深圳,听说那里电子和科技行业更发达,是家里懂行的亲戚给他支的招,说这行业至少还有五到十年的高速繁荣期,纪铭还年轻,应该去追赶更加新兴的东西。 徐佳佳也换工作了。 应该说,又换工作了。 她先后尝试了烘焙和美甲,证明自己都没天赋后,她爸妈又托人给她安排去了溶洞景区,崔丽娜一开始回来和吴旭说,你那朋友,那个反应总是慢半拍的小姑娘,也在售票岗,跟我倒班,吴旭还以为崔丽娜认错人了。崔丽娜买了个腰部按摩仪上班用,一边调试一边说,没错,就是那个短发圆脸的,跟她说个话要急死......她是不是小时候营养没跟上啊? 吴旭啧一声,对崔丽娜的背后讲究人表达不满,而后又挪过去殷勤地给崔丽娜揉肩说,妈,那你平时多照顾照顾她。 崔丽娜冷哼:“谁照顾我?我也想要人照顾!我都要累死了!上辈子造孽,这辈子倒这个霉......” ...... 宋毅不搭理吴旭了。 严谨点说,宋毅又不搭理吴旭了。 再具体到时间,自那次俩人打电话不欢而散,宋毅直接挂了吴旭电话,就再也没理过她。 第几回了?吴旭习惯了,反正这小子猫一阵狗一阵,她上班忙得很,才懒得去猜青春期小男孩的心思。 听说孙维芳给宋毅在市里找了名师做考前辅导,每周末都去,价格不菲。 孙维芳是吴旭见过的第一舍得给孩子教育投资的家长,排第二的是小叔小婶。 说起吴蟠纾,吴旭上周还给她打了个电话问近况,她的情绪稳定下来了,能够正常上学和生活了,只是小叔还在等开庭,律师保 第46章 守估计,要五年到七年。 吴旭安抚吴蟠纾,尽人事,听天命。 吴蟠纾哭着说,我以后是不是考不了公了? 吴旭笑她,你知道考公是什么意思?就先操心上了。 不要担忧那么多年以后的事情,先把眼前这步走稳当吧。 王立瑾率先解放了,因为她高考结束了。 王立瑾自我感觉良好,估分大概会在六百五十分上下,想去的学校应该是稳了,想去的专业要看运气。 但王立瑾觉得,无所谓,大不了以后努力跨专业考个研,反正这个分数已经是对得起为她求学四处求神仙拜菩萨的家中老母了。 从估完分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彻底躺平了,先是在家狂睡三天三夜,把高三一整年的困乏都补回来,然后就敲锣打鼓,开启自己人生中最长最轻松的假期。 她去找徐佳佳去隔壁兄弟山镇很有名的一个泉眼泡温泉,要在那边过夜,徐佳佳苦着脸说,去不成呀,她现在是倒班,明天下午班,后天上午班,大后天也是上午班,大大后天是整天班......近半个月都找不出一个整日夜的休息。 王立瑾说这谁给你们排的班?怎么排的乱七八糟的? 徐佳佳说领导排的,同事换的,大家挑剩下的,给她。 王立瑾恨铁不成钢,说那你不会抢着第一个挑啊? 徐佳佳再次苦笑,她都是听到同事说悄悄话,才知道排班还能挑呢? 王立瑾郑重地看着她,问:“没人期付你吧?” 徐佳佳摇头:“那没有,丽娜姨还给我分零食呢,对我可好了。” 王立瑾提议:“那你和她商量商量,换个班?” 徐佳佳再次摇头:“她说她腰不好,不能坐一整天。” 王立瑾再出招:“你不会也说你腰不好?” 徐佳佳瘪嘴:“我说了呀。” 王立瑾:“那她咋说?” 徐佳佳:“她说,小孩哪有腰。” ...... 徐佳佳无暇分身,王立瑾又来找吴旭。 吴旭在镇上宾馆的客房部实习,昨晚是夜班,她们约好今天下午一起出去逛街。王立瑾在宾馆门口等她。 宾馆在镇子口往东不过两百米,隔着一条马路,左边是镇上最热闹的农贸市场,右边就是客车站。王立瑾眼尖,她看到对面客车上走下来的背着双肩包的人,俩人还对视了一眼,恰好吴旭下班,从宾馆里出来,王立瑾悄悄拽她,让她看:“对面,那是不是小状元?” 吴旭眯起眼睛,在人群中捕捉。宋毅的背影特别好认,因为他总是肩颈挺直,不塌腰不驼背,迈大步,步履匀速。小时候还有点高低肩,现在看不太出来了。 一句话概括——他走路特认真。 吴耀丰曾夸过宋毅这小伙子很板正,崔丽娜曾说宋毅长大会是个帅小伙,吴旭曾说,差不多得了吧?他也该把好学生的包袱放一放了,在学校这样就罢了,在校外还这样,这不缺心眼儿吗? 今天的宋毅,板正身形稍微出现了那么一丝丝破绽——他往这边偷描了。 被吴旭看到了。 王立瑾看热闹:“他刚刚是不是偷看你?” 吴旭哼笑一声:“是。” 但她才懒得管他。 吴旭和王立瑾手拉手坐上了反方向去市里的客车。 这已经是吴旭已经在宾馆实习的第二个月了,王立瑾好奇吴旭的工作,吴旭耸耸肩膀说,镇上这个宾馆太小了。 拿他们客房部来说,客房部就只有四个人,学校学的很多东西都用不上,理论上的,比如客户关系维护,实操上的,比如对客服务...... 王立瑾说,你讲这些我都听不懂,你讲点有意思的? 吴旭想了想,说,我能用小手绢折成天鹅的形状,我还能在一分半时间内完成中式铺床。当然了,这些都是在学校的时候练的,现在没人给我记时,这宾馆太小了,一天也没几个客人,你就是慢悠悠地偷懒,也没人管你。 王立瑾找到重点,问,你的同事和领导人都还行?好相 第47章 处吗? 吴旭艰难点头,随后摇头,然后又点头。 她的直属领导是客房部经理,是个男的,事儿挺多。 带她的师傅是干了六年的老员工,以前在大酒店干过,她倒是人不错,教学示范都挺尽心尽力的,有时候让徒弟多干点,自己偷偷懒,也是情理之中。唯一烦人的是她平时爱嚼老婆舌,谁家的事儿都要拿出来讲一讲,唾沫星子横飞,笑话人的词儿不带重样的,她跟着师傅学了不少难听话,就是暂时没找着用武之地。 “这镇子太小了,人少,要是多点人,多点新鲜事儿,她也不至于捡着陈芝麻烂谷子一个劲儿嚼了。” 王立瑾看着吴旭,她已经从吴旭这几番话里,听到了不下三次“太小了”。这宾馆太小了,这镇子太小了,她很想问问吴旭,那你有没有打算也往大地方走一走呢?就像纪铭那样。 王立瑾是一定要去大城市读书的,她心仪的学校在南京,她给自己定下的底线就是一定要报考省会城市的大学,如果一定要论先后,必定是先看城市,再看学校,无他,纯粹是想见见世面。 她想问吴旭,你有什么打算呢? 徐佳佳留在什蒲是有缘由的,她爸妈那么依赖她,她也依赖她爸妈,家里还有一门手艺在,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她能够一眼看到徐佳佳以后的人生,可能没那么明亮夺目,但一定是柔和温馨有余,那你呢吴旭?你和徐佳佳不一样,你俩从家庭上就不一样,说直白点,你未来行走注定是没有徐佳佳那般底气的,你会一直留在什蒲吗?你就不想出去看看,靠自己闯一闯吗? 但这些话,王立瑾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说出口,她也怕吴旭不高兴。 俩人到了市里商场,去吃了从前最爱吃的砂锅米线,还打卡了新开的甜品店。 吴旭要请王立瑾吃,理由是她刚发工资。 王立瑾说算了吧,你那工资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辛苦,我可不好意思花你钱,我请吧。 吴旭瞪眼睛,那你用的还是你爸妈的钱呢,你就好意思啦? 王立瑾没话了。 最后俩人aa,各付各的。 她们还去逛了街,一人买了一双下雨天穿的洞洞鞋,又去看了衣服,没碰上合适的。 还买了鸭货,想着带回去吃。 吴旭和崔丽娜都最爱吃鸭舌了。 然而她拎着鸭舌和鸭锁骨,没等到回家,在回程的客车上和王立瑾聊着天,就把鸭锁骨嗑完了。回家崔丽娜闻到了味道,问她,你买鸭货了? 吴旭不承认:“没呀!” 崔丽娜把她手指尖抓过来,一闻:“还说没有,手套都遮不住味儿。” 吴旭笑了,从包里掏初系好没动的一口袋鸭舌,给崔丽娜。 如今吴耀丰不在,家里就俩人,一日三餐能糊弄就糊弄。 吴旭宾馆有员工餐,崔丽娜景区也有食堂,要是时间合适就在食堂吃了,虽说大锅饭不太好吃吧,但图个方便,还便宜。 难得的母女时刻,吴旭帮崔丽娜捋头发,笑嘻嘻地问她,你省钱干什么呀? 崔丽娜娇俏一笑,那当然是买衣服了。 吴旭又笑:“光买衣服呀?化妆品不买?你防晒霜空了哈。” 崔丽娜还没反应过来呢,吴旭又从包里像变魔术一样变出一管新的防晒霜来,丢给崔丽娜。 刚刚在商场路过柜台,顺便就买了。她发一次工资,就要像君王泽被万民一样,在崔丽娜亮晶晶的目光里挺起胸膛:“拿去!” 觉得这样特别有成就感。 ...... 吴旭喜欢看崔丽娜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像从前一样。 这会让她心里有力气,觉得一切都在向好, 较从前相比,吴旭自己的化妆品倒是用得节省了。 宾馆要求,上班必须带妆,但只能是淡妆,这让吴旭从前最喜欢的太阳花假睫毛和彩色美瞳都没了用武之地,加上上班不比上学,怪累的,也没什么多余精力打扮自己,往往起早往脸上拍一层保湿水,再 第48章 胡乱上一层粉底,描个眉毛就出门。 客房部经理在走廊里堵她,弯腰打量她的脸,鼻息扑在她额间:“吴旭,眉毛该修了哈。” 吴旭使劲儿扭开脑袋,绕过他,玩笑语气:“孙经理,你一男的还懂修眉毛啊?你脸上那油都能炒菜了,先顾顾自己吧!” 吴旭对人际关系里的那点事儿特别敏锐,特别是男女之间,她来上班没几天就发现了这经理是个不老实的,所以她能躲就躲。 下班时孙经理故意等她了一会儿,手上晃着车钥匙,问吴旭,一会儿跟我电动车走?我捎你回去。 吴旭说不用了,没几步路。 孙经理不饶她,抬眼睨着她:“干嘛呀?看不上电动车。” 吴旭笑笑,还想开口找个什么其他理由搪塞,她师傅先开口了,没给她好脸儿,大声质问她:“库房易耗品盘点了?不是告诉你今天盘吗?你这丫头咋这么懒?活干完了吗就下班?” 吴旭下意识反驳,但眼珠子一转,就明白过来,抽出衣襟上夹着的圆珠笔,按两下:“我现在去!” 半小时后,吴旭从库房探个脑袋出来,见孙经理已经走了,她蹭到师傅旁边,扬起个笑脸:“谢谢师傅!” 师傅摆摆手,让她走。 见的人越多,越知人究竟能有多少面。吴旭收拾东西下班的时候在想,下次师傅再东家长西家短的时候,她一定努力不露出鄙夷神色,她也愿意主动多帮师傅干点活,以报今日解围之恩。 被孙经理这么一打岔,今天下班比平时晚不少,吴旭打完卡,哼着歌儿从宾馆走出来,看到站在马路对面客车站的宋毅,才想起今天原来是周六,宋毅去市里补课回来了,转念又纳闷,往常她正常点儿下班,他刚好从当天最后一班车上下来,她总能刚巧看见他。 怎么今天她下班晚了,他还在这? 宋毅在路边站着,背着双肩包,像个雕塑似的,不动不说话,直到吴旭穿过马路,好奇地看他表情,问他:“你等我呀?” 宋毅凉凉一眼瞥给她:“我等你干嘛?” “那谁知道呢?”吴旭眨眨眼,“可能是有事儿找我,再不就是想我了?” 宋毅撩起眼皮,像是要冲她发作,吴旭赶紧截住:“我开玩笑呢!” 她身上还穿着工服。 客房部工服上半身是利落的米色衬衫和香妃色的领结,下半身是黑裤,便于行动的白色平底鞋,干活时还会加一条半身围裙。工服一周洗一次,洗工服这天吴旭会直接穿回去,这样省事儿。 宋毅一直在打量吴旭,那眼神里是好奇,吴旭不知道这有什么新鲜的,她头发用发网和夹子在脑后扭了个结,这会儿散开来,按按头皮,终于能让脑袋透口气,舒服。见宋毅还是在看她,她也直直地回视过去。 一阵风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不听话的细软发丝在空中飘啊荡啊。 她重新把头发扎好,扎一个马尾辫,晃了晃。 再看宋毅,他已经悄悄把目光挪走了。 “你爸你妈吵架了?你妈让你出来转转?”吴旭问。 宋毅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俩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一起往家走,吴旭算着时间,高考完了就是中考,也就剩下不到一个月了,她问宋毅打算去哪里读高中?宋毅答:“不知道。” 宋波和孙维芳前几天的确闹了矛盾,就是因为宋毅报志愿的问题,他们各有想法,宋波觉得是金子在哪里都发光,考到哪算哪,孙维芳仍想努努力,她打听了一些消息,想送宋毅去一些高考政策好的城市读高中,身边有人这样做过,可行。 宋波觉得这太麻烦了,他并不认可孙维芳过于激进的教育理念,认为折腾孩子去一个新环境倒不如安安稳稳的,但他没什么发言权,当初小升初,他就把事儿办呲了,如今很多话,他讲得不太有底气。 吴旭问宋毅:“那你自己怎么想呢?” “没怎么想,都行。”宋毅轻描淡写,“我多幼稚啊,想不明白这些事。” 吴 第49章 旭脚步一停,鞋尖把自己绊了一下,看着宋毅很是有几分倔强的后脑勺,一边笑一边琢磨,这人可真记仇啊! 她站在原地,笑够了,快步赶了上去。 她告诉宋毅,在她看来,这都是幸福的烦恼。 “你爸你妈吵也是为了你的前途,前些日子我家也吵得底朝天,可我爸妈是为什么吵起来,你也知道,不多赘述了。” 夏日晚霞很是灼烈,在太阳马上要落下去的那十几分钟,整个山际浸满血红。 车道上没人,吴旭指着远处,又指指脚底下,问宋毅:“你还记不记得咱俩上次,也是傍晚的时候,也是走在这条路,那时候我们在聊什么?” “那时候我家刚出事,我烦都烦死了,自己都像没头苍蝇一样,还要哄着我妹妹......现在半年过去了,事情一件一件解决,这不也越来越好了吗?” “我就不说人比人气死人这种话了,只是有点小感悟分享给你,日子要想过下去,就得学会抓大放小,大问题集中解决,很多无伤大雅的小问题,就松松手,别太纠结了。” “我没纠结。”宋毅说。 “那你来找我干嘛?可怜巴巴的,不是想有人安慰一下你?” “不用,免得你说我幼稚。” 又是一阵风吹过来,扬起路边沙尘。 宋毅刚好站在风口,眯了下眼睛,当他再睁开眼,就看见吴旭在对他笑。 她向前一步,使劲儿盯着他的脸看,从鼻子,再到嘴角,再到下巴,目光巡过一圈,仍是笑意盈盈的。 她说:“宋毅,我说个事儿你别生气啊,让维姨给你买个......或者,借你爸的剃须刀用用呗?” 宋毅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窘迫起来,摸了下下巴,迅速扭开脸。 吴旭笑得更加畅快,说你都长胡茬啦!谁还敢说你幼稚?谁说你幼稚我踹死他。 这笑声太刺耳了,像是从那轰轰烈烈的晚霞里生出来的一样,霞光向下,悄悄湮灭到寂夜里去了,吴旭的笑声却是逐渐扬起的,宋毅听着特别心烦,觉得像是有爪子在他心里挠。为了缓解这种不适,他突然抬起双手,捧起吴旭的脸,使劲儿往中间挤,将她的笑声打断,然后很不留情面地揉了一番,又松开了。 上了一天班了,吴旭脸上那点残存的粉底彻底留不住了。 再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搓了搓手指肚。 “吴旭,你脸能搓掉灰。” “你要死啊宋毅!”吴旭反应极快,揪起宋毅的双肩包带,抬腿就踹他屁股。 但被宋毅制止了。 他握住揪他包带的那只手腕,用比她更大的力道,把她的手扯凯了。吴旭手腕上带了一串珠子,徐佳佳送她的,被宋毅这么一握,硌得骨头生疼,她叫着:“疼!疼啊!你给我松手!” 宋毅把手放开,吴旭腕子上赫然出现一圈红印子。 “你看你!闹着玩还动真格的啊!” 她把手递到宋毅眼前,想要理论,却没想宋毅的反应竟是垂下眼,轻轻给她吹了吹。 凉凉的呼吸,混杂夏夜烘热的风,皮肤上的触感很奇怪。 吴旭后背汗毛即刻竖起,嗖一下把手缩了回来。 “送你回家。”宋毅说。 “爱送就送呗。”吴旭无声吞咽了下。 “我妈问你今晚来不来吃饭,说挺长时间没见你和你妈了,让你俩今晚来说说话。”宋毅走在前,“我爸队里今晚检修,加班,说是回不来。” 吴旭说你等等,我问问我妈愿不愿意出门,她这会儿应该已经下班回到家了。 正给崔丽娜发着消息,吴旭回想刚刚那话,忽然察觉出破绽:“你爸不在家,所以你不是因为你爸妈吵架才出来的,那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 宋毅没回答,只是停下来,转身看着她:“你以后别把我当小孩了。” 吴旭张了张嘴,她想反驳,我没把你当小孩儿啊。下一秒宋毅补充:“也别再说我幼稚,我不爱听。” ...... 一辆面包车顺着车道驶来, 第50章 是从镇子外回来的,宋毅把吴旭往里侧拽了拽,还想继续和她掰扯两句,却不想那面包车就在他们身边停下了。 车窗降下,开彻的人是宋波,旁边坐着崔丽娜。 崔丽娜看到吴旭和宋毅在大街上傻站着,很是奇怪,探出车窗问他俩:“你俩在这干嘛呢?” 吴旭使劲儿把手腕从宋毅手里扯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入v啦!爆更一章!(这是土豆丝儿第一次遵守江湖规矩hhhhh)在参加活动,时间很紧,见缝插针地码字,明天争取正常更新!我会努力的!本章有红包! 第15章 回到家,吴旭一直在瞄着崔丽娜瞧。 崔丽娜换衣服她也瞧,崔丽娜洗手她也瞧,崔丽娜站在厨房吃苹果她也瞧,崔丽娜上厕所......崔丽娜问吴旭:“你跟着我干嘛?鬼森森的。” 吴旭反问崔丽娜:“刚刚怎么是宋毅他爸送你回来的?” 吴旭把厕所门开了一条缝,她站在缝外头,看着崔丽娜,而崔丽娜坐在马桶上玩手机:“顺道呗,刚巧一起下班。” “可是宋毅刚说她爸今晚加班,不回家,怎么能是刚巧?” “宋毅说的?宋波告诉他的?我哪知道,反正就顺道一起回来了。”崔丽娜上完厕所站起来,把吴旭往外轰,厕所门关上,“我要洗澡了。” 崔丽娜最近心情不错,比她刚开始上班的时候好多了,虽然还是每天喊累,但总归不是满脸愁苦了,每天开开心心,高高兴兴的,挺直腰昂起脖,裙摆飞扬的,这才是崔丽娜。 可是吴旭心里有一处起了褶。 就是对人与人交往异常敏锐的那一处。 她总觉不舒服,过往的经验告诉她,如果她觉得一件事、一个人隐隐让她不舒服,那一定是有问题的。这是吴旭自认为拥有的天赋。 只是不知这问题如今的轻重程度到哪般了。 而且,这是崔丽娜。吴旭从小到大所处的家庭氛围都是自由散漫的,往直白了说,就是家里没有权威,一家三口没大没小,敲锣打鼓,但只要是涉及到有可能惹崔丽娜生气的事,她跟吴耀丰都得当瘪茄子。 没人敢惹崔丽娜。 吴旭心里那句“妈,我爸不在家,你可别瓜田李下”的玩笑话,不太敢说出口。 她站在厕所外面,听见哗哗的水声,听见崔丽娜一边洗澡一边唱歌,而手机就搁在洗手池台子上,消息一条接一条,叮叮叮,响不停。 吴旭敲门,盖过那消息音,大声喊:“我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他下周有两天休息日!还说他最近每天站太久,累得,脚脖子疼!” 厕所里的水流声小了那么一下,然后又变大了。 崔丽娜继续哼歌,歌声混在水声里,旋律翻译过来就是,她不在意,她不关心。 吴旭特别想拉开门进去看看是谁在给崔丽娜发消息,但忍住了。 今夜,她还有第二个因过于敏锐而滋生的烦恼。 ——宋毅这厮不太对劲儿。 她细细回忆今晚他们见面,聊天,然后一起回家的全过程......回想过一遍之后,还是觉得宋毅等她下班等了一个多小时、就为了和她诉诉烦恼的这个行为,太贸贸然了。 她晚上睡觉前左思右想,在被窝里,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正着握,反着握,用力箍紧......怎么试都不能还原那感觉。 她想,宋毅力气比她大好多。 而且不是自己的手,捏起来就是不心疼哈? 吴旭悄声坐起身,拧亮台灯,细细看自己的右手。 宋毅握她手腕时硌出来的串珠印子早已经悄然不见。 - 很可惜的是,吴旭和吴耀丰的休息日凑不到一块儿去。 吴耀丰休息那天回到什蒲,拎了些换洗的床单被套。 他酒店员工宿舍条件一般,洗衣机是个老破小,只能洗衣服,不能甩干。衣服能手洗,大件只能赶着休息日拿回家。 吴旭在家里闻到了久违 第51章 的烟味儿,熏得她直扇风。 吴耀丰碾了烟头说,走,咱爷俩出去吃碗面得了。 他告诉吴旭,厨师都有这毛病的,下了班就不想再进厨房。 吴耀丰如今在酒店当凉菜二厨,以前他是能上热灶的,这些年属实是荒废手艺了,只是谁又能想到生活的走向呢?吴耀丰自己也估摸不到,他还有需要重新回到饭店打工以维持生计、还饥荒填窟窿的一天。 他前几天听一朋友说起一个中介,是专门介绍劳务上船的,船上招厨师要比地上的待遇好得多,他有点心痒。 吴旭低头玩手机,她最近迷上了一款叫消消乐的游戏,尤其喜欢里面那冰块碎裂的脆响,听着特别爽。 吴耀丰在桌对面伸一指头过来戳她脑袋,问你玩什么呢?跟老爹说说话,我就指望休息日回来跟你多说点。 别玩了,陪陪老爹。 吴旭仍敲击着冰块,问,你们酒店厨房里,没人跟你讲话呀? 吴耀丰说忙死了,从睁开眼忙到晚上睡觉,哪有人有那工夫闲聊。 吴旭耷着眼皮说,船上只会更忙,天天做大锅饭,而且厨房里就你一人儿,更没人跟你讲话了,会很孤独的。 “新闻上都说了这种骗子中介很多,要想报名,先交几千块钱报名考核体检费用,回头就让你等消息上船,然后就再没音讯了。” 吴旭胃有点不舒服,面条吃了几口就不动了。吴耀丰把吴旭剩下的面条挪过来吃了,问吴旭,你总胃疼么?告没告诉你妈?用不用去医院看看?你妈在家屁事儿不干,现在连你都不管了? 吴旭放下手机,歪着脑袋看吴耀丰,问他说,爸,我真是不理解,你是怎么能因为一件事,就彻底不待见我妈了?张口对她全是埋怨?你这会让我怀疑你俩以前恩恩艾艾都是幻觉,我现在很难分清感情真假了。 没想到一句话戳到了吴耀丰痛处。 吴耀丰说,他也不明白,感情这东西就是很难明白。吴旭问,爸,你还关心我妈吗?你还爱我妈吗?吴耀丰显然对“爱”这样直白的字眼有些不适,喝了一口面汤说,你妈也没关心我,眼看入伏,他都没想想我走的时候拿的都是厚衣服。 吴旭不玩游戏了,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和吴耀丰认认真真探讨了关于爱情、婚姻和家庭的话题,她的提问都是带有引导性的,她想从吴耀丰口中掘出一些重点,因此聊得很累。 最终吴耀丰说出这样的话:“年轻时候谈爱,上了岁数就不想了,只想着家里能有人给做口热饭吃。你妈不是这样人,我老早就知道,我自己挑的媳妇,我也不怪谁。但就是这次这个事儿,让人寒心,心要是凉了,再热起来可就难了。” 当晚崔丽娜下班回家的时候,吴耀丰和吴旭在客厅看电视,她看了吴耀丰一眼,照常该干嘛干嘛,俩人没有吵架,也没有对话。 当晚吴耀丰在沙发上睡的。 第二天醒来,崔丽娜已经走了,去上班了。 中午吴耀丰便要坐客车回市里,吴旭偷偷从宾馆跑出来,把一个塑料口袋塞给吴耀丰,刚从药店买的,里面是膏药。 吴耀丰说谢谢老闺女,我去查了,不是贴膏药的事儿,是我尿酸太高了,所以才脚脖子疼。 吴旭说那你吃药了吗? 吴耀丰说吃了,给她挽了挽工服的袖口。 ...... 吴旭心里很不舒服,在吴耀丰和崔丽娜的矛盾里,她有时会站崔丽娜,有时又会难以控制地共情吴耀丰。 她从小到大就是个极有主见且不会被轻易打动的人,徐佳佳和王立瑾吵架,她总是一锤定音。公道不在人心,在也是在她吴旭的心,说谁错就是谁错。 但这事,她无法公断,也因此对感情一事丧失了些许窥探欲,她当下觉得,感情稳定的最基础支撑,是两个人的诉求和付出能够恰巧满足彼此,当任何一方、任何一项有了些许偏离,就再也衔接不上,感情自然而然也就走到尽头了。 崔丽娜在感情里能付出的是姣好的外形条件,活跃生活 第52章 的精气神儿,以及积极的情绪价值,而与之对等的诉求是,她想要安稳富足的生活。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吴旭心里那点凭空出现的褶皱就被抚平了。宋波有家庭,他给不了崔丽娜想要的,而崔丽娜又是个极其注重现实考量的人,宋波身上没什么值得她放弃自己的原则。 吴旭自认为想得很顺,逻辑很严密,然而很快,她就再一次撞见了宋波和崔丽娜一起回镇子。 那天很晚了,她给崔丽娜打了几个电话询问怎么还不回家,崔丽娜都没接,忘了是打到第几个的时候,家楼下有车灯一晃,紧接着是熄火声,吴旭趿拉着拖鞋下楼,看见是宋波的车,但宋波坐在副驾驶,侧歪着脑袋睡着了。 崔丽娜下车,吴旭问她,什么情况?为什么是你开宋毅他爸的车? 崔丽娜说,景区一伙人下班了聚餐,宋波喝多了。他们这伙人常聚来着,她今天不太舒服,没喝酒,所以她开彻,把宋波安全送到。 吴旭手一指:“那咋不直接送回他家呀?” “一会儿再送,”崔丽娜快步走向路对面亮着灯的药店,说,“先给他买点解酒药。” ...... 很小的一件事,让吴旭深刻认识到了,胃是个情绪器官。 当天晚上她失眠了,一部分是因为心里乱,一部分是因为胃疼,像是硬硬的草塞在胃里,怎么辗转腾挪都不舒服。 吴旭上网查,“胃疼可能是什么引起的”、“为什么胃会突然发紧”、“吃什么能缓解胃疼”......查着查着,内容就开始跑偏,呈现在眼前的词条变得耸人听闻:“长期不吃早饭少活二十年”、“一年轻女子连吃三百天夜宵患胃癌、“大病险二十岁再买就晚了”...... 吴旭瞪着溜圆俩眼睛,焦虑起来,半宿没睡,第二天第一时间去约做胃镜。 镇上小诊所做不了胃镜,得到市里去。 她想起当初签实习协议的时候有一项是,单位提供给员工每年全身体检,她去问孙经理,这体检什么时候做都行吗?现在可不可以?孙经理上下打量她,说吴旭,你总问些怪问题,还能你想什么时候做就什么时候做了?是每年开春统一去的,而且也没有胃镜,都是最基础的体检套餐。 这话刚说完,在布草间,吴旭师傅就悄悄和吴旭咬耳朵,说拉倒吧,她在这宾馆这么多年,从来也没人组织去体检过呀。 吴旭只得自己花钱做。 孙经理殷勤备至,给了她假,又问,用不用我陪你啊? 吴旭说不用,赶紧跑了。 无痛胃镜要比普通胃镜贵七百块,吴旭一咬牙一跺脚......跺失败了,到底还是约了个无痛的,没能省这七百块钱。 主要是她没做过胃镜,未知的恐惧战胜了一切,在此之前,吴旭刚刚萌生每个月攒点钱的想法,想着苍蝇腿也是肉,积少成多。她家里遇到点变故就如虫蛀树皮迅速龟裂,有一部分原因就在于家里一分钱存款都无。 从没有钱财意识、向来拿仨瓜俩枣不当回事儿的吴旭,在开始履行存钱计划的伊始,想到的是宋毅。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年春节,在街上,宋毅从兜里掏初一大摞零钱,说是他攒的,当时吴旭看着那厚厚一摞大为惊讶,连压岁钱都只有一百块的小孩竟能攒出这样可观的钞票来,她特别想问问宋毅,攒钱是不是真的很爽啊?是有成就感?还是有安全感? 宋毅回复消息,给她解答:“就是习惯了而已,习惯每天往里面填五毛,填一块,时间久了,就挺厚一摞了。” ...... 吴旭在医院等做胃镜。 医院走廊就算人再多,说话都好似有回音似的,好像很空茫,很远。 宋毅把语音条听了几遍,问吴旭:“你在哪?” 吴旭举起挂号单,拍了张照片。 宋毅说:“我前天中考考完了。” 吴旭回:“恭喜恭喜。” 宋毅的下一句是:“我去找你。” 吴旭敲字,你找我干嘛? 可是字刚 第53章 一打出来,就觉得手腕痒,好像宋毅的手又抓住她的手腕不撒手了,那痒强劲又真实,还有珠子硌着骨头的酸疼。 吴旭并没打算究因,只是甩甩手:“不用哈。” 宋毅回:“出门了,我打返程车。” 吴旭眉头拧紧:“说了不用啊!你到了我都做完了,你来干啥呀?” 宋毅说:“我让司机快点开。” ...... 吴旭没有再回复了。 她懒得和他掰扯,随手往上翻了翻他们的聊天记录。 宋毅其实前天下午就给她发过微信,告诉她,他考完了,刚从考场出来,但那时她在上班,没看着。 他跟她发消息,条与条之间向来很迅速,也就是须臾片刻,而这片刻之间足以验证很多东西,其中就包括吴旭心里隆起的褶皱。 吴旭想,有时候太敏锐吧,也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思索着,在进检查室之前终于思索够了,拿起手机给宋毅回了一句:“宋毅,你真不用来,我经理在。” 内容上可以瞎编乱造,但用词一定要精准,要起效果才好。 “我经理是个男的,你记得吧?” “他陪我呢,你不要过来添乱哈。” 作者有话说: 50红包~下一章预感是个关键转折大长章,要赶飞机,可能写不完,我尽快! 第16章 “谁?”宋毅淡淡地问,语气还挺酷似的,“不记得。” 吴旭哑火了,这跟她预想的宋毅的回答不大一样,原以为要么他生气直接不来了,要么是跟她耍脾气,如果他耍起脾气反倒是最好办的,她就能顺理成章把话摊开,好好跟他聊聊了。 可惜宋毅没给她机会。 吴旭还没想好下一步,就被检查室的医生叫进去了。 胃镜花费时间不长,出来的时候,宋毅在走廊等她。 他站在走廊尽头一处,面前白墙上是知识科普栏,看得挺认真。 吴旭走过去,假装四周环顾,还演呢,问他:“哎?我经理呢?” 宋毅比她还能演,目光挪向一边,说:“刚被我骂走了。” 眼看没糊弄住,吴旭被逗乐了,脚背轻轻踹他小腿一脚:“去你的吧!” ...... 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宋毅穿白t恤,下面是运动短裤和一双板鞋,吴旭总觉得她和宋毅每次见面,他都有那么一点点和上次不一样,可具体是哪里,又说不出。 吴旭看他上衣领口露出的喉结和明显的骨头轮廓,说,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宋毅看着她:“我一顿能吃两碗米饭。” 吴旭伸手去拽他衣服下摆的一截线头,手指勾个圈,用力扯掉了:“那就是你长身体长太快,这几年饭量就是会变大,我那时候也是,但是我只长肉,个子倒是长得比较慢,好像初三以后就没怎么变过了。” 宋毅说确实。 “啥?” 宋毅用手掌比了比吴旭的脑瓜顶,平移到自己的鼻尖:“确实,你一直这么高。” 吴旭拍他胳膊一下,说你别晒脸啊,任谁长身体也就这几年,你抓紧时间吧,有能耐长到两米。 宋毅恬不知耻地点头,说好,我尽力。 俩人坐在走廊长椅上等检查报告。 宋毅从他裤兜里掏初一瓶矿泉水来,递给吴旭。 吴旭摆摆手,说不喝了,为了做这胃镜空腹喝了两大瓶子稀释过的药剂,现在见到水就反胃。 宋毅又从另一边裤兜里掏初一条没开封的饼干。 吴旭特别惊愕,宋毅怎么跟吴耀丰一样,男的是不是都这样?恨不能裤兜里装下全世界。 她再次摆摆手。 说实话,确实饿了,为了检查从昨晚到现在滴米未尽,但医生让她今天只能喝粥。 宋毅起身:“我去买罐八宝粥。” “不用不用!”吴旭赶紧拦住了,“别走了,一会儿报告出来了,你陪我一起听听,我有点害怕呢。” 宋毅又坐下了,过了一会儿, 第54章 低低说:“我没做过胃肠镜,不了解做完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 吴旭纳闷他这什么脑回路啊,怎么纠结这个呢,说:“我也没做过啊,这不是才知道吗。” “你那经理可能知道,不然白活那么大岁数了。”宋毅故意不看吴旭,把头扭向一边。 吴旭说行啊:“那你把他叫回来吧,正好我问问他,你刚都骂他什么了。” 宋毅脑袋垂下来,撑着膝盖,笑起来了。 吴旭的鞋边轻轻碰碰他的,看他没反应,又用膝盖轻轻撞他一下:“小心眼儿。” 宋毅不说话。 “你中考考得怎么样?估分了吗?能上重点?” “嗯。” - 吴旭没设想过,有朝一日,宋毅竟然能成为她的烦恼。 她的生活一直都是以轻松快乐为底色的,从小就是这样的,初中时上心理健康课,健康课老师曾带他们做过一个性格色彩的测试,从一堆色卡中挑选一个最符合你性格的颜色。有同学问,我不知道我性格算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应该同桌互相给对方选,这样更准确吧? 老师说不用,用不着准确,你眼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你就选什么样子。 吴旭选了一张明黄色。 那是一张很明亮很灿烂的明黄,比冬日里冰溜花骨朵的鹅黄更鲜艳一点,比秋天大片大片成熟的玉米穗头更轻盈一点,吴旭觉得这颜色特别像她,像她眼中的自己,轻松快乐的,无忧无虑的,也像爷爷给她起的名字,旭日初升,充满希望。 烦恼就是往清澈的颜色里添墨汁,吴旭是这样理解的,如果一个人烦恼太多,她的颜色迟早会越来越深,越来越浑浊,最后甚至变成彻底抹不开的纯黑色。她一直努力让自己的心大一点,宽一点,好让那些墨汁尽快从她身体里排出,不要过多停留。 眼见逐渐分崩离析的三口之家,是吴旭心里比较顽固、无法排解的烦恼,后来添了一个崔丽娜的事儿,也是她的心病一块,如今,宋毅快成第三个了。 吴旭和崔丽娜各自铺着个瑜伽垫,每天晚上在客厅对着视频,练瑜伽动作。 崔丽娜觉得自从吴耀丰去市里干活了,家变得干净宽敞很多,而且没有烟味了,她和闺女过两人日子,好像也挺好。 吴旭闭着眼睛,按视频里的节奏缓缓吐息,和崔丽娜说:“妈,我觉得宋毅好像喜欢我。” 崔丽娜一点都不意外:“正常,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吴旭笑,说妈,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崔丽娜说我很正经呀,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身边男生一群一群,都轰不走,虽然说你比不过你妈我当年风采吧,但不缺男生追才是正常的。 “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吴旭说没有。 “要是有跟我说一声,我给你买避孕套去,你平时带着。” 吴旭不自在起来,说真没有!别说男朋友,她现在身边连男性朋友都很少了,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从前的伙伴......吴旭想起了纪铭,继而想起纪锋,心里忽然一疼,不再说了。 现在她身边的异性,除了宋毅,再就是孙经理了。 要说那个孙经理,可真不是个东西啊,吴旭想起这人就心烦。师傅有一次跟她闲唠嗑,吴旭问起客房部去年打卡表上的名字有俩人她不认得,为什么今年比去年少两个员工呢? 师傅一开始说是宾馆效益太差了,用不上那么多人,后来说漏嘴了,说是那俩人都是年轻小姑娘,和吴旭差不多大,有一个还是大专毕业呢,孙经理同时撩拨她们两个,许诺给好处,结果东窗事发,人家俩小姑娘一对,这才知道真相,后来老板出面,不知道具体怎么解决的,反正俩人都不干了。再之后老板说年景不好,雇不起那么多人了,少俩刚刚好,就这么着吧! 吴旭好奇,那怎么孙经理还在呢?是他惹的祸呀! 师傅说孙经理和老板家有亲戚,再说了,大小是个领导,辞了再招挺费劲。 吴旭笑死了, 第55章 手底下就这几号人,还领导呢,领导个屁。 师傅说吴旭还是年轻,上班久了就知道了,哪怕你手里只管一个人,也会想尽办法展露点权威,假公济私给自己行使点权利,这是人性,大伙都一样。说完了又开始骂,他爹个腿儿,老板辞了人又不招人,钱是省了,她们这些干活的可要累死了...... ...... 崔丽娜问吴旭,你没挨熊吧? 吴旭说没有。 孙经理目前只对她有点言语骚扰,更出格的还没有,而且她机灵,反正吃不了亏......说真的,孙经理整这出还没有宋毅让她心烦呢!她有时候和宋毅聊微信,也说起过孙经理这事,其实也就是抱怨抱怨,骂一骂,泄泄愤,骂完她自己都忘了,但是宋毅记得,宋毅最近总在她临下班时出现,明明就是去接她的,却又不表现出来,就在客车站那来回踱步,看她下班了,和她一起回家。 有一次正赶上孙经理也回家,看着宋毅了,问了句:“小旭,这你弟啊?” 吴旭忘了自己是怎么答的了,反正宋毅那天反应过激了,跟老母鸡护小鸡崽子似的,腾地向前一步,就把吴旭给拦身后了,就好像这青天白日底下吴旭能挨了期付似的。 孙经理饶有兴趣看这俩人,嘬着腮帮子笑笑,朝吴旭扬扬下巴:“走了啊,你明天早班别迟到,你最近考勤差劲哈,自己心里有点数。” 然后骑着电动车走远了。 吴旭扯扯宋毅的t恤袖口,说,你干啥呀这是? 宋毅不说话,只是默默走在外侧,步速有点快,像是憋着气,点火就能窜出去的。 吴旭想笑却又觉得不该笑,故意走得慢了些。 宋毅闷头只顾往前,都落了吴旭十几米了,才反应过来,停下来等她。 “他叫你小旭。”宋毅说。 吴旭说对啊,不然呢? 宋毅说:“那我以后也这么叫你。” 吴旭一巴掌呼上他后脑勺。 掌心蹭上了汗水,她往宋毅后背衣服上抹。 宋毅就乖乖站着让她擦手:“我妈让你有空来我家一趟,给你抓的偏方,治胃病的。” 吴旭的检查结果没有她胡思乱想的那么严重,确实是有毛病,浅表性胃炎,要注意饮食了,最好吃点中成药,胃肠就是得慢慢养。 她问宋毅:“哪来的偏方?” 宋毅说:“我姨夫是以前中医院的大夫。” “哦,”吴旭点点头,“不会让我吃什么大虫子大蜘蛛的吧?我可吃不下。” “我吃过。” “吃过啥?” “蜘蛛。”宋毅说。他小时候腮腺炎,他记得姥姥就给他做的蜘蛛煎鸡蛋,不知道是哪一种蜘蛛,反正是磨成粉的,所以没那么难以下咽。 吴旭听得呲牙裂嘴,问,有用吗? 宋毅说其实没啥用,但是他姥姥托人买那几两晒干的蜘蛛费了大功夫,连鸡蛋都是现巴巴儿收的笨鸡蛋,他觉得不好浪费,就忍着恶心咬牙吃了,结果他姥姥隔天又研究新菜式了,什么用田螺壳焙的香油,还有上山挖的婆婆丁捣碎了敷腮帮子上,结果把他脸都染绿了,被同学笑。 吴旭看着宋毅的耳朵,发现他耳朵长得真周正,很好看,指甲盖挠挠他胳膊肘,说:“你咋这么听话,这么乖呢?嗯?” 宋毅抿嘴笑了下。 他从小到大一直这样,碰上不好意思的时候,以前会避她不及匆匆跑走,如今会低头笑。 吴旭想起宋毅小时候,后面背着书包,前面绑着大红花的傻样儿,又挠挠他:“小状元。” ...... 崔丽娜那天问过她,宋毅那小子喜欢你,那你呢? 吴旭当时回答是,她都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过! 宋毅对她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崔丽娜说那之前那个纪铭,跟你不也是挺熟的? 吴旭说对呀!所以我俩没在一块儿啊!而且纪铭比我大,宋毅......他才多大啊,才刚上高中!最关键的时候呢,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干啥? 第56章 孙维芳那么重视宋毅的学习和成长,这要是被孙维芳知道了......妈呀,不敢想。 崔丽娜笑说,青春期呢,哪个少男少女不怀春呐! 如今吴旭看着宋毅的侧脸,看他窜起的个头,清瘦但舒展的骨架,平直的肩膀,还有男生逐渐迈向成熟时,身上显露出来的气宇渐沉的气质,还有他明显清理过的微青胡茬......再想起这句话,居然有点尴尬。 宋毅问她,你怎么了?脸色很怪。 吴旭收回手,说,那个,宋毅,你以后不要再来接我下班了。 暑假了,你马上要上高中,这个暑假很难得的,你好好玩,要不就好好学。 总之,不要浪费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宋儿这颗心呐!碎了粘,粘了碎,碎了再粘的......-大家久等了!说好大长章的,但是实在是太长了这段情节,在这里先断一下吧!88红包~ 第17章 吴旭眼中的宋毅,绝大部分时候是个小呆子。 但,小呆子如果真傻,学习成绩是不会那样好的。 她并不担心宋毅听不懂她的言外之音,她只担心自己表现得太过决绝,话说得太重,会伤害到情窦初开小男孩的自尊心,所以必须点到为止,这个度要很小心地把控。 她把自己的处理方式和崔丽娜一讲,崔丽娜说你也想得太多了,别人喜欢你,被拒绝或是挨啐,都是他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他自己乐意。 吴旭叹气说:“打人脸总归是不好的。” 崔丽娜说之前那个纪铭不是也追你?你拒绝的时候也想这么多?不累? 吴旭回忆了下,还真没有,那时候她把话跟纪铭说得特明白,完全没考虑其他。 “那是因为纪铭傻,你不把话拆开了嚼碎了,他就理解不了。但是宋毅不一样,他聪明,又是那么内向一小孩儿,啥也不懂呢。” 崔丽娜呛她:“有什么可不懂?现在孩子都早熟,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可啥都懂。” 吴旭瘪嘴。 ...... 恰好赶上宾馆要应付上面考核检查,排班时间全改,人人都要加班,吴旭在这之后变得特别忙。 她也不知道宋毅有没有再在镇子口等过她。 孙维芳把要来的偏方给了崔丽娜,叮嘱崔丽娜,孩子这么小就胃肠有问题,且得好好养着呢,别让她再吃辣的吃冰的。 崔丽娜是亲妈,自然也是关心吴旭的,监督她吃药,监督她饮食,只是往往坚持没几天就破功,给吴旭打电话,说宝贝,咱俩晚上出去吃麻辣烫呀?馋了,来点炸串,再捎两杯奶茶,我要凉的,多加珍珠哈。 吴旭吃麻辣烫喜欢放很多醋,往里倒米醋的时候她会想起宋毅,心想这些要是让宋毅吃了,他得肿成啥样?想着想着噗嗤乐出来,又想了想,笑容收了回去。 崔丽娜右手拿筷子,左手拿手机。和习惯手机静音的吴旭不一样,崔丽娜的手机永远都是大音量,还喜欢把各种消息提示音调成自定义模式,就比如来微信消息会有一声青蛙叫,“呱”,呱来呱去,呱得吴旭心烦,而崔丽娜盯着手机,脸上笑意就没下去过。 吴旭问崔丽娜,妈,你在跟我爸聊天吗? 崔丽娜抬眼梢甩她一眼,没说话。 吴旭更烦了:“你可别告诉我是宋毅他爸。” 崔丽娜还是不说话,长指甲敲着屏幕叮叮当当的。 吴旭生气了,麻辣烫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看着崔丽娜:“不行。” 崔丽娜没回应。 吴旭再次认真地喊她:“妈。” 崔丽娜把手机放下了,看着吴旭,几秒后,又把手机拿了起来,嘟囔了一句:“我心里有数。” 吴旭心里那个火啊,蹭一下就起来了,她音量大了几分,忍了又忍,才没去伸手抢崔丽娜手机。 她努力想让自己看上去像是一个能和崔丽娜聊所有成年人话题的平等的谈话对象,郑重地问崔丽娜:“妈,你 第57章 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你琢磨啥呢??” 崔丽娜的工作是宋波给介绍的,吴旭至今还记得宋波当初是怎么说的,他说,丽娜从来没上过班,找个清闲一点的吧。后面一句是,我也在景区,能照应照应。 宋波的语气特别自然,不失热心,在那时,吴旭完全不觉得她妈和宋毅他爸之间有什么除两家人日常交往之外的联系,她只是记得那天在饭桌上,宋波说完这句话之后看了崔丽娜一眼,吴旭当时也顺着看过去,看到崔丽娜那天戴着的耳环是个水钻的花朵,被日光灯一打,特别闪亮夺目。 吴旭天生的那份敏锐使她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但她当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那段时间家里事情太多,一切都太乱了。 再之后,吴耀丰离家,崔丽娜去了溶洞景区上班...... 如今让吴旭回过头分析,她依然坚信崔丽娜和宋毅他爸不会是在那时已有了联系,只能是崔丽娜去了景区以后。正如宋波说的那样,崔丽娜已经十几年没有工作过了,她一定会遇到很多麻烦,且那时烦恼缠身,心内空虚,所以才...... 吴旭想到这里就停了,她发现自己在不受控制地帮崔丽娜找借口,试图去解释这种不道德的行为是情有可原的,可是,就算把它说出花来,仍是不道德。 她问崔丽娜,你想过我爸吗?我爸还在外面苦苦赚钱,他是有担当的,他对你是有愧疚的,他还想要挽回这个家。 崔丽娜冷笑了声,说:“他那是想要挽回这个家?我告诉你吴旭,他那是受不了在镇子上没了以前当小老板的威风,屁滚尿流躲出去的。” “赚钱?他赚的钱在哪呢?我反正是没看见,这大半年家里的花销他没管过,我和你,他也没管过,咱娘俩都是自己挣钱养自己,他那点鼻涕噶儿的工资是填了什么坑,是还了哪家的饥荒,我不知道。” “我当初告诉过他,我说实在不行咱走吧,天底下欠钱的多了去了,谁还没有个难处了,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呗,总不能让一家人都活不下去了,你爸不走,他个傻x,在这充大头,他的担当在哪呢?反正不在咱娘俩身上。” “还有,你爷你奶也是俩老坏种,越老越坏,当初我跟你爸结婚的时候,你奶就给你爸支招,说我是外地的,家里也没人管,就不给彩礼了,草,期付人呗?觉得我跟你爸跑来,我就是不值钱的,就得白搭,你小婶结婚的时候又是金链子又是金戒指的,我什么都没有,这些年我想想就委屈。” “这回出事也是,你都不知道吧?你爷你奶把压箱底儿的老本一分不剩全拿给你小婶了,帮着还钱平事,捞你小叔。你爸呢?他们连个屁都没给!一点不记得以前逢年过节你爸是怎么背着我给他们包红包的了!” “一家子脑子拎不清,还坏,这就是你们老吴家!吴旭!” 崔丽娜情绪激动,说话声音越来越大,狭小的麻辣烫店里只有她们俩,这样怒斥的声音太突兀,惹得老板娘都悄悄隔着门帘偷看。 崔丽娜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胡乱抹眼泪,把眼妆都抹花了,说,不怕人笑话了,反正早就被人笑话光了。 ...... 吴旭心里好乱。 手边的手机适时又“呱”了一声,崔丽娜没有拿起来看。 吴旭看着崔丽娜,觉得妈妈的眼泪像是兜头大雨,而她站在露天之下的水缸里,水缸里水位慢慢上涨,她时刻处在被闷死的边缘。 对,就是闷得慌,憋得难受,情绪发不出去,身体要爆炸了。 她想给崔丽娜擦擦眼泪,但是桌上没纸了,桌边悬挂的瓶起子又让她想起了吴耀丰,想起昨晚她还和吴耀丰通了视频电话,吴耀丰趁着饭点刚过没那么忙,坐在酒店厨房的一角的小板凳上,开瓶啤酒歇一歇。 吴旭问他,还喝酒?脚脖子不疼了? 吴耀丰拿啤酒的手晃了晃,那条手臂全是汗,衣服都浸得透透的,笑呵呵和吴旭说,老闺女,这厨房老热了,不喝凉的挺不住。 第58章 吴旭心里好难受。 崔丽娜哭着说,我知道你心疼你爸。 吴旭想说,妈,我也心疼你。可是张张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她低着头,看面前那碗没动几筷子已经凉透了的麻辣烫,沉默许久。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问崔丽娜,妈,那还有别人呢?你不能伤害和这事不相干的人啊。 崔丽娜红着眼睛看着吴旭,吴旭也红着眼睛回看她。 她们都知道这个不相干的人指的是谁,孙维芳什么都没做错,甚至还帮了她们那么多。 崔丽娜从包里掏初湿纸巾,轻轻擦着眼睑,说:“我还没那么坏,他俩离婚了,前几年就离了,现在各过各的。宋毅他爸是离婚不离家,孙维芳提的,说是怕影响宋毅,等宋毅考完大学再说。” 吴旭立马问:“宋毅不知道?” 崔丽娜说,不知道,你别告诉他,也别瞎传,大人的事跟你们小孩没关系。 看吴旭眼神仍有游移,她再一次重复:“你别管了,我自己有数。” ...... 吴旭其实还有很多话想和崔丽娜说,但都被这一句“我有数”给拦回来了。 吴旭觉得自己自从走出校门以后,整个人比之前成熟多了,不论是心智,看事情的角度,还是为人处事,但很无奈,在爸妈面前,她仍只能充当孩子的角色。她说的话崔丽娜会听,但不会当回事。 吴旭特想问问崔丽娜,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爸摊牌呢?你俩过不下去也行,要离婚我也能接受,但你不能欺骗,这事儿太上不得台面。 还有,维姨她知道你和宋毅他爸的事儿吗?他们两个离婚了是一回事,你和他有关系又是另外一回事,孙维芳和宋波没感情了和平分开,但这不代表她就能接受身边相熟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街坊邻居,和自己的前夫在一块儿,你不觉得这有点伤人吗?你觉得维姨能接受吗?这日后被人知道了,不会抬不起头吗? 还有最后一点——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看上宋毅他爸什么呢? 且不说他人品如何,从前他在外的那些传言是否真实,就说他收入平平,并没有一份体面的旱涝保收的工作,似乎无法给你提供你想要的安稳之家,自在富足。 他哪里好啊?哪里值得呢? ......崔丽娜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吴旭觉得是她答不出。 ...... 自此,很长一段时间,吴旭都深陷在担忧和思索里,无法自拔。 担忧,是担忧这个秘密被吴耀丰发现,如今她可是“共谋”,吴旭答应了崔丽娜不出去乱说,那就注定要对不起吴耀丰,这是隐瞒,更是欺骗。 思索,自然就是思索崔丽娜的“动机”和这件事的解决办法,吴旭不想坐以待毙,她总有预感,事情不会像崔丽娜说的那样轻易便能解决,虽然崔丽娜保证,等吴耀丰下次再回家,她就跟他说清楚,俩人各奔生活吧。但吴旭觉得,没那么简单。 吴旭总在工作中出神,有时候吃着饭呢,人就顿住了。 师傅问她想啥呢?是不是谈恋爱了?琢磨哪个小伙呢? 吴旭苦笑说,要真是谈恋爱就好了。 师傅就顺着她的话茬笑话她,我们吴旭到年纪喽,盼着恋爱盼得茶不思饭不想了。 除此之外,吴旭还在一些特别微妙细小的地方,有过激敏感的反应,就比如,员工休息间里安着的小电视,正吃着饭呢,师傅恰好调台调到了讲婚内出轨的电视剧,感慨了一句:这对狗男女。 吴旭顿感胃里恶心难受,再也吃不下去一口。 她用了一个下午时间怀疑,师傅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故意这样说的。 孙经理听到师傅和吴旭的聊天,也端着饭盘凑到吴旭身边,都快贴上吴旭的胳膊,贱嗖嗖地插话问,呀,吴旭谈恋爱了? 师傅看向吴旭。 吴旭回过神,低头快速扒米饭,说,不谈恋爱,现在外面人模狗样的人太多了,看着像个人,其实不干人事儿。 孙经理先是一 第59章 愣,随后便是一声皮笑肉不笑的冷哼。 下午,吴旭就以模拟检查不合格为由,被派去清扫库房了。 那老破库房,其实根本不在来人检查范围内的,里面堆着的都是经年的老陈设,和一些拆卸下来再也用不上的老款床单、餐厅用品和小电器。因为是靠山的一侧背阴面,潮得不似北方地界,且久不来人,一打开门那霉味儿都冲眼睛,更别提墙上还有多腿儿的蚰蜒。 吴旭返回去拿了个口罩带上,拎着喷壶就进去了,对着所有角落旮旯一顿消杀,那些半死不活的虫子被她泄愤似的一脚一个,全踩死了,做完这一步,吴旭冲出来对着墙角干呕,刚刚鞋底的触感让她想起炸淀粉肠,外面壳是脆的,里面是软的...... 想着又开始呕。 师傅哎呀呀地叫着,问吴旭你不是最害怕虫子吗?客房卫生间下水道有个蟑螂你都喊。 吴旭擦着鼻涕和逼出来的眼泪,强装镇定说,经理要求,工作需要。 没事,多见见就不害怕了。 她师傅在这多少年了?有什么可不懂的?拍着吴旭后背说,你中午讲那话,什么人啊狗啊的,就是撕破脸了,他不给你穿小鞋都有鬼了。 吴旭还是恶心,反复蹭着鞋底说,我也不想,但我实在忍不住了,昨天半夜他给我发生殖器的照片,后来又说是喝多了,发错了。 她骂几句难听的就算是撕破脸了吗?有很多个瞬间,吴旭真的想破罐破摔,她想大骂,去你的吧!我叫我爸来,把你鼻梁打断!可是转念,不能这样,现在家里的事情已经够闹心的了,她还是别添乱。 师傅安慰她,孙经理最多也就是这样了,看你不接招,找你撒撒气,也就得了,真要是对你动手动脚有点什么行为,他还没那个胆子。 师傅一边给吴旭倒水,顺便教她怎么省力气轻扫库房死角和旧地毯,一边劝她,你年纪还这么小,还是回去接着上学,考个大专多好,上班多累呀。 吴旭捧着水杯摇头说,不了,我没那脑子,也不爱学习。 师傅说那你也走出去,别待在这镇子里,有啥意思,没出息。 吴旭抿了一小口热水,沉默了一会儿说,是要出去的,但具体什么时候,去哪里......再看吧。 ...... 转眼九月初,上秋了。 天气转凉,山上的板栗树又变一轮颜色。 工服里面要加衣服了。 九月初的时候,借着迎接检查的由头,吴旭第一次见到了陪同相关部门来检查的老板。 师傅看吴旭那眼神里有火有光,以为她要告状,很直白地提醒她,你别闹哈,别忘了经理和老板是亲戚。 吴旭说我哪有那么傻,放心吧!结果转头就找了个机会,单独去见了老板。 她对老板说,我想换到前台去。 老板看她一个小姑娘,单枪匹马来谈话,挺好玩,就问她为什么?是客房太累?还是觉得前台打扮漂漂亮亮地站那,更体面? 吴旭说漂亮不漂亮的,我人在这,您自己看,我反正是觉得没那么重要,我是来给您展示其他东西的。 我提前打听好了,前台一个姐姐结婚了,这个月已经提了辞职,下个月就走,我刚好补这个缺,这是前台姐姐给我写的推荐信,这能证明我消息灵通,人机灵,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会处人处事。 然后,这是我在学校时候,前厅服务与管理这一门的成绩,不瞒您说,我其他成绩一般,这一门特别好,老师夸我观察能力表达能力心理素质都很强,这些是课程评语。 再然后,这一摞是我当客房服务员的几个月攒的评价卡。我每次帮客人送完东西,换完布草,客人都愿意给我个好评,这足以证明我工作能力强,态度积极端正,像您说的,客房这么累我都能被夸奖,去前台只会更好。 老板笑呵呵看着她,抓她漏洞:“缠着人家客人要评价,不烦人吗?你是怎么要到的?” 吴旭也笑呵呵的,说:“我怎么要的您别管,反正这一摞评价 第60章 卡上的好评都是客人一笔一划亲自写的,我知道这些都会录入奖金打分系统,虽然这系统大家平时不在意,但它毕竟是您设置的。如果您觉得要好评这行为烦人,那干嘛还要依据这个给我们发奖金呢?” 老板还是在笑,没说话。 隔天,吴旭就交接了工作,正式去了宾馆前厅部。 那一年的九月七号,吴旭记得特别清楚,那是她在前厅部上班的第一天。隔天就是中秋节。 前台的各种操作系统繁杂,她需要学,万幸是这宾馆客人不多,和她搭班的几个女孩子又都性格不错,愿意教她,学起来不难。 老板给每个员工都发了中秋节礼,还有二百块红包。 吴旭下班走路回家,一边在脑子里复习那些电脑系统的操作,一边路过了宋毅家的饺子馆。 孙维芳叫住了她。 吴旭周身一个激灵。 说实在的,她如今怕见孙维芳。她不知道孙维芳是否对崔丽娜和宋波的事有所察觉,更不知道如果有所察觉,彼此又将作何反应。 孙维芳看不出吴旭心里纠结,她叫住吴旭是想问问,过节了,你爸回没回来?要是回来了,晚上你们一家一起过来吃饭。 吴旭原本还在愣神,手脚都僵住了,闻言努力恢复自然,笑说,维姨,我爸回不来,逢年过节下馆子的多,他们酒店最忙啦。 她把单位发的节礼倒了个手,走进饺子馆,说:“姨,我原本就是想过来给你送东西的,刚走路想事儿呢,差点走过了。” 不顾孙维芳劝阻,吴旭把东西放到饺子馆的账台里,一箱葡萄,一箱冷冻的大虾,还有一盒挺好看的月饼。 吴旭说,剩下一箱酸奶我就不给了,拿回去给我妈,我妈爱喝这牌子的酸奶。 这些都放这,维姨你别嫌弃,你总喊我和我妈来蹭饭,怪不好意思的。 孙维芳不是会整虚头巴脑的人,把东西收到后面了,转个身儿也递给了吴旭一个纸袋子,里边是一套保暖内衣。 孙维芳说,天要冷了,今年里面穿秋衣吧,你妈说你从来都不穿,你年纪小,身体四处闹病,很大原因就是凉着了。这是小码的,市场打特价,我一看这码也就你能穿,一会儿拿走吧。 吴旭心里五味杂陈,只能说声谢谢维姨。 又聊了几句,转身要告辞的时候,和角落那桌坐着的人对视了。 宋毅穿着一身深蓝拼白色的校服,吴旭没见过,似乎也不是王立瑾那时候的校服样式。 孙维芳告诉吴旭,宋毅没去市里的高中,去荣城一高了。 什蒲镇是县级市下属的镇子,大家习惯称呼以前的县里为市里,要是找个什么商场医院或学校,也都是就近去市里,足以满足日常生活需求。 荣城就是更大的地级市了。 吴旭惊讶,咋去那么远? 孙维芳说,依着她的心,她还想让宋毅去省会读呢。高中最为重要,辛苦一点无所谓,无论如何坚持这三年。 吴旭问:“多久回一次家?月休?” 孙维芳看了宋毅一眼:“每周都回。他说他不爱住宿舍,又说跟宿舍其他几个周末留宿的同学处不来,影响他学习。” 吴旭也跟着看向宋毅,俩人目光匆匆相错。 她总觉得这小子鬼讪讪的,像是没憋好屁。 不爱住宿舍......这听上去就不像是宋毅会说出的话。 和孙维芳又寒暄了一阵过后,吴旭拎着纸袋子和酸奶往家走。 天快黑了。 镇上每到这时候便会从四面八方扬起一阵炊火的气味,混杂这周遭大山的气息。如今是九月,被冷冽的秋风浸过,这气味变得更深也更沉,仿佛只需一霎呼吸,就会鼓满整个胸膛。 吴旭手上轻便了些,脚步也加快了,眼见远处山际线都不明朗了,她盘算着天黑之前得到家,正想着呢,手上的袋子就被后面来人接过去了。 吴旭吓了一跳。 宋毅本来就瘦,被这深蓝色的校服一衬,脸上轮廓更明显,下颌紧绷着,冷冷朝她吐出两个字: 第61章 “走啊。” 吴旭看着他,直到他都走出去好几步了,她才缓缓跟上。 “你干嘛?”她问宋毅。 宋毅没看她,自顾自看路:“我妈让我送你回去,怎么?” “你少拿你妈挡我,”吴旭瞪他,“我问你,刚你妈说的是真的?你上高中干嘛不住宿?” “没不住宿,只是周末回来。” “人家都是一月一回家,怎么就你一周一回?路费不贵吗?而且高中时间本来就珍贵,你都花在路上了,有你回家的工夫,人家都做一套题了,”吴旭懒得绕弯子了,直接问他,“你是有什么事吗?所以每周都要回?你讲讲,我听听。” “我坐火车从荣城回市里,一个小时,火车票11块钱,然后从市里搭返程车回什蒲,路上我可以看书,可以做题,不耽误,我甚至不用笔,用脑子就可以了。”宋毅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看着吴旭,目光先落在她刘海都梳上去的光洁的额头,然后是她的鼻尖,“只有你这种笨蛋才以为学习必须写写画画,必须要坐在桌子前面。” 吴旭才不吃这套,抬手就推上宋毅的胸口,狠狠一下。该死的,看着瘦,骨头还挺硬,推不动。 “对!我文盲!你离文盲远点!不然耽误你考大学!” 眼见宋毅是不会回答她刚刚后半句那个问题了,吴旭有点火大,快步走在前面。 这次宋毅跟在她后面。 俩人一前一后穿梭在秋风里,月亮眼看升了起来,幽幽的,和一盏又一盏的路灯比亮。 都快到家门口了,宋毅才喊住她:“吴旭。” 吴旭只顾着想事儿,差点过家门而不入,听到这一声才猛然回神,转身从宋毅手里接东西。 宋毅不给她。 “我爸说,溶洞景区中秋有布景。” 吴旭走快了,这会儿有点喘,努力平静着呼吸:“什么布景?” “不知道,好像是做了个月亮。” “山洞里的月亮?” “不是,在景区前面那个广场,”宋毅也没去过,是听宋波说的,“听说是为了招揽游客,在拍照点拍照,那个角度就像是月亮刚好在山尖儿。” 吴旭不屑一顾,没啥兴趣:“那天上不就两个月亮了?” “我想去看看,”宋毅说,“你去不去?” 吴旭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刚好被浅浅的云彩挡去一半,光晕染着云边,显得格外高远。 “你自己去吧,”吴旭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有没有常识?不明白你十四去是图个啥。” “我没法在家过中秋,明天晚上我就回校了。” “那可没办法了。”她说,“好好学习,别想乱七八糟的。” 吴旭回到家,崔丽娜还没回来。 她先去墙上贴着的日历上,看崔丽娜的排班。今天崔丽娜应该是上午班,下午休息,至于现在去哪了,不知道。 她随后走去窗边,看向窗外。 宋毅还站在那,没走,路灯把他的影子照得细细长长。 他也正抬头看着她,看着她的方向,远远地,隔着夜色与秋风,还有一扇不甚清楚的窗玻璃。 吴旭开箱,掏了个酸奶扎开当晚饭了,她站在窗边一边喝酸奶,一边看着楼下的宋毅,也不知道自己纠结了多久,具体想了些什么,直到酸奶盒空了,喀啦喀啦直响,她把酸奶盒扔了,随手给自己拎了件外套穿上,重新下了楼。 ...... 他们没有去溶洞。 吴旭其实是担心碰上什么不该碰的人。 她提议:“陪我去初中操场吧,那地方四周没有大片大片的山,在操场中间是不是看月亮更清楚点?” 宋毅自然无有不从,点头说好。 吴旭看着宋毅明显高兴起来的脸,看他如水一般清澈的黑色瞳仁,内心复杂。 你说他单纯,身上净是少年人的清澈吧,但他又会捏准她心软,刚刚就站在这路灯底下一副可怜巴巴。 你要说他有心眼子,时而蔫儿坏吧,可他又不会演,高兴就是高兴,完全装不了淡定。 第62章 吴旭看着宋毅眼睛里的光彩,整个人都像是被那光彩照耀到了,乃至照耀化了,根本捏不成形。 后来想想都觉得神奇,这一晚,她竟真的和宋毅看月亮去了。 在他们共同读过书的初中,在那篮球场上。 吴旭问宋毅,有球吗? 宋毅说有,你等着,我去拿。 说完就跑了。 吴旭实在是没想到,他说的去拿,竟是回家拿,也就十几分钟吧,很快,当他一身热汗再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抹了一把他的额头。 “你傻不傻?” 宋毅甚至还换了一身衣服,把校服换了,换成了一件她不知道是什么球队的球衣,就见他露两条胳膊,在这凉风四起的夜里。 这是宋毅第二次试图教会吴旭打篮球了。然而,也是第二次,吴旭展露了自己约等于零的耐心,只是扔了几轮球,还都是往宋毅身上扔的,已然让她烦躁。 她把白天上班时盘的头发拆了,扒拉扒拉刘海,再甩甩脑袋,发梢被绑太久了,散开也还卷着,扑腾扑腾的。 篮球场旁边放了几个海绵垫子,应该是上完体育课没有收回去,吴旭耍赖,一屁股坐下就不起来了。宋毅伸手拽她,却被她反手拉着,俩人一起跌坐在垫子上。 吴旭盘腿坐,特骄傲地说,自己一分钟俯卧撑能做50个。 宋毅看她一眼,似笑非笑的,这一眼成功把吴旭给惹毛了。 吴旭瞪他,问你笑什么呀!我中考体育满分!你不信? 宋毅屈着腿坐在垫子边,手肘搭在膝盖上,低头笑,说,仰卧起坐的话,一分钟50个倒是有可能的。 吴旭愣了下,撞撞他胳膊肘,那我刚说的是啥? 宋毅说,俯卧撑。 吴旭连连摆手,哎呀!说错了!你领会精神就得了呗,笑个屁! 篮球场很安静,操场很安静,整个学校都很安静,连门卫大爷都不知所踪,不知是早睡了还是出去吃夜宵了。 周遭的一切都坠进了这月夜里,只有残剩的几声知了叫。 再过几天,秋天更深了,最后几只知了也要灭亡,再想听到这样的吵闹,要等到明年了。 吴旭有点忘形了,直接躺倒在垫子上看天空。 她的眼睛眨啊眨,天上的星星也眨啊眨。 看了一会儿,她伸出右手,用手指尖戳一戳坐在那的宋毅的后腰:“哎。” “嗯。”宋毅没有回头看她,仍低着脑袋,不知在装深沉个什么劲儿。 “我问你件事,”吴旭措了下辞,“你爸爸......跟你妈感情好吗?” “一般。”宋毅捡了个小石子扔到一边,“总吵架,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爸爸平时......” “平时什么?” “......算了,没事。” 彼此沉默许久,吴旭又戳了戳宋毅,问他:“高中怎么样?感觉如何?累吗?” 宋毅说:“还行吧,不是特别累,但有时候不适应。” “比如?” “比如住校。”宋毅说,“我没找借口,有几个人确实处不来。” “是不是你太内向了?不和人家讲话?还是你随你妈妈太爱干净了?显得你另类?”吴旭开始胡说八道,净出馊主意,“我跟你说宋毅,人还是不能有洁癖的,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怎么样都无所谓,集体生活会让别人觉得你事事儿的。你还记得王立瑾吗?我的那个好朋友,她去南京读大学了,前天还跟我打电话呢,说她室友太脏了,不讲卫生,她很苦恼。我劝她来着,在我看来她就是有点洁癖的,我跟你说......” 吴旭一口气讲了很多话,宋毅全程没有插言,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听她讲。 吴旭讲够了,也笑够了,夜晚的操场重归寂静。她看着宋毅的背影,看他白皙的脖颈,看他后颈突出的那一小块脊椎骨......好一会儿,她坐起身,往宋毅身边凑了凑。 两个人的手臂碰在一起。 “人都是会变的,宋毅。王立瑾现在已 第63章 经适应宿舍生活了,你很快也会适应,”吴旭说,“我也一样。我还没告诉你吧?我调去前厅部了,我自己努力争取来的。以前我觉得工作就是一份付出劳动获取报酬的方式,做什么都一样,我以为只要安定,我可以在一个地方打一辈子工,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想往上走,我以前觉得自己不需要夸奖,但现在我觉得我需要,听到别人夸奖我,夸我能力强,夸我工作上聪明上进,我觉得特别高兴。” “所以,人都是会变的。”吴旭做了总结陈词,“别把当下一瞬间的感觉当永远,别太在意了。” 宋毅还是没说话。 吴旭有点冷。 她看了看宋毅的手臂,拇指食指捏在一块儿,用指甲盖掐了宋毅一下:“宋毅,你在高中交到朋友了吗?” 宋毅不看他,脑袋仍顽固垂着,用力点了点:“嗯。” “交朋友可以,但在学校可不能早恋昂!” 几秒寂静。 宋毅猛地抬头,扭脸看向她:“学校里不行,那别的地方呢?” 吴旭心快蹦出嗓子眼了。 就因为宋毅这一眼。 她定了定神,回视他:“哪里的都不行。” 心脏咚咚咚的,吴旭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可她控制不住。 “影响学习。”她说。 宋毅看着她,下巴微抬,像是要较劲:“你管我。” “真的!你别不听我的,”吴旭试图好言相劝,“你看,我,还有纪铭,还有......总之我身边的这些人,我们都是上学的时候闲心思太多了......现在难免会想,要是那时候看看书,做做题,倒不一定真的就能出人头地,但至少不留遗憾。” “我不会的。”宋毅说,“我不会分心,也不会影响学习。” “那倒是,你是小状元嘛,而且那么聪明......”吴旭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宋毅带跑偏了,“什么玩意儿!你绕我呢!” 她给了宋毅手臂一巴掌:“告诉你不行就是不行!” 宋毅仍直直看着她,月亮下面,眼睛里的东西无处可藏:“为什么不行?” 他再次追问:“吴旭,为什么不行?” ...... 吴旭没招了。 她如坐针毡,快在宋毅的注视下呼吸困难,汗毛倒竖了。 几番僵持不下,最终只能匆匆摇了白旗。 “懒得跟你斗嘴,没意思,”吴旭拍拍屁股利落地站起来。 宋毅没有拦她。 吴旭捡起一边的篮球,浑然不顾,直直朝坐着的宋毅丢了过去。 “起来!” 宋毅不起。 他就算坐着,扔回的篮球仍比她有力道。 吴旭险些没接住。 “烦人。” 吴旭再扔回去。 宋毅再扔回来。 再扔。再扔。 无聊的丢球游戏进行到疲累,吴旭胳膊都酸了,最后一次没有伸手去接,好嘛,宋毅一颗篮球直挺挺扑她面门而来了。 吴旭一声惨叫,身子弯了下去,宋毅匆忙起身来看,与此同时校门口传来声音,还有一束手电筒刺目的白光。 “谁!谁在那!” 吴旭被球砸懵了,听到门卫大爷的喊声尚存一丝力气,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去抓宋毅的衣摆:“快走!” 宋毅说等下,我把海绵垫子归个位。 “神经啊?归个屁啊!”吴旭把脏话咽回去了,“走!” ...... 两个人都还记得几年前,也是类似的场景,也是别无二致的夜晚,他们也是被门卫大爷追,翻栏杆而逃。 一模一样。 宋毅的衣服都快被吴旭拽变形了。 他跟着她,一边跑一边问:“你还没说,到底为什么不行?” 吴旭烦死了:“说过了!影响学习!” 宋毅把衣服从吴旭手里扯出来了,展了展,然后换他握住吴旭的手腕,带她跑的更快些:“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你妈不得吃了我啊?!” 宋毅不出声了。 吴旭耳 第64章 朵边只有呼呼的风,和越来越远的门卫大爷的叫骂,以及......她好像听到宋毅噗嗤笑了一声。 ...... 为什么不行?吴旭。 为什么不行? 后来的很多年里,吴旭总想起这句话,有时候是在梦里,她梦见宋毅站在一轮很大很大的月亮下面,周围很空旷,他向她不断重复着这一句。他的眼睛很黑,很亮,泛起浅浅的波浪。 年少时总把不可为而为之当勇敢,吴旭就是这样的人。 她年少时喜欢做很多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以此来体现个性,证明勇气,但随着年龄增长,她发现她鲁莽的时刻越来越少了,或者说,值得她鲁莽的人几乎不再有了。 之后,在他们分开的那些年,宋毅总带着这句话入她的梦,这一度让她非常困扰,甚至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 中秋节过去没多久,吴耀丰回什蒲了。 那天,吴旭正在上班,崔丽娜和徐佳佳先后给她打了很多个电话,但她的手机收在墙上的收纳袋里,没有听见。 本来应该在休班的师傅急匆匆回到宾馆,给吴旭打手势,快,快回,回家。 ...... 转眼间,秋天过去了。 严冬来了。 新闻报道,受频繁寒潮影响,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是很难遇到的强冷冬,即便中间有几天回暖,但聊胜于无,一整个十二月年终岁尾,寒风不断,什蒲镇的大雪一场接着一场。 这天吴旭下班回家,正是雪下得最大的时候,幕天席地,眼前尽是白茫茫。 她怕摔倒,沿着马路牙子小步往前挪,不断拍打着羽绒服上的落雪。 一道身影挡住了她去路。 宋毅又高了点,也又瘦了点,他穿着黑色羽绒服,整个人单薄又肃杀,雪花同样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 吴旭撩起兜帽的绒毛,看他一眼,很轻易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他瞪着她,像是恨不得置她于死地似的,漆黑的眼里净是愤恨。 吴旭倒不认为他是故意来堵她的,因为旁边就是网吧,碰巧了,宋毅刚从网吧出来,或许是包了夜,再或是,在里面混玩了几天几夜也不一定,因为他身上沾了烟味,脸上疲态那样明显,有胡茬,还有眼下青黑,像是一下子凭空长了好几岁似的。 吴旭想,自己应该也没比他好到哪去。 宋毅仍严严实实挡在她面前,雪大得几乎要遮住他们的脸。许久,他开口,嗓子像是被雪粒子揉磋过:“你没话跟我讲么?” 吴旭抬着下巴瞪他:“讲个屁。起开!” 宋毅仍然盯着她,那眼神森森地,他没有再说什么,只用眼神便能激怒吴旭,那是一种遭受不公的怨愤,一种被辜负了的浓烈的恨意,吴旭太讨厌这种眼神了,好像他的不幸都是她给的。明明她的日子过得也不好,他看不见吗? “滚开。”吴旭说。 宋毅不滚,甚至还得寸进尺,往前逼近一步。 “我让你滚!”吴旭使劲去推宋毅。 宋毅脚下一滑,人重重往后跌去,可这一霎,吴旭的瞬时反应又压过了一切,她想要去拉宋毅,被宋毅拽着袖口,俩人一齐摔倒在地。 吴旭反应极快,她不是能吃亏的性子,一骨碌爬起来,骑在了宋毅身上,手里有什么就拿什么砸,钥匙串从她手里甩飞了,刚好从宋毅耳侧划了过去。 躺在雪地里的宋毅咬牙翻身,直接把身上的吴旭给掀翻了,他狼狈地揪着她的衣领不肯松手,想要狠狠搡她,却又被吴旭的眼泪给镇住了。 宋毅第一次看吴旭哭,是在这样的漫天大雪里。 他没有意识到的是,他自己脸上也有眼泪,还有脏污的雪水,都混在一块了。 吴旭的眼泪夺眶,表情很痛苦,他顺着她的目光望下去,是他的另一只手一直攥着她的手腕,腕上的手串硌疼了她。 吴旭用了大力气,使劲一扬。 珠子散落在软绵绵的雪地里,毫无声响。 她看着宋毅,大声告诉他:“宋毅,我 第65章 没对不起你,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要怨天怨地可以,要死要活也行,跟我没关系,我也有委屈无人可诉,但我认了。” “如果你非得这样,一副没出息的样子,一定要找到一个对不起你的人泄愤,你就去找你爸。” “如果你还能找得到。” “你不肯去,你就是孬种。” “你去啊!” “宋毅,我看不起你。” ...... 茫茫雪幕里,宋毅一瘸一拐地走了。 许是刚刚雪地里扑腾,不小心崴到了哪里。 吴旭不知道。 她努力平复心情,让眼泪风干,再掸掸头顶和肩膀上的雪,重新戴上了兜帽。 她没急着回家,而是弯着腰,细细在雪地里找珠子,一颗,再一颗。 这手串是徐佳佳送的,她不好弄丢了。 捡着捡着,眼泪就又下来了,在雪地里砸出小坑。 吴旭一边抹脸一边回忆,回忆起三个月前,中秋节刚过,吴耀丰回家,因为看到了崔丽娜手机里的信息,而暴跳如雷,拎着刀去找宋波对峙。 回忆起她得知消息匆匆赶到饺子馆,发现饺子馆外聚满了人,噩梦一般的记忆卷土重来,又被看笑话了,她爸妈和她,又被全镇子的人看笑话了。 回忆起吴耀丰被人拉开了,刀被抢了下来,宋波始终没露面,剩下孙维芳和宋毅,母子俩脸色苍白地站在店门口,他们看到急忙跑过来的吴旭,久久没能回得过神。 宋毅的眼神好荒凉,尽是不解,他近乎求助地望向吴旭,而吴旭没办法给他任何回应,她不知道怎么解释,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 吴旭捡起最后一颗珠子,回忆起的是那天晚上,她和宋毅在篮球场笑闹的那个夜晚,他问她,为什么不行? 吴旭哭完又笑。 她想,反正现在是肯定不行了。 她还看到雪地里有血。 一定是刚刚她拿钥匙不小心把宋毅的脸砸破了。 这算不算报了他那时用篮球砸她的仇? 篮球场的那个夜晚,被吴旭记了很久很久。她有时会无奈地胡思乱想,中秋前夜可真是一年里最适合说憾事的日子,因为离月圆仅一步之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吴旭很快适应了一个人过日子。 在吴耀丰和崔丽娜先后离开什蒲以后。 她一个人上下班,一个人吃饭睡觉,自己和自己相处,家里的房子还在,家具家电都还在,什么都没有变,甚至客厅沙发后面的三人合照都还在,那是吴旭七岁那年过生日,吴耀丰和崔丽娜带她去荣城的影楼照的。 吴旭记得相当清楚,那年艺术照刚时兴起来,一个2888的套餐,包含三套造型,到手是一个水晶相册,里面十六张照片,影楼再赠送一张放大。 吴旭都想好了,她喜欢她头上带着羽毛发卡、后背背着白色天使翅膀的那个造型,她要从那个造型里挑一张来放大,但那天她拍照时就见崔丽娜在和影楼的工作人员说话,似在讨价还价着什么。 等她拍完了,崔丽娜说,等会儿,我跟你爸去换衣服,我和人家说好了,添二百块钱妆造费用,咱一家三口拍张合照,放大了挂咱家客厅里。 吴旭气死了! 她只想要她自己的照片!明明是她过生日! 拍合照时她都哭了,睫毛膏都哭掉了,最后得到的成品就是吴耀丰穿西装,崔丽娜穿白色晚礼裙,俩人站在她身后手臂相挽,恩恩艾艾,而她,戴着羽毛背着翅膀的小天使,双手捧脸,嘴角努力往上,眼睛眉毛却不受控地往下耷拉,好一顿哭叽尿嚎。 后来崔丽娜想起来就指着照片笑话一通,说吴耀丰,你看你闺女,心里就是没她爹妈,跟咱俩拍张照片,你看给她难为的。 吴耀丰说你就讲那话,我早说不拍不拍,你偏得拍,孩子过个生日,咱俩掺乎啥呢?惹她不高兴。 崔丽娜靠在沙发上挑着指 第66章 甲,说,我也想照呀,就是那时候觉得太贵了,不然我就自己照一套了。 ...... 崔丽娜和宋波的事情东窗事发以后,吴耀丰像疯了一样,扬言要杀了宋波。 闹起来的那天,宋波那天没在家。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回过家。 吴旭从前最讨厌用“我早就告诉过你”这种句式来开马后炮,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可她生气,生崔丽娜的气,这件事会伤害到多少人,她早就告诉过崔丽娜,她有时在想,哪怕崔丽娜早那么一点点把事情跟吴耀丰说开了,而不是等到吴耀丰自己看到崔丽娜手机里那些私密的、露骨的微信消息,是不是一切就不会那么糟? 可后来,当吴旭看到吴耀丰的痛苦,他从一开始的恨不能同归于尽的愤怒,再到长久地颓废,她就知道,就算崔丽娜□□用最委婉的方式告知,也是无用的。 吴耀丰是那样爱面子的人,让他当王八,就等于众目睽睽之下活剐了他。 再退一步讲,假设他和崔丽娜早已经结束了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他也决计无法接受崔丽娜之后和宋波在一块儿。 两家人从前是那样亲近。 这太难看了。 ...... 吴耀丰走了。 吴旭后来从电话里得知,吴耀丰不再在孙维芳弟弟给她介绍的那家酒店干活了,具体换到了哪,她没问。 吴耀丰告诉吴旭,你跟你妈好好过日子吧,老爹没能耐,现在脸也没有了,好在你现在自己也能养活自己了,遇着困难了言语一声,老爹就你这么一个闺女,砸锅卖铁也帮衬你。 许久,吴旭吐出两个字:“不用。” 吴耀丰还以为她是生气了。 殊不知吴旭正捂着话筒,死死咬牙。 吴耀丰每说一句话都是在剜她的心,在这件事上,她对吴耀丰有愧疚,因为她一早知道妈妈的事,某种意义上说,她和妈妈在同一个反派阵营,她们都是大坏蛋。 吴旭打算好了,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就如吴耀丰所说,接下来她要和崔丽娜相依为命了,她要好好保护崔丽娜,替她挡住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流言蜚语,以及孙维芳和宋毅的怒火。 可她没想到的是,吴耀丰走了没多久,崔丽娜也要走。 崔丽娜的原话是:“没意思,不在什蒲呆了,这一桩桩一件件,如今家都没了。” 吴旭疯了,把崔丽娜打包好的行李摔在地上,用非常难听的话指着崔丽娜斥责她,你也知道家都没了?是谁把家毁了?为什么要这么自私?你究竟图什么? 这样的情景出现过很多次,一开始崔丽娜还会冲吴旭吼,吼她的道理,毁家的不是她,是吴耀丰,这个家早就散伙了!在卖保健品出事那时候就已经散伙了! 吴耀丰说的没有错,他们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夫妻,他们的关系没有任何的抗风险能力,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如今也不用溯源,非要纠结出个谁对谁错了! 已经都这样了! 后来渐渐的,崔丽娜连吼都不吼了,也不抱怨了,就只是蹲在地上默默把衣服鞋子都装回袋子里。 吴旭又去拽崔丽娜的行李包,问她,你要去哪?你要去找宋波吗? 崔丽娜看她,像是觉得她头脑单纯,说,我找他干什么?我从来也没打算跟他有什么结果。 吴旭就更不解了。 崔丽娜也不多解释,问吴旭,你跟我走不? 吴旭不走。 后来的很多个夜晚,吴旭睡不着觉,会翻来覆去地想,崔丽娜究竟为什么会和宋波有这么一段短暂的情缘?在吴旭看来,崔丽娜是个极其务实的人,吴耀丰有句话没有说错,他说你妈呀,这辈子只爱她自己,吴旭觉得,这并没有错,她只是觉得崔丽娜这一步烂棋实在不像是经她手丢出来的,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还是有一次,她和王立瑾通电话聊天时,王立瑾从局外人的视角给了她点启发。 王立瑾觉得崔丽娜未必真的如吴旭想的那样“务实”,这个 第67章 词要看怎样解。吴旭所认为的务实,是在考量一段感情时,将客观条件放在主观前,将理智思考放在情感冲动前,将稳定的经济条件放在情绪价值前,吴旭以前一直以为崔丽娜就是这套行为逻辑,但王立瑾反问吴旭,你觉得你妈你爸年轻时的结合,符合这上面的哪一条? 我没有要指摘谁的意思,只是,要论家庭、个人能力、经济实力......我觉得丰叔也不算出色。 吴旭说,她记得崔丽娜曾讲过,她之所以和吴耀丰在一块,是因为吴耀丰“眼里有她”。 王立瑾说,这就对上了嘛,吴旭,是你一直以来都想错了,你以为你妈是因为你爸给她买了那三双鞋,故而断定自己跟了这个男人能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其实不是的,三双鞋才值几个钱呢?她看重的是你爸愿意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拿来给她买鞋的这个行为,她在意的是自己穿上高跟鞋,有人会赞美她,用欣赏的目光为她加冕,她需要的是被重视,被看到,被偏爱,被夸赞。这些东西对于女人来说,远比金钱更有魔力。 吴旭说她不懂。 王立瑾说我也不懂,但是我最近课少,总看话剧和电影,好像懂那么一丢丢。 吴旭说那宋波能给我妈这些?就算能,他能给多久? 王立瑾说对象是谁不重要,只是很多女人一辈子都在追求这些东西,碰到了,就停下,汲取一些养分,这些东西没有了,她们就启程,寻找下一个有养分的落脚点。 同一件事,王立瑾和吴旭从中收获了不同的感悟。 王立瑾觉得,要是一生寻寻觅觅只为了不断从别人那获得目光,那还不如独行。 崔丽娜的务实是虚假的,而她想要真真正正的,爱情太虚无缥缈了,男人的欣赏也未必长久,说没就没了,不如工作和金钱可靠。 她在大一就给自己定下了日后在南京落户工作的宏大目标,她幻想的完美生活,是一个人住一百平以上的房子,有一辆代步车,养一只狗,每年国内国外各一次旅行,在二十五岁前拥有人生中第一个过万的奢侈品包包......这些无一与男人有关。 而吴旭对自己有深刻认知,她不如王立瑾洒脱,即便她从爸妈决裂的过程中受到了不小伤害,但她仍渴望爱情、亲情和家庭,在过去的那些年,她从家庭中获得的快乐回忆会伴随她一生,足以在之后的无数个孤独绝望时刻给她力量。 她认为伴侣的结合,家庭的构筑,本身是没有错的,只是在经年累月的运营中极易出差错,有了差错应该调整,当舵盘歪离,每一个成员都有责任和义务,去重新审视前进方向。 是的,吴旭的爱情观又一次发生了改变。 从单纯的相互喜欢,到吃饱穿暖的经济基础,再到责任。 吴旭坚信,爱和责任,互为伴生品。 你爱一个人,爱一个家庭,就会自然而然想到为她/他担起责任。反之,如果你不愿承担,那就不是爱。 崔丽娜离开什蒲一个月后,给吴旭发消息,告诉她,自己已经在另一个城市落脚了,找了一份商场导购的工作,一切顺利。 吴旭特别庆幸的是,在此之前崔丽娜在溶洞景区上那几个月的班,已经完成了一个家庭主妇走出家门的这一步蜕变,所以她才能在离开什蒲独自求生时稍显从容。 崔丽娜对吴旭说了和吴耀丰同样的话,她说,吴旭,你现在能自己赚钱了,妈妈也放心了,但如果你遇到解决不来的麻烦,你就来找我,妈妈努努力,还是能养你的。 这简单的话语给了吴旭巨大的安慰,这让她觉得,自己只是失去了家庭,但没有失去爸爸妈妈,他们仍愿意承担这份与爱相伴相生的责任,他们仍爱着她。 ...... 事情发生的那天,刚好是周末,宋毅在家,目睹了全程。 那也是吴旭整个秋天见宋毅的唯一一面。 之后宋毅给她发过不计其数的消息,打过数不清的电话,她全部拒收,拒接。 吴旭做好打算了,她想了很多 第68章 ,如果宋毅来她单位找她,她又该作何交代,但奇怪的是,宋毅没有。 他不仅没来找她,甚至电话和消息都渐渐变少了。 吴耀丰和崔丽娜先后离开以后,吴旭又被宾馆推荐去参加在荣城举办的行业新人技能大赛,培训一周,比赛一周,吴旭心不在焉,最后连个参与奖都没拿着,万幸跟着同事蹭了个团体协作奖,不算挂零。 回程时恰好又是周五下午,吴旭以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为由,多留了一天。 下午时段的火车就那么几班,她怕撞上回家过周末的宋毅。 请假这种事,开了个头,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请都请了,吴旭又厚着脸皮多要了几天,转道去省会看了吴耀丰。 吴耀丰在省会找了一家酒店,还当厨子。 半夜吴耀丰下班,带着吴旭去吃了烤串。 吴旭没给吴耀丰省钱,敞开了点,吃得心满意足,爷俩还一人要了一大杯扎啤。吴旭说,天儿冷喝冰啤酒,这叫以毒攻毒的法子,偶尔使一使还行,不能总这样。 她把包里给吴耀丰买的降压药和降尿酸的药都拿出来,说爸,药得盯上。看你一眼我就踏实了,我回了。 宋毅家的饺子馆歇业了一段时间,然后重新装修了,比之前更宽敞更干净了。 孙维芳还似以前,该操持店里操持店里,该督促宋毅学习也始终如常,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对小镇上的风言风语充耳不闻。 后来没过多久,吴旭又听闻,宋毅回家了。 他每天要么在孙维芳店里帮忙,要么就是去上网,没日没夜地打游戏,和一些闲散人员混在一处,总之不上学了。 孙维芳几乎每天都去网吧找人。 吴旭愈发被孙维芳身上的坦然和韧性吸引,她钦佩孙维芳作为母亲的伟大和坚强,但她愧于面见孙维芳。 直到十二月,年终岁尾,她和宋毅终于在漫天大雪里碰上了。 她放松了警惕,毕竟这么久了,宋毅并没有向她预想的那样“找她麻烦”,让她原本预备好的长篇累牍的解释都没了用处,所以今天他们见到彼此,当宋毅猛地站到她面前,以强硬之姿拦住她去路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愕然。 吴旭,你没话跟我讲么? 有啊,有。 吴旭心想。 她迅速从心底里抽出那些早已预备好的、有柔软有强硬、有理智有感性的说辞,她想和宋毅说,她在这整件事里也是受害者,她也很无辜,但,和宋毅对视的那一刻,当她透过雪幕,目光从洋洋洒洒的雪花缝隙中穿过,在宋毅黑亮的眼瞳中瞧见自己的脸,她哑言了。 宋毅的眼神太凉太空,像是大片荒原,在与她对视时又燃起摧枯拉朽的火焰,她不敢再看第二眼。 吴旭,你没话跟我讲么? 吴旭心里想的是:“宋毅,我的痛苦不比你少,你好好上学,一切总会好的。” 但说出口的却是:“讲个屁,起开。” ...... 吴旭回到家后仔细回忆,她到底是怎么把宋毅打伤的? 那时他们滚在雪地里,雪沫子糊了眼,她究竟是使了多大力气?那钥匙串又是划到了宋毅哪里? 她的手串珠子也没有完全捡回来,珠子太小了,回到家她数了数才知道,少了两颗。 吴旭想,等雪化了吧,现在不好找,雪化了,一切藏在雪里的东西就无处遁形了。 她躺在床上,准备迎接事情发生后自己第数不清多少次的失眠之夜。 手机响了。 说来奇怪,明明宋毅已经很久没给她打过电话了,可今天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她就知道是宋毅。 果不其然。 他给她拨来的是视频电话,吴旭思索再三,轻轻按下接听。 那边先是一阵黑,窸窸窣窣之中,她听到了宋毅的声音,很远,很闷,像是被冬雪盖了一层又一层:“吴旭,来见我。” 吴旭几乎要脱口而出,你在哪? 但她忍住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一片黑色,停了停,镇定开口 第69章 :“宋毅,很晚了。” “我在你家楼下。”宋毅说,“你是不想见还是不敢见?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吗?” 吴旭舔了下嘴唇:“有话就在电话里讲吧。” 那边没出声。 又过了许久。 直到视频变换,一整片黑色逐渐有了亮光,吴旭仔细辨别才看出,宋毅的确是在她家门口,就在那盏锈黄的路灯底下。 现在摄像头挪开来了,她得以看清宋毅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东西,一个玻璃瓶子,里面深色液体几乎不剩。 吴旭没细看,原本以为是酒瓶子来着,可等到摄像头聚焦,她腾地便从床上爬起来了。 宋毅抬手,把瓶子丢到雪地上,无声,厚实松软的雪承接了一切,包括从瓶口撒出来的残余的几滴。 “你有病吧你宋毅!!!”吴旭大喊,后背开始冒汗,“你想死也别死在我家门口!” 宋毅笑了一声,开始自言自语。 “我还有好多话要问你。我原本觉得不见你也就罢了,我也没那么想要知道,到今天看到你,我还是想问个清楚。” “你说你看不起我,我也看不起你,吴旭。” “你不是很理直气壮吗?那你为什么躲我?你在怕什么?你心虚什么?” “我是孬种,你又是什么?” “吴旭,你下手够狠的,会留疤的。” ...... 宋毅说话有点口齿不清了。 吴旭也不知道他是因为过敏症状迅速发作了,还是被酸麻的。 到后来,什么都听不大清明了,来来回回就剩了那么一句,模糊不堪的,近乎碎了的,直插人心里的: “吴旭,我好疼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吴旭害宋毅进过两次医院,上一次还是吴旭上初中,宋毅上小学的时候,因为一碗凉皮儿。 吴旭清楚记得那时候她和崔丽娜站在医院走廊,她原本振振有词,被崔丽娜一巴掌拍哑巴了。 崔丽娜那时就叮嘱过她,你以后不许期付宋毅了,也别跟他一起吃饭,最好平时离他远点,多吓人呐,真要有点什么事,咱娘俩兜着走。 如今是吴旭一个人站在病房外的走廊,她透过病房门上那一竖条的狭窄玻璃,看着病床上躺着挂水的宋毅,病号服衣领有点泄了,顺着露出他脖颈下面的单薄皮肤,皮肤之下是清晰的血管,如此层层向内、深深地望着,吴旭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想从睡着的宋毅身上望出些什么东西来。 人与人在这世间的连接是那样神奇,吴旭想,怎么就偏偏是她和宋毅,要共同经历那些缠人的苦痛,那些接踵的战争?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两个? 宋毅还在睡着。 昨晚送到市里医院抢救很久,吴旭和孙维芳一直陪着,还有宋毅家饺子馆帮工的大姨,也帮着跑前跑后,现在情况稳定下来,孙维芳让那大姨先回家了。 吴旭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出门出得急,甚至没来得及换鞋,她低头便能看到自己的脚趾。 交完费用的孙维芳回来了,吴旭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压抑着如雷心跳走到了孙维芳面前,说了句维姨,对不起。 这是几个月以来,吴旭第一次与孙维芳面对面,也是第一次和孙维芳说话,交谈,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给自己这声对不起补充了一些释义,她想要孙维芳知道她的歉意只是为了昨晚,只是为了宋毅进了医院,而已,和其他人,其他事都无关。 “我和宋毅昨晚闹了点矛盾,他太冲动了,我也有责任,要是我早点下楼拦住他,就好了。” 孙维芳沉默地站在吴旭刚刚站着的位置,透过玻璃看向病房里,目光专注。 她并没有搭理吴旭,也没有接话,就在吴旭打算再次开口的时候,她拧开了门,走了进去,把吴旭多余的解释塞回了喉头。 吴旭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出神许久,心焦难耐,孙维芳的冷淡应对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她觉得自 第70章 己五脏六腑都焦糊了,然而也正是这样的不适,反倒拨动了吴旭身体里最硬的那根骨头。 她没有离开,而是等待孙维芳从病房里出来,再一次把孙维芳拦住了,以很正式的语气对孙维芳说:“维姨,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宋毅联系过了,我知道你也一定不希望我再和他有任何接触。” “昨天下午我们在街上碰到了,发生了一些口角,我不小心把宋毅的脸打破了,当然,宋毅也把我的手串拽断了,我摔倒了,再之后就是昨天晚上,宋毅突然出现在我家楼下,二话不说喝了瓶醋......” “维姨,我知道你现在很讨厌我,甚至可能怨恨我,但我对宋毅没有任何恶意,我也没有想伤害他。” “不论你信不信,这些都是实话,我保证。” “我要说的说完了,我先回去了。” 安静的医院走廊,两人对峙。 孙维芳此时仍然看向一边,用平静但决绝的姿态,不与她对视。 吴旭其实一点都不生气,也没觉得难过,她甚至更加钦佩孙维芳了,如果换做她是孙维芳,相同的处境,她一定很想杀人。 吴旭对孙维芳说了最后一句再见,然后转身下了楼。 没料想的是,刚走到医院大门的时候,孙维芳竟追下来了。 她还是淡淡地,询问吴旭一会儿怎么回家?兜里拿钱了吗?手机还有没有电?以及把自己的外套递给了衣着单薄的吴旭。 外面太冷了。 做完这些,她仍没有和吴旭有任何多余寒暄,回了病房。 - 吴旭穿着孙维芳的外套,在回什蒲的路上做了一个决定。 她得把话跟宋毅讲清楚。 她得讲,必须讲,她不能躲,也不该躲,因为人只有心甘了才能有力气继续往前走,总和过去纠缠是会耽误前进的脚步的。她要和宋毅一刀两断,再无任何关系、任何形式上的往来,就必须有一场真诚地、推心置腹的自我剖白。 不论宋毅当下还想不想听,不论他相信与否。 宋毅住了一个星期院,又回家修养了半个月。 镇子上渐渐热闹起来,在外务工的人们先后回来了,春节近了。 吴旭挑了个休息日,给宋毅发了消息,约他见面。 两人约在小超市门口,吴旭穿了一件卡其色长款大衣,腰带很修身,下面是一双麂皮过膝靴子,显得整个人高挑挺拔,有一番强弩之末也不漏颓色的昂扬神态。 这身衣服是她在网上买的,她是在崔丽娜离开以后才意识到自己从小到大受崔丽娜审美影响有多深,扒拉扒拉她的购物车,随便一件都是崔丽娜会喜欢的,套到崔丽娜身上都毫不违和。 崔丽娜每年春节一定要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换新,即便是最糟糕的日子当头,也一定要这样,崔丽娜说春节穿新衣是习俗,能转运,如今吴旭把这习惯延续下来了,她倒是不信转运一说,但换上新衣服犹如披上新战甲,能让她与人面对面交谈时更有底气。 她远远看见宋毅走过来。 宋毅身上还是去年那件黑色羽绒服,他消瘦清薄,似在出神,走路却依然端正,直到两人碰面,吴旭下意识去打量宋毅的脸,最终在他左半边脸下颌的位置,看到了那道细细的疤。 她用钥匙串砸的,如今变成了一道纤细但深刻的痕迹,永远地留在宋毅身上了。 吴旭努力捋清思绪,把她觉得重要的、应该被宋毅知晓的事情讲给他听,就如她提前在家演练过数次的那样。 她先让宋毅保证,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然后心平气和地对宋毅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想当面质问我,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我气,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被欺骗了,被背叛了,你认为我一早就知道我妈妈和你爸的事,但是没有跟你说。 宋毅眸色黯淡,原本水亮的一双眼如今一点光都不见,他面色灰沉地回视吴旭,稳稳问她:“不是么?” 事情发生以后,他曾不止一次回忆起那晚在篮球场,吴旭莫名其妙、欲言又止问他的问题——宋毅 第71章 ,你爸妈感情好吗?你爸爸平时...... 宋毅当时未觉有异,可当一切肮脏的丑陋的东西被公之于众,他霎时明白了那时吴旭的言外之音,紧接着便是兜头而下的屈辱和愤懑。 她知道的,她明明什么都知道,亦或是,她其实有阻止一切的机会,但她什么都没做。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都没做?”吴旭直直看着宋毅,“我做了什么还要提前跟你报备吗?你能有什么好主意?还是说你能做得了你爸的主?宋毅,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也别太把别人不当回事儿了,你失去了你的家,我也失去了我的,我心里的难受憋闷不比你少,这个世界上不是谁哭得大声,谁率先发难于别人,谁就有理的。” 宋毅闻言,眼神又冷下去几分。 风头卷着地上的雪沫,打着旋儿,自两人对视而立的缝隙中悄然经过。 吴旭继续。 她对宋毅说,我知道你不仅在生我的气,你也在生你爸妈的气,你气他们早就离婚了,没有告诉你。 你恨你爸这么多年未曾履行过作为父亲作为丈夫的责任。 你埋怨自己,害得你妈为了你委曲求全,你也埋怨你妈,害得你要背负这些本来可以不必背在肩上的责任,或许在你看来,“为你好”就是一句一文不值的废话,是对你的绑架,你爸妈早早分开,对你根本不会有任何影响,反倒会让你更轻松也说不定...... “但是宋毅,我要怎么让你明白,这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吴旭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都有想要保护的人,即便你不觉得自己需要被保护,却也不能埋怨庇护你的那把伞太宽太重。” “还有,你爸现在已经走了,我可以明白告诉你,他一定不会再回来了。” “他也没有和我妈在一起,他们永远不会以你设想的方式,肩并肩出现在你面前膈应你,我保证。这样你会不会心里舒服一点?” 吴旭看着宋毅的脸,目光始终无法从那条疤痕上挪走:“我不知道你今天应我的邀,出来见我,是想从我口中听到些什么,但我一定不会跟你道歉的。” “宋毅,或许我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但我没有对不起你。”吴旭说,“这是两码事,在这件事情里,我们都受到了伤害。”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我们是平等的,请你不要再摆出一副是我欠了你的样子。” “这样只会让我更烦扰,也会更讨厌你。” 他们是他们。 我们是我们。 宋毅僵冷的脸上忽然游动起一丝表情,是不屑,是讥诮,可在听到吴旭那句“更讨厌你”之后,他的所有情绪又一瞬停滞了。 他默念了两遍,随后静静看向吴旭,哑着嗓子开口:“你不用再想尽办法敲打我,和我划清界限,放心吧,不需要了。” 宋毅眼里的水亮又回来了,这次沉沉积在眼里,好像一池深重的静水。 他说:“我现在也很厌烦你,说真的,我从来没有这么恶心过一个人,你信么?如果你不是个女生,我甚至想揍你。” 吴旭的呼吸紧成了一条线,她的后颈被掐住了,她的血管都被切碎了,血液开始在身体里冲撞。 她努力定了定神,最终调整出来的表情是恰恰好能刺痛人的轻蔑:“不必了宋毅,你现在也可以动手,我保证不说你打女孩,我们之间也没什么恃强凌弱可言,你该不会觉得你哪里比我强吧?” 宋毅没有再说话。 他一直以来想要的谈话,最终以相互放狠话的环节做了结尾。 远处天际翻涌起灰浪,像是又要下雪了。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吴旭,转身离开。 吴旭在他身后猛地大喊:“你不敢吗?” 宋毅没回头。 “你既然不敢对付别人,最好也别对付自个儿,喝醋,亏你想得出来......”吴旭对着宋毅的背影,提高音量,“别再干蠢事儿,别在冲动之下伤害自己,那样毫无意义,听见了没!” 憋闷的雪终于下 第72章 来了。 宋毅加快了脚步,吴旭的声音像是伴着雪花,落满周遭每一处角落,宋毅不顾一切,他想要逃,最后甚至开始奔跑。 吴旭一直盯着宋毅的背影。看他踉踉跄跄,看他仓皇跌撞。 直到那一点背影彻底看不见了。 吴旭怔怔转过身,习惯性的动作想要戴上兜帽遮脸,却忘记今天穿得是大衣。 长款大衣要挺直腰板儿穿才好看,崔丽娜是这样教她的。 她站在原地,直到呼吸平稳下来,才胡乱抹一把脸,扬起下巴,走进了反方向的纷扬雪影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这一年的春节排班表下来了。 酒店宾馆全年无休,吴旭提前有心理准备,抓阄的时候她挺平和,就算是大年三十让她值夜班也不是不行,反正她在家也没事干,赚个加班费也不赖,然而阄一打开,没中。 中了的是平时和她搭班的小姑娘,也是第一年上班,看见阄上的字就有点崩溃了,一想到除夕夜人家阖家团圆,自己还在班上熬夜熬成乌眼鸡,这个委屈呀,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想要换班。 吴旭本来想和她换的,但吴蟠纾忽然给她发消息,说要来什蒲和她一起过年。 吴蟠纾她妈去她姥姥家了,她从小就不被姥姥姥爷和舅舅一家待见,懒得去,就打算来和吴旭做个伴儿。 吴旭只好告诉搭班的小姑娘,值班表换不了了。 小姑娘一听就急了,埋怨吴旭说话不算话,她家在市里,回家的车票都买好了。 吴旭摊手,我怎么跟你说的?我是不是说让我想想?我又没跟你敲定,我也得看看我过年有没有别的安排呀。我答应了的事绝对不反悔,但我还没答应下来的,你总不能为难我吧? 小姑娘又说吴旭,你家就剩你自己,又不像我家,三十儿晚上亲戚一大堆,你就当做做好人好事呗?你在家看春晚和边值班边看春晚有什么区别? 吴旭说这好事我真做不了,而且谁说我家就剩我自己的? 小姑娘有点不乐意了,中午吃饭时小声讲究了吴旭两句,包括吴旭家里那些乱糟糟的事,被刚好推门进休息室的吴旭听到了。 吴旭故意当着大伙面,跟那小姑娘说,前厅客房厨房办公室,这次大年三十值班的不只有你,找人调班的也不是只你一个,但人家都是早半个月前就找好调班人选了,你这临时找人替,谁能替你? 还有,咱们前厅郝经理和客房孙经理可不一样,她铁面无私的,最看重纪律和规则,我劝你悄么声的把班值了吧,别闹到郝经理面前,她揪你当典型不说,还要一刀切彻底不让所有人调班,你别干这招人恨的事儿,到时候大家都怨你。 吴旭在客房部的师傅听说了吴旭在一楼跟人干仗呢,愈发觉得这丫头很对她胃口,她就喜欢这种凡事不吃亏的性格,等吴旭下了班,约她出去吃饭。 俩人随便找了一家家常菜,点了一道锅塌豆腐,一道爆炒肝尖,还有个铁板肥肠,吴旭什么都吃,她不挑食,小时候可能还对下水一类有点抗拒,自从上班以后彻底接受了。 她问师傅,菜点这么硬,喝酒不? 师傅说行,大冷天的,喝点白的吧。 吴旭和师傅一边喝酒一边聊。 师傅问吴旭,你拿你们郝经理当挡箭牌,不怕她生气啊? 吴旭说不怕,我哪句话说错啦?我们郝经理最注重纪律了,现在调班调得乱七八糟,我要是出头挑事,她正好借引子一刀切,她还要感谢我呢! 吴旭又问师傅,最近客房部怎么样?孙经理还四处欠儿么? 师傅赶紧摆摆手,示意她小点声。当然了,他能改啊?客房部最近来了个女孩,挺内向,被孙欠欠气哭好几回了。 “呸,真是欠,他肯定要被天收。”吴旭举起小酒盅,和师傅干杯。 师傅喝了酒,打开话匣子,问吴旭,那你呢?在前厅还好? 吴旭点头,还好,工作还算简单 第73章 ,人际关系也就那么回事,前厅不论是谁,要是和她好声好气,她绝对也和善待人,就比方说这次调班,要是那小姑娘多求她几回,她说不定就把吴蟠纾那边给推了,但要是有人跟她张牙舞爪来硬的,她绝对要更硬,挠对方个满脸花。 师傅笑说,对,我早看出来了,你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老板送了盘芹菜花生米来,吴旭挑着里面的芹菜吃,嚼得脆响。 看她如此泰然自若,师傅张张口,反倒把原本备好的那些安慰的话咽回去了。 之前几个月,吴旭家里那些事闹得沸沸扬扬,镇上谁不知道?而她作为嚼舌根大队长,拥有最全乎的小道消息,她今天和吴旭吃这顿饭,就是觉着吴旭一个人年关难过,她想帮她散散心,开导开导,人言这个东西,你当它是回事,它就真是回事,你当它是缕飞烟,那就真一点重量都没有......话是预备好了,可看吴旭这模样,哪里需要开导? 师傅放下心里担子,和吴旭聊起宾馆的那些事,聊老板,聊欠儿登的孙经理,聊高冷的郝经理...... 结账时钱没能付出去,吴旭借口接电话的时候已经把单给买了。 师傅敲敲吴旭的脑壳,说她,你攒点钱吧!别没心没肺的。 吴旭酒劲上脸,朝师傅吐吐舌头,没心没肺咋啦?没心没肺的人更轻盈,走得会更远。我就要当没心没肺的人,我一辈子都想如此,啥事儿都不往心里搁。 师傅点她,说,你最好真像你说的这样,人最怕的就是心口不一。 - 年三十儿那天早上,吴蟠纾坐车来了,还拎着从家带的烀猪蹄儿和牛腱子,说是那猪蹄儿都是精挑细选的前蹄儿,高压锅压得可烂乎了,手掌摸摸,还挺热。 吴旭去客车站接吴蟠纾,说,谢谢你妈。 多年前的对话如今重现,吴蟠纾乜她一眼,说,你妈你妈,没礼貌!要叫小婶! 吴蟠纾里面的衣服领子太大了,灌风,冷得她直缩脖。 吴旭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一圈一圈绕到吴蟠纾脖子上。 俩人回家路上边走边聊天。 其实吴旭今天心情不是很好,晨起她先给吴耀丰打了个电话,意料之内的,吴耀丰在忙,如今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去酒店定年夜饭,他们厨房忙得连轴转,都没有休息的时候,吴旭叮嘱吴耀丰,你也得记得吃点好的,大过年的。吴耀丰说老闺女放心吧,我们厨子餐食可是最好的。 紧接着吴旭又给崔丽娜打了电话,打第一遍的时候崔丽娜没接,第二遍接了,她听到崔丽娜咳嗽了几声,问,怎么了?崔丽娜说没事,流感,最近流感严重,你也要小心。 吴旭愈发觉得她和崔丽娜疏远了,这种疏远不是距离带来的,她能明显感觉到崔丽娜和她说话时总有一丝不安和战战兢兢,好像打从心底里认为自己愧对于她,而她也很担心听到崔丽娜过得不好的消息,所以干脆从不过问崔丽娜的日常。 吴旭其实很不想这样。 她正在努力让那些事情翻篇,她不想再去纠结他们谁错的多,谁错的少,没有意义,他们曾经是非常团结又盒鞋的三口之家,如今庇佑不在,那么每一个家庭成员都该为此买单,包括她在内。以前她年幼不涉世,不能起到任何助力,让这个家变得更好,现在她有了那么一点点能力,家庭却不复存在,那么她就想尽力让她、崔丽娜和吴耀丰这三个个体越来越好。 她给崔丽娜发消息,告诉崔丽娜自己给她买了新鞋子和新衣服,还有一条和自己同款的围巾,但是快递好像卡在路上了,最迟年初六就能继续派送了。 崔丽娜隔了很久,给她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包。 吴蟠纾从头到脚打量着吴旭,说:“你这件大衣真好看。” 吴旭故作惊讶,说,呀,人类的语言!你掌握了! 吴蟠纾回了她一个大白眼。 “我也想买这种长款的大衣,但是我穿不好看。” 吴旭一边看手机一边点头:“是的,你的腿要再长 第74章 二十公分会好看。” 吴蟠纾不理会吴旭的挖苦,夺了吴旭的手机,翻看背面,又扔还给她,说:“你今年居然没换手机?” 然后从兜里掏初自己的,摇一摇:“我换了,寒假刚买的,因为我模考考了全校前二十,我妈给我奖励。” 吴旭赏了她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认真地说,你没看新闻吗?这个型号今年返厂不少,听说质量不过关,有安全隐患,充电小心爆炸,boom! ...... 按照吴旭的设想,今晚就她和吴蟠纾两个人,有小婶带来的几道菜,再切点水果,买点零食,就行了。奈何吴蟠纾这丫头片子非要吃饺子。 吴旭说去小超市买袋速冻的吧,你要啥馅的? 吴蟠纾摇头,大过年的谁要吃速冻的呀,我要吃现包的。 吴旭问,你会包? 吴蟠纾再次摇头。 吴旭说那你说个屁!你还点上菜了! 吴蟠纾不高兴了,和吴旭这一顿甩脸呀,说什么她从小到大过年就没有这么应付过,没有鱼没有虾没有排骨之类的大菜也就算了,现在连饺子都没有了! 吴旭切着牛腱子说,我没锁门,你现在就可以推门离开,回去找你妈,让你妈给你包饺子,又不是我请你来的。 吴蟠纾捏了一片牛腱子肉,万分嫌弃:“你都切碎了!” 吴旭继续切,这次切得稍微宽了些,吴蟠纾又说:“太厚嚼不动!你到底会不会切呀?” 吴旭把刀一撂,说,要不你来? 吴蟠纾瘪瘪嘴,开始在吴旭家厨房翻箱倒柜。吴旭平时根本就不下厨,厨房什么原料都没有,剩下面袋子的一点底儿,还是当初吴耀丰买来没用完的。 吴蟠纾说她要自己包饺子,先从和面开始,说着就拿了一不锈钢盆舀面,兑水时水流开太大了,面粉扑得满水池都是,吴旭急了,这一整天的压抑心情朝着吴蟠纾是放了出去,她夺来面盆,重重往台面上一搁,大声吼她:今天就非得吃这顿破饺子不可吗!!! 吴蟠纾被吼愣了,反应了几秒后,胸口起伏,也朝吴旭大喊:对!我就要吃!关你什么事!! 喊完就决绝转身,换衣服出门去了,说是要出去买菜买肉馅。 吴旭一下子卸了力,把刀一扔,洗洗手回床上躺着去了。 她生着气呢,懒得提醒吴蟠纾,这个时候没有菜摊了。得了,随她去吧,出去挨冻清醒清醒吧!可转念又一想,吴蟠纾还是个没走出校门的孩子,明年高考了,过个年也没什么了不得的要求,大老远跑来找她,就想吃个饺子,她是不是不该太蛮横了? 或许吴蟠纾的饺子,就相当于崔丽娜的新衣服,在特殊的年节被赋予特殊的意义,代表承前启后,继往开来,指望这个转运呢? 吴旭打算等吴蟠纾回来,煮个速冻饺子,跟她道个歉,脑袋里一时间思绪乱飞,躺在床上想着想着,竟握着手机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外面鞭炮声时不时炸开来,她被不知哪个小孩丢的二踢脚给震醒了。 吴旭起身,看到客厅里亮着灯,吴蟠纾已经回来了。 桌上几道陌生的菜,有冷有热,排布得很是整齐,还有方便饭盒装的两份饺子,个个元宝型,包得特漂亮。 吴旭挠挠脸,笑说吴蟠纾还挺有能耐的,知道自己包不出来,还能想到去饭店打包,可念头一转,反应过来,笑容僵着,问她,你去哪一家打包的菜和饺子? 吴蟠纾说:“宋毅家啊。” 吴旭张了张嘴:“他家还开着门?这都几点了?” “马上要打烊了,做完这几道菜就收拾厨房了,”吴蟠纾说,“宋毅他妈为什么会认识我呢?这些菜她都没要我钱,但我还是偷偷把钱扔进账台里了,她没发现。” 吴旭抠着桌沿,又问:“店里还有谁在?” “宋毅啊。” “他也记得你?” “废话,我们不是一起出去玩过吗?我都记得他,他能不记得我?”吴蟠纾说,“这些饺子就是他帮我煮的。他问我几 第75章 个人吃?要什么馅的?我说两个人,随便。他又问,要干的还是汤的,我说要干的,然后他就额外给我装了点饺子汤。” 吴旭拉开椅子坐下,仔细端详那两份饺子,似是奋力要把饺子看出花来。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吴蟠纾摇头:“啥也没说。” “那你跟他说什么了没有?” “我说我来找你啊,跟你一起过年。”吴蟠纾说,“干嘛啊?你俩干仗啦?” 吴旭实在无语,她料猜小婶没把崔丽娜和吴耀丰分开的缘由讲给吴蟠纾听,她犹豫再三,用最精简的话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吴蟠纾听完连呼:“天哪......” 吴旭说你先别天哪天哪的,我再问你,刚刚宋毅没给你脸子看? 吴蟠纾眨眨眼:“没有啊,你俩有恩怨,跟我没关系吧?哎不过,这饺子里不能下毒了吧......” 吴旭沉了几息,起身,去厨房捣了点蒜泥端过来了。 “吃吧。” “你也吃啊,”吴蟠纾握起筷子,“我觉得宋毅和上次见面时不太一样了,他好像高了些?人也长开了点,不爱讲话,坐在那,还挺顺眼的,我觉得他不该留现在这个头发,寸头说不定会更好看点,哎,他长得是不是不像他妈啊......” 吴蟠纾嘴巴不停。 吴旭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她想,倒不如让这些饺子真有毒。 至少能让她心安,不必揣度思索,死也死个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当晚吃完饺子,吴蟠纾拉着吴旭打牌。 两个人打牌没啥意思,吴旭兴致寥寥,吴蟠纾把牌一扔,又要出去放炮。 吴旭头疼,说吴欣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呢? 吴蟠纾缠着吴旭胳膊猛拽,过年呢,为什么要消停?走,快走,跟我走。 吴旭说咱们没买炮。 吴蟠纾那更好了,咱们不用花钱,就能看人家放。 吴旭不情不愿跟着吴蟠纾出去,结果刚下楼,一朵大烟花就在她们头顶炸开了。 什蒲地方小,年味重,每年除夕夜里烟花鞭炮都不停的,特别是那几个有头有脸做生意的老板,有钱人都讲究这个。 吴旭带吴蟠纾往高处走,那里看烟花看得更清楚,金色碎星一样的,紫粉霓虹一样的。 她们还在路上碰见了王立瑾,王立瑾跟她爸妈出来放烟花,看到吴旭,问她,你咋回事?刚打电话叫你出来你说累,这怎么又出来了? 吴旭指了指吴蟠纾。 王立瑾说,吴旭,你以前过年放炮可是最积极的。 吴旭说我现在也积极,只是昨天刚值了夜班,太困了,明天又是一个长白班,痛苦死了。 佳佳呢?佳佳怎么也没出门? 王立瑾说别提了,刚跟我一起玩呲溜花,把眼睫毛给燎了,回家了。 吴旭简直无语,又不是对着脸放呲溜花,怎么就至于燎到眼睫毛?可转念一想,这是徐佳佳呀!一切又变得合理了。 吴蟠纾特别兴奋,问王立瑾,呲溜花还有吗? 王立瑾掏了一把给她,自己也点燃了一根。 吴旭坐在大石头上看着她们玩,前一根燃尽了,吴蟠纾就叫喊着快点快点,快续上下一根,这样呲溜花就一根接着一根,永远在燃放,永远在噼噼趴趴,永远在发热,在手里有永不熄灭的光亮。 天上的大烟花也一直没停,此起彼伏的。 吴旭看了一会儿,也加入了。 有了徐佳佳的教训在前,她把呲溜花伸得老远,小幅度地转圈圈摇摆,摇得快了那火焰就会在她眼前连结成一个金黄色的小圈,她盯着那小圈看,看久了,再看任意一处黑暗的地方,还觉得那小圈在眼前呢。 纪铭给吴旭打视频电话了,两人互相拜年。 往常的日子吴旭极少和纪铭联系,只有节假日会借着由头相互说一下近况,自纪锋离开以后,吴旭和纪铭再回不到以前无话不谈的亲近, 第76章 心里有结,很难解开。 纪铭很平淡克制地给吴旭展示了自己的宿舍,他如今在深圳的一家私厂上班,是家里亲戚介绍来的,一开始辛苦和水土不服是大问题,他花了小一年时间去克服,中间咽下的苦楚不必再提,他接下来的目标是今年升拉长,因为亲戚帮扶,难度不大,然而新问题接踵而来,他要监督管理一条流水线上来自天南海北的工人们,他连各地方言都听不懂,人际关系相当棘手,那些工人们又大多比他年长,他受掣肘,不敢管,试图私下搞好关系,但无法面面俱到,像个跳梁小丑。 如果去大一点的厂,人际关系中的倾轧和欺生会好一些,可他现在暂时无法脱离亲戚的庇佑。 吴旭开解他,很多长辈会教导年轻人,做人比做事重要,但我们初出茅庐往往还上升不到做人的高度,就先把自己分内之事做好吧,得罪人的后果是有滞后性的,但做错事的后果近在眼前,如果无余力,那就只能先顾事。 承认自己的笨拙和幼稚的确很难,但我们别无他法。而逃避只是一时的爽快,那些你假装看不见的问题会像鬼混索命一样追着你,直到你真正解决它们。 这天晚上,吴旭还收到了一个许久不联系的人的消息,是褚明叙。 这人也是奇怪,他们之前加过q.q,以前还偶尔互发一两句没营养的玩笑,自纪锋出事以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寂在彼此列表。 直到今年秋天的某日,褚明叙忽然给她发来了一张画,画的内容挺抽象的,吴旭看不懂,褚明叙给她解释,这是一种油画的风格,画里是一个女生的背影,她站在一片荒芜的山坡上,背景天空灰霾不清。 褚明叙说,你看出来这是谁了吗?我有一天梦到了这个画面,醒来就画了下来。 你们什蒲镇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又灰又沉,色调压抑。 吴旭说你眼瘸啊,明明漫山遍野都是板栗树,树木茂盛,硕果累累。 褚明叙说那是我去的不是时候了。 你们什蒲哪个季节最好看? 吴旭没回他。 今天大年三十,褚明叙给她发新年快乐,还附带一张自家年夜饭的照片,很是豪华。 他说,每年都差不多是这样,看着好看,吃着没滋没味,春节简直是中国人最大的形式主义。 吴旭看完,反手就把他给删了。 她不喜欢和褚明叙说话,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特累,而且要应付他不自觉表露出来的富二代的优越感,何况她和他之间唯一的链接纪锋已经不在了,她每和他说一句话,都会想起纪锋。 注定不会成为朋友的人,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吴旭发觉自己开始有意无意精简社交圈,这和她从前张扬跋扈、不论在哪里都渴望成为社交中心的心态完全不一样了,她更愿意把有限的时间交给自己真正在意的人或事。毕竟人生那样珍贵。 - 吴蟠纾在吴旭家一直住到正月初四。 初四这天,吴旭起早送吴蟠纾去坐客车,然后直接去上班。 也是同一天,宋毅老姨来宋毅家串门,和孙维芳聊起了吴旭。 宋毅老姨嗑着瓜子,言辞辛辣,为姐姐抱不平,先是骂了一通宋波,说他这人风扫一辈子了,仗着年轻时候多读过几年书就怀才不遇,到头来还不是给人开大车当司机?老老实实也就罢了,偏偏不知足,家里有老婆有儿子,眼珠子却总盯着自己够不着的地方,包工头的小蜜也敢摆弄摆弄,人家上回打他打轻了,打死他,把根儿给他剁了才好呢。 然后再说崔丽娜。说崔丽娜不安于室,看面相就看得出来,她这种女人啊,就是离了男人活不了的,吴耀丰是被她给吸干了,谁家好媳妇儿做个美容一万多块钱?那是过日子人?话又说回来了,她搭上你家宋波也是她眼瞎,宋波除了一张小白脸啥也没有,这不,一对狗男女除了床上舒坦一把,到头一根毛也没在对方身上捞着,滚出什蒲也是他们报应。 哦,还有,还有崔丽娜那个闺女,我上次看 第77章 她就知道她跟她妈一样,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身心眼子,小孩子家家打扮那样,妖里妖气,将来不会有出息,备不住就是第二个崔丽娜,这辈子就得靠男人,左靠一个又靠一个......她现在好像是在那宾馆上班?当服务员? 孙维芳扫着地上的瓜子皮儿,扫完了把笤帚交代给宋毅,让他去把其他房间都扫一扫,进门记得敲门,有几个房间是长租出去的。再去买点水果,你老姨爱吃什么你知道。 等宋毅出去了,孙维芳说:“以后别当着孩子面胡说八道。” 宋毅老姨不屑,我又没编瞎话,现在的孩子懂得多着呢,你得一早让他知道知道他爹是什么样人,这些年一桩桩一件件,你为了他忍了多少?要不是因为有他,你早让他爹滚犊子了。 孙维芳不愿听,剥了个橘子塞妹妹手里。 宋毅这段时间的痛苦她看在眼里,她曾一度后悔不该隐瞒和宋波离婚的事,甚至让宋波离婚不离家,她的原意是希望保护宋毅,可如今看来伤害反倒更大,她曾连着几次起夜时路过宋毅房间,听到里面有枕头蒙头的哭声,压抑的,低哑的。 她问过宋毅,你记恨爸爸妈妈吗? 宋毅面无表情,说,我不恨,你们没给我恨你们的余地,你都已经为我做了这么多了,我要是说恨,就是没良心了。 “但被人骗的感觉不好受,”宋毅垂着眼,语气很平和,眸子里的光彩却不再,“你们都拿我当小孩。” 你们。 孙维芳不知这个“你们”里,其实是包含吴旭的,但她考虑到了宋毅有可能会恨屋及乌,因为崔丽娜而怨恨吴旭,甚至可能会因此认定吴旭人品不端,所以她跟宋毅耐心地分析,告诉宋毅,吴旭在这件事里什么都没做错,她是无辜的,你切记不要把情绪波及到不相干的人,那样不是君子所为。大人的事大人们去解决,你们小孩子...... 孙维芳的话戛然而止。 宋毅抬头,一双凉眼定定看着孙维芳,问她:“如果大人真的有解决问题的能力,还会有今天么?” “不相干,这件事情里有真正不相干的人么?” “如果我和吴旭真的与这事不相干,那这些日子的难受,为什么又要我们来承担?” ...... 傍晚,老姨要走了。 宋毅送老姨去车站坐车,路过镇口宾馆,正巧碰上吴旭下班,从宾馆推门出来。 她没换工服,是想把工服穿回家换洗的,今天她给在前厅等房间的一个客人倒饮料,没拿稳,一大杯酸梅汁洒在了衬衫前胸,看上去很是狼狈。 宋毅的目光就落在那一块污渍上,久久挪不开。 他想到老姨今天说的“什蒲就这么大,谁家有点大事小情能被人讲究死,你看着吧,那个吴旭在宾馆不能有好果子吃,唾沫星子淹死她,她再性格霸道点,指不准一天有多少仗要打。”,再看吴旭的衣服,就有避不开的联想。 吴旭扫了一眼宋毅冷淡的脸,一如既往老样子,再看宋毅他老姨,下巴昂着,正似笑非笑看着她,明显是等她主动上前打招呼呢。 无所谓,打就打一个。 吴旭扬起一个和平日里别无二致的笑,清凌凌喊了声,老姨过年好啊。 她自然得很,倒是把宋毅老姨给整不会了,哼哼笑了两声,问她:“上班呢?干得还行?” 吴旭点头,挺好的。 “嗯,好好干吧,人呐,这辈子就是这么回事,都有自己的苦要吃,不吃学习的苦,就得吃给人打工、听人差遣的苦,路都是自己走的,脚上有泡也是命里该有此报。” 吴旭怎可能听不懂这话里的刺儿?她圆圆一双眼滴流转一圈,先看宋毅老姨,然后将目光锁定一旁的宋毅,仍是一派笑眯眯:“是呀老姨!你说的太对了,你也一定要多督促宋毅,赶紧回学校上学吧!都在家里呆了多久了?好好的一个小孩,状元的料,就这么荒废了,多可惜,可别回头混得还不如我,让人笑幻。” 宋毅老姨眼睛登时竖了 第78章 起来。 吴旭见好就收,不待她发作,迅速开溜,身影相错时和宋毅对视一眼,宋毅看她的眼神没有愤慨,也没有刺到的痛心,就只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灰败,让吴旭想起褚明叙那张油画里空旷压抑的天幕。 吴旭很想和宋毅说句抱歉,对不起了宋毅,我刚刚拿你作筏子了,谁让你老姨当街期付我呢?但又觉得没必要,她与宋毅之间崩裂出的巨大沟壑,早已不是一句两句便能填平的。 她往家走,路上捎了一筒挂面,年夜饭的那几道菜到现在还没解决利索呢,今晚就她一个人,回去加点汤,煮面刚好。她走到家楼下的时候,恰好看到几个捣蛋小归在她家楼下放窜天猴和魔术弹。 吴旭心说这谁家小归,敢直接拿手放炮,胆子够肥的。他们玩的这个和呲溜花可不一样,搞不好要伤到自个儿的。她大踏步走上去,吓唬几个小孩,前几天就有个姐姐,放炮把自己眼睫毛给燎了,一根都不剩了,你们见过没有眼睫毛的人吗?老吓人了!说着翻了个吊死鬼似的白眼。 几个小归面面相觑,没人理她,四散跑走了。 - 另一边,宋毅送了老姨上了车。 车开走了,他却没有回家,转道进了网吧。 其实他对游戏没什么兴趣,曾一度觉得包括吴旭在内的身边同龄人喜欢钻网吧是受了网络游戏成瘾性的毒害,但直到自己也成了常客,在网吧里有了一个固定的座位,和网管以及几个常驻的闲散人员打过交道混了个脸熟,他才找到其中乐趣。 在光线不明朗的、不分昼夜永远充斥着叫骂呼喊和键盘敲击声的密闭空间里,他可以恣意放纵,不论他表现得多么颓废,多么不上进,多么潮湿如一滩烂泥,都不会显得突兀。这是他从未涉足过的乌托邦,是稀奇的体验,一拥有便爱上。 宋毅在网吧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放空,歇憩在巨大的破旧的沙发里,充当一只没有存在感的软体虫豸,东倒西歪,直到孙维芳再三打电话来催,他再将耳麦归位,站起身,关闭原本就没有打开任何软件的屏幕。 回家路上,他会往吴旭家的方向绕一下,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原因,之前养成的习惯,吴旭不知道,孙维芳不知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既然不为人知,那就没有更正的必要,休学是一种放纵,去网吧发呆是一种放纵,绕路看一眼吴旭家也是一种放纵,本质上没有不同。 只是今天,他远远看到吴旭家的窗,窗户里是黑的,吴旭明明在家,却不知为什么没有开灯。 再走几步,近了看,吴旭家楼下聚了些人。 吴旭站在人群里,正大声和楼长大妈议论着,嗓门尖锐脆亮。 去哪说理去!今天真倒霉透了,喝凉水都塞牙!她原本在家里洗澡,卫生间灯坏了,正抬头研究怎么换灯泡呢,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从卫生间出来一看,厨房阳台火光一片。 刚刚那几个调皮小归到底是闯大祸了,魔术弹一发一发社出来,不知哪一发落到了她家阳台栏杆堆着的杂物上,着了。 吴旭吓死了,什么都来不及拿,捞上手机就往外冲,顺便敲响邻居的门,大声喊,着火了!着火了! 吴旭家住二楼,也幸好是二楼,趁火势还没大起,就已经被熄灭,消防车来了又走,闹出不小动静,这下周围住户全都出来了,大家都看到吴旭在揪着那几个小归不依不饶—— 说没说不要在居民楼底下放炮! 春节总有火灾,到处都是防火标语,看不见吗!不识字吗! 就算孩子不识字,家长是干什么吃的! ...... 在场围观的人纷纷安抚吴旭,吴旭瞪着躲在家长身后的不停啜泣的孩子,伸手一指:“憋回去!” 瞬间安静了。 楼长大妈跟吴旭说,你看,都是小孩,让他们家长跟你道个歉,不是故意的。 吴旭抱臂站着,说,我知道不是故意的,如果是故意的,你以为今天这事我能轻易过去? 楼长挽着吴旭 第79章 的胳膊,表示亲近,是呀,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家阳台护栏也坏了,我让他们给你换新的,咋样儿? 吴旭说行,但是换新的得多长时间啊?我家住二楼,没有护栏,小透强盗踩着一楼就能进我家窗户,我的安全谁保证啊? 有一家长看吴旭不顺眼,把孩子搂到身后,叱吴旭:哪来的小透强盗?咱们镇上哪来的小透强盗?你别蹬鼻子上脸啊,不就是想讹点钱吗? 吴旭嗤笑一声,说,我不要钱,要不这样,咱们换,你带着你家孩子搬来我家住,我还倒给你钱,如何?你能不能放心你家小孩?你敢不敢来? 眼看又是一场争辩在即,吴旭都疲了,任对方指着她鼻子说她胡搅蛮缠,她也不管了,站到一旁不说话。 她原本想的解决办法是,让孩子家长把她的阳台护栏修了,她再给几个小归头加点寒假作业,让他们每人写个千字检讨,开学当着同学们的面朗读,她去观礼,让他们长长记性,这事就结束了。谁知,竟碰到这么几个傻嘚儿家长?她那吃软不吃硬的毛病就又发作了。 吴旭等了好久,也等不出楼长给她一个解决方案,干脆让他们继续争着辩着,她拿出手机打开了消消乐。 看热闹的人们逐渐散去了,吴旭玩着游戏,余光瞥见了一直站在路灯暗影下的宋毅,两人对视了一眼,吴旭心里溢出一些不常见的心虚,她迅速回忆自己刚刚的表现,如若不错,她应该是狠狠踩中了宋毅最厌恶她的点——野蛮,霸道,市井,得理不饶人,以及高高在上。 吴旭认为自己足够了解宋毅,即便他从没有这样说过,可他们相识这么多年,他眼里的她是什么样子,她会不清楚? 之后他对她的好感,只是行进到青春期的激素波动,吴旭知道,那朦胧的好感迟早会褪去,而两家过不去的恩怨更是当头棒喝,会令宋毅回忆起她身上所有尖锐丑陋之处。 冷风卷过去,再卷过来,空气里有糊味,是刚刚着火蔓延而来的余韵,闻着让人心头发沉。 吴旭一边分神去听楼长他们在讨论,一边盯着宋毅。 直到他在她的注视里,缓步朝她走过来,吴旭立刻摆出了防御姿态。 她不知道宋毅走过来是何用意,不免担忧,这大庭广众之下,宋毅莫不是想添一把火让场面更难看?然而是她想多了,宋毅只是在她面前站定,抬手把自己身上的黑羽绒服脱下来,扔到了她身上,动作很不客气。 吴旭出来得急,穿的少,刚刚顾着和人吵架,根本没觉出冷。 她抱着那羽绒服,诧异看向眼前人。 宋毅不接这目光,转身便走。 他身上只余一件圆领毛衣,单薄颀长的影融进暗处,直至消失,一句话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装阳台护栏的回老家过年了,要正月十五才开始干活。 吴旭回到家,厨房一片狼藉,满地是水,混着燃烧过后的黑灰,灶台旁边的瓷砖也都烧黑了,黑压压张牙舞爪,很是吓人。她不急收拾,先检查窗户和护栏,金属的护栏其实烧不断的,只是年头太久,这么一折腾,零件松动,晃晃悠悠,吴旭拿了根棍儿,左敲敲右敲敲,护栏没了防护作用倒还是小事,这要是有人从她楼下经过,被松动的零件钢条砸了脑袋,她要赔钱的吧?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楼长大妈,要求把她家楼下这一块围起来,等正月十五换上新护栏再说。 楼长大妈连说好,还夸吴旭想事情很周全。 吴旭这会儿消气了,笑说,这是职业病,我们服务业总要多想些的。 楼长大妈问吴旭,那这几天你把阳台拾掇拾掇,先凑合住? 吴旭说窗玻璃也松了,胶条也都掉了,昨晚上呼呼灌了一夜冷风,你要冻死我呀? 单位员工休息室有张折叠行军床,她打算拿床被子,在休息室将就几天。 收拾了几件简单行李,没忘把宋毅的羽绒服外套也塞进去,往宾 第80章 馆走的路上路过饺子馆,她往里头张望了几眼,想看看宋毅在不在,把羽绒服还给他,没见到宋毅,却和账台里站着的孙维芳对视了,吴旭下意识就把行李袋子往身后藏,生怕孙维芳看见宋毅的衣服在她这儿,她还要费劲解释。 幸好孙维芳只是扫了一眼她手上拎着的东西,从账台绕出来,问她,你这是要去哪?你家还能住人吗? 吴旭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去单位住。 孙维芳说,来我家。 她表现得太自然了,表情自然,语气自然,虽然还是很严肃,不笑,也不亲近,像那辆停在饺子馆门口的藏蓝色自行车,一如往常,但吴旭能够感受得到区别,孙维芳已经彻底不生她气,也不别扭了,崔丽娜的事在孙维芳这里,翻篇儿了。 吴旭想不到,最先一个翻篇的人,竟是整件事里最有理由痛苦纠缠,最有资格耿耿于怀的人。 她告诉孙维芳,不用了,我们休息室挺好的,有时候我们值连班,懒得回家,也在那补觉呢。 孙维芳把行李从她手里接过来了,只说,不差这几天,不差你一个人,家里二楼空房间多。 吴旭实在太不好意思了,她试图把行李夺回来,却找不到什么拒绝孙维芳的理由,一来二去反倒显得她小里小气,一点不坦然大方。 她说,我有时候早班起得早,天没亮就要出门,挺打扰你们的。 孙维芳说不要紧。 宋毅最近天天都凌晨才回家,他回来,她刚好起床去买菜,习惯了。 吴旭嘴快了,说维姨,你还是得让宋毅赶紧回学校去上学,总这样不行。 孙维芳说,随他吧,人摔跤了总得爬起来才能继续往前走,他今年跟不上,那就留一级,一级不行留两级,看他什么时候爬起来吧。 吴旭哽了下,又说,我会不会打扰到其他住客? 孙维芳说自家小旅店,便宜,没宾馆酒店那么讲究。 “那我按天给你房钱行吗维姨?我就住到正月十五,我家窗户修好我就回去了。” 孙维芳点头:“行。” - 这是吴旭第一次踏足宋毅家的旅店。 以前只知道宋毅家除了饺子馆还有一家旅店,也是孙维芳一手操持,在西街的另外一头,但她从来只是经过,没进去过。 这一片都是二层自建小楼,宋毅家是既做旅店,也自住。 一楼房间是孙维芳的,也有厨房和客厅。沿着外面长长的铁楼梯上到二楼,是一个为保暖安的简易玻璃房。 孙维芳拿钥匙开门,给吴旭拎来一双她平时穿的棉拖,刷洗得干干净净的,吴旭换了鞋,把脚伸进去,里面是热乎的,孙维芳让吴旭把自己的运动鞋搁在门口暖气片上,明早再换,就也是热乎的了。 路过玻璃房,再往里,二楼一共被分隔出来六个房间,上面还标了门牌号,从301到306,尽头是卫生间和淋浴间,简简单单的,但目之所及一尘不染,地砖都能照出人影。 吴旭不敢下脚了都,孙维芳看她那样儿难得笑了声,说,没事儿,我爱干净,爱收拾,宋毅说我这叫什么来着?洁癖?还是强迫症? 吴旭也笑说,她也有强迫症,她出门时总觉得自己忘带钥匙。吴耀丰知道她这毛病,给她配了一整串,她当时觉得挺好,握在手里特踏实,后来反应过来不对,这一整串在一块,要是忘带,不就一起忘带了吗?还不是一样? 孙维芳帮吴旭开了302的房间门。 301和302是并排的两个房间,离得近,其他几个房间都在另外一侧,孙维芳说这两个房间朝阳,也更大些。 301的房间关着门,门上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黑黢黢的,应该是拉着窗帘,吴旭小声问孙维芳,剩下的房间都有住客吗?孙维芳点头,都住满了,过年这几天人多,有对年轻小夫妻是来周边乡下串门的,说是住不惯农村的炕,就来旅店住。有个小伙子从外地来收板栗,他家卖糖炒栗子的,这段时间板栗价好。还有一个上了岁数的,在附近工 第81章 地干活,过年不回家。 孙维芳告诉吴旭,要上厕所或者洗澡就去一楼,一楼是家里人自用的卫生间,比楼上的干净。 吴旭说维姨你也太谦虚了,我刚刚看了一眼那淋浴间,一根头发都没有,我以为进了样板房呢,你也太厉害了!也辛苦了。 孙维芳把钥匙交给吴旭,顺便告知她网络怎么连,要是不爱用这床单被套,就换上自己的,晚上如果觉得冷,电热毯插上就行。 吴旭看到孙维芳手上的茧子和裂口,横七竖八有深有浅,问她,维姨,我之前买过一个药膏来着的,让宋毅给你的,那个药膏不好用? 孙维芳端详两眼自己的手,说,不是,挺好用的,是我受不了手上黏黏糊糊的,干活不得劲儿。 吴旭说那就晚上用呀,涂上厚厚一层,戴上一副一次性手套,捂一宿,第二天早上手可嫩了。 孙维芳说吴旭,一看你就是在家不干活的,手嫩哪是什么好处?全是老茧反倒干活方便,磨着了伤着了都不觉疼。你们现在这群孩子,家里人都是当宝贝供着,十指不沾阳春水,哪舍得让你们干活?宋毅在家也是一样的。 吴旭牵着孙维芳的手,对在一块揉了揉,说维姨,你这可就冤枉我了,我以前是不干家务,可自从开始上班,每天都要干活的,现在在前台还能轻快点,在客房部实习的时候我什么活没干过?我走客房可利索了,最多一次我一个班自己能做二十间房,我还能单手换垃圾袋,单手铺床,我师傅说了,我挺聪明的,干活是懂得用巧劲儿,不是只蛮力的。要不这样,这几天楼上几间房间我帮你收拾,保证没客诉。 孙维芳说可不用,这小旅店哪来的投诉。 你不要觉得不自在,你在家什么样,在这就什么样。 孙维芳习惯把头发挽在脑后,头绳刚好挽两道,非常光洁利落,只是发间夹白,吴旭看到了,她刚还在卫生间的洗手池架子上看到了染发膏,盒子还没打开。 吴旭说,维姨你要染头发吗?等我晚上下班回来,我帮你染。 孙维芳愣了下,抬手捋过自己的头发,问白得明显吗?这几年操心,就在头发上显出来了,前几年还不这样呢。那染发膏不是她买的,不知道是哪个住客留下的。 吴旭尴尬了下,很快恢复自如,说维姨,我觉得你染个深栗子色能好看,显年轻,等下回我去剪头发,喊上你,咱俩一块儿去。 孙维芳说算了,可不花那钱。 她从房间退出来,准备下楼,又多嘱咐吴旭几句,我这没有洗面奶护肤品什么的,平时过得简单,洗脸洗澡有香皂,你要是用不惯...... 吴旭拎了拎自己的袋子,她都带啦。 那行。 孙维芳说。 ...... 吴旭把孙维芳送下楼,孙维芳让她把玻璃房门关好,别让热乎气儿跑出去,天气预报说明天还要下雪,今年冷冬难过,开春就好了。 吴旭把门拉严实了,站在玻璃房里看外面,能看到各家房顶上未化的雪,看到有一家高高的旗杆上还插了国旗,看到远处的学校,看到更远处起伏,连山接野,层岑无际...... 再远就看不到了。 吴旭刚从又一场波折中逃生,遂而再次牵挂起吴耀丰和崔丽娜来,不知道他们这个年过得怎么样,也像她一样多灾多难?尤其是崔丽娜,她真的过得还好?她真的能照顾得了自己的生活?吴旭站在玻璃房里,感受正午的阳光直直社进来,身上暖洋洋的,像是快被晒化了,她决定等过完年,请几天假去看看崔丽娜,郝经理要是不给假,她就硬磨,大不了把她好不容易拿到的节假日工资都扣回去,也没关系。 冬日难得的阳光让人安逸,她站在玻璃房里晒太阳晒了很久,哼着歌儿玩手机,给列表里的人发语音条:“哎,我之前找你订的护肤品,想再加一套,你那还有吗?” 对面很快回复她:“两套,再加一套,是吧?” 吴旭说对:“要抗老的那个系列,也是给妈妈辈儿用 第82章 的。” 对方回了个ok。 吴旭爽快地给对方发了红包。 这人是卖护肤品的,在市里地下商场有档口,偶尔也做代购,吴旭以前和崔丽娜总在这买东西,都混熟了。 崔丽娜走了这几个月,吴旭担心崔丽娜钱不够花,旁敲侧击和这卖护肤品的姐打听,我妈最近找你买东西了吗?对方说没呀,你妈好长时间没来了呀,微信也没动静,也不发朋友圈。 吴旭说知道了。除了新衣新鞋和围巾,趁过年,她给自己订了套护肤品,怕崔丽娜钱上短缺,也给崔丽娜订了一套,是她们常用的牌子。再加一套,是打算送给孙维芳。 吴旭晒够太阳了,一边盘算着自己这个月工资,一边翻看银行卡余额,她以前从来不攒钱,也从没觉得缺过钱,反倒是开始有了存钱的意识以后,处处捉襟见肘,总觉得钱不够花,这出一点,那扔一点,还都是生活必需的,她要很努力地盘算得宜,才不至月光。 翻出钥匙开302的门,球形的门把手,钥匙孔在中间,吴旭对这锁不熟悉,插了好几下没插进去,正低头研究呢,隔壁301的门猛地推开了。 两个房间门并排,离得特别近,开门又是一个在左一个在右,那边门一开,差点撞到吴旭的脑袋,她一声骇叫,抬头就看见面色沉沉的宋毅。 吴旭这下知道301住的是谁了。 宋毅应当是在房间补觉,头发稍乱,他的手臂撑凯一条门缝,房间里窗帘拉得严实,如同在夜里,他没有走出来,就站在黑暗里与吴旭对视。 吴旭结结实实是被吓了一跳,定了定神,继续去开那门锁,锁打开了,她拉开门要回房,宋毅探出一条胳膊,把吴旭拦那了。 “别再跟我妈说那些话。”宋毅冷冷地。 吴旭没明白:“哪些话?” 宋毅将胳膊收回,仍直直看着她:“没人稀罕用你的东西,你也不必示好,更不必用你和你妈的那套东西对付所有人。” 啥?哪套东西?对付谁? 宋毅语速极快,眼神锁在她身,态度是再明显不过的忿然,吴旭想了几圈才明白,宋毅是刚听到她和孙维芳交谈,也听见她在玻璃房发的语音了。 他的意思是,孙维芳不会用她买的护肤品,让她免了,更不必和孙维芳套近乎,又送药膏又帮忙染头发的,会显得她很不知羞耻,她和崔丽娜一样,都是在和人打交道时惯会投机取巧的人,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其实净偷偷干些让人不齿的事。 她们是母女,她们从长相到性格再到为人处世都那样相像。 她们是一样的人。 吴旭明白宋毅对崔丽娜有多么浓烈的恨意。 宋毅如今可以去埋怨很多人,在他眼中,她在整件事中装傻充愣,他可以埋怨,孙维芳隐瞒离婚事实,他可以埋怨,他亲爹宋波道貌岸然不负责任,他可以埋怨,但,埋怨也仅仅是怨,谈不上恨,若说恨,最理所应当恨上的对象就只剩崔丽娜,破坏别人家庭的人就该不得好死,世面上的所有故事都是这样讲的,这种化不开的恨意使宋毅脑袋混沌,混沌到好赖不分,连她也一起被钉在耻辱柱。 吴旭站在门口,站在明亮处,对着黑暗里的宋毅喊话:你随意,你愿意恨谁就去恨谁,你情愿趴在地上不起来,这也是你的自由,但我再警告你一遍,有气别冲我撒,我没欠你的。 说完就拉开门回房间,着急换衣服去上班了。 她能理解宋毅的心情,说实在的,如果换她在宋毅的视角,她也未必真的洒脱,不计前嫌,但她无法忍受自己要被屡次针对,不依不饶。明明道理已经说过无数遍了。 宋毅也跟着她进了302。 吴旭一回头,吓了一跳。 宋毅反手带上302的门,刚一张口,话音未出,吴旭当即就骂开了:“谁让你进来的?你给我滚出去!这是我房间!” 宋毅目光冷峭,手垂在两侧握成拳,吴旭看到了,心说好啊,终于要跟我动手了?她才不怕!先发制人往宋毅身上狂 第83章 锤,扇巴掌,把他往门外推。 滚!滚出去! 宋毅挨了打也没还手,只是抓住吴旭的手腕,把她推到了墙边,手腕交叉锁在身前,他愤愤瞪着吴旭,眼睛红得像要喷火。 吴旭也上头了,她有一腔子怒气要发作,刚打出去几下就被治住,如今就剩一张利嘴了,管它什么好听难听,通通往宋毅身上招呼—— 宋毅,你个废物,就能冲我使威风,有能耐你找你爸去啊!有仇报仇啊! 你爸在你这隐身了?他什么错都没有了?还是说你跟你爸一样,都是一路小人? 怎么?你没那能力?就只有能力针对我? 你心疼你妈,心疼错地方了吧?你现在学不上书不念,你想过你妈为你操心吗? 你只顾自己,出事情到现在你只顾自己的情绪,你心里只有自己,你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想自己的做自己的,你哪管过身边人?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我告诉你,就你最自私!全世界就你宋毅最自私! 自私!幼稚!遇到事儿了你就趴下,身上没一点硬骨头! 你根本就不如我,也不如维姨,你妈那么厉害的人,怎么生出来个没出息的你! ...... 宋毅通红的眼睛,眼白都被红血丝爬满了,不知是因熬夜还是气血上涌。 他紧紧绷着嘴唇,胳膊压制住吴旭,一只手死死捂住吴旭的嘴,瞪着她,泪水从他眼里夺眶,滚滚而下。 吴旭毫不客气张嘴,咬住了宋毅的手。 尖牙利齿,可宋毅一点都感觉不到疼,因为她刚说的那些话比她的牙齿尖锐,如剑戟一样割他的肉,戳他的心。 吴旭下了狠劲儿,毫不留情。 她品尝到了嘴巴里的血惺味。 宋毅的手被她咬破了。 看到宋毅大颗大颗眼泪,吴旭心里有一瞬空荡荡的,倏而想到了宋毅虽然看上去个子比她高,身架子有了成年人的轮廓,可此时此刻归根结底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十六岁,她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吴旭有点想不起来了,只依稀记得那时候家里一切变故都还没发生,她还无忧无惧,是家里的小祖宗,是伙伴里的刺儿头,没人敢惹她。 现在呢? 吴旭觉得她现在仍不好惹,不好相与,性格很坏,可她在宋毅面前时,不想表现出那些可能会被他厌恶、被他瞧不起的特质。 今天是个例外,她骂人了,话说得很重,一定是伤到了宋毅,她一点不后悔,她想,如果能一下子把宋毅骂醒,她愿意当恶人。 骂声渐渐止了,取而代之是呜咽,是从宋毅喉咙里发出的,痛苦的呜咽。 他松开了吴旭,那只流血的手垂了下去,血滴到地板上,有声音。他把头搁在了吴旭的肩窝,让那些呜咽连同眼泪尽数存储于此地。 这是吴旭,他的敌人,他又怨又恨的人,可当她肩膀锁骨链接起来的一处小小洼地承载了他崩溃时分崩离析的所有,他竟觉得安心。 过了正午了,阳光缓缓斜社到房间里。 整个二楼鸦雀无声,整个世界安静得就剩他们两个。 吴旭犹豫再三,终是抬起手,轻轻覆住了宋毅的后脑,缓缓摸了摸。宋毅的后脑勺长得真好啊,好圆,她分神去想,从她的视角,能看到宋毅耳后的一小块皮肤,薄而透,还能看到脉络里的血红。 这个下午,在这间陌生的,小小的房间,她没有推开宋毅,也没有让他把眼泪憋回去,反倒允许他在她这里恣肆发泄,允许他被她拥着,失声痛哭。她轻抚他的脑袋,轻拍他的背,让他的把所有委屈尽数吐出。 哭呗,哭完这一场,宋毅,我们就都该站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吴旭对宋毅家饺子馆一进门、账台后那面墙上挂着的电子万年历很有印象。 那上面画了一棵迎客松。 孙维芳爱干净,万年历挂得那么高,也不耽误她隔三差五踩着梯子上去擦,这使得那东西悬挂很多年仍没有任何积灰积油 第84章 ,那棵松树青翠欲滴。 再就是,她记得账台旁边常年摆着一盆绿植,约摸能有半人高,叶片肥硕硬挺似箭,终日常青,每次和爸妈去饺子馆吃饭,结账的时候,她在旁边总忍不住摸摸那叶子,一开始是用手指肚,后来总抑制不住坏心思——她好想用指甲尅一下试试。 那叶片实在是手感太好了,厚实,油润,她猜指甲一掐,汁水一定会溅出来,莫名过瘾。 她反复抚墨那叶子,出神地想,并不知自己脸上已经“凶相毕露”,被一旁写作业的宋毅尽收眼底,从那以后她只要接近那盆绿植,宋毅就放下笔盯她,像盯贼。 后来那盆绿植开花了,从一片葱茏之中探出橘红色的花骨朵,之后花瓣展开,寥寥几片,伸展向四面八方,远看像一只精神抖擞的鸟。 吴耀丰品鉴那盆花,不无赞赏地摇摇头,给吴旭和崔丽娜科普,这叫鹤望兰,也叫天堂鸟,这花难养,缺一点水缺一点温度都不成,在咱们北方可少见,少说四五年才能开花,你维姨养花厉害。说着用脚踢踢那花盆,再用手探一下土壤,捻一捻,湿度温度正好,果然,账台里摆着的那小太阳莫不是给这盆花预备的,为了在寒冬腊月给花保温。 崔丽娜这时候百无聊赖,穿好外套系上围巾,推开玻璃门,外面寒风一股脑涌进来,回头骂吴耀丰,你回不回家了?家里养个仙人球都能给养烂了,还在这叭叭给人上课呢,显你了。 ...... 吴旭站在302的窗户前,看着窗台摆着的君子兰,轻轻摸那宽阔的叶子,想起这么一番对话来。 她洗了块小抹布,给君子兰的叶子擦灰。 其实也没啥灰,但是一沾水,那叶子就格外鲜绿发亮。吴旭住进了孙维芳家里以后,真正认同了吴耀丰那句,你维姨养花是把好手。 孙维芳养了很多花,每个房间窗台都摆着一两盆,常见的有君子兰,茉莉,还有天竺葵和三角梅,还有些不常见比如土三七,不好看,但这东西是中药,捣碎了能止血消肿的,吴旭想起来宋毅说过他姨夫是中医,还记得宋毅去世的姥姥喜欢研究偏方......还有,旅店后街那儿有一块开辟出来的小园子,一般人家都种点小葱小菜的,自己留着吃,孙维芳不仅种葱,她还种树,有一棵看着不大的树苗,孙维芳说是去年春天栽的,可惜没栽好,等天暖和了看看还能不能救一救。 吴旭问孙维芳,这是什么树?会开花吗? 孙维芳说是紫玉兰,会开,开出来的花就是紫色的。花苞时候最好看,像是一个个毛笔头,朝着天长,还是一味中药,叫辛夷。 吴旭说这花好,又好看,又能当药,齐全了。 孙维芳说,什么样的花都有人喜欢,不用追求齐全。 吴旭有些担忧,问孙维芳,它看着歪七扭八蔫头耷脑的,还能不能开花了?真能救活吗? 孙维芳说,耐心点。 - 吴旭从小到大不知道被多少人说过“耐心点”,老师给她写评语这样说,孙维芳也这样说。 她有自知之明,没耐心没长性确实是她身上最为明显的缺点,但她也觉得自己这两年有点长进了。酒店行业磨人呐! 哦不。锻炼人呐! 在孙维芳这里住着,她不好太心安理得了,想着给孙维芳买点她能用得上的东西,除此之外,她还主动帮孙维芳打扫二楼。 才住了两三天,她就和二楼几个常住的租客混熟了,白天她会进来帮忙收拾屋子,最主要是照顾那几盆花,她对花没那么珍视,可是看到有人往花盆里弹烟灰按烟头,她也不高兴,用小棍儿把烟头抠出来,气吼吼把花搬走了,再剪个易拉罐放窗台上,一个不够放俩,俩不够放仨,当烟灰缸。 小旅店没法跟人讲究那么多,不可能不让人家抽烟的,吴旭庆幸一关上门,她的302倒是闻不到什么烟味。 趁阳光好,她会把所有房间里的花盆都搬到阳光房里,让它们晒太阳,然后她去 第85章 上班。出门前咚咚敲两下301的门,里面没声音。 她在路上给宋毅发消息,让他起床后把自己屋里那盆也搬过去——你每天拉着窗帘在屋里装吸血归,你那盆花跟了你可倒霉了! 还有啊,到下午,太阳下山了,记得再把花搬回去,别的房间里放什么都行,302要放君子兰,别忘了! 她唠叨完,刚好走到了单位,打卡,手机上交。等晚上下班了,看一眼手机,依然没动静,宋毅根本没理她。 回到宾馆,阳光房里的花已经不见了。 她的君子兰摆在她的窗台上,还掉了点土渣。 ...... 二楼这些住客里,吴旭喜欢那对年轻小夫妻,因为他们爱干净,讲卫生,房间特别整洁。 俩人住到正月初九就回家了。 吴旭给房间大扫除,顺便打量这屋里陈设,孙维芳的饺子馆开了多少年,旅店就开了多少年,东西难免陈旧,吴旭撩开那双层窗帘研究了一番,纱帘一层都已经晒掉色,显得整个屋子发乌,怎么打扫也不明亮。 她拿来剪子,比划两下,嗤啦就把纱帘给绞开了,先把底下褪色起球的部分剪掉不要,上面的部分层层叠叠握在手里,绑一个自然潦草又不失精致的蝴蝶结。当然了,这评价是吴旭自评的,她觉得这样好看多了,当个房间装饰,也显主人家用心。 另外半边窗帘,如法炮制,唰唰唰,剪子翻飞,正玩得不亦乐乎呢,余光看到门口人影,宋毅刚洗完脸,下巴上挂着水珠,有点懵懵然地看着她和她手里的剪子。 吴旭动作不停,嗤啦一剪子剪到底,问他,你起床啦?今天挺早啊,这才下午一点,我还没去上班呢。 宋毅淡淡地说,你今天是夜班。 吴旭绑着蝴蝶结,扬起眉毛瞧他:“呀,你还记得我什么班?最近三班倒我自己都糊涂了,你能记得?我真是夜班?你确定?” 宋毅看出她开始扯犊子了,懒得搭理,拎着牙刷牙杯回屋了。 吴旭把这间房的窗帘改造好,怎么看怎么顺眼,满意于自己的杰作,握着剪子去了301。宋毅没关门,她站他门口,剪子在空中咔嗒咔嗒两下:“我帮你的也改造一下?” 宋毅甩她一眼,继续弯腰铺被子。 吴旭继续在门口咔嗒咔嗒咔嗒,烦到宋毅了,他站在床尾瞪她。 吴旭切一声,说我这叫软装diy,你懂个屁呀,别不识货了。说着就大步进了房间,绕过宋毅,也躲开宋毅拦她的那只手,于窗前站定,哗,把窗帘打开了。 阳光如洪水一般倾泻,瞬间盈满整个房间,把空气里每一粒浮尘照得晶莹发亮。 她端详窗帘,宋毅这一间窗帘其实挺新的,感觉刚换不久,她不大好下手,一回头,看到宋毅仍在看她,她不乐意了,说宋毅,你这眼神儿就跟小时候监督我不许我动你家饺子馆的花,一模一样,看你那德行吧! 宋毅不接话,也不理她,走上前来一把就把她剪子给夺了,扔窗台上,然后以掌推着吴旭,把她推出房间,全程垂眼,不肯与她对视。 哐。门被关上。 吴旭在门外被气笑了,狠狠踹了那门一脚。 那天宋毅在她面前痛哭的事儿,她没有再提过,宋毅手上的伤口涂了碘伏很快结痂,两人默契地把那天的争吵、眼泪和彼此伤害通通遗忘,这是他们共同的选择。 虽然宋毅直到今日仍是跟她劲儿劲儿的,吴旭也不再置气了。 她想,她得耐心点,得接受有的花朵一季一开,有的憋个三四年出来一个花骨朵,而有的植物,不开花但长青。 吴旭以前觉得要当花,当最显眼最艳丽的花,现在觉得做树也挺好,扎根土壤,四季如一,就像孙维芳。 要耐心,要踏实,要耐心,要踏实,吴旭渐渐把这六个字当成自己生命里最珍贵的箴言,即便她现在做不到,她也得记着。 宋毅的那件黑色羽绒服,她拿去宾馆洗衣房洗了,因为那有烘干机,洗完不用晾晒,内里也蓬松柔软,她熨烫好 第86章 ,拿回来,扔到宋毅床上,告诉他,你知道这衣服原本多臭吗?让你天天泡网吧,你整个人都被熏臭了,恶心! 她还问了师傅,从库房拿了几件宾馆几年前淘汰的床旗回来,铺在旅店每一间房的床尾,这样一推开门,房间就更像模像样了,敞亮,干净,装点得宜。吴旭心想,这是她报答孙维芳的方式,她想让自己的日子越来越好,也想让孙维芳的宋毅的日子越来越好。 唯一美中不足,是二楼尽头那个卫生间,虽然孙维芳打扫得勤,挺干净的,还是蹲厕,刷洗方便,但吴旭总在半夜听到隔壁的隔壁,那个在工地干活的大哥起夜,在卫生间咳痰,干咳咳不出,这给她难受得呀! 有时候咳出来了,但是没有冲水声,她又要一骨碌从床上坐起,冥思苦想,焦躁难定——这大哥把痰吐哪了??? 如果第二天是下午班或晚班,起得稍晚些,吴旭就下楼,去一楼的卫生间洗漱。有时候是早班,她天没亮就要出门,起得比孙维芳更早,就不好意思去打扰,只能在二楼将就。 后来她摸出规律了,每次凌晨她的闹钟一响,隔壁301总有动静,也不知宋毅是刚回来,还是准备睡了。他这时候往往会去一趟卫生间,去完以后,会接上自来水管,把淋浴间和卫生间里里外外刷洗一遍。 吴旭就等宋毅回来,紧跟着第二个冲去卫生间,该尿尿就尿尿,该洗漱就洗漱,这时目之所及每个角落都特别干净,蹲厕一尘不染还有洁厕泡泡,让她心情愉悦。 她本来很想夸赞宋毅的肾和膀胱,运作得准时准点,真是和她太合拍了。可又过了几天,她察觉出不对,宋毅每次卡着她起床点去卫生间,好像根本不是为了上厕所,她悄悄把门打开一个缝,压根没听见宋毅撒尿的声音,只有刷洗地板的沙沙声,和水管上水的咕噜咕噜。 吴旭敞着门,直到宋毅打着呵欠回来,他手上还有水珠,手背被冷水浸红了。 两人对视一眼,吴旭很是领情,抱着毛巾牙刷站在门口一鞠躬:“谢谢,谢谢。” 天乍亮,透过玻璃房可见山尖一现浅蓝。 宋毅困得要命,不耐烦地略她一眼,回了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好喜欢两小只啊50红包~ 第24章 小状元同学是个很要脸儿的人。 吴旭清楚这一点,所以时刻掌握着和他同一屋檐下相处的度,适当的玩笑,点到为止的打趣,恰到好处的“强人所难”......宋毅一般不会翻脸,最多就是在她因他刷厕所的行为而给他制作了一条绶带、挂他身上并给他拍照的时候,恼怒万分地冲她喊一嗓子:“吴旭你有病吧!你是不是有病?!” 宋毅不会骂人,最多也就是这样了。 那绶带是报废的床旗,吴旭自己缝的,上面用细细的白色双面胶贴出了四个字:卫生大使。“使”是个便便的形状。 吴旭说,你现在又不上学,小状元之名保不住了,只能封你卫生大使了呀。 宋毅把那破玩意儿从肩膀上扯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吴旭追在他身后摇晃手上的信封,冲他喊,哎!感谢信你不要了? 宋毅不回头,步速飞快。 吴旭闲庭信步地把信封扔进了垃圾桶,那是她上个月的工资信封,里面哪有什么感谢信,逗他玩的。 单位给所有员工办了银行卡,彻底从现金发薪时代步入工资卡时代,其实吴旭她们早就希望工资打进银行卡,2015年了都,这年头哪还有发现金的,真的很不方便,像是落后于整个社会,但是师傅他们一伙“老人”坚持要现金,觉得这样更踏实,有一种所得皆在手的安全感。这让吴旭想起宋毅来,想起宋毅那一摞“小金库”,他从小到大攒的零花钱,不知道又几年过去,这人现在攒了多少了?302就这么大,四四方方一个房间,他藏在哪? 吴旭下班路上没意思,给王立瑾打电话聊天。 王立瑾 第87章 开学早,过完年没几天就回学校了,吴旭听她那边好热闹,男男女女有吵有笑,酸了吧唧问她,你干啥呢?我说你一天都不在家里多呆,屁股着火似的往学校跑,外头有人了吧!你有了新友忘旧友了吧!还能记得我是谁吗? 王立瑾无语,说吴旭,你讲话怎么跟徐佳佳似的,一股怨妇腔。我和几个同学在校门口的小吃街吃晚饭呢。 这倒提醒了吴旭,她告诉王立瑾,听说咱们镇上等开春以后,天暖和了,也要搞什么小吃街还是夜市的,就在镇子口农贸市场那,徐佳佳她爸妈给她找了个活,去夜市当管理员,戴袖箍的那种。 王立瑾说,气派呀!管理层!徐佳佳她爸妈花多少钱给她找这个活? 吴旭噗嗤笑出来,说知道就得了,别瞎讲,伤徐佳佳自尊,本来她就因为干啥啥不成,郁闷着呢。 王立瑾说,徐佳佳就是从小被她爸妈给宠的,她爸妈太紧张她了,总觉得她什么都干不好.......虽然也确实吧!不过这么大人了还恨不能替她刷牙替她穿袜子,是不是有点过了? 吴旭说徐佳佳爸妈总觉得徐佳佳是早产儿,从小体质不好,总生病,还笨笨的,反应永远慢半拍,不放心嘛...... 王立瑾非常不屑这种说辞,她觉得徐佳佳一点毛病都没有。 “不信就让她自己出来闯闯江湖试试,指不定混得不错呢,小鸟长齐了翅膀都是要被老鸟踹出窝的,这是为她好。” 吴旭默了下,说,你又给我提醒了,我那窝,栏杆还没着落呢,装护栏那叔说正月十五以后开始干活,我明天得给他打个电话了,总在宋毅家住着也挺别扭...... 王立瑾很惊讶,问吴旭,你还在宋毅家住着呢?低头不见抬头见,你俩不干仗?房顶都得掀了吧? 干仗......倒算不上,吴旭想。 王立瑾问,宋毅还喜不喜欢你了? 吴旭被噎了下,回复速度慢了那么一丢丢,王立瑾立刻说,明白了。 吴旭乐了,说你明白啥了?我都不明白呢,我觉得他根本就不懂什么是喜欢。 王立瑾烦死身边朋友讲感情的事儿了,来来去去矫情得很,以前觉得吴旭挺脱俗个人儿,没想到沾上感情也黏糊得要命,她觉察出吴旭每次面对宋小状元时的微妙变化,但她才不说,懒得管闲事儿,只说,宋小状元之前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欢你,我不知道,但经那件事,你俩要是关系还能恢复往常,甚至比往常更好,他必定喜欢你无疑。 吴旭说闭嘴吧,喜欢不喜欢有啥用啊,他现在学都不上了。 “关你什么事?用你操心?他要是就是钻牛角尖过不来,就证明他这辈子注定没啥大出息,”王立瑾着急吃饭,忙着挂电话,最后一句是告诫吴旭:“你别仗着你比他大几岁,就一副给他当妈的语气,他有妈。” - 吴旭其实有过很多猜想,关于宋毅到底为什么不回去上学。 是为了和孙维芳赌气?可他平时对孙维芳还挺恭敬的。和她斗气?那倒也犯不上。最糟糕的猜想是,学校有人传播他家里的事,对他说三道四了? 吴旭对这个年纪的校圆霸林是有过见识的,曾经在中专读书时,隔壁专业就有一个男生因为天生说话嗓音细,而被另一伙男生期付,吴旭看不过去就替他出头,幸而自己在学校人缘尚可,站出来说话有人听。 一群半大孩子,看谁不顺眼的缘由是非常无厘头的,过后和好,也好得莫名其妙。 吴旭自己从不怕流言蜚语,她秉持的原则是,你可以讲我,但你要当着我的面讲我,如果你敢,那说明你坚信流言的内容,坚信自己的判断,如此,就值得我跟你认认真真解释一番,坦荡的人就该和坦荡的人以坦荡的方式对话。 但如果你偏要在背后说些你自己都搞不清来源的事,一些所谓八卦秘辛,拿人家的家事添油加醋聊着解闷,面对面又屁都不敢放一个,你就别怪我当面下你脸。 出事以后,吴旭不是没在单位里听过难 第88章 听的话,都被她用以上原则化解了,可她不知道,宋毅在学校会不会也碰到类似的情况?如果有,他能不能坦然面对,勇敢和那些阴沟里的东西斗一斗? 吴旭路过饺子馆,看到里面客人不少,几乎满座,干脆推门进去帮忙了。 正月十五早上吃元宵,晚上吃饺子,什蒲的习俗如此。 宋毅也在,正帮孙维芳端菜收拾桌子,吴旭把外套脱了扔到账台里,挽起袖子去接宋毅手里的盘子,宋毅抬眼看她,目中无人般从她身边绕过去了。 吴旭在心中朝他后脑勺一顿狂扇巴掌,然后去端其他桌的。 忙到深夜,最后一桌喝酒的客人走了,孙维芳和宋毅才来得及吃晚饭,吴旭晚上下班前在单位吃过了,这会儿跟着吃两口夜宵。 她拿起茶壶给孙维芳倒茶水,特别郑重礼貌地和孙维芳道谢,说约了明天上门修窗户和护栏,然后她就可以搬回去了。 这几天真是麻烦维姨了。 孙维芳没说什么,只是问了些换什么样的护栏、窗户要不要一起换成双层保温玻璃这种家常的话。一旁的宋毅默默低头吃饭,全程安静。 孙维芳和吴旭唠了会儿家常嗑,看了看宋毅埋头的脑瓜顶,忽然想起来,问他:“你上回说邢威家进小透了,他家住几楼?” 宋毅答:“六楼。” 然后淡淡纠正孙维芳:“你记错了,不是邢威,是大常。” 邢威和大常都是初中时和宋毅关系较好的同学,吴旭依稀能记得几张脸,那时候放暑假常和宋毅一起出没在篮球上的,但她对不上号。 大常家住六楼,一栋楼最高也就七层,按理说扒窗户偷东西不会往这么高的楼层去,但要命的是大常家楼下一楼到五楼,全都安了窗台护栏。 之前新闻就报道过类似的事,说是一楼安护栏防小透,二楼就遭殃,因为小透会顺着护栏往上爬,二楼要是跟风也安上护栏,那三楼就遭殃......以此类推吧。大常家是纯属侥幸心理,还以为六楼安全,谁知道小透不怕脚滑摔死,竟真能爬那么高。 家里丢了点现金,丢了大常妈搁在抽屉里的手表和金货,还有床头柜上的手机。 孙维芳讲这事给吴旭听,是担心她一个人住不安全,最近正月里人心松动,治安不好,小透特别猖狂,要多注意。 吴旭说放心吧维姨,我家有护栏,要说危险,我家楼上是该小心点。 孙维芳说那也不能掉以轻心,晚上把门窗都反锁好。 吴旭点头答应,目光移到正要起身去添饭的宋毅脸上,问他:“你那朋友叫啥?大肠?外号吗?你咋给人家拿下水起外号!” 都做好宋毅无视她的准备了,却没想到宋毅把碗放下了,盯着她说:“什么样的人就会听到什么样的话,你听错了,足以证明你脑袋里都是没营养的下水,自己反省吧。” 吴旭一点没生气,反倒哎呦哎呦地鼓起掌:“天呐宋毅!这是你这么多天以来对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累坏了吧!” 宋毅去盛饭了,背影都是带着气的,饭勺子擦着保温桶,哐当哐当响。 孙维芳笑了笑,继续吃饭,不管孩子们的打闹。 - 大常,从这天起,吴旭记住了宋毅有个好朋友,叫大常。 大常学习成绩也不赖,和宋毅一样,中考都考去了荣城一高。他眼馋宋毅每周都能回家,和他爸妈一顿闹,说自己也和宋毅一样,住不惯宿舍,要求爸妈去跟学校申请,月休变周休。 吴旭开玩笑说,大常爸妈说不定烦死宋毅了,身为好朋友,一点正向积极的作用都不起,倒是一起搞特殊。 元宵节后第二天,家里护栏安装好了,玻璃修了,灯泡也都换新了,吴旭收拾收拾东西搬回了自己家。 孙维芳再三叮嘱她,注意安全,临走又犹豫,说吴旭,你还是住在我这吧,你一个人住,我还悬着个心。 吴旭真心感激孙维芳的善良,但她还是觉得在自己家更自在。 孙维芳说,你别逞能,现在太乱,宋毅他 第89章 同学那事多吓人,小透都能进家里。 吴旭笑着说好,我住着要是害怕,我就回来。 这本是婉拒孙维芳的话,可吴旭回了家,竟真的一连几天都在半夜惊醒,她总觉得厨房有响动,一开始觉得像是有人在攀爬栏杆,狠狠替楼上邻居捏了把汗,后来细听,又觉不像,那声音一下一下的,更像是什么东西击打玻璃。 也就那么四五声,然后就恢复安静。 吴旭有一回壮起胆子,拎着个鞋拔子轻声往厨房走,想一探究竟,可看着窗外护栏落在玻璃上一棱一棱的影,又安慰自己,别疑神疑鬼,家里很安全。 看看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吴旭心念一动。一个古怪的猜测在心里成型,可她思来想去也不敢确定...... ...... 这天晚上,她下了班,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网吧,在宋毅旁边开了台机器坐下。 宋毅一开始没发觉旁边有人,直到耳麦被摘了下来,吴旭半坐在靠他这侧的沙发扶手上,胳膊肘撑住他身后靠背,手指尖勾着耳麦,那是一个近乎环住他的姿势,眯眼看向电脑屏幕:“你跑网吧来看电影啊宋毅,你无不无聊......哎这什么电影?” 宋毅被吓了一跳,本能往旁边侧了一下,连带着沙发都跟着挪动,吴旭跳下来,啧一声。 “你来干嘛?”宋毅面色僵硬。 吴旭说这网吧你家开的啊,我想来就来,我天天泡网吧的时候你还不会用键盘呢! 吴旭的脸是笑着的,宋毅的脸是冷着的,两人在昏暗的网吧里对峙,吴旭说宋毅,你可真没创意,天天在这呆着你不腻啊? 正说着呢,宋毅另一边座位坐着的小胖子摘了耳麦喊:“宋毅!你上线啊,缺个中路,你拿光头,快快快。” 宋毅没反应。 小胖子诧异地往这边看,看到吴旭的第一眼就一个激灵,键盘一推,从电脑前站起来,喊吴旭:“旭姐!” 这下轮到吴旭惊讶,她指指自己的脸:“你认识我呀?” 小胖子说当然了:“你不是跟宋毅特好吗,宋毅总说你......” 吴旭笑着接话:“说我什么了?” 小胖子没来得及把后半句说出口,被宋毅回头这么一推,整个人被搡进了沙发里,还弹了弹。 吴旭看看小胖子,再看看宋毅,然后再看看小胖子,问他:“你是邢威还是大常?” “大常,我是大常。” 哦,大肠,吴旭对上号了。 她觉得这大常还挺实在的,萌生几分亲近,遂而关心他:“你家被偷的东西找回来没?” 大常很无奈,重新站起来,笑呵呵挠挠脖子,说:“报案了,警察说得调查,我妈说八成找不回来了。” 吴旭看看时间,又问大常,不对呀,你们学校还没开学?咋在这上网?又跟宋毅不学好! 大常说旭姐你过糊涂了,这都三月份了,早开学了,今天周五啊,我回来过周末。 吴旭哦了一声,向大常发出邀请:“我请你喝个饮料呗?” 大常一口答应:“行啊!” 吴旭点头,并没打算带上宋毅,指甲戳戳他肩膀,说:“打你的光头去吧,我跟你好朋友说会话。” ...... 俩人在网吧门口站着,一人喝了个可乐。 聊了几句就散了。吴旭没有再回网吧,把可乐罐捏扁扔了,披着夜色往家走。 宋毅追上来,在她意料之中,所以她听到脚步连头都没回。 半夜了,镇上安静得很,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道路两旁彩灯店招仍灼灼发亮。 宋毅一把拽住了吴旭胳膊。 三月份天气并未回暖,他是一路跑来的,呼出的白气腾腾往上飘。 他开口,说的话竟和王立瑾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冲着吴旭,语气很是不耐烦:“你找我朋友打听我什么?我在学校好与坏,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我妈不是我姐不是我亲人,收收你那管闲事的心。” 吴旭知道大常准会把他们刚刚聊天内容告诉宋毅 第90章 的,因此没有过多惊讶。 她抬头,语气特平和:“我担心你不去上学是因为在学校受了什么期付,打听打听怎么了?你怕打听啊?” “我在问你,跟你有什么关系?”宋毅周身有寒气,话语更甚,“我受不受期付要你管?我上不上学要你管?你要是爱心没地方使,外面大把大把的人等你去帮,不用你在我这充好人!这是我的人生,你是我谁?用你关心??” 吴旭略略出神,看着宋毅的脸。 宋毅刚好站在路灯下,她有点分辨不清宋毅那双墨黑的眼里是何温度,只能看到他的脸颊轮廓,看到他说话时颌骨的变化,有棱有角。 漫长的沉默里,宋毅一直在喘着粗气。吴旭一直等他这股火发出来了,才接他的话。 她哼笑一声,说:“宋毅啊,我分析的真没错,你叛逆没有任何理所应当的原因,纯粹是青春期,没事找事,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特酷啊?” “我问你第三遍,吴旭,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宋毅不吃这套,强行将话题拽回,“你表现出多么关心我,到底图什么?” 吴旭抬手,想帮他把刚刚冲出来时没来得及整理好的外套衣领给翻出来,手腕却被宋毅捉住了,僵持在半空。 吴旭指尖缩着,言辞却犀利起来:“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半夜往我家阳台上扔小石子,又是图什么呢?” 此话一出,眼看被戳穿,宋毅的那些狠话陡然收住了。 他双唇紧绷,手上力道松了那么一下,随即回神,锁得更加牢固。 吴旭也执着看着他:“我猜是幼稚无聊的恶作剧,吓唬我?让我害怕?然后回你家去住?” 她眼里有光流转:“宋毅,你很想跟我同一屋檐生活吗?” “对!我想!”宋毅紧咬牙关,认下了这句幼稚,他愤愤瞪着吴旭,吐出来几个字,“你需要我说出来理由吗?我敢说,你敢听吗!” “不用了,不用听,”吴旭摇头,风把她发丝吹得乱飘,字字句句也被轻轻扬起,送到无边无际中去了,“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你的关心也是出自同样的理由。我希望你好。” “宋毅,能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 啊,这章写爽了~88红包 第25章 吴旭说完这话,没有即时得到宋毅的回应。 两人都因刚刚的冲动发言倍感茫然。 对视不消片刻,吴旭转身走了。 这下很轻松就将手腕扯出。 宋毅回神,想要再次拉住她却拉了个空,吴旭顿了顿,以非常平和沉静的态度回头看着宋毅:“行了,回去看你的电影,打你的游戏去吧。” 她独自往家走,步伐越来越快,穿梭在夜晚无人的街道,因为知道宋毅一定还在原地目送她,所以她需要快速逃离,她刚刚脱口而出的那番话对他来说需要消化,对她又何尝不是? 晚上吴旭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了很多,天马行空的,无边无际的,亘古贯今的......她回忆起自己和宋毅从小到大打过的交道,吵过的架,也有过真心大笑的快乐时光......心里愈发的乱,乱着乱着,从床上爬起来,去冰箱翻雪糕吃,一边翻一边给王立瑾打电话。 王立瑾不接,她就打第二遍,打第三遍,直到王立瑾接起,睡意朦胧地问她,干嘛?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吴旭蹲在客厅,双臂抱紧膝盖,把自己伪装成一朵黑夜里的大蘑菇,和王立瑾说了今晚的来龙去脉。 王立瑾懵懵的,后来听了一半,开始破口大骂,说吴旭你可真有个样儿,大半夜电话轰炸就为这事?室友都睡了,我在宿舍走廊接你电话,你知道这有多冷吗? 吴旭说王立瑾,你那很冷吗?南方没有暖气吗?我在家还吃着雪糕呢。她身子倚靠着暖气片,手里拿着咬了一半的奶油大冰糕,感受冰火两重天。 王立瑾气得不行,对吴旭说,不明白你在纠结什么,虽然我也觉得你多管闲事,不该和他说 第91章 那些,也不该接他的招,这小子太贼了......但,无所谓,说了就说了,反正你的目的是为了刺激他回学校上学,安心吧,你的目的达到了。 吴旭含着一口雪糕,半晌,幽幽地说,哦对,对哦!对!我是为了让他回去上学。 王立瑾又把她骂了一通,电话挂断了。 吴旭手机再次响起时,是宋毅发来消息,他问她:睡了么? 她没回。 宋毅紧接着又发:你刚说的话我其实没听懂。 吴旭还是不回。 手机提示音接下来就没停过。 我没听懂。 我没听懂。 我没听懂。 我没听懂。 ...... 此时的吴旭看着一条条消息,心里那些好不容易被收束的内容再次蓬乱。她没好气给他回了一句:“没听懂拉倒!好话不说第二遍!” 宋毅回了个句号。 吴旭以为这事儿就算拉倒了,可第二天一早她看到宋毅在她睡了之后又发来一条消息: “骗你的,我听懂了。” 吴旭气乐了。 - 吴旭打算请个假去看看崔丽娜,等天暖和些。 她要请假,就必须拜托同事替班,这倒是好办,行个方便的事,回头再还就行,只是郝经理不好说话。吴旭曾拿郝经理纪律严明说事,狠狠挖苦了那个春节想和她换班的小姑娘,如今轮到她自己。 郝经理敲敲桌板,说吴旭啊,你当初理直气壮,我还以为你真是讲规则重纪律呢,有没有告诉过你们,请假不要太频繁?我理解大家偶尔有私事要处理,难免的,但你上个月不是刚请过吗?大家都这样,我做班表的意义在哪? 吴旭厚脸皮,说经理,我上个月不就请了半天吗?我家着火了,要修窗户。 郝经理无奈看着她,那这个月呢?修哪? 吴旭特诚恳,说,哪也不修,我家情况经理你也知道,我挺长时间没见我妈了,我担心,没法好好工作呀,你就给我两天假,我回来保证收收心,好好上班。 郝经理说吴旭太心浮气躁,你究竟什么时候能收收你的小聪明,踏实下来好好对待工作呢?从实习算起,你也上班一年了,你考虑过自己的事业吗?这么年轻,你应该对自己有个职业规划,不能一辈子呆在一个地方混日子。 事业,十九岁的吴旭尚不能理解这个词的意思,她理解的事业,就是一份工作,工作是什么?就是付出劳动获得生活成本的一种交易,至于这个词其他的附加内容并不在她目前的考虑范围内,什么自我尊严的实现,什么职业成就,上升路径,社会坐标......这些太宏大了,因为过于宏大,她不能窥见全貌,也就权当它们不存在。 她下班后和师傅一起去吃涮肉,把这些话讲给师傅听,师傅说,小郝说的没错呀! 吴旭搅着芝麻酱,她没说郝经理有错,她就是不知道怎么才算树立自己的事业,她如今在前台干的还不错,但这宾馆太小,前景有限,如果她将来还想深耕酒店行业,是一定要去更大的平台的,那大概会在什么时候?她的履历能不能够得上?去了以后她会从哪里开始干起?可触摸到的天花板又在哪里?这个行业工资水准如何?如果她注定一直混迹于行业底层,这工资能不能支撑她的生活?如果她以后年纪大了,体力精力都有了退步,会不会被行业淘汰? ......师傅被吴旭这一连串的问句砸愣了,她看着吴旭,说,你这不正在考虑你的事业吗? 你不是不知道如何树立一份事业,你只是畏难,你知道眼前有个庞然巨物,预感到了拦路高山,但你没能力去对抗,不知道怎么去攀。 吴旭说,反正我没想那么多,我觉得工作就是为了赚钱,哪里钱更多,我就往哪里去,简而言之,一切为了更好的生活。 她问师傅,我这算拜金吗? 师傅反问她,你觉得好生活需要多少金? 吴旭的回答特别朴实,她认为的好生活,就是自己小时候那样子,温馨的三口 第92章 之家,衣食温饱无忧,安居一隅,唯一需要改进的,是她不想再像吴耀丰和崔丽娜那样,有一分花一分,碰到事儿了两手空空,她想要攒钱,至少是攒下遭遇生活变故时能够应急的钱,然后,她绝对不会做任何投资,绝对不会。 师傅说,你这叫什么拜金,你这叫努力致富奔小康。 ...... 一起吃饭的还有客房部的小白兔,是吴旭从客房部离开侯新招的一个女孩。 小白兔是吴旭给人起的名字,因为那女孩姓白,性格又软塌塌的,还有一回吴旭找她借了支水笔,上面是只米菲兔。 吴旭觉得小白兔这性子在客房部一准得被孙经理期付死,有心想传授几招对付孙欠欠的秘诀,师傅不让她多管闲事,她现在不在客房部了,别再给自己树敌。 师傅问吴旭:“所以你们郝经理最后给你批假了吗?” 吴旭美滋滋说当然啦。她给郝经理买了支口红,可是专柜的呢,心疼半天,又带了点水果,下班以后送到了郝经理家楼下。 师傅瞥吴旭:“你这点聪明都用在这上了。” 吴旭说这叫拿人手短,没人是圣人,即便是铁面无私的郝经理也不能免俗。再说了师傅,我当时跟在你手底下做客房,也没少给你买东西吧?不然咱俩现在关系能这么好? 师傅立马尴尬,看了旁边埋头吃饭的小白兔一眼,埋怨吴旭不分场合乱讲话。 在吴旭看来,这个世界的所有规则,当然有它们存在的意义,但也有被打破的余地,只要不利用规则去伤害无辜的人就行。 吴旭加了小白兔的微信,过后又单约小白兔出去逛过几次街,吃过几次饭,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地提示她,孙经理不是啥好鸟,千万不要被蒙骗。 小白兔点头,说我知道。 吴旭又问她,你不会转头就告诉孙经理我在背后说他坏话吧? 小白兔说不会,我用我的生命担保。旭姐,你人真好。 ...... 吴旭一直羞于承认的是,她似乎特别喜欢别人喊她姐。 不是简单的称呼的问题,而是一种庇佑他人,保护他人的成就感,令她着迷上瘾。 虽然自己也羽翼未丰,行路尚短,但她仍希望自己的每一片羽毛都能为在意的人挡点风雨,鸟喙能为躲在她翅膀下的人,指明乌云之后正确的方向。 那天晚上过后,她努力和宋毅保持一如往常不疏不近的交往距离,她不会假装那晚彼此脱口而出的话没有存在过,可也暂时找不到更往前一步的契机和理由。 俩人关系不咸不淡,隔阂依然存在,好在宋毅终于不再给她发那些让人头疼的、无所适从的消息了,也没有翻那晚的旧账。 好像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普照到了所有阴暗角落,也把两个人之间见不得光的地方照得通通亮。 吴旭和宋毅的关系真正破冰是在几天后。 因为吴旭单位马上要考试,题库巨大,她手机内存不够了,刚好那天孙维芳喊她下班去吃晚饭,她临时借了宋毅的手机下东西,然后就看到了宋毅不知道什么时候编辑好、但一直没有发送出去的消息,留在和她的对话框里。 小男孩明晃晃赤条条的告白,毫无修饰与润色,加上她的名字,一共六个字。 吴旭假装没看到,题下载好了就把手机还给了宋毅。她不知宋毅刚一直在观察她表情,将她划动手机时眉尾微妙的挑动尽收眼底。 宋毅一开始不解,检查了下手机,瞬间就知道了吴旭刚看到了什么,也变得不自在起来。 吴旭权当没这回事,很坦然,吃完饭回家的路上还绕到水果店买了水果。老板在给菠萝削皮,她在发呆,抬头时看到宋毅不知道啥时候跟来了。 吴旭继续装傻,拎着水果往家走,宋毅就一路尾随。 吴旭觉得好玩,直接一个转弯,往初中篮球场去了。 门卫大爷又擅离职守了。 她盘腿坐在篮球场边,用小叉子叉菠萝吃,地上有点凉,这季节菠萝也不太甜,她吞下汁水抬头 第93章 看直挺挺站那的宋毅,正要开口,宋毅来了一句:“我没打算发给你。” 吴旭一下就笑出来了,她看着宋毅,告诉他:“就算你真的发了,我也会当做没看见。” 意料之中,宋毅那张脸瞬间垮下来了。吴旭反应极快,指着他鼻子:“哎哎哎,你给我收回去啊,我可不想再跟你吵个没完了,你不累我还累。” 她让宋毅也坐下,插起一块菠萝塞他嘴里,问他,甜吗? 宋毅不说话,把菠萝咽下去了,脸转向一旁。 吴旭用指甲勾一勾他手背,跟他说,你先别琢磨这些没用的行不行? 她看到宋毅手背上的印济,是被她咬的,这已经是她在他身上留下的第二处伤疤了。 她问宋毅,维姨没发现你这手? 宋毅仍扭过脸去,倔强地答:我说我惹着狗了。 吴旭憋不住笑,双手把宋毅脑袋一顿揉,然后揪着那硬挺的半长发梢说:“你去把头发剪了吧,剪成寸头,文艺少年不适合你。” 宋毅声音很低:“凭什么听你的?” 吴旭放下手,没有再说话。 隔了许久,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缥缈,是连她自己都不敢落定的语气:“等你考上大学再说,行不行?” ...... 这天晚上,吴旭和宋毅坐在篮球场上吃光了一盒干巴巴酸唧唧的切块菠萝,两人约好,再也不吵架,不要旧事重提,也再也别讨论那些当下的他们都给不出答案的问题。 考上大学再说吧! 宋毅在这个春天结束之前,回到了学校上课。 一开始跟进度是有点吃力,孙维芳问他,要不要请老师补补课,他自己倒是很有信心,说用不着,并且提出周末要留校学习,以后还是跟大家一样,每月回家一次吧。 也是在这个春天,吴旭又搬回了孙维芳那里住,和孙维芳作伴。 这事儿的起因是,吴旭起水痘了。 吴旭记得宋毅小时候好像起过水痘来着,那时候她还以为这是小孩病,自己早得过了呢,谁知某天早上起来,突然发觉自己手背手臂全是小小的水泡,奇痒无比。 她去探望崔丽娜的行程被搁置了,紧急和郝经理请假,拍照片发过去,连带几个大哭的表情,说,经理,我这次不是事假,是病假啊啊啊啊!! 郝经理哭笑不得,说你快去医院吧。 吴旭去了医院,开了口服和外涂的药,可是后背她自己涂不着,孙维芳就帮她收拾了行李,接她回了自己家照顾。 吴旭说,维姨我不能给你传染了吧? 孙维芳说,我小时候早得过了。 吴旭又说,我都快二十岁了,怎么还能起水痘呢? 孙维芳望望窗台那花盆,说,我以前养了好几盆君子兰,先后都开花送人了,就剩这盆,养了八年,今年才刚刚拱出花箭。 …… 自此,吴旭就在孙维芳这里长久住下了,302成了她固定的房间。 起水痘真难受啊,疼,痒,还伴随着高烧,吴旭梦里都在背题,马上要迎来的前厅岗位考试关乎下半年的工资调整,她连中考都没这么上心过。 朦朦胧胧中,孙维芳进来给她测体温。 孙维芳说,起水痘到中途必定有一场高烧,等烧退了,这病就走下坡路了。 吴旭浑身滚烫,烧得眼睛都睁不开,翻个身又睡了,也不知道做了多少光怪陆离的梦。 天黑了,她迷茫之中感觉身边坐了人,勉强撑起眼皮,使劲看,用力看,看到了一颗怪好看的寸头脑袋。 她口干舌燥,被扶起来喝了口水,哑着嗓子问,你咋回来了? 宋毅说,今天月休。 “你刚刚说梦话了。” 脸上的水痘也痒,可是不敢碰,怕留疤。吴旭舔舔干裂的嘴唇,问:“什么梦话?” “听不懂,”宋毅说,“好像是你工作上的事。” 吴旭思绪乱飞,心想,无人给她带病背题敬业一幕拍下来发给老板,真是太亏了。 她感觉到手掌湿湿的,凉凉的,宋毅拿了块湿毛 第94章 巾给她擦手降温。 吴旭问,这水痘,会不会起第二次啊? 宋毅拨开她汗湿的刘海,说,那试试呗。 吴旭实在没力气扇他了。 “睡吧。”宋毅说。 吴旭骨头像是散了架,拼不起来,昏沉之中,她感觉到有人贴了贴她额头。 不太清晰,似乎是错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吴旭一开始对于和孙维芳一起生活这件事是有顾虑的,尽管孙维芳说了很多次“你一个小姑娘自己住我不放心,总记挂,你过来住,旅店这边你也能帮帮我”,但吴旭仍觉得不好意思,有种闯入别人生活的窘赧。 万幸的是,宋毅如今在学校住宿,一个月回来一次,吴旭撞见宋毅的次数并不多,她不必提心吊胆,绝大多数时候,她只和孙维芳面对面。 也正因低头不见抬头见,吴旭渐渐发现,孙维芳和她印象里的那个人有些许出入。 有一回晚上,孙维芳拿了一包熏酱回来,说是饺子馆隔壁那家冷鲜肉店不干了,房子兑出去改做熏酱了,今天人家送来些,让尝尝口味。 吴旭这天下午班,晚上回家早,孙维芳就喊吴旭下楼,俩人在一楼屋里摆了张小地桌。 孙维芳问吴旭能不能喝点啤酒? 吴旭说能啊,咋不能,吃熏酱怎么能不喝点啤酒。 孙维芳说小孩少喝点吧,就给吴旭开了一瓶,意思是就一瓶的量,可俩人说着说着话,聊得高兴了,也吃美了,谁还记得数自个儿喝了几个了? 吴旭啃鸡爪子啃得特有水平,啃完的骨头能在桌子上拼成一只完整的鸡爪,像拍x光似的,她展示给孙维芳看,俩人哈哈大笑。 孙维芳看上去心情不错。 吴旭发现了孙维芳一个特可爱的地方——她喝了酒,话会变多,还会唱戏。不是什么正统的戏曲,就是五花八门的民间小调,什么琴书,京戏,还有二人转。 孙维芳上头了,眼睛眯着,用筷子敲着碗沿儿,连比划带唱,摇头晃脑,吴旭一边惊奇一边捧场,猛劲儿拍巴掌。孙维芳扒拉她,不让她拍,嫌她拍得不对,都拍乱了。 孙维芳说,自己年轻时候在厂子里是文艺骨干,就爱折腾什么文艺晚会啊,春节联欢会啊,可惜就是长相一般,个头也不出众,主持人轮不上她,她最多做点搬搬抬抬的幕后工作,要是当年报节目的不够,她能上去唱一首。 她还翻以前照片给吴旭看,厚实的相册,从前往后,相片边缘越来越崭新,清晰度越来越高,一开始是孙维芳年轻时候,后来有结婚照,家里人的合照,再后来是宋毅小时候的照片。 有张宋毅过百天时穿开裆裤的留念,孙维芳和宋波一齐抱着他,一人搂起宋毅一条腿...... 孙维芳赶紧用手掌捂住了,说这个不能看。 吴旭憋着笑继续往后翻,后面的照片尺寸变得更统一,都是数码相机拍出来的了。孙维芳和宋波的影子越来越少,到后面几乎都是宋毅的照片了。 孙维芳说当妈就是这样,慢慢地,慢慢地,这辈子没什么奔头了,就剩孩子了。 吴旭说怎么能没奔头呢?以后宋毅考上大学了,你就轻松了,你想干点啥? 孙维芳打了个酒嗝说做梦吧!考上大学我不得给他挣学费啊! 吴旭说那就毕业。等宋毅大学毕业自己能赚钱了...... 孙维芳说那也不行,我得给他攒钱娶媳妇啊。 吴旭还想继续往下捋,孙维芳突然说,草,我要是能把他塞回肚子里就好了,当妈真几把累。 吴旭被孙维芳突然飚出骂人话吓一跳,阿巴阿巴接不上话。 孙维芳把酒瓶子往桌上一顿,说,我想环游中国。 这一晚,吴旭和孙维芳研究了很久环游中国应该从哪里出发,多少钱能够用,俩人都还没出过省呢,也能就这话题唠半宿。 第二天早上,吴旭起床上班,孙维芳起得更早,骑自行车去市场买菜,一 第95章 切如常,谁也没再提过环游中国的事儿。 ...... 五月时,吴旭脸上的水痘印子消得差不多了,也顺利通过了岗位考试。 考试很简单,线上答题,管得也不严,形式主义大于实际,吴旭无所谓,反正涨了点工资,有钱就是好事儿。 她在宾馆工作已经满一年了。 六月份荣城有行业协会举办的全能店长培训班,前厅要出一个人参加,郝经理让吴旭去。 吴旭说别吧,我哪够格,我亲爱的郝姐,我可是老老实实当员工啊,没想过越俎代庖当店长,我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积极,您误会我了啊? 郝经理翻了个白眼给她,说这种培训经常有,大家轮流去,这次轮到你。 吴旭还是想拒绝,主要是因为难得休息日,谁不想在家躺着歇歇啊,但她给郝经理的那根口红发挥了作用,郝经理给她发微信,悄悄和她说:我找老板要的名额,让你去你就去,年纪轻轻歇什么歇?培训班有很多行业前辈和各个五星级酒店的经理店长,你去好好学点东西,见见世面。 培训班一共四天,吴旭参加完,刚好去看望了吴耀丰。 爷俩去吃了一顿海鲜自助,吴旭请客。 其实这大半年里,吴旭去看过几次吴耀丰,吴耀丰也回来过什蒲两回,为了拿行李和日常用品。但她只去看过一次崔丽娜,就在上个月,水痘刚痊愈之后。 吴旭怀疑崔丽娜交了男朋友,但她不敢确定,只是看到崔丽娜手机响起时总会躲出去,不肯当着她面接电话,她猜的。 吴旭不想干涉崔丽娜的感情生活,只要有她的消息,知道她健康就行。 以前她们的母女关系其实和现在差不多少,吴旭觉得她和崔丽娜不似宋毅和孙维芳,崔丽娜不是付出型的母亲,她更像是孩子的陪伴者,更重要的,崔丽娜的自我定位高于一切,她首先是崔丽娜,然后才是吴旭的妈妈。 吴旭不觉得这两种母亲的人格有孰优孰劣之分,她都能理解,也都能接受。 但她没把自己如今住在孙维芳家的事告诉崔丽娜,她和孙维芳如何相处是她们之间的事,与崔丽娜无关,她怕崔丽娜心里会觉得难堪。 什蒲的风特别蛮横,一年四季各有各的风向,各有各的味道,风一刮,什么过不去的事情都能过去。 宋毅放暑假了,听说期末考试考了三百多名。 吴旭问他,全年级一共多少人?宋毅说一千二百人。吴旭觉得,嗯,还行,又问宋毅,那你中考排多少名?宋毅说全市前百。 吴旭一下就来火了,说你这也太差劲了!退步这么多你自己不着急? 宋毅是真不着急,他幽幽看了吴旭一眼,特烧包地说了一句:“总要有点进步空间,不然多没意思。” 宋毅问吴旭,今天什么班? 吴旭反问他,你不知道?你没背我班表? 宋毅说,等下你陪我去趟溶洞吧,我去领我爸的工资。 宋波离开之前,和景区检修队一起接了几个外包的活,钱一直没给,这都大半年过去了,终于发下来了。 宋毅是代替宋波去领的。 俩人骑了辆孙维芳的自行车去,吴旭坐在后座,揪着宋毅的t恤后摆,夏天热浪翻滚,车骑起来就凉快许多。吴旭问宋毅,你爸联系过你没? 宋毅说联系过。宋波给他讲了很多似是而非的大道理,什么年轻时的抱负,什么被生活磋磨掉的激情和梦想,还有身为男人的压力和无奈...... 吴旭问你咋说? 宋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让他滚。 吴旭低头笑。 不知道怎么,她对于宋波其实是没多少恨意的,或许是因为在她心里,她和吴耀丰崔丽娜的三口之家早在崔丽娜出轨之前,就已经不复存在了,那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每一件事都是推手,说句不好听的,没有宋波,又能好到哪里去了?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吴旭和宋毅第一次开诚布公心平气和的聊这件事,聊彼此的父母。 宋毅忍不住问 第96章 吴旭,你就不怨你妈么? 吴旭说,一开始怨,但后来就不怨了,因为人不能要求别人按照自己的行为准则去做事,人只能要求自己。 吴旭把自己如今的爱情观和家庭观讲给宋毅听,其中最关键的词就是——责任。 宋毅问:“责任?” 吴旭说:“对,责任。” 如果我将来找到了我心仪的另一半,构建一个家庭,甚至有一个孩子,我对我自己的要求就是,要担起责任。 从世俗眼光出发,我妈妈和你爸爸是不负责任的,而你妈妈为了养育你教育你,几乎没有了个人生活,她是责任心太过了。我不想做前者,也不想做后者,或许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都有自己心里的那条线,我唯一能保证的是我会对自己负责,对我爱的和爱我的人负责,对家庭负责,对孩子负责,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为他们遮风挡雨。 简而言之四个字吧,问心无愧。 吴旭在侃侃而谈,而宋毅一直沉默地听着。 吴旭觉察出宋毅似乎在出神,戳了戳他的后腰,问他,那维姨呢?后来和你爸还有过联系吗? 宋毅说有。他有一次不小心听见孙维芳打电话,听了一会儿才知道电话那边是宋波,孙维芳心平气和告诉宋波,凡事多替儿子想想,以后在外注意你的身体,也别做违法乱纪的事,我们夫妻缘分早就尽了,但你永远是宋毅的爸,别给儿子添负担,别让儿子蒙羞。 最后,生而为人,别怨天怨地,不管哪条路,都得好好走。 吴旭感慨万分。 她对宋毅说:“你妈妈是个特别特别厉害的女人,是我偶像。” 宋毅嗯了一声。 吴旭又伸爪子了,她觉得宋毅嗯那一声特乖,怪好玩的,结果一不小心戳到了痒痒肉,宋毅剧烈扭了一下,自行车也跟着差点翻进沟里。 吴旭吓出冷汗了都,当初坐纪铭的摩托后座差点被甩飞的噩梦卷土重来,她使劲儿拍宋毅肩膀,说他,你好好骑!专心点骑! 宋毅回头看她,像是不满她手欠,更像是不愿意从她口中听到纪铭的名字。 到了景区门口,停车的时候,吴旭说,宋毅啊,我看到你小时候照片了,你妈给我看的,你好不好奇是哪张? 宋毅直觉她没什么好话,拒不回应,埋头锁车。 吴旭又挠了下宋毅侧腰,靠近他耳边,小声说了句。 宋毅登时就生气了。 吴旭一看这人耳朵都红了,转身就跑。 宋毅在后面追。 夏天了,溶洞景区游客不少,丰沛的河水自洞外木桥经过,一直蜿蜒进洞。吴旭躲开一波又一波的游客,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渐渐看不见宋毅了,她担心有诈,不疾不徐往回走了几步,一看,桥上聚了好多人。 宋毅刚刚跑上木桥时估计是太拥挤,他又没刹住,拐弯时翻过了木栏之间的锁链,整个人栽进水里了。 幸亏河水边缘不算深,宋毅站在水里,水面与他腰齐平。 吴旭躲在人群后,后退,再后退,悄悄离场,假装无事发生。 ...... 就因为这么件事,宋毅足足好几天没理吴旭。 最后是吴旭放下身段,死皮赖脸地求原谅,在宋毅做题的时候给他倒水端水果,捏肩捶背,宋毅才答应跟她一起去逛夜市。 徐佳佳同学如今在夜市当管理员呢,吴旭一直记挂着想去看看。 夜市特热闹。 吴旭买了袋栗子糕,俩人边走边吃,时不时给宋毅喂一颗,她和宋毅讲起,吴蟠纾的录取结果刚下来了,吴蟠纾是个最恋家的人,结果心仪的家门口的学校都没录上,最后去了西南地区的一所211。 吴旭故意刺激宋毅,说:“你还有两年就要高考,可一定要考过吴蟠纾啊。” 宋毅不吃这套,咽下一口栗子糕,低头看她:“我干嘛跟你妹妹比?你是向着她还是向着我?” 吴旭大放厥词,说我当然是向着你啊!咱俩关系肯定比她铁啊! 她问宋毅, 第97章 打算考去哪里?有没有目标? 宋毅说不知道,可能离家近一点吧。 吴旭表示理解:“你不放心你妈?” 宋毅又从吴旭手里夺了一颗栗子糕走,说,算是吧,但也不完全是。 “家里有事,我能帮得上忙。而且,得离你近点,”这人语气神态都特正经,“吴旭,我得对你负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吴旭用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看向宋毅,看了好久,直到这微妙表情被宋毅察觉,锁定。 宋毅脸僵住,问她,你笑什么? 吴旭说,没啊,我没笑啊。 其实忍笑忍得快要爆炸了。 宋毅一本正经的样子很好玩。他计划里有她,她什么都明白,可问题是,她的计划,目前还没成型呀! 两年,两年后连吴旭自己都不知道,她会在哪里。 关于未来,关于人生,关于事业,一直以来身边都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围绕着她,比如师傅,比如郝经理,比如王立瑾,大家都不约而同、非常认真严肃地建议她:你确定要在这里混日子吗?你就不想出去看看吗? 吴旭一开始对这种言论是敬谢不敏,她能理解大家包括她自己在内,都想去更大的地方,见见世面也好,丰富人生也好,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王立瑾她们都对什蒲嗤之以鼻,说什蒲镇又小又闭塞又落后,仿佛这里没有优点,有时候言辞表现过于激进,难免让人觉得这是一种“忘本”,明明大家都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呀,怎么就突然嫌弃起这里了? 再有,为什么呆在什蒲镇就是混日子了? 吴旭理解,那些繁华的大都市更新鲜耀眼,能让人施展拳脚,可是什蒲镇也有柴米油盐,一日三餐呀,这些不是人活一辈子的根本吗?有人安富尊荣,追求卓越,自然就有人甘贫乐道,知足常乐,人人都有自己的道场,干嘛瞧不起选择留在什蒲的人们? 至于,出去看看...... 吴旭心想,这倒是可以听取的意见,毕竟她还没有离开过家,而孙维芳四十多岁了,梦想仍是环游中国,可见出走一事对于一生困于片隅之地的人有莫大的吸引力。 她想,你们都在喊我出去看看,那我就去看看,等我的眼光容纳下更大的世界,有了比较,我一定会回来什蒲,到那时再跟你讲一番我的道理。 可是问题是,该去哪里呢? 若是在两个月之前问她这个问题,她是迷茫的,那次去参加行业协的培训班给了她一些方向,郝经理让她去参加的目的是多学习前辈经验,学习点行业新东西,吴旭学到的东西暂且按下不提,但她确确实实长了见识,见识五星级酒店的奢品硬件能有多豪华都还是次要,主要是见识到了一些同行身为顶层从业者的强大能量场以及更高的行业视野,他们解决问题的方式、为顾客创造极致服务的思维、还有待人接物的格局,无一不让吴旭觉得......无所适从。 是的,她最先获得的感受,不是羡慕,不是钦佩,而是无所适从。如果那些“金钥匙”是酒店这个行业的标杆,吴旭则是位于距离这个标杆八百里远的边缘,她是假修者,是门外汉。 说起来,师傅倒是真从五星级酒店客房退下来的。 师傅是见识过了,经历过了,然后做出了离开行业中心的选择。 但吴旭不一样。 她自己心知肚明。 不要做井底之蛙,她对自己说。 回忆起初中毕业时,什蒲的伙伴们各奔东西,那时她有多么焦虑不安,如今,被所有人落下的孤独感卷土重来了。 这是吴旭最受不了的。 她目前对其他行业没什么了解,更别提兴趣,最好便是继续在酒店行业深耕,只是她觉得镇上宾馆没什么留下的必要了,那天培训里她认识了一位姐姐,是省会城市五星级酒店的餐饮部经理,她在分享时说的一句话让吴旭记忆犹新。 她说,要从彰显自己的地方出 第98章 发,到能成就自己的地方去。 要从安放过去的地方出发,到能创造未来的地方去。 吴旭有了一个简单的盘算,但还需要时间去织补和完善。而且她现在只有中专的学历,和包括实习在内一年的工作经验,现在跳槽的话……很容易崴着脚。 “喂。” 宋毅看她出神许久,拉住她,张开嘴,示意她手里的栗子糕。 吴旭没接招,干脆把剩下的半袋都给他了,说,给你吃吧,我吃多了胃不舒服,太油了。 宋毅把那栗子糕拎在手里,仔仔细细看吴旭的脸,问:“你刚想什么呢?” 吴旭说:“我在想,如何勤劳致富奔小康。” …… 夜市不大,两排一共四十几个摊位,不出片刻走了个来回。 吴旭是想来找徐佳佳的,结果一直没瞧见她。还是宋毅率先看到了,徐佳佳正在垃圾车后跟着拾掇呢,她带着袖箍,一趟一趟帮忙收垃圾,累得满头是汗。 正前方是一家卖水果冰粉的摊位,现削的水果皮全堆在摊位后面的泡沫纸箱子里,苍蝇狂舞,徐佳佳督促了好几回清理垃圾清理垃圾,老板推说这么忙,哪有空,等一会儿的。 徐佳佳真就等了一会儿,又来催。 老板不悦,说,你看我这都忙成啥了,你反正也没事儿,逛过来逛过去的,就帮我收拾了呗? 吴旭看不下去,一把把徐佳佳扯凯,不让她当苦力了。 今天一家找你帮忙干活,明天所有摊位全都不主动收垃圾了,都指着你了。这不期付人吗?你咋这么软呢? 徐佳佳抹了一把汗说,摊位老板看她年纪小,不听她的,要是被领导看到这里这么脏,挨骂的只会是她。 吴旭气死了,帮徐佳佳一起把最后一个泡沫箱子抬到垃圾车那,然后返回来,和摊位老板一顿理论。 老板说你别多管闲事哈,小丫头片子。 吴旭说我是来买你家东西的,怎么叫多管闲事? 你家环境卫生这么差劲,恨不能踩在垃圾里连脚丫子一起发酵了,冰粉一股酸菜味儿,不能给我吃坏肚子了吧? 再说了,你看你家削下来那水果皮,烂的坏的都在里面,一个火龙果把发霉的那半削掉,好的切上去接着卖,你当人瞎啊这么糊弄消费者? 吴旭吵架一向是越战越勇,何况占理。她看到徐佳佳挨期付,就气不打一处来,脑门都蹭蹭冒火。 宋毅站在她身前,手臂横拦住她肩膀,不让她往前冲,也防着摊位老板恼羞成怒,一旦和吴旭动起手来,他能挡在前面。 一场冲突最终被压下。 老板把泡沫箱往自己脚下踢一踢,保证从外面看不到脏乱,算是把卫生这关应付过去了。 徐佳佳和吴旭走到一旁,请她喝了个柠檬茶,说,谢谢你吴旭,我没事。 吴旭猛吸一大口,说,你没事个屁!你凡事就不能硬气点,机灵点,自信点,我怎么有你这样的朋友! 徐佳佳又转向宋毅,说,谢谢你宋毅。 宋毅摸摸鼻梁说,哦,不用谢,也不是为了你,我主要是怕她挨揍。 吴旭猛地回头,瞪宋毅一眼。 徐佳佳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只给吴旭买了柠檬茶,没给宋毅买。她转身要再去一趟奶茶店,宋毅把吴旭手里剩了一半的柠檬茶抽出来,说,不用了,我俩喝一个就行,她喝不完。 吴旭看向宋毅的表情更加咬牙切齿了,她不想任何人误会她和宋毅有什么。 万幸。 对面的是粗线条的徐佳佳。 徐佳佳是不会觉得有什么的。 吴旭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初湿巾给徐佳佳擦汗,问她,夜市还有没有摊位啊?看着挺热闹,我也想租一个,随便卖点什么。 徐佳佳摇头,今年没有了,明年,明年夏天划摊位的时候我告诉你。 吴旭问,那多少钱呢?提你能不能给点优惠? 徐佳佳再次摇头,回答得非常诚恳:“提我不好使的。我妈托人送礼给我安排的这个工作,领导一听是我,要的红包都比别 第99章 人多呢。” 吴旭被徐佳佳逗笑,转过身去控制表情。 宋毅也笑了,偏过头去,和吴旭一个方向,下巴擦过吴旭的刘海。 徐佳佳也拨了拨自己的刘海,眼神在吴旭和宋毅之间几个来回,眨眨眼问,你俩是在早恋吗? 吴旭转身一愣,意外徐佳佳咋变机灵了?发言挺大胆呀! 宋毅则看了眼吴旭的后脑勺,说:“没,暂时还没有。” 吴旭和徐佳佳说好了,明年,明年夏天如果还有夜市,咱俩合伙租个摊位,卖点零七八碎的小玩意儿,我上班的时候你来看摊儿,你上班的时候我来看摊儿,赚了钱平分,就这么定了。 徐佳佳笑眯眯地,好呀,就这么定了。 答应得是爽快,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等再一个夏天再次来到时,徐佳佳早已不干那什么管理员了。吴旭的摆摊儿梦破碎了。 时间穿梭如飞,又是一年流火天。 这一年的夏天,吴旭二十岁了。 关于未来的计划,她迷茫依然,思虑渐多,却也从中萌生出不管不顾的勇猛。加之在宾馆工作满两年了,有了点底气,她打算离开什蒲,跳槽去更有规格和星级的酒店看一看,人总要先走出去,然后再考虑要不要回来。 宋毅十七岁了,距离高考只剩一年。 成绩很快追了回来,文理分科以后他去了文科班,物理化学老师都颇为之可惜,他自己倒是十分坦然,他接近满分的数学和英语成绩能够帮助他在文科班与第二名拉开更大的距离,这是他综合评估后作出的决定,一切为了考进最理想的学校,他希望杜绝一切风险。 吴旭打算离开什蒲的事,没和宋毅讲,宋毅计划报省内的大学,也没和吴旭说。 这一年夏天的夜市又开在镇口,吴旭每天上下班路过,摆摊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她没指望靠这个发家致富,就是想利用空闲时间赚点零花钱。 这事儿她倒是和宋毅讲了。 宋毅晚上敲响了302的门,站在门口,递给吴旭一个鞋盒子,还挺沉。 这鞋盒子吴旭见过,就放在宋毅房间衣柜上面,是好几个鞋盒的其中一个,只是她从没手欠打开过,谁知道里面竟是一摞一摞有新有旧有零有整的现金。 宋毅从小到大攒的那些钱,令吴旭垂涎已久的小金库,如今就在她手上。 宋毅拿出了气势,告诉吴旭,你摆摊得有启动资金,赚钱得先有本钱。 吴旭哭笑不得,不敢接。 她问宋毅,好多钱啊!你攒了这么久,舍得给我啊? 宋毅不满意吴旭的发言,生气她的肤浅愚蠢。 他把盒子往她怀里一塞,冷着脸教训她:你根本就没搞清楚,我给你的,真正珍贵的,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宋儿:我这一颗红彤彤热乎乎滴少!男!之!心!啊! 第28章 吴旭笑说,你就是给我五百万我也不能要啊!这是你的钱。 她把盒子还给宋毅,还建议宋毅等今年冬天过了十八岁生日,就去银行办张卡,把钱都存起来,好好留着,以后出去读大学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吴旭的夜市摆摊梦还没有完全熄灭。 徐佳佳不当管理员了以后,去了亲戚家开的快递站帮忙,平时负责把快递登入登出,这活不难,就是工作量巨大,实在是没空,吴旭只好寻觅下一个合作伙伴,她去问小白兔,小白兔,你想不想赚个外快?我问了市场管理处,今年还有空摊位往外租,咱俩合伙呀?平时轮班看摊儿也方便。 小白兔笑起来娇娇的,腼腆地说,好呀旭姐。 吴旭说行,她先去研究研究摆摊卖啥。 小吃难度太高,手艺要学要练,衣服鞋子都需要进货囤货,启动太重,不容易回本,吴旭在夜市晃荡了好几天,最终决定卖些项链手链耳钉之类的小首饰,这些东西小巧,不占地方,而且从网上进价不贵,她自信审美比现有的摊主都好,挑款挑得新挑得巧,应该能卖得 第100章 动。 选了位置,选了进货的商家,吴旭兴冲冲去找小白兔,刚巧在电梯里撞见孙经理下班,她皮笑肉不笑和孙经理打了个招呼,紧接着去了客房,就发现小白兔躲在那间布草间,一边打电话一边哭。 吴旭问她,你怎么了? 小白兔不肯说实话,只说是刚给家里人打电话,想她妈了。 吴旭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直接问小白兔,是不是孙经理又期付你了? 小白兔不说话,眼泪噼里啪啦地掉。 这个孙欠欠! 吴旭握小白兔的手,冰冰凉的,问她,他嘴欠了?跟你说不好听的话了? 小白兔摇头。 吴旭放低声音,又问,他给你发那种照片了? 小白兔绷紧了嘴唇,嘴上血色都没了。 吴旭这下有点害怕了,她问,孙经理不会跟你动手了吧?他期付你了?? 像是瞬间松了发条,小白兔一下子大哭出来,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就只能趴在布草间的柜子上掩面,声音闷着,呜呜的。 吴旭在心里狠狠骂人,把小白兔揽过来抱住。 吴旭明白每个人性格不同,有人天生暴脾气,就有人性子软,有人尖锐,就有人温柔,有人面对不公第一反应是直接打回去,有人会逃离,还有人会忍耐以求后报。 吴旭是见识过孙欠欠的恶心的,她当时有过一念闪动,想要报复孙欠欠,或者是直接破罐破摔,把孙欠欠给她发的那些恶心照片全都打印出来贴在宾馆电梯了,最终忍了又忍,忍下了。她什么都没说,选择远离,主动壮起胆子和老板自荐调去前厅。 吴旭当时还觉得,这是自己成长的表现,她不再强硬地向外索取公平,虽然仍不能接受这世界上所有的阴暗面,但她可以选择绕开,以体面灵巧的身姿去划定自己想要的生活范围,她不再对这世上所有的坏人坏事义愤填膺,她学会了一定程度上的漠视和自保。 以上,是几乎每一个孩子长大过程中都会从父母那里听到的教诲。吴旭终于习得了。 可她现在看着小白兔挨期付,心里窝着的火简直威力巨大,蚀骨焚心,再想起孙经理那副人模狗样,年少时的女侠病症状再现。 她沉了沉气,先陪小白兔缓和心情,然后以尽量平和语气询问,孙欠欠究竟对你做什么了?到哪一步了?你在客房也干了一年多了,你就忍了那肮脏人一年多? 小白兔说她已经尽量在周旋回避了,过去这一年多孙经理倒没有做出什么强迫的事,他没那么大的胆子,但是言语骚扰不断,微信上的,工作场合里的,孙经理还要求小白兔必须要回复他的每一条消息,不论什么肮脏的内容,不论是在白天还是夜晚,否则他就要给小白兔安上个工作不积极的锅。 小白兔家里人都不在身边,爸妈常年在外务工,家里就剩个罗锅的残疾姥姥,平时干不了重活。 “他一开始说喜欢我,要跟我处对象,保证会永远对我好,经常给我批假,悄悄帮我改班表,给我提奖金,还往我家里送东西,给我姥姥买药......我真傻,我以为他是认真的,我说我现在还不想恋爱的事,想再等等,结果他一下就变脸了,有一天喝了点酒,给我发了好多骂人的话和恶心的照片,还威胁我说,要是我不听他的,他就让我和我姥姥一天都安稳不了,不信就试试,而且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我和他是那种关系,我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别人只会觉得我不知廉耻,捞好处没够,所以才和他闹掰的。” 卑鄙者的招数永远是见不得光的,吴旭听得七窍生烟,这些事情孙经理也曾对她做过,如今照搬,去对待另一个弱者。 这世上的强与弱,总避不开世俗眼光的判断,在职场关系里,职级更高拥有更多权力者强,反之则弱,在男女关系里,不怕名声羞辱者强,反之则弱,在社会关系里,掌握更多话语权者强,反之则弱。 而在这种种关系中,吴旭想,她和小白兔全都属于弱者。 孙经理之所以理直气壮地施压,不要脸 第101章 地屡次骚扰,是因为他是她们的领导,他是男性,他的人脉网络比她们要广阔坚实。 就这三点,能把她们压死。 小白兔是个坚韧的姑娘,她先把所有聊天记录都存下来,然后尽量稳住孙经理,试图蛰伏到合适的机会揭露一切,一举逃脱。她也有想过换个工作,可有姥姥在,她再换也不能离开什蒲,况且孙经理知道了她家在哪,她怕被报复。 有一次,她没有回复孙经理的骚扰信息,下班回家就看到孙经理在家里和姥姥说话,姿态坦然亲切,姥姥还真的以为是孙女的领导来访,端了水果来欢迎,只有小白兔能看出孙经理眼里的阴狠威胁。 就在刚刚,在布草间,孙经理手欠,试图侵饭,幸亏外面有走错房间方向的客人经过,小白兔强行打开了门,孙经理这才停手。 吴旭这时已经冷静下来了,这时候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她靠在门边思索了两分钟,对小白兔说,你有证据,我这里也有,这样,我们去报警,你敢不敢? 小白兔眼里犹疑一瞬,被吴旭捉到。 吴旭说你不是吧?继续忍?人不能被尿憋死,我们喊你小白兔,你不能真把自己当兔子啊!再说,就算是兔子急了也咬人啊,这样,我陪你报警,用我们的兔子牙,咬掉孙欠欠一块肉下来! 吴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血沸腾了,她现在不想克服自己的女侠病了,她就是要当人群里的头头儿,她就是要当女侠,就是要仗义执言,就是要让坏人付出应有的代价,一连好几天,她都在暗中琢磨除孙计划,小白兔配合她的意愿其实不是特别强烈,因为有苦衷和软肋,但吴旭无所谓,她爸妈都远远的,家里也没有年迈的老人可供威胁,横竖就她自己,孑然一身的人才不怕。 吴旭这样想着,觉得这简直是必胜的局,她们的证据那样充分,而且她听说宋毅的好友之一邢威的爸爸就是警察,这简直有如天助,她预计好了一切,唯独没有预计到的是孙欠欠的厚脸皮和胆大包天,这天吴旭加班盘了个前厅的帐,下班已经很晚了,刚一出门就被孙经理拽到了楼后,狠狠挨了几个耳光。 孙经理的脸好丑,嘴也好臭,他说着那些下流的话:“我是不是给你脸了吴旭?我光搞她忘了搞你是吧?你羡慕啊?你羡慕就找我,我满足你啊!” 吴旭耳朵嗡嗡的,脸上刺痛,或许是孙经理习惯留起的小拇指甲划破了她的脸,但没关系,她绝对不会当吃亏的那个人,任何冲突里都是,她咬着牙,在孙经理大放厥词的同时抓过来他的手,狠狠一口。 因为惦记着要撕下恶人一块肉,下了十成十的狠劲儿,有那么一瞬吴旭觉得,自己咬住的是一具假皮囊,经她的尖牙这么一撕扯,皮囊漏了,露出里面臭气熏天的灵魂。 她不想和这样的假皮囊为伍,不想无视纵容这些肮脏的灵魂,即便她的尖牙迟早会钝,她也必定不遗余力。 吴旭就是这样想的,她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脸色有多可怕,但她的敌人看到了,并且被骇到了,所以不得不用尽卑劣的手段相要挟...... ...... 第二天一早,是宋毅先看到了吴旭脸上的伤,他诧异地问她,这红肿是怎么了?血道子又是怎么回事? 吴旭睡眼惺忪,指了指外面那铁楼梯:“我昨晚下班太晚了,好黑,踩空摔下去了,你昨晚没听到一串咚咚咚咚的声音?那就是我滚下楼梯,非常不幸,脸着地。” 吴旭语气很是轻松,编瞎话不打草稿,说得跟真的一样,宋毅将信将疑,出去检查了下楼外的感应灯,没坏。 “宋毅,你过来。” 吴旭顶着脸上的新伤,把宋毅喊过来,抓起他的手,去查看他的旧伤。 “你当时得疼成啥样啊......” 她轻轻摸那块伤疤,想起她咬他的那天,牙齿几乎要在他手上来个对穿。昨晚,她也是用了差不多的力气对待孙欠欠,孙欠欠的叫声简直惨绝人寰。 吴旭有点心疼宋毅,殊不知宋毅也在观察 第102章 她脸上的伤,那分明不是摔的,摔伤不会有那么鲜红的伤口。 他思忖再三,什么都没问。 吴旭也庆幸,还好,宋毅什么都没问,不然她还要费劲找借口解释。 昨晚孙欠欠扇完她巴掌,又阴森森对她笑,说,小旭,你俩是不是不知道布草间有监控?你俩密谋那点事儿真以为能把我怎么地?宾馆是我家开的你应该知道吧?这宾馆这么些年一直在这,而且周围一直没有新酒店开业,你懂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你打算让我滚蛋,还是让我进去待几年?不是我小瞧你,你有点太天真了。 再说,你现在是没爹没妈了,你不害怕,但孙维芳家那小旅馆资质早过期了你知道不?还有她家那饺子馆,防火,食品安全,我随便研究哪个都能让她关门,她不是你新妈吗?你想让你新妈替你收拾烂摊子啊?嗯? 孙欠欠说着还不忘挖苦几句吴旭,贱笑着:“你家这关系也复杂,四个人一张炕,骨碌来骨碌去,可乐死我了,你帮我理理,你有几个爹几个妈?你到底从谁肚子里出来,又是谁的种?” ......后面那些尖酸恶毒的话,吴旭其实全然没听进去,她不吃无谓的语言攻击。但她也必须承认,她现在理解小白兔了。 每个人都会有软肋,只是看恶人有没有击打对地方,她着实不希望她、孙维芳和宋毅的生活再有任何波折...... 算了算了,先不想那些。 楼后空地那样黑,吴旭嘴里还有血惺味,她紧紧盯着孙欠欠一张一合的丑陋嘴巴,瞄准那两排大黄牙,一记头锤使了出去。 她猜今天孙欠欠一定要去镶牙了。 作者有话说: 50红包~ 第29章 小白兔给吴旭发消息,告诉吴旭:“我想好了,我们报警吧,不管有没有用。之后我就打算离开什蒲了,大不了我带着姥姥去找我爸妈去,走远点,我现在不是刚毕业没有工作经验了,去别的地方上班也是一样的,我不信没有地方要我。” 吴旭看着那消息很久,她应该为小白兔高兴的,可是现在她高兴不起来。 在单位,小白兔看到吴旭正给前厅水吧换茶包,走过去,想问问她为什么没给她回话,结果看到吴旭脸上的伤。吴旭借口自己感冒了,戴上了口罩,但伤痕还是顺着口罩上沿显露出来。 吴旭告诉小白兔:“孙经理找我了。” 小白兔先是惊吓,随后是慌乱,她向吴旭再三保证,不是她说的,她没有和孙经理泻密,当初吴旭教她怎样躲避对付孙经理时她就和吴旭用生命发过誓的,她不会忘恩负义的。 吴旭把小白兔拽到没人的楼梯间,跟她说,我没怀疑你,更没怪你。 小白兔问,那咱们还报警不? 吴旭把口罩往上拽了拽,屏息垂眼,很久再抬眼,说,让我再想想。 - 事儿是吴旭张罗的,她也没想到,到最后反倒是她先起了退却的心思。 小白兔说的对,她们都知道这件事捅出去未必有一个公正公平的结果,即便报警了,也未必会像她们想的那样,给恶人应得的惩罚,这世界上的确有很多灰蒙逼仄的角落是她们未曾见识过的。 吴旭想,若是孙欠欠那晚没有提到孙维芳,她或许就会一往无前,反正不知者无畏,她不怕被小人报复,但不能让身边的人受连累,小白兔也是一样的心思,只是目前看来,她的状况要比小白兔难处理的多,这件事,她不知道怎么和孙维芳讲。 …… 宋毅这个暑假一直在家学习,除了去饺子馆帮忙,接吴旭下班,和吴旭一起去小超市买东西,帮吴旭去快递站取快递......几乎没有出过门。 有一天晚上和吴旭一起从饺子馆往家走,正说着话呢,就听身后电动车滴滴滴滴,他眼疾手快把吴旭往里揽了一下,躲开那横冲直撞的车,骑车的人他认识,吴旭单位那个姓孙的领导,对方眼神不善,骑到与他俩平行的位置,上下左 第103章 右地打量,然后哼笑一声,什么也没说,加速走了。 吴旭起了生理反应,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结果就暴露了。 宋毅逼问她,这伤到底怎么来的?和他有关系? 吴旭说没有。 宋毅不放过她,和她站在路边对峙,要求她讲实话。这要是搁往常,吴旭必定回呛几句,叱他神经,骂他莫名其妙一惊一乍,少把她当所有物,搞得像护犊子似的。 但,这一回,她想起孙经理那副恶人嘴脸,再看宋毅盯着她的一双漆黑深邃的眼,她心虚得不行,最后只能说点不新鲜的套路话:好好学习,别瞎琢磨。 荣城一高是省重点高中,节奏非常快,高二上学期就结束了全部课程,提前进入总复习,高三更是开学很早。 大常来约吴旭,说旭姐,咱们出去玩玩吧,过几天开学了,我们就好像那个驴,又上套了,趁这假期最后机会,要珍惜时光! 吴旭觉得好笑,说你们该玩玩你们的去,你喊宋毅啊,喊我干嘛? 大常人长得又高又胖,却非常乖觉,心思也灵,他咧嘴冲吴旭笑:“你不去,宋毅就不会去,你去了,宋毅就得屁颠屁颠的,不信咱打赌。” 吴旭嘲笑他,这赌打得真没意思,无不无聊? 她问大常,去哪?玩啥?什蒲镇除了漫山遍野的板栗林,再就是那个溶洞了,再挑点什么新奇有趣的也挑不出来了,大常说,咱去边沙镇那边吧,去大沙河,支炉子烧烤,野餐,我多喊点人。 相互毗邻的三个镇子取名都挺有意思的,什蒲镇是因为三面环山,地处山坳之中,是个风窝子,草种往往随风落在此处,这使得山上特别多蒲公英。兄弟山镇是因为背靠一高一矮两座山,两山好似亲密兄弟。 至于边沙镇,是因为附近有一条大沙河,吴旭小时候吴耀丰曾带她来过边沙镇,忘了是走亲戚还是看望谁来着,吴旭记不清了,就记得那条大沙河很宽,水流丰沛,河上来往着大大小小的船只,都是采沙船。 一行人里有大常,邢威,宋毅,再加上宋毅的其他几个初中同学,有男有女,他们挑了个吴旭休息的日子聚在一起。 吴旭看这像个同学聚会,她融入不进去,担心自己和一群小孩没啥话可讲,怪尴尬的,于是强行把徐佳佳拽来了。至于王立瑾,她这个暑假没回家,找公司暑期实习去了。 一行人一大早浩浩荡荡往边沙镇去,借了两辆小面包车,才勉强坐得下,后备箱装的是烧烤炉、木炭和食材,一袋子一袋子都是洗好切好的,还有成箱的饮料,打开纸箱子,里面一半是饮料,一半是暗度陈仓的啤酒,伪装一下,怕被家长发现。 东西备好了人也齐了,谁开彻? 吴旭还没学车,徐佳佳倒是有票,就是没开过几回,邢威他们起哄说哎呀没事没事,近得很,我们坐车的都不怕,你开彻的怕啥? 另外一辆车还需要个司机,孙维芳把她帮忙准备的水果给拎到车上,说,我把你们送过去吧,晚上我再来接你们。 孙维芳当妈有个好处,她给孩子自由,只支持,不干涉,是非对错都由宋毅自己去选,最后的起伏成败也由宋毅自己去担,她最多是个引导的角色,话她说了,建议她给了,宋毅听不听就是他的事了。 不当黏牙惹人嫌的妈妈是孙维芳一直以来的原则,就比如她看到了箱子里的啤酒也不做声,权当没发现,但怕这一群小崽子玩疯了,出于安全考虑,就和大常说,今天饺子馆不忙,来回太折腾了,我今天就在这跟你们一起玩吧,你们当我不存在就行。 酒少喝,喝多了你们爸妈不乐意,我跟着吃瓜落。 天热,河边人不少,洗野澡的,洗衣服的,刷车的,洗狗的......吴旭跟一只巨大的狗狗玩疯了,那狗往那一蹲都快赶上她了,灰白的毛,蓬松顺滑,像一只毛绒玩具似的,她摸摸狗脑袋,说这狗像是电视里油漆广告里的那只,狗主人说对,同一个品种,叫古代牧羊犬。 品种狗在小镇里本来就 第104章 不常见,更何况是这么稀有的,吴旭太喜欢这狗狗了,宋毅的几个同学也围过来,揽着狗狗拍照,扔玩具给狗狗玩。狗主人是一家五口,爸爸妈妈带着孩子来边沙镇看爷爷奶奶,顺便过暑假。孩子给吴旭展示,怎么给狗狗扎辫子。 吴旭玩了一身汗,才想起来到烧烤炉子这边帮帮忙,大常他们在生炭,宋毅在把食材陆续从塑料袋和饭盒里拿出来,天太热,闷久了就坏了,吴旭要帮忙,宋毅往旁边撤了一步,说她:“你去洗手。” 吴旭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狗毛,捏起一撮往宋毅脑袋上放:“看你毛病多的。” 然后去河边弯腰洗手洗胳膊。 她今天穿的是件宽松t恤,下半身是条棉质长裙,刚站到河边裙摆就被打诗了,她回车上换了双拖鞋,又把裙子往上提,在侧边系起来,露出小腿,站在河边浅滩踩水洗脚,好凉快。 徐佳佳悄悄拽吴旭,小声说,你是不是忘脱毛了? 吴旭说,好久没脱了。然后低头看,很茂密吗?正常吧! 徐佳佳是一到夏天必须要全身用脱毛膏的,她皮肤白,毛发软但浓,一有体毛就非常明显,连小臂上都会有细细绒毛。 王立瑾不脱毛,她是周围朋友里思想最先锋的,她觉得体毛是人的特征,是人都有,至于露出来是否雅观是否礼貌都是后话,什么时候脱毛膏的广告出两版,男人一版,女人一版,不把它当成其中一方的压力,她才会考虑脱毛这件事。 吴旭的想法最为简单了,她初中时就经常和崔丽娜互相脱毛了,那时候用的还是剃须刀片呢,要小心地刮,很容易就划出小口,后来她发觉刮完的地方再长出来体毛会格外粗硬,尤其腋窝,刚生出来短短的一茬可扎人了,遂不想管了。 而且自从她上班之后,崔丽娜也走了,身边没有了和她一起讨论脱毛和内衣款式的朋友,大家好像都对工资和奖金更感兴趣,工资条上的数字要比漂亮内衣更有吸引力,渐渐地,吴旭选内衣款式的时候也只关注舒适度和性价比了。 她在水里踩了几个来回,脚踩在细软沙子上,像在做按摩,舒服得很,她伸手想拉徐佳佳一起,徐佳佳摇头,她今天忘带拖鞋了。 吴旭说你光脚呗,一会儿上去再擦。 徐佳佳说还是算了,我看着你玩就行了,我不会游泳,我害怕危险。 吴旭踢着水,又捡来小石子打水漂,吴旭打水漂很厉害,吴耀丰教她的,能在水上漂四五下,宋毅的几个女同学也都聚在吴旭身边,吴旭教她们怎样挑石头,怎样用巧劲儿......一颗石头从她身后飞出来,飞出一个漂亮抛物线,在水面上跳了好多下才消失,吴旭鼓起掌,问这是谁扔的?一回头,宋毅在擦手上的湿泥。 他看着她修长健美的小腿,河水到她脚踝往上一点的位置,波光粼粼地映在她皮肤上。 吴旭也知道宋毅在看她,他眼神久久未动,像在出神,吴旭抬脚,往他那踢水,不管他在想什么,她都要打断他,一时间水珠子乱飞,她问他:“打水漂谁教你的?” 宋毅不接茬,掸了掸手臂上的水:“不凉?上来吧,吃饭了。” 大家都带了烧烤食材,有的是在家里自己拌好的肉,有的是去烧烤店直接买的半成品,吴旭带的最多,样式也最全,孙维芳给吴旭和宋毅都准备了,吴旭还额外去烧烤店买了点,不是她瞧不上孙维芳的手艺,她是觉得这伙人里她最大,他们还花着家里的钱呢,她不想真跟他们aa。 一个女孩儿把大伙带过来的东西都往炉网上铺了点,吃了几口得出结论:“宋毅,你的咋和旭姐带来的味道一样呢?” 另一个同学也尝了口,说,确实嘿。 吴旭帮她们洗生菜包肉,像对待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挨个喂进嘴里:“废话,牛肉还能品出驴肉味?快吃吧哈。” 喂到宋毅那的时候,宋毅没接,吴旭擎着生菜包肉就在他嘴边呢,酱汁都要滴下来了,宋毅还是不接,这叫一个倔,看她一眼,摆出酷劲儿说,我 第105章 自己来。 吴旭懒得管他,洗洗手去给大伙倒饮料,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盘子里有烤好的肉,宋毅还重新给她重新包了一个,一只手递在半空,一只手在下面接着,态度依旧冷酷:“张嘴。” 说真的,吴旭有点想笑,但她最终还是没有驳了小男孩在朋友面前的面子。一个男生说,宋毅,你跟你姐关系真好,我姐不讲理,靠,整个儿一泼妇,动不动掐我,给我掐得跟个斑点狗似的。 宋毅看向说话的男生,刚要开口,大常同学替他发言了:“啊?旭姐不是宋毅的姐姐啊,都不一样姓,咋寻思的你,你脑子也被掐紫了吧?” 男生问,那是表姐? 一直不做声的邢威给他夹了块肉,说:“……快吃吧。” 吴旭不想自己被这群小屁孩当话题,随便起了个头,就把话题引向别处了。 她端了点烤好的东西去找孙维芳,看到车上已经有吃的了,是宋毅刚刚送过来的。 比起跟他们瞎扯,吴旭更愿意和孙维芳呆在一起,孙维芳不吃他们烤好的东西,还告诉吴旭,她带了拉肚子药,就他们烤肉那手艺,估计今晚上回家要遭罪了。 吴旭一开始还跟着笑,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她想到了那些缠绕她很多天的烦恼。她没有提,是孙维芳先开口问的,俩人坐在车里,孙维芳问吴旭,你最近遇上什么事儿了么? 吴旭没有反应,没点头也没摇头。孙维芳是个看上去粗粝实则最为细腻的人,早发现吴旭最近不对劲,这几天她以想帮旅店登线上预订平台的理由,总向孙维芳打听资质和营业执照,还有饺子馆,她查了居民区内营业场所的消防规定,还悄悄去看了灭火器的摆放位置和生产日期……孙维芳都看在眼里,所以才这样问她。 吴旭内心纠结,她特别讨厌这种进退两难的事,可偏偏躲也躲不过,她没有直接告诉孙维芳,而是问了孙维芳一个问题:“维姨,你说是做正确的事重要,还是做合适的事重要?” 车里没开空调,只有车窗涌进来的穿堂风,解不了热,孙维芳看着吴旭,表情很自如,目光也镇定,没有探究和挑战,但吴旭还是觉得火辣辣的,过了一会儿,孙维芳问她:“什么情况下会让你放弃做正确的事,选择错误的事?” 吴旭说,当我在意的人可能会因为我坚持做正确的事而受到伤害。 孙维芳思索了一会儿,对吴旭说,你还小,很容易把事情往严重了想。 这世上很多事发生得轻易,结束得也悄无声息,没有任何一件事能改变你的一生,但你在每件事中扮演的角色很重要,一个角色,又一个角色,这些角色塑造了你这个人。 扮演的角色最重要。吴旭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不可否认,多年后她回溯自己走过的人生,孙维芳在其中起到了不可或缺的引领作用,孙维芳告诉她,人是最复杂的,也是最简单的,你要想复杂过一辈子,那就会有没完没了的烦恼找上你,相反,如果你想过的简单明快,就不要去试图预设每件事的后果,只看当下,只想当下,长此以往就会发现,生活变得容易了。 吴旭在孙维芳身上学到了三个词,正直心,善良心,和简单心。 孙维芳给吴旭总结了下,说,你只要在做出选择的当下,问心无愧就好。 吴旭想起自己和宋毅大谈自己经历了家庭变故后的心态变化,她告诉宋毅,自己如今的感情观就是这四个字,问心无愧,而如今孙维芳也把这四个字讲给她听。这让吴旭觉得,她或许在生而为人的一场修行里,还挺有慧根。 她说,维姨,我爸说你跟他一样没上过初中,但你说话可比他有文化多了。 孙维芳就笑。 话题换了,孙维芳建议吴旭,有空去把驾照学了吧,上学也就是几年的事,谁也不会永远待在学校里,但学习这事,这辈子都逃不脱,只要你想过好点的日子,就得不停学习各种技能,顺应时代。 她们聊着天,那边,大常呼哧呼哧跑过来,脚步咚 第106章 咚响,他又送来一盘子肉,给孙维芳的。 “维姨,你吃,你吃。” 然后喊吴旭:“旭姐,你带那茄子和青椒咋烤啊?整个儿放炉子上?用不用切啊?” 吴旭无奈下车,说大常,你呀你,我看你这体型以为你是个钻研美食的吃货,没想到只会吃不会研究。 大常憨憨地笑,说旭姐,我没研究过烤这些东西,我平时也不吃呀,吃肉不好吗? 吴旭跟着他走到烤炉边上,教他用剪子把茄子剪开,再铺上蒜蓉,她说:“茄子辣椒就是给你准备的,你看你这肚子,可多吃点青菜吧!去,再洗颗生菜来!” 大常不高兴又不敢表现,蔫巴着去洗菜了,他觉得吴旭是个厉害的女生,他最怕这种女生了,就是浑身有气场,霸道强势又很能压迫人的,也不知道宋毅咋喜欢上的,这不纯纯受疟狂吗…… 吃饱第一轮,消化消化聊聊天,一会儿还有第二轮。 吴旭看得出来,今天出来玩的都是宋毅身边很要好的一圈人,就像她和徐佳佳王立瑾她们一样。 这伙人平时凑在一块说话聊天,最有意思的环节就是让邢威讲他爸最近又碰到了什么案子,遇到了什么样的坏人……有的简直离奇,特别能够满足人猎奇心理,邢威他爸已经因为这事骂过邢威好几回了,不许他出去乱讲话,但邢威架不住朋友们灼灼好奇心,他清清嗓子说,接下来,我说的所有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当我放屁…… 邢威的梦想是将来考警校,当警察,继承他爸的职业,但他成绩没有宋毅和大常好,考不上最好的警校,他爸还说他天生碎嘴子,男子汉大丈夫一点不深沉,成不了大事,建功立业是指不上了,你也就当个社区民警调节一下邻里纠纷什么的行,这你擅长。 邢威外形和白胖福气的大常天壤之别,又黑又瘦,看着凶,但说话特逗,性格皮,吴旭说,谁说社区民警就不能建功立业,替天行道了?调解邻里矛盾也很有技术含量知道不? 她就是随口一安慰,其实没走心,邢威却感动了,悄悄和大常说,宋毅可以啊,不声不响的,眼光很毒嘛,之前有女生追他他都不为所动,原来是早就喜欢旭姐,那就难怪了。 大常说你站哪边啊?是谁兄弟啊? 邢威说我站在天道这边。 茄子在炉子上烤得滋啦冒油,吴旭说火候正好,在多一分钟都要黑糊,赶紧吃,大常先拿筷子撕了一口,烫的斯哈斯哈,细细品味后使劲吞咽下肚,说,旭姐,那个,我其实吃饱了。 大伙儿都吃饱了,没人塞得下了。 有人提议说车上拿扑克了,一会把野餐布铺一铺,咱们打升级吧,有人说好没意思,不如下去游泳,泳衣都带了,还有人反驳,这河可深了,早些年挖沙挖的,河底全是大坑,这些年夏天经常吃仍的,野泳的人一个抽巾,或是踩进了沙坑里,就再也上不来了,不信你们问邢威,他爸来边沙镇办过失踪案子...... 这话题有点压抑惊悚了,正说着呢,远处传来一声呼喊,然后就是撕心裂肺的尖叫,和狗叫混在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那边看去,是带狗的那一家,孩子不知道怎么被河水卷去河中央了! 那孩子是会游泳的,可是有句老话讲,水里但凡出事的都是会游泳的,孩子原本还在一起一伏,可听见岸边爸爸妈妈和奶奶的呼喊,一下子就慌了,手脚都不听使唤了,眼看水流就要没顶,哭声一瞬间炸响...... 孩子爸爸反应快,已经跳进河里去了,可是夏天旺水期,河水速度缓不下来,孩子的小脑袋顺着大沙河下游的方向渐行渐远,一下露头一下不露的,孩子爸爸下了水就辨别不出方向了,在原地打了个圈。 吴旭他们看得心惊肉跳,邢威反应也很快,脱了衣服就要往水里跳,但有人比他更快,是孙维芳,她不知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了,跑到了岸边,离人群有些距离,此刻是她距离河中央的小孩最近,她没有犹豫,脱了鞋子一个猛子就扎进了如绸急抖的 第107章 河水里。 ...... 你在每件事里,扮演的角色很重要。 只要在做出选择的当下,问心无愧就好。 几天后,吴旭和小白兔去报了警,她们还找到了之前被孙经理期付到离职的前员工,这位姐姐原本不想出来作证的,她上个月刚结婚,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吴旭也表示理解,但一夜过去,第二天一早这姐姐突然联系吴旭,说她想好了,愿意提供一些证据。 还有师傅,那个骂起人来花样不断、酷爱家长里短的客房部师傅,吴旭上班以后的第一个引路人,承担了一些老师的责任,她再三劝阻吴旭,凡事三思而后行,吴旭说师傅啊,我何止三思,我都九九八十一思了,我还是想搞这个孙欠欠,不然我难受!我浑身刺挠!牙根痒痒!我睡不着觉! 师傅说行了行了,刺挠就去洗澡,叫唤什么! 转头把她自己偷存下来的布草间监控也给了吴旭。 孙经理的原话——小旭,你俩是不是不知道布草间有监控? 吴旭克制不住地大笑出声,她太兴奋了,兴奋得浑身冒汗,孙欠欠,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布草间有监控了,并且能通过监控看清你的嘴脸了。 吴旭还是想保护师傅和前员工姐姐,没有说那些视频、照片和聊天记录的来源,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还有孙维芳,她还是有所担心,即便这件事最终尘埃落定,孙欠欠已经进了看守所,她仍担心孙维芳会因她而遭到日后报复,但孙维芳说,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不会因为担忧后果,就违心而行,那天她也是这么告诉吴旭的。 况且,孙维芳对吴旭说,你见的人还是不够多,特别是小人,小人的胆气和骨气都微乎其微,欺软怕硬,你挫败他们一次,他们就再也不敢在你面前嘚瑟了。 哦对了,在孙欠欠被拘留之前,他还挨了一顿揍,怕是他都猜不到是谁动的手。 发现内情的是邢威爸爸,他把邢威一顿臭骂,小崽子,能耐了你,你们三个小孩打一个大人,还摸黑往人家脑袋上套塑料桶,电影看多了?! 邢威不服,大喊,我是为了替天行道! 大常为了往孙欠欠头上套那塑料桶,不小心把指甲盖撞飞了,他举着包扎成球的手指,大喊,我是为了旭姐!为了旭姐给我烤的茄子!我这辈子没吃过那么难吃的茄子! 宋毅什么也没喊,他得知来龙去脉后很想第一时间站在吴旭面前,甚至想要拥抱她,可是,他暂时没有这个身份与立场,就只能红着眼睛,与她面对面,任由她的目光扫视过他的全身。 吴旭气笑了,说他:“你是真挺能耐的。平时怎么看不出来呢?” 宋毅把脸扭向一边:“你看不出来的事儿多了。” 吴旭默了默,强行把宋毅的脸掰了回来,她双手捧着他的脑袋,就这么捧了一会儿,两人眼神交汇,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吴旭在宋毅马上要往前一步之前,放下了手。 “宋毅,我打算换个地儿上班了,”她笑眯眯地,抚了下宋毅下颌那道纤细的伤疤,“我要离开什蒲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决定是一瞬间做下的,但思考衡量的过程却是漫长而不为人知的。 宋毅不明白吴旭为什么突然想换一份工作,明明最棘手的事情解决了,一切都安稳下来了,吴旭却反倒动了心思,难以压制。 吴旭耐心地和宋毅讲,这不是冲动,虽然她绝大多数时候是个极其冲动、依赖感觉做决定的人,但这件事,至少一年以前她就有所打算了,早在王立瑾离家读大学前与她长谈,劝她也要“走出去”时,她就有过动摇。 那时候她陷入过烦乱的纠结,她与王立瑾争辩,什蒲镇的生活没什么不好,一日三餐衣食住行是生而为人的本源,人不能本末倒置,关于生命中什么最重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比较...... 王立瑾当时打断她,说不,吴旭,你没有比较,只有经历过 第108章 才有比较,你都没经历过另一种生活,你哪来的比较呢? 另一种生活是什么样子?吴旭想,大概率她仍从事酒店行业,但或许在大一点的城市,没有去过的地方,某一个角落租一个房子,落下脚来,周围的环境她很陌生,人也陌生,她或许会孤独,但不妨碍她是融入新世界的一颗水滴,一颗新鲜的滚烫的水滴,与环境相触时会沸腾,一切都是新奇的,是蓬勃向阳的。 吴旭总这样幻想,幻想久了她发现了玄妙之处——为什么在她的幻想里,她离开什蒲后的生活一定是更积极更快乐的呢? 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个乐天派?还是她的潜意识里,其实原本早就期待着离开,去拥抱未知? 可不对啊!她明明是个抗拒变化的人啊! 自她初懂事以后,她身边的人和事总在变化,吴旭最想要拥有的完美生活,就是拥有盒鞋紧密有爱的一家三口,以及身边一群常相见共进退的朋友,家庭给她哺养,朋友给她支撑,就这样天荒地老。然而,这些人在过去的那些年里,都在陆陆续续与她渐行渐远。 她厌恶抗拒,什蒲是她的根,是她隽永不变的生命苗圃,她原以为,她永远都不会想要离开什蒲,奈何她又最怕被人落下,最怕跟不上身边人的节奏。 一年前她被郝经理打发去参加过一次行业培训后,郝经理就总是隔三差五一有类似培训机会就交给吴旭。吴旭不解,她有时候嫌烦,不想去,郝经理说,因为每次回来写培训感受,你写的都是最好的,言之有物,而且字数也多,不是瞎对付,这说明你本身是有上进求取的意愿的,我是想推你一把。 有吗?我有吗?吴旭想。 她的确常常对培训中认识的行业前辈心怀钦羡,也是在一次又一次见世面中认清了自己是井底之蛙的现实,既然认清了,那就要摆脱,她可以是愚昧无知短视的,却不能允许自己知道自己的愚昧无知短视后仍自欺欺人,假装不存在。 这是她一年前便总结出的认知。 当时不离开,是因为自己工作时间尚短,底气不足,如今都又一年过去了,她觉得她可以去尝试了。 孙经理被治安拘留十五天,之后再也没回过单位。 不常露面的老板来了一趟,安抚了事件中所有受到伤害的人,吴旭站出来直问老板,孙经理还会回来吗?他真是你的亲戚吗?他说他不怕我们报警,还说自己背景很深,我们都很怕被报复。 所有人都在前厅开会,她说这话的时候,师傅腾挪到她旁边,一直在试图抓她的手,让她闭嘴,别这个时候当刺头。 吴旭说这有什么的?大家不都想问这个吗?如果这种行为就是刺头,那无所谓,总要有人当刺头,她当好了,反正她马上就要走了,不怕被穿小鞋,再说了,老板也一定希望有个人问出来,这样他就能借机会澄清。 果然,老板的态度还挺诚恳,说,要说小孙和我没有亲戚关系,那是假话,但也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关系,如今生意买卖不好做,亲兄弟尚要明算账,我不可能让人断了我财路。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我不提了,大家以后也都不要提。 客房部来了个新领导,是个女的。 吴旭打趣师傅说,你能不能行了?你咋这废物?孙欠欠走了你都混不上个替补席? 师傅下了会给了她一脚,说,那是我不想干!你以为当领导不操心啊?况且咱们这小地方,这几个人儿,领导不领导的也着实没多大意思。 吴旭和郝经理提了离职,郝经理很痛快地上报给老板,老板很痛快地就批了。 郝经理说,一个月,你得再干一个月,给我时间招人。 吴旭说没问题。 郝经理问她,想好去哪了吗?这一个月你多看看,可别歇下来啊,你还年轻,没到歇下来的时候。 吴旭说放心吧郝姐,我不是能歇下来的人。 小白兔离职比她早,已经走了,带着姥姥去南方找爸妈了,小白兔姥姥罗锅,说是最近几年不太好,有 第109章 积液,每晚疼痛难忍,小白兔正好就这个机会带姥姥去大医院看看。 吴旭上班时候专心上班,站好最后一班岗,下班就跑了,去面试,不是去市里就是去荣城,最远也去过省会,她自己做了简历,四处发。当时在学校读书是有过就业辅导课,教过怎么做ppt,那时候她没听,觉得无趣得很,课上净睡觉了,现在就只能上网现搜现学,好在,她聪明,很快就学得会。 她觉得自己这种技能实操型的工作靠文字简历很难出彩,展示不出来什么,所以落在纸上只着重表现了工作年限和参加培训并获奖的部分,以及精修了一张职业证件照,笑得温和热情。其余的,她找师傅帮忙录制了自己做客房的一段视频,又找郝经理帮忙拍了自己在前厅的工作抓拍,还把这两年收获的顾客评价挑挑拣拣,整理成文档,在投递简历时会一并发到对方邮箱。 刚毕业时实习单位是学校分配,这是吴旭第一次主动求职,她提前搞清了各个集团酒店分级,她的目标是从高端全服务酒店最基础的岗位做起,荣城就有两家高端全服务酒店,都是五星。如果不行,那就中高端。但打击来得也很快,除了石沉大海的那些,她收到了一家人事部的婉拒,对方大概是被她笨拙中透着小聪明的简历和视频所打动,给她打电话进行了简短的电话面试,先是肯定了她,然后委婉告诉她,我们集团上面这两年出了完整聘任规则,涵盖所有岗位,你想去的前厅部是大专及以上,并且对英语有要求。 吴旭胸膛里憋了那么一下,随后自我调整好了。 她问对方,那客房部呢?客房部对学历要求应该会稍低吧?我也可以从客房部开始做,我上一份工作就是从客房转到前厅部的。 对方顿了顿说,你之前的单位或许可以,但我们这可能......你再想想吧,有些路绕不过去呀。 到这,谈话就结束了。 只有这一家理想单位给吴旭打过电话,其他经济型酒店的邀约吴旭倒是接到了不少,她也去面试了,得到了几个“什么时候能来上班”的询问。 其中有一位面试她的前厅经理让吴旭感到不舒服,说话起手“亲爱哒~”,结尾必是“哦”“咯”“哟”,语气很调皮,但说话内容特别不客气,让吴旭觉得自己受了内伤,她说:“哎呀亲爱哒,你之前的工作经验我看过咯,怎么说呢......太不正规了,你们是不是没有前厅操作的sop呀?你不懂ota运营吧?你们核对房态还没有接入平台?哎呀......那你先来吧,不过工资可能到不了你理想的档位,而且要学的东西很多,要加油哟。” 吴旭被一串问句问懵了,不过挂了电话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对方认可她的能力,但要压压她的工资,并杀杀她的自信。 吴旭在几家经济型酒店中衡量,并给王立瑾打电话,把可选的几个选项讲给王立瑾听,王立瑾说我要是你啊,我就考个大专去。吴旭说先别讲那些,别说我现在没法脱产学习,这都眼看十月份了,就是考也是明年的事了。 王立瑾让她拿张纸,把工资、保险和服力、食宿、交通等所有影响决策的条目都写下来,然后纵向比对,算综合分,选最优的。 她暑假找实习就是这样干的。 吴旭算来算去,最优竟就是那个“亲爱哒”姐,在荣城的市中心,工资可以,员工餐厅有三餐,宿舍已经住满了,租房的话每月有一点补贴,不需试用期。次选是在省会城市的机场附近,距市中心二十几公里,条件差不多,优点是酒店刚开业不久,人员不多且忙碌,她更有可能两年内就升前厅经理,缺点是有三个月试用期,工资打七折。 吴旭想去第一个。 王立瑾太了解吴旭了,说她就是在乎当下的蝇头小利,看重这三个月工资,吴旭否认,她只是觉得机场离市区太远了,她在地图上看了周边,荒得呦,什么都没有,她租房大概也只能在附近,这样上班好无聊啊,两点一线,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第110章 王立瑾说坐牢就坐牢,做两年牢你能升管理层。 吴旭说王立瑾,你呀,就是没上过班,等你以后毕业工作你就知道了,领导给你许诺的那些没几个字是真的能信的。 王立瑾烦了,吼吴旭,你都有主意了还问我干嘛?!也是,你从来就不是能听别人建议的人,我就多余跟你这浪费时间! 吴旭哈哈笑,说,确实,我已经有主意了,但我也需要别人的建议,这样可以让我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 王立瑾骂了一句就把电话挂了。 吴旭给“亲爱哒”姐发了消息,“亲爱哒”姐简单表示了欢迎,让她跟人事联系,国庆节就可以上班了,并告诉她:“亲爱哒,你要把头发染回黑色哦。” - 这是吴旭第一次离家。 虽然只是从什蒲镇到荣城,都没出省。 但如果有人问吴旭,人生中对自己影响最大最深刻的一步改变是什么?吴旭会毫不犹豫地用两个数字作答——20岁,169公里。 两个数字都很稚嫩,却是当下吴旭拥有的全部,以及,能够付出的全部。 她很慷慨,毫无畏惧。 孙维芳帮她收拾行李,问她住的地方落定了没?吴旭说还没有,去了先去宿舍打一下地铺,最多几天,她马上就着手租房子。 孙维芳说那你就少带点东西吧,以后回来了再陆陆续续往那边拿。 吴旭说行,特别是衣服,拿了也没机会穿。 她如今大部分生活用品都在孙维芳这里,收拾起来很快,原本还想向孙维芳讨窗前那盆君子兰的,后来担心自己租的房子不见阳光,还是作罢。 她的302很快恢复原样,就是她还没住进来时候的原样,不知不觉她在这里和孙维芳作伴已经一年多,她克制着没在这里留下任何痕迹,墙上都没多出一个挂钩,等她搬走了,302还是可以继续当客房的。 吴旭和孙维芳说,维姨,我吹牛了,我应聘的时候和单位那边说,我家里是开旅店的,所以我对酒店行业很有了解。 孙维芳说也没吹牛呀,这是事实,你在这的时候,旅店这边我几乎不操心。 301的门锁着,孙维芳下楼去了,吴旭使劲儿按了几下门把手,没按开。 她给宋毅发了条消息,说,我走了哈! 宋毅没回她。 宋毅平时上学不看手机,只有晚上才能开机,俩人对话也不算频繁,上一次聊天是在上周,吴旭把她面临的几家酒店的选择发给宋毅,想听听宋毅的建议,宋毅偷摸在半夜躲去宿舍卫生间给她回了个电话,难得地虚心承认他不懂,他不懂这个行业的很多常识,不能给出判断,然后又说吴旭,就算我给你建议又怎么样?你听么?到最后你还是只相信你自己。 吴旭就笑,俩人在电话里相顾无言,听对方的呼吸声,然后吴旭说,快回去睡觉吧,晚安。 宋毅忽然说,等等。 吴旭就停下等待。 宋毅又说,你要是来荣城,我以后每周末休半天,去找你。你要是去省会,我就每个月去找你一次。 吴旭说,你月休不回家?维姨问你,你咋说? 宋毅回,我说我留校学习。 吴旭给他发欧打的表情包,然后问他,那等你上大学怎么办?离得特别特别远怎么办?刚发出去,赶紧点了撤回。 宋毅看到了,回她,无所谓,我会去找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吴旭在离开之前,还回了一趟自己家,拿些东西。 确切说要拿些什么吧,吴旭也说不出来,但就是想回来看看,她在客厅转悠一圈,在自己的小房间转悠一圈,又到崔丽娜和吴耀丰的房间转悠一圈。 她原本想,要是时间够,她可以在上班之前去省会看看吴耀丰,然后再转道去看看崔丽娜,她连带崔丽娜去吃什么好吃的都想好了,去吃日料! 崔丽娜上个月给她发了一家自助餐厅的广告,那家自助主打海鲜,其中有不限量的三 第111章 文鱼,崔丽娜那天大概是心情不错,跟吴旭说话的语气都格外轻快,她说,宝贝呀,这家三文鱼不限量,而且还挺新鲜的,一小碟两片,我吃了大概十碟吧! 在此之前吴旭从来不知道崔丽娜爱吃三文鱼,她印象里崔丽娜应该没有吃过三文鱼,因为什蒲没有买生鱼片的店。 她回了崔丽娜一个“惊喜”的表情包,问崔丽娜,你和谁去吃的?字都打好了,想了一下,又给删了。 她发:“自助的三文鱼,新鲜能新鲜到哪去?等我下个月有空就去找你,带你去那种专门的日本料理店。” 崔丽娜说行:“你上班怎么样?谈恋爱了吗?” 吴旭说我换工作了,没谈恋爱。 崔丽娜说哦:“对了,你下个月要是过来,我带你去买衣服,我上班的隔壁商场可能是要黄了,大甩卖,码数不全,我估摸你能穿......你最近没胖吧?” 吴旭说没胖,还瘦了点。 崔丽娜说那行,保持保持身材挺好,但也别太瘦了,太干巴了也不好看...... 吴旭和崔丽娜聊天就是这样,她们极少去聊知心话,也几乎不聊一些感情、思想之类的天马行空的事,只聊三文鱼、自助餐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吴旭仔细回想,好像从小就是如此。后来她和孙维芳熟悉起来了,反倒可以和孙维芳聊那些形而上...... 一家三口的合照还挂在客厅,吴旭和照片里戴着羽毛背着小天使翅膀的自己对视,望着望着突然发现一处以前从未发现的细节——这修图师咋回事啊,好像把吴耀丰搭在她肩膀上那只手p错位了,p少了一根手指头! 吴旭走近仔细去看,还真是,以前这么多年她从未发现。给吴耀丰发过去,吴耀丰大概是在休息,秒回她,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哈的语音条。 吴耀丰说:“我早发现了,照片洗好从照相馆拿回来那天我就发现了,我就是没说,我说了你妈又好回去跟人家掰扯,没完没了的,我嫌烦,就这么着呗。” 吴耀丰问吴旭,这个时间不应该在上班吗? 吴旭每个月出班表都会发给吴耀丰一份,方便吴耀丰给她打视频电话,吴耀丰不喜欢打字,自从有了视频电话功能后他就更是一个字都不想打,一句话的事也要发语音条,或是等休息时打视频说。 吴旭说,爸爸我要换工作了,原本以为有时间能去省会看看你,但是我国庆就要上班,可能来不及了,等我休息日的吧! 吴耀丰说行,工作要紧,你攒点钱,别跟你妈似的。 吴旭说知道。问吴耀丰,药盯着吃着吗? 吴耀丰说吃着呢,一顿不落。 ...... 家里有什么东西要带走呢?吴旭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不想回来一趟两手空空,最终带走了个日历和相框。 日历是那年纪铭临去北京前送她的礼物,每天沿着虚线撕凯一页,一年以后会得到一个类似纸雕的摆件,造型可能是国内任何一个景点,当时纪铭说他也不知道最后会出现个啥,他越这么说吴旭越好奇,有一天没忍住,就把所有页都撕下来了,原来那纸雕造型是天/安门,长长的阶梯,上方还有红色旗帜和和平鸽。 吴旭还没去过北京,也看不出来这纸雕够不够还原。 至于相框里的照片,是那年冬天春节前,他们一伙人,包括褚明叙,在板栗林的山坡拍的那张。 吴旭给那相框擦了擦浮灰,看着照片里的张张面孔,有深深的感慨,那竟然是他们伙伴此生最后一次聚齐了,特别是纪锋,吴旭不太敢看照片里的纪锋,因为她忽然发觉纪锋的脸竟然有点陌生了。 ......明明也才几年而已。 昨天吴旭刚和徐佳佳见过面,她想着马上就要走了,和佳佳告下别,去了徐佳佳家里。 徐佳佳爸妈不在,但是给她们留了饭,俩人吃完饭就躺在床上聊天。 聊到纪锋时,徐佳佳说:“其实我知道纪锋喜欢我,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拒绝,所以就装 第112章 不知道。” 吴旭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不用拒绝,喜欢就只是喜欢,他不一定想要你的回应。 徐佳佳说她不明白纪锋为什么喜欢她,她从小就笨,学习也不好,还不会讲话,她知道自己身上找不出任何优点,她有喜欢的男孩子,那是她的初恋,这个月参加征兵去部队了,断了联系,她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 “然后我就莫名其妙梦见过一次纪锋,梦里他不跟我说话,就看着我笑。”徐佳佳说。 她不在亲戚家的快递站帮忙了,这已经是她搞砸的第......第不知道多少份工作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徐佳佳翻了个身,抱住吴旭的胳膊,眼泪抹在吴旭的袖子上。她说她有时候会想念纪锋,因为纪锋和她爸妈一样,不论她多么愚笨,都依然不求回报地喜爱她。 “还有你和王立瑾,但是你俩都要离开我了。”徐佳佳鼻涕一把泪一把。 吴旭安慰徐佳佳,说,我又没走远。 徐佳佳问,我以后还会遇到这样的人吗?像你们一样的人。 吴旭很肯定,会的,一定会的。 - 徐佳佳朝吴旭要她在荣城的地址,说要给吴旭寄吃的,比如家里蛋糕房的面包月饼饼干什么的。 吴旭其实平时在家也不吃这些,但不好拒绝徐佳佳好意,就说,你等我安定下来,我租好房子就把地址告诉你。 然而,租房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先不说吴旭对荣城根本就不熟悉,这是她第一次租房子,她连租房子至少要押一付三的常识都没有,人家一说她才想起来。 所谓闯江湖,不过是衣食住行,这四项里住是最大头,吴旭看了几个房子,最终在城西租了一间筒子房,离她工作的酒店只需六站公交,很方便,不过是很老的楼了,步梯,没啥家电,好在冬天房东包取暖。 交了押金签了合同,住的问题就算解决了。 酒店那边,吴旭一入职就赶上最忙的国庆假期,这家店是大店,160间房,又在市中心,离火车站不远,几乎天天满房,没有时间给她适应。 前台的系统和操作规范吴旭不熟练,着实是吃了“亲爱哒”姐几顿排头,倒班依然是分早中夜三个班,但和吴旭从前在镇上宾馆的工作内容有较大出入,特别是早班,退房结账续住催退收发快递......连轴转,一个班工作量抵她之前三个整天班,光是那个交班表每一项怎么填,都让人眼晕。 吴旭从前的职场人际交往经验也不好使了。前厅标准化流程sop厚厚一摞,“亲爱哒”姐给吴旭两天时间熟悉,吴旭发现有很多地方和实操不符,想询问,张嘴就喊,那个,姐......被打断了。 “亲爱哒”姐说,别喊姐,太奇怪了,也不正规,我们不这样叫呦,这是工作场合又不是攀亲戚,我们都有花名,你也给自己起一个。 这里的花名,还真是字面意义上的“花”名,前厅部一共六个人,大家的名字都是三个字的花卉绿植名。就比如,“亲爱哒”姐姓伍,她的花名叫五列木,和吴旭一个班的搭档是一个短发姑娘,比吴旭大一岁,酒管专业今年刚毕业,她的花名叫龙吐珠。 吴旭一开始想取名叫君子兰,后来觉得这名太“大”了,什么君子不君子的,想了想,改叫鹤望兰。 五列木说:“鹤望兰,你的名卡明天就能做出来,另外,你这工服有点大了,今晚找个地方改一改吧。我昨天说今天考你什么来着......哦,pms账务,团队单协议阶梯价格,再加一项增收推荐的话术。来吧,今天先考这三个,现在走一遍,然后我要下班了呦。” ......什么来着?吴旭背了也学了,她昨晚练各项话术就练到一点多,只是冷不丁被这么问,有点懵。 五列木和龙吐珠、垂茉莉互相看一眼。五列木撇了下嘴角,说:“那个......吴旭?我说话很直接的,你不要生气哈,我觉得越是起步晚呢,就应该越努力,你说对吗?” 第113章 吴旭觉得对,可她不能接受自己被说“起步晚”,似乎她之前在镇上宾馆的两年经验毫无意义。 五列木抿抿嘴唇说,我不想打击你啦,但这是事实,你之前的经验和工作流程都是很落后,甚至是被行业淘汰的,完全用不上哦,这是小宾馆和招待所的弊端,也不能全怪你,我只是说你现在需要努力。 这个努力没有衡量标杆,我们看结果就好啦。 吴旭没接话,也确实没什么话可说,没谁可怨。五列木多么一语中的,凡事只看结果,她又不是第一天才明白这个道理,于是重整旗鼓,第二天睡得更晚了些。 直到国庆假期过后,十月中,吴旭终于轮到了自己的第一个休息日。 下午,她坐公交去找宋毅。 荣城一高在城郊,公交车四十分钟一趟,吴旭轮班轮傻了,忘了今天是周末,坐上公交车的时候还美滋滋的,打算突然出现吓一下宋毅,这是她来到荣城后两人第一次见面,但直到车到站,天也快黑了,她找到荣城一高的校大门,发现校门紧锁,迎面可见的左右两边教学楼连个灯都没亮。 她心说完蛋,扑空了。 门卫室保安问她,找谁,老师还是学生? 吴旭没回答,只是问保安小哥,今天所有学生都放假吗? 保安看了看她,说,都放,只有家住得远的学生是月休,月底才放。 吴旭说对对对!就是月休的,我就是想找一个月休的学生,他不看手机,我也联系不上。 “他们现在没在上课吧?我见见他不影响吧?”吴旭张口就来,“是我弟弟......” 保安大概看她小姑娘家家不似坏人,愿意帮她,于是问她,你弟弟哪个班?周末都是自习,没课,我去帮你叫吧。 哪个班? 哪个班?? 吴旭一下子卡住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挺离谱,宋毅都高三了,她愣是不知道他哪个班。 宋毅啊宋毅,这可不怪我了,我是念你学习辛苦,想给你改善一下伙食,谁让你没口福? 吴旭手里拎着她在超市买的水果和零食,两大袋子,坐上了回程的公交。 她记得宋毅回家提过那么一嘴,说是学校食堂水果不便宜,大家都是从家带,家离得近、每周回家的学生带还能理解,像他这种每月回一次的,带多少水果也得烂。所以她给他买了一大袋子,没挑便宜的,有山竹,石榴,还有葡萄,一样两份,还给大常带了一份,现在可好,怎么拎来的又要怎么拎回去。 吴旭坐在公交上塞着耳机听歌,看外面城市夜景。什蒲没有这样漂亮的夜景,灯火灿烂。 是的,只是荣城,一个四线小城市的夜景已经让吴旭发出“真灿烂”的感慨。就像她在酒店遭受到的打击,和学习到的技能,一切都是饱含压力的,亟待是放的,却也是崭新的,充满挑战的,值得珍惜的。 她下了车,吐着石榴籽儿往家走,走着走着还哼歌。十月份早晚天已经凉透了,风能刮进入衣服里去,她嫌冷,越走越快,歌也越哼越乱,埋头往前,刚一进楼道,声控灯一亮,撞在宋毅身上。 深蓝拼白色的校服,宋毅跟空间穿梭似的,她刚刚还在琢磨他呢,这砰一下就从脑海里跳出来,站在她面前了。 吴旭吓一跳,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还有,你咋知道我住这的? 宋毅说,我问了徐佳佳。 吴旭打量宋毅。 好笑的是,宋毅手里也拎着两个和她一样的大塑料口袋,里面有一些他猜她平时可能用得上的类如洗洁精、洗衣液之类的简单生活用品,也有肉蛋奶之类好保存的食品。 还有俩大石榴,比吴旭买得还大。 宋毅不知道买点什么水果好,只知道这是吴旭来到荣城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不好空手,在超市看到好多大爷大妈在挑石榴,才知道这东西应季,于是就买了俩。 吴旭看着宋毅拎着两大袋东西,擎着俩石榴,挺直腰杆乖乖儿站在那,心里莫名柔软,她从口袋里翻出钥匙,使劲儿踩 第114章 亮声控灯,说:“走吧,带你认认门。” ...... 在这之后,除了月休宋毅需要回家,之外的每个周末,宋毅都履行了自己的承诺——来找吴旭。 吴旭没撵他走。 俩人周一到周五从来不联络,只在周末见面,一般情况下,只是在附近一起吃个饭,什么旋转小火锅,便宜的烤肉店,沙县小吃,馄饨店...... 有时候也会在家里做饭。 吴旭尝试过下厨,美其名曰给宋毅改善伙食,宋毅只尝了一口炒鸡蛋,问她:“这治什么的?” 自此之后吴旭就再不碰锅铲了。 她偶尔会想念孙维芳的饺子,宋毅可以复刻,虽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相像,但味道能模仿百分之八十,一碗混汤饺子,吃得额头是汗。 宋毅一般会在晚上赶末班车回学校,随着天越来越冷,也会在吴旭这里留宿,睡沙发,第二天一早再回。 这房子里的沙发太旧了,平时坐着都觉得木头架子硌得慌,吴旭往上铺了三层被褥,问宋毅,这样行吗? 宋毅说行,他不挑。 吴旭看着他躺在沙发上蜷着腿,举着书看,有点想笑,假装诚恳地劝他,你下周末别来了,呆在学校学习吧,遭这罪,何苦呢? 宋毅把书放到一边,校服蒙头,不搭理她。 吴旭把他校服扯下来,趁他闭眼睛,观察他的面部轮廓,白天时,他身上青涩的少年感好像所剩无几,模样还挺成熟的,可一到晚上,再看他,还是有点小孩儿气,灯光打在他薄薄的眼皮上,睫毛一颤一颤。 吴旭蹲在沙发边上小声说,你说你何必总来找我呢?我总觉得是我教你不学好,你这小孩儿真不听话...... 夜那么静,一字一句都清晰。 宋毅当然听到了,所以凉凉甩了她一句:“你才小孩儿。” 吴旭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又蹲了一会儿,她起身,去关灯,回卧室睡觉,结果刚一站起来,宋毅探出来的手把她手腕握住了,只一下,又松开了。 吴旭疑惑看他。 宋毅把校服扯了回来,重新蒙在了头上,声音也一并被蒙在其中,闷闷的。 “下周末我生日。”他说,“我十八了,以后别再拿年龄说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要不是宋毅提起,吴旭还真就忘了生日这码事了。 十一月了,他俩都是十一月的生日,宋毅在前,她在后。 吴旭算了算,下周刚好是宋毅月休,他应该回家的,就没计划着给他庆祝,谁知到了周末,宋毅偏来了,她下班看见宋毅坐在筒子房门口的楼梯上,声控灯灭了他也不出声,就这么隐身于昏黑的楼道,把正要开门的吴旭吓了一跳。 宋毅起身,拎起背包,跟在吴旭身后进门,说:“你给我配一把钥匙吧。” 吴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等他进来了,把门关上,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今天你生日。 宋毅站在门口地垫上,和她离得很近,微微低头,脑袋挡住了天花板上孤零零的灯,问她,你还知道是我生日啊? 吴旭也不知道他在楼道里坐了多久,只是依稀感觉到他周身寒凉。 换鞋进屋,把卧室的小太阳拖过来,拖到沙发边,插上电,让宋毅坐着暖和暖和。 她自己复又出门去了,先去了楼下的蛋糕店,人家蛋糕师傅说快打烊了,做不了生日蛋糕了,没办法,她只好又去了附近卖菜的市场,终于在市场找到了一家做老式蛋糕的店,好说歹说在人家蛋糕师傅下班前选了个六寸的简单样式,然后站着等。 她狂奔着去,又拎着个蛋糕狂奔着回来,到了家把蛋糕放在桌面上,让宋毅自己拆,和他说,你要是回家过生日多好,我告诉徐佳佳一声,让徐佳佳妈妈给你做个巨大的三层的,带大寿桃的,吃撑你。 宋毅不言语。 吴旭又从兜里掏初一把崭新的钥匙,她刚在菜市场找到配钥匙的小 第115章 摊儿,现配的,丢给宋毅。 宋毅正反看一看,放进了背包里。 吴旭问,你月休不回家,怎么跟维姨说的? 宋毅说,我撒谎了,我说学校这周末补课。 吴旭特别嫌弃地骂他:“哪里学来的撒谎的臭毛病?” 宋毅看她一眼:“你也可以现在给我妈打电话,说我在你这里,你敢不敢?” 吴旭被噎了一下子,回过味儿来飞起一脚踢在宋毅的小腿上。 宋毅说别闹,蛋糕倒了。 ...... 宋毅的十八岁生日,真的是个很简单自在的生日,俩人没出去吃饭,在家里分享了一个六寸奶油蛋糕,还没吃完。 宋毅又去厨房煮了把龙须面,俩人一人一碗,一碗里就两筷子,意思意思就得了。 吴旭说,过几天她的生日就不过了,就当是今天一起过完了,好日子紧挨着也挺没意思的。 宋毅说不行。 吴旭撑着下巴看他,说哪里有你说不行的余地?我生日那天值夜班,累死了,懒得过了,你要是觉得我帮你庆祝了,你没有帮我庆祝,心里过意不去,要不就这样,你先欠着。 宋毅起身收拾桌子去刷碗,说,没听过生日还能欠着的,又问她,什么时候还? 吴旭撑得动弹不了了,挪去小沙发上歪着,说,我允许你什么时候还,你就什么时候还,放心,不会超过明年的生日。 明年,明年他们过生日的时候,还不知道各自会在哪,能不能见面呢。 吴旭想。 她并没有在荣城落地生根的打算,既然走出来了,她就想要走得更远一点,只是当初师傅和郝经理都劝过她,酒店行业就是极其考验耐力的,去了新的单位若有不顺心,也不要一时冲动放弃,频繁换工作是大忌,每迈一个阶梯至少两年,等有所沉淀,再往下一个阶梯走...... 两年,至少两年。吴旭想着想着,烦了,又犯困,打开了消消乐提神,冰块碎裂的声音特清脆,混着宋毅在厨房刷碗的水流声。 宋毅把碗刷好了,桌子也收了,站在吴旭面前,看着沙发上东倒西歪狂点手机的人。 吴旭眯眼睛仰视他,宋毅的脸逆光,瞧不清表情,她又点了几下,这关已经卡了一个星期了,还没闯过去,宋毅朝她伸出手,示意要拽她起来。 吴旭艰难地从沙发的拥裹里逃离,宋毅用手指肚擦掉她下巴上的一点油,说:“出门逛逛吧。” 吴旭不爱去,一屁股又坐回沙发里了:“大冷天的,而且这么晚了,去哪逛?” 宋毅说压马路,消化消化,吃撑了。他去门口拎来吴旭的鞋,蹲在她面前给她换。 吴旭有点不自在,推开他肩膀,说:“起开,我自己来。” - 后来,吴旭回想自己刚来到荣城的这段时光,她对这座城市的探索一半是自己独行,一半是和宋毅一起的。 宋毅一般是每个周六的下午从学校偷跑出来,具体时间安排要看情况,也要看吴旭当天的排班。如果那天刚好赶上吴旭是早班,俩人就会在周六一起吃顿简单的晚饭,然后去随便什么地方闲逛,如果时间够,周日上午的时间也属于他们,宋毅最迟周日中午回校。 闲逛的地点就不固定了,荣城本就不大,一开始还新鲜,时间久了也就那么回事。吴旭最先逛腻的是荣城的几个商场,闭着眼睛都能走进去,再走出来,她如今很少在线下买东西,都是线上买,平时进了商店也是纯逛,不花钱。 荣城有个市图书馆,听宋毅说他们同学有的会在周末去图书馆自习,因为在家总分心,手机电脑什么的太多佑惑了,吴旭就把宋毅的手机收走,说,你也去,你也去自习,然后她自己去楼上的借阅处看小说。 吴旭对悬疑小说的喜爱依然没变,图书馆不大,藏书不多,悬疑小说这个类别下的她大多都已经看过,看过那就再看一遍,之前看过一个说法,人体细胞每七年会完全代谢替换一遍,吴旭想,那她十四岁时看过的小说,二十一岁再看一定会 第116章 有不同的感悟,果然,看着看着就又看入迷了。 宋毅学习到图书馆打烊,上楼找吴旭,看到她挑了个最靠近暖气片的好位置,捧着小说看得入迷。 他凑过脑袋去,想瞄一两眼,结果把吴旭吓到,一声惊呼,惹得周围人侧目。 除了图书馆,还有步行街,各个公园......都是吴旭和宋毅闲来无事遛弯打发周末时间的地方,它们的共同之处是不用花钱。 真不是吴旭抠门,她逛精品店碰到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也会买下来,比如造型是个卡通狮子头的陶瓷小汤勺,或是带个小盖子的金属小锅,很是精致,吴旭不会做饭,却对厨具餐具特别感兴趣,觉得光是看着就特别幸福,她买回家,自会有用处,就比如宋毅会用那小锅给她煮泡面当夜宵。 吴旭问宋毅,你小金库现在攒了多少了? 宋毅从背包底层拿出一张银行卡来,扔给她。他听她的,已经把那一鞋盒子的零钱存进卡里了。 吴旭问你怎么还随身带啊? 宋毅正在吃她吃不完的半锅泡面,说,我怕你随时想用,买东西什么的。 吴旭把银行卡重新给他塞了回去。 她不是想用宋毅的钱,就是问问,她不是也在攒钱嘛,生出了莫名其妙的攀比心,她说,我攒得比你快,很快就会超过你。 宋毅说,但是我攒得久,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攒了,你怎么超? 吴旭觉得宋毅话里有话,他说的未必是钱。她听懂了,但是装听不懂。 筒子房的客厅四四方方,面积很小,除了鞋柜、一张老式圆餐桌和一张可供躺下的沙发,几乎没有空地儿,吴旭本来想上网买个二手小柜子装点杂物也不成,放不下,没办法,一些小物件就只能摆在餐桌上,平时吃饭就把它们往旁边推,吃完饭收拾完桌子再一一摆回原位。 宋毅有坏心思,不止一次了,他擦桌子的时候会把那个纪铭送的那个纸雕故意碰掉地上,还不捡,假装没看见,回回都是吴旭去弯腰捡起来。次数多了,那纸雕都被磕瘪一个角,吴旭照着宋毅后背来了一巴掌,骂他,你干嘛呀! 宋毅不说话。 ...... 吴旭和宋毅聊天会比和崔丽娜或孙维芳聊天更自由一点,更放飞自我一点。 眼前的东西会聊,比如她想把客厅的这个老破餐桌换掉,它太旧了,总晃,有时候汤汤水水都不敢放,宋毅会说,行,换个方桌吧,圆形浪费面积,不合理。 那些形而上的东西也会聊,比如吴旭问宋毅,你觉得人体细胞七年更迭,之后会变成一个新的人的说法合理吗?宋毅说不合理,这是浪漫表达,而且记忆这个东西会持续一生,很难被抛弃被迭代的。 他问吴旭,你还记得七年前我是什么样子吗? 吴旭说,当然记得,小呆子,小状元,小傻帽。 现在......现在呢? 好像也没咋变。 吴旭问宋毅,小状元,你现在考试能排多少名?宋毅说,稳定在年纪前百,吴旭不知道他们学校年级前百是什么概念,能考上什么样的学校。 宋毅说,反正不会让你丢人的。 吴旭笑了声,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宋毅把脸扭向一边。 - 宋毅放寒假的时候,吴旭没能和他一起回什蒲。 她没空,连年也没能回去过,春节时酒店很忙。 等春节过去了,好不容易有了几天调休,天气暖和了些,她先后去看望了吴耀丰和崔丽娜,回来之后又有了新的头疼的事儿要处理——公司要求每个员工入职半年后要有一次“零距离对话”,这是比较符合企业文化的说法,在吴旭看来,其实就是述职。 吴旭提前准备了很久,她在这里是有发展野心的,“零距离谈话”是她为数不多能接触公司更高领导的机会,她想给所有人留下好印象。在聊天时,一位女领导和她对话最多,她笑盈盈地问吴旭,以后想一直深耕酒店行业吗? 吴旭说当然了。 对方说很好,你非 第117章 常适合,以后要继续加油,然后吴旭看到她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一个对钩。 吴旭还以为那是认可的意思,可是过后,公司发通知表彰去年入职的新人,吴旭没有找到自己,前厅部获表彰的是她的搭档,龙吐珠。 吴旭当晚失眠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绪纷乱,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她并不是为了那两千块的鼓励基金。 她不想用挑剔的眼光看待自己的同事,所以便将挑剔的眼光对准自己,她自认这半年以来没有偷过懒,该学的东西她学得快,该做的事情她也能够百分百承担并完成,论突发状况的处理以及客诉沟通、察言观色,她都是灵活且聪敏的,表现是可圈可点的,领导在她名册上画的那个大大的对钩就是一种证明和肯定。 但若说不足,吴旭也是明白自己不足在哪里的,她是野路子,当时学校教的收益管理她没怎么学,比如平均房价和入住率的关系,比如保房和放房背后的房态控制,再比如超售逻辑,她完全凭借经验或指示做事,这能让她成为一个很好的执行者,却不能成为优秀的决策者。 吴旭想起了自己刚离开什蒲来到荣城应聘时,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人事曾诚恳地劝她,有些路是绕不过去的,而直到如今,吴旭才真正开始思考并理解对方话里的“绕路”两个字,她在绕路吗?是从哪里绕到哪里?她的起点在哪,理想中的终点又在哪?她在抗拒什么?拦在她眼前的路障又是什么?这路障有多高?她是该扳倒它还是忽视它? 她还想起了当初在学校,前厅服务与管理那门课的老师说她投机取巧,自由散漫,没有耐心,还教育她,着火了不要一味只想把眼前的火苗扑灭,要找到着火的根源。 吴旭腾一下从床上坐起,坐在黑夜里目光灼灼,脑子无比清醒,她在想,究竟哪里在着火?她手里有没有一个可以灭火的武器?她该如何才能拥有这个武器? ...... 这一年的四月开始,宋毅进入了高考前最后的总冲刺,学校管得严了,他不能每周末都往外跑了。 吴旭也开始忙碌起来,上班之余还要看书背题,她决定参加十月份的成人自考,想上个大专。 两人见面的频率远远不如从前了。 宋毅偶尔会冲动,有一回周六偷偷翻栏杆出校门,以为不会被发现,结果被教务处主任当场抓到。 吴旭知道了以后哭笑不得,告诉宋毅,要不我下周末去给你送点吃的吧,顺便看看你。 宋毅说好。 吴旭问,你有什么想吃的? 宋毅回,随便,什么都行。 周末,吴旭如约到了校门口见宋毅,说真的,她也没什么可给他带的,就随便买了点水果,顺道给大常带了一份。宋毅把水果顺着栏杆接了进去,并不走。 周末校门口全是高三家长,来给处在最紧张阶段的孩子们送吃的,宋毅和吴旭站着说话,旁边一个学生家长看着他们俩,特别感慨地说:“你们是姐弟?感情真好啊。” 吴旭和宋毅同时有点不自在,但谁也没反驳。 吴旭说,行了,你回吧,下周要是我有空就再来,没空可就没办法了。 宋毅说,不急,再站会。 俩人都没动,真就站在原地继续吹风,无话可说了就干脆闭嘴,隔着一道栏杆,静静看着对方,相顾无言。 高考倒计时一天接着一天,宋毅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有短暂的看手机的时间,他会把倒计时的天数发给吴旭,每天都是一个新数字,那数字从三位,到两位,越来越小。 吴旭觉得日子过得好快。 宋毅说,你不身处其中,所以没感觉,我觉得过得太慢了。 吴旭骂宋毅,你也太骄傲了,多给你点复习时间还不好? 宋毅说不用,让我现在上考场也可以。 吴旭说,你有空给维姨打个电话。 宋毅回,知道。 吴旭下了班,路过夜市,那是很热闹的一条街,夏天快到了,各个地方的夜市又开始大肆铺开,吴旭拍了张照片给宋毅 第118章 发过去,说,荣城的夜市可大了,这条街可长了,比什蒲的热闹多了。 她重点拍了一家炸鸡的小摊位,发给宋毅,然后又拍了排队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的蛇形队伍,起码排了一百多号人。 吴旭说,你瞧,网红炸鸡,听我同事说特别好吃,我闻着是挺香的,不过他家是整只卖的,我自己又吃不完。 等你考完试吧,我们来吃。 宋毅说,好。 第二天刚巧是周末,吴旭下了班回家,还没开门呢,就闻见了一股炸鸡香。 宋毅也刚进家门,他穿着t恤和深蓝色的校服长裤,后颈和手臂上有汗,钥匙还拿在手里,另一只手里拎着刚排队买回来的炸鸡。 吴旭吓了一跳,质问他,你又翻栏杆了?? 宋毅拒绝回答,去厨房洗手拿盘子,拆那只炸鸡,对吴旭说:“快吃,我最多再呆十分钟,还得翻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吴旭长这么大从来没为考试烦忧过,因为无所期待,所以不曾烦恼。 她也厌恶任何形式的被评判,被打分,被考核。 她曾把这种厌恶讲述给王立瑾听,得到了王立瑾毫不留情的讽刺与中伤。 王立瑾说,你们成绩差的的确是这样的,认为用分数给人划定三六九等是一种侮辱,反倒说我们优绩主义,说什么人是多面的,人是立体的,而分数是单薄的,是空洞的......可没人用分数给你整个人定义啊,一场考试的分数只是给你当下的学习能力做个简单的评价,你成绩不好,证明此时此刻的你学习能力欠缺,迎头赶上就行了呗。 吴旭觉得如果按照王立瑾的这种说法,那她的“学习能力”要分两个方面分开讨论——在工作技能的实际操作里,她理解能力非常强,记忆力中上,模仿很快,也能举一反三。但一落到书本上的文字、理论和计算......她要疯。 吴旭提前查好了成人自考酒管专业的学制和院校,线上自学和每周一次线下授课的模式是她能接受的,学费也还行,每年几千块不等,就是时间有点长,全部学分修完至少也得两年半。吴旭掂量掂量自己,心里没底,也不知要是半道她坚持不下来咋办?钱白花啦! 她把自己的顾虑告诉王立瑾,王立瑾说你也想太远了,真不是我打击你,你好歹先把入学考试过了呢? 成人自考的入学考试在十月份,和上学时候一样,考语数外三门文化课,分数线挺低的,吴旭大概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应该没问题......吧?她中专三年其实没怎么学文化课,也不知道现在还记得多少。 王立瑾给她吃定心丸,说这个分数你肯定没问题,虽然你离开学校也有几年了,不过考的一定都是很基础的知识,你要做的就是尽量拿高分。 吴旭说不用呀,过线就行了呀,多一分都是浪费。 王立瑾在电话那头恨死了,说吴旭,我懒得管你,跟你这不上进的人说不清楚。 吴旭并不恼。她去网上查别人的备考经验,然后收一些用过的二手书。 现在是六月初了,还有四个月,吴旭给自己打气,肯定能行,实在要是不行,不是还有宋毅吗!!他的水平,趁刚高考完的热乎劲儿给她辅导辅导呗,应该不成问题吧? 如此一来,吴旭觉得自己连二手书都不用买了,直接继承宋毅的不就完事儿了吗?这样想着,她去翻看宋毅留在她这的书和题册。 因为宋毅几乎每个周末都来筒子房这里,时不时留宿,所以难免留下一些生活痕迹,他睡过的枕头,她扔给他的凉毯,都叠放在小沙发上,书里夹着一只水笔,搁在沙发扶手。 即便宋毅已经极其注意了,但很多东西无可避免,比如吴旭今早就在卫生间看到了他落在她这的洗漱包。吴旭窥探了一眼,高中男生的洗漱包挺简单的,一个牙膏一支牙刷,一个洗面奶一个香皂盒......还有个四四方方金属的小东西,不大 第119章 ,吴旭翻看了一下,哦,剃须刀。 她想起宋毅第一回用剃须刀应该就是她提醒他的,那时她还笑他呢,笑他唇边的一点乌青,后来好像就再没注意过了。 宋毅和他妈一样,有点儿洁癖,个人卫生是万分在意的。 吴旭回忆起她小时候玩吴耀丰的剃须刀,把上面的金属网拆开,再用附带的塑料小刷子轻扫里面黑灰——其实就是搅碎的胡茬。 她把宋毅的剃须刀也拆开了,里面倒是没多少东西,轻轻在垃圾桶边嗑一嗑,忽然觉出一点不好意思。 这筒子房的卫生间很小,一个坐便一个洗手池之外几乎勉强再站下一个人,热水器是房东去年刚换的,挺新,与卫生间残破的白瓷砖一对比显得特突兀,巨大圆筒形悬于头顶,还有点压抑...... 宋毅不在她这里洗澡,从来都不。大概是出于礼貌。 可即便这样,吴旭站在安静的、空气不流通的卫生间里还是从心底里泛起微波,她是个对男女关系那样毒辣锐利又敏感的人,这是她一直以来都非常清楚的内质,可却在不知不觉中城门大开,宋毅侵入她的私人生活已经到了这般,她思来想去,还是因为她和宋毅太熟悉太熟悉了,熟到麻木了,她对徐佳佳说,佳佳,你有没有过这种体会?就是一个异性在你面前,你常常会忽略他是个异性。 哦对了,这里要提一嘴,为啥她不和王立瑾讨论这事儿呢? 因为知道王立瑾一定不会搭理她,会说恋爱中的女人都是废话连篇的大蠢蛋,她要是强行纠正自己没有恋爱,王立瑾下一步就要骂她并挂她电话了。 徐佳佳说:“不会呀......哦,会,我看我表弟是这样的,那是因为我从小和我表弟光着屁股长大的,我表弟初三来我家过暑假还尿床呢,我不觉得他是异性,也不觉得他是个正常的人类。” 徐佳佳知道吴旭打算参加成人自考之后沉默了很久,悄悄和吴旭说:“我跟你讲个秘密,你别告诉任何人。我买了一张车票,我打算去市里。” 吴旭问,去逛街啊?等我休息咱俩一起去。 徐佳佳说什么呀,都说了是秘密,逛街叫什么秘密,我是说,我打算瞒着我爸妈,去市里找个工作,我一个人去。我不想再在家里住了,想离他们远一点......等有空我再跟你详细解释。 吴旭挂了电话,把洗漱包拍了张照片发给宋毅,然后附带一个捶打的表情包。 没想到宋毅秒回。 现在可是上午十点多。 吴旭吓一跳,问他:“为什么在看手机?没上课?” 宋毅回:“昨天就放假了,高考前这几天都在家,自由复习。” 吴旭看了一眼日历,说了声哦,也不敢再跟他多讲话了,唯恐浪费高考生的时间。宋毅那边却还等着,问她的都是废话:“高考结束那天你好像正好休息?” 吴旭也忘了自己什么班了,问他,干嘛? 宋毅默了半天,说了句,没事。 吴旭把自己打算报名成人自考的事和宋毅说了,并叮嘱他:“你那教材什么的,考完试可都别扔了,回头帮我补补课。” 宋毅说:“可以,要学费。” 吴旭回:“还挺财迷,我给你俩大巴掌你要不要?” 那边不说话了。 - 普天同庆!高考结束了! 吴旭那天确实是休息,她是晚上刷手机时看到有新闻,说是某地家长盛装出席,在考场外捧着花和条幅等待孩子出来,家庭氛围盒鞋之类的报道,这才明白过来宋毅问她休息日是什么意思。 她给宋毅发消息,问他,小状元,今天谁去接你出考场了呀?维姨去了吗?你有收到鲜花吗?要是没收到告诉我,我在我们酒店大堂给你薅几朵,回头送你。 宋毅一个视频电话拨过来了。 吴旭接起,看到宋毅应当是在家,在301,他自己的房间,他说:“刚吃完晚饭。” 宋毅状态很松散,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吴旭看着宋毅,总觉得他好像一考 第120章 完试整个人就松泛下来了,不似平日那样板板正正地绷着。他在窗边坐着吹风,隔着手机屏幕,吴旭也在这边的窗边坐着,俩人对视无言,相互看着手机里的对方,隔了很久宋毅说:“我明天去找你吧。” 吴旭笑了,说你找我干嘛?好不容易考完放假了,和同学玩去呀!旅游!打游戏!买东西!换手机换电脑,或者,学个驾照什么的,这些不都是高考后孩子们的标准流程吗? 宋毅说,那些都不急。 “你下个休息日在下周。” 吴旭回忆了下,好像是。 “干嘛?” 宋毅说,他和大常他们要挑一天去溶洞玩,夏天来了,是景区旺季了,地下河会通游船,听说今年又布置了几处新景观。溶洞景区的管理人员还是挺用心的,虽说这景区很小也没评星级,但是对外广告一个不少,每年也都会搞些新花样,今年年初还向公众征集景观创意。 吴旭说宋毅,又是溶洞,再多新花样不也还是那么个洞子?你们也不嫌腻! 宋毅说这次是带高中同学来玩,高中同学大多是荣城的,他们没来过什蒲镇,也没见过溶洞,觉得新奇,他和大常是本地人,所以要当东道主。 宋毅说,你也来。 吴旭说我可不去,你们同学放假一起放松一起玩,我去算怎么回事儿?再说我就认识你和大常,别人我都不认识。 宋毅说你认识我就行了,我又不会把你丢溶洞里。 吴旭又找由头,说下个休息日她挂了号,要去医院看看,最近胃肠又不太好。 宋毅隔了一会儿,回,我陪你去,玩的事儿往后推。 吴旭有点茫然,说宋毅,不儿,你非得拽上我干啥呢? 这条宋毅没回她。 等到一周之后,休息日那天,吴旭起了个大早,先去了医院,开了一堆药回来,宋毅给她发信息,说他到荣城了。 吴旭真无语了,让他直接在车站,别动了,她去找他,俩人直接坐客车一起回什蒲。 吴旭见到宋毅时觉得有点陌生,也说不出具体是哪里,大概是因为近一年宋毅每次去筒子房都是穿着校服,冷不丁不穿了还有点不适应,再有就是,难怪都说人的精神面貌很重要,这不就是个例子?一高考完,宋毅整个人都变得更挺拔了。他穿着件黑色t恤和一条很宽松的裤子,整个人高高的,瘦薄一片,清俊简单的气质,立在车站密集的人群中,很是显眼。 吴旭说去玩也行,我把徐佳佳叫上,她上次给我打电话说自己要出去上班,我听着更像是要离家出走呢,趁今天问问她。 吴旭这样想着,给徐佳佳拨去电话,结果徐佳佳关机了。 吴旭挠挠脸,有点摸不到头脑。 等到了溶洞景区,吴旭和宋毅下车,第一眼就看到了等在景区门口的大常,还有身后一群人,有男生有女生,大常咚咚咚跑过来,和吴旭打招呼。 吴旭上下打量大常,再看那群宋毅和大常的同学,只一个感想——人呐,就怕比,她怎么觉得和这群刚高考完的弟弟妹妹们比,自己苍老得不成样子呢? 不是外貌和年龄的差距,就是精神气儿,他们一群人聚在一堆儿,鸭舌帽,牛仔短裤,双肩包,真就是来郊游的,叽叽喳喳地聊着天,笑着闹着,时不时爆发出你追我赶的呼喊...... 吴旭再看看身边的宋毅,他倒是脚底生根似的,往那一戳,一动不动,让人家大常一个人跑前跑后,换票带路。 吴旭拍了下宋毅肩膀,又用手掌在他眼前晃晃,问他:“哎,想什么呢?偏让我来,来了你又像掉了魂儿似的。” 宋毅微微摇头,说,没事。 吴旭懒得搭理他,和大常走在一块儿。今天景区游客还真是不少,一群人坐船进了溶洞,上岸以后很快就四散开了。 溶洞经过这些年的修缮,主线路有一条,支线有许许多多条,看景区地图会发现,整个溶洞地形就像是掰下来的一截带叶子的树枝,主路就是中间那条枝子,每条岔路则像树叶的外轮廓, 第121章 绕个圈再回到主路。 忘了是行进到第几个岔路口了,宋毅忽然拽住她的手腕,把她带离大常的身边。 那是个极小极小的岔路,吴旭和大常话还没说完,被这么一扯,她问宋毅,干嘛呀!真烦人你! 宋毅拉着她往前,说,一会儿再聊,今天让你来,主要就是让你看看这个。 看什么呢?吴旭抬头。 这条小岔路又暗又窄,只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而且地理位置偏,游客们几乎不往这边来,刚刚他们走进来的时候头顶有光划过,吴旭没当回事,此时再看才发现,这条岔路其实就是一条细细幽幽的u型通道,他们现在在是u型的转弯处,洞顶是修整过的圆弧,布满灯带。 这灯带是声控的,刚他们走进来,灯带循序渐进的亮了又灭,从u型的入口一直滚动到出口,这是一次循环。安静的话,整个通道就是漆黑一片,如果他们在这里讲话,或是发出任何声音,灯带就会再次滚动。 哗,一下,霓紫色的光从头顶划过去了。 吴旭为了验证,轻轻咳嗽一声,果然,又是哗的一下,又划过一次,这次是蓝色。 宋毅也露出了点憨憨的笑,说,当时溶洞对外征集创意,这是他想的,结果被采用了。他怎么会想到这个呢?是因为当时吴旭跟他随口聊了个“七年更新迭代”的话题,他当时发邮件时就写,这个溶洞景区从整修开放到现在,刚好七年了,应当有个景观来纪念。 ......并不是什么很成熟的想法,宋毅自嘲地说,大概是因为投递的创意太少了吧,反正是被选上了。 吴旭还在抬头看那灯带,她和宋毅说话的时候那灯就不停,哗哗哗,划过一次又一次。 直到他们都闭嘴,通道陷入黑寂。 吴旭纳闷儿:“这跟七年有什么关系?” 哗。 宋毅说:“没什么关系,可能是用这光代表时间流逝吧。” 哗。 吴旭使劲儿扬着头,她想看清那灯带的排布,顺便开玩笑,问宋毅,创意选上了给钱不? 哗。 宋毅也笑了,说,不给,只是终身免门票。 哗。 吴旭说那也行呀!那你以后可以常来了。 哗。 ...... 没人说话了。 吴旭研究完灯带造型,又开始研究声控灵敏度了,她站在原地,朝宋毅勾勾手,示意宋毅低头,近一点,然后用很轻很轻的气声,问宋毅:“刚刚大常跟我说了一件你的囧事儿。” 果然,这声控真不咋地,放轻声音就没灯光了。 宋毅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也用很轻的低声:“什么?” “大常说高考完,你们班有一女孩儿,跟你当众告白,把你吓得脑袋都冒汗了,说话也结巴了,留了句对不起就跑了......真的假的?” 宋毅猛地站直了,看着吴旭。 吴旭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再次揪着宋毅的衣襟,把他带向自己,示意他低头:“你可真现!有没有点出息!丢人......” 或许是离得近,加上着狭窄岔路空气不流通,吴旭感觉到宋毅的呼吸扑向她的耳朵,有点痒,她往旁边躲了下,两人面对面站着,黑暗里瞧不清彼此的脸。 宋毅低声念了句她的名字,吴旭。 吴旭发出“嗯?”的疑问,这声音量稍大,哗,头顶是莹白色的灯光滚过,从那边,到另一边,经过他们的时候,吴旭看清了宋毅的眼睛,他漆黑水亮的眼睛,正盯着她。 一切重归黑暗之后,有手臂绕过了她的腰。 吴旭被带得向前了半步。 宋毅没有收回手,她也没有动。 吴旭小声说,宋毅,你这心跳咚咚的,一会儿不能把灯给吵亮了吧? 无人回应,只是那只手臂紧了一点。 这下吴旭也有点心律不齐了,她想,这样不行,于是打了个岔,以玩笑语气问宋毅,七年了,你还记不记得,溶洞景区还没开放的那个冬天,我和王立瑾徐佳佳他们来玩,我躲在拐角吓唬你,后 第122章 来又被你吓回来了?那时候你才几年级呀。 宋毅没出声,只点头。点头的时候,他的下巴轻轻点到吴旭的颈窝。 吴旭轻轻歪了下脑袋,说,还有一次,我陪你来拿你爸工资的那次,咱俩闹着玩,你掉水里头去了。 这句是带笑的,因为吴旭想了下当时场景,宋毅站在水里,是真的很搞笑。 哗。 吴旭笑够了,灯也灭了,她轻轻拧了下宋毅的胳膊,轻声说:“真傻。咱俩每次来溶洞都得干点傻事儿。” 宋毅贴着她的耳朵,呼吸之间,有那样明显的热度,然后一点点挪,从她的耳朵,到侧脸,再到她的嘴角。 吴旭不敢呼吸了,她从头到脚都好像在战栗,她试图轻轻回抱住宋毅,但没力气抬手。 干燥的嘴唇摩挲过她的,两个人是那样近。 黑暗里,她听到宋毅微哑的嗓音,有清澈微凉的气息。他说:“吴旭,你把那两回都忘了吧。” 哗。 他贴上她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哗。 哗。 哗。 吴旭闭上眼睛却仍能感觉到穹顶之上的灯带,在她脑海中闪一下经过,再闪一下经过,像过年时腾空的烟花,像火车呼啸,也像是一滴水不偏不倚掉进沸腾油锅,炸出淋漓。 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很轻,很短,只是在两个人共同的感知里,好像很长。吴旭感觉到宋毅的嘴唇贴上来,有点凉,不,是和很凉,比这终年不见一丝太阳光的、地下河长久暗涌着的溶洞的空气温度还要更凉些。 一秒,两秒。 宋毅放开她,退后一步,微微颔首,沉默后问她:“我是不是太幼稚了?” 那语气好像是交完一张考试卷,询问老师批改意见。 哗。 天地良心,吴旭也没亲过嘴儿啊!她也没体会过幼稚的吻和成熟的吻有什么不同,于是偏过头去,用手背抹了下嘴唇,然后舔舔下唇,隔了一会儿又抹了一下。 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u型通道的入口传来游客说话的声音,头顶的灯带出现快速的滚动,哗,哗,哗。 宋毅握了吴旭的手腕,往外面走。 吴旭说宋毅,你以后能不这么使劲儿攥我手腕吗?硌得我好疼。 宋毅哦了一声,停下脚步,把吴旭的手擎起来,很认真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穿过自己的指缝,然后牵着她继续往前。 俩人再出现在众人面前,大常第一个看到,然后就开始呜~呜~呜~的起哄,吴旭挺不自在的,她觉得自己过了被人起哄、被人见证感情会觉得兴奋甚至骄傲的阶段了,一个劲儿把手往后扯,宋毅不松,回头看了她一眼,很平静地问她:“不行么?” 吴旭又扯了一下。 宋毅的说:“别。” 这单个字的语气偏偏说出了万分婉转与柔软,吴旭心说自己真是昏了头了,吃软不吃硬这五个字怕是要把她给毁了,她从宋毅眼睛里面看到了如夏夜里冷月般水色,少年明澈,真好看,不知不觉手上就松了力道,任他牵着,由他捏着她的手指,指腹的纹路嵌进她的手背。 从溶洞出来以后,周边还有几个景点,比如半山腰上的玻璃栈道,还有一棵据说很灵验的许愿树,树枝上层层叠叠绑满了红布条,风吹摇动,灼灼烈烈。大常说话特煞风景,他告诉同学们,这都是修景区时不知从哪挪过来的,还几百年呢,净吹,我从小到大从来没见过这有棵树,绑个破布条还要二十块一次,抢钱呐! 几个女生才不听大常胡咧咧,二十块而已,买的是一份期许,刚高考完,谁不想许个金榜题名的愿望? 吴旭笑呵呵问宋毅,你也去绑一个?你要是不好意思,我替你去绑。 宋毅说不用,他和大常一样,不信这个。吴旭逗他,那你去替我绑吧,我今年秋天也要考试呢。 宋毅说行,抬脚就要往树那去,被吴旭给拽回来了,说你傻呀,玩笑话听 第123章 不出来? 宋毅也低头笑了,说,我肯定帮你考过。 吴旭说行,一分一块钱,我给你付学费。 宋毅问,多少分过线? 吴旭乐了,一百多分吧?好像。您最多在我这赚个一百多块钱,再多也没了哈! 俩人坐在大石头上窃窃私语,大常凑过来,开玩笑说:“旭姐,你俩别在这秀了成吗?我们班女生刚好几个人来问我,问你和宋毅是什么关系,我说都牵上小手了,你们说是什么关系?哦,就许你们考完试表白,不许我们宋毅求个爱啊?” 这都啥呀!! 吴旭听大常这么一说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大家一起出来玩,他俩这是干嘛呢?赶紧把手一松,趁着宋毅没反应过来,举起右手:“别乱说,我俩现在是很纯洁的师生关系。” 宋毅低头笑了声,然后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 这小子心情大好,吴旭感觉到了。 说真的,她也有那么点脚踩棉花的感觉,但比宋毅还能强点,脑袋里还绷着根弦,大家散了以后,她陪着宋毅和大常把同学们送到客车站去坐车,然后又和大常告别,宋毅想再次牵她的手,她没让。 挺长时间没回什蒲了,肯定是要和孙维芳打声招呼的。 赶上晚饭点,饺子馆很忙,她和宋毅去饺子馆帮了一会儿忙。 孙维芳问吴旭,什么时候回来的?吴旭说刚回来,然后胡编了个理由,说是早上去医院检查了,这不,想回家去翻翻之前的报告单,反正今天休息也没什么事,刚路过车站,碰见了宋毅在车站送同学......然后就一起过来了。 吴旭胡编乱造的时候,宋毅瞄了她好几眼。 孙维芳太忙了,没多在意,只说让吴旭一会儿留下吃饭,太晚了没车就住一宿,明天早上再走。 吴旭应着,说先回家拿检查单子。 出了饺子馆的门,宋毅就从后面追了上来,想要重新握住吴旭的手,把吴旭吓死了,赶紧甩开了,左右环顾,确定没被人看到,小声斥宋毅:“你胆子肥了你!” 宋毅说你刚刚解释那么一大顿,才显得此地无银。 吴旭不理他,加快步速往前面走,回到了宋毅家二楼,阳光房里摆满了花盆,一切都没怎么变,她弯腰把一盆盆花挨个搬到各个房间,然后又拎起笤帚扫地上散落的土。 宋毅把她笤帚抢过来替她扫。 吴旭没看见自己最在意的那盆君子兰,刚刚没找到,去拧302的门,却发现门锁了。 宋毅说302一直没住客,是孙维芳想着吴旭时不时会回来住,就把这间房给锁了。 “你的花在我这。”宋毅说。 他牵着吴旭进了301,拍开灯,果然,君子兰在窗台上摆着,开花了,一朵橘红色的花如剑簇般挺立,从两边宽厚浓绿的叶片之中直直冲出来,颜色灿烂,让人挪不开眼。 吴旭回头说宋毅,你干嘛不把我的花搬出去晒太阳?真是的,上点心好不好? 宋毅在她身后幽幽地说,这花开花的时候就是要散光的,不能直射,容易晒死了。 吴旭说:“你总有理。” 宋毅淡淡地,略微低头看着她:“我妈这么说的。” “哦,”吴旭心说,你少拿你妈堵我嘴,而且你既然提了,我就不得不跟你多说一句,“今天的事,不许被维姨知道。” 宋毅仍定定看着她,黑色瞳仁像是能吸光,也能吞万物,吴旭觉得自己快浸在他眼神里了,双手双腿越陷越深,死活拔不出来。宋毅故意地:“今天什么事?” 吴旭深呼吸,说,不止今天,咱俩的事,永远都不许告诉你妈,不然别怪我翻脸,你跟我保证。 宋毅没有说出这句保证。 吴旭也有些昏头昏脑,反手把门带上,对上宋毅的视线,笑盈盈地:“还看?” 宋毅往前一步,把她圈在他和墙壁之间。吴旭说,把灯关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好尴尬呀。 宋毅从善如流,抬手拍灭了灯,然后低头,缓缓地,轻轻地,屏着 第124章 息地,一寸一寸挪移,去寻找吴旭的嘴唇。吴旭一双手臂绕在宋毅脖颈后,轻轻下压。 毫无经验的年轻的男孩女孩,接了人生中第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吻,吴旭感觉到宋毅的力气越来越大,他的手掌张开按着她的背,像是要把她按进他的身体里,他们在黑暗里闭着眼睛,相互索取,纤悉无遗地捕捉彼此,谁都没有说一句废话,好像什么话都在过去一同经历的那些年里来来往往反反复复,交涉过无数次了。 吴旭在感受宋毅的紧张、温柔、小心和战战兢兢,她分神去想,原来接吻就和电视剧和小说里描述的一样,是吞吃对方的舌头,是咽下对方的津液,但丝毫不觉得恶心。 宋毅的嘴唇泛凉,但他口腔里的温度好烫,他的拥抱也好烫,吴旭微微偏过头去找机会呼吸,被宋毅捉了回来,他的掌心紧紧合着她的颊边,虎口刚好卡在她的耳垂,额头抵额头。吴旭感觉到宋毅的鼻尖顶着她,睫毛一颤一颤,扫得她的脸好痒。 宋毅呼吸有些起波澜,像是石子打水漂经过的水面,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一开始还有规律可循,渐渐地,完全乱套。 吴旭有点想笑,他们无章法的呼吸互相打在彼此脸颊,气息交融之间,她的手臂还挂在宋毅身上,宋毅揽着她的腰,好让她能靠着墙壁歇息。 她问宋毅,你觉得接吻好玩吗? 宋毅诚实地点头,好,但不是好玩,是很舒服。你的舌头好软。 吴旭又笑,伸出舌尖润了下嘴唇,说,我刚刚觉得自己像是要化了,你呢?男生接吻是什么感觉?会和我一样吗? 宋毅摇头,不,不是的,不一样。 他认真地看着她,说,我亲你的时候很想把你吃了,很想咬你,想拆了你,想把你大卸八块,但是怕你疼,所以...... 吴旭了然,点点头,说,原来接吻时女生想的是献出自己,而男生则满怀破坏欲。 宋毅赶紧摇头,不是破坏,我没说清楚。 他按住吴旭的脑袋,捋了捋她的头发,逐渐平缓呼吸,说,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我想和你变成一个人,不论是你的皮囊容下我,还是我的皮囊容下你,总之我们要舍弃掉其中一个人的皮囊,只留下灵魂,像熬汤也像煮药,浓浓地,猛火急灶地,把两个人的灵魂搅成一团,仿佛只有那样我们才能感到安定,感到安全。 吴旭点头,说她好像明白了一点。 她感受宋毅垂下脑袋,感受到他的额头抵住她的肩颈,她想,原来接吻和拥抱是爱情的碑志,不论一段关系最终将走向哪里,但拥抱和接吻的瞬间会被牢牢镌刻在彼此的灵魂里,让两条灵魂褪去一切伪装,只余真挚,合二为一,永垂不朽。 吴旭特别俗气地,狡黠地,扳起宋毅的脑袋,想要问他个问题,还没开口呢,门外传来动静,是有住客回房间。 他们都紧张起来,共同屏息,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远,一声关门声响后,外面没了声音。 吴旭小声询问宋毅,我现在想想,很多次你看我的眼神儿都不对,你是不是早就想亲我了? 宋毅脸上通红,咬紧牙关点头,认认真真看着吴旭,说,我甚至梦见过你,几年前就有过,好几次,在梦里我对你很不尊重。 吴旭不好意思对视了,微微挪了挪眼,问,我在梦里什么样儿?你在梦里又是什么样儿? 宋毅嘴唇翕动着,措辞半天,贴近吴旭耳畔,吐出几个字…… 吴旭赶紧捂住他的嘴,血液一瞬间冲了上来,脸和耳朵都像被热油炸过,一些浮想联翩渐渐成型。 她急促地阻止他,闭嘴,不许再讲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关系的转变意味着,两个人相处的界限和规则都需要重新界定,就比如,吴旭以前能够勒令、要求宋毅的事儿都不再作数了,她说出口的有些话毫无威慑力了。 她让宋毅别总往荣城跑,好不容易有个漫长暑假,出去旅游多好,宋毅不听她的,有时她下了夜 第125章 班就看见宋毅在门口顶着晨起的大太阳接她,问他,就说是早上第一班客车倒动车来的,现在隔壁兄弟山镇通动车了,荣城往返什蒲更方便了。 再有,吴旭让宋毅别像个黏人精似的,她走哪他跟哪。 宋毅故意气她,说我不跟着你,跟着别人你愿意? 吴旭正在换床单,揪着床单的两个角回头瞪宋毅,骂他,蹬鼻子上脸,以前不爱说话还挺招人喜欢的,现在怎么变得话这么多? 宋毅说,我只跟你话多。 筒子房的洗衣机是十六斤的,小又破,大件东西洗起来特不方便,有时候不转了还得踹一脚,吴旭喊房东要求换个洗衣机,这太不方便了,房东说丫头啊,我一个月才收你几个房租?先凑合凑合吧。 吴旭又说,那大哥你给我安个风扇吧,空调我就不指望了,风扇总得有一个吧?马上就要到最热的七月了,入伏了受不了。 房东大哥说行,隔天搬来个老款的立式风扇,一转起来嗡嗡的,吴旭觉得这风扇岁数估计和她差不多。 宋毅把另外一端的两个床角掖好,说,我买完了。 吴旭说你买啥了? 宋毅说,空调和洗衣机。洗衣机明天就能送货上门,空调不行,现在夏天是旺季,装空调的师傅得排号,人家商家说得排到下个月才能安上。 吴旭噎了一下,让宋毅赶紧退了,宋毅充耳不闻,吴旭便生气,让他别拿自己那小金库瞎大方。 宋毅说,这是我的钱,我有权力支佩。 吴旭看着他,说,这是你攒的钱,但本质上还是你爸你妈这些年给你的钱,不是你自己赚的钱,再说了,本来也是租的房子,添了电器回头还要搬走,多麻烦! 宋毅不说话,埋头去套枕套。吴旭走过去,从他裤子口袋里摸出来手机,把两样电器都退了。 晚上宋毅没回什蒲,吴旭听他在卫生间打电话,和孙维芳撒谎,说跟大常一起去邢威家打游戏,就在邢威家住了。 吴旭不知道孙维芳是怎么说的,但她躺在床上听宋毅撒谎,觉得心里特别堵,宋毅挂了电话,轻轻回到他的小沙发躺下。 屋子里很静,吴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电风扇放在卧室和客厅之间,摇到这边能够吹到她,摇到另一边能吹到宋毅,就是摇头时候总要嘎几一声,很吵。 吴旭喊宋毅,你睡了吗? 宋毅回,没。 不待吴旭说下一句,宋毅就已经起身了,他走过来,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吴旭往里面挪了挪,掀开夏凉毯给他腾出个位置,宋毅躺下,躺在她身侧,两个人从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平躺,到扭缠在一块出着汗,也就一眨眼的事儿...... 吴旭挺喜欢和宋毅亲亲抱抱的,宋毅和她亲密时会有一种和平时全然不同的锋利和佚荡,他在黑暗里看向她的那双眼睛灼灼逼人,吴旭有点受不住,却又很喜欢,看着平日里安静内敛的人因为自己出格,变得野蛮恣肆,她感觉到骄傲和痛快。 但他们总也不会进行到最后一步。最多最多就是在黑暗里,他吻她吻得支绌,窝在她臂弯里喘大口喘气,呼吸热烘烘的,像是火苗就要盖不住。吴旭保持一个侧躺的姿势,就好像将宋毅抱在怀里那样,宋毅额头抵着她腋窝。 吴旭感觉到一霎温柔暖意,一霎又冰凉,如此循环往复,说,你没完了你? 宋毅就笑,舌尖打了个圈又轻轻吐出,吴旭用手擦了下,然后轻轻抚着宋毅圆圆的后脑勺,手指拨拉他颈后短短的发茬,宋毅发质不软不硬,顺着摸毛绒绒的,逆着摸有点扎手。 宋毅说,吴旭,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 吴旭说我知道啊,而且我知道得特别早,从第一次你带我去初中篮球场教我打球,我就知道了,那是你还是个小孩。 宋毅说,你说错了,不是那一次,应该说,是每一次。 他把吴旭绕在他颈后的那只手扯过来,轻轻在嘴边咬了下,低哑着嗓子说:“我不知道 第126章 我喜欢你哪儿,但我知道我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了,永远都不会了。” 宋毅这样说的时候,吴旭心里还是挺甜蜜的,可是,甜蜜归甜蜜,她并不会全然相信,永远这个词太过深刻了,由一个十八岁的男孩说出来没什么可信度。宋毅不服,他紧紧攥着吴旭的手指,使劲儿吸嗅着吴旭手上护手霜的味道,用腿锁住吴旭,不让她动。 吴旭笑说:“等你二十八岁,三十八岁......那时候再说这话,我勉强会信。” 太遥远了。 对于这个夏天、紧紧相拥在破旧狭窄的小筒子房里的一对年轻人来说,那些都太遥远了。 此时的他们不惧怕时间的车轮辚辚,也不担忧未来,无所谓命运如彗星扫尾,会把他们甩去哪个角旮旯,宋毅甚至连马上就要么布的高考成绩都不在意。 他不在意,吴旭还是要替他在意在意的,主要是她知道孙维芳对宋毅的学习和前途有多么重视,孙维芳是个很讲究教育方法的家长,她不逼迫孩子,但不代表她对孩子全然放养。 吴旭问宋毅,维姨想让你考去哪里?宋毅说,当然越远越好,要么北京上海,要么其余一线城市省会了,孙维芳不是个死脑筋的人,她坚信一个人眼光的开阔和所处的环境强相关,城市的选择甚至要比学校更重要。 吴旭和宋毅说,你和维姨好好商量,顿了顿又问,你自己怎么想的呢?你想去哪? 宋毅把头埋进吴旭臂弯,蹭了蹭,不回答。 ...... 六月下旬,高考成绩下来的那天下午,宋毅在天津,和吴旭一起。 在那之前吴旭屡次催他,出去玩玩吧,出去看看吧,你看人家高考完的毕业生都三三两两毕业旅行,你不羡慕吗?连我都羡慕,但我要上班。宋毅说行,你跟我一起去,咱俩一起出去玩,我就想跟你一起。 吴旭说你聋啊?都说了我要上班。 宋毅说没事,你和同事换个班,咱们挑个离家近的地方,高铁去高铁回,我算了算,三天就够了,虽然囫囵吞枣,但也够逛完一座城市了。 吴旭一开始说不去,但架不住宋毅磨她,再说,她还没出过省呢,着实有点心痒痒,她去找五列木请假换班,然后交代宋毅挑地方,要近的,不要在路上花太多时间,便宜的,玩一趟花太多钱不值当,重在体验。 宋毅最终选了天津。 当天下午他们在去往天津的高铁上用手机登网页查成绩,网太差了,转不出来,最后还是孙维芳在家里打电话查得更快些,宋毅接了孙维芳的电话转述,得知分数后沉默了一会儿。 挂了电话他和吴旭说,没考好,比他估算的低了近三十分。 妈呀,吴旭心都吊起来了,反倒是宋毅挺平静的,他说,这分数考北京上海的985是上不去了,但其他地方的还能试试看。 吴旭当下就说,你复读吧,宋毅说没必要,也不是差到他接受不了,大不了以后考研考个心仪的学校。 吴旭不高兴了,她不想在宋毅面前摆出教育人、说教人的姿态,王立瑾叮嘱过她好几回了,不要仗着自己大几岁就给人当妈,可她忍不住,而且她猜孙维芳此刻心里更不得劲儿,于是沉了沉气,再次劝说宋毅,你好好想想,一辈子的大事儿呢,别冲动。 不管她怎么说,宋毅油盐不进,望向窗外,只说,我决定了,绝对不复读。 吴旭真生气啊! 到了天津,吴蟠纾在车站等他们。 为什么此次旅行还有吴蟠纾的参与,说来话长了,吴蟠纾开学就大三了,她前些日子去探监他爸,心情不太好,就给吴旭打电话说要来荣城找她玩,在她这住几天,她问吴旭,不是有个小沙发吗?我睡沙发就行。 吴旭不好意思和吴蟠纾说实话,沙发有人了,宋毅隔三差五要过来,便找由头说自己马上要出远门,时间凑不上。 吴蟠纾说无所谓啊,你要去哪?天津?我跟你一起,正好我也没去过。 吴旭问她,你咋这么闲?现在放暑假了吗? 第127章 吴蟠纾说没呢,今年没暑假。她是学农学的,早就安排好了今年夏天去农企实习,参与生产实践,所以赶着期末考试之前挤出了一个星期的小假期,之后就要开始忙了。 吴旭说那你来吧,但是宋毅也在,你还记得宋毅吧? 吴蟠纾哼笑一声说,他是不是刚高考完?早就知道你俩得搞一块去。 等到了天津,吴蟠纾许久不见吴旭,见面就又是一顿互相挖苦,吴蟠纾说吴旭都瘦干巴了,是上班太累还是怎么的?吴旭说你丰润,你身材好,你跟个黑黑胖胖荞麦馒头似的,这宣乎。 吴蟠纾气死了,说吴旭,她每天都有去校门口健身房的习惯,只是看上去有肉,体脂率很正常的!黑是因为她专业原因总要下地! 你以为上大学很轻松啊?你上过大学吗你! 吴旭撇撇嘴,又捅捅宋毅,说,看看,她学的啥你可避着点,这专业不仅晒得黑,还教得一身尖酸刻薄,说话还喷唾沫星子...... 吴蟠纾气到炸毛,当场说不玩了,要走。 吴旭一把就把人拎回来了,训她,你先挑事儿的!说不过人就跑,跟小时候一样没出息。 宋毅不作声,不参与争斗,只是默默弯腰把吴蟠纾行李箱拎起来了。 他们三个一起去了五大道骑自行车,去了西开教堂,去海河坐游船,还去了天津之眼那摩天轮。吴蟠纾说这天津之眼有点说法的,情侣若不是正缘,上去了就得分手,吴旭先进了轿厢,宋毅紧随其后,吴旭朝吴蟠纾招手说,让你叨叨叨,你自个儿跟下面呆着吧! 吴蟠纾说,我又没和我男朋友来,我怕什么,说着也钻进轿厢。 吃晚饭的时候,吴蟠纾和宋毅讲了很多关于填报的经验,和他们学校的事儿。可惜宋毅是文科,不太对路子,吴蟠纾说我们学校农林经管和法学都挺强的,就是你这分数可能会浪费一些,宋毅说浪费不浪费的倒不是那么要紧,他不想去那么远。 晚上到了酒店,吴旭和吴蟠纾一间房,宋毅自己一间房,要命的是房满,还不在同一楼层。 洗漱完躺在床上聊天,姐妹俩聊到了十二点多,吴蟠纾说行了,我要睡了,你可以去找宋毅了。 吴旭说我找他干嘛? 吴蟠纾翻了个身,甩了吴旭一眼,意思是说别装了:“该干嘛干嘛。我也是在学校谈过两段恋爱的人,我又不傻。” “我当电灯泡了我知道,所以晚上你们随意,我一个人睡反正也不害怕。” “不过吴旭,你和宋毅能走到最后吗?我妈叮嘱我女生二十岁到二十五岁之间是最佳择偶阶段,每一段恋爱都得认真地奔着长久去谈,你和宋毅很显然不能长久,他比你小,还不定性呢,而且马上要去上大学,真不是我打击你,他学习不错,长得好看,又瘦又高,性格内向还有点温柔,你不知道这种男生在学校里多受欢迎,到时候你俩......” 吴旭当场笑出声,她问吴蟠纾,你怎么看出宋毅温柔的? 吴蟠纾说,我始终记得咱们家出事的那一年,你过生日,他给你送生日面,但是被我吃了,他也没说什么。 这足以证明他人好,心地善良温暖,这听着没什么,可在现在这个社会,牛鬼蛇神四处跑,拥有这样特质的人越来越少了。 吴蟠纾又翻了个身,说:“不是我不看好你俩,不过吴旭,你也得考虑现实。” “没什么可考虑的,首先我不觉得我不如他,其次他要是以后移情别恋了,我也不是承担不了,”吴旭说,“就像你说的,现在这年头有几个人是从一而终的?我不在意这个,以后大家可以好聚好散,只要当下彼此忠诚,对对方负责任就行了。” 吴蟠纾说你最好像你说的这么洒脱。 吴旭躺在床上玩消消乐,玩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打开手机里的题看了一会儿。 看也看不进去,字全在眼前飘,终于等到吴蟠纾呼噜声起了,她蹑手蹑脚出门,趿拉着拖鞋去电梯间,按了宋毅的楼层,结果刚到,就看到宋 第128章 毅等在电梯门口。 俩人事先没说好,这么对视一眼,都笑了。 吴旭跟着宋毅回房间,宋毅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上还有水珠,洇得白t恤后颈那诗了一块。 吴旭问宋毅,你为什么在我那从来不主动洗澡,都是我催你你才去,是不好意思吗? 宋毅特诚实,说,没换洗衣服。 吴旭恍然,踹他,说那你不会自己带一件啊。 宋毅又说,太刻意了。 吴旭要笑死了,她坐在他床沿拧开一瓶矿泉水,一边喝一边咯咯乐。 宋毅在她面前脱下上衣胡乱擦了两下头发,吴旭盯着他背后瞧,她记得宋毅小时候高低肩来着,现在倒是看不出来了,脊骨一条很顺很直,腰窝那里又很明显,她抬起腿,用脚趾去碰那处腰窝,宋毅感觉到了,回头抓住吴旭的脚踝,把人往床上推。 吴旭躺下,长发披散,整个人陷在床垫里,她分神去想,这家酒店床品质量还挺好。 宋毅覆上来,摸摸她的头发,捻起一缕发梢吃进嘴里,有去吻她的耳朵,脖颈,还有...... 吴旭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棉质裙子,睡觉舒服,这会儿宋毅埋首,隔着那棉质布料打着圈,吴旭低头,能看到宋毅浓密的睫毛和泛红灵活的舌尖,她推他脑袋,骂他,你就喜欢隔着衣服是吧? 宋毅低低笑了声,说,好玩儿。 吴旭说你是好玩了,我怪难受的。 宋毅说,我也难受。 吴旭不说话了,把脸扭向一边。房间只开了桌前的办公灯,空气是暖盈盈的温黄,昏昧一片,宋毅贴着她耳朵,亲过来亲过去,小声问她,吴旭,行不行?行么?行不行? 吴旭说你别废话了好不好,磨蹭死了。 宋毅重重呼出一口气,直起身,拉开柜子抽屉,翻啊翻,翻啊翻,然后整个人就呆那了。 “没有吗?” 吴旭也撑着起身,她现在想收回刚刚对这家酒店的夸奖,什么呀!刚刚她和吴蟠纾的标间都有,她看到了,没道理这大床房没有啊! “要不......我回去拿?”吴旭揪了揪裙子,“谁让你自己不提前看好呢?早知道没有就买呀!” “我以为会有。”宋毅嗓子像灌了沙。 她看着宋毅落寞背影,忍了又忍,到底是没忍住,拿来枕头蒙住脑袋,一阵狂笑。 宋毅转身,脸臭得要命,看到吴旭笑话他,更有一阵英雄气短的悲凉。等她笑够了,他提着吴旭胳膊把人重新挪了个方向,让吴旭横着躺,他则掐着吴旭一双脚踝分开。那试试别的。他对吴旭说。 吴旭努力抬头看了一眼跪在床沿的人,感觉到湿润冰凉,一开始还是试探,后来就是大刀阔斧地吮咬。 这感觉好奇妙,吴旭看着天花板,觉得天花板在生星星,一颗一颗又一颗,往下落,她真不知道宋毅搁哪儿学的?一时间也没劲儿想,她的双脚软绵绵踩在他肩膀,膝窝很快出了汗,伸长脖颈笑着问他,哎,好吃吗?喜欢吗?吃得饱吗? 宋毅腾不出口回答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天津一行结束以后,吴旭回到荣城,给自己坚定的心理暗示——好了,不能再混玩,不能再心不在焉,分不清生活重点了,是宋毅高考完放松了,她没资格放松,接下来要踏实下来好好上班,好好备考,外加,好好赚钱了。 吴旭想的好好赚钱的方式,依然是夜市摆摊儿。 上回在镇上夜市想和小白兔合伙摆摊儿,最后没成,荣城毕竟是地级市,人家夜市规模更大,规划和管理都比镇上的强太多,吴旭想得可明白,摆摊儿就是赚快钱,一个夏天到国庆节结束,就这两三个月的旺季,现在张罗都有些晚了呢!她盘算了自己的积蓄,想好了她能付出多少,又确定下来自己要卖啥,紧接着就去找夜市的管理处租摊位去了。 现在摊位剩的不多了,她租不起好地段,只能在街尾圈出一个不过两平米的小方块来 第129章 。这是吴旭第一次“做买卖”,在赚钱之前先扔进去了投资,她心里有点慌,给吴耀丰打电话,吴耀丰说行啊,我闺女就是能闯荡,干这几个月够你上半年班,人要是想安稳那就上班,但要是想跨越阶层翻身,上班不行,就得做生意。 理是这么个理,但话由吴耀丰说出来,吴旭听着就有点心里慌慌的,她定了定神和吴耀丰苦口婆心,说,老爹,你可千万不能再碰什么保健品什么项目的了,你都眼看奔五十岁去了,可不能再有什么波折了。 吴耀丰说不能呀,他又不傻,然后语气软下来,说吴旭,老闺女,对不起啊,让你操心了。 吴旭挂了电话又给崔丽娜拨过去。崔丽娜说,行啊,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反正也不懂。你什么时候休息?来找我啊。 吴旭说最近这几个月是真没空了,假都请出去了,等入秋吧。 崔丽娜心情不错,从最近几次微信说话和打电话的语气来看,她状态很好,恢复成了以前轻松活力的模样。不过吴旭怀疑崔丽娜不工作了。 不工作了,那经济上怎么办?生活成本从哪里来?住哪?会不会识人不明挨期付? 诸如此类的担忧和想象时常在吴旭的脑海中冒出来,但她也不知道怎么问崔丽娜,问多了觉得自己怪烦人的,也怕崔丽娜多想。 吴旭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孙维芳的,打第一遍的时候孙维芳没接,吴旭就没打第二遍,等她临近上班了,孙维芳给她打了回来。 吴旭把自己打算摆摊儿的事和孙维芳讲了讲,孙维芳问了些租金、合同、进货之类的事,也没说别的什么,只是告诉吴旭,不要把自己搞得太累了,摆摊儿总归不是你的主业,不要因为这个影响工作。吴旭笑说维姨,这话已经有人骂过我了,我那好朋友王立瑾知道我要在夜市摆摊,直接就说我目光短浅,说我只看重眼前蝇头小利,浪费时间。 孙维芳说那倒谈不上,就是赚个辛苦钱,我要叮嘱你的是,和合伙人一起支这个小生意,你们两个不仅时间上要协调好,利益上更要协调好,最怕就是因为分配问题,原本挺好的俩人闹掰了。 吴旭说明白啦。 她挂了电话就去翻看手机相册,那里存着宋毅发给她的车票截图,什蒲到荣城,他今晚就到,她鄙视宋毅总撒谎,但她也对孙维芳撒谎了,宋毅就是她的“合伙人”。 一开始她是想找徐佳佳跟她合伙的,但徐佳佳突然消失了,离家出走了,谁都联系不上了,佳佳爸妈都急疯了,吴旭倒不是特别担心,因为之前徐佳佳不是和她透过一点口风嘛,说自己打算离家,自己出去找工作,不想再生活在爸妈的“庇佑”或者说是“过度关心”之下了。 不怪别人把我当傻子,因为我爸妈首先把我当傻子。这是徐佳佳原话。 因为徐佳佳之前在快递站干活的时候,佳佳爸妈担心徐佳佳太累了,每天蛋糕店都提前打烊,两口子一起去快递站帮徐佳佳分担,一家三口齐齐整整坐那摆快递贴条形码,惹得亲戚都发笑。 徐佳佳离家出走以后,佳佳爸妈第一时间来找吴旭,问吴旭知不知道徐佳佳在哪? 吴旭坦言,我是真不知道呀,她只说她去市里了,具体是哪,她连我也没告诉,想来也是防着我呢。 ...... 宋毅到了荣城。 这次他要住得久,所以带的东西多,拎了个大旅行包,先回筒子房归置。 吴旭下班回家,叫上宋毅,俩人一起去夜市看位置。吴旭问宋毅,你怎么跟维姨说的?宋毅答,我说我在荣城找了个暑假工,人家包吃住。 吴旭拧了下宋毅的腰,骂他,你个撒谎精,骗人不打草稿,脸不红心不跳,宋毅,我早就知道你小子不是善茬,你从小就这样,看着老实,蔫儿坏着呢。 宋毅带了个尺子弯腰去量铺位尺寸,说,你要是喜欢老实,我还可以接着装。 夜市开放时间是从下午五点到晚上十一点,能迟到不能晚退,统一管理,吴旭都想好了,看她排班 第130章 ,她只要晚上不上班就过来和宋毅一起,要是她夜班,那就得宋毅一个人看摊儿。 吴旭最终选定的不是小吃,不是服装,也不是之前设想过的成品小首饰,是徐佳佳很多年前给她的那条手串带给她灵感,她要搞设计,搞diy,千挑万选了进货的渠道,进了各种材质的珠子,木头的,琉璃的,各色水晶的。 还有小配件,便宜一点的就是塑料的或亚克力的字母小串珠,贵一点的就是纯银的小吊坠,指甲盖大小,能当项链也能穿手链,进货价要几块钱一颗,再贵的还有不掉色的铜镀k金的,特别精致,但吴旭畏手畏脚怕赔本,一开始不想进那么贵的货。 吴旭在这项小生意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或者说,她依靠的更多是经验,她自己本身就喜欢这些小玩意儿,从小就喜欢,买个项链手链之类的小首饰打扮自己对她来说是能提升生活幸福感的,她随了崔丽娜,从来不在这方面克制自己的欲望,所以她知道花钱的人都是怎么想的,只要漂亮精致,就会有人驻足,除此之外若是再便宜些,原本只想买一个的就可能买三五个走,要是还能diy,自己亲手做,送给自己,送给闺蜜,送给男朋友......那就更有意义了。意义这个东西无价。 吴旭的小聪明也发挥了作用,她观察了那家网红炸鸡店,一开始只是以为真是味道好,人才多,才每天大排长龙浩浩荡荡,后来观察了几天她回过味儿来了,是因为老板故意放慢了速度!他那大锅一锅少说炸四只鸡,但他一次只炸两只,故意让顾客排队,门庭若市就这么来的,饥饿营销真有用。 吴旭决定效仿,她把所有材质大小颜色的珠子全都一锅烩,倒进大盘子里,再在摊位前摆上一排小凳子,有人想玩diy,就给一个塑料小碟,让人坐下慢慢挑,这摊位前能坐几个人,面对面还能再坐几个,这样显得人多,还能让客人有种在珠子里“寻宝”的快乐。 她定制的洞洞板立墙,两米多高,一共三面,每一个洞都挂着一排精致小密封袋,里面装着的就是进价稍贵的那些纯银小配件了,从上到下挂满了,看着特壮观特热闹,选完珠子再来挑配件,最后一个步骤是把塑料小碟交给吴旭,吴旭在角落里摆了个小桌,拧开台灯做最后加工,握着小镊子小钳子穿针引线,最后成品还会附上小礼物盒。 盒子是她批发的半成品,自己组装,一个进价才八毛,但给客人的满足和快乐是远超这个价值的。 她才干了几天,就知道自己支这个摊子最大的优势在哪了,不是diy,也不是饥饿营销,而是她会聊天,来串珠子的大多都是年纪轻的女孩子,从几岁到二十几岁,她总能找到话题和人聊,聊学习,聊爱情,聊这手串是要送给谁......多年酒店前台工作经验把她训练出来了,她可以一心多用,笑眯眯地说话的同时,手上动作不停的。后来有几个小妹妹经常来她摊子这串珠子,都眼熟了,她清楚人家不是真的奔着体验,而是奔着聊天和情绪价值。 她值夜班的时候,就只有宋毅在看摊儿,宋毅学穿针引线学得很快,成品质量其实差不太多,但往往这几天的流水就会比她在的时候少一半,因为宋毅总冷着脸,吴旭预料到了,还有客人小妹妹加了她的微信,在微信上提前问她哪天在,要赶着她在的时候来玩。 人家说,旭姐,你男朋友总不说话,很严肃,我们都有点害怕他。 吴旭大笑,说,怕他干啥?他比你们大不了多少。然后转头教育宋毅,说他,你能不能稍微有点笑模样?和人闲聊几句也行呀,你都把我主顾吓跑了! 宋毅油盐不进,说,没办法,我就这样。 宋毅白天还有别的事儿要干,他去驾校学车,驾校对准大学生有优惠,没几天,整个人就晒黑了一圈,特别是左胳膊。晚上回家,吴旭把自己敷过的面膜贴到宋毅胳膊上,宋毅睨她,说你抠死了,吴旭说你懂啥,这叫二次利用,我妈也是这样对我爸的。 宋毅脸上也 第131章 有些晒伤,吴旭则去买了芦荟胶,跨坐在宋毅腿上,仔仔细细给他涂。 宋毅总闹她,一会儿用鼻尖撞她一下,一会儿又把手绕到她背后解她内衣扣。 吴旭歪头狡黠一笑,说失策了吧,我没穿,嘿嘿。 没穿,没穿更好了,宋毅把她那芦荟胶丢一边去,不顾吴旭的斥责,胡乱抽了两张纸擦脸,然后把吴旭打横抱起来,从小沙发抱到卧室床上去。 宋毅说,这次我买了。 吴旭揉他脑袋,不由自主往上挺了挺,问他,药店买的?还是超市买的?你好意思呀? 宋毅埋头,吴旭都能感觉到他脸颊烫人,听见他闷声说,不好意思,所以我结完账没抬头,就跑了。 吴旭乐得不行,宋毅用亲吻堵她的嘴,戴好,把她的双臂环在自己颈后,双手撑在她脑侧,偏要她看着他,光看着还不行,他还要播报进度,告诉她进去了,进到哪里了,还要问她感受,有没有不舒服,疼就说。 吴旭说有点疼。 宋毅个混蛋玩意儿,咬牙又进了些,说我也疼,我们都忍一下。 吴旭对于她和宋毅之间的第一次印象深刻,不是生理上有多舒服,而是心理上的快敢太过汹涌了,他们连在一起,宋毅在她身体里,她容纳着他,他们在这一刻是最契合的,是天地之间最亲密的,是只属于彼此,被烙下印的。 宋毅的喘声在她耳畔掀起滚滚热浪,那是吴旭第一次有那样新奇的感受,原来喜爱一个人,是想把自己从灵到身,从意识到骨骼,从思想到血液,都完完全全奉献给他,想要包容他,接纳他,任由自己被不息气焰融化成一锅沸水,播撒给他。 小状元在这方面也挺聪明的。后来吴旭发现他在这事儿上还会搞花样,就问他,哪学的呀? 宋毅就又不好意思了,脸上挂不住,说,这东西又不用刻意去学,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了呗。 吴旭给俩人各自做了一个钥匙扣,用夜光珠子穿的,上面挂着银配饰,吴旭的是把小钥匙,宋毅的是个小锁头,宋毅说,反了吧?吴旭一开始还没听懂,后来反应过来狠狠锤他。 摊子生意越来越好,俩人晚上一般都会熬到十一点,从不会早退,即便是十一点也有很多客人没穿完珠子呢!吴旭就说,我帮你们存着,下次再来,我送你一个小配饰或者小铃铛,客人第二次来的时候往往就会带新朋友一起,客人就越来越多,吴旭还拉了群,平时在群里面开开玩笑,插科打诨。 管理处的巡视人员也有看他们不顺眼的时候,因为吴旭的摊位就这么大点儿,她还摆这么多小凳子,人一坐满,就挡路,来提醒吴旭,让吴旭往后面挪挪,吴旭表面上答应得痛快,指使宋毅搬一搬凳子桌子,别给人家添麻烦,结果人家刚走,她就又悄悄把凳子搬回去。 晚上收完摊儿,俩人一般还饿着肚子呢,路过网红炸鸡,吴旭说不吃,她现在仇富,不想给生意本来就旺的商家送钱,转身就隔壁小摊儿买几串烤面筋,一边吃一边往家走,就当晚饭了。 宋毅不吃,他更愿意回家煮个泡面,螺旋形状烤面筋,吴旭举得高高地吃,姿态实在谈不上雅,宋毅捏起她下巴颏上沾着的孜然粒儿,抿进自己嘴里,说吴旭,你吃东西总要漏点。 吴旭强行喂他一口,说,这不是有你嘛。 一年里最热的几天,晚上一丝风都没有,过后吴旭回想起那个夏天,好像皮肤上总有黏糊糊的微汗,夜市收摊儿后地上总是凌乱,走路跟排雷似的,一不小心就踩上了什么油腻的纸袋子。 她和宋毅回到家,她总要第一个洗澡,因为那热水器看着新,实际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容量特别小,宋毅要洗,就得等第二轮水烧开。 他们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宋毅洗澡时吴旭拿手机趴在床上记账,记着记着,宋毅洗完出来了,狼崽子扑食一样,总也喂不饱他。 他们的两个钥匙扣并排挂在一进门左手边墙上的钉子那,关了灯,就剩下夜光的两个圈,依偎在一块儿。 第132章 作者有话说: 土豆丝儿给宋毅的恶魔低语:年少的快乐时光,宋毅,好好珍惜姐姐吧,再让你高兴一会儿,希望你记住这一刻的快乐,日后阔别七年,你是要靠这份回忆过日子的。 第37章 在夜市摆摊,晚上打烊后东西放在哪是个问题。像那些卖衣服的,套圈赢小礼品的,货太多太大,每晚都搬走不现实,他们往往会把东西归拢到一处,用黑色防水布一盖就得,也不怕丢。 卖小吃的和卖鲜榨果汁的,有很多食材怕腐烂,现在这个天气,搁一宿就完蛋,他们会把当天剩下的食材搬到隔壁冷库。说是冷库,其实也就是几个商家合伙租那么个地方,里头摆几个冷柜和冰箱,大伙一起平摊费用。 吴旭一开始和那些卖衣服的商家一样,用防水布把那些珠子小配件什么的盖起来,后来一连好几天,洞洞墙上的小挂饰都会少,一少就是一排。吴旭去夜市管理处找人理论,不是说好晚上有人巡逻的吗?为什么还会丢东西?管理处的人笑了几声,说吴旭,别人家几万块钱的货都没丢,你这小玩意儿,多半是被风吹跑了吧? 吴旭说咋可能?就是被偷了,再说,我这看着是小玩意儿,可是纯银的呢,一个进价好几块钱呢。 管理处的人像是被她逗乐了,加之看她年轻,应付了两句,好好好,好几块呢,不是便宜货,要不你也和人租个库房,这样你自己也安心。 吴旭没那个预算租库房,损耗还不抵房租高呢,她找隔壁卖手机配件的大哥借了个小拖车,每天晚上打烊就把贵的配饰打包起来,走个两公里拖回家里,第二天晚上摆摊再运过来。 吴旭还在家里养了只小鸭子。 这小鸭子哪里来的呢?是一个总去她摊子上串珠子的高中生小姑娘,在宠物店买的,白白胖胖的鸭子,她告诉吴旭,这鸭子叫柯尔鸭,她属于冲动消费了,买了之后家里人不让她养,她急急出来找人帮忙。 小姑娘拜托吴旭,说旭姐你帮我养吧,你只要给它吃的和水,每天给我发几张照片就行,要是可以的话,我想每个周末去你家看看它,有机会我再接它回来。 吴旭一口就答应了,她寻思着养只鸭子能有多费劲儿呢?可当时要是有人告诉她,这鸭子要好几千块,她肯定不敢接手的。 该说不说,小鸭子白白的,软软的,羽毛蓬松,抱在怀里真舒服,而且好乖,不闹人,她和宋毅一起用硬纸壳给小鸭子搭了个房子,不是简易的窝,而是带门带房顶的小房子,可花了大功夫了,安在厨房地上。吴旭觉得现在这个温度还行,要是天冷了,她得给鸭子多铺几层垫子,或许还要拆一件旧羽绒服给它絮窝。 宋毅说吴旭太残忍了,羽绒服里不也是鸭子毛?让鸭子看见了怎么想? 吴旭踹他一脚,说,拾掇你的鸭粑粑去! - 养任何小动物,都是想象得简单实践难,吴旭以为养鸭子要比养小猫小狗轻松呢,其实不然。 这鸭子可爱是可爱,但简直就是喷社战士,随走随拉,一开始她还亲自收拾,后来烦了,全权交给宋毅。 晚上躺在床上,她会嫌鸭脚走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太响了,可是没动静了她又会担心,担心鸭子是不是不精神了?是不是吃错什么东西了? 白天俩人都不在家,更是担忧,怕它在家里闯祸。隔壁手机配件大哥能贴膜,还卖一些便宜的电子设备和小家电,吴旭在他那花了六十块钱买了个二手摄像头,能连手机的那种,这样她和宋毅白天都能看看小鸭子在家里干嘛。 ...... 七月末的时候,宋毅的录取结果下来了,省内唯一一所985。 吴旭不了解,先恭喜了宋毅,然后发给吴蟠纾,附带一个贱贱的表情包,说她:“你说你完蛋不,到底是没比过宋毅。” 吴蟠纾不吃这套,说吴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向着他?闭嘴吧!去庆祝吧!心里都美得冒泡了吧! 吴旭偷 第133章 偷摸来手机,躲去卫生间打电话,问吴蟠纾:“欣欣,这个学校好吗?” 吴蟠纾说,好啊,当然好啊,大姐,虽然是省内,虽然是以理工科见长的学校,但毕竟是所985啊!你懂不懂含金量啊? 吴旭说她不是不懂,她就是纳闷儿,985不也有前有后嘛,宋毅这个分数能不能更好的选择? 吴蟠纾说想那么多干嘛?录都录了,然后问了吴旭宋毅的具体分数,上次在天津聊过,她忘了。 吴旭说了个数字,吴蟠纾思索半晌,说,姐,他是不是骗你啊?要真是像他说的,他考砸了,那个分数也录不到这个学校啊! 吴旭被绕懵了,想了好久才想明白其中弯弯绕,第二天一早下了夜班回家,就和宋毅翻脸了。 宋毅起得早,正在厨房给她煮粥,吴旭下夜班后不爱在单位吃饭,因为宋毅煮的粥更好喝,里面倒点核桃露放块冰糖,是宋毅自创,甜的。 吴旭没动勺子,质问他,宋毅你现在撒谎成瘾是不是?骗我说你低了三十分。要不是我问了欣欣我都不知道,你这个分其实可以去更好的学校,挑个更适合的专业,你这是干啥呢? 宋毅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收拾鸭粑粑,擦地砖,用宁当鸡头不当凤尾搪塞她。 “你不懂,我是文科,分数线高的专业都是金融经管,我不喜欢,去了我也学不出什么名堂。” 吴旭气笑了,恨得牙根都痒痒,她骂宋毅,别说什么我不懂的话,我不懂你懂!懂还拿自己前途开玩笑! 宋毅说我没开玩笑,我也不是完全为了你,我妈现在一个人,我也不好走太远。 说起孙维芳,吴旭问宋毅,维姨知道你报这个学校?她会不拦你? 宋毅说,拦了,跟你一样不同意,我自己偷着改的。 “我心里有数,你们别管了。” 吴旭这个气呀,粥就放在她面前,都放凉了也吃不下一口,恨不得连碗带勺都砸宋毅脑袋上。 她气吼吼洗脸刷牙回床上睡觉去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晃得人心烦意乱,鸭子在厨房跟宋毅后面走来走去,听着也很燥,吴旭随手丢了个枕头下去,一点声响都没有,更生气了。 宋毅始终默不作声,认骂。相处久了他这点真是让吴旭火大,就是一遇到矛盾了,他不跟她吵,任她毁天灭地火冒三丈,他就当看不见,听不见,一句嘴都不回,等她情绪过了再来哄。 哄有用吗?吴旭直觉心里憋着一股火出不去,拳拳打在棉花上,别提多难受。 宋毅擦完地,把吴旭没喝的粥没吃的小咸菜用保鲜膜包好,放冰箱里,然后又拎着消毒水清理鸭子窝。吴旭闻到了消毒水味儿,想起了孙维芳,孙维芳身上总有这种味道,发凉发涩,宋毅继承了孙维芳的爱干净,却没学会孙维芳的理智和大局观,这让吴旭非常失望,转念又想到孙维芳曾教她的、令她记忆深刻的那句话:“你扮演的角色很重要。” 她在想,她再过几个月就二十二岁了,宋毅快十九岁了,在他们行至目前的人生里,他们在彼此那里是什么角色?这个角色会一直扮演下去吗?人生路长,如若有一天他们不再同频同路,这个角色不就失去意义了?那之前做出的所有决定是不是一瞬间全部颠覆?有些重要的,能够改变一生的岔路口,日后回望,会不会后悔行差踏错? 吴旭毫无困意,睁着眼睛想,想不通。直到宋毅收拾完,也躺了上来,从她背后拥住她,埋首在她单薄的背,闷声说:“别生气了,改也改不了了。” 吴旭心说你这是道歉的态度? 不对。 我需要你向我道什么歉?回头有朝一日你若后悔,别觉得对不起自己就行。 她弓了弓身子,腿向后把宋毅蹬开,宋毅不松手,反倒贴上来,贴得更紧。 吴旭捂着胃,脸上有痛苦,说,我胃疼。 宋毅轻咬她耳朵,说,饿得,我去给你热粥。 吴旭翻了个身起床了,坐在床沿,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宋毅站在那个狭小老旧的灶台 第134章 前忙活,头顶是他们悬系的一根绳子,从这头到那头,用来晾衣服,她的内衣里面有海绵垫,只能手洗,不然就移位,她提过一次,宋毅记住了,从那以后她的内衣裤他都顺手洗,拎个小盆坐在卫生间里,细细的搓。 吴旭心里不得劲,又酸又沉,但她也不忍说什么重话。 说不出口。 - 八月的时候,吴旭又去做了一次胃镜。 医生笑她,你倒是挺焦虑的,没事,这是个慢慢养的病。 吴旭说我没焦虑,然后用胳膊肘捣捣旁边站着的宋毅,焦虑的人在这呢。 宋毅向医生询问平时应该吃点什么,忌口什么,问来问去其实也就是那些老生常谈的东西。出了医院门,宋毅偏要和他做中医的姨夫打听打听,被吴旭拦住了,吴旭说你要敢让我吃什么蜘蛛大虫子,我弄死你。 宋毅也没啥能做的,只是从那以后更精心地给吴旭做早饭,尽量不吃外头的东西,也不让她在夜市买加冰的柠檬茶了,以前吴旭嫌热,柠檬茶一天一杯甚至一天两杯,喝完了还不算,冰块都能给嚼了,现在宋毅不让了。 隔壁手机配件大哥一开始以为吴旭和宋毅是姐弟俩,因为姐姐照顾弟弟还挺明显的,后来渐渐发现弟弟也挺细心,照顾姐姐也挺像那么回事儿,又有一次撞见吴旭低头在忙,宋毅过去趁她不注意,照着她脸亲了一口,俩人腻腻歪歪黏黏糊糊,把他吓一跳,这才知道,不是姐弟,是小情侣。 大哥人不错,还大方,吴旭和宋毅的手机膜都是他给贴的,不要钱,顺手的事儿,就是他总坐在摊位前抽烟,吴旭最闻不得烟味儿了。 后来宋毅一看大哥要点火了,就过去,说,哥,她帮你看摊儿,咱俩去后面抽呗? 大哥纳闷呢,这小伙也不抽烟啊?后来次数多了摸出来缘由了,是他女朋友嫌难闻,自那之后抽烟就自觉走远点了。 吴旭和宋毅也会来事儿,平日时不时给大哥带个柠檬茶带个盒饭什么的。 ...... 宋毅八月末去学校报道,算一算也没剩几天了。 暑假一结束,夜市上人也少了,有时候吴旭就提早收摊,和宋毅一起在周边逛一逛。夜市有个摊子专门甩卖便宜的家居用品,天天放个大喇叭喊,有床上四件套,还有抱枕,沙发套,汽车坐垫,还有在家里穿的睡衣睡裤什么的。 吴旭去翻了翻,拎起一套情侣款睡衣给宋毅看,女款是海绵宝宝的明黄色睡裙,男款就是个绿色带浅紫色印花的派大星短裤。吴旭笑死了,怎么这么好玩呢?她问宋毅,你喜不喜欢?宋毅脸上每一个五官都在说,不喜欢,但吴旭一言堂,没有他拒绝的权利。 她询问老板,就这一个码吗?老板忙着收款呢,没空答话,吴旭就拎起衣架往宋毅身上比划,宋毅不乐意,往旁边躲,吴旭追着喊他,干嘛不好意思呀! 宋毅双手插裤兜,装出拽拽的样子,脸往旁边扭,这么一扭,正和一边的两个年轻男人对视了。 那俩人也是一愣,看看宋毅,再看看吴旭。 四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纪铭先笑出来,说:“怎么这么巧啊!这都能遇见!” 作者有话说: 宋儿:危!猜:另一个年轻男人是? 第38章 吴旭盯着纪铭身边那男人看了好几秒。 直到那男人朝她轻笑了声,是那种从鼻腔溢出来的气音儿:“是巧,什么玩意儿路窄来着?” 他要是不说这话,吴旭真就不太敢认。他们都处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这个年纪的成长和变化是飞速的,更何况几年不见的人。 吴旭能认得出纪铭,是因为他们太熟悉了,纪铭也成熟了,头发剪短了,没有任何色彩,穿着一件衬衫,衬衫衣摆扎进腰带里,看着像卖车卖房的销售人员,吴旭觉得他表现出来的沉稳除了本身的气质,也有造型的加成。 至于另一个...... 吴旭毫不掩饰地从头到脚打量着,毫无顾忌,因为 第135章 看出来了,他也在打量她。比起纪铭,这人就好像是出来游玩的,一件有破洞的t恤,工装短裤,和一双花里胡哨的球鞋,吴旭认出他身上那件衣服是个什么潮牌,今年很火,满大街都是高仿,但她不知道他身上那件是真的。 好好一个人,往那一站也不好好站,一条腿支着,怎么看怎么一副吊儿郎当目中无人的样儿,头发抓得像个鸟窝,非常符合吴旭记忆里的模样。 纪铭以为俩人都没认出彼此,还想着介绍介绍,吴旭先开口,说:“褚,褚什么?褚叙明?” 被点到名的人悠悠看着她,说:“储蓄,我还贷款呢。” 吴旭就笑了。 她牵起一旁宋毅的手,先给宋毅介绍:“这纪铭,你认识,至于这位,之前你应该也见过一面,有印象吗?有一年春节我们上山玩......” “嗯。”宋毅出声,眼神很是戒备,准确喊出名字,“褚明叙。” “你弟比你和善多了,记忆力也比你好。”褚明叙说。 吴旭不知道他是从哪看出宋毅和善的,她刚刚是从前面牵住宋毅的手的,如今宋毅把手抽出来,从前面重新牵住她,还把她胳膊往后敛了一下,很微妙细小的动作,让吴旭感受到了一点不寻常,她在心里暗暗笑宋毅,然后又忍不住给宋毅撑腰,扬起下巴回视褚明叙:“几年不见,你眼神儿不好啊?” 她举起和宋毅相牵的那只手晃了晃。 老友重逢,既然这么巧碰上了,不能不一起吃个晚饭,是褚明叙提的。 可惜就是夜市附近没什么像样的饭店,吴旭提议说吃烧烤去,褚明叙那叫一个嫌弃,说这些小脏摊儿光是看一眼都觉得肠胃敏感,没办法,四个人去了一家马上就要打烊的家常菜馆,说实话,也是个小苍蝇馆子,比外头的小脏摊儿没好到哪里去,老板还着急回家,一会儿瞧他们几眼,一会儿又瞧几眼,搞得聊天都没心情。 纪铭说没事儿,家里亲戚在荣城开厂,他之后应该就常驻荣城了,褚明叙也是老交情了,以后不缺见面机会,下次再聊也是一样的。 褚明叙点了根烟,烟头一磕一磕地,向后仰着,眯眼看吴旭,问她:“怎么聊?” 纪铭愣了下,也看向吴旭。 褚明叙说:“联系方式都没有,怎么聊?靠脑电波啊?” 吴旭就知道,这人不仅狂傲,还小心眼儿,那年春节她删了他qq,这点破事也值得他记到现在。 他指间夹着的烟实在熏人,吴旭想要借题发挥反过来损他一道,结果不待开口,有人直拳出击了。 “公共场所,”宋毅冷冷地,“把你那烟掐了。” 吴旭看向宋毅,纪铭也看向宋毅,至于被点的褚明叙,和宋毅对视很久,两人谁也没说话,眼神交流之中包含的东西也绝非善意。吴旭又看一眼纪铭,纪铭作为他们几个之中年纪最大的,很油滑地置身事外了,端起杯子喝水,而吴旭在人际方面一向是人精,她有什么可不懂的?赶紧扯了下宋毅的衣摆,然后和褚明叙说:“我一闻烟味儿就头疼,你们这些烟枪,真应该给你们绑一堆儿拿烟头点着了,让你们同归于尽。” 纪铭打圆场,玩笑说,算了算了,为国家税收考虑,饶他们一条狗命。 褚明叙在桌子底下踹了纪铭一脚,又去掐纪铭脖子,俩人闹在一块:“你还真不用拿这说事,我一年缴多少税你没数啊?” “有数有数,小褚总家大业大,更得少抽点,享受生活,多活两年。” “哎?你没完了是吧......” ...... 晚上吴旭回到家,接到了微信好友申请,她看到添加方式是通过分享名片,就知道是褚明叙。 她点了通过,对方静默着,隔半天发了个:“1。” 吴旭回了个:“2” 褚明叙又回:“3” 吴旭一个大白眼此刻翻向天空,心说真是闲的。她懒得和他进行没营养的对话。 手机放到一边去洗澡,洗完澡出来,宋毅蹲在厨房撸 第136章 鸭子,一声不吭。 吴旭看着宋毅的后脑勺,想到今晚吃完饭回来的路上,他就一句话不讲,知道孩子闹脾气了,所以拿脚尖踢踢他屁股:“哎。” 宋毅不动,也不说话。 “这鸭子估计砸手里了,那妹妹开学了,也没说来取鸭子。”吴旭不无挫败。 宋毅给鸭子掰白菜叶吃,闷声说,早就该知道了,学生党,还住校,哪来的能力养宠物。 隔了三秒。 “也没能力保护女朋友。” 吴旭怔了一下,戳他后脑勺:“我让你保护什么了?” “至少让我不顺眼的人离你远点。” 吴旭听出话音儿了,她挠挠脸,蹲在宋毅身边,看着宋毅冷着一张面容认真掰白菜喂鸭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此时的她只觉得宋毅有点小心眼儿,在感情关系里边界感强,更严重的偏执她还没有品味出来。褚明叙和纪铭的到来拨动了宋毅心里那根神经,她不喜欢说话拐弯抹角,更不喜欢彼此藏着掖着,所以就只能努力把那根神经抚平,她问宋毅,你为什么会生褚明叙的气呢? 宋毅看向她,说:“他对你有除了朋友以外的好奇,他想接近你,几年前你们刚认识的时候就是,我看出来了。” 吴旭惊讶于宋毅的敏感,继续帮他顺毛,说:“你也知道那是几年前了。我说直白点,如果他真的对我有那个意思,不至于我删了他之后,他几年都没有再主动联系我。” 宋毅转过头继续喂鸭子:“对,所以我没生他气,这是个没有耐心没有毅力的人。” 按照宋毅的说法,一个人躲在暗处有贼心但不敢付诸行动,不值得他把他当对手。 吴旭更纳闷儿了,你没生他气,那你一回来就在这折腾鸭子,是生我气了? 宋毅不做声。 吴旭戳戳宋毅肩膀。 “对,我在生你气,”宋毅说,“晚上吃饭有道木须肉,里面有醋你还给我夹。” “以前吃饭你从来不会忘,今天你忘了。” - 吴旭有时会因为宋毅涓滴一般的小心思而感到无所适从。她非常享受宋毅的细心,耐心和稳定,却也无可避免地偶尔窥探到他体内“不稳定”的因子,就好像,任何一处平静的水源地底都有可能藏着鳄鱼、水怪或是岩浆,你很难完全规避掉触发条件。 她能感受到宋毅在这段关系里经常出现的不安,可她不知道怎么样应对这种不安。 她倒是没有不安过。 两性关系里安全感从哪里来?是应该从他人的稳定之中获取?还是应该依靠独立人格的雕塑从而自己创造?吴旭暂时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反正她是把宋毅哄好了,三言两语的事儿,宋毅好哄。 这事儿过去之后的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来着,吴旭记不得了,反正是一天下午,宋毅的驾照考过了,去拿证,她在家接到了纪铭的电话。 纪铭问她,住在哪?她报了小区名字,纪铭立刻就说,哪栋楼?我就在这里。 吴旭拎上钥匙下楼接人,看到纪铭靠在楼下一个水泥电线杆旁边,还是那样痞痞地朝她笑。他今天穿得不似昨天那样,放松了很多,加上这么一笑,吴旭就觉得他们又回到了在什蒲一起混玩过的小时候。 她问纪铭,你怎么知道我租的房子在这? 纪铭说废话,夜市附近就这么几个小区,隔壁那小区房租两千起步,你不至于住在那吧? 吴旭拿钥匙甩纪铭,说别说两千了,你等我发达的,五千我也租。纪铭笑话她,没见识,使个大劲儿最后喊出来个五千块,而且,你就不能说自己以后买个大房子? 吴旭说那是必然的,只是话说出来不好,要遭很多坎的。 纪铭跟着吴旭上楼,问吴旭,方便吗?小宋不能来揍我吧? 吴旭回头瞥他一眼。 她对纪铭没有任何男女之间的感情,她相信经过这几年时间磨砺,纪铭对她也是一样,没了那层若有似无的朦胧界限,反倒一切都坦然自在,只把对方当成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那 第137章 些共同直面过的快乐和痛苦,幸福和心碎,成长的阵痛里,他们互为见证者。 吴旭给纪铭拿了冰箱里剩下的最后一瓶可乐,俩人坐在客厅里聊天,聊纪铭这几年的经历。他们上一次长谈,还是纪铭刚去深圳的时候,那时候他陷入厂子里的人际关系和工作压力之中难以拔身,归根结底是人生地不熟,且不适应身份的变化。 纪铭说,当时觉得过不去,现在想想仍然不堪回首,但好在...... 吴旭笑,好在,现在这不也过来了? 纪铭点点头。开厂的那亲戚,他应该叫舅姥爷的,这几年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但是身体不好,人还开始信道还是信佛来着?纪铭没搞清楚,只知道这舅老爷回家了,不在那边了,这两年就打算颐养天年,顺便在家门口荣城开个食品厂,做预制菜,他就跟着回来了,自家人,好好学,好好干,争取混个几把手。 吴旭问,什么菜? 纪铭笑了,说,预制菜,你理解成速食吧! 哦。 吴旭不懂,问纪铭,那你怎么又跟褚明叙联系上了? 纪铭敛了笑,说,其实联系就没断过。他先问吴旭,你知道有个国内有个女装品牌吗?经常赞助什么什么综艺,什么什么晚会的。吴旭说我当然知道啊,而且我还知道他家衣服好贵。 纪铭说,老板是褚明叙他爸。 哇。吴旭真是震惊了一下,她只知道褚明叙家在北京,一身富二代习气,没想到家底儿厚成这样,难怪很狂。 纪铭点头,说是的,他当时是听纪锋说起的,褚明叙那时候也不懂事,不老实,在国外读书读得好好的偏要休学回国,他老子说让他干啥,他就偏要唱反调,他老子最烦戏子,他就偏去了娱乐公司,要当明星出道,他也不是真对这行感兴趣,纯属是玩票,跟家里人斗口气。 但褚明叙这人吧,狂是狂,尖锐是尖锐,但对朋友着实是义气的,纪锋走了以后,他去和他们签约的经纪公司施压,把纪锋给出去的所有培训费包装费等等小几十万都要回来了,交给了纪铭。纪铭也就因此和褚明叙有了联系,后来褚明叙回到国外继续学业,这联系也没断。 纪铭坦言,这是他刻意维护的结果,舅姥爷总教他,你不会交人不会找资源,不会往上爬,这辈子就只能在车间流水线上打转。去年褚明叙他妈住院,这事儿有点复杂,总之不好用家里司机和保姆,他就给人鞍前马后帮忙帮了一个多月,车停医院门口,每天就睡车里,随叫随到。 “我说句难听的,当牛做马也不过如此,”纪铭苦笑着塌了塌肩膀,问吴旭:“我是不是挺势利眼的?” 吴旭看着纪铭,摇摇头,问他,那这次褚明叙跟你一起来荣城是为了? 纪铭笑了,露出虎牙,吴旭看得出来,这是真开怀的笑,和小时候一样。 纪铭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说:“城西的厂子,褚明叙投了钱。” 也因为这笔钱,纪铭的远房舅姥爷特别看重纪铭。 吴旭明白了。 她劝慰纪铭,这又没什么丢人的,人们常把做事有目的性当成一种负面的品质,名为功利心,但一个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愿意为之付出,这不可耻呀,只要没有伤害到别人,那努力达成目的有什么可被诟病的?真正难看的,是只想取利,却不肯承担代价。 纪铭坐在小沙发上,双肘撑着膝盖叹了口气,说,不聊我了,换个话题,讲讲你。 吴旭说,我就一直在酒店上班啊,还挺顺利的,不过最近这一两年吧,我也感受到自己捉襟见肘的地方,我也想往上爬,所以今年打算考个大专,不一定真能学到什么,但有个学历好说话,你不知道现在,酒店行业也分野路子和学院派......每天跟宫斗似的,复杂着呢。 纪铭笑说,真不敢相信你和小宋真在一起了,你比她大好几岁。 吴旭板起脸说,也没大多少啊!而且,宋毅有时候还挺成熟的。 ...... 纪铭在家里呆了一个下午 第138章 ,俩人一直在聊天,聊得口干舌燥都没停过。 说以前的旧事,说现在的困境,说未来的规划。 临走的时候纪铭说,以后要常联系,小宋要是小心眼儿,你告诉我,我教育教育他,男人要大度。 吴旭也要出门去摆摊了,她推着纪铭让他别唠叨了,赶紧走,说他:“还男人呢,你像宋毅这么大的时候跟个傻子似的,我都懒得讲你。” 当晚摆摊的时候,吴旭还一直在品味和纪铭的对话,她从纪铭身上看到了几年时间人的变化能有多大,再看看自己,她变了吗?她有越变越好吗?她有没有向上走呢? 答案是肯定的,只是她觉得自己走得不够快,看得还不够远。 还有一句话,纪铭没说错,以前觉得过不去的,现在都过去了,以前觉得义愤填膺非黑即白的事儿,现在也觉得无所谓,可以接受一切悬而未决和心意更易了。有好几年吴旭只要看到减肥药三个字会心里不舒服,像有应基反应,想冲上去骂人,如今好很多了。以前她特别鄙视那些有手有脚沿街乞讨的人,现在看见夜市上坐着自制小滑板装残疾人的健全人,她也没那么气愤了,有时甚至还能给点零钱,心里想的是,或许对方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如果不是,那最多就是心意被辜负,如果是,她也算积累福报。 吴旭想得多,想得杂,晚上摆摊时就总走神,总出错,宋毅看在眼里,问她怎么了?吴旭说啊?没有啊。 纪铭给她发来的消息,她是收了摊回家才看到的,纪铭问她,认不认识孙xx?厂子里最近在招兵买马,缺做管理的人,有人把这人介绍到舅姥爷那,说是什蒲镇的老乡,知根知底的,这些年在酒店行业,一直是管理层。 吴旭一看就乐了,世界真小,这不孙欠欠吗?还活着呢? 纪铭问,这人靠谱不? 吴旭把孙欠欠的光荣事迹一点不差地和纪铭说了,包括当时她是为什么离开镇上宾馆的,奉劝纪铭慎重,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纪铭说好,明白了。 晚上回家,吴旭照常换衣服,洗澡,记账,趴在床上背题,翻了两页困意袭来,暗想这可真是高效催眠药。宋毅一直在厨房没动静,她都快睡着了也没见宋毅去洗澡,趿拉着拖鞋去一看,宋毅俯身和鸭子瞪眼睛。 “今天家里来人了?”他问吴旭。 “没有啊。”吴旭答得可利索了。 宋毅说,鸭子今天不吃东西,也不出来溜达,像是被陌生人吓到了。 吴旭说你就胡扯吧,谁家鸭子还认人啊? 宋毅直起腰,垂眼看着吴旭,吴旭自知说错话,赶紧一缩脖。 “垃圾桶里有空可乐瓶。大夫不让你喝凉的,是你不听大夫的话,还是那可乐不是你喝的?”宋毅指着墙角,“或者我也可以去看看监控。” 吴旭脑袋嗡嗡响,只好承认,是纪铭来过了,但他俩就只是聊天啊! 宋毅低着头,嘴唇绷紧了,久久才将脖颈支起,绕过吴旭去洗澡了。 吴旭这个懊恼啊!她后悔自己真是没事找事,明知有人心眼小得跟针鼻儿似的,还偏用谎言刺激他。宋毅洗完澡拎起毯子去小沙发上躺着了,一副要分居的架势,吴旭心里憋着笑,说宋毅,哎,这沙发下午纪铭可坐过昂。 她想起小时候崔丽娜和吴耀丰一吵架,她就跑出去,躲开风口浪尖,过后再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多半已经和好。 宋毅家的情况差不多,孙维芳也有和宋波争吵的时候,孙维芳让宋毅出去转转,是不想把家里父母不睦的场景展现在宋毅眼前,怕影响他的成长。 而现在,他们都不是被呵护的小孩了。矛盾发生在他们之间,作为当事人,她和宋毅都不能逃跑,也躲不开了。 吴旭看着天花板,听着宋毅背对着她,一点呼吸声都没有,在此之前她可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说出这么典型不负责任的话——“你别多想好不好?我就是怕你想东想西,所以才瞒着你啊!我们真没有什么!” 宋毅还是一声不 第139章 吭,像是蒸发了。 她轻轻伸手,手指挠了下宋毅的腰侧,那是宋毅的痒痒肉,果然,宋毅往前挪了挪。 吴旭笑了,翻身过去,探着脑袋看宋毅的脸:“好啦,过来,姐姐疼疼你。” 不这么说还好,一说起什么姐姐弟弟年龄的事儿,宋毅就上头。吴旭不知死活继续开玩笑:“以后纪铭可一直在荣城了,你要是生气,怀疑,小心眼,如此不相信我,那你估计会把自己气死。” 宋毅强硬地吻住她的嘴,齿缝中蹦出几个字:“我没不相信你。” 吴旭真不想打他脸,那你现在跟个小狗似的在我身上到处咬是干嘛呀? 宋毅生气,他当然生气,他要气死了,他抒发戾气的方式是在吴旭身上努力,恨不能吻遍吴旭身上每一寸,细细密密地留下印济。 吴旭最怕被磨,他埋首在她腿/间不肯起来,吴旭喊了几次停,倒抽气嗓子都干哑了,宋毅充耳不闻,只用齿间耐心地咬,用舌面缓缓的磋磨,仿佛这是一种表达忠心、祈求怜悯和留驻的方式。 他太知道吴旭喜欢哪样,无法忍受哪样,又对什么最心软。他主动把她的手抬起,掌心落在自己的头顶,短短的发梢,让她轻轻抚墨,又用力揪起,于唇齿间故意发出声音,好让吴旭自己知道她此刻有多澎湃。 但当他双臂撑在她身侧、俯视她的时候又是很沉默的,狎昵空气里只有体.液的味道,还有一下又一下,浑浊的声响。 吴旭眯着眼睛看他漆黑的眼睛,捧着他的脸,引导他把他无处安放的情绪以最直接的方式,不遗余力地,尽数递送到她的深处。 宋毅额头全是汗,顺着往下淌,吴旭也一样,他们都忘记去开那风扇。她轻轻亲他的耳朵,在他覆身下来呼吸渐缓时小声骂他:“宋毅,你幼不幼稚?” 宋毅底死摇头。 他不承认。 “以后我每周末都回来看你。”宋毅说。 “不要,”吴旭也努力平稳呼吸,心软了一下,“最少......半个月吧。” ...... 她也是随口说的,过后她查了查从荣城到省会、宋毅学校的交通方式,动车转大巴,满打满算两个半小时,还行。 没过几天,宋毅要去学校报道了,那天她刚好轮休,但没去送宋毅,就因为这事,宋小状元又不高兴了。 吴旭说你疯了吧,你第一次走那么远上大学,维姨肯定要送你啊,我去算怎么回事?咋解释? 宋毅没说话,只是报道当天隔一会儿一个报备—— “到车站了。” “上大巴了。” “到宿舍了。” “东西收拾完了。” “我妈走了。” “家里鸭子窝底下,我的银行卡在里面,密码是11加咱俩生日日期,我的钱和这个假期摆摊存下来的,我都放到一起了。” 隔了约摸半个小时,见吴旭没回,他又追问:“看到没?” 吴旭还是没回。 他从宿舍出来,到楼下给吴旭打电话,那边接得倒是特别快,吴旭累得不行,大喘气问他:“不是,你到底哪栋宿舍楼啊!这破学校怎么这么大!!” 宋毅心都停在空中了,他不敢呼吸,问她,你在哪? 吴旭报了个楼名。 宋毅拔腿就跑。 九月,北方初秋,夜风当道,他朝着自己喜欢的人奔跑,两侧白蜡树叶像流星一样簌簌往下落。 当下的一切,未来的所有,他都不屑一顾 吴旭拎着个塑料口袋,里面是给宋毅带的吃的,正站在一栋宿舍楼前抬头数楼层,猝不及防,就被男孩一身热汗地抱住了。 吴旭懒得搭理他,嗤笑着轻拍他的背:“现在高兴了?” 宋毅心跳快要越出胸膛,他以此作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吴旭忘了问宋毅秋天衣服拿够了没。 宋毅开学拿的衣物不多,被褥和书本之类占了绝大部分,想着国庆反正要回家的,那时再拿秋冬的厚外套就来得及, 第140章 可没想到这几天降温迅猛。吴旭裹了裹身上的牛仔外套,那是一套牛仔套装,下面是条牛仔短裙,露出两条修长的腿,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宋毅就把自己外套脱了,蹲下维系在吴旭腰上,自己就剩个半袖t恤, 吴旭左右环顾,又踹他,说他有毛病,就想现眼是不? 宋毅不说话,他是那种基本不会管别人眼光的人,吴旭也是,但吴旭只有一个人的时候自由自在且脸皮厚,跟宋毅在一块,她会收敛很多。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宋毅,问他,还有没什么要买的?洗漱用品日用品之类的?刚她从他们学校南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外面有超市,她可以去买些给他送过来。 宋毅牵着吴旭往校外走。 吴旭踉踉跄跄问他,干嘛去呀? 宋毅说,逃寝。 ...... 之后,新生军训和各种学院活动里,有挺多人打听宋毅,同年级的也有,学姐也有,他们的专业女多男少,宋毅又是安静但起眼的类型,诸多缘分都被宋毅的室友给挡回去了。怎么挡?就说,宋毅开学报道第一天晚上就没在宿舍住啊! 吴旭再三叮嘱宋毅,你可千万不要再把你那洁癖的毛病显出来,要是和室友搞不好关系,回头打得头破血流可别来告诉我。宋毅递她个眼梢,问她,我在你心里就蠢成这样? 吴旭说你刚上高中的时候不就这样? 宋毅不想理她,回了句,我一辈子都是十五六岁么? 宋毅也有遇到过同班的一个女生直接勇到他面前。 他们都是班干部,刚开学事务繁多,接触得就多,一来二去女生就对宋毅有了不一样的情愫,当面和宋毅说的时候,宋毅先是愣住,然后是道歉,说,不论如何,我不是单身却让别人误以为我是单身,这就是我的问题。 女生也愣了,说宋毅,不不不,你没有任何问题,我以为你只是暂时没有喜欢的人所以才对外说自己有女朋友来挡,我好像有点想复杂了。 但我确实没撞见过你哪个女生在一块啊?不是我们学校的?异地?那你们多久见一次啊? 宋毅不想回答这种私人问题,随便应付了两句,晚上给吴旭打电话的时候就有点蔫儿。因为开学一个月了,除了刚报道的那天他们见了一面,之后他要军训,没能腾出空回去,吴旭也再没来看过他。 吴旭正在家里忙活那只鸭子呢,捂着鼻子笑,说宋毅,有人追你是好事儿啊,要是你在外头人憎狗嫌,我才要怀疑自己眼光。 宋毅气得不想说话。 吴旭在哼歌洗洗涮涮,好久才发现那边没动静了,问他,哎,生气啦? 宋毅把电话挂了。 吴旭也没理他,继续做自己的事儿,直到晚上躺在床上才给宋毅发消息:别气啦,乖,我学到个词儿,你这叫分离焦虑,过几天放假不就回来了吗?我其实也有点心里不舒服呢,凭什么我的小宝贝儿要被别人追着跑?你名草有主bbb......中心思想是,安抚宋毅因为她不吃醋而掀起的负面情绪。 吴旭其实真的不吃醋,主要是因为她最近太忙了,工作上有好几件事很难处理,而且她对宋毅挺放心的,或许是因为崔丽娜和吴耀丰的事儿,让她对爱情这个词儿的前后左右阈值都拓宽了,她甚至有一次深夜失眠地想,她和宋毅之间只有爱情吗?肯定不是的。她和纪铭之间都有除了友情之外的东西,那是一种共同相伴走过青春疼痛岁月的惺惺相依之情。 和宋毅,那就更复杂了,爱情,友情,亲情,携手并肩的义气,都有,很难说清楚,当感情越来越复杂,也就越来越难以替代。她觉得她和宋毅将来有一天真的分开了,有可能是各种各样的原因,但绝对不会是因为某一方移情别恋。 宋毅回她:“别那么叫我,真恶心。” 吴旭反应了半天,笑了:“小宝贝儿,小宝贝儿,小宝贝儿。” 男生听不得小是吧?那,大宝贝儿? 宋毅给 第141章 她回了一串省略号。 ...... 再说吴旭最近都在为什么而忙碌吧! 首先是夜市的摊位,合同签到十月份,冬天会改成什么网红民俗街,管理处的人来问吴旭还续不续签了?吴旭说不签了。 宋毅开学了以后她一个人搞这个摊位太吃力了,夜班就根本开不了,白交租。有人建议她搞那种新潮的无人店,解放人手,吴旭想了想还是算了,夜市和商场不一样,客流太杂了,怕是光损耗就要赔死。 酒店那边,集团大区办了技能大赛,这种类似的比赛隔三差五就会有,行业举办的,集团内部举办的......吴旭一般是看心情包名,秉持着有枣没枣搂一杆子的心态,但自从认识到自己学历受限部门晋升有困难后,她就比较积极了,想靠一些培训和大赛经历添光增彩。 五列木看出她的心思了,有意无意地搡了她几句,吴旭自知五列木本来就看她不顺眼,看她卯劲儿求上进就更加不顺眼了,说白了这个岗位也不需要太上进,别闯祸就行了,她明白,所以就和五列木打太极,该报名还报名,该练习还练习,整个大区一共六十二家门店,吴旭最后拿了个个人潜力奖,她是觉得甭管拿什么奖,拿着就行,她也反思了,这场比赛她为什么没能拿到更高的奖项? 比赛不看学历,但有些知识技能也不能太差,比如英语。 英语是她一生之敌,当初中考但凡不是瘸腿那么厉害,她或许能上个普高呢! 先不想那么多,吴旭拿了奖金之后还是开心的。有一天刚巧郝经理带孩子来荣城看病,吴旭包了红包拎了水果去住院部看望,过后俩人在医院门口吃小馄饨,郝经理问吴旭,你跟你现在的领导混得怎么样?吴旭说别提,那人特事儿,当同事行,不会深交。 郝经理说你刚在我手底下上班的时候也说我事儿,不是吗? 吴旭说,不一样,她现在不是几年前了,虽然仍旧寒腹短识,但与人相处上绝对有长进,五列木和她就是不对付,是天生磁场相克,五列木特别忌惮她,也不知忌惮个什么劲儿,前厅经理就一个,只要她自己不挪动,吴旭不会有机会往上爬的,吴旭自己心里也明白,所以她给自己的规划是在这里干个两三年就换地方,跳槽才是最直接的晋升方式。 吴旭多年以后看到一个叫“职场发小”的词儿,内心感慨万分,某种意义上郝经理、师傅和小白兔那一批人就是她的职场发小,当时也不是没有闹过矛盾,但她就是本能地对这些人有温柔的滤镜,后来她再辗转多地,也有非常要好的交情,但总和年少时感受不同了。 小白兔带着姥姥去南方找爸妈了,好像现在在一家早教机构?吴旭经常看她在朋友圈发广告。师傅的儿子上初中了,听说最近怀了二胎,吴旭还没腾出空去探望呢。 郝经理把小馄饨账结了,又请吴旭喝了杯奶茶,问吴旭,你记得孙经理不?你知道他回什蒲了吗? 吴旭说知道,她还知道他倒大霉丢了个马上要到手的工作......想想就痛快。 郝经理叮嘱吴旭,工作上用心,不要投机取巧,英语不好就报个班学,对你有好处。吴旭说我的郝姐啊,我一看书就头疼,还报班呢,我还是在其他地方多弥补弥补吧。 郝经理不饶她,说她,你就是没被逼到份上。 吴旭无所谓地等红灯,嚼着奶茶里的啵啵。医院门口的十字路口总是繁忙,所有人都脚步匆匆,让人眼花缭乱又心情压抑。 ...... 转眼就是十一了。 这个国庆假期宋毅没回什蒲,回了荣城,一直和吴旭厮混在一块儿。 他偏说吴旭把他的鸭子喂瘦了。 吴旭说好好好,你的鸭子,你的鸭子你带走,去宿舍养。 宋毅说他还真这么想过,他们宿舍几个男生经常去投喂宿舍楼下的一窝流浪猫,后来有人提议说抱一只回来养,但是考虑到宿舍条件有限,还是罢了。宋毅说,要是有人养猫,他就养鸭子,他隔壁床喜欢 第142章 鱼,还说想养一缸子鱼。 吴旭说你洁癖好了? 宋毅用手指点点鸭子嘴,说,被同化了。 国庆假期结束前的最后几天,吴旭和宋毅一起把摊位撤了,架子和洞洞板拆了,家里没地儿放,就便宜转手出去了,那些剩余的珠子配饰和工具也在海鲜市场挂出去了。吴旭打算好了,明年夏天要是再干,就重新进货,每年流行的东西不一样,到时候再看。 吴旭算了算她和宋毅这一个夏天赚的钱,从鸭子窝底下拿出宋毅的银行卡,一码归一码,把属于宋毅的那部分拆出去了。 宋毅问她干嘛? 她把银行卡还给宋毅,说,你先拿着,明年要是还摆摊,我钱不够再找你要。 他们挑了吴旭休息的日子,一起去商场吃了顿自助餐,吴旭撑得胃难受,挽着宋毅出来,扔了个薄荷糖在嘴里嚼着,路过电玩城,有那个什么vr眼镜的体验,她拽着宋毅去玩,还抓了娃娃,两个盗版史迪仔。 两个人拎着娃娃出来,宋毅往滚梯那边看了好几眼。吴旭捏他,问,看见谁了? 宋毅说可能是看错了。 结果当晚回家,吴旭洗完澡出来就看到宋毅站在厨房打电话,她轻手轻脚回房间,趴在床上帮宋毅修他那个小锁头的钥匙扣,重新换珠子换线,宋毅说要更鲜艳显眼一点的,花里胡哨也不怕,要让身边同学都知道他有女朋友,这是女朋友做的。 宋毅打完电话回来,吴旭问他,谁呀,打好久。 宋毅说,我妈。 我老姨这几天也在荣城,今天在商场看见咱俩了。 吴旭原本是趴着的,听了这话一骨碌爬起来,惊惶问他,你承认了?? 宋毅把手机扔一边。 他国庆假期不回家,是骗孙维芳说学校社团有事,现在露馅了。孙维芳刚给他打电话,就是问他,你现在在哪?是在荣城?你老姨说看见你了,我想着问问你,没什么事儿吧? 吴旭捏着手里钥匙扣,紧张得不行,问宋毅:“你怎么说?” 宋毅把钥匙扣从她手里扯出来:“看到就看到,我说我在你这里。” 吴旭再次追问,你承认了??? 宋毅拧眉头看她,为什么不承认?我妈什么都没说,就问了我几号开学,没有其他了。 吴旭坐在床上抱着枕头,那抱枕是她在夜市打折那家买的,床头上还放着他俩今天抓的史迪仔。 她说,完蛋了。 宋毅被她气笑了,说什么完蛋了?知道就知道呗,怎么了? 吴旭真是不知道该说宋毅幼稚还是该说他人情世故上太傻。 她自己的手机捞过来,放到宋毅面前,说,你妈是个什么性格,你未必有我清楚,那是最体面的人。我也经常和她聊微信的,但今天你妈妈给你打电话询问了,没给我打。 我们就等着,如果维姨今晚一直没给我发消息,什么都没问我,也没跟我说话,那就趁你还有两天假期,明天赶紧回什蒲。 宋毅根本就不明白吴旭为什么有如此剧烈的反应,他目光复杂看着吴旭,说,我妈没生气。 吴旭很想敲宋毅的脑袋,冲他喊,你妈那是生气也不显!况且你妈就算不生你气,也未必不生我的气!小状元,你稍稍动动你的脑袋瓜好不好哇! 宋毅仍看着她,许久,缓缓开口问:“你怕我妈知道......” “对!我怕你妈知道咱俩在一块儿!我不想让她知道我们在偷偷谈恋爱!明白了吗?” 宋毅沉着脸。 房间里阒静无声,连鸭子也睡了。 漫长的沉默后,他终于开了口,先问:“为什么?” 后问:“你不想被人知道,可是迟早也都会知道,除非你根本没想跟我一直在一起。” “是么吴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我在问你,是不是?” ......吴旭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一时间的怔忡给了对面的人可乘之机,宋毅像是抓住了潜在夜里恶行不端者的 第143章 脖颈,再不可能轻易收手,他拐着弯翻来覆去质问吴旭:为什么?吴旭你害怕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 吴旭非常不喜欢争吵,可偏偏退无可退,她早就隐约感受到宋毅的偏执,但以前没当回事,只有当矛盾显露,他的偏执才会跟着一起暴露无遗。 吴旭心烦意乱把脸转向一边,她觉得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而且涉及到孙维芳,说真的,她现在根本腾不出脑子去想宋毅口中的“是不是没想跟他一直在一起”之类的事,这在当下要紧吗?不要紧,她现在想的全是孙维芳。 她在幻想和模拟孙维芳知道他俩偷偷谈恋爱之后的反应,她会是什么心情?她会难过的吧?还回想起以前在什蒲的时候她和孙维芳很亲密,一起过日子,一起养花,孙维芳教她很多为人处事的道理,在她家庭破裂的时候没有落井下石,很快从受害者的身份坚强地抽离出来,反倒在某种意义上担起了另外一个小孩的母亲的责任。吴旭一直都对孙维芳钦佩加崇拜,也完全领会、感恩她的引领和照顾...... 现在自己都干了啥? ——宋毅,咱俩好像太不把你妈当人了。 这句话在吴旭心里穿梭着。 她陷入无尽的懊悔和自我争斗中,偏偏宋毅捉住了她的手腕不撒手,依旧态度强硬:“吴旭,我们在一起迟早会被知道,不是今天也是明天,不是今年也是明年,还是说你其实根本没想那么远?你看着我!” 吴旭烦闷至极,她顺从地看向宋毅的眼睛,宋毅现在很受伤,她知道,但对不起了,她真无暇去顾忌,她现在甚至有冲动,立刻打车回什蒲给孙维芳认错,求孙维芳原谅。 吴旭努力地理清思绪,叩问自己到底做错什么了,一错,不该纵容宋毅报省内的大学,还教唆宋毅说谎,他根本没在学校,却欺骗孙维芳,其实日日与她厮混,二错,她与宋毅谈恋爱也几个月了,孙维芳在这几个月里与她交流频繁,她却一直装成和宋毅完全不熟毫无联系,把孙维芳当傻子耍,三错...... 三错,她根本就不该跟宋毅在一起,忽略了孙维芳的感受,他们两家曾有过那样不体面的过节,现在承压的就剩孙维芳自己,结果他们还要无情地把孙维芳再次丢进风言风语的漩涡。 她内心从风起云涌到逐渐平静、落定,这个过程是不为人知的,她也不可能完全向宋毅袒露,更何况,宋毅还有一腔愤懑等她回答他的问题呢! 吴旭一根一根拨开宋毅的手指,她手腕都被他勒红了,然后向前倾,轻轻亲了亲宋毅的额头,又搭上他的肩膀,两个人脸颊蹭了蹭。 她想安抚他,想跟他说一些暖心的话,可她张不开口,也不知道怎么说。 宋毅沉沉呼出一口气,吴旭的柔情以待似潮水,比他的愤懑更汹涌,所以勉强把他胸口里鼓噪的东西压下去了,此刻只剩一片空茫。他在艰难□□之中努力抬手,回抱住吴旭。两个人在狭小的卧室,面对面坐在床上,安静地拥抱。 吴旭感觉到宋毅的鼻息透过她的衣服,热热地打在她的肩窝,很快就凝成水汽打诗了那一块衣料。 “明天我回去跟我妈谈。”默了好久,宋毅说。 吴旭张了张口,她特别想说,我跟你一起回去,事情总要面对,但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发不出声音,嗓子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宋毅大概是感受到了,所以用掌心扣住她的脑袋,轻轻拍了拍。殊不知,越是装得若无其事,越是把心虚暴露无疑。 他是这样的,吴旭也是这样的。 俩人都在缝补自己内心的破漏的口袋。 宋毅说:“没关系,我自己去说,你在,有些话我说不出口。” 吴旭挣脱开手臂的圈揽,看着他,开玩笑的语气:“你不是要在维姨面前大放厥词,说你有多喜欢我,多离不开我,咱俩感情有多好之类的吧?” 那种苦命鸳鸯的戏码听听就得了,你可别当真。 第144章 宋毅垂下眼,说,我不傻。 吴旭问,那你打算怎么说?说什么?你先跟我演练一遍? 回应她的是沉默。 ...... 当晚,吴旭没睡着觉,她知道宋毅也睡不着,两人都睁着眼睛,却不约而同在寂夜里表演镇定。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后半夜,吴旭感觉到宋毅的手勾住她的手,随后是身子缓缓挪移过来,拥住她。 年轻的男孩,拥抱是不会控制力气的,永远是全然付出,毫无保留,不管对方是酸还是痛。 低哑的嗓音像细沙,他只轻轻喊她的名字,其余什么也没说,包括他晚上屡次追问她的那个问题——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过跟我一直在一起? 万幸,他不再提了,吴旭也就装作这问题从来没被问出口过。 其实她原本也有问题想要问宋毅的。 她想问他的是,如果你像你说的那样坚定,为什么一开始没有主动跟你妈说呢?为什么要等到被发现呢? 我承认我的懦弱,你呢? 你的内心真的像你表现出来的那样理所应当,心安理得吗? 还是说,你其实非常清楚,我们可能会给别人带来的伤害? 吴旭太乱了,这自我拉扯的感觉太痛苦,堪称抽巾剥骨,但她不想再给宋毅施压了,她打心里觉得这件事就算拆开了揉碎了各打板子,她也应该比宋毅挨得多些,应该多为此多承担些,很简单的理由,宋毅比她小,经历的事情也比她少,从小乖到大的小孩,从没有过除了逃课去网吧以外的叛逆,孙维芳把他保护得很周全,所以相应的,他面对挫折时的心理承受能力应该也没她好。 她就是这样认为的。 吴旭天马行空漫无边际地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拖着没精神的身子去上班,与此同时宋毅打算坐车回什蒲,却被她给拦住了。 吴旭说,算了,你回学校上课吧。 宋毅问,怎么了? 吴旭摇摇头,随便找个理由,也不管是不是漏洞百出:“维姨肯定正生气呢,现在不是摊开聊的好时机。你等我下一个休息日,我跟你一起回。” 宋毅看着她,眼神幽幽的。 吴旭笑了声,用手盖住他的一双眼,说,你别这么看我,我是真怕你一个人回去说错话,回头拉着我一起跳悬崖。我对你不放心,所以,先缓缓,过段时间再说。 宋毅固然是起疑心的,但奈何吴旭态度强硬,又表现得淡定自若。他几乎是被吴旭给哄上了回学校的车。 吴旭这边,她尝试过好几次,主动给孙维芳发消息,可是打字怎么也表达不出内心所想,还显得生硬奇怪。 她还试过发语音条,正式的语气,调皮的若无其事的语气,悲伤自责的语气,她都尝试过了,没一次是自己能听得下去的,她暴躁,懊丧,甚至心生悔意。宋毅给她发消息,说到学校了,她没回,坐在单位卫生间里,抬手狠狠给自己了一个耳光。 ...... 国庆假期过后没几天,就是自考的统考了。 吴旭弃考了。 她离开校园几年了,一想到要重回考场,万分不适应,更加严峻的是她临近考试前两天才意识到,自己这几个月其实根本没有用心去复习。考试是考语数外,从前被分数和学校纪律捆邦的紧迫感在这一刻才姗姗来迟,她把这场考试想得太简单了,好像过线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可是回首这几个月她都干了什么? 参加岗位比赛,夜市摆摊赚钱,以及谈恋爱,谈也没谈好,还惹出了个大玛烦...... 工作上也不顺心,她和五列木之间明里暗里的彼此看不顺眼还在继续,她更是有一天晚上值夜班时犯了个非常低级却又典型挨重罚的错误,漏做访客登记,把一个来捉奸的男人放上了楼......当天警车也来了,救护车也来了,吴旭听到警车的声音就心颤,过后在会上挨批评时那警笛还在她脑子里缠绕。 王立瑾给她发消息,问她,好像出成绩了吧?咋样?过线了没? 吴旭 第145章 说我弃考了。 王立瑾隔了半晌,骂吴旭,你有毛病吧?? 吴旭坐在卫生间里撑着脑袋,大概是最近这一个多月事情太多了,她好累,原本想跟王立瑾讲讲都发生了什么,可是开口又觉没什么可说,左不过是些情绪上的事。 她告诉王立瑾,自己好像处在低谷期,王立瑾怼她,有高峰才有低估,你有过高峰吗?你爬过山吗?你每天不都是浑浑噩噩混日子吗?让你别看蝇头小利你不听,你摆摊赚了几个钱啊吴老板?够给你买个大专文凭不?我看那宋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自己倒是上大学去了,怎么也没说给你补补课啊?你俩平时光亲嘴儿不干点正事儿啊? 吴旭说补了啊。 王立瑾就嗤她,说补了你还不敢上考场? 吴旭真是不知道怎么和王立瑾解释,她现在不是只有考试这一件事烦闷,也不是不敢上考场,她觉得或许自己硬着头皮去了,走运气能勉强过线,可就是提不起精神,内心也动摇了,她甚至想过要不要换个工作,彻底不做酒店这一行了。 吴旭问王立瑾,你就没有特别迷茫的时候吗?不是因为某一件具体的事,而是处在一个节点,或是人生阶段,整个人像被蚕丝裹住的茧,手脚都被束傅,脑子也混沌,不知该往哪里走。 王立瑾想了想说,也有,就比如她前段时间还在思索自己到底是要继续考研还是工作,现在她的专业是自己当初坚定选择的,可学上到现在发现其实兴趣不大,学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成就,但即刻步入职场吧,又总觉得像是太早给自己定了型。 她顿了顿,说,人最麻烦的地方就这儿。面对岔路时你只能拿着当下的眼界和经验替未来的自己做决定。可未来会不会后悔,谁也不知道。 “你问我迷不迷茫,我当然迷茫,但咱俩处理方式不一样。” “我不知道往哪走的时候一般都是先选一条,后面发现走不通了再改,你不是,你是逃避型人格,说实话吴旭,我最鄙视你的就是这点。” “你看似挺勇猛的,但其实只在你处理得来的事情上勇敢,摆出一副大杀四方好像很牛的架势,但一碰到你也棘手的事情,你的第一反应是绕开,是逃避,你命中该遇到的事,你能逃哪去呢?你逃一圈最后还是要回来面对的。” “就像你当初学习跟不上了,就不念了,出来工作,现在还不是要苦哈哈地重新上考场?你今年弃考了,明年考不考?现在说工作不顺了想要换工作,你就没想过你换一万个行业,总归会有力不从心要淌水过河的时候?” 坦白讲,吴旭在王立瑾的话里受了点刺激,她再一次想起了读中专二年级面对实习和继续升学的岔路时,老师曾给她的寄语——不要一味的想着把眼前的火扑灭,你得知道为什么起火,到底哪里在起火。 吴旭现在忽然好像看清楚了,那着火点一直就在她身上,或许王立瑾和老师作为身边人先她一步看清,她遇事没有耐心,喜欢逃避,那些没有解决的问题不会因为她躲了就熄灭了,而是会汇聚成更大的火苗,追着她屁股后面跑。 她曾经很多次暗示自己,要耐心,要踏实,要真的像鹤望兰一样,不要因为成花还是成树而焦虑,但还是控制不住。她恐惧被落下,她试图跟上别人的节奏,结果就是左躲右避,逃来窜去,最后一直在原地打转转,被大火烧成一股灰。 吴旭特别颓丧,她马上要二十二岁了,从没有如此颓丧过。 吴耀丰给她打来电话,态度谦卑,很不好意思,问她最近有没有休息天?能不能陪他去医院看看? 吴旭问怎么了? 吴耀丰说不清楚,就还是老毛病,其实原本不想麻烦孩子,但人一生病就脆弱,再加上挺长时间没见面了,他想吴旭了。 吴旭说行,你等我安排一下,我先帮你去挂号。 吴耀丰说行,但是老闺女,老爸没医保。 吴旭说没医保又不是进不了医院,就是多花钱呗。吴耀丰赶紧说,不是,不是这个意思,他有 第146章 钱,不花吴旭的,意思是不用安排太多检查,现在医院都坑人。 吴旭说这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到时候听医生的。 褚明叙这几天也联系了吴旭,给吴旭发消息,不知他从哪里得知吴旭要考试,是来慰问的。 吴旭挺不客气的,她对褚明叙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不喜欢他的傲慢刁钻,但碍于现在纪铭和他的关系,也不好太冷或太僵,便回了一句,还行吧。 褚明叙不吃应付,回她,我是问你过没过,还行是什么意思? 吴旭说,我没考,而且我最近诸事不顺,工作也快丢了,非要问吗?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吗? 褚明叙那边哈哈大笑,语音条嘈杂,让吴旭厌烦。他说,对嘛,这个语气才像你嘛。 没事儿,没考就没考呗,我看了分数线和题,说实话,闭着眼都能过的东西,我感觉也没什么含金量,你要换工作么?需要帮忙就说话,我别的不敢说,至少不会让你饿死。 吴旭很想礼貌地回句谢谢,打完字又给删了。 褚明叙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警告她:“你要是再给我删了,我就去找纪铭,我让他看看他最好的朋友是怎么对待他第二好的朋友的,看看他向着谁。” 吴旭无语了,没想好怎么回话,便把微信切出去,打开消消乐放空。 屏幕上方显示新消息弹出,她以为还是褚明叙,就给划走了。 没过多久,就是语音电话,宋毅给她打来的,问她,是有什么事吗?为什么从昨晚到现在不回消息? 你怎么了? 吴旭说,没怎么。 她坐在卫生间里,躬身撑着太阳穴,打不起精神,想跟宋毅讲讲自己这几天的胡思乱想,可又觉得无用,没那么强的表达欲了。而且最近每次和宋毅说话,她都有罪恶感,孙维芳的身影在她眼前晃。 “我在忙呢。”她有气无力,“去上课吧,等有空再说。” 吴旭很清楚,一束新的火苗燃起来了,就在她和宋毅之间。 但她又一次本能选择了逃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吴旭原本打算的是去找吴耀丰,顺便就在省会医院带吴耀丰看病,但吴耀丰不声不响拎着包来了荣城,还自有一套歪理邪说,说是越是大城市的医院越让你花冤枉钱,没必要。 吴旭很敏感,当即问吴耀丰,老爹,你经济上又遇到问题了?你又在外面欠钱了? 吴耀丰一拍包,说咋可能!我拿钱了!不让你掏钱,就是想让你跟老爹做个伴儿。 按流程,挂号,检查,吴耀丰的慢性肾病和肾结石已经进展到一个阶段了,吴旭也是听医生讲解化验单才知道,原来吴耀丰现在每天要吃起码六种药,降血压的,降尿酸的,维护肾脏排毒功能的......这些吴旭从前都不知晓,她以往只叮嘱吴耀丰记得吃药,却并不知道具体都是些什么药,化验单上尿蛋白的加号吴旭似懂非懂,听医生讲完又觉触目惊心。 医生说吴耀丰肥胖,且饮食不规律,除了吃药这些都要控制,医生指着吴旭对吴耀丰说,你才五十岁,有这么好这么孝顺个大闺女,得好好照顾自己身体,吴耀丰连连点头,脸上笑出褶子,说是是。 吴旭不放心,觉得多个医生看看更好,于是让吴耀丰在她这住了一晚,第二天又挂了另一家医院的肾脏科。 第二天的医生不比第一天的和气,用词也更激进,直说吴耀丰这病很危险,再发展下去脏器完全没有功能了,搞不好要透析,问吴耀丰有没有医保,有无门慢特,吴耀丰就有点愁容,说没有啊,我只有一个新农合,能报销多少呢? 吴旭把手搭在吴耀丰肩膀上,让他别操心这些事。 从医院出来,俩人去医院门口吃小馄饨。 吴旭觉得世事真是玩笑,明明前段时间她就来同一家医院看望过郝经理孩子,那时也是和郝经理在这,吃同一家的小馄饨,她还感慨医院门口的十字路口太过繁忙, 第147章 让人心生压抑,今日她也成了忙碌人流中的一员。 吴耀丰吃完一碗小馄饨没吃饱,还想再要两根油条,被吴旭给训住了,她吼吴耀丰,医生说你什么是不是都左耳进右耳冒啊?高血糖高血脂高血压,脂肪肝,你那肾病就和你那三高有关你知不知道?你看你肚子,涨得像个球!你这么不控制,吃多少药能有用啊! 吴耀丰被吴旭吼得一愣一愣地,赶紧说不吃了不吃了,然后端起碗喝了口馄饨汤,看吴旭是真生气了,觍着笑来哄吴旭,说,别生气了老闺女,老爸回去就注意。最近尿尿泡沫特别多,我是真害怕了才想着检查,我也惜命,我还得看着我闺女成家立业呢。 吴旭忽然就鼻子酸,胡椒粉呛得。 她也是今天领着吴耀丰穿梭在医院各个楼层,缴费,取化验单才有感,吴耀丰这几年变得跟个小老头似的,不是年龄的问题,而是落了威,再不是前些年在什蒲,家庭和睦、意气风发的时候了,他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就跟着吴旭,吴旭说怎么样就怎么样,绝无二话。 下午吴旭带吴耀丰在荣城逛了逛,勉强容忍吴耀丰喝了一杯果茶,吴耀丰特别高兴,喝得很珍惜。 吴旭又带他去商场一楼手机柜台转了圈,给他换了个便宜的新手机,他那手机卡得不成样子。 吴耀丰偷偷往吴旭包里塞了钱,吴旭去卫生间翻包拿纸巾时看见了,把钱还给了吴耀丰,对吴耀丰说,不用你贴补我,我攒了些钱,原本是想凑够一笔大的一起给你,我知道你外面还有饥荒没还完,我能帮点就帮点,现在不行了,这笔钱要留着给你以后吃药了。 吴耀丰说我不要你的钱,你妈知道得骂死我。 吴旭说,骂就骂呗,反正没当你面骂,你就当听不见。 事实是,在吴耀丰来荣城看病之前,吴旭就给崔丽娜打过电话了,她心里有点慌,吴耀丰说得严重,害得她担忧吴耀丰是有什么治不了的重病,她很想抓住谁和她说说话,脑海里闪过好几个人,先是孙维芳,放弃了,然后是王立瑾,放弃了,又想到了宋毅......也放弃了,最终竟是给崔丽娜打了电话。 吴耀丰真是了解崔丽娜的,崔丽娜得知吴耀丰去找吴旭看病,果然先是一顿隔空臭骂,骂吴耀丰没骨气,有点什么事儿自己挺着得了呗!一个大老爷们儿!干嘛去连累孩子!骂着骂着又哭起来,说自己年轻时候跟了吴耀丰时没想到如今有家庭破碎、一家三口天各一方的时候。 挂了电话,吴旭收到了一笔转账,崔丽娜直接和吴旭坦白,她现在有男伴,生活上的花销不太好算,基本攒不下钱,她手里这些是她自己的小金库,不多。 崔丽娜再三叮嘱吴旭,这是给你的,不是给你爸的,至于这钱你花在哪我管不着。我不心疼他,我心疼你,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会拖累你的,你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也别让你爸拖累你。 吴旭说她知道,然后把钱给崔丽娜转回去了。 只是一通对话而已,让吴旭心底里塌陷的那一块又有了些被填平的迹象,她始终认为自己只是失去了家庭,父母只是因为感情不和而分道扬镳,但她仍拥有爸爸妈妈的爱,她的精神世界不贫瘠,不痛苦,也不悲哀。这份爱足以在她人生每一个面对艰难抉择的时刻给她支撑。 褚明叙给吴旭发微信,问她,这几天你都忙什么呢?我去你们酒店找你,说你不在。 吴旭问他,找我干嘛? 褚明叙发来语音条,语气不善,又酸又呛的,说,干嘛?我能干嘛?伺候你生意,我给纪铭他们厂子拉来几个客户,人家来考察,住你们这? 吴旭二话不说,发了个销售的微信名片过去。 这下轮到褚明叙吃惊,说你们这小酒店鼻屎大,还有销售部呢?不是前厅兼销售? 吴旭忍着翻涌的想骂人的冲动,回了一句,我在忙,谢您照顾,超五千给您返点。 原以为这就结束了,谁知吴旭第二天中午上班时,褚明叙又出现了,就坐在 第148章 酒店大堂的沙发等她。 吴旭当没看见。 褚明叙是个野蛮人,最爱好跟人较劲的,见吴旭无视他,他也无所谓,在大堂茶水室打开电脑办公,甚至还约了人来见面聊天,好不自在。直到晚间,吴旭要下班了,他才踱着步跟上。 吴旭说你有事吗? 褚明叙反问她,听纪铭说你爸病了?有没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我家人在北京的三甲医院,国际部也能联系,总比你们这小地方要好,如果你有需要...... 吴旭当即打断他。 两个人就站在灯火通明的大马路边面对面,时不时有车辆从他们身旁飞驰而过。 吴旭说,不用了,谢谢你,另外我也要跟你说明白,我有男朋友,我们感情很好,所以请你不要浪费时间。 褚明叙看着吴旭,表情慢慢变得不屑,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在手里夹着,目光乘着烟雾飘向远处又飘回来,说吴旭,你想什么呢?你有男朋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以为我想当小三啊?抱歉,人格不允许。 我现在对你完全没有任何男女之间的幻想,你也别给你自己脸上贴金,纯朋友之间帮忙,懂么? 吴旭不说话,不回应。 漫长的沉默过后,褚明叙站在路边抽完了一支烟,不可一世的嘴脸难得收起来了片刻。 他顶着交浅言深的风险告诉吴旭,那年他跟着纪锋来到什蒲的时候,恰逢人生遭遇巨变,他爸爸的原配老婆去世了,他妈想上位但失败了。 没错,褚明叙是他老子的私生子,更要命的是像他这样的私生子,光他知道的外面就有仨。 总之是,他爸迎了另外一个同样为他生过儿子的女人进家,稳坐空闲出来的正宫之位。而褚明叙他妈“竞争”失败了,一股火把自己气病了,然后反手把褚明叙推给了他爸,不再让他与自己有所往来,用褚明叙他妈的话说,这是给褚明叙铺路呢,你爹的儿子太多,你得经常在他面前晃悠,不然他就记不起有你这号人了。 那年褚明叙二十一岁,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年,他竭尽所能地叛逆,想要和他爸、他妈、以及能主宰他命运的所有人作对,不辞辛苦。也是在那一年他认识了纪锋,他春节无处去,回家也是烦心,就跟着纪锋来到了什蒲。 对于褚明叙来说,那是一场逃离,他遇见了和他成长轨迹天差地别的一群人,什蒲真是个烂地方,脏乱差,这些人也个个都很有精神气儿。 没错,就是那个“精神”,褚明叙承认了,他刚认识吴旭的时候觉得她是个蛮横粗鲁的精神小妹儿。但他也发现了,这些人不坏,甚至还很仗义和善良,在各自的“宝葫芦”里孑孓生长,他离开什蒲以后,特别是纪锋去世以后,他会经常想起这些人,会经常想起吴旭,这个总跟他对着干的、嘴上一点不饶人的姑娘。 他尝试着联系吴旭,没几次之后,吴旭就给他删了,从那以后他反倒踏实下来了,那点子躁动的神经也偃旗息鼓了。 “所以吴旭,我现在对你真没那方面的意思,这世界上男女风月事是最俗不可耐的,你就不能往高雅了想我吗?”褚明叙说,“你怎么和纪铭纪锋他们处交情,就怎么跟我处,怎么样?” 褚明叙把烟头掷在地上,轻踩了下,没踩灭。 吴旭上前,结结实实一脚给踩灭了。 吴旭知道褚明叙说的是真的,人的话有可能掺假,但说谎话时周身的异样气场是很容易被感知的,吴旭还是一如既往只喜欢和坦诚的人打交道,褚明叙一番话些许挽回了他在她脑海里一滑再滑的印象。 褚明叙朝吴旭伸出手,说,把病历给我吧,我找人帮你看看,不是不信任你们这的医院,而是多个权威说话,还是自己人,图你心里踏实。 吴旭从包里抽出透明文件夹,里面是一摞化验单和超声报告单,褚明叙弹了两下那文件夹,问,你就不能给我电子版?你...... 看着吴旭的脸,他又把话咽回去了,说,行,回头跟你说。 第149章 吴旭也坦坦荡荡,和褚明叙约定,等我男朋友下次来,叫上纪铭,我俩请你俩吃饭。 褚明叙笑了声,说,还吃苍蝇馆子啊?上次吃完我回去都窜稀了,差点没给我拉虚脱了。 然后又阴阳吴旭,你不用说话三句两句不离你男朋友,这么费尽心思提醒我,你那小男朋友一看就是满心满眼都是你,我但凡越半步雷池担心他后半辈子跟我不死不休,我犯不上。 再说,你身边还有个纪铭呢,我是后来才知道纪铭以前对你......是哈?纪铭是我哥们儿,我就算冲他,也不会再对你起什么心思的。 吴旭说,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我是认真的,我感谢你,和纪铭没关系。 褚明叙又点了根烟,问吴旭,我能提个冒昧的问题么? 吴旭说那你还是免开尊口。 褚明叙一口烟呛在嗓子眼,乐了,说吴旭,我就是想知道,我哥们儿比你那小男朋友差哪了? 吴旭这次没客气,直接从褚明叙手里把刚抽了一口的烟夺了,扔地上踩灭。 “别小男朋友小男朋友的,他有名有姓,他叫宋毅,”吴旭正视褚明叙,“纪铭哪也不差,但我也不会拿宋毅和任何人比,感情这事儿,比不了。” 褚明叙还想呛吴旭几句,少说那些个情比金坚的没用的话,我就不信一个刚上大学的小子,你俩在一块儿除了嘴上谈谈情说说爱还能有什么彼此搀扶共度难关的能力?稍有点波折都得散伙,不信就看着......他本来是想这样说吴旭的,但看见吴旭眼睛里灼灼颜色,到底还是咽回去了。 ...... 吴旭和褚明叙暂时放下了对彼此的偏见,在这一晚,于大马路边开诚布公、提纲挈领的长谈之后。 吴旭也领了褚明叙帮他联系医院的情。 十一月,天气骤然冷下来了,好像一下子掉进了寒天冻地之中。 今冬的第一场雪来的特别早,吴旭早早把羽绒服拿出来套在了身上,穿棉服都已经不顶用了。 一直断联的徐佳佳忽然有信儿了,她联系了吴旭,说自己在市里一家蛋糕房安定下来了,当学徒,学裱花,做蛋糕。 吴旭简直无语了,说徐佳佳,你绕这么大圈子,净干这脱裤子放屁的事,出去学做蛋糕,你家里是没有烤盘还是没有烤箱啊? 徐佳佳说嘘嘘嘘,别声张,不一样,我在家学东西学不会,在学校学东西也学不会,但一出来上班,在老板眼皮子底下干活,她一骂我几句,我学得可快了!你说这是咋回事呢? 吴旭翻了个白眼,说,你别让我发表意见,我怕我飚出脏字你不爱听。 徐佳佳嘿嘿笑着,叮嘱吴旭,千万不要告诉我爸妈哦,我这次一定要学有所成,真正自立给我爸妈看看。 吴旭就没好意思和徐佳佳说,之前你爸妈和你舅舅他们找你都找疯了,上个月开始突然不找了,你妈也开始出门照常买菜做饭了,脸上也有点笑模样了。 能是为啥? 你还真觉得这城市挺大,找个人挺难是吧? 徐佳佳说吴旭,小旭小旭,这个月末你过生日啦,我给你做个蛋糕怎么样?你想要什么样子的?巧克力还是奶油的?堆水果的还是插鲜花的? 吴旭说好啊,什么都行,转而又想到,宋毅的生日在她前面,眼看就到了。 徐佳佳说也行吧!我先拿宋毅的练手,给他做一个,练好了再给你做! 就这么着,吴旭循着徐佳佳发来的地址,坐半小时动车去见了徐佳佳一面,踏实了,顺便拎了个蛋糕回来。是那种流行的插件蛋糕,酷炫风,喷着灰黑色的食用色素,上面摆了一辆奔驰车小玩具,还有两个大字——暴富。 宋毅和两个字对眼儿,然后抬头问吴旭,这是你对我的期许? 吴旭给他点蜡烛,说,徐佳佳那就剩这两个字的插件了,我想要个学业有成她也没有哇! 宋毅又问,学业有成是你对我的祝愿么? 吴旭撑着腮帮子,在烛火盈盈中与他对视,说,我更希望我们永不 第150章 分离。 ...... 至于宋毅闭上眼睛,到吹蜡烛之前许的是什么愿,她就不得而知了。 自从国庆那件事情之后,一个多月了,她和宋毅之间仍保持着正常的联络,每天视频和对话不会少,亲亲艾艾的话语和表情包也都正常互发,可吴旭敏感地品味出氛围有那么一点点不同,要她详说,又说不清。 宋毅提过一次,我们回一趟什蒲吧。吴旭没问回什蒲干什么,她不用问,心知肚明,但短暂思忖后用最近太忙搪塞了。 后来宋毅就再没提过了。 孙维芳没有再和吴旭发过消息,一次都没有。一开始吴旭还心惊胆战,后来确定了这就是孙维芳的回应,她反倒释然了,不着急了。 横竖结果就摆在那里,区别只在于,她什么时候去将那层蒙布拿掉罢了。 宋毅吃完蛋糕,照常去煮面,一小把龙须面,分两碗,已经是他和吴旭过生日的标配了,只是今天瓷碗不知道怎么了,许是年头久了,一勺热汤舀上去竟然裂开,瓷片儿和汤水洒一地。 吴旭快步走到厨房,问宋毅,没事吧? 宋毅说他没事,但好像......热汤不小心浇到鸭子脑袋上了。 靠。 吴旭心疼地去抱鸭子,雪白的鸭子毛都诗了,一缕一缕的,还有颗葱花,被她用手摘掉了。鸭子疼不疼,它也不会说,宋毅蹲下来看了看,说送医院吧。 俩人裹起鸭子塞进笼子,顶着大雪嚎天,去找昼夜开门的宠物医院。七公里外有一家,医生看了看鸭子精神头,说没事,宋毅就有点轴,坚持要拍个片子看看。医生不耐烦看他一眼,开单子让他去缴费,吴旭接过单子和宋毅的手机,去扫码付款的时候看到了最上面的对话框是孙维芳。 今天是宋毅的生日,孙维芳给宋毅转了一千块,并附了一句——儿子生日快乐,出去吃点好的。缺钱张口,但要记得学业为重。 吴旭假装没看见,把宋毅的手机放进衣兜,用自己的手机付了款。 片子拍完,也检查完了,俩人又抱着鸭子打车回家。回到家吴旭打开冰箱门,大口大口挖着冰箱里剩下的奶油蛋糕吃,宋毅问她怎么了?她呜呜咽咽地说,饿了。灰黑色的食用色素粘在嘴边,把她的脸染成一只贪吃小耗子。 宋毅蹲在厨房擦地,吴旭倚靠着着冰箱,一边吃蛋糕一边看,宋毅的背影清瘦,脱去外套后的清薄衣衫贴身,露出一段挺拔的脊梁轮廓,握着抹布的手指骨节分明。 有消毒水的味道飘过来,吴旭闻到那味道,就会想起孙维芳,也会想起他们的小时候,朦朦胧胧,却又记忆犹新的。 吴旭把剩下的蛋糕塞回冰箱,洗脸,刷牙,回床,等宋毅收拾好也躺回床上,吴旭忽然特别积极,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急切了。 他们缠绕着,绷紧着,吴旭那架势似在恶劣的斗气,不像是温情的做.爱,宋毅扳过她的脸,问她怎么了?吴旭轻嗤一声,说你懂不懂情.趣?今天换个风格不行? 宋毅将信将疑,却又耐不住她的索取,他如同往常一样垂首,吴旭也如往常一样享受,只是今天她犹觉不够似的,试图位置调转,把宋毅按倒在枕头上,人消失在被子里...... 宋毅周身一悚,说实话,他不享受,这新奇与激烈给他带来的绝对不是享受,而是隐隐的沉悒和担忧,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察觉出吴旭不对,连拉带拽把吴旭拉起来,借着窗帘缝隙溢进一点点月光与雪光,他看到了吴旭满脸的眼泪。 他已经记不得吴旭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很久以前了,也是在冬天,也是漫天大雪,他们扭打在路边,恨不能置对方于死地。宋毅下巴上那道细细的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宋毅几乎想不起来吴旭的眼泪是什么形状,很多很多年里,她实在不是个善于流泪的人,可一旦泪水现身,又是能让人心魂都弥散,碎成渣的。 宋毅强行掰正吴旭的肩膀,问她,到底怎么了? 吴旭胡乱抹脸,努力亲吻宋毅 第151章 的嘴唇,把他的质问都堵回去。 宋毅得不到答案,也不问了,喉咙深处涌出一声低哑的呜吼,推着吴旭将她按下,锁住她,俯身啮咬她。 他心里也升腾起戾气,那戾气是有来由的,是积累很久了的,他想问问吴旭,这一个多月她都对他冷冷淡淡,到底是为什么?别狡辩说没有,他感觉到了,即便微小,但就是有。 吴旭被迫承接从来温柔的人难得的暴戾,接吻像是猛兽撕咬,一口接着一口,他们彼此持戟攻击,毫不留情。 她也有话想告诉宋毅,她想告诉他,她已经提了辞职,就在春节后,之后她打算去哪,做什么,还没有定,她和他又能否保持现在的联系和关系,也都是未知。 吴旭很坦然,她不认为她和宋毅之间存在谁对不起谁,一切都是顺其自然而已。他们的感情的萌芽是自然,遇到挫折是自然,暂时搁置也是自然,他们都还太年轻了,没办法许下为别人改变自己的承诺,永不分离终究只是个浪漫愿望,在“他们”成为“他们”的路上,吴旭觉得,她和宋毅都应该先成为一个完整的自己,应该是坚定的,不迷茫的。 很多话不是不能提,而是深知提了也没结果,所以干脆按下暂不表。 宋毅感觉到吴旭不对劲儿,他过后又问过吴旭一两回,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还是因为之前那件事? 吴旭云淡风轻地给他吃定心丸,说,没有,真没有。 她想好了,等宋毅放寒假,她就和宋毅一起回什蒲,找孙维芳认错,求得原谅,不论她和宋毅日后会走向何方,她总要在和孙维芳的关系里得一个心安。 她计划得不错,这已经十一月份了,宋毅放寒假也就是一月份的事。 但这短短几十天里面又出了事。 那天吴旭中午下班回到家,刚喂完鸭子就接到了纪铭的电话,纪铭说,开门儿,我在你家门口。 吴旭把门打开,果然看到纪铭在门口站着,冲她笑笑,说:“我紧赶慢赶,想赶着你下班之前把这东西给你送过去,结果还是晚一步,只能送到家里了。” 纪铭递给吴旭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化验单报告单,是她给褚明叙的那一份,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治疗意见和用药参考,是褚明叙托人帮她询的,都是该病症最权威的团队,之前吴旭已经和褚明叙通过电话了,褚明叙是怕吴旭记不住,又纸质化给了她一份。 “褚明叙说怕你家的鸭子,他最怕花粉和宠物掉毛,就让我给你送过来,他今天回北京了,让我转告你一声。” “你明天生日吧?生日快乐。”纪铭笑说,“没给你带礼物,给你包个红包吧。” 说着从外套口套里掏初个红包,递给吴旭。 吴旭接了,也开玩笑说,我就不拆了,等你明年过生日,我加一百,再还给你。 她请纪铭进来坐,纪铭说不用,站会儿就行了,跟你说会儿话。他看到了小桌子上摆着的一堆乱七八糟小摆件,其中就有那一年他送给吴旭的那个天/安门的纸雕,一时间还有些感慨。 吴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和纪铭说,她也不是全然因为礼物的情谊价值才留着的,是她真的挺喜欢这纸雕,觉得很精致。 “等我去了北京,第一个就打卡天/安门。”吴旭说。 其实是个玩笑话的,但纪铭听出了一点不寻常的味道,他试探着问吴旭,是有什么个人规划上的打算么? 吴旭翻看着病历资料,把他们放进抽屉,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纪铭闲聊起来,是有这个打算的,她已经辞职了,最晚也就是春节的事,她和身边几个好朋友、同事和师傅都聊过了,大家都支持她去更大的城市和平台看看,说白了,酒店这个行业履历挺重要的,这履历又分学历和实践,她前者不行,后者来填,她求师傅辗转了好多人情,应该能去她一直想去的五星级酒店试试看,不一定能成,反正是有这么个机会。 吴旭说,她还是会继续参加成考的,今年冲动了,明年就是把自己绑椅子上,天天被电击,她 第152章 也得考上。 纪铭笑了,问吴旭,那小宋呢?跟你一起去吗? 吴旭说怎么可能啊,他大学还没念完呢......就算他想来找我,那也得等到他毕业,考研或是工作吧。 纪铭看着吴旭,说,你就别跟我装了,说吧,你俩出啥问题了? 吴旭一开始拒不承认的,后来自己把自己给逗笑了,她跟纪铭也属实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就把和宋毅、和孙维芳的所有事情都讲给了纪铭听。 纪铭问,你为什么觉得宋毅他妈不同意你俩? 吴旭背抵着桌沿,缓缓说:“他妈妈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她不会公开说反对,那样伤我,也伤宋毅,但毕竟我家和他家,我妈和他爸......这事儿不体面,即便她不明说,我们也都心知肚明,小镇人言可畏,我和宋毅在一起,以后我们三个人都没办法在什蒲挺起头走路,太丢人了,狗血电视剧都没有这么演的。” 纪铭看着吴旭,说,你可不是在意别人眼光的人。 吴旭点头,原本是的,可如果是她一个人的事,那无所谓,但现在涉及到孙维芳和宋毅,她的不能太过自我。而且抛开一切陈年往事不谈,往世俗了讲,孙维芳应该也不会赞成儿子找一个这样的女朋友。 纪铭笑了,说这话怎么讲呢? 吴旭看他一眼,也不多说,只用拇指和食指捏到一起,再缓缓撑凯,告诉纪铭:“世俗,你懂什么是世俗吗?世俗就是当妈的永远把儿子放在第一位,维姨很喜欢我,但我的条件应该不足以和宋毅......” 纪铭说得直白,你觉得你配不上宋毅? 吴旭并不想承认,目光游移很久,还是默认了,说了句:“各方各面,主要是以后的前途。” 纪铭点点头。 吴旭说你明白了? 纪铭说明白了,但我不赞成,而且说实话,你这么想是完全没把小宋当回事儿,他也有自己的看法,你不能太以己度人了,这对小宋不公平。 吴旭耸耸肩,说,我知道,你别说我自私,我没要立刻马上和宋毅分手,只是我最近真的力不从心......这一个多月真的特别累,我从来没这么累过,工作的事,以后的规划,还有我爸生病了......我整个人都是一团浆糊,我首先得把自己理顺了,再去考虑感情吧。 对话就到这了,后面纪铭又和她聊了些什么,吴旭就记不太清了,过后她反复回忆的内容就只有这些。 为什么会反复回忆? 因为当晚,吴旭都准备睡了,忽然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她睡前反锁了门,从外面打不开,听这动静又像是有钥匙。吴旭小心透过猫眼一看,果然是宋毅。 他风尘仆仆的从学校回来了,吴旭给他开门,他一进门就言辞锋利,态度冷冽地质问吴旭:“你要去哪?” 吴旭被他带进门的寒风结结实实扑了个满怀,整个人哆嗦了下。 她看到宋毅的眼睛泛红,睫毛是湿的,肩膀上还有未化的一小片雪。 又下雪了。 她本能重复:我去哪?我不就在这吗?我去哪啊? 宋毅一身黑色羽绒服,整个人肃杀疏冷,什么多余的色彩都没有,黑色眼瞳也像是被雪水搓洗过,他直直看着她,似要把她看穿。 吴旭张了张口,一下就明白了,陡然抬头,看向斜上方,墙壁一角的摄像头。 宋毅的字字句句像是被冻裂了,有细密斑驳的裂纹,他说,我只是想看看鸭子的伤。 只是想看看鸭子。 结果听到了你们在讲话,讲的还是我。 吴旭有一瞬慌乱,是被宋毅眼睛里的内容骇到了,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向前一步,想要握住宋毅的手,结果被冷到。 宋毅的手冰冰凉。 “我是想跟你说的.......”吴旭努力镇定,捋顺思绪,“不对,你既然都听到了,就应该知道我都说了什么,我没有打算跟你分开啊,我只是要换个地方工作,我们现在也......” 宋毅笑了声,那么凉,问他 第153章 ,有区别么? 吴旭的手被甩开了。 “现在分开,两个月以后分开,一年以后分开,有区别么?”宋毅看着她,问了她那个迟到很久的问题:“你根本没想跟我一直往下走,对么吴旭?” 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幼稚的小孩?只配每天和你谈情说爱,不配参与你的人生,连知情权都没有,是么? “你说脱身就可以脱身,你有了新的打算就当机立断,你的工作,你的规划,你的家人......他们都比我重要,你心情不好可以告诉任何人,唯独不和我说。你爸爸生病纪铭知道,褚明叙知道,就我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我帮不上你?他们可以?吴旭,我以为我也是你的家人了,我真的一直这么以为。”宋毅这样说。 吴旭第一次体会到,眼神能杀人,语气能扼住她的喉咙,明明宋毅表现得并没有多么暴戾,却偏偏让她倒不上一口完整的空气。每句话都似钝锤,朝她击打过来,避无可避,他们相顾无言了很久,宋毅甚至连门都没来得及进,就站在门口的地垫上,和她对峙,最后是宋毅不解地质问她:“吴旭,凭什么?你凭什么替我们两个人做决定?你凭什么想当然?” 吴旭刚张口想反驳,偏偏手机响了。 是宋毅的手机,来电是孙维芳。 这个时间孙维芳早睡了,根本不会给宋毅来电的,除非是有什么急事。 果然,宋毅接起电话,那边说话的是饺子馆帮工的大姨,声音宽厚洪亮,吴旭也听清了—— “宋毅啊!回来一趟啊!你家店被砸了!” 屋子里落针可闻,四下寂然。 宋毅面容僵硬,他深呼吸,迅速收束刚刚的情绪,半侧身,抹了一把脸:“阿姨?什么意思?” 饺子馆大姨急得嗓子拉弦儿,隐约还有砸东西的碎裂声传过来,响彻清寂冬夜—— “有个姓孙的,男的,流氓地痞似的,他来......他来找吴旭!” “你快回来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吴旭不是没有猜想过,孙经理可能对她有所报复。 这是第二次了,吴旭第二次和孙经理明里暗里有交锋,第一次是还在镇宾馆的时候,她和小白兔她们一起报了警,原因是孙经理手脚不干净,甚至对过往女员工有过猥屑行为,被吴旭给翻出来了。过后听说了孙经理被拘留,当时镇宾馆的老板和孙经理沾亲带故,但是没管,一方面是想独善其身不愿被连累,另一方面也有给这个不成器的小辈儿一点教训的意思。 第二次,就是前不久了,纪铭询问孙经理其人,询问到了吴旭这里。 说着的,吴旭当时心里别提多痛快,有一种世事变幻总有逃不过一报还一报之感,按理说她可以保持缄默,纪铭他舅老爷开厂子和她八竿子打不着,但她就是忍不住,心说贼人落入我手还能让他舒服了?叮叮当当把孙经理以前干的那些破事儿全抖落给纪铭,除了性骚扰,孙经理之前还在采购上有过猫腻,其实是很小的事情,但吴旭把它放大了,和纪铭抱怨了几句。 老话说,宁惹恶人,不惹小人,在吴旭心里孙经理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但转念一想,她在孙经理心里是不是也一样?也是个难缠小人,黏痰似的沾上了就甩不掉,招惹过她一次,她就寻机要狠狠咬回来,咬一口还不够,那事儿都过去好几年了还追着不放。 等第二天一早的动车来不及了,吴旭和宋毅连夜打车回什蒲,已经是后半夜了,将近一百七十公里的路程,少有出租车司机愿意接,好说歹说加了价格才找到一辆。吴旭和宋毅上了车,坐在后座,吴旭一直握着宋毅的手,可是怎么也握不暖和,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唇边呵气也是无用,她安慰宋毅,没事的,没事的,呢呢喃喃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们一眼,没说话。 宋毅回握住吴旭的手,目光始终落向车窗外。 冬日深夜,回 第154章 什蒲的一路上会有什么? 只有连绵的蛰伏在夜色里的群山,和大片大片的荒原。 ...... 孙经理原本是跟几个朋友在饺子馆吃饭,喝多了。 原本都已经结账离开了,谁知临近打烊的时候又回来了,孙经理一身酒气,像是喝了不止一轮儿,也像是故意找茬撒泼,一开始说找吴旭,饺子馆的大姨没听清楚,说你找谁? 孙维芳从后厨出来,听清了但没吭声。 孙经理就在店里坐着不走了,独个儿在那破口大骂,没人理他,他就更来劲。孙维芳是开饭店的,醉鬼见过太多,并不怎么在意,但孙经理字字句句都是冲着吴旭去的,骂吴旭是个烂货,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闺女,她妈也是个烂货,整个什蒲谁不知道? 旁边有桌没走的客人,恰好认识他,孙经理便和人家侃侃而谈,当初他在宾馆的时候是怎么被吴旭构陷的,分明就是吴旭勾搭他没勾搭成,反手给他安了个性骚扰的名头。这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他都冤死了,原想着都过去了,谁知道吴旭阴魂不散继续给他使绊子,最后的落点就是,吴旭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见人。 孙维芳是在这个时候出头的,她劝告孙经理别在店里胡说八道,吴旭还是个小孩儿。孙经理就此找到了攻击目标,他早知道孙维芳和吴旭的关系,主要是他现在找不着吴旭,就故意来给孙维芳添点堵。 孙维芳和孙经理绊了几句嘴。 她让孙经理吃好了赶紧走吧,隔壁桌的客人也来拉架,但这种时候越是有人掺乎越是来劲,孙经理暴怒而起,一脚踹上了孙维芳的大腿,随后便开始拿到什么砸什么,孙维芳被扶起来,没还手,也没有阻止,说,让他砸。 吴旭和宋毅回到什蒲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店里卷帘门半遮着,孙维芳刚录完笔录回来。有人报了警。孙维芳让大伙都散了,让帮工的大姨也回家了,看到连夜回家的宋毅和吴旭很是讶然,问,谁让你们回来的? 吴旭蹲下来查看孙维芳的伤,裤腿挽上去,大腿青紫了一大片,她低着头,没有掉眼泪,泪水都被眼神里的愤恨烤干了。 孙维芳宽厚手掌抚了抚她的后颈,那一层茧很是剌人。孙维芳说,没事,你俩该回去上班回去上班,该回去上学回去上学。 吴旭说我辞职了,店里有新人,最后这一个多月我多请些假也没关系,我回来什蒲住吧。 她怕孙经理再来。 孙维芳让她定心,孙经理酒后滋事,二进宫没跑儿了。 吴旭抬眼看着孙维芳,说,维姨,对不起。 宋毅始终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天快亮了。 饺子馆里一片狼藉,孙维芳先回家去了,一会儿还要再去趟派出所。 吴旭和宋毅帮忙把东西都一一归置好,椅子都倒扣在桌上,然后往家里走,什蒲镇的清晨总是宁静的,空气里带着冰碴,泛着烧柴火的气味,道路两边都是积雪,吴旭走在前面,宋毅沉默地跟在后,静得只能听见彼此踩雪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狗吠。 吴旭心里乱如蓬草,她手机响了,是运营商给她发来的短信,祝她生日快乐。 吴旭停了停脚步,想要等等宋毅。 宋毅与她并肩,走在她的外侧。 两个人几个小时前还在争吵,宋毅因为她对未来有所规划却把他排除在外而质问她,她也乱了,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前因后果,宋毅眼里的滚烫险些把她好不容易找到的方向感击溃,害得她找不着北......如今都消偃了。 他们都不再提刚刚的争吵,突如其来的变故把那条的线扯断了,就连不上了。 吴旭感觉到疲惫。 宋毅的手机也响了一下,是孙维芳发来的微信。吴旭问,怎么了?宋毅脚步顿住,说:“我妈让我回去拿点柜里的冻饺子,再让我问问你,今天过生日,想吃点什么。” 吴旭僵硬地把脸转向一边,说,我想想。 药店刚开门,他们路过,宋毅进去买了点擦涂的药,吴旭 第155章 站在外面等他出来,和他说:“你记不记得去年你过生日,我说都在十一月,挨得太近,我就不过了,算你欠我一次。” 宋毅点头。 吴旭张张口,呼出的水汽像云像烟,罩住他们的视线。 她说:“今天你一起还了吧。” - 吴旭二十二岁的生日是和孙维芳宋毅一起过的,很简单,有饺子,还有几道家常菜,吴旭点菜,宋毅做的。 宋毅告诉吴旭,他给她的生日礼物一直藏在鸭子窝里,那个软垫底下。他知道吴旭平时不爱清理鸭子窝,所以放那里最安全。 吴旭笑,说行,等我回去就取。 宋毅在家住了两天,确认孙维芳没事,就回校上课了。 吴旭没走,她主要是担心孙经理再来找事儿。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和纪铭讲了,主要是想恳求纪铭那个在当地有声望的舅姥爷出面,既然都认识,那就把这事和解一下。 孙经理该拘留也拘留了,该赔偿也赔偿了,她怕孙经理面服心不服,既然一切因她而起,如果需要她本人和孙经理面对面谈,她也愿意的,哪怕是说软话也可以,只要别再波及到无辜的人。 孙维芳不知吴旭的操作,她在琢磨饺子馆出兑的事儿,这件事只是个推手,她早就不太想干了,这几年累,感觉干不动了。再过两年宋毅大学毕业了,她就能轻松不少,旅店和门市房出租,足够生活了。 吴旭和酒店那边说,家里出了点事,没办法继续上班了,原定的离职时间要提前了。 她在什蒲善后,并帮孙维芳张罗门市出兑,孙维芳问她,辞职了以后有什么打算?吴旭也没隐瞒,都说了,她最迟在什蒲待到过完年,她没有主动和孙维芳说起和宋毅的事,孙维芳也从不提。 宋毅给她发消息或发语音,如若孙维芳在旁边,吴旭就不会当即打开看。 如果孙维芳正和吴旭在一块,听到吴旭的手机响,她就会避开。 吴旭小心维护着和孙维芳的关系,她能感觉到孙维芳也是一样。 孙维芳是个好人,但也是个普通人,普通人就有挣扎,有私心,有痛苦,当初宋波和崔丽娜的事儿闹得满城风雨,人人当成笑话讲,孙维芳自守自持,也没有因此埋怨上吴旭,吴旭后来想想,孙维芳也不是真的钢筋铁骨,她也一定有很多深夜难眠反复纠结的时刻。吴旭最钦佩孙维芳的理智、善良和大局观,这些东西并非生来具备,而是在与生活的一次次交手中磨出来的。 丈夫常年在外,没有为家庭起到支撑,孙维芳独自养家,教育儿子,而后丈夫出轨,两人离异,她为了儿子选择息事宁人,隐瞒真相,偏偏丈夫又不知死地再次与小镇上彼此都亲熟的朋友的妻子搞在一块儿,她度过心里的一道伤,然后儿子又喜欢上丈夫出轨对象的女儿...... 吴旭常常会咀嚼这些事情,她不是一个凡事喜欢总结回望的人,但这一段时间里她频繁回忆,回忆她从小到大发生的事情,从她的角度,从宋毅的角度,也从孙维芳的角度。她发觉在那些每一个可能决定她、宋毅、宋波、崔丽娜和吴耀丰当下处境的关键节点里,孙维芳都扮演着关键角色,并且都精准选择了最优的、顾全所有人的选项。 吴旭就是从孙维芳身上学得了这句话:你扮演的一个又一个角色,塑造了你这个人。 在吴旭和宋毅的这件事里,孙维芳或许还没有想好以自己的角色该如何应对才能让两个孩子都免于伤害,并让自己的心情得以兼顾,所以她在思考,把这件事暂且压下,而也是在这段时间里,吴旭率先找到了自己的角色定位,并学着孙维芳教她的那样,以保护她自己在内的所有人为目的,如蛇行草间,于微妙艰难之中做出了选择。 不能让孙维芳再受到伤害,不论是风言风语可能会带来的,还是诸如孙经理之流的隐患。 宋毅最近愈发执拗,表露出强烈的不安全感,甚至要求她删除纪铭的联系方式,她需要让宋毅从这自困的迷瘴里走出来。 第156章 还有她自己,她想要往前走,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的二十几岁都要有一次于迷茫混沌之中断尾求生的经历,从前她习惯逃避,面对有障碍的道路换个方向是一种逃避,原地不动是逃避,急于赶上身边人的人生进度从而鲁莽选择,也是逃避,吴旭想了下,当下最让她舒服的方式其实是继续在熟悉的环境里工作,不去思考未来,继续和宋毅偷摸谈恋爱,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假装孙维芳什么都不知道......是的,把脑袋钻进土里当鸵鸟也是一种逃避。 吴旭不想再这样了,她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处理,但既然她习惯逃避,那么反直觉做决定,什么会让她当下舒服,她就逆着来,就对了。 郝经理曾让她好好思索自己的事业,是事业,不是工作,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定义,吴旭从前懒得想,提起就烦,如今也有空闲、能耐得住去细细思考了。 吴旭给王立瑾打电话,和徐佳佳聊天,还有纪铭,甚至褚明叙......她和他们谈天说地,问他们的建议,她倒是不一定会听,但能从不同人的不同视角、不同想法品味出很有意思的东西,每个人行走在人生路上,每个决定看似都是一瞬间做出的,其实是过往的所有经历推着ta这样选的,这不是偶然,是必然。而当这个人某一天晨起突然福至心灵,选择掀翻这种必然,属于ta的新人生便真正开始书写,属于ta的花期才真正到来。 吴旭想通了这点后非常兴奋,并且迫不及待。 最后的最后,她把自己的所有思考历程和最后的决定讲给宋毅听,在宋毅放寒假回到什蒲之后。 吴旭敲敲门,进了301的房间,宋毅原本在收拾行李箱,起身,回头看她。 彼时两个人已经一个多月没见面了,没有生疏,却有不自在,吴旭把门轻轻带上,和宋毅对视了一会儿,宋毅向她伸出双臂:“抱抱。” 吴旭笑了,向前一步,回抱住宋毅。 好像日子很长很慢,又好像其实没多少年的光景,宋毅从个子到她下巴颏儿,到如今少年身躯,长手长脚,怀抱能完全包裹住她,他们的拥抱是那样合适,仿佛肢体的每一处转折,每一个弧度都能和对方完整契合,吴旭原本是整理好心情才来敲门的,可是当她被宋毅拥在怀里时,心里还是有非常浓烈的不舍。 他们放开彼此后,宋毅先开口:“你有话要讲?” 吴旭点头。 宋毅站在灯影下,眉眼如刻,问她:“你什么时候走?” 吴旭说:“初六,我买好票了。” 宋毅点点头,说行。我陪你一起去,帮你安顿好我再回来。 吴旭看着他,不说话。 宋毅也静静回视着吴旭,双臂渐渐收紧了,紧贴着身躯,那是一种隐隐紧张的肢体语言,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也没发觉。 “你什么意思?”他问吴旭。 吴旭略过了这个问题。 她拉着宋毅想让他坐下,但拉不动。 宋毅仍定定看着她。 说实话,吴旭没有在宋毅眼神里看出仓惶,或许这段时间里宋毅也已经想过很多次他们关系的最终走向,所以他没有意外。 吴旭站在宋毅面前,和宋毅细细说了很多。 她这段时间想得太多太杂,落到表达上很难精简,有时说着说着还会说乱,只能重新来过,或者就是车轱辘话重复。 宋毅并不打断她。 他面容平静,除了眼睛里时不时闪过的迷茫,其余都表现得镇定,直到吴旭问他:“你怎么想?” 宋毅张张口,发现自己嗓子像被刀劈斧凿,好久才发得出声音。 他怀疑地看着吴旭:“你刚刚跟我说的所有,就是你要分手的理由?” 吴旭答,是的。 宋毅看她看了很久,整个人懵懵地,不由自主地走到床边去坐下。 吴旭坐到了他身旁,想要伸手去摸摸他垂弯的后颈,但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宋毅的反应比她预料得得要镇定,这也正说明了她的猜测是对的——宋毅这段 第157章 时间也思考过他们的以后,只是他也没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他们之间如今隔着的东西,不是靠所谓勇敢或坚定,奋力一跃便能跃过的,只说给孙维芳带来的伤害,他们直到今天都未敢主动和孙维芳坦诚来聊这件事,就足以证明他们的窘迫。他们甚至不敢在孙维芳面前表现出哪怕那么一点点的亲密,也很能说明问题所在。 吴旭并没有想要为难宋毅,她也并不想要求宋毅当下给出什么回应,只是静静陪宋毅坐着。 他们坐了很久,期间孙维芳上来过一趟,是想喊两个人下楼吃饭。 她听到了吴旭轻声劝解宋毅的低语,当然,吴旭也听见了孙维芳上楼的脚步声,随后那脚步声停在了301门口。 停了有一会儿,脚步声再次远了。 孙维芳没有打扰他们,什么也没说,下楼了。 吴旭因着孙维芳的沉默,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她不怪孙维芳,一点都不,她有什么资格怪孙维芳呢,孙维芳用最温和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和意见,给所有人留了体面,吴旭其实打从心底感激她。 ...... 这一年的春节,和往常无有不同。 吴旭和孙维芳一起做年夜饭,给孙维芳打下手,和宋毅一起出去放鞭炮,就和小时候一样。 她提出分手后,再没有和宋毅有过任何交流,她知道宋毅不会那么快想通,就连她自己也是经过了这一个多月的辗转反侧,反复推番想法又重建,才暂时落定。 直到初六那天,吴旭拎着行李去客车站。 她有两个行李箱,都是鼓鼓囊囊的,孙维芳原本说送她,吴旭说别,不用,宋毅说,我送吧。 孙维芳让吴旭把证件什么的都揣好,又催着宋毅去拎箱子。宋毅把箱子拎下楼,拎到门口,突然又说,他不去了。 吴旭看他一眼,说,没事儿,她拎得动,随手招呼了一辆老头乐,把两个箱子都扔了上去。 客车发彻时间是早上六点五十,吴旭是要先做小客车到隔壁兄弟山镇,然后再坐动车。 此时还不到六点。 吴旭不爱闻那客车上的皮革味儿,便站在路边,等快发彻了再上去,她踩着马路牙子出神,眼睛望着的是马路对面的镇宾馆,宾馆去年刚装修完,崭新了很多,她伸长脖颈想透过玻璃旋转门看看里面,猝不及防胳膊就被攥住了。 宋毅是跑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外套都没穿,身上仅有一件单薄的圆领卫衣,脖子都冻红了。 他攥着吴旭,说,你跟我回去。 吴旭不动,静静与宋毅对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先宋毅一步走进那片迷惘之中,然后又先宋毅一步走出来,留宋毅在其中苦苦寻找方向,吴旭以为靠他自己可以想明白,她那天在302,坐在他身边,和他讲了那么多,她以为他迟早可以理解、消化,却不曾想等来的是一场爆发。 宋毅死死攥着吴旭的手腕,她腕上的手串珠子和骨骼磋磨,快要疼死她了,宋毅不知道,不在意,只是猛烈喘夕着,压抑胸腔里的狂跳,一遍又一遍向她重复着: “我刚和我妈谈过了,就在刚刚,我妈说她不反对咱俩在一起了。” “真的。我跟她认错,我道歉,我给她跪下,只要她能同意,怎么都行。” 年轻的男孩,剖心置腹,歇斯底里。 “我想过了,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不让你删纪铭了,你可以和他聊天,我不吃醋,不生气了。” “你想去哪都行,我跟你去,我退学重考,我现在回去读高三,今年就高考,你在哪我就考去哪,好不好?” “你去找你的事业,我不当你的累赘,你也不用考虑我,不用管我,你让我跟着你就行,你别不要我就行。” ...... 吴旭心里像被千刀捅过。 她把脸扭向一边,不去看宋毅眼睛里的崩溃,可越是这样越是让宋毅不清醒,他拽着吴旭就往镇口的方向走,全然不顾吴旭被拽得险些摔倒。 身边已经有等 第158章 车的人在看着他们窃窃私语了,农贸市场门口卖烤地瓜的、摆摊买菜的、修自行车的都装着大喇叭,吵吵嚷嚷,落在人耳朵里使人焦躁万分。吴旭努力定定神,想回去扶起倒在路边的行李箱,可是宋毅好像魔怔了似的,不仅死死不松手,愈发暴躁,质问她: 你还记得你说,感情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想对你负责,你呢?你对我负责了么? 你问心无愧么? 吴旭,你看着我说,你就这么跟我分开,你对我一点愧疚都没有么? 你跟我讲那么多大道理,到头来,你和你妈有什么区别? 你们都不负责任!没有担当! 你们伤害别人真心,你们都是要遭报应的人! ......宋毅越吼越激动,耳朵红了,脖颈显出青筋。 吴旭也有点懵,说是气急败坏也好,恼羞成怒也罢,她眼看宋毅不会松开她,扬起手便是一巴掌。 啪。 没想打脸的,可偏偏阴差阳错,落在了宋毅的侧颈上。 一瞬间周遭全都安静了,那些吵嚷,那些人声,那些奇异的目光全都离他们远去了,吴旭大脑一片空白,如坠真空,几秒后,五感慢慢回笼。 她后知后觉自己手背上凉凉的,一开始还以为是刚刚他们拉扯时卷起的雪沫子,可怔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宋毅的眼泪,从滚烫,到冰凉。 宋毅被这一巴掌打得侧过脸去,眼泪挂在他下颌上,一颗,又一颗,沉沉往下落。 离他们最近的是个卖烤地瓜的大爷,大爷哎呦一声:“这干啥呀?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吴旭也傻了,好久才回神。 什么责任,什么愧疚,吴旭没有回答宋毅的问题。 她对宋毅说,回去吧。然后用力掰开宋毅的手,重新拎起自己的箱子,往车站走去。 该说的她早就已经都说尽了,如果刚刚不是看宋毅像是被魇住了一般不清醒,她应该会再苦口婆心劝说他一轮,但宋毅脱口而出崔丽娜,着实扯断了吴旭心里最纤细的神经。 客车快要发彻了。 吴旭绷紧周身力气,一步一步往前走,宋毅又追了上来,可这次他拽不住她了,只剩一遍又一遍的哀求,绕在她的耳边。 吴旭咬紧牙关,充耳不闻。 ...... 客车开彻后,刚驶出几百米远,太阳升起来了。 冬日晨起的大太阳是尤为珍贵的。吴旭坐在靠窗边的位置,额头抵着窗玻璃假寐,任由阳光炙烤着她的脸,她脑中隆隆作响,好像太阳让她身体里的每一寸幽微都爆裂开来,宋毅刚刚那些带着哭声的哀求,直到现在才钻进她的耳朵—— 吴旭,我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求你了。 我不想分手,我求求你了。 我一直喜欢你,这么多年了,现在我还是喜欢你,你不能这么对我。 吴旭,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问题你告诉我,我去解决,只要你别跟我分开。 我求你了,我从来没跟你分开过。 我求求你...... ...... 吴旭在心里骂宋毅太过幼稚,可偏偏她的眼泪不受控,她闭着眼睛,泪珠子却仍能顺着睫毛簌簌滚落,怎么忍也忍不住。 她使劲儿擦脸,深深呼吸,然后把手机里提前编辑好的一段长长的话发送给宋毅—— 我们的感情到此为止了,但是宋毅,我必须承认,我仍然爱着你。 或许我们这个年纪说爱太草率了,但我不知什么词可替代。我没有爱过别人,你是我的初恋,我对你有喜欢,有共同长大的信赖,有好朋友的情义,有对家人的依赖......这些加在一起,我想,只能是爱。 我必须要跟你说清楚的是,我们的分开并不是因为我们不再相爱了,而是我们当下需要对抗的东西太多了。 首先,我们的家庭情况没有办法改变,我们不能自私地把维姨的感受放到一边,不能因为她的善良宽容而装作看不见她的伤口,况且当下的我们也都没有抵挡流言 第159章 和周围人异样眼光的能力。 其次,上次我和纪铭的聊天你听到了,我对自己的不足和前途的渺茫有深刻认识,我必须承认,当下的我和你有世俗上的差距,不论是学历、未来的工作、社会地位或是其他。现在的我不被认可,我很能理解,我也在努力打破这个局面,但请你不要因为这件事怨怼维姨,她是我人生路上帮我最多的人,当下她不赞成我们在一起,这非常合理,母亲就是要为孩子考虑的,我只会催促自己成长,去变得更好,但我对维姨绝无怨言。 还有,我必须承认,你时而爆发出的顽固和偏执让我不适,我一开始以为你只是小心眼爱吃醋,后来我渐渐明白,是家庭的缘故让你对亲密关系没有安全感。特别是在纪铭出现以后,很多东西使你不安,我完全理解,我也知道你有好几次趁我睡着想要看我的手机,但都忍住了。我不怪你,只是我需要向你说明一点,我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的眼中都只有你,看不到别人的。忠诚与信任是感情里最重要的课题,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的人生可以去修习。 最后,我希望你明白,我们的分开不是我们谁的过错,而是我们的人生走到现在必须要面对的一个关卡,或许这一关,我们只能各自去闯。 但我无比感激我们之间的缘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是彼此最信任,最依赖的人,我的人生每一步都有你的支撑和搀扶,我们一起度过了家庭的变故,还有很多艰难的时刻,这将是我此生最宝贵的财富。我也庆幸我们真诚地相爱过,把最年轻热烈的感情给了彼此,这段回忆足以让我行至人生末路时,仍能感受到炽热的余温。 我也不知道我们以后会各自走向哪里,但我希望我们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彼此心里都不再迷茫,不是怨恨对方的,不是心怀芥蒂的,而是坚定的,平和的,充满感恩的。 还有啊,如果你此时此刻对我的怨恨盖过一切,想删除我也可以,但我之后仍会和维姨保持联系,这是我和维姨之间的情谊。我们都不会停止成长和前进,毕竟我比你年长几岁,如果以后我有什么帮得上你的地方,请向我开口,不要觉得尴尬,我们之间不该有人情上的顾虑。 问心无愧,问的是自己的心,我自问这段感情从开始到结束,我无愧无悔无怨,希望你也是一样。 我把你欠我的两个生日愿望都送还给你。 小状元,祝愿你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消息发出去了,没有被拒收。 吴旭放下手机,手掌拢起撑着窗玻璃往后望,已经完全看不到宋毅,看不到车站,看不到农贸市场,看不到什蒲镇了。 那些熟悉的人和地方,在不断后退的晨光里一点点隐去了,最终她目之所及只余两侧山坡上数不尽的板栗树,蛰伏在寒冷天气里,绵延成一片模糊冬色。 ...... 这条长长的消息,吴旭始终没有收到回复,她和宋毅的对话框再没有过更新,每当她打开,就会看到自己亲手敲下的那一行一行“总结陈词”,好像卷宗被摊平放在那,每看到一次,她的心就会紧缩一次。 过后吴旭又试探过很多次,想看看宋毅究竟有没有删除她,拉黑她,她从网上学来的招,如果对方是个从不发朋友圈的人,只有一条横线,如何测试你们的好友状态? 那就是转账。 如果对方删除了你,你在输入密码确认的那一刻会显示“对方不是你的转账好友”,吴旭就用这个方式频繁尝试,每一次都顺利,宋毅仍然保留着他们的联系方式。 吴旭与房东沟通,把荣城的筒子房退租时,想着宋毅在学校宿舍不能养宠物,于是就把鸭子安顿给纪铭了。她以为宋毅喜欢那鸭子,过后肯定是要问她鸭子去处的。 但宋毅没有问过。 纪铭如今住在厂子里,有单人宿舍,他抱怨吴旭,说他本来可以住二楼的,冬天二楼 第160章 暖和,但为了她的鸭子不得不住到一楼去,因为一楼能给鸭子搭窝。 吴旭把筒子房里宋毅搭的那个鸭子窝拍照给纪铭看,让纪铭搭个差不多的,不过要厚一点,牢固一点,怕风一吹,鸭子会感冒。 纪铭说你还挺操心的。 吴旭默认,想了想又说纪铭,你就让鸭子进屋不行啊?!它那么小!从来都没住过室外! 纪铭说我爷爷家鸡鸭鹅狗多了去了,没听说哪只鸭子在屋里养的。 吴旭说那些都是土鸭,我这是柯尔鸭。 磕什么鸭?纪铭说,是够磕碜的,真肥。发照片给吴旭,问,我能炖了它不? 吴旭回,你试试,你敢炖它,我就敢拿你烀饼子。 纪铭笑,问吴旭,怎么样?安顿下来了吗? 吴旭说妥妥的,趁还没开始上班,这两天打算去天/安门看看。 天/安门一直在吴旭的行程规划里,只不过没那么急迫,她到了北京之后第一件事,是先在师傅的帮忙引荐下,和师傅从前的同事吃了顿饭,吴旭请客,去四季民福吃了顿烤鸭,俩人花了五百多。吴旭第一次吃正宗的烤鸭,但没腾出功夫细细品味,光吃黄瓜条去了。 师傅的这同事姓尹,和师傅是老交情,也知道吴旭是来找工作的,便开门见山,问吴旭之前都在哪里上过班,什么学历,什么部门。 吴旭大胆说,客房,前厅,餐厅,都干过。 尹姐问,你还干过餐厅呢? 吴旭脸不红心不跳,说干过啊,然后把酒店餐厅各个岗位和服务流程都给捋了一遍,包括服务、宴会、厨房和后勤,她脑筋清楚,说话清明,至于具体的内容,当然是提前背好的,应付个口头面试足够了,那这些内容又从哪里来?吴旭在心理暗说,老爹,你平时总打电话跟我唠唠叨叨,没想到帮我大忙了。 吴旭知道自己的小聪明又发挥了作用,不过尹姐也只是问问而已,没真打算让吴旭去餐厅。她从面前女孩子的一言一行,包括点菜时主动询问她忌不忌口看出来这是个小机灵鬼,知道她确实在酒店行业工作过,就行了。 性格不错,形象好,表达和沟通能力强,还有过酒店经验,尹姐和吴旭坦言,本来想把她推荐到客房或前厅的,但今年实习生招满了,而且都是各个合作学校的学生,大专起步。 吴旭一听就明白了,说没事儿,姐,你让我去哪都行,我今年冬天就参加考试,去年......去年有点事儿耽误了。 吴旭进了礼宾部,虽然是从最基础的行李生做起,但也是一下子跻身全服务的奢华酒店,挂牌五星,吴旭高兴死了!这跃迁大大滴!也证明她往行业更高更核心处迈了一步,当初从镇上到市里,五列木说她要学的东西多了去了,如今她要学得东西仍然有很多,而且越来越多,她一点都不抗拒。 哦对了,说起五列木,当初她定好了离职时间却又突然提前,让五列木对她颇有微词,但,反正她都要离职了,无所谓了,吴旭觉得自己和五列木以后应该就是彼此列表里的透明人了,但自从她发过一条庆祝入职的朋友圈,露出了自己的胸卡和工服,五列木突然对吴旭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亲近。 吴旭喜欢直接,她告诉五列木,自己只是最最最最边缘的岗位,行李生男生做得比较多,因为要搬搬抬抬,女生也有,主要工作内容是引导客人,安排车辆,以及介绍酒店基础设施和情况。 吴旭每个班需要穿着带跟的鞋在门口站五个半小时以上,站到腿肚子直转筋,隔着一扇玻璃门,里面是恒温空调,外面则是冰火交替,冬天冻腿,夏天暴晒,但她必须坚持,因为礼宾部以后转房务部做管家,是酒店内部非常顺的一条晋升路径,那也是吴旭给自己拟定的职业目标。 五列木询问了她一些酒店岗位安排和人员配置的问题,吴旭知道的就答,不知道的就坦然说不知道,毕竟她也刚来不久,她不会刻意拿乔或是去给五列木添堵,以后说不定江湖再见面呢,没必要。 吴旭住的员 第161章 工宿舍,条件非常一般。一开始入职说有宿舍,吴旭想当然的以为是和学校差不多的四人寝或六人寝,再了不得就八人寝,她拎着行李去了,傻眼了,是一间巨大的空屋,数个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并一块,好似大通铺,一屋子挤了差不多小二十人,叽叽喳喳,都是今年还没毕业的学生,听学校安排,来实习的。 楼上的小寝室都住满了,吴旭只能来这挤。好在大家基本都是要倒班的,所以屋子不会出现满员的情况,冬天不算难熬,可天气一热起来,只靠一扇小小的窗,空气根本不流通,让人心里堵得慌。各色蚊帐东挂一个西挂一个,蚊香和驱蚊液一起上阵,满地都是塑料盆和拖鞋,要是出神没看路,能被一个连一个甩出来的插线板绊个大跟头...... 吴旭原本想着自己干满试用期就出去和人合租的,可是了解了一下这附近房租她就老实了,继续回来挤板床。 吴旭是这屋子里年纪最大的,后来又来了几个新同事,她就不是最大的了。无论如何,这屋里没出校门的小妹妹们占多数,都没啥心眼儿,很好相处,吴旭有时候开着小台灯看书背英语,时不时能听到晚上有人躲在被子里面讲话,不知是和爸爸妈妈还是男朋友,讲着讲着就哭了,哭还不敢放声。她这时往往会带上耳机,假装自己听不见,也给想家的年轻小妹妹留出一点发泄情绪的空间。 吴旭在这家酒店的礼宾部干了两年,拿到了大专学历,而后转岗去了房务部的私人管家团队,从见习到中级,又做了四年,并自考了专升本,但在首席管家的晋升里她因为经验和学历含金量不够,且没有国外合作培训项目的背景而落败,之后跳槽另一家五星饭店销售部,做了一年后辞职,暂离酒店行业。 这期间她还结识了人生中的贵人,并被人带领在工作以外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这个等以后再说。 酒店人是不知疲倦的,是没有情绪的,吴旭一开始从尹姐口中听到这句话,她觉得自己一定做不到,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在酒店行业深耕了十年之后,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没错,就是做不到。 吴旭最享受初秋时节北京的天气,她喜欢在休息且不用上课的时候,去亮马河边无所事事地遛弯儿,他们的员工宿舍紧挨着亮马河,夏天会有浓烈的水腥味儿,上秋了就没有,河道两侧恒久明亮的灯带延伸到桥的那一头。 她喜欢坐在台阶上听歌,不用带耳机,河对面小酒吧的爵士乐她在这边就可以听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几家日料店经常有薅羊毛的套餐,吴旭总能抽中,唯一不足的是她未能践诺带崔丽娜来吃一次正宗的日料。崔丽娜又成家了,和吴旭的联系渐少。 那些年吴旭学会用最少的成本享受最大化的城市资源,她也曾带吴耀丰来北京看过病,吴耀丰的病情发展到了慢性肾衰,也只能吃药暂且维持。吴耀丰以前很抗拒到大城市看病,后来觉得挺好,因为大城市的大夫都见多了各种各样的疑难杂症,他的病落在人家口中就好像稀松平常,这样一来,他原本的心情就可以缓和,变得没那么悲观和紧张。 吴旭带吴耀丰去了天/安门。 吴旭最喜欢去天/安门了,喜欢走长安街,因为人少,路宽,吴耀丰嫌安检太多,说吴旭,人家扫你扫一遍,凭什么扫我扫三遍?吴旭上下打量吴耀丰说,因为介老头儿都佝偻了还剃个霸道秃瓢,看上去可不像好银。 吴耀丰骂吴旭,你个缺管少教的!老子是你爹! 吴旭就略略略。 她在外的这些年,认识了许多新朋友,旧人她也没忘。 徐佳佳回家了,顺利接手了家里的蛋糕房,重新翻修,上了很多新潮的品类,加了堂食的咖啡和饮品,据说还要在镇上初中旁边再开一家店。 纪铭已经成了他舅姥爷食品厂的二把手,就这几年的光景,有时候吴旭和纪铭视频,会觉得纪铭老了特别多,明明才刚三十出头,纪铭说没办法,创业是要扒一层皮的。他拿起一个 第162章 包装袋问吴旭,有没有在你们那的超市看过这种冷冻鸡排?卖得特别好。 吴旭说好像有印象。 纪铭就笑,说吴旭骗人精,他拿的是餐饮专供,他们厂子做的预制菜根本不做零售。 吴旭说天哪,我平时点的外卖都是这种东西? 纪铭对“这种东西”的称呼特别不满,他说咋了?又不是三无产品,谁让你自己不会做饭的,有的吃不错了,我们这产品就是造福你们这种手残的。 再说王立瑾...... 王立瑾和吴旭绝交了,好几年没有往来了。 这事儿和褚明叙有关。 来北京工作的第三年,吴旭和褚明叙在一起了。 小褚总其人可谓是在吴旭“最讨厌的男生类型”雷点上疯狂蹦跶,骄傲张狂之类就不再赘述了,吴旭头两年读在职大专经常要在休息日往返燕郊上课,褚明叙总跟着。 她不想要人陪。 褚明叙说,你管天管地管我去哪?再说谁陪你了?我顺路,看看首都城市副中心建设情况,少自作多情。 吴旭有时会觉得褚明叙虽然比她大两岁,但说话和行事都恣肆像小孩儿。是的,小孩儿也分很多种,褚明叙是让人头疼的不乖的小孩儿。不论哪一种,吴旭总是拿小孩儿没办法。 褚明叙当初说的对吴旭不感兴趣的话纯属是放屁,在得知吴旭分手以后,他追吴旭追得特别猛,像上了发条似的不知疲倦,吴旭不堪其扰,她也曾问过褚明叙,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褚明叙说,我就喜欢你无赖蛮横,不讲理,还没文化,我喜欢有人跟我作对,并且赢过我。 吴旭冷下脸,说,你有病啊? 褚明叙嘿嘿一笑,可能吧! 他问吴旭,你信吗?爱情是没有理由的。 吴旭懒得跟他废话。 褚明叙缠她,说,你就跟我试试嘛,先不用答应当我女朋友,当朋友不行吗?就像你和纪铭一样。 吴旭不知道褚明叙怎么那么执着于拥有一段类似她和纪铭那样的友谊,后来熟悉了,慢慢品味出来,褚明叙不似刻板印象里朋友遍天下、走哪都能呼朋唤友的富二代,他其实是个没有朋友的人,首先是家庭原因,他从小就国内国外各地辗转,很难保持长久稳定的社交关系,再一个,他的性格太过刁钻又太疯,又有个无法站在人前的妈,良好家教门当户对的小圈子很难容纳他。 吴旭几乎跟着褚明叙疯遍了北京的每个地方,只要她休息,褚明叙就开彻带她出门,不是去怀柔看银河,就是去庞各庄摘西瓜,要不然就是一头扎进平谷的山旮旯里,找什么养着一群羊驼的咖啡店......吴旭说,想看羊驼为什么不去动物园呢? 褚明叙说不一样,这些羊驼是吃咖啡豆长大的,他们的粑粑有咖啡味儿,不信我带你去闻。 和褚明叙在一块儿,吴旭的心总是飘在空中的,像是插上自由的小翅膀,褚明叙实在是个很轻盈的人,而且平心而论,褚明叙疯,嘴损,但他不坏,挺善良的,而且是那种一根筋的善良。 从他爸公司出来,褚明叙自己成立了一个子品牌,专做轻户外,吴旭那会儿正好和中专时的室友,就是那位服装设计专业的腿有残疾的姑娘重新取得联系,吴旭得知那姑娘后来也有过专业上的进修,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牵了个线。 褚明叙的设计师团队正好在招人,考虑到对方身体不便,褚明叙不介意给予一些远程面试和工作的便利。 后来褚明叙又做了相关公益项目,是关爱残疾人的身心权益,帮助残疾人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到户外去,感受自然之力。 褚明叙开彻带吴旭去张北草原露营。 他们出行绝大多数时候就只有两个人,褚明叙是没朋友,沉浸在自己的小宇宙里,吴旭则是不愿让身边人知道有褚明叙的存在。 褚明叙知道了也不恼,只说吴旭,你个渣女,你明明也喜欢我,却不给我名分。 “我跟你不一样,我的世界里没有别人,也不需要别人,以前就我自己,现在就只有我 第163章 和你。”褚明叙说。 吴旭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不知究竟是被这句话触盆到了哪一条纤弱神经,她总觉得这话音儿在哪里曾听过?心里忽然就酸软塌陷下去一块。 夜晚的草甸很静,星星垂落在天幕四处,远处隐隐有风车轮廓,静立在墨色的地平线上。风是起伏的,草是起伏的,人心也是起伏的。褚明叙往吴旭腿上胳膊上喷花露水,吴旭被呛得打了个喷嚏,扇了扇风,刚要骂人,褚明叙就按住她的手,倾身吻了上来。 吴旭没躲。 她睁着眼睛,看着褚明叙因紧张而簌簌颤动的睫毛,心里沉了又沉。 最终双臂交叠,绕在褚明叙颈后。 ...... 吴旭把自己恋爱了的事先后告诉了纪铭、徐佳佳和王立瑾。 纪铭说挺好,褚明叙是个简单的人,你跟他在一起会开心。 徐佳佳得知姐妹脱单一开始特别激动,后来得知对象就是小时候那个来到什蒲口出狂言说话特难听的家伙,她就不那么高兴了,还有点替吴旭不值。 至于王立瑾,听完吴旭讲的前因后果,特别是那一晚她如何接受他的,他们在草原帐篷里如何对彼此坦诚相见的,以及褚明叙说的那句让吴旭心软的话,吴旭因褚明叙接吻会紧张而觉得他可爱...... 王立瑾问吴旭:“你爱他吗?” 吴旭说爱暂时谈不上,喜欢是有的。 王立瑾又问:“你确定已经忘了宋毅了吗?你别跟我装,我就问你一句,你跟他接吻做.爱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宋毅?你刚刚跟我描述的,是褚明叙没错吧?你确定你心里的人是他?” 山呼海啸一般,吴旭脑海中再次闪过男孩的脸,他颤动的睫毛,他灼灼的漆黑的眼瞳,他因第一次而紧张出的满身热汗,他覆在她耳廓低哑着嗓,喃喃喊她名字:吴旭,吴旭,你抱抱我,吴旭...... ......这件事情成了吴旭和王立瑾绝交的导火索。 王立瑾认为吴旭背叛自己的心还不承认,觉得吴旭是在褚明叙身上找宋毅的影子,即便他们是如此不同。 吴旭认为王立瑾是在质疑她的人品,她不会做拿别人当替代品的缺德事,这是道德问题,王立瑾这样想,足以证明她打心眼里贬低她。 俩人就因为这件事闹掰了,有好几年都没有说过话。 吴旭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宋毅了。 刚分开的前两年想得多些,后面就渐渐少了,很偶尔,吴旭会梦见宋毅,梦见有一年秋天,在镇初中的篮球场上,宋毅拉着她,往晚风的尽头跑,少年背影舒展落拓,身上的白t恤鼓起,衣摆翻飞。 他那时就已经喜欢她了,刚对她使过一场幼稚又隐晦的试探。 他问她,为什么不行? 吴旭,为什么不行? 萧寂夜里,秋风四起,聚了又散。 少男少女的心跳最终也归于平静,只剩一片空荡荡,冰冰凉。 吴旭从梦里醒来,再也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睛等天亮。若说心里有多大波动?也不是。 就是怅然。 吴旭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心里有着别人,还接受另外一个人的心意,那样用不着舆论或天意审判,她自己就先把自己给戳死了。 选择接受褚明叙,是她判定自己已经从上一段感情里走出来了,并且已经把心腾空了,能够接纳其他人了。 但她也和褚明叙坦白讲过,关于她的初恋,她和宋毅点点滴滴,最后分开的原因......褚明叙个傻了吧唧的,说,没事啊,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有宋毅这人,我如果介意,就不会在你们分手之后拐弯抹角的再次追求你。我容许你时不时怀念一下初恋,只要你别真给我戴绿帽子就行。 吴旭真想掐死他,手都伸出去了,还是忍住了。 这些年她偶尔会和孙维芳联系,逢年过节,简单几句。 但从未和宋毅有过任何交流。 她也很久很久没有试探过宋毅的微信好友状态了。 宋毅临近大学毕业的时候好像发过 第164章 几条资讯类的朋友圈,三天可见,过后就看不见了。 她刚和褚明叙确认关系没多久,有一天,因着工作原因在列表里搜人,宋毅因为首字母相同而蹦了出来,吴旭顺手就点进去看了一眼,三天可见变成了一条短横。 她不用测试,也有很明确的预感——宋毅已经把她删除了。 ...... 吴旭和褚明叙在一起恋爱两年,和平分手。 后来吴旭一直单身。 直到二十九岁这一年,她结束七年北漂生涯,回到什蒲。 她想错了两件事。 一是她误以为自己很有可能认不出宋毅了,毕竟七年太久,而且是人生成长最迅猛的阶段,囊括了一个男孩变成一个男人的全过程。 二是,她误以为她和宋毅都能像当初分别时说好的那样,再见时,要坦荡,从容,平和,要一笑泯恩仇。 但很显然,有人没能做到。 作者有话说: 吴旭有其他感情经历这事儿,第一章作话已经排雷过了。大家不要骂我tt 第44章 吴旭手里有两把钥匙,一把是自己家里的,一把是宋毅家饺子馆的。 后者是因为以前她跟孙维芳住一块,时不时帮孙维芳开店或打烊,那时候留在手里的。 孙维芳家的饺子馆早就不开了,后来连着店里东西一起出兑了,那家人也做饺子、面食和炒菜,还沿用了一家人饺子馆的名儿,但经营得一般,两年就关门了。 之后又先后换了两家租客,也都不长久。这门市位置好,西街第一家,离老转盘最近,房租不便宜,再加上孙维芳还有要求,厨房布局不能变,只能做餐馆。一开始还有人来打听,时间长了就没人问津了。 孙维芳在这事上很固执,说即便空着也不能把原本的后厨拆了,这条街的房子做水电管道特别复杂,总堵,当初换天然气也废了好大一番工夫,灶台都是新的,拆了再装可麻烦了。总结一句话就是:以后饺子馆说不定还要干,具体什么时候,要等她回来。 那年吴旭离开什蒲后没多久,孙维芳也走了,宋毅老姨和姨夫开了个中医诊所,喊孙维芳去帮忙,平时抓个药煎个药收拾一下诊所卫生什么的。 后来诊所开了一年多就黄了,孙维芳没回家,有个从前的老邻居去外地开了个托管班,人手不够,问孙维芳愿不愿意去做个饭?管吃住。 孙维芳说行,拎着行李买了张车票就去了,每天除了给孩子们做饭,再就是穿着小黄马甲去学校门口接一群小豆丁们放学。 孙维芳和宋毅打电话时感慨说,她最近总想起宋毅上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因为她坚信孩子的学习习惯是要从小培养的,打基础特别重要,所以那时候根本不让宋毅出去玩,每天放学就是回到饺子馆写作业,作业写完了还有练习册,一摞一摞的,加上宋毅过敏体质,她从不允许宋毅吃外食,有时候宋毅写着写着作业抬头,看着马路对面炸臭豆腐的小摊儿发呆,嘴唇一抿一抿的,可怜又好笑。 一眨眼,孩子就长大了。 孙维芳也在不断更新自己的教育观,渐渐明白一时成绩无关紧要,人格品质和自我纠正能力更需要重视,所以在宋毅上初中之后就放松了管束,给宋毅更多自由让他去交朋友、发展兴趣、参加运动。 孙维芳自己没有读过什么书,一切教育方法都是摸索着来,她有时会后悔当初和宋波离婚瞒着宋毅,原本是替宋毅想,没想到起了反作用,让宋毅陷入过一段迷茫期,还险些辍学。但后来又觉得,迷茫本就是青春期无可避免的,人生如潮汐般有涨伏起落,宋毅的所有经历都是他该经历的,不能因为她是他妈就帮他预警或是摆平。 那年宋毅在学校宿舍走廊和孙维芳打电话,讨论自己要不要读研,孙维芳说都行,你自己决定,我能给你的人生经验不在此处,这是你妈我也没曾去到过的地方,没遇到过的问题,你自己想明白就行。 宋毅说 第165章 ,这件事我自己想不明白,问你是因为,你能给我答案。 他说,妈,我想去北京。 孙维芳那边正在校门口接孩子呢,一个一个穿着不合身校服、造得埋里埋汰的小孩子朝她跑过来,喊她:“维姨!我们今晚吃什么!” 孙维芳用肩膀夹着手机,蹲下身给孩子拉拉链,然后站起身,和宋毅说:“行,北京挺好的,你自己决定。” ......当然了,宋毅最终还是没去成北京。 他读完本科就工作了,考回了什蒲,这边刚好有合适岗位。 ...... - 至于吴旭为什么也回到了什蒲,原因就很复杂了。 先不说原因,只说过程,在差不多两个月前,吴旭做出回什蒲的决定后,她立刻辞了职,去医院做了一次复查,和几个要好的朋友各自约了饭,然后把自己目前的存款做了整理,名下两家开在商场里的餐厅做了转让,房子退了租,打包行李......总之一切都有条不紊且迅速。 那天正好是她生日,除了朋友们的问候,她先后接到了几个人的电话,分别来自吴耀丰、崔丽娜和孙维芳。 吴耀丰是最早知道她的决定的。 吴耀丰现在上了年纪,喜欢唠叨,吴旭不爱听他唠叨,所以假装自己忙,把电话拒接了。 崔丽娜是在这一通电话里才知道吴旭要回什蒲了,但她没什么能说的,吴旭自己心里有谱就行,她打电话一是因为吴旭生日,二是询问吴旭最近身体。 和孙维芳的电话倒是聊了很久。 孙维芳问她,过生日吃面了吗?吃饺子了吗? 吴旭说吃了,都吃了。 这些年每年她过生日,孙维芳都会给她打电话或发信息,中秋和春节这种大节日,吴旭也会问候孙维芳,她们的关系很简单也很暖心,与任何人都无关。 吴旭本不想和孙维芳讲起最近自己遇到的众多波折,但因为马上要回什蒲了,以后免不了要和某人撞上,思来想去,还是要和孙维芳说一声。 于是这一通电话就打了将近两个小时,吴旭手机都烫手了。 最后孙维芳说:“东西多不多?让宋毅去接你。” 吴旭一直在抠手机壳的缝隙,默了两秒说,不用,我自己回就行,哪至于连家都不认识了? 孙维芳说,你家太久没住人了,不知道落多少灰,且得收拾些日子。你回去了就到我那,还住你那屋,302,这些年一直也没往外租,就咱们自家人住。 吴旭犹豫着,被孙维芳听出来了,于是说:“宋毅这几天忙,说是什么通知刚下来,附近要开滑雪场,事儿多,他有时候在单位睡。” 听吴旭没反应,又说:“我常年不在家,他回去也是住我以前的屋,一楼那个。二楼你自己住,宽敞。” “让宋毅把阳光房的推拉门修一修,去年冬天就有客人说不保温了,冷,宋毅他一直也没腾出空,越来越懒......” 吴旭笑了,说行。 她辗转高铁先到隔壁兄弟山镇,兄弟山镇的动车站早在她还没离开什蒲的时候就修好了,如今投入使用快十年了,有了点岁月痕迹,但因为马上要开的滑雪场和度假区,张贴了不少夺目的广告牌和标语,看出来当地有关部门的重视。 高铁站在兄弟山镇北,离镇子还远,还得坐大客过去,然后再找到去往什蒲镇的小客。 吴旭这一路上睡得昏天黑地,包里东西散落过一次,她弯腰去捡,估计充电宝就是那个时候滑落到车座底下的,直到手机跳出低电量提示,她翻遍了包也没找着,这才发现。 此时她拎着行李箱,已经从饺子馆走到宋毅家楼下了。 洋洋洒洒的大雪,她一个人站在路边,显得有点凄苦,回头看是一行脚印和两行行李箱轮子印,抬头看,是宋毅家旅店的招牌,“住宿”两个字,彩色灯光变幻着,在这灰蒙的雪幕里乍起毛茸茸的边儿。 临街的玻璃门紧闭。 吴旭没有宋毅的电话,就只能站在门口喊:“宋毅!给 第166章 我开门啊!” 没人应。 这是街尾了,还营业的临街店铺不多,旅店隔壁是家羊汤馆,早关门了,吴旭左右看看,没人,也没车,就放开嗓子又喊了一句:“宋毅!开门!冷!” 雪花把她头发都打诗了。 吴旭也不知道自己早不回晚不回,咋就挑了这么个大雪天回来,手机一受冻,掉电更快,她走到门口,双手拢起往门里瞅,里面没开灯,啥也看不见,她甚至怀疑宋毅究竟回没回家?刚在饺子馆匆匆一面,把她甩下之后人去哪了? 电动车倒确确实实停在门口啊。 吴旭又喊了两声,越喊越觉得自己憋屈。 干啥呢这是,又不是没地方去,大不了回自己家,脏点乱点就收拾,总比在这大雪天里吃闭门羹强,她又喊了一声,宋毅! 没人应。 吴旭转身就走,行李箱在雪地上拖不出声响,倒是被小石头绊了一下,紧接着就听到有声音从二楼传来,宋毅把二楼窗户打开了,居高临下看她:“不早了,你喊什么?” 声音不大,却因着周遭安静而显清晰。吴旭无语了,仰起头看他。 “前门不开,楼梯上二楼。”宋毅说完就把窗关上了。 吴旭这个气呀!她拎起行李箱往楼后走,走那个裸在外面的大铁楼梯,其实以前那些年她都是从这个楼梯直接上二楼的,但刚刚为什么站在外头喊呢?主要是因为疏远了,太多年没回来,再加上宋毅对她态度不咋地,她寻思着要是不打招呼直接上了二楼,有点不礼貌。 楼梯有积雪,挺滑的,吴旭一只手拎行李箱,另一只手还得拐着自己的包,香奈儿呢!她唯一一个奢侈品包,裴潞送她的,平时不背都得放防尘袋,现在好了,雪天里洗大澡。 宋毅并不帮她拎,就站在二楼,那个阳光玻璃房里等着她上来。吴旭察觉出那目光幽幽,懒得跟他计较。 一切都没变,阳光房没变,门口换鞋的鞋架没变,并排的301和302房门没变,吴旭路过宋毅,并不看他,换了拖鞋径直往302走,门已经打开了,灯也开着,吴旭一看到这熟悉的房间布置,忽然一阵眼热,好像骨头都软了,肩膀也挺不起来了,只想好好在这踏实睡一觉,天大的事儿也明天再说吧。 两层窗帘竟还是七年前的,没换,只是褪了色,她缝的蝴蝶结还在上头呢! 若不是宋毅还在她身后,吴旭马上就要扑上床了。 她把行李箱推到一边,回头和宋毅说:“事出有因,维姨让我过来住的,打扰了。” 宋毅没说话,只是站在302门口,两人隔着一扇门对视。刚在饺子馆太黑了,现在终于能在明亮的灯光下好好看看宋毅,吴旭觉得宋毅没怎么变,极短的黑发,就比寸头长那么一点点,穿着一件黑色圆领毛衣,整个人虽比印象里十几岁时成熟了,身量更高更宽阔了,但气质一如既往,面对不熟悉的人,是疏淡的,寡言的,有点浅浅书卷气的。 太过漆黑水亮的眸色其实在社交中有点吃亏,吴旭看着宋毅的眼睛,在心里暗想,这会容易给人一种好期付的乖巧印象。 即便她心知肚明,宋毅内里并不是个乖巧的性子,也不是那么好期付。 果然。 宋毅把302的钥匙插入锁孔,挂在那,然后冷言冷语问她:“你住几天?” 吴旭愣了下,随即扬起笑:“干嘛?收房费啊?” 她四周环顾:“回头我跟维姨结账,不劳你了。” 宋毅没说话,看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吴旭喊住他:“哎!你换电话号了吗!” 宋毅压根不理她,下楼去了。 吴旭深呼吸,将房门关上。 她真是很累很累了,先换了件衣服,然后拿出一次性床单被套来,原本猜测这屋很久没住人,怕是没那么干净,但摸摸床头柜,摸摸衣柜门,没什么浮灰,她又弯腰掀了掀床单——竟然是刚换过的,还有洗衣液的味道。 她又拎起洗漱包,穿过长长的走廊去卫生间洗漱。 第167章 蹲厕很干净,地上还有刚冲洗过的水渍。 她沉默地解决个人问题,沉默地洗脸刷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出神,然后回到302,取下门上的钥匙,反锁房间门。 旅店的房间钥匙都一样,没什么特别,就是一把很单薄的铜钥匙,上面用胶带捆了两圈写上房号,拴了一根毛线绳,防丢。只不过吴旭把玩着这钥匙,莫名想起很多年未曾、也未敢回忆起的一桩事。 那时候在荣城,她租的那间筒子房有两把钥匙,她一把,宋毅那有一把,是她后配的。 房东那还有一把。 后来她退租,打算把钥匙交还给房东,房东当时有事儿,没办法过去收房,让她随便放屋里就行。 大概过了一年吧,吴旭以为这事儿早就结束了,谁知房东突然联系她,视频电话,问她,丫头,不是让你把钥匙放屋里吗?我没找着哇!我家房子多,这地儿一直没来收,今天想起来了过来看看。 吴旭心说这大哥真是心大,告诉他,您抬头,钥匙就挂在一进门左手边,墙上的钉子那。 房东把手机一抬,墙上悬挂的两个钥匙圈紧挨着,入了镜。 大哥说行了行了,找到了。 吴旭说找到就好,挂了电话,可之后那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最终还是给房东又回了个消息,说,大哥,实在不好意思,有个很小很小的事儿要麻烦您,那俩钥匙扣,你能还我吗?邮给我就行。 大哥还挺好信儿,问吴旭,啥钥匙扣啊? 他拍照发给吴旭:“就这个?” 钥匙扣是夜光珠子穿的,她的那个是浅蓝色的,上面挂饰是个银质的小钥匙。宋毅的那个是五颜六色,挂饰是个小锁头。 吴旭说对,就这钥匙扣,您拆下来给我吧,我当时......我当时忘记带走了。 ...... 被窝好热啊。 吴旭钻进被子里,猝不及防被烫到,这才发觉电热毯一直是插着的,赶紧关了。 她挪动一个舒服的姿势,捞来手机,想看看有没有裴潞和丁昕扬的消息,结果手机早没电关机了,没办法,复又爬起来插充电线。 等待手机自动开机的这几秒,吴旭望着天花板,回忆宋毅以前用的手机号,默背了两遍。当时她发现宋毅把她单删了之后第一时间也把宋毅删除了,主要是那时候想不到,他们还有需要加回好友的一天。 吴旭闭上眼睛,暗自思忖着,该怎么措辞。 她打算和宋毅说一说自己这次回什蒲的原因,以及,她不会在这里久住,等她家收拾好了她就搬走,还有,她会和宋毅解释,她这次贸然来找他,完完全全是因为维姨让她来的,不是她存了刻意和他缓和关系的心思...... 况且,她并不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需要缓和的。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无非就是年轻时感情上那点事,早该翻篇了。 宋毅,咱俩也算是老友重逢,你说是吧?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小状元。 我吗?我还行呀,一切都好。 谢谢你帮我换床单,帮我打扫厕所,我记你的情谊。 我不说你幼稚了,你也别跟我别扭了,行吗? 七年了,人体细胞都更新迭代过一轮了。漫长时光面前,什么都能过去,什么也都能忘记了。 ...... 吴旭闭着眼睛,一直在心里演练,甚至幻化出两个角色来,一个她自己,一个是幻想中的宋毅,俩角色在她心里演起了情景剧。 太困太累了,没等一旁的手机开机,她就伴着情景剧睡着了。 睡着前的最后一幕,是宋毅眼圈红着,灼灼目光快要把她燃烧殆尽,眼泪却将她救起,转瞬又把她按入深不见底的水中,对她说,七年算个屁,我认识你,跟你在一起,远远不止七年。 他还是那么执拗,执拗地攥着她的手腕,一定要让她感觉到疼痛——吴旭,我跟你不一样。我忘不了,我也过不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168章 吴旭没有被这睡前的胡思乱想影响太久。 想象就是想象,那是她想象里的宋毅,是她的潜意识,觉得宋毅有可能还耿耿于怀,加上俩人刚照面,宋毅对她的态度,让她自然而然往那方面去了,但想太多就是自困,说不准还是她自作多情呢。 吴旭早上起床,发了会儿呆,自己就把自己劝说好了,压抑的梦境被清扫干净。 301没人,楼下也没人,电动车不见了,宋毅应该是上班去了,吴旭想起昨天宋毅在雪天里骑电动车的背影,忍不住笑出来。 她有驾照,当初学是因为管家的岗位要求,但她从不开彻,一开始是买不起,后来能买得起了也不买,嫌车牌难搞嫌找车位麻烦,裴潞怎么损她上不得台面也无用,平时出门见人,小青桔和美团的共享电动车是她最喜欢的交通方式,但她骑电动车没正形,深夜没人的路她能翘着二郎腿骑。 宋毅是怎么做到骑电动车那么姿态端正的? 腰直肩平,匀速前进,虔诚认真到可爱。 吴旭睡足了,出门,见隔壁羊汤馆开了,进去吃早饭,要了碗羊杂汤,一张油饼,搁了很多胡椒粉,喝完了一身热汗,通透。 上午店里人不多,老板和老板娘坐着小马扎一边剥大葱一边说话,吴旭听到了几句,是在聊旅游度假区建设的事,说是什蒲这边要开一条新的旅游文化街,在靠近兄弟山镇公路岔口那边,只知道租金不便宜,目前还没公布店面规划。 老板觉得憋屈,同样都是靠近滑雪场,兄弟山镇因为大一些,人口更多,离交通要道更近,一下子成香饽饽了,只要度假区开起来,他们镇子指不定能发展成什么样。再看什蒲,只能厚着脸皮搭个边,蹭人家一口汤喝。 老板娘倒是想得开,说没啥呀,有口肉就吃肉,有口汤就喝汤,再说了,什蒲好歹有个溶洞,人家来滑雪的,来看雪景的,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只去一个地方,只要溶洞好好修缮,游客也不会少。 不过造势很重要,现在环境和前几年又不一样了,大家都穷,手里没钱,一个城市不是你简单找几个网红宣传就能火起来的了...... 吴旭吃饱了,去账台拿了两颗薄荷糖扔嘴里,顺便和老板娘搭话,问老板娘,溶洞好玩吗? 老板娘说还行,年年都修,都扩大,不知道现在是啥样了。本地人反正是不常去的。又问吴旭,从哪来?来旅游的? 吴旭随口说是,就住旁边旅店。 哦,住小宋家。老板娘说。 吴旭笑了,笑的原因是,老板娘提的人是小宋,而不是孙维芳。 她在心里想,我们小宋现在和街坊邻里处得不错,是有名有号的人物了。 吃饱了,吴旭从羊汤馆出来,闻闻外套里面,还行,没多大味儿,不用回去换衣服,就是有点撑得慌,她这些年为了养护胃肠,基本上都是少食多餐,极少有吃撑的时候。 她和徐佳佳约了见面,刻意忽略了几辆在路口等活儿的老头乐,走着去,就当消化了。 徐佳佳的店比吴旭想象的要更大更干净更漂亮,取名美佳烘焙,当初开业的时候吴旭转了红包,徐佳佳说我不要红包,你就帮我转发朋友圈就行,你在那边应该有很多朋友吧!多帮我宣传,这搁现在叫......叫私域流量! 吴旭心说徐佳佳还是那个徐佳佳,问她,私不私域的,我给你转发有啥用啊?你那面包蛋糕能邮到北京来啊? 徐佳佳愣了下,说,哦,对哈。 吴旭在店里喝了杯奶茶,坐了会儿,等徐佳佳忙完了,俩人相互挽着手臂去做指甲。 她们约了美甲店的时间,美甲店还是她们上高中时候总光顾的那家,老板是个漂亮姐姐,叫庾璎,那时候有多时髦,现在还是一样时髦,可别瞧不上小镇上的美甲店,款式更新换代特别快,一点不落俗。 吴旭和徐佳佳并排在机器前面坐着聊天,旁边还有个客人,庾璎店里招了一个美甲师和一个年纪不大 第169章 的学徒,背后墙上是电视,正播着当下最火的古装剧。一开始几个人还各聊各的,聊着聊着就变成同一话题了——度假区开了之后,会不会有很多游客?文化街店铺租金会不会很贵? 庾璎是他们之中最年长的,消息来源也多,说那条街太旧了,门市也不多,如果要建设,势必要大修,而且听说在原本的门市前头还要再装出一排铁皮房子,就是那种一个个的小档口,卖小吃。 另外一个客人说,可真没意思,全国的小吃街不都一个样儿? 徐佳佳说她倒不是很关心,她今年刚开分店,就是那条街火爆出地球了,她也没精力再开一家了。 庾璎说她打算研究研究,研究就不能是纸上谈兵,她想好了,开春了去全国各个有名的旅游地实地考察,比如张家界啊,婺源啊,长白山啊......这些地方附近都有承担旅游集散功能的镇子,她得去看看。 庾璎的小学徒撅庾璎,你想出去玩就说想出去玩,找什么借口?你一开美甲店的,游客生意跟你有什么关系?气得庾璎在桌子底下踹她。 吴旭一直没说话。 她仰脖看电视剧看入迷了。 直到庾璎拿起遥控器,啪把电视关了,说她:“多少年没见着你了,聊聊天,看什么电视。” ......那就聊嘛。 吴旭一开始也不知道聊什么好,她和徐佳佳这些年一直保持线上联络,可见了面还是有点点生疏,主要还是因为太久不见了。 庾璎问吴旭,你还一直干酒店吗? 吴旭说是,别的也不会干呀!人一旦在某一个行业呆久了,是会有惰性的,不愿换了。 庾璎是从徐佳佳那里听的,如今找吴旭求证:“听说你还开了餐厅?你不知道你这姐妹儿把你夸成啥了。” 庾璎抬下巴示意徐佳佳:“说你是超人,能正常上班,还有时间搞副业,而且一搞就搞个大的,在北京有好几家餐厅,还是连锁的......” “你财富自由了没?” 可把吴旭逗死了,自由个六啊,真要自由她刚刚就选施家的钻了。她一边看着庾璎往她指甲上涂涂照照,一边说起自己在开起餐厅的缘起。大概是在北京工作第四年的时候吧,那年夏天她刚从礼宾部转到房务部,是升职了,如愿以偿,高兴得很,所以她带褚明叙去北戴河玩,一切花销由吴女士一人买单。 褚明叙当时还很是不爱去呢,说北戴河那海也真难为你看得上,吴旭说,我就这实力,你要是想去马尔代夫大溪地我也请不起。 褚明叙左手开彻,右手抓来吴旭的手亲了一口,说,你请客,还要我开彻,什么道理。 然后又问吴旭,你喜欢大溪地?那我们去大溪地办婚礼吧。 那时两个人刚在一起不到一年吧,正是感情热烈的时候,但再热烈吴旭也还没动过结婚的心思,所以愣了下神,就这么一个微妙的表情被褚明叙捕捉到了,当事人非常挫败,认为吴旭没把感情当回事,当场撂脸子。 褚明叙嘴不好,总问吴旭一些尖锐的问题,其中就包括:“吴旭,我总觉得你对我不上心,我想问问你,你对小宋也这么不上心么?你俩分手是不是也因为他看透你薄情寡义了?” 吴旭故意把音乐声调大,懒得理他,甚至连还嘴的意愿都没有。 她越是淡然处之装糊涂,褚明叙越是猖狂,甚至在晚上,海边的酒店房间里,一边磨着吴旭,一边于她耳畔问出了我和他谁让你更舒服这种话。 吴旭翻脸了。 情事中断,她一脚把褚明叙踹开,大骂他是个疯子,然后穿好衣服离开了房间。 ...... 褚明叙缓过神出门,去海边找吴旭,找到快天亮,最后看到吴旭和不认识的一家三口坐在海边的餐厅吃早饭。 一家三口就是裴潞,和她老公丁昕扬,还有女儿丁千千。 吴旭那时头发是湿的,像是刚从海里游完泳回来,衣服也换了一套,身上还披着毛毯,正大口大口喝着牛奶。 “.... 第170章 ..我能进入餐饮行业纯属是因为有人带我。”吴旭说。 裴潞是北京人,家底很厚,她老公是江苏人,家里也是做生意的,一家三口在北京生活,这会儿是趁暑假带孩子来北戴河玩几天。这两口子手里光是餐饮公司就开了三家,旗下有七、八个餐饮品牌,大大小小的,是传说中的老油子,餐饮老炮儿,吴旭也是认识了裴潞之后才知道,原来餐饮行业的很多品牌看似有竞争,其实背后都是同一家公司,左手右手的关系,用竞争当噱头,而且如今市场上流行什么品类,也都是有推手的,他们要做的就是及时顺应甚至引领。 后来吴旭和裴潞成了好朋友,闲聊天的时候被问起家里人,吴旭说谎了,她说她爸是厨师,开过饭店,现在家里还有个饺子馆,小地方,但生意不错。后来想想,这谎说得其实挺没必要的。 但裴潞没在意吴旭话里的漏洞百出,反而问吴旭,想不想跟他们一起干? 吴旭就是这么着,和裴潞丁昕扬成了好友兼生意伙伴的。 吴旭积蓄不多,而且她最厌恶、惧怕投资这件事,是裴潞安抚她,说没事儿,钱上的事儿你不用担心,我带你上桌,肯定也会让你安安稳稳地下桌,你先了解一下,慢慢来。再之后,就是从参与一家餐厅的投入,到分红,再到裴潞帮吴旭选址注册开自己的店......就到此为止了,吴旭最大的野心也就是自己开家店,这就到头了,而且是裴潞公司的品牌,稳妥。坦白讲,她依然游离于这个行业的边缘,但她知足了,再多的投入和风险,她也承担不起了,力不从心。 “这个裴潞,为什么要帮你啊?非亲非故的。” 吴旭低头看指甲,没有回答徐佳佳的问题。 庾璎抬眼看了看吴旭,说:“管它是什么原因呢,命里撞大运的机会就那么几个,运气来了,能抓住,就是好样的。” 她把吴旭的手捧起,问吴旭,咋样?闪不闪? 吴旭一咬牙,说,给我换贵的。 - 吴旭和徐佳佳做完美甲,又一起吃了晚饭才回家。 她心情不错,哼着歌儿上楼梯,一楼灯没开,还以为宋毅加班没回来呢,结果看到二楼阳光房门口蹲了个人,一个背影冲着他,正在修理那个密封门。 宋毅听到有人上楼,回头看一眼吴旭,继续修门。 脚边工具散落一地。 吴旭语气轻盈打了个招呼:“吃了没啊?” 宋毅回:“吃了。” 大概修门是个体力活,宋毅他没穿外套,就一件抓绒的浅灰色连帽卫衣,看着比昨天更运动风,也更显年轻。 宋毅今年二十六岁,但吴旭总能敏锐地从他身上感觉出不符合年龄的气质,说老气横秋有点过了,但就是没有洋溢劲儿,更偏沉稳。他小时候就如此,后来和她在一起的那些年稍微有点变化,现在又回去了。 吴旭抱臂靠在门边,看一眼换鞋的地方,有一双男人的鞋子,应该是二楼来了住客。 她看着宋毅忙碌,顺口问起她今天听到的,有关滑雪场、度假区和文化街的事儿。 宋毅给了她肯定答复,说是,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过段时间就有公告了。 吴旭张开手,晃了晃,问宋毅:“咋样?我的华子闪不?” 宋毅看她一眼,估计是没听懂,不接话。 吴旭又问宋毅:“那咱们家那饺子馆和这旅店,能不能好好收拾一下重新开起来?赶热度嘛,等明年游客多起来......” “我开不了。”宋毅打断她,“工作不允许。” 吴旭问,那维姨呢? “我妈没时间,她现在有她自己的事。” 吴旭点点头。孙维芳在忙什么,她倒是知道的,自从托管班不干了之后,孙维芳也没有回什蒲,先是去了一家花艺班上课,后来就留在那了,当助教,现在花艺班开到哪里,她就跟着去哪里。 吴旭问宋毅:“哎,你知道维姨的梦想就是环游中国吗?” 宋毅说:“知道。” 吴旭就不说话了, 第171章 继续靠着门框,看着宋毅更换各种工具去修理那门,胶条重新粘牢,又去更换门把手。她看着他出神,直到宋毅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她一眼,两人四目相对,眼神撞车。 吴旭笑了:“看我干嘛?放心,我也没打算继承维姨的饺子馆。” 她也蹲了下来,在宋毅旁边,抱住自己,下巴搁在膝盖上,说话一顿一顿的:“我回什蒲,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累了,我想回来休养生息。别处呆得再久,总是没有家里踏实。” 宋毅把咬着的螺丝按到门上去,问吴旭:“你什么时候生病的?” 他沉默两秒,说:“我看到你的药瓶。” 吴旭咦一声,拿起一个螺丝刀,掉转过来,用握把儿戳了戳宋毅:“你进我房间了???” 宋毅没否认:“丢垃圾袋。” “哦,”吴旭表情自然,“就前段时间体检查出来的......慢性病嘛,没多大事儿,就是要常年服药。” 不用她解释,宋毅晚上也已经上网查过那瓶叫溴隐亭的药了。 “要复查,注意休息。”他说。 吴旭笑了,说我这不是正在休息吗? “胃怎么样?” “好着呢!”吴旭说。 她讲起自己有一段时间特别迷恋算明,还学了点皮毛,自己给自己算,算出来的结果是,她天生体弱,就是容易多灾多病,但换个角度思考,半格电往往撑得更久呢。 “你信算明的不?我给你看看手相......” 吴旭故意拿出一副流氓样儿来逗宋毅,奈何宋毅根本不理他,扭过脸来,撇她一眼:“我是党员。” 吴旭一个没忍住,直接扑笑出来,她再次拿螺丝刀戳宋毅肩膀,一下,两下,然后被宋毅没收了凶器。 她好像看到宋毅的侧脸稍微露出那么点儿笑模样,但不敢确定。她叫他,小状元......哦不不不,小宋主任......失敬了。说实话我觉得这份工作特别适合你,对你的脾气。那个,你以前的好朋友呢?大常他们,现在都干啥呢? 宋毅抬手拧螺丝,手臂和下颌都绷紧了,拧死了,才回答吴旭的问题。真是了不得,她竟还记得大常。 “大常大学去了北京,后来留在那了。邢威上了警校,毕业以后没联系。” “啊......” 吴旭感叹,邢威那小伙子到底还是圆梦了,当上了警察。 “可为什么没了联系?” 宋毅无意故作玄虚,但也不能胡说,只告诉吴旭:“可能工作内容敏感。” “哦。” 吴旭深深呼吸,肩膀耸起,又缓缓下落。能这样心平气和的聊天真好,直到现在她和宋毅蹲在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才终于有了点回家的放松感,她非常知足了。 她也跟宋毅交换了自己身边那些朋友的近况,她猜宋毅应该也还记得他们。 “徐佳佳开店开得好着呢。” 宋毅点点头。 “王立瑾......我们俩因为一点乱七八糟的事,闹了点别扭,现在还冷战呢。”吴旭说,“纪铭还在荣城,现在得叫纪老板了。” “嗯,我有他微信。”宋毅把门修好了,起身,来回开关两下做测试。 “对哦,我都忘了,你俩认识,”她帮宋毅一一把地上散落的工具收回箱子,“还有吴蟠纾,她在市里一家教培当老师,我小叔前年出来了。”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吴旭把工具箱抱在怀里,“她跟我说过,说有一次你去市里,她请你吃过饭,她还说她......” 宋毅转身看向她。 阳光房里没灯,只有门内走廊里的光源,斜斜打在宋毅脸上。吴旭挑挑眉毛,把剩下没说出来的话憋回去了。 宋毅把工具箱从她怀里拎走了,极轻巧的动作,身子往她这倾了一下,气息拂过,又迅速回正,站直,说她:“一身羊汤味儿。” ...... 晚上,吴旭洗了个澡,趿拉着拖鞋回房间,却看到301亮了灯。 她在 第172章 门口试探性地喊了声:“宋毅?” 宋毅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吴旭纳闷儿呢,不是说一直在楼下住吗? 宋毅答,说旁边房间住人了,一个男的。 吴旭说所以呢? “所以我妈让我看着你,怕不安全。” “哦,维姨这么说?”吴旭脸颊两侧的碎发湿着,粘在脸上,宋毅一直看着那翘起的发梢,直到吴旭抬手,把那些发梢尽数拢到脑后。 她回到房间,刚关上门,就收到了好友申请,是宋毅。 看一下来源,是通过吴蟠纾发的名片分享。 与此同时,吴蟠纾及时给她发来了消息,问她:“姐,你睡了吗?” 吴旭没回。她还没告诉吴蟠纾自己回什蒲了,打算过段时间去市里约她吃个饭再说。 她通过了宋毅的申请,把手机扔到床上,去挤精华擦脸,手机响动,她用小手指划开消息,是宋毅给她发来了一大长篇文字,很公事公办的,告诉她热水器和洗衣机怎么调,房间里的电热毯怎么用,饮用水去哪里接......诸如此类。应该是会给每一个住宿的房客发的统一告知,结尾是一句:欢迎入住,有问题联系xxxxxxx0698。宋毅的手机号,没换,吴旭昨晚睡前默背的没错。 她一边吹头发一边回了宋毅一个:收到。 几秒后,宋毅又发来消息,很简单的一个问句: “鸭子还活着么?” 吴旭回,没了。前几年,有一次吃错东西了,纪铭送去宠物医院已经来不及了,就给埋在厂房后面的空地了。 吴旭在相册里翻啊翻,翻出几张小鸭子的照片发给宋毅,都是那几年,纪铭时不时拍给她看的。 她坐在床沿拨拉头发,歪头看向右手边那面白墙,一墙之隔,那边是301,不知宋毅现在是坐着,还是站着,还是躺着接收她的消息。她也不太能换位摸准宋毅此刻心情。 她噼里啪啦打字: “鸭子没取名字,纪铭本来想给他在树上挂个小木牌的,我说算了,不用。” “我让纪铭埋它之前,剪下了它的一小撮羽毛,邮寄给了我。” “我放在小玻璃瓶里,和戒指在一起。” 戒指,是他们分开前最后那一年,吴旭收到的生日礼物,宋毅告诉她放在鸭子窝里的。 吴旭后来回家去鸭子窝里翻找,找到了一个戒指盒,是个纯金的戒指,不是商场柜台里卖的款式,吴旭也不知道宋毅去哪个打金铺订做的,戒指是素圈,内里敲打镌刻了一个小鸭子的图案。 吴旭一直没戴过这戒指,搁在玻璃瓶里了,和羽毛作伴。 “不用跟我说这些,跟我没关系了。”宋毅回她,“睡了。” 作者有话说: 预警一下啊朋友们,重逢的篇幅是非常短的,可能不会有特别漫长的拉扯,宋毅和吴旭再见面其实就基本是明牌的状态了,他们太了解彼此了,没办法搞欲擒故纵那一套,七年前分手的原因也都是很客观的,没有谁对不起谁,某种意义上来说吴旭太过坚决,是给宋毅闪了那么一下,但宋小状元嘛,姐姐脑,爱与恨的天平哪边沉他可太清楚了,以前年少时觉得过不去的问题,如今成熟了,也都不是问题了。 这一卷十章之内应该就能结束,甜蜜的日常内容会放到番外里去。 我最近身体真是有点跟不上,今年工作调整,我不必每天打卡坐在工位上了,但出差特别特别多,动辄就是东北到西南四五个小时的飞机往返,特别特别累,然后我还闲不住,比如去昆明吧,我就忍不住会往周边跑一跑。这本写完之后,今年最多再写一本短的。《加麻加辣》二十多万字,今年开不了了,可能让《三角梅》插个队,是个发生在丽江的轻松小故事,也算是为今年频繁往返云南做个小纪念,希望大家喜欢,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先点个收藏~ 土豆丝给大家鞠躬啦。 第46章 回到什蒲这些天,吴旭的生物钟变得特别奇怪,早上醒得特别早,捞来手机,往往还不 第173章 到六点半,天将将有点亮,她睁开眼睛,特别清醒。 工作原因,吴旭这么多年都从来没有赖床习惯,即便是休息日在家她也愿意早起,播个闹哄哄的综艺在旁边,换个床单,然后洗个澡,再把洗衣机团了好多天的衣服一股脑洗好晾上。 吴旭衣服多,这些年住过员工宿舍,也频繁搬家,唯独不能断舍离的就是她的衣服们。崔丽娜给她从小培养的买买买的习惯一直延续到如今快要三十岁,眼看还要继续发扬光大,知道赚钱难了之后别的地方能省就省,糙得可以,衣服鞋子一类,不行。 这次回来什蒲,除了随身的箱子,其他东西都选了大件邮寄,图便宜,慢是真的慢,这都回来几天了?快递连点信儿都没有,她想查查小程序,结果打开手机就放不下了,一会儿刷刷短视频,一会儿又玩上了消消乐,手指头翻飞着,音效正酣畅,听到外面有动静,隔壁起床了,开门了,吴旭赶紧把手机按了静音。 宋毅起床往往是非常安静的,关门声音很轻,脚步声也轻,悄无声息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有时候回来会刚好撞上305的男住客,宋毅和对方照脸儿,打个招呼,嗓子还有点刚睡醒的哑。 吴旭把手机放下,躺在被窝里看天。302的床是靠着窗的,她把窗帘打开便能平躺着看到一整片天幕,从墨蓝,到湖蓝,再到浅蓝,然后天就彻底亮起来了,阳光顺着君子兰的叶片往上爬。 宋毅第二次回到卫生间,插上水管子把地面都冲刷干净,然后再去上班,窸窸窣窣的声响隔着一扇门,削去了刺刺的毛边儿,变得和缓温吞......这时候吴旭基本就快要入睡了,迷瞪着迷瞪着,回笼觉开始了。 这一觉睡到傍中午。 吴旭今天要去趟市里,和吴蟠纾约了个饭。 其实是吴蟠纾约她好几回了,自从知道她回了什蒲之后。 吴旭左拖右拖,就一个字儿,懒,她实在懒得坐客车晃晃悠悠去市里,于是就推说自己有事儿,但朋友圈里热热闹闹,今天做指甲了,明天又换发色了,吴蟠纾不乐意了,说行,你不来找我,我去找你。 吴旭说你快得了吧,放寒假了,你们不应该最忙吗? 吴蟠纾说那也没关系,我一定得见你,我明天上午有课,晚上有课,下午腾出几个小时,你等我。 吴旭头疼,说算了,你别折腾了,还是我去吧。 就这么着,今天坐车去了市里。 吴蟠纾这几年长进不少,学业工作也都挺顺利的,但就是这性格还是那么耿直,四四方方,为什么说四四方方呢?因为正方形死板,有棱角,她也更不愿求一个圆滑和得过且过。 她本来大学毕业没回家的,在西南那边的省会城市工作,和男朋友感情稳定。有一回,突然去了北京找吴旭,说是有几天假,想玩一玩,吴旭敏锐察觉出她情绪不对,一问才知道,是和男朋友分手了。 原本俩人都已经走到见父母准备谈彩礼嫁妆的阶段了,但临了谈崩了,说是最近家里用钱地方多,答应好的彩礼要砍一半,左不过还是因为吴蟠纾父亲的事,吴蟠纾质问男友,你爸妈不是早知道我家情况吗?男友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吴蟠纾因此事觉得人心不古,所谓爱情面目可憎,如果不满意早说啊,临到头整这事儿,当是菜市场打烊砍价呢? 她认为自己不被尊重,尊严被踩踏,干脆分了手。 与此同时她发现了单位领导瘦汇,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态吧,直接实名举报,半年后吴蟠纾辞了职,拎起行李箱远离伤心之地,回了家。 当时吴蟠纾和吴旭讲自己这些糟烂事儿,讲着讲着就哭了,吴旭被她哭得心烦意乱。 吴蟠纾嫌吴旭不会安慰人,只会给她递纸。 吴旭说你闭嘴吧,你再说话我怕我忍不住动手抽人,先抽你,不过脑子,分手就分手吧,那么好的工作你说辞就辞了?领导惹着你了?碍着你了?他瘦汇给你造成实际伤害了? 第174章 然后我再去抽你那个前男友,戴个小眼镜儿,蔫头耷脑的,我瞧他第一眼就不像什么厚道人,果然家风如此,一坏坏一窝...... 吴蟠纾泪眼盈盈看着吴旭,说,姐,也只有你替我出头了。 吴旭搂着吴蟠纾说,那是,我是你姐。心里实际想的是,这傻妹子,我只不过替你骂了几句,我又没真去抽人。 若是搁前几年,她最好干那出风头找公道的事儿,这几年不会了,她会觉得遇到烂人烂事儿及时抽身即可,不要投入更多的沉没成本,也没必要你一下我一下的报复或纠缠,孙欠欠那事儿,再加上之后多年工作里遇到的奇葩人奇葩事儿让她明白什么叫阎王好见,小归儿难缠。 那时吴蟠纾怎么说吴旭的来着? 好像是说:“姐,你知道我妈怎么说你吗?她说你没摊上一对好父母,你从小的物质条件是充盈的,精神世界是匮乏的,这是你没能和我一样读高中考大学的原因。” “我妈说你缺人带路,一切都要你自己摸索着来,所以一定会比别人走很多弯路吃很多苦。但你人格上柔软善良,这是不会改变的,你注定是个好人。这是万幸。” 吴旭不信,她不信半辈子种地的没文化的小婶能说出这番话来,她问吴蟠纾,你润色过了吧? 吴欣女士并不承认,她没办法和吴旭说,她妈的原话其实是——你姐啊,得亏心地不坏,不然碰上那样自私没正形儿的父母,八成就一路往邪道上去了。 吴蟠纾太恋家了,因为种种波折,她回到市里工作,离家近了,也算是好事一桩。 吴旭告诫吴蟠纾,别总是把“我妈说”挂在嘴边上,又不是小孩,社交上给人感觉特别不好。 吴蟠纾说:“关键是我妈的话都很对,她让我从上一段感情里汲取教训,择偶重点看家庭、各方面条件和品性,这决定你可否和这个人在没有感情的情况下也能相敬如宾的安稳过日子。 感情是次要的,而且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吴旭抿一口面前的饮料,没抬眼:“所以你觉得宋毅是个很合适的对象。” 吴蟠纾看着她,不说话。 俩人约在市里的一家餐厅,吃漂亮饭,吴旭最不爱吃这种华而不实的冷餐,是吴蟠纾定的地方。她点了杯这叫什么......石榴红菜头胡萝卜......反正是渣子很多的一杯果汁,不大好喝,一口下去,痛苦面具。 她由衷地对吴蟠纾说:“你那时候给我打电话说你要追宋毅,我当时就说可以,我几年前是什么意见,现在还是什么意见,我们分开了就是分开了。你想追求宋毅,我不会干涉,毕竟他也不是我的所有物,还带所有权移交的......” 吴蟠纾一根肠子通大脑,想哪说哪:“是,我是说过我打算追宋毅的话,但我当时是被我妈催得紧了,随便那么一说。我妈给我定的择偶标准是,必须工作稳定,并在家附近,知根知底的最好,人品过得去......我当时就想到宋毅了,可我没追几天就放弃了。” 吴旭嫌弃那果汁底下渣子太多剌嗓子,就把吸管抬起来,吸上面的,她狡黠看着吴蟠纾:“为什么放弃?” “第一是因为我发现我没有办法怀揣目的性去喜欢谁,以择偶为目标硬生生让自己喜欢上一个人,这对我这种死心眼儿来说太难了。”吴蟠纾看透了吴旭的目光,说,“对,说好听点是耿直,说难听就是直肠子,我就是这么个人,从小你不就这么说我吗?” “第二,我意识到我没有办法不顾我和你之间的姐妹之情,去追求你的前男友。” 吴旭说,我真不介意,我俩都是哪一年的事了。宋毅人品是好的,确实是个择偶良选,你俩要是能成,我真心祝福。 “你不介意我介意!我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天底下男的又不是都死绝了,我干嘛追宋毅啊?宋毅是好,可我不想以后在你面前抬不起头,就好像我为了个男人什么道德啊体面啊情谊啊都不要了,我何苦啊我。我承认,我是直,我 第175章 是凡事都想跟你比,但这事儿上,没必要。” 吴旭憋着没笑出来,又问吴蟠纾,那有没有第三点? “有,第三点就是,宋毅他心里还有你,”吴蟠纾很是认真地和吴旭说,“我当时可是直接问过他的,他给我的答复是,暂时不考虑恋爱,因为还有放不下的人。” 吴蟠纾掰着手指头和吴旭数日子:“那年他刚毕业回来参加工作……我问完他,得到答复,就想着跟你说来着,但你那时候已经有了新男友,正蜜里调油......我都不知道你俩当初分手分得怎么就那么突然!” 吴蟠纾话题转得急迅。 吴旭被噎了下,低头叉着沙拉里的玉米粒儿吃。 ......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吴蟠纾起身去把账结了,然后和吴旭说,让吴旭春节跟她回家去过。 吴旭说不必,她觉得在别人家不自在。 “你回来了,那会和宋毅和好吗?” 吴旭表示没谱的事,刚说了好多遍了,他俩不可能了,她也不是奔着宋毅才回来,况且这么多年了,各自有过新的对象,再和好也不是以前那样了。 吴蟠纾吃惊,问吴旭:“宋毅他有过别的对象?” 吴旭穿好外套,推开玻璃门,迎面冷风席卷:“我不知道啊,我猜的。” “我不是说我问过了吗!” 吴旭说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后面宋毅工作这几年,遇到合适的,谈个女朋友太正常不过了吧? 不想了,翻来覆去都是些隔夜菜,没意思。 她是这样想的,可是无法操控脑袋里的方向盘。回什蒲的客车上,吴旭靠着窗边出神,回忆起他们刚分手的那一年,那时候她已经到了北京了,即便再坚定,难眠夜里也有几番几轮耐不住,差点就要给宋毅打电话的时刻。 她太想他了。 但是不行,这电话不能打,不能开这个头,她知道他们以后就算有重新建联的一天,也得是在放下当下心结之后。现在回头,前功尽弃。 也难受过,也哭过,也曾反反复复梦到宋毅过。有时候觉得快受不了了,忍不住了,她有自己的缓解思念的方式。当时她从筒子房搬走,墙角的监控摄像头没拆,那是宋毅踩着椅子安上去的,太高了,凭她有点难办,索性就不要了,等房东收房时拆了丢了就是了。 她打开手机关联的软件,能清楚看到此时此刻房间里黑黢黢的,那是她住过近两年的地方,每一处都有她和宋毅的回忆,有多真实呢,就好像能从那静止的粗糙的监控画面能看出游动的浮尘,那些浮尘会在空气中拼成两道亲昵的人影,是她和他。 吴旭躲在宿舍被窝里对着一片静止画面,默默流眼泪,一边流一边往前翻,她想翻到她搬走的那天看一看,可没翻几条,宋毅陡然出现在画面里。 看一眼时间,那应该是她搬走之后两三天吧,宋毅独自回去过一趟,赖于这摄像头会自动保留14天的视频存档,她得以窥见宋毅在她离开侯的落寞和颓丧。 他先去厨房,看了看空荡荡的鸭子窝。然后拉开衣柜门,默然出神。 最后,他踱步回客厅的小沙发,坐下,肩膀塌了下来。 吴旭知道他在哭,因为他身躯抖动得那样明显,深深低着脑袋,像是恨不能把自己缩起来,坍缩在方寸之间。 宋毅在那坐着哭了多久,隔着数日的时差,吴旭也在手机前陪着哭了多久。 她心都要碎了。 最终宋毅平复了心情,站起身,走到门口,从兜里拿出了钥匙,连带着钥匙圈一起挂在了墙上,和她的挂在一起。也是这样一个动作让他意识到了墙角的监控,但他没管,只是仰头,对那摄像头深深地、久久地望了那么一眼。 吴旭赶紧把手机扣了过去。 她那时的状态,根本没法与宋毅对视,她怕再多看一眼就要忍不住联络他,她想抱他,想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颈窝,摸摸他的后脑勺,告诉他,如果你实在难以忘却,不愿、也听不进我临行前跟你讲的那些话 第176章 .......那就恨我吧。 她十分滚刀肉的态度想,反正我们一起的这些年里,你也曾怨我恨我好多回。 不差这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吴旭从市里回什蒲,下车的时候一边好奇地往镇宾馆里面张望,一边顺手给孙维芳打了个电话。 没啥事儿,就是突然想起孙维芳,问问孙维芳春节回不回。 孙维芳说,不确定,怕车票难抢,而且要高铁要中转好几次,她查过了,全程要十七个小时,她现在在深圳。 吴旭建议孙维芳坐飞机,孙维芳说她还没坐过飞机,怕露怯。 吴旭就笑了,露怯俩字儿就不像是孙维芳的台词,于是告诉孙维芳,你定下来时间就告诉我,我给你买机票,告诉你怎么托运,怎么登机。 孙维芳话不多的,酒后除外,平时即便能聊起来也是因着某一个话题,比如吴旭问她花艺班怎么样?对你的养花事业有帮助吗?能学到东西吗?孙维芳就会侃侃而谈,说花艺一般都是鲜切花,种植上没什么知识可获取,更多的是帮助她搭建审美系统,比如以前她养花会追求叶子宽大健硕,追求满满登登的爆花,但花艺课,特别是她学的中式花艺,讲究的是松竹菊的风骨,讲究枯笔,讲究留白。 吴旭从车站往家走,天黑了,一路上经过农贸市场,市场门口有家刚开的大型水果超市,灯光明亮,吴旭在门口流连了一会儿,问那砂糖橘能不能拆箱卖?老板说行,拆了一箱,吴旭说我挑点呗?老板就说那不行,要买就我给称,不能挑。 吴旭就站在水果摊儿边上,一边和孙维芳打着电话,一边看老板称砂糖橘,旁边还有蹲在地上摆摊儿的老人卖点蔫蔫巴巴的菜,茄子土豆什么的,吴旭裹了裹外套,上前去也一起包圆了。 她喜欢听孙维芳聊天,那些听上去与生活无关的、不落地的东西,什么花艺美学,什么禅意,什么从插花里体现人生态度......孙维芳这个人是又能跟你聊花,又能跟你聊土豆炖地瓜,吴旭就是透过她刚硬古板的外表了解到她柔软馨香的内里,才更加深刻的喜爱孙维芳这个人。 快过年了,吴旭又和水果店定了几箱车厘子,给老板写了地址邮寄,吴蟠纾和小婶家里邮两箱,吴耀丰那两箱,不,一箱吧,尝个鲜算了,吴耀丰那血糖不行,再给崔丽娜邮两箱......每年需要她置办年货的也就这几个人,回头再添点网上年货节买的礼品。 往年还有孙维芳的一份,今年她回来了,时间充裕,就不急着提前买了,她在电话里问孙维芳,维姨,宋毅他爱吃啥水果呢? 孙维芳嗤了一声,说,他什么水果都不吃,让他吃粑粑吧! 吴旭拎着橘子和菜一边往家走,一边和孙维芳叽叽咕咕地边聊边笑。正好路过宋毅单位门口,吴旭远远看前面那人背影,把电话挂断,喊了一句:“宋毅!!” 电动车停下了。 “等我呀,一起回家。” 吴旭这次终于坐上了宋毅的电动车,没有被宋毅赶下去。看看时间,是又加班了。 吴旭把手里塑料袋挂在车把上,电动车后排座位还是挺宽敞的,她向后仰靠着,双手在背后撑着那个小小的靠背,宋毅把车速缓缓降下来,回头说吴旭:“你好好坐着!” “哦。” 吴旭只能往前挪了挪,坐正,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宋毅的外套底摆。 “你吃饭了吗?”吴旭说,“我们在外面随便吃点什么吧,吃完再回家。” 吴旭随手指了家面馆,吃碗面算了。 店里还挺暖和的,吴旭去点单,问宋毅,你吃什么? 宋毅在擦桌子,没抬头:“跟你一样。” 吴旭要了两份鸳鸯炒面,有肉有蛋的那种,走回来了才想起,返回去问老板:“炒面里有醋吗?” 老板说,锅边醋。 吴旭说算了,那其中一碗换汤面......两碗都换骨汤面吧! 第177章 她回来,坐在宋毅的对面,宋毅正带着耳机打电话,把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吴旭第一件看宋毅穿衬衫,好看,难免就多看了几眼。 她没见过他工作场合时什么样子,只能从这一通漫长的工作电话里管中窥豹,大概和他小时候学习一样吧,认真且沉浸,还有不自觉的小动作,比如他现在就一直在抠他左手袖口上的小纽扣,解开了,把袖子往上挽了几道,人放松了些,然后又去抠右边的...... 吴旭伸出手,帮他把另一边袖子挽上去。她伸手的时候宋毅往回缩了下,看了一眼吴旭的脸,回过神,然后才把手臂往前递了递。 这一顿饭吃得不算清静。 宋毅挂断了电话后,刚吃了一口面,又好巧不巧碰见了同样来吃面的同事,是个女孩,扎个马尾辫特别干净利落的,他们那边四个人,一进门就和宋毅打了个招呼。 宋毅介绍说:“谷晓沛,我同事。” 然后这一边:“吴旭。” 没了。 没后缀。 吴旭扬首笑了笑,继续低头吃面,抽纸巾的时候目光和坐在斜对角桌的女孩儿相撞,女孩正在打量她的鞋子。 他们那边聊得还挺热闹,吴旭和宋毅这边就是各吃各的,全程安静。 吴旭等谷晓沛打量完毕,隔空再次对她微笑,然后坐直了身子,拔气......打了个嗝儿。 宋毅抬头看她一眼。 吃完面回家,吴旭坐在电动车后座,悠悠开口:“宋毅,我问你个挺敏感的问题哈,我要是想在文化街开个店之类的,你能给我走后门的机会吗?” “你指哪方面?” 吴旭说:“就,方方面面......租金啊,选址啊,让我挑个好点的位置之类的......” “不能。”宋毅说。 “是你参与不到这个环节,还是道德纪律不允许?” “都有。” “你平时啥工作内容啊?” “组织人事。”宋毅说,“你能不能好好坐着?!拽着我衣服!” 吴旭咬牙切齿,在宋毅背后狠狠摆口型骂人。 “刚刚你那同事,吃饭的时候看我好几眼。” “你吊儿郎当的,是人都要看你几眼的。” “我怎么了我!”吴旭不高兴了,什么叫吊儿郎当? “你头发的颜色在一公里以外都能看见,”宋毅毫不留情地对吴旭昨天刚换的粉棕色的发色发表评价,“吃饭玩手机,面条一根一根的吃,完了歪着坐,咬牙签,掰橘子也不好好吃,橘子瓣往嘴里丢......” “行了行了!你当歌儿唱呢?”吴旭对宋毅细数她“罪行”表示不满,“我就这样儿,你看不上我以后咱俩就别同时出现,免得我给你丢人,再有,你今天明明可以介绍我是你姐姐之类的,就不必被你身边的追求者误会。” 她都懒得说了。男女之间就那么点事,一个眼神就全明白了。 “什么追求者?” 吴旭在后面无奈翻个白眼,心说装糊涂的人真是最没品了。 她态度平和地问他:“你谈恋爱了吗?” “谈了。” “哦,”吴旭看着宋毅的耳垂,冻得微微发红,“现在正在谈?” “对。” “现在?进行时?” “对。” “没听你说啊.......” 电动车行驶过了大转盘,拐了个弯,路过了饺子馆,马上就要到家了。 西街一条直直的马路,吴旭不再说话,她在等宋毅的回答,奈何宋毅再不接话了。 周遭行人也变少了,气氛下陷。直到电动车停靠在了旅店门口,宋毅说:“我谈恋爱为什么要跟你讲?我追求谁或是被谁追求,跟你有什么关系?就算真是我姐,我也没法给你走后门。” 他微侧过脸去,尽是不耐,甚至是用吼的:“下车!” - 变天了,几年不见面,真是变天了。 吴旭在房间里坐着想,宋毅这厮真是和从前不一样了,工作磨练人啊!别的没学会,甩 第178章 脸子甩得熟练极了,炉火纯青! 她从床沿爬到另一边,撩起窗帘往下看,宋毅正在下面给电动车打气,黑乎乎的一个影儿,圆润润的一个后脑勺。 她唰地拉回窗帘。 吴蟠纾给她发来微信,是转发的搞笑短视频链接,附言:妈呀笑死我了你快看这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串哈哈哈。 吴旭复制了,点进去,是人给猫咪配音的情景剧,方言版本,确实有点搞笑,还是合集,吴旭看完了一集,自动就播放下一集,该说不说,剧情紧凑,有前因有后果的,不知不觉就看入迷了。 宋毅上了楼,换鞋子的声音没能盖过房间里的笑声,吴旭趴在床上笑得鹅鹅鹅的。 他在302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吴旭没听见。 又敲,吴旭终于起身,趿拉着鞋子来给他开门。宋毅站在门口,把她落下的砂糖橘、茄子和土豆递给她。 吴旭只把砂糖橘接过来,剩下那些交代宋毅放冰箱,明天做饭用上,不然就要烂了。 宋毅还不走,站在门口,拎着塑料袋动也不动:“你今天去哪了?” 吴旭往旁边一靠,不是说她吊儿郎当吗?她践行到底了,靠着门框,一边看手机一边回答:“我和吴欣吃饭去了。” “聊什么了?” 吴旭也没法说,聊你了!只能随口答:“聊我想在镇上做点什么。” 宋毅指出她话里出入:“你前几天说,你回来是休息的。” 吴旭说是啊,她不想真的去文化街抢档口抢店铺,太累,但是镇子里,已有的生意闲着也是闲着。 她终于把搞笑视频放下,正色起来,对宋毅说:“我打算问问维姨,这旅店能不能让我来做?你看着吧,等度假区开了,这几个镇子里不知道要冒出多少民宿来。” “我不想跟着卷,也不想投入太多,就现有的房间,翻新一下,简单做一下平台运营,我自己就搞得定,不会太火爆,总比现在这样空闲着好。” “赚多少都存着,留给维姨养老。” “我能做点什么?”宋毅问。 吴旭一看他那正经八百的表情就乐了,说,什么都不用你做,放心,我也不用你走后门。 “我老本行嘛,完全不费力气。可能就是装修时需要你帮帮忙,和工人沟通什么的......” “需要投入多少钱,告诉我一声。” 吴旭赶紧摆手:“不用哈,我可以负担,毕竟我......” 她一笑就兜不住狡猾模样:“毕竟我现在,也是小有资产,算我回报维姨。” 她没打算多解释,知道这话落在宋毅耳朵里,想当然地会理解成回报孙维芳往常对她的照顾,但只有吴旭自己知道,她后来能认识裴潞和丁昕扬,能和裴潞成为挚友,由此赚得第一桶金,论起来也和孙维芳有关。 那年夏天,裴潞女儿千千自己偷跑去海边玩,把裴潞和丁昕扬吓没半条命,吴旭听说是孩子找不到了,原本和褚明叙堵着的气也暂时泄了,跟着一群酒店的工作人员一起找孩子。 夜里海面黑沉得可怕,她远远看到海浪之中似乎有个小白点,马上就要被卷走了,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多,连滚带爬就往浪里扑......虽然后来证实,那只是个漂浮物,孩子后来是在不远处的餐厅找到的,但裴潞说她一生都记吴旭的情。 吴旭后来想想,也曾对似能吞噬万物的海浪感到后怕,但当时没有。当时她脑袋里只有那年在大沙河边,孙维芳无一秒迟疑跳进水里救人的背影。 ...... “你想好了就行,我配合。”宋毅说。 “好呀!” 吴旭轻轻松松就把这事儿敲定了,从口袋里掏初个橘子来扒着吃,自己吃一瓣,塞到宋毅手里一瓣,然后自己再吃一瓣......刚刚俩人之间的不高兴,好像一扫而空了。 她问宋毅:“你爱吃什么水果?” 宋毅往手心里吐了个橘子核:“什么都吃。” “我也记得你是什么都 第179章 吃,我没记错啊......”吴旭说,“维姨还说你不爱吃水果。” “我妈什么时候回来?” 吴旭笑了,心说你妈,你问我? “今天打了电话,高铁太久了,我抽空给她看看机票,不用你管了。”还剩最后一瓣,她顺手了,没有塞进宋毅手里,而是自然而然递到了他的嘴边...... 宋毅也很自然地张口吃了,直到橘子汁水溢满口腔,他愣了下,抬眼看吴旭,吴旭的手也僵在半空,手指搓了搓,试图把一瞬的尴尬搓掉。 吴旭问宋毅:“那个,还真有个需要你帮忙的事,你有空帮我量一下各个房间的面积。最好能有张图。” 宋毅点头应下来,说不难,除了他的301和她的302大一些,其他的房间都是都是简单的四方,回头量一下长宽就行。 “热水好了,你要洗澡就先去,我现在去量。” 吴旭赶紧拦着宋毅,说你急啥?又不是马上要用,你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量,再说了,人家305还住着人呢。 正说着,吴旭手机又连响好几下。 她用余光瞧了一眼,是吴蟠纾,又发来几个不同的小猫短剧,附带一大段令人眼涨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吴旭看一眼就先把屏幕关掉了。她不知道从宋毅的角度瞥过来,那就是一大段白色气泡的文字,别人发给她的,而她看都懒得看,面露不耐。 宋毅挪开眼去,把橘子核顺手丢进门口的垃圾箱,说:“你忙吧。” 转身回了房间。 吴旭感觉到宋毅心情陡然下跌,但不明缘由,撑着门框往旁边看一眼,宋毅已经把房间门关上了。 她有些茫然,把门带上了,换衣服,拿洗漱包走去卫生间,却在走廊里收到宋毅的消息,他不肯当面问,却打字给她:“我想知道你现在的感情状态。” ? 吴旭抱着洗漱包,一看就乐了,走了回来,站在了301门口,故意用幽幽的声音,对着门缝:“我~单~身~,没~有~现~在~进~行~时~”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做了一点点改动,结果把大家的段评搞没了对不起 第48章 吴旭说完就去洗漱了,脚步轻盈。 冬天的淋浴间有点冷,她要速战速决,可是热水一浇在身上又觉幸福,难以自拔,不知不觉冲淋热水冲了二十分钟,直到水温下降,她迅速擦身子出来。 301还亮着灯,房间里没有声音。 吴旭轻手轻脚回到自己屋子,给宋毅发消息:“热水好像被我用光了,你等下再去。” 宋毅没有回复。 吴旭坐在床沿听着时钟秒针在一点一顿,回想起自己刚刚和宋毅的对话,好久,挠了挠脸,给吴蟠纾发:“你今天说宋毅现在没有女朋友,是真的?” 吴蟠纾回她:“是啊。” “你怎么知道呢?” “我就是知道,你爱信不信。” “你确定???” “确定!”吴蟠纾翻了脸,“你烦不烦呀!我在看视频!你不信就自己问他!” 吴旭说我问了呀!但是他说他现在进行时...... 吴旭把今天晚上和宋毅的全部对话都打字复述了一遍给吴蟠纾听,她当下的困惑是,似乎把握不好和宋毅相处的度,亲密与疏远,真切与敷衍...... 就拿今天晚上来说,她不小心喂宋毅吃的那瓣橘子,两个人都有点尴尬,可那真的只是她没过脑子的动作,似乎是多年的习惯和亲密相处的关系发挥了余力,说得直白点,那瓣橘子她喂宋毅,和喂吴蟠纾没有任何区别。 但不知道宋毅过后会如何想。 再比如,刚刚这个“现在进行时”的问题。吴旭觉得宋毅想知道她的感情状态,但不肯当面向她求证、只肯打字的行为令她控制不住莞尔,而她隔着一扇门回答的动作也是极有挑豆性,甚至称得上一句“轻浮”的。 要是宋毅真不是 第180章 单身,那她今晚无疑越界了。 天呐。 一个热水澡把吴旭浇清醒了。 她现在坐在床边,任由发梢的水珠滴答滴答落在睡裤上,长久愣神儿。 吴蟠纾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一向头颅高昂的吴旭也有发懵的时候,这可比小猫短剧有意思太多了,她问吴旭:“采访一下,你们俩,擦枪走火啦?” 吴旭起身拿毛巾擦头发:“没。” “要我说你们就直接一点,你去问问宋毅,就说,你现在是否单身?” “然后呢?” “然后他给你肯定的答复,轮到他问你,你呢,你现在有没有男朋友呀?” “然后?” “然后你说,没有呀。” “再然后?” “还有什么再然后?”吴蟠纾说,“再然后你们就xxoo了呗,就不是我能参与的了。” 吴蟠纾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教育吴旭:“良宵苦短,莫要辜负......” 吴旭沉吟着打字回复,她手持吹风机在耳边,加热风口把她的头皮吹得酥苏麻麻的。 她和吴蟠纾说:“我真的没往那方面想,但很奇怪,我一回到什蒲,很多事情就好像不受我控制了,一路滑坡。” 吴蟠纾说得更加直白:“你从回到什蒲那天开始就该知道,宋毅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你的。” 她笃定:“你信我,他就是在勾饮你。” 吴旭一串省略号发得巨长无比。 “你不信?真的!”吴蟠纾说,“他就是想报当年你断崖式分手的仇也说不准,先引你上钩,跟你你侬我侬,然后在你上头的时候给你狠狠一击。” 吴旭被逗得哼笑一声:“他不会。” “你怎么那么肯定?” “对,我就是肯定,他不会用感情开玩笑,或是报复谁。” “那我就不清楚了,”吴蟠纾说,“睡了睡了,懒得管你们的事,我要养生,11点前必须入睡的,恋爱中的人磨磨叽叽最烦人了,我得保护我的磁场不受侵害......” 吴旭笑说,你说这话的语气,让我想起我的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 头发吹得半干,她把吹风机收起来,关闭电源的那一刻刚巧隔壁301有动静,宋毅应该是去洗漱,有脚步声。吴旭跟干了什么坏事似的,迅速把手机锁屏,屏息,直到宋毅的脚步声远了,她才找回氧气。 回过神来了,她追问吴蟠纾:“不对!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能确定宋毅单身的!” 吴蟠纾精分附体,我不知道啊不知道啊不知道啊不知道.... 吴旭打电话过去骚扰,被吴蟠纾屡次挂断。 她锲而不舍。 终于把吴蟠纾烦得受不了了,说了实话:“我有个高中同学,荣城人,现在去了什蒲工作,和宋毅一个单位,她说宋毅是单身,而且她追宋毅追了有一段时间了,就是没有任何进展。有一次看到朋友圈点赞有重合,她知道我认识宋毅,就向我打听。” 吴旭一下就对上了面馆遇到的那女孩儿。这世界可真小。 “跟你打听,你怎么说?” “我说宋毅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俩人感情很好,后来分手了,宋毅一直放不下。”吴蟠纾划清界限,“我没说我跟你的关系哈,一个是我姐,一个是我老同学,按理说你应该位置更高的,但你当初单方面分手的行为太不做好了,所以在我心里扣了分,你俩现在同分竞争,我置身事外。” 竞争你个大脑袋!我们俩无冤无仇的,为个男人还竞争上了? 吴旭骂了吴蟠纾一句,把电话挂断了。 - 吴旭心里装了事儿,晚上睡不着,坐在床上一边玩消消乐一边吃了砂糖橘,一袋子进肚,成功把自己吃胃疼了,没办法,起来烧热水,冲泡胃痛冲剂,熟悉的一套流程。 第二天一早起床就收到了宋毅的消息,这次他没给她睡回笼觉的机会,喊她下楼吃早饭,他刚做好。 一墙之隔,昨天半夜她在这边的动静尽数被听到。宋毅一边给她盛小米粥一边说: 第181章 “回来了,作息就改改吧,三餐规律点。” 吴旭回呛已是本能反应,若搁几年前,宋毅敢这么居高,用教育人的语气跟她讲话,俩人免不了一顿你来我往的斗嘴,但现在想想,斗着斗着情绪斗没了,剩下的全是无谓的废话,你戳我一下,我挠你一下,无非是嬉笑逗弄...... 吴旭现在心中警钟长鸣,避嫌俩字贴脑门,实在是不敢越界了,所以低头小口舀稀饭,问宋毅,你们单位食堂不是有早饭吗?你以后还是去单位吃,我随便对付一口就行,不用现巴巴儿的给我做...... 宋毅低头吃饭,闻言看她一眼,继续默不作声。 吃完了,起身出门,告知她:“碗放厨房水池,等我回来刷。” 吴旭勺子碰碗,叮叮当当之中夹了一句:“谢谢。” 宋毅又看她一眼,走了。 ...... 之后的一段日子,吴旭总觉别扭。 这可怨不得别人,自己心里种下一颗不坦荡的种子,以后畅快面对面就是幻想,宋毅什么都不用说,什么过分的举止也不必有,吴旭自己就会为其做解读了。 宋毅早起做早饭,她觉得宋毅是对她关心过度。有时候她晚上回家晚了,宋毅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里,用不用去接她,她会觉得宋毅对她仍有......仍有保护欲甚至是战有欲。 哎呀哎呀,不好意思说,难以启齿,好像自己有多自恋,自以为是似的,可她就是这样感觉的,且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她没办法开这个口,问他,哎宋毅,你是对我仍有友情之外的感情吗? 十几岁时,她能够淡定躺在床上和崔丽娜谈心,光明磊落地说出那一句:我觉得宋毅好像喜欢我。 但阔别七年以后,她的这份襟怀坦白不复存在。 吴蟠纾帮她证明了宋毅是单身,他的“现在进行时”就是胡扯,这更让她仓惶心慌,宋毅如今究竟怎么看她?他既然一直独身,那会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所期待吗?如果她此次回来什蒲,被他理解成了一种暗示呢? “那你怎么想嘛!”徐佳佳这样问吴旭。 距离春节没几天了,街上的店铺都差不多开始闭店休息,小镇不比城市里,大家没有趁节假日挣波钱的意识,该休就要休,这时候找一家能畅快聊天吃饭的饭店很不容易。 徐佳佳趁这几天约了吴旭,正月她要跟着爸妈串门儿,没空,年前见一面吧! 这次一起吃饭的还有回来过春节的王立瑾,也是徐佳佳撺掇来的。 吴旭和王立瑾冷战好几年了,一直没联系,徐佳佳实在看不下去,给俩人牵线搭桥破个冰。她对这场见面深深担忧,怕王立瑾和吴旭都是暴脾气,哪句话不对付了,再翻脸可完蛋了,万幸,万幸,俩人都是被架起来的,几杯马尿下肚,一起顺坡下驴,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面前,几年的疏远说抹平也就抹平了。 吴旭捧着脸,眼睛迷梨着,质问王立瑾:“你大爷的,就为我跟宋毅分手,你就不搭理我,你到底向着谁啊?你帮理还是帮亲啊?” 王立瑾不吃这套,她做律师的,最不怕斗嘴皮子,她反问吴旭,你也知道你不占理啊? “我告诉你一万遍了吴旭,我生你气不是因为哪个狗男人,我是因为你对自己的心不忠诚,”王立瑾拍着自己胸脯砰砰响,显然也多了,“你对自己不忠诚!你明明放不下宋毅,你拿那个,那个,那个谁?叫啥?” 王立瑾看向徐佳佳。 徐佳佳给王立瑾倒茶水:“褚明叙,褚明叙。” “对,褚明叙,”酒精催发,王立瑾多少还有点酒精过敏,脖子都红了,“你拿褚明叙疗伤,当过渡的桥,当情绪舒缓药......他乐意,无所谓,但吴旭我问你,你这么做对得起你自己吗?我一次恋爱都没谈过,我觉得自己不需要爱情,但我知道爱情最重要的是忠诚!对自己忠诚!你不能骗自己!大骗子!” 王立瑾想拿筷子敲桌子,一个没敲准,筷子朝着吴旭脑门飞过去。 第182章 与此同时吴旭的手机响了,是宋毅,吴旭挂断,就再响,再挂断,再响。 徐佳佳看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猜是宋毅要问吴旭在哪,便拿来吴旭手机去一边接了。接完回来,王立瑾还在和吴旭大谈特谈忠诚论。 “你又犯病了吴旭,你现在又想对自己不忠诚了,”王立瑾说,“你先别管小宋是怎么想的,你先问问你自己怎么想,你这次回来,感情上有打算吗?” 吴旭托着腮帮子沉吟:“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我现在对宋毅是种什么感觉......” 吴旭不知如何和王立瑾正确表述自己当下状态。 她和宋毅分开时,原因有很多,全是客观的,无一关于感情本身,他们的感情那时健硕而坚定。现在再见,一切好像反过来了,当初因为太过年少而遭遇的问题,全都不再是问题了,关卡可以克服了,不平可以自洽了,困难也有能力解决了,现在唯一的矛盾好像反倒变成感情了。 “你们谈恋爱都是要做加法的,先是爱情,然后往上加其他的感情,同甘共苦的经历,彼此的磨合,加加加,加到满分,”吴旭比划着。 她们坐在饭店最靠里面的一桌,她背对着玻璃门,只觉得一阵寒风扫过脖颈,她抱了抱臂膀,继续说:“但我和宋毅的感情,要做减法,我俩认识太久了,又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我需要一点点的拆解,把亲情拆出去,把友情拆出去,把对彼此的习惯拆出去......最后,我才能看清剩下的东西里,有没有爱情。” “那有没有呢?”王立瑾问。 “不知道啊,没拆完呢。”吴旭说。 王立瑾把杯子一顿,骂吴旭:“棒槌。” 吴旭生气了,心说我是棒槌?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七年是什么概念,究竟有多长,都足以发生什么事。 吴旭从自己刚到北京上班时开始讲起,讲她住在宿舍,后背起一身热痱子,落下了毛病,现在天一潮就起。 讲单位里的勾心斗角,因为她是新来的又没有学历背景,一看就是没法往上走的炮灰,谁都能踩她几脚,生了病找领导请假却被说了一通,她回宿舍边吃板蓝根拌盒饭,边在心里说,你们最好能期付死我,别等我起势。 讲她和褚明叙分手的真正原因,是因为褚明叙他妈找到了她,把她批判得体无完肤,认为她配不上褚明叙,且给不了褚明叙任何助力,要知道褚明叙不是原配的孩子,本身就需要人扶持。而褚明叙又是个极其自我封闭的人,吴旭被刁难时他正在忙公司新产品线,焦头烂额,把自己锁在会议室里脑暴几天不出来,花好月圆时怎么都行,逆水行舟之时褚明叙只能勉强顾自己...... 还讲吴蟠纾曾给她打电话,说要追宋毅。不夸张的说,吴旭当时真是感觉脑袋上挨了一棒子,但转念又一想,她有什么资格闹情绪?那时她已经和褚明叙确认了关系,谁追宋毅,宋毅有没有进入新的恋爱,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她有糟糕心情,也只能自己找个下水道冲走了事。 她劝吴蟠纾,你要追就好好追,要是真成了我祝福你们,希望你们好...... 结果呢?这丫头片子果然就是扯犊子,害得她白白失眠好几宿。 ...... 吴旭讲累了,趴在桌上,声音闷在手臂之间,说了最后一桩事:“我刚打算跟裴潞一起开餐厅的时候,手里根本就没钱,我不想要褚明叙借我,但又不好让裴潞负担全部,那时候纪铭知道了,他给我转了二十万,说让我不要有负担,这不是借款,是算他入股。” 吴旭深深呼吸,缓缓吐出:“我答应了,结果过了几天,纪铭又给我转了十三万,说是怕我底气不足,再给我补点。” 确切的说,是十三万七千三百八十六块钱。吴旭当时就确信,这钱不是纪铭的。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给她转钱会这样有零有整,不是因为她需要这些,而是他身上只有这些。 那时宋毅已经毕业,从小攒下来的所有积蓄,加上大学四 第183章 年所有的奖学金和兼职工资,都在这了吧。 吴旭心里大概明白,但她只能装作不知道。 也是从这件事里她清楚一点,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很难言说,宋毅或许对她有怨恨,但这绝不是他对她一万种复杂感情里,最浓烈的那一种。 ...... 王立瑾和徐佳佳都沉默着看着吴旭,两个人的目光一会儿落在吴旭因酒精而泛红的脸上,一会儿落在吴旭身后。 徐佳佳张了张嘴,想提醒吴旭,却被王立瑾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 徐佳佳就闭嘴了,努力不去看门口站着的宋毅。 王立瑾开始诱供:“吴旭,你别管七年不七年。我现在就一个问题,要是宋毅对你还有感情,你打算怎么办?” 吴旭个不成器的,说出口的话能把人活活气死:“老板!我想喝个可乐!有凉的吗!要可口可乐,不要百事!” “今天这顿饭我算是吃明白了,谢谢你俩,”她不顾形象地双手搓搓脸,“我刚刚跟你们讲的所有,都已经是几年前发生的事了,世事瞬变,现在宋毅是怎么想,谁也不知道,但跟你们聊完,我能确定了,我对他,有怀念,有习惯,有依赖,有朋友之义,有家人之恩,但没有爱情。” “不然为什么他骗我说他谈恋爱了的时候,我一点生气吃醋的感觉都没有?” “我只想祝他幸福,祝他好。” “没有战有欲的感情,那就不叫爱情。” “综上所述,我这次回来的收获就是,我和宋毅,彻底翻篇儿啦!姐妹们!” 徐佳佳张开嘴,半阖不阖的,疯狂挤眉弄眼。 王立瑾倒是兴奋,眼珠子直冒光,她按下徐佳佳的手,小声说:“啧,别急。” 徐佳佳就不敢动了。 吴旭等了半天可乐也没上来,干脆把最后一点啤酒满出来,高高举起,一副杯中酒的架势,结果手臂刚抬起来,哐当就被人按下去了,酒洒了她一胳膊。 宋毅站在她身边,一身肃穆的黑,垂眼看她,手掌扣住她手腕。 吴旭一下子清醒了。 王立瑾和徐佳佳一个起身结账,一个给吴旭穿外套——来,抬手,穿袖子,好的,这边~ok了,快回去吧! 吴旭非但清醒了,而且脑子异常灵光,她被宋毅拽着往外走,出了饭店冷风一扑,感觉整个人都轻飘起来。 她环顾四周,想找宋毅的电动车,奈何宋毅是步行来的。 她被迫跟着他亦步亦趋,还要忍受他的禁固,以及他一边走路一边压抑着的低声呵斥—— “吴旭,我想不通人能傲慢到什么地步。” “你凭什么拿我调侃?凭什么我的感情可以被你拿去做分析,当谈资,当玩意儿一样往外送?” “你从回来开始,就认定你勾勾手指我就能指哪打哪?你脸皮有多厚?” 吴旭一开始还不明白宋毅为什么就不能跟她说完了再走,偏要边走边说,后来才明白,们宋小状元的面子一级珍贵,他不肯被徐佳佳和王立瑾看笑话,但是让他回家再发作,他又实在忍不住。 “吴旭,不用分析了。” “如你所说,七年了,我对你的感情也早翻篇了,更没有爱情。” “踏实了?安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吴旭想起自己参加私人管家课程进修的时候,心理学老师给他们讲:“语言只是心理活动的一层外壳,做服务,不能只听客人说了什么,还要判断他为什么这样说、出发点是什么、藏着怎样的需求,俗话说就是——听话听音儿。” 吴旭觉得自己听音儿上无可挑剔,她本来就在人际交往上敏感,再加上心思活,别人说什么她会习惯性往深了去想,所以她在工作中基本不会无心树敌,但凡树敌了,起了矛盾了,不用怀疑,是她故意的。 而如今吴旭酒意散去了,明白宋毅的“话音儿”,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对你也没有爱情了! ——你踏实了?你安心 第184章 了? 空无一人的街上,吴旭左右环顾才意识到,她和王立瑾徐佳佳一顿饭吃了这么久,沿街店铺全关,早就收拾收拾准备过年的店家甚至一早挂上了红灯笼,在寒风里悠悠地转着,幽幽地亮着。 宋毅把她的手松开了,眼神却还执着落在她的脸上,其中又不解,有愤怒,有急切,而吴旭裹了裹外套,目光挪向一边,片刻又挪过来,看向宋毅的衣领,他羽绒服里面的衬衫领子歪了,应该是出门着急了。 两人面对面,她抬手,帮他把领子整理好,又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轻声说:“好,我知道了。不冷么?先回家。” ...... 宋毅步速极快,好像受到了某种侮辱。 回到了家,他也没有等她,自顾自上了楼,砰得把301的房间门砸上,留吴旭一个人慢吞吞的上楼,锁门,换鞋......不对,花还在阳光房里,她又费劲儿把一盆盆花搬回来。 如今家里的这些花,已经不是多年前孙维芳养的那一批了,吴旭依稀能便认出几种常见的品种,比如龟背竹、虎皮兰、长寿花......她把花盆放回到各个房间,305的大哥已经睡了,她就把花放在了门口。宋毅房间的也是。 她归置完花,回房间换衣服,去走廊尽头洗漱......等忙活完差不多半小时回来了,宋毅门口那盆花还在,浓绿叶片在走廊顶灯下安安静静的,舒展泛亮。 吴旭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手里还擎着牙杯牙刷,敲了敲301的门: “宋毅,我跟你道歉。” 砰。 这次声响是从里面传来的,估计是宋毅随手扔了个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给吴旭吓得一缩脖,想要发作,终归是理亏,还是蔫头塌脑地回了屋。 她趴在床上一边敷面膜一边给王立瑾发消息,一个犯贱的表情包。 她们上一次互发微信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王立瑾迅速回复,问她:这么快?? 吴旭打了个问号,片刻明白过来王立瑾是啥意思,又改成了省略号。 王立瑾号称不恋不婚不育,可又好像对男女之间的事很明白,很透彻。 王立瑾根本没有回她,反手把她和徐佳佳拉了个群。很久之前他们有个群,里面还有纪铭来着,后来随着王立瑾和吴旭闹翻,渐渐没人在群里说话了,再后来,王立瑾干脆退群了。 如今新群建立,王立瑾往群里发出的第一句话是:“你和宋毅刚刚回家干啥了?” 吴旭回:“啥也没干,跟我翻脸了,甚至砸东西了......脾气见长。” 王立瑾发了个无语的表情,而徐佳佳兴奋地发来语音条,里面是一长串大笑,喊王立瑾:“发红包!!!!” 吴旭这才知道,这俩人开上肚局了,赌她和宋毅晚上回家会不会趁着在气头上有所进展,结果是徐佳佳赢了。 徐佳佳把红包收了,慢悠悠地说:“我只是觉得小状元不是冲动的人,我们水象星座是这样的啦,不太能接受不清不楚的关系。吴旭冲动倒是更有可能。” 吴旭躺在床上按着面膜纸,心说她现在可冲动不了一点。她静静听着隔壁的动静......一派寂静。 仔细回想着刚刚在饭桌上和王立瑾徐佳佳聊的那些内容,还有宋毅在街上对她吼的那些话。如果前几天还就能归结于是她胡思乱想,那今晚宋毅的反应,就是一些事情挑明了,坐实了。 王立瑾说:“偷着乐吧,小状元仍然用一颗简单的心对你,有什么就表现出什么,一点不用你猜,给你省了多少麻烦事?” “你现在只要怎么应对,想要不要接受就行了。” “以及,我还是要劝你,老生常谈的那句——你别仗着比他大,就总把他当小孩,或是当所有物。他也是个成熟的男人了。今晚之后你要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更受伤。” 吴旭把手机放到一边,发呆很久,捞来手机回了一句:“明白。” - 第二天一早,吴 第185章 旭自然醒,比寻常早了半个小时,发觉隔壁依然安静。她又等了半天,也没人如往常一般喊她起床吃早饭。 起身,打开门,瞄一眼隔壁,发现301的门半开着。 宋毅是在吴旭应该起床的时间给她发来微信,告诉她,他春节前这几天都要下村下组,早上六点多就得出门。吴旭下楼,看到厨房锅里有蒸的红薯,还有牛舌饼和茶叶蛋,是温的。 吴旭举着咬了一口的鸡蛋拍个照,发给宋毅,说:“你看,我能咬出完整的半圆。” 宋毅没回她。 吴旭又发:“你看我的牙印儿,你觉得我左边的单颗虎牙用不用矫正一下啊?好像越长越歪了。” 仍石沉大海。 “茶叶蛋稍微有点咸啊小状元,也没啥茶叶的清香,光是花椒大料味。” 沉默。 吴旭又往群里发对话截图,艾特王立瑾和徐佳佳,说:“看吧,还没消气呢。” 徐佳佳发来安抚表情包,说,没事哒没事哒,慢慢来,感情的复苏需要时间。 王立瑾则很直接表达嫌弃:“我想说的昨天都说过了,以后再聊感情问题你俩私聊,别在群里说。” 吴旭哐当把王立瑾踹出群了。 吃了一个红薯,一个茶叶蛋,有点噎,吴旭在厨房橱柜里翻啊翻,翻出几盒速溶汤,一看品牌就知道,是纪铭他们厂子的。 吴旭一边好奇纪铭和宋毅这些年联系紧密到什么程度,一边挑了个虾皮紫菜的汤,用开水冲了,期间收到宋毅的消息。他引用她说茶叶蛋的那条,回她:“用的是你去年过年邮给我妈的茶叶。” 吴旭一口紫菜汤哽在喉头。 - 距离除夕还有两天。 孙维芳来信了,让吴旭教教她怎么在网上改签飞机票,她不打算回什蒲过年了,花艺老师这边春节爆单,她想留下来帮忙。 吴旭下意识就觉得孙维芳是不是被cpu了,再忙也不至于大过年的没法回家,孙维芳又说,这边有北方没见过的年宵花市,她想去看看,问了问吴旭春节安排,让她和宋毅在家做点好吃的,然后告诉吴旭,她可能元宵节前回。 吴旭看着消息好半天,回了句,行。 赶在春节前,吴旭还想着搞个大扫除,旅店这边不用她操心,主要是自己家,她邮寄回来的大件行李都已经到位了,她回家一一拆包,顺便约人上门做保洁。 结果约不到。 她去镇上那家家政中心去问,人家说还有两天就过年了,还在岗的人太少,而且一听吴旭家是七八年没住人的老房子,更不愿接了。 宋毅问吴旭,你为什么要大扫除? 吴旭说不扫全是灰!我的这么多东西都没处放啊!我不能都放这里啊! 宋毅沉默了会儿,又问,那为什么偏赶春节前? 吴旭说这你就不懂了,一般做生意的人会比较讲究,逢新年前必须要把欠的账还了,家里和办公室都要清扫,花啊草啊,叶子都得里外擦一遍,这影响来年财运的。 说起来这还是从裴潞那学的。 吴旭回到什蒲之后,诸事都还算顺心,唯一想起心里发堵的事,就是裴潞。 她看看朋友圈,丁昕扬的朋友圈依然没更新,只有几张眼熟的风景照。裴潞倒是昨天刚发过动态,她带千千去大阪环球影城了,照片里,母女俩非常开心,笑得阳光灿烂,千千背的双肩包还是去年吴旭给买的。 吴旭浏览完照片想给裴潞发个消息,手指悬于屏幕上犹豫半晌,终究这条消息也没发出去。 宋毅说:“钥匙给我,我下班去帮你打扫。” 吴旭下意识拒绝,说算了算了,不用不用,几秒后又反口,说:“那我先去,你下班过来找我就行。” 宋毅说好。 俩人打扫吴旭家,打扫到半夜,堪堪能有点家的样子了。回程路上,吴旭坐在宋毅的电动车后座,手上拎着打扫工具,想着宋毅刚刚手一直泡在冷水里,今天又没带手套,探头看一眼,果然,手背都是红的。 车到楼下,她先下车,把 第186章 自己手心覆在宋毅搁在车把的手背上,感受了下,说:“真凉。” 宋毅没当回事,去停车,顺便充电。 隔壁羊汤馆竟还亮着灯,这大半夜的,吴旭好奇张望了一眼,老板娘看到了,便和吴旭打招呼,说是他们今天也要大扫除,下次开门就是年后,元宵前后了。 “你还骗我说你来旅游的。”老板娘逗吴旭,顺便看一眼后面锁车子的宋毅。 吴旭说是呀,我回来探亲,顺便旅游呗。 寒暄了几句,互道了过年好,吴旭跟在宋毅后面回家,上楼,她问宋毅:“你怎么跟老板娘说我的?说我是你家啥人?” 宋毅答:“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她为什么说我骗她?刚刚还用那种眼神儿看咱俩?” “哪种眼神?” 吴旭单手撑着门框换鞋子:“好像咱俩没干好事的眼神。” “你干没干好事我不知道,我反正没干过坏事。”宋毅说。 吴旭回房间前叮嘱他:“用热水洗洗手,不然皮肤会干裂。维姨的手就是这样。” 宋毅应着,看吴旭还站在302门口,正在身上掏啊掏,掏啊掏。 “坏了,手机忘了,落在家里鞋架上了。” 幸亏宋毅还没脱外套呢,他对吴旭伸出手:“钥匙给我,我回去拿。” 吴旭有点犹豫,家钥匙就揣在口袋里,但她迟迟没敢往外掏,今天开门关门也一直侧身避着宋毅。 好像挺刻意的,但说出来宋毅会信吗?天地良心,她回什蒲前身上就两把钥匙,一把是饺子馆的,一把是家里的,她把这两把钥匙栓在一起,因为平时也用不上,所以一直压箱底,钥匙扣是两串夜光珠子,一串是浅蓝色的,一串是彩色的。 她真不是故意为之,也没有任何旧物牵情的意思,就是许久不用,又怕丢,所以把从前的老物件儿都放在一处了,而已。 她缓缓从兜里掏初钥匙串...... 宋毅接过,看了一眼上头生锈的两枚银饰,什么也没说,揣进外套口袋里,去门口换鞋。他低着头,吴旭只能看到他绷直的背,和微垂的脖颈。 拉开玻璃房的门,今晚风大,顺着缝隙灌进来,呼号作响,宋毅一头扎进那冷风里,好像多停留一秒就有情绪失空的风险,快步下楼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过年了。 吴旭觉得春节没啥意思,所有人最热闹的时候她总是最孤寂,小时候在什蒲,伙伴们总是要趁春节跟爸妈走亲访友的,吴旭家和亲戚们少有联络,也就爷爷奶奶家、小叔小婶家走一趟,还回回闹得崔丽娜不高兴。 后来在外工作多年,行业性质原因,各行各业都放假,她反倒最忙,春节游客多,她需要帮高端客户定制游玩路线,这是管家服务项目之一,得要协调路线、司机和餐厅包间,还得提前确认老人能不能久站,孩子会不会无聊......有明星或公众人物入住,更要考虑出入口、错峰时间和车辆停靠点...... 每年节假日高峰前有激励会,过后有总结会,搞不好还有反思会......过往种种导致吴旭对春节本能抗拒,况且过了二十五岁以后,她会格外在意自己脸上苹果肌有没有又往下垂,细纹有没有多上那么两条,更加频繁牵动她心思的是身体机能的下降。吴旭是习惯熬夜的人,近来竟也觉得熬夜后整个人会有明显的浮肿和乏力,整个人怏怏的,不精神。 因着这种不精神,除夕当晚吴旭八点多就睡了,期间被宋毅敲门喊醒一次,小镇没有禁燃禁放,外面鞭炮烟花声像是能把天给掀了,她从被子里露出脑袋,问宋毅,什么事儿? 宋毅在外面说了句什么,她听不清。 于是大喊:“我没锁门!你进来说!” 几秒后,门被推开一条缝,宋毅站在门口,与被窝里露出的一双惺忪眼对视,他说:“没事,看你一直没动静。” 吴旭眨巴眨巴眼。 第187章 宋毅说:“睡吧。” 给她带上了门。 ...... 吴旭如今仍没有亲戚可走,只是挑了一天去看了看吴耀丰。 她环顾吴耀丰一个人独居的出租屋,家具简单,卫生间和厨房都是些廉价日用品,甚至洗漱盆都是她上一次来买的那一个。她劝慰吴耀丰:“老爹,有合适的你就找一个吧。” 吴耀丰在厨房给吴旭做饭:“不找,你这几年帮我把饥荒都还了,老爹特别知足,以后好好挣钱给自己养老,不麻烦你,这就挺好了。” 吴旭在饭桌上犹豫了半天,说:“我妈好像要去国外,她现在的男朋友条件不错。” 吴耀丰给吴旭夹排骨:“行,挺好,你从小到大是被我们拖累,吃苦了。以后爸妈都不给你添麻烦。” 吴旭淡淡地:“什么话。” 当下即是最好的状态,吴旭一直这样想,因为趟过河才知道走平地已然难得,所以她越来越知道知足,知道惜福。 回想过去的这几年,她对家人的盼望一直是健康平安就行,对事业的期冀则是平顺,不需要暴富,不想要阶级跃迁,只要衣食无忧就好,这让裴潞一度抱怨吴旭没出息,裴潞虽然家底厚实,拿的却不是躺平二世祖的剧本,卷王一个。 吴旭还和褚明叙在一起的时候,裴潞就曾告诫吴旭,不要凡事太依赖褚明叙,我不怕你生气,他家乱得很,我也有所耳闻,你要是想通过伴侣提升生活水平无可厚非,如果你想长久,从婚恋关系里获得更多,那我不看好......裴潞后来见吴旭和褚明叙分手了,还以为吴旭听进了她的话,结果吴旭说,只是感情原因。 对于裴潞来说,一个女人把感情二字纳入自己的思想体系,本身就是一件特别愚蠢的事,她当初就是想要孩子,才和丁昕扬结婚的,加之两人门当户对,省去很多麻烦。 但吴旭不这么想,她看待所有问题的出发点永远是情之一字。 从她懂事开始,到自由放飞的童年,再到波折动荡的青春期,再到后来“离群索居”,她的行事准则始终没变。她这些年帮吴耀丰还了债,再得知崔丽娜要出国后又给了崔丽娜十万块钱当压箱底,如今她也愿意拿出自己的积蓄给孙维芳投资民宿,以及那一年郝经理带着孩子去北京求医,她全程陪同,曾陪着郝经理深夜痛哭......爱是一切的根由,也是一切的终点。 至少对于吴旭来说,她觉得自己身无长物,一个生长在小镇、没见过世面、年少轻狂的女孩,如若不是一路走来不断有爱滋养,她到不了今天,也断断等待不到属于自己的花期,因此她也愿意以爱回向。 至于一路走来的那些阴晦和困苦,在由爱铺就的昭昭之宇面前,不值一提了。 ...... 王立瑾和爸妈走亲戚回来了,问吴旭,出来玩啊? 吴旭说干啥去?和十几岁一样,小超市门口聚堆啊? 王立瑾说,打麻将吧! 吴旭一骨碌就爬了起来,也不犯困了,也不怏怏了。 徐佳佳没空,她和男朋友感情稳定,今年打算结婚,趁着春节,男方父母来了什蒲,双方正见面呢。王立瑾又喊了另两个人,凑了一桌。 麻将这东西,打起来就是茶饭不思,手机扣放在旁边,等到想起看一眼时间了,窗外天已经昏沉,太阳快落下去了。 王立瑾张罗着吃个晚饭,继续夜战,吴旭说不行了,不是精神不行了,是腰不行了,硬件生锈比软件卡顿更加可悲。 散场,和一行人告别,吴旭往家里溜达,刚走到旅店门口,身后就有一道电动车的炽白灯光闪过,还以为是宋毅,回头一看,是一辆粉红色贴满贴纸的电动车,骑车的人是谷晓沛,她的电动车超级可爱,座位是宽宽的,车型是圆圆的,一看就被主人好好爱惜着,车后还绑着一个蹦蹦炸弹的红色小背包,可以装东西的,后座也比正常的电动车更宽敞,上面坐着......坐着宋毅。 确切地说,是不得已架起一条腿的宋毅。 第188章 吴旭惊了,谷晓沛对吴旭腼腆笑一笑,喊她:“姐,我把人给你送回来了,我们今天下村去做环境整治和防火宣传,在山里,前几天不是下雪了嘛,山路全是冰,宋......主任走在最前面,然后就滑倒了......” 吴旭更加惊愕,她看着艰难从电动车上单腿蹦下来的宋毅,问:“山坡上滑下来的?” “对,严格说是滚下来的,把几个同事吓死了,”谷晓沛说,“去医院拍了核磁,姐,给你单子。” 外面黑,吴旭借着车灯扫了一眼,没太看清,又急着去扶宋毅。宋毅不让她扶,说:“走神了,几天就能好。” 吴旭先谢谢谷晓沛送宋毅回来,然后快步追上正上楼梯的宋毅。 什么叫身残志坚!瞧瞧!宋毅右脚绑着护具呢,医嘱上写明踝关节水肿,韧带损伤,带护具及拄拐行走起码四周,他单手撑着铁栏杆的扶手,往上一阶一阶地蹦...... 吴旭走在他后面,一边防着他摔倒,一边忍着想托他屁股的冲动。 “小宋主任。” “说。” “你这算工伤吧?大过年的......” 沉默几秒,风卷着雪沫子从楼梯上飘洒下去,宋毅似乎是累了,叹了口气,说:“你想笑就笑,别憋坏了。” 吴旭忍不住笑出来,从后面托了一把宋毅的腰,问他:“你当时想什么了?为什么走神?” 宋毅有些无奈,光听同事讲话去了。 “讲什么了?讲股票还是讲基金啊?入迷成这样?” “讲镇上有一家新开的卖老式栗子糕的,同事说好吃,但是小作坊,没有营业执照。” 什蒲盛产板栗,徐佳佳店里也做栗子糕,不过是改良版本,不是老味道。现在那种老式栗子糕越来越少。 吴旭哎呦一声,先是说:“我好久没吃了!你记不记得以前镇上有夜市,我经常买。” 然后快走几步,越过宋毅,帮他拉开玻璃门,再借他一只胳膊撑着,说:“你提醒我了,旅店的营业执照该换了,等过完年我就去办。” “行。”宋毅的手搭在吴旭手臂上,另一只手利落拉开摔脏了的羽绒服,从怀里掏初几层塑料袋,丢给吴旭,里面是凉透了的栗子糕,半斤的样,“春节休息,做得少,就买了这些。” 吴旭拎着栗子糕,一时也顾不上吃,先扶宋毅回房间,仔细观察病历和医嘱,然后又出了趟门,趁小超市没关,买了一袋子雪糕冰棍,花样繁多,回来用毛巾裹一裹,给宋毅冷敷。 宋毅很尴尬,频频后挪,吴旭抓着他瘦白脚掌搁在自己腿上,很是不耐,抬起手打他:“你矫情什么!” 她上网搜了,宋毅这种伤得在72小时内及时冰敷,15到20分钟间隔一次,直至消肿。 她坐在床边,把宋毅脚踝上护具拆了,小心把毛巾往他伤处放,隔几秒,挪开,用掌心回回温以防冻伤,然后继续...... 她专心致志之余,知道宋毅在看她,问他:“晚上没吃饭是不是?” 宋毅问:“你赢多少?” 吴旭骂他,管得还挺多,赢多少也不关你事,大过年的别想让我破财,不会请你吃饭的,你把那栗子糕解决了吧! 宋毅低头笑了。 老式栗子糕是用铁盘子刷油烤出来的,一块有掌心那么大,巨甜,还有股油腻味儿,吴旭小时候爱吃也只能吃几块,回回剩下的都让宋毅打扫了。 现在宋毅自己吃一块,再倾身向前,给腾不出手的吴旭喂一块,吴旭爱吃烤焦的边儿,宋毅就把那栗子糕调转个方向,让她咬那一层焦边。她的卷发垂下来,他还要腾出另一只手,把她碎发挽在耳后。 吴旭数着冷敷的秒数,轻轻揉他脚踝,说:“我刚给维姨打电话了,她问你情况,说是那边还在忙,怎么也要元宵节回来......” 宋毅说:“她故意的。” 吴旭垂着眼,把毛巾叠了叠,重新覆上去:“你又知道了。” 宋毅没说话,只是捻起吴旭嘴边一点栗 第189章 子糕的残渣,搁进自己嘴里,再将目光挪开。 屋子里暖和,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水,隔着水珠看外面临街的灯笼,像是万花筒,炫光入了眼,也入了心。 吴旭缄默,低着头,很久才开口:“宋毅,我们就像现在这样相处,家人一样,我把维姨当妈妈,也挺好。你觉得怎么样?” 宋毅的目光仍然落在窗外,淡漠的,若有所思却又隐隐笃定的, 静谧之中,他回答得很是干脆:“不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吴旭并没有照顾行动不便病人的经验,坚持冷敷已经是她全部的知识点了。 除此之外她能想到的就是吃饭、换衣服、去卫生间这种日常小事需要人帮忙协助。宋毅在这时候面薄,说不用,他自己可以,吴旭不信,说那你自己去上个厕所给我看。 宋毅眼神凉丝丝的,看着她。 吴旭抿嘴偷乐,说开个玩笑,你求我看我都怕长鸡眼呢。 “楼上是蹲厕,你这也蹲不下去啊。” 宋毅说,不用,我可以撑着墙。 吴旭想了半天也没能模拟出那场景,说你别逞能了,要去卫生间就喊我,我扶你下楼。 宋毅表面上说好,其实很是倔,要么就窝在房间里拒不排泄,要么憋不住了,就大半夜偷偷开门,扶着沿路墙壁和栏杆,鬼鬼祟祟下楼,吴旭在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啪地按亮灯,打开门看着手足无措的宋毅:“怎么这么不听话!” 她穿上外套过来扶他,下楼梯往往比上楼梯艰难,需要通力协作,到了卫生间门口更是一大劫,宋毅一手扶墙,一手推吴旭,他要关门了。 吴旭说你关呗,我碍着你了? 宋毅说你走远点。 吴旭并不走远,骂一句宋毅毛病多,不就是屎尿屁那点事儿,在健康和安全面前这算什么呀,你要是在里面一不慎再摔个好歹,我更没法跟维姨交代。如果换个位置,是我行动不便,你会介意吗?换维姨?你会介意吗? 都是一样的。 宋毅在里面打开水龙头,吴旭就在外面用手机播音乐,还问宋毅,你想听舒缓的轻音乐还是说唱?哪一种会有利于你排泄? 宋毅在里面爆粗口了:“滚蛋!” - 隔天一早,吴旭去对面药店询问有没有腋下拐杖卖。 她拎着拐杖,一路上还模拟宋毅受伤的那只脚,看看拐杖受不受力,好不好用,回到旅店,在楼下看到了那辆粉色电动车,谷晓沛和几个同事一起来家里看望宋毅。 还正在春节假期内,宋毅不好意思耽误别人休假,草草说了几句就要送客了。吴旭看到房间墙壁上靠着一根拐杖,是谷晓沛拿来的,说是家里有瘫痪老人,闲置的,正好拿来用。 见吴旭也拎了一根拐杖,谷晓沛笑笑说,那这根我就拿回去啦。 吴旭说别,本来就不是长期使用的东西,能借来用最好,她一会儿就去把刚买的退了,还不便宜呢。 吴旭和谷晓沛真诚道谢,并邀请宋毅的几个同事在家里吃饭,大家连连拒绝,起身就要走了。 把人送出去的吴旭哼着歌回来,本想直接回房间,路过301望了一眼,恰好和坐在床边的宋毅眼神相撞。 宋毅问她,你把人留下想给人吃什么? 吴旭靠着门怼他,少阴阳怪气的,我不会做饭还不会出去打包呀!我都研究好了,哪些饭店春节还营业,再说,我今天也没饿着你呀! 早上轮到吴旭给宋毅准备早饭,内容为:紫菜虾皮汤,番茄鸡蛋汤,菠菜蛋花汤,以及她在小超市冷冻柜里买的速冻蒸制小笼包和小猪馒头。 吴旭说宋毅:“那小猪你不是吃得挺香吗?” 宋毅则反问她:“我想知道你这些年在北京都怎么生活。” 吴旭很淡然,她胃不好,对吃本来就没多大欲望,况且酒店有员工餐,只要你想,基本都能在餐厅解决,而且平心而论,伙食相当不错。 她正侃 第190章 侃而谈有一年春节轮班,餐厅那边海鲜备多了,员工餐里竟然出现了波龙,她厚着脸皮一个人吃了两只,全然不管会不会被人白眼,吃进肚子里了就是自己的,结果她长了一副穷酸肠胃,受不得这好油水,第二天一早下了班竟上吐下泻...... 宋毅看着他,忽然开口问:“他不会做饭么?” 吴旭被打断:“谁?” “他不是很有钱么?连个龙虾都不舍得给你买?”宋毅说,“褚明叙。” 吴旭啊了一声,是沉吟的语气,随后放下原本抱着的双臂,手落在门把手上,答:“我都忘了那是哪一年,我俩还在不在一块了。” 吴旭说的是真话。她和褚明叙在一起的那些年,尤为深刻的记忆要么是两个人开心出去玩,要么就是吵架,似乎只有这种情绪高亢、周身感官被被一并调动的时刻才能在她这里留下印济,好像两片锋利的金属相错,迸出细碎铁屑,也在表面刻下一道痕。其余日常的内容就记不大清了,比如一餐一饭,起居或两人斗嘴的你来我往,如流水一般划过,未留影踪。 她有片刻走神,被宋毅喊了回来。 宋毅看着她:“你喜欢他什么?” 吴旭此刻还是轻松的,无谓的姿态:“谁还记得清。” “你爱他么?” 这话往问得怪。 宋毅还挺好心,给她两个选项:“是爱?还是喜欢?” 吴旭没说完的话卡在嗓子里,她不喜欢被人咄咄逼问,更没什么和前前男友讨论前男友的特殊癖好,乱糟死了,她瞪一眼宋毅,拍拍一旁立着的拐杖,交代他,这下方便了,可以自己下楼了,不必再喊我。然后转身飘飘然消失在门口。 拐个弯回到自己房间,她给宋毅发消息:“不会讲话就别讲,本来可以好好相处。” 一墙隔出两个世界,却都是同样寂静。 两秒后,宋毅回她:“他凭什么?” 吴旭撑着额头趴在床上:“陈芝麻烂谷子了,你有意思没?” 宋毅回:“我生气。” 生气拿脑袋撞蔷!什么毛病! 吴旭不再回了,把手机扔到一边去。 - 徐佳佳喊吴旭和王立瑾出去玩,同行的还有她男朋友,和男朋友的妹妹。 王立瑾明天就要启程回去上班了,不想浪费时间,谁想见闺蜜的男朋友啊?! 徐佳佳哀声,说求求你们,我不知道怎么和小孩子相处,太尴尬了。徐佳佳男朋友是兄弟山镇的,不是独生子,有个妹妹,年纪不大,今年上五年级,这次来什蒲双方见面,这个小姑子也来了。 王立瑾和吴旭都不是喜欢小孩子的性格,徐佳佳还行,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对待,是应该拿出长嫂的威严呢?还是就当同龄人相处?现在的小学生都很早熟的。 王立瑾偷偷吴旭说徐佳佳脑子缺根弦儿,自己还没生过孩子呢,就先要带孩子了,更不要说长大以后的姑嫂关系婆媳关系,就徐佳佳这脑袋,她能处理得当?不得被人期付死。 吴旭看着走在前面的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徐佳佳牵着小姑子的手,两人有说有笑,觉得还行呀!而且这两道关系是否盒鞋,还得看徐佳佳她未来老公,能不能在其中斡旋,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但总有人能念好的。 王立瑾翻了个大白眼,说,费那劲干嘛?这投入产出不划算,我的意思是她该找个家庭结构简单的。 吴旭也笑,爱情嘛,不由人的。徐佳佳说婚后想留在什蒲继续经营蛋糕店,她男朋友家里人也表示支持,还说反正离得不远,俩人还年轻,忙事业是应该的,家里人能帮衬多少帮衬多少。 这样的态度已经挺难得的了。 一行人搭了几辆老头乐,一起往溶洞去,什蒲没什么可玩的,招待外面的客人除了吃饭,去采摘园农家乐摘点瓜果,再也就是去溶洞了。 王立瑾问吴旭,你见过她男朋友没?吴旭说见过,相貌平平,但很爱笑,很憨厚,她第一次对徐佳佳男朋友有深刻印象,是前几天,看到徐佳佳跟他男 第191章 朋友视频,她男朋友透过视频里徐佳佳衣领露出来的层数判断徐佳佳穿得有点少,见面的时候给她带了件衣服。 王立瑾无语,这算啥?这有什么可感动的? 吴旭瘪瘪嘴,她还挺吃这一套的,淡淡的温馨的生活细节。 王立瑾叹口气,只能期盼傻人有傻福吧,她抬抬下巴让吴旭看,徐佳佳正牵着她小姑子在溶洞口,朝着里面大喊些什么。现在是冬天,溶洞景区只有部分运营,洞内和玻璃栈道都是不开放的,拦了铁马。那俩人就在洞外大喊大叫,徐佳佳跟孩子说,她小时候这里还是个野洞子,和她要好的几个同学每次心情不好就来这喊,发泄,似乎把所有不开心喊出来,就会被那黑黢黢的洞子尽数收走,之后烦恼尽散。 徐佳佳喊一声,那小孩喊一声,徐佳佳男朋友一大家子都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圆脸,憨厚面善的相貌,小姑子戴个圆圆的小眼镜,一开始声音还很小,放不开,徐佳佳在旁边鼓励她,大点声,加油,再大点声。 两道笑声在冰天雪地里特别透亮。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这章短一些,我要出门吃个饭嘿嘿。晚上如果回得早就再更一章,勿等。献上我最喜欢的电视剧的台词:“幻境再美终是梦,珍惜眼前始为真,莫使金樽空对月,举杯幸会有缘人~”我们都要珍惜生活微小的幸福,珍惜此刻在身边的人,朋友们中秋快乐!团团圆圆! 第52章 吴蟠纾是隔了几天后给吴旭发消息询问的,先给吴旭发来一张截图,问:“我怎么回?” 然后问:“宋毅负伤啦?” 截图上是谷晓沛和吴蟠纾的聊天记录,谷晓沛用非常婉转的措辞,向吴蟠纾打听——宋毅家里好像是有一个亲戚之类的,在照顾宋毅,看上去年纪差不多,至于打扮和言谈,挺成熟妥帖的,进退有度,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宋毅的姐姐”? 吴旭想了想说:“你就如实说吧。” 吴蟠纾回:“她其实早就猜到了,就是找我最终确认。” 吴旭问:“你希望怎么办?” 吴蟠纾说管我屁事。 吴旭回:“那就如实说。” 吴蟠纾发来一排大拇指????。 吴旭看着就乐了,又引用了“宋毅负伤啦”那一句,告诉吴蟠纾,宋毅受伤的始末,吴蟠纾直接越过去了,她来找吴旭是有更重要的事,她告诉吴旭:“我今天下午要去签约了,我跟我妈一起攒的首付,我自己还贷,九十七平,还带阳台。” 吴蟠纾肯定是要在市里买房子定居的,这半年都跑了无数家中介和售楼处,不管是成家还是立业,她那颗要尖儿的心,总是想先吴旭一步的,谁知吴旭根本不接招,粗气不喘一下的,回了吴蟠纾一排大拇指????,还比刚刚那排多一个。 吴蟠纾的炫耀没有落脚之处,很是不爽,给吴旭又哐哐发了一串精装效果图。 吴旭终于接招,也回了她十几张设计图,都是她自己手搓的。 吴蟠纾没看懂,问她,这是干啥? 吴旭说,我要开民宿。你有魄力供楼,我钦佩,我有魄力开民宿,你也鼓励鼓励我,咱俩盒鞋友爱,莫要攀比,你说好不好? 吴蟠纾隔了很久才回她:“你说你一朝被蛇咬,这辈子都不会做投资的。” 吴旭也很诚恳,人当然是会变的。她如今抗拒的不再是试错本身,而是超出自身风险承受能力的试错,以及她需要判断自己一旦失误,有没有足够的现金流、资源和心理韧性去承担后果。 人的认知半径、信息处理能力和风险识别能力本来就是会随着经历,不断扩张的。 过去吴耀丰和小叔之所以遭遇人生重创,入了骗局,正是因为他们的知识储备、眼界、资源和商业素养,还不足以匹配他们渴望得到的财富。 换句话说,当一个人没有与机会相匹配的能力,机会最后就会变成陷阱。 吴蟠纾说,你能讲人话吗?你读几天书 第192章 啊就跟我在这拽词儿。 吴旭回,简而言之,就是目前这些投入姐姐我赔得起。 附赠一个贱嗖嗖的表情包。 吴蟠纾喉头涌血,不说了。啥也不想说了。 吴旭又把阳光房里茁壮成长的一盆鹤望兰拍给吴蟠纾看。这盆鹤望兰也已经不是当年饺子馆的那一盆了,是孙维芳后来分枝分盆重新养活的,吴旭把自己这些年一直谨记的六字箴言送给吴蟠纾——要耐心,要踏实。这话从前不止从一个人的口中告诫于她,如今她终于有了那么一丢丢领悟。 吴蟠纾油盐不进:“显摆什么呀,切。” - 宋毅本来应该继续在家养伤的,但手机消息响不停,全是工作事务,在家坐着也得处理,去办公室坐着也得处理,去了效率还更高呢。 吴旭没办法,骑着电动车载着伤员去上班,寒风凛凛,雪沫飘飘,表情别提都沉重,内心别提多无语。 她号召宋毅:“宋儿,要不咱买个车呢?我是说四个轮儿的。” 宋毅说四个轮的崴脚也一样开不了,随后透过车把手上的后视镜看到吴旭狠狠翻白眼,擎着笑意说,想买就买,然后把双手插进吴旭的外套里......保暖。 吴旭感觉到了,单手骑车,另一只手隔着外套拍打宋毅的手,宋毅指示她:“你好好骑。” 吴旭眯着眼睛抵挡迎面来风,骂宋毅,你为什么时而正经像个人,时而又贱贱的? 宋毅说,跟你学的。 吴旭问,你在工作里也这样吗? 宋毅很坦然:不,只跟你这样。 ...... 吴旭送宋毅到单位后,没急着回家。 她骑着电动车沿着大转盘、什蒲镇四条主路慢慢绕了一圈,岔路先不走了,她怕车没电了。 只要路过旅店或是小宾馆,她就放慢速度张望,看门口有无停车,店招有无掉漆,是否还在正常运营,离车站几分钟,靠不靠主路,夜晚过大货车会不会吵.....镇口她工作过的老宾馆不必去看了,她来回几次坐车已经蹲点得差不多了,这些年宾馆基本没怎么动,只是占着农贸市场和长途车站的好地方,其实早已乏人问津,运营举步维艰,她观察到的基本情况和师傅透露给她的基本相符。 师傅如今早已经不在宾馆工作,大儿子现在读大二,连小儿子都上小学了,经济压力有点大,为求薪资去了隔壁兄弟山镇的一家酒店当店长,也是师傅透露给吴旭,兄弟山镇和边沙镇近两年都开了好几家快捷酒店,肯定是早早听到度假区的风声,什蒲暂时还没有,吴旭大概对比了下,什蒲太小了,常住人口少,过夜客流、商圈成熟度和投资回报周期细细算下来,评估很难过关。 吴旭用最笨拙但有效的方法做市场调研,每天晚上接了宋毅回家,吃过饭后就趴在床上专心致志,旁边放个小本,面前是电脑,她用笔写的频率远大于敲电脑。吴旭拉表搭框架还行,是这几年工作里练出来的,但私底下只有她自己的场合,还是用手写更顺畅,不用顾及美观。 进入心流状态,她连宋毅进了她房间都没在意,她刚洗完澡了,头发湿哒哒,宋毅站在床边,微微俯身,捞了一把她头发,问她,怎么不吹干? 吴旭说吹了,半干,涂的这种发膜就是要半干晾到自然干才有效。 她说宋毅,坐啊,站着干嘛? 宋毅说,穿着外裤呢,不坐你床了。 吴旭没那么多讲究,但宋毅是爱干净的,她说,那你脱啊,里面又不是没穿。 宋毅犹豫了一会儿,把外裤脱了,穿着里面的黑色薄款秋裤,坐在吴旭床沿。 “今天中午吃饭,我被人笑话了。”宋毅说。 “笑你什么?笑你穿秋裤啊?” “有人从我毛衣上揪下一根长发,粉色的。”宋毅撑凯手掌比量一下,再将手掌轻轻贴合在吴旭的发尾,循循向上,一掌,两掌......然后落在吴旭的脑瓜顶,轻轻揉了揉。 吴旭说,你别穿黑色毛衣,黑色秋裤也别穿,穿浅色 第193章 的,就看不出来了。 她拽着宋毅一起,俩人并排趴在床上,她想给宋毅展示自己这几天的成果,结果被宋毅损了一句:“你这狗爬字儿。” 吴旭骂他分不清主次。就在今天,她往镇东边走了走,在一条岔路里看到有一户人家正在动工,盖自建房,她远远瞧着那自建房型制就不对,一共三层,这层数本身就贴红线受监管,而且每层都是大落地窗,吴旭顺着窗户可见方向看过去,刚好远处有层叠的山,秋天看叶,冬天看雪,应该是最合适的。 吴旭停了电动车过去,看只有工人在和水泥,一趟一趟吊小车,她去买了两瓶饮料和人套话,很顺利就得知,这自建房是要做民宿。她确认了两遍,工人说得明明白白,就是民宿。 吴旭赶紧回来查了查三层农房、特别是经营性自建房的管理办法,怎么说呢,严格归严格,但也不是没有操作空间。 宋毅帮她平了平床单,趴在她旁边,双臂交叠,下巴垫在手臂上,乖乖的样儿。 “你要举报?” 吴旭说那没必要,俗话说,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大伙都是知道了明年要开度假区和滑雪场的消息,紧赶慢赶想乘东风挣点钱,和气生财,给人添堵干嘛?更何况谁知人家背后是哪路神仙。 宋毅被那句小鸡尿尿逗笑了,伸出一只手,蜷着她一缕头发,卷一卷,再松开,再次问她那个问了很多遍的问题:“我能帮你什么?” “什么都不用帮,我就是给你看看我最近都在忙啥。”吴旭把笔记本合上,顺势侧躺着,一只手肘支在床上,掌心托着脑袋,面对着宋毅,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他的耳朵。 宋毅没动。 “宋毅。” “嗯。” “不聊正事儿,聊点闲事儿?” “你聊。” 吴旭眼波流转,盯着宋毅的眉毛,到耳朵,到眼睛,到鼻尖,再到下巴......然后拇指指腹轻轻擦了擦他下巴上那道细细的疤,小时候她用钥匙砸得,如今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她再朝他伸出手,想看看他手掌侧面,被她咬过的那一处...... 宋毅翻身平躺,把右手交给她。 吴旭细看看,这处疤痕比较深,还是挺明显的。 她目光在宋毅脸上流连一圈,然后再次落回他漆黑清亮、望向天花板的一双眼。 她用手指轻轻点他鼻尖,感受到他鼻腔里一下轻一下重的温热呼吸,一开始能有那么两三下是乱的,后来变得更加细碎。宋毅闭上眼睛,喉头吞了下,然后反手握住了吴旭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吴旭说别动,你领口这又有一根我的头发,我帮你摘了。 “还有啊,我这是粉棕色,不是粉色。”她给土老帽儿科普,顺便要求他给出评价,“你觉得这个颜色好看,还是我前些日子那个脏橘色好看?还是自然一点的发色好看?”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发梢:“我之前很多年都不能染头发,不能美甲,不能戴首饰......酒店不允许,所以现在有点报复性心态......” “都好看。”宋毅还攥着她的手,闭着眼睛说。 吴旭轻呸他,大概是很有杀伤力吧,把他耳廓都呸红了,她骂他,宋毅啊宋毅,你是个多没立场的人啊!前不久还说我这头发太扎眼呢! “宋毅,你最闷骚了,乖巧安静只是你的伪装。因为你的安分,所以你喜欢一切不安分的,”吴旭轻轻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我早把你看穿了。我说的对吗?” 宋毅点头,算是认下了。 他紧闭着眼睛,是为了不要让眼珠和睫毛的颤动,暴露他此刻躁动事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话都说到这了,倒不如一口气聊开。 吴旭就这么盯着宋毅看了一会儿,把手从宋毅手里扯出,然后坐起来。 她轻点宋毅的额头,喊他:“起来呀,你这样我没法跟你好好说话。” 宋毅睁开眼睛,因为头顶直白的 第194章 光线而眯了眯眼,说,不是要扯闲篇儿么? 吴旭正色,气氛到了,现在她又有话要讲了。 于是宋毅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两人并排,倚靠着床头,彼此无言,吴旭一开始是抱着膝盖若有所思的,后来思绪渐通,就换成相对放松的盘坐。 她问宋毅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为什么不收我的钱?” 那十三万七千三百八十六块钱,吴旭是在开了餐厅的第二年上头,见了盈利才还的,她当时没急着还纪铭那二十万,先还了这一份儿,并且明着告诉纪铭,这钱从哪来还哪去,她也忘了总共是往上加了多少,总之留下了日常开销和必要的流水,剩下全都转出去了,先落个账清。可人情债最难还,转出去的是钱,未必勾得掉心里的欠,即便她再不想,也已经欠下。 吴旭说:“我猜到是你了。” “我猜到你猜到是我了。”宋毅目光落在远处。 那钱由纪铭转还给他,纪铭什么也没说,宋毅也同样态度强硬,拒收。来回了两次,纪铭不耐烦了,说宋毅,你要是想用这钱搭个桥儿,好让你们俩之间还有那么点联系,不至一刀两断,我劝你别这么想,断了就是断了,就算是你们以后有重新联系上的机会,那也算是下一段缘分了。 人与人之间都是一段缘分接着一段缘分的,大家都有各自的路要走,谁也不能和谁永远并行,永不分离终归只是美好的愿望,久别重逢更值得庆贺。 吴旭太惊讶了,天呐,纪铭能说出这么唯美不失哲理的话! 她和纪铭也是绝对意义上的旧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只是这几年各自处在人生转折的关键阶段,彼此顾及不得,但若是一方求助,另一方一定会倾力想帮,这应该是缘分的另一种展现——纤细,但柔软,且坚韧。 宋毅听劝了。 最终他拿回了自己那有零有整的十三万多,其余一分都没要。 当时纪铭就断言,宋毅这小子段位要比吴旭高,书不是白读的,心眼子不是白长的,难怪吴旭给他起外号。 “你乱我道心。”吴旭盘坐着也不老实,身子前伏,胳膊向前伸,手指够着远处床单,像是伸展动作那样,声音闷着,“你不要我付你的利息,是想让我拿什么还你人情呢?” 宋毅说:“我不要你还,我就是想让你记着我。” 他探手,用手指轻轻梳理吴旭披散在后背的长发:“我去北京找过你。” 吴旭没抬头,仍然闷着声,隔了很久,问:“什么时候?” 宋毅说,刚开始是每年都去,他从纪铭那里知道了吴旭工作的地方,但他内心打着结,很难解,也不知见了面能说些什么,索性就不见,只是每年刚放暑假时去北京一趟,找大常吃个饭,聊聊天,然后逛逛景点。 他愿意去的景点也很单一,就只有天/安门。 后来他面临学业选择,关于要不要考研,原本已经打算好了,也跟孙维芳交代好了,他一定要去北京,可没多久就从纪铭口中得知吴旭谈恋爱了的消息。 他最后一次去北京,是回到什蒲步入工作半年以后,单位安排他去参加一个为期四天的进修培训,地点在北京某高校。 当时大常联系他,跟他吃了顿饭,吃完饭已经是晚上,大常问他,还去天/安门吗?他说,不去了。 北京市常驻人口两千万,天/安门景点平季客流量在每天十万到二十万之间。 从前见不到的人,现在更见不到,况且,他也没有理由再去见了。 ..... 吴旭直起身,往里面挪了挪,捞来手机翻相册,给宋毅看。 “我确实常去天/安门,闲着没事就去,我爸来找我,我也愿意带他去。” 吴旭经常在天/安门前拍照留念,每次去都拍,有冬天裹得严严实实的,也有秋风扫过发梢的,夏天她喜欢晚上去,夜景好看,广场一盏盏明亮的金色华灯,好像周遭都安静地退后一步,只剩她和那片金色的夜,她喜欢这样,似乎能在照片 第195章 里留住同样明明灿灿的珍贵年岁。 “有一次纪铭来北京出差,我也带他去了。”吴旭笑,“并且我严格对照了他送我的那个纸雕,绝对是个盗版文创,跟实景不太像。” 宋毅也把他的手机拿过来。 手机里有他在天/安门拍的照片,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取景位置。 吴旭看着照片里的人,心里当即山呼海啸,因为视觉上的挑战,那时的宋毅穿着衬衫,如纸般锋利,身形瘦削清拔,少年人的气质还未完全褪去,跟现在很是不同,更容易让她想起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宋毅那时十八九岁的光景。 她盯着照片挪不开眼,问宋毅:“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去培训的那次,”宋毅说,“想着是最后一次,以后应该不会再来,所以才留念。” 吴旭不自觉咬了下嘴唇里软肉,有脆生生的刺疼,好在转瞬即逝,她没把手机还给宋毅,反倒在他眼前晃了晃:“我滑一滑?” “可以。” 吴旭就靠回床头,一张一张左滑右滑,翻看宋毅的手机相册,她的肩膀交叠着宋毅的,也没在意。 手机这东西太私密了,并且是最直观、毫无修饰性了解一个人过往的入口,宋毅的手机相册里其实内容寡淡,工作截图占大多数,偶尔有风景或是小猫小狗。她一张张翻着,碰到无聊的截图她就迅速滑过,碰到有内容的她就仔细瞧,并且一边翻,一边主动和宋毅提起自己的一些经历,关于他们彼此天各一方不相交的那些年。 “你刚工作那一年,是维姨告诉我,你回什蒲了。” 她想起那一年秋天,她照例和孙维芳闲聊,从孙维芳那里得知宋毅毕业后的工作去向。她记得自己当时还说,回什蒲挺好的,体制内也很适合宋毅。 要说那个时候她对宋毅还有感情,也的确,她出自本能地关心他,想知道他的未来,想他以后过得好,但如若简单将其归类于爱情,倒也不尽然。就像纪铭和王立瑾都非常不理解吴旭为什么要和孙维芳保持密切的联系,别说什么她崇敬孙维芳、想要亲近孙维芳的话,这是事实,但绝对不足以支撑吴旭多年如一日克服痛楚。 是的,她每一次联系孙维芳,都不得不想到宋毅,继而汹涌的就是遗憾和痛楚,特别是刚分手的那段时间,那疼痛简直是摧枯拉朽,每次夜里梦到宋毅质问她,指责她,她的心脏都能感受到真实的抽疼。 但她还是不想完全丢失宋毅的消息。 她不介意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去看宋毅的人生,看他学业顺利,前程渐明,看他立业成家,走进另一种安稳而完整的生活......一开始她会觉得这是一种自我折磨,但时间久了,痛觉就淡了,她知道自己终有一天能真正走到那个旁观者的位置上,到那时,他们应当都已经过了对感情有浓烈掌控欲、总想确认彼此归属的人生阶段,说不定他们还能够重新、以一种全新的身份出现在彼此生命里。 是的,阶段,阶段,吴旭越来越认同,人生就是有不同阶段的,而每个阶段都有它必须完成的课题。 比如她选择和宋毅分开,是她不爱他了?是他们原本炽烈的爱情溶于无边无际的生活琐碎里了? 不是的。 只是那个时候,她先宋毅一步进入了一个必须将注意力收回自身的人生阶段。爱情仍然存在,却已经不是唯一需要被照料的东西,她有伤痕要修复,有现实要处理,有前路要重新辨认,她暂时没有能力去顾及、去畅想其它。 这是不可控的,不能为人力所改的。 吴旭想,我们首先要爱自己,然后才能爱别人,我们应当让自己处于安全和秩序里,然后再去外联、建立与他人的感情秩序,我们应当让自己的人格强健、丰硕起来,然后才有余力去理解另一个人,接纳另一个人,并与之建立一种不以控制、不以牺牲、不以伤害他人、不以失去自我为代价的亲密关系。 以上,都是这七年间,吴旭经常思索的东西。 她仍然盘坐着,一只手揪 第196章 了揪干涸嘴唇上翘起的死皮,自己把自己逗笑了:“我是不是讲得太多了,只是有些话憋在我心里太久了,我很想说。” 宋毅起身要去倒水,却被吴旭拦了下:“不用......” 她原地一歪,整个人蜷缩着躺下,脑袋枕在宋毅的腿上。宋毅略微挪了挪,把她的脑袋摆正,轻轻给她按摩太阳穴。 他什么都没说,但吴旭知道,他应该是高兴她跟他讲这些的。 吴旭闭了闭眼睛再睁开,脸上有了些许疲色,她白天跑了一整天做竞品调研,长久吹冷风都没觉得疲累,可和宋毅坦诚剖白自身,她感觉自己快要散架。 “我还得跟你道歉。”吴旭深呼吸,她平躺着看着宋毅。 “什么?” 吴旭抿住唇,是在措辞。而宋毅就低着头,与她对视。 “七年前,我跟你分开,从我的角度,我直面了人生阶段不可避免的沟壑,这是一种勇敢,对我来说是一种突破,”吴旭诚恳地说,“但对你来说,对我们的关系来说,无疑是又一次的逃避。” 吴旭心平气和地回想当时场景,她对自己当时给宋毅发的那一大段长长的话记忆犹新,同样的,宋毅当时痛彻心扉质问她的那几个问题,她也曾在很多个夜深人静的夜里反复咀嚼。 一个遇到矛盾和争吵本能选择逃避的人,吴旭或许在自我方向的选择上勇敢迈步了,但她因为不知该怎么面对宋毅的执着和怨怼,所以习惯性选择快速抽身,一走了之。 “如果让我回到七年前,我不会再逃避,”吴旭定定看着宋毅,与那双深不见底却又清亮明澈的眼睛对视,“我不后悔做出当年的选择,那个时候的我确实需要离开,需要先把自己从那些人、那些事里拔出来。我到现在也觉得,那一步没有错。” “但我后悔,我当初把事情做得太绝。” 吴旭停了下,她看着宋毅,却仿佛在与七年前拎起行李箱的自己对视。 “我后悔当时那么果决地抛下你,我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也没有给你准备的时间。我想至少应该与你把话说得更明白些,让你知道我们彼此面对的是什么,给你缓和的余地,帮你建立秩序。” “我总是在你面前托大,但我从来没有比你成熟,也没有做到比你年长几岁应该给你的引领,我逃了,留下你手足无措,一个人去收拾缺失了一部分的生活。” “所以,对不起。” 吴旭说着,像是身体里沉重的东西都随着一字一句涌了出来,她的身体变得轻盈,她的情绪开始浓缩。要知道,这不是一次心血来潮的自白,而是经过她七年间不间断的思考,最后浓缩而成的寥寥数语。 可面对宋毅,亲口说出这些,和在她心里演练的那种平和自如,全然不同。宋毅当时指摘她的那些话,她都记得,尤其那一句“问心无愧”,从前种种,当下惟今,此刻她再回想,反倒犹豫了,她对自己无愧,可对他也当真无愧吗?她是不是原本可以处理得更好些? 按照她的设想,她还应该和宋毅讲讲彼此不见的这七年里,她都有哪些心理上的成长。 她有个愿望和谁都没说过,就是希望经过历练和打磨,成为一个真正经得起风浪的、胸有丘壑的、从容坚韧的人,这和一个人拥有什么社会地位和多少财富无关,她对财富有追求,但也只到衣食富足为止了,她想追求的是很“虚”的东西,不是为了获得他人的认可,她只想获得自己的认可。 她曾和孙维芳表达过自己的困惑,她知道孙维芳是能够理解她的很多迷思的,孙维芳对她说——时间,小旭,你还年轻,你需要时间。 耐心点,踏实点。 吴旭本以为自己这些年略有长进,这种长进至少应该体现在,她不应再被瞬时的情绪而牵动了。 但当下,她的眼泪是怎么回事? 竟比十几岁时还更澎湃,更加不可控。她知道,这次不是因为失去一段关系而痛苦,而崩溃,是复杂的自我审视后,眼泪在为她排毒。 她枕在宋 第197章 毅腿上,将手臂横在眼前,遮挡住视线和光,嘴唇很不美观的绷紧、蠕动着,像是安抚宋毅,也像是安抚自己:“都过去了,回望没有意义。” 宋毅从她刚刚剖白自己开始,就没有打断过她,一句话都没说,当下他也只是保持沉默,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臂挪开来,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而后倾身俯首,轻轻吻住她。 吴旭当下脑袋空空,没有回应,她张开双唇单纯是惶然发愣,却被宋毅迅速攻入。 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后脑,轻轻上抬,邀请她配合他,同时手指插入她的发间,刚洗过的头发湿漉漉的,还没干透,吴旭被他的力气揪得头皮很疼,所以不得不抬手臂,揽住他的脖颈。 她就这样半枕半挂在宋毅身上,与他完成暌违已久的一次深刎。当她意识到宋毅的嘴唇向她耳后和锁骨处游移,呼吸开始升温,而她身体里也有了些反应时,她迅速冷静下来了,从不自觉的迎和陡然变成拒绝。 宋毅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刚刚微阖着眼,沉溺的表情他那么熟悉,正因为熟悉,所以愈发心痛。他全程睁着眼睛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散掉,眼神和心底都空了,所有情绪撤出,变得一片狼藉,使得他不得不紧抓她不放。 到后来,就已经不是接吻了,是缠斗,是对抗,吴旭的眼泪流不出来,只能顺着鼻腔咽喉流进身体里,她抬手就打了宋毅一巴掌,打在他脖子上,和他们多年前分开的那个清晨别无二致,饶是这样宋毅也没松手,仍然死死吞咬唇舌,报仇一般。 吴旭看到宋毅的眼睛也红了,她与他绞在一起,挣扎了足足十分钟。刚刚心平气和聊天的氛围此刻早已消散殆尽,她衣服全乱,周遭气息冗杂,最终把宋毅推离她身边时,两个人面对面相视,彼此眼里都有火。 这么对峙着。 直到吴旭心跳缓和下来了,她跪坐在床上,拉了拉衣服,用手掌抹去锁骨、胸前被蛮力啃咬过的痕迹。 宋毅也终于冷静下来,他很颓然。 吴旭沉默着远离,下床去寻拖鞋,宋毅哑着嗓子问她,去哪? 吴旭说:“我想吃雪糕。” 她的嘴唇被宋毅咬破了,如今身体里每一处都燃着火,她想吃冰的,来浇灭一切。 宋毅大概是觉得不可信,他猛然起身,动作比她更快,因为脚上的伤站不稳,甚至向前扑了一下,最终在她走出房间之前,拦在她身畔。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小小的、温暖的、熟悉的房间正中,身躯相错。 宋毅的左手牢牢扣住吴旭的右手手腕。 他沉沉问她:“你还愿不愿意跟我再试试?” 似乎怕她没听懂,他再次重复:“你愿不愿意再跟我在一起?” 吴旭久久不言,实际内心风起云涌,只能用沉默的时间来抚平思绪。终于,在一切风暴渐歇、心头稍稍明亮时抬头,她看着宋毅泛着红的眼睛,说:“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 “我必须跟你坦白,我们的感情已经过去太久了,我们已经不在从前的那个人生阶段了。” “时间,经历,而且我还有过其他感情,这些客观因素都会影响我的判断,简而言之就是,我对你仍有深刻的感情,但我不知道我们如今这份感情之中,有几分是爱情,需要在日后我们的相处里,慢慢拆解。” “如果是这样,你愿意和我再试一试吗?” “我愿意。”宋毅定定看着她。 吴旭被那沉静而灼热的目光刺到,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拿这固执没有办法。七年前如是,七年后如是。 只因她太久太久没有直面过、接纳过如此毫无保留的真诚了。 她必须再次提醒:“我不想对你不公平,我觉得......” 宋毅扣住她手的力气又狠了些,他根本没让她把话说完:“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吴旭包里有个红布条,是和王立瑾、徐佳佳还有徐佳佳男朋友他们那一行人一起去溶洞那天 第198章 塞进包里的。 溶洞内部冬天不开放,景区内其他景点还是能逛一逛的,他们一行人绕到那棵绑满了红布条的许愿树旁张望。 吴旭对这树很有印象,但依稀记得从前是棵银杏,这怎么变柏树了?再绕树干一周看看上面的铭牌和树志,真是古柏,还写了年份。 王立瑾也说:“我记得咱们小时候是银杏树吧?” 吴旭握着手里的红布条往上抛,说,指不定中间移栽过多少棵了呢,这地方估计就不适合种树,偏要搞这旅游噱头,千篇一律,有什么意思。 话是这样说,徐佳佳男朋友给他们每个人都买了一条红绸布,买都买了,还是抛吧。 吴旭记得以前都是绑在树干就行,现在红布上还印刷了一些诸如学业有成、幸福美满之类的吉祥话,两边还缀了小铃铛,这得抛到高处,挂在树枝上。 吴旭看了看自己那布条上的字,奋力蹦着跳着,忙活半天也没拋上去,反倒累得一身汗。 王立瑾没兴趣,她拿着那红布条去边上售货亭那退了,换了个罐装咖啡和一根煮玉米回来,坐在长椅上一边啃一边看吴旭耍猴。 她说吴旭,人家是马上需要新婚的小情侣,搞点这浪漫也正常,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吴旭又累又恼,急了,不抛了,顺手就把那红布条塞包里了。 这么多天过去了,她整理包时看到才想起来,顺便回忆起宋毅高考完那一年暑假,他们和宋毅的同学们也去了溶洞,那时候红布条就要二十块一个,贵死了,她不记得他们当时有没有买了。 她拍照发给宋毅,说,等开春了,我们一起去趟溶洞吧。 宋毅应该是在忙,中午才回她:“好。” 她问宋毅:“你在吃午饭吗?你们食堂饭菜咋样?” 宋毅拍给她看,不锈钢餐盘里番茄炒蛋,炸鱼,孜然三宝,还有一道青菜。都是单位食堂常见菜。 吴旭瘪瘪嘴说,还行吧,也就一般,怎么没肉? 宋毅说有一道过油肉,里面加醋了。 吴旭站在厨房,举着个茶叶蛋一边吃一边说:“晚上你加班吗?在食堂吃晚饭还是回来吃?我要等你一起吗?我下午约了工人来家里看水电,不一定要几点。” 宋毅回:“不加。” 又问:“晚上你想吃什么?我下班去买菜。” 吴旭点菜:“醋椒豆腐,老醋蛰头,再来一个酸辣汤......” 宋毅回她一个表示礼貌的小黄笑脸。 吴旭更乐了,问他:“你这什么回应?我吃,又没让你吃。” 隔了好久。 宋毅回了一段两秒语音:“可以,记得刷牙。” 吴旭结合他的音量、回复间隔的时间和周围的安静程度判断,他该是走到了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摸摸回的。 于是她也回他,语带笑意:“怎么?昨晚没亲够啊?” 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补一句:“警告,以后你上班时间我给你发的消息全部语音转文字。” 她甚至能够想到宋毅在工作场合一本正经的样儿,怪好玩的,可又不敢肆无忌惮的逗他。 昨晚宋毅留宿在302,俩人后半夜才相拥睡去,睡前除了亲吻什么也没干,光聊天去了。 这无疑是两个人重逢以来最推心置腹的一次深谈,没有任何隐藏和避讳,更没有提纲逻辑,就是讲到哪说哪。 万幸的是他们有七年时间可回溯。 七年之间,如鳞片般交叠绵延的日复一日,经历过的大的小的人生拐点,曾觉得吞不下去的苦处和消化不了的矛盾,或是一瞬间被击中的喜悦,随便一个曾在夜深人静反刍过无数次的重大事件...... 只要走过了,如今都成了枕边闲谈。 她枕着宋毅的胳膊,窝在他手臂之间,轻戳他的下巴,短短的胡茬擦过她的指腹,有一点点痒。继而手指上移,拨弄他的下唇,左看右看,发出感叹:“宋毅,你经常洗牙吗?你牙好白。” 宋毅知道她是故意的,她 第199章 就是这么个人,不愿意让自己或身边人长久地呆在低迷之中,一觉气氛不对,就说点什么来打岔,他不说话,垂眼看她,然后在她的手指继续向上、向上......险些戳进他鼻孔的时候,把她拦住了。 吴旭嘿嘿笑:“我这是在探索你这些年的成长,从身体各部位开始。” 她翻个身,上半身趴在宋毅胸前,用两手捏他的脸:“那天晚上我刚回来什蒲,见你第一面心里在想,天呢,这人怎么变得我不认识了?细看看吧,五官又没多大变化,眼睛还是那个眼睛,鼻子还是那个鼻子,但就是给人感觉不一样了。” 她点点他的眼皮:“是成熟了,稳当了,看人的眼神都深沉了。” 宋毅从胸腔里迸出一声气声来,要笑不笑的那种。 深沉什么?哪里深沉?他没法和吴旭说,那天晚上他在饺子馆看见她的第一眼,整个人险些崩裂,是差点把牙咬碎才忍住没当场跟她翻脸。 而后他迅速扶起电动车离开,脑袋空空,五脏六腑都空了,拐弯时差点再次摔在雪地里。 再然后,是他站在二楼往下望,看到吴旭拎着行李箱在楼下敲门,他想着,敲吧,多敲一会儿,最好敲一夜,好让你知道知道大冷天儿的站在雪地里被人抛弃是种什么滋味的绝望...... 这些也都不能说。 至少不能是刚和好的第一晚就说。 “那天晚上你不等我,我想,完了,咱俩一定就此生疏了,后来想想也能理解,毕竟一个疙瘩隔这么多年,难解也正常,”吴旭说,“但晚上我回房间,发现你把床单被套都帮我换好了,我就知道,哎嘿,难解是难解,但也不是解不开,谁也不能低估时间的力量。” 宋毅深呼吸了下说:“你不觉得你是在期付人么?” 吴旭摇头:“我刚回来的时候,完全没有存着跟你再续前缘的心思,我想我们能继续当朋友就很好了,或是因为维姨的关系,我把你当弟弟看,这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了。我当时甚至猜想,你可能已经有稳定的伴侣,但我从没问过维姨,怕维姨多想。” “哎。”吴旭看到宋毅目光放空,知道他在出神,故意打断他,“想什么呢?说出来听听。我也想知道这些年你的事情......” 宋毅回神,倚靠在床头,把吴旭往怀里抱得紧了些,侧脸贴住她的额头不松。 想知道什么呢?他又有什么可讲的呢? 如同嚼蜡的校园岁月,埋头学习,不分寒暑,继而是面对毕业抉择,备考,上岸,回到什蒲,再之后就是乡镇办公室忙碌繁杂的工作......如今回望,是一条笔直的线,连个岔路或毛刺都没有。 如若吴旭最关心的是他的感情状况,他倒真的词穷,因为一片空白。工作第一年姨夫给他介绍了个女孩,在类似家庭聚餐的场合让俩人见了个面,女孩在荣城工作,性格端庄,家庭简单,两人在长辈的督促下加了微信,后来女孩找他聊天,他把人家给惹毛了,对方告状到老姨和姨夫那,老姨又来找孙维芳,孙维芳又来找宋毅,问他,你和人家说什么了? 宋毅那段时间频繁下村,累得昏天黑地,不耐烦告诉孙维芳:“我说我有女朋友。” 孙维芳张张嘴,哑言半晌,只说了个:“哦。” 哦?! 这事儿传到宋毅老姨和姨夫那儿,两口子连着孙维芳和宋毅一起骂了一顿,在亲戚之间一顿嚼舌根,说这娘俩一点都不靠谱,害得他们里外不是人。宋毅挨骂是因为他有女朋友却不明白告诉,孙维芳挨骂是因为太护短,得知宋毅这么处事儿,竟也没斥责宋毅几句。 孙维芳淡然地说,我要是一早知道你们给他介绍对象,我就让你们免了麻烦了。 宋毅老姨好奇了,真有对象吗?没听说呀,和之前那个吴耀丰家小闺女不是早断了吗? 孙维芳说别问了,我生的儿子我知道,他心里有数。 ...... 吴旭听完沉默,然后抬眼看宋毅:“你心里有什么数?” 第200章 宋毅说:“我心里没数,但我心里有人。” 那人不出去,他也奈何不了。 不是他不想往前走,是他走不动。 吴旭想起很久以前,十八岁的宋毅曾用“永远”向她告白,她那时觉得他幼稚好笑,年少好胆,敢把永远挂嘴边,告诫他,这话等你二十八岁三十八岁时再说,我勉强会信。 如今一晃,她已经走过自己的二十八岁,离宋毅的二十八岁好像也不远了。 - 小宋主任说不加班,到底还是加班了。 他给吴旭发微信告知他晚上不回去吃饭了,附带一个嘴角下耷的小黄脸。 惹得吴旭心生怜爱,回他:“没事呀,你忙,我等你。” 宋毅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快九点。 下午来看水电的工人早就已经撤了,老房子水电排布复杂,改道困难,孙维芳说得没错。下午吴旭给孙维芳发图纸过去问一楼下水道之前有没有做过改动?孙维芳大概是在忙,还没回。 吴旭问宋毅吃晚饭了没?要不要再来点夜宵?宋毅站门口换衣服,说不用。 吴旭晚上忘吃饭了,这会儿倒是饿了,就盘坐在床上一边看电脑一边吃她下午在路边买的粉角和柞树叶饽饽,一小个一小个的。 宋毅低头过来,她往他嘴里塞了自己吃剩的半个,说:“我好久好久没吃这东西了,都忘了什么味道了。” 宋毅一边挂衣服一边说她:“你胃不好,这个少吃,不消化。” 吴旭把剩下的用塑料袋包好了,放到一边,擦擦手抬头看宋毅:“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我们能继续昨晚的聊天局吗?” 宋毅说:“可以。” 顺手掸了掸她散落在床沿的残渣。 吴旭单刀直入:“我想问你,你大学毕业选择回到什蒲工作的原因。” 宋毅顿了两秒,没回答,先坐下问她:“我的回答会影响你做什么决定么?” “不好说。你先答。” “我事先确定好择业的方向,再去看地点及岗位。”宋毅说,“人总喜欢把离开理解成进步,把回来理解成退让,好像人生走得越远才算越往前。我不太认同。” “一个地方值不值得留下,不能只看它够不够大,够不够体面,也要看在这里能做什么。” 说完这些,宋毅看她:“你会骂我太自信么?” 吴旭摇摇头。 她就不是在心里骂人的那号人,一般想骂当场就骂了。她穿着毛茸茸的睡衣,挪了挪屁股靠过去,从后往前拥住坐在床边的宋毅,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我平时基本感觉不到你的自信,所以偶尔自信一下,我还是挺喜欢的,嘿嘿。” 宋毅被她这个后缀的“嘿嘿”给逗笑了,说她:“傻呵呵的。” 吴旭说她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她今天晚上收到了裴潞的微信消息,继而想到了自己回到什蒲的原因。 “你那个好朋友?” 吴旭从小的好朋友他没有不认得的,所以又加了个定语:“你后来认识的好朋友?” “对。” 好朋友、合作伙伴、事业上的贵人、酒友......在吴旭心里裴潞有相当多的名号。 吴旭说起自己之所以选择回到什蒲,原因很复杂,首先是她的职业倦怠,其实自从她竞岗失败,跳槽到另一家五星饭店销售部门后,她就意识到自己对酒店行业失去了热情,没有最初那种源源不断的兴奋和投入了,不是工作本身出了什么问题,她依旧能把事情做好,甚至比从前更熟练和专业,但仿佛一切只是处于惯性,她无法从中获得意义感和成就感。 加上身体出现的问题,让她心力交瘁,医生让她不要焦虑,保持心情放松平和,有助于各项激素水平平稳,再加上药物,她的泌乳素瘤才有缩小乃至消失的可能,她做不到,至少在工作中的她做不到。 再然后,就是裴潞和丁昕扬的婚姻危机。 其实原本这场婚姻危机与吴旭毫无关系,但吴旭无意间撞见了丁昕扬的出轨事实。 两次。 第一 第201章 次,吴旭找了个机会,以咨询公司事务为由单独请丁昕扬吃了顿饭,全程非常不自在,行为举止刻意,饭局终了,她和丁昕扬坦白了自己请客这段饭的中心用意,算是给丁昕扬提个醒,她是他们婚姻的外人,但她同时也是裴潞的好朋友,她不能装作不知道。只要丁昕扬肯回头,这件事她全部咽下,绝不再提。 丁昕扬很诚恳地敬了吴旭一杯酒。 吴旭以为这事就拉倒了,谁知道两个月后的一次饭局,她又撞见了第二次。 当时吴旭满心酸楚,压力巨大,她没办法和任何一个共友说起这件事,就只能找远在天边的人诉说,并渴望得到一些处理建议。 她给师傅打电话了,俩人聊了半宿,师傅当时正因辅导小儿子功课而在家里摔锅摔盆,听到吴旭干了这么一件马大哈的蠢事儿,劈头盖脸给她一顿骂。 吴旭认骂。 她在把这件事告诉裴潞的时候,就已经自觉背上搅屎棍的身份了,促使她一定要把这件事捅出来的原因有三,一,她和裴潞交情甚笃,和丁昕扬则隔了一层,于情,她不忍不站在裴潞这边。二,于理,这件事如果真的如丁昕扬答应的那样戛然而止,她咽下也就咽下了,但事到如今更有势头渐猛的意思,丁昕扬如此猖狂,如若将来东窗事发的一天,她作为知情人,更是不落好。三,则是最重要的,她断定裴潞是个聪明人,清醒人,更是和她从同一出发点思考问题的人,裴潞有孩子,千千一直以来是和妈妈、姥姥姥爷更亲近。如果裴潞知道这一切,她应该会当即断尾,绝对理智,毫无留恋。 师傅听着吴旭在电话里侃侃而谈,问她,你觉得你做得对,还来问我干嘛?我就当八卦听了,我什么都不想说。 吴旭朝师傅撒交,别呀,我这不是有点心虚嘛。 师傅啐她,你篓子都捅了,现在知道心虚了?你没结婚,自然不知道婚后生活的复杂,你这个朋友,她有孩子,有家财,更需要处理和双方父母的关系,结了婚了,爱情就不只是爱情了,要考虑的东西非常多,我再多说一句,你真的觉得枕边人出轨你这朋友会一点不知情?她如果知情为什么不发作?你去扯人家这块遮羞布,这不没事儿找事儿吗? 再说了,这件事做了对你毫无好处啊。 吴旭说我就是心不安,有很强烈的背叛感和愧疚心。换位思考,如果是我的伴侣背叛了我,我希望我的朋友告知我,好让我知道我的处境,不至如盲人走夜路。 师傅说看你觉得这几年长进了,其实还是经事不够多,你是不知道夫妻之间的感情事究竟能有多复杂。 吴旭笑了,说,师傅你是不是忘了,当我爸妈在什蒲也是闹得沸沸扬扬,要说夹在其中的体会,没人比我更知道了。 就算是我和这朋友就此决裂,我也得说,哪怕她怨我,我也得说,哪怕我从今往后背个毁坏别人家庭的骂名,我也得说。我就是这么个人呀! 师傅无奈了,你说都已经说了,看你那朋友是不是真如你讲的那样,你们一条心吧! ...... 吴旭和裴潞长谈过一次。 裴潞当下表现得非常平静,随后很快和丁昕扬提出离婚。 两个人之间有太多财产分割问题需要处理,离婚周期会比较长。 裴潞感谢了吴旭,但也自此开始对吴旭疏远。 吴旭将自己名下的餐厅转给了裴潞,放弃了当年的所有分红,离开北京,回到什蒲。 现在如果有人问吴旭,后不后悔这样做?吴旭的答案仍然是否定的。 即便裴潞再没给吴旭发过任何一条消息,这在任何一段关系里,都代表着破裂,终止,但吴旭仍会时不时看看裴潞的朋友圈,知晓她的动态,以及,她总觉得这事还不算完。 只要裴潞是她认识的那个裴潞。 直到今天晚上,裴潞发来两个人零沟通几个月以来的第一条消息,两个非常欠揍的字儿—— “在吗?” ...... 吴旭举着牙刷,满嘴泡沫,她 第202章 快速漱口,对着镜子里的宋毅说:“我仍然觉得我是对的,不介入他人因果这句话,我能理解,但我做不来。” 宋毅陪她来洗漱,在一旁帮她冲刷卫生间。 “你觉得亲密关系里最重要的是什么?”他弯腰冲水,问吴旭,“不只是婚姻,还有朋友之间。” 太老生常谈的问题了,吴旭不用想便能作答。 她从前认为是忠诚和责任心,对自己忠诚,如王立瑾曾经指责她的那样,对自己的内心诚实些;对伴侣忠诚,在一段关系内心无旁骛。 后来经历稍微多了些,她认为建立亲密关系最重要的基础,是两方都必须是重情义的善良人,因为人性总有幽微之处不可探查,只要保持内心的善良就够了,这样至少可以保证没有人在这段关系里受害,热切时能够彼此毫无保留,走向结束时能够两不相欠,彼此体面,天下太平。 宋毅拧开水龙头洗手,通过镜子看她:“那你担心什么?你觉得自己不是那样的人,还是你的朋友裴潞不是那样的人?” 吴旭说我坚信我的眼光,裴潞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她在精英教育下长大,每日被灌输极端的野心观和竞争意识,却仍不欺不骗,真诚待人,这是我最钦佩她的地方。同理,我也钦佩维姨,她站在另一端,作为一个没有接受过教育的家庭妇女,底层劳动者,却从不因生活压力而弯曲脊背,不因经受的痛苦和背叛而扭曲自我,仍是向阳的,积极的,真诚的,善良的。不论男人和女人,这样的人,是一定会过好日子的人。 宋毅弯腰捧水洗脸,接过吴旭从身后递给她的毛巾,笑了声:“我妈知道你这么说她么?” “当然了,我从不吝啬对人的赞美。” 宋毅问:“所以你为什么不回复裴潞?” 吴旭犹豫片刻,说出自己的担忧:“刚才讲了呀,人性的幽微之处......你就当我是又小小的逃避了一下吧,明天再回。” 其实比起裴潞真的迁怒于她,她还有个自认为更贴近真相的猜想,她觉得裴潞是得知她回乡,故意与她断联,为了转移丁昕扬的注意力,一方面能够专心处理财产分割,一方面也是保护她。 丁昕扬在平时的点滴小事中绝对称不上恶人,可在婚姻这道由法律和道义共同搭建起的契约关系中又是不忠诚的,由此可见,凡人就是多面的,但与人相处,还是尽量不要去扒凯背阴面,以免伤人伤己......裴潞应该是深谙这一点的。 ...... 吴旭洗漱完回到房间,迅速归拢床上的图纸、笔记本和电脑,往里面挪了挪,朝房间外的宋毅招招手:“我邀请你与我同床共枕。” 宋毅扭开脸笑了。 他去检查玻璃房的门锁,关掉走廊灯,而吴旭掀开被子,给他腾出位置:“事先声明啊,只是为了聊天方便。” 宋毅说好,抬手把房间里的灯也拍灭了。 吴旭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找到宋毅的手相牵,问他:“我还有个问题,请你诚实作答。” “我尽量。” 吴旭笑,刚说完幽微之处,宋毅也有样学样地狡猾上了。 “我想问你,你回到什蒲工作,和我有没有关系?” “有,”房间里充盈静谧夜色,宋毅语气平和,“因为这是我和你唯一有可能产生联系的地方,如果我去别的城市,我们一生不会再有交集。” 吴旭心里软了一下,捏了捏他的手:“即便这种可能性很小?” “对,即便很小,”宋毅欺身过来,“即便很小,我也等到了。” 他俯身吻她,吴旭口中未说完的话变得黏黏糊糊,她能在黑暗中清楚听到彼此唇舌纠缠的声响。她的手圈揽住宋毅,从他后脑短短的发茬,到劲拔的脖颈,再到隆起的肩胛...... 她很不客气地衔咬住他的舌尖不松,然后把手从他睡觉时穿的t恤下摆伸了进去,指甲轻轻挠他腰侧。 宋毅感觉到了,灼灼呼吸在她耳畔:“别闹,闹过了不好收场。” 吴旭说谁先 第203章 闹的?我今晚啥也没想干,但你要不要先看看你的手放在哪? 宋毅原本轻握着,闻言顺从地把手掌从她身前挪开,不出三秒,又挪了回来。 吴旭要笑死了。 宋毅偶尔的憨气总是能触动到她,她主动再去寻宋毅的唇。 宋毅一只手捏她下巴,深深刎她,然后问她:“你开心么?” 吴旭没正形儿,瞪大眼睛:“问早了吧?” 宋毅用指腹擦去她唇上水痕,眉眼顺从:“我希望你一辈子都像现在这么开心,我不喜欢你昨晚哭的那样儿,很丑。” 吴旭说我不经常哭呀,如今能想到的那几次,都是因为你。 “以后别是因为我,最好也别是因为难过。”宋毅说。 “行。”吴旭轻轻捏捏他后颈,轻呼了一声,“抱歉,再打断一下,我还有个问题,你也要说实话。” “你问。” “你看到我留着那两个钥匙扣,是不是很感动?” “是庆幸,”宋毅低头吻上她侧颈,很轻,但很虔诚,“劫后余生,感觉自己还有活路。” 吴旭轻笑,在他耳边。 夜里,万籁俱寂,房间里暖意流动,吴旭察觉到宋毅的背上蒙了一层薄汗,她用手掌抹去。跟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块的,只有窗外呼呼的风声,以及……楼梯上的脚步声。 因为周遭太安静,所以那脚步声特别清晰。 吴旭和宋毅亲吻了一会儿,确定不是自己听错,随即把他推远了,半撑起身子,细细捕捉,然后用口型问宋毅:“305刚回来?” 宋毅胸口起伏着,摇摇头。 305今早退房了。 那这是? 吴旭也有点喘,情绪来不及平复,取而代之的是紧张。 直到听到玻璃房门被拉开的涩响...... 宋毅坐了起来,套上衣服:“我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正文完结 第55章 孙维芳回来了。 吴旭晚上没看手机,孙维芳给她回复的消息迟了些,被她略过去了。孙维芳说她今天下午的飞机,临托运行李前还问吴旭自己带的几瓶花卉滴剂能不能放进行李箱?吴旭也没看到,没回复。 当他们在房间里摸黑对视,周遭鸦雀无声,唯有房间外面渐次传来拉门声、脚步声、拍亮开关声......紧接着是灯光大亮! 吴旭当下的反应是死死捂住宋毅的嘴! 透过302房门上的一小竖条磨砂玻璃,能够看到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孙维芳上来看了一眼,但是没换鞋,随后就关了灯,下楼去了。 宋毅把吴旭的手扯下来,在黑暗里略略睨着她,那眼神很古怪。 吴旭懒得和他掰扯,瞪他一眼:“看我干嘛?” 她在思考孙维芳可能察觉到的破绽,刚刚他们应该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孙维芳在阳光房那远远看那么一眼,从亮看暗,也很难知道房间里有几个人...... 不对。 吴旭撑住脑门,捋了捋头发,很是丧气:“你这几年原本是不是在楼下睡?” 宋毅嗯了一声。 “那完了,维姨肯定知道咱俩在一起。” 宋毅说何以见得?我在我房间,你在你房间,这不合理? 吴旭朝着宋毅后脑勺轻拍了一下,骂他,你平白无故忽然从楼下搬回楼上,就为住回我隔壁?你傻还是你觉得维姨傻? 宋毅面无表情,一派淡定的姿态很是欠揍:“那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 “我说睡觉。”宋毅站起身,把衣服裤子穿好,回301去,“睡吧,明早再说。” 吴旭衣冠不整,缩在被窝里不动弹。 ...... 第二天,吴旭醒得特别早。 因为昨晚睡前一直在想事情,导致浅梦里都是宋毅和孙维芳,起床后她暂时克服了刷会手机打会游戏的习惯,没有任何拖延地起床,连手机都没打开,换衣服,洗漱,下楼......下楼 第204章 前还踹了301房门一脚,作为人工闹钟。 看看外面天色,她今天起得应该是比宋毅早的。 拉开阳光房的玻璃门,清晨寒风瞬间把人灌透,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狗吠,天是浅蓝的,远处山势起伏连绵,勾了一层金灿灿的边际。 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吴旭站在楼梯上眺望,从这个高度看整个什蒲镇是看不完全的,只能看到一片一片矮房屋顶,都铺着未化的雪,结块的白。她深呼吸,鼻腔里都是冰碴,直到半分钟后,整个人都清明了,才继续下楼。 孙维芳刚好喊她来吃早饭。 吴旭没进厨房,先在打个照面后,用力拥抱了孙维芳。 这些年过去,她和孙维芳的联系没有断过,时常通消息,视频电话也是有的,但和面对面的感觉还是不一样。孙维芳回抱住她,掂掂她的脊梁骨,说,怎么一点肉不长呢? 吴旭没说话,她被孙维芳宽厚的怀抱包裹着,只觉得幸福。这种幸福不可形容,就好像是刚在冬日树林中踽踽独行久了,前方出现一个亮着灯的小木屋,木屋窗户上有人影闪烁。 孙维芳总能给她这种感受,从她十五岁的那年秋天,因为被老师恶语相向而逃学在街上游荡,孙维芳骑着自行车把她载到饺子馆开始,她就深刻依赖上了孙维芳身上那种恒定的承托感。 这让她感觉到舒服,安心。 宋毅身上也有这种特质,她同样依赖,长久的远离会让她暂时忘却这种特质给她带来的特别感受,但只要再次靠近,就会有猛烈的依恋反扑,人与人的相互吸引,有时候真的是有成瘾性的。 此刻,让她安心又让她上瘾的两个人,一个在给她盛稀饭,另一个在......在桌前坐着吃稀饭。 宋毅还是比她起得更早,刚在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她一直在分神,没有察觉到地砖上清亮的水渍。 吴旭用脚勾来个凳子,坐在宋毅对面,捧了一碗稀饭慢慢悠悠地喝,间或夹两筷子萝卜咸菜,宋毅剥了个茶叶蛋,投进她碗里,随后默不作声地擦手。 孙维芳还在灶台前忙活,小蒸锅在灶上,锅盖噗噗冒热气,只留一个背影给两人。 吴旭看着孙维芳的背影,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问问孙维芳昨天第一次坐飞机怎么样,昨晚几点回来的,返程车加价了吗,花艺班辛不辛苦,南方的花市是不是和她想得那样热闹...... 宋毅抬眼看她。 吴旭瞥他一眼,仍满面和煦地聊着笑着,筷子尖扎进茶叶蛋里,把那茶叶蛋一分为二,挑着蛋黄吃。 “刚做的,不咸,”宋毅忽然开口插言,“不是之前的。” “哦。”吴旭怔愣片刻,看到宋毅吃完饭了,他的手机扣在手边,此刻被他拿起,在手上晃了晃。 吴旭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示意,也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只见早半个小时前宋毅就给她发过信息,她起床忙忙叨叨紧锣密鼓的,反正是没看着。 信息就四个字:“我聊完了。” 绵密蛋黄在口中化开,吴旭心跳得快要跃出喉头与茶叶蛋共舞了,她心里有感,但还是难以置信,当场打字回复他:“你聊啥了?????” 宋毅不疾不徐敲着手机:“你猜。” 回完,他起身端着碗筷去水池,简单冲涮过后,和孙维芳打招呼:“妈,我上班去了。” “慢点骑。” 宋毅穿好羽绒服,绕过四方餐桌,走到吴旭身边站定,手指轻轻捻了下她的耳垂,随后戴上手套:“我今晚加班,明天周末能休息。” “哦。”孙维芳应了一声。 与此同时吴旭也下意识出声,是疑问的单字儿:“啊?” 两个人都以为宋毅是在和自己说话。 吴旭有点气急败坏,宋毅暗度陈仓的骚操作无疑让她丢失主权,使她昨晚睡觉前和梦里面思考的那些东西都变得无用了。 她思考什么了? 她思考的是,要在今天一早趁宋毅没醒,就跟孙维芳直言不讳,和盘托出。 如今 第205章 ,有人先她一步。这不是购物买东西,先下单后下单毫无差别,怎么聊,谁先聊,一个人聊还是三个坐在一起聊,都可能有不一样的效果。 宋毅把这个难题留给了她,随即出门去了,气得她非常想捞两颗茶叶蛋打他。 而孙维芳从刚刚他俩面对面喝稀饭、挤眉弄眼开始,就在灶台那切东西,始终背对着餐桌这边,吴旭有点摸不到头脑,她不知道孙维芳切啥呢,咋切这么久,可转念一想,好像又都能明白。 她把饭碗也端到了水池那边,一边冲涮一边说:“维姨,咱俩聊聊天呗?” 孙维芳拢了拢手里的菜,说,行啊,聊,但你等我一会儿哈。紧接着拿了块抹布垫着,揭了小蒸锅的盖儿,里面有几样蒸食,米糕小馒头牛舌饼什么,还有单独的一小碟子,像是枣糕,又比枣糕颜色淡,上面洒了芝麻,还按了一颗大枣。 孙维芳喊吴旭坐下,不急收拾,再吃点儿。 她记得吴旭爱吃栗子糕,这是她新学的,她叮嘱吴旭,烤得不健康,尤其胃不好的人吃多了更烧心,蒸的还行。 栗子糕的热气扑来,沾湿面门。吴旭的碗筷还在水池里搁着呢,她想起身去取,孙维芳让她坐着,顺手给她拿了双新筷子,递给她:“我放了红糖,你尝尝。” - 吴旭常常想,一个人的人格,和ta在社会中是否能够受到青睐,这两个东西有没有必然联系? 有的人生来耿直,也不愿为了融入社会而改变自己,并将此行为归类于一种向下的随波逐流,吴旭身边有这样的人,比如吴蟠纾,比如王立瑾。 徐佳佳不在此列,她是想改,不知道咋改。 还有的人似乎社会化程度天生就高,善于和身边的建立链接,也能更敏锐地捕捉环境里的规则、秩序和潜台词。吴旭能想到的有裴潞,也有吴耀丰。 这样的人往往在社会中更如鱼得水,更容易被人冠以聪明人、情商高的头衔,他们善于改变,擅长迎和,而这其中,有的人太过依附规则,久而久之把自己也一并交了出去,还有一部分人则能真正掌握其中的尺度,他们理解规则,却不迷信规则,懂得妥协,却从不陷入自我怀疑。 吴旭想成为后者。 她对自己一直有深刻认知,她清楚知道自己的性格中的洼地:急,拧,逞强,喜欢逃避,投机取巧,不够耐心......细究起来,她一路走来遇到的沟坎,有相当一部分都和她的性格以及行事方式脱不开关系。 可与此同时,她又遇见过很多好人,也接住过很多毫无来由的善意,几乎在每一个人生节点上都能得到帮助,拉她一把,替她说一句话,或者在她面对选择迷茫之时,为她留一寸犹豫的余地。 如果把这一切都归结为运气,似乎又太轻率了,人与人相处,无法用因果和缘分一言以蔽之。 也许她身上确实存在某些自己看不见的东西。 吴旭问宋毅,我身上究竟是什么特质吸引你呢? 这个问题是不带任何挑豆性,没有打情骂俏的内里含义,就是单纯想知道宋毅的回答。 宋毅答不出。 彼时已经是四月初春了,天朗气清,除了早晚的风还透着丝丝凉意,正午时分温度适宜,风拂面是暖的,湿润的,柔和的。 吴旭终于能有机会一探溶洞景区,如今冰雪都消融,地下河也化冻了,溶洞里可以走船了。 吴旭买了三张票,两大一小,结果到头来就核销了一张。 大概半个月之前吧,裴潞给她打电话,两人在电话里聊了很久,中心思想是,裴潞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婚变这件事本身没让她感觉多痛苦,当断则断了,但处理后续的烂摊子真是要了她老命了,吴旭想细问,但裴潞不想说,她傲气,不愿把糟烂事儿示人,一开始告诉吴旭,等咱俩见面再详说吧,一句两句说不清,而后又补了一句,我反正没吃亏。 没吃亏就是赚。吴旭说。 裴潞说你知道吗?我就喜欢你这劲儿。 她和吴旭说好,她 第206章 要在带千千出国前在国内环游一周,其中一站可以来看看吴旭。吴旭当然高兴,机票确定好了,接站时间确定好了,买好了景区的票,她甚至借了纪铭的车打算去高铁站接这娘儿俩!结果!裴潞以公司临时有事为由,放她鸽子了。 放到什么时候? 裴潞没空细说,只说,再定,再定,回头我联系你。 溶洞景区今年开春又扩张了,足足占了半面山崖,也是为了配合今冬的度假区开放。 票面核销时间只有三天,放那也是浪费,吴旭打算先去逛逛,她想去划那个像龙舟一样的小船。 宋毅不用票。 景区工作人员认识他,似乎还挺熟悉,和宋毅打了招呼就放他进来了。 吴旭看着他。 他看着吴旭。 吴旭一下子想起来了,拍脑门儿,失敬失敬,小状元可是终身免票的创意征集荣誉获奖者! 吴旭在排队划船的众多游客中,扬起手,给宋毅飞了个吻。 宋毅从兜里掏初手机划啊划,假装没看见。 ...... “我喜欢你身上的踏实感,能让我觉得安定,”吴旭说,“网上说夸人的时候,不要说具有利他性的优点,这很不尊重。” 两个人划船出来,正值正午,阳光刺目,六人船,因为吴旭一定要坐在靠近船舷的位置好拍那些钟乳石给裴潞看,所以身上无可避免溅了水。 “我不介意,”宋毅从她包里翻出纸巾,蹲下给她擦裤腿,“我的优点不具有普惠性,望知晓。” “明白,明白。”吴旭顺势从包里把那几个月前就该抛到树上的红布条拿出来了,刚好趁今天来景区,给它个归宿。 什蒲四周环山,板栗树满山遍野,风过山林,浩浩荡荡,而后蜷于这山坳之中,化成了树梢悬挂的一声铃铛响。 吴旭回手机消息的工夫,宋毅已经把布条抛上去了,挂在一条枝杈上。 吴旭愕然,这么轻松? 宋毅其实也有点意外,仰头看了看,说,运气吧。 然后俩人坏心眼儿地坐在长椅上,欣赏络绎不绝的游客在树下奋力,反复上抛,捡起,再抛...... 宋毅双手在身侧撑着,一直在仰头,任由阳光自云层之中喷薄而出,把他晒透。 他对着这漫漫昭昭,天光炽盛,深呼吸,像是卸掉所有力气,然后回答吴旭之前的问题。 但他换了个用词:“这就是为什么我爱你。” 吴旭正在一边看热闹一边啃玉米,没听清,问宋毅,你再说一遍? 宋毅保持沉默,明明扬着头闭着眼睛,却能准确把她的手合进掌心。 吴旭看看天,又看看宋毅,满脸都是不明所以。 手机就是这个时候响起的。 她接起,简单应了两句。 宋毅听到她无奈的语气:“怎么搞突然袭击?” 挂断电话,她站起来,拉着宋毅起身,边走边骂裴潞,说是裴潞原本鸽了她,可不知怎么突然又来了,并且自力更生,不用人接,这会儿已经到什蒲转盘那了,正迷路,跟她打听接下来怎么走。 “宋毅,我想买辆车。”吴旭站在电动车前许愿。 “钱在你那。” “我能买个红色的吗?我看上了一辆红色的,小时候我家第一辆车就是红色,我特喜欢,虽然......后来那车不得善终吧。” 宋毅看了她一眼:“有多红?” 吴旭被戳中似的心虚笑笑,这车要是真买了也是她开,宋毅上班没法开去单位,跟个大花轿似的。 她指一指远处那棵许愿树,差不多,就跟那树上披挂得那样红吧! 吴旭问宋毅,你看见刚刚那红布条上面写什么了吗?我没刻意挑选过,当时跟徐佳佳他们那随手拿了一个,就是这四个字。 宋毅十九岁生日那一年,在那一间小小的筒子房里,她曾在盈盈烛火中对他祝愿——我希望我们永不分离。 尽管过去的许多年里,有许多人许多事教会她,这四个字的实现条件实在太为苛刻,几乎不可能做到, 第207章 但她仍愿意相信,并想给这四个字赋予新的注释: 如果离别是众生平等,无可避免,那么我希望以重逢那日为始,到生命逝去为终,我们再无分离。 宋毅让她坐稳了,这条路笔直,又没车,他快点骑,方能让她快些见到她的朋友。 吴旭并不听话,她两条腿伸着,双手撑在后座,怪异却又痛快地大喊着:呜呼~ 然后又猛然向前,拥紧宋毅的腰。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