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楼》 自序 同志说,小说都看不明白的人,异想天开地要写本小说,你说招笑不招笑?笑归笑,可终归拼凑成了。作为一名无神论者,受党培养教育许多年,深刻懂得封建迷信不可取,装神弄鬼要批判,不良读物坑害人,因此始终告诫自己开文明纯净之风,不为世俗熏染所瑕疵。又本着尊重历史、尊重古人的原则,坚决杜绝出现譬如杜牧一口搊了女儿红、媒婆拎着大烟袋、寒山对话赵州和尚、滑县位于黄河北岸、山东大嫚啃苹果、围棋开局黑子先执的笑话来。但毕竟历史久远,众说纷纭,尤其故事归根还是故事,掺杂着戏说搞怪的成分,所以本书纯属虚构,仅可作为茶余饭后的无聊消遣而已,至于文中的乡土俚语可不要认为是错别字呦。 之所以小的想提笔一试,只是觉得来到世上走一遭,不能虚了此行,俗话说,雁过留声,人过要留点动静吧。至于写得怎样,那是自己的水平问题,想写就写,也没管那么许多。后果想过,也产生些犹豫,但终未挡住这颗激情澎湃的心,随它去吧,爱咋咋地。就故事人物的定位总得认为,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形形色色,千奇百怪,孰是孰非,孰好孰坏?各有评说。就像站在此山望彼山,云雾缭绕蒙我眼,阴晴雷电画虚幻,好似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实难分辨。就是盖棺定论的事情,不也是争来争去,公说公有理,婆说婆的真,一晃就是几百年。哪知一个机缘巧合,平地里真相大白,恰似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花又开吗?不去多想,只当一乐,且是乐不起来,也有锻炼头脑之功效。所以我将此书献给像我父亲一样患有帕金斯症的老人家们,祝愿他们乐观向上,坚持与病魔玩耍,不悲不弃,过好幸福的每一天。 开篇 小子问:何为盛唐?史曰:玄宗开元、天宝三十余年间,辉煌鼎盛之极,韦陀昙花之见。纵观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一朝一代,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窑洞谈话”主席之声历历在耳,言犹未绝,终归在于人民。故回首古往今来稠人广众,或平和安身立命者,依于性;或乱世揭竿而起者,激于情,皆出自草芥。积忿于心,登高一呼,群起激盎,摧枯拉朽,非一己之力可为也。滔滔迁流之世奔腾不息,茫茫洪荒之界四大皆空,唯十方豪杰,前赴后继,逐浪拍岸,以心相映,通达三乘,挥斥八极,涅盘重生,彰显出一幕幕感天动地的宏基伟业。混沌初开,乾坤始奠,阴依阳存,阳因阴就,此消彼长,起起伏伏,哪个成王,谁沦为寇,何人说得明白?多少英雄仰天长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都说是机缘巧合,实则不然。鬼谷子曾言“凡谋有道,必得其所因,以求其情”。万事成与败没有偶然,唯有必然。持一叶障目,两豆塞耳之士,如何能见大浪淘沙之江河奔涌向前?此乃人心指向,大势所趋的应证。正可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此乃浮华徒表;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才是本色正源。看世间故事,你说它荒谬不羁,它却独步在灯影阑珊处;你说它言之凿凿,它偏杜撰于想入非非里。人的嘴,两层皮,翻可遮天,抿能蔽地,管他说的是东,还是西。挥舞小子的这管秃头笔,上戳下抹,道的是晚唐的这段荒诞演绎。 第一部 扬扬其香 第一章 邀笛步畔泊夜船 自古天下财富出于东南,而金陵为其会。金陵,先吴主孙权定都于此,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乃帝王之宅也。晋有名将羊祜、杜预,前仆后继终归灭吴一统,而后更是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东晋、南朝的宋、齐、梁、陈均相继在此建都,经济发达,文化繁盛,可谓“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家”。纸醉金迷尤以朱雀门外的秦淮河最盛,沿河两岸店铺兴隆,商贾云集,高楼邃阁,雕梁画栋,勾栏酒肆,莺歌燕语。夜晚的景致最动人了,河道弯转迂回间,百舟拥塞,画舫凌波,碧水阴阴,灯影绰绰,低吟婉转,歌舞升平,好一派太平盛世。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此时是晚唐唐文宗开成三年(838年)五月初三的深夜,西边的天空中,上弦着一弓峨眉弯月,树影婆娑的河边甬道上走来了主仆二人,“老爷,您又喝多咧。”仆人杜安一边扶着老爷,一边嘟囔着。 看这位爷三十岁开外,头戴幞头,外穿胡服,身高八尺,珠圆肉润,白净子圆脸,月眉下一双桃花眼似醉非醉。此时,他的注意力全没放在仆人身上,正依偎着朱雀桥的栏杆,仰望着薄纱中的明月,随口吟道:“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堂花》。”一丝不为人觉察的失落和感伤从他的脸上掠过。 河面上起雾了,它漫过了河堤,漫过了甬道,漫无目的地向着乌衣巷那古朴的石板路上伸展过去。“梆,梆梆”巷子里传出三更的报时声,河房里的丝竹莺调渐渐地沉寂下来,脚下的秦淮河水带着一天的香艳默默地流远了。微醺的男子下了桥,蹒跚着走向他那条停靠在码头边上早已发旧的官船,此人非是别人,正是风流才子杜牧杜牧之。 穿过“邀笛步”那漆得朱红的坊门,忽然发现灯影摇曳的码头上,不知是什么时候?一艘小福船停泊在官船的旁边。 走近了,往小船的舱里望去,只见船尾两个艄公正喝着小酒,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兄弟,恁来的时间短,经历的事情少,老哥俺可是见多识广啊!” 对面的艄公不服气地反驳着,年纪大的以老自居嗔怪道,“安阳娘来!恁还不服。”除了他们两个舱内就再无旁人了。 杜牧回身四下寻去,远处几棵柳树的暗影里站着四个人,一高三低,样貌看不清晰,只能分辨出大致的轮廓。 这时,其中的大孩子正舞动着一对金锏,动作由缓而疾,锏光仿佛金龙护体,玉蟒缠腰,紧急处似钱塘大潮巨浪滔天,平缓时如彩云追月扣扣相连,一招一式舞得有模有样,身边看似师父的中年男子频频点头。 大孩子收式后,随即跳起个胖小子,虽身挺略矮,但长得敦实有力。只见他单臂抡起一杆大枪,呼呼作风,这枪法真可谓,平下里横扫千军,竖起来穿天破地,杜牧为这孩子小小年纪竟能使动如此分量的兵器而暗暗惊叹。孩子猛得翻身,画出一条银线,“咔嚓”一声,枪尖戳入一颗大柳树的树干里,振得柳树嗡嗡直响,枝叶乱飞。 “停!”男子招手示意,“励儿,这招回马枪要身枪融为一式,借气发力,以力托气,你看着。” 看这位接过枪来,掌中一抖,借气发力,一枪变两枪,两枪生四枪,转眼间身前身后遍是枪花,有实有虚。在月光下,刺出点点寒芒,让人目不暇接。忽是脚下疾步如飞,纵身擒枪,一招长河贯日,势不可挡;忽又似落樱飞花,枪头化作漫天飞舞的花瓣,罩出一片金幔,舞得风雨不透。 七十几招枪法一气呵成,最后一招似灵猿矫捷,倒提枪杆侧身翻转,枪尖上挑,径直扎出,人枪化成一道飞鸿,大枪不偏不倚从树干中心穿出,随即一掀,碗口粗的柳树便轰然倒地。 “好枪法!”杜牧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敬慕之情,赞美之词脱口而出。 这一喊也惊动了习武的四个人,他们扭头同时向这边望来,牧之也为自己的冒失很是谦意。 “老爷,上船哦,夜深天凉咧。”杜安提着盏羊角灯笼,弯腰放下了跳板。 走入舱内,官船虽不大,但船舱还算宽敞,屏架几案一应俱全;奇石书画装点文雅。杜牧拉开圈椅,坐在书案前,心里还在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回马枪……”他猛然想起,“他们不会是罗成的后人吧?” “呜呜,呜呜”从雕花的船窗外传来隐约的哭声,“是谁家的碎娃在哭?”牧之辨着方向,问正送上茶来的杜安。 忽又哭声听不见了,却飘来了悠扬的笛声。“梅花三弄!”这曲子对于精通音律的杜牧来说是太熟悉不过了,而且还在这秦淮河邀笛步,他顿时激涌出似当年钟子期遇知音的激情。听着,听着,不觉兴致大发,“杜安拿琴来!” 古琴伏案,勾抹托撮,按揉摇吟,撩拨顿挫下一朵朵傲雪梅花在琴弦间绽放,琴笛呼应,可叹这境界不能永驻,怕是此曲只有天上有了。 笛声由远而近,停至舱门外,“笛声琴律波上起,秦淮古水也无眠。”说罢是一串爽朗的笑声,“知音何在?”听到呼唤,牧之赶忙起身相迎。 看这位来者,年纪比杜牧略长,身高七尺有余,头戴五梁冠,外套圆领窄袖袍衫,面如古月生辉,脸似淡金镀容,眉成利剑入鬓,目若明珠朗星,好个英雄气概。 杜牧深施一礼问候道:“兄台可好?” “同好,同好,”这位英雄也一面回礼,一面上下打量着对方,大方地躬身问道,“敢问,知音贵姓高名啊?” 牧之马上屈身回应:“京兆人士,杜牧杜牧之。” “哎呀呀,您就是博通经史,才华横溢的大才子杜牧之呀?”那崇敬之情全展现在英雄的脸上。 “不敢,不敢,如果我没猜错,英雄应该姓罗吧?”杜牧试探着问道。 “何以见得呢?”英雄听他如此说很是惊讶。 “小弟刚才冒昧地听您说到回马枪……” “哈、哈、哈、贤弟你猜错了,我不是罗家后人,但我们两家确实是世交。我姓秦,单字靖,山东济南人。赎个罪说,祖上是护国公秦琼秦叔宝。”谈吐间绝没有忸怩虚假。 “失敬,失敬,原来是凌烟阁开国英雄护国公的后人啊!快请进舱内。” 宾主落座,杜安献上茶来,牧之忍不住问道:“据小弟听说,当年罗成老前辈和护国公互教自家武艺时,并没有把各自的绝技传于对方,可真有此事?” “不瞒贤弟,确有此事,这话可就扯远了,当年他们两个表兄弟互授武艺时,确实没舍得将罗家的回马枪和我家的杀手锏教于对方,可叹后来恰恰印证了各发的誓言,罗成先祖被万箭穿身,我老祖吐血而亡。” “那你这回马枪?” “提起回马枪,我先给你说说我们两家的宗谱,我们秦家世代官宦相承,从南陈太宰秦旭起,传马鸣关大帅秦彝,彝传琼,琼传驸马爷怀玉、怀道,另有两个义子秦用、秦山,怀玉传秦汉、秦英,‘揪头太岁’秦英传秦方、秦文,‘金臂二郎’秦文传秦双,秦双传秦环,‘金头太岁’秦环传秦洪,自秦琼老祖已传七代了。罗家自燕王罗允刚生罗艺,罗艺生罗松、罗成,越国公罗成生罗通、罗仁,‘御儿干殿下’罗通生罗章,罗章生罗昌、罗英,罗英生罗增,罗增生‘粉面金刚’罗灿、‘玉面虎’罗焜,罗灿生罗少保,‘东平四十八将’的罗少保生罗谏,罗家后人现隐居在河北道(山东)临清。这回马枪是祖上秦英征西救驾时,由义弟罗章相传。” “真是一脉相承,代代忠烈呀!”牧之目不转睛地望着秦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代代忠烈又如何呢?想我秦家烈祖烈宗为大唐出生入死,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杜贤弟有所不知,蒙太宗皇恩浩荡,敕令祖上在济南府西门外净池边修建秦家府宅,那是何等的荣光!不想武皇称帝,老祖秦英不满薛丁山被满门抄斩,一怒撞死在金殿之上,使龙颜震怒,派武三思围抄秦府,老祖母遣散家小,含恨自缢,从此子孙天各一方。” “现在那国公府还在吗?”杜牧心情沉重地问。 “没了,沉水底了,围抄那天原本响晴的天,突然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偌大个府邸在豪雨中陷为一泓潭水。家没了,国犹在,我们这些孤魂野鬼飘零天涯,有谁怜?”靖英雄这时眼望纱灯,好像要把这灯光看穿似的。 义愤的杜牧拍案而起,朗声说道:“国将不国,还谈什么家呀!江河日下,尤以甘露之变后最甚。宦官专权,朝纲败坏;朋党相倾,言路闭塞;藩镇割据,国力日衰。朝堂之上显贵弄权,横征暴敛,贪腐之风盛行;宫墙之外贪官污吏,豪取明夺,哀怨之声沸然。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此乃武侯醒世肺腑之言。我辈当力清君侧,振国纲,爱民如己出,施政与德尚,不为社稷倾覆而扼腕,不愿黎民涂炭而愁伤。君不见,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是何等的辉煌;君可闻,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是怎样的顺畅。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好个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秦靖被这慷慨激昂的话语感染得站了起来,“杜兄弟真可谓我的知音啊!大丈夫生于世间,就应抱鸿鹄之志,建伟业之功。我遇杜贤弟,有相见恨晚之感。若不弃,我愿与老弟结为金兰之好。” 杜牧的双手紧握住秦靖的大手,“我也正有此意!”急唤来杜安,摆上长几,二人焚香跪拜,分别报上生辰,秦靖长杜牧五岁为兄,杜牧为弟。 结义礼毕,已成异姓兄弟,不免吩咐布上酒菜,说好定要一醉方休。 牧之起身把注将义兄的高足杯斟满,“义兄请,越酒一杯聊表小弟寸心。” 秦靖端起杯来,馥郁芳香之气扑面而来,酒液似琥珀融化,透明澄澈,惹人喜爱,“女儿红,越州酒之上品。” “义兄好眼力!正是女儿红。汲取门前鉴湖水,酿得越酒万里香。这酒不仅能被书圣王羲之和谢安用来曲水流觞,行书《兰亭集序》,更可做祭祖会友的首选,江南才俊陆龟蒙有诗云‘不独祭天庙,亦应邀客星’。此酒如清官廉吏,不参一毫假而其味刚真;如名士耆英,阅尽世故而其质愈厚。”两人举杯细细抿着。 桌上就着几样小菜,样虽不多,但做得却是精美。秦爷夹起一箸干丝,松散不结团,细如银线,“秦淮小吃真是名不虚传啊。” “确实,这猪油饺饵、鹅油酥、软香糕、豆腐涝,金灿灿、黄澄澄、绿油油、白花花,如大千世界,五彩缤纷;甜滋滋、咸漬漬、辣乎乎、脆生生,似磊落人生,百味俱全。”牧之为秦靖夹上个水晶包子,“义兄,想你也知道,当年王羲之五子王徽之,才华出众,任性随意,旷达通脱,一派名士习气。他素闻京城中桓伊是著名的吹笛高手,世间称其为笛圣,但是两人素不相识,只是久仰慕名尔。一次徽之坐船停靠在这秦淮河边,恰巧桓伊从岸上经过,于是,徽之便邀请他演奏一曲。想那桓伊可是淝水之战八万破八十万,使前秦苻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大英雄啊!可他并未居功自傲,仍然十分豁达大度地即刻下车,蹲在胡床之上为其作三调,吹罢便上车离去。此曲就是《梅花三弄》,它借梅花的洁白芬芳、耐寒斗雪以抒发情怀,来歌颂君子高尚的情操,这才有了这邀笛步码头。月明更想桓伊在,一笛闻吹出塞愁。义兄,刚才听你吹出的曲调内力淳厚,音色高亢挺拔,你那笛子能让小弟一观吗?” “那有何妨。”靖爷说着话,抽出插在腰间的笛子,送了过去。 杜牧接在手里仔细端详,“这是把铁笛子啊,若是没有一定的内力是吹不响的。” 秦爷赞许地回应道:“义弟真是见多识广啊!对,我这铁笛子虽比不上桓伊的柯亭笛,但也是难得的宝贝。那柯亭笛是前朝蔡邕的杰作,拆柯亭而雕笛,拾焦桐而刻琴,才有了《梅花三弄》和《胡笳十八拍》的绝唱。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对殊俗兮非我宜,遭恶辱兮当告谁?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想那蔡文姬蒙难漠北,还心念国家故土,我们这些七尺男儿真是无颜以对。我这铁笛采自苍山脚下的乌金打造,是用来练习内力的。” “是啊,这《梅花三弄》我是会吹的,《胡笳十三拍》只是听董大老前辈的弟子杜山人弹过一回,可以说是悲情跌宕,绕梁三日呀。好笛子!”牧之把玩观赏,发现在笛尾刻着个“段”字,心想其中自有寓意,也未多问,便将铁笛双手奉还给义兄,“来,兄长接着喝酒,酒逢知己千杯少啊。” 不多时一注酒喝光了,“贤弟,我那船上还有好酒呢。”秦爷微醉着起身向船窗外喊去,“德儿,德儿。” “师父,我在!”小福船里传来略带嘶哑的童声。 “把我那两坛洋河老酒抬过来,” “是!”不多时,一前一后两个孩子各抱着酒坛子走了进来。 牧之借着舱内明亮的烛光仔细端详,走在前面的孩子年龄约十四、五岁,面如冠玉,鼻直口方,长眉、瑞凤眼,一团正气集于印堂;后面跟着的看似十岁上下,圆眼有神,两条粗眉又黑又重,肤色黝黑,敦实憨厚。 “放在桌上,来见过师叔。” “师叔好!”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称呼道。 “好,好,师叔这也没准备什么,有了。”牧之抬眼看到书架里的两盒宣笔,握在手里才有了主意,“江南石上有老兔,吃竹饮泉生紫毫。宣城之人采为笔,千万毛中选一毫。孩子们,拿着,一人一份,以后做个文武全才的大英雄。” 秦爷笑着把右手搭在大孩子的肩上介绍说:“这是德儿,我的大徒弟。姓马,名明德,取自《大学》中‘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山东宁海人。这孩子生性耿直,行事谨慎有度,遇事胆大心细。” 又摸着矮个孩子的头顶,“这是二徒弟,高顺励,山东滨州人。天生力大过人,就是干什么都不细心,别说,就对吃的挺上心。”说得励儿双手摆弄着衣角,扭捏得像个小姑娘。 “咦,小三怎么没来,三儿呢?” “师父你看,他在那儿呢。”顺着德儿的手势望去,舱门口珠帘后,藏着一个小脑袋,一伸一缩甚是顽皮。 “进来!”就等着师父这句话啦,帘子一分跳进个白瓷娃娃,上身着红色半臂小衫,下穿长及膝部的绿色小挎,团团脸儿,尖下颚,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在乎闪乎闪着的长睫毛下异常有神,让人乍一看,还以为是年画里的福娃从画里跳了出来。 福娃几步蹦跳着来到师父跟前,“三儿,来见过师叔。”秦爷疼爱地把他揽在怀里。 “师叔好!”这奶声奶气的一叫让牧之从心里往外的舒服,第一眼看见时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越加仔细端详越像自己早丧的大儿子俊之。 “碎娃,刚才是你哭个啥么?”他随手捏了个鹅酥饼塞到那小手里。 不想那小手却背到了身子后面,回头仰脸看着师父。 “师叔给的,你就拿着吧。”听师父这般说,那小手这才接了过去。 福娃冲着师叔笑咪咪地露出白净净的小牙,“我吹不响笛子,一着急就哭了。” 秦爷爱抚着娃娃脑后的小辫,柔声说着:“这孩子是个孤儿,姓庄,名义方,义方是取自《左传》中‘义方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贤弟你知道此话是说,疼爱子女,就要用高尚的道义来教育他,而不要让他接纳邪恶的东西。希望他长大之后,就能做个堂堂正正的人,这也是鸡足山跃治禅师给他起名的寓意,更是对我的嘱托。” “义兄,那他的父母和出身呢?” “那可说来话长了,你听我细细道来。”秦爷的目光透过窗子望出去,像要拨开那笼罩四野的重重夜幕,思绪也似这秦淮河水一般荡漾开去。 第二章 迦叶道场论渐顿,盘陀石上接善缘。 随着回忆,时光瞬间返转到了唐文宗大和七年(833年),秦靖受好友泰山灵岩寺主持方山禅师之邀,一同跋涉千里,行程两月有余,终于来到了滇西北的鸡足山下。 出行时还是飞雪料峭的寒冬,不觉间已是花团锦簇的早春了。遥望鸡足山气势磅礴,绵延百里,在茫茫云岭高原之巅,红土蓝天之间,矗立着这座擎天立地的巍峨清峰。 “鸡足山,杠赛来!秦靖兄弟,世上无难事呀,我们终于到了。”风尘仆仆的方山大师遥望着起伏的峰峦感慨道。自他那炯炯有神、无比虔诚的目光中;从和尚瘦削骨感、坚毅不拔的肩头上,秦靖好似读懂了什么。 看这佛国,寺院大多依山临岩而筑,顺着山势星罗棋布,殿宇僧舍隐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拾阶而上,林木茂密,修竹丛生,云雾缭绕,溪水淙淙,禅乐梵呗回荡幽谷,游人香客接踵比肩。 登至半山处,俯视群山,万壑松涛山风拂动,杜鹃花海缤纷如霞。抬头只见绝顶悬岩之下,一座恢宏古寺已在眼前,“迦叶殿。” 仰头观看的秦靖话音未落,山门匾额下肃立个小沙弥,紧步上前单掌起手问道:“大师,可是灵岩寺方山禅师吗?” “阿弥陀佛,贫僧正是。” “我家师祖已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方山一行三人跟着小和尚走进寺里。进入一重门为天王殿,内中塑弥勒佛,左右两侧护卫四大天王。 穿堂而出是二重殿,观音殿内塑有千手观音铜像,两侧壁画绘着观音菩萨的七十二化身。 走近三重殿,空场中央立着一座约五丈高的金箔铜质万佛塔,塔身内外雕铸着万余尊金佛,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塔后便是本寺正殿,殿内中央莲花处立迦叶尊者的香樟木雕,尊者雕刻得栩栩如生,殿内左右山墙上彩绘着灵山会的众佛图。 再往后去,参天古柏的树荫下耸立着藏经阁,正殿南侧的四重殿为祖师殿,它旁边甬道的尽头便是方丈室了。 几个人刚踏入小径,便听得一声洪亮的呼唤,“小师叔,你们怎么才到呀?”然后是“哐哐”响的脚步声,一个伟岸的和尚从僧房里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方山的胳膊。 秦靖定睛观瞧,这大和尚身高八尺开外,比自己还高出半头,神清骨爽,飘飘乎有神仙之度,诙谐嬉笑间暗藏肃然,给人印象最深的是他额头隆起如珠,恰似个南极老人星。 “阿弥陀佛,希运,你可好啊?”方山禅师急忙起手施礼,看这两人年纪相差无几,可论着辈分,方山还是希运的师叔呢。 “小师叔,一路上可是鞍马劳顿啊,快进屋,跃治师叔正等着你们呢。”大和尚挽着方山精瘦的手臂快步走向屋去,“师叔!我方山师叔到了!” 方丈室内摆设得很是简朴,一张雕花的圆桌,几把松木椅子,窗前的土炕上一床粗布薄被叠的是整整齐齐,屋里四处打扫得极为干净,一尘不染。 正手座位站起一个老和尚,要估计他的年纪,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中等身材,须发皆白,垂颊的长寿眉下一双总在微笑的杏眼,像会说话似的和你打着招呼,双耳垂肩,唇若涂脂,红润润的一张童颜没有一丝岁月留下的痕迹。 方山快走几步深施一礼,“阿弥陀佛,跃治大师,你老好啊?” 老和尚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用微微颤抖的手握住了方山的手指,“善哉!师弟,让老衲看看你,没变,没变,还和上次来时一个样。快坐,都快坐下。” 一屋子的人分主次落座。老寿星示意领路的小沙弥说:“静云,烧茶。” “诺。” 老和尚随后用手一指那伟岸的出家人对方山说:“希运来得早,他那黄檗山比你的泰山近。” 方山禅师面带愧色接过话说:“善哉,大师,我们也是紧赶慢赶,怕耽误了大事。” 老和尚仙指微摇说道:“不晚,不晚,离南诏佛塔开光之日还来得及。此次是应苍山感通寺住持李成眉李贤者的盛情之邀,代表我们禅宗见证佛家大典。李成眉李贤者乃白家子弟,七祖神会再传弟子,法号买顺嵯,师从成都圣寿寺张惟忠和尚。常立‘传灯留圣制,演梵听华云’之宏愿,现在南诏劝丰佑大王驾下为国师,位高德重,广施禅缘,开创西南之宗门。不易呀!” 他又转目端详着秦靖,“这位英雄相貌不凡,方山师弟,这是哪位英雄啊?” 秦靖赶忙站起,深施大礼,“大师好,我乃济南府人士,秦靖。” 屋里的人都向他望去。“英雄你身后背着的可是锏吗?济南府会使锏的,也只有秦家了。” 老和尚稍一沉思后,便立刻欢喜起来,“你一定是护国公的后人喽,你们看我这老了都老糊涂了,他的长相和贴在门上的门神一模一样啊!” “善哉,像,真像!师叔,没错,是护国公的后人。”希运和尚这时也凑到跟前,上上下下地端详起来。 “阿弥陀佛,你们秦家可是一门忠烈呀!”跃治大师那慈爱的目光里透出钦佩之情,细声慢语道,“想当年国公爷手提八十一斤虎头皂金枪,双背六十四斤金装锏,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威震山东半边天,仁义似孟尝,孝道赛专诸。贾家楼四十六友共结拜,瓦岗山歃血为盟举义旗,秦家人为保大唐东征西讨立奇功,救黎民赴汤蹈火忠肝义胆。但是,这些只是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然有,却不是实有,皆为有为之事,不是实在的功德。东土佛经开卷之篇《四十二章经》云‘六道之所以为凡者,欲而已矣。三乘之所以为圣者,道而已矣’。国公晚年绝于尘世,力求清净、睿智、圆妙、体自空寂的境界,玄武门之变跻身事外,即是公案,这才是一份大功德呀。” 老和尚起手颂念,“阿弥陀佛,《楞严经》上讲‘世为迁流,过去、现在、未来,为三世;界分前、后、左、右、前右、前左、后右、后左、上、下,为十方。一个日月所照四天下,覆六欲天、初禅天,为一小世界;一千个小世界覆一二禅天,为一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覆一三禅天,为一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覆一四禅天,为一大千世界。人居于南瞻部洲须弥山上婆娑勘忍世界中,安于十恶不肯出离,忍三毒及诸烦恼,受三世因果与六道轮回之苦。我佛慈悲,观大众营营扰扰,如溺于海中,便发慈悲之怀,施宏大法力,度化一切有情心善之人。国公爷据前世之善因,必报得善果,当达到西方之极乐世界了。” “善哉,善哉,师叔说的极是。”希运连连称是。 秦靖被说得心里暖融融的,更感到大师的亲切,望着那慈眉善目的面容,不禁恭敬地问跃治大师高寿了。 大师伸出两个指头笑道:“老衲全凭师叔石头大师的十味妙药苟活百载,现传授于你,好肚肠一条、慈悲心一片、温柔半两、道理三分、信行要紧中直一块、孝顺十分、老实一个、阴陟全用方便不拘多少,此药用宽心锅回炒,不要焦,不要躁,去火性三分,平等盆内研碎。三思为末,六波罗蜜为丸,如菩提子大。每日进三服,不拘时候,用和气汤送下。”众人皆会意而笑。 又相互寒暄一阵后,方山禅师问希运和尚:“阿弥陀佛,希运,最近有无新作呀?你那十四首《禅师诗》在世上传得是沸沸扬扬啊,我记得前几句是,日月落时江海闭,青猿相遇判兴亡。八牛运向滇黔尽,二九丹成金谷藏。黑虎当头运际康,四方戡定静垂裳。唐虞以后无斯盛,五五还兼六六长。有一真人出雍州,鷦鹩原上使人愁。须知深刻非常法,白虎嗟逢岁一周。乾卦占来景运隆,一般六甲祖孙同。外攘初度筹边策,内禅无惭太古风。赤龙受宠事堪嘉,那怕莲池开白花。二十五弦弹亦尽,龙来龙去又逢蛇。白蛇当道漫腾光,宵旰勤劳一世忙。不幸英雄来海上,望洋从此叹茫茫。亥豕无讹二卦开,叁叁两两总堪哀。东南万里红巾扰,西北千群白帽来。同心佐治运中兴,南北烽烟一扫平。一纪刚周阳一复,寒冰空自惕兢兢。光芒闪闪见灾星,统绪旁延信有凭。秦晋一家仍鼎足,黄猿运兀力难胜。用武时当白虎年,四方各自起烽烟。九州又见叁分定,七载仍留一线延。红鸡啼后鬼生愁,宝位纷争半壁休。幸有金鳌能载主,旗分八面下秦州。哎呀,你看我,接下来的我记不得了。希运,这未来之事你也能未卜先知呀?” 希运冁然一笑道:“正像我说得那样,日月推迁似轮转,嗟予出世更无因。贫僧从此休饶舌,后事还须问后人。这只是几句卮言吧了,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们是看不到身后之事的。” 跃治老和尚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希运,扭头向方山禅师说道:“方山,你向皇上请命,起镇国般若道场,也是一件大功德啊。对你们灵岩寺,对北宗,乃至整个禅宗都算是洪泽之举呀。” “阿弥陀佛,师兄过奖了。”方山谦虚地回答。 老和尚捻动念珠悠悠说道:“五胡乱华时,后赵西域和尚佛图澄的弟子朗公云游到泰山,于北麓建神宝寺,南麓筑灵岩寺,朗公说法能使猛兽归伏,乱石点头。你那灵岩世代高僧辈出,有德明主皆仰视。师叔祖净觉拜神秀大师为师,后得寿山大和尚禅法衣钵,开灵岩禅宗之门风,广结善果,恩泽四方。然禅宗传至今日,不应有南北之界,六祖之争诸孽障。因释迦牟尼在灵山会上说法,大梵天王献上金色波罗花,佛即拈花示众,大众不解其意,惟有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佛说‘这是不立文字的教外别传法门,今付与迦叶’,自此我禅宗法门得以初立。达摩老祖本为佛传禅宗第二十八祖,驾舟东来,一苇渡江,驻锡少林,面壁九载,志在‘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初祖只履西归后,经二祖慧可、三祖僧璨、四祖道信、五祖弘忍等弘扬佛法,却因一偈而分南宗、北宗。南宗惠能提出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北宗神秀继承五祖以心为宗的传统,反对将心外求的主张。今坊间传闻分北渐南顿之说,皆因世人不辨内理,以讹传讹之祸。南、北禅宗一脉相承,人虽有南北,有智钝,但佛性无南北,无渐顿。法只有一种,譬如这风吹幡动,有人说是风动,有人却说是幡动。其实都不是!是你的心在动。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达摩老祖曾作偈‘吾本来磅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大家往后看吧,这五叶都是哪些师兄师弟的嫡传啊?老衲恐怕是看不到了,光大我佛自有后来人啊。”众和尚听罢连声称诺。 一阵山风穿堂而过,撩动了墙上的字画。秦靖注目观赏,是幅骏马图,但好像缺了些什么。 老和尚笑咪咪地瞧着,“阿弥陀佛,秦施主,看出来了吗?水满则溢,月满则损,这幅画里的骏马秃了条尾巴。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我这马虽不比李贺李长吉那匹驰骋疆场的战马,但也是仙界下凡的神马呀。” 他抬手向画上一指,“此画为《立马图》,乃八十年前画圣吴道子来朝鸡足山时,应老衲之请而作。当画到最后一笔马尾巴处,道子大师忽觉得不适,无法下笔,就暂时搁笔休息。第二天道子大师辞别后,老衲才记起,追赶已晚,只好作罢。” “太可惜了!”秦靖坊镳眼见当年的情景,听得入了神。 “是啊,但也无可奈何,只得将此图挂于禅室。每天上香观看,一来怀念大师,二来观赏笔墨。忽有一日,山下十来个农人吵吵嚷嚷地冲进寺里,要寺院赔他们的庄稼。说寺里有匹秃尾巴马,天天夜里去吃他们田里的稻子。我们是莫名其妙,寺里并没有养马呀,就有一幅《立马图》。众人不信,进屋观看,看到此图都连呼神奇,画中之马竟和所追之马一摸一样,看它嘴里还衔着几根金黄稻穗呢。老衲本欲将此画投入火塘一炬,不想秃马托梦于我,说他乃八部龙众,沙竭罗龙王之女,载佛陀衣钵,随迦叶尊者东来。趁尊者入定已久,稍有懈怠,铸成此祸,发誓诚心悔改,驮米犁田弥补过失。从此,这鸡足山下每天夜里便有匹秃马为庄稼户耕种啦。” 秦靖仔细观瞧,这秃马画得扬鬃跃蹄,活灵活现的,真有股呼之欲出的景象。 “师祖,茶好了。” “呈上来吧。”屋帘一挑,两个小沙弥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将一杯杯茶水分于大家,后躬身退出。 “你们都是远道而来的贵客,老衲用白家的三道茶来招待大家。这第一道茶称清苦之茶,是用小陶罐烧烤龙尾关的沱茶,到黄而不焦,香气弥漫时冲入沸水制得。此茶以浓酽为佳,香味宜人。正如孟子所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此茶要以小口抿尝来体会出人生的原汁原味。” 秦靖端起陶制小杯,用舌尖回味着苦凉清香之趣,小半杯茶不经意间饮完了。 屋帘又挑,两个小沙弥端着茶盘二次走了进来,将一碗碗茶水分于大家,后躬身退出。 “这第二道茶称为甜茶,是用核桃仁和红糖为佐料,冲入苍山感通寺茶煎制的茶水制作而成。此道茶甜而不腻,所用茶杯大若小碗,大家可以痛快地喝个够。寓苦去甜来之意,代表的是人生的甘境。” “好甜,好香!”希运和尚边喝边赞叹着。 屋帘再挑,两个小沙弥端着茶盘重又走了进来,将一盏盏茶水分于大家,后侍立一旁。 “这第三道茶称为回味茶,是用蜂蜜加少许花椒、姜、桂皮为作料,冲苍山雪绿茶煎制而成。此道茶甜蜜中带有麻辣味,喝后回味无穷。这甜、苦、辣,是人生的淡境,人的一生要经历的诱惑太多,要做到顺境不足喜,逆境不足忧,需有淡泊的心胸和恢宏的气度。只有这样,才能达到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的人生境界。” 秦靖此生还是头回品这三道茶,感到极其新鲜和有趣。 远处传来积香厨的磬声,五观堂的鱼梆子跟着也响了,“静风,饭后把居士寮房打扫出来;静云,前面引路去斋房。” “喏。”两个小沙弥颌首低眉地答应着。 “几位,请到斋房用斋。”老和尚执意摆脱出两位禅师的搀扶,慢悠悠地向方丈室外踱去。 一晃几天过去了,晨钟暮鼓的寺院生活虽然清苦,却很有规律,方山禅师带着徒弟秋月整日里在禅房中参禅读经,乐在其中;希运大师可没有那份耐性,领上弟子义玄登临绝顶,东观日出,南眺云海,西见苍山洱海,北望玉龙雪峰,远尘离垢,绝相超宗。 还好,跃治老和尚一有空闲,便捧着他的宝贝云子来找秦靖下棋。 这云子系玛瑙打磨,质地细腻玉润,色泽晶莹柔和,坚而不脆,沉而不滑。白子温润如玉,柔而不透,微有淡黄之色;黑子仰视若碧玉,俯视若点漆。和尚的棋艺倒是不敢恭维,可所持的韧劲却是了得,每盘不到无单官时绝不罢手。 “秦英雄,咱们来一盘如何?”这不,说到他时他就来了。于是两个人就在寮房外的石桌上摆开棋盘, “师祖,还是老规矩,你为长,我为幼,你持白先执。”听了这话,老寿星甚是心情顺畅,执了两子,便在棋盘对角星处布下座子。 经过一番的尖长挡井、顶爬关冲、跳飞镇挂、夹断跨虎、挤拆逼封,不想今日老和尚超常地发挥,出奇的神勇,棋到中盘秦靖已处于下风了。 “一天、二地、三才、四时、五行、六宫、七斗、八方、九州、十日、十一冬、十二月、十三闰、十四雉、十五望、十六相、十七星、十八松、十九客,棋坛大家徐铉将这十九道线冠以名称,视如己出。古有尧造围棋,以教丹朱;舜以子愚,商均屠蟒。围棋博大精深,包罗万象啊!正像先人教育孩子……” 师祖沾沾自喜地正说话间,从墙那边传来婴儿的啼哭之声。“这清净所在怎么会有孩子?”秦靖心里如此想,却碍于脸面未曾说出。 老和尚会心一笑,点手示意道:“阿弥陀佛,秦施主,我们先封盘,你随老衲来。”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穿过拱门,进入跨院,院内栽满了开着黄白色小花的春兰,浓郁的香气扑面袭来,让人身临在“兰色结春光,氛氲掩众芳。过门阶露叶,寻泽径连香”的图画里。 靠北墙垒了几间僧房,空场中央横卧着一块大青石,有七、八丈见方。 此时静风正抱着个一岁多大的孩子站在青石旁,“师祖,这孩子一离开这盘陀石便哭,怎么哄也不行。”孩子的小手正奋力地挣脱着。 “我来看看。善哉,这孩子和佛有缘啊,这青石是迦叶尊者到鸡足山后,奉持如来之衣钵,打坐入定,以待弥勒出世之处。可能是他天眼未封,得见尊颜了吧。”老和尚伸手接过孩子,用手轻拍着,可哭闹并未停住。 秦靖凑到跟前,说来奇怪,这孩子看到秦爷好似见到了亲人,不但停下了啼哭,还向他张开了双手。 “秦施主,看来这孩子和你有缘啊!”老和尚笑着抚摸起孩子的小脸。 “师祖,这孩子是?” “提起来是一年前的事了,我同师侄灵佑北游东都洛阳荷泽寺,在归来的路上途经南阳菊潭虎狼坡时,巧遇一只吊睛白虎与狼争斗,老虎虽施展扑、跳、窜、剪之能事,但终不敌群狼四面围攻,眼看支撑不住了。这大虫似有灵性,见到我们四人走来,便向前猛跃,几纵至跟前,放下口中所叼包裹,回头死战。师侄的徒儿慧寂拾起包裹,打开观看乃是一个婴儿,不哭不闹,乎闪着大眼睛正打量着我们。一声咆哮,那老虎危在旦夕,情急之下,静云使出一阳指将群狼击溃。老虎见婴儿已得救,带着伤且走且回头地隐入山林。” “太神奇了,拾的就是这孩子吧?”秦靖接过了孩子,仔细端详起来,大大的眼睛,尖下頜,两道峨眉透出股英气,红扑扑的小脸蛋上还留着两道泪痕。 “秦施主,老衲有个不情之请。我已过期颐,年后暗感气脉虚衰,自知离西去时日不远,再无远游跋涉之力了。你回中原之时,请捎上这孩子,若有一线希望,能找到他的生身父母那是最好。若无缘再见,就请你托付个好人家,也是天意了。” 老和尚说着,从孩子的胸前摩挲出个金锁,指着上面的刻字,秦靖凑近读出“径行高步”。 翻过金锁的另一面,是一个“庄”字,下面锁边处是一行小字“菊潭荟萃楼”。 “哎,这是孩子身世的唯一线索了。”跃治大师抬头望着天上那悠悠东去的云朵,他若有所思地说着。 第三章 风花雪月非净土,拈指一笑释心结。 不觉已是佛塔开光的吉日了,早课礼毕,众人齐聚方丈室内等待出行。 “静云,静风,去山门外候待段军将。” “喏。”两个沙弥遵命离去。 跃治大师微笑着面向大家说道:“自武侯以马谡功心之计七擒孟获以来,南蛮诸部时兴时熄。太宗大略,平定松外及东西洱河各部,才使民心归依。然吐蕃虎视蚕食,得寸进尺,蒙嶲诏、越巂诏、浪穹诏、邆赕诏、施浪诏五诏相继归逆,唯蒙舍诏皮逻阁大王,武功强悍,大智大勇,統一六诏,威慑番夷。不料,朝堂衰弱,边将放肆,轻佻大王家眷,激怒南诏自立,虽经屡次征讨,均落得折戟而归。南诏几代大王励兵秣马,开疆扩土,但归唐之愿未泯,遂立南诏德化碑,表叛唐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堆大唐亡灵冢,示岂顾前非而忘大礼的衷肠。而今权臣王嵯巅弑长立幼,携制劝丰佑大王,穷兵黩武,民愤天怨,尤以三年前攻陷成都,大掠男女、百工数十万人及珍货而返,残虐之性使世人愕然。所幸皇帝醒悟,遣李德裕为剑南西川节度使,文饶到任后,寻探边务,察绘地图,修筑关楼,屯粮备战,具李牧之遗风,存武侯之韬略。为提振士气高筑筹边楼,扫眉居士薛涛有诗赞道‘平临云岛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使得两边呈旗鼓相当之势,才有了和平共处的可能。咱们提到了薛涛薛校书更是有名,引多少才子俊男为之倾倒,元稹、武元衡、白乐天,太多啦。麻衣如雪一枝梅,笑掩微妆入梦来。若到越溪逢越女,红莲池里白莲开。” 静风进屋禀告道:“师祖,段军将到。” “师兄,这个段军将又是何人呢?”方山禅师询问着。 “乃白家弟子,段宗膀。现为南诏大军将,此子寡言而多思,忠孝并豁达,为人中之龙啊。” 只听玉佩鸣弦,气昂昂走进一人,看这位军将中等身量,额络一髻,头顶撮发成锥,高鼻梁、深眼窝、肤色白皙、斯文高雅,一袭儒将风范。再看身上,白色锦袍外套虎皮,足登厚底战靴。“师父,安好?”来者稽首大礼。 “好,宗膀啊,你此次成都之行收获如何?”跃治大师和蔼地询问弟子。 “此次奉大王之命,赴成都迎接李德裕李节使来诏,路上还算顺利,可是师父。”只见段军将欲言又止。 “怎么?说呀!”老和尚看他神色悲凉锁眉急问。 “我奉师父之命,前往碧鸡坊看望扫眉居士,可惜她老人家已于年前仙逝了。” “阿弥陀佛,恭请南无大慈大悲地藏王菩萨慈悲护持,稽首本然净心地,无尽佛藏大慈尊,南方世界涌香云,香雨花云及花雨……”老和尚双手合十默默念诵《地藏经》,那手抖得更厉害了,没有人说话,众人都沉寂于惋惜和悲伤的悼念之中。 许久,跃治和尚才抬起头来,两行泪水已到腮边,老人家自念道:“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浣花溪水涂彩笺,碧鸡坊内空哀怨。长笛千里总相忆,愁云有泪连成线。昨日还风华正茂,今天就风烛残年了,想当年扫眉居士是何等的才华横溢,美若天仙,那校书郎的名头虽是虚的,可是前任剑南节度使韦皋还真向朝廷奏请过呢。” 和尚长叹一声,抖起长袖道:“走了,走了,该来即来,要走便走,出发吧!” 在这南诏的高原上,春光是百倍的明媚,那山,那水,那天空是晶莹剔透的。还好临出发时,跃治大师给每个人准备了顶当地产的篾帽,它是用竹子编成的大斗笠,否则夺目的阳光把眼睛晃得都睁不开了。 远眺莽莽苍山,峰顶的皑皑白雪倒映在如镜无垠的洱海水面上,更显得巍峨神圣。 或远或近的船儿轻轻荡漾着,船头竿子上的鸬鹚迎风屹立,乌黑的羽毛随风飘逸着,似一个个身披袍子的侠客,但见它们猛地一纵竞相潜入湛蓝湛蓝的水里。 水边摇曳着翠绿的垂柳,山间到处是竞相绽放的山茶花、冬樱花、桃花和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再往远处山坡上看去,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茶田。偶尔有一小块坝子,也被勤劳的白族兄弟种上了水稻。 沿临水的大路走着,队伍最前面是两个腰挂弯刀的罗苴佐,紧跟着十余名身穿牛皮战衣、手持革制盾牌和□□的勇士。 段军将跨下追风白马,腰佩南诏软剑,威风凛凛,锦带飘飘。他身后是两驾马车,头车里坐着跃治大师,后面的是方山禅师和秋月小和尚。车边几匹马上散骑着希运禅师和徒弟义玄, 义玄掌心里捧着一只碗口大的蓝蝴蝶,正运气吸附住它,蝴蝶煽动着双翅却无法飞出,“师父,我这是头回看到蝴蝶是蓝色的。” 希运对徒弟的童心只是付之一笑,他随手夹住空中飘落的几片山茶花瓣。 车队殿后的是秦英雄,他信马由缰地踏着,心思早已沉醉在这湖光山色里了。 “到龙尾关了,大家按住帽子。”听得前面的军将放声高喊。 希运禅师还没有弄明白此话内中的含义,一股强风扑面而来,直掀竹帽,禅师本能地向后去扯,帽子却意想不到地落在了前胸。“这里的风可真怪呀!明明是往后面吹的,可帽子却落向胸前。”他回头诧异地看着徒儿义玄,义玄此刻正手按帽顶冲他咧嘴笑呢。 突然间,好似从地缝里钻出来的,路边的茶树丛中窜出五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蒙面人。 虽都未带利器,但出手又快又狠,几掌就震飞了前排的罗苴,想这罗苴也是从万千乡勇中精挑出的壮士,可谓身经百战,不想只在一招内全无还手之力了。 面对强敌,段军将泰然处之,见他飞身跃入敌群,拉出软剑,劈,抹,刺,挑。这南诏宝剑与中原之剑全然不同,如二八酥体极尽寡柔之美,暗藏杀气,剑峰可逼纤毫,柔韧可折月圆。 看这剑法灵活多变,时儿大开大阖,时儿拙滞古朴,时儿轻敏迅速,时儿忽来忽往。“这是六脉剑法吧?”希运禅师低声问着车里的师叔。 五名刺客也非等闲之辈,团团围住军将,齐下杀手。 “呼”的一声,秋月从车中跃出,手中挥动灰色拂尘,直取近处的敌手。 两个蒙面高手听到动静,立刻转身相迎,左侧这位高大威猛使出一记韦陀掌,直取和尚胸口。只见秋月转身外旋,避开掌力,让过敌手的前身,顺势将拂尘扫中其左腿足三里穴,只听“扑通”一声,高大威猛立即摔倒在地,下半肢失去了知觉。 再看秋月又一腾空,躲过右面瘦高挑袭来的天罡掌,在空中甩出拂尘击中敌手的右肩肩井穴,也是一声闷响,人已倒地,半边身子僵麻不听使唤。 就在秋月拂尘功出手的同时,义玄和秦靖也飞身上前,义玄使出铁袖功秋风扫叶式,鼓动宽大的袖子,借身体旋移,激起两股真气,将近处的敌人像秋风扫落叶般托起,抛出十几丈之外,从空中重重摔下。 秦靖舞动双锏逼近对方,使了一招双峰贯耳。不想那敌手是北派鹰爪功的门人,轻功了得,腾身飞起,躲过锏峰,双爪反向秦靖的面门抓来。 秦靖将身子一撤,反腕上刺,使了一招大河问道,封住了鹰爪的攻势。 这敌手连忙空翻,左脚点右脚,直取秦爷的下盘,只见双锏金光似蛟龙横扫,一招横扫千军把攻势化解。 看两个人你来我往,十几招交手分不出伯仲。 这鹰爪使出抓、打、掐、勾、拿、搂的看家本事,动则刚暴凶狠,快速密集;静则机智稳健,似伺机待兔,出手崩打,回手抓拿,分筋错骨,点穴闭气,翻转灵活,恰似盘空的雄鹰。 再看秦爷身形刚猛雄劲,双锏疾如闪电,攻似排山倒海,守如铜墙铁壁。 打到三十几个回合,鹰爪步伐见乱,一不留神被秦爷一记高山流水拍个正着,原本这下是拍向后脑的,秦爷手下留情,拍在了他的后背上,那也着实不轻,“蹬、蹬、蹬”被打出十步之外,一口鲜血如柱喷出。 那边的段军将早已把对手逼坐在地,剑尖直指其华盖。 “绑!”军将话音未落,意想不到的情景发生了,那盘坐的敌手突然垂直升起,离地两丈有余,双手成曼荼罗契印向军将百汇拍去,这一掌下去天界大仙也得魂飞魄散,在场的人们都被惊呆了。 就听“啊!”的一声惨叫,倒下的非是别人,而是偷袭者自己,在他的身上凌空飘落下几片山茶花瓣。 “师侄,你这拈花指的功夫可大有长进呀,当年百丈师弟恐怕都不及你的劲力。”希运禅师听后“嘿嘿”地笑了。 这五个刺客已被士卒们捆绑个结实,罗苴佐上前扯去他们脸上的头巾和身上的斗篷,原来是四个汉子和一个文雅英俊的少年。 高大威猛的汉子是个吐蕃人,身穿黑色皮袍,枣红脸、大牛眼、狮鼻阔口、大耳有轮,耳穿海螺大环,一身的腱子肉。 瘦高挑一身汉人打扮,看长相,方正的脸面,深沉的双眸,精光闪烁,头上发髻高挽,插着一根白玉簪子。 那个鹰爪高手外束斜襟右衽袍,袍长及膝,看衣着、长相,便知是个回鹘人。他虽身材不高,但骨骼清奇,是个练武的材料。 再看那个被抛出去的矮胖子,白色吐蕃袍子只穿左袖,右袖从后面拉到胸前搭在左肩上,古铜色的皮肤袒露于外,雄风凛凛,彪悍刚健。他头戴用金银丝线绣织的金宝顶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少年是个喇嘛,身披绛红色僧衣,白镜子脸,五观端正,气度高雅,眉宇间透出股子傲气。 段军将上前喝问:“你们是什么人?”五个刺客只是轻蔑地一笑,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一名罗苴佐躬身询问军将该如何处置,只见段宗膀左手往山坡后一指,右手果断地一斩。 罗苴佐领命后,把这五个人推推搡搡地押到路边,只听那个矮胖子大声喊着:“大哥、二哥、三哥,就这么让人家给砍了,我说不来吧,你们不听我的。段宗膀,爷爷今天就是冲着你来的,二十年后爷爷还是条好汉,再来取你的狗命……” 前车的轿帘一挑,跃治大师缓缓地走下车来,“宗膀,且慢动手!” 听到师父的吩咐,军将急忙唤回兵卒。 “你们五个勇士是何方英雄啊?”大师慈眉善目地端详着被推回来的五个人。 其中四人皆漠视不语,出人意料之外,瘦高挑的汉人却向大师深鞠一躬,“跃治大师,你老可好?” “阿弥陀佛,你认识老衲!” “正是,晚辈是昆仑山玉虚观弟子,五年前大师来我昆仑,是那次见过的。” 老和尚上下打量着他,忽然想起用手指点着,“善哉,你是玉虚老道的关门弟子吧,叫什么饼。” “大师真是记忆超群啊,弟子正是邱天炳。” “对,对,邱什么饼,你师父说你是兴隋九老昌平王邱瑞的后人,能点石成玉,刻花即开,刻鸟展翅的高手啊。你师父安好吗?” “大师过奖了,我恩师尚好。” 和尚又想起什么,指着秦靖与他说,“天炳啊,这位是护国公秦琼的后代秦靖,从护国公秦琼那里论,你们是两姨亲戚呢。” 那昆仑山弟子惊喜地看着秦爷,亲近地抱拳施礼道:“原来是秦家哥哥,小弟失敬了。” 秦爷也喜出望外地回着礼,“真是一家人不识得自家人啦,兄弟你是哪一支的?”两人各说了宗谱,还真是一辈的姨表亲。 老和尚慈祥地看着他们,“好啦,天炳啊,你们五位英雄此次大动干戈又是为何呀?” 邱姓弟子略一迟疑,作揖回禀道:“我们四个实为北疆四杰,高个的是大哥屠牛手江央巴桑;这个使鹰爪的是老三,回纥人,叫司马义,江湖人称雪山鹞子;那个胖子是我四弟,顿珠多吉,绰号九曲罗萨。这位小兄弟可是大有来历,他乃吐蕃墀祖德赞驾下大相尚绮心儿的公子,德吉单增,现为僧相娘·定埃增座下的俗家弟子,武功了得,是吐蕃闻名的盖当娃,师传的大手印掌法威力精绝。此次我们四人是受公子相请来铲除邪佞段宗膀的,不想惊动了您老人家。” 老和尚逐一细看这几个人,不住地点着头。 “玉簪子,不必多说,今天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就是冲他姓段的而来,为我吐蕃那五万多冤死在无忧城的弟兄报仇雪恨,为连年南诏征讨掠夺要个公道。”四杰中的老大切齿痛恨地喊道。 “啊!我当为什么呢?来吧,怨有头,债有主,我姓段的接着。”听到这里,军将把宝剑还回鞘内,大无畏地用右手拍着胸膛。 “段宗膀,你少要猖狂!你这畜生不如的家伙。”德吉公子怒目圆睁,厉声骂道,“你们南诏,见利忘义,贪婪无耻,残忍狡诈,尽干些君子不齿的勾当。你们段氏助纣为虐,你父段盛外似仁义道德,实为奸佞小人,丧尽天良,惨无人寰,五万士卒即已投降,何必还要斩尽杀绝呢?无辜生灵都成了你们南诏刀下的冤魂了。” 段宗膀听得是钢牙紧咬,让其说完后朗声大笑,“都是我南诏的罪过!是谁册封我南诏大王阁罗凤为赞普钟?盟誓两国世代以兄弟相称,然未出多日便出尔反尔,以联合侵唐兵败之责强加于人,改封我主为日东王,强行君臣之礼,强占所掠财物,这才是见利忘义;又是谁?在我南诏征收重税,盘剥百姓,武力挟制,肆意妄为,这才是贪婪无耻;更是谁?蚕食我南诏土地,险要处设立营堡,强迁部落,驱逐百姓,使得南诏百姓流离失所,这是不是你说的残忍狡诈呢?自我南诏开基以来,被你吐蕃讨伐屠杀,强行征用,献媚出卖的子弟何止五万,那些命丧你吐蕃铁蹄之下的无辜之魂所发出的索命之声,你们难道能心安理得,不为之心悸吗?是哪个丧尽天良,又是哪个惨无人寰?”一派激扬陈词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大师打破了沉闷,真诚地慢慢说道:“阿弥陀佛,几位大侠,段宗膀虽是我弟子,可老衲以期颐之身,坦诚相告。二十年前的维州之围,实乃前剑南节度使、那个诸葛武侯转世的韦皋大破吐蕃大食联军之力作,扭转大唐、吐蕃力量优劣的乾坤之役,战争惨烈是可想而知的。当日南昭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吐蕃五万士卒,一声骄横飞灰湮灭,老军将段盛冒死进谏,只落得个嘲讽之呲,滥杀生灵非我南诏王异牟寻及老臣宗膀之父之初心,保家卫国尚可以情服人,大开杀戒却是有背人伦。幸亏有识之士尚在,百般陈明利害,才保全了论莽热将军的性命。再说眼下,宗膀虽是大军将,但权重奸邪当朝,清平官王嵯颠飞扬跋扈,不可一世,抢占疆土视为其乐事,诏王幼弱,韬光晦迹实乃为今之计,听之任之更是形势所逼。佛说善恶终有果,六道自轮回,善哉。”又是一片静默。 这次是天炳打破了肃寂,向大师诚挚地深施一礼,“聆听大师肺腑之言,才明了其中的利害,原是误解了段老军爷的好意,请原谅我们不察之罪吧。”然后又深施一礼。 老和尚见他已深明道理,便回身劝道:“宗膀啊,不知者不怪,又都是多年的情分,看在老衲的面子上,就化干戈为玉帛吧!” “喏,就依师父,各位可以走了,苍天不老,来日方长,你们终会明白我段宗膀的为人,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正当五人要转身离去时,忽然听到跃治大师的呼唤,“请留步,那位回纥的英雄,老衲看你的鹰爪功外势已练得出神入化了,可内力不足。那玉虚观的乾元功正与你的套路相合,你可去昆仑求学此功。”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忙自否道,“不妥!那玉虚道长已关闭山门多时了,不如这样,”老和尚摘下篾帽,用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随后抛给司马义,“拿它给玉虚看,他会传授与你。” 司马义接住低头观瞧,篾帽上刻出个“念”字。 回纥汉子不禁感动得热泪上涌,双膝跪拜叩首道:“多谢大师。” 老和尚又转向德吉公子,“公子乃名门之后,他日必当鹏程万里。但人生艰险,曲直难辨,遇事不应仅凭意气。你那吐姆之技已是登峰造极,然这大手印之功还相差甚远,还需抛开世俗杂念潜心修为啊。” “谢大师。”德吉公子鞠躬合十致谢。 老和尚望着五个人的背影沉思着什么,段军将走到师父身边,“师父,你还在看他们五个人呀?” “哪有什么五个?在我眼里只有一个。” 军将不解地问:“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阿弥陀佛,只有一个叫功利的人刚刚离去。宗膀,师父希望你不要像他们,人都有佛性,但能做到立地成佛的寥寥无几呀,你要全心去悟啊。” 沿着洱海往西走,不多时远远地望见一围城关,城墙随山势蜿蜒起伏蔚为壮观。 途经西洱河上的浮桥,穿过龙尾关的隘口,车队走上了通往羊苴咩城的官道,这条大道可好于之前的土路,宽敞又夯实,道的东边是水天相连的洱海,道的西侧是绵延不断的苍山。 走不多时,见那段军将扬手一指,大家随其瞩目仰望,在西侧的山坡上耸立着一座古城,虽说不是十分雄伟,但像只展翅的雄鹰俯视着南诏大地。 “那就是皮逻阁大王统一六诏,建立南诏的都城太和城。看到城门外的大石碑了吗?八十年前,阁逻凤大王就是站在这个大碑前对臣子们说,后世可能又归唐,当指碑给唐使者看,明白我叛唐出于不得已的本心。” 军将驻马而立,遥望石碑,满怀激情地背诵道:“恭闻清浊初分,运阴阳而生万物;川岳既列,树元首而定八方……”近四千字的碑文脱口而出,言之凿凿,一字不差,在场众人无不感慨动容。 又前行了半个时辰,见前面现出一座宏伟城池来,这城背靠苍山中和峰,东抚洱海,夯土城墙高约三丈,北临梅溪,南卧龙泉溪畔。两溪奔涌出苍山,合围成二龙护珠之势,润泽着这座建于异牟寻大王时代的新都。 走进羊苴咩城雄伟的南城门,一条大路与十来条小道井字形贯通,街区巷陌都是用石头垒砌而成,城内特立一座高大的门楼,地上尽铺青石板面。 大门楼下是繁华的市集,这里本是连接中原与吐蕃、暹罗、天竺的蜀身毒道和茶马古道的交汇要冲,故而店铺林立,马帮商队络绎不绝。街上多是川流不息的白家男女,身穿白色衣裙,肩披挑绣精美挂饰的异域少女,一个个楚楚动人,别有韵味。 市集两旁多以“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的独立庭院相连,白墙青瓦,古朴而幽静。随处可见街旁路边流淌着清澈的叮咚溪水,家家户户养花植树,房前屋后瓜果飘香。 直走三百步到第二座门楼,穿过门楼东西方向又有两座门楼相对守立,这两座门楼之间皆是官宦府邸。 进第二道城门,走二百步到第三道门,门前摆放着斧钺剑戟和石兽,尽显威武庄重之气。 门内两侧高屹两座楼,楼檐飞翘,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第三道门后稳立一巨大照壁,照壁彩绘吉祥如意图,绕过它走一百步到一大厅,大厅宽敞,厅前铺垫黑白相间的高大台阶。 踏阶而上,厅门上悬挂着写有“五华殿”的横匾,厅左厅右的屋子层层迭迭,殿前遍布池沼,池内碧叶遮蔽,鱼翔潜底。倚栏向北望去,金碧辉煌处正是南诏皇宫。 一行人并未耽搁,匆匆穿城而出,踏着郊外满是油菜花的金黄,只走了半个时辰便望见佛塔的雄姿啦。 这佛塔高耸于苍山应乐峰下,为方形十六层密檐式,底宽五丈,高三十余丈,顶端有铜制覆钵,上置塔刹。 塔以白灰涂面,每级四面有龛,相对两龛供佛像,另两龛为窗洞,在高原明媚的春光里好似玉柱擎天,交相辉映。 不觉来到佛塔之下,这里早已是彩带飘舞,人头攒动,高台之上高僧大德、达官显贵、四方酋长蜂附云集。 看那黄罗伞盖之下的青年,一张娃娃脸,笑眉圆眼,用红绫裹发于脑后,袭一身绯红锦袍,显出百倍的风流倜傥,这位就是南诏大王劝丰佑。 他身边端坐一人,面如朗月,气宇轩昂,三缕长髯飘于前胸,两目之间悬针纹深刻,身穿圆领官袍,头戴二梁进贤冠,这人非是别人,正是剑南西川节度使李德裕。 大王身后左右分立着清平官王嵯颠和国老赵文奇,又有南诏圣僧赞陀崛多国师一旁侍立。 迎着跃治大师,走来一位身披紫色袈裟慈眉善目的高僧,他双手合十施礼道:“善哉!跃治师兄,您来了。” “阿弥陀佛,买顺嵯大师,您好,您建成这大塔真是功德无量啊!是否起了名称?” “师兄过奖了,这是师弟的本分,世传龙性敬塔而畏鹏,这里旧为龙泽,故为此镇之,大王给佛塔起名为千寻。师兄,请上观礼台吧。” 跃治老和尚抬眼仰望着佛塔,“千寻,这个名称甚是贴切,看它高高瘦瘦的。师弟,一座佛塔略显单薄,何不在南北两侧各添一塔与其呼应,你觉得呢?”众人都说大师的主意高妙。 在李成眉贤者的指引下,跃治大师缓步前行,“善哉,师弟,李德裕李节使也到了?” “师兄,正是,李节使此次是为了唐诏两家永世和好,祈愿供养而来,为续建寺院还带来了十车的铜料和丝帛。劝丰佑大王十分感激,决定把从成都掠来的四千名工匠放还大唐,此为大善之举啊!” 正走着,成眉大师一拉跃治师兄,向斜下贵宾席位上的一位鹤发童颜身披紫衣的老者施礼,亲热地尊称道:“阿弥陀佛,柳掌门请了。” 随即侧身为跃治大师加以引荐,“柳施主乃点苍派掌门,德高望重,超凡脱俗,而且与师弟我还是邻居。”老和尚与柳掌门两人互相见过礼。 贤者又将身边的几位引荐给掌门,这老者身后站立着两个十七八岁的青年,一个方脸浓眉,一个肤黄瘦高。老者见众人端详他们,便点手吩咐徒弟,“云弄、沧浪,你们向大家施礼。” 略作寒暄,跃治大师在李成眉的陪同下登上高台,劝丰佑大王与李节度使携各方大德纷纷起立相迎。 随着号角长鸣,宝塔装藏开光大典拉开帷幕,由成眉大师主持仪式,先将佛像、经文、心咒、加持物以及五宝、五药、五香、五谷、五甘露等送入宝塔顶层装藏,然后禅定闭关,念诵经文,背诵陀罗尼,完成开光之礼。 在耀眼的佛光普照下,得道大德手持法器带领僧俗弟子绕塔三匝,这滚滚洪流与佛塔相融合,形成了一个转动不息的正法之轮,转出了民族的和解,转出了一方的如意吉祥,更转出了百姓的幸福安康。 这时,不知是谁抬头高呼,“空行母显灵了!” 在蓝天之上,白炽的太阳之旁,几只神鸟高盎地飞翔,似万丈光芒射向四方。 礼毕,内庭侍官高呼:“请各位圣贤随驾五华殿,共庆万福。” 这浩浩荡荡的彩色长龙,在歌声笑语、锣鼓喧天中游移进了羊苴咩城。 五华殿前的广场上早已布置成了花的海洋,奇珍佳肴杯盘罗列,美酒甘露四溢飘香。 只听“舞起!”近二百人的乐工,齐奏南夷大曲《南诏奉圣乐》,曲声超凡脱俗,异域野趣;舞者衣饰缤纷,风姿浓烈。独舞细腻,极尽挑逗之能事;组舞宏大,力挽狂澜之滂沱。真使人恍惚中似身临魑魅幻境,沉浸其中而不愿自拔。 开光大典已过去一月有余,跃治大师却一病不起,经众人的悉心照料也未见好转。 这期间秦靖已与段宗膀结成莫逆之交,空暇时两人一起揣摩六脉剑法,并把秦家枪七十二路悉数传授于他,剑法融入枪法,枪法发挥剑招,使二人的功力大增。 宗膀的弟弟义宗带着三个侄子也上山多次,三个孩子酋迁、首迁、羌宝,各个虎头虎脑甚是讨人喜爱。 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忽一深夜,小沙弥静云、静风急招众人到方丈室内。 病危的跃治大师跏趺坐于炕上,呼吸微弱,可吐字尚清。他先将静云唤于床前,授于衣钵,随口赋偈:“鸡足无力驻高台,清风不动百年还。谁家明月水中境,自有红日了尘埃。” 又把段宗膀叫到跟前,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本古书,“宗膀,为师自知归期已至,此次西去不知你我师徒何时才能相见,今传你一阳指武功秘籍,望你潜心修为,造福一方。”这时的段宗膀已泪如泉涌,泣不成声了。 老和尚缓缓地抬头寻去,秦靖早已点头上前,“阿弥陀佛,秦施主与老衲心心相通,我就不必妄加嘱托了,把孩子抱来。” 不大会儿的功夫,静风已把那孩子递进老和尚的怀里,和尚慈爱的看着他,“今我于你起名。”环视一周后似有了决定,“就取义玄的义,方山的方,就叫庄义方吧。义方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孩子好像听懂了,小手攥住了大师的手指。 跃治大师叹了口气偈道:“虎狼而生,狼虎而伤。虎强则昌,虎弱则衰。”话音即落,大师的眼神散开了,普渡一生的跃治大师圆寂西归,寺院的鼓声在空旷的山林间响起,比丘乘着风,御着云,向极乐净土飘然而去。 几日后,一驾轩顶马车奔跑在尘土扬起的大道上,一匹追风白马驻立在远处的山岗之巅。 车里坐着秦靖和方山禅师师徒,秦靖的怀里多了个呢喃的娃娃,还有一支刻着“段”字的铁笛。 这娃是大师的托付和期待,这铁笛是段兄弟的友谊见证。回中原了!接下去要走的路还远着呢。 第四章 太湖芦荡惊飞鸟,一脉义气薄云天。 听完义兄的回忆,杜牧的怜爱之情瞬间迸发,他一把将义方揽在怀里,抚摸着红润的小脸,孩子乎扇的大眼睛看着他。 “义兄,看到义方,小弟就想起我那早去的长子俊之,尤其是这双眼睛太像了!他若还在也该这么大啦,我冒昧地想收义方为义子。” “好啊!这是好事啊。快给你义父磕头。” 义方这孩子真乖,立即跪倒在地,“咣、咣、咣”三个响头落下,这父子的缘分算定下了。 “儿呀,为父一定帮你找到你的亲生爹娘!”牧之转身打开包裹,取出一支精美的紫玉笛子,“此紫玉笛子乃我恩师牛僧孺赠送于我,据说是昔日振武节度使刘沔奉献的,取材恒山玉髓精雕细刻而成,世间珍惜不可多得,现送给我儿,全当见面礼吧。” 玉笛拿在手里,浓紫剔透,晶莹温润,不重不沉,小义方凑到嘴边轻轻调动气、指、唇、舌,一束清风滑过笛内便化作悠悠的高音。 “三弟能吹响了!”励儿高兴地跳起拍着双手,舱里的人为义方而高兴全笑了。 杜安又取来三个圆凳,让孩子们坐下,秦靖打开酒坛子的封口,一阵浓郁的酒香飘逸满舱。秦爷看了看各自的高足杯,略显失望地摇了摇头,“杜安,换大碗来。” 按照秦靖的吩咐仆人将碗摆好,清醇的美酒斟满瓷碗,兄弟两人约好要开怀畅饮不许藏假。 “霸王家乡出的酒就是霸道!”秦靖看着被辣得直咧嘴的牧之笑道。 杜牧垫了一箸菜,“这洋河酒名不虚传啊,真是够劲!入口甜、落口绵、酒性软、尾爽净、回味香。人说‘好酒出处,必有佳泉’,谈到水不能不提到茶圣陆羽,七十多年前天门人陆羽随诗僧皎然隐居湖州,著成《茶经》流芳千古。依其煮茗论水之法,定庐山的谷帘泉为天下第一,其后为无锡惠山新泉,再则是蕲州兰溪石下水。这洋河之水取自宿迁美人泉,也是闻名的好水,据说当年虞姬还在这泉里洗过澡呢,哈、哈。” 牧之言语间露出了平日里风流倜傥的性格,“不瞒兄长说,当年在扬州我虽不得志,但也落得个写意快活。酒楼勾栏,玉臂朱唇,哪管它是逢场作戏,还是醉生梦死,随心所欲好不痛快。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两滴泪水不自觉地流过眼角。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兄弟,来日方长,一展雄才大略还需从长计议啊,喝酒。”称兄道弟推杯换盏,不经意间酒坛已见底,这时两个人已是红光满面了。 再看三个小家伙也将桌上的食物吃了个风卷残云,唯独励儿仍有些意犹未尽。 “杜安,还有吃的么?” “老爷,还有从扬州带来的包子,和一只准备路上吃的板鸭。” “都拿上来,明天再说明天的。” 不多时,包子和鸭子热得了,端了上来。这励儿真不是浪得虚名,几下子半只鸭子就不见了。 杯盘撤下,慢抿香茶,牧之问道:“兄长,此次要去往何处呀?” “前往新吴百丈山,参加六月十九的观音祈福法会。兄弟你这是往何处公干啊?” “小弟奉宣歙观察使崔郸之命,去了趟扬州,刚刚回来。顺路应内子堂叔湖州刺史裴元之邀,去湖州观看龙舟大会。说到裴家,论起辈分来确实有些乱,我与裴休,就是人称活菩萨的钦点状元裴公美,是制科同年,非常要好的朋友。他兄弟三人,裴俦、裴休、裴俅都是金榜题名的状元,我的姐姐嫁给了他的大哥裴俦,我娶了他们的堂侄女,是亲上加亲呀。嗨,兄长,离观音菩萨成道日尚早,不如和小弟一道去观龙舟大赛如何?” “也好,久闻太湖龙舟大会规模盛大,正好顺道,就依贤弟。” 既以决定,两船合为一船,将小福船上的行李悉数搬至官船之上,东西倒是不多,其中的一长一短两个漆盒很是扎眼。 此时天已破晓,趁着河面上来往的船只尚少,牧之催促船工摇橹离岸。 高远的蓝天白云,清晨的雾气霭霭,在这江南初夏恬静的河道上,只回荡着那船桨划过的水声,和两岸临河的房子里偶尔传出的只言片语。水乡是静静的,在这恬静里船上的人们都沉沉地睡去了。 官船沿着秦淮河道向西北行进,不多时过了三汊河,扑面而来的是带着湿气微凉的强风,之后置身于满眼的水中,真正见识到大江激流涌进浊浪滔天。 太阳升起一竿子高时,船已经驶进润州水域,孩子们陆续醒来,船头船尾地嬉戏追逐着。 杜牧背着双手屹立船舷,忽然想起刘禹锡的诗文,有感抒怀吟诵道:“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小船顺江而下似离弦之箭,远远地看到江中一座孤山,万川东注一岛中立,似中流砥柱从江中央破浪拔起,又似江心中盛开的一朵芙蓉花超凡脱俗。 “那是氐俘山(金山),山上的断墙是泽心寺。”顺着师叔的指点望去,在长江中氐俘山上树高林密,杂草丛生,庙宇破败,断壁残垣。这还是当年奉南梁武帝之旨开创水陆法会滥觞之地吗?哪里还看得出当年泽心寺香火鼎盛的样子啊? 牧之又俯身观瞧水下,寻了半天很是无奈。“义父,你看什么呢?”小义方扯着牧之的衣角问道。 “义父在找第七泉中泠泉呢,是从江底喷出的一股泉水。” “师叔,是这个吧?”德儿兴奋地指着。 众人凑近观看,一股树桩粗细的水柱自江底扶摇直上,水色绿如翡翠,浓似琼浆,“对!这就是中泠泉了。若要取水需在正午之时,将带盖的铜瓶子用绳子放入泉水中,迅速拉开盖子,才能汲到真正的泉水,然而长江水深流急,汲取不易啊!” 谈话间,官船已掠过氐俘山,前面就是京口了。秦爷此时走过来对孩子们说:“这回我们不是走来时的路,而是向南,经谏壁里进大运河,取道去太湖。” 官船转入大运河,虽说在河道里无浪无风地平坦了许多,但是人工开凿的河面是有限的。 江南河段从京口到余杭八百余里,河面横宽有十余丈,繁忙时还是满足不了水运通行。此时接近晌午,是一天中最为忙碌的时候,杜牧的官船被南来北往的各色船只塞堵得放慢了速度。 行驶慢了正好看风景,透过舷窗望出去,运河两岸筑有御道,道旁栽满翠绿翠绿的柳树,旱路之上同样是川流不息、车水马龙。 河上的空气是新鲜的,毫不吝啬地从外面漫进来,使人更有心情去观赏那远处的村落、城镇、阡陌、山岗,或浓或淡,忽远忽近,赏心悦目错落有致,勾勒出一幅浓郁的田园水彩画。 突然听得船头传来争吵之声,“大仔鹅子!你到底认识不认识路?也不问问,本应该是向右拐的……” “不罗了,我早就说路不熟!这千回万转的,怎么就拐到支路上来了呢?” 牧之忙唤来杜安,询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老爷,船工朱三和阿四正为走错了路拌嘴哩。” “现在我们到哪儿啦?” “刚才打听过咧,应该是无锡梅里哦。” “那就找个繁华之处靠岸下船吧,大家也都饿了,吃完午饭再走。” 照着杜牧的吩咐官船慢慢往前寻着,见远处临河有座大庙,庙门前是个喧闹的街市。 “就是这里吧。”团练判官让船工靠岸,大家陆续下得船来。 看这段古运河,河水清澈得一眼就能瞧见水底,水草、游鱼、螺丝历历在目,居民在河旁无拘无束地淘米,洗菜,浣衣。河边的店铺都是前店后坊式的房子,一水的粉墙黛瓦,和那高出屋顶的马头墙、跨越街巷的骑楼高低错落地排列着。这是由寺、塔、河、街、桥、窑、坊众多建筑组成的小镇,构筑了独具风韵的“水弄堂”。 沿着街道向大庙走去,一个说书摊子前围拢着些许闲人,只听那说书老者一拍醒木,哑着嗓子振振有词,“话说,早在三千二百年前,商纣王的时候,西方有个西周古国,它的大王周太王,叫做古公亶父。这老爷子可了不滴,他是谁呢?一提您就清楚了,他就是西岐周文王姬昌的爷爷。周太王有三个儿子,大小子叫泰伯,老二叫虞仲,老三季历便是周文王姬昌的父亲。大儿子泰伯那是个大孝子呀,比起我们无锡的孝子华宝可是有名得多的多。他为达成父王欲传位三弟的心愿,不给老人家心里添堵,你猜怎么着?带着二弟借口采药夜奔江南,脚底抹油他俩跑了。长话短说,哥俩南来不只一日,这天他们信马由缰来到此地,早已是人困马乏,眼皮打架,屁股都颠麻了,便将坐骑拴于枯树桩前,枕石而眠。睡得这叫个香,一觉睡到日升三竿,哥俩醒来揉揉眼睛,睁眼一看,呦,好家伙!只见枯树枝头梅花朵朵,长出花来了。他俩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心里琢磨这是怎么档子事呢?枯木开花是大吉大利呀,于是二人喜出望外,顿悟此地应当是块宝地,于是给这里取名为梅里。哥俩一合计,决定就住在这里不走啦,采枝搭棚,断发纹身,从俗而化,把中原文化传播到荆蛮洪荒,将勾吴之地渐成为衣冠礼乐之乡。故此,孔圣人称其为至德,司马迁的《史记》中有三十世家,我们这位老祖宗泰伯,当仁不让,列居首位……” 两个大人闻声凑过去,饶有兴致地驻步听书,可三个孩子却被前面的风筝摊子吸引住了。这些风筝五颜六色、花式繁多,有金鱼的、飞鹰的,还有蜈蚣的、彩球的,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着实招人喜爱。小义方相中了一只白鸠的,执意要大师兄给买下,明德刚拿起架子上的风筝,突然从身后伸过一只手来。 这只手十指纤细,腕如白藕,纸鸢眼看要被抓去,好个明德稍一运气,手腕下移,来了个釜底抽薪式。可招式只走了一半,这白嫩小手即不当头硬拉,也不下底去夺,只是化掌为喙,恨劲往明德的手背一啄,这手瞬时便麻木没了力气,风筝被顺势抢了过去。 “你这人,怎么抢东西啊?”明德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三个人回头看去,一位翩翩公子立在身后,看年纪超不过大师兄,一身绿色的衣帽,柳眉凤眼,鼻直挺秀,唇红齿白,腰姿妩媚略舒乖巧,眉宇微挑暗蕴刁蛮。若不是这一袭男装,真把他当成了二八的俏家人儿。 “你为何抢我们的风筝?” “怎么说是我抢?你说是你的,你付过钱了吗?这上面又没有写你的名字。在你手里就说是你的,可它现在真真切切地是在我的手里呀!”一阵疾风骤雨说得明德插不上嘴。 “好,给你,我们不要了。”他赌气地一挥手,领着两个小的往回就走。 “想走,没那么容易,你得赔我风筝。” “怎么我还得赔你风筝?” “对,你刚才碰掉了这鸠的羽毛,这钱得你付!” 从路边聚过来十几个看客,其中有一位高鼻豹眼,嘴上翘着一字胡须,腰后分插着两柄开山利斧,肩挑着柴伙担子的光头壮汉,偏袒帮腔大声嚷道:“你这北方佬,到我们这里哈来腔,拿哈?切桑活!” 一看有人撑腰,美公子更加得意,“刷啦”抖开一把纸扇,得意洋洋地扇动着,那扇面黑底上画着几朵傲放的白梅花。 明德本不想在这生疏之地招惹事端,却被这家伙得寸进尺,纠缠不休,暗暗强压怒火。 “明德,出了什么事?”秦靖和牧之走了过来。 “师父,他欺负人,抢东西,还要讹人。” “你是他们的大人吧?他们把我的白鸠羽毛给弄掉了,还不承认,你看。”说着左手摊开,掌心里多了几根白羽毛。 秦爷轻轻一笑,随手取出十文铜钱,放到了摊主的手里,“够了吧?小伙子,这样该可以了吧?” 这绿衣公子嫣然一笑,拿着纸鸢蹲下身去,捋了捋小义方的小辫,把风筝放在了他的小手里柔声道:“小宝贝,喜欢吗?送给你了。” 随后站起身一抱拳,脆声喊了句“多有得罪”,话音未落,一阵风起,人已纵身无影了。 “好厉害的轻功啊,师父,你不该赔他钱。”明德还在为刚才的事生着气。 秦爷站住脚回头正色说:“德儿,记住,好男儿不跟女斗。” 前面是个宽阔的空场,一座大庙临河而建,这泰伯庙从南至北以金水河、香花桥、至德名邦石坊、棂星门、戟门、至德殿、祖师殿、关侯殿为中轴,又带东西两院。东院有三让堂、尊德堂、仓厅、小让王殿、大夏堂、慈俭堂、圣堂、还山小筑;西院有珠宝堂、云山深处、德洽堂、采芝堂、隔凡楼、大树堂。见这庙里香火鼎盛,信徒如织。 “扎耳朵眼的又跟过来了。”牧之暗笑着提醒秦爷。 一行人走出大庙,向镇里走去,这集镇还相当热闹,叫买叫卖的,三教九流,样样俱全。前面镇中有座二层楼阁,楼外高挂着酒幌子,门上匾额金漆“得月酒楼”。 走进大堂,正是吃饭的当口儿,店内早已是人头攒动,座无虚席了。一个左肩搭着毛巾的堂倌迎上前来,“几位,来啦!敢问哪位小哥名字中有个庄字呀?” “有呀!你是怎么知道的?”大家都在心里大呼意外。 “那就对啦,有人早就为你们定好座位了。五位楼上请,雅间伺候着。” 随着堂倌一声托长音的吆喝,楼上的伙计麻利地推开东厢雅间的门,“二楼雅间,贵客楼上请!”也是一声托长音的笑语回应。 攀楼梯上到二楼,杜牧一边走一边笑,“没想到啊,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借我儿子的光了。” 大家进入雅间,屋内装饰得清新高雅,临河的雕花大窗敞开着,阵阵河风吹进来很是惬意。 不多时,菜已摆上,人们都说“东酸、西辣、南甜、北咸”,无锡菜属于南甜清淡口味。 看这桌子上的菜肴,笋腌鲜、清炒三虾、秋有鲃肺汤、大闸蟹、青鱼甩水、松鼠鳜鱼、蟹黄狮子头,再加上各种糕点和蜜饯,不光是大饱口福,这眼福也享受了。 “伙计!”秦爷皱着眉向雅间外喊道。 “你俚,哪会事体?”跑堂的疾步应声进来,“阿哥,有事呀?” 秦爷严肃地问:“伙计,主人不出场,这饭我们怎么吃呀?劳烦你,把他请出来吧。” “晓子唻,好是好的来,可是……” 正当他支支吾吾,莫能两可之际,走廊上突然传来爽朗的笑声,雅间门一下子被推开,一个中等个子圆嘟嘟的汉子站到了屋内。 且看他,头戴员外方帽,上下满是绫罗绸缎,珠光宝气,鼓眼泡、圆脸盘、肉头鼻子下胡须刮得溜光净,一看就是个见多识广、八面玲珑的主。 “各位!鄙人有事耽搁了,耽搁了,失敬,失敬。”来人陪着笑脸作了一圈揖。 众人起身相迎,“这位兄台,请赎在下冒昧,我们萍水相逢,何劳如此破费呀?”牧之抱拳问道。 “各位有所不知,刚才你们下船时鄙人正好从岸边经过,看诸位气宇轩昂,英雄气概,甚是敬慕。正欲上前结识,怎奈这位小伙子与人发生口角,未敢冒昧。不想伙计上街拾得一条金锁,报知是诸位所丢,鄙人本想立即出门奉还,忽见你们走进店来,这不是老天佑我,结交众位英雄吗?”说完,他拿出一条金锁,正是义方的那条。 看着小义方摸着空荡荡的颈下,那人替他重新戴上,然后是爽朗地大笑。 宾主就座,主人通上姓名,“我乃此镇镇主,姓贾,名和,字达发。不是夸口,这河边上的铺子多半是我家的买卖。不知两位仁兄如何称呼呀?” 牧之首先开口说:“我乃宣歙观察使崔郸手下任团练判官,姓杜,名牧,字牧之。这位是我的义兄,秦靖,家居泰山,这几个孩子是他的徒弟。” 听到杜牧的名字,贾和惊讶地起身施礼,“哎呀呀,我说与众不同吧,您的大名如雷贯耳,皓月当空一般,世上哪个不晓得大名鼎鼎的杜牧杜牧之?大才子呀!您的大作篇篇精彩,尤以《阿房宫赋》使我爱不释手啊。”又是一番的谦逊恭维。 “旺财!上好酒。”主人高声吩咐道。只听“来了”一句长音,堂倌捧着一壶酒一溜烟地跑了进来。 贾店主正欲接过,却被秦爷抢先拿到手里,“贾大哥,初到贵宝地,承蒙厚爱,殷勤款待,无以为报,就由小弟先敬哥哥一杯。”说着话,酒已满上。 雅间里顿时弥漫着醉人的酒香,“这壶里装的是甜白酒,乃我们水乡的特产,何为甜白呢?是用糯米蒸煮几经发酵而成。它还有一个别名叫杜搭酒,民间有句歌谣‘猫屎芋艿杜搭酒,客人吃了不肯走’。来,让我们共饮杯中酒。”这贾店主频频举杯,天生的海量啊。一壶酒几杯就喝完了,又抬来了酒坛子继续豪饮。 “杜老弟,怎么有兴致来我们梅里呢?”贾店主不动声色地随意问了一句。 “是去湖州,那儿的刺史裴元是我的亲戚,受他之邀去观看太湖龙舟大会。” “裴元裴刺史可是个好官啊,两袖清风,爱民如子,就说这太湖河堤吧,多少任的刺史,来了走,走了来,没一个为老百姓办实事的,一到雨季,不是这里决口,就是那里溃堤,水火无情呀,人家当官的照样升迁,遭难受苦的可是老百姓啊。裴史君去年刚到,就带着陆龟蒙他们巡河排险,不迟辛劳。汛期前抢修堤坝,在大堤上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呀,这样的好官当下可不多啊。比那些只会欺压黎民、唯上独大、掉舌鼓唇、呈娇献媚之徒真是天壤之别啊。” “裴元是这样的人,性格耿直,一身正气,愤世嫉俗。但往往会招来嫉恨和不容。”听杜牧这般说贾店主也点头认同。 三个人的酒喝到极致,招来酒楼歌妓弹上一曲弹词开篇《梦游》,再舞上一段花鼓灯。 那曲调吐字,柔语如珠,缠绵委婉;那舞姿有诗赞叹“一双红袖舞纷纷,软似花鼓乱似云,自是擎身无妙手,肩头掌上有何分”。 贾和斜着醉眼戏问牧之:“杜贤弟,你曾官居扬州,两地都有弹词开篇,这无锡和扬州哪个调子更胜一筹呢?” 杜牧付之一笑,“环肥燕廋自有千秋,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就才艺而论,扬州的美娇娘箫吹得好,你们这儿的可心人舞跳得妙。相比之下我更爱这吴地的风光,即有美境、美酒,又有美人,岂不乐哉?白乐天说得好‘江南忆,忆江南,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扬州美女箫吹得那么好吗?之前没听说过呀,有机会也让扬州美眉给我吹吹。”贾店主艳羡地感叹着。 牧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傲然地说道:“这杜搭酒真是好酒啊!一口下去满身的舒坦,还激发了我的诗意。贾兄,你不是说以前没有听说过扬州小娘箫吹得好吗?好,从今天起,世人将会记住扬州的箫声。“ 他乘兴唤来堂倌,要来笔墨,刷刷抹抹在粉墙上赋诗一首,见他写出“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写罢执落款“杜牧到此一游”,然后抛笔道:“这题字和赋诗不是谁都能往墙上写的,猪三驴四,人五人六的就敢胡诌两句狗屁不通的歪诗,或是光题个‘到此一游’,那绝对是恬不知耻,不要个臭脸,没个进士出身就没题写的资格。” 杜牧喝得尽兴骄傲地讲着,“提到进士,我是十年前中的第,那次是礼部侍郎崔郾受命于东都洛阳任主考官,小弟刚出茅庐,但科考的规矩还是有耳闻的,不能傻等着呀,我是多有心眼的人啊!便拿着我的得意之作《阿房宫赋》向太学博士吴武陵行卷,想让他在主考官面前美言几句。未曾想吴老师还真实在,看完文章骑上驴就找崔郾去了,非要让他把状元许给我。当得知崔郾已经把头名给出去了,就咬定把我安排在第五名,吴老师好人啊!我就这样中了进士,东都放榜未花开,三十三人走马回。秦地少年多酿酒,却把春色入关来。我正月参加进士考试,二月放榜登第,三月又应制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以第四名又中,随即被授官弘文馆校书郎,一气连中两元,按照惯例新科进士要到曲江游耍,正像现任杭州刺史姚合曾说的‘江头数顷杏花开,车马争先尽此来。欲待无人连夜看,黄昏树树满尘埃’。要想到曲江从容赏花,非得日薄西山的时候才行,人是真多呀。” 望着杜牧意得志满、春风得意的样子,贾店主端起酒杯恭维道:“杜贤弟,您让我们羡慕之极呀!真是太有才了。来,来,两位兄弟,再满上接着喝。要升官一口扪,感情浅舔一舔,走一个。” 看这天色已过午,众人起身告辞,大家再三感谢。贾店主殷勤相送到河边,并指明太湖的方向,难舍难分地招手致意,直至看不见船帆为至。 他一面往回走,一面抑制不住地窃笑,默默自语道:“跟我玩心眼,你还嫩了点,杜牧,两朝宰相之后,有名的风流公子哥,一掷千金,这回可钓到大鱼了。那个黄脸汉子也算是个老江湖了,秦靖,泰山人,瞅着好面熟啊。怎么是泰山的呢?不会吧,应该是济南的呀,糟糕!” 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行直奔酒楼的后院,破了音地喊着正在天井里劈柴的光头壮汉,“得龙!得龙,快!快备船。追,去追,晚了就糟了!” 官船沿着伯渎河向西行进,不到一个时辰就穿过了大运河,撇下了沙墩口,前面映入眼帘的就是那茫茫的太湖。 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水上有白帆,水下有红菱,水边芦苇青,水底鱼虾肥,三万六千顷碧波,方圆八百里河岸,大大小小的岛屿星罗棋布,七十二峰亭亭玉立,组合成一幅山外有山,湖中有湖,山峦起伏,层次迭叠的壮丽天然画卷。 正行至西洞庭山前,船头的阿四念念叨叨,“这太湖景色太美了!跟着官人们来来往往也增长见识呀,俗话说‘读遍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溜’。我也来溜几句,船在水中走,水在船边行,若把船停下,你说行不行?” 同伴一咧嘴像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似的,视如敝屣地斜了一眼回答他:“不行!你这是什么诗呀?” “怎么不好啊?我还有,再吟上一首。群山似美女,湖中洗玉肌,要将水掏净,乖乖屋户洗。” 同伴斜了他一眼,“乖乖隆地咚。你这不叫吟诗,应该叫淫诗,该干嘛干嘛吧,划船!” 阿四划了几下笑了,凑近朱三大声说:“哥哥,今天这湖上风平浪静的,我看挺安全。太湖三十六家水贼,可别被咱们给碰上了。” 朱三狠狠地呸了他一口,“净说丧气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话音未落,只听见岸边芦苇荡里一声唿哨,激起一群野鸭扑打着翅膀仓皇而逃,随即三只扁舟似飞镝射出,眨眼间抵到官船近前,从三面成品字形将其围住。 小船船头翘立一人,状如黑塔,虎头大脸,粗眉环眼,光着脊梁,只穿着一条皂色短裤,浑身的肌肉疙疙瘩瘩。他手里握着一柄三尺长的三头钢叉,似九天银河里的神将,又像来自东海万涛中的夜叉。 他不容置疑地大喊一声,“要想活命,留下钱财!” 两个船工哪见过这样的阵势?早就吓尿了裤子。 这家伙纵起一跃跳上官船,震得舢板咚咚山响。闻声从船舱里跑出三个孩子,一个握锏,一个端枪,跟在最后面的小玉儿,不知从哪里找出的不求人擎在手里。 “去,都一边去,小毛崽子,你家大人呢?” “对付你,我们就够了。”大孩子厉声说到。 “都睡着了。”小玉儿轻声地补充着。 大家伙越看这小玉儿越是耐看,从心底里就没了脾气,他挥臂将叉掷出,不偏不倚牢牢地扎入舱门立柱之上,“我不欺负你们小孩,今天你们如能拔出我的大叉,这趟买卖我就不劫了。” 看这叉深入门柱足有一尺,小玉儿翘脚跳起,紧握叉柄打起了秋千。 “行了,行了。”大家伙一把将他抱了下来。 那使锏的大孩子靠近门边,双手用力向外紧拉,可这叉扎得太深纹丝未动。 “怎么样?哈,哈,搬。”大黑塔转回身向小船上的伙计们大声命令着。 “扑通”一声,他再回头,柱上的钢叉已不见了踪影,“我的叉呢?” “它下水了,照你说的,你也下去吧。”中等个子的胖小子指着水里。 这下可气煞了黑大汉,他伸出胳膊就想抓住那胖小子,要将他也扔进湖里。可那大枪舞起招招要命,倒逼着他步步后退,眼看已到舷边,这黑汉找出大枪的破绽,一把抓住枪杆,两个人较上劲来。 别看励儿年纪小,两膀的力气半点也不输给对手。这说得话长,事情发生得却快,看这小玉儿跑上几步,举起不求人只在那汉子的腋下轻轻一挠,嘿嘿两声,声音还在船上,可那硕大的身躯已然砸进水里去了。 呼号一声,眼看着头领吃了亏,小船里的五个汉子蜂拥而上,一并手持利刃冲向三个孩子,这几个毛贼哪里是小英雄的对手?只几下就纷纷被掀下水去。 其中一个水贼狼狈地爬上小船,从小船上摸出一个小棒子,擦着火石,将它点燃,火球“哧”的一声冲天而起,“砰、砰、砰”接连三声在半空中炸开。 只转眸之间,由山岬处飘过一人,奇的是这人即未驾舟,也未撑筏,只凭两手轮动一柄双头长桨,左右划动,脚下踏着的一叶竹板,似电光流影飞驰而来。 眼看着离官船只有几丈远,他飞身跃起,在空中团身翻转,顺势收起竹板,稳稳地立在船头。 来人身后扣着一顶斗笠,瘦瘦的高个子,宽脑门宽下颌,白净的一张脸上仙鹤眉柳叶眼,全身渔夫打扮。 小船上的劫匪齐声叫着:“大寨主,这几个娃娃武艺好生高强,你要多加小心啰。” 这时从湖里钻出一人,浑身是水,手里提着钢叉,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道:“奶奶地,今天真是阴沟里翻了船,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几个小兔崽子。” 这黑汉看到船头的男子,难为情地咧嘴一笑,“大哥,怎么把你也招呼来了?杀鸡焉用宰牛刀啊。”说着话,他跳上官船抡动钢叉直奔三个孩子。 德儿、励儿合力敌住黑汉,未让他占得上风。 这大寨主看了几招显出极不耐烦,拔出两柄短匕首,身如陀螺旋入阵中,俗话说一寸短一寸巧,这匕首的招式简练精密,适于船上贴身紧逼,忙得励儿手忙脚乱,一招失手撒枪倒地。 眼看着德儿和黑汉还在奋力厮杀,这寨主右手一抖,从袖中撒出一张银丝渔网,把个德儿罩得严严实实。 “绑了!”那几个伙计跳上官船来,七手八脚将两个孩子捆个结实。 那小玉儿拿着不求人打着这伙强盗,被其中一人夺了过去,稍一用力从当中折断。 他抓住孩子的腰带,双手举过头顶,就要往湖里抛出,“住手,放了那孩子,让他去。”大寨主厉声喝止。 两位头领分别拾起地上的兵器,这白脸的瞧着金锏愣住了,急唤身边的兄弟,“老二快来,你看这对锏。” 黑汉把头凑了过来,也定睛在看,“好锏啊,大哥,这锏是纯金的不?” 大爷用手势打断了他的话,持着金锏肯定地说:“你好好看看,这是金装锏啊。”他从黑汉手里抢过钢枪,也是一番仔细打量,“金纂提炉枪!老二快进船舱。” 黑汉紧跟着哥哥急匆匆地冲进船内,但见秦靖和牧之趴在桌案上昏昏大睡。大寨主连推两人大声呼唤道:“哪位是姓秦呀?” 无论怎么喊半天没有回应,“这个贾大发,给下了多少迷药啊?” 小玉儿也紧跟着进到船舱,自豪地指着秦靖说:“我师父姓秦,对面是我义父,大名鼎鼎的才子杜牧杜牧之。” “小孩!你先别说那个大名不大名的,我且问你,你师父是不是家住济南啊?”白脸寨主急切地问他。 “不是,我们不住济南。”孩子认真地回答。 “大哥,我就说吧,事情没那么凑巧。”两个人闻听后这才如释重负。 “但我师父是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威震山东半边天护国公秦琼的后人。”小玉儿神气活现地挺起胸脯朗声说道。 “啊!”两个寨主异口同声地惊叫道,“秦家兄弟,醒醒啊!解药呢?” “我哪儿有啊?在老贾那儿。” 远处的湖面上“砰、砰、砰”传来三声炸响,劈柴的光头汉子拼命地摇着一条乌蓬船向官船驶来。 船还没有靠稳,从船棚子里急三火四地钻出那胖胖的贾店主,心急如焚地问:“动手了吗?” 看到他们来了,两位寨主同样急匆匆地跑出来嚷道:“解药呢?你当麻倒的是谁?” “秦家的后人,我就是为此事来的。还好,我们没有误事。” 这贾店主进得舱内,四下寻摸,一眼看到桌子下藏着瑟瑟发抖的杜安,一把将他揪了出来,吩咐快去取一碗清水。 水来了,掏出一粒药丸,用水化开,给二人灌下。 不多时,秦靖和牧之缓醒过来,面对众人先是一愣,牧之懵懵懂懂地说道:“贾店主,不喝了,我们还要赶路呢。”听得此言众人大笑。 当大寨主把前前后后的经过说了一遍,两个人这才恍然大悟,秦靖急忙起身施礼,“感谢贾店主前来解救。” “这话就说外道了,想我贾家贾秀英嫁给秦琼为妻,我们是姑舅亲戚呀。”他一指身后的光头,“这也不是外人,他乃史大奈先辈的后人,开山大虫史得龙。当年罗通娶了史家的姑娘,秦家又和罗家也是姑舅亲戚,论起来秦史两家不光是磕过头的盟兄弟,更有亲戚套亲戚的关系。来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二位寨主也非旁人,都是贾家楼磕头盟誓的后人,他们的祖上乃是排行第三十三的海鸥子鲁明星。这位是大哥,鲁守业,人称白板圣手。这是老二,轰天夜叉鲁守国。在下是排名二十一位的璇玑神算贾闰甫的后人。”却没人注意到大寨主听他说出白板圣手的称号时,脸上划过一丝不悦。 兄弟间彼此见过,互道幸会。大寨主吩咐道:“老二,速回寨子禀告大伯,咱家来贵客啦。” “是。”鲁守国答应一声,驾起一叶小舟飞驰而去。 这外面德儿、励儿已给松了绳索,小义方在甲板上蹦跳着欢喜得了不得。 “秦兄弟、杜兄弟,请到山寨一叙。”守业热情相邀。 “既然已到家门口,岂有不进之理啊?”贾和附和着。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叨扰了。”秦靖爽快地答应着。 “开船,船工。”杜安找遍了官船,也未见朱三、阿四的影子。 不多时,或是听得杜安的喊声,二人从船板下的夹层里探出头来,彼此互看着,庆幸地安慰着对方,“好嗲?” “乖乖隆地咚,韭菜炒大葱。” 官船紧随着那两条扁舟,乌蓬船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这太湖西洞庭山是蛮大的,东、西洞庭山隔水相望,东洞庭山像一柄玉如意,把那长长的把柄斜搭近岸边;西洞庭山却似撒落水中的碧玉珠子,镶嵌在偌大的玉盘里。 望那岛上郁郁葱葱,山峦起伏,山峰隐于云雾之中,缥缥缈缈,似仙山隔云海,如霞岭玉带连。 船行湖中,众英雄各自报上辈分和年龄,贾和、秦靖、鲁守业、鲁守国为一辈,史得龙比他们小一代。 秦爷不禁问贾和:“贾大哥,不知你这迷药下在哪里了?” 只听贾达发诡秘地一笑,不住地用手指点秦靖,“秦老弟,亏得你是个老江湖,这酒壶、酒杯、连这坛子里的酒都被你看个仔细,你却没有发现。我这麻药叫做十里翻,无色无味,它就藏在坛子的盖子里,只要我想要它掺入酒里,用力这么一拍,天王老子也甭想知道。” “大发,你怎么劫来劫去劫到自己人头上来了?”守业埋怨地问。 贾和一听此话,气就不打一处来,“别大发大发的,我叫达发。这不全托你那宝贝闺女的福。她告诉我来了个海翅子,让我布局把他套住,不就把秦老弟和杜老弟给套到了。” “鲁大哥,难道那个女扮男装的绿衣公子是你的令爱呀?”杜牧惊异地问。 “正是小女逍遥,很是顽皮。”一提到女儿,守业的神情里便充满了自豪。 “哎呀呀,令爱年纪轻轻,可是她的功夫了不得哩。”牧之不禁赞叹道。 “过奖了,小女承蒙包山寺维谅大师和水月寺子靖师父的关爱教诲,拳脚上略通一二,是拿不上台面的。” 这时船已驶到岛的南面,“快到明月湾了吧?”贾和四下里望去。 远处现出一处幽静的古码头,破旧的石砌长堤一路延向湖心,渡口旁还泊着几艘待客的帆船,随波漂荡着。 扁舟未到渡口,斜下里划入一片苇荡,赫然现出一条不易被外人觉察的水道,这水道两岸是翠竹蔽日,蝉雀空鸣,好不清凉。 顺这河道上行,出了竹林,视野顿时开阔,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山兀路尽,终到一坞,三山环抱,可谓世外桃源。 离舟登岸,岸边早有人群等候,众星捧月般正中木轮椅上端坐一位老者,几缕银发飘散脑后,头顶发迹稀疏,方脸大耳,身上穿朱红的员外衫,外披件绛色的英雄大氅,最为引人注目的是脸上罩着一方黑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皂白分明的眼睛。 “秦家后人在哪里?”伴着颤音守国推着老人迎了上来。 秦靖闻声快步向前,伸出的手被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牢牢抓住。哽咽着,哽咽着,半天老人没能说出一个字,“走,进屋去。” 他拉着秦靖的手带着一干人走进竹寨,竹墙围拢的山寨建在山脚下,桐油厚漆的竹门上额高悬着“灵鸠寨”的横匾。 只见寨中木屋竹阁,小桥流水,往来男女,悠然自得。正中筑起一座石楼,雕刻精致美轮美奂,精细到无处不雕,无处不刻。 拾阶而上,宽敞的大厅被屋顶的桐油灯照得雪亮,满屋的竹器散发着阵阵竹子的清香。 众人落座后,侍女们献上茶来,但见这碗中清茶呈螺旋状,边缘上生有一层均匀的细白绒毛,泡在水中一小会儿的工夫,就舒展成完整的一芽一叶,汤色碧绿清爽,香气四溢经久不散。 “贤侄,一路劳乏,先品一品我这岛上特产水月坞的小青茶吧。这茶有一贵和一绝,贵在刚好采在谷雨前,不能早也不能晚;绝在螺旋形状,像不像佛陀头顶的发髻呀?这茶是别处没有的。” 秦靖品茗回味,唇齿间确感此茶醇厚中又不失淡雅和纯净。 “贤侄,现家住哪里,高堂可安好?” 秦靖赶忙向前倾身恭敬回复,“现暂住泰山西麓傲来峰下的青桐涧,家父、家母都已过世。” “可惜,可惜。”老人忽然看到了孩子们,“这些是你的孩子吗?” “这三个是我的徒弟,来见过叔公。”德儿、励儿、小义方上前大礼拜过。 “来,来。”老人摆手召唤义方来至跟前,抱起坐到怀中,“这真是沧浪之水,生生不息,一浪更比一浪强,我们瓦岗寨后继有人啦!老朽我已隐居这太湖二十几年了,可真是与世隔绝,从不过问江湖中事,可能以前的朋友都以为我死了吧?想当年在黄河两岸我鲁寻波也是响当当的豪杰,承蒙朋友们看得起我,送了个黄河灵鸠的浑号。原本我还有个弟弟,叫鲁寻风,人称水鹰子,也是个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汉子。可惜他和我弟媳英年早逝,被仇家杀害了,只留下守业,那时他才十二岁。对了,他有个女儿,叫鲁逍遥,今年十四了,和他相仿。”老人家一指德儿。 秦靖侧目发现大寨主低着头,目光哀怨若有所思,像是还沉浸在往事的悲痛里,随后他抬眼看着秦靖恨恨地说:“那天我和老管家从集市上回来,远远地看见我家大院起火了。我们飞奔过去,只见一个高盘着火红发髻的西域男子疯了似地在点我们家的房子,他狂笑着,叫喊着,他那张脸我这辈子也忘不了。我们冲进院子,满地都是血和死人,我哭着喊我爹,喊我娘,他们就躺在上房门口,再也不能说话了。我就那么傻呆呆地跪在地上,推我爹我娘,我,”守业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老寨主接过话说:“当我赶到时,我二弟一家上上下下就剩他们主仆两人了。那歹人见到我们,像只大□□拼命地跃过来,那掌力甚是强劲。幸亏那时我已练成弹指神功,射中他胸口使其受伤吐血,他见官府的人也涌上来,便落荒而逃了。可我还是被他的掌力所伤,那掌力带毒毁了我的面容。” 为了缓和下压抑的气氛,老人话题一转,指着贾和说:“多亏,你们老贾家那贾家楼,四十六友歃血盟誓,义薄云天,威名千古。达发呀,如果我是你,就在长安城最热闹的地儿也开个贾家楼,我来出钱,让分散各地的瓦岗儿女齐聚一堂,那是何等的乐事啊!” 随后老寨主详细地询问了秦靖是如何被迷倒,又怎样被认出脱险,从哪儿来到哪里去,关怀备至问得具体,秦靖回答得更是详细。老人突然想起什么,拉起秦靖的手,“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大伙拐进后堂,堂口上方高挂匾额,黑底白字,刻着“结义堂”三个大字。 推开四扇漆黑的殿门,黄色幔帐层层低垂,秦靖借着长眀灯那摇曳的光晕,只见宽大的桌架上摆设着肃穆的灵牌。 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飞来两只灰蛾,不知深浅地在灵台前乱飞着,老寨主一皱眉头,右手轻蘸供坛之水,无声无息弹出两粒莹珠,准准地将两蛾罩住。 这一招式发亦突然,收亦忽然,身后懂武之人都暗自佩服老人的深厚内劲和把捏的力道,尤其是小义方更是被这弹指功夫所折服。 秦靖细看这些灵牌,正当中立的是大爷百策道长魏徵魏玄成,紧挨着右手边的是小孟尝秦琼秦叔宝,左手边的是军师徐懋徐茂功,之后的英雄牌位按名次左右摆放,分别是混世魔王程咬金、赤发灵官单雄信、绿袍帅王君可、铁面判官尤俊达、勇三郎王伯当、神臂将谢映登、金眼雕杜文中、张公瑾、白显道、屈突通、屈突盖、尚青山、夏玉山、尉迟南、尉迟北、唐万仁、唐万义、璇玑神算贾闰甫、惊天妙笔柳周成、百变仙盛彦、半边蜂丁天庆、草上飞黄天虎、恶太岁李成龙、任敬司、铁子建、愣英雄齐国远、打虎将李如硅、樊虎、连明、海鸥子鲁明星、浪里蛟鲁明月、金甲、童环、小二郎金城、赛展雄牛盖、大肚子天王史大奈、飞毛腿朱能、生夏侯张公、千手怪李义、小白猿侯君集、公子邱福、郡马柴绍、少保罗成。 守国推着老爷子靠近祖先台,见他用左手持起四支香恭敬地点燃,左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夹住,其他三指托底,举过齐眉,连拜四次,再将它们插入香炉。 余下诸位皆依次列队跪在蒲团之上,手心向下,叩拜四次。老人家凝视着众位祖先,思绪似乎又回到了那金戈铁马,万众奔腾的年代。 再回到大厅时,已经是杯盘罗列,酒香怡人了。那太湖三白是不可少的,清蒸白灼更显出太湖银鱼、白鱼、白虾的鲜美。推杯换盏间是说不完的骨肉情,谈笑风生中是理还乱的相思怨。 老寨主人逢喜事精神爽,招手把三个孩子唤过跟前,从怀里摸出一把金铸的开元通宝,“爷爷给你们的见面礼,拿着!”老人用眼神阻止了秦靖的客套,依次分给孩子们。德儿、励儿看到师父微笑着默许了,便把金钱接到手里。 可唯有小义方没有伸手,大家都疑惑时,小家伙看着老爷爷认认真真地说:“爷爷,我能不要这些钱吗?” “那你想要什么呀?”老寨主笑咪咪地问。 “我想学你的盖世神功,弹指功夫!”大堂里顿时悄无声息了,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老英雄。 还是大寨主打破了僵局,“秦兄有所不知,这弹指神功乃是我鲁家家传之宝,传子不传女,传嫡不传庶,就是我都没有资格来学,我大伯……” 守业话还没有说完,只见老人家大手一摆,打断了下面的话。“守业,莫说些糊涂话!这功夫我交了。瓦岗结义是一家,我的就是兄弟的,你秦家的也是我的,没有什么里外,不分什么彼此。” 他一指守业、守国,“不怕贤侄笑话,你这两个兄弟,筋骨外的功夫还算马马虎虎,这内功修为还真不是练这弹指神功的材料。来孩子,给爷爷磕三个头,今天你就是我亲孙子了,我把这功夫传给你。” 这机灵鬼是何等的聪明伶俐呀,扑通跪下连磕三个响头,高呼三声爷爷。把个老英雄乐得前仰后合,将他一把揽在怀里,拂在耳边低声耳语。 “爷爷,哪儿是鱼际?哪儿又是曲池呢?”义方不解地问。 老人一笑,暗一提气,用右手握住小手,拇指按压孩子的右手食指桡侧端,出掌骨之间,上行前臂背面桡侧缘至肘部外侧,再由上臂外侧捋至肩端,沿肩峰前缘上会于督脉大椎穴,然后进入缺盆,推入肺脏,反转从肺横带出聚腋下,沿上臂内侧下走到肘窝中,引气顺前臂掌面桡侧入寸口,过鱼际,于拇指的桡侧端带出。 义方就感到一股炙热的劲力随爷爷的手指游历一周,由食指进,经腋下至胸腹,充盈流出,重回右臂,取拇指射出,稍有意念便源源轮回。 守国佯装挑理地叫道:“老爷子你真偏心,我练时你怎么不用真气给我打开筋络呢?这可省去了三、五年的苦练啊!” “给你通也白费,你就不是那材料。”老爷子抿嘴笑道,也逗得大家一阵大笑。 一枚金币放在义方的食指和拇指之间,老人抬起小手一声轻喝:“弹。” 一道金光闪过,大厅顶棚悬挂的桐油灯被击得左右大摆,震得嗡嗡作响,在座各位英雄鼓掌叫好。 酒足饭饱后,不知是谁提出要去登飘渺峰看太湖,杜牧怕误了时辰正要推辞,老寨主看出他的心思笑着说:“这里到湖州一个时辰的路程,来得及,我这西洞庭岛可是别有洞天呀。” 于是在守业的陪同下,兄弟几人盘山而上,一路欣赏美景,一路谈天论地,好不热闹。 从水月坞进山,沿途到处是石榴、枇杷、杨梅、青梅,还有漫山遍野的茶树。 远远望见半山腰有一座小庙,隐映在竹林深处。守业用手一指,“去水月寺讨杯香茶如何?”众人酒后口干极为认同。 走至庙前,庙门建在十几蹬的石阶之上,这下面的山坡上右侧种着几陇青菜,左侧碾出块平地,用大石柱磊起一片阵式,细看是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中心为五的格式。 杜牧眼尖,看出了门道喊道:“这不是洛书的九宫之数吗?” 守业忙示意要他轻声,小声告诉客人这是庙里子靖师父练轻功用的。 踏阶进入庙内,只有个小女菩萨打扫庭院,大寨主看来和她很是熟悉热络,“清源,你家师傅呢?” “师傅上山采药去了。”清源停下手中的扫把柔声地回答。 几个人走进殿中,只见大殿正中塑着一尊立于莲花瓣上的水月观音像,那莲瓣漂浮在海面上,观世音菩萨正在观看水中之月,她面容娇美,体态婀娜,雍容典雅,充满了智慧和慈爱。 清源招呼几位施主到偏室用茶,这水月寺的小青茶喝起来更加神清气爽,就如同眼前小沙弥尼清新脱俗一般。 走出小庙,沿山路向上去,曲曲折折间悠然看见路边不远的青石上刻着“砥泉”二字,寻到泉眼,水量虽不大,但喝起来是极其甘甜。 抬头发现泉旁的石壁上有块摩崖,“太湖东西路,吴主古山前。所思不可见,归鸿自翩翩。何山赏春茗,何处弄春泉。莫是沧浪子,悠悠一钓船。” 大家都在仰头吟诵,守业在旁讲解说:“此乃诗僧皎然所题。五十年前他与陆羽是莫逆之交,陆羽著《茶经》,皎然大师撰《茶诀》。一次他来这里拜访好友,未能见到,便遗憾地提诗于门上,‘移家虽带郭,野径入桑麻。近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扣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报道山中去,归时每日斜’。人这辈子往往有诸多不如意,经常是事与愿违,不是什么事都能心想事成的。” 小憩片刻又向上行,往远处望去影影绰绰的,一块方正的大岩石上并肩坐着一老一少两个人。 那老的是一位身穿衲衣的女师父,那年轻的一身紫荆色紧衣束装,头上发攥中扎眼地插着一根如意金簪。 杜牧眼睛一亮,急拉了下秦靖的衣袖,“义兄,那不是梅里的丫头吗?” “子靖师父、逍遥,你们在这仙人桌呀。”大寨主甚感意外地老远喊着。 走近观瞧,这女出家人一派的仙风傲骨,身旁放着装有药材的背篓,一个布口袋里好似放了什么在不停的蠕动。 再看那俊秀的女孩,紧身装束比梅里时更加显得妩媚婀娜了,胳膊挎着个藤条花篮,里面盛着半下子梅子,两人闻声向这边望来。 “你这鬼丫头,看你做的好事,把你秦叔叔和杜叔叔折腾成什么样子了?”守业严厉地责备着。 这可人儿低着头不敢正视父亲的目光,暗暗地用余光扫视着其他的来人,当看到明德时,不经意间那粉嫩的面颊上飞过了一片绯红,还偷偷地向师父吐了下舌头。 大寨主面向女菩萨作揖问好,“子靖师父,刚刚到庙上讨扰,未能谋面,不想在这里巧遇。” “阿弥陀佛,鲁施主,贫尼那蛇药缺了几味,蛇骨酒也将用尽,便来山上采一些回去。可巧,我也是方才在那梅林中碰上逍遥的。” 师父抬头看去,山腰间是一大片梅林,树上枝叶下坠满了青青的果子,“你生了个好闺女呀,采了这梅子给你做蜜煎。这孩子不但孝顺,而且武功也上心,凌波步法和折梅手已练得有模有样了。我给老寨主的蛇骨酒快喝完了吧?过些日子我让清源再送一些过去。” “师父费心了。”守业满怀感激之情。 “天色不早啦,我还要在天黑前抓几只灵物回去,鲁施主失陪了。”只见这子靖师父长袖飘动,脚尖点地稍纵,两脚似落非落,如平空换步,身子以地气托举,遇树则蛇游婉转,临溪则水黾凌波。忽地又从宽大的袍袖中飞出两条红绢带,将沿途的草药、毒蛇悉数卷起。转眼工夫人已攀上对面的峭壁,如灵猿荡枝,胜壁虎徒墙,几个飞腾早已翻过山那面去了。 在场的多是习武之人,看得连连咋舌。大家一面往峰上走,一面赞叹着隐者高士的绝顶功夫,又一面数落着逍遥的不是。 小义方走累了,守国伸出大手一捧,高高举起让他骑在肩上,逗得小家伙咯咯笑个不停。 站在峰顶极目远眺,真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啊。午后的阳光把金色撒在湖上,所见之处波光粼粼,那一叶叶小舟,一艘艘渔船在水中悠悠地浮着,太湖竟是如此美丽安详。 这道亮丽的风景线抒发着太湖的端庄秀气,彰显出江南风韵空灵纯净到了极致。“壮丽河山是无法用词藻来形容的!”大诗人杜牧被这太湖之美所震撼折服。 “你们没有诗,我来一首!”二寨主用义方的小手打着拍子念道,“太湖大又圆,好像大银盘。兄弟肝胆照,” 他嘟囔了半天,把其他人都嘟囔笑了,“义气薄云天。” “这义薄云天说得好啊。”牧之不住地点头。 守国为自己的诗受到大诗人的好评很受鼓舞,抬头问小义方:“叔叔的诗怎么样啊?” 义方学着大人的样子,也不住地点头,“好,但是叔叔我不懂了,用来照的不是铜镜子吗?怎么会是银盘子呀。” “不是,叔叔这个肝胆照的照,不是照镜子!”做叔叔的极力想解释清楚,却逗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第五章 赤胆忠心谁评说?龙舟击浪湿罗衫。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世上只留未断的牵挂。 灵鸠寨的众人将秦靖和杜牧五个人送出寨子,老寨主拉着秦靖的手依依不舍久久不放,一直送到官船旁,是说不完的贴心话,是道不尽的离别情,一再叮嘱从百丈山回来时,一定要来太湖多住些日子。 逍遥噘着小嘴跟在她爹的身后央求着,这下午不大会儿的工夫她已经和这几个小伙伴打得火热了,尤其是明德的一言一行她都十分地上心。 “这么大的姑娘家,还不懂事,就想着到处去疯,给别人添麻烦。”守业甩掉逍遥扯着他的双手。 “怎么啦?我的乖孙女。”老人家听见了父女俩的争执,“守业呀,逍遥都这么大了,也该让她出去闯一闯。想当年,你十五岁,为抢回灾民的救命粮独闯黟山,血战天都峰,手仞殷氏三魔,那是何等的威武。怎么现在却畏手畏脚的呢?” 老人一指秦靖对孙女说:“就跟你秦叔叔出去历练历练,待从百丈山回来时把他们都带回来。” 闻听这话,把个逍遥高兴得手舞足蹈,搂着爷爷的脖子直喊好。 这一行六人上了官船,由众兄弟护送着驶出了河道,互道珍重后官船一路向湖州进发。 在舱尾的小兄妹们正兴奋地议论着,逍遥给他们起江湖浑号呢。 “逍遥姐,在江湖行走都得有绰号吗?”顺励不解的问。 “那当然了,像我父亲、我叔叔都是靠真本事闯出来的绰号。我们先自己起一个,等行侠仗义时可报得名号,扬名立万呀。”这小妮子神采飞扬地讲着,“你们三个就是三太子,你顺励,就是慧岸行者木吒,你使枪就叫神枪行者吧。” “那我师兄呢?”励儿津津乐道地听后问。 “他当然是文殊菩萨的弟子金吒了,他是佛祖驾前的前部护法,使锏就叫他金锏护法吧。” “净瞎扯!”明德不屑地背过脸去。 气得逍遥满面通红,“你再惹我,我就叫你是大青蛙。” 小义方扶着妮子的双膝不住地摇着,“逍遥姐姐,我叫啥呀?” 逍遥装作深思熟虑后说道:“你吗?就叫闹海哪吒吧!” 小义方看来对这个绰号很满意,接着反问她:“那你叫什么呢?” “她叫气死人!”德儿憋不住地笑。 逍遥抡起粉拳向他打去,一边打着一边喊着坏蛋。 她打完了,平静了一下,郑重地宣布:“我早想好了,就叫逍遥子。从今以后,我们私下里彼此要简单称呼,你,” 她一指励儿,“就叫你小励子。” 又一推德儿,“叫你大德子。” 小义方抢着说:“那我就是小方子呗。” 小妮子摸着那肉嘟嘟的小脸蛋,“不,我叫你小宝贝。” 船头的两个大人被这天真无邪的童言给逗乐了,此时的余晖撒满了整个水面,牧之不觉想起了白居易的那首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一个时辰不到,湖州大钱码头的繁忙就陈列在那岸边了。 沿着湖岸向西寻得苕溪口,逆水而上,两岸溪泊纵流,河港密布,桑榆阡陌间满是江南水乡的韵味。 船过奉胜门,进得罗城,高峻挺拔的飞英古塔耸立在右岸葱绿之中。 这外城罗城东西十里、南北十四里,共设九门,湖人择水而居,城墙也依水而走,勾勒出极似佛陀手掌的形状。 官船拐入霅溪,水巷、小桥、流水、人家,一步一境。那水榭、那美人靠、亭台楼阁、寺院道场、商贾摊铺、往来络绎的人流,绢绣出一幅生动的江南市井图。 船工稳稳地把船泊靠在了骆驼桥边,“老爷,湖州到咧。”杜安已把跳板搭好。 下了船,看这码头虽不大,但也热闹得很,一包包、一摞摞的丝绸绫绢被抬上了货船,呼叫嬉戏之声不绝于耳。 踏石阶而上,飞架南北的石拱桥形如骆驼穹背,桥头石柱上刻有“骆驼桥”三字,下款为湖州刺史“颜真卿题”的字样。 杜牧指着这石桥对秦爷说:“这就是刘禹锡在诗中所说的骆驼桥了,骆驼桥上苹风起,鹦鹉杯中箬下春。水碧山青知好处,开颜一笑向何人。这字也好,是颜真卿的真迹。” 孩子们好趣地上前去看,义方跑得急了,哧啦一声衣服被身边的树枝撕了个口子,他心疼地拽着想合上裂口。 “当心啦,衣服到州衙能缝上,若是刮到肉了,可是三五天也长不好的呀。”义父关切地告诫他要小心。 往北是条大道,走不远即是湖州的衙门子城了,子城又叫霸王城,相传是西楚霸王项羽所建,城墙为夯土而成,高约两丈,宽为一步。 杜牧走上前请衙役禀告,不多时,从府里传来踢踏踏的脚步声,两个中年男子快步迎出,“杜贤弟,我刚刚和鲁望还说你应该到了呢,话音还未落,你就大驾光临了,哈哈哈。” 这位官人个子不高,可腰板挺直,平易近人,面善得很。没有一丝的官架子,衣着简朴,落落大方。 他后面紧跟着的那位,身材还较他略矮一些,着布衣大袍,古铜肤色,敦实健壮。 大家分别引见,秦靖这才知道,眼前之人正是湖州刺史裴元,后面的是府中幕僚陆龟蒙,字鲁望。 转过大堂,二堂,三堂,进入内院垂花门,这院里的建筑谈不上雅致,但却布置得温馨舒适,院落宽敞,庭院中植树栽花,中央放着一口大鱼缸。 看到有客人进来,东厢门前早已站起的母女俩笑脸相迎,那女人白皙的圆脸,头扎包头巾、身穿拼接衫,腰束作裙、作腰,小腿裹卷膀,脚着百纳绣花鞋,一只手牵着个女孩子。那女娃子另只手里还掐着一枝未剥完的莲蓬,她也穿着双小巧的百纳绣花鞋。 只有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子站在大缸边上,这孩子肤色白净,俊美朗目,双耳垂肩。他正拍打着水面,一边啪啪地击水,一边大喊大叫,“水漫过来了,水漫过去了,看你还出来不出来!”身上的彩锦小掛已经湿透了。 裴元急忙上前拉开满身是水的孩子,“你这孩子就没有个安分的时候,你看人家小青姐姐。” 抬头向上房喊着,“家里的,你也不管管文德,看这一身水呦。” “水里有小蛇,我在赶它呢。”孩子还在辩解。 堂屋里闻声缓步走出一位妇人,一看就是个慢声细语,端庄贤淑的女主人。她热情地向众人问好,当看到义方揪扯的衣服裂口时,向下屋喊道:“姜妈,快帮小公子把衣裳缝缝。” 话音未落,应声走出一位挽着袖子的中年妇人,落落大方地走过去,慈爱地抚摸着义方的小脑袋,将他的破衫子脱下。 当她的目光转向逍遥的一霎那,看到丫头发攥中插着的如意金簪,浑身为之一颤愣住了,手里的衫子无意识地滑落在地。 顷刻间她察觉出自己的失态,急急地拾起衣裳,低头进到屋里去了。 大家步入上房落座品茶,又是一番寒暄问候,“兄长可是刚从顾渚山贡茶院回来吗?” “没有,我和鲁望去乌程县督办灌溉沟渠了,督茶之事我派府中掌书记全权承办。” “不妥吧?顾渚紫笋茶可是御用贡茶啊,朝廷严令第一批新茶要赶上皇宫清明宴,余下的限时全部运到京城长安,监管不利是要问罪的。”牧之很是为裴元担心。 “这紫笋茶成也陆羽,祸也陆羽,《茶经》一书使其扬名。可每年从三月起,你看那虎头岩上,官员云集,张灯结彩,载歌载舞,盛况空前。湖、长两州刺史诚惶诚恐,亲力亲为,举役工三万,工匠数千,累月方毕,劳民伤财。现府银空虚,然贡额递增,几万斤负重千里之遥,车马舟船风尘苦旅,怎不让人寝食难安?”裴元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杜牧耐心地开导着,“历任刺史也不乏有拨云见日之能者,如刺史裴汶专心茶道,著书立说,写得《茶述》一书,平步青云,位列极品。” 裴元听后自嘲地笑道:“使一人之欢而苦天下人,灭万众之乐而平步青云,我裴元良心何泯?何况我还没有人家的好文采呦。” 说话间,那个玩水的童儿已换好了衣服蹦哒哒地跑进来,“大伯,大伯。” 裴元把他拉到怀里,向客人们介绍道:“牧之呀,这孩子不是外人,是我堂侄子,裴文德,我堂弟裴休的老二。天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小小年纪已学完《论语》、《大学》、《中庸》。这可能也是裴家的风范吧,他父亲裴休是贤良方正科的头名,伯父裴俦是‘军谋宏远,才任边将’举科登第的第一名,叔叔裴俅是丙午科的状元,这些你都知道,将来他也差不了。裴休现今外派到绵州做刺史,只因这孩子早年丧母,父亲又在任上,因我们夫妻无子嗣,故将他托付给我们抚养。” 他拍着孩子的小手,“他有个爱好,就是爱玩水。” “那水里面有小蛇。”童儿睁着一双充满童真的大眼睛,仰视着大人们认真地说。 “大哥,开饭了。”庭院里见过的女人进来招呼着。 “牧之,这位是龟蒙的媳妇,陆蒋氏。”裴元又转过头去笑着问,“弟妹,今天有甫里鸭吗?”看女人微笑点头,裴元欢喜地告诉在座的几位,“这甫里鸭可是陆家的美食绝技呀。” 在庭院里的紫藤架下、东厢门外各设一席,裴刺史的夫人刘氏和龟蒙的夫人蒋氏带着孩子们坐在一起,四个男人一桌坐在藤下。 “牧之,秦贤弟,你们能来,我是太高兴了,明天的龙舟大会可是很有看头的。来尝尝我这酒,我这乌程酒,起源自春秋,相传这里曾有乌家和程家两个酒坊,盛产箬下春佳酿,始皇帝统一六国后,就以酒坊为地名,你们说这酒好不好。来斟满,尽情地喝。” 桌上的菜肴谈不上珍馐美味,却处处体现出本土民风,让客人们吃起来富有韵味。 裴元为每人布了箸鱼肉,“就说这松鼠鳜鱼吧,这鱼可与别处的不同,它产自樊漾湖村霅溪湾里,道人张志和有诗赞道‘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你说这优美的环境生长的鱼能不鲜美吗?只有胸怀坦荡,甘愿平淡的男子,才能写得这么有诗情画意呀!” 这时蒋氏正好端菜过来,一听这话笑着挑理说:“你们男道士写的好,我们女道士也巾帼不让须眉啊。比如说这乌程的女道士李冶李季兰,她的那首写夫妻的诗更寓意深刻,好像是这么说‘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辞藻韵味哪点逊色?” 她放下盘子,盘中荷叶衬底,一鸭趴伏叶上。鸭头高翘,口衔一朵火红的石榴花,通体金黄锃亮。鸭背上放着一长排翠绿的枪蒜,荷叶空隙散布粉色月季花瓣,着实让人垂涎欲滴。 “这甫里鸭是陆公的独创,还是由我们的农学大家来说吧。” 裴元伸手让起陆龟蒙,鲁望几杯酒下肚自然话多了起来,“这菜与众不同之处是,鸭子里有鸽子,鸽子里有麻雀,麻雀里有鸽蛋。一环套一环,滋味互补,各有千秋,诸位请趁热品尝。” 这油炸之鸭的皮极脆,极其鲜美,不多时,去皮去肉的鸭架中露出一大团鲜肉,各人夹鲜肉尝之,味美极了。 吃光鲜肉,清晰可见内藏鸽子一只,杜牧惊奇地拖鸽出鸭壳,细细品尝,味更鲜美。 一鸽瞬间下肚,又见鸽中有麻雀,两个客人欢喜雀跃,兴致越来越高。 八只雀中含有鸽蛋,众人小心食之,惟恐囫囵吞枣,以防鸽蛋滑入喉咙不知其味。 杜牧大加赞叹道:“不曾想鲁望兄不仅才华横溢,著书立说,《耒耜经》、《茶书》、《渔具十五首并序》及各等著作写得是惟妙惟肖,妙笔生花,这菜肴做得更是巧夺天工啊。” “是啊,陆公可谓满腹经纶,旷世奇才呀,为了抢春耕和农民一起头顶烈日,面向黄土背朝天,不辞劳苦挥汗如雨,佩服啊。” “使君,你不是也一样吗?杜兄、秦兄,农民种粮食可是不易呀。正如乌程前任县令李晤之子李绅写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除去天灾人祸、苛捐杂税还能剩什么了?” 丰盛的晚宴结束后,又是推心置腹,促膝长谈。 这皎洁的月牙洒下如霜的银光,在飒爽的夜风里三个孩子围坐在水缸旁,拄着下颚望着月亮,讲着只有儿时才愿讲的傻话。 义方一眼看到了小青左腕上刺着的印记,用手指碰了碰好奇地问:“小青,这红花是什么花?只有花,没有叶子。” 小青低头看了看,轻轻地摸着,“这是曼珠沙华花,五奴很小就有了。” 陆小青抬头看到了义方颈下微露出的金锁,让小伙伴摘下来,用嫩嫩的小手抚摸着锁面,辨认着上面的字,喃喃地读道:“径行高步。”她又翻过背面,见是一个“庄”字,文德也接过去翻看着。 “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师父说我是个孤儿。” “庄义方,纳想父母吗?”小青那俊俊的大眼睛怜惜地看着他。 “我也想我爸爸和姐姐。”一旁的文德被勾起了伤心的记忆。 三个娃娃都在仰头望着月亮,那水缸里原本平静地映着明月的水面,已被徐徐的晚风吹起了涟漪。 小青轻轻地哼出紫竹调“一根紫竹直苗苗,送给宝宝做管箫,箫儿对准口,口儿对准箫,箫中吹出新时调,小宝宝,伊底伊底学会了,小宝宝,伊底伊底学会了……” 第二天一大早,刺史裴元与众位好友前往太湖之滨,天气是格外得好,空中像水洗过似的,蔚蓝剔透,万里无云。 这裴元两袖清风,府里既无大轿,更无轿夫。一干人等或揽或偕,出了子城往东北方向而来,走街串巷,信步随意,更能体会到湖州的民风淳朴。 刚走到塔下街,忽然从对面慌慌张张地跑来两个人,前面的是个樵夫打扮,后面的是位窄脸眯缝眼的中年儒生。 读书人一边追着一边喊着,“拦住他,拦住他!”德儿、顺儿手疾眼快一把揪住樵夫。 樵夫理直气壮奋力挣扎着,“抢人家的柴火挑子,又没完没了地追,还是读书人呢,懂得王法嘛?” 正挣扎时,读书人踉跄地跑来,“跑什么跑啊?二位小英雄切莫动粗。”他上气不接下气,掐腰不住地喘着。 裴元他们也围了过来,就听樵夫说:“我清早上山打了两捆柴火,准备担到市集去卖,迎面遇到这位先生。他突然抓住我的担子,疯了似的大喊‘我得到了,我得到了’,吓得我转身就跑,他还没完没了的紧追,你们给评评理。” “这事全是我的错,我刚才在路上思索着一首诗,有一句对不工整。突然见他挑担柴过来,立即激发灵感想到了下句,太高兴了,故此手舞足蹈,失态了,见笑了。”这先生跺着方步,拈着颌下的短须心满意足地说。 原来是场误会,樵夫悻悻地拾回担子,嘟囔着走了。牧之深感这位迂腐书生的可爱,抱拳施礼道:“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不才,姓周,名朴,字见素。” 牧之闻听惊喜大呼,“啊!原来是江南名士、吴越大儒的周朴周见素先生呀,失敬,失敬。” 看得出对杜牧的敬佩赞叹之举这位大儒很是受用,春风得意地回礼相问:“哪里?哪里?见笑,见笑,什么名士大儒?都是世人胡乱说的,不知兄台怎样称呼?” “京兆人士杜牧。”听对方是杜牧,周朴不觉一震,眼中放出异彩,“哦!你就是闻名遐迩的杜牧之吗?幸会,幸会。” 牧之好趣地问他,“不知先生刚才吟的是哪个对子啊?” 见素先生抿嘴一笑,慢条斯理地答道:“不才,是子孙何处闲为客,松柏被人伐作薪。”众人闻听都不住的说妙。经裴刺史诚挚相邀,周先生欣然同意结伴而行。 众人继续沿街东行,空中不知从何处刮来一片积雨云,不多时稀稀拉拉地下起雨来。 裴元提议上飞英塔暂避,大家寻得塔门便鱼贯而入,相互提醒着脚下当心,彼此呵护着扶梯而上。 相传这飞英塔为南朝陈武帝陈霸先为他心爱的飞英姑娘建造的,塔有内外两座,外塔砖木结构,形七层八角,高有二十丈,内有廊板扶梯,可上达顶端,因内含石塔,故名塔套塔。 立于塔顶,北望太湖,点点风帆,历历在目;南眺道场,幢幢塔影,遥遥相对。 周朴触景生情,临风朗朗吟诵道:“湖州安吉县,门与白云齐。禹力不到处,河声流向西。去衙山色远,近水月光低。中有高人在,沙中曳杖藜。” “好诗啊!”大家异口同声地赞叹, 周见素拈着山羊短須,微微摇头陶醉着,活像只抖落着金羽的红冠公鸡。 裴元鼓动龟蒙也随和一首,看大家兴致勃发不便推诿,望着远处峰峦起伏的弁山,陆公便略一沉思悠悠唱来,“五年重别旧山村,树有交柯犊有孙。更感卞峰颜色好,晓云才散便当门。” “真妙啊!”众人又拍手称绝。 裴元意犹未尽地拍了下身边的杜牧,“面对这南国美景,大才子可有佳作吗?” “真有,字字千斤,怕这塔里盛不下啊!” 但见他成竹在胸凭栏远眺,不加思索轻轻低吟出,“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塔内一下子静得悄无声息,每个人的心灵好似已融入烟雨中去了,这就是名诗佳作的力量。 下得塔来,已是雨过天晴,大家接着向太湖进发,没走多远,就望见奉胜门那高娥的城楼了。 裴刺史抬手指着这水陆共用的城门介绍着,“这是奉胜门,也叫霸王门,是北控太湖之门户,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相传始皇灭楚时,楚南公预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后来得到历史的验证,无论是汉王刘邦,还是霸王项羽皆为楚人。昔日霸王起事率八千江东弟子西击暴秦,就是从这北门破凶而出的,可惜一去不返。” 大家步入城墙下的霸王庙,庙内多古树,或高插入云,或虬曲盘旋,或垂老而作枯态。 侧殿供范增、项梁像,皆沉稳端肃而坐。 正房为享殿,一进门就见项羽巍巍如塔,衣襟飘飘,昂昂乎拔剑劲立状,头顶高悬叱咤风云匾。 殿内人等皆肃然起敬,感叹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楚霸王为何不肯过江东。 裴元瞩目神像慢声说道:“这千古英雄的庙宇也曾面临被捣毁之灾。那是武皇则天时,狄仁杰狄公持节江南巡抚使,他看到江南喜欢搞神灵崇拜,山川、风雨、花神、海神、果神等供神无奇不有,一些历史人物也成了神灵,感到如不扫除这些陋习,对民风、吏治都有不利。于是他下令捣毁淫祠,毁弃千余座,只留下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祠。刚开始还进展顺利,等到拆项羽庙时风雨雷电大作。” “呜”的一声,裴元的话被打断了,一阵旋风刮起了幔帐,众人的目光随之看去,那霸王威武的脸上似乎浮现出愤怒的神情。 大家收回目光看着刺史,盼着他讲下去,“当天晚上狄仁杰得一梦,梦中西楚霸王和他评理,项羽申述道我起兵于湖州,生前对国家有功,死后保一方平安对百姓也有功,何尝不可享受民间祭祀呢?狄公醒后,认为项羽说得有理,就保留了这座霸王庙。” 众人仰头望去,这霸王也好像正俯视着他们。 牧之向庙祝要来笔砚,提笔洋洋洒洒一气呵成,且看墙上写着“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弟子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走出霸王庙,刺史府的船早就等候在岸边了,众人上了船,船工们撑杆摇橹划出了奉胜门,便升起高帆驶向长兴。 裴元坐在靠船窗的交椅上,嗅着水乡独有的湿润空气,望出去是麦黄豆熟,柳青桑绿,到处是纵横的河道和平展展一望无垠的大地。 他为客人们娓娓道来,“湖州城里是不能有赛龙舟的,要看赛龙舟得去长兴的洪桥。洪桥龙船又称太湖花龙船,始于吴越,延续了断发文身之俗。每年五月初五来长兴,赏的就是‘龙舟擂鼓千帆竞,端午时节粽飘香’。” “裴兄,为什么同样是太湖之滨,湖州却没有赛龙舟呢?”秦靖不解地问。 陆龟蒙接过话去,“秦贤弟,你有所不知,这湖州城里是听不得龙舟那锣鼓之声的。老人们都说,湖州城里有口砚瓦井,是早年张道陵张天师降伏白鱼精的地方,只要端午这天听到龙舟的擂鼓之声,它就可以突破镇压,重新兴风作浪,之前沉掉的显州城就会从太湖水底翻上来,滔天湖水将吞没整个湖州,为此,定下了长兴龙舟不许越过图影桥的古训。每年端午湖州人有吃干烧豆腐的习俗,这豆腐就是张天师的降魔大印。”这么详细的讲解,大家都弄懂了为什么舍近求远的原因了。 未到晌午,就到了长兴的赛场,在明晃晃的水面上,停靠着一条条色彩斑斓的龙舟,岸边挤挤挨挨站满了身着节日盛装的人们。锣声、鼓声、爆竿声、欢笑声响霭行云,惊起栖身在湖畔芦苇中的一只只白鹭,它们扑愣愣拍打着双翅鸣叫着直冲蓝天,竞技的场面是何等的火爆热烈。 一见裴刺史大驾光临,所有的地方乡绅、旺族长老、各界有头有脸的代表一齐上前夹道相迎,毕恭毕敬地围着裴元步入观礼台。 这台子上的长桌摆满了五黄、五子,柱子上悬挂着五瑞。 大家坐下向前方观看,那条条太湖龙舟用竹篾扎着龙头,龙头配有龙眼、龙舌、龙珠,龙头前安有“龙太子”或“观音娘娘”,船舱上搭平顶帽棚,配以彩旗花朵,船后高竖杏黄旗一面,上书“楚国遗风”及村名。 一条龙船由十二名壮汉组成,身穿艳丽的龙舟服,由一人撑旗,一人掌舵,一人敲锣,一人打鼓,其余八人分别坐边沿划船。整艘船上插满旗帜,船桨上均写满“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等吉祥字样。 只听一声锣响,船上木桨飞舞,齐头并进,争相竞渡。此时在河道两旁、拱桥之上,早已堵得水泄不通,看着这些蛟龙你追我赶,飒爽英姿的博弈,赢得了四乡八邻赶来的村民和游客的连声叫好。 此时杜牧的心思并未全放在水面上,他的目光游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蓦然间发现在靠岸的船只上,有一个老太太手拉着一位红妆少女,正在抖落溅到罗衫上的水滴,这少女年纪约摸十来岁,但已出落的亭亭玉立了。 牧之火烧火燎地跑过去仔细打量,然后欣喜若狂地喊着:“裴兄啊!这可真是国色天香的人儿呀!以前的无非都只是摆设罢了,我一定要娶她。” 随后他邀请这母女俩到礼台上详谈。妇道人家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煞是惊愕,牧之对老人说:“我并不是现在就要纳娶您的女儿,是为以后做准备。” 她们这才放下悬着的心,那老太太则颇为沉稳地问道:“老身曾氏,家住湖州衣裳街,膝下只有这一女秋菊。现小女尚幼,如果您日后失信,那又将怎样办呢?” 杜牧信誓旦旦地承诺道:“我用不了十年的时间,就要来这里担任地方官的,你就等我十年好了。如果届时我还不来,那么她就可以嫁人,我也决不会责怪你们的!” 听完这话,老太太便答应下来这门亲事。这从天而降的姻缘不光把几个小孩子弄傻了,就是裴元和秦靖这几个大人也被搞得目瞪口呆,大呼神奇。 第六章 万丈琼台从何起?水中迷花终是虚。 湖州是个好地方,几天的游玩是远远不够的,但时间所迫,秦靖要赶去百丈山赴六月十九的观音祈福法会,牧之也要回宣州复命。 虽说都怨相聚时日太短,但也是无奈的事。故就此作別,盼望着来日再见,期间少不了牧之与小义方的难舍难分。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秦爷一行人在这大好的仲夏时节,出湖州东门至迎春桥边,租了一艘小航船,这船造得精巧,正如白乐天先生所说“大屋檐多装雁齿,小航船亦画龙头”。 行船于頔塘故道,水网密织,芦荻婆娑。郊野外农田阡陌相连,草舍炊烟袅袅;村镇内古桥弯弓如虹,街楼弄堂幽深。夕阳西下,河道里,古街旁,屋瓦上都涂了一片金黄。 航船走得很迟缓,便把舱里的人们都催入了梦乡。夜娘子欲拒还迎地撤去晚霞的束巾,蓬松的发丝慢慢伸展着覆盖了四野。 小船向前寻觅着,寻觅着,不远处是个青石的埠头,堤上堤下灯火通明,几艘货船围拢着,从里面传出金属的噌吰之声,招来叫好鼓掌声此起彼伏。 航船触岸泊住,这吵闹声已唤醒了众人,逍遥第一个跳了上去,其他人跟着相继离船上岸。 此处是个大镇子,光瞧这围观看热闹的人就有数百之多,挤入人群,瞩目观瞧,这码头边上,方寸之地,用双橹快船拼搭而成台面,船头板是拳师献技用武之处,船舱两旁威武架上插着刀、枪、剑、戟等兵器;桅上飘着滚有牙边的麒麟标旗,船上佩红挂绿,舱门敞开着,几个乐师鼓吹着横笛芦笙,弹奏着琵琶箜篌,江南丝竹之曲悦耳动听;舱前排立着数名青年,血气方刚引吭高歌,这吴音越调亢奋悠扬。 场地正中一位披发汉子把个牛角鱼叉耍得漫天飞旋,随心所欲间高抛低接,上下翻滚,磕碰腾挪,见他轻轻松松游刃有余。 秦靖身边有一位老者,竖起大拇指喊道:“好,好个周狮子!” 披头汉耍了一通,大叉抛起用前臂一磕,嗖地插入两丈外的架子上。 “二师兄,接着!”旁边一声吆喝,一杆三丈三的竹幡直直地投来,这汉子稳稳地接住,借势右手转到身后,将幡竿传到左手。 看这中幡,竿顶悬挂着标旗,旗的正面绣有国泰民安和五彩祥云,反背绣着嘉兴水麒麟的名号。 汉子将幡舞动起来,或顶幡上额,或伸臂托塔,惊险动作连连不断,但始终是幡不离身,竿不落地。十余米高、几十斤重的中幡在他的手里、肩上、脑门、下巴、项背各处轮番飞舞、交替腾挪,霸王举鼎、金鸡独立、封猴挂帅、太公钓鱼、苏秦背剑一式接一式赢得了阵阵的喝彩声。 幡舞到极致之时突然收式,旋空抖给伙计们,然后来了个罗圈揖,“献丑了,下面请我师弟走一趟猴拳。” 在叫好声中窜上来一个瘦小枯干,这拳打得乖巧,似猕猴出山,缩脖,耸肩,含胸,圆背,束身,荡肘,垂腕,屈膝,真是惟妙惟肖。一举一动把个猴子出洞,窥望,看桃,攀登,摘桃,蹬枝,拼抢,藏桃,蹲坐,吃桃,喜乐,惊窜,入洞等动作演绎得活灵活现。 在这跌、扑、滚、翻的诙谐间博得了掌声和笑声,他拔拔毫毛,两眼滴流乱转,一纵跳入人群,这个给他糕点,那个给他铜板,他都摆手不要,就往那美女少妇身边蹦来蹦去,嘴里吱吱怪叫,吓得人家东躲西藏,甚是无赖。 “铁猴子,快回来!”一声稚嫩的呼唤从台中传出,在大家将注意力集中在猴子身上的工夫,台子上多出了一个粉衣小女娃子和刚才拉胡琴的乐师。 这女娃子大约五岁左右年纪,脸盘白白净净,眉眼清清亮亮。一笑之间,嘴瓣儿像恬静的弯月;说起话来,声音如黄莺打啼,她脑后扎着羊角小辫,更显得甜美可人。 小姑娘双手拿着蓑笠,向大家深鞠一躬,“我爹让我给大家表演个节目。” 那个三十开外的乐师低头问:“呢呢,做色拉?” “呵呵,嗯,大师兄,我们唱首《采红菱》吧。”随后她轻启朱唇,两人合声唱道:“我们俩划着船儿采红菱呀,采红菱,得呀得郎有心,得呀得妹有情,就好像两角菱从来不分离呀……”这一大一小幽默的逗趣,又引来了一片叫好声。 这时,镇主安排人送上来瓜果吃食,还点燃了爆竿,使得场面更加火爆起来。 舱内迎出几个人来,中间这位五十岁开外,身高八尺,骨骼健硕。再往脸上看,二目有神,长须飘飘。 “水麒麟出来了!”岸上引起了躁动。 大师兄一抱拳亮出架势,场内立即静了下来,有人小声说:“静静吧,莫胡琴要练船拳了。” 果不其然见他舞动双臂,攻时似出非出,似打非打,出招敏捷,收招迅速,如猫捕鼠,如箭在弦;守时双手不离上下,如门窗一样,似开非开,似闭未闭,以身为轴,只在这方寸船头原地旋转。一招似罗汉伏虎,一招化苍龙出水,一招仿童子拜观音,一招转身蛇头挺起,一招纵起雄鸡竖冠,一招俯冲老鹰扑食,这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般全见真功夫。 小姑娘也异常活跃起来,这边师兄刚练完,便拿出一把宝剑来,倒转剑尖,右手握剑柄,左手搭于右手手背,躬身行礼道:“我再锦上添花,练一套新学的越女剑,给大家助助兴。” 说着剑花一闪,这剑式舞得浑圆大气,像白猿在世,横抹推扫如翻卷潮水,后浪逐前浪,一浪高过一浪;直刺直挑如激流闪电,千军万马奔腾向前。这是一个人在舞,如果是一列方阵,那冲击力可想而知了。 秦靖为这剑势叫绝,心里默想:“这越女剑法,不愧是当年越王勾践雪耻灭吴,一统江淮的制胜法宝啊。” 不知是船板湿滑,还是初学大意,这丫头一个趔趄撒手扔剑,人也摔了出去,“啊!”全场发出同一个声音。 事情就是这么得赶巧,空中倒转落下的剑尖鬼使神差地恰好要刺向小姑娘,这万分危急的一幕惊呆了所有人,胆小的闭上了眼睛不敢正视。 该这娃子命大!她的贵人正在人群中傻头傻脑,东张西望呢。这小子骑在大师兄的肩膀之上,刚刚啃完逍遥姐姐给买的烤芋头,吃得满嘴粘乎乎的,他并未留意之前发生的事情,猛抬头看见那飞起的人和那把利剑,心里咯噔一下急说不好,可身边没有家什,只有一块正欲入口的芋头。 说时迟,那时快,救人是不容迟疑的瞬间,运气弹出一气呵成,一道灰白之光歪歪扭扭地打在剑背之上,“砰”剑被硬生生地崩开往斜里插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从相邻的货船中飞起一人,如大鹏展翅神兵天降,一手揪住飞入水中的女娃,一手勾住近处的船帮子,几个空翻纵身跃上船去,双脚站稳面不改色。 “哈!”全场又是同一个声音。这长须长者紧跑上前,双手接过女孩子,眼睛里溢出了激动的泪花,抱拳施大礼答谢道:“壮士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孟乐山这厢拜过了。” 这汉子急忙施礼回敬,恭敬地朗声说:“老英雄不必大礼,路见危难,理应出手相助。你老水麒麟乃江湖仁义之尊、武林泰斗、船拳宗师。扶弱济贫,广施善举,江南大地谁人不知?” 这老拳师的背后“咦”的一声,那个叫周狮子的徒弟上前两步一揖道:“未曾想到,裘大哥是你!” 这汉子急忙还礼爽朗笑道:“周老弟,近来可好?我刚才见你的鱼叉练得越加出神入化了。” 长者看他与徒弟是熟人,更加热络起来,再次躬身道:“小女如没有英雄援手,后果不堪设想,请问英雄高姓大名?” “在下浙东裘甫,贩丝路过此地,碰巧遇到这一幕。不过,哎,刚才使暗器打落长剑的英雄可是要居头功啊。” 长者经他提醒顿时恍然大悟,面向人群高声询问道:“那位出手相救的高人,请现身上船来!”问了多句也未有回应,长者四下张望,正待再次高呼,但见从人群中挤出四个孩子,“难道是他们这些孩子?”长者心里略有疑惑。 “正是我弟弟庄义方救的你家姑娘!”逍遥似乎看出他的心思。 秦靖也跳上甲板与众人见礼,这主人不住地赞叹义方,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本领。此时为这突发事件献武演艺到此终止,围观的百姓均已散去。 大家进入舱内宾主落座,再次感激道谢后主人盛情挽留,吩咐徒弟们摆上酒菜略表心意。 杯盏间已是无话不谈了,水麒麟摸着小义方那宝贝的小手,真恨不得亲上几口,“小伙子,这么小就有如此的本领,长大了也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啊,这一个个的小英雄,一看秦贤弟也不是等闲之人呀。” 没等秦爷开口作答,小义方骄傲地挺胸大声说:“我师父是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威震山东半边天的护国公秦琼的后人;我义父是才高八斗,大名鼎鼎的杜牧;我爷爷更是义薄云天,神功盖世的瓦岗寨后代。我还有金锏天王的大师兄,神枪行者的二师兄,最厉害的是我逍遥姐姐,她的轻功一窜就没影了。”他还要说下去,一眼看到师父那严厉的目光,吓得立即住口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在座的诸位闻听这番天真童言,都投来了惊讶、敬慕、喜悦的目光,尤其是水麒麟老英雄更是握住秦爷的手仔细端详。 酒过三寻,更加的敞开心扉,这船拳宗师面颊已是通红,口齿也略有迟钝,但挚诚坦荡不减。低声与秦爷耳语道:“老哥哥我,一生习武,嘉兴山盛堂也是江南闻名,门下弟子更是遍布江淮,可惜膝下只有德兰这一个闺女,她妈妈过世得早,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今日多亏了秦老弟的小徒搭救,也算是救了老哥哥的命,我有意将小女许配给令徒,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秦靖听得这肺腑之言还有什么推却的呢?便一口定下了这门娃娃亲。坐在旁边的逍遥那是何等的听力,这一言一语全听得详细,乐得合不上嘴,一捅身边的德儿悄声说:“小义方真是命好,小小年纪就有新媳妇了。你羡慕不?” 德儿一扭脸不去看她,逍遥撒娇地推着他,“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没人疼,我疼你。” 来日天明,各位英雄又要各奔东西了,当然是一番的难舍难分。秦爷与裘甫本是一路,都是去往杭州的,少不了一路的倾诉衷肠,小航船上好不热闹。 伴着桨声、水声、欢笑声船队已进入了余杭那繁忙的水域,这大运河杭州段是笔直的一条线,没有特殊情况是很少乱拐的。 船越向前走,两岸的民房店铺渐渐多了起来,推车挑担的、做买做卖的,吆五喝六的、说书讨饭的组合成三十六行花花世界。 德儿被这眼前的缤纷繁华迷住了,兴奋好奇地对师父说:“这杭州地界可够热闹的呀。市面上的三十六行,行行都有吧?” 秦爷也被这景象感染了,想考考徒弟便问他道:“你知道三十六行都是哪些吗?”看着德儿茫然的眼神,秦靖逐一数来,“三十六行分别指:肉肆行、宫粉行、成衣行、玉石行、球宝行、丝绸行、麻行、首饰行、纸行、海味行、鲜鱼行、文房用具行、茶行、竹木行、酒米行、铁器行、顾绣行、针线行、汤店行、药肆行、扎作行、仵作行、巫行、驿传行、陶土行、棺木行、皮革行、故旧行、酱料行、柴行、网罟行、花纱行、杂耍行、彩兴行、鼓乐行和花果行。”德儿显然没能全记下来,他痴痴地笑着望向舱外。 只要跟着前面的货船走就好了,拥拥挤挤的你别烦,磕磕碰碰的你别恼,都是去同一个方向,大运河的南端终点杭州。 到了杭州,官办的、私营的码头随处可见,要说货物集散地、水陆转运地积于一身的大型码头就要数小街河埠头了。这埠头位于杭州城北,地处大运河、小河、余杭塘河三河交汇处。 小航船跟着船队向右一拐,进入一条长长的河叉,沿河而建的民居楼下是店铺,楼上是居所,富有水乡风情的黑瓦黛顶,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 河道两边密集地排列着卸货的船只,樯帆卸泊,百货登市,身穿各色样式的衣服,操着南腔北调的商贾正讨价还价,博弈得热火朝天。 秦爷和裘甫站在甲板上浏览着这忙碌的景象,“裘甫大哥,您从湖州回来啦?”喊声是从岸上传来的。 顺着声音望去,正在卸粮食的大船旁立着个二十出头、一身脚夫打扮的汉子,浓眉方脸,一团和气的神情下透出几分倔强,这时他正向裘甫招手致意。 裘甫一看是他,马上示意货船停下,忙不迭地将船靠过去,还没等船只停稳,他一个健步跃上岸,亲热地抓住那人的胳膊,像久别的亲人激动地回应道:“是仙芝老弟啊!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秦靖也跟随上岸,只听那唤做仙芝的汉子如同见到兄长一般,满面笑容,搂住对方的双肩不放,“大哥,前几日听码头的船老大讲,您去湖州贩丝去了,还以为这次又遇不到哥哥啦,真是不曾想到啊。” 这裘甫也是同样的欣喜,乐得嘴都合不拢了,“是呀,兄弟,自从上次咱们一道去长安贩盐,算起来已经一年有余了。要不是你舍身挡了那官差的一棍,娘西撇!我这条命就扔在许州了。” 仙芝把手一摆不让对方再说下去,“哥哥不要把这种小事总挂在嘴边,我这条命不知被哥哥救过多少回了,干我们这行的,就是刀头舐血的买卖。想起许州那差官太歹毒啦,那些官兵管他叫秦宗权,他那付黄灿灿的丑恶嘴脸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裘甫一转身,把这汉子引见给秦靖,充满褒奖地介绍道:“秦兄,这是自家兄弟,和你也是同乡,河南道濮州人,名字叫王仙芝。重义气有胆识,为了朋友舍生忘死。”秦爷和仙芝彼此施礼见过。 上下打量后秦靖不由赞叹:“王老弟可真是气度非凡啊,外温而内刚,举止高雅,身形俊朗,出类拔萃,乃大福大贵之相啊。” “秦大哥高抬在下了,仙芝出身贫寒,为生活所迫,跻身于这挺险贩私的勾当,江湖漂泊,身不由己。虽有匡扶之志,也是报国无门,蒙朋友们抬爱赠予我玉面判官的浑号,论英雄也不过是个草莽好汉吧。这贩盐贩粮都是有今日没明朝的买卖,尤其是贩盐,自盐神管仲实行盐业专卖以来,一向是官府把持,权贵巨商坐收渔利,压榨黎民,中饱私囊,至光武帝由专营改为征税,至大隋全面放开,且免征盐税,此为大道。然安史之乱后,战祸连年,国库枯竭,政治腐败,盘剥无度,乾元元年盐业又收为官营,朝廷为了筹钱敛财,把每斗盐的价格由十钱陡然提高到百钱,层层抽红,鱼肉百姓,无耻行径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正如白居易的《盐商妇》说的那样‘盐商妇,多金帛,不事田农与蚕绩。南北东西不失家,风水为乡船作宅。本是扬州小家女,嫁得西江大商客。绿鬟富去金钗多,皓腕肥来银钏窄。前呼苍头后叱婢,问尔因何得如此。婿作盐商十五年,不属州县属天子。每年盐利入官时,少入官家多入私。官家利薄私家厚,盐铁尚书远不知’。秦兄,你说盐铁尚书能不知道吗?他不知是因拿了人家的好处,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仙芝侧脸问裘甫,“大哥,走了这趟丝,下一步要去哪里呀?” 裘甫略一迟疑,似怕走漏风声般低声说:“还是想去东都贩盐。虽说官府关卡林立,沿途响马流寇猖獗,但还是那个利大划算啊!不如兄弟与我一同走一趟,如何啊?” “近两年这杭州来了个刺史姚合,为人宽厚,体恤百姓艰辛,对自己却是俭朴仔细,你们看那边的马车就是他府上的,是来这小街河埠头买粮上菜的。” 顺着王仙芝的指示望去,一驾陈旧的马车停在米行前,一个身搭披肩的车夫正往车上扛运着粮食,“那是他家的管家、车夫、厨师兼打杂于一身的仆人姚子,姚合洁身自好,对自己很是严格。可对我们贩私却网开一面,为此我们也不去舍近求远,只在周边贩米贩丝,虽利薄,但安逸。话又说回来了,若大哥需要小弟效力,那是义无反顾的。可这次是不行了,我们准备三天后启程去洪州贩粮,现在正在卸船装车呢。” “怎么要去洪州贩粮?那里可是正闹蝗灾啊。饥民如潮,都明抢明夺了。你贩粮食不是羊入虎口吗?”裘甫眉头紧皱地劝道。 仙芝“嗨”了一声,不无埋怨地说:“都是我那宝贝义弟拿的主意,说他神机妙算此番必赚。” “他不是进京赶考去了吗?怎么又没考中?”裘甫好像很是了解所说之人。 仙芝无奈地偷偷摇了摇头,两手一摊小声说:“小声啦,这回进京赶考又受刺激了,别让他听到犯了心病。这不,我周叔把他托付给我,让我带着他出来散散心,经经世面历练历练,一切费用由黄家出,我就是个负责驾驭车把式。” “王大哥!你过来看一下。”谈话被那边的招唤打断了。 趁着仙芝离开的工夫,秦靖不解地向裘甫询问:“这好汉颇有才气,至少该是个乡贡。怎么投入江湖干起了打打杀杀的活计?“ 裘甫看着那群卸货的人,不无惋惜地回答:“这些人中可不止他一个读书人,都是世道使然啊!” 略一沉默秦靖又问:“这周叔和仙芝是什么关系?周家与黄家怎么如此亲近?” 裘甫嘿嘿一笑解释道:“听不懂吧,这说起来可就清楚了。那河南道曹州的黄家可是百年来贩盐的大户,大家都说在河南道,三分盐路归黄家。仙芝他们家原本是给黄家打工的,到了他爷爷这辈,年轻时曾有恩于黄老太爷,还拜了把兄弟,有了资本回濮州另立了门户,但这交情始终没断。这黄老太爷膝下无儿,只有个闺女,诺大的家产没有子嗣怎么行?就经人托媒把从南方来的周宗旦入赘到黄家,也就是倒插门女婿。这仙芝所说的义弟就是指周宗旦的儿子,他这义弟从小就才智过人,聪明伶俐,八岁就能吟出《题菊花》的脱俗绝句‘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可惜时运不济,命运多舛呀,进京科考履考履败……” “黄巢!”王仙芝领着一高一低两个汉子走过来,边走边回头喊着。 两个汉子一同上前向裘甫施礼,三个人相见也是分外的亲热。仙芝随即将他们引荐给秦靖,这矮个子稳重朴实的是哥哥尚君长,高个子热情奔放的是弟弟尚让。 “甫哥,你什么时候到的?” 闻听这敲金击石的铿锵话音,秦爷抬头观看,一位青年急匆匆从后面赶来,面貌上也就十七八岁的光景,一丈高的清瘦体魄,袭一身儒生装,前大襟掖在腰间,头大如斗,一字眉浓密似墨,柳叶细目眼光若芒,光着头,发丝稀卷,两鬓微秃。 王仙芝唤他过来,“义弟,快来见过秦大哥。”黄巢彬彬有礼,叫了声秦大哥好。 裘甫指着秃鬓少年说道:“兄弟,我在南浔遇到你堂哥了,他让我转告你,闲暇时回嘉兴看看。对了,还叮嘱你那三十六路牛叉功不要荒废了。”他接着问仙芝,“你们落脚在哪里?去洪州的车子雇好了没有?” “就住在前面的宝来客栈,雇了十八辆马车,怎么哥哥你有事吗?”仙芝疑惑地望着裘甫。 “对,秦兄正要去洪州(南昌)百丈山,我马上卸了货就要赶回明州(宁波),想让兄弟你在路上多加关照秦兄和这些孩子,你看方便吗?” 仙芝丝毫没有为难之意,爽快地答应着,“这有什么呀!自家兄弟理当相互照应,正好我那儿有间闲房,秦大哥你就凑合先住下,这里正是旺季,客栈都住得满满的。后天我们一起动身,还有孩子们呢,好,我想法为你们雇个轩车。”裘甫就此告别回货船上,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秦靖他们的行李搬去了客栈。 次日,趁着仙芝他们整理货物,秦靖带着孩子们进了杭州城。 这杭州城最早称为余杭,杭就是船,夏禹南巡大会诸侯于会稽(绍兴)时,曾乘舟航行经过这里,并舍弃所乘方舟在此,故取名余杭。 进入城北余杭门,便进入了素有“鱼米之乡”、“丝绸之府”、“人间天堂”美誉的繁华都市,人们皆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就那么好吗?未到过的人不禁要产生怀疑。其实此言一点不浮夸,连白乐天也有诗感慨道“忆江南,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这里是东南大都,富甲云积之地,楼台馆所,殿堂屋宇,酒肆勾栏,塔寺庙观,集浮华于大成,享奢靡之美幻,凡人无不委顿不前,勒马停足乐不思蜀。 出城西钱塘城关,是好大一片香市,香客里出外进热闹非凡,当地有句谚语“钱塘门外香袋儿,蜡烛未尽照丝蚕”。 前行不远处,烟波浩渺,碧波万倾,三面云山一面城,只缘身在图画中。 师徒几人上了断桥,和风拂面,孤山上栀子花的甜香阵阵袭来。环顾西湖水面,微波荡漾,万亩荷塘碧叶连天,千朵蓓蕾含苞待放。 桥那边的堤上走来一人,丫头坦腹、赤面伟体、龙眼虬髯,手摇棕扇悠然自若,腰间挂着个小火葫芦,乍一看装束怪异,但让人见了欢喜讨巧。 “哗”的一声,谁也没有注意到水边有人在泼水,看那捧着铜盆的是个不拘言笑的妇人,她虽已青春不在,但看起来仍然是风韵犹存。 “原来这西湖水是名媛佳人的洗脸水呀!”怪人瞧着女人凑趣地戏言,对方冷冷地瞅了他一眼并未讲话,拎着盆子转身进了道旁的酒家。 怪人并未感到尴尬,抬眼望着店铺匾额自语道:“虚白轩。室比喻心,心能空虚,则纯白独生也。与那湖边的虚白堂只一字之差啊!” 他扭头又看到迎面而来的几个人,尤其是凝视着小义方,抖手挥扇笑道:“我向东去你往西,擦肩莫问何处栖。断桥莫扫不断雪,柳莺婉啭辨迷离。天外飞天无涯际,灵隐钟鼓了晨夕。六月芳菲非有意,抱朴养拙始为一。” 几个孩子都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怪人,那人接着说道,“得道真仙不易逢,几时归去愿相从。古言住处连沧海,别是蓬莱第一峰。小子,你我有缘再会。” 义方惊呼道:“你们看,他是神仙吧?” “这人长得真怪。” “不是长得怪,只是衣着怪而已啦!” 大家谈论着与他擦身而过,脚下已踏上了白堤,白堤的银沙沙沙作响,映入眼帘的是满眼的湖光山色。 追逐着蜻蜓,撩拨着湖水,聆听着柳林莺啼,一路上欢歌笑语,就算是秦靖也同样融入这如画的风光中了。是呀,此情此景谁还会怀疑,上若有天堂,下唯有苏杭呢?这不正是“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远远得望见前面一座卧波石桥,桥的另一面立有石亭。走近了,看这桥柱子上刻着“西泠桥”,逍遥嚷着走累了,几个人停下来,各自找到石墩坐下休息。 只有小义方看见湖边闲人中一老一少,端坐石墩之上正在下棋,他便好奇地凑了过去。 这老者慈眉善目,是一位高僧;对家仙风傲骨,是一位道士。两个人正下着宝应象棋,此时刚互兑了一子,形成老兵搜林之式。 老僧低头深思,边想边说:“不愧曾是钦点的状元啊,真是棋高一招呀。” 道长抬睛惬意,捋髯劝道:“大师悔一子如何?” 和尚抬起头认真地说:“不可,做人要的是诚信,言必信,行必果,起手无悔,落子生根,一诺千金。做事要执著,不能朝三暮四、优柔寡断,认准了就该义无反顾,勇往直前。应像我师弟大梅法常那样的执著,曾有人问他投师马祖道一后,可得何意旨啦?他回答是即心是佛。那人告诉他,马师如今不谈即心是佛了,改讲非心非佛了。大梅不为所动说,任你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是佛。并曾赋诗给我以表心志,他写道‘摧残枯木倚寒林,几度逢春不变心。樵客遇之犹不顾,郢人那得苦追寻’。这就是执著!” 听到这儿道长诧异地问:“那不是有违师意吗?” 和尚态度认真地摇头道:“不然,师父虽曾说即心是佛是无病求病句,非心非佛是药病对治句。但也告诫我们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自己禅悟,不要听别人告诉你哪个是对,哪个是错,你认为对的就要坚持。” 他抬眼望着桥那面的亭子,慢声细语地说,“那亭子里的苏小小你说她是对还是错呢?人之相知,贵乎知心,竭尽全力才能无怨无悔。” 老禅师发现身旁站着个小孩子,长得跟玉娃娃一般,顿时眉宇舒展怜爱地问他,“善哉,童儿几岁了?可熟读诗文了吗?” “六岁,师娘教了。”小义方大大方方地回答。 “那好,给我背上一首听听。”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老和尚一听乐了,望着灵隐寺的方向意味深长地说:“骆宾王骆观光写的咏鹅诗,小孩子都会背的呀。想当年他是何等的挥洒文字,意气风发啊!一篇讨逆檄文,寥寥数语激荡山河,言犹在耳,忠岂忘心。”和尚略加思索朗声背诵道,“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人去寺空,慷慨之词犹在,激扬之情每每读来催人奋发。可惜诗犹在,人去了。正如刘希夷所写‘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不说那些伤心事了,童儿,你能看懂这棋吗?” 义方肯定地点点头,“老爷爷,我和大师兄经常下的,这个叔叔的棋并不一定能赢。”小义方一指棋盘。 “他叫我什么?” “他叫你什么?”两个人相互指着仰天大笑。 “你们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小义方不解地挠着头。 那和尚笑着对道人说:“华阳真人,你这脱胎换骨之术可在这孩子处吃亏了。” “齐安大师,不知者不怪,童言无忌嘛。”道人慈祥地问义方,“娃呀,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啊?” “我们从泰山来,要去洪州百丈山。” 道人捋着长须,目光微微漂移,“泰山好啊,‘笑我晚学仙,蹉跎凋朱颜。踌躇忽不见,浩荡难追攀’。提起洪州我更加熟悉了,几年前我还在那里,你们这是路过杭州。” “那你们也是路过吗?”义方好奇地问。 二人微微笑着,和尚说:“我正等着个逃难的皇帝,他刚送走个闲散的神仙。” “师娘说皇帝是在长安的,怎么会来这里呢?”义方纳闷地问。 老和尚指着湖面上的浮萍,暗含玄机地说:“该来的要来,该走的已走,该沉的正沉,该浮的在浮,命里注定终会有,只是凡人空悲伤。万丈琼台从何起?水中迷花终是虚。” “义方!走了。”大师兄在桥那面喊着,义方没有听得太懂这番话的深意,就一蹦一跳地下桥去了。 走过苏小小墓,他还奇怪这亭子里怎么有一座坟呢?这慕才亭的几幅楹联他还识得,一幅是“桃花流水窅然去,油壁香车不再逢”,还有一幅是“湖山此地曾埋玉,风月其人可铸金”。其它的也没时间细看,一溜小跑就向前面追去了。 走了半个时辰,灵隐寺到了。 它靠北高峰,面朝飞来峰,两峰挟峙林木耸秀,深山古寺云烟万状。这座由太宗钦命“灵隐”的古寺确是与众不同,放眼望去寺庙幽深,巍峨庄严,井井有条。走过大殿,回转侧廊,名人题字,大家碑刻,处处精彩绝伦。 忽见一块名士宋之问的墨宝“鹫岭郁岧峣,龙宫隐寂寥。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大家觉得后面的一句较前句更加推陈出新。 这时有出家人走来,逍遥好事便上前询问,和尚用佩服的眼神看着他们说:“阿弥陀佛,施主们真是眼力非凡,这前后两句是出自两个人之口,全赖机缘巧合,他们偶遇寺中,才得以大成。这前面两句出自为抢亲外甥刘希夷的诗,而痛下杀手的宋之问之口;这后两句是个落难伤心的出家人所赋,那位大师已圆寂很久了。”这和尚说到此,似有顾虑就此打住。 逍遥正听到绝妙处,怎能悬而未决呢?娇拗地追问是那位师父。 和尚扶袖挪步一声长笑,“此人了不得呀!你听他的诗。”和尚朗声诵道,“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第七章 陈年往事何以堪,相逢何必曾相识。 十八辆装满粮食的马车,中间夹着一辆轻便的轩车,尘土飞扬地向西而去。 离开杭州,沿钱塘江北岸而上,进入富春江,但见两岸山色青翠秀丽,江水清澈碧绿,人行江岸有种“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的幻觉。 只因天气明媚,轩车的垂帘敞开着,车子里坐着四个孩子。车过富阳,进入桐庐,穿行一古镇的石板路上。 大水车、老房子、打铁铺、箍桶店、绸缎庄、大戏台。房檐下高挂着串串长桶形的红灯笼,还有街边又清又缓的潺潺溪水,泼墨出一幅不断伸展的乡村画卷。 逍遥身边的义方在喊,“姐姐,你看那里有座外婆桥。”大家新奇地看去,不远处小溪上真得横跨着一座精巧的石拱桥,桥栏下刻着“外婆桥”的字样。 “真的吔!”励儿睁大惊喜的眼睛,“我外婆住在这儿就好了,她会给我做好多好多好吃的。逍遥姐姐,你的外婆住在哪里呀?” 逍遥听到他的问话伤心地回答:“我不知道外婆住在哪里。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 小义方也难过地劝慰着逍遥说:“逍遥姐姐,我也不知道我的外婆在哪里?我想有外婆的地方就能有桥,有桥的地方也应该有外婆,我们的外婆也许就在桥的那面看着我们呢。姐姐,给我唱支外婆的歌吧。” 逍遥摸着义方的小辫,想起儿时奶妈哄她入睡的童谣,轻声哼了起来,“摇啊摇,摇啊摇,船儿摇到外婆桥。外婆好,外婆好,外婆对我嘻嘻笑。摇啊摇,摇啊摇,船儿摇到外婆桥。外婆说,好宝宝,外婆给我一块糕……” 在这温馨的歌声中,那外婆的石桥离得越来越远了,这一插曲唤起了尘封中童年的记忆,那记忆和慰寄是永远印在心里抹不去的。 顺着江边往西走,两岸青山,山为水铸情,满目葱翠琼似玉;一江春水,水因山溢美,澄赛湖海碧如天。当年,这美丽的山水曾让诗僧皎然感叹道“春山偏爱富春多啊”。 正走着,忽见小义方抬手惊呼,“这深山里怎么有那么大的庙啊?”众人仰头观瞧,在翠绿的山麓上,沿江高阁连亘、粉墙黛瓦、飞檐翅角现出一片古朴的建筑。 “那不是庙,那是严子陵钓台。书上说的!”坐在前车看管粮食的黄巢修正道。 “逍遥姐姐,严子陵是谁?”小义方茫然地问。 “严子陵啊,嗯,他是个渔夫,他专门是钓金龟婿的,就像孟大叔一样,一下就把咱们的小义方给钓上来了。”众人哄的一声笑起来啦。 笑够了,义方转过头又去问前面的黄巢,“黄大哥,这严子陵到底是谁呀?” 黄巢笑着和他说:“书上说,他是光武帝刘秀的同窗好友,刘秀推翻了王莽,光复了汉室江山,龙袍加身做了皇帝。就想起这位老同学了,多次请他当高官,这子陵就是不肯,甘愿隐居山林,过清苦淡泊的日子。这种甘愿贫苦、淡泊名利的美德是不是让人敬佩呀?” “敬佩个头啊,我达发叔说了,朝里有人好做官,放着荣华富贵他不享,甘愿自己垂钓煮清鱼,你说他是不是想不开?是不是缺心眼?” 她一捅身边的明德,“除非和中意的人在一起,在天愿作什么鸟,在地愿作什么树枝,厮守一生,才会心甘情愿地耐得住这份清贫。” 明德斜了她一眼,不屑一顾地数落道:“那叫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你以为这世上的人都跟你一样,那么功利呀?” 黄巢遥望着山上指给义方看,“那高处的磐石就是严子陵钓鱼的地方,书上说的。” “好高啊,这钓鱼线一定很长很长的吧?” “他意不在钓鱼,而是在明志。世人混沌不能理解,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逍遥忽地向前抢去,厉声质问道:“你说谁混蛋呢?” 黄巢一惊,幸有德儿阻拦解释,“人家说混沌,没说你混蛋。” 逍遥还怒气未消,喋喋不休地嚷道:“你个秃鬓角子,还好意思说别人,你不功利,你淡泊,那你还颠颠地进京赶考?三番五次地落榜,我都替你感到献世。” 这话正刺中黄巢的痛处,他羞愧地低头不语了。明德一面道歉,一面批评着逍遥,逍遥也知道话说得重些,咪起来不吭声了,又抓出把冬瓜子递给义方,两人嗑了起来。 “都下来,歇歇脚,喝口茶。”前面的车子停下了,仙芝和秦爷站在道边招呼着。 大家都下了车,拍打着一身的尘土。道边山崖下开了家茶棚子,茶博士一看来了这么多人,跑上前来赶忙招揽生意。 大家坐下沏上茶,慢慢喝着,就听茶博士殷勤地介绍道:“我们这富春山山好,水更好,诸位喝的茶水就是取自那边的天下第十九泉的水煮的。” 听他这么一说,这茶品起来确实不一般,水味清冽甘甜。众人好趣地聚到泉边汲水细品,汩汩水中还带着丝丝寒气,烈日炎炎之下正淋去心头的燥热,泉水之佳沁人心脾甚感痛快。 水边立有一石,上写着“天下第十九泉”,下款为“天门陆羽”,秦爷笑着对仙芝说:“这陆老先生把茶都喝到这里来了。” 富春江的上游是睦州新安江,江左、江右河滩平阔,远山隐隐,村舍连连,炊烟袅袅,处处是乡间清丽景色。 车队一路向西,出建德,进衢州,第三天就来到了玉山城下。 这玉山县城不大,一抹土墙,但也是去往两湖的大道咽喉,过往商旅不绝,沿途人烟稠密。 走在县城的石板路上,寻见路边的饭幌子,饭摊摊主和他那胖胖的娘子热情地往里让着,满口是一百个您放心,只听得后屋锅铲叮当做响,这菜上得也是麻利。 虽是粗菜粗饭,但竹笋腊肉,霉干米酒,钵装的米饭,对跑脚人来说也是很丰盛的。 秦爷这几日与这些汉子朝夕相处,见他们龙吃虎咽的样子,也入乡随俗看得惯啦。 正吃着,突然车队前头一阵骚乱,只听得看车的柴存大声吼道:“大哥,有人抢粮食!”随后是乒乒乓乓的击打声响成一片。 吃饭的众人“嗷”的一声冲了出去,但见二十几个破衣乞丐正围着看车的五个人暴打。 仙芝大喝一声跳了过去,“臭要饭的,好大的胆子,兄弟们抄家伙,上!” 他抽出藏在麻袋下早已预备好的木棒,向带头的家伙抡去,眼见得那人一股鲜血从脑门上喷出。 这边的功击力明显站了上风,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江湖,对这群乌合之众并不在意,仙芝身先士卒把对方逼到对面的巷子里。 突然远处有人“噢唠”一嗓子,从大道上飞奔来一个黑大汉,这黑汉黑煞煞的一张脸,燕颔虎须,豹头环眼,身上穿着农夫的装束,脚下蹬着双烂边的草鞋,手里挥舞着一条黑漆漆的大竹扁担,真是见山劈山,遇海倒海,有万夫不当之勇。只几下就拍倒了几个伙计,那二十几个乞丐见形势转变,便绝地逢生地反扑上来,反倒把仙芝他们围到了马车边上。 黑汉见对手只有招架之功,得意地哈哈大笑,“能从张二爷手下漏网的鱼还没生出来呢,要你几袋粮食你们就心疼了,告诉你们现在我们要两车,你们看怎么样?不服!来,接着打,直到把你们打服气为止。” 这黑大汉蔑视地看着对手,接着吐沫星子乱飞白话着,“你们四两棉花纺一纺,这鄱阳湖方圆百里内,谁不敬我花子帮三分,不用提我大哥,就是我挑水的张拴子,脚下一跺这地面也得颤三颤。你,” 他一指王仙芝,“知道我祖上是谁不?站好了别吓趴下啦,蜀汉车骑将军张绍,多大的官啊!就比诸葛丞相小那么一点。”他竖起小手指头,用大拇指尖压住露出一点点。 接着冲着毕师铎又炫耀上了,“你,知道我祖上的哥哥是谁不?大将张苞。” 又用手一戳尚让,“你,知道我祖上的爸爸是谁不?张飞张翼德,那是长板坡前一声吼,喝断桥梁水倒流。大英雄,都知道不?” 正当黑大汉夸夸其谈,还想继续说下去时,就听他大叫一声,右手一捂脸,这血就顺着手指缝流了出来。 他气急败坏地大喊道:“谁打的?不说是吧,兄弟们给我打。”一片杀声,拳脚像雨点般铺天盖地打过来。 东边一个伙计被打倒在地,西边一个伙计抱头翻滚,剩下的退缩到饭摊之前。 这黑汉一脚踹翻了尚君长,高举大扁担劈头盖脸拍向黄巢,这一拍若是击中,注定让他魂飞魄散。 谁也没看清这扁担是怎样跑到逍遥手里的,只见这大黑汉向前来了个嘴啃地,轰然倒下。 这一摔摔得可算是结实,大汉强撑着就要支起上身,咬牙切齿边起边说:“我不欺负女人,可我忍无可忍。” “你,知道我是谁不?”小义方一个箭步跟进,他个子小,一式小红拳的丁步捅正击在大汉的鼻子上,这汉子“哼”的一声又趴在地上,当即昏了过去。 眼看着猛虎难架群狼,秦爷大喝一声,带着德儿、励儿冲入人群,左劈右挡三五下撂倒一片,带领贩粮的二十几个人借势反攻过去。 就在这时,半空中一声长鸣,“咦”飞来一人,这人身穿半臂衫无袍,下套粗布裳,足上拖一木屐,高约七尺,干瘦干瘦的,白净净的皮肤,一双鹰眼皂白分明。他带着风声立于道中,将手腕一横露出背后所负之物,是一条乌黑铁桦木板凳,便顺势不偏不倚地盘坐其上。 这还未完,他身后从各个巷口、房舍、屋顶、院落,你可以想到的和不曾想出的方位纷至沓来百余名当地百姓,他们手持刀叉棍棒、笤帚扁担一应身边的家什,把个车队围了个风雨不透。 “把二爷扶起来。”两个乞丐得令上前架起黑汉。 这汉子嘴里还自语着,“我不欺负小孩,这是为什么啊?” “老二呀,你看你这熊样,被个丫头和孩子给欺负成什么样啦?这脸还流血了,这钉个什么玩意?”叫花头子用手拔出他脸上伤口中的异物,“冬瓜子!老二呀,是谁打的?” 黑汉看似还没有从刚刚的打击下缓过神来,茫然地摇了摇头。 老大转过身来质问着粮贩子们,“说实话,是谁打的我兄弟?” 见无人应声,他恼怒地咆哮着,“你们说这件事怎么收场?要你们几袋粮食舍不得给,还懂不懂见山拜山,遇水祭水的江湖规矩。你们这是要往洪州去,还是往潭州去啊?如果没有我们花子帮的保护,哼,哼,出了信州城(上饶),你们这些粮食能剩下麻袋片都算我臭脚七在放屁。” 仙芝陪着笑脸一抱拳,向乞丐头子示弱道:“大当家的,我们是有眼不识金镶玉,恕我们眼拙,得罪了。”再次抱拳赔礼,转身点手向尚让吩咐着,“给卸五袋粮食。” 那边帮主轻蔑地讥笑道:“软蛋了吧?没那么便宜。早干什么去了?晚了!我这些兄弟都被打成这样了,这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都谁给出啊?五袋粮食,呸,全都给我留下。你打听打听这黑白两道,我姓姜的吃过亏吗?” 突然从车旁响起炸雷般铿锵之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黄巢迈大步走近帮主,正气凛然不卑不亢,“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这些都是书上说的!” 这帮叫花子听得是稀里糊涂,帮主不耐烦地嚷着:“唉唉,秃鬓角小子,你不要之乎者也子曰子曰的,是儿子说得算,还有老子说了算啊?儿子还是要听老子的,老子说全要了,谁也不能拿走。” 他上下打量着黄巢,随后嘿嘿笑着,指着他给手下看,“这迂腐的小子样子虽不济,但很有胆识嘛。你叫什么名字?” “黄巢!”黄巢一挺胸膛大声回答。 “我不管你是鸟巢还是黄巢,你看看我们老二这张脸,这可是张飞张翼德的后人啊,可不比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他爹怕他像老祖宗飞得太高,给他起名叫拴子,可你们把他打得飞起来了,还摔成这样。他不像我,我爹就是个给人家挑粪的,生了七个孩子,病死饿死就剩下两个。你说取之有道,我向谁要道,要公平!一年官老爷,万贯不义财,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老百姓又向谁说理去?你们出信州城往西看看,蝗虫漫天,颗粒不收,哀鸿遍地,流离失所,达官显贵哪个不是花天酒地?谁又为灾民的饥苦焦心呢?拿出来给咱们瞧瞧,你的道又在哪里?” 帮主看把愣头小子问得无语,又回身用手摸着二爷那血已凝住的脸,也不知是说给仙芝他们,还是说给自己,心痛地嘟囔着,“这伤的,就是要你二十车粮食也不过分啊,这是用什么手法打的呢?”他拈着那粒瓜子愣住了。 就听黄巢一声怒吼,“大丈夫生于天地,宁可玉碎,不为瓦全。你们这帮强盗,我和你们拼了!” 还没等他挥拳击出,更没等他成瓦成玉,转瞬之间一条乌黑的板凳已抵住他的胸口。“你等等,小声点。”帮主抬手示意,压住了双方的冲动。他严肃地问道:“这到底是谁射的?快说。” “我!”义方挺身而出,“是我射的。” “是你?”帮主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这孩子,“你小小年纪,能有这般的功力,说射他脸就射得这样准?” 听他这样说,义方倒有些羞愧地回答:“不是,我本来是射他嘴的,却射歪了。” 帮主端详着他,突然发问:“黄河灵鸠是你什么人?” 这一问惊呆了这其中的几个人,“我不说,我凭什么告诉你?”义方回头看着师父。 帮主顺着孩子的眼光直视着秦靖,语气突然缓和下来柔声道:“我没有猜错,这使的是弹指神功吧?” 他目光一亮,好像想起了什么惊悚之事,把板凳往上一举大声命令手下,“老二留下,其余人等即刻散去。” “遵命!”当地百姓和乞丐如潮水来得快,退得更迅速。 帮主看着秦爷低声恳求道:“这位英雄能否借一步说话吗?” 秦靖看出其中另有玄机,从容跨步上前,两人近似耳语,那帮主一拱手,“在下姜宽,请问英雄,这孩子使得可是弹指神功吗?” 秦靖沉思片刻反问他,“我乃泰山秦靖,不知阁下说的黄河灵鸠和你有何渊源啊?” 帮主会心一笑说:“我能明了秦兄的所虑,不瞒你说,我和鲁大爷并无深交,只是相识的朋友,却与鲁二爷鲁寻风是过命的兄弟。想当年,黄河之上提起浊浪五友,那也是威风八面啊。老大水鹰子鲁寻风,老二钓鱼郎白可长,三哥赤链蛇薛大德,老五帆上雀陈瑶之。还有我,点水燕子柳吉辰。我们虽称作浊浪,却孤傲清高;虽图财掠货,却劫富济贫。正如我五弟说的‘行的是义,劫的是孽’。专抢贪官污吏、显贵奸商、江洋大盗的不义之财,但也深知焚林而田、竭泽而渔的道理,只是抽头,绝不赶尽杀绝,多年来从未失手过。可是最后那次,是我们始料未及的。” 叫花头子环视远处的众人,盘腿坐在凳子上,拍拍凳面示意秦靖也坐下来,他心事沉重地接着说下去,“那是二十多年前,宪宗元和八年(813年),也是这个季节。北面的线头子放笼来说,一艘回鹘商船南下经过蒲州,我们决定劫下它的钱财。趁着夜深人静,逆水北上,那晚河上明月高悬,映入河中,虚虚实实,分外好看。我们哪有雅兴欣赏这孟门月夜呀?几条小船,二十几个弟兄,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上了停在岛边的货船。我们是有备而来,却让人家打了个措手不及。这船上的仆役、船夫全是练家子,各个武功不俗,刚一交手就毁了我们三四个弟兄,双方都杀红了眼,这还是我们头一次厮杀得如此血腥。仗着人多和老大的轰天雷,外面的几个高手全让我们结果了。冲进舱去,里面是一位富商打扮的文弱男子,手持障刀怒目相对,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百姓。他汉话说得还算流利,先拿出一堆的稀世珠宝,意求和解。”秦靖提醒道:“不像是正经商人,你们没有问清他的底细吗?”“这么多年的江湖阅历,还看不出里面的蹊跷吗?我大哥问了,可这回鹘人就是一口咬定是去洛阳的买卖人。二哥发现那个回鹘夫人,怀抱个婴儿,身临如此场面却无半点恐惧,她怀里隐约藏着什么东西,便上前去抢。夺过来一看是个精致漆盒,打开发现内有朱漆大印封口的书信。正当我大哥准备打开细看时,那文弱男子像疯了般,吼着回鹘话举刀向我们扑来,我们谁也没有想到他能拼命,多亏老三身手快,金蛇剑一刺给他来了个透心凉,他这就是不想活了。那信打开一看,秦老弟你说怎地?” 秦靖双目紧盯着柳帮主的脸,“写些什么?” 姜宽两手重重地拍着大腿,后悔和愤恨交织在一起,无助地接着说:“就是为了看这一眼,几十条人命啊,我大哥家破人亡,我二哥父母双亡下落不明,我们三个亡命天涯。二十多年了,我隐姓埋名,先是出走渤海国,躲在深山老林里给人家伐木头,这铁桦木板凳就是在那太白山里得到的。后来风声平息,仇家销声匿迹了,等啊等,终于听说宪宗驾崩了,传位给穆宗,又传敬宗,再传给当今皇上,我这才敢潜回老家来。” 秦爷百思不解地问:“柳大哥,能不能告诉我,那信里到底写的是什么?” “天大的阴谋!我二哥是朔方人,懂得胡文,看完这信,和我大哥秘语后,他们两个连说坏了,这幕后势力实在太强大啦,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没说其中缘由,只是说把天给捅破了,我们商量唯有一个办法,灭口烧船。我二哥见那个妇人生得娇好,本想留下为妾,却被大哥断然拒绝,骂他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惹骚。我们封了舱门点燃了货船,直到它沉没为至。原以为这样就能万事大吉,可没想到不知怎么的?未出百日就走漏了消息,噩耗相继传来,大哥全家被害,就连二哥在朔方的老家也被对方知道了。”柳帮主此时已是泪流满面。 听了这些,秦靖已是完全相信了对方,坦然相告道:“柳帮主,不要过度悲伤,老英雄鲁寻波还在,出事后也已隐居多年了。”他指着逍遥和义方,“那个丫头就是你大哥鲁寻风的孙女,那个孩子使的确实是弹指神功。” 这帮主用手抹了下脸,惊喜地端详着逍遥,从哀怨中挣脱出来欣慰地说:“这是我大哥的孙女,大郎的孩子,太好了!” 秦靖招手让逍遥过来拜见叔公。这一场冲突就此雨过天晴,烟消雾散了,众人相互引荐,柳帮主只说是守业的故旧,谁也没有细问。秦爷这边忙叫摊主重新添酒上菜,真是不打不相识啊,赔礼压惊好不亲近。 柳帮主看着身边的逍遥,越看越喜欢,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忽然想起什么,十分不解地问:“众位,这大灾之年,为何贩粮涉险呢?” 仙芝无奈地回道:“用我兄弟的话说,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帮主还是担忧地看着众人,随手从怀里拔出面绣着一团火的三角锦旗,递给仙芝说:“兄弟,老哥哥也没有多大的本事,凭着多年的江湖交情,你把这面黑旗插在前车上,这鄱阳湖周围的朋友们还是能给我这个薄面的。还有你这粮食不能这样明晃晃地晾着,老二呀,帮他们伪装一下。” 仙芝如获至宝,小心地把旗帜卷起来藏到怀里。秦爷和众人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柳帮主,继续向洪州进发。 车上的伙计们带着一身的疲惫和酸痛在大车的颠簸中渐渐地熟睡了,只有那醒目的三角黑旗迎风招展着,那团金黄的火焰像要跳出这黑暗的囚锢,随风跳动着,跳动着。 第八章 大旱蝗虫遮天日,恰是无情胜有情。 车上的小义方倒是蛮精神的,他东瞧瞧,西望望,那原本富足之乡,因连年的干旱,河水枯了,树叶黄了,走了半天,天上连一只鸟儿都没有见过。 前车的黄巢支着身子,躺在麻袋上笑嘻嘻地看着这小家伙,自从逍遥和义方把他从大扁担下抢救回来,他对她们那是千恩万谢,感恩戴德,一口一个侠女、小英雄地叫着,这不又没话找话地逗他。 “小英雄,你真是精力充沛,虎虎生威啊。哥哥我来问问你,你学过《周礼》吗?”看义方摇头他接着说,“《周礼》,儒家十三大经之一,是西周周公所著,里面写道‘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哪六艺呢?礼、乐、射、御、书、数。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今小英雄武功盖世,气度翩翩,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可不知这数的技艺如何?好,我出道题试试你。听好了,有一辆三头牛拉的车子,车子上有一个车夫,和三个坐车的客人,拉的不是粮食,是人啊。这三个客人每人分别背着一个大口袋,每个口袋里装着三只大猫,喵喵。”逗得义方咯咯直乐,也把车上的其他人给吵醒了。 “你们说什么呢?”逍遥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问道。 黄巢一脸歉意地解释着,“看,把女侠给吵醒了,我们在算术呢。” 逍遥从玉山出来后,对秃鬓角子的态度着实改观了许多,她听说他们在算术也来了精神,指着自己急声说:“算我一个,我跟梅里得月酒楼的账房先生学过算数,你往下说。” 黄巢自己都搞不清楚,看见这二位就情不自禁起来,滥美之词似滔滔江水喷涌而出,“好女侠,你真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文武兼备,巾帼女英雄啊。” 这大拇指无意识地自己便扬了起来,他把前面的又重复一遍接着说,“每只大猫还背着三个小猫,每个小猫背着三只小老鼠,这老鼠是这小猫的干粮。车走了三天,终于到了目的地。我现在要问这时一共有多少只角?” 这几个人开始搬动手指头,嘴里数着,眼睛翻着,忙得不可开交。还得是逍遥什么事都抢在头里,“我知道了,一共二百七十二只脚。”她信心十足地看着黄巢。 黄巢惋惜地说:“太遗憾了,女侠你再琢磨琢磨。” “不对呀,小励子你算是多少?”她用胳臂肘撞了下励儿。 “干什么?逍遥姐,把人搞乱了,还得重算。一只脚,两只脚……” 德儿看着师弟们掰着手指的样子想乐,从腰间摘下算袋,倒出竹子算筹,放在膝前纵横地摆起来。 义方伸着小脑袋看过去,“大师兄,你算出来了吗?我也会这算筹,师娘前几日教我啦,凡算之法,先识其位,一纵十横,百立千僵,千十相望,万百相当。满六以上,五在上方,六不积算,五不单张。” 德儿几下就算得了结果,胸有成竹地问黄巢道:“黄大哥,小老鼠是干粮吧,那是一百六十四只吧?” 黄巢笑着摇了摇头。小方义紧缩眉头问黄巢:“这里面没有瘸子吧?” “没有。” 逍遥抢着问:“袋子没破吧?” “袋子好好的。” 谁也不说话了,都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着。 黄巢偷偷捂着嘴笑,提高了调门心灾乐祸地说:“谁要是算出来了,等一到洪州,我请他吃米粉蒸肉,算不出来,可别吃不到馋掉了下巴呦。” “黄大哥,米粉蒸肉好吃吗?”励儿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 逍遥瞥了他一眼奚落道:“看把你馋的,那肉有什么好吃的?反正你也算不出来。” 励儿咽着口水埋怨着自己,“哎呀,分心啦,又乱了,还得重新来!” 黄巢晃动着大脑袋,像是要把每个人的胃口都吊起来,吧嗒着嘴继续介绍说:“女侠不爱吃?还有藜蒿炒腊肉,那才香呢,那藜蒿是鄱阳湖的草,洪州人的宝。” 励儿又忘记了手上的记算,笑呵呵地瞅着黄巢傻笑。 “要不还有鱼,鳅鱼钻豆腐,又叫貂蝉豆腐,把锅里添上水和小泥鳅一起炖,水慢慢烧沸了,泥鳅在热汤中急得无处藏身,钻入冷豆腐里,结果还是逃脱不了烹煮的命运。据说,这雪白晶润的豆腐象征着貂蝉的冰清玉洁,泥鳅则可比董卓的奸诈狡猾,但终归逃脱不了司徒王允为他设计的连环套。人的生命轨迹有时像老天爷安排好了似的,你多么努力也跳不出这个圈子。” 义方忍不住大声央求:“到底是多少啊?黄大哥。” 逍遥也嚷着太难了。 黄巢翘起大拇指和小指晃了晃,“六个。” 瞬间是一片哗然,“怎么能呢?” 黄巢立起双手竖在大脑袋顶上,“哞……” 大家如梦初醒,异口同声地喊道:“噢,你说的是这个角,不是那个脚啊!” 在这欢声笑语中他们已来到了信州(上饶)府城外,越往西走,越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气味,夹带着浓浓的土腥。田野里、山岗上,凡是应该有绿色的地方,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干涸的渠道龟裂得张着口子,经过一座座村庄,无一不是一片破败的景象,人去屋空,断垣残壁,凋敝不堪。走出几里地也寻不到一个人影,偶尔能看见的是动物的白骨残骸。 信州那高大的城门就在不远处了,原本是旌旗招展的城墙上只见寥寥数人,唯有那破旧的旗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 东城城门紧闭,吊桥高挑,护城河外到处是难民们支搭的棚子,哭叫声、叹气声、咒骂声交织成人间炼狱。 靠近护城河搭建的木台最是突出,台下围着几个兵士,个个手持刀枪肆无忌惮地谩骂着,一名长着大尖下巴的小吏正趾高气扬地挥舞着皮鞭,驱赶着拥挤的人群。 台上六口大锅冒着蒸汽,锅下的干柴噼啪作响。难民们排起长长的队伍,一人一勺,搀扶着,趔趄着,茫然地向前挪动着,几千双眼睛死盯着那军爷手中的粥桡子,粥太稀了,可那是难民们赖以维系的命啊! 突然台前起了骚乱,似乎还动起手来,踢打着,咆哮着,只听那小吏破口大骂,“老子们吃干的怎么了?你个穷鬼还说三道四的,想造反呀?嫌这粥稀,不喝你给我滚蛋。我这信州城还给你碗米汤,你再往西去,永修、龙安、南昌县还拿不出这个来呢!”他左手抽累了,换右手抽,地上的两个人躲避翻滚着,一旁的军士呲着牙讥笑着,围观的难民们都怕惹火烧身,木然地静默看着不敢言语。 粮队远远地停下了,仙芝和秦爷带着黄巢几个人走过去,人群中一位六旬的老者无奈地叹了口气,悄声责怪道:“这前街太岁真是太没人性了,人都是肉长的,干什么下这么重的狠手啊?大灾之年,乡里乡亲的就应该互相体谅,难道他的心黑了不成?” 站在他身边的王仙芝气愤地问:“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就没人管管!” 老人轻蔑地斜了他一眼,怪他不知深浅冷冷地说:“谁管?你以为你是谁,谁敢管?他原来就是我们信安县衙前街的泼皮,因为寻衅误伤了人被关进了大牢。嗨,活该人家命好,他堂姐刚好嫁给了饶州司仓参军为妾,经他姐夫打通关节得以疏通,没几日便从牢里捞了出来。还被信州衙门征用了,搞来搞去,现在是州里负责侦缉逮捕的不良帅,你看他那小人得志的样子。” 这时候从难民堆里走出一人,瘦高瘦高的,脸上泛着黄,像一只枯树枝上的蚂蚱。他低声下气地给那小吏鞠着躬,陪着笑脸恭敬地说:“官爷啊,别跟这些小民一般见识,您贵人有大量,心胸开阔得能行船,就把他俩当个屁给放了吧。谁不知道您前街的蒋五爷,侠肝义胆,宅心仁厚呢。” 他的几句话把这蒋太岁给说乐呵了,冲着这位频频点头,满意地夸奖道:“这位老兄说得极是,我蒋某人本不想和这些贱货执气,这是他们自找的,该打。” 说完把鞭子往那两个人的身上一摔,骂了个滚字,拉着那人的袖子走上台去,向麻木的人群大声宣布,“这位兄弟,喔,兄弟贵姓啊?” “小人姓柳。” 蒋太岁点了一下头,郑重其事地宣布道:“从今天起,这位柳兄弟就是付监棚了,我不在的时候他就是我,你们都得像孝敬我一样孝敬他。”台子下的人群发出稀稀拉拉的回应声。 眼看着太阳偏西了,仙芝显出焦急的神态,凑近兵士想打听一下,那兵士爱答不理地告诉他,这城门只有正午时开一个时辰。为什么?怕难民进城引起混乱。 城是进不去了,没办法,只能在城外将就一宿了。这郊外的夜晚还是很凉的,借着难民燃起的火堆,伙计们三两个人靠在一起相互取暖。 一个孩子哭着向父亲喊着饿,旁边的尚君长看不下去,掏出块干粮递了过去,那父亲感激得颤抖着手接住,连连作揖感谢。 君长问他:“老哥,这蝗灾闹了多长时间啦?” “哎,从去年秋上就开始了。起初是几个月滴雨不下,鄱阳湖都旱得见了底。后来也不知从哪儿飞来一群大蝗虫,远看像一片乌云遮天蔽日的,飞近了呼呼有声,密麻麻地落在田里。可是,这蝗虫并没有大吃大嚼,不大一会儿,竟然飞走了。我们还很庆幸,都说这场灾难算是躲过去了。没想到过了不久,我们却发现一夜之间田里长出了无数的小虫子,就像在地上铺了一层毯子。这虫子像吹气似的越长越大,吃光了庄稼、树叶,有的连树干都咬断了。惨啊!” 君长接着问:“那虫子什么样?” 难民好像又见到了那可怕的一幕,用手比划着给君长看,“这么大小,谷穗上、枝叶上爬满了蝗虫,大白天吃得哗哗响,地上也到处都是,每迈一步就能踩死十几只。它们的颜色奇异,浑身漆黑,身上长着黄色斑纹。这虫子大小一样,都是半寸长,只会跳,没有翅膀,不会飞。最叫人吃惊的是它们跳动的方向相同,若是向北跳,齐刷刷地走过十几米,又齐刷刷地逆身向南跳,好像有谁在指挥它们。遇到土沟,里面灌了水,也挡不住它们,一如既往地向前跳,前面的停下来,后面的就撵上去,越聚越多,顺坡滚下,再密密行行地爬上对面。” “那你们就没想点办法吗?” 那难民抱着膝盖,摇着脑袋心灰意冷地说:“怎么没想办法?我们全村的人都上地里去捉,太多了,怎么捉得过来?又在地头燃起火堆,那虫子到处都是,自己往火里蹦,根本没用;还有人出主意拿土埋,刚开始时还真见少,可没几天,这虫子成百上千地从土里钻出来,比之前的还多,没办法只有烧香祈求神灵的保佑了。粮食吃完了,庄稼绝收了,只有投奔城里来,找条活路啊。可这信州薛刺史怕难民太多出现民变,硬是不让我们进城,在城门口设置粥棚,一天两顿稀汤寡水地对付我们,这哪天是个头啊?” 对面向火堆添柴的尚让一直听着,这时实在憋不住了,狠狠地摔下柴火棍愤愤地说:“要是我就冲进城去,他刺史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这位难民大哥的脑袋摇得更起劲了,压低声音像是很了解内情地说:“人家当官的管你的死活啊,今天晚上刺史在垂香楼给他爹办寿,这几个当差的早早得就把棚子关啦,都进城打溜须去了。你不进贡上司能关照你吗?这叫礼尚往来,官官相护,所以他们才这么有依仗,无法无天的。前几天,就有人传这监棚的蒋太岁偷着把救济粮给倒卖出去了,就有几个不服气的去质问,还动了手,可后来不都给押到城里大牢去了吗?人家上面有人,这城里有兵,谁闹就抓谁。” 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世道谁都看得清,围在火堆旁的众人谁也不言语了,只有那篝火里的木柴噼噼啪啪不计后果地爆响着。 天大亮了,城门开了一道缝,看棚的几个官吏一步三摇地蹩出来,可能是昨晚寿酒喝多了,一个个没精打采地懒散走着。 难民们已经自觉地排起了长龙,眼巴巴地等着开棚放粥,只听蒋太岁高声叫道:“都散了吧,散了吧!今天没米下锅,等米运来了再发。” 这一嗓子在人群里反响不小,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凉水,可不是一个人在忿怒地质疑,群情激昂地大喊着,“粮食没了,哪儿去啦?” 有人再也无法忍受而怒吼道:“你让这么多人喝西北风啊?你们是酒足饭饱了!这些老人孩子怎么办?” 更多的人怯怯地央求着,“蒋老爷,行行好,给我们催催吧。” 这太岁呲着牙不耐烦地应付着,“好了,好了,这粮也不是我说了算的,说给就给,哪儿都缺粮,等等吧,克服一下,理解万岁。” 还没等他话音落地,身后的那只蚂蚱大声帮着腔,“百姓们,粮食真得没有了,蒋老爷和你们一样着急。” 蒋太岁赞同地点着头,人群中传出啐地声,“马屁精。”有人看不惯地骂道。 蚂蚱接着说:“但他着急的不是粮食什么时候来,着急的是什么时候卖粮钱拿到手,他呀,他把粮食给卖了!而且这已经不是头一次了。” “你放屁!”太岁气急败坏地抡起了鞭子。蚂蚱抓住他的腕子只轻轻地一掰,咔嚓一响,在场的人们听得真切,随后是鬼哭狼嚎的求饶声。 蚂蚱紧抓着他的手腕逼问道:“你说,粮食是你卖的吧?” 太岁还紧咬牙关矢口抵赖,“有什么证据?你血口喷人。” 那蚂蚱轻蔑地看了看他,抬头远望,会心地一笑说:“就知道你们这些当官的无耻到了极点,净瞪眼说瞎话,提上裤子就不认帐,你抬头看看。” 只见顺着护城河开来了一哨人马,这一百多人清一色的白袍外套麻衣,脚蹬草鞋,肩背长弓,腰插短斧,手持标枪,队列整肃,动作敏捷。白色旗帜上写着“等贵贱,均贫富”六个黑体大字。 有眼尖的难民嚷道:“摩尼教锐金旗的人。” 队伍的最前面是一个女子,骑匹白马,背后斜挎两柄长剑,英姿飒爽,清艳俊秀。离着很远就听她在喊,“沧浪师兄,这粮车让我们截住了。”往队伍的后面看,是一大车满满的粮食。 看到那粮食,这蒋太岁像霜打的茄子,蔫了。早有脾气火爆的百姓冲到他跟前拳脚相加,就听他哭爹喊娘,不多时便没了动静。其余的士卒被扒光了衣裳绑在棚柱上,也是一顿爆揍。 这蚂蚱,不!这柳沧浪,脚尖轻提上了高台,望着义愤填膺的群众高声怒吼,“大家不要激动,粮食追回来了,我们马上开饭。老天爷不让我们过好日子,官老爷不许我们过好日子,我们自己可不能不过好日子。今天我们就要进城去,也坐在垂香楼里吃喝。我们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等贵贱,均贫富。” 他一指那面白旗向女子吩咐道,“隐仙师妹,把旗帜举高了。善为光明,恶为黑暗,而光明必会战胜黑暗。我们是一家人,就要相互帮衬,没有越不过去的沟,也没有翻不过去的坎,大明尊派遣光明使者来拯救世人的灵魂,最终将指引我们走向光明、极乐的世界。” 台下有人发出抱怨,“说得容易,这护城河虽说干了,可还这么深,这么宽。四周的城门紧闭,城墙又这么高,还有士兵把守,我们除非生出翅膀飞进城去。” “是呀!”其他人也有同样的看法。 柳沧浪自信地向大家笑了笑,用手一挥,那个叫隐仙师妹的女子拔剑命令,“旗主有令,进城。” 几名教友取下长弓,拉弦放箭,几支飞箭带着长绳飞过护城河,准准地射中河那面的羊马墙。 跟上几个人将长绳扯紧,随后余下教众依次踏绳过河,几起几纵便来到城墙之下,又用同样的方式攻上城头。 城上雉垛后的兵士发现他们后,也曾拉弓放箭,敲锣示警,但却被飞来的标枪吓得抬不起头来,等对方的斧头对准自己脑袋的时候也只好投降了。 讲的没有行动快,一会儿的工夫,信州城的城门被打开了,一声唿哨传来,柳旗主接过师妹递来的长剑,带领数千难民冲进城去。 仙芝和秦靖等人为如此轻易就夺关进城深感震惊,吩咐伙计们整理车马也准备入城。 刚要扬鞭催马,猛见得从身后来了一拨队伍,战马潇潇,旌旗招展。 为首的骏马之上端坐一人,面色红润,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大耳有轮,眼下密布阴骘纹,着观察使官衣,神采奕奕,气宇轩昂。 他身后是银甲骑士,个个精神抖擞,英姿矫健,紧跟在后的是十来辆装满粮食的马车。再往头上看,两杆牙门旗上绣着“江南西道观察使”,正中是斗大的“敬”字。 人喊马嘶转眼间队伍来到近前,这观察使勒马踏踏,俯身相问,“老客,那摩尼教众全都进城了吗?”仙芝仰头颔首。 官人回身喊道:“高骈。” 伴着马踏銮铃之声,一员小将外挂银制山文甲,手提横刀,驱马上前。 官爷一指不远处躺在地上的官吏,急声命令他,“快看看还有没有救?” “是,遵令。”他收起长刀翻身下马,俯身查验后高喊,“世叔,这个小吏还有气!” 观察使立即唤过医官救治,又叫人把柱子上的士卒放下来。 这老天爷就是这么淘气,让好人不长寿,坏人祸千年,也可能是和巴比伦通天之塔最终没能建成是同一个道理吧。 不多时,这前街太岁缓过气来,辨清了是官军到了,平添了许多气力,哭哭啼啼,连滚带爬地跪到官人马前,气急败坏地控诉道:“官爷,官爷,摩尼恶徒带着难民造反啦!” 这观察使闻听这话眉头紧蹙,传令下去,“进城!” 仙芝的粮车尾随着军队进了信州城,这太阳高照下,城里街道两旁的店铺四板紧闭,户户关门上杠,原本热闹的街市静得出奇。 向前走,十字大街的东北角上便是刺史衙门。邋里邋遢的六扇门前那对石狮子没精打采地瞄着来人,黑漆斑驳的大门洞开着,大门对面照壁上砖雕的宝瓶让人铲去了半边。 衙前街上到处是乱丢的杂物,借着风势打着滚任性旋转,大门边八字墙下靠卧着一个老叫花子,乱发遮面,手里捧着一只水瓢,像是灌了不少的老酒,醉眼朦胧地喝着唱着,“堂上明镜高悬,声声执法如山,有钱的人支使着小鬼,还在推着那磨盘转。有钱能枉法,百姓难申冤,衙门口门朝南,贪官他还在贪,告状就这样难。任凭你有的是理,任凭你有的是冤,脏官他却善恶不分,是非颠倒不能秉公断。权势能遮天,有理也难伸冤,告状就这样难......” 官爷令小校把醉乞丐叫过来问话,那花子笑嘻嘻地端着瓢,小心翼翼地边走边说,“白推,白把酒弄洒了。”来到马前,大咧咧地望着官人。 “老人家,你们薛刺史呢?” “啊?” 旁边的小校重复着,“观察使问你,你们刺史在哪儿呢?” 老叫花子这回听清了,“啊,刺史啊,他带着太爷、太奶奶、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还有不知道几太太、外加小姨子,夹着大包小裹,赶着马车,领着长史、司马、六曹向西跑了。” 这回观察使提高嗓门问道:“那些难民,你看到了吗?”叫花子两手齐摆,“不用这么大声,我听得见,他们砸了衙门就去了垂香楼。嘿嘿,那些衙役、皂隶、士卒啊,没跑掉的都被那些穿白衣裳的捆到牢房里去了。” 观察使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赏给他,他乐呵呵地伸出双手接着。一枚钱滑出手掌,情急之下见他左脚向上抡踢,脚尖正接住落钱直接送到右手里。这一手把在场的人们看愣了,都以吃惊的目光看着他。 老乞丐用余光觉察到周围的异样,脚下一滑,扑通来了个大屁墩,手里的钱扬了一地,这洋相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官爷关切地让人把他扶起来,乞丐咧着嘴揉着屁股回话道:“没事,谢谢官爷。” 便一瘸一拐地弯腰拾着铜板,嘴里还念念有词,“这钱是清官给的,干净。要是贪官给得,求我我都不要,谢谢观察使喽。” 此时观察使正指挥着手下进衙门去解救被押的官员,听他这么说好奇地笑着问:“老人家,你认得我吗?你怎么知道我是清官呢?” 老乞丐微微一笑答话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敬昕是个清官,是个好官,谁不知道呢?小孩子都会唱的歌谣‘潭弹腿,大洪拳,搁船尖顶摸着天,道士走出天师府,洪州大官迎进来,为民的好官没几个,六个菩萨保平安’。你不就是那洪州的大官敬昕吗?你身后的粮食不是官粮,救灾的粮食还没到,是你自己掏腰包买的吧?你把自己家的地都抵押出去了,这还不算清官啊?洪州城里设祭坛,请来第二十代张谌张天师,为民求雨,消除蝗灾,你能不是好官吗?” 他踏拉着鞋头也不回地向西走了,还清晰地念叨着,“清者自清浊自浊,污泥深厚奈莲何?君若修此莲花性,飞身可上莲花座。”敬昕听着好像他是在说自己,深思着歌词略有所悟。 不一会儿,被困的官吏被解救出来了,见到敬昕是一个劲的诉苦,“大堂上明镜高悬匾被砸了!”几个衙役喊道。 “刺史的家被抢空了!”一个皂隶嚷着。 士卒们默不作声,观察使问是不是受了虐待,一个血性的士卒骂道:“这些当官的真不是东西,平日里咋咋忽忽,不可一世的,可刚听到风声,就顾头不顾腚的先溜了。”敬昕又是一番安抚。 队伍过了十字街口,向前走不太远,就远远地望见垂香楼外人山人海的,似庙会一样热闹。 楼前支起了炉灶,街道上摆满了桌椅,难民们有围坐方桌吆五喝六的,有三五成群盘坐地上的,还有独自一人狼吞虎咽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满足,像过年了似的。 看到官兵赶来,人们呼的一声全站立起来,又呼的一声让开道路分列两旁,胆小的拔腿就跑,胆大的还拿不定注意观望着。 马队说到就到,待人们看清楚来的是观察使敬昕时,欣喜地围拢过来,兴奋地奔走相告,“观察使来了!” 离着老远,敬昕甩鞍下马,迎着众人笑盈盈地招着手,身后的官兵也下马牵缰向前步行。 “乡亲们,吃饱了吗?”几个老人走在头里,上前给他作着揖,敬昕紧忙拉住老人那枯槁的手臂,平易近人地安慰着,颇为愧疚地自责道,“老人家,我来晚了,让你们吃苦啦。” 他招手叫来酒楼店主,和气地叮嘱着,“这些百姓的吃用记在我的账上。” “观察使,不用了,没有什么花费。”店主小心翼翼地回答,“粮食是他们带来的,这猴头、熊掌、海参、鱼翅也不是小人这儿的,就炖炒一下。大灾之年,乡里乡亲的,这点绵薄之力小人还是有的。” 敬昕带着赞许的目光点了点头,然后询问摩尼教徒的去向。众人七嘴八舌地禀告他,“观察使,他们可是好人啊!” “观察使,可是他们让我们吃上饱饭的呀!” “观察使,他们没停留,只留下这面旗,就向西边去了。” 敬昕顺着众人手指的方向看去,酒楼的入口红漆柱子上插着一面白旗,白旗上那“等贵贱,均贫富”的黑体字迎风舞动着。 难民中有人说道:“这面旗是那个柳旗主插上去的,临走时说,谁也不许动,动了就是逆天,怎么动就会得到怎样的报应。” 听到这话,气煞了一位军爷,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几步上前,抡起横刀一道寒芒,旗杆应声折断。 “高骈,慢来。”敬昕想拦已经来不及了,责备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向难民们喊话,“父老乡亲们!我敬昕来迟了,大家受委屈了。但我还是那句话,这大灾大难还得我们自己扛着,只要我们不放弃,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爬不过去的山,也不会有趟不过去的河。俗话说‘人心齐,泰山移’。大家先吃好,吃饱,然后各回各处去抗旱抗灾,这回捉住的蝗虫要就地深埋或直接焚烧,如果大家愿意可以放在袋子里,攒足了拿回城里,可以一升虫换一升米,哈哈,你们愿意采取哪种方式呢?” “当然是第二种了!”人们哄笑着。 难民经过敬昕的鼓舞,好似泻了多日的皮囊子重又一口气吹鼓啦,重拾信心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观察使走到仙芝他们跟前,满怀希冀地商定粮食留下,粮款待他筹措后再付,并征用车队运送粮食,仙芝等人商量后决定留下来一起抗灾。 都说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秦靖他们与这帮贩粮的兄弟依依惜别,互道珍重,独自向洪州去了。 车上的几个人还回味着多日来那其乐融融大家庭的感受,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而遗憾。这最遗憾的是励儿,嘟囔着黄大哥的那顿什么米粉蒸肉,什么貂蝉豆腐都泡汤了。 这时天上掉下来雨滴,而且越下越大,车夫放下了围帘。在这久旱的江西大地上,是多么渴望一场瓢泼大雨的降临啊,就像每个人的心中都渴望着一种萌动,一种对改天换地的期待吧。 第九章 先天阴阳伏羲定,后天乾坤赖修行。 车走到贵溪,雨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飘丝了,孩子们耐不住憋闷,卷起半个帘子让外面清晰的空气透进来,望出去一路是红砂的岩体,山色空蒙,峰峻石奇。 经流口潭渡过信江,这江水一路蜿蜒辗转在这里兜了个大湾向西流淌,奔腾七百里入鄱阳湖。 可如今脚下的江水只能用窄窄的一束形容了,岸边的平底渡船横七竖八地躺在光秃秃的沙地里。 车夫牵着马儿下到河底,走在这曾经是波涛汹涌的河床上,让人不经意间生出莫名的感触,天道不测,造化弄人。 上得对岸,远远望见东南方向横卧一座赤色高山,如神龟问天。车把式指着那山说:“那是龟峰,从前这里是望不到尽头的花海,那盛开的郁金香红的、粉的、黄的、白的、橙的、五彩的,艳丽得叫人睁不开眼睛,完美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就连皇帝都赞不绝口,称花名贵,这才有了这地名贵溪。”可眼下这旱得连个叶子也寻不见了,地皮上零星支楞着去年的枯枝。 往西走出两里,北面天边显出一道长虹高悬在半空,只是那不是五彩的,而且石头堆积的。它又似城门,是通向灵霄宝殿的天门吧?也像门扉洞开的神道,不知这门后是九天还是地府? “那是仙人桥。”车夫笑着说与他们。 进了县城,这雨又下大了,乌云卷挟着雷声从西天翻滚而来,看路旁有一家名为“五福”的侯馆便落了脚。 五个人用皂荚洗过头脸,简单地吃了些东西,再看天已经全黑了。小义方透过支起的窗户,看着外面风雨摇曳的树影甚是无聊,手里拿着一段皂荚把玩着。 突然,门房方向传来拌嘴声,他好奇地寻声赶了过去。在客栈的门廊里店主人和一个乞丐正争吵着,好像乞丐乞求店主要睡在廊道里。 “你不能睡在这儿啊!我还要做生意,万一你出了事,我可就倾家荡产了。” 那乞丐听店家这么说很是生气,瞪着眼睛嚷着,“我还能死在你这里呀?你看这瓢泼大雨,让我去哪里啊?” “我不管,快走。”店主往外推搡着。 义方长这么大,还头一回看到这样不通情理的人,义愤填膺地把那皂荚射了出去,不偏不倚正打在麻木不仁的手腕上。 可把这人疼得哇哇大叫,回头看是个小孩,龇牙咧嘴大声吼叫:“这是谁家的载里?”被这一叫,呼啦从各屋涌出许多住客,围拢来问是发生了什么? 店主气急败坏地指着义方喊道:“这个没教养的载里打人!” “你出言不逊,还想长点记性吗?”小义方站在人群中央大义凌然地挺着胸脯,“你就是不对,这风雨交加的黑夜你让他去哪里呀?孔圣人云‘君子贵人贱己,先人而后己’。还有我师娘说过‘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你怎么没有一丁点儿的同情心呢?” 这孩子有模有样的一番话说得大家哈哈大笑,尤其是那句师娘说的更是逗人,有人抿着嘴笑着说:“那不是你师娘说的,是刘皇叔对他儿子阿斗说的。”众人都指责店主太势利了,不通情达理。 人群后面传来一声呵斥,“义方大胆,怎能说伤人就伤人呢?”一见是师父来了,义方缩着脖子不敢再出声。 秦爷接过德儿手里的跌打药酒,一面给店家揉着,一面赔着不是,三言两语把气给人家消了。 随后取出铜钱交到店主手里,指着那气哼哼的乞丐说:“这位朋友的房钱我付了,请店主给安排一间客房好吧?” 店主虽有怨气,但看是个孩子,也不好计较,再看到手里的铜钱给得只多不少。便点了点义方的鼻子,转身安排房间去了,老乞丐自不必说向着秦爷再三感谢。 老乞丐住进客栈以后,他的客房变成了孩子们的乐园,四个孩子围着他说天道地,海外奇谈无所不有,妖魔鬼怪骇人听闻。 励儿盯着老人突然惊呼道:“我认出你了,你不是在信州衙门外跌了个大屁墩的那人吗?” “我们早就看出来啦。”逍遥和德儿互相对看了一眼。 老人仰着头笑道:“看出来了,不瞒小几位,我叫王金,许州舞阳人,志在四海,浪迹天涯。” 逍遥神秘地问:“你那里合脚又是跟谁学的呢?” “你也懂得潭腿嘛?此腿法快速屈伸,刚劲威猛。练武之人,练拳不练腿,如同冒失鬼,手是两扇门,全凭腿打人,潭腿四只手,人鬼见了都发愁。” 老乞丐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垂手起式,抬手踢腿边练边说,“一路顺步单鞭势,二路十字起蹦弹,三路盖马三捶式,四路斜踢撑抹拦,五路栽捶分架打,六路勾劈各单展,七路掖掌势双看,八路转环剁子脚,九路捧锁阴阳掌,十路飞身箭步弹。截、弹、蹬、踹、勾,发腿与裆同,十路潭弹腿,每路八个组,一去练两对,回来又四组,一组分招法,上下齐发功,铁锁链孤舟,双峰抱岳中。”看这招式单腰摇曳,身法传神,刚柔互用,弹韧相兼,威而不猛,柔而有力。 这老人行动如槐虫,身活似龙形,闪如轻风退拔刀,蹿高纵远赛狸猫,拳似流星眼似电,腰似蛇形腿似钻。全无人前的邋遢颓废之气,活脱脱一位大隐于市的武术大家。 “太山不可丈尺也,江海不可斗斛也。”不知什么时候秦靖立在门外,向老人投来敬佩的目光。 大家又相继坐好,秦靖自报了家门和四个孩子,老人闻听也是大加赞许,毫不隐瞒细说身世,“我王金,师承潭家沟,练成了十路潭腿。师父收我们师兄弟四人,分别是儒、兵、商、丐。我此次南下就是想会会这江南六个菩萨,怜悯菩萨希运、诚信菩萨齐安、具足菩萨维谅、忍辱菩萨灵佑、智慧菩萨昙晟和绵州活菩萨裴休。我先去了杭州盐官海昌院,拜访诚信菩萨齐安,不巧大师不在寺中,据座下弟子义空、道昉讲,大师邀华阳真人施肩吾去了杭州。齐安大师原是皇族后裔,其实是不会武功的,他从师马祖道一,在五位出家的菩萨里辈分最高,声望最大,现已近九旬高龄了。排在其后的是北宗包山维谅,是其他三僧的师叔辈。我为此去了太湖西洞庭包山寺,又不巧维谅大师去洛阳讲经未归。这才来到信州巧遇洪州的观察使敬昕,说心里话,对敬昕的人品修为、为官处世我是无比钦佩。” “前辈,下一步你准备去哪里呀?”秦靖探身问道。 老人未加思索脱口而出,“去黄檗山拜访怜悯菩萨希运。” 秦爷笑着摆摆手说:“不必去黄檗山了,希运大师过几天要去百丈山参加法事盛会,你若去黄檗山就又扑空了,不如和我们一起去百丈吧。” 老乞丐侥幸地叹道:“哎呀!万幸遇上你们,否则又失之交臂了。” 第二天,雨终于停了,可万万没有想到,最结实的励儿病倒了。 秦靖出外找来郎中诊治,看过说问题不大,只是偶感风寒,抓了一付药喝下去,励儿出了身汗便昏昏睡下。 吃过午饭,看大家呆在房里百无聊赖,秦爷提议几个孩子和王金出去走走,这里由他照顾,还拿出刚从街上买来的衣裳送给老乞丐。 几个人出了店门,这贵溪不大,三面被水围着,信江在城南兜了一个大湾,整个县城被套在里面。 这里是东西交通要道,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蛮多的,尤其是道人比别处多了不少,可能是离道教天师道正一派主庭龙虎山很近的缘故吧。 老乞丐已换上秦爷给的新衣裳,可腰里还别着那个水瓢,小义方搂着他的胳膊,两人亲近地走在头里。义方手里拿着逍遥姐给买的灯芯糕,边走边美滋滋地吃着。 德儿和逍遥并肩跟在后面,这指指,那看看。离远看去,前面路旁长着一棵硕大的椿树,树干高直,叶茂荫浓,遮蔽着一座颇具规模的道观。 德儿他们走近细看,观门上写着“三元观”。因为有这道观的缘故,这段街面两旁排满了买卖摊子,自然聚集成了个集市。 走进观内,有上殿三楹,东西配房各五楹,山门一楹,坐北朝南是三官殿,基高一丈,肃严庄重。殿脊均有飞龙走兽,梁上遍布彩绘,檐下透雕燕尾,朱红的明柱围拢成廊。正殿供奉“天、地、水”三元,上元一品赐福天官紫微大帝、中元二品赦罪地官清虚大帝、下元三品解厄水官洞阴大帝。三元塑像东侧敬卫“护法灵官”,西侧侍立“护法土地”,大殿右侧绘有“王质烂柯”,左侧雕刻“瑶池金母”。 东厢殿里供奉着慈航道人,逍遥一眼看到殿口设有问签处,有个身穿皂袍,头戴九梁巾,浓眉大眼的小道士坐在桌后。她心血来潮,拉着德儿非要占卜抽签。 德儿拗不过她,拿过来供台角上的签筒,就这样两人在神像前跪倒叩拜,值殿的长须道人伴其行礼三击铜罄。 先由逍遥默念祷告,然后摇签,掷筊,三个都是圣杯,丫头的脸上乐开了花。 随即催促德儿依次进行,也是三个圣杯。拿着灵签到道士处问讯,逍遥先藏起自己的,听德儿的签诗。 清秀内敛的小道士解释说:“这位善信,你这是第六十七签,中平,诗上云,一条金秤秤君心,无减无增无重轻;为人平生心正直,文章全识义皆明。不知你想问哪方面的?” “问前程。”德儿想了想后回答。 “你的前程可以这样理解,此签乃一生正直之象,凡事平稳,若遇凶险也能转危为安。说你为人正直,平生清平,只要依靠自己的努力,处处都是安身立命的家园。”道士讲述完,顺手收起了竹签。 “平平淡淡,无风无浪的一辈子。”逍遥一脸寡然索味的样子,她本想听到新鲜离奇的预兆,此时有些失落了,“小道士,给我看看呗。” 道士抬头观瞧,似一朵妩媚的白玉兰花在眼前怒放,一丝绯红不觉映上了脸颊,他连忙接过竹签低头掩饰,“这,这位善信,你这个也是中平签,第二十二签,诗云,旱时田地皆枯竭,谢天甘雨下霖淋;花果草木都润泽,始知一雨值千金。你问什么呢?” 逍遥不假思索地说出,“婚姻。” 道士闻听一顿,还是慢声讲解道:“田蚕倍熟,命运相生,病遇良药,行人便回。此签乃旱逢甘雨之象……” 逍遥未等他讲完抢着说:“久旱逢甘雨之象,那应该是大吉呀!” 道士似是而非地回答:“也许吧,望你珍惜。”逍遥付了签钱,拿了道士给的爆竿,在院子里噼里啪啦地燃了两支。 她还意犹未尽,拉着老乞丐和小义方,让他们也占卜命运。 王金老人的脑袋摇得像拨弄鼓似的,极力推脱说:“我这乞丐有什么好卜的,天做棉,被当床,残羹剩汤百家尝。笑对人间沧桑事,看尽世态道炎凉。” 可还是犟不过逍遥,拜神,摇签,掷筊,可也邪性,他掷了三次杯筊都未倒下而呈立状。 大殿里的其他信众都好奇地围过来观看,香台旁的道人一抖灰色云扫微笑着说:“这位善信掷的是立筊啊,你是无所求而求之,所以神仙也无可奉告了。” 听到这里逍遥才饶过老乞丐,又拉着义方跪下占卜。这回可苦了娃娃,连续三次掷出的不是笑杯就是哭杯,又重新祷告,重新摇签,重新掷筊,可还是哭筊,来回几次都如此,弄得义方自己都快哭了。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都笑这喜人的娃娃翻来覆去着实可爱。 一声“无上天尊”从人群背后传来,引得大家回过头去。只见一位神清气爽,超凡脱俗的道长,穿黄色道衣,头戴南华巾,足蹬十方鞋,套高筒白布袜,肩挎香袋,身后背着斗笠和一把套着布罩的宝剑,正手持银丝云扫傲然而立。 这道长走进人群,抚摸着义方的头顶柔声说道:“娃儿,莫再掷了。物有自然道不烦,重拱无为身体安,虚无之居在帏间,寂寞廓然口不言。小小年纪不可沉迷于求仙问卜之中,还当亲力亲为。如《道德经》中说,做人如水,上善若水,从善如流,如水人生,随缘而安;做事如山,因势利导,胸怀若谷,大气磅礴,阔远幽长。古人云,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不管你将来是,齐家、治国、平天下;还是,求仙、悟道、度世人。都要从正心、修身开始,一步步地积累。”道长一边说一边给义方擦着汗,众人皆点头称是,暗自佩服。 值殿的道人抖云扫走上前来,屈拇指与食指,伸出三指低首施礼问:“慈悲,道兄,请问如何称呼?” 那道长也连忙回礼道:“慈悲,茅山道士孙智清。” 道人惊讶地又问:“诚是茅山第十六代宗师孙智清孙道长吗?” “正是贫道。” 道人上下端祥后不住地感叹道:“真是仙风道骨啊!茅山宗不亏为三派之尊,高道频出。先有祖师三茅真君隐修句容,开山立宗;继而首代太师,天师道女祭酒魏华存魏夫人得王羲之真迹《黄庭经》而成道;第二代玄师杨羲著《大洞真经》,始创茅山上清派;之后更是人才辈出,三代许谧、四代混元化一真人许翙、五代上清仙卿保真先生马朗,六代上清仙卿辅正先生马罕景;尤以七代丹元真人陆修静扬名,集先贤经文整著三洞而大成;八代孙游岳传九代陶弘景,陶真人贯通诸子百家,融汇道、儒、释之精华,著书繁多,道出《真诰》,医出《神农本草经》,架浑天象,世人赞为山中宰相;自十代升真先生王远知、十一代体玄先生潘师正、十二代贞一先生司马承祯、十三代玄静先生李含光、十四代贞元先生韦景昭、十五代洞真先生黄洞元以来皆为皇家上宾,倍加推崇。” 道长很是佩服地称赞说:“道兄知道的真是详尽啊!” 那道人谦虚一笑,“都是三清弟子,略知一二。” 孙道长微微点头探问:“无上天尊,请问道兄称号?” “贫道轩辕集。”轩辕道人回答后又问道长,“道兄自何处来?” 道长回答:“贫道从青城山探访仙迹回来,正要去看望扬州的弟子,为此经过贵宝地。” “道长真是不辞辛苦,阐扬道教,光大门庭啊。” 道长谦虚地摆手说:“多年的情义,时常挂念。他乃我早年在浙西的弟子,说来你可能知道,就是淮南节度使李德裕。不光是他,他的爱妾刘氏、早逝的小妾徐氏、儿媳陈氏,都是我道家弟子。” 说完,道长环视大殿肯定地品评着,“你这不是龙虎山正一派的下院,好似新天师道的风范。不知能否请出观主一见呢?” 轩辕道人笑呵呵地捋着长髯,“孙道兄好眼力,龙虎山中紫翠烟,青精颜色四时妍。桃枝惯见花茂实,瀛岛宜闻河变田。五斗米仙真有道,一缕神药岂无缘?秋风吹绿茂材草,的的黄金飞上天。散文名家吴武陵就是我们贵溪人,他的这首龙虎山的诗说得好啊,五斗米仙真有道,一缕神药岂无缘?可那是几百年前的事啦,今非昔比呀。我们虽近临龙虎山,但不是正一派的所属,也不是新天师道的传人。祖师《道德经》开篇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自张道陵张天师创立五斗米道以来,以得道成仙、垂法济人、无量度人为本,一脉相传。传子嗣师张衡;孙系师张鲁平定张修,臣服曹魏返归中原;至四代张盛徙居龙虎山,此后历经八百年,几经动荡,尤其南北分治时,面对天师道出现的混乱、废弛的危亡险境,北朝有寇谦之改革,专以礼度为首,消除弊制,弘扬乐章,树立诵戒新法,创立新天师道;与其呼应,南朝有你们上清陆修静潜心庐山,发扬上清宗风,完善灵宝科教,改革南天师道,建立三洞四辅结构,使道教重振雄风。我贵溪这支秉赵归真道长门风,大展宏图,研习神仙之术,提升外丹之功。敬宗时恩师兼以皇城两街道门都教授博士之职,现游方岭南,未在观中。” 孙道长颇为失望连声说:“不巧,不巧。” 轩辕道人正想请道长到后面用茶,却在这时突听观门处一片混乱,人声喧哗,只见许多人争先恐后地涌进观中,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殿里的人们也凑近门口探头探脑地向外观望,有好事的想出观到外面一探究竟,都被门内惊恐未定的人们给拦住了,有人惊骇地劝阻道:“别出去!外面有疯狗。” “唧呦,唧呦”几声狗吠过后,门外有人粗声大喊着,“疯狗被打死了,没事啦!” 大家闻听从观中走出来,看见街对面不远的墙跟处还围着几个壮汉,手里各自握着斧头、棍棒,其中一人还在向地上的死狗用力击打着。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重新整理起被撞倒的物件。 可突然从街东面传来撕心裂肺般的叫喊声,“疯狗啊!” 街道上的所有人都再一次狂奔乱窜,刚刚摆好的物件又被掀翻。转眼间,街头疯跑来两个人,却不是狗,而是一个中年男人,他后面跌跌撞撞地跟着个妇女,女人绝望地哭喊着。 再看男人的怀里紧抱个孩子,右腿上耷拉着的裤子已被撕烂。 当他们奔跑到观前时,那妇人的嘴里还歇斯底里地喊着:“疯狗啊!” 看似父亲的男人还算镇静,面向轩辕道人双膝跪倒央求着,“道长,快救救我的孩子吧!刚刚被那疯狗咬了。”他无比憎恨地看了一眼墙边的死狗。 “无上天尊,你先别急。”轩辕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们,力不从心地说,“其他的病贫道还能救治,可这恐水之症是无法医治的,我只能为孩子在神座前上几柱香,全看他的造化了。”周围的人们望着这对绝望的夫妻,只能唉声叹气地安慰着。 众人刚要往观里走,“且慢。”孙道长云扫一扬拦住他们,“我可医得此伤,道兄请快拿一碗清水来。” 听得此话,人们先是一愣,然后是惊喜、疑惑、怀疑的目光全集中在道长的脸上。 “至渐,快去拿清水来。”轩辕忙吩咐着小道士。 孙道长接着问:“谁有酒啊?” “我这儿有酒。”老乞丐拨开人群,捧着半瓢白酒挤了进来,“刚买的,还没顾得上喝呢。” 这时小道士已端来了清水,孙道长让父亲把孩子平躺放下,先用清水将创口周围洗净,再喷上白酒,然后命令众人,“把疯狗的头切开,取出脑子。” 见大家都在迟疑困惑,没有胆量行动,道长从身边汉子的手里抓过斧子,几步走到死狗跟前。他嘴里念念有词,手举斧落,劈开狗头,取出还冒着热气血淋淋的脑子,捧过来敷在孩子的伤口上,又用布带绑好。 他抬头对孩子的父母叮嘱道:“七日后痊愈,解除绑带,期间不可沾水。”又从怀里取出三丸丹药,将一丸让孩子服下,其余递给男人,“一日一粒,正午服用。” 这父亲还将信将疑地呆在那里。轩辕道人捋着浓黑长髯庆幸地告知,“你们算是前世修来的福份,今天遇上贵人了,这是茅山上清派掌教孙真人,救世济民,神仙下凡,你们的孩子可得救啦!” 这大悲大喜间,垂死的孩子又从阎王殿里拽了回来,这对夫妻跪地磕头千恩万谢,道长赶忙把他们扶起来。 危机又一次被化解了,人们各回各位收拾起被撞倒的物件,受干扰的买卖生意重新开张。 这边刚叫人把死狗拖走,轩辕道人正想请孙道长进观里用茶。那边滴滴嗒嗒唢呐声声,一曲《百鸟朝凤》自西向东传来,再看这日头偏西已近黄昏,不用看一准是娶亲的队伍过来了。 逍遥他们刚从惊心动魄的一幕中轻松出来,看到娶新媳妇的可是翘着脚地期待。 这老乞丐摸着胡茬子对小义方乐呵呵地说:“好事呀,好事,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四大美事啊。” “王伯伯,你娶过媳妇吗?”听到孩子随口问他,王金的脸上原本浮现的幸福笑容,旋即消失得无影无终,“算娶过,也算没有。” 义方还想再问,老乞丐转移话题,一指迎亲的队伍说道,“好气派呦。” 只见一个管家打扮的仆人骑着马走在前面,他是负责领道开路的。紧随其后的是举回避牌的、吹喇叭的、打喜鼓的、敲铡锣的、提缀灯的、持旌旗的,可谓旗、锣、伞、扇一应俱全,还有拿着金瓜、钺斧、朝天镫的穿插在仪仗的行列中。 新娘子的绣花大红轿车随行于后,媒婆子和喜婆子紧随左右,拉轿车的四匹大马披红挂彩,轻盈地颠着,真是豪华气派。这场面之大,声势之盛,足显夫家财大气粗,炫耀外露。 再往队伍的中间看,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蹲坐一人,头戴红冠,身披金袍,不用问这一定是新郎了。 为何说是蹲坐呢?只因这位仁兄年过五旬,胖墩墩的富态像,头大,肚大,屁股大,就是个子不大,两条小短腿随着马匹行进前后悠荡着。 轩辕道人停步瞩目观瞧,一见这耀武扬威的新郎不禁皱起眉头,忧心忡忡地说:“一意孤行,自取祸患。” 孙道长听他这么说便问:“这是什么人?” 轩辕轻蔑地回答道:“这人姓宋,名百川,是我们这儿有名的大财主。前几年还是个金疮医,自从他堂弟坐上了潭州(长沙)录事的位置,一夜暴富,身价倍增,成为信州采办盐、铜的官商,日进斗金,家缠万贯。不光拥有良田千顷,还在信州城里盖有豪宅,这观后的大院落就是给他母亲原来的老屋扩建的。别看他唯利是图,为富不仁,但却是个孝子。当年穷的时候,母亲冬天想喝鱼汤,他顶风冒雪到信江上凿冰捕鱼,手都冻坏了。他娶了媳妇,可媳妇对婆婆不好,他陈明利害,休妻奉母,使那妇人羞愧难当上吊自尽了。” 轩辕不住地摇头,不住地叹着气,“人有了钱,富甲一方了,怎么就变了呢?这大灾之年,面对灾情无动于衷,都钻进钱眼里去啦。还连娶了三房妻妾。这不,又看上赵员外家的小姐,人家早和崔学生定有婚约,他却施鬼计强行拆散。也怪赵员外买卖亏空急需用钱,就答应了这门亲事。纳采后到我这儿问名,我测了两人的八字,八字不合,天克地害,若是婚嫁,必有飞来横祸。你看他全作耳旁风,只图姑娘貌美,执意迎娶,不是自取祸患吗?” 正说着,迎亲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走了过去,新人的马车里传出嘤嘤啜泣之声。突然轿帘一掀,满身凤冠霞帔的新娘子跳出车外,丢下盖头,边哭边向来的方向跑去。 这下可炸了锅,是要逃婚啊!管家、媒婆、喜婆带着一干人等在后面吆喝着紧追,姑娘跑得还真快,几步已赶到观门前。 这一跑一追可苦了那些摆摊的,几个铺位又被撞翻了,有的摊主怒吼着:“今天可邪门了,还让不让人做生意?” 这新娘见被人追上,脚下一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着哭着竟背过气去。还是这喜婆子老练,又是掐人中,又是揉前胸,一口长气呼出,人是醒了,可离奇怪事发生啦。 姑娘大模大样地盘坐地上,大骂宋百川不仁不义人面兽性,把她残忍害死,这回要向他索命。 人群中有几个年纪大的惊恐地嚷道:“鬼上身了,是大奶奶在说话!” 老管家哭着劝慰姑娘说:“英子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算啦,回去吧。” 正劝着这姑娘抡起胳臂就是一个大嘴巴,打得管家斜卧在地上。她杏眼圆睁指着管家厉声呵斥,“你个势利小人,你不是我哥,姓宋的使几个臭钱,就把你买下了,你就是条狗。你妹妹给人害死了,也不报仇,你妄为作人。” 要不说这喜婆子见多识广呢,这时不知从哪里端来一碗清水,将三根筷子的大头用水喷湿,并好了立在水里,口中念念有词,“大奶奶,大奶奶,别再折磨这姑娘了,宋老爷也是未曾料到你会想不开,上吊自尽呀。你的家人他都照顾得好好的,快投生去吧,我们给你作法超度……” 她还在絮絮叨叨,一口口水正啐在婆子的脸上,那新娘子气得浑身发抖大骂道:“少用这骗人的把戏蒙我,三岁的娃子都能把筷子立起来。我冤啊!我是被他害死的。”众人哗然,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这新娘还想继续说明,但像有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再挣扎也说不出话来,随即昏迷扑倒不醒人事。 那新郎官挥手令仆人们将姑娘抬上轿车,向围观的群众鞠躬赔礼,强作笑脸高声解释说:“好事多磨,让大家受惊了,抱歉,抱歉。先妇羞愧自尽,冤魂不散,这么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今天娶亲就是要冲一冲这股煞气。” 轩辕道人还不甘心地劝道:“慈悲,宋居士你不听规劝,一意孤行必招祸患。” 那宋百川冷眼相向怒喝:“轩辕老道,少出妄语,这香火钱缺你的了吗?你说我为富不仁,拆散好姻缘,还说我能给新娘子当爹了。我呸,我就是有钱,就是官府里有人,就是心黑手辣,你们妒忌我吧。我有钱也不给那些穷鬼,饿死他们和我有丁点关系吗?我就是这么任性,有钱有势,手眼通天,谁能管我?什么八字九字,宋某人不信这邪,这姑娘我娶定了,看这飞来横祸是怎样飞来的?哈、哈、哈。”虽说是番气话,但也激怒了身边的几个人。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正侃侃而谈的当口,突然从大樟树上掉下来半块瓦片,不偏不倚正砸在他的头顶,这叫嚣猖狂之人连声都没出就瘫成一团。 “砸死人了!”大家再次围拢上来,“这瓦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呢?快摸摸他还有气没有?” “没了,人怕是不行了。” “刚才还指天说地来着,一会儿的工夫就撒手人寰了,可惜扔下个漂亮媳妇。”人们都在感叹这世事无常啊! 正谈论着,从东边风风火火地抬来一顶轿子,还没等轿子落稳,从里面踉跄着冲出一位老夫人。 “川儿,我听说新媳妇晕倒了。作孽啊!”当看到宋百川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时,她紧紧地抓住手里的念珠,声泪俱下地大叫着,“川儿,你这是怎么了?” 管家急忙上前扶住老夫人,悲痛地安慰道:“老夫人,真是飞来横祸呀,大爷被砸死了。” 一阵抢天呼地的哭嚎真是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啊。正哭着,老夫人就感到有人揪她的衣裳,抬头看是一个满脸胡茬子的男人。 “老嫂子,我要是把你儿子救过来,你能给我些买酒钱不?” “啊?”老夫人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劲地点头。 老乞丐张开右手晃了晃,夫人问:“五吊钱?”看他点了点头,不顾一切地呼唤着,“不多,不多,陈管家快拿五吊钱来。” 老乞丐接过钱揣进怀里,拨开人群,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宋百川的胸口说了声:“还热乎,有救。” 他先掐了几下人中穴和合谷穴,又将新郎官的鼻子掐住,用足力量吸气,再向新郎口里吹进,反复几次,随着那胸部一起一伏,宋百川渐渐地缓过气来,人又活了。 两个道人瞅着老乞丐只是微微地笑。而周围的人高兴地鼓起掌来,这老夫人自是千恩万谢,一个劲地说“菩萨保佑”。 打西边走来了几个县衙的差役,领头的捕头和轩辕道人很是熟悉,问明了情况,疏散了人群,催促着接亲的队伍继续上路。 “等一等!”由队伍后面急三火四地撵来几个人。大家一看认识,是新娘的爹娘,搀着赵员外的年轻儒生正是已被悔婚的崔学生。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宋百川迎上去陪着笑脸问道:“老丈人,丈母娘,你二老怎么赶来了?” “百川呀,我们想退婚,这个婚不能结了,我闺女的命怕保不住啊!”赵员外怯生生地说明来意。 “退婚?你们想什么呢?晚了!黄花菜都凉了。”新郎官撇了撇嘴,转头斜着眼睛扫着儒生说,“崔璞,你个北方杂种,是你把他们给吓唬来的吧?你说你,都成半个残废了,你看你那手,是文不能文,武不能武,给我拉车我都不要。不在信江书舍里呆着,到这儿找打来了,你真是赖□□想吃天鹅肉,贼心不死呀。” 他手下的家奴狗仗人势上前动手。这边捕头刚要动手阻止,就听观门前一声道号,“无上天尊,大家都先冷静一下,贫道给你们看样东西,看后再商议退婚之事。” 听说道长要作法,所有能过来的百姓都聚集到观门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孙道长让小道士至渐又取来一盆阴阳水放到地中央,求助德儿和老乞丐抬来一张条案,在上面摆好香炉,并点燃两支红蜡烛。 一切准备妥当,这道长先上香跪拜,祝告完毕,从香袋中取出纸笔和朱砂,正襟危坐,存思运气,一鼓作气画成神符,嘴里轻轻念咒,同时抬起左手,食指平伸,指尖朝上,其余四指指尖微向内弯。右手抽出桃木剑,撤去套子横竖挥舞几下,挑起神符绕香三圈,贴在水盆上,目光如炬急呼道:“有鬼有鬼,撮盐入水,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勅!” 只见那水面人影浮动,一个后生背着药箱走在夜路上,前方耸立着一座挂满红灯笼的高楼,烛光明亮窗内人头攒动,那后生心惊胆战地趴在窗户外面往里窥视,见屋里满是珠光宝气。 画面一变,是那人提着铲子,拎着袋子去刨坟掘墓,满地金银熠熠夺目。 又一个画面,一个妇人正和那后生争吵,随后熄灯睡了,趁着妇人睡熟,后生拿出银针刺入她腹部的水分穴,妇人抽搐几下就一命呜呼了,然后他做出自尽的假现场。 道长收起法术,影像随即消失,在场的人们被震惊得面面相觑。 “这是妖术,使的是障眼法,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她不是悬梁自尽的?而是被我扎死的呢?”宋百川气急败坏地叫着。 道长平静地说:“有,这位捕头,请去打开妇人的棺椁,虽然被害人已故去多年,尸身腐败面目全非了,但是查看她的囟会穴那骨头必有伤痕,是因为受腹部刺伤真气上攻所致。” 这时的宋百川像个撒了气的猪尿泡,管家上前一步死命抓住他的脖子,疯了般大声吼道:“你这个畜生!还我妹妹的命来。” “作孽啊!”老夫人揪心地祷告着。 宋百川有气无力地自言自语,“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天晚上我出诊回来,为了抄近路穿过坟地,不知什么时候前面影影绰绰地树起了高楼,那些红灯笼就那么飘啊,飘啊,像是向我招手。我壮着胆子过去一看,屋里摆满了宝贝。第二天,我再去看,哪有什么高楼呀?就是一座座坟茔,我起了歹心,把金银挖出来偷偷运回家。可那贱人非让我送回去,说是不义之财,否则要去报官,我就……”没等他说完,捕头的铁链子已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人都散了,宋百川被官差押回衙门,赵员外也领着女儿回家了。 崔学生刚想离开,却被道长叫住,拉过他的手看了看,平静地问道:“多长时间了?” “一年啦,食指根长了块骨头,手不能伸展,字也写不了,担也挑不动,成为废人。” 道人亲切地笑着问:“你怕疼吗?” “只要能治好,我不怕!” 这道长一运气,那拇指渐渐变红,使劲按下,咯吱一声,手到病除,包没了,那手恢复如初,把崔璞高兴得跳起来给道长鞠躬。 道长告辞飘然离去,留下回荡耳畔的长吟:“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望着孙掌教远去的背影,回想着一幕幕是这么的突然,又是这么的完美,义方似乎悟出了比占卜更有意义的东西来。 第十章 踏破关山寻觅处,莫道前程无知己。 人们的心情就像这马铃铛一样欢快,不光是离百丈山越来越近啦,而且励儿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 车厢里德儿伸出右掌,先用嘴哈气暖热了,再探到励儿的脑门上试了试,笑着看了看师父和老乞丐,然后转向逍遥说:“不热啦,好了。” 小义方也学着大师兄的样子,摸了摸二师兄的脑门。 秦爷笑着安慰励儿说:“再静卧两天,就全好了。” 励儿感慨地向师父要求道:“师父,这次回去给我找些医书,我一定要专心医术,悬壶济世,救死扶伤该多好啊。就这几份草药一混一煮,喝下去就好了,真神啦。” “这就算神啊?”老乞丐不以为然地看了眼励儿,“你要是想学医,我给你引荐个老师,就是我师父。他老人家虽说是故去了,可还保留着满屋子的医书,他那医术才算高明呢。有一次我和三师哥对练,我使棒他使刀,不知怎的没把握住,我一棒捅到师兄的肋下章门穴上,他一下子倒地不省人事,呼吸、心跳全没有了,我以为他真得不行啦。幸好我师父在场,看了他的瞳孔未散,说这是假死,立即用银针刺穴,并施以胸部挤压和口对口呼吸法,把我师兄从阎王那儿硬拉了回来。” 逍遥立刻挺起身来指着王金,“我说你怎么会治病救人呢,原来是你师父教的,你师父的这个法子真是高明啊。” 老乞丐咪着眼睛笑了,“我师父没那么高明,那是给关公刮骨疗伤的医神华佗传下来的。但我师父对经络骨伤还是很有造诣的,要不我也不会一气之下,抛那半块瓦片敢打新郎的后顶穴,若是没这个把握一下砸在百会上,不是送人家归西了吗?有句顺口溜,百会倒在地,尾闾不还乡,章门被击中,十人九人亡,太阳和哑门,必然见阎王,断脊无接骨,膝下急身亡。皇甫谧的《甲乙经》就包括十二经脉、奇经八脉、十五络脉以及十二经别、十二经筋共六百五十四个穴位,搞错了是要出人命的。”听完大家全笑了,都说那个伤天害理的该砸。 德儿痛快地笑着说:“想他也难逃法办,得以命抵命,还是要归西的。”又是一阵笑声,可唯有秦爷没有笑。 “王伯伯,你收我为徒吧,我要学针灸接骨。”励儿真心诚意地肯求着。 “行,我教你。”老乞丐喜爱地拍了拍他的肩。 从洪州东门进了城,这洪州名副其实称得上是江南重镇,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光看这城墙都是用青天砖一块块垒成的,全城周设八门,楼台巍峨,旗幡漫卷,城内方圆二十余里,闾阎扑地,桂殿兴宫,青砖瓦舍,紫气泱泱。 马车经过东、西湖间的大路进入闹市区,寻得一家叫做“高升楼”的旅馆安顿下来。 翌日,吃过早饭,老乞丐主动要求留下来陪励儿,用他的话说“想在屋子里静一静,免得看到不平之事又要扔瓦块砖头”。 秦爷带着义方,后面跟着德儿和逍遥,四个人漫步在洪州繁华街市上,异域风情处处散发着与中原截然不同的气息。这里感觉不到旱灾蝗虫所带来的恐慌,时不时的会有插着各州府旗帜的运粮车队经过身旁,才提醒人们城外那哀嚎遍野的惨境离得很近。 出章江门往赣江江边走,不远处就是那座赫赫有名的滕王阁了。高低错落的亭台楼阁建于须弥座上,沿着连三踏垛的台阶登阁,一步一景,视野渐入佳境,高台之下江波浩渺,渔舟往来。廊屋分于左右,主殿为二层楼阁,重檐十字歇山顶,窗牖栏楯,梁枋斗栱,描绘精丽。走入殿内,文士雅集,辞藻华丽。 攀梯而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堂口几盆盛开的牡丹花,红、白、黄、绿争奇斗艳,雍容华贵。 站在二层的廊檐下俯视江畔,阁前那碧顶的亭子便是“接官亭”,经吹吹打打的章江门往来的巨商显贵都是在此泊船的。 楼上的游人不多,正好极目远眺,慢慢体味这天高云淡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美景。 忽然从一旁飘来悠扬的笛声,那么优美、那么动听、那么令人向往,似天籁之音使人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尤其是奇在随着笛音的婉转,那怒放的牡丹花朵也跟着转换着色彩。 细看吹笛子的是一位玉树临风的道士,他刚把远眺的目光收回来,柔和地看着他们几个人。 秦爷向他施礼道:“道兄,你吹的曲子真可谓天籁之音啊。” 那道士谦逊地笑着说:“道友也很懂乐理啊,我这紫金箫吹的是《天花引》,修真之人能参透其内丹炼养的玄妙,黄庭起祥烟缭绕空悬飞,香芬馥喷龙延,宝录翱翔跃凤篇,散景云间,翔瞻感格自天然,松花积翠春满法延,殷意真殷真殷仙降鉴,稽首礼大慈悲赐福消愆。” 听他唱罢秦靖询问道:“不知道兄如何称呼?” 道士一揖回答:“韩湘,字清夫。我因慕名王勃的《滕王阁序》至臻完美的描写探访到此。” “这王勃王子安写得确实精致绝伦。”秦靖赞同地说。 韩湘道人倚栏环顾远方,细声慢语地感慨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相逢相识好似机缘巧合的冥冥安排,当年滕王李元婴造楼本为歌舞升平,彰显功绩;后有都督阎伯屿聚宴会诗,本意是炫耀自己的乘龙快婿。不料楼助才注矢,才为楼扬名,王勃远赴交趾探父,逆江西来,恰临盛宴。他不解世故,即席一掷,那阎公初为不屑,听‘豫章故郡,洪都新府’之词,嗤之为老生常谈;闻‘台隍枕夷夏之郊,宾主尽东南之美’遂沉吟不语;及至‘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出口时,不觉拍案而起大呼‘此真天才,当垂不朽矣’,佩服得五体投地。” 秦爷连连称是,也有同感称赞道:“此序可谓千古绝唱,令后来者肩背难望。正如韩愈《新修滕王阁记》中写‘愈少时则闻江南多临观之美,而滕王阁独为第一,有瑰玮绝特之称。窃喜载名其上,词列三王之次,有荣耀焉’。观后来王绪的《滕王阁赋》和王仲舒写《滕王阁记》,皆不能与之同日而语,序中遍是奇思妙句,美轮美奂。”秦靖随口吟来,“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韩湘看着秦靖不无遗憾地说:“好!好就好在这个‘空’字上,世人都说神仙好,却每每虚荣放不了,我叔公韩愈也没有解开这个节。虽经我多次点化,都因迷恋浮华而不悟。道友,你慧根深厚,何不与我脱离这繁花迷乱的俗世,同往天台呢?” 秦爷局促地回答:“承蒙道兄抬爱,可我还有未完成的事情要办。” 韩湘无奈地摇了摇头,极富深意地报之一笑,“好吧。人各有志,临别送兄一句,紫宸殿下惊云雨,无心无情叹月明。” 言罢深施一揖,拂袖而去,只听他朗声唱道:“青山云水窟,此地是吾家。后夜流琼液,凌晨咀绛霞。琴弹碧玉调,炉炼白朱砂。宝鼎存金虎,玄田养白鸦。一瓢藏世界,三尺斩妖邪。解造逡巡酒,能开顷刻花。有人能学我,同共看仙葩。” 义方看到道士走远了,纳闷地问师父:“师父,这个道士想让你做什么?” “要我和他做神仙去。” “那他是神仙吗?” 秦爷想了想回答:“看他的状况,目前还不是。” 义方眨着眼睛问:“那你怎么不去呢?” 秦爷笑着说:“我去当神仙,我的小义方怎么办啊?”师徒几个都会心地笑了。 进了城往旅馆去,顺路经过南市场,这南、北两市是那位清正爱民、感慨“王事纷纷无暇日,浮生冉冉只如云”的颜真卿的外孙、前任洪都观察使韦丹建成的,它包容了北方粗犷大气和南方精致细腻的特色,店铺林立,买卖兴隆。 街上的商侣着装奇特,操着南腔北调的方言,马驮里林林总总,柜台前琳琅满目。一路走来,可把义方撑得小肚流圆,大快朵颐了一回。 他被街角卖布老虎的摊子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奔过去把玩,有单头虎、双头虎、直卧虎、玩具虎、枕头虎,形态各异,大小不一,个个憨态可掬。他拿着这个瞧瞧,抓起那个看看,哪一个都做得活灵活现。 “孩儿,相中哪个了?白动,俺给你挑一个。”义方抬头看是卖货的婶婶,看她三十岁出头,一身兰色紧衣,纶巾拢发,两鬓飘云,飒爽英姿,不落俗媚。如果不是站在货摊前,一定会以为是“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的巾帼豪侠。 义方接过递来的笑面虎,左看右看甚是喜欢,忽然发现了蹊跷惊奇地问:“婶婶,这老虎怎么穿着鞋子呢?” 这婶婶摸了摸他的头顶,“怕它张牙舞爪地吓唬人,我老家都唱,孩儿,孩儿,你白哭,给你买个布老虎,白天拿着玩,黑夜吓麻胡。”她又连唱了两遍,好像思念起故乡来,情不自禁眼中噙着泪。 回到旅馆的院子里,王金正和励儿坐在石桌旁拿着木棍讲着经络,看见秦靖他们回来了,便站起来招呼着。 小义方举着他的布老虎给老乞丐看,王金接过来连说好看,反复端详后赞道:“这玩意做得很用心啊,不逊于我师娘的手艺,尤其是这鞋子的样式,更有我们许州的风格。” 逍遥看了看布老虎,又看了看王金,调皮地说:“我们江南的手艺也不输给你们北方的吧?还有儿歌更好听呢,孩儿,孩儿,你别哭,给你买个布老虎,白天拿着玩,黑夜吓麻胡。” 老乞丐咯咯笑着说:“这歌谣和我们舞阳乡下的一样啊,我经常唱它哄我的小师妹呢。” 义方在旁边和励儿正摆弄着木棍,听到逍遥的歌声忙更正道:“不对,不对,是小云,小云,你白哭,给你买个布老虎,白天拿着玩,黑夜吓麻胡。” “不对,那是最后一遍唱的。”逍遥争辩着。 “啊!小云,小云啊。”王金一把抓住逍遥的胳膊大呼小叫地喊着,“那卖布老虎的在哪儿?她在哪儿?”不听她细说,拉着她和德儿往外就走。 秦靖闻声从房里赶出来,问石桌旁的两个孩子出了什么事?义方指着院门慌张地说:“王伯伯,他疯了!” 两个时辰过后,王金垂头丧气地出现在院门口,唉声叹气地摇着头,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德儿和逍遥不住地安慰着,秦靖和两个孩子走出来探寻究竟。“小云是来找我的,这么远的路一个人来,又无依无靠的,她到底去哪儿啦?”王金哑着嗓子茫然地和大家说。 秦爷关切地问:“市集上没找到?她到底是谁呀?” 老乞丐失望地摇着头,情绪低落地接着说:“小云是我师妹,也算是我屋里人。我五岁的时候父母双亡,靠给大户放羊讨口饭吃。是师父看我可怜收留了我,我才没有冻饿而死。我和师妹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师父不但把武艺传授给我,还把师妹许配我为妻,这再造之恩我王金铭记在心,无以为报。可是,后来,嗨!”看他有难言之隐,谁也没有忍心再问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天一放亮王金就上街了,月亮高挂星河时才回来,嘴上鼓起了一串的水泡,眉头锁成个解不开的大疙瘩。秦靖和德儿、逍遥也帮着挨街逐巷地找人,留下励儿和义方呆在店里。 这天中午,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踢着蹴鞠,你踢给我,我颠给你,一失脚飞过了墙头。 义方身子一纵,在空中翻了个把式,稳稳地站在了墙外,他低头寻到了皮球刚要去拾,就听得巷口处传来熟悉的叫卖声,“布老虎!布老虎,谁买俺的布老虎。孩儿,白动,相中哪个了告诉俺。” 这义方顾不上捡球了,小老虎似得跑上去一把抱住了卖布老虎的婶婶,兴高采烈地叫着,“小云!我们可找到你了。” 当店主早已点上廊檐下的油灯时,那坐在院中的婶婶还在埋怨义方的冒失。 就在秦靖和王金出现在大门口的一倏间,这院子里的时间像是凝固住了,四周的声响全都被两人那扑簌簌的落泪声压盖了。 四目相对是千般的情感,这王金本意是上前两步,却又斜下里猛得钻进屋去。那女人拔脚尾随着追上去,拍打着紧闭的屋门,边流着泪边喊着,“信球,你的心眼还没有针鼻大呢,不查清楚就往人家身上泼赃水。寇子已经全跟俺说了,是二叔指使人做的假脚印,为的是设计霸占俺爹的家产。” 她说得悲伤哽咽住了,一抽一抽地责怪着,“你可好,说那脚印是真的,就说俺招野汉子了,一封休书扭头就走。俺爹都快不行了,俺哪有心思去找汉子呀?刚给爹料理完后事,你就滚得无影无踪,音信皆无。你知道吗?你没走多久,俺娘就一病不起,没几天也没了。俺叔就逼着俺改嫁,由寇子继承家业。寇子偷着跟俺说,姐,都是俺爹使的坏,把俺姐夫激走的,你赶快去找他回来吧。这么着俺一路寻来,吃了多少苦,经了多少难,你都知道吗?……” 实在是太伤心欲绝了,呜呜几声仰身背过气去。房门大开,王金一把抱住了女人,追悔莫及地呼唤着:“小云,我错怪你了,小云,我错了!” 在场的人们无不被此情此景所感动,尤其是小义方跳着脚喊道:“王伯伯,你没良心,你对不起婶婶。” 王金也顿足捶胸地承认着不是。待大家把王婶抬进屋里,王金施针解救,再喂进些清水,小云这才慢慢缓了过来。女人起身要走,要跳赣江洗净不白之冤,王金死活不松手,百般悔过后她才渐渐消了气,两人又以泪洗面地细说着离别之苦,在众人的劝慰下终于冰释前嫌了。 秦靖用眼光示意人们躲出了屋子,留他们两口子尽情倾诉。大家站在院子里,为几天来的辛劳都感到太值得了,如释重负般地彼此庆幸着,小义方骄傲地问:“找到王婶我是头功一件吧?”大家齐刷刷地立起了大拇指。 突然义方哎呀地叫了一声,转身跑出了院子,边跑边喊,“我的皮球!” 晚饭上大家连番敬酒,恭喜王金夫妻破镜重圆。王金提出来要回许州,把家里的事情料理好了再来江南,为此明日就此辞行。并郑重肯求要收励儿为义子,待恰当的时机接他去舞阳住些日子,秦爷是满口答应,让励儿磕头认亲。 酒足饭饱后大家在院里聊了会儿子话,就各自回屋休息去啦。小义方和逍遥姐姐见今晚的月光特别得皎洁,就在石桌边想多坐一会儿,忽然发现王金捧着盆热水从廊下匆匆走过,鬼鬼祟祟地像是怕被别人看见。 义方高声问道:“王伯伯,接热水干吗?” 王金低着头含糊地回答:“洗脚。”就急急忙忙地溜进屋子里。 义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问逍遥:“从没看到过王伯伯洗过脚啊。” 逍遥只是捂着嘴乐,拉着他猫腰来到王金的窗根下,正听到王金殷勤地说:“水热乎不?把脚烫烫解乏,我给你按一按,舒服不?” 随后是王婶嗔怪道:“吝蛋。” 然后传出悉悉索索的响动,再后来是断断续续的“灯”、“噗”、“嗯”、“啊”、“掏劲”,还有床板的吱吱嘎嘎地响个不停。 逍遥拽着义方快步离开,羞得是满脸通红。义方跟在后面不情愿地嘀咕着,“他们在屋里干什么呢?淘劲是什么意思?再听一会儿呗。” 逍遥回身在他的头上打了一下,“掏劲是喜欢你的意思,再听你就学坏了。” 当义方进到自己的房间时,二师兄正躺在他的铺位上,冲着他一挤眼笑着说:“小三,我那床让给王婶了,今晚我搂你睡,你喜欢不?” 义方无奈地撇给他一句,“掏劲!” 第十一章 莫笑农家腊酒浑,全是他年植孽根 这人啊,心里要是有事,天一蒙蒙亮就起来了,要不怎么说归心似箭呢。 章江城门一开,秦爷的马车头一个出了洪州城,又是头一个上了赣江码头的渡船。到了北岸,沿着官道往东北跑出五里,是一处叉路口。向西是往百丈山去,往北是去江州(九江)的路。 因为时辰太早,大道上看不到一个行人。王金夫妇下了车,向秦爷抱拳作别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秦兄弟就此分手吧,咱们后会有期。” 秦靖拉住王金的手紧紧地握了握,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塞在他的手里,王金还要推辞,被秦爷一把挡住,硬是塞到他的褡裢里。 看夫妻两人转身要走,秦靖喊住了他们,往远处指了指说:“王兄且慢,这儿离江州路途尚远,光靠两条腿怎么行呢?前面是个驿站,不如到那里看看有没有顺路的马车捎上一程。” 王金也说这是个好主意。马车跑下大道,沿着土路来到驿站的栅栏门前,看那门眉上的招牌写着“望梅驿”。 大门是半开着的,可以清晰地看到院子里乱停着三、四十辆卸辕的大车。地上零乱地扔着几十面蓝色的和白色的小旗,旗上写着许州、徐州字样,诺大的院子里却不见一个人影,静得让人奇怪。 秦靖和王金推开驿站的大门走进去,坐北是一溜的平房,两厢是仓库和灶房。他们大声地唤着伙计,可回答的只有来自墙角鸡笼里的咯咯声。都这个时辰了,伙计早应该起来做饭啦,二人交换了下眼色,左右分开向上房靠过去。 上房的门也是虚掩着的,王金拿手一推,“吱扭”门开了,同时一股轻微的檀香味从屋里飘出,提鼻一闻,秦靖警觉地向王金喊道:“不好,曼陀罗,屋里有迷香,里面的人肯定是着了道。” 秦爷急忙招呼外面的人进来,把所有的门窗全敞开,屋里的烟散尽了,再看大炕上并排躺着六十几个官兵和马夫,全都昏睡着不省人事。 这么多人同时被薰翻还是头回遇见,这边王金跳上炕挨个给他们推穴导气,那边秦爷叫上几个孩子,一起去厨房找出白糖用井水溶开,拎了来逐一撬开嘴巴灌下去。 过了半个时辰,这些人渐渐有了知觉,除了由衷的感谢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是一问三不知啥也不清楚。 当看到屋外空空如也的大车时,他们啥都明白了,心急如焚地大喊道:“粮食,粮食被偷走了!” 可把这些当差的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急归急可一点线索也没有,两眼一抹黑不知道去何处寻找。 秦靖好生安慰,劝他们从长计议,经问讯这是两拨人,一路来自许州,一路来自徐州,都是往洪州运送救灾粮食的。 许州这边为首的是个百夫长,黄灿灿的一张脸,剑眉狼眼,大耳垂肩,生得魁伟,长得豪迈。 另一伙领队的是个粮料官,看上去比这些生瓜蛋子略长几岁,中等身材,白晰的方脸上长着一双肿眼泡,眼睛虽然不大,却炯炯有神。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出着主意,那黄脸百夫长全没了章法,谁说的他都认为合理,只是一味地喊着要生吞了贼人。 那白脸的粮官半天没说话,闷头瞧着手里刚拾起的白色旗子,当他听到众人要去洪州城里报告求助时,立即挺身站起把手一摆道:“不可!丟失灾粮按律当斩,你们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他叫来也是刚刚苏醒的驿长,问他这附近是否有强盗出没,那驿长也想不出个路数来。 “没有线索,我们只有分头去找,俗话说,大河无水小河干,大河有水小河满。这帮强盗一定会留下些蛛丝马迹的,如果发现了不要打草惊蛇,我们集结后共同行动。”大家也没有其他的办法,都把他当成了主心骨,只能依计行事了。 刚要分组去追,只听王金大声喝止道:“无头的苍蝇瞎撞个啥!人家把你们的马都骑走了,你们用两条腿能追得上吗?” “那该如何是好啊?”大家你一言他一语又乱作一团。 王金一指黄脸的百夫长问他:“老乡,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百夫长耿耿着脖子回答道:“在下秦宗权,许州忠武军百夫长。” “我听你的口音,就知道你是俺们许州的。”他侧脸又问那个粮官姓名。 那人回答:“徐州粮料官庞勋。” 王金一指他们两个说:“你俩跟我们来,带上家伙,剩下的都留在这儿等消息。” 于是一个提枪、一个拎刀紧跟在王金和秦靖的身后上了马车,顺着地上杂乱的车辙印子追了下去。 可上了大道没走上半个时辰,路上的人来车往数量剧增,使得原有的痕迹被碾压辨认不得了。 正在大家不知所措的节骨眼上,王金跳下马车,俯下身子,贴着地皮寻找着,忽地站起身来,指着前面给车夫引路,一路向北就这样配合着。 约莫又走出了二十多里地,他连喊着下了大道,上了乡间的土路向西北方向赶去。 秦靖羡慕地问:“你跟谁学的这门本事?我们看它是大海捞针,你却能明察秋毫。” 王金瞥了车夫一眼说:“这就和赶车师傅一样,走是驾,快是嗨,拐是喔,停是余,熟能生巧嘛。我那几年的羊没白放,练得了辨认蹄子印的本领,丢的羊一准能找回来。” 他回头看了看后面的三位,接着详细分析,“这伙强盗一共是五十一个人,有三十八辆马车,你们那几十匹马被十二个人骑着,其中有个颠脚的,还有个大胖子。” 秦宗权惊讶地称赞道:“真神了,就像你亲眼看到了似的。” 王金好像想起来什么望向秦百夫长,“你叫秦宗权吧?”看他点着头接着又问,“你是许州本地人嘛?” 提起这事,这百夫长顿时来了精神,提高嗓音自报家门,“不是本地人,我本是名门之后,你们知道护国公秦琼吗?知道为什么他叫秦二爷吗?” 庞粮官眼珠乱转地看着他说:“那还用问,秦琼排行老二呗,难道还有别的缘故?” 这百夫长看他答错了,更加精神抖擞地说:“不对,我仔细地给你讲,当年秦琼的爷爷秦旭在南陈为官,保的是南陈后主,他有一儿一女,儿子秦彝在马鸣关为帅,女儿秦胜珠后来嫁给了罗艺,也就是罗成的母亲。秦彝娶妻康氏,生了一个男孩乳名叫太平郎,谁知隋主派杨林兴兵灭陈,秦彝战死在马鸣关前。我老祖秦安原是秦彝的马童,秦老爷子曾把秦家锏法传授给他,也算有师徒情分,他冒死从战场上把金装锏抢了回来,带着秦家孤儿寡母逃到济南府。这太平郎就是以后大名鼎鼎的护国公秦琼秦叔宝,秦琼的功夫就是秦安代传的。秦家视我老祖不是家人胜似家人,秦母也认他为义子,秦琼管他叫老哥哥,后来我们这支迁徙到了蔡州,我秦宗权算不算是名门之后呢?” 庞勋敬慕之情油然而生,“那你确实是名门之后啊。” 秦靖听他这么一说甚感意外,紧拉过秦宗权的大手,报出了自己的来历,粗略一算两人是同辈,秦靖大他十七岁,自然宗权称他为大哥。这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纵隔千山万重浪,一语道破骨肉亲。 再往山里走,土路变成了布满砾石的盘山道,马车颠簸得快要散架子了。 这边的景色确实秀美,越深入越加得山势嵯峨,层峦叠翠,溪漳蜿蜒,谷壑幽深,岩石突兀,云雾缠绕。 还好,前面来了个打柴的山民,王金让车夫勒住马向其问路,“老哥,这里是什么地界呀?” 那老乡倒是很热情,指着前面的山峰说:“这里原来称作飞鸿山,后来王莽时,南昌县尉梅福梅子真,也就是严子陵的老丈人,痛恨佞臣篡位,一气之下辞官在这里隐居,再后来这山就改叫梅岭了。你们看到前面的高峰了吗?那里是鸡笼山,山下有个云堂寺,那寺里的玉昙和尚乐善好施,有点石成金的本事。往前翻过两座山就是狮子峰了。” 按照这人的指点,马车绕了几个山弯便看见一泓清水围绕着个小山谷,山谷里青松翠竹间遮蔽着一座寺院,远观它轻烟缭绕,庙宇层叠,近前看殿堂圣洁,明亮宽敞。 微开的寺门上写着“云堂寺”,王金仔细观察了山门前的路面后,向身后三人悄声说:“就是这里。”他让车夫把马车赶远,四个人踏阶入寺。 刚进院子就见两只大白鹅“该该”地仰着脖子叫个不停,宗权挥起大枪将它们轰走。 环视寺内不见人影,正面的大殿气势非凡,殿外的墙角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走遍天下游遍州,人心怎比水长流。初次相见甜如蜜,日久情疏喜变忧”。秦爷看过眼睛一亮,显出惊讶之色。 推开虚掩的殿门,大雄宝殿内供奉的是横三世佛,每个佛的两边立着上首弟子,在释迦牟尼佛旁的是文殊菩萨、普贤菩萨,在药师佛旁的是日光菩萨、月光菩萨,在阿弥陀佛旁的是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大殿两侧塑有十六罗汉相,佛像雕塑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秦靖等人进了大殿,看到一个小和尚正聚精会神地趴在地上画罗汉呢,这小小年纪画功不凡,笔下的罗汉状貌古野,绝俗超群。 秦爷躬下腰对他夸道:“小师父画得蛮传神啊。”这孩子画得太专注了,未曾发现有人进来,这一开口倒是被吓了一跳,站起身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宗权可没耐心看他的白描,开门见山地直接问:“小和尚,你师父呢?” 那小和尚逐一端详着他们,不慌不乱平静地回答:“昨日回杭州和安寺了。” 宗权接着问他:“你看见一群歹人了吗?这寺里还有其他和尚吗?” 小师父茫然地说:“歹人?我刚来挂单两天,不知道啊,你们可找我玉昙师叔问问。” 正说话间,从后殿转过一位大和尚,身岸魁伟,步履稳健,斜披袈裟,他正容亢色地问:“贯休,是谁来了?” 小和尚见他走来,立即回身合十禀明,“阿弥陀佛,师叔,这几位施主要找您。” 禅师走到跟前单掌施礼问:“几位施主,无事不登三宝殿,远道来我这荒山僻寺,不知有何指教啊?” 秦靖还礼道:“不瞒大师,我们是洪州运送灾粮的,不想被强盗给劫了,故此一路追来,却寻不得踪迹,大师能否指点迷津呢?” 老和尚豁达一笑高声回应说:“阿弥陀佛,你们可问对人了。我这梅岭方圆几十里,原说是民风淳朴,清净太平的,可前一阵子西山洪崖丹井来了一伙强人,占据了那音律鼻祖、黄帝乐臣伶伦的清修圣地,他们神出鬼没,扰得这里四邻不安,观察使敬昕曾入山剿匪,也无功而返。单凭几位施主恐怕人单势孤,不如到后堂稍事休息,我来召集乡里壮丁同去夺回,人多势众尚有把握。”四人交换眼色,王金抱拳感谢。 “善哉,贯休关好殿门,好好画你的罗汉吧。” 和尚拂袖引路在前,几人跟随其后。穿堂跨院,来到一条长长的通廊,和尚回头告知大家向上看,指着枋梁上色彩缤纷的绘画一一讲解着,“这幅是洛神,传说她是上古帝王伏羲的女儿宓妃,一次游渡洛水时,不幸堕河淹死,成了洛水的女神,后来嫁与水神河伯为妻。一天她遇到失意的英雄后羿,两人很快相怜相爱了。不料此事被河伯知晓,他化作白龙前去找后羿算帐,被后羿射瞎了左眼。宓妃想到自己和后羿的关系不但造成了家庭不和,还引起了后羿与妻子嫦娥喋喋不休的争吵,内疚得很,从此断绝了与后羿的往来。这就是为了义,放弃了情。” 他又指着下一幅说:“这个是白门楼,吕布空有匹夫之勇,却是个无情无义之徒,他扬名且疾、败亡亦速亦是自然,我画他是为了警世后人。” 他指着第三幅接着说:“这个是孔融让梨,孔融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啊!兄弟情谊在一推一让之间,体现得淋漓尽致呀。” 大和尚走到这第四幅画下,“阿弥陀佛,这是秦琼卖马,护国公在天堂县落了难,无奈沿街卖马当锏。后面那个庄子是二贤庄,前面的是护国公,拉他的是勇三郎王伯当,后面赔礼的是九省五路绿林英雄都头领单雄信,那庄门里站着的孩子是单冲。这三位英雄都是侠肝义胆,有情有义之人啊。” 秦靖听着不禁随口问:“禅师,您俗家是不是姓单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大和尚先是一惊眉头微微挑起,不置可否地反问道:“施主为何认为我姓单呢?” 秦爷顺着自己的思路解释道:“禅师刚才解说得如数家珍,连庄门里那单雄忠的儿子单冲都能说出来,这是外人所不知的。尤其我想起大殿前的那副对联,那可是赤发灵官单英雄的决笔诗呀,‘走遍天下游遍州,人心怎比水长流。初次相见甜如蜜,日久情疏喜变忧。庭前背后言长短,恩来无义反结仇。只见桃园三结义,哪个相交到白头’。我猜想这庙里一定和单家有着极深的渊源,一般人是不敢冒大不违而为之的。” “巧合,纯属巧合,贫僧出家前姓尚,施主想多了。”他哈哈大笑地说,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却盯住秦靖看着。 来到这廊的尽头,拱门上挂着是茶室的牌子,一帧珠帘挂在门口,和尚左手撩起请四人进入,秦爷刚要迈步跨入,却被王金暗暗拉了一下,顿时警觉地施礼,请主人先行。 和尚不再推让,爽朗地笑着跨入屋内,边说道:“施主太过有礼了。” 话音未落,还没有等四人抬腿,就见从廊顶和四周瞬间落下碗口粗的铜柱,把他们严严实实地封在里面。 这瞬息聚变来得太是突然,四人虽说早有提防,但没有料到机关设在此处。 宗权抢过庞勋的单刀用力劈砍,只是刀刃上多出几处卷边,铜柱却丝毫无损。 “哈哈哈,省些力气吧,好到阎王殿告状用。”十几个人从房后走出来,嘲讽嗤笑着。 走在正中的是刚才那个和尚,紧挨着是个瘦小精炼的汉子,红发蓬松,扎拢于脑后;另一位是个体胖肚圆,面色铁青的后生。 和尚瞪着秦靖他们奚落道:“你们啊,都是李氏忤逆的走狗,只会鱼肉百姓,助纣为虐,人前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私底下是男盗女娼的破烂货。李唐已是穷途末路,行将就木了,你们还要舔它的残羹剩饭,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 那红头发的汉子厉声怒喝,“粮食是我们劫的!那也是你们这些官老爷盘剥黎民的不义之财,就是不劫,运到洪州还不知道又要剥去几层皮,到灾民的手里能剩多少?不如哪里来哪里去,由我们散发给饥民。” 那后生气愤地大骂着,“你们这些官吏没一个好东西!眼见得老百姓流离失所,惨遭欺凌,却无动于衷,心安理得,这是无情;明知朝廷黑暗无道,腐败透顶,是多少灵丹妙药也救不活的,你们却逆天而为,助纣为虐,还真有本事,寻到这儿来了,这叫无义。兄弟们,这无情无义之人该怎么对待?” 后面的众人异口同声,“杀!射死他们。” “对,送你们上西天。”他操起硬弓,拉满了就要放箭。 和尚伸手挡住他说:“等等,我这儿不杀无名之鬼,不像李渊那畜生滥杀无辜,你们都报上名来。” 看四人都不言语,他轻蔑地讥笑道:“都吓瘫了不成?连姓名都没勇气说了,你。” 他一指王金,“你不是还暗地里提醒别人吗?挺有心眼啊,后悔没先进去吧。我告诉你,就是先进去了,你们死得会更惨,门里面就是翻板,底下满是石灰,掉下去呛也得呛个半死。那个抡刀的,你年轻轻的就这么完了,太可惜了。想活不?自己把舌头咬断,眼睛刺瞎,我倒是可以留一条命给你。那个黄脸的,你是当过算命先生吗?还真让你看出来了,我是姓单,北周护国将军单禹是我们的先祖,你知道的倒是多,连单雄忠也清楚。对!那门里的单冲是我世祖,那驸马单雄信是他俩的世祖。”他一指身边的两人,“老二,小四儿,你看他还知道世叔的绝笔诗呢。你到底是哪路大神啊?” 秦靖半天没吭声,已听得明明白白了,压抑不住激动的心情颤音地说道:“我知道的还要多,李渊、王世充、玉花公主、窦线娘、单爱莲、李世民、罗成、英国公徐茂公、单天长、金镫银鞍,还有洛阳南门外的那祠堂。”几个不连贯的人名和称谓,旁人听了可能是莫名其妙,可单氏三人却已经目瞪口呆了。 互相对视一眼惊呼道:“他是谁呀?你是谁呀?”一起向秦靖喊着。 只听秦爷低声念着,“家住济南历城西,紫荆花开压弯枝。春风有情云有义,遍扫杨絮碾作泥。” 那三个人同时喊出:“你是姓秦吧?” 秦靖这时已止不住热泪盈眶,嘴角抽动着大呼道:“单家兄弟,你们可好啊?我秦靖这厢有礼啦。” 一片乌云散去,和尚坐在大殿里乐得合不上嘴,一个劲地说着同一句话“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想想也是,在瓦岗寨众兄弟中秦琼和单雄信的交情最深。这不,玉昙和尚,也就是单雄忠的后人单涛还带秦靖看了供奉秦琼、单雄信、王伯当的暗室。 经相互介绍方知单家为躲避迫害已改为姓尚,先由徐茂公保护着去了山东,后来时局动荡转入这梅岭葫芦脑隐遁。从单雄信到如今这辈已传七代了,现有四子,单兴、单旺、单茂、单盛。这红头发的是二哥单旺,那胖后生是单盛。 这个时候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两个人,一老一小,老的是个颠脚,小的是个英俊的后生,他们看殿里人多,欲言又止。 单旺向他们招手命令道:“这里没有外人,说吧。” 小的先开了口,“二叔,遵照您的吩咐货已经运到秦人洞封好了,我让其余的人回尚家庄休息去啦。” 那老的在旁边不住地点头。“好小子,干得麻利,你不是说有机会要见一见秦家后人吗?来拜见你秦靖叔叔。” 他指着秦爷,偏头又对秦靖说:“这是我涛哥的小子,单无让。” 孩子喜出望外地拜过秦靖,接过四叔单盛递过来的酒一口喝下,单旺嘿嘿笑着对他说:“累了吧?再跑一趟。” “又有买卖了?” “不是。”红头发看了眼四位客人,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接着说,“你怎么劫的,就怎么送回去,这货是你秦叔叔他们的。送到地方,再把你秦叔叔的徒弟们接到庄里来,记住没有?” 小伙子一脸的惊讶和无奈,“哎呀,记住了,从半夜到现在刚歇脚,都白忙活了,秦叔你得请我喝酒啊。”他转身领着那老头儿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秦爷也安排宗权和庞勋赶快回驿站接收,秦靖和宗权刚刚见面,心里话还没聊够就要分手,都是依依惜别,恋恋不舍,两人约好来日到泰山再聚。 秦靖问王金如何打算,宗权在后面大声说:“王大哥,和我的车队一起走吧,路上也有个照应,我一直把你送到家里炕头上。” 众人被逗得大笑,王金摸了摸脸上的胡茬子说:“回去还真能用得上你这个当官的。” 第十二章 佛门本是清净地,本末倒置又奈何 在尚家庄众兄弟的盛情款待下,秦靖自是不好推脱,一住十几天便过去了。眼见那六月十九就在眼前,四位庄主与玉昙和尚又是送行酒,又是离别宴,顿顿丰盛,席席热闹,一直挽留到前一天才放过他们。 也是这葫芦脑离百丈山不远,起个大早,庄里能出来的都来了,在庄口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互道珍重,抹着眼泪,挥手告别,直到车子转过山去看不见了。 东边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在晨曦中秦靖带着四个孩子驾马车疾驶在向西的大道上。 这百丈山位于洪州城西二百里,远远看去似一尊卧佛,天下称百丈山的名山大川不下五个,为何此地一枝独秀呢?正应了刘禹锡的那句话“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这个仙就是继承了禅宗六祖惠能、南岳怀让、马祖道一的南宗法嗣,始创禅宗戒律,树立百丈清规的九祖怀海大师,也就是人们常挂在嘴边的“马祖开道场,怀海立清规”的怀海和尚。 远远就听到山里传来的阵阵钟声,到了山脚下秦爷谢过了赶车的庄丁,便领着四个孩子寻路上山。 初夏的清晨,山风里夹带着丝丝的凉意,漫步山中,山上峭壁耸峙,危崖突兀,怪石磋峨,雄杰葱秀,毛竹杉木遍布山间,鸟语花香萦绕身前,晨夕岚光四溢,山涧泉瀑飞泻,百丈山上丛林散布,三寺五庙四十八庵烟火鼎盛。 今天是六月十九开法会的日子,走在结着露珠的山道上,前前后后不乏熙熙攘攘起早的香客,盘山土道时曲时直,回荡在耳畔的是庙里早课《金刚经》那清净肃穆的梵声。 “师父,和尚念的经真好听。”义方抬头望着山顶说,“是谁写得这曲子呀?” 秦爷微笑着回答他:“是陈思王曹植,依鱼山岩谷水声以作梵呗。” 义方懵懵懂懂地问:“是那个‘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曹植吗?” “就是他,曹操的三公子。” 秦爷话音刚落,逍遥抢着说:“我知道,师父跟我说过,他作的《洛神赋》里有一句‘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我们的轻功就是从中由感而生的。” 励儿琢磨了一阵忍不住要弄个明白,“逍遥姐姐,为什么袜子落尘土了呢?不是在水上嘛?” 逍遥推了他一下,故意笑话他说:“没有知识太可怕了,这个尘不是你那个尘土的尘,是雾气。” 励儿和义方两个孩子互相捅着,闹着,喊着,“看我的轻功。”追逐着向前跑去了。 秦爷在后面大声地提醒着,让他们小心慢行,注意脚下的路。 励儿和义方跑了一阵,看师父他们被远远地抛在后面便放慢了脚步。 励儿行在山路之上,凭栏俯瞰,山峦起伏,悬崖料峭,不觉激动呐喊道:“百丈山!我们来了!喔呼呦!”接连数声回荡谷间。 “小兄弟,你们是第一次来百丈山吧?要灵芝吗?刚从山里采的。”不知什么时候旁边贴上来一个山民模样的男人。 他背后的篓子里放着药镰、小锄头和砍柴刀,手里握着两支五彩艳丽的灵芝,“拿回家去给老人吃了延年益寿、返老还童,每支一百个钱,看你们是孩子,便宜你们八十拿去。” 两个孩子相互使了个眼神,摇摇头走开了。 几百步石阶对他们来说是小意思,噔噔噔地跑上去绝对不会喘的,在路边大岩石旁,一个妇人怀抱个不大的孩子在卖山货,听她伤心地述说着:“这是孩子他爸从山上采来的,为了这灵芝把腿都摔断了,等着钱治病呢,哪位大爷行行好买去吧?七十个钱不贵呀,真正的赤芝啊!包治百病。”那孩子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哭闹着,这场景确实叫人看了揪心。 励儿摸出自己那仅有的六十个钱,一看不够,回身向师弟说:“小三,借我十个钱。”义方赶忙取出钱交给他。 励儿将钱全部递到女人的手里,“这是七十个钱,大婶我买一支。”那妇人是百般感激,一个劲地作揖说着“好人啊”。 义方很是敬佩二师兄的仗义之举,两人一边上山一边摆弄着这支赤芝。 到了半山腰,顺山路又向下行,前面飞瀑前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子正在大声吆喝着:“紫芝,快来买,稀罕物啊,拿回家炖小鸡子,来年抱个大胖小子,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儿了,九十个钱一支啊。” 瞧这小哥俩手拿赤芝停步观看,老人对他们神秘地说:“抹子,你们是河南道的吧?俺也是济南的,俺们是老乡呀。这紫芝可推好了,比你那赤芝好啊,它不苦,药力大,给没孩子的吃了,一准能子孙满堂;给病人吃了,能蹦着下床。爷爷还能骗你们,你们准备拿它干么?” 义方的心思被说动了,一边翻看着,一边暗自琢磨道“师父、师娘膝下无子,若是真灵该多好呀”。 “抹子,你撒么么呢?”老爷爷拿起一支大个的让他看,义方拿定主意,把剩下的九十个钱掏出来递过去,“老爷爷我就要这支。” 过了瀑布,山路又向上行,前面是个小集市,路两边有十几家商铺和散摆的摊位,香、烛、鲜花、供果和各色山货种类繁多。 这时秦爷他们也赶上来了,义方举着黑色的灵芝给逍遥看。 就近有个茶棚,师徒几个人进去歇歇脚,茶博士殷勤地倒上茶来,瞟了一眼励儿的赤芝,贴近耳边小声问:“小哥,多少钱买的?” “七十。” 看人家抿嘴在笑,励儿心里顿时起疑忐忑地问,“怎么了?它是假的吗?” 茶博士看看四周无人,边抹桌子边悄声说:“假倒是不假,可你这是陈年的,挥发得差不多了,跟木头一个样。” “那我的这个紫芝呢?”义方递过去着急地问。 茶博士诡异地笑着说:“你这个比他的要好,最起码有药性,可它不是紫芝,而是赤芝,是赤芝被蒸过后变黑,来冒充紫芝卖高价的。” 励儿和义方大呼上当了,嚷着要去理论,那茶倌不屑地劝道,“理论个啥呀,山上山下都是一伙的,去了还要吃亏,花钱买个教训,吃个哑巴亏吧。” 励儿后悔地说:“不如在山下买那山民刚采的新鲜灵芝了。” 茶博士听了更笑了,“山下的新鲜?那连灵芝都不是,那是树舌涂的颜色。虽然叫做平盖灵芝,可它是蘑菇。” 这哥俩坐在棚子里正生闷气呢,一个叫花子蹩进来理直气壮地吆喝着,“王掌柜,该交点钱了。” 这茶博士赶忙掏出十个钱递了过去。那叫花子看了看坐着的几个人,没说话,往柱子上贴了个葫芦形的纸片,转身去了第二家。 德儿问王掌柜:“这儿收点钱!点钱是什么?” 茶博士一脸无奈地回答:“小哥你不知道,一个铺位就是一个点,我们这里做买卖的每天要向这些乞丐交保护费,不交你就别想开张。他们是代县衙门收的,留一半给自己,就是卖你们假灵芝的也是他们的手下。他们在这百丈山说一不二,一手遮天,几十号人叫什么天乞会,你看那不二门坊下坐着的就是他们的帮主。” 几个人往王掌柜努嘴的方向望去,二十几个乞丐坐在上山入口处那“不二门”石坊下,乘着阴凉,说着玩笑。 坊下放着个大簸箕,簸箕前戳着一个木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上山一钱”。每有上山的人都要投入一个钱,不然呼啦一声几个乞丐便把他围住,谁想找这个麻烦呢? 这时,从山道上走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头戴竹笠,上身穿蓝色粗布对襟衫,下套蓝色大裆裤,足蹬华月履,一看就是“司豫流人”的子弟。自西晋“永嘉之乱”后五胡乱华,原居住在河南中州及山西太原、长治一带的汉人在衣冠士族的率领下南迁,到达浙江、福建、广东等南蛮之地,因与当地土族格格不入,自成一系,而称“客人”。 这少年行走矫捷穿坊而过,这坊下的乞丐可不干了,一个披头散发的汉子砸吧着嘴喊道:“小伙子站住!你走城门啊,不认识字吗?拿我们当空气视而不见啊。” 蓝衣少年听后退步返回,眉头紧皱,略一迟疑向怀中摸去。摸索后抱歉地说:“不巧,铜钱用光了,下回加倍给你们,好吗?” “不好,你是在耍我们,铜钱用光了,你还有什么硬货,是金子还是银子?拿出来我给你找零头。”那披头讥笑着说。 “那好,给你。”少年从怀里取出一个青色的布袋,解开抽手绳,拿出一块黄澄澄的金块子,递过去高声说:“我这是五两的金铤,你拿去兑吧。” 这一下可把乞丐们镇住了,这五两金子可是要兑五万个铜钱呀,披头扭头去看坐在板栗树下竹椅上的乞丐头。 这天乞会会主头顶微秃,小个子不高,但长得结结实实,上身袒露的肌肉线条清晰硬朗。 见他点头,披头来了精神,命令两个小乞丐,“去,上库里把铜钱全抬来。” 不多时两人吃力地扛着扁担抬来一竹筐的铜钱。“还差点,狗子去把魏嫂和老白头叫来。” 一会儿,那卖假灵芝的老头和抱孩子的妇人急匆匆地赶过来,拿出各自的钱袋子悉数交于披头,他数过后满意地说:“就差一个钱正好五万枚,一手交钱一手交金子。” 少年把金铤抛了过去,披头紧忙把它递到帮主的手里,帮主接过来放到嘴边一咬,笑着点了下头,又把他抛给披头收着。 披头乐了,指着竹筐幸灾乐祸地说:“小伙子,它们是你的了,拿走啊。”这些乞丐看着这筐三百余斤重的铜板放肆地狂笑着。 “不急。”少年一摆手,抓了一把铜板向市集里的人群喊道,“哎,请老乡们帮个忙,这五万枚铜钱我是拿不走了,那我今天在百丈山下行个财布施,求个福报。不管男女老少每人两手各抓一把,不论多少全归你了。” 这一喊透着劲力,把每个字都传到了最远最偏的角落里,所有的人都听得真真切切。秦靖端着的茶碗不觉抖了一下,大为震惊地低声道:“风柜涛声。” 他定睛向那坊下的少年望去,想看清楚那是怎样的人物。此时想望见他可是难了,人们都在朝坊下涌去,伸出双臂抢着去抓铜板。 逍遥强拉着德儿也跑了过去,励儿和义方正为又看见那两个骗子暗自运气呢,听到这么一喊也不甘落后,看着这四个孩子相继离去,秦爷无奈地摇了摇头。 转眼间,筐里的钱已被抓走了大半,排到义方抓了,他先笑嘻嘻地说:“谢谢哥哥。” 然后指着那妇人气愤地说,“你鬼话连篇。” 又指那老头,“你为老不尊。” 他把是怎么上当受骗的经过说给大家,人们都鄙视地数落着这两个人,可骗子们还不服气地梗梗着脖子。 蓝衣少年问清被骗钱数,从筐里取出全数递给他们,两个孩子为失而复得自然高兴不已。 几个乞丐也看得眼馋,一个忍不住上前问可否也让抓一把,少年笑了,态度平和地说:“人人有份,拿吧!” 几个人高兴得你争我抢,手指缝间都夹满了钱,生怕漏掉一个铜板。 唯有披头手拿着金铤,褂子里面又没有口袋,不知该将金子放到哪里。 少年笑咪咪地看着他,把那个布袋子撑开,真心实意地建议道:“老哥,这个袋子给你,把金铤装在里面,挂在腰上,不就腾出手了吗?” 乞丐如梦方醒,感激地将金子放了进去,接过袋子扎紧抽绳,小心谨慎地挂在腰间。 他半举着两只手给少年看,用商量的口气问:“老弟,我可不可以抓两次,我的和我大哥的。” 少年瞟了一眼竹椅上打着呼噜的会主,迁就地点了点头,披头乐颠颠地抓着满手的铜钱跑来跑去。 少年弯腰把筐里还剩下的几枚钱拾起来,分给身边的小孩子,抻了抻衣裳,笑着环视周围,穿过坊门径直向山上而去,并快乐地唱道:“钱财好,钱财好,世人看人钱眼瞧;父母贪财儿不孝,弟兄贪财不同胞;妯娌贪财不和睦,邻里贪财要争吵;亲戚贪财不来往,朋友贪财两不交;妇女贪财舍身上,男人贪财住监牢;官儿贪财掉纱帽,臣宦贪财要乱朝;贪财犹如断肠散,贪财又是寸钢刀;你若贪财总无厌,身败名裂路一条。” “这个大傻子,我说五万就是五万啊,一时哪有那么多钱呢?”众乞丐附和着是一阵哄笑。 披头不服气地向山上高喊着,“这世上谁不贪财?没钱恰什么,穿什么,孩子拿什么养?没钱,地里都旱出口子了,庄稼都给虫子吃了,我那老爹老妈一家子就得饿死。没钱,疾医给看病吗?裁缝给做衣服吗?对了,大哥,你再给我做衣裳能不这么省料子吗?多给我缝几个袋子嘛。” 会主此时正抻着懒腰,接过话说:“行了。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当年孔圣人周游列国在陈国断了炊,还是我们祖师爷范丹救济他才没有饿死呢。不是没地方放钱吗?明个我给你找八个九个搭子,让你背着。老二啊,快把那金子拿来饿再瞧瞧,活了这么大,还真没看见过如此大块的金子呢。” 乞丐忙摘下腰间的口袋递了过去,会主解开抽绳往里一看,惊得呼地站了起来。“刘庆,嫩搭到了头啊!这是金子呀?” 披头接过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落在手心里的已不是那黄澄澄的金子了,而是块朴实无华光溜溜的石头,几个乞丐都像被五雷轰顶不知所措了。 会主搓着双手,万念俱焚地自言自语道:“月底衙门就要来收钱,这可怎么办呢?”气得乞丐们破口大骂那少年无耻,简直是狼心狗肺,阴损缺德,后悔因小失大被人调了包。 大家正为上交的钱没有着落犯愁呢,还是披头主意来得快,给会主献上一计,这会主听了颔首称好,于是披头找来笔墨在“上山一钱”的一字上下又加了一横。 秦爷他们歇够了,起身向“不二门”坊走去,不知是什么时候坊前堵了许多人在争吵着,“你们要这么多钱,根据什么吗?太不像话了!” 几个乞丐叉着腰,拦着道嚷嚷着:“这是衙门下的规定,山路是官家修的,上山就得交过路钱;这树是衙门养护的,看景也得交看景钱;上面的寺庙也是衙门准许建的,烧香拜佛也得交香火钱。这三项共三个铜钱,我们是替官家收钱,依律办事,谁要闹事就抓谁进大牢。” 有几个香客实在是忍无可忍,要带头硬闯过去,乞丐像输红了眼的赌徒强加阻拦,双方便推推搡搡撕扯起来。 也怪刚才的怨气没处撒,乞丐们下了狠手,把一个老人打翻在地,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以多欺少,恃强凌弱,这样的事在众小英雄面前你就歇菜吧,没等秦爷说话,四个小的“嗷”的一声直扑上去。 真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别看乞丐们人多势众,只抵抗了两下就已招架不住了。 板栗树下的乞丐头子当即不干了,打雷般大喊一声,“在我刘暀刘大棒子的地盘上撒野,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兄弟们操家伙!” 他一马当先,手举一根齐眉棍扑了过来,身后的会众们也抓来棍棒、竹杆吆喝着将四个人围住。 这会主劲大棍沉,挑,刺,劈,撩招招凶狠,小英雄各抽兵器临危不惧。励儿看乞丐头向自己而来,挺枪分心便刺,却被大棍压住,会主真没把这孩子放在眼里,瞅着他嘿嘿冷笑。还没等他笑完,那大棍子已被挑上了半空,接着是枪杆“落叶归根”一式急扫,这会主两腿没折全亏励儿手下留情。 眼看着会主倒地,那披头不知从哪里摸出两把钢刀,气急败坏地大呼小叫,“孙子们,让你们见识见识追魂刀的厉害。”说罢他劈空砍向德儿。 练家都知道“单刀看手,双刀看走。”这披头是真人不露相,双刀使得勇猛矫健,有股舍得性命同归于尽的劲头。 这双锏敌双刀,碰上不要命的还真得加些小心,德儿三五下找出破绽,双膀一较劲将刀磕开,并肩上步用锏柄狠砸他的肩窝,“当啷”两声双刀撒手落地,披头的两条胳膊麻木得抬不起来了,再看其余的乞丐正被逍遥打得满地找牙呢。 那角落里幽灵般靠上来两个人,一个拎着笤帚,一个手举扁担,向励儿的背后砸去,听到风声励儿气贯臂膀,使出铁布衫的功夫,咔嚓一声扁担折为两段,回头一看是卖假灵芝的老头和妇人。 逍遥指着老头喝道:“你这么大岁数了,我们说你什么好。” 又指着刚想扔掉笤帚的妇人,“你们今后如若再坑蒙拐骗,不改邪归正,再让我们看见,不跟你们废话,决不轻饶,就以这枚铜钱为证。” 她向义方一努嘴,义方心领神会将手里的铜板弹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射在坊上门字的正中间,“不二门”变成了“不二问”了。 励儿一脚踢飞了地上的簸箕,带着众香客理直气壮地大踏步往山上涌去。 第十三章 苦海无边终有岸,何人置我不二闩 离百丈寺不远了,在翠竹绿水之间一座背山面田的恢宏大寺展现在眼前,蔚蓝的天空下这道场之上祥云舒卷,丹桂飘香,龙天护法,诸佛欢喜,梵乐悠扬,山门大殿在一抹绛紫色的朝阳里更显安祥。 朝圣的人们像潮水一般涌向百丈寺,争相一睹期盼已久的盛会。随人群经过放生池,山风袭来,满池的荷香沁人心脾,使人联想到乐府的那首《青阳渡》“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 走入百丈寺高大的山门,寺中彩旗飘扬、经幢高悬、海众云集。七进的院落,大雄宝殿威武壮观,玉佛殿清静雅致,殿中菩萨端庄,佛幡舞动,香火缭绕,寺内僧房整洁,净水泼洒,花木井然。 五个人来到大殿,殿前的空场边生长着几棵苍老遒劲、巍峨挺拔的古柏,殿里已然是插不进脚去了。 “你们这些人挤得禅堂水泄不通的,是来凑凑热闹而已吧,究竟想求什么?”背后传来洪亮的呵斥声,回头看是一位大和尚,身高一丈开外,神清骨爽,飘飘乎有神仙之度,诙谐嬉笑间暗藏肃然,使人记忆不忘的还是他那隆起如珠的额头。 他边说边举起禅杖做驱逐状,信众们嬉笑着仍不肯散开,有人调皮地喊:“希运大师又发作了。” 希运貌似无奈地拾阶盘腿坐下,“你们这些吃酒渣子的家伙,到处拜佛烧香,看见八百、一千人的禅院便赶过去,难道是图他的热闹吗?不管你是信徒居士,还是出家剃度的,不专心习禅理佛如何能登上彼岸?当年马祖大师席下有八十四人习禅,得大师法旨者不过两三个而已。你们能领悟的就立即领悟,不能领悟的就散伙回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吧。”众人含笑着侧耳倾听,虚心揣摩着他每句话的禅意。 坐在台阶上的大师忽然目光中放出了异彩,哈哈大笑着拍手喊着,“善哉!我算准你们应该到了,来这殿前就是专门等候你们的。我还担心托人捎去的信秦施主收不到呢。” 秦靖赶上前去握住禅师的大手,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收到了,大师别来无恙啊!” “无恙,无恙,还和几年前一样,这是义方孩子吧?”希运弯下腰疼爱地摸着义方的脸蛋,瞬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哀思,看着秦靖低沉地说,“一转眼,跃治师叔已经圆寂六年了。” 他一抖僧袍振作起精神,“我们走,到后面去,法正师兄还等着呢。” 穿堂过殿来到西跨院,几棵菩提树下的石桌旁端坐着两位和尚,年纪大的约六旬光景,身形瘦小枯干,身上的僧衣实在是太朴素陈旧了,但那目光炯炯有神,洞察秋毫。陪坐的禅师和蔼可亲,举止亲和。 “两位师兄,我说的客人到了,这位就是护国公的后人秦靖秦英雄,这几个是他的徒弟。嘿,这小家伙就是小义方。” 希运和尚把来客介绍给两位师兄,然后他回过头来对秦靖说,“秦兄,这位是池阳南泉山从谂师兄,他的师父南泉普愿和我们师父百丈怀海是同门师兄弟,都是马祖道一大师的法嗣,从谂师兄是超情离俗,不同凡响的尊宿大德。” 希运引荐完老和尚,又指着陪坐的禅师,“这位高僧是我师兄法正,百丈寺的住持,承接百丈法门法印。” 老和尚笑盈盈地摇晃着双手连说:“阿弥陀佛,秦施主,不要听他胡乱说,老衲就是个行脚头陀,如今挂单在法正师弟处。此前过的是‘鸡鸣丑,愁见起来还漏逗。裙子褊衫个也无,袈裟形相些些有。裩无腰,绔无口,头上青灰三五斗。比望修行利济人,谁知变作不唧溜。土榻床,破芦席,老榆木枕全无被。尊像不烧安息香,灰里唯闻牛粪气’的生活,不是什么不同凡响的尊宿大德。秦施主,你们之前来过百丈吗?” 秦靖遗憾地回答:“未有机缘拜访大寺。” “那好,吃茶去!”老和尚热情相邀。 孩子们经过一气的爬山,早就又渴又饿了,高兴地嚷着“吃茶去喽”。 “阿弥陀佛,秦施主,请到茶堂品一品我这百丈山的禅茶吧。”法正禅师说着在前面引路。 入茶堂坐稳,静待茶汤,法正禅师柔声对秦靖讲:“阿弥陀佛,秦施主,达摩少林面壁,揭眼皮堕地而成茶树,其事近诞,而其所寓禅茶不离生活之旨,则有甚深意。后嗣马祖创丛林,我师百丈立清规,禅僧以茶当饭,资养清修,以茶飨客,广结善缘,渐修顿悟,明心见性,弘扬禅宗风范。我这百丈禅茶随清规而立,法堂置茶鼓,树立吃茶、珍重、歇禅三诀,以茶悟道。一茶一禅,两种文化,有同有别,非一非异。一物一心,两种法数,有相无相,不即不离。一啜一饮,甘露润心,一酬一和,心心相印。” 不多时,茶头和尚献上茶汤,众人捧碗细品。这汤是将茶饼磨碎,加入笋干、豆子、姜片、青盐等物合煮而成,喝在嘴里味道甘美。 茶头看几个客人喝得意犹未尽,便将之前舀出的一碗茶汤倾入釜中“救沸”,鼓风加火,等到汤面上“如枣花漂漂然于环池之上,又如回潭曲渚青萍之始生”的细微泡沫浮起时,将茶饽盛入盂中留做“育华”,待三沸时,再将二沸盛出的沫饽浇入釜中,煮到精华均匀恰到好处,把新煮出的热气腾腾的茶汤倒入碗中奉与众人。 茶堂之内人们悄无声息地默默品尝,静得只有釜中茶沸的咕嘟声。 大家刚放下汤碗,前面传来洪亮的钟声,知客行者进来通报道:“师父,邓州香严智闲禅师到。” 众人闻听迎出堂去,见一位高大魁梧的出家人背着个大包袱,满面春风地走进院来,合掌施礼问着好,“阿弥陀佛,各位师兄好啊?”大家相应回礼。 希运上前把秦靖介绍给和尚,又对秦爷讲:“这位智闲禅师原是我师弟,住锡南阳香严寺,为求觉悟,后参沩山灵佑师兄,偶闻石击竹声而大彻,有诗为证‘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处处无踪迹,声色外威仪。诸方达道者,咸言上上机’。” 正说着,院外的梵钟又响了,知客僧过来禀告:“师父,沩山灵佑大师到了。” 众人又迎出至大殿前,从天王殿旁转过两位风尘仆仆的和尚,前面的老者几近七旬,后面背包裹的是个年近三旬的和尚。 希运离老远喊道:“灵佑师兄,你好啊?” 智闲禅师移步上前行大礼恭敬地问候:“师父、师兄,你们来了?” 老和尚走近了,挥着手笑盈盈地回应道:“阿弥陀佛,从谂、法正、希运师弟你们好啊,智闲你来得早啊,希运,你还是那样风风火火的。” 法正亲切地挽着灵佑大师的胳膊说:“师兄,智闲也是刚到,我们本想一会儿到山门外恭候您去呢。” “善哉,同门师兄弟哪儿来的那些客套?”大师摆着手笑着,回头示意徒弟,“慧寂,见过各位师叔。” 那青年僧人行礼称呼,并向希运询问:“师叔,怎么不见义玄师兄?” 两个和尚探询地看着希运,他不无遗憾地解释说:“义玄他也来了,不巧,寺里有个弟子的老母亲病了,我派他下山医治去啦。”希运又把秦靖一干人引荐给他们。 “咣咣咣”的钟声敲响了,监寺弟子走来对法正住持报告道:“师父,云岩昙晟禅师和道悟宗智禅师来了。” 众人接着向外迎去,穿过天王殿,希运和尚悄声对秦爷细说着,“五祖弘忍座下弟子智诜传法入蜀,开保唐禅派之山门;神秀掌北宗,惠能创南宗,呈三足鼎立之势。得五祖衣钵真传,六祖惠能门下高僧云集,名徒青原行思、南岳怀让最为著名。南岳怀让六位入室弟子中仅有马祖道一得其心传,马祖洪州宗法嗣百余人,以百丈怀海、南泉普愿、西堂智藏为三大得意弟子;与青原行思门下石头希迁的石头宗,及东都(洛阳)荷泽神会门下的荷泽宗并行。这云岩昙晟禅师早年师从我师父百丈二十年,后参石头希迁的弟子药山惟俨大师,这惟俨大师也同他一样,两宗兼修,得石头禅师法嗣。道悟宗智禅师原是云岩昙晟禅师的亲哥哥,也投在惟俨大师的门下,因为是后出的家,所以称弟弟为师兄。” 大家紧赶着来到了山门殿,在山门内左右塑有哼哈二将郑伦和陈奇,神像下面僧值和尚正陪着四个僧人等在那里,两个年老的和尚笑容可掬透着随和,另有两个中年和尚,一个严肃认真拎着包裹,一个开朗风趣斜挎着长盒。 几个和尚师兄师弟地称呼着,昙晟禅师又让自己的徒弟良价和师弟的徒弟庆诸拜见师伯们。 法正正要让和尚们进庙休息,希运快走几步出了庙门,诙谐地边走边说:“师兄等等,看还有哪方明德之士大驾光临呢?” 他手搭凉棚向远处望去,不禁哈哈笑着拍手叫绝,指着池子那边,回首呼唤法正和尚,“师兄,归宗智常师叔和芙蓉山灵训师弟也到了。” 又急唤钟头立即上楼鸣钟。希运跟身边的秦爷讲:“这位师叔是我师父的师弟,都是马祖的门人,住锡在庐山归宗寺;他的弟子灵训奉师多年,后返回故里于福州芙蓉山开坛讲法。” 说着话的工夫,两乘滑竿抬了过来。前面的老和尚已过耄耋之年,面如银盆,五官俊朗,两道苍眉之下一双赤目,正由那也过知命之年的弟子灵训搀扶着离了竹椅。 灵佑、从谂、法正、希运、昙晟、宗智众徒子徒孙呼啦上前护卫,法正感激地说:“阿弥陀佛,师叔如此高龄能来我百丈助法,使我一方净土蓬荜生辉,真是莫大的荣光啊!” 老和尚笑道:“阿弥陀佛,我身体还算硬朗,不用你们搀扶。百丈乃我禅宗大寺,受十方之顶礼,渡万众之迷津,老衲还能有几个春秋?理应为我禅宗竭尽绵薄之力。” 他指着放在椅子后面的长木匣,不放心地提醒着,“灵训啊,别忘了拿上东西。” 众星捧月般地拥着智常大师进得茶堂,监寺,知客,茶头里里外外地张罗着,未等多时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茶汤端了上来。 老和尚低眉注视着微沫飘香的热汤感慨地说:“阿弥陀佛,前年来时还和百丈惟政师兄谈茶参禅,未想一别后他却功德圆满而去了。” 他端起汤碗细致品味,目光落在从谂头陀的身上,眉头微皱好似想起了什么。“善哉,老衲突然想起还欠普愿师弟一碗茶汤呢,我们师兄弟朝夕相处,情谊甚笃,师弟很尊敬我。那日他要云游离别,走之前请我喝茶,他一边煎茶一边请教我禅家本分大事,我回答他,这块地正适合搭间庵舍!看他茫然不悟,尚未摆脱对于‘本分大事’的执着,我便将碗中茶一饮而尽,紧接着挥手打翻茶铫。师弟大呼,师兄,你喝了茶,我还没喝哩!我看他激动的样子,厉声呵斥他,看你这副样子,施主的茶,一滴也不配喝。自那一别天各一方,想在不远时日,老衲又会在极乐净土陪师弟叙旧品茗了。我们时时要扪心自问,为什么喝这禅茶?因茶与佛通,通在和合。它性情洁净,助人悟道。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靠的是个人的体悟。无论是佛陀所传的如来禅,还是即心即佛的祖师禅,更有非心非佛的分灯禅,这禅那禅,在和尚我看只有一味禅,讲的是无心为修,无事为修,终使人开悟,正如这禅茶一味。那何为一味而不二呢?《信铭录》中说,真如与法界不二,一念与万年不二,十方世界与眼前之境不二,有与无不二,一和一切不二,如此等等,即不二,惟剩一。”众僧瞩目聆听,合掌起颂佛号。 此时外面法鼓咚咚,唤钟声声,盛典开始了,各位大师整装肃穆,依次而出。 寺院执事捧升座牌鸣锣开道,法正禅师在仪仗队的引领与众嘉宾的簇拥下缓步走到山门前,执杖开山门,并至各殿依次拈香礼拜,卓杖说法。沿途信众纷纷顶礼膜拜、合掌致敬。 当禅师在仪仗队的导引下来到大雄宝殿时,但听整个百丈寺钟磬和鸣,铛、铪、铃、鼓、鱼、管乐器齐奏佛音梵曲。僧俗两序大众列队恭请禅师升座,四方佛子、嘉宾信众齐聚迎请。 归宗智常师叔授锡杖,就听老和尚说:“师侄,达摩老祖的木棉袈裟经五祖传于六祖,后被武后强行索去,并赐予智诜藏于蜀地德纯寺,而法钵亦不知下落。虽六祖门规传法,只传法印,不传衣钵,但衣钵失落也实乃我南宗之憾事。今我这嵌宝六环铜锡杖,虽比不得达摩老祖的木棉袈裟那么珍贵,但这杖杆却是用交趾血龙木制成,确是来之不易,尤其是杖首镶嵌的东海避水珠,乃东瀛遣唐僧赠送之物。这一路上几经波折,多亏灵训的俗家弟子致通暗中保护,才没有落到歹人的手里。希望你们后辈发扬我禅宗弘法,实现老祖一花开五叶的夙愿。” 接下来灵佑大师授一百零八粒沉香木挂珠,昙晟大师授蓝田玉如意,宗智大师授犀柄麈尾拂尘,智闲禅师授香樟木的木鱼,秦靖奉上泰山墨玉佛像一尊,其他檀越尊宿、诸方名德之士皆有奉献。 禅师登狮子座,三秉拂尘,宣微妙法,诸山大德及四方佛子齐诵《香赞》经文,“炉香乍热,法界蒙熏,诸佛海会悉遥闻,随处结祥云,诚意方殷,诸佛现全身……” 随后是《杨枝净水赞》、《净身、口、意三业真言》、《开经偈》、《普门品》经文、《观音灵感真言》、《大悲咒》、《观音菩萨赞》、《观音拜愿》、《回向》、《三皈依》。沉浸在这清净微妙的四辩八音中,有如观世音菩萨以瓶中的甘露水,消除了万众困于生活中的不顺而起的贪、瞋、痴诸烦恼。 突然从天王殿两侧鱼贯而出百余人,都是清一色的一身白袍外加麻衣,脚蹬草鞋,肩背长弓,腰插短斧,手持标枪,队列整肃,动作敏捷,打着白底黑字的旗帜,上面写着“等贵贱,均贫富”的大字,这些白袍人把信众围在场中。 领头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瘦高个子,脸上泛着黄,像一只枯树枝上的蚂蚱;女的身材匀称,面庞清秀,他们背后都斜挎着长剑。 这男头领走到前面高声喊道:“各位乡亲,不要惊慌,我们是摩尼教的子妹,我是柳沧浪。世界最后一个先知是谁?是我祖摩尼,我祖曾说‘智慧和神迹不断被神的使者传给人类,因此曾经的使者是来自天竺的佛祖,在另一个时代则是来自波斯的琐罗亚斯德,再一个时代则是拿撒勒的耶稣。启示再次降临,在这个最后时代的预言则通过我,摩尼,来自巴比伦真主的使者’。众位兄弟姊妹,这世界为二元之世界,光明和黑暗两个王国并存着,光明占据北、东、西三方,黑暗占据南方。人类是黑暗之魔的子孙,大明尊居昆仑之巅,遣光明使者来我东土搁船尖,为的是拯救人类的灵魂。今东起玉山,西至洪州,鄱阳湖以南千里大旱,蝗虫漫天,哀鸿遍野。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讲求的是禁欲素食,心无杂念,清心寡欲,无论高低贵贱、贫富老弱,都应团结互助,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渡难关。光明必会战胜黑暗,人类若依宗教之真理与神之志向,终会走向光明、极乐之世界。” 话说完他一招手,十几个教徒手拿布袋走入人群中接受捐献,可一圈下来收获甚微,大家只是默然视之。 那女头领气愤地吼道:“你们受黑暗恶魔的毒害太深,毫无同情怜悯之心,为一己之利妄受这草胎泥塑的蒙骗,让我们劝导劝导你们吧。” 她从背上抽出软剑一挥,白衣教众穿行于信众之间软硬兼施收取钱物,闹得是一片哗然。 “休得无礼!”随着一声呵斥,智闲禅师跨步上前用手点指,“阿弥陀佛,你等速速退出山门,少在这清净之地泼皮无赖。” 那女子哪儿受过这样的当众指责,“大和尚好没道理,出家人清心寡欲要这些钱财做什么?我们拿去救济灾民,比起你们更是坦荡无尘。”她见智闲禅师并不退让,即刻杏眼圆睁,仗剑刺去。 “隐仙师妹不可。”柳沧浪疾呼为时已晚,人随剑走,无可挽回。可禅师不躲不挡,无所谓地等着,待剑尖已直抵前胸时,腾出右手在剑端那么一弹,只听得犹如石击竹节之声,长剑已折成两段。 这隐仙女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可更惊呆的还在后面,禅师扬起左手在她那粉嫩的手背上轻捏了一下,只羞得姑娘面似桃花嗔怒道:“无耻!”话音未落人已斜下里扑倒在地。 智闲仍是无动于衷地说:“身心未寂终为累,非想天中独退还。你心中尚有杂念,何谈坦荡无尘?” 沧浪眼见师妹吃了亏,更为被僧人戏弄嘲讽怒火中烧,大喝一声舞剑奔来。这禅师原地泰然,待那剑锋近前用泛着金光的双掌夹住,两手一错,这柄长剑也“喀吧”一声断为两截。一招制胜的功夫震惊了众人,摩尼教徒的气焰顿时消失殆尽了。 狮子座上的住持禅师娓娓劝告,“阿弥陀佛,我们还有法事要做,请摩尼教的施主们自行方便吧。” 就在这时,“和尚狂妄!”一声女人隔空传音的低嗔,只闻人声却无身影,等待多时方见空中仙乐袅袅落英纷飞,朵朵白花随风飘撒。 天王殿东涌来一列穿着麻衣的队伍,多为红色衣衫如血似霞。正中由八个腰里别着砍柴斧头的壮汉四方八杆肩抬莲花宝座,座前座后各立四人手提花篮,正将白花高高掷向空中;宝座两翼又随八人,各持管、笛、琴、瑟,吹弹如诉神曲悠扬;外周按后天八卦每个方位分排十二个短裳短裙的少女,左手持鉴人铜牌,右手握鹿筋单鞭,六人结成一单卦,内外两卦相叠,正反顺逆轮转,推演变化莫测。 莲花座上一中年仙姑,白袍黑冠,手捧净瓶柳枝,金刚跏趺,袍襟胸前绣着硕大的白色曼陀罗花,背后印有朵朵浴血的曼珠沙华花。 此前已来的白衣教众在两位旗主的带领下俯身行礼,极其虔诚地齐声高呼:“清净光明,大力智慧,无上至真,摩尼光佛。恭迎仙姑娘娘!” 仙姑左手轻抬,队伍最前的少女脆声回应:“起!” 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这仙姑身上,停顿片刻,她正色智闲禅师嗔怒道:“这位禅师,练武之人视兵器为生命,你为何如此重手,不留余地呢?” 禅师漠视来人,“阿弥陀佛,仗剑行义乃为侠,持剑行凶视为盗。望灾民而忧心,筹散财而济之实为善举;然持械威逼抢夺,无故诋毁佛法,将他人之足去补别人之需,大言不惭谓之‘等贵贱,均贫富’。怎能让人信服?习武之人贵在德行,高尚鸿鹄助弱济贫,匡扶正义;低卑燕雀得利忘义,助纣为虐。轻轻一捏让她顿悟六根不净,正视自我;折断兵刃绝他孽障,有利于他摧毁天地、身体大小之牢笼,实现你们所说的末际,难道不是件功德吗?” “巧舌如簧,花言狡辩。好,你既然有如此慈悲渡人之心,就用你的大力金刚掌破一破我这‘十门九锁阵’,去去我的孽障吧。” 人群中逍遥听了不禁疑惑,小声对德儿说:“文佳皇帝陈硕真的搁船尖天子基不是十门九不锁,天门夜不关吗?怎么十门九锁呢?” “这丫头你说得对,不锁是对信男信女,如果是黑暗恶魔不光要锁,还要灭。”逍遥如此远的私语仙姑也听得真真切切,这一回答倒吓了逍遥一跳。 仙姑再次抬手发令,排头少女脆声高呼,“舞!”婀娜多姿的众女子腾挪跌宕变阵以待。 话激到这儿了,禅师本意不去理睬,只是原地微笑不语。 这‘十门九锁阵’本是依着后天八卦、洛书、二十四节气所生的奇门遁甲和五行生克、搁船尖的石门地理有感悟出,内涵博大精深,变幻深不可测。看和尚不理不睬无动于衷,队前的艮卦位十二柄长鞭齐向禅师挥去,长鞭夹带着风声呼呼作响。 始料未及出人意外,智闲禅师仍是稳如泰山,听得十二声闷响,鞭鞭抽在他的身上,在场的人们无不触目惊心。 慧寂和尚飞身向前扶住师弟,摸着那浸透血迹破烂的僧袍心痛地问:“师弟你这是何苦呢?” 智闲只是笑了笑,无怨地望着天空说:“柏树的叶子都震落了。” 狮子座上的法正和尚朗声赞叹:“善哉,智闲了不得啊,你参悟了六祖无相,无往及无念之道,真是如天空一样明亮透彻呀。心地无非自性戒,心地无痴自性慧,心地无乱自性定,你这几鞭子接在身上,却化解了多重因果。” 刚才的一幕仙姑先是一惊,后是顿感羞骚,再听法正禅师的肺腑之言,更是恼羞成怒勃然变色。抬手一指狮子座上的和尚,“和尚不要虚张声势,怕了就是怕了,你是想用血肉之躯堵住我的嘴吗?” 禅师并未听后生气,很友善地说:“阿弥陀佛,女施主,菩提本无树,何谈怕与不怕,你这阵法你看是玄妙,可在出家人眼里都是虚空,不过是我化缘路过的牛屎堆罢了。你若不信,我演给你看,不残,替为师走上一着。” 众人都环视寻找哪个是不残?但见一瘸一拐从禅师身后转过一位出家人,已过中年,瘦小个子,皮肤黝黑,手提纱灯,原是个引路和尚。他一边前行,一边嘟囔着,“我算看出来啦,喝茶不带着我,这不受人待见的活都给我了,我就是吃力不讨好那伙的,没辙啊,谁让他是师父呢。” 禅师在座上叮嘱道:“不残,这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从东北的生门打入,往正北的休门走出,再从西北的开门杀入,一定要记牢。” 不残给在场的众人深施一礼,颠步提灯进阵,眼见那单鞭如蛇行鳞潜,群鞭似疾风暴雨。他左转右移,忽高忽低,弹跳踊跃,离了歪斜,不走寻常之路,尽是料想之外。可愣是这样却无丁点损伤,优哉游哉地从休门走出。 人们看他那诙谐的举止报以捧腹大笑,有胆大的问:“师傅,你的本事是从哪里学来的?” 这陂脚和尚幽默地说:“我哪有啥本事呀,小僧原本就是个头陀,在坟地里呆久了,鬼见多了,自然就习惯啦,施主们等等小僧。” 他把纱灯放在地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麻布,四下找着水,可哪里有啊?他忽然看到仙姑怀里的净瓶,想上前讨要,可被红衣信徒挡住。 无奈,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到柏树下,背转身子,看似净手。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这嘴上却多蒙了块湿透的麻布。 但见他径直从西北面又重入阵中,一改此前的弱势,大劈大揽,施展空手夺刃的功夫,能撅即断,能砸即碎,夺过长鞭既不能撅又不能砸,便把几柄拧成死结。 进到提花少女跟前,少女们急从篮中抓出香粉向他撒来,对这迷粉尿湿的麻布却是克星,不残和尚即不打她也不踢她,只是顺势夺过花蓝,将迷粉抛出将其薰翻,然后在混乱中几个腾挪跳出阵外。 再回头看去,红衣教众已乱作一团,谈不上什么阵法不阵法了,和尚向人群又深施一礼,一瘸一拐地从地上提起灯笼回归本位。 这奇耻大辱哪个能善罢甘休?仙姑只气得脸上如行云流彩般,一会儿红,一会儿黄,一会儿绿的。大叫道:“大和尚你少要惺惺作态,让个高僧戏弄我们。” 她猛地从宝座上撑身而起,抬手怒指法正,命令尚有长鞭在手的女徒们,“把这道貌岸然的和尚请下来。” 五十多柄长鞭霎那间如雪山崩塌般向禅师席卷而来,若被击中就是块巨石也得击个粉碎。 可这法正和尚不慌不忙两手呈金轮状,一股纯阳真气自胸前聚集,越汇越强,脱离双手在禅师身前一丈远处旋转无限喷薄,将鞭锋包容收纳,并向四方引开,随金轮转而转,金轮停则停。这金轮越转越快时,发出耀眼的金色卍字华光。 在人们惊讶的欢呼声中,奇迹显现,光影内不断清晰映出“唵嘛呢叭咪吽”大明咒的六字真言,那些正用力外挣的摩尼教徒差点惊得撒开两手。 僵持中仙姑抽出沾水的柳条,向金轮抖去,几滴水珠直破光环向法正射来。 容不得多想,一个瘦小枯干光着脊梁的和尚出现在禅师前面,陈旧的僧袍抖展一挥,尽数将水珠卷走,同时大喊:“破袍子不怕再沾些赃东西,老衲孑然一身闻不得这骚气,你的再还给你!”随即一甩,袈裟伏魔功之下哪还是什么水滴啦,已成了几粒刺骨寒冰射向主人面门。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就是仙姑本人也未曾想到,“啊!”的一声木呆呆站立在宝座之上。 “噢呜……”极其低沉压抑的狮吼声由远而近,这吼声覆盖了人们的意念,混沌惶恐之心顿生,萎靡逃脱之念渐起,柏树枝叶索索,旗幡无风列列,两方撤手光轮自灭,寒冰消融化作薄雾。 一头金毛雄狮窜蹦跳跃从寺西面而来,它张牙舞爪威风凛凛,却美中不足右耳朵少了一大块,像是被谁用力削去的。 驾驭者是位中年壮士,蓬发虬髯,面目威严,头系角带,身穿蓝袍,皮革裹足,活脱脱个翼德还阳,钟馗在世。 狮子之后紧随几人,为首的是个黑面长者,其余人等也是龙骧虎步的淑质英才。 摩尼教徒见到他们就像拨云见日,如似天神,群情鼎沸地欢呼下跪稽首道:“清净光明,大力智慧,无上至真,摩尼光佛。恭迎教主、光明使、净气、妙风、妙明、妙水、妙火五明使。” 黑脸教主左手抬起,身边的黑衣童子脆声道:“起!” 教主走上几步躬身向几位大德施礼,“我乃摩尼教七代教主许封安,下属鲁莽,多有得罪。” 法正禅师也下了狮子座,几位大师礼貌地回礼。 教主转身对众人说:“今仙姑与柳旗主为筹集赈灾善款忧心如焚,不得已出此下策,望诸位海涵。江南西道鄱阳湖周边灾情严重,万民衣不蔽体,无以果腹,背井离乡,无家可归,龙庭甘露望眼欲穿,皇城深深歌舞升平,高台朱门酒肉臭,饥寒路有冻死骨。平民布衣无人过问,官仓大户囤粮聚奇,老叟不支幼小待哺,喊天不应入地无门。又闻灾粮已下寥寥无几,更有贪官污吏层层盘剥,倒买倒卖从中渔利,老百姓只能是画饼充饥,望梅止渴,坐以待毙。回顾安史之乱以来,天灾人祸频发,苛捐杂税日甚,朝廷腐败无道,官吏贪污不耻。百姓赖以为命的漆楮竹木田,又悉数入不敷出,独我辈终岁勤苦,仍不解妻儿冻馁,求一日饱食不可得。无助良民,苦于剥削久矣!压迫愈深,物极必反,改朝换代,船浮船覆之间也。唯有自救自立,统为一体,尽取大家财力散以募众。有赤贫者,众施财以助,凡出入经过徒众,虽不相识,党人皆有粮充饥,人物用之无间,谓为真正一家光明世界。”教主说到这里好像身体有恙,力不从心,法正立刻吩咐僧人抬来椅子让他坐下。 那骑狮子的光明使当仁不让地接着说:“只有万众一心,才能战胜黑暗,求得光明彼岸。正像章仙姑衣裳上的彼岸花那样,只有让我们踩着浸血的朵朵曼珠沙华花,这地狱之花,才能到达渴望的彼岸,最终见到曼陀罗花,那天堂之花,可除去我们一切烦恼和罪恶。” 光明使真诚地看着僧人们阐述着,“不管是摩尼教还是佛教,都是为了一个目的,使人从善,渡万众出黑暗迷茫,达到光明极乐世界。我钟太元自悟佛家是个忍字,在奸佞黑暗的利刃下忍让感化;而我摩尼教的心已经伤透了,决心奋起,以刃对刃,不奋起哪来的光明?不争取谈什么公平?佛说入不二之法门,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然纵观秦皇汉武,两晋隋唐,哪朝哪代是是法平等的?没有!皆有高下,法有高下在于皇权喜好,今日赐紫袈裟,明天就可能拆你庙堂。以你佛家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二武灭佛为例,触目惊心,犹如昨日;更有甚者,佛、道之争上至朝堂,身为重臣,争名逐利,拳脚相加不也是你们的檀越居士吗?我摩尼教高宗在位时远来东土,被叱为异教,不闻不问。亏得回鹘大单于极力推举,逢帝为解安史之乱有求于人,才得置一席之地。近年来皇帝祈寿,神丹仙药倍加推崇,道教做大,飞扬跋扈,何来是法平等呢?当今世风日下,以大欺小,以强凌弱,弱肉强食,阿谀奉承之徒比比皆是,又怎说是无有高低,平等公正?我倒是佩服百丈山禅宗法门,来时在山中不二门坊上看到门字中镶一铜钱,成为不二问,这一问问得好,到底要如何渡人脱离苦海?怎样能实现真正的是法平等?” 和尚们被搞糊涂了,“铜钱,不二问?”只有逍遥和义方心知肚明,低着头不敢作声。 智常师叔慢声细语地说:“钟施主,你的狮子吼功夫好生了得呀,老衲的心现在还是乱乱的。” 他平伸出手向下做压式,语重心长地说,“昔时佛祖拈花,唯迦叶微笑,既而步往极乐,创我禅宗。传至二十八祖达摩,所修大乘禅法名曰壁观。达摩所证,则真俗不二之中道。壁观者喻如墙壁,中直不移,心无执着,遣荡一切执见。中道所诠,即无相之实相。以无著之心,契彼真实之理,达摩禅法,旨在于此。佛曰‘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一草一天堂,一叶一如来,一砂一极乐,一方一净土,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静’,这一切都是一种心境。心若无物就可以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堂,小小的花也有它自己的世界,一棵小草也是有菩提般的心,每个人都是有自己想法的,主观的,有权利的,有理想的。存在即是合理,每个人都有他存在的道理,都值得被尊重。就以我佛门宗派繁多为证,佛说‘一切法皆是佛法’。分什么南宗北宗,辩出来有相无相,归根到底是要在十方世界,发菩提心,行菩萨道,救苦救难,普度众生,时时刻刻为众生谋幸福,心心念念使众生得安乐,修福修慧,自度度人。不二门法乃佛家八万四千法门之上,能直见圣道者,超越相对、差别之一切绝对、平等真理之教法,然万种法门并无高低之分,依其资质选择皆能成佛。钟施主,无论你的两元论,还是不二法,都是要我们放下自傲去尊重的,这就是是法平等。人有良莠不齐,月有阴晴圆缺,不能以小恶而弃之,因小惠而纵之。佛祖成道时说‘奇哉,奇哉,一切众生,个个具有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若离妄想,则无师智,自然智,一切显现’。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但恐诚心未至;天下无不可为之事,只怕立志不坚。感化度人使其识别歧途,回归大道。六祖说‘禅在于生活,平常心是道’,对外来的迫害和欺辱,不要受高低贵贱的困扰,要以平常心去感悟,所有都是虚幻一场空,故能看破无常而放下者为有智慧者,因看破世间法而修行出世得证者能自然生慈悲之心,故能舍身度众生而能下地狱,下火海,名慈悲无量。地藏王菩萨云‘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与其得到所有,不如放弃所有,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老和尚停顿了一下又说,“听你刚才以忍和刀来区分佛家与摩尼教的区别,老衲不想妄自菲薄哪个高明,哪个肤浅?只是想起一个故事,三国时伽蓝菩萨曾受曹仁毒箭所害,是医神华佗为其刮骨疗伤。如果是你,你是剜去腐肉,再腐再剜呢?还是剜后敷药,使其愈合如初呢?孽障不绝,因果报应,你唱罢来我登场,终逃不脱这六道轮回。” 正在众人为大师的深奥阐述沉思不语时,从寺外杀来黑压压的官军,旗幡招展,号带飘扬,足有三千多人马。 刀盾兵盾牌围城,寒光凛凛;弓箭手弯弓搭箭,一触即发;枪矛阵银盔银甲,如临大敌。一位素袍小将手持横刀身先士卒,霸气十足地大喊着,“团团围住,不要放走一个!” 在他身后分列两杆牙门旗,旗上绣着“江南西道观察使”,正中是个斗大的敬字。 旗下一位官员面色红润,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大耳有轮,正是观察使敬昕。 摩尼教徒也自行排成对峙阵式,但这力量悬殊的较量,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敬昕临危不惧,分开众人,大步流星走向前来,先是向希运大师弯腰行礼,恭恭敬敬地请安道:“大师好。”然后又依次向各位和尚问候。 “敬昕,您怎么来了?”希运略感意外地问。 “下官听内探通报,摩尼锐金旗部要趁观音成道日法会袭扰百丈山,故我日夜兼程从信州赶来。” 他禀告后转向法正禅师施礼道,“大师前几日捐赠的义款,本府已收到并全数施予灾民。” “善哉,那是最好,观察使还可将此次法会所收香火钱带走,以补救灾空缺。” 观察使替百姓谢过后,才面对许教主正色陈词,“教主恩如日月普照八方,弘扬善美崇尚光明,怎么能纵容弟子强取豪夺呢?难道你们不是大唐的子民,不懂得王法森严吗?洪州、永修、龙安的官仓之粮是你们强行私放的吧?信州薛刺史的老父亲是你们给吓死的吧?饶州司仓参军的家财是你们给抄没的吧?南昌县令也是你们给扒光后吊在城门之上的吧?固然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大灾当头仍花天酒地,不恤民情;丧心病狂,假公济私;挥霍善款,宠养断袖。上述官吏都已撤职查办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谁犯的罪过谁就得承担。别怪下官无情,众将士将摩尼乱民给我拿下。” 官兵挥刀向前,白衣教众齐声朗诵摩尼教经典《下部赞》中“叹明界文”,“光明普遍皆清净,常乐寂灭无动诅。彼受欢乐无烦恼,若言有苦无是处。常受快乐光明中,若言有病无是处。如有得住彼国者,究竟普会无忧愁。处所庄严皆清净,诸恶不净彼元无。快乐充遍常宽泰,言有相陵无是处。”威武不屈的信念才能众口一词、临危不惧,教众做视死如归状。 在这千钧一发即将刀兵相见的当口,一声口哨长啸划破天际,震耳摄魂,迫人六神无主,就连那金毛雄狮也踏踏后退,爬俯前蹄。 良价和尚跃入双方之间,仰头大喝,“阿弥陀佛,佛门圣地,岂能容刀光血影?螳螂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今日让你们知道何为大法尊严!” 又一声唿哨,惊得是云腾风卷,平地飞沙,双方众人被惊悚得撒手抱头,四肢瘫软。 宗智大师跨步上前说道:“善哉,今日是观音大士成道法会,讲求的是放生回观。凭心而论,摩尼教友也是出自善良本意,只是操之过急,意气用事了。光明使以刀字和忍字来界定区分,说出了各自对到达彼岸的认知不同,正如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方法不同,但人间正道是沧桑。这刀和忍的不同之处不仅仅缺失了个心字,譬如这香火钱,一个是有心的诚意奉献,另一个是违心的出于无奈,孰重孰轻不言而喻。观察使,和尚我冒昧用草民俗语劝一句,‘只要真心改过,得饶人处且饶人,回头是岸,难能可贵啊!’” 希运大师也跟着劝道:‘敬昕,贫僧以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许教主早已说过属下出于赈灾情急铤而走险,实乃百密一疏。您肩负一方平安,就应该宅心仁厚,宽以待人。” 敬昕屏气聆听,连连称是。“大师言之有理,本官几上黄檗山,聆听心灵禅语,时刻牢记您的教导,住世一日,要做一日好人。为官一日,要行一日好事。” 随即把手一挥高声命令,“听我命令,大路闪开,放行。” “不可,世叔,你难道不知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吗?”素袍小将跪倒谏言。 观察使抬头望着苍劲古柏说:“千里侄儿啊,孟子云‘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今当朝为政之人正因为不明此理,才紧闭了相亲相信的大门,并落下了仇恨不容的门闩。孔圣人道‘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不能一味地水来土掩,造堤筑坝严加惩戒;还应因势利导,固流疏通啊。这远古先人都明白的道理,怎么当今重臣都视而不见了呢?” 他决心已下扬手恭送,“教主请,还望贵教今后以去恶扬善,维护光明为己任,好自为之呀。” 望着白衣教众离去的背影,敬昕摇了摇头,别人不知他为什么而惋惜,可能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因还有许多政务等着办理,敬昕也就此告辞,众和尚一路送到山下。 在回寺的路上,希运手牵着小义方走到“不二门”石坊,和尚忽然想起光明使的话,抬头寻去真有一枚铜钱嵌入石中,铜钱的内孔正似个口字,读成“不二问”了。 大师又好气又好笑,对身边的义方说:“谁这么淘气?还真有些功力,能射得这么深。” “是我,但不是淘气。” 和尚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感叹他有如此神功惊喜地问:“是你?你这小小年纪能有如此力道,难道我们义方有过奇遇了?” 在他们谈论时,远处板栗树下的几个乞丐交头接耳地嘀咕着,“大哥,那小子和庙里的和尚还很亲热呢?看他一时半会儿是不能走了。” 那会主呸了一口,气不打一处来地骂道:“算他走运,老三从简没在,不然叫他听听狗咬骨头的声音。” “哈、哈、哈。”乞丐们匪夷所思地开怀大笑起来,好像全都忘了被打得满地找牙的惨景。 这边大师将手一挥,一股真气抹向坊上,再看那枚铜钱已不知去向,可原本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深沟,变成了“不二闩”了。 法正禅师笑着责怪道:“不如不抹,来庙里问问也可以,这倒好,问都不让问,把门闩插上了。” “师兄,可不是我把门上得闩,哪是谁上的呢?”希运迁思回虑地向山上走去。 来到大殿前,法正禅师大加夸奖良价的内力深厚,“真是后生可畏呀!这孩子口哨傲啸的功夫比昔日药山惟俨大师还要好。惟俨大师月夜长啸声传八十里,而良价摄人魂魄的功力较其师祖还有过之,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呀。” 昙晟大师也中肯地夸道:“是啊,陶渊明不是说过吗?丝不如竹,竹不如肉,这肉指得就是口哨之声。我这徒儿确实不简单,本门的光大兴旺全赖在此子身上了。” 他反过来又夸奖起法正,“师兄的大慈大悲千叶掌练得也是登峰造极啊,光环中都能映出大明咒来。” 法正谦虚地晃着脑袋回答:“师弟,我哪里有那份功力,我也纳闷呢,怎么还映出字来了?”他拾起地上的一柄折断的长鞭,仔细端详后豁然释怀,把它递给师弟看。 昙晟大师看那鞭柄上有一行金字“唵嘛呢叭咪吽”,他低头感悟道:“原来都有慈悲心怀啊!” 第十四章 香炉飞瀑三千尺,远望近观各不同 这真是斗转星移,一晃就是半个多月稍纵即逝,略加笔墨秦爷五个人已是在返程的路上了。 希运大师临行时再三嘱咐,等一有机会就派门下弟子去泰山,接义方到黄檗山多住些时日。 在出发前秦爷还与孩子们商量归途的线路,是原路返回,还是奔江州,涉长江,走宣城,至太湖呢? 不用多想,这些小家伙当然是乐意后者,一致同意先登庐山,尤其是逍遥和义方甚是兴奋,吵着要亲眼一睹“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壮观。 春风得意马蹄疾,可惜这时正是盛夏,天气炎炎,酷暑难耐,恨不得有片树荫就躲进去,有汪碧水一猛子扎到底。 越向北走,随着地势逐渐抬高,经永修,过浔阳,进入庐山峰峦叠嶂之间,浑身越加感觉清凉了许多。 这庐山处处是雄奇挺秀的山峰,变幻莫测的云海,神奇多姿的流泉瀑布,山左山右布满了断崖峭壁,幽峡峙谷。 庐山,远望悠如一山飞峙大江边,近观千峰携手紧相连,横见铁壁钢墙立湖岸,侧看擎天一柱耸云端。大山、大江、大湖浑然一体,险峻与柔丽相济,俊岭携秀水同辉,难怪世人皆称匡庐奇秀甲天下。 马车颠簸在崎岖的山路上,突然看到树木茂密的山道边坐着一位读书人,正挥动着一方绢帕做求助状。 驻马停车,德儿和逍遥跳下车上前询问,见这书生年纪在二十四五岁,一身薄而有空的罗绡衣裳,貌虽比不得宋玉潘安,也称得上风流倜傥。不知怎么搞得他浑身是土?左胳膊现已脱臼难以动弹,一问方知是他去摘陡坡上相思树的红豆,脚下一滑摔成这样的。 就是伤成这样,他还捻着手中的几粒豆子给来人看,自嘲地低吟着王维的那首《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这时秦爷带着励儿、义方走到跟前,励儿跟义父王金学的几天穴位骨伤的本事,这回可有了派场,见他先用手上下捏了捏,摇了摇,咔嚓一声,脱臼的胳膊被端复了位。 又噌噌几步钻进了山上的林子里,不大会儿的工夫攥着一把青草返回来,在石板上用石块碾碎,就着绿稠稠的汁液敷在关节处,最后用布条绑好。说来也奇了,经他这么一忙乎,读书人的胳膊基本上活动自如啦。 书生连连感谢,并问这草是什么神丹妙药?励儿告诉他:“什么神丹妙药啊,满山遍野都是,就是野韭菜。” 秦爷问他为何孤身一人来这深山老林之中,这书生娓娓道来,“我姓李,名商隐,字义山,泾源节度使王茂元幕下任书记,由长安赴洪州探访故人。在返程途中经过庐山,因受李太白‘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感召特来一观。不曾想一时起了兴致,看那坡上满树的红豆,忆起故人而登坡摘取。没留心滚落跌脱了胳膊,幸被搭救甚是感激,不然这荒山野岭的还真不知如何是好呢。” 听说也是为李白香炉峰瀑布的威名而来,大家邀请他同路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书生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在车上闲来无事,聊的最多的还是庐山的山山水水,从东、西林寺,说到居易草堂;由含鄱口,讲至五老峰。 谈到五老峰,李商隐便打开了话匣子,一发而不可收。“这五老,说的是上古自伏羲据河图而创八卦,大禹得洛书而立《九畴》,至周文王演易经的三千多年里,由五个长老隐居在蒲州(运城)五老山中将其精髓传承发扬下来。他们分别是灵始老天尊,代表东方、木、黑色;丹灵真老天尊,代表南方、火、红色;黄灵元老天尊,代表中方、土、黄色;浩灵素老天尊,代表西方、金、白色;五灵玄老天尊,代表北方、水、蓝色。”他虽也是头一回来,知道的风土人文还蛮多的。 走着走着到了个三叉路口,几个人站在一棵开满淡绿色花蕾的高大喜树下,看看东,看看北,除了山还是山。车夫也是从未来过庐山,只会催促说:“扎戏问问吧。”看来唯一能做的真就是找个当地人问问路了。 等了半天,还好,远远的从对面慢悠悠地来了个放牛的老乡,德儿客气地打着招呼,那放牛人也热情的回话,“做么事啊?好热一个,热死了!”他不住地用前襟擦着脖子上的汗。 “老乡,这里是什么地方啊?”德儿问道。“恩问欧,欧哈儿糊或勺的,我想想啊,对了,跌地是隘口。”他一指叉路的北面,又向东北面一指告知,“往北走不远,就能看见向东北的叉路,那是去牤岭村和含鄱口、佛手岩的。不拐一直走是到东林寺,居易草堂去的……” “对,我们向北走,香炉峰就在草堂的南面,有白居易的《庐山草堂记》文章为证,‘匡庐奇秀,甲天下山。山北峰曰香炉,峰北寺曰遗爱寺,介峰寺间,其境胜绝,又甲庐山。元和十一年秋,太原人白乐天见而爱之,若远行客过故乡,恋恋不能去。因面峰腋寺,作为草堂’。这不告诉你香炉峰在草堂的南面吗?听我的没错。”李商隐打断了老乡的话,充满自信地下了结论。 看到车子再次起动,他又兴奋地接着说,“刚才说到哪儿啦?对,这庐山山好,水更好,汉阳峰康王谷的谷帘泉和观音桥的招隐泉被茶圣陆羽定为天下第一和第六泉。那水拿来沏茶真可谓天下无双啊。” 这侃侃而谈胸有成竹的年轻人让大家佩服。“小老弟,你才学如此渊博,应科考去得个前程,必能雁塔题名啊。”秦爷由衷地说。 “我去年已经进士及第了,那‘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遍长安花’的礼遇确是惬意。自隋炀帝开科举之先河以来,经我朝光大完善,增设秀才、明经、进士、俊士、明法、明字、明算诸五十余科,尤其进士、明经两科为重,为庶族寒士打开了建功立业之门。然我视功名利禄为粪土,饱读诗书,真才实学才为真,当今朝廷昏暗,门阀垄断,朋党倾轧。叹我生不逢时,牛僧孺、李德裕之流占据鹓墀,刚愎自用,结党营私,争权夺利,败坏朝纲,以至于呈现出上品无寒族,下品无士族的可笑可悲之衰败气象。可悲呀,可叹!不如做个闲云野鹤,寄情于山水之间,不为世俗浮华而迷乱,利欲熏心而怦然,让那些官老爷们省下我的俸禄买纸钱去吧!”可能是出于某种原因,这青年人越发的义愤填膺起来。 马车声声行了多时,前面就是东林寺了,寺前有莲池一方,白莲朵朵,清波凌凌,绿叶田田。寺旁依瀑布,林木葱郁,烟云出没,溪水潺潺环流,使观者顿感清野悦心。 寺院是由净土宗初祖慧远大师兴建,大师集释、儒、道三家学养于一身,以东晋佛教领袖之资质,于东林寺发起白莲社,感召当时之缁素精英百余人,专修念佛三昧,矢志求生安养净土。 净土宗门后经善导大师、承远大师、法照大师、少康大师几代的弘法开拓,在佛教诸多门派中脱颖而出,与律、教、禅、密平分秋色。 可能是天气太热,庄严的山门前除了珙桐树上雄知了那“知了、知了……”的躁人鸣叫,偌大的广场上空无一人。 秦爷几人下了车,把马拴好。 这时从敞开的空门里走出一位身穿中宿衣的比丘,看他三十岁的年纪,身材匀称,五官端正,两只手里各拎着个大扫帚。来到山门外,和尚把扫帚依在珙桐树干上,垂手站立,凝神起式,随后展翅、合翅、折窝、抖膀、上举、合掌、翻掌、下腰、缠手、回气、弹足、推气、捞气、云手、涮腰,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似大雁立水栩栩如生,同时有阵阵异香飘来。 德儿不觉低声赞道:“这是什么功夫,似鸿雁欲飞。” “飞个六饼,和尚平日里闲来无事,学水鸟活动活动筋骨罢了。秦大哥,我就不信了,看他给咱们飞一个。” 这边李商隐正不服气,那边和尚两臂扇动做拍水飞翔状,转手从下方起抱球、揉球、抱气、贯气、一股真气射出,树下的大扫帚被吸起,鬼使神差般左右挥动,任和尚意念指使。 大多时,门前广场已被打扫得洁净如洗,旁边观看的几个人都惊呆得瞪大了眼睛。 进士郎这时还是嘴硬说:“这家伙的气功真是了得,可还是没飞起来,多说是个大呆鹅。” 真是丢人打脸,话刚出口,那和尚抬膀似蓄势已久的大雁翻翅,背翅,起翅上飞,身体凌空如过水飞翔,身下一阵劲风将堆积的尘土袭卷至树下,再寻得落点,两臂轻摇如泳动潜水稳稳地站好,闭目静停归气收式。 秦爷上前躬身施礼,礼貌地口称道:“大师父可好?” 比丘双掌合十回礼,“南无阿弥陀佛,施主好。” 秦爷接着问:“在下冒昧地问一句,师父刚才使的是道安大师的般若大雁功法吧?” 和尚确是一惊,自己的功法乃至出处都被对方说得一清二楚了,他谦虚地回道:“南无阿弥陀佛,施主看来也是深谙此道的武林高人,我使的确是道安先祖传下来的般若大雁功,但还未精晓法门不得要领。看这天气炎热,各位施主远道而来,不如进寺喝杯茶,稍作休息。” 此言正合大家心意,几个人随和尚走进东林古寺。抬眼观看这寺内建筑恢宏,殿宇雄伟,古树参天,僧舍林立,布局合理。越往里去越是松竹密植,石径苔合,徜徉其中,莫不神清气爽,心旷而情怡,一步一景透出方外洞天、人间净土之神韵。 引入茶室,和尚令茶头献上凉茶,“南无阿弥陀佛,几位施主,请品品我这庐山的云雾茶,这水是刚取自寺前的聪明泉水,甚是清澈凉爽。”正如和尚所讲这灵水沏名茶却是上品。 干唇润过,彼此互通了姓名,出家人法号正言,是本寺的维那。 正言法师听说他们的名头大是意外,惊喜地向李商隐问道:“南无阿弥陀佛,你就是那个与济源玉阳山灵都观宋华阳仙士姐妹,相识相恋不能自拔的李商隐吗?你的爱情生活也太多姿多彩了。不错,你的诗写得也很好啊!‘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暗恋之情跃然纸上呀。” 进士郎被人揭了伤疤,先是眉头一紧,后来听和尚赞美之词,又我心飞扬了,由恼转喜不屑地说:“过奖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正言法师又对秦爷说:“南无阿弥陀佛,要是说这般若大雁功,还得从东晋的一位西域高僧讲起,佛图澄大师是位满腹经纶、深不可测的高僧。他能背诵几百万字的经文,精通咒语咒术,能呼唤天神,役使鬼魔;能解晓铃音,据此占卜吉凶;能用麻油、肥脂涂于掌上,千里之外的事物纤毫毕现。他肚脐旁有一个小孔,平时用棉絮塞住,每夜读书时拔出所塞之物,孔中射出万道金光,照耀得如同白昼。大师座下知名弟子有法首、法祚、法常、法佐、僧慧、道进、道安、僧朗、竺法汰、竺法和、竺法雅、比丘尼安令首,徒弟多得不计其数。他的学说,史无所传,只从释道安、竺法汰等学德高超的弟子身上可见一斑。道安先祖早年寻获《光赞般若经》宝典,从中自悟般若大法,并根据大雁的性情动作内外兼修练得这般若大雁功法,后传于弟子慧远。初祖慧远游历十方,选这庐山北麓始建本寺,开创净土宗门已经五世,名贯华宇,四海归一。自初祖开山以来,创阿弥陀佛四字真言,我净土讲求念经颂号,念一声佛,则有一道光明从其口出;念十百千声,便有十百千道光明从其口出。” 秦靖不住的称是。“法师,不知可否能拜见贵寺住持呢?”秦靖满怀希望地提出请求。 “南无阿弥陀佛,可惜,可惜,本寺方丈大师受邀去嵩山会善寺主持三坛大戒法会了,现未在寺中。就是前日长安章敬寺镜霜师叔来访也没能见到他老人家。” 正言法师见秦靖面露失望之色,便加以解释道,“南无阿弥陀佛,秦施主,你非方外之人,是有所不知的,我们出家人只有在五台山竹林寺的万圣白玉戒坛或嵩山会善寺的琉璃戒坛受过戒才是真正的僧尼,那竹林寺白玉戒台坛是我净土宗四祖法照大师所立,这会善寺琉璃戒坛却是禅宗北派一行禅师的功德。提起会善寺它在嵩山与嵩岳寺、少林寺并驾齐驱光耀洛京,寺因大德闻名,这大德地位辈分极高,还被高宗封为国师,是禅宗五祖弘忍门下首座,与神秀齐名,法号道安,大家都叫他‘老安’。此道安非彼道安,不是我家师祖,可他真是长寿,活了一百二十八岁。他的徒弟净藏禅师好生了得,从道安国师参禅十年,道安圆寂后又到岭南从禅宗六祖惠能参禅五年,‘能遂印可,付法传灯,持而北归’。回到嵩山会善寺弘扬南宗顿悟禅法,开南宗禅法北传先河,比大力弘扬南宗禅法的神会大师要领先得多。然北方正值北宗禅法大行其道之际,尤以神秀大师弟子嵩山普寂与其争锋,但他们进行的是日月之别的竞争,没有刀光剑影,只是星光互射,彼此隔银河而对峙,但又依鹊桥而共存。那普寂禅师的徒弟更是赫赫有名,德高望重的一行禅师,也是位国师,他上通天文下晓经伦,编《大衍历》;测子午线;师从天竺密宗高僧善无畏,修密宗教理,树汉地纯密;搞大地测量、天体观象功绩诸多不胜枚举。” 秦爷不住地点头赞叹,“一行大师真乃神人也,有如此多的功德伟业呀!” 正言颇为惋惜地说:“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一行大师这辈子也做过违心的事。他曾奉玄宗旨意伪造了一部颠倒阴阳五行、视乱休囚、飞走天星,断章取义的术数经书,名曰皇家《铜函经》。并故意在世上广泛流传,为的是破天下王气,废地理真传,以保大唐基业千秋万代,故而人们都说‘只因一行扰外国,遂把五行颠倒编’。” 正说到这儿,从屋外进来一位五十岁左右、身穿入众衣的僧人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这位里外透着精明强干,个子虽不高,但充满着激情与活力,给人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 他一进门就双手合十连声道歉,“南无阿弥陀佛,打扰了,失礼了,失礼了。”他向几个客人点头微笑,又招手示意正言法师一边说话,听他低声问话,“南无阿弥陀佛,师侄啊,你看见我那两位神仙朋友了吗?” “南无阿弥陀佛,镜霜师叔,我刚刚去过山门外,等了半天也未看见他们,火龙道人和回道人都还没来呢。”正言恭敬地回答。 “都这个时候了,也该到了。”那和尚自言自语着。 “无上天尊,说曹操,曹操到,我们这不是来了吗?”伴着爽朗的大笑从屋外走进来两个道士,前面的是位年近七旬鹤发童颜的老者,头戴太阳巾,上身穿对襟绣花洞衣,下配灯笼裤,足登云履。后面的是一位裹青巾,衣黄衫,麻鞋皂条,背雌雄双剑,手执云扫,貌如功曹使者的中年道士。 镜霜法师热情地上前相迎,“老神仙几年不见,越发得仙风道骨,咋一看,我还以为是昆仑山下来的上仙呢!” 他又指着另一个道士说,“回道人,你和你师父一个样,真是太公在世,非要渡遍众生,方愿位列仙班吗?你那日月交拜之术和天遁剑法练得如何啦?那可是灵宝宗葛玄仙公的真传啊!有机会也让我们长长见识。”三个人都开怀大笑起来。 镜霜和尚拉住真人的手神秘地说:“老神仙,走,看我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来了。”三个老朋友愉悦地走出了茶室。 秦爷好奇地问:“这两个道士看着确有超凡脱俗之象,他们都是谁呀?” 正言法师看着他们的背影回答:“那老者是葛玄的传人,火龙真人郑思远的嫡传,葛洪抱朴子的后继;另一个是他徒弟,叫吕绍先,自称是回道人,他们都有半仙之体。” 一直站在一边未言语的进士郎对德儿小声嘀咕着,“神仙个六饼,和尚平日里闲来无事,就爱故弄玄虚装神弄鬼的。小兄弟,我就不信了,看他给咱们腾云驾雾一个。” 他用手一拨弄和尚的胳膊问,“师父,请问从这儿去居易草堂怎么走?” 和尚未加思索地答道:“南无阿弥陀佛,施主你出了山门,过了虎溪桥,往东南去,顺着北边的叉路一直走就到了。”听罢谢过后,进士郎大步流星地走在头里出了东林寺。 山门外一条小溪静静地流淌,溪上横卧一架木桥,桥桩上刻着“虎溪桥”的字样。 过了桥是向山里延伸的土路,明媚的阳光洒满翠绿的山谷,空气里弥漫的是仲夏燥热的泥土芳香。 路边紧临着一条山泉汇下来的小河,河里时不时地游动着暗灰色透明的小鱼,这倒激起了孩子们的童心,孩子们跳下车子,指点着,追赶着,远处的用苇杆撩拨着,游近的双手捧捉着,其乐融融呀。 前面有一块大石足有两丈高,上面沐浴水气长满了青苔,这时义方猛然发现水里有个青蛙在跳跃,大声喊着撵着,逍遥也跟着纵身跳上岩石,给义方指着方向。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逍遥脚下一滑坠了下来,离石头最近的李商隐一个箭步扑上前去。“砰”的一声闷响,虽然他双手牢牢地把她接住,可自己整个人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疼得汗珠子顺着前额直流,胳膊又脱臼了。 励儿给他复位包扎,一再叮嘱不能再用力了,大家都为他的勇敢之举大加赞许。 又前行三四里地,在谷间台地上三间茅舍向山开,一带山泉绕舍回,池中白莲亭亭立,柴扉半开有人还,从屋里传出悠扬的琴鸣和愉悦的笑声,那曲子正是《梅花三弄》。 李商隐肯定地说:“就是这儿啦!‘明年春,草堂成。三间两柱,二室四牖,广袤丰杀,一称心力。洞北户,来阴风,防徂暑也;敞南甍,纳阳日,虞祁寒也’。说的不错,是这几间房子,‘前有平地,轮广十丈;中有平台,半平地;台南有方池,倍平台。环池多山竹野卉,池中生白莲、白鱼’。周围环境也对。” 他看到路边停有三辆马车,几个车夫依着阴凉闲聊着,便上前询问这里是否就是白居易草堂,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正准备要离开。 突听身后有人大声喊道:“义山,你怎么也在这儿呀?”这一声喊使得李商隐大出意外,急忙回身去看,从草堂内正走出一人,四旬上下,黑衣得体,双睛明亮,鼻直口阔,大耳方额,总是乐呵呵的一张脸。 “白敏中,白大哥!”商隐惊讶地叫出声来。 这黑衣男子笑嘻嘻地回答:“兄弟是我,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小子,上个月还在东都洛阳你堂兄李让山府上和我、裴俅玩叶子戏呢,借个尿道你就没影了,你得感谢一行和尚发明了这个玩物,就说你在我们身上赢了多少钱吧。四处找你也找不到,怎么着?听说你为个红颜奔洪州了,那柳枝姑娘见到了没?” 听着白敏中嘚吧嘚的一阵说,进士郎低着头感伤地说:“老大,偶得信息,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和你们打招呼,匆匆忙忙地出发寻人,让你们担心啦。柳枝没找到,但我不放弃,终有相见的那一天。柳枝井上蟠,莲叶浦中干。锦鳞与绣羽,水陆有伤残。” 白敏中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劝道:“也是个多情的种子,兄弟别灰心。” 商隐抹去眼角溢出的几滴泪,忽然想起问道:“大哥,你怎么到庐山来了?” “我是陪我二哥来的,对了,兄弟,你跟我来见见几个人,对你的前程大有好处。” “都是谁呀?”商隐好奇地问。 “进屋你就知道了,都不是平庸之辈,你哥哥我交往的人那还能差啦?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白敏中拉着他就要往屋里走,进士郎半道停下,犹犹豫豫地请求道:“我车上还有几个朋友,可否一起前去讨杯水喝?” “好啊!屋里的这几位最爱热闹,人是多多益善啊。” 义山回到车旁向秦爷说明情况,大家都愿意去看看,秦靖边下车边问:“那个黑衣男子是谁?” 商隐正支着轿帘悄声说:“白敏中,白居易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吧?那是他大爷家的二堂兄。” 几个人跟着黑衣大哥走进草堂,满屋子的白头老翁,均都风度儒雅,神采奕奕。 榻上坐着两个人,一位着蓝衣,一位着红袍,两人中间的几案上摆着棋盘;窗前藤椅上斜卧一人,身穿白色衣裳;地上琴案边端坐一位老者,高挽发髻,披的是黄衫。 屋里的人都在听红衣老者侃侃而谈,“我的诗风得益于江南著名诗僧皎然师父,他认为对词句要加以精心锤炼之后才会复归自然境界,取境偏高,则一首举体便高;取境偏逸,则一首举体便逸。这就像陆老弟的琴艺一样,经董大董庭兰的真传,几十年修身养性,每拨每弹都发自心泉,绝无世俗的杂音。” 那琴师谦虚地摆着手说:“我这琴技和师父、师哥郑宥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那蓝衣老者和着说:“你就不要谦虚了,高适夸你师父的那几句话也同样适合你,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他们抬头见白敏中领着众人进来,停下话题,投去探寻的目光。 敏中恭敬地向几位老者禀告,“老哥哥们,我带来了几位朋友。”众人忙起身施礼互相引荐。 落座后仆人端上茶来,那蓝衣老者微眯起一双三眼皮的象眼,审视着商隐问道:“你,就是那位烧尽了蜡烛泪始干的李商隐喽。” 几个老人都饶有兴致地微笑着,老人对着红衣老者感叹着,“梦得兄,真是后生可畏呀。”这时商隐已经知道了那蓝衣老者是鼎鼎大名的前相爷牛僧孺,现任东都留守;那红衣老者则是享誉诗坛的大家刘禹锡,现任东都太子宾客;那琴旁坐着的是乐界泰斗董庭兰的高徒陆山人;而窗前的那位身着白衣现为太子少傅的老人,之前是相识的,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空前绝后、旷世奇才的大诗人白居易。 李商隐在巨匠鸿儒们面前不敢造次,只会唯唯诺诺的应答。 牛僧孺又问:“你,年初参加吏部的博学鸿词科授官考试,以你的才华考官周墀、李回已经大笔一挥录取了,结果在复审时被中书省当即除名,有这事吧?人家和你无怨无仇,为什么群起而攻之,你没有扪心自问吗?” 老人紧盯着他,见他低头默不作声,便竖起食指严肃地告诫着,“依老夫看说到底原因就是在于一个义字,何为义?义为正气、正理也。君子立于世间,要心胸坦荡,积浩然正气充斥天地,并能辨非存义,正如孟子言‘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作为一个谦谦君子,就要懂得如何去做人,做个让人尊敬服气的人。《论语》中说‘君子不妄动,动必有道;君子不徒语,语必有理;君子不苟求,求必有义;君子不虚行,行必有正’。你老师令狐楚那是庶士寒生出身的仕宦们敬仰的泰山北斗,对你可谓恩重如山,百倍提携,你四次考取进士不第,是谁疏通关系,力举你金榜题名的?又是谁临终弥留之际托付你代为撰写遗表?那是何等的赏识信任。然而你有辱期待,恩师尸骨未寒便另攀高枝,转入泾源节度使王茂元幕下,更是春风得意入赘为乘龙快婿。这王茂元是何许人也?你不是不清楚,贪污腐化,不公不正、投机钻营的李氏党徒的急先锋,是你恩师的冤家对头。我不禁要问,他日你们师徒再聚黄泉,你有何面目正视恩师呢?小伙子,要稳当当的,宽以待人,多从别人的角度考虑事情,不要光想着别人的不是,原因就出在你自己身上。”这一番话说得李商隐脸色大变,忽红忽白,无地自容。 还是敏中及时解围分辩道:“老前辈息怒,义山也是想的不周全,一时急于功利,惹来千夫所指的怨恨。还望老前辈加以教诲,明鉴未远,使其重归正途。” 牛老相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态度冷淡无所谓地说:“他又不是黄口孺子,恩师的话都听不进去,何况我这非亲非故糟老头子的逆耳忠言呢。” 敏中很是无辜地打断了老爷子的话,“老前辈,怎么是非亲非故呢?杜牧杜牧之是你什么人?” 老人未加思量地回答:“是我世侄呀。他爷爷岐国公杜佑学识渊博,亲贤远佞,威服四野,统领朝纲。老相爷那是我进士及第时的恩师,对我有知遇之恩。” 敏中笑着说:“对啊,义山和牧之是姻亲呢。” 老爷子吃惊地扭头看着李商隐问:“真的吗?” 商隐上前点头对答:“牛相爷,杜牧是晚辈的表哥。” 老人更加诧异地说:“没听牧之说过呀,老相爷一脉五子,杜师损、杜式方、杜从郁、杜宪祥、杜绍孜,还有个闺女。三公子从郁先由二哥儿子中过继了杜慥,后又生杜牧、杜顗二子,杜牧的母亲也不姓李呀,怎么这又多出来个姓李的表弟呢?” 李商隐忙又解释:“不,不,我实际是杜悰的表弟。” 老人被弄糊涂了反问道:“你到底是谁的表弟呀?怎么又是岐阳驸马杜悰的呢?是啊,二哥式方的夫人娘家是姓李。” “是,晚辈的父亲正是杜悰的亲舅舅。”商隐急忙告知。 “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你父亲是驸马的亲母舅,你是他的表弟,驸马又是牧之二大爷家的三堂兄,那么你也就是牧之的姻亲表弟。孩子,说话要稳当当的,条理清晰,逻辑紧密,要不以后大到上朝殿论,小至当堂断案,不是语无伦次,让人耻笑了吗?” 红衣老者刘禹锡笑盈盈地说了话:“牛老弟,我看这孩子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之气,非是池中之物,是一个可造之材。尤其是他的那首《无题》写得可是真好啊,字字珠玑,耐人寻味呀。” 他又冲着商隐亲近地告之,“小伙子,你没忘记吧?当年我在同州刺史任上,你老师令孤楚还写信推荐过你呢。要论起亲疏来,我和你也能扯得上干系。往远了说,我还给杜佑老爷子当过淮南节度使掌书记呢,你表哥驸马杜悰还骑我大脖上撒过尿呢。不管你恩师是令还是狐,你岳父是姓王还是姓李,依我看来你就是我们自家人,和老杜家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我说得对不,白兄?” 一直坐在窗前的白衣老人听刘禹锡问他,像是从思考中猛醒出来回应道:“刘老弟说得没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孩子,我早就注意你啦,好,真好,很有才华,我不怕你笑话,我曾想希望我死后能够投胎当你的儿子。” 商隐受宠若惊地一个劲地作揖,“咱爷俩还有过一面之交呢,也是你恩师曾将你隆重介绍于我,让我多加关照提携,有这事吧?” 见年轻人又不住地点头,他笑着问刘禹锡,“刘老弟,我刚才越端详这孩子越像一个人。举止言谈暗藏着愤世嫉俗的叛逆性格。” 刘禹锡好奇地问:“像谁呀?” “像你!”白居易肯定地说,“你敢说你不叛逆,就拿你那两首招惹是非游玄都观的诗,是多么的嚣张气人,先是《游玄都观》‘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你这字里行间含沙射影说谁呢?不被贬下放还留着你。更可气的是你,吃一百个豆你也不嫌腥,刚给你解放回来你又犯老毛病,又写了首《再游玄都观》‘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气煞诸人讨厌之极啊。” 他用手点指着刘大诗人对商隐劝诫着,“孩子,咱可不能学他,虽然咱有才,但不能恃才自傲,要低调随和,是不是呀?要学会以平和之心视人间云雨,管他波谷浪尖只是随遇而安。匡庐便是逃名地,司马仍为送老官。心泰身宁是归处,故乡可独在长安?年轻人要有进取心,不要像我这老朽,只能寄情于山水之间也。我本来就是一个山野之人,只是由于世俗的礼教、道德的误导,才追逐于名利世俗之间。有时聚猩鸟,终日空风烟。平生无所好,见此心依然。时来昔捧日,老去今归山。倦鸟得茂树,涸鱼返清源。” 红衣老人频频点头似有同感应声道:“所以白兄你就吃斋念佛,面向山林了。听说你把为元稹撰写墓志的钱,全部捐献给僧人修葺香山寺了。” 白衣老人回答着:“那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尽些绵薄之力罢了。相知岂在多,但问同不同,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想起元九,他的音容笑貌好似就在眼前,二十年了。元和十四年我奉诏出任忠州刺史,和小弟行简同行,于夷陵遇见去虢州任长史的元稹,在峡口畅饮时又偶然发现一处奇特天然溶洞,他俩问我这洞该如何称呼,我就讲三个人来的,当然应叫三游洞喽。徘徊其间即兴作赋成序,那时我们还都是意气风发、心怀壮志的小伙子呢。他写给已故夫人韦氏的那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还声声在耳呀。” 坐在琴旁聆听不语的黄衣老者开口赞叹:“真正是夫妻恩爱,至死不渝呀!” 没想到此言一出白居易、刘禹锡、牛僧孺三人交换着眼色,掩饰窃笑。 禹锡向秦爷解释道:“秦英雄不要见怪,俗话说,风流才子俏佳人。机缘艳遇往往是不期而至,预想不到的,就像乐天兄所说的‘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元稹贤弟也逃不过美人关,陷入感情之乡不能自拔,他在成都时与薛涛女校书的那段姐弟恋情虽然有始无终,可也算得上是轰轰烈烈吧。感情这东西谁又能理得清啊,正是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岸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对了,商隐呀,你不是写情感诗的高手吗?来,给写一个抒怀的新诗。” 听了半天只是诺诺称是的进士郎,终于有展示才华的时刻了,略作思量吟出:“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众人鼓掌称赞。 白居易笑着说:“好了,别说别人的私密之事了,义山的功名前途还得牛老弟多多费心,不能眼看他年轻轻的就此沉沦下去呀。” 牛僧孺不无埋怨地说:“好吧,我一回东都就给中书省的后辈们去封信,为你周旋周旋。你们这些孩子呀,就是让人不省心,当初那牧之在家无所事事的,我说来我淮南吧,稳当当的,给我做个掌书记历练历练,可这小子就是不稳当,整天家满扬州城花天酒地,我怕他弄出荒唐事,专门派了两个得力手下看着他,不争气的东西!” “不许说我义父的坏话!” 这一声吼吓了众人一跳,秦靖急忙向大家解释缘由。 牛僧孺拿着义方递过来的紫玉笛子笑着说:“今天这是哪股风啊?把杜家人都吹到这草堂来了。” 他端详着笛子笑了,“看到这笛子就想起张祜的那句‘梨花静院无人见,闲把宁王玉笛吹’。宁王送给杨玉环的紫玉笛,玄宗皇帝驾崩后便不知去向,是昔日振武节度使刘沔在民间偶然复得,特意孝敬我的,后来在扬州我又把它赠予牧之。刘沔呀,离开长安后已是多年没联系啦,听说他现在和李德裕打得火热。可见世态炎凉啊!人情是纸张张薄,事事如棋局局新。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好孩子,笛子你收好了,长大了要做个有情有义的人啊。对了,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义方已知道他是义父的恩师了,便甜甜地回应:“牛爷爷,我们和李叔叔到香炉峰看‘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去。” 老官人激动起来,三眼皮突地睁大变成双眼皮,脱口而出地质问道:“这是哪个不懂装懂的家伙告诉你们的?这里是北香炉峰,李白的瀑布在南香炉峰,一字之差,可差出好几十里地呢。” 李商隐闻言也是急得一头白毛汗,茫然地问白敏中:“大哥,这庐山有几个香炉峰啊?” “四个呀。” 看他一脸的焦急和自责,白居易出着主意,“你们返回去,向东林寺的僧人打听一下,寺门前有条慧远小道可直插山顶,下去就是那瀑布了,落日前到那儿还来得及。” 李商隐和秦爷他们辞别了草堂向东林寺返转,轻车熟路远见到那溪边的虎溪桥了。 此时的桥头正站立三人,镜霜法师和他的两个神仙朋友,他们刚刚分手,正要各自离开。 励儿和义方跳下车子向他们跑去,高声喊道:“等等啊。”这声音顺着山风听起来极像猛虎长啸的“啊哦”之声。 三人一惊止步观瞧,见是他们,法师仰脸笑道:“南无阿弥陀佛,两个小家伙,我还真以为是来了老虎冲我吼呢。” 励儿不解地问:“师父,之前这里有老虎啊?” “南无阿弥陀佛,当然有啊,说起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法师讲给他们听,“南无阿弥陀佛,那时初祖慧远大师在庐山有两个志趣相投的朋友,分别是隐居栗里南村的雅士陶渊明和简寂观上清道人陆修静。有一天,他们两个相携来访,三人在寺内品茗晤谈甚欢,抬头看已是日落西山,该是送客之时了。三位好友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迈过了虎溪桥。因为慧远大师数十年潜心修佛,深居简出,影不出山,迹不入俗,大师散步沉思或送客出寺,都从不越过寺前的虎溪。这破例之举被后山的老虎发现并以长啸警告,三人听到后相拥大笑。所以今天听到你们喊,还以为是山上的老虎又下来了呢。”三个修练之人开心地笑着。 这时秦爷他们也跟了过来,镜霜和尚问秦爷:“南无阿弥陀佛,听正言讲你们不是去了草堂了吗?怎么又回来了?”秦靖把事情经过讲给他听。 和尚粲然一笑说:“真是个粗心大意的冒失鬼,一个不仔细就多走了几十里的冤枉路。知道慧远小道的人可不多呀,就是我给你指明了,可上到山上你们不是还要迷路吗?” 他回眸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道长,便有了主意,诚恳地对道长请求道,“南无阿弥陀佛,老神仙,这几个施主要由小道上山顶,是去看李白瀑布的,你们正好顺路,可否方便带他们一程?” 老道人满面春风地拱手回应,“无上天尊,这几位皆是来日的宗主、大儒,相见都是幸事,贫道乐意相送。” 大家遵照法师的意见把马车留在寺中,之后将由正言和尚携车夫到隘口等候他们。 一行人别过法师,由回道人在前引路,走的是山洪冲刷出的沟壑,枝干藤条布满路间,曲曲折折向山上延伸。行进中不时有野兽出没,蛇鼠蜥蝎更是屡见不鲜,可看到道人却都是避而远之。 每当这时,回道人背后的雌雄宝剑就会自动弹出,露出摄魂的寒芒。 德儿向身前的火龙道人探问:“道长的两把宝剑好像有灵性,见鬼怪野兽就会飞出斩杀吗?” 这火龙道人回头对他讲:“我这弟子姓吕,字洞宾。崇尚内外双修,服丹守一的方式,炼形成气,炼气成神,炼神合道。他的宝剑唤作飞仙剑,实为一把,乃是积断烦恼,断贪嗔,断欲念三全。它不会轻易飞出,只可助其修行。” 一问一答间,就听前面的回道人抒怀咏念:“欲整锋芒敢惮劳,凌晨开匣玉龙嗥。手中气概冰三尺,石上精神蛇一条。” 说着话众人已来到山顶,大家都是习武之躯,各个面不改色,唯有商隐气喘吁吁落在后面,仗着年轻歇了一会儿也缓过劲来。 这山顶之风袭来带着丝丝的凉爽,一扫登山前仲夏的燥热,穿过只有几户屋舍的牤岭村,行至含鄱口。往东望去,五老峰五峰争奇,怪石巉岩,雄奇秀丽,蔚为大观。 向峰顶仰望,苍颜嶙峋,气势磅礴,真如金芙蓉上矗青天,李白有诗赞曰“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九江秀色可揽结,吾将此处巢云松”。 老神仙向远处的山峦深处指点,影影绰绰间有一架细长白练的瀑布遥挂在峭壁边,“那里就是你们要去的瀑布了。”他又指明下山路径,看没有问题了方才告辞。 秦爷一再询问道长的神仙府第在哪里?道人答道:“朝饮一滴泉,家住佛手岩。” 然后返身带着徒弟回道人走了,那回道人随口又唱着:“学道须教彻骨贫,囊中只有三五文。有人问我修行法,遥指天边日月轮。” 大家经含鄱口下山,转五老蜂脚下,途经海会寺、白鹿先生李渤的白鹿洞、秀峰寺,离远便听到轰鸣的水声,抬望眼在二峰之间,一流分为东西两瀑。 东瀑自两峰之间奔流而出,突破窄隘的迫束,在跌落中水流散开形若马尾;西瀑自山巅倾泻下来,跌落到峰顶的大石潭中,再绕出峰东,缘崖悬挂数百丈,真乃人间奇观。 进士郎指着瀑布对秦靖讲道:“昔日李太白流放夜郎,走到夔州的白帝城时,获郭子仪郭老令公的极力保奏得以赦免,这真是绝处逢生啊。他折回江陵后激动之情脱口而出,就是那首脍灸人口的千古绝唱‘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他往洪州家中赶,乘兴第五次入庐山,见到此处瀑布,诗性勃发而作‘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真是神来之笔呀,能写出如此绝句的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众人听他讲解更添兴致仰望观赏。 “妙也,妙也!好水,好水!偶看小老弟气宇轩昂,英姿飒爽,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可否腾出个地方,也让偶领略一下这飞流直下的神奇。” 这位正和义方说话的中年男子是从谷外一溜小跑过来的,见他站立于突兀的岩石之上猛得敞开衣襟,闭上眼睛深吸着水气,双臂伸展做拥抱飞瀑之势,嘴里还滔滔吟诵着,“虚空落泉千仞直,雷奔入江不暂息。今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 说完他笑逐颜开地询问道:“好包?小老弟,偶许浑的诗还有些韵味吧?”听身边没有回应,睁眼看去已是只身一人啦。 从李白瀑布往隘口去,经过早有耳闻的简寂观和归宗寺,那寺里的信众川流不息,鼓罄声声,香火鼎盛,询问小僧才知道实在是不巧,住持智常大师不在庙里。 大家又向前行,沿着山脚下的平地缓坡随意种植着六谷,一条小河在路旁静静地流淌,走过河上的清风桥,是一座古朴的小山村,榆树、柳树覆盖着房屋的后檐,小鸡、小鸭懒散在稀疏的篱笆间,老屋屋顶飘着袅袅的炊烟,村头竹椅上老翁的鼾声时续时断,偶闻家犬在深巷中吠叫,岭上不时传来杜鹃鸟的婉转。 从老翁那里得知此处便是栗里南村,也就是当年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隐居之所了。 到了隘口,最先看到的是那棵开满淡绿色花蕾的高大喜树,树下正言和尚与车夫正驻车等着呢。 众人上了车还没有坐稳,马车后面传来“嘚,嘚,咧,咧,……”赶牛的吆喝声,那个早上遇见的老乡放牛回来了,他好奇地向车里探进头来,一看认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恩们还呆在这儿没走啊!上宙太急了,话没说完,恩们就给打断了,这路口向东是去归宗寺,简寂观,李白瀑布的。恩们到底要去哪儿呀?” 第十五章 浔阳江头无琴瑟,大珠小珠落玉盘 江州(九江)乃吴头楚尾,南通五岭,北频长江,右邻鄱阳湖,左连洞庭湖,自古就是舟车辐辏、来商纳贾,士高气清,兵家必争之地。更是当年诸葛孔明与周瑜大都督抗击百万曹军作为大本营的柴桑,故此人们将它冠以“天下眉目之地”的美誉。 秦爷和李商隐辞别了东林寺的僧人们,便一路风尘地赶来这浔阳江渡口,看天色已晚,便急急地雇了条木船安顿好行李,趁着落日的余晖向九华门外的浔阳楼走去。 华灯初上的江岸流光溢彩,与渔火点点的水面相得益彰,商隐一眼瞧见远处水池里的飞檐亭阁,不觉叹道:“这月圆之夜浔阳江头、甘露池边、琵琶亭前,怎么能缺少那两位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圣手裴兴奴和施救江州百姓的歌女胡秋娘呢?想当年裴兴奴慕名从京城寻访胡秋娘而来,也是在这里,两个人情投意合携手归隐,空留下白乐天的‘此时无声胜有声,江州司马青衫湿’的绝唱。岁月流逝,不知她们飘落到何处去了?” 逍遥歪头嗔问:“你是说缺少母青蛙吧。” 进士郎诧异她怎么如此说,逍遥捂着嘴笑道:“她自己说的‘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不是青蛙精变的吗?” 德儿用手轻敲她的脑袋,假装教训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不要不懂装懂,贻笑大方。那虾蟆陵是长安城里的地名。” 商隐纠正道:“准确地说是在城外东南,曲江边的地名。是歌姬舞妓聚居之地,夜夜笙歌不绝的繁华去处,诗僧皎然有诗形容‘翠楼春酒虾蟆陵,长安少年皆共矜’。因街口有那个提倡儒术独尊、三纲五常、大一统的西汉经学大师董仲舒的下马陵,关中人将‘下’念为‘哈’,所以就传开了成为蛤莫陵了。” 沿着江滨走,不用打听,那座青甍黛瓦、飞檐翘角、四重楼台、灯火通明、酒旗临风、车马喧嚣的就是浔阳楼了。 进得大堂哪儿还有空席位呀?墙上挂满了不知是哪朝哪代名人骚客的字画墨宝,柜台边为等座的摆放着临时木墩,冲着这金字招牌,既来之则安之,只好一个字等吧。 义方年纪小怎能坐得住?他四下里东瞅瞅,西看看,秦爷看人多让他安静一会儿,没过多久他又借引子要去撒尿了。 真是跟狼吃肉,跟狗吃屎,这义方是天生的好人缘,就去个厕所撒尿的工夫,也能碰上旧相识来。 “义方!”义方十分纳闷,暗想是谁在这异地他乡认识我呢?回头一看,是个老和尚。 看他已过耄耋之年,面如银盆,五官俊朗,两道苍眉下一双赤目,虽说年事已高,但仍神清气爽,身板硬朗。 “智常大师!”小义方一眼便认出来对方,喜出望外地扑上前去拉住和尚的大手。 老和尚抬出右手疼爱地抚摸着孩子的头问道:“童儿,你师父呢?” 义方把大师领到秦靖他们那儿,彼此互做问候,又把进士郎引荐给和尚。 和尚慈眉善目地端详着商隐,不住地点头说好,“一表人才啊!好面相。” 他向秦爷诚意邀请,“阿弥陀佛,秦施主,走,去楼上雅间,有个朋友让你见见。” 秦靖犹豫着问他:“方便吗?素昧平生的。” 老和尚大笑着说:“不是外人,是我的邻居。他若知道是护国公的后人和青年才俊李商隐来了,还求之不得呢。”和尚挽着秦靖的手,带着众人上了顶楼。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还没等步入屋里,就听到从里面传出爽朗洪亮的笑声。 门帘轻挑,这雅间内古朴典雅,圆桌旁坐着两个人,正首的老者有副及胸的大胡子,粗眉方脸,头上戴缣巾,身披青色逍遥氅。 下首正襟危坐的青年一身皂衣胡袍,进贤冠下文质彬彬的清秀面容。 “李老师!是你老人家吗?”商隐深感意外地问候着。 “我道是谁在喊我,是义山啊!”那青衣老人站起身形惊喜道,“快,义山带你的朋友们来坐,小年,去唤堂倌添几付碗筷来,大家都快请坐。” 进士郎将双方相互介绍,原来这位老者就是曾与弟弟白鹿先生李渤一同隐居庐山的太学博士大儒李涉,所以归宗寺住持智常老和尚叫他邻居。可惜他年前被人诋毁,正流放江南思过呢。此次是从金陵来庐山故地重游,由老友和尚与弟子江陵(荆州)少尹王式相送返程的。 这王式是“重德名家,位望崇显”太原王氏的后裔,大伯王播生前为司徒、太原郡公,二伯父王炎是掌管宗庙礼仪的太常寺博士,他父亲王起乃现任山南东道节度使。 这商隐和王式在长安时也是有过一面之交的,王式较他大两岁,所以称他为式哥。 王式挨个给斟满了攒林云尖茶,老者指着进士郎不住地夸奖说:“秦英雄,你有所不知,这孩子天生的聪颖,每回同老宰相的二公子令狐綯来我太学,谈古辩今,才思敏捷,对答如流,当世之奇才呀。” 老和尚跟着说:“我就说他一表人才,好学识,好面相吧。” 老者摇了摇头和而不同地说:“不然,我早年跟司马头陀探讨过相面之辨,他乍看潇洒倜傥,眼神清澄而稳定,可你细瞧,他耳朵轮飞廓反,额头高广,下巴棱角分明,颧骨平而无肉,是怀才不遇之相,因其自恃甚高,会招致他人不满和误会,前途坎坷不定啊。” 李商隐无所谓地说:“命运是靠自己争取来的,怎能靠先天的一个痦子,几条皱纹就决定了呢?多年前蒙老师抬爱,在太学治学时使愚生受益匪浅,尤其是聆听老师的教导更让我茅舍顿开。” 李涉点头称是,又有重持教鞭之态,谆谆教导起来,“太学,正如蔡邕所说的‘太学以为博士弟子授业之所’。自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的建议,罢黜百家定儒一尊建立太学至今。设国子监,下辖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使各级官僚及庶人子弟均有求学可能,才有代代英杰层出不穷,历史洪流滚滚向前。” “酒来喽!” 随着一阵清脆得似银铃般的女音,房间外转进来个二十几岁的少妇,她个子匀称,体态轻盈,举止投足落落大方,绝无扭捏拘谨的小家子气。 往女子的脸上看,是白皙圆润自来的亲近,妩媚眉眼天生的多情,“老菩萨,等急了吧?您的君山不老酒来了。” 老和尚立即笑盈盈地起身接过酒壶,“善哉,有劳蒋小娘子啦。” 智常大师如获至宝地揭开盖子,眯起眼睛陶醉地嗅着,“香,不愧是君山酒香藤酿出的长生不老酒啊。各位施主,贫僧能延年百岁全赖这仙酒哩。这酒可金贵,得来不易呀,洞庭湖吕家一年酿造是有数的,还要用在君山大会上,是轻易不给外人的,全江州城只有他们蒋家有这本事。一年里贫僧必来浔阳楼一次,承蒙小娘子父女俩的关照,得饮这神仙佳酿。” 说着将其他人的杯子满上,“阿弥陀佛,这可是好东西,诸位施主有福喽。” 老博士听说是君山不老酒兴奋异常,“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老邻居,借你的光品到仙酒,有幸,有幸啊。” “还是得谢谢蒋小娘子,心里挂念着我这老头子。”老和尚眼睛笑得弯弯的。 那女店主亲热地嫣然一笑,“老菩萨德高望重,海内无双,不给您喝给谁喝?就是只有一壶也是您的。小女子先忙去了,诸位贵客请慢用。”说罢抛下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转了出去。 片刻堂倌敏捷地手捧托盘将桂花茶饼、拌芦笋、汆石耳、爆竹笋、煸野菜、淋油黎蒿、春不老菜羹一盘盘端上来,煎、炒、烹、炸、闷、溜、熬、炖,摆得满桌子都是绿莹莹的。 “浔阳楼不简单啊,这店家娘子更是非比寻常,能弄得君山云梦君子的不老酒?”李涉对这家酒楼是刮目相看啦。 “善哉,那是自然,江州的酒家有一半是她们蒋家的,就连每年君山大会的厨子都是她家派去的,与江湖豪杰多有瓜葛,天底下有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便会知晓,不夸张地讲,老邻居,就是眼下所说的话没等你出这雅间,人家就能悉数了解。”老博士默默点头不再言语啦。 商隐为老师布了一箸菜,直视着李涉关心地问:“看老师的面色和精神气并未被小人的迫害所影响,能拿得起,更能放得下,真佩服老师的胸襟和气量啊!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呀。” 老人哈哈朗声大笑地说:“归去来兮,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乎天命复奚疑!” 他夹了一根不老菜,意味深长地看着众人,“远有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骨气,近有李太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气概,我辈如草芥,何谈什么放下放不下的呢?随遇而安吧。生活艰辛也不是没有领教过,一餐来之不易的感悟早已释怀。” 他又指着王式,“就拿他的伯父王播为例,年幼丧父,家道中落,沦落到扬州惠昭寺木兰院寄食,听到和尚敲钟就去吃粥。和尚看不起他,戏弄他,吃完了饭,再敲钟。王播饿了一天,拿着粥盆过去时发现扑了个空,很羞愧,在壁上题诗‘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闍黎饭后钟’。后来他当上了淮南节度使,成了一方诸侯。富贵了自然要重游故地,王播也不例外。他再次来到扬州惠昭寺,发现当年题写的那两句诗,已经被寺内僧人用崭新的绿纱精心罩好了。感慨之下,王播在后面又续上两句‘二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不要怪世态炎凉,看人下菜碟,都因为生活艰辛啊。斜视正视只在回眸间,趾高屈膝全赖你自己,成功了,发达了,就会有乱嗡嗡的一群追随你,捧着你;失意了,颓废了,走在路上与人相遇,人家都装作不相识。同样一扇门一会儿是门庭若市,一会儿是门可罗雀。你说人家不对吗?还是自己错了呢?都不是,也都是。每个人都希望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可这要你为之付出多少艰苦辛酸啊。人有时走得太快了,就需要停一停,回观一下,让心清静清静,要学会豁达超脱。” 他望向窗外吟诵着,“终日错错碎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 王式也深有感触,因他也是几年前受人弹劾,说他私结宦官王守澄,由殿中侍御史外放江陵的,故发自肺腑感慨道:“老师这句偷得浮生半日闲说得妙啊!人这一辈子起起伏伏,你是到头来成为人家脚边的沙粒,还是化作心底的传说呢?是甘愿在名利场上攀言附势了此一生,还是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呢?” 他用手指着远处在晚霞映照下格外瑰丽的甘棠湖说,“秦英雄,你看见那湖上一抹长堤和石桥了吗?这堤是李公堤,那桥名思贤桥,是江州父老为了纪念老师的弟弟白鹿先生李渤命名的。十七年前,师叔来江州任刺史,体察百姓疾苦,敢于为民请命,三十六年的逋欠得以并放;他见城南有大湖阻遏往来,便纠集工匠在湖中筑堤。堤长七百步,南连山川岭,北接城南关,沟通南北,行人称便。堤上又建桥安闸,兼有灌溉农田之利,造福百姓安抚一方。白鹿先生一生为官称得上两袖清风,刚正不阿,像这样的活法才不枉此生呀。” “王贤侄说得极是,人这辈子赤条条来,赤条条走,图的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呀。如不能扬名千古,也不要遗臭万年吧?”秦靖赞同道。 “现如今这江州刺史是谁?”李商隐为老博士夹了一箸菜。 李涉低头看着轻蔑地回答:“张又新,杨虞卿的姑老爷子,李逢吉的小跟班、干儿子,人称八关十六子之一,阴险狡黠,品格低下,一门心思掂对着害人,当年差点把李绅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此人不值一提。” 因为和尚不喝酒,故茶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约定次日李老师和秦爷他们同行,一起循江东去。 夜深了,听着梆子声声,几个孩子的肚子里也在咕咕作响,这晚饭也是过于的清淡了,没等月出东山,吃的那些树根野草就去了五谷轮回之所了。 逍遥鼓动起励儿、义方,夹带上德儿便似四只狸猫背着师父溜出木船。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离岸不远到处是白雾横陈,渔火映在墨色的江面上鳞光摇曳。 街上卖吃食的不多,没有挑选的余地,每个人先来了碗夜摊上的鱼丸,扎巴扎巴嘴好像意犹未尽。 再往前走,看那街口拐角处支着个小吃棚子,棚子里的食客只有三两个人,但星豆大的光亮却给这漆黑的夜色平添了几许暖意。其中一人从后面看那是个熟悉的背影,正自斟自饮好不快活。 四个孩子互相挤了挤眼睛,偷偷地摸上前去,逍遥伸手一捅他的腰眼,大家齐声大喊:“义山大哥!” 这一吓,进士郎刚喝下的一口酒囫囵吞枣咽到贲门后,又一股脑儿地喷了出来,呛得他不住地干咳。 “你们这些臭孩子,吓了我一大跳,若不是我胆子大,就这一喊得吓躺下。” 稍微缓过来了,他抹去眼角的泪滴,摆出一副什么也瞒不过的样子,笑话着孩子们,“小馋虫们,是不是肚子抗议了,偷着出来打牙祭来啦?我在那饭桌上就看出你们没有吃好,对不对?” 德儿站在他的对面回答道:“那菜肴还是蛮丰盛的,就是素了些,味道也好,浔阳楼的招牌就是不同凡响。” 李商隐撇了撇嘴,“不同凡响个六饼,满桌子的杂草丛生,一点浑星都没有,真难为浔阳楼的大师傅啦。你这孩子就是太好面子,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就是口是心非,好就是好,孬就是孬,自己怎么做还用看别人的眼色吗?对得起天地良心,不损人利己就已经很好啦!瞻前顾后,畏手畏脚,耽误了大好青春,只能是望洋兴叹,一事无成。你看我胆子就大,有魄力,怎么想的就怎么来,我的青春我做主。” 他顺手放上两个泥碗,将酒倒满指着木墩豪迈地吩咐,“都坐下,德儿,你先打个样,带着你这两个师弟把这酒干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不喝不是好老爷们。” 逍遥抓了把油炸蚕豆,嘎蹦嘎蹦地嚼着,“义山大哥你吹牛,胆子小就是胆子小,刚才看把你吓的。” 商隐很不服气地说:“小丫头净瞎说,我胆子可不小,什么都不怕,除了我有个毛病见不得血,一看见就晕倒。” 正说着东面的小树林里传来时断时续的铜锣响,停了片刻又发出瘆人的摇铃声。一丝疑惑浮现在李商隐那白皙的脸上,“赶尸的都在湘西呀,怎么赣北也有这行当了,罕见,罕见,奇怪,奇怪。” “不足为奇,这几年我们江州时不时的就会出现几波赶尸的。”摊主在抹邻桌桌子时插上一句。 励儿好奇地问商隐:“什么是赶尸的?” “赶尸是三苗蛊术的一种,属白巫术。让一连串客死他乡的尸体,尾随在赶尸者身后,穿州过府地返回故乡。相传几千年以前,南蛮的祖先蚩尤公公原本是炎帝的部下,住在东海之滨,他率兵在黄河边与黄帝对阵厮杀,直至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打败了要往后方撤退,蚩尤不忍留下死难的弟兄,军师出了个主意,让他拿符节在前面引路,自己在后面督催。军师装扮成蚩尤的模样,站在战死弟兄们的尸首中间默念咒语,祷告神灵后对着那些尸体大声呼喊,‘死难的弟兄们,此处非尔安身毙命之所,故乡父母依闾企望,娇妻幼子盼尔回乡,尔魂勿须彷徨。起来回家啦!’原本躺在地上的尸体一下子全都站了起来,跟在蚩尤高擎的符节后面规规矩矩地向东走。黄帝的追兵来了,蚩尤和军师联手作法引来五里大雾,将敌人困在迷魂阵里。因是军师所司之法术让大家脱的险,大家自此又把他叫老司,又由于老司最后所用的御敌之实乃雾术,而雾笔画太多难写,于是改写成一个‘巫’字而代之。其实,这巫字上面一横代表天,下边一横则代表地,而中间的那一竖就表示符节了;竖的两边各有一个人字,右边那个代表蚩尤,左边那个代表老司,意思是要两个人联合起来才能作巫术。” 这故事把孩子们听入迷了, “太可怕了,死人还能走路。” “太刺激了!真想见识见识。” “假的吧,吓唬小孩的吧?” “那尸体是不是得拴上,能乱跑不?” 进士郎不用抬头就分得出哪句话是谁造的句。 四周是万籁俱寂,连一丝风都没有,谁也想不到在树林的草丛里趴着五个人,四个孩子是自愿猎奇来的,进士郎多半是软磨硬拖被拉来的,其中也有想一睹为快的心思。 铃声由远而近,黑乎乎的一团席卷过来,最前面的法师脚蹬草鞋,身穿青布长衫,腰系黑色腰带,头戴青色布帽,后背桃木剑,踽踽斜行。他一手提着盏灯笼,火光半明半灭闪烁不定;一手摇动摄魂铃,引着身后三十多个尸身紧跟随行,每隔六七尺用草绳串住,粽叶斗笠和青色长袍大褂将尸体的整个身子遮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清垂挂在脸上几张画着符的黄纸。 法师时而将铃铛挂在腰间,从背后取出小阴锣嘡嘡嘡地敲上一阵;时而向空中撒上几张纸钱,这活人与死人的组合在郊外荒野之中,诡异地游走于惨白月光之下,恐怖得让人毛骨悚然。 鬼鬼祟祟的队伍从几个人的身边溜过,却从死人堆里发出嘤嘤的哭声,吓得义方不自觉地将身体向逍遥靠紧,两只小手下意识地捂住眼睛。 这前面后面的僵尸蹦跳着,可夹在中间的却是一溜小跑,商隐不禁低语,“僵尸怎么不跳,跑起来了呢?” 突然其中一个诈尸了,拼命地向这边跑来,一边跑一边将帽子大褂扯去抛掉,借着月光仔细看出却是个少女。 队尾的两个僵尸这时也不蹦了,撒腿跟着跑上来,只几步就从后面将她按倒,那跑在头里的僵尸用两腿死死压住,气急败坏地骂道:“跑啊,跑啊,骚蹄子,看你往哪里跑?” “以罗那!”那姑娘奋力反抗着。 “你说什么,谁和你闹了?” 没容他听清楚说的是什么,后面跟来的那个不住地埋怨他说:“陈瑊大哥,你喂药又漏宁了?上回就因为你的疏忽弄死一个了,你还不长记性啊?” 那正按着姑娘的长须僵尸不服气的辩解说:“弄死宁那怨我呀?不是那老家伙起了邪心,把宁家给糟蹋了,我都看不下去啦,那姑娘还真尿性一头就投了江。” “别说啦,让他听到,又该暴跳如雷了。”后面那个僵尸胆怯地阻止他再说下去,“陈瑊大哥,还有水吗?这嗓子都快冒烟了,从江边装死宁一路蹦过来,还真是个体力活,这要到了广州还不得蹦散架子呀。” 那称为大哥的解下水囊递给他不以为然地说:“徐泽老弟,你别给我们明州宁丢脸了,这才刚走了几步道呀,挺住就好了。你看我,自从那老家伙和广州都督府范长史揽下这档活,两年了,已经跑了多少趟?不是也过来啦,宁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吗?” 他已经把那姑娘反绑好提起来,厉声威胁道:“你敢再出花样,我一杵子砸死你。” 转脸又挤出笑脸幸灾乐祸地劝道,“忍忍吧,到了广州上了海船,运到黑衣大食就享福了。” 两个人推着姑娘往回走,淫猥调笑着,“这些姑娘可真漂亮,一掐都能拧出水来。” “兄弟,你过过干瘾就得了,这些都是特别物色的一等一的美女,被各地堂口蒙翻了掠来江州,再由咱洪州朱雀舵负责运到广州。” 前面的一干人正等着呢,看他俩走近了,那提灯的长脸老头子低声问:“怎么搞的,不是都喂药了吗?怎么还醒了呢?我们扮成赶尸人为的是避人耳目,陈瑊你再大大咧咧地搞出差错,我下蛊把你折磨死,滚回队尾去!” 他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踢在长须的腚门上,疼得长须汉子蹲在地上直哼哼。 排头的僵尸摘下帽子是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人,“师父,虽说这江州刺史张又新是个饭桶,不干正事,只会背地里使坏琢磨人,可我们还是谨慎为上,此地离闹市太近,不易久留。” “玄稔你说的有礼,继续赶路吧。”他转身拧着姑娘的脸□□着,拿出个透明的大蜘蛛冲她的脸上比量着说,“是放在你鼻子上呢?还是眼睛上呢?还是这嫩手上吧,脸花了,眼瞎了,别卖不出好价钱。” 他恶狠狠地拽出姑娘的胳膊将它放上去,这时圆月从薄云里探出身来,只见那蜘蛛的颜色由白变红,又转成紫,将血吸得鼓鼓的。 “嗷。”咣当一声,不光是孩子们,就是草丛前朱雀堂的人也吓了一跳,只见商隐翻身躺倒昏厥在地,口里吐着白沫。 “什么人?出来。”那扮作法师的老头子高声喊道。 德儿刚想挺身而出掩护众人,可肩上被重重一按压下了。头上一股劲风飞过一人,随后窜出三条猛犬,耳尖牙利,体毛纯白油亮。 这来人骨骼俊朗,身长八尺,浓眉大眼,阔面重颐,头戴绿丝巾,紧身披挂,背后双插短戟,站在月亮地里是威风凛凛,相貌堂堂。 “绿巾真君!”那几人惊叫。 那人不待他们再问,手指歹人大喝一声,“澹台舵主你乃孔圣人高徒澹台灭明之后,难道不知道礼义廉耻吗?你和你兄长的卑劣行径连猪狗都不如。想你祖上初因相貌丑陋,圣人以为才薄资低。然后来他为人公正,非公事不见卿大夫,受到孔子的推崇,并自愧地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他周游江南,驻步洪州,立坛授业,传播儒学,受万民敬仰,百姓将洪州南门改为进贤门来纪念他。当你出入此门时难道不为自己数典忘祖而无地自容吗?” 法师一声冷笑反驳道:“少要大言不惭,一个头戴绿巾的贱人还指手画脚什么?常言道,识实务者为俊杰。是《论语》能果腹,还是《中庸》能遮体?行仁义又怎样?不是被撵得流窜列国;讲道德又如何?也不是求老要饭的范丹把粮帮。我斩蛟堂就是要见龙斩龙,遇虎杀虎,取天下之财,造江湖第一大堂,光宗耀祖,唯我独尊。我说这几天老像有人在跟梢,原来是你,你敢报出真名实姓吗?” 绿巾人早就看透对方的本质,无比蔑视地正色道:“无可救药!我虽为绿巾贱人,出身奴仆,尚且知道狐死首丘,行侠仗义,为民除害。我刘从简今天就送你去见你家祖宗!” 但见他抽出双戟舞动如轮,抵住舵主和络腮胡子的夹击,口中念念有词“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这招式是左脚向左横跨一大步,身体向左转向,左腿屈膝半蹲,右腿在后蹬直,脚尖内扣成左弓步。同时双手顺势将两戟戟尖向前向上推送,两臂平举。 接着又说“越人语天姥,云霓明灭或可睹”,左手架住砍来的兵刃,腾出右手弧旋斜刺,络腮胡被逼撤刀拨挡。 未曾想,绿巾真君又念“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歹人一听是向天,本能地向上护去,没想到戟尖下拐正刺中他左腿上,“啊!”疼得他撒手抛刀,捂住飞血的伤口滚向道边。 “嗷。”从背后又是一声,那刚醒过来的进士郎见到流血又昏了过去。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侠客念来,他左手架住法师的剑,右手横扫他的腹部,那舵主动作还算机警,向后跳去。 没等他站稳,又听“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侠客已跃身横来,两戟分抹,逼得他扔掉长剑仰天倒地,同时那边的两个僵尸正被三条白犬围得手忙脚乱。 侠客挥戟指向舵主命令道:“放人!拿解药,留你性命。”那舵主匍匐在地不住地求饶,他马上命令两个僵尸把其他死人的绳子解开,脱去外套,漏出众女子的花容月貌。说实话个个美若天仙,均有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之容。 那两个又拿出解药给她们吞下,这些女子从神色恍惚中渐渐清醒过来,纷纷拜倒感谢救命之恩。“都起来吧,我马上送你们回家。” 还没等他说完,一股粉色烟雾扬向他的面门,虽说使出鹞子翻身躲过大部,可还是着了道,身子摇了摇勉强用双戟支住,鄙视地吼道:“卑鄙!” 三条义犬见主人危难,齐奔向出手的那位,人群分开突出一人,乍一看是个女人,貌美如花,肌肤胜雪,可细一端祥却是个男人装扮的,他再次扬手撒出烟粉,那犬儿怎知躲闪?纷纷瘫软倒地。 舵主和假娘们一阵大笑,“张皋啊,今天多亏有你啦。都说绿巾真君武艺高强,独步江南,我看也不过如此。” “是呀,他还挺正经呢,都不敢正眼看我们。伪君子、假正经,心里指不定想什么呢?把他衣服扒了,看看他不会是个雏吧。”随后用兰花指轻起半遮住朱唇,贱贱地媚笑。 从他们身后踉踉跄跄拖着伤腿蹿过一人,流血的大腿扎着条布带,恶声诅咒着,“匹夫,不得好死!你吸了金粉娘子的迷魂俯地散还能立住,好厉害呀,我让你站得住。” 他当胸就是一拳,把侠客打倒在地,再夺过一支短戟,就要结果了他的性命。 假娘们拍着手在一边喊着:“好棒呦,戳他!” 舵主抬手挡住了络腮胡,幸灾乐祸地说:“这么死太便宜他了,他不是侠义之士吗?不是最爱他的狗吗?叫什么,哮天神犬是吧?我呸,真以为自己是二郎真君呢。还行侠仗义,为民除害,谁是侠,谁是害?你有能耐去除那些败坏朝纲,鱼肉黎民的大奸大恶呀,跟我们这些小虾小蟹过不去干么呢?对了,人家打手多,怕打不过人家。好嘛,带着几条破狗来欺负我,我潇湘老宿澹台诸人是贩卖人口了,我是龌龊杀人了,看跟谁比,这算是事吗?人家宫锁三千,玩的是胭脂箭,握着是生杀权,一道圣旨,万民灰飞,百邑烟灭,又能怎样呢?你是遇上我万幸啊,要是碰上我大哥,苍茫主人澹台诸己,他能活吃了你。来吧,今天让你先眼睁睁地看着这几条狗是怎么死的。” 他拿出一节竹子,用嘴一吹,一大团火焰喷射而出,“我给你来个生烤活狗。” 侠客见状气愤地破口大骂,可四肢瘫软无计可施。 那什么老宿拿着竹子放肆地怪笑着,逼近瘫软的三条狗,狗儿像通人性似的,大狗望着小狗,眼角流出了眼泪。 老头子狞笑着举起竹节的一刹那,他可乐大了,一根长绳远远甩来,卷住竹子从他手中倏地抢走,一口口水刚要喷出,被这一吓生生地咽了下去。他又急忙抽出另一节竹子,万分紧张地寻找着对手。 几乎在同一时刻,四个孩子跃出草丛,现身月光之下。见原来是些孩子,舵主不以为然地骂道:“毛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也来送死吗?是你们抢走的火引子吧,小孩子玩火不好。” 他一见逍遥色心顿起,不怀好意地□□着,“还有个小娇娘啊,模样挺俊呀,正好补足所失之数。来,让哥哥我疼疼你。” 一把年纪不知羞耻,满口的秽言污语不是自取灭亡吗?双方不再费话大打出手,德儿只一掌就让络腮胡重新回到道边哼哼去了。 励儿在那边只两招就将长须的铁杵抢过来,又一捅他的软肋,他只剩下在地上抽筋了。 那最小的僵尸本是冲着义方年纪小而来的,可万万没想到,一块石子也不知从哪里飞来?在他右耳廓上穿出了个豁口,鲜血顺着四个手指缝直往外流。 假娘们碎步向前也要向义方撒粉,可看到孩子手里严阵以待的石子,说了声讨厌,便快步闪开了。 逍遥的扇子直指老头子的哽嗓咽喉,舵主扯过身旁刚被吸血的姑娘用来抵挡,那扇子回拨抖开,将扇面竖起拍向他的面门,逼其退后,逍遥就势将姑娘掩在身后。 随即舞动招式,纸扇如蝴蝶般上下纷飞,看得舵主眼花缭乱,步步后退。 老头子再次举起竹节,欲趁人不备喷火烧人,火焰烈烈席卷而来,逍遥飞身纵起轻易躲过。 可身后的姑娘被突如其来的火焰吓得呆若木鸡,还是德儿手急眼快,一个箭步上前推开惊悚中的姑娘,可是自己的脸上被火舌撩个正着。 顾不得许多了,逍遥、德儿两人交替掩护着向后撤去,那舵主想他们怕火紧逼不饶,不住地喷出火焰。 逍遥被逼无奈使出真力横扇一挥,一股劲力将火头逆转,烈焰反扑将老头子团团裹住,声声惨叫撕心裂肺,生烤活人的景象使人不寒而栗,不多时他就化作了焦黑的一堆。 逍遥惋惜地叹道:“小孩不行,大人也不能随便玩火呀。” 等再转向这帮人贩子时,他们已经被生烤活人的一幕吓呆了,齐齐地跪成一排,只会磕头求饶。 假娘们乖乖地掏出解药给侠客和义犬服下,缓过一阵他们便可以行走自如了。 在贼人的再三保证定当重新做人的央求下,又由刚醒过来的商隐在旁不住地开导,“远古的老祖宗商汤教导子孙说要网开三面,难道我们非得赶尽杀绝,不留余地,连一面都不开吗?佛祖说‘无量有四,一慈、二悲、三喜、四舍。与乐之心曰慈,拔苦之心曰悲,喜众生离苦获乐之心曰喜,于一切众生舍怨亲之念而平等一如曰舍’。慈悲为怀就是心中常存慈悲之心,宽以待人。孔子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明知是不对的就不要效仿再去做了。不要以德报德,以怨还怨,鸠摩罗什大师所译的《众经撰杂譬喻》中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老子曾对弟子尹喜说过……” 他正闭着眼睛说得来劲呢,“汪,汪!”两声狗吠惊得商隐睁眼一看,周围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那三只狗狗瞪着圆眼睛聚精会神地听他喋喋不休,还频频点着狗头呢。 人贩子早被小英雄们撵走了,绿巾侠客正要领着众姑娘离开。可那个被蜘蛛吸过血的女孩子却因失血过多体弱虚乏,不堪长途跋涉,而且她说她姓张,叫浣儿,是个孤儿,已无家可归了。 大家为如何安置她商量时,进士郎走过来自告奋勇地说:“跟我回长安吧,我来照顾她。” 逍遥的脑袋摇得像拨弄鼓似的,不容质疑地否决他,“这妹子才脱狼窝,不能再落入你这花花公子的虎口啦。”她有了主意,斩钉截铁地说,“做我妹子,跟我回太湖。” 绿巾侠客抱拳施礼,再三感谢,尤其是那三条狗儿已和义方混得亲热,不住地舔着他的小手。 大家分手后,商隐和孩子们回到船上,夜深了,四下静寂,唯有中舱里透出烛光,师父秦靖正焦急地守在那里。 “没事,领孩子们出去吃了口饭,聊得开心,回来晚了。”进士郎打着马虎眼。 秦爷看大家平安无事,也没有深说什么,只是叫他们早些休息,明天还得赶路呢。 五个孩子屏住气提着心,恨不得马上离开,生怕师父察觉出什么来,低头屈身鱼贯而入。 秦爷忽然发现多了个十三、四的姑娘家,拦住他们询问究竟,孩子们看出已不能蒙混过关了,就一五一十地把前因后果讲述一遍,讲到危机处秦爷眉头为之紧皱,听得化解时又会心地舒展开,不住地为孩子们的英雄之举连连称赞,也为他们的安全再三告诫。 他同情那无家可归的女娃子,安慰她留下来吧!可他总是感觉那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后面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看到孩子们能平安回来,秦爷暗自欣慰地想:“孩子们长大了!不对呀,好像德儿看上去哪里不对劲呢?” 他吹灭了纱灯,躺在床上思量着,突然坐起低声叫道:“是眉毛!德儿的眉毛哪儿去了?” 当秦爷还在辗转反侧的时候,五个孩子正在船尾摆上蜡烛准备结拜仪式呢。 由明月作证,三个男孩子观礼,鲁逍遥和张浣儿义结金兰,从此成为异姓姐妹,逍遥大一岁为姐姐,浣儿为妹妹。 浣儿又逐个谢过大家的搭救之恩,并讲述了自己是怎样从徐州去九华山的路上被拍了花,捆绑到这里的。 借着月光,众人仔细观瞧,发现这妹子朱唇皓齿,窈窕婀娜,那皮肤白如凝脂吹弹即破,眉眼间藏不住一种异域的韵味,使人看见她就会联想到白乐天的那句“双眸剪秋水,十指剥青葱”。 逍遥郑重地将随身的纸扇递给浣儿,“妹子,这把青阳水磨玉骨扇子跟随我多年了,今天送给你,持它纵横太湖,无人敢正视。我明天开始教你障日清风功,看以后谁还敢欺负你。” 浣儿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藏在袖子里。也从怀中取出个银色的面具捧给逍遥,“姐姐,小妹把这个银鱼假面送给你,这是我小的时候和我父亲驰骋西海所戴之物,用它作为信物吧。” 德儿笑着说:“你们俩,一个天生丽质,一个蕙质兰心,李太白有诗赞你们‘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逍遥闻听一撇嘴娇嗔道:“去!我们有杨贵妃那么胖吗?从认识你以来,就只听到你这一句恭维话,还把人家说得这个样子。” 浣儿杏眼妩媚地看着德儿感激地说:“还多亏了马大哥,否则我会被活活烧死的。” 她满怀深情地看着他。突然那一字细眉颤抖不已,从樱桃小口中惊叫出,“马大哥,你的眉毛被烧掉啦!” 第十六章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金鸡报晓天光大亮,船上的人们都起来梳洗了,浣儿悄悄走近正在船舷擦脸的明德,递给他一样东西,亲近大方地说:“马大哥,我给你做了个面具,你戴上试试吧。” 德儿一愣,看她那笑靥如花的俏脸儿上嵌着两个深深的梨涡,明亮的双眸正真诚地看着他。“是你连夜做的吗?”德儿感激地瞅着她,她毫不掩饰地点点头。 “这是用什么做的?真漂亮,像是蚌壳。”她又使劲地点点头。 德儿又问:“你在哪儿捡来的这个大河蚌呀?” 从侧面传来清脆的高嗓门,“大河蚌你给捡个看看,是我妹妹夜里下水捞上来的。真看不出啊,这丫头真是好水性,水下那么黑,她却能一目了然呀。” 德儿将面具戴上,还正合适,在原有的英俊之外又平添了几分侠气。“你这手艺是从哪儿学的?”德儿随口问她,浣儿支支吾吾地不知说什么好。 从前面传来了师父的喊声,“德儿,去岸上看看李博士来了没?”德儿答应一声往前舱走去。 秦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惊喜地端详戴着白蚌假面的徒弟,赞赏地点头说:“好手艺,是逍遥给你做的吧?” “不是。”德儿有些腼腆地挣脱开向岸上跑去。 秦爷摸了摸头,纳闷地自语道:“不是逍遥,哪还会是谁呢?”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轻装简行的李涉李博士到了,后面还跟着老和尚智常大师和弟子王式。 在这浔阳渡口不免又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岐路,儿女共沾巾。”的依依不舍。 看大家这么的难分难舍,不知要倾诉到何时?老博士大手一挥,命令船家扬帆起航,当木船驶出好远,还能望见岸边的两个送行人仍站在那里。 燃尽一柱香的时间后,船头已抵在了北岸码头的长堤,船夫将缆绳拴在牂柯上,放好跳板,李商隐在众人惜别的目送下上了岸。 他先要回泾源的,再进京赶来年春天的吏部授官考试。虽然在一起时间不长,即使他身上还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是他的朴实率性,博才热情早已将自己融入到这个集体中了。 两个姑娘家已是泪流满面,抹着泪水招手喊道:“义山大哥,我们什么时候还能见面呢?” 商隐强做看得开的样子安慰着,“山不转水还转,欢快的小溪也有分流的瞬间,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义方给大哥吹支曲子,就是你最拿手的《梅花三弄》吧。” 在激昂勃发的笛声中李商隐走了。可等那鼓帆远去的木船消失在水天一色的地平线上时,就在江岸依水而立的高岗上,这年轻人向江水逝去的方向眺望着,眺望着,他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顺水行舟,扬帆破浪,惊涛拍岸,浊浪排空,极目远山含黛,近闻沙鸥啼鸣,天光水色万里白,未见摇橹船自行。 站在船头,迎风淋浪,使人误感到船未动,山在行,一会儿如青骓凌空马踏飞燕,一会儿似老子牛轴悠悠西行。这浩瀚大江,生生不息,无怪乎诗圣杜甫触景生情感慨道“不尽长江滚滚来”。 此时老博士也由感动情,正立于风口浪尖仰天长吟着诗仙的那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壮志雄怀。 船尾的几个孩子可没有那么多的人生感叹,逍遥正教浣儿障日清风功,这扇子功看似轻盈飘渺,可每招每式极讲究下盘扎实,身行化一,虚中有实,实中带虚。 幸好浣儿原有一定功底,虽是浅薄,但还马马虎虎,又加之她聪颖伶俐,不多时这三十六式基本扇法摩扇、旋扇、穿扇、颤扇、云扇、翻扇、点扇舞得有模有样了。 逍遥又传给她内功心法,平时嬉笑怒骂的她这时严肃庄重,“妹妹,我这扇子功是水月寺子靖师父教的,而这易筋锻骨内功心法是我另一个师父包山寺的维谅大师传授,大师是得禅宗初祖达摩老祖《易筋经》的精髓而自悟而成,运行丹田真气打通全身经络。内外兼修二者结合,相辅相成威力无穷。你还是先从左右内功练起,依我教你的口诀照葫芦画瓢慢慢领悟,没有个十年、八年是找不到庙门的。” 教的认真,听的仔细,一招一式潜心琢磨,逍遥忽然瞥见角落里的两个孩子今天格外的消沉,兴致不高而且还窃窃私语。 她蹑手蹑脚地靠近他俩,猛地一拍励儿和义方的肩头,学着参军戏里的台词,用滑稽的腔调撩拨他们,“将军,您又生气了。” 励儿和义方小脸一撇不去看她,义方憋不住抱怨地说:“你以为你是曹叔度呀,充其量就是个行走江湖的周季崇罢了。有个面具就了不起了,等船一靠岸,我们就去集上买一个,比你们的还要好。” 逍遥被两个小的那生气的样子给逗乐了,唱起了刘采春的《啰唝曲》“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载儿夫婿去,经岁又经年”,唱完装作嗔怪的样子对浣儿说,“你看你啊,宁可落一村也别落一人,人家挑理了。” 浣儿也被逗笑了,急忙赔着不是,保证马上给他们做一个。看两人还是乌云未散的样子,逍遥故意逗他俩,“妹妹,就剩做一个的材料了,你看给他俩谁做呢?” 听到这话,义方和励儿异口同声地叫道:“就能做一个啦?”两个人彼此对视后都指着对方说,“先给他吧。” 浣儿喜爱地摸着他们的头说:“真是师兄弟,姐姐是在逗你们呢,我的材料还够。这样,我给你做个弥勒面具。”她冲着励儿说。 励儿憨态可掬地点着头,义方迫不及待地嚷道:“我要个凶点的。” 浣儿想了想,“那就给你做个钟馗假面吧。”到此时他俩的脸上才拨云见日了。 望着浣儿姐姐走进舱去的背影,义方后悔地问:“刚才忘问了,逍遥姐是银质的,大师兄是河蚌的,我们的是用什么做的呀?” 逍遥站在一旁顺口说了句,“人皮的。” 此时,老博士、秦靖、德儿站在船头向南岸指点着,戴着面具的年轻人好奇地问:“那里就是石钟山吧?” 抬头远望,前方的江面豁然开阔,蔚蓝的天空下一条水线分开清浊二色,波光浩渺,天高水远,洲渚回合,令人惊叹。 “那儿是湖口,长江和鄱阳湖的汇合处,再往前,南岸的那座山就是石钟山了。”老博士津津乐道地给秦靖指点着。 船家转换方向,向东南驶去,眼见得那石钟山越来越近,船工遵照老博士的要求,落下风帆,下锚停泊。 这山实为两山,高耸岸边南北对峙,为上下钟山,山高虽不足百二丈,但陡崖临川,峻峰壁立,从船上仰视,更显危峰兀立,山顶如与天齐。山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击,声声如黄钟大吕。 “是何缘由发出如此之声呢?”李涉细细观察,盯着每块岩石、每道石缝逐一揣摩。 秦靖说出自己的想法,“这声音乍一听似水石相击而发,然江中石山甚多,也未曾看得有相同现象啊。” “正是,这也是这石钟山不同凡响之处呀。水击而鸣钟的说法是北魏郦道元《水经》中所述,我二弟李渤任这江州刺史时也曾怀此疑问来寻访过,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桴止响腾,余韵徐歇,遂作《辨石钟山记》已证之。可能他说的就是那两块岩石吧。”他一指十几丈远处孤立水中的两块岩石。 秦靖立刻让船家将船靠上去,可人家面露难色,因这里礁石林立,暗流湍急,想要靠近非得寻找本地知晓水文的向导才有把握。这可如何是好?距离太远无法见证扣石之音。 大家左顾右盼之际,秦靖忽然想起义方来,“义方,义方,到船头来!”随即向船尾呼唤着。 “师弟,师父喊你呢。”励儿推了一下正在胡思乱想的师弟,义方立即答应着和励儿、逍遥一溜小跑地来到船头。 弹指神功又一次派上了用场,哪里有石子呀,上哪儿找皂荚去?秦爷递给他几枚铜钱,看他左弹右射连击南北双石,重浊含混之声始于南,清脆高亢之音起于北,余音袅袅,抑扬顿挫,交相呼应如虎鹤双鸣。 老博士欣喜地对秦靖讲道:“就是这个声音,一浊一清,一扬一抑。” 可他听了少许后,微微摇头异议地说:“濬之呀,哥哥我不能苟同,这遍江的礁石扣之皆能铿锵有声,难道只有这里的石头才能被水冲击发出洪钟之声吗?要是满江的石头都是如此作响,万里长江之上岂不是天天上演大曲歌舞吗?” 当他们相议正酣时,忽见那山脚下江畔有一人大喊道:“谁家小子乱扔乱弹?这铜钱崩到脑袋上是会要人命的。” 见他矮粗胖的体形,一身钓鱼人的打扮,斗笠蓑衣,斜挎藤篓,赤脚草履,花白的胡须但满面的精神。说时迟,那时快,他将鱼杆轻甩,那弯弯的钩儿在炽日的照耀下划出一道炫目的银光,准准地穿过崩起射来的铜钱钱孔。嘴里念叨着:“又钓到一文。”这准头和力道把握得恰到好处,没有内力贯出这鱼钩是不会如此游刃有余的,船上的练家子都看得张口结舌,佩服至极。 那老博士倒是不以为然,看了后轻佻地说:“勾得真准,可不过是百戏曼延之技,如找鼎、吞刀、吐火之类,精金百练,熟能生巧嘛。” 其它人都缄口不语,暗自感叹隔行如隔山,老夫子舞文弄墨,下笔千言,出口引经据典,洪篇大论,那是大儒泰斗。可说到舞枪弄棒,攀岩走壁,打通大小周天,易筋洗髓,可就是外行了。 秦爷告诉船家拔锚扬帆,掉转船头继续前行。等他再回头观看时,那岸上已是空无一人,老渔翁不知去向了。 顺风顺水一路下来,前面到了皖口(安庆)地界,皖口素有“万里长江此封喉,吴楚分疆第一州”的美誉。 看天色将晚,木船停靠在盛唐湾古渡口岸边,火红的晚霞映红了江水和山峦,把港湾里十几艘客船的船身都漆成了红色。 船家端上饭菜,颇有诱惑力地喊着:“快来尝尝,今天晚上有红烧肉啊,用我们自己做的豆酱清烹饪的,可惜猪皮被人要去了。” 众人吃罢晚饭已是华灯初上,几个孩子围坐舱中品着茶,听大人们谈古论今。 老博士望着岸边磅礴高耸、黑黢黢的山峰说:“这船外无尽的暗夜,和舱内明亮的灯火,都是佛家所说的四大‘地、水、火、风’组成,乃至三山五岳、四渎五镇皆是。司马迁的《史记》中云‘齐人徐福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这徐福是鬼谷子关门弟子,奉始皇之命,他带领数千童男童女出东海求仙问药,仙没遇见,药也未找到,家又不能回,无奈在东海祖州自立为王,所以就有了三山之说。至于五岳,《诗经》中说‘泰山岩岩,鲁邦所瞻’、‘嵩高维岳,骏极于天’。历代帝王为了报天之功,常以雄伟险峻的大山为祥瑞,在峰顶上设坛祭祀,举行封禅大典。汉宣帝初定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北岳横山、南岳天柱山、中岳嵩山。隋文帝后改南岳为衡山。四渎即是江、河、淮、济。五镇山则是东镇沂山、西镇吴山、中镇霍山、南镇会稽山、北镇医无闾山(医巫闾山)。这门外的盛唐山也不例外。” 李博士一指舱外讲道,“汉武帝于元封五年南巡登礼南岳天柱山路过于此,射蛟于江中,并兴致勃发作《枞阳盛唐之歌》。故后人为了纪念他,将这山称作盛唐山,将这渡口叫做盛唐湾。” 德儿惊奇地问:“汉武帝时就知道有现在的盛唐啦?” 博士端起茶碗莫能两可地双手一摊回答道:“这让我怎么说呢?是机缘巧合,还是内有玄机,只有老天知道。不过自古以来,能预知未来,未卜先知者不乏其人。远的有姜子牙的《乾坤万年歌》、诸葛孔明的《马前课》,本朝有李淳风、袁天罡的《推背图》、《藏头诗》、就连庙里的希运和尚也写了本《黄蘖禅师诗》,都是真真假假,出处无从考证。老夫闲来无事竟看懂了《推背图》中的几幅画,还真是应验了。哎,婆娑世界,轮回反复,就像这碗茶,喝下去的工夫,你能知道放下碗后会发生什么事吗?” 他随即将碗中茶一饮而尽,把空碗放回桌上。 只听“啪喳”一声,发出破碎之声,只是这声音来自舱外,接着是脚步声、惊叫声、恐吓声、求饶声混杂在一起。 德儿探出窗外一看究竟,大吃一惊地喊道:“不好,遇到强盗了,他们正在抢夺其他船上的财物呢。” “噔、噔、噔”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围住!一个也别放过。” 一句洪亮的命令后是船家懦懦的乞求声。“没货物?舱里是些什么人啊?” 那人又厉声问道。“几个老客,老人和孩子?” 船家解释着,“客人姓秦。” “姓秦怎么了?我管他姓秦还是姓尉迟呢,我只认识铜钱。”来人不屑地说。 舱门猛得推开,走近几个持家伙的汉子,为首的年岁不大,二十出头的光景,头上执巾,紧身执挎,五官俊朗,气宇轩昂。他将手里握着的九节软鞭向前一指,趾高气扬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给司马大爷说说,说好了本大爷兴许放过你们。” “无耻!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儿等竟敢聚众强抢,还有没有王法?孟子云‘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老博士脸色突变阴沉似水。 一个秃顶汉被说得一脸傻傻地问头领,“把头,这老家伙之乎者也地说个啥名堂?” 青年头领讥笑说:“还文绉绉地,一套套地,我晕!我只知道,原来这山是我们穷人开的,现在成了周大户家的了,我们还不知不觉地成了他家的雇工;这千顷良田也是我们穷人垦的,现在却落到裴仆射的名下了,一来二去我们倒是他家的佃户。我只知道,肚子饿了要吃饭,裤子破了要露屁股蛋。这好山好田都被有钱有势的霸占了,就是这水也收起了关税,难道要逼咱们泥腿子上吊投江吗?什么可耻不可耻的,官老爷堂而皇之地强征暴掠,我们小老百姓就得依他们画的道道坐以待毙吗?法是人定的,我只知道拳头是大哥。就像我师父说的我们‘行的是义,劫的是孽’。不知这位老夫子尊姓大名啊?” 听他这番话,博士的气消下不少,理屈词穷地低声回道:“李涉。” 头领莞然一笑说:“老人家的名字的确起得高明,古有后羿射日诛杀恶兽一发不可收,今有李广射石饮羽之功御敌于千里之外,其云‘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好名字!” 他右边的长下巴汉子不服气地说:“把头,你的名字也不错呀!” “我的,哎,我爷爷是个教私塾的,自认为才高八斗,学福五车,给我取名边城,志在高远之意。” 那汉子恭维地献媚道:“那不是很好吗?多有诗意呀!” “得了吧!好个甚?”头领向他头顶的毡帽拍了一下教训着,“蒋原!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到边城的都是些什么人?不是戍边的,就是流放的,谁好人去那里?” 老博士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很不耐烦地更正道:“不是射箭的射,是涉水的涉,我是太学博士李涉。” 这把头也来了脾气提高调门命令道:“别说没用的,不管你怎么射,射什么?把钱拿出来,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再不快点,我们可要亲自动手了。” 秃顶汉小声提醒着,“把头,他说他是李涉。” “他说他是李博士?” “啊!”把头上下打量着李博士,降下音调问道,“你是李涉,白鹿先生李渤是你弟弟吗?” “正是家弟。”老人泰然地回应。 众强盗顿时眉开眼笑,喜上眉梢,交头接耳地说:“我说老人家相貌不凡呢。” “确实是李使君的哥哥吗?” “千真万确,只有李博士才能有如此的学识呀!” 把头一抱拳恭敬地施礼,“原来是太学博士李涉啊,小人早就听闻您的威名,如雷贯耳,皓月当空一般。李使君在我们这里当刺史时,两袖清风,爱民如子,我们黎民百姓感激不尽,视若亲人。早听说使君有个哥哥李涉,高洁傲岸,博学鸿儒,今日得见,我辈真乃三生有幸呀。”众人都笑逐颜开地点头称是。 把头嬉笑着回头问众强盗:“这条船还劫不劫了?” 大家齐声笑道:“李使君的哥哥,我们还劫什么鸟蛋?” 把头回过头看着老博士,一本正经地说:“老人家,这船我们还得劫!” 所有人听他这么说都为之一愣,嗤之以鼻,面带不悦。 把头接着解释说:“劫的不是钱财,而是诗文。我们早就仰慕您的文采,这次不能错过天赐良缘,望请老博士挥毫泼墨,为我们几个迫于生计,闯荡江湖的穷哥们写首诗行吗?”强盗们这才恍然大悟,都向李涉投去企盼的目光。 老博士环视大家,那一张张赤诚热情的脸,饱经风霜,朴实刚强,透着坚毅和不逊。 他略加思索颔首道:“好吧!我希望你们今后行侠仗义,造福一方。孔子云‘芝兰生于幽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那好,我来写给你们。”众人见他允了,兴奋得击掌相庆。 “还有我呢!”这一声长吼,自上而下,似发于帆顶,话音未落,人已进得舱中。 众强人齐声恭颂:“总把主好!”单腿点地屈膝施礼。 秦靖他们定睛观瞧,惊讶地发现来人正是石钟山下那老渔翁。 渔翁豁达地大笑道:“这么快我们又相见了,老朽是这些强盗的头子,浊浪道场总把主白沙孤雀陈仲,你们的谈话我都在帆顶上听清了,徒儿你做得对,向李博士要首诗,也撑撑咱们的门面。俗话说贼不走空嘛。” 他冲年轻人点点头接着又说,“李博士和几位英雄,我今晚来这里不是为别的,只是为这孩子。”他一指李涉身边的义方。 又看了看周围,欲说还休,叉过话题揽起博士的胳膊向书案走去,颇为期待地咧嘴笑道,“看我们的大儒写些什么?” 这案上摆着现成的笔墨,李涉展开四尺丹,压好镇纸,砚滴注水,磨墨如病,执笔蘸润,在生宣之上龙飞凤舞间一首诗一气呵成,青年强盗逐句念道:“暮雨潇潇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知闻。他时不用逃名姓,世上于今半是君。”这诗写得气贯长虹,正合众豪杰的口味。 老把主吩咐手下人拿着诗稿离去,只与秦爷私下询问,“这孩子是什么来头?” “他是在下的徒弟。” 把主不解地问:“这位英雄也会弹指神功啊?你和那黄河灵鸠李寻波是何渊源呢?”他看秦靖欲言又止,不禁全盘说出,“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英雄你一定知道黄河之上浊浪五友吧,老大水鹰子鲁寻风,老二钓鱼郎白可长,三哥赤链蛇薛大德,四哥点水燕子柳吉辰,老五帆上雀陈瑶之。我就是那老五,亡命避难在这里已经二十多年了,隐名埋姓倍感孤独。今天在江边钓鱼看到这孩子使这弹指神功,一下子勾起我万千思绪,这两只脚不由自主地就跟来了。” 秦爷也被这亲情感染了,把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又把四爷的讯息秘密告之。 人逢喜事精神爽,老把主从渔篓里抓出两尾鲜活的江团子,让船家拿去清蒸。 大家重新落座,细说衷肠。把主问秦靖去往何处,秦爷告之准备在大通水驿码头上岸,经南陵县,过宣州,回太湖。 老把主听后连说不妥,告诉众人南陵周边正疫情肆虐,听说茅山宗师孙智清孙道长正在那里施药赈灾呢。 他建议改变路线,由池州经九华,再到宣州,大家都说这样最好。 酒菜摆好,总是推杯换盏,义方以笛声助兴,浣儿也舞起了扇子,把欢乐的气氛推上了高潮。 众人约定,有情天不老,无怨江水长。他日风帆起,再来话衷肠。 第十七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大鹏展翅恨天低 第二天早饭后,德儿和逍遥帮船主到镇子里挑粮食去了,浣儿带着励儿、义方就近在渡口边上转了转。 卖东西的并不多,以山货为主,一处山果摊子吸引住他们。 这是一筐刚刚采摘的果子,北方来的孩子从没见过,椭圆形果子外面是黄褐色的绒毛,义方好奇地问浣儿姐姐:“这是什么果子?好奇异呀!”浣儿也是大年初一吃饺子,头一回见到,向商贩一问才知道这叫羊桃。 好奇心趋使浣儿买上几个,带回船上一人两个分给大家。看义方那馋样,浣儿把自己的也塞给他,两个孩子乐颠颠地跑回舱房去了。 浣儿从房里取来为他俩做好的面具,刚走到他们舱房的窗外,就听窗边桌子前的义方很是炫耀地说:“二师兄,我有四个,比你多两个,是浣儿姐姐给我的。我长得聪明伶俐,大家都喜欢我,不像你傻了傻气的,就知道闷头吃。” 坐在床边的励儿正拔着果皮吃得有滋有味,碧青如玉的果肉里流出的汁液顺着手指往下淌,他还舔着果皮嘟囔着,“酸甜!这皮可不好吃。” 义方看师兄对他的话无动于衷,便对着四个羊桃点评起来,“这个最大就叫胖嘟嘟,这个第二大叫二嘟嘟,这个三嘟嘟,最小的是小丢丢。” 房门一响,慢悠悠地走进一位皱纹堆累的老爷爷,他径直走向义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小孩子,你吃的是羊桃吧?我是这船主的二叔,患上哮喘病就需要这个来治,可我又没有钱,你看把我喘的,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呀?”说完他呼哧、呼哧地喘个不停。 “拿去吧!”义方没有犹豫,大方地送给他一个桃子。 老爷爷拿着桃子蹒跚地走了出去,义方有些遗憾地说:“三嘟嘟没了。” 转瞬之间,房门一开,老爷爷又慢悠悠地走向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小孩子,还能给我一个吗?真是为难啊!我那小孙孙才两岁,看到我吃那个桃子,哭着吵着也要吃,可我又这么穷,让我怎么办啊?”说完他呼哧、呼哧地喘个不停。 “拿去吧。”义方同情地递给他一个桃子。 老爷爷拿着桃子蹒跚地走了出去,义方无可奈何地说:“二嘟嘟也没了。” 不多时房门又开,老爷爷又慢悠悠地走向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小孩子,还能给我一个吗?又来麻烦你啦,刚才我喂完我孙子,从大厅路过,看见李博士正让人去买羊桃,说那两个桃子吃得甜嘴八舌的,可卖桃的人早走了。真是可怜啊!老先生那么大年纪,待人又那么好,就想吃点酸甜的水果,都吃不上,真是可怜啊!”说完他呼哧、呼哧地喘个不停。 “那就拿去吧。”义方难舍难离地将那个最大的拿给他,看着老爷爷拿着桃子蹒跚地走了出去,义方望着手中仅有的小桃子,失落地叹了口气说:“就剩你小丢丢了,又不能不给,对吧?” 房门一响,义方连桃皮都没来得及拨,囫囵吞枣地将小丢丢吞了下去。 可进来的是浣儿姐姐,嬉笑着问他们桃子好吃吗?励儿意犹未尽地夸奖味道好极了。 义方没吭声,因为压根他也没时间细品。 浣儿拿出了两个面具送给他们,两个孩子忽然想起逍遥说是人皮做的,忐忑恐惧地问:“真是人皮的吗?” 浣儿被气乐了,鼓腮嗔怪道:“哪儿有人皮的呀?是猪皮做的,贴在脸上跟真的一个样。”看他们不太相信,她把面具抛给他们,扭身出去了。 眨眼间,窗口探进一张苍老的脸,是那个老爷爷,义方摊开小手抢着说:“嘿嘿,老爷爷,我可再没有桃子了。” 老爷爷呼哧、呼哧地喘个不停后说:“小孩子,我不要桃子了,我把你的胖嘟嘟、二嘟嘟、三嘟嘟拿回来还给你。你们俩把刚才我给的面具试试看,跟真的一样。”随即他把三个羊桃从窗外放到桌子上,转身一溜烟地蹦跳着跑开了,留下身后银铃般的笑声。 当义方和大师兄、逍遥姐坐在船尾边吃着桃子,边说着早上的一出玩笑时,他的脸上多了个很凶很凶的钟馗假面。 逍遥吃着羊桃给他们讲着,“这个在我们那儿叫猕猴桃,早先我们不敢吃,怕它有毒,后来看猕猴吃了没事,这才摘来吃的。” 今天的天气很好,风和日丽的,江上的微风拂面,凉爽宜人。义方的心情更好,一想起马上要到宣州见到义父了,这心里像是长了草似的。 晌午时分木船抵达池州码头,告别了李博士,几个人下了船,租了辆马车向东行进。 池州也是个水陆交汇的繁华所在,秦爷他们没有进城,从城西秀山门外驶过,看那官道边有一片长满金黄果实的杏林,树旁阴凉处筑有几间乡野的茅舍酒肆。 众人正有饥肠辘辘之感,便停下车子拴好缰绳,纷纷下车准备在此用饭。 这时,远处的官道上跑来两匹马和三辆车子,这红鬃马上的官员三十岁开外,头戴硬角幞头,外穿胡服,身高八尺,珠圆肉润,白净子圆脸,月眉下一双桃花眼。 他身边的骝马上是位军官,低颧骨,圆扁脸,小眼睛炯炯有神。 就听那官员讲:“郑年大哥,这趟差事能和你一起走真是惬意,如果张保皋张大哥没回新罗那该多好呀?” “是啊,张大哥回国已经十年了。他在国内干得还好!兴德王让他在莞岛设立清海镇,自任大使,他荡除海盗,禁止奴婢买卖,造船建寺,组织海上贸易,人称西海海王。年初他让他的宝贝姑娘来徐州,捎给我一封信,说国内将有大乱,让我极速回国,与其一展宏图。我此次来宣州、池州公出,待结束回徐州后将银刀军的事务料理完,就要奔赤山,经海路回新罗啦。” 官员不解地问:“新罗新王僖康王不是刚继位两年多吗?怎么又政局不稳了呢?” 那军官无奈地说:“自古王位斗争暗流涌动,你死我活。兴德王薨逝后,他的堂弟上大等金均贞和外甥金悌隆之间争夺王位,结果均贞被杀,金悌隆即位,就是现在的新罗第四十三代王僖康王。仇恨并未结束,金均贞的儿子金佑徵为报杀父之仇避祸于清海镇,两虎相争一触即发。此外还有僖康王所立的上大等金明,他的父亲乃是前朝兴德王的亲弟弟,也曾被立为上大等,可惜过世的早。金明是个野心很大的人,对王位更是虎视眈眈,视为囊中之物。好了,不谈官场那些事啦,我托贤弟查访那丫头下落的事你一定当个事办啊。她叫张妍,十三四岁,中等个头,漂亮,水性好,善使假面易容,武功一般,在莞岛时学了些日子的花郎道,练成的只是三脚毛、四门斗的花架子。” “郑大哥你放心,此次受宣歙观察使崔郸的委托去长安,为的是恭贺当朝宰相杨嗣复的大公子杨授喜得贵子,作为杨家门生这种场面是不可缺席的。另外还要走趟亲戚,看望崔郸的堂婶,也就是已故老宰相崔群崔敦诗的遗孀。这崔家可是咱大唐高门旺族,李、王、郑、卢、崔这五姓的名声显赫,清河和博陵的崔氏、范阳的卢氏、赵郡与陇西的李氏、荥阳的郑氏、太原的王氏为本源正宗,他们自恃身分高贵、血统纯正,权倾朝野,盘根错节。这些事办完后我就全力帮你寻查,就是大海捞针,也要把她找到。”官员向军官保证道。 那军官感激地在马上作揖谢过说:“那就有劳老弟了。自从十八年前我们三人在徐州相遇相识,可算是情投意合,贤弟没有因为我们是新罗奴隶出身而轻视,没有因为我们是鲁莽武夫而菲薄,你这个朋友真是值得交啊!这张大哥的宝贵闺女到我徐州后我用心看管,打算带她一起回国,这期间就是怕有个闪失,不好向大哥交代。上个月她说呆得闷得慌,非要去九华山朝拜金地藏,一个没拉住,她就偷偷溜走不见了踪影。刚才贤弟提到崔老宰相,那是我和张大哥的老主公啊!几年前我进京也曾去府上拜望过。老主公是个清正好官呀,在徐州武宁军节度使任上兢兢业业,功绩卓著。自从被副使河北行营都知兵马使王智兴驱逐后,忧郁成疾,抱憾而终。而王智兴得徐州后,召募凶豪之卒二千人,置为牙兵,号曰银刀、雕旗、门枪、挟马等七军,虽作战勇猛,但骄恣跋扈。如此下去,必定为朝廷所不容,徐州恐怕凶多吉少,有灭顶之灾呀。” 官员对此也有相同的看法,他抬头看见远处那官道边阴凉处有几间普通的茅舍酒肆,此时大家也有饥饿之感,他用马鞭一指说道:“前面那杏花村我清明时来过,是陪扬州判官韩绰韩大哥和许浑去池州看望大隐士费冠卿路过这里,它那儿的农家饭菜做得地道,不如我们在此歇歇脚吧。” 秦爷正扶着车轸呵护孩子们逐一下来,猛然举目观瞧,官道上尘土飞扬处来了几辆车马,那头里红鬃马上的官员分外眼熟,细加辨认,这不是义弟杜牧吗? 此时马上的牧之也发现了秦靖等人,喜出望外地大呼着,“秦大哥、义方、逍遥、德儿、励儿你们都在呀。太意外了!” 闻声大家都抬头看去,浣儿不看则已,一看吓得缩身回去。 秦爷也顾不得其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和滚鞍下马的牧之紧紧相拥,相逢的喜悦无法言表。杜牧又转身将郑年介绍给秦靖。 秦爷也想起孩子们,刚要向后召唤时,不想被后面的景象惊呆了。除德儿是为遮挡秃眉始终带着河蚌假面外,励儿、义方、浣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戴上了面具。 义方蹦跳着扑向义父,兴高采烈地喊着:“义父,想死您了!” 牧之一把将他揽在怀里,动情地摘下他那钟馗假面,喜爱地端详着他。 众人相拥着往杏花村酒肆里走,郑年好奇地审视着孩子们,尤其是对浣儿不错眼珠地打量着,困惑地向秦爷询问道:“虽说是一衣带水的邻邦,但还是有迥异的乡俗民风啊。在我们新罗只有跳农乐舞和驱鬼的时候才戴面具,你们这儿怎么平日里也戴呀?” 秦靖忙解释德儿是为遮羞,那几个孩子是贪玩才戴。 走进前堂,店主见是杜牧,殷勤地往里面让着,“杜爷,您大驾光临,快里面请。上回的墨宝我珍藏起来了,还要找个工匠,让他将那首诗刻在大门的石头上。如果我这偏僻的小店火了,杜爷,我可要好好谢谢你们啊。”他喊来酒保前后招呼着,众人被让进里间落座。 牧之点罢了农家菜,给大家斟满了茶水,彼此讲述别后的经历和此后的去向,感叹差点阴差阳错失之交臂。 秦爷忽然想起刚才店主讲牧之的什么诗,又准备将它刻在门前,便问他是怎么档子事情? 杜牧不以为然地回答:“义兄,没有什么,只是几个月前和扬州来的朋友路过这里,一时触景生情拼起诗来,文不达意做的不好,无聊的很,随口讲给店主听,没想到他们还当真了。” 众人闻听都饶有兴致,非要他吟诵一番,杜牧是一个劲地谦虚,有些不似他以往锋芒毕露的性格啦。 盛情难却推脱不过,他一挽袍袖无可奈何地说:“好吧,好吧,他是这么说的,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短短数语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幅清明飘雨、寻酒问路栩栩如生的动感画面,那迎风淋雨的酒幌子好像就在路旁摇曳着。 “好诗,好意境!”大家交口称赞。 牧之无所谓地解释说:“诗词这东西讲究个意境,不需要多么华丽高深的词藻,只求个简明扼要、言简意赅、构思巧妙、通俗易懂。使人读起来朗朗上口,耐人寻味;闭上眼睛,此情此景便油然而生,浮想联翩。譬如李太白的那首《静夜思》,儿呀,背给我们听。” 小义方随口诵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杜牧笑咪咪地看着他,听他娓娓道来后说道:“看,这就是好诗的魅力。能妇孺皆知,朗朗上口,信手拈来。李公这寥寥数笔勾勒出月夜思乡的意境,惟妙惟肖,身临其境呀。” 郑将军为身边的秦爷斟满酒,放下酒壶问道:“据说李公也来过这池州?” 杜牧正夹了刚上来的压桌小碟里的油炸河虾,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后咽下,听朋友在问应声说:“来过,李公婚姻不太如意,可以说颇为坎坷。还好,他的四次婚姻虽然作为倒插门,也算是有始有终的。先娶相门之女许氏,生一男一女,男的叫伯禽,小名为明月奴;女儿取名平阳。他四十岁时原配过世了,又纳了两次妾,头个姓刘的没多长时间不守妇道把他蹬了;后一个山东大嫂给他又生了个儿子颇黎,后来也都离开了他。最后又娶了相门宗氏,这妇人贤淑良德,和李公几经磨难同舟共济,那年他们携儿女从山东任城来宣州南陵投奔小叔父李冰阳,这李冰阳也不是泛泛之辈,乃古今篆书第一人。当年楷书大家颜真卿所书之碑,必请他用篆书题额,有诗赞他‘落笔洒篆文,崩云使人惊’。青莲居士到此后择山中安家,在这里他遇上了已卸任的前泾县县令汪伦,在桃花潭边写出了‘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的名句。居住了一段日子后,他又经九华,过池州,由秋浦逆江而上,至江州去庐山屏风叠隐居,一直到永王相请出山。门前的官道是西去的必经之路,这杏花村的酒香他是不会错过的,不知为什么没有留下诗篇。” 郑年开玩笑说:“可能是酒太香了,喝得实在是太多了吧?” 酒菜上全了,土鸡笨鸭、大鹅河蟹摆满了一桌子。励儿和义方已是馋涎欲滴,恨不得马上大快朵颐了,哪管浣儿姐姐的再三请求,那面具早丟到一边去了。 满桌人就浣儿不言不语,戴着苍头假面甚是滑稽。 义方夹了块鸭肉放在她的碟子里,看她那面具实在是有碍嚼食,笑她见不得人过于腼腆,趁她不备一下揭去假面露出真容。 别人倒是没有什么,就是这浣儿大惊失色“啊”的一声,旋即转身想逃。 对面的郑年也惊得是大喊一声,“卡机马!” 那丫头被喝住,嬉皮笑脸地叫道:“阿则西,那呀。” “你这孩子跑到哪里去了?让人好担心啊!这次你甭想再溜走了,和我一起回新罗去。”郑年不容置疑地命令她。 “我不回去!”丫头更是坚决地说,“阿爸整天不着家,哦妈又没了,我一个人关在房里。还有那个事事的二娘,不是搬弄是非,就是无中生有。我离他们远点,省得让他们心烦。” “啊嘎西,你这样胡闹万一有个闪失,我怎么向你父亲交代?”郑将军心急如焚地说。 浣儿继续理直气壮地辩白着,“我从家里出来时阿爸也没说让立刻回去,是叫我历练历练的。我还要去太湖和逍遥姐姐学习内功心法呢,该回去的时候我会自己回去的。” 看他们老的小的互不相让,牧之打着圆场说:“郑大哥,好侄女,都别拗着了。大哥,能在这里巧遇,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是没有想到的事呀。既然侄女出来闯荡,就让她经风雨见世面,不是说吗?小马乍行嫌路窄,大鹏展翅恨天低。何况还有我和这么多朋友呵护着,不会出事的。等过一阵子我专程送她回去。你看呢?” 郑年想想自己也拗不过她,等回新罗再禀告她父亲从长计议吧。只得抱拳相谢无奈地说:“那就依贤弟的,还请诸位多加费心了。” 听叔叔吐了口让自己留下,浣儿自是欢喜。酒饭用过,各自上路,临行前郑年是一再地叮嘱她在外要多加小心。 在晃动的马车上,逍遥满腹疑团地问浣儿:“你真叫浣儿吗?” 浣儿带着愧疚肯定地点头称是,“我小名确实叫浣儿,我大名是张妍。” 励儿小声问:“你是新罗人,你父亲是很大的官吧?” 浣儿先点头后又急忙摇头说:“我是新罗人。但在我们那里施行骨品制,把人们分为圣骨、真骨、六品头、五品头、四品头五个等级,品级世袭不变。而我父亲张保皋只是小民,连姓氏都没有,是不能做官的,他这个清海镇大使也是自封的。” 义方歪头看着浣儿问:“浣儿姐姐,你一定会说新罗话了。那爷爷,姐姐、哥哥怎么说呢?” “哈拉波几、努那、哦爸。”义方重复着读得不准,一口一个“傻了吧唧”,只是尾音拉得好长。 浣儿又反复纠正他,其他的孩子也跟着学起来,直到字正腔圆为止。 第十八章 妙有二气开九华,白云生处有人家 沿着官道进入山区,这里是九华山的北麓,两旁山形峭拔凌空,群峰竞秀,怪石林立,佳木繁阴,谷风清凉。 前面路边有个亭子,亭子前立了块大石,上面刻着“塔子口”,大家都下了车走进亭子,好让马匹也喘口气。 刚刚坐稳,从迎面的山道上来了一群白衣人,走在前面的是男人们,大多挽着头发,个别人戴着圆筒形、帽檐很宽的黑笠。他们上身都穿着短上衣,外套坎肩,下着裤腿宽大的长裤,裤脚系着丝带。脚下的鞋子五花八门,有草鞋,有木屐,还有像个小船似的。 其中有个斯斯文文的像是领头的,他身上多了件斜襟布带打结的长袍。男人们的后面跟着些短衣长裙的妇女,手里也握着扫帚和水瓢。 他们“呛拨楞呛,呛拨楞呛”地热烈争论着,高兴的时候还要舞上几下,然后就在路当中架起路障,手持斧头棍棒、镰刀锄头一下就把道路给封上了。 济南府的新罗人也不少,以前也偶尔见过,因而秦靖他们并未稀奇。 浣儿小声地告诉他们,这些新罗人说是金家岭过来的,要阻拦什么人来抢铜佛。 正说着就见来时的路上烟尘滚滚,足有二百多黑衣壮汉手持狼牙大棒和盾牌,赶着四辆大马车向这边奔来。 还没等新罗人从惊骇中清醒过来,路障已被推倒得七零八落,五十多个人悉数被打翻在地。 黑衣头领用脚踩着那个穿长袍的脸,对身边左手裹着药布的小个子拧着眉说:“老四,上回是他们打的你吗?” 那带伤的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人愤恨地回应:“三哥,好像不是他们,这些新罗人看上去都长得差不多啊。” 一个黑衣小头目跑过来禀告说:“三爷,这伙人是金家岭的新罗移民,一个也没跑掉,全给按住了。” 这三爷是个黑瘦黑瘦的汉子,他把手一挥高兴地命令道:“好!把他们全绑到树林里去,把嘴堵严实了,派几个弟兄看着,其余的人跟我去无相寺砸佛像去,要快,速战速决。” 这边还没料理停当呢,从山上的小路上急匆匆地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年迈的老和尚,另一个是身着青衫的老学士,他们相互搀扶着赶到近前。 那三爷、四爷看上去是认识来者的,上前躬身施礼问候着,“用瑜大师、费老隐士,怎么把你们给惊动来了呢?” 两位老人定睛观看,也是老相识了,老学士便诚恳地说:“是王求之王老爷和梁思服梁老爷呀,听说你们要去无相寺拆佛像啊?这可使不得,那金地藏的铜像可是这九华山的至尊灵器,不光是新罗人,我们汉人也是要顶礼膜拜的呀。” 老和尚也补充道:“阿弥陀佛,王施主、梁施主,自从金地藏金乔觉百年前由新罗渡海而来,弃舟于大通登岸,卓锡九华,先住九华行祠,后入深山岩洞修行,身为王子不畏艰辛,一心向佛,普渡众生,是何等的虔诚?我身为化城寺方丈,金乔觉大师的首座弟子,代表九华僧俗两众绝不能让佛像毁于一旦。” 三爷面露难色解释着,“大师、隐士,我们也是上行下效,出于无奈。朝廷征收铜铁,数额巨大,池州刺史下了死命令,逾期完不成限额,不光使君丟官罢职,我们这些帮办也一起惩处。青阳县丞提出建议,将现已破败的无相寺那尊铜像熔了,制成铜锭正好交差。刺史前几日派我四弟来此搬运,不想被山里的乡民们打了个半死,因此今日我们大举前来,决心已下,不容改变。现在期限临近,拆熔诸事迫在眉睫,还望老两位行个方便。”眼见他们执意蛮干,两位老人也阻拦不得。 一片呐喊声从两侧山坡上传来,三四百人的新罗群众像山洪般左右涌出形成掎角之势,把黑衣队伍夹在山道中间。 听南坡北坡的众人高声呼号,“我们是鱼山的。”“我们是云山的。”“团尖子的,你们是哪儿的?”“八都的。”这阵势想要轻易过关,还真不容易。 双方对峙互不相让,几匹快马疾驰而来,后来尾随着一队衙役,转眼间他们来到亭前,高头大马上的魁梧汉子吼道:“小民让开,这里有池州刺史的令牌,看你们谁敢违抗?” 他拨转马头瞧着后面高大之人。那高大汉子一招手,两个衙役举着一张告示贴在了大石之上,一个人随即高声朗读,其中之意不外乎是命令百姓配合拆除行动。 听他读完,人群中引起大哗,叫骂辩驳这声不绝于耳,却没有后退让开之意。 马上之人离鞍下马,见未收到效果,怒了!马鞭一举怒火中烧,暴跳如雷破口大骂,“嗯个大大!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给你们些颜色,你们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给老子打!” 黑衣人等和衙役挥动武器猛冲猛打,老百姓怎么说也是乌合之众,一时间被掀得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这些一贯是说一不二、作威作福的衙门老爷,加上那些市井无赖、地痞流氓组合的黑衣帮办,有了刺史的尚方宝剑,更是噬无忌惮,胆大妄为了。 那边的一个衙役恶狠狠地抓住一个妇女的头发,另一只脚还踩着她的前胸,不多时那妇人已背过气去;这边一个黑衣光头几拳抠倒一个男子,然后凌空跳起,不知是在何处学得的童子拜观音,并拢的双膝重重地砸在那人的身上。 在这危急时刻,从南坡树林中像流星飞牤般射出一阵石子,专挑黑衣汉和衙役身上击打,打得他们是头破血流,哭爹叫娘,新罗群众这才借此机会重新站稳阵脚。 一个人由树尖滑翔而下,蜻蜓点水般几提几纵来到阵前。 这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头戴竹笠,上身穿蓝色粗布对襟衫,下套蓝色大裆裤,足蹬华月履,一看就是“司豫流人”的子弟。 那高大者持浑厚的嗓音,脸色阴沉地问:“你是何人?胆敢趟这汤浑水,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还来得及。你是想公然与官府为敌吗?现在任你选择,是朝廷,还是刁民?” “百姓。”蓝衣人轻轻吐出二个字。 那魁梧汉子虎眼圆睁咆哮道:“这可是你自找的,别怪我们火地水风空门四侠手下无情啦。” 他刚要动手,那高大汉子拦住他,还算客气地说:“暂且因你是流人子弟,远离中原,不通事理,我们不和你计较,逃命去吧!” “不必。”蓝衣少年冷面地回应。 那魁梧汉子怒道:“那么你是非管不可喽?好,让你先见识见识吴刚二爷虎扑拳的厉害。看你怕不怕!” “随便。”又是轻轻的二个字。 这二爷一招猛虎下山“啊哦”一声虎爪急抓,招招凶猛凌厉,以腰带动,以气催力,见力借力,见力化力,刚健有劲,硬中藏柔,出手真硬,化手真柔。蓝衣人不慌不忙,腾挪跳跃,避实就虚,几个照面,腾出右掌向他后背猛击,那二爷被硬生生地震飞出去。 “好手段!来指点指点咱的蛇之拳。”一声喊,那三爷跳将出来,身颤步转,双手忽闪如蛇探;绕步偕身,指抢快准乱人眼;龙戏珠,掌插肋,勿手啄人勿顶击;脚尖点,虎爪进,急来缓应巧柔还。白蛇吐信伺机而动,伴着嘴里发出“嘶、嘶”之声。 蓝衣人脚下生风,专打他七寸,掌力压制下使其不能施展,戏耍之后一掌将他击飞。 两员大将相继败北,这大爷且看出些端倪,透着亲热地点手道:“小伙子,武夷山兰陵老人你可认得?你是不是叫孙致通啊?”大爷见他未答应继续说,“如果我没猜错,你使得是劈空掌吧!” 蓝衣人听他道出自己的姓名就是一愣,不卑不亢地回道:“怎样?” 老大哈哈大笑热络地说:“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呀!孙贤弟,几年不见你已出落得如此潇洒倜傥了。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温庭玉是西九华山妙高寺行允大师的弟子,你师父兰陵老人和家师乃是至交。你小的时候还和你家师父来过本寺呢。咱们是一家亲,何必为这些刁民出头呢?可不可以给为兄一个面子就此罢手啊?” “不行。”蓝衣人并未因他的一席话而改变初衷。 这么多的吐沫费尽,可还是无情无义,大爷的脸只气得通红,怒火中烧地大喊道:“不懂事理的小子,让哥哥用龙行拳教训教训你。” 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拳打出磅礴大气,罗汉叉腰插手势起,撩、箭、坐、展、兜、还拳拳相扣,一气呵成。 这蓝衣人左挡右突,避其锋芒,找个破绽一掌击出,大爷也不例外震飞几步倒地。 这空门四侠眼见单打独斗不能取胜,呼号一声,从四面齐头攻击。 这龙行、虎扑、蛇之、鹤翔四拳上下配合,扬长避短,威力倍增,眼见得蓝衣小伙应接不暇,稍一疏忽,被二爷一记虎尾脚踢在软肋,扑通跌倒在地。 老大紧跟上前龙爪高起,恶狠狠地吼道:“小子,今天哥哥不杀你,只给你个教训,先废了你一只胳膊。” “啊!”一声惨叫,那大爷捂着鲜血淋淋的右手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哪还顾得上什么蓝衣人、绿衣人啦。 三爷急忙取出布带,为大爷包扎止血。 四爷眼尖,指着亭子里的人怒喝道:“背后暗算人,不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出来,明刀明枪地较量,否则你就是个小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聚那亭子,时间瞬间凝固了,大家都想一睹这发暗器的真容。 迈着小碎步,萌萌得两步一蹿地走出个小人来,大爷咬着牙问道:“小子,你这是什么功夫?” 义方极其愧疚地说:“弹指神功,我劲使大了,没控制好,下次小点劲。” 你还要有下次?这些黑衣人蜂拥而上就要报复。 “住手!”随着一声苍老的声音划过,约有上千的汉人浩浩荡荡如江水决堤般铺天盖地而来,说话的是人群当中坐在滑竿之上的老人。 这黑衣人中也有认识他的,在人堆里窃窃私语,“闵公来了,这事不好办了。”“九华山整个山都是人家闵家的,就是刺史也得让他三分。” 被人称为闵公的老人目光犀利地看着官家的人,“老叟活了七十岁啦,世风沦落到如此地步了吗?执火明杖还要名正言顺,夺人钱财更是恬不知耻,那无相寺的大佛是你们池州刺史的吗?你们这是抢夺,那佛像是诸葛庄和老田吴村几个庄子历代先祖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积攒出来的。” 他看着身边的中年儒生和老年员外说,“八十年前,金地藏金乔觉南来住锡我家这九子山。年轻人可能不知道,这九华山原名是叫九子山的,因李太白有‘妙有分二气,灵山开九华’的佳句而更名。起初菩萨依岩洞而居,是何等的艰苦,你们是体会不到的,可以问问菩萨首座弟子用瑜大师。” 用瑜大师面露惭愧地回忆说:“是凡人无法想象的,我就是因为一时气馁,心生还俗打退堂鼓的业障,菩萨送我下山时作诗相赠,‘空门寂寞汝思家,礼别云房下九华。爱向竹栏骑竹马,懒于金地聚金沙。添瓶涧底休招月,烹茗瓯中罢弄花。好去不须频下泪,老僧相伴有烟霞’。使我顿悟,消除了杂念。” 闵公频频点头,他扶着身边的中年儒生深有同感地说:“是呀,历经苦难终得善果,后来由诸葛义诸葛庄主的曾祖诸葛节捐献檀公寺为菩萨遮蔽风雨,又修葺化城寺恭请住持。” 他一指身旁的老年员外,“这位就是那施白米于菩萨的老田吴村吴用之吴族长的嫡孙,有菩萨作诗为证,‘弃却金銮衲缁衣,修身浮海到华西,自身原是法王子,慕道欣逢吴用之,未敢叩门求他语,昨叨送米续晨汁,而今飱食黄精饭,腹饱忘思前日饥’。他吴姓大族在我九华山可谓万众仰慕,李白有诗云‘洪荒既已判,江天今已图,未有九华图,先有老田吴’。我们闵家更不必说,我祖父闵让和、父亲道明侍奉菩萨左右,皈依我佛,奉献整座九华山,功德无量啊!这么多的施主你们都问过了吗?都同意拆除佛像了吗?” 那大爷还在强词夺理说:“既然已经捐献出去了,就没有必要再征求施主了吧。” 闵公预料到他们会这样狡辩,指着身后的中年和尚说:“这位是无相寺的臹英和尚,你可问过他吗?” 和尚双手合十应声道:“阿弥陀佛,佛像乃神圣之物,且地藏菩萨的‘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宏愿未了,这佛像怎能说拆就拆呢?”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官吏帮办们理屈词穷,哑口无言了。 只听那魁伟二爷气急败坏、声嘶力竭地叫嚣道:“普天之下,皆是王土,四海之内,皆是王臣。什么你的、我的,天底下全是皇上的,哪个敢抗命拒拆,一律王法不容!” 百姓们一听当官的蛮横不讲理来浑的,也都摩拳擦掌群情激昂。 一队山民从人群的背后赶来,还用绳子捆绑着十来个新罗人打扮的农夫,一个山民上前向闵公禀报,“山主,不出您所料,我们捉住了几个要烧后山的歹人,他们是从峭壁下爬上来的。” 这些假新罗人被押过来,齐齐地跪了一排。 闵公问道:“你们是些什么人?是谁主使你们的?” 众百姓齐声催促道:“快说!” 这些人中有个像是带头的强加狡辩,“你们搞错了,我们是砍柴的。” “砍柴的怎么带这么多的引火之物?” 那带头的继续狡辩,“山里风大,我们怕冷,用来取暖的。” 闵公漠然一笑对他说:“等会儿,有得你取暖的。” 那带头的似乎没太听懂。闵公转脸问身旁的众人,“进山燃火,按山规应如何惩戒?” 众口一词回应:“见火点天灯,未燃除其手。” 老人把手一摆,上来二十几人,两人架一个,往外就拖。 那带头的真是带了个好头,他被吓得哭爹喊娘,声嘶力竭地高声求救着,“温大爷,吴二爷,快救救我们呀!我们是官府的帮办,看你们谁敢动我们?” 闵公听他们这么叫嚷,向着大爷温庭玉发问,“这放火烧山之人难道是你派来的吗?你这《孙子兵法》学得透彻呀,调虎离山之计用得好啊!你们这是在自寻死路,丧心病狂啊。” 大爷不语,那二爷吴刚一口否认,“绝无此事,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们,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那被按住的假新罗人,听他们这样说气得是七窍生烟,带头的一下子挣脱开执法者,咬牙切齿地扑将上去,破口大骂空门四侠的无情无义,那二爷上去蛮横地扇了他几记耳光,没曾想这耳光扇出祸事。 原本这黑衣人等是池州东城、西城临时拼凑的泼皮,原本就有蒂芥和梁子,见自己人吃了亏,立马分成两伙大打出手,乱作一团。 山民们看他们狗咬狗的滑稽戏,逗得是捧腹大笑。 “嗖”一枝银箭破空掠过,精准地射入亭前大石的“子”字上。把混乱的众人一下给震慑住了。 山道上飞奔来一队铁骑,战马潇潇,旌旗招展,银盔银甲,精锐强悍。再往头上看,两杆牙门旗上绣着“江南西道观察使”,正中是斗大的“敬”字。 伴着马踏銮铃之声,一员青年小将外挂银制山文甲,手提横刀,跃马扬威,一付英雄气概。 他大喝一声,“无耻之徒少要丢人现眼,滚回池州去,告诉你们的刺史和宣歙观察使崔郸佛祖为大,少要平添事端。” 温大爷急忙施礼禀告:“高骈将军,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高骈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郑重其事地大声宣布:“奉江南西道观察使敬昕之令,滋事扰民为无德,掠民财物为无义,违背民意为无信,强权蛮横为无礼,这无德、无义、无信、无礼的一切行为即刻全部停止,众位百姓应守土乐业,不得再生事端。” 那大爷还在力争说:“高将军,那我们的铜铁收缴怎么完成呢?” 高骈看都没看他,置若罔闻地训斥道:“那是你们的事,完不成和我何干?我只是奉命来九华保护佛家财务的。” 这时那个反水的纵火头领如见到救世主,毫无顾忌地上前揭发道:“将军,是这空门四狗指使小人放火烧山的,要将山民调虎离山,以便趁乱偷袭,抢劫佛像啊。” 高骈微笑着耐心听他说,还不时认真地点着头,那汉子更有仗依了,和盘托出大声控诉着,“他们还让我们假扮新罗人,致使他们相互猜疑,引起内讧……” 他还在说着,可那雪亮的横刀是手起刀落,他的话音犹在,可人已然是身首异处了。 惊人之举震惊四野,青年将军一边用麻布擦拭着刀刃,一边平静地问温庭玉,“放火烧山,按大唐法度该当何罪?” 大爷看了看横尸眼前的惨况,心有余悸地颤声回禀,“按律当斩。” 将军满意地点点头,忽然他看见了大爷血淋淋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被那孩子打的!”温庭玉看到那孩子,火气就不打一处来。 将军不太相信地打量着小义方,“他用的是什么功夫?” “他自己说是什么弹指神功,别看他人不大,打出的石子力道可不含糊。” 高骈看了看那血迹斑斑的布带,没说二话,朗声命令道:“全体向后,回江州!” 在山民的欢声笑语中,官府的车队消失在山脚下。 此时不分新罗人还是汉人,也不管是老人还是青年,绝处逢生后的欢乐之情只能用载歌载舞来抒发表达。 伴随着小锣、大锣、长鼓、唢呐,人们在明快的鼓乐声中即兴起舞,以欢乐的歌舞庆祝着得来不易的胜利。 闵公盛情邀请秦爷和蓝衣少年进村小聚,品一品当地的金地茶,秦爷欣然接受,那少年施礼答谢说:“随你。” 秦爷主动问他:“我们在百丈山上见过你,你姓孙,是泉州鲸鱼门的人吗?你那风柜涛声的功夫真是精湛。冒昧问一句,你是福州芙蓉山灵训大师的弟子吧?” 蓝衣少年只淡然一笑说出两个字,“不错。” 人群中的新罗山民舞起了象帽舞,舞者左手持短柄小扁鼓,右手握槌,边击边舞,同时甩动头部,使象帽顶上的象尾绕身上下旋转,左右翻飞。浣儿也加入到这欢乐的队伍中,她跳的是障日清风功融和了新罗独有的舞步,舒展双臂翩翩起舞,静若垂柳,动若白鹤。 这扇子舞引起了新罗同胞们的赞叹,都说从未看过如此天仙般的舞蹈,有些妇女还在周围效仿着。 蓝衣少年看到身后跟着的义方,一把握住他的小手,充满感激地说:“小兄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你那弹指功夫好厉害呀,是左手弹,还是右手弹,还是双手都能弹,这可比我的飞蝗石带劲多了。要不,我用我的劈空掌换你的弹指功好吗?不行?好吧,谁让我欠你一条胳膊呢,我把这十二式掌法教给你。不学?那可不行,我孙致通从来不欠人情。怎么你还有把笛子,吹得很好吗?有时间你教教我呗……” 这原本少言寡语的家伙像水坝打开了闸门,喋喋不休地和义方说个没完。 第十九章 竹浪涛涛意正浓,宦海森森心却寒 宣州是没必要再去了,杜牧去了长安。 秦靖他们径直奔往湖州,出九华,过泾县,走宁国,到安吉,一路向东山势又起,颠簸之间已是莫干山中了。 这莫干山是天目山的余脉,因春秋末年,吴王阖闾派干将、莫邪在此铸成举世无双的雌雄双剑而得名。 这里山峦连绵起伏,风景秀丽多姿,身旁是清澈不竭的山泉,满眼是绿荫如海的修竹。 行在竹海中风吹影舞、芳馨清逸,宛如置身于碧绿屏幕间,顿感神轻气爽,好个“清凉世界”。 山道前面传来异常激烈的争吵声,远远望去四个男人和一头驴子横在道中,不知为何事正在理论。 那牵驴子的是个年轻的读书人,听见他在不住地道歉赔礼。 另一方的三个男子中挡在中间的那位,其相貌不敢恭维,不说丑陋,也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了,而且上嘴唇豁去一块,更平添了几分随心所欲。 他正哧哧地口齿漏风,说着劝着身边的吵闹者,还有一个年轻的同伴在旁拦着,怕其扑上去与人撕扯。 这吵闹者是个窄脸眯缝眼的中年儒生,他大动干戈、火冒三丈地撅着山羊短须训斥着青年人,“我的诗是河声流向西,你怎么能说流向东呢?” 青年人苦笑着解释,“周先生,我只是想开个玩笑,看你还当真了。” 劝架的中年人也帮着说:“周老吃,他是在开玩笑,年轻不懂事,你是前辈大儒不和他一般见吃。” 那个大儒气还是未消,继续教导他,“开玩笑也不行,年轻怎么了?孔子云‘三思而后行’。魏汉的杨修是怎么死的,难道不应该吸取教训吗?读书人要慎言知礼,孔子云‘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无礼则不宁’。做得不对就要虚心听取别人的意见,不要自以为是取笑别人。孔子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他又想起了前面的事,旧话重提又质问道,“我的诗是河声流向西,你怎么能说流向东呢?你给我说清楚。” “周朴先生!”这一声喊倒是解了围,那儒生回过头来仔细观看,认出来者后他笑了,喜形于色地拍着手说:“这不是秦英雄吗?你从百丈山回来了。” 秦爷他们下了马车,和迎上来的周朴揽腕问候。 经周朴介绍,那两位同行者是两个诗友,豁嘴的是方干方雄飞,年轻的是李频李德新,都是当地的名士大儒。 方干和李频上来和大家相见,尤以方干礼数隆重,向每人三鞠躬。 等方先生礼毕后,周朴再回头看时,那牵驴子的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周朴气愤地讲那人是有意气他,在路上邂逅就吟他的诗,故意把“湖州安吉县,门与白云齐。禹力不到处,河声流向西。”读作流向东。甚是可气! 秦爷不由想起说:“这不是飞英塔上的那首诗吗?” 周朴拍着双手惋惜地说:“对嘛!多有意境的佳句呀,你给评评是不是比陆龟蒙、杜牧之的朗朗上口啊?却被糟蹋啦,这厮给说反了。”秦靖与众人自是又一番劝慰。 “秦英雄你这是去湖州吗?”周夫子关心地问道。 “正是。先去拜会刺史裴元,再回太湖。”秦靖回答着。 周夫子把手一拍像是早已意料到了,“我就猜想你要去见裴刺史,如果不是遇见我,你就唐突了。裴元两个月前就被罢职返乡了,罪名是监管顾渚紫笋贡茶不利,玩忽职守,失职查办。听说是茶场那个京城来的阉人监察专使密告的,这个有屁股没卵子的东西!他怎么不说裴元勤于民生,爱民如子呢?那皇上也是昏庸无道,听这阴阳人的屁话还信以为真。他就缺那口茶喝吗?这样无道,我看连大唐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也要断送在他的手里。” 两边的儒生一再地低声告诫,“老哥太冲动了。”“莫谈国事。” 周朴一拍手无畏地说:“我不怕!我是个直肠子,眼里揉不得沙子,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憋不住。秦英雄,你看天色渐晚,不妨到舍下小住一宿,明日再走。如何?” 主人盛情,秦爷自然不好推辞,众人向竹林深处边聊边行。 这空谷足音传得很远,好像整个天地间就他们这些人在说笑,在感叹。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水塘,到处长满了荷花,像是要从池塘里挤出来似的,密密匝匝地几乎看不到水波。 那边有船桨拨水之声,一条小舟分开花丛向他们荡来。同时一声极蜜极柔的女声唤着,“周先生,你有客人来呀?” 周朴笑呵呵地望着那船上的两个女娃子回答道:“紫烟、银涟,你们姐妹俩在采莲子啊。” 船上的两个姐妹十岁左右的年纪,娇小玲珑,而且像是双保胎,模样极其相象。 另外一个娃儿补充道:“我们还捞鲜藕呢,先生你看摘了这么多!如果不是刚刚给了那两个和尚,这会儿还要多呢。” 周朴赞同地拍着手,点着头夸奖说:“真是能干啊!孩子们做得好呀,孔子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乐善好施乃人之根本,为师常教导你们一定要大度豁达,处处要为别人着想。好了,快去摘吧,要早些回家。”两个娃子掉转船头划向藕花深处。 面对满塘的碧绿和岸边的翠竹,李频有感而发对方干道:“先生,我忽有一篇。石上生灵笋,池中落异花。终须结茅屋,到此学餐霞。” 望着渐渐隐入荷叶丛中的娇小背影,方干也兜着漏风的嘴,扑哧扑哧地和着,“采莲女儿避残热,隔夜相期侵早发。指剥春葱腕似雪,画桡轻拨蒲根月。兰舟尺速有输赢,先到河湾赌何物。才到河湾分首去,散在花间不知处。” 大家继续往前走,河塘很大足有数顷,突听水边苇间有人喊叫,“拾得、拾得,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骗我,如何处置呢?快说,快说!” 等了片刻,有人轻声回答:“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寒山,今天你又发什么疯啊?” 大家走近看清,是两个老和尚在对话。他们老得连眉毛都白了,可精神矍铄,面容红润。 那个站着观望竹尖的枯瘦和尚又唱道:“死生元有命,富贵本由天。此是古人语,吾今非谬传。聪明好短命,痴騃却长年。钝物丰财宝,醒醒汉无钱。” 旁边正在添柴烤藕的蓬头和尚笑道:“你哪里像姑苏寒山寺的住持和尚啊?老没正形。这火不旺,快来帮忙。” “麻烦!你这捡来的孩子真没用,在国清寺烧了那么多年的火,越老越不中用了呢?火都生不好,要让丰干师父知道了,又要骂你啦。起来!” 疯癫和尚不耐烦地示意他躲开,鼓起长袖大力扇动,平地里刮起一阵旋风,聚来一堆柴草添入火中,一股浓烟顿时腾起。 “寒山疯子,那柴草是湿的,净给添乱,看来我们今晚是要饿肚子了。” 两个老和尚见有人来了,起身施礼口念佛号,周朴礼貌地相问,方知是苏州寒山寺的住持寒山和拾得,是去嵩山云游的。 周夫子惊喜地问道:“你们就是那世间传闻的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在世的和合二圣吗?” 那疯和尚点头应道:“反正人家都这么说。”夫子诚心诚意挚诚相邀,请他们进庄里一叙。 周夫子所居住的石谷村就在这巍峨秀丽的铜山角下,树密林深,绿霭笼翠,黄岩流金,鸟语花香之地。 周朴现委身于庄上,是张大户家的教书先生,住在大宅的跨院里。 虽是跨院,也是上房五间,宽敞高脊,窗明几净的。 几杯浊酒,几碟毛菜,图的是心心相印,吃的是清清爽爽。 “周老师,您来客人啦?”从院外走进来几个人,一个家丁搀扶着一位老员外,老员外拄着龙头拐杖,一步步踱过来,他后面跟着采莲子的小姐妹。 周朴和众人急忙起身相迎,夫子躬身回话,“张老庄主,我来了几个朋友,怕打扰您,就未禀告,你看你还亲自过来了。” 庄主笑着摆手说:“打扰什么?客气了,来的都是客。这跨院虽是清静雅致,是个聊天的好地方,但你们是周先生的朋友,这周先生还是我这两个孙女的老师,那也就是我的朋友啊!走,去上房,我已经摆上饭菜,为你们接风洗尘。都不许推迟,老朽这可是诚心诚意的,到我的家里必须听我的。不过丑话可说在头里,听说有两位大师,我这里可是全素席呀。” 不愧是本地的大户人家,这堂屋布置得古朴典雅,雕梁画栋,彰显出家道丰腴,尤其是堂屋太师壁正中悬挂的一口龙泉宝剑最是抢眼。 席间大家谈笑风生就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听周夫子讲出方干和李频的名头,张员外和和气气地致意,“幸会,幸会。” 夫子又说秦靖是护国公的后人,员外颇感意外挺身凝视,且露出欣喜之色急呼道:“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啊!三生有幸啊!” 当夫子接着介绍这两个和尚是和合二圣时,老员外张大了嘴巴,没用人搀扶跨步离座,几步上前,惊得是不知说什么好。 还是疯和尚笑嘻嘻地说:“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话说多了,感情自然就亲近啦,秦爷问庄主,“您可是练武之人吗?别人家太师壁不是雕刻图案,就是挂些字画,你这儿却悬着把龙泉剑,看来必是尚武之家呀。” 老员外挑起大拇指夸赞道:“不亏是名门之后啊,就是好眼力。我张家确是尚武之家,老夫自从十年前患上了这半边身子麻痹之症,再不能自如舞剑了,可惜我家的剑法后继无人啦。”说着话他还落泪了。 周朴笑着安慰道:“怎么无人?那紫烟、银涟两个孙女不是一样能光宗耀祖吗?”席旁侍立的女娃子不服气地点着头。 员外苦笑道:“周老师又在宽慰我,女孩子是泼出去的水,不中用的。眼前就是例子,这把龙泉剑之所以能挂在我们张家的堂屋里,这张家剑法能叫张家不叫李家,不就是李家后代没有男孩子嘛,看来我家也要走我老丈人家的老路了。”大家听他话里有话,只有周朴知道详情低头不语。 张员外看大家好奇地盼他继续讲下去,不觉嘿嘿一乐,喝了口莫干黄芽茶接着说:“都想听,那我就往下讲。有个神人,说他神是因为论名气,从古到今除了孔子、老子、孙子就数他了;论才气,像长江水一样不可斗量;论剑法,当今裴旻第一,他排第二;论家产,多少豪门英杰都想结识他,主动送他钱财,他都视如粪土,千金散尽还复来。他结过四次婚,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女儿刚出嫁就病死了,小儿子和妾出走后杳无音信,只留下大儿子。可大儿子才气、武艺、能力样样不输,就是怀才不遇,只好安心于面朝黄土背朝天去种田了,还好生了一个儿子和两个闺女,总算是把香火传下来了。那儿子长大后倒是有几分祖父遗风,可没想到年轻轻地离家出走了,至今下落不明,可叹啊!这神人从小学剑,后拜裴旻为师,还收了两个徒弟,大徒弟叫武谔,一个冷面杀手;小徒弟是宣州人,学了师父的凤毛麟角就累得不亦乐乎了,偏这豪饮学得倒是迅速,他也生了一个儿子,也收了两个徒弟,一个徒弟是家里刘姓厨子的儿子,另一个是姓田的流人后代。他还和住在当涂的师哥结为儿女亲家,师哥过世后这宝剑加上剑法,更有这酒瘾一并改了门庭。那个神人的徒弟就是我爹,神人大家可能猜出来了。对!李白李太白。” 他指着墙上的龙泉宝剑让仆人取下来,拿在手里,外观花梨木的剑鞘古色古香,纹理秀美。 员外把剑交于秦靖手中,示意他将剑拉出,秦爷一按剑簧,只听得“噌嗡嗡嗡”龙吟凤哕般清脆之声顿起。 宝剑弹出,青光乍现耀人二目,在烛光的照射下寒气逼人。细看剑身刻有飞龙图案,随之转动剑身,祥龙跃跃欲试好似腾云驾雾一般。在剑柄下方镌刻着几个小字“谪仙人李太白”。 老员外在一旁低吟着,“宁知草间人,腰下有龙泉。” 他一指剑上的署名对大家讲,“这谪仙人的称谓还是那写得‘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的诗狂贺知章给起的呢。” “庄主,庄主!”伴着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慌里慌张地进来禀告,“铜山寺的小和尚来了,说是有重要的事情。” “阿福啊,遇到任何事情都要镇静,有什么大不了的?让他进来。”庄主一皱眉,感到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不大会儿的工夫,一个胖胖的小沙弥随管家走了进来,“柳和尚,出了什么事?”张员外慢条斯理地询问。 小沙弥摸着满脸和着灰土的汗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惊魂未定地回应道:“阿,弥陀佛,庄主,咱家的家庙让人给拆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在场的人们都大吃一惊,张员外问那柳和尚:“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沙弥刚喝下周夫子递给他的茶水,惊魂未定地缓了口气说:“我是趁着他们没注意,从后墙翻出来的。那些歹人一共有五个,不对,不能算韩六子,他是被绑来的,那是四个,各个武功了得。张老爷,咱家的铜山寺被那些歹人给拆了。” 庄主看着他,肯定地点着头回应:“是,你刚才说了!” 沙弥接着说:“一共四个人,都会武功。” 他看着庄主,张员外又肯定地点着头说:“是,你刚说完。” 小和尚咽了口吐沫说:“咱们庄上摆渡的韩六子也给他们抓起来了。他现在在庙里给他们扒皮,去骨,生火,炖肉,什么都得干。” 张员外着急地嚷道:“柳和尚,柳和尚,你这些都说过了,能具体地讲讲他们是些什么人,都是从哪儿来的呀?” 和尚直勾勾地望着员外委屈地说:“什么人?从哪儿来的?这些我也不清楚呀!” 外院又传来了嘈杂之声,还夹带着妇女的哭泣,脚步渐近,福管家带着一群人从影壁墙后转出来。 “老爷,乡亲们有事要见您。” 张员外见是庄上的邻里,满面笑容地迎上去招呼着,“乡亲们都知道了,没什么,不就是个庙吗?拆了再建,还得说远亲不如近邻啊,都别为这事担心。”说着话,也许是为乡情感动,或是他的病魔所致又难过落泪了。 “张庄主!”韩六子家里的哽咽着扑上前,拉住员外的衣襟哀求道,“您快救救我家六子吧!他一老本实地一辈子,没坑过谁,没害过谁,只知道在东山河上划渡船,从昨天晚上就没着家,亲戚朋友家都找遍了,都说没见到。刚听到村里人在传他被绑票了,张老爷求你快救救他吧。” “是呀,是呀,”乡亲们异口同声地说。 她身后是一位年迈的老翁,乱糟糟的头发上粘着零星的草屑,不住地左右抖动着说:“张老爷呀,我家的大水牛丟了,从昨天起就不见了,原来是拴在村头竹林边上的,日落时去赶连个屁都没留下,它可是我家的命根子呀。” 张员外安慰道:“吴老爷子,你可别着急啊,这么大年纪万一上火出了意外,可怎么好呀?” “是呀,是呀。”其余乡邻异口同声地说。 “庄主,庄主。”一个穿着粗布衫子,胡乱地挽着头的农妇从人群里挤出来嚷道,“我家的四只羊也不见了,它们是不会乱跑的,等着每天早上挤奶去卖呢。” “徐二侄媳妇,你没再好好找找,也许是被狼叼去了。” “是呀,是呀。”乡民们都很赞同。 张员外望着七嘴八舌的乡邻们,把龙头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周围的人们立即肃然起敬瞩目着他。 他面沉似水地朗声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救人。什么牛啊,羊呀,以后再说。” 他叫过来小和尚,让他详细地说说事情的经过。 那个柳和尚已从惊悚和疲惫中恢复了正常,血色也弥漫上他那圆鼓鼓的脸,听员外让他说说经过,立刻来了精神,他活灵活现地道出饱受煎熬的一天一夜。 第二十章 精卫衔木填东海,百转千回夷为田 皓月当空,夜风清徐,如墨玉般的天空里没有一丝云彩。 小柳和尚上完晚课,心情特别得好,找出前几日老员外给的莫干黄芽泡上一壶,坐在寺庙的院子里一边品着茶,一边赏着月。 这铜山寺虽说不大,只是座家庙,可在这十里八村方圆几十里还是颇有名气的。 尤其是张家和李家粘上了亲戚,庄主老丈人的爹是大名鼎鼎的李太白,还专门给写了首诗,好像是这么写的“我爱铜官乐,千年未拟还,举杯回午袖,扫尽五松山”。 庄主他爹让人把诗刻在了寺庙的外墙上,写得好不好先不说,就说这李先人每首诗都透着酒气,这子子孙孙也跟着借酒浇愁,愁更愁,直喝得那庄上的张老爷都半身不遂了,一想到这些,柳和尚就憋不住想笑。 “得了,咱先喝咱的茶吧。”望着明月,听着万籁空鸣,这庙里静得就剩殿檐下那风铃随风叮叮当当的声音了。 铜山寺现在就他一个和尚,原来有个老和尚,与庄主因为寺旁私田收成的归属闹得不愉快,一气之下死了,现今他的骨灰还躺在后山坡上的陶罐里呢。 柳和尚是从寿州盛唐县的驺虞城(六安)老家后来这里的,正好寺里缺人看管,员外见他年轻厚道就留下了,说来待他也不错,常送他几两香茗、几斤新鲜的瓜果吃吃。 但寂寞终归是寂寞,一个人闲下来就想起故乡的原风景了。这不,柳和尚望着满地的月光,又想起王维的那首不知默念了多少次的诗句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想家啊!这本是出家人不该想的,他埋怨自己六根未尽,修行不到家。 “劈啪”一声,石桌上的油灯里跃出一小团灯花,“怎么这么晚啦,还会有夜归人吗?还灯花报信来了。”小柳和尚心里想着,拿起灯挑子拨着灯芯,灯光又亮了许多。 可能是灯花爆燃的引诱,和尚忽见一只小飞虫扇动着翅膀飞落到茶碗中,他连忙口颂佛号,用茶挟小心翼翼地去救水面上挣扎的小东西。 山门外响起“咣、咣、咣”地夯门声,震得石桌也跟着乱颤,和尚刚挟起的小虫儿又脱落水中。 “谁呀?等一下。”柳和尚怨气油然而生,责怪这来人太加的没有教养了,他并未放弃救生的执着,继续为最后一搏躬身挟捞。 “扑通”,“哗啦”从空中飞落一个人,把整张石桌砸翻在地,什么茶壶、茶碗、油灯碎得一塌糊度。 和尚惊得是目瞪口呆,细看地上横卧的男子,却是相识,是东山河上摆渡的韩六子。 他已忘记再念什么佛号了,急忙扶住摔晕了的船工,大声呼唤着,“醒醒,六子哥,你这人怎么这么着急呢?不等我开门,你却自己跳进来了,看把你摔得!” 地上的韩六子此时是半糊涂半清醒,用手指着山门含含糊糊地说:“不,是我。” “对,是你。不是你,还会是谁?你也太鲁莽了。”和尚感到即好气又好笑。 “砰”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还没等和尚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再抬头看那山门,两扇厚重的木门已是轰然倒地,破碎不堪了。 待尘土散开,暗影里一个六条腿的巨人“哞咩”的一声闯进寺里,后面还跟着几个小妖怪。 等它们站到月亮地里,和尚方才看清楚,是个大块头的汉子牵着一头水牛和几只山羊。 这汉子高大威猛是个吐蕃人,身穿黑色袍子,枣红脸颊大牛眼,狮鼻阔口,大耳有轮,耳穿海螺大环,一身的腱子肉突突颤动。 吐蕃汉子把水牛和山羊拴在殿前的柱子上,径直走进殿里找到水缸,拿起水瓢咕咚咚地喝起水来。 山门外白光一闪,一老一小两个人快步走进来,从衣着上看是汉人打扮,可细瞧五官,那长者高个子盘着发髻,鹰钩鼻、深眼窝、棕红胡子,眼神锋锐,皮肤惨白,就知道是西域人了。 听他铿锵有力地高声说道:“这是个好地方,山青水秀的,住上几日再走。” 身边的孩子看上去十多岁的年纪,穿着和大人同样的白衣白袍,腰间插着个红漆的弹弓,听父亲一说也十分兴奋,他吐字不太清晰地说:“老爸,这山里的鸟儿一定很多!我又可以烤鸟给你吃了。” 中年人疼爱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身去气冲冲地吆喝着:“你还能不能行?一步三晃的,就你这种走法,什么时候能到金陵呀?” “老爸,白叔叔是不是又犯花瘾了?给他吸两口芙蓉花粉吧。”孩子不忍地为其讲情道。 “不要叫他叔叔,他是杀害你姑姑的仇人!说你多少次了,你怎么记不住呢?赶快把他给你的那个破弹弓扔了。儿呀,别在贪玩打鸟啦,还是加紧练习自家的功夫吧。你可别小瞧了那几张纸,那可是我爷爷、二爷牧羊时得到的天书,博大精深,这才有了我们白驼山庄。让你练你还不练,说金蟾功的姿势不好看,等遇到仇人了,看你拿什么给你姑姑报仇。” 父亲厉声地训斥着,他转脸去看那后来的人,“花粉是不能再给他吸了,越吸他就中毒越深,没等我报完仇他就毒死了。” 那落在后面病病歪歪的中原人也不说话,有气无力地靠在山门旁捣着气。 吐蕃壮汉拿着庙里的斧子走出来对西域人说:“师父、师弟,床铺整理好了,进去歇歇脚吧。我这就做饭去,殿里有供果你们先吃些。” 说完他向山门走去,搂起一堆破木板,拿到院子中央“咔嚓、咔嚓”地劈起来。 吐蕃人劈完柴火,走到和尚、韩六子跟前,直视着他们一会,莫名地笑着说:“出家人,你是什么宗的?我就不信你们那一套,什么大乘教法、小乘教法。还是我们西域的摩尼教说得好,正义一定战胜黑暗,邪恶的终会遭到报应!有仇必报,无需再忍,可他们是吃素的,这点我可干不来。你们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们,借用贵宝地休息几天,我们就会走的,让我们山门里的那位病人养一养,你们没见他都快不行了吗?” 他看着这两个惊魂未定满是恐惧的胆小鬼,抑制不住蔑视的心情仰天狂笑。 他笑了一会,望着天边的那轮圆月,蛮有感情地问院子里的西域人,“师父、师弟呀,也不知道咱师娘在天山是否也在看着月亮吗?咱们白驼山庄的月亮看起来比这儿的要大,比这儿的更圆!”爷三个都深情地遥望着天空中那明亮的大玉盘。 吐蕃壮汉熟练地架起了木架子,指着韩六子说:“你,过来,给我拽着牛尾巴。”韩六子哪敢怠慢?使出吃奶的力气扯着水牛的粗尾巴。 这老牛也知道情况不好,拼命地挣脱着,壮汉没容它耍性子,运足掌力,朝它天灵盖劈头就是一掌,只听“咔嘣”一记闷响,水牛扑腾一声当场倒地毙命。 “师兄,你这韦陀掌可真厉害呀!”西域孩子佩服地大声夸奖着。 “和师父的金蟾功比起来这不算什么,只要记住师父教的要领集点轰之,合力迸散,以静待动,化气为力就行了。师弟,你看我这手式和别家门派是不同的,仅这就需要练上几年嘞。”壮汉伸出掌式让他看,确实是不同于一般掌式,五指的前一节是弯曲的。 “别愣着,扒皮去!”壮汉向韩六子一瞪眼,又命令着和尚,“看你是出家人,去挑桶水来。” 这边壮汉麻利地从牛腚开始扒起,几下就到了颈部,剁头去四肢,大块大块地分解开。那边大锅里的水也翻起了花,肉丟到锅里,盖上盖子焖起来,炖上一个时辰庙里飘满了肉香。 柳和尚咬着牙暗自诅咒着,但看着那握在手里明晃晃的斧头,真是敢怒不敢言啊。 这几个强盗可能是走累了,吃饱了倒头便睡,大殿里鼾声如雷。 六子偷偷地一捅和尚,两人一前一后悄悄地想逃出去,可刚摸到大殿门边,“呜”的一声,一柄雪亮的短刀从耳旁飞过,插在门框上震得乱颤。 听得供桌上那杀牛的恶声威胁道:“再跑,也扒了你们的皮,乖乖地滚回来睡觉。” 后半夜发现的事情更是恐怖,约摸是子时,柳和尚因为害怕,本来就没睡实,再加上是睡在大殿的地上,只铺了一层干草,越睡越觉得浑身发冷。 他正在半梦半醒之间,突然那红胡子从床上鲤鱼打挺两脚倒立而起,一个空翻下了地,手足并用,似一只金蟾弹跳着出了大殿。 和尚虽说恐惧,但也揣着好奇,像壁虎一样爬到大殿窗边向外窥视。 见那人趴在地下,双手弯与肩齐,嘴里发出咯咯叫声,宛似一只大青蛙作势相扑。 他先伸肘引体向前探出,头向上抬起,口中向外呼出一口带着磷光的蒸气,两手两脚尖皆触地不动,再屈肘引体向后,同时鼻中吸进一口气,两腮一呼一吸,腹部一收一放,反复演练,后来又改用五指、大拇指、食指、中指撑地。 唰地两脚竖起,两手交接成勾,用腕部撑地倒立。他呼吸频率加快,腹部越涨越大,向着配殿的廊柱子推手发力,飞沙走石,遮天蔽月。 震耳欲聋的断裂声之后,两根大红樟木的柱子硬生生被折为两段,配殿的一角轰然塌落。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撕心裂肺地哭喊,屋里的徒弟和儿子应声冲出,就听红胡子老泪纵横地说:“这功是练成了,可功力越增这经脉却越阻,现在倒好!完全闭塞啦,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我的双腿也不听使唤啦。大仇未报却成了废人,老天啊,你还有公道吗?” 两个人把他扶进僧房,为他推拿按压,可还是无济于事。 第二天,和尚与六子同样是忍气吞声地侍候他们,可能是昨晚的事使得壮汉心情不爽,稍不如意就会拳脚相加。 他又对庙里的泥像发生了兴趣,从大殿看到了配殿,见慈眉善目的铜官端坐在殿堂正中,手举铜锭,脚下撒满铜钱,双眼俯视众生,一幅财富满满的样子,他撇上一眼出去了。 东配殿里供着地藏菩萨,这大愿地藏王菩萨单腿盘坐于山石之上,面形圆润,神态安详,身着袈裟,左手持摩尼宝珠,右手持锡杖。身侧立二弟子,左为闵长者,右为道明和尚,仪态端庄,安静祥和,李白有诗赞道“本心若虚空,清净无一物。焚荡淫怒痴,圆寂了见佛。五彩图圣像,悟真非妄传。扫雪万病尽,爽然清凉天。赞此功德海,永为旷代宣”,那吐蕃汉子拜了一拜又去了西配殿。 这西殿供的是观士音大士,塑的是菩萨怀抱男孩,右手拿着一枝杨柳,左手捧着一个水碗的送子观音像,他也拜了拜。 当看到菩萨身后的护法韦陀时,他的眼睛一亮。护法手里的那根金刚降魔杵在朝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他用手指弹了弹,是纯铜打制的,不是泥塑的,他左左右右地端详着。 壮汉急切地喊来和尚询问详情,和尚无比自豪地说:“这是本寺的镇寺之宝,是当年用铜山的铜晶锻造成的,此处独有,别无二例。” 柳和尚正兴致勃勃地述说着,“咔吧”铜杵被那人从韦陀的手里拔了出来,用手掂了掂,留下一句,“正合适。”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和尚为如此暴力的举动吓呆了,当他省悟过来后,自己恼恨地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自从吐蕃壮汉得了铜杵真是爱不释手,没事就在院子里舞上几下。 那孩子在僧房里陪着他父亲,而病歪歪的汉人如果你不仔细找寻,是注意不到他的,不定在哪个阴凉处躺着呢。 几次柳和尚示意六子伺机逃跑,可一提这事船工就两腿抖若筛糠。 正当和尚又一次下定决心蠢蠢欲动时,山门外突然来了个老叫花子,几缕银发飘散脑后,头顶发迹稀疏,方头大耳,满脸的坑坑包包,身上穿件破旧的麻布袍子,腰里系着酒葫芦,还拄着一支竹杆蹒跚地走了进来。 “老乡,给口吃的吧。”壮汉放下架势看了乞丐几眼,倒是客气地拿来些凉牛骨头让他在院子里啃。 乞丐正吃着,小孩搀扶着失明的红胡子走出屋子,坐在石凳子上晒太阳。 “巴桑,来外人啦?”师父问徒弟。 “一个老叫花子,挺可怜的,我给了他些剩骨头。”说完他又呼呼地舞起杵来。 红胡子点了点头,咂吧着嘴同情地感叹道:“在外不易呀。” 老乞丐放下手里的骨头回应说:“是呀!生活艰辛呀,老弟,你这眼睛是怎么啦?” “瞎了。”红胡子先低头后又抬起头迎着阳光苦笑着,“老哥,听声音你比我大,我就叫你老哥吧。” 乞丐放下碗站起来说:“既然你叫我声老哥,就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如何?” 西域人的脸上掠过一丝惊喜,循声偏过头来诧异地问道:“老哥,你还会治病?” “略知一二,你把手伸给我。好,你等一下我把把脉。”乞丐捏着对方的手腕,轻轻地点着头讲给他听,“你这是脾经气血上冲腹部受阻于带脉,而后气血逆转下冲使下肢麻痹。你的眼睛也是因你行功太急,致带脉堵塞,腹部气血不足,冲脉自上灌入致使头脑亏空,双目缺血而失明。急功近利是疾症之表,蟾蜍之毒才是众症之源。如果不能化解毒素,你终会暴毙身亡的。” 西域人听后佩服得五体投地,低声神秘地告之,“老哥果然高明,我这金蟾功是家传绝技,先祖没有人能练到七层功力的,都是中途暴死而僵,我这病不知老哥能否医治?” 乞丐犹豫着半天没说话,思量再三才说:“你怨气太重,暂时是医好了,但最终怕不能救你,反而是害了你。” 红胡子没有隐瞒坦然道:“是呀,血海深仇啊!老哥,这个你也能看出来。我叫欧阳琢玉,是西域回鹘人,世代居住天山。我有个妹子嫁了个好人家,妹夫是回鹘保义大王的仆射,夫妻俩恩恩爱爱生活在漠北,还有了孩子。可祸事从天而降,那年他们奉大王之命出使大唐,行船走到黄河孟门被水贼给劫了,强盗图财害命,就连我那刚过百天的外甥也不放过,一把火都给烧了,灭绝人寰,天理不容啊!” 西域人双手紧紧抓着袍子有些哽咽了,“我听到消息已经是半个多月以后了,老哥,你说我是啥心情,我日夜兼程只有一个念头,报仇!为我世间最亲的妹子欧阳成璧报仇,为我可爱调皮的小外甥顿不言报仇,为我那忠厚重义的妹夫顿其里报仇。我一路寻访来到中原,用重金打探到是浊浪五贼干的,没有什么好说的,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可你没有那么残忍,你并没有杀他们,对吧?”老乞丐打断了他。 红胡子大吃一惊地叫道:“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没杀人?” 乞丐不慌不忙地回应:“我就是个要饭的,走南闯北,爱听个张家长李家短的,你说的二十六年前那回鹘商船被劫的事,我刚好在风陵渡,有人传是浊浪五友他们干的。” “是浊浪五贼!”西域人切齿地打断了老乞丐的话。 “好,是浊浪五贼。他们劫了船,一把火连人带船都给烧了,我至今也没弄明白为什么他们这样无情不仁,赶尽杀绝呢?这不是以往的江湖手段呀。后来又说老大水鹰子鲁寻风全家都被蒙面人给杀了,老二钓鱼郎白可长的父母及全村人也让神秘人焚了尸,老三赤链蛇薛大德、老四点水燕子柳吉辰、老五帆上雀陈瑶之尚无家小,更不知家乡何处,故躲过一劫,现都只身逃亡在外,音信皆无。杀死这么多人的不会是你吧?” 红胡子好像还在回忆,下意识地摇着头说:“不是我做的,我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血流成河了,可能是别的仇家做的!” “官府!准确的说是北衙和回鹘的人。”乞丐不容置疑地下了结论,皱起眉头又自语道,“不知道这五贼和朝廷又有什么瓜葛呢?” 红胡子不耐烦地摆着手说:“他们之间的恩怨,我不管,也管不了。我只知道我妹子一家三口是死在他们手里的。到目前为止,我连他们的毫毛也未碰过,只是放了几把火。而且还知道五贼中只死了一个,水鹰子鲁寻风的崽子也没有死,被他大伯黄河灵鸠鲁寻波给救走了,这五个人必须死!我在黄河边上发过誓,一定要让他们为我妹子一家人抵命。” 他激动地用拳头擂着前胸,可突然停住了,极其消沉地说,“可现在完了,眼睛瞎了,腿又瘫了,成了个废人,还能干什么呢?我昨晚想了一晚上,恨他们这些畜生,也恨我自己成了废物。天亮了我豁然开朗终于想通了,我还有愤儿呢,我没有完成的他可以接着报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上个月听说在玉山有个小孩使出弹指神功,天底下只有黄河灵鸠鲁寻波会这门功夫,我就带着徒弟、儿子出天山奔江南一路寻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在沙洲敦煌碰上了这钓鱼郎白可长,他已染上了芙蓉花瘾,就剩半条命了。那时他正在沿街变卖我妹子的首饰,想去换花粉吸,被我们碰个正着。我把他一同带来了,等找到鲁寻风的崽子一并押到孟门给我妹子祭坟。” 老乞丐听后叹了口气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啊?你们这是去哪里呀?” 红胡子阴险地笑道:“去金陵,我们在玉山打听出,那孩子是和一群贩私的在一起,那伙人半个月前为官府运完粮食就去洛阳贩私盐了。我计划好了,在金陵以逸待劳候着他,决不能让他漏网。” 乞丐又长叹一声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给你治病不难,但冤有头债有主,希望你不再伤害无辜就好。” 他走到其身后,沿西域人的腰间带脉穴、五枢穴、维道穴依次拍打,又示意那徒弟和孩子注意观看,“冲、任、督三脉,同起而异行,一源而三歧,皆络带脉。你们一个时辰如法拍打一次,再喝上我这葫芦里的蛇酒,不到明日此时,他自会恢复如初的。” 他解下葫芦送于红胡子,让其喝上一口,并再三叮嘱一日内不得行功用力。 那徒弟和孩子感激地下拜道谢,被老乞丐一把托起,“不必行此大礼,你们一定要记住回天山后,一定要自配七蛇高粱酒自行化毒,否则不能继续练功。这七种蛇是依《神农本草经》中记载的五步蛇、眼镜蛇、竹叶青、赤练胎蛇、金环蛇、银环蛇、蝮蛇,以鲜蛇剖腹除肠杂后泡在高粱酒里,封藏一年方可饮用,只有身受巨毒者才可使用,正常人饮用滴酒即毙,每日一口不可贪恋。” “我看见了,我能隐约看见影子了!”坐在石凳上的西域人惊喜地喊道。 见此情景那做儿子的高兴得手舞足蹈,徒弟快步跑入下屋。 白衣孩子一会咧着嘴看看父亲,一会笑着看看老乞丐,他不知说什么感激的话可好,充满感激地一个劲地问:“老伯,您贵姓啊?” 老爷子想了想回答他:“我那爱捅娄子的孙子姓庄。” “喔,您是庄老伯!”那孩子感到弄明白了。 不多时从下屋走出吐蕃汉子,端着热腾腾的牛肉汤,双手奉上真诚地说:“大叔,没什么好招待的,先喝点肉汤吧,晚上我再露一手,烤只全羊给您吃。” 老乞丐也没有客气,接过碗来大口地喝着。乞丐把汤喝净放下瓷碗,用手抹了一下嘴巴,起身告辞道:“吃饱喝得啦,羊就不吃了,我还有重要的事,各位就此告辞吧。” 那三个人再三相留,请他吃完晚饭再走。见乞丐执意告辞,西域人在儿子的搀扶下站立起来,坚持要亲自相送。 趁这个时机,柳和尚也顾不得六子了,悄悄地溜到殿后,想翻墙逃脱。可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这两条腿就是使不上力气,身体悬在墙上,腿就是攀不到墙头,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咯”的一声,他看到右脚边的墙上嵌入了一块房瓦,正好可以借力踩踏,也容不得多想,伸脚踩住立足稳了,一使劲撑起全身爬了上去。 和尚回头留心向院内一看,殿后的墙根处那病歪歪的汉人正面朝里躺着,他的头底下枕着两块同样的房瓦。 小沙弥哪敢言语?心里暗自说了声谢谢,纵身跃下围墙,使出吃奶的劲向石谷村逃去。 第二十一章 纵使明知山有虎,跨步偏向虎山 小沙弥心有余悸地把前前后后讲了一遍,那众乡邻有人恨得一跺脚骂道:“这几个畜生,偷吃了我的大水牛,看我怎么活扒了他们的皮!”说这话的是吴老爷子。 六子家里的急得是一口气没上来,仰面向后倒去,幸亏有眼疾手快的把她架住,是抹拭前胸,又捶打后背。 这几个正忙着救人,那边徐二媳妇破马张飞地喊着:“拉四,吴阿嗲的牛是切了,那可要救救我那几只羊啊!” 众人又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有人说是人命关天不容迟缓,应该组织起来上山救人;也有人说人家武功高强,应该赶快去报告县里,让官府派捕快来。 半天也没个定论,张员外清了清嗓子,大家马上安静下来注视着他,“人命为大,救人是首要的!各家青壮年都集合起来操家伙上山去救人,他们不是有武功吗?但我们人多呀,要虚张声势把他们吓跑。吴老爷子,你年纪大了,就不要去了。把你家大牛、二牛喊来。徐二侄媳妇你家徐二在家不?把他也叫上。” 徐二媳妇眼珠一转答道:“我们家里的上午寻羊的时候把脚给崴了,现在还在床上趴着呢。” 吴老爷子听她这么说,也支支吾吾地推脱道:“大牛去县城送笋干未回,二牛一早就去他姨家了,今晚都不回来的。” 问问这个,问问那个,都不凑巧,没有一个人有工夫上山。 员外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双手一摊无奈地说:“唉,如果这是十年前,我一个人背上龙泉剑就能独闯虎穴。可现如今我走路都费劲,别说是上山啦,嘿,好汉不提当年勇啊。” 他眼噙泪水俯下身子,好言安慰着六子家里的,“你先别急,这天就要黑了,满山的毒蛇也要出洞了。再加上歹人武功确实了得,我们眼下又没有人手,还需从长计议呀。乡亲们都尽心了,等明天一早咱们再商量吧。” 众人听员外如此说,都像是已经全心全意,竭尽全力了,如释重负般轻松地散去了。 几个女人劝慰着六子家里的落在后面,那妇人哭哭啼啼地也回去了。 饭后客人们被安排停当,看已是日落黄昏后,德儿、逍遥、浣儿、致通、励儿和义方由张家姐妹陪着去村里闲逛,经过前院瞥见张员外、寒山、拾得、秦靖、周朴和方干、李频在翠竹下谈诗论赋。 李频正吟着:“望月疑无得桂缘,春天又待到秋天。杏花开与槐花落,愁去愁来过几年。” 员外带头说:“好,潇洒人生,脱俗随缘。” 方干扑哧着嘴抢着要和上一首,唇齿漏着风说:“各位老吃,我就以这花为题,听着。平明方发尽,为待好风吹。不见移来日,先愁落去时。浓香薰叠叶,繁朵压卑枝。坐看皆终夕,游蜂似有期。” 周朴拍着大手赞道:“好,妙,好个先愁落去时。我也与方兄和一首五言的,是,桐庐江水闲,终日对柴关。因想别离处,不知多少山。钓舟春岸泊,庭树晓莺还。莫便求栖隐,桂枝堪恨颜。”大家齐声喝好。 周朴恭敬地请求两位大师赋上一首,尤其是能感悟人生之道,指点迷津的。 寒山看了看大家,摇了摇头,乐呵呵地应道:“人问寒山道,寒山道不通。夏天冰未释,日出舞朦胧。似我何由界,与君心不同。君心若似我,还得到其中。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碛碛风吹面,纷纷雪积身。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大家听得如同漂浮于茫茫云海,体味诗中的寓意高深莫测。 员外惭愧地看着大家说:“老夫从小习武,不谙诗文。师公留了下几套剑法,甚有诗意。我就念一套给你们听听,这套剑法名为二十三招天姥剑法,是这样说的,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小英雄们未再听下去,嘻嘻哈哈地走出院子。 这山村倒是不小,一条石板古道贯穿东西,古屋古树,古铺古桥,黑色布瓦,镂空雕梁,堪比小的集镇。 出了村口,忽见远处毛竹林边有几个人正拉扯着一个妇人,这妇人决心已下誓不回转,手握利斧哭喊道:“铜山寺我是去定了,我一个人去救孩子他爹,就是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几个女人不住地劝着天黑、路远、毒蛇、强盗,所有的危险困难都说遍了,也没能改变她的决心。 劝阻的还有逃出来的柳和尚,他一再地埋怨自己当初没能拉着六子一起跑出来。 面对此情此景几个小英雄为之动容,侠义之心怦然而起,逍遥坚定地看了看德儿,又看了看致通,那两个人同样坚定地回望着她。 “大嫂子,如果你信得过我们,我们替你去救人,保证还给你一个完完整整的大哥回来。” 说完,逍遥回过头向张家姐妹问,“你们认得路吗?” 两个女娃子犹犹豫豫地相互看着说:“每年倒是去过一两次,可那时我们还小,天又快黑了。” “由我带路!为了救人,纵使明知山有虎,跨步偏向虎山行。佛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我还不如你们几个孩子?”小沙弥也激起了侠肝义胆,自告奋勇地挺起胸膛。 一个老婆子在旁提醒道:“这太阳快要落山了,满山的银环蛇总是在夜间出没的,还没等你们走到铜山寺那山坳呢,只怕就被毒死了。” 逍遥无畏地一笑,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袋,袋子里装着各色的陶瓷小瓶子和香囊。 她把香囊分给其他人,让他们绑在小腿上,又拿出绳子把各自的裤腿扎紧了。 和尚嗅了嗅鼻子问:“阿弥陀佛,小宁,你这香囊里可有大蒜?” 逍遥正劝着义方不要同去,她随口回复道:“不愧是出家人,对五辛就是敏感。这里面是捣碎的牛黄和大蒜。” 和尚低头嘟囔着:“两天里又是杀生,又是五辛,我看我这庙里是待不下去了,明个我就回寿州盛唐老家去。” 逍遥看大家都捆绑好了,也不去和义方再费口舌,嘱咐德儿照顾好他,便一挥手迎着夕阳走在头里。 瑰丽的夕阳渲染了半边世界,毛竹迎光的一面被抹上了一层金黄,逍遥边走边折下适合的竹枝,逐一递给大家,让他们学着她的样子边走边往草丛中扫扫划划。 走在寂静的山路上,林子里渐渐暗了下来,只是偶尔的几只萤火虫点缀着墨色的山谷,草丛中时而传来稀簌之声,大家心里明白那是蛇。 突然从山坡上跑下一人,白衣白袍动作敏捷,可那身后的两点亮亮的香头步步紧跟,速度也奇快。 逍遥脚底运力施展凌波微步,脚下似沾非沾,形如蜻蜓点水,瞬间飘到那个人的身后,正好堵在尾随之物的前面。 借着皓月的银辉大家看清,是一条近半丈长的银环大蛇。只见这畜生黑白环相间,背脊高扬,吐着细长的毒信,那香头就是它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逍遥。 逍遥与大蛇僵持住片刻,听她唇齿间发出嘶嘶的声音,那蛇屈服般匍匐转身,眨眼间隐没于草丛里了。 大家把那白衣少年围拢起来,问讯他有没有被伤到,那少年感激不尽地回答:“诸位来得太及时了,再晚一会儿我就被它追上了!” 逍遥用竹杆打了他的腿一下笑道:“你没听说蛇是草上飞吗?你还往下坡跑,不等着挨咬吗?” 她狐疑地打量着他问,“你是西域人吧?听你这口条就像,这么晚了出来干啥?” 少年抱拳回答:“在下,天山欧阳愤。由此经过,本想趁天黑前抓几只鸟,没想一时贪多,才遇此惊险。” 这时月亮从云层里探出身子,众人仔细端详他,这少年皮肤白皙,碧眼珠,双眼皮,高鼻梁,尖下颚,头发带卷,仪态不凡。 柳和尚张大了嘴巴叫道:“是你!他就是寺里的那个孩子。” 这一喊少年也认出了和尚,他躬身再次施礼道:“小师父,你也看到了,白叔叔实在是走不动啦,休息几日我们就会离开的。这几日多有得罪之处敬请海涵,我师兄损坏之物我会赔偿你的。” 大家见他如此通情达理,不像是个坏人,就将救回韩六子的打算说于他,不出意外他满口答应了。逍遥也取出香囊给他戴上,众人沿着山路向铜山寺赶去。 虽说是仲夏,可山谷里的夜晚还是凉风习习,离很远就看见铜山寺里起火了,逍遥提鼻一闻一股子刺鼻的腥味飘来,她紧张地说了声不好,引着众人往寺里急奔。 小英雄们穿过破烂的山门,这院中正燃着一个火圈,圈内顾盼左右的是西域人和他的徒弟,还有席地而坐旁若无人的病汉子、龟缩在地上抱着脑袋抖作一团的韩六子。 圈子外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毒蛇,为首的蛇王足有两丈长,碗口粗细,露出两颗寒光凛凛的毒牙,从口里吐出的蒸气缕缕泛着蓝光。 “银环蛇王!”柳和尚被吓得七魂出窍脱口而出。 这时火圈里的劈柴即将燃尽,蛇群摆出跃跃欲试的架势,随着最后一声噼啪的爆裂声,周围笼罩的暗黑顿时淹没了四个人。 正当群蛇向自己垂涎已久的猎物发起进攻的一刹那,逍遥他们同时冲进了圈中,每人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挥舞着竹杆,上下劈砸,左右挑刺。 可银环蛇实在是太多了,他们只有招架之功。那边的吐蕃壮汉一声低哼,已是被蛇咬上了,起初伤口只是微痛,不多时就失去意识昏倒在地。 在这危机时刻,从寺外呐喊着来了许多山民,他们手举灯球火把、亮子油松,把个寺内寺外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冲在前面的是秦靖与和合二圣诸人,秦爷舞动金锏削蛇如割草,金光划过蛇身立刻断为两截。 寒山、拾得手舞火把驱赶着毒物,在蛇群中收腿缩颈如行走于无人之境,身体缩放一会似滚球,一会似蒲团,穿行于千万条交织的毒蛇间,挥洒得游刃有余。 更有周朴、方干和李频带领乡邻缠成草球,用火点燃似秋收时打谷场上的碾子,满地滚动着,烧的毒蛇吱吱作响。 张员外也到了,坐在滑竿的竹椅上手持龙泉宝剑,正指挥着众村民向前,向前,嘴里还嚷着:“徐二、二牛快把我往前抬,让我看见我家那两个不让人省心的死丫头。”看老人那焦急的样子差点就要泪奔啦。 逍遥几步跃到吐蕃壮汉跟前,看他的肩头和腿部均被咬伤,人已昏迷不醒,停止了呼吸。 她撕开吐蕃人的裤褂,未有丝毫犹豫俯身用嘴将伤口的黑血吸出,掏出药瓶倒出两粒药丸,一粒塞进他的嘴里自行融化,一粒用嘴嚼烂敷在伤口上。 见汉子仍不见呼吸,立即喊来励儿进行口对口的人工呼吸,全力施救后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在药力和励儿的双重努力下壮汉喘着游丝醒了过来,还不忘自责道:“我没干别的,我是不吃鱼的,是为了师父补补身子,就是在那河里叉了几条鱼,拿来烤着吃,它们就围上来了,我真没干别的。” 逍遥喝止他再说下去,“莫讲话!省些气力吧,烤几条鱼就够害人的啦,你还想干什么?” 欧阳愤像看待神灵般佩服得五体投地,虚心地向逍遥请教,“大姐,你这是什么药啊?能不能教教我,我好以后为我父亲捉蛇时以防不测呀。” 逍遥慷慨地回应:“雕虫小技,是以防风、白芷、制南星、僵蚕、芜活、金银花,十多种药材蜜制而成,各种蛇伤要用不同的蛇药,一时半会讲不清楚,待闲下来我将捕蛇配药之法悉数传于你。” 这边奋力救人,可那边却发生了变故,这蛇王也通人性,好像懂得轻重利害,见它用长尾拦腰裹住打蛇的义方,携挟下与群蛇缠绕成一个黑白肉球,带领蛇众似潮水落潮般顷刻间隐退而去,像似钻进了地缝里消失得无影无终。 周朴冲着秦爷大喊:“义方这孩子凶多吉少,怕是完了。每年我们这里都要用童子生祭蛇王的,蛇王最爱吞食小宁了。” 这边先不讲秦爷他们是如何心急如焚地寻找义方,只说义方被蛇王卷夹着如在一个柔软的囚笼里,翻转弹跃不知到了何地。 周围百步亮如白昼,这里看似个岩洞,岩洞里阴森恐怖,刺骨的寒气逼人,遍地的小孩子的骷髅,那蛇王正吐着信子凝视着他。 想逃出去是万万不能的了,在离那蛇王几步之外围拢着不下千条的黑白花蛇,扭曲着,交织着,挺立着,都虎视眈眈地怒视着他。 义方长这么大,面临如此多的蛇还是头一遭,小心脏不禁也砰砰直跳,拔凉拔凉的。 那蛇王并不急于吞噬他,似在戏耍般用长信子舔着他的小脸,戏耍够了又团身盘住那发光物。 义方想那是夜明珠还是玉石呢?还没等他看清,齐刷刷的蛇群像听到了命令似的,千个蛇头向同一方向扭去,随之鱼贯而出,那为王的也不例外,不多时整个洞内已是空荡荡的了。 义方揉了揉冻得冰凉的双腿站起来,走到那光彩四射的发光处细看,原来是根碧绿的竹杖,那竹节、竹斑清晰可见。他拾起来掂量后发现这不是真的竹枝,而且整块玉石雕刻而成,碧绿晶莹似翡翠一般。 义方握着玉杖照着曲折的石隙走出洞窟,一轮明月当空,满满地吸入沁人的夜风,排净肺腑中蛇窟的腥臭浊气,犹如绝地逢生重见希望,原有的悻然一扫而光。不曾料到身前倏地一黑,再看手里的玉杖在月光的映照下反而暗淡无光了。 远处的古琴那金石之声幽幽传入耳畔,义方循声靠近,一棵枯树下端坐一位道人,黄鹅色的衣袍,银发银须随风飘逸,颈后斜插银色云扫,赏心悦目似方外神仙。 他正弹奏着一把古琴,琴上的美玉镶片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听那曲声让人不知不觉地忘记了所有,心绪随其高低起伏,畅想纵横,还带着些许甜馨的舒坦。 道人正独坐在蛇群之中悠然拂琴,从琴弦拨弄处时儿激荡起纷披灿烂、戈矛纵横的侠士遗风;时儿烘托出摆脱约束,释放人性,回归自然,享受平淡玩世不恭的超脱之情;时儿一股愤慨不屈的浩然之气又喷薄于天地之间。 道人高声朗诵道:“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世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众蛇随着悠扬的琴声扭动着躯体,像被下了魔咒似的一歪一斜动作统一。 那道人抽出一叠黄色道符抛向四周空中,不见火镰却从符尾自燃,他口念神咒道:“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除中央的蛇王外所有银环蛇四散奔逃,瞬间不见了踪影。 蛇王凶相毕露扑向道长,义方岂能袖手旁观?拾起石子弹了出去,不偏不倚正中蛇头,那蛇被打得皮开肉绽掉头向义方袭来。 待它刚转过身形,道长的云扫也到了,根根银丝如针笼住蛇头,顺蛇脊向下划过,硬生生把这碗口粗的大蛇破膛剖开,一颗拳头大小、长椭圆形、两端略尖的肉囊被道人收入手中。 他熟练地扎紧囊口,不禁欣喜道:“好大的蛇胆呀,正缺这付丹材呢。” 道长抬眼向义方望去,柔声唤道:“无上天尊,童儿,你过来。” 义方走到他跟前弯腰施礼,道长问他为何深更半夜在这荒郊野外之中,义方一五一十地细说给他。 待解释明了义方好奇地问:“道长,你刚才念的是什么诗呀,听起来这么优美动听,壮志凌云呢?” 道人笑着回答说:“这是韩愈的《猗兰操》。你能听出来其中似诉似泣,如怨如愤的心情吗?大丈夫生于世间就要顶天立地,百折不挠,坚强刚毅。” 义方又问:“道长,你方才所弹的是什么曲子呀?这么振奋人心啊,我从前没有听到过。” 道长怜爱地扶着他的肩头,仍是笑着回答:“童儿,你也懂得音律?你是不会听到过这曲子的。这世上已经没有几个人会弹此曲了。”他把仰望星空的眼神收回来接着说,“《广陵散》你听说过吗?” 出乎道人的意料,义方肯定地点了点头,“听我师父说过,是嵇康大师临刑前所弹的绝曲。不是失传了吗?” 道人看了看他说:“也并未像嵇康大师所说‘于今绝矣’的那么悲观,袁孝尼在刑场上领着三千太学生记下了曲谱,才有了今日的月下琴声。你也会乐器吗?” 义方抽出玉笛挥了挥:“笛子!” 道长接在手里辨认后肯定地说:“是恒山的玉髓所成,好笛子。” 他同时看到孩子另只手上发出碧绿剔透微光的竹杖,惊喜地端祥着,询问是在哪里得到的?义方又把奇遇说给他听。 道人打量着粉嫩的义方,又看看这碧绿的玉杖,撩须赞叹道:“奇人、奇遇、奇宝啊!” 他端详起义方的面相,欣喜地直言告之,“童儿,你非池中之物啊。将会是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开沧浪不息之宗门,树万古长青之殊途。再加上这绿玉杖,真乃如虎添翼,你是金翅大鹏转世呀。绿玉杖和《广陵散》都是失而复得的瑰宝,这玉杖产自西南大吉岭深山之中,李太白曾携它出西域归中原,有诗可鉴‘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不知何时这玉杖流落至此,机缘巧合为你所得,这也是你的造化吧。” 他捏住义方的手腕把脉静思,“以你刚才的弹指一击威力应当强于十倍,不说是排山捣海,也可以碎岩断金。我摸你的脉相,阴虚暗动,阳刚不足,应引肾济心,化阴转阳。我这里有金丹一枚你可服下,有立竿见影之神奇。” 义方接过鸽蛋大小的药丸,迟迟疑疑地问:“道长,我师娘说这金丹是世间稀罕之物,可多少帝王却因它致命,仙丹不能乱食。” 老道抽出云扫一挥,并未在意地应道:“金丹乃采先天虚无之气而练成,为凡人成仙必经之道。道者,涵乾括坤,其本无名。论其无,则影响犹为有焉;论其有,则万物尚为无焉。大道之门,各有万千。玄一之道,取玄为一,归一为玄,易为两端,与道合真。人能知一,万事毕。知一者,无一之不知也。不知一者,无一之能知也。万物森罗,不离两仪,百法纷凑,无越三教之境。浅见之徒不信成仙,不足为怪。九丹金液为众术之主,外丹夺天地造化之功,盗四时生成之物。金丹之为物,烧之愈久,变化愈妙。草木烧之即烬,而丹砂炼之成水银,积变又还成丹砂,其去草木亦远矣,故能令人长生。黄金入火,百铄不消,埋之,毕天不朽。服此二物,铄人身体,故能令人不老不死。不得金丹,但服草木之药及修小术者,可以延年迟死耳,不得仙也。欲求仙者,要当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根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立时济世,上士得道于三军,中士得道于都市,下士得道于山林。若德行不修,而但务方术,皆不得长生也;心术不端,邪气得进,药不成也。今日咱爷俩有缘分才送你一粒,我这金丹可不是轻易给的呦。” 义方似乎听懂了一些,把金丹服下只觉得先是炙热中烧,后感神清气爽,飘飘然身轻如燕。 义方心悦诚服地问:“道长神仙,我师父是护国公秦琼的后人,可惜没有后嗣,不知你有没有管生小孩的神丹妙药呢?” 道士听了孩子的话哈哈大笑,“这有何难!待他一会儿来了,我自有分寸。” 他望了望黑漆漆的四野,想起了什么说:“来,看这大好夏夜,你我合奏一曲,也好把寻你的人召唤过来嘛。你想学这曲子吗?” “《广陵散》也可以用笛子吹吗?” “乐理相通啊。” 二人各展技艺,那清雅、激昂的旋律飘荡在寂静的山谷中。 还没等两人将古曲演奏完,秦靖他们就被曲声引来了,见义方安然无恙,大家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众人和道长互通了姓名,知道他是被朝廷流放的道人赵归真,这个名子逍遥好似在哪里听到过,可一时却想不起来了,德儿也有同感。 这时赵归真已把古琴放入琴囊,琴囊是用玉帘巾单、缩丝编织而成,套好了背在身后,这就准备辞行。 周朴热情相邀他去村中休息,道人婉言谢绝,说是要去罗浮山,与道士邓元起约好在先,无法耽搁。 大家一看不便再请,那道人转身离去,可没走几步又折身返回。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施礼道:“无上天尊,秦英雄看你的面相应该是多子多孙,将来门中不乏位高权重、能撑半壁江山的大富大贵之人。我这里有两粒金丹,你与你家夫人分别服下固精益阳,自会收到意外惊喜。”说完话道人这才上路。 “抱朴人何处,灵山迹俨然。鹿知飞白日,石解炼丹田。挂杖层严仄,临池一径偏。间看云去住,无外数峰悬。”人早已融入夜的黑暗里去了,可朗朗的诗句还回响在峰峦之间。 秦爷还在纳闷,“这道人怎么知道我没有子嗣?”他偏头看着徒弟们,当与义方那躲闪的眼神相遇时大喊道,“又是你个臭小子!” 第二十二章 善恶因果终需报,水火无情人有 秦爷五人因吐蕃壮汉的蛇伤耽误了几日,红胡子的眼睛经按摩加上蛇酒的功效逐渐恢复了正常,小侠孙致通也于前日告辞回了泉州,方干、李频事发的翌日也回乡了。 逍遥闲暇时将抓蛇制药的本事毫无保留地传给欧阳愤,义方也把从道人那儿学来的《广陵散》古曲谱成曲子教给他,以备震慑毒蛇。 时光如梭,分手的时刻到了,西域人要北上金陵,秦靖他们也要入太湖,周朴经反复思量决定和寒山、拾得西去嵩山,寒山临行前架不住柳和尚的软磨硬泡,把如意缩骨功传授给他。 员外摆下酒宴为各位送行,又是一通落泪。临行前,西域人送给张员外一方和田羊脂玉珮,价值不菲,用以抵偿损失,那村长自是心里欢喜。 闲话少说,此时小船已驶入太湖西洞庭山明月湾的水道了,两岸还是翠竹蔽日,蝉雀空鸣,好不清凉。 离舟登岸,岸边早有人群等候着,又见到众星捧月般端坐木轮椅上的鲁老爷子,还有立于他身后的两位寨主,老人家还是身穿朱红的员外衫,外披绛色的英雄大氅,脸上依旧罩着黑色的面罩。 久别重逢的欢乐之情自不必细说,拥入大厅内各自落座,不用别人,逍遥一个人就绘声绘色地把这一去一回讲得引人入胜了。 酒宴用过,众人仍聚在厅里谈天说地,忽然下人来报,包山寺的维谅大师引客人来访。 老寨主示意众人起身相迎,不多时迎进来三个僧人,走在头里仪表堂堂的老和尚正是包山寺的维谅大师,紧随其后的是一老一小两个出家人。 老的年逾九旬,身着朴素,仪表高贵。后面的弟子也已不惑之年,中等身材,落落大方,但眉宇间藏有一股子桀骜不驯的神色。 引人瞩目的是弟子手中的锡杖,镀金雕花杖首嵌一颗硕大火红的宝珠,放射出夺目光彩。 维谅禅师上前施礼道:“阿弥陀佛,老寨主,打扰了。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岛上算来算去只有鲁施主能帮得上这个忙。”老寨主坐在轮椅上笑着相迎,似老朋友般挥手让座。 维谅接着引荐身旁的老和尚,“这位是我师叔维政大师,大师卓锡在终南山,此次是下江南云游的,不想今天傍晚他寺中弟子飞鸽传书,得知圣上降旨急招师叔入京,事不宜迟,为此我们特来寻求老寨主的帮助。” 听完他的来意,老人轻松爽快地答应道:“举手之劳,我马上让守国安排一艘快船,昼夜兼程送大师进京,不会耽误日期的。” 二寨主鲁守国应声出去安排。下人布上茶来,老寨主恭敬相问:“维政大师既然是维谅师父的师叔,那也一定是北禅宗嵩山普寂大师的弟子啦?” 维政和尚谦逊地回答:“阿弥陀佛,老衲正是得法于普寂七祖的深教。” 师侄维谅接着补充说:“我师叔得七祖法嗣,秉承东山法门不取相貌,心系一佛,起大疑情,‘念佛者谁’的北渐念佛禅法。弘扬四祖道信、五祖弘忍的衣钵,有神秀六祖的遗风,乃当今禅宗之领袖。” 这番话说者无心,可在座的人当中却是听者有意,那末席的小义方不高兴地对逍遥说:“禅宗六祖不是得五祖弘忍衣钵的惠能大师吗?七祖也不是什么嵩山普寂,而是洛阳荷泽神会,八祖是马祖道一,这和尚怎么凭空胡说呢?” 逍遥暗地里捅了他一下,警告他说:“人家家务事,外人就别跟着瞎起腻了。” 上座的维谅和尚还在讲着,“其实什么六祖、七祖,南宗、北宗都出自东山,一脉相承,神秀大师和惠能大师师兄弟之间也是虽有见解迥异,但时时是处处照应,殊路同归的。神秀六祖侍奉五祖圆寂后下山,徒众如风披靡,武皇招至京都,肩舆上殿,跪地迎接,王公大臣、平民百姓每天拜谒超万人。他提倡渐宗入门有佛经文字,有修行模式,指出惠能大师的不立文字,教外別传,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做法是不妥的。正如神秀六祖所说,一切佛法,自心本有;将心外求,舍父逃走。经过他的感召其座下海内弟子云集,入堂七十,味道三千。使北宗盛极一时,两京之间,皆宗神秀,北宗门下,势力连天。” 他一指身后侍立的年轻僧人自豪地说:“行鉴师弟手里的禅杖就是则天大圣皇后恩赐的金嵌宝石双轮十二环錾花锡杖。”那中年和尚骄傲地将禅杖举了举。 鲁老寨主以崇敬之心举茶相敬,“真是一代宗师,乾坤浩荡啊!大师,请品品我这水月坞的小青茶吧。维谅师父说您在终南山修行,那儿可是个好地方啊!佛、道、儒盛行山中,文人墨客隐居筑舍,号称天下第一福地,是个清修的绝佳之所。” 维政和尚同意地点了点头说:“阿弥陀佛,终南山确实是使人清静寡欲的所在,西有佛教三论宗祖庭草堂寺,东有律宗祖庭净业寺和丰德寺。道家道场更不必说了,楼观台的说经台就是当年老子给文始真人尹喜讲《道德经》五千言之处。诗佛王维曰‘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寨主又问:“维政大师,不知此次皇上召见是为何事呀?” 和尚略一思索回道:“善哉,善哉,据信上讲皇上爱吃蛤蜊,明州沿海百姓月月进贡,弄得渔民苦不堪言。为完成进贡蛤蜊数量,常要冒着生命危险下海去捕捞蛤蜊,哪怕暴风季节也要照常出海,许多渔船有去无回。再加上贪官鱼霸从中盘剥,致使渔民家破人亡,百姓怨气冲天。不想几日前捞得一只五彩大蛤蜊,刀不能开,摔打不碎。宫廷御厨便拿此蛤蜊觐见皇上,皇上手托蛤蜊轻敲外壳。善哉,说来神奇,蛤蜊竟慢慢自动打开,还有阵阵仙气飘出,定睛一看,里面竟是一尊珍珠观音宝像。正是为了此事,朝廷特唤老衲进京相解。” “那大师将如何说解呢?”老寨主进一步问。 和尚坚决地说:“依老衲所见,现朝堂之上阉人之气日盛,宦官掌握禁军,干扰政事,进退大臣,乃至拥立、弑杀皇帝。宪宗李纯被宦官陈弘志所杀,敬宗李湛被宦官刘克明所杀,穆宗李恒、当今皇上李昂皆立于宦官之手。大和九年(835年),皇上不甘为宦官控制,和前宰相李逢吉的侄子李训、江湖骗子郑注策划诛杀宦官,夺回丧失的权力,不想百密一疏。其间又出了秦午阳似的人物,带队的金吾大将军韩约自乱阵脚,紧张得浑身流汗,脸色难看,被宦官仇士良看出蹊跷,从而形势逆转,诛杀大臣百姓千余人。则一招不慎,满盘皆输,甘露之变后,宦官的气势更盛,仇士良视堂上如同傀儡,朝廷大权全归北司衙门。皇上还算有自知之明,说自己受制于家奴,比周赧王、汉献帝两个亡国之君还不如。此次祥瑞显现是观音菩萨就蛤蜊伤民这件事现身说法,要朝廷体察民情,爱护百姓。依我看,观音大士用心良苦,在蛤蜊中显化,就是要给皇上看,让其警觉。老衲应以此为机,劝说皇上将食蛤蜊的嗜好戒掉,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不然,就是对观音菩萨的大不敬了。皇上再不迷途知返,重做振奋,我大唐危矣!”众人皆是颔首称赞。 “父亲,船已经准备好了!”鲁守国走进来禀告。 两位大师正将起身与老寨主告辞,突然“嗖,嗖,扑通,扑通”两个寨丁越过竹寨墙从半空中飞下,重重地摔在大厅外的石阶上。 随后是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高大的桐油厚漆的山寨木门轰然倒塌,待尘埃散去见是个吐蕃壮汉,粗糙的皮肤,高大威猛,身穿黑色袍子,枣红脸颊大牛眼,狮鼻阔口,大耳有轮,耳穿海螺大环,一身的腱子肉突突颤动。 他一马当先冲入大厅,紧随其后的是欧阳琢玉和欧阳愤。西域人把手拎之人掼在地上,气势汹汹地大喊道:“鲁寻波,老匹夫,我找了你二十多年了,终于让我捉到了。哈,哈,哈……”接着是一串摄人的狂笑。 他扫视着大厅里的人们,当看到秦靖时钢牙紧咬喝道:“秦靖,你妄称英雄豪杰,大丈夫光明磊落,岂像你藏头缩尾呢?明明知道我们为报杀妹之仇来江南寻那会弹指神功的孩子,你徒弟庄义方不正是那孩子吗?你故意隐瞒想侥幸躲过,可苍天有眼,我们走到宣州,满大街老百姓都在传九华山小英雄的弹指绝技是何等了得。我们折回湖州又听人讲秦大英雄你的得意门生、大文豪杜牧之的可人干儿子见义勇为,救美招婿的生动故事,把你们威风八面得十足!可你们知不知道坐在上面轮椅的这个瘫子就是杀我妹子全家的帮凶?” 他激动得声音发颤,直指老寨主命令道,“老匹夫,今天你若交出你兄弟的孽子让我带走,还自罢了,如若不然,我要把你的山寨踏为平地。” 他见头套下的老人沉默不语,立即怒火中烧骂道,“好,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我就成全于你,这可是你咎由自取的。来,先让我们看看你的真正面目吧!” 话到人到,见他飞身一跃近得老人面前,出其意料之外老寨主不躲不闪,双手左架右挡使他占不到半点便宜。 十几招过后那半瘫老人突然抬起双脚使出一记兔子蹬鹰,把个西域人踢出十丈开外,嘴角见血了,“使诈。”卧在地上的欧阳琢玉强忍着疼痛低声吐出两个字。 不仅他是出乎意外,就是大厅里的其他人,包括两位少寨主也不曾料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老寨主凛然站起说道:“我坐了二十几年的椅子啦,今天我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地站起来了。欧阳琢玉你看看我的脸?” 说完他摘下面罩,大家举目一看,老爷子几缕银发飘散脑后,头顶发迹稀疏,满脸的坑坑包包,那是一张受过伤的脸啊! 人们又是一惊,其中最是吃惊的是西域人,他忍不住叫出声来,“怎么是你?” “是我!你还记得那年在鲁家庄的恶斗吗?我这张脸承蒙你的赏赐,毁成了这个样子,全身侵毒,连我的双腿也瘫了。要不是水月寺子靖师父配的蛇酒,我的腿可能永远也站不起来了。你抬头看看这个人。” 老寨主指着鲁守业说,“他就是你要找的仇人之子,浊浪五友老大水鹰子鲁寻风的儿子,他身旁的那个丫头是鲁寻风的孙女,你都杀了吧。要是不够,还有我这做哥哥的孤老头子加上我的儿子,这满寨子的大人和孩子任你宰割。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了,不为自己,也得为后代想想,他们招谁惹谁了?杀人越货跟孩子们有什么关系,怨怨相报何时了啊?” 老人看他未说话,便语重心长地接着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浊浪五友也好,浊浪五贼也罢,不论怎么叫法,他们都是犯了万劫不赦之罪。但是也有个主次之分,寻风身为结义大哥,是领头之人,死有余辜,不管是谁杀的,他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而且还搭上了妻子和满庄子的仆人。老二白可长实为协从,罪不当死,他的父母也受他连累被杀,而且他已是苟延残喘只剩半条命了,还望欧阳英雄你网开一面,饶他一命吧。” 欧阳琢玉从地上爬将起来,擦去嘴角的鲜血,想了想应道:“我向来是有恩报恩,有仇必报,老哥哥你对我有治愈之德,小姑娘对我们尤其是对愤儿有救命之恩,我是感恩戴德,没齿难忘。下一代的恩怨我可以不再计较,一笔勾销。可这白可长罪孽深重,不可饶恕,不杀此人我死不瞑目。” 那瘫卧的白可长可能是毒瘾发作正打着哆嗦,他冲鲁寻波颤声说:“鲁大哥不必为我费心了,他就是不杀我,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我是罪有应得。我只是愧对我的爹娘和乡亲们,不是我闯的祸,怎么能殃及他们呢?我早就想一死了之,可就是下不了决心,下不去手啊。所以我才自暴自弃,在沙州染上了这芙蓉毒瘾,不能自拔。‘昔作芙蓉花,今为断肠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他苦笑着喘了口气,痛恨不已地接着说,“但我有一件事如梗在喉,不能带到阴间去。那就是为什么那次孟门劫财出手如此绝情呢?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们不是被毁了几个兄弟,怎么能杀红了眼?但终归是我们劫货在先,怨不得别人。之所以毁尸灭迹,不留余地,都是因为那封信。” 欧阳琢玉莫名地问:“什么信?” “就是你妹夫捎带的那封信。我和大哥鲁寻风拆开回鹘人的那封信一看,内容是用回鹘文写的,信虽然烧了,可字字都印在我心里。‘吾妹懿鉴,顷诵华笺,具悉一切。奉诵钧谕,向往尤深。台函奉读多日,未即修复,万望海涵。兄孤卧漠北,遥视中原,天子羁縻,唯有庆祺。新收复凉州、北庭、龟兹,疏通商路东西,正值兵精气盛之际……’这信是回鹘保义单于写给他义妹郭贵妃郭念云的。你们可知这郭贵妃是何许人也?嗨,这妇人可了不得,她的爷爷是曾两度再造唐室的汾阳王郭子仪,他父亲是打金枝的驸马郭暧,母亲是代宗的女儿升平公主,她是顺宗的表妹,宪宗的敵妻郭贵妃,穆宗李恒的母亲,也就是当今的太皇太后。信的前面部分道是平常的恭慰之词,往下读却越来越使人惊悚,先提到导致惠昭太子李宁的暴死,三皇子李恒与二皇子李恽的夺位之争全系郭氏一手所为。在信中单于许诺一旦支持李恽的宦官吐突承璀发难,回鹘将发兵勤王,还特意提到上次让人带给贵妃的毒药,土狼心。我俩一商量这是把天捅破了,要是被贵妃和单于知道事情败露,还不得赶尽杀绝呀,所以我俩就此封嘴,谁也没对第三个人说出实情。可不曾想那回鹘高官拼了命,可能也知道此信被拆他不会有好结果的,我们迫于相逼才痛下杀手。至于他的娘子和孩子,也是出于怕走漏消息才出此卑劣之举,我这半辈子总是做恶梦,梦见她抱着孩子来索命,我罪该万死呀。”他说到这里顿足捶胸,悔恨交加。 老寨主也为之动容道:“佛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夫乃是主凶的兄长,对他有教导失职之责;我也算是可长的义兄,也有引导无方的过失,我愿断去左臂,来换取他的一条贱命。” 话到掌到,化掌为刀,飞血四溅,一只臂膀齐齐刷刷地被削落。守业、守国急忙上前相扶,维政大师僧袍一扬点中老人的大穴,止住了汩汩的血流。 那边欧阳琢玉狞笑道:“莫再施苦肉计了,区区一条胳膊就能平复这血海深仇吗?”他抬起掌来大力拍去,这一掌下去白可长可就魂飞魄散了。 就在此时,维谅禅师横出一掌,虽相距数丈,但威力笼盖四野,光芒绽放。西域人只感到大山般的真气迎面压来,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如果和尚再加些力道,他就会被挤为肉饼。 “善哉,师侄,得饶人处且饶人。”维谅禅师将须弥山掌收手回撤,欧阳琢玉被重重地摔于当场,一口鲜血喷射出来,血染白袍。 “文王泽及枯骨,高柴方长不折。孟子说‘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人皆有佛性,若弃恶从善,放下屠刀,即可立地成佛。施主你就没有慈悲之心吗?何必这般执迷不悟呢。”望着瘫软在地的西域人,维政大师还在开导规劝。 哪曾想从他身后抖身形窜出一人,高举锡杖搂头向欧阳琢玉砸去,来势汹汹地大喊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突如其来的一击是所有人未曾想到的,各个被惊得呆若木鸡,只有大师洪亮之声在大厅内回响,“行鉴,不可滥杀。” 可也是晚了,于事无补。“砰”的闷响,那是金属和躯体的碰撞之声。 倒在琢玉怀里的是二爷白可长,他用自己的后背替西域人接了和尚的致命一击,鲜血如注地从他的七窍涌出。 维政和尚俯身诊脉后摇了摇头说:“阿弥陀佛,怕是不行了。要是泰山灵岩寺的方山师侄在,或许还有办法,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呀。施主,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此时的钓鱼郎已是气若游丝了,坦然地笑了笑说道:“这样解脱了最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刀刃嗜血魔从心生,欠人家的终是要还的,这回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走啦。” 他又吐出了口血,微笑着抬手指向大厅的正门说:“大哥和大嫂他们来接我了,后面还有我爹娘,还有这么多的乡亲们。” 他就这么举着手僵直了,大师用手抹下了他的眼睑,痛心地叹了口气,起身肃立默念经文。 白二爷白可长为赎罪舍身赴死了,在场的众英雄无不长嘘短叹。 欧阳琢玉抱着白可长的尸身也是老泪纵横,仰天大吼道:“这是为什么呀?这是谁的错呀?”没有人能告诉他,也没有人能讲得清楚。 他擦去了热泪恳切地向老寨主请求道:“老哥哥,我还可不可以这样称呼你吗?请借用一方贵宝地,把他炼成骨灰,我带他回朔方老家去,和他的父母合葬在一起行吗?” 绑着臂膀的鲁寻波那含泪的双眼看着他回答道:“我们都是伤心人,大家的亲人都死得那么的悲惨,我和你一样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怨谁?你尽管为他料理后事吧。而且只要你这样认为,我永远都是你的老哥哥。” 一声长叹,西域人抱起白可长,带着徒弟和儿子风一般地疾驰而去。望着他们的背影,老寨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石化了似的。 映照在湖面上的余晖格外美丽动人,把义方的小脸也反射得红彤彤的。 事情快过去一个多月了,人们都说时间是抚平心灵创伤最好的灵丹妙药,也许吧。 那边德儿和逍遥、浣儿正在练功,不远处的励儿不知什么时候爱上了钓鱼,不声不响地蹲在窝子边眼望湖面静候着。 义方两只手拍着湖边的大石,“哈、哈”地揣摩着劈空掌的手法。 “义方吹个曲子呗!太沉闷了。”那边的逍遥看似练累了,停下来向义方嚷着。 逍遥姐的话对于义方什么时候都是言听计从的,他抽出紫玉笛子吹了起来,可那边钓鱼的励儿已气得一甩鱼线,躺倒在草地上索性不钓啦。 《梅花三弄》的曲子悠悠地从笛管中飘逸而出,回响在蓝天碧水之间。 浣儿不觉沉浸在这美妙的曲调中了,她充满遐想地问逍遥:“姐姐,你听这《梅花三弄》里的朵朵梅花正在枝头竞相绽放呢。” 逍遥却不以为然地反驳道:“我倒是听它像只老鹰在天空中飞翔。” 这江南如诗如画的风光,使人暂时忘却了世上的一切烦恼和忧伤。令人魂牵梦绕的不光是这静静的山,这悠悠的云,这袅袅的炊烟,还有这茫茫的太湖,更有那十方的英雄豪杰和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交织在里面。 仰望天空的德儿忽然想起皇甫松《梦江南》的词句来,心情陶醉地低诵道:“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 一群南飞的大雁啼鸣着从云端掠过,它们排成人字长列,交替扇动着翅膀,不畏路遥艰险勇往向前,希望那向往的前方将会是光明和幸福的彼岸吧。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第二部《我行四方》。 第二部 我行四方 第一章 八月涛声吼地来 “海神东过恶风回,浪打天门石壁开。浙江八月何如此,涛如连山喷雪来。”这首诗是百年前李太白观钱塘潮时的有感抒怀。眼下是唐文宗刚刚驾崩的第二年,唐武宗会昌元年(841年)中秋后的第三天。 每年的农历八月十八,是观钱塘江大潮的最佳时节,尤其是海宁盐官镇为观潮第一胜地,人们还给这里的一线潮起了个独有的名称叫海宁潮。 这钱江秋涛引来八方宾客蜂拥而至,呼朋唤友争睹奇观,沿江拥塞盛况空前。 这不,从坡上走下来两个人,中年男子不修边幅,粗衣粗褂,头罩折角巾,笑咪咪的一张脸,他正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身前的那位老人。 老人相貌庄重,不苟言笑,小胳膊小腿,五寸丁身材,细眯眼,大眼袋,锦衣披风,进德冠高悬。 此人也百倍小心地捋坡向下蹭着,一边蹭一边后悔地说:“庭筠呀,咱哥俩以后可不受这份活罪了!还是坐轿子稳妥。” 中年人调皮地逗他:“绅哥,你看你这身子虚的,淮南节度使的椅子把你都坐成什么样子了?还不出来活动活动,我那几位小嫂子晚上能饶了你呀?” 老官人嘿嘿笑个不停,满有底气地回应:“没毛病,宝刀未老呢。” 中年人也扑哧一声跟着乐了。 两个人见这堤上人头攒动,虽说是离着江水近了,可前面的无数后脑勺左摆右晃的着实碍眼。 老人望着江面触景而发地诵道:“西陵墓下钱塘潮,潮来潮去夕复朝。墓前杨柳不堪折,春风自绾同心结。看到这水使人不由得就想起苏小小了。沈原理写得好啊!人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中年人跟老官人商量说:“绅哥,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也不好观潮啊。听说今年的潮头猛于以往,咱俩的腿脚又不灵光,万一一个巨浪打过来,别被卷进去呀。你看这午后的毒太阳,能晒掉人一层皮去,那边坡上有座小庙,地势又高,又可以遮荫纳凉,不如我们去那里吧。” 老人顺着他的手势看上去,充满佩服地回应道:“没毛病,未雨绸缪嘛。” 两个人又是一个搀扶着,一个不停地蹭着,不忘开着玩笑走近坡上的小庙。 这是个江南多见的潮神庙,不用进去就知道里面供着的是潮神伍子胥,庙门檐下已站立数人,边上的一个老和尚和一个道士向里去了去,给他们让出块荫凉。 这老和尚慈眉善目,看年纪也得在八旬开外;他身旁的道士倒是年轻,仙风傲骨举止脱俗。 中年人极目远眺,看这海阔天空无遮无拦的顿时来了兴致,敞开心扉地吟道:“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真好,王之涣说得不错呀!” 他志得意满地说,“绅哥,怎么样?这里真不错吧?我这个人就是聪明啊,如果不是生不逢时,机缘巧合遇上那档子事,我早就干出一番事业来了。千古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老官人不住地劝慰他,“庭筠啊,不要老想那些不愉快的事啦。庄恪太子李永的沉冤暴死不是你我能左右的,历来后宫争斗是屡见不鲜,你没有被卷进泥潭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你看看当今的天下,我们这些被冠以栋梁之才的谦谦君子还在为怀才不遇而耿耿于怀时,有多少穷困潦倒的小民在为生计苦苦挣扎着呀。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中年人听他如此说话,不由得四下张望,不无担心地低声告诫道:“哥哥吔,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属垣有耳呀。” 老人扫了一眼出家人,不以为然地回应,“没毛病,方外之人嘛。” “起潮了,起潮了!” 江边上是人声鼎沸,瞩目远眺江面闪现出一条白练,夹之以隆隆的响声,潮头由远而近飞驰而来,前后推拥,鸣声如雷。 顷刻间冲到坡下,潮峰耸起一面半丈高的水墙直立于江面,喷珠溅玉势如万马奔腾;素练横江化雷霆万钧之力,扫荡俱尽,势不可挡。 这大潮来得迅猛,咆哮而至,可怜那些好事的人们,似惊弓之鸟四散奔逃。 有的是全身湿透如落汤鸡般,还大呼过瘾;有的是眼尖手快,竭力扯拉,侥幸脱逃,站到高处望洋兴叹,心有余悸地瑟瑟发抖呢;还有些就没那么幸运啦,一个巨浪打来,未等呼号已不知去向了。 这惊天动地的景象震撼着每一个观潮人,有的惊恐,有的兴奋,有的感叹,有的惋惜。潮头过后,待人们从狂热中缓过神来,岸上喊得最多的是救人之声。 在这大潮面前,再好的水性也怕是无能为力的。 正在人们后悔莫及,无计可施之时,从远处又起一线白练,泰山压顶之势席卷而来,这真是雪上加霜,恐怕落水的众人再无生还希望了。人群不由得向坡上退去,已无先前的胆大妄为。 一声高喊唤醒了心灰意冷的激情,“海哥哥来了!二爷来了!” 这潮头之上耸立一人,中等个子,短衣短褂,足踩草履,发髻高卷,横插鱼骨,玉树临风,恰似东海里的八部天龙。他骑着一只白色的海豚,左手持缰,右手挥舞,劈波斩浪好不快活。 只见他向落水的百姓疾驶而去,寻得一人,右手揽胸抱起,快速送到岸边,嘴里还埋怨道:“小伙子,太冒失了。” 又救起一个,规劝说:“老伯,太冲动了。” 再抱起一个孩子,责怪道:“娃呀,你家大人太粗心了。” 继续揽胸抱起一个,他“呀”的一声即刻抛开,瞬间满脸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处。 他迅速重新揽腰抱起,将那人送上岸去,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当他再次骑着海豚驰骋江上时大吼一声,“潮神爷呀,如今的姑娘家也太疯狂啦!” 经他的全力施救,落水的百姓悉数救起,慎重起见又在江中兜了几圈后这才上岸。 岸上的群众欢声雷动,不只一个人在喊,“快闪开路,海哥哥要进庙里上香了!” 更有人无比崇敬地讲着:“每年这个时候,周二爷都要来拜拜潮神的,预祝风调雨顺,出海平安,不知今年他祝愿些什么?” 这小伙子迈开大步在人们的簇拥下来到庙门前,他一抬头高兴地咧嘴笑道:“齐安大师,你老也来看大潮呀?” 经他一喊,百姓们这才发现立于潮神庙前的正是盐官海昌院住持齐安大师,众人不约而同地纷纷施礼请安。 “阿弥陀佛,是小猪啊!老衲等你多时了。你每年大潮时都来奋力救人真是胜造七级浮屠,劳苦功高呀。” 和尚又向身边的道士说明,“这孩子姓周,名陌,小名叫猪儿,是长江口崇明岛岛主周海山的二小子。” 听老和尚说在等他,小伙子愣住了,急问有什么事情吩咐? 齐安大师不紧不慢地说:“阿弥陀佛,今日我一则是陪华阳真人来观看钱塘大潮的,二来是有两封信需要一个得力之人去传送,为此我就想到了你,上山能擒虎,下海可捉鲛,见义勇为,乐于助人的周二英雄。” 众人在旁边齐声附和着,“海哥哥行!”“真英雄!” 小伙子被夸奖得有些难为情了。 老和尚继续说道:“本来可以让义空或是道昉走一趟的,可惜我这两个得意弟子前年应橘皇后的邀请,与日本国僧人慧萼东渡传禅去了。首座品日禅师也年纪不小了,我更是年事已高。” 和尚又扭头看了看华阳真人,很是遗憾地说,“施肩吾真人虽小我几岁,可也是刚刚出关不久,身体还未调理妥当。所以信得过的人也只有你了。” “那么大师,信是送往哪里的呀?”小伙子听和尚如此说,已然是欣然接受了,义无反顾的问。 “阿弥陀佛,一封不远,一封不近,不远的要回信,不近的送到即可。”和尚笑呵呵地回答。 小伙子急切地追问:“到底是送往哪里呀?” 和尚不慌不忙地说:“不远的是对岸越州山阴(绍兴柯桥)的千秋观,不近的是长安十六宅的光王府。” 小伙子抢着说:“这哪儿是不远不近啊?这是太远太近啦。好了,大师,先把近的给我,那远的等我回来再说吧。” 老和尚开心地笑着说:“你这孩子就知道知难而退,你听过真人的那首诗了吗?世间无远可为游,六合朝行夕已周。坛上夜深风雨静,小仙乘月击苍虬。年轻轻的要有仗剑天涯的志向,就知道守着家,怎么会有出息?好了,你先把千秋观的送去吧,记住要有回信的,别这点小事也做不好,让我失望啊。” 小伙一吐舌头,转身“蹬、蹬、蹬”地跑下坡去。他拿起颈下挂着的陶埙,用力一吹,随着埙声那白海豚跃出江面,落水后仰头“哒哒哒”地叫着。 海哥哥一个猛子扎到海豚近前,翻身骑上去,转眼就消失在烟波浩淼里了。 山坡上的道士由衷地夸着和尚,“大师真是好眼力呀,我看这小子办事行!果断认真。” 齐安大师眼含着笑说:“是个好孩子,就是愣了点,看他的面相是个有福之人啊!” 这时一直旁观不语的老官人施礼道:“您就是人称南有盐官北有无业的海昌院齐安大师吧?在下淮南节度使李绅有礼了。” 老和尚闻听他是李绅很是吃惊,疑惑地问道:“你是那个粒粒皆辛苦的李绅吗?你是何时调任扬州的?” 老官人笑容满面地回答:“我正是那个锄禾日当午的李绅李公垂,是去年由汴州调任来扬州接替文饶的。” “是呀,李德裕已经不在扬州了,老衲听说是进京入相,任门下待郎、同平章事啦。” 新任淮南节度使看齐安大师点头知晓了,忙又引荐身后的中年人,“这位是温庭筠温飞卿,是我的忘年之交,他八岁时我们就认识啦。诗词歌赋无所不通,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大师可有耳闻?” “阿弥陀佛,太有耳闻了,你不就是那八叉手而成八韵的温庭筠吗?开词之先河,拓诗之异彩。幸会呀。”中年人也抱拳行礼。 大师指着华阳真人刚想介绍,未等他开言,李绅抢先施礼说道:“刚才听说这位就是栖心玄门,养性林壑的华阳真人施肩吾吧,昔日宪宗皇帝钦点的杭州第一位状元郎,如今太乙刀圭休得神仙之体。”真人也躬身还礼。 和尚热情相邀,同去海昌院品茗休息,老官人欣然同意。 那中年人在一旁提醒道:“绅哥,咱们不是还要去会稽山禹陵吗?时间怕是来不及吧。” 老官人胸有成竹地回应他,“没毛病,绰绰有余呢。” 第二章 题扇桥头初相见,裙边一荡露纤纤。 海哥哥周陌,也就是齐安大师口中的小猪,还没等老几位相互寒暄完,他骑着白海豚已来到钱塘江的南岸了。 轻车熟路地飞驰进入三江口,河道两岸是望不到尽头的江塘和水田。 这三江口是曹娥江和钱清江汇入钱塘江的出口,再逆流向南就是那刘禹锡笔下“越中蔼蔼繁华地,红旆晴翻绕古堤”的越州城啦。 往前去水淡浪浅不宜海豚深入,小猪上岸步行,留它在江口等候。白豚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呕”的鸣叫一声,翻身击起浪花潜入水中。 沿着大道跨渠过桥一路向南,远远地看到正南方向的土城上巍峨的城楼和东南面那一堆土台,就知道离越州城不远了。 那土台是战国越女西施、郑旦“饰以罗彀,教以容步,习于土城,临于都巷”学礼习乐三年的西施山,当年范蠡用色相“以惑其政,以乱其谋”,最终战胜了骄傲自大的吴王夫差,并抒写了一曲悲欢离合,相偕太湖的爱情故事。 不多时进入了越州北城关三江门(昌安门)内,穿过瓮城,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蕺山上的王家塔。 因山上生蕺草,也叫做岑草,越王勾践为夫差尝粪辨病之后,就患了口臭,范蠡乃令左右皆食岑草,以乱其气。 山的背面便是王羲之的故里了,小猪没顾得上凭吊戒珠寺前“书圣”的墨池和重温杀鹅得珠的故事,从街边河道里招之即来的乌蓬船中随便选了一条,纵身跳了上去。 这乌蓬船是水乡的精灵,更是水乡的风景,行则轻快,泊则闲雅,或独或群,独则独标高格,群则浩浩荡荡。 小猪面朝前一屁股坐到中舱的席子上,冲船尾的艄公问道:“千秋观晓得吗?” 那船家刚泯了一口浅黄色的浊酒,用袖子擦了把嘴,撇了小猪一眼不屑地回复,“发靥,不就是镜湖(鉴湖)第一曲的千秋观吗?越州人都晓得的。” 他又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绺乌干菜,放在嘴里有滋有味地嚼着,还摇头晃脑地卖弄起来,“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菜刀。” “不对吧?是剪刀。”小猪一愣纠正他。 “欸桑宁,是剪刀吗?我怎么记得是菜刀呢。这酒喝多了,脑子乱了,嘴也跟着别扭。千秋观在城外镜湖边上,那可是玄宗皇帝赐给咱贺老爷子的宅地呀。贺老爷子可了不得,那是肃宗皇帝的老师,官当得大呀!后来看破红尘出家当老道了。就连孩子的名字都是皇帝给起的,叫什么来着,我想想啊。” 艄公又端起泥碗泯了一小口,寻思半天后猛得想起来了,像是怕别人抢先似的赶紧喊道,“叫爪子!对,是这个名字。我就不明白怎么叫爪子呢?哎呦,叫什么不好啊?”他咯咯地笑得前仰后合。 小猪听他啰啰嗦嗦地讲个没完,回头扫了一眼担心地问:“你醉了吧?还能划船吗?” 船家最是不愿听他这么说,撅起嘴不服气地嚷道:“酒是粮食水,痛快痛快嘴。什么也不耽误,那贺老爷子也是爱酒之人,耽误干正事了吗?坐稳了,开船啦!” 见他双脚划动小船,伊哑穿行于桥巷之间,闲出的双手不时端起碗来泯上一小口。 河两边的老街沿着水道延伸,悠悠长长且直且弯。户户民居临河而筑,台门石级上去多是黑漆大门,青砖铺地粉墙黛瓦,风帘翠幕遮不住水天一色。 青石板的古道从屋檐或雨廊下通过,穿行的人们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络绎不绝。街市的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河里,一半在石板路上行,一半在乌篷船里摇。 人们都说“垂虹玉带门前事,万古名桥出越州。”那是一点不假,小猪从进得城来未行多远已见过了牵桥、梁桥、拱桥各式各样的古桥。 忽听得前面锣鼓喧天,掺杂着咿咿呀呀的戏文,引着小猪伸长了脖子仔细观瞧,原来是从河湾处社戏台子上传来的,台子上正演着鬼戏,几个扮作小鬼的折着把式。 小伙子叫船家把船停住,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艄公端着泥碗在一旁感叹道:“那戏是《钟馗嫁妹》,中间蓝袍子的就是赐福镇宅圣君钟馗。这钟馗原本是女娲娘娘的炼石工下凡,为了报恩把妹妹钟花嫁给了好友杜平,真是有情有义呀!不像前面题扇桥上的那位老婆子。当年王羲之经过此桥见一个老婆子在桥头摆小摊卖六角扇,但买的人却很少,十几把扇子无人问津。他顿生恻隐之心,提笔在她的扇子上各题了五个字。老婆婆看到了以为是涂鸦,起先还很是气愤。可被告之是王右军所题,并见到每把以百文钱一扫而空时喜上眉梢。第二天,她尝到了甜头,抱着百余把扇子在桥上等候,这可吓坏了右将军,如此纠缠还有个完,于是他抛掉了笔,处处躲着她。你看那条巷子就叫做躲婆弄,这条叫笔飞弄。人啊!就应该见好就收,别贪得无厌,这山望着那山高。” 正当台上钟馗唱得兴致尤酣,突然台下响起刺耳的叫倒好声,“好喂,一天总是这出戏,该换换喽!” 毫无心理准备的一喊,把台上的角色吓得张口结舌,那台廊上的锣鼓师也停下敲打向下张望。 只见人群中站立个妙龄少女,双手叉腰,妩媚间飞扬着跋扈,高贵中暗藏着骄横。“能不能换?给本姑娘来一段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楼台会》。” 立即从后台转出班主,满脸堆出苦笑,抱着拳点头哈腰地告饶道:“这位小姐,今天的戏码是预先和东家定好的,没法改了,我们吃这碗饭也不容易,请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不,行!你要是不改,你就甭想再唱了。” 那班主一看这位蛮横无理,是来捣乱砸场子的,顿时来了脾气把脸一沉,挥手唤来三五个伙计,不由分说把她推搡出去。 大小姐是连踢带打,可哪儿是壮汉们的对手啊?只气得她杏眼圆睁,银牙紧咬,蛮靴乱跺,转身赌气跑远了。 大戏继续开锣,钟馗咿咿呀呀地又唱了起来,忽然人群中有人惊呼:“后台着火了!” 眨眼间已是浓烟滚滚,哭喊声、呼救声、辱骂声混成一片,烈焰滚滚转眼间只把这戏台烧得是面目全非。戏是看不成了,人们只好散去,小猪方想起还有正事要办。眼看日头偏西,急催船家开船,乌蓬船缓缓地向题扇桥划去。 这时,桥南面走上来两个人,一位老人小胳膊小腿,相貌庄重,不苟言笑,锦衣披风,进德冠高悬;另一位中年人不修边幅,粗衣粗褂,头罩折角巾,笑咪咪的一张脸。 对,他们正是李绅和温庭筠,只是比中午时的脸色格外鲜艳,面似桃花红扑扑的,脚下步履略显蹒跚些。 听那温庭筠口齿不清地说:“嗯,绅哥,真不错呀,这官船开起来是比民船要快,一路畅通无阻。越州老酒也好,喝起来就放不下,呵,你看你都喝多了。” 李绅不服气地扶着他道:“没毛病,恰到好处呀。” “什么恰到好处!嗯,你看你酒量就是不行,走路都不走直线了。” 他咽了口吐沫,又恭维地补充说,“你和酒中八仙的李太白可没法比,人家是‘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言臣是酒中仙’。呵,但是你比那贺知章强,他是‘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我不信,你还能走着走着跌落桥下去吗?” 李绅逞能地甩开同伴扶他的手,自己歪歪斜斜地向前走去,“没毛病,健步如飞呢。” 不想对面来了一位妇人,正和身前的少年辩论着什么,这孩子长得又黑又瘦,活像一只小猴子。 就听那孩子像个小大人似地说:“母亲您说得不对!怎么能说红颜是祸水呢?把亡吴的根源归罪于女色。我即兴作首诗,您看说得对不对,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他还在侧目和母亲争论着。那母亲忽然抬头看见对面趔趄走来的老官人,特意提醒少年道:“罗隐,靠边啦,小心别撞倒了老伯。” 孩子正脸向前方看了看,自信肯定地说:“不会的,我撞不到他。他却去撞别人啦。” 这孩子难道长着圣贤嘴?说的可真准,那李绅离了歪斜地踩着小碎步奔那题扇桥栏而去,他两手前伸似抱非抱,要抱还推,嘴里也没有闲着,“呀,呀呀”地着低声惊叹着,荒唐地将沿上坐着的女子拱下河去。 随着一声“妈呀”的惊叫,那妙龄少女被推了个猝不及防。 她旁边一起的女孩子也是大惊失色,恐惧绝望地疾呼道:“小姑奶,不要!” 李绅、温庭筠这酒劲也被吓得顺着汗毛孔蒸发殆尽,手足无措地大叫道:“救人啊!” 再说这小猪正坐在船上埋怨着自己,贪戏误事,突听头上“妈呀”一声,待他抬头观看是一个人正落向前船板。 向来是见义勇为的海哥哥,哪能袖手旁观呢?一运内力全身平地腾起一丈高,双手将下坠之人揽入怀中。 “扑通”不知何物落入河中,小猪又急忙把女子放下,待她香魂初定再看,这姑娘的容貌真可谓“沉鱼落雁未虚夸,闭月羞花也当然,只叫嫦娥匿树后,织女推杼不敢言”。 当小猪将姑娘送回桥上时,已围观了许多百姓,眼见她安然无恙,众人这才转忧为喜,可唯独姑娘愁云不展。 那喊她作姑奶的女孩子私下问明后,皱着小眉头大声告之,“五奴小姑奶的一只鞋子掉到水里去了,请哪位劳驾帮着捞上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正模棱两可时,有人喊道:“嘉兴山盛堂的二师兄周狮子来了,可能他有办法。” 从桥下“骨碌碌”地推上来几辆独轮木车,车上插着旗子,旗子上绣着金黄色的麒麟。 车队打头的是个披发的汉子,手握一把牛角鱼叉,铮明瓦亮,格外抢眼。 “周师傅送货啊,快来看看吧,这姑娘的鞋子掉进河里了,你能帮着捞上来吗?”大家均对他寄以厚望。 “哪儿有闲工夫啊?还急着赶路呢。多大点事呀,再买一双不就得了。”这汉子分开人群,走近了细看姑娘,不看则已,一见便眼睛发直,看傻了。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身后的温庭筠低声赞叹道,“兄弟,美吧。看傻了吧?” 披发汉子此时正一心放在姑娘身上,全神贯注地听她讲着,“那鞋是我奶奶去世前给我一针一针捺的,可宝贵了。” 汉子真心实意地点着头说:“真是宝贵啊!这可是大事。” 他未加迟疑地向队伍里喊道,“猴子、鸭子,你们过来。” 随着喊声跑过来两个伙计,他们来到跟前齐声问道:“二师兄,喊我们有什么事?” “你们谁下河里把这姑娘的鞋子捞上来?”汉子不容置疑地吩咐着。 那叫猴子的瞥了一眼地上坐着的姑娘,他诡异地笑了,“妹妹,长得蛮好看的嘞。”然后弯下腰想去掀姑娘的裙子,嘴里还嘟囔道,“看看是什么样的鞋子?” 啪地一声,师兄打落了他的爪子,他做了个鬼脸分辩着,“没别的,就想看看是什么样的鞋子。我上个高还可以,这入水的营生还是让鸭子来吧。” 那师弟倒是二话没说下了桥,摘下大草帽,脱掉衣裳便跳进水里,等了半天才从水中露出头来喊着:“二师兄,这底下太暗了,是什么颜色的鞋子呀?” 那猴子又伸出手去掀姑娘的裙子,又被师兄啪地打了下去,他嬉皮笑脸地解释说:“鸭子不是在问吗?我只想看看鞋子是什么颜色的?” 师兄责怪道:“侬呀,倒是挺色,勒姿勒无。” “粉色的。”那小女孩子大声回答。 “粉色的。”师兄重复着向桥下高喊道。 “粉色的。”鸭子念叨着,又一次潜下去,又等了半天才从水里爬上来,坐到岸边泄气地抱怨说,“全是水草,没找到。” “让我试试。”小猪的一声喊像是给大家又燃起了希望,他脱去外衣,递给身边的小女孩子,又把颈上的陶埙摘下来递给她。 当递过去的瞬间那孩子惊奇地叫道:“纳的埙怎么和五奴小姑奶的一样呢?” 小猪也没有多想,一个猛子潜下去,还没等大家数到三,他就举着粉鞋子冒出水面。 “怎么办啊?鞋都湿了。”姑娘无可奈何地擦拭着鞋子,不知如何是好。 “让我试试。”小猪接过鞋子,全无顾忌地把它夹在怀里,盘坐调吸暗自运气。随着全身水气的蒸腾,不光他沐水的全身渐渐干透了,怀里的鞋子也一并烘干。 老官人见他露出这一绝活,好像想起了什么,对身边的温庭筠低语道:“这是吐蕃的功夫,我在长安见过,番僧用五张新鲜牛皮披在身上,用瑜伽大法顷刻就可烘干。这小伙子是从何处学来的呢?” 这时,姑娘已穿好鞋子站了起来,向海哥哥投去感激的目光。 “姐姐,母亲让你们快过去。”桥北跑来一个男孩子大声地招呼着。 小女孩子看到他过来,着急地对姑娘嚷道:“小姑奶,小叔公在喊我们呢。” 姑娘也听到看到了,柔声向男孩子喊着,“陆希声,别上来了,我们这就过去。” 她向大家施礼告辞,临行转身间秋波那么一转,荡得小猪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了。 主角下场了,人们自然也散了,南来的奔北,北归的往南,各走各的路。 温庭筠还在喋喋不休地埋怨着李绅,“绅哥,不是我说你,你也太冒失了,差点闹出人命来。这小妮子长得真俊啊!你当时是想推,还是想抱啊?怎么一把把她弄到那小子的怀里去了。” 老官人一脸无辜地说:“没毛病,一念之差呦。” 他俩谈论时小猪的乌蓬船已一路向南并入官河,贴着迎恩门上的卧薪楼,由偏门驶出城去。 进入镜湖,首先望见的是建这大湖的马臻太守的庙和墓,再向西而去,湖面宽阔,水势浩淼,泛舟其中,近处碧波映照,远处青山重叠,正如王羲之所赞“山阴路上行,如在镜中游”。 二十余里的水路不知不觉就到了,船泊岸边,这北岸坡上是一座道观,观眉上影影绰绰刻着字,远远看去不是十分清晰,可近处孤屿上那亭子匾额上的字却一目了然,“一曲亭。”小猪念出声来。 “对,就是这里,前面就是千秋观了。”艄公用手指着。 当周陌掏出三枚铜钱递过去时,那船家的头摇得像瞌睡虫似的,“不是讲好了三文钱吗?” 艄公露出委屈的样子说:“欸桑宁,偌看戏得加上三个钱吧?偌救人耽搁还得加上三文钱吧?偌下河捞鞋是不是还得三文呢?还有,你怀揣着人家小姐的粉嫩鞋……” “好了,好了,这里是二十个钱,够了吧?”小猪听他往斜路上说去,马上用钱去堵船家的嘴。 那艄公美滋滋地数好钱,两脚欢快地划起船,望着远处的道观,情不自禁地吟诵道:“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小猪憋着气听他念念有词,忍不住冲他高声喊道:“不是剪刀,是菜刀!” 那船家刚泯了一口浊酒,愉快地擦了把嘴,回头得意洋洋地笑着,“欸桑宁,你看,我说是菜刀吧!你偏说是剪刀。看你脸色不太好,你也喝两口吧?酒是粮食水,痛快痛快嘴,天色不早了,收工!买酒去喽。” 第三章 山阴会稽一河隔,千山万水终是亲。 生气的周陌扭头离开了河岸,顺着坡道向上走去,那黑色的观门洞开着,抬头看这观门之上,一方鎏金大匾高高悬挂,上书着“千秋观”的名头。 这匾不愧是皇帝御赐的,非要彰显气势不同凡响,精良制作又宽又大。 宅子的大门外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小猪进得观内,旁边的东庑里迎出个老道士。 这道士长得面色紫赤,胡须与双目生得奇异,让人看了大为惊奇。 他看到小猪进来,便双眼直视,像要看懂客人的来意。 周陌恭恭敬敬上前施礼,面带微笑礼貌地告之:“我是送信的,是齐安大师让我来送信的。” 想来这道士知晓齐安和尚,他只是用眼睛盯着对方,上下打量后并未说什么,面无表情地撩开门房的帘子,挥手示意客人进去。 小猪进了屋,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坐下,见道士从桌子上操起一只大铜壶,左手持大壶,右手擎茶碗,一线热水不偏不倚沏得茶来。 道士把热茶递上,小猪起身接过谢了,放好茶碗并没急着去喝,先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了过去,并着重加以说明“来时大师再三叮嘱要有回信的”。 可能是注意力太集中在信上,胳膊不经意间碰到了桌边的茶碗,瓷碗顺势从桌沿垂直坠落。 这突发情形惊得小猪瞪大了眼睛,一念之间无法补救,眼看它将要跌碎在地。 可使周陌更加惊讶的是道士的动作极快,稍微侧身下手一捞,茶碗稳稳地接在手里,就连碗中荡出的茶水也被借势收起,又稳稳地放回原处未溅出一滴。 “多亏您了!太谢谢了,好身手啊,一看就知道您是位深藏不漏的高人呀。”小伙子无比敬佩地赞叹道。 那道士仍是面无表情好像全没听见,沉默无语地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眼前激动不已的客人,点手示意他在此等候,随后一转身走出房去。 小猪坐在屋里候着,实在是寂寞无聊,不禁胡思乱想起来,他越琢磨越发得奇怪,猛得恍然大悟道:“道士是聋哑人士,一定是这么回事。” 周陌眼巴巴地等了许久,那碗茶早就喝完了,还不见道士回来。他起身提起大铜茶壶想续上再饮,可左移右挪就是对不上茶碗,到最后还把自己的手烫了一下。 他又无可奈何地坐回原处,这肚子里从中午就油米未进,此刻正咕噜噜地直个叫屈。 又过去了一柱香的工夫,周陌感到屁股有些麻木,便站起来活动活动坐僵了的腰板,竖起耳朵向门外静心聆听,还是一如既往地那么肃静。 他又重新坐下闭上眼睛,不知不觉打起盹来,可能是一天的奔波有些困乏了。突然他在梦中惊醒,似有什么东西又从空中坠落,正正好好砸在他的怀里。 惊醒的周陌擦去额上渗出的冷汗,心有余悸的他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扒着窗户向外望去,外面早已是夜幕覆压漆黑一片了。 小猪实在等得不烦闷啦,挑起门帘走出东庑,院子里万籁寂静,夜风习习,小风一吹顿感心情愉悦,清爽安逸。 他借着月光向观内窥视,二门门柱石雕石刻更是美轮美奂,敞开的木门两侧是东西对称、庄严古朴、凝重肃穆的砖雕撇山照壁,分别刻有忠、义二字。 小猪挪步来到照壁前,举目向大殿望去,殿内灯影摇曳,似有人影幢幢。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跨步进入二门,好大的天井啊!正中三清殿上供奉着三清道祖,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及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向两旁逐一细看,左殿内塑着武财神关羽、赵公明,文财神比干,右殿内立的是太尉谢安、车骑将军祖逖、冉魏之主冉闵。 后面配殿里供的也是三个牌位,一个是初祖礼部尚书贺知章,并排安放的是谪仙人李公太白,次位的是二祖朝散大夫会稽郡司马贺曾。 站在这圆形的观宇中,小猪前后查看不见有人,只有昏暗的大殿之中随风的灯影迷离摇摆,神龛上张挂的红黄帷幔在烛光里飘渺虚幻。 他不禁暗自疑惑那道士去了何处,难道是翻墙出去了,还是入地遁行了?越想越觉得这殿堂石墙内必有蹊跷,心里越发得古怪和忐忑。 他有意跺跺脚,探探天井里的石板下是否有地道相连,然而使他震惊的是一片更响的跺脚之声从四面传来,恍惚间似有许多人正立于围墙四下的暗影里紧盯着他。 就在这时,在毫无心理准备之下,一个女人的尖利之声悚然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这声音在这冷风凄凄、诡谲怪诞的观宇里尤为显得毛骨悚然。小猪脱口答道:“我,我是送信的,还没拿到回信呀。”然后是使人压抑的沉寂。 “我这就送你上路,到了阴曹地府你可别怨我呀!”一股旋风在天井角落里平地刮起,气势汹汹径直向他扑来,小猪正欲挥手使出曼陀罗大手印掌法回击,可这妖风在他身前一丈远处自行散开了。 同时殿里的帷幔肆意鼓动,像无形的巨手向外伸展。太恐怖了!小猪心想三十六计走为上吧,还是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还没等他心惊肉跳地踏出二门,后面袭来一句“你还想逃吗?”随后是一阵凄厉的叫声回荡在观宇的上空。 “有鬼!别伤害我,我只是送信的。”小猪的脑海里只有速速离开一个念头,大步流星地逃出千秋观的大门。 齐安大师要的回信是管不了啦!他撒腿向坡下跑去,还不住地口诵着“嗡啊吽,班杂格热班玛色德吽”,心里担心生怕妖怪追来,边跑边不时回头张望。 一声“啾啾”地嘶鸣迎面而来,车把式跳下车来紧勒住受惊的辕马,大发雷霆地怒喝道:“走路加小心啊!你不要命啦?” 小猪也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发生什么事了?”车帘挑起一位老员外探出身来问。 “这小子太鲁莽了,差点掀翻了咱家的马车。”那车把式怒气难平地回答。 员外下了车上下打量着小猪,态度和蔼好奇地问:“小伙子,你刚才念的是什么啊?” 小猪从一连串的惊吓中慢慢恢复了平静,深呼了两口气回答说:“是密宗的莲师心咒,意为世间和出世间的一切愿望得到满足,是我师父教的。” 当两人正说话时,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一个女孩子,蹦跳着凑过来,她看见小猪时眼睛一亮,拍着手惊喜地嚷道:“小姑奶,是救纳的那个叔叔!祖太爷爷,他就是烘干五奴小姑奶鞋子的那个叔叔。” 她这么一喊,使那员外大感意外,睁大眼睛惊奇地问:“是你在题扇桥救的我家贺儿吗?是你不费吹灰之力在河底捞出鞋子的吗?是你把落水的湿鞋烘干的吗?” 面对诸多提问小伙子应接不暇了,他只轻轻点头说是。 老员外不胜感叹地说:“小小年纪,不简单呀。” 那个在题扇桥下遇见的叫做陆希声的男孩子跑过来,冲员外恭敬地说:“叔公,我母亲让他过去一下。” 小猪跟着他来到第三驾马车前,隔着竹子轿帘,影影绰绰见车内坐着一位中年贵妇。 就听男孩子禀告道:“母亲,他来了。” 那妇人柔声问道:“小壮士,是你救的贺儿吧?我这做母亲的在此谢过了。听小青讲你有一个陶埙,能否让我看看吗?” 小猪心想这妇人怎么对我的埙感兴趣呢?他猛然想起在那桥上女孩子说她小姑奶也有一个和自己相同的,这里面有什么联系吗?他摘了脖子下的陶埙递过去。 那妇人白玉般的纤手撩起竹帘,她的容貌可以用国色天香来形容毫不为过。 “人面陶埙,你这个是雄的,还有一个雌的在贺儿那里。你是不是姓周?崇明岛周海山是你的父亲吧?你应该不是老大周阡,你叫什么名字?” “夫人认识我父亲?我是他二儿子,我叫周陌。” 妇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她话题一转问道:“你怎么慌里慌张的,是从千秋观里出来的吗?” 提起千秋观,小猪顿时又惊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心有余悸地颤声说:“那观里不干净。” “臭小子,别胡说!谁说观里不干净?”老员外从身后走过来教训着,“我们家是如今这世上最干净无垢的地方了。云绮呀,这是谁呀?” 妇人赶忙下车回答说:“叔叔,他是周海山大哥的二儿子,他叫周……” “周陌。”小猪躬身补充道。 “海山的老二都这么大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我当年在金陵做将军的时候,你父亲也就你这么大。”员外回头看着妇人遗憾地摇着头,“可惜你母亲认定他是海贼,拆散了一桩美好姻缘,不说了,往事不堪回首啊。走,臭小子,都到家门口了,进去坐坐吧!” 小猪诧异地看着老人问道:“这千秋观是您的宅子呀?” 员外扑哧一笑后回应他,“是啊!这道观是玄宗皇帝御赐给我曾祖的宅邸,以观偎宅,以宅围观。我曾祖贺知章和我爷爷贺曾归乡以来,至今将近百年了,曾祖把一辈子都贡献给了大唐,鞠躬尽瘁,忠心报国,离家几十年都不得返乡。然终究是故土难离,落叶归根啊,可谓‘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皇帝还赐名于我爷爷,以‘信乃道之核心,孚者,信也’,取名为孚。看,咱家的大门还开着呢,随我进去再聊。哎呀,这陪她们娘几个走了一天,累得我是腰酸背痛的,不服老可不行啦。” 大家下车登阶进观,老员外冲东庑喊道:“老刘头,老刘头!这哏人跑哪里去了?” “他不是聋哑人吗?怎么能听得见?” 员外听他如此说就是一愣,立即埋怨他说:“臭小子,别胡说!让他听见了有你好看的,你以为他是寻常之人吗?想当年他跟着我出生入死,也是千军万马之中可取上将人头的豪杰呀。” 小女孩在头前蹦跳着,她没有一直走进二道门,而是从撇山照壁的忠字墙头闪身到后面去了。 “啊,这儿还有路啊?是个夹道。”小猪见后顿开茅塞,心里知道了那道人为什么不在大殿里。 经过一段甬道,庭院豁然开朗,先是个搭满葡萄架子的跨园,东西各五间厢房,院角垒有一口水井。 井边坐着个胖大的女人,长得是满脸的喜庆,她正借着盆中的热水揪着鸡毛呢。 女人一边揪着一边数落着身旁坐着的男人,这男人非是别人,正是那个不苟言笑的道士。 “朱大嫂子、老刘头,你们两口子躲在这儿啊?”员外亲近地笑着问道。 “老爷回来了?这不,我正说他呢,那么重要的大门你不好好看着,别光想着往这儿跑。”那道士一言不发地闷头坐着。 员外指着小猪对胖女人笑着说,“朱大嫂子,又新来客人了,再宰一只鸡。” “好嘞,再加一只。老爷、大小姐、公子、小姐们先进厅里喝我刚煮的莲子羹,清心顺气,饭马上就得。” 她麻利地提起菜刀奔向鸡笼,咯咯地学着鸡叫,用余光瞥见道士还坐在那里,头也不回不耐烦地催促道:“你怎么还不走?” 这声音虽没有大殿前那么响亮阴森,但小猪听起来如同又亲临那恐怖时刻,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我是送信的,还没拿到回信呢。” 那女人倒是没有在意他说些什么,可那道士突然想起来有这么档子事,急忙从怀里取出信来递给员外,然后起身一声不吭地出了院子。 那边胖女人左拦右扑抓住一只红冠子公鸡,将翅膀牢牢地反剪过去,提起来对它说:“我这就送你上路,到了阴曹地府你可别怨我呀!” 公鸡做垂死挣扎状,两个爪子猛蹬,女人紧勒它的翅膀训斥着,“你还想逃吗?”从地上拽过一只大碗,用菜刀向鸡脖子下一抹,一阵凄厉的叫声回荡在院子的上空。 晚饭后,员外进了书房去写回信,孩子们也是玩累了各自回屋去了,偌大的院子里只坐着妇人和小猪。 小猪憋了许久啦,实在是想知道事情的究竟,试探着向妇人问:“夫人,你认识我父亲吗?好像你们还蛮熟的。” 那妇人怜爱地笑着说:“不光是熟悉,我们宋、李两家还是亲戚呢,论辈分你应该称我姑姑。你父亲没和你说过只言片语吗?也难怪,都二十几年不走动了。”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小猪脖子下的陶埙上面,像是对他说,又好似自言自语,“‘马上逢寒食,愁中属暮春。可怜江浦望,不见洛阳人。北极怀明主,南溟作逐臣。故园肠断处,日夜柳条新’。这首诗是我高祖宋之问写给你的祖上几个好朋友的,那时我高祖工专文词,仪表堂堂,受武后礼遇尤宠,媚臣二张雅爱其才,是何等的荣耀自满,所未料想的是权利争斗的漩涡正一步步向他逼来。神龙元年,宰相张柬之与太子典膳郎王同皎诸忠义之臣逼武后退位,诛杀二张,迎立中宗。我高祖系武后宠信之臣,毫无例外遭贬谪至泷州。他少年得志,哪里受过这般的艰难?‘度岭方辞国,停轺一望家。魂随南翥鸟,泪尽北枝花。山雨初含霁,江云欲变霞。但令归有日,不敢恨长沙’。孤注一掷为慕念昔荣,他偷偷从岭南跑回长安,藏匿在好友张仲之的家里。他时时想着如何能再度光宗耀祖。机会来了,中宗懦弱,韦后糜烂,武三思□□后宫,与韦氏、上官婉儿、安乐公主沆瀣一气,霍乱朝纲。张仲之和驸马都尉王同皎谋划欲讨伐佞臣武三思,却被宋昙偷听到,高祖知道后背信弃义,卑鄙无耻地让侄子去密告武三思,致使张仲之、王同皎、祖延庆多人被杀,你祖上武当丞周憬闻讯逃入比干庙中,吩咐左右说‘比干,古之忠臣也。倘神道聪明,应知周憬忠而死也。韦后乱朝,宠树邪佞,武三思干上犯顺,虐害忠良,吾知其灭亡不久也!可悬吾头于国门,观其身首异门而出。大丈夫忠义为大,岂能苟全世间!’然后自歾成仁。” 妇人哀婉地看着小猪,充满愧疚地接着说,“宋之问虽为我家高祖,然其品行为后代子孙所不齿,先是为抢夺亲外甥刘希夷的一句诗,用土袋将其活活压死,真是丧尽天良;而后恩将仇报,出卖义士,剽窃荣华,让天下人所讥笑;更有先投靠太平公主,后朝三暮四又献媚安乐公主,丧失人格,不顾廉耻,极尽逢迎谄媚之能事;重俊之变,太子忍无可忍为民除害斩杀三思一门,他却趋炎附势,为逆臣贼子武三思、武崇训父子歌功颂德,有违天理;后受皇恩浩荡主持科举,本应尽其绵薄之力选贤举能,他却沉迷贪腐,假公济私,人神共忿。做出种种恶行的无耻之徒,使我辈后人无颜抬头。常言说得好,多行不义必自毙,后来他失宠下迁越州任长史,良心发现,体察民情,痛改前非。在越州几经苦寻找回了你周家的遗孤,将其抚养成人,以赎忏悔之心。不管你周家后代是记恨,还是宽恕,都是因他一人倒行逆施而起,唐隆政变之后终被睿宗流放钦州,后被玄宗皇帝赐死在任所。百年过去了,历经几代,岁月风尘还不能拂平仇恨的伤痕吗?你那陶埙就是他当年赏玩喜爱之物,这只雄的颜色发红,本是我赠予你父亲的。” 小猪沉思良久,虽蔑视宋之问的为人,但思前想后终究宋家对周家有悔过赎罪之实,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便轻声叫道:“姑姑,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恩恩怨怨始终抵挡不住一个情字啊。” 妇人眼含泪水地说:“孔圣人讲‘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又老子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孟子也说‘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好孩子,姑姑希望你将来成为顶天立地、忠信正直的大丈夫啊。” 第四章 俎豆千秋山河在,志垂日月万古长。 “云绮呀,怎么又伤心落泪了呢?”老员外正好从书房里走出来,对晚辈关切地询问道。 “没有,叔叔,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妇人遮掩地解释着,“陌儿,你可能不晓得,叔公原来可是威震一方的金陵将军啊。” “什么威震一方啊,老了,我贺泰年轻的时候官拜金陵将军、武翼大夫。横刀跃马,纵横千里,穿行敌阵如入无人之境。可现在别说是提刀了,提鞋都困难。但要是国家有难,廉颇老矣,尚能纵横疆场。” 员外神情失落地坐到石桌旁,“齐安大师来信说,吐蕃国发生内讧。昔日意在唐蕃患难与共,相互帮助,友好相处,不动兵革而立甥舅会盟碑的吐蕃赤祖德赞,被大相韦甲多热勒死了。此前吐蕃宗教经佛苯之争,顿渐之辩后,佛教显密相承如日中天。然物极必反,德赞对僧侣过于推崇,不劳而获的僧侣聚增,天灾人祸不断,搞得是国库日渐空虚,民众苦不堪言。尤其是设立僧相钵阐布一职,凌驾于贵族之上,一言九鼎,权傾朝野,终于引来失权贵族的反扑。以大相韦甲多热为首的苯教势力,毒死了早已皈依佛门的大王兄藏玛,劫杀了逃亡天竺的师僧钵阐布娘·定埃增和最早出家的‘七觉士’中的多人,还把出逃的钵阐布贝吉云丹捕回诛杀。最后谋杀了吐蕃王,立其兄朗达磨即赞普位,厉行禁佛崇苯,污蔑文成公主为罗刹鬼转世,摧毁佛、法、僧三宝,使吐蕃僧众无立足之地。故大师委托我恳请御史陆宾虞及你家陆翱游说进谏,希望当朝发博爱之心,收容蒙难的吐蕃僧侣。这不,我分别写信给他们,阐明利害,晓明道理。” 那妇人听得是紧锁双眉,“叔叔,陆翱现正在苏州府中,我可将信带给他,可那陆宾虞为官在朝,到长安路途遥远,陆龟蒙尚在湖州刺史张博处为幕僚,更没有空闲去他父亲那里。如何去找个托底的人呢?希声若是再长几岁就好了。” “母亲,我去吧,我也有好几年没见到宾虞大哥,正好去看看他。” “太奶奶,五奴和小姑奶一同去,五奴也想爷爷了。” 两个姑娘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桌子旁。 “胡闹,两个女孩子这千里迢迢的怎么能让人放心。”老员外当即否定了她的提议。 那个叫贺儿的美少女秋波荡过正落在小猪身上,喜出望外地喊道:“不是还有他吗?你能不能陪我们去趟京城啊?” 还没等小猪答话,妇人低声申斥她,“什么你呀你的,别没大没小的,这是你周家哥哥,你得叫他二哥。” 姑娘抿嘴嫣然一笑叫了声二哥,跟着屈膝施礼。 小猪急忙起身还礼,不知为啥脸儿火烧火燎的,忙不迭地连声说:“妹妹好,我正闲来无事,保护姑娘们去长安,我当义不容辞。” 这时朱大嫂子端来了茶水和葡萄,员外特意嘱咐道:“老刘头那儿也送些去。” 那胖嫂子咯咯笑着说:“我这就去。” 贺员外看到送信的人已落实,心情自然开朗,指着盘中的葡萄,“这是西域的马奶葡萄,甘甜脆爽,是自家院子里结的,都快尝尝吧。” 他摘下一粒放在嘴里,“小伙子,你吃啊。这葡萄种子还是早年李白先人带来的呢,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当年我曾祖和王翰、张九龄等才俊交好,常在人称‘提拔女婿全靠老泰山’的燕国公名相张说门下品诗论赋。又与他们陆家的高祖,那位‘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的宰相陆象先是姑表兄弟。” 他看了眼那妇人,接着跟小猪讲,“而陆象先又是‘草圣’张旭的搭边表哥。我曾祖交友甚广,但其中最知心的,还是和李白先人的忘年之交,他那‘谪仙人’的称号就是我曾祖给起的。曾祖离京返乡时李公赠诗‘镜湖流水漾清波,狂客归舟逸兴多。山荫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到后来老祖仙逝后,他又怀念写道‘四明有狂客,风流贺季真。长安一相见,呼我谪仙人。昔好杯中物,今为松下尘。金龟换酒处,却忆泪沾巾’,感情至深跃然纸上。小伙子,你进过观里,是否见到李先人的牌位了吗?” 小猪向员外点了点头,员外贺泰点首回应道,“对呀,这千秋观里供奉的先人们个个都是忠义之士,中流砥柱,国家栋梁。有一生忠义仁勇,诚信名冠天下的关云长;亘古第一忠臣,心有七孔,以死进谏的皇叔比干;信用为本,公正不阿,除瘟剪疟,祛病禳灾的赵公明;又有潜心教导子侄,东山再起,挫败桓温篡权,决战淝水的东晋太傅,我们会稽人谢安;闻鸡起舞,为拯救民族存亡节烈北伐的车骑将军祖逖;更有那个推翻羯胡后赵,颁布《杀胡令》,使五胡闻风丧胆,汉家扬眉吐气的冉闵大帝。虽然冉闵最终被前燕慕容儁所杀,但对胡人称为两脚羊的汉人来说是有再造之功啊。” 他吹散茶面上的茉莉花瓣,慢慢呷了一口。在这天高云淡的夜晚,群星灿烂,皓月当空,再加上阵阵的西风,好不清爽。 老员外略有感伤地望着满天星辰,“列列先贤都已随着滚滚红尘而去了,刘锡禹曾感慨道‘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物是人非,事过境迁啦。然后代子孙不敢懈怠,生生不息,禀承遗志,前仆后继,才有了今日的大唐盛世。可惜应了老百姓的话说‘人打江山,狗坐殿’。当朝不知道勤勉自爱,使得国家江河日下,潜流暗涌,盛世恐怕也是昙花一现呀。说到后代子孙,他们虽隐于草莽,但心怀激盎,报国之志犹存。你不要小瞧了那个不声不响的老刘头,那叫深藏不露,他练的是偏花七星拳,挥拳似流星,招法迅疾无比。淝水之战的北府军猛将刘牢之是他的先祖,是取得洛涧大捷的功臣。而朱大嫂子则是被前秦俘虏的原东晋襄阳守将朱序的后人,朱序虽身在秦营,但不忘报国。在淝水之战关键时刻从秦军阵后大喊‘秦兵败矣!秦兵败矣!’使前秦百万大军军心动摇,功亏一篑。” 正说着,院中起了一阵旋风,自正西向西北卷去。 员外问道:“小伙子,你那密宗瑜伽功夫是从何处学来的呀?” 小猪坦诚地回禀:“是几年前在长江入海口偶然从鲨鱼嘴下救起一个吐蕃喇嘛,他传授给我的。我师父叫德吉单增,是吐蕃僧相娘·定埃增座下的俗家弟子,后来去了五台山。” “是吐蕃僧相的弟子,武功一定十分了得!”老人由衷地赞叹着。 妇人为这爷俩斟满茶水,不放心地商量道:“那么好吧,二侄儿,你为齐安大师送完回信后,就去苏州陆府找我们,由你护送贺儿她们进京。” “谁要进京啊?翱嫂子,谁要进京?带我一起去。”这尖声响过,人已走进院中,月光下是位妙龄少女,双手叉腰,妩媚间飞扬着跋扈,高贵中暗藏着骄横。 小猪一眼认出,正是那个大闹戏台的霸道女子。 员外见她出现,立即装出嗔怒的样子,严厉地训道:“疯丫头,整日在外撒野,人家都告到我这儿来了,说是看到是你放火把戏台给烧了。你还学会吃霸王餐了,不光不给钱,还动手打伤了酒楼的伙计,是你不是?明天就跟我向人家赔礼去。” “不行!都是他们欺负我在先,戏也不好听,菜也没滋味,还要什么钱呢?”丫头反而满腹委屈地辩解着。 员外脸上的怒气消退了,“你不去招惹人家不就行了?即使受了欺负也要忍让。我们贺家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讲求的是知书达理,遵循的是三纲五常,你个大家闺秀,要喜怒哀乐不形于色,待人接物务必礼貌周全。我后悔当初给你请了棍棒师父,使得你在外面惹是生非。还要去长安呢?你在家老老实实地呆着吧。” “不行!我非去不可。嗲嗲,你太偏心了,哥哥们就能在外面四处闯荡,我怎么就不成呢?” “你是个姑娘!” “姑娘怎么了?代父充军的花木兰是姑娘吧,命运坎坷的蔡文姬是姑娘吧,出塞和亲的王昭君是姑娘吧。我怎么就不能出去历练历练呢?” 一席话说得老爷子哑口无言了,张口结舌地只会说:“强词夺理,强词夺理。” 妇人见父女两个争吵得面红耳赤,急忙从中劝解道:“叔叔,芰荷也不是小孩子了,她跟着去也好给贺儿结个伴,路上加些小心就是了。” 员外无奈妥协地说:“哎,谁能拗得过她呀,都是我惯的。” 于是放心不下地正色叮嘱她,“路上要听这位小英雄的,你和贺儿要相互照顾,多带些盘缠啊!” 那个叫希声的男孩子从房里走出来,睡眼惺忪地问道:“你们要去哪里呀?是要去长安吗?” 妇人随口说道:“你就别去了,在家专心读书练字,吟诗作赋,功课要紧。” 小男孩无辜地回应:“母亲,我没想跟着去呀。诗咱们回苏州再作吧,可现在是屋里的褥子湿了。” 第二天早早的,小猪告别众人回海昌院去送信,与宋姑姑约好了两天后在苏州相聚。 因心中有事,他行路匆匆,由三江口寻得海豚横过钱塘江,几纵即到盐官岸边。 小猪拿出竹筒套在白海豚的颈上,拍着它的头说:“小猪猪,我有事要做,自己回去,把竹筒里的纸条交给我大哥,走吧!” 那白豚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在水中直立起来仰头“哒哒哒”地叫着,小猪把手一挥,那灵物“哦、哦”两声钻入水里游远了。 看它走远了,小猪跑上坡去,突然想起今年还没有拜过潮神呢,折身回来进入小庙,向潮神伍子胥的神像拜了三拜。 不知怎么搞的,往年拜神时心里想的是朴朴素素的“风调雨顺,出海平安”的祝福。可此时却是满脑子走马灯般闪现着贺姑娘的音容笑貌,挥也挥不散,赶也赶不掉。最后他祷告道:“祝愿贺姑娘青春永驻,保佑我心想事成。” 正祷告着就听庙外有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大约十几个人的模样,“德时尔达楞赖。”一句奇怪的低语,脚步声戛然而止。 小猪听得明白,那是要在此休息一会儿,这是他跟师父学的吐蕃话。 沉默了一阵子,又有人轻声交谈,但也都是吐蕃话,“大哥,这个乞利本真是可恶,捉不到三贤圣,还把人家邓州香严寺里的和尚杀了,是不是太过分了。” “是呀。”“是呀。”其他的人也深有同感地附和着。 一个浑厚清晰的男声在门外响起,“乞利本确吉廓甲,他原本是凉州寺院里的上座,是大乘和尚摩诃衍大师的入室弟子,又是我们吐蕃洛门川讨击使论恐热的亲外甥。后从师僧相娘·定埃增,武功了得,研修时轮大法,有开山辟江之功。前年灭佛时,他还了俗才到我们瓜州任乞利本的,据说在凉州他是被庙里逐出来的。此次我们北路各州奉达磨大王之命缉拿僧侣逃犯,他是奋勇当先,急功近利,赫然成了大相韦甲多热的马前卒。我这小小的千户长,官小位卑,说出的话也是人微言轻,他哪里能听得进去呀?” 随着话音十几个吐蕃壮士推门进得庙来,这为首的是个矮胖子,白色吐蕃袍子只穿左袖,右袖从后面拉到胸前搭在左肩上,古铜色的皮肤袒露于外,雄风凛凛,彪悍刚健。他头戴用金银丝线绣织的金宝顶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簇拥着他的吐蕃汉子们一个个精神抖擞,目光如炬。 他们看到周陌时先是一愣,上下打量后看是个渔家打扮的孩子,也就不去管他了,望着伍子胥的神像点评起来。这些人的吐蕃话小猪听起来虽有些吃力,但其中的大意是能够听懂的。 庙外“蹬蹬蹬”大踏步走来一人,两扇木门被咣当一声用力推开,看来者中等身材,劲骨丰肌,方正的脸颊上浓眉朗目,矍铄如钩。 “千户长,顿珠多吉,你们怎么不往前走啦?磨磨蹭蹭的,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抓紧?还想不想去海昌院了?要是被那个叫什么齐安的和尚得到风声,把大王指定的逃犯藏起来,我看你们吃不了得兜着走。”他怒视着这十几个人。 那个穿白色吐蕃袍子的千户长转过身回应道:“乞利本,您把雇来的船打发走了。我们这不是不认识路吗?又找不见当地人问路,所以在这儿歇息歇息。” “不是吧?我看你是消极抵触,谁不知道你是佛教徒。在邓州的时间我就看你别有用心,主动提出把守香严寺的后门,那四个和尚是不是你给放走的?”这位乞利本不依不饶地指责着。 “是我怎么样,不是我又怎么样?你凭什么说是我放走的要犯,根据什么指责我消极抵触?”那千户长据理力争,不卑不亢。 “我确吉廓甲从不冤枉好人,眼睛是雪亮的。凭什么?你说找不见向导,那他是不是本地人呢?”乞利本指着周陌说。 小猪听他们你来我往的对话,听话听声锣鼓听音,就知道他们未怀好意是冲着海昌院来的,还为了追捕四个和尚从邓州一路尾随而至。 他脑筋急转,想如何能把他们引开,提前给寺里报个信去。 没有时间了,不容他再多想,那头领用生硬的汉话冲着他大喊:“哎,小子,你知道海昌院吗?” “啊?奔得儿木木不得儿奔。”小猪胡乱地答话。 “我是说和尚,海昌院,在哪儿啊?”那头领声嘶力竭地重复着。 “啊!咯嘎撑地没法没法。”小猪的手胡乱的指着。 “南蛮子,无用的东西,叽里呱啦地说些什么?”那人眼露凶光,抬起右掌就要向小猪劈去,周陌只闻得一股焦灼之气弥漫身前。 “乞利本,请住手吧!他也是一条性命,与你无怨无仇,凭什么平白无故地杀了他?不管是大日如来的经疏法典,还是雍仲苯教的神祗和鬼魂,就是个无知善良的老百姓也知道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罩纱灯。这一路上死在你手上的无辜还少吗?”那白袍汉子已是忍无可忍地质问着。 头领勃然大怒厉声喝道:“顿珠多吉,放肆!你个小小的千户长竟敢如此和乞利本顶撞,等回到瓜州我禀明节儿头领治你个包庇僧侣、懦弱怯阵之罪,砍下你的脑壳插上狐狸尾巴,收你的族人充当奴隶,看你还如何嚣张?” “哈,哈,哈,我顿珠多吉想当年也是叱咤河陇北庭的英雄豪杰,听说过北疆四杰吗?你四量棉花访一访,真是也好大的口气呀?逐我族人为奴,我身后的这十几个人都是我一族子弟,来吧!逐一个试试。就是瓜州节儿也得让我三分,何况个背叛宗门被除了名的和尚。若不是大爷我讲求仁义,现在就在这儿灭了你,外人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死的。”锵锵连声十多把吐蕃刀直指乞利本,那不可一世的神气瞬间消失殆尽。 白袍千户长面向周陌喊道:“小伙子,你走吧。”小猪千恩万谢后拔腿就跑,他多了个心眼,没往盐官镇的方向走,而是假意朝东跑了下去。 第五章 亡命天涯似无期,船到桥边自然直。 有意兜了个大圈儿,心急如焚的周陌总算望见盐官镇外海昌院的山门了。 好宏伟的一座寺庙啊!殿宇层层,飞檐相啄,香烟缭绕,气度不凡。这里的布局他是再熟悉不过了,没有心思去一睹大殿里宝相庄严,左绕右拐径直奔向方丈室的跨院。 院子里桧树枝头的秋蝉“服了,服了”地鸣叫着,大树下华阳真人施肩吾正面对着五个和尚侃侃而谈,“学仙须要学天仙,惟有金丹最的端。修炼太乙金丹大道是得道必经之路,刀圭者,金丹也。金丹之药,决非外丹炼丹师所用之三黄、四神及草木药材,乃是真精,先天一气。太乙就是先天一气,一气蟠集,溟溟滓滓,窅窅莫测,氤氲活动,含灵至妙。修炼内功金丹,安炉立鼎,交融采药,温养脱胎,循水火木金土五行之数,阴阳相合而成,相生而为子母,相克而为夫妇。从卦象上看,男外阳而内阴为离,阳中之阴叫作精。女外阴而内阳为坎,阴中之阳叫作气。精气交合,坎离交融而结丹,精气交感而生大药,为三件河车。第一件运气,即小周天,子午运火也;第二件运精,即玉液河车,运水温养也;第三件精气兼运,即大周天。一灵妙有,法界圆通,离种种边,允执阙中。道家房中之法‘采阴补阳,还精补脑’与你们的无上瑜伽双修之术‘和合大定,乐空双运’是截然不同的。” 他的话语被越来越响的蝉鸣声压盖了,见他伸出一指蘸得茶水,向空中漫不经心地一弹,顿时在当空划出一道彩虹,水雾飘浮,树上的知了顷刻间没了声息。 “我师父回道人吕洞宾,文宗时中进士,任江州德化县令。因不满宰相李德裕結党营私,弃官隐身庐山,从火龙道人习日月交拜之法及天遁剑法,志在一断无明贪嗔,二断无明爱欲,三断无明烦恼,修行度人。他常说‘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内煮山川’,世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喜、怒、哀、乐就像这流动的浮云,忽来忽往,瞬息万变。我有一诗与诸位共勉,闲云生叶不生根,常被重重蔽石门。赖有风帘能扫荡,满山晴日照乾坤。”那五个和尚听得是频频首肯。 “小猪。”面向院门的齐安大师一眼看见跑进院来的周陌,慈爱地起身招手道,“善哉,快过来,信送到了吗?”其他人也闻声站起相迎。 “大师,信送到了,这是回信。”小猪疾步上前,把信呈给齐安大师。 他细看另外四个和尚,一个是高大魁梧,正气凛然;旁边三位是内穿僧裙、坎肩,外披偏袒右肩紫红色披单的喇嘛。 “大师,还有件事甚是紧迫,我回来的路上遇到十几个吐蕃武士,他们好像是要来海昌院滋事的。”小猪不无担心地轻声禀明。 “是冲我们来的,大相韦甲多热勒的鹰犬咬得可真紧呀。”其中年长的喇嘛断定道,“肯定还是瓜州的那伙人,上次在邓州香严寺若不是那白衣壮士暗中相助,我们恐怕早已是忤逆朗达磨的刀下冤魂了。” 齐安大师点手唤过小猪,“小猪过来,给吐蕃三贤,藏饶萨上师、约格琼上师、玛释迦摩尼上师行礼。”周陌上前深施一礼。 “阿弥陀佛,方丈大师,大殿里闯进来十几个吐蕃人,口口声声嚷着要见您。”一个小和尚急急地进来禀告,他转身正要退下却想起了什么,回身合掌向大师说,“您请的人也到了。” “知道了,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不下来。真人,你先陪几位上师说话。小猪,随本和尚出去见识见识逆臣贼子是何等嘴脸。” 来到大殿,这里已是人声嘈杂,混乱一团。 十几个吐蕃汉子站在佛像前虎视眈眈,其中一个方脸颊浓眉毛的中年人最是嚣张,用生硬的汉话气势汹汹地吼道:“快叫你们方丈出来!私藏人犯这罪你们担当得起吗?再推三阻四的我砸了你庙里的佛像。” “口出狂语,该打。”老和尚跨过门槛笑咪咪地说道。 “啪”一道势不可挡的劲力横空掠过,再看那汉子紧捂住右脸蹲在了地上,“哎呦,哎呦”地哼哼着。 齐安大师并没有去看他,而且环视其他人说:“阿弥陀佛,你们要找的人在我这里,但想要带走可就难了。” 他撩起袈裟结金刚坐,坐到供桌前的蒲团上,指着身后的佛像对捂脸的汉子朗声喝道,“这三尊佛像是横三世佛,东方净琉璃世界的药师琉璃光佛,本佛释迦牟尼佛,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你也曾是个出家人,难道不清楚他们的含义吗?我佛讲慈悲为怀,普渡众生,你的佛经是白念了吗?身为臣子弑君篡位,身为兄弟手足相残,身为僧侣改头换面,身为信众委曲求全,这样的民族、这样的国家,还有什么前途可言!为一己之私抛国法予不顾,图权利荣耀舍伦常而妄为,泄一时愤恨毁信仰于茫然。你们听听,多少坚贞之士发出的悲壮之声,像不像屈原大夫投江前的忧国哀叹;你们看看,吐蕃正面临着分崩离析的危险,比始皇赢政暴虐下风云突变来得更快。三贤圣修行山南,护国忠贞不渝有如红日,爱民肝胆相照可比皓月。为了信念辗转流离至北疆,却被你们这群丧心病狂的鹰犬一路追杀,夺路顺江而下,再往前就是茫茫大海,你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呀。昭昭日月,朗朗乾坤,这是在大唐天子脚下,看谁敢胆大妄为?” 听和尚一番义正词严的陈诉,吐蕃人全都站立着默不作声。 唯有刚从地上站起身来的乞利本不服气地分辩着,“一派胡言,大相挽救吐蕃于危亡之际,佛教兴起就是个错误,和字当头从哪里获得沃野山川?忍字为先从何处练出雄兵百万?匡扶社稷不用鲜血是唤不醒小民的,我达磨大王威武盖世,志向高远。为万众造福,灭佛兴苯立竿见影。” “口出妄语,该打。”话音刚落,“啪”又是一股无坚不摧的真气破空而出,再看那汉子紧捂住左脸蹲在了地上,“唉呀,唉呀”地哼哼着。 “新近上位的朗达磨是何许人也?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赤德松赞有五个儿子,老大藏玛不恋红尘,皈依我佛。老二、老三早年夭折,老四达磨、老五赤祖德赞。按常理应传位兄长,该是达磨即位。可他嗜酒喜肉,凶悖少恩。赞普之位宁可传于体弱多病,但仁义和善的小儿子,也未传给他。你说他威武盖世,我却只见骄横野蛮;你说他志向高远,我却只见任性贪婪;你说他为民造福,我却只见蛊惑人心的小人嘴脸。”老和尚讲得是淋漓尽致。 “佛法之说全是麻痹人心,僧相之威皆出飞扬跋扈。丧权辱国,屈膝投降,排斥异己,祸国殃民。”那汉子揉着肿胀的双颊站了起来抢白着。 “口出诓语,该打。”和尚张口之际,汉子已是早有防备,双手将脸捂住。“啪”还是一束防不胜防的强风横空吹过,再看那汉子紧捂住前额蹲在了地上,“妈耶,妈耶”地哼哼着。 老和尚轻蔑地看着他问道:“据我所知,你就是那个改换门庭、数典忘祖的确吉廓甲吧,曾是大乘和尚摩诃衍的入室高徒,又是师僧相娘·定埃增的得意弟子。想当年大乘和尚从中原入吐蕃传我禅宗,与寂护大师的弟子莲花戒唇枪舌剑一搏顿渐之诤,因略逊一筹潜心沙洲弘扬佛法,才有了今天善国神乡、佛国圣地的沙洲。师僧相娘·定埃增侍奉三代四位赞普,早年为赤松德赞的侍童,于桑耶寺出家师从无垢友尊者,饱读经典,厘定文字,曾为赤德松赞的师僧。他还推动赤祖德赞和大唐修好,立唐蕃会盟碑,解黎民出战火之苦,休养生息,营造我佛一方和平净土。如此二圣,你却先后叛离,得陇望蜀,贪心不足。即使获得再奇妙的神功,也难顶天立地于这三千世界。” 揉着脸的乞利本用吐蕃话俏声低语着,小猪听得明白,一针见血直接戳穿,他大声疾呼道:“大师,他们要动手了!这家伙命令他们兵分两路。” 那汉子见有人能听懂吐蕃语,看到小猪大惊失色地问道:“你,不是那潮神庙里的小子吗?你也懂吐蕃话?你是跟谁学的?奔得儿木木不得儿奔,咯嘎撑地没法没法是什么意思?不说是不是,兄弟们给我上!” 十几个吐蕃武士呼号着拔出折刀冲向大师,“砰,砰”连声像砍在牛皮之上,雪亮的利刃之下多了位同族的中年僧人,他身披绛红色僧衣,白镜子脸,五观端正,气度高雅,眉宇间透出股子傲气。 此人是从殿外飞奔进来的,情急之下用后背去挡折刀,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一门心思只想着老和尚的安危。 见众人错愕不己的样子,这才向那吐蕃千户长朗声问候,“四哥,北疆一别,多年不见啦?小弟在这里施礼了。” 白袍汉子一见此人惊讶地大呼道:“德吉公子,怎么是你?” “师父,您来了,想死我啦!”小猪大喜过望扑到来人跟前,两个人以头相击欣喜若狂。 德吉公子揽着徒弟的背膀,望着满脸惊喜的顿珠多吉说道:“四哥,这是我的徒弟,周陌,你就叫他小猪吧。” 小猪彬彬有礼一躬到地尊称道:“四叔,您好。” “好,好!公子呀,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他又回身向乞利本确吉廓甲引荐,“这位是老大相尚绮心儿的公子,德吉单增。你是否听说过老大相尚绮心儿的丰功伟绩呢?” 那个乞利本用鼻子轻哼了一声,翻了翻眼睛讥讽道:“就你知道,别人都是傻子?吐蕃人哪有不知道曾经打下半个大唐的天下兵马都元帅、大相尚绮心儿呢。师兄,你是来清理门户的吗?这刀枪不入的功夫也是师父密传的喽?” “混账,你老说师父偏心,师父偏心!你那时轮大法其他师兄弟可未曾学过,我这刀枪不入之功你又眼热嫉妒啦?你省省吧,这是钵阐布贝吉云丹所创,名为铁脉神功。此次吐蕃灭佛,我在五台山闻讯后日夜兼程还是晚到了一步,师父赴天竺途中被劫杀,贝吉云丹大师先已逃出,可他执意以身印法,返回后也未逃过叛逆的屠刀。我们是在他躲避的山洞中相遇的,我百般劝阻他不要飞蛾扑火,可大师视死如归,临行之际将神功传授与我。师弟,多年不见,你好像胖了不少。” 确吉廓甲狂笑数声,气急败坏地吼道:“蒙师兄赏赐,这几个大嘴巴扇的,胖头肿脸,怎能不胖?” 公子凛然道:“混账,我哪有那隔空击打的本事?你这是自作孽,惹恼了佛祖。若再执迷不悟,你的死期也就快到了。” 那汉子听罢不以为然,暴跳如雷地嚷着:“丧家之犬!在我面前还敢谈什么死期到与不到。达磨大王颁布法令,封闭寺院,焚烧佛经,僧侣还俗,宗旨归苯,诛杀首犯。你们这些曾经耀武扬威的当权者、堂上客,大名可是赫然纸上啊!念在你我是同门师兄弟的份上,不为难你,跟我回瓜州去,我保你留个全尸。倘若不然,就领教我这时轮大法的威力吧。” 只见他运动三脉七轮,一股焦糊之味充斥大殿,两手阴阳交替左右轮回,青筋暴露,双目外凸。一柱气浪排山倒海攻来,公子挺身挡住老和尚,身体展开似一堵高墙迎战掌锋,可他两侧供台的暴露处被击得是面目全非。 “螳臂挡车!看你能抗得住我几回?”确吉廓甲狠狠地说。 还没等他二次出手,似恶魔上身,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干咳起来。 吐蕃众人惊呼道:“大圆满功!” 从佛坛后步出数人,一个道士、三个吐蕃喇嘛与两老一少汉家和尚。 吐蕃众人又惊呼道:“三贤圣!”他们立即不约而同地下跪顶礼膜拜。 三位喇嘛快步向前,逐个灌顶加持,其中年长者说:“唵嘛呢叭咪吽,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佛常说‘人皆有佛性,弃恶从善,即可立地成佛’。因为你们的心还在跳动,是良心不能让你们做出糊涂事来。你们都是吐蕃的子民,都清楚从吐蕃王朝走出雅隆河谷,统一高原以来,象雄王子辛绕弥沃如来佛祖创立的雍仲苯教原本在吐蕃可谓一枝独秀,直到胸怀文韬武略的松赞干布引入佛教才有所改观。算起来吐蕃佛教较汉传佛法晚弘法了四百年,法王赤松德赞以佛教为号召,请来天竺名僧寂护和莲花生,建起桑耶寺,有七位贵族皈依我佛剃度出家,俗称‘七觉士’。历代赞普不遗余力地提倡佛法,兴寺建庙,翻译佛经,供养僧人,呈现出前所未有欣欣向荣的盛世气象。至于佛苯之争,貌似由寂护、莲花生、无垢友三人联手驳倒苯教而定出胜败,实则不然,数十年来佛苯两教互相渗透,取长补短,彼此吸收,互相融合,使吐蕃佛教博大精深,自成一家。” 老喇嘛直视确吉廓甲告诫他,“头上三尺有神灵,人在做,天在看。违背良心,助纣为虐,欺师灭祖的行径是人神共忿的,施主还是回头是岸吧,刚才本金刚略施圆满之咒意在惊醒你的灵魂,助你避开心魔诱惑,阻你越走越远。” 说罢,他伸出右手,大拇指与无名指捏在一起,似从汉子的脖子上将一丝细线扯出,同时嘴里念动咒语。挣扎中的确吉廓甲如释重负般瘫软在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汉家大和尚接着高声说道:“阿弥陀佛,施主,本和尚刚才那三巴掌虽说是重了些,但你不知天高地厚,良心泯灭,辜负师祖,持技逞强,和尚我真是恨铁不成钢啊。我这三掌同这位上师的寓意一样,当头一棒,喝去你业障心魔,望你能迷津顿悟,弃恶从善。” 和尚侧身向齐安大师单手施礼,“阿弥陀佛,齐安师叔,师侄希运给您行礼了。” 老和尚安祥地看着他说:“善哉,希运啊,你的般若禅掌越发得如火纯青了。之前听小徒告之你们来啦,我这心里就托底了,你我叔侄二人配合得可谓天衣无缝啊。”两个和尚抿嘴会心地笑了。 “走!惹不起你们,我们回瓜州去。”乞利本这时也缓过劲来了,挥手命令着手下。 德吉公子朗声喝道:“混账,你往哪儿走?死到临头了,你还执迷不悟。逻些(拉萨)已传下命令清查佛教祸根,凡与僧相大德有瓜葛的徒众居士一律严查。你是摩诃衍的首座吧?你是师僧相娘·定埃增的弟子吧,还要回瓜州?你舅舅论恐热也救不了你,等待你的是什么你应该清楚!大王兄藏玛被毒害了,师父也殉教了,钵阐布贝吉云丹被诬陷与王妃贝吉昂楚通奸,王妃含冤自尽,僧相也被剥皮实草。畜生达磨采用种种迫害佛徒的手段真是登峰造极,惨绝人寰啊。难道你想回去也成为人皮木偶吗?” 闻听此言那汉子大惊失色,像前面是堵高墙举步维艰了,他掉转头来将信将疑地问:“师兄,你不是在吓唬我吧?” “混账,师兄我从来都是光明磊落,清清白白的,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此次赶来一是要护送三贤圣移驾五台山,另外极紧急的是追赶你,怕你落入虎口,我们是同门师兄弟亲如手足,我能忍心见死不救吗?”公子情真意切地说。 再看那师弟已是感动的热泪盈眶,“师兄,多亏你了,是我错了!为保全自身,干出见不得人的勾当来。三位贤圣,就由弟子护送你们去五台山吧。” 老喇嘛坚定不移地回应道:“浪子回头金不换,确吉廓甲,你能幡然悔悟,也不枉你师父、师兄对你的期望了。五台山我们是要去的,但不是现在。海昌院更不是久栖之所,这里不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家乡遍地都是格桑花。吐蕃大厦将倾,护法迫在眉睫,佛教分崩离析痛心疾首,是归隐避世,还是力挽狂澜?我辈佛前守灯之人,应以度万民脱水火,救部族出泥潭视为义无反顾的本分。回北疆护法当是首要之事,大难关头不能做断线的风筝,无根的青萍,要做桑耶寺长明的酥油灯,大雪山下无悔无怨的转山人。” “大师说得感人肺腑,身逢乱事,作为热血男儿,理当抛头颅洒热血,为百姓粉身碎骨而心甘。我部落中人恳请大师圣临驻锡,宣扬佛法。”四杰顿珠多吉带领族人叩头恳请。 “那,我去哪儿啊?师兄我跟你走吧。”确吉廓甲茫然了。 德吉单增直言答道:“跟着我过平淡隐居的日子,就你那躁动的秉性,难!” “慈悲,还是跟贫道走吧!”华阳真人应声说,“无上天尊,三年前在西湖边上,贫道与天下都散汉钟离权领悟人生之大道,我以太乙刀圭、火符内丹、洞晓玄玄之道,同他的金科灵文、大丹秘诀、周天火候相得益彰,融汇贯通,虽比不得黄河之滨孔子聆听老子的善上若水,我们的相会却也是极玄极妙心与心的对白呀。他告诉我东海有仙山,鬼谷子的关门弟子徐福两次寻访都未曾找到,无颜回归,客死祖州。我决心已定,准备不日携带族人买舟泛海,求仙问道,普渡世人。日轮浮动羲和推,东方一轧天门开。风神为我扫烟雾,四海荡荡无尘埃。咱爷俩脱开这世间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正如我师父回道人说得‘九重天子寰中贵,五等诸侯门外尊。争似布衣狂醉客,不教性命属乾坤’。去过神仙的日子,岂不快哉?” 一场刀光剑影的劫难就此平息了,三贤圣在德吉单增和九曲罗萨顿珠多吉的护送下回瓜州了,确吉廓甲也跟着华阳真人施肩吾访仙去了,智闲禅师本想立即返回邓州香严寺去,却被齐安大师挽留下来,让其在此多住时日避避锋芒。 小猪不好意思地向大师请求道:“大师,那封送往长安十六宅光王府的信呢?送信的事还是交给我吧。” 齐安诡秘地眨着眼睛逗他,“咦,是什么使你这般热心的呀?” 小猪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瞅着大师那故作吃惊的样子,他在心里暗自嘀咕着,“嘿,这个多嘴多舌的老和尚,都说你能占会卜,只会戏耍别人,定是那不得消停的欢喜罗汉转世投胎的。” 希运和尚在旁边也吩咐着徒弟,“义玄呀,你也一同去吧,到泰山傲来峰青桐涧把义方接来,为师在这里等候你们。” 第六章 一物也无百味足,恒沙能有几人知? 且说周陌与义玄和尚用过了斋饭,看天已正午,便启程上路,临行时老和尚一再叮嘱要将信务必送到光王本人手里。 这海盐去苏州最便捷的还是水路,来到盐官新江塘河(辛江塘河)埠头,雇一叶扁舟向西而去。 盐官这个地方之所以叫盐官,是西汉吴王刘濞于钱塘江畔制盐牟利之地,这新江塘河就是运送食盐的主通道。 小舟驶过周王庙,见是一处繁华集市,义玄和尚好奇地问:“阿弥陀佛,周施主,这周王庙里供的是推演《周易》的文王,还是征伐商纣的武王,或是除三害的平西将军周处吗?” 小猪指着岸边大庙解释道:“义玄禅师,他们都不是。相传很早以前,这钱塘江里出了条白龙,是条恶龙,它带领虾兵蟹将,兴风作浪,把个富饶的好地方扰得鸡犬不宁,一片凄凉,百姓们叫苦连天。有个叫周凯的好汉,他有胆有识,武艺高强。尤其是手中的一张强弓,射出的箭神出鬼没,百发百中。他见钱塘江里那条白龙害人作恶,和乡亲们商量之后,随地势开凿了三条东西横流的大河,以抗孽龙侵犯。大河开成后,削去了水势,制住了怪潮,使恶龙无法上岸来作怪了,百姓们过上了太平日子。那恶龙岂能善罢甘休!调集了更多的水怪,向城北一带扑来。周凯一见心中大怒,一声大喝拉弓射箭,一支箭正好射在白龙的头上。他骑上龙背,抓住龙角,按压龙头。白龙盘旋挣扎,驮着周凯向东飞驰而去,就再也没有回来。百姓们为纪念周凯挺身除害,舍身降龙的英勇业绩,就在盐官城西北、辛江塘边周凯射恶龙的地方,造起了这座周王庙,庙里塑了周凯的神像,称他为周灵王菩萨。” 小猪亲近地笑着说,“禅师,你不用一口一个施主的,齐安大师是我父亲的师父,又是你师父的师叔,我们是一辈,你就叫我小猪好了。” 义玄报以爽朗的笑声,“好吧!就叫你小猪吧。” 轻舟并入大运河,右拐后驶向东北,经御儿(桐乡)进入嘉兴地界。 御儿这地方运河两岸的集镇上染坊连成片,高高架起的晒布杆子上,一幅幅蓝印花布从高高的云端直直地泻下来。 在太阳明媚的爱抚下,花布发出绚烂的光彩,一朵朵别致的花儿仿佛是仙女在漫天地抛撒;而当风起的时候,那些悬挂着的布匹则随之尽情地扭动腰姿,猛得令人们的心儿揪起来,担心它们随时要挣脱束缚飞舞到天上去。 船夫将小船停靠在渡口边休息,和相邻丝网船上的船家唠起了浑嗑。 那是一条单夹弄丝网船,船长五丈,一侧前后留有通道,舱两边各有十一扇上下丝网推窗,棚上覆黑色篾篷,前舱顶篷高过中舱,舱内铺条板供客乘坐;中舱有椅、凳、桌、几,一应俱全,且隔开一小间,设榻铺被褥,若客人困倦时即可入眠;后舱为厨灶执爨之处,有篾棚遮蔽风雨。 这船身刚刚用青桐漆油过,内部梁柱板壁紫漆髹饰,并雕刻图案花纹,满船尽显金粉之气。 此时推窗大开,舱内三人围桌而坐,谈性正浓,酒意正酣。 但听其间一位头戴银色缣巾,身穿灰色薄绉袍的青年人品评道:“这船菜真不是浪得虚名啊!六大碗,蟹黄鱼翅、八宝鸭、鱼肚、冷拌鳖裙、火腿幢、粉蒸肉;八小碗,虾仁、蟹粉、蹄筋、蘑菇、五香鸽、虾圆、白木耳、莲子。使人看着就垂涎欲滴,吃起来更是新鲜回味。” 后舱的厨娘端上来一盘子爆炒螺蛳,灰衣青年夹起一只放到嘴里啯吸着,抬眼看着其他两个同伴调侃道,“我鉴定过了,这螺蛳不是鸟窠禅师在秦望山养的那些,禅师的螺蛳尾巴是半根的。皇甫兄,你此去泉州,可不要漏掉探访禅师在福清白屿的仙踪啊。” 临窗而坐的青年,眉清齿白,神情傲然。他头罩天蓝四方平定巾,内衬白色裳衣纨绔,外搭鹅黄杭罗披风。听到朋友的话后,摇动竹绸扇,纤指在案边轻敲了几下,轻浮地嗤笑着说:“那鸟和尚蹲在松树上,搭窝一住四十年,就用一句三岁孩子都会背的‘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口头禅,把个文坛泰斗、杭州刺史白乐天糊弄得五体投地。还在西湖边上为其搭起一座竹阁楼,以便与和尚朝夕参益。白老曾写诗相赞,说什么‘形羸骨瘦久修行,一纳麻衣称道情。曾结草庵倚碧树,天涯知有鸟巢名’。我就纳闷了,古往今来,这些名人雅士怎么都和出家人打得火热?就拿当今的绵州刺史裴休来说,先从师黄檗希运和尚,又栖身沩山灵祐和尚学习南禅,之后跟随华严宗五祖圭峰宗密和尚拜佛著经。清心寡欲倒是不假,但和一群无欲无求的老头子能混出什么名堂来?”说到得意处他举扇遮嘴咯咯笑个不停。 “皇甫兄,你耳目这么不灵光吗?难道没有听说呀?裴休已经通过圭峰上师之荐回京高就了。”灰衣青年深感诧异对方的孤陋寡闻。 鹅黄披风的青年闻听是一脸的不屑,随即嗤之以鼻地嘲笑道:“噢,没想到裴休下的功夫没白费哈,攀上高枝啦,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小船上的义玄和尚别过脸去,虽说他是喜怒不行于色,可小猪还是觉得那黄衫青年的话让禅师听得生厌了。 心中好奇便问道:“禅师,这鸟和尚是何许人也呀?” “小猪不许无理,口业如山,谨语慎言。称鸟和尚是侮辱之词,鸟窠道林大师是我师伯,百丈怀海大师座下弟子,乃当今得法高僧。你听过‘布毛示法’的故事吗?就说的是这鸟窠大师。他有一个弟子叫会通,有一天来向他告辞,大师问他到哪儿去?会通回答我为寻求佛法而出家,拜您为师。但是您从不给我说法,如今我要到其他地方学佛法去。大师听后说若是佛法,我这里也有一点儿。随即从衣服上拈出一根纱絮,轻轻地吹向会通,会通立即醒悟啦,不再心生歧想求奔他方了。人最重要最宝贵的东西应该从自身中去寻找,不该有意无意间忘记自己,失落了自己,正像大师说的骑驴找驴。” 两个人正说着,就听邻船里一声惊呼道:“皇甫兄,你这胳膊是被哪个青楼妹子咬的呀?这是爱情故事里代代相传的山盟海誓吗?” 那黄衫青年没有吭声,而坐在他对面,着青黑色软脚幞头,一袭黑色胡衣的中年男子先行责备起来,“魏璞,你不这样大呼小叫地行不行?什么都问,没深没浅的!” “没什么,这是我小时候抄诗写错了一个字,被我家那个老疯子给咬的,为此事我父亲还被舅公王涯揍了一顿。”黄衣公子情绪低沉地回答。 “王涯?就是那个‘不知马骨伤寒水,唯见龙城起暮云’的前宰相,后来在‘甘露之变’中遭全家诛灭,腰斩于长安子城西南隅独柳树下,首级被挂在兴安门上示众的王涯吗?他是你舅公啊!”黄衣公子再一次沉默了。 中年人生气地申斥道:“魏璞,你还有完没完,不说话能死啊?提那些陈年往事做什么?俗话说‘官场如战场’,时时是血雨腥风,处处是礁石险滩。身在其中,由不得你。谁会想到若没有那个翻来覆去、背信弃义、说了不算算了不说的小人王璠,宋申锡早就把阉人们铲除啦,哪还会有‘甘露之变’的一幕啊?” 黄衣公子平复了情绪,挥摆着扇子说道:“别提我家的陈芝麻烂谷子了,扫了这品酒赏景的兴致。魏璞,你刚才说什么海誓山盟?提起这个还得是顾非熊大哥的家风纯正,不像我家那老古板,只知道自大自负,吹胡子瞪眼,不解风情。你看人家顾况顾老爷子,红叶传情千古佳话。” “顾大哥的父亲、顾老爷子的故事?快讲一讲,说来听听!”魏璞顿时来了精神,笑嘻嘻地看了一眼黑衣人,兴致勃勃地把头伸过去,催促着黄衣公子快快讲来。 “顾大哥,我可给他说说了。红叶传情也叫下池轶事,那还是天宝年间的一个秋天,寄身洛阳的年轻人顾况偶然在水中拾得一片红叶,是从皇家宫女所居的上阳宫水道流到下水池的,叶面上有宫女题写的哀怨诗句‘一入深宫里,年年不见春,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顾老爷子那时血气方刚,萌动爱意也赋诗一首写于红叶之上,‘愁见莺啼柳絮飞,上阳宫里断肠时。君畴不闭东流水,叶上题诗寄与谁?’并将这片红叶从上水池传进宫内,竟然真的和那位哀怨的宫女取得了联系,此后顾况和这位宫女二人经常凭借红叶传送爱恋的心声。不久爆发了安史之乱,官兵未能抵挡住安禄山的叛军,东都很快便失守了。顾况趁战乱找到那位与他传诗的宫女逃出上阳宫,二人终成眷属结为连理,这世间才有了我们的顾大哥,从此红叶就被视作坚贞不渝的爱情象征传咏至今。” 黄衣公子眉开眼笑地瞅着魏璞,“世上人都知道红叶传情,但不一定晓得顾况。要是提起白居易刚进京城时,拿着他那首‘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去拜见的谁,并得到提携。那个人就是时任著作佐郎的顾况老爷子,没看诗时老爷子还开玩笑说‘白居易,长安米贵,居住不容易啊’。但读罢拍案叫绝,赞叹道‘能写出这样的诗句,居住下来就容易了’。如此算起来顾老爷子是白大师的恩师呢。” 中年人轻拍桌面数落道:“皇甫松啊,你我两家是世交,你父亲皇甫湜和我父亲顾况是最要好的朋友。我家的这点事儿呀,你逢人就讲,乐不知疲,全被你给抖落出去了。” 皇甫松做了一个鬼脸,岔开话题问:“非熊大哥,我去泉州,魏老弟返江阴,你回茅山。明年的春闱哥哥还去吗?” 顾非熊低头沉思良久,把手中的竹箸一搁回应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三十年了,凭什么我经年不第?明年省试我还是要去的。”他无比惆怅地望着窗外。 魏璞突发奇想建议他:“顾大哥,不如放下身段,让松哥捎封信去给他舅舅牛僧孺,帮忙疏通疏通。” 皇甫松一阵讪笑道:“我的傻兄弟,你真是隐士中的极品啊,‘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这说的就是你。去年朝廷出了三件大事,第一是文宗驾崩,皇弟颍王李瀍即位;其二为召道士赵归真入宫,于三殿建九天道场,受道家法篆。其三是重用李德裕为相。李德裕和我舅舅是什么关系?那是水火不容,牛李党争的冤家对头呀。现在满朝皆是李氏鹰犬,而且我舅舅从东都留守迁至山南东道节度使任上,他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这厮进谗言罢为太子少师。李德裕乃真小人也,得志便猖狂。此时让我舅舅出面疏通,只能是适得其反,自讨苦吃。” 顾非熊双手摇动着说:“不要为我的糗事操心了,我们还是谈些愉快的吧。松弟呀,你自写出《梦江南》佳品以来,可否又有惊世大作呀?” 皇甫松惭愧地回应:“大哥,小弟江郎才尽,一直未找到灵感。” 魏璞高声吟诵:“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多么好的词啊!” 船家此时走进舱来,询问可否开船,得到雇主肯定后,即刻解缆摇橹向东而去。 “我们也走吧?”小猪看着正掐个葫芦喝水的船夫征求道。 “再等等,你看这晌午的毒日头,这时走非晒掉一层皮。我们跟那些公子哥、官二代没得比,人家那是带棚的丝网船。”他可能是和人家斗嘴说累了,把斗笠盖在脸上,顺势躺在船尾不言语了。 这扁舟不走则已,若划起来还蛮神速的,再加上小猪帮衬,这不,船已行进在嘉兴鸳鸯湖(西南湖)、滮湖(南湖)那‘四境田相接,烟澜自渺弥,轻烟拂渚岛,微风拂面来’的水面上了。 这大湖蒹葭杨柳,菱叶荷花,绿浸波光,碧开天影,雕舷笙瑟,靡间凉燠,此一方最胜处也。 远远地望去,前面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荡着一艘丝网船,透过洞开的推窗望进去,船舱内三个人围坐桌边,谈性更浓,酒意更酣。 顾非熊此时的口舌已不太听使唤了,指着西南面的岛子说:“那儿!是鹤渚,系德宗的内宰相、提出‘治乱由人,不在天命’的嘉兴人陆贽建的宅园。嗯,四面环湖、中多曲水、平岸杂树、亭楼雅致,是个静憩赏景、陶冶情操的好地方。” 他又向东岸看去惊呼道,“嚇,好大的一片菱塘啊!正像陆龟蒙所说‘水国烟乡足芰荷’呀。嗯,别地方叫做菱角,这儿的可不行,因为它没有角。‘制芰荷以为衣,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哼,世人不了解我也就算了吧,只要我的内心确实是芳洁纯真就好,我此时有与屈原大夫同样的心情。有人想入仕,有人想出仕,出出进进就像,那儿!嘉兴的春波门,好不热闹,好不热闹。”他指着北面湖天之交的城楼子感慨着。 皇甫松也附和着,“不死心呀不死心,顾老爷子说的好,何地避春愁,终年忆旧游。一家千里外,百舌五更头。客路偏逢雨,乡山不入楼。故园桃李月,伊水向东流。就像这青葡萄,没吃前都知道是酸的,但还是想尝尝,吃了,才记住它是真酸!” ”我还是喜欢老爷子的那句‘记得初嫁君,小姑始扶床。今日君弃妾,小姑如妾长。回头语小姑,莫嫁如兄夫’。生动得活灵活现。”一直趴在桌边醒酒的魏璞,似是而非地说着自己的看法。 他抬眼看那菱塘里穿梭着几只采菱船,不无遗憾地说,“唉,如果能吃上几颗刚刚采摘的新鲜菱子,岂不美哉?” 皇甫松打着饱嗝猛地起身,长嘘两声,“放水去!”他嘻笑着一手拽着一个往船尾走去。 当他们三个再次出现在船头时,长呼小叫地喊着船家,“把船划到菱塘那边去,我们要摘些菱儿吃吃。” 丝网船逛逛荡荡地向前,掩饰了三个人逛逛荡荡的摇摆,此时若是刮来一阵稍大些的劲风,恐怕他们不会再站立在船上了。 这时,正有一条小艇从菱塘里划出来,一个八九岁大的小妮子轻盈地摇着桨,身前的箩筐里满是湿湿的菱藕,她的脚边是只用小红袄裹着的小野鸭子。 “好俊啊!活脱脱一个美人坯子。”魏璞眯缝着眼睛,咂巴着嘴赞道。 顾非熊也点着头,尽力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哪儿呢,哪儿呢?是啊,是啊,不错,不错!” 皇甫松大大咧咧地不以为然,“看我的,我皇甫松别的地方松,可戏耍个姑娘可不松。” 他两手圈成喇叭状放在嘴边高声呼喊,“小姑娘,小姑娘,你这菱角卖不卖呀?” 那个专心采菱的妮子听他在喊,左两下,右两下,把小艇靠了过来,撩动秋水般妩媚的双眸看着他们回答道:“我这是自己吃的,你们想尝尝,随便拿好了。”说完是动人的一笑,似黄昏前天边的晚霞,使人陶醉在遐想之中。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能不能告诉大哥哥。”看她抿嘴浅笑,两个深深的酒窝似女娲娘娘造人时偏心加上去的。 “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你一定叫采菱仙子,这湖光山色就是为你演化的。大哥哥有诗相赠,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晚来弄水船头湿,更脱红裙裹鸭儿。” 妮子噗嗤一声被逗乐了,脸上瞬间飞上一抹红云,她捧起一把莲蓬抛向船去。 “有了,我再赠你一首,船动湖光滟滟秋,贪看年少信船流。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 身旁的两位朋友不禁竖起大拇指叫着好,“好,好啊!”“妙!松哥,太有才了,你就是我的藕像啊!” 皇甫松不无得意地摇动扇子,盯着女孩子不死心地问:“小姑娘,怎么样?为你写了两首绝句,你可以扬名千古了,该告诉我叫什么名字了吧。” 那妮子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德兰!”“师妹!我们回去了。”有人在远处召唤着。 “大师兄、嫂子,我这就来了。”妮子一边答应着,一边又捧了几把菱子放到丝网船的甲板上,驾起小艇划走了,走出几丈远时回过头来又是甜甜地醉人一笑。 三个人蹲下身子,有说有笑地剥开莲蓬分着吃,还不忘目送着那娇柔的身影。 第七章 同来望月人何处?夜半桨声到客船。 到苏州时早已夜静更深了,可能是寒山寺的钟声太有名气吧,或是张继的“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的诗脍炙人口、妇孺皆知的缘故,来苏州的船舶都往这里来,体验一下诗中的意境,满足读书人附庸风雅的浮躁,更有甚者点评诗中的不切诟病。 诟病!有吗?想挑总会有的,只要站在黑影里,看那月光下的飞虫。 “是单眼皮的。” “不,是双眼皮的。” 你说服不了我,我说服不了你,就这么争来论去。 旁边贪吃的青娃老弟瞪着鼓眼睛告诉你,“这虫子其实是没有眼皮的”。 小猪与义玄和尚的船过了江村桥,堤旁已有几艘客船泊在那里。 在寒山寺山门前的埠头下了船,他们商量后决定在这山门外忍一会儿,待天亮后再去陆府,以免时辰太早打扰人家。 看运河岸边有石砌水榭一座,岸上是复式楼台,上面隐约有歌声笑语传出,两人寻着光亮走了过去。 听得台上一个男人在高喊,“独上江楼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徐凝哥,此情此景,我心飞扬了。萧娘,跳起来吧!” 小猪两人拾梯而上,二楼的平台上有三个人或立或坐,其中一个三十出头的矮胖汉子刚刚兴致勃发地吟诵完他的诗,意犹未尽地倚栏远眺,目视着一艘丝网船从楼前划过去,未行多远缓缓地泊在枫桥桥头旁。 一位年过五旬瘦高挑的白皙男人坐在鹅颈靠椅上,欣赏着月光下有位妙龄女子的翩翩舞姿。 这女子体态轻盈,身轻如燕,她纤腰款摆、迎风飞舞,长袖飘飘,双峰如浪,就好像要乘风而去一般。 嘴里同时‘咦么郎当’地唱着黄梅采茶歌,细听是《牛郎织女》的一段。 再看她的容颜,在如洗的月光里若有一柱清香,她即是貂蝉在世,用何种绝美的词藻来比喻也是不为过的,朱唇轻启莺莺语,粉黛圆润可人尝,莫提连环计上计,董卓初见吸吁长。 小猪和义玄立于楼口,没有去惊动人家,听那白皙男人赞美道:“水色箫前流玉霜,赵家飞燕侍昭阳。掌中舞罢箫声绝,三十六宫秋夜长。萧娘的舞姿真是绝妙啊!不愧是扬州名媛呀。” 当他说起扬州,那女子不觉攒眉蹙额不胜愁苦起来,舞步随之也戛然而止。 “赵嘏呀,难道哥哥我说到萧娘的伤心处了吗?”那叫做徐凝的不知所措地探问道。 “不瞒您说,萧娘自从离开扬州,跟我住在润州(镇江)以来,思念扬州姐妹之情日甚,不能在她面前提‘扬’字,我都改称‘举’。譬如扬起手,我说举起手;扬起脸,我说举起脸。乃至所有谐音的阳、羊、痒、让都听不得,现在管太阳叫当头照,小羊叫在吃草,痒痒叫用手挠。” “只是用手挠可不够吧?”楼口走上来三个人,一人在头里,两个跟在后面,小猪观看那说话的正是黄衣公子。 头里呆呆自顾的魏璞一屁股坐在长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瞅着妙龄女子,看上去很不正常。 皇甫松手摇竹绸扇,瞄着美人坏坏地笑着。 赵嘏、徐凝、顾非熊、皇甫松彼此施礼见过,当大家的目光转向还是傻傻地坐在那里的魏璞时,皇甫松叠扇相拦,心中有谱地低声说道:“莫碰他,就让他自己去。” “迷症吗?”徐凝惊讶地问。 皇甫公子无奈地点了点头,他回头哗地抖开扇子,紧摇着对赵嘏艳羡地恭维说:“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您就是牧之大哥夸为‘赵倚楼’的赵嘏啊!早闻大名,今日方见,赵兄不仅才高八斗,这艳福也不浅啊!嫂夫人,舞姿赛飞燕,面貌胜天仙,才子配佳人,极品中的圣品呀。” 徐凝伸出白皙的两指指着赵嘏道:“赵贤弟,赵倚楼,你那几个好哥们,杜牧、卢弘止、温庭筠、裴坦、令狐绹把你捧上天了,你可是名声在外呀。再看看你家萧娘可是人见人爱的尤物啊。你家境殷实,何必去官场里趟那浑水呢?还是守着娇妻做个闲云野鹤,岂不快活?远赴长安赶考,美人独守空房,不怕被别人抢跑了;或寂寞难耐,私自逃回举州去。那举州可是个好地方啊,萧娘脸薄难胜泪,桃叶眉长易觉愁。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噢,我又失言了!”他不无担心地劝诫着朋友。 赵嘏模棱两可地回应着:“我也在犹豫,是去,还是放弃。去年落第时我还巴巴地劝同病相怜的小字辈裴延翰,就是牧之的外甥,裴俦的大儿子,赠诗道‘失意何曾恨解携,问安归去秣陵西。郡斜杨柳春风岸,山映楼台明月溪。江上诗书悬素业,日边门户倚丹梯。一枝攀折回头是,莫向清秋惜马蹄’。屡屡应试失意,锲而不舍,不为科举入仕,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气!” 边上的顾非熊深有同感地接过话,“和我一样,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呀?才疏学浅的依靠门第飞黄腾达,碌碌无为的凭借派系扶摇直上。当朝宰相李德裕更是门荫世袭的推崇者,对我们这些寒窗苦读的庶士可谓乌云蔽日一般。正好!赵贤弟,明年省试我俩结伴同行。” “好,正合我意!”赵嘏爽朗地答应道。 徐凝看着他们兴奋的神采,不住地摇头无奈地说:“一生所遇惟元白,天下无人重布衣。欲别朱门泪先尽,白头游子白身归。当今这世道只重名望,不重你有没有真才实学,无权无势,去了极有可能是碰上一鼻子灰。我同村的前辈施肩吾、名士贺知章、大儒白乐天不都是看破红尘,修仙悟道去了吗?就像这来来往往的客船,如果没有这钟声,谁又能刻意停下来呢?名利放不下,禅意参不透,满耳的钟声,想眠可是眠不成喽,明天一早还得拖个疲惫的身子上路,你们图个什么呢?” “一颗忧国忧民的不死之心,依我所见,当今国库匮乏,苛捐杂税罗列,官吏贪腐经商,寺庙势力泛滥,已经到了根深蒂固,积重难返的地步了。国家若如此下去,将呈江河日下,山岳崩颓之势。”赵嘏吐露出肺腑之言,他的目光与顾非熊相遇,两人会心一笑,心照不宣地都在不言中了。 皇甫公子把扇子停在胸前问赵嘏:“赵兄,此次南来可有见闻新作?” 赵嘏若有所思地回答:“新作倒是有几首,特别是昨日在城西灵岩寺的墙壁上偶见已故诗人常建的两句残诗,格调虽说一般,但兴致索然将其补齐,自感补得巧妙高雅,超凡脱俗。” 顾非熊忙问:“是那个‘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常建吗?” “正是。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皆寂,惟闻钟磬音。好诗啊!” 皇甫松好奇地问道:“不知他的前两句是什么?你又是如何对仗的呢?” 但见赵嘏自豪地挺起胸来,志得意满地讲述,“他的前两句是,” 还没等他说出口,就听得楼下由远而近传来呜咽声,接着声音越来越大,在这夜深人静里听得尤为响亮。 众人向下望去,是个担着烧饼挑子的青年人,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走到楼下时索性放下挑子,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徐凝最见不得别人伤心落泪了,扶着栏杆向下面大声喊道:“小伙子,先别哭了,你有什么难心事吗?快上来,看我能不能帮你啊。” 不多时,听那楼梯通通山响,一个矮胖墩实的年轻人挑着烧饼箱子上来了。“小伙子,遇到什么难心事啦?”徐凝和善地问他。 “我脑壳进水喽!千里迢迢去福州寻我弟弟走人户。你们不晓逮,我叫陈敬瑄,我弟弟陈仲则几岁时过继给我老汉儿的把兄弟田允,改姓了田,现在叫田令孜。昨天来了个贼娃子,格老子的盘缠偷个净光,龟儿子,这让我怎么得了啥。” 徐凝听清缘由后哈哈大笑,“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呢!哭天抹泪的,不就是把钱丢了嘛。我随身没带多,这有一吊钱,拿去应急吧。”他大方地从怀里掏出一串钱递了过去,把那卖烧饼的感激得连连鞠躬道谢。 青年人揣着钱恭维地说:“大爷,好大气呦,有了这些钱,我这心里安逸多喽,你们接着摆龙门阵吧。好人有好报啊,你婆娘身材好霸气呦!” 徐凝立刻止住他说下去,“别瞎说!没有的事。” “谁瞎说了?谁没有的事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楼口传来,一位蓬头笑面、须发皆白的老和尚蹒跚地走上来。,“阿弥陀佛,你们在我山门前又唱又跳,又喊又叫,又哭又笑的,大半夜的不睡觉,都干什么呢?” 皇甫松见和尚穿着样貌,年龄举止不同凡响,忙上前两步躬身施礼,深感歉意地回应:“您一定是庙里的住持寒山大师吧?我们未加小心打扰了您。抱歉,抱歉。” 看他彬彬有礼地赔罪,老和尚语气平和多了,冲着众人笑了笑,然后指着皇甫公子问道:“你说什么寒山大师,不对了,寒山是文殊菩萨转世,去年从嵩山回来就灭度西去归位了,现在庙里由我住持。” 皇甫松机敏地溜须道:“那您是大名鼎鼎的拾得大师啦,难不成这寒山寺应改叫拾得寺了吧?” “滑头,谁当住持就叫什么寺,岂不可笑?” 老和尚转脸看着小猪问他,“别人都管你叫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问,把周陌问了个猝不及防,随口本能地回答:“小猪呀。” 老和尚笑出声来,感到有趣低声重复道:“小猪,这个作寺名不太好吧。” 他又面向义玄禅师,原本咪着的眼睛突放异样,“阿弥陀佛,你更不行,我这里的庙小搁不下你这尊真佛。” 皇甫松不解地问:“拾得大师,你认识这位禅师吗?你怎么看出他是尊真佛呢?” “阿弥陀佛,每个人头顶都有光环,不光是佛主菩萨有,我们凡夫俗子也有,只是你们肉眼凡胎看不见罢了。你们几个的光芒直冲夜空,我在寺里就望到了,这才出来会会诸位贤达。诸佛留藏经,只为人难化。不唯贤与愚,个个心构架。造业大如山,岂解怀忧怕。那肯细寻思,日夜怀奸诈。人与人是不同的,不管他是忠贞还是奸邪,就说这位卖饼的小施主,他的光芒映照了这河面,此子非等闲之人。而你们的光亮只是上破楼顶,与人家是比不得的。” 皇甫公子不服气地争辩道:“大师,你可要看得真切?这饼贩子即无满腹经纶,又无盖世武功,更谈不上治国□□的韬略,何来光芒四射呀?” 老和尚笑而不答,用手指指天,用脚跺了跺地,用手指竖在嘴边吹了口气。 赵嘏施礼问和尚:“请大师给看看,我和这位顾兄明年赶考,可有结果啊?” 拾得摇着头回答:“天机不可泄露,但我可以告诉你们,登科不论谁先后,有福之人心勿急。凭你们所放华彩,得个进士功名乃是探囊取物的事。” 皇甫松还在纠结光大光小的说法,难以平复心中的愤愤不平,“怎么会呢?一个卖饼的光芒最大!” 老和尚诧异地更正,指着义玄强调道:“我没说那小伙子的最大,这位禅师的光芒才是气冲斗牛,霞光飞扬啊!我三年前在莫干山遇到过一个孩子也有如此的光芒,我记得他是护国公后人的徒弟,叫什么义方。” “阿弥陀佛,是庄义方吧?”义玄探问道。 “对,庄义方,秦靖的徒弟,杜牧之的干儿子,了不得呀!怎么,禅师你认得?” 义玄如实禀明,“善哉,我这次北去就是接他的,师父让我保护好他。” 老和尚听闻此话却乐了,不屑一顾地说:“你保护他,你不让他保护就不错啦,那孩子日后人皆仰视。” 他忽然发现那妙龄少女在暗自落泪,靠近了关切地问,“我说错话了吗?还是她也认识什么义方呀?” 赵嘏赶紧解释说:“不瞒您说,萧娘自从离开扬州,跟我住在润州(镇江)以来,思念扬州姐妹之情日甚,不能在她面前提‘扬’字,我都改称‘举’。譬如扬起手,我说举起手;扬起脸,我说举起脸。乃至所有谐音的阳、羊、痒、让都听不得,现在管太阳叫当头照,小羊叫在吃草,痒痒叫用手挠。” “只是用手挠可不够吧?她这是心病啊,得治呀!”老和尚好意地提醒着。 他又注视着呆若木鸡的魏璞,抬头看了看月亮的方位,点头肯定地说:“快了,快到了。” 说话间从寺里传来洪亮的钟声,连绵不绝,似惊涛拍岸。 这声音对别人倒是没什么,最多使人从梦乡中睁开惺忪的睡眼,可对于魏璞可大不一样了,他从呆滞中惊醒,环视大家困惑地问:“我是在哪儿呀?” 顾非熊俯下身去安慰他,“这不是寒山寺吗?你怎么忘记了,听这钟声,夜半钟声到客船呀。” 魏璞似懂非懂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恍惚地自述道:“我好像是刚做了个梦,梦里有个仙女,长得和她相仿。还有几个身披霞光的仙人,其中有一个人还哭了。” 老和尚笑逐颜开地祝贺着,“好啊,这迷症痊愈了。” 一旁的周陌嘟囔说:“这钟声还能治病,真神奇呀。它好是好,可太扰民了,一会儿一敲,敲起来就没完没了。一年来这儿的迷症病人能有几个?能不能半夜里停下来不敲。” 老和尚听完他的话,低头思量了片刻,抬头果断地做出决定,“施主说得不无道理,好吧,趁老衲去祖州(日本)之前,我以本寺住持的身份决定夜里的钟不敲了。” 看时辰不早了,又刮起阵阵微寒的夜风,大家告辞陆续散去,老和尚邀请义玄和小猪进到寺内休息。 第八章 遍地碎锦春风至,满园桃花谁来识? 一夜无话,寺里的钟声确实未再敲过,看来拾得老和尚真是说到做到了。但事有山高必有水长,只可惜就此少了一处景致。 待到天光大亮,义玄和小猪拜别了老和尚,问明通往陆府的路径向东寻去。 来到古城西北城关的阊门,抬头遥望天空,传说中正对着这里的阊阖天门是肉眼凡胎看不见的。可流云下的山塘河两岸却是真真切切,轻描淡写地勾勒在那里。 碧波之畔家家户户前面临街,屋后傍河;水陆并行,河街相邻;石桥拱洞,船舫如织,水乡风情跃然纸上。 当年开通这一抹山塘的苏州刺史白居易已迁职十五年了,可他的铁杆朋友刘禹锡却用诗记下了他的功绩,赞道“江南春色何处好,燕子双飞故官道。春城三百七十桥,夹岸朱楼隔柳条。丫头小儿荡画桨,长袂女郎簪翠翘。郡斋北轩卷罗幕,碧池逶迤绕画阁”。 经过阊门外护城河上的吊桥步入苏州城内,越走越发得繁华热闹,小猪不住地惊叹,苏州不愧是江南唯一的雄州啊! 这儿除了水还是水,有水必有桥,而且还是造型各异,妙趣横生的桥。就连白刺史本人也感叹“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李绅也有感而发曰“烟水吴都郭,阊门架碧流。绿杨深浅巷,青翰往来舟。朱户千家室,丹楹百处楼。水光摇极浦,草色辨长洲”。 往前走着,眼瞧着开元宫(玄妙观)那巍峨壮丽的重檐歇山殿顶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宫前长街西头的石牌楼下站着十几个锦衣打扮的女子,最扎眼的是均足蹬红鞋,正用冷峻的目光扫视着过往行人。 为首的两个老年妇人,一个红衣红绔满脸的笑,每要说话那双毛嘟嘟的大眼睛忽闪着像是在和你打着招呼;另一位可没有那份心情,一身蓝布褂子眉头紧锁,轻易不言语,否则就是几句申斥。 其余女子看似弟子,规规矩矩不言不语,如临大敌般手仗长剑,随时准备搏杀御敌。 和尚与小猪只是被上下多瞄了几眼,平平安安地过了石坊。 这宫前的街市上人头攒动,小摊星罗棋布,店铺鳞次栉比,商贩百戏杂陈。 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往前走,开元宫的西脚门如意门外以百货玩意居多,玉器神像,风铃彩车,吹糖捏面,舞枪耍猴,真是三十六行包罗万象。 东脚门吉祥门附近医卜星相更是花样繁多,算命、相面、测字的龙蛇混杂,一间挨着一间,一桌靠着一桌,“赛诸葛”、“小神仙”、“铁嘴”字样的锦旗招牌林林种种,可谓七十二巾样样齐全。 小猪看着好玩,在个黑罗围幔的测字摊前停下脚步,这幔上绣着“卦命如神”四个字,卦桌后是一个刀条脸捋着山羊胡子的算命先生,手里摇动坠着影子石的白纸扇,扇面上书写金字“韦不同”。 他正在给一位老夫人破解着,“此笔画粗而有力,能看出夫人个性刚强、行为严谨、做事麻利果断。你是不是时常头晕,有时还岔气。” 老夫人惊讶地回答:“对呀,我是有这毛病!真准呀。” 先生得意地手晃纸扇继续讲道:“您求的是个‘家’字,五行相生,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相克,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夫人,从这个字上看,你家人及住宅必定不安生,我算一下,现在是八月,应该在九月初就会有结果了。” 那老夫人眉头紧皱地说:“不瞒先生说,家门不幸呀,儿子娶个新媳妇,不通事理,不孝顺,下个月就要分家另过了。先生,您有什么法子能破解婆媳不和吗?” 算命先生把手中的扇子合起来,两只眼珠不由自主地向里面使劲瞄到一个点上,猛得又放开它们让其自由,略微寻思一下回应她,“我有几句话你记好了,媳妇是仇人,儿子是路人,女儿是亲人,女婿是仆人。媳妇背着锣,人前讲婆婆,婆婆揣着鼓,背后说媳妇。同是一盘炕,炕头和炕末,火旺都暖和,矛盾也不多。都是外来人,都是来拉磨,都是一个姓,都是盼暖和。儿子喊妈妈,媳妇叫婆婆,明白装糊涂,体贴话不多。” 老夫人捂着嘴呵呵地乐,不住地抖着手绢嚷道:“韦不同啊!真有你的。” 从街对面快步走过来一个肥大大的中年人,看穿着打扮是个做买卖的生意人,他一只手拎着个不能再小的点心盒子,一把紧抓住韦不同的手说:“先生,太感谢你啦!你的卦实在是太准了。” 他转过脸来向围观的人们解释着,“上个月我的一批货迟迟未到,把我急得完完的了。我上先生这儿卜了一卦,说是二十日后转危为安,这不,昨天正好是二十日,我的这批货呀,毫发无损地运到了。” 算命先生笑眯眯地等他说完,在手中写了一个“成”字,“哈哈,你那天求的是这个字,是这么写的吧。用九宫法把它拆开,暗示近日不顺,少喜多忧,二十日有转机。” 胖子挑起大拇指佩服地说:“真是活神仙啊!我今天特意来答谢先生,买了点茶馓子,不成敬意,请笑纳。” 先生推迟再三,盛情难却下收了点心,得意地摇动扇子,有板有眼地讲了起来,“我白纸扇韦不同是受伏羲氏的真传。华胥氏踩巨足生伏羲,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八卦包罗万象,博大精深,预知个吉凶祸福只是雕虫小技,推测国运乾坤才是正道沧桑。老夫在这碎锦街上独步天下,这都不算什么。” 小猪听得心痒,也想测字占卜,本想邀和尚一起来,可义玄说:“三界唯心,万法唯识。造善因,积福德,是可以改善命运的。又何必陷入贪嗔痴三毒的泥潭里去呢?” 小猪不管那套,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先生,给我测个字。” “那就测一个呗。”韦不同用扇子指着桌上的纸笔,郑重其事地先请他写个字。 小猪想了想写了个“有”字,先生拿起纸来左瞧瞧右看看,“哗”地抖开扇子说:“嗯,这个字写得好,你现在是身体特棒,吃嘛嘛香。人吗?正直善良,讲义气,重感情,你是从西边来的向东面去,对吧?”小猪点了点头。 那老夫人和胖商人在一旁也随着不住地点头,抿嘴笑着夸道:“说对了,准!” 先生轻松加愉快地接着说:“你是有事要办,还挺急。”小猪又点了点头。 老夫人和胖商人又是无比敬佩地赞叹:“又说对了,真准啊!” 先生越加得意,纸扇子扇得哗哗作响,“你这事是约定好了的,是和情有关系。”小猪也被他的话震住了,偷偷在想他怎么知道我是为了情而为呢? 老夫人和胖商人察言观色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看看,真太准啦!” 看他不说话表示默认了,先生更加胸有成竹啦,“啪”地往手心里一砸扇子,斩钉截铁地断定道:“美中不足的是缺点什么,足而无欲,缺而思有,你缺点什么呢?” 他端详着小猪问:“你缺得是父母之爱。” 一看小猪是满脸的诧异,便瞬间语气一转,“父母之爱尚可,是手足之情。” 说完见小猪面露迷惑,又话峰突变,“手足之情满满,感情先天不缺,缺在身外之物,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离不开铜钱。囊中羞涩可不是高兴的事,得啥别得病,缺啥别缺钱。” 他见小猪表现出无动于衷的神态,急忙收住话题,“你钱财方面固然充足,可应急之物还是要配的。缺点什么呢?有了!你缺一把伞。” 周围的人一听都大感意外,直勾勾地盯着先生下回分解。 韦不同并不急于讲下去,顺手抓起桌下的油纸伞,“嘭”地打开举在头顶,“这伞可遮风挡雨,乃是应急之物,你们看这艳阳高照,响晴薄日的天,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嗨,说变就变了!” “轰隆隆”,这老天还真配合,他的话刚刚落地,西边的乌云即至,遮天蔽日,翻滚涌动,眼见得要大雨倾盆了。 在先生的脸上一丝惊讶瞬间掠过,随即颇为得意地转动伞柄说:“伞!” “是呀,缺伞,太神奇了!”老夫人和胖商人恍然大悟地喊道。 “师兄,我们的伞呢?” “阿弥陀佛,它在我这儿,我们带伞了!”义玄从背后的布褡里取出把油纸伞。 见此情景卦桌上转动的伞愕然停止,想那先生的心情呀,也像那乌云密布沉重起来了。 “呵呵,伞在师父那里,这就对啦。”测字的没辙找辙自圆其说。 正当众人尴尬之际,那风起云涌之下出现几十名手持长剑的女子,呼啦啦一下子将开元宫的大门围住,一个头插羊脂玉簪子、身披藕荷色大氅的中年妇女护着一位老太婆立于当中,“老母您看,摩尼教烈火旗的曹旗主和临安杆子会的双花红棍钱广当家的也赶来了。” 应着她的提示老人向东面看去,两伙人结伴而来,一路是手握竹杆木棒的乞丐,足有二百余人,为首的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长得塌鼻梁,大眼皮,招风耳,两撇上翘的黑胡,样貌虽很丑陋,但暗藏着一股子威严。 另一路是红巾拢头,红衣红裳,外加麻衣,掌中擎喷筒,背后负铁箱,一杆红旗迎风招展,黑字绣着“等贵贱,均贫富”,旗主是个光头大耳的汉子,大嗓门吵嚷不迭,双手舞舞喳喳地比划着,眯缝眼扫视着一切。 待走近了,这两个人齐声说道:“老母,晚辈有礼了。” 老太婆笑逐颜开地看着他们,客客气气地回应说:“曹旗主、钱会头,你们来得正好,老身从东山燕子坞参合庄一路追来,在灵岩寺连毙十余名歹人,唯独让那猴崽子逃脱了,他溜进这碎锦街就不见了影子。笑婆、嗔婆把守西街口,木簪子堵住东街口,他一定是躲到开元宫里去了,我们一起进去查它个底朝天,料他也插翅难飞。玉簪子,你带人看好宫门,若见到他格杀勿论。”吩咐完她从背后抽出桃木剑,带领众人鱼贯而入。 宫门前的摊贩、卦师、游客、信众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把宫门外围了个里外三层,伸长了脖子往里面探望,再没有人敢贸然进入。 过了很长的时间,那些人又返回到大门前,老太婆双眉紧锁自言自语道:“我红鞋子行走江湖五十年,还是头回遇到此等怪事,这猴崽子能躲在哪里呢?” 她与那两个头领对视着,“自打我师弟张祜传来消息,说雄居白山黑水的渤海国第十一代君主大彝震的弟弟,王弟大虔晃率众潜入江南,意在铲除鲜卑慕容氏金刀遗脉,来势凶凶,杀气腾腾,这帮林子里钻出来的野人丝毫没有把大唐天子和江南武林放在眼里。自从南燕被东晋大将刘裕所灭,二世慕容超殉国至今,慕容一家隐遁江南四百余年,避乱世于姑苏,仁德施乡里,侠义布江湖,可谓人人敬慕的的皇族世家。大难当头,我们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不能隔岸观火,视而不见。故此老身遍下英雄帖,发下那小子的画影图形,除了你们临安杆子会、摩尼神教之外,还有陈郡谢家、琅琊王氏、高平郗家、颍川庾门、谯郡桓宗、苏州陆氏、上清茅山宗孙智清道长、山阴千秋观、泉州鲸鱼门、湖州龙船会、九华山闵公、嘉兴水麒麟孟堂主均纷纷响应,全力支持,另外浙东私盐总瓢把子裘甫已守住了出海口,灵鸠寨鲁氏双杰带着三十六路英雄遍寻太湖,浊浪道场白沙孤雀陈仲总把主和崇明岛周海山岛主联手封锁了大江,他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难逃了。” “老母,这泥心鬼,行牺啊!”钱当家的激动地说。 “是呀,老母,他就是来找死的。”曹旗主随声附和着。 “老人家,孩儿在这厢有礼啦。”几个头领闻听一愣,回头转睛观瞧,要看看是哪位熟人? 老婆婆一看认识,“是小猪孩儿啊!你怎么在这里呀?” 回身向钱当家的和曹旗主介绍道,“这个是崇明岛周岛主的二公子,周陌。” 小猪毕恭毕敬向两位施礼,又把来苏州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老婆婆听罢笑容满面地说:“去长安送信?这又是齐安老和尚故意安排的吧?好,你去忙你的事。孩子,你刚才坐在这儿是在卜卦吗?” 她走到卦桌前,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有”字,又瞅了瞅算命先生。她半信半疑地问:“韦先生,你算得很准吗?真是与众不同吗?” 这韦不同可能是太紧张了,想站起来可屁股像被凳子粘住了,汗珠子顺鬓角往下淌,眼睛紧盯着对方不住地点着头,话也不知如何说啦,只是抿嘴干咽着吐沫。 倒是周围的老夫人和胖商人一个劲地回答:“韦先生算得可准了!” 老婆婆来了兴致,提起笔来写了个“抓”字,放下笔看着先生笑道:“我也求上一卦,你给我瞧瞧,我要抓的人能不能抓到。” 韦先生颤巍巍地捧起纸,左瞧瞧右看看,两只眼珠又不由自主地向里面使劲瞄到一个点上,这回可不敢轻易地放归它们,合计半天才回答:“依,依您的这个抓字看,四方已是布下了天罗地网,要抓的人按理说是在劫难逃了。可这个抓的下面写散了,是百密一疏之相,这个人正是钻了这个漏洞,最终化险为夷了。” 老婆婆听他如此一说,顿时脸上乌云密布,就跟此时的天空一样。 “老母,不要相信江湖骗子的信口雌黄,这苏州已被我们围得似铁桶一般,那猴崽子生性再狡猾,也改变不了束手就擒的结局。”钱当家信心满满地安慰着。 “报!” 一匹黑马风驰电掣般飞奔而来,从马上翻身跳下一个女子,她跪倒在地紧急禀告,“老母,金簪子姑姑、银簪子姑姑,派我来禀告,燕子坞突然来了两路强人,人数众多,武功高强,望火速救援。” 老母眉头紧皱默念道:“又来了两路人马,这张祜的消息也太不靠谱了。玉簪子,你速去木簪子那里,让她把住东城相门;令喜婆、嗔婆去守西北阊门,严加盘查,不得有丝毫松懈。其余人等随我一同前往参合庄救援,我倒是要看看来的都是哪路货色?” 她忽又想起了什么,拿出一块木腰牌递给小猪,“猪儿,拿上它以备路上使用。”说完彩袖一招,带领一干人等飞奔而去。 “呼……”韦不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望着满天的乌云被狂风急匆匆地刮到东边去了,连一滴雨也未落下。 “总算走了!你们知道那老太婆是谁吗?红鞋子老母,李十二娘的徒弟,公孙大娘的徒孙,嫉恶如仇,刚直不阿,只是脾气桀骜不驯了些。” 他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对身边人说,“年轻人,我们的卦还没有说完呢。雨过天晴了这伞也用不着了,你终究缺点什么吧!” 还真难住他了,逼着韦不同绞尽脑汁去想,“我知道了,你缺的是惊奇,不只是意想不到,简直是目瞪口呆啊。你且看,” 说着话,先生一撩桌布,像演戏法大变活人般从桌子底下钻出个人来。但见这个青年人,中等个头,一身竖褐短打,眉宇清朗,机敏伶俐,像是大户人家的书童。 在场的各位张大了嘴巴,真的是目瞪口呆。那青年向先生一揖到地,“谢谢先生搭救,帮我躲过了东家的追捕。” 他夷然自若地向大家讲述着悲惨的遭遇,“我本是吴县朱家奴仆,因与主人家小姐私定终身被老爷一路追赶到此,多亏韦先生搭救,才躲过灭顶之灾。我打算去长安混个出身,他日衣锦还乡再与小姐团圆,也让他朱家看看又出了第二个朱买臣。我虽没有盘缠,就是讨饭也要讨到长安去。”他频频举起拳头对天铭志,越说越加得激动,以至于热泪盈眶了。 小猪被他的肺腑之言所打动,上前拉住他的双手真诚相邀,要助他完成心愿共赴京城。 那逃难的奴仆跟在义玄和小猪的后面硬是要做个仆人,“你叫什么名字?”小猪想起来还不知他的姓名,便顺口问了一句。 青年人略加思索回应道:“我叫朱大。”小猪哦了一声。 看实在是没有什么行李可担负的,朱大还是将那把油纸伞扛在肩上,抑制不住喜悦之情,乐呵呵地跟在后面。 老夫人看着他们三人远去的背影同情地说:“好一出棒打鸳鸯的天仙配呀!” 胖商人也不无惋惜地叹道:“但愿他们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啊。这年头,有钱就是爹,有奶便是娘,野鸡想配金凤凰,穷小子要娶富家女,那是痴心妄想。” 卦桌后的算命先生正赏玩着手中的物件,听他们一句一句的对话窃笑道:“穷不穷的我不知道,这玛瑙斑指是他在桌子下面偷偷塞给我的,这玩应可是稀罕东西,价值不菲啊。” 第九章 借问春风来早晚,只从前日到今朝。 出了碎锦街,走过几座拱桥就是陆府那气派的宅院了,这宅子虽说称不上金碧辉煌,可也是富丽堂皇的。 他们步入陆府的大门,魁梧的家丁热情地迎上来,闻听他们是来拜见老爷、太太的,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如实回复道:“几位上宾,真是不巧,老爷一早就带人出去了,府里只有太太在,我先去禀明她好吧。” 他刚转身要进去,一个管家模样的瘪嘴男人迎面踱出来,酸鼻酸脸地喝止住他,“张璘,你给我回来,昏特哉!太太在念经呢,你这时候去打扰她老人家,啊是要吃生活哉?” 管家数落完手下,又面无表情地打量这三位客人,“哦哟歪!几位来的真不是时候,老爷巡街去了,太太礼佛呢,先在这儿坐着等一等吧。张璘,拿三个凳子来。”门洞里不时窜着过堂风,倒是阴凉的很。 从院子里蹦蹦跳跳地出来两个孩子,男孩子走在前面,扛着个蜻蜓布网子,小女孩紧跟其后,手里拿一个纱袋子。 走到大门口那男孩忽然发现网子的布兜与口边开线了,便停下来与女孩子一起绑扎它,“小叔公,这样绑能绑住吗?” 小猪认出这扎着小辫的女孩子,淘气地在她身后拽了下那黑亮亮的辫子。 全神贯注在网子上的小青,被突如其来的一揪吓得一声惊呼,“吓死宝宝了,吓得宝宝不要不要的!” 她猛转身看去,认出客人便咧嘴笑了,“是周二叔公呀,纳太坏了!吓了五奴一跳。” 男孩子也笑着打招呼。 一旁的瘪嘴管家见他们这般亲近,恭敬地问孩子:“希声少爷,这几位是贵客啊?” “不光是贵客,还是贵人呢。是周二哥在越州救得我姐姐。” 管家的脸上一惊,一喜,一忧,一急,嘴也跟着伸缩着,就好像邻家的小孩子在玩挑花线的游戏。 “张璘,去,上茶来!”仆人听到命令不敢怠慢,迈步向院里取茶去。 陆希声少爷还在说:“不仅是贵人,周二哥还是我们家亲戚,从我母亲那方面论起来,他还是我表哥呢。” 管家那瘪嘴此时更往里面去了,嘴角还莫名地抽动了几下,他急忙大声地喊道:“张璘,你等等!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要沏那陆龟蒙老爷送来的湖州顾渚紫笋新茶,再拿些粽子、糯米糕、芝麻酥的小食给亲人尝尝。” 吩咐完他满脸都是笑地邀请着,“亲人呀,都怨我没有问明白,怠慢了各位。原来是太太的娘家亲戚呀,请,快请,进屋里坐吧,到这不就是到家了吗?可别客气啊!” 他在头里撩起门房的布帘子,点头哈腰地往屋子里让着。 这时,从门外踢踏踏地进来几十个壮汉,吵吵嚷嚷地还夹杂着兵器的磕碰声,走在最前面的是位年逾五旬的员外,团脸净面,中等身材,灰色直裾,腰扎玉带,手里握着一柄长剑。 管家急忙上前接过长剑,百倍殷勤地问候:“老爷,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这一早上连个兔子也没瞧见,那渤海国的兔崽子也不知道钻到哪个草窠里去了?” 管家正忙着掸去老爷身上的尘土,堆起笑脸低声下气地说:“是啊,那小子若是听到您陆老爷的威名,早就绕着走了,还能往剑尖上撞啊!这一大早起来,又白跑了不是?” “白跑了倒是没白跑,把那厮押上来。”陆老爷向后面的家丁命令着。 人群分开,两个壮汉推上来一个人,是个担着烧饼挑子的青年人,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走到员外跟前索性放下挑子,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陆员外指着他的脑袋冷笑道:“哼哼,你还有脸哭?上我的赌庄赌钱,输光了还闹事,不是我去得凑巧,你现在恐怕已经成残废了。”他用手狠拍两下青年人的脑袋。 “我脑壳又进水喽!我是从蜀中来地,千里迢迢去福州寻我弟弟走人户。你们不晓逮,我叫陈敬瑄,我弟弟陈仲则几岁时过继给我老汉儿的把兄弟,改姓了田,现在叫田令孜。昨天来了个贼娃子,格老子的盘缠偷光喽,龟儿子,这让我怎么得了啥。多亏昨天晚上一个大爷儿给了我一吊钱,让我作路费用。可我走到你那赌场前,有两个伙计偏让我进去耍,我也是鬼迷心窍咾,想翻一哈,结果嘞,全都输光喽。我找那两个伙计理论,求大爷晓得!他们还吓唬我,打我。” 员外摇着脑袋笑嘻嘻地说:“编,编,你就编吧。你这长相也不是剑南道的人啊!这样的故事我听得多了。” 那饼贩子也是急了,呼地从地上站起来嚷道:“哪个给你说故事么?我祖籍是许昌滴,我祖上在天宝之乱时随玄宗皇帝入得蜀地,我是要去福州找我弟弟噻。” 那员外还是不信,晃着脑袋质问他:“你就是个赌棍,哪个给你作证这钱是人家给你当路费的?” “我们可以作证!”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确实如此。” 那员外闻听此言,诧异地抬头观瞧,见和尚与周陌站在门边目视着自己。 管家忽然想起赶忙禀告:“老爷,这几位说是咱家的亲戚。” “是,爷,这位周二哥是我表哥,我母亲说的。”希声在一旁向父亲解释着。 陆员外恍然大悟道:“我晓得,我晓得,你是海山的二小子吧!你姑母已经跟我说过了。”员外上前一把拉住小猪的手,用力地拍打着他的肩头,“真是岁月不饶人啊,看到你们,才发现我们都老啦。好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员外又想起那卖饼的,“你们见过他?他真是要去福州寻他弟弟的?” 小猪肯定地点点头。 “好吧,管家呀,去账房领两吊钱来,给这小伙作路费。”陆翱又严肃地看着青年人告诫道,“再不许贪得无厌,鬼迷心窍,一路上多加小心,找你弟弟去吧。” 仆人张璘端着托盘近前禀告:“老爷回来了,太太让我请客人进正厅相见。” “好,进家里去!管家,准备酒席,给我侄子和禅师接风洗尘,记住要素的,这里有出家的师父啊。”陆员外指着管家对周陌他们介绍着,“这是我家老管家,叫陆老直,是个直性子,没有什么弯弯绕的花花肠子,人就是本分热情。你们有什么事就和他说。” 他无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弯腰和孩子们摆弄网子的逃难青年,挽着小猪的手臂随口问道:“你的仆人有些面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小猪微微笑了笑理解地说:“姑夫,您是见多识广,阅人无数,不定在哪里遇见过吧?” 主人揽着客人往正厅去了,逃难青年暗自松了一口气,“我们那里捉蜻蜓可以不用兜子的,用网子沾蜘蛛丝去粘蜻蜓,是一样的。” “真的?”“那也行啊?”两个孩子还是头回听说,那青年一边拆去兜子,一面带着他们走出宅子,去找蜘蛛网了。 高大宽敞、雕刻精美的正厅向人们述说着这家曾经的高贵富足,高悬的一方方匾额传承着陆家悠远的门第家风,一幅幅名家墨宝炫耀出主人昔日的地位显赫。 陆翱陆员外如数家珍般逐一讲解着,“这幅字是五世祖左丞相、兖国公陆象先的,至理名言啊,‘仁恕教化,清静无为。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意思是本来是按部就班、平平静静的秩序,非弄出些曲曲折折、勾心斗角的涟漪来,不是多此一举、无事生非吗?挨着的那幅字是贺知章的,五祖的母亲是贺公的姑妈。这个是国师一行大师的,六世祖左丞相陆元方的字画都被他临终前焚烧了,可惜呀!这大幅的是六世祖的伯父大书法家陆柬之的,风骨内含,妍润淳雅吧。这幅更是绝世之作,草圣张旭的,也是和我们陆家是远房亲戚。” 他环视着偌大的宅院意味深长地感慨着,“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子孙不肖,羞辱门楣。这房子是我六世祖陆元方始建,其诸子皆美才,而景初、景倩、景融尤知名,景初就是陆象先。我这支是老三陆景融的四世孙,陆龟蒙的父亲御史陆宾虞是老二陆景倩的五世孙,论辈分我是陆宾虞的叔叔。 走入大厅,宋夫人带着内眷们正等候着呢,“二侄子,你们到了。”夫人满面是抑制不住的笑,大声招呼着客人。 小猪快走几步施礼问好,又将义玄禅师介绍给大家,宋夫人是吃斋念佛之人,见到禅师自是亲近。 接风洗尘的宴会,远途行囊的打理自不必细表了。计划两日后乘陆家的漕舫船,沿着大运河一路扬帆北上,每议论起这次出行,除了雷打不惊的和尚,周陌、陆贺儿、贺芰荷,陆小青几颗年轻的心啊,就像是即将离巢展翅的雀儿似的,无不激情澎湃充满期盼。 更有躲在下屋里的一颗七上八下乱糟糟的心,虽说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可谁身处福祸无常的险境不是提心吊胆呢? 出行这天天公作美,风和日丽,天高云淡的,较重的行李已经提前运到船上了,还有四个大檀木箱子的贴身之用,由随行的仆人张璘和朱大分别用扁担挑着。 这青年朱大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大沿草帽,严严实实地把个脑袋躲藏在帽沿的阴影里。 前面有一个丫环和一个婆子张罗着,后面是三个英姿飒爽的巾帼女侠,贺儿一袭白色及地双绕曲裾,手持三尺玉具剑;芰荷那鬼丫头是兰色三曲短裾,内衬兰色中衣,身后背着一把铮明瓦亮的大金剪子;小青则是女穿男装,戴浑脱帽,身着窄袖紧身翻领绿色长袍,下着长裳,足登高腰靴,更加显得调皮伶俐了。 小猪的目光落在大剪子上,不住端详着逗趣地问:“你这个是云霄娘娘的金蛟剪吧?看你们三个女侠就是在世的三霄仙子,你这兵器都像。” “哎呀,五奴把匕首忘在桌子上了!”陆小青经他提醒,猛然想起大叫道,“小姑奶,五奴得回去取兵器。” “还取什么啊,都走出这么远了,这相门里还怕买不到兵器,前面不就是家铺子吗?咱俩进去挑一件不就行了。”两人向小猪说了声,“你们先走,我们去去就到。”便急匆匆地蹩进店里去了。 前面就是相门,城门外的护城河直通大运河。隋炀帝时由越国公杨素疏凿和拓宽的大运河,北起润州谏壁里的长江入口,绕太湖东岸经苏州、嘉兴,南至杭州,可以说是保证隋、唐历朝机体鲜活的大动脉,而苏州正是这大运河江南段的重要枢纽。 陆家的漕舫船泊在东城相门外的埠头上,那里曾是吴王阖闾命铸剑高手干将设炉铸剑的地方。 这一行人走到城关前,就发现门洞边肃立着二十几个锦衣打扮的女子,最扎眼的仍是脚上穿着的红鞋子,她们正用冷峻的目光扫视着过往行人。 这群人中为首的是一位锥髻上插着沉香木簪子,身披粉红色大氅的中年女子,她风情万种间挥发出古典神韵,宛如从宫廷壁画上走下来的仕女,婀娜翩跹似摇曳的夏荷,不由得让人想起“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诗句来。 周陌心想一定是红鞋子老母的手下,笑嘻嘻地轻松从她们身边经过。“请等一等,你们都把帽子摘了,让我们检查一下。” 小猪听这粉衣女子的要求依旧笑嘻嘻地,他掏出老母给的那块木腰牌递了过去。“你可以过去了,他们和这些箱子还得查。” “这么严厉呀?”小猪不再笑了,无奈地小声嘟囔着。 “不行!本姑娘长这么大只有查别人,还没有谁敢查本姑娘呢。”芰荷拔出大剪子护住箱子。 那些如临大敌的女子们也围拢上来,双方仗剑相峙。 “我们是苏州府允许的,你们不得违抗。难道你们心里有鬼,私藏了缉拿的逃犯吗?”那女头领厉声质问着。 “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少用话来激我,这箱子里都是女孩子家贴身之物,岂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打开就打开的呢?”她越说越气,舞动金剪直扑上去,“咔嚓,咔嚓”专往致命处剪去,下手阴毒招式古怪,惊得众女子连连后退。 一看自己占了上风,她更加得意起来,好似有股鹤立鸡群的味道。“妈呀!”一声惊呼,芰荷手中的大剪子已被长剑挑走,在粉衣女子的剑尖上打着旋转,随手甩出戳在大木箱子上。 “你以为这是戏台吗?就这两下子是跟裁缝学的吧?此等功夫还来逞能。”红衣女子严厉地教训道。 芰荷先是一惊,然后是恼羞成怒,从怀里扯出布袋向女子们扬去。 一股白烟飘过,躲闪不及的人们被呛得眼泪鼻涕横流,“石灰!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下三滥手段?今天就替你家大人教训教训你。” 眼看小姐就要吃亏,“小姐躲开!谁敢动我们小姐,我跟他玩命。”张璘手举大扁担疯了似的呼喊着冲上来。 “住手!”从后面风一样地赶来贺儿和小青,张璘的嘴是停住了,可两条腿却停不下来,粉衣女子将身子一闪,他就蹬蹬扑入城门洞里,撒手来了个大马趴。 “师父,您老人家在这儿呀!听我爷说您来苏州了,怎么没到家里坐坐啊?” “是贺儿呀,为师刚到苏州三天,为捉拿那靺鞨贼子,哪有空闲去看你呀?”她疑惑地看着这群人,好奇地问陆家小姐,“贺儿,这些都是你的朋友吗?” “不光是朋友,也是亲人,这位是周二哥,崇明岛周海山岛主的二公子,他是我表哥。”贺儿引荐着小猪。 女子上下打量着周陌,“我说他怎么有令牌呢?” 贺儿接着说:“这位是黄檗山希运大师的高徒义玄禅师。” 粉衣女子敬佩地赞道:“不愧是大德高徒,宝相庄严,一派宗师气象。” 贺儿又指着贺芰荷说:“这个是芰荷,我的小姑姑,人小辈大,是千秋观的大小姐。” “原来你就是贺泰老爷子的那个宝贝闺女呀,早有耳闻啊。” “哼!”芰荷听她话里有话,生气地把头扭过去。 粉衣女子也不去理会她,与徒弟两人又互述起近况,当得知徒儿要去长安办要事时,做师父的赶忙催促道:“正事要紧,回来再叙,快上船吧。” 贺儿自然是依依惜别,师父目送着他们登上漕舫,扬帆起锚了。 第十章 锡山无锡能安定,风松有风给谁听? 这漕舫船上房间又多,空间也大,是比其他的船住着舒服,就连跟来的四个仆人张璘、朱大、丫环、婆子每人都分得一间。 此时贺儿和芰荷正在张璘的房里陪着他呢,刚才的那一跤可摔得不轻,现在他还疼得呲牙咧嘴呢。 “张璘,好样的!是条汉子,危机时刻还得是我们陆家人,回去我和老直说说,以后不用守大门了,到院子里做个管事的吧。”贺儿为他骄傲夸赞道。 “你今后就是我哥们了,以后谁欺负你,就是不行!告诉我,我罩着你。”芰荷从来没有如此感动过,难得遇上了这么一位为自己挺身而出的朋友,“我这个人最重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敢出头。芰荷这个名字就是根据屈原《离骚》的语句‘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我曾祖也有首诗说到‘稽山云雾郁嵯峨,镜水无风也自波。莫言春度芳菲尽,别有中流采芰荷’。这芰荷就是出水的荷花,我这敢出头的性子是胎里带出来的。”两个姑娘正用不同的方式表达着感激之情时。 朱大推门走进来,一手握着一节蜡烛,一手擎着一只大碗,慢声慢语地嘴里说着:“两位小姐借光了,我给他上药。” 芰荷低头看着碗里,用鼻子嗅了嗅,“酒,清洗伤口啊。” “对喽,用酒清洗伤口,再涂上药膏,过几天就好啦。”他将蜡烛放在桌上,用布沾着酒细致地擦拭着血污,“拨了盖卡吐了皮啦,这么大的一块,得费我多少药膏啊!我这药可神奇了,土三七加熊胆熬的,瞧好吧。” 他从怀里摸出了个蛤蜊,打开来用手指扣出一块棕色的药膏,均匀地涂在伤口上。 他抹完后欣慰地说了声“行撩”,待他抬起头来时,猛然发现两位大小姐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下意识地捂住嘴巴强装震惊地问:“你们看我做什么?” “你是辽东人?” “你个仆人,还有熊胆?”小姐们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那什么,你们看出来了。我祖上原来是辽东人,武帝万岁通天元年松漠都督契丹人李尽忠和他的内兄孙万荣杀死营州都督赵文翙反周,我家为躲避战乱入中原下江南,后来家道中落,才进朱家为仆。但在北方学得的医术是代代相传,只因囊中羞涩,配药需要的名贵之物只好用平常材料替代,如这熊胆是狗胆,还有这舒筋活血的虎骨膏药,” 他取出一贴黑膏药给她们看,“虎骨其实是猫骨,这膏药现在不能贴在扭伤之处,会适得其反的,得先用凉水冲洗镇痛,明天才能敷上。好了,我端凉水去了。”他急急忙忙地走出房间。 贺儿疑心重重地嘀咕着,“他不会是渤海国的那个逃犯吧?” 芰荷把嘴一撇回应她,“就他那模样,王弟?他也配,打死我也不信。”贺儿也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转眼间,漕舫船已经划入到无锡河界,这段江南运河更加是商旅往返,船乘不绝。 “前方左岸就是惠山、锡山了。”周陌立于船头手指前方对义玄和尚说道,“看那儿,前面突兀的小峰是锡山,后来连绵的是惠山。人说无锡的得名就因为此山而来,相传是由秦王嬴政手下大将王翦定的地名。战国末年他率兵讨伐楚国,驻军锡山,士兵在埋锅造饭中掘出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十二个字‘有锡兵,天下争;无锡宁,天下清’。当地百姓告诉他,此地先前盛产铅锡,但近年来已逐渐减少了。王翦听后言道‘此碑露出,天下由此渐宁矣’,他便以此取名为无锡。” 义玄远瞻西北向的小山感慨道:“善哉,山上无锡就安生了吗?我看不见得,人间似万花筒诱惑太多,世人执迷不悟,总在六根、六尘、六识中打转转,只因不肯平静地坐下来从心上去感悟,总等着别人带着他向前走。人云亦云,人家说安生就以为安生了?动动脑子吧!不会学而不思则罔,不耻下问,喋喋不休,看似理直气壮的,可你纵使千言万语,掰开了揉碎了讲,到头来他还是不通的。殊不知这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常从诸人面门出入,让没有证悟的人看一看。” “什么无位真人?”小猪莫名其妙地问。 禅师笑着回答:“无位真人是什么干屎撅。” 他便不再讲下去了,望着惠山如苍龙合沓的山峦,篁木浓翠,松涛滚滚,和尚吟诵道:“大道绝同,任西向东。石火莫及,电光罔通。” 朱大弯腰从舱内走出来,四处找寻着,“小青,小青!” 闻听他的呼唤,船尾正看艄公摇橹的陆小青蹦跳着过来。 “大小姐,这个送给你。”他从身后拿出一柄木剑送给她,“碧霄仙子,这榆木剑才削成的,留着仗剑走天涯吧。” 这时候,船尾有人惊呼:“我刚买的船板怎么不见了,还有桐油也少了,见鬼啦!家里的,你看没看见?” 厨娘没好气地回应他,“没用的东西!一块木板都看不住,是不是掉到河里去了?” 船到锡山码头,不管是上水还是下水的客船,都要在这儿停泊,上岸去拜一拜惠山寺的菩萨,更主要的是品一品天下第二泉的清茶。 周陌他们也不例外,弃舟登岸,穿过山门外的石坊,石阶两侧是熙熙攘攘的货摊,卖得最多的还要数那镇邪降福泥捏的大福娃了。 虽说惠山东岳庙庙会已过,可叫买叫卖之声,讨价还价之趣此起彼伏,仍然格外热闹。 随人流往里走,不用担心会走岔了路,都是去寺里进香的。 黄色寺墙延伸之处就是上悬“昌师院”的山门了,不管寺名怎么变来改去,固执的老百姓还是叫它惠山寺,提起昌师院来倒是陌生了。 驻步金莲池观赏天下只有三处的金莲,方池之水很是清冽剔透,传说食过即可成仙的金莲却未看出有何非同寻常之处,想是来得不是时候,莲花早已败落了吧。 过了金莲桥,前面就是巍峨的大同殿,大殿四周回廊可通,殿左药师殿,殿右弥陀殿。殿后演法堂,演法堂左为斋堂,右为禅堂。 殿旁那两棵大可容抱、苍翠浓郁的六朝古松下,就是鼎鼎大名的听松石床了。 石床通体呈紫褐色,表面平坦,一端翘起如枕,宛如卧榻,可供人坐卧,游人至此多脱鞋入榻,沉下心来静听风中松涛之声。 石端刻有大家李阳冰所书篆体“听松”二字,小猪惋惜地对三个姑娘说:“三位仙子,你们可是来晚了。这石头原本是可以测量人的身长,无论高矮胖瘦,只要往石床上一躺,它便神奇地扩大、缩小,直到长短与石床上的人个头一样,石头成精甚是灵验。后来有一个身怀六甲好事的女人硬要测试,害得神石不知如何是好,一急之下法力尽失,所以说你们来晚了。” 小青撅起小嘴呢喃着,“好可怜啊,五奴要上去试一试,看它找回法力了没?” 她手拄石沿爬了上去,躺下来忐忑地等着,可身下的神石还是冷漠地纹丝未动。 芰荷换下小青也凑趣地躺下,石床依然如故,她大失所望地拍了顽石两下。 “贺儿,你也来试试。”芰荷心有不甘地一面下来,一面唤着。 “喂,借光,先让张公子来,公子您请。”芰荷一抬头见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四个男人,其中一个体格健硕,举止粗俗,皮肤像是在卤水里腌过三年,又晾在海风里晒上三年,最后成了能和牛皮媲美的枣红色。使其印象最深的还是正对着她的那张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布满刀刻般条条皱纹的大平脸。 “我们时间紧,要赶路程,先让这位张公子躺一下。”那大平脸微醉着就待丫头起身腾出位置。 “不行!有没有先来后到,这个岁数了怎么为老不尊呢?”芰荷听他们要加三儿,怒从心头起很是反感,立刻竖起眉梢坚决不让。 大平脸一听便勃然大怒道:“出言不逊的死妮子,不让就不让呗,怎么就为老不尊了?” 他一指身后的高大俊朗的老者申述着,“这位张公子,乃是海内名士。大家都怎么夸他啦?” 一个鸭蛋平脸的同伴回答他:“出口成章,落笔生花,题目佳境,言不可刊置别处,此为才子之最也。” “对,金护卫说得对。”大平脸点着头给予肯定,他接下又说,“就连当今文坛坐头几把交椅的杜牧都说他,怎么说他来着?” 另一个瘦高个子大扁脸补充着,“谁人得似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 “对,朴护卫说得好。我们有关乎民族存亡的急事要去办,你们怎么就不能让一让呢?”那人愤愤不平地说。 芰荷也不服气地顶撞道:“既然有如此重要的大事要办,你们还喝酒,还有心情来游山玩水?” 见这姑娘毫不怯懦,大平脸一时也语塞了。 那位号称海内名士的张公子醺醺然见此情景,很是不爽地教训道:“什捂拔嗦,就是有天大的事,这酒是一定要喝的,惠山也是一定要来的,这听松石床更是一定要趴一趴的。如今的毛孩子们怎么这样目无尊长呢?多读读刘向的《孝子传》吧,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看你们才是药吃多了呢。” 芰荷还想争执说下去,却被贺儿伸手拦住了,她向老者柔声地问道:“恕晚辈失礼了,敢问您是家住丹阳横塘,写过‘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的张祜张伯父吗?” 老者闻言不禁一愣,吃惊地反问她:“对呀!我是住在丹阳,我是张祜,我是写过那几句呀。姑娘,你是谁啊?” 陆贺儿眉头舒展抿嘴乐了,亲近地回复他道:“我父亲是苏州陆翱,过去我们不是邻居吗?” “哦,你是楚臣的闺女呀。都长这么高了,我们是做过邻居,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了你。”他笑逐颜开地介绍给大平脸,“阎长啊,这是我邻居家的孩子,没想到在这儿遇到啦,一晃也有十多年了。丫头一说就想起来了,我这记性还行吧。” 大平脸的表情瞬间凝重了,但马上用谄笑遮掩住,不住地奉承着,“老英雄,您太行了!” “行什么还行,两个月前还抱过我呢,这会儿就忘了。”小青毫不隐晦地抢白着。 “你又是谁家的闺女呢?”张祜困惑地端详着她。 “张爷爷,看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家的鸭子你算是白吃了。” “啊!想起来了,你是望鲁的小女儿小青吧?哎,你背着木剑像是个小女英雄啊。” 贺儿又逐个为张祜介绍其他人,每听到他们的来头,大平脸脸上的皱纹越加的紧凑了,只是原本就不浅,别人都没有觉察到。 老者看着这些晚辈兴奋异常,“什捂拔嗦,阎长啊,今天是什么日子呀?大家都聚到这惠山来了,孩子们,你们先趴好啦。” 贺儿真心地礼让他,“张伯伯,你是长辈,理应您先趴啦。” “老伯先趴!老伯先趴!”在场的众人都执意让老者先趴,半推半就间张祜已躺在了石头上。 大平脸好像发现了奇迹,煞有介事地惊呼道:“石头又活了,你们看老英雄头上脚下和这石床不差毫厘,您真是大福大贵之人啊!” 经他一番恭维,老英雄心花怒放起来,心情好得很,可转眼却打起鼾声。 周陌俯身关切地问:“伯伯,你的酒可没少喝啊,这寺后的泉水是很出名的,不如晚辈敬上一杯解解酒劲。” “不必了,我们还有事要去办!”大平脸似有顾忌急忙阻拦。 张祜却不以为然地起身决定道:“刚才在船上是喝了不少,阎长啊,你们几个太盛情难却了。老夫早听说茶圣陆羽品这惠山泉水,谓之为天下第二泉,就差这几步路了,还不过去看看。孩子们都随我来,谁也不许掏钱,给老夫一个薄面,由我请大家喝杯茶,也鉴赏鉴赏这泉水是如何的神奇?” 往山里面走了不远,见平地上砌有两围石栏,一圆一方,正和着天圆地方的寓意。 石栏边支着个茶棚子,里面的茶客却是不少,提鼻一闻满是飘来的幽幽清香。 大家落座,茶博士殷勤招呼着,“你这里有什么茶呀?”张祜坐东自然先开了口。 “这位爷,小的这儿就一种茶,无锡银毫,二泉水泡银毫茶,晶莹隐翠,清香鲜醇,乃绝配上品,所以又叫二泉银毫。” “好,就来它吧。” 不多时杯壶上得了,茶博士将茶沏上,张祜环视庭院后说道:“现任淮南节度使李绅曾在这里苦读十年,还写出了《悯农》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他又指着前方的石平台问茶博士,“那就是华陂吧?东晋孝子华宝的故居啦。” 茶博士笑盈盈地回答:“正是,你老知道的可真多。” 张祜不出所料地点点头讲道:“这华宝可是大孝子啊!华宝的父亲名华豪,在东晋安帝义熙末年,跟随刘裕去长安北伐。临走时,他对华宝说‘等我打完仗回来,为你结发戴冠’。刘裕的军队所向披靡,大破后秦皇帝姚泓的部队,灭了后秦。华豪又跟随右将军朱龄石出征,在陕西的雍州与大夏的赫连勃勃遭遇,不幸战死。噩耗传到无锡,等待戴冠的华宝恸哭不已。从此,他终身不戴冠,不娶妻,为后世所称颂。” 站在旁边提起水壶的茶博士佩服之至,“你老,学识真是渊博呀!茶泡得了。” “我看华宝就是个大傻子!若是我,生一堆的儿孙,带他们跃马扬刀为嗲嗲报仇去,那才是正事。”芰荷忍不住说出心里话。 张祜以长辈的口吻指正她,“芰荷呀,你是少了几分你先祖的儒雅,多了些你父亲贺泰的豪情。做事情不能只讲打打杀杀,还要立于根本,讲求仁、义、礼、智、信。就拿我们清河张氏来说,受赐姓之始祖挥,乃轩辕黄帝第五子,为三妃彤鱼氏所生。观弧星,司弓正之职,始制弓矢,赐姓张氏,世居清河,厚德载物,德行天下。老祖张幸,十六国时仕南燕,任东牟太守,忠义廉洁,独挡一方。不想南燕为东晋刘裕所灭,末帝慕容超刚愎自用终被诛杀。每当想起献武皇帝慕容德救国家于危亡,力挽狂澜,创南燕盛世,是何等的激情澎湃。然后继颓废使大业毁于一旦,望灰飞烟灭之故土每每扼腕长叹。正如杜甫所云‘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小猪挨个把茶水满上,毫茶条纹紧而卷曲,叶嫩翠绿,白毫披覆,在水色透明的泉水中尽情舒展着,细品慢饮顿感甘冽可口。 “好茶啊。二公子呀,你父亲银链横江周海山和大公子铁掌周阡我是认识的,至于你,我可是初次相见。你刚才为我们倒茶,应该先给这几位满上,因为他们是不远千里而来的客人。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位是新罗大相张保皋驾下六骁之一的阎长将军。”他指着大平脸说。 然后又转向另外两个人,“这位是金护卫,那位是朴护卫。渤海国王弟大虔晃率众潜入江南,意在铲除鲜卑慕容氏金刀遗脉的消息就是这几位义士不辞辛劳地传来的。” 三位新罗义士谦卑地欠身示意,“国家大事,理当如此。” 小猪见几位的茶碗里又要续水了,他赶忙提壶预加,可壶已是空的,“茶博士,添水来!” 那博士疑疑迟迟地挪过来,晃晃水壶无奈地回道:“没水啦。” “怎么我们这么倒霉?卧石石死,喝水水枯!”芰荷闻听晦气地说。 “这位小姐别急,不是泉水枯了,是泉水被人征用了,得等他们装完水我们才能接。” 大家抬头看过去,可不是,石栏边上站立着几个官兵,挎刀立枪挡着井台。又有几名衙役模样的人正从池里汲着水,一桶桶地往水车里灌着。 “他们是哪个衙门的?”张祜低声询问茶博士。 茶倌神秘地回答:“没明说,好像暗示是淮南节度使的人,取水要往京城里送。那轿子前倒背手的是他们的长官。” 顺着手指方向看过去,一顶官轿前确有一人仰头向天若有所思。 “老夫还当是何人,这不是温庭筠吗?”随后他站起身高声喊着,“飞卿,过来,飞卿。” 那轿前相貌怪异,不修边幅,粗衣粗褂,头罩折角巾的中年男子,笑咪咪的一张脸上顿是展现惊喜之色,快步上前热情地打着招呼,“张老师,怎么您也在这儿?刚才我只顾看云彩,想着诗词啦,真没注意到您。” 中年人用余光一扫其他人,当目光落在贺儿和周陌的脸上时,他又是一惊,“怎么题扇桥上的俊男美女也在这儿呀?” 张祜假意生气地嚷道:“我们比你早到了一些,可你来了,我们的茶水却断顿了。” 温庭筠往桌上一看,立即明白了,向茶博士吩咐说:“快去提水去,就说是我说的,先依着客人用。” 大家又重新落座,茶博士喜滋滋地加上了茶盏。“大诗人,你又酝酿出什么奇词雅句来啦?”李祜满脸全是他乡遇故知的兴奋。 温庭筠谦虚地回答道:“晚辈在张老师面前就是班门弄斧,刚才在来的路上偶得几句,冰簟银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 老者听后真诚地赞叹,“好诗呀,又是一首流芳百世的好诗呀!” “哪里呀?张老师的一句‘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能顶上我的百句。” 温庭筠掩饰不住一脸的倦容,连打着哈吃,张祜关心地问他:“怎么晚上没休息好?是啊,衙门口应酬多。” “张老师,取笑了,我个跑腿的,有什么应酬啊?为保证泉水新鲜,今早我们披星戴月就出来了。”他活动活动脖子解释着,“绅哥明日就要进京赴职了,特地托我来采几桶惠山泉水,带给京城里的李德裕,李相对这天下第二泉的泉水是情有独钟啊。” 李祜好奇地问:“李绅又要做京官了,可喜可贺呀。也对,带头大哥当朝得宠,官升宰相,位极人臣。这帮摇旗呐喊的兄弟们也不能亏待了呀,这回赏了个什么官呀?” 温庭筠会意地小声耳语,“稳婆子传喜讯,升了!绅哥回京入相,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张祜很是意外地张了张嘴才说:“好大的官啊,也不出所料,牛李党争这么多年,此起彼伏,恩恩怨怨。李德裕有学士之才,处事雷厉风行,出手不拘一格,有魄力,有手段。却心胸狭隘,乐与士族门阀勾肩搭背,无宰相之度啊。此次他东山再起,必然是不遗余力,铲除异己。和那些迂腐无为、满口仁义道德、庶士寒门出身的牛党相比,一个似能穿针引线纳出千层底,但扎在手指上鲜血直流的锥子;一个似无滋无味只能添饱肚子,但百姓能平平安安过日子的年糕。锥子有锥子的好坏,年糕有年糕的优劣,这次牛党党徒不给贬到崖山去就是万幸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几十年的大唐官场是见得太多了!” 老者突然间又停顿了,诡秘地问温庭筠,“你不是李党的吧?” 温庭筠像被马蜂刺了一下,脑袋使劲地摇着,“张老师,你别戏耍我了。我哪个也不是,我是无党无派人士。” 张祜哈哈大笑道:“我们都是无党无派人士,来,以茶代酒,干一个。” 温庭筠吧嗒着嘴不住地称赞:“这茶水的味道真不错呀,茶博士再来一壶。” 离开二泉,众人按原路往回返,出了山门,边走边聊并未留意集市上的人群。 尤其是张老公子酒也醒了,神清气爽,像只刚打过盹的苍鹰欣欣然睁开了眼,他正摆弄着小青的木剑,兴致高昂地评论着。 “青儿,你这木剑削刻得倒还精细,这篦点纹似有北方肃慎部族的遗风,它取名字了吗?”张祜反复端详着。 “肃慎是什么人啊?”陆小青忽闪着大眼睛求识地问。 老者显出一付学者风范,细致地为她讲解道:“《山海经》中云,东南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自舜﹑禹时臣服于中原,入贡楛矢石砮而闻名。” “什么是楛矢石砮?好像是一种箭吧。”走在老者右边的芰荷好奇地问。 张祜挥了挥手里的木剑对她说:“芰荷呀,你说得对。楛矢是用太白山(长白山)的铁桦木制作的箭杆,石砮是松花江中坚硬的青石磨成的箭头。青石相传是松脂入水千年所化,色青绀,纹理如木,坚过铁石。肃慎人众虽少,却多勇力,处山险,善射发,能入人目,弓长四尺,力如弩,箭长一尺八寸,镞皆施毒,中人便死。隋朝以后称为靺鞨,分粟末、白山、伯咄、安车骨、拂涅、号室、黑水七大部。现雄居白山黑水的渤海国就是粟末靺鞨首领大祚荣所建,其南拒新罗,西抗东胡,享有海东盛国的美誉。” 他扭头向大平脸阎长求证,“闫将军,这渤海国你应该最熟悉,早年间高宗应新罗王请求,相继灭了百济、高句丽,你也知道那时由濊貊人、扶馀人、靺鞨人和三韩人组成的高句丽是多么的骄横威猛。依仗大唐的武功神略新罗金氏才得以一统三韩,尤其白江口一战,逐倭国退回祖州,粟末靺鞨人也趁此良机创立了渤海国。国与国的争斗都是为本民族生死存亡的大计,有多少仁人志士血染疆场啊!匈奴、突厥、回鹘、吐蕃、南诏、柔然、吐谷浑,乃至五胡十六国,哪个不是在夹缝间崛起,在抗争中兴衰?那烈烈西风吹鸣的白骨难道不对后世子孙激励鞭策吗?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新罗人阎长哼哈应和着,他那双狡黠的眼睛四下搜索,心思全没放在谈话上。 猛然从人群中站出一人,立于道中拦住了张祜的去路,这紧身白衣装束的汉子圆饼脸上满是杀气,他用手点指大吼道:“张祜,你这新罗人的爪牙,坏我渤海国的大事。你可知道新罗图谋联合鲜卑慕容金刀余孽,聚集契丹八部、库莫奚、室韦九部及鲜卑诸后裔与我为敌。血雨腥风即刻席卷忽汗州,渤海百姓生灵涂炭就在眼前。我,渤海国王弟大虔晃,奉国王大彝震之命南下铲除余孽,救民水火,力挽狂澜。不想十七位义士因你为国捐躯,这笔血债你就是死几回也抵不完,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啦!看刀。” 眼见他从腰间抽出障刀迎面削来。张祜本能地往后一闪,一刀扑空,接着第二刀接踵而至,这刀法全没有花架子,讲究的是迅猛异常。 阎长奋身向前,随手抓起商贩摊上的红木长念珠,甩向障刀一绕一缠,借势双手横勒,与刺客成僵持之势。 还在呼吸之间,那人大喊道:“新罗南蛮,我这就去了你的诸烦恼!” 他运力拧刀,“咯噔”一声,珠子似撒水般散落一地,障刀斜下正砍在阎长的左臂上,顿时衣袖为鲜血尽染。 待他再次启刀,张祜的木剑也到了,老英雄剑姿矫健敏捷,恰似天神驾龙飞翔。 起剑时气势如雷霆万钧令人屏息;收剑时平静得好象江海凝聚的波光。不愧是得到了公孙大娘的真传,李十二娘的高徒啊!有诗赞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爧如羿射九日落,娇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劈劈挑挑,那刺客已忙得乱了手脚。 张祜积丹田之力一声大吼:“开!” 只听“嘡哴”,障刀被磕出多远,那圆饼脸已顾不上去捡刀了,转身落荒而逃。 金、朴两护卫正要腾身去追,被老英雄伸手拦住,“穷寇莫追。”他心疼地察看着阎长的伤势。 山道上围观的游客窃窃私语着,“这位使木剑的是谁呀?” “你不知道?他就是海内名士、红鞋子的师弟张祜张公子呀。” “那个要杀他的人是谁呀?” “那个逃跑的呀?他自己说是渤海国的王弟大虔晃。” “发生什么事呀?彼此这么大仇。” “这段我可听清楚了!好像是渤海国要灭了姑苏慕容,张公子给通风报信了,没灭成,还搭上了十几条人命,接梁子啦。渤海国的王子要报复杀张公子,是新罗朋友给挡了一刀,够义气!” “凭啥你说灭谁就灭谁呀?慕容家是多好的人家啊,张公子做得对。这帮北侉子不是虔晃,我看是欠揍。” 经刺客这么大张旗鼓地一吼,对事件的来龙去脉,围观的百姓们好似已是了然于心啦。 第十一章 路逢剑客须呈剑,不是诗人不献诗 回到岸边,李祜一行人急匆匆地告辞,登上他们的丝网船向北赶路去了。 见主人们回来了,婆子、丫环和朱大端来了洗脸水,芰荷瞅着朱大诡秘地笑道:“你,这回我可晓得了。” “嗯。” “渤海国的王弟呀!” “啊!” “看还能逃到哪儿去?” “呀!” “那个王弟呀,是在惠山寺前遇到的,被张老英雄给打跑了。” “噢。” “原本我们还怀疑你是那逃犯呢。” “嗨。” 朱大长长地嘘了口气,心力交瘁地低着头走开了。 “糟了,糟了!”小青从里面跑出来叫着。 “丫头,怎么了?”贺儿关切地问。 “我的木剑还在张爷爷那儿呢。” “可人家已经走远了。”贺儿抬头向河面上望去,那丝网船早没了踪影。 “开船!”船老大高声吆喝着。 漕舫船向北行进,不巧大运河上起了大风,时急时缓,怕出意外船老大也依着风势驾着船时进时停。 前面还真有不知深浅的,在疾风中强行通过,那风儿可不认识你是谁,把它掀了个底朝天,结果是船毁人亡,好不触目惊心。 为此耽误了时间,当行至谏壁里的入江口时已是黄昏时分了。 远远就望见大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处排起了长长的船队,落日的余晖穿过紫色的晚霞铺洒大地,映照在河面上涟漪的光芒更是绚丽多彩,大的、小的船只全无例外逐一缓慢地通行。 “前面怎么了?”船老大问着前船的舵手。 “又设卡子啦!”舵手回应着。 “为了什么缘故啊?” “是崇明岛的人,听说是为了搜查渤海国的逃犯。”船上的几个人也都闻声聚到船头来。 “崇明岛的人在河口设了卡子捉逃犯呢。”船老大向大小姐陆贺儿禀告着,“小姐,您可能有所不知,这崇明岛上的周海山岛主江湖上人称银链横江,威名誉满江东。一条银链舞得是出神入化,真气贯于索链任由曲直,都说他‘柔若蛟龙缠玉柱,直如巨棒扫樯橹’。” 小猪听别人赞美自己的父亲暗自心花怒放,沾沾自喜的神情溢于言表。 那船老大接着说,“周岛主是岛上的世家,他有两个儿子。大公子周阡,专练铁掌,掌中带毒,功夫了得!左手劈山,右手推舟,神力无穷,有诗叹道‘担山何需愚公力,迎风一掌龙门开’。还有个二公子叫周陌,功夫还算过得去,据说曾救了个吐蕃和尚,学了些瑜伽本事,身法柔韧,能穿行于乱箭之中毫发不伤。可人们背后都管他叫懒猪,这个人很少在岛外走动。” 后面的话小猪听得刺耳,尤其是最后一句,只觉得满脸发烧般臊得通红。 三个小丫头不敢乐还憋不得,最后实在是憋不住了尽情地捧腹大笑,向他齐声问道:“二公子,是真的吗?” “一派胡言!这些你都是从哪儿听说的?”小猪从生下来还没有如此激动过,摆出誓要理论到底的架势,“我要澄清两件事。第一,周家不是崇明岛的世家,这岛子露出江面才百来年的事。早先,那里的出海口是一马平川,根本就没有陆地。是东晋永嘉南渡的世族后裔道人孙恩,利用五斗米教揭竿而起,攻城略地成燎原之势。多亏北府将领刘牢之带领部下刘裕南征北战,平定了叛乱,逼得孙恩投海自尽。可孙恩丢下的几艘战船挡住了大江的流沙,沉积成岛才有了崇明的今天。第二,我小名叫做小猪,可我不是懒猪。我不轻易出岛,都是我那不通诗文的父亲不知在何处请来个叫朱诚的教书先生,不叫我舞枪弄棒,每日只读四书五经,一心想让我考取功名,我的武功还是我吐蕃师父传授的呢。我也被允许定期出来透透气,每年的钱塘大潮时冲浪救人就是我最开心的时刻。”小猪吐露出肺腑之言。 没人再笑了,小青由衷地说:“周二叔公,你好伟大耶!我也要像你那样,行侠仗义,造福一方。等我的木剑找回来了,我准备给它起名叫紫霞,就像这天边的晚霞一样,把最美丽的瞬间留在人间。” 等啊,等啊,终于轮到小猪他们的漕舫船了,河口外是两条硕大的沙平船,排成一字拦挡住去路,中间横搭着一条粗大的铁索,没有经检查的船只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 “二公子!是二公子的船,快去报告大公子。”船舷旁站着几个渔夫打扮的壮汉。 他们手持家伙,冲着漕舫船上的人招手呼喊,“二公子,你去长安啊?”“出这么远的门也不是你的作风呀?”“二公子,你身边这么多美女,走桃花运啦?”你一言他一语,场面热闹非常。 “别瞎说!小弟,我父亲和我大哥呢?” 一个看上去要比他大十多岁的精瘦汉子连忙回答:“岛上来客人了,岛主今天没来。大公子在舱里呢,还有……” 这小弟话音未落,从舱里急步走出三个人,一个粗壮青年,年纪在二十三、四岁的光景,脚下像打鼓一般,咚咚山响,浓眉大眼,黑衣黑袍,特别是那双手看起来比别人的又大又厚。 “老二在哪儿呢?”他边赶过来边问身旁报信的伙计,四下寻觅着忽然发现了小猪,大喊大笑道,“二弟呀,你小子这是怎么了?喝了齐安那老和尚的迷魂汤吗?一出门就走这么远。” 小猪见到大哥从心里往外地高兴,“大哥,小猪猪回去了吧?那竹筒里的纸条你收到啦?” 铁掌周阡看着弟弟笑得合不拢嘴,“它回来了,纸条我看了。爹说不用管你,让你去耍,说你自有道理。” 大公子一指身后背着大包裹、把自己捂的严严实实的中年人,“小猪,你看谁在这儿呢?” 他不说小猪还真没有注意到,定睛分辨,惊诧地喊道:“五经先生,你这大包小裹的是要去哪里呀?” 那中年文弱书生扒开额前的方巾脱口而出,“小,俺回砀山老家去,想俺大了。前儿俺就来了,老大说你要去长安,说能捎上俺。” 大公子补充道,“朱诚先生执意要回老家,我们挽留也留不住,昨天父亲还在这儿送他呢,今天武夷山兰陵老人和他的徒弟来岛上,父亲抽不开身,让我替他陪朱先生在这儿等你,这一路之上你可要细心照顾好啊。” 小猪殷勤地接过大包裹,搀扶着老师走过船来。 大公子抓住大铁索,灌入真气,像举起大铁棍似的笔直地挪开它,“时辰不早了,朱老师就不再留您了,一路顺风啊!” 漕舫船平稳地通过卡子,驶入长江。 迎着阵阵江风,芰荷疑惑地问小猪:“你家到底兄弟几个呀?又是大哥,又是小弟,还有个小猪猪。小猪猪是你的孩子吗?” 周陌扑哧一笑,“就我们哥俩,小猪猪是我养的一只白海豚,等它下仔了,我送你一只小小猪猪。那个小弟是手下的一个伙计,是随百济义慈王归唐流民的后代,百济人管小弟弟叫小弟,大家都和他开玩笑叫他小弟。” 芰荷听得更是混乱了,不解地追问:“什么管小弟弟叫小弟?” 小猪狡猾地小声说:“就是管小弟弟叫小弟,下面的那个小弟弟,哎,你出嫁了就会懂的。” 芰荷左思右想突然恍然大悟,追着小猪捶打着骂道:“死小猪,你太坏了!” 当他们的船停靠在京口金陵渡(西津渡)的时候已是繁星满天了,渡口里停泊着些许客船,高高低低,有长有短。 小青眼尖,兴奋地喊道:“小姑奶,快来看,那不是张爷爷的船吗?”仔细辨认的确是张祜他们的丝网船。 贺儿牵着青儿的小手径直向丝网船奔去,快到船边时贺儿姑娘放慢了脚步,大家闺秀得注意仪态不是? 借着星光就瞧见从后舱鬼鬼祟祟窜出一条黑影,倏地钻进了明亮的前舱。 “好像是朴护卫吧?”贺儿低头询问着青儿,“这么神秘,有些不对劲呀!” 她俩蹑手蹑脚地靠上前舱的窗口,明亮的船舱里坐着阎长和金、朴两个护卫,他们正悄声低语着,“送去的茶他喝了吗?” “全喝了,现在他人事不醒。” 阎长一拍桌子,下定决心地说:“好!张公子对不住啦,为了我们新罗的长治久安,只有牺牲你了。” 他扭头转向金护卫,“下面就看你的了,拿上那只楛矢石砮,背上他去岸边那片林子里,戳穿他的心脏,刺不死也能毒死他,做得干净些,让外人看了就会认为是渤海国的人干的。” 一阵夜风袭来,桌上的蜡烛摇曳不停,阎长为之一惊,与金护卫附耳密语起来,那护卫转身走出舱去,阎长隐晦地嗤笑着与朴护卫交换着眼神。 等金护卫再次进舱时,他那冰冷的刀锋下紧逼着两个姑娘的玉颈,“偷听,不好!你们知道我的小秘密啦。”阎长调侃地戏耍着,突然翻脸跳起勃然大怒,“天堂有路你们不走,地狱无门却闯进来。我们前世无怨,今世无仇,何必三番五次地纠缠呢?在惠山你们就差点坏了我的好事,今天又跑来鬼鬼祟祟地偷听,若不是我这长年做海盗练就的鬼耳朵,发现你们藏在窗外,不然你们又要坏了我的大事。” 贺儿刚想挣脱,那护卫用刀背狠狠地砍在她的肩上,疼得她就地摔倒。 “小姑奶!谁偷听啦?我们是来取剑的。”小青护着倒在地上的陆贺儿辩解着。 “废话少说,活该用你们俩的小命去换千万条百姓的性命,值!剑就不用取了,到了阴曹地府还要它有什么用?你们先走一步,随后我就把张老爷子一并送过去。”他抬手示意,两个护卫拿出绳子把她们捆绑紧了,又用麻布堵严了嘴。 “依波呦,可惜,可惜,丢到江里去!”大平脸的话刚刚出口,就听一声脆响,窗棱子的碎片四下飞溅,一道黑衣身影破窗而入。 此人夜行装束,黑巾蒙面,步伐矫捷,出手如电,瞬息间将反绑的姑娘们扯到身后。 “什么人?” “好人!” 阎长一惊一气之下,破口大骂道:“好人?啊洗吧!我们就不是好人吗?” 来人朗声道:“好不好人,得看你们都做了些什么。你们新罗为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私下里与姑苏慕容串通一气,欲扶持南燕余孽在燕赵大地卷土重来,企图与你国成掎角之势,对我渤海国图谋不轨,利用鲜卑各部力量达到借刀杀人的目的,这没说错吧?看到金刀一脉呈蠢蠢欲动之势,窃喜之际闻听大彝震殿下派王弟南下阻止,你们又瞒天过海散布谣言说渤海要诛灭后患,并借江南武林之手大施杀戮,这也是真的吧?你们又为了使慕容后人义无反顾,死心塌地被你们牵着走,使出笑里藏刀之计,先在惠山寺前大造声势,上演出一幕渤海王弟刺杀传信人的假戏,让全天下都知道渤海人要对张祜下手了。然后茶中下药,用楛矢石砮痛下杀手,嫁祸于人,使慕容氏再无回头之念。这又说中了吧?大好的和平生活,就是被你们这些别有用心、为己私欲丧心病狂的家伙毁于一旦的,你们扪心自问还有没有人性和天良。” 阎长理直气壮地讥笑道:“这真是只会腆脸说别人,没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是那个王弟大虔晃吧?我们不找你,你却送死来了!上,宰了他。” 三人挥刀猛扑上来。 王弟大虔晃毫不畏惧,徒手迎上,两拳如砸夯,重重地将两个护卫悠了出去,远处传来桌椅破碎之声,就再无其他声息了。 中路的阎长全力劈在大虔晃的前胸,恶狠狠地骂道:“混蛋,去死吧!” 可利刃像阻在一堵墙上砍不进去,情急之下他腾出右手大力拍下,只听“啊呀”大叫,短刀落地,人也随着对手飞起的一脚,结结实实地摔在舱门边,他捂住流血的右手咬牙切齿。 “就你们几个区区小贼还敢舞枪动棒,真是可笑至极。”他蹲下去解开贺儿、小青身上的绑绳,扶她们站起来,两人施礼道谢。 “他们三个怎么办?”贺儿问道。 王弟不假思索地回答:“也把他们绑上,送给张祜,任他处置。” 他拿起根绳子走向门边的阎长,正要捆绑之时从门外鼓进一股劲风,如水柱倾泻势不可挡,风中一人往大虔晃头部踢出连环三脚,逼迫他就地后翻。 趁其脚跟还未站定,下路又似洪水漫地,剪刀脚接连跟进,王弟一再退避躲闪,全无攻势处于下风。 两个姑娘认出来人,正是惠山寺前那个圆饼脸的刺客,此刻再不见啰里啰嗦的浅薄笨拙,全然是浑身凌然正气的大家雄风。 伴着白衣人声声“呀!哈!”的怪叫,一拳一腿,极尽华丽潇洒之风范;击锁缠拿,灵动飘逸中不失迅猛狠辣之章法。瞄准时机一撩对方的小腿,反肘将大虔晃擒锁在身下,使王弟动弹不得。 “还得是一代宗师呀!花郎将军武功盖世,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您来得太及时了,把这小子和那两个妮子都干掉,以除后患。再杀了后面的老小子,咱们就大功告成了。” 可白衣人撒开双手站起身来,冷漠不屑地看了阎长一眼,“阎长啊!你还能讲点信用,走点心不?你脖子上的那叫脑袋,不是夜壶!我不是看在张保皋将军的面子上,早就回新罗了。你看你弄的,一出出全是漏洞百出,荒唐至极的事情。先是找了个人云亦云、不走脑子的张祜挑起事端。又编排出寺门外刺杀,让我只输不赢,还整个苦肉计,血染当场。想叫天下人都知道靺鞨人要杀张祜,然后你暗下毒手逼慕容台北上报仇。你是机关算尽,自以为万无一失,可你忘了,现如今可不是五百年前文明帝慕容皝的前燕,也不是成武皇帝慕容垂复兴的后燕,更不是四百年前献武帝慕容德发奋图强的南燕。远自匈奴冒顿单于大破东胡,东胡部落联盟土崩瓦解,分为退居鲜卑山的鲜卑族和乌桓山的乌桓族开始,鲜卑人卧薪尝胆世代经营,前赴后继尽据匈奴故地,人才辈出兴建十国,气势如虹,席卷北方。然隋唐后再次四分五裂,分化为契丹、柔然、奚、室韦、慕容、宇文、段部、拓跋、乞伏、秃发、吐谷浑各部,成为一盘散沙据地自守。那姑苏慕容台一向骄傲轻狂,他是否是聚沙成塔的英主暂且不论。单说那契丹八部的盟主耶澜可汗遥辇屈戌,臣服于回鹘帐下,因羽翼尚未丰满,一向是阳奉阴违,表面上推崇鲜卑旧主,可背地里韬光养晦,妄想自立做大,你想借契丹之力牵制渤海国那是痴人说梦。并且我们事先约定,我是信佛之人,绝不允许你在我面前滥杀生灵,难道你忘记了吗?” 花郎又愤怒地指着渤海王弟厉声道,“大虔晃,都说你礼贤下士,仁义博于四方,今天我不管你是为何南下,暂且不杀你,可你今后要好自为之。你们渤海国连年袭扰边境,蚕食新罗土地,联合倭国南北夹击,意图吞并我族为后快。尤以渤海文王、康王为甚,用武力相加迫新罗臣服,强取豪夺贪得无厌,呼来唤去视若奴仆。我汉江两岸岂是你们践踏的乐土,三韩子孙怎能忍受这非人的欺凌?记住,恶贯满盈终会自食其果。” 这花郎说得不无道理,阎长张口结舌只能辩解几句,“不是我的主意,都是相爷和郑将军计划的。”忽然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狡猾地说,“花郎将军,我有一计可两全其美,我们火速奔往扬州,到那里我自有道理。” 突听岸上嘈杂声临近,舱外有人高声在喊,“有人看见那两个姑娘被抓进这船里去了。” 阎长心做贼虚地惊呼道:“不好!我们被人家看到了,他们中间有希运大师的徒弟,大家快从舱后乘轻舟离去,事不宜迟不必和他们纠缠。” 新罗四人急匆匆向船后走去,弃船登舟,趁着月色向大江北岸疾驶而去。 第十二章 怎知行到水穷处,悠悠坐看云起时 船外的人们还没等进舱,着夜行衣的王弟一纵身从破烂的窗子穿了出去,几纵几跃就融入在夜幕里了。 周陌率先冲了进来,一把揽住惊魂未定的姑娘们,“别怕!他们人呢?” 贺儿和小青如见到亲人一般,悲喜交加间指着船舱的后门,等众人赶到后面,哪儿还有新罗人的踪影啦?只有昏昏沉沉躺在后舱床上的张公子了。 “大小姐,怎么样了?没伤着吧?”朱大扶着一瘸一拐的张璘也跟来了。 小青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滴流乱转,不离朱大的身上,咬着手指自言自语道:“不会吧,怎么这样像?” 又是灌药又是凉敷,折腾了多时,张祜终于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 “阎将军,到扬州啦?”他逐渐识别出身边的孩子们,感到不可思议便惊奇地笑了,“你们怎么会跑到这船上的?” 小猪如实地告之:“您喝的茶里被人下迷药了,那些新罗人要杀您。 ”张祜像是听笑话一样决然不信,“咯咯”地笑着说:“哈说八道,我是酒喝多了,醉过去啦。你说谁要杀我,新罗人?哈说八道,那是朋友,赤诚相见的知心朋友喂。” “张伯伯,他说的是真的。”贺儿一五一十地把发生的事情述说了一遍。 张祜听得是目瞪口呆,半天没有做声。 “他们人呢?”他目光凝重地问道。 “看我们来了,他们就驾着小舟跑啦。”小猪望着漆黑一片的江面。 “噱我!把我当大傻子耍。要是让我再见到,我非活撕了他们。”这条丝网船是不能再呆了,问明船家也是在苏州雇来的,付了船钱外加一条小舟钱,张祜心思沉重地搬到漕舫上。 晚饭还没用过呢,大家就在这皎洁的月光里,这宽敞的船头甲板上,尽情流淌的大江边,摆开桌椅一同聚餐,也不论你是主人还是仆人,也不分高贵还是卑微,随心所欲地混坐着,畅所欲言地高谈阔论。 几盏酒下肚,张老伯的情绪又回来了,不断地举杯邀酒,不断地讲着笑话。 和尚与张璘一个是出家人,一个身上有伤是不能喝酒的。 小猪和朱大是可以的,但一开始就声明不胜酒力,酒刚一下肚,这脸比那新媳妇头上的红盖头还要红,话也多了,胆子也壮了,称兄道弟想说便说,一吐为快。 张祜喝着喝着又想起了不痛快的事,“你们说他们为什么偏偏看上我,我文不行武不精,平常人一个,怎么大海里挑蛤蜊把我相中了呢?” 周陌心直口快地分析道:“老伯,为什么?因为你是红鞋子的师弟,你在江南武林中有一号。” 张璘清醒地补充说:“不仅这些吧,你在官场、在文人堆里也是响当当的。” 义玄和尚不紧不慢地讲出自己的看法,“阿弥陀佛,要我看,还是您的为人有说服力,您说的话别人不得不信。” 张祜想听听芰荷的看法,扭头特别问道:“芰荷,你给分析分析。” 芰荷把筷子一顿,下了结论大声说:“我说,就是你没有花花肠子,心眼太实啦。” 老人眉垂细品她的话,点了点头,却又立即领悟道:“你是说我没心眼,发夯哒!”大家全被他的理解逗乐了。 和尚为活跃气氛加以提议,“这么好的夜色,张施主又是本地人,更是闻名遐迩的大诗人,应该尽地主之谊,给我们作首诗才是呀!”众人随声附和着。 张祜听后抿嘴笑着,“你这个多事的和尚啊,好吧!要说我是本地人倒也不假,” 他用手遥指着远处灯火阑珊处,“前面的小山楼是我朋友的宅子,站在楼上凭栏远眺,月色江景是很美的。我曾在那里住过很长时间,往来于这京口、瓜州不知有多少趟呢。就以此为题吧,听着。金陵津渡小山楼,一宿行人自可愁。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 “好诗呀!”众口一词。 老人举杯一饮而进,毫不谦虚地嚷着:“怎么样?好诗吧!和尚,该你和一首了。可不要成缩头乌龟呀!” 和尚倒是谦虚得很,“善哉,那我就和上一首,可不要见笑啊。孤蟾独耀江山静,长啸一声天志秋。路逢剑客须呈剑,不是诗人不献诗。” 张祜听罢,眯缝着眼睛像品着一盏醇香的老酒,陶醉着重复着,“路逢剑客须呈剑,不是诗人不献诗。好句子!” 他又寻视左右督促着,“该谁了,主动些,” 他指着周陌,“你这名子就有诗意,你来一首如何?” 小猪被逼得抓耳挠腮的,情急之下想起母亲曾说的童谣,“小肥猪,胖乎乎。脑袋大,腿儿粗。扇动两只大耳朵,走起路来直哼哼。”看他绘声绘色憨态可掬的样子,乐得大家前仰后合。 张老伯也不例外哈哈大笑道:“你这是逗小孩子的,不算,不算。还有谁?” 他一指几个仆人吩咐道:“今天不论高低主仆,你们也说几句乡村俚语,热闹热闹。这叫既有阳春白雪,又有下里巴人。” 此时已是面红耳赤的仆人朱大,稀罕地抢着要才艺表演,“我来一个好吗?” “讲笑话吗?”张祜看他那两盏酒就能撂倒的窘态,毫不掩饰哑然失笑。 “不是,是吟首诗。” “好啊,吟谁的诗呀?” “我的。” “你的?”老人用怀疑的眼神注视着他。 “独步走十方,八海围天纲。蒙蒙雾身旁,迢迢歧路长。鞶革无迷穀,祝余有人尝。只闻猾褢笑,荡枝露洗裳。插草当香火,歃血现衷肠。星汉冰如铁,目连空悲伤。腾空何所惧?不周怎安康。八龙御风吼,承云曲未央。”不用多说,多加一个字都是画蛇添足,在场的人们听后全傻了。 夜风袭袭,别人吹起来很是凉爽惬意,可朱大却是一机灵,这酒劲惊去了大半,突然石破惊天般想起了什么。 他委婉地问贺儿:“刚才在那船上新罗人临走前还讲了些什么?” 贺儿未加思考顺嘴回答:“没说什么,只是说要乘小舟离去。” “还有没有说到别的?”朱大引导她去回忆。 “对,好象他们很怕希运大师似的。”贺儿紧锁眉头苦思冥想。 “之前还说了些什么啊?”朱大有些着急了,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想起来了!那个大平脸说这些计划都是什么相爷和郑将军出的。” 朱大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是胸大无脑啊。” 万幸桌上的人声嘈杂,他的声音又小,贺儿没有听清,还莫名其妙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挺有头脑!” 老人的酒劲也上来了,在旁边帮腔道:“他是这么说的,你聪明,记性好!” 姑娘脸皮薄,受异性夸奖便一抹绯红飞上面颊。 “哎呀!我差点忘了,他们临走时说要去扬州,有什么两全其美的计策。”贺儿终于想起来了。 “去扬州还有计策。”张祜重复着,只见他二目突亮,头顶白雾蒸腾,情急之下所喝的酒都化为蒸气了,“不好,他们没回新罗,去扬州了。主上慕容台正在扬州,他们是冲着他去的。” 芰荷不解地问:“慕容台在扬州,新罗人是怎么知道的呢?” 老人痛苦地捶着自己的脑袋,追悔莫及地说:“都是我轻信了他们,那个阎长说要拜见主上,我就信以为真,这不带着他们去扬州啦。” 贺儿劝解着他:“事到如今,后悔也于事无补了。嗨,你就是太容易上当,心眼太实了。” 张祜放开拄着头的双手,无助地看着她求证道:“你也说我没心眼,发夯哒!” 朱大腾地挺身而起,斩钉截铁地说:“为今之计是赶快追上他们,以防他们又使出什么卑鄙伎俩,伤害到慕容先生。” “对!这孩子说得对。贺儿,他是你家的伙计吗?能不能转让给我。”张祜向朱大投去欣赏的目光。 京口离扬州确是很近,跨越长江,从扬予(江苏仪征)或瓜州两个口子任选一个,转入大运河向北行进就是了。 这条水路早在吴王勾践伐齐时就有,那会儿叫它邗沟。邗沟入长江为邗口,入淮河为末口,其水道曲折浅涩,只通小舟,不通大船。隋文帝开皇七年,为兴兵伐陈,文帝动用淮南民工十余万,依邗沟故漕为根本,将错综分散的水道加以修整疏导,打通了扬州至山阳(淮安)之间的这段河道,取名为山阳渎。 到了那位”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万里何所行,横漠筑长城。”的隋炀帝杨广即位后,他发恢弘之志,修通运河、西巡张掖、开创科举、三征高丽,重开东汉广陵太守陈登开凿的建安故道,扩宽取直,使南北交流更为便捷。 又有本朝开元年在扬子镇以南凿通伊娄河,可经瓜洲直入长江,从此,瓜洲运口与扬予运口并用,成为贯穿南北的漕运大动脉。 由金陵渡去扬州走瓜州更近一些,尤其是在这江心只闻涛声,两岸漆黑,四野无涯的深夜里。 “北在哪儿呢?怎么找不到北了!”摇橹的船工茫然了,无助地大声喊着。 船头的船老大也在抱怨,“刚才还皓月当空的,这怎么说大雾弥漫就弥漫了?”他四下里张望着,“瓜州渡口在那个方向呢?这半夜三更地横渡大江我可是头一遭啊!”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有些雾气,没有月亮就找不到北啦?什捂拔嗦!”说话的是张祜,他和周陌走出舱来,站在船头望着前方。 “听我的,我这儿熟着哩,往左!再向右,去取几个灯笼来,高高得挂上去,可别和江里的船碰撞上啊。” 船老大答应着进去拿出几个大灯笼,攀着桅杆爬上去逐一挂好,漕舫船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顿时豁然明亮。 “不好!快,向右打舵!”随着杆上传来声嘶力竭的叫喊声,船头的人们都惊愕于一艘大木船正迎面撞来,在这大江的激流里两船相撞的后果不堪设想。 对面的船上也同样是惊呼声一片,同样是无计可施。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两船之间的空隙处有个老人在说话,“大雾弥漫像城墙一样,这里适合建个关口。”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回道:“把你的公验拿来看看。” 接着是“啪”的一记打耳光之声。 还是那年轻人说话,“检查完毕,可以放行。” 即将相撞的两艘船被一股神奇的力量左右撑开,一叶扁舟悠悠然地从中间荡过,众人看去,舟上是一老一少两个和尚,年长的约六旬开外,身形瘦小枯干,身上的僧衣实在是太朴素陈旧了;年轻的鼓鼻鼓脸,额头圆润,脸型端正。 “师父,到了江北多是北宗的道场,我们去哪里呀?” 那老和尚想了想说:“文远啊,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一问一答间扁舟已经划远了。 刚才的喊叫和震荡把舱里的人们都惊动出来了,义玄禅师问明缘由后,往小舟去的方向望去,不禁惊喜地说道:“那划船的不是文远师弟吗?从谂师伯也在上面啊。” 正当张老爷子心有余悸,惊魂甫定之时,那边相邻的大木船上有人高喊,“是张祜吗?” “谁呀?像是师姐的声音。”他仔细观瞧,心里在想。 可不是,正是红鞋子老母。 想那张祜虽说是李十二娘的弟子,可师父过世得早,他的武功大多是师姐教的,故此两人的感情极深。 “师姐!是我。”他忙令船工将两船靠近并拢,飞身跃了过去,向老母施礼问候。 “师姐,您怎么会在这儿啊?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老母百般无奈地回应:“不都是因为你,自打你传来信息,我们就没消停,为了姑苏慕容家这几日费尽了心思。尤其是你那信息还真不靠谱,只说是渤海国的王弟大虔晃一路人马南来,可前前后后来了三伙人。最使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后来的两路人,却在那参合庄前自相残杀,打得不可开交,他们见到老身带人前去,便像惊弓之鸟落荒散了。后来据探查方知这两伙人马相继北去直奔扬州,我想起你曾说慕容台去了那里,这肯定是冲着他去的,我便急忙带着众弟子连夜赶往助阵。今天晚上已是第二次遇险了,之前也遇到一艘迷路的小船,擦肩而过险些相撞。这次更玄,刚才要不是有那两个和尚,后果将不堪设想!师弟,你也是赶往扬州吗?” 张公子难为情地解释道:“不瞒师姐,兄弟我被人家利用啦,戏耍了!那几个新罗人风尘仆仆地来,信誓旦旦地说,亲亲热热地待我,我就真心实意地相信了他们……”张祜就把整个事情悉数禀告给师姐。 老母听完长叹一声,“师弟呀,就是你没有花花肠子,心眼太实了。” 张祜低眉顺目地附和道:“是,发夯哒,她们都这么夸我。” 在张老爷子的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的指点下,两艘大船驶过沉睡的瓜州渡口,苇叶随着微微的江风轻轻摇摆,渡口岸边万籁俱寂,只有江潮按着雷霆不惊的节奏抚慰着江岸和岸边密集的货船,一切仿佛都已进入了梦乡,只有零零落落的船舱中还亮着昏暗的烛光。 天还没亮的时候漕舫船已离扬州城关不远了。 张祜立于船头羡慕地说着:“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扬州真乃一方宝地呀!” 孩子们踏着诗句走近张老爷子,“老人家在作诗啊?” 张祜回头认真地说:“确实是这样的,昔日隋炀帝为看‘维扬一枝花,四海无同类’的琼花,兴师动众,不惜把江山都给断送了。有多少名人雅士慕名而来,烟花三月下扬州,为一睹它的芳容。更有比琼花还要好看,还尊贵的是在那里。” 他遥指极远处高坡上的一点亮光,“那里是蜀岗,是扬州子城。明亮之处是大明寺内栖灵塔上的灯火,宝塔凌苍苍,登攀览四荒。刘禹锡有诗赞道‘步步相携不觉难,九层云外倚阑干。忽然笑语半天上,无数游人举眼看’。寺塔雄伟,塔内佛祖的真身舍利更是宝贵。” 芰荷惊异地问:“和尚死后都有舍利吗?这塔里是佛祖释迦牟尼的真身舍利吗?” 张祜不容置疑地首肯着,“有道大德通过戒、定、慧的修持、加上自己的大愿力,均可得来,禅宗六祖惠能圆寂后就有五彩舍利。据说佛祖释迦牟尼涅盘荼毗时,弟子们在火化他遗体的灰烬中得到了一块头顶骨、两块锁骨、四颗牙齿、一节中指指骨舍利和八万四千颗珠状真身舍利子。佛祖的这些遗留物被信众视为圣物,争相供奉,后由摩揭陀国等八国修塔供养这些舍利圣物。到了孔雀王朝阿育王时代,他将八国供养的佛舍利重新收集起来,用八万四千个宝瓶盛舍利,放入八万四千个金银琉璃宝匣内。传说他法力无边,能役使鬼神,于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在天下各地修造起八万四千座阿育王塔,供养佛舍利,东土大唐获十九座。到了隋文帝时,有天竺沙门专程东来赠送给皇帝一包佛骨舍利,隋文帝下诏分送全国三十州建立舍利塔供奉,这栖灵塔就是其中的一座。” 船眼看要抵达城南关镇淮门了,李祜说道:“绿水接柴门,有如桃花源。明朝广陵道,独忆此倾樽。可惜现在是黑夜,不能像李太白那样尽情观赏南郊的风光啦。” 船向前面灯火通明的埠头靠去,老爷子急急地喊着,“别靠岸,不是这南关的马摆渡口,往右拐,去利津渡口。” 义玄和尚不解地问:“阿弥陀佛,张施主,这扬州的运河怎么是绕城而过的呢?” 张祜耐心地解释着,“司徒太原郡公王播任盐铁转运使时,因城内旧漕河水浅,舟船涩滞,转输不及期程,故开七里港河,绕罗城经城南、城东而过,运河不再于城内穿行。你看前面那灯火亮如白昼的地方,就是繁荣至极、水郭帆樯近斗牛的利津渡了。这阵势,这气魄,无处可比!” 周陌诧异地反驳道:“那不是灯光吧?你们听,还有噼啪爆燃之声呢。不好,着火啦!那是火光。” 第十三章 故国萧瑟三千里,双泪阒然落君前 两船择一开阔地带靠了岸,众人急忙忙地下了船,向前面火势最猛处奔去。 “师姐,我们是不是来晚了?” “不会,你听还有喊杀之声。” 张祜侧耳细听的确远处有人在大喊大叫,而且不只是一两个人。 三十余人呼啦啦靠上前来,倒把岸边的人们吓了一跳,纷纷手持家伙摆开御敌的架势。 待看清是红鞋子女侠们,都长出了一口气,喜出望外地大呼道:“我们的人!邓大爷,红鞋子老母她们到了。” 喊声未落,从前面跑来五个人,最前面的是位四旬出头的褐氅汉子,手提一杆半丈把长的马鞭子,透着一身的精明强干;紧随其后的是个年龄相当的男子,赤着双手,可细看在腰间别着个黑色的投石带;再往后是两个略微小几岁的中年人,一人持管判官笔,一人握柄大横刀,看他们是百倍的精神,千般的抖擞。 后到几步的汉子,光头大耳,眯缝眼扫视着一切,周陌一看认得,这不正是那开元宫前摩尼教烈火旗的曹旗主吗? 五位英雄上前躬身施礼,齐向老母恭敬问候。 老母急迫地询问道:“邓庄主、公冶庄主、包庄主、风庄主、曹旗主,前面发生什么事啦?慕容先生可好?这大火是你们烈火旗放的吗?” 为首的褐氅汉子双眉紧锁,百感交集地回话,“老母,火不是我们放的!主上被四个新罗人劫持了,我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啊。” 老母心急如焚催促他,“孤烟庄主,你简单说一下事情的经过。” 邓孤烟邓庄主稳了稳激动的情绪,开始从头讲了起来,“昨天前半夜,来了四个新罗人,他们说是张祜张公子的朋友。主上一听是先前给我家报信的新罗友人,心里特别高兴,热情地款待他们。夜深了我们各自回船休息,主上有意把客人留在他的船上,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详谈。可万万没想到,到了后半夜,有人发现主上的船偷偷摸摸地要自行离去,我们几个上前去询问,可看到了河畔漂浮着几具护卫的尸首,马上意识到大事不好。再等靠前时船已划到了河心,我们没有犹豫急忙驾船想去拦截,可发现各船的桨橹均被破坏掉了。正当无计可施时,曹旗主他们到了,来得太及时了!” 曹旗主曹烈接过话说:“是啊,老母,你让小侄只带两名教徒先行赶来,真是太远见卓识了。我刚到就见新罗人挟持着慕容先生向北而去,邓庄主他们正要寻船去追。可突然渡口里泊着的船只纷纷燃起大火,火势蔓延极快,幸亏从上游下来一条官船,慌乱避险中不偏不倚正抵住了北逃的帆船,那新罗头领气急败坏将船上官差打落水中,幸得我们及时搭救尚未溺水遇难。老母,你看他们过来了。” 大家向后看去,八、九个落汤鸡般的官吏失魂落魄地聚过来,为首之人是个相貌怪异、不修边幅、粗衣粗褂、头罩折角巾的中年男子,此时他不再笑了,而是惊魂未定地直哆嗦。 “我的惠山泉水呀,我的高邮湖大闸蟹呀,全完了,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呀?”像是对人倾诉要博得同情,又自言自语似追悔莫及。 张祜向这人喊道:“温庭筠,怎么那是你们的船?” 温庭筠闻声从自责中抬起头来,似见到亲人般抽泣不已,顿足捶胸地诉说着,“张老师啊,俗话说,欲速则不达。这回我是相信了!自从惠山取水回来,一路倒是顺畅。可是李哥突发奇想,说李德裕的老娘最爱吃大闸蟹,现如今正是‘秋风起,蟹脚痒;菊花开,闻蟹来’蟹子最肥的时节,弄几斤扬州本地的高邮蟹子孝敬她老人家岂不美哉?我一听便自告奋勇,连夜前往,李哥说不急,可明早顺路捎上。可我心血来潮地建议,一来那样太过仓促,不能保证品质;二来大白天地兴师动众,太过招摇。绅哥一听,认为我说得没毛病,甚是想得周全。我便半夜动身前去高邮湖收了这五百余斤肥蟹,没想到回来的路上祸从天降。搞成这样可如何是好啊?”张祜不住地安慰他。 “是谁放的火?”身后是人声嘈杂,马踏鸾铃,一位官员在众兵士的簇拥下匆匆而来,“你们这些人都哑啦?快说,是谁放的火?” 见无人回答,官员用马刺向岸上人等一扫,不容置疑地命令道:“众将官,把他们全带回节度使府衙去!” 这马上高官大腹便便,仪态大方,一双小眼睛滴流乱转透着精明,说的是满口的京腔,一听就知道是从长安皇城来的。 “杜悰节使,不是这些人放的火,放火的在河里呢。”温庭筠大声禀告着。 马上官员俯身观看,借着火光认出对方,很是意外地说:“是飞卿啊!这大半夜的,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还弄得一身的水呢?可别着凉了。” 他马上命令手下人解下披风给温庭筠穿上。 庭筠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讲给他听,官员明了其中的因由,立即发令让士卒们向河里齐声呐喊,“贼人听着,快把船划回来,否则要开弓放箭了!” 喊了数遍,那船上的新罗人无动于衷。 岸上的节度使一声令下,二十多名弓箭手齐发飞蝗,可能是河面过宽,这众矢有的落入水中,有的即使射到船上也是强弩之末。 一个射手疾呼,“节使,快看!他们把前面的官船给凿沉了。” 可不是,那官船忽忽悠悠向河底沉去,“这些败类!不得好死。”庭筠痛心疾首地怒吼着。 他这边怒气冲天,可那边船舱里踱出一个大平脸的汉子,幸灾乐祸地向岸上朗声笑道:“沉了条船认倒霉吧,咱们后会有期啦。扬帆启航!” 瘦高个子朴护卫把住船舵,鸭蛋平脸的金护卫和花郎将军合力扯起风帆,眼看着他们就要大摇大摆地逃之夭夭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杆长箭破空而至,不偏不倚正从朴护卫的后背穿过,他惊愕地圆睁二目,一股鲜血从嘴角流出,未出一声当场毙命。 又是一箭飞来,金护卫的头颅贯穿一洞,力道还未截止,碗口粗的桅杆被射中轰然折断。 倒落的杆子砸向花郎,亏他手疾眼快撤身躲闪,可还是被划伤左臂,殷红的鲜血直流。 大家举目但见远处奔来二十余人,均是北方异族装束,最为抢眼的是一个手握四尺长弓的少年,他背后斜负箭囊,之中利箭皆长近两尺,青石为镞,猪皮为罩。 此子英气勃发,斗志昂扬,看到他就让人想起初生牛犊这个字眼。 他快步向众人跑来,在大家的敬佩目光中出乎意料地高声叫着,“二叔,我来接应您了!” 这是喊谁?人们惊奇地寻觅着,站在人群最后的朱大此刻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晏然自若地大踏步走出来大声应着,“大延广,两年多不见,你又长高了,这楛矢石砮射的是越发得心应手,百发百中啦,你们怎么会来呢?” 小伙子眉开眼笑地凑到跟前,望着朱大亲热地回答:“二叔,我这楛矢石砮的射技不都是您教的吗?自从两年前我随遣唐使到长安太学习识古今制度以来,已经两年有余了,这回是学成回国途径兖州,闻听您带队南下姑苏,我便带着同行武士前来助阵。寻到燕子坞与新罗新任清海镇大使郑年不期而遇,他们假扮我们渤海国人在佯攻参合庄,双方就此交手,打得是势均力敌,旗鼓相当。后来他们撤走了,我们紧追不舍不断袭扰,就这样打打停停尾随至此。” 在叔侄两人说话的当口,河面上再起风云,大平脸阎长手持障刀劫持一个中年人,向岸上气急败坏地叫嚣着,“放我们一条生路,否则结果了慕容台的性命。” 刀下之人正是南燕金刀遗脉慕容台,他头发偏黄,鼻梁高挺,眼眶深凹,身高八尺,腰带有九围,神采飞扬,形貌举动优美。特别是额头上那中央隆起的半月形重纹,仿佛南燕献武帝慕容德转世一般。 他面对钢刀泰然蔑视,不卑不亢,还凛然劝解着阎长。 “你给我闭嘴,丧国之主不思复国,整日夸夸其谈;不顾众望所归,意志消沉贪图安逸,脑满肠肥却手无缚鸡之力。我看不起你。”这话戳到了大燕后裔的心窝里,他羞愧地再无声息了。 王子大延广年轻气盛,不加思索,拉满长弓又是一箭,直取阎长的梗嗓咽喉。 带毒的楛矢见血封喉必死无疑,不容阎长反应,刹那间长箭已飞到眼前,蓬的一声闷响,一支片箭凌空相击,论力量和速度较其更胜一筹,直接把楛矢顶到河里。 哪儿来的片箭?在熊熊火光的映射下,一小队身穿棉甲,手提刀枪弓叉的武士在将军的带领下涌到河边,这将军高颧骨,圆扁脸,小眼睛炯炯有神。 他腰挎障刀,左手握着反曲小弓,右手腕子上悬掉着个带绳的靠管。 他们一到河边就拉圆了阵角,与对方怒目相峙,刀光剑影一触即发。 队伍前的将军大喝道:“靺鞨小子,休要猖狂!不要以为仗着人多,我们就怕了。” 他又向着中原武林人士喊着,“众位英雄,我新罗此次前来,并非对慕容遗脉心存恶意,全是为其复国大业着想,朗朗日月,可鉴我心。渤海国确实要强加阻拦,这位王弟大虔晃不是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吗?难道我们传递的消息是虚构的吗?大家不言而喻了吧!请高抬贵手,放我们和慕容先生过去,千万不要上了靺鞨人的当啊!” 朱大,不!应该是渤海国王弟大虔晃反唇相讥道:“颠倒黑白,胡搅蛮缠!你们说说,为了什么要协助慕容氏复国呀?为了伸张正义,乐于助人?人们的眼睛是雪亮的,谁会相信呢?我看你们是为了自己,为了拉拢同道,夹击渤海国,以达到扩展疆土,称雄辽东不可告人之目的。说好听的,慕容台只是你们手中的一枚棋子;难听的,他就是任你摆布的傀儡玩偶。今天你想阴谋得逞,别做梦了。” 新罗将军勃然不怒,拔出障刀,厉声吼道:“自古水火不相容,英雄各为其主,为本国利益好男儿头可断,血可流,大虔晃我敬你也是一方豪杰,今日你我在此分个上下,决个高低,如果我输了定当自己了断血溅三尺,望你饶过我手下的将士,放他们北归;如果我赢了,希望你们听听慕容先生自己的意愿,不要横加干涉。” “好,就你我一战定输赢,免得搭上他人的性命。”王叔从身边兵士的手里取过一把钢刀。 正要上前拼杀,却被旁边的侄子拉住,“将军,我可以代替我二叔与你比试吗?” 新罗人打量一番大延广,挺胸傲然地说:“可以,别怪我欺负孩子就好。” 王叔不无担心地阻止他,王子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二叔,杀鸡焉用宰牛刀?你就放心吧。” 话出人到,他手擎一杆大枪跳入场中,枪对刀犹如蟒蛇翻身虚实换无常,刀抵枪胜过泰山压顶驰缓破凶险,周围的江湖英雄、官兵将士乃至从火堆里逃离的船客们都为双方捏了把汗。 但毕竟这是一场年老力亏和血气方刚的对话,几十个回合后新罗人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了。 王子心中暗喜,更加使出浑身的解数,一招快过一招,一枪猛过一枪,招招要命,枪枪刁钻。见将军只有还手之力,认输自尽就在眼前。 俗话说:“吉人自有天相。” 就在将军力不从心之危急时刻,从人群中跃起一人,威风凛凛口中大喊:“郑年叔叔,我来助你!” 但见来者是个少年英才,十五岁的光景,浓眉虎目,大耳有轮,中等身材,长得敦实有力。 他单臂抡起一杆金枪,呼呼作风,直逼大延广。 这枪法真可谓,平下里横扫千军,竖起来穿天破地,出神入化,力大枪沉。金枪在掌中一抖,借气发力,一枪变两枪,两枪生四枪,转眼间身前身后遍是枪花,有实有虚。在月光下,刺出点点寒芒,让人目不暇接。 忽地脚下疾步如飞,纵身擒枪攻入,一招长河贯日,势不可挡,逼得王子步步后退。 大延广也不示弱,大枪拨开金枪,分心便刺。 小伙子金枪护体忽又似落叶飞花,枪头化作漫天飞舞的花瓣,罩出一片金幔,舞得风雨不透。 几十个回合少年故意卖了个破绽,王子哪里知晓?还以为是天赐良机,暗自窃喜,全力挺枪跟进,逼着对方向后避走。 取胜良机怎能失之交臂?大延广端枪紧追,哪知正中人家的诱敌之计,见少年英才一招似灵猿矫捷,倒提枪杆侧身翻转,枪尖上挑,径直扎出,人枪化成一道飞鸿,金枪不偏不倚向王子前心疾刺,大延广再想躲避那是不可能的了。 就在命将归西的阴阳交界之间,那少年金枪倏地回撤,大吼一声“到此为止吧!” 王子面露惭愧,心有余悸地抱拳退回本部,王叔大虔晃急忙私下安慰。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可是泰山秦靖秦英雄的徒弟吗?”一直在旁边观瞧的义玄和尚发话问道。 少年就是一愣惊奇地问:“禅师,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师父正是秦靖,我是他老人家的二弟子高顺励。您是哪位呀?” 和尚会心地一笑,“善哉,不出贫僧之所料,你这秦家枪与你师父如出一辙,尤其是那回马枪,瞬时让贫僧想起十年前鸡足山的往事。可能你与我未曾谋面,不很熟悉,但提起我师父希运大师,你一定是晓得的吧。” 励儿眼光一亮,仔细端详那和尚,恍然大悟大声地问:“师父是希运大师的首座弟子义玄禅师吧?我是早有耳闻,就是无缘相见呀!” 和尚亲切地回答:“正是本和尚。可我不明白了,你怎么认得这新罗人的呢?” 励儿回头看着郑年,看着他那张同样是茫然的脸,“郑叔叔,还没记起来吗?”他从怀里拿出一物戴在脸上,那是个弥勒假面,“记起来了吗?池州杏花村,这假面还是浣儿姐姐给做得呢。” 郑年喜不自禁地啧啧连声,“秦英雄的小徒弟,哎呀,一晃四年了,都长成大人了,那时我还在徐州银刀军任职。对,池州的杏花村,借问酒家何所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我义弟杜牧的诗,对,他也是秦英雄的义弟。” 在场的众人听他们谈得如此亲热,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相见,温庭筠向来是不落人后、爱凑热闹的主,他也耳尖听得仔细,凑过去疑问道:“你们谈到的杜牧,是不是现任比部员外郎的杜牧之呀?” 见疑问得到首肯,他抿嘴笑了,“来,你们几位都过来,都得给这位新任淮南节度使行个礼。人说不知者不怪,这位非是别人,将军,你应该管他叫三哥,他乃杜牧之的三堂兄驸马爷杜悰。”话说开了,看真不是外人,彼此相互见礼。 这么一来就是再有矛盾,也没法拉下脸来了,双方经过商议还是询问慕容台的心思吧。 就此喊过来船上的三个人,阎长迟迟疑疑地跳下船,看岸上是一团和气,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纳闷地悄声问郑将军:“清海镇大使,你们这唱的是哪出啊?” 待慕容先生迈下船来,四位家臣和张祜急忙上前相搀,不住口的自责安慰。 最后离船的是花郎将军,还不忘提桨自卫。 “拉倒吧!花将军,把那桨快给人家留下吧,再拿走这船就剩船板了。这里都是兄长子侄,那东西用不上啦。”郑年半开玩笑地告之。随后他正色问责大平脸:“老闫,我们 出来前是怎么合计的,你怎么整出这霸王硬上弓的架势来啦?你这是要把慕容先生劫持到何处啊?” 还没等欲言又止的阎长申辩,慕容台痛心疾首地呵斥道:“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他要把我送给回鹘可汗,消除大燕复国的潜在危险,以换取辽东所属各部与新罗武力的联盟。” 郑年闻听大怒,指着阎长咆哮着,“阎长啊,阎长。你空有匹夫之勇,胸无点墨,海盗习气不改,整日里教坊酒肆,花天酒地,谋划正事却似懂非懂,似是而非。张大哥和我们不是商定好了吗?由新罗全力支持姑苏慕容东山再起,一统燕赵,再创大燕之辉煌。其中略使小计,佯装渤海势力攻袭加以推动,也是为了使其破釜沉舟,成人之美的良苦用心。可你却要挟持先生北去回鹘,邀功乞怜,我不知你是真得沉迷酒色,利令智昏,全然不知呀?还是想借机出走,邀功请赏,背叛新罗呢?难道你不知道?就在几个月前,回鹘汗国已被黠戛斯部所破,崩溃离析,部族西去,我想听听,你要投靠的回鹘可汗又是哪一位呢?” 阎长被说得是瞠目结舌只会说:“我真得不知!回鹘崩溃离析了?我听花郎说契丹八部并非省油的灯,只知道利用后主之名,吞并其他部落壮大自己,不会真心与我们联手去损耗实力。我想倒不如将慕容余孽直接奉献给契丹的宗主,令其联合不是更直接些吗?”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郑年鄙夷不屑地训斥道。 红鞋子老母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的抢白,“别吵了,还是让我们听听慕容先生的想法吧!” 大家的目光齐聚到慕容台的身上,这位年过四旬魁伟汉子那雍容的脸庞上呈现出坚定不移的神情,“我还是想北上,实现我慕容家未泯的誓愿!” 一骑红尘,飞驰而来,马上紧勒缰绳的是位面目英俊,举止潇洒,上唇与颏下留有微髭,腰间挎着金刀和黑剑的六旬老人。 他翻身离鞍,跪倒行大礼参拜,“主上,这北地是归不得的。” 慕容台双手扶起老人,喜不自禁地问道:“公孙先生,你来得正是时候,我正要派人去襄阳绝情谷请您出山呢,不想你这么快就来了。你说不能北归,何出此言呢?” 老人再次深施一礼恳切地说:“主上,想我公孙家系南燕外戚,自老祖公孙五楼起,世代受大燕恩德,无以为报,愿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请听微臣相劝,这北地是去不得的,复国之日尚须时日。” 他见后主面露疑惑,进一步谏言道,“主上,你不要被北地貌似分崩离析,群龙无首的现状所迷惑。你可知这推翻回鹘的黠戛斯部的底细吗?他们自称是西汉李陵的后裔,酋长裴罗自认为与唐朝皇帝是同宗,心安理得甘愿臣服。因此北地外观大乱而内在不乱,仍似铁板一块,而且愈加依附大唐,黠戛斯雄踞漠北,似大唐李氏的坚固长城。再说奚、契丹、室韦各部,自其宗主西遁,看是恰逢鲜卑民族团结统一的千载良机,实则它们是各怀鬼胎,重新投靠中原,以李唐马首是瞻。就拿契丹为例,据可靠信息,八部盟主耶澜可汗遥辇屈戌与大迭烈府夷离堇耶律匀德实密谋,待主上北去,将携天子以令诸侯,收复鲜卑各部,任其招摇还则罢了;如若不甘受其利用,则秘密除之,自起炉灶。所以主上听微臣一句忠告,北归凶多吉少呀!” 可那主上慕容台晃着脑袋不同意他的看法,以势在必得的口吻固执地讲:“四百多年了,可算有这复国雪耻的机会,怎能失之交臂呢?我慕容金刀遗脉的列祖列宗会在九泉之下扼腕叹息的,鲜卑诸部乃同宗同根,虽各有志向,但也不至于卑劣到如此境地吧?并且有新罗友邦诚心相助,大业可成矣!北归我决心早下,勿用再议。” 听主上执迷不悟,老人扑通双膝跪倒,接连叩头苦苦哭谏,“主上,听微臣肺腑之言吧!想当年末主慕容超不听老祖公孙五楼之计,弃其‘避开东晋刘裕北进锋芒,扼守齐南大岘山天险,拖延时间,派小股精骑截断晋军的粮道,东西夹击取其后方’的良策。而是自以为南燕国富兵强,无须示弱,引晋兵入岘,然后以优势骑兵迎战。一念之差,大业飞灰烟灭,痛心疾首啊!” 一声怒喝,慕容台面沉似水,“不要再提那些老皇历了,谁又能未卜先知呢?我看你公孙望北是越老越没了志气,回你的绝情谷苟且偷生去吧。” 老人匍匐在地老泪纵横,“主上,老臣公孙一家世代不敢忘怀当年广固(益都)城中先帝托孤寄刀之事呀!就是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提起往事慕容台也压住火气,略有感动地弯下身子,双手扶起地上的老人,“公孙先生,不必如此,公孙家的忠诚不容置疑。好吧,快去准备船只,我们即刻北上。” “非也,非也。”金风庄庄主包可为直抒己见地大声阻止道,“主上,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公孙望北,江湖人称‘俯视天下,危及床帷’。没有他不知道的消息,没有瞒得过他的秘密。他今日千里奔来,苦口婆心地规劝主上,您怎么就置若罔闻、一意孤行呢?您若落入奸佞之徒的圈套里,损失的不仅是您自己,更毁掉了咱大燕复国的千秋大业呀!“ 正当慕容台低头犹豫时,从上风上水的河面上急驶而来一条小船,船头迎风屹立一人,白头黑面,颌下一部银色美髯,墨色束发带勒住前额,英雄大氅随风鼓舞。箭打般转眼即到岸边,脚尖轻点一纵离舟,跃起身形立于近前。 “呼延老英雄好!” “呼延寨主,您来了!” 众英雄齐上前去问好行礼。 慕容台也躬身施礼,“岳父,你老怎么来了?” 老英雄哈哈大笑,拱手还礼,“大家好啊!”他向女婿问道,“台儿,你这是回姑苏啊,还是去辽东啊?” 慕容台恭敬的回答:“孩儿已经下定决心回归北地,团结鲜卑各部光复大燕。” 老英雄捋髯柔和地问:“就没人劝阻你吗?” “有,公孙先生刚刚阻拦我呢。”他将刚才的对话重述了一遍。 “糊涂啊,台儿,你糊涂啊!冲动是魔鬼呀,我想告诉你的也正是公孙望北所说的。老夫今天专程从淄州五松山南来,就是要阻止你姿意妄为,贸然行事,倘若北归,凶多吉少啊,你想重走史思明大燕皇帝的老路吗?” 看女婿还在举棋不定,老爷子生起气来训斥他,“慕容台!公孙望北是皇亲国戚,其老祖公孙五楼统领朝纲,还有托孤护主之功,他能坑你吗?我,呼延简,家族世代耿直赤诚,上自前赵镇东将军呼延谟惨死在石虎刀下,家族散落。到义士呼延平解救公孙太皇太后、段太后和末帝慕容超,还把女儿嫁给了末帝,可谓倾肝沥胆。几百年来,慕容和呼延两家多有姻亲,不分彼此,我又怎能看着自己的女婿往火坑里跳呢?”阐明利害,推心置腹,说得慕容台无话可说。 “这些全都是真的!”王弟大虔晃沉默良久了终于开口直言,“慕容先生,我可以清清楚楚地和你讲,我们此次南来就是要劝阻你北归的。你可以不相信我们,说我们都是为了私利蒙骗于你。可你看看这封密函,那上面钤于信封的契丹官印你可要看仔细了,这封信是八部盟主耶澜可汗遥辇屈戌写给大迭烈府夷离堇耶律匀德实的,看过其中的内容,你便会清楚呼延老英雄和公孙先生并没有说错,也清楚我们渤海国此次南来的用意啦,那契丹的险恶用心便一目了然了。” 他将信呈上,待后主读罢密函,慕容台仰天长叹,“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大燕复国无望了。” 公孙望北劝解道:“主上,不必气馁,还是从长计议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机会总会有的。”家臣遗老们纷纷安慰着。 “回姑苏!”慕容台心思沉重地吩咐着。 “主上,这金刀您还是带回燕子坞吧!”公孙望北建议道。 慕容台苦笑着说:”还是遵照末帝的遗旨留在你那里吧,待兴兵复国时再归还于我。我当务之急是回参合庄苦练武功,不能受人劫持而无还手之力呀,我决心修得真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慕容台一行人向众人告辞后,寻船回苏州,公孙望北、呼延简也各回逍遥谷和五松山了。 主角走后,这出戏也到此告一段落。 那新罗将军郑年问励儿从何处来、要去往哪里?励儿如实回禀,是从许州潭家沟义父王金处去太湖看望大师兄的。 郑年面带喜色对他说:“正好,你替我给浣儿带句话,告诉她,她父亲身体安康,但十分想念她,让其尽早回家。” 高顺励急着赶路,与大家拜别,继续南下往太湖去了。 眼看郑年也要离开之际,张祜实在憋不住了,凑到郑年面前要问个明白,“郑将军,老夫想问问这次传信之人为什么偏偏选中我呢?” 郑年坦诚回答:“张老爷子,选中您,其一,因我义弟杜牧有诗相赞,说您为人极好,清高豁达;其二,是你在江湖中的威名,德高望重,又是南燕遗老之后;最重要的是您心眼实在,没有花花肠子。” 望着新罗人远去的背影,张祜暗自嘀咕着,“都怨杜牧那小子,胡乱说个什么,说这个品那个。自己整日里放荡不羁,人们背后都说你什么,‘年少多情杜牧之,风流仍作杜秋诗’。这新罗人也是,把话说得这么完美做什么?还不如直接说我没心眼,发夯哒。” 第十四章 哪怕疆理虽重海,自古车书本一家 当师姐红鞋子和曹旗主诸位都离去后,渤海国的武士也先行回国了,这扬州利津渡口立马冷清了许多。 大延广因为叔叔不知何故执意要去长安看看,说是不想即刻回国,所以想多陪陪他,也没有马上离开,留下同船送他一程。 这时天光大亮,岸边的大火已被扑灭,但焦黑的船板还冒着缕缕青烟。 船家和货主刚从恐惧中缓过神来,头等大事是围拢到节度使杜悰跟前,要为自己讨个说法。 “节使,您可要给小民们作主啊!” “杜节使,我的船给烧了,这损失该由谁负责呀?” “节使,还有我那满船的货啊!” 节度使是好言相劝逐一安抚。 这时,一乘蓝尼大轿颤巍巍地从东城门内抬了出来,四个轿夫三步并做两步走,轿后紧赶慢赶跟着几个管家仆人,看这阵势可想而知主人那急迫的心情。 轿子尚未落稳,一位小胳膊小腿的老官人从里面急匆匆地探出身来,老人相貌庄重,不苟言笑,锦衣披风,进德冠高悬。 他百倍小心地挪身向外蹭着,一边蹭一边后悔地说:“尽想着锦上添花啦,未料到节外生枝啊。” 温庭筠忙上前搀扶,原本已缓和出笑容的脸上旋即布满愁云。 “飞卿啊!咱们家的船呢?”他心情沉重地四下寻找着,“也着火啦?” 看温庭筠摇着头,这才舒了口气放心地说,“没毛病,杞人忧天了。” 节度使杜悰见前任来了,翻身下马上前问候,“前辈,太可惜了!没想到您的官船会被新罗人凿沉了。” 老官人一听是瞠目结舌,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忐忑地反问道:“允裕啊,你再说一遍,我的船是怎么沉的?我那泉水和大闸蟹都沉到河底啦?” 他看杜节度使和温庭筠不住地点头,老头子不知所措地茫然四顾,一付万念俱焚的样子。 杜悰也是既同情又一筹莫展地看着李绅,这时他身边有个高挑身材的小青年凑近了咬起耳朵。 这后生长得身高六尺有二,宽额深腮,眉目疏朗,颇有心计的样子。 他一本正经地说得新任节度使笑咧了嘴,频频点头大加称赞,“还是你小子鬼道,这个主意好。杨收啊,我就说你留在本使身边,不要去润州投你哥哥啦。杨发他个刺史从事能给你找到什么职位?在我这儿先做个推官,别急,慢慢来嘛,将来必能大有作为的。” 然后他转向前任安慰道,“老前辈,别急,船我用府银再给你造一艘,包括船上损失之物,就是会怕耽搁几天。您放心吧,这事我让毕諴去办,他向来办事稳当。” 闻听此话,老官人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感激地握着杜悰的双手,“没毛病,不胜感激呀。” “那我们呢?”其他百姓瞪着满是渴望求助的眼睛,企盼着官府能像对待老官人那样大发善心,赔偿损失。 新任节度使和蔼谦逊地解释着,“大家都别急,你们此刻焦急的心情我杜悰是理解的,痛定思痛水火无情,谁遇上这飞来横祸,自己辛苦换来的财富毁于一旦,怎不痛不欲生,悲痛欲绝呢?可这是天祸呀,人生的坎坷呀,我们要勇于面对,不能全靠府衙,要自立自强,抖擞精神往前看,何况府银也没有这项开销余富啊。” 百姓中有敢于直言的质问道:“那李绅的官船怎么能给赔偿呢?” 杜悰更加谦逊耐心地解释,“这里有个概念,私船和官船的区别。官船是朝廷的,只是配给官员使用的,府银有专项定期维修打造。而私船可不行,所以做官就有这么点待遇,要不咋会有这么多人都想学成入仕呢?另外,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是天火还是人为放的,也无从查证了,向谁讨要说法呢?” 他慈祥地抚摸着身边玩童的头顶,柔声问着孩子:“几岁了?叫什么啊?上学堂了吗?跟谁来的呀?” 那孩子还真不怯场,小嘴巴巴的逐个作答:“七岁了,叫吕用之。没上学堂,我舅舅教我。鄱阳县人,是跟着舅舅来扬州做买卖的。” 孩子的舅舅点头哈腰地凑上来,拘谨地作着揖。 “大家看看,人家也是受害者,可他还这么坚强,不像你们哭天抹泪地,要死要活地。”节度使有感而发。 那舅舅还是面带微笑不住地点头作揖,嘴里只会不停地说:“是,是,是,没什么。” 节度使继续开导着百姓们,“李相爷来淮南为官,虽说时日不长,但也功绩斐然。尤其是今天,他的官船可是立了大功啊,恰到好处地拦住了歹人的去路,避免了一场血雨腥风、生灵涂炭的浩劫。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的官船我们能不给修理吗?他的损失我们能坐视不管吗?漠然置之那是说不过去的,我们能让他就这么寒心地离开吗?”节度使的娓娓道来,使百姓们听起来此言不无道理,无法辩驳,人们陆陆续续地散去。 那孩子边走边不解地问:“舅舅,那烧毁的船是别人家的,我们也没船啊?我们家的货昨天就卸走了,也没有损失呀?你怎么不明说呢?” 做舅舅的已从刚才局促中摆脱出来,又恢复本来的精细模样,“用之啊,舅舅一见到当大官的就腿软心慌,只会点头说是啦。何况孩子你傻呀?如果说白了,不是拨了官爷的脸面吗?记住,买卖人就得察言观色,随机应变。你年纪还小,留意学着吧。” 官船是没有了,可进京赴任的日期可耽误不得。 仆人们四下寻找雇船。可不是嫌路途遥远不愿去,就是嫌给得价格太低谈不拢,就剩下在岸边报废的冒烟船了。 正当无计可施时,李祜大声地招呼他们说:“这几个孩子正要去长安,不如你们搭乘他们的漕舫船将就一下吧,路上还有个照应。” 周陌和几个丫头也热情地相邀。望着这几个充满青春活力、武艺高强的小英雄们,还有那位德隆望尊的禅师,这旅途一定不会憋闷,张祜的提议正合李绅之意。 他回身命令身后的仆人,叫过来府里的大官家,“你!回去就跟大太太把情况说清楚,告诉她,我坐朋友的船先行一步了,让她不必着急,陆续把应用之物寄过去。” 他又对二官家讲,“你!留下监管造船,船造好了装上泉水和大闸蟹运到长安来,一定保证是新鲜的。” 然后他再对三管家说,“还有你!回去把七太太接来,拿些简便的随身行李,然后随我一同进京去。”三个管家连声喏喏。 “庭筠啊,我们上船吧!”他走近跳板,心存疑虑地小心挪步。 贺儿和小青看到了伸手相搀,老官人见是她们不禁一愣,随即面露惭愧之色。待看到她们并未有责怪之意,还全心全意殷勤照顾,喜得他合不拢嘴,一手搭着一个慢悠悠地蹭上船去,笑模笑样地嘴里念叨着说:“没毛病,步步为营啰。” 看一切安排妥当了,张祜应杜悰相邀进城去了,船工收拾利落就等人齐起锚。 太阳升至三竿,七太太的车队才浩浩荡荡地涌出利津门,光是带来帮忙装船的家丁就有三四十人,船上船下搬得是热火朝天,半个船舱堆满了箱箱柜柜。 这位太太娇声娇气,上得船来就扑进老节度使的怀中,拉着长音撒娇埋怨道:“老爷,你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啊,张又新那个卑鄙之徒,你昨天晚上怎么还把歌伎送给他了?你忘了当年奸相李逢吉和他是如何沆瀣一气,不遗余力地陷害你了吗?” 老官人像在哄孩子般轻声细语地劝着,“小桃红啊,成人之美喽。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啦,你没见他如今落魄的样子,连连被贬,罢官归乡,又有丧子之痛,尤其是真心向我忏悔,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甜言蜜语地劝解完,老夫少妻卿卿我我地相拥着要进舱去。 温庭筠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七太太是绅哥的最爱,撩人讨巧,又讲究养生美颜,所以带的东西多了些,打扰各位了。” 大家均是一付无所谓的样子宽慰他说:“没什么,不影响。” 走进舱门的老官人倒是最能理解她,大度地开脱说:“没毛病,零头碎脑嘛。” 开船了,漕舫沿着大运河一路驶向西北。众人相处久了才发现,这老官人是慢热型的,童心勃发,着实得风趣,一路的风光迤逦,一路的欢声笑语。 长话短说,船进入楚州地界,北辰镇就在眼前了,这北辰镇是古邗沟入淮水的末口,镇子因运河而兴,有着“扬州千载繁华景,移至西湖嘴上头。”的美誉,再往北就是山阳渎的北端山阳板闸了。 由于这里是南船北马的交通中转站,义玄禅师要北去泰山,王子大延广也要经登州(蓬莱)渡乌湖海(渤海老铁山水道)回渤海国的,故此在这里即将分别。 老官人张罗着要自掏腰包,请大家吃吃当地有名的淮阳鳝鱼,便扶老携幼上了岸来,沿镇上大街寻了一处不错的馆子,点上丰盛的鱼宴,推杯换盏好不尽兴。 除了禅师滴酒不进,吃的是素食,其他人都已喝得脸颊绯红了。 李绅与温庭筠有似题扇桥上的模样,“绅哥,这里的鳝鱼吃起来就是比别处的好,清鲜醇浓相兼,真是原汁原味呀!这洋河老酒也好,入口甜、落口绵、酒性软、尾爽净、回味香。喝起来就放不下,你看你都喝多了。” “没毛病,恰到好处。” 可别人听他说话,已然是含含糊糊了,“这楚州,襟吴带楚客多游,壮丽东南第一州。尤其是这儿的鳝鱼,细嫩鲜滑,堪称一绝。这楚州还有一绝,就是出了个甘受□□之辱、‘生死一知己,存亡两妇人’的汉初三杰之一的韩信,前面不远处就是韩信祠、□□桥和漂母祠啦。” 芰荷一付很了解的样子抢着说:“韩信最后不是被吕后和萧何联手害死了吗?” 李绅露出意外的眼神看着她,“丫头,这些你也知道?” “听戏听来的,不是有出萧何月下追韩信吗?”芰荷不好意思地回答。 “没毛病,千真万确!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韩信的死也是他咎由自取,自做孽不可活。那时汉□□高皇帝在外征讨陈豨,他却暗通陈豨,准备里应外合,被家臣告发。严格地说杀他的一共有三个人,是萧何实施,陈平谋划,吕后下的决心,才把他骗到长乐宫的钟室里,淮阴侯纵然有‘五不死’护身符,见天不死,见地不死,见君不死,没有捆他的绳,没有杀他的刀,却被罩上铜钟,悬于半空,一群宫女用竹签子活活戳死。萧何还算是个讲究人,听说他事后救了韩信三岁小儿子韩潆的命,并且托付蒯彻将其送往南粤王赵佗处收养起来。想那韩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出陈仓,定三秦,破代,灭赵,降燕,伐齐,直至垓下全歼楚军,却落得个如此下场,可悲可叹啊!” 老官人一脸惋惜的神色,动容地吟诵道,“功高自弃汉元臣,遗庙阴森楚水滨。英主任贤增虎翼,假王徼福犯龙鳞。贱能忍耻卑狂少,贵乏怀忠近佞人。徒用千金酬一饭,不知明哲重防身。” 他端起酒盏喝上一口,眯起眼睛冲王子大延广笑着,“小伙子,我这些话也是为你说的,有朝一日你当上了渤海国的郡王务必要能识人,会用人呦。” “我可没那两下子,我们哥几个不是只能文,就是只能武,就没一个像我二叔这样文武双全的。而且我此次回国后还要回来的,长安我太喜欢了!”王子坦诚地说。 温庭筠赞同他的话,“大延广王子是这样的,他说的是心里话,虽然我们从相识到分手的时间不长,但王子的性格和为人我已是洞若观火了。这临别之际我有诗相赠。” 庭筠摇头晃脑地朗声赋道,“疆理虽重海,车书本一家。盛勋归旧国,佳句在中华。定界分秋涨,开帆到曙霞。九门风月好,回首是天涯。” “感谢,感谢!”王子不住地作揖称谢。 “不好啦!”三管家像个没头苍蝇一下子扎了进来,“相爷、七太太,我们船上的行李被抢走了。” 闻听此言,七太太破马张飞地往外就跑,其他人也一窝蜂地跟了出去,大家就一个心思赶紧回船,眼下顾不得许多了。 唯独抛下腿脚不灵便的李绅在一步步蹭着,刚蹭到酒店门口却被堂倌伸胳膊拦住了,“钱!” “什么钱?” “酒菜钱!” “对,吃饭是要给钱的。” “那是!”堂倌虎视眈眈地瞪着这个小胳膊小腿的老人。 李绅这才想起还没有付账呢,“对,吃饭是要付钱的。”他一边嘴里重复着,一边全身上下摸了个遍,可摸来摸去一枚铜钱也没带,才记起钱总是太太拿着的。 望着堂倌那势利的眼神,他猛得想起来,从腰间解下来金鱼袋递过去说,“收好了,我回头拿钱来取。” “是真的吗?”满是狐疑的堂倌小心地打开袋子,一枚鲤鱼状金符露了出来,再细看袋子里还有一方刻着落款的橛钮铜质印章,“你是李绅李节使,恕小人眼拙,不识金镶玉,前几日就传闻您老从节度使的任上荣升宰相了,没想到,您老今天到我们小店来了,真是使我们小店蓬荜生辉,无上荣光啊。” “可我忘带钱了。”老官人愧疚地解释着。 惊慌失措的店主闻讯跌跌撞撞地赶过来,从未有过如此豁达地抢着说:“什么钱不钱的,您老人家能来尝一口我家的鳝鱼,就是我们的福份!” 老人对店家的大度很是感激。正要往外走,却被店主陪着笑拦下了,“您老人家能不能留个墨宝,也让我这小店粘点福气。” “没毛病,举手之劳嘛。” 堂倌急忙取来纸笔,李绅看了看桌上的鱼头鱼尾,鱼骨鱼汤,龙飞凤舞地书写下三个大字“长鱼宴”。 待他回到船上时,呈现在眼前的是满地狼藉,这些歹人翻箱倒柜取的是金银细软,抛弃一地的是绫罗绸缎。 贺儿她们因是随身携带银两,没损失什么,倒是七姨太的珠宝首饰被抢掠殆尽。 这不,那太太正哭天抹泪,要死要活呢。老官人见大家安慰无效,自己的媳妇自己最了解,蹭上去展开小细胳膊将丰满的大美人揽在怀里,简明扼要地劝道:“大宝贝,丢失的物件我到京城立马给你补上。” 见她还在抽泣,进一步许诺说,“还不行,到了长安我再在城南樊川雅致之地为你买处别墅,你看如何?” 听到老爷的补偿,七太太破涕为笑,娇嗔地依偎在李绅怀里,大鸟依人般呢喃细语,“你坏,老爷最懂人家喽。” 老官人摆出一付无所谓的豪迈潇洒、慷慨大方的姿态,轻抚她的粉嫩脸蛋回应道:“没毛病,毛毛雨啦!” 周陌忿忿地问船老大:“看清是什么人抢的东西吗?” 船老大正在揉着额头上的大筋包,义愤填膺地回答:“看清了,也问明白啦!不光是我们的船,周围其他的船也被洗劫一空。据知情人讲,这伙人是惯匪,斩蛟堂楚州洪水舵的人,他们神出鬼没,来去不定,尽干些打家劫舍,伤天害理的勾当。可官府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当官的惧怕他们的总堂主,此人阴险狡诈,心狠手辣,谁要是触犯了他,那就是惹火烧身,家破人亡啦。” 大虔晃在一旁凛然问之:“他叫什么名字?” 船老大想了想说出,“澹台诸己,江湖人称苍茫主人。都说此人火玩得最好,还会遁地摄魂之术。哎呦,那带头的小白脸人不大却最歹毒,下手太狠了。” 他还要继续揉按,可越揉包越加大了。王叔大虔晃加以阻止,拉着他向船舷走去,撩起清凉的河水轻拂着,“这包不能揉,先要用冷水湿敷,晚上我再给你上些药,明天就消肿了。我那药可神奇了,土三七加熊胆熬的,那熊是我在太白山一箭射死的,贼毕!” “好啊!你噶耸泡蛋,净跟我们对七对八的,还有句实话没?”大虔晃一惊,回头看身后站着芰荷和贺儿,芰荷满脸的怨气,贺儿倒是和善地笑着。 几天来每每看到这笑,王弟就会有种从心底喷薄而发、略带甜甜蜜蜜的舒坦,是生来最惬意的享受呀。 “嘎哈啊?不带这么磕碜人地,我不那样说咋整啊?这帮银不得弄死我呀!”王叔此时已无所顾忌讲着满口的家乡土语。 “对七对八的。”芰荷扭头索性不看他了。 贺儿蹲下来帮着船老大撩着水,痛心地低语道:“哦哟歪,下手这么重。” 这时,五经先生从舱内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周陌忙上去搀扶,朱诚垂头丧气地对他说:“小,俺遭大难了,真想大哭一场啊!我在他们后面咋呼也不管用呀,几年的积蓄给抢了个精光。” 小猪现在能做的,只有耐心安慰着欲哭无泪的老师。 伤心归伤心,路还是要继续走的,就像这大运河,河水虽然是向南流淌的,可漕舫还是要逆水而上向北的。 “嗷吼吼吼呦,嗷吼,嗨,走一庄呀又一庄,庄庄里头有木匠。张木匠,李木匠咋听他家响,先打个柜儿呀后打个箱,到后来再打个金银床。你问他打些家具做何用?他给他姑娘做嫁妆。嗨,嗨哟哟,嗬嗨,拖呀,拖、拖拖拖……”纤工们喊着号子将漕舫拉过了山阳河堰,驶入淮河。 大船又沿通济渠向黄河挺进,这渠曾是战国时魏惠王为联通河淮,在荥阳北开通的鸿沟,经历朝历代的改建,后由隋炀帝发百万劳工加以拓宽至四十步,才有了今日的规模。 在泗州上岸北去了义玄禅师和大延广王子,接下来过宿州、到宋州(商丘),又别离了老师五经先生。 虽然大家凑集了些盘缠,可经楚州一劫,各自的囊中也银两有限。 当汴州(开封)、郑州留在身后时,漕舫船已从汜水板渚入黄河,行不多远,见岸上是密密麻麻的粮窖,绵延二十余里,有官兵把守森严。 经老官人指点,方知那就是运河上最大的粮仓洛口仓了。 大家聚集商议是直奔长安,还是去洛阳稍事休息。 几个年轻人都未曾到过东都,自是强烈主张上岸一游,只有七太太对洛阳似有避讳之意,极力奉劝那是个无趣之地,可还是打消不去姑娘、小伙们的好奇之心。 主意已定,船从粮仓的城墙边左拐,再离河经巩县的洛口逆洛水而上,这洛河水量浩大,桃李夹岸,杨柳成荫,芳草鲜美,长桥卧波,帆樯林立,沿岸风景瑰丽。 船经偃师抵达“十朝之都”的洛阳城,洛阳北据邙山,南望伊阙,洛水贯其中,东据虎牢关,西控函谷关,四周群山环绕、雄关巍峨,乃天下之中。 自隋炀帝大兴土木,迁都洛阳以来,它都是以东都天下独尊的地位自居的。尤以高宗、则天大圣皇后时达到全盛,仅以穿城而过的洛河为例,天下舟船所集,常万余艘,拥堵河路,商旅贸易,车马填塞,半天下之财富悉由此路而进。 然而安史之乱后洛阳逐渐颓废,名不副实了,但人常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洛阳的帝王富贵之相犹存。此时已是傍晚,两侧河岸上商贸鼎盛,车马川流不息;歌轩酒楼的灯火色彩斑斓,映入河里随波荡漾光怪陆离。 河道内舳舻相继,一席落脚之地难求。船工机敏地见缝插针,将漕舫停靠在立德坊南的新潭码头上。 第十五章 若学多情寻往事,人间何处不伤神 “明天去哪儿玩啊?”小青兴奋地询问着贺儿,贺儿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来洛阳,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小猪和芰荷正向她们走过来,不知在争辩着什么,“谁来洛阳不先去关庙,拜拜忠义仁勇的汉寿亭侯呢?”小猪很是一本正经地说。 “不行!我没说不去关庙,是说先去董家酒楼吃水席看优戏,我最爱的是弄参军的戏。听我父亲说,当年李白先人从长安来到洛阳,曾光顾过董家酒楼,或是洛阳的地方官为他接风的盛情,还是水席优戏的精湛绝伦,使他流连忘返于洛阳,几个月不想登程。还赋诗道‘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看花东陌上,惊动洛阳人’。你说我们能不去先睹为快吗?”芰荷不容质疑地说出自己的安排。 小猪抬头好似见到了救命稻草,向贺儿征求看法,“陆姑娘,你说咱们先去哪儿?” 贺儿看看芰贺,又看看周陌,怯生生地回道:“我听我母亲说,这洛阳城西雍门外的白马寺是中原佛教的释源祖庭。东汉明帝遣使到大月氏国求佛法,请来天竺迦叶摩腾和竺法兰二僧,用白马载着佛像和经典来到洛阳,建寺讲经,弘扬佛法,并梵本汉译出《四十二章经》,我想去寺里为父母进香祈福。” “真是个懂事孝顺的好孩子呀!”大家回头看是老官人和七太太,他们后面还跟着温庭筠、大虔晃、张璘。 李绅夸奖完笑呵呵地看着大虔晃问:“王爷,你明天想去哪儿呀?” 大虔晃暧昧地瞟了一眼陆贺儿,轻声回答:“我母亲也是笃佛之人,我也想到庙里许个愿,为父母求个平安。” 此话一出,那边有人听着很是不舒坦,嘴角不听话地抽搐了两下。 老官人正往他这边看,这细微的表情哪能逃过这久经官场沉浮、明察秋毫的眼睛啊,他好似是随口询问:“周公子,你决定去哪儿呀?” 周陌决心已定,“当然是白马寺啦!从苏州出来时,姑姑就把贺妹妹托付给我,她去哪儿我当然就去哪儿啦,这是我的责任啊!” 芰荷轻蔑地看着这两个小子,不屑一顾地撇撇嘴。 小青看没有人问她的想法,失落地瞧瞧这个,听听那个,认为都有道理,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她上前拉着老官人的袍子问:“相爷爷爷,你准备去哪儿呀?” 李绅张开圆鼓鼓的小手轻抚着青儿的脑袋瓜,“老爷爷我呀?这几个地方都去过,还不至一两次。可我最想去的,也是百去不厌的,只有一个别致的所在。明天天亮前就得出发,去晚了可就错过了。” 小青歪头看着七太太萌萌地问:“夫人也去吗?” 七太太捋着小青的小辫,疼爱地回答她说:“这洛阳对我来说就是鸡肋,弃之可惜,食之无味。我在这儿住了十年,一砖一瓦太熟悉不过了,我还是睡我的回笼觉吧。深更半夜地附庸风雅,那都是老夫子们的喜好;休息充分以驻容养颜,这才是做女人的本钱。” 大家急切地探问:“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李绅不紧不慢地揭开谜底,“洛河上的天津桥。” 一夜无话,“梆,梆梆梆梆。”岸上坊间传来打五更的梆子声,随后是更夫那苍老低沉“大鬼小鬼排排坐,平安无事喽!”的报更声。 鸡叫儿天会亮,鸡不叫天还是会亮的,天亮不亮鸡说了不算,但船上小青年的酣梦可是由老官人说了算的。 李绅的小拳头抡圆了一个劲地敲,不叫醒你誓不休的砸门声经久不息,直到你坚定不移地回应:“起来了!” 李绅才笑着对身后的温庭筠说:“没毛病,年轻恋床嘛。” 在这拂晓时分,众人沿北岸青石大堤提灯西行,这洛水是洛书出处,烟波浩渺,渔火成线。 老官人借着星光斗影自是老马识途,行不多远遥指前方,但见一架白玉石桥横亘南北,彩云石栏围拢其上,表柱角亭精雕其间,桥长三百步,宽二十余步,使初见之人疑是九天仙桥下落人间。 “这就是我百看不厌的天津桥啦!”李绅颇具感情地向后面介绍着。 然后他又指点河面,“这洛河上原有三座大桥,天津桥,中桥和利涉桥,中桥后来翻新为新中桥,利涉桥现已荒废。而这天津桥自那瓦岗寨李密大战王世充,一怒烧了原来的浮桥,后来玄宗皇帝下旨又修成现在的石桥。至今虽几经磨难,终因地理重要,典故纷繁,屡毁屡建,越修越精致了。你们往天上看,这是洛阳一绝,天津晓月。我想起我的一位好友写的诗,莫悲金谷园中月,莫叹天津桥上春。若学多情寻往事,人间何处不伤神。” 小猪怕小青错过这难得的美境,用肩膀摇醒背上睡意犹酣的丫头。 大家都举首仰望,见一轮弯月垂挂天幕,明亮皎洁好似抬手就能摘得到。当黎明第一缕曙光划破天际的时候,呈现给人们的是一幅清雅幽静的诗情画意,月儿挂在天空,两岸垂柳如烟,桥下波光粼粼,郊外山峦起伏,城中不时传来寺庙里上早课的晨钟之声。 晨风徐徐神清气爽,透过晨曦向东方望去,一轮红日喷薄而出,蔚为壮观。晨光把万物浸染成绯红色,染红了皇城那雄伟的端门城楼,染红了商铺酒楼鳞次栉比的定鼎街屋脊和石坊,还染红了天津桥上每一张欣喜激动的笑脸。 此时再看这洛水更加清晰了,波涛跌宕,回漩湍急,沙洲险滩一扫而过,浩荡荡一泻千里。 从桥北踢踏踢踏上来一头小毛驴,这驴儿皮毛黑亮亮得招人喜爱,头大耳长,温驯结实。 驴儿的屁股蛋上端坐一位长者,白衣白裳,睿智高雅,只是左胳膊弯曲不能伸展。 他左侧牵驴之人是位红衫红氅的老者,面红目赤,一付浓密的络腮胡须,显得高深莫测、非同寻常。 驴上之人正对身旁老者说着,“梦得呀,面对这天津晓月你就不为之怦然心动吗?就连我这病患缠身的半僵之人都激情勃发了,你听我赋诗一首,上阳宫里晓钟后,天津桥头残月前。空阔境疑非下界,飘飘身似在寥天。星河隐映初生日,楼阁葱茏半出烟。此处相逢倾一盏,始知地上有神仙。怎么样?” “不怎么样!没多大辣气。”红衫老者不以为然地回应。 “不服,我还有!津桥东北斗亭西,到此令人诗思迷。眉月晚生神女浦,脸波春傍窈娘堤。柳丝袅袅风缲出,草缕茸茸雨剪齐,报道前驱少呼喝,恐惊黄鸟不成啼。这首怎么样?” “嘿呀,还不如前一首呢。”红衫老者咂吧着嘴,不无遗憾地品评道。 “你这是在嫉妒我,看不得别人的优秀。你再气我,我立马就抽羊角疯!”白衣长者忿忿然地回击着。 “你可别!我这段日子心脏老是虚慌慌的,大哥,你可饶了我吧。”红衫老者按着胸口讨饶道。 “哎呀,乐天大哥、梦得老弟,真是巧遇呀!”老官人李绅向来人惊呼道。 “哈,是公垂吗?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嘿嘿,不是他,还会是谁?” 来人同样是欣喜万分,大呼意外。 白衣长者在红衣老者细心搀扶下落了地,脚下画着圈一顿一挪地向前挺进。 六只手臂连成一个环,仰天大笑酣畅淋漓,喜悦之情无法言表。 老官人亲近地问:“居易大哥,几年不见你怎么挎筐了?” 白居易无奈地回答:“李绅老弟,酒啊!害死人的酒啊。你我这把年纪都得控制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豪饮无度啦。你看我,都成了一个没事干的废人啦!” 李绅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眉毛抖动着,“乐天大哥,在这天津桥上你也敢说是没事干吗?当年丹霞天然禅师在天津桥上横卧不起,拦了东都留守郑余庆的车轿仪仗,喊路开道的官差要他让开,天然禅师却理也不理。那官差问他卧桥不起的原因,禅师回答说他是一个没事干的和尚。郑余庆听了,感到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出家人,亲自下马献上一捆白丝和两套僧服,天津卧桥至今传为美谈。你说你是个没事干的废人,我可没有白丝送你。” “是呀,老夫怎能和天然大师相提并论呢?仅是在慧林寺烧木佛取暖的气魄我就望尘莫及。公垂,你可不要哭穷,你的家底我是清清楚楚的。老哥还要劝你,佛要多念酒要少喝。” 李绅无所谓地回复,“老哥哥,不在那个,酒能舒筋活血,壮阳添力,喝要喝好酒,掺加了乱七八糟的假酒可不敢碰。我们三个是同年生人,你只比我和梦得大上几个月,你看人家梦得是何等的威武矫健。依我看,你这病根不见得是在酒上,可能是你太注重节操仪表了,活得憋闷压抑,不像禹锡老弟那样写意洒脱,心胸开阔吧。” 白居易笑话他说:“你这酒鬼,自欺欺人,不听老人言,等到后悔那天可就晚了。你还说梦得心胸开阔,你真是瞎了你那双金鱼眼,他的心啊,只有针鼻那么大。”白衣长者用手比划着。 “咦,谁说我心眼小,我跟他急。我要是斤斤计较,王叔文大哥能带上我和他搞永贞革新吗?前些年得过‘两目今先暗,中年似老翁’的圆翳内障之症,早给一个善治眼病的婆罗门僧人用金篦术治好了,现在我从里到外,浑身上下健康,好得很!” 他不说还好,一提起往事,白居易更是不以为然地刺激他,“可别再在人前提及你们那个半拉子革新啦!说公道话,革新是正经的革新,减免税赋,罢诸道速奉,取消宫市、五坊小儿的抢掠和讹诈,样样都很正经。尤其是宫市的无耻,我在《卖炭翁》一文中已有陈诉,‘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可是推行革新的王叔文却不正经,相中了王伾和你们八司马,韦执谊、你、柳宗元、韩泰、陈谏、韩晔、凌准、程异。没想到顺宗得了和我一样的病,风疾,正月德宗薨由他继位,八月就逊位了,卧病在床,就剩下半口气,可叹你们那个百余天的革新招摇过市,昙花一现。二王、柳宗元等人均乃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过度空想乐观,真是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啊。” 刘禹锡大手一挥说道:“顺宗、宪宗、穆宗、敬宗都过世了,文宗也驾崩一年多了,陈年往事不堪回首,人都快死干净了,还提它烦心作甚?两位哥哥,咱们别在这儿戳着啦,前面就是董家酒楼,公垂兄,带上你的朋友们进去喝两杯。” 众人彼此介绍,年轻人对这两位大名鼎鼎的老人那是如雷贯耳、皓月当空一般,仰慕已久啦。 老者闻听他们的家世,也是高看一眼。 拥入桥南十字路口的董家酒楼,此楼紧临宽有七十余步的大街,高三层,飞檐斗拱,贴金嵌银,门眉匾额方方精彩,似屋瓦遍布错落有致。 此刻楼外的街市也陆续开张,摊铺一直延伸至桥上,草棚凉伞遮天蔽日,货郎吆喝不绝于耳。 刘禹锡将黑驴儿拴在门右的看栓上,大家谈笑着步入酒楼的朱漆大门,这董家楼不愧是洛阳名楼,内饰堪称精美奢华,红灯彩带交相辉映,因是清晨刚刚下杠撤板,店内客人寥寥无几,倒是清静。 几个人选一临窗大桌,分主次坐定,跑堂的沏茶倒水殷勤招待,“客人不多呀!你们董店主呢?”刘禹锡环顾店内随口问道。 小伙计笑脸相迎,神秘兮兮地回答:“刘老爷,店主昨晚出去潇洒了,还没回呢。现在时辰尚早,楼上楼下就你们两波客人。” 红衣老者顺天井向楼上雅间看去,上面偶尔传来几句厉声争执。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们吃我们的。”李绅吩咐着小伙计点菜上酒。 白居易微笑着调侃地说:“我们当年那个果敢率直的公垂哪里去了?如今这般处乱不惊,漠然置之,是成熟了,还是世故啦?” 老官人不无伤感地摇摇脑袋,“大哥呀,李绅还是四十年前的李绅,这杯中的老酒可不一定是当年的味道了。时过境迁,似是而非,倘若你抱定初衷,一成不变,不会因势利导,委曲求全,改变自我,到头来只能是焦头烂额,被现实所淘汰。我们老哥们这亏吃得还少啊?” 刘禹锡不无失落地晃动着酒杯说:“可我更喜欢老兄你过去的率直。公垂兄,还记得那年我被贬苏州,你在府中设厚宴款待与我,并慷慨赠于美妓。真是‘高髻云鬟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可恨奸相李逢吉弄阴招夺爱拆散,使一对鸳鸯天各一方。这转眼二十多年了,音信皆无,可谓春江一曲柳千条,二十年前旧板桥。曾与美人桥上别,恨无消息到今朝。” “流氓!厚颜无耻之徒,朝廷有此等败类为相,真是颠倒乾坤,贻笑大方啊。清白正直之士还谈什么希望,国家社稷之途岂能无有国殇?”白居易气愤之极溢于言表,拍案怒骂。 李绅蔑视地接过话来,“别提那瘸子,我见过最不是东西的就数他啦,我与他本是同榜进士,又是文朋诗友,理应相互扶持亲近,不曾想他口是心非,专拿别人当升官的垫脚石。有一次,他来亳州看我,我们携手同游,即兴吟诗,我便作了第三首《悯农诗》‘垄上扶犁儿,手种腹长饥。窗下织梭女,手织身无衣。我愿燕赵姝,化为嫫女姿。一笑不值钱,自然家国肥’。谁料到他回京就参了我一本,说翰林李绅写反诗发泄私愤,多亏穆宗皇上英明盖世,夸奖我体察民情,还升了我的官。话又说回来了,刘老弟,谁让你和他走得那么近吗?那是个小人啊。” “梦得老弟,你从来未曾说过这事呀!就这样吃了个哑巴亏,这李瘸子算他死得早,不然我定要替你去讨个说法。老弟,不要难过,一会从香山寺回来,去我的履道里私第百余名家妓随你挑,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嘛,如何?”白居易大度地安慰着。 刘禹锡坏坏地笑道:“那么我选歌伎樊素,舞伎小蛮行否?”白翁支支吾吾不置可否。 禹锡哈哈大笑对李绅坦言,“完了吧,什么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扯淡!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黛青描画眉,凝脂若雪肤。回眸一笑过,倾国倾人城。那可是白兄的掌上明珠,至爱娇小呀,难不成你是要给我年过半百的裴兴奴和胡秋娘吧。” “哪儿能呢,裴兴奴和胡秋娘已是半老徐娘啦,已在我府上闭门修行多年,就是你愿意,人家也是不肯的。”白衣长者嘿嘿地笑着。 满桌子的菜布上来如行云流水一般,尤其是那道压轴菜洛阳燕菜,更是巧夺天工,谁能想到它是用大萝卜做成的。 席间几个年轻人纷纷给长辈敬酒布菜,好不亲热。 几杯酒下肚,白乐天面带红润,笑盈盈地对李绅发着感慨道:“一转眼的工夫,我们都青春不在了!想起往事,你、我、元九创立新乐府派,独善其身,不随波逐流,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从而诗坛形成两派,一派是我们三个外加张籍、王建追求通俗写实,一派是古文运动的推手韩愈、诗囚孟郊、诗奴贾岛、诗鬼李贺等人讲究怪奇惊世。那时你是何等的果敢,连作《乐府新题》二十首,元稹和了十二首,我补了五十首,真是开诗界之先河,过瘾啊!” 刘禹锡也深有同感道:“要说到率直,谁也没有公垂兄当年率直。谈起当年翰林三俊,你、元稹、李德裕,那是少壮英才。穆宗长庆元年的开进士科,李宗闵等人利用权势作弊,包庇子弟登第,被人上告,在取证关键时刻,你们三人不畏强权,挺身揭发,足见赤诚坦荡,使人佩服!可惜这正是导致牛李党争的起始。” 老官人听他夸赞,颇为惋惜地说:“刘禹锡啊,你这张嘴呀,什么都敢说,不愧是诗豪啊,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都说是登第事件是牛李党争的起始,实则不然。早在此前,德裕他家老爷子李吉甫为相时就已埋下了祸根,举人牛僧孺、李宗闵、皇甫湜在选拔考试中批评朝政,被削去资格,从而引起朝堂上下轩然大波,李老相爷也为此受贬降职,这段梁子算结下了。人们都说牛李之争,其实那是外表,其幕后领袖不是李德裕和牛僧孺,牛僧孺只是个牌位,是李宗闵利用他廉洁正直的号召力来扯大旗当虎皮的。更准确地讲党争不应该称为牛李或二李,应该叫李裴之争,是瘸子宰相李逢吉和裴度之间的权利斗争,牛李只是后继者而已。” 白居易频频点头同意李绅的说法,“公垂,你说得对,可你还没有说到根上,党争归根结底是宦官之间争斗的表象,他们那些人只是前台的拉线木偶。不信你去问你那个好兄弟李德裕,他此次入京为相走的正是太监枢密使杨钦义的门路,他们俩在淮南共过事。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怨怨相报何时了啊?伤的是感情,毁的是国家。” 第十六章 皇天后土持公道,济世兴邦话太多 “伤的是感情,毁的是国家。”洪亮的喊声在通顶明亮的大堂里回荡着。 可此前的谈话是没有如此效果的,刘禹锡大惑不解地问身后的小伙计,“你这酒楼怎么有这么大回音啊?” 小伙计没敢大声回答,只是偷偷地指了指楼上的雅间。 手指还未落下,雅间的房门被推开了,从里面快步走下来五六个青年人,都是黄头巾包头,黄中衣衬底,外裹束腰黄衫,足踏草鞋,各个太阳穴外凸,眼神明亮如炬,他们敏捷地闪出楼去。 老官人望着他们的背影,脸上划过警觉的神情,但也是一闪而过,欲言又止不再理会,只当做视而不见询问起伙计,“你这店里有什么主食呀?” 小伙计殷勤地连声答复:“有,还不赖呢。烙饼和驴肉馅偃月形馄饨。” 李绅不禁笑道:“不会是白兄的小黑驴做得馅吧?” 居易也笑着回应:“我那驴子可是西域莎车的珍品,是敏中特意托光王爷淘弄来的,价格不菲呀,一匹驴子能把这整座酒楼买下来。” 温庭筠探身去问:“你说的可是京城中,宪宗第十三子,德宗的弟弟,敬宗、文宗、当今皇上的叔叔光王李怡吗?” 白居易首肯道:“正是此人!” 庭筠颇感意外地问:“人们说,光王不是呆头呆脑,智力有问题,缺心眼吗?说是老早年,他去拜见德宗的亲娘郭太后时,遇见了刺客给吓傻了。怎么他还有这般的能耐呀?” “瞎说!谁敢刺杀郭太后啊,她不刺杀别人就不错了。她的爷爷是曾两度再造唐室的汾阳王郭子仪,他父亲是打金枝的驸马郭暧,母亲是代宗的女儿升平公主,她是顺宗的表妹,宪宗的敵妻,穆宗李恒的母亲,如今的太皇太后,将门虎女,母仪天下。光王的生母光王太妃,原为镇海节度使李锜侍妾,李锜谋反失败,郑氏入宫后当郭太后的侍女,后来用手腕□□宪宗,被皇上临幸生下李怡。为此,郭太后不齿下贱的婢女居然敢在自己的房间里勾引丈夫,更是毫不掩饰的鄙视他们母子。光王这个人不可小觑,那叫大智若愚,韬光养晦,他是盘在深潭里的龙,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又似孤立峭壁上的大鹏金翅鸟,敛翅静待,一旦有腾飞的时机,定会鹏程万里,俯压寰宇的。” “我还真没看出来。”李绅不无嘲笑地回道。 正在这时,那几个黄衣汉子又返转折回,怀里抱着干材枯草等可燃之物,散乱地摊放在大堂中央,再在其上遍撒黄色粉末。 其中一精壮青年斌斌有礼地走到桌前,双手抱拳施礼道:“各位打扰了,小的在这儿见礼了。” 没等他说完,禹锡抢先发问:“小伙子,你们这是才艺表演啊?还是要上道烤全羊呢?” 精壮青年严肃地回答:“我们要烤全人。请几位朋友行个方便,离开这里,你们的饭钱我们来付。” 跑堂的伙计闻听不干了,上前推搡阻止,当他刚要张口叫喊时,却被那不吭不响的青年在肋下用指一捅,顿时瘫软如泥,走过来两个黄衫汉子将他架了出去。 精壮青年再次抱拳,“我们要为武林除害,惩治江湖败类,请几位不要插手误事。多有打扰,我替我家堂主先在这里赔礼了。” 此情此景再争辩也是多余的了,李绅冷漠地说:“江湖上的事,向来是民不举官不究,就让他们自行解决吧,人家有自己的办法。”三位老人在几个小的扶持下站起身来。 “哗啦”一声,极可能是雅间的桌子被掀翻了,只听有个苍老之声传来,“孟官爷,你这是在逼老夫呀!多年的交情你都不顾了吗?北辰镇的那档子事是我斩蛟堂做的,是楚州洪水舵舵主殷仁所为,他们也要吃饭,不能喝西北风吧?让我退回脏款,你让我斩蛟堂有何脸面立足江湖,倒不如让我回故里做我的木匠好了,钱物我是绝不能还的,不行你就此杀了我。你让我交出首犯,那更是万万不行的,我澹台诸己将如何号令三十六舵数万弟子,要抓就抓老夫吧。不就是抢了些金银首饰吗?又没有命案,和年年孝敬衙门的市利钱比起来那是九牛一毛吧,从没见过你们六扇门这般兴师动众的。” 贺儿边走边诧异地问着身旁的小猪,“周二哥,衙门不是只收商贩的税钱吗?怎么还向江湖帮派要市利钱呀?” 小猪一直被关在岛上也是一问三不知,老老少少几个男人相互对视心照不宣。 倒是刘禹锡憋不住搭话说:“江湖好汉要吃饭,衙门官差也不能清汤寡水的不是?连年的天灾人祸法度松弛,国库亏空无有良策,唯有依赖横征暴掠强作维系,小民小吏生于水深火热之中,全赖自己想辙刨食啦。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佛祖尚需供养人事,何必强求芸芸凡胎俗子呢。” 正当他们推门欲出酒楼之际,洪亮之声又起,“澹台堂主,不是我孟寻常不懂江湖规矩,只是你斩蛟堂做得太过猖狂了,我六扇门不止一次地告诫警示,可你胆大妄为,纵容门下一意孤行,妄图独霸江湖,唯我是尊。难道你要走东晋孙恩的老路吗?还是要循黄巾张角行太平道,畜养弟子,忤逆作乱呢?淮南节度使杜悰乃当今皇上的大姑父,他已奏请朝廷防患于未然,清查你斩蛟堂的丑恶行径,我奉命行事,今天你必须跟我回去!” “官府鹰犬,薄情寡义之徒,想使我束手就擒,任由你们指使操纵,那是痴心妄想。红绦郎君,这可是你欺人太甚,别怪我手下无情啊。” 平静片刻,从二楼雅间内被踢出一人,撞烂栏杆跌落下来,多亏有武功护体,摔到平地时顺势翻滚卸去力道,一个鲤鱼打挺站立于平地当中。 这人五旬开外,是个胡须花白,精瘦骨感的老人,头戴黄色葛巾、身穿黄色直裾,足踏草履。他双手分持铁尺,一招南山跨虎,北海擒龙,仰望二楼摆出守式。 洪亮之声再起,“迷魂之术,雕虫小技。” 从门内跟出一人,身背宝剑,外罩褐色真丝提花圆领襕袍,腰扎红色细缕绦带,又系革带悬挂鱼袋、玉佩等物。他头上戴着大檐帷帽,其檐下垂一丝网浅露,隐约是位眉目清朗,器宇轩昂的汉子。 未等他纵身跃下,楼下老人从怀里摸出一节竹子,用嘴一吹,一大团火焰喷射而出,霎时燃起地上的草木,烈焰滚滚窜起一人多高,铺天盖地四下蔓延开去。 见火势迅猛,周陌、大虔晃急护白居易、李绅身行不便的长者跨出门外,几个姑娘和刘禹锡、温庭筠紧随其后。 可那小青毕竟年纪太小,哪里见过如此阵势?手足无措间却向楼里跑去,娇小的人儿眼看要被火焰吞没。 千钧一发,生死攸关,火舌吞吐之锋处显出黄衣老人,见他似赤帝在世,祝融擎天,在火光之中泰然自若,两把铁尺合于左掌,伸出右手揽过小青,将她夹在腋下,借助热浪踏空而出。 这时众人都已撤出酒楼,焦急万分地寻找小青,待大虔晃正欲返身,要冲入楼中去寻,黄衣老人已跃出把个毫发无损的丫头放在地上。 精壮青年带头单腿点地跪拜,十四五名黄衣门徒齐声恭贺,“皇天后土,济世兴邦。” “堂主,外面的柴火已经布好,敬候指令。”精壮青年抱拳请示。 “烧!烧死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一声令下,十余支竹节一起吹动,似十余条火龙从四面八方肆虐吞噬着董家酒楼。 “我的酒楼啊!”一个中等身量的胖老头连爬带滚地从街南面赶过来,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我晚回来一会儿,房子就被你们这些强盗给点着啦,我和你们拼了。”他扑向堂主要与他撕扯,却被几个黄衣门徒按在地上。 堂主用眼睛紧盯着店主的眼睛,暗运内功使出心灵感应,“平静下来,要笑,睡觉啦,睡觉。” 说也奇怪,那暴跳如雷的店主人好似进入了虚幻状态,眼神茫然若失,表情木讷地傻笑,不多时竟然席地酣睡了。 围观的百姓中竟然有人叫起好来,“澹台堂主的迷魂之术真是了得!” 堂主颇为同情地吩咐手下,“别动他,让他在梦里美一会儿吧。买卖没了谁能无动于衷呢?现在让我们全力对付那个小畜生!” 二楼的窗户被猛得踹开了,那个被称作红绦郎君的汉子探出头来,向下看去楼下是一片火海。 堂主用铁尺指着汉子,“烧死你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二十年前你师父带你避难嵩山,累累若丧家之犬,是谁真心收留你们?是谁甘愿受到牵连,也不忘兄弟情谊?是我。老夫牢记师父教诲‘待人以诚,感人以德,交人以善’。可万万没想到,你是匹中山狼,投靠官府,甘为鹰犬,打压江湖,诛杀异己,只顾权贵们享乐安逸,不管道上朋友饥寒交迫。难道你忘记了你师父赠你金蛇剑时的嘱托了吗?” 站立于窗内的壮士动容地喊道:“澹台堂主,当年收留之恩晚辈没齿难忘,师父临终的教诲更是念兹在兹。然公私分明,不敢徇私枉法,更不能见你深陷泥潭,不能自拔。堂主,回头是岸,不能执迷不悟啦,巴蛇吞象,重蹈覆辙,悔之晚矣!” “猖狂小子,竟敢大言不惭地指责起老夫来了,我弟弟澹台诸人就是毁在你们这些自以为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手里。江湖纷争危及的是萧蔷,倒霉的还是老百姓,悬壶济世,扶弱救贫,一统武林,冰释前嫌,和睦共生,举起天道诏诏的仁义大旗,乃我平生宏志。着近处讲可以颐养众生,从远处看可以安国兴邦。” 堂主阐述完自己的勃勃雄心,众门徒齐声响应口号震天,“皇天后土,济世兴邦。”这气势甚是激荡人心。 “没毛病,不无道理啊!”老官人在人群中略有同感地点着头。 那窗口的汉子愤慨地吼道:“你济世是幌子,兴邦才是真,恐怕你兴的不是大唐的邦吧?你口蜜腹剑之时能不能扪心自问,满腹污垢中还有没有忠义善良。为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你假仁假义欲盖弥彰,可背后却是蛇蝎心肠。多说无益,还是跟我回衙门吧,王法尊严,天理最大!” 还没等他说完,堂主气得是暴跳如雷高声叫嚷,“你已是自身难保了,有本事跳下来把我绑啦。” 这时熊熊大火已蔓过大门门眉上的匾额,正向二楼窗口扑去,楼内不时传来噼啪的爆裂声和轰隆的倒塌之声。 跳下去是焚身的火海,不跳更是坐以待毙,只听见似砸夯的响动,正面墙壁如小山般平拍倒塌,顿时掀起火与灰的热浪,席卷之处不管是人还是物件无一幸免,惊叫和咒骂之声混成一团。 当四周的人们不住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土和火星时,贺儿和芰荷四下里呼唤着,“小青,小青。”姑娘们提心吊胆地寻找她。 “我在这儿呢。”从大虔晃的怀里探出丫头那粉红白嫩的小脸。 “着火了!”飞溅的火星不知什么时候燎着了桥头的摊棚子,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草棚、油伞、幔布、货物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都着起来了,大火沿着天津桥迅猛地向对岸蔓延,肆无忌惮地将精美的石桥化成了一条扭曲在洛河上的火龙。 “嘭嘭嘭”连续的爆炸声掀天动地,宏伟的石桥也跟着颤动摇晃,震飞的石栏碎块落入河中激起朵朵浪花,那是桥上的爆竿摊子飞上了天。 兵器叮铛的搏击声比这大火更吸引人,红绦郎君已趁着墙倒砸出的豁口跳出楼来,金蛇剑对精铁尺各施看家本领,剑是金光灿烂,通体为蛇形盘曲而成,蛇尾拧成剑柄,蛇头则是剑尖,蛇舌伸出分叉,攒刺勾锁,倒拖斜戳,招招刁钻奇绝。 那一对铁尺又叫点穴尺,顾名思义,能使好此种兵器的主,一定是点穴的高手、医理的行家。铁尺套路短小精悍,攻防紧凑,内功外力刚柔相济,招式变换起落大方,既有内家缠绕之柔,又有外家点、捅、劈、崩之刚。 两人打斗的精彩纷呈,似伯仲之间,但内行看出,这堂主在内功修为上还是略逊一筹。只三十个照面,堂主已是额头见汗,气喘吁吁了。 众门徒一看老堂主要吃亏,合力将对手围起,各持家伙使出车轮攻势,可终归是虾兵蟹将,登不了大雅之堂,三两下就纷纷挂上了彩。 “火云阵,上塔!” 精壮汉子大喊一声,十几个人叠出罗汉,竖立起一座旋转的宝塔,十几只竹节喷出翻腾的火龙,让红绦郎君无从躲闪,逼得他大踏步后退。 “升殿!” 应声变阵,叠起了十殿阵形,从不同方位射出千变万化的火束组合,让人应接不暇,防不胜防。 官差一不留神,襕袍的背部被火撩燃,只得就地打滚将火压灭。 还没等他站起来,“立牌坊!” 十几个人又是头脚相接,似一堵高大的牌坊遮天盖地,那吹出的火龙已不是各自为战了,簇集成火帘瀑布像洛河之水倾泻奔腾。 “算你们狠!这笔帐你们记着。”郎君收剑跃起,十几个空翻腾挪向西退走。 就连老官人也不住地惊叹,“没毛病,阵法精湛啊。”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更是大开眼界,啧啧连声,待打斗结束,才想起桥上的大火,再看好端端的一座精美石桥被烧得是面目全非。 桥毁了,街烧了,董家楼倒了,酒楼店主刚从沉睡中醒来,恍惚地环视左右,当看到这惨不忍睹的景象,怒从心中起,恶从胆边生,奋力挣扎着跃跃欲起。 “堂主,这老小子不老实!”按压他的门徒喊着。 “放开他,他会老实的,还会喜笑颜开呢。” 当黄衣汉子心存疑虑地撒开手,那店主拼了命地挥拳过来。 可当一个铛铛作响的布袋抛在他怀里时,情况却瞬息逆转了,店主迟迟疑疑地松开抽绳向内一瞥,脸上的愤怒一扫而光,换成了兴奋异常的惊喜。 堂主又取出一个发出沙沙声的香囊递给精壮汉子,“虽是那畜生惹的祸,可终究是与我们斩蛟堂有关,这些珍珠补偿给过火的摊主,不能让老百姓吃亏。” 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发下去了,原本失魂落魄、痛贯心膂的人们像是被来生再造,感激涕零地俯地叩拜,纷纷抑制不住地欢呼道:“皇天后土,济世□□的活菩萨啊!” “这全是给我的?”酒楼店主生怕堂主有变,紧紧地攥住布袋。 “这些够你重新盖座酒楼的吧?” “够,够,盖几座都宽裕!”店主笑得抬头纹都开了花。 李绅眼见此情此景也被感染了,不禁点头加以赞许,“没毛病,宅心仁厚呀。看来杜悰真是多虑了,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给烧歪了。此等爱民仁义的宗门要是多一些,那是我大唐的幸事呀。” 澹台堂主吩咐门徒回山,手下人有的问道:“堂主,还用向衙门的人交待这天津桥的事吗?” 堂主摆了摆手,胸有成竹地回道:“不必多此一举了,这桥烧了,那些官老爷们指不定心里有多乐呵呢,修复它又是一件滋滋冒油的美差啊!” 老官人望着这伙黄衣人渐渐东去的背影,心有灵犀地偷笑道:“没毛病,言之有理啊。” 可待他转回头看那酒楼店主时,却想笑也笑不出来了,“这件龙凤呈祥金钗可不是市面上的通货,做工精细,你看这成色。”店主正指着给小伙计看。 李绅百感交集地从一旁补充说:“这是李元将花巨资打造的。” 店主又拿出一对耳坠子,捧在手心掂量着,“这个也不是大路货,看这珍珠,就没见过这么大的。” “这是东珠,渤海国的贡品,东都太子妃的专用之物。” 店主听到此言急忙把坠子收好。 老官人如数家珍的讲解博得了店主的信服,他抬头刮目相看地笑了笑,“老哥,你还知道的不少哩。请问贵姓高名啊?” “免贵,李绅。” 店主一声惊呼:“哎呀,您就是那位公私分明,刚正不阿,两袖清风,敢为百姓申诉疾苦,写出‘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李绅呀。太好了,都说你学识渊搏,才学出众,您再给看看这个值钱不值钱?” 说着顺手夹出个石子串子,“这个不用您说,我也能看出来,这绿石子手串值不了几个钱,颜色好看罢了。” “没毛病,所见略同啊。那你能不能卖给我,我是信佛之人,正缺这个,一百钱如何?。”李绅急迫地讨要着。 原本能够顺利成交的买卖,却被小伙计给拦住了,“店主,你眼拙的很呀,这玉石是我老家南阳独山出的,天下奇珍,看这串念珠翠绿透明乃是极品,它对驻容养颜有奇效,价格不菲呀。” 李绅丧气地暗叹道:“允裕啊,虽然你比老夫小二十多岁,可你独具慧眼啊!此斩蛟堂横行乡里,祸国殃民,理应铲除以防祸患。若知有今日,早就该剿灭,哥哥我下手晚啦!” 第十七章 大风吹倒门前树,自有来人论短长 在白居易的执意邀请下,众人南去龙门伊水观石窟,参禅香山寺。 这龙门也叫伊阙,龙门山、香山两座青山对峙,伊水浩荡北流,遥望缺口,犹如一座天然门阙。 佛洞、佛龛、佛塔密布于两山的峭壁上,规模宏大,气势磅礴。 “洛都四郊,山水之胜,龙门首焉。”驴上的老人由衷地赞叹着,他指着前方高台上屋檐式的殿堂着重介绍,“前面的奉天寺里雍容大度、气宇非凡的卢舍那大佛为最佳,把高尚的情操、丰富的感情、开阔的胸怀和典雅的外貌完美地塑造在一起,据说是以则天大圣皇后的容貌为参照的。督建大佛的检校僧善导大师更是道行高深,超凡入圣,是净土宗的开创人。” 老人随口唱来,“渐渐鸡皮鹤发,看看行步龙钟。假饶金玉满堂,难免衰残老病。任汝千般快乐,无常终是到来。唯有径路修行,但念阿弥陀佛。” 确是如此,这龙门石窟开凿于北魏孝文帝年间,之后历经东魏、西魏、北齐、隋、唐,其中唐窟居多,雕刻之精湛,内容之丰富,堪称艺术瑰宝。 过了伊水河,至香山西坳拾阶而上,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古朴浑厚的庙宇正是由梁王武三思奏请重修,则天大圣皇后予以命名的香山寺了。 登至半山腰处往山顶望去,香烟缭绕,梵乐空鸣,危楼切汉,飞阁凌云,石像七龛,浮图八角,心驰神迷,巍巍壮观。 白居易是这里的常客,曾常住寺内,自号香山居士,十年前还将给密友元稹撰写墓志铭的润笔费,捐修了香山寺护持三宝。 进了大庙,他如数家珍地讲解道:“龙门十寺,观游之胜,香山首焉。你们听说过香山赋诗夺锦袍的故事吗?它就发生在这石楼下。有一次则天大圣皇后春游香山寺中,在石楼主持了一次龙门诗会,对胜出者赐以锦袍给予奖励,这是一次难得的荣誉,群臣当然各不相让,奋力争夺。首先成诗的是左史东方虬,他的大作是‘春雪满空来,触处如花开,不知园里树,若个是真梅’。武则天觉得东方虬文思敏捷,又才华出众,立即把锦袍赐给了他,而此时,多数大臣也相继成诗,旁即又有爱臣宋之问诗成,诗中最后几句是‘先王定界山河固,宝命乘周万物新。吾皇不事瑶池乐,时雨来观农扈春’。武则天本来是为了寻欢乐到龙门香山的,然而宋之问却称赞她不迷恋宫廷之乐,亲力亲为体恤民情。观后则天大圣皇后龙颜大悦,赞不绝口,高声朗读,遂令人从东方虬身上扒下锦袍,转赐给宋之问,‘香山赋诗夺锦袍’便成了诗坛上的一段佳话。” 芰荷撇嘴轻蔑地说:“太会来事了!” 白居易抿嘴笑道:“不仅是会见机行事,还真得有满腹经纶、能出口成章的本事。” 芰荷不以为然地接过话说:“哗众取宠,拍马屁的功夫做到极致了。” 贺儿悄悄拉了下芰荷,不满意地轻声告诫她,“别说了,再说我可要生气了。” 芰荷满脸的疑惑不解,但总算是闭上了嘴巴。 老官人李绅可来了兴致,“没毛病,千真万确呀。那宋之问确实有两把刷子,要不则天大圣皇后能那样喜欢他,可人们都骂他品行不端。” 温庭筠毫不留情地校正他,“绅哥,何止是品行不端,简直是禽兽不如,恶劣卑鄙到了极点。欺世盗名,丧尽天良,逢迎谄媚,趋炎附势,恩将仇报,卖友求荣……”温庭筠已然是滔滔不绝地把所知道的词藻全用上了,似一付不吐不快的架势,“更使人不齿的是,他异想天开,向武则天自荐当男宠,写下‘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槎一问津’这样求欢的诗句,希望女皇能够遂其心愿,就算特好美男这一口的武则天,也认为其是无耻之徒,轻蔑的将其诗扔在地上,对着同样是男宠的张昌宗、张易之两兄弟哈哈大笑地说‘朕乃国色天香,宋之问那小白脸也想亲老娘的龙体,真是赖□□想吃天鹅肉’。唉,我都替他无地自容。” “太不要脸了,人渣!”芰荷气愤地附和。 “别说了好吗?人都过世这么多年啦。”贺儿提高了嗓门央求着。 温庭筠佩服地指着贺儿,“陆小姐,真是贤淑有德,宽以待人啊,名门之后,大家遗风!但是人们常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大风吹倒门前树,自有行人论短长。可这宋之问还有更无耻透顶的呢,他梦想巴结张氏兄弟达到给武则天当鸭的目的,写一些歌功颂德和无病呻吟的诗,署上张易之的大名。无耻到当张氏兄弟上东净的时候,他竟然马上拿上厕箸,毕恭毕敬地站在旁边侍候。如此之小人,只能做千古之笑柄。” “你这些是从哪里听来的?是段成式的《酉阳杂俎》里写的吧?只有他才能杜撰出这些东西来。”白居易忍俊不禁地笑问,也把个刘禹锡笑得是前仰后合。 “呜、呜”贺儿那边却是掩面哭泣起来,她近似哀求地喊道:“请你们别说了!他后来不是悔过了吗?” 在场的名流大家都为之敬佩得五体投地,“真乃大家闺秀啊。” “不愧是世家大族的女子呀!” “丫头的一哭哭得好啊,正印证了一个道理‘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陆家门第高贵,麒麟显要,世代延绵,兴旺不衰,根基就在这道德二字上。”那姑娘的哭声更响了。 刘禹锡心疼地上前劝慰,“孩子,你可不要太难过了,对这种人我们没有必要为他惋惜伤心。你是为何这般难过呀?” 贺儿哭得是上气不接下气,抹着眼泪哽咽地回答:“你,你们,不,不知道,宋之问是我太公公。” 这事闹得,就连白居易如此侃侃而谈的话痨也缄默其口,唯恐再触及到哪位的心思忌讳。 告别了两位诗坛泰斗,一行人又去了关庙和白马寺,对各处的景致他说他的俨然,她讲她的圣洁,也难怪孔圣人都说“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嘛。 可唯独途经劫后余生的天津桥时,大家都默默惋惜地念叨着一个字,惨! 漕舫船沿黄河继续西行,涉险柳公权咏叹的“禹凿锋鈚后,巍峨直至今。孤峰浮水面,一柱钉波心。顶住三门险,根连九曲深。柱天形突兀,逐浪素浮沉。”的中流砥柱。 再一鼓作气如梭般穿越神门,过潼关,经永通渠直抵目的地大唐的心脏长安。 自从人类直立行走以来,由一百万人口聚居的城市,不是妄想,这里就有。 步入十二座城门围起的长方形城池里,站在五千五百米长的街道上,与来自三百个不同外邦、番薯的夷族打招呼,不是梦境,这里可以。 西方人眼中的胡姆丹即金殿,东方人心里的文明中心,不是虚夸,这里正是。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是怎样的从容;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是何等的大气。 这几个初次涉世的年轻人在心底发出共同的欢呼,“长安,我们来了!” 长安,隋文帝在汉长安城东南龙首塬南面选址始建,称之为大兴城,唐朝易名为长安城。 都城由外郭城、宫城和皇城构成,宫城位于全城北部中心,皇城在宫城之南,外郭城则以宫城、皇城为中心,向东西南三面展开。 整座长安城规模宏伟,布局严谨,结构对称,排列有序。外城四面各有三个城门,贯通十二座城门的六条主街是全城的交通干道。而纵贯南北的朱雀大街则是一条标准的中轴线,它衔接宫城的承天门、皇城的朱雀门和外城五洞开的明德门,把长安城分成了东西对称的两部分。 城内南北十一条大街,东西十四条大街,东城西城分别有东市和西市两座市场,把居民住宅区划分成了整整齐齐的一百一十座坊,其形状近似一个围棋盘。 漕舫抵达行程的终点城东灞桥边上的广运潭,老官人带着家眷、温庭筠告辞登岸,小猪他们也整理行装前往陆宾虞的御史宅邸。 从东城春明门入城,沿大街向西,寻得府门,老御史见了孙女及堂妹诸人真是分外欣喜,热情款待,妥善安排自是不必说了。 周陌将贺泰老爷子的书信奉上,老御史阅罢,面露难色,只留下一句“自身难保呢,还是回头再说吧”。 日落西山,小猪和王弟大虔晃闲暇无事,想寻那传说中的热闹夜市一观。 朝廷实行坊和市相隔离的分设制度,不论是坊,还是市,四面都建围墙设大门,坊、市大门依时启闭。 坊,五更三筹,击鼓开坊门,人可行;昼漏流尽,二更天击鼓四百或六百槌,闭坊门,禁人行。闭门鼓后,开门鼓前,有行者,皆为犯禁。 市,日中午时击鼓二百下开市,日落前酉时七刻击钲三百下散市。 然而,什么都是在发展的,除了两市,店铺也渗入坊间,如颁政坊的馄饨曲、长兴坊的毕罗店、胜兴坊推小车卖蒸饼的、辅兴坊卖胡麻饼的、水昌坊的茶肆,诸等似雨后春笋般悄悄萌生出来。 虽有“京夜市,宜令禁断”的禁令,可那是贴在墙上的,坊间的店铺还是逐渐冲破了时间的限制,务本坊的西门率先出现了“鬼市”卖干柴的,到后来崇仁坊也形成了“尽夜喧呼,灯火不绝”的固定夜市。 两人甚是好奇兴奋,便问明门房里的仆人,按其指点向东而去。 从亲仁坊的郭子仪郭家大宅向北拐,左手是平康坊的烟花风流之所,宣阳坊的旅店客栈,右手边是早已闭门歇息的东市,再往北去就是崇仁坊了,这片区域都是“要闹坊曲”之地。 两人在崇仁坊的街边选了处卖貊炙的摊位坐下,这摊位不大,就两张桌子,原本有三个吃客分成两伙坐着。 摊主是个回鹘老汉,正揭开烤羊馕坑的盖子,取出外表金黄油亮,肉味清香扑鼻的烤羊,用刀分割好码在盘中。 两个人要了壶醪醴慢慢品着,这酒状如牛奶,色白如玉,汁稠醇香,绵甜适口。 再就着外皮焦黄发脆,里面肉质绵软鲜嫩的羊肉,嚼在嘴里真是享受。 抬头细看另外三个食客,同桌的是个沉默不语,凝眉苦思的老头子。 他衣裳朴素陈旧,但浆洗得整洁干净,正一边自斟自饮,一边自言自语,在一叠纸上翻看来翻看去,就听他嘟囔道:“破却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种蔷薇。蔷薇花落秋风起,荆棘满庭君始知。这个始字好吗?用方呢?不好,还是用始好。方不是更好吗?到底用哪一个啊?唉!” 另一桌上的两位可没他这般消停,其中一个儒生年近三旬,一身薄而有空的罗绡衣裳,貌虽比不得宋玉潘安,也称得上风流倜傥。他正比比划划大声说着,“都行个六饼,柯古兄,这事你得听我的,我是经历过的,不是凭空想象,京官就是比外放的强!前年我通过授官考试,得到秘书省校书郎的职位。虽是个芝麻大的官职,但是在皇上的眼皮底下,时不时地能见到文宗皇上,是有发展机会的。可没过多久,被调去弘农(灵宝)补了县尉。县尉与校书郎的品级差不多,可远离京城穷乡僻壤的,猴年马月能有出头之日呀?哥哥,你知道我李商隐这爆脾气,为了替死囚减刑说了句公道话,却被那陕虢观察使孙简百般刁难,还一口咬定说我是为情所困。他怎么这样自以为是呢?我李商隐是花痴呀?是,那死囚有几分姿色,年轻貌美的一塌糊涂,可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他凭空臆断就是草菅人命。一气之下,我要辞官回京,老子不干了行吧!没想到孙简那老小子先拍拍屁股奉调回京了,换了姚合姚老师来,老姚头古道热肠,老实厚道,诚心诚意地挽留于我。可我决心已定,说不干就不干啦。这不,就回京来了,等着吏部铨选呢,那穷乡僻壤的再干也没有什么出息。” “那女囚后来呢?”对面而坐的中年人急迫地问。 对方“嗨”了一声,极度哀怨地低下头喝起闷酒。 中年人拍了拍朋友的肩头,甚是理解地注视着对方。忽然灵感突至,成诗吟诵道:“只爱糟床滴滴声,长愁声绝又醒醒。人间荣辱不常定,唯有南山依旧青。” 看这人长得英俊潇洒,彬彬有礼,活泼诙谐,他夹起块羊排剔去骨头,放到嘴里咀嚼着,“义山老弟,不瞒你说,老哥我闲暇半生,忽想干些实事,不期盼留名千古,也不能碌碌无为吧?” 回鹘摊主为他们端上来切好的热馕,彼此谦让着“请!”“请”,用手掰开分食之。 小猪和大虔晃闷头吃着,突觉肩上有人轻拍,惊讶间认出来人正是温庭筠,“温庭筠大哥,你也来溜达呀?” 温庭筠咯咯地笑着,眼睛堆成了一道缝,“我们真是有缘啊,绅哥那里料理妥当了,又没有什么正事,就想出来走走,不料遇到了你们。” “快坐,摊主!加一付碗筷来。”大虔晃吩咐着。 临桌那年长的听到他们的对话,急急地问同伴说:“刚才,他管那人叫什么?是不是说他是温庭筠啊?” “温庭筠个六饼,我就不信,看他给咱们写一首诗,这深更半夜的温八叉能来这夜市吃貊炙,净扯淡!” 他话音刚落,那边的中年人落座后毫无客套,像自家人一样斟酒就干,夹肉就吃,抹去嘴边的油汁,心满意足地说了句,“真不错呀!”三人相视一笑,他抬头望着东方的弯月,意气风发地吟诵,“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临桌年长的听后大赞,“好诗呀,回肠荡气,感动人心啊。” “回肠个六饼,自己写首诗看看,感动人家李太白的诗多没劲呀,看他长得那个熊样,不过是泛泛之辈而已。”同伴轻蔑地回应。 年长的恍然大悟道:“是啊,我说听起来这么耳熟呢!” 温庭筠抒怀完,又是一杯醪醴一饮而尽,“在天子脚下看着这钩弯月,喝着这醪醴老酒,就想起李公了,有种回肠荡气的情感。过几日我就要回江南故里了,不知我们哥们几时才能再见?” 他留恋地看着两位朋友,“临别送两位小诗一首,权当个念想。镜水夜来秋月,如雪。采莲时,小娘红粉对寒浪。惆怅,正思惟。还真有些想家啦。” 没等邻桌的说好,同桌的老头子先欢呼雀跃起来,“妙哉,善哉!好得不得了。” 老头子还是紧锁着眉头仔细端祥着,“人是其貌不扬了些,可诗写得无以伦比得美。老夫贾岛有幸得会高人,请问尊姓大名呀?” 温庭筠闻听此人是贾岛,恭敬地施礼道:“前辈就是闻名遐迩的诗奴贾岛呀,今日相会三生有幸啊!晚辈温庭筠有礼了。” 老头子听到他报出名姓,更是激动不已,“我说当今能写出如此超凡脱俗精美之作的也逃不出几个人了,温庭筠,温八叉,著名大家呀!” “哪里?哪里?雕虫小技。” 两人正在寒暄客气当口,临桌的两人闻讯凑了过来,“你是温庭筠吗?久仰,久仰,在下段成式。”“在下李商隐,这厢有礼啦。” 这真是人的名,树的影,一点都不假,刚才还不闻不问,一听是名士大儒,自会有人慕名而来。 大家聚集到一张桌子谈天说地,畅所欲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远处连续不断地传来击鼓之声,那是谯楼上擂打闭坊宵禁的净街鼓。 小猪焦虑地自言自语道:“坊门关了,回不去啦。” “那就不回去了,这儿有这么多朋友,良宵美景值千金,我们不醉不归,一醉方休!”大虔晃豪迈地说。 大家推杯换盏,好不痛快,义山虚心地请教说:“我近来作了个对子,‘远比赵公,三十六军宰辅‘,思来想去未能得到偶句,不知各位能否给予对仗。” 大家都摇头晃脑地苦思冥想,绞尽脑汁不得其要领。 唯有温庭筠嘿嘿笑道:“这有何难?你怎么不对‘近同郭令,二十四考中书?’这两句最是工整。”众人交口称赞以为确是极好。 温庭筠更是得意地高谈阔论起来,谈东谈西好似爬上了泰山的盘山道,左转右拐不禁谈到了摊主身上,“摊主,你是回鹘人吧?” 他看人家点头,然后神秘兮兮地说,“诸位,听说没?北边近来可不太平啊。” 段成式好奇地问:“回鹘不是被黠戛斯部给灭了吗?分崩离析,四分五裂,还能兴风作浪呀?” “段兄,我听绅哥说,正因为回鹘被打趴了架,东奔西跑地麻烦就来了。前年回鹘国宰相安允合、特勒柴革密谋作乱,被彰信可汗觉察后诛杀。另一宰相掘罗勿正率兵在外征战,恐被株连,以马三百匹贿赂沙陀突厥酋长朱邪赤心,借沙陀兵共攻彰信可汗。彰信战败自杀,国人立阖馺特勒为可汗。去年回鹘将军名末录贺为报宰相掘罗勿逼死前可汗彰信之仇,引黠戛斯可汗阿热裴罗十万兵马进攻回鹘,杀死后立可汗药罗葛阖馺和宰相掘罗勿。恰逢草原发生疾疫,遭遇大雪,羊马饿死无数。灭国,饥荒接踵而至,回鹘漠北部落分裂为四部,向西,向南仓皇出逃,忙忙如丧家之犬,急急似漏网之鱼。南来为两路,先来归附的是回鹘药罗葛阖馺可汗的弟弟嗢无斯所辖部众,今年二月南来的是前昭礼可汗的弟弟、彰信可汗的叔叔乌介所率残余的十三个部落,南迁到我朝边境错子山,并自立为乌介可汗。混战中,和亲回鹘的太和公主也就是当今皇帝的姑姑,被黠戛斯的军队俘虏,黠戛斯部族自认是西汉名将李陵之后,与李氏唐室本为一家,遂派达干等十人送公主归唐。不料行至途中,乌介可汗发兵袭杀达干,抢走了太和公主,并以公主的名义请表唐朝以求册封。当今皇上采纳了宰相李德裕的建议,李相爷认为应待回鹘以仁义,回鹘对大唐屡次有功,应该学习汉宣帝对待匈奴呼韩邪单于那样,给以资助,同时静观其变。遂特派使者前往乌介驻地慰问赈济,许借米三万石,并正式封其为可汗。” “这不是一团和气,挺好吗?”大虔晃插话道。 温庭筠皱着眉头接着说:“贪心不足,得寸进尺,乌介可汗并不满足,他不断向唐提出借粮借兵的要求,希望我朝助其复国。可他是一厢情愿,一来黠戛斯部甘愿称臣,俯首贴耳于我朝;再则,自安史之乱以来大唐国力匮乏,已无昔日的盛世武功了。最近听说为了是否对嗢无斯实施讨伐之事,大臣之间各持己见,互不相让,闹得是鸡飞狗跳的。” 第十八章 十年磨剑未曾试,何谈推敲不推敲 远远地两匹高头大马踏踏而来,一看就是西域的宝马良驹,到了摊位跟前骑乘之人离鞍下马,长得魁梧些的汉子笑滋滋地瞅着大家,豪爽地问:“怎么这般高兴?” 段成式热情相邀,起身招呼道:“两位朋友,请过来坐坐,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我们这也是刚刚拼的桌。” 商隐也拿来两付碗筷递过去,“这家是回鹘人的买卖,地道!” 大家见来的两个人,相同的男子装束,相同的绛色衣裳,就连脚上鞋子都是一个款式的,唯一区别的是一个高大魁伟,一个瘦弱纤细,第一观感是一对亲兄弟,再细看还是俩孪生兄弟。 待来人坐定,温庭筠的话题又似滔滔大河一发不可收了。“接着聊啊,为了是否对嗢无斯实施讨伐之事,朝廷上分成了两派,讨伐派和招降派,这讨伐派领头的是陈夷行,浑身牛脾气的李党骨干,还有些刚愎自用,见到牛党政敌跟牛党掐,看到李党对立的他也不服气,不管你是谁,从不委屈包容,斗个你死我活为止。招降派倒是就一个人,可他是宰相李德裕,这就非同小可了,到底谁主沉浮现在还不好说。” 段成式胸有成竹地说:“那还不是皇上说了算,是讨伐还是招降,哪个对大唐有利就选哪个呗。” 温庭筠辩驳道:“国家大事的定夺能像喝酒这么容易呀?双方各说各的理,李德裕主张接受嗢没斯的投降并提供粮食,施以仁德感化他们;陈夷行赞同天德军使田牟的建议,拒绝嗢没斯投降,并由朝廷军队联合吐谷浑、沙陀、党项部落攻击消灭之,说是不能养虎为患。” 后来的孪生兄弟中瘦弱的那位柔声提问道:“那么,你们看哪一边说得对呢?” 还是庭筠说在头里,“要我说,还是陈夷行说的有道理,回鹘那是草原上的饿狼,反复无常,喂养它不知报恩,稍有怠慢就会嗜血伤人的,不如早下决心,以除后患。” 成式和商隐不同意他的观点,段成式颇为不满地说:“回鹘向来友善,贞观年间回鹘全力配合大唐攻灭了薛延陀政权,诚心接受我朝的管辖,羁縻瀚海都督府,分置六府、七州,不像匈奴、突厥以往的游牧民族对我边疆进行骚扰与掠夺。尤其是回纥曾帮助大唐平定安史之乱,肃宗曾夸赞道‘功济艰难,义存邦国,万里绝域,一德同心,求之古今,所未闻也’。我泱泱大国,礼仪之邦,岂能不念旧情痛下杀手呢?我看李宰相说的对,大唐上国本应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妙哉,善哉!说得太有道理了。”老头子不住地拍案赞同,“我曾是个出家人,佛祖说救人一命可造七级浮屠,何况如此多的生灵呢?纵然是当今皇上喜道不喜释,可也是清修之人,应该懂得道教遵道贵德,讲究忠孝节义,仁爱诚信呀。”大虔晃和周陌也认为李德裕说得在理。 瘦弱的那位又柔声问道:“那么,你们看当今皇上能支持哪一边呢?” 这回是商隐先发的言,“我看当今皇上年轻有为,刚刚即位就锐意革新,严惩贪腐,施以重拳。他应该支持李德裕的主张,招降安抚,这样的先例也不是头一次了。” 成式却有自己的看法,思考后说:“那不尽然,皇上固然发奋图强,雷厉风行,可他非是平庸之辈。回鹘南下有两伙人,嗢没斯是可汗药罗葛阖馺的亲弟弟,而乌介是上任彰信可汗的亲叔叔,彰信又是药罗葛阖馺他们给逼死的,双方积怨水火不容。嗢没斯部毕竟部族弱小,势单力孤,是真心实意地要投靠我朝。可乌介仗着挟持公主,兵强马壮,有恃无恐,力图兼并嗢没斯。若此时招降势必得罪乌介一方,惹火上身;若协助乌介平叛,反使其做大,更难以驾驭,不如维持现状,让其相互牵制,静观其变。” 大虔晃点头称是,加以深思地补充道:“这办法好,若出兵绞杀,威望扫地,那以后谁还来投奔大唐啊?”这番阐述说得后来者神清气爽,喜于眉梢。 “你们太乐观了!”老头子沉默良久,忽然倒吸口凉气,“我说当今皇上是个好皇上,可他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啊。也不知是他自己呀,还是那大太监仇士良的诡计,或是李德裕的主意,八成是卷毛老道赵归真的坏水,皇上刚即位就下令削减僧尼,拆毁了天下小寺、山房、兰若,对僧尼的行为强加种种节制。更有甚者,他大开杀戒,文宗的妃子杨贤妃、陈王成美、安王溶这些心存异念的均被赐死,又将枢密使刘弘逸除掉,宰相李珏、杨嗣复此类阻碍其登基的大臣均被罢相贬往外地。如此狠毒,此次不排除出兵讨伐,大开杀戒。” 温庭筠深感贾老头说得有理,也直抒胸臆,“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园。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老哥诗写得好,时事分析得更是透彻,不愧是推敲缜密之人。历朝历代不是反反复复上演着同样的戏码吗?权力争斗。远的不说,王德妃含冤被杀,儿子庄恪太子受杨贤妃的诬陷,她唆使坊工刘楚才、禁中□□张十十等人诋毁太子,扣上宴游败度的罪名,之后不明不白地七窍流血暴死,母子俩都成了争斗的牺牲品,这就是活生生的实例。那罪魁祸首杨贤妃呢,我说她该杀!你说她可怜,我说她是报应,其实她们都是为了权力,俗话说得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说得越发得激动,诗文脱口而出,“可叹我们这些与太子相交的人。莫莫复莫莫,丝萝缘涧壑。散木无斧斤,纤茎得依托。枝低浴鸟歇,根静悬泉落。不虑见春迟,空伤致身错。一朝天子一朝臣,哪个皇帝不用与自己对脾气的人呢?李德裕嚣张刻薄,独断专行,我看当今圣上也好不到哪儿去。”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的沉寂,除了沉寂没有人注意到那魁伟汉子脸上些许的愠怒。 段成式首先打破了沉默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何况是在朝堂那龙蛇混杂的漩涡中呢。当今皇上纵然是被宦官假造圣旨,推举扶持的,但我以为选贤立能,总比立一个年幼多病难当重任的要好,何况皇上还算是个合格的好皇上呢。我倒是听说,他身边有个与他相貌相似的王才人能力了得,咱先不谈她英姿飒爽,巾帼妩媚;就说这当机立断,力挽狂澜的智慧就使我们须眉所不如。你们知道那仇士良为何看中了当今的皇上吗?据我听说,那是因为李瀍平日里放荡不羁且孤立无援,不热心于皇位之争,整天和那个王才人出入教坊酒肆,饮酒作乐,与乐人谐戏,和平民混处,不思进取,易于挟制。还有人传,仇士良原本想立的是安王李溶,文宗咽气那天,他催亲信将领速速赶往十六宅接‘大殿下’入宫。望着中尉铁青的脸,几位神策军小将没敢多问,飞也似地出了大明宫丹凤门,急匆匆赶到十六宅,到了地方他们才猛然发现,自己竟然没弄清要迎接哪位殿下,可他们知道这幸运儿不是安王,就是颖王,不会是别人。跟随而来的宦官倒是聪明,想起中尉说是要大的,便灵机一动在人群后面尖声喊叫‘迎接大的!迎接大的’。年长的安王李溶脸上的表情顿时一松,抬起腿,就要坐上神策军士卒抬来的肩舆。千钧一发之际,颍王李瀍的身后突然闪出一个女子,正是王才人。她曾是邯郸歌伎,口才和胆略在庸人如云的十六宅无人可及。她款款地走到宦官和神策军将士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宫里所说的大的,应该是颖王殿下吧。颖王身材魁伟,宫中都呼他为大王。再说,我们大王与仇将军可是生死之交呀,这等大事,你们要谨慎呀,一旦出错,可是要满门抄斩的!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偷梁换柱了,神策军将士簇拥着颍王李瀍兴冲冲地赶往少阳宫复命去了。仇士良万万没有想到,事情在最后关头出了岔子。如果指出这个错误,整件事情将传为笑谈,功亏一篑。他们转念一想,觉得无论安王还是颖王,都少不了自己一份功劳,就将错就错,假传圣旨,册立李瀍为皇太弟。这王才人过人的胆识和勇气着实使人佩服。” 老头子贾岛撇了一眼听入了迷的众人,嘿嘿笑道:“成式老弟,你又在讲故事吗?像你的《酉阳杂俎》里记载李白让高力士脱靴,武周皇帝赞叹骆宾王的《讨武曌檄》,太监脱靴和女皇说‘宰相何得失如此人?’时好象你就在现场似的。皇上是穆宗的五子,安王李溶是八子,怎么安王倒比皇上年纪大了呢?从体格和年纪上大的都应该是现今皇上啊!假传圣旨一说纯属无稽之谈,凭空杜撰的,你可不能把这段写入《酉阳杂俎》里呦,以免召开杀身之祸。” 众人大笑,尤其是那瘦弱的男子笑得是前仰后合,山花烂漫的。 大虔晃不以为然地朗声说:“女人做皇帝又有何妨!吕后、则天皇后,不都是巾帼不让须眉嘛。我看你们大唐还不如让那王才人来做女皇,不会比武周皇帝差!” 魁梧汉子假装嗔怒道:“你这小子,听口音就知道你不是大唐的子民,你是北边渤海国来的吧?难道我们大唐男人死绝了,让个丫头片子支撑门面吗?” 此言一出,那瘦弱的挥动拳头娇喝过去,“什么呀?给我!我要。” 魁梧汉子娇惯地抱头求饶,讨好地连声说:“给你,全给你,我都是你的。”其他人见这兄弟俩太过亲密了,吃惊地看着他们,发出或大或小地呵呵之声。 那两人警觉地发现有些失态了,大个子连忙掩饰着解释道:“他要喝醪醴,我不给他,跟我不依不饶的。” 贾岛嘿地一声责怪地说:“你这当哥哥的,弟弟喝点酒能怎么地呢?老爷们谁不喝点,来,我贾岛别的管不起,这酒可管够喝!”他为那瘦弱汉子倒上一杯。 那魁梧汉子惊讶地问:“你是那个推推敲敲的诗人贾岛吗?你应该在普州(四川安岳)任上啊,怎么回京啦?” 老头子无奈地回道:“老夫是在普州任司仓参军,七品芝麻官,整日里跟米粒打交道,就是我这个独处惯了的也憋闷啊,想趁明年吏部铨选的机会变动变动,这不,到京城参加冬集来了。” 那汉子略加思量对他说:“普州是个好地方,先皇避难都往那里去,是不是偏远了些?” “是个好地方?也是,远离喧哗,清静的很,住习惯了哪里都一样。年轻人,你不懂的,到我这个岁数就图个热闹,要是太静了,感觉心里慌慌的。” 李商隐刚干了一杯,不相信地问:“老爷子,是真心话吗?不是普州那儿穷乡僻壤的,想调到京里来吧。” “胡说,就是想换换地方,图个热闹,京城不京城的不打紧。” 瘦弱汉子同情地劝慰,“您这把年纪了,还是调到近些的吧。” 老头子晃着脑袋执著地坚持,“低调,低调,话不能说得太白了。哪里都一样啊,说心里话,在一个地方住习惯了,还有些依依不舍呢。只是沧桑几十年,未为国家建功立业真是心有不甘啊,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似君,谁为不平事?不谈这个了,至于调到何处,你们说了也不算,我想总不会把我平调到普州的司户参军吧,整日里和老婆子小媳妇打交道也是热闹。”随后自嘲地大笑。 温庭筠揭短说:“谁让你有眼不识泰山了,当年文宗皇帝去你那延兴门内的青龙寺,想一览你的大作,可你劈手夺回,还冷言冷语地讥讽人家。那么好的机会呀,你却把握不住,视而不见!能怪谁呀?” 老头子撅起胡子愤愤不平地争辩道:“能怪我吗?他也没说他是皇上,脑门也没贴着贴子。” 魁梧汉子好奇地问他,“你当时写的是什么诗呀?” 贾岛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回答:“年轻人,你也懂诗,诗所以合意,歌所以咏诗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你写过诗吗?能读得懂吗?” 一连串的质问说得对方无言以对,正要发怒却被身旁的弟弟压住,坐在凳子上闷头不再理他。 段成士看那当哥哥的被气成这样,忙凑近劝解道:“老弟,别往心里去,老头子心里也是委屈,激动了!” 魁伟汉子平息下情绪,“没什么,这个人又怪又犟,还想回京城,我看还是在边城呆着吧!” 他转眼看着成式,口气和缓地问道,“你就是段成式啦,邹平郡公段文昌是你父亲吧?我们说起来还有亲戚呢。听人说你要做一番事业,太好了,别整日里飘着啦,想干个什么职位呀?” 温庭筠冲着汉子咧嘴笑道:“看你像是皇上似的,他想做宰相,你说得算吗?” 李商隐不满地反驳他,“宰相个六饼,人家是好心问问,段兄,还是听我的做京官,升迁机会多。” 段成式诙谐地对李商隐说道:“那好,我就做个你当初做的官,是秘书省校书郎吧?” 魁梧汉子赞赏地看着他,又偏头转向商隐,“李商隐,你可能不认识我,我可是认得你,蜡炬成灰泪始干的风流才子、大名鼎鼎的诗人、将作监领陈许节度使王茂元的乘龙快婿,这次回京有何打算呀?” 商隐意外地上下打量起他,“门清啊!什么都知道,尚书省吏部的吧?要不是门下省的喽。这次回来就想找份舒心和谐的差事,哪怕是做个比走时职位低的像秘书省正字也行。” 汉子又问庭筠,温庭筠玩世不恭地说着风凉话,“皇上老弟,您就别为我瞎操心啦,我这庄恪太子的余孽,乡试只取了个榜副得贡,省试都差点没资格参加,连个进士也没混上,还谈什么功名不功名的,还是吹我的笛子吧。” 周陌在一旁想起了送信的事,随口问段成式说:“段大哥,你说的十六宅是在什么位置啊?” “不远,往北去,过了两三个街口,靠城墙最东北角就是了,又称作入苑,你一打听都知道。” 温庭筠多嘴多舌地问道:“小兄弟,你那齐安大师给光王的信还没有送去呀?” 见小猪摇摇头,他猜测着自语道,“齐安大师能有什么事写信给光王呢?” 李商隐像是了然得很,自信地断言说:“一定是关系到性命攸关的大事,齐安和尚那可不是一般人,博古通今,先知先觉,独具慧眼的有成高僧。他原是皇子,论起来应该是光王的叔叔,这蔫了吧唧,呆头呆脑的光王怎么还跟和尚有联系?” 段成式晃着头,话里有话地讲:“我古书看得多了,光王这种人可不能小觑,先皇穆宗曾抚着他的背称赞说‘这是我家的英物’。历代君王、将相往往就栽在这样人的手里,你看那勾践、孙膑、刘邦、刘备,都是装疯卖傻,以假乱真,欺瞒过关,但到羽翼丰满,反扑过来,毫不留情下死口致对手于死地。我看这个光王也极有可能是这样的人,从宫里传出有关他的趣事笑话中,你没有嗅出几许精明和无奈吗?有些还是不通常理的行为。” 温庭筠更是添油加醋地说:“段兄说得有道理,我也听人传说李锜谋反前,有善面相之人对李锜说,郑氏将来必当生下天子,李锜大喜,而将郑氏纳为侍妾,以为自己必然是天子的老爸,自然是老天子喽,不久便起兵造反啦。后来李锜被杀,郑氏已叛臣眷属的身分被没入宫庭,充为宪宗宠冠六宫的郭贵妃的宫女,郑氏后来受宪宗临幸生下光王。莫非这光王就是那所说的真龙天子,那当今皇上可就岌岌可危了。前日我们在洛阳遇到白居易前辈,他看人是很准的,据他观察那光王是大智若愚,韬光养晦,是盘在深潭里的龙,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又似孤立峭壁上的大鹏金翅鸟,敛翅静待,一旦有腾飞的时机,定会鹏程万里,俯压寰宇的。” 魁伟汉子有些坐不住了,竟然失态狠狠地说:“我也看他不是池中之物!” 坊间传出三更的梆子声,他急急地饮尽杯中酒,伸手扯起弟弟,说有急事要办,便和大家匆匆告辞,两人搬鞍上马向北而去。 李商隐茫然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琢磨道:“他们是谁呀?口气好大呀!三更半夜的还有急事要办。” 老头子很是瞧不上眼,一甩袍袖轻蔑地说:“一看就是纨绔子弟,不知天高地厚。那弟弟倒是和和气气的,讨人喜欢,就是有些娘娘腔。” 李商隐抢白着老头子贾岛,“弟弟个六饼,您一天净想着作诗了,瞎推敲,那是个女的,女扮男装的。” 老头子恍然大悟惊呼道:“我说不对劲嘛!原来是兄妹俩啊。” 商隐彻底崩溃了,恭手作揖讨饶说:“老爷子,我算服你了。你这眼力我是领教啦,难怪皇上站在你跟前,你能把人家气跑了。那么亲密无间的能是兄妹吗?” 贾岛经他这么提醒也醒悟了,“我说不对劲嘛!是情侣呀。可他俩长得真像啊!” 庭筠拉回他们的话题,认真地问贾老爷子,“老爷子,你在寺里没给文宗皇帝看的到底是什么诗呀?” “也没什么,就几句小诗偶得,你们给听听,如果文宗看了能相中不?” 他码齐手边的纸札,悠哉悠哉地逐句背诵道:“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第十九章 万户千门皆寂寂,月中清露点衣衫 酒逢知己千杯少,几个人把酒言欢不觉已过丑时,四更天了。 “咯吱咯吱”就看从南边安邑坊方向急匆匆,风风火火地颠来一顶绛紫色八抬大轿,后面是一串的仪仗,开道锣是不用敲了,深更半夜街上一个行人也看不到。 轿旁跟班的在马上督促着,“哥几个再快些,皇上在宫里正等着呢。”队伍一遛风地向北边大明宫建福门跑去。 “这是谁呀?这么早就上朝了。”大虔晃好奇地问着段成式。 成式往南望了望,摇着头回复他:“这个时辰上什么朝。嗯,从那个方向来,这么早被皇上召见,如此心急如焚地进宫,八成是李德裕李相爷。这宰相当得连好好睡觉都不能,劳心费神的。不过,李德裕倒是个大能人,李家三代为相,李栖筠、李吉甫、李德裕,一代更比一代强。他早年以门荫入仕,在秘书省任校书郎。” 讲到这校书郎他笑了,冲李商隐对视着,“商隐老弟,李相爷也是从校书郎做起的,后来调至浙西观察使任上,果断废除境内祀典以外的祠庙和私邑山房千余所,有当年狄公的遗风,人送外号李大扒。并谏止敬宗得以取消浙西进奉银器和缭绫的重赋,又在担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期间,李相爷以世人罕有的见识与魄力,竭力消除边患,开发养民,使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致使二边浸惧,南诏请还所俘掠四千人,吐蕃维州将悉怛谋以城降,执政功勋卓著,文饶之才威震天下。” 商隐赞同道:“段兄,你说的不错,李相爷执政可比那牛党强百倍!牛党执政,无所作为,国势日弱。还妒贤忌能,惯用釜底抽薪之伎俩,就拿你刚才提到的吐蕃维州将悉怛谋以城降之事为例,当时的宰相是牛僧孺,他居中沮其功,命令返还悉怛谋于吐蕃,以所谓的诚信履行盟约,用牺牲悉怛谋达到一箭双雕的卑鄙目的。” 老头子贾岛插话说出不同的看法,“可我却听说,李德裕虽志向宏大,但气度狭小。貌似宽厚,内心猥琐,独断专行,刚愎自用,依附门阀,蔑视科举。是一个急功近利,狡诈刻薄之人。” 李商隐忍不住乐了,不无感慨地说:“说得这么可怕,真是一无是处啦!这些是牛党讲的吧?要不就是革新中受到冲击的官吏散布的诋毁诽谤。人常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何况身在风口浪尖上的宰相呢,总比那些对宦官们趋炎附会,对藩镇大吏姑息迁就,对同僚拉帮结伙,对儒生吹捧浮华的牛僧孺、李宗闵之流要好得多。” 他压低了声音说,“诸位,你们都知道前任宰相李珏和杨嗣复吧,如果没有李相爷,他们两个现在恐怕只是冰冷墓碑上的几个字了。文宗病危时,密旨宦官枢密使刘弘逸与宰相李珏奉陈王成美为太子,但是他们拗不过兵权在握的左神策军护军中尉大太监仇士良,将文宗五弟颍王李瀍立为皇太弟,从十六宅迎入宫中并柩前即位。如今皇上对此李珏、杨嗣复常有微词,登基后本来已经下令将李、杨二人处死,但在杜悰的及时联络下,李德裕带着崔郸、陈夷行、崔珙一同进宫力保,在李相爷的强烈请求下,才赦免了他们的性命。你们说,李德裕能是个狡诈刻薄之人吗?各位可能有所不知,当年李相爷接任淮南节度使时,上一任正是惯以博学多闻、清正廉洁、淡泊名利、清德可服人的牛僧孺,可这位清流名士却做了些什么?和手下张鹭设奸计使绊子,想陷害李公,承蒙文宗皇帝英明,才未被暗算,此等行径让世人耻笑。” 贾岛也释怀道:“李老弟说得确有道理,这样看来李德裕不是他们所说的那种人喽。” “当然不是,李相爷严于利己,秉公执法,讲信重义,不饮酒不纵欢。他因为年青时喜欢上了奴婢,这辈子未立正室。后来在浙西润州取了小妾徐盼,没几年就韶年病逝了。身边只有出身卑微的爱妾刘致柔,两人却是情投意合,相濡以沫,长相厮守,此后李德裕便誓不纳妾了。故被那些轻薄之徒调侃其性情枯竭,内室呆板,后房无声色娱。”段成式进一步证实着李德裕的为人。 老头子听他俩的述说也改变了最初的看法,由鄙视转为了佩服,“按照段老弟的说法,我还真是道听途说啦。虽说老夫曾是个出家人,也不善帷幔中事,可我觉得李公的情操道德堪称世人楷模。” 已交五更三筹,天快亮了,可也是夜里最阴冷的时候,谯楼上响起解禁的鼓声。 “吱吱呀呀”从摊子前面不远处传出崇仁坊开坊门的声音,五个人影从坊门内走出来,均是出家人打扮,精神抖擞地谈笑着。 刚好行至摊桌前,其中一位矮胖子青年突然示意要小解,急急地跑向角落里,另四人只得停下来等他。 “圆仁师兄,惟晓的病怎么不见好呢?不是刚刚如厕吗?这又来尿了。”和尚中一位约七尺高,肉墩墩,粗眉大眼的青年问道。 另一位比他身挺略高些,匀称俊朗的中年人回答说:“阿弥陀佛,也吃了不少汤药,可就是不见起色,尿频尿急尿不尽。圆载师弟,你此次回天台山,如若寻得好的方子,请马上告诉我,我好给他抓紧治疗,别延误了回国的日期。” “师兄,你们马上就要回日本国吗?”青年和尚接着问。 中年和尚答道:“是呀。我已修状进功德使请求归国了,正等待批复。自我九岁在下野国都贺郡大慈寺鉴真和尚之三传弟子广智师父处落发,十五岁入比叡山一乘止观院最澄大师门下,勤学苦修追随师父左右,以‘遮那业’得度,直至二十年前大师圆寂,始终以弘传密教和天台教义为己任。尤其是天皇赐寺名延历寺,同意了师父生前提出的在比叡山设立大乘圆顿戒坛的请求以来,贫僧义无反顾地担任起教授师,开坛弘法,扬我佛慈悲。此次西来,是由师兄义真和尚推荐,山上众僧拥戴,获选入唐请益。目的是为未决天台教义三十条,请求唐朝高僧决释,本意要去天台山国清寺巡礼求法,可未获允许。才托付与你前去求询,并呈上延历寺首座义真师兄敬献的袈裟一件。后来历尽艰辛躲躲藏藏,由登州上五台山求法,参谒名僧志远大师,又到长安得功德使牒状,准权寄住这崇仁坊资圣寺。从元政受金刚界大法,就义真习胎藏并苏悉地法,从法全受胎藏,复从南天竺宝月习悉昙,游历两街求法进修,才结下硕果累累。现每夜常梦到平安京(京都)岚山上那粉红的樱花雨,思乡之情日增。三年前我们五人,你、我、惟正、惟晓、丁雄万,还有三论请益僧常晓、法相请益僧戒明以及真言请益僧圆行,随第十八次遣唐使历经磨难渡海来唐,他们都已陆续回国,我们也该归去了,还有宏大的夙愿等着我们完成呢。” 摊主捧着盘子送上刚做得的热囊,放于临桌盛情地邀请道:“圆仁师父,尝尝这热乎乎的馕吧。” 和尚感激地道着谢,示意其他人先用,就这样彼此谦让着,一个劲地说:“哆嗦。““哆嗦。”“哆嗦。” “喝点醪醴就不哆嗦了,这天是有些凉啦。”老头子贾岛同情地招呼着,“来,过来喝一杯,出家人不容易,我原来也出过家,这份辛苦我懂!” 叫做圆仁的日本和尚友好地合十致谢,亲热地问道:“阿弥陀佛,老人家也出家修行过吗?” “是啊,那是老早年的事了,也像师父刚才说的机缘巧合吧,骑驴撞见了一位贵人,我还俗了。可我堂弟无可上人还在青龙寺里孤守清灯呢,当和尚不易呀。你们这是要去往何处呀?” “阿弥陀佛,我们几个去灞桥广运潭,送我师弟圆载回天台山。”年纪稍长的出家人说明道。 年轻和尚听提及他,也仿佛遇到了可亲近的人,礼貌地走到桌前道谢问好:“我哈腰锅砸你妈死!” 老爷子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直盯着对方诧异地问:“你说爪子吗?” 和尚也一愣,以为对方年纪大了没听清楚,再次重复道:“我哈腰锅砸你妈死。” 贾岛这回瞪起了眼睛,没好气地大声训斥他,“龟儿子,这是怎么说的?我好心好意地邀请你们,你却出言不逊。告诉你,我的老母亲不劳你哈腰,她老人家早就过世了,更禁不起你哈腰拿锅砸。” 同桌的几个年轻人听他俩的对话,忍俊不禁大笑不止。 李商隐笑喷了,摆着手说:“老爷子,你有多少年没回中原了,人家那是问你早上好呢!你这次铨选一定要回来,要不就成老古董啦。” 众人这么一说,弄得贾老爷子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解释着,“哦,是问早上好啊,不是骂人话,你看看,我就说老窝在偏僻地方整天对着米粒,人不傻了才怪呢,可你们这日本话也实在是费解。好,小师父,我也哈腰,锅砸你妈死。” 老爷子刚一哈腰,还没直起来,就听木屐踏踏跑过来一人,去嘘嘘的和尚大声喊道:“师父,他大姨妈。”他正好看见老爷子在鞠躬,马上也报以鞠躬还礼,恳切地说:“哭你一起挖!” 这回贾老爷子可不干了,撅起胡子吼着,“都一边去,什么人啊?哪里来的?没一句人话,我大姨妈还没死呢,他也要给一起埋了。” 段成式赶忙起身架住老头子,“贾老哥,行啦,行啦,快息怒。人家是说他解手回来了,并向你问好呢。” 贾岛还不依不饶地嘟囔着,“我把你挖坑埋了!” 温庭筠在旁边笑道:“还是在京城好啊,能学会几句外国话,以免闹出笑话来。老爷子,我们是比不了啊,叽里呱啦的,一句也听不懂。” “咯吱咯吱”慢悠悠地颠来一顶绛紫色八抬大轿,后面是一串的仪仗,开道锣是不用敲了,街上也看不到几个人。 这队人马把这场不愉快给冲散了,人们的视线全都吸引过去。 轿子走到摊子边,出人意料停了下来,随从翻鞍下马,麻利地撩起帘子,卸去横板。后杠的轿夫抬高横杆,轿里的官人探出头来。 钻出来的是一位五十岁开外,面如朗月,气宇轩昂,三缕长髯飘于前胸,两目之间悬针纹深刻的老人。他身穿鸾衔长绶紫色绫罗袍衫,腰束金玉带,悬以十三銙,挂金鱼袋。 李商隐不看则已,借着晨光看清后,大步走上前高声施礼道:“世伯,一向可好。小侄李商隐这厢有礼啦。” 那官人也是没想到,打量片刻恍然醒悟,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哦,我当是谁?闹了半天,是义山啊。你不陪着晏媄在家里老实睡觉,这么早就出来喝酒啦!” 李商隐手足无措地回答:“世伯,小侄遇到了几个朋友,谈得投机,不想错过了闭坊的时间。” “那么说,你都喝一个晚上了?海量啊!都是些什么朋友?让老夫我也认识认识。” 商隐急忙逐一为其介绍,每提及各自的姓名时,官人都表现出惊喜之色,“义山啊,这些都是你的朋友?太难得了,圣人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通宵共饮不过分。” 临桌的俊朗和尚起身上前施礼道:“阿弥陀佛,李相爷一向可好啊?” 来人正是李德裕,老相爷很是惊奇,上下仔细打量着和尚问:“师父是日本国的僧人吧,你也认识我?” 和尚恭敬地回禀他,“阿弥陀佛,李相真是贵人多忘事呀,小僧是开成三年随遣唐使团渡海来大唐的,在扬州见过您,那时您还是淮南节度使呢。” 李宰相豁然记起回应道:“对,我想起来了,有这么回事,你是那五百人中的一个,日本国天台宗的请益僧圆仁禅师吧?禅师不是随使团回国了,怎么在长安呢?” 见和尚喜上眉梢,频频点头合十只说:“阿弥陀佛,一言难尽呀!”。 李德裕见他有难言之隐,也不过分追问,对着名士鸿儒兴奋地开玩笑,“日本国来的高僧可确确实实是有朋自远方来呀!”众人附和大笑。 跟随的官吏正要再支个桌子,李德裕摆手加以阻止,“隔挤,隔挤。”李德裕拍着商隐的后背让其腾出个位置,又拉了把凳子麻利地坐下。 那回鹘摊主熟识地过来问:“李相爷,还是老规矩,一盘烤肉,一张馕,一杯茶吗?” “对,老样子,我正有些饿了。”他指着摊主对众人说,“我和这摊主药师傅是老相识啦,他是回纥贵族后裔流亡到大唐,原来是姓药罗葛的。老夫每次外放回来都离不开他家的烤肉馕子,做得就是好吃。你们喝你们的,我不饮酒,只喝茶,刚从宫里出来,真有些饿了,各位请自便。” 说罢,他拿起送过来的馕和肉,放进嘴里大口地嚼着。 几块肉下肚,他抬眼瞧着商隐问:“义山,听说你岳父最近身体有恙,是真是假?不会是为了讨伐安抚之争故意托病躲了吧。不怕你当女婿的不爱听,这个王茂元,老奸巨滑,十足的老狐狸,身为将作监领陈许节度使的重臣,每到关键时刻就模棱两可。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可他倒好,两不得罪。那要你何用?不如再把他送回疆场去。” 李商隐倍加小心地解释,“世伯,我岳父的确是病啦,病得都起不来床了,这次我陪他从淮阳回京就是治病来的。” 官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是真的?你小子不是在蒙我吧。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子,没有他我也成,我并不是孤军作战,比部员外郎杜牧也支持我。没想到杜牧这小子不仅能诗词歌赋,寻花问柳的,还对军事很有造诣,他寄给我的《罪言》、《原十六卫》、《战论》、《守论》写得不错嘛,还附诗一首‘金河秋半虏弦开,云外惊飞四散哀。仙掌月明孤影过,长门灯暗数声来。须知胡骑纷纷在,岂逐春风一一回?莫厌潇湘少人处,水多菰米岸莓苔’。他只是性子上太有些风流轻狂,放荡不羁了,又跟牛僧孺那块朽木走得那么近,我不喜欢。可惜呀,我们两家是世交,想当年我父亲还当过他爷爷杜佑老相爷的幕僚呢,他弟弟杜顗也在我镇浙西时任过宾佐。” 他咬了口饼,忽又想起来问,“义山,去年冬集没人搭理你,那是咱爷们说了不算。可今非昔比啦,你论才华有才华,论模样有模样,可要珍惜机遇呀。说,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圣上的?刚才进宫去,圣上还提起你,让我看能不能安排你任秘书省正字。你小子怎么官越做越没出息了,原来还是个校书郎,如今却低了一级。和圣上有这层关系,怎么不要个大一些的官职?圣上这一发话,我都没办法为你使劲啦,” 这话把李商隐说懵了,挠着头无辜地回答:“没有啊!我没见过皇上啊。” 官人不去理会他,转向段成式亲切地说:“你就是段成式啊,我是李德裕,我和你父亲是至交。我十岁那年就认识了你的父亲,当时我父亲在忠州任刺史,我也在其任所。你父亲段文昌在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幕下,他曾到忠州以文谒见我家老爷子,自始我们成了好朋友。你们段家可是一脉忠烈,高贵世家,你高祖段志玄,随高祖起兵,授右侧大都督府军头,陪葬太宗于昭陵,图形凌烟阁。你先父前宰相段文昌乃则天皇后曾侄武元衡之婿,性格疏爽,讲义气,不拘小节。节制荆南时爱民如子,老百姓相传‘旱不苦,祷而雨;雨不愁,公出游’,有活龙王的美誉。他刚正不阿,尤其是二十年前,礼部侍郎钱徽主持进士科考试,右补阙杨汝士为考官。中书舍人李宗闵之婿苏巢、杨汝士之弟殷士及宰相裴度之子裴撰等登第。他不畏强权,直谏穆宗皇帝,奏称礼部贡举不公,录取都要通过关节。穆宗询问当时是翰林学士的我、元稹、李绅,我们都证实你父亲所揭发的是实情。穆宗派人复试,结果原榜十四人中,仅三人勉强及第,钱徽、李宗闵、杨汝士都因此被贬了官。于是,李、杨等人怀恨在心,从此拉帮结党,伺机报复,这也就是坊间盛传的牛李党争的发端吧。” 李德裕喝了口茶接着回忆起来,“你外公武元衡,昔日第一大美男子,英武忠烈,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我还记得他的那首诗‘昔佩兵符去,今持相印还。天光临井络,春物度巴山。鸟道青冥外,风泉洞壑间。何惭班定远,辛苦玉门关’。他和我父亲在尚书省一起办公,有一次还特意叫我去,说是要见一见我这神童,呵呵,那时我还年幼无知,他问我读些什么书啊?我却想您身为宰相,不问兴邦治国的道理,却问我所读何书。读什么书是礼部大臣管的事吗?真是所问不当,所以我没有回答他,现在想起来是多少的无礼可笑,长辈问晚辈不问这个还能问什么。老爷子一生忠君伺主,清廉正直,致力于削弱藩镇割据,维护一统江山,却被平卢节度使李师道遣刺客杀害在靖安坊的东门,可惜可叹啊。” 他笑呵呵地瞅着成式又说,“我就说啊,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生长在大宅门里的就是比柴扉出来的经风雨见过世面,气质都高人一等。我主张朝廷显官须是公卿子弟,因为他们从小熟悉朝廷仪范、班行准则,而寒士庶民不曾经历,无从熟悉,故其子弟难以成名,无力担当大任。成式呀,出仕吧,可不能让你满腹经纶、雄才大略付之东流啊。” 段成式礼貌地站起施礼,谦虚说道:“晚辈闲散惯了,而且才疏学浅,难当大任,还是为民的好。闲中好,尘务不萦心,坐对当窗木,看移三面阴。” “少来!圣上刚刚令我拟诏,将任命你为秘书省校书郎,这回你是想闲也闲不了啦!我就纳闷了你们是几时攀上这节高枝的?” 李相爷咬了一口饼子,转过话题,关切地询问道,“你舅舅,武翊黄现在过得好吗?为了个婢女薛荔而虐待妻子,断送了大好前程,不值呀!事情完全可以不是那样的。” 段成式伤心地回话:“是呀,万人所指,已经被我姥姥给撵出家门了。”两人谁也没再说什么。 这时,贾岛殷勤地给李德裕斟满茶,颇为关心地敬佩道:“李相爷真是为国操劳,废寝忘食呀,这半夜里还被唤进宫去,必有要事发生吧。” 李德裕笑脸相迎地回答:“贾老哥,不是那样的。没什么机密事情,是昨□□堂上悬而未决的讨伐之事,圣上不知怎么就开窍了,拿定了主意,让我去商量。提到累,谁让咱处在这个位置上呢,我总是以裴度前辈为榜样,文宗皇帝在裴前辈临终时赠诗云‘注想待元老,识君恨不早。我家柱石衰,忧来学丘祷’,我一心只想像他那样,做个刚强正直,以全德始终,名震四夷的中兴之臣。世人都说牛李之争,牛李之争,我最痛恨朋党之害,祸国殃民啊。今之朋党者,皆倚仗幸臣诬陷君子,鼓天下之动以养交游,窃儒家之术以资大盗。奸佞结党之徒不能不清除,使朝堂之上焕然一新。扪心自问我从不结党营私,多说是些意气相投的朋友物以类聚罢了,难道非让君子和小人、智者与庸人为伍吗?正人如松柏,特立不倚;邪人如藤萝,非附他物不能自起。故正人一心事君,而邪人竞为朋党党争。哼!都说裴度是我李党的元老,可他大力提拔李宗闵时,怎么没人说李党,牛党呢?宗闵为了报恩,提携其子裴撰登第又做何解释呢?我说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唯有共同的利益,只要能从大唐社稷着想,只要对得起良心就好,不与李林甫,杨国忠,李逢吉这些厚颜无耻,卑鄙下流,阴险恶毒的人渣狼狈为奸;也不要学某些人整日里满口的仁义道德,之乎者也,稳当当的,不思进取,明哲保身,误国伤民,像个面瓜无所作为就行啦。朝堂之上能各抒己见,畅所欲言是件好事,看法相左必会据理力争,但能争得心胸坦荡,不口蜜腹剑就是做人的原则。我希望人与人之间没有相互倾轧,没有打击报复,还曾委托杜悰做和事佬,想与李宗闵等人和解,可被人家断然拒绝了。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啦,老哥,从建福门出来时我在轿子里偶得一首诗,你给指正指正。” 他清了清嗓子轻声吟诵道,“内官传诏问戎机,载笔金銮夜始归。万户千门皆寂寂,月中清露点朝衣。” “妙哉,善哉!李相太有才啦。”老头子似乎沉浸在佳作意境里了。 “贾老哥,不是那样的,我自知才疏学浅,不如你满腹经纶。可是,我要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得罪了圣上的?为了你圣上把玉如意都摔了,一个劲地说你迂腐之极,不通事理。不是王才人劝解,你恐怕现在不会这么惬意地在此喝酒啦。” 这话说得贾岛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浑身真的是哆嗦起来,几近绝望地否认道:“我没有呀,我这辈子也没见过当今皇上啊。先帝确是见过,在青龙寺被我给气跑了。如果再见到当今皇上,给我千个胆子我也不敢冒犯龙威呀!” 这时那几个日本和尚起身要走,向大家施礼告别,特意又多向贾老爷子鞠躬行礼,“啥肉拿啦!”有气无力的贾岛客气地摆摆手,大方地回应和尚们,“羊肉,拿吧!你们这些外国和尚还不忌口。” 望着他们向东往春明门去的背影,贾岛猛地想到什么,扭头问李德裕说:“李相爷,皇上拿定的主意是不是说,若此时招降势必得罪乌介一方,惹火上身;若协助乌介平叛,反使其做大,更难以驾驭,不如维持现状,让其相互牵制,静观其变。对吧?” 李德裕惊愕地盯着他首肯道:“你是如何知道的,简直一字不差!” 老头子一屁股瘫软在凳子上,有气无力地问温庭筠,“庭筠呀,我真想大哭一场啊!老哥方才和那两个双褓胎没说什么错话吧?” 温庭筠也幡然醒悟地回答:“老爷子,咱们就认命吧。我和你一样的眼拙,明明是一对情侣,还当是孪生兄弟。不该说的全说了,该说的人家说了,咱哥俩是一句有用的也没讲。” 第二十章 假似真来真是假,额是光王额怕谁 一觉醒来已到了晌午,小猪心里惦记着送信的事,连忙洗了把脸向十六宅赶过去。 这十六宅也真是好找,按早上段成式所指的路线一路寻来,在长安城的东北角上,是一大片错落有致的府邸,虽比不上皇宫的金碧辉煌,却不失华丽大方的庄严之气。 东面、北面是高耸的城墙,西边、南边被兴宁、大宁、长乐三坊包裹起来,是处与世无争的幽静所在。 最初玄宗建宅时规定,除皇太子入居东宫外,其他所有皇子都必须移居十六宅,并由大内太监管理,不得擅自离开长安,否则家法惩治。此举为的就是圈禁监管,以防兄弟之间为争夺皇权骨肉相残。 可事与愿违,这里表面上是平平安安,可骨子里却是勾心斗角,暗流涌动。 周陌离开大道拐入巷子,发现巷口墙根处停着一辆大板车,车上载着个大号的木箱子,四个脚夫装束的汉子蹲在一起旁若无人地晒着太阳,只是他们有些与众不同,眼珠子滴溜乱转鬼鬼祟祟的样子。 他沿着巷子挨门搜索下去,这个宅子不是,下一个一看也不是,几近绝望时,忽然眼前一亮,西面巷口处转过来一位公子和一个挑担子的仆人,吱嘎吱嘎地晃过来。 “公子,请问光王府在哪里呀?” 师傅闻声放下担子,摘下肩上的手巾擦了把额头,走在头里的公子打量着他,“你去光王府啊!我也是,跟我来吧。” 仆人重新将沉沉的担子顺上肩,又吱嘎吱嘎地晃起来。 东面不远处,在城墙根下偏僻的角落里隐着一户不大的院落,宅门的木匾上斑驳地刻着“光王府”三个字。 小猪有些不相信地走上前去,心里犯起嘀咕来,“光王身为皇叔怎么住得如此寒酸?” 进入半开的府门,门洞里有个小黄门俯在桌子上冲着盹儿,可能没睡实,听到来人的脚步声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得仁公子、宇文师傅又来送酿皮呀?”小黄门亲热地站起身招呼着。 “是啊,是我娘让我送来的。公公辛苦啦,一会儿进去吃一碗。”他们看起来是这里的常客,和小太监很熟的样子。 那送货的脚步丝毫没有停顿,挑着担子直接进府去了。 周陌陪着笑脸报上姓名,简要地说明自己的来意。 “把你的姓名写这里。”小太监瞬间像换了个人,面无表情地指指桌上的册子,小猪规规矩矩地写好名子。 “放这儿吧。”小太监懒洋洋地说。 “托我捎信的人让我当面交给光王。” “那就等着吧,麻烦。”小太监不耐烦地夹了他一眼,又拢肩闭上了眼睛,懒洋洋地趴回原处。 一个时辰过去了,小猪实在是等得不耐烦了,走到桌前用手扯了扯太监的衣袖,“还是烦劳小公公给通报一声吧。” 小太监伸着懒腰,不情愿地嘟囔着,“你这个人啊,洒家不是不给你通禀,这几日王爷的心情不大好,不想见人,就是给你报上去,也不一定要见你。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这儿等着吧,一会儿王爷和国舅要上章敬寺去,他出来了你不就见着了吗?” 正说着从园子里出来三个人,右边的是一个和尚,年过五旬,从里到外透着精明强干,个子虽不高,但充满着激情与活力,给人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 右边的是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郁郁寡欢的一张脸,肤色白皙,双眼无神,只是个子很高,像个人幌子似的呼达着。 中间的男子更有得看,先不说他一瘸一拐地狼狈像,就这脸上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活像个鸡毛掸子。 模样长得还算周正,前额平展居中,下颌方圆丰隆,鼻直口阔上接印堂,凤目浑浊无神,两道细眉眉长过眼。他中等身材腰粗体胖,白白嫩嫩全是虚肉,举止言语间时时带出明显的迟钝和木讷。 听那高个子说:“怡儿,不是舅舅说你,早上不让你去你非去,不会找个借口推脱了吗?这一天天的不是坠马就是滚楼梯,早晚把小命搭进去。你还记得年初那次,也是和他出去的吧?也是从马背上意外跌落,摔昏在冰天雪地里,大队人马的竟然没人察觉,我都感到不可思议。到了夜里二更天你才苏醒过来,不是巡夜的刚巧经过,听你拼命地喊‘额是光王,不能就这么完咧’,才得以脱险,多玄啊!” 右边的和尚也在询问:“南无阿弥陀佛,王爷,这次又是马惊了,还是鞍子肚带开了?” 这么称呼他,那中间这位一定是光王了,他愣怔怔地似乎在回忆上午的惊险,“都不是,好像有人在后面打得我。”两旁的人再没有吭声了。 周陌见三个人走到近前,站起躬身施礼,“您是光王爷吧?小人是从杭州来送信的,盐官海昌院住持齐安大师让我给您带了封信来。”说着便从怀里取出那封信递了上去。 那王爷好像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傻地看着小猪,“怡儿,是你王叔齐安大师来的信。”国舅爷提醒着他。 “哦,是王叔来的信啊!”他这才恍然大悟,接过信来上下端详之后拆开,拆信的动作倒是麻利。 光王从信封中倒了半天,除了一根小木棍,什么也没有了。 王爷又一次好像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傻地看着小猪。 “信封里装着一截木棍,得用眼睛看的,那就是目字加大口,口里有个木,这不就是个睏字吗?说你是被禁锢在框框里。你把信拆开了,也就是说让你自己解脱出来。”国舅为自己的聪明激动不已。 “南无阿弥陀佛,国舅真是聪明!是个睏字。” 国舅一脸的无所谓,酸溜溜地回应道:“我聪明不聪明能怎样?一个不入流的国舅,哪里比得上那些嫡亲贵戚,处处不受人待见。” 光王并没有注意他们两人在讲什么,还在一声不响地合计着此信的寓意。 “南无阿弥陀佛,光王爷,您是琢磨齐安大师为什么给你捎来这封信吧?”看王爷那双疑惑的眼睛,和尚接着分析说,“我看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乃是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再迟些来,恐怕就晚了。” 光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追问出家人:“咋办?” 国舅也帮着询问道:“镜霜法师,信好拆,一撕就得了,可这禁锢他又如何突破呢?国法家规谈何容易,天涯海角皆是王土,何处可以安身立命呢?请大师指点迷津。” 和尚沉思不语,取过桌上的毛笔,握稳光王的手腕子,在他展开的左手手掌上勾勾摸摸写了什么,只有光王看得见,那写得是“百丈”两个字。 “小伙子,你来长安有落脚之处吗?要不你来王府暂住吧?我们现在去章敬寺为太妃祈福,回来再细谈。”国舅热心地问这送信人。 光王一皱眉,吐出三个字,“不好吧?” “我在长安有落脚之处,住在陆御史府上,不麻烦各位了,而且过两天我就要回去啦。”周陌脸上掠过一丝不快。 和尚建议道:“南无阿弥陀佛,小施主,这么远来京城不容易,不如多呆上一些时日,各处逛一逛,有空时来贫僧寺里坐一坐,我那章敬寺乃是郑国公鱼朝恩为代宗先皇的母后章敬吴太后祈福而献宅修造,建得是颇为壮丽,很有看头嘞。” 还没等小猪答复,光王紧皱眉头阻止他,“法师这么忙,怎好打扰您清修呢,不妥。” 小猪心里愈加地不痛快,不愿多呆,抱拳告辞。 “小伙子,这么远来送信,谢谢你啦。我们一起出去,顺便找个酒馆为你接风。”国舅还是通情达理的。 可王爷没动地方,冷冷地看着他,小猪看这场面心里在想,“别人说得一点不错,这光王是和别人不一样,四六不懂,好赖不分。” 他抛下一句话“不打扰了”,扭头便走。 光王似无意地将书信和木棍放在桌子上,独自嘀嘀咕咕道:“王叔,您这是开的哪门子玩笑啊?”三个人并肩快步走出府门。 走到巷子的拐角处,正要转向南面奔往通化门,王爷说鞋里有石子硌脚,让和尚与国舅先行一步,自己扶墙抖落着鞋子。 他见四下无人,一溜小跑追上向西而去的周陌,亲切地召唤着,“小兄弟,等等。” 小猪正满是憋闷地走着,忽然有人在后面追上来,回身见是那个不懂人事的王爷。 “小兄弟,别往心里去。我叔叔可好啊?”光王压低了声音问。 “大师挺好的。”小猪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就好。你来的时候他没有交待别的吗?” “没有,只说是把信交到你手里。” 王爷略加沉思,果断地叮嘱道:“谢谢你,小兄弟,听哥哥的,不走来时的路,马上离京,切记。” 他真诚地一笑回身要走,又似想起了什么掉头问小猪,“你叫什么名字?” “周陌。”小猪被他这出乎意料的举动弄糊涂了,呆呆地看着光王转过巷口。 “这是刚才的王爷吗?像变了个人似的!这里面一定有蹊跷,他真的是藏而不露,大智若愚吗?搞不懂。还是听人劝吃饱饭,赶快离京吧。”他匆忙加快了脚步。 他快,有比他更快的,从后面咕噜噜推来一辆大板车,车上的大木箱子好像很重,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嗯、嗯”的响声。 推车的两个人卖力地目不斜视,有一种提心吊胆,偷鸡摸狗的架势。车两边分别紧跟一人,四下提防,面无表情,当经过周陌身旁时,临近之人从嘴角挤出少许坏笑,也是稍纵即逝。 小猪望着这几个步履急急的汉子走上了兴安门大街,心中纳闷地想:“干什么的呀?穿带这般整洁利落,衣料虽不华丽,可一看皆是上品。气质也与众不同,那胡须剃得干干净净。” 当板车被推入太极宫,从延禧门进去时,周陌恍然大悟,“是四个大内太监啊!” 那木箱里的嗯嗯之声突然提高了几下,小猪影影绰绰听起来是“额是光王!” “怎么会呢?都是这王爷给闹的,满脑子都是他了。”周陌暗暗责怪自己,大步流星地向南面走下去了。 大板车一路经长乐门、朱明门、两仪门,畅通无阻地推到太极宫内寝永巷,由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永巷令指引着,进到一个昏暗的小跨院里。 “得手了吗?皇上还等着呢。” “得手了!挺顺利的。”永巷令得到肯定的答复,脸上紧张的表情像刮过了飓风般烟消云散了。 几个人打开箱子,解开里面的麻袋,露出用布堵住嘴五花大绑的男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光王。 他已经没了力气,因为呼吸不畅瘫软一团,四个人把他连扯带托地弄出来,从车上抛下丢在地上。 “这里是哪儿啊?”这是拿开王爷嘴上的麻布所问的第一句话。 永巷令不紧不慢地回答:“光王爷,你可别怪我们,洒家也是奉旨行事,没有办法呀。您这贵体先委屈委屈,这儿是西内的冷宫,你可不要大喊大叫,除了孤魂野鬼,是谁也听不见的。最近一个赐死在这儿的主子是害死庄恪太子和他母亲王德妃的杨贤妃,这位可是不好惹,心如蛇蝎,诡计多端的。王爷,你瞧着办吧。” 他挥了下手里的拂子,厉声吩咐道:“仇公武,按皇上交待的做吧。” 这四个太监中年纪稍长,老成稳重之人哼了一声,重新堵住了王爷的嘴,把他身上的绳子又勒了勒,捆得像个端午节肉粽子似的,四个人又提又拽把光王抛进东净的粪坑里。 光王支撑着从污物中站起来,弄得满头满脸的屎尿,只感到从头顶凉到脚底,心里绝望地说:“这就是命啊!镜霜和尚老是讲‘人有千算,天止一算’,我不服气,总以为人定胜天,我不去招惹人家,把自己藏起来,你们就把我忘了吧。可不行啊!还是不依不饶地要置我于死地,我威胁到你们什么啦?这样逼我!怎么说我也是你的亲叔叔啊。” 当他在臭气熏天的粪便中挣扎时,永巷令和太监仇公武已来到甘露殿复命了。 先是三跪九叩,龙案后传来问话,“事情办妥当了吗?” 永巷令的脑袋快贴到方砖上了,毕恭毕敬地禀明道:“皇上,您吩咐的事奴才办完了。” “好,没有人看到吧?” 太监仇公武同样战战兢兢地回复说:“禀明皇上,谁也没有发现。” “好,抬起头来。”两个太监提心吊胆地抬起头来,见龙案后一坐一站是两个人,一个高大魁伟,一个瘦弱纤细,他们认得皇上背后之人是宠冠后宫的王才人。 “姐姐,你说朕该如何处置我们这位光叔呢?”皇上也拿不定主意,抬头问着王才人。 才人纤指摩挲着他的肩头,柔弱中带着不容置疑地坚定,“怡弟,你忘了啊!昔日鬼谷子留给孙膑的锦囊,马陵道上射向庞涓的飞牤啦?大丈夫行事,讲求坚定果断,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她随手捏起案上的小木棍,从中间用力掐断,“他不是想逃脱禁锢吗?皇上,你就成全他,让他从□□上彻底解脱吧。” 皇上还是犹豫不决,手里拿着那个空信封反复端详着,“他毕竟是我的亲叔叔啊!我还真有些不忍心。越是痴痴傻傻的,我这心里越是不落底。他也在盛年,比我只大三岁,比我大哥敬宗、二哥文宗小一岁,暗藏心计,精力充沛,指不定做出什么奇谋伟业来呢。二哥在世时,曾在十六宅宴请诸王,席间众人欢声笑语,唯独他闷声不响,二哥想拿他开涮,下旨‘谁能让光叔开口说话,朕重重有赏’,诸王一哄而上,对他百般戏谑。可这个光叔始终都像一根木头,无论大伙如何戏弄他,他连嘴角都不动一下。看着他那逆来顺受的模样,大家越发开心,尤其是二哥在一旁笑得是前仰后合。姐姐,你说我当时怎么想?” “你呀?是不寒而栗!”王才人拨弄着那个折掉的木棍,胸有成竹地回答。 皇上投去了赞许的目光,“姐姐真乃我的红颜知己呀!不错,我当时确是不寒而栗,触目惊心。人能做成这样,不是大愚,就是大智,如果是刻意去装出来的,那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功夫可谓登峰造极啦。” 王才人蹙眉低首道:“我还听说,老早年间,他还是个孩子时,就有异相,爬上哥哥穆宗的龙位上摆出朝见大臣状,有模有样的。为了你自己,还有千秋万代的基业,再听姐姐一次,下决心吧。” 匍匐在地的永巷令尖声尖气地进谏道:“皇上,奴才斗胆说一句,才人娘娘说得极是呀!亲王不应久沉厕中,万一此事透漏出去,将陷皇上于不孝、不仁、不义呀,不如及早处置,以绝后患为上策。奴才想,皇上不如派一得力之人,不用绳子,也不用火烧,龙种皇子没那么容易死,干脆给他一刀,亲眼看着他咽气,一了百了。” 皇上把手里的信封用力攥成一团,狠下心来说:“叔叔,你太无礼啦!这可怪不得我了,你不想解开这个睏字吗?好!我给你彻底解脱。来,仇公武,朕意已决,由你全权负责,把这件事办得干净利索了。” 永巷令绞尽脑汁又积极献策,“陛下,奴才冒昧地再献一计,不如同时下旨授于光王官职,传诏王府,更显得光王的失联与皇上无关。” 皇上非常满意地首肯道:“很好,甚合朕意,那就传旨由中书省起草诏书,给他个江陵少尹吧。” 王才人心满意得地挽起皇上的胳膊,向后殿走去,边夸着心爱之人,边用小木棍刮着他的大耳垂。 “完美!”皇上一把抢去她手中的木棍。 才人撒娇地挥动粉拳捶打着,“干什么?给我!我要。” 皇帝示弱地抱头求饶,讨好地连声说:“给你,全给你,我都是你的。” 太监仇公武退出甘露殿后,并没有立即回到永巷,直到过了一个时辰才见他四平八稳地从两仪门走过来,他去哪儿了没有人知道,唯一不同的是腰间多了一条麻绳。 他和冷宫的执事太监打好招呼,莫让净头等闲杂诸人进去,一个人径直走进东净,“光王,光王,你靠过来。”他向粪坑里缩成一团的王爷喊着。 此时的光王已是万念俱灰,被臭气熏得头昏目眩的,正恨自己人生辛酸坎坷,迷迷糊糊地念叨着,“额是光王,不能就这么完咧。” 突听有人在喊他,他寻声见坑上是那太监,正和他招手呢,便心存提防地淌过去。 见太监从腰间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光王一惊绝望地嚷着:“你要干什么,想杀死我吗?” 仇公武一把拽过来还在挣扎的王爷,俯身提刀将他身上的绳索割开。 接着是一根绳子抛下来,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又袭上光王的心头。“这是让我自尽吗?” “你个蠢蛋,哪儿有用麻绳自尽的?那得用白绫子。快抓住了,我拉你上来。”仇公武低声紧迫地说。 借着绳子的拉力,光王尝试了几次也没能爬上来,“不行了,我浑身没劲,上不去啊。” 太监看着这不争气的王爷,气愤地摇摇头,“你个蠢蛋,平时胡吃海塞,像头笨猪。关键时刻拉松,一会儿人家醒悟啦,反水变卦了,看你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他把绳子拴在柱子上,果断地跳进粪坑里,用力将王爷托举上去,然后满身污物地拽着麻绳攀上来。 “跟我走!”他抖了抖短打上的琐碎,迈步向外就走,可没走几步感到不对劲,回头看光王还坐在原处,“怎么不走啊?”他着急地问。 光王有气无力地回答:“在这儿和在外面不是一样吗?你下手吧。” “你个蠢蛋!我是来救你的,要想宰了你,我还用跳进粪坑里吗?我叫仇公武,几年前在我叔叔家我们见过面,你记起来了吗?”光王茫然地打量着他,“我叔叔,左神策军护军中尉仇士良。你们不是好朋友吗?当初不是差一点就把你推上皇位的吗?我,他侄子,好好想想。” 王爷辨认着忽然眼睛一亮,“你是仇公公的侄子,可你不是在大内听差吗?怎么会在这里呢?” 仇公武叹了口气,无奈地说:“皇上不是猜疑你吗?” “我知道啊。” “皇上毕竟碍于情面,迟迟没有对你下手。” “我知道啊。” “可不知怎的?昨天夜里他和王才人出外回来后,突然下了决心,吩咐我们四个中常侍把你抓来,要人不知鬼不晓地除掉你。” 王爷愤愤地吼道:“为什么呀?我终归是他的亲叔叔啊!我又没想抢他的皇位,为什么呀?” 仇公武冷笑着,“你个蠢蛋,正因为你是皇叔,还是个与世无争,深藏不露的皇叔,这更可怕。你还记得早年间郭太皇太后宫中的刺杀案吗?为何事后不了了之,那个幕后主使据说正是太皇太后本人。”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处处留意,加倍提防,唯恐他们再猜疑迫害。我跟仇中尉说过,我不想争皇位,不要把我当成对手。” 太监不容分说地阻止他再讲下去,“事到如今,还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从腰里又拔出把匕首,塞到王爷手里,“拿着,这把匕首是上面让我刺你个透心凉的,做个纪念吧。当务之急是想想躲到哪里去?王府你是回不去了,你舅舅那儿也是去不得的,京城里已经没你容身之处啦,你自己有主意吗?” 光王低头思索,忽然想起来问道:“你知道有个叫百丈的地方吗?” “百丈?没听说过呀。好啦,不管百丈、千丈的,我和我叔叔商量过了,不是齐安大师给你捎信来了吗?你就去杭州盐官他那里,快走吧,以防夜长梦多。” 仇公武架起王爷,走到院中的板车前,把光王又装进大木箱子里。他找来木锨和土筐,将木箱用粪覆盖上,看没有破绽,咕噜噜地推起车子向通化门而去。 出了长安城一路向东,看前面灞桥不远了,仇公武弃了板车,将王爷从箱子里搀出来,两人避开行人专走小路,来到大运河的广运潭码头,寻到一艘插着兰旗子的官船登上去。 当臭气熏天的两个人步入富丽堂皇的中舱时,迎上来的正是以一己之力推崇当今皇帝登基的左神策军护军中尉仇士良,“王爷呀,您受惊啦!快,公武啊,带王爷去后面沐浴更衣。”仇士良殷勤张罗着。 洗漱完毕,当更换了一身华服的光王再次出现在中舱时,大桌子上已是杯盘罗列了。 几杯佳酿下肚,光王浑身暖和多了,他是再三感谢叔侄俩的搭救之恩。 “应该的,我们不是朋友吗?王爷,我现在是太后悔了,当初只看重了五皇子的魁伟果断,没想到他的冷酷无情、忘恩负义。对自己的亲叔叔都能下此毒手,真是禽兽不如。对您都这样,可想而知对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更不会有好下场。自我们这位皇上即位以来,对洒家这些拥立之功的奴才们,阳示尊宠,内实嫌之,和李德裕那条疯狗狼狈为奸,刻意打压我们,大明宫内的甘露之变才过去几年啊,我每每想起总是不寒而栗,记忆犹新。总想找个踏踏实实的靠山,过几年安安稳稳的日子,这要求不高吧?嗨,这都是奢求!” 听仇公公的一番话,说得王爷不禁泪流满面,回想这么些年的委屈磨难,百种滋味涌上心头,难过委屈地倾诉着,“说起来叫人寒心,我母亲是宫女出身,从哪方面讲我也没有争储的可能,我也不是自不量力之人,处处忍让,时时警醒自己,可就是这样,他们还不依不饶地陷害我。” 老太监添酒布菜安慰道:“王爷,不要太过悲愤,当今皇上对我们不也是如此吗?想我仇士良从小黄门做起,内给事,数出为监军,复入为五坊使,一步一步终日临深履薄,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在宫中侍奉六主,拥立二帝,尽心尽力二十余年,可结果还不是落得人家眼中钉,肉中刺,极力拔出而后快。” 说着说着,这太监也落泪啦。借酒浇愁一杯接一杯,因是酒的缘故,使光王飘飘然心里松快多了,老太监也是一样,“王爷,听老奴的,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能走多远走多远,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这个东西,几起几伏,谁也说不好以后怎样。就拿老奴我来说吧,谁能想到一个五坊使能做到执掌重兵的神策军中尉呢?这朝堂之上纵有李德裕之流上窜下跳,居心叵测,可洒家自岿然不动,兵权在握看他能跳得多高?可能他们都忘了独柳树下腰斩王涯、贾餗、郭行馀、王璠、韩约的惨状了吧?还记得大明宫兴安门上李训、郑注的枭首滴血狰狞吗?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大不了再来一回李石辞相,让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见识见识天王老子到底有几只眼。” 光王端着酒杯默默听他激扬陈词,听到腰斩枭首时不禁一惊,杯中之酒抖出淋湿了前襟。老太监轻蔑地撇了他一眼,壮志凌云地高声和道:“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什么皇上,什么宰相,我视其为草芥,老夫皆可玩弄于股掌之中。” 侄子仇公武看叔叔酒后狂言,再看光王的表情,不住地解释着,“我叔叔,喝多了。” “胡说!武儿,不是老夫夸口,掌控帝王似戏耍小童一般。你记住,不要让天子闲着,应该常常以奢靡来掩住他的耳目,使他沉溺于宴乐中,没工夫管别的事情,然后我辈才能得志。千万不要让他读书,不让他接近读书人,否则,他就会知道前朝的兴亡,内心有所忧惧,便要疏斥我辈了。”这一席话虽不是至理名言,也使人触目惊心啦。 光王只感到汗毛孔发凉,再好的美酒也难以下咽,“仇公公,小弟不胜酒力,过会儿还要赶路,就杯中酒吧。” “兄弟,你想好去投奔哪里吗?”仇士良关心地问。 光王举棋不定地说:“我都不知如何是好,偌大个天下,就没有我容身之处吗?仇公公,你知道百丈是什么地方吗?” 这一问倒是把仇士良问住了。“百丈?没听说过呀。好啦,不管百丈、千丈的,依我说,你还是投奔齐安大师去吧,他不是给你捎信来了吗?让你解脱禁锢。这里你就别管了,有我呢,权当你这个人不存在了,布个假局让他们谁也看不出来。” 王爷自是千恩万谢,不想老太监双膝跪倒,连连磕头大礼参拜,“光王爷,老奴有个不情之请,倘若有朝一日您面南背北,位九五之尊时,请念在今日的情分上,对我们这些内侍高抬贵手,给条活路吧。”说完又是磕头捣地。 王爷急忙双手相搀,“公公高抬本王啦!假如真有一朝荣登大位,绝不会忘记你们叔侄对我的恩情。” 第二十一章 花非花来雾非雾,从此踏上天涯 小船孤帆,随波逐流,暮色倾辉,如火如荼。光王端坐舱中,听着艄公在船尾咿咿呀呀地哼着调子,“就这么浪迹天涯啦?像在做梦,真是造化弄人啊。” 他回首望着码头上还在招手的叔侄俩,止不住泪光莹莹,“长安何时才能再见啊?” 他望着宽阔的水面上激流勇进的如织舟船,夕阳映红的面颊上愁云舒展开了,心情也跟着释怀不少。应着此情此景,不觉想起白乐天的那首“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今天正是九月初三,也是个可怜之夜呀。不容他触景生情,开弓没有回头箭,小船向东疾驶。 夜幕低垂,在潼关北码头停住,待人们都已坠入梦乡,与周公打得不可开交之时,岸上却传来嘈杂声。 “封住舱口,谁也不许下船!” 光王起身将头探出舱外,正好与也是莫名其妙的艄公打个照面,“发生了什么事啦?” “不清楚,来了许多官兵把码头围上了。”船家也急于弄明白究竟。 “进去!不许乱动。”站在岸边全副武装的兵士向他俩厉声命令道。 见岸上的官兵队阵整肃,装备精良,金甲宝铠,不像一般的南衙府军,倒像北府的禁军。 他们以火为单位,十人一股鱼贯而入各条船只,严密搜查,像是在捉捕什么逃犯似的。 不多时,一股官兵跳上小帆船,也不多说,前后里外地翻看,其中一个像领队的大头兵展开一卷画像,将船上的人逐个对照,上上下下看得仔细。 他只看了两眼光王,突然向岸上大叫:“队正快来!” 光王心头咯噔一下,手脚顿时冰凉,暗自大呼道:“天要灭我呀!” 快步跑来几个兵士,冲在头里的队正抑制不住兴奋之情,高声问着手下说:“火长,抓到他啦?” 待他登上船来观看,那激动神色顿时化做惊讶之状,向着岸上大喊道:“旅帅快来!” 不多时,一个全身披挂,阳刚神武的官长带着十来个士兵涌上来,“队正,抓到他啦?” 待来到跟前,瞬间满脸的狂喜却被惊悚定格了,他也向岸上大吼道:“校尉快来!” 马蹄得得,踢踏着石子在静夜中听得分外惊心,一队骑士簇拥着一位金甲军官由队伍后面奔来,“旅帅,抓到他啦?” 旅帅张大嘴巴,眼珠子未离开王爷的脸,结结巴巴地回答着,“校尉,那逃犯没抓到,可这位您看像谁?” 那将军闻听细看也是一愣,严词厉色地向光王问道:“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我是从长安来的,要去洛阳看亲戚。” 那将军和手下人等还是将信将疑,他忽然想起,向身后的卫士吩咐说:“去把马公公请来。” 正在官军盘问之时,从岸上走来个内侍打扮的太监,个子不高,却骨骼健硕,透着精明强干之气。 他不用士卒搀扶,一纵跳上船头,“将军,怎么回事?抓到逃犯周陌啦。” 将军在他面前毕恭毕敬地禀告道:“黄门令,周陌没抓到,可你看这人奇怪不奇怪,长得像不像光王?” “谁呀?让洒家看看。”众人向两侧分开,太监走近光王,仔细打量着。 王爷此时心里似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他也看对方有些面熟,心里拔凉拔凉地,哭的心都有,暗自揪着心想:“额是光王,不能就这么完咧。” “是您呀!”这一声可比看到鬼了都恐惧惊心,差点把光王的魂儿给吓飞了。 “你不是仇中尉家的王管家吗?这是去哪儿啊?怎么不认识了,我是仇公武的结拜兄弟马元贽啊。” 光王听话听音,也顺势回答道:“是马公公啊,我是去洛阳看亲戚。” 公公满意地点点头,拉住他的胳膊按了一下,回身向着众人好奇地问,“怎么?你们也认识王管家呀,他是仇士良中尉的管家,我认识他。” 听大太监这么一说,官军将士们开怀大笑起来, “我们还当是光王爷呢!” “像!太像啦。” “长得和一个人似的。” 马公公充满自信地说:“没说的,王管家,中尉家的人就是我们的官长,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我们做下属的还盼望您在中尉面前给美言几句呢。洒家净说大实话,将军你说是吧?” 那将军带头频频点头称是,公公对着官兵又说,“我就说你们神策军,这群猴崽子,自哥舒翰将军创军以来,能征惯战,西遏吐蕃,诛逆平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又经鱼朝恩率领入朝,成为天子禁军,吞神威并神武,气势如虹,无人敢夺国宝,真是不简单啊。可一个小小的逃犯,皇上却如此兴师动众,未免杀鸡焉用宰牛刀了吧。从陆御史家一路追到这大运河上,层层阻截,分兵设卡,就是个苍蝇也飞不过去呀,我看是大材小用了。” 众官军听得是心情愉悦,不住地咂舌晃脑,不以为然状。 “走吧,别在这儿打扰人家啦,跟洒家干正事去吧。”待众人陆续离舟,公公回身挤眼暗示,捋着拂子话里有话道,“王管家,一路走好,我义弟仇公武让洒家告诉您一声,风云突变,要往洛阳亲戚家我包你无事,可要是再向前去,不定哪个猴崽子惊吓到您,可后悔莫及啦。”他哈哈笑着登岸走远了。 夜风袭来,光王就感到身上的冷汗把衣服全浸湿了,贴在肉上是冰冷异常,逃亡之路步步惊心啊! 第二天上午,船一到洛阳光王立马弃舟登岸了,水陆这么走下去非出事不可,先到洛阳避避风头再说吧。 这是个响晴薄日的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的。 王爷沿洛河北岸青石大堤漫无目的地西行,这洛书出处,波涛跌宕,回漩湍急,沙洲险滩一扫而过,浩荡荡一泻千里。行不多远遥望前方,但见一架白玉石桥横亘南北,彩云石栏围拢其上,表柱、角亭精雕其间。 他虽以前未来过洛阳,可对这繁华似锦的东都是早有耳闻,当走近这使初见之人疑是九天仙桥下落人间的天津桥时,断壁残垣的景象使他惊呆了,这还是那个“天津桥下阳春水,天津桥上繁华子,马声回合青云外,人影动摇绿波中”的天津桥吗?怎么烧成这样,面目全非了。 这真是福祸无常啊,他不由得感叹起人生如梦,想自己昨天还在王府里平平安安,今天就浪迹街头了,他仰天长叹:“额是光王,不能就这么完咧。” 正当他走投无路之际,从桥南面踢踏踢踏上来一头小毛驴,这驴儿皮毛黑亮亮得招人喜爱,头大耳长,温驯结实。驴儿的屁股蛋上端坐一位长者,白衣白裳,睿智高雅,只是左胳膊弯曲不能伸展。 他左侧牵驴之人,四旬开外,黑衣得体,双睛明亮,鼻直口阔,大耳方额,乐呵呵的一张脸。 牵驴人的旁边正高谈阔论的是个年龄相仿,身穿棕色双绕曲裾,内衬红色中衣,身材高挑,样貌潇洒不拘的中年人,驴子后面还跟着个背着褡裢的老年仆人。 “白敏中!”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光王自从逃亡以来就是这样说话了,原来低声下气是装出来的,可现在是真不想大声说话啦,就想避开人躲得远远的,找个犄角用苇席遮起来,生怕太大声能把自个震回长安去。 虽然声小可对方听清了,四目以对,黑衣人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就要行大礼,却被王爷一把拽住。 随之光王的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敏中,本王我遭了大难咧!”他压低声音简要地述说一遍。 听得白敏中忽而啧啧,忽而唏嘘,连声安慰道:“王爷您受苦了。” “敏中啊,这位是谁呀?”白衣老人下了驴,由另两人搀扶着一顿一挪地走上来。 白敏中毕恭毕敬地伸出手扶过老人,“二哥,这就是我常对您说起的光王爷。” “哦,你就是敏中常讲的光王李怡呀,对,我那小驴子还是你淘弄来的,你怎么孤身一人到洛阳来啦?” 光王经敏中介绍知道老人就是名震文坛的白居易白乐天,也是毕恭毕敬地施以大礼,含着眼泪将事情经过又简要地述说一遍。 “王爷,把眼泪擦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是好事呀,为何要伤心呢?一味地屈膝忍让,不如远离是非,要知道伴君如伴虎,君王覆手为云,翻手为雨呀。要知道这广阔天地正是砥节励行,奋发图强的大好时机,何必要窝在十六宅那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的地方呢?敏中啊,请光王爷到董家楼喝一杯去,压压惊。” 下得桥来,好一个大酒楼啊! 金碧辉煌,灯红酒绿,四层耸立,重檐歇山三滴水楼阁,灰筒绿琉璃瓦剪边顶。正脸悬挂八个一丈高的牛皮红灯笼,霸气十足,每个灯笼上书写着一个巨型篆字,合起来是“天下第一董家酒楼”。六扇朱漆冰裂式大木门四敞大开,笑纳宾客络绎不绝。在楼的南檐下正中,端放一块“太白遗风”的蓝底金字超大匾额。 五个人进了楼内,见大堂天井高举明亮,彩球宫灯雍容典雅,雕刻回廊巧夺天工,呼朋唤友人声鼎沸。 跑堂的小伙计殷勤迎上,点头哈腰地往里引着,“白大爷,您来了,三楼雅间里请!” 白敏中趾高气扬地吩咐道:“客人又是这么满啊,今天不上三楼了,腾间一楼的雅间,我二哥腿脚不灵光。” “有,早给官爷们备着呢。”小伙计撩起雅间的竹门,大家相拥而入。 “王爷,你看到没?真是世态炎凉啊,见人下菜碟,早先年是我一来,董店主必是一溜小跑地前后伺候着,可如今人老不中用了,也无人过问啦。现在得看敏中的啦,这东都殿中侍御史可不是白当的。”白居易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调侃着。 “二哥,看您说的,好像人们都是唯利是图,势利小人似的。就凭你白乐天的大名,不提则已,说出去得震他们几个跟头。”敏中由衷地开导道。 “那都是浮云啦,好汉不提当年勇。”进入雅间落座后,老人收起笑容,严肃地问光王,“王家千岁,你意欲何往啊?” 光王照实回答:“我本想去盐官投我叔叔齐安大师的,可四下里都是神策军捉拿送信人周陌的卡子,万一被认出来,不但我得再落虎口,就是仇家叔侄也得牵连进去。老人家你可知道百丈是什么地方吗?” 敏中环视大家,困惑地摇着头说:“百丈?没听说过呀。好啦,不管百丈、千丈的,你先住在我们白府,等风平浪静了再去杭州吧。”棕衣汉子和老仆人点头称是。 白居易却沉声说:“住下当然可以,就怕周家娃子抓不到,还要逐户严查,这东都毕竟是热闹地,人多口杂,一旦走漏风声,再想□□可就不易啦。” 他喝了口茶接着说,“王爷,你刚才说的百丈老臣倒是知晓,有可能指的是百丈山,但百丈山有多处,不知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光王如实回禀说:“是长安章敬寺的镜霜法师指点与我。” 老人大惑不解地自言自语道:“镜霜法师是净土宗传人,按理说应该让你去庐山东林寺才对,怎么指引你去禅宗百丈山呢?先不管他的百丈,依老臣之意还是先去盐官,才是上上计,以齐安大师的地位威望,当今皇上想动他,还嫩了点。至于百丈山嘛,到时你听大师的安排吧。” 白敏中急急地提醒他,“二哥,这四面八方都堵住了,可怎么突出去呀?” 白居易轻轻用那只好手,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个“水”字。 敏中迷惑不解地琢磨道:“水?马元贽不是说大运河已被官军把住了吗?再走水路是自投罗网呀。” 老人并没有回复他,而是转向仆人问:“老穆,你侄子不是在洛阳水递当船头吗?” “是,老爷,那信球从蔡州老家来,正没事做,承蒙敏中大爷给说的话,弄了个主持洛阳水驿的差事……” 白居易打断他的罗嗦,“今天到惠山运泉水的官船几时到洛阳?” 老穆佩服地回道:“老爷,您记性真好,这船是隔天一趟,今天正好有,我记得是日昳到洛阳。” “好,还有时间。”老人满意地点点头。 白敏中惊喜地问:“二哥,你是要王爷坐运水的船下江南吗?太妙了,这李德裕的私家快船看谁敢拦截查问,高,实在是高!” 白居易看光王一头雾水的样子,笑着加以解释道:“不知是怎么的?几天前,李德裕心血来潮,建起了运送惠山泉水的水递。别人有喜欢吃喝玩乐的,有好美女纵欲的,还有爱珠宝字画的,皇帝们大多沉迷于马球竞技,可我们这位李宰相一不爱酒,二不好色,就爱品茶鉴泉,尤其是钟爱无锡惠山泉水,他曾赞道‘兹泉由太洁,终不畜纤鳞。到底清何益,含虚势自贫。明玑难秘彩,美玉讵潜珍。未及黄陂量,滔滔岂有津’。便利用职权沿运河设立水驿,千里迢迢运到京城自用。” 王爷皱眉厌恶地批评说:“是不是过分啦!劳民伤财,长途跋涉就为了喝一口茶水。” 老人吃惊地反问他,“王爷,这还算事吗?历朝历代不都是这样吗?当年的玄宗为取悦杨玉环,不也是如此吗?杜牧之有诗云‘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这口水算什么?李德裕生活奢侈,每食一杯羹,其费约三万。为杂以珠玉宝贝、雄黄朱砂煎汁为之,过三煎则弃之。他还在洛阳南郊龙门山大兴土木,修建平泉山庄。广采天下珍木怪石为园池之玩,将大批的泰山石、灵璧石、太湖石、巫山石、罗浮石,配以珍木异卉、湖溪流水,精心构筑成名山大川,平泉山庄的造园技巧可谓登峰造极。再配以传世古玩、名人字画,那可真是人间佳境啊,他自己逢人便说‘清景持芳菊,凉天依茂松。名山何必去,此地有群峰’。这些世人已是见怪不怪了,德裕这样的官还算是好官哩。” 白居易看着王爷生气的样子,嬉笑着往下说,“要说这人啊,刹下心去研究,都会有所得的。德裕的鉴水别泉的本事和茶圣陆羽有一拼,据说有一次他的亲信去润州,他委托人家在回来的时候,路过氐俘山(金山)下扬子江中第七泉中泠泉取水一壶。那人给忘了,舟到石头城才想起来,汲一壶江水回京献给他。他饮后叹息江南水味变化这么大吗?这水颇似建业石头城下的水呀。高明吧?这和陆羽那段能分辨出长江中泠泉水和临岸江水的故事如出一辙。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登台;惟羡西江水,曾向金陵城下来。” 压碟陆续摆上,光王实在是饥肠辘辘,狠嚼猛咽,几个人不住地给他夹菜斟酒,劝他慢慢品尝,还有大菜在后面。 白居易叹了口气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呀,王爷啊,安逸平和、锦衣玉食的日子恐怕一去不复返啦。也好,或许是件好事呢。” 小伙计端着那道压轴菜洛阳燕菜上来了,老人赞许的问道,“你们董家楼重建的速度真是惊人啊,可不像那楼外的天津桥,至今还没人张罗维修呢。你们却一场大火过后,越发得富丽堂皇、买卖兴隆了。应了《诗经》里的那句话‘骨曰切,象曰磋,玉曰琢,石曰磨;切磋琢磨,乃成宝器。人知学问知能成就,犹骨象玉石切磋琢磨也’,就像你这酒楼真是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啊。还有这道菜,谁能想到这闻名的燕菜是出自一棵大萝卜的精雕细刻啊!” 老人激情澎湃地脱口而出,“白浪茫茫与海连,平沙浩浩四无边。暮去朝来淘不住,遂令东海变桑田。海底飞尘终有日,山头化石岂无时。谁道小郎抛小妇,船头一去没回期。借问江潮与海水,何似君情与妾心?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青草湖中万里程,黄梅雨里一人行。愁见滩头夜泊处,风翻暗浪打船声。随波逐浪到天涯,迁客西还有几家。却到帝都重富贵,请君莫忘浪淘沙。一泊沙来一泊去,一重浪灭一重生。相搅相淘无歇日,会教东海一时平。” 老人一气呵成笑看王爷,语重心长地开导他,“振作起来,有什么呀!一切都是虚浮之物,唯有这儿才是你真实的。”他指着自己的心说。 小伙计正往客人的碗里分着菜,老人半开玩笑地询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伙计瞠目结舌地回答:“知道啊!你不是白大爷的哥哥吗?” 老人彻底崩溃了,心灰意冷地点首道:“噢,你答对了。” 王爷已吃了个半饱,来了心情,听白居易提到天津桥,不禁插言道:“老爷子,我刚才在那桥上还想起刘禹锡的那首诗呢,写得真好。他不是也在洛阳吗?” 老人沉默了,悲伤之情不予言表,“王爷,你要是早来几日,就能在这里见到他了,他每天都陪我去庙里诵经。可惜近日他已卧床不起啦,心病,心惶惶,四肢无力。” 老人想起正事,一本正经地对棕衣男子说:“拔惎呀,你不是闲来无事吗?老是说生不逢时,怨天尤人的。这回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先苦你心志,劳你筋骨,吃饱了陪光王爷去趟江南,送他到无锡,如何呀?” 那棕衣男子倒是豪爽,欣然同意送王爷一程,“行!我贺拔惎和敏中兄同年中进士,一直也没干过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我感到这次下江南意义非同一般,可我囊中羞涩……” 老人立即吩咐仆人取出褡裢里的银两递给贺拔惎,又让老穆将下人衣服脱下给光王换上,叮嘱道:“你俩要低调忍耐,互相照应,见机行事。贺拔惎,你要缄默少言,莫使你那狂放无羁的性子,烟花柳巷你先戒一戒吧。” 贺拔惎一脸的无辜,“没有啦,喝喝花酒而已啰,老哥真罗嗦。王爷不是要去杭州吗?送水的船只能到无锡呀,余下的路程他自己能行吗?” 老人无所谓地说:“江南那些府兵都是滥竽充数,子虚乌有之辈,为什么这么说呢?自天宝年后,土地买卖和兼并之风盛行,百姓流离失所,朝廷直接支配的土地日益减少,均田制无法推行,府军制也如同虚设。虽由德宗时的宰相杨炎推行,由征收谷物、布匹等实物为主的租庸调法改为征收金钱为主的两税法,唯以资产为宗,不以丁身为本,实施初期取得成效。然而坐拥巨量土地的官僚地主强烈抵触,无法真正实施,天灾人祸,民怨日积。法令如同一纸空文,兵卒们跟着贪官污吏压榨百姓还忙得不亦乐乎呢,有谁能全心全意地去执行稽查呀。” 酒足饭饱,大家揽腰搭肩而出,可大堂的情景让他们震惊了,董店主带头敲锣打鼓,撒花舞带,兴高采烈。 “乐天居士,在本小店重新开业大吉之际,您老能来,使董家楼蓬荜生辉,今天您一定要留下墨宝。” 大堂用餐的所有人均起立叫好,白居易内心深受震撼,抑制不住波澜壮阔的激情,嘴角抽搐地大声说:“好啊,董店主,你们作弄我!你这董家楼不愧是天下名楼,就像大门那冰裂纹图案,象征着坚冰消溶,寒冬已过,大地回春,万物开始复苏,即刻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将是一片生机的来临。” 他举步向前走近摆好的条案,左手展纸,右手执笔,眼睛盯着桌前花容月貌的舞妓,那一个个犹如自由行走的花朵,他思索片刻,提起宣毫挥挥洒洒一气呵成。 董店主照本宣科高声念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有客人私底下问:“兄弟,白居士写得是什么意思呀?” 他朋友嗤之以鼻地嘲笑道:“大哥,你是个雏啊?” 白敏中恍然发现,指着白居易的手惊呼着,“二哥,你的左手能运动自如了!” 老人也喜出望外,放声大笑,大步流星地走出酒楼,待行至楼外接过伙计递上的缰绳,扶着小黑驴瞩目远望。 大家跟了出来,弹冠相庆,祝贺老人家大病痊愈。敏中看哥哥久立不动而且潸然泪下,上前安慰说:“二哥,你胳膊恢复了,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喜事呀,你是在喜极而泣吗?” 白居易紧抓住驴鞍子,流着眼泪黯然神伤,“敏中啊,意想不到的事太多啦!胳膊恢复了是可喜可庆的好事,可我的左腿不知怎的?它不听使唤了。” 第二十二章 峰回路转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 运泉水的官船一路是畅通无阻,各个路卡的府兵问都不问,统统放行。 河上风景如画,江山多娇,可惜不能下船,为赶时间日夜兼程,夜里也不能停顿。 出洛口,沿通济渠经郑州、宋州、宿州、泗州入淮水,再由山阳渎,过楚州奔杨州。 因为此次行程非比寻常,叔叔千叮咛万嘱咐,洛阳水驿的船头小穆破例亲自上阵,尽心尽力地伺候这两位爷,生怕路上出了意外差池。 船头小穆以前是和贺拔惎相识的,自然没什么外道,可谓无话不谈,“贺老爷,您和敏中大爷都是大才呀,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状元魁首,前途无量呀!” 贺拔惎往桌上一顿酒杯,翻着眼皮不服气地说:“状元是敏中的,我哪有那本事,就是有也是无济于事,那帮迂腐昏庸的老夫子们怎能看得上我呀?尤其是当年那个相爷王起老头子,主持省试,中意敏中,准备取白敏中为状元,,却嫌我狂放无羁。便让人给他透话要其与我绝交,可敏中说了‘凭着才学,哪个门不通,怎么能对不起朋友?’感人肺腑啊!有这样推心置腹的朋友,人生何求?这不仅感动了我,也打动了王老爷子,他大笔一挥,我也搭车高中进士啦。” 舱门帘子一挑,船工进来回禀,“穆头,河上起雾了,前面就是扬州东关利津渡口了,我们是不是靠岸停一停啊?” “靠岸,等雾散了再走。” 三个人隔着窗户往河上看去,夜雾茫茫锁四野,把天地山河全都包裹进去,官船只能凭借感觉摸索着向前划。总算是触到了利津码头的青石斜坡。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长江我们还没见得,可这烟花可不能错过。怎么样去城里走一走?听说城里的七绣坊是特别的有名,尤其是那儿的剑舞说是公孙大娘的亲授真传呢。”贺拔惎突发奇想地建议道。 “扬州是个好地方,多少帝王将相,文人骚客都对它流连忘返,情有独钟。扬州有句老话‘隋炀帝下扬州,三千美女拉龙舟’。都说扬州出美女,可能和留下来的那三千粉黛有关吧。”光王似被这漫天的雾气感染了,也露出猎奇的兴致。 “二位爷,谁不晓得扬州好呀,杜牧之的那一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萧?’名誉天下,哪个男子路经这里不想聆听一下呢?让玉人吹吹萧。但那是不行的,我叔叔临出发时反复叮嘱我,看好你们,特别是贺拨爷,不许离船风流潇洒。”小穆不容置疑地否决他们。 “怎么啦?喝喝花酒而已啰,老穆真罗嗦。你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什么人学什么,净学你叔叔那一套,怎不学学白老爷?洛阳履道里私第内百余名家妓好不快活。好啦,就在岸上走走,行吧?”他拉起王爷出了船舱。 这渡口的西面就是巍峨高耸的扬州东城关了,可现在只能朦朦胧胧看个轮廓,顺着运河是一遛的船舫,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各式各样,来自四面八方。 两人信马由缰地随性溜达着,在岸边近处停着一艘小福船,船头架着盏羊角灯,两个艄公坐在船板上喝着小酒,侃侃而谈。 “兄弟,恁来的时间短,经历的事情少,老哥俺可是见多识广啊!” 年轻艄公不服气,撇着嘴争辩说:“哥哥,别看你行船的年头多,可我看过的你未必见到过。就拿半个月前,你不是在家养病吗,就在这儿我可大开眼界了,两伙好汉武功高强,真刀真枪玩了命啦,十多条船都让他们给烧了。后来来了个小伙子枪法那叫个好,把他们都撂倒了。” 老艄公不以为然地反驳他,“安阳娘来!恁那是群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会个三脚猫四门斗的功夫,就敢比量比量。虽说潭弹腿、大洪拳俺没见识过,可那护国公秦琼的秦家枪俺是开过眼的,四年前俺跑了一趟活,夜里停在秦淮河邀笛步,船上的老客就是个武林高人,是秦家后代,他那大枪使得出神入化,一枪就掀倒了一棵碗口粗的大树,那才叫真本事呢。”他夹了块鱼放到碟子里,又意犹未尽地讲起来,“后来听说那是秦家枪,他还有支铁笛子,吹出的曲子好听得很!” “怎么好听?” “怎么好听说不上来,就是听了特来劲,就想来几个恶人,俺扑上去一脚一个,全都给他踢到河里去。”两个人相视呵呵笑着。 从远处传来悠扬的笛声,抑扬顿挫,婉转时似清溪潺潺,高昂处如山峦挺拔,使人心旷神怡,荡气回肠,只是听起来还缺了些什么,听得不够劲。 “咦,就是这曲子,好像说是叫梅花三弄,对,是它!这笛子吹的可不如人家老客吹的好啊。”艄公放下了酒碗,享受着美妙的笛声。 贺拔惎和光王好趣地循声寻去,笛声是从一条小木船上传出的。 借着舱里射出的烛光,一个书生衣冠的英俊少年端坐在前船板上,执一紫玉短笛悠悠地吹着。 他面似银盆,剑眉龙眼,阔面重颐,仪表堂堂。 从舱内探出一位和尚,四下看着迷雾,“阿弥陀佛,这雾明天早晨能散。”他肯定地下着结论。 少年放下笛子,不再吹了,“义玄师兄,你还通晓天象风云啊?” “善哉,出家人什么都得学些,全得靠自己,不像你在家有师父、师母,出外又师哥、师姐,不用种田,不用化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和尚历数着。 “师兄,我倒是羡慕你,游历名山大川,磨练毅力体魄,增长知识本领。不像我,关在泰山青桐涧有好几年没出门了,憋闷死了!” “那不是好事吗?研习武功修为,洞悉五音八律,把你们秦家枪锏发扬光大,重振护国公当年的赫赫威名,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还得洗尿布,哄孩子呢!师兄,万万没想到啊,自从那年在铜山赵归真道长给了两粒金丹,起初我师父不信,说是道士用来糊弄人的。可在我师母的再三恳求下服用后,真的固精益阳收到了意外的惊喜。而且是太惊喜了,一发不可收,接连生出三个大胖小子金蛋、银蛋、铁蛋。尤其是铁蛋,就像是跟我师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聪明伶俐,乖巧懂事,就是不爱坐着,老是跪着。” 贺拔惎凑近光王低声耳语说:“护国公的后人,聊聊去。” 两人靠近河堤拾阶而下,贺拔惎抱拳招呼道:“在下洛阳贺拔惎,这厢有礼了,请问两位是护国公的后人吗?” 见有人来,船上的青年与和尚起身跳下船,沿坡上来回复道:“阿弥陀佛,施主,有什么事吗?” “因久仰护国公的英名,特想拜会他老人家的后人,尊驾可否垂爱呢?”贺拔惎真诚地表白着。 “善哉,行倒是行,可这里没有秦家后人,只有后人的徒弟。”和尚一指那少年。 少年腼腆地上前还礼道:“两位一看就不是等闲之人,有什么要问的,我可以替我师父答复你们。” 贺拔惎和光王端详着少年,越看越觉得亲近可爱,这孩子长得器宇不凡,“小英雄,你刚才吹的是《梅花三弄》吗?吹得很好啊!”光王由衷地夸奖道。 少年闻听更加腼腆了,红着脸谦虚地回答:“您过奖了,和我师父、师兄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想当年国公爷手提八十一斤虎头皂金枪,双背六十四斤金装锏,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威震山东半边天,仁义似孟尝,孝道赛专诸,是何等的英武豪迈呀。小英雄乃国公后人的徒弟也应该是武艺精湛,出手不凡吧,能否让我们开开眼,见识一下呢?” 少年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脖子根,“锏上功夫我不如我大师兄,枪法不及二师兄,是拿不出手的,这笛子刚才二位也听到了,更谈不上有多么好,见笑了。”贺拔惎不依不饶地非要他露一手,少年见推却不过,勉强答应了,“那我就打两下劈空掌吧,这是我孙大哥教的,这几日我正在练呢,还很不到家。” 三个人随着他上岸寻到一棵大柳树,见他运力提掌,“啪、啪、啪”连劈三掌,震得大树枝条抖动,嗡嗡作响。 光王鼓掌称好道:“小小年纪有如此气力很不错啦。” 贺拔惎却没有他那样称赞,却叹了口气,用手拍了下树干没说什么。 少年看在眼里,脸上因羞愧由红转为紫色。 一句“无上天尊,道无执意乃随自然。”的洪亮之声从他们背后传来,引得大家回过头去。 只见一位神清气爽、超凡脱俗的道长,他身穿黄色道衣,头戴南华巾,足蹬十方鞋、高筒白布袜,肩挎香袋,背后负着斗笠和一把套着布罩的桃木剑,正手持银丝云扫傲然而立。 这道长从浓雾中走出,柔声说道:“孩子,不要灰心,物有自然道不烦,重拱无为身体安,虚无之居在帏间,寂寞廓然口不言。你练功不得要领,不知其源其法,人云亦云依葫芦画瓢,只会欲速则不达。机缘巧合天注定,心有灵犀一点通,斗转星移不为晚,一句道出渠自成。贫道为你指点迷津,你这三掌知道缺了什么吗?” 少年茫然地摇了摇头,道人和蔼地告诉他,“缺的是三阳,阴中之阳,阳中之阳,阴阳中之阳。如果说完全没有那又不尽然,你非修道之人,体内能积累些许气丹,此前遇到过我道教修炼外丹之人了吗?曾服用过金丹吧。” 少年如实回禀,“几年前巧遇赵归真道长,曾服了一粒金丹。” 道长将云扫甩向肩后,大感意外地说:“噢,你还有此等巧遇,我说这金丹不会出自平庸之手的。然烧炼金丹,服食而长生的外丹术已渐没落;修炼神气,铸金丹大道的内丹法逐成主流。道德经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丹道即三返二、二返一、一合于道,讲求性命双修,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人花、地花、神花三花聚于泥丸宫,可谓三花聚顶、五气朝元。革故鼎新,脱胎换骨,成圣明境界,则骨体荣华焕发,光芒四射。你刚才那三掌若不是有气丹支撑,这大树是不会动的。正好今晚是大雾笼罩,你不妨凌空打出一掌让贫道看一看。” 少年依从他言,挥动右手一掌劈出,清晰可见雾气被劲力排出半丈。 道长又与光王作揖致意,“无上天尊,这位善信,可否也打上一掌。”光王也认认真真地拍出一掌,可掌边的雾气懒洋洋地挪了挪身子便停下了。 道长再面向和尚,“禅师,不知法号如何称呼啊?” “阿弥陀佛,黄檗山义玄。” 道长将云扫从肩后向前甩出,朗声惊呼道,“慈悲,你是希运大师的首座弟子义玄禅师呀,幸会,禅师能否运内力也打上一掌?” 义玄大大方方地站稳身形,起手运力,鼓动宽大的僧衣袖子,借身体旋移,激起两股真气,将周身的雾气卷出十几丈之外。 道长点评道:“普通人的一掌是用蛮力推;坊间的硬气功是内练精气神,外练筋骨皮,通过持久的吸气、吞气、聚气、运气、闭气、崩气,体内劲力集于一点,排打发出,有击岩碎石之功,但也只是几丈内的排气;而义玄禅师的一掌才是正宗的气功,自达摩老祖创立禅宗以来,禅修以练心为主,明心见性,将身体置之度外,摒除攀缘和杂念,达到入定境界,易筋洗髓,磅礴气势可力拨山河。禅宗气功和道家吐纳调息的内功心法虽有天壤之别,修炼方法也大相径庭,可结果有异曲同工之效,都能守宫如静兔,发力似洪流,排山倒海,势不可挡。” 见他两指竖于胸前,凝神存思,将云扫向天空挥去,只见一股真气直冲云霄,将众人头顶上的重重迷雾向四面拨开,一轮明月、繁星点点高悬夜空。 正当大家啧啧称奇时,一句低沉的戏谑清晰地传入耳畔,“茅山捉鬼的老道,看你能耐的,不如你烧几张灵符把这雾给驱散了吧。” 往四下里寻找,除了雾还是雾。“远着哩,不用看了,人还在几里地之外呢。”道长微笑着说。 “你是茅山孙智清掌教吧?”少年突然认出了对方大呼道。 “无上天尊,娃儿,你才认出贫道啊,我第一眼就认出你这个掷筊的娃娃了,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孙掌教爱抚地拍着少年的肩头,“娃儿,你叫什么名字?” “庄义方。” 几个人上到小船之上互通了姓名,唯独光王没敢吐露实情,只说是贺拔惎的伙计姓王名光,少年便管他叫光叔。 贺拔惎问孙道长意欲何往,“慈悲,我从王屋山阳台宫来,要去洞庭湖君山参加九月十五的武林大会,在这里等个朋友。” 光王问道:“是刚才那个传音的吧?” “正是!”道长提起这人抑制不住开怀笑道,“这位可不能等闲视之,是一位得道的高人,隐居山林,参禅悟道,儒、道、释兼修,具大慈悲心,点石成金,乐善好施,悲天悯人。” “老道,你又在夸我吗?”随着清晰的喊声,风到,人到,从岸头纵跃来一位精致的矮瘦老人,身穿紫衣,发结红带,背后剑囊里排插几口长剑短剑。 往脸上看,颧骨高兀,眼窝深陷,目光如炬,两腮无肉。他爽朗地笑道:“孙道长,你早到啦。老哥我被人阻在路上,耽误了,让你久等啦。” 孙掌教起身相迎,“慈悲,还有谁能阻碍兰陵老人的步伐呢?” 老人手捋稀疏的胡须,哈哈笑道:“就在楚州城外的烂坟岗子里,看见两个破烂和尚,鬼鬼祟祟地在坟头乱窜,好像在抢什么茶喝,我想他们可疑,便上前询问。不想话不投机动起手来,未曾想那老和尚还有些道行,我俩打了个平手。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义玄禅师请老人就坐,献上热茶。 “不喝这个,我有好东西。”老人伸出枯槁的手一扇,将碗里的茶水轻飘飘地扇入河中。 随后从后腰上拽出一坛子酒来,又是一扇,坛口泥封像被刀削齐整整地落下。 他慷慨地对大家说:“来,换酒。”他侧脸向着孙道长,“道长,我刚从老家海州回来,这是我特意为你带来的,可惜另一坛在坟地里与老和尚喝掉了。更可惜的是,和尚喝了却说这酒没有百丈山的禅茶好喝,你给凭一凭。” 孙道长微笑着抿上一口,不住点头称好,“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不愧是兰陵美酒啊!”老人心满意足地连连说是。 “兰陵老人,你近日可消瘦了许多?”道长关切地问道。 老人神秘地回答:“确实,不瞒道长,我近来正练一套剑法,退步天罡北斗剑阵,耗费内力多了些。” “哦,不妨演练一下啊!”道长兴趣大增。那兰陵老人并未忸怩推却,腾身而出,背后长剑短剑七口,如飞鸿雨燕轻盈弹出,剑随人行,舞于堤上。七剑奔跃挥霍,有如电光,时而直进,时而圆转,一抛一收,一散一聚,全用内力支配,忽而斗转星移,忽而停驻不前。老人立于北辰星位,七剑各司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之方,依星迹辗转,从岁月流长,天宫变换,内涵章法,配合紧凑,头尾衔接。阵势临近收尾,七剑冲天飞了起来,同时插入地上,摆成北斗之形。 “好阵法!”众人惊叹不已。 “道长,这些都是承蒙你的教导,我打小酷爱武术,初学外家阳刚硬功,遍访名师,游历天下,自海州兰陵来到长安城南兰陵坊。那年在长安与你相识,一见如故,随你修身悟道,闭关存思,练习上清内功心法。方知何为道,何为德,天地本源无,道包含万物之理,万物随之而生,随之而长,谓之有。学道之人,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效利而不害之天道,为而不争,道、德、仁、义、礼、智合于一体,自然而行,天下莫能与之争,此乃人道正果。” 老人收起七把宝剑,返回座位。他挨个斟酒,又似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布袋,“我这儿还有好东西!” 他从袋中拈出一片片琐碎金薄,每个酒碗里放上两叶,“这个金薄可是好东西,是我自炼的,一并喝下去。正如葛仙人所说‘化作之金,乃是诸药之精,胜于自然者也’。金叶镇精神、坚骨髓、通利五脏邪气。但不能多食,为求长生不死而多食仙丹者,不论王公贵族或炼丹术士,被仙丹致毒所害乃至亡命者,可谓不计其数。老夫离京探寻矿脉,隐居武夷山玉龙谷,潜心炼制真金真银,是为了救济孤苦,解难扶贫。” 他又拿出一块拳头大的银铤子,放在船板上,“看这面档,洁白细腻,柔润发亮。” 说话间,从堤上跑下一人,肩背大包裹,头戴竹笠,上身穿蓝色粗布对襟衫,下套蓝色大裆裤,足蹬华月履,一看就是“司豫流人”的子弟。 “义父,我可赶上您了。”来的是一个满脸淌汗的青年,他摘下竹笠紧扇着。 “孙大哥!”船上少年喜出望外地疾呼着。 那青年被这一喊,停下了手中的斗笠,仔细辨认后也是惊呼道:“义方啊!你怎么在这儿?” 他上前拉住对方的双手激动地摇晃着,又指着少年向老人介绍着,“义父,他就是我说过的会弹指神功的小英雄。” 这一说,老人对少年刮目相看,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闪耀出喜悦和敬佩之情。 道长看着双方问道:“致通,你们认识?” 兰陵老人的弟子像说评书般,把九华山和铜山的一幕幕讲给大家。 “我说他的劈空掌是从何处学的呢?准是你教的吧?”孙掌教醒悟道,“可你怎么没有把内功心法传给他呢?让他练了个花架子。” 致通闻听道长的话,羞愧地低下了头。道长责怪他说:“既然传授人家,就不应该藏私耍奸呀。”孙致通的脸儿更红更低了。 兰陵老人仰天大笑,“怎么样?让你这山望着那山高。” 老人对道长解释,“他那时也是初学劈空掌,还未领会内功心法,因嫌我整日吹灰炼银,地狭憋闷,跑出去另拜福州芙蓉山灵训为师,学习禅宗阳刚武功,这不前几日又想起我这老头子,跑回来看我,我也是刚传他心法,故此在九华山时他哪里有内功心法传给人家呀。” 看青年无地自容的样子,孙道长和老人四目会意,说了句“久居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兰陵老人诚恳地请求道:“小英雄,这铤银子全当是感谢你搭救我义子的薄礼啦,千万不要推辞。还有这本《上清内功心法》,本是孙道长相赠之物,现转赠于你,可是老夫的一片心意呦。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致通说你机缘巧合学得了《广陵散》,你能否把这曲子吹奏一回呢?” 庄义方再三推辞不过,收了银铤,站在船头凝神静气,鼓动玉笛,《广陵散》那清雅、激昂的旋律徜徉在雾气昭昭、寂静空旷的河面上。 兰陵老人抽出七把宝剑,用指轻弹,随笛声附和着。他高声诵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夜深了,河上的雾更浓了。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小猞猁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十三章 两行晶莹簌簌落,母子相遇话往 第二日早晨太阳出来了,河上的大雾果真消散得无影无踪。 官船继续前行,过瓜州,横渡长江,入谏壁里进大运河,遥望重重山峦相隔的金陵。 贺拔惎对着光王又是一通感慨,“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扬州错过了,这十里秦淮又错过了,真是可惜啦!” 船到锡山码头,船头小穆告诉贺拔惎和光王官船要在这停泊一夜,来日正午返航。 那两个人像即将出笼的鸟儿似的,不听小穆多说,挽起他的手连拉带拽地向外就走,“我们进城,为光王践行,这个总可以了吧?” 三人经西城关试泉门外的吊桥入城,城池不大,方方正正的像个千年灵龟,运河穿城而过,密布的河道湾岔像龟背上纵横的甲纹。 耳边听得渡口码头的喧哗鼎沸,鼻息闻到的随风漫巷的鱼腥和谷香,水给了无锡灵气和繁华,商船、民船成排,桅杆、跳板无数。 沿河走到黄埠墩,堤岸两旁以米行为主,前寻望见一家三开间四进的三层木结构酒楼,似鹤立鸡群傲然独立,半空中酒旗摇曳,楼上是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来到楼下,贺拔惎仰头念道:“大观楼,就是这家了。” 进了楼来,看这儿的生意蛮兴隆的,早有伙计上来招呼着,这伙计长得是尖嘴猴腮,一脸的奸猾之相,白毛巾搭肩,手里提着一把大茶壶。 三个人从一楼宛然而上,被引向二楼雅间,这阔绰大气的楼梯和摆满花瓶、鱼缸婉转迂回的过道里,充斥着花枝招展、艳丽妖媚的女子,雪臂团扇以尽搔首弄姿之能事,朱唇皓齿满是娇呻浪吟的撩骚。 从经过的房间里传出了琴声莺调,谑浪笑敖之声不绝于耳,尤其是隔壁里更是嚣张,门扇大开,三个纨绔青年拥着五六个艳妓,左搂右抱,毛手毛脚,忙得是不亦乐乎。 雅间里坐定,看窗外是苍苍茫茫、碧荷连天的上湖,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更显得广袤无垠、烟波浩渺了。 “几位爷,用点什么呀?”店伙计是满脸谄媚地笑。 贺拔惎一付老江湖的样子,全不在乎地说道:“有什么好的你就上,但是要有特色,你们这儿什么最有特色呀?” “馒头。” 贺拔惎一脸诧异地望着伙计,卡巴着眼睛不解地问:“馒头?别的地方都是煎炒烹炸闷溜熬炖,南甜北咸东辣西酸,你这儿怎么是主食馒头呢?这馒头除了填饱肚子,还能有什么出奇之处呀?” 那伙计是一脸的坏笑,挤眉弄眼地解释着,“爷,您想必不是我们无锡人吧,这长江两岸,浙东浙西,谁不知道我们家的馒头最出名了,我们这儿有白馒头和粉馒头之分,看您中意哪个啦。” 贺拔惎毕竟是欢场老客,听他拿腔拿调的言语,再看他那坏样,已是心领神会了。 “我们这白馒头湿滑滑是上等的精粉,经俏厨娘手纤纤儿几番搓揉,上屉蒸得;那粉馒头更是别致,滑柔酥软白如雪,高挺山陵圆如月。可哺幼儿之啼饿,可解饥汉之焦渴,回味无穷啊。” 贺拔惎嘻嘻地笑道:“只管上来,先来三个尝尝,若有能弹只小曲的,那是最好。” 不多时,三个佳丽姗姗而来,穿插坐在桌旁,其中一个手扶琵琶娓娓唱来,“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光王闻听惊喜道:“《金缕衣》!有年头没听到这支曲子啦。这曲子,我杜娘娘唱得最好。” 另两个美妓玉手箸菜,嗲声劝酒,眉目传情,投怀送抱,三人耳鬓厮磨卿卿我我,恰似天上人间飘飘欲仙。 正打情骂俏之时从雅间外传来哭诉谩骂之声,“臭丫头,大爷是来大观楼找乐的,为我郑兄弟明年进士高中举杯相祝呢。你这也不让碰,那儿也不让摸,坏了大爷的兴致。你以为你是圣女呀?今天我就要霸王硬上弓,看你从不从!” 接着是那伙计的大声劝导说:“芙蓉啊,你怎么这么想不开,跳下去什么都没了。这位是前任浙西观察使、镇海节度使、浙帅卢商的三公子。你从了他就过上好日子了,别人想贴还贴不上呢。快,下来,给卢公子赔不是。” 光王、贺拔惎、小穆闻声涌出,见一个少女哭得似个泪人,抱着廊柱做预坠之势。 贺拔惎看不过去,借着酒劲大声怒吼道:“尔等都是些什么货色?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逼良为娼!自管仲设立内闾以来,酒楼欢场一买一卖皆是两情相悦的事,怎能由着你们胡来!管子曾言‘国之四维,礼义廉耻’。孔圣人也说‘行己有耻,君子不器’。你还是浙帅的公子,更应该知道自尊、自爱吧。” 那胖乎乎的三公子黄牙一呲,呸了一声,“谁的大袴没系好,把你给露出来了,你个穷酸,还之乎者也地瞎叫唤。你知道我们都是谁吗?站好了,扶着点,别吓得一溜跟头坠下楼去。” 三公子一指身旁的文静俊朗的儒生,“这位是监察御史郑亚的公子,郑畋。” 又指着方脸端正的高傲公子,趾高气扬地说,“这位李烨公子虽然昨日刚到,在浙西府中是个新人,可论起出身门庭极其高贵,他的父亲是曾三镇浙西、当朝宰相李德裕。” 说完他颠着脚轻视地看着对方。经他这么一说,确实大出人们的意外,三个人一时语塞。 那三公子并没有就此打住,还是不依不饶地张狂着,他背过身去冲着姑娘吓唬道:“别看我父亲进京作刑部侍郎了,可虎威犹在。不光是这酒楼,整个浙西,乃至大唐天下,大爷我啐口吐沫,你们都得像拾块宝贝似的供起来,我让他向东,他不敢往西。臭丫头,今天晚上大爷我就受用了你,若是不从,我把你灭了,让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姑娘倒是刚强,杏眼圆睁,“我说了只卖艺不卖身,你仗势欺人,流氓!” “你说谁是流氓?臭丫头,给脸不要脸,你不是要跳楼保住贞节吗?好,大爷我成全你。”这无赖扑上去就要推姑娘下去。 “住手,混帐东西,还有没有王法?小小的浙帅公子,竟敢行凶杀人,目无法纪,大唐的基业全毁在你们这些腐败人渣手里。”光王此时早已是义愤填膺,无所顾忌地喝令道。 三胖子撤回两只小短胳膊,转回身气急败坏地说:“诶呀,又跳出个大傻子,你呱呱地瞎叫什么,今天算你们走运,只我们三个人微服出来,要是往常,你们现在早就满地找牙了。” 他上前用手指着光王的鼻子,有恃无恐地叫嚣道,“你们光会耍嘴皮子啊,我就是仗势欺人了,我就是逼良为娼了,我就是行凶杀人了。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你还敢打本大爷不成。打呀!打呀!打!” 他呀字还没出口,脑后抡来一个花瓶砸得结结实实,头顶鲜血当即喷出,沿脸颊流了一脖子,三胖子哼了一声,瘫软倒地昏了过去。 “打人啦,快来人啊!”尖嘴猴腮的伙计在惊愕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喊人,可也只叫出了一句,光王一脚把他顺楼梯踹下楼去,四仰八叉地趴在楼梯口没了动静。 “闯祸了,快走!”贺拔惎意识到严重性当即大喊道,一马当先带着小穆冲下楼去。 光王也随后跑了几步,又猛回身,用犀利的目光盯着另两个公子哥,吓得他们胆怯地后退。 王爷一把扯起那芙蓉姑娘,不容置疑地喊道:“快跟我走!” 三个好汉带着姑娘穿街走巷狂奔了一阵,见并无尾随才放慢了脚步。 贺拔惎见后面上来的王爷还带来了那姑娘,眉头紧锁,提心吊胆地悄声问:“我的爷,你怎么还把她带出来了?《开元律》里明确规定相争为斗,相击为殴,轻者杖笞,重则徒罪劳役;可你把她带出来可就是强盗之罪了,抢劫挟带伤人者是要绞刑的呀。” 光王凛然地说:“难道要她落入虎口,寻了短见吗?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拿些钱来。” 他和气地问那姑娘,“姑娘,你家住在哪里呀?” 那芙蓉姑娘充满感激地回答:“我很小就被拐卖到无锡来了,记得老家在新吴百丈山。” “百丈山?这么巧!你能自己回去吗?”光王不放心地问。 “能啊,我家的地就在百丈寺外,很好找的。”那姑娘很有自信地说。 王爷从贺拔惎手里接过铜钱,掂了掂埋怨地命令道:“这哪儿够啊,拿一吊来。” 贺拔惎脸上一红,默默地拿出一吊铜钱递了过去。 王爷把钱塞到姑娘手里,不容她多说,“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家去吧。” 已不哭的姑娘又是热泪盈眶,双膝下跪就要磕头,王爷赶忙架住。 正在这时街尾人喊马嘶,“他们在那儿呢,站住别跑!”一队人马奔驰而来。 王爷急迫地吩咐道:“小穆,带着她快走,把她送上船。这里有我和贺拔惎抵挡,快走!” 没有时间互道离别,小穆带着眼噙泪水的姑娘绝尘而去。 猛虎难敌群狼,何况还是两个病猫呢,只几下子两人就被撂倒,等他们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被五花大绑,押在个大厅里啦。 刚被凉水激醒的光王和贺拔惎,四顾左右发现这是个无窗阴冷的石室,两个大汉握着软鞭怒目而视,正面椅子上斜坐着脸上缠裹纱布的三公子,“兔崽子,跑啊!看你们能跑到哪儿去,敢打本公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 他一指贺拔惎,“看你也快四十岁的人啦,还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充什么大尾巴狼,一会儿我就把你们沉到上湖里去喂王八!先抽他一百鞭子解解气。” “误会,误会!都是一时冲动惹得祸。”贺拔惎不停地摆着手。 “怂蛋,你们这是绞刑之罪,沉湖是你们捡便宜了,姑娘我们也不要啦,以命抵命。” 贺拔惎作揖赔礼,紧张得汗都淌下来了,“那姑娘没跑远,我带你去捉回来。” 王爷大喝一声说:“住口,贺拔惎!别让我看低了你。姓卢的,冲我来,爷我接着。” 不知什么时候光王自感到原来的懦弱性格变了,多了些许侠义豪情。 “叫板是不?跟我装,给我狠狠地抽他。”上来一个大汉凶神恶煞般狞笑着,挥起鞭子就是一下,一道血檩子在王爷胳膊上顿时呈现。 大汉欲再次挥起鞭子,这时屋门一开,那尖嘴猴腮的伙计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住手,大娘说要来看看,看是谁这么胆大妄为,敢来我们大观楼砸场子。” 他看到光王即刻露出狰狞的嘴脸,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道,“畜生,沉湖都是轻的,我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他抬脚就要踢打。 “住手!”随着话音走进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她仪态端庄,举止娴雅,有大家风范,只是一顶纱帽遮挡住了脸庞。 当她缓步走到近前时,突然停住了,语气哽咽地低声道:“是你。” “大娘,就是他们,欺负我,用这么大的花瓶,哐地一下,您看把我砸的。”三公子义愤填膺地控诉着。 伙计也跟着补充着,“尤其是这小子一脚踢在我大胯上,从二楼一直踹到楼下,差点把我摔死。还把芙蓉那丫头给抢走了,不用客气,沉湖!按老规矩喂王八。” 对这一通喊叫妇人好像没有听见,只是直愣愣地注视着光王,慢声低语道:“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光王惊异地睁大眼睛,想透过面纱看清那隐藏的面容,突然像是豁然明了,也颤音回复道:“润州是个好地方,那是我的家呀。” “小十三,我好想你们啊。”妇人满怀深情地呼唤着,她慢慢地摘下了纱帽。这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但岁月抹不去曾经的艳丽妩媚,两行晶莹簌簌落下,四目以对多少离别话语涌上嘴边却无言。 “这是我的侄子,失散多年啦。三儿啊,你看怎么办呢?”妇人为难地看着三公子。 “啊,侄子呀!大娘,这事整得,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啦。还能怎么办?我这一花瓶算是白挨了。” “怎么能呢?大娘啥时候让三儿吃亏过。老四呀,去前头账房拿十个金饼子给三公子,买些红枣补补血。再陪公子和这位大爷到上房喝个赔罪酒,老身在这儿和侄子有话说。” 尖嘴猴腮是何等的机灵,挽着三公子和贺拔惎嬉笑着走出去,还亲亲热热地说道:“俗话说,不打不相识,往后咱们就是哥们了。” 屋里只剩下妇人和光王,王爷扑通跪倒大礼参拜,“杜娘娘,十三儿给您磕头了。 那妇人正是昔日宪宗的宠爱秋妃,早先是镇海节度使李锜的侍妾,以自编的一曲《金缕衣》受宠。后来李锜举兵反叛不成被诛,她也获罪入后宫为奴,又是因这首曲子使宪宗痴迷,封为秋妃。 夫唱妇随,比翼双飞,恩爱非常。更可贵的是她以一颗柔爱之心,感化着年轻气盛的宪宗,以德驾驭天下,宪宗曾自得地说过“我有一秋妃足矣!” 未料到壮年的宪宗不明不白地驾崩于中和殿,说是吃了方士的长生不老丹药中毒而亡。宪宗三子、太子李恒在宦官梁守谦、王守澄的拥戴下嗣位为穆宗,穆宗也相当敬服她,并托付她做六子李凑的傅姆,负责皇子的教养。 四年后,不满三十岁的穆宗竟又在沉迷于声色游乐之中,乱服金石之药一命呜呼了。 穆宗的大儿子、十五的太子李湛继位为敬宗,性躁贪玩,击毬猎狐,不理朝政。宦官刘克明是大宦官刘光的养子,未净身就混进宫中,色胆包天地与董淑妃勾搭成奸,他怕事情败漏,串通击毬将军苏佳明刺死了敬宗,本想拥立宪宗六子、绛王李悟为帝,便作伪诏书。更妄想剥夺其他宦官手中的权力,此举惹恼了“四贵”内枢密使王守澄、杨承和以及神策军左右护军中尉魏从简、梁守谦,他们联合宰相裴度拥立穆宗的二子、敬宗的弟弟江王李昂为帝,也就是文宗,刘克明畏罪投井自尽。 文宗即位后,忌惮权阉,认为是宦官害死了他的祖父宪宗和兄长敬宗。掌握神策军的大权阉王守澄就是罪魁祸首,他的助手郑注又有恃无恐地公开受贿,令文宗很是不快。便密诏宰相宋申锡结集力量铲除阉党,可被京兆尹王璠泄密,宋申锡反被诬指和漳王李凑图谋推翻皇上。结果是李凑贬为庶民,宋申锡流放为江州司马,而杜娘娘连带削籍为民,放归故乡。 以上的事情光王都是熟知的,“娘娘,您含冤受苦啦,几年不见,您憔悴多了。” 杜娘娘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无奈和怨恨,平静得像上湖里的水面一样。“小十三呀,宫里的日子是值得回忆的,我和你母亲郑氏都是润州人,都是李锜的妻妾,又都是获罪入宫,相处的和亲姐妹一样。看着你们几个孩子一天天长大,是那么得天真可爱,真是幸福呀!我虽被遭放归,可这宫外也没什么不好,最起码没有明枪暗箭,勾心斗角。还是那年在润州见得杜牧之,他说得好‘四朝三十载,似梦复疑非’。我杜仲阳这一生也值了,扶持几代皇上,尽职尽责,无憾了。当年被削籍为民,放归故乡,李德裕正值浙西观察使,他厚待于我,使我栖身道观。可恨那小人王璠变本加厉进谗言说‘德裕在镇,厚赂仲阳,结托漳王,图为不轨’。皇上昏庸,李德裕因‘厚赂仲阳’之罪被罢官,之后谁还敢施于援手啊。又逢金陵兵变,百姓流离失所,我也被迫背井离乡,寒冬腊月里险些冻饿而死,多亏卢商搭救,才在无锡开了这家酒楼,苟延残喘到今日。小十三啊,人生不易呀!对啦,王子出京是严加禁止的,你南来是公干吗?” 光王把前后经过向娘娘细说了一遍。娘娘长叹一声,“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不如先在娘娘这儿暂避,日后再做打算。” 王爷摇着头说:“谢谢杜娘娘的好意,经这些天的逃亡生活,我感触到隐一时未必会风平浪静,退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我决心往前走,走遍山山水水,海阔天空凭鱼跃,天高地远任鸟飞,那个懦弱忍让的光王已经死在永巷冷宫了,坚强不屈的李怡重新立于神州大地上。” 娘娘爱怜地看着这个崭新的小十三,“也好,鸿鹄安能委身于燕雀之地吗?从你的身上我又依稀看见漳王李凑的影子,那孩子寻矩雅裕、胆识过人,是块当君王的好材料。可惜了!” 娘娘突然发问,“怡儿,我早想问你,那年郭贵妃派刺客害你,你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王爷双眼露出紧张神色,好似又回到了当年,强压着愤恨激动地说:“娘娘,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有朝一日,血债血偿。父皇驾崩的那个寒夜,我正在中和殿帷幔后玩耍,就听幔帐前有人低语,我借着缝隙看去,是内常侍陈弘志和郭贵妃的贴身侍女,那女的递给陈弘志一个纸包,里面不知包的什么,并说贵妃令‘要当机立断,吐突承璀和二皇子已经蠢蠢欲动了,先下手为强’。那大太监没说话,直接进到内间把包中的粉末撒在杯子里,给因服了方士柳泌的药,卧床不起的父皇喝下去。陈弘志退出来回复那侍女说‘成了!快去禀告贵妃。’那宫女转身之际发现了我,恐怕就是这一眼埋下了祸根,我成了他们的肘腋之患。对一个十岁的孩子频频下手,亏得我福大命大,都被机缘巧合无形化解了。不知那是什么毒药?喝下后,我父皇无声无息地去了。然后大太监王守澄他们急匆匆地来了,把守宫门不准朝臣入内,伪称皇上‘误服丹石,毒发暴崩’,并假传遗诏,命李恒继位。这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耳听到的。” 杜娘娘惊得是脸色发白,嘴唇抖动,随之是悲愤交加,嚎啕大哭道:“先皇啊!你死的冤啊。郭氏,你心如蛇蝎,竟然能干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来,为了权利富贵就不顾一切了吗?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你有何面目九泉之下再见先皇,终会得到报应的!” 她声泪俱下地诅咒着,“怡儿,先皇的暴毙我心里也感觉蹊跷,就在出事之前两个月,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荆南节度使裴均、河东节度使严绶不约而同地给朝廷发来表章,内容竟然极其相似,谏言让太子监国。剑南、荆南和河东,三地相距千里,如果没有幕后统一的指使,这样的步调一致是不可能的。原来这个幕后黑手是那个老妖婆呀!” 光王扶着娘娘的膝头,回味着儿时的温情,“娘娘,我们如果不是帝王家,永远是小孩子该多好啊。您给我们读杜子美的《绝句》,我在这边趴着,李凑在那边趴着。对了,您真要让李凑篡位夺权吗?是郑注他们诬陷你的吧。” 杜娘娘轻抚着他的头,认真地说:“傻孩子,父母是你能选的吗?人总是要长大的。不管是你,还是李凑,只要是有能力中兴大唐就都有资格做皇帝,总比断送在忤逆昏庸的不肖子手上好吧?我是有此心,可宋申锡他们太中规中矩,默守陈规啦。” 第二十四章 海阔天空凭鱼跃,天高地远任鸟 笔直的运河大堤的官道上,一驾小巧的马车从北而来,车上轿子里坐着光王李怡,赶车的是尖嘴的伙计四儿。 河风习习,艳阳高照,两旁的垂柳拂动,枝头的跃雀叽叽。 可能是走累了,驾车的青花马骡突突地打着响鼻,看道边是个茶食摊子,便停下来把车子拴好,两人走进棚子要了些茶水饼子,吃起午饭。 半盏茶还没喝完,从南面官道上飞驰来三匹马儿,奔到摊子前,甩蹬离鞍跳下坐骑,三个汉子腾腾地走过来,嚷嚷着要了茶,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喝起来。 其中较为瘦小的是一肚子牢骚,“二师兄,你说咱们上哪儿找啊?说是来了苏州陆家,到那儿一问,人家陆小姐上个月就去长安了。你说她也能跟去长安吗?” “那可保不准。”中间那个魁梧的披头汉子回答他,“师弟,我们不妨顺运河追一程,或许能追上,你没看把师父都急成什么样了。” 右边的圆脸汉子推了下头顶的草帽不解地问:“二师兄,她到底是为啥离家出走啊?” 披头晃着大脑袋回复道:“鸭子,你是不晓得,那年在南浔师父给她定了个娃娃亲,对方是泰山护国公的后人,那孩子好像姓秦吧?对,想起来了,不是姓秦,应该姓杜!前几日也是猴子多嘴,拿这事逗她,让她知道了,吵着闹着让师父退婚,大家怎么劝都不行啦,她死活不答应,说是没感情,这不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我看那姓杜的孩子挺好,长得也招人喜欢,是吧,猴子?” 那瘦小的一撇嘴说:“是呀,好像是姓杜,杜什么是他干爹,不管姓什么吧,人家还救过她的命呢。都是师父娇惯的,哼哼,还没感情啦,小龊栳懂得什么是感情啊?” 老四和光王听了个大概,已明白是为娃娃亲的事逃婚的,相互对视着笑了,心里都在想现在的小屁孩真是人小鬼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还讲究个感情了。 两人又要了两张大饼带着路上吃,老四解了缰绳牵着马,王爷撩起轿帘正准备钻进去,可却被着实地吓了一跳。 轿子里多了一个人,是个一身蓝色衣裳的少年,往脸上看温婉清纯,气质高雅,娥眉似柳叶,二汪如清水;再看纤巧挺拔的身段,不禁让人联想到路边那随风摇曳的碧绿柳枝。 此时他正不住的摆手作揖,还连指着外面那三个汉子,生怕王爷大声声张。 “猴子,别喝了,还得往北追呢。”师兄和鸭子已经翻身上马催促着。 桌边的瘦小汉子急忙地一饮而尽,不耐烦地答应着,“急啥啦急!阿里个方向是朝北?午饭还没吃呢,水还不让喝够,摊主,拿三张饼子来。”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揣着饼子,一边还嘟囔着,“小龊栳,屁大个人还懂得个感情了。”三匹马从马车旁飞奔了过去。 望着远去的三个人,纤细少年忍不住呸了一声“死猴子。” “小年轻,他们是冲你来的吗?”王爷轻声问道。 纤细少年转过身来,感激地看着王爷,“大叔,多谢你啦!他们是来捉我回去的。” 王爷又笑着问:“听他们说你是为了娃娃亲离家出走的?” “对呀,两个人彼此都不认识,有什么感情呀?都怨我父亲定哪门子娃娃亲,有恩咱就报,怎么拿我的婚姻当儿戏呢?让他去退了他是一千个不同意,一万个不答应,我一气之下出走了,看他让谁去结亲去。” 少年理直气壮地申诉着,同时肚子里咕噜咕噜之声直响。 王爷李怡更是憋不住地笑,“饿了,没吃午饭吧?” 少年脸上飞过一朵绯红,腼腆地回答:“没呢。” 光王撩开帘子拍了下轿夫的肩头,“老四,把饼子给我。” “啊,少爷,不是刚吃过饭吗?怎么没吃饱啊?你看看,大娘让我一定照顾好你,你还跟我装假。” 他回身递过饼子,却看见了轿里的少年,不知其理愣住了,“少爷,这个小子是什么时候上来的?我说这车子怎么比原先沉了呢!” 王爷乐呵呵地回答:“顺路捎脚的。”他把饼子塞到少年手里,“吃吧。你大概要改变路线吧,不会往北了,你要去哪儿?” “你们去哪儿?”纤细少年大口咬着饼子反问道。 “我们去杭州,你不会是也要去杭州吧?” “你说对了,我也要去杭州,反正去哪儿都一样。”四儿和王爷被他那囫囵吞枣地吃相逗得大笑起来。 马车在丘陵荒野间奔跑着,走了多时也看不到个人影,突然从草丛里窜出五六个壮汉,黄头巾包头,黄中衣衬底,外裹束腰黄衫,足踏草鞋,各个身强体健。 他们敏捷地拦住马车,带头的是个瘦瘦的少年,柳叶眼仙鹤眉,一张白净的长方脸,他大声命令道:“站住!前面不能去了,把车子赶到林子里去。” 面对着手握刀枪的威逼,乖乖就范是必须的。嚯,当马车牵入树林里时才发现,这里真得好热闹,不仅里面隐藏着几十个持着家伙的黄衣人,还有许多被胁迫阻留的路人。 林子中间的大青石上坐着一个彪形大汉,这汉子四十多岁,外形硬朗,体格健硕,额上扎着黄色头带,二目之光是咄咄的威严。他正和身旁的百姓解释着:“大家别急,前面很危险,往前走要有血光之灾的,等等再走吧。” 众人将信将疑,七嘴八舌地嘀咕着,“殷舵主啊,这太太平平的,哪会有什么危险啊?” 四儿推心置腹地说:“斩蛟堂的人向来是诚以立身,言而有信的。他们虽说经常是强取豪夺,但多是用来周济穷人呀,他们是不会骗我们的。”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感到确实有道理,也都随帮唱影附和着,“是啊,不会骗我们的,骗我们干什么?闲得呀!” 舵主上下打量着四儿,欣赏地问他,“兄弟,这么通情达理,深明大义,不如加入我们斩蛟堂,给我做个贴身卫士如何?” 听得此话,四儿的眼睛为之一亮。 你一言,他一语正说着,就听远处传来震耳的喊杀声。 “打起来了!”黄衣门徒兴奋起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从林子外飞奔来一个报信的,“报,舵主,官兵和犯私盐的打起来了。” “晓得了,瞄着去,等他们打完了再来禀告。”那首领不紧不慢地命令道。 呐喊声渐渐稀疏了,“殷笑,放响箭。出发!”舵主大手一挥,一马当先地冲在头里。 小白脸子搭弓向天,嗖的一声一支黑箭鸣叫着飞向高空,刺耳的笛声划破天宇。 林中的百姓也在门徒的裹挟下驱赶前行,官道两端顿时被黄色的人流包围堵住,路中央的几十个官军刚刚经历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正想喘一口气,歇歇虚脱的四肢,哪儿曾想从天上意外杀出这路人马,仓促间组织阵势,力不从心地勉强抵抗,只几个冲击官军已是溃不成军,留下三十多辆满载麻袋的推车落荒而逃。 “哈哈,没用的东西!”望着满地的胜利品,舵主开怀大笑着,“百姓们,还得帮着运一程,到了地方重重有赏。” 黄衣徒众熟练地将麻袋解下,装到路人的马车上,笑逐颜开地说笑着。 “不好了,干爹,快来看!”小白脸子大喊着。 殷舵主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怎么回事?” “干爹,这,这不是盐,是细沙子,你摸。”舵主忙伸手隔着袋子摸去,脸上的神情变得严峻了,他猛得并起两指狠戳进去,顺着窟窿淌出来的是暗黄色的沙子。 “裘甫,这个贼骨头,还玩起暗度陈仓的把戏来了。”气得他一脚踢翻了推车。 从北面官道上跑来了一匹马,黄衣探报不等马匹停稳,跳下来紧急地禀告:“舵主,官军从三面包围上来了,有一二百人啊。” 闻听此言殷舵主紧锁双眉,思索片刻,斩钉截铁地吩咐道:“让老百姓把外衣脱了。盖香主,你们换上百姓的衣服留下来,我带着其余人在前面诱敌,你给他们背后来一下,我们前后夹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安排妥当,百姓们哪敢说个不字,乖乖地脱下外衣交给人家,又老老实实地穿上黄衫子。 舵主命把麻袋抛了,其余人都上了车,缓缓地向南面退去。 见北面摇旗呐喊,簸土扬沙地赶来一支队伍,招展的大旗上写着“浙西观察使镇海军节度使”,其下是斗大的卢字。 最前面是一列马队,队中衣冠楚楚、神采奕奕的官长正是现任浙帅卢简辞。 他勒住高头大马,提着马鞭问:“老乡,黄妖是往前面逃了吗?” 假扮百姓的盖香主像盼来了救星般欣喜地回话说:“官爷,你们可来了,那帮歹人是向前面逃走啦。” 卢节度使傲睨自若地高声命令道:“好,一群乌合之众。弟兄们!我突然是激情澎湃,想起我老父亲卢纶的那六首《塞下曲》来,‘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我希望将士们抖擞精神,把弓拉圆了,箭不虚发,使出平生之力。咱们一鼓作气追上他们,务必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他抽出宝剑挥舞向前。还没等他们跑出多远,扑通通前面的战马便招了绊马索的道了,纷纷马失前蹄,把兵将甩出落地。 随即从道边树丛里跳出黄衣徒众,冲向官军奋力厮杀。 在这同时,原本遁去的人马折转回来,似洪水猛兽般任性地撕扯着官兵的队列,一方人多势众,武器精良;一方武艺不凡,斗志昂扬,双方呈旗鼓相当对峙之势。 压垮官军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些乔装百姓的埋伏,突然出手背后杀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前有殷舵主的鸳鸯双刀舞得遮天蔽日,后有盖香主环首刀好似阎王磨盘,顿时官军丢盔弃甲乱作一团。就连浙帅本人也无计可施,心有溃逃之意。 正在危机时刻,北面一杆蓝边白地大旗迎风飘扬,上绣着楚州刺史裴字,旗下疾驰而来一队骑兵,人数虽只有几十人,但是重装披挂,步调一致,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劲旅。 转眼间马队杀至近前,如猛虎下山,蛟龙入海,势不可挡。杀得黄衣徒众七零八落,向苏州方向抱头鼠窜,就听镇海节度使狠声发令道:“不论是黄妖,还是百姓打扮一个不留,格杀勿论。” 光王他们三个也随着败军逃入苏州城的阊门,一路退却,眼瞧着开元宫那巍峨壮丽的重檐歇山殿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道观的东脚门吉祥门附近和往常一样,算命、相面、测字的一间挨着一间,一桌靠着一桌,“赛诸葛”、“小神仙”、“铁嘴”字样的锦旗招牌林林种种,可谓七十二巾样样齐全。 在街口有张黑罗围幔的测字桌子,围幔上绣着“卦命如神”四个字,卦桌后是一个刀条脸捋着山羊胡子的算命先生,手里摇着坠有影子石的白纸扇,扇面上书写金字“韦不同”。 他正是料事如神、见义勇为、上次解救过渤海国王弟大虔晃的测字先生韦不同。 一位老夫人手拎着个大号的点心盒子感激地道着谢,“韦先生,你真是活神仙!我今天来是特意谢谢你的,买了些茶馓子,装得满满的,你一定得收下。” 她把盒子放在桌子上,神秘地小声说,“我按照你说的去做了,真灵!现在家里是一团和气,儿媳妇也不闹着分家另过啦!我这心啊,畅快多了。” 韦不同得意地摇着扇子自傲地说:“我白纸扇韦不同是受伏羲氏的真传。华胥氏踩巨足生伏羲,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八卦包罗万象,博大精深,预知个吉凶祸福只是雕虫小技,推测国运乾坤才是正道沧桑。老夫在这碎锦街上独步天下,这都不算什么。话又说回来了,测字能挣几个钱呀。” 他抬头望石坊处看去,不禁愣住了,“怎么是他?”那走来的是一个和尚与个手拎根绿竹杆子的英俊少年。 再说那殷舵主带领众人沿着宫前长街横冲直撞地奔过去,搞得街上鸡飞狗跳,混乱不堪。 看追兵越来越近,黄衣徒众慌不择路涌入宫内,两路官兵穷追不舍,势有斩草除根誓不罢休之意,把个道观围成铁桶一般。 卢简辞跳下马来,站在观门外朗声高喝:“楚州洪水舵的殷仁,你们已经是穷途末路,插翅难飞啦!赶快束手就擒吧。” 见紧闭的观门纹丝不动,他斩钉截铁地命令道:“给我攻进去!” ”卢帅,且慢动手,这开元宫里还有许多香客和道人呢,恐怕黄妖狗急跳墙,伤及无辜啊。”楚州刺史裴坦在旁边规劝道。 卢简辞经他提醒忙令停止行动,“裴兄言之有理,贸然强攻不是上策,你有良计吗?” 裴坦谨慎地说出想法,“不如留出空档,正面佯攻,逼他们从后面逃脱,在后街偏僻处设下口袋,待黄妖钻进后一网打尽。” 节度使哈哈大笑佩服地夸赞道:“裴坦,你真不愧是智勇双全,足智多谋啊!刚才要不是你及时赶到,哥哥我怕是凶多吉少啦,你这请君入瓮之计甚妙。你们过来。” 他招手叫过一旁的副将,低语安排妥当,众将称诺依计而行。战鼓声声,喊杀冲天,官军翻墙攻入,势不可挡。 不消一碗茶的工夫,宫门大开,老百姓在兵士的护卫下,惊魂未定地蜂拥而出。 有个大个子道士还跌了一跤,边上的瘦小道士赶紧伸手相掺,另有个白脸的小道士紧攥着栗色木棰跟在后面。 大个子边跑边低头拍打着袍子上的灰土,三个人似惊弓之鸟慌慌张张地从官军的眼前经过。 卢帅指着他们的背影不无嘲笑地说:“裴兄,这道士本是跳出红尘,无我无为的清修之人,怎么遇到关乎生死之时也这般慌里慌张的呀?” 裴坦深有同感地应道:“整天就见这观中巴掌大的天,哪儿见过如此阵势呀?腿都吓软啦,肤浅,肤浅啊!”两人相视会心大笑。 没过多时,官兵从后街押过来几十个黄衣徒众,小校一声令下,“跪下!”黄衣众人纷纷跪倒拜见官人,可其中一个精明强干的青年汉子奋力挣脱士兵的摁压,就是直立不跪。 “你叫什么名子?如此猖狂!”卢简辞怒了。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斩蛟堂楚州洪水舵的香主盖洪。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赃官,少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趾高气扬的,今天落入你们手里,快给老子个痛快,别让老子跑了,返过头里要了儿等的狗命。” “大胆!狂妄!”只气得卢节度使青筋暴起,面红耳赤。他拔出宝剑就要下手,却被裴坦拦住。 “莫杀,这香主还有些用处,把他们都带下去。”裴刺史不住地劝解着。 卢简辞喊住队尾的校尉问:“看到他们的舵主殷仁了吗?” 校尉躬身回禀道:“黄妖们说殷仁早就跑了。” 卢帅怒吼道:“没用的东西!怎能让他在鼻子底下溜走了呢?你们那两只眼睛是出气的吗?放走要犯罪不可恕。” 校尉吓得双膝跪倒,叩头如捣蒜般申辩道:“小人知罪,可据贼人交待殷仁是从正门扮作道士溜走的,和他同行的还有个瘦小的贴身卫士和白脸的义子。” “啊!”浙帅大惊。 裴坦几步上前左右开弓给了校尉几个大嘴巴,恼羞成怒地骂道:“混帐东西,什么正面溜走,分明是翻墙逃脱,还扮什么道士?一派胡言!在乱讲话,看我怎样治你的罪,滚下去。” 楚州刺史裴坦轻声安慰着浙帅,一面暗藏玄机地笑着说:“大帅,我给你变个戏法,也别让黄妖笑话我们是傻子。” 他把手一挥命令道:“把所有桌幔都给我掀起来!”兵士们一起动手,呼啦啦道两边的卦桌幔子全被掀开,这桌下是别有洞天,十几个黄衣人慢吞吞地从下面钻出来,站成一列。 裴坦得意地笑道:“想逃出本刺史的法眼,你们这些黄妖还嫩了点。都给我绑了,押到大牢里去。” 他话音刚落,就有两个人挣脱出来,年龄稍大的呼喊着:“官爷啊,我们可不是贼人,我们是规规矩矩的老百姓啊!” 卢简辞气不打一处来地呵斥道:“少再耍戏本官啦!你们这些打家劫舍、目无王法的黄妖实在是可恶。你说你是良民百姓,可你们一身黄妖打扮,藏在桌子底下,不是心怀鬼胎,还会是什么?你能拿出证实你们清白的凭证吗?” “我们是在路上给劫来的。” “我们的衣服被他们抢去了,还逼我们穿这个。”两人执意证明着自己的无辜。 “都是些似是而非,子虚乌有的狡辩,没有真凭实据,就别怪本帅无情了。来呀,一同绑了!”他坚决地大手一挥。 “等一等,我们是证人!”从人群中疾步走出两个人,推开兵士的阻挡,“官爷,我们可以作证,这位不是歹人,他是洛阳水驿给宰相李德裕运水的官吏。” 节度使不觉一愣,暗自揣测着,“给丞相运水的,那你怎么会来苏州啊?” 光王连忙解释道:“我是到无锡后,请假回杭州老家去的。” “那他呢?” 身边少年答话,“我们是路上认识的,我是去杭州游玩的。” 卢简辞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们。 沉默不语的裴坦扑哧一声笑了,“狡猾,实在是狡猾,你们给他们证明清白,谁又能证明你们两位不是黄妖假扮的呢?来人,给我搜他们的身。” 不容分说几个士兵上前撩起他们的衣服仔细检查,“禀告刺史,没有利器,包裹里只是些衣物和铜钱,不过这孩子腰里別着支玉笛,看似很精贵。” “拿来我看。”裴刺史接过笛子,眼光一亮,转动端详着看似相识的样子,他盯住英俊少年的脸问道:“这紫玉笛子是你的吗?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是我义父相赠。” “你义父是谁?” “赎个罪说,我义父是杜牧杜牧之。” “嘿嘿,嘿嘿”那刺史裴坦惊喜地笑了,还望着同样满脸惊讶的浙帅,“大帅,这小子是牧之的干儿子呀。” 浙帅点头称是。“好小子,凭这支笛子我相信你啦。”裴刺史把笛子还给少年。 卢简辞忙吩咐道:“你是牧之的干儿子?那么说他俩不是黄妖喽。好,来人,找两件衣服给那两个人换上。” 他吩咐完又扭头不落底地问刺史,“你确定他是牧之的干儿子?” “千真万确,没错!” 卢帅这才放心地命令士卒道:“别围着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两位官人一个拉着少年的左手,一个拉着右手,卢简辞一个劲地夸赞道:“这孩子长得好,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玉树临风、气质不凡。孩子呀,我和你义父也不是外人,我三弟卢弘止和杜牧当年同在江西观察使大书法家沈传师幕下共事,我也在他世叔牛僧孺襄阳幕中与他多有相见,我俩志同道合很谈得来。” 裴刺史也摸着少年的头顶慈爱地讲述说:“我和你义父亲如兄弟,一同离京到宣州任上,我为判官,你义父是团练官,多年在一起朝夕相处,后来他被调回京城,我改任舒州,这才分离。离别时他写诗相赠‘日暖泥融雪半消,行人芳草马声骄。九华山路云遮寺,清弋江村柳拂桥。君意如鸿高的的,我心悬旆正摇摇。同来不得同归去,故国逢春一寂寥!’。孩子你叫什么,这是要去哪里呀?” 少年听他们是义父的朋友,尊敬地回答:“我叫庄义方,要去杭州盐官。” “好!见到你义父別忘了给我带好,就说裴坦想念他呀!” “还有我,镇海节度使卢简辞,也挺想他的。”卢简辞紧跟着补充道,他从怀里解下腰牌送给义方,“拿着,孩子,有了它在浙西可以畅通无阻了。” 官军浩浩荡荡地押着黄衣徒众离开了。 光王总算放下心来,舒了口气,测字的韦先生凑上来,满是歉疚地说:“爷们,不好意思,没保护住你,这翡翠斑指还是还给你吧。” 王爷通情达理地推回他的手,“这怎么能怨先生呢!你能在危难之际搭救我们,我已是感恩戴德啦。怨只怨那刺史太狡猾了。” “对,太狡猾啦!”韦不同高兴地揣好斑指,点头称是,“那我给你算上一卦吧,要不受人重礼,我这心里承受不起呀。”他拉着王爷坐在桌前让他写个字看看。 身后的老妇人和围观者真心实意地赞誉道:“韦先生的占卜可准了!” 王爷提起笔来,蘸足了墨汁,略加思索写出个“大”字。 韦不同不看则已,一看后肃然起敬地问:“您要问什么?” “前程。” 扑通一声算命先生跪倒在地,诚惶诚恐地叩头道:“皇上,恕小民有眼无珠,有大不敬之罪。” 众人见他怪异之相惊奇万分。 王爷的魂魄都给此举吓出了窍,急忙扯起韦不同,埋怨他说:“先生开不得这种玩笑,这是要掉脑袋的!我个驿站的小吏怎么能是皇上呢。” 韦不同又拿起纸来左右琢磨后,又膝下一软要跪倒行礼,王爷牢牢地拽着他,听他还阵阵有词地讲:“三才始判,八卦攸分,万物不离于五行,群生皆囿于二气。羲皇文字之祖,仓颉肇书篆之端。鸟迹成章,不过象形会意。云龙结篆,传来竹简添书。依卦书而断,这‘大’字写得五行全备,首尾紧密不松散。‘大’字乃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贵神附体,贵人在爻,祸事必消。逢险可救,财利必招。看这字写得笔清墨秀琢磨深,方正无偏必缙绅。足疾龙蛇心志远,行藏慷慨位三公。富贵出于精神,英雄定于骨格。末后一笔丰隆,到老人称有德。从五行六神,生克制化上看,怎么看都是九五至尊的景象。不会错的!” 老妇人和围观者皆相劝道:“韦先生,这回是错了,明明白白他就是个普通的驿卒。你就不要自责啦,谁还没有马失前蹄,大意失荆州的时候呢。” 算命的人都走远了,韦先生还在琢磨着这个“大”字,“不是皇上吗?差哪儿呢?” 第二十五章 滮湖烟雨锁迷离,遁入空门断三 光王和纤细少年搭乘义方他们的小船一路南下,义方、义玄和尚与王爷本是相识的,又听他说是去盐官海昌院看齐安大师,更是亲近非常。 纤细少年自我介绍说是嘉兴人,姓盛名山,正好比义方小一岁。两个少年谈得投机,便以兄弟相称。 天色将晚,小船停靠在嘉兴南城关春波门外的滮湖水畔,义方紧皱眉头抱膝坐在船头若有所思,“庄大哥,你有心事?” 盛公子从舱里探出头来。“我在想两个从未见过的人强要拴在一起是不是很尴尬呀?” “何止尴尬,那一定会非常别扭,活受罪!”盛三感慨地抱怨道。 和尚听出义方的心思问:“怎么你不打算进嘉兴城,去见你那未过门的小媳妇啦?” 光王凑趣地接话道:“难道小义方也给订了娃娃亲?如今天下人怎么都好这口呢?也好,这倒是省事,不用东聘西找了。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婚,管她是官的私的,直接求个媒人,把八字帖子换了,走了六礼,姑娘娶进门,明年你就当爹了。小兄弟,哥我是过来人,两口子没什么认识不认识,尴尬不尴尬的,天地一拜,盖头一掀,红烛一吹,万事大吉。” 盛山不同意他的看法,悻悻地说:“是谁家的小姐,漂不漂亮?也许我认识呢,不如我去给你说说退了这门亲事。老人们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净搞些拉郎配,我们也不是小猪小羊,也不知道对方长得什么样子,脾气秉性好坏,称不称心,就往一处将就。庄大哥听我的就不去,看谁能逼着咱们去拜堂。光叔,你虽是过来人,你说句良心话,你幸福不?” 王爷确是无可奈何地反思着,“幸福不幸福说不清楚,算起来生了儿子三个,也算是儿女满堂了。” 盛公子笑话他,“你真是个小官吏,三个孩子就儿女满堂了。” 王爷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三个儿子是不多,还有十一个丫头。” “善哉,恭喜呀,人丁兴旺啊!”和尚也忍不住地笑了。 盛公子脱口而出说:“我可不做生孩子的猪羊,这生得一串串的。” 义方笑话他,撩着水扬过去,“你是男的!是小白公猪。” 盛公子满脸通红也跳出去撩着水回击着,嘴里喊着说:“你才是公猪呢,大白猪。” 李怡和义玄看着哈哈笑着。“光叔,你离家在外想孩子们吗?” 盛山扭头天真地问。“怎么不想?想!若是在家里,这个时候,让下人去灞桥买来金鱼,放入大水缸里,然后站在院子当中大声吆喝‘快来看啊!活蹦乱跳的小金鱼喽’。你说怎么着,我的那些小精灵们就一下子全跑过来,围着大水缸叽叽咋咋地,幸福啊!”此时,李怡的脸上荡漾的全是甜蜜的回忆。 义方没有进城,第二天一大早便扬帆起航,与山盛堂擦肩而过。 此时正与盛贤弟肩并着肩坐在船头,点评着滮湖的迤逦景色。“要是我就在那莲塘深处搭座竹楼,闲暇时养几只小鸭子,摘莲子采菱儿过神仙般写意的小日子。庄大哥,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呀,想做的事太多了!行侠仗义,仗剑走天涯。可首先要把武艺练好,我正学那兰陵老人给的《上清内功心法》呢,只是里面有些说法搞不顺畅。哎,不如我们同练,还能相互切磋。” 盛公子真挚地看着庄义方,眼里放着异彩感动地说:“庄大哥,你对我太好了,从小到大只有我父亲对我这么好。有你在我身边我就感到特踏实,尤其是你身上的味道闻起来陶醉死了,我冥冥之中好像在梦中见过你,难道这就是前世有缘吗?你要是走天涯把我也带上,等我们老了走不动了,就回这湖里颐养天年。” 义方突发奇想,真诚地看着对方建议道:“盛兄弟,不如我们结为异姓兄弟,荣辱与共,风雨同舟。” 盛公子兴奋地响应道:“庄大哥,我也正有此意。” 于是,两人在船头之上双膝跪倒,以天为鉴,以水为证,欲行八拜之礼,做肝胆相照的兄弟。 行礼前义方郑重地问:“盛兄弟,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亲兄弟啦,我是你老哥,你是我小弟。你知道结拜时为什么要行八拜之礼吗?” 看盛山摇着头,义方给他讲解道,“听我师公说,这八拜是让我们向古代八组结拜兄弟学习,他们是知音之交的俞伯牙、钟子期;刎颈之交的廉颇、蔺相如;胶膝之交的陈重、雷义;鸡黍之交的元伯、巨卿;舍命之交的角哀、伯桃;生死之交的刘备、关羽、张飞;管鲍之交的管仲、鲍叔牙;忘年之交的孔融、祢衡。这头磕下去,你我兄弟就是一个人了,不分彼此,坦诚相待,你愿意吗?” “坦诚啊?我会的。哥,能留点小秘密吗?是坦诚不是坦白耶。”盛山为难地争取着。 “小鬼头,还有什么瞒着老哥呀?从实招来!”义方假扮生气地去捏他的耳朵,这手却停在了半空中,非常意外地发出疑问,“怎么,你个大男人扎了耳眼?” 盛公子也是猝不及防,磕磕巴巴地解释道:“哥,我家只我一个孩子,父亲特别喜欢女孩,所以我既是儿子,又拿我当姑娘养。给我左边扎了耳眼,不信你看这边就没有。”他急急地转过头去。 右边确实没有,义方看了看也没再深问,只是费解地摇了摇头。“来,我们开始吧!”庄义方和纤细公子盛山在这坦荡荡的滮湖上叩拜行礼。 “小小年纪就着急嫁啦!拜天堂,拜地堂,拜完了天地入洞房。你老爸同不同意呀?”一句调侃之声从近处的渔船上传来。 寻声看去这渔舟船身狭长,船头高高翘起,船舷上停了两排捉鱼的鸬鹚,一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渔家手提铜桨笑眯眯地望着他们。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从木船后面划来一只平底小船,船上的人大声问道:“韩大哥,有粉头鲫鱼没有?” 说话的是个五短身材,头戴小毡帽,白净面皮,手里撑着竹篙将船并上去。他提起一杆大秤和一个竹篓纵身跳上渔船,原本是个贩鱼的商贩。 “有,新捕上来的!全老弟,柯大哥没和你一起来呀?” “他质库里有事,没来。” 那渔夫敏捷地用抄子向船尾鱼池里去捞,十几条鲜活的鲫鱼噼噼啪啪地在网兜里跳跃着。 他只用一只手,腕子一翻悉数扣到篓子里,然后如法炮制十几网下来把它装满。 商贩更是本事,轻轻松松地用两个手指提秤钩起篓子,再套上大个的秤砣一抹,报出了分量。 “老规矩,成交。”渔夫又想起事情,回身从池子里拎出一串用苇草绑扎的蟹子递了过去,“全老弟,这个捎给柯大哥,他最好这口啦。” 小贩嘻嘻地笑着又跳回平底船,他抬眼看到船头两个跪着的少年,先是一愣接着是哈哈大笑,“宝宝,蛮好白相个,你们是拜错了地方吧!那北岸的湖神庙才是灵验,姻缘呀,求子呀,一求一个准。” 盛公子撅起嘴生气地回应说:“不用你管!卖你的鱼去吧。” 小贩做了个鬼脸抛下一句,“好心不讨好,真是黄胖炒年糕啊。”撑起船儿向北岸划去。 午后时分,木船抵达了盐官,离了码头往镇北走,远远地就望见那殿宇层层,飞檐相啄,香烟缭绕,规模宏大的海昌院了。 来到山门前,光王多了个心眼,小声地与和尚商量让他们先进去,向齐安大师通报一声,他随后再进后堂,以免庙堂之内耳目众多暴露行踪,又有老人家年事已高过度惊喜。 和尚也认为小心没坏处,便带着两个少年先行入寺,直奔方丈住的跨院去了。 王爷信步缓行,一间殿一间殿地往后走,不时地留意着周围的香客,看到没有异样才放下心来。他走入大雄宝殿,仰观横三世佛佛像塑得是高大庄严。 此时殿内没有进香的信众,只是在佛像前站立着一个礼佛的大和尚,看和尚身长七尺,相貌壮严,额间隆起如珠。 趁师傅燃香之际,李怡上前请教道:“师父,您在求什么呀?” 那和尚面无表情地迟迟回应,“阿弥陀佛,不向佛求、不向法求、不向僧求,只是这样礼拜而已。” 王爷不解地问:“佛、法、僧乃皈依三宝。不向佛求、不向法求、不向僧求,那和尚为什么要礼拜呢?” 希运禅师见喋喋不休的李怡如此执迷,便抬手打了他一掌。 这一掌拍得王爷火烧火燎,压抑不住怒气,嗔心油然而生,大声怨道:“太粗鲁了!” “这里是什么所在?你在这里说粗说细的!”希运禅师说完又打了他两掌。 “善哉!你们怎么还动起手来了?这是为了什么事呀?都是自家人,可别伤了和气。”从殿后快步走来位高大魁梧、正气凛然的禅师高声阻止道。 “阿弥陀佛,智闲师弟,你说是自家人从何论起呀?”大和尚不解其意地疑问着。 “善哉,师兄,我给你们引见一下,这位就是师叔等着的那位十六宅的客人。” 他又面向王爷,“李施主,这位是希运大师,我是他师弟智闲。” 光王经他这么一说,知晓了眼前的就是禅宗高僧希运,也就是同来的义玄禅师的师父,便马上转怒为喜,上前施礼道:“原来是誉满天下的黄檗希运大师呀,晚辈刚才过于唐突,言语上冒犯了大师,还望赎罪。” 大和尚开怀大笑,爽快地说:“阿弥陀佛,什么晚辈前辈,唐突不唐突的?李施主不必客气,你刚才问我不向佛求、不向法求、不向僧求,那和尚为什么还要礼拜吗?贫僧细说于你,这烧香礼拜表面上看是日复一日、循规蹈矩的行为,可内含着佛法、佛性、自心、自性。常礼如是事,使人永驻自性清净,不受尘染。在你看来礼佛必有所求、有所图,这是尘世俗人的想法。正如你说的,佛、法、僧乃皈依三宝,然我禅宗倡心即是佛,诸佛与一切众生唯是一心,更无别法,此心无始以来,不曾生,不曾灭,此心为本源清净心,常自圆明遍照。世人不悟,以知识见闻觉知为心,为见闻觉知所覆,所以不睹精本体。然本心虽不属见闻觉知,亦不离见闻觉知,但直下无心,本体自现。诸佛菩萨与一切蠢动众生同大涅盘性,性即是心,心即是佛,佛即是法,法又是心。你可知大唐国里无禅师吗?禅却到处都有,佛在每一人心中,主要靠自己去领悟、参透,靠人不如靠自己。我于你这三巴掌,望你能以此截断其向外驰求之心,领悟其中真意。”见李怡面有所悟,希运和尚会心地笑了。 “师叔还在方丈室等着呢,我们进去吧。”智闲提醒着。 三个人走进跨院,在桧树下的石桌旁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满眼闪着热忱的目光,向逃难的王爷伸开温暖的臂膀。 “王叔!”光王喜极而泣,多少艰险,多少磨难,多少愁苦都一股脑儿地交织成喷涌的泪水夺眶而出。 “哭吧,哭吧,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齐安大师轻拍着怀里的侄子,“出来就好,出来就好。”和尚拉着李怡的手,众人围着石桌坐下。 齐安看着抹泪的侄子,颇有深意地宽慰着说:“我佛慈悲,你能从那个死人的天堂、活人的地狱里跳出来就是件值得庆幸的事,还有那么多想出来或因贪恋不能自拔的都葬身在泥潭里。宫外虽说也是明争暗斗,可总比红墙内的血雨腥风回旋余地大,自我们祖先高祖太原起兵兴唐以来,经太宗、高宗、武后、中宗、睿宗、玄宗、肃宗、代宗、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到现今的皇上,何时何处不是充斥着暗算和杀戮?玄武门之变、五人之谋、先天政变、安史之乱,无不是触目惊心、生灵涂炭、刀光剑影呢?” 大师缓步走到光王身边,安抚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既来之则安之,先在我这里避避锋芒,做个无所求又无所不求的小沙弥,就像这桧树上的知了一样,要甘于地下的阴暗寂寞,几经脱皮新生,待到有朝一日独立枝头,定当激昂高歌。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老和尚略带动情地吟诵着虞世南的那首《蝉》诗。 日子过得飞快,天气一天天地转凉了,光王在海昌院度过一月有余。 为隐匿身份他剃度入了空门,齐安大师选定智闲禅师做他的依止师,受沙弥戒,赐法号琼俊。 光王成为沙弥感到很兴奋,第二天晨钟一响就去见智闲禅师,诚恳的请示道:“我先干些什么呢?请师父支使和指教!” 禅师微微一笑说:“你先认识一下寺里的众僧吧!” 转天,琼俊又来请示禅师,诚恳地说:“师父,众僧我都认识了,就连前日从福建来挂单的小沙弥义存我也熟悉啦,下边该做什么呢?” 禅师微微一笑说:“肯定还有遗漏,接着去了解、去认识吧!” 第三天,他再次来见禅师,满有把握的说:“师父,所有的僧侣我都认识了,我想有事做。” 智闲禅师微微一笑,因势利导地说:“还有一个人,你没认识,而且这个人对你特别重要!” 琼俊满腹狐疑地走出禅房,一个人、一个人地寻问着,一间屋、一间屋地寻找着,在阳光下,他一遍遍地琢磨,一遍遍地盘算着。 暗自纳闷的琼俊走到水井边,忽然看见水面上映入的身影,豁然顿悟了。 赶忙跑去见禅师,智闲严肃地和他讲:“善哉,其实世上有一个人,与你最亲近也最疏远;世上有一个人,你常常想起,也最容易忘记。这个人,就是你自己!” 琼俊又问:“师父,那我开始读什么经文呢?” 禅师回答道:“阿弥陀佛,读经三千不如灵心一闪。修养内心需要功夫,功夫到了,自然会在一瞬间获得开悟。拟心开口隔山河,寂照无言也被呵。舒展无穷又无尽,卷来绝迹已成多。” 智闲眨了眨眼,顺口又出一偈,“我有一机,瞬目视伊。若人不会,别唤沙弥。” 琼俊整日里早起晚睡粗茶淡饭、轻活重活抢着干,身形虽然消瘦了,但却感觉格外的步伐矫健,神清气爽了。 这天,盛公子缠着义方要去看海,盐官镇倒是离海很近,南面就是钱塘海塘。 光王,不,是琼俊和尚说也没有看过海,正好功课做完闲来无事,就一同前往了。 走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望无垠无遮无挡的,这水天相接烟波浩渺间就是盐官憾海石塘。 三个人眼望大海,倾听着海涛拍击堤岸的汹涌这声,什么烦心事都抛到九天云外去了,剩下的只有满心激动和欢蹦雀跃,沿着石堤追逐着,嬉笑着。 “哥,这大海太壮观啦!我整个人都舒展开了,我们要能永远地这样无忧无虑,永远地这样亲密无间,永远地这样在一起该有多好啊!”盛公子由衷地感慨着。 义方的心情也被感染了,兴奋地大声说着,“那有何难?我们是兄弟,这辈子就要多亲多近。若要选宅子就要门对门,户挨户;若我有了儿子,你有了女儿,咱们就结个亲家,亲上加亲。” 盛公子又噘嘴不高兴地批评道:“哥,你又拉郎配啦!我不想门对门,户挨户,我就想和你住一起。一天看不到你,我就感到心里没着没落的。” 义方嬉笑着逗他,“行!咱哥俩一个被窝里睡。哎,你要是个姑娘就好了,我娶你做媳妇,也给我生个十个二十个娃子,你就是我的小白猪。” 他笑着向和尚看去,那琼俊听义方这么玩笑他用手指戳点着,出家人有分寸不想把事情戳穿。 盛公子没有笑,默默地凝望着他,“哥,我愿意。” 义方看他那痴痴迷迷的样子扯了他的帽子一下说:“小弟,你信缘分吗?人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我能结拜成金兰就是莫大的缘分,相遇是有缘,拥有是有缘,珍惜是有缘,三者加在一起才能叫做缘分。相遇而不能拥有,是错失缘分;拥有但不珍惜,是亵渎了缘分;只有将相遇的争取到手,把到手的细心呵护,这才成就了缘分。珍惜眼前的缘分吧!” 他说完用手遮住耀眼的阳光,眯着眼睛建议道:“看这午后的毒太阳,能晒掉人一层皮去。那边坡上有个小庙,地势又高,又可以遮荫凉,不如我们去那儿吧。” 盛公子与琼俊和尚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坡上立着一座小庙,那儿确是一处蔽日阴凉的好地方。 登上坡来这是个江南多见的潮神庙,庙前空无一人,门虚掩着,他们推门走进庙里,看那神台上供着潮神伍子胥,墙角落里撂着两箩筐黄泥封口的越酒酒坛子,一根大竹扁担横在上面。 这三个人是遇佛就拜,见神就作揖,这潮神面前也不例外,双手合十在台前跪下,只是各自祈求的内容互不相同。 “起来啦,丫头!”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停了片刻又传来,“听见没?丫头。” 这回盛公子可听清了,是神位上的伍潮神显灵了。 他心有余悸迟疑地站起来,双眼紧盯着白头神像,突又听潮神冒出一句“去嘉兴山盛堂”。 “神仙显灵了,显灵了!”盛山张大嘴巴惊呼道,庙里的三个人被这灵异的现象震惊了。 更让他们始料未及的惊吓是,从神坛背后闻声极速窜出来二个人,男的是道士打扮,长得面色紫赤,胡须与双目生得奇异,让人看了大为惊奇。 他身后是个长得满脸喜庆的胖大女人,此时云髻蓬松,神色懒散,低眉潜笑地注视着庙堂里的三个人,突然问道:“咦,你是兰儿吗?” 盛公子紧张地扭过脸去,不耐烦地回道:“什么兰不兰的,你认错人啦!” 女人也是觉得自己好笑,反而埋怨道:“对。你是男的。” 还没等她认真细看,从门外虚掩的缝隙里传进窃窃私语,“陈头,那光王能来这盐官海昌院吗?他不至于傻到如此地步束手待毙吧!我老记不住他的相貌,怕走个对脸却失之交臂呀。” 另一个声音讲道:“李头,我看他能在,光王准是以为太监们做得天衣无缝,蒙骗皇上他已经死了,可百密一疏,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不,碍于阉人仇士良的淫威,刑部尚书直接授意我们六扇门南下秘密查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指派不良帅红绦郎君孟寻常带队,一定要把李怡抓回长安去。据报在潼关北码头就有人看到了他,说是往洛阳去了;又查到他在运水的船上出现过,无锡大观楼上和人打了一仗,在运河官道上还吃了饼子,后来就没有踪影了,顺着这个轨迹他应该是奔着盐官来投靠齐安和尚的。一会儿等不良帅问路回来,大家再看看那画影图形,我们千里迢迢而来可别把事情搞砸了。” 远处有人走过来低语道:“陈头、李头你们走累啦?进庙歇歇吧,我刚问过海昌院就在镇北,等日落后我们再进去祥查。” “不良帅,您先请!”庙门被推开进来五个精壮汉子,打头这位外罩褐色真丝提花圆领襕袍,腰扎红色细缕绦带,又系革带悬挂宝剑、鱼袋、玉佩等物,头顶大檐帷帽,其檐下垂一丝网浅露,隐约可见其眉目清朗,器宇轩昂。 大家众目睽睽全感到很是意外,小小殿内一下子站着这么多人,倒是显得局促了。 领头的汉子犀利的目光划过每个人的脸,看到琼俊和尚便死死地盯住不放,见他如此其余四人也警觉起来。 其中一个青衣高个子汉子厉声问道:“你这和尚是哪个庙里的?有些眼熟呢,像是我办过案子里的逃犯。” 见和尚不言语,他接着又问,“你法号如何称呼啊?” “我们是海昌院的,他是齐安大师的徒弟琼俊,你们一口一个不良帅地叫着,难道是官府的吗?”义方一面回答着,一面掏出卢简辞相赠的牌子递过去,“我们是老百姓,不是恶人。” 那汉子翻看牌子后交于头领说:“孟头,这是浙帅卢简辞的腰牌。” 红绦男子撇了一眼,皱起眉头埋怨道:“卢节使这是怎么了?在京里时还谨慎有余,外任了却考量不周啦!腰牌能随便乱给的吗?幸亏是遇上我们几个,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大手劲力一握,顷刻间扁扁的牌子被攥成球球。 见头领如此,那青衣人嚣张地说:“浙西观察使的牌子又能如何呢?更别拿齐安那老头子吓唬人。赶快交待你们是什么人,别让老爷我生气了,不然生起气来跺下脚这吴越之地都得颤三颤。” 他说到得意之处“哐啷”踢了箩筐一脚。 那胖女人杏眼竖起,用手戳点着嗔怒道:“欸桑宁,我那挑子碍你什么事了?毛病西西,一看你就是个胖天佬,海马屁打乱仗的。” “哎呀!”那官差从来还没有被人敢这么抢白过,气得他又踢了两脚。 “老头子,你看这娘杀个闲腿,你也不吭一声,你是耸泡蛋吗?” 胖女人被气得浑身颤抖,向身边的男人嚷道。 官差龇牙咧嘴的恐吓着,“南蛮子,看你老公那松样子,再嚷把你们关进黑牢里去,弄死你们!”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李怡,和我们回长安吧,识时务为俊杰,跟我们刑部六扇门走,总比等丽竞门的大内杀手来了好吧?”红绦男子正色说,此言一出众人震惊,“王爷,下官是六扇门的孟寻常,我们也是上指下派奉命行事,宫里那些没锤子的太监是救不了你了,海昌院秃脑袋和尚也是护不住的,这是命!你就认了吧。至少在路上我不会为难你的。” 眼看官差们就要下手抓人,义方挺胸挡在中间,大义凛然地喝道:“住手!我不管你们是哪路神仙,也不管是哪个门的,今天想把光叔带走,我这手中的绿玉杖可不答应。” 盛公子也毫不含糊地握拳相跟。 “哈哈,碎娃,一案子起,大大暮乱的很!你包社列。”红绦郎君被他俩自不量力的样子气乐了,不屑一顾地吩咐手下道,“额滴神,还愣着,拿下!” 四个大人对两个孩子,两人的功夫还是半瓶子醋直晃荡那伙的,几下子胳膊就被人家给拧紧了。 身后的光王浑身冰凉,眼见这一切感到彻底绝望了,心有不甘地哀叹道:“额是光王,不能就这么完咧!” “扑通,扑通,扑通通。”五个官差在转瞬间全都昏倒在地,那胖女人双手捂紧嘴巴吸着凉气,“老头子,你太帅了!你的偏花七星拳大有长进呀。” 是很帅,真是帅呆了,都没看清是如何出的手,五个官差就在毫无防备之下被击昏了。 面色紫赤的道士冷冷地说:“敢踢我的箩筐,就不行!” 胖女人搂住他的胳膊欢喜的了不得,又望着义方他们和善地问:“你们是齐安大师的弟子吧?我们是山阴千秋观的,不是外人,我姓朱,他们都管我叫朱大嫂子,你们提起我,大师就会晓得的。我和我家老头子要去嘉兴山盛堂给孟老爷子送越酒去,不想在这儿遇到这码子事。你们赶紧走吧,趁他们还没醒,远走高飞,百姓是斗不过官府的。” 三个人听她说得有理,谢过后转身向寺里返去。朱大嫂子望着盛公子的背影数落着自己,“这上了年纪,眼神就是不如从前啦,人都认不得了。” 老刘头整理好挑子,稳稳地担在肩上,咯吱咯吱地往外走。 待上了大道,男人神秘兮兮地问:“丫头,你说德兰女扮男装要干什么呢?” “哪个德兰?” “还有哪个?水麒麟孟老堂主的闺女德兰呗。” “在哪儿啊?” “刚才在庙里你问的那个公子!我从小看她长大的,不是她,还会是谁?” 第二十六章 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 三个人回到海昌院,齐安大师听完义方诉说的经过,也意识到事情的严峻,缜密思考后有了主意。 “怡儿呀,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遇事不审时度势,任着性子可不行啊。智闲,你不是要回邓州香严寺吗?走吧,带上琼俊现在就走,离开这是非之地,记住要像蝉一样,奈得住苦难寂寞。”老和尚又对希运大师和首座弟子品日禅师说,“希运、品日,你们带着义玄、义方他们先到镇子里大张旗鼓地四处宣扬,说是寺里要开法会采买香烛,引开官家的视线。” 他一眼看到院子里正在扫地的小沙弥,召唤过来低声吩咐他,“义存,你去找几个师兄来,热热闹闹地到山门外打扫一阵,逢人便说寺里要开法会。”庄严俊朗的小和尚应声去了。 按着齐安大师的安排,智闲、琼俊师徒两人日夜兼程一路向西,水陆交替奔邓州而来,这日船到江州突见码头上盘查森严,气氛异常。 见舟边有条渔船,渔夫正收拾着网具,便将船靠近了,一打听是京城里的王爷失踪了,四下里传布公文,悬赏稽查呢。 两人心里大呼不好,又问是什么王爷?那人回道:“是什么亮王,光王的,九华门城门洞子里贴着画像呢。 ”师徒一商量不能再往北走了,那是自投罗网啊,只能向南了,向南又去哪儿呀? 先打发走雇船,沿江岸经过琵琶亭,琼俊和尚不禁想起白居易大士,洛阳一别还不知有无再见之日呢?眼望一江秋水浩荡向前,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江边或蹲或坐的垂钓之人,却没有关注眼前的滚滚江水,手握长杆,甩出八丝之线,心思全在那一沉一浮的鹅毛或芦苇漂子上了。 琼俊心头忽又冒出白老的一句“浮生多变化,外事有盈虚。今来伴江叟,沙头坐钓鱼”。 这样也好,随遇而安只顾眼前的事情,岂不更实际些吗? 两个和尚进了浔阳楼寻个位置坐下,要来两碗素面就着江景吃起来,舒展一下心情。 邻桌三个买卖人正饮酒闲聊着,其中一位深色衣裳的中年人问:“王兄,这失踪的光王在京城里好好地待着,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年纪稍大些的老客像是很有主见的样子回答道:“皇宫里的事谁说得清楚呀,那么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不是畏罪潜逃,就是被人咔嚓了。但瞅这搜查的阵势,估计是没有被咔嚓。” 另一个山羊胡子的老者搭话说:“可不是,北至郑州,南到洪州,各个关口重镇查得那叫仔细。搞不懂,这王爷这么重要,如此兴师动众。我听人说这王爷一向是痴苶呆傻型的,是当今皇上的叔叔。” 师徒两人相对一望,正是我有一机,瞬目视伊,都心领神会了。 “师父,怎么办?” 智闲沉吟半晌有了主意说:“上庐山。” 庐山归宗寺在南麓势如芙蓉插天的金轮峰下,那寺原是王羲之的故宅施舍的。 智闲师徒到了三叉路口,最先看到的是棵枝繁叶茂的高大喜树,看看东,看看北,除了山还是山。 智闲禅师也从未来过庐山,看来唯一能做的是找个当地人问问路了。 等了半天,还好,远远的从对面慢悠悠来了个放牛的老乡,琼俊客气地打着招呼,那放牛的也热情的回话,“做么事啊?” “施主,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恩问欧,是问对人了!跌地是隘口。你们是去看香炉峰李白瀑布的吧?往东走!”老农像看穿他们心思似的,提高调门兴奋地指着路。 “阿弥陀佛,我们不是去看瀑布的,是要去归宗寺。” 那农夫听了很是失望,降低声调说:“也在那里。” 从叉路口再往东走,沿途可望见三国名医董奉那十万株杏林,和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栗里南村。 跨过绕寺潺潺流淌的鸾溪桥,寺前是一棵清香沁人的参天古樟,庙里的信众川流不息,鼓罄声声,香火鼎盛,一派名刹古寺风范。 小沙弥将二人引向方丈室,从室内热情迎出三个和尚,智闲认出走在前面的是已故归宗智常师叔的得意弟子芙蓉山灵训禅师和一位高颧骨、国字脸、小眼睛的大和尚,那是本寺主持大茅师兄。 后面跟着的青年小沙弥确不认得,憨憨厚厚,认认真真的模样。 “善哉,灵训师弟你也在呀!”智闲与和尚们合十施礼。 “阿弥陀佛,行实,来见过师伯。”灵训向身后的小沙弥喊道,“这是我在芙蓉山新收的弟子行实。” 相互问好后,大家谦让着进了禅房内落了座,禅师直述来意,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灵训眉头紧锁地说道:“阿弥陀佛,我说我和行实从福州一路北来,就感到不对呢,关卡盘查的特别严密,说是丢了个王爷,原来找的就是他呀。” 他端详着琼俊,忽又想起什么表情顿时严峻了,“阿弥陀佛,师弟,你听说没有?朝廷正蠢蠢欲动要对我们佛教打压呢。” “哦,我近几个月在盐官齐安师叔那儿,未曾听到消息。”智闲紧张地欲知究竟。 “我也是北来后听得的,其实文宗时朝廷就要动手了,但几经波折才未能如愿。先有李训奏请罢除长生殿内佛教道场,沙汰僧尼,这正和文宗心意便欣然应允。但当天夜里忽起大风,吹坏含元殿,拔倒殿前大树三棵,文宗以为不吉利,紧急下令停止沙汰僧尼。不日,李训执迷不悟又奏请令天下僧尼考佛经学业,不及格者勒令还俗,文宗又予准许。遂李训招致甘露之变身首异处的报应,僧尼考试制度也就此作罢。来年,文宗废我佛教之心不死,污蔑我佛教缁徒日见增多,是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蠢物。欲下令罢废僧尼,不许僧尼讲经说法,勒令还俗。此大逆不道的孽障被观音大士在蛤蜊中显灵化解了,又经终南山维政大师的点拨才让文宗幡然悔悟。” 灵训的眼神更加的纠结了,他看了一眼门边侍立的行实和尚,“阿弥陀佛,未曾想换了个新皇上,崇道轻佛,更是变本加厉,手段阴毒。再加上道士赵归真、宰相李德裕之流煽风点火,欲去佛教而后快。五月皇上生辰,在宫内设斋请佛教僧侣与道士互作议论,偏爱道士赐予紫衣,和尚却一无所得,可见危机端倪。又召衡山道士刘玄靖入宫,与赵归真同修符箓,于宫中设立金箓道场。更变本加厉拆去山野招提和兰若四万所,还俗僧人近十万人,我这徒弟就是因此背井离乡的。依我看,事态不容乐观,怕是我佛教当有一劫啊。” “不会像你想的那么严重吧?还会有二武灭佛的历史重演吗?”大茅师兄宽慰道,他转过话题诚恳地说,“阿弥陀佛,智闲师弟,眼前当务之急是王爷的安身之处,就让王爷住在归宗寺吧!我这庐山山高林密,与世隔绝,不会查到这儿来的,再不行还可以把他转移到谷里的栖贤寺去,那里更加清静。” “师兄不妥。”灵训直接拦住话头。 “怎么?师弟,你有什么顾虑吗?”大茅不解地问。 灵训微笑着解释道:“师兄,我知道你这归宗寺有僧徒数百,寺田千亩,山林连绵十余里,不在乎多个沙弥。我是怕咱这庐山地处江州与洪州之间太招人注意啦,恐怕智闲师兄的行踪早被六扇门的人探明,此时已报到尚书官爷的桌案上了,你要知道这些鹰犬的嗅觉是十分了得的。” 禅师用目光去征求师兄的支持,接着说出自己的想法,“阿弥陀佛,我的想法是智闲师兄可在寺中住上几日,不躲不藏,正大光明,让鹰犬们闻风而至,都知道你们曾来过归宗。然后让寺里的一个和琼俊年岁相当,体态接近的沙弥冒充他和智闲师兄回邓州,把官府的视线引开。随后王爷再经化妆,只身秘密离开,摆脱他们的追捕。”大茅、智闲、琼俊都说这是个万全之策。 琼俊毫无头绪地问:“师叔,我然后去哪儿呢?” 灵训禅师似早已成竹在胸,脱口而出道:“百丈山。” 在寺里休养了两天,身体得以恢复,心态也从紧张压抑中解脱出来了。 “走,看李白瀑布去!”灵训颇有兴致地站在墨池边提议道。禅师带着智闲师徒出了寺,向东北走出二里地的光景,未见瀑布已闻水声。 走到近前,李白瀑布在二峰之间,一流分为东西两瀑。东瀑自两峰之间奔流而出,突破窄隘的迫束,在跌落中水流散开形若马尾;西瀑自山巅倾泻下来,跌落到峰顶的大石潭中,再绕出峰东,缘崖悬挂数百丈,蔚为壮观,不禁使人惊叹真乃世间奇观啊! 灵训禅师看着琼俊兴奋不已的样子,谆谆教导道:“琼俊,壮观吧?我师父第一次领我来此时,我也和你一样心潮澎湃,不能自已。不曾料想他突然就西归啦! 记得有一位讲经僧来参拜师父,他老人家正在田间锄草。忽然草中窜出一条蛇来,师父举起锄头便砍。 讲经僧不以为然地说‘久仰禅师道风,今天一见,原来是个粗行沙门’。 师父问‘像你这么说,究竟是你粗,还是我粗?’讲经僧不服气地问‘什么是粗,什么是细?’ 师父举起锄头,作斩蛇的姿势。讲经僧不明白此举的意思,又问师父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师父回答他‘凭什么,且不说。请问你什么地方看见我斩蛇了? ’讲经僧理直气壮地说‘当下!’ 师父点化他说‘你当下见不到自己,却来见到斩蛇做什么?’ 师父由这件事告诫我,出家人不要停滞在见闻觉知上,禅要割断常情常识,为什么一定要在外境上分别执着,而不能照顾当下的自我呢?我曾经问师父如何是佛?他说你就是佛!我又问那如何保任呢?师父却说‘一翳在眼、空华乱坠’。 他的意思是说,佛性本自具足,若起有为保任之想,即是多余,要在无念无住,方是正途。每个人都有与生俱来的佛性,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就在汝心头。 琼俊,你懂我的意思吗?”他饱含深情地举头仰望着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 智闲禅师在旁聆听静思,也沉浸在对智常师叔的追思之中,“阿弥陀佛,琼俊,你可要珍惜自己,走好人生的每一步,不要辜负了师父、师叔的期望啊。小子,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们看好你呦!” 他环视群峰,千姿百态,玲珑秀丽,层峦流翠,风光旖旎,香炉峰顶如紫烟缭绕,气象万千,不觉吟诵,“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高。” 师父用期盼的目光看着琼俊。小沙弥迎着那炙热的鼓励,迎着不时扑面沐浴的水雾,站立于突兀的岩石之上,略加思索接上下半阙,“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 一路饥餐渴饮、晓行夜宿,向新吴而来。 琼俊和尚,曾是让北方大地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羯胡族尔朱氏的后裔,很小就听母亲郑氏教导他,以母家先祖尔朱荣的丰功伟业为骄傲,励志发奋存高远,慎独明心辨是非。遥想河阴之变,尔朱氏族驰骋黄河上下,英姿勃发,激起红尘滚滚。后有家将宇文泰、高欢、侯景、贺拔岳,你来我往追逐厮杀,平分北魏,东西搏击,南北征战,唤醒多少英雄豪杰。雄心未泯,何来苦海无边?锐意初显,不堪回头是岸。 新吴百丈山就在眼前了,这百丈山位于洪州城西二百里,远远看去似一尊卧佛横亘天地间。 走在山中,山上峭壁耸峙,危崖突兀,怪石磋峨,雄杰葱秀,毛竹杉木遍布山间,鸟语花香萦绕身前,晨夕岚光四溢,山涧泉瀑飞泻,幽庵古寺梵呗咏诵,高钟低鼓安之若素。 “啊!大雄真迹枕危峦,梵宇层楼耸万般。日月每从肩上过,山河长在掌中看。仙峰不间三春秀,灵境何时六月寒。更有上方人罕到,暮钟朝磬碧云端。”琼俊见此情此景,诗意油然而发,锦句信手拈来脱口而出,句句箴言,字字珠玑。 他正为突然发现自己的文采暗自感叹时,一个手牵着孩子的妇人凑了过来,偷偷地从怀里摸出个灵芝来,伤心地述说着:“这是孩子他爸从山上采来的,为了这灵芝把腿都摔断了,等着钱治病呢。这位师父,行行好,买去吧,七十个钱不贵呀,真正的赤芝啊!医治百病。”那孩子抱着她的腿可怜巴巴的,这场面确实叫人揪心,琼俊无奈地摇摇头说不要。 见他没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子在他身后捅捅他,小声低语道:“紫芝,稀罕物啊,拿回家炖小鸡子,来年抱个胖小子。胖小子你是不能抱了,但可以滋阴壮阳,强身健体呀。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儿了,九十个钱一支啊。” 看和尚停步观看,细问赤芝和紫芝的不同,老人对他更神秘地说,“伙计,听你口音是长安的吧?额也是长安的,再是老乡呀。额滴神!这不同大去了,紫芝忒色滴很,它不苦,药力大,给没孩子的吃了,一准能子孙满堂;给病人吃了,能蹦着下炕。大大还能骗你呀?掏嘎吧。”和尚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你们这份出息,鬼鬼祟祟的,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蛇,那个小鬼都走了几年啦,你们还躲躲藏藏的。”是个山民模样的男人开的口, 他背后篓子里放着药镰、小锄头和砍柴刀,手里握着两支五彩蘑菇样的灵芝,一把拉住琼俊讲道:“小师父,拿回庙里给老和尚吃,能延年益寿,返老还童。每支一百个钱,看你是个和尚,便宜你八十拿去。”看琼俊再次摇着头,山民死缠烂打地追问,“这灵芝不好吗?差啥呀?”和尚两手一摊说:“差钱!” 继续往山上而去,经过个小集市,路两边有十几家商铺和散摆的摊位,香、烛、鲜花、供果和各色山货种类繁多。 集市的尽头是个刻着“不二门”的石坊,二十几个乞丐坐在石坊下,说着浑话,逗着闷子。坊下放着个大簸箕,簸箕前戳着一个牌子上写着“上山三钱”。 琼俊正要摸出三个钱投进去,被身旁的一位素衣老人拦住了,“不用,小师父,出家人不用。” 这老人中等身材,长寿眉,元宝耳,浑身透着和和气气、优优雅雅的长者之风。 簸箕旁的披头乞丐也笑咪咪地抬起脸说:“和尚不用,过去吧。” 老人与琼俊并肩而行,“小师父,不是本地人吧?看你仪表堂堂,神采英迈,不像普通人嘛。尤其是你这下巴长得好,饱满丰隆,恰到好处,长得好。你是北方人,俗话说‘南人看额、北人看颌’。好面相啊!但是观你两眉双锁,印堂暗黑,似乎晦气集聚你身上很久了。赎老朽直言,你小的时候是否遇到过突发的恐怖情形呢?遇到过吗?” 和尚一惊,再次仔细打量起这位风度翩翩的世外高人,“阿弥陀佛,老先生说得正对,不瞒您说我小的时候目睹了父亲被恶人毒死的可怕一幕,至今心有余悸,惊心褫魄。” 见和尚提起往事,能向其敞开心扉,老人很是欣慰,“那就对了,当时你不知化解,才日积月累,晦气越沉,害得你几十年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是这么回事。老朽邹恒,乃战国邹衍的后人,范阳公的一支,南迁隐居在东面离此二十里远的会埠芰山,粗晓阴阳五行,遗世越俗,过得也是逍遥快活,小师父若有兴致可去我那小筑畅谈。师父,你从哪个方向来?” “从东面洪州上山来。” “那就对了,你一定经过华林山,沿古道向北,就到了我那会埠的芰山了。说到华林,你去了上仙李八百的石洞和浮云观了吧。”居士饶有兴致地说。 “正是,顺路拜访,不才还临景抒怀赋诗一首。”琼俊欣然回应着。 居士惊喜地提议道:“噢,说来听听。” “献丑了,道人西蜀来,自谓八百岁。爱此华林幽,穴居聊避世。真风度万劫,神仙邈相继。灵岫摩天空,鸟道入云际。石罅紫苔封,泉泓墨龙憩。碧桃花未开,白鹿迹已逝。春风撼山馆,急雪舞林际。涤除衣上尘,刮尽眼中翳。何当赠刀圭,岂复便俗吏。吾不学李宽,盗名取嘲戏。这李神仙据说长寿八百,而且能日行八百里,不简单啊。” 居士陶醉在诗意里点着头说:“嗯,简不简单我没有见过,可本朝确是有个成道的神仙,就是瓦岗寨的五虎将之一神射将军,人称赛信陵的谢映登谢仙翁。” 翻过山梁是一片片平整的耕地,零星有山里人在田间劳作。 琼俊得知居士是前人大家邹衍的后裔更是钦佩不已,恭敬地赞美道:“老先生原来是名门雅士,失敬啦。你家先人邹子迂大而宏辩,行经世致用之学,推大圣终始之运,其五德终始、大九州说可谓惊世骇俗,蔚为大观。李太白曾有诗赞道‘燕谷无暖气,穷岩闭严阴。邹子一吹律,能回天地心’。晚辈初次相见,便看出您也是个清隐得道的居士啦!” 邹恒捋着胡子谦虚地摇晃着脑袋说:“哪里?小师父过誉了!虽说我们是偶遇,但老朽总感到你我似曾相识,在这百丈山上前世约定今世有缘呢。好,你我做个忘年之交,等到了庙里,我来解除你的晦气。” 离百丈寺不远了,在翠竹绿水之间一座背山面田的恢宏大寺展现在眼前,蔚蓝的天空下这道场之上祥云舒卷,丹桂飘香,龙天护法,诸佛欢喜,梵乐悠扬。 今天的香客还不甚多,但也是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寺边岔道上走来个婀娜村姑,蓝麻布衣衫,脚踩黑色云头鞋,臂窝里搭着藤筐,上面罩着白手巾。她像只优雅顽皮的鹿儿,矫捷地从山门前经过。 “妹子,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到田里给阿爹送饭去。”女子身后紧紧尾随着一个面目猥琐的泼皮,五短身材,黑不溜秋,唯独那头发梳洗的油光锃亮,他不知廉耻地拉拉扯扯着。 “孔里正,你放规矩些,这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啊?”女子娥眉竖起怒嗔道。 “妹子,乡里乡亲的,干什么这么见外呢?《诗经》里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孔圣人也说‘食色,性也”。哥哥喜欢你,就让我帮帮你喽,这山路崎岖你那小嫩脚怎么受得了啊?” “呸!”,蓝衣女子羞愧之极,厌恶地讥讽他,“你亏是姓孔,是圣人之后,念了几日私学,把学来的之乎则也都用在溜须拍马、吃喝嫖赌、欺压乡里上了。” 这时,围观的人渐多,其中有认识里正的议论着,“这厮,我认得他,是西南画眉岭长坪村的里正。” “对,犀牛潭边上的那个村子,这小子可不是个好东西,专踹寡妇门,刨绝户坟,什么坏事都干!”大家你一言他一语地数落着。 孔里正已是满脸通红似猪犊子般,气急败坏地羞辱道:“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呀?不过是残花败柳罢了。跟老子装什么贞节玉女,在无锡酒楼里还指不定生了几个娃了。” 几句话说得姑娘浑身颤抖,悲愤交结。 “无耻!”琼俊忍无可忍,挤进人群,指着这个无耻之徒喝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出言污秽,猪狗不如!这个姑娘我认得,她是冰清玉洁,品格高尚的好姑娘。” 里正啧啧地砸巴着嘴讥讽说:“一个和尚与个□□能做出什么好事来?还保证这保证那的,我保证你们能生出个小和尚来!”然后是放肆地大笑。 “啪”和尚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抽得泼皮晕头转向。 “打得好!”“就该扇他。”“看他还胡说八道不?”围观的群众齐声叫着好。 里正看群情激愤,怕再吃亏,捂着脸气急败坏地叫嚷着,“和尚,算你恨!你这一巴掌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等着。”说完灰溜溜地逃走了。 “哦,软蛋!”“这小子就靠他那个前里正的老丈人,和在县衙里做捕头的大舅子,整天为非作歹的。”大家评论着,还有好趣的在后面高喊,“快跑吧,你家的母夜叉追来啦!” 琼俊关切地上前询问道:“芙蓉姑娘,你还好吧?” 那姑娘也认出王爷来了,眼泪刷地夺眶而出,又要双膝跪倒施大礼,被琼俊一把拉起。 姑娘眼里噙着泪问:“感谢公子又一次解救于我,芙蓉是我在无锡时叫的,您就称我小名小莲吧。敢问几日不见,公子怎么出家了呢?” 琼俊无可奈何地解释说一言难尽啊,当听他说要到百丈寺挂单时姑娘破涕为笑,直说那太好了。 邹老爷子和琼俊走进百丈大寺, 七进的院落,大雄宝殿威武壮观,玉佛殿清静雅致,僧房整洁,花木井然。殿内菩萨端庄,佛幡舞动,香火缭绕。殿前的空场边生长着几棵苍老遒劲、巍峨挺拔的古柏,枝叶抖擞异常威严。 进入知客寮早有知客行者殷勤地迎上前,“阿弥陀佛,邹居士,您老来了。” 邹恒似是这里的熟客,笑容可掬地合十回礼道:“行者师父,劳烦了。” 他一指身边的琼俊和尚告之,“这位师父是来你们百丈寺挂单的。他可是老朽的朋友,师父们可要费心啦。” 知客行者连忙作揖回应,“阿弥陀佛,是老居士的朋友那还说什么,请跟我去云水堂吧。” 琼俊没有马上跟着他走,踌躇地问道:“师兄,方丈长老能否一见?我这有封信要呈给他。” 知客僧闻听也凑过来,如实相告道:“阿弥陀佛,师弟你来的不巧,长老今晨到洪州为江西观察使李珏践行去啦。不如你把信交给我吧,师父一回来我就给你递上去。” “涅槃和尚不在呀!”居士也露出遗憾之色。 既然如此,只能这样了,琼俊把灵训禅师写给法正主持的信交给他。 邹居士帮着琼俊在寮房安顿下来,居士想起去晦气的承诺,便叫来寮房的副寮和尚,“小和尚,去取一斗新米,外加半斗盐来。” 副寮不解地问:“阿弥陀佛,邹居士,你是饿了吗?我去积香厨看看还有吃食没有,若有便给你拿来。” 居士抬手把他拦住,像是责怪地摆着手说:“嗯,不是饿了,是我要为他去晦气,按我的吩咐只管取来。” 那和尚不敢怠慢,不多时取来所要之物,背后还跟来此处的监寺,不住地埋怨道:“干什么要用这么多米、盐啊?” 见居士将二者混合搅匀,屋里屋外,房前房后,满院子地撒扬,并出口念念有词道:“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米、盐扬尽了,把空斗还给监寺和尚解释缘由,“是这样的,他身上的晦气积聚年头太久,需得多撒一些。” 他又有了新的要求,吩咐副寮,“小和尚,去取个大浴盆,外加几桶热水来。” 副寮疑惑地问:“阿弥陀佛,邹居士,你是热了吗?我去浴室看看还有水没有,若有便来招呼你过来。” 居士抬手把他拦住,像是不悦地摆着手说:“嗯,不是热了,是我要为他去晦气,按我的吩咐只管取来。” 那和尚不敢怠慢,不多时取来所要之物,背后还跟来此处的维那,那和尚不住地埋怨道:“太不成体统了,在院子里洗澡?” 一柱香的工夫,积香厨的火头和水头抬来了半桶热水,不满意地嚷道:“是谁要洗澡啊?洗澡水抬来了。这水可来之不易,是从犀牛潭一担一担地挑回来的,可不能肆意浪费呀。” 居士看看这半桶热水,皱着眉头念叨着说:“嗯,这水也不够啊,只能洗个脚。” 居士把水倒入大浴盆里,让琼俊脱去鞋袜洗脚,并口中念念有词道:“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 云水堂里的寮元、寮长、寮主都聚拢过来好奇地观看,居士回头解释缘由,“是这样的,他身上的晦气积聚年头太久,需得用水多一些。”众僧看了都不住地摇头皱眉。 琼俊怯生生地把脚伸进水盆里,“哎呀,好烫!”看是土地怕赃,脚又沾湿了,他光着脚丫悬着不知如何是好,其窘态引得本是满腹牢骚的和尚们开怀大笑。 观众人的眼色,听大家的讥讽,李怡是个很迷信的人,在心里思量道:“此非落脚之地也!”并随口说出,主意拿定,琼俊穿起鞋袜就往外走。 居士在后面紧紧相随,挽留劝慰道:“谁知道他们没掺入凉水,随遇而安嘛,何必这么迷信呢。” 两人跨出山门,一个在前一言不发,一个在后喋喋不休,“姑娘,快帮我劝劝他,这个人太犟啦!八匹马都拉不回来。”那姑娘正是刚从田里送饭归来的小莲姑娘。 “公子,你这是要走吗?”两只大眼睛湿湿的,流露出惋惜失落的神情。 “小莲姑娘,保重啊。此处不是我的菜。”要走就走,别人无法挽留,伟人就是有性格。 三天后,法正住持从洪州回山了。 “长老,这里有您的一封信。”知客僧毕恭毕敬地递上信件。 “人呢?”大和尚接过信拆开来。 “走了,那和尚真麻烦!”徒弟当是笑话把前前后后讲了一遍。 法正看着信目光突然停住了,“阿弥陀佛,那个和尚走啦?” 知客看着长老焦急的样子忐忑地回答:“是呀。” 长老叠起信收好,立即吩咐道:“把监寺和维那叫到方丈室来。”两个徒弟急匆匆地来到方丈室,“善哉,你们慌什么?走路要眼观鼻、鼻观心,要直行,时刻要保持立如松、行如风、坐如钟。现在有个重要的事必须你们亲自去办,把几天前和邹恒居士一起来的那个和尚找回来。” 两个和尚交换着目光,似在问着对方是谁呀?忽然想起异口同声地说:“那个糟蹋米盐的!”“那个浪费热水的!” 老和尚怒喝道:“胡说!他把百丈山的五谷用光了都不多,把犀牛潭的溪水淘尽了也不过。谁能将真佛赶跑了,圣水泼出去了,谁就把佛请回来,水收起来。快去,追不回来你们也别回来了。” 望着两个徒弟焦躁不安离去的背影,住持和尚在身后大声叮嘱道:“去典座那里切半个东瓜带着,先到芰山邹居士的小筑看看。” 第二十七章 任他艳阳或冬雨,我自躇躇且独 芰山邹恒的小筑里,邹家上上下下热情地款待琼俊,让他在家里多住几日,每日好饭好菜地招待他,还把宅后的小楼腾出来给他专用。 这小楼周围遍植海棠,有个雅名叫做海棠洞,此处环境幽静别有洞天。尤其是邹居士与琼俊相处得十分投缘,互相倾慕,真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这不,两人又在花园的凉亭里品茗论诗呢,“清隐先生旧隐居,我看乔木意躇躇。儒风遗韵留千古,后有儿孙好读书。”赋罢和尚还意犹未尽,不甚满意的样子。 “不错,不错,挺好,挺好。”居士诚挚地鼓励着。 “老爷,来客人啦。”仪表端庄,满头银发的夫人张氏引着两个和尚进来。 “阿弥陀佛,邹居士叼扰了。”来人非常有礼貌地行礼道。 居士看去认得是百丈寺的监寺和维那,“咦,两位高僧怎么有空来我寒舍,有何赐教啊?监寺师父为什么还抱着半个东瓜呢?是送我尝鲜的吗?” 两位出家人不好意思地回话说:“善哉,邹施主,我们是为请这位师弟而来,这半个东瓜也是住持师父让我们带给他的。” 琼俊不知其中玄机地接过东瓜,反复揣测其中深意,突然知道了它的寓意,“我明白长老的意思了,他是诚心诚意地请我回寺度过冬天啊!” 说别的都是多余的啦,琼俊夹着那半个东瓜,跟着两位师兄回百丈山了。三个出家人正翻过寺前的山梁,怎么这么凑巧?又遇见往地里送水的小莲姑娘,“公子,你又回来啦!”姑娘惊喜之情无法言表,像小燕一般飞跃到琼俊身边,双手摇晃着他的胳膊手舞足蹈的。 琼俊看到小莲同样是莫名的欣喜,本想拥抱她,可又自感有瑕疵不妥,正犹豫局促间那半个东瓜从腋下脱落,骨碌碌顺着山坡滚得老远老远,摔个稀烂,要不得了。 时光飞逝如电,就感觉昨日还置身于阴冷潮湿的冬雨里,转眼已到了春回大地的艳阳高照下,但时时还会让你领略一下料峭春寒的切肤冰冷。冬天过去了,春天就不着急了。 “阿弥陀佛,主持,希运大师来了。”知客僧推开了方丈室的门禀报道。 法正住持兴奋地往外迎去,还没忘对知客说:“善哉,天刚亮就到了,来得够早的。快去后山,告诉琼俊过来。” 后山大盘石上正在打坐修习禅定的琼俊,丝毫未被师兄的喊声从入定中拉回来,“师弟,希运大师来了!”知客摇着他的臂膀,“长老让你过去。” 听是大师到了,压抑在心底的思念之情一下子涌上心头,他迅速整理好僧袍,随师兄向前面赶去。 “今天没有去挖水渠吗?”知客随口问他。 “没有,昨天挖通了。” “阿弥陀佛,又是一份功德呀,师弟你寻山穷源,凿山引泉,挖渠引水,以后再不用手挑肩扛地去犀牛潭运水啦。” 他们匆匆走过三圣殿,有人在喊他们,“琼俊,这么匆忙干什么去!”两人止步抬头向殿檐上看,竹架子上是一个和尚在修补破烂的椽子。“四目师兄,你在忙吗?我师伯希运大师来了,我过去请安啊。” “哦,希运大师来了,太好了!那义玄禅师也一起来了吧?我补完这根椽子就过去。” 当琼俊走进方丈室时,里面是谈笑风生,不光是希运和尚到了,义玄、义方和他那小尾巴全都来了,此外还多了一个胖大的中年和尚。 琼俊施礼问好后,细观那胖大和尚,见他形相很不寻常,目有重瞳,面列七星,正咧着嘴诙谐地说着,“师伯,提起新任的江南西道观察使、洪州刺史裴休那可不是外人,那是我师弟,是我师父的俗家弟子。提起这话可有些年头啦。那时还没有黄檗寺呢,我和师父在洪州大安寺挂单,正遇上裴休来寺里游玩,他刚考取的进士,恰是春风得意之际。当见到寺内长廊壁画时问僧人是何图像,听说是高僧的真仪。他反问道真仪是看到了,可是高僧何在?寺僧无言以对。他接着问这里是否有高僧,寺僧于是请来挂单寺中的师父,他又提出同样的问题。师父厉声喊他的名字,裴休闻声应诺。师父疾声逼问裴休在何处?裴休当下心领神会,如获髻珠,以弟子礼相认。” 法正和尚释怀地讲:“阿弥陀佛,师弟,早听说你和裴休有师生情分,原来是这样的机缘巧合呀。” 希运笑着说:“师兄,道明说得确实是实情。裴休自小笃信佛教,曾遇天竺异僧,授予他偈颂‘大士涉俗,小士居真,欲求佛道,岂离红尘?’后随华严五祖圭峰上师学习华严,深入堂奥。我们师徒感情深厚,旦夕问道,以心相印。公美还赠诗于我‘自从大士得心印,额有圆珠七尺身。挂锡二年栖蜀水,浮杯今日渡章滨。一千龙众随高步,万里花香结胜因。拟欲师事为弟子,不知将法付何人’。此次由京城来江西接替李珏,我们更有机会亲近了。” 师兄法正求证问:“前日李珏再遭下贬为昭州刺史,是裴休来洪州接任的吧?这当今天子真是爱恨分明啊,曾阻碍其继位的一干人等全都被剔除啦!” 希运首肯回道:“可不是。这不,裴休派来仪仗迎请我去洪州,于龙兴寺传法。我带道明、义玄前往,路经百丈,特来探望师兄。” “阿弥陀佛,还是师弟想着我。” 这边叙着兄弟情深,那边却谈着人生。盛公子问:“首座大和尚,他们都称你为尊宿,我有一事不明,特此请教。我每天都要穿衣吃饭,甚感麻烦繁琐,如何能避免这些去做更有意义的事呢?” 道明笑眯眯地看着他,“穿衣吃饭。” 公子大惑不解地问:“我不懂你的意思。” 大师兄笑哈哈地回答他,“如果你不懂我的意思,就请穿衣吃饭吧。” 义玄拍手赞道:“善哉,大师兄说得剔透,法界乃一切众生身心的本体,人生出来都具有如来智慧德相,都有这本体,人心广大,广大虚寂的真境,却迷而不知。故世人虽有广大的威神却不会使用,只能恐惧地投入名利的牢笼而不知道自己可悲。我初到黄檗山三年不语,是大师兄激推于我,才引上正途。” “师叔、师兄,你们好啊!”和尚四目兴高采烈地走进室来,随即向希运大师作稽首大礼。 “阿弥陀佛,是四目啊。”希运大师笑容可掬地招呼着,“你老母亲的上气之症可有反复?” 四目站起身子无比感激地答道:“阿弥陀佛,多亏了义玄师兄,妙手回春,药到病除,几年了未再犯过。” “四目师弟,老母亲的痊愈不光是药力所致,也是老人吃斋念佛虔诚修行,和你这孝子的悉心照顾分不开的。我这次带来了些蛤蚧干子,你用乌鸡汤加枸杞煮了给老人家服下去,定会收到奇效。”义玄禅师拿出一包药和单子交给他。 “四目师弟,我是黄檗道明,我这个四目是真四目,一目双瞳;你那个四目却是个木匠。但我们有一样是共同的,都是以孝为大。” 四目合十施礼说:“道明上座,此言极是。乌鸦羊羔尚知反哺跪乳,何况明是非知善恶的人呢?” 正像匆匆地来,又匆匆地离去,希运带着两个徒弟奔洪州讲经去了。留下义方和盛公子准备北上过长江去黄州,因为义父杜牧正出任黄州刺史,听说义方在黄檗山,故来信让他去团圆。 这几日小英雄也未闲着,会同琼俊在百丈周边游山玩水,好不痛快!而首当其冲、自报奋勇的本地向导就只会是小莲了,尤其是她的一手绝技黄黏米果征服了和尚的胃,那聪敏伶俐、善解人意、落落大方更占据了王爷的心,可他现在是个出家人啊!而且将来还会怎么样呢? 义方这天正和盛家小弟在禅房里修习心法,忽听院子里有人在喊他们,“义方,盛公子,出来呀!你们看谁来了?” “是光叔喊我们。”两个兄弟乐颠颠地跑出屋,见天井里站着琼俊和小莲姐姐,小莲把臂窝里的藤筐放在石桌上,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义方抢着掀开上面的白手巾,是扑鼻香浓的黄黏米果,“是黄黏米果啊!”两个小的异常开心起来。义方一边大快朵颐着,一边抓起一顆往小弟嘴边塞,盛公子樱桃小嘴横纵比量着,欲接还拒,羞红了脸颊。 “小弟,你就这点不好,装假!像个大姑娘。大丈夫就应该想吃就吃,想说就说,痛痛快快,敞敞亮亮的。比如上次在犀牛塘洗澡,那是多难得的提高内力的地方啊!爬山、冷水浴是最见效的手段,可你死活不下水,气煞人啦。” “我不下水是因为我怕水。”盛公子找着借口。 义方不留情面地反驳他,“我看你不是怕水,你是怕人,大小伙子还怕羞啊?你看我这胸肌。”义方解开前襟露出发达的肌肉,两膀一使劲对称的突突直跳,“撩开衣服让我们看看你的肌肉,还装假怕山怕水的,也没有外人,你害什么羞啊?” 义方就要动手解衣服,吓得小弟死命拽紧衣裳,急喊救命,藏到小莲姐姐的身后去了。 “阿弥陀佛,这里可真热闹呀!”四目师兄不知什么时候进到院子里,他肩上背个包袱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四目师父,来吃黄黏米果,这是小莲姐姐刚做得的,酥脆得很。”义方热情相告,也放过了对小弟的穷追不舍。“不吃了,我要下山去看我娘,顺便把义玄师兄给的药带去。”四目师父转身就要往外走。 “四目,四目。”监寺和尚在院门处喊着,见四目走近了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交给他,“善哉,这是长老给你的,为你娘买些滋补药品,特地叮嘱别忘了买乌鸡和枸杞。”四目感激地双手合十颂着佛号。 “我们和你一同下山,把这黄黏米果带给大娘吃。”四个人执意同行,义方抢过包袱背在自己肩上,他看到师兄腰上插着刻有“财、病、离、义、官、劫、害、本”红黑字的鲁班尺,便问:“四目师父,下山还带着尺子呀?”“阿弥陀佛,曲不离口,拳不离手。咱是个木匠,怎能把看家的工具丢下呢?” 说话间已来到“不二坊”下,义方刻意看那簸箕前戳着的牌子,看它上面写着“上山三钱”后剑眉立起,一脚踢飞喝道:“无耻!恶习不改,又给摆上了。” 正在板栗树下烧烤东西的乞丐们听得声音耳熟,举目观瞧,有人大呼道:“不好啦!会主,几天前砸场子的那小子又来了。” 树下的众乞丐呼啦啦聚拢过来,看清是庄义方,二话未说抹身操家伙,奔着他打来。 “阿弥陀佛,刘施主,这是干什么?”四目和尚把义方挡在身后质问道。 会主气急败坏地回应说:“四目师父,这不能怪我们,我天乞会乃江湖中人,日月肝胆,道义在肩,在这江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了。可一见这孩子我就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你不知道,他可把我们整苦了,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捣乱,几天前他又上山来砸场子,不是看在大和尚的面子,我们绝饶不了他。”他简短地将过去的恩怨一一道来。 “善哉,我怎么听是你们的不是呢。可你却反咬一口,倒打一耙呀。”和尚公正地讲。 “四目,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还是站远些,不要趟这浑水,找不自在。我刘暀认得你,可我这大棒子可不认得你。” 四目正颜厉色地挥手道:“路不平众人踩,理不公大家摆。傍着官府欺压百姓,仗着人多欺负弱小,有何颜面称为江湖中人,何为道义在肩?何况他是我百丈寺的客人,想动手没门。” “好,敬酒不吃吃罚酒!别怪我不讲情面了。”见这会主轮起大棒子劈头盖脸地打来,齐眉棍劲大棍沉,挑,刺,劈,撩,招招凶狠。 四目和尚不急不躁,抽出鲁班尺横举在身前,待大棒击到,侧抖旁缠,顺势借力向外斜甩,将袭来的兵器撩到一旁。老乞丐险些被带倒,稳住脚步又凶狠扑来,和尚身行疾起,斜侧里以迅猛之势横扫他的双足,乞丐已无处躲闪,大棒撒手人也飞了出去。 “四目师兄,你用的是什么招式?”义方惊喜兴奋地问。 “恶狗拦路,扫打双犬。”和尚平静地回答。 “兄弟们上啊!给会主报仇。”披头舞动双刀率先攻上来,本想人多势众,和尚招架不得。哪曾想四目和尚或是以雷霆之势向来者头顶击去;或是灵巧跳跃轮尺横扫对方臀部;或是尺身倏地伸出,尺头搭在敌兵器上,轻轻向下按落,以四两拨千斤之法使其踉跄摔倒;或出其不意,反道行之,尺身伸出将敌兵器前端挑甩上来,崩向进攻人的面门。打得众乞丐东倒西歪,没了脾气。 “好!精彩。”两个小的看得是眼花缭乱,唏嘘不已。“四目师父,你这功夫是谁教的?真了不起。”小弟好奇地问道。 和尚抿嘴笑着,“自学成才,是我小的时候逃荒要饭时对付那些饿狗悟出来的。” “教教我们呗。”两个少年如饥似渴地请求着。 “想学呀?这容易,我先教你们我这打狗八法的口诀,绊、劈、缠、戳、挑、引、封、转。然后是第一式狗吠不惊,狗吠不惊可不是听到狗叫不惊慌,而是让整个气氛好得连狗都不会再狂叫,你们看。”四目蹲下眼睛平视,以尺击地,运力动气声色恢弘,使人心惊胆战,“然后是恶狗拦路,扫打双犬,雷击狗头,反截狗臀,压肩狗背,拨狗朝天。”刚说到这儿,那俯地的披头一跃而起,不顾一切地使出同归于尽的劲头扑到近前,双手死命抓住鲁班尺不放,“你要,给你。”和尚放开尺子,伸右手食中二指取其双目,同时左足翻起,压住尺身,这招披头也知道轻重缓急,撒手去护眼睛,尺子立时又被和尚夺回。四目就势反手重重地拍在披头的脸上,把他扇到一边。 和尚笑道:“义方看清这招式没?这叫獒口巧夺。” “汪汪汪”从山路上窜来三条猛犬,耳尖牙利,体毛纯白油亮,欢腾地纵跃如箭。 “刘庆,快扶大哥起来,好像是三弟从简回来了。” 披头还在揉着肿涨的左脸,扶起老大回道:“大哥,是三弟回来了,那跑来的正是大虎、二虎和小虎。” 老乞丐忍着疼痛开心地笑了,“老三回来的正是时候,一会儿叫他们听听狗咬骨头的声音吧。”可能是这笑得太猛带起了一阵咳嗽。 这三只白犬跑到乞丐身前,摆头晃脑,摇尾抖毛,尽做亲近之态。会主摸摸这个,拍拍那个,“大虎,你主人呢?淘气!你大爷我被人欺负了,就那边的几个人,上去咬他们。” 这三只白犬似乎能听懂人语,呼呼低吼着,怒目而视随即窜扑上去。 老大欣慰异常地对老二说:“看看,狗都比你们中用,咱们就等着听咬骨头的声音吧。”三只狗儿奔到半途却未直往和尚,而是拐向义方,老乞丐更是大加赞许地对乞丐们夸道:“看看,狗都比你们聪明,就知道谁是祸水真凶。”白狗成鼎足之势将少年围起,团团兜转,孩子呆在中央不做招架,任其扑嗅。刘暀刘大棒子称心如意地对狗儿喊叫说:“大虎,咬几下就行了,别伤了他的性命!看看,狗都比你们仁义,能把握分寸看得出深浅。” “不对吧,大哥。那几只狗好像是在和孩子玩呢。” “是呀,好像他们认识。”老乞丐细看确实三条狗正舔这孩子的手,看似久别重逢亲密无间呢。 “大哥,二哥,你们在看什么呢?”众乞丐闻声回头,见一人骨骼俊朗,身长八尺,浓眉大眼,阔面重颐,头戴绿头巾,紧身披挂,背后双插短戟,站在那里是威风凛凛,相貌堂堂。 “老三回来啦!几年不见你去哪里啦?”披头眼窝浅泪如雨下。 “从简,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大哥呀!这一走就是四五年,我们还以为你把我们都忘了呢。” “哪能啊!我只身在外无时无刻不思念大哥、二哥和众兄弟们,可身不由己呀,我被斩蛟堂的人四处追杀,怎能把祸事引来百丈山呢?去年秋上我浪迹浙东,若不是明州裘甫总瓢把子及时搭救,我就折在楚州洪水舵殷仁的手里了。”听他述说坎坷历程,乞丐们也为之心惊难过。 “从简啊,你那几条宝贝是吃什么了?怎么成宠物犬了?”老大埋怨地问他,见三弟面露疑惑,抬手指着前面,“不信你看。” “小英雄,是你吗?”刘从简从尘封的记忆里努力辨认出对方,喜出望外地高声招呼着。 三条白犬听到主人来了,撒着欢奔跑过来,围着他打着旋,又似有意牵引扯着他的袍子往义方那边拽着。 绿巾真君几步走上前,拉住少年的双手,喜悦之情无法言表,“小英雄,是你吗?江州一别几年不见,都出落成大小伙子啦!一下子还真认不出来呢。”两人不用说惊喜交加,述不尽的千言万语。 既然都是朋友,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一片乌云散去,留下的是海阔天空。大家在板栗树下落座,互报了姓名和来意,昨天今天都是缘分误会,明天还要相亲相近才是。 架子上的烤肉熟了,分割开尽情享用。“这是什么肉,不会是狗肉吧?”从简说笑着。 老二刘庆正啃着骨头,抹了把嘴边的脂油,“是羊肉,老三,你看那架子上的羊头。”他转向两位和尚,“师父们不能吃浑,火上正烤着板栗,去年丰收的。”他又吩咐手下的乞丐道,“包个羊腿,一会儿,让四目师父带给他老母亲,也算咱们这些小辈的一份孝心。”人怕见面,树怕扒皮,一来二去,日久生情,彼此相处得异常火热。 第二十八章 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 当迎春花那一串串金黄色的小花,如璀璨的金星缀满枝头,遍布山野岭巅的时候,是否忆起白居易的那首“金英翠萼带春寒,黄色花中有几般?凭君语向游人道,莫作蔓青花眼看”呢? 就在这山前山后开满迎春花的百丈寺的大殿旁,四目和尚带着两个少年正演练着打狗八法。 “四目师父,借你的尺子使使。”义方把绿玉杖交给身边的义弟。 “善哉,手握金刚钻,何用求他山之石呢?我这木匠用尺子,渔夫用钓竿,屠夫用剔骨刀,脚夫用扁担,兵器可因地制宜,信手拈来,我看你那绿玉杖正是上乘的防身之物。” 义方听他说得在理,便与小弟轮流使这玉杖练起来。还别说,收效奇好,玉杖长短适中,轻重得心应手,操练起来套路更加流畅,招式尤为凌厉。 “嗨,不错呀!盛公子耍的轻盈飘逸。义方虽略有逊色,但也雄浑有力,各有千秋吧。”四目和尚点评着。 知客行者引着个和尚匆匆而来,三人仔细端详,来人正是道明师兄。都在暗想“他不在洪州,来百丈山有事吗?” “阿弥陀佛,师兄安好,来百丈有事呀?”四目开口去问。 道明顾不上多讲,只说了句,“出大事啦!”便拐进方丈院去了。 一柱香的工夫,道明带着琼俊又急急地走出来,“光叔,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义方焦急地问着。王爷紧锁双眉,黯然神伤地回答:“义方、盛公子,咱们再见吧,我要跟道明师兄去高安黄檗山,官府马上要派人来抓捕我,我暂时去避一避。时间紧急,烦劳你们代我向小莲姑娘告别,我走啦。” “道明师兄,怎么回事呀?”四目急切地问上座和尚。 “阿弥陀佛,一言难尽呀!六扇门的耳目真是灵光。裴刺史冒着风险密告我师父,派来的官差到洪州了,说是查到了琼俊的隐藏处,要江南西道协助抓人。还说邓州香严寺被剿平了,智闲师叔畏罪潜逃不知踪影,据香严寺里向官府通风报信的和尚猜测,光王可能躲藏在百丈寺。师父让我带他火速离开,去黄檗山躲避一时。” 四目、义方、小弟依依不舍地将两个和尚送出山门,说来也巧小莲正从山门前经过,“公子你又要走吗?”王爷的大手不顾一切地握紧了粉嫩的纤手,悲喜交加地说:“小莲,我也不知道我们何时才能相见,还能不能再见,但我有一句埋藏很久的肺腑之言要说,我喜欢你!”“公子我也是!” “小莲,实不相瞒,我是个逃难的王爷,皇上是紧逼不舍,我是四处躲藏,不一定哪天就得身首异处。这次又被人查出行踪,六扇门的官人已经奔百丈山来了,危险迫在眉睫,我只能去黄檗山躲避。小莲,此事不要对任何人说,也别说认识我,保重吧!” “公子,你带我走吧!” “不行啊!我都不知道路在何方啊,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颠沛流离的生活呢?我不能牵累你个姑娘家。” 一对有情人难舍难离,可时间危急呀!道明不住地劝慰道:“琼俊,也不是生离死别,快走吧,夜长梦多呀!” 姑娘也抹去泪水催促着,“公子,快走吧,我等着你。”望着他们渐渐远去,那琼俊和尚还不时地回头招着手。 寺里传出急迫的钟磬之声,“阿弥陀佛,寺里发生什么要紧事啦?钟敲得这么急呢。”四目往大殿奔去。千余名僧侣黑压压、密茬茬地聚在大殿前,长老在八大执事与四大班首的簇拥下登临狮子座,先三秉拂尘,然后念道:“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诵《大悲咒》,众僧宣微妙法,齐颂经文。 经文诵毕,这才宣布召集本意,“阿弥陀佛,传来个不好的消息,朝廷已下令没收天下寺院财产,庙里的一切都得充公。也就是说百丈寺自怀海大师建寺以来,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劫难,将会是无庄无田,无仆无犁,无屋无榻,无盐无米,清灯无油体外无衣,梵吹无磬经诵无鱼。想我佛教曾历二武灭佛,百折不挠,却越砺越坚,佛门弟子从不怨天尤人,四大皆空唯是吾心。人之罪不在内,不在外,也不在中间,在于其心,佛法也是如此,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心性本空能生万法。三祖僧璨受足具戒时恰逢北周武帝宇文邕灭佛,僧璨随二祖慧可南遁隐居,往来于司空山和天柱山之间长达十五年之久,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毫厘有差,天地悬隔。今上毁佛法,魔由心生,善恶一念,非社稷灵长之福也。然出家之人应四海尚大,何恋一巢,弘扬佛法,任重道远。……”法正长老侃侃而谈,激扬顿挫,发自肺腑。 会后由各堂执事发放盘缠,遣散徒众自寻归处,义方和小弟也和僧人一起依依惜别地下山了。 “四目师父、义方。”还未走到“不二坊”就听有人高呼。 见是天乞会的三位头领,三爷刘从简最先开口道:“大事不好了。我们在集市上正闲来无事,突听有人高喊‘额是光王,不能就这么完咧’。一看是琼俊师父和一个胖大的和尚,他们正被一伙官差捆绑着。再看官差里有相识的是县衙里的捕头,说是陪着京城来的钦差上山来抓人的。那大官看上去气势汹汹,不可一世的样子。还有个为虎作伥的势利小人,在前后指手画脚地幸灾乐祸。” 二爷刘庆补充说:“他是长坪村的孔里正,那捕头是他的大舅子。” “对,说是什么亲戚。”三爷点着头继续往下说,“我们想先把他们稳住,就在茶铺子请他们喝茶歇歇脚,寒暄间弄清钦差是京城六扇门的人,领头的是个不良帅叫红绦郎君孟寻常,说琼俊是逃亡的王爷。我们为救和尚在茶里做了手脚,趁他们毫无提防蒙翻了,捆到林子里面。” “药是我下的,那个钦差头子还算狡猾,若不是我使偷梁换柱之术把药藏在指甲里,就被他察觉啦。”二爷还心有余悸地自夸着。 大爷在一旁不以为然地揭穿道:“你什么偷梁换柱之术,若不是那个哗众取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孔里正,你能如此容易得手?”老乞丐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多余的话说多了也没用,琼俊我们已经给救了,他们想来早离了新吴地界。我们上山就是要告诉你们一声,并且这百丈山我天乞会是待不住了,准备往浙东投奔我三弟的好朋友裘甫去。兄弟们!就此告辞,友谊长在,后会有期。”大家一同下山,互道珍重,各奔东西。 两个少年向北而来,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这日摆渡过江去对岸的黄州,盛公子忧郁地望着江水问:“哥,你看这江水多无情啊,一去不复返,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了,你说我们的感情能永驻吗?” “小弟,你胡说什么?时间是一去不会回转的,正如圣人说‘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而我们的感情是陈年的老酒,越酿越醇!不是这长江之水‘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那么虚空不着边际。要是水,我们也要做黄河之水‘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永世相亲相近。” 下了船寻得刺史府,杜牧、义方父子相见自是欢喜非常,千言万语难表相思之苦。义母裴氏端庄贤淑、大家风范,当她初次见到义方时便一把搂在怀里,声泪俱下地唤着:“这不就是俊之吗?我的儿又投胎转世了!” 杜牧一旁安慰道:“夫人呀,我说得没错吧,像,太像了。你也别过于激动,注意你那身子。”可不是,夫人刚刚生产就受了湿寒,体弱无力使人心焦,但看着膝下五岁生龙火虎的二子曹师,怀中嗷嗷待哺的三子祝柅,又是极大的安慰和满足。 这日,在义父的带领下孩子们出黄州西门汉川门,在路上不时有僧尼往城外散去,杜牧平静地对孩子们说:“积郁成怨,积怨成殇,十分天下之财,而佛有七八,今天的树倒鸟散,就是昔日大肆扩张、贪得无厌的结果。寺院免税免徭役,诱使出家为僧和投机取巧的农民越来越多,导致国家赋税枯竭,僧俗矛盾激化,大唐的基业如置风雨之中。当今皇上英明睿智,不拘泥于陈腐旧规,披荆斩棘,雷厉风行。自去年起连下圣谕,先是令天下僧尼中犯罪和不能持戒者尽皆还俗,接着是没收寺院财产。招招击中要害,收效势必立竿见影,有识之士皆拍手称快。” 车至大江之畔,望北有石山岩壁赤红,陡峭如刀削,登缘其上,长江一派尽揽无余,其气势欲扭转乾坤之天地,其涛声望颠覆亘古之星辰。原在府里还文绉绉地作着“岂为妻子计,未在山林藏。平生五色线,愿补舜衣裳。弦歌教燕赵,兰芷浴河湟。腥膻一扫洒,凶狠皆披攘。生人但眠食,寿域富农商”《郡斋独酌》的忠臣雅士,面对这浩瀚苍茫的江水也心潮澎湃起来,放眼一观朗声道:“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意犹未尽地向义方说着,“方儿,我那酒囊呢?” 义方马上递过去前几日到木兰山游玩时带回来的好酒,杜牧拔出塞子,仰头连饮几口,“这歧亭杏花村的水酒好醇啊!” “义父,这天底下有多少个杏花村啊?我看你到个叫杏花村的就给人题你的那首清明的诗。”义方接过酒囊放在鼻子下闻着。 “孩子,那首诗其实不是我写的,是我赢来的。要问杏花村有多少?那可多了,三里桃花店,四里杏花村,村头有美酒,店里有美人。可论起酒的品质,景致的幽雅,尤其是相应的心境,能配上这首诗的却没几个。只是它们离黄州有些远啊,这眼前赤壁的大江之水若是用来酿制美酒,架上周公谨的大火烧之,再借来孔明的东风吹旺,那酒将会更烈更美!” 辞别义父,离了黄州,沿大江逆水东归。青山阡陌依旧在,一江春水空逝怀。夜到京口金陵渡,船虽泊住了,可两个兄弟却争执不休,为了什么呢?还不是,义方要送义弟回嘉兴,而盛公子执意要和老哥在一起,这两个人坐在船头一边喝茶,一边还在你有来言,他有去语呢。 “慈悲啦,小善信,能给口水喝吗?” 义方没有回头,还在喋喋不休地劝导着,“父恩比山高,母恩比海深。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我母亲在我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就一个爱比山高的老爸,可那爱像看不见顶的大山,高得让人都喘不过气来。”小弟做出窒息的样子。 “慈悲啦,小朋友,能给口水喝吗?” 义方还是没有回头,还在锲而不舍地开导着,“慈父之爱子,非为报也。父之美德,儿之遗产。你就不想家,不想你父亲吗?” “我怎么不想!若不是他拉郎配,我能离家出走吗?我这样回去了,不是前功尽弃,抱恨终身吗?我就跟着老哥你,你去那儿我就去那儿,永远和你在一起。” “慈悲啦,小祖宗,能给口水喝吗?” 义方心思放在小弟身上,那顾得上其他,还要继续劝下去。 讨水之人忍无可忍低吼声:“小赤佬,婆婆妈妈,没完没了地劝个什么?娶了她不就好了嘛。”将云扫搭肩,上去一把提起茶壶,咕咚咚仰头就喝,随后递于同伴。 这突发的事情把两个少年惊呆了,睁大眼睛瞪着来人。这是个道人,身高七尺许,头戴道冠,身著八卦丝条道袍,两肩担日月圆形,前后心镶阴阳太极图,白布长腰褡,福字双脸挂,面色红润,寿星眉,慈悲目,目光神锐,准头端正,四方大口,双耳垂轮,颊下三缕美髯,左髯上有一颗红痣。他身背桑弓,斜挎七星连珠桃木箭,看有六旬的年岁。 他身后还跟着的个年轻道士,只是道袍紧紧巴巴的,不和身形,但五官淳朴,一团正气。 “再外,你把茶壶打一打好啦。”说完就要离去。庄义方纵身跳下船来,张开双臂大声呼喊得更是吓人,“外公!” 道士吓了一跳,瞩目观看辨认出来,喜出望外地搂住义方蹦跳着大笑道:“是三儿,我的小三儿呀。”这人正是秦靖的老泰山、东晋谢安的后裔、瓦岗寨英雄已羽化登仙谢映登的后人江湖人称袖里锦绣的谢吴天。 爷俩几年未见,促膝而谈,方知老爷子要溯水而上,经巫山峡入蜀,取道北上陇西崆峒山,一来要探访广成子的仙迹;二来是送弟子飞虹子归乡。 “三儿,这是你爷爷我新收的徒弟,我给他取名飞虹子。刚入门一个月,这道袍都是我原先的,还未改好将就着穿了。” 两个年轻人相互见礼,老爷子慈爱地看着他们接着说,“我给你变个戏法,你别看他穿着我的道袍,可他却是个和尚。原本在嵩山少林寺出家,可赶上朝廷没收寺庙的财产,僧人们四处遣散,他无处可去,又无度牒。饥寒交迫之际正好遇上老夫,经我点拨愿入道修行。“老仙公随手摘去道士的道冠,露出光亮亮的脑壳,老少两个道士会心地大笑着。 义方也把义弟介绍给外公,家乡、经历、人品只要他知道的和盘托出。 老仙公捋着长髯笑眯眯地听着,待他讲完夸道:“你小子也不错呀,变的戏法不比外公我差。”他忽然伸手将盛公子的帽子摘下,手一拨打,一头如墨的秀发顷刻顺滑下来。“你是要告诉阿爹,别看她穿着男儿装,可她却是个女娃子吧。”然后老爷子捂嘴大笑。 他是笑了,可义方傻了,盛公子哭了。 “义方怎么回事?你不知道她是个小娘仵?小赤佬,这可能吗?”他又回过头来哄着女孩子,“小娘仵莫哭了,阿爹就是弄堂里拑木头直来直去的人。阿爹辫子扎得可好了,我暖恩小的时候都是我给扎得。”哄着,劝着总算是不哭了。 小弟变成了小妹,再想一起闯天涯那是不可能了,在大家的开导下姑娘同意回嘉兴。老爷子放心不下,无奈地对弟子说:“无上天尊,飞虹子呀,咱爷俩得晚些去陇西啦。先送小娘仵回嘉兴,谁让我手欠摘人家帽子呢。” 飞虹子无所谓地回应道:“乃地很!师父,谁的帽子你都敢掀哦,动不动就拿我这秃老亮开玩笑,给人家变戏法,这回儿搞砸了吧!咱们这叫老公公背儿媳妇朝山呢。” 老爷子不解地问:“怎么讲?”“吃力不讨好呗!” 第二天,在薄雾淼淼的码头上,又是一场相送离别、难舍难分的场景。姑娘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荷包,红色的面子上绣着一头金黄的麒麟,“阿哥,我们在一起夯拨锒铛也没几天,我不想走。” 义方又细致掰芽地劝她,姑娘把荷包递给他,“你留着做个纪念吧,闲话一句,你一定来嘉兴找我呀!我还要和你一起去牛郎织女家呢。”眼泪像掉线珍珠般止不住地淌下来。 “一定的,我一定去嘉兴看你!”说完他取出绿玉杖递给义弟,“这玉杖子你替我收好,等我去看你时再还给我。” 姑娘一把抓起义方的胳膊咬了一口,“哎呀,妹呀,这是干吗?” “给你作个记号,你是我的!”姑娘娇羞柔声说。 船开了,船上的姑娘、老爷子和徒弟飞虹子向岸上的义方招着手,向东而去越来越远了。 “悲哉,悲哉!小伙子,送嘠里人呀?为何这般黯然神伤啊?相欢千日好,终有一昔别。我看你这悲恸欲绝的样子,也触景生情想起当年我在宣城做太平令时,于谢亭前送别友人的伤感。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日落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他也向江上望去,“看不见啦。小伙子,在下许浑,就是这润州本地人,现辞官闲居在家。看小老弟气宇轩昂,英姿飒爽,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可否赏光,随老哥到家中一叙,好包?” 庄义方见这位雅士相貌不凡,举止稳重,言谈质朴,为人豁达,甚有一见如故的感觉。礼貌地问道:“先生,您家住哪里呀?” 许浑扬起手来一指,“不远,就在前面的小山楼。”两人相偕而行。 离他们不远处站着一对老夫妇,一边观看着一边感叹着,那老太太突然抓起老头子的胳膊也咬上一口,“哎呀,哎呀,你疯啦?疼啊!这是干吗?” “给你作个记号,你是我的!看你以后还朝三暮四不?”老太太理直气壮地高声说,“你看人家依依离别之情有多深呀,让人羡慕啊!” “羡慕?羡慕!这坐船走了倒是更让我羡慕。你快回山阴吧,烦死了。看你把我打扮成什么样子?就差拄根棍子啦,走之前赶快把我的妆卸下去。” “不行,你是怕贺儿笑话你吧?别做梦娶媳妇啦,人家和大虔晃情投意合,郎才女貌,是天生的一对,你就别当招人烦的青蛙,妄想吃天鹅肉啦。” “她看不上我就算了,那我也不在你这棵枯树枝上吊死!” 只气得那皱纹堆累的老太太直跺脚,眼泪都涌出来了,“海马屁打仗,螺丝肉搞酱,除了我,看谁能看上你?撵我走,不行,就是不行!不是我一路陪着你,你早就被官府的鹰犬叼去了。这一路上我们假扮夫妻,同房同寝,到地方了你又不要我啦,这往后让人家怎么见人,怎么嫁人呀?忘恩负义,没良心的东西。” 老头子自知理亏,歉疚地哄着,用手给她擦眼泪,“啊拉晓得,侬咯对我好,侪听侬的好伐?” 老太太打掉他的手扑哧笑出声来,“你最坏啦,瞅你那傻样,看看捏古古,实在老师傅。乖乖地,雇条船跟本姑娘回千秋观,见嗲嗲去,别吃着碗里的还惦记着锅里的。牵杀杀,呆咕咕,偶欢喜侬。” 请支持品读第三部《渭水泱泱》。 第三部 渭水泱泱 第一章 天高不可及岱宗 “傲徕高,傲徕高,近看与岱齐,远看在山腰”。傲徕峰,峰高虽不及泰山主峰太平顶的一半,却犀利峥嵘,有傲然不向强者低头之势;虽处西路游人罕至之地,却超脱默视世间风起云涌,我自岿然不动,素面朝天不与他山争峰,坦然自若,悠然自得。初夏雨后的峰峦清新竞秀、谷深峪长、瀑高潭深、溪流潺潺,峰尖似天宫里的仙女,羞答答隐在厚厚的云层里。 溯源西溪,沿崎岖的山路矫健地走来一人,他途经据说与东海龙宫相通的黑龙潭,在千尺银练之下,蹲于水边洗了几把脸。 这汉子长得是黄灿灿的一张脸,剑眉狼眼,大耳垂肩,生得魁伟,长得豪迈。 他继续拾阶登攀,抬眼看远处是个不大的石庙,瑞气霭霭,平静祥和,庙门外站着几个人,正亲热交谈着。 走近了,见这青竹万杆的寺庙周围,树枝之上系满了红布条,树杈间搁遍了押子石头,山门额上刻着“竹林寺”的庙名。 “女菩萨,听您的口音,是江南人吧?”问话的是立于寺外众人之中的一位青年,其处于众星捧月之势,斯文儒雅、举止大方。打眼便能看得出,他身世显贵,非比寻常。 回话的是位四旬开外的比丘尼,“阿弥陀佛,施主听出来了。不错,本尼是越州萧山人,师承古崇寺,几年前才云游来到这泰山,听施主的口音也不是本地人呀。” 一位官员装束的中年人在旁边引荐道:“师父说中了,这位公子确实不是我们兖州人,他是渤海国王子大之萼,入朝去长安途经这里的。他可不一般!是渤海国新科状元啊。”说完又回头指着女菩萨夸赞着,“王子阁下,这位师父也是非比寻常,受悟真禅师的衣钵相传,专攻女科,医术高超,造福一方啊!” 王子不住地敬佩称好,“是,看出来了,这寺左寺右的红带子就昭然若揭啦。” 身旁有个虎头虎脑的随从轻声嘟囔着,“我原还以为这些是玛尼堆上的经幡呢。” 他两边的人嗔怪其无知,“哎玛,喃捣鼓什么呢?经幡!血彪,脑袋有包。”另一个说:“真格儿的,你咋整地。平时白话得舞舞扎扎的,其实是个二五子呀。” 那挨说的也不服气,鸡皮酸脸地反驳着,“干哈啊,干哈啊。说几句就得了呗,瞅你们那损色,做银逮大度。”他们见王子投来严厉的目光,赶忙收敛起来,闭嘴不吭声了。 尼姑礼貌地探问道:“阿弥陀佛,王子这是要去长安吗?” “不,我要先去一趟江南苏州,看望我叔叔和哥哥,我父王有要事唤他们归国。”王子平易近人地回答,然后他又问那中年官员,“押衙,今年上朝的进士科春试发榜了吧,不知是谁摘得头魁了?” “发榜了。今年是谏议大夫陈商任知贡举,主持省试,从各州府六百多人中录取进士三十七名,张渎独占鳌头。”官员认真地回复道。 “六百人中脱颖而出,凤毛麟角,国之栋梁啊!”王子佩服地赞许着,他又环视寺庙对女师父说,“师父,您这竹林寺虽说不大,可借这山石山势建得确是精巧雅致,三圣殿的佛像更是栩栩如生。” 比丘尼满是自豪地抿嘴笑道:“施主说得是,也不是。我这庙看着小,可你往天上看,如果你有慧眼,是个与佛有缘之人,就能见到浮在半空中恢宏的大寺。看到了吗?” 别人举头仰视未有作声,只有那个虎头虎脑大声惊呼道:“瞅着了,瞅着了,真毕呀!贼大。” 又是身边的同伴呵斥他,“怎么事儿?喃脑进水了,是不是彪?” 女和尚指着空中笑着说:“对,那是悬云寺,也就是之前的老庙了。据我师父讲,从前这竹林寺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老和尚经常虐待小和尚,还让小和尚每天上山拾柴,拾少了,还要挨打。这天,小和尚在马蹄峪拾柴,遇到了一男一女两个小孩。他们一边玩耍,一边帮小和尚拾柴,一来二去就成了好朋友。从此之后,小和尚不仅拾柴多了,而且脸上露出了笑容。老和尚觉察到小和尚的变化,顿起疑心,套出原委,并推测出两个小孩是人参娃娃。便用红线套住了女孩,用大镢刨了回来,并嘱咐小和尚放到壶里煮,还再三叮嘱千万不要偷吃,然后去请他的那些朋友了。小和尚并不知道那个大萝卜似的东西竟然是人参娃娃,快煮熟的时候,壶里飘出了诱人的香味,小和尚忍不住掰下一点尝尝,结果越吃越想吃,最后全给吃没了。他害怕老和尚回来又要打他,干脆就将壶里的汤都倒了。他提着壶,围着寺庙浇了一周,刚刚浇对了头,就听轰隆一声响,整个寺院摇摇晃晃离开地面,向天上升去。这时老和尚领着一伙儿狐朋狗友也回来了,一看寺院升起知道不妙,赶紧抓住庙台想把它拉住。寺院越升越高,老和尚吓得眼晕,手一哆嗦掉下来摔死了。” 王子听她讲完故事,不觉奇怪地问:“女菩萨,这个故事怎么和通玄先生张果老成仙有近乎同样的情节呢?只不过他吃的是两支人参。” “是差了一支,要不人家怎么就成仙了呢?这么看来人参是个好东西,我这泰山深谷里就能采到,若想遇到千年的参精那可就是造化啦。前些日子,从南方来了些卖灵芝的,在东路十八盘上坑骗游人。原本我们这里民风淳朴,如今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王子好奇地又问:“女菩萨,你为何不广结善缘扩建古寺,以恢复昔日的规模呢?” “怎么不想?我用多年的香火钱和病患的布施,准备在这三圣殿后加盖大雄宝殿。可朝廷三年前下了圣谕,寺院一切财产归公,不但我经年的积蓄,就连坡下的几亩薄田也收去了。又下令毁拆天下凡房屋不满二百间、没有敕额的一切寺院、兰若、佛堂,命在其安身的僧尼全部还俗。幸好我这女科之技广施乡里,曾救过兖州刺史夫人的命,才得以苟且逃过。”比丘尼提起这事还心有余悸,面露战战兢兢之色。 王子感慨地评论着,“予人海棠,手留余香,乐善好施终得偿报。” 尼姑也欣慰地听他说并纠正道:“阿弥陀佛,王子应该是馈赠玫瑰之人吧,可惜你来的不是时候啊。善哉,您说得是,与人为善,于己为善;与人有路,于己有退,积小善能成大果。正如本月初皇上又下旨令四十岁以下的僧尼悉数还俗,万幸,本尼不在其列,虚度了几岁,可怜我那些师弟师妹们去何处安身立命啊?” 那久立一旁的汉子见他们没有言罢的意思,还在喋喋不休地唠得投缘,便压不住性子上前打断道:“女和尚,青桐涧怎么走?” 那女师父闻听他如此唐突称呼,先是一愣,随即一丝不悦袭上眉间,她用眼神示意他向西。那壮汉顺势望去,西面远方屹立着一座奇峰,挺拔突兀,高耸竣峭,在飘渺云雾的包裹下形如展开的扇面。他还是不甚清楚,又接着问她是崖东还是崖西,可尼姑不再理会他。 中年官员见壮汉青筋暴起似要发作,赶忙打着圆场告之,“朋友,别急。过了这条河,翻过那西面的扇子崖,沿傲徕峰前的山口走下去,长谷绝壁的就是青桐涧啦。”那壮汉答谢他的好意指点,但还是有些许悒郁不忿,径自悻悻然地去了。 正如指点的那样,峰回路转间,壮汉已行至天胜寨外,这里曾是官逼民反的赤眉军首领樊崇固守之地,他依着刘盆子曾拴过牛的石柱上磕了磕鞋子。眼望随处可见的石碾、石鹿、石臼,他若有所思地伫立良久。 再往前走,不多时寻得那山口,是在傲徕峰与扇子崖接合处,又深又窄的一道山谷。此时再看那扇子早已合上许久了,恰似一把利剑自涧底直插霄汉。涧内青桐遮日蔽天,乱石铺陈无路可寻,一丈宽窄的沟壑被高岩陡壁挟持着,像条江南的石弄堂。 壮汉正徘徊于山口犹豫不前时,从身后的山路上飞奔而来一个少年,见他双臂伸展成一字,两手各提着盛满水的木桶,虽手里负有重物,却看起来轻盈如燕。只几纵便来到近前,那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浓眉虎目,大耳有轮,中等身材,长得敦实有力。他头上顶着草帽,膝下打着绑腿,袒露出的肌腱泛着古铜色的光晕。山路上的两人相互友善地点头致意,都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壮汉刚要问路,从涧里走出三个人来,看清是两僧一俗。僧人是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胖的体大腰圆,矮瘦的是精明强干。另外一位是已过四旬的中年人,身高一丈有余,面如古月生辉,脸似淡金镀容,眉成利剑入鬓,目若明珠朗星,处处焕发着威武豪气。 “师父、方山大师、行筠大师。”那青年人将两只水桶放在地上,赶忙行礼问候道。 “励儿,两位大师要走了,我刚带他们进涧里,采了些青桐嫩叶子。”中年人说道。 青年忙挽留道:“怎么这么急着走啊?在我们庄上多住几日吧,我还要聆听大师的教诲呢。” 高胖的和尚性格开朗,哈哈笑着说:“阿弥陀佛,小英雄,来日方长啊!俺爷俩虽说是初次见面,但心气相通,都是乐观豁达之人。对了,俺教恁的这个少林提水之术,练起来是否有所收获呀?” 青年深有感触地回复和尚,“行筠大师,这提水之术真是绝了,内长气功,外增筋力,内外兼修,这样的功夫若是传播开来该有多好啊。” “中!俺那少林寺还有很多独到的功夫值得大书特书,就像恁这个青桐涧石弄堂,其中包罗万象,妙趣横生。图腾挂壁、三指示天,尤其是那青壶瓶就差插几枝杨柳枝啦。一走进去,就使俺想起少林的铜人巷了,可惜呀,如今连铜人都化成了铜水,皆不复存在啦!” 旁边那矮瘦的和尚不无感慨的附和道:“善哉,师弟,真没想到当今皇上这般无情,想你少林曾十三棍僧救唐王,辅保太宗打垮郑王王世充,可谓是对大唐立过奇功的呀。怎么说遣散就遣散,把偌大个少林寺搞得门可罗雀了呢?这样的天子真是丧心病狂,数典忘祖啊。” 少林寺主持行筠大师也是痛心疾首地唏嘘着,“阿弥陀佛,师兄啊,百倾寺田,千所房舍,几代人的积累,那些还是御赐的呢,也未能幸免,顷刻间都充入府库。两千多僧众无法维系,被迫还俗,俺身为主持真是万念俱灰,愧对先师啊。” 方山大师宽慰道:“师弟,不要太想不开了,过多地自责无易。我那灵岩寺不也一样,一道圣旨抛下,人去寺空,殿堂黯淡,你又奈何呢?” 行筠和尚越想越生气,“皇上那鳖孙,恁不着他是多格义人。”他弯下腰,俯身看着水桶里,“要是被俺看到,豁他一身水,槌他几下。咦,小英雄,恁桶里装个啥?乖乖来,这水不一般啊。” 青年赶忙回答:“傲徕峰的月亮泉水。” 中年人特意解释道,“励儿一早起来,专程为你们去担的,这泉水正好是泡女儿茶的绝配。” 两位和尚喜欢地看着青年。行筠大师从腰带上解下水囊,从桶里汲满水,“中,带着路上喝,不能辜负孩子的这份心意呀。” “秦靖大哥!”闻听呼喊,几个人抬头观瞧,仔细打量着山道上站立之人。 “宗权老弟!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呀?想煞哥哥啦!我说早上有喜鹊冲我叫吗?心想必是有贵客来访。”随后中年人大步上前,紧紧握住壮汉的手开怀大笑,他忽然想起,拉着客人向和尚引荐,“他是我兄弟,多年未见啦!兄弟,这是灵岩寺方山大师和少林寺行筠大师,都不是外人。”接着又是抒怀长笑。 秦靖扭回头冲着青年招手说:“快过来,励儿,怎么啦?宗权叔叔都认不得了。也难怪,那年在洪州他才这么高。”靖爷用手比划着。 壮汉也跟着感慨道:“岁月不饶人啊,转眼八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家伙们都长成大人啦。” 两个老和尚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由衷地为兄弟重逢高兴着。“家里去,家里去,这千里迢迢鞍马劳顿的。老二位,一起回庄上热闹热闹吧。”秦靖真心实意地相让着。 方山大师摆着手推辞道:“善哉,不打扰啦,我和师兄还有事要去赤山法华院,那里为拆寺闹得鸡飞狗跳的,据传新罗清海镇大使郑年要武力干涉,兵戎相见,又将是场血雨腥风的劫难啊,性命攸关耽误不得呀。”大家就此话别,目送两位大师远去。 “走,兄弟,回庄上去!”秦爷大声召唤着。秦宗权答应着举步向涧里就走,却被哥哥一把扯住,“傻兄弟,往那儿走做什么?你以为哥哥住在这涧里吗?一场山洪下来不冲得干干净净啦,家在那崖后呢。”他伸出大手指着扇子崖笑着说,“励儿,把水桶给我,你去拱北石把你师弟叫回来,告诉他经常念叨的宗权叔叔来看我们啦。”励儿愉悦地答应着,转身沿着山路跑远了。 第二章 他年有缘再重逢,数息听息你可懂? 这国公庄建在扇子崖后高地上,石屋木楼,白墙素瓦,蓝天掩映,绿树山花,静谧美丽如丹青画卷一般。步入庄门,走向正堂,只听得东厢传出琅琅的读书声“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辨出是《诗经·大雅》中卷阿一篇。 秦爷放下水桶大声喊着,“屋里的,来贵客了!宗权兄弟看俺们来啦。” 话音未落,从屋里莲步轻移地迎出一位夫人,她风姿绰约,仪态万方,婉约中透出英气,严谨里充溢慈祥。“宗权兄弟来啦,你哥老是惦记你。累了吧?快进屋歇歇。”她身后跟着两个四五岁大的小小儿,浓眉大眼,炯炯有神。 “金蛋、银蛋,快过来叫叔叔。”秦爷招手吩咐着孩子们,“铁蛋呢,怎么没出来?” 夫人向屋里喊道:“嗥哟,铁蛋,你爹叫你呢,一会再校习吧。” 随着稀簌之声,从里面稳稳当当地走出一个娃子,虽小小年纪,却沉稳有智,特别这张小脸蛋活脱脱就是从秦靖那儿刻出来的。 大家上了堂屋,大嫂谢氏下厨忙活去了,宗权逗着三个娃娃,“让达抱抱。”他一个个地亲近着。 “兄弟,你现在过得好吗?”秦爷关切地问道。 “凑胡,木成色,还和几年前一样,在许州当个兵头将尾,小小的都统,见天不识闲儿,不像大哥您活得潇洒湖性。此次借着去青州办事回返,特地来看望大哥。” “潇洒什么?我也是被家里琐事缠住了手爵,尤其是生了这三个蛋蛋,就守着山脚下几十顷地窝在山中,已几年未在江湖上走动啦。真成了那句话‘两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去年的君山大会我都没去,意志消沉了。” 仆人送上来新沏的女儿茶,秦靖持盏让着,“兄弟,你正是壮年,是干一番事业的时候,不要为眼前的得失气馁,潜心藏志,成功必是水到渠成的呀。” “小弟谨记大哥教诲,振奋精神,光大宗门,不给秦家祖上丢人。”哥俩热络地交谈着。 仆人把饭菜摆上桌,主客相让落座,“兄弟,我这山村偏僻,菜粗酒浊,但都是泰山的特产。这是满山跑的柴鸡,那是不下山的赤鳞鱼,这个穿山龙泡的药酒,那个煎饼卷大葱。泰山有三美,菘菜、豆腐、水,平凡中突显迥异,寂寥里张扬个性,都别有风味啊。” 酒过三巡,秦宗权问道:“励儿他们怎么还没有回来?” “虽是在同一座山里,可道儿不近啊。这义方几年前去了趟杭州,得了本《内功心法》,就爱不释手着了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爬山越岭,往太平顶拱北石修心打坐去了。” 此时的拱北石上正盘坐着一个书生衣冠的小伙子,凝神静气,于平顺調和之中。他身下的神奇巨石向北斜上长长横出,奋力刺向青天,犹如蓄势起身探海。雨后的岱顶白云平铺万里,犹如一个巨大的玉盘横亘在天地之间,远处的群山全被云海吞没,只有零星山尖似盆景露在云外;近处的松柏隐见于行云流雾之间,时明时暗,仿佛来到了虚幻仙境。山风吹过,云海波澜,诸峰像不可访求的仙岛,是非之间留去随缘,而不变的唯有那凌空白日,放射出万丈光芒。 突然那小伙子提起丹田之气,横空劈出一掌,在茫茫云际间犁出一抹浅沟,如一条长蛇斗折奔向后石坞而去。又出一掌力道更强,勾勒更深,接二连三任其所为,简直就是即兴泼墨。两颗乌黑明亮的眸子向上转动,不知其进入何种往事的回忆或未来的憧憬中去了,从小子上翘的嘴角可以看出,他对自己功力的长进还是蛮沾沾自喜的。 平空里一阵大风刮来,玉盘之上顷刻演绎出条条巨龙,上下飞腾,如倒海翻江,玉柱擎天,刚刚犁出的云中沟垄被尽数抚平,无踪无迹了。“天地玄珠,万气本根”一声浑厚飘逸的朗诵划破了峰顶的寂静,拱北石不远处多出一人,这位丫头坦腹,手摇棕扇自若,赤面伟体,龙眼虬髯,腰间挂着个小火葫芦,装束奇特,但让人见了欢喜讨巧。 他一面冲着这边说着,时而将胸前的棕扇扇动几下,每下都把个清平世界鼓动得汹涌澎湃起来。“小子,我们有缘又见面了。”然后他爽朗地大笑。 “您是神仙吗?扇子动一动就把这云海搅得波涛汹涌了,您的本事好大呀。”小伙子发自肺腑地赞叹着。 这人无所谓地谦虚道:“我钟离权是什么神仙啊,多说是个有些心得的修道之人罢了。小子,你刚才所练的是茅山上清内功心法吗?在老夫看来,你这只是初登大雅之堂,还未脱鞋上榻。” “怎么,老人家,练功还需脱鞋,又要上炕啊?” 老人见他疑惑不绝,用扇子指点着,“看,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说你在这岱宗太平顶上,搔首弄姿,孤芳自赏,做鼓躁而进之态,不知你那小脑瓜里在想些什么东西?只是浅薄地重复数息,并未精进深悟听息。禽之制在气,练者妄念纷纷,思想不能专一,胡思乱想,白日做梦,致使你的气在散乱,气乱则心乱,如何脱去杂念的鞋袜呢?练气存思,开始时,呼吸粗,称之为风;静定后,呼吸较细,称之为气;再进一步,身心宁静,只有感觉自己内在呼吸,却听不到呼吸声音,这就是息。到了息,就不要一味地数了,即进入随。达到听息,真正地随顺,一切事情尽管来,我心不动,稳坐堂上能变化自在了。若一掌既出,好似有气自肩腋而来,直贯掌缘五指之尖,静心听之,臂弯指掌间有膨胀伸张之意。” 听这一席话,正中年青人的短板,他颇为感触地答谢道:“老人家,真是世外高人啊!如此中肯之教导使晚辈顿开茅塞,受益匪浅。今日得以幸会,实乃三生有幸。”青年人又局促地提出,“不知老人家安身何处?晚辈若遇疑难,还望能到府上拜访,寻求指正。” 钟离权满意地点着头,用扇子指向后山说:“孺子可教,我随时恭候。老夫暂居后石坞乱石沟上的石室里。”义方顿感这长者分外亲切。 “师弟,师弟。”从远处奔来一人,高声呼喊着。“二师兄,我在这儿!”小伙子回应道。 励儿跑到跟前,把师父吩咐的说了一遍,庄义方闻听也是兴奋异常,急着就要回庄去。他忽又想起老人家,扭头望去那钟离权正挥动扇子催他快走,“不急,不急。小子,你我有缘还能见面的。”云烟瞬间聚拢,将老人团团笼罩,待散去后人已无了影踪。 义方惊呼道:“我想起来了,那年在杭州西湖见过的,他还是神仙啊!” 义方和二师兄回到国公庄时,秦爷和宗权已是酒足饭饱,正品着女儿茶,唠着家常。“宗权叔叔,你好啊!”两个孩子跑进屋来,义方亲热地问候道。 秦宗权喜滋滋地站起身,一手拉着一个感慨着,“大哥,岁月就是个神奇的万花筒,一晃的工夫,当年的小人儿都生龙活虎啦!对了,老大明德现在怎样啦?” 秦爷也是满脸的自豪和欣慰,望着他们嘿嘿笑着说:“不怕兄弟笑话,老大明德就是我这当师父的也两年没见到啦。今年是会昌五年(845年),上次回山来是和逍遥完婚,事后又跟贾和贾大哥、他岳父守业、得龙三个人去长安了,说是要实现鲁老爷子的心愿,在京城里建一处贾家楼,能为瓦岗寨的后代子孙提供个落脚聚会的所在。”他眉头一挑,很是喜出望外地提议,“你来得正好,明德和逍遥上月从长安来信,让励儿和义方过去小聚,我担心他们年轻鲁莽,路上怕有个闪失。这回好了,兄弟你顺路,可捎他们一程,如何啊?” 宗权哈哈大笑着,“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那没问题,我把他们送到汴州,后面的路就顺畅了。” “哦哟歪!是谁要去汴州啊?我这儿才从那里回来。”从门外神采飞扬地走进个道人来,这人身高七尺许,头戴道冠,身著八卦丝条道袍,两肩担日月圆形,前后心镶阴阳太极图,白布长腰褡,福字双脸挂。他面色红润,寿星眉,慈悲目,目光神锐,准头端正,四方大口,双耳垂轮,颊下三缕美髯,左髯上有一颗红痣。他身背桑弓,斜挎七星连珠桃木箭,看年岁已过七旬。 秦靖上前施礼道:“爹,您老回来了?”老道人微笑着冲他点点头。 “外公好!”“外公好久不见啦!”两个孩子雀跃地欢呼起来,老道人笑逐颜开地拥抱着他们。 夫人谢氏闻听父亲来了,满心欢喜地疾步跟进来,极是担心地埋怨道:“嗥哟,爹,这么多年您上哪儿去啦?让人惦记死了!” 看见姑娘,老人乐得眼睛眯成一道缝,来人正是秦靖的老泰山、东晋谢安的后裔、瓦岗寨英雄已羽化登仙谢映登的后人,江湖人称袖里锦绣的谢吴天。“暖恩呀,想阿爷啦?阿爷也想你们啊!这些年来我云游江湖,遍访名山大川,探查奇峰幽谷,收获颇丰,你们看。”他从袖中抽出一轴锦卷,展开来示意大家观看。 那其实是一张地图,河流山岳、城镇洞穴勾勒得清清楚楚,极其详尽。“这大好河山图是件宝贝呀,世间宝藏尽在其中,险塞要冲标注其里,得此图者得天下。多少英雄豪杰都对这财富垂涎三尺,梦寐以求呀。我老人家又花费大力气,添补出诸多新增地点,都是绿林强盗藏污纳垢之所。” 老道人用手拂平画卷,眼中神色是说不出的骄傲,“这儿是我们的泰山扇子崖,易守难攻,以前可是囤积着千万斗粮食呀,可惜被赤眉军用光了。这儿是六合独山的大人洞,长七十余丈,能纳千人,是个养精蓄锐的好地方。那个是‘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的蜀中嘉州九顶山天宁阁弥勒大佛像上的藏宝洞,这洞口隐蔽得巧妙吧?” 谢吴天佩服之至地指点着,“还有这个更加神奇了,山阴项里村的草湾山,你们知道这里藏着什么吗?西楚霸王焚咸阳,掠秦宫所得奇珍异宝,项羽没有运往彭城,却藏到了这里,狡猾吧?怕又是范增的诡计,这次霸王倒是听他的了。我进得穴中一看,震撼啊!真是富可敌国呀,出来后还在山上设下符字记号留给后世有缘人,我那符字只有无为而无不为之人才能解开。”众人听了无不咋舌暗叹。 “这儿是洪州梅岭秦人洞吧?不就是单雄信后人藏粮食的地方嘛。”秦宗权好不容易发现了一处熟悉之地,兴奋异常地在地图中指出来。 老人家为之惊奇地问道:“你也知道这里?洞里可不是光有粮食呀。咦,靖儿,这位客人是谁呀?” 秦爷突然想起还未把宗权介绍给岳父,“爹,这是我自家兄弟秦宗权,是老祖秦安的后人。”他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那不是外人,是自家人。励儿、义方,你们想得天下吗?这图用得着。不想呀,没出息。这位秦家兄弟你想做皇帝吗?”看秦宗权尴尬地耸耸肩,摆出无能为力的样子,老人家真心地激励他,“皇帝轮流做,明日到我家。年纪轻轻的别随波逐流啊!路还长着嘞。” 他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宗权,良久后继续讲下去,“说到哪儿啦?对了,义方啊,自那年在润州咱爷俩分手后,我和徒儿飞虹子去了嘉兴,送你那一卡一包水的小娘仵回了家,又辗转赶往沙州。嘿,在沙州我们寻得了一个好极妙极的去处,那儿的木阁洞窟遍布崖壁,塑像壁画美仑美奂。更是我那徒儿依照画中的飞天舞姿,开创了上乘功法花架门,撇下我这老头子,独自隐入崆峒山潜心修炼去了。” 励儿迫不及待地问:“外公,是什么好去处?”老人家没有急着回答他,看似眼前浮现出所见的景致,感怀地吟诵出,“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吐蕃人霸占去的河西边陲呀,那是莫高窟。” 其他人都在关注着石窟、武功呢,唯有秦爷紧锁双眉追问着:“爹,您说什么义方那一卡一包水的小娘仵呀?” 看女婿严肃不苟的样子,再看义方更是紧张无比,老人家支支吾吾地回复着,“不是,三儿回来没和你说啊?不是,也没什么,就是个小朋友。” 秦爷正视义方问道:“三儿,有事瞒着师父吗?几年前去杭州时,让你顺路去拜望岳父嘉兴孟堂主,你推三阻四地搪塞我,临走了才勉强同意,可回来告诉我为救一个逃难的王爷错过了,就是这样师父我也没有怪你,对吧?怎么嘉兴的媳妇没去看,却半路上找了个小娘仵吗?” 义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在师父的催促下把结拜的前前后后细说了一遍。“你呀,蔫淘!现成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你不爱,却自作主张交小朋友啦,你可真行。” 义方辩解说:“师父,只是好朋友而已,结拜兄弟,又不是结发成亲。再说那嘉兴的孟姑娘我也不熟悉,也没感情啊,您就给拉郎配了,都不问我愿意不愿意。” “嘿呀,你可长大了,有主张啦,还没感情啦!你这都是和谁学的?人家孟家论家世,论门庭,还是论人品,哪点都可以拔头筹的。那半道上结交的小娘仵你又能了解多少?” 他又向岳父询问,“爹,哪小妮子的家里是做什么的?” 老人家茫然地晃着脑袋说:“勿晓得是做什么的。” “怎么会呢?不是您送她回嘉兴的吗?”秦靖疑问道。 老人解释说:“送倒是送了,可船到了嘉兴南关春波门外,刚登岸她就遇上了熟人。一位是穿得随随便便,豁了颗牙的中年人,好像是质库(当铺)的掌柜,小娘仵称他柯叔叔;另一位是皮肤白皙的后生,带个大草帽,说是叫鸭子。这就不用我们送到家了,她一蹦一跳地和他们进了城。” “看她净认识些什么人,鸡呀鸭呀的!娶媳妇,聘姑娘,都讲究门当户对,知根知底,怎么能胡来呢?在这件事上师父我要对你负责。”秦靖不容置疑地告诫义方。 师娘谢氏这时开口了,“我看你是为你自己,怕拨了孟家的面子,坏了这门娃娃亲吧。” 秦爷听夫人如此说很是义愤填膺,立起眉毛反驳道:“娃娃亲有什么不好?我们也是娃娃亲,现在过得不是很好吗?这金蛋、银蛋、铁蛋一大家子多幸福啊!” 夫人不示弱地争辩着,“我是说不管是娃娃亲,还是媒人说合的,都得孩子相中愿意,性格爱好要情投意合,强扭的瓜不甜。义方啊,师娘支持你,对不上眼的咱们不要。” “嫩冈赛来!妇道人家别跟着瞎掺和,对上对不上眼,是要见了面才知道。这熊孩子,连嘉兴山盛堂都没去怎么知道喜欢不喜欢?”师父被点中了要害,抢白了几句之后静下心来,语气反而放缓了,他语重心长地嘱咐义方,“你这次去长安后,找个机会去趟江南,无论如何也要去嘉兴孟家拜访一下,礼貌和人情上俺们都不能缺,至于德兰那姑娘你相中没相中,还可以从长计议嘛。要是实在太说不过去了,咱们也不能为难自己,憋憋屈屈地过一辈子。记住了吗?” 见义方点头认同,他长舒了一口气,好像是要证实给大家,肯定地解释说,“孟家那小妮子不孬,小时候长得真俊,挺讨人稀罕!” 第三章 百代沙岸拍不定,唯有石桥水横流。 宗权有公务在身,来日便告辞启程,带着两个孩子下山去汴州。 这天空是灰蒙蒙的,阳光懒洋洋地没了精神,就连山道两边的树叶子也蔫得耷拉着头。远远的听见竹林寺的方向擂得通通山响,那里发生什么事啦?带着疑问三个人紧走几步看得真切,前面的几个人是农夫打扮,在两个官吏的指手画脚下正在拆山墙。 庙门外伫立个中年官人,模样是平平常常,但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走近了听他那张薄片嘴也在说个没完。“女菩萨,我来的时候李使君特意再三叮嘱,让我务必解释清楚,劝师父不要着急上火。说他李玭虽身为兖州刺史、兖海沂密观察使要职,也顶不住朝廷的再三催促啊,你这竹林寺是保不住了。而且州里刚接到通告,朝廷再下旨令五十岁以下的僧尼悉数还俗,这回您也在之列,小胳膊拧不过大腿,违抗圣意那是要掉脑袋的。师父还记得两年前在长安发生的杀沙门令事件吧,因昭义节度使刘从简去世后,其侄刘慎自称留后,未获任命便抗旨叛乱,昭义府押衙亶孙在京留后院遭到追捕,此人逃脱不知去向。说是他假扮成僧人藏在京师,京兆府在城中打杀裹头僧,瞬息就有三百余人遇难,残忍恐怖啊!据传,眼下全国各地遍布检查僧人还俗的关卡,一旦查出有抗命者,不由分说,就地正法。” 他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女菩萨,还是忍为上,山前山后的寺院都拆了,使君派我来就是接您先去山脚下的瑶池道观中避一避,正如曹植所说‘东过王母庐,俯观五岳间’,那里是个平复心情的好地方。然后待风声小一些,拿到传度文疏,扮做道士安安稳稳地回萧山,俗话说的好,小不忍则乱大谋。咱们比不得那些大德名宿,真有几个榆木脑壳的高僧钻进深山老林里誓死侍佛,决不还俗,草衣木食,仪法愈峻,这近处的徂徕山里就有。” 出家人颇具敬佩地问:“善哉,不知是哪位呀?” “说是禅宗那个顽固不化的从谂大师和他的弟子善信、文远禅师。” 轰隆一声巨响,倒塌的石墙扬起团团的灰土,呛得人们喘不过气来。满脸愁云的老尼姑无助地轻声说道:“阿弥陀佛,辛判官,本尼在此谢过李刺史啦,我当下万念俱焚,全凭你们安排,只想尽快回萧山找我师父去。” 宗权又见这女和尚,想起昨日之事仍有些许悒郁不忿,故意悻悻然地对两个侄儿大声说:“拆了竹林寺不要紧,不还有那浮在半空中的恢宏悬云寺吗?一样可以遮风挡雨啊。” 那女师父在一旁听得真切,随即一丝幽怨袭上眉间,她用嗔怒的眼神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去不再理会。 倒是两个孩子几步上前施礼道:“惠通师父,怎么寺被拆了?” “善哉,善哉,没啦!全给拆了。”看是他们两个,出家人无比伤感地回答。 “那您去何处安身呢?不如去我们国公庄暂住,再从长计议吧!” “阿弥陀佛,小施主们多谢了,你们不是也看到了,李刺史派辛判官来接我,先往山下瑶池道观栖身,就不麻烦你们了,而且不日贫尼就要回浙东萧山啦,这里是我的伤心之地呀。”望着失落悲凉的女菩萨,再用什么言语都是多余的。 告别惠通师父后三人继续下山,他们都心事复杂地默不作声,快到黑龙潭时,应着那飞流直下的银链,义方感慨地说:“惠通师父回故里啦,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见?她是秦家的大恩人啊,我师娘的病就是她给治好的。” 宗权诧异地问他:“不是说是你向赵归真道长讨的金丹,才生出这三个蛋蛋的吗?” “金丹是再造烈火,熊熊成灶;这竹林寺的草药乃护燃柔风,调和气血。这是师娘看病时,我听惠通师父说的。” 在山脚下的泰山庙前雇了一乘车子,沿着官道经乾封,向西南的东平行进。马蹄得得,清风徐徐,郊野到处是山花烂漫,使人顿感心旷神怡。 义方正在车上优哉游哉,走马观花之际,忽然看到路旁远处柏杨荫郁下是一座大墓,墓前碑刻数方,威严森森地像守护的兵将。“那里是谁的墓?这般大气磅礴。”义方用手指着问道。 师兄高顺励望了一眼回应说:“那是楚霸王项羽的头颅墓,我上次从太湖回来时还到跟前祭拜过。‘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项羽与其叔父项梁在吴中反秦,并率江东八千子弟兵渡江北上,巨鹿之战用区区两万人,破釜沉舟,一鼓作气,打败了暴秦的二十万军队,杀苏角,俘王离,降章邯,在这里大败秦军主力。随后一路攻城掠地,势如破竹,直取咸阳,火焚阿房宫,杀死秦王子婴,分封诸侯后还归楚地。只可叹他持力频战一意孤行,身陷四面楚歌垓下之围,一杆天龙破城大戟突出九里山,却被汉将灌婴的骑兵穷追不舍。虽有乌江亭长的义船,然霸王说‘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吾无颜再见江东父老’,决意舍身取义。于是令所剩二十六骑都弃马步行,兄弟携手面对虎狼之师,谈笑从容持短兵接战,沿江走来蹒跚喋血,斩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中十余处创伤血染战袍,长啸‘天叫吾亡’后仰天大笑,挥天子剑乌江自刎。那是何等的威猛,何等的壮烈。” “励儿,你说这里只埋着霸王的头吗?”宗权听得入神迫切地问。 “宗权叔叔,霸王自刎后,汉军追兵领队王翳,就是王离的弟弟,因王离投降项羽后又被杀死,故此发誓要为兄长报仇,他割取其头。骑兵一哄而上,相争相践抢夺项王尸体,自相残杀数十人。最后,郎中骑将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争得一部肢体,其中有些人原是霸王的旧部。项王战败自刎乌江后,楚地全都投降了汉王刘邦,只有曲阜守军不降服,他们不相信项羽已死。汉王率领天下之兵想要屠戮这弹丸之地,但兵临城下,闻弦诵孔圣之声恬静悠扬,敬佩鲁人恪守礼义,能为君主守节不惜一死。便取项王头颅给百姓们观看,守城李将军这才率父老归顺,以鲁公之礼葬项王头于此,将军在墓前焚香跪拜慷慨自刎。” 义方急于询问着,“师兄,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这虞和骓是什么呀?” 顺励解释道:“这虞是指虞姬,项羽唯一的媳妇,当霸王作这诗时,她热泪盈眶,说要为夫君舞剑助兴,手持天子剑边舞边歌。这天子剑是战国时一个叫虞公的铸剑师铸出,能镇慑四方归心,百姓可以安乐。周天子无能力受用此剑,被齐桓公拥有,后楚庄王、秦穆公也有幸得到这把剑,做出了一番丰功伟业。虞姬得到此剑赠给项羽,便成了两人的定情之物,不想却也是夫妻的送终之物,虞姬就是用它自尽的。至于那乌骓宝马,被亭长渡过江去却见主人遇难,便长嘶不已,翻滚自戕,马鞍落地化为一山叫做马鞍山。较之英布、吕马童等见利忘义、利欲熏心之徒,真是超越千里。” 励儿眼望远处的大墓,感慨万千地重复着那首《垓下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由身边滑过,“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姐姐,又是个多情种子、伤心汉!” “书生轻议冢中人,冢中笑尔书生气。”回应的人也扑哧地笑出声来。 叔侄三人向那笑声处看去,两匹白马擦身而过,揽缰的是两个罗裙婀娜的妙龄少女。她们妩媚玲珑,像是双保胎,模样极其相像,唯有区别是发髻上斜插的花饰,一朵洁白、一朵粉红,花朵在微风中飘飘荡荡如同飞舞的彩蝶。 “姐姐,霸王自刎时是说的天叫吾亡吗?”红花女子美眸灵动地问。 白花女子眼波如浪地扫了励儿一眼莺语道:“我听爷爷说过,天叫吾亡那是瞎说,项羽临终时喊的是虞姬,就是化做我们头上虞美人花的妻子。”两人抿嘴会心地一笑,那白花女子又多撇了励儿一眼。 红花女子再问:“姐姐,我们此次北来泰山未寻得舅舅,又听得这个极坏的消息,真是紧急。去长安能追上令孜兄弟吗?若是赶不上,那可是无法挽回的啊!” “是呀,田允二叔真是糊涂,干什么不好?非得进宫为奴,这是要把令孜往火坑里推呀。正像爷爷说二叔,心思敏捷,好逸恶劳,坐吃山空。妹妹,我们还是加快脚力,事不宜迟啊。”两个女子不敢怠慢,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进了土墙高耸的郓州城,罗城、子城、牙城布置得井井有条,城池西依济水,舟车四通,迄为津要,北翊燕赵,南控江淮,是兵家必争的雄关要塞。 三个人驻车西关,寻了家铺子要上烧饼稀粥,香香地吃起来。咣当巨响,对面临街豪宅的黑漆大门此时霍然洞开,一条大汉腾腾迈步跨了出来。瞅这家伙,蓝脑壳,靛脸朱眉,大脸盘子,一对蒲扇似的招风耳,手中紧握杆大号的镔铁枪,来势汹汹,气宇轩昂。 “国公子,气不得呀!那帮强人心黑手辣,人多势众,您孤身前气是要吃亏的。”极力阻拦的是两个仆人。 “他爷爷的爷爷的爵,你俩别胡罗罗儿俩,我是气定啦!”他只一晃膀子,两个强壮汉子站立不住,一前一后摔倒在地。 “让他气!还管不了啦。程肃语,我程家东阿县开国公这支自卢国公次子处亮老祖起,一脉单传,至你六世,就你这一柱香火,还动不动任性妄为,打打杀杀的,叫为娘担惊受怕,提心吊胆,寝食不安,你看把我急的这汗,拼拼地!”又从后面追出个老妇人,她不住地用手巾擦着额头,“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梭揖俩!都是我把你惯的。你气吧,气吧,回来我也就被你气死了。”然后她掩面痛哭。 看老太太真给急哭了,大蓝脑壳服软了,上前低声劝解道:“娘,我不是看不过去吗?这伙歹人霸占了俺瓦岗寨,拦路抢劫,无恶不作,还大言不惭称为混世魔王。娘,你说我能眼睁睁地看着不管吗?” “就你能,就你有侠义心肠,强盗有官府来管,你一个人不是气送死吗?老实在家呆着,哪儿也不许气,你再气我,我这老病可要犯了。”见这大蓝脑壳还真孝顺,掺着娘往府里去了。府门重新关上,只看那门额横匾上正书的是开国公府。 三个人午饭已毕,重又上车出城,过济水上“石作华巧”的清水大石桥,桥上是风光迤逦,桥下是波涛湍急,使人不禁想起高适的那诗“沙岸拍不定,石桥水横流。问津见鲁俗,怀古伤家丘。寥落千载后,空传褒圣侯”。 沿大河之滨快马加鞭,官道上视野开阔,拉车的马儿也撒开了欢。见陡坡河堤之下的黄河水,波涛汹涌,浊浪滔天,急流勇进,势不可挡。 离开东平两日了,爷们三个已加深了感情,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眼看着前面是一支慢悠悠的车队,车上载满了长盒大箱,更扎眼的是驱赶的名驹俊马,各个膘肥体壮,碗蹄弓颈,头小耳短。 就听队伍前列有人高声感叹道:“美哉!水洋洋乎。”说话的是王子大之萼。 队中虎头虎脑的汉子随声附和着,“哎呀妈呀!借块的水流子老急啦,带漩的。借黄河真不是瞎白话啊,河水焦黄焦黄的,不像我们黑水(黑龙江)墨黑墨黑的,要是在家多好啊!一个猛子扎下去,痛痛快快地洗个澡,那可老毕啦!白义依三近,黄河路海流。” 有人不耐烦地打断他,“个绿草的,杨公子,杨公子,喃能消停一会不?走了几天的路,还能扯这份闲淡呢。没正形,还嘚瑟上了,挺好的诗让喃念糟尽啦。”说完他又向车前喊着,“车把式,喃再慢点,败颠达得这么厉害啊,俺这跨骨轴啊焦酸焦酸的,播了盖啊拔凉拔凉的,腿肚子啊棒硬棒硬的。夜儿个就上火啦,嘴里八苦八苦的,尿焦黄焦黄的,像这黄河水似地,完完的啦,撒谎儿。”他再向杨公子招呼着,“喃哥儿来。” 杨公子听话地靠近他问:“嘎哈?老乌。” 乌姓男子神秘地说:“喃闻闻介嘴,上火上得轰臭轰臭地,哈……”他张大嘴巴,熏得对方捂起鼻子。 虎头虎脑恼怒地嚷道:“烦银,乌大少你烦银,欠收拾啊!” 官员装束的中年人在一旁看着他俩斗嘴,露出笑容说:“上差们啊,都别急,前面就是滑县白马津渡口啦,上了船就好了。” 另一个使团官员问道:“林押衙,上了白马津渡口的船就能到长安吗?王子也能一路到江南啦?” “是呀,高护卫。你可能没听说过白马津渡口这个名字?但想必知道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啰,二爷关羽过五关斩六将的故事也有所耳闻吧?这个渡口就和这段有关。当年关二爷与大哥刘备、三弟张飞兵败失散,为保护大哥家眷土山盟三誓,权宜之计栖身汉魏。后来他奉命在汝南征讨龚都、刘辟时,是龚都告诉他刘皇叔的确切下落,关羽闻听毅然辞别曹操,从许昌灞陵桥挑袍千里走单骑,奔往邺城袁绍处去寻找大哥。因为洛阳的渡口被董卓烧毁还未修复,就辗转来到这里过的黄河。” 虎头虎脑的那位抢先说:“我知道,我知道,过五关斩六将,过东岭关时杀孔秀;过洛阳城时杀韩福、孟坦;过汜水关时杀卞喜;过荥阳时杀太守王植;过黄河渡口时杀秦琪。那么说秦琪就是在这白马津渡口被斩的啦?” “是在这儿斩的秦琪,过到黄河对面就是黎阳津渡口,可关二爷没走多远遇上前来找他们的孙乾,这才知道大哥刘备去了汝南,又掉头重新过河向南。这么兜了一大圈,才有了古城相会,施计斩杀刀神蔡阳的后续。”林押衙看他们听得是津津有味,不错眼珠,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些都是后人的演义,凭空遐想出来的。陈寿的《三国志》里写的明明白白,关羽得了大哥在汝南的消息后,并未北上,没过什么五关,是直接南来与刘备会合,更无从谈起那六个刀下之鬼。而且老蔡阳也不是关二爷杀的,杀他的是刘备。” “噢!”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秦宗权的车子就跟在队伍的旁边,人在车上听得仔细,不禁插嘴道:“真的假的?你们读书人就是知道得透彻,俺们武夫可没那闲工夫琢磨这些,没知识多可怕,在你们面前一张嘴就掉板。” 虎头虎脑羞愧地低语道:“啥玩应?演义呀,我还当成真事啦,到处给人白话。真有有能呆的银,能把没影的事编得一套一套的,和真的一样一样的啊。” 林押衙摇摇头说:“演义!众口铄金,以讹传讹,百年下来瞎编的也成确凿的啦。昔日关二爷斩颜良之地说是就在这里,我想不能全是杜撰的,总会有些真的吧。” 第四章 举足四顾无落处,一篓老酒解心愁。 这滑县的白马津渡口真称得上是南北的枢纽,东西的咽喉,南来北往,东经西过的商旅过客是形形色色,络绎不绝。街道两旁停满了等待上船的车辆货物,毫不夸张地讲这蜿蜒的长龙都快排到镇外面去了。 宗权三人与渤海国遣唐使团的四十几人在路上相遇,一路结伴西来,彼此已是称兄道弟,甚是热烙。越往渡口边上走越是道路拥堵,水泄不通,车队远远地被迫停下来,大之萼带着林押衙和秦宗权挤入人群去找空船。转悠了多半晌,兜了几大圈,三个人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真别扭!”林押衙一脸的晦气。 “够戗!”王子也郁闷地说。 “不中!”宗权跟在后面不住地晃着脑袋。 大家围拢过来一探究竟,就听王子细细道来,“我们问过了,近期内是没有闲船了,每条船都塞得满满的。说是南下的旱路被阻住了,一伙强盗在南面瓦岗寨占山为王,杀人越货,气焰嚣张,故此人们都选择走黄河或永济渠水路,一时人满为患,一船难求。” 正当众人交头接耳,毫无头绪之时,林押衙突然翘首呼喊道:“金老弟,你怎么来这儿啦?” 人群中正行进之人听到呼喊猛然回头,同样惊喜地大叫,“是林大哥啊!多年不见啦,真是他乡遇故知呀。” 两个大男人各自向空中一跳,张看双臂,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杵,彼此“呛拨楞呛”地嘻哈笑骂着,相互追逐撕扯着,就差骑到身下擂上两拳啦。 宗权兴奋地指着他俩对侄子们说:“新罗人!他们肯定是新罗人,汉人见面没有这么激情四射的。”就听两个好朋友满嘴说的是异族话。 亲热过后,林押衙将那人介绍给大家,“这是我楚州的好朋友,勾当新罗所译官金正南。几年不见啦,没想到在这里碰巧遇到了。”大家互相寒暄问候。 林押衙关心地问道:“金老弟,你到这里来是公出还是私事呀?” 正南笑着回复他:“林大哥,您真是说笑啦。干我们这行的,哪里有自己的时间啊?除了公出就是公派。这不,半个月前是送一拨完山州的去苏州,这后半个月又招待一伙金城的去涿州,刚折回来又要去汴州(开封)接帮松岳的赶往楚州,一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没有拾闲的时候。我是早晨下的船,听说去南边的旱路被歹人截断了,就想再坐船绕个大圈去汴州,可整个渡口没有一条闲船,船家说要等得等上十天半个月的,急得我像肚子里有只小老鼠抓心挠肝的。没办法想找个住处先歇歇脚,寻了一上午也没找到一间空房,到处都是爆满。” 林押衙也紧皱双眉说:“我们所面临的是与老弟你同样的难题,西无路去,南不敢去,东回不去,让我们如何是好呀?我这心里像十五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打竹板,响叮当,这位大爷你莫心慌。豆腐自有卤水点,听要饭的给您说端详,天下三百六十州,您想去哪儿都畅通。”众人惊异地抬头观瞧,对面走来一群人,一个大人带着一大帮孩子,高高矮矮,胖胖瘦瘦,丑丑俊俊,参差不齐,那大人手持竹板敲打着。他们的衣裳虽打有补丁,可也是板板正正,干净整齐。 虎头虎脑小声向身边的林押衙问道:“押衙,他咋说自个是要饭的呢?不像啊!穿得比我都利整。” 金译官接过话告诉他:“他们真是叫花子,只是黄河北岸邺城净衣门的人。外表看上去和普通人无二样,不像街面上的乞丐衣衫褴褛,肮脏不堪,一根棍子一个破碗,走东家去西家的讨食。这净衣门是靠使些相面、杂耍、说唱来出噱头,讨巧的,以此讨要赏赐,有时还充当中间人,调停帮派纠纷,得来的财富大家平分,不准私藏自留,是和一般的江湖术士、民间艺人截然不同的。在河东的势力很大,门里花子头江湖人称赛师旷赵颐方,侠肝义胆,足智多谋,是个人物,这几个净衣叫花子今天怎么跨河过来了呢?越界啦。” 义方不懂地问:“怎么乞丐要饭还有界线呀?” “当然有各自的地盘了,譬如我从楚州到涿州,就要经过大大小小的乞丐帮会不下几十个,你要顺顺利利地办成事必须知会他们,比各州府衙门还难对付。而且他们各自为政,忌讳越界,否则就是一场你死我活、为生存利益引发的大战。”译官好似老江湖讲得头头是道。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那就哪儿也不去,和我往北走,大家讨饭去,岂不快哉?”那边的净衣乞丐走近了开腔笑道,“玩笑啦。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几位大爷,一看你们就是财大气粗、怀慈悲心有身价的大福大贵之人。您看我这一大帮孩子,全是孤儿弃子,拉扯这么大不容易,行行好,赏几个钱吧。” 王子大之萼未作迟疑,招呼手下给了他五十个钱。见到赏钱那汉子喜上眉梢,鞠躬感激后说道:“大老爷,也不能让你们白破费呀,我带这几个小的在这里演几个小把戏,就图给您献上一乐。” 只见这位三十几岁的汉子,肤色白皙,脸颊瘦削,浓眉鹤目,耳高于额,相貌迥异,眼光如炬。他冲身后的大孩子一点头,那鹤立鸡群的少年放下肩上的挑子,从前面的筐里捧出个椭圆的巨蛋,笑嘻嘻地递了过来。 这孩子虎背熊腰,气雄力壮,眼神里透着玩世不恭的神情,“师父,这龙蛋给您。” 白皙汉子接过巨蛋向周围的观众讲解说:“我这龙蛋是我爷爷的爷爷随齐桓公灭山戎孤竹国时带回来的,众位今天算是开眼了,这蛋天下独此一颗,别无其二。那位朋友说了,什么孤竹国没听说过呀,我提两个人您就知道啦,伯夷和叔齐,他们就是孤竹国君的儿子,互让王位仁孝双全,你看他们来了。” 他侧身让开,像棵大树般挺立一旁,几个孩子自动圈出个见方的场地来,其中两个半大的挪着疲惫不堪的步子走上来,“个,俺饿类!”罗锅驼背、个子稍矮的做饥饿痛苦状。 另一个身挺略高的摇头晃脑地作诗云:“登上首阳山,采薇来就餐,残暴代残暴,不知错无边?神农虞夏死,俺欲归附难!可叹死期近,生命已衰残!叔齐,山上的野菜都被俺们挖光了吗?” “可呗!” “天上的小冲儿也被俺们打得绕着走啦?” “可呗!” “吃乱臣周朝的粮食是可耻的,俺们坚决不能吃大米干干!” “可呗,个,俺们就等着饿死在这首阳山不咋?” 略高的四下寻觅着,突然发现师父手里的大蛋,不敢确信地对稍矮的说:“弟弟呀,恁瞧那树叉上是个鸟蛋吗?” “可呗呀!比鸟蛋大。” “鸡蛋?” “大。” “想起来了,俺在孤竹国的时候看见过,这是龙蛋,快去取下来正好充饥。” “中,呢俺洋儿去呀啊。”那孩子做兴奋状跑过去,从师父的手里取来大蛋。 扮作伯夷的孩子挠着头说:“无火无盆的怎么煮熟啊?” “个,俺有。”只瞧他滴溜转身,别人还未看清是怎么回事,他已是左手持盆,右手握烛了。 就听围观的百姓中有人窃笑嚷道:“这小子事先把盆藏在背上啦,看他的罗锅没了。” 那个虎背熊腰的大孩子笑着走上来,把大皮囊中的水倒在盆子里,“今天俺们不用挨饿了,有蛋吃类!”略高的把蛋放到盆里。 稍矮的一吹蜡烛噗地燃着了,他握着它在盆子下晃三晃,神奇的是水咕嘟嘟地沸腾了,“中了!煮熟啦。”他放下盆子,用力去吹灭烛火,可那蜡烛吹灭后立即复燃,反反复复,顽强不屈就是不灭。 “愣头青,给俺,俺来!”略高的抢过来,使劲吹去,呼的一声,喷出一尺长的火舌,吓得在场的百姓不禁惊叫,他也做怕怕状。 孩子中有个胖胖的小家伙跳蹦过来,夺过蜡烛仰头顺势放入嘴里,片刻又拽出,可还是在燃烧,气得他用双手合拍,顷刻间手中的蜡烛已是无影无踪了。离着一丈开外的师父同时将手指一捻,瞬间手中多出了那节蜡烛,又一捻蜡烛变成了一把刀子,他走入场中热情地邀请道:“我们平日里净麻烦大家了,为了感谢你们慷慨施舍,在下无以为报,就用这龙蛋略表寸心吧。”他熟练地剥去蛋皮,刀起如飞,片片匀称,然后让孩子们托着盆子分于众人。 “是真蛋,这味道像鸡蛋,不赖呀!”品尝后大家都有同感,齐说像是鸡蛋,吃了是不能白吃的,盆后还伸过来请求施舍的双双小手。 “龙蛋也吃了,再配上美酒那可就珠联璧合啦。”花子头笑着对众人说,他向虎背熊腰吩咐着,“劈山儿,拿老酒来。”小叫花子应声从前面的筐里又捧出个硕大的酒篓子来,笑嘻嘻地递了过去。 中年人打开封口一阵酒气飘香四溢,他伸出右手向空中一翻一抓,一对酒盏突现掌中,放下酒盏各个斟满,夹起一个一饮而尽。 “乐极伤头白,更长爱烛红。相逢难衮衮,告别莫匆匆。但恐天河落,宁辞酒盏空。明朝牵世务,挥泪各西东。这么多年还没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呢,哪位朋友愿赏脸与我喝上几盏?可话说在头里,我这酒可烈性啊!”见场外观众都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要较量一番。 渤海国遣唐使团的人也不例外,随着一声“嗯那”的答应,众望所归下推举出来一位黄发白面、睡眼惺忪的汉子,他充满自信地欣然受命。大家都交头接耳地称赞道:“李将军能行,他是营州之乱契丹头领李尽忠的后人,天生的海量,在我们国内是屈指可数的。” 那汉子大大咧咧地缓步上前,吧嗒吧嗒嘴,看面相若有一滴甘露流入唇齿,便会极快地从头顶竖立的根根发梢蒸腾出去。他无所谓地吐出一句,“什么酒?” “好酒!开坛十里香,飞芳千家醉的衡水酒。” “嗯那。吻喝惯了营州的大高粱酒,你这酒有没有劲呀?”他不屑一顾地撇了眼盏中的酒,无所谓地又问:“怎么喝?” 花子头郑重其事地双手将酒盏奉上,又倒满自己的一饮而尽,“一对一地喝,不在多少,为的是以酒会友。” 那李将军轻蔑地摇着大脑袋,不以为然地否决道:“吻那儿都是三个对三个的连着整,喝时是不许歇气的,你行吗?” “可以,我先来。”叫花子将三盏酒眉头不皱一下地一气痛饮,把空盏亮底示于众人,“您请吧!”他放下酒盏扬手示意。 将军满意地回应着,“嗯那,吻那疙瘩都阵整。”随即轻巧地夹起酒盏,潇洒地三盏一蹴而就,喝得快摔倒得更快,啪嚓一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同伴虎头虎脑心有不甘地叫嚷道:“磕碜!三盏就败下阵来了,上不了台面的家伙。” 他急忙和其他人连托带拽地把醉汉扶起来,那将军的舌头像刚被酒虫子咬去一截,口齿含糊地嘟囔着:“劲大!嗯那,劲真大。” 虎头虎脑拿起酒篓子闻了闻,又捧起来往里面细看,用怀疑的口吻自言自语地说:“酒没有邪味啊,篓子里面也没有隔层啊,怎么一喝就撂倒了呢?” 花子头笑言道:“兄弟,怀疑我下了手脚吗?哪儿能呢!不信你尝尝。”他泼掉盏中残酒,重新满上递过去,那虎头虎脑还真来者不拒,咕咚咚连饮三盏只是面颊微泛红润,其余依然如故。 “好酒啊!芳香秀雅、醇厚丰柔、甘冽爽净、回味悠长,这衡水酒真乃酒中极品啊。”他志得意满地傲视众人,提高嗓门敞开心扉,“我从这酒里找回了自信,自从在登州踏上大唐的土地后,每每遇事不是被人侮辱非议,就是被人恶意中伤,想我父亲在渤海国也是位列三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叱咤风云,那是说一不二的角色。可我还要受窝囊气,看别人的眼色,从今天起我不是过去那个窝窝囊囊的公子哥啦,我也要顶天立地做一番事业。” “倒上,我再来三盏!”虎头虎脑又是一气呵成连干三个,“乌大少,你贼眉鼠眼地瞅我嘎哈?你瞅啥!瞧你那熊色,别搁我面前得瑟,我不怕你!” “怎么事儿?喃是不是喝高了?还真不善乎啊,敢呲楞啦,把我骂毁了,呲楞得细碎细碎的,喃酒壮怂人胆了是不是?” “你骂谁是怂人?信不信我削你!” “就骂喃了,喃雪我个试试,熊包蛋。” 一个没拉住,虎头虎脑直扑上去,抡拳便打,“想立棍,我就不忿了,削死你。” “干恨吗?彪样儿。”对方起先还只是招架退让,挨了几下后恼羞成怒大打出手,“喃个潮乎蛋子,嗷嗷什么?我草,扇死喃。” 在众人的劝解拉扯下两人终于罢手不打了,王子大之萼训斥道:“丢人!渤海国的脸都被你们丟尽了,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转身对叫花子内疚地道歉,“兄弟,打扰你们做生意了。我们渤海国虽处北疆蛮荒苦寒之地,民族复杂,性情各异,但自大圣明武高王大祚荣创立渤海国以来,深受儒家文化熏陶,也是讲求仁、义、礼、智、信、恕、忠、孝、悌孔孟之道的礼仪之地。没想到今天我这几个手下诡异反常,迷失心窍,有失大体,让你见笑啊。” 听他这般客气,叫花子安慰道:“什么买卖?我们不过是会些雕虫小技的乞丐,总感到脏兮兮地把手一伸太直白了,弄点杂耍、相面、说唱还委婉些。给多给少那是您的心意,耍好耍赖就是图一乐呵。至于丢不丢人得全怨我这酒篓子,酒能乱性,哭笑睡闹千奇百怪,能力不同,各有高低,一泡尿撒出去后酒醒了,心头的乌云也就散了,也不当见笑不见笑的。话又说回来,如果没有他们这么闹腾,咱们也不可能如此推心置腹地谈话啦。” “也是啊。”王子略微释怀地点点头。 花子凑近了问道:“兄弟,看你眉心紧扣处愁云不展,似有难心之事。” 大之萼不禁另眼相看,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你既然看出来了,我也不藏着掖着啦。我们是奉渤海国郡王大彝震的指派,去长安朝贡学习的遣唐使团,经千辛万苦由登州入唐,可没曾想来到此地却举步维艰,南去的道路被强盗堵住了,水路又是拥挤不堪,进进不得,退又退不得,让我们如何是好,你说能不犯愁吗?” 那叫花子看他这般无计可施的样子反倒笑了,“你不早说,这有何难?别人可能无法办到,可对于渤海国的使节那是小菜一碟啊。” “噢,此话怎讲?还望兄台快些指点迷津。”王子抱拳请教道。 叫花子不紧不慢地说:“这白马津的乞丐都归一个人管,这个人在黄河之南,汴州以北那是响当当的人物,忠义诚信,威风八面,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手下和字团子的徒子徒孙成百上千,团结骁勇,势力之大官府也敬畏他们三分。你可以求助于他,要是别人这档子事他是不会管的,拿多少金银全不放在眼里,人家有的是孝敬例钱,那镇南首屈一指的高大院落就是他的家。将心比心,不管也能理解,一来是怕伤了道上朋友的心,惹来不必要的罗列;二来是怕官府讹诈,借口通匪充当替罪羊,岂不因小失大,得了芝麻赔上寒瓜吗?” 看王子面露遗憾,叫花子更贴近他耳语道,“可你就不同了,这家伙嗜马如命,尤其是宝马良驹,这个你刚好有,送他一匹,由他保你南去,不是万事大吉了吗?” 大之萼喜形于色回应道:“这个不难,如果真能得此人相助,那可是幸运之至啊!不知他如何称呼呀?” 乞丐嘴角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坏笑,一字一顿地告之,“团头大爷黄草鞋黄南猋。” 第五章 不劳邻舍强吹笛,当有清风乱弄调。 大之萼本意是想邀上叫花子一同前往,借个引荐之利,可乞丐脑袋摇得停不下来,“我们河东的净衣门跟他和字团子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虽没什么过节,却也没多大交情,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尤其是团头黄草鞋略微有些刚愎自用,自尊心极强,平日里就对净衣多有微词,看不惯我们的做法。我若去了反倒弄巧成拙,把事情搞砸了。”王子听了觉得有道理,就不再牵强了。 临分手时又送了些铜钱,花子头执意不要,王子坚持说是给孩子们的,并问他们都叫什么名字,“俺叫劈山儿。”虎背熊腰的大孩子答道。“俺叫翻江儿。”那个扮做伯夷略高的说。另一个装成叔齐稍矮的回答:“俺是摘星儿。”最可爱的是那个吞火的小娃娃翘着脚喊着:“俺是蹈火儿。”还有追风儿、伏波儿、遁地儿、射月儿、倒海儿等等。 宗权趁大家没注意,神秘地和乞丐低语几句,花子头迅速地将一小包东西塞给他,说了一句什么就转身带着孩子们向南走了。 义方和励儿看在眼里,偷着问那包里是啥,“闹羊花和醉仙桃的粉末。”当叔叔的生怕别人听到,极其隐蔽地告之,“俺就和他说了句,你那指甲里的麻药好毒气啊。剩个残底都让那小子如此科张。能不能给俺些,备着紧急时用,他就给了俺捉个。” 大之萼精心挑选了一匹黄骠马,带着林押衙和秦宗权走去镇南,道北的朱漆大门最是显眼,门口站着四个魁梧健壮的汉子,身上的衣裳是补丁落补丁,大洞连小洞,前面沾块油渍,后面蹭点污垢,全是皱巴巴的破烂乞丐服。 王子他们走到门前,看前面排着队逐个通报进入,好似办公的衙门一般忙碌。林押衙脱口而出说:“不简单啊,乞丐能像县太爷似的,还能升堂听案吗?” 听他这么说,头里爱说话的乡绅老先生搭腔道:“县太爷算个啥?跟团头黄大爷比起来那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你想到的黄爷能给你办啦,你没想到的也能为你想周全了。比方说我吧,因为房子翻新比原先高出了几尺,邻居非说挡了他家的阳光啦,让我扒了重建,为此两家还动起手来,闹到县里各不相让也没个结果。这不,又到黄爷这儿求给说和说和,今天是听信来的。” 另几个乡亲模样的庄稼人也有同感,“可不是,我们郎柳村的大田都快干裂出口子来了,可上渠汪店村就是不放水,眼看着麦子直打蔫,两村一场械斗伤了不少人,告到县里县太爷当和事佬,两方面劝没下文了,总说让再等等,可那庄稼可等不得呀!一会听听黄爷怎么给解决的。” 他说完看到远处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小,老的持重,小的穿着孝服满脸的悲哀。“老哥,怎么家里遇到不幸了?”庄稼人同情地问。 “哎,这孩子的老父亲没了,明日出殡下葬,可他家就他个独子,又无亲戚故旧,这不嘛,求黄爷给派几个帮手,搭把手执绋抬棺。” “郎柳村的来了没有?”从宅门里走出来个筋鼻子、眨巴眼的老乞丐向人群喊着,看到那几个庄稼人答应了,“跟我进来。” 不多时他们就出来了,看那欢喜兴奋的样子就知道事情解决啦。 “钱老爷来了吗?”还是那个老乞丐出来又问。 “来了,来了!”老乡绅赶忙紧走几步就要往院里进,却被老乞丐一把扯住。 “上哪儿去呀?就在这里说,你那宅子的事不好办啊,确实挡了人家的光,要让你扒了重建也不过分。”乞丐看乡绅一脸的愁苦委屈,话锋一转说道,“是我们团头大爷看你可怜不容易,给你说了个人情,把房上的阁子拆了去,就不再追究啦。” 闻听后话老先生高兴得咧开了嘴,千恩万谢地作揖,刚转身要走,又被老乞丐一把扯住。“又上哪儿去呀?我看你是乐糊涂了。去到东厢帐房把说和钱交了。”乡绅屁颠屁颠地去了东厢。 老乞丐望着王子他们眼睛一亮问道:“看几位气度不俗,是有事找我们团头吗?” 大之萼礼貌地说明来意,请他通报一声,老乞丐筋了下鼻子,坦然地告之,“你这个事不好办啊,来上门求助的不是你们这一份啦。不瞒你们说,瓦岗寨的强盗不是本地的,据说是昭义之乱刘稹的残兵与逃难的和尚结成的虎狼之师,极其残忍狡黠,六亲不认,贪得无厌,仇视报复之心极强。我们团头也拿他们没有办法,怕是无能为力呀。” 王子见他面露难色急忙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塞到乞丐手里,老乞丐眨着眼睛推辞着,“这是干什么?我不是有意刁难你们,我是心胸坦荡之人,有什么说什么。好啦,既然都来了,我就为你们通禀一声,试一试吧。” 他心满意足地揣好钱袋,转身欲走时瞧见带孝的二人,又筋了下鼻子,眨了眨眼睛,轻巧地吩咐他们,“出殡找帮手的吧?不好办啊,这两天下葬的特别多,都排得满满的。” 持重的老人忙掏出一袋铜钱塞了过去,“跟团头说说,给通融通融。” “哎,入土为安是大事呀,别在这儿杵着啦,去西厢鲁丐头那儿交钱登记,就说是我应下的,朋友嘛!先可你们安排,定准时间就行了,团头哪儿有闲工夫管这些呀?” 进去很长时间老乞丐才出来,怯生生地掏出钱袋子递过来,不无遗憾地惋惜道:“不出所料,我是一再地为你们说好话,可这事牵扯太多,难度太大,被团爷一口回绝了,没办法呀。” 大之萼紧忙把袋子重新揣入他怀里,“感谢您的美言,我们知道这件事不好办,也是让团爷为难啦。事没成不要紧,我们却结识了您这位朋友,这钱你得收着。” 见乞丐心安理得地揶好了钱袋子,王子又诚恳地要求,“我们来时特意给团头带来个礼物,权当是孝敬黄爷的见面礼吧。” 老乞丐眨眨眼睛问:“是什么礼物?” “马,我们渤海国的骏马,黄骠马。” 乞丐连着筋了几下鼻子,欣喜若狂地嚷着,“你怎么不早说?黄骠马!”他看也不看那马,便一溜烟地跑进去了。 “老泥鳅,你说的神马在哪儿呢?”人比声音还要着急,一跃而出的是一个横披衣服、踏拉草鞋、腆着肚子的胖大乞丐,他迫不及待左顾右盼地喊着,“黄骠马,马在哪儿啊?” 老乞丐紧赶慢赶地撵上来,用手指着王子这边,“看到了,不用指,看到了。乖乖,真正的透骨龙,瞧它头上圆如满月的白毛,多气派,难得一遇的宝马良驹啊!” 他只顾全神贯注地端详那黄骠马,老乞丐在旁择机引荐着,“大爷,这神马是这几位渤海国的使臣相赠的。” 胖大乞丐友好地看了诸位一眼,继续捋着马鬃,哈哈大笑道:“谢了,谢了!真够义气,你们这些朋友我交定了。江湖上都知道我黄南猋爱良马重朋友,为哥们两肋插刀,赴汤蹈火,我义无反顾。今后用得着我时就言语一声,定当全力以赴,全力以赴。哈哈哈!” 他又想起什么,直勾勾地盯着王子,“这马是昔日护国公那坐骑的后代吧?”此言一出倒是把大之萼问懵了,只见那老乞丐在黄爷身后使劲筋着鼻子,紧眨巴眼睛提示着,他读懂了点了点头。“哈哈哈,一看就是!和说书人讲的一模一样。只可惜秦琼老英雄的那匹马啦,黄骠马毁在与四宝大将尚师徒的大战中了。哈哈哈,不提这些,都进院,喝碗茶。” 这大院是九门相照的格局,上房两厢虽然明了简单,细微处却不失豪华。门楣之上,木雕镂空花纹明快;廊檐之下,门窗斗拱朱漆上色;仰视房顶,屋脊遍置彩塑独具匠心。 众人在大屋落座,互相介绍十分亲热,当团头问明了客人的意欲何往后,紧皱双眉显出心思沉重的样子,“这事不好办啊,要是早些年不用我亲自送你们,只要在头车插上我这根棍子,十里八乡道上的朋友都会给个方便,更有交情深的好酒好茶招待着。可这两年不行了,去年从潞州(长治)来了一伙败军,强占了瓦岗寨,掘壕筑墙异常嚣张,不讲江湖道义,肆意烧杀抢掠。虽说朝廷多次派兵清剿,但强盗善于偷兵之术,虚虚实实,飘忽不定,使官军吃亏不少。近期又来了些逃难的僧人,无处安身落草山林,更加助长了这些歹人无法无天的气焰,还打出了混世魔王的旗帜。” 秦宗权探问道:“黄大爷是说这些强盗为潞州刘稹的残兵败将吗?” 黄大爷肯定地点着头,“正是那些漏网之鱼,逃到这里兴风作浪。你们身处北方可能不清楚这泽潞之事,提到昭义之变得从十年前谈起,大家还记得甘露之变吗?大和九年文宗不甘为宦官控制,和原是由大太监王守澄推荐进宫讲《周易》的李训、投机钻营的医生郑注策划诛杀宦官,试图夺回丧失的权力。借以观露为名,将宦官头目仇士良骗至禁卫军的后院欲杀之,可百密一疏,因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惊慌失措的神色被仇士良发觉,继而双方展开激烈搏杀,结果李训、郑注、王涯、王璠、韩约等朝廷重要官员被宦官杀死,其家人也受到牵连而灭门,被害的官吏百姓有两千余人。” 王子语气颇为沉重地说:“甘露之变我在渤海国也是晓得的,尤其是敬佩此后的一个人,他在宦官权势熏天,众人多敢怒不敢言时,提笔挥毫,大声呼吁诛讨宦官。写的是‘玉帐牙旗得上游,安危须共主君忧。窦融表已来关右,陶侃军宜次石头。岂有蛟龙愁失水?更无鹰隼击高秋!昼号夜哭兼幽显,早晚星关雪涕收’。此等非比寻常的勇气真是可贵可敬。” 团头很想知道是谁便问:“你说的是谁?” “李商隐。”大之萼郑重地回答。 茶上来了,大家一边润着,一边听团爷接着说,“甘露之变后还是由宦官仇士良独揽朝堂,此时气煞了一个原本是对大唐忠诚不贰,宽厚贤良之士,他就是继承父职任昭义节度使的刘从谏。宰相王涯是他的挚友,血案后他收留遗孤安慰在天之灵,上书呜冤矛头直指大太监仇士良。看朝廷腐败遂生自立之念,可天违人愿,他英年早逝,便由侄子刘稹接过大旗。刘稹请求朝廷任命他为留后遭拒,凭借泽、潞二州雄踞太行之险,捍蔽关中,邢、洺、磁三州深入河北腹地,居高临下,控驭河朔之利,一意孤行,拒抗朝命。满朝文武多主张安抚为上,反对用兵征讨,只有宰相李德裕坚决反对,认为不是他们想的那样,还给皇上分析昭义局势,说决不能姑息养奸。他指出泽潞的情况不同于幽州、成德、魏博河朔三镇,守军素来忠义,曾经多次出兵讨伐叛镇,那里的将帅也多为朝廷任用的忠臣。早先让刘从谏继承父位而为留后就是个错误,现在若允许刘稹再次袭位,其他地方必然纷纷效仿,混乱局面将一发而不可收。于是皇上下旨令成德、魏博、武宁(徐州)、河东(太原)、河阳(孟州)、忠武(许州)各镇节度使几路大军齐头并进,又采纳了黄州刺史所献用兵方略,这方略好啊,精确到用多少兵,用哪种兵,用哪镇兵,深谋远虑,运筹帷幄,这个黄州刺史你们可能猜不出是谁吧?我这个叫花子更是无缘结识的,可他的诗那可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呀。” 黄爷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想诵上一首,“白日依山近,黄河入海流。不对,不对。”可搜肠刮肚半天也没再吐出提及那人的一句诗来。 身后的老乞丐为了掩饰尴尬,替主人解围道:“我们团头满腹诗赋,知道的太多啦,都学杂了,不知先说哪个好了,大爷您要说哪位的大作呀?” “杜牧的呀,他的诗太多啦,一时半会儿不知说哪个好了。”团头顺杆下了台阶。 宗权不无奉承之嫌佩服地说:“黄大爷不光学识渊博,耳目更是灵光的很啊,朝廷内外无事不知、无事不晓,是手眼通天的能人呀!” 老乞丐抑制不住骄傲的表情,眉飞色舞地炫耀着,“我们团头那是广交天下豪杰,除了当今圣上没见过,你说出任何一位准都是他的朋友,就是当朝大红大紫的相爷李德裕见了我家爷也要称兄道弟,客客气气聊上两句。” “言过啦,老泥鳅,你这是吹牛不上税呀,哈哈哈。”黄南猋仰脸笑着,一付不以为然地样子,“没那么厉害,都是大家给我面子,才有了今天的名头。李德裕李老二算什么东西?我都懒得理他,我只跟他侄子李从质交情深厚,尤其是他那个青楼媳妇张氏,我们很谈得来。由于身出娼门,李家是极其反对从质娶张氏为妻的,可二人心心相印,不离不弃,就这么不婚不嫁地过了,还生了两个孩子兔子、鸽子,那是我给起的乳名。那李二爷是在我们这儿做郑滑节度使时我认识的,那时他大哥李德修经常带着从质来滑县,一来二去就混熟啦。大爷脾气好,为人热情,二爷人虽不坏,可一付道貌岸然、凌驾于人、高高在上的架势,张嘴闭嘴全是教训人的口气,假门假事的。见面必说‘南猋啊,还是走仕途吧,不是你想得那样的,总是和下九流叫花子混能有什么出息’,要不就说‘南猋呀,得想点正事啦,整天浑浑噩噩地没有远大抱负,会悔恨终生的,我们家从质都被你给带坏了’。他以为自己是泰山神天齐王,可以主宰世间的万物呀?想是什么就是什么,谁都不如他精明上进,还指望我当个大将军吗?你们说说,一见面就这些话谁能接受的了啊!我还觉得自己活得挺滋润呢。” 王子不解地问:“黄爷,瓦岗寨的强人如此嚣张,这地方上的官家就视而不见吗?” “剿过,可那些强盗都是身经百战的亡命之徒,要打能打,要藏能藏,凭义成军这点人马想要彻底解决,难!就拿昭义之乱动用了多少路镇兵才打压下去,多少忠义良臣为之献身,你刚才说的李商隐,他老丈人河阳节度使王茂元就是一个,抱病出征,魂卧疆场。前仆后继,又由河南尹敬昕续任,正因为有这些忠诚的国之栋梁才取得了平叛的胜利,什么事情也不是轻易就能解决的,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大之萼眼中露出不信任的一闪,就是这瞬间也被乞丐捕捉到了,“王子似乎是质疑官府将士的能力吗?这点您且大可放心,前任郑滑节度使是刘沔,早年为许州小小的牙将,骁锐善射,屡立奇功,后拜河东节度兼招抚回鹘使,进屯雁门关。时逢乌介可汗大举袭掠云州,刘沔节使一马当先,单骑连斩七裨将,率麟州刺史石雄、都知兵马使王逢、沙陀朱邪赤心三部及契苾拓跋骑兵对其进行反击,并于此役彻底打败乌介致其东逃至室韦,并救出当今皇上的姑姑太和公主,亲送还朝。之后讨伐刘稹授北面招讨使,大军未出威名已震,守关叛逆闻风而逃,兵不血刃夺石会关,因与幽州节度使张仲武不睦调至滑州。”他用探寻的目光看着客人像是在说“怎么样?服了吧”。 宗权发自内心地感叹道:“刘沔将军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神勇之将啊!还有那个勇冠三军的石雄,更是威名远播。” “这么神勇的镇帅都拿他们没办法,这又把他调到河阳当节度使去了,互换来敬昕,敬昕是文官出身更不行了,我说你们还是在我这儿多住几天,等我那两艘货船回来,再送你们不迟。” 黄爷盛情挽留之下,大之萼还是摇了摇头,“那就延误日期了,我们还是冒险南行吧。” “那怎么好呢?得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陪你们走一遭,谁让我们是朋友呢,我也要见识见识这伙人的生性有多残忍。” 突然院子里是一片骚动,打断了屋中的闲谈,一个三十出头的书生满身的泥土,神色慌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去,声嘶力竭地喊着:“猋兄,兄弟我活不了啦!” 第六章 初生牛犊敢欺虎,闹海哪吒专御龙。 “这不是从质吗?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刚才我们还提起你呢,你这是杂卓啦?”黄南猋上前扶住朋友。 “活不了啦!”来人万念俱焚自顾自地说着,“昨天傍晚我带着我们家燕子、兔子和鸽子回清河(邢台)媳妇娘家,走到瓦岗寨出事啦,隐隐绰绰就好像树林里有东西,果不其然从里面呼啦冲出一伙强盗,不容分说上来就把我们给按倒了,押到寨子库房里关起来,等了好久来了个光头和尚端着饭菜,让我们吃饱了去取赎金,我问他是什么人?他还算客气说是混世魔王的人。我说我们是平头百姓没有钱,他说他也是新来的,寄人篱下听人支使,是二寨主下的命令,女人和孩子留下,你们男的回去弄钱去,明天黄昏前不赎人就来收尸吧。第二天一早,怎么求饶都不行,硬是赶我们出了寨子。” “你没提我和你二大爷的名头吗?”乞丐着急地提醒道。 李从质无奈地回答,“猋兄,你的大号向来在这黄河之阴是威名远播的,这危机时刻我怎么能不提呢?可人家说什么南猋、北猋的,不知道,就知道中镖。还说,你别瞎套近乎啦,再往大了套,套到刘沔、李德裕那些猪狗身上,我们现在就砍死你们。猋兄,万幸啊!我还没来得及说出我二叔的名号。” “这帮无赖!把事都做绝了。”黄爷气得魂魄出窍,双眼圆睁,拳头紧握。 “无赖,确实是无赖,我立马吩咐下人去滑州城报官,请敬昕节使救救我夫人和孩子。我只身来你这儿,猋哥,你可要为兄弟做主啊。” “兄弟,你先别急,喝口茶压压惊。”看李从质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碗大口地喝着,突又大口地喷出,呛得是眼泪鼻涕俱下强烈地咳着。 黄南猋为他敲着后背,“急了,喝急了,天塌下来有哥哥顶着。” “我能不急吗?老婆、孩子都在强盗手里,生死悬于一线。” “你不知道这瓦岗寨出了强人吗?还往刀口上撞。” “我哪儿知道啊!几年没回来了,我要是知道有强人出没,给我个胆子我也不能走那里呀,哥哥快想办法吧。” 黄爷看看他,又瞅瞅众人,低头瞧瞧地,再仰头望望窗外,大手一挥喊道:“老泥鳅,赶紧点竿子,敲锣,先招集镇上的弟兄去抢人!同时飞鸽传书让各舵齐奔瓦岗,就是豁出命也要把弟妹和大侄子、侄女救回来。” 从质自是千恩万谢,乞丐深情地说:“谢个啥?朋友嘛!” 自白马津渡口出发,一路是土岭起伏,树木丛生,沟河纵横,水鸟成群。行在官道上放眼望去,兰天白云,芦苇遍野,极目天舒,要在平日里定是心旷神怡,可如今正向南奔跑的一二百人却是心急如焚,恨肋下不能生出双翅一步到位。 队伍前一骑黄骠马,马上正是团头黄南猋黄大爷,这支人马看上去污衣破袍,邋遢不堪,可从每个乞丐的眼睛里,你能读懂和字团子在黄河之南稳坐江湖帮派头把交椅的原故啦。 忽听一棒铜锣自林中响起,呼啦啦闪出一哨人马,也有上百人之众,大多穿着昭义军的旧衣,兵马阵式还算整齐。 为首的头领是个面色微黑,单眼皮薄嘴唇,翻鼻孔元宝耳的小伙子,谈不上儒雅倒有几分率直。 “好汉们,能不能给二爷我停一下,这是去哪儿呀?气势汹汹的,也不打个招呼就想从瓦岗寨前过去,也太目中无人了吧?”头领举起手中方槊吆喝着。 黄大爷剜了他一眼,轻蔑地吼道:“滚一边去,小毛孩子,长得还没大爷的棍子高呢,就蹦出来学打劫,让我笑掉大牙,快去把你家大人喊来,我有要紧事和他商量。” 这句小毛孩子可气坏了头领,“呸!臭叫花子,找死呀,我乃混世魔王驾下前部先锋官新复礼,你是何人,胆敢口出不逊,真真的欺人太甚啦!” “问我?听好了,滑州和字团子大爷黄南猋,大爷我成名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腿肚子里转筋呢。”众乞丐闻听轰然大笑,对着强盗头领指指点点。 “呸!什么南猋,北猋,我只听说过中镖。无名之辈,不过是个下九流臭要饭的,神气什么?”此话一出正中乞丐们的心窝上,顿时被羞辱之痛激愤难忍,各个跃跃欲试只想一搏。 黄爷强压怒火规劝道:“我义弟的家小被贵山寨劫去了,我们是来接人的。按江湖规矩,你给划个道道吧。” 头领不耐烦地说:“我们是行伍之人,笑傲山林是无奈之举,不懂得江湖规矩,只知道我这些弟兄要吃要喝,没钱就没得耍。好,看在你们这么些人大老远来的不容易,我就打个折扣,要一千吊钱好了。” “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啊!胎毛未干,黄牙嘴子未褪,胃口可不小呀,要我一千吊钱,我还要你两千吊的惊吓费呢。行走江湖,不管你是行侠仗义单打独斗,还是落草为寇聚众起事,都讲个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傲贱,诈不欺愚。可看看你们,强占瓦岗寨,这寨子岂是你等之辈能占的?大言不惭号称混世魔王,让天下英雄贻笑大方!今天我就要为地方除害,拔了你这不仁不义的贼窝。” 团头大手一挥,乞丐们似猛虎一般扑杀上去。双方混战势均力敌,溃军无胆,散勇无章,倒是那年轻头领年纪不大,武艺招式却是可圈可点,黄团头以棍敌槊不时也为之称好。 毕竟乞丐的功夫更是炉火纯青,经验老道,棍影如罩,专攻要害,忙得对手满头大汗。 一个破绽即刻抓住,横抽一棍带着风声直向他的腰间,未曾想那头领脱蹬腾空,口中大吼:“匹夫,你猫捉老鼠多管闲事,强占瓦岗与你何干?” 意想不到从袖中发出暗箭射向黄爷面门。 “完了!暗器。”黄南猋心往下坠像石沉大海一般,意念没有慌乱却是极其的清醒,明知再想躲可就来不急了。 正当乞丐性命攸关之时,远处一声大喝响彻云霄:“还来这套,暗箭伤人!可恶之极。”声到箭到,一支鸣镝横空出世,力大迅猛,从暗箭箭杆中间拦腰击断。 倒吸一口凉气和恼怒瞪着眼的双方都往发箭处望去,是五匹骏马绝尘而来,跑在最前面的是骑着火炭似的龙驹,掌中黄铜倭瓜锤,银面饱满恰似韦托在世的青年英才,刚才的大喝就是出自于他。 他身旁的英雄银盔素甲,驾驭踏雪无痕的白马,长得是面如美玉,目似朗星,通天鼻梁,一脸的英气,一身的俊武。他正背起弯弓,从得胜钩上摘下亮银双枪,抡动枪花,奋勇向前。 紧随其后的三匹黑马,中间那位勇士儒雅飘逸,浑身披挂宝盔宝甲,盔上镶有龙眼大小晶莹闪亮的夜明珠,甲叶层层似鱼鳞迎风抖擞,手中大枪用锁链挂着个香炉形的铜砣。 其余二人一个使狼牙棒,一个使点钢枪,朴实无华,眼睛里射出坚毅不拔的神采。 这五位小英雄真可谓初生牛犊敢欺虎,闹海哪吒专御龙。天环地把且在手,后来小子大丈夫。 “咦,这弄啥嘞,你嗷嗷啥?看我不摆治死你。”宝盔宝甲当仁不让,一杆大枪率先杀入阵中,直取强盗要害。 头领摆槊招架,两马错蹬,新复礼又想使出铁板桥暗发袖箭偷袭对手,“秦岳兄弟,当心!这小子要使坏。” 黑马二人齐声提醒道。可为时已晚,一支短箭如牤飞向小英雄后脑,那被称作秦岳的不躲不闪,任凭利箭飞来,侧身让过箭锋,用嘴牢牢将其衔住。 随即拨转马头直取强盗欲起的后身,大枪抡圆就是一记横扫,未想到那头领人小却技艺不凡,手按鞍桥,连人带马就势卧地侧翻,躲过了必死的险境。二马重新拉开阵式,你来我往,十几个回合不分伯仲。 “这货这么厉害吗?秦岳恁躲开,我来。”使锤的急了催马上前,也不费话,一锤下去那槊就飞了,头领被震得双手发麻,虎口撕裂,大叫不好,带着喽罗落荒而逃。 “稀松嘛!哦嘘、哦嘘。”他在后面扬着大锤得意地赶着鸭子。 黄爷正欲就势演杀一番,却被白马之人及时拦住,“穷寇莫追。” 大家彼此见礼,这才知晓来者是瓦岗寨后代,骑红马的不是别人,正是秦琼义子秦用的传人秦玉瑶;宝盔宝甲之人为另个义子,尚师徒的遗孤秦山之后秦岳,那盔是夜明盔,那甲是唐猊铠,那枪是提炉枪;白马上的神射手更是勇三郎王伯当与东方玉梅的嫡嗣,江湖人称玉蝎子王燚。黑马二人也不是外人,是东方玉梅的同胞兄长的子嗣,东方含象、东方玉堂。五人结伴而来就是要替地方除害,为瓦岗寨正名。 队伍挺进至山寨前,见吊桥高挂,强盗们依仗深壕壁垒箭拔驽张,严阵以待。门楼之上手缠白布的头领怒骂道:“喂!后来的朋友,你们都是何方神圣?我们瓦岗寨未曾得罪你们,为何要替这些叫花子充门面呢?咱们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井水不犯河水。” 秦玉瑶用锤点指,嬉笑怒骂着,“咦,你个憋孙!拦路抢劫,杀人越货,还理直气壮,路不平有人踩,事不公有人管。恁以为瓦岗寨没人啦?我们都是后代子孙。你个臭不要脸的,抢占别人的家园,败坏先祖的名誉,那混世魔王的大号是你们这些鼠辈享受得起的吗?赶快给爷滚出寨来。” 楼上的强盗愤愤地说:“这岗上哪儿写着是你们家的?江山都轮流坐,何况是小小的一个土丘丘。当年我们的虹霓关不是被你们瓦岗军说占就占了!我们世祖新文礼不是也被你们剁成肉酱了吗?还霸占了他的夫人,谁又给主持公道啦?” 王燚闻听他们是新文礼的后人,顿时怒目圆睁,如见仇人,“姓新的,休要颠倒是非,扭曲真相,当年新文礼助纣为虐,死保暴隋,设计烧死了裴元庆,遂遭瓦岗诸将围打并遭神灵助攻而招杀身之祸,怎能怨得了别人?你新家可是欠我王家一笔血债,今天新帐旧帐一起算,当年老祖奶奶东方玉梅被辛大刚、辛大成逼死的血海深仇该清算啦。” 强盗一听也不示弱,扶着墙垛破口大骂,“我说你们怎么帮着叫花子呢?原来是舔剩盘子,拾破烂货的后代呀。东方玉梅原本是我们新家的媳妇,丈夫被瓦岗军杀害了,她理应报仇雪恨,与你们不共戴天。可这贱人却看上了王伯当那个贼头子,投怀送抱,不知廉耻,人神共愤。还算尚有些天良,在世祖的坟前自尽了。” “一派胡言,分明是新氏弟兄威逼至死。辛文礼性情粗暴,酗酒闹事,经常对玉梅老祖奶奶拳脚相加,不讲星点夫妻情分,对这段婚姻祖奶奶早已是伤心欲绝啦。丧夫再嫁也是自甘自愿无所非议之事,用不着外人啰里啰嗦。” “千怪万怪,只怨她水性杨花、轻薄在先,你若想报仇尽管上来,二爷的性命就在这里,看是你的腿脚快还是我的白羽快?”随之他放声狂笑。 黄爷早已气得是七窍生烟,身先士卒带领团众向寨门猛冲,可一阵梆子响过,寨墙上的利箭似暴风骤雨般倾盆而下,十几个乞丐应声倒地,再也没了动静。 黄爷也着了一箭,鲜血从大腿上涌出来。 飞蝗还在没完没了地劲射,欲置墙下的乞丐们于死地,“莫心慌,我们来了!”几十人的队伍风驰电掣地冲上来,各持兵器拨打雕翎,那最前面的手持大竹板护住黄爷。看他们的穿戴虽打有补丁,可也是板板正正,干净整齐。 “赵颐方,怎么是你?”黄爷惊诧地问。 “黄爷,认出来了。” “想不到今天救我的会是你,好,就算我欠你的,日后加倍偿还。” “少说废话,快趴到我后面,我背你撤退。”等众人退出射程之外,黄南猋撕块衣襟扎好伤口,咬牙擂地欲二次组织进攻,却被白马之人又一次及时拦住。 “强攻不得!”他望了望日头,自言自语道,“那小子也该到了。” 正这时周围的乞丐惊喜地嚷着:“官军来了!” 可不是,由远而近浩浩荡荡开来一列人马,离得很远就有人在喊:“大佬,堆唔句,鹅词豆左。”跑到跟前作揖打着招呼,“内侯,逮嘎侯。” 王燚未等他喘口气,焦急地直接问道:“侯腚子,你怎么才来?这些投石机和大盾牌是从敬昕节使那儿借来的吗?” 满口岭南腔的年轻人指着身后的攻城器械和官兵回答说:“系,撒撒水啦。” “你看到单家兄弟了吗?”王燚又问。 来者把双手一摊确实不知道的样子,“母鸡丫。” 白马小英雄和黄爷低语商量后,势在必得地命令道:“大盾牌掩护冲锋,投石机攻击墙上的弓箭手。侯腚子你准备好了吗?” “侯啊,谋闷台!”岭南人有条不紊地调集攻城器械开始攻城,大盾牌遮挡着箭雨,乞丐们手持利刃向壕沟推进,投石机往寨墙上、寨子里砸石头,墙上和墙里的人被砸得血肉横飞,一时弓箭手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几座浮桥瞬间打开搭就,攻城队伍矫健地顺利通过,几十柄飞爪抛向墙头,乞丐们争相跃上。 本想几下便能占领攻入,可万万没有想到,墙壁上洒下来犹如瀑布的桐油,奇滑无比无法支撑,激昂的士气一下子跌落谷底。 “撞开寨门!”王燚大吼道。 官兵和义士们奋力推着冲撞车,悠起木桩向厚重的大门撞击,“嘎啦啦”一扇有千斤之重的铁栅栏从天而降,将门洞里的兵士封死在里面,并从门洞顶上的漏口往下抛来燃烧的柴火,浓烟滚滚,火星飞溅,困在里面的人们被烧得哭爹喊娘。 栅栏里的乌公子、高护卫大声喊着救援,外面的虎头虎脑与天生海量的李将军使出吃奶的力气抡刀向铁柱砍去,砍得刀都卷刃了,可栅栏却完好无损,岿然不动。 “喃彪,喃彪啊!”急得里面的人狂叫。 黄爷闻声冲了过来,向里面吼着:“喊我吗?沉住气,我们来救你们啦!” 团头吩咐众乞丐各使兵器一顿猛砸,边砸边自豪地对手下讲着,“你们看,才相识不大工夫,人家就记住我的名字啦,这就叫慧眼识英雄啊!” 可就是这样齐心协力也是白费,栅栏还是刚才的栅栏,兵刃已不是此前的兵刃啦,里面越是喊着喃彪,外面南猋越是心急如焚,胡砍一气。 正当众人心灰意冷绝望的时候,一个虎背熊腰,气雄力壮,眼神里透着玩世不恭神情的少年分开人群,双手抓紧栅栏下部的铁柱,双膀一叫力硬生生将千斤铁闸提起,又闷哼一声高高举过头顶。 门洞里濒临死地的人们如见到救命稻草,似坠入深渊重现天日一般,拼命逃了出来,乌公子与杨公子九死一生地抱头痛哭。 黄爷不住地赞叹道:“上神盘古啊!劈开混沌,力分天地。你这举闸的力气,就是当年紫面天王雄阔海见了,也得甘拜下风,叫你一声祖师爷。” “齐古盾儿,雄阔海是我祖宗。”那少年生气地一摔铁闸。 “劈山儿,雄犇,快过来。”赵门总赵颐方在前面喊着,少年一溜烟地奔了过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寨子里是三声炮响,应着信炮周边山丘后竖起杆杆大旗,千余人的喽罗兵呼号叫嚷着从四面扑来,杀气腾腾,咄咄逼人。 一马当先的头领乌盔乌甲,坐下金睛骆驼,使一条铁方槊,整个是刚才年轻强盗的放大另塑。 不出所料,强盗首当其冲抢夺的是投石机,投石一停,墙上的梆子又响成一线,躲在雉垛后面的弓箭手肆意捕捉着猎物,幸好有大盾牌抵挡着,否则墙下众人必将成为任人宰割的活靶子。 蜂拥而至的强盗们踏着浮桥欲渡过壕沟,虽然义士们各施绝技拼死抵抗,怎奈强人人多势众,眼看就要攻过沟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书生衣冠的少年,凝神静气,行功于平順調和之中,一掌接一掌的击出,平空里一阵阵飓风卷起,水面之上顷刻演绎出条条巨龙,上下飞腾,如倒海翻江,玉柱擎天,把个本来是清平世界鼓动得汹涌澎湃起来,搅起的巨浪打得几座浮桥扭曲翻滚,支离破碎,似有张翼德长板坡前一声吼,喝断桥梁水倒流的异曲同工之妙。 前有沟壑悍兵,后是高墙强弓,和字团子与众义士被围在壕沟与寨墙之间,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笑死个人!瓦岗寨的后人这样青黄不接,后继无人吗?新家老祖们,你们在天有灵,看见了吗?孩儿新克己给你们雪耻啦!”那骆驼上的匪首狂妄自大地仰天长笑。 他刚笑到一半,嘎然而止,猛回身向四下里望去,原本草木稀疏的山丘之上旌旗招展,号带飘扬,人喊马嘶,刀枪林立,把个寨前围的是铁桶相仿。 高岗之上一声大吼,似猛虎啸林,如蛟龙吟渊,“瓦岗寨的各家兄弟都到了吗?”四匹骏马打着响鼻,踢踏着石子,马上四位英雄手握刀枪,正是洪州梅岭单雄信的后人单兴、单旺、单茂、单盛。 刚才大吼之人正是红头发的二哥单旺,那撑起“单”字大旗的壮年是四爷单盛,在哥四个之后的年轻人,不用说就是单涛的公子单无让啦。这一回看上去梅岭单家是倾其所能,能来的都来了,密密麻麻足有千人之多。 左侧坡上铺天盖地是着各色军服的官兵,之中一位看似有西域血统,鹰鼻大眼,肤色白皙的儒将高声作答,“二哥,闻喜公裴行俭之后裴瑶山、裴维城携侄子裴元庆八世孙裴烈,及结拜弟兄程曲臣、王飞、郭挺之、黑齿达率本部兵马听候调遣。” 他刚说完,身旁背着八棱梅花亮银锤、骑毛驴的小个子瓮声瓮气地喊道:“二表舅,二叔、三叔不给饿饭吃,饿还没吃午饭呢!” 喊话的军爷用马鞭去捅憨小子,被他一把抢去掼在地上,委屈地嘟囔着,“饿滴摸啊!走社?饿着肚子还不让人血,饿还能茁壮成长吗?有这样对待自己孩子的吗?泥都大人讲理不?” 接连的质问气得瑶山嘴角直抽动,“泥包血啦,饿裴家的机灵劲泥是一点也没继承,饿都怀疑泥是李元霸托生的。” 他们在这打嘴仗,紧挨着的队伍里有人挑理了,“嗨,嗨,你们叔侄俩说你们自己家的事,别把我舅爷爷李元霸带进去,早些年说薛葵是舅爷爷转世,今儿个又说你们家烈儿也是,怎么谁长得丑,长得憨就往上安啊?你们看这小子呆,我们还喜欢他的萌呢,是不是邱公子?” 说话之人有着高贵的气质,他回头又去问身边挎着金背弯把鬼头刀的黑衣侠士,然后催马向前几步,扬起钢鞭报号道,“谯国公柴绍之后柴朝旭,昌平王邱瑞之嗣邱天焕,雷啦!” 等他说完,又有几处人马报到,“蒋国公屈突通、屈突盖、窦国公史大奈的后人屈突徙、屈突薪,史得龙到了。”这伙人马的领队为三人,两个手提长矛,另一个使两柄开山利斧。 “我乃海鸥子鲁明星的子孙鲁守国,他俩是任敬司、铁子健的后代任中宁、铁山。”这一路是水上英雄、马下豪杰,三人使的是钢叉、飞刀、斧子,手下也有一百多人。 二爷单旺环视左右询问道:“卢国公程家来人了吗?” 西面山头上有个手拿五股托天叉的汉子朗声回应,“二哥,六辈叔不能来了。” “尤素之,你们尤家和程家向来是形影不离的,这次怎么没相约同来呀?六辈叔是身体有恙了吗?”那作答的正是琅玡郡公尤俊达的后人,黑灿灿的汉子,四方大脸,剑眉入鬓,凤眼生威。 “原本是约好一同来的,可我到程府时奶奶是一万个不答应,还把他锁在阁楼上了,撒个尿都要小丫环跟着。”山坡上的众英雄是轰然大笑。 这边是轻松洒脱,可那边是如临大敌,大头领新克己大致一数来的人能有五千之多,都是军旅骁将、绿林好汉,原本是里外夹击的优势,现在却被人家包了饺子,心里的高傲自负被一盆冷水从头顶直泼下来,绝望得像怀里结了个大冰坨子。 “诸位兄弟,谁先去拿下那厮?”单二哥用枪指向新克己问道。 “交给我吧!我们的老帐还没算清呢!”守在投石机旁的王燚高举亮银双枪,催动白马呼啸而去,新仇旧恨不必多说,二人各施绝学都使出看家本领。 双枪左舞右盘,这一杆恰如腾蛟奔蟒,那一杆好似吐雾喷云。新克己舞动铁方大槊也不示弱,力大槊沉,遮前挡后,呼呼生风,虽说又有骆驼的高度优势,但毕竟武艺上略逊一筹,一个不小心,被银枪拍在肩头,翻身坠地。 小英雄手起欲刺,要当场结果了他的性命,却被身后的呼喊声制止住了,“王家贤弟,枪下留人!” 第七章 梦醒中原还逐鹿,寂寥慷慨志犹存。 一驾棚车急匆匆赶来,车后紧随白袍将军,手持方天画戟,腰挎双弓,银盔银甲,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没待车子停稳,从车上跳下一位五旬长者,三步并作两步走,跑过去一把拉住王燚的胳膊,“贤弟表类,尼干傻勒?他们兄弟纵有千错万错,罪孽深重,自有国法惩治。就是世人都可以得而诛之,我们瓦岗寨的人也不能赶尽杀绝,为什么?只为我们不光讲个义字,还有个情字,都说情义情义,归根到底是情字摆在前面。” 这长者见王燚把枪放下,这才放心地擦去两颊的汗水,捋了捋三绺长髯,“他们怎么说也是我们瓦岗寨的亲属,想当年新文礼的妹妹辛月娥嫁给了越国公罗成,论起来还是我们娘家人呢。贤弟,你且饶过他的性命,送于官府才是正理。为了此事罗谏专程派大徒弟詹台誉给我送信,请我火速南来劝解剿匪各家,保全新家的这支骨血。罗贤弟的心思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是血浓于水的姑舅亲戚嘛。” 他冲着瘫坐在地的新克己深明大义地说道,“老夫乃郯国公张公谨之后张甫,也曾是这瓦岗寨的主人。眼下叫你一声新将军也好,称你做新寨主也罢。我且问你,你是想就此这般沉沦下去,为刘稹那孤魂怨鬼一起陪葬啰?昔日叱咤风云的前锋游弈使,今日甘心在这荒山野岭之间终老一生,我都替你可惜!你表兄罗谏在信里发出肺腑之言,希望我能规劝于你,望你洗心革面,回头是岸,切莫心灰意冷,永劫沉沦。他说如能使你回心转意,就是拖着半残的身子也要爬到你们哥俩面前。” 说到激动处,他张开两臂面向喽罗们,饱含深情地注视着,“使我最痛心的是你们这些背井离乡的将士,为国为民抛头颅洒热血,平叛戍边从无二言。将帅的一念之差,一己私利,使得昔日战友骨肉相残,美丽故土断壁残垣。这是你们的过错吗?这是你们的希望吗?绝不是!潞州的妻儿老小都在依门期盼,朝夕惦念你们呢。正是‘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贱子因阵败,归来寻旧蹊。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但对狐与狸,竖毛怒我啼。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宿鸟恋本枝,安辞且穷栖’。兄弟子侄们,放下为贼的刀枪,放下协从的顾虑,回归家乡吧。老夫子已经和新任昭义节度使卢钧说好了,只要放下屠刀,一概既往不咎。怕你们信不过我,他专程从潞州跟来当保人,徐叔请下车吧!” 众人往车里望去,斜靠在车里的是位古稀老人,皓首苍颜,昏昏欲睡。 白袍将军将方天画戟挂于得胜钩上,甩蹬离鞍,上前轻摇老人的臂膀,“徐叔叔,到地方啦。” 睡眼惺忪的老人擦了把流于嘴角的口涎,朦朦胧胧地问:“到瓦岗寨了?” “到了,您老又睡了一觉啊?”年轻人嘴凑近他的耳边大声喊着。 老人笑容可掬地摇了一下头,“么呐,就闭了会儿眼睛,你们说啥我都知道。方才糊涂了一下,好像看见我老祖先英国公徐敬业了,将将穿着个圪拉的,手里拿着个圪拉的,跑进了一个圪拉的,眉毛、胡子都烧没了,和他一起逃的骆宾王还穿了件僧衣,穿墙而入逃掉了。” 老人冲着张甫大声地征询着,“张甫,你是一行大师的后人,一行能掐会算,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中通人和,你也一定会解梦啦,给叔叔算算这梦是何寓意呀?” 张甫趴在老人的耳根旁解释说:“叔儿啊,解梦这东西么啥稀罕的,曾祖张遂出家敬佛,先拜嵩山普寂学禅,后从善无畏和金刚智修学密法,均有大成。看相,算命,解梦乃其雕虫小技,世人皆望尘莫及,他云‘三才即定,五气混同,分之逆顺,贤者皆通’。三才者,天干、地支、藏干;五气者,金木水火土之气。混同于中,以阳顺阴逆分之,然后可以论命解意。就拿看相来说,七尺之躯不如一尺之面,一尺之面不如三寸之鼻,三寸之鼻不如一点之心。人生的富贵虽然可以从相中看出来,但是终离不开所持念心。富贵之命,是前世修善法,今生享用的善报,算来算去,解东解西,都不如赶快修心积善才是最根本的。”老人会心一笑挪动身子正欲下车, 白袍将军赶忙殷勤相搀,老人搭着他的手疼爱地说:“薛从啊,从你身上真能看到当年平阳郡公薛仁贵的风采呀,家住遥遥一点缸,飘飘四下影无踪。三岁孩童千两价,保主跨海去征东。你对叔叔我太好了。” “徐叔叔,您是我亲叔,我爸在世时常和我说,若没有老祖徐策金斗换子救薛蛟,我们老薛家就瞎了,此等大恩大德我们后人永世不忘。”老人笑眯眯地拍了拍孩子的手背,没再说什么。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瞅你们一个个生龙活虎的我就放心啦,还是有武功的人好啊,像我大哥徐汉文整日里耍锁抛石的,身体就是硬朗,不像我就想找个地方靠着眯一觉。对啦,你们都认识老夫吗?”他笑问列队阵前、早已没了斗志的强盗们。 这些昔日的昭义军将士刚刚被张甫说得心服口服,想起故土那魂牵梦绕亲人们的音容笑貌,千种滋味涌上心头,又经老人一问,许多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当然认得!您是徐老师,州学的文学博士,英国公的后人,徐木匠吗?我们这里有不少人跟你学过四书五经呢。” 老人摆出很生气的模样纠正道:“重音,一定要注意重音,着力点在前面,是暮江;不是在后面,木匠。我父亲给我取的这个名字,那时他刚刚被奸佞诬告,罢官还乡,心情却是蛮好的,终于可以出淤泥而洁身自好啦,又听我母亲生产了欣喜若狂,看到余晖中的江水便取了这两个字。我的名字是教书育人的徐暮江,不是上梁造房的徐木匠,就节不说了。”众强盗经他戏说,全都发自心底地开怀大笑起来。 “哎呀,好家伙,你们在这儿笑舍了!我还没吃午饭呢,你们看他歪求样子,弄死他得了,把他那身盔甲给我,我还没有这么好的东西呢。”憨小子裴烈早已跳下驴,顺着山坡大踏步地跑过来,捋胳膊挽袖子地就要动手,还瓮声瓮气地嚷嚷着。 他来到新克己跟前抡拳便打,被张甫高声呵斥住,“烈儿住手,别没大没小的,他做得再不对,再不受人待见,也是你舅舅辈的,不得无礼。” 裴烈看张甫一本正经,态度严厉,不敢造次,“张大爷,他真是俺舅呀?” “我还能骗你,新家这大舅,寨子里的二舅都是你舅,老早年单雄信做了王世充的上们女婿,王世充又把亲侄女嫁给你老祖裴元庆,所以单裴两家是表的两姨亲戚;窦线娘是单雄信的干女儿,嫁给了罗成,新家的姑娘新月娥后来也跟了罗成,新家和单家也算是搭边的姑舅亲戚。那么我说他俩都是你舅没错吧,关系是有点远,你自己掰掰手指头琢磨琢磨。”憨小子研究了半天,也没完全弄明白,心里知道终归是有点关系,就再不提弄死、抢盔甲这事啦。 他掰完手指头,傻呵呵地看着大家,又回头向两个叔叔那边望去,山坡上像是又来了什么人,正相互抱拳见礼呢。 “是魏谟!他也来了,他身边扛大旗的是谁?”张甫这时也望见了,回头兴奋地说与徐暮江。 老人看他在看自己,态度和蔼地答应着:“行,就这拜。” 张甫又接着讲:“你老是糊涂啦,是郑国公魏徵的五世孙,我贤弟谏议大夫魏谟来了。” 老人还是笑咪咪地看着他,“行,你看着办吧,随你。” 张甫这才想起老人的耳朵不灵光了,趴在他耳根旁将刚才的话又喊了一遍。 “是魏谟那小子来了,在哪儿呢?快让我看看。”徐暮江欣喜地寻觅着。 “叔,我在这里,你老可好啊?”从山坡上走来两个人,前面之人中等身量,头戴软脚幞头,身袭青色细麻布圆领襕衫,肤色如农夫日晒雨淋后泛红枯槁,眼神严肃不苟言笑,背脊略驼其貌不扬,尤其是鼻头勾尖,状如三角,极似羊鼻。 紧跟之人却是长得魁伟粗壮,腰板挺拔,相貌周正,落落大方,年纪与前者相仿,皆已四十有余,全身戎装,未配兵器,只在手里举着一面大旗,随风飘扬。 老人一把紧握住前者激动地说:“谟儿,一别数载,没想到我们爷俩还能再见,哎,这还多亏他们哥俩呢。” 来人同样抑制不住澎湃的心情回复道:“叔,我也是时时想念您老人家啊!想念故土家乡啊!家在梦中何日到,春生江上几人还?” 老人将手拢在耳边,急迫地放声问他:“你说什么?大点声,老了,听不清啦。” 魏谟颇具伤感地摇了摇头,和张甫感叹着,“张大哥,是罗谏大哥让他二徒弟张处让给我去的信,请我务必赶来化解双方恩仇的。徐叔的耳朵背啦,人也老多了,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啊。” 他靠近老人喊道,“叔,我说金窝窝,银窝窝,丢不下自己的穷窝窝。”老人深有同感地点头称是。 魏谟又大喊告之,“叔,我带个老乡、发小来,你猜是谁?” 未等他说出,对面的喽罗们外加大寨主新克己大声惊叫道:“裴问将军!” 魏谟再度禀明高喊,“叔,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对面的喽罗们外加大寨主又齐声呼喊:“夜飞将军!”“裴舅爷!” 老人徐暮江捂起双耳,笑着晃着头说:“不用这么大声,我听得见,你们这些孩子们啊,裴问我还不认识吗?我们昭义节度使刘从谏的大舅子,邢州夜飞军主帅,好人啊!忠义神勇,嫉恶如仇,心怀坦荡之人呀。” 裴问热情地上前拉住老人的手,放开洪亮的嗓门嘘寒问暖道:“徐老爷子,您好啊!泽潞之乱没惊扰到您吧?” “没有,没有,让你费心啦!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它啦,大难临头各自飞,人似浮萍身不由己,大家都不容易呀,你来这瓦岗是有要事吗?”老人关切地问。 裴问将军用手梳理着大旗的穗子庄重地回答着,“我是接兄弟们回家的。” 一杆火红的大旗那是家的呼唤,旗上“夜飞军”的黑底白字是浪子的心灵归宿,昔日的昭义将士,今天的落草逃兵,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些被命运捉弄得疲惫不堪的汉子们终于找回了家的温暖,有体面的人生,谁还贪恋虐心的放纵呢? 在新氏兄弟的带领下千余双大手把裴问高高托举,在激盎的欢呼声中,像潮水般涌进寨子。 又被扛着大包小裹的壮士们托举着,以退潮之势浩浩荡荡往家的方向而去,一进一出,诺大的瓦岗寨人去楼空,没了声息。 落草的走了,各家的队伍也陆续散去,义方又见到守国叔叔和得龙大哥,欢喜的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短暂的相聚后又是依稀别离。 当目送的视线被山丘上稀疏灌木遮住的时候,从大敞四开的寨门里蹒跚地走出来李从质和黄南猋,“兄弟,你也别着急,我让手下人进去四下详查了,不会有事的。” 刘从质那惶恐不安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的宽慰,忐忑、恼恨、疑惑全都浮现出来,“这帮歹人能把她们娘三关在哪儿呢?前庭跨院、粮仓库房都找过了,这人上哪儿去啦?猋哥,不会出意外吧?提前撕票啦!”他索性蹲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起来。 黄爷正在百般劝慰着,几个乞丐从寨子里推搡着两个人走过来,前面走着的是个存发、穿着袈裟的的中年胖和尚,也就三十出头的光景,在棍棒威逼下神情倒是镇定自若,像经历过严峻危机的考验似的。 “团头,我们在寨子里里里外外全搜遍了,带活气的就剩他们两个啦。” 黄爷听到禀报心情也是沉重,他横眉冷对地一指那和尚,“我们是好人,你们不用害怕。我且问你,昨天抓来的娘三儿被你们关在哪里啦?” 和尚不假思索地回话,“没啦!” 两个字一出口,李从质放声大哭起来。 黄爷强忍着悲痛,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又强压悲愤指着那和尚,“你,快说她们是怎么没的?” 和尚有条不紊地细说与他,“挫个埋汰事,我给她们三个提裤子,也不肿,燕子焐燥死了,锁好房门我就出去了,再后来屋里只有他了,别的就不晓的哎。” 从质扑上去撕扯着和尚,声嘶力竭地大吼着,“你还说不晓得啦,裤子都给扒了,还干埋汰事,把燕子都给祸祸了,你们两个混蛋东西,我杀了你们,我要报仇!” 和尚无辜地讨饶着,乞丐们也群情激奋动起手来,他只有向后面的同伴投以求救的目光。 “只啥?只啥?嫩们想咋咋?俺一耳瓜子乎死嫩们。”瞅身后这家伙,蓝脑壳,靛脸朱眉,大脸盘子,一对蒲扇似的招风耳。 他一晃膀子,扭按他的几个壮汉站立不住,全被摔倒在地。 顺势抢过两人抬着的大号镔铁枪,洋洋自得地嘟囔着,“他爷爷的爷爷的爵,嫩们使得了吗?这枪是来呼尔的,罗世信祖爷爷杀之夺得,可以他战死了,又被俺老祖收藏,它现在的主人是俺。” 他一把拉起被众人擂倒的和尚,“他就是个无家可归的和尚,整天里慈悲还来不及呢,怎么能去害人,做出伤天害理、龌龊苟且之事呢?本大爷也儿傍黑到那仓房时,嫩媳妇和小、妮都好好的,这和尚是后来进屋的。” 从质狐疑地看着蓝脑壳不信地说:“是他自己说的,又扒裤子,又干埋汰事,还把我媳妇燕子焐燥死了。” 蓝脑壳冲着和尚瞪起眼睛,气不打一处来地埋怨道:“嫩别胡罗罗儿俩,是真的扒人家媳妇的裤子啦?” “做哦形,没有啊!我是出家人,怎么能干那种缺德事?” 蓝脑壳不解的问:“那你为什么给人家提裤子?” “肿啊!饿了要肿啊,我给他们肿猪的提裤子呀。”和尚做出啃猪肘子的动作。 黄大爷略有所悟反问道:“你是说没有糟蹋人家媳妇啦?那你怎么知道她的闺名叫燕子呢?” 和尚显出一脸的茫然,“她媳妇叫燕子?不晓的哎!哦,我说的燕子是屋子外面,墙里面的这块地方。燕子太憋闷啦,于是我就出去走了走。” 团头黄爷这才嘘出一口气,“那叫院子,还燕子,师父你是哪里人啊?” 和尚双手合十不好意思地回答:“阿弥陀佛,我是寿州盛唐县人。” “你是铜山寺的小和尚!”励儿和义方同时想起叫出声来。 和尚经这呼喊也愣住了,细加端详万分惊喜地回应道:“原来是你们啊!秦靖施主的小徒弟们,真是没想到,莫干山分别后我们又在这儿相遇了。” 他按耐不住兴奋的心情,继续对黄爷讲着,“我本来姓柳,大家都叫我柳和尚。去年盛唐的庙被官府拆了,逼我还俗,我无处可去想北上河朔三镇,听说那里对待僧人宽松得多啊。” 张甫、魏谟搀扶着徐暮江浏览完昔日瓦岗军起事之地,出了大寨,踏过吊桥,向马车方向走来。 “咦,六辈,你怎么在这儿?”张甫猛然间发现了乞丐中的蓝脑壳,“你怎么才到?各家兄弟都走光啦。” “张大哥,俺早来了,也儿傍黑就从寨后翻墙进去了,本想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像昔日我老祖三斧子定瓦岗,劈脑袋、鬼剔牙、掏耳朵,还有稍带脚,那是后来秦琼世祖教的半招。也来个出奇制胜,正如‘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可刚潜行到后面的仓房外,就听里面有女人和孩子的哭声,张大哥,嫩最懂俺的,见义勇为,扶弱济贫是俺的长处。用手一掰门上的锁链子就断了,推门进去一看是一个大姐带俩孩子,哭得那叫一个惨。她们看到俺惊喜得圆睁二目,从他们眼神里读懂了怨俺来得太晚,俩孩子上来赌气地捶打俺,俺心里想首要的事是把她们救出去,然后再解释。把俩孩子一手一个反剪胳膊夹起就走,低声告诉那母亲‘大姐,跟俺走’。没想到她上来拼命地撕扯,俺怕她没听清,又告诉她‘大姐,俺是好人,救嫩们的。’可她更加死命地拽着孩子,还边拽边哭,重复着两个字‘强盗’。” 说到这里,他疑惑地看着魏谟,“魏谟哥,嫩说她怎么这么死心眼?一门心思就认准俺是强盗了,俺长的哪点儿像强盗?俺这时也急了,怕夜长梦多,耽误下去再来人给发现了怎么办?就冲她喊‘揍么?俺就是强盗哩,嫩跟俺气’。我刚说完,就觉得脑后生风,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啦。再睁眼时被人五花大绑地丢在墙角里,还好身边有这和尚陪着,可也是捆得跟粽子似的。” 从质听得一头雾水,双手紧紧抓住和尚追问道:“你不是说她们娘三没了吗?到底是死是活呀?” “谁说她们死了,我是说她们不在寨子里啦,被人救走了,现在不知去向,话都听不懂!” 和尚反而竖起眉毛埋怨起来,“我从外面回来时,正好看见那姑娘一竹竿子把蓝脑壳打昏,跟着她的英俊小子把他绑好了丟在个个腊子。她们对我也没客气,上来就捆了我,还堵住了嘴,那当妈的不住地道谢说‘好人啊’。两个孩子‘姑姑、姑姑’地叫个不停,就像两只小鸽子,转眼几个人就逃出去了,所以我说没了,不在了嘛,这有什么错呀?”在场的人们都为之轻松了许多。 “这娘俩能被救到哪儿去呢?”李从质和黄爷寻思猜测着。 和尚倒是想得开,“管她们去哪里,反正是得救了。对了,小兄弟,那姑娘拿着的竹竿子好像是你在蛇窟里得到的那根呀,不是嘴被堵的严实,我当时真想问问她。” “她姓什么,叫什么?”义方好似猜到了什么急切地问。 “姓什么,叫什么我是没听说,可那俊小子称呼她娘娘。” 义方闻听如五雷轰顶,若有所失地自言自语着,“都当娘啦!不会吧?这孩子不可能是她的,那是谁的呀?” 这桩悬着的心事终于有了眉目,李从质和黄爷也算一块石头落了地。 找人的事告一段落,听老爷子徐暮江问两个世侄将如何处置这空荡荡的山寨,“烧了它。”张甫决心已定地回答。 “烧了,可惜啦。不如留下,给穷苦百姓遮风挡雨。”魏谟有自己的想法。 “谁要把瓦岗寨烧掉啊?”背后传来清脆的喊声,众人回眸观望,快步走来个神采飞扬的道人,他身高七尺许,头戴道冠,身著八卦丝条道袍,两肩担日月圆形,前后心镶阴阳太极图,白布长腰褡,福字双脸挂。年过七旬,身背桑弓,斜挎七星连珠桃木箭,飘飘然似得道的神仙。 “老神仙来了。”“谢世叔好。”“外公好。”张甫、魏谟、励儿、义方及诸人上前躬身施礼。 当外公的果然是明察秋毫,滴水不漏,指着义方的脸比划道:“三儿,你今天脸色不对呀,死样怪气的,为了什么事闷闷不乐呢?” 徐暮江这时迎上前,两个老人手拉着手异常亲近地问候着,“谢家哥哥,你怎么才来?你对这山寨有想法了?” “徐老弟,耽搁了,在路上给个故人引了会儿道,一个小娘仵要送娘三儿去白马津,我送了一程。我想和你商量商量,把这寨子瓦亭旁原来魏老爷子的道观收拾翻新,再续香火,承先祖忠义志勇之古训,树瓦岗除恶扬善之遗风,容纳世人养德洗心,云开黄道永依日月,你看如何?” 见徐暮江竖起大拇指,谢道人接着告知,“道观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做东岳庙吧,主祭泰山神天齐王,保佑天下生灵吉祥平安。” “太好了!”其他人皆欣然赞同道。 遥望巍巍山寨,张甫富有感情地大声吟诵,“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徐暮江夸道:“李贺这首诗写得好啊!你们这些后来人可不要辜负了瓦岗寨的英名呀。谟儿,你就要回长安吗?” “叔,我不在京城了,被外放信州啦。”众人都大呼意外,“一言难尽啊,虎豹不相食,哀哉人食人。我身为谏议大夫,理应尽职尽责,为此得罪了当朝显贵李德裕。起因是皇上欲重用大儒白居易,而李德裕嫉才妒能,压制贤达,硬说白公脚疾加重不能自理,其实没有他说的那样。我如实禀报,使其骑虎难下,皇上不得已采取折中方法,录用了他推荐的白公侄子白敏中为知制诰、翰林学士。后来他又上奏刘稹之叛乃牛僧孺、李宗闵二人姑息纵容之罪,结果牛僧孺被贬为汀州刺史,再贬为循州员外长史,李宗闵贬为漳州长史,我只是凭良心说了句公道话,出殿后此公挖苦道白乐天的脚疾之症不会跑到你的脑袋里吧?不出所料,没几日我便被外放降为信州长史啦。” 他也满怀感触地四下望去,借祖上魏徵的诗抒发心境,“中原还逐鹿,投笔事戎轩。纵横计不就,慷慨志犹存。” 人们都送走了,渤海国使团整装待发,谢吴天嘱咐两个小的路上要多加小心,并神秘地与义方耳语道:“三儿,你那个小娘仵在找你呢!我让她去长安贾家楼会你,不错吧?” 姥爷低头端详着义方阴沉似水的脸,奇怪地问他,“怎么不高兴?这不是你的性子啊。” 义方无所谓地答话说:“去就去呗,有什么高兴的,我义妹已经做娘啦,还带个孩子来,我还得恭喜她呀。” “不会吧,怎么会?瞎七搭八的,那个年纪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孩子呢?你为什么说她嫁人了,凭什么呀?” “那男孩都叫她娘啦!还要什么证据。”义方伤心地说出心里话。 正好欲北上的柳和尚背着行囊经过这里,与他们合掌告别,义方一把拉住他,“柳师父,你再给我外公学一遍,那小子是怎么称呼姑娘的?” 和尚认真仔细地想了想,“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那俊小子称呼她娘娘。” 义方听到这两个字就无比伤心,“外公,你听听都叫娘啦!” 老道人气得打了义方一巴掌,扑哧一笑教训道:“小赤佬,在我们嘉兴娘和娘娘是两码事,娘娘不是她娘,是她阿姨。” “阿姨呀!”义方喜出望外地重复道。 蓝脑壳拎着大枪赶上来,亲近地喊着和尚:“和尚,和尚,等等俺,俺们一起走。” “你那脑袋还疼不疼了?” “还有点疼,那小闺女偏往头上打,若是打在身上就好俩,俺里面穿着软猬甲呢,是俺老祖征讨西突厥,攻克恒笃城时所得,金丝和千年滕枝织成,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俺老祖净弄些稀奇古怪的宝贝藏着。” 他撩起外衣给和尚看,里面果然套着一件黑黝黝、满生倒刺的柔软背心。 第八章 临危不惧路漫漫,天无涯兮地有边。 从瓦岗到郑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宗权三人和渤海国的使团一同向南,虽带着满身的疲惫,和还在渗血的伤痕,脸上却充满着胜利后的喜悦,欢声笑语轻松自在。 前方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各种树木交错地生长着,一顶顶树冠似撑开的大伞,正等待着路人坐下遮阳歇息。 这一行人走得是人困马乏,正好在此小憩一下,便各自散坐开来。 三四个人围拢交谈的,独自靠树闭目养神的,倒是悠然自得,其乐融融。 “师弟,你看这是什么?”坐在大松树下的励儿从沙土中拔出一枚面目全非的铜钱,前后翻看后拿给义方看。 “二师兄,我猜测是古代的钱币,看它锈成这样应该有年头啦。” 对面围坐的四个人好奇地挪近了,林押衙接过钱去,拿出行家的样子翻来覆去地辨认着。 “战国时魏国的圜钱,圆形,面小圆孔,肉倍孔像块玉璧。金老弟,你看呢?” 金译官也极细致地揣摩后点点头,“是魏国的圜钱,较之秦国的圜钱无廓,背平素,形制古拙,尤其是币上的这个垣字,清楚标明了它就是在前面匡城县(长垣)铸的。” 虎头虎脑的杨公子也在身边的沙土里摸索着,想是要再找出个古币来,“妈呀!啥玩应?扎手出写了。” 他身旁的乌公子抓过手去看,帮他用嘴吸出瘀血,又扯出布带包扎好,关切地叮嘱道:“喃,彪啊?败酱式儿,地里什么都有,败随便去乖。俺帮喃啯一啯,妹四儿。” 再往他伤手的地上看去,土里露出个锈迹斑斑的箭簇。 听说有人发现了古币古箭,使团四十几号人全来了兴致,东抠抠西挖挖,还收获不小,“这儿有甲叶子!”“这里有个戟头!” 却是那海量的李将军最是幸运,从地里扒出个头盔来,在自己的脑袋上比量了还正合适。 “哎呀妈呀!”一声惊叫,大家围上去观看,是高护卫惊悚地指着地上,挖开的土堆里是列列白骨。 这是什么地方,是坟地吗?刚才还倍感凉爽宜人呢,此时已是阴风阵阵了。 林押衙猛然惊呼道:“大家不要怕,我知道了,我们现在正站在桂陵之战的古战场上!” “你是说围魏救赵,孙膑打败庞涓的桂陵之战吗?”王子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他像个穿越时空的幸运儿以崇敬之情环视四野。 当四十几个人以不同的心情伫立在这莫名的树林中时,突然间从密林深处传出噼啪嗒嗒嗯啊的恐怖声响。 “鬼,是鬼!”高护卫满脑子萦绕着瘆人的惊恐画面。 “鬼,什么鬼,是强盗!”虎头虎脑自瓦岗激战后胆量剧增,危机之下颇为镇静地大喊着。 他一把拽出了腰刀,拉开准备搏击的架势,林押衙冷静地摁住他的刀背,“等等,先搞清楚是哪个山头的?有多少人?然后再动手。”说完,他拉着金译官向林子里摸过去。 大家万分紧张地等待着,“王子,是一百人。”从远处传来林押衙的通报声,大之萼闻听此言心中一紧,别说一百人,就是五十个对于身心疲惫、满是伤痛的遣唐使团来说也是不可想像的。 “一百人,一百人,是朋友。”押衙兴冲冲地返回来,关键是最后一句,驱散了王子心头的雾霾,“真是想不到啊,六年了,在这里遇到啦,还藏起来以为我们是官府的呢。” “你的这些朋友胆子可够小的,一百人还怕我们这几个呀!”王子感到好笑憋不住乐了。 不大会儿的工夫,从树丛背后钻出来四个人,和金译官并肩同行的中年人约五十岁年纪,短发消瘦,淡定从容,一身土黄色的粗布衣服下,隐不住原有的神采奕奕、高贵俊朗。他后面是两个中年人,一个牵着驴子,一个挑着担子,都是沉甸甸的两大笼物件。 王子向他们身后寻找着,见什么也没有,便向林押衙询问道:“其他人怎么没出来,那九十七个朋友呢?” 林押衙晕头晕脑地反问王子:“什么九十七个?就他们三个,一百国遣唐请益僧圆仁禅师,他的徒弟惟正,随从仆人丁雄万,没有其他人啦。” 大之萼这才搞明白一百人是怎么回事,方言吓死人啊! 那边驴子驮着的笼子刮到了灌木枝条,打头的中年人心痛地告诫道:“阿弥陀佛,惟正,当心!这些可是精细之物,就是在如今的大唐也是不好找咧。” 他身边挽着胳膊的金译官望着笼子问:“圆仁禅师,这里面是些什么东西呀?像是你眼珠子似的这般精贵。” 那人悄声回答:“是额收集的佛像、僧服、经卷、功德帧,另外还有一包五台山的圣土。” 押衙欣慰地问道:“圆仁师父,你那未决的三十条天台教义巡礼五台山后得到答案了吗?” “善哉,得到了。没想到从登州去五台,刚好碰到了我师父在唐的好友大华严寺志远大师,大师悉心解疑释惑,另外还让额抄录了天台典籍三十四部,受益匪浅啊!话说回来,能克服种种困难实现初衷,还要感谢诸位啊。没有金施主您的主意‘到密州界留住人家,朝贡船发,隐居山里,便向天台,兼往长安’,怎能成全此次冒险之旅呢?” 存发的圆仁和尚感激地合十施礼,金正南译官谦虚地回礼作揖,“阿弥陀佛,没有使团长藤原常嗣那句‘如要留住,是为佛道,不敢违意,要住即留’,怎能坚定了我这颗渴望求法之心?要感谢帮助我的朋友太多咧,除了二位,还有楚州末口新罗坊总管薛诠、刘慎言译官、登州勾当新罗使张咏、淄青平卢节度使兼海运押新罗渤海两蕃使韦长,副使张员外、幕府判官萧庆中和登州军事押衙王长宗、法华院的师兄师弟们、新罗坊的百姓们,我这小毛驴还是王长宗临别时相赠的呢。” 王子忽然注意到圆仁胸前的横布带子,不解地问:“禅师,这是件什么服饰?是日本国出家人的特色吗?” 禅师没说话只是把它解开来,双手一展是件整洁的僧衣,“强迫出家人蓄发,还俗,脱僧衣,否则就是死罪?屈服的是额的躯体,额的信念是长存的,不让穿,额就挂在胸口上。”大家更是对这位异国的虔诚者大加赞许,另眼相看。 押衙问着圆仁禅师:“您这是要去哪儿呀?是要回国吗?” “阿弥陀佛,林施主,你说对了。额从长安出来,带着这些违禁品,不敢走官道,专捡小路行,过洛阳奔嵩山,在法王寺天如师兄处休整了数日,再走郑州,至汴州,我是想奔登州搭船回国。这一路归国时刻都可能遇到险滩暗礁,不会一帆风顺的,我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正如长安郊外送别时栖白师兄赠诗道‘家山临晚日,海路信归桡。树灭浑无岸,风生只有潮。岁穷程未尽,天末国仍遥。已入闽王梦,香花境外邀’,只要坚定不移地往前走,终会回到家乡的。”和尚用坚毅的目光看着众人。 林押衙虽然无比佩服他的决心,但还是劝阻道:“现在去登州不妥,如果是你们三个人只身前往还好说,可带着这四笼子经文佛像那就难了,尤其是现任兖州刺史李玭,是雪夜袭蔡州生擒吴元济、平定淮西大破叛逆李师道、连续十一战皆胜的凉国公李愬之子,‘感激涕零’一个词就是形容百姓爱戴其父爱民如子,战功卓著的。此公倒是有几分祖上遗风,执行朝廷指令向来雷厉风行,不像河朔三镇持兵割据,阳奉阴违。他从不拖泥带水,怕你没过兖州就会被官府盘查扣下了。” “那如何是好呀?四处铜墙铁壁,戒备森严,难道走不出去了吗?”和尚有些绝望了。 “能,除非你抛了这几笼惹火烧身之物或托付个可靠朋友先收着,切勿心怀侥幸,老老实实地找条船回一百国吧。”押衙出着主意。 “万万使不得!就是赴汤蹈火,额也要舍身取义,为向佛信仰就是搭上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绝不!”圆仁说得是激动不已。 正当大家拿不出好的办法时,秦宗权吭声了,“我倒是有条路子,你们看可行不?那洛阳水递我有个远房外甥做船头,姓穆。这水递是李宰相几年前设的,他一不爱酒,二不好色,就爱品茶鉴泉,尤其是钟爱无锡惠山泉水,故此便利用职权沿运河设立水驿,运到京城自用。头些年是隔日一趟,现如今不知为何用水增多,改为每日一次啦。我是这么想的,禅师先不去登州,和我们到汴州乘运水船去楚州,既躲过了沿途盘查,又免除了跋涉之苦,而且楚州出海的商船较多,找起来也容易,岂不两全其美吗?” 这建议顿时博得了全体成员的支持,和尚也觉得很妥当,大家休息过了就准备上路。 金译官四下瞅瞅似寻找着什么,向圆仁禅师探询道:“禅师,你那徒弟惟晓怎么没和您一起回日本国呢?” “善哉,惟晓回不去了,三年前就病故啦,他的躯体虽然留在了春明门外,但不畏险阻,孜孜以求的精神将随我们同行。” 奔往匡城的土路上没遮没挡的,幸亏时而吹来徐徐北风,才使人们偶尔感到惬意的清凉。 远处平广的地平线上突兀起一处山岗,越靠近脚下的土地越发转为红色,义方很是好奇地问:“二师兄,那里是什么所在?” 励儿也不明地摇着头。 “那里是学堂岗,孔子周游列国时与弟子冉有、子路、曾皙、公西华讲学言志,弦诵论语的地方。”译官在身后开了腔。 旁边的王子经他这么一说也想起来了,“难道这里就是孔子匡蒲被围,临危不惧之地吗?” “可不是嘛,就是这里。”金译官予以肯定,他指着那处高岗细说着,“你们看,那里就是春秋时的蒲邑,西南二十里是匡城。孔子周游列国到卫国来,在这两个地方分别被围,都起因在嘴上,祸从口出啊!在匡城,是赶车的颜刻显摆炫耀,口无遮拦,指着匡城说‘当年我来过这地方,从城墙那个缺口进来的’,匡城的百姓听他这么说,再看孔子的身材容貌,以为是曾经奴役过这里的鲁国逆臣阳虎来了,顿时跑来围住孔子。孔子满不在乎地抚琴说教,围五日临大难而不惧,谓圣人之勇也。而这蒲邑是事出在龙王爷的嘴上,一连气下了七天七夜的豪雨,四外是一片汪洋,孔子带着四个弟子经过这里,受阻借农家暂避,闲来无事便与弟子们讲学布道畅谈志向,演习切磋治国方略。后世为了纪念他们在岗上建庙,世代香火鼎盛。” “我们去庙里看看如何?”大之萼看他们津津有味地讲着,忍不住好事地提议道。 众人来到岗下,译官仰视圣庙有感而发,“相传当年关羽骑马行至学堂岗圣庙附近,突然听到了美妙的琴声,他顺着琴声来到圣庙山门,进得大殿一看,殿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尊孔圣人端坐抚琴的雕像。故此都说圣人琴自己鸣,关侯勒马听琴声。不知我们这些人中是否有有缘之人呢?” 一行人弃马拾阶而上,此时夕阳西下,绮丽的余晖洒遍了圣庙的殿宇山门,庙门上有一块横匾正书‘传心要地’四个字。 踏步而人,院内是寂静异常,偶尔能听到枝叶间归巢鸟雀唧唧私语,闻到草窠里盛开野花的缕缕清香。 绕过棂星门,进得主院,几幢光壁如鉴,明光似镜的石碑吸引住了大家,见石碑顶天而立,高有二丈,龙贯顶、龟驾驭煞有气势,大家于是饶有兴致地围拢来细辨石上的阴文。 正议论时忽然从大殿露台方向飘来阵阵古琴之声,这琴声中散音听来松沉旷远,冥古望祖之思;泛音有如天籁自然,清冷入仙之感;按音丰富厚重,吟猱余韵、细微悠长。汇天地人三籁,旋音交错变幻无方,集悠悠不已之中,高山流水、万壑松风、水光云影、虫鸣鸟语,人思明理尽能蕴涵表达。顿使人仿佛置身于虚幻空谷之中,明月深潭,晓风推波,激瀑砺石,锦鲤潜泳,微弄时是水滴聚落清脆纯净无丝毫杂音,重拨处似山涛倾泻击岩拍崖有千万回声,此公的抚琴造诣真是登临大音希声,至乐无乐之境地。 “真神了!难道我们这里真有志高品杰的有缘人,那圣人琴又自鸣了?”金译官惊喜道。 这古琴曲之外还伴着如影随形胡笳的吹奏,曲高则苍悠凄楚,调低则深沉哀怨,二者相得益彰,心灵应和。 “这是什么曲子?这般感人动听。”王子分明是未曾听过,便向林押衙询问道。 押衙质询地望着金译官,可那译官也叫不出曲名来。 “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古琴和哀笳合奏的。”义方一面陶醉在绝妙的旋律里,一面低声回复着他们。 顺着曲声寻过去,宽敞的露台之上有三位神采飞扬之士兴致勃发地饮酒弹奏着,抚琴的老者高挽发髻,披的是黄衫,眼光淡定已融进那如诗如画的曲境中啦。 吹哀笳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胡服戎装,衣着佩饰与汉人大异。 几案对面的是位四旬的官人,着便服却遮不住非凡勇猛的气势,不善吹弹也不甘寂寞,此时曲调一变,他依音蹈律,持箸敲击着泥盏,随口唱道:“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 人们没有走上去,只是站于台下静静地聆听着,等他们把曲子奏完。 停手歌罢,庙祝掌上灯来,“好乖乖,陆老爷子弹得好,朱邪都督吹得绝,石将军唱得最妙!” 老人摆手自谦地说:“我这琴技和师父,师哥郑宥比起来还差之千里呢。” 官人放下手里的竹箸夸奖道:“唉,陆老师过谦了。先师董大董庭兰我只是耳闻,已然如雷贯耳皓月当空一般。您师哥郑宥也是无缘相识,可陆老师您的琴术我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啦!琴界世家沈家、祝家在您面前也得甘拜下风。用李颀那两句‘幽阴变调忽飘洒,长风吹林雨堕瓦。迸泉飒飒飞木末,野鹿呦呦走堂下’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真是沈家祝家皆绝倒啊!” “过奖了!石雄将军,过奖啦。”老人抚琴谦虚着。 胡人汉子也按捺不住敬慕之情,“我在朔州北地就听说董大先师有两个嫡传弟子好生了得,今日有幸得见陆山人您,尤其是能一同和这十八拍真是莫大荣光啊。” 陆山人欢喜得胡须飘扬,并拢二指指着台上的古琴,“昔伏羲造琴为一弦,舜作五弦以歌南风,内合五行,金、木、水、火、土;外合五音,宫、商、角、徵、羽。文王囚于羑里,思念其子伯邑考,加弦一根,是为文弦;武王伐纣,加弦一根,是为武弦,合称文武七弦琴。徒表骚弄为技,深谙要理为术,除了潜心修为真还需要些天分才行。赤心都督听你的哀笳之术,就知道你是个摒弃浮躁、善于深究之人呀。” 三人又相互赞美了几句。侍立一旁的庙祝见有人登上台来,急忙禀告道:“官爷们,有人来了。” 第九章 兰之猗猗舞霓裳,扬扬其香久绵长。 一行人上到露台与起身相迎的三位彼此介绍,原来弹琴的老者正是董庭兰的二弟子、乐界泰斗陆山人;吹哀笳的是沙陀部首领、阴山都督、代北行营招抚使、朔州刺史朱邪赤心;持箸击盏的是大名远播的扫寇英雄、刚刚上任河阳节度使的石雄将军。 称兄道弟之间又是一番对琴术笳艺的褒奖,然后是对圣庙建筑、历史的品评回肠。 石雄问明了使团的行程安排,并加以提示指点。 大之萼也了解到这三位是在洛阳相遇的,石雄和朱邪赤心去东都看望养病在家、已挂闲职太子少保的老官长刘沔,在其府上结识了陆老爷子。老爷子欲往泰山游历,两个后辈执意要送上一程,故此来到这匡城学堂岗,把酒作歌,以尽河梁之谊。 谈话间,石雄偶然发现义方腰里插着的紫笛,非常惊讶地低声问道:“咦,这西霞之笛怎么在你这儿?孩子,牛僧孺是你什么人?” 沙坨人不解地凑近观看,“石大哥,你识得这笛子?” “岂只是识得,赤心兄弟,这笛子是早些年我从党项杂虏那里缴获得来的,说是泾师之变时从宫中流出的杨贵妃遗物。我见这笛子如此珍贵,便送给了老官长刘沔,后来他又转赠给了宰相牛僧孺。” 义方听他这么说才知道这笛子还有个名字叫西霞,“我听义父说过,这紫笛确是牛爷爷所有,那年在庐山牛爷爷也是这么说的,没想到您是它更早的主人啊。” “你义父是谁?”石雄好奇地问。 “我义父是黄州刺史杜牧。”众人闻听都是为之一振,自是高看一眼。 这双方就此告别,庙祝推开殿门,引众人进入观看,殿中置一雕刻贴金的高大木龛,孔圣人金面盘膝弹琴而坐,安详庄重,令人肃然起敬。 “这就是圣人琴自已鸣的那张琴吧?”金译官问庙祝。 “反正都这么说。”庙祝无比崇敬地回答。 再看那神龛前的香案上置一木牌,上书“文宣王孔夫子之位”,神龛左右有子路,曾晰,冉有,公西华四大弟子塑像相陪,更是栩栩如生,温文尔雅的。 大家正为圣人进香投钱时,突然从头顶屋脊上传出尖叫怒骂之声,并夹带着瓦片踢踏破碎之响。 想是有人在房上打了起来,而且还不只是两个人。 “日他姐一回,谁胆子这么大?敢在孔夫子头顶上放肆!”庙祝气不打一处来地冲了出去。 大家跟着也来到殿外,那三个人同样拭目注视着殿顶,见王子奔了出来,石雄拉住他的胳膊安慰道:“无妨,说来也巧,我们从洛阳出来遇见他们厮杀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你说是冲我们来的吧,可他们只顾自相争斗,并不冲向我们,我每次只喊一句‘自己当心,别伤了人家的性命’。他们便自行散去,也不知道是哪路来的英雄?为何事不依不饶,非斗个你死我活的?” 说着他仰头又欲大喊解围,那边庙祝却先开了口,“蔑儿,作死类,屋顶都踩塌了,你们五个瞎咋呼,噢儿噢儿的,快镐蛋!” 一块瓦片飞了下来,正砸在庙祝的跟前,伴着一声怒喝道:“没你的事,站旁边去。” 那庙祝并未被喝住,继续大声地喊叫:“你黑唬谁类?啥叫某我类事儿,这庙是我的,你们白给这儿瞎咋呼了,我还管定了,咋卓吧?” 又是一块瓦片飞来,这回可不是警告,而是直奔他的面门,这要是被拍上那是非死即伤。 “啊!”迎着飞来的瓦砾把庙祝惊吓得大叫一声,当周围的人们为不能及时援手而唏嘘扼腕时,一枚古钱凌空飞来,映着月光划出一道精美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瓦心,扇面大的瓦砾瞬间被击为飘洒的齑粉,随风荡然开去。 房上有人眼尖,吃惊地叫出声来,“大哥,是弹指神功,九华山射你手的那小子。” 另一个浑厚的声音说:“是那小子,模样没变,个子长高了,这弹指功夫大有长进呀,咱们这趟买卖不好做了,今天看他倒是有准头,不知又要射谁的手啊!”说罢和其余三人放声大笑。 殿顶的搏杀被这一插曲给打断了,四个人纵身轻盈地跳下,其中黑瘦黑瘦的汉子脚一落地便向义方问道:“小子,还认得我们吗?” 义方和励儿仔细辨认,记忆的脑海里忽然掠过九华山抢夺铜佛的一幕,“空门四狗!”义方脱口而出。 魁梧汉子一瞪眼睛喝道:“小子无理,我们是‘地、风、水、火’空门四侠。我大哥都不计前嫌了,你还这般顽皮啊?” 大爷温庭玉举了举曾被打伤的手,又指了指小英雄,“小家伙,几年前是手,今天又是我掷出的瓦,你是我的克星吗?” 这边说着话,那边从房上飘下一人,之所以用飘形容,只因他的轻功实在是绝妙了,落地如羽毛无任何声响。这人身材不高,外束斜襟右衽袍,袍长及膝,头上戴着顶大斗笠,看衣着、长相,便知是个回鹘人。 他空手未使任何武器,指着空门四侠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怒声骂道:“这孩子说得对!你们不是四狗是什么?就是这石雄、朱邪赤心的看门狗。三次啦,我每一出手,你们就跑出来横加阻拦,如果没有你们,这两个畜生的脑袋早就是爷的囊中之物了。” 魁梧汉子气得是圆睁双眼厉声喝止,“斗了三回啦,你才憋出个响屁来。知不知道?你耽误爷爷们的大事了,我们还当你是这匹夫的手下呢,你若不是,为什么他总是在喊‘自己当心,别伤了人家的性命’呢?你说脑袋归你就归你呀,回纥佬,你真是大言不惭,就凭你想要夺去他俩的性命,真是不知自己几两几分。今天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我们四个也是冲着石雄来的,有人出了大价钱,专要他的脑袋,那个沙坨野人什么猪心的我们不要,可以给你,倘若你要蛮抢可别怪我们手下无情。” “南方蛮子,看门四狗,我还真以为你们是石雄的保镖呢。就凭你们也敢吆三喝四,指手画脚,这两个人的性命我全要了,两颗狗头一个也不能少,今天必须都带走。你们可要知道正是这两个人,当年是刘沔老儿的得力爪牙,屠杀我回鹘百姓的急先锋,趁我族危难之际他们落井下石,不念旧情,痛下杀手。就是这个石雄采用卑劣手段挖狗洞偷袭可汗大营,掠走太和公主,刺伤乌介可汗,穷追至黑山,血腥屠杀几万人,仅剩数百骑逃往黑车子。经此一击,我回纥百年王朝就此不复存在了,国仇家恨,刻骨铭心,没齿难忘。那刘沔老儿已是苟延残喘,阳寿殆尽,自有天报。可这两个奴才、刽子手还活得逍遥自在,有滋有味,天理不容啊!我要替天行道,用他们的头去黑山拜祭屈死亡灵。”回纥人激扬顿挫地高声控诉着。 四爷梁思服不以为然地反驳道:“报仇雪恨是你的事,可石雄的人头必须归我们,雇主说得明白,没有二话,见头放钱。人家和他有杀子之恨,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这头必须归我们!” 石雄在一旁凑趣地和朱邪赤心说:“老弟,你听清楚没?这两伙人都是冲我来的,一个是为我荡平回纥的民族仇,一个是出钱雇凶报仇的私人怨,都是要取我的头。” 石雄转向仇家振振有词,“算今天你们已为我争斗三回了,之前我私下捉摸不会是巧合的,石某也看出来了,论武功我远不是几位的对手,恐怕今日里我是在劫难逃了。回纥的朋友,公主是我石雄抢回来的,可汗的牙帐是我荡平的,乌介的胳膊也是我追至杀胡山刺伤的,几万将士是我包围歼灭的,部族百姓更是我带兵俘获的,这一切罪在我个人,与朱邪都督没关系,他只是胁从听令而已。” 沙陀都督争辩着,“石雄,你说得这些都是我们不得不为之事呀,朝廷下令谁敢不听?怎么能都怨恨我们这些当差的呢?” 石雄摆了摆手继续说下去,“不过我的头只有一个,给谁不给谁你们自己来定。还有,按这位回纥朋友的概念,这里只有一个人与此事无关系,就是这位陆老师,其余人等全该杀来祭奠在天亡灵。我们两个是此事的直接指挥参与者,自不必说;这些渤海使团也脱不了干系,骑兵所用的马匹有许多是他们供奉的;尤其是这孩子就是杜牧的义子,对回纥战役的方针大略正是杜牧一手制定,承献给宰相李德裕的,今天这么多的头怕你是一趟带不走了。你没有感到诧异吗?怎么这么多人和回纥灭亡有牵连呢?一句话‘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也印证了“天做孽,犹可恕。人做孽,不可活”。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带走我石雄这个急先锋一个人的头就好了,人头就在这里,你要报仇尽管拿去,我要是眨眨眼睛就不是条汉子。” 石雄面无惧色,大义凌然地又说,“你的仇如果说是报了,可我的仇你能代替乌介偿还吗?自回鹘分崩离析南逃以来,皇恩浩荡遣使安谕,分边备以食之,兼就大同川,资助马绢,且册封他为可汗,可谓仁至义尽啦。可换来的是什么呢?狼顾塞上,鼠首云中,突入朔州、云州大肆纵掠。使沙陀、退浑、党项各部牲畜尽失,家破人亡,岌岌可危。朝廷不得已聚兵剿之,念罪在乌介,与百姓无干,俘获族众均以妥善安置。有前因才有后果,取我的脑袋不难,你的脑袋敢与我交换吗?”说得回纥人一时语塞。 石雄又转向四杰,“四位英雄好汉,我且不追问是谁指使你们取我性命,我石雄光明磊落一生,向来都是以国家民族大义为重,堂堂正正,从不陷害别人,失子之痛我能理解,至于所说的杀子之事,若是为提振正气,秉公执法,那是义无反顾,无可厚非的;若是居心叵测,公报私仇,我扪心自问还从来没有做过。倘若我这颗头真得值得让几位英雄心浮气躁的话,那么你们就动手吧,希望各位从此不要禁锢于一碗之食、一掌遮天的浅薄里,挥斥人生重返正途,多做些于国家、百姓有意的事情。”这番话也说得四杰面红耳赤。 这时,山门处不知何时来了一人,那人朗声道:“司马师弟,冤冤相报,愈报愈烈,万事自有前因后果,绝不可断章取义。了断凡心,唯能修成正果,师父命你放下屠刀,立即与我回山。” 来人瘦高的个子,一身汉人打扮,看长相,方正的脸面,深沉的双眸精光闪烁,头上发髻高挽,插着一根白玉簪子。 他缓步走到众人近前,微微点头与石雄算是打了招呼,“石将军,我乃昆仑山玉虚观弟子邱天炳,我师弟司马义丧国亡家的切肤之痛,想来你这久经战火洗礼之人是可以理解的。” 接着又向回纥人讲着,“师弟,怨有头债有主,有仇不报非男儿,但俗话又说各为其主,身不由己,石雄和朱邪赤心在你们回纥看来是屠夫杀人魔王,可在汉人眼里是抗击掠夺者的民族英雄,只是所站的立场不同罢了。那么,这场杀戮的始俑者是谁呢?我看正是你们那位乌介可汗,回鹘于漠北被黠戛斯攻破伊始,是他不遵从继承可汗古制,以叔叔的身份抢夺侄子嗢无斯的继承权,并想方设法欲以消灭兼并,愈加使回纥残部分崩离析;又是他抢夺皇上之姑太和公主,并以此要挟要粮要城,欲壑难填,不惜撕破脸面,恬不知耻地上演雀巢鸠占的把戏;还是他为扩军备战,四处抢掠,使沙陀、退浑、党项各部无有宁日,处处树敌自绝外援;他更有甚者,为反攻复国向大唐要兵要粮,得到拒绝后竟丧心病狂地武力施压,野心勃勃倾巢而出,南下大同川,直逼河东。振武城下狼烟四起,气焰嚣张。让其始料未及的是,刘沔奉旨集结各路人马采取轻骑兵突袭战术,石雄三千勇士直取回鹘牙帐,唐军大部队则从正面发起夜袭,促不及防的回鹘军被打得全线崩溃,一路追剿至黑山,斩首顽寇数万人,俘虏两万多人,彻底解除了北方边患。师弟,你能把回纥的灭亡都归罪于刘沔、石雄、朱邪赤心吗?老子云‘无为无不为无所不为,有为有不为有所不为’,你可不要人云亦云,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啦。”听完师兄的肺腑之言,说得确是头头是道,让人信服气顺,司马义默不作声了。 魁梧汉子吴刚一脸的坏笑,“这回得了吧,石雄的人头归我们四杰啦,” 邱天炳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只抛下一句话“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带上师弟飘然而去。 “哼!什么意思?谁的姑?不清不楚的。”吴刚冲他们的背影哼了一声,又凶相狰狞地转向石雄,“先让你见识见识这龙虎蛇鹤四拳同行的厉害。” 说完他就要往上冲,老大温庭玉一把拉住他,“老二呀,先等等。听这个昆仑山的这么一说,我还真打怵了呢。这个石雄是大英雄啊!可不像雇主说的,阴险狡诈,贪功诿过,为达到个人利益不择手段呀。” 大爷看了一眼满是不服气的二爷,平和地告诫他,“老二呀,钱财固然重要,可我们行走江湖还要讲个道义,官场有官场的道,绿林有绿林的道。官场讲究权谋,八面玲珑,尔虞我诈,攀高结贵,见利忘义,要有想跳龙门先钻狗洞的毅力。可江湖儿女就讲一句话,义薄云天。别小瞧了这个义字,缺了它就会人神共愤,寸步难行啊,所以我只杀恶人,我有我的处世底线。” 他抬脸向石雄看去,“石雄,我且问你河东节度使王宰的儿子是不是你给害死的?”大家都惊异地盯着石雄。 “岂有此理!王宰的儿子王晏乃叛臣刘稹所属的磁州刺史,他是被刘稹害死的。想当年王宰也是平叛悍将,左突右击,驰骋纵横,异常骁勇。泽潞之乱朝廷大臣各持己见,唯李德裕力排众议,命徐、许、滑、孟、魏、镇、幽、并,八镇之师,四面出击。然各方势力处境不同,心怀叵测,未能齐心合力,一鼓作气,使刘稹得以喘息之机。我当年是丰州防御使,李宰相介于晋绛行营节度招讨使、武宁军节度使李彦佐从徐州出发左顾右盼,逗留观望,便命我取而代之,主持西面征伐事宜。同样魏博节度使何弘敬也心怀鬼胎,瞻前顾后迟迟不肯出兵,李相爷命忠武节度使王宰率军出许州,路经魏博腹地进攻磁州,迫使何弘敬为保地盘全军出战。后因河阳节度使王茂元病重垂死,王宰得诏移师孟州,接任河阳行营攻讨使。其子王晏正在叛军之中任磁州刺史,常言道虎毒不食子,故唯恐加害,裹足不前。又是李相爷当机立断将文官出身的新任河阳节度使敬昕与义成节度使刘沔互调,监视王宰令其加紧讨伐。他说我是其子丧命的罪魁祸首,可能是当年各部相互观望而不敢率先进攻时,我率兵翻过乌岭,接连攻下叛贼五座军垒,斩首和擒获的数以千计,使输红了眼的刘稹恼羞成怒,杀王晏以解心头之恨的牵强之说吧。” 大爷听得透彻,人家说得更为明白,“这真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险些坏了我们空门四杰的名声,阴险狡诈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王宰。听得石将军的一席话,方知您是位大仁大义大智大勇的大英雄。这不义之财的买卖我们不能做,几天来的惊扰还望见谅,就此告辞,请珍重。” 见四位行大礼转身要走,那边石雄急忙喊住,“四位义士,我们虽说是萍水相逢,初次相见,可看你们也是性情中人,明辨是非,侠肝义胆。临别之际石某有一言相劝,河东晋阳(太原)你们可不能回去了,那是虎穴龙潭,蛇蝎之地呀。王宰乃昔日居功自傲,挟兵自重,驱逐老节度使崔群的王智兴的二公子,我年轻时曾是其父麾下的捉生兵马使,王智兴为人气量狭小、睚眦必报,心狠手辣,苛刻残忍。他见我受兵士爱戴推崇,心生疑虑,妄加罪责,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使出调虎离山之计,保举我为壁州刺史,离开徐州之后,他无情诛杀了与我亲近友好的百余人,更信誓旦旦地诬陷我勾结士人密谋叛乱。幸得文宗皇帝明辨是非,轻描淡写庇护搪塞,将我转至老前辈刘沔帐下,保住了我这条性命。王宰真可谓‘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是个有仇必报,光前绝后,不予人口实之徒。四位若去见他,恐凶多吉少啊。” 空门四杰又是大礼相见,向大爷吐露心曲,“感谢石将军的关心提醒,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王宰这种人我们是离他越远越好,现在我都有些后怕,刺杀之事是败是成,最后我们四个都会没有好下场,到头来都将被人家做掉的。”说完苍凉一笑,偕同兄弟们步下岗去。 众人也告辞离开,三位名士和庙祝将大家送出山门,石雄拍着义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激励他要发奋上进,做个顶天立地的有用之才。 义方忽然眺望到远方的一道土坎,在月光下似蜿蜒的长龙游走于东南,“石叔叔,那是什么?” 陆山人、石雄和朱邪赤心也向那方向望去,大家都好奇地跟着观望,“是古战场的防御工事?比城墙矮很多呀。我猜是商汤打败夏桀那鸣条之战留下的。” “是遗弃的城池?” “不会吧,哪里有比长安还大的城池啊。我知道了,是孔夫子的弟子子路的坟墓呀,他曾在这里做过蒲邑邑宰的,把这里治理成三善之地。卫国内乱他为了个义字,被剁成肉酱,说是死后就埋在这里。” 又有人感叹道,“做老师的一辈子四处游历,怀才不遇,四处推荐自己无果。可他的三千弟子、七十二贤士各个出类拔萃,建功立业,身为高官栋梁。人的命运搞不懂啊!” 人们正天马行空地乱猜着,站在一旁的庙祝说话了,“噫,弄啥勒?老本匡城,你们不着!这是拦黄河发大水的墙类。”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皆说此言有理。 当渤海国使团的一行人回到岗下,重新上马正欲离去时,隐约闻听庙里又传出古琴之声,还伴随着悠扬的歌颂“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雪霜贸贸,荠麦之茂。子如不伤,我不尔觏。荠麦之茂,荠麦之有。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第十章 哪料孙简下威凤,怎堪系霜琼玉枝。 匡城城垣不高,夯土而成,城里就是用土围子一圈便是了,可以用巴掌大的地儿来形容。 进了城到处是大大小小的酒作坊,提鼻一闻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酒糟香味,“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大之萼有感抒怀,向金译官问道,“这小小的县城怎么有如此多的酿酒作坊呢?” 经他这么一问译官了然于心地笑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这里酒业兴盛全赖杜康,都说‘人的名,树的影’,这匡城也占足了天时、地利、人和,尤其是这酿酒始祖杜康,也就是平定了东夷首领后羿、寒浞叛乱的少康,他是夏朝第五位国王,人们称作少康中兴的那位,他死后就葬在这儿,还把酿酒的技艺传授给当地百姓。王子殿下你闻闻这满街的秫酒芳香,多么浓郁诱人呀!” 队伍沿街向南一路寻去,客栈零零星星的还有几家,悬挂在屋檐下的长方形白纸灯笼摇曳在凉爽的夜风里。 可找了几处,不是院子太小,就是房间不足,均不称心如意。 忽见前面一处颇为宽敞的客栈,门楼高大,灯火通明,走近了见门眉上的牌匾写着‘和缘客栈’,门旁的灯笼两面写着“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的招客语,这里的院套正好停放车马物品。 “就是这儿啦。”大之萼环顾四周,回身向众人命令道。 店主满脸堆笑地迎出来,大哥兄弟地套着近乎,过年话一套套地不重样,似开了闸的洪水说个没完。 他伸开最大极限的臂展,推开自家的朱漆大门,亲热地往里面让着,同时扯着脖子喊道:“胖妮儿,胖妮儿,你个哪咧?落油馍,下扁食,摆招七饭。” 就听院里洪亮的嗓门应和着,“中!” 分完屋,摆好桌,吃了饭,安顿妥了,大家便各组各的伙,各随各的伴,各找各自的乐子去啦。 秦宗权闲得无事站在园子里望着月亮,“秦哥,跟我们出去整两杯呀?”虎头虎脑杨公子和乌公子、海量李将军笑嘻嘻地从身边走过去。 “你们去吧!你们啊,闻到酒味馋虫都勾出来了。”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出了院门。 “宗权叔,你没出去走走啊?”两个孩子从马棚那边转出来,问了叔叔一句又辩论上了,“我说还是西域的汗血宝马好,高大清细,俊朗勃发。” “还是渤海国的马好,不但有汗血马的长处,还有回纥马的粗壮,长颈、短足、长脸、竖耳,更能适合在密林山岭间驰骋。”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各抒己见,争论着进屋去了。 宗权没他们那么多想法,漫无目的地沿着院廊信步溜达着,无意间透过敞开的窗户看见和尚圆仁坐在屋子里在写着什么。 他走过去探进头问:“禅师,你在写什么呢?”他辨认那大本子上的字,“你写的这些符号真有趣,这个少一笔,那个看不懂,像是草书,又不全像。” “阿弥陀佛,秦施主,额在写入唐求法巡礼的行记。记录用的是额们日本的文字,这个是由楷书的偏旁盖冠得来的片假名,那个是由草书简化得来的平假名,这片假名是三次入唐、与扬州律宗鉴真大师一同东渡的右大臣吉备真备所悟,平假名是早年随遣唐使至长安青龙寺学习的空海大师基于前人之践创出来的。” “你把这些年在大唐的所见所闻都写进去了?” “阿弥陀佛,差不多吧。”和尚翻了翻厚厚的大本子欣慰地回答。 “真好。”秦宗权由衷地感叹着,他猛地一震发问道,“哎呀,禅师,你可不能把乘坐运水船去楚州的事写进去啊,这可是杀头之罪呀。” 和尚抿嘴笑道:“怎么会呢?额在大唐呆了这么些年,什么该写,什么不能写,额是有分寸的。譬如前几日在嵩山法王寺帮天如师兄做了件大事,那七天的行记就没有写。” “什么大事?”宗权顺口问圆仁。 “善哉,额已在师兄面前保证过了,天机不可泄露。”两个人会意地对视着。 “快躲开,动刀子啦!”从院外慌慌张张地窜进三个人,是虎头虎脑杨公子和乌公子、海量李将军,他们急匆匆地从宗权身边跑进去,李将军跑得太毛糙了,脚下来了个踉跄,幸亏宗权手疾眼快把他扶住,才没有跌倒受伤。 宗权责怪道:“小心,怎么喝了这么多酒?腿都打飙啦。” 虎头虎脑在一旁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说:“喝啥酒啊!桌子都让要饭的给搊了,这是我们哥三撩得快,要不就让人家给废了。” 宗权莫名地看着他,“怎么回事?喝个酒还被要饭的掀桌子啦,也太出奇了吧。” 乌公子一脸的埋怨,一肚子的委屈,揉着发青的左颊说:“哎迈呀!槽牙都被扇活动了。秦哥,喃不基到啊。俺们三个叫喃哈酒去,喃不是莫去嘛,俺们自个出去找了个小店,想乐呵乐呵,小桌一支,小风一吹,血受。可刚动筷子,李哥就提议先连整三个,我说别,太猛了,慢慢哈呗。没想到李哥说怨他得瑟了,先自罚三杯,一仰头连着干了。这时候来了个要饭的,可怜巴巴的,李哥就赏了他两个钱,没想到这可惹祸了。” 秦宗权纳闷地质疑着,“看他可怜,给两个钱很正常啊,这能碍着谁了?” 虎头虎脑接过话说:“是呀,我们自己的钱爱给谁就给谁,犯了哪家子王法啦?可在这块就不好使,我们这边刚给完钱,从墙角便站起个四方大脸的叫花子,上来就质问要饭的,凭什么在这块乞讨,不知道这块是和字团子的地盘吗?不管不顾愣是要抢。要饭的本来就干巴瘦,哪经得住这膀汉的扯拉,两下就把钱抢去了。” “狗东西,太不像话了!”宗权气愤地骂道。 “谁说不是呢?光天化日的就敢明抢。我们李哥的性子那可是出了名的暴,大喊一声想把场面给震住。”杨公子神气活现地模仿着,“犊子玩硬,扎扎乎乎地,边喇气眯着!我的钱我做主,就不给你,激闹的给谁看?” 海量李将军点着头说:“嗯那,我是这么说的。” 杨公子继续往下讲:“那叫花子听他的呵斥反而是恼羞成怒,口出不逊,破口大骂说‘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你们三个憋孙,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咧,钱是你的你做主,可这匡城是我们的就得听我们的’。乌公子那是什么脾气,实在是忍无可忍,上前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子,非要让他把钱还给要饭的。” “还了吗?”宗权义愤填膺地问。 “还?那小子又喊又叫,连吹了几声口哨,从犄角旮旯里窜出来二三十的叫花子,把我们团团围住。那方头大脸看同伙来了便来了能待,上来就是一个大嘴巴子,秦哥,你看乌哥被他打得半边脸都青啦。随后还把桌子搊了,抡起家伙就是一顿胖揍,这不,我们哥几个撩回来了。” 院外传来打打杀杀的呐喊声,“这外面又是怎么回事?”秦宗权向院门处张望着。 杨公子抬起下巴示意道:“哦,那是挨欺负要饭的同伙,说是汴州来的,十几个银听到信也赶过来。这不,两伙银在外面干起来了。” 这时就听院门被咣当一声撞开,两扇大门大敞四开地靠在两边,十几个要饭的抱头鼠窜地逃了进来,他们身后尾随着三十多个叫花子,仗着人多势众,不依不饶地穷追猛打。 院子里的车套给碰翻了,贡马被惊得恢恢地长鸣着。 “太不像话了!”宗权紧攥双拳就要出手,两个孩子也循声冲出屋来。 没等他们行动,就见从下屋风风火火地闯出来一个大胖丫头,圆头圆脑,敦敦实实,盘头乌黑,眼珠明亮,洪亮的嗓门大喊道:“小飞子,呲闹人,镐蛋!” 她挥舞着一根大擀面杖,打得捣乱分子东躲西藏,哭爹喊娘。 这大丫头揪着四方大脸的耳朵像教训儿子似的,“小飞子,又来俺这捣乱,嫩情气俺了,不忿儿啦!” “中啦!中啦!大妮姐,俺错了。”被扯得直咧嘴的汉子告饶着,“是他们先抢了俺们的地盘,破了江湖规律,嫩给评评理,谁是谁非?” 大丫头放开了手,踢了一脚躲在车子后面的要饭的,“嫩们膜一点出息劲儿,跑到俺们这儿要饭,为啥嘞?哪儿的人类?” 那个瘦弱矮小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带着哭腔回答她,“老妙,俺是汴州逃过来的,老师儿死类,官府又要清街不让乞讨哩,上有老下有小,某得活路啦,这才流浪到嫩这里,俺这一最人给口饭吃就中。” 说得大丫头也跟着为之动容了,再看那四方大脸好像充耳不闻,无动于衷,“噫,嫩这个人真没有怜悯心,哪能见死不救咧?留下吧,以后就是俺大妮的人了,看谁再跟嫩个气,就让他找俺大妮。”说完头也不回,雄赳赳地进了下屋。 “侠女。” “女中豪杰。”院子里的人们无不称好叫绝,为她竖起大拇指。 第二天,大家起了个大早,套好车辆,趁着清凉抓紧赶路。 骨碌碌车队到了汴州,运黄汇合处的汴州依通济渠而兴,公家运漕,私行商旅,河中舳舻相继,两岸店铺林立,城中万物翚甍起,百货千商集成蚁,好一座繁华的大都市。 进得城里道路四通八达,宽阔有秩,向运河码头前行,滔滔汴水直达于海,舟车来往,川流不息。 励儿和义方在城东扬州门与大家分手,渤海国使团要在城里住上几日,等王子去苏州回来再进京;金译官去接新罗人,回楚州的日期耽误不得;宗权叔叔要送日本和尚去水船,小哥俩只能自己独行了。 按照叔叔的指点,一路向西穿过汴州城,赶往西关大梁门外的运河码头。 这大梁门重檐歇山式建筑,雕梁彩绘,古朴典雅,雄伟壮观,两人不禁驻步观看,站在城下评头论足起来。 “这青砖城楼真是雄伟啊!像是用一块玉雕刻出来的。” “是呀,二师兄,你看这谯楼的菱花格扇门做得多精细,瓦当椽头还刻着字呢,就是和别处的不一样啊;还有屋顶的青色陶瓦多厚实,五脊六兽个个栩栩如生,平步青云,若没有许逊道长的那把扇形宝剑,这鸱吻能把整条屋脊都给吞了,真的和别处的不一样啊;这女墙、雉堞修得多坚固,攻防两益,固若金汤,还有券门上的字写得苍劲有力,不知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城门盘查的也细致,翻箱倒柜,大包小裹的都得打开检查,也尽职的有些过分啦。” 兄弟两个一边观赏着,一边向城门洞走去,“二师兄,你看,别处的城池都是用锦旗点缀,迎风漫卷的。你再看看这里,用的是五彩绫罗,随风飘散,太有创意啦!怎么?师兄,那城楼上还有白花花的大腿,好像绑着的是个人啊?” 两人疾步上前,向劵门下的士兵大声喊道:“城楼上有人!” “站住!都给俺站住。城楼上有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恁们谐豁啥?”几个当兵的厉声制止住他们。 其中的一个小校围着他们转了一圈,上上下下不错眼珠地打量着,“弄啥?俺又不是聋子。” 励儿着急地说:“楼上绑着个人,快去救啊。” 士兵们听了这话,拔腿就要往城上跑,“站住!都给俺站住。恁们个二半吊,都让他们给蒙住了,楼上能绑着什么人啊?俺守了前半场儿,就没看见有人上过城,这叫调虎离山之计,全是骗我们的。” 他回头吩咐着,“刘老闷、祝小嘴,恁们盱乎不盱乎江洋大盗小人乖梳小辫?上次他扮做货郎,就是用这声东击西的法子,从俺的眼皮底下溜出城的。这两个蛋曹也得加小心,好好地搜搜他们。” 气得励儿、义方直跺脚,“我们没骗你们,上去救人要紧。” 小校还是不信,像是看破一切地摇着脑袋。 “头儿,没什么值钱物,就一个紫笛子挺出奇的。”士兵搜过了回禀道。小校接过笛子看了看,“噫,还有这稀罕物,这笛子是恁的吗?” 义方正色回答:“不是我的,难道是偷来的?跟我一样是清清白白的。” 小校略带讥讽地嘲笑道:“看恁是真不知道,这儿夜个黑发生了一起大案,汴州刺史、宣义节度使孙简的府上进去贼了,还是个巨贼!可以说节度使被偷得一贫如洗,还把媳子给劫了去。恁说是清清白白,强盗也是这么说,谁能证明恁是好人?有吗?” “有!偶,偶能证明他是好人,好包?”从城里驶出一辆敞篷马车,稳稳地停在城门洞前,马车上端坐的雅士相貌不凡,举止稳重,言谈质朴,为人豁达,使人顿生亲近之感,“妙也,妙也!小老弟,还记得京口金陵津渡小山楼的许浑吗?” “是许大哥!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你这是去哪儿呀?”虽是几年不见,可义方一眼便认出来者,喜出望外地迎上去,拉住中年人的双手。 “小老弟,一言难尽啊。虎迹空林雨,猿声绝岭云。萧萧异乡鬓,明日共丝棼。去年冬天偶应邀入岭南节度使崔龟从的幕府,只身前往广州,不曾想上个月节度使易人了,便罢职回京里去看一看。正好经过这儿远远地望见你,你们站在这里争执什么呢?” 义方把事情经过粗略地说了一遍,“那还不赶快去救人!”许浑着急地跳下车子,向马道上疾步走去。 “站住!都给俺站住。恁们以为俺是二半吊,说蒙就给蒙住了。恁们是一伙的吧?刘老闷、祝小嘴好好搜搜他的车子。”小校严厉地吩咐道。 “大胆,偶看谁敢碰偶的驿车。你们现任节度使不就是‘孙简下威凤,系霜琼玉枝’的孙简吗?他见到偶还要客客气气呢,你们几个小卒子还要动手动脚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呀。” 许浑从衣袖内拿出一张纸质文书,抖开递给士卒看,“这是岭南节度使崔龟从签发的转牒,上面有偶的名字,这不会做假吧?” 小校不看则已,一看是毕恭毕敬地双手奉还,送上笑脸赔礼道:“官人,冒犯,冒犯了。卑职眼拙,未识得真颜,恁们请出城吧。” 许浑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脑袋,半真半假地数落着,“说你无礼吧,你还挺认真。可这里不是八公山,弄得草木皆兵的。刚才离得远,听你说孙简家的席子被抢去了,不就是一块凉席吗?值得这般大惊小怪的。也是,这孙简素来洁身自好,高风亮节,眼里不揉沙子,公正不阿的,丢了块凉席不得寝食难安呀。” “官人啊,不是凉席,是媳子,他的媳子。”小校努力纠正着。 “什么样的席子,很值钱吗?不管它是什么席子啦,偶们出城吧。”许浑招手让两个小的上车。 义方并没有出城的意思,又心急如焚地指着城楼上嚷道:“楼上还绑着人,快去救啊!” 小校很无奈地轻摇着脑袋叹口气说:“你们呀,弄错了吧?俺再说一遍,不可能有人,俺守了前半场儿,就没看见有人上城,还被绑着。哈,哈哈。” 还没等他笑出三声哈哈哈,从城里狂奔来许多人马,风风火火地直扑到城门前。 几个精干壮士“蹬、蹬、蹬”沿着马道径直往城上跑去,那小校在后面不高兴地喊道:“站住!都给俺站住。恁们是干什么的?怎么说闯就闯啊!” “干什么的?老子就是干这个的!”一位锦衣护卫赶上来抡圆了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镐蛋!谁都敢拦?节度使的媳子就绑在楼上,恁们眼睛瞎了不成?”城门前的士卒惧怕地退向两旁。 一顶八抬官轿吱吱呀呀地跑在头里,一干人等吵吵嚷嚷蜂拥而至,看似心急如焚的样子,鸣锣开道的衙役却被远远地抛在后面。 没等下人掀起轿帘,里面的官员急三火四地冲了出来,开口就问:“找到了吗?”管家模样的赶紧回禀道:“护卫们都上城了,您放心,恁媳子不会有事的。”那官员只顾仰头向城上望去,一脸的焦急不安。 “孙简,孙大锅。”许浑在一旁叫道。 “是许浑老弟吗?”官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不是去了广州崔龟从的幕府吗?这是进京啊。” “锅锅,这一年来是一言难尽啊。别说偶啦,先说说你吧,怎么听说昨天晚上你府上被偷盗了?” 孙简伤心地长叹一声,“兄弟,哥哥遭人报复了,家里被洗劫一空啊。” 许浑关切地问:“锅锅,你为官清正廉洁,力求美教化,移风俗,提振一方,怎么会招来报复呢?” “哎,就是这美教化,移风俗给移的,我是去年接替前任王彦威来汴州的,初到时见满城的乞丐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就想教导他们自食其力,靠劳动与我携手改变生活。可是泰山易改,本性难移呀。我没有前任那么的博学通礼,遵循斯文。我讲究的是雷厉风行,立竿见影。清街是唯一逼迫他们改弦更张的法子,命令颁布后乞丐立马在汴州城里消失殆尽了。” 许浑迷茫地问:“那他们都上哪儿去了?是洗心革面,自食其力啦?” 节度使心情沉重地回答:“我起初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昨晚被盗时盗贼留下的一封信才使我恍然大悟,这些乞丐都是宋州的灾民,大旱已使得他们无家可归,是我没有体察民情,逼得百姓背井离乡,怨声载道。偷我个一贫如洗是要警示我,我也认,可不能把我的……” 刚说到这里,从城墙马道上匆匆跑下那锦衣护卫,“节使,您的媳子找到了,是绑在城楼的柱子上,毫发无损。”听得手下禀告,孙简原本腊黄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红润。 许浑也为之欣慰,“锅锅,恭喜啦,想你这席子一定是无价之宝,难道它对你如此宝贵吗?偶还从没看见过你这般担心失落的样子呢,看把你急得望眼欲穿啦。” 孙简发自肺腑地吐露衷肠。“她就是我的唯一,我的生命。兄弟,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了往事,我就纳了闷啦,有些人是见一个爱一个,为了个死囚犯甘愿断送前程,拼命上报减刑,怜香惜玉到了极致。我就斥责了他几句,全是为他的名誉仕途着想。可他执迷不悟扬言辞职不伺候了,你说他哪儿来的脾气,借助的是哪路靠山?” “谁呀?这么风流多情,桀骜不拘。” “还能是谁!当年我任陕虢观察使时手下的弘农(灵宝)县尉李商隐呗。” 几个丫环、老妈子向马道上涌了过去,从护卫手里搀扶过一位贵妇人,贵妇人浑身虚脱无力,一步一晃地挪下来。 见到孙简却来了精神,娇怨嗔怒道:“阿啾,阿啾,死鬼,你怎么才来?嫁给你可算倒了大霉啦!”随即泪花涌出。 “我也是将才得到的信,马上就赶来了。夫人,冻着了吧?”节度使万分疼爱地为她擦着眼泪。 女子一把将手里攥着的衣物砸向他,“你休了先儿咧,把你这褂子收起来,堵住额嘴里憋闷死人咧。” 她又看见许浑惊喜地睁大眼睛,“许浑兄弟,你也是来救额的吗?这回你哥的脸可丢大了,婆姨都被别人偷走咧。兄弟,你看哈吧,额这身上身下唯一值钱物金镯子也被那小挫子拿走咧。” “夫人,是我的错,我之过,我有罪,你受委屈了,我给你揉一揉吧,他们欺负你,骂你了吗?”孙简换下别人,向夫人献着殷勤。 “额滴神,那个二球货,他敢!脑瓜顶还没有额胳肢窝高呢。”提起那盗贼,夫人的怒火直往上顶,指着城外跳着脚大喊道,“贼!” 节度使劝解着夫人,也没忘邀请许浑去府里坐坐。可是看见人家乱成这般情景,许浑哪还有心思前往打扰啊,便说有急事婉言推辞,又向夫人说了些安慰的话,目送他们回府去啦。 三个人正要上车出城,许浑突然想起什么后悔道:“哎呀,偶把正事给忘了,孙简那宝贝席子偶还没一睹为快呢,可惜,真是可惜呀。” 躲在旁边半天不敢吭声的小校怯生生地问道:“官人,您说的是谁的媳子?” “当然是你们节度使的席子啦。” 小校不解地瞪着眼睛,诧异地说:“刚才你们不是见面了吗?俺就听说孙节使家里只有这一位夫人,是一个厉害媳子,没人说他有二房啊。官人,恁和他是朋友,难道他外面也有挡饱?” 许浑这才恍然大悟,望着当兵的反问道:“你们这汴州管媳妇叫做席子啊?那管偶座上的席子又称作什么呢?难道称作媳妇呀。” 他望着街口处的酒楼市坊,想了想自言自语着,“也对,道理一样,但依偶看应该叫做褥子,有铺有盖的,就更加贴切些。” 第十一章 车损辕断有奇遇,不家沟畔仿桃园 出了汴州城沿运河一路向西。隋堤之上杨柳成行,层叠吐烟,风吹柳枝,飘飘在舞。驱车遥望,但见晓雾蒙蒙,苍翠欲滴,仿佛半含烟雾半含愁,景致含蓄妩媚,恰是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画。 对这隋堤的胜景,白乐天有诗赞道“西至黄河东至淮,绿影一千三百里,大业末年春暮月,柳色如烟絮如雪”。 许浑问两个小伙子,“小老弟,你们这是去哪儿呀?” “许先生,我们想到城西运河渡口,搭船去京城长安的。”义方回答道。 许浑把手一摆,“去长安啊,坐什么船!就坐偶这驿车,而且偶们也不是外人,从你义父、偶那好兄弟杜牧那儿论起来,你们还是偶的侄子呢,那时在宣州偶和你义父可是意气相投,情深义重的好朋友啊。再说偶们也会个伴,说说话,好多年不见了,还挺想你的。” 车前的赶车人穿着驿丁的号衣,这时摘下大草帽,呼达呼达地扇着,扭头扫了客人一眼,又急忙转回去看着路,用手抹了一把秃顶上的汗珠,嘿嘿地笑着插嘴道:“小,听大大的,坐车多得劲呀!信球才去坐船呢,光是那三门砥柱之险就搁当不住,坐车走驿站的好处可多了。许官爷拿的是转牒,一路上白吃白喝,免费坐车。这驿车是旧了点,可你们幸运遇上俺,不是俺牛逼,俺在乡下原本是个木匠,做这驿丁有十来年了,轻车熟路的,就是闭上眼睛,哪里有个坷拉蛋俺都知道。” 许浑更是热情相邀,“程师傅说得对,还是走驿路舒服,不受限制,看看山,望望水,南来北往的俊男美女,千奇百怪的乡土民风。还有偶这转牒是按军镇待遇,可以三个人用,正好偶们三个享受,杀铿呢!” 赶车的程师傅又回头吐了下舌头,“小,听大大的,就坐车去,盘缠都省了,你们晕船不?若是晕船那就更不轻松啦。” 义方刚要回答,只见车夫紧勒缰绳,突然大喊道:“驭!”马车猛然站住了,车上的三个人却戗了出去,差点被甩出车外。 “做尼袄?”许浑惊恐地问道。 “大河马!”程师傅惊魂未定地看着前面。 励儿和义方闻听好奇地伸长脖子去看,“哪儿呢?” 车夫指着车前面的地上,“呱呱呱”一只青蛙蹦跳着跃入河里。 “好险啊!”程师傅用手抹了一把秃头顶上的汗珠,嘿嘿地笑着说,“多亏俺这木匠的眼神刁,晚一步就杀生啦。” 他又重新抖起缰绳,“驾!”马儿也如释重负般地颠起小屁股跑起来,车夫颇有同感地轻松不少,“俺是个信佛积德的人,杀生害命的事俺可不干,往年初一十五俺就往白衣庵里跑,有天大的事也得放一放,先得给菩萨磕个头再说,现在可不行哩,庙都拆了,和尚都回家种地去了,俺这心里整天空落落的。” 许浑由衷地赞道:“看来师傅也是个有情有义,心慈面善之人啊。” 程师傅被夸奖得仰头笑个不停。 许先生正要为拆庙还俗之事探讨几句,就见车夫紧勒缰绳,声嘶力竭地大喊道:“驭!”马车又猛然站住了,车上的三个人又戗了出去,又差点被甩出车外。 “做尼袄?”许浑慌张地问道。 “小扁嘴得!”许先生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向前面路上望过去,“嘎嘎嘎”几只野鸭子扑扇着翅膀飞进芦苇丛里。 “好险啊!”程师傅再次用手抹了一把秃头顶上的汗珠,嘿嘿地笑着说,“多亏俺这木匠的手法准,差一寸就杀生啦。” 他又重新抖起缰绳,“驾!”马儿又如释重负般地颠起小屁股,车夫也有同感地放松了心情,“俺是个信佛积德的人,杀生害命的事俺可从来不干。” 励儿也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逗趣地说:“我坐船不晕,坐车倒是有点头晕啦。” 前面是一大片山地,植被茂盛,树木参天,忽然从身后传来梵钟的阵阵悠扬之声,惊起林中不知什么鸟的啼鸣。 “能听到这么洪亮的钟声,如今可是稀罕物啊。”许先生有感而发,“这是汴州城里大相国寺的钟声吧?传得好远啊。” 程师傅抖着缰绳“驾,驾”地驱赶着牲口,头也没转地回应着,“是城里大相国寺的钟声,声音清越,响彻百里,这大白天的敲钟,真是好有钱啊。这汴州境内如今只有这一座庙啦,它能侥幸残存,全赖先帝睿宗的偏爱和他写的那块匾。许先生,你到过寺里面吗?可否看见画圣吴道子所画的文殊维摩菩萨像,和他师弟塑圣杨惠之壁塑的五百罗汉像吧?那可是真好啊。” 许浑微笑着听他说完,“偶去过不只一次,菩萨像和罗汉确实是珍品呀,立于画圣的真迹前仿佛能感觉到从菩萨的衣带下所生出的习习凉风,吴带生风迎面吹来啊。” 车夫兴奋地回头赞叹道:“那壁塑更好,无论是谁都能从中找到一尊和自己极为相似的罗汉,先生找过吗?” 还没等许浑开口,却见车夫紧勒缰绳,紧急地大喊道:“驭!”马车训练有素地站住了,车上的三个人戗向前面,再次好玄被甩出车外。 “做尼袄?”许浑无奈地问道。 “声音怪怪的!”程师傅又一次用手抹了把秃头顶上的汗珠,嘿嘿地笑着说:“多亏俺这木匠的心眼多,挑了这辆结实的车,这荒郊野外的,车子坏了可怎么办?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检查了也没看出所以然来,车夫放开缰绳让马小跑起来。 回想着刚才的话,许先生心里忐忑起来,“照你这话,车子半道抛锚是家常便饭啰。” “那当然啦,您还有什么疑问吗?在这条道上车子坏了是司空见惯的,一年到头的跑,得谁谁用,养护不上心,车子抛锚有什么大惊小怪呀?”车夫很是纳闷不解地反问。 许浑担心地看着驿丁,好像是在祈求平安,“瞎嚼蛆,还是不要出事的好,平安安安地到长安,偶们可经不起折腾。” “那是命,这不是俺说了算的。先生,你听!这车辕子的声音就不对。” “咔嚓”的一声,碗口粗的杆子从中间一折两断,随着车子向一边倾斜,四个人挤压着叠起了罗汉。 “哈四五老,这哈子歇的老。”许浑揉着胳膊,弯腰细看着辕杆子的断口。 赶车师傅用力地扇着草帽,满不在乎地拉开先生,“许先生,布拉布拉身上的土。这驿车是坏了,可你们幸运遇上俺,不是俺牛逼,俺在乡下原本是个木匠,这点小活对于俺是小菜一碟。” 他说完胸有成竹地吩咐两个小的,“你们去那边的林子里砍一棵合适的树回来。俺在这儿拾捣拾捣这杆子。”说罢去车后取出斧锯,把斧子塞给小哥俩,自己按住杆子吱啦吱啦地锯了起来。 这林子里乔木、灌木、杂草长得攀枝错节的,把个天空遮蔽的严严实实,励儿和义方一路精挑细选着,不觉走进了阴暗的树林深处。 义方眼尖,发现在坡上长着几株挺拔秀气的水曲柳,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哥俩最清楚,这水曲柳是做轿杆的上好材料。 沿坡上行,从中选了一棵粗细正好的,刚要挥舞斧头砍下去,从坡那边传来一声喝止,“兄弟,保动!这不是恁们的,它是宋州老百姓的。” 励儿、义方不敢造次,收起斧子向坡顶摸过去。 分开乱生的荆棘,向下望去,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一块大青石上放了个包裹,大石旁席地而坐着两个青年,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一个紫衣大氅,老成稳重;一个绿衫锦袍,活泼俊秀,两杆大枪戳立身旁。 他们背对着坡顶,眼睛看着前方正聊着,隐约听那紫衣人说:“兄弟,没想到孙简这么清廉,偷了一个晚上,就找到这些财物,他不算清官都说不过去。” 绿锦袍看着紫衣人点点头,然后也面向前方问道:“大哥,你全翻遍了吗?就这几件破衣裳,十几贯钱,首饰只有这一对金镯子,那可是节度使的府上啊,不能吧?” 紫衣人又说:“有什么不能的,孙节使一向名声远播,人品良好,虽说有些刻板严厉,刚愎自用,但总算正直不阿,忠厚诚实,瑕不掩瑜。如果不是这次他清街伤民,做事偏激,我们也不会从洛阳来汴州出他的丑,教训警示于他。兄弟,你把他夫人劫了,还绑在那大梁门的城楼上,是不是有些过分啦?” “大哥,我也是这么想的,点到而止,难为人家的家眷就多余啦,若是在江湖上传扬出去不是叫人耻笑吗?这种行为怎能是侠盗做出来的呢?要是我呀,可干不出来这种事。”绿衣人跟着直表胸怀。 紫衣人赞同道:“说得好,一人做事一人当,株连挚爱亲人那是万念俱焚的痛。我猜当时孙简也是这么个心情。清街之错罪不当此,改过自醒也就好了,羞辱人格,损坏名誉不是我们的初心。” 绿衣人有些幸灾乐祸地说:“我听说孙简是有名的妻管严,对夫人唯命是从,俯首帖耳,那女人也是个母老虎,性情刚烈,爽朗率直。这次夫人被掠走之伤对他可谓是震撼强烈,刻骨铭心的,也好,望他以后小心从事,切勿自以为是。” “不要找百般理由来掩盖理亏荒唐,是非自有公理,对的错不了,错的不会真。做的不对不要紧,知错就改,真心弥补,善莫大焉。反正你做的欠考虑!”紫衣人教导着。 “此言极是,男子汉大丈夫行得正,坐得稳,财也盗了,人也绑了,即便是唐突出格之举,想法挽回影响也就是啦。俺们问心无愧,天地可鉴,日月明心,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这事你得承认是你的错!” “确实是你做的欠考虑。” “真的是你做的不对。” 山坡上的励儿小声问义方:“他俩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到底是谁错了?”义方也听得稀里糊涂,“我也没弄清楚,绑架节度使媳妇的人是他俩之中的谁呀?” “是俺做的,是俺不对!好了吧。”一声大吼平地而起,从石头后面扑棱坐起来一个袖珍小男人,太突然了,实实在在是吓了励儿和义方一大跳。 再看这位,你说他是侏儒,倒是贬低了他,可这五短身材着实浓缩得可爱,他尖鼻头、杏核眼、歪戴着牛皮小帽、一身褐色的紧打绔褂,“保说啦!夏书棋、夏书湮,恁们哥俩再这么没完没了地欺负俺,俺跟恁们不客气啦,回家告诉俺小姨,看她怎样训斥恁们。俺舒卞可是受邀来帮忙的,是恁们的表兄弟,不是雇来被吆三喝四的。姓孙的捉襟见肘是俺的错吗?不是呀。身为一方封疆大吏恣意行事,造成百姓流离失所跟俺有关系吗?没有啦。看到不平之事义愤填膺,又不能强打硬杀,想了如此的手段,可没本事付诸实施,请来人家帮忙却说三道四,是恁们吧?就是恁们。别以为恁们夏家的一百二十八式北霸六合枪有多么威风,什么神枪手,花枪手的,驰骋疆场是无人能敌,可要是蹿房越脊、偷梁换柱就木用啦。夜黑儿走俺独古眼儿进了节度使府,翻箱倒柜地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值钱物,就把他媳妇给熏翻了扛出来,想多讹他几个。谁想今前半也没拿出钱来赎救,俺看日头三竿子高了,才给他府门上甩了一飞镖,让他们上城楼去取人。” 紫衣人不放心地问他,“恁没伤害到孙夫人吧?” 一听这话,小男人气愤填膺地嚷着,“俺伤害她,夏老大,亏恁说得出口,好歹俺一只黄鹂也是在江湖上有名有号响当当的人物,怎么能欺负个弱女子,还是个四十多岁的半老徐娘啊。提起这疯婆子俺就来气,浑身上下除了这对金镯子值几个钱外木一瞎,叫她摘了给俺,她就是不肯,俺就抢,她就挠,去球,看被她挠的!”小男人撸起袖子给那两个人看,那擀面杖粗细的胳膊上趴着几条蚯蚓血红血红的。 “咔吧”义方脚下的枯树枝被踩断了,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平时是不会有人察觉的,可这断裂之声却招来一支雪亮的飞镖,和清脆的高喊,“谁在那里?躲躲藏藏的,出来!现身一见。”这镖正是小男人射过来的,正正好好戳在义方头顶的树干上。 两人赞叹这小人儿的洞察力,下得山坡抱拳施礼,自报家门,说明来意。 “恁们是泰山秦家枪的传人啊,失敬,在下洛阳夏家村人士,神枪将夏书棋,这是我老弟花枪将夏书湮,那是我表弟人称一只黄鹂的舒卞。” 励儿还是见多识广,听他们说是洛阳夏家村的不禁喜出望外,“夏家枪的后人吗?夏家独传的北霸六合枪真是名扬四海,今日得以相见,幸会啊!” “过奖了,徒有虚名罢了,还是秦家枪威名久远,令人佩服呀。秦琼老英雄那是泰山北斗,一座无人能及的丰碑,太宗当年都说过‘朕肉可为卿用者,当割以赐卿’,试问哪个臣子担当得起这般的殊荣?”紫衣夏书棋发自内心地敬佩道。 舒卞跳着脚嚷着,“都是英雄,都是有志男儿,俺们不如效仿桃园三结义,在这不家沟畔绿草地上结拜为异姓兄弟,比翼齐飞,互助互爱,做出一番惊天伟业来。” 虽说人长得紧凑,但心思却是高远的。舒卞的提议立即得到大家的响应,五个人堆土立草,割指滴血,歃血为盟。头磕在地上,便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啦。按年岁排序,大哥夏书棋、二哥舒卞、三哥夏书湮、四弟高顺励、老兄弟庄义方。 已经是自家兄弟了,就没什么掖着盖着的了,竹桶倒豆子把事情和盘托出。 正像大哥夏书棋所说的,这次来汴州只想警示孙简一下,并没有羞辱诋毁他的想法,可为了给宋州灾民多筹集些粮食才出此下策。 俗话说覆水难收,大家一商量决定用孙简的名头做此善举,可看那包裹里的东西又犯愁啦,实在是太少了。 二哥舒卞无可奈何地在怀里摸着,不无讥讽地说:“当了回吹鼓手,还把自己给赔进去了,把俺这对玉镯子拿去买米吧。恁们可别小瞧这羊脂白玉手镯,它可是那位与黑衣大食在怛逻斯城奋力一战,安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高仙芝从于阗带回来的,是用和田玉雕琢而成,价值不菲。这是去年初冬,风疾初愈的李绅赴扬州任淮西节度使路过洛阳时,我趁着天还没亮,人们睡意正酣,潜入他泊在新潭码头上的官船,从他九姨太太的手腕子上撸下来的。” 三弟夏书湮玩笑着问:“二哥,你没翻翻李绅身上还有什么宝贝物件,一并顺来可多好呀?” “我是这么想的,可那老小子没在船上,不知去哪里啦?”舒卞不无遗憾地回应道。 第十二章 时过境迁友情在,物是人非影无踪 情谊无限,时间短暂,五个刚刚结拜的兄弟又要各奔东西了,千言万语,来日方长吧。 励儿和义方扛着砍下来的水曲柳树干回到马车旁,程师傅急得呼达呼达地扇着大草帽,时不时地用手擦抹着秃头顶上的汗珠,翘首期盼地向林子里望着。 见他们哥俩回来了,嘿嘿地笑着说:“乖乖来,小,学蹿蹿木啄大树去啦?都到贺晌了,这么慢?歇搂也到不了郑州。” 他接过树干,比量了一下尺寸,挥动斧子只三五下便做得了一根相配的辕杆,又熟练轻巧地把它安上,“多亏俺这木匠的功底好,这杆子做得分毫不差。 ”大家上车,驿丁悠然自得地抖起缰绳,“驾!” 休息多时的马儿又神气活现地颠起小屁股,车夫更是神清气爽地说着话,“过了前面的不家沟,是笔直的一条大道,就是闭上眼睛,哪里有个坷拉蛋俺都知道。” 要像他说得闭上眼睛倒是好了,长虫、马嘎子像和他有缘似的常常不请自来,不期而遇,这心慈面善的木匠着实让车上之人又虚惊了几场。 太阳偏西,驿车进了郑州的治所管城,人文初祖轩辕黄帝出生在这里的轩辕之丘并建都于此;商汤以“吊民伐罪”的名义灭掉夏桀,先建都亳,就是宋州,后也迁都城到这里;再之后春秋战国的郑国、韩国均把国都设在这儿;而且这里是大运河通向江南的通济渠渠首之地,漕运繁忙,交通拥塞。 虽然管城这么有名气,渊源如此深厚,可走在城中唯一的大道上,呈现在义方眼前的却是房舍低矮,街容简陋的城池。 客货车辆来来往往,贾客行人熙熙攘攘,都是步履匆匆,擦肩而过的样子,“程师傅,这咽喉重镇怎么这般萧条破落啊?”义方扫视着四周。 车夫咋吧着嘴,不无遗憾地回应他,“是呀,俺和管城驿的陈驿长是朋友,他从前是西城外的大户,那管城驿虽是官立,但也和其他地方的驿站一样,由当地的富贾望族承办的。听他说这里本是人杰地灵的福地,三皇五帝皆生息于此,又依大运河沟通南北,北边的黄河纵横东西,地理位置优越。就冲这个,陈员外才出资包下了这驿站,可没料到结果大不如他想象的那么好。” 义方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呢?” 车夫也露出不信的神情,“俺也是这么问他,他跟俺讲,什么林呀木呀,土呀水呀的,俺是听不懂啊!就是说好的东西大家都在抢,即使抢不到手就毁了它,这管城也是一样,各个朝代各方势力争来抢去,有个风吹草动,兵荒马乱的都少不了践踏它一把,到如今城里能留下这些低屋陋室已是不易啦。” 车中的许浑附声赞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程师傅听到这几句古语,豁然开朗地说:“对,对,陈员外说的就是这话。他还说管城的风头全被荥阳给抢去了,郑州的治所迁到管城也是太晚,还没有形成大都会的规模。又摊上个杨归厚来当刺史,管城驿原先是在城内的,因为馆驿白天晚上都有人入住,城门经常要开启,给城区治安带来不便,他上奏朝廷把它移至城外,这城里就更加得冷清啦。” 励儿担心地问道:“那你的朋友不是赔了?” “赔倒是赔不了,做这驿站,哪个也不赔,五湖四海,官绅显贵,进进出出,迎来送往,结的是交情,长的是见识,时间久了就有了窍门,长了手眼通天的本事,可比在家守着几顷薄地强多啦。” 眼见前面人流聚集,热闹不少,像是个庙会的所在。车夫指着前面说:“那里是城隍庙,供的是本城城隍纪信。楚汉相争时,在荥阳城假冒刘邦助其脱险,后被项羽用火把烧死的大将军纪信。” 远观这城隍庙坐北朝南,山门面阔三间,进深两间,为悬山式建筑,用绿色琉璃瓦罩顶,门前砌六级扇面形垂带式踏跺,山门上挂着“城隍庙”的匾额。山门旁正围着一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着什么。 马车驶近,就听人群中的一个老道士说道,“无上天尊,樊南子,你说把这山门的对子移到大殿去更好些吗?” “我看是这样,这副‘忠义感天能撼山川湖海,节操贯宇可攀日月星辰’,放到大殿更能烘托纪信的舍身取义,视死如归的高贵品行。”说话的这位中年人正指着山门两侧的对子品评着。 他背对着义方他们,粗麻布齐衰在身,断处缉边,头戴麻冠,脚踏草屦,让人一看便知是有孝在身。 许浑也是写诗出对的行家里手,听到这个话题自然来了兴致,轻拍程师傅的肩头,示意他稍驻观看。 老道人又开了腔,可不是说这对子该不该挪动,而且略有艳羡地抱怨道:“我们郑州就没有那福气,来的这个使,那个史的,都是些舞枪动棒,吹毛求疵的俗人。你看荆州有张说的《祭城隍》文,人家缙云有篆书大家、李太白的从叔李阳冰给写的城隍记,成都城隍祠是翰林出身的李德裕写的,黄州城隍是大文豪杜牧之给写的,潮州、袁州的是文坛泰斗韩愈的大作。篇篇写的都那么精彩,带着城隍庙也跟着扬名啦。樊南子,你说那该有多好。” 可那服丧之人不以为然地抢白着,“精彩个六饼,他们那几篇衰文我也不是没看过,平平常常,也没见那几座城隍庙扬名到哪儿去。慈峰道长,写对子我倒是不太顺手,但可以即兴赋诗一首,也给你这小庙壮壮门面。话说在头里,我这诗可不能白写,之前求道长给我族人超度亡灵,移坟立碑的事可要答应啰。” 见道人欣然接受地点着头,他才放心地背起手来,端详着庙宇飞檐。众人皆欣喜地注视着他,等着他的大作脱口而出,“本为留侯慕赤松,汉庭方识紫芝翁。萧何只解追韩信,岂得虚当第一功。”作罢他是哈哈大笑,同道人一路亲近地进了庙门。 离开城隍庙,车上的义方踌躇不定地问师兄:“师兄,刚才庙门前的那个人说起话来很像一个人,没看到正脸一时还肯定不了,他说什么六饼来着。” “是商隐大哥,是他吗?他在这里,还穿着孝服。不会吧,说六饼?巧合吧。”励儿也不敢相信那是李商隐。 义方不无遗憾地说:“刚才喊他一声就好了,光琢磨这第一功是谁啦,一不留神他们就走进庙里去了。师兄,这第一功应该是谁呀?是舍己救主的纪信吗?” 励儿不加思索地回答:“不可能,那第一功当然是留侯张良啦!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俺看不是,应该是太仆夏侯婴。”程师傅插话道。 “没道理呀!”励儿很是不能苟同。 许先生一语道破玄机,“程师傅,你怕是看那夏侯婴也是赶车的吧?”车夫嘿嘿地笑了。 “先生,你说谁是第一有功之人呢?”义方不忘初衷地问着。 许浑略微深思后说出想法,“留侯张良、酂侯萧何、淮阴侯韩信功不可没,功劳那是超凡卓著的。舞阳侯樊哙、滕公夏侯婴,曲逆侯陈平诸公的业绩也是有目共睹的。而那些让樵夫王质观棋烂柯的赤松子,晔晔紫芝可以疗饥的商山四皓,更是不值一提。无论是谁,和一个人比起来,那可是小巫见大巫,相形见绌呀。司马迁的《史记》里这么评价道‘政不出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不管这个人的人品德行如何,单说对大汉的功劳来讲,那是首屈一指的。没有这个人,高皇帝刘邦还浑浑噩噩地做他那泗水亭亭长呢;因为这个妇道人家,大汉的基业才能多次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义方如梦初醒说出这个人的名字,“先生说的是吕后吧。” 驿车出了西关,行不多远,车夫遥指官道旁有一围屋舍,红檐遮顶,白墙四围,门衔周道,墙阴行桑,砌以高墉,乃楼其门,朱红油漆的大门敞开着,出来进去的旅客像走马灯似的。 梁栋用材考究,主辅布局有序,院深楼密,层层压压,这气势恢弘的管城驿不愧是数一数二的知名驿站啊。 下了马车步入驿庭,看一位五旬老者手持算盘正和人纠结着,“说好了是二十个铜钱的!” “哪儿有啊?是十八个。”双方脸红脖子粗地相互争执,谁也不让分毫。 “陈头,忙着呢?”车夫一边牵马往后院驿厩走,一边和老者打着招呼。 老者全神贯注地忙着理论,哪有闲工夫搭理旁的?倒是驿站的小伙计笑脸相迎,把三位客人带向驿厅。 出示了转牒,办好了手续,伙计又把他们引入西厢的跨园,在这东西跨园的住宿区足可以同时容纳百余人歇脚,各种房间规格不一,蘧庐有甲乙,级别分高下,主吏有第,役夫有区,华丽朴素,宽敞拥挤,因人而异。 用过饭后三个人相约出外走走,先是在跨园里溜达,然后是许先生带着小哥俩向后面的花园寻去。 许浑借着几分酒意神秘兮兮地讲着往事,“人们都说机缘巧合,老锅偶就有机缘,多的是巧合,不是吹牛,艳遇好事时时如影随形。记得那年也是在驿站,云阳驿的莲花池,就曾遇到一位貌美如花、风情万种的美娇娘,真好!偶用一首诗征服了一颗芳心,秉烛游玩,其乐无穷。” 励儿笑嘻嘻地问他:“许先生,那后来呢?” “哪有什么后来,及时行乐,各奔东西啦。”许浑很是遗憾地叹着气,又凑近两个人传授着心得,“看这素昧女子是高阁闺秀,还是春心娇娃,举止言谈是一方面,还可以从她体毛上一探究竟,要找肤洁、柔声、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美妹最好。” 从花园里假山旁的水榭中传来嘤咛细语,闻声望去,一位红衣女子正坐在池边,裸露玉足撩拨戏水,“讨厌,不要嘛。”从假山上抛来的石子溅起朵朵银花,打湿了美妹的罗裙。 “神女,仙娥啊!小兄弟,你们看偶的。”许先生眼里闪着异彩赞美道。 他抖擞精神,焕发出久违的少年狂,迈动方步走近女子,先是站在一旁要故伎重演,借着酒劲阴阳怪气地吟诵道:“心忆莲池秉烛游,叶残花败尚维舟。烟开翠扇清风晓,水泥红衣白露秋。神女暂来云易散,仙娥初去月难留。空怀远道难持赠,醉倚阑干尽日愁。” 见那美眉无动于衷,视若无睹,便主动没话找话地搭讪着,“小窝的,这池中的水凉爽吗?” 又就势蹲下用手试探着,见女子不躲不避仍光着白皙的脚丫瞅着他,更加大起胆子,“偶的个乖,你光着脚不冷啊?” 那女子并未回答他的问话,而是眉头微蹙,“先生,你叫我什么?我可是正室生的。” 许浑是越端详越是爱恋,“什么正室,侧室,有关系吗?偶们有缘相会在这良宵美景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摸摸,偶坐下和你聊聊。” “我再说一遍,请你放尊重些,我不是小窝的,你也别想碰我。”女子强硬地警告他。 许浑莫名其妙地质疑道:“不叫你小窝的,偶还叫你夹夹啊?” “什么夹夹?我为什么给你夹,夹什么?你这老先生怎么为老不尊啊?”女子的杏眼圆睁,眉头紧皱。 许浑见她就要翻脸,急忙伸出手做赔礼讨饶状,“别生气,不叫就不叫,好大的火气呀,你让偶坐下摸摸总可以了吧?” 姑娘抡起粉拳向他打去,嘴里还骂着,“老不正经的。”见两人话不投机,就要厮打起来,励儿、义方快步上前劝解着。 从假山上也大步流星地跑来一人,不顾一切地大喊着:“闪开!是谁欺负我老姐?” 这少年肤色白净,俊美朗目,双耳垂肩,上来就扯住义方的衣裳质问着。从拉开的领口中滑出那金锁,余晖下还能清晰辨得锁面上铸着“径行高步”四个字。 “你这锁后面是不是个庄字?”少年惊奇地翻过背面,的确是一个“庄”字,“庄义方!怎么是你呀?我,裴文德,不记得啦?湖州刺史府,我堂伯裴元的家里。” “裴文德,玩水的裴文德!”两个小伙伴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周围的几位也为他们他乡遇故知,久别重逢而欢喜,两个人又将他们彼此引见,最后文德向许先生声明道:“先生,这是我老姐,我们是从老家河东绛州闻喜(运城)来,去潭州(长沙)看我做湖南节度使的老爸,我们姐弟俩确实是正室嫡出,不是什么小窝的。只是我们的母亲过世的早,从小没那么多的娇生惯养,野散随性了些,但礼义廉耻却懂得的,我姐绝不是你想的风骚乱性之人,别说摸摸,夹夹,就是和外人拉个手也是万万不能的。” 许浑听小伙子这么说自己,这脸面通红发热,酒劲也消去了多半,“你们把偶想成什么人啦?什么正室,侧室,和偶有关系吗?偶家乡那儿管小女孩子叫小窝的。你妈生你和她,你管她叫什么?” “姐姐呀。” “对,偶们那儿叫夹夹。偶要和她坐下来聊一聊,让她腾个地方,往旁边摸摸,偶好坐下,这有什么出格的吗?” 其他人相互对视着,义方不无遗憾地埋怨道:“许先生,你这方言谁能听得懂啊。”双方又叙了一会旧,就告辞分手了。 临别时义方想起往事问文德:“你伯父裴元还好吗?” “没了,罢官没多久,窝囊郁闷,一场大病故去啦。” “还有,小青姑娘现在可好?” “没了,听说几年前突然失踪啦。”对于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又是一阵子惆怅惋惜。 许浑和两个孩子往驿庭走着,他忽然省悟道:“偶说当年在云阳驿结交红颜知己是那么容易,而在这儿却被人误解,不完全是因为偶的方言,偶千不该万不该吟诵过去的诗句,时过境迁用的不妥当啦,没有把偶的才气展示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又赋起诗来,“征车何轧轧,南北极天涯。孤枕易为客,远书难到家。乡连云外树,城闭月中花。犹有扁舟思,前年别若耶。” 当走到驿庭中听得大门处有吱啦吱啦的拉锯之声,凑过去是驿站陈驿长指挥着程师傅在修门,“往右偏了,又往左偏了,还是往右偏。” 看他们三个走过来,两个人放下手里的活,程师傅亲热地搭话,“这大门下沉了,陈头求我给修修。你们没出去呀?别人都早去了。” 许浑浑然不知地问:“别人都去哪儿啦?”车夫不敢相信先生的寡闻,颇为骄傲地指着远处的城墙,“这么好的天气,来管城不登一登夕阳楼,看一看夕阳西下,那是多么的遗憾啊!” 第十三章 花明柳暗绕天愁,上尽重城更上楼 这夕阳楼是管城的最高处,西南城楼是也。 此楼由当年的郑州刺史萧浣建造,飞檐层阁,雕梁画栋、草木掩映、挺拔亮丽,巍然耸跼雉堞之上,气势恢弘。 许浑三人登上此楼,居高望远,州城内是来往奔忙的人流,此起彼伏的屋脊,通俗百态的生活场景;城外是清新美丽的自然风光,令人思绪悠悠,心旷神怡,流连忘返。只可惜来得太晚了,只看了几眼,那仅有的光亮就躲藏到地平线后面去了。 还有来的更晚的,从城下携手上来两个人,“无上天尊,樊南子,我们好像来晚了,我说等明日再挪那对子,你非得当机立断。这可好,遗憾啊,夕阳楼看夕阳,只能够看星星啦。” “遗憾个六饼,这夕阳我们都看多少次啦,倒不如看看满天的星星。慈峰道长,这楼是我在萧浣使君的幕府时由他主持修建的,格调样式是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我摸着这栏杆,看着这雕花,就想起使君的音容笑貌,他受牛党迫害贬到遂州做司马,在任上故去也有十年啦。遥作时多难,先令祸有源。初惊逐客议,旋骇党人冤。密侍荣方入,司刑望愈尊。皆因优诏用,实有谏书存……”那人诵出的是一首悼念追思的长诗。 这回可看到正脸了,只是服孝之人存胡蓄须,看不出原有面貌,“是李大哥吗?”励儿低声问义方。 “知不到呀。”义方也识不出此人的庐山真面目。 “喊一嗓子,试试看。”励儿出了主意。 还没等他将“义山大哥”喊出口,就听楼那面混乱一团, “有人跳楼啦!” “摔死了吗?” “这么高,跳下去那还能好?” 围观的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为什么想不开呀?寻了短见。” “这儿地上有个包袱!” 眼尖的发现地上放着的遗物,从包袱上拿起一张纸,看后连连感叹着,“是个参加省试落榜的举子,说是世态炎凉,主考不公,心灰意冷啦。” “是呀,听说今年春试有猫腻,任人唯亲。”众人依栏向下观瞧,城下地面上的轻生者已无动静,身下是一片殷红的鲜血。 “嗷。”人群中有人昏了过去。 此人正是穿孝服的中年人,道长掐着他的人中,“慈悲,不要紧,他有晕血的毛病。樊南子,李商隐,义山老弟,你醒醒!” 听他这样称呼,两个孩子顿时肯定了,也跟着上前抚摸前胸,捶打后背,“义山大哥”地叫着。 “什捂拔嗦!这都是怎么啦?有跳楼自杀的,有见血晕倒的,还能行不?”从楼下走上来的两位老男人,其中高大俊朗的老者大声地吆喝着,“崔涯,他们要是有你那样的遭遇,不定寻死几回了呢?”他身旁消瘦清秀的长者嗤嗤讥笑着。 “看你办的那些事,还自称侠士,大言不惭地说‘太行岭上二尺雪,崔涯袖中三尺铁。一朝若遇有心人,出门便与妻儿别’。让你别,这回人家和你先别了,知道着急啦?你还笑得出来,我都替你闹心。”老者毫不留情地数落他。 “妙也,妙也!张祜大锅,崔二锅,你们这是去哪里呀?” “是许浑老弟呀!你也在这儿啊。”三个人握手揽腕地甚是亲密。 “我这是陪他追媳妇呢,他老丈人被他气得逼闺女出家不和他过了,说是去嵩山永慈庵削发从佛啦。这个年头出家也真是奇葩,想找个姑子庙都难,也真就是永慈庵能幸免未拆。”张祜不留情面地说给许浑听。 “吾肉痛得了!我不该轻视做扬州总校官的岳父大人,嫌弃他是北方粗汉,只会弓马斗狠,直呼其名叫他雍老。惹得他大发雷霆,逼我媳妇雍氏出家,我是百般悔过,还写诗忏悔‘陇上流泉陇下分,断肠呜咽不堪闻。姮娥一入宫中去,巫峡千秋空白云’,这还不行,老头子硬是把她带走了。” “你就会作诗,诗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媳妇用?也是,你这青楼达人缺了媳妇有何妨?艳妓相好的多的是,远的不说,就说那李端端吧。人家有个性不献媚于你,你便作诗羞辱人家说‘黄昏不语不知行,鼻似烟窗耳似铛。独把象牙梳插鬓,昆仑山上月初生’。然后看她折服乞求于你,才重新修改道‘觅得黄骝被绣鞍,善和坊里取端端。扬州近日浑成差,一朵能行白牡丹’。世人皆戏言,李家娘子,才出墨池,便登雪岭。何期一日,黑白不均?” 只有张祜能这样劈头盖脸地教育他,崔涯抱拳告饶道:“老东瓜,不要再羞臊小弟啦,我知错啦,你也就是和我有能耐,要是遇上徐凝借你两个胆子,你也不敢这般唠唠叨叨。” “徐凝怎么啦?人家也不会办出你这种事来。你就会说知错了,知错了,那得拿出行动去悔改。”老者扭头不去理他,又问许浑,“这夕阳楼今天是怎么啦!又跳楼,又昏厥的。” 许浑把知道的说与他听。老者听后不以为然地说:“跳楼是必然,还跳得少啦!陈商任知贡举,韩愈的徒弟嘛,通榜之事干的一定不少。” 他走到昏倒者跟前,俯身去看,义方正在喊:“义山大哥醒醒。” “谁呀,义山?他是李商隐吗?”张祜不禁一愣,再仔细辨认,眉开眼笑地指着躺倒的人,“是这小子,是义山,他是有这晕血的毛病。” 正说着,地上的人缓醒过来,无力地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了老者,朦朦胧胧地问:“张祜大哥,是你呀,我这是在丹阳吗?” “什么丹阳,是在夕阳楼!你这见血就昏的毛病还是老样子啊。”张祜笑容满面地扶他起来,“自山南西道梁州(汉中)一别,几年没见了,你这身体发富啦。跟着李德裕李党干得春风得意吧?怎么还带着孝呢?” “老母亲两年前去世啦,我正在家中丁忧服丧。”商隐黯然神伤地回答,“张祜大哥,我们是在令狐楚恩师的节度使府上相识的吧?恩师对我们都有知遇之恩,提携之情。” 听对方提起陈年旧事,张祜心情沉重地放眼四顾道:“是呀,想当年我在令狐老师的宣歙观察使幕府任从事,老师积极向朝廷表荐于我,可惜犯了小人,正赶上那位人品不佳、用情不专的元稹为相,他与老师素来不睦,暗出阴招,向德宗皇帝进谗言说我的诗文附庸风雅、华而不实,错失了一展宏图的机会。也好,都是过去的事啦,幽栖日无事,痛饮读离骚,也是人生快事。” 他掸去商隐袍子上的灰土,半开玩笑半是真地赞叹说,“老哥哥我长了个死脑筋,也孤傲清高惯了,不像贤弟你心眼多,入乡随俗,随和通融的好。” 商隐是满肚子委屈,正无人倾诉,“大哥,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是那种见异思迁、忘恩负义之徒吗?我入赘王家也是机缘巧合,造化弄人啊。和依附李党、牛党有何相干?” 老者拢着他的肩安慰道:“哥哥我理解你,可世俗的人们不一定懂你的心思。比如曾是你的铁哥们二公子令狐綯不就误解你了,在你大婚之日大闹洞房,把你的花雕龙凤呈祥床给砸了,有这事吧?别人怎么想的我们管不了,也不用去管,随他吧!就像这星斗照亮自我就可以了,何必非要与日月争辉嘛,让所有的人都竖大拇指头,多累呀。”大家举头观看,墨色的穹庐之上洒满了明亮闪烁的繁星,可不知月亮躲到哪里去了。 义方此时才得空喊道:“义山大哥,你还认识我们吗?” 疑惑瞬时被惊喜冲散,“义方、顺励是你们啊!你们是经过这里吗?”三个人的臂膀紧紧地拥在一起,义方又把要去长安见大师兄的计划讲给李商隐。 励儿不解地问:“义山大哥,你怎么在郑州呀?” “这是我的家啊,檀山荥水,实为我家。再过几天我就释服返京了,我们又能相聚啦。” 商隐拉着两个孩子向老者介绍着,当张祜听说义方是杜牧的义子时,尤为欢喜兴奋,“像,长得真像牧之的老大俊之呀!爹是英雄儿好汉,说得一点不错。”这位义父的挚交好友拉住孩子的手不舍得放下。 他特意多看了顺励几眼,像是在哪儿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了。 “义山啊,今天我们哥俩团聚不易,就以这夕阳楼为题来首诗纪念一下吧。” 依着张祜的提议,李商隐欣然应允,即兴赋出:“花明柳暗绕天愁,上尽重城更上楼。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 这时有人上得楼来,兴奋异常地喊着,“跳下去的举子得救啦!” “怎么会?” “太不可思议啦!” 楼上的人群骚动起来,双双惊喜询问的目光交织着,就听那人讲:“是两个路过的老道施救的,说是京里赵炼师的徒弟轩辕集道长。那医术可神啦,几根银针、一丸丹药,人就醒过来了,官府的衙役把人给抬走啦。” 众人涌向栏杆远眺,只见星光中往西去的官道上飘逸若仙地走远了两个人,在繁星的映衬下他们被朦胧的磷光笼罩着。 第二天一大早,许浑带着两个孩子又要上路了,义方担心地问道:“今天不会再是程师傅赶车了吧?” 许先生回头逗他,“怎么,你想他啦?”来到驿站大门外,马车早已准备好了,座板撤在一旁,座席子卷起来支在车边,马儿是新换上的,它着急地踢着蹄子打着响鼻。 三个人四下寻找着车夫,只有马脖子下的鸾玲响个不停。 “许先生,恁们等急了吧?对,还是俺赶车。”程师傅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垛子从院子里走出来,“小,搭把手,掏劲!中。” 大垛子放在车板下的夹层里,盖上板子用席子遮住,外面再看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 励儿好奇地问车夫:“这捎带的是啥东西?” 程师傅诡秘地笑了,“啥家胡?小,俺抢的是最大的一垛,到了东都洛阳保准能卖上个好价钱。” “是什么呀?这么精贵。” 车夫附耳小声说:“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是盐。” 第十四章 本是失意寻归路,蹉跎遥听鹿鸣歌 花开两朵各表一边,再说从京城方向而来,出函谷关向东而行的官道上,也有一辆驿车颠簸前进,敞开的车棚下是张张愁云不展,心事重重的脸,左边年近四旬的矮胖汉子比四年前在寒山寺外运河岸边吟诗畅谈时憔悴了很多。 对!此人就是被杜牧夸为赵倚楼的润州赵嘏。 这次从长安回江南,可谓是衣锦还乡,去年他与好友顾非熊相约共同赴京省试,获得意外惊喜,雁塔题名,进士及第,本该高兴喜悦才是,可就是提不起精神来,只为家中出了变故。 进京应试前原打算带着爱妾萧娘一同前往,可老母亲百般阻拦,说是带着女人不吉利,却未曾料到就在离家进京后,老母亲也是为了祈福保佑他早跃龙门,中秋节带着家眷去“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鹤林寺进香,活该倒霉,路遇浙帅,萧娘的美貌可人让这位一方诸侯丧失了理智,明抢入府,深宅藏娇,至今渺无音信,谁摊上这事心里不堵得慌。 心里堵得慌的还有中间这位,戴着青黑色软脚幞头,一袭黑色胡衣,正是同车返乡的顾非熊。 去年和赵嘏入京依旧是名落孙山,虽说仕途失意黯然神伤,可三十年来屡败屡试,屡试屡败,还有一息斗志并未气馁。 然而今年再次榜上无名,确实有些心灰意冷,暗自下决心认命啦,不考了!脱离世俗,像爹爹那样‘世事休相扰,浮名任一边’遁入茅山隐居去,现在他正坐在赵嘏身边沉默无语呢。 同样沉默无语的右边那位,正是这驿车的雇主,他多说三十岁的年纪,眉头紧锁、一副无精打采苦瓜脸的样子,着胡服便装,未修边幅,满脸的胡茬子更加显得心力交瘁。 此时顾非熊正关切地问他:“汝纳老弟,你这次去扬州想要再从哪个关节入手啊?” 那青年痛苦地摇着头回答:“唉,我已经是黔驴技穷,无计可施啦。御史崔元藻、李稠去扬州复查回京,明明白白地向圣上禀明,吴湘之案罪不致死,他盗用的程粮钱,那些差旅费被有意夸大了;说他强娶所部民女,违反律格更是子虚乌有,两罪并罚更是从何谈起?扬州都虞侯刘群的诬告全由我弟迎娶阿颜姑娘,坏了他的好事,恼羞嫉恨中出。弟媳阿颜的父亲颜悦本不是扬州本地人,是几年前辞了青州衙推差事举家南来的,原配王氏是世家衣冠女,并非平头百姓,生女阿颜后早丧,怎么强加上违反在任不得迎娶所辖民女的法令呢?颜悦继室焦氏为人圆滑,唯利是图,贪图虚荣,两方应亲,是她把事情搞坏的。明眼人一看便知,我弟弟是被严刑拷问,屈打成招的。可恨李德裕官报私仇,从中作梗,利用权势,一手遮天,将崔御史贬为崖州司户,李御史贬为汀州司户,极力掩盖真相,未经有司复核,维持李绅上报死罪。如今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啦,看来我兄弟他是凶多吉少,大难临头呀。” 他悲痛地摸着手中的黑色小布袋子叹着气,“吴湘弟也是心知肚明啊,我进京伸冤前他将这个塞给我,说这回凶多吉少,给我留个念想。我们虽是堂兄弟,做官后我在永宁县当县尉,他在扬州江都做县尉,多年不见。但从小都在小叔家里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亲密无间。他遇到这样的劫难,我这心里是肝肠寸断啊!顾大哥你在家排老几,有弟弟妹妹吗?能理解做哥哥的心情吗?” “我吗?怎么说呢?原来是老大,现在重排了,我是老末。”非熊迟疑了一下回复道,然后纳闷地问他,“这挺简单的案子,为何小题大做,李绅为何往死里害你弟弟呢?” 吴汝纳咬着牙说:“上辈子的恩怨越积越深啊!四十年前,我小叔吴武陵还是贵溪一个家庭贫困的普通举子,他为人正直、仗义,是不拘小节,鄙视权贵的清流人士。按朝廷惯例进京赶考前可以向地方长官申请资助,他照例向饶州刺史李吉甫请求帮助,然而李刺史态度非常傲慢,没看得起这个穷困寒生,只送给了他五匹土布和三匹丝绸。小叔嫌少很不高兴,竟将绸和布退了回去,并附了一封信给李吉甫。信里言辞不留情面,还数落起李吉甫的父亲李栖筠当年为进京赶考讨好权贵宋甄,乞求施舍的丑事。李吉甫见信又气又恨,担心小叔将此事到处张扬,坏了名声。急忙召见他,并送来两百斛大米。李吉甫此后一直记恨此事,处处加以刁难迫害。小叔入仕后,先是被其抓住把柄流放到偏远的永州,一去四年,有幸遇赦北还,升任太学博士,放任韶州刺史。不料子承父业,一代倒是比一代心胸狭窄,老李吉甫谢世了,小李德裕得志更张狂,构陷贪腐,贬叔叔为潘州司户参军死在任所。” 顾非熊默默点头,看了看赵嘏,“冤冤相报何时了啊!李绅是李德裕的铁杆,想必吴湘案办得这般急迫轻率,不按章法,也是受你叔叔的积怨所致吧?我说,当今圣上是个木偶吗?任凭属下胡来,他的眼睛瞎了不成?” 吴县尉低头看着小布袋子,紧皱双眉地讲:“不光这层原因,李绅早年因台参之争曾受打击,怀恨在心伺机报复韩前辈。我小叔与韩愈交往过密,尤其是在平叛淮西吴元济时多次为行军司马韩愈献计,间接得罪了李绅,李绅得势,我湘弟便成了牺牲品。” “还有这层恩怨在里头啊!”赵嘏听得内幕,更加纠结于自己的伤心事。 悲伤、愤慨压抑在心头,非熊为缓和气氛,转移话题问驿丁:“前面的大河是什么河呀?” 车夫不加思索地回答道:“噢,孟水,龙马负图的孟水。” 一个人伤心憋闷着不如和朋友聊一聊,一吐为快,这样也好打发时间。 驿车过了孟水,进了河清县的横水驿,再往前面去就是东都洛阳。 三个人把午饭草草用了,哪有心思去品评菜肴的精劣,更没有闲情雅致来追寻龙马负图的胜迹。 “兄弟,上车走了!还在想萧娘啊?”非熊拉了下赵嘏的袖子,“寂寞堂前日又曛,阳台去作不归云。当时闻说沙吒利,今日青娥属使君。这是你去年出事后写的诗吧?谁读了都会同情你的这份真情实义,痛恨拆散人家美好姻缘的沙吒利,不知那位使君看了有何感触?” 提到这事,七尺男儿的眼泪止不住扑簌扑簌地落下。 看到朋友这般伤心欲绝,顾非熊满怀愤慨地抱怨道:“我忍不住又说了,当今圣上是个木偶吗?任凭属下胡来,他的眼睛瞎了不成?世间这么多的伤心人,不平事。” 车夫摇动鞭子刚要启程,忽看非熊用手指掏着耳朵,边掏边自嘲着,“今年的春闱没白来,自有偏得,带着两团火回去,都堵在耳眼里啦,从京城一出来就老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他的诙谐没挡住赵嘏和吴汝纳的惊呼,“车停下!顾大哥,不是幻觉,是有人在喊你。” 可不是,从后面烟尘飞扬中赶来一辆陈旧的马车,车上的四个人皆是满身满脸的灰土,刚才连喊带叫的正是车厢里的男子。 他年纪在四十多岁,英俊潇洒,文质彬彬,还没等车子停稳,便急匆匆地飞身跳下,踉跄着扑了过来,“顾兄,顾兄,你有水吗?赵嘏,把你旁边的水囊递给我!”赵嘏立即把水囊递过去,那男子不管不顾地仰头痛饮。 非熊也下了车,吃惊地向对面的马车迎上去,尊敬地拱手道:“姚合老哥,你们这么急三火四的是秘书省有要紧的公干吗?不知我们是否是同路啊?咦,三拜也来了。” “公干个六饼啊!我们这是来追你的。”那喝水男子痛饮后,又倒水洗了一把脸,将水囊还给赵嘏,掩饰不住喜悦大声说。 “非熊啊,柯古说的是真的,我们三个是专程来追你的。柯古啊,你不能学别人的长处吗?跟那李商隐学些写诗作赋的本事,别老六饼、六饼的。”说得那男子嘿嘿地傻笑着。 车上的老者扶着横轼站起身,由身搭披肩的车夫搀扶着下了车,跟在后面悉心呵护的是一个三十几岁的中年男子,其相貌不敢恭维,不说丑陋,也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了,而且上嘴唇豁去一块,更平添了几分随心所欲,他不停地提醒道:“老吃,当心。” 老者站在原地没动,那喊老师为老吃的豁嘴学生礼貌地走过来,礼数隆重,向每人三鞠躬。 这边车夫的手始终没撒开,一直搀扶着姚合,并关切地问:“老爷,您腿坐麻了吧?” 老者苦笑道:“姚子,不只是腿麻了,我这浑身上下都快散架子啦!”他指点着顾非熊真情表白,“也就是你吧,换个别人,就是给我八百吊我也不扯这个蛋。我乐天老哥哥早有话与我‘与君细话杭州事,为我留心莫等闲’,知道你们顾家恩重于他,就冲这个我今天是非来不可的。” 年轻男子一撇嘴说:“姚哥哥,你吹罢,我段成式是看透了,换成谁你该追还得追,你就是那种推己及人,助人为乐的性格。” 这几句话说得老者很是受用,他向非熊说道:“大喜呀!非熊,大喜呀!老哥我给你道喜啦。”看对方听得如在五里云雾之中,迷惑不解地看着自己,“你中了,进士及第啦!” 顾非熊无聊地盯着老者,略带生气的口吻阻止他,“姚合老哥,别往下说了,你们这么大老远的跑来,是吃错药了?还是存心戏耍我呀?今年的春闱大榜都贴出来了,黄纸大字写得明白,没有我顾非熊什么事,正好第三十次名落孙山啊。” 段成式上前几步笑得合不拢嘴,“顾兄,这可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天上掉馅饼正落在你头上。几天前我们几个还在长安东郊把酒相送呢,姚头还写了一首诗勉励你,说什么‘失意寻归路,亲知不复过。家山去城远,日月在船多。楚塞数逢雁,浙江长有波。秋风别乡老,还听鹿鸣歌’。送走你以后,我们就回姚头的府里,屁股还没坐热乎,刘得仁那小子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神经兮兮地说是有好消息,还不让我们声张,说是绝密。看他那故弄玄虚的样子,我说不听,到墙根和锤子说去,你娘是公主怎么了?皇亲国戚了不得啦,从宫中知道个鸡毛蒜皮的小道消息,就跑过来拿着鸡毛当令箭,摆拉自己,我把那家伙瓤美了。” “柯古啊,你不该那样损得仁。”姚合不满意地批评道,“得仁是一番好意,刚听从宫里回府的母亲说的好消息就来相告了。今年的知贡举陈商沿袭了他老师韩愈的通榜旧习,录取进士三十七名,闹得乡贡、生徒怨声载道,沸沸扬扬。皇上知道此事后,责令翰林学士白敏中复试,结果落榜张渎、李玗、薛忱、张觌、崔凛、王谌、刘伯芻等七人,其中张渎还是原定的状元。” 顾非熊依然如故的反问道:“这些我出京前就已经知道啦,不是什么机密新闻呀,复试推翻了原来的录取榜,刷掉了七个,可还是没我顾非熊的事啊。只能说明当今皇上能够主持公道,眼睛还没瞎。” 段成式故弄玄虚地问:“可刘得仁这小子听来的却和你有着巨大的干系,你想听不想听?” 顾非熊虽是心里像小鼠挠心似的急着呢,按压着撑着嘴硬却说:“姚合老哥说得不错,柯古啊,你是跟什么人只学短处,长处是一样没学。快说快说,再摆拉我还不听啦,你自己到车后面和锤子说去。” 段成式咧嘴笑道:“告诉你!说是他娘在宫中正遇见白敏中向皇上汇报准备贴复榜的事,圣上基本通过了新名单。却突然来了一句,我听王美人说红叶传情的顾况生出的顾非熊考了几十年,至今还是榜上无名,你们是不是太过分啦?朕的意思是把他加上,做人要厚道些嘛。据公主说,皇上还拿起龙案上的一片陈年红叶,把玩了一阵,看着上面的字念着‘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你说这是不是和你有巨大的干系?顾兄,你托皇上的洪福高中啦!” 非熊傻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角是一阵阵痉挛抽搐,似笑非笑,似哭未哭,悲喜交加。 姚合从心里往外地高兴着,“非熊,老哥我收回前日里赠于你的归乡诗,我家堂屋前,仰视大茅巅。潭静鸟声异,地寒松色鲜。人眠瓮牖月,鹿饮竹门泉。多愧邻高隐,无成又一年。这样美好的世外桃源般的生活恐怕以后只有梦中求啦。你也不用‘客中下第逢今日,愁里看花厌此生。春色来年谁是主,不堪憔悴更无成’地愁苦无助了。人这辈子就是如此神奇,你不知道那片云彩下雨。非熊你呀,正像得仁和我们说的‘愚为童稚时,已解念君诗。及得高科就,须逢圣主知’。皇恩浩荡啊!” 非熊还在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中不能自拔,忐忑不安地说:“虽然是皇上认定的,我怎么感到是王美人示爱的红叶所赋的力量呢?是不是出师无名,胜之不武啊。” 段成式理直气壮地嚷嚷,“有什么胜之不武的,就拿得仁那小子说吧,他也是今年又考了一回,也是铩羽而归,可你成名的时候他还尿尿豁泥玩呢,依顾兄的才华早该入室登堂,官居显位啦。” 姚合也直言道:“柯古说得对呀,不知你是否知道,柯古本人就是皇上亲点的,也没经过吏部的授官考试,如今不也干得像模像样吗?圣上钦点你顾非熊及第,是对落榜考生的最大鼓舞与鞭策,使学子们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明,在落魄时看到了希望,其意义非比寻常呀。” 一席话说得非熊热血沸腾,他振臂高呼,“苍天有眼,皇上英明,我终于中啦!”随即大笑着与众人依次拥抱,最后猛蹲下去嚎啕大哭。 “老吃,他不会出事吧?”豁嘴子担心地问老师姚合。 “方千啊,这是积压太久后的发泄,让他闹一会吧。”姚老师同情地看着发泄的人儿。 待他哭完了,正从带棱角的金花银盒里抿红雪抚面的段成式劝道:“顾兄,上车吧,回京还有正事要办呢。我这秘书省校书郎,姚哥哥这秘书少监,可是出来匆忙,是让张希复带请了几天假,若是越期不回是要吃一百杖刑的。” 顾非熊就此与赵嘏、吴汝纳作别,后者相送到车边。 姚合在车夫和门生的托扶下先上了马车,方千不停地提醒道:“老吃,当心。” 段成式与顾非熊也坐上去,成式把红雪递给非熊,“顾家老大,摸点红雪,风大皮肤干。” 非熊接过银盒好奇地问:“这就是圣上送给大臣们的红雪吧?膏凝雪莹,含液腾芳。” “正是,黄金盒里盛红雪,重结香罗四出花。一一旁边书敕字,中官送与大臣家。每年腊月都会送的,你以后入仕了,也会送到你府上的。” 吴汝纳好似听错了,纳闷地问段成式:“段兄,你怎么叫他顾家老大呢?可顾大哥说是排行老末呀。” 车子上的成式诡秘地笑道:“说了你可不要害怕,起鸡皮疙瘩呀,顾大哥前世是顾家的老大,不想死了一回,又投胎成了老末。”他扫了一眼对面的非熊,话到嘴边欲言又止,“还是不说了,你回头看我的《酉阳杂俎》就明白啦。” 第十五章 歌者情绵歌未绝,愁人心泯愁转增 送走了顾非熊他们一行人,赵嘏和吴汝纳重新上车,心里是无限地感慨和祝福,“真好!非常圆满,天下的不如意都是这么个结局就好啦。” 赵嘏望着吴县尉有感而发,“赶车师傅,走吧,自己的路还得自己走,自己的梦还得自己圆啊!” 吴汝纳在他身旁若有所思地抚摸着手里的小布袋。 从官道对面来了一拔车马,吵吵嚷嚷好不威风,一看就是显贵大吏的架势,呼呼啦啦涌到横水驿的门前,官差仆人纷纷离鞍下马,看是要进入驿站驻脚休息。 这横冲直撞的气势是与生俱来的,弱势群体只能望而却步,忍气吞声,赵嘏他们把马车避让到路旁。 赵嘏打趣道:“非熊兄的两团火能自由转移吗?择人上身啊,不知不觉间跑到我的耳朵里了,好像也有人在喊我,还是个女人,我家萧娘的声音。唉,被掳去一年多了,怎么可能来这里呢?” 吴汝纳侧耳细听后不禁惊呼,“车停下!顾大哥,不是幻觉,是有个女人在喊你。” “是萧娘,是她的声音,人在哪儿呢?”赵嘏不顾一切地跳下车,循声向那群人跑去。 车队之中一乘精致小轿珠帘轻挑,飘飘袅袅、如云如烟显出一位女子,用何种绝美的词藻来比喻她也是不为过的,可是现在的美人是太虚弱啦,往脸上看是苍白憔悴,愁眉紧缩,尽失昔日的神采;往身上看是形销骨立,弱不禁风,勉强支撑摇摇欲坠。 “郎君。”极低极柔的一声呼唤,细如游丝,不像是从朱唇中喊出来的,却似发自肺腑之间,饱含着屈辱哀怨、惊喜期盼,用这两个字淋漓尽致地倾诉出来。 “娘子!”赵嘏不管不顾地奔跑向前,一把拥抱住正在下车的女人,像是要对全天下的男人宣布这女人是我的,谁也别想再夺去! 蛮横的官差上前欲要拦挡质问,从人群后面快步上来一位皮肤白皙的男子,他年近六旬,身材高挑,气度高华。 “都别动,他就是赵嘏!”男子发话命令道,他柔声慢语地劝解着,“赵嘏,是我,我是徐凝,是专程来送萧娘的,你们不要太过度悲伤啦。” 看到他俩抱头痛哭的样子,徐凝也黯然泪下,“贤弟,想开些,人不是回来了吗?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见赵嘏转过身来,睁开哭得发红发肿的眼睛,徐凝接着安慰道,“多亏你写的那首诗,使浙帅深受触动,又听说你金榜题名,更使他寝食不安。他本想请池州刺史杜牧从中说和,可不巧牧之的夫人裴氏刚刚亡故,无法脱身。浙帅又想起我,请我把萧娘送至长安,与你团圆,并奉上厚礼聊表愧疚之心。我便从润州而来紧赶慢赶,恨不得一步跨到京城,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赵嘏擦干泪水,怜爱地看着还在哽咽的萧娘,面无表情地回答:“回润州,找那个王八蛋算账去。” 徐凝同情地看着他,“不是哥哥我劝你,小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自古以来这样的夺爱之事还少吗?多少豪杰俊才不也是忍气吞声了。人既然回来了,就好好过日子吧。” “快看!夫人怎么了?”周围是一片惊呼,再看萧娘挺身跌倒,口吐白沫。 “娘子!别吓我。醒醒啊!”赵嘏呼天抢地摇晃着她,可已无半点反应。 徐凝一时也慌了手脚,语无伦次只会喊道:“快找疾医来!” 手下人不多时真拉来了个有模有样、扎着围裙的老人,后面还跟着个大大咧咧的横水驿驿长,驿长嘴里嚷道:“都闪开,都闪开,这时候到哪儿去请疾医呀?我们这儿就这么一位食医,先让他给看看。” 那老人好不容易挪到萧娘的身边,蹲下去摸着她的桡、尺二脉,慢条斯理地说:“惊悸怔忡沉细弱,上焦蓄热洪大应,看她的气色是长期的焦虑抑郁,肝气不疏,心脉受损的顽疾。此病若早些遇到老夫,我用五味汤食补,性味相胜,以类补类,所宜所忌的法子悉心调理,半年内就可痊愈。” 徐凝听食医这么说如同看到了曙光,“那她怎么一下昏过去了?” 老人还是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这个你们就不懂了,心在志为喜,肝在志为怒,肾在志为恐,肺在志为悲,脾在志为思。平日的大恐大怒,猛然的大悲大喜,思虑太深,失望颓丧,积压五脏,淤阻成疾,这是凡人不可想象的。” 赵嘏恳切地央求着,“先生,赶快想法子救救她吧。” 老人缓缓地站起身,哆哆嗦嗦从袖子里掏着东西,徐凝赶紧从仆人手里接过纸笔递过去,“这儿的纸笔现成的,您写吧,我立刻让人抓药去。” 食医翻着眼睛盯着他,掏出手帕擦着手问:“死人还能吃药吗?这个你们就不懂了,这位夫人心脉已断,气息皆无,人是死定了,都到什么时候了才想治,别说五味汤,五十味汤也晚啦!” 这赵嘏闻听噩耗后,扑在萧娘的身上是嚎啕大哭。 在众人的帮助下,尤其是驿站站长和老食医真是办丧事的内行熟手,跑前跑后,忙里忙外,搭设灵堂,搛罐扫材,起杠换班,登坑下葬都办得井井有条,步步精细。 就在这孟水之滨选了块靠山临水的墓地把萧娘深埋了,不光是赵嘏本人悲痛欲绝,其他人也跟着是感伤难过。 哀乐声声,徐凝注视着坟丘,埋怨自己没把事情办好,对不住赵嘏贤弟。他望着北去的飞鸟,听着哀怨啼鸣,触景生情地想到同村学长施肩吾的那句“歌者歌未绝,愁人愁转增。空把琅玕枝,强挑无心灯”。 人去了本应是万念俱焚,可眼前时时虚幻出寒山寺外萧娘在月光下翩翩起舞的影子,耳边是咦么郎当地黄梅采茶歌的莺莺婉转。 “徐凝、赵老弟!”一驾驿车疾驰而来,车上正是许浑和两个孩子,车停在坟旁,在许先生的带领下三个来者大礼祭拜,赵嘏回礼哽咽着。 许浑双手扶定哀者颤抖的身子轻声说:“贤弟节哀,我听驿长说了,这才赶过来。本来是挺好的事,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励儿紧皱双眉问徐凝:“赵夫人是哭死的吗?” “对呀。” “怎么判定她是死了呢?” “驿站的食医说她呼吸和脉搏全没了。” “就凭这个?压迫她的眼球,瞳孔变形能恢复吗?” “那是干什么呀?” “扎结她的手指,指端出现青紫肿胀了吗?” “没听说过啊!” “用细鸡毛放在她的鼻孔前,鸡毛飘动了吗?” “鸡毛?老食医没放啊!再说到哪儿去找鸡毛啊?” 励儿痛心疾首地说:“头发丝也行呀!什么也没做,就断定人已经死啦!这是草菅人命嘛,赵夫人八成是死得怨啊。” 听他这么一番追问和提醒,大家都傻了眼,尤其是赵嘏扑倒在坟头,哭得是死去活来。 “这位兄弟说得有道理啊,似是而非,不懂装懂真是害死人啊。你说是吧,刘瞻大哥?”后面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大声地总结道。 “是啊!郑颢老弟,要不怎么会有疾医、金疮医、折伤医、食医之分呢。恩要晓得,今天这个事就是找个兽医也不会这样。”望过去是一个中年人带着两个小伙子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赵嘏认得其中一位,有气无力地喊道:“郑颢贤弟,你们也来啦。” “赵兄,节哀顺变吧。我们也是碰巧路过,在驿站里听到这一噩耗就赶过来了。”年龄大些的青年人忙上前问候,这青年长得一个字“帅”!英俊潇洒,明洁清新,让人见后爽心悦目,找不出丁点瑕疵。 赵嘏听他提起这事又是泪水夺眶而出,以礼答谢,强压悲伤把来者介绍给许浑与徐凝,“这位年轻才俊是前届的状元郎啊,荥阳人士郑颢,现任右拾遗。提起他爷爷那是学富五车,智志过矣的老相爷郑絪。” 许浑惊叹道:“噢,是那‘情人共惆怅,良友不同游’的郑老相爷的孙子呀!名门世家,书香传承啊。” 郑颢谦虚地施礼,“过奖,过奖,这位是……”正待他侧身要引荐同伴时,中年人主动开口了,“鄙人刘瞻刘几之,桂阳人。” 徐凝在一旁沉思询问道:“你是桂阳人吗?叫什么刘几之?好,我借问于你。” 那人认真地听他说,下意识地问着,“红么?” 徐凝思索着继续说下去,“向你打听一个人,早些年我是在杭州白老师处听刘禹锡说的,你们桂阳有个大士叫刘景,文思敏捷,才华横溢。梦得还有诗赞他‘湘中才子是刘郎,望在长沙住桂阳。昨日鸿都新上第,五陵年少让青光’,你知道他吗?” 李瞻毕恭毕敬笑眯眯地回答:“刘景正是唉的老子。” “好意外呀!这么凑巧?徐锅锅要问的人是你的嗲嗲。”许浑抿嘴笑着。 李瞻点着头声明说:“刘禹锡的那首诗是太过浮夸了,我老子不过是郑老相爷的书僮,受相爷的抬爱识了些字,中了个进士。不想被正在推行革新的王叔文、王伾和八司马他们好生吹捧一番,人家是冲着老相爷的面子,这跟文思敏捷,才华横溢是两回事。” 等他们说完,那较小的后生也由郑颢给以相荐,原来是他的弟弟郑顗,这名字和他本人倒是很贴切,安静庄重,文质彬彬的。 赵嘏寒暄几句后问状元郎,“贤弟,你这是从哪儿来呀?” 刚才还口若悬河的郑颢,此问一出却脸上满是飞红,吞吞吐吐起来,“我,我。” 身边的李瞻忍不住代他答复,“他是到楚州看新娘子去了,女家是青梅竹马的卢家小姐,只因斩衰服孝在身,延迟了婚期。他们两个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两小无猜,感情笃深,多么好的一对啊!”所有人都羡慕地看着状元郎,他正陶醉在幸福的浓情蜜意里了。 长安,万国之都,世界之极,高贵大气无以伦比。 驿车一过灞桥,繁华之风迎面扑来,使得每个人的精神心绪都为之振奋起来。 许浑也很久未入京了,随着驿车前进,人也跟着活跃起来,高声说道:“长安,偶又回来了!小老弟,你可晓得?偶的祖上许圉师也曾是武朝时的宰相啊。花枝缺处青楼开,艳歌一曲酒一杯。美人劝偶急行乐,自古朱颜不再来。君不见外州客,长安道,一回来,一回老。” 街上的行人也是见惯了这样的兴奋癫狂之士,早已熟视无睹习以为常了,没有人去注意理会他。 只有义方听后怦然心动地问:“许大哥,这诗是你写的吗?很好听啊!” 许浑把头摇着,“愧煞偶也,偶是写不出来的。这是人家白老师的大作。” 车往前行,眼看就要进入通化门了,道两旁是一溜的卖鱼池子,就听车旁有人高声问道:“柳学士,您老又来买金鱼呀?” 另有一个人喊着,“柳大师,你可别一头栽到池子里去呦!” 随即是一群鱼贩子的哄笑。 许浑闻声看去,见那鱼池前弯腰探身是个年近七旬的老人家,个子不高,花白的胡须,胖得富贵慈祥,正拿着鱼捞子撩拨着游鱼呢。 他笑呵呵地回复着,“你们别看额上了岁数,耳也背了,眼也花了,年前额这脚还不利落了呢,可额这双手却麻利得很,真应了那句话用进废退呀。” 他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倒是灵活稳当,撵得鱼儿乱窜乱跳的。 许浑一眼便认出对方,拍着车夫让他把马车站住,扭头对两个孩子说:“今天你们有福气,可以一睹大师的风采了。这位老先生虽说是其貌不扬,可他却是写得一手的好字,被誉为书法界的活化石呀。他的楷书初学王羲之,后又师书颜真卿,遍观名家之长。他的字中能寻到钟繇、王羲之、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陆柬之诸多大家的笔风,自成一家,世人赞为颜筋柳骨中的柳骨便是此人。” 励儿迫切地想知道老人是谁,“他是谁啊?” 许浑指着那人笑道:“马上你就知道他是谁啦。” 话音未落,那边的老先生正说着,“老夫柳公权,虽然年近古稀,但额这心里还跟小伙子没什么两样,活得蛮充实的哩。闲暇之余观察天上的大雁、水中的游鱼、奔跑的糜鹿、脱缰的骏马,把世间优美的形态都熔铸到额的字里。谁家剥牛剔羊也落不下额,额都快成个折伤医啦。想要独树一帜,自成一体,就得写尽八缸水,砚染涝池黑。博取百家长,始得龙凤飞。小鲁师傅,前日额给你母亲写的寿字,你老母亲看了怎么说呀?” 那边的摊主感谢地连连作揖道:“柳学士,太感谢你啦!我母亲高兴得很,一下子像年轻了十岁,看着字不舍得放下呀,逢人便讲这是柳大师给我写的,一字值千金,又把它裱好贡起来了。” 老先生愉悦地笑着,“真有那么神奇,一个字能年轻十岁,明天额再多写几个,让她返老还童再变个二八佳人。” 众人又是哄堂大笑,还有人不住地嚷着,“一字千金?那看是给谁写,柳学士给咱们穷哥们写,向来是一个子也不要;如果是那些脑满肠肥、见利忘义的势利小人,是一个字也不会写的。”老学士笑嘻嘻地点头赞同。 忽然撅起胡须,装做生气的样子问道:“今天的金鱼怎么瓷马二楞的,没有个灵气,是你们把好的都藏起来了吧?”他抬头用质询的目光扫视着摊主们。 池子后的金鱼贩子指向远处的一个头戴大草帽的汉子说:“学士,你包社咧,是你来晚了哦,机灵的都被那伙计挑走咧。” 柳公权也望过去,老眼昏花地问:“啊达?” “雾达!”卖主又将指头伸了伸。 老人方才看清,影影绰绰是有个戴草帽的汉子担着水桶正往城门里走。 “龙安,你腿脚比我灵活,眼神也好,快赶上去,讨几条小鱼回来。”身后的年老仆人急急忙忙地颠过去,扯着那汉子返转回来。 那人确是处事不惊,任由龙安的大呼小叫,连拉带扯,他稳稳当当地挑着水桶任其安排。 “柳老锅,别来无恙啊。您又来买金鱼找灵感了?” 老学士回头仔细辨认,端详半天,突然喜上眉梢地说:“是用晦呀,额说谁在锅呀锅的呢!老夫柳公权,虽然年近古稀,耳也背了,眼也花了,年前额这脚还不利落了呢,可额这心里明镜似的,什么都不糊涂。你不是和崔龟从在广州吗?怎么回京了?” 他望着许浑,猛又惊醒道,“你看我都给忘了,龟从奉旨调职啦。回来就好,岭南那个地方山清水秀的,可呆久了怕是吃不消啊。” 仆人这时已和那汉子说好,捞了几条金鱼出来,付了钱放在对方给的陶土钵子里,“老爷,您看这几条行吗?” 柳老学士接过来也端详了半天,心满意足地首肯道:“了杂列,这才是额要的喃。”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那汉子,大草帽压得低低的,颌下胡须尺把长,皮肤晒成古铜色,一看就是个走南闯北之人。 “伙计,怎么瞧你这么眼熟呢?先谢谢啦。老夫柳公权,虽然年近古稀,耳也背了,眼也花了,年前额这脚还不利落了呢,可这人情世故额还是懂的,对你的感谢额要表示一哈。”他从仆人处拿出笔墨,在两个水桶上大大地写了两个字“金鱼”。 本想对方一定会欣喜若狂的,可人家相当的镇静平和,只说了声,“罢列,谢了。” 可就是这一句却让旁边的义方心头一惊,暗自惊呼:“难道是他,回长安啦?怎么可能?”这疑问稍纵即逝。 那边摊子上的众人还没等老学士说话,都情绪激昂起来, “罢列?这可是柳体,一字千金,一字难求啊!” “太狂妄啦,你以为你是谁?这么大口气,好像你是皇上,天老大,你老二呀。还罢列,无知!” “可笑,太可笑!” 你一言我一语,愤愤不平地为柳公权出气。 老学士摆着手拦着大家,“不要激动,没有什么嘛。老夫柳公权已历仕五朝,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和当今圣上,一向是谦虚谨慎,以德行为根株,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以笔正行,以字育人。自认为在书法上还未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这罢列正合适。小伙计,你贵姓啊?可会写字?” “姓王,略懂一些。”那汉子吐字清晰地答道。 “那还得精益求精,去练习,去临摹,不久的将来指不定会写出个王体来。” 鱼贩子们不信地讥笑着,学士笑容可掬地问他们,“怎么你们还不信?太白先生不是说过‘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每个人都是一样的,鱼贩摊主也不例外,比如你姓鲁,就能练出鲁体。”他指向那边的小鲁师傅。 又指着跟前的这位,“蒋摊主,你也可以创出蒋体。” 旁边鱼档里有个光脊梁罗姓小青年也凑了过来,“学士,你看我能成吗?” 柳公权不禁大笑道:“罗家小子,你更行了!就差你的绔子未脱,脱了你就名副其实地成为裸体啦。”人们又是一片毫无顾及的开怀大笑。 第十六章 上遥相望,自有姻缘一线牵。 用老百姓的话讲,正月寒,二月温,正好时候三月春;暖四月,燥五月,六月七月天气热;不冷不热是八月;九月凉,十月寒,严冬腊月冰冻天。 一年里有十二个月,黄道均分二十四节气,每月两个,前面的就叫节气,月中的称为中气。 这节气是一点也不含糊,说凉就凉,说热便热。这不,又要到六月莲子满池塘的时候了,长安六月的天是闷热闷热的。 义方来贾家楼快一个月了,和大师兄、逍遥姐、二师兄,还有达发叔叔聚在一起是其乐融融,优哉游哉。 可心里总感到有两件事情放不下,一件是盛山阿妹什么时候才能到;另一件是那顶大草帽老是在脑海里晃来晃去,挥之不去。 此时义方正手扶着贾家酒楼的二层外廊栏杆一会儿极目远眺,一会儿扫视着过往行人呢。 北边是从东市伸展过来的宽阔大道,直向南面的曲江池而去,这曲江以北春明门内,笔直的大街两侧满是西域胡人的酒馆会所,漫步其间寻欢猎奇仿佛置身于异国他乡,满眼的胡旋舞、拓枝舞的招摇,顺耳的饆饠、胡麻饼吐字不清的吆喝。 渴了,沽一杯波斯美酒三勒浆;累了,乏了,不妨拐进温馨的暖房堂子里,这儿与东市平康里的青楼教坊相比却是别有洞天。在蒸腾的香汤池中泡美了,接过番奴送上来的一抹遮羞,就那么胡乱地一围,由金发碧眼的异域美女揽怀相拥着,还未搞清楚是谁搀扶得谁,你已经舒舒服服地趴到了胡床上,那妩媚多情的尤物俯身床前,服服贴贴地任由她尽情将你摆布。 初来的都是先奉上个经络穴位养生的大保健,从足底细细地揉捏着游移到头顶,且不管按压之处是药王孙思邈标注在《千金方》里的;还是上古与神农尝遍百草,没被毒死的神医俞跗悉心揣摩出来的,你只需什么也不去想,享受着袅袅炉香沁人心脾的好。 那销魂蚀骨的手法,一撩一拨,一按一攥,是太医署按摩博士想都不敢想,学也学不会的。不经意间窥见鬼妹那玉腿硕乳,顿时有了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的惊奇,定会有你意料之中的怦然心动呢,如果你是老客这情景可就全然不同啦。 神清气爽后,满大街地去肆意妄为,只要你袖子里有足够的硬货,这声色犬马的整个世界便都是你的了。 时不时的擦身而过着各色老外,有看什么都新奇的新罗留学生,见谁都鞠躬有礼的日本遣唐使,还有牵着骆驼步履稳健、浓须鹰鼻的西域商人,这些看多了也就司空见惯,不以为然了。 你最好别急忙着落马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出城去曲江池畔逛逛吧,趁着还未喝醉前的清醒,像杜甫那样“酒债寻常处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亲近亲临那池水的美,黄渠引源流水脉脉,庶民百姓能临水一观才是近年的事,就是现在,对那在水一方的东岸芙蓉院皇家禁地,平民白丁也只能翘首眺望,浮想虚幻那南苑宫墙内似九天之外的瀛台仙境。 回眸身旁游人如织的岸浒,是亭榭竞巧,楼阁争辉,花卉环周,烟波明媚,鲜车健马,比肩击毂,在百转流莺的歌声里一睹彩舟之上长袖飘逸的舞姿,多此一举地为顶竿钻火的艺人提心吊胆一回。 义方把视线从南面收回来,正西映入眼帘的是宏大庄严的慈恩寺塔,方形楼阁式十层砖塔呈“斗拱”之风摩天独立,岑参曾在诗中赞道“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登临出世界,磴道盤虚空”。 塔内存放着玄奘大师从天竺带回来的经卷、佛像和舍利,那悠悠传荡的寺院钟声听起来没有从前的自信和洪亮了,让人听了多少有些提心吊胆的迟疑在里面,不用说世人的心里都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就像人生一样起起伏伏,坎坎坷坷,谁又能顺风顺水地一辈子呢?有多少是今日显贵堂上坐,明天落魄街边求。 义方正漫无边际地遐想着,从北面大道上踢踏着破鞋来了几个要饭的,手里拄着竹竿子打得石板路噼啪作响,他们大大咧咧地唱着歌子逐门讨要。 借着风力时清时楚地分辨出歌词大意“说个子来,道个子,正月过年耍狮子。二月惊蛰抱蚕子,三月清明坟飘子。四月立夏插秧子,五月端阳吃粽子。六月天热买扇子,七月立秋烧袱子。八月过节麻饼子,九月重阳捞糟子。十月天寒穿袄子,冬月数九烘笼子。腊月年关四处去,店主您是帐主子。积善好施无人比,明年再生个胖小子”。 落日前的余晖拉长了行人的影子,把最后的光芒悉数洒遍古都的四面八方,整座长安让人看了像是用整块金子打造出来的。 “伙计,泥是庄义方吗?”停顿了一下又高声问道,“看舍了,泥踩五达走社?饿滴摸啊,饿吻泥是庄义方吗?” 义方被喊声弄得一愣,这长安城怎么还遇到熟人啦!俯身向楼下细看,见酒店大门旁的奔马石雕处站着两个半大孩子。 个子稍矮的女孩子将长发拢成髻,横贯一支碧玉簪子,身穿齐膝花衣,腰间系一丝绦,打了个连环扣,带头还缀着两个小绒球一荡一荡的。 她身旁是个四四方方脸形的男孩子,只是这方形是横里长的,他神采奕奕,书生打扮,看上去和小丫头年龄仿佛。 他肩背个黑色粗布大褡裢,里面不知装得什么鼓鼓囊囊的,右腋窝下还挂了柄桐油棉纸伞。刚才仰头高喊的正是那个小丫头。 “你是喊我吗?”楼上的义方向楼下询问道。 这时两个孩子还歪过头去窃窃私语,似乎那丫头在说:“这贾家楼的生意不太景气呀。” 另一个回复道:“矛地到。” 听楼上的义方在问她,她抬头回话说,“是呀!这是贾家楼吧,泥不是庄大哥吗?” “那你是谁呀?”义方反问她。 她兴奋地指着自己讲,“饿是小白兔呀!” 他身边的少年吃惊地问:“丘姐姐,你不是叫丘莺莺吗?啥时候叫做小白兔啦?” “闭嘴!泥这孩子,没大没小的,饿是看了元稹的《传奇》决定的。那蒲州普救寺里的崔莺莺多可怜可悲呀,遇到个负心汉张生,始乱终弃,薄情寡义,毁了一生。饿感到叫莺莺不吉利,可名字是父母起的,怎能说改就改呢?所以饿只取了个浑号,小白兔。杨筠松,杨小三,泥说,这别名起得和饿本人是不是很贴切呀?” 那少年强忍住笑回答道:“矛地到。” 小白兔不再理他,对着楼上大声说:“不是饿找泥,是饿姐姐找泥。” 说完,她向北面牵马走来的一位姑娘挥手招呼着,“姐姐,快来呀,泥要找的庄大哥在这儿呢!” 义方抬眼观瞧顺着大道走来之人,这少女穿着高腰束胸的长裙,套着开襟的黄色短褂,披起薄透的披帛,手里握着一根绿玉杖。她面貌俊俏,脸盘白白净净,眉眼清清亮亮,环形的发髻下垂到眉旁,就那么平平常常的素颜,未加任何额外的装饰。 当她看见义方时,起初是百感交集,忽又袭来羞涩,两腮瞬间飞红,光彩焕发愈加动人,面色艳丽的更是与众不同了,巧声柔唤道:“阿哥。” “妹呀!”平添的一股激劲,义方迫不及待了,从二楼越过栏杆纵身跃下,轻盈地落在来人的面前,嘴角抑制不住抽搐了几下,紧抓住姑娘的粉嫩纤手,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咽了半天吐沫只说了句,“妹呀,你怎么才到?我都惦记死你啦。” 姑娘也是激动不已,女人家的腼腆矜持怎容她在众人跟前尽情表白呀?也只低喃地说了声,“在路上耽搁了。” 义方左右寻找着,“跟你在一起的小伙子呢?” 姑娘感到非常意外地看着他,浅笑着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小跟班呢?他是我大师兄的小子,莫急,整天缠着我,我找个借口打发他回嘉兴啦。” “叫莫急呀。” “对,他是早产儿,我大师兄就给他起名叫莫急。” 经这进一步的证实,义方的心啊终于落了地。 “小三子,庄家哥哥也没姐姐说的那样高大英俊呀!倒是有几分龙睛凤颈,伏羲之相。他可不是饿喜欢的菜,泥说呢?。”站在旁边的丫头笑嘻嘻地看着这对有情人。 “矛地到。”少年也在看,敷衍着问话。 丫头噘起嘴来很是不满意,“小三子,别人饿不清楚,你个聪明绝顶,过目不忘的人精子,比谁都精明透彻,在这儿跟饿装!人们都说泥都南方人心眼多,问泥啥泥都矛地到。泥以后再说不知道,饿可也矛地到不教泥术数啦。” 听他这么说少年真急了,一个劲地赔礼告饶,“丘姐姐,可怜可怜我,从小我就钟爱术数,敬仰郭璞大师、向往闻喜圣地,从岭南窦州(广东信益)千里迢迢而来,一门心思奔着丘延翰老师,可他老人家去了泰山,现在只有你能为我排疑解惑了。” “知道就好,看泥还敢模棱两可地搪塞饿不。”她神气地用两个指头夹起小绒球左右摇晃着。 “义方,是谁来了?”贾家楼的店主贾达发迈着方步百无聊赖地走出来。 义方回身引荐道:“达发叔,是我的义妹来看我啦!”他又不知如何介绍同来的另两位。 “大叔,饿是闻喜来的丘莺莺,他是饿干弟弟岭南的杨筠松。”丫头快人快语抢先说话了。 “欢迎,快进店里吧!”贾和殷勤地招呼着,“德儿、逍遥、励儿,快出来,来客人啦!”随着喊声几个人陆续从楼里赶出来,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当知道她们是谁了,励儿嬉皮笑脸地调侃道:“义妹呀!你这义妹不简单啊,比亲妹妹还亲呢,我师弟每天都站在二楼上望啊望,你再不来他可有找你去的心思啦。” 说得姑娘臊了个大红脸。众人进了酒楼内,大堂里是格外的冷清,虽说是灯烛遍布,可不见预想的富丽堂皇,楼上楼下空空如也,不见人影,就连窗前的盆景植物也枯槁凋零,无有生气。 跑堂的伙计没精打采地过来禀告,“店主,药师傅问馕坑的火还点不点?” “怎么不点呢?点!火烧得旺旺的,我这买卖不是还没歇业吗?”贾和强打精神地命令道。 逍遥在一旁嘟囔着,“点不点不是一回事嘛,也没客人光顾,冷冷清清的。都怨我爷爷心血来潮,净出馊主意,来京城开酒楼就剩往里赔钱啦!” “孩子啊!你得理解老爷子的那份感情呀。买卖嘛,哪里有只赚不赔的?也没有光赔不赚的,都得有个铺垫的过程不是?”达发宽慰着逍遥。 逍遥不依他的说法,满腹牢骚地反驳道:“可我们这酒楼铺垫得也太久了吧?都两年啦。我爹和史大哥都呆不住跑回太湖去了,我看,要是这么下去,我和德哥也快回去啦。 ”不多时丰盛的菜肴摆了一桌子,大厨的手艺还真行,色、香、味俱全。 酒过三巡,二师兄励儿关切地问盛姑娘:“盛姑娘,在瓦岗寨听外公说你去送李从质的家小了,怎么一送送了这么久啊?” 姑娘温文尔雅地放下筷子,闪动着充满智慧聪颖的大眼睛回答道:“二师兄,我是去送李夫人和孩子们了,先是到了白马津渡口,夫人说在那儿有个知己的朋友,是团头大爷黄草鞋黄南猋,孩子们的父亲八成是投奔他去了,还果不其然真是在黄府等来了他们。这李从质家住清河,要继续北上,夫人与我一见如故,邀我同回故里亲近几天,我也看他们托儿带女的,李公子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怕路上再遇不测,便答应下来又送了一程。” 逍遥看看义方,又端详端详盛姑娘,捅了下身边的明德,“德哥,你看他们还真有夫妻相,天生的一对。”说得两个人又红云满面,尤其是姑娘深深地低下了头。 逍遥又犯了想说就说,口无遮拦的脾气,“可惜,义方是有婚约的,悔婚可不是小事,这可怎么好啊?” 此言一出立即使原本愉快的气氛荡然无存,回避着不愿去想的却被她说出来了。德儿不满意地埋怨道:“大嘴婆,那壶不开你提那壶,这满桌的美食也堵不住你的嘴吗?” 逍遥也知道失言了,赶紧端起酒杯抱歉地嚷着,“乌鸦嘴,我罚我自己三杯。”真有诚意,一气连搊了三杯酒。 贾达发热情地为客人布菜斟酒,特别是对杨筠松很感兴趣,从他的家世、功课到他的爱好、志向都关怀备至,尤其是对他时不时地冒出的信宜口音和身后背着的大褡裢,还诙谐地逗上几句。 酒劲上攻的逍遥情绪激动起来,憋得很长时间的牢骚话又止不住了,“大发叔,我就不明白了!咱们贾家楼不说是四海之内水陆之珍靡不毕备,也可以说是南北风味一应俱全,还为迎合时尚请来了回纥厨子锦上添花,怎么就火不起来呢?” 贾和愁云不展地反思着,“大侄女,都是我经营无方,辜负了鲁老爷子的厚望啊。钱财是小事,我们瓦岗寨的招牌蒙羞是大事呀!” 德儿不同意贾大叔的自责,“达发叔,这怎么能怪你呢?你把全部的心血都铺在酒楼上了。” “不怪泥怪谁?饿滴摸啊!开张两年啦?这酒楼让泥都经营的,都快成冰窖啦。” 酒店主人们对花衣丫头的话很不入耳,盛姑娘见势打着圆场,“我刚才忘说了,这位莺莺小姐可不简单,她父亲是术数大家丘延翰老先生,她子承父业身怀绝技,精通易经八卦、阴阳五行,堪舆最是强项,而且她还在覆釜山(云台山)救过我的命呢。” 逍遥不解地问:“妹子,什么是堪舆?” 贾店主摆出一副很懂的样子,“就是风水,这个我懂。你说她救了你,说来听听。” “那是在我从清河来长安的路上,途经覆釜山子房湖时遇见的她和筠松。我们结伴而行,一路之上北望太行深处,南观怀川平原,群山层峦叠嶂,峡谷沟壑纵横。当走到五老山下,她预言说要有猛虎来袭,就在山路上堆起石阵,大大小小十余处。不多时,果不出其所料,两只凶猛的大虫从树林中窜出,张牙舞爪,飞沙走石,看见石阵中的我们径直扑将上来。” 义方听到这里紧握双拳,眉毛都竖立起来,等不得地询问,“你伤到没有?” 姑娘用缠绵的目光回应着他,微微地摇了摇头,一旁的丫头挑理道:“那时还有我们呢?你咋不问问我伤着没有?真是羡慕、嫉妒、恨。” 盛姑娘继续讲下去,“那架势要把我们一口吞掉,我的马儿都被虎啸声给吓瘫了,我当时也是惊悚地汗毛都竖起来啦,心想怕是凶多吉少呀。可是奇怪了,这两条大虫进到了石阵,却放慢了速度,环转石间,每遇一处似沟谷阻碍举步维艰,每进一尺像足坠千斤行动蹒跚,努力良久才能绕过通行。几步之遥,如入迷宫,始而顺行,辗转一二百度;转而逆行,又回转一二百度。折腾了许久,体力不支疲极卧倒,只剩下苟延残喘之力啦。眼见它们已无伤害之能,自身难保,我妹子便推倒了西北面的磊石,抛下它们重新上路。” 德儿眨巴着惊喜的眼睛,仿佛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个深藏不露的丫头,“妹子,你使得是什么法术呀?” 那年纪虽不大,却术数之功深不可测的丫头,颇为骄傲地回答:“是奇门遁甲,小试牛刀而已。当年诸葛孔明曾用它击退过陆逊,有诗为证‘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她见大家都以崇拜肃然的眼神看着她,便进一步补充说,“一气统三元,太乙、奇门、六壬,并称三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大道积三则转,故能成九宫之妙,能宣造化之微也。何为三?三才也,天地人。天动地静,人禀天地之气始生。三才具而万物兴荣,天地始现生机。法于阴阳,和于术数,奇门只是术数的冰山一角。” 第十七章 蚍蜉合力撼大树,可笑无知不自量 这丫头侃侃而谈赢得了在场众人的刮目相看,励儿如获至宝地向她请求,“姑娘,你对风水这么有研究?能不能给这贾家楼看一看呢?” “我丘姐姐最拿手的就是观风水啦!”杨筠松自豪地称赞道。 小神仙诡秘地翻了翻眼睛问贾和:“大叔,饿看你这儿好像找人看过吧?” “看过,我做这行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风水对于买卖人可是至关重要啊。”他悠然自得地把胖胖的身子往后靠去,眯缝起鼓泡眼环顾四周,随处指点讲解着,“我是请街口看相的欧阳先生给瞧的,大门方向没得选,这楼高、围墙、灶台、水井、茅房、过道,我都精心布置了。你们看那大门上挂着的青铜八卦镜,这窗口的盆景,墙上的山水图,还有拐角处的鱼缸,尤其是还特意在后院西北角种了棵松树,该做的我都做了。” 丫头也按他的所述依次看去,“这几处寺庙煞、角煞、孤风煞、路冲煞、割脚煞泥都一一化解了,可是如今看来是百密一疏,前功尽弃了,因为有个最大的错误,致使这里的风水尽数外泻,福气财气不能聚拢。泥都不要小看了这气,《黄帝内经》曰‘气者,人之根本;宅者,阴阳之枢纽,人伦之轨模,顺之则亨,逆之则否’。饿前几日去了趟小有清虚之天、十大洞天之首的王屋山,到华盖峰贞一先生司马承桢的阳台宫勘查,收获颇丰,这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二十四治,五镇海渎、三十六靖庐,七十二福地处处是神仙清修之地,风水绝佳之所。大到天下龙脉尽出的昆仑,小到平民百姓起居的瓦舍,哪个都离不开得水藏风,聚气纳气。” 贾和半信半疑地问:“丫头,你看出我这儿的症结了?快给大叔说一说,也让我这酒楼转转运。” 丫头扑哧笑出声来,耷拉着小薄眼皮,眼珠一转说:“小三子,看这几天饿教泥的领悟没,泥给讲讲这短板在哪里?” 杨筠松倒是听话,低头站起来,伸手从大褡裢里掏出个罗盘,立于大堂正中太极点上,双手分左右把持着外盘,双脚略为分开,将罗盘端放在胸腹之间,使其与大门平行,用双手的大拇指拨动内盘。 “如何?”丫头以师长的口吻相问。 少年心情愉悦地摆弄着罗盘,左转动,右回旋,不时还抬眼辨别着前后上下,“爽!”他用一个字给出了结论。 “泥看出毛病在哪儿了吗?快讲讲!”丫头不耐烦地催促着。 小伙子收了盘子,皱着眉头走到窗边,轻抚着枯槁的枝叶,自言自语地说:“不讲,不讲。” 大家都盼着他说出下文呢,可他却说不讲啦。逍遥不高兴地丢下筷子,“小小年纪还故弄玄虚呢。” 德儿在桌下暗暗捅她,让她不要多嘴。 杨筠松还在那儿左顾右盼地,还在那儿念念叨叨,“这枝叶怎么就不讲呢?” 他猛然间瞅到楼门外的石马屁股,豁然开朗地呼喊道:“丘姐姐,我知道了!风水财气都是从这里泻出去的。” 大力士高顺励扑打着身上的尘土回到桌旁,“还挺沉!把那水晶肘子端给我,我得补补。” 贾达发笑逐颜开地端起酒杯,由衷地赞叹道:“真是相见恨晚啊!丘姑娘、杨高士,你们若是早来时日,我这贾家楼也不至于如此惨淡。这回好了,骏马石雕被横放过来了,我这屋子里顿时就感到蓬荜生辉、春意盎然了。” 丫头眉梢高挑欣喜地对贾和嚷着,“大叔,生气啦!” 贾和上下嘴唇向前一努,“哦!你这丫头净瞎说,我怎么会生气呢?高兴还来不及呢。” “大叔,不是您的生气。”丘莺莺极力解释着。 “哪是谁生气了?这时候还会有谁生气吗?”他四下观看众人。 杨筠松帮着说明,“丘姐姐说的是风水,生气。” “怎么风水还能生气?”贾达发更听不明白了。 “得了,说不清楚了,生气快到门前了。”丫头不再坚持,向外面望去。 “让开!闪开!”然后是明锣开道的吵闹,鸡飞狗跳的杂乱,酒楼门外不知来的是什么人,听这响动就非等闲之辈。 伙计慌慌张张地从门外跑进来,结结巴巴地喊着:“老爷,老,老爷,快出去看看吧,来了贵客啦!” 贾和故作稳重地教训他,“没出息,来了什么样的贵客吗?把你惊得连滚带爬的,我去还不成,连我家老爷子还得喊上,他都过世二十年啦。” 说教着已来到楼外,一左一右两个伍佰手中掂着棒子吆喝着,后面的依仗已放下旗牌家什肃立两厢,道路中央“咯吱咯吱”慢悠悠地颠来两顶绛紫色八抬大轿,平平稳稳地落在贾家酒楼前。 从打头的轿子里钻出来一位五十岁开外的老官人,他面如朗月,气宇轩昂,三缕长髯飘于前胸,两目之间悬针纹深刻。身穿鸾衔长绶紫色绫罗袍衫,腰束金玉带,悬以十三銙,挂金鱼袋。 随后的轿子中出来的是位四旬开外的便装男子,他黑衣得体,双睛明亮,鼻直口阔,大耳方额,总是乐呵呵的一张脸。 两人携手揽腕,亲亲热热地走了过来,长者看见步履匆匆迎出来的贾店主,笑容可掬地询问道:“你是这酒楼的掌柜呀?我且问你,那原来在崇仁坊卖貊炙的药师傅可在你店里?” 贾和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呢,激动、忐忑、卑微的心态交织得拧成了麻花,只剩下诚惶诚恐地哈腰称诺了。 “走,敏中,咱们进去尝尝。我和这药师傅可是老相识啦,他是回纥贵族后裔流亡到大唐,原来是姓药罗葛的。老夫每次外放回来都离不开他的烤肉馕子,做得就是好吃,可这么长时间不见了人影,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他,原来被聘请进了这酒楼啦。你一尝保你上瘾,吃一次还想吃下次。”说完老爷子发出爽朗地笑声。 走到楼门前,借着灯笼、星辰忽明忽暗,摇摆不定的光亮,老官人一眼瞧见了酒店门额的朱漆牌匾,不满意地摇着头,指着它问贾和:“掌柜的,你这个字是谁写的呀?” 贾和不敢怠慢,恭敬地躬身回答:“回老官人,这个牌匾是我找街口看相的欧阳先生随便写的。” “我说嘛,这字写得松松侉侉的。一会儿你求这位中书舍人给题个字吧,他的字可是闻名遐迩呀。” 身后的男子紧忙摆动两只手,谦卑地推脱着,“哪里,哪里,还是相爷的字刚劲有力,独树一帜,有上古雄风,是当今书法泰斗呀。” 这位相爷手捻长髯仰头大笑,“敏中啊,咱们就不要在这里自吹自擂啦。要说当今书法泰斗,还得是人家柳公权柳老爷子,那字写得锋棱明显,遒媚劲健,‘颜筋柳骨’可不是浪得虚名呦。可人家是养在宫里的金丝雀,历代皇上的大红人,想得到他的字似比登天还难。” 贾和在前面殷勤地撑开门扇,两位达官贵人一前一后步入大堂,门内两侧恭候着店里所有的伙计、厨子,“官爷,请上二楼雅间,那里肃静。”贾和几步赶上,拉开架势准备头前带路。 “不必了,就在那边窗口的散桌吧,通风凉快。”老相爷自个选了座位,抬腿拐向那里。 当走过义方所在的饭桌时,他下意识地撇了一眼,身子为之一震,“小鬼头!” “老鬼头。”丘莺莺同样回敬了他一句。 老官人再没有多说什么,无奈地摇摇头,微笑着走过去。 “相爷,您认识那女孩?”刚一落座,白敏中忍不住低声问。 “何止认识,还领教过她的厉害。说来话长了,五年前裴休还在京里为官,未出镇洪州时,他来我府上拜望,就带了这孩子一同来的,说是世交堪舆大师丘延翰的姑娘。那时她才七八岁的样子,小嘴叭叭的,口若悬河,上晓天文,下知地理,中通人和,明阴阳,懂八卦,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恰是一个小神仙。起初我见她满屋子地给我看风水,古灵精怪甚是喜爱,还有意和裴休说要收她为义女。可唠着唠着,她就下道了,开始抨击时事章法,说些不入耳的蠢话。” “她小小年纪能说些什么呀?”敏中不以为然地问。 “别的记不得了,印象深刻的是诽谤李唐皇室扯虎皮作大旗,硬把道教的始祖老子李耳说成祖先,这是子虚乌有的。” “说这话可是要灭九族的呀!”白敏中感到自己的心脏都扑腾扑腾惊恐不已。 “这算什么?还有更刺激的。她又说了,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李氏十八子昌运未尽,便有黑衣人登位理国’的谶语是千真万确的,用风后所作太乙神数推演即得。” 白敏中插话道:“这小姑娘还有推演太乙神算的能耐?” “哎呀,太乙神算对她来说是九牛一毛。接着是先赞扬我文治武功,英明果敢,补缀乾坤。可话锋突转,是让我最不能容忍的,说我迫害僧侣,拆毁庙宇是助纣为虐,急功近利,逆阴阳五行之理,是兔子尾巴长不了的。并引用董仲舒的话来教训我,‘仁人者,正其道不谋其利,修其理不急其功’。” “她竟如此胆大无礼,真是缺乏教养,目无尊长,早晚得捅了马蜂窝。”敏中看着愠怒的相爷,很是看不惯这姑娘的做派。 “可不是,我做为长辈就指出了她的口无遮拦,胆大妄为的危害,说重了几句,她就气冲冲地跑了。这个小鬼头,不理解我的一片苦心,不懂事,跑了就跑了呗,害得裴休赔着不是,在后面紧追。可谁曾想,一碗茶的工夫,府里的管家慌慌张张地进来禀告,说那丫头自己回来了,有话和我说!话音未落她就自个闯了进来,绷着脸故意不看我,问后院的花楼由谁住?还说那儿犯孤峰煞,住在里面的主人将得不到朋友的扶持帮助,还要移居边疆,客死他乡。” 敏中眨巴着眼睛紧张地问:“真的假的?听得好吓人啊!” 老官人向那边的丘莺莺扫了一眼,不以为然轻蔑地说:“一个小孩子,你还当真啦?听听罢了,什么孤峰煞,多峰煞的,小小年纪故弄玄虚。我没好气地告诉她是老夫住,我的朋友遍天下,各个都是交情深厚、荣辱与共,倒是要看看是谁把老夫发配到海角天涯去的。” 敏中聚精会神地听着,还不忘劝解道:“相爷息怒,后来她给你化解了吗?” “我还能和个孩子置气嘛!有什么可化解的?见我爱搭不理的样子,气得她扭头又跑了,只抛下一句话,说是老夫最亲近最信任所提拔的人害惨我的。我堂堂宰相能相信个孩子胡言乱语吗?若是传出去不是让别人笑掉大牙。” 白敏中是频频点头称是这码事。 那回鹘药师傅熟识地过来请安道:“李相爷,多日不见,一向可好啊?还是老规矩,一盘烤肉,一张馕,一杯茶吗?” “哎呀,是药师傅啊!你可让老夫好找呀。对,老样子,不过两个人要两份,另一份给我这位最亲近的朋友。我正有些饿了,敏中你看你还要些什么?来杯醪醴尝尝?” “好,就依相爷。” 菜肴不多时呈上来,白敏中毕恭毕敬地站起身,双手举杯感谢道:“相爷,我白敏中少小孤苦,跟着堂兄生活,知道过日子的不易,懂得饮水思源,知恩图报。我能有今日的前程全为相爷的器重栽培,先头是知制诰、翰林学士,如今又是中书舍人,没有老相爷的鼎力美言,皇上哪能垂爱于我?人们都说食人一饭当永生相报,晚生以此杯中酒聊表寸心。” 相爷是满面的春风,满眼的喜爱,“敏中啊,坐下说,你这杯酒我心领了。你一路走来确实是我向皇上大力保举的,今天咱哥俩就敞开心扉,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许藏着掖着。” 敏中领命坐下,为相爷倒满茶水,李德裕用二指轻敲桌沿,以示谢意。“小老弟,你知道我李德裕为什么喝茶,不饮酒吗?因为我是国家重臣,时刻要保持清醒。不虚夸地说,千秋社稷、天下百姓都系于我一人身上。辅相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得以国家大事为己任,推贤荐能是我义不容辞的职责。实话实说,起初皇上是要重新启用你堂兄白乐天的,被我拦住了。为什么呢?一则,他已过古稀之年,体弱多病,行走都不灵光,还谈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二来,你也是过五旬的人了,年富力强,阅历丰厚,论人品,比才干,评文采,你哪个方面也不比你堂兄逊色,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千朵秾芳倚树斜,一枝枝缀乱云霞。凭君莫厌临风看,占断春光是此花。你这诗写得多好!故此我力排众议,委你重任。” 敏中做谦虚谨慎状,李德裕把手一挥,“哎,谦虚什么?我喜欢不遗余力,奋勇当先的真汉子、石敢当!你看,从我手中入仕发达的俊杰英才,哪一个不是勇立潮头,敢担日月的铮铮铁汉?远的不说,就拿这眼皮子底下的京兆尹来说吧,京城的大管家怎么能选个像那胡言乱语、懦弱无能的张仲方呢?你看老夫推荐的无论是前任薛元赏,还是现任的柳仲郢,那个不是刚正不阿,尽职尽责的为官典范?” “哼,哼,说的比唱的好听呐!什么体弱多病啦,就是嫉贤妒能,怕人家抢了你的风头;什么懦弱无能啊,就是打击报复,怨人家说了几句大实话,贬低了你老爸的清誉。真虚伪!”从邻桌传来丘丫头尖刻的讥讽之声,这一声不要紧,吓得周围伺立的人们一身冷汗。 可老相爷处事不惊地干笑了笑,“小孩子还记仇呢!大人说话一旁玩去。” “相爷真是好气度呀!”贾和满是真诚地赞叹不已。 “嗤,我还能和个孩子置气嘛!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众人讨好地陪笑着。 为缓和气氛敏中转移话题,竖起大拇指夸赞道:“相爷,晚生真是由衷地佩服您呀!不仅是力振军威,收复幽燕,平定回鹘,消灭昭义叛乱,把朝廷内外治理的井井有条,还闲暇之余创造出象棋,您乃旷世奇才呀!” “三尺男儿就得顶天立地,干一番事业出来,怀才避世,长吁短叹,那不是空来人间走一遭吗?这里就是我们施展才华、实现抱负的所在,清景持芳菊,凉天倚茂松。名山何必去,此地有群峰。我这首诗就是写当今万岁英明,正是我辈大展宏图的的好时机。” “相爷乃大智、大勇、大仁、大义的真男人啊!让人敬佩的五体投地。”敏中眉飞色舞地恭维着。 相爷按着思路继续说:“敏中呀,你说那相棋是我始创的,这个我可不敢当。战国时就有了,棋子上写的是互相争斗的八个国家的名字,周、秦、齐、楚、燕、赵、韩、魏。我只不过为了方便与皇上商量军情,改成车、将、士、马、卒、像罢了。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还在民间流传开了,弄得到处是杀声一片。” 李德裕歇了口气,持起茶碗润了润喉咙,“人生如下棋,不能有丝毫的懈怠,稍一放松轻者半途而废,重者会满盘皆输。朝廷当务之急是增加财政收入,扭转入不敷出的窘迫,其中迫僧还俗,充没寺产就是立竿见影的好法子。佛教势力日益膨胀,私度之钱归于地方和寺庙所有,和尚们唯利是图滥度僧尼。人们为逃避赋役争相出家为僧,导致恶行循环僧人越来越多。而寺庙土地又不用纳税,僧人靠农民供养,不劳而获,使得天怒人怨,积愤难平。虽说起初是道士赵归真他们提出来的,但本相也是认同的,更得到众多有识之士的大力支持。先是令天下僧尼中犯罪和不能持戒者尽皆还俗;又敕令毁拆天下凡房屋不满二百间、没有敕额的一切寺院、兰若、佛堂,命其僧尼全部还俗,寺院财产充公;再于今年三月间下令不许寺院建置庄园;上个月规定西京长安只能保留四座寺庙,每寺留僧十人,东京洛阳留两寺,节度使的治州只留一寺,刺史所在州不得留寺。其他寺庙全部摧毁,僧尼皆令还俗,所有废寺铜铸佛像、钟磬全部销熔铸钱,铁铸的交本州销铸为农具。严令各州府必须雷厉风行,从速从快。” “哼,哼,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丫头在那边不冷不热地吟诵道。 老相爷这回可是再也忍不住了,火冒三丈地猛然起身训斥道:“小鬼头,你不要指桑骂槐,谁是蚍蜉,怎么就不自量力啦?” 丘莺莺头都没回嘲笑着,“老鬼头,我只是想起韩愈的一首诗,才念了几句你怎么就受不住啦?我是说人不能逆天,更不能昧心,多为别人考虑考虑,别把事做绝了,会遭报应的!” 只气得李德裕脑袋抖动,一屁股坐下去,“我不和你个小孩子一般见识,你爱说啥说啥。” “相爷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啊!”贾和愈加真诚地赞叹不已。 李德裕深呼了一口气,付之一笑道:“哼,我这么大人啦,还能和个孩子置气嘛!呵呵。” “啊,啊,呵呵!”众人交换着眼色,不自然地陪笑着。 白敏中又是劝解一番,突然他猛拍大腿,“相爷啊!看我这记性。我前几日得了样东西,听说您是古玩字画的鉴别高手,想让您给鉴别鉴别。” “什么东西呀?”听说是古玩字画,李德裕顿时没了火气,两眼放出异彩。 中书舍人吩咐下去,随从捧上个锦匣子,敏中打开来取出一轴纸绢画。待他逐渐展开,呈现在人们眼前的是画着五头毛色不同的牛,这五头牛在窄而长的桑皮纸上,从左至右一字排开,各具风貌,姿态各异。 一俯首吃草,一翘首前仰,一回首舐舌,一缓步前行,一在荆棵蹭痒。五牛目光炯炯,神气磊落,活灵活现,甚至牛口鼻处的绒毛都画得细致入微,似乎触手可及。 老官人俯身上前,整张脸几乎要贴到画上,眯缝着双眼看了又看,“好,好!《五牛图》,韩滉的《五牛图》,这是真迹呀!我在洛阳平泉山庄也有一幅,不过是临摹的。” “相爷,不亏是高手啊!这确实是韩滉的《五牛图》。”敏中把画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到匣子里系好,双手敬献给李德裕。 李德裕慌忙推辞道:“敏中,这是干什么?我怎好夺人所爱呢,这可不行。” “怎么不行?想当年我刚进京当翰林学士时,不是您慷慨相赠十万钱,才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你就是我的引路人,我的亲人!这区区一幅画算得了什么?我都想将我的赤诚敬慕之心献给您。”说着说着他还激动地落泪了。 “好吧,那我就不客套啦,暂且将它放于我这儿。”老官人也颇受感动,紧拉住白敏中那温暖的手重新坐下,“看到这画,我就想起韩滉,那也是个性情耿直、清正廉洁的能臣啊!在这一点上柳仲郢很像他太姥爷和他父亲柳公绰,没有他叔叔柳公权的随和圆滑。” 敏中欲言又止,一瞬间的表情却被相爷观察个仔细,“你有话就说,咱们之间还有什么顾忌的呢?” “我是想说柳仲郢,他可是牛党的人啊,之前一直追随牛僧孺的,牛僧孺曾赞叹他‘非积习名教,安能及此’。他不会吃里扒外,对相爷不利吧?”敏中好意提醒着。 “不会,不会,看人我还是有把握的。他虽没有你这么善解人意,义气为先;却也深明大义,公而忘私。他担任京兆尹没几天,政令严明,以法治市,对不法污吏绝不手软,管理东、西两市井然有序。他就是个直肠子,记得我刚推荐他为京兆尹时,他登门拜谢,说出的话你是想不到的。” 中书舍人不解地问:“他说些什么?” 相爷无可奈何地晃着脑袋,“他说他一定会像在奇章公幕府时那样去努力,以报答我的厚德。” “奇章公不是牛僧孺吗?”白敏中插了一句。 李德裕没有回应,沿着自己的话题说下去,“再则,不知道人家是不是有派,我李德裕根本也没有什么派。只要是能为朝廷出力,务实办事的,我就会大力推荐保举,哪怕是像柳仲郢这样常常与我意见相左的,也不会因此打压埋没。如前一阵子的吴湘案,官员贪污就当死罪,没有什么质疑的。御史崔元藻在复查案件时掺杂了个人感情,被贬职外迁,柳仲郢、敬晦多次上奏为其申理,矛头直截指向我,说我偏袒不公,也就是我了解他,这要是换做别人能有他好果子吃?” “太耿直了,这容易闯出乱子来呀,像之前的薛元赏不是胆大得杖杀左神策军大将,差一点被仇士良问罪了吗?” 相爷点点头略有同感,指着白敏中玩笑着说:“要不,我怎么瞧不上你们这些进士出身的痴书生呢,读书都读愚,读傻了,就会没事写些玄怪小说糊弄人,是有古远之的和神国呀?还是有舟山古墓的不劳而获呢?寒士庶民就不如世家子弟见过世面,视野开阔。” 这时贾店主见他们饭也吃好了,忙在一旁的桌子上铺设好纸笔,恭请贵客给酒楼题字,屈尊留下墨宝。当然是官大的为先了,见李相爷挽起袖子,提笔正要挥毫。 “哼,哼,让他写财气来得快,走的也急,你这酒楼还是趁早关张吧,以免受到牵连。门荫入仕的纨绔子弟有几个真才实学的,在大雁塔下题过名了吗?要写也得那个进士出身、得过状元的写。” “啊!你这丫头片子,欺人太甚。今天我非替你父母管教管教你。”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几句风凉话只气得老相爷吹胡子瞪眼,就要上前拉扯教训。 众人强力将双方分开,逍遥把丘莺莺拽进了里间,老官人也被拦着坐下。 “敏中,这字还是你写吧,我这手都被气得直哆嗦。”他还在运劲,生着闷气,突然指着后屋嚷道,“小鬼头,去年底我就出于防范树党背公,朋比勾结的危害,面奏皇上,请旨下令进士及第后只允许一次参见有司,以后不得聚集参谒,不许去私第设宴,并罢去浮华虚荣的曲江大会,只留下这雁塔留名一丝念想。今天我就让你看看,因为你的一句话,雁塔留名是怎么绝根的!” 他大声吩咐听差的,“立即去升平里柳仲郢的宅子,把他给我喊来,让他别抄那些史书了,马上把以往所有进士的名字从雁塔石碑上抹掉,今后不许及第的进士们招摇过市啦!” 手下不敢怠慢,一溜烟地跑出去。气得相爷直哼哼,吓得众人直机灵,“嗯,太气人啦,没这样的孩子,处处跟你抬杠。”此时只有白敏中还敢上前相劝。 “禀告相爷,出大事了!”派出去的差人气喘吁吁地回来报告。 “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相爷很是不满意。 “柳仲郢,柳府尹被叫进大明宫去了。”差人心情平稳了些。 “蠢啊,皇上召见京兆尹准是有事要问,很正常啊,用这样大惊小怪的吗?”李德裕满不在乎地训斥道。 “可是,据说未时有一个神策军小将,在市场里纵马横冲直撞,被柳府尹令手下人当众杖杀了。” “你说什么?他又杀了个神策军将军,好啊,又是个硬茬子,他娘给他吃的那些豹子胆没白吃。”老相爷倒是没有惊慌失措,眼中射出渴望战斗的光芒。 白敏中紧皱双眉提醒道:“相爷,北衙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是不是不好办啦?” 李德裕拍了拍晚辈的肩,胸有成竹地说:“放心,柳仲郢自己会处理好的,他是石敢当嘛。再说现在不是仇士良一手遮天的年代了,他的尸骨恐怕已经烂成泥啦。” 相爷拿起白敏中写的店名,“贾家楼,好名字,字写得真好!是比我写的强,真是笔走龙蛇,铁画银钩啊。”敏中自是又谦虚自检了一番。 送走了两位贵人,众人回转屋里,紧张的心情可以放一放了,尤其是贾和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当他看见桌子上的题字时,浑身的毛孔全舒张开了,心里暖融融的,“这字写得太好了,让人看了亲切无比,和姓白的潇洒亲切的仪表正相宜。丘丫头,这股灵气就是你说的生气吧?” 莺莺撇了两眼那字,话里带话地回应,“但愿吧,字如其人,人似其字。” 说话间,从楼外走进来位落落大方的妇人,“少奶奶,你的新衣服做好了,我给你们送过来啦。” 逍遥亲热地招呼道:“姜八八,谢谢您啦!又让您辛苦跑一趟,我和德哥正要到店里去取呢。” 那妇人满眼的慈爱看着逍遥,又和在座的众人点头示意,捧着衣盒随他们两口子进里间去了。 “贾店主,这位夫人是小姐的阿姨吗?”丘莺莺快人快语。 “不是呀,是邻居裁缝,我们的一位湖州老乡。丫头,你这话从何说起呀?” 丘丫头往里间方向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像,太像了,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的事,难道你老眼昏花看不出来吗?” 第十八章 孔雀无辜东南飞,五里有情一徘徊 盛姑娘便住了下来,两个久别的小伙伴那是如胶似漆,是说不完的悄悄话。卿卿我我间也不时穿插着唠到那顶大草帽,义方把嘴凑到义妹的耳边,盛姑娘害羞地低头躲避着,“主啥?” “妹呀,我在这儿好像是看到光叔啦,影影乎乎地叫不太准。” 盛山惊喜地睁大眼睛,也是悄声问道:“啥个?哈三喔四,光叔怎么敢回长安呢?” “是啊,是不大可能,他这不是自投罗网吗?可那人的确是太像了,妹呀,你说,那个人会是光叔吗?” “我倒勿晓得,勿搭界个!明朝阿拉出去寻伊好了。” 这不,第二天,两个心急的青年人就直奔十六宅,寻光叔来了。他俩穿过兴宁、大宁、长乐三坊,前面就是皇子们住的十六宅了,沿着巷子挨门搜索下去,这个宅子不是,下个也不是,从各个王府大门的装饰新旧、气派讲究上,可见主人在朝的权位高低,龙恩薄厚了。 正当他们几近心灰意冷放弃寻找时,忽然眼前一亮,在城墙根下偏僻处隐着一户不大的院落,宅门的木匾上刻着“光王府”三个字,匾的颜色是怎么也分辨不出来的,与其他王府截然不同的是门楼上的蒿草有一尺多高。 义方有些不相信地走上前去,小声和义妹嘀咕道:“光叔的家也真够寒酸的呀,人们常说‘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是一点也不假啊。” 进入半开的府门,门洞里有个黄门俯在桌子上冲盹儿呢,可能没有睡实,听到来人的脚步声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你们这两个人,鬼鬼祟祟的是干什么的呀?” 盛姑娘灵机一动,想起刚才在巷口看到有一户的大门楼上写着的“齐王府”,随口谎称道:“公公,我们是找齐王府的。” “是寻齐王府的,走过头了,在巷口嘛。你这姑娘,这么大的眼睛怎么能看不见呢?”太监面无表情冷冷地说。 义方四下张望着这衰败的院落,“公公,这里是光王府吧?光王在家吗?” 大太监警惕地支起身子问,“你这小子问这干啥?看东看西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呀?” “问路的!”盛山赶忙敷衍着,扯上义方转身向外就走。 “贼眉鼠眼的,要是几年前你们就别想走了。不问个青红皂白,来龙去脉,洒家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可是现如今啊,这几年的冷板凳都把屁股坐出茧子来了,洒家懒得管喽。”大太监不耐烦地夹了他们的背影一眼,又趴在桌上,拢起双肩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失望地走出巷口,心想这趟算是白来了,“卖金鱼!活蹦乱跳的小金鱼喽!”叫卖声从背后传来,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啦!两人同时猛转身向后看去,一顶大草帽挑着担子颠颠地闪进了巷子,又是一声洪亮的吆喝。 “是他,真是他!”他们不约而同地撒脚追了过去,看那人已在光王府门外撂下担子,蹲下身子盯着门洞高喊着,“活蹦乱跳的小金鱼喽!快来看呀。” 义方正要上前相认,却被盛姑娘一把拉住了。 不多时,从府里哩哩啰啰地涌出来十几个孩子,大大小小,女孩子居多。跟在紧后面的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小子,蹒跚着翻过大门槛,勇敢无畏地就要沿台阶迈下去。 “小心!”那卖金鱼的呼地站起来,不顾一切地就要冲过去。 还好,孩子被身后赶来的奶妈婆子笑着抱了起来,嘴里还说着,“没事,小小子摔摔结实。” 另一个丫环取出手绢给孩子擦去脸上的污垢,看似太粘不能清除干净,“我去把它弄湿了。” “费那个劲呢。”婆子泼辣地将手帕抢过去,“呸!”往小脸上吐了口吐沫,用力一擦。 “脏不脏啊?”鱼贩子埋怨地质疑道。 “没事,小小子不干不净,好养活。”婆子无所谓地把孩子放在水桶边,“大兄弟,你这金鱼多钱一条呀?” 卖金鱼的把草帽压得低低的,不错眼珠地瞅着孩子,“看着给吧,若是没闲钱随便拿两条,没关系的。” “这么好啊!四少爷,你看好哪一条了?” 那孩子正拨弄着水,满嘴冒出泡沫呀呀地说:“要,要。” “宝儿,要啊?捞两条。”小贩捞了两条大个的,用陶土钵子装好了。 “春丫头,你带钱了吗?” 那丫环四下摸索,“阮妈妈,我也没带钱。” “不用给了,给孩子拿去玩吧。”卖家大方地递过去。 婆子一脸的正义公道,“那怎么行?你这是小本生意,不好占你的便宜,都白给好几次啦。” 正说着,她忽然看见从府内走出来两个年轻人,年纪相仿,高个子的是宫人打扮,文质彬彬,身体修长;相送的公子长的是甚为出众,器度沈厚,形貌瑰伟。 老婆子似看到了救星,亲热地喊着,“大公子,能借些钱吗?给滋儿买两条金鱼。” 那公子不耐烦地扫了这边一眼,没好气地呵斥道:“没礼貌,大呼小叫的,没看我在送客人吗?买什么金鱼?把王府门前当成东市啦,赶快离开。”他招呼着门里的太监马上赶人。 “快走吧!大公子李温可是不好惹啊,六亲不认,说一不二。”婆子好心督促道。 丫环小声埋怨她,“阮妈妈,你是刚来的,不知底细,就多余跟他张嘴。大公子整天沉湎游乐,心里只有他的仙韶院朋友,往外送的那个人就是伶官李可及。我进府一年多了,王爷下落不明不在家,做为老大,就没看见他照顾过弟弟妹妹们。” 鱼贩听后生气地一摔鱼捞子,伤心地长叹一声,气愤地低声骂道:“忤逆!” 他这一骂可吓坏了丫环,“大叔,别人家的事你激动个啥?快走吧,少要招惹是非。” 那太监也奉命趾高气扬地走出来,不住嘴地咋呼着,“快走啊,快走啊!洒家告诉你多少次了,王府门前禁止摆摊。” 大草帽起身收拾要走,不想那边两个女孩子为一条鱼争执起来,推推搡搡,互不谦让,倒是较她们小的姑娘大模大样地劝解着,并把自己的鱼儿让出来。 “大小姐、二小姐,你们别争了,这桶里不是还有吗?你们看人家四小姐多懂事呀!”婆子在中间拉着架,还一个劲地抱怨着,“这家里没个男人可真不行啊!孩子都放羊了。” 鱼贩子又伤心地叹了口气,挑起担子往巷口走去。 老婆子抱起小公子,冲着丫环莫名其妙地笑道:“这个怪人,别人家的事他老跟着唉声叹气什么?” 从王府里跑出个小丫环,她高声招呼道:“大夫人让把孩子们都带进来,得仁公子和宇文师傅已经把五姑奶送来的酿皮做好了,快回来吃吧!” 这一声喊像喂鸭人吹起的哨子,大大小小的孩子你挣我抢地往院子里跑,还兴奋地叫着,“有好东西吃喽!” 眼看着金鱼贩子走过来,义方正待张口呼喊,未曾料到那人歪歪斜斜,踉跄着就要摔倒。 义方和盛公子手急眼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他扶住,可那人已是人事不醒了。 他们两个只好把其搀至墙根处,靠墙坐好,解开衣襟,摘下草帽,再看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逃难的王叔李怡。 按人中,掐虎口,摩挲前胸,都无济于事,急得他俩大汗淋漓。 正当无计可施、焦急如焚之际,从前面几步远的齐王府里走出一位疾医来,他看到这一幕,二话没说,跑过来放下药箱,挽起病人的袖子,当即把脉断症。而后心有成竹地翻出银针,从头到脚是一顿猛扎,扎后从药箱里翻出一粒药丸,塞进光叔的嘴里。 药到病除,施救片刻,光叔渐渐苏醒过来,抬眼看着周围的人,“义方,这是百丈山吗?我好像在做梦啊。” 医生先开口了,“什么百丈、千丈的?这是长安十六宅,你中暑了,多亏遇见我,否则你就没命啦!”他冲两个小的嗤笑着,“这个人,大热天的捂得可够严实,不中暑才怪呢?你们和他认识?” “朋友。”盛姑娘迎合地点着头回答道。 光叔已经完全明白过来,支撑着坐好,“谢谢疾医,敢问尊姓大名啊?” “刘集。你真得感谢我,若没有我你就完了。”这位还真不谦虚,心直口快地夸赞着自己,“今天也算你命大,我正好来给齐王妃瞧病的。说起这齐王妃的病,可是老病了,不好根治呀,全因愁苦思念而起。这齐王死的早,你们是京城老住户吧?一定也知道,齐王,也就是怀懿太子漳王李凑。当年被宦官王守澄、郑注陷害的那位,早早就抑郁死了。后来甘露之变,郑注因罪被诛,文宗反省自己不英明,哀痛李凑被谗而死,追赠李凑为怀懿太子,也算是给了这位六兄弟一个交代吧。这王妃孤儿寡母地虽说日子不愁了,可心里的病根却解不开,多少良药偏方也调理不顺。哎,宫墙深似海,龙泽喜无常啊!” 光叔也深有感触地说:“是啊,为官为王的外表是光鲜艳丽,可骨子里却活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像先生您,有一技之长,靠本事吃饭,吃的是心安理得,睡的是踏踏实实。” 那疾医先生毫不遮掩地放声大笑,“你这伙计不说实话,就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王公日子我也愿意,总比整天走街串巷,给人看病,好了坏了受些鸟气好吧?哪怕是个小小的芝麻官,有顶乌纱帽就行,有没有玉饰不在乎,管上他几个人,拿着俸禄,吃着皇粮,往公案后一坐,惊堂木一拍,那才叫威风。走啦,不跟你白日做梦了,你还是去卖你的金鱼,我去号脉给人瞧病吧。记住,这么热的天,别捂得太严实啊。”疾医提起箱子笑呵呵地走了。 “先生,给您治病钱。”李怡感激地喊着。 “留着吧,买些绿豆煮水喝。” “义方,你也来长安了?这位姑娘是?”光叔聚目打量后惊讶道,“是盛公子?你是个姑娘啊!我说当年看你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义方把前来京城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又问李怡不是在黄檗山吗?怎么也回长安了? 光王长叹一声,“一言难尽呀,原本我是和道明师兄去了高安黄檗山,可没过多久衙役就上山了。这回倒不是冲我来的,是奉命强迫僧尼还俗,寺院财产充公的。逼得我们师兄弟四下遣散,我更是无落脚之地,但我始终牢记希运大师的教诲‘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山河大地,日月星辰,总不出汝心。三千世界,都是汝自己,何处有许多般。心外无法,满目青山,虚空世界,皎皎地无丝发许与汝作见解。一切声色尽是佛事,若学道者不即不离,不住不著,纵横自在,行住坐卧,语默动静,皆为道场’。我便开始云游天下,遍访名山大川,相信自己就是佛,不再向外驰求,不再崇拜经典,坚信在我的心外没有什么佛在、祖在,信自己就能自作主宰。后来走到舒州八面山驻脚隐居起来,每当站在山岗之上,遥望孔雀坟就徒添思乡之情。” 光王满怀感情地低吟着,“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想家呀!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所以我去年初毅然决然地走上返家的路。家是不可能贸然回去的,环顾京城亲戚故旧,位高权重的仇士良已经告病回乡,故去一年了,唯一能安全落脚的是仇公武那里。我平时闲来无事,便假扮卖鱼郎悄悄回来看看孩子们,有时趁机潜进府去。” 盛姑娘意外地重复道:“你还能潜进府去?” “那当然了,要不我那小四滋儿是怎么生出来的?那孩子聪明伶俐,懂事乖巧,和我小的时候是一模一样,讨人喜欢。” 义方点头称是,“那小孩子确实是招人爱。光叔,你大儿子也不错呀,气宇轩昂,英俊非凡啊。好像同我年纪相仿吧?” 提到大儿子,李怡的脸色立马阴沉下来,紧皱眉头,恨铁不成钢地数落着,“你说李温呀,比你小两岁。别提那小子,忤逆!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整天沉迷于歌舞声色中,不思进取,没有亲情。” “卖金鱼的!”从巷子里追出来那个□□的丫头,“卖金鱼的,我们吴夫人让你进府去,说要挑几条金鱼。” 光王向两个小朋友使了个眼色,挑起担子不声不响地随丫环进府了。 “吴夫人让他进去。”经过大门口时丫环理直气壮地命令道。 那把门的太监没精打采地看了一眼,自言自语地嘟囔着,“神神秘秘的,要是几年前你们就别想进府。府里都成什么样子啦?乌烟瘴气的,王爷不在家还弄出个四少爷来,真是笑死个人。可是现如今啊,这几年的冷板凳都把屁股坐出茧子来了,洒家懒得管喽。”守门太监不耐烦地夹了他们的背影一眼,习惯地就势一趴,拢起双肩闭上了眼睛。 第十九章 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 夏暑消尽,秋意渐浓,转顺间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义方与义妹平日里除了游山玩水,就是舞枪弄棒,和逍遥姐学学轻功,私下里两人揣摩揣摩武艺。 酒楼的生意是不懂的,也没那个兴趣,倒是励儿乐于此道,跑前跑后,勤勉有加。 这不,趁着天黑前,两个小的又在后院揣摩起打狗棒法了。自从四目师兄教会他们打狗八法,绊、劈、缠、戳、挑、引、封、转的口诀已是熟记于心,狗吠不惊、恶狗拦路、扫打双犬、雷击狗头、反截狗臀、压肩狗背、拨狗朝天、獒口巧夺八式是施展起来出神入化,得心应手。不仅如此,两人又依口诀联手创出三十六路棒法,挑字诀演化为棒挑癞犬、歹挑狗身、捣乱狗窝、挑拨狗爪;封字决拆解成压扁狗背、饿狗拦路、犬牙交错、母狗护雏;转字决扩展至恶犬回咬、快击狗臀、丧家之犬、黄狗追尾、幼犬戏球;绊字诀分别是獒口夺杖、拨狗朝天、横打双獒、鸡飞狗跳;引字诀包括有引狗入寨、棒迥掠地、斜打狗背、摇头摆尾、群狗争食;戳字诀创新出歹戳狗臀、狗急跳墙、蜀犬吠日、狗眼看人;缠字诀巧构思斗犬十弄、棒打双犬、死拉狗尾、狗咬狗骨、老狗乞怜;劈字诀奇妙想棒打狗头、穷巷赶狗、疯狗咬喉、落水打狗。每一诀里都蕴涵着千变万化,奇招妙式,再加上绿玉杖的无坚不摧,四两拨千斤的威力,真如同龙入大海,鹰击长空,盖世武功,势不可挡。 “师弟!你那卖金鱼的朋友来了。”二师兄从酒楼后门探出头来。 闻听之后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奔向大堂,见食客出出进进,熙熙攘攘。 自从门口的马屁股被掉过去后,这贾家楼的买卖是出奇的好,此时正是饭点,整个酒楼几乎要坐满了,只有楼梯旁的桌子还有空位,光王李怡正坐在那里。 如今已是深秋季节,那顶大草帽换成了葛巾,薄汗衫变为粗布长衫,颌下的胡须又密又长。 “光叔,你早来了,怎么坐这儿?快到里屋去。”义方亲密无间地拉着李怡的胳膊。 “不用,我吃素。一个馒头,一杯茶,一蝶青菜,足矣。在这里坐吧,看到你们我就开心啦。”义方还是拉着他往里面让着。 “你们不坐啦?劳驾借光,我们坐这儿。”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开外严肃稳重的员外,“二叔,实在是人多,咱爷俩就坐这儿吧。” 从员外身后笑呵呵地走来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家,他个子不高,花白的胡须,胖得富贵慈祥,“行,仲郢呀,人太多啦,有地儿就行,就坐这儿。” 义方看了认得,忙热情地问候道:“柳老学士,您好。” “小伙子,你认得老夫?”柳公权眯起眼睛凑近了细瞧着。 “晚辈是前些日子在灞桥认识您的,相遇时我和许浑先生在一起。” “哦,额想起来了。老夫柳公权,虽然年近古稀,耳也背了,眼也花了,年前额这脚还不利落了呢,可额这心里明镜似的,什么都不糊涂,那天你是和许浑在一起的,好像还有位比你个子高点的小伙子。” 他一眼看到光王,非常惊奇地说,“这不是那个卖金鱼的吗?我说看他眼熟呢,像是个久别的故人,这下清楚了,是我买过你的金鱼呀。” 老人更加高兴起来,“大侄子呀,这里都是朋友,全不是外人。你这买卖做得不错呀,门匾写了吗?老夫愿意献丑挥毫。”他毫不见外地问义方。 “二叔,人家已经写了,进门时我看过,是白敏中的字。” 老学士不无遗憾地嘟囔着,“有啦,白敏中的啊,马马虎虎,先将就用着吧。” 他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李怡,“你贵姓啊?可会写字?” 光王低声回答:“姓王,略懂一些。” “那还得精益求精,去练习,去临摹,不久的将来指不定会写出个王体来。”柳公权诚心诚意地教导着。 “赵蕃,两年未见了,你出使黠戛斯回京啦?这是有客人啊。”随着柳仲郢的一声问候,大家抬头向楼梯上望去。 近处楼梯上正经过几个人,引路打头的是位官人,紧随其后的是七八个外邦异族,“呀!是谕蒙啊,幸会幸会,你这是微服私访啊,哈哈哈。” 那官人又看到了柳老学士,十二分恭敬地问候,“柳老爷子,身体还是那样硬朗啊?晚辈这里给您施礼了。” “不客气,老夫还礼了。”寒暄几句,官人带着外邦客人去了楼上雅间。 “仲郢呀,那人是谁呀?我这模模糊糊地没看出来。”老学士坐下后悄声问侄子。 “二叔,看你们聊得那么热络,我还以为你认出来了呢。那是太仆卿赵蕃呀,带着几个外邦使者来用餐。” 老人恍然大悟道:“赵蕃啊,额说听声音这么熟悉呢。对,他刚刚回来的,昨天进宫面圣时额见过他。携带着李德裕起草的《赐黠戛斯可汗书》,出使黠戛斯一走就是两年多,千山万水,艰苦跋涉,累得是又黑又瘦,够辛苦的。” “二叔,和他一起的是黠戛斯使者吧?” “应该是,说是阿热裴罗可汗的心腹大臣注吾合素,那几个是不是长得黑发黑瞳,不似回纥人的长相?”柳仲郢点点头,老学士看他肯定接着讲道,“那就对了!长得有些像我们汉人,据说是当年被匈奴俘去的骑都尉李陵的后裔,论起血脉,他们和皇室都是陇西成纪西汉名将李广之后。此次来朝一是确定可汗的封号;二是阿热裴罗上表天子请求出师,愿乘秋膘马肥之际出击,一举剿灭残喘于黑车子的乌介可汗余部,彻底扫清北方威胁。正如李陵所说‘人之相知,贵在知心’,皇上是以诚相待,他们也是推心置腹,肝脑涂地。不像汉武帝,偏听偏信,杀了李陵全家,连为李陵辩护的司马迁也下狱受到宫刑。” 说到此处,柳公权动了感情,激动地吟诵起当年李陵送苏武归汉时的即兴之作“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催,士众灭兮名已溃。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 “二叔,那封号确定了吗?” 老人苦思冥想了一会,把封号一字字地吐出来,“宗英雄武诚明可汗。” “不要拦我!我要砍死他们。”正当义方三人走到里间的入口,从里面不顾一切地冲出一个手持剔骨刀的老头子,他赤发绿瞳,身板厚实,奋力挣脱开众人,奔向楼上就要以命相搏。 眼看一场血案就要发生在顷刻之间,义方本能地气运丹田,勃发于指端,无形的气珠直射老头子膝下的足三里穴,咚地一声那人单腿跪在了楼板上,几个伙计一起上去把他架下来。 贾和闻讯赶到,“药师傅,你这是怎么了?跟谁似血海深仇的?” 这时的回纥师傅手里的剔刀被夺去了,可两只眼睛还充满了杀气,“仇人!灭族之恨不共戴天。楼上的黠戛斯人,是他们抢占了我们的牧场,屠杀了我们的同胞,尤其是那个带头的注吾合素更是双手沾满了回纥人的鲜血。”大家竭力地劝慰着,连哄带拽地把他硬拉进后厨。 “嗬,小兄弟,好身手啊!”邻桌有人在夸赞。 定睛一看是右手边散座上的四位军爷,别看他们年岁不大,可个顶个的英姿飒爽,气宇轩昂。 说话的是正座上的黑衣将军,“你这弹指于无形,全凭内力气功,小小年纪了不起,能不能告诉我你使的是何种功夫啊?” 义方爽朗地看着青年将军,“弹指神功。” “咦,这功夫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呀。”军爷微微皱眉苦想起来。 “高骈将军,是在九华山。” “对!是几年前在九华山。哎呀,你认得我?你是那射伤温老大的童子吧?啧啧,过得真快,你都长这么高了。你这功夫射人于无形,好深厚的内力呀,可与你的年纪不符啊。” 义方大方地回应道:“不瞒将军,我这内力多亏了赵归真道长的金丹和茅山孙智清掌教的内功心法,可现在还没练到火候,近处的尚可,离远了气力就不够了。” 身边穿着白色衣裳的年轻人兴奋地问:“高将军,你们认识?” 高骈笑着回答:“宋威兄,你看这世界是多么小,之前是在池州九华山,如今是在长安贾家楼,虽远隔千里,可像转瞬之间两个人又碰到一块啦。” 他招手让义方坐在他身旁,顺手斟上一杯酒,“小兄弟,上回是擦肩而过,这回可要促膝长谈喽。” 五人端起杯子为相逢初见共饮此杯,经介绍才知道另两位穿锦衣的是北衙右神策军步军队正张璘、梁缵,白衣军官是南衙右武卫校尉宋威。 “高将军,你不是在江南吗?怎么到京城来了?” 冷峻高傲的高骈解释道:“自敬昕观察使离开洪州以后,我就回长安神策军谋职了,现在是个小小的右厢步军校尉。” 方脸大眼的宋威插嘴夸赞着,“高老弟又谦虚了,你不仅刀马娴熟,武艺精湛,箭法更是百步穿杨。去年圣上到云阳狩猎,是你一箭射死了扑袭王才人的豺狼,真是当世英雄啊。” 高将军笑了笑,“宋哥,你总是夸奖我,保驾护主本是我们禁军的职责,不值得炫耀张扬。” “嗥哟,留白相,高哥就是低调。小兄弟,知道吗?高哥是渤海高氏的后裔,南平郡王高崇文的孙子,出自名门望族之家,前途无量啊。”同桌的张璘敬慕地介绍道。 “什么有量无量的,古来男儿当自强,从文就要兴业□□,持武就要拓土开疆,即使入不了凌烟阁,也要像高仙芝那样力抗大食,威振吐蕃,尽扫四夷,怛罗斯一战虽败犹荣。莫笑胡人无名将,至今葱岭仍留痕,我想当年高将军说出此话时是何等的激情盎然呀。” 他目视窗外,眼神是那么的专注深沉,“下雪了!今年这雪来得比以往早了些呀。” 大家都向外面望去,宋威附声说:“是早了些。” 义方问那姓张的队正:“兄台,听你的口音是浙西人吧?” “噢,听出来了,我是苏州人。小兄弟,我这口音这几年改了不少了。看你是北方人,怎么对苏州这般熟悉呀?”魁梧的将官好生意外地看着义方。 “我虽是长在泰山,可师母家是苏州的,听你的语调很是亲切。” “是这样啊。我原来是苏州陆翱府上的家役,后来进京经老御史陆宾虞的推荐入了神策军,我这辈子就认个死理,靠谁不如靠自己,真真实实地做人,干好每一件事,我是个小老百姓,想靠也没的靠。就像义玄师父跟我说的做人要有自信,莫向外觅,相信自己就是佛。” 义方比他还要意外,“兄台,你认识义玄师兄?” 张璘听义方这么问,知道他是跟和尚熟悉的,“听你这话也认得义玄禅师?不错,几年前我们是同船从苏州来京,相识相知的,禅师那可是大德高僧啊,有修为,有志向,我看他必将成就一番事业。他说是去泰山接个孩子,是护国公秦琼后人的徒弟。” “对呀!师兄奉希运大师的吩咐去泰山,接的是我啊。” “是吗?你看看这世界有多小,说来说去又说到一起去了。”高骈再次感叹着。 义方笑着起身告辞,进里间找光王李怡去了。 “宋兄,还是来我们神策军吧。南衙十六卫已是明日黄花,江河日下了,时下均田制遭到破坏,府兵制土崩瓦解,土地全都集中在豪强大族手里,搞得百姓流离失所,府兵无处可招。德宗时宰相杨炎推行两税法就证明了这一点,你们十六卫,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左右金吾卫、左右监门卫和左右千牛卫,已今非昔比毫无战斗力,徒有虚名,仅为仪饰之用。” “嗨。”宋威长叹连声,“高老弟,我们相识一年多了,你还不懂我的心吗?恋旧啊!装备、待遇、名气、就连这衣裳的质地都不如北衙禁军的好,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右武卫虽说大不如前了,只能做些表面文章,壮壮声势罢了,可我舍不得离开它。你们神策军原为哥舒翰将军在西北创建的戍边军队,吐蕃进犯长安时由宦官观军容使鱼朝恩率军保卫东逃陕州的代宗,因护驾有功成为禁军的一支,经多年打造凌驾于左右羽林、龙武、神武北衙六军之上。我清楚去神策军必定是大有作为,前程似锦,可我自知没有与统军太监相处的本事。”其余的三个朋友点头表示理解。 高骈沉思后说:“不瞒宋兄,我也有离开京城去边疆历练历练的想法,不能像金丝雀蜗居在笼子里浪费光阴。据我看这世道不安生啊,官吏贪腐,苛捐杂税,横征暴掠,民不聊生;再加上蕃镇作大,任意妄为,蔑视朝廷,相互勾结;还有吐蕃、南诏、党项之蛮夷蠢蠢欲动,早早晚晚是要祸害天下的。到那时正是有志男儿为国报效的大好时机。” 宋校尉也有同感地说:“是呀,国家衰退,政体不振,到处是怨忿疾苦之声,我辈应敢于力挽狂澜,为皇上分忧,东汉伏波将军马援有一句名言‘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 久未开口的小将军梁缵被宋威的慷慨陈词所感染,大声地诵着王昌龄的《从军行》,“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向楼外放眼望去,望着纷飞的雪花,只听高骈振振有词,“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如今好上高楼望,盖尽人间恶路岐。” 第二十章 道可道是非常道,名可名乃非常名 雪是越下越大,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了,雪花飞舞遍撒人间,房上、地上、树上都是银装素裹,白茫茫的一片。 李怡在贾家楼诸位朋友的盛情招待下多贪了几杯酒,见已是日落西山,怕耽误了时辰,关了坊门进不得府里,便要起身返回。 义方不放心,和盛姑娘一起义不容辞地护送他,待光王进了仇公武的宅子里,这才放下心往回返。 盛山从小生长在江南,还没见到过这么大的雪,自然欢喜得了不得,月光映雪格外明亮,踏着晶莹的雪精,捧着不断飘落的雪花瓣,旁边唯有心爱的人儿,她止不住翩翩起舞起来。 义方也同样为这天地的美景,身前的爱人所感染着,一踢腿,一抬手,轻轻运气使出劈空掌法,搅扰得空中的雪花儿起起伏伏,似上元节人们释放的爆杆一般。 忽听后面窸窸窣窣一阵踏雪振衣之声,由远而进传来。扭回头去看,是一列短裳短裙外套麻衣的少女,每人左手持鉴人铜牌,腰围鹿筋单鞭,皆穿红衣,如血似霞。个个头戴帷帽,帽裙垂至颈肩,四缘网帘上加饰串串珠翠,使得二八妙龄更显得妖娆深邃。 “小圣姑,那个恶道不在大明宫,是藏在这南郊的望仙台吧?”她们经过时其中一个女子在问。 领队的是位脚穿百纳绣花鞋、身材稍矮的小女子,“五奴听柳旗主传来的消息,他们已经赶去了,不会错的。”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口音,再看那双绣花鞋子,义方尘封已久的记忆之潭被激起层层波澜,“是她?”疑惑猜测不禁脱口而出。 “哥,你说是谁呀?”不仅是盛姑娘听到了,路过的花鞋女子也为之一震,迟疑地向他们望了望,但并未停下脚步,继续急匆匆地往南奔去。 “我好像见到了多年离散的故旧,太像了!” 盛姑娘向那些离去的红衣女子望去,“哥,不如我们追上去问个究竟。”看义兄还在犹豫不定之间,姑娘拉起义方就走,“她叫什么名字?”盛山好奇地问。 义方神情凝重地回答:“陆小青。” 出了城郭正南门明德门,闭关的鼓声刚刚响起,离城并不很远就能看见南郊的望仙台,高娥的建筑毫不比大明宫里的台子逊色,这组殿宇也是当今皇上下旨修筑的。 其间丹井、丹炉分外醒目,周边建筑按八卦方位一一对应排列,正中央百尺高楼似擎天一柱,四围众星捧月般聚拢廊舍五百余间,皆以百宝屑涂嵌其地,瑶楹金栱,银槛玉砌,晶荧炫耀,看之不定。期盼鸾骖鹤驭得指期而降,探寻虚寂玄妙获希夷之理。 红衣女子们未曾停顿鱼贯而入,穿厅过殿,竟无人影,拾阶上楼,直奔高台。 盛山一指侧面楼壁,义方会意,两人不走台阶腾挪跳跃,尽使攀岩轻功,翻栏杆跳入高台。 站住脚仔细打量,见这台上别有洞天,视野开阔,琼台楼阁,仿佛置身于兜率宫外。 北面是座大殿,宏伟气派,横额劲书“三官殿”。殿脊均有飞龙走兽,梁上遍布彩绘,檐下透雕燕尾,朱红的明柱围拢成廊。正殿供奉“天、地、水”三元,上元一品赐福天官紫微大帝、中元二品赦罪地官清虚大帝、下元三品解厄水官洞阴大帝。 四下寻得藏身之处,见西厢屋脊有一雪堆儿,便将身一纵,上了房顶,趴在其后。 再向下看去,对面东厢殿是供奉慈航道人的,三殿围着的空场用巨大的方砖铺地,砖雕拼出一幅苍龙连蜷于左,白虎猛据于右,朱雀奋翼于前,灵龟圈首于后,正中是精美绝伦的三垣四象九野二十八宿图形。这里本应是空空渺渺,寂静超凡的清幽之地,却传来阵阵兵器相交的叮铛之声。 但见那楼口处横陈着几十具尸体,有穿着道袍的,有麻衣白袍的,都一动不动魂归天外了。 空场中只剩下三个人在奋力厮杀,一左一右联手进攻的是一对男女,男的瘦高个子,脸上泛着黄,像一只枯树枝上的蚂蚱;女的身材匀称,面庞清秀,像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溪。他们交相辉映着舞动长剑,珠联璧合,□□无缝,使的是南诏点苍派的功夫。 男子的剑法似苍山山风,苍劲有力,大气坦荡,古朴流畅,诡异多变;女子的招式如洱海水影,轻柔舒缓,回风舞柳,飘逸优美。 被他们夹击的是个身穿皂袍、头戴九梁巾、浓眉大眼的年轻道士。他手使两柄长短不一、宽窄各异的雌雄宝剑,脚下三步九迹,按斗宿之象、九宫八卦之图行步转折,宛如遨游在罡星斗宿之间,依罡踏斗,禹步生风,入太虚任纵横驰骋,辨六合定辗转腾挪。虽说是场生与死的恶斗,却被这飘飘欲仙的你来我往夺尽了眼球。 “好功夫,旗鼓相当啊!”雪堆后的盛姑娘小声对身边的义方叹道。 嗖,嗖,嗖,一列短裳短裙的红衣少女沿螭陛冲上台来,“柳旗主,五奴奉仙姑娘娘之命,带队前来助战!”为手的领队女子大声禀告。 “来得正好,小青圣姑,我们合力将这小道士拿下。”瘦高个子的男子见有同党来助,更是精神抖擞连扫几剑,顿时剑锋凌厉专向道士的三十六处死穴袭去。 二十几柄鹿筋长鞭齐向道士挥去,夹带着风声呼呼作响,漫天的鞭影势不可挡。 纵使雌雄双剑威力再猛,毕竟道士年岁尚轻,内力还差火候,见众人来势汹汹,便疾步向后撤身躲避。可万万未曾想到,那带队穿百纳绣花鞋的小女子所持鞭子与众不同,较别人长出半丈,似巨蟒的信子攻其不备,狠狠地抽在小道士的肩上。道士霎时撒手掷剑,捂住伤口翻滚到一旁去了。 待一对男女正要进身将其结果时,只听得大殿露台上有人说话,其调顿挫,其音悠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慈悲,住手!勿伤我徒儿至渐。天有好生之德,无端杀戮,罪孽深重啊,你们是对我道教有什么成见吗?天地之性,万二千物,人命最重。善信可知,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贫道不知你们今日前来,不由分说,痛下杀手,是为了哪般孽缘呢?” 他这么一喝,止住了两人的进攻,待举目观看,那大殿露台之上,横置条案,案上烛台一架,笔、墨、纸、砚、水、朱砂、三清铜铃、七星古剑、枣木五雷令牌悉数摆放。案后端坐个长须道人,往这道人脸上看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神清气爽,目光炯炯。他正放下云扫,手捋浓黑长髯,冷峻地注视着他们。 姓柳的旗主用长剑直指道士,“老道,我来问你,你是那左右街道门教授赵归真吗?” 道人未证是否,愠怒状接连发问,“无上天尊,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如此仇恨我道家,仇视我师父?敢不敢报上姓名呢?” 旗主轻蔑地嘲笑道:“道家,你们也配称为道家,道家讲求的是得道求仙,垂法济人,无量渡人。修为的是尊道贵德,清静寡欲,自然无为,返璞归真。可你们尽做些龌龊不齿、伤天害理的勾当,恐怕是念歪了经,黑了心,坏了肠子吧。无端杀戮?我们怎么不去上清派的茅山、正一派的龙虎山、灵宝派的阁皂山,隐仙派的终南山,偏偏来你这望仙台寻仇呢?赵归真干了什么,你们不清楚吗?我摩尼教本是禁欲素食,心无杂念,清心寡欲,不与世争。然而你派赵归真纠结衡山道士刘玄靖、罗浮道士邓元起,蛊惑当朝,排毁释氏,拆寺夺田,逼僧还俗,规模空前,胜过二武灭佛之势。佛教向来是逆来顺受,忍让苟活,他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哪知你们尝到甜头,得寸进尺,变本加厉,又迫害驱逐摩尼教、祅教、景教和回教,各州恢弘的大云光明寺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这还不算,你们任意胡为,杀摩尼师如同儿戏,仅京城女摩尼七十余人,无从栖身,誓死卫教,统统自尽,悲哉!壮哉!许教主为此悲愤交加,旧病复发而逝。我摩尼上教怎能向黑暗低头?光明必会战胜黑暗,摩尼教众誓报大仇,与你们不共戴天。我,锐金旗旗主柳沧浪,携师妹柳隐仙,今日就是粉身碎骨也要讨个公道。” 那端坐的道人已是眉头竖起,“慈悲,休得胡言乱语!我师尊赵归真乃旷世英才,教门领袖,一心为大唐社稷着想,以天下苍生福祉当先,驱僧还俗是大势所趋,收没寺产是天经地义,阻碍历史洪流是螳臂档车,妄加说三道四是愚昧无知。二武灭佛即是历史先例,其结果致使民役稍希,租调年增,兵师日盛,国安民乐。柳旗主,你没有听过大家韩愈曾说‘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臣君之义,父子之情’。他言佛教背弃纲常名教,有碍国计民生,不合文化传统,务必予以排斥。柳女侠,摩尼教始创于波斯,得意在回纥,也是后来中原的。还没有佛教割肉饲鹰、铁钩挂体、剥皮书经、烧身供佛那样的狂热吧?你们还算清醒,这佛教该不该打压?” 道人紧盯着他们,语重心长地接着又说,“你们说是我派师尊提议排灭诸教,谬也!十分天下之财而佛有七八,先帝文宗早有毁佛之议,曾下令禁止度僧和营建寺庙,曾说三人共食一农人,而今加兵佛,一农人乃为五人所食。国运民生可想而知。特权财富急剧膨胀,终于盛极必反,否极泰来。废除诸教是惩千古之蠹源,成百王之典法,济人利众的好事。” “好事?是你们一教独大的好事。无家可归,流离失所,走投无路,万念俱焚,理想和信仰被你们这些强盗毁于一旦,能是好事吗?”柳沧浪愤恨地说。 “师兄,多说无益,对这些禽兽帮凶只有毁灭。”柳隐仙听得不耐烦啦,挺剑纵身向前刺去。 长须道人不慌不忙,掐指念咒,见二人冲到近前,高声呼喊点苍柳姓师兄妹的名字。说来真是神奇,两个原本生龙活虎的练家子,莫名其妙地仰面倒地,人事不省。 红衣教众哪敢怠慢,施以援手,把二人抢救后撤。“妖道!竟敢使出呼声落马术。”穿绣花鞋的小女子厉声怒骂,“你们是什么道教?大言不惭是名门正派,五奴今天就灭了你这邪门歪道。”长鞭一挥,众女子奋勇向前,龙腾蛇潜白光练练。 那长须道人也不敢怠慢,提笔蘸朱砂念咒书符,口中振振有词“上三十六天罡下七十二地煞留人門絕鬼路……”,奋笔疾书,勾勾点点,黄裱纸上敕令为头,符胆为脚,书符诵咒一气呵成。一把赤豆泼撒案前,满地滚动的小豆子意欲何为呀?正当众人疑惑难解时,道人将笔反向,以全身之精气贯注在笔头,用笔头自下往上撞符纸三次。加印,摇铃,金刚指敕符,将灵符折成令箭形状,用七星剑挑起绕烛三周焚烧,极快的手法瞬间完成。 符灰随风向空中飞旋飘扬,星火四溅忽明忽暗,就在这忽明忽暗间,平地里风云突变,四野幽暗,寒气逼人,阴兵阴将似从地底下破土而出,凶神恶煞,杀气腾腾。素盔素甲面目狰狞,刀枪干戈虚幻不定,冥界僵尸无所畏惧,前仆后继义无反顾。前面是步兵,后有马队,径直向摩尼女教众杀来。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撒豆成兵的法术,借来的是阴兵,道人的道行很炫啊。 二十几个红衣女子立刻排出后天八卦阵式,转攻为守,不敢掉以轻心,招招架架勉强支撑。 一缕古琴之声从大殿里传来,曲调时儿激荡起纷披灿烂、戈矛纵横的侠士遗风;时儿烘托出摆脱约束、释放人性、回归自然、享受悠闲玩世不恭的超脱之情,一股愤慨不屈的浩然之气喷薄于天地之间。这琴声像是操控着僵尸们的进退节奏和嗜血贪婪,它们不顾一切地追逐着猎物,疯狂地砍杀撕咬,两个女子失手处转瞬之间被扯成碎片,其状惨不忍睹。 义方在房上早已是义愤填膺,想起百丈山,想起法正大师他们的处境,更是怒从心头起,恶自胆边生,看距离大殿尚远,他抓起身前雪堆上的积雪,要攒成团子射向道人。 “哎呦!五弟你抓坏俺的鼻子啦。”从雪堆下发出凄惨的叫声,随声伸出两只手捂向义方抓雪处。 扑棱破雪坐起个小人来,再看这位,你说他是侏儒,倒是贬低了他,可这五短身材着实浓缩得可爱,他尖鼻头杏核眼,歪戴着牛皮小帽,一身褐色的紧打绔褂。 “二哥!怎么是你?”义方和盛山都给惊得目瞪口呆,此人正是舒卞。 “五弟,俺都来了半天了,没想到恁们一播一播没完没了,坏了俺的好事。” “这大晚上的你趴在人家房上做什么?难道又惦记别人的好东西不成?”义方像是猜得了八九不离十。 “恁小子,怎么这样想恁二哥,俗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俺这是靠真本事来取,好东西不能光一个人霸着。这片玉古琴也不是他赵炼士自己造的,那是上古传下来的,片玉之名还是东晋竹林七贤嵇康给起的,为了这张琴,他卖去了东阳旧业,还向尚书令讨了一块河轮佩玉,截成薄片镶嵌在琴面上作琴徽。琴囊则是用玉帘巾单、缩丝制成,此琴可谓价值连城。” “啊!”下面是一声惨叫,又一个女子着了阴兵的道。房上的英雄向下看去,此时那摩尼教众已被死死围住,危在旦夕。 义方正要起身跃下去助战,舒卞一把扯住他,“你一个人能碾几根钉,下去也是多搭上条性命。当务之急是破了这长毛老道的法术。”可对这妖术三个人是束手无策,找不出门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那对面房脊上不知何时驾临位道长。 见他样貌神清气爽,超凡脱俗,穿黄色道衣,头戴南华巾,足蹬十方鞋、高筒白布袜,肩挎香袋,背后背着斗笠和一把套着布罩的桃木剑,正手持银丝云扫在月光下傲然而立。 话毕,从腰间解下水葫芦,口含清水,展右手成剑指举至嘴边,将水引导吐出,如东海龙王敖广行云布雨一般。这水儿极是珍贵,不似那小江小河泾川、钱糖的龙王去计较时辰尺寸,只要有阴兵的方向就去淋洒,顷刻之间凶险奇幻尽数化为乌有。 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红衣女子全都瘫软在地,再无力气。 “无上天尊,孙掌教仙驾光临,承蒙指教,使我这望仙台柴门有庆啊!恕我们怠慢不周啦。”由三官殿里大模大样走出一个道长,黄鹅色的衣袍,银发银须随风飘逸,颈后斜插银色云扫,赏心悦目似方外神仙。 “慈悲,指教谈不上,只是有感而发,我恰巧应好友之约打此路过,看你这望仙台上阴风阵阵,黑气蒸腾,怕是有什么意外,才上得楼来。你们双方的对话贫道也已听过,我现有一事不明,还望道兄赐教。”茅山掌教孙智清朗声说道。 赵道长作揖谦让,“我想问赵归真道长,你身为皇上的师父,道家一派的领袖。一定知道我道家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元始立教说法传至世间,太清道德天尊西出函谷留五千字真言,祖天师张道陵鹤鸣山立教大道扩延。那么什么是道教呢?” 赵归真将云扫搭肩拱手笑道:“无上天尊,孙掌教何出此言啊?你我皆将毕生精力奉献三清,怎么能不清楚道教的内涵呢?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道之教化谓为道教。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无始亦无终,上古已存在,祂不为万物而生,万物却因它而丰盛,道给万物得以孕育,众生又从其所得,是以尊为其所教,是为道教。道教乃本土正宗,不同于外邦内传的异教,自东汉魏伯阳著书立说,服丹成仙以来,曹魏左慈真人偶得《九丹金液经》开创丹鼎派,传道葛玄,传火龙真人郑思远,再传葛洪,一路抱朴守一,恢宏道法。我后辈理当当仁不让,敬天法祖,寻仙访道,丹道修真,服药炼气,积德行善,建功立业,羽化登仙。” “无上天尊,诚然。混沌生希夷,希夷生无极,无极生有极,有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道家以信仰为核心,丹道为途径,成仙为目的,上达天地和谐,国泰民安;下使家事和睦,长生久视。然赵道兄不知何故?只说出了一半。道家最根本之处不只在于道,更离不开德,应以道德教化天下为己任,尊道贵德,天人合一。要有知足感恩之心,万万不可利欲熏心,逆天而为,知止可以不殆,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孙道长纵身跃下,飘然站立于空场中,“贵派借天子之力排斥异教,强迫还俗,捣毁殿宇,熔化神像,焚毁经文,滥杀教众,已搞得世间怨声载道,鸡犬不宁。贫道以为此举未免是操之过急,与忠孝节义、仁爱诚信相悖。” 赵归真对他的一席话很是不以为然,信誓旦旦地表白,“慈悲,我扪心自问决无一丝私念,全为了天下黎民、江山社稷。经此次削减异教势力,得到朝廷内外有识之士的积极响应,尤其是李德裕的鼎力支持,仅佛教拆寺院四千六百余所,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全部收充两税户;拆招提、兰若四万余所,收膏腴上田数千万顷,收奴婢为两税户十五万人。缓解了国库捉襟见肘的窘迫,减轻了百姓供养僧尼的负担,乃利国利民的好事呀!” 孙智清不赞同地摇着头,不藏不掖地直抒胸臆,“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治大国若烹小鲜,无为而无不为,清静寡欲,无为而治,天下自然大定。圣人常无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强权废教似腐食招蝇,不去思考腐败之源,而斥责贪蝇,岂不是避重就轻,本末倒置了吗?道长,君不见梁上白绫随风哭,岭下揭竿冲云怨吗?这就是你所说的太平盛世,你所做的积德行善喽。” 赵道长还要争辩,孙掌教云扫一抖,转向红衣众人,“慈悲,各位善信,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网恢恢,疏而不失。旦夕之间定有拨云见日之时,兵强则灭,木强则折,革固则裂,齿坚于舌而先敝。何必争一时之能,以卵击石,大勇反而不勇。听贫道一句,先行退去吧!” 摩尼教众已没了先前那虎虎生威的气势,相互搀扶着向孙道长作揖拜谢后,抬起伤亡的同伴,踉跄疲惫地下楼去了。 “孙掌教,请进殿内用茶再叙吧,轩辕集把这里收拾出来。”主人诚心相邀着。 “茅山捉鬼的老道,看你能耐的,几口吐沫就把撒豆成兵的法术给破了。”从远方纵跃而来一位精致的矮瘦老人,身穿紫衣,发结红带,背后剑囊里排插几口长剑短剑。往脸上看,颧骨高兀,眼窝深陷,目光如炬,两腮无肉。 话音刚落,人已到了大殿的屋顶之上,“道长,他这里的茶有什么好喝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如上我那兰陵坊喝一盏浊酒,最是惬意。还有一样东西更是爽心悦目呢,我刚拾到一张费解的玄图,说是创自老君,传于河上公,魏伯阳因它做《周易参同契》,名为《无极图》。还望道长与我共阐奥妙。” “无极图!” 不光是孙智静,赵归真,还有轩辕道人,就连西厢房上的舒卞也心头搏动。 见那茅山道士云扫轻抛,施三清礼告辞道:“无上天尊,贫道有朋友相邀,有事在身,就不打扰啦。临别一言相劝,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他满怀期望地专注着赵道长,倍加感慨道,“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说完将身子一纵飞天而去。 赵道长和弟子轩辕集目送着孙掌教离去,转回身往大殿里去,赵道长心事沉重地说:“轩辕啊,我们还是想想自己的事吧,上两次敬奉给皇上的金丹没问题吧?怎么就卧床不起了呢?这事关重大,咱们可不能再出差池呀!”轩辕道人是频频点头称是。 “二哥,我们也走吧,去贾家楼咱们好好聚聚。”义方见人们都散了,对身旁的舒卞讲。 “等会儿,聚是要聚的,可不是现在,我有正事要办。”舒卞诡秘地转动着眼珠。 “怎么?二哥,你还想偷人家的古琴呀?” 二哥把眼一翻,“什么偷呀偷的,这么难听!我是靠本事吃饭的。今天这片玉琴是拿不走了,我打算去兰陵坊探一探,都说《无极图》是世上的凤毛麒角,我倒是要见识见识它有多么的稀罕。” 义方还想再劝,舒卞哪里听得进去,把身子一缩,沿着墙壁出溜出溜只几下,人已走的无影无踪啦。 第二十一章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 义方和盛姑娘也下得楼来,轻松翻过外城两丈高的夯土城墙,一边往贾家楼去,一边还唠叨着同是道家人,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夜深了,路上人迹稀少,秋风摇曳着歌肆酒楼外悬挂的气死风灯,在雪地上打出昏昏欲睡黄晕的光。 “站住!放箭!”嗖、嗖几支白羽带着呼啸从房脊上擦过,齐向屋顶身穿紧衣束装的夜行人射去。 那被追逐者一掠而过,快似狸猫,落地如棉,飞行如燕,腾挪如猿,看身手动作绝不是等闲之辈,泛泛之人。 后面紧追不舍的是负责巡城的金吾卫骑兵,在一名果毅都尉的率领下摇动绣有辟邪的旗子,身上披挂的明光甲反射出耀眼的银光。 士兵沿街向南围堵着,喊叫谩骂着,“奉琼林库使似先文逸令,不能让那个贼儿跑了。好大胆子!竟敢到琼林御库来偷。” 义方两人闪在一旁,如此情景看在眼里,“这人的轻功不赖呀,好敏捷潇洒啊!”义方夸赞道。 “是啊,这女子的功夫不一般。”盛山也有同感。 “你是怎么看出她是女子的?” “直觉。”嘈杂声愈来愈远了。 当义方和盛姑娘推开店门进入贾家楼时,已经打烊闭店啦。可靠里面的一张桌子还围拢着人,高谈阔论说得是热火朝天。 侧着脸正讲话的是个四十岁开外的中年男子,看这人着一身常服,举止言谈透出官僚作派。他长得英俊潇洒,彬彬有礼,活泼诙谐,说到高兴处不忘夹起块羊排剔去骨头,放到嘴里有滋有味地咀嚼着。 他在众人的催促下接着讲起故事,“我再说段永贞年间的事,算起来是四十年前顺宗登基那年,我刚好是三岁,听我外公武元衡讲的。京城里东市有个百姓叫做王布,知书达理,家值千万,商旅买卖人都很敬慕他。他有个女儿年方十四五岁,艳丽聪悟,挺好的孩子,可惜鼻孔内各垂生息肉如皂荚子,其根如麻线,长有寸许,稍微一碰就揪心地疼。王布花了数百万钱,看遍了城里的医生,也毫无起色。有一日,来了个梵僧上门化缘,突然问王布,听说先生的闺女得了怪病,能让贫僧看一看吗?我来治好它。王布自然是大喜,立即把女儿喊出来。那和尚取出药瓶,倒出颜色纯白的药粉,用苇管吹到孩子的鼻子里。只一会儿的工夫,就把息肉摘了去,出了少许的黄水,可并不疼痛。王先生感激地拿出白金赏给和尚,梵僧拒绝不收,说我乃修道之人,不受厚礼,只乞求这息肉。得到王布的同意后,便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揣到怀里。然后颂声佛号健步而去,行走如飞,王布认为是遇到圣贤了。估摸着和尚走过五六个街坊了,又有个少年上门造访。这少年长得美如冠玉,骑着白马,敲门便问,刚才有位胡僧来过吗?王布请他进屋,把胡僧的事都说了。那人吁嗟不悦的埋怨道,马小踠足竟落在此僧的后面!王布很是惊异,追问原委。少年也不隐瞒,如实告知,上帝的二个乐神失踪了,最近才得知藏到您女儿的鼻子里,我是天上的公差,奉帝之命来取他们回去,不想那僧先于我取走,我失职啦!王布闻听恭敬地施礼,再抬头那少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大家都说这个故事太荒诞离奇了,跟牛僧孺《玄怪录》里的不相上下。 “离奇个六饼,柯古兄,真是武老爷子给你讲的吗?不会是你自己杜撰的吧。”正座上的儒生毫无顾忌地质疑道。他年近四旬,一身薄而有空的罗绡衣裳,貌虽比不得宋玉潘安,也称得上风流倜傥。 “不能吧?李老弟,我看段兄不是那种云山雾罩的人,八成是他外公和他讲的神话故事。”说话的是位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粗衣粗褂,头罩折角巾,笑咪咪的一张脸,长相可不敢恭维,“真不错呀,武老爷子那是文武全才,论文那是才华横溢,律诗胜古,尤以五言句闻名遐迩,藻丽绮丽,琢名精妙。论武更有旷世武功,□□之能,抚夷平叛人称铁血宰相。诸位还记得老人家的那首绝笔诗吗?夜久喧暂息,池台惟月明。无因驻清景,日出事还生。老人家被叛逆李师道刺杀而亡已经三十年啦。” 正座的男子抬头发现义方他们走进来,高兴地起身招呼道:“义方,回来啦!我们大家正等着你们呢,这回庐山的小字辈可凑齐了。” 待义方和盛姑娘来到桌前,另外两个男子也热情地站起来,上下打量着他们。不错,那正座的就是李商隐李义山。 商隐亲热地拉着义山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这个孩子可不简单,武艺出众,侠肝义胆,还是杜牧的义子呢。”那两人听说是杜牧的义子,眼神中明亮放光,正视端详起来。 经李大哥介绍方知,两位客人中一位是刚刚由秘书省校书郎提升为尚书郎的段成式;一位是倚声填词、开词之疆土的大家温庭筠。 好朋友们又重新落座,大师兄马明德和鲁逍遥张罗道:“义山大哥和两位大哥哥的到来真是让我们欢喜得不得了,我们提议共尽一杯。”众人皆响应一饮而尽。 “段兄呀,不是我温庭筠多嘴,我经历的磨难艰险比你要多些。你这乐神变息肉的小段子是不是《酉阳杂俎》书里的?如果是就改一改,把外邦和尚改成本土道士,现在是什么形势你不清楚呀?和尚不受待见,还俗回家的还俗回家,隐遁山林的隐遁山林,落草为寇的落草为寇,你这样写不是招惹祸事,引火上身吗?连我都要问啦,你捧夸僧人目的何在呀?” “哎呀!是哈。”段成式听他这么一说惊呼出声来。 李商隐在一旁也补充道:“温兄说的在理,物极必反,人不作不死,佛教寺院的规模比皇宫还要大,寺院不纳税,僧人过多,田荒民饥,税收枯竭,不控制不行啊。前几个月,皇上又传下旨意要裁并天下佛寺,各地上州留寺一所,若是寺院破落不堪,便一律废毁;下州寺院全部拆废。京师左街留慈恩寺和荐福寺,右街留西明寺和庄严寺。在这节骨眼上你弄出个梵僧摘息肉,不是自找没趣吗?” “哎呀呀,真是啊!”段成式惊醒般一个劲地拍着大腿。 温庭筠很是得意地笑着说:“令狐綯的府上我是常去,他官居右司郎中,与其闲谈间也听了些对时政的闲话。真不错呀,自皇上临朝以来,大刀阔斧,吐旧纳新,锐意革弊,对官吏贪赃枉法的惩治,更是从重从严,绝不姑息,去年一次就裁掉官吏两千多人。正如刚才在白敏中府上玩叶子戏时他说的,朝廷刑罚,理当一视同仁,官吏贪赃枉法,不应该有特殊待遇,前年还是内外文武官员,如果收入脏物丝绢三十匹,全部处以极刑。今年再次着重下敕,对官吏贪污满千钱的,即处以死刑。就拿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吴湘之案来说,他那是罪有应得,扬州县尉吴湘盗用程粮钱款足以判处死刑,他那个在永宁做县尉的堂兄吴汝纳还左告右告的,你们看到了吧,最终还是维持淮南节度使我绅哥的原判,吴湘是人头落地啦。” 他得意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李相爷同时针对重内轻外,无人愿到外地为官,京师及一些繁华之地的官吏冗多,而有些地方则缺官少吏的现象给予纠正,下制调整百官俸料,还世人以公道,英明之举啊!” 段成式也有同感地接过话说,“是这样的,听说户部所给零碎俸禄,从来是不能及时到位,观察使私底下侵吞的部分,都进了个人的腰包,即使加了俸禄,却给不了远方的官吏。李相爷请求皇上下命令,户部以实物及时支遣,每个地方都派观察判官专办这项工作,按月分放,不能用在别处,如果有违规,观察判官会被远贬涉罪。他还调整了京城文武百官及庶人丧葬排场规格,以为官员大办丧事,难免借机变相受贿行贿,堕败政风,对此进行严格限制。” 温庭筠很是佩服地点着头,“真不错呀。我知道你们俩是李德裕的铁杆粉丝,李党的干将,不怕你们不爱听,李德裕别的无可挑剔,就是这逼僧还俗做得糙了些,操之过急啦。” 那两个粉丝倒是有自知之明,晃着脑袋,摆着双手,“我们是什么铁杆粉丝呀,小小的芝麻官还成干将啦?据我们观察牛党是有的,可要说有李党却是万万不能苟同。我们只是敬佩李相爷的治国之道确是高明,牛党执政,无所作为,国势日弱;我皇即位,信用李德裕,他致力于政治清明,惩戒腐败,广开财路,意图中兴;一扫朋党,内平河北藩镇,强藩觫手;外击回纥,威震吐蕃、南诏,功勋卓著,威震天下。”李商隐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扬臂拍案,侃侃而谈。 “义山老弟,别激动,先把国家大事放一放,谈点家里琐碎事,听段兄说我家弟妹有喜了?”温庭筠按住义山的手臂。 说到这个话题,李商隐是发自内心由衷地高兴,“有了,是个儿子,刚怀上的,来年秋天我就当爹啦!” “怎么认准是儿子?请大仙给算过啦?想好叫什么了吗?”庭筠连珠炮似地追问着。 “大仙个六饼,我头胎是个女儿,这回我感觉一定是个儿子,名字早想好了,叫白老。”“为何给小孩起名叫白老呢?有什么渊源吗?”温庭筠深感意外便问。义山神秘兮兮地低语道:“说来话长,白居易居士曾有言在先,说是来世要做我的儿子,这是何等的高抬于我,我是受宠若惊。为纪念这一殊荣,我准备给犬子起名为白老。” 温庭筠又拍了拍商隐的白嫩手背,“老弟,香火延续,后继有人真不错呀。不是我多嘴,哥哥怎么也长你两岁,你是白居士的晚辈,这么给孩子起名是不是太过分啦?人家虽说病病歪歪,有今天没明天的,可毕竟还在世吧?大师说死后愿投胎你们李家,可人还活得好好的,你不是在咒他吗?我看如此办事不妥。” 这番话说得在理,见那李商隐脸上是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好不惭愧。“温兄说得对,孩子的名不能叫白老,您给我儿子起个名字怎么样?” “我可不行,添个词,作首诗还能凑合,这给孩子取名可是外行。”庭筠推脱着,可架不住盛情难却,他叉起手来冥思苦想,“好吧,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啊,我这当大伯的就给大侄子起个名。嗯,嗯,我看就叫衮师吧,衮,古时天子的礼服,也指皇帝,衮师意为皇帝的老师。希望大侄子长大后必是学识渊博,鹏程万里啊。” 段成式在一边鼓起掌来,“好名字,温老弟不愧为八叉手,能逐弦吹之音,为侧艳之词,叉八次手而成八韵,才思艳丽,当今奇才。填词作赋是又快又好,起名字更是信手拈来。衮师,这名字起的大气不俗。” 李商隐也感到这名字不错,“温兄果然是才华横溢,倚声填词,精妙绝人,花前月下,闺情绮怨,花间词风,自成一派,坊间相传的考场救数人的绰号不是浪得虚名。对了,我倒是想起个事来,温兄,我前日到你府上见到咱侄女,那可是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小模样不是吹的,真是绝了!可比你这当爹的强出十万八千里去。” 听别人夸自己姑娘,庭筠的嘴乐得都合不拢了,“咯咯,那是,我闺女长得像她娘,幸亏没像我。” “我说嘛,咱侄女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吧?老百姓讲,闺女大了不能留,留来留去结冤仇。正是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衩。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 他又转头向着段成式说,“柯古兄,你家安节我也见过,少年倜傥,英俊潇洒,也是出类拔萃。小弟有个提议,我愿做回红娘,你哥俩结为亲家可是天作之合呀!” “哎呀,那敢情好,庭筠,咱们就这么定啦!”段成式一把握住庭筠的手,兴奋地摇晃着。 “真是不错呀,义山兄弟,你这个媒人当定啦。”温庭筠也是心满意足地接受了。 “温兄,小弟还有一事相求,有劳你费心。”李商隐支支吾吾起来。 “李老弟,怎么这般客套起来啦?快说是什么事,哥哥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我是想托你替我带封信去。”“给谁?” “令狐綯。”商隐是一脸的伤感。 温庭筠默默地点了点头,“你们之间的事我也晓得,误会加上犟眼子,往大了说是思维相左,向小了讲是心胸狭隘。什么能比感情、友情更珍贵的呢?当事者迷,旁观者清啊。兄弟,虽说我和令狐郎中只是场面上的朋友,没有深交,我们是通过他儿子令狐滈相识的。令狐滈、状元郑颢和我,我们很谈得来,为此经常去他府上聚会。好,这个忙我帮啦,信呢?” “还没写呢。”义山冲着义方要求道,“义方,给大哥取些纸笔来。”纸笔取来了,但见商隐笔走龙蛇,顷刻间一首小诗跃然纸上,诗头是《寄令狐郎中》,庭筠拿起来轻声品颂着,“嵩云秦树久离居,双鲤迢迢一纸书。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 “我也很珍惜与二哥的这份感情啊。”李商隐心事沉重地自言自语。 逍遥为打破沉闷的气氛嚷道:“段大哥,再讲个故事吧。” 盛山也随声附和着,“是呀,大哥,我们回来晚了,没听到前面的,你再给讲一个呗。” “那好,我再讲一段,是听我府里佣人李士元说的,我正要编入《酉阳杂俎》的续集《支诺上》里去,一段和鞋子有关的故事。我这家人李士元是西南邕州洞中人,他的家乡秦汉时有个洞主,生的女儿名叫叶限。先是幼年丧母,但她从小聪明能干,得到父亲的钟爱。没想到过了几年父亲也死了,失去父母的孩子那就是路边的一棵草,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再加上狠毒的继母对她是百般虐待,并无端地杀害了她精心饲养的一条小鱼。有道是天眷弱者,叶限得到自天而降的神人指点,让她将鱼骨藏于屋中,自此金玑玉食,随欲而具,想要什么就会来什么。后来在一次节日活动中,叶限瞒过继母,穿翠纺上衣,脚踏金鞋子,偷偷地去参加盛会,并与邻近海岛上的陀国国主一见钟情。此事却被继母和异母姐妹觉察到,叶限怕挨打受骂,仓卒逃离了会场,慌乱中遗失一只金鞋。事也凑巧,这只金鞋子被国主得到。国主派人到拾得鞋子的地方,让所有的女子试穿,终于依鞋找到叶限,载着鱼骨与叶限驾舟回归岛国,娶叶限为妻子,两个人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而狠心的继母和异母姐妹,都被飞来的石头砸死了。”众人听得是砸舌称奇,为受欺凌者最终获得幸福,为恶者遭到毁灭的下场而欣慰。 此时楼外传来解禁的鼓声,那是郭城东南启夏门上谯楼里敲响的。 吱扭一声,从外面走进个人来,巡视屋里的众人。 突然看到盛姑娘,大声地喊道:“娘娘!吾可找到侬啦。” “莫急,你怎么来了?”盛山心情忐忑地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去。 进来的英俊小伙子带着哭声述说着,“娘娘,吾阿爹让吾来找侬,最近嗲嗲的身子不太好,想见侬最后一面。” 这句最后一面像晴天霹雳把个盛姑娘击得是呆若木鸡,肝肠寸断,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众人安慰着,同情着,那也止不住盛姑娘的悲痛欲绝,顺势趴在义方的肩上呜呜哭泣起来。 还是逍遥有主意,临危不乱,麻利地去后屋帮盛山收拾行装,“义方,等天亮了,你们就启程,误不了事的。”她拎着大包裹走出来。 俊小伙莫急闻听此言可急了,“不行,出来时吾阿爹特意吩咐吾,让娘娘一个人回去,怕嗲嗲见到别人受刺激,有个三长两短的后果不堪设想。”说着他还急哭了。 “莫急,莫哭,你爸说得有理呀,是我们欠考虑。这么着,你和你娘先回去,到家了你来个信啊。”逍遥也感到有些心急了。 义方一扯逍遥的衣襟,“逍遥姐,盛山是他姨,是娘娘,不是他娘。” “我知道,我们太湖离嘉兴那么近,这方言我还不清楚吗?这不是着急走嘴了嘛,不管怎么说意思能听懂就行,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快回去看他爹。” 外面传来五更报时的谯鼓声,天色虽未大亮,但街上已有人行马嘶之声了。盛姑娘心急如焚,和大家告辞后提起包裹就往外走,义方抢过来替她背着,几个年轻人也一同相拥相送。 刚走出两步,俊小伙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义方说:“庄阿叔,吾常听娘娘说起侬,吾还有个事没办完,还得托付侬。吾刚才在街上碰到个可怜的……”小伙子边说边往外走,几个人推开楼门出了酒店。 屋里的人重又坐下,感叹人生的不易,生命的脆弱。 “咕咕、咕!”公鸡报晓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商隐脱口而出李贺《致酒行》中的一句,“宰相、尚书们该上朝了。” 成式看看窗外的天光,说出自己的想法,“皇上不一定能临朝啊,已有好多天卧床不起啦。”天光渐渐大亮,城门也估摸开了,段成式还得去衙门办公,好朋友们就此话别散了。 刚走到楼门处,从外面进来送行的几个人,逍遥上前挽留着,“义山大哥,你们不再坐一会儿啦,这就走啊?” 李商隐满面红光地告辞,“不坐了,天都亮了。义方的小伙伴送走啦?“ 他忽得发现义方身后跟着个小丫头,发髻蓬松,脚上无鞋裹着布片,身上不知在哪里找来的一件大人衣裳胡乱缠着,看起来比当街乞讨的小叫花子还要凄惨,唯有一双皂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烁出果敢峻冷的神情,“这孩子是?” 励儿抢着回答他:“义山大哥,这是刚才那个莫急在街上领来的,小小年纪,多可怜啊!无家可归,饥寒交迫的。小姑娘,一个人到处流浪,遇到人贩子可不得了,先住在我们这儿吧。” 义山也露出怜悯之色,瞅着丫头问道:“哪里人啊?你父母呢?” “啊,啊,啊。”那孩子双手摆动,向前一摊,又做吃饭状,快速比划着。 “还是个小哑巴,父母没了,要饭为生,真是怪可怜的。”商隐冲着两个朋友感慨地说,“这父母生她就是个错误,生下来又不尽义务,到世上来也是受罪。要不怎么说,人这一生不容易啊,生在什么家庭,生下来有没有残疾,都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这哑巴孩子长得倒是挺招人喜欢的,这小脸蛋滑嫩嫩的。”他随手掐了一下小丫头的脸蛋,又拍了拍她的头顶,摸了摸她的尖下颚,一口一声“哑巴孩子好可怜”地说着。 说完,大大咧咧地和温庭筠、段成式走出楼去。他可不知道,有一满是双怨恨的大眼睛在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 第二十二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 有些日子不见光叔的人影,义妹又回嘉兴去了,义方整日里呆得是五脊六兽的。 这天午后,他特意去仇公武的府上寻访,一问才知道光叔外出已有半个多月了。 心里空落落地往回返,当经过平康坊那灯红酒绿、心猿意马之地时,闻到空气中充斥着胭脂香粉之气,听见的都是大爷亲哥的虚情假意,妓楼上尽是使人酥麻的靡靡之音,还不时传出怦然心动的娇吟媚嗔。 “谁好人去这地方?”义方心里嘀咕着,对那些进进出出的寻花问柳者嗤之以鼻。 “是义方吧?真是想谁来谁,方才我还念叨你呢?”有人从花楼二层雕窗里探出头来,向这边高声招呼着。 “温先生,是你呀!你怎么在这儿呢?” “啊,我总在这儿。”温庭筠满不在乎地回答道,“快上来,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本打算去贾家楼找你呢。” 义方打心眼里鄙视这里,可没有办法,进入庭院见此间别有景致,堂宇天井、花卉香草、怪石盆景、轻纱珠帘、茵榻帷幔、字画古玩布置得体,初见这环境竟忘了此处的污浊不堪,顿感几分清新风雅。 避开门廊前庭里藕臂朱唇的纠缠,硬着头皮快步上楼。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绕梁婉转的女音娓娓唱来,伴随着丝竹琵琶的悠扬。 义方进得弥漫着糜腐气味的雅间,早有温庭筠迎在门前,“义方小兄弟,快来坐。妙儿、仙儿给小哥斟酒。” 应着他的吩咐便有两个施朱傅粉的饮妓带着一股暖香扑了上来,尽其所能扭捏作态,一左一右上前相拥。 这屋子里的临门处静立着个略微年长的歌妓,其身后墩子上坐着两个姿色平平的乐妓,一人手撩琵琶,一个唇弄长笛,刚才的曲声歌唱就是她们演奏出来的。 “云娘怎么停下来了?接着把杜秋娘的《金缕衣》唱完。”那年长的歌妓又轻启皓齿唱出娇滴之声。 “义方啊,来这风流薮泽之地可不要拘谨呦。平康里的女子都是未入教坊籍的风声妇人,不同于官妓。虽不像教坊里佳人名媛那样技艺超群,出类拔萃,可都是苦出身,每一个都有一段心酸史,磨难不幸更使她们善解人意,风情万种啊。这坊前坊后分为三曲,南曲、中曲多是姿色尚好的俏佳人,住得是大院明堂,用得是锦衣美食;北曲就差多了,小门小户,卑陋狭小,和这里没得比。这儿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上到高官学士,下到平头走卒,什么人你都能遇上。我是这里的常客,假母花魁我都熟悉,今天你放开了耍,老哥一定让你尽兴。”说到得意处他摇头晃脑自鸣得意,随着歌声打起拍子。 这还不过瘾,依在他身旁的饮妓剥出晶莹如宝石般的石榴子,晃动着粉嫩的玉臂挑逗着他用嘴去啄,这老而不尊、少更轻浮的场面实在让义方看得面红耳赤。 “温先生,你说有事找我?”义方想要赶紧说完事情就走。 温庭筠像是猛然想起来,推开怀里的尤物,颇为正经地细说:“对,还有正事呢。后天尚书郎要奉旨出京,去趟潭州(长沙)铜官,听说是为解决铜官窑近来出现的骚乱,还有两个来自昌南镇(景德镇)的制陶高手一同前往,顺便带些官银抚慰窑工,以防民变滋事。成式想让我也随他同行,一来有个亲近互相照应,二来遇到难题也能共同商量。本来尚书省派了右武卫府兵押运是万无一失,可近来去潭州的这条路不太平,平白无故地丢人,什么官军校尉、宗门武师,净是些武功高强的主,他们携带的财物也一并丢失,如石沉大海,下落不明。为确保路上安全,商隐极力推荐小兄弟你,说你是护国公后人的徒弟,武艺了得,不知你意下如何,能否送我们一程呢?” “你们是义山大哥的朋友,遇到难处我理当义无反顾,我可没有大哥说的那么武功了得。如果你们没有合适的人选,我愿意尽绵薄之力。” 温庭筠听义方这般痛快地答应了,当然是由衷地高兴,点头佩服地说道:“真不错呀,英雄出自少年啊,你义山大哥没有看错人,他说你准能应允。可惜他有病在身,要不这次定会同往的。” 义方猛然听说李商隐病了,心一下子悬起来,忙焦急地追问他:“怎么,义山大哥病了?” “是啊,自从那日离开你们贾家楼,他回到家就病了,浑身瘙痒,满是红疹子,找来好多医生也根治不了,还说不能见人,这病传染。遭罪呀!”庭筠心痛地回答。 义方双眉拧成一个大疙瘩,愁苦万分,“怎么会这样?” “小兄弟,那就说定了,后天一早我们在贾家楼外汇合。” 看没有其他的事啦,义方就此告辞,温庭筠见他火烧屁股的急样子,只是笑着摇摇头,并未挽留,转身唤着琴妓,“妮子,再弹段《阳春雪》。” 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自是心情爽快,提笔舞墨,在宣纸上即兴作一小令,递给歌妓去唱。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恨不得插上翅膀跑下楼去的义方,听身后又传来云娘那哀怨绵绵的歌声。 义方满脑袋都是义山大哥的病患,心里愁苦地想:“这病真是邪门,还没药根治吗?那该多痛苦啊!” 前面路边是家裁缝店,这儿义方是熟悉的,店主是老熟人,原先在湖州刺史裴元府上帮佣,说起来还给他缝过衣裳呢,后来到长安开了这家店面,经常到贾家楼送衣服的姜姑姑。 “义方,转去吗?难么好咧,我正好走不开,随便替八八把逍遥的衣裳捎回去。”从敞开的店门里传出姜姑姑的呼喊声。 义方的思绪被打断了,笑嘻嘻地跨入店里,“姑姑,衣服在哪儿呢?” 姜裁缝正从架子上把新衣裳翻出来,叠好了放到柜台上。 义方环顾店内,一眼瞧见柜台另一侧站着一个小丫头,虽然是背对着自己,可隐隐约约看那模样倒像是收留的小乞丐。 他转过去低头细看,可不是!正是那丫头。 “哎呀,她怎么会在这儿?”义方直起腰问着姜姑姑。 “做衣裳。”女裁缝正忙着手里的活,随口回应他。 义方倒是能理解孩子的心事,“是得做件得体的花衣服啦,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有礼仪之大故称夏,穿衣戴帽就要合适端正。她现在穿的还是逍遥姐找来的,不合身,临时将就还行。” “什么花衣裳?也不知道她给谁做的,前天进门说要做成年人穿的直襦。别看她小小年纪,爿爿头把尺寸说得好详细呀,去布庄里买的布料宽窄也正好。这不,今天来取了。”姜姑姑放下手里的针线慈爱地看那小乞丐。 “她说?她是哑巴!不会说话呀,乞丐还有钱做新衣服?”庄义方大呼意外。 还没等裁缝说话,那丫头先开了口,“谁说我是哑巴?谁说我是乞丐?谁说我不能做直襦?我喜欢这样,我就这样。”惊得义方一时哑口无言。 那小乞丐小嘴巴巴说个没完,“庄义方,你克哪点?整日见不到你,我和拉们谈不来,呆在你们酒楼里黑黢妈黢的,憋闷死我啦,阿个地方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我喜欢清净高雅的环境。好勒,我就要走啦,做件衣裳留着以后穿。” “小丫头,你上哪儿去?只身一人,出了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莫急的嘱托嘛。哪里也不能去,就跟着我,等我过些日子回泰山时和我一起走,正好帮我师娘照顾我三个师弟。泰山可好了!正是你向往的地方。再说你这衣服准备的太早了吧?” 丫头接过姜裁缝做好的衣服,包在包袱里执拗地要走。义方拉住她的小胳膊,“不行啊!我是讲信义的,答应人家的事怎么能办不到呢。” “你鬼喊鬼叫勒想搞哪样?”小丫头挣脱开拦阻,以教训的口吻说。 义方真急了,突然想起脱口而出,“你不是嫌这里憋屈吗?那好,我后天就要上潭州,也把你带上,行不行啊?” “潭州?”丫头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两转,一咧嘴笑了,“你说的是真的?不是在哄我吧?我去,可要骑马。”她心花怒放地嚷起来。 “那怎么行!你年龄太小,好危险的。” “不!我就要骑。” “那好,我们来剪刀石头布,三局两胜,你赢了我带你骑。” “好,小崽,就七欺七。”丫头信心十足地把手藏在腋下,“七欺七!我输了。再来,弹起!呜呼,又输了,归一哦咯。” 第三天,去潭州的车队一清早就在贾家楼外会合了,十辆载满大木箱的双马大车,两驾暖暖和和的轩车,和一个骑马的校尉、十名右武卫士兵。 贾和带着师兄、逍遥姐把义方、丫头送出来,自有一番叮嘱告诫。 “义方,你和我们坐头辆,小姑娘和两位师傅坐后一辆。”车边的温庭筠安排道。 段成式也乐呵呵地看着那个跑来跑去的小女孩,刚才还仰颈长嘶、翻蹄踢踏的辕马不知怎的?见到丫头都低眉顺眼起来。 “柯古兄、温兄,一路顺风啊。”一两小马车停在街角处,从车上下来一个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唯有露出那蜡黄的脸上满是病态,饱经折磨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两位兄长,小弟就不过去了,医生说我这病传染,有义方陪同你们我就放心啦。”他刚说完就忍不住用手上下挠着。 “老爷,医生不是不让您挠吗?”赶车的仆人提醒着。 “痒呀!不挠受不了啊,先顾眼前再说吧。”义山无可奈何地叹着气。 “呵呵,真好玩,像是在藏猫猫。”丫头向李商隐跑去,揭开他的衣衫往里钻着。 “这孩子,淘气!可别传染上。”义山急忙裹住衣裳。 “走啦,都上车。”庭筠前后张罗着。 义方忽然认出军马上端坐着方脸大眼的校尉,“宋威将军,你也同去呀?” 马上将军正是南衙右武卫校尉宋威。“是啊,小兄弟,我们同路。” 车队启程了,义山久久地站立,目送着他们远去,当他正欲上车回府时奇事发生了,浑身清爽不痒了。 他捋起袖子,撩开肚皮,嘿,木一瞎啊!一个红疹子也没有啦。 “老爷,您快看,那边望仙台起火啦!”仆人惊叫道。 可不是,李商隐往望仙台方向看去,飘渺凌空的高台四周是浓烟滚滚,直冲霄翰。 车队出延兴门,溯灞河西侧南行,一路疾驰挺进。 长安去武关的官道是新修的,平坦宽敞,大家的心情还沉浸在初涉征程的兴奋喜悦中呢。 “义方小兄弟,你看。”坐在车左的温庭筠指着窗外说,“远处的大墓是杜陵,我曾经在它西北的杜陵邑住过,还自称为杜陵游客,那里可是文人学士郊游集会,乐此不疲的地方,登高览胜,吟诗抒怀。李太白就有绝句说‘南登杜陵上,北望五陵间。秋水明落日,流光灭远山’。段兄,您去过杜陵吗?” 段成式听他这样称呼自己,急忙谦虚道:“温老弟,你还是叫我段成式吧,喊我您我听得别扭。” “那怎么行呢?背后我们兄弟喝点小酒,相互怎么称呼都没问题。在人前、官面上还得称你为您,要不就乱了章法啦。”尚书郎笑着说不过他,任他去叫。 “杜陵我去过,那是西汉后期宣帝刘询的陵墓,刘询是汉武帝和卫子夫的曾孙,戾太子刘据和史良娣的孙子,史皇孙刘进和妾王翁须的儿子。巫蛊之祸中,爷爷和父亲全部遇难,襁褓中的刘询也曾下狱,后被外祖母史家收养,再后来转辗被霍光立为帝,他在位期间,励精图治,任用贤能,贤相循吏辈出,才有了后来的宣帝中兴。” 段成式眼望着陵墓那厚重的夯土围墙和做为陵门的大殿,触景生情有感而发,“哪朝哪代的黎民百姓、贤臣良将不期盼着吏称其职,民安其业,政治清明、社会和谐啊?” 车队一路赶往蓝田,右有秦岭北麓,左为骊山余脉,穿行于川原沟壑之间。 还好,这条大道是建于秦朝的九条驰道之一的商山路,自长安起,经蓝田、商州、武关,至内乡、邓州,屡经修补拓宽。通道两旁树木密植,路面平坦夯筑厚实,无颠簸之苦,辗转之累。 车进县城,街市商铺林立,人口来往如溪。 “到蓝田了?真不愧是自古的秦楚大道,关中去往东南诸州的咽喉要地呀,就是比别处穷乡小镇繁华。”原本还昏昏欲睡的温庭筠被行人的喧哗声吵醒了,他四下里观看着街景,“玉之美者曰球,其次曰蓝。蓝田,出玉的地方,富足之乡啊。” “是啊,蓝田种玉,好地方,所以汉昭帝把这里赐给他姐姐鄂邑长公主当汤沐邑呢。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玉豁生的这句写得好啊!”段成式也随着温庭筠向外看去。 “谁是玉豁生啊?”义方感到这诗句听得入耳,里面似有些典故。 段成式笑得发出声来,“玉豁生吗?是你义山大哥呀,那是他的号。” “这诗好,主要还是这蓝田玉好,著名的和氏璧就是蓝田玉,据说那秦始皇用和氏璧精研细磨成传国玉玺,上面刻着李斯的篆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玉玺也经历了几次的失而复得啊。”温庭筠回过头来为义方讲解着。 谈话间车子已出了县城,渡灞水向东驱驶,温庭筠随着车身的摇晃又昏昏欲睡了。 尚书郎却是分外地精神饱满,自从奉旨出了京城,他是尤其地亢进兴奋,“义方啊,前面就快到王顺山了,早年间它称作玉山,这蓝田玉多产在这山中。后来因为出了个大孝子王顺,人们便改叫王顺山了。” 义方还真没听说过王顺的故事,一脸求索的样子,段成式看出他的心思,接着讲起故事来,“昔有王氏子,羽化升上玄。相传,很早以前,这座山里有贫苦母子二人,子名王顺,每日依靠打柴为生,赡养老母。生活虽然贫苦,但母子相依为命,子孝母贤。若干年后,母亲临死之前,把儿子叫到跟前,叮咛儿子在自己死后,把她葬在山顶,这样可以天天能看见儿子的身影。母亲去世后,王顺悲痛万分,他把母亲的遗体背到了山上。高山之上只有石头而无土,为了使母亲能够入土为安,王顺便每天从山脚下一担一担地担土上山,不管日晒雨淋,不管寒风刺骨,终日不止,三年而不息。王顺的孝心,感动了天神,搬用神功,形成了这座土山。后来传说王顺在山上修炼,羽化升天了。” 两人撩起前面的门帘向前面山峰望去,“不好,王顺山戴帽,风雨就要到,要下雨了。”成式惊呼道,他弯腰探出身子寻找着校尉,“宋将军,在前面找个地方避一下吧,要来雨啦!大家也下车直直腰。” 第二十三章 金步摇对玉条脱,白头翁和苍耳 停车的地方是个大庙前,庙宇四周岩崖峻峭,曲水回环,茂林幽篁,流云飞瀑,真乃圣坊仙居的极佳之处。 可惜的是,宏伟的寺院群落、高大的殿宇庭堂现在已是断壁残垣了,就连山门上的横匾也不知了去向,让人猜不出原本是什么寺。 段成式搭着车夫的肩头下了轩车,心事沉重地注视着废墟,“真悟寺也未逃过此劫呀。” “这是真悟寺?弥陀化身的净土宗开宗祖庭,善导大师立教传法的真悟寺?”温庭筠跟在其后也下了车,听成式的自语惊讶道。 “正是。初祖东林结莲社,二祖真悟开宗门。想当年这净土祖庭是僧舍几千间,僧众千余人,山林田产近万亩,高僧云集,名德会聚,香火鼎盛的大寺,可如今怎么拆成这样啦?连个和尚也见不到。唉!也对,法令如山,谁能拿性命开玩笑啊。” 段成式不无惆怅地环视这惨遭浩劫的瓦砾堆,“可惜啦,想当年二祖善导大师十一岁出家,偶入藏经楼中,于藏经前默祷祈愿佛力加被,指导所向。即于经中信手取得一卷,乃是《观无量寿经》,大为欣喜,自言‘何当托质莲台,栖神净土?’便即潜修十六观门,恒谛思维西方胜境。依阿弥陀佛本愿为立宗根本,坚定修学净土法门的信愿。后入京弘扬佛法三年,赢得倾城归信,士女奉者其数无量。竟至家家敬观音,人人称弥陀,屠户改业,满城断肉。” “他太幸运啦!信手就取得想要的了,我可没那么命好,翻腾了二个时辰才找到。”后车的三个人也下来了,小丫头信口发着牢骚。 “尚书郎,那边有烛光!”宋将军在前面大声喊道。 确实在这乌云密布,夜幕降临的时候,寺后残存的几间房屋里射出一点光亮,而且还传来几声驴叫。 “进寺,那里应该有人,这雨说下就下,我们今晚在这儿将就一宿。”段成式做出决定。 伴着由远而近滚滚的雷声,众人驱赶马车向仅存的几间禅房靠近,那房子的廊柱旁确实拴着条黑驴子。 士兵们帮着车夫停好马车,盖好油布并捆扎结实,义方也跟着忙活起来。 段成式和温庭筠一前一后推门进了禅房,一位高大魁梧的出家人正欲走出屋子探看情况,三个人走了个对脸。 “师父,惊动您啦。我们从京城来,路过贵宝刹,想讨扰一晚。”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请随便,但住无妨。其实,贫僧也是这里的客人。”那和尚笑脸相迎。 他侧身向里让着,“善哉,这么冷的天,施主们快进来喝碗热茶汤吧。” “天是挺凉的,禅师,那就谢谢啦。” “感谢。”两个人心里暖融融地随着和尚进入屋里。 举目看北面塌上坐着一人,右手持碗正打量着他们,这位模样长得还算周正,前额平展居中,下颌方圆丰隆,鼻直口阔上接印堂,凤目浑浊无神,两道细眉眉长过眼,中等身材略有些发福。 段成式和温庭筠便在东墙椅子上坐下,和尚走向西墙角尚燃的火炉,从冒着蒸汽的铁鍑里舀了两碗汤,忙着为客人递过来,不忘问着榻上之人,“琼俊,你还来些吗?” “师父,我吃饱了,好久没有吃到这样香美的茶汤啦。”那人恭敬地回答。 “禅师,您说您也是这里的客人,难道不是本寺的出家人吗?”成式礼貌地站起身接过茶汤。 “阿弥陀佛,官人真会开玩笑,这年头哪里还有常住僧人,拆庙驱僧,房舍都夷为平地,大德们都被迫还俗了,几个有气节的深藏山林,与猿麋为伍,和霜露为伴。何况贫僧这太仓一粟呢,只好东游西走,四海为家。”和尚笑容可掬地回应着。 温庭筠双手捧碗取着暖,“禅师,不知您的法号如何称呼啊?” “早就没人称呼了,还提它做什么?贫僧先前是驻锡在邓州的,后来庙被歹人给烧了,浪迹天涯。也好,不烧后来也得被拆,为官府衙役们省了力气。”和尚苦笑着摇了摇头。 “师父,都是徒儿拖累了您,使您无家可归。”榻上之人满是歉疚地说。 “善哉,琼俊你尽说些傻话,这都是因果机缘。禅宗自始祖迦叶尊者苦行有德,少欲知足,上法受戒,清贞守素,无爱无欲,常修头陀行。我后辈理应发奋蹈厉,艰苦备尝,不忘初心,达到六根清净,四大皆空。烧个庙院又有何妨?正如我那击竹悟禅偈,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动容扬古道,不堕悄然机。处处无踪迹,声色外威仪。诸方达道者,咸言上上机。” 窗外突然响起噼啪的落雨声,“下雨了,快让外面的人进屋避一避,这几间僧房我都打扫出来了,任由你们使用。” 温庭筠起身出外安排去了,还没走出房门,后面传来和尚的喊声,“阿弥陀佛,施主,找两个人来,把这铁鍑抬了去。天冷啊,喝些热茶汤暖和暖和。” 不多时,温庭筠从外面返回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人,是来抬铁鍑的。 前面走的是宋威,他后面的小伙子看到和尚先是一惊,接着瞧见榻上之人又是一喜。 还没等他说话,那两个人同时惊喜地喊出:“义方,怎么是你?” “智闲禅师。”义方刚要喊出光叔,可想到身边有其他人,瞬间转口称呼,“王叔,你也在呀?”紧上几步三人手拉着手相互问候。 “义方,你们认识?”庭筠也被感染了,欢喜地瞅着他们。 “温先生、段大哥,我们不但认识,还是感情甚笃的好朋友。说起我们相识相知,那话可就长啦。”他回头询问着和尚,“禅师,你不是在邓州香岩山吗?怎么来这王顺山啦?” “阿弥陀佛,邓州的庙被人烧了,差点连我一起烧了,毫不夸张,这帮人是掘地三尺,带活气的一个不留。唉,可叹我那十几个徒弟呀!”看似刚强魁伟的和尚,眼睛里也闪动着晶莹的泪花。 “谁这么大胆?禅师,你没有报官吗?” 和尚望着颇为愤慨的段成式苦笑着,“报官!那是自投罗网。好了,都过去了,一切烦恼业障本来空寂,一切因果皆如梦幻,活着就要有气度,昂首挺胸,独立寒冬,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该放下就得放下。林下觉身愚,缘不带心珠。开口无言说,笔头无可书。人问香严旨,莫道在山居。” 和尚拉着义方坐到榻上,赶忙舀了一碗热汤给他端来,又让温庭筠和宋威把铁鍑抬出去。 义方喝了一口,不住地赞叹道:“好香啊!自从在百丈山第一回喝禅茶,再没喝过这么香醇的茶汤啦。咦,这滋味和百丈山的略有不同呀。” “小家伙,喝出来了?是多了一味茉莉花。”和尚欣赏地瞧着义方。 “茉莉花?” “对,是随佛教传入大唐的茉莉花。今日我们能喝上它,还多亏了善导大师,将野生的花转为家栽,这花端庄圣洁,五台山佛乐《八段锦》里大加赞美,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啊,此曲传唱大江南北。” 义方又抿了一口,笑着听和尚走音的歌子,“禅师,喝这茶,我又想起智常大师在茶堂侃侃而谈的音容笑貌,不想在江州一别竟是诀别。” 和尚也是睹物思人,神情低沉地回忆道:“师叔圆寂已有七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老人家可是我宗门的泰山北斗呀,希运师兄评价得好,他说‘马大师出八十四人,善知识问著,个个屙漉漉地,只有归宗较些子’。所以后来文宗谥号与师叔,敬为至真禅师。” 义方心有同感地接着说:“是啊,智常大师比齐安大师圆寂得早,都是世间的凤毛麟角,不可多得啊。当下这驱僧闹的这么凶,不知那些高僧大师们近况如何呀?” “圆寂的圆寂,进山的进山,还俗的还俗,也是各奔东西,渺无音信了。”和尚好像思考着什么,但未合盘说出。 “善哉,义方,真没想到在这儿会遇到你,你这是要去哪儿呀?”和尚换了话题问道。 义方看着和尚,又看了看段成式,“我是陪尚书郎段大哥去潭州,那里的陶窑出了问题,是奉旨出京督办的。”成式欠身点头称是。 和尚指着徒弟微笑着说:“你们是被这场雨催进来的,琼俊是口渴难耐逼进来的,这大路朝天,能进来我们相遇都是有缘啊!” “师父,我半个月前就从京城出来了,在邓州找寻您多时,本来是心灰意冷,以为是空手而归的,没想到走到这儿口渴了,打算讨碗水喝,更没想到开门的竟然是您。” 义方忽然想起廊下的驴子,“智闲禅师,那屋外的驴子是您的吗?下这么大雨能淋坏的。” “是我的,它没有事,廊檐遮着呢,是我向仇公武借来的,从京城出来一直骑它。”那边做徒弟的回应着。 “仇公武,哪个仇公武?是宫里的中常侍仇公公吗?”段成式好奇地问,似重新正式地上下打量那徒弟一番,“你和他很熟吗?” “还可以,我住在他府上。”那榻上之人冷静地回答着。 “哦,住在公公家里,那是好朋友啦!”尚书郎眼睛里放出光芒,身子不由自主地又向前欠了欠,“您在何处高就呀?” 见那人摇着头,“那在哪里发财呢?”那人仍是摇头,“嗯,既不入仕又不经商,是不差钱喽。那你平日以何消遣?” 那人仍旧是平静地回答他,“有空卖卖金鱼。”段成式哦了一声,像泄了气的皮囊,身子向后堆了下去。 “外面飘雪了,谁卖金鱼呀?”温庭筠从外面回来了,正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他听到末尾的一句。 见没人应声,他冲着义方玩笑道:“小兄弟,你虽年纪轻轻,可颇具人脉啊!而且个个都是人中之龙凤,你准定长着撩人肉。”义方将双方相互引荐。 听到温庭筠的名头,和尚与徒弟皆大加赞美,夸他是开一世之奇葩、植万古之常青。说得庭筠喜不自禁,略有飘飘然之感。 “还别说,天生我材必有用,添词对课可以说是信手拈来,好像老天生下我就是专门干这事的。不如你们试试我,我还没有被人难住过呢。”别人越恭维推崇,越发得谦虚谨慎,他却越来劲逞能,弄得和尚师徒进退维谷。 还是由徒弟出一对子,“我忽然想起白老的《长恨歌》的一句,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就以金步摇为题吧。” 大家饶有兴致地看着这骄傲的人儿,温庭筠低头喑声稍加思量,脱口而出续道:“你以女人的发饰为题,我就对玉镯子玉条脱”,对得工整甚妙。 那徒弟很是欣赏,他看见墙角晾晒的药材,又出一句“白头翁”。 温庭筠略微蹙眉凝视窗外,冥思苦想绞尽脑汁,良久才舒展开去,自信地对得“苍耳子”。 众人拊掌美誉道:“大才子呀!”那徒弟的钦佩之情溢于言表。 可庭筠的脸上却有不快之意,题出得过于难了,“嗯,我是什么大才子呦,您可是大才子啊,您出的题我差点没答上来。看阁下玉树临风,才貌双全,有世家贵胄之气,敢问您是长史司马之流的大官吧?”言语间夹杂着挑衅的味道。 “不是。”那徒弟诧异地愣住了,不懂他问话的用意。 温庭筠挑高声调又问:"您莫非就是那些县尉、主簿之类的人喽?” 对方更是一脸茫然地回答:“都不是。” “敢问阁下,您是做什么的?”见对方多时未回答,庭筠面露不屑地追问,“您究竟是做什么的呀?” 坐在一旁未曾发言的段成式看态势不好,赶忙打圆场插话说:“这位兄弟也不是外人,是仇公武仇公公家的食客,仇公公和神策左军中尉马元贽又是铁杆哥们,这位兄弟不可小觑。他不入仕不经商,闲暇时买买金鱼。但论文采可比不得温老弟你,你才是当今空前绝后的大才子啊。”说完段成式悄悄地向那人挤了挤眼睛。 “市井贵胄啊!您怎不早说?”听到同伴的恭维,温庭筠的脸色与语气缓和了不少。 “尚书郎,外面下雪啦,屋子准备妥当了,请就寝吧。”宋威进来禀告。 段成式和温庭筠施礼告辞,庭筠边往外走边埋怨道:“段兄呀,你干嘛不早说,他怎么说还是个卖金鱼的,读了几天书,装什么鹰?长的倒是肥头大耳,像模像样的……” 这旁若无人地讥讽冷语,传入那徒弟耳里甚是刺耳,他不禁紧皱双眉与其他两个朋友交换着眼神。 一夜无话,第二天大家都起得很早,陆续来到屋前空地,四野是银装素裹,分外妖娆,仰望长空如水洗过一般的蔚蓝澄清。 只见那和尚正在井台前打拳晨练,徒弟在一旁认认真真地模仿着。 “禅师、王叔,早啊!”义方用井水洗了把脸。 “义方,你们这就要上路啦?”和尚停下架势问他。 义方点点头,“王叔,你要在这里多住几天吗?” “是呀,我陪师父住几天,相遇不易呀。”徒弟肯定地说。 和尚补充道:“明天我们要搬到山上上院去住,那里更是古朴幽静,琼俊还要去看看悟真竹。” 段成式和温庭筠走过来与禅师辞行,以表达雨夜留宿的感激之情,众人已经整理好车辆,在清脆的马鞭声中松缰的辕马颠起小步,拉起大车骨碌碌地向西而去。 坐在轩车里的温庭筠在缕缕晨风里不似先前的浑浑噩噩,精神焕发地对义方讲:“这商山古道从上都至荆南,为秦楚咽喉,仅次于长安到开封的大驿路。当年战国时期的谋略家张仪就穿梭于此道,周旋于秦楚之间。前面就是商鞅因破魏有功所受的商邑封地,丹江南岸是商山,秦末东园公唐秉,夏黄公崔广,鹿里先生周术和绮里季吴实四位博士,为躲避焚书坑儒隐居于此。汉高祖刘邦的十万大军长驱直入关中,大战蓝田,得咸阳,受玉玺,也是走的这里。白翁有诗形容‘高高此山顶,四望惟烟云。下有一条路,通达楚与秦’。不夸张地说,这条路两旁每一处都有历史典故。” 庭筠眼望窗外的山山水水,不觉诗意大发,吟出新作道,“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第二十四章 商於古道重相见,晔晔紫芝可疗 崇山峻岭中的蓝桥驿,不愧是山清水秀、诗意一般的神仙窟,面对深山老林,长吸一口气,都使人心旷神怡,透心地舒坦。 随着马车的颠簸,帘子缝隙处吹进丝丝寒风,义方伸手把它压严实了,“这山里好冷啊。”他下意识地说出。 “这才哪到哪呀!小兄弟你听过韩愈的那句诗吗?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当时的天气才叫真冷啊。” “我学过这首诗,好像是韩愈老先生被贬往岭南道潮州做刺史时,路过蓝关遇到大雪受阻,写给他侄孙的。”义方认真地回答道。 “对呀,这里就是蓝关,蓝田关就是蓝关。想当年刑部侍郎韩愈,上疏《论佛骨表》,劝谏当时狂热于佛事的宪宗皇帝,不要迎接和奉养法门寺的佛指骨,说百姓为了向佛表示虔诚,砍肢割臂者不计其数,献儿献女、倾家荡产、极尽耗费者数以千万计,那些王公士人更是奔走膜拜,搞得乌烟瘴气。结果,忠言逆耳触犯了龙颜,宪宗怒火大发,要处死韩愈,多亏宰相裴度、崔群等为他求情,宪宗皇上才改判他左迁八千里之外的潮州。可怜他的小女儿也病死在路上,又逢大雪困顿在此间,万幸他大哥韩会的孙子韩湘及时赶来,施法术保他一路平安。” 义方敬佩地看着温庭筠说:“温先生,你真有才,什么都知道。” 庭筠连晃着脑袋,“不是我,是我们的尚书郎,我看了他的那本《酉阳杂俎》才晓得的。”义方又转向段成式。 “我也是听我外公讲的,那是裴度前辈亲耳听韩愈自己说的。他那个侄孙韩湘可不是凡人,据说道行很高,能在七日之内使牡丹花按其叔公的要求改变颜色,并且每朵花瓣上面还有‘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诗句,他能遥知未来,洞察世间。” “哦,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位道士来。”义方猛然记起,滕王阁的一幕不觉浮现脑海。 不经意间车子过了雄伟险峻、气势吞云的蓝田关,翻越一分南北两重天的秦岭,前面便进到商州地界。 商州,秦岭南麓,丹江源头,北方的粗犷、南国之灵秀相融于一身,是片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土地。 渡过丹江,江畔停靠着大大小小的舟船,虽已进入冬日淡季,却也喧哗热闹的很。 进入砖城就是商州州城(商洛市),放眼望去,真心比不得长安的高楼广厦,雍容华贵,然毕竟是地处秦头楚尾,长安至江南和岭南的交通要道上知名城池,街市上也是店铺林立,商贾聚集。 正是日悬中天、饥肠辘辘开饭之际,寻得一处较大的铺子,招牌上写着“大云饭庄”。 拴好马匹车辆,众人熙熙攘攘地走了进去,伙计高声吆喝着,“吃撒里边儿坐。”迎上来殷勤地伺候着,手脚倒还麻利。 茶水碗筷、压桌小菜转瞬间摆齐了,大盘大碗的菜肴一样样陆续盛上来,看这家厨子的手艺还算过得去。大家没有太多的客套,端杯持箸各自忙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肚子里有底了,这话自然也多了,“伙计,你这店名称为大云,是和那城北金凤山上大云寺有关系吧?”尚书郎刚喝了口酒,饶有兴趣地问着店伙计。 伙计应声凑过来,满脸陪着笑容地赞道:“官爷,您真灵醒!看您就是个见多识广,学问多地太太。不瞒您说,俄们店主以前是个信佛之人,饭庄取这名字就是讨个吉利。这话只能在这屋里讲,可不敢到外面说去。”众人心领神会地相视浅笑。 段成式望了望同桌人,慢声细语地讲话,“这商州城北金凤山上有座大庙,是则天皇后下旨修建的,为的是改朝换代当女皇帝。她先找来一本《大云经》说弥勒提前下世,解救众生,暗示冯小宝等人吹捧她就是弥勒转世。然后在两京各州均设一座大云寺,别出心裁地将观音、文殊、普贤三位菩萨供于一殿,称之三大士殿。后来她儿子中宗继位悉数拆除了,唯有你们这座幸免保存。几年前我还去过,现在好像叫做西岩院啦。”他看了看伙计,充满自信地笑着问道,“我说得对吧?” 饭庄伙计竖起大拇指赞叹着,“四得,官爷,俄乌达的事您都知道。” 温庭筠咧嘴笑出声来,扫视四周补充说:“我们尚书郎那是谁?读书为嗜,博学强记,周游天下,矩识渊博,大才之人啊。”大家均是随声附和,对官人是大加赞许。 “伙计,你过来。”宋威在下手座向伙计点手喊道。“军爷,做撒哩”伙计赶忙走到跟前。 “你刚端上来的这道菜,是用什么做的呀?这么好吃呢?” 其他人听他如此说,也纷纷伸出筷子,夹起来细细品尝,都由衷地称赞说:“是好吃,这是什么食材?” 伙计用手指点,“商芝肉,夹着乌达的荷叶饼吃。”他又职业地卖弄起来,“军爷,这道菜妙就妙在这商芝草上,对,就是您夹的野菜,它还和四皓公有关呢。相传,秦末汉初,天下大乱,有周、吴、崔、唐四位博士,在商洛县之南、丹水之阴的商山隐居,以避秦乱。后来又拒绝了汉王的入仕之请,老死山中。每到断炊绝粮之时,常以此草为食,老乡们为纪念他们便取名为商芝草。这商芝肉俄乌达又叫老汉美,说是常吃它能延年益寿。” 温庭筠把着箸不错眼珠地听着,见伙计讲完,向那色泽红润的五花蒸肉夹去,把肉夹在荷叶饼间大口嚼着,“真不错呀!质地软糯,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天赐美味啊。”他吮吸着溢出的汤汁,大嚼剩下的饼子,“莫莫高山,深谷逶迤,晔晔紫芝,可以疗饥,唐虞世远,吾将何归?驷马高盖,其忧甚大,富贵之累,人不如贫,贱之肆志,乃共入商。” 段成式打着拍子,“好!商山四皓的《紫芝曲》,美中不足是缺少琴声。普普通通的野蕨菜,因此立万扬名啦。”成式用手指着窗外,“商州真是南北交汇、藏龙卧虎之地呀!历朝历代,人才辈出。远的不说,就说这城东襄王沟杜家村出了个与玄奘大师齐名的释无业国师,都说他有罗汉之相。” “这无业和尚与玄奘大师齐名,难道他也千里迢迢去天竺求取过真经?”宋威好奇地问道。 “那倒没有,天竺他是没去过。”尚书郎回答他。 “那我看还是唐三藏最厉害,谁人能比跋山涉水去西方拜佛取经的功绩大?”宋威直抒己见。 “宋将军,此言差矣。据我知道比唐三藏还早,去西方取经的是东晋的法显和尚,他是从海上回来的,要论先后,法显才是第一人啊。”庭筠指出宋威的纰漏。 段成式不敢苟同地纠正道:“你们说的都不正确,首先佛家把精通佛教圣典中的经、律、论三藏者皆尊为三藏法师,玄奘大师只是杰出中的一位,开创了法相唯识宗。另外,去西方取经的第一人是另有其人,是三国时第一个受戒的汉族僧人朱士行,法号八戒。他只身前往西域于阗国(和田),取得《大品经》。” “哦!原来西天取经的第一人是朱八戒呀。还是官爷知识渊博呀。佩服,佩服。”宋威不住地向众人夸赞着。 “就是这里吧!大云饭庄,看这个店名就想起我们的大云光明寺啦。嗨,全让那个混蛋皇帝给扒了。”店门口呼啦啦进来一行四十多人,为首说话的是个光头大耳的汉子,大嗓门吵嚷不迭,双手舞舞喳喳地比划着,眯缝眼扫视着一切。 紧随其后的是位脚穿百纳绣花鞋、身材稍矮的小女子,她左手持鉴人铜牌,腰围鹿筋单鞭,身上穿红衣如血似霞,头戴帷帽,帽裙垂至颈肩,四缘网帘上加饰串串珠翠,使得二八妙龄更显得妖娆深邃。 她环视厅堂笑道:“曹旗主,五奴看啊,你若要是开饭店,菜谱上一准是烧鸡烤羊的。” “小圣姑,你说得在理,不过还得加两道菜,红烧皇帝狗头、烟熏道士黑心。”同行的短裳短裙的少女们哄然大笑。 伙计忙往里边让着,来人在临近的三张桌子坐下,“客爷,来些什么呀?俄乌达有自酿的包谷酒,还有渭城的葡萄酒,您看来哪个?” “不喝酒,给我们来些素食。”正首座的这位吩咐道。这汉子瘦高个头,脸上泛着黄,像一只枯树枝上的蚂蚱。 他对身边的女子说:“隐仙妹子,这次多亏了曹旗主来,把个望仙台烧了个精光,真解气!” 那女子长得身材匀称,面庞清秀,像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溪,听他说的一番话,频频地点头称是。 “柳旗主、小圣姑,我们来晚了!接到钟教主的法旨,真是星夜兼程,未敢耽搁,怕你们吃亏,可还是来晚了一步,可惜了那些死难的姐妹。我恨不能把大明宫里的另一座望仙台也统统烧光。”光头恨恨地看了一眼另张桌子,看的是那边就坐的手下背后黑漆漆的铁箱子。 三名红巾拢头、红衣红裳外穿麻衣的男子,也和旗主深有同感,紧紧地攥住手中的喷筒,浓眉紧锁,义愤填膺。 柳沧浪在桌下暗扯曹旗主的衣角,低声耳语道:“看到门口那几个乞丐了吗?从丹江渡口就跟着我们,别有用心啊。” “我去瞧瞧他们是什么货色。”曹旗主可从来是眼里不揉沙子,好人坏人一看便知,他站起身来就往外走,“看这几个小子就不是好鸟。” 不大会儿的工夫,他一手掐着一个回来了,往地上重重地一摔,只摔得两个乞丐龇牙咧嘴,连声求饶。 “说!你们是什么人?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干什么?”曹旗主厉声质问着。 “俄们是好人啊!大哥,您误会啦。”其中一个吊眼梢、身体结实的乞丐望见酒店伙计嚷道,“老袁,你给证实一下,俄们是好人呀,就是个要饭的。” 伙计急三火四地跑过来打着圆场,“咋咧!这位爷,他们是好人啊,尤其是这位。”一指吊眼梢子,“他叫大孝顺,是俄们本地的名人呢,出了名的大孝子。” 柳旗主不解地问:“怎么?大孝子成了叫花子啦。” 伙计苦笑着回答:“说这事可就话长了,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俄乌达商州城东有个山湾,里面居住着一户有父亲、儿子、孙子三代人。儿子不孝敬,认为老人年老多病,是个累赘。这孙子看在眼里,气在心头,总想找机会说服父亲。一天,儿子自制了一副担架,让孙子帮忙,言说抬着爷爷去看病。儿孙俩抬着爷爷,来到丫环崖畔歇息时,儿子对孙子悄悄耳语,要将爷爷同担架一起从陡崖上撂下去,落个零干。这时孙子以为机会已到,便不慌不忙地说‘不,爹爹。这副担架是些作的,不能撂,等将来你也走不动时,俄还要用它抬你呢’。儿子听了孙子的话,大为震惊和羞愧,忙说‘快将你爷爷抬回去,不能撂了!’就这样儿孙两个人又抬回了爷爷,从此万分孝敬,这件事被方圆百姓传为佳话,那个山湾子也改叫孝爷湾,这个孝顺的孙子就是他。” 这个故事讲完后,大家不约而同地对这个乞丐刮目相看了。“起来吧,我说你们年纪轻轻,身体健健康康的,怎么混成这样了?要了饭啦。” 两个乞丐从地上爬起来,满是无奈地牢骚道:“活不下去呀!俄们本来就是种田的,地无半亩,瓦没一间,靠天吃饭,平常是野菜糟糠裹腹,遇到天灾人祸就得借贷赊粮,滚雪球般越欠越多。大户和官府一个鼻孔出气,那点薄地迟早是人家的,再加上苛捐杂税多如牛毛,逼得俄们无立足之地,所以把心一横,做了乞丐,俄们十八个人聚居洞儿崖罗汉洞,号称十八罗汉倒是逍遥自在。” “十八罗汉!名头好大呀。只听说十六罗汉,你们凑成了十八个,也许以后真能多出两个。”曹旗主笑道。 那个年轻些的乞丐不无骄傲地高声补充着,“诶,俄大哥说得没错,俄们就是十八罗汉。大哥做梦梦见东皇太一派来商山都土地,说俄们焚香拜佛、乞求上苍的赤诚之心感动上苍,特意封俄们为十八罗汉。那商山都土地可是玄宗皇帝加封的,还会有假?” “你们焚香拜佛、乞求上苍的赤诚之心是什么意思?”小圣姑纳闷地询问。 被唤做大哥的吊眼梢乞丐支支吾吾地回应:“就是肚里没食,为了取暖烧了些檀香树的枝叶,偶然就做了这个梦。也好,自从十八罗汉的名号喊出去,这十里八乡的大小财主、老爷差官都不敢欺负俄们了,百姓们遇到纠纷难事,也来找俄们帮忙调停。几位爷,俄确实没撒谎,你们多心啦。假如俄们说半句假话,就立即倒地身亡。” “喔,喔。”还没等他说完,身边的年轻乞丐眼睛发直,身体抽搐,仰面倒地,其状惊骇。 “老八!老八!”大孝顺抱起兄弟的上半身,极迅速地掏出一粒药丸塞进他的嘴里。 “这是怎么了?说着话就这样啦?是犯病了吧?”在饭庄里的食客都围拢过来,心焦地询问着。 大孝顺眼神闪烁不定地回复说:“老病,羊角疯。这个病,不好治呀,就得拿药顶着。”众人皆摇头叹息,唏嘘同情。 唯有那小丫头筋了下鼻子,凑近乞丐说道:“腥吗?五个时辰一吃,带的药够呀?” 大孝顺颇感意外地睁大眼睛盯着她,好像做了亏心事一言不发,低头去看病情缓解的伙伴。 “庄义方,你是庄义方!”穿百纳绣花鞋的小女人惊喜地喊出义方的名字,“没变,还是以前在湖州的模样。我是小青,陆小青啊!” 义方在他们进门时就已认出儿时的小伙伴,这时四目以对更加确认是她,“小青!是小青。”久别重逢欣喜万分,两人只是倾诉离别后的种种经历和磨难。 谈着谈着自然说到小青入摩尼教的经过,“我在郑州管城驿遇见裴文德,说你几年前突然失踪啦,如今你又成了摩尼教的圣姑,这是怎么回事呀?” “一言难尽啊,你还记得我左腕上刺着的这个印记吗?”陆小青一脸的感伤,她伸出粉嫩的手腕,“这曼珠沙华花就是摩尼教十六个小圣姑的入选标记,从小指定的,长到八岁会被接入搁船尖总坛。不说我啦,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义方把去潭州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说明。 “小兄弟,上路啦!”宋威在店门口召唤着,时间过的真快,刚刚相遇又要离别了,两个青梅竹马的小伙伴自是依依惜别。 第二十五章 上洛繁华今何在?棣花寂寞有人 沿着丹江北岸继续前行,行至孝爷湾时,见开阔的江面之上现出一座残破的孤城,宛若浮萍漂泊水中。 它南连突山,北顶河岸,树林紧裹石崖,石崖依偎江水,江水环绕古城,离远望去成水漫四围的岛城。城西一座高拱木桥横跨江上,将商於古道与城关西门连起。 “那是上洛塬的上洛古城,废弃许多年了,曾经也辉煌一时呀。”段成式遥视前方,盯着那烟波浩淼之处。 当车队开进热闹的棣花驿大院子里,已是夕阳西下,倦鸟归林之时啦。 这北通秦晋,南连吴楚的大驿站不同一般,建在风景如画的山野里,远方积雪的村庄洁白肃穆,眼前的驿站楼舍叠叠垒垒,车流不息出出进进。驿站墙外山坡崖壁间长满墨绿色枝条的棣棠树丛,给这单调的冬季里平添了几许生气。 “老剧!你们范驿长呢?”段成式刚下马车便向院中喊去。 “段先生!多年没见了,是哪阵风把您吹来的?”应声的驿丁是个卷胡须的中年男子,他正为客人们安排着房间。 “西北风呗,老剧,你还和以前一样,没变。”两个人看是久别的老朋友相拥拍打着。 “段先生,看你这阵势,是发达啦!当大官了,我几年前就和范头、老解说过,段先生可不是池中之物,早晚是要出人头地,露出水面冒泡的,怎么样?我看得很准吧。”两人又是一阵爽朗会心地大笑。 “范驿长在正厅吧?我可是好想他呀!就想听他讲那些风趣幽默的故事。” 成式拉起对方要走,却被老剧意迟迟地扯住啦,“他不在了。” “范驿长上哪儿去啦?”段成式一下子没读懂驿丁哀伤的眼神。 “范头他,两年前就没了,是投江自尽的。”老剧唉声叹气地讲着,“和别人做买卖,把房产地契都压进去了,被人骗了个血本无归,一时想不开,投了江啦。” 段成式闻听此言如旱地惊雷,痛心不已,“这么乐天开朗的人,怎么走绝路了呢?他就没去衙门告发骗子吗?” 驿丁紧缩眉头,沮丧地回答:“怎么没告?人家有背景,大老爷不受理,说这是无凭无据,诬陷中伤,还打了五十大板赶了出来。这不,范头想不开,跳了江啦。” “骗子是什么人?”尚书郎气愤地问。 “说是从江南西道贵溪去京城做买卖路过这里,人家也真有能耐,只几句话就把范爷装到套子里啦。事后又有他堂弟撑腰,他堂弟是刚从潭州调任来商州的,神通广大,一手遮天,咱们个老百姓还向谁说理去呀?” “骗子叫什么名子?”段成式怒火中烧地问。 驿丁早把这人的名字牢记在心,恨之入骨了,张口即来回答道:“叫宋百川。” 尚书郎欲言又止,摇了摇头,“老剧,一会儿,你找上老解,咱们聚聚。老解还在赶车吗?还是那样胆大心细,敢作敢当吧?我喜欢!” 驿丁悲哀地叹了口气,“也走了。” “老解上哪里去啦?”段成式又未读懂驿丁哀伤的眼神。 “老解走得更早,三年前就没了。夹带私盐,被哨卡查出羁押入狱,没钱疏通,病死在大牢里啦!”驿丁仰望着西南天空中明亮的长庚星,好似回忆着什么。 成式被震惊了,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从头到脚似灌入铅水,“怎么会?他是那么忠厚本分的人,竟然也不计后果,铤而走险啦。” “无路可走啊,一大家子等他养活,这驿站赶车的能挣几个钱?大家不都是这样偷偷摸摸,捎带脚偏得些外快嘛。没想到京兆尹薛元赏新官上任三把火,严查犯私,把他给搂进去了。” 老剧把他们安顿好后,又忙活别的去了,段成式不无感伤地对温庭筠说:“庭筠呀,真是时过境迁,诸行无常啊。这才几年的光景,昔日的熟识就阴阳相隔了。我想起乐天先生的那首诗‘万里路长在,六年身始归。所经多旧馆,大半主人非’。今日此情此景不正是彼时的心境吗?” 华灯初上,灯火通明,一路辛苦,人困马乏,大家都要早些休息。 自打从长安出来,小丫头就成了义方的小尾巴,吃饭睡觉是形影不离。义方也把她当成小妹妹,呵护有加,尽职尽责。这不,哄着她早些入睡,好明日有精神赶路。 可丫头今晚是特别的兴奋,有些反常,“扑!”义方吹灭了油灯,钻进自己的被子里,“真暖和呀。” 一只小手伸过来捅了他一下,“小崽,你听门外有动静。” “小丫头,总是没大没小的,那是老鼠在挠门。” “不对,这声音比耗子声大。” “是黄鼠狼吧,嘘,快睡吧。” “小崽,黄鼠狼还会哼哼呀,出去看看。”丫头警觉地爬起来,推着义方下地。 冬天的夜晚是很凉的,尤其是刚从热被窝里爬出来,他踏拉着鞋子走到门口,光着膀子心急地问道:“谁呀?有人吗?”没人回答,只有屋外呜呜的风声。 “我说没人嘛,你今天怎么啦?这么兴奋。”他冲丫头埋怨着。 正要返回床上,门外又传来哼哼声,“是有人!”义方急忙拉去门栓,打开门扇观瞧,一个身穿内衣的汉子倒在门槛边,用手向前划拉着。 见义方开了门,他哼哼得更大更急了,可就是四肢无力,讲不出话来。 义方大惊,在月光下辨认出是睡在隔壁的军士,再看隔间的房门半开着,急忙跑去一看,屋里床上地下分别横躺着一个人,都已是人事不省,而同屋的宋威将军不见了踪影。 “快来人,出事了!”义方的呼喊声惊醒了各屋的人们,众人纷纷闯出来急救昏迷的三个人。 有人向上房跑去,本是要禀告钦差的,在房门外遇上了从自己屋子里刚走出来的温庭筠。 “发生什么事啦?”披着衣裳的温庭筠着急地问。 手下慌乱地回禀道:“三个士兵被弄昏了,宋将军失踪啦!” “有这样的事,人醒过来了吗?”温庭筠大惊失色。 他正欲奔过去细看,却见相邻的屋门被用力推开,段成式一身内衣心急如焚地嚷着,“庭筠呀!看见我的印信符繻了吗?我的官服也不见了,这桌上还有封信,快看看写的什么?” 接过随从递来的灯笼,展纸一看。不看则已,一看庭筠是大呼不好,“段兄啊!印信符繻,还有您的官服都被贼人盗去了,说是两日内持千贯钱去高桥交换。” “啊!”段成式意识到事态的严峻,直搓双手脸色煞白,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急的。 “您先别急,走,稍后再从长计议,先看看士兵去。”庭筠到了紧急时刻却是临危不乱,稳得住方寸。 三个士兵已经被众人抬上了床,义方正给他们的嘴里灌进水去,一通忙乎后眼睛是睁开了,可身子还瘫软不灵。 “是什么把他们麻成这样?”尚书郎心情沉重地俯视他们,“是熏香吗?” “不像。”温庭筠凑近了闻了闻,一脸茫然地问道,“能说话吗?能写字吗?宋将军呢?发生了什么事啦?”接连地问只换来三个人接连的哼哼,把大家急得抓耳挠腮的。 “他们怎么啦?好可怜啊。”小丫头挤进来靠在床边,用小手摸摸这个的脸,摸摸那个的头。 说来神奇,三个人居然扑棱坐起身来,瞪大眼睛齐声高喊道:“尚书郎,不好了,宋将军被他们劫走啦!” 突如其来的转变着实吓了大家一跳,可再追问下去却是一概不知,只看见几个蒙面歹徒把宋威弄昏抬走了,随后他们也神志不清。 段成式带着温庭筠、义方回到上房,愁眉不展地商量说:“宋威被劫,和此前屡屡失踪官军校尉、宗门武师的事件如出一辙。最让人痛心疾首的是印信符繻丢了,那是寸步难行,连武关都出不去,还去什么潭州,而且依国法是要掉脑袋的。说是用千贯钱去赎,哪里有那么多钱啊?” 看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坐立不安的样子,庭筠安慰道:“段兄,你先别慌,丢了印信符繻的事千万不能让他人知晓,我们派人分头去找,查查是什么人干的?再做应对。” 义方心存歉疚地劝着,“段大哥,是我没尽到责任,出了这么大的娄子,我这就去查,一定把宋将军和印信找回来。” 段成式一屁股坐下来,像只斗败的公鸡,泄了气的皮囊,“怎么能怪你呢?来时就想到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 温庭筠也开导着,“小兄弟,你年纪轻轻,江湖阅历尚浅,这歧路他乡的能认识什么人,出去找也是无有头绪地瞎找。不如明天一早去县衙里,让当地官吏帮着找找吧。” 突听屋外又是呼喊,又是奔跑之声,“尚书郎,尚书郎!”两个士卒神色慌乱地推门而入。 “慌什么?男人遇事要处乱不惊,像个妇道人家,急着揍球!”段成式没好气地训斥着。 “报告尚书郎,来了几个人要见庄少侠。” “都是些什么人啊?”温庭筠不紧不慢地问。 “温先生,她们没说,都是些女的,穿着红衣裳,扛着个大布袋,还押着个男的,口口声声说是庄少侠的朋友。” 义方听他们的形容仿佛知道是谁了,“是她们,那是我的发小伙伴。” 段成式见他的朋友来了,自然是要接待的,按往常自己的为人处世是要热情相迎的,可如今都快万念俱灰了,哪还有那份心情? “义方,你去吧,替我好生款待!” 庭筠也未起身,望着小伙子的背影,不无埋怨地嘟囔道:“这小子还真不像我想的,朋友倒是不少,可来的不是时候。” 成式脱掉鞋子,一屁股躺倒在榻上,闭起眼睛胡思乱想。 庭筠也斜靠在绳床之上,望着墙角想着心事。 猛然间,院里传来义方的呼唤声,“段大哥、温先生,你们快出来。” 段成式愠怒地支起身子,“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个大呼小叫的,踩猫尾巴啦?” 温庭筠本已昏昏欲睡了,却被喊声弄精神啦,“这小子,还是年轻啊,太不稳重,一惊一乍,上串下跳地像猴燎腚似的。” 又是一声高呼,“是宋将军给救回来了!” 屋内二人像被针扎到了,争先恐后鱼贯而出,兴奋异常地嚷嚷着,“人呢?宋威在哪儿呢?”看院子里站满了人,同路的一窝蜂地全聚在这里。 段成式见人群中央是几个身穿红衣的姑娘,皆是头戴帷帽,帽裙垂至颈肩,四缘网帘上加饰串串珠子。个个左手持鉴人铜牌,腰围鹿筋单鞭,为首的是个脚穿百纳绣花鞋、身材稍矮的小女子。他一眼认出是在商州城大云饭庄见过的,“你们是义方的朋友吧?” 小女子微微点了下头。“宋将军是你们救的?”又是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可四处看去不见宋威人影,“他人呢?” 义方在一旁扯着袋子,“他在袋子里。” 尚书郎往袋子里瞧去,正是光着膀子,光着大腚,仅穿两条蔽膝的宋威。两只眼睛紧盯着自己,身子瘫软不灵,四肢不听使唤,只能哼哼地发出微弱之声。 这么冷的寒夜,在野外光着身子冻上两个时辰,那经历可想而知了,宋威是牙齿打架,浑身抖作一团。 “快,快把宋将军抬到屋里去,人都给冻坏啦。”尚书郎吩咐着,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进去,“这天太冷了,冻得我这脚都木了。” 温庭筠在一旁看得真切,“段兄,您怎么没穿鞋子就跑出来了?” 宋威的屋里屋外全是人,所有的目光齐聚在床上,将军捂着几层大被,身子是暖和过来了,可人还是极度无力,说不出话来。 最着急的还要数段成式,“怎么办呢?怎么才能说话呀?”他四下看去,正好瞧见刚才也是同样的三位,“有了,你们三个是怎么缓过来的?好好想想!”那三个人也是愣愣地相互对视,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怎么来着?”庭筠有了主意,他让三个人再躺在各自的床上。 一个努力地回忆着,“我就这么躺着,全身无力,然后,对!那个小丫头一下子挤进来,用手这么一摸我的脸,我就觉得酥的一下,全身通畅啦。” 另两个也异口同声地说:“我也是,她摸的也是脸。” “她摸的是我的脑门。” 尚书郎不再听下去,回头去找那小丫头,见屋里没有,便令义方出外去寻。 不多时,义方推着她进来了,“我不想摸拉,光着身子,难看死了。” “救人要紧,丫头,就摸摸他吧,你那可是仙手啊。” “小姑娘,你学过治病吗?”段成式慈祥地弯腰询问着。 “学过,我当乞丐时和老乞丐学的按压之术,有个头疼脑热的一摸一揉就好了。”孩子诡异地眨着眼睛。 义方催促她马上去治,段成式、温庭筠也在旁边一起哄劝着。 “那好,我若是摸拉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她调皮地瞅着义方。 “只要你摸他,怎么都行,什么事?” “我还没想好呢。”丫头转身伸出小手摸了下宋威,大家紧张地看着效果,未曾想宋威咯喽一声背过气去。 众人又是一通忙乱,总算是捣回了这口气,“我就说,一个小孩子摸一下就灵验啦?荒唐,荒唐!”温庭筠这时来了精神,后悔埋怨道。 “不行啊,不是这码事。”段成式也否定自己的想法。 “这位将军的病和拉们三个是一样的,可拉耽误了,还受了风寒,需要用心窝里的热血来融化。”小姑娘眨着眼睛,四下寻觅着。 庭筠看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里就是一沉,一股寒气逼上头顶,那丫头坏坏地笑了笑。 “这屋里的都不行。”她撒腿跑出去,不一会儿,和那穿百纳绣花鞋的小女子押着那黑衣人进来。 “拉行!就是拉吧。”丫头吩咐着义方,将手在那人的胸前划着圈,“小崽,拿把快刀,往拉心口窝使劲地扎,用大碗接血,趁热乎让将军喝了,这毒就解开了。” 这绘声绘色地一通比划,只吓得黑衣人磕头如鸡啄米一般,“姑娘饶命,官爷饶命,俄全说!” “说!你们是哪里的毛贼?把曹旗主绑到哪里去了?”小女人厉声质问他。 “姑奶奶,俄们是在商州见过的,俄们原本是良民啊,早先十八个把兄弟,平日里聚在一起,号称十八罗汉,乞讨到谁的府上,没有不给面子的。真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虽说清贫,但也快活,现在扩充到几十人,好不红火。可就在去年,襄王沟王陵古城来了两个妖怪,自称是五圣教的人,先不说他们长得有多么怪异,两人的本事是太诡秘高强了,就用小小的药丸把俄们整治的服服贴贴。俄大哥说是被他们下了蛊,每五个时辰就发作一次,像抽羊角疯,那叫百爪挠心,万念俱灰呀。” 小女子用鞭杆一戳他,“五奴问你,你们把曹旗主带到什么古城去了吗?想要把他怎样?” 那男子又是接连作揖,“姑奶奶,是绑到王陵古城去了,那两个怪物要活人坯子,做什么毒尸。这一年来,逼着俄们在这商於古道上劫持行人,专挑习武健硕之士,用天龙粉毒晕了,往布袋里一塞,抬到古城中投入万蛊血池内。可用了百十号人也未成功,不是煮成肉汤,就是炼得僵硬。昨天,他们又催俄们出谷,在商州丹江渡口俄们瞄上了你们,打眼一看就知道两个男的武功不凡,就是那个光头大耳、舞舞喳喳的甚是理想,而另一个瘦高个头,脸上泛着黄,活像一只枯树枝上的蚂蚱,只能算是将就。可到了大云饭庄俄大哥改了主意,说这位将军是上好的坯子,就决定兵分两路,趁夜里对你们下手。俄二哥带着俄们几个偷偷下了药,毒晕了屋里的人,劫上他就往古城去,没想到半路上被你们追上了。” 段成式听得清楚,施礼感谢红衣女子的搭救之恩。 小女子依然是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随后从同伴手里要过一个黑包裹,递于尚书郎说:“这也是你们的吧?” 段成式用手一摸,便知道里面是丢失的印信和官服,失而复得绝处逢生之心情溢于言表,他竟感激涕零地行大礼三鞠躬。 义方机警地竖起耳朵,那是屋顶轻微的踏瓦声,“房上有人!” 他一个箭步带头窜了出去,拢目向房上寻视,“什么人?有胆量下来吗?” 屋外的兵士及差役各取刀枪,将正房团团围住,互相呼应, “别让他跑啦!”陆小青也吩咐着手下人。 “前前后后全都围住!”此时段成式也来了精神。 一声洪亮深沉的男音自屋顶响起,“既然来了,就没想回去。” 有一人飞身落地,见他是个吊眼梢冷傲看天下,身体结实虎虎生威的乞丐。 众人端详发现这人正是中午在大云饭庄的大孝顺,此刻却一扫唯唯诺诺,低三下四之象,气宇轩昂,凌风而立,“老八,不要怕,大哥来换你!”他透过大开的房门,向屋内地上跪着的黑衣人喊道。 “大哥,不要管俄,你快走,他们要剜心的。”屋里的同伴死命挣扎着冲出来。 大孝顺哼哼冷笑,大义凌然地朗声说:“来吧!放了俄八弟,往这儿剜,一腔热血全给你们。” 温庭筠冲外面吼着,一贯眯缝的眼睛怒目圆睁,“你是什么大孝顺?打家劫舍,杀人越货,净干丧尽天良的勾当,你数数,死在你们手里的有多少人?男儿大丈夫怎么能不辨正邪,屈于恶人的淫威要挟之下呢?天理良心、礼义廉耻都哪里去了?” 温庭筠还要讲下去,被那人不耐烦地厉声打断,“书呆子,少要鼓舌如簧,说些不中用的东西。不委曲求全,俄那几十个兄弟就得命丧黄泉。俄也知道不该助纣为虐,干这千夫所指的坏事,可你看到过兄弟们被下蛊折磨的残状了吗?这都是命啊,俄今天来就没打算回去,用俄的这条贱命换老八的命,他毕竟还年轻,给他一次机会。俄马成任你们处置,皱个眉头不算好汉。” 他扬手向同伙抛去一个小布袋,“老八,接着,你发作的时间快到了,把药服了。” 还没等黑衣人接住,小丫头一把抢过去,“让我看看是什么东西?像宝贝似的。” 她打开向外倒出几粒药丸,托在手心里轻蔑地笑着,“我还以为什么灵丹妙药呢,几粒鸟屎啊。”她摔在地上并抬脚碾个粉碎。 两个乞丐像失去了脊梁骨,失魂落魄地扑向地面用手抢夺着,“解药,俄的解药!” 一急之下,年轻些的乞丐眼睛发直,身体抽搐,仰面倒地,其状惊骇,他的羊角疯又发作了。 丫头跨在他的脸上就是一记耳光,那带头大哥气愤填膺,看她是个孩子,还是压抑不住,破口教训道:“混帐!没家教的东西,你知不知道这是要了他的命啊。” 可说也奇了,那个年轻乞丐原本还在抽搐,可挨了耳光后不抽了,像突然大病痊愈,慢慢坐了起来。 “高人,神人,老八,这孩子厉害呀!”老大看出了端倪,拉着黑衣人跪在小丫头的跟前,磕头作揖恳求道,“小神仙,您小小年纪却有如此本事,佩服啊,请您救救俄那些兄弟,让俄们做牛做马,俄们都心甘情愿。” 丫头一改原来的天真无邪的表情,老成持重地应声说:“真的,你们以后听我的?好,我今天就做一回观世音,救你们出苦海,然后给我办件事。”她再次扬手一记耳光扇在马成的脸上。 那汉子全身一哆嗦,像抖开了束缚的枷锁,“好轻松呀,神人啊!小神仙,俄们终于盼到解脱的日子啦。你说吧,让俄为你做什么?” 丫头看着这两个人,用手拍着他们的脸,“带我们去古城,我要见识见识是什么人坏了我的名声?” 陆小青应声说:“五奴和你一同去,柳旗主和老乞丐他们已经追过去啦。” 屋里的尚书郎向门外问道:“小姑娘,你忙完了吗?进来再给宋将军看看,这也不见好啊。” 房外的义方领着丫头、陆小青一干人进去,就听段成式无计可施地恳求道:“再给他摸摸。” 无声无息的片刻后是一阵骚动,一声惊呼,“冻死我啦!我刚脱了衣裳要钻进被窝,就人事不省了。等再醒过来,是在袋子里上下颠簸,把我冻得像掉进冰窖里……” 一直跟在旁边观看的温庭筠,被弄得如腾云驾雾一般,从未见过这样神奇的场面,摇摇脑袋清醒些,自言自语道:“真的假的?像唱戏似的,不是在做梦吧?” 第二十六章 高桥遥望城何在?棣枝花落不相 尚书郎和温先生没有跟来,来了也是累赘,义方带着丫头,跟着宋威及士兵、随从中挑选出的精壮之士,外加上摩尼教的红衣女子们,四十多人踏着月光一路急行。 渡过丹江往西南走出三十余里,在马成的引领下众人抵达襄王沟口。 离老远就见山口处有火把晃动,“是小青圣姑吗?”把守隘口的是摩尼教锐金旗的子弟,喊话的是副旗主柳隐仙。 “柳姑娘,是我们。”说着话走近了,陆小青往黑漆漆的沟里看去,“柳旗主和王老英雄进去啦?” 隐仙回道:“追进去多时啦,他们特意让我在沟口等你们。这次多亏了王老英雄啊,他不但宅心仁厚,武功高强,还有一门寻迹追踪的绝技,我们能找到这儿来,全是他一路觅得的。” 义方听她这么说,瞬间想起往事,“真是世上处处有高人啊,想当年我王金伯伯会这本事,没想到别人也有这能耐。” 那副旗主接着讲:“听老英雄说,这本事是他小时候放羊时练就的,为的是羊跑丢了,靠辨认蹄子印,丢的羊一准能找回来。” “他叫什么名字?”义方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 柳姑娘愣了一下,“哎呀,我倒是没问他,只知道他是许州乞丐同德帮的舵把子,姓王。” “进沟!”陆小青带着众人冲进襄王沟去。 这沟里一条蜿蜒山路高低不平,起起落落,两侧的山峰突兀,怪石林立。此时正是阴历十六,皎洁的大月亮高悬夜空,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月光把沟里照得是分外明亮。 大家借着火把的光芒,穿密林,涉溪水,跨涌泉,攀栈道,路是越走越宽。 走在前面的士卒突然惊呼道:“啊!人头。” 队伍顿时停住,几支火把聚集一处,拥上前去细看,“那是佛头,这山里尽是佛头、白象、脚印、佛母、莲花、祥龙的山体巨石,不要大惊小怪的。快走吧,堡子岭还远着呢。”马成早已熟视无睹,见怪不怪了,大踏步地走在前面。 行进间突然队伍中又有人大喊,“快看,前面有亮光,那儿就是古城吧?” 人们放慢了步伐,都向前面的光亮望去,其余人也都认定了说,“是有光亮,那里一定有人。” 走在队伍最前端的马成撇了一眼催促道:“那儿是星星洞,无论天阴天晴都会有光射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快走吧,堡子岭还远着呢。” 经过一处石缝,只容一个人通过,两旁岩壁像刀削出来似的,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猛然排头的人发出警报,“有埋伏!林子里有动静。”瞬间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随时准备与其殊死搏斗。 马成敏捷地躲到一块大青石的后面,定睛观看那发出响声的林子。 “喔、喔喔。”是一连串的低鸣,夹杂着拍打翅膀的声音,“是锦鸡,这东西在俄们沟里多得很。加快速度,快走吧,堡子岭还远着呢。” 这一路走着,地貌变化迥异,先是砂岩裸露,草木稀疏,山体浑圆,造型生动;然后是风格突变,山间巨石嶙峋陡峭,高大突兀,岩上松柏盘根错节,枝繁叶茂;接着又变,山势骤然抬起,愈升愈高,山风萧萧,松柏飒飒,登至高处俯视沟底一览无余。 “王陵故城到了。”马成低声禀告。 英雄们向山顶望去,月光下一座古城赫然出现,城门、墙廓和岩上墙体是用山石磊砌,足足一丈有余,煞是庄严坚固。 城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厮杀呐喊之声,“快进去,柳旗主他们在里面。”陆小青指挥众人奋勇向前。 城内视野开阔,石屋木楼多有闲置,中央大殿前的几块青石板上两伙人马正杀得难分难解,已互有死伤。 马成颇为畏惧地指向台阶上的两个人,压低声音悚然地说:“那两个就是会施蛊的怪物。” 义方放眼端详,不禁也为之一惊,人都说模样长得是千奇百怪,丑俊各异。可这两位得用惊心动魄来形容,看他们三分像人却七成似鬼,正向这边指指点点呢。 “拉们都是你的兄弟吗?”丫头像个小大人似的指着厮杀的人群问马成。 马成毕恭毕敬地屈身回复:“小神仙,他们都是俄的兄弟。” “让拉们罢手!” 马成直起身来大喝道:“兄弟们,住手!俄们再不能干这伤天害理的勾当了,反水啦!”他说完看了看身边的小神仙,更加得底气十足地挺起腰板。 那黑衣同伴也跟随他叫嚷,“俄们不干了,大哥请来小神仙,她有解药!”顷刻之间局面截然不同,正在抵抗搏击的众乞丐如拨云见日,卸下心头经久的压抑,掉转头来反戈一击,这下对方只剩了台阶上的两个怪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在那里。 其中圆滚滚的那位,侧头晦气地说:“魍哥,这帮崽子当初就应该用来做毒尸,你说留着留着细水长流。看见了吧,这些乞丐没有一丝的信义,全像墙头的草,一有风吹草动就变节了。”这人脑袋上四周大部分的头发都已剃掉,仅留下中部盘发为鬏髻,银发黑丝交相混扎。他身穿青色对襟上装,下着大裤脚长裤,好像有意暴露出手掌宽的棕色肚皮。往脚上看,赤足蹬着水牛皮面的鞋子,手里握着一面大藤牌。 听他说话的是个穿着蓝色左衽长衫、外加半臂的中年人,系腰板带,蓝色裹脚,足著丝履。看头上紧缠布帕,层层缠绕成斜十字形,大如斗笠,手提支半丈的芒筒。 “魉弟,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视他们如草芥,轻轻一吹就化作尘埃啦。” 这时柳旗主率领众人合力向台阶上攻去,义方望见红衣教众之中还掺杂着许多红巾乞丐,那走在头里的红巾头领不是别人,正是王金伯伯。 还没等他奔过去相认,那手拿芒筒的妖人,左手扶持筒身,右手执簧管插于筒中吹奏,曲声浑厚粗重,音色柔和圆润,此起彼伏,似排山倒海气势凌人。同时从筒中生起袅袅烟雾,四下弥漫。再加上同伙将大藤牌旋转如轮,鼓动生风,助长了烟势蔓延更劲。 这烟确是歹毒,只要是被人吸入,顿时四肢抽搐,摔倒在地,大口呕吐。前面的二十几人便着了道,后来的见势不好,做鸟兽散唯恐躲避不及。 小青她们见状也心生怯懦,不敢造次。 “小神仙,不能去,会吃亏的。小神仙回来!”马成跺着脚,后悔没能拉住,小丫头一溜烟地冲了上去。 义方和宋威哪能放心得下?心无旁骛,紧随其后,一同扑向二妖。刚到台阶前,义方和宋威只感到四肢无力,心悸气短,跌坐在地。 而那小丫头却仍然是精神抖擞,快步如飞。上去一掌向吹筒子的劈去,二妖万万没有想到还能有这一出,惊愕地停下喷烟鼓风,伸手去抓那孩子。 丫头两只小拳头分别被两人攥住,起初二妖并未将她放在眼里,心想凭二人之力将她提起抛出去,摔也摔个半死。可意料不到双方竟然僵持住了,两人暗暗心惊,以气运毒攻入对方体内。就看那露肚皮的汉子,粗壮胳膊上水蛇文身的颜色越来越重,随着肌腱的抖动张牙舞爪起来。 “呀!”二妖同时震惊地大叫。但见丫头的眉间印堂穴处逼出一股黑气,更惊人的是她那幼小的身体逐渐膨胀,伴着衣服丝织物的撕裂之声,眼前的孩子转瞬长成了大人。 这蝉蜕的一幕不仅使二妖呆若木鸡,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大呼意外。没等敌手清醒过来,一条雪白丰腴的右腿已高高举于头顶,从女人的身后踢出,如蝎子尾直取两人的面门,硬生生将他们踢出一丈开外。 两妖浑身哆嗦,勉强支撑,大口喘着气,受伤的额头红肿起泡,口眼歪斜。 “圣蝎使!” “玲珑玉蝎子!”他们不约而同地惶恐喊出。 那中年女子已飞速旋转,从背后抖开包裹,一身崭新的衣袍穿在身上。 “原来是你们两个在此败坏我五圣教的名声。”连声音也改变了,“魍、魉二鬼你们背叛仙教,投靠逆贼灵蛇使玛索,助纣为虐,持天一教对抗总坛,罪不可恕。今日本该结果了你们,可念你们助我打开气淤之苦,重回真身,暂且给儿等一次机会,若诚心回归本教,还可以带罪救赎。” 那拿芒筒的强打精神问道:“圣蝎使,在下问你,你缩身为孩童,难道曲教主已经将五圣教至上心法传授与你了吗?” 那女人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回道:“算你识相,我奉教主之命整肃教纲,至上心法在本座看来只是瘙痒小技,你看看这是什么?”说完她一挥琼臂划出五彩霞光,玉手扇动波荡出层层叠叠的金芒,地上气虚麻痹之众皆恢复如常。 “千劫万毒手!难道上使找到了五毒神君的《毒经》啦?”这一手功夫更是震撼了深知内情的二妖,“我们听师父说过,这千劫万毒手是创教教主五毒神君的成名之功,并收入圣典《毒经》之内,早与他老人家一同失传了。教规明示,得《毒经》者为真主!没说的,上座乃我五圣教无争的不二之主。上座,下属魍鬼桑树久翁,愿追随您左右。” 同他一起三拜九扣的还有使藤牌的家伙,“魉鬼蒙绕宝,鞍前马后唯上座独尊。” 女子冁然而笑,“你倒知道的详细,我可以告诉你们,是我在昆仑山死亡谷地狱之门机缘巧合中得到的。好,只要教中上下合心,一统圣教的那天指日可待啦!想我五圣教分崩离析已有百年,自前教主魔刹罗神秘失踪后,右长老艾黎权衡利弊,扶持我师父为新任教主。然左长老乌蒙贵本欲拥立自己的女儿为教主,为此心怀不满,因己之私发动叛乱,终是失道寡助不得人心,失败后带领余党逃入黑龙沼另立天一教,与五毒岭总坛分庭抗争。虽经浩劫洗礼,本教平定了内忧外患,但也是元气大伤,四分五裂。乌蒙贵大逆不道死有余辜,现任天一教教首灵蛇使玛索也是风烛残年,整日泡在药汤中苟延残喘,还要效仿总坛制什么大毒尸,真是痴心妄想。” 拜倒一旁的魍鬼桑林久翁恭敬地禀明,“上座,我们就是奉那老巫婆的命令在此炼制毒尸的。” 圣蝎使轻蔑地看着他们,接着教训道:“真是贻笑大方,没有本教的至上心法如何来炼毒尸。仅凭着天一教盗走的蛊术秘方《尸咒》,炼几个尸人就不错啦。想我圣教当年是人才济济,可惜如今零落四野,玉蟾使隐世入中原,天蛛使北去陇西,风蜈使南下交趾,更有前任圣蝎使阿幼朵为圣教舍身取义。这还不算,五毒潭里还困着内奸唐书雁,她号称尸王,带领的那群尸人随时都会狗急跳墙,是本教的心腹之患。悉数剿灭,斩草除根,谈何容易;驱赶放逐,浪迹天涯,于心何忍。所以我四处寻访要找出解脱之法,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被我找到了。” 不光是二妖面露喜色,在场的众人全都大感安慰。圣蝎使并未说出是什么法子,她正色命令道:“本座奉教主之命,代管天下教子。魍鬼桑树久翁,命你筑坛阳山江(大渡河);魉鬼蒙绕宝,你返回黔江(乌江)弘扬教法。希望你们像魑鬼、魅鬼一样,似高黎贡(高黎贡山)和雷山成为五圣教的根基乐土。去吧,先把劫来的活人坯子放出来,今后不许再擅自炼制尸人和毒尸。”二妖俯首帖耳诺诺称是。 不大功夫,曹旗主从后面给带了出来,只见他不言不语,目光呆滞,“煮了,都煮了。”他重复自语着一句话。 摩尼教的教众一起上前, “曹旗主!你受苦了。” “曹旗主,你这是怎么啦?什么煮了?”大家关心地问道。 曹旗主好像没有听到、看到这些人似的,仍是眼睛发直一个劲傻乐,“煮了,都煮了,来吧!来吧,老子不怕你们,怕你们。” 柳旗主焦急地看着陆小青,陆小青同样求助地看那圣蝎使。 女人高傲地不去看那被吓傻了的汉子,注视着火堆轻蔑地说:“好没出息,光头大耳,身大力不亏的,阿么胆小,咋个吓疯了?”她瞧不起地摇摇头,“领回去吧,找个道士招招魂,养养看,也许能好。” 见大家还是锁眉不展,义方抱拳请求,“请您大发慈悲,想想办法吧。” “小崽,这几天被你欺负的,老姐还没和你算帐呢。”她嗔怪是嗔怪,还是命令两个属下,“看你们有多恐怖?去,哄哄拉,让拉情绪放松下来。”然后她拿出一根银针将曹旗主的十指逐一放血,挤出的血是有黑又浓。 “哎呀!憋死我啦。”曹旗主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大嗓门吵嚷不迭,双手舞舞喳喳地比划着,“我要把这里一把火烧光!这些魔鬼,把活人扔到大瓮里煮,太残忍啦。” 众人见他清醒明白了,这才放下心来好生安慰他。 老乞丐也在旁边说着情,“这王陵也是个孝子忠良,保着刘邦打下大汉的基业,他的母亲怕儿子看不清形势走错路,毅然自尽在项羽的剑下,气得霸王把她煮啦。就算是看在贤母的份上,还是留下这山城吧。” 曹旗主怒气平和了许多,“怎么也被人煮啦?可怜啊,慈母孝子呀,那就不烧啦,留个念想吧。” 马成带着他那几十个弟兄围过来,“仙姑,俄这帮兄弟还需你解救啊。”他们站成一列,跪倒在地哀求着。 “不用了,刚才的一挥已把你们的毒都给解啦。”圣蝎使和蔼地看着他们,“马成,今后你们做何打算?愿不愿意归在我五圣教的麾下?” 那些罗汉们闻听齐刷刷地跪倒,“仙姑的再生大恩无以为报,属下愿归顺五圣教,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 女人开怀长笑,“好!从即日起你们就是我教中人,马成为罗汉堂堂主,经营这王陵古城。弘我圣教,损人不利己之事不做,尤其是担当商洛核桃运向总坛之责,核桃我有妙用。” “属下遵旨。”乞丐们行礼领命。 她又从怀里取出一本古籍,把它递给马成,“这是《毒蛊之术》,粗浅入门之技,但也是必修常识,你先拿去自修,待我从嵩山回来再慢慢传授于你本教技法。”马成双膝拜倒,诚惶诚恐地双手郑重接过。 圣蝎使转头见义方正和红巾乞丐谈得火热,一口一个伯伯地叫着,那老乞丐欢喜得合不上嘴,“我听说这一带的乞丐专干杀人越货的勾当,所以我就带着同德帮的弟兄们来看个究竟,正遇到柳旗主追赶歹人,于是出手助他一臂之力。孩子,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义方拉着老乞丐的手放不下,问这儿问那儿的,“王伯伯,大婶好吗?” 聊到自己的媳妇,乞丐更是眉开眼笑地讲道:“好!自从洪州一别,回到许州后,你王婶一气生了七个小子,你伯伯我可是人丁兴旺啦!你师父可好?励儿好吗?” 女人打断了他们的交谈,点手招呼道:“小崽,老姐要走了,你送送我。” 众人闻听齐聚过来,与她依依话别。出了古城,圣蝎使只让义方相送,其他人留步返回。 在明月当头的晴朗夜色里,两人踏着古老的石阶下山,多日来义方与她朝夕相处,情感渐浓愈深,“大姐。”义方为突然改变的称呼不禁好笑,“你不与我们去潭州了,这是打算去哪儿呀?” 女人嘴角微微上翘,也绷不住乐出了声,“小崽,几天来搂着姐姐困觉不算,还动不动吹胡子瞪眼睛,我还没跟你算帐呢。” “大姐,人家不是不知道嘛。”说得义方羞红了脸。 “小崽,知道你是不知,谅你也不敢。今后你就是我的亲弟弟,有什么事来五毒岭找我,这些药丸你且收好,待紧急时含在嘴里,可避毒去蛊。” 她将一个锦袋塞到义方手里,接着又严肃说明,“不瞒你说,姐姐我此次来中原是为寻尸人解脱之法,在长安琼林御库中找到武林宝典《易筋经》,运功时与本教至上心法相抵相克,结果使我元气大伤返老还童。我打算去嵩山少林寺拜见方丈和尚,寻找融合化解的方法。另外还要讨教《洗髓经》的精要,回五毒岭去要在尸人身上试一试。只是我和人家萍水相逢,不知和尚能否传授于我。” 义方听她如此说,真心实意地讲道:“大姐,你不用去嵩山了,那少林寺也被官府给拆啦。” 女人停住脚步极度惋惜地说:“也给拆了,不出所料。但我还是要去的,寺庙虽被拆了,还可打听方丈的下落呀。” 义方笑嘻嘻地看着她,“大姐,要不说我们有缘呢,遇到我你少走多少冤枉路。那少林寺方丈行筠大师的行踪我知道,几个月前我们还在一起,你要打听就打听我好啦,” “小崽,你认识和尚?快说,他在哪里?”圣蝎使欣喜若狂地急问道。 “前几月大师来我们泰山看望我师父,后来说是要和方山大师去赤山法华院,现在应该回到泰山北麓的灵岩寺了。”他从怀里掏出紫玉笛,“大姐,你我姐弟一场,这笛子借你一用,行筠大师见到它就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会信任你的,学成后那些尸人也能尽早解脱啦。” 女人感动地接过笛子,将它揣好,用力握了握义方的手,“弟弟,姐姐走啦,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你要保重啊。”她不让义方再送,矫捷地快步下山。 义方猛然想起,提丹田气喊道:“大姐,你怎么称呼啊?”山下传来清晰圆润的回答:“姐姐我叫曲榜留。” 第二十七章 是它非它冥冥有,一句话点醒迷 宋威和义方是怎么回的棣花驿,义方和王金伯伯、陆小青等摩尼教众是怎么告别而去,尚书郎和温庭筠又是如何迎接他们凯旋而归的,这些暂且一带而过。 接着说义方护着段成式一路赶往潭州,众人经过这一劫难,身心俱感疲惫,在棣花驿休整了一天。 夜里天降瑞雪,飘飘洒洒,驿站前前后后的山岭上银装素裹。 翌日,踏着满地的雪花扬鞭启程,清脆的马鞭声透出士气的饱满。 车队刚入商洛县城(商镇),迎面大道旁是一座年久的古墓,“四皓墓。”段成式看来是来过的,博学的他向同伴介绍着,“秦末东园公唐秉、夏黄公崔广、角里先生周术、绮里季吴实,都是博士。因逃避焚书坑儒的迫害,逃至商山。当他们登高一览,见千山苍苍,四野茫茫,泉石青幽,草木含情,由衷赞叹这里是人间净土。便岩居穴处,紫芝疗饥,在商山隐居下来。到了刘汉王朝统一了天下,汉高祖刘邦要废掉太子刘盈,另立赵王如意时,刘盈的母亲吕后经张良出谋划策,请四皓出山相助。偕入汉廷,一语吾主,改变了刘邦废太子的初衷,终使刘盈做了汉惠帝。四个功高盖世的老人,本可以高官厚禄颐养天年。可是,他们却功成身退,重返商山,终老山林,死后便葬在这里。” 温庭筠随声附和道:“嗟尔四皓,避秦隐形。刘项之争,养志弗营。不应朝聘,保节全贞。应命太子,汉嗣以宁。” 成式赞同地说:“曹植讲得好啊。”然后他吩咐大家,“在这儿歇歇脚,我们进去拜祭一下。” 步入园内,青松翠柏遮蔽下筑大墓三座,冢高一丈半,土色迥异,呈粉白团粒。身处庄重典雅、幽静古朴的氛围里,不禁使人肃然起敬。 义方用手数着,“这里怎么是三座墓?不是商山四皓吗?”成式接过来属下递上的长香,“角里先生未葬在这里,终老他乡啦,可这儿的守墓人却多是他的子孙。” 没在城中逗留太久,沿这江岸前行,一水之隔的村落里有座古色古香的祠堂,看得还算清晰,段成式告诉大家那是四皓祠,当年白乐天贬官江州,路过此间留下“卧避秦乱起安刘,书卷如云得自由。若有精灵应笑我,不成一事滴江州”的锦句。 再远就是森林茂密、风景迤逦的商山了,这山秀丽奇特,造型起势活脱脱一个商字,山峦白雪覆盖,冰清玉洁,天地一色。待旭日喷薄,光芒普照,裹金跃辉,令人心动。 越过巍巍少习山,通过武关关口,温先生兴奋起来,清声吟诵:“碧溪留我武关东,一笑怀王迹自穷。郑袖娇娆酣似醉,屈原憔悴去如蓬。山墙谷堑依然在,弱吐强吞尽已空。今日圣神家四海,戍旗长卷夕阳中。真不错呀!” “郑袖娇娆酣似醉,屈原憔悴去如蓬。是牧之的《題武关》吧?义方,你义父的这首诗写得好啊。”同车的段成式欣赏地随口重复着,“这首诗我听牧之说过,是他那年奉宣徽观察使崔郸的委托去长安,为的是恭贺当朝宰相杨嗣复的大公子杨授喜得贵子,从宣州赴长安的途中,路过武关时有感而发。诗里提到了三闾大夫屈原,再过半日就能在路上看见他的庙啦。” 温庭筠凑趣地问:“你和杜牧很熟吗?你们谁的年纪大?” “我们是同岁,彼此是世交朋友。”成式平静地回答。 “出了这武关,我们就离开关中了。”温庭筠像是要考考义方,“小兄弟,你能说全这关中东南西北的四关吗?” 义方逐个数着,“武关、函谷关、萧关,还有。” “还有韩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大散关,这几处关隘确实紧要。”温庭筠见他答不全补充道。 尚书郎听他如此说也评论道:“是呀,正因为它们重要,相应的抒怀感伤的诗文歌赋也不少啊!正如我的挚友大儒李涉博士所说,远别秦城万里游,乱山高下出商州。关门不锁寒溪水,一夜潺湲送客愁。”车子渡过滔滔武关河,继续向前进入南商(商南)地界。 马不停蹄过峡口,这里山势渐缓,时不时地能看到平地了,“义方,看那儿,那小山上就是屈原大夫的庙啦。” 向窗外山岗望去,一座古庙屹立山上,段成式看着义方讲道,“这里是三闾大夫扣马谏怀王之处。相传屈原流放于汉北,他听说楚怀王欲到武关与秦王会盟,便在此岗拦住怀王扣马而谏,陈明利害,叩首印血。怀王刚愎自用,不听良言。屈大夫捶胸顿足,仰天长叹,无济于事。后来果不其然,怀王被狡诈的秦王扣留,客死秦国。” 车队驻马,正欲小憩,温庭筠忽然看到山路旁由西向东来了两个人,年长的文质彬彬、端庄严肃、书卷气盛,近四旬的光景。大冷的天只穿单衣,一溜小跑已是大汗淋漓了,而他的外衣袍子却披在身前驴子背上;紧跟其后的是个小伙子,瘦小但却精神十足。 “这个人,搞什么搞?自己的棉衣服给驴子穿着。”温先生在旁讥笑道。 段成式听他这么说也扭头看去,一见便眉头上挑嚷道:“这不是文山老弟吗?你这是耍什么活宝啊?”原来他们是熟人。 “代那!是你呀,长安一别,有年头没见啦。”两人走到一处,手拉着手异常亲切。 尚书郎引他与庭筠相见,彼此见过互通姓名,原来这位是澧州才子李群玉。 “背时啊,从青云驿出来时这驿驴还好好的,可过了南商县城它就不行啦,又打响鼻又浑身哆嗦。没得整,我怕它死在路上,不敢骑了;又怕它冷,把袍子也给它披上了。要等到富水驿才能换呢。” 成式关切地摸着他身上的单衣,“爱心啊,自从在牧之府上与你相识,你向来都是这个样子。”说完吩咐手下找来草帘子,把袍子换下来,抖干净后让他穿上。 那头毛驴看到草帘子,没命地大口啃起来,“它是饿坏了。”温庭筠见它如此,逗得笑出声来,又让人取来草料和豆子。 “文山啊,你这是从哪里来呀?你可比几年前瘦多了。”成式打量着朋友。 李群玉面容憔悴地叹着气,“代那,我能不瘦吗?这半年可把人累死啦!”他长吁短叹地把心里的烦恼述说出来,“去年开春时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裴休来澧州水竹居看我,请我出山入他幕府,说是二哥向他推荐的。挚诚相见,盛情难却,我就跟他回了潭州。人家是毕恭毕敬地尊重,我也得实心实意地卖力气,这不,二个月前石渚铜官窑出现事故,烧制的陶瓷起泡开裂,查不出原因,急得裴使君寝食难安。我便自告奋勇请令外访,带上他,”群玉用眼神指示那青年人,“新任的窑头连庆,我们先去了洛阳的东窑,又访了长安西窑,虽然没有找出问题的根缘,可也开阔了视野,大长了见识。” 当听说段成式也是为铜官窑的事而来,李群玉的眉头舒展多了。 段成式颇感兴趣地问:“你是做了裴休的幕僚了?裴休那人好啊!清廉淡泊,是个实干家。是牧之推荐的你?那裴休一定对你另眼看待,不好好对你也不行啊。杜牧和他是同年进士,更是他大哥裴俦的小舅子,牧之前房还是他们老裴家的侄女,两个人好得像一个人似的。” “是呀,这多亏了二哥,二哥对我是有知遇之恩,提携之情啊!二十年前在澧州我们初次相见,那时他二叔家的堂兄杜悰出镇澧州做刺史,正巧我堂弟李宣古是他家的私塾先生,二哥来看望兄长,我们不期而遇,可谓是一见如故,惺惺相惜。结伴相偕游历四十六寨,还做诗劝我应举入仕,故人别来面如雪,一榻拂云秋影中。玉白花红三百首,五陵谁唱与春风。可惜我只去了一次,榜上无名,便断了这个考取功名的念头,辜负了二哥的期望啊。”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鸟往天上飞,鱼向潜底游,舒心快乐就好。”成式有感而发,“庭筠,你认识牧之和裴休吗?” 温庭筠答言道:“杜牧大名谁人不知,可阴差阳错,未曾谋面,待以后还望段兄引荐。那裴休裴美公我是熟悉得很,我们两家是世交,三年前我从长安去洪州拜望过他,想求他给安排个落脚之处,他人倒蛮热情的,可就是不办实事,太让我失望啦。” 李群玉刻意打量着庭筠的的谈吐举止,不为察觉地浅笑了一下。 “义方,还是你义父实在,对朋友是古道热肠啊!他写的诗是真不错呀,我喜欢那首,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你呢?你学过他的诗了吗?” 义方在旁边听温先生夸赞义父甚是骄傲,心里美滋滋的,这时听温先生问自己,便不假思索地爽直应答:“我不喜欢这首,这首太娘。我最喜欢他的那首,是在你们刚说的澧州写的,我师娘教的是‘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诗的名字想不起来了。” 李群玉听罢脱口而出,“是二哥的《山行》。” 大家都说要上山去拜拜那位忧国忧民,不与世俗同流合污,最后带着满腔的愤懑,自沉汨罗江的大诗人屈原。 沿着土坡往山上走,两侧是枯枝老树,草木凋零,很有悲凉沧桑之感。 庙宇不大,就一进庭院,门额上龟裂的木匾刻有阳文“屈原庙”。大殿正中塑有屈原披头散发、面孔朝天的行吟像,好似在疾呼“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大家依次焚香施礼,轮到李群玉时他诚挚地祷告,“我李群玉居住沅湘,崇师屈宋,仰慕先贤,宁静致远。望先辈助我排除万难,报效桑梓。” 成式在他身边仰头看着三闾大夫的塑像,轻声安慰道:“莫要心急,俗话说众心齐,泰山移。何况我们还请来两个制瓷高手呢。” 另一边的温庭筠也说:“段兄说得好啊,我们一起想办法,众人同心,其利断金。” 众人下山上车,这回义方主动上了后车,让老三位在一起叙叙旧。 “箱底,嫩往里动一动波,给小盆友腾个地方。”义方靠轿门坐下,刚才说话的是个年长的老人家,胖胖的一张大脸没有胡须,重重眼袋的眼睛总是笑咪咪的。 另外的那位比他年少几岁,像是胖子的须发全跑到了他的脸上,鞋底脸平平的白得似一张宣纸,神态安静严肃。 “小盆友,嘎嘎问嫩,这几天嫩搂着个小秧子睡,艳福不浅啊。”那为老不尊的老爷子凑近了挤眉弄眼的。 鞋底脸看到义方难为情的样子,一抖身子嗔怪道:“老蕨叽,唆皮。没个正经的,嫩还是想想铜官窑的正事波。” 老爷子不耐烦地冲着窗外说:”嫩以为恰面样个?等到那儿具体看了再说,俄是老鞭子。累的卵死,睡一觉波。”他倒是心宽体胖,闭上眼睛便打起鼾声。 鞋底脸无可奈何地摇着头说:“他可真是心大!小盆友,俄这个箱底可不简单,他祖上霍仲初被高祖皇帝下诏,名下霍窑所制瓷器悉数进御,使俄们昌南镇的瓷器一举名扬天下。虽说俄们昌南是后起之秀,由百年前从浙江辞官而来的制瓷先祖赵概开基,后有何稠制出琉璃瓦大放异彩,可谓人才辈出啊。” “嫩们陶家也不比寻常啊,嫩先人陶玉推陈出新,陶窑出品的陶器体薄色润,誉满京城,人称假玉器。”霍老爷子的瞌睡被车子颠簸给弄醒了,捂着嘴打着哈说,“原先陶器只是单色釉,汉朝才有了黄绿双色釉,贞观之治以后厚葬之风日盛,多彩的唐三彩大行于世。俄大唐幅员辽阔,地大物博,大江南北,黄河两岸,所建陶窑是多如牛毛,数不胜数。总体讲有南北之分,南青北白,邢窑白瓷,越窑青瓷。俄昌南窑结合青白之精,创出青白瓷新品,独树一帜。” “贵在创新,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走,早晚是要摔跟头,被淘汰出局的。”陶师傅赞同地补充道。 走了一路唠了一路,提到制陶他们两个是侃侃而谈,有说不完的故事。每当说到兴致处,那粗糙、长满老茧的大手示范揉搓着。 在富水驿住了一晚,早起又发轫了,约摸快晌午的时候,车队进了内乡县城,这天、这地、这空气,义方莫名地倍感亲切。 “都下车休息,吃了午饭再走。”段成式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并向着后车走过来,“霍师傅、陶师傅,二位想吃些什么?我们刚才还在讲,这次去铜官窑救急,就指望你们啦。霍师傅,您德高望重您先说。” 正在下车的老爷子有些受宠若惊了,扶着辕杆谦虚客气地问:“尚书郎,俄呀?” “老爷子想吃鹅了!”他向着跟过来的李群玉、温庭筠征求道,“今天咱们吃大鹅好不好?” 那两人笑着回复,“行,就吃大鹅!”挑了一处城里最大的饭庄,看招牌是陶朱公大酒楼。 “走,到范蠡他们家吃鹅去。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陶朱公真乃高人啊。” 进得店内分桌入座,小二献上香茶,小嘴巴巴地报上菜名,热情得体,使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段成式笑盈盈地看着他,“不亏是商圣范蠡家乡的买卖,就是有一套。” 炖大鹅端上来了,成式为两个陶工各夹了一支鹅腿,“还要烦劳二位,鼎力相助啊!”二人又是受宠若惊,点头哈腰地感谢着。 温庭筠也随着尚书郎敬了一轮酒,“段兄呀,这里真是陶朱公的家乡啊!” “那当然啦,你没看到酒楼入口处范蠡的塑像吗?像供财神一样供着。”尚书郎自己夹了一块鹅肉美滋滋地嚼着,“这笨鹅好吃,香啊,你们看那盘边的雕花,雕的是多精致呀。” 一旁侍立的小二哥自豪地介绍道:“官人真是好阅历,一吃就知道这是吃水草放养的笨鹅。长年长在溪水中,吸日月之精华,采自然之灵气。” 宋威也大加赞美,“河里的鹅是比水泡子养的香,不光有水草吃,还有虾呀,小鱼呀。” 此话一出,段成式、李群玉等人是抿嘴的笑,小二哥也是笑得扭过脸去。 宋威一脸茫然地问:“怎么我说错啦?” 段成式不再笑了,认真地解释说:“将军一看就是驰骋疆场,久居市井,深宅高衙里的人,未在乡村里待过。那鹅是道士变的,吃素不吃鱼虾,这还有个典故呢。” “典故?说来听听。”宋将军好奇地请求着。 “说来话长,我简短地说一说。传说,商朝末年,姜太公辅佐周武王拯救天下苍生,率领大军去讨伐昏庸无道的纣王。军队到了新郑一带,离商朝国都朝歌只有五百余里。未料到天降暴雨,行到梨河时,河水泛滥,冲垮了桥梁,无法前进,便找能工巧匠,砍树造桥。此地有个妙玄观,观里有个空明道长,一世修行,法力高深。他还有个叫悟真的小徒弟,一天,道长要外出云游,把最为重要的几卷道书交给悟真,说最高深的法术全在这里边了,学会以后就可以治病救人、斩妖除魔。一定要练习九九八十一天,方可开天眼,修成不败之身。在修炼中只能喝水不能吃饭,悟真练过辟谷功,不吃饭并不是什么难事。哪知这座山中有只青狐,正是迷惑纣王的狐妖妲己的妹妹,它先变成美艳少妇到妙玄观里烧香哭诉,说是上山采药遇到地痞调戏,要讨云扫保护自卫,小道士不为其所动;一计不成,又生二计,它又装做老汉哭倒在大殿上,慌称野狼咬住了他孙子的一条腿,幸亏猎人搭救,想借云扫去灭恶狼,小道士又没上当;青狐气急败坏再扮成空明道长来骗他,这回道士上当了,中了遮眼法,错信青狐把修桥的工匠当成了狐狸,便出手打到水里淹死很多人。事后明白了,也晚啦!他悔恨之极要上吊自尽啦。还是太公网开一面,念动咒语,悟真又活了过来,只是变成一只全身长满白羽毛、脖子长长的怪鸟,头上还有像道士一样戴着的道冠。太公让其到河里去继续修行,祈求那些冤魂的宽恕。因为是道家弟子,它只吃素不吃荤,所以从不吃鱼虾。当地百姓都知道悟真大意做了错事,谁也不施舍它饭吃,它经常吃不饱喊‘饿,饿’,人们就给起了个名字叫鹅。”人们都静静地听着,像入定了似的。 “无稽之谈,荒谬的很!”尚书郎笑着摆着手。 每个人对不同的细节有联想,感兴趣,义方庆幸地自语,“孩子太幸运啦,被狼叼去了,还能救回家,我的家在哪儿呢?” 伙计佩服地讲:“官人知道的真多,博学多才呀!” 温庭筠讨好地说:“这才哪到哪儿呀,我们尚书郎肚子里的故事多着嘞!” 伙计还在讲:“我们菊潭山好,水好,这儿的鹅肉质鲜美,细腻不柴。” “你说啥?这里是菊潭嘛,不是内乡吗?怎么是菊潭呢?”义方从没这般粗鲁过,忽地站起来大声问道。 搞得店小二一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回答:“怎么啦?我们这儿是内乡,也是菊潭,原来叫菊潭,现在称内乡。” 义方还是不敢确定,追问他,“是南阳菊潭吗?你们这里有个虎狼坡吧!” 小二哥吃惊地看着他,“是南阳菊潭啊,小哥虽然是外地人,可知道的还真多,虎狼坡就在城北。” 庄义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我不是外乡人,我是本地人,这里是我的家啊。” 第二十八章 菊潭城中访菊花,虎狼坡前觅虎 待义方将自己的身世细说了一遍,在座的各位都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建议道:“去到虎狼坡打听一下,看看当年谁家丢了孩子。” 另一个反驳他,“那是大海捞针,义方是让狼叼去的,他的家不一定在那里。” 又有人说了,“还是找那老虎,狼多,虎少,还可能是被老虎叼走的,看看周围老人谁见过叼着孩子的老虎。” 真是你一言他一语,半天也拿不出个高明主意。 段成式清了清嗓子,刚才还七嘴八舌的众人都安静下来,“老话讲,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万事都有个重点关键。义方这事是个大事,刚出生就遭遇不幸,背井离乡,连自己的生身父母,家乡何处都不晓得,就凭着这把金锁是唯一的线索,和这菊潭一定有关系。不管是野狼叼去,还是老虎掠走,确是跃治大师在虎狼坡救下的。你说去坡前找,那里是荒郊野外,人迹罕至,去问大树呀,还是问石头啊?我说,还是在内乡的城里找,先寻到这制锁的荟萃楼,问一问老师傅,看是否记得那年谁定的金锁。然后顺藤摸瓜不就迎刃而解了吗?”众人鼓掌称是,无比佩服。 “真是不错呀!还得是尚书郎,就是高瞻远瞩,足智多谋啊。”温先生是发自肺腑地叫好。 “代那,这个主意好。”李群玉同样赞成道。 成式也为自己的分析沾沾自喜,一杯酒一饮而进,嗓门提高了八度地分析道:“大家注意到没有?这锁上刻的四个字‘径行高步’,庭筠、群玉你们想起这四个字出自何处吗?” 温庭筠正在津津有味地啃着鹅头,冥思苦想后放弃了,李群玉也搜肠刮肚地想不起它是从何而来。 段成式自鸣得意地揭晓答案,“是出自永贞革新的急先锋柳宗元柳河东的文章,原句是‘宗元曩者齿少心锐,径行高步,不知道之艰’。这些革新家呀,貌似锐意新政,大刀阔斧,激流勇进。实则拉帮结伙,开党争之先河,飞扬跋扈,排斥异己。我外公武元衡早把他们看穿了,誓不与其沆瀣一气,结果遭到他们的陷害,由御史中丞左迁右庶子,二王八司马一党的所作所为卑劣之极。正像韩愈前辈一针见血地指出,君不见太皇谅阴未出令,小人乘时偷国柄。” 他激愤地痛斥完,将手搭在义方的肩上,“义方,你放心,这就快有眉目了,从这把金锁和这四个字上看,你家一定是个家道殷实、书香门第的大户人家。吃完饭,我们就去找那个荟萃楼去。” “官人,您说是要去荟萃楼吗?”小二哥好心地插言道。 “是啊,它离这儿远吗?”段成式向他询问。 “可是。”小二一脸的无奈。 “怎么那楼不在吗?也是,十多年啦。”尚书郎很是理解。 “不是。”小二忙否认着。 “那是还在?太好了,不知道那里的工匠们还记不记得这把锁的事。”成式舒了一口气,高兴起来,“只要是有人还记得,这事就成了。他夹住一颗鹅心,放到义方的碟子里,“义方啊,心放在肚子里吧!这事就快水落石出啦!” 小二可没他那样高兴,眨巴着眼睛凑近说:“官人啊,荟萃楼还在,但是已经不是金店啦,改酒楼了。原来的师傅们走的走,过世的过世,据小的所知,原本的七位师傅都不在内乡了。” 段成式心里一凉,感叹事与愿违,遘兹淹留,“伙计,那金店的店主呢?可以找他问一下。” “十年前就死了,坟上的草都长得一人多高啦。他儿子不务正业,吃喝嫖赌,不久就把诺大的家产给败光了,金店也就歇业啦。” 成式失望地看着义方,“好事多磨呀,诸事难料,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去那楼看一看,在周围再打听打听,看还能找到些蛛丝马迹不?” 小二哥摆手摇头,“官人,不用去啦,不用去啦。” “怎么地呢?” “官人,你现在就在原来的荟萃楼里呢。” “啊,是呀!真没想到啊。”众人都大呼意外,向四下里左观右瞧。 “时过境迁啊!物是人非啦。”温庭筠感慨着,“这内乡城里就没有一个荟萃楼的老人吗?” 小二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地想了半天,猛然觉醒喊出,“我怎么把他给忘了!有啊。”这一声使所有人都振奋起来,所有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这里。 “是荟萃楼的?” “是荟萃楼的!” “是老人?” “是老人!” “在内乡城里?” “不仅在城里,就在我们酒楼的后厨。” 段成式高兴地手舞足蹈,急不可耐地嚷嚷道:“那还等什么,快请出来呀!” 人们心焦地期待着,不多时楼梯响起脚步声,“弄啥里?”一个男子在问。 雅间门帘子一挑,小二哥让进一个人来,“快进,官人等着呢。” 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朴实腼腆地搓着手。 段成式质疑地望望小伙子,又看看店小二,“这就是你说的老人?” “官人,你别看他年纪轻,他可是荟萃楼唯一能找到的人啦。当年金店关张的时候,他是个学徒,有什么事可以问他。对吧,二宝子?” “中们。”小伙子实心实意地狠力点头。 “你是什么时候进荟萃楼当学徒的?”尚书郎先问道。 “我是金店倒闭前两年,至今有十五年了,是文宗大和五年。”别看他憨厚,心智倒还机敏。 成式拿出那个金锁给他看,“小伙子,你认识这把金锁吗?” 那人翻来覆去端详着,“符师傅做的。” “你确定?再好好看看,这么多年啦,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谁的手。”温庭筠告诫他要准成些。 “是符师傅的,这七位师傅都有记号,金品出了问题可是要追究责任的。我不表人!” 庭筠看他说得真切,往下问道:“那符师傅现在何处?” “老店主死了,买卖干不下去了,他就去岭南广州都督府讨生活去了,举家搬迁的。”小伙回忆道。 刚接上的线索又断了,“你再想一想,原来在荟萃楼干过的老人,这城里还有谁?”群玉也帮着提示启发。 “木里,真木里,就剩我一个啦。你们要是早来两年,我们要了饭的少东家还在,前年冻死在大街上啦。”这下大家的心里拔凉拔凉的。 “要是木什么事,我先回灶伙揍饭去了,还有一堆萝卜等着刻花呢。”段成式怅然若失地点点头。 小伙子往外走着,随口对店小二说:“年头太久了,要找荟萃楼的人不容易呀,要说当年我们金店在这内乡是首屈一指的响当当,就拿刚才给庄掌柜做的金锁来说,那手艺就是支楞!” 段成式、温庭筠、李群玉于同一时刻,从椅子上旱地拔葱地跃起来,拦住走出门去的小伙子,异口同声地问:“你知道是谁订制的金锁?” “你说的庄掌柜是谁?” 他们连拉带扯地又把他摁在桌边,让他说个详细。 “你们是要找买家呀?怎么不早说!我全知道。”憨厚的小伙不无埋怨地讲,“那时我是学徒的,这些接来送往的杂活都是我的。定做金锁的是本城绸缎庄的庄掌柜,要的是一对,这把刻的是庄字,留给他家刚出生的二小子;另一把刻的是个吴字,说是送给朋友的。” “绸缎庄在哪儿?你带我们去庄家!”太激动人心了,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大家这就要立即前去相认。 “去绸缎庄吗?不占闲,早木啦,光房主都换几茬了。”小伙子看着激动万分的人们。 段成式又似被泼了一头凉水,他重新坐下,把那金锁翻过来调过去地看,“这个刻的是径行高步,那个是不是齿少心锐啊?” “那我倒是木注意,只是一个庄,一个吴。我那天去庄家送金锁时,姓吴的在那儿,高大魁梧,像是个做官的,但说话举止透着直爽,挺平易近人的,还和我说着玩笑。他的两个侄子跟着他,大的十多岁,拘谨不爱说话;小的六七岁,却不老实,调皮得很,另一把金锁说是给那小的。”小伙子苦思苦想了半天,终于放弃了,“木想起来,是有字,可不记得是什么啦,东西送到后我就走了。” 李群玉提问道:“那庄掌柜怎么称呼?他的朋友姓氏名谁你知道吗?” 小伙懵懂地摇着头,“我只知道他姓庄,朋友姓吴,庄掌柜的屋里人姓王,别的就不清楚了。对啦!那姓吴的是江南西道那边的人,和我们的一个师傅的口音很相似,七饭啦,米有呀。” “你听说这庄掌柜的二小子被狼叼走的事了吗?”宋威也憋不住地问。 “怎么木听说!满城都知道呀,我们当时还帮着找过呢。”小伙伤心地说,“就因为这个,庄掌柜的屋里人落了病根,听不得狗叫,心悸哆嗦。后来她好些了,又生了三公子,我们都管他叫三驴蹄子,特虎气的孩子。三驴蹄子三岁时他们家就搬走了。” “搬哪儿去啦?”尚书郎知道这是至关重要的。 小伙子望着店小二,求助地问他:“你知道搬到哪孩去了吗?” 小二也是同样的表情,“是有这么一回事,就听说是搬去王氏的娘家了,其他的真不清楚。” 看着情绪低落的义方,段成式安慰他道:“别难过,会找到的,一定能找到。” 第二十九章 起死回生施援手,湘江东岸尽红 好像通人气似的,马儿也无精打采地往前走,离开这生育自己的故土,义方的心里就像钻进去几个小兔子,百爪挠心的不是滋味。 但路还是要往前走的,人生就是这么五味俱全,阴差阳错。 入邓州,过穰城,渡襄水,离襄阳,再经荆州的荆门、江陵府、公安镇,至岳阳。千里迢迢,历经艰险,铜官窑就在眼前了。 窑区沿湘江而下,延绵十里,炉窑林立,遍地陶场,龙窑拱起于山坡之上,其势逶迤壮观,气势恢宏。谁能想到?这里几个月前还是熊熊火焰映红半条湘江水面,品样繁多、实用美观的瓷器流水般运向四方,马驮舟载,人声鼎沸,热闹非常。可现如今是被迫停业,冷冷清清,没了生气。 走进铜官,传说三国时,铜官为吴国和蜀国的分界线,吴将程普与蜀将关羽约定互不侵犯,共铸铜棺为誓,故此地取名铜棺。后因铜棺叫起来不雅,便改称铜官。 踏着麻石古街向镇里走,两侧的店铺大多是经营陶瓷买卖的,昔日琳琅满目的货架上已是空空如也,店主伙计没精打采地萎靡在柜台后面。 踏过吴楚石桥,前面是所寺院,“代那,那是云母寺,是为关老爷的义母修建的。这山门外的港湾叫做铜官潭,出事之前可是舟帆拥塞呀。” 确实庙外是一处渡口,但已找不到樯橹的踪影,水面上只有几枝随风摇曳的芦苇。 李群玉又介绍说:“代那,当年垂暮的杜甫杜工部浪迹天涯,在此遇大风受阻,泊船在这湾里暂避。见铜官遍山壮丽的烧瓷情景,由感抒怀写到‘不夜楚帆落,避风湘渚间。水耕先浸草,春火更烧山。早泊云物晦,逆行波浪悭。飞来双白鹤,过去杳难攀’,没想到现今的铜官破落到如此地步。” 从街后传来鼓乐之声,“有办喜事的吗?”段成式翘首观看。 群玉顺声望去,“哦,那是泗洲庙的方向,不会是婚庆嫁娶,今天也不是拜祭舜帝的日子。说不好,不如我们过去一探究竟。” 转过街去,远远地在山岗之上显出一座殿宇,垣墙粉白,红柱绿瓦,檐牙高啄,勾心斗角,轻烟缭绕,鼓乐喧天,好不热闹! 听李隐玉讲那里是泗州庙,早先这庙是建来纪念西域何国入唐高僧僧伽大师的,大师在佛教典籍中被视为救苦救难观音菩萨的化身,有求必应,非常灵验。 后来又成了铜官方圆百里陶工们的心灵寄托之地,里面供奉着祖师舜帝,使其香火更盛。 沿台阶而上,庙前有一对三人合抱的古樟,状如华盖,覆盖着一块平展的空场,主殿对面有一石磊戏台,台上堆着家伙,戏子们刚刚咿呀完戏文,坐在台边休息。 大殿里里外外站满了百姓,专有一位微微驼背的老人大声起势,宣读祭文。所有人都肃然起敬,寂静聆听。等到老者读罢,高唱叩拜,黑压压跪倒一片,百姓们虔诚无比地三叩九拜。 正在这时,腾腾山响从坡下上来一群年轻人,“让让!”这些愣头小伙急匆匆地从段成式身旁走过,七嘴八舌地在私下议论着, “二嗲嗲能听我们的吗?” “那个老顽固,犟得很!”。 带头的两个壮实青年直奔祭台,其中一人高声喊道:“嗲嗲,你们整天这么搞有用吗?劳民伤财的。你还是帮我们看看这新烧出来的瓷器,找找问题在哪儿吧?” 那微微驼背的老人大发脾气,吹胡子瞪眼地厉声喝道:“大虎,弹开!不许在祖师面前污言秽语,大不敬。” 另一个抱着瓷瓶子的青年也请求说:“二嗲嗲,您还是帮我们看看吧,这次又失败了。” “啊也,再让你们烧上百次千次也是搞驼不清,毛那金刚钻就别揽这瓷器活。宝宝,不是二嗲嗲说怪话,你嗲嗲,我大哥,若不是把着烧窑手艺这么紧,将窑把子的地位看得太重,他一闭眼走了,撂下个乱摊子,弄得后继无人,能有现在这个结果吗?”说得那孩子无言以对,低头不吭声啦。 “嗲嗲,说那些沉芝麻烂谷子有用吗?还是想想眼前吧!都几个月啦,一件成品也没制出来,大家都快揭不开锅了,试烧找缘是头等大事,烧香拜佛能当饭吃呀?” 这爷爷对自己的孙子是特别的来劲,吐沫星子横飞地大声训斥着,“几叫的,乱港什么!你小子就是个恩菜,别在这里给我拌式样,我们家出了你这个搞大路的,真是祖坟被水淹了。敢在你嗲嗲面前指手画脚的,弹开!” 那做孙子的只气得脸红脖子粗,呼呼喘气,“我晓得您时刻子瞧不起我们,可我们还干点正事,而您呢?从年轻时就整日的打流,不务正业,您哪怕学一点大嗲嗲的手艺,我们这铜官窑也不至于到今天。” 孙子的一番激烈的指责,老头子的脸面挂不住了,他一把夺过侄孙儿手里的瓶子,恨恨地摔在地上,摔得是瓷片乱溅。 众人是双方劝解着,怕祖孙俩再这么下去,冲突要升级啦。 有眼尖的发现人群背后段成式等一干人,“李官人回来了!连庆回来了!” 那两个青年紧走几步,上前拉住李群玉的手,充满希望而又忐忑地问:“李官人,寻到解决的法子了吗?” 李群玉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双手拉着他们,欣喜地看着大家,之后却抱歉内疚地回答:“我和连庆去了几个窑场,也问过许多有经验的师傅,可没能找出问题的根结。” 听到这话不光青年人,就是站在后面的老头子及全体百姓都黯然神伤,唉声叹气起来。 “不过,朝廷派来了专门解决此事的尚书郎,他还带来了昌南窑的高手,这下我们铜官瓷窑有救啦!”这话就像久旱的大地听到了春雷,人们雀跃了,欢呼声响成一片。 身着便衣的段成式被百姓包围住,他面对的是一张张充满希望热情的笑脸。“铜官的乡亲们,你们好,我是尚书省的段成式,朝廷知道你们的瓷窑出了问题,特此派我来帮助大家解决。查明瓷器次品连出的症结,其实烧瓷之事我是外行!题字讲故事我还将就。但大家别急,我们请来了昌南窑的霍师傅和陶师傅,他们可是制瓷大师呀,名气大着咧!我想不多时问题就会解决的。” 他笑盈盈地看着人们,“还有,皇上还让我带来了五车的西窑瓷土和赈济专款,这下我们可就后顾无忧啦。” 百姓们是三呼万岁,感激涕零。李群玉又将老头子引荐给成式,方知这位是刚过世的窑把头的亲弟弟,“老哥,您的大名本官已经如雷贯耳了,在来的路上文山跟我讲到您,说您为人豁达,好善乐施,居仁由义,是铜官侠骨柔情之人。这瓷窑重振大计还要仰仗您的主持啊。” 老头子经他这么大加夸奖,背也直了,气也顺了,精神头顿时高涨百倍,“官人过誉啦,老朽,毛能把祖宗的技艺学到手,真是惭愧呀。这铜官的事不就是我们自己的事嘛,老朽一定鼎力相助,毛问题!” 真是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不几天的工夫问题就找到了,龙窑那熊熊火焰重新映红了半条湘江,品样繁多、实用美观的瓷器又似流水般运向四方,古镇里恢复了货源充足,马驮舟载,人声鼎沸,热闹非常的旧貌。 段成式不愧是高瞻远瞩、心思缜密之人,他又让两位师傅将烧瓷的工序技法悉数传于这里的年轻人,确保铜官窑业的长治久安。 这么一晃,就已冬去春来,桃花满枝了。要走了,回京了,自然是上顿答谢饭,下顿回敬宴,主客之间几个月朝夕相处、通力协作的浓浓情谊全在里面啦。 就是临着出发前的一大早,铜官的陶工们也不放过,名为送行宴,碗碟落落,杯盏韾韾,呼兄唤弟,暖意融融。 酒过三巡,二爷爷醉眼迷离地发现两位师傅不见了,“啊也,师傅们去哪儿啦?” 温庭筠也是面红耳赤地回话,“刚刚出去,如厕吧。” 二爷爷不依不饶地命令道:“不行,今天不喝透不让走。孙子,去!把师傅们找回来。” 大虎乐颠颠地跑出去,到外面的茅房去寻,刚走到矮墙旁,就听里面霍师傅在说:“箱底,俄早和嫩说过,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俄不让嫩把昌南的绝活都教给他们,对吧?等着人家超过俄们,俄们喝西北风啊!长点心眼吧,俄是老鞭子,听俄的没错。” 隔壁里嗯了一声。“可这几个孩子真是烧瓷的好材料,一点就透,一教就会,尤其是那连庆可以用聪明绝顶来形容。若是在俄们昌南镇,俄真有心收他做徒弟,把青白瓷的绝技传给他。”霍师傅说完叹了口气,隔壁又是嗯了一声。 大虎听到这里心里不是滋味,掉头往回走,进了大厅,爷爷问他:“师傅们呢?” “就来。”说完便一屁股坐下,整个酒宴他一言不发,低着头喝着闷酒。 宴毕,人们扶着拥着将钦差送出去,高高兴兴地攀上车,扬鞭催马绝尘而去。 李群玉望着车队走远了,留意到大虎情绪不对,便问原委。 大虎将所闻所想细说一遍,群玉感慨地说:“不为奇,可以理解,自家的宝贝怎能轻易送人呢!我们自己要争气,不能让人家瞧不起。东窑西窑以三彩出名,昌南窑以青白瓷见长,我们不能依葫芦画瓢,老是比别人晚一步。” 他沉思良久,若有所思,“我有个想法,能不能在瓷器上款识题诗、绘画造型,使原本的单调呆板变得生动起来,你们琢磨琢磨。” “这个主意好!”青年人都认同这个想法,对李群玉的奇思妙想赞叹不已。 “李官人的主意好啊!这种工艺起个什么名字呢?”有人在问。 就有人提议,“叫釉下彩吧!” “好,就叫釉下彩!我要在第一件瓷器上写上‘天下第一’四个字,也扬眉吐气一回。”一个小伙子骄傲地说。 另个青年也兴奋地讲:“我要写上‘天下有名’,让我们的瓷器远销万里。” 李群玉被此情此景所感动,眼望遍山火红的瓷窑,即兴赋诗道:“古岸陶为器,高林尽一焚。焰红湘浦口,烟浊洞庭云。回野煤飞乱,遥空爆响闻。地形穿凿势,恐到祝融坟。” 第三十章 改朝换代瞬息事,旦夕祸福覆手间 一样的商山古道,不一样的心情,去时是焦急忐忑的,归时是轻松舒展的。 行至武关,不知怎的,再望着它比前次来时更加显得雄伟高大了,关口背依巍巍的少习山,群峰叠翠;面临湍急的武关河,深谷绝涧。 “这真是‘六里青山天下笑,张仪容易去还来’呀。赶在天黑前,到棣花驿落脚。上次被大孝顺他们给闹的,没能和老剧好好聊聊,这回行了,无事一身轻,和老朋友像过去那样喝个通宵。庭筠、宋威呀,你们得陪着呦。”段成式无事一身轻地对着车外的宋将军要求着。 关内的道路比外面的好走,崎岖山路见少了,多的是新修的大道。天刚蒙蒙黑的时候,车队已经看见棣花驿那叠叠垒垒的楼舍轮廓,和星星点点的灯火了。 突然前面不止一个兵士在喊,“林子里有人,在寻短见!”借着微弱的暮色,可不是!在林子里的树枝上悬挂个人,他两腿当啷在半空中,脖子吊在绳套里。 “快把他解下来!”段成式心急如焚地命令道。 宋威和义方一马当先,带着几个人奔过去,伸手敏捷地把寻死之人抱下,摸着他的鼻息和胸口还有游丝的热气,赶忙拂胸捶背施以救治。还好,发现的及时,处理的妥当,这位卷胡须的中年男子缓过气来。 义方搀扶着他向众人走来,“段大哥,你看他是谁?是棣花驿的剧师傅!” “啊!”成式惊讶异常,下意识地呼出声来,“怎么会?这是为什么呀?” 回过气来的剧师傅看到了段成式,真是悲喜交加,泪如泉涌,“段先生,让我死吧!摊事了,摊大事啦!这是要凌迟、灭三族的,横竖都是个死,不如自我了断,省去非人的折磨。”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尚书郎迫不及待地询问着。 剧驿丁仍然笼罩在恐惧之中,心有余悸地回复道:“他们说是我要加害新任的荆南节度使。可我没有啊!千真万确地不是我干的,我只是去上房送过一次早点,节度使的病和我没有丝毫关系。” “我相信你老剧,不是你就不是你。事情没搞清楚之前就这么轻生,人家只会说你畏罪自杀。你的心眼也太狭窄了,这就想不开啦?身正不怕影子斜,脚正不怕鞋子歪。和我们回驿站去,我就不信他们能一手遮天,说啥是啥。”众人都为老剧鸣不平,你一句他一句地来到驿站大门。 嚯,今天这棣花驿可真是来了大人物,旌旗招展,仪仗威严,不同寻常。 “逃走的罪犯自己回来啦!”一名小校大声呼喊着。闻声而来了十几个兵士,冲上前来就要绑人。 有人气急败坏地训斥道:“小子,看你还往哪儿逃?敢谋害朝廷命官,真是罪大恶极,看不千刀万剐了你。” “住手!你等凭什么抓人,有何证据说他是罪犯?身为封疆大吏,国家重臣,更应该遵从法度,怎能任意妄为?带我去见你家节度使。”段成式义正词严地制止他们。 “老爷都这样啦,你们还有心思吵吵闹闹的?”从院子里面走出来一个上了年纪,一身管家打扮的老仆人,那老人突然惊喜地大喊,“是段成式吗?是尚书郎啊!你来了可好啦!” 段成式也是感到出乎意料,身处异地谁能直呼其名,抬眼细加辨认,也惊呼道:“老管家,您怎么在这儿呀?” 那管家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悲伤地痛哭起来,“尚书郎啊,快救救我家老爷吧,他要不行了。” “是李相爷?不是荆南节度使吗?”成式无比诧异地问。 老管家抹了把眼泪,“荆南节度使就是老相爷,一言难尽呀。您还是先看看我家老爷还有救吗?” 段成式带着温庭筠和义方他们,急匆匆快步进院,随着管家向上房赶去。 上房门外戒备森严,门前屋侧肃立兵士,里面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门帘轻挑,挤身出来个背药匣的疾医,管家忐忑不安地上前询问,就看那人无奈地摇着头,“节使的病真怪啦,从没见过,在下是无能为力了。看情形熬不过明晨,准备后事吧。” 管家泪如雨下,谢过费心,奉上酬金,那疾医执意不收,这边是真心实意地给。“你看这事,病没看好,却收了您的铜钱。”医生还是收下了,他边揣好边贴近了小声问,“你家老爷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何出此言呢?”管家皱起眉头欲知下文。 疾医神秘地问:“敢问你们离京几天了?” “今天是第三天。” “出来时有人设宴相送吗?” “那是当然了,朝中的故旧亲朋都来了。虽然我们老爷此次是被贬外放,可也是两朝为相,德高望重,恩泽天下啊。” 那医生更加小心翼翼地说:“宴会上可有人一反常态地敲击碟裙碗边,或者鬼鬼祟祟地有异常举动?” “这倒是没注意,人很多,有的全不熟悉。”老管家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心思烦乱地埋怨道,“你想说什么?快讲。” 那疾医心有疑虑地回答:“我是怀疑你家老爷被人下了蛊。” 老管家领着段成式他们进了上房,这屋子里布置得高贵典雅,不落俗套,箱架几案都是由上好的木料所做,一张雕花大床做工更是精致考究,它紧靠在北墙下。 早有三个女人呆在屋内,一位是鬓角花白的夫人,慈眉善目、举止端庄,一看便让人联想她年轻时是何等的娇艳妩媚。另两个是女仆,分立床头床尾,弯着腰摁压床上之人。 老夫人已是满脸泪痕,双手紧握住那人的手,口中不住地喃喃安慰着。 “夫人,段成式来了。”老管家进门向夫人禀告道。 老夫人睁开哭肿发红的眼睛,“是柯古啊!你从潭州回来了,你哥他几天前还提起你呢。来看看吧,老爷可能快不行啦。” 这一幕让成式惊心动魄,难以置信,他扑到床前呼唤着,“李哥!相爷,这是怎么回事?我走了刚几天呀,天塌了吗?” 夫人倒是没他那样激动,平静地说:“你不知道吗?八天前久病卧床的皇上驾崩了,新皇帝在大太监仇公武、马元贽等人的拥立下于玉宸殿柩前登基。你猜他第一件事干得什么?”段成式震惊地听她讲下去,“就是把老爷贬为荆南节度使,外放离京。没想到走到这儿,他突发疾病四肢无力,神智恍惚,肚胀如鼓,找遍了疾医都束手无策。” “白敏中!你个忘恩负义,趋炎附势的小人。为保住官爵,你颠倒黑白,落井下石!是我奏请改撰《宪宗实录》的,你有何根据说郑亚是受我的指使,私底下削除了我父亲在元和年间的不善事迹,我父亲为朝廷鞠躬尽瘁,全心全意,有什么不善事迹?别含沙射影,血口喷人,都冲我来吧!”床上挣扎怒吼的正是昔日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李德裕。 夫人摇晃着他的手,强忍悲痛呼唤道:“老爷,他是柯古啊,不是白敏中,你醒一醒。”说完她悲伤地回头解释着,“从今天吃过早饭起,他就这样,一时清醒,一时糊涂。” “是柯古啊,你从潭州回来了。看见哥哥这样,难过啦?别伤心!人总会死的,可我有许多事还没完成啊。你知道了吗?皇上没了,就那么突然地撒手人寰啦!太年轻,正是干一番丰功伟绩的年纪。忠言逆耳不中听,我曾多次劝皇上不要太痴迷神仙法术,赵炼师所制丹药是只会骗人的把戏,息元诞妄,无异于人。真方士乃习静者为之,隐身岩穴,不求闻达,岂敢妄人朝市,自炫其术,面欺明主。从敬宗起,死于他那仙丹的人还少吗?当初是我向文宗进言利害,将任职两街道门都教授赵归真发配岭南的。皇上就不应该再招他回来,如今两位皇帝都死在这道士手里,作孽深重,罪不可恕。”李相爷暂时清醒过来,认出来人是段成式,眼神里满是坚毅不屈和无比惋惜。 说着说着他浑身像打起摆子,手脚无措地痉挛着,还胡言乱语地大叫,“你们看!皇上来了,还有一同殉情的王才人。皇上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你不记得我们君臣俩筹划的中兴大业还没完成吗?扔下为臣孤单单地一个人,我现今是遭人排挤,无力申辩啊。”他想挺身坐起,用手向空中胡乱地抓扯着,“皇上等等我,带我一起走!”两个仆人全力将他制住,段成式和老管家也上前相助。 折腾半天老相爷缓过劲来,“嗯,我这头都要炸了!恍惚间看到皇上和王才人来了,郎才女貌,天造的一对,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不离不弃,与厮相守,让人敬佩呀。从前我看低了王才人,对她还颇有微词,现在看她是个有情有义、值得尊重的女人啊。他们两个还是那样高大魁伟,还是那么瘦弱纤细,老夫此生能遇到如此明君真是无憾啦。致柔,” 他饱含深情地望着爱妾,“我此生唯有一事对不住你,我们可以说是青梅竹马,朝夕与共四十载,临终前也没给你扶为正室,心里很不是滋味。” 夫人用手遮住他的嘴,“老爷,别说啦,这也不是您的错,是您力所不及的。我本是卑贱奴婢,蒙您厚爱,至死不渝,我知足啦。”她的眼泪扑簌簌地落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 就在二目凝视,此处无声胜有声之际,李德裕又是一阵痉挛,向着温庭筠、义方那里指着,大叫着,“致柔!盼儿、秋娘来接我了,她们在向我招手呢,你们等等我,我这就随你们去,好想你们啊!”连呼再唤,生拉硬拽,总算捱过发颠的咆哮。 老相爷吐出一口气,全身乏力地瘫软下来,等他再度睁开疲惫的眼睛,看着成式说:“柯古啊,我刚才好像看到我那两个离世的爱妾,盼儿和谢秋娘了,好像又回到润州北固山,一起去甘露寺里还愿。我当初重修这甘露寺是为穆宗皇帝增添冥福的。也是从那儿起,才对和尚的有了不好的看法。记得有一年,甘露寺主事僧进行交接,现任的到官府告状,说是前任主事僧在交接钱银时,私吞了不少庙产,并有账簿为证。我找到前任主事僧,他却大呼冤枉,称多年以来交接时,虽有账簿,却是空文,其实并无银两实物。只因和寺里其他僧众不和,故大家合谋起来,要陷害他。我灵光乍现,想出一计。亲自到甘露寺,将涉事僧人聚齐,把和尚分别关进轿子里,各给一团黄泥,让他们捏出钱银交接时的金银形状。结果众僧捏出的形状各不相同,此案顿时真相大白。” 段成式躬身靠近他赞叹道:“李哥真乃智多星下凡,深谋远虑,有胆有识,一代功高盖世的名相啊。” 相爷浅浅一笑,“老天弄人。我本想更加奋力搏击,大展宏图,可朝堂更迭,受诬外放,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依老夫看,新皇帝深藏不露,可不是人们认定的痴呆愚钝啊。他登基伊始,定要排除异己,重新洗牌,牛党党徒又要卷土重来啦。” 段成式正要阐述自己的想法,可老相爷再次发病了。大呼小叫起来,“烨儿!快拿宝剑来,那鸡嘴的大鱼快追上你爷爷和陆伯伯啦!父亲,您怎么坐船来了?孩儿不孝,未能光宗耀祖,可也是磊落一生,为国为民呕心沥血,上不辜负皇上、祖宗,下对得起黎民百姓,公而忘私,国而忘家,不遗余力,重整朝纲,破虏诛叛,摧枯建瓴。陆伯伯,您莫笑我,我说的是肺腑之言。你们别走,我这里有好茶好水,烨儿,烨儿!快烧茶去。” 夫人刘氏摸着相爷脱了相的脸,安慰道:“老太爷和陆贽老爷子过世太久了,老爷您想他们啦?” 李德裕再次醒过来,环视左右,“烨儿呢?” 夫人柔声提醒他,“烨儿不是在长安吗?老爷,他在京城检校尚书祠部员外郎任上啊。” 李德裕如梦方醒,感慨一声,对周围的人讲起,“我朦胧之中又看见那鸡嘴鱼身的东西了,那是我小时候在明州河里发现的。刚才它在追我父亲和陆贽伯伯,好险呀!这老哥俩原来是政见相左的死对头,可后来却成了推心置腹的好朋友。”老相爷颤声说着,夫人正要劝阻他别再继续劳神伤气,段成式在身旁暗示让其说下去,“我要说的是气度,柯古啊,你记住,做人不光要博学,还要有气度。我那时还小,跟随在父亲身边,正是陆贽当宰相,因持意见不合,将做驾部员外郎的父亲先是贬到明州,不久再调忠州。可没想到,陆贽后来却被说瞎话不眨眼的裴延龄诬陷,贬到忠州做了我父亲的属下。他的朋友都深深为他担忧,怕遭到报复。但陆伯伯到了忠州后,我父亲热情坦然地对他,把他还当做宰相一样地尊敬。陆伯伯起初还有点怀疑,怀疑父亲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接触久了,他发现父亲对他是真诚的,并不是做样子,一来二去,二人竟成了好朋友。柯古啊,我也有耳闻,人们私底下说我刚愎自用,一手遮天,气度狭隘,排挤异党。这可能是我性格的缺陷吧,务求完美,太过苛求,不知变通。可我也要说话公道话,我也曾多次为化敌为友而努力过。驸马杜悰就可以证明,我求他做中人,向李宗闵示好求和,却被其党徒杨虞卿横加阻拦,断然拒绝。更有些豪门学子说我轻视科举,依附门阀世家,可我有我的看法,朝廷大官,应该让公卿贵族子弟担任。因为他们从小就受家庭熏陶,对朝廷中的一些礼仪制度很熟悉,不教自会。而寒门出身的人,即便很有才华,但登第做官后,一切要从头学起,是很难熟悉的。我曾想废除科举入仕,重启荐举制度。即使这样,我也大力扶持,并缜密改良,去除浮华陋习,改进士试论议,不试诗赋;取消进士录取名额由宰相裁定,减少宦官干涉;增加入榜人数,广招贤良;停罢曲江宴,参谒座主,题名雁塔,一扫时风侵薄、树党背公的歪风邪气。你们看着吧,此次牛党再度席卷朝堂,这些改革势必化作流水东去,他们怎能断了结党营私的路子呢?你们看我所提拔之人,除我和郑覃是门荫入仕外,哪个不是出自庶民寒门?而牛僧孺、李宗闵之流全为豪门显贵子弟。” 当他还想往下说,可又是一次神志混乱,胡言乱语,“孙尊师,弟子李德裕有疾在身,不能全礼啦。尊师今日前来是传授弟子冲举之法吧。与尊师同来,手捧如意的可是太上大道玉晨君吗?玉清玄都大洞三道弟子李德裕,携内子茅山燕洞宫大洞炼师刘致柔,参拜天尊。弟子久闻天尊居上清境,有三十六变、七十二化,以灵宝之法,随世度人。经九千九百亿万劫,度人有如尘沙之众,不可胜量。弟子心存挚诚,洁身自好,谦虚谨慎,诚实守信。蒙明玄先生指点教诲,为国为民竭尽所能,祗事四朝,不畏权势,秉正无私。虽朝堂上下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结党营私,龌龊不堪,但弟子自皈依三清以来,洁身自好,冥心斋静,敬事宝经,以天下太平安泰为己任,内驭宦官,外败回纥,平泽潞刘稹叛乱,不敢有丝毫的私欲和懈怠。” 他突又伤心欲绝地申辩道,“天尊您说有人说我有朋党之嫌,纯属污蔑诽谤!弟子身为三清弟子,深知教义,怎能做此等卑劣之事。然弟子以为,为了私利而狼狈勾结的算是朋党,不为私利的就不能视为沆瀣一气,难道孔子的三千学生也算朋党吗?” 说到激动处竟眼睛上翻,昏迷过去,待他醒来,又是大呼,“令狐楚,你还为亳州圣水之事耿耿于怀吗?裴度老前辈是支持我的。” 一会儿再大喊,“李绅兄,惠山泉水为何迟迟不予运来,渴死我啦!”这发作是一次紧过一次,眼看老相爷危在旦夕了,所有人怀着悲痛欲绝的心情,却眼睁睁地束手无策。 第三十一章 横灞官渡多离别,独柳树下送故 “干妈,外面来了个人,说是要见叫庄义方的。”屋门推开进来个几岁的男孩,机灵乖巧,向夫人禀告道,“我干爹好些了吗?”他跑到床前伸出小手抚摸着李德裕的脸颊。 “刘邺,那人是在屋外呀?”老妇人揽过来孩子。 “是。” 尚书郎用眼神示意义方去看看,然后他拍了拍孩子的头对老夫人说:“刘邺这孩子又长高了,三复兄过世一晃整三年了。” 义方转身出来看个究竟,在浓重的夜色里,灯火的映照下,来人是个衣冠楚楚,身材结实的汉子,眼梢上挑正瞅着自己。 “庄小英雄,是我,马成。”那人上前招呼道。 “是罗汉堂堂主呀,马堂主找我有事?”义方亲热地抱拳施礼。 听到义方如此称呼自己,那汉子是十分地受用,嘴角似眉梢也向上挑起,“什么堂主不堂主的,叫我马大哥就好。庄小英雄,我是奉圣蝎使之命,特意来送还你笛子的。”说完便从背后匣子里取出紫玉笛,双手承上。 义方接过收好,“马大哥,圣蝎使姐姐回王陵故城啦?” 马成听到圣蝎使的尊号,不由自主地肃然起敬,“上座是一个月前来王陵故城的,在罗汉堂停留数日,便返回五毒岭总坛去了。上座对我们真是恩重如山啊,把我们当人看,让兄弟们有了奔头。尤其是我这大字不识几箩筐,看那《毒蛊之术》如看天书的人,都是圣蝎使悉心讲解的。” “马大哥,这回好了,你们有了一技之长,真本事,再不用被人挟制,受人摆布啦。”义方为那十八罗汉兄弟有了依靠甚是高兴。 “可不是,再不用受人欺负啦,可要学全五圣教的功夫还远着呢,我这刚刚入门,只学了些皮毛,这辨毒下蛊之术才领略一二。” “马大哥,你是说下蛊吗?你学了解蛊的本事啦?”义方惊喜雀跃地不得了。 他见马成不知就里地点着头,一把抓起对方的手,拉起一头雾水的马成往上房里走。边走边喊,“段大哥,温先生,相爷有救了!” 屋里的段成式愠怒地看着房门,“这是什么地方?大呼小叫的,像踩了猫尾巴。” 温庭筠歉意地面向夫人,抱歉地解释,“这小子,还是年轻啊,太不稳重,一惊一乍,上串下跳地像猴燎腚似的。” “不是,那孩子说他能救我家老爷!”老夫人顾不上姿态端庄,撒腿就跑到房门边,拉开房门时正好义方拽着马成进来,“孩子,你说有办法啦?” “对!我请来了解蛊高手。”庄义方掩饰不住欣喜和自豪,把满满的希望和激动全部感染给屋里的所有人。 马成向段成式、温先生挨个施礼问好,又拜见过相爷夫人。 “大孝顺,别这么多礼节啦。快过来,救治相爷吧!”成式急不可耐地吩咐道。 马成不敢怠慢,上前仔细查看,“雕虫小技,别在这儿丢人现脸啦!”他似在隔空喊话,掏出一粒药丸塞进李德裕的嘴里。 义方想起自己也有同样的药丸,那是曲姐姐临别时相送的。 瞬间的分心被马成的厉声打断了,“我知道是你做的蛊,还不滚开。” 真是神奇,经他这一喊,相爷的肚子逐渐缩小恢复了,人也清醒多了。虽然还是很虚弱,但相爷支撑着坐了起来。 夫人、成式和仆人们上前搀扶,李德裕首先向马成衷心感谢,又摆手唤过义方,由衷地对夫人说:“看这孩子的面相是个福星,我今天这条老命多亏了他呀。” 那夫人也是感激涕零地一把将义方拉入怀里,疼爱地摸摸这儿,摸摸那儿,询问他姓氏名谁,家乡何处。 当听段成式说,义方是护国公后人的弟子,杜牧的义子时,两位老人更加是喜爱非常。 相爷李德裕的病全好了,这边自然少不了和段成式挑灯长谈,政权交替自是一言难尽;那边温庭筠和义方陪马堂主小酌几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一夜无话,第二天告别相爷和夫人,段成式带领大家继续上路。从棣花驿出来,尚书郎情绪低落,意志消沉,不时若有所思,长吁短叹。 众人也有耳闻,知道皇帝驾崩了,新皇上对李德裕一党颇不待见,罢官外放已成不可逆转之势,这相爷的好朋友,更是凶多吉少,所以不便谈论开导,队伍就这样在沉闷的气氛中行进。 唱戏的腿、说书的嘴,简短截说。这日,车队离着京城不远了,能有多近?这么说吧,已经看见城东的灞河木桥了。 这一路之上,不断看见有官员的车辆从对面而来,这样频繁地出现是以往见不到的。 行在桥上,灞桥两岸一览无余,河滩视野宽阔,长桥一虹横跨,风吹垂柳依依,满眼蓝天碧水,顿感心旷神怡。 置身此情此景多少缓解了段成式的愁苦心情,他让车夫卷起帘子,刚好几驾车子迎面疾驶而过,“礼部侍郎李景让,他这急匆匆地是去哪里呀?” 庭筠和义方闻声看去,主车里坐着个花白头发的中年官人,正目视前方独自想着心事。那车队来得突然,去得忽然,一下子就跑没影了。 三人再往河对岸的横灞官渡望过去,在河边的亭子处,正有十几个人向扬帆的官船挥动着手臂,而河中船上有人摇动柳条回应着。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段成式有感而发。 “□□写的真不错呀,惟妙惟肖,如身临其境。我都有了冲动,想下车去折一段柳枝回来。”庭筠真情表白着,“这灞桥南北各一座,一石一木,有人出京东去,送客必都至此,折柳赠别之地,更是外放官员离京饯别的理想之处。迎来送往,天各一方,怎不黯然神伤,故人又呼它为断魂桥。送君灞陵亭,灞水流浩浩。上有无花之古树,下有伤心之春草。” 成式看着温庭筠提议道:“咱们也别光咏颂别人的大作啦,庭筠,你能不能也即兴作一首离别思念的诗,让我们感伤感伤呀?” 温庭筠谦虚一番,略加沉思,还未等车子驶下木桥,便出口成章了,“杏花含露团香雪,绿杨陌上多离别。灯在月胧明,觉来闻晓莺。玉钩褰翠幕,妆浅旧眉薄。春梦正关情,镜中蝉鬓轻。” 沿着官道往前走,不经意地撇了一眼那些送行的人,见他们正要散去。 还是温庭筠眼尖,指着靠近的一辆马车说:“段兄,您看!那不是柳公权柳老爷子吗?” 循声望去,一位个子不高,年近七旬的老人家,由两个下人搀扶着在上车。他胡须花白,胖得富贵慈祥,此人正是书法大家,宫内近臣柳公权。转眼间,人已入了轿中,放得帘子,扬鞭而去了。 又听义方喊道:“义山大哥,那里是义山大哥!”再看在这群人后骑马而来三个人,前面是两个中年人,紧跟的是个青年公子。 “义山老弟!” “义山,郑亚兄!” 温庭筠和段成式几乎同时呼喊出。 马上之人正在谈论着什么,忽然闻听有人在叫他们的名字,抬头寻见前方的车队,一眼看清车上的三人。 李商隐欣喜若狂地磕夹马肚,纵马上前,“柯古兄、温兄、义方你们回来了!” 他示意车夫不要停下来,马与车子并驾齐驱,几个人边往城里走边热烈地交谈。 “郑亚兄,你身后的是令公子吧?”成式向跟上来的中年人问道。 那人中等偏矮的个子,肤色白皙,文质彬彬,谦虚谨慎的样子,他喜滋滋地点着头,“正是犬子,郑畋快过来见过几位叔叔。” 那青年人抖动丝缰,靠近车舆,向段成式、温庭筠行礼问好。 成式端详着他,是赞不绝口:“郑兄,早听说令郎一表人才,才华横溢,小小年纪就金榜题名了,会昌二年的进士吧?前途不可限量啊!” 庭筠也在一旁夸奖道:“真不错呀!你们看他的仪表风度,将来必是个安国兴邦的英才呀。”几句话说得孩子脸上泛起红霞。 “过誉了,刚出窝的小鸡雏,经不得风雨,还要向前辈们请教学习呦。”为父的并未沾沾自喜,直白地告诫着孩子。 温庭筠看着他们二位,不禁要问,“你们这是在送谁呀?哪位又高升啦?刚才还看到柳老爷子也来了。” “高升个六饼。”李商隐压低了嗓音抱怨着,“柳老爷子当然得来了,送的是他侄子柳仲郢嘛。” “柳仲郢不是京兆尹吗?这是去哪儿公出,还是方镇呀?”温庭筠直愣愣地看着义山。 “温哥,你是不是傻?都什么时候啦!圣上驾崩,新帝登基,原班阁老能臣一并扫地出门,李相爷都自身不保,外放荆南。他柳仲郢小小的京兆尹,得相爷如此器重,还有好果子吃?降职郑州刺史了。据传牛僧孺、崔铉、杨嗣复、李珏等一干人又得新帝青睐,要咸鱼翻身啦。多亏李宗闵死得及时,否则他若回长安来,还不得兴风作浪,反攻倒算,把个清白世界搞成污秽不堪啊。” 他见郑亚一言不发,泰然处之的样子,“郑老哥,你也小心了,你可是李相爷一手提拔的,从扬州幕府从事一路带入京城,你这个谏议大夫在人家眼里就是李德裕的死党,你的倒霉日子也快来了。” 郑亚一付临危不乱,处事不惊的架势,“我早就有准备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贬官外放是早晚的事。不是已经有人诬告我为相爷改撰《宪宗实录》了吗?欲加之罪,其无辞乎?” 李商隐愤愤地说:“平日里还真没看出来,白敏中竟是个蛇蝎心肠的小人。” 段成式低声问:“刚才我在路上看到礼部侍郎李景让出城去了,他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也外放了,还好,去接替卢简辞做浙西观察使的。”商隐庆幸地回复道。 谈话间,车队进了长安郭城的正东门春明门。吸一口京城的空气,都带着雍容华贵、纸醉金迷的味道,回家了,回家的感觉真好,整个腰身、每一处的关节、乃至微小的毛孔都透着舒服。 温先生早早地就在东市旁的平康里下了车,用他的话说“所嗟故里曲,不及青楼宴”,几个月的清静寡欲的生活该开开浑了。 李商隐和郑亚也拐向城南,回府去了。 义方陪着段成式一直走到皇城正南门朱雀门外,尚书郎和宋将军进子城尚书省复命,义方这才告别分手。 他沿着承天门大街往南走,刚过了第一条横街就听有人在喊,“快去看啊,独柳树那里行刑了,赵炼师被问罪杖刑啦!” 路边一家卖丝绸的店主恨恨地啐了一口,解气地说:“该!活该。这几年看把他忘乎所以的,拆庙杀僧,肆意妄为,满世界只有他道教了。” 伙计在旁边搭话说:“是呀,过分了,欺人太甚!” 隔壁漆器店的店主凑过来,幸灾乐祸地龇着牙,“三哥,这道士必死无疑,不知炼的什么金丹给皇上吃,结果吃死啦!这也就是没儿没女,老哥一个,要不呀,得灭九族。” 丝绸店店主像是早有预见似的,傲然地向西面望去,“老苗呀,俗话说,不作不死。这几年给他美的,皇上老大,他老二啦,一言九鼎,别人不听他的不行,你是祖宗啊?把早些年发配岭南的事都给忘了,物极必反,乐极生悲。走,我们看看去。”他回头吩咐着伙计,“你,看好买卖,别出去看热闹。” 随着人流,义方向皇城西南角的行刑处赶去,这独柳树的场子是肃宗以后才有的。 此刻,刑场外丁字路口那棵大柳树下,早已是人头攒动,拥挤不堪了。 义方挤入围观群众中,见前列是黑压压来接受训诫的文武百官,在百姓和官员之间有金甲武士手持兵刃隔离开来,绝然分裂出吵吵嚷嚷,嘻嘻哈哈的喧闹一边和静静悄悄,交头接耳的冷漠一侧。 义方再向监斩台上看,旗帜伞盖下甲胄明亮,依仗威严,正中端坐的官人中等身量,身袭官服,肤色如农夫日晒雨淋后泛红枯槁,眼神严肃不苟言笑,背脊略驼其貌不扬,尤其是鼻头勾尖,状如三角,极似羊鼻,一付一丝不苟、刚正不阿的尊容。 在台下地中央跪着一遛身穿囚衣,披枷带锁的道士,虽然衣裳样式着色是一模一样,可是个人的表情举动却各不相同。 有麻木呆滞的、有哭哭啼啼的,还有大呼冤枉的,他们正中位置的老道士银发银须随风飘逸,赏心悦目似方外神仙。他不卑不亢,不怒不悲,不惊不馁,就是那样的平和慈祥,泰然处之。 “冤枉!我们冤枉!”他身旁的黑须道人心有不甘地呼号着,“师父,怎么是我们金丹的错呢?这事太蹊跷,必有内情!” “不要喊叫,住嘴!”押解的士卒厉声制止他。 “我冤枉!就是冤枉!”那道士不服,不顾颈上和双腕的重拷,还要挺身站起。 上来两个膀大腰圆的校尉,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拳脚,打得道士鼻青脸肿,鲜血直流。 “打得好!这厮霸道惯了,自找的!” “打他!让他也尝尝什么叫有苦难辨,怎么欺负老百姓与和尚们的!”外圈的百姓齐声叫好。 “无上天尊,魏谟,想你祖上魏徵也是道士出身,贫道有一事相求,还望鼎力相助。”老道长实在是看不过去发言道,“这些人都是本座的徒子徒孙,先皇驾崩与他们没有星点关系,金丹之罪全在贫道一人身上,望您体察实情,网开一面,留他们一条活路。” 台上高官离了座位,走到道长跟前,“赵炼师,本官承蒙新皇厚爱,担负这监斩官,就应当恪尽职守,按旨行事。先皇服丹离世,罪责在你,这本是灭九族的极刑。新皇有悲天悯人之德,仅以杖毙惩治儿等,以昭示天下,拨乱反正,没有什么好商量的。” 道长一声叹息,“日月凌空,可鉴我心,江河俱下,难表我怀。一片丹心,铁骨柔情,肝肠寸断,谁明忠佞?”他回身向弟子们望去,“天理公道自在人心,何必非要辩个真假曲直呢?问心无愧,无悔无愧就好。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在他的一番开导下,众道士镇静平复了许多。 魏谟诚恳地看着赵归真问道:“道长,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老道长仰望天空中的流云,“清心寡欲,无为和静,都是浮云清风。贫道无欲无求!” 他环视周围人群,忽又感伤失落地叹息,“慈悲,若是谈到遗憾,我倒是有一桩心事未了。” 第三十二章 千古绝唱有人和,大明宫墙从此 魏谟自然要问,道长看了看双手,“没想到这《广陵散》竟失传在我的手里。” “《广陵散》?” “对,是四十一拍的《广陵散》。魏晋竹林七贤之嵇康以善弹此曲而闻名,后因得罪了钟会,被其陷害,司马昭将他处死,海内之士,莫不痛之。临刑前嵇康从容不迫,索琴弹奏,并慨然长叹,《广陵散》于今绝矣!”道长感慨地追思古昔,“其实嵇康不知道,他最后一次弹奏《广陵散》并非绝唱,台下送行的三千太学生在袁孝尼的带领下记录了三十三拍,后袁孝尼领会其意,自行续了八拍,然终与嵇康所奏的《广陵散》相差甚远。今天贫道唯恐就此撒手人寰,此曲真的成为永久的记忆。” 魏谟问道:“您就没有传给弟子们吗?” 赵道长遗憾地摇着头:“还没有,只是那年在江南莫干山将前二十拍传给个神童,现在也不知他身在何处。望您给我一张古琴,让我临终前再弹奏一次。” 魏谟为难地说:“刑场之上,哪里有古琴呢?” “这有何难!请找段柳木板,扯根马尾鬃就好。”道长简明扼要地要求着。 这些材料就在跟前,不费力气便拿来了。赵道长再次请求解开手锁,又向魏谟借来匕首,削砍凿抠之下琴头岳山、龙池凤沼、承露雁足一应俱全,将一根马鬃穿系过弦眼,勒紧于雁足。 “琴弦怎么是单根的呢?”魏谟不解地问。 只见赵归真右手拨弹琴弦,左手按弦取音,清拨了几下,“众器之中,琴德最优。伏羲之琴只一弦,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文王念子伯邑考而增一弦,武王伐纣又增一弦,汇为七弦。” 说罢,他盘腿席地而坐,将琴置于膝上,随着抹、挑、勾、剔、打、摘、擘、托,散音松沉旷远,泛音则如天籁,按音细微悠长,天地万物之声皆出自一弦之上。 这《广陵散》古曲不愧为稀世明篇,激昂慷慨,释放人性,雅声逸奏,音曲清和,弹一弦琴,而五声和。突然间琴声遏止,归真双手压琴无声,魏谟正听得心旷神怡,浮想联翩,被这天籁之声弄得竟忘了监斩之事。 道长看出他眼里的疑问,“不完美啊,再也找不到莫干山中龙吟凤哕的美妙啦。” 道长话音刚落,人群那边旋即响起悠扬的笛声。一位少年施展腾挪轻功,从金甲武士的头顶凌空飞过,挥手拂袖间几个赶上来的兵卒已被抛得老远。 待他满怀深情地走来,目视着出家人,唇齿轻启处吹出的正是那古曲雷霆风雨、戈矛纵横的极妙旋律。 道长抬眼向义方望去,欣喜非常,他柔声唤道:“无上天尊,真是老天眷我,童儿,你来啦。” 众官兵欲上前捉拿,张牙舞爪不可一世,那少年冷眼鄙视,将背后的玉杖抽出,向大柳树拦腰一扫,嘎嘎吱吱,几人合抱的树干顷刻轰然倒地,这非凡的武功使那些蠢蠢欲动的鹰犬不敢造次。 “赵道长,让晚辈护您离去,昔日赠丹之恩,我还没有报答呢。”看这架势,少年是铁了心要劫法场的。 赵归真自嘲地笑道:“慈悲,童儿,你我此次相见将是诀别。自己做错的事,就要承担后果,莫笑我贪图荣华,弄得如今无法收拾的地步,可谓自讨苦吃呀。服用金丹没有错,知长生之可得,仙人之无种,我命在我不在天,还丹成金亿万年。夫君,天地,父也,欲求成仙永驻,无可厚非,修行贵在屈伸导引和宝精行气,服一大药便足矣,亦不多用其他。然相助相辅的调利筋骨偃仰之方,非床笫之私男欢女爱之事。后宫三千娇娃,尤以王才人欲壑难填,不知阴阳之术,屡为劳损,则行气难得力也。正如药王孙思邈所云‘凡精少则病,精尽则死,不可不思,不可不慎’。又先帝欲速不达,贪食金液,致使南辕北辙,适得其反,落得个油尽灯枯。” 道长悲哀地看了看弟子们,“可怜我这些弟子徒孙,白白搭上性命。既已成舟,无法挽回,就随它去吧。童儿,你来得正好,我将此曲后二十一拍传给你,你心灵智慧,一点即通,以成全贫道的未了心事。” 随即二人一琴一笛,你弹他吹,心有灵犀,在老道长的点拨下相应相和,渐入佳境。拊一弦琴则地祇皆升,吹玉律则天神俱降,抒臆积郁于胸中的不平全在曲中,这神仙音乐不可多得。曲终哑然,然余音袅袅,回味无穷,所有人为之沉浸动容。 “徒儿们,为师先行一步啦。来吧!用我之身洗净这滔天之耻吧。”赵归真将柳琴竭力上抛,落地琴碎弦断,他两膀平展,大义凛然。 魏谟惋惜地向道长看了最后一眼,两个人四目以对,全在神色传递读懂本心。 监斩官示意执法的红衣刽子手动刑,四个彪形大汉凶神恶煞般抡起木杖劈头打下,嗖,嗖,扑通,四人被震起一人多高,连同凶器一并飞出,疼得他们哭爹喊娘。 “大胆小子!你要造反吗?”魏谟高声断喝。 老道人恳切地喊道:“无上天尊,童儿,莫要管我,贫道决心已定,此去仙台,正是时候,功过曲直,自有后人评说。金丹之祸出自我一人之缘,大错已铸,就当依法受刑,天经地义。我去之后,还望监斩官可怜我这些弟子,向新帝陈明原委,饶他们一命啊。” 义方见道长决心已下,誓要赴死来换取其他人的性命,难过地热泪盈眶。 赵道长傲然喊道:“来吧!送贫道上路。” “慈悲,请等一等!赵真人,老夫与你同赴天台。”从道士中跨步走上来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士,看容貌说他百岁高龄也不为过。 “邓元起邓仙翁,您这是何苦呢?都是我害了您呀,我不该把您从岭南请来陷入这是非之中。”赵归真愧疚地说。 老道士苦笑道:“俗话说随帮唱影,一唱一和,佛教本非中原固有,乃从西域随白骆驼侵入,似杂草一样肆意蔓延,妖言惑众,蠹耗生灵,理应尽数除去。先帝英明,应我辈所劝力挽狂澜,开清净之盛世,荡污浊之异端,乃天下黎民之幸事,大唐社稷之福份。可惜我主英年早去,现混沌又起,残渣余孽,沙石俱下,势利小子不遗余力倾力颠倒黑白之能事。如今这悠悠红尘非我所恋,罗浮山贫道是回不去啦,百岁之身正好与道友尸解成仙。” 说完他挽住赵归真的右臂,激扬顿挫地恭诵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上来四个红衣汉子,木杖声声擂打在他们的身上,击痛于义方的心里。 百岁高道,外丹大家,两缕清烟,魂飞天外。善恶忠奸,对错荣辱,只剩下弟子们的痛心疾首的呼唤声啦。 “把道士的尸首收了,一干人犯带回去。”魏谟心情沉重地命令道。 呼啦啦大队人马撤了,文武百官、围观百姓也做鸟兽散,义方看着地当央的那两摊鲜血,千种滋味、万般情感交织涌来。望长空,刚才还是阳光明媚,朵朵白云层次分明,时聚时散;转眼间却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来,将地上仅存的那点留恋也冲刷得无影无踪了。 当淋湿了的义方走入贾家楼时,已是傍晚时分。 “我的好弟弟,你怎么给淋成这样,快把外衣脱了,擦擦头上的雨水。”前台的逍遥姐拿着手巾,关切地帮他擦着。 这个时候大堂里的食客不多,励儿正端着托盘送酒出来,“小三,你回来了!看你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来喝杯热酒,暖和暖和。”一杯热酒下肚,顿感浑身暖融融的。 “小三,有两件事,一件是好事,一件是坏事,你要先听哪一件?”二师兄神秘兮兮地看着义方。 “难过的事太多了,还是先听好事吧。”义方面无表情地回应他。 “好事是师父来信了,让你赶快回泰山去,说是急着带你去嘉兴,与孟家小姐完婚。” “这是什么好事呀?”小师弟的脸上顿时转为雾霭重重的梅雨季。 “二师兄,那坏事是什么?” “我还拿不准,是什么事……”励儿话音未落,从靠窗的桌子边站起个人来,小模小样,净面无须,小单眼皮眨吧眨吧地看着这边。 “小励子,这位是庄义方庄少爷吗?可把洒家等急啦。”那人发出尖细的娘娘腔抱怨道。 “就是他,宫里来的勾太监,在这等了十多天啦,说是要带你进宫的。”二师兄悄声对义方说。 “进宫,进什么宫?”义方大为不解,猛的心里一颤,暗自警惕是不是赵归真道长的事官府来纠缠了。 “对,小励子说得对,进宫,进皇宫啊。庄少爷,皇上让我侯在这儿多日啦,就为了等你回来,你一准回来,我们就进宫去。”那娘娘腔像根羽毛似的,迅疾无声无息地贴过来,“小妮子,小励子,快去后面告诉小德子,豆腐脑先别做了,我这就和庄少爷进宫啦。这十几天快把洒家憋闷死了,这也没得吃,油腻腻的,也没得睡,脏兮兮的,从头到脚,浑身的不自在,这回好了,回去找个大桶倒满开水好好地泡一泡。” 义方见他罗哩罗嗦的一通,大惑不解地问:“是要我当太监吗?我不去。” “当什么太监!庄少爷是你家祖坟冒青烟了,皇上,当今万岁,要召见你,快走吧!你以后要是发达了,可别忘了洒家的好呀。”这穿着便装的公公,扭扭捏捏,打着兰花指,浅笑着不容分说向外推着义方。 “什么皇上?我又不认识他。” 暮色低垂,星火阑珊,越往北走越是发自心底的肃然起敬。进了大明宫的丹凤门,宫墙闭锁下是满庭的春色。遥望建在四丈三层高台之上的含元殿,巨大的重檐庑殿顶气势雄伟,遮蔽天宇,笼罩星辰,如在霄汉,若有些许薄雾轻纱曼妙而过,似天上宫阙遗落人间。 殿下宽阔无比的广场使人浮想联翩,鼓乐齐鸣中的大朝会,文武百官三呼万岁,宏大场面盛况空前。 三架精致的飞虹横亘渠上,跨过御河上的朱红木桥,绕过平地而起直升殿顶、宛如龙生而垂其尾的龙尾道,继续穿过森严的宣政门,再经庄重的宣政殿、紫宸门,百步之外两棵大柳树下,那亮如白昼的就是紫宸殿了。 这殿堂东有浴堂殿、温室殿,西有延英殿、含象殿,东西并列,错落有致。整个广场方砖铺地,横纵笔直,义方在勾太监的引领下来到殿外,太监进去等待通报,让义方在大柳树下等着。 就听从里面传出激烈的争执声,有人不怒自威地在问,“朕让你去监斩,你却干了些什么?”义方听这声音觉得耳熟。 另有人阵阵有词的回答:“监斩了,微臣已将赵归真杖毙啦。”这人的声音也似曾听过。 “他的那些徒弟怎么没有一并处死啊?” “臣刚才已禀告过了,金丹害主罪魁祸首是赵归真,他已按律服法,得到应有的下场。可那些徒弟道士顶多是个协从,根据《永徽律疏》中条款其罪不致死,应该判为流放。因此我把他们再次收监,望圣上妥善发落。” 那不怒自威的看是辩不过阵阵有词的,妥协地草草了事,“好了,说不过你,就依你那《永徽律疏》为准吧,牵扯案中的所有道士流放岭南。这些道士上梁不正下梁歪,没一个好东西,你如此从轻处置,朕打心眼里不认同。你看着吧,将来必定又要出来害人的。” “吾皇圣明,谢主隆恩!” 那皇上又忿忿地质疑道:“听说有人要劫法场?是什么人啊?” “禀告皇上,是个少年。” “人呢?抓起来了吗?” 那为臣的略作迟疑,“没抓,那孩子只是说说而已,并未有结果。就是抓也抓不住,他的武功确实了得,杆子就那么一挥,大柳树便折为两段。” 皇上略带嘲笑地挖苦道:“百余名金甲兵士就制服不住个孩子?都是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庸才。行了,你下去吧,朕还有奏章要看。”只听见里面有叩头谢恩和撩水洗手之声。 片刻,从殿中退出一人,不是别人,正是在独柳树监斩赵归真道长的魏谟。 义方为魏谟能置安危于度外,敢于直言进谏,颇受感动,大为佩服。见他向自己走来,便从树影里迎上去,准备施礼问候。 “啊!刺客,快,有刺客!”魏谟大呼小叫地掉头跑向殿里,一个踉跄单膝戗地,他也顾不上疼啦,爬将起来没命地奔跑。 接着是兵刃声、脚步声、呐喊声混乱成一团,从四面八方涌出洪流般的金吾卫,大殿前后左右也被千牛卫把守得似铁桶一般,把个庄义方团团围住。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义方措手不及,正当双方僵持之际,勾太监急三火四地从里面奔出来,“别动手!他是皇上招来的,不是刺客。” 他跑到双方之间,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待缓过劲来拉起义方往殿内走,“庄少爷,快跟洒家进去,刚才给事中魏谟在里面,我还没来得及禀告。他刚走,正想进去通报一声,这外面就闹得人仰马翻,动刀动枪的。快跟洒家走,皇上等你呢。”他还不放心地指点着,“进到里面,洒家可顾不得你了。宫里的规矩多,不能目视皇上,要低头含胸,行跪拜礼,问什么回答什么,可不要胡言乱语,记住了吗?”看这太监还真有权势,宫里的兵士没有一个敢阻拦的。 进了紫宸殿,还能听见魏谟那喋喋不休的吵嚷,“就是那小子,刺客,真刺客!是冲着皇上您呀,八成是为赵道士报仇来的。皇上,皇上!你就听微臣一句良言,性命要紧,赶紧从后窗子跳出去,避一避吧。” “魏谟,亏你是位列凌烟阁的名相之后,竟说出这样的话来。堂堂大唐天子,竟被个孩子吓得越窗而逃,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那给事中也急了,大吼道:“笑话就笑话!皇上的安危要紧,大唐的社稷为重。快!我来搊你。” 这时勾太监在帘子外尖声复命,“万岁,奴才把庄义方庄少爷请来了。” 皇帝听到这话欣喜若狂,“你把朕放下!大内总管,快让他进来。这回好了,有他在,我谁都不怕啦!”他面向魏谟不无自豪地炫耀着,“我这个小朋友是护国公秦琼后人的徒弟,并得到茅山上清派孙智清孙掌教的真传,功夫不是常人能想象得到的。” 勾太监撩起帘子让义方进去,小声叮嘱道:“别忘了,低头,行跪拜礼。” 哪知他刚跨进去半步,又是一声突如其来的惊叫,“皇上,他就是刺客!”魏谟挺身而出,用身体将主子护住。 “过一边去!胡说八道。他是什么刺客?就是刺朕了,寡人也心甘情愿。”那皇上一把拉住义方的双手,“义方,是朕!没想到吧。” “光叔!您?”这真是太意外了,义方震惊得无法形容。 站在眼前的皇帝正是光王李怡,“义方啊,就连朕自己都没想到。一夜之间,就被神策军左军中尉马元贽、仇公武稀里糊涂地抬上了这皇位。既来之则安之,做就要做好,列祖列宗在上,黎民百姓在下,都在看着朕呢。” 义方看着光叔,坚毅的面庞,沉稳的步履,犀利的目光,从容的举止,无处不透出他那中兴大唐的决心和宏大的抱负。 “魏谟,寡人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小朋友是朕患难与共的知己,可以这么说,我们不分彼此,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他又转向义方,“魏谟是个忠良能臣,他是郑国公魏徵的五世孙,原来是被李德裕排挤到信州做长史的,让朕把他找回来委以重任,先从给事中干起。他有祖上的遗风,能直言极谏,开门见山,无所忌讳,太宗有魏徵,寡人有魏谟,都似可以知得失的镜子,朕很看重他。”光叔欣赏地点着头。 待皇上拉着义方坐在榻上,便蹙眉问道:“义方啊,你怎么和赵归真扯到一起了呢?去独柳树真得是要劫法场吗?” “劫法场?那都是机缘巧合,当时我是有那想法,可道长执意赴死,为救他的那些徒弟。提起我和他的相遇还得从八年前谈起……”义方将那年在莫干山的奇遇和法场上的偶遇全部讲给皇上听。 “用心良苦啊!”皇上听完很是感慨。 义方屈膝跪倒请求道:“皇上,怨有头债有主,赵归真已按律服法,可那些徒弟道士顶多是个协从,罪不致死,望您妥善发落。” “义方,你言之有理,甚合我心,主次有别,不应一概而论。方才朕已准了魏谟的本奏,将余者悉数流放岭南。”皇上为之动容地首肯了。 给事中站在一旁嘟囔着,“微臣刚才不也是这么说的吗?费了牛劲啦。” 皇上听得仔细,一边指着义方一边埋怨魏谟,“你是说了,可你有他讲的透彻吗?义方虽然年纪小,可说出话来头头是道,全都是金玉良言。” 魏谟知趣地低下头沉默不语,皇上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向魏谟吩咐道:“有两件事你去办一下,要快,不得耽搁。其一,由门下省拟道圣旨,主要意思是在长安、洛阳二京增加寺庙,允许还俗僧人重新出家,修复各已毁坏的寺庙,各级官府不得再肆意掠夺庙产。其二,去尚书省查一查,父皇的旧臣卿相如裴度、杜黄裳、令狐楚等人的子弟,有德才兼备者,能委以重任的,要大力提拔使用,让中书省拿个方案出来。”魏谟领旨谢恩后退了出去。 李怡见屋中只有义方和自己两人了,亲热地拉着他坐在榻上,“义方啊,没有外人的时候不要喊我皇上,还是叫我光叔,我爱听。现在整天关在这宫墙之中,行动受拘,贵为天子身不由己呀。大唐偌大的基业,风雨飘摇,千疮百孔,正待我辈力挽狂澜,以图中兴。你看这奏章,”他指着榻几上堆积的一摞摞奏章,“大概四更前我是看不完的了,五更还要临朝,你说光叔辛苦不?就连名字都让人改了,由李怡改成李忱了。所以没事多进宫来陪我聊聊天,以后让勾总管给你块金牌,出入就畅通无阻了。义方,还得给你封个官。” 听光叔要给自己封官做,义方紧摇双手拒绝道:“我可做不了官,没那本事,也逍遥松散惯了。” 光叔一本正经地说:“得封!这天下现在是咱爷们的啦,不用被人撵着屁股跑了。我是皇帝,怎么也得给你弄个官做做,你目前没有战功资历,先封个不大不小的武散官,从五品上游骑将军吧,留在我身边处理些紧急事情,平常也没有什么公务,不像职官那样板身子,清闲得很,以后建功立业了再做升迁。” 然后他冲门外命令着,“勾总管,明天去和中书省知会一下,敕授庄义方为游骑将军,由吏部发放告身。” “奴才遵旨。”帘子外传来太监的应答。 见皇上心意已决,推迟不去,义方只能接受了。 “我再给你盖个大宅子,就在曲江池边上,那里离贾家楼近。”光叔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宅子的布局样式,“你在宫里多住些日子,我们好好聚一聚,到后面的太液池泛泛舟,去教坊听听歌舞大曲,含凉殿上淋淋风,再把贾店主和你那些师兄们也接来快活快活。” “好啊!”义方打心里地欢喜,“可是,这两天不行,师父来信催我回趟泰山。” 光叔不舍地问:“这么着急呀?是你师父有什么急事吗?” 义方刷地红了脸,吞吞吐吐地回答,“要带我去嘉兴与孟家小姐完婚。” “很好啊!我们义方要娶妻成家,当新郎啦。”光叔就是光叔,总是把他当成孩子,“怎么看你不太高兴呢?哦,我知道了,这中间还有个盛姑娘,一起娶了呗。哎呀,有了难题,谁为正室呢?” 皇上为难地看着小伙子,待他瞧到义方那求助的目光时赶紧摇头,“这事别问我,我可说不好。俗话说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全看你自己怎么想了,是像先帝三千宠爱於一身,还是学你义父留得青楼薄姓名,钟爱一人也没有什么出奇,多多益善更是无可厚非。这事还得你自己看着办,我是爱莫能助啦。你去吧,嘉兴是个好地方,我曾在那儿的水西禅寺住过。娶谁不娶谁,我不能为你拿主意,可我能保证,你若娶了你师父选的女儿,我有份厚礼相送;若娶了盛姑娘,我给双份。” 义方也没听他的几份贺礼,一心只想着不能辜负了盛山,又不好违背师命,进退两难地叹了口气。 “我走了,明天回泰山,把这事办完。否则像有块大石头总悬着心口上,透不过气来。” 光叔笑着他的痴情,没动窝,翻开奏章看了起来,只是叮嘱他,回来后早来宫里相见。 当义方刚走出殿门,就听里面光叔大声喊着太监,“勾总管,传枢密承旨孙隐中进宫!本来已是渎职松懈,写个奏章还能写错字,渍字能写成清,太不严肃了,胡乱地报上来,竟还有人纵容姑息,帮其补救涂改,跟我玩猜字游戏呢,看我不罚他一年的俸禄。” 义方听后一吐舌头,暗自想这光叔真是眼睛不揉沙子,这就出了大明宫。 可之后的事他却不知道,孙隐中被唤来训斥了一顿,夹着尾巴自省去了。 光叔叫住勾太监,低声吩咐道:“去给我把程修已请来,我要他为我画张画。” 不多时奉旨进来个中年画工,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叩头请安。皇上很是尊敬地让他平身,还让勾太监搬来椅子让他坐。在李怡口述下,凭着记忆的描绘,一张倩女图跃然纸上。 “像,真像!”皇上看了不觉赞叹起画工的天赋技艺,李怡将画收好递给太监,“就拿这幅画,找两个千牛卫去嘉兴秘密查一下,这叫做盛山的女孩是什么家世,还有去山盛堂了解清楚那家小姐怎么样。” “奴才尊旨。” 第三十三章 阴差阳错终归一,百年好合永相 一艘小福船由长安广运潭渡口驶出,沿永通渠入黄河,顺流而下。义方在白马津渡口上了岸,一路向东,过浑州城直奔泰山。 这天,他到了乾封县城(泰安),已经能望见泰山那层峦叠峰、凌空高耸的山峦了。 当走在城中时,原本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忽然热闹起来,从店铺、住家、巷子里涌出来许许多多男女老少,他们呼朋喚友,争前恐后地向县衙前奔去,像约定了似的,那里也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竿锣鼓之声。 义方也被这欢天喜地的气氛感染了,一把拦住从身边跑过的小伙子,“老师儿,这是发生了什么喜事?整座城的人都出来了。” 那小伙子胳膊上挎着个篮子,上面盖了块土布手巾,里面装着鼓鼓囊囊的馒头。“么事?大喜事!嫩白拦着,俺老娘让俺赶紧把这篮子么么送去,去晚了该挤不进去了。”说完,他一溜烟地跑远了。 “小小子,嫩撒么么嘛?”身后有人问义方,他回头看是个老太太领着个小孙子,正慈祥和蔼地冲自己笑呢。 “老奶奶,你们这是去看什么呀?” “和尚!徂徕山里迎出来的老和尚,说是在山里隐藏修行两年啦,没吃没喝的,还要躲避官府的捉拿,真是不容易呀。前几天皇上又传下圣旨,可以信佛了,不杀僧人啦,县令老爷派车子把老和尚接出山来,俺们这是去迎接他们。”老太太手里捻着十八子念珠,和义方边走边说,抬头已来到了县衙前,这里早已挤满了百姓。 前面是锣鼓班子,正吹打得热火朝天;围拢的善男信女,有摆开香案红烛的,有点放爆竿的,有顶礼膜拜的,有供奉鲜果糕点的,人们的脸上满是喜气洋洋,像迎接凯旋的将军似的。 没等多久,听有人高声呼喊,“大师他们来了!在那儿呢。” 只见从远处晃晃悠悠地赶过来一驾牛车,吱吱嘎嘎地像在唱着无所谓、不改初心的歌。 车子停在县衙前,先下来两个衣衫褴褛的中年和尚,他们想去搀扶一位古稀老人,可那老和尚虽是身形瘦小枯干,身上的僧衣实在是太破烂不堪了,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闪烁着洞察秋毫、顽强不屈的坚毅神采。 他自己跳下车来,抖了抖披在肩上的草衣,菜色的脸庞洋溢着胜利的笑容,双手合什虔诚地恭颂佛号。 县令带着县丞、县尉等一干人笑容满面地从衙门口迎出来,大声赞叹道:“大师受苦啦!早听说徂徕山里隐遁着佛家宗师,今日才得以相见,果然大师是名不虚传,仪法庄峻。想这些年来,有多少高僧大德在刀枪的威逼之下,脱去袈裟,放弃信念,随波逐流,甘心阡陌。唯有大师不忘本源,绝尘离世,岩栖涧汲,草衣木食,不易僧仪,乃真僧人也!恕下官学识浅薄,大师是哪一宗,天台,律宗、净土还是密宗呢?我想无论是哪一宗门,师父都将是声名远播的。” 县令的一番美誉不仅赢得了百姓的共鸣,欢呼雀跃声一片,更有县丞树起拇指夸奖长官讲得恰如其分。 可那进士出身、通过铨试之科、吏部注官的县尉很是瞧不起这墨敕斜封的县令,在一旁不冷不热地说:“明府,你应该看得出来,师父身上的粪扫衣已说明了一切,他一定是禅宗的苦行头陀。”说完,他抖开随手不离的纸扇,不热的天呼哒呼哒地扇起来,那扇面上题着金字“雁塔题名”。 那县令被说得面红耳赤,为挽回脸面补救道:“我也看师父是禅宗的,听您的口音是本地人,大师是神秀祖师的几代传人啊?” 县尉闻听嗤的一声,颇带讥讽地说:“明府,是看他是本地人,北方人,就认定是北禅宗的和尚吧?错了,不是北方人就信北宗,南方人就敬南宗。我早些时候就听进山搜捕的衙役讲过,南禅宗的从谂师父隐遁山中,不就是这位高僧吗?” 县令十分尴尬地瞅着县尉,虽心里恨恨地诅咒着“你怎么不去死呢?”,可面子上还表现得从容淡定的样子,“我怎么没听人提起,你也不告诉一声,大师,您是南禅宗慧能的弟子呀!” “阿弥陀佛,老衲确实是本地人,也确实是南禅宗的弟子,然南宗北宗是一家,只是认知不同罢了。神秀祖师讲的是一切佛法,自心本有;我六祖求的是以心传心,教外别传。” 有百姓问:“大师,什么是心传?” 老和尚认真地与他讲解,“我禅宗自释尊在灵山会上拈花,迦叶微笑为宗门滥觞,正道大法是无法用眼睛看出来的,只有涅槃寂静的心才能领会。实在的法相其实是没有法相,这是微妙玄通的法门,不立文字,无须死读经文,以心传心,这就是心传。” 又有人问:“师父,做头陀僧苦吗?” 老和尚会心一笑,双手合十,“怎么不苦?可苦中有乐,苦尽甜来。头陀苦行在我并不以为苦,反而感到很快乐,我不为衣愁,不为食忧,没有人间的得失,感到清净解脱的自由。佛陀说过,将来佛陀正法的毁灭,不在天魔外道的破坏,而是在僧团的腐化与崩溃。要弘扬佛法,让真理之光永照着世间,则必先要巩固僧团,要巩固僧团,就必须过严肃的生活。” 那带孩子的老太太问道:“老师父,你隐于山林,感到寂寞吗?” “善哉,女施主,贫僧以无上之心与天地接,饱山岚之气,沐日月之精,得烟霞之霭,以众生为眷属,以万物为法侣。修行无止境,岁童儿胜我者,我即问伊;百岁老翁不及我者,我即教他。一衣一钵、芒鞋拄杖。以平常心是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达此境界,寂寞何有?” 县丞打趣地猜测,“大师父,说实话,你现在最想要的一定是丰盛的斋饭喽!” 老和尚笑着摇摇头。 “大师要的准是干净整洁的僧衣。”县尉紧扇了几下扇子,像是料事如神,能未卜先知。 老和尚还是摇摇头。 县令似想到了,肤浅地拍手道:“你们都错了,大师是要美美地睡上一觉。好,我让人把城南的破庙子收拾出来,临时搭个窝棚,迎请大师住锡。” 老和尚的头摇得更猛了,“阿弥陀佛,这些都不是贫僧想要的。我也不会在此长住,别看我年纪大了,可我的志向是弘法天下。至于我眼下最想要的东西,善信、文远你们应当知道,而他们是猜不到的。” 从谂大师与两个徒弟心心相映,相视一笑,不言而喻。 “是喝茶去!”三个和尚惊异地瞪大眼睛,见一位少年站在人群中冲他们笑着。 “奇人,神啦!能看穿人的心里所想,小施主,这读心之术可否教一教贫僧。”老和尚艳羡地端详着义方。 “什么读心术啊!从谂大师,你不认得我啦?八年前在百丈山我们见过,我是泰山秦靖的徒弟庄义方啊。” 老和尚虽已年近八旬,却无老态龙钟,头脑混沌之状,经义方提醒顿时想起往事,“善哉,是秦施主的小徒弟呀,想起来了,没变,还有小时候的模样。”久别重逢,爷俩自是互述衷肠。 义方关切地询问大师今后的打算,从谂大师也没个头绪,到处都是破庙残寺,师兄弟们也是各奔东西,下一步准备向赵州去,随遇而安吧。 离别了从谂大师,义方加紧脚力,半天就回到了国公庄。 不出所料等着他的是怒气冲冲的师父,和一顿劈头盖脸的责怪。有师娘在中间打圆场,义方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只是低头不语,任凭训斥就是啦。 在庄里待了数日,按照与孟家的约定,秦靖带着义方南下,经旱路到楚州,再乘船沿运河直去嘉兴。一路上义方拿定主意,到了孟家说什么也要讲清楚,这门亲事不能成,千方百计要把婚事给退了。再就是找到盛家,说服师父上门提亲,誓与义妹盛山接为百年之好。 水路无事,既无山贼水寇劫掠,也无藩镇鏖战阻隔,长话短说,船家小心绕过嘉兴西门外的三塔,将船泊在城南春波门外的渡口边,爷俩离舟上岸。 望着浩浩荡荡、无边无际、波光粼粼的滮湖水面,义方触景生情,想起那年在船头与义妹行八拜之礼的往事,不由得幸福地笑出声来。 “义方!别傻笑了,进城吧。”师父在前面召唤着。 嘉兴小城座落于青山绿水之间,依河伴水,柔弱祥和,处处散发着江南灵气。城中十字大街人流不息,做买做卖生意兴隆。 秦靖并未来过嘉兴,也没拜访过山盛堂,辨不得方位,想找个本地人问问。抬头见街头开着一个大质库,高高竖立的朱红旗杆,严密结实的木制栅栏,还有一人多高柜台后高高在上的质库先生。 秦靖走近了还没等开口,先生面无表情地问道:“主客,侬做色拉?要典当什么呀?” 秦靖没有听懂,愣了一下,那先生不耐烦地又问,“有眼啥个事体啊?” 还是不懂,秦靖只好开门见山地直接来问,“掌柜的,请问山盛堂怎么走?” 那先生倒是听明白了,冷冷地回答,“侬从掰搭过去到哀面,穿过第二条弄堂就是啦。” “什么是掰搭?什么又是哀面呢?”看到师父听得糊里糊涂的,义方探过头去问。 “侬夹心言话讲得来口伐?勿会。我去拿柯店主寻得来好啦。”质库先生起身向后面喊着质库店主。 应声出来的是个穿得随随便便,豁了颗牙的中年人,手里拄着根檀木手杖。 他从店门里踱出来,和善地打量着两个外乡人。“江北的?听不懂我们夹心话?” 秦靖作揖施礼,说明要去水麒麟的山盛堂。 店主眼睛一亮像是有所触动,“又一个打听孟家的。山盛堂很好找,过到对面向西去穿过第二条弄堂就看见了。” 师徒两个问明白后,再次施礼谢过。 师父大步流星地走过街去,义方故意放慢速度,偷偷地低声问:“你们这里有没有叫盛山的姑娘啊?” “盛山,你是说她吗?也住在那边。”店主指着秦靖去的方向。 义方过到路那边还在招手再见,“再为!”质库店主也扬着手回应,还不忘与凑过来的质库先生说,“这段日子怎么都来找孟家?上回还拿着画像,说是叫盛山,当时还把我弄愣了,水麒麟的囡五不省心啊。” 秦靖师徒两人到了山盛堂,水麒麟孟乐山自然是热情款待,儿女亲家,实在亲戚。 老英雄对义方更是高看一眼,左端详右细看乐得合不拢嘴,寒暄多时该是小姐出来相见的时候了,孟堂主向身边的徒弟使了个眼神,“活狲,快去把你师妹叫出来。” 哪知猴子去不多时,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禀师父,“不好了,师父!绣楼的门锁被人砸坏了,师妹她跑啦。”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水麒麟是火冒三丈,在亲家面前更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这丫头太不懂事,都是我惯的!老大、老二,都跑哪儿去了?”老堂主急三火四地喊着。 “师父,您是被气糊涂了。大师兄、二师兄都去给雇主送货外出了。”铁猴子在跟前提醒道。 “好,那就是你吧,带上师弟们给我四下找,一定把她追回来。”猴子不敢耽搁,领着在家的十几个师弟一窝蜂地跑了出去。 秦靖在旁边开导劝解着,水麒麟自责道:“女儿大了翅膀硬啦,大人的话听不进去,总是说娃娃亲没感情,小小年纪懂什么感情?我把她从外面骗回来,锁在楼上,想让她收收心,可没想到被人劫跑了,这一准是那个有感情的小子做的好事。” 这意外的插曲使得秦靖也很是为难,多少还有些埋怨自己,娃娃亲是真的仓促不靠谱吗? 这突如其来吵吵闹闹的一幕来得太及时了,暗自开心的是在冷眼观瞧的义方,“伯父,小姐说得在理。强扭的瓜不甜,娃娃亲双方谁也不认识谁,就强加于人绑定终身,两个没有感情的人生活在一起能幸福吗?我看,咱们这门亲事还是不结的好,以免把小姐逼得太急离家出走,更担心闹出人命来。”义方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将心里话和盘托出。 “义方,不得胡说!”师父严厉地训斥他。 “我没胡说,师父,虽然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我和义妹两小无猜,一见钟情,是谁也离不开谁的,我决心已定非她莫娶,还望老堂主、师父成全我们。” “你,你好有出息呀!”气得为师的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师父是千个不孝百个不行,徒弟是据理力争,雷打不动,反倒是孟堂主来解劝他们师徒俩了。 义方见和师父讲理不通,自己的犟劲也上来了,转身跑出山盛堂。他漫无目的地向西走着,不知不觉出了西关,心事重重地来到三塔之下。 这砖塔下有座庙宇,题的是龙渊寺的名头,这三个字正和义方此时此刻的心情,就是龙潭虎穴我为了义妹也在所不惜。 他义无反顾地走进大殿,想要看一看龙王。刚跨过门槛,迎面是一声惊喜的呼唤,“庄阿叔,侬是来接娘娘的吗?娘娘就在里面,快进去吧。吾去雇条船,送侬和娘娘回长安。” “莫急!”没等他多说,那孩子冲他点点头,急匆匆地出了寺院。 义方听义妹盛山在里面,像久旱逢酣雨似的欣喜若狂,一头扑了进去。大殿里只有一位姑娘,在白龙王的神像下,虔诚跪拜的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一声娇呼,一阵心颤,一对爱人,一拥难分。多少爱恨交织,多少魂牵梦扰,多少望眼欲穿,多少千言万语,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这时的义方夺眶的热泪已与义妹那断线的珍珠合在一起,湿得是一塌糊涂了。 “我父亲反对我们在一起,我决不屈服指腹为婚的娃娃亲。莫急后悔帮阿爹骗我回来,他把关我的锁头砸坏了,准备帮我回长安找你去,那个家我是再也不打算回去了。” 义方用手给她擦眼泪,“我也和师父、女方老人说清楚了,娃娃亲不能算,我这辈子非你不娶!” “我也非你不嫁。”两颗火热的心紧紧地扣在了一起。 “家是要回的,我们一同去,去见你的家人,我要正式提亲。”义方意志坚定地握紧姑娘的手。 自从庙里出来,义方和盛姑娘的手就没分开过,肩并肩地返回城里,在西关城门口遇到了四下寻找他的师父,又是好一顿数落。 秦靖看着这对小情侣可怜兮兮、相亲相爱的样子,不禁心软了,叹了口气,“走吧,我已经和人家说好啦,娃娃亲不做数了。现在去她家,师父为你提亲去。” 得到师父的认可,两个小青年欢喜的不得了,盛姑娘像一只雀儿似的蹦跳着走在头里。 “阿爹,你怎么来了?”刚走过一条横弄堂,前面的姑娘是一声呼唤。 “蠢丫头,我怕你跑到天边去,不要阿爹啦。”来人鼻子一酸是老泪纵横,像小孩子哭哭啼啼,“阿爹不强迫你了,你愿意和谁好就和谁好吧。那门娃娃亲已经退了!”父女俩搂在一起哭得是昏天黑地。 秦靖拍着来人的肩头,“老哥哥,喂,先别哭了,盛山是你的闺女?” 那人泪眼迷离地抬起头,“秦兄弟,徒弟找到了?你看我们这门亲事弄的,孩子们不同意,离家出走,要死要活的。尤其我这丫头任性不迁就,还请你谅解,这门亲就作罢吧。但有一样,你必须答应我,跟我回家多住几天,我还有许多话要跟你聊聊。还有,义方这孩子不错,我要收他为干儿子,你不能拒绝吧?” 秦靖好像明白了什么,瞅着姑娘不解地问:“老哥哥,你这姑娘是姓孟还是姓盛呀?” “姓孟啊!孟德兰。她母亲姓盛,你怎么知道的?”水麒麟大惑不解地反问道。 秦靖豁然开朗仰天大笑,“这对傻孩子,搞了半天是对磨人精,瞎折腾。老哥哥,你不仅收了个干儿子,更得了个好女婿。”老堂主听得是不解其意。 那边风风火火地赶来一群徒弟,为首的铁猴子慌里慌张地报告,“师父,家里出事了,出大事了!” “你个活狲,干什么这么不稳重?找你师妹你找不着,还是秦师叔和义方帮的忙,家里出什么事了?”孟乐山对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也很是关心。 “来了个太监,带着一大群护卫。说是从长安来的,还是皇上派的,特为给游骑将军庄义方送新婚贺礼。”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落在义方身上。 “义方,你什么时候成了游骑将军?” “孩子,皇上送你的新婚贺礼怎么送到我家了?赶快向太监钦差们解释清楚,我们两家的娃娃亲不成了。” 德兰早弄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娇羞地摇着她阿爹的胳膊,眼瞧着庄义方,“阿爹,他就是我说的结拜大哥。” “啊!是他,这怎么又转回来啦?我的囡五呀,你能不能做事情有板有眼的,让阿爹省省心。” 在山盛堂的大门外是鼓乐喧鸣,彩带飘扬,当地官员悉数恭候,四方邻里闻声聚集。 “庄将军!可把洒家等急了。”说话之人小模小样,净面无须,小单眼皮眨吧眨吧地看着这边,他正是大内勾总管。 义方躬身施礼,道声辛苦。“不辛苦!大喜事。皇上吩咐洒家来送贺礼的,一共三份,说是孟家小姐一份,盛姑娘两份,你娶的即是孟家小姐,又是盛姑娘,所以就是三份。把东西抬上来!”大太监向手下人命令着,“这第一件贺礼是三对百年的高丽山参,是新罗的贡品,稀世之宝;这第二件贺礼是三幅朱仙镇木版年画,吉庆有余、龙凤呈祥、五子登科,讨个吉利;第三件贺礼是,令孜啊,快把它抬上来!” 勾太监向随从们喊道,十二个公公,四个人一伙,从马车上抬下三只盖着红丝绸的大酒瓮。 “干爹,好大的酒瓮啊!这红绸子都能做两身衣服啦。”打头的小太监长得干净乖巧,看他未曾开口三分笑,话音未落四季春,满脸堆的是喜庆,说出话来让人舒坦。 “令孜啊,说得好,洒家就取你刚说的这个好字。这酒瓮大吧?还用你说,猴崽子,咱们皇帝啥时候小气过,特别还是给庄少爷送的新婚贺礼。”勾太监飘飘然地自赞道,“三大瓮兰陵美酒。皇上说了,告诉义方,莫忘扬州东关利津渡口的初次相逢,一生缘分,一世知己,朕和你永远是光叔和小义方,这是当今万岁的原话。” 两旁的官吏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这小伙子和皇帝是啥关系,不一般啊! “第四件是三幅字,皇帝亲笔御书,展开让庄少爷看看。”又由六个太监将字画打开,三幅字分别用隶书、篆书,行书书写而成,均是斗大的“合”字。 就听那尖细的娘娘腔解释着,“这三个字是皇上一气呵成的,还说见字如见人!愿你和盛姑娘阖家幸福,白头偕老。”这话一出口,呼啦跪倒一大片官员,口称万岁,行三拜九叩之礼;其余围观的百姓也在士兵的呵斥下跪地磕头。 大太监盛气凌人地高声说:“这四件贺礼总的来说是一句祝福话,百年好合!”他又面向姑娘的父亲和秦靖,“皇上的贺礼都来了,你们什么时候张罗婚事呀?” 老堂主这才听出了眉目,这皇帝和两个孩子的交情可不一般,“还没定呢。” “洒家看就定在今日吧!”勾太监大包大揽起来,别看他在宫里主子面前唯唯诺诺的,可面对这些小民是信心满满,趾高气扬得很,“选日子不如撞日子,就现在布置喜堂,皇上让我把完婚之物都备齐了,大家动动手就可以了,这也是万岁的意思!” 这么一说,谁还敢有异议?人们一起动手从车上卸东西,红烛彩带、锅碗瓢盆、桌椅炉具,所有能想到的、用得上的,就连新人的礼服也置备齐全啦。 小太监田令孜忙里忙外,张张罗罗,是满头大汗,刚指使手下的小小太监铺好红地毯,又招呼御膳房来的厨子赶紧生火起灶,还不忘吩咐刺史、别驾、长史、司马们进大堂照顾客人。 爆竿齐鸣,张灯结彩,山盛堂孟家是欢天喜地,高朋满座。 莫急闻声慌里慌张地跑回来,被眼前的热闹给闹懵了,站在大门口向里面探头探脑起来。 忽然听背后有人在问他:“小朋友,这家在讨老婆呀?” 莫急扭头看是一位长者,身材略矮,着布衣大袍,古铜肤色,敦实健壮。他身旁紧挨着位妇人,一张哀怨惨白的圆脸,头扎包头巾、身穿拼接衫、腰束作裙、作腰,小腿裹卷膀,脚着百纳绣花鞋。 那妇人也跟着说:“这春季里办喜事真好,风和日丽,心情舒畅。”说完她忽又眉头紧蹙,暗自悲伤,“我们家小青要是不丢,也该谈婚论嫁了。”长者赶紧劝导抚慰她。 “莫急,猪色色里,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进来,去把这些帖子发出去,让阿公阿婆都赶紧来,说是皇上吩咐的,不得耽搁。”小伙子颠颠地跑过去,接过喜帖,“猴叔,今天是娘娘和谁成亲呀?” “还能有谁!泰山秦英雄的小徒弟,原来他不姓杜,姓庄啊!闹来闹去还是同一个人。你快去,别误事。”莫急是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喜滋滋地跑去发帖子去了。 那两个老人正相搀相扶地爬上牛车,待老婆坐稳了,长者又望了一眼欢歌笑语的孟府,一副看开了的样子低声吟出,“桃李傍檐楹,无人赏春华。时情重不见,却忆菖蒲花。” 诵完他挥着短鞭,“得得、咧咧”地驱牛向前。那肥硕的小母牛迈着欢快的跨步奔向回家的路,它不时悠然自得地扬起鼻翼,在明媚和煦的阳光里嗅着春天的气息。 第四部 山风凛凛 第一章 孰料错搭秦晋会 站在这始自咸阳,出函谷关,沿黄河经荥阳、濮阳、定陶、临淄至成山头的东方驰道上,就使人不得不想起千年前的始皇帝。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击浮云,诸侯尽西来”,正像李太白说的,秦王嬴政,我们的这位雄心勃勃,叱咤风云的老祖宗,气吞六国,北击匈奴,南征百越,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开凿灵渠,修筑万里长城,创下了闪耀青史的一桩桩宏伟业绩,将支离破碎的华夏民族实现了大一统。 然而他老了老了,也坠入了求丹访仙、寻不死药的泥潭之中,乐不知疲无法自拔。 这怪不得他,谁不想长生不老,青春永驻呢? 他先派出去的徐福,还有那三千童男三千童女,自琅岈(青岛)入海东去,渺无音信,不知所踪。还好,李斯又推荐来个术士,燕人卢生,其道貌岸然,口若悬河,说海里有蓬莱仙岛,上面住着羡门、高誓两位神仙,他们有长生不老的仙药。 始皇大喜,又给他勉强凑了一千童男一千童女,由碣石山(昌黎)扬帆起锚。卢生本想效仿徐福,怎奈赢政多了个心眼,派大队兵士看着他。 卢生的如意算盘没打成,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伪造了本《录图书》假称天书,并在其中写上“亡秦者胡也”,想混淆过关。秦始皇还真上了当,顾不得再追究求仙的事儿了,忙着到北方的边境巡视军事防务去啦。 真是阴差阳错,秦朝的江山最后应了卢生的预言,但不是赢政理解的北方匈奴,而是他的二儿子胡亥。可谓人算不如天算,阴阳巧合,事与愿违,再计划好的事情也怕出差头,那叫一万个没想到! 这不,眼下从他老人家修筑的九条驰道之一的东方道上,裹夹在萧瑟的二月寒风里,旌旗招展地来了一列迎亲队伍,看行进方向是从郑州出来往西去的。 那百姓家所没有的仪仗威严、车马华贵、金甲护卫更显得雄赳赳神气十足,满是一方大吏出访外巡的架势。 而让人费解的是在仪仗的簇拥下,本应该喜气洋洋的喜婆、端婆、锣鼓手们却是各个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一般。 队伍中一驾高大宽敞的绛紫色轩车里,并排坐着两个人,年纪较长的官人正苦口婆心地劝着年轻人,“没想到啊,郑颢,你要想开些呀!谁让你是会昌二年壬戌科的状元、才华横溢的右拾遗,还这么年轻英俊,潇洒倜傥呢。又碰上个多事献媚的白敏中,极力推荐,把你夸得是盖世无双。皇上一听正和心意,非得招你为驸马,说什么也要把大公主万寿公主嫁给你。” “可我已订有婚约,是楚州的卢家小姐,我和白相说过呀!”说话的新郎官是一付心事重重,愁云满面的样子,看他的容貌可称得上是出类拔萃,风度洒脱,气质清新,让人见后爽心悦目,找不出丁点瑕疵。 那长者接着劝慰道:“郑颢,你要想清楚啊!虽说您们荥阳郑家也是名门世家,有地位有权势,可跟白宰相、皇上比起来,那是九牛一毛,微不足道。你要知道,白相向来是恩怨分明的人,这回如此不遗余力地推举你,倘若你不识时务,不甘心乖乖就范,那后果可想而知,况且还有皇上的脸面和威严呢。” “恩怨分明?我怎么没觉得。周使君,我和卢家小姐是青梅竹马,心息相依,这马上就要迎娶入门了,却被白敏中横插杠子,拆散良缘,这是人干的事吗?”青年人情绪激动地说。 “郑颢,你要往大处着想啊!你接受了一好百好,升迁晋爵,前途无量,能让家门荣耀。一旦你孤注一掷,儿女情长,等待你和你家族的将会是什么?老哥哥我就不说啦,你也能想到。白敏中不是心胸豁达之人,把自己的利益看得比天都大,你入赘皇家的事他是急不可待,发堂帖至我滑州的郑滑观察使衙门,十万火急下令追你回京。唉,郑老弟你可别怪哥哥我,真是没办法,我和韦澳商量过,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敷衍白敏中就说没堵着你。可冷静下来往深里考虑,不行,只图眼前幸福美满,将来是要耽误你的。” 青年低下头唉声叹气着,“周老哥,谢谢你们处处为我着想,是呀,强扭的瓜不甜。都说公主脾气大,难伺候,高高在上,任性娇气,不通事理,得像祖宗似的供起来。如果摊上升平公主那样的,可倒大霉了,我打心里鄙视白敏中,厌恶这门婚事,尤其是放不下有情有义的卢小姐。” 那位郑滑观察使也陪着惋惜道:“郑颢啊,老哥我理解你,往好处想吧。谁也预料不到往后会出什么事,再计划好的事情也怕出差头,就是白敏中事先也不会想到有今天这码事啊,事赶事呀。话说回来,公主也不都是你说的那样,你也不是郭暧,被欺压得喘不过气来,怎么我们运气那么衰吗?开天辟地,状元头回做驸马就遇上个不知好歹,胡搅蛮缠的,不会吧!”他撩起轿帘向外喊着,“韦澳啊!我们现在到哪儿啦?” 从队伍前面闻声跑过来一匹大白马,马上骑乘之人是位方头方脑的中年官吏,他吐字飞快地回禀道:“使君,前面快到潼关咧,这些迎亲的行动太迟缓,不如饿们分开走吧,您和郑状元带着马队先走,饿领着余下的慢慢返回长安,以免误事。” 周墀无所谓地摇着头,“韦澳啊,急什么?什么好事呀!让白敏中着急一会吧,他这皇上面前的大红人,还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做大公主的大媒人,就更得宠啦,我打心里见不得这损人利己的勾当。到了京城,你这观察使判官代我把驸马爷送过去,我是不想去见他。” “饿不去!看他干的那些二杆子的事。见利忘义,落井下石,你看他对待李德裕的行径,无耻之极。这又演了出拉郎配,明知人家郑状元已有婚约,非要威逼利诱,拆散姻缘,干的是啥事?饿不去,您让别人复命去吧,饿懒得理他。”说完一拨马头向后面去了。 周墀装出生气的样子,望着韦澳的背影对郑颢抱怨道:“气蛋!看他这缺德样子。这小子,就是这倔脾气,性子比我还直,说出话来比我还硬,跟他爹老相爷韦贯之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好他总算是跟我来了,那郑州刺史柳仲郢来都不来,姐夫和小舅子真是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我怎么摊上这两个二蛋呢?” 他见郑颢无动于衷,两眼直勾勾地发呆,便找着话题加以开导,“你也是宪宗朝的老臣、宰相郑絪之孙。没听说吗?当今皇上最爱他父皇时遗老旧部的子弟,前些日子一气提拔了杜黄裳之子杜胜、裴度之子裴谂、牛僧儒之子牛丛等多人,这其中的深意是你我心知肚明的。” 两人交换着眼神,心有灵犀地彼此笑了笑,年轻人轻声说:“昭示天下,朕是正统嘛。” 观察使看着车外感慨道:“郑颢啊,哥哥我想起了状元卢储的那个故事和那首诗‘芍药斩新栽,当庭数朵开。东风与拘束,留待细君来’。起初他卢储先是推三推四的,可后来不也是和韩愈的侄婿、尚书李翱的姑娘过得很幸福吗?命中注定终须有,命中无时末强求,造化弄人啊。” “周大哥,周大哥,你看是谁来咧!”方头方脑的韦澳兴高采烈地赶过来,他□□的大白马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是饿牛大哥!” 听到喊声,观察使和郑颢急忙支起帘子,向外探出身去,看是哪个牛大哥来了。 “停车!快停车!”待周墀看清那从队尾赶上来的马车,敞开的棚子里端坐的两个人时,他大声疾呼道。 “谁呀?”郑颢也看得清晰,却不认识那一老一少。 车上的两个人都穿着便装,其中中年男子头戴幞头,外穿胡服,衣裳的面料考究,做工精细,年纪在四十岁开外,身高八尺,珠圆肉润,白净子圆脸,月眉下一双桃花眼;同行的老者年近古稀,苍头贯巾,一双三眼皮的象眼,慈眉善目,其足下蒲履,外着蓝色直裾,虽然布料材质朴素简单,却缝制得大方得体。 “郑颢啊,你是不会认识他们的,你折桂入仕前,这两位早已外放遭贬了,可他们的大名那可是响当当的!”观察使半开玩笑地说,“年纪大的是韦澳的牛大哥,刚从循州(惠州)招回洛阳官复原职,太子少师的老相爷牛僧孺;他身边坐着的那位摇头尾巴晃,像老相爷干儿子似的,是风流小子杜牧之。” 待车子停稳,周墀带着郑颢急忙跳下车,毕恭毕敬地迎上去,两人给老者见礼。对面的车子还未停妥,白净子圆脸的中年人迫不及待地跳下来,还止不住地嬉笑怒骂着,“阿也,我的大观察使呀!你这是越活越年轻啦,不在郑州城里老实待着,大队人马扛旗架鼓的,是去哪里迎娶我的小嫂子啊?” 周墀不甘示弱地回应着,“杜牧,你个信球!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整天就惦记着小媳妇小嫂子的。还说我,你不在睦州尽职尽责地做你的刺史,又往京城里跑什么?”两人相视哈哈大笑着。 “你们这两个孩子呀!一个刺史、一个观察使,朝廷命官,要稳当当的。都往五十上奔了,仍然像个孩子,一见面就没个大人样,还以为是当年同窗年少呀?”车上的老者笑嘻嘻地数落着。 车下的晚辈亲亲热热地凑在老者跟前,那观察使先开了口,把事情经过全盘托出。 老人仔细打量着状元郎,不住嘴地夸奖道:“像,太像啦。和你爷爷郑絪长得一模一样,就连性格都像,不多言不多语的。” 周墀插言问:“牛相爷,您老这是进京啊?”问完又抬头向后面望去,见两乘覆盖着油布的大马车里鼓鼓囊囊的,“您这车上都装的什么呀?金银珠宝,还是东都特产?”那老者笑而不答。 方头方脑的韦澳驳斥道:“饿牛大哥是那种人吗?他是清廉重德,光明磊落之人,是庶子寒士的楷模领袖,哪儿来的金银珠宝?” 老者听着赞誉颇为受用,“韦澳说得好,老夫这一辈子就是清清白白做人,稳稳当当办事,上对得起皇天后土,圣上所托;下不辜负黎明百姓,桑梓所望。两袖清风,爱民如子,不敢贪赃枉法,徇私舞弊,只讲忠义诚信,哪儿来的不义之财?否则,怎对得起老师杜佑相爷、韩愈前辈、皇甫湜大哥,更有为我遭贬蒙冤的韦贯之的厚爱啊,每个人都是我的贵人啊,都有催我奋进自律的故事。” 那风流倜傥的大才子不耐烦地嘟囔着,“老爷子,您好鲜的,又要没完没了地痛说血泪辛酸史啦,我这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来了。” 判官韦澳却不这么想,好奇地催促道:“牛大哥,社来听听。” “有什么好听的?比他那《玄怪录》还无趣,《玄怪录》里起码还有神怪鬼异、光怪陆离,可那励志大篇中干巴巴,勾心斗角,全是朋党之争。等您老人家讲完了,我们天黑前就别想到潼关。” 杜牧的这番话顺嘴而出,还没等老者发威嗔怪,韦澳先讥讽道:“牧之兄,饿是很不赞同你那些匪夷所思的想法。牛大哥给饿们讲的都是为人大道,处事精要,使饿们受益匪浅,总比沉迷花前月下,专爱后堂之事好些吧?” 风流才子怒了,“韦澳,你说谁沉迷花前月下,说谁专爱□□之事呢?每次见面你就和我抬杠,我们是不是八字相克呀?” 周墀从中间打着圆场,“你们俩一见面就吵,吵了又好,不管多大点的事也能争论不休,我算服你们啦。” 牛老爷子见他们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尽力打趣化解道:“周墀,不要管他们,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当年杜佑和韦贯之就是这个样子,鸡毛蒜皮点事也要理论清楚,尤其韦澳他爹更是一丝不苟,认个死理,爱钻牛角尖。那年牧之的老爸杜从郁要提拔为左补阙,做为右补阙的韦贯之认为不妥,当朝宰相是杜佑,哪里有儿子议论老子对错的道理?他联合崔群上书宪宗皇帝,先皇把任命改为左拾遗。这他也没善罢甘休,再次上谏说左拾遗也是谏官,硬是把牧之他爹调为秘书丞,杜家爷俩自然是好大的不高兴。牧之、韦澳有这事吧?牧之你也别不服气,要我牛僧孺说,韦澳他爹做的对,干什么都得讲究礼数,君臣上下,老幼尊卑,不能乱了章法,孟子云‘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所以说给你们抽空讲一讲过去的经历是有好处的。” 第二章 路见不平有人助,昔日恩义难忘怀。 老相爷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须,仿佛回到了已逝的岁月尘封里,慢条斯理地讲道:“老夫牛僧孺,是二,” 二字刚出口就听四下里杀声四起,黄衣之众由远而近蜂拥而至。“保动!放下武器,留下钱财,饶儿不死。” 来者黄头巾包头,黄中衣衬底,外裹束腰黄衫,足踏草鞋,手持刀枪,各个身强体健。百余人齐声大吼,杀气腾腾,势不可挡,真是铺天盖地,使人心惊胆战! 观察使的护卫马队虽说平日里严整有素,可列队布阵那是花架子,走过场给人看的,这四十几人从没见过这般阵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没招架多时就落马的马,投降的投降,不堪一击啦,把个周墀气得是怒目而视。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平日里的威风都上哪儿去啦?”他拨开身前掩护的兵士,大步流星地挺身向前,“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你们是斩蛟堂的吧?竟然抢劫朝廷命官,无法无天了吗?” 黄衣徒众嬉笑道:“那木娘,什么命官?贪官!把搜刮老百姓的不义之财交出来,我们斩蛟堂金谷舵就是来行侠仗义的。” 其中有个尖嘴猴腮的头领扯着嗓子叫着,“我说观察使啊,这事和你没关系,你是碰巧遇上的,还是躲到一旁为妙。” 他转脸向车子上的牛僧孺讥讽说,“牛相爷啊,您太让我们失望了,都说您清白为官,一向厌恶行贿贪腐,怎么晚节不保啊?这大包小裹是运进京城吗?看这两大车的物件,再遮挡也太招风了吧?您从洛阳一出来,就被我们盯上了,有人说要劫,都是民脂民膏;有人说不劫,说您这几年也不容易。要依着我呀,在横水驿就下手啦。他们这些人真是扒豁子耽误事,非得等着孟舵主定夺,白白地跟了你们这么远的路。” 他身旁的喽罗们急不可耐地喊叫着,“四爷,少跟他们费吐沫星子,动手吧!” “香主,这帮贪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呀!把财宝乖乖地交出来。” 那车上的老相爷见劫匪们气焰嚣张,无法无天,本欲加以申斥,又思量再三好有顾及,只探身平和地说:“老夫牛僧孺,两袖清风,爱民如子,知道你们也是良善百姓,是被生活所迫,才步入歧途。我这儿是有宝贝,可不是你们想要的,我奉劝各位能幡然悔过,重新做人,要知道国法森严,疏而不漏,有罪必究,绝不姑息。” “真的是有罪必究,绝不姑息吗?”一匹大黑马飞奔近前,马上端坐一位青年,仪态端庄,浓眉大眼,身后背着一柄环首大刀,“大老爷,你不要信口雌黄,鼓舌如簧了,国法森严个屁,疏而不漏个吊。多亏我念了几年书,否则也被你蒙骗愚弄啦。” 牛相爷愤然地质问道:“老夫一向是问心无愧,心地坦荡,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诚信为本,从不颠倒黑白,欺上瞒下。你平白无故诽谤朝廷可知罪吗?” 那青年勒紧马缰,大黑马长鸣一声抬起前蹄,“天下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你牛相爷怎么视而不见,还在这里粉饰太平呢?我们先不说你这满车的宝贝,就说说自安史之乱后苛捐杂税多如牛毛,逼得老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表面上是战乱四起,国库拮据,其实不然,是朝廷上下腐败贪婪之气弥漫,君不像君,视天下为私物,黎民为草芥;臣不为臣,朋党倾轧,你死我活内耗不绝,一味阿谀献媚,压榨百姓;皇亲权贵、土豪劣绅更是肆无忌惮强取豪夺,兼并土地。就拿当今国舅郑光为例,恩赐庄园数十座,身受皇恩浩荡,享用的是嘉肴美馔。却不思回报,依仗皇亲势力,横行霸道,胡作非为,你说的国法森严谈何而起呢?” 牛相爷执意否认,“你这是以点概面,不足为据,我大唐向来是铲恶扬善,绝不姑息养奸,哪里像你说的如此昏暗?真是一派胡言!” 浓眉大眼的青年轻蔑地嗤之以鼻,“事实面前还在抵赖,你们这些为官为宦的就是无耻相护,串通一气,蛇鼠一窝。近几日从京里传出消息,新皇为解大旱之苦,下诏大赦贪官污吏,这又作何解释呢?” “瞎扯,无稽之谈!” “我想你会矢口否认的,我来告诉你,新皇为了肆虐的旱情,令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商与御史中丞封敖审查疏理关押在京城监狱中的囚徒,可这二位老爷借此时机,大开方便之门,不论是贪赃犯罪的奸臣佞子,还是故意杀人应处极刑的恶徒一概免死。历朝历代也没有这般荒唐之举吧?” 闻听此言,牛僧孺同样被惊得目瞪口呆,用目光询问着身旁的子弟,见观察使暗自叹息,他也悟出其中定有故事,便缄默不语了。 “盖舵主,和官老爷们说也无益!让这些为富不仁的见识见识我们中州金谷舵的利害,先抢了他的宝贝,百姓们还等着用它买粮吃饭呢。”是那个尖嘴猴腮的香主厉声道。 浓眉大眼的舵主微微点头默许,呼啦啦黄衣教众齐往上拥,都奔那两驾大马车而去。 “噫,黄货,又来俺这儿捣乱,嫩情气俺了,不忿儿啦!”随着高声断喝,从斩蛟堂徒众包围圈的背后,风驰电掣地杀来一支队伍,虽然个个破衣烂衫,蓬头灰面,却精神抖擞,手持棍棒,奋勇向前。 为首的是位女中豪杰大胖丫头,圆头圆脑,敦敦实实,盘头乌黑,眼珠明亮。她风风火火地挥舞着一根大擀面杖,打得金谷舵的人东躲西藏,哭爹喊娘。 “是大妮姐!” “汴州的乞丐们!” 黄衣徒众均显出胆怯之色。 顷刻间乞丐们冲到跟前,那女首领用大擀面杖指着舵主讥笑道:“盖洪,你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呀!先是抢了宋百川在洛阳的庄园,顺手掳走人家姑娘,还搞大了肚子,你真是不同凡响呀!二把火烧到了渤海国贡马身上,悉数全收,还杀人灭口一个不留,可惜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真是心狠手辣啊!今天抢劫我们周使君是第三把火咧?” 观察使周墀见救兵来了顿时有了底气,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严厉指责道:“强盗,无耻!竟然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禽兽不如的勾当。渤海国的贡马是你们给劫的?劫马不算,还害了人家二十几条性命,罪孽深重啊。” “一派胡言!我们斩蛟堂就是敢作敢为,从不干偷鸡摸狗的猥琐之事。宋百川的庄子是我抢的,可他闺女的肚子是和庄客还是佃户搞大的,本舵主就不清楚啦,我只是用她当了回人质。至于渤海国的贡马确实是我们收下的,随行的渤海官吏事后全都放行了,怎么死的与我无关。至于今天牛相公的宝贝,他也不是好来的,我们是一定要留下,灾民们等着买米下锅呢。” 女乞丐冷漠地摇着头,“推得真干净,那你就问问手下神鸡童贾香主吧。” 盖洪扭头去看尖嘴猴腮的贾四,见他涨红了脸儿似猴腚子,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来,便明白了事情的大概,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就不应该听殷大哥的话,把你从楚州带出来。” 他又转向乞丐,“大妮姐,我们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我听说最近朝廷给你们叫花子是又盖房又送粮,厮混得火热呀,怎么成了官老爷家的护院保镖啦?” 女乞丐听他挖苦讽刺并未动气,反而笑着说:“那是!现在我们是下雨不愁,荒年无忧,是皇上想着我们这些苦命人嘛。不像你们顶着为灾民的假招牌,欺世盗名,肥了自己。要是真的为了灾民,攻进金斗潼关砸开官仓,那里有白花花的粮食。怎么怕了?是,那里有大批的官军,还有威名远扬的金刀将杨溥。你们呀,一群欺软怕硬的东西。” “欺人太甚!”浓眉大眼的舵主已是面露杀气,双眉上挑,从背后抽出环首大刀劈向对方。 “呲闹人,镐蛋!”女乞丐更不示弱,带领叫花子与斩蛟堂的人混战到一处。 毕竟黄衣徒众人多势众,眼看乞丐们要吃亏。这时,就见一驾马车追风逐电般由远处疾驶而来,马车前面飞驰一匹白龙驹,一位侠士浓眉虎目,大耳有轮,中等身材,长得敦实有力。他单臂抡起一杆金枪,呼呼作风,生龙活虎提枪闯入阵中直逼盖洪。 这枪法真可谓,平下里横扫千军,竖起来穿天破地,出神入化,力大枪沉。金枪在掌中一抖,借气发力,一枪变两枪,两枪生四枪,转眼间身前身后遍是枪花,有实有虚。在阳光下,射出道道华芒,让人眩目无措。 这侠士艺高人胆大,如入无人之境,纵身擒枪攻入,一招长河贯日,势不可挡,逼得舵主步步后退,环首刀只有招架之功,全无章法反击。只几个回合孟洪的招式见乱,一不留神被对方一记高山流水,轮出的枪杆拍个正着,原本这下是拍向后脑的,青年手下留情,拍在了他的后背上,那也着实不轻,被重重地打瘫在马鞍之上,一口鲜血如柱喷出。 黄衣手下赶忙拾起落地的环首刀,救护着舵主向西落荒而逃,自然又是被乞丐们乘势掩杀一番。 “穷寇勿追!”白净子圆脸的刺史放声阻止道。 女乞丐头领认为此话有理,急忙命令手下停止追赶,叫花子们为着得胜眉开眼笑地返回来。 “大妮姐,我们捉住一个!这小子有伤没跑了,俺这一最人把他围住啦。”一个瘦弱矮小的乞丐领着一伙人从远处回来,他们推推攘攘押着个一瘸一拐的黄衣人。 女乞丐看到他咧嘴笑了,“俺道是谁?原来是神鸡童贾四香主啊!嫩膜一点出息劲儿,腿儿怎么瘸了?” 那被架着胳膊、弯着身子、尖嘴猴腮的男子,原本是滴溜乱转的小眼睛此时也成死鱼眼了,垂头丧气地抱怨道:“刚才被你们踢了一脚,把我在无锡得的老毛病踢犯了,背骨痛症疼得我迈不开步啊。” 看他呲牙咧嘴的样子女乞丐笑得前仰后合,“现实报应啊!你干的坏事太多啦,老天惩罚你呀。捉住你足亦,把你交给周使君,按你的罪过得斩首示众,真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叫花子得令便将他往护卫骑兵那边推,贾香主哪能就此束手待毙,又是一番垂死挣扎,仗着手疾眼快,身形精巧,挣开束缚向斜下里逃去。可那腰腿太不争气,心有余而力不足,意念虽已跃到几丈之外,可屁股才挪出尺把丁点。只逃离几步就被大妮姐赶上一擀面杖撂倒在地,“呲闹人!还想跑,不中。” 正当她还想再给他一下子,教训教训这个不甘心服法的罪恶之徒时,就听身后马车的布帘子一挑,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同时大喊着,“大妮儿姑娘,手下留情!” 大家的目光全被这呼喊声吸引过去,这红鬃马车一直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帘子低垂遮挡住车里的情况,人们都未留意。这回可看得真切,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带着三个男孩子,喊话的中年妇女是风姿绰约,仪态万方,婉约中透出英气,严谨里充溢慈祥。她手拉着两个浓眉大眼、炯炯有神的娃子,膝上还坐着个年纪更小,却沉稳有智的小男孩。 与她同时发声的女子撩动秋水般妩媚的双眸望过来,见大妮儿住了手,她报以动人的一笑,似黄昏前天边的晚霞,使人陶醉在遐想之中。 “为啥嘞?”女乞丐疑惑地回头问着。 那女子手持绿玉杖纵身跃下车,轻盈跨步来到近前,和大妮儿低声耳语着。当她们私聊完,“噫!那是啊。中,妥!”女乞丐头领听后是一个劲地点头承诺。 众官人和青年侠士围过来,不知其理地看着女子,“弟妹,你这是为何呀?”那侠士不解地问。 “二师兄,你有所不知,这个人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她向贾四抿嘴浅笑,两个深深的酒窝似女娲娘娘造人时偏心加上去的,“四哥,你还认得我吗?” 趴在地上捂着膀子的神鸡童贾香主惊异地打量着对方,看了又看,还是茫然地摇着脑袋。“你再想想,无锡至苏州运河大堤的官道上捎脚的公子,还吃了你的饼子。”见贾四若有所思,似乎想起了什么,“半道被斩蛟堂劫了,树林里你也入伙啦。记起来了吗?光叔,你家公子!” “哦!你是,送我们大娘的侄子去杭州盐官,半道上偷着上车的盛公子,你原来是个女的呀?我说当年瞧你哪里不对劲呢!” 那女子高兴地点着头,“对,你全想起来了,是我!”她看了看大妮儿,见她同意地点着头,不容置疑地对按压着贾四的乞丐们说,“把他放了,让他走吧。” 不光是乞丐们,就是那些见多识广的老爷们都大呼意外,尤其是方头方脑的韦澳心直口快地拦阻道:“不可!他是朝廷钦犯,怎么能社放就放呢?要收监严查,缉拿同伙,依大唐的法度加以惩治,私放他是讲不通的。” 女子看众人均满脸的不解,略加解释道:“这位贾香主不仅是我的老朋友,也是和当今朝堂有着相当了得的瓜葛,是应该法外开恩的。” 几近绝望的贾四像打了鸡血,有了力气从地上爬起来,煞有介事地炫耀着,“我和中书侍郎、当朝宰相卢商的三公子是铁哥们,卢相公在朝里那是如日中天,请几位官爷高抬贵手,饶了我这次,我一定痛改前非。” 韦澳心地无私一根筋地坚持着,“卢商怎么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大唐法令至高无上,岂能视为儿戏?牛大哥,您是一代相爷,德高望重,公道在心,您给评一评饿社得对吧?” 车上的老相爷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对女子有板有眼地讲道,“韦澳说得好,老夫这一辈子就是清清白白做人,稳稳当当办事,上对得起皇天后土,圣上所托,下不辜负黎明百姓,桑梓所望。国法面前讲不得半点情面,皇亲国戚、权臣贵胄也不可凌驾于大法之上。周墀,把他押回去严加审问,力争将其同伙一网打尽。” 贾四听到老官爷的话,又像泄了气的猪尿泡瘪了。 女子凑近车子,与老相爷低声耳语了几句,就看牛僧孺脸上的褶子一开一紧,与他瘪瘪的嘴巴的张合是一个节奏,“噢!谁的媳妇,是吗?啊!有这事?不说,老夫不会说出去的。” 他如临大敌般郑重其事地吩咐道,“哪个,周墀呀,放人吧,这关系到国体尊严,要法外量刑。” “牛大哥,卢商怎么着?难道您也屈服权贵,讨好献媚吗?”一根筋仍然坚持着正义。 牛相爷耐心讲解着,“韦澳呀,遇事要因势而议,酌情定夺,不能刻板生硬,分不出轻重缓急,法是死的,人可是活的呀。” 韦澳还是不依不饶,听不得他的辩解,“狡辩!牛大哥,人们都社您是泥瓦匠,到处和稀泥,饿还与人争执为您辩解,现在看来,您属实是没有魄力胆识,瞻前顾后,就是个和事佬,胡蓍龟,弄棒槌。” 老人家听他一顿指责,已是面带尴尬愠怒道:“好个韦澳,榆木疙瘩,无礼之极,一旁呆着去。周墀,我以大唐国运的名义,要你立即放人。” 望着贾香主一瘸一拐地离去,牛老相爷叹息良久,“这么好的机会,还蒙在鼓里,遗憾啊!”他盯着女子不放心地问,“丫头,你没骗我吧?是真的,小义方的媳妇说得不会是假的。” “谁?谁是义方的媳妇?哪个小义方啊?”杜牧生怕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老人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着,同时那女子也认出了杜牧,上前行全礼拜见,“义父大人在上,儿媳这厢有礼啦!我是你儿子庄义方的媳妇,孟德兰啊。” 牧之定睛观瞧,也依稀辨认出往昔的模样,“是义方的那个小伙伴,嘉兴孟老英雄的千金。在黄州我就看出你是女儿身,只是不好说破,我义兄来信说你们完婚了,我此次进京正想看看你们俩个小日子过得如何呢?”他一眼看到那侠士,歪着头端详后笑道,“你管他叫二师兄,我没猜错,你是励了吧?” 青年人也认出了师叔,“师叔,是我,高顺励,我一下子没认出来您。” “可不是,我都外放这么多年了,转眼间你们都长成大人了,上哪儿认去?”几个人高兴地开怀大笑着。 牧之突然想起什么,望着车上妇人怀抱的男孩,揣测地问孟姑娘,“那是我义兄的儿子吧?长得这么像!那夫人不会是我义嫂吧?” 做儿媳妇的赶忙引荐,“那车里的正是我师娘,三个孩子是我师弟们,金蛋、银蛋、铁蛋。我和义方、二师兄这次是专程回泰山接他们去长安的。” 牧之急忙上前行叔嫂之礼,问寒问暖,又问义兄和义子哪里去了? “他们一早有事去潼关了,大妮儿他们说那里形势紧迫,怕义方的盟兄吃亏。”义嫂细声细语地回复道。 “潼关有事?那我们抓紧赶路,还可能出一份力呢。都上车,出发!”众人陆续登车上马,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向西行进。 老相爷的车里挤进了观察使,周墀关心地问:“相爷,这寒风刺骨的天儿进京是有急事吗?” 老人露出幸福的微笑,“我家老二生了个大胖小子,八斤八两。” 周墀是连连道喜,“我记得太蔚兄弟已有二子了,二兄弟牛丛也喜得贵子啦?老相爷您是人丁兴旺,子孙满堂啊。” 牛僧孺心花怒放地笑弯了眉毛,摸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回答道,“是,是呀,老大生了徽儿和循儿,这个是三孙子。” “那满满两车的宝贝一定是您给孙子的贺礼啰?”观察使蛮是自信地猜测道。 “不全是,两个儿子,一家一块。” “这宝贝如此之大就两块呀!是金坨子还是银坨子呀?”老人笑而不答。 “阿也,老爷子快告诉他吧,周大观察使可没那么聪明,头上的白毛又见多了。” “杜牧,你个信球!你以为我猜不出来吗?是假山石对吧?” “你这不算能耐,老爷子嗜石如命这谁不晓得?你猜出来也不算聪明。你要是说出是哪儿的石头,我才服你。” “太湖石!还是你送的,信球!小样。” 牛老相爷和观察使相视而笑,望着垭口无言的杜牧,两人更是忍俊不已。 第三章 河绕华阴径东流,风烟万里扰人愁。 “古人云,山无石不奇,水无石不清,园无石不秀,室无石不雅。赏石清心,赏石怡人,赏石益智,赏石陶情,赏石长寿。老夫此生独爱这奇石雅趣。”车中的牛僧孺颇具感情地敞开心扉,“人这辈子总得有些嗜好吧,像皇甫谧嗜好读书,嵇康嗜好鼓琴,陶渊明嗜好喝酒,我的嗜好是石头,这方面乐天兄最懂我。他还写文章说我待之如宾友,视之如贤哲,重之如宝玉,爱之如儿孙。此话不为过,我爱石敬石,把它们分为等级特意刻在石上,巧夺天工地堆砌出层次。你们要是闲了倦了,就去我那园子,沟壑峰峦,岩台曲径,别有洞天,三山五岳丛聚集缩,千里景色一览无余。” 老人向南边望过去,峰峦如聚的秦岭陡坡上,圣洁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闪耀,偶尔还能在白如宣纸的雪地上发现小动物的足迹,它们在这冰封的天地里顽强地与残酷的现实抗争。 “小猫!”杜牧突然瞧见崖上松柏枝头的野猫,惊喜地指点着。 “嘘,别出声,相爷睡了。”周墀轻声提醒道。可不,毕竟已近古稀之年,说打个盹便鼾声即起,牛僧孺随着车子的晃动耷拉着苍头,人早已进入到他那《玄怪录》的幻境中去了。 人困了可马不停蹄,过原望沟天堑,车队在羊肠小道上辗转颠簸,前面遥望见那北临黄河,南踞山腰,号称关中东大门宏伟壮观的潼关城楼了。 又见墩墩烽火连台,下坡涉禁沟小心缓行,心里油然而生杜甫那几句诗默念着“丈人视要处,窄狭容单车。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 “当心啦!前面过来人咧。”韦澳在头里高声提示道。 从山道对面拥拥挤挤地下来许多百姓,推车挑担,吵吵嚷嚷,满脸洋溢着满足幸福的笑容。 两个挑着米袋子的中年人喜上眉梢地赞叹道:“十方折冲府的都尉真是有魄力,几句话就说服了金刀将军,通关进城,开仓放粮如此的顺利,真是没想到啊!” 另一个同伴也兴奋地说:“是啊!听二爷说,他和都尉将军是磕头的盟兄弟,这么大的事,做兄弟的能不帮吗?” 从身后上来一个推着独轮王八拱的老汉,他弯腰费力推着沉甸甸的粮食,那小车叽咯叽咯响个不停,“娘们也是洛阳的哩?也是跟着夏书湮来讨活路的?” 挑担子的异口同声地回答是,那老汉神秘地凑近了说,“我听说这位小将军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当今皇上的红人呢,折冲府向来是以州衙设立的,而他的十方府却是包揽天下乞丐,独树一帜,那金刀杨溥都得敬重他三分。一开始姓杨的死活不开关闸,可他来了在关下噢噢两声,这闸也提起来了,仓里的粮食也抬出来了,就是不一样啊。”挑担子的不约而同地点头称是。 其中一位惊奇地问:“爷儿们,你好大胆子把王八拱给推出来了,不要命啦?” 老汉斜着眼睛满不在乎地说:“都什么年月啦?李德裕的禁令现在就是茅子里擦屁股的厕筹,那道士头子赵归真也早就乱棍打死了。娘们说说是什么道理,我这小车压出的辙还碍着他们长毛道士作法吗?都是些瞎话篓,还造谣‘李氏十八子,昌运方尽,便有黑衣天子理国’。谁看到了?哪个和尚当皇帝哩?睁眼说瞎话!那个都尉小英雄叫啥来?” 挑担子的不假思索地回复,“名字没记住,只说是姓庄。” 关前的小道还是很窄的,车队一边避让着一边向上挪移着,半天的工夫才来到潼关东城楼下。关口的大门洞里同样是拥挤不堪,这里却不是空间狭小,而是出城的老百姓太多了。 门外正有两位器宇轩昂、举止不凡的义士指挥着行人,高顺励见了这一老一少,兴奋地大声呼喊道:“师父,三哥!” 不错,那老的面如古月生辉,脸似淡金镀容,眉成利剑入鬓,目若明珠朗星,身披英雄大氅,头著墨色缣巾,露出的两鬓渐已斑白,此人正是泰山秦靖;他身边绿衫锦袍,活泼俊秀的年少青年,鹤立鸡群般一身的阳刚侠义之气,单手持枪,时不时地用另只手扶一扶经过身旁欲倾的粮袋,还不忘跟其他人玩笑上两句,不用问是领头来潼关讨粮的不家沟结拜三哥夏书湮。 “我师弟呢?”顺励驱马上前问道。 “五弟在城楼上。”夏书湮仰头指着高高的城关说,“他和金刀将杨溥在上面。” 众人抬头往上看去,东城关上屹立着两位英雄豪杰,左手二十多岁的将官金盔金甲,手握一口九耳八环刀,狭长脸高鼻梁,表情严肃持重;与他揽臂远眺的魁伟青年,面似银盆,剑眉龙眼,阔面重颐,仪表堂堂,一袭书生打扮,腰间斜插着支紫玉笛子。 两人正向黄河北岸望去,欣赏那白雪皑皑、素裹山川的中条雪案。银光四射如琼瑶吐瑛,幽静清新似九天世外,英雄相惜指点品评,好一派江山多娇真乃叹为观止啊! 忽的魁伟青年好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了,他用手遥指远处黄河冰封的河道,时而显出兴奋之色。 去年入夏以来中原大旱,田里百物枯萎绝收,就连以往汹涌澎湃的大河也没了脾气,如今两岸白雪覆盖之间,冰封夹缝之处流淌着静静的黄汤。尤其是这潼关河面是窄窄的一脉,虽然是窄窄的,可也有十几丈之遥,若要从脚下的港口到对面的风陵渡,尚需船只来往乘载。 “过河三个钱!”船工懒洋洋地吆喝着,过河的旅客不少,河间只有一条能载几十人的高桅沙平船,有条不紊地来回荡着。 这些倒是不稀奇,让人想不到的是在这船上,有位乘客是个皱纹堆磊、年过古稀的老奶奶,老奶奶除了生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外,也没什么特殊。只是她赖以支撑的小同伴,一只毛发油亮的小黑熊,分外扎眼憨态可掬。 小熊像个懵懂的小孩子,直立起身子扭动着胖乎乎的肢体,左顾右盼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既想亲近又很腼腆。 船开了,“各来。”老奶奶招呼小熊到她身边去,它听话地靠在老奶奶的旁边蹲下来,紧抓着手里的大石榴,征求地用明亮的眼睛看了看主人,见老奶奶同意地点了头,然后送到嘴边正要吃,可不知怎么的?石榴没拿住滑落下去,扑通一声落入湍急的河水里。当它伸出厚实的手掌在水中划拉了一阵后,空着湿漉漉的双掌,委屈地又用明亮的眼睛看了看主人。 老奶奶责备地在它头顶拍打了一下,从身后的褡裢里取出块干蜂巢抛过去,那小熊灵巧地接住,死死地抓牢生怕蜂巢再次脱手,赶忙塞满嘴巴几下嚼碎,口水溶化了蜂蜜顺着嘴角往下滴淌。 可它突然间停止了吞咽,挺起上身,竖起耳朵,像是如临大敌,焦躁不安地向西望去。 俗话说站得高看得远,城楼之上是一声大吼,“不好!冰排冲下来了。”话音未落,人已似大鹏展翅自高空飞下,脚尖点地稍纵,两脚似落非落,如平空换步,身子以地气托举,几起几落,潇洒飘逸地向河面上疾驰而去。 “义方,怎么啦?”二师兄在后面问道。 “五弟,什么冰排?”夏三哥也在喊着。 “冰排有啥大惊小怪?年年这个时候总会来的,就莫听社风陵渡闹过凌灾。”韦澳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可当他翘首观望时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额滴神?今年瞎塌了,风陵渡的河冰结得这么严实?” “是大旱惹的祸!”牛相爷也在看那冰封的河床。 这冰排似千军万马层层叠叠,纷至沓来,前面突兀的巨块转瞬间将河道里的木船顶住,借着势不可挡的惯力势必将其掀翻碾碎。 几十号人的恐惧声,求救声,哭叫声混成一片,如人间炼狱毛骨悚然。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船上那颤颤巍巍的老奶奶反而是泰然自若,凌空飞起脚踏冰顶,从腰间解下一根纯白长鞭,挥手漫卷一声脆响,气贯双臂牢牢地将桅杆扯住。 小黑熊见主人如此做法,也心领神会跳到冰上紧紧地把住船帮,使冰和船结为一体,向下游信马由缰随波逐流。 当庄义方奔到河上时,那船已漂出几里地了,又是一气猛追,看离得近了,放声提醒道:“上面的前辈!当心了,我要毁了这冰块。” 只见他气运丹田,勃发于指端,无形的气珠直射巨冰之上,咔嚓嚓随着裂纹四散迸开,冰体破碎为齑粉。 老奶奶纵身一跃轻盈地落回船内,可小黑熊没有那么幸运,直接掉入水中,然它水性极好,扑打几下便攀着侧舷笨拙地翻上沙平船来。 当船工将船停靠岸边,几十个乘客惊魂未定一门心思只想速速离开,涌向跳板争先恐后地拥挤着。 再看那刚才还伸手敏捷,功夫超群的世外高人,又恢复成步履蹒跚,老态龙钟的模样,她身后跟着正抖动鬃毛的小熊。 庄义方彬彬有礼地上前一步称呼道:“前辈,晚生有礼了。” 那老奶奶欣赏地端详着义方,吐字生硬地夸奖他,“小孩子,弹指的功夫不错呀!你叫什么名字?” “庄义方。” “庄义方,这个名字好熟悉呀!”老奶奶额头上的皱纹更加纠集了。 “前辈,你这白鞭子可是与众不同啊。” “那是当然,昔日薛仁贵的白虎鞭嘛。” 义方还想接着问些其他,却听得身后师父在急迫呼唤,“义方,快来帮忙!” 再转身真是让人大吃一惊,见证奇迹的时刻就在眼前,可奇迹的背后是心悸万分,一堵冰坝横空出世,平地而起,是千千万万大小不一的冰凌穿插重叠堆积磊筑。 更可怕的是滔滔黄河浊浪奔流不息,遇这冰坝蓄势上涨。顺水飘来的冰块还在不住地上爬下插,冰坝不多时已有丈把高了,受阻的河水无处下泻,随着坝体升高欲有漫过河岸两堤的危险,生灵涂炭的洪峰灾难就要顷刻爆发了。 “义方!还傻站在那里做什么?快打开这河道。”二师兄大喊大叫着。 此时冰塞河道处有四个人正奋力击打着坚冰,二师兄的金枪里挑外撅,三哥夏书湮的银枪横扫推拉,杨溥的九耳八环刀更是威力无穷,上劈下掀。师父秦靖不知在何处拾得一根碗口粗的木棒,两手抱住嘿嘿地运力擂捣着冰墙。 义方不敢怠慢,飞也似的来到坝下,他凝神静气,行功于平顺调和之中,劈空掌一掌接一掌的击出,平空里一阵阵飓风卷起,冰面之上顷刻演绎出条条巨龙,上下飞腾,如倒海翻江,无坚不摧,把个本来是冰清玉洁的世界鼓动得激扬躁动起来,拍出的气浪打得冰凌粉碎四溅。只可惜一个人的力量还是渺小的,才劈出的缺口又被后面的冰块填补上了,坝体愈来愈高,势态越加的危急。 “噢呜……”极其低沉压抑的狮吼声由远而近传入耳畔,同时有人大吼,“不要着急!我们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声到人到,一头金毛雄狮窜蹦跳跃从东面岸上奔来,无鞍无蹬地骑坐着一位中年壮士,蓬发虬髯,面目威严,头系角带,身穿蓝袍,皮革裹足,活脱脱个翼德还阳,钟馗在世。 他后面紧跟着几十位龙骧虎步的淑质英才,这群人打着红、黄、青、蓝、白五色旗子,呼啦啦在水道一侧一字排开,“五明使,五色旗,听我命令!赶快凿宽河道,放水排冰。”他手下众人各施绝技,挥动武器叮叮当当地砸起冰来。 “太可惜了!我们没带来大木桩,要是巨木旗的弟兄们都在,没几下这冰坝就撞塌了。”头带青巾的大胖子一边抡着棍子,一边遗憾地感叹着。 他身边穿蓝衫的白皙男子附和道:“可不是,要是天气暖和些,就我们这几个洪水旗的伙计,一个猛子扎下去,把下面的冰凌疏通了,这水能降下来。” “得了吧!你那是去送死,潜下去不被冰排挤扁了才怪呢。”搭话的是个光头大耳的汉子,大嗓门吵嚷不迭,双手舞舞喳喳地比划着,眯缝眼扫视着一切,“嘿,这么多的冰就是烈火旗的人全来了也烧不化呀!” 从下游快步跑来一人,他瘦高个头,脸上泛着黄,像一只枯树枝上的蚂蚱,“曹旗主,人手不够啊!以现在的进程没等水道扩宽,洪水就得把两岸淹了。” 又一个青年人赶过来,焦急地抱怨着,“是呀!这冰和土不一样,我们厚土旗的锹子锄头使不上劲啊。” 义方听得众人你一言他一语,更加心急如焚,运足内力向冰面连劈几掌,可只是击起了一阵漫天的冰屑。 眼见大家有力气使不出来,一筹莫展之时,那蓬发虬髯的中年壮士从雄狮背上一跃而下,不容置疑地大吼道:“小伙子,这样怎么行?我先打几个洞你再试试。” 说罢他席地盘坐,两手在面前结圣火手印,双手中指按压,其余手指相抵,然后在胸前又结成独尊印,前臂交叉运气导行,颠倒一刚一柔、一阴一阳的乾坤二气。飞身悬空成陀螺旋转状,双手如金刚燧木钻入冰层,依次向东凿出笔直的洞眼。 “小伙子,用掌劈冰!”义方闻声再试,一掌击下偌大的冰面碎裂成参差的小块。 “钟教主的乾坤大挪移已练到第四层了,真是神啦!” “明王出世,唯我独尊!”人们不禁发出由衷的惊叹。 锐金旗主柳沧浪一马当先地抬起碎冰,“快清理河道!”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打捞着冰块。 “还有我们呢!”近千人黑压压地涌下河床,是周墀带着兵士百姓和乞丐们沿山路赶来了。 众人拾柴火焰高,河道在扩宽,冰块被除净,两个豪杰一个在打眼,一个在劈冰,配合的默契无间,几里地远的冰面在他们的通力合作下算是大功告成了,耗尽内力的两个人仰面朝天地瘫卧雪上,释怀无忌地纵情大笑着。 接下来的活计是众人的了,没曾想小黑熊是个人来疯,放开四肢跟在人群后面奔跑跳跃着。 猛得那教主一阵咳嗽,鲜血止不住由口中溢出,义方急忙上前将他扶住,同时喊人来救助。 “钟教主,您怎么啦?” “教主,您累吐血了!”他的手下心急如焚地围上来,心痛地询问道。 励儿闻讯赶来将他平躺,熟练地抽出银针,在中脘、内关、郄门、足三里穴位上施入,又推揉其后背胃俞、膈俞等处,总算是把血止住了。 “没事,死不了。”他看着两个青年人,和蔼亲近地问,“小伙子们,年轻有为呀,都叫什么名字呀?” “光明使,不,钟教主,我姓高名顺励。” “我是庄义方,他是我师兄。”两人分别报上姓名。 “噢!你们认得我?”钟教主惊奇地注视着他们。 “嗯,那年在百丈山见到过您,那时您还是摩尼教光明使呢。” 教主立即想起往事,“是啊,那时许教主还在,几年过去了物是人非了。不!连物也不是啦,如今摩尼教改称明教,明王出世,唯我独尊。日月同辉,重现光明。” “邪教!庄将军不要被其妖言迷惑,啥是光明?啥是黑暗?骗骗无知的老百姓还行。”离他们几步远的韦澳怀抱着冰块嗤之以鼻,毫不留情地指责道。 他周围的官吏士卒均与这边保持着距离和戒备,貌似水火不容之式。 明教教众哪里受过这般羞辱,本能地欲群起还击,却被钟教主厉声喝止。 有人在下面激动地高喊:“河道打通了,快毁坝吧!” 坝旁负责暸望水情的也同时报警道:“水淹过河堤了!” 这紧急关头,哪还顾及其他好恶曲直,泄洪是头等大事。 “小伙子,全靠你啦。”钟教主似蛇皮般的大手紧握住义方的拳头,千斤重任放在他的肩头。 “轰隆!”一声巨响,这边人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那冰坝被击出个豁口正在逐渐溃塌,黄汤卷夹着冰凌冲下河道一泻千里。 欢呼雀跃的人们簇拥着一位老奶奶走过来,她手里多了把弹弓,还有那只形影不离的小黑熊。 “前辈,你这弹弓有如此大的威力呀?”励儿的两个眼珠子像扎到弹弓上了,羡慕得了不得。 老奶奶轻蔑地撇了他一眼,吐字生硬地回答道:“那是当然,昔日薛丁山的桑木弹弓嘛。” 高顺励恍然大悟,“那您一定是薛仁贵的后人啦!” 老奶奶翻了他一眼,以教训的口吻对他说:“小孩子,别想当然,什么话拿起来就说。谁是他后人,仇人还差不多。” 她倍加欣赏地端详着义方,夸奖道:“小孩子,掌法不错呀!你是叫庄义方吧?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她额头上的皱纹又纠集起来。 “我叫高顺励。”励儿主动介绍着自己。 没曾想老奶奶极其不耐烦地蹩过脸去,“头回听说!疾医应该叫回春,妙手,哪怕叫做去病也成啊,叫顺励,八成你还能给产妇临盆接生吧?”说得在场的人们忍俊不已。 看冰凌之灾已消,漫溢的河水在堤坝上坐了个俯卧撑又缩了回去,钟教主招集队伍继续登程,“小伙子们,后会有期,有事去昆仑山找我钟太元。” 他跃上金毛狮子,对一旁的达官贵人视而不见,明教教众打着五彩旗子,步调一致地颂赞道:“明王出世,唯我独尊。日月同辉,重现光明。”傲睨自若扬长而去。 “义方!” “义父!” 杜牧和义子紧紧相拥,还有欣喜异常的义兄秦靖。 “义父,他们怎么说明教是邪教呢?” 杜牧不知如何说起,便指着满山的苍松翠柏,“儿呀,你说这山上的哪些树最容易被风吹倒啊?” 义方不加思索地回答:“当然是山顶最高最尖的大树啦。” “对嘛!树大招风,而且还是颗带刺的树。” “小孩子!我们再会啦,我要去华山,你有兴趣同行吗?”老奶奶真心实意地相邀着,看他抱歉地推辞,她满是遗憾地步履蹒跚独自走了,还不时招呼着身后贪玩的小黑熊,“大德子,走喽!” 听到小熊的名字,义方和励儿都愣住了,“大德子,是巧合吗?还是其中另有蹊跷呀?” 第四章 樊川橘水纵横地,不劳后人论曲直。 回到长安十多天了,师兄弟三人陪着师父、师娘在城里东游游西逛逛,一大家子其乐融融。 日头偏西,他们才从通化门外的章敬寺出来,不断赞叹这京城第一大寺的穷极壮丽,和寺内周昉所画神像是如此的精湛绝伦。 经过延兴门内新昌坊的青龙寺,本想再进去看看,却见寺庙门额已改了称呼,换成了护国寺的名头,寺门紧闭冷冷清清,好似荒废许久啦。 无奈只得作罢,沿原南而归,此时夕阳懒散地漫射出迷人的余晖,洒遍昔日汉宣帝流连忘返的乐游原上。就在古原的大道上,谁曾想遇见了熟人。 “义山大哥!”义方眼尖从后面背影就认出了李商隐。 前面轿车中人闻声猛得回头,“噢,义方!哎呀!秦英雄,您是何时来长安的?” 两辆官车靠道边停下,从敞开的轩窗里李商隐惊喜万分地探出头来。随后对前车同伴略加解释,顾不得仪表斯文,急匆匆地下车扑拥上来。 江州一别快十年了,虽然岁月沧桑给每个人都留下挥之不去的痕迹,可彼此胸膛中那颗相通相爱的心,还是曾经一样的真诚无间。 “义山大哥,你这是去哪儿呀?”德儿在问。 “去桂林,郑亚被外放任桂管观察使,邀我同去,正好我这京城多余的人,借此远离这是非之地。”他将前车下来的父子两人介绍给大家,“这位是原谏议大夫郑亚。” “义山老弟,什么谏议大夫!那些都是过去啦,浮云而已。”那人中等偏矮的个子,肤色白皙,文质彬彬,谦虚谨慎的样子,他喜滋滋地点着头,对自己无端被贬,官场失意,全没有半点恼火颓丧。 商隐继续引荐道:“这位青年才俊是郑老哥的公子郑畋,此次是辞官陪同他父亲一起南行。”那文静俊朗的儒生在他父亲身后,恭恭敬敬地施礼问好。 李商隐羡慕地摇着头,“秦兄,你看郑老哥好福气呀!后继有人啊,有这么个大儿子相陪,走到哪儿也无所谓啦。” “义山老弟,你不也是后继有人吗?你家衮师虎头虎脑的,将来也不会差呀。”郑亚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望着儿子,“人生哪儿能总是一帆风顺的,吃些苦,经受挫折,未尝不是件好事。今朝圣旨刚下,我就对义山说,和老哥一起走吧,这长安没有什么可留恋的,我们就打点行装赴任啦,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秦靖充满感情地对义山惋惜道:“我刚来,你却要离开了,桂林路途遥遥,得走上三四个月,我们再次相见又不知是何年何月呀。” 李商隐也是依依不舍,“是啊,美好的时光稍纵即逝,分分离离,思思念念。”他眼望夕阳无比伤感地咏叹道,“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李叔,您太伤感了!”青年才俊郑畯开口道,“您只见落日余晖,没看到身边这么多的年轻一代吗?您说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却认为像白老说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呢?”众人皆颔首称是,为这孩子开阔的胸襟大为赞许。 送别了李商隐,大家刚回到贾家楼,就听贾达发告之,折冲府管事的来过了,急着找折冲都尉将军,禀告牛僧孺发来大红帖子,隆重邀请庄将军明日去相爷南郊的别墅,驾临其孙的百日宴;又说杜府的管家杜安也刚走,为的是明日牛相爷家办宴会,让杜牧转达请秦靖携弟子前往,明日牧之老爷在南郊瓜州村等候,大家聚合好同去赴宴。 盛情难却,一夜无语,第二天是个好天,响晴白日,万里无云。一早,师徒四人策马驰骋向城南杜陵奔去,上得高地鸿固原,经杜陵邑、王皇后陵,便看见埋葬大汉中兴、英年早逝的汉宣帝的杜陵啦,厚重的夯土围墙和做为陵门的大殿颇有气势。 此处向来是游览圣地,文豪雅士常搭肩偕腕会集于此,登高览胜挥毫泼墨,抒怀古今激扬文字。 先要奔韦曲,去瓜州村杜家樊川别墅和杜牧会合。这长安的地名饶有情趣,原是土台,川为河谷,曲乃沟渠,尤其这城南五曲,更是人们饱览佳景秀色、郊游踏青的绝佳之地。虽说不是桃花绽放,如霞似锦的时节,可也见河流纤回蜿蜒,平川杨柳吐绿,路途之上客旅不断。 偶尔远望宝塔巍巍耸立,聆听梵音清清悦耳。抬头是一围窟洞寺院,半山而居,凿原为室,尤为四座砖塔大小不一,相互辉映。坡下人字岔路不知通向哪里,师徒四人揣摩不定,为了稳妥便停下来,四下里寻觅路人欲一问究竟。 山脚处有两驾马车,车与车紧挨着,赶车的可能是走累了,或依或躺在车儿板子上打着盹。 正巧从半山腰挂着华严寺匾额的山门内走出四个和尚,头里是位约七尺高,肉墩墩,粗眉大眼的师傅,看似三十多岁的光景。 他身旁紧跟着个青年僧人喋喋不休地在讲,“师父,还让我回国去呀?我心里好怕怕啊!一上海船我腿肚子就哆嗦,巨浪有旗杆那么高,大鱼的血盆大口有山门这么宽,离了岸小命就不是自己的啦。” 大和尚安慰道:“仁好,这些为师都知道。你是后来大唐投奔我的,六年里你来回过海三次,其中的艰险大家都亲身经历过,九死一生啊。你第一次回国是和顺昌同行,乘的是新罗人张公靖的船,航线是经登州、新罗的北路,替我回国呈送唐决和表状。第二年你一个人回来了,带来仁明天皇赏赐的二百两黄金,有了这笔钱才使你圆仁师伯得以回国,我们四个被迫还俗在剡县乡下支撑到现在。这次天一暖和你就出发,回去的目的是向天皇和橘太皇太后表明我们持佛的意志未改,能体谅我辈身处逆境的苦衷。这海路你比较熟悉,而且此次乘的是张友信的船,从明州望海镇启程横渡东海,快捷的很,要是顺风的话三天就到了。你是如今在大唐的最合适人选,与我们同来的请益僧就剩我们几个了,仁济和伴始满都比不上你。”他向后面的两个人望去。 这两个人,一个小和尚负箧曳屣,一个仆人肩挑扁担。师父的一席话说得徒弟无话可说,低头愁闷地跟着走。 德儿见他们步下山道正想开口询问,突听骨碌碌扑打之声从坡上响起,“二球货!” “狗日的!” 有人声嘶力竭地互相谩骂着。 “师父,闪开啦!是庙里那几个争辩的官爷打起来了。”后面负箧曳屣的小和尚高声喊道。 “阿弥陀佛,仁济,快把他们拉开!这是怎么了?没完没了的,从庙里闹到庙外,有什么深仇大恨呀?” 此时,在土道上连滚带爬、撕扯不休的两个男子还在指责着对方,骑在上面方头方脑的男子说:“这事跟你有关系吗?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饿们两家是世仇,从饿大和他外公起就水火不容,他大更是贪财好色之徒,他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被骑于□□的不甘示弱,伸出双手胡乱抓挠着,“呸,我就见不得你那盛气凌人,指桑骂槐的球样子,欺负谁也不能欺负段兄,我头一个不答应!”那人相貌怪异,不修边幅,粗衣粗褂,头罩折角巾,两只手的指甲留得长长的。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快住手吧,这样有失大雅的。”小和尚上前劝解着。 “滚一边去,秃驴!” “这没你事,小和尚。” 打斗双方全没把出家人放在眼里。 “这是何必呢?有什么事冲我来嘛,君子动口不动手。兄台,我们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从山门之内跌跌撞撞地追出一位官员,他倒是英俊潇洒,彬彬有礼,一身儒雅习气。 地上纠缠之人并未撒手,方头方脑看到跟来的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段成式,你们社饿指桑骂槐,对!饿就社你咧。刚才在庙里,你对这华严四塔左观右看,问东问西,饿是竹筒倒豆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为饿爱才,看你就是个研究学问的人。可一听你自报家门,饿就从心里往外腻烦。为得是你那假惺惺的外公,贪财好色的败类爹。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跑到饿们樊川华严寺有什么企图吗?” 那斯文官人是一脸的无辜,“我是奉旨外调吉州的,路过此地。远见这寺中有四座宝塔,记起这里是樊川八大寺之一的华严寺,此乃华严宗开创之地,为撰写我那《寺塔记》故此来寺中一览。兄台,你是哪位呀?我们段家何时得罪过你啊?” “他是韦澳!前相公韦贯之的儿子。”从坡下走来两个人,均是相貌堂堂,仪态大方。说话的是其中年长者,五旬开外,身体消瘦的像纸片似的,他体肤白皙,嘴唇暗紫。 “杜慥大哥,您来的正好,这小子是武元衡的外孙、段文昌的儿子。当年他外公和饿大同为宰相,一殿称臣,却总是针锋相对,处处刁难。更有甚者,穆宗长庆元年进士春闱,刑部侍郎杨凭用几幅字画就买通了他大,为保其儿杨浑之得中拿出了血本。段文昌拍着胸脯打保票,身为朝廷大臣,国之宰相不顾廉耻道德,威逼利诱主考官礼部侍郎钱徽,可万万没料到放榜时居然名落孙山。或许是暗箱操作之风太盛,素以廉洁自律著称的钱徽也掰不开五个手指的长短。为此他大恼羞成怒,弹劾考官徇私舞弊,录取学识浅薄的官宦子弟。穆宗皇帝询问翰林学士李德裕、元稹、李绅,他们也都社段文昌所揭发的是实情,穆宗再令王起、白居易主持复试,其结果可想而知,有关人等钱徽、李宗闵、杨汝士皆被贬官,牛李党争就此拉开大幕。他大为己之私,祸国殃民,危害社稷啊!”方头方脑像点燃的爆竿,噼噼啪啪将心中的怨气和盘托出。 “你是韦贯之的儿子?”段成式瞪大了眼睛,“兄台,上一辈的恩怨还提它做什么?我外公和你父亲是同年及第,本该感情深厚,可因两人的处世观念截然不同,往往政见看法背离相左。虽然在别人眼里是政敌,但他们都是正直坦荡之士。”段成式情绪激昂地阐明自己观点,“至于我父亲是忠是奸自有公论,时下要想省试入闱,你若是没有些名气和大员们的推荐,那是势比登天还难!向主考官推荐个把生员不是司空见惯的吗?官场之上人来送往,你求我应,是再正常不过啦。至于朝堂党争由来已久,不是我父亲一个揭发就铸成的。要说这牛李两派权利之争还得向前推十三年,从宪宗皇帝制举贤良方正科特试算起,举人牛僧孺、李宗闵、皇甫湜在考卷里批评朝政,考策官认为文章为上品,向万岁大加推荐赞许,没想到触怒了当权宰相李吉甫,他说考官与考生有利益交易,罗列罪状,降职的降职,压制的压制。不料引起朝野哗然,谴责鸣怨之声四起,结果李老相爷被罢相外放。埋下这仇恨火种的考策官不是别人,正是你家老爷子韦贯之。这么看起来,我父亲只不过是添了一把干柴而已。” “好啦!好啦,你们俩个不要在这清净之地辩来辩去,老人家们的在天之灵都被惊扰了,况且我这心脏嘣嘣地都快要跳出来啦。据我所知,他外公武元衡和你父亲韦贯之都是心胸坦荡、正直无私的道德君子,忠君爱国,笃厚恭谨。你外公比他父亲大两岁,他们是同年,可惜!君子和君子未必一定会成为朋友,政见虽有分歧,但也绝不是敌人。”他指着地上还在纠缠的两人批评道,“身为朝廷命官,儒雅学士,竟然如此没有体统,还不起来,令人齿冷。” 那两人这才撤手分开,各自拍打着身上的黄土,“段大哥,温先生,怎么是你们,发生什么事啦?”义方四人此时已下马上坡,来到近前。 “义方小兄弟,我们被欺负了!段兄被外派去吉州做刺史,我说去送送,走到这儿看见这华严四祖的四座塔,他便想起要写的集子,下道进庙里看看。正遇到这家伙也在看塔,起先他还蛮热情的,主动讲解这是始祖杜顺和尚的灵骨塔,那是二祖智俨法师的,这又是三祖法藏法师的,还有四祖澄观法师的,真是有问必答,如数家珍。可后来段兄说出老父亲的名讳,他像吃错了药,指桑骂槐,态度恶劣之极。义方小兄弟,你是知道我的,我能惯着这条疯狗吗?” “庄将军,不要听他一面之词,就是他,社段文昌有多么多么的了不起,夸奖武元衡是大唐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更社这位叫做段成式的是中兴之臣,听了饿就腻烦的很,忍不住讥讽了几句。他就突然扑上来,又抓又挠的,像个撒泼的女人。”韦澳抬起胳膊,撩开衣裳让人看,“饿这胳肢窝都扯开线了,磕膝盖踢紫了,你看,脖颈的伤口也是他挠的。” “呸,自找的!一会儿我让他们三个小的再揍你一顿。”相貌怪异的那位龇牙咧嘴地恫吓道。 “瞧你那松样子,庄将军还不一定帮着谁呢。”两人一来一回互不示弱。 “恁们很闲吗?放着正事不干,在这儿扯蛋。奏么?揍架!”一直在杜慥身旁沉默视之的中年人开口了,“别接,俺跟恁们说,恁看恁俩个跌些样儿,这位收起恁的橛,踢伤了人家个拉败子,管好恁的爪子,个拉绷子抓的道子都见血了,还有个找窝裂开这么大口子。下手够狠的!几家里还有人家的肉丝吧?” “你是谁呀?你偏向他说话!”相貌怪异的那位没好气地责问道。 “杜慥大哥,这位是谁?”韦澳也不认得来人。 “噢,他是我哥杜悰的铁哥们,毕諴毕贤弟。”杜慥向众人引荐着,“我们刚刚从瓜州村回来路过这里,就听你们在坡上吵闹。哎呀,我们还要抓紧进城,去户部报到呢。” 段成式见礼道:“恕在下眼拙,你就是京城第一有情有义的毕諴吧?听说前年杜悰被排挤罢相,去赴任剑南东川任节度使,满朝官员竟然畏惧李相爷的权势不敢饯别,只有你无所畏惧只身相送,结果得罪了李相被贬磁州。” 毕諴无所谓地笑了,“无所谓,做人要讲个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杜悰那是我的老上司,良师益友。在他委屈低潮的时候怎能不闻不问,视而不见呢?为了做官自保就抛弃做人的底线啦?” “说得好,好人有好报啊!新皇已经下旨调毕諴为户部员外郎分司东都。这不,他来户部复旨,抽空还来看望我三弟杜顗,惦记着他的眼疾,明日他就要启程去洛阳了。”杜慥充满感激地拉着毕諴的手。 “善哉,都是仁义中正之人啊。”粗眉大眼的和尚感慨道。 “师父是这华严寺的出家人吗?”杜慥深吸了口气,问话显得气力不足。 “阿弥陀佛,贫僧天台山国清寺圆载,从越州剡县来,也是路过宝刹,要去长安西明寺。” “天台国清寺!天台宗的祖庭,了不得呀。经此次驱僧拆庙,还好吧?”长者不无担心地问。 “烧了,没啦。”两人沉默不语,只有声声叹息。 杜慥话题一转,“韦澳啊!你我两家在这城南樊川为邻有几代了吧?都说城南韦杜,去天五尺。你们韦家频出宰相名士,公卿显宦代不乏人,远的不说,‘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的韦应物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还有你们逍遥公房这支,你父亲韦贯之也是被人称道。韦澳啊,不是大哥我说你,咱们学得学老一辈的长处,重实干轻浮华。不能继承孤傲清高,刻板固执,不善变通的性格。如果把政见的殊途认为是世仇记恨,那我们老杜家该是和你有世仇呢。” 韦澳诧异地望着杜慥,“为啥?” “为啥!我父亲杜从郁想当个从七品的门下省左补阙,被你爹百般刁难,还讲的是头头是道,条条在理,先降为从八品的左拾遗,又明升暗降转任从五品的秘书丞,整天和文字书籍较劲。” “哦,饿前几天听牛大哥说过咧。” “那第二个记恨你家的应该是他,段成式。” 韦澳更加诧异地扭头望着斯文官人,“为啥?” “为啥!他父亲段文昌不拘小节,讲究义气当先,你爹看不惯他的做派。恰逢宪宗皇帝欲召文昌为学士之际,他百般阻拦,千般诋毁,一再压制不用。这事若是换了你韦澳,那应该是不可饶恕的深仇大恨。”长者看着韦澳继续说,“可你父亲提拔自己的亲朋好友倒是相当痛快,经常说举贤不避亲。话又说回来,总的来看,你父亲还是正直忠诚的好官。” “是啊,武元衡、韦贯之两位相爷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官能臣,尤其是为了平定淮西吴元济的叛乱,武相爷大义凛然坚持主战,被逆贼平卢淄青节度使李师道派刺客刺杀,以身殉国可歌可泣。韦老爷子更是谋略过人,敢于直谏,指出不能同时对淮西、成德两面作战,还要平抚相济,软硬兼施,并提出不应该设置统督,会让将领持重。这些远见卓识的看法都被后来一一应验了。”毕諴品评着两位老相爷的功绩。 杜慥对韦澳的说法有自己的见地,他毫不隐晦地说:“至于你说他爹段文昌好色贪财,好色是人之本性,或多或少别人是干涉不得的。只要他没有强取豪夺,霸王硬上弓,那还说得过去,有几个像你父亲那样规规矩矩,一本正经的。贪财嘛,我也做过江州刺史,熟悉官场上的游戏规则,钱徽说得好‘接受钱看是否合大义,不看任什么官’,不亏心就好。如果你真要恨的话,应该是裴度,是他使你父亲罢去相位的。” “你包社咧!裴公那可是个大好人,实现了元和中兴的大功臣,白乐天都写诗赞他‘绿野堂开占物华,路人指道令公家。令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饿大只是和他对用兵的意见相左。全是奸佞张宿肆意诬陷,至于裴度饿不恨他。”韦澳的思维逻辑把在场的人都给弄得无话可说。 “韦澳啊,你这是要去哪里呀?你不是在郑滑观察使周墀衙门里做事吗?”长者又长长地喘了口气,像气不够用似的。 “杜慥大哥,是做判官。前几天和周使君进京公干,顺便回韦曲家中看看,今天是进城里与周墀会合去赴宴。”韦澳恭敬地回禀。 “那正好我们同路,一起去城里。”长者招呼着。 “对,一起气城里。”毕諴也在相邀着。 “您是东平人吧?”秦靖听他的口音很是亲切。 “俺跟恁们说,俺是泰山的,离那儿不远,恁们也是吧?”毕諴眉开眼笑地反问道。 “老乡!”他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几个人又是拥抱又是唏嘘。 义方想起正事便问长者,“请问老先生,你刚才说的瓜州村怎么走啊?” “你们要去瓜州村,去见谁呀?” “我义父杜牧。” “哦,你是小义方吧,让大大看看,了杂列!有空到城中安仁里老屋来,我们爷俩亲近亲近。对!我二弟说你们有约,他在别墅等着咧。”他指着西南方向峰翠青可掬的终南山,“沿着那条道,过了前面的潏河,走不远就到咧。” 大家来到坡下,分别上了各自的马车。 韦澳刚迈进轿里一条腿,又像想起什么,把腿收回来,快步向段成式的车子赶去,“对咧对咧!伙计,饿忘问了,你叫什么名字?饿俩是不打不相识啊。” 不修边幅的那位从窗子里探出头来,已不再计较前嫌嘻哈笑着,“在下温庭筠。” “啥?你是温庭筠,温八爪,饿社你挠得饿防不胜防呢。”韦澳捂着脖子上的血印子吸了口凉气。 第五章 橘水巧遇上巳日,瓜州漫叙有缘人。 依杜慥的指点向西南的岔道奔下去,但见一路地势平坦,阡陌纵横,绿树成行,绣壤交接,苍茫大地村舍塔寺星罗棋布,河渠两岸楼阁亭台隐隐显现。 越往南走道路上的行人越是接踵而至,络绎不绝,或乘舆、或徒步,大家都往一个方向赶去。 往车上看,食盒酒瓮满满当当,欢声笑语起起伏伏,暖轩里的青娥妙龄皆穿着彩衣霓裳,年纪偏大些的少妇老妪发髻上遍插白色的或淡黄色的荠菜小花,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无比的快乐舒畅。 前面一条秀水碧波荡漾,曲回婉转,在河岸绿草如茵的坡地上,四面八方聚拢来的百姓席地而坐,呼朋唤友,临水宴宾,爆竿声声,笙箫阵阵,热闹非常。 “祓禊祈福!”一位高大挺拔、容貌俊朗、声音洪亮的赞礼官高声唱着。另有扮作女神的妇人,在众人的双手、额头、脖颈之上轻轻拂拭。 “今天是上巳日吧!”秦靖突然想起勒住马头,放慢了速度,“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可不是!今天天上王母娘娘摆蟠桃宴,地上上巳日百姓行沐浴祈福之礼。”爷儿四个谈笑着抵近橘水的木桥边。 人们都在岸边草地处嬉戏着,“又进去一对。”一个垂髫短发的童子蹲在桥头大声说着,“大哥,哥哥姐姐跑到林子里面去干啥?” 水里站着个男孩子,头上扎着总角,样貌周正俊秀,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聪敏与坚毅,他正赤着脚,挽起衣襟,在水里望着上游。 “大哥,飘下来了!”童子兴奋地蹦起来,指着顺水而下的浮物,这时岸上的人们也沸腾了,齐齐地跑到水边,你争我夺地捞起大大小小的东西,更有体格健硕的小青年扒光衣褂纵入冰冷的河里,向心怡的姑娘展示着雄性的强壮。 “韦蔼,把篮子递给我。”只见男孩子快速接过去,麻利地从水中小篾器上拾起鸡蛋和枣子,不多时堆起来盖住了篮底。 忙乎了一阵儿的他直起腰,“这拨放完了,等下一拨吧。”他看着篮子自言自语说,“这些还不够,弟弟妹妹吃不饱的。” “韦庄,你看他们从林子里出来了。” “韦蔼!我们是韦应物的子孙,书香门第,礼仪之家,虽然贫寒却要有志气。小孩不要管大人们的事,你再看我可要生气了。”这小大人告诫着弟弟,可他看起来也就十来岁的年纪。 “弟弟,你看那边姐姐们在做成人礼呢。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男孩子顺口朗诵着杜甫的《丽人行》。 “好漂亮啊!像水上仙子。”做弟弟的也被眼前的场面吸引住了。 待他们正观看之际,德儿靠近了柔声问路,“小朋友,瓜州村是在此过河吗?” 两个孩子猛回头看着来人,“过桥就是。” “不远啦。” 两个孩子争着指路。 驱马过了橘水上的木桥,一撒欢儿的工夫就到了瓜州村,好大的一座宅院啊!院落仰终南之云物,俯潏水之清湍,乔木隐天,修竹蔽日,恍入江南水村图画,真天下之奇处,关中之绝景。 大门廊里早早地恭候着管家杜安,远远地望见秦靖四人到来,便快步上前满面春风地迎接着。 仆人接了缰绳,大家在管家的引领下步入宅子,“额家老爷正在客厅陪人说话腻。”杜安在前面解释道。 院间奇花异卉,中莫不有,移步异景,曲径幽邃,所筑溪柳岩轩、圃堂林馆皆是因地制宜,格调高远。 登堂入室,厅堂里原本坐着交谈的几个人,都向跨过门槛的来人望去。 “义兄,你们到了!”首先站起身迎上来的是杜牧。 “小老弟,是你们呀!”大感意外的是个雅士,相貌不凡,举止稳重,言谈质朴,为人豁达。 “前辈,这是我义兄,这是我义子,还有侄子们。” “这偶知道,义方、励儿,偶们可是老熟人啦。”那人又弄清了其他人的关系。 “许大哥好。”两个孩子礼貌地打着招呼。 “怎么能叫大哥呢?他是我的前辈,得称呼伯伯。”牧之更正着。 “什么锅锅、伯伯的,叫什么都行!还是象以前喊先生吧。”杜牧又将其他人相互介绍了。这位雅士正是许浑许用晦,另外在丫环搀扶下起身回礼的盲人是杜牧的弟弟杜顗。 宾主重新落座,先是寒暄问候,说着说着话题自然转到病人身上,许浑关切地问道:“三兄弟的眼疾又找人看过吗?” “看过的,还是没有良方,维持吧。”杜牧愁眉不展地回答道,“我们父亲过世的早,不论我走到哪里这心里就是放不下他和孀居的妹妹。当年我入仕后,先是投靠我姑父江西观察使沈传师,又转至世叔淮南节度使牛僧孺的帐下,得知弟弟应镇海节度使李德裕的邀请出任巡官,我甭提多高兴了。可天有不测风云,他突然患上了眼疾,而且愈加严重。先是慕名请到同州眼医石公集医治,说此病名为内障,是脑积毒热,脂融流下盖塞瞳子所致,须脂老硬如白玉色,方可用针,现在时候未到,故无法施针。此后我入京任职,送弟弟到江州做刺史的大哥杜慥处暂住,可这颗心怎能放得下?又重金请来石公集的表哥周师达诊治,可还是无计可施。这不,我将这瓜州村的别墅粉饰一新,从扬州把他接回来了。” 提起杜慥秦靖把他们在华严寺的经历诉说了一遍,许浑笑着数落道:“老大还是那个爱管闲事的毛病。”他又专门向客人们细说着,“大爷和他们兄弟并非一奶同胞,本是牧之二伯杜式方的孩子,和杜悰是亲兄弟。老相爷一脉五子,杜师损、杜式方、杜从郁、杜宪祥、杜绍孜,还有个闺女。前三子是大夫人梁氏生的,其中二叔式方对牧之的父亲最好,起先他见弟弟体弱多病,婚后无子,就将自己的儿子过继延续香火。没曾想这过继不几年,牧之的母亲一气生出来四个。”大家都在感慨世事莫测。 不知是谁夸奖起这院子有多么的雅致,那边的许先生却不以为然地异议说:“这就称得上雅致啦,你是没去过朱坡以南、杜曲旁边的杜城郊居,那才称得上雅致呢,可谓天造斯境,人有遗功啊。” 励儿不解地问:“先生说的那杜城郊居是谁的宅子,能否让我们一饱眼福呢?” “谁的宅子?原本是他杜家的,后来卖了。”许浑不无遗憾地冲着杜牧说。 “原来是我们家的,后来我爷爷、父亲故去了,家境不好,卖了。”他眼望义兄颇为怀念地提起往事,“我爷爷杜佑在世时身为宰相、司徒,封岐国公。家值万贯,殷实富足,买地建园如翻手之易。长安城里的安仁里老宅现在是我大哥杜慥住着,他有心疾辞官在家休养。爷爷在城南樊川又造两处别墅,这瓜州村是一处,取名为纪念曾任淮南节度使的时光;另一处在橘水北岸,称为杜城郊居,那是专门请琅琊王易简王处士设计的,凿山引泉,细流成瀑,见烟霞澄霁之状,鱼鸟飞沉之适,濯于潺湲,风于碧鲜,红葩火然,素英雪翻,芊眠葱倩,杳窱回合,含虚籁以四达,溯青辉而交映。奇哉,壮哉,妙哉。” “义父,太公真了不起,置下这么大家业。” “是啊,爷爷那辈弟兄六人,都很有才能,大爷爷杜位是诗人,还是杜甫的朋友、李林甫的女婿。我爷爷更是了不起,要学识有学识,要精明有精明,要魄力有魄力,文武全才。二百卷的典章专史《通典》一气呵成,以往昔是非为来今龟镜。来则惩御,去则谨备,将党项、吐蕃之敌拒之千里。老人家时时以富国安人之术为己任,让后辈望尘莫及,自叹不如啊。” 许浑抑制不住敬仰之情,“那园子我去过,用美来形容都无法概括,真正名不虚传,王处士的作品各个精绝。他今年得有九十多岁了吧?” 杜牧听他询问处士的近况,话匣子打开便滔滔不绝了,“我还是孩童时,王处士已年逾七十,体魄清爽,健步如飞,常与韩愈前辈来我家。他精通演算和机巧,识地有泉,凿必涌之。前年我从池州回京,还去探望过他老人家,鲐背之年耳不聋眼不花,精神不衰,我向他请教刻漏之技,老人还能绘图授之。” “义弟,你学刻漏之技做什么?难道要造计时刻漏器?”秦靖好奇地问杜牧。 “正是,已经建好了,安置在池州南关通远门城楼上,供城内外居民观时之用。” “那是去年的事喽?”许浑待杜牧说完插嘴道。 “对,我半年前在池州做刺史时完成的。”杜牧欣慰地回答。 许先生又似想起许多,急着发问:“这些年偶在岭南广州,远隔千山万水,你在池州过得如何?你那前任李方玄,还有那年在池州郊外茅舍酒肆里偶遇的韩绰都还好吧?” 牧之沉默了,半天才缓过情绪来,“我在池州还好,孟迟,张祜他们经常来看我。可你提到的李方玄和韩绰已经故去啦!”他哀伤地看着许浑那由于惊愕而睁大的眼睛,“前辈,你也知道,我和方玄是发小,可以说亲密无间。两年前他因直言不讳被罢了官,也巧是我接任他的池州刺史,离别之时还和我结了亲家,将其小女许配我家曹师。可他心眼小想不开,一个恪尽职守、政绩斐然的好官就这么被愁苦死了。人都走了十多天了,朝廷才弄清楚是冤枉了他,下旨另行任命为处州刺史,黄花菜都凉了。” “都干什么去了?” “失职呀。” “可惜啦!” 大家为其大呼不公。 杜牧继续说:“为此我写了首诗加以祭奠,缙云新命诏初行,才是孤魂寿器成。黄壤不知新雨露,粉书空换旧铭旌。巨卿哭处云空断,阿鹜归来月正明。多少四年遗爱事,乡闾生子李为名。” “那韩绰是怎么没的?”许先生欲知详情。 “改不了寻花问柳,贪酒恋杯的老毛病,瘫在床上整一年便撒手人寰了。” “酒乃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啊。” “任性啊。” “可悲呀!” 众人又是一番惋惜。 弟弟杜顗空洞地看着前方,嘴角滑过一丝微笑,“你又给人家做诗啦?” “是呀,多年的交情,不仅作诗吊唁,还亲眼看着把他下葬。我想想,诗是这样的。平明送葬上都门,绋翣交横逐去魂。归来冷笑悲身事,唤妇呼儿索酒盆。” “没想到证人都没啦,那年偶们在池州相遇,是偶喝高了,鬼使神差地玩什么急口令,醉鬼的话不能算数,偶那首《清明》诗你得还给偶。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一个字也不能少!”许浑态度坚决地梗着脖子。 牧之理直气壮地反驳他,“前辈,不许耍赖呀!愿赌服输。你那首诗是我赢来的,谁让你急口令绕舌绕不过我,韩大哥是不在了,可杏花村的店家、伙计都在场啊,而且那诗已被刻在酒舍的大门口了,落款处明明白白地写着我杜牧的名字。” 第六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送走了许浑,他要回润州老家的。秦靖和杜牧带着三个小的策马沿橘水南岸东行,奉约赶往韦兆牛相爷的老宅子。 踏上樊川大道,出村不远见右侧一片屋舍,看似哪家高官爵爷的私庙,可不嘛,走近了看清那花岗石的庙门匾额上赫然雕刻着“杨氏家庙”四个大字。 门前大柏树下拴着两匹高头大马,不住地甩着鬃尾,庙门是半开的。 “有人来啦?”杜牧勒马寻视。 “这是谁家的家庙?姓杨。”秦靖上下打量着庙门。那庙门石雕石刻甚是讲究,一看就是高权显贵所有,只是有些年久失修灰突突的,像落魄在市井的贵妇人。 “有人吗?”牧之并未下马大声地呼喊着。可能是院落深广喊了几声并没有人回应,“义兄,这是前宰相杨嗣复的私庙,看这外面拴着的马,这庙里一定来人了,我们进去看看吧。”几个人甩蹬离鞍,系好缰绳,牧之推开另半扇木门跨了进去。 庭院是前堂后寝的格局,绕过一字照壁,第一进院子里摆放的是石坊、石碑、石柱。二进院子是五间九架的样式,中有藻井,殿有回廊,明屋三间为堂,素土夯实成基,遍布三多九如的图案。正殿斗拱角替,格花漏窗,制作朴素但不失庄重,檐角伸展如鸟斯革,如翚斯飞。 这时从后院转过几个人来,前面三位主人打扮,正讨论得兴致盎然,不时地让身后的庙祝记下来。 “二爷,这柱子是不是需要漆一下,眼看要到清明了,别让外人笑话。” “是啊,二爷,这石雕石刻也该刷洗了。” 是两位四十左右岁的中年人正对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建议着。 “老大、老二,你们说得在理。”年轻长辈虚心聆听赞同道。他从外表上看有些奇怪,脑袋微低看着地面,总在回避着别人的目光,就像怕人家认出来会伤害他似的。 “二哥哥!你怎么有空到我们这儿来了?”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位猛然看见了杜牧他们。 “老大、老二,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到我那瓜州村坐坐?” 还是稍长的那位亲切地说:“是想去讨杯水喝,可赶时间啊。快到清明了,祭祀的事还得落实,一会儿还要到韦兆老相爷的庄子上贺喜去,二哥哥你们这是去哪儿呀?” “我们同路!二爷也一起去呀?”杜牧向低着头的长辈问道。 “不去!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庙里呆着。”那被称作二爷的整个身子向后躲着,好像怕有人把他抓走了。 待大家走出庙门,只听咣当一响,大木门从后面重重地关上了,“安子,把门栓插牢啦!”院子里传出二爷的吩咐声。 杜牧给大家引荐,这才知晓这两位是前宰相杨嗣复的公子,老大杨授、老二杨损,受父亲影响尚未考取功名,更别提入仕啦。那庙里二爷虽然年龄不大,可辈份不小,是杨嗣复的老堂叔。 “秦英雄不要见怪,他是我爷爷杨于陵的堂弟,几年前受了刺激。牧之不是外人,是我们的亲哥哥,他知道我太爷杨太清死于安史之乱,那时我爷爷杨于陵才六岁。多亏叔叔抚养成人。太叔公有个儿子就是庙里的二爷杨玄思,还有个女儿老姑奶奶可了不得,是文宗皇帝的娘娘杨贤妃,可惜卷入宫闱纷乱,被赐死了。我这二爷也受其牵连,差点送了命,落下病根怕见生人,从此在这庙里闭门不出。” 杜牧在一旁表示同情地叹着气,“文弱之躯怎能经得起如此惊吓。老大,想你杨家最早也是崛起于戎马,这几代下来弃武从文了,多了儒雅博学,少了英武霸气。” “谁说的?不尽然,我父亲行二,生了我们哥五个,杨授、杨损、杨技、杨拭、杨捴,再加上我那四位叔叔的分支,大大小小出了十多个进士,阳气不足,全是文弱书生。唯独他有个儿子继承了先祖的遗风,一口九耳八环刀刀法娴熟,武艺出众,年纪轻轻镇守潼关。”杨授指着弟弟自豪地说。 “您说的是金刀杨溥吧。” “你们认识?”杨家老大瞅着义方惊喜地问。 秦靖、杜牧和励儿、义方齐声回答道:“我们都认识!那可是顶天立地的栋梁之材啊。” 继续前行,过了橘水北上,出了杜曲,乡间是清风微拂、莺燕啁鸣。远远的山坳处,一片桃林掩映出几幢茅舍,竹篱围起的小院简朴雅洁。“那里就是桃溪堡,三扣柴门的地方。”杜牧遥指告之。 在那里,茅舍前支有一个茶摊,舞动的茶旗下坐着十几个茶客,有的闲情逸致,细细品茗;有的谈笑风生,高谈阔论,看上去茶水生意尚可。南来北往的过客都要驻足片刻,喝茶事小,进那院子里看看却饶有兴趣。 你问看什么?一样的荒郊土屋,用竹板茅草搭成低矮三楹;而不一样的是柴扉上墨迹题诗一首,靠近了读出“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更有多事的男女将篱笆门关起,男的居外,女的藏内,男的洪亮地喊:“绛娘!绛娘!口渴了。” 女的捂着嘴嘻嘻地笑答:“公子,那你就进来喝吧。” 一位老者足有七十岁开外,手里提着大水壶从屋里走出来,看他的穿着打扮不像是山野粗人,倒像是威风八面的资深官员,稳重祥和中蕴藏着书卷之气。 “开玩笑,崔护和绛娘初次相见怎么知道她的名字?胡闹。”他推开门到外边抹桌子去了。 “老汉,这边来,走渴了,沏壶茶。”是杜牧几个人到了,挑了张外侧的桌子坐下。 他四下观瞧这小屋、这小园,和起伏环绕的小山,有一句没一句地和身旁背对着自己,正抹桌子的老者搭讪,“老汉,你这买卖可以呀!南来的通途要道,外加这爱情故事,崔护的一首《题都城南庄》就值了银子啦。”说完冲着同伴哈哈大笑。 “买卖还行。杜小子,要是把你那首牧童遥指杏花村也写上去,我这儿就可以搭灶台开酒肆了。” 这话说得杜牧张大了嘴巴,定睛看那转过身来的老人。“杨,杨老伯,这是你家的买卖?” 杨家兄弟也起身施礼,“杨伯伯,杨授。”“杨损,有礼啦!” “你们两个和杜小子怎么聚到一起啦?这是要去哪儿呀?”老者先问起他们。 “杨伯伯,我们是在路上碰巧遇见,同路去韦兆牛相爷庄子上赴宴的。”杨授礼貌地回复道。 “噢,思黯今天请客吗?怎么没和我打个招呼?” “杨老伯,二公子牛丛生儿子,今天办百日宴席。”杜牧压低了声音说。 “好啊!这个牛僧孺,和我还见外吗?一会儿我也去讨杯喜酒,这叫不请自来。”随后捋着山羊胡子嘿嘿地笑。 “杨伯伯,你又是倒水又是擦桌子,堂堂国子祭酒,怎么客串茶博士啦?”杨家老大不解地问。 老者搬过个凳子坐下,“客串一下茶博士有什么不好?举手之劳,成人之美。几度见诗诗总好,及观标格过于诗。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他往摊角处一努嘴,“看!一个浓情,一个蜜意,两人正入佳境。” “那不是项斯吗?”杨授看来是认识他。 杜牧也嬉皮笑脸地问道:“老伯,那个就是您捧上天去的项斯呀?” 老者得意地首肯着,望过去的双眼里满是情有独钟的欣赏与疼爱。 侧耳细听那三十多岁的男子说:“你个小丫头还真得聪明伶俐,见多识广。好,我再考考你,我出一首诗,你来猜猜说的是什么?”他正了正胡服的腰带,又用中指和食指轻敲下幞头,好像突然迸发出灵感,浓情地笑着朗诵道,“黯黯严城罢鼓鼙,数声相续出寒栖。不嫌惊破纱窗梦,却恐为妖半夜啼。” 那姑娘樱桃小嘴一抿,长睫毛的大眼睛滴溜一转,脱口而出道:“是大公鸡?”男子点头说是,自是一通赞誉。 “大才子,你再来个难点的。”看她那心醉神迷的样子,很是陶醉于彼此的逗来逗去。 “好,再来一首,你猜是什么?结根挺涯涘,垂影覆清浅。睡脸寒未开,懒腰晴更软。摇空条已重,拂水带方展。似醉烟景凝,如愁月露泫。丝长鱼误恐,枝弱禽惊践。长别几多情,含春任攀搴。”说完男子横过头去,喜滋滋地看着正在思考的姑娘。 “是,柳树!”还是没有难住俏佳人。 “大才子,这些都是你写的吗?” “哪里!都是出自向绛娘讨水的那位岭南节度使之手。” 姑娘深情地注视着男子,柔声请求道:“大才子,为什么用别人的呢?你也写一首让我来欣赏欣赏,好吗?” 娇滴妩媚的眼神早已征服了项斯,他抬头眺望这山山水水,诗情画意尽在唇齿之间,美词锦句妙语连珠,“青枥林深亦有人,一渠流水数家分。山当日午回峰影,草带泥痕过鹿群。蒸茗气从茅舍出,缲丝声隔竹篱闻。行逢卖药归来客,不惜相随入岛云。” “娟子!怎么不照顾客人?又偷懒啦。”教训人的是位上了年纪的归来客,他农夫装束,手里挎着土篮子,篮子里是粘着泥土的青菜。 姑娘见到他,立刻起身迎上去,麻利地接过篮子。 老翁又指使她道:“拿去溪边洗洗,待会熬汤吃。” 姑娘柳枝般乖巧地奔下坡去,临走时不忘向男子眉目传情的一瞥。再看那聘聘婷婷,风姿绰约的腰身,即便是柳下惠也该按耐不住了吧。 “先生,孩子不懂事,让您受累啦。”老翁点头陪笑地凑上来,抢过老者手中的热水壶。 “老哥,没什么,也帮不上什么忙。”杨祭酒弯腰贴在对方耳边神秘地说,“你生了个好闺女,我那傻徒弟一眼就相中了,他,现任润州丹阳县尉,大才子!可惜房中冷清,这次回京来看我,走到这儿遇到你家闺女,正如李复言续写牛僧孺的《玄怪录》中定婚店一节,月下老人红绳系定,似命里注定不能自拔。他看上你闺女啦,特意让我这师父来说合。” “你那徒弟叫李复言?”老翁并没有想象中的兴奋,是十分的冷静,看上去习以为常了。 见他没听明白,老者提高嗓门,“不是!李复言是另有其人,我说的徒弟是润州丹阳县尉,项斯。” “他单相思啊!可别思坏了身子,我姑娘可以说在十里八村的是这个。”老翁骄傲地竖起大拇指,“提亲的快踢破我家门槛了,里正的小儿子,东村的何秀才,杜曲的禇财主,县尉的小舅子,求亲的太多,可招风啦!” “小妮儿,白跑!木牛事。” “那菲攉的俺全身。” “不赖,这闺女欣下了没有?” 是一队军爷,十多个人咋咋呼呼地撵着娟子姑娘飞奔。 “不要脸!我在溪边上洗菜,他们凑过来污言秽语的。”她委屈地向父亲说道。 “你们这些当兵的,怎么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良家妇女。我们可是好人家,由不得你们胡来,我上衙门告你们去!”老翁气往上撞,冲上去理论。 领头的黑汉子扬手就是一个嘴巴,打得老人一个踉跄,“老家伙,你嚷嚷什么?我们像猎狗似的在这儿围堵私盐贩子,没白天没黑夜的,这刚刚捱到日子可算到期回家啦。就和你家妮子玩笑了几句,可倒是好,被她攉了一身的菲,告我们,去呀!妨碍公务,与私盐贩子同罪。”一通训斥把老头子的气势打压得荡然无存。 “老黑!把人家吓坏了。”从后面土道上匆匆又走来三四十个兵士,为首的这位长得是黄灿灿的一张脸,剑眉狼眼,大耳垂肩,生得魁伟,长得豪迈。 “宗权老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呀?你不是在许州嘛,怎么来京城啦?”秦靖随后大步上前,紧紧握住壮汉的手开怀大笑,他忽然想起,拉着军爷向大家引荐,“他是我兄弟,两年未见啦!兄弟,这些都是你的手下吗?” 来人正是秦宗权,他也同样兴奋异常,激动地摇着大哥的手,都有些结巴了,三个小的亲热地拥在左右“宗权叔叔”地叫着。 “大哥,我是许州都团练派进京稽查犯私盐的,我带的是团练兵的一队。宿卫一个月今天刚好到期,正去城里尚书省兵部与另几队会合,好交接返乡。真没想到,走到这里与大哥遇上,太难得啦!” 秦宗权还紧紧地握住秦靖的大手,兴奋地摇晃着,“兄弟,你升迁啦?” “哪儿的事?还是小小的都统,没根没梢要想升迁,这辈子没指望啦!”宗权颇有些心灰意冷的神情。 大家坐在一起唠了一通家常,因有公事在身只得就此别离,秦宗权招呼着兵士向北而去。 “这帮兵痞子,野蛮无耻!我和县尉很熟的,明天看我不去告你们。”老翁看士兵们走没影后来了本事,他回头惊讶地问道,“娟子,洗的菜呢?”姑娘这才想起溪边的菜篮子,脸颊绯红地撇了项斯一眼,轻盈地跑下坡去。 “项斯呀,这婚姻之事是急不得的,姻缘天注定,水到渠自成,俗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莫急莫急,当年那个超凡脱俗、淡漠红尘的项斯哪里去了?慢慢来,正如我外公韦应物说的‘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他耐心地开导着自己的学生,可看项斯还是一副忐忑不安、欲言又止的样子,老者索性激励弟子,“庸才!男欢女爱是寻常之事,若是真的情有独钟,就去敞开心扉,何必束手束脚地错失美好姻缘。我堂姐夫柳宗元不是说过‘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苹花不自由’吗?他是被贬永州身不由己,你个大活人没约没束的,还能让尿给憋死。错过这村就没这店啦,像我父亲讲的‘南园桃李花落尽,春风寂寞摇空枝’啊。” 一席话点醒了有心人,杜牧上心地问道:“对啦!老伯,您堂姐夫是柳宗元对吧?” “牧之,你外任刺史走的地方多了水土不服吗?这记性还退化啦!柳宗元是我大伯杨凭的女婿,你是清楚的呀。我父亲杨凌上面有两个哥哥杨凭、杨凝,当年是很风光的,人称三杨。为此,我外公很是器重父亲,把大女儿许配给他。我二伯父更是不简单,” 牧之心里有事怕他唠叨个没完,从中打断了他的话,“杨大爷,这些我都听得能倒背如流啦。我是想问你姐夫是不是有句‘宗元曩者齿少心锐,径行高步,不知道之艰’的话呀?” 老者凝眉苦想,点头肯定道:“有,是他在柳州写的《上门下李夷简相公陈情书》里的一句话,谈起这李夷简可不是善类,说我大伯生活腐化,贪赃枉法,由于他的诬陷老人家由京兆尹贬为临贺尉。原本是政敌死对头,可宗元为能重返京都降低身段,想得其援手帮助。唉!真是有病乱投医啊,拎着猪头拜错庙门的弱智。还有那个与他一同永贞革新的程异,更是个貌似清廉,翻脸无情,人品庸下的小人。一再打压他的武元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都应该向徐晦学学,那才叫有情有义。” 杜牧又插话拦住老人那千头万绪的回忆,“杨老伯,您说,能用‘径行高步’这四个字刻在金锁上,不是柳公的欣赏者,就是至亲旧故。” 老者频频点首称是,他充满感慨地说:“我这堂姐夫命运多舛啊!刚结婚三年表姐便去世了,没有留下子嗣,有一个女儿和娘还是外室生的,十岁时在永州病死啦。他在永州结识了马雷五的姨娘,也没明媒正娶,生了两儿两女,大女儿殷贤,大儿子周告,小儿子周七。在赴任永州没多久老母亲卢氏也病故了,多亏他堂弟柳宗直和表弟卢遵跟随着,略有些许寄托,可没想到宗直年纪轻轻死在柳州,才三十三岁呀。宗元过世时把孩子托付给好友韩愈、崔群、刘禹锡,老大由禹锡抚养,周七跟着卢遵。” 杜牧见他又跑题了,忙把话茬引回来,“老伯,柳公文采出众,华章精美,一代文豪大儒。我这义子庄义方出生时有一金锁,正面刻着‘径行高步’四字,背后是个庄字,想必他的父母也是极爱柳公之人。” 老者眼光一亮,捋着山羊子神秘地说:“这金锁应该是一对,另一把上刻着‘齿少心锐’和一个吴字。” 杜牧和义方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出,“您怎么知道?” 义方兴奋地禀告义父,“义父,公公说得对!忘了告诉您了,去年在内乡寻到了当年制锁的伙计,他说另一把锁上刻的是有个吴字,给了父亲朋友的小侄子。”大家把渴望的目光交织在老者身上。 老者不急不慌地倒了盏茶,吹去水面上的碎叶子,“我也是听吴武陵说起过。那时他也被贬到永州,与宗元相交甚笃,意气相投。武陵虽是性情强悍暴烈,却是个重情守义之人,他遇赦北还后,曾极力向裴度申辩,使朝廷下旨招回宗元,还真说动了宪宗皇上,可惜堂姐夫没那个福气,圣旨到时他早咽气了。”大家都等他说金锁的事,可又拐到了别处。 杜牧眨着眼睛问:“老伯,你是说那把锁是在武老爷子手里?” “他是这么说的,那年他被贬潘州,特意到内乡拜访一位挚友,也是在永州时结交的老朋友,宗直的内弟姓庄。去时正赶上朋友生第二个儿子,见他前来非常高兴,打了对金锁各自一把,分别刻着宗元的‘齿少心锐’与‘径行高步’,背面是姓氏。武陵性格开朗,在永州时常和宗元探幽访古,你们读过《小石潭记》吧,那里面就写着武陵、龚古、宗直,还有宗元的姐夫崔家的两个小伙子。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老者又陶醉在叙述精美的山水之间里了。 “我们不如去拜访吴武陵先生,他可能知道义方父母的去向。”德儿提议道。 “上哪里拜访啊?吴老师已经过世十多年啦。”杜牧失望地告之。 义方刚才还激情澎湃的心又消沉了,义父替他急迫地问询,“杨老伯,您老知不知道那把锁的下落呢?吴老爷子的小侄子究竟是谁呀?” 老者经他一问,惋惜地摇着脑袋,“也没了,是原江都县尉吴湘,去年夏天因为贪赃被正法了,年轻轻的可惜啦。” 第七章 桃溪堡姻缘巧定,百日宴谈地论天。 “囡妮仔,转来!嬉下凑。” “噢,真清干!哥郎心里麻麻痒。” 不知从哪儿又跑来一队当兵的,嘻嘻哈哈,吵吵嚷嚷。一个俊俊的小兵阴阳怪气地唱着小调“打开园门去摘菜,满园的青菜实在叫人爱。青的青翠翠呀,黄的黄安安,红的红着紫呀,绿的镶着白。哇查查!水灵灵的青菜遍地栽。打开园门去摘菜,满园的青菜实在叫人爱。” 领头的一名长着大尖下巴的校尉嘿嘿地坏笑着,按那小曲的调子哼唱道:“哇查查!跟了哥郎崭得很,娜妹实在叫人爱。” 三四十人的手下溜须拍马地叫好,“蒋五爷,唱得好!” “五爷顺口拈来,就是厉害!”这时士兵们已经追到了茶摊前。 老翁护住受惊的姑娘,两眼圆睁怒目而视,“你们这些当兵的怎么都是这样无耻,还有没有王法了?我上衙门告你们去。”明显经过上次挨打后底气不足了。 没想到这伙领头的更是凶狠,抡起鞭子劈头盖脸地打下,“老东西,给脸不要脸,老子们从信州千里迢迢地进京宿卫,保的是你们的平安。做则个?没句感谢话也就算了,还要告我们。我抽死你,你去告啊!” 看他无法无天的蛮横像,励儿早就义愤填膺啦,上前几步一把夺了鞭子,“太不像话了,你们调戏人家姑娘在先,告你们怎么啦?你有什么权利说打人就打人。” 兵士们见有人出来见义勇为,仗着人多势众各拔刀枪便要行凶。 “住手!我乃润州丹阳县尉项斯,儿等无礼不得放肆。” 那校尉龇着牙讥讽地说:“小小的县尉不知天高地厚,哪里凉快到哪里歇着去。” “好大口气!我这睦州刺史说的话你总该服从了吧?”杜牧最看不上这副恃强凌弱的嘴脸。 “睦州,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刺史官爷你管不了我们这段,我劝你不要伤了彼此的和气。” 杨家老大看不下去了,怒斥着这帮兵痞,“不知天高地厚!这位是祭酒杨敬之,再在这里撒野必将严惩不贷。” 士兵们听说眼前这位老人是朝廷大官,嚣张的声势顿时收敛殆尽。“祭酒?管好你国子监吧,还是少掺和我们兵部的事。”校尉轻蔑地冷笑道,把刚刚压制的气焰又一次点燃。 秦靖再也听不下去了,大声高喊道:“太过猖狂!你不认他们该领教爷的拳头。”眼瞧得双方即将大打出手。 “蒋五,你要聚众造反吗?官卑职小的折冲府队副,凭什么肆意妄为?还没人能说得动你啦!” 闻听此言那校尉怒火中烧,向人群外望去就要大发雷霆。当见到马车上说话之人,他却由凶狠的老虎骤然变成驯服的小耗子,“魏长史,蒋五给您行礼啦!”众人回身看是谁有这么大的震慑力。 马车上是两个人,厉声训斥的这位中等身量,头戴软脚幞头,身袭青色细麻布圆领襕衫,肤色如农夫日晒雨淋后泛红枯槁,眼神严肃不苟言笑,背脊略驼其貌不扬,尤其是鼻头勾尖,状如三角,极似羊鼻。与其同行的是个五旬开外的便装男子,他黑衣得体,双睛明亮,鼻直口阔,大耳方额,总是乐呵呵的一张脸。 除了杨敬之外,其余众人见了同样是赶忙温顺地躬身施礼,“白相、给事中可好?” 车上两人下车还礼,尤其是那魏姓官员与杨氏兄弟格外亲近,杜牧心里明白人家是师兄弟,杨授的父亲杨嗣复是给事中的提携恩师。 那两个人下车落地上前几步,礼貌有加地冲杨老爷子作揖道:“老夫子,小弟有礼了。”“杨祭酒好。” 老者平静似水地回答:“是敏中、魏谟呀。老夫还将就活着,可刚刚被这军棍打脸,你们两个看怎么给我找回来呢?” 白敏中听罢用两指向后一摆,“来人,把这狂徒拿下,拉回兵部法办,我这兵部侍郎右仆射还治不了你啦。” 他同样用那两根指头指着蒋五,向老者告慰说,“老夫子,这个人基本就没了。如此蛮横,竟敢顶撞您老人家,真是咎由自取,不可活。”车后紧跟的护卫不由分说,麻肩头拢后背把蒋五捆了。 “魏长史,救命啊!长史,饶命啊!我们是第一天进京,还没去兵部报到呢,不懂这儿的规矩。”街前太岁蒋五平日里号称天老大地老二自己老三,整个江南西道甩开膀子横晃的主,此时磕头似鸡啄碎米般连连告饶,膝下渗出一摊□□,已然是被吓尿了。 “杀娘?怕了!蒋五啊,你也有怕的时候,不看在你姐夫的多年情分上,真应该让你吃几年牢饭,长长记性。”他转向白敏中耳语了几句。 就看白相爷点头同意,旋即吩咐护卫道:“官宦子弟也不能飞扬跋扈,辱没尊长。我说那个谁谁谁,放虽是放了你,可不能没有惩罚。来呀,掌他五十个嘴巴,给他留个记性。”精壮外加魁伟的护卫上去就是一顿耳光,噼啪扇得山响,打得蒋五哭爹喊娘。 “快滚吧!别在这儿给信州人丢脸啦。”魏谟鄙视地命令这伙人。 望着跑远了的军士那屁滚尿流的熊样,杨敬之忧心忡忡地叹着气,“敏中啊,大唐要是靠着这些地痞流氓不就毁了吗?他们除了祸害老百姓,还能干什么呀?” 他环视众人,见均有同感撼首称是,“不说也罢,人老了话多讨人厌。你们两个出京要去哪里公办呀?” 白敏中礼貌地回答道:“老夫子,没有什么公事,牛老相爷的二公子牛丛生儿子,今天办百日宴席,请我们过府一聚。” 杨敬之又是一声叹息,“人老了不中用啦,谁还把你当回事?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你哥哥白乐天说得好‘交心不交面,从此重相忆’,要是他还健在,有这么大的喜事是忘不了我的,我们那才称得上是心心相惜呀,当年我在万州,他在忠州,我们既是同僚又是笔友,相交深厚,他时不时送来亲手制作的胡麻饼让我品尝,还赋诗道‘胡麻饼样学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炉。寄与饥馋杨大使,尝看得似辅兴无’。” 敏中立在他身边聆听着,倍加伤感地附和着,“我二哥对待朋友就是这样,知心知意,贵在赤诚,可惜他去年八月里驾鹤西去了。” 沉默良久,老者打破悲伤的氛围,“好了,你们先去吧,我办完手头上的事也要去凑个热闹。”他把大家送上车马,挥手致意。 随后拉住老翁,“老弟,看到了吧,这些大官都是我的晚辈,我很有份量哩!我是什么官?” “你是啥?不知道咧。” “国子监祭酒,国子监我说了算。” “哦,你说了算。” “对,桃李满天下,国子监祭酒。我刚才给你说的那位,我的学生,有才!前途无量,看上咱闺女啦。你这当大的就应下吧,他是润州丹阳县尉,项斯,可比你那县尉的小舅子要强啊。” “县尉,好,单相思,可别思坏了身子。” “应了?” “应了。” “应了好,你那闺女太招风啦!”杨敬之像完成了一件大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边再说杜牧他们,离开桃溪堡向杜兆而来,眼见得前面凸显一大两小山字形排列的三座灵塔,那是兴教寺,唯识宗祖师玄奘法师及其弟子新罗王之孙、西明大师园测和尉迟恭的侄子、三车法师窥基遗骨安葬之地。 又往前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一处院落,院子倒是挺大挺规整,房屋也是前前后后挤挤插插,可让人看了总觉得缺点什么。缺什么呢?缺的是高贵大气,这建筑外面除了砖石就是土坯,油漆彩绘一星半点都看不见,更谈不到贴金镶银,雕梁画栋了,可见这家主人太谨小慎微,力求节俭平淡啦。 素色的大门口早有管家在迎来送往,接礼道谢,“杨公子,您问到了吗?”管家殷勤地向一位刚从院里走出的中年人询问着。 那人焦急地四处暸望,心情浮躁地晃着脑袋,“饿已经打发家人去找咧,这俩人野个就出去了,神神秘秘的,你锁啧斯砸正麽?”一转身他又进院了。 管家目送他的背影,同情地摇摇头,“这老小孩,老小孩,人老了童心未泯,四处乱走,也不和家里知会一声,让人着急。” 他用手摁了一下桌子上摞着的礼单子,捧起账本喜滋滋地冲账房先生说:“咱们老爷一世英名,威风不减啊!” 话音未落,一大群人马呼呼啦啦地来到大门外,管家眼尖,一眼就认出马车上的相爷白敏中,他急三火四地命令家丁进去通报,又一面满脸堆笑、鞠躬作揖地迎接着,同时吩咐下人燃起爆竿以示隆重。 呈上礼金,抬入礼盒,白敏中等人在前呼后拥的引领下进了牛家老宅。 本是宽敞的庭院布满了嶙峋怪石,行在石间迂回曲折峰回路转,一步一景别有洞天,青竹翠柏穿插点缀,花卉池沼置之幽邃。 “敏中啊!你们怎么才来?我刚刚还跟杨戴说你们快要到了。给事中大驾光临,我小孙孙真是多福多寿啊,感谢啦!呦,杨授、杨损、牧之、秦英雄,你们也到了,替伯伯高兴不?人丁兴旺,开枝散叶呀。”牛老相爷精神抖擞,满面春风地迎出来。 大家拥入正堂,分主次落座,白敏中迫不及待地请求道:“老前辈,快把小宝贝抱出来,让我们喜欢喜欢。” “敏中倒是提醒我了,刚刚还想着来着,一说话把正事忘了,年纪大了不中用啦。”老爷子笑逐颜开地吩咐着,“丛儿,快去后堂把小孙孙抱出来,让长辈们看看。” 应声而去的男子该是二公子牛丛,不多时便领着丫环、婆子进来一堆的人,众星捧月般怀抱着婴儿。 众人争相围拢过去,品头论足,吉祥话堆积的如屋外层叠的石山,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这孩子粉嘟嘟的小脸,胖乎乎的小手,腮边各有一块惹人疼爱的疙瘩肉。魏谟端详着孩子问杜丛:“给孩子起名了吗?” “还没。”初为人父的杜丛欢喜地回答。 “给事中,您学识渊博,给想一个有深意的呗。”做爷爷的请求道。 魏谟却未推脱,问明了生辰八字,略微思索,“今年是丁卯兔,火兔年,兔吃青草为木。《国风》里说‘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就给这小狡童取名牛乔吧。” 一旁的白敏中提出质疑,“魏谟欠考虑,欠考虑啊,这孩子命中缺土,木旺克土,应该叫牛山!”牛家爷俩自行默念几遍,尚未说可否。 “牛山,太俗气了吧?这孩子本来就是老爷子的第三个孙子,叫牛山还以为是牛家小三呢。我看不妥!”杜牧说出自己的想法,急忙加以阻拦。 “杜小子说得在理!”从门外传来洪亮的赞同声,众人惊奇地举目观看,在管家的引领下来了二人,不是别人正是杨敬之和弟子项斯,“魏谟取的是乔,敏中说是山,要是老夫给起一个还是连山加乔叫牛峤吧,挺拔高耸的山峰,希望这孩子将来超越父辈,拔地而起,势压五岳。不像他爷爷这满院子的假山虚洞,假门假事,骗骗自己还行。” “杨兄啊,你呀!给我小孙孙取个名字,还带着把爷爷也羞臊了一通。”牛僧孺抬手点指着数落道。 “牛老弟,多年不见你还好啊?杨某不请自来,讨杯喜酒。” “还好,还好,让人家贬来贬去,总算活着回来了!杨兄,你也如故呀?怎么你没收到请帖吗?可是你家老二戴儿他早来了。” 牛僧孺身边的中年人一脸的埋怨,“大!你包社咧,牛大大特地让人送去的贴子,可你俩出去不在家,您奏啥去咧?” 杨敬之揽住牛相爷的手痛快地笑道:“我说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抱大胖孙子的百日宴是不能忘了我的。” 牛老爷子见到了多年的好朋友,同样是愉快地说:“怎么会忘了杨兄你呢?在京的老哥们也没几个了,酒要陈的香,人要旧的好啊。”两位老人携手并坐,小字辈们分左右陪着,“杨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宦海撑舟,峰谷转瞬,起起伏伏,活到我们这个岁数,得失之事该看得淡了。唯有魂牵梦绕的老朋友常在梦中相会,可惜能像我们这样促膝交谈的是越来越少啦。白乐天、刘禹锡、皇甫湜、李宗闵都先后辞世,更有韩愈、杜佑、韦贯之、柳公绰这些老师先贤都不在了。” 他转向杨授、杨损兄弟,“你们的父亲和我、李宗闵有同窗之谊,杨嗣复他在江州可好啊?” 杨家老大起身回复,“老相爷,家父自潮州招回至江州,环境优越了很多,可身子大不如以前啦。”老二杨损也跟着站起称是。 牛僧孺痛心地点了点头。“是啊,牛老弟,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可你莫伤感,这在座的子侄各个出类拔萃,为国家英才,我们后继有人啊。” 杨敬之扫视着晚辈们,“江水奔流,前后相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愿我们的子孙,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 “郑滑观察使周墀到!”堂口外是管家洪亮的禀报声。 话音刚落,两位官员快步走进大堂。“牛相爷,道喜啦!天降石麟,德门生辉啊。” 牛僧孺带众人起身致意,拱手回礼道:“同喜,周墀、韦澳,你们来得正好,杨老夫子在夸奖你们后生可畏呢。” 周墀双手齐摆,谦逊地说:“我们哪里有你们老一辈的雄才大略,丰功伟业啊!” “孺子可教啊,牛老弟,周墀这孩子还能进步。”杨敬之赞许着,他虽然年纪古稀可深邃的一双眼睛是明察秋毫,“韦澳,你那脖子是怎么回事?挠成这样,是谁下的手啊?” 韦澳赶忙扯扯衣领掩饰着,“哦,暮乱的很!来的路上和人打了一架,被挠的,包社列。” 老相爷闻听凑近细看,不无埋怨道:“韦澳啊,稳当当的,都这么大了,还这般淘气,动不动就理论争执,是和谁动的手啊?” “温八爪,温庭筠。”韦澳惭愧地低下头。 坐在上首的白敏中笑着说:“温庭筠?你敢惹他,此人有名地手快,打架也不是他的风格呀,你一定是逼急了他。”他又向两位长者介绍,“这个人有才,精通诗余小令,开词为艳科的先河,风格绮丽婉约。但为人不拘小节,属于持才傲物那伙的。” “说谁持才傲物呀?”没有仆人禀告,看似家里熟人。一句清脆地高声提问,门口显出一位潇洒男子,眉清齿白,神情傲然。他头罩天蓝四方平定巾,内衬白色裳衣纨绔,外搭锦缎披风。 “表舅,我来晚了吧?”他无所顾忌地环视左右,“今天是群英聚会吗?” “皇甫松,你表舅给孙子办百日,你这当叔的怎么才到啊?”杨敬之开着玩笑抢先说。 “老夫子,我等了一个朋友,为此耽搁了。”他闪身让出同来的青年,只见他神采奕奕,书生打扮,肩背个黑色粗布大褡裢,里面不知装得什么鼓鼓囊囊的,右腋窝下还挂了柄桐油棉纸伞。 “风水新锐杨筠松,我新交的朋友,他还为表舅带来一副对联。”皇甫松隆重推荐,他从青年手里接过两条大红纸,展开了朗声念道,“上联是自然山水好风水,下联对天地乾坤良云天,横批风生水起。”主人看了甚是高兴,令仆人贴出去。 青年人在后面补充道:“这对联正好化解这园子里的孤峰煞,长居这石林对主人不利啊。“说者好心听者忌讳,牛僧孺眉间结出个大疙瘩。 德儿他们是熟知杨筠松的,也知道他的风水造诣很有根基,在旁边连连称赞。 “小伙子,你是哪儿的人啊?”白敏中在贾家楼也和他有一面之交,尤其因莺莺在贾家楼的那段插曲,颇有些不屑一顾的神色。 “大爹,我家住窦州。”青年礼貌地回答。 “岭南的,小小年纪你知道什么是风水吗?和那个疯丫头讨人嫌,能有什么出息?拿个对联招摇过市,岂是真才实学吗?”白相惋惜地看着青年人。 “这位大爹此言差矣,我那丘姐姐受尊师堪舆大师丘延翰的真传,尊师师从白鹤仙人,仙人受业祖师郭瑗,祖师得道于青乌子张道陵张天师。至于何为风水,祖师早有明示,葬者,乘生气也。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这副对联是我悉心体会,一切归于自然。” 白敏中还是不以为然,嘴角撇了撇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左右。 杨敬之倒是对风水很有兴趣,一面端详着小伙子一面说着自己的看法,“看风水的手眼高低也不能一概而论,其中不乏世外高人。刚才这小伙子讲到自然,我曾在万州为官对此很有体会。蜀中之人讲究个巴适得板,安逸得很!这种生活理念是和一位先人息息相关的。” 众人从未听说过,不禁好奇地伸长脖子问道:“和谁?” 老夫子不急不慌地端起茶盏,吹去水面上的碎叶子,品了一口,“嚯,牛老弟,你这茶是大地树叶茶吧?乡土气息很浓啊。” 牛僧孺呵呵地笑道:“我这里可没有蒙顶、紫笋、小团、薄片,就有这市集上的散茶,一样的提神醒脑。别卖关子啦,你快说和谁有关啊?” 杨敬之捋着山羊胡子嘿嘿地笑道:“和谁?岑参有诗赞他‘君平曾卖卜,卜肆芜已久。至今杖头钱,时时地上有。不知支机石,还在人间否?’就是蜀八仙之一的严君平。” 第八章 羯鼓咚咚破阵乐,琵琶瑟瑟绿腰舞。 “先说绵竹城北的武都山严仙观有一种老鼠,腹边有余物如肠,人称拖肠鼠,它和严君平大有渊源。你们都认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出自东汉淮南王刘安举家升天的传说吧?可我到了蜀地之后,却听说早于刘安的西汉时是另有其人。”老夫子见多识广,通古博今,他看人们听得入神便接着讲下去,“有一天,住在武都山里的一位农家姑娘,正要去给在田里劳作的家人送饭,行至半路见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向他行乞,姑娘动了恻隐之心让他在饭罐里舀一些,那乞丐一口气吃得所剩无几。姑娘正准备回家重做,见几只鸡和大白狗都来抢罐里的剩饭,赶也赶不走。谁知这些鸡狗都飘飘然地升空而去,再看罐子里又已经盛满了饭菜。姑娘好生奇怪,拿到地里和家人吃了,同样是飘飘然离地而去。就在这时,半空中显出白发老道人,原来这老人正是仙道严君平。此时田垄鼠洞里躲着一对老鼠夫妻,它们看得真切,暗自欣喜,赶紧拾起掉在地上的饭米粒,吃下后也跟着朝天上飘去。老鼠自知不是东西,便悄悄地钻入祖师衣袖中,心想只要混进南天门,不是神仙也是地仙。祖师心明眼亮,来在南天门前,对老鼠斥责道‘你乃好吃懒做、匪盗之徒、传疫祸根,还妄想升天?’说罢将衣袖一甩,摔得那鼠夫妻头昏脑胀,肚破肠流,幸好吃的那几粒仙米才保住了鼠命,但肠子却拖在了外面。这对鼠夫妻繁衍生息直到如今,武都山上仍有拖肠子的老鼠。”每个人都听得入迷,待老夫子讲完是彼此对视,噗呲笑出了声。 “神话故事,无稽之谈。可严君平是确有其人,他隐居成都市井中,以卜筮为业,有邪恶非正之问,则依蓍龟为言利害。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弟言依于顺,与人臣言依于忠,各因势导之以善。日得百钱以自养,即闭门精修老庄,著书立说终身不仕,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祖师乃一代清流,创耕读私塾之先河,破孔子私学、文翁公学读书入仕的老路,另开蹊径,追求自然,门下人才济济,磕巴杨雄、米贼张道陵最为有名,道教、玄学、禅学皆蓬勃于其羽翼之下。我之所以为我者,以有神也,他最为神奇的是曾在平乐山上刻有‘王莽服诛,光武中兴’的预言,这才是高人啊!你们信不信由你们,我是信了。” 白相干笑地挤出两声,“这个严君平确实厉害,我也拜读过老仙人的大作《老子指归》,将老子观点诠释得淋漓尽致,读后能融会贯通,无复余蕴。可我更崇拜的是我朝的李淳风和同是成都人的袁天罡,这两位旷世奇才,天文地理、历算阴阳之学样样精通,尤以两人合作的《推背图》最为神奇。席地相背而坐,推古往今来之事。一人推前事,一人推后事,推一事画一幅秘象,随手写几句谶言偈语以记。六十幅一气呵成,直至推到人不分黑白、地不分南北、无城无府、无尔无我、天下一家的大同世界。”他侧目去看杨筠松,“小伙子,你除了风水,还会占卜看相吗?《推背图》你阐透了几幅啊?” “大爹,占卜看相我不会。但你说的《推背图》我也琢磨过,前面的我看懂了,后面的懵懵懂懂,绊绊磕磕的,我最近已研究到其中的第九象,壬申、乾下离上、大有。” 等小伙子回复后,白敏中沉思良久,徒然愠怍道:“孩子,那前八幅均已成为现实,你就说一幅也未阐透呗!何必这般委婉?” 杨敬之揽过话来,“孩子很幽默啊,老夫跟你一样也在看那第九象,非白非黑,草头人出。借得一枝,满天飞血。大家都看的出是个凶象,万人头上起英雄,血染河川日色红。一树李花都惨淡,可怜巢覆亦成空。李花不会指大唐天下吧?这巢里是什么鸟呢?” 小伙子提醒说:“大爹,李花寓意李氏,巢不一定是指鸟巢,不会是姓曹的什么人吧?” “名字里有巢字的也有可能啊。”义方听着不禁插嘴。 “小孩子休得胡说,读了几本杂书就很了不起吗?座上的都是大儒长辈,好好地听着。”杜牧看似特意在说给某人听。 白敏中听他们讲完,不再提那推背之事,话锋一转道:“全是前人猜测的,可能还有其他解释。如今满朝的有德之臣,我没看出有大厦将倾的征兆。老子云‘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无为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两位前辈就是这样上德之人啊!老前辈,看我这记性!”他猛拍大腿,招手唤进门外侍立的手下人,从呈上的锦匣里拿出一轴画卷,双手献给老相爷,“圣人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老前辈,这幅画我已寻访多年,其实早已无望放弃,可昨日接到您的喜帖后在西市偶然发现,这真是喜从天降,双喜临门啊。这福气都是这小宝贝带来的,故此做为贺礼敬上。杨老夫子,您是古玩字画的鉴别名家,也帮着鉴别一下是真迹还是赝品。” “是什么画?”大家好奇地围上来细看,随着画卷的展开只见萧疏淡雅的的气息迎面扑来,苍绿的松针挥发的清香,树根和叠石的下面绿草如茵,四个戴幞头、穿袍服,面目清秀,衣冠楚楚的中年人正在一起创作诗文,左边两人并肩坐在石凳之上展卷谈论,一人向旁边看去,好似什么异样打扰了他。右边两个人,其中一位一手执卷,一手握笔,托住下巴撑在石桌上,两目凝神在潜心斟酌;另外那位与他对面相望,双手笼袖伏在螭蟠虬结的松树干上,屏息静思,像欲有佳句脱口而出。另有一小童子俯身在旁研墨服侍。 “我曾外祖父的《文苑图》!”杨授、杨损齐声惊呼。 “是韩滉的《文苑图》,我看看是临摹的不?没错是真品,销声匿迹多年啦,稀世之宝啊!”老夫子的声音由于激动有些颤抖了,弯下腰去,脸快要贴到画纸上,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着。 老相爷并没有他们那样被醉心痴迷得无可自拔,他向杨授问道:“这画里的四个人是谁呀?” 杨授用手逐一指着,如数家珍地为牛僧孺讲解,“这个是我曾外祖父韩滉、那个是文友钱起、刘长卿,画的是他们在琉璃堂雅集的情景。” 杜牧在旁边开着玩笑,“你们看刘长卿好像要说‘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那可是他最得意之作呀。” 老相爷不赞成他这么说,“刘长卿的得意之作还很多。敏中啊,这贺礼太重了,老哥哥承受不起呀。” “老前辈,这不是给您的,是给孩子的,这是我这当小叔公的见面礼。”白相说完麻利地卷起画卷,重新放回锦匣,不由分说硬塞到牛丛的手里。 众人又都落座,老相爷对白敏中说:“敏中啊,你这幅画倒是唤起哥哥我的一桩心事。我的学生柳仲郢耿直干练,为人忠厚。我出任武昌军节度使时他为我府中从事,我曾赞他‘非积习名教,安能及此?’后得李党党魁李德裕的赏识,重用受任京兆尹,但他平步青云之际不忘旧恩,曾与李党说‘我一定会像在奇章公幕府时那样去努力,以报答你的厚德’。这样的忠直之士却受李党牵连,今贬为郑州刺史,真乃汗血盐车,明珠暗投啊。还望老弟多多提携,使其拨云见日,以免薏苡之谤。”他又向韦澳问询,“你姐夫近来可好?” 韦澳嘻嘻笑着回答:“他呀,在郑州过得满惬意的,刺史府的这点破事对于他是大材小用,牛鼎烹鸡。整日带着我外甥柳璞、柳珪、柳璧、柳玭简衣私访,奇轻的很。” 老相爷苦笑着看了老夫子一眼,老夫子无奈地感叹道:“暴殄天物啊!” 牛僧孺转向杨授兄弟讲道:“两位大侄子,你们和柳仲郢多少也带着亲戚,你父亲杨嗣复和他的母亲是姑舅表兄妹,论起来你们是表亲,应该相互照应,彼此关心啊。” 杨氏兄弟忙探身回应,“老相爷说的极是,实在亲戚理应多走动,多照应。” 老夫子又由衷地感慨道:“骨肉至亲呀!” “对啊,年青人就得有人关爱扶植。”老相爷看着晚辈们甚是欣慰,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须,仿佛回到了已逝的岁月尘封里,慢条斯理地讲道:“老夫牛僧孺,是二,” 二字刚出口,就见管家急三火四地跑进来兴奋异常地禀告:“老爷,皇上圣旨到了!”紧随其后传来鼓乐喧鸣之声。 待众人迎出庄门,见门前旌旗招展彩带飘扬,文武官员悉数到场。十几只羯鼓齐响,青、赤、黄、白、黑,五色狮子戴红抹额在中央游走,狮子郎手里持着红拂子逗引着,彩色狮子做种种戏弄状。 “假面胡人假狮子,刻木为头丝作尾。金镀眼睛银贴齿,奋迅毛衣摆双耳。乐天老弟笔下的五方狮子舞描述的很逼真嘛!牛老弟,这是皇上派人给你道喜来了。”老夫子与所有人一样兴奋雀跃,眉飞色舞。 “杨祭酒说的正是!一路赶来就是为老相爷送个吉利喜庆。这土道,快把洒家颠得散架子啦。”说话之人小模小样,净面无须,小单眼皮眨吧眨吧地看着这边,他正是大内勾总管。牛僧孺为首躬身施礼,连连道着辛苦。 “不辛苦,老相爷人丁兴旺,大喜事。皇上吩咐我带领在京文武前来送贺礼的,一共四份,牛僧孺接旨!门下,天下之本。”随即展开诏书宣读圣谕,群臣百姓双膝跪拜。 大太监高声读毕,“把东西抬上来!”他向手下人命令着,“这第一件贺礼是两对百年的高丽山参,是新罗的贡品,稀世之宝;这第二件贺礼是两幅朱仙镇木版年画,吉庆有余、五子登科,图个喜气;第三件贺礼是,令孜啊,快把它抬上来!”勾太监向随从喊道。 八个公公,四个人一伙,从马车上抬下两只盖着红丝绸的大酒瓮。“干爹,好大的酒瓮啊!这酒瓮粗得像大树,二个人捧着都吃力。”打头的小太监长得干净乖巧,看他未曾开口三分笑,话音未落四季春,满脸堆的是喜庆,说出话来让人舒坦。 “令孜啊,说得好,我就取你刚说的这个树字。这酒瓮大吧?还用你说,猴崽子,咱们皇帝啥时候小气过?特别还是给牛老相爷送的贺礼。”勾太监飘飘然地自赞道,“两大瓮兰陵美酒。皇上说了牛僧孺劳苦功高为官楷模,清廉半辈鞠躬尽瘁,今喜得孙儿自是可喜可贺,特御赐甘露聊表朕心。”两旁的官吏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称赞,都说当今皇帝是位不忘老臣、有德之君。 大太监又说:“这第四件贺礼是两组舞蹈,《小破阵乐》和《绿腰》。由洒家精选的教坊乐工专程献艺,非国家重臣是得不到如此殊荣的。”他盛气凌人地高声宣布,“这四件贺礼总的来说是一句祝福话,百年树人!希望小心肝成为国之栋梁。皇上知道老相爷一贯清廉,让我把宴会之物都备齐了,大家动动手就可以了,这也是万岁的意思!” 这么一说,谁还敢有异议?人们一起动手从车上卸东西,红烛彩带、锅碗瓢盆、桌椅炉具,所有能想到的、用得上的,就连婴儿的小鞋小帽也置备齐全啦。 小太监田令孜忙里忙外,张张罗罗,一番下来是满头大汗,刚指使手下的小小太监铺好红地毯,又招呼御膳房来的厨子赶紧生火起灶。 勾公公边往里走边喊住白相和义方,“洒家就猜到你们会在这里。临出宫时皇上吩咐,命你俩待宴会结束后去紫宸殿有要事相商。” 宾客齐聚中厅,御酒飘香,燕乐悠扬,推杯换盏,极尽歌功颂德之能事,说说笑笑好不热闹。骤然大鼓擂起,号角呜呜,四个身披金色甲胄的□□健步场中,银亮干戈盈盈在握,飞旋戎装华丽耀眼。这宫内佳人的确是万里挑一,边舞边唱,四个妙娃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把在座的老老少少看得是如醉如痴。 “秋来四面足风沙,塞外征人暂别家。千里不辞行路远,时光早晚到天涯。”杜牧好久没有这么动容动情了,他激情吟诵出好友张祜的诗文。 “这《小破阵乐》源自《秦王破阵乐》,较之原有的恢宏大气,更显得细腻精干,尤其掺入女子的阴柔妩媚愈加得唯美典雅。”白敏中一付极懂的样子,“《秦王破阵乐》又称《七德舞》,成曲于太宗亲征刘武周之时,之所以改名都因为他祖上。” 他指着魏谟说,“他老祖的谏言‘天下既定,当偃武修文,常奏破阵乐,与国不利’。如此不避利害作出上述建议,让太宗动容,于是决定依据上古圣贤为君主制定的七德,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将《秦王破阵乐》改为《七德舞》,并令魏征、虞世南等依此改词。” “秦王破阵乐!”四个舞女同声高唱,转身迅疾而退。 一曲刚罢又起一曲,琵琶琴瑟中一个粉衣姝丽静立安神,不急不躁,轻抬藕臂,慢提酥臀,腰肢招展,长袖牵魂,节奏由慢到快,舞姿轻盈柔美,随着旋律的转换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使人观赏后顿感轻盈之极、娟秀之极、高雅之极,这是段独人软舞。 “轻拢慢捻抹复挑,先为霓裳后绿腰。霓裳自安史国难之后是不多见了,这绿腰风靡得正是时候。”杨授按耐不住起伏澎湃的心,弃箸拍案道。 杜牧亦激动不已读出另位好朋友李群玉的诗“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越艳罢前溪,吴姬停白纻。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坠珥时流盻,修裾欲溯空。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 坐在正中位置上的牛僧孺不吃不喝,就这么傻傻地看着,他一抹滑出嘴角的流涎,对身边正啃着脊骨的杨敬之感慨道:“杨兄啊,还是年轻好呀!对什么事情都有激情冲动,不像你我老朽麻木不仁。我这段日子还添了新毛病,常流口水兜不住呢,是不是要行将就木啦?” 老夫子未停下手里的活计,有滋有味地啃着,“老弟,年轻有年轻的好处,老朽有老朽的优势,对这种靡靡之音,惺惺之舞,我们无动于衷那是司空见惯啦。除了流口水,别的没异常吧?” “手脚也麻。” “那是病啊!得抓紧治呀。” 陡然寂静如白纸,曲去人旋似宝莲,此时无声胜有声,屏气凝神切切看。 第四件礼物送完了,勾公公带着手下要回宫里去,牛僧孺自然是千恩万谢相拥出府,上了大道又送一程。 望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而去,牛老相爷深有感触地说:“身逢明主是我们做臣子的幸运啊!我们这代人已是迟迟暮年,你们这些年青人风华正茂,可要加倍珍惜呀。” 他看着晚辈们甚是欣慰,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须,仿佛回到了已逝的岁月尘封里,慢条斯理地讲道:“老夫牛僧孺,是二,” 第九章 胡乱私盐安头绪,忙指貊炙味索然。 “信球!私盐贩子们,白跑。你以为我秦宗权是二蛋吗?”一声断喝从后面传来,“白墨迹!抓活的,这家办喜事,白在大门儿干杀人。” 又有人高喊:“大哥,你们先走!我来对付这群疯狗。”众人回头观望,平地惊现出百余人的官军,把个三十几人的商队围得是铁桶一般,双方各亮兵刃拉开阵势,一方人多势众,一方宁折不弯,眼见得即将血流成河,尸陈当场。 指挥围攻的是个都统,长着黄灿灿的一张脸,剑眉狼眼,大耳垂肩,生得魁伟,长得豪迈。他双手紧握横刀比比划划,如狼似虎般的兵士喊杀声一片,但仔细去看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没有哪个是真心拼死效命的。 被人包了饺子的却截然不同,分成两队成掎角之势,抵住来自左右的攻击,左面领头的是个一身脚夫打扮的汉子,浓眉方脸,一团和气的神情下透出几分倔强。他挥动一口单刀遮前挡后,奋勇向前。那右面的大汉如鹤立鸡群,一丈高的魁梧体魄,袭一身儒生装,前大襟掖在腰间,头大如斗,一字眉浓密似墨,柳叶细目眼光若芒,光着头,发丝稀卷,两鬓微秃。只见他威风凛凛,气势如虹,一柄双股大叉上下纷飞,势不可挡,一道银光如闪电,轰石如齑粉;千层洪流似委蛇,翻浪似滔天。 怎奈一个人能碾几根钉?毕竟人少力单渐渐露出疲乏之象,武功再高强也是顾头顾不得尾,已有几个兄弟被人家拿住绑上。 正当私盐贩子们打算鱼死网破,孤注一掷之时,一声洪亮地呼喊:“宗权!王贤弟!且慢动手,秦靖在此。”声到人到,秦靖爷儿四个跃身而至。 “秦靖大哥!”两个本应是敌人却异口同声地面向来人。 “都是自家兄弟,不至如此,有话好说,别伤了和气。”秦靖已站在两人之间,一手一个紧紧握住他们的手腕,他先对浓眉方脸的脚夫引荐,“仙芝,这是我本家弟弟秦宗权,现屈居许州都统。”接着对黄脸军官说,“宗权,这位是我在杭州结识的患难与共的好朋友王仙芝,江湖人称玉面判官。你们有什么解不开的过节,闹到如此地步。” “秦靖大哥,他们是贩私盐的,我们奉命在这儿堵截有一个月了,临要回许州了却不期而遇,按大唐律法私贩食盐者,贩盐一石决脊杖二十,贩盐三石决杖配流,持杖对抗者处死。他们这般有恃无恐地马拉车载,明目张胆地持械顽抗,死几个来回也不为过。” 秦靖动容地申辩道:“兄弟,委身江湖也是不易呀。他们是为生活所迫,贩粮贩盐铤而走险。看在都是朋友就高抬贵手,通融一回,他们就此洗手,另寻它路。” 秦宗权倔强地摇着头,“大哥,要是冲你,我这人情可以送,可这伙人不是一回两回地在道上遇见,属于大盗惯犯无可救药,望其改正自新下辈子吧。” 站在远处的杨敬之一脸正气,不容置疑地训斥道:“国法面前没有半点含糊!就是皇子皇孙也得低头伏法,你们这些刁民执迷不悟,顽劣不改,今天就是让儿等领教大法石邑深涧的厉害。” 听到如此讲话,那正在给身边伙计包扎伤口的秃鬓汉子,气愤地抖动大叉大吼道:“什么执法如山,这世道就是踊贵屦贱。大丈夫生于天地,宁可玉碎,不为瓦全。老子今天和你们拼了!” 义方挺身而出劝阻道:“黄大哥!不可。”他又面向宗权,“宗权叔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杀个人容易,如捻死蝼蚁;可要教化万民,不能一味地劈头打压,而要有菩萨心肠,礼法并施。” 老夫子仍要争辩,却被身旁的白相暗扯衣襟,小声劝阻,“庄将军是当今圣上的红人,他说的在万岁面前是金玉良言,你又何必斤斤计较呢?”他随即朗声道,“庄将军说得在理,那个谁谁谁,法虽为大,但应礼法并施,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又何况是自家朋友,我乃兵部侍郎右仆射白敏中,听我的先放下武器,有什么讲不开的我们慢慢说。” 秦宗权行礼拜见,“白侍郎,小人是许州都统秦宗权,一个月前上京宿卫的,今日刚好到期回乡,走到这里与这帮盐贩子遭遇上了。”他未敢抬头正视,加倍小心地提醒道,“侍郎,恕小的多嘴,按大唐律法这些人是要押送大理寺收监的。放了,恐怕御史台的官人弹劾责难。” 白敏中把眼一翻,煞有介事地说给大家听,“庄将军是韦陀菩萨转世,救民护法,为造福百姓而来,他的话就是金玉良言。这不是我说的,是当今皇上说的。” 他一指跪在地上的都统,“我说那个谁谁谁,你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我这兵部侍郎说行,看谁敢和庄将军说个不字,就依将军的意思,自家人坐下来谈谈嘛。” 牛僧孺也陪着笑脸,态度诚恳地邀请着,“你这汉子真是孤陋寡闻,白相是谁?兵部侍郎兼刑部尚书、左仆射、同平章事、集贤史馆大学士、皇上委以重任的权臣。还在这罗嗦什么?赶快把你的部下带开,稳稳当当办事。不是看在你和秦英雄是亲戚,老夫才不管这档子破事呢。”宗权诺诺低头称是,急令兵卒撤到两边。 秦靖当做中间说人把双方分开,拉着秦宗权和王仙芝进了牛宅,牛老相爷自是没有什么说的。义方也和黄巢是多年不见,黄巢一口一个小英雄地叫着,一句一叹岁月如梭地感慨着,两人携手搭肩步入院内。 牛老相爷极尽地主之谊,热情款待,添菜布酒,少了许多方才宫人在时的拘谨。 白敏中冲着秦靖笑嘻嘻地悄声问:“秦英雄,这个许州都统是你的兄弟?那位白脸的江湖朋友是你的哥们?” 秦靖尊敬地面对白相回答:“都是亲如家人的骨肉至亲,像这手指一般都连着心啊。” “那怎么办呢?得找个缘由敷衍过去,御史台的那些监察御史们嘴巴碎得很,鼻子可灵啦。”他用手随意地敲打着桌边,突地眼光一亮,“有了!那个谁谁谁,对,说你呢,许州的都统,都是你惹的事,宿卫结束了你还不赶紧回家去。” 秦宗权无辜地解释道:“相爷啊,我也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他们,自从稽查私盐这摊活归了州郡,我们就没消停过。这买卖太肥了,里面的猫腻弄不清楚,整天和私盐贩子藏老目,他们是又狡猾又毒气,刀光剑影、你死我活的,谁愿意干这差事?可不愿意又能怎么办?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养家糊口,战战兢兢地混日子呗。” 秦靖同情地讲道:“宗权兄弟做了十年的兵头将尾,一身本领无处施展,一腔热血报国无门,委实是怀才不遇呀。” 敏中上下打量这个都统几眼,轻佻地哼了一声,“真有本事吗?如果像秦英雄说的那样,我那许州忠武军正有个牙将的空缺,那谁谁谁,看你能行吗?” 宗权木讷地瞅瞅大哥,又看看德儿,像是没听懂白相话中的意思。 “那实在是太好了,我先替我兄弟谢谢相爷啦!”秦靖率先表示感激,“宗权,想什么呢?提拔你当忠武军牙将了,还不谢谢白相公啊。” 这时宗权才如同从梦里醒来,恍然大悟道:“真的,真的吗?太感谢白相爷的栽培啦。中!我从此之后就是您的小卒子,您让我往东我就往东,您让我向西我就向西,回去一定好好干,不会给相爷掉板的。”说完立即俯地叩头千恩万谢。 “好了,不是给我白敏中好好干,我们都是为大唐千秋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白相眼望长安的方向诚惶诚恐地双手一拜。 “是,是,卑职牢记于心。”宗权一个劲地搓手称是,激动得像焕发了青春。 白敏中冲庄义方诡秘地一笑,又转向王仙芝,“江湖朋友,草莽英雄,我最佩服你们这些行侠仗义、嫉恶如仇的性格,全是自由身,不像我们这些做工的,被权利虚华板住身子,比不得你们纵横四海。” “官爷,您还羡慕我们?小人三十几口子从明州象山盐场千里而来,整日里风里来雨里去,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为讨口吃食出生入死,历经艰险,我们也不想这样,可没法子啊!不这样能行吗?各地官府衙门与盐商蛇蝎一窝,往死里绞杀我们,”说话的是王仙芝,他是满脸的无奈。 正襟危坐的白敏中大手一挥阻止他说下去,“你叫王仙芝?你先听我说,在座的有御史台的同僚吧,我得把话说在头里,省得你们上殿去参我,背地里嚼舌头。这个人之前是正当商贩,还是跑私盐的,本官确实不知?这才是秦英雄说起,人家是江湖豪杰,讲的是义气,行的是侠气,扬的是正气,是好人,我佩服!我相信秦英雄的为人,庄将军的坦诚。” 老夫子也附和道:“你们信不信由你们,我是信了。魏谟,你是直脾气,没有弯弯绕,你看呢?” 半晌没吭声,只是默默观察的给事中不能不表态了,“今天这个事要是按偷贩私盐论处,这些人都得人头落地,国法无情,谁庇护也没有用,我魏谟第一个不答应,就是你如日中天的白相爷是过不了我这关的。” 在场的人们全都紧张起来,魏谟扫视着一张张严峻的面孔又说,“可问题是他们是不是贩了私盐,这秦英雄我也是头回认识,可他的小徒弟庄义方我可熟悉。记得我们头次相遇是两年前的瓦岗寨,那时他还很单薄,没有现在这般壮实,个子这么高吧。”他抬高手臂比量着,“那时我还没太上心,后来是在处决赵道士的刑场,给我印象很深刻,认定他将是国之栋梁,无论是人品、武功、才智都是人中蛟龙。既然他说这些人是好人,是豪杰,那准是!即使他们有过什么过失,也是生活所迫,有难言之隐。我赞同义方说的那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大家听最有声望、最具权威的魏谟已经肯定啦,都眉头舒展,喜笑颜开了。 “给事中说得在理!你认识义方时是这么高,我认识他时才这么高。”白敏中把手放在桌边示意着,“是吧,秦英雄?那是在庐山我二哥的草堂,和你们同来的还有商隐那小子,是吧,老前辈?” 牛僧孺望着秦靖师徒四人,思绪仿佛回到了十年前,“是啊,当时老夫也在,闲居洛阳的老哥几个都在。那时我任东都留守,乐天是太子少傅,梦得为东都太子宾客,还有陆山人。我们正在草堂里谈论正欢,你就把他们几个领进来了,秦英雄和三个孩子,对!烧尽了蜡烛泪始干的李商隐也来了,想起来了,不是老夫往京里去了封信,他来年的授官考试是通不过的。十年了,一晃似清风一样就吹过去了,大家都成了隔世之人,想再相聚得来生啦。” 他仰天长叹像要祈求清风追寄什么似的,黯然神伤地低吟道,“惜岁岁今尽,少年应不知。凄凉数流辈,欢喜见孙儿。暗减一身力,潜添满鬓丝。莫愁花笑老,花自几多时。” “莫伤感,今天是个好日子!小弟给几位兄台满上。”白敏中离座逐次将酒斟满,“魏谟说得对,这几个江湖朋友是不是贩私盐的呢?只有我知道。我呀,有个小秘密要讲给你们听。” 众人把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其中有惊讶、好奇、疑惑和慌张,各怀心腹事等待下文。 白相不紧不慢地指着桌上的盘子说:“这貊炙味道如何呀?你们说好,我看不是最好的,要我说贾家楼的最好。那刚出馕坑的烤羊,外皮焦黄发脆,里面肉质绵软鲜嫩,闻起来清香扑鼻,看着让人垂涎欲滴,食欲大开。”底下是窃窃私语,频频点头。 杨敬之向牛僧孺诚心实意地邀请道:“贾家楼貊炙的味道确实出众,牛老弟,这些年你不在京里是有所不知,改天我做东请你去品尝品尝。” “也算我一个,我和贾店主很熟的。我告诉你们,不光我得意这口,就是当今万岁也喜欢。可不是每次去都能吃到极致的口感,我问过大厨药师傅其中的缘由。按他说这口感的好坏一个出在肉质身上,他采用漠北的羊肉地道纯正;再一个是用新鲜的海盐提味,烤制貊炙这海盐优于池井之盐。之所以口感不同,大多是羊易得,盐难求,而新鲜的海盐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白相爷说得是头头是道,“众位同僚,你们应该和我一样,知道皇上偏爱这口,就想千方百计地让它最好,这也是我们为臣子的一份心意。所以我与户部侍郎、诸道盐铁使马植协商,发下堂帖给明州富都监让其送海盐入京。前几日明州上报中写明是由王氏仙芝护送,那就是他吧。” 他用眼神指示着,“我看到了,马植今天没有到场,他去哪里了?不然,他会证实本相所说不虚。卢商,你我曾同为兵部侍郎,朝夕相处,你是知道我的为人的。” 坐在对面的卢商勉强讪笑道:“那是。” 白敏中并未去看,而是对礼部侍郎陈商去问,“陈商,你是当今博学大儒,马人三友之一,曾隐居授学于马人山,昼夜不辍,江左士多而从之。贾岛有诗赞你‘古道长荆棘,新岐路交横。君于荒榛中,寻得古辙行。足踏圣人路,貌端禅士形。我曾接夜谈,似听讲一经’。你说,我这番苦心容易吗?” 陈商莞尔而笑,内含深意地回答:“那是当然,白相全为圣上,是良苦用心啊!我是什么大儒,在老夫子面前是小学童而已。三友之中我是最么的出息,太白之侄李晕,王羲之之后王翀霄,都是人中龙凤。” 牛僧孺在旁夸奖道:“陈侍郎太谦虚啦!贾长江我是了解的,他是不轻易赞人的。” 白相的目光顾盼中落到新任承旨学士裴谂脸上,“裴谂!你是裴晋公裴度的儿子,是真真切切的元和一脉,你说我这么做算不算破坏纲纪呀?” “相爷多虑了,当然不是,谁说这话我跟他急!”承旨学士低眉顺眼地侃侃而谈。 “大家都如此说,我也就心里踏实了。王义士,临回去前去兵部找我,我代你向马植讨个文书,以后再来长安便可畅通无阻啦。”经过这番铺垫白敏中自认为此事办得妥妥的,可以对朝堂之上的耳目做个交待,悠然自得地看着秦靖师徒。 觥筹交错之间众人喝得好不尽兴,微醺的牛老爷子看着满堂的晚辈们甚是欣慰,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须,仿佛回到了已逝的岁月尘封里,慢条斯理地讲道:“老夫牛僧孺,是二,” 说到这儿他不由得停住,警惕地四下望望生怕又有什么打断他,见大家正聚精会神地等待其下文,这才放心地往下说,“是二十岁的时候,正赶上皇科开选,便来京赶考。当时赴考的生员都得拜访名人,通过关系联络主考官,虽然没有现在这么露骨,但也是必须的环节。我那时年轻气盛,自认为文章做好了,凭真本事也能攀高折桂,就在店房内埋头攻读准备应试。可架不住同舍的学子们相劝,硬着头皮到素有一代之龙门美誉的韩愈府上谒见,恰好韩老师和皇甫湜他们师徒二人正在喝茶,我呈上自己的文稿《说乐》,大师一看题目便掩卷问我,拍板是什么?我回答拍板就是给音乐断句。韩老师和皇甫湜看过文章后都很满意。问我住在哪里?我便告诉他具体的位置,大师夸奖我的文章,不止及第那么简单,足以名垂后世了。然后让我去青龙寺他学生贾岛那里,于是我就遵命到刚刚还俗的贾岛、他堂弟无可上人处暂住了几日。之后韩愈和皇甫湜一起去小旅店,故意在门上题了一行字‘韩愈、皇甫湜同访几官先辈,不遇’。结果第二天满京城的人就传开了,大家争先恐后地来一探究竟,看被两位大儒拜访的人究竟是谁,牛僧孺之名,大振天下啊!” 他指着皇甫松笑道,“从此结识了皇甫湜,一见如故,相交甚笃,后来还将妹妹许配给他,这才有了你和你弟弟皇甫竹。” “大舅,您就是匹千里马,就是没有我老爸,也能纵情驰骋,前途无量。”外甥赞美着舅舅。 “松儿,话可不能这么说。正如韩老师文章所讲,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试想假如没有韩愈,那和尚贾岛、鬼才李贺、瞎子张籍、直性子李翱、短李李绅、诗囚孟郊、才疏的我,还有你那臭脾气的爹,能够拨云见日吗?人生的贵人很重要,给你个阳光,抓住机遇你就灿烂了。有时就是一句话,几个字,一首诗,一篇文章,譬如大师写给贾岛的那首‘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风云顿觉闲,天恐文章浑断绝,再生贾岛在人间’,随即贾岛就火了。”见众人咋舌嘘叹老爷子扬眉微笑,似有道出人生机要之功。 第十章 今朝立誓冲霄汉,来日尽带黄金甲。 “牛毛,你领的是什么人啊?”大家都随老相爷的视线向堂外望去。 见管家闻声一溜烟地进来,毕恭毕敬地回禀道:“老爷,是个云水和尚,想讨口水喝,我正领他去后厨呢。” “噢,有方外师父驾临寒舍,正好可以点拨红尘中的我们。快请师父进来,牛毛啊,你真是称薪而爨,数粒乃炊,小家子气,不知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吗”话说得管家连连自责,皮笑肉不笑地退出去,转眼间带进一个年轻小和尚。 醍醐灌顶升霞光,维那礼赞暗飘香。纵使佛家无鼓磬,禅音天籁顿清凉。好个庄严脱俗的小和尚!一步踏入便使人打心底里肃然起敬,亲近万分,义方看他眼熟得很,突然记起脱口唤道:“义存小师父!” 出家人也睁大眼睛看着他,惊喜地直呼其名,“义方!” 主人开口问道:“你们认得,真是巧了。小师父法号是义存,是从何处来呀?” 和尚彬彬有礼地回复:“阿弥陀佛,从福州芙蓉山来。” 牛僧孺又问:“师父到何处去呢?” “阿弥陀佛,小僧云游四方,正欲去兴善寺参拜文宗皇帝供奉的观音蛤蜊。” 老夫子在一旁十分诧异地告之,“小师父,你来自福州可能不知道,那兴善寺已经拆毁了,靖善坊内已是面目全非啦。” 和尚并未为之惊讶,还似如初平和地说:“善哉,施主,万事万物本来为无相。一切法无自相、他相及自他相。无无因相、无作相、无受相。无作者相、无受者相。无法非法相。无男女相、无士夫相。无微尘相、无时节相。无为自相、无为他相、无为自他相。无有相、无无相、无生相、无生者相。无因相、无因因相。无果相、无果果相。无昼夜相、无明暗相。无见相、无见者相。无闻相、无闻者相。无觉知相、无觉知者相。无菩提相、无得菩提者相。无业相、无业主相。无烦恼相、无烦恼主相。如是等相随所灭处名真实相,一切诸法皆是虚假,随其灭处,是名为实,是名实相,是名法界,名毕竟智,名第一义谛,名第一义空。”一席话说得如此高深,众人听得是一知半解。 老相爷大为盛赞道:“师父虽然年纪轻轻,可这佛学教义领悟得很是透彻呀。一定是青灯苦读了许多经典吧?” 和尚严肃地回答:“阿弥陀佛,施主有所不知,我禅宗以本来无一物之境界为上乘,以万虑皆空为至德,不纠缠在经典之中,主张不立文字,不下注脚,亲证实相,方为究竟。我师灵训曾讲过,当年六祖惠能住曹溪禅门初祖无尽藏尼之侄刘志略家中,南华禅寺首位比丘尼无尽藏尼向六祖请教,你连字都不识,怎谈得上解释经典呢?六祖答道,真理是与文字无关的,真理好像天上的明月,而文字只是指月的手指,手指可指出明月的所在,但手指并不是明月。示喻文字所载的佛法经文,都只是指月的手指,只有佛性才是明月的所在。” 杜牧眉梢微颤了几下探问和尚:“小师父,你从佛一定有什么志向吧?” 出家人毫不思量坚定地答道:“我想证悟最上乘禅宗的境界,我云游四方的目的是讫巡名山,扣诸禅德,累积善识。对于善的知识,应该将心力集中在他的德行、特长上,去效法他的优点,而不要去评判、挑剔他的过失、弱点,这就是参访的第一义。” 管家捧来清水,和尚合十谢过,双手接碗,口中阵阵有词,只听清末尾一句,“唵缚悉波罗摩尼莎诃。”便把水饮了,再施礼还碗告辞。 待义方把和尚送出门去,杜牧不无遗憾地在后面摇着头,“这小和尚还是年轻啊!口念无相,心生有相,开悟机缘未到,满脑子的杂念放不下。”他回头对牛老相爷开玩笑道,“老爷子,这和尚整日里念经拜佛,不是叽里呱啦地絮叨,就是长篇大论地神侃,说的比你那《玄怪录》还要离奇玄妙。” “小子,我那《玄怪录》可不是凭空杜撰,胡编乱造的,都是有根有据,口耳相传得来的。这多亏了李党魁首李德裕的老爹李吉甫的恩赐,那年我二十八岁,参加贤良方正科特试,发榜一看前进士李宗闵、陆浑县尉皇甫湜、和我赫然在列。可还没高兴几天,宰相李吉甫就向宪宗皇帝告状,说我们在卷子里诽谤朝政,我们三个被黜落,主考官韦澳的父亲吏部员外郎韦贯之,杨授、杨损的爷爷吏部侍郎杨于陵被贬出长安,皇甫湜的舅舅王涯、翰林学士裴垍因奉旨复核试卷也受到牵连。对于我,这看似厄运劫难,可也是人生历练,使我的心智更加成熟起来,俗话说‘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嘛。” 牛僧孺略加停顿像是在回忆,“说到妖魔鬼怪,诡谲怪诞的事,我也弄不明白,明明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却是那么不真实,自己都不敢相信。最早是在元和初年,我考中进士后被委任为伊阙县尉,一日,住在附近的乡民连踢带打,捆绑着个衣冠狼狈的书生来见官,说是抓住了杀人越货、身有四条人命的大盗。立即过堂,提上人犯,那人文绉绉的模样,却‘抓来、抓来’地大喊冤枉。我仔细一看,认得!是住在洛东的一个熟人张不期,我们彼此多有来往,常在一起谈古论今,斟词酌句,相互唱和。说他越货,我是不信的,他手无缚鸡之力,一介文弱书生,知书达理,本分忠厚;说他杀人,那更是无稽之谈,荒谬之极,一个看到蚂蚁都绕着走的人怎么能杀生呢?可众人一口咬定,是在弃尸的古墓里发现他的,这又如何解释?我便问他‘张秀才,你深更半夜地跑到坟墓里干什么?你难道起了歹心,想偷些随葬之物吗?’。秀才大呼不是,说是我使他前往。众乡里瞪大眼睛惊惑万分。我让他说明白,他讲昨日带着文章专程来找我,想让我给予指点一二。可走到半道,突遇雷电交加,身处荒山野岭无处藏身,寻来寻去,万幸路边有棵大树枝繁叶茂借以躲避。这雨来的急停的也快,下了一阵不下了,可天已大黑辨不得东西南北,更恐怖的是四外传来狼嗥虎啸,只得坐在树下与书童相互依靠期盼天明。可坐着坐着就睡着了,通得一声一团烈焰拔地升腾,他从梦中惊醒,见烟雾中显出一个数丈高的狰狞夜叉,也不说话,伸出巨手把他骑的马儿几口吞下,之后仍意犹未尽去抓童儿的驴子,他那童儿虽然矮小单薄,却野性得很,冲上去与其撕扯,怎奈力量悬殊,被怪物扔在半空中,暴吼一声提起两足硬生生扯裂两半。秀才吓得抱头狂奔,还好那夜叉没有追上,待他惊魂未定来到一处,见是一座古墓前,在诡异至极的红月亮下站着个白衣女子,她长发勒带及肩正在仰头赏月。这时因是晴空万里月光如洗,四周景物格外清晰并不瘆人,一阵清风吹过,那墨发紧束的红头带有意无意地分散开向他飘来,不期自然是弯腰拾起递过去。据他说那女子不是一般的美丽,妩媚楚楚,似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雕琢而成,尤其白皙的皮肤赛过凝脂。女子见有人来,又替其拾得发带,顿有好感亲近之色,柔声请求秀才为她扎好。女子拢好秀发,看他气喘吁吁,神色不定,便问他出了什么事情?张秀才把刚刚遇到夜叉的遭遇讲给她听,女子指着古墓说这里可以暂避,由后面孔洞入内。张生赶紧找到那孔,投身而入,进入后发现里面又深又大,石壁无窗却明亮清晰。这时他才想到,深更半夜的,怎么会有一个女子站在这古墓边?为什么她听说夜叉来了却不跟自己一起躲藏?难道是夜叉的同伙,或是孤魂野鬼?他吓出了一身冷汗,正待从墓孔往外钻,突然看见有东西从外面抛进来,浓浓的血腥气,是人的一条大腿,跟着接二连三头颅、躯干、手脚纷至沓来,足有四五个人的尸体。随后坟外又响起激烈的争吵声,听出是强盗抢劫杀人后在藏尸分赃,他壮着胆子记下其中五六个人名。直到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他试探着想从大墓里爬出来,却发现墓孔已经被强盗们封死了。”老相爷缓了口气,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 “后来呢?”不是一个人在问。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墓地外面又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这里有血迹,还有人说尸体可能被强盗们扔进这古墓里了。随即墓孔被打开,乡民不光发现了被强盗们所杀害的家人,还捉到了张不期。在押解的路上出人意料地碰到了书童二玉,二玉牵着马,赶着驴,正要去衙门报官。不期问昨夜的经历,那孩子是全然不知,只说一觉醒来不见了公子。听公子述说完遭遇,书童颇多惋惜地说自己没赶上,他哥大玉是杀猪的,整天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一家子就是胆子大,若是再遇到那女子,不仅要为她拢头,还要给她梳一梳。再后来,按照秀才提供的名单老夫布置抓捕,将强盗一网打尽,破获了一桩几年前的旧案。”大家听完,先是呆呆顾盼面面相觑,半天哧哧傻笑窃窃私语。 “老相爷,如果不是你亲口说的,亲眼所见,我们还以为你在讲鬼故事呢!”说话的是银青光禄大夫郑颢,“老相爷,我曾听俺百说俺家也出过此类惊悚之事。” “噢,郑祗德是怎么说的?”牛僧孺非常感兴趣地问。 郑颢一本正经地讲下去,“俺百说当年俺爷爷郑絪住在昭国坊南门,一天,忽然从外面往住宅里投来碎石瓦块,连续五六个夜晚不断,出来找寻却没有人。爷爷感到蹊跷,就搬到了安仁西门的宅子躲避,结果碎石瓦块也跟着来了。为此他开始信佛吃斋,吃住在禅堂里,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又搬回昭国坊,当走进佛堂,见喜蛛满屋结网而挂,离地面有一二尺高,数不清有多少。就在那天晚上,碎石瓦块也没有了,第二天皇上传旨封他为宰相。” “有这种事?太奇怪啦!郑相爷确实是吃素守道之人。”牛相爷惊呼道。 “确实如此,不光俺百亲身经历,还有刘瞻大哥也说确有其事,他听他百刘景讲过,那时刘景是俺爷爷的书童。”郑颢进一步加以证实。 杜牧此时插嘴道:“老爷子,你那张秀才的故事说神奇也神奇,但有可能是他在那夜犯了迷症,所说的是夜游中的幻觉呢。至于那强盗的名字也可能是别人有意吐露给他的,这些不是没发生过,最有趣是这主仆两人的名字,就是一句不期而遇啊!”他爽朗地大笑着,“还有你,状元郎,你家那抛砖引玉不会是淘气的孩子乱扔的?还是得罪了什么人,和你家过不去吧?郑老爷子的高升与院外飞石有联系?说是征兆,太牵强附会了。如果说到神奇,还得数我们老杜家,那才叫一个绝!” 杜牧身边的杨授着急地问:“亲兄弟,你们杜家也遇到什么怪事啦?” “兄弟,怪事虽没有,但有奇人。是两年前我外甥裴延翰、裴延鲁从洪州来京参加省试,这两个小子,一个沉迷于易经八卦,一个喜爱四书五经。嘿,延翰还真有些道行,常能先知先觉,预事到时应验。当时我二哥杜悰拜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李德裕同事为相,不知道李德裕是怎么知道的,死活让延翰去他家,非要让我外甥给他推测下前世今生。” 牛僧孺嗤之以鼻地问:“延翰去了吗?算出不可一世的李大宰相会有今日的落魄吗?” 杜牧看着老相爷无奈地苦笑道:“老爷子,能不去吗?天之骄子,国之顶梁,这个面子能不给呀。延翰到了他府上,李德裕开门见山问自己官运,我外甥告诉他,您已位极人臣,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以后如何是老天安排好了的,天机不可泄露。李德裕不死心,说外面的人都说延翰是高人,他要见识见识,非得说说眼前即将发生的。我外甥拗不过他,告之明日午时,有白兽从南屋钻进你的宅子。又有穿紫衣扎羊角辫的小孩子,年纪七岁,拿着竹竿,长五尺九节,把白兽赶跑,白兽依旧从南屋钻出去,小孩子不是相公家里人。第二天中午,李德裕隐身偷窥,果然有只白猫从南屋钻进来,又有个小孩子穿紫衣扎着羊角辫把猫赶走,猫又从南屋钻出去。李德裕就叫小孩子过来,问几岁了?小孩子说正好七岁了,他量一量小孩子拿着的竹竿,果然长五尺九节。” “有这等高人!他在京城吗?哪天让你外甥给我看看。”白敏中听得兴起,跃跃欲试。 老夫子杨敬之憋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杜小子,你那段子老夫也听过,拿去糊弄李德裕还行。我听说那扎羊角辫的小孩子是李宅隔壁元从的儿子,顽皮得很,三日不打上房揭瓦。据他父亲讲,他家小子从来也没有紫色的衣服,更没扎过羊角辫子,可那天却稀奇古怪地被人如此打扮,孩子说是别人出二十个钱让他这样的。” “老夫子,你是听谁说的?胡说八道嘛!我外甥怎么能骗人呢?”杜牧一听急了。 老夫子理直气壮地告诉他:“我是听李德裕说的,还说杜悰华而不实,是秃角犀。” “这个李德裕,叫我三哥秃角犀,是他逼走杜悰去剑南东川的。孩子的话信不信由你,不信还给我外甥抹黑造谣,我看华而不实的正是他自己!”只气得杜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三哥杜悰是世间最有情有义、实实在在的大好人!那是我们杨家的恩公。”杨授、杨损不干了,火冒三丈愤然驳斥,“若不是当年恩公及时相救,快马奔去见李德裕,力劝说‘年轻的天子刚即位,事情不适宜让他做顺手了’。随后带着几位重臣苦苦谏言,才改变了赐死我父亲和李珏叔叔的初衷。” 这番话使得牛僧孺想起了往事,他心事重重地问道:“敏中啊,李珏还在昭州做刺史吗?他在我任武昌军节度时,是幕府的掌书记,我了解他。李珏体貌丰伟、言辞辩正、楷法遒美、文理优长,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呀。你们应该建议皇上将其内调复官,委以重任啊。” 杨授听老相爷这么说,想那李珏叔叔有望内调便兴奋异常,“还是老相爷想着李叔叔,让他早日脱离蛮荒之地,我这做侄儿的替他高兴。方才你们讲的都是奇人异事,现在我也说一段神仙传说,是我爷爷杨于陵的门生李师稷遇到的。那是七年前会昌元年,李师稷做浙东观察使时,有个商人在海上遇到了暴风,船帆船杆都给刮走了,货船是一路下去随风飘流,也不知道会到哪里。就这样漫无边际地漂了多日,终于见到了一座大山。濒临绝望的一船人爬上岸,惊奇地发现来到了一处世外乐土,这里瑞云奇花,白鹤异树,都不是在大唐所能看到的,山角下有人迎上来询问他们从何处来,商客把遇难的遭遇全说了。山里人说来到这里得要谒见天师,于是领着商客往山里走,走不多远是一座大道观,门楣上写着昭阳观。里面的大殿叫太真殿,殿上坐着一个女道士,道士的头发眉毛全白了,但面容高贵娇好,她身旁的侍卫有几十人。道士说她的道号是太真,言语间好像知道他们的来历,说他们是从中国来的,和这里有缘才能够到此一游,这里是个岛子称作蓬莱山。还说既然到来了,就四处看一看吧。道士指派左右引导商客在宫内游览参观,山里是玉台翠树,光彩夺目,院宇有几十处,每处都有雅致的名字。他们来到一所院子,门上落着锁,从缝隙往里看,庭院长满各种奇异的花草,正屋里铺有垫子和褥子,台阶下焚着幽香。商客问这是什么地方?下人回答是白乐天院,还说白乐天在中国没有来。住了几日船修好了,客商告辞返乡,出海几里,突听背后传来似上元节燃起的爆竿之声,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山呼雷鸣。回头看去,那岛子火光冲天,浓烟直指云霄,不多时那山,那岛,那所能见到的一切都沉到水里去了。经过几天的航行,他们回到了润州,商客把所见所闻统统告诉给观察使,李师稷把这事报给白公。白公听后说他只学佛教不学仙,海中仙山不是他的归处,归就应归弥勒佛的居所兜率天。” 杜牧端着酒樽笑道:“这又是虚构的吧!它使我记起白乐天的那首《长恨歌》中的两句,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杨授见他不信,竭力证明着自己,“我的二哥哥,这可是千真万确的,是李师稷亲口跟我们哥俩讲的。”弟弟杨损也满脸真诚地点头佐证着。 “老大,老大,你别急。我信,我信还不成吗?《列子》中有记载,离万丈深渊归墟不远的东海海面上,漂浮着五座仙山,岱舆、员峤、方壶、瀛洲和蓬莱,后来岱舆和员峤被龙伯国的巨人钓走了支撑的神龟,渐渐沉入海底。《史记》里也说东海之上有三座仙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你那故事中的蓬莱应该是剩下的三座仙山之一吧。”牧之见他们哥俩十分上心,不再坚持己见,妥协之下缓和气氛说,“仙山神府,才子佳人,永远是凡人渴望追求的。今天老爷子的小孙孙办百日,大家聚在这里就是希望孩子健康出众,聪明伶俐,将来出人头地,成为精英骄子。像曹冲六岁能称象,骆宾王七岁能咏鹅,这些神童是文曲下凡,人中龙凤,百年才出一个啊!” 秦靖闻听义弟此言,兴致勃勃地喊出,“义弟,那可未必!我们这里就有一位这样的神童。” 老相爷私下以为是要夸赞他的小孙孙,高兴地大声客气着,“秦英雄过奖啦!小小孩童,襁褓之中,怎么能看出以后的造化呢?” “襁褓之中倒是早了点,八岁,他就能出口成章,题菊明志。”秦靖被大家的目光包围了,人们急迫地想知道说的是谁,“他就是这位壮士黄巢。” 座席之间是一片讥讽嘲笑的低声私语,“穷秀才。” “不过是个贩盐的。” “他是文曲星下凡?我还是孔圣人在世呢。” 秦宗权最是大声,“大哥,他个落魄秀才,如今都混成跑脚贩盐的了,能作出什么好诗?” 秦靖不动声色地环顾众人,高声论述道:“俗话说,不可以貌取人,当年的泗水亭长,织席贩履之辈,谁会想到它日皆能面南背北?黄巢你读给我们听!” 黄巢被秦大哥的激昂话语振奋了,从羞愧低落中焕发出来,他一口喝干樽中的酒,腾地站起洪亮地朗诵,“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午夜的郊野还有小虫的低鸣,这里更似一潭静水,鸦雀无声到了极致。 “好!好诗呀。”杜牧第一个打破沉寂,挺身而起赞叹不已。诗界巨匠带头表态自然将这死水激起千层浪,高挑大指的,品味诗句的,动情美誉的,持酒相庆的,人人都说这诗写得好,而且还出自个八岁孩子之口更不简单。 “秦靖大哥,这小子有几笔刷子,写得朗朗上口,还是个秀才?干这苦大力的活,可惜啦。”秦宗权似乎很懂的样子,边说边咋巴着嘴。 秦靖自豪地说:“不光是他一个,这帮弟兄有好多是满腹经纶的秀才,为了生计埋没江湖。仙芝、君长他们都是熟读诗书,饱受寒窗之苦的秀才。”宗权露出惊讶和惋惜之色。 此时的黄巢只要是敬酒便来者不拒、已喝得满脸通红,口齿略带迟钝,他把大拳一挥将心里话尽情道出,“刚才你们的谈话我是听明白了,这官场上不是门生故旧,就是姐夫兄弟,我们这些草履布衣是船头上跑马,叫花子跳崖,无路可走呀。不沾亲不带故的,拎着猪头都找不着庙门,我进京赶考七次,都是踌躇满志而来,心灰意冷而去,今天才恍然大悟,无根无藤,何来的榜上有名?” 王仙芝急忙劝阻着替他打圆场,“义弟,你喝多了。各位官爷,他喝多了,胡言乱语。” 黄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闷头继续喝着酒。 杨敬之捋着山羊胡子嘿嘿地笑了,“年轻人嘛,偏激,一叶障目。这位是多年的春闱主考官陈商,那两位杨授、杨损的父亲也做过监考主事,你可以问问他们,朝廷是怎样选拔人才的?可不是你想的那样官官相护,任人唯亲呦。陈商你给讲讲。” “我是有过之人,辜负了朝廷的重托,虽未被追究,可我时时内疚,自感汗颜无地,惭愧,惭愧。”陈商说到此事有些无地自容了。 “这也不能全怪你。那才子杨损,你给说说。”老夫子宽慰着陈商,“你看这位壮士有什么短板,缺憾。” 杨损躬身一揖,有板有眼,前因后果地细致道来,最后加以总结,“这位小伙子的文采是有目共睹,可临场的机智灵活还要测试一下。我这里有道问题,你来试着解答,说洛阳城出了一伙盗贼,他们来无影去无踪,把府库洗劫一空。得了许多库银,便坐地分赃,如果平分每人各得五十贯钱,还剩七贯;如果每人各分得五十一贯钱,又少了八贯,问一共有多少个强盗?” 仙芝摇晃着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的黄巢,问他听清楚了吗?黄巢拨浪着大脑袋,推开义兄的手嘟囔着,“弄类毛包,我要喝肥,我要费觉。” “十五个!”醉醺醺的秦宗权抢着回答,大家很是意料之外地看着他,“这个我在行!给士兵们分个军需,发个粮饷,我全办得妥妥的,就是没有平分过呀。给长官编个流水账,造个空头花名册,从来木妞日龙过。呵呵,只有一回,那年在我们那儿的锦香楼,实在是不够用啊。” 秦靖怕他酒醉出丑,急忙叉过话题,“时辰不早了,你们也该上路了。” 和主人告辞后,仙芝扶着黄巢,并肩与宗权往外走。 跟此前不同,原本是冤家对头,这时却称兄道弟,拍拍打打,“兄弟,今后就是兄弟啦!互相照应,有事往许州捎个话,没问题。” “哥哥,我从心里佩服你,实在!刚才那些话是掏心窝的肺腑之言。这世道多黑?全是猫腻。”黄巢感情丰富地眉飞色舞起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宗权把手搭在黄巢的肩上,“兄弟,不是哥哥说泄气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只能打洞。土蛇子下不出苍龙来,老母鸡也孵不出彩凤凰,草窠里只能藏着出儿唇儿,认命吧。” 大脑袋不屑地哼了一声,不服气地吼道:“我就是不认这个命!哥哥,今天我在这里立个誓,他日必定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临别之际,不才有一诗赠与各位。” 他转回身注视众人,意气风发地高声吟诵,“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此诗的气势把在场的人震撼住了,有不知其根脉的特以询问,“这人很有背景啊!”有知道的告之,“不知天高地厚的疯话,一个盐贩子有什么背景?萤火虫屁股后的星点光亮。”人们皆嗤之以鼻,讥笑他好大的口气。 宴会结束,官家各自散去,偌大的庭院顿时寂静冷寞了,管家牛毛低声下气地凑上来问主人:“老爷,那看风水的小子送来的对子是贴到大门口啊,还是挂在正堂上呀?” 牛僧孺想了半天才记起有这么回事,他冷冷地撇了一眼管家手里的对联,“叠起来吧,贴哪儿都不合适。黄毛小子,乳臭未干,大言不惭说什么孤峰煞、多峰煞,老夫爱石从出为淮南节度使以来快二十年了,怎么就不利啦?此次内迁官复原职,还要再展宏图呢,我自以为是相当利!” 第十一章 大明宫阙忆今昔,神主祔庙有何难 义方离了牛僧孺的庄子,和白敏中一道奉旨进宫。经过天坛圆丘、雩坛、寿星坛和太一坛等诸座祭祀神坛,进了长安郭城东南方的启夏门。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西下把最美好的瞬间留给了大地,满城洒遍金黄色的一片,车上的白相心中讥讽道:“这就是那小子说的满城尽带黄金甲吧?可笑,世上就有那么些人,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 沿着大街一路向北,到了兴安门再向东拐,在百官待漏院下了车马,进建福门,入大明宫。天色渐渐暗下来,小太监们正忙着点燃宫门上的灯笼,情形似乎和平日里不太一样,每个人全都蹑手蹑脚地加着小心。 又经含元殿、宣政殿,见前方光明门处探头探脑地站着两个太监,从衣着上看是有一定身份的宫人。 走近了听得清楚,这两个向门里窥探的其中一位细声细气地恭敬道:“恭喜了,王公公,您这回终于有出头之日啦。” 另一个慢声细语地讲:“同喜呀,马公公,这座大山扳倒了,我们兄弟才能挺起腰板做人,这两年看把他神气的,在宫里一手遮天,上上下下都是他的干儿子、干孙子,假门假事地真以为自己的宝贝儿又长出来了,可让洒家笑得直不起腰。” 听身后来人了,两个公公立马闭上了嘴。白敏中是这里的常客,一看认得他们,是宣徽南院的大太监,“王公公、马公公,你们在这里看什么呢?出什么事啦?” 两个宫人扭扭捏捏像大姑娘上轿彼此推让着,最后还是姓王的公公吭声了,“白相公,您听啊。嘻嘻,紫宸殿里杀猪呢。” 顺着公公的兰花指所指的方向,白敏中和义方也听见从灯火通明的紫宸殿内传出的惨叫声。 “是谁呀?”白相低声询问。 王公公更是压低了嗓子回答,“总管大太监勾公公。” “因为什么事呀?”白相又问。 公公气急败坏地骂道:“呸,干了不是人的事!奴才我,都羞于启齿。前些日子他奉旨外出,途经砍石投宿驿站,那山里的老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见所盛上的饼子色黑,恼羞成怒,竟令手下鞭打释吏,打得人家是皮开肉绽。这事让陕虢观察使高少逸知道了,气得直接将此饼进呈给皇上。相爷您看,皇上正在殿里训斥他呢,那西柳树下跪着的小太监们,都是老勾的跟班死党,之前见了我们是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现在憋茄子了吧。小人虽是宫人,却有做人的底线,不像某些人专门攀龙附凤,捧臭脚,抱大腿。”王公公有感而发,激情澎湃地调门越来越高。 “大内重地,严禁喧哗!王归长、马公儒,你们好大的胆子,说谁是臭脚呢?”两个太监引着一位青年王爷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 两个刚才还伸脖子、拍胸脯的公公见到他们,就像小耗子撞上大花猫,闪在门边只吓得缩头塌背不言语了。 “郓王千岁,您请。喂,有门槛,小心喽。”刚才还厉声喝斥别人的大太监,此时已换了一幅阿谀谄媚的嘴脸,殷勤地陪着笑。 “郓王殿下可好?”白敏中和义方给大殿下行着礼。 青年王爷神情萎靡地嘟囔着,“噢,是白相爷、庄兄啊,你们也是被父皇召见的吧?这么晚了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急三火四地去十六宅叫我,我这浑身上下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四肢酸痛强撑着来。”话还没说完就连打着喷嚏。 白相关切地嘱咐道:“郓王殿下,您这是寒邪之症,下官看你的症状是外寒,还未达到里热,抓紧喝下麻黄汤便可痊愈,可不能再耽误了,外邪一旦深入五脏就麻烦啦。” “麻黄汤?麻黄汤!眼下顾不得麻黄汤了,进去不知道会有什么麻烦呢?”大殿下心事重重地跨步进了光明门。 他们进去后,两个太监又伸长脖子向里张望着,确定人家走进了紫宸门。另一个马公公心有余悸地抚摸前胸,“失言,失言,可把洒家吓着了,王宗实、亓元实他们两个大魔头听到我们的话了吗?这要是传到勾公公耳朵里,可怎么好呀!” “老弟,别让我把你看低了,一见宣徽北院大魔头你就哆嗦,有点出息行吗?还怕那姓勾的报复,他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没看咱万岁那架势,他这回是完蛋啦。” 紫宸殿前东西两棵大松树是最清楚百官们忐忑不安的心情的,人们都说伴君如伴虎,不亲身经历是无法淋漓尽致地体会到的。 十几个太监分两排跪着,战战兢兢、哭哭啼啼,想哭还不敢哭,不哭还憋不住,好像大难临头、大限将至的样子。 报事的公公在丹墀赤地上也是诚惶诚恐,局促不安,每当从背后传来训斥声都不自觉地共鸣发颤。 “砍石为深山所围,除了石头就是石头,这饼子是那么容易得来的吗?”这是光叔的声音。 “万岁,我知罪了,哎呀!饶了奴才吧。”勾公公那尖细的娘娘腔哀求着。 “这几年你越发得无法无天了,宫里宫外参你的本子像雪片,朕本想敲打敲打你,你能知错改过,悬崖勒马,可你变本加厉,得寸进尺,大有野心膨胀之势,你想效仿陈弘志和王守澄吗?打!狠狠地打,朕最痛恨你这种得意忘形、冷酷无情、居心叵测、欺主罔上之徒。”砰、砰是竹板击打□□的闷响,笞刑之下必然是撕心裂肺的嚎叫。 殿里有人在模糊不清的谈话,“拖下去!不是陈商和柳学士为你讲情,今天绝不轻饶你,发配恭陵守陵终生,他的那些乌合猢狲都送到小马坊喂马去。” 圣喻如山,随即由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从殿中拖拉出光着屁股、鲜血淋漓的勾公公,勾太监小单眼皮紧闭着,嘴里只有如丝的哼哼声。 “王宗实回来了吗?”皇上怒气冲冲地大吼,听报事太监禀报已在殿外候旨时,光叔火冒三丈地喊道,“李温,滚进来!” 大王子原本就嘚嘚瑟瑟的身子被喊声震得一机灵,慌慌张张地快步入内。外面的人能想象得到郓王李温遭遇的是劈头盖脸的喝斥,“周昉的《春宵秘戏图》是你从宫中拿出去的吧?” 李温吞吞吐吐地回答着,“是从勾公公手里借的,友人小聚讨个气氛。” 皇上更加严厉地教训道:“看什么不好?看春宫图。年轻轻的不求上进,整日里淫歌烂调和教坊的人花天酒地,成什么样子?”他像是拿别人做榜样让儿子效仿,“闲着没事和柳学士学学写字,和陈侍郎学学礼仪,去跟你庄大哥讨教几招拳脚,少听些靡靡委顿之音,少干些伤风败俗之事。你是老大,得给弟弟妹妹们做个榜样,你之前的所作所为朕心里清楚。你自己好好反思一下,弟弟妹妹们都搬进大明宫了,为什么你一个人还住在十六宅呢?你呀,太不成器啦。” 话说到这儿哑然而止,片刻后语气缓和些,“你怎么啦?不舒服吗?怎么浑身在哆嗦?” 王子好似低声回复了一句,却被稚嫩地童声掩盖了,“父皇,我和四姐给您送参汤来了!” “滋儿,快过来,看这小手还挺有劲的。”殿外的人听出来是四岁的夔王李滋和广德公主来给皇上送夜宵的。 “父皇,我四姐说这是我们为儿女应该做的,惟孝顺父母,可以解忧。大哥,你怎么跪着?”还是那个童音。 “他不听话,犯错误了。哪儿有朕的滋儿这么懂事呀。” “父皇,你说得不对。孟子云‘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您虽为人父,应以德服人,怎能粗暴体罚?” “哦,皇儿说得对。李温,你起来吧,把这碗热汤喝了,今后要改过自新,不能走老路了。”里面传来喝汤撂碗的响动。 “明日把那幅画送回大内,你回去休息吧。”皇上语气柔和的叮嘱里透着父爱。 “可,可是,那画不见了。昨天宴会上儿臣喝醉了,醒来后那画就不见了,不知让谁顺手牵羊地偷走啦。” “畜生,你给我滚!妄为嫡亲长子,一张画你都看不住,这大唐江山若是交给了你,不断送在你的手上才怪呢。” 李温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头都不敢抬,可义方发现他的身子不抖了,可能是被吓出了一身透汗,偏得!病好啦。 白敏中和义方得旨进入大殿,迎面不知何时多了一架硕大的屏风,屏风再大也没有什么稀奇,别处的图案不外乎梅兰竹菊四君子、牡丹锦鸡工笔花鸟、龙凤呈祥吉利喜庆,可这架屏风上面书写着太宗史官吴兢所著的《贞观政要》,开篇为“贞观初,太宗谓侍臣曰,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若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治而下乱者……”。字体娟秀,骨力劲健,整面的绨素屏风写得密密麻麻,工工整整。 东暖阁里皇上正在洗手上香,见他将旃檀点燃,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握住三柱香,高举过头顶作揖礼拜。作揖后,把檀香插于墨玉香炉里,转身见是他们跪拜地央,长嘘了口气语气平和了许多。 “敏中、义方,你们来的正好,朕有要事与你们商量。”闻听父皇有政事要谈,广德公主提起食盒,领着弟弟李滋退出殿去。四公主虽没有貌似天仙般的娇艳姿媚,风华绝代,但也是雍容华贵,温雅秀丽。她手牵的夔王李滋更是彰显得聪明伶俐,善解人意,无论是谁见了都会顿生疼爱之情。 皇上又瞄了一眼屋角处侍立的两人,礼部侍郎陈商和集贤学士柳公权,“家里外头不省心。李温这孩子不争气,沉溺歌舞酒色,毫无□□治国的抱负,是提不起来的阿斗。也怨朕长年在外,疏于管教,没尽到为人父的责任啊。至于勾总管那是人面兽心,不可救药,当面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他如此嚣张,倘若任其发展下去,将是大唐社稷的洪水猛兽,这样的前例还少吗?” 他指着供台上的金装《金镜书》,“此书为太宗所撰的传世宝典,里面全是至理名言,用人大道。其中有一句为寡人的座右铭,‘至乱未尝不任不肖,至治未尝不任忠贤’。你们也可以时时阅读,用以自律,父皇在识人用人上就高明得多,所以元和之年是满朝的精英贤达。”讲到这儿四位臣公是不住地点头赞同。 皇上若有所思地悲叹道:“朕怀念起一位老人家来,他有济世□□之才,兼济天下之志,登峰造极之实,才华横溢,如日中天,可惜他已驾鹤西去。缀玉联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敏中,朕说的老人家就是你二哥白乐天呀,你还记得那年在洛阳董家酒楼吗?朕此生是铭记在心啊。”他抹去眼角溢出的泪花,掩饰着伤感摆了摆手。 待情绪稳定了他又想起什么,向白敏中询问,“元和十五年正月,朕的父皇崩于大明宫中和殿,那时朕年纪小,有些事记不清了。敏中,元和十五年你在长安吗?” 敏中略加思量,谨慎地回答道:“正月先帝驾崩时我不在京城,我是入夏时来的,投奔我二哥、三哥,他们那时刚从忠州招回,二哥任司门员外郎,三哥白行简任左拾遗。然后我在他们府中备考省试,来年进士及第,那时的事柳老学士应该清楚吧?” 一直侍立在旁的柳公权总是那副慈祥谦虚的表情,这时听到提及自己,赶忙微躬起身子,“微臣当时也不在京里,在夏绥银宥节度使李听的幕府里为掌书记,德宗皇帝即位后才调入京城任右拾遗。” “那么说你也不是当事人喽,陈商更别提了,朕就想知道当年的一个人是谁?”他顺手从几案上拿起一份奏章,并未打开接着说,“那年寡人十岁,跟着父皇发丧的队伍去景陵,不想半途中遭遇狂风暴雨,文武百官、六宫嫔妃是四散躲避,只有山陵使高大的个子、一缕长髯,攀护灵驾,用油布遮挡住梓宫,屹立雨中其全身尽湿。在凄风冷雨中我们一老一小,一上一下,守卫着父皇,这个人当时在朕的眼里就像是擎天的高山,他是谁呀?” 那四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应该是老宰相令狐楚吧。” 白敏中补充道,“我早年听二哥说过,好像当年有这码事,是同去金帜山下葬的人回来讲的。令狐楚已经于七年前过世了,那可是德望于身、孝悌忠信、至善至美的楷模,乃儒生后辈效仿敬仰的旗帜呀。” 皇上放下奏章急问:“是令狐楚吗?这件事搁在朕心里二十余年了,始终不能释怀。可惜他故去了,那他的后人现在何处啊?” 白相立即回禀,“皇上,这个我知道。他的长子令狐绪现为随州刺史。” “能入朝委以重任吗?”皇上直截了当地说出心意。 敏中很是惋惜地看着圣上,“他小时候得了风痹,腿脚不便。次子令狐绹倒是仪表不俗,颇具才器,几年前外放湖州做刺史。” 皇上听他如此讲非常高兴,心意已决,立即下诏,“招令狐綯进京,授考功郎中并知制诰。”四位臣下齐刷刷跪倒,嵩呼圣上英明。 “都起来吧,今日终于了却了寡人的一桩心愿。敏中、义方,今天招你们来是有大事商量,东都太庙出事了。” 白敏中、庄义方不觉一惊,向身旁的陈商和柳学士投去探问的目光,那两人看来是知道的,均报以肯定的眼神,皇上进一步说明,“东都的太庙本是武后的家庙,中宗先皇反正,废武氏庙主,立□□以下神主付之。逆贼安禄山陷落洛阳,丧心病狂以太庙为马厩,丢弃神主灵牌,幸有忠勇之臣协律郎严郢收而藏之。后史思明再陷洛阳,寻得的神主灵位又散失无踪。贼寇荡平,东京留守卢正己又经多方搜募重新得到。太庙已被叛军焚毁,无奈之下寄主于太微宫。大历十四年,留守路嗣恭奏重修太庙以迎神主,代宗皇帝降诏百官参议,纷然不定,礼仪使颜真卿坚请归合,终不了了之。去年,东都留守李石上奏太微宫正殿坍塌,建议废弘敬寺为太庙,迎神主归之。小五李瀍又下旨百官合议,都说没有两都都置太庙之礼,只有他陈商慷慨陈词,周之文、武,有镐、洛二庙,今两都均设太庙是可以的。陈商,是这样吧?” 礼部侍郎锁眉认真地禀明,“是这样的,按礼义神主灵位不应放置在太庙正中,应埋在庙的北墙下。” 皇帝打断了礼部侍郎的谏言,不容置疑地决断道:“这个寡人不同意,历代都是这样摆放的,怎么到你那里就给埋了呢?这是对祖宗的大不敬。小五子还没移动就挂了,李石刚提议完也病死了,朕作为后代子孙有责任迎送太微宫的神主归于新庙,寡人年前便传旨现任东都留守李德裕完成此事。” “万岁,李德裕此次外放,先是罢相为荆南节度使,又改任东都留守,必然心生怨恨,太庙迁移如此大事恐怕他不能尽心尽力呀。”白相谏言道。 皇上轻蔑地看了一眼众人,“量他也不敢,人要有自知之明,和小五搞得火热的没一个好东西,让他做东都留守已经很给他面子啦。” 皇帝的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微笑,“还是前任吏部侍郎李景让体察朕的苦衷,上书提出穆宗是朕的兄长,而敬宗、文宗、武宗是朕的侄子,敬拜兄长理所当然,叩拜侄子们就勉为其难了,因此应将穆宗、敬宗、文宗、武宗的神主移出太庙,择处安置。而将先祖代宗以下各宗移入太庙,仍是一庙九室,这是符合礼制的。朕对东都李德裕也是如此要求,可几天前他承上奏章,说做神主灵牌的檀香木不够了,可朕询问工部尚书卢简辞,经查此前的配额是满满的。朕感到蹊跷,加以追问,李德裕这才说了实情,是东都太庙招贼了。” 皇上无所谓地冷笑道,“这贼是冲着寡人来的,他别的不拿,专偷先皇灵牌,更加嚣张的是把自制的德宗、敬宗、文宗、武宗的灵牌放到祭台上,公然挑战朝廷,蔑视皇权。此等大逆不敬之徒该如何惩治?” 白敏中义愤填膺地发言,“丧心病狂,定要重罪严惩,凌迟,诛九族!”其他两人均随声附和,唯有柳老学士是微微打颤,呆若木鸡。 “柳爱卿,你这是怎么啦?是被李温传上寒邪之症了?” 老学士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说:“圣上,老臣这几日感觉身上不舒服,想告假养一养,还望圣上恩准。” “爱卿,尽可在家调理,年纪大了,可要保重身体呀。” 柳公权感激地快要流泪了,匍匐在地磕头谢恩。皇上正色吩咐道:“陈商、义方,你们回去收拾一下,明日去白敏中那儿找些帮手,即刻赶赴东都,捉拿太庙盗案的一干贼人,朕看李德裕是没这个本事的,他只会敷衍了事补刻灵牌。你们去会同李德裕查获凶犯后立即押解回长安,朕要看看这背后的主谋之人是何许人也?”两个臣子领命称是,学士的身子抖得愈加的严重了。 皇帝摆手让四人退下,他重新拿起几案上的奏章翻看着,“白敏中,你先别走!”应着皇上的厉声呼喊白相赶忙转回来,“朕不是已经下诏让京城五品以上官员讨论了吗?怎么迟迟未见结论。你这个宰相是怎么当的?左谏议大夫张鹭又递上奏章,说朕因为旱灾而疏理被关押的囚犯本是件好事,可所赦免的死罪囚徒并没有冤情可昭雪,恐怕因此凶恶阴险而心存侥幸的罪犯常希望发生水旱灾害,因此寡人应该采纳此前马植的奏请。你办事怎么这么拖拉,自己拿去看!” 他把奏章摔给白敏中,白相诚惶诚恐地双手拾起不敢申辩,“传旨!开延英殿议事,招三省六部主事觐见。”李忱在前大步流星,白敏中像影子一般紧随其后,出紫宸殿向西面的延英殿而去。 第十二章 百丈层楼隐深树,飞甍正欲摩苍穹 翌日午后,义方北来,由朱雀门进了皇城,过太常寺和鸿胪寺,如约来到太极宫正南承天门外的尚书省。如果把京城东北方的大明宫比作大脑中枢的话,这里就是大唐的神经骨髓,使整个帝国在皇权的笼罩下充满勃勃生机。 再往北的西内太极宫自高宗摆驾大明宫以来,如今是少有喧闹,只有西侧的掖庭宫里的宫女们还有略微的人气,而东侧没有主人的东宫更是冷冷清清、死气沉沉。 这尚书省六部,吏、户、礼、兵、刑、工下设二十四司分领政务,各尽其责。 义方站在兵部大堂前,高墙望楼,壁垒森严,顿时肃然起敬,国之重器不可小觑。 “你,啊你,是不是,是不是,啊是不是,装?”义方猛然听到身后有人在质问他,回头观瞧是一位六旬开外的老官家,身穿紫衣的正三品大员。 义方赶紧解释,行礼拜见,“下官十方折冲府的都尉庄义方,拜见老官人。晚辈是来找兵部侍郎白敏中的,不知何处得罪了您老,在下不敢造次,没装。” 老官家乐了,“我,啊我没说你,装。老夫是说,你,啊你是庄小将军吧?你不认得,我?”义方这才听明白,原来他口吃。 “老人家,下官却是眼拙,不知您尊驾是哪位?”那人一笑置之,圆饼脸上放着油光,精神异常饱满,“老夫李固言,是,啊是这儿的,尚书。你找白,啊白敏中,他不在。”义方这才清楚,眼前的老官家就是素以敦厚率直、严谨有节、爱憎分明、疾恶如仇的户部、兵部两部尚书李固言。早听说他有口吃的毛病,还说他一谈论起国家大事立马言辞清晰,条理顺畅。 “小,啊小将军,我早就想去折中府,啊府拜访你,可你,总是在外抚慰各,啊各方乞丐,一,啊一直没有机会。没别的事,想,啊想请你教习我外孙子,他和,啊和他的小伙伴们不成气,不在太学好好读书,惹是生非,调,啊调皮捣蛋,这,啊这不,旬考一结束又不知道跑哪,啊哪儿去了?”老官家看义方谦虚地推辞着,便不见外地拍着对方的肩头,“你,啊你就别,见外啦,小,啊小将军的侠义威名是人所共知的,我,啊我外孙子就拜托你啦。卢商,你从宫里来呀?看见白,啊白相了吗?” 他向大门外走进来的一位高官喊着,老官家还不忘向义方解释着,“那位是中书侍,啊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卢商卢相公,为人很好的。你,啊你别小看这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名头,他俩虽是侍郎副职,可,啊可比我这正职的份量重。” 卢侍郎高高的个头、宽厚的肩膀让人看了有种与生俱来的信赖感,他走近了,和义方彼此点着头,打着招呼,他们是认得的,今天好像有些忧郁挂在方正的脸上。 “李尚书,我有事要和你说说,昨天晚上我一宿未睡。庄将军,你找白相啊?白相上午在政事堂来着,下午刚要回皇城尚书省,却被万岁招进紫宸殿了,去了有一个多时辰啦。”说着挽起义方,像回到自家一样欲入大堂,“先进大堂坐坐,兵部这儿你不常来吧?一会儿我和李尚书说完话,再领你四处走走。” 他们刚要迈步入内,从兵部院子的大门外敏捷地闪进一人,这人中等个子,消瘦的身材,不大的圆眼睛里射出坚毅的目光。“马啊植,你有事找我吗?”两部尚书李固言迎上去问。 中书侍郎卢商见到此人,怒气冲冲地甩袖扭头就走,似有势不两立的怨恨。 “李尚书您看,这至于吗?好像我抱着他家孩子跳井了似的。”来人对卢商的举动甚是不满。 “马植,只要咱是为国家为社稷,忠肝义胆,不藏私心,就不要瞻前顾后,顾及这个考虑那个。昨天皇上在延英殿招集三品正堂及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议事,肯定了你提出的谏言,把卢商和御史中丞封敖好一顿申饬,他心里有疙瘩解不开。马植呀,户部有什么事啦?我里面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处理,你看万岁给我派的两个侍郎副手,一个白敏中兼着刑部尚书,一个卢简辞带着工部尚书,没一个能指得上的,我们边走边说。” 他突然想起来提醒义方,离了正题却又结巴了,“庄,啊庄小英雄,你应该去刑部,白,啊白敏中回来了会去刑部的。”义方恍然明了,谢过后转身出了兵部。 出了兵部紧邻的院子就是刑部,尚书省六部又分吏、户、礼为左省,兵、刑、工为右省。义方刚进了院子,见刑部大堂前早有陈商和四个便衣精炼汉子候在那里,那四个汉子从精气神上就与众不同,为首的中年人,身背宝剑,外罩褐色真丝提花圆领襕袍,腰扎红色细缕绦带,又系革带鱼袋、玉佩等物。他头顶大檐帷帽,其檐下垂一丝网浅露,隐约是位眉目清朗,器宇轩昂的壮士。另外三人有高有矮,披挂不一,一样的是都有一双锐利的眼睛。 “庄将军。”陈商离着很远招呼道。待义方走到近前,礼部侍郎将双方加以介绍,原来这四个便衣官差是刑部属下六扇门的捕快,是刑部尚书白敏中专门为此次公干安排的帮手。 “白相公还没回来?”义方发问道。 “回来了!”真是禁不住念叨,白相大踏步地走进来,“都跟我进大堂,咱们慢慢说。” 这刑部大堂布置得咄咄逼人,绕过蓝天红日图案的大屏风,出大堂过穿堂,来到二堂,在正中木质的太师壁上绘画着一只下山觅食的吊睛猛虎。 白敏中让大家坐下,又唤过身后的随从,让他把一个黄色布褡裢放在桌上,“这里面是万岁让我转交给你们的,是一条调虎离山之计,让你们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说这是皇上特意为东都太庙献上的一份心意,只有宪宗之上的先祖才有资格受用,也就是用它把那个藏在暗处,敢于和朝廷、跟皇上叫板的贼人激出来,使其飞蛾扑火,自投罗网。”他解开来拿出锦匣,郑重地取出个墨玉香炉,正是紫宸殿里上香的那只,“这香炉也是极珍贵的,是汉武帝当年封禅泰山的遗物,你们带去吧,也许能助上一臂之力。” 六匹骏马飞奔在长安到洛阳的官道上,此时马蹄已经踏上了华州华阴县地界,那黄色褡裢背在义方的身上。 “孟官长,慢些走,陈侍郎吃不消啦!”他在马上向最前头的捕头喊道。 跑在头里的汉子勒住马缰,拨转回来,看着满脸淌汗的礼部侍郎咧嘴笑了,“侍郎,你看,不听我的吧!坐车多好,你们这些读书人骑马潇洒一下还成,赶这么远的路那可要遭罪呀。” 陈商抹了把汗水执拗地说:“还么的问题,在鸡仁山时也经常骑马,我三弟有一匹五花马,是祖上传下来的,很好驾驭的,我闲来无事山里山外地骑骑,说实话还真没走过这么远的路,我这屁股颠得跟木头似的。”六个人信马由缰缓缓地踱着。 “南面那山峦好高峻雄伟啊,是华山吧?”义方不敢肯定问了一句。 陈商这时也有雅兴去浏览身旁的风景了,“庄将军,那里正是西岳华山。西岳崚嶒竦处尊,诸峰罗立如儿孙。安得仙人九节杖,拄到玉女洗头盆。车箱入谷无归路,箭栝通天有一门。稍待西风凉冷后,高寻白帝问真源。” 他指着官道之南的一片庙宇说,“那里是金天王神祠,老百姓也叫它华山三郎庙,就是汉武帝所建的西岳庙。先帝玄宗来华山时受到山神的迎接礼敬,龙颜大悦封华山神为金天王,西岳庙也改为金天王神祠。早先的庙址不在这里,在山脚下,东汉末年恒帝嫌路远崎岖移到了这里。几位,别小看了这几步路,从这几步路就能预知国家的命运兴衰啊。” 望那神祠,百丈层楼隐深树,飞甍正欲摩苍穹,好大好气派,又相距不远,有人提议先去那里看看,顺便讨口水喝,歇歇脚。 几匹马下了官道,奔向南面的金天王神祠。越往前行越加感受到华山的陡峭巍峨、阳刚挺拔之势,山体远而望之若花状,倚天拔地,四面如屏。山岗如削出的一面坡,高数十丈,上面仅凿了几个足窝,两边又无树枝藤蔓可以攀援,登峰的人只有爬在岗石上,脚手并用学猕猴、狸猫才能曲折向上。土路上人迹稀少,青年人大多是挑战极限,登高猎奇的;而老人家们多是去庙里上香的善男信女。 但也有例外,就在前面走着两位老汉,白发苍苍,步履健硕,身背草药篓子,并未赶往前面的庙宇,轻盈地从叉路口斜向群山走去。 不知怎得一阵山风吹来,矮胖老人身负的篓带断裂,它顺着山路骨碌碌滚向后面。义方手疾眼快一个蹬里藏身式将其掠起,抖缰上前将篓子奉上,“老伯,这么大年纪还要上山采药啊?” 两位老爷子眉开眼笑地感谢着,矮胖的正忙乎着扎系带子,另一个瘦高的答话道:“没有,我们是结伴来爬山的,采药是顺带的事儿,这漫山遍野的珍贵药材也不能看着白白烂在土里呀。是吧,陶太白?” 那矮胖的已经重新背好了药篓,附和着说:“尹子虚,你说的是。登临天下的崇山雄川是我们哥俩的平生志愿,小伙子,有缘再见,我们先进华山峪了。” 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六个晚辈都赞叹老人家的毅力和心气。 “你们看,金天王派手下来欢迎我们了!”听侍郎欣喜地呼喊,众人扭头向庙宇的山墙处望去,十几只山猫倾巢而出,径直冲他们奔来。同行的小胖子捕快忙掏出食物投向它们,可猫咪警惕地避开了,分成左右两边慌慌张张地落荒而去。 “这是受了惊吓,是什么在追它们呀?”那投食的捕快边收起干粮,边四下搜索着。 “是它!这家伙在华山可不多见啊,庙里养的吗?”大家顺着孟捕头的声音去看,在一围石墙的后面探出颗圆圆的大脑壳,两只明亮的黑眼睛也在审视着来人,那是只毛发油亮的小黑熊,分外扎眼憨态可掬,像个懵懂的小孩子,左顾右盼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它吃力地翻出神祠的围墙,直立起身子扭动着胖乎乎的肢体,哼哼地喘着粗气,尾随着猫群追赶过去,它那憨态可掬的样子把几个人全给逗乐了。 整个院落坐北朝南,庙门正对着华山,几千株柏树一路延伸到山脚。大家在古祠外蔽日遮天的大柏树下拴好马匹,正要进入时,却从里面缓步走出个老道士,并且边走边自言自语,“无上天尊,孩子们怎么还没回来?可别出什么事呀,他外公可拿他当宝贝疙瘩啊。” 陈商走近跟前施礼道:“道长,打扰了。我们途经此地,想讨口水喝。” “慈悲,信众,谈不上打扰,无妨,无妨,快里面请。”道长打量着这六个人,从言谈气质上已猜出他们非是普通百姓。 “无上天尊,看几位不是普通的过路人,官人们这是要去哪儿呀?”老道士也是见多识广的人。 “噢,道长真的好眼力!我们是刑部公差去洛阳,为东都太庙送至尊香炉的,我跟你说你可不要传出去,这只香炉可是汉武帝当年封禅泰山的遗物,是当今皇上特意献上的一份心意,只有宪宗之上的先祖才有资格受用。”孟捕头还真没忘白相的叮嘱,绘声绘色地宣扬着。 “噢,哦,喔,是的,是的,嘘,机密。衙门里的事贫道还是懂的,我在家时曾做过华州刺史李固言的管家,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心里有数。” 陈商听他这么说便问:“你还做过李尚书家的管家,那更不是外人啦!李固言现在可是兵部、户部双料尚书,我们熟得很啊。” “慈悲,那是,那是,今非昔比了,老爷是官越做越大,但对我们这些故人仍然亲近如旧,我是那年他闺女出嫁清河卢家后出的家。”道士提起老主人,脸上浮现出自豪和骄傲的神情。 义方见这身穿蓝色得罗,高挽发髻,鹤发童颜的老者甚感亲近,不禁赞美道:“道长,真乃脱世离俗之人啊!” “慈悲,贫道不虚,看破红尘而已,什么都看淡啦。心与浮云去不还,心处并在有无间。狂风何事相摇荡,吹向南山又北山。” 陈商小声告诫道:“道长,好胆量,李治李季兰的诗也敢随便吟诵,那可是被德宗皇帝乱棍打死的大逆之人啊。” 老道士轻摆云扫不屑一顾地说:“无上天尊,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有容乃大,无欲则刚。我劝各位信众还是澹泊寡欲、抱诚守真些吧。” “真人!真人,不好了,那个独臂人在砸石碑呢。”匆匆奔来的小道士急迫地禀告道。 老道士责备地瞪了一眼这个身穿对襟绣花洞衣、下套灯笼裤的徒弟,“不懂规矩,坐如钟,站如松,慌什么?出家人要时刻修为自己的言行举止。他在砸什么石碑呀?你们把他拉开不就行啦。” “真人,刚开始他削断了块汉碑,几个师兄师弟就在拉,拉不住啊。你去看看吧,去晚了御制华山铭就要被毁了。”小道士无辜地申诉着。 “什么?毁了块汉碑,还要毁玄宗皇帝的华山铭碑!”急得老道士直跺脚,“孽障,我好心救了你,供你吃,管你住,你却恩将仇报,毁我宝贝,快跟我来。”大家皆因这突如其来的事件搞愣了,也跟在他身后一看究竟。 向南不远的通街上,已围观着许多香客, “您不能削平那字呀!” “这可是皇帝御制的镇祠之宝啊!” 圈子里有三、四个道士顾不上念诵无上天尊,左拖右拉着个身穿黑袍的独臂人。 “你们这是干什么?太小家子气啦。不就是写几个字吗?至于这样大动干戈的,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打你们,快撒手!”这人花白相间的长发,辫成粗粗的一束盘在头上,看模样也有五旬之上的年纪,衣裳虽是邋遢不正,可破损处缝补得认真仔细。 “慈悲,傻兄弟,你这是要贫道的命啊!这华山铭碑是玄宗皇帝封禅时亲自书写,御赐的镇祠之宝啊,损坏了是要掉脑袋的。” 细看跟前的石碑,通高五丈许,阔一丈有余,厚约四尺五,像一座小山,堪称天下碑之极致。碑铭刻着“高标赫日,半壁飞雨”,背面还有密密麻麻的阴文。 老道士看到不远处断为两截的古碑,和地上散乱丢弃的纸笔,伤心欲决地哀叹道:“造孽啊!好好的一块汉碑说打破就打破了,这可怎么好啊?” 独臂人满不在乎地安慰道人,“不虚老道,不就是块石碑吗?值得这样顿足捶胸的,我给你找个石匠再刻一块。” “慈悲,说得轻巧!你道这是普通的石碑呀,西岳华山庙碑,主书者是那位拆柯亭而雕笛,拾焦桐而刻琴的大文豪蔡邕,这碑上的汉隶方整、流丽、奇古,正变乖合,靡所不有,兼三者之长,当为汉隶第一品。贫道半年前把你从皇甫峪背出来,就是让你来毁我的宝贝吗?殿里随处摆宣纸,由你涂鸦;绝顶有得是石头,任你削刻。你却专挑这方瑰宝,痛煞我也。”老道士无比痛惜地怪罪着。 “绝顶,是绝顶!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我那些兄弟都死在那儿啦,都死了,死了。”被道士们按压的独臂人发狂地大喊着。 “真人!他又犯病了。” 那人还在狂叫,“师父你偏心,为什么把帮主之位传给师兄,还把师妹嫁给他,我哪一点比他差?偏心,偏心!彤彤,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只是违心地顺从父母之命。我有自己的空掌帮了,我的字写得也很好啊。” 几个人按他不住,老道士急忙掏出药丸塞进他的嘴里,“师父,我用一条胳膊还你的恩情,够了吧?你死得太早了,可惜,让你看看是我这铁袖无痕厉害,还是他马敏杰铁掌映山河高明?在北峰决战,我的空掌帮弟兄们不是孬种,各个是好样的,没有一个贪生怕死,全部玉碎峰顶,最后我和师兄对掌死搏,他把我震下悬崖,我那一铁袖也够他受的。嗯,嗯。” 可能是药力的作用,他的声音低沉了,闭上眼睛喃喃自语,“老姐姐,我这字不错呀,你怎么说我写的不好呢?还说我的字永远也上不了台面,我让你看看我也能写在石碑上。” 老道士悄声问弟子们,“什么老姐姐?哪里来的老姐姐?” 有知情的回禀,“刚才他像往常一样在这儿临摹练字,原本是好好的,可不知从哪儿冒出个老太婆,好事地看他的字,还说写得不好,登不上大雅之堂,他这才受刺激发疯,非要在碑上刻字,那汉碑就是被他抹了刻刻了抹地削断了。” “她人呢?” “好像往祠里去了。” 老道士气愤地吩咐道:“他这疯癫之症,勾起来就平复不了,就是有再多的麻痹药丸也无济于事。心病还需心上医,这心结不解开,他就永远拔不出来,我这几块石碑都得成碎石堆。带上他,我们进祠看看那多嘴多舌的老婆子。” 第十三章 谁知古是与今非,闲蹑青霞和翠微 众人鱼贯进到祠内,整个院落林木繁茂,山石嶙峋,饶有园林之趣。老道士一重殿一重殿地找着,来到香烟缭绕的主殿灏灵殿,大殿为琉璃瓦单檐歇山顶,坐落在宽广的凸型月台之上,气派宏伟,周围又环绕回廊,庄重紧凑。 方踏入主殿高高的门槛,小道士向神坛下指着,“真人,她在那儿。” 定睛观瞧西岳华山神白帝少昊的神像下站立着一位皱纹堆磊、年过古稀的老奶奶,她生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仰头看着那金天王,天王身服白素长袍,头戴太初九旒之冠,佩开天通真之印,脚踏白龙,背后彩绘仙官玉女四千之属。 “无上天尊,这位女善人,贫道不虚有一事相求。”然后他同她耳语一番。 “不成!我从来没骗过人,不能因为他破了我的原则,写得好就是好,写得差也不能滥竽充数,指鹿为马呀。我看他这病要想好,就得强烈地刺激他,让他彻底醒悟,一味地迁就不是好办法。”老太婆固执得像块顽石。 “慈悲,你这话说得不对,他这病是因为从北峰上摔下来,震坏了脑子,乱了心窍,你越刺激他越疯癫,要慢慢调养,或许有一天还能恢复,你得顺着他来。”老道士有板有眼地分析道。 老太婆不耐烦地敷衍说:“那好吧,你就顺着他来,让他慢慢恢复。我先走了,我的大德子跑哪儿去啦?” 老道强加阻拦,“你不能这么走了,那怎么行?这次发病是因你而起,解铃还需系铃人,你得负责呀。” “那我得怎样呢?要钱我没有,要我说慌我说不出口,要走你还拦着,难道你们也要把我同这神像一样打板供起来?”老太婆急了,执意不妥协。 老道士同样是不依不饶,“无上天尊,你这就不讲良心了,是你惹祸在先,能看着他这样疯狂下去吗?女善人,宁守善而死,不为恶而生。一毫之善,与人方便。一毫之恶,劝君莫作。” 义方已认出这位老婆婆是在潼关仗义救人的世外高人,“前辈,我们有缘再见啊,我知道您是悲天悯人的老人家,不能看着这位大叔这般遭罪吧。就是违心地说他写得好,也是出于好心救他脱离苦海,是积德行善,是善意的谎言。” “老姐姐,你在这里呀?快跟我走,我的字练成啦!能写在石碑上了。”独臂人看见了老太婆,猛地抢上来讨好地请求着。 老人家眉开眼笑地发现了人群里的义方,“小孩子,是你呀!你不是不来华山吗?怎么在这里啊?喔,你是来找我的吧?” 她拨开那疯子伸出的右手,不耐烦地对他说,“真麻烦,一句话就能刺激成这样!好,我看到了,你的字练得不错啦,可以登大雅之堂,流芳百世。” “是哈,我自己也这么认为。”这人的眼神不再张狂地光芒四射了,平和柔顺多了,坐到地上陷入遐想。 小道士们的紧张情绪如释重负地放松了,老道士很满意,连声念着慈悲,暗自庆幸逃过一劫,背着地上的人给老人家作揖感谢。 此时的老太婆的心思全在义方身上,一口一个小孩子地叫着,仔细询问着小孩子的意欲何为。 又是孟捕头心眼来得快,摆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把白相交代的话说了一遍,那声音恨不得传出二里地以外,招惹得殿里殿外的人们却步观望。 “嘘,机密。”祠主显出很小心的样子,急迫地提醒着官差,他又低头安慰着独臂人,“慈悲,道兄,这回感觉好多了吧?你说你,不是说好了在这祠中冥想反思的,你就好好留在这儿啦,清心寡欲,像贫道一样与世无争,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奢望。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善者不辩,辩者不善。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道士见那人沉默不语,嘴角微挑显出称心如意的样子,“慈悲,你听懂了其中的玄机了吗?道德经上还说,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你想通了吗?”他低下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 “想通了。”独臂人嘿嘿笑着,充满憧憬和期盼。 “无上天尊,说来听听。”老道好奇心勃发地问。 “我想这招铁袖无痕抹平那块大碑上的字,用铁掌功刻上荆襄铁掌帮第二任正宗帮主周世贵刻字为念。”说完他一跃而起左袖右掌比划着。 气得祠主吹胡子瞪眼睛,大声吩咐道:“快拿绳子来,把他捆好了,锁到后殿去,他这病好不了啦。” “大胆!看哪个敢锁我师叔?”呼啦啦从殿门外涌进二三十个黑衣大汉,一顺水的短衣短打,均赤手空拳,那雄壮气势震慑八方。 “大公子,老爷子他在那儿!”一个精瘦汉子在前引路,指着独臂老人。 “师叔唉,您让我好找啊!”这群人的头领三步并作两步地赶过来,他身材粗壮,年纪有三十岁的光景,浓眉大眼,脚下像打鼓一般,咚咚山响,在衣裳外面多了件宽大的黑色大氅,特别是那伸过来的双手看起来比别人的又大又厚。这群人无论长幼,皆外披粗股麻衣。 “师叔,我四处寻找你的下落,在这华山转悠好几天了,最后还是小弟打听到你在这金天王神祠里。” 老人翻着白眼反问道:“谁是你师叔?你是谁呀?” “我是周阡啊,怎么师叔你不认识我了?”壮汉吃惊地看着独臂人。 那老人呸地向他吐了口吐沫,鄙视地骂道:“什么舟千,舟万的,我也不坐船!我老人家是威震武林铁掌帮第二任正宗帮主,我的门人各个是武艺高强、丰神飘洒、器宇轩昂,哪儿像你们这些驴鳖虾兽,快闪到一旁,不要来烦我。” 壮汉还要苦苦地解释,但见那老人扬起空袖子做出欲抽状,吓得黑衣众人恐惧地向后躲闪。 “道兄何必如此呢?清心寡欲,神仙之地勿伤无辜。”老道士劝阻道。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给你这个面子。”老人扭转脸去不再理睬他们。 道士慢声对来人讲,“想必你们是他的子侄了,他现在这样已是万幸啦,从北峰一路摔下来,不成肉酱多亏他的功夫,又碰巧遇上我在悬崖上采药,一把将他揪住,否则你们就见不到他啦。”黑衣众人闻听纷纷下拜,感谢道长的搭救之恩。 “快快请起,举手之劳,贫道受不起如此大礼。”老道士双手相搀,“说到感谢,我和你们一样都得感谢那只小熊,别看它小,可救了你师叔和我的命啊。” 壮汉头领追问道:“是怎么回事?” 道长捋着长须讲述着,“我是在悬崖上扯住他的,可下落的力道太猛,连同我一起向下急坠,我心想救人不成还把自己搭进去了,这要是砸在地上必死无疑啦。可没曾想快到谷底时窜出个小熊,它似通人性,力气极大,横出双掌直推我们,卸去我们的坠力,这才侥幸得以生还。可惜你师叔头碰到岩石上,受了内伤,神智恍惚,时好时坏,我不放心,留他在祠里调养。他又迷上了摩崖石刻,整日在通街旁临摹练字。” “那只熊呢?”说话的是那苍老的老太婆,见她眉飞色舞地蹦跳起来,“那是我的大德子!我听人说皇甫峪上山便捷,就抄老路登岩,可它体大笨拙,就留在谷中等我,可等我回来它却不见了,我四下寻找它好几天。今天我心灰意冷才到你们祠里求神保佑,刚到祠前就遇上这位缺胳膊的怪人,问我他的字写得如何如何?我哪里有闲心看他的一手烂字呀。这回好啦,它在你这里。” 老道忙上前阻止,“无上天尊,女善信冷静,冷静,莫跳莫蹦,当心心脏,年岁大了,冲动不得。你那宝贝我养在院子里,好得很!”他立即吩咐小道士,“去把它带来。”大家都释怀大笑竟然有这种巧事。 小道士不大一会儿带着个小小道士走进来,那孩子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禀告说:“真人,您不是让我看着那小熊吗?我开始看得可认真呢,后来我来尿了,见它和猫咪玩得起劲,就离开了一会,回来它就不见啦。” “你个没用的东西,你满院子找了吗?”老道士满脸的笑容一扫而空,立起眉毛厉声喝斥着。“都找了,确实没有。”小小道士吓得泪花莹莹。 “小熊去哪儿啦?”大家在揣测之际。 孟捕头猛然想起大声说:“我们在路上看到那只熊了,它是翻墙出去的,向那边栽着古柏的山路上跑去啦。” 老道士眼睛一亮,自信地断言道:“华山峪!它进山了。” 天色已晚,陈侍郎和义方他们在祠中借宿不必细说。 用过斋饭,义方踱出屋子来到院中,此时明月初上,几颗明亮的星星点缀在夜空里。就听有人在哽咽哭泣,义方看清是老太婆抱着双膝,眼望大山,正暗自流泪。 “前辈,你又在想小熊啊?”不说还好,这一经提起那老太婆像个孩子似的抱头痛哭,伤心欲绝。 义方不知如何是好,暗自责怪自己多嘴,情急之下又冒出一句,“前辈,你不要太担心了,它是野兽,在山里是饿不着的。” 不料老太婆更加悲伤,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搐说:“它,它从小在我家养大,不,不吃野食,都是我和姐姐亲自喂养。”然后呜呜咽咽,抽搐得快要背过气去。 义方赶紧上前搀扶,拉着太婆的手好言相劝,不觉心里一动,这冰冷的小手怎么这般光滑细腻呢?但也是转瞬即逝,见老人极度难过的样子,男子汉的豪气油然而生,朗声说道:“前辈,我陪你上山去寻它回来!”太婆欢喜得搂住他的脖子。 踏着接连的梆子声两人出了神祠大门,通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两旁的店铺早已关门上板,熄灯歇业啦,好在老太婆破涕为笑不哭了,当义方看她时她总是报以羞涩的一笑。 向南走下去,借着皎洁的月光,远处的大山黑黝黝地神秘可怖,忽的从那玄宗皇帝的大碑后面转出一个黑影,似鬼魂般一倏即到,“老姐姐,小官人,你们去哪里呀?” 是那个独臂老人,他神秘兮兮地瞧着两人,突然一拍脑壳,“看我这脑袋,都被摔糊涂了,你们是去找小熊吧?带我一个,我还有好东西。”他转身回到碑后,拿了东西出来。 “前辈,你拿的是什么?” “火把,山里黑,用得上。”老家伙举起几束火把让义方看。 老太婆望了望石碑,又看了看独臂老人,“你是来刻字的?” “老姐姐真聪明,我是来刻字的,趁他们没注意我偷偷溜出来了,夜里人少好干活。你们再晚来一会,我那荆襄铁掌帮第二任正宗帮主周世贵的十三个字就刻上去啦。” 他回头向神祠大门望了望,“我们先进山找小熊,回来再刻字也不迟。” 老太婆心思缜密,眼珠一转问道:“不是十五个字吗?你怎么说是十三个呢?” “是十五个吗?”独臂老人捻着手指又算了一遍,“是十三个呀。”义方和老太婆这才发现他用右手数到五时,紧跟着左袖子动了一下。 走在华山的山路上是又黑暗又阴森,三个人虽是武功不凡,可四下都是悬崖峭壁,再好的武功也无法施展,还多亏有这几束火把照着脚下,摸索着涉溪越岭向上攀登。 三人正顺着盘山道搜索着,隐约从上面传来如泣如诉的琴声,“当心呀!那上面闹鬼。”独臂老人心有余悸地低声说。 “前辈,您怎么知道?您来过这里吗?”义方将信将疑地问。 老人指着上面漆黑的石屋,颤音胆怯地讲道,“十几天前,我带着空掌帮的弟兄夜里经过这里,借着火把的照亮看那石门上刻着毛女洞的字样,我还和他们开玩笑说,浑身长毛的女人不可爱。可没等我说完,一阵阴风吹来,火把全都灭了,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毛茸茸胖大大的围着我门身边徘徊,动作极快,在这人的脸上摸一把,在那人头上蹭一下。当我们重新点燃火把,大家全都变了样子,有脸上被涂得五颜六色的,有被鬼剔头的,有少眉毛缺半撇胡子的。可把我们气坏了,本来我们就是带着气上山的,一致同意抓住那怪物,弄死它。这时,前面的平台上响起琴声和鼓声,我们想它准在那里,应该是个人!谁见过野兽弹琴打鼓的。” “到底是人还是鬼呀?”老太婆下意识地抓紧义方的袖子。 “老姐姐,你害怕啦?嘿嘿,我们顺坡爬上去,在平台上先是远远地看到三点鬼火,一闪一闪的,挺瘆人,但我们人多不怕。走近了看清是香炉里香头的光亮,这就更放心啦,一定是人啊。三十几号会武功的大男人还有什么可怕的?我们就拿火把一照啊,你们猜怎么地了?” “怎么地了?”那一老一少同时问道。 “吓死人啦!两个绿毛怪物正坐在石头上盯着我们呢。那个胖大的长毛怪还拿起把笛子呜呜地吹着,那调子听起来起初还是清清爽爽的,可入迷后似山呼海啸,雪崩倾下,巨浪拍岸,顷刻间震得人五脏六腑乾坤挪位,头昏脑胀四肢瘫软,我们都跌倒在地就等着怪物来吃了。火把落地的余晖中那两个绿妖忽地一闪,从我们头顶飞过,径直进入石屋不见了。我们半天才缓过神来,再不敢造次,撒开腿快步离开。嗨,就是因为在这儿伤了元气,后来北峰决战中吃了大亏。” 这奇遇听得婆婆高度紧张,恨不得躲在义方的背后去,两只眼睛不住地向石屋窥探,“大叔!是这声音不?”一声尖叫是心底里的寒战。 “是,老姐姐,看把你吓的,都差辈了。你比我强,那天我都吓得叫奶奶啦。”老头子虽然也很害怕,可仍不忘调笑几句。 义方人小鬼大,并没有像他们那样恐惧,倒是激起了猎奇的欲望,“走,我们上去看看。” 独臂老人是亲眼目睹过的,摆动右手把头紧摇,“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我可不去送死啊,还想留下这条命和师兄争铁掌帮帮主呢。”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怎么说都不起来。 义方无奈,留下独臂老人在此等候,摸黑蹑手蹑脚地前行,还带着既怕得要死又好奇得要命的婆婆。 上了山坡,前面高台上真有三个亮点在呼闪呼闪地跳动着,“那是鬼火吧?” “那是香头。”义方拉紧冰凉的小手,生怕她一个踉跄摔下去。 “这琴声好凄惨啊,我害怕,咱们回去吧。”义方好是奇怪,原本苍老的声音怎么变成清脆的颤声了,还夹杂着欲哭的哀求。 “是够悲的,快到了,你看,那石头上坐着的是它们吧?”义方从腰间不由自主地抽出紫玉笛,攥在手里心中总算有些寄托。 婆婆见到黑暗中的影子,贴着义方更近了,“你看!真的不是人,是绿毛的妖怪。小孩子,我们运气太好了。今天不是两个,还有两个白毛的。”他俩蹲下身子屏住呼吸,生怕被妖怪发现。 “既然来了,就过来坐一坐吧。”寂静的夜空里划过女子清脆的招呼声。 相应的是这边的尖叫,“妈呀,女妖怪说话啦!” 义方手快,一把抓住拔腿要逃的老太婆,“既然来了,正好过去看看。” 待他俩怀着忐忑的心情靠上去时,义方的心首先落了地,那两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正是日前在叉道口遇见的那两位,曾拾起的药篓子还在他们脚边放着呢。 “小伙子别怕,快带你奶奶过来歇歇脚。”瘦高的老汉向里面挪出位置,见他们小心翼翼地坐下,便继续听那两人抚琴击鼓。 义方逐渐适应了这漆黑的环境,壮着胆子仔细端详,两个绿发及胸的怪人模样并不狰狞,男的胖墩墩的总是咧着嘴在笑,和蔼可亲;弹琴的女子更是楚楚动人,眉目清秀。 矮胖的老汉不声不响地把身旁的藤篓子递过来,“山果,刚摘的。”他意味深长地多看了婆婆几眼,不知为何马上低头忸怩地卷着衣角,却不甘心又偷偷地瞧过来。 一曲古乐在哀婉中嘎然而止,女子伤心地幽幽叹息,细语柔软地吟出,“谁知古是与今非,闲蹑青霞和翠微。箫管秦楼应寂寂,彩云空惹薜萝衣。” 瘦高老汉感慨地安慰着,“仙姑,莫要伤心,比起那些殉葬骊山的姐妹你是幸运多了,又遇高人指点,饥食松柏籽,渴饮清泉水,不食人间烟火,不与世俗相浊,纵身离地如青烟,扶摇弄琴醉人魂,传到你这代过着神仙的日子不是优哉游哉吗?可惜,这松籽将青丝染成绿髻。喂,陶太白,你说今日我们巧遇仙姑,真是不虚华山之行,下山后多采些松籽,即省粮食又染了头发,你说呢?” 他见矮胖老汉并未听他说话,正在朝婆婆那边眉来眼去,“太白,你听我讲话吗?老毛病又犯了。” “尹子虚,你说什么?”对方这才缓过神来,发觉同伴在和他说话,可朋友摇着头不说啦。 “古哥,再给客人们加些泉水,怕他们吃多了松籽油大上头。”男子捧着瓦罐挨个把杯子满上。 “咦,小鬼,你也会吹笛子吗?”绿发男子嘴角上翘得更高了,回头对女子新奇地说,“俏妹,这孩子也懂得音律。” “是吗?古哥。”她那好似会说话的美目,上下打量着义方,“这孩子骨骼俊朗,龙睛凤颈,略有伏羲之相,非等闲凡俗之辈,不知他的笛艺如何?孩子,你给我们吹上一曲好吗?”听得如此美誉,被夸赞的倒是没什么,他身边的婆婆却听得脸颊发热,心儿美滋滋的。 义方不是矫揉造作之人,爽朗地答应一试。一曲《梅花三弄》是他最得心应手的看家本领,曲调悠长,叠叠激荡,比几年前扬州夜泊时的技艺不知要强过多少。 瘦高的老汉带头赞许道:“好!曲子好,吹得也好。”绿发女子未出声,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咧嘴的男子可见是个直肠子,率真直爽的很,“吹得只能说是当阳桥头三声吼,唬唬平常人还过得去,可要是像赵子龙长板坡来个七进七出,豪气冲天,淋漓尽致,还差得远呢,尤其是你那二弄中误入了水调。” 他看义方有些困惑,和蔼地要过紫玉笛横在掌心里细看,不禁惊喜地连连咋舌,“噢,你这支笛子是杨玉环的紫玉笛吧?没想到它流落到你的手上。这是一支多情的笛子,张祜有诗云‘日映宫城雾半开,太真帘下畏人猜。黄翻绰指向西树,不信宁哥回马来’。” 琴旁的女子责怪他说:“古哥,不要在孩子面前学张祜胡说。” 叫做古哥的这回是放声大笑道:“俏妹说得对,张祜那是戏言,不可信,但这笛子却是极品,小鬼,我能借用吹一曲吗?” 看义方大方地点头,他毫不客气地持笛于唇边,运气输力,一支玉笛吹出千丝万缕、千差万别的情感,奔涌时像大海惊涛,柔婉时若流水缠绵,激扬处似鹰击翱翔,沉稳处如大山磐石。 他愈吹愈加感情投入,义方听出此人内力浑厚,正用意念和真气控制着气流舒展流畅,使聆听之人皆被困在旋律之中,其悲切则声泪俱下,其高亢则欣喜若狂。吹到得意处,男子竟然玩耍笛子旋转掌上,不用口鼻之气,全为随心所欲支配山风进出于笛管之中。 旁边的女子抚琴附和,一阴一阳,像两只飞燕比翼齐飞,高低顿挫,追逐衔接,绝无纰漏,恰到好处。 突然琴声出人意料地奏出一个破音,曲子即刻到此为止。“俏妹,你是怕我把这笛子吹破吗?” “古哥,你没听见百尺峡已经有石头滚下来了吗?还好,没有落到地上。你已经达到穿云破石的精妙之处了,再吹就要入破笛碎啦。” 男子将笛子交还给义方,“这可是难得的宝贝,这样的笛子应该不会入破的吧?” “古哥,俗话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这紫玉笛也会有瑕疵之处,你贯入真气若笛管不能承接圆满,必毁了这尤物。”那男子听她说得有理,投去钦佩爱恋的目光。 “小鬼,看你内力尚可,支配笛子注真行气应游刃有余,得心应手。切记,不要倾尽全力,以免毁了笛子。若他日能以笛音为防身利器,也不虚今夜巧遇。” 那一直腼腆的矮胖老汉欲说还羞,不吐不快地问道:“小伙子,你们深更半夜的要去哪里呀?” “我们进山来寻丢失的小熊。” 瘦高的老汉皱起了眉头,“华山这么大,山高谷深,夜黑风高,你们到哪里去找啊!” 义方刚要说我们尽力而为吧,矮胖的老汉抢着问:“小伙子,然后你们要去哪儿呢?” “去洛阳,有公务在身。”义方如实回答。 老汉偷眼瞄了婆婆一眼,“然后呢?” “然后,回长安交差。” “哦。”他若有所思地盘算起来。 绿发女子拨动琴弦,随口唱来,“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洛阳是个好地方,繁花迷眼,鱼龙混杂,孩子你要心明眼亮啊。”义方谢过好意,又问明上山之路就此告辞。 望着他们的背影,矮胖的老汉突然下定决心说:“子虚,我们先不去衡山啦,嵩山离得更近,先看看居于中央、左岱、右华,为天地之中的嵩山,还有那慕名已久的启母石,如何?” 瘦高的同伴摆出一副极为赞同的表情,凑近了补充道:“太白,此言极是。大禹的原配看不看不打紧,要不顺道再逛逛洛阳,牡丹花要开了,观赏的男男女女一定很多,指不定还能巧遇刚才的妹子。那正应了李禹锡那首‘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再促成一段姻缘佳话,岂不最好?”多亏此时月亮藏到了云层里,天黑得让人眼拙,否则你若看清那矮胖老汉的脸啊,红得像新娘子的盖头一般。 第十四章 回声阵阵自得意,失忆有忆捋不直 前面是不尽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做着同样的动作,随着山势的抬高,山里的气温更加阴冷了。 不光要小心翼翼地攀登,还要不时地大声呼喊着,“大德子!”这是婆婆的声音。义方也学着这样喊,可总感到像是在喊大师兄,而且特没有礼貌,还勾起对往事的回忆。 走到一处谷中的平地,三面被群山环抱,“喊累了,不喊大德子啦!”独臂的周世贵抱怨说,“应该换换别的试试,小熊!小熊你在哪里?”说来邪性,这么一喊,像远山的回应,从前面的峰峦间同样传来“小熊!小熊你在哪里?”的呼喊声。 周老头甚是自豪,“看我这气力,这回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是一般习武之人无法可比的。我若是成为铁掌帮帮主,哼,不仅仅是映山河,那绝对是照天地。马老鬼要在东峰仙掌崖刻上铁掌映山河,我呸,我让他扬威立万,连夜我们就上了北峰,等他们一到便围而歼之,可惜我们人手少又受了惊吓,反被人家连窝端了,不说这些丧气的事啦。喔!小熊你在哪里?” 真不是自夸自擂,山峰间连续回应着,“喔!小熊你在哪里?” 婆婆不甘示弱也放声喊出,“喔!大德子你在哪里?”可喊完后无半点回音。 “老姐姐,不是我夸口,女人的气力就是差劲,啸傲之功是男人天生固有的,女人就会斗嘴尖叫。就说走夜路吧,不光是胆量,就是体力你们女人也不行。还有这功夫,我不是顾及耗费内力,这火把是不需要的,用我这铁掌运功之光就可以照亮道路,你看。”他真的运动内力蕴蓄于右掌,掌心逐渐由暗变亮,似有一团火焰燃烧跳跃。“怎么样?不错吧!”他收起架势,挺胸抬头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这样也没忘记呼喊小熊。 从漆黑的夜幕里钻出一人,他体格健硕,大耳有轮,翻着厚厚的嘴唇,唇边的胡须才萌生出浅浅的轮廓,是个高大的后生。“大叔,老奶奶,你们看见一个又瘦又矮,黑不溜秋的学生了吗?” 老头子咧嘴笑了,“我长得很年轻嘛,小伙子你说什么黑不溜秋?黑不溜秋是什么东西?” “黑不溜秋,就是人长得曲不留秋得黑。你们见过他吗?那货还是个杠头儿。” “什么杠头儿?杠头儿是什么?”独臂老人刚搞明白小伙子是在找个皮肤很黑的同伴,又被杠头儿这词儿给弄糊涂了。 “叔儿,杠头儿就是爱和别人抬杠。大奎他父亲是将军,天南地北地镇边,他从小就过着漂泊的日子,嘴里指不定跑出哪儿地方的方言。”从后面又上来一个大高个子,瘦高瘦高的,仅是他那张脸就比别人长半尺,虽然个子高却未脱孩子气。 “程杰,你起开!咯叨个啥?”大块头不耐烦地一把推开瘦子。 “你俩在这儿耽搁什么?还不快去找,裴烈是顺着千尺幢滚下去的,滚得再远也该见到了。大奎、程杰,你们再四下找一找,是不是掉到草窠里啦。”发命令的是个沉稳的男孩子,身量适中,步伐矫健,谈不上英俊,但有着成熟的韵味。 “龙哥,这黑灯瞎火的,他又长得瘦小枯干,从那么老高的山上轱辘下来,没准轱辘回金天王神祠去啦。”大快头咧开大嘴叉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郭大奎!你还有心思笑得出来,我们都快急死了。” “麦子,就得你说他。”严厉斥责他的是翩翩而来的两个妙龄少女。 其中之一的粉衣姑娘,像花蕾一样团团的小脸,五官精致得似宝石般晶莹剔透,身形紧凑得妩媚动人,她指着大快头埋怨道:“都怨你,不是你在百尺峡上大呼小叫,我怎能一脚踏空?裴烈也不会为了扶我坠下山去。他现在生死未卜,你还笑!” 另一位花衣姑娘上前踢了他一脚,这孩子生得干净利落,白白嫩嫩好似临水的茭白,骨子里透出侠义豪放之气。 “黑齿云雀,你干啥踢我?你一天总打我。” 花衣姑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打你,打你都是轻的,整天仗着膘肥体壮,看不起这个,欺负那个,可到了关键的时候却像个娘们,大呼小叫的,你刚才在百尺峡没吓得尿裤子呀?” 大块头不服气地辩解着,“谁遇上谁知道!磨盘大的石头从天而降,直接砸向你脑瓜顶,说不害怕那是瞎胡扯。万幸啊,真是我福大命大造化大,就差那么一丁点,却被两侧的石壁卡住了,吓得我出了一身的冷汗。你们说,我能不喊吗?” 坐在他身边的大长脸苦闷地嘟囔着,“你们就别吵啦!找裴烈要紧。如果找不到他,明天我们回不去太学,那后果你们想了吗?杨老爷子不得把我们除名啊?” 豪放女双手叉腰仗义地说:“你们三个先回去,旬假有限,别耽误课程,我和王麦儿留下寻找他,反正我们也不用上学,裴烈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被开除是早晚的事。” 那边的大块头用手捅了一下男孩子,“龙哥,这夜里太凉,三勒浆还有吗?让我喝点暖和暖和。” “哪儿还有啊,都在裴烈的褡裢里,你想喝?好啊,咱们一起再找裴烈吧。”他催促着几个人继续向山下找去。五个人边走边喊,“喔!小熊你在哪里?” “这就是你的回声啊!各个声调都有,真是此起彼伏,经久不息,是神仙都无法可比的呀。”婆婆对独臂老人调侃道。 老人也是哭笑不得地看着这几个宝贝儿,“你们要找的朋友叫小熊啊?” “啊!叔儿,他大名是裴烈,在太学我们都管他叫小熊。”正经过他身旁的大高个子回答着。 沉稳的男孩子端详着他们三个,思考后说:“刚才喊小熊的是你们吧?我还以为是不虚道长派人进山接我们来的。真的巧了,你们的朋友也叫小熊啊?” 义方从第一眼看到这孩子就甚是喜爱,“小兄弟,我们进山也是找小熊的,可那是我们养的真熊,你从上面下来看见一只黑色的小熊了吗?” 孩子认真回想后答复道:“没有,肯定前面没有,回心石再往上就是陡峭的石壁了,往上攀登的石窝子只能放下小半个脚,就是人想爬上去都吃力,更何况是个熊呢。我看它不在前面,你们还是在山下找找吧。” 三个人交换着眼神,认为这孩子说得有理,便跟在孩子们的后面下山了,老太婆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喔!师叔,你在哪里?” “喔!铁袖无痕,你在哪儿呢?” “喔噢!周世贵你在哪里?” 从毛女洞前的盘山道上传来一声声的呼喊。 前面走的大块头闻听笑了,“今天晚上这华山里真是热闹,老老小小,人和畜生,捉起迷藏来了。这么黑的夜,还是什么师叔,一大把年纪啦还出来瞎折腾啥呀?八成他也是出来找人的,是媳妇跟别人跑啦?”然后是肆无忌惮地怪笑。 花衣姑娘抬手打了他后脑勺一下,娇蛮地骂他,“死大奎,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走在后面的老人只顾听大奎污言秽语了,气不打一处来地赞同道:“对!打他,满口的不是人话。” 他一不留神脚下一滑,咣当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脑袋实实惠惠地磕在山石上,“哎呦,疼死我了。”他揉着脑门上的筋包,义方和孩子们关心地围上来,查看他伤得如何。 “你们都是谁呀?我怎么和你们在一起?这是北峰吗?马老鬼他们上来了吗?”老人似乎变了一个人,像是位正要指挥作战的将军,“是谁把你们这些生瓜蛋子招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们,其他的人呢?好啦,天快亮了,都藏好!一会儿他们上来时大家一起动手,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 “喔!师叔,你在哪里?” “喔!铁袖无痕,你在哪儿呢?” “喔噢!周世贵你在哪里?” 山路上的呼喊声越来越近了。 呼啦啦从山下涌上来二三十个黑衣大汉,一顺水的短衣短打,均赤手空拳,那雄壮气势震慑八方。 他们的头领三步并作两步地赶过来,他身材粗壮,年纪有三十岁的光景,浓眉大眼,脚下像打鼓一般,咚咚山响,在衣裳外面多了件宽大的黑色大氅,特别是那双伸过来的双手看起来比别人的又大又厚。这群人无论长幼,皆外披粗股麻衣。 “周阡!你小子带着这些人是打前站的吗?你师父马老鬼可是在后面吗?你不是当年在我跟前说脱裤子就脱裤子,说拉屎就拉屎的小屁孩了,也是个成年人啦,是非曲直也应该分辨的清。论武功论修为,我才是威震武林铁掌帮第二任正宗帮主,我才能光大门庭,笑傲武林。你来看,我空掌帮的门人各个是武艺高强、丰神飘洒、器宇轩昂,你们这些驴鳖虾兽,伪铁掌帮的乌合之众趁早让出铁掌峰,还我祖业归顺正统。”见那老人扬起空袖子做出欲抽状,吓得黑衣众人恐惧地向后躲闪,“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我不跟你们后辈计较,怨有头债有主,把你师父叫上来,这北峰就是我们一决雌雄之地。周阡,你师叔我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你也算是帮里晚辈中的佼佼者,等我将本帮壮大之后将传位给你,老夫将在这华山顶上盖几间石屋和彤彤颐养天年,将你师父押在那天井处,把守关隘不放一人上山,这华山就是我们铁掌帮的私产,老夫还要在东峰仙掌崖刻上铁掌映天地。” 然后他是纵情狂笑,可那头领是放声大哭,“怎么啦?周阡,没出息的东西,传个位给你你就激动成这样,你嚎什么?”老人此时注意到,这群徒子徒孙装束衣着的异样,他焦急万分地问周阡,“阡儿,你们怎么都穿着斩榱,齐榱之服,是为谁带孝啊?难道是我师妹出事了,彤彤怎么啦?你快说!” 周阡哽噎地说:“师叔,我师父没了。是中了你的铁袖无痕震破心肺而死。” 听师侄这么说,老人长出了一口气,心情复杂地讲:“你师父死了?你们这是向我报仇来的吧?来吧!凭你们几个毛孩子,老夫真没放在眼里。你师父因我而死,也不怨,铁掌帮所有的好东西他都得到了,在北峰他不是一掌把我打下山顶吗?多亏我功夫好,捡了这条命,否则我们俩正在黄泉路上决斗呢。” 老人心里一颤,闪念道不是还没开始决斗吗?怎么会被一掌打下山顶呢?可不容他多想,随时做好殊死相搏的准备。 事情出乎意料,师侄擦去眼泪,双膝跪倒,“师叔,我师父从来也没把您当做敌人,您别总往坏处想,他临终时嘱咐我来找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吩咐我如果你活着,迎请您回铁掌峰主持大局;如果你有不测,把你们师兄弟埋在一起。” 这感人的述说,使在场的人都不禁泛起泪花,老人也不例外,二十几年的恩恩怨怨,孰是孰非?人人心里都有杆称,不言自明,只是心里总是拧不过这股劲,绕不开这段弯。 “师叔!我师娘她老人家也没了。” 老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觉得五雷轰顶,他向前趔趄了几步,不是周阡及时搀扶必定倒在地上。 “阡儿,你师娘不是身体很好吗?怎么突然就没啦!” 周阡又是泪流满面,“师叔,我师父抬回荆襄的第二天就故去了,烧一七的头一天师娘吞金自尽啦,她此前一直和我们说,我师父是她的最爱,不能让他孤零零地一个人上路。” “她是这么说的?彤彤啊,你是选在望日和师兄一起走啦,是我逼死你的。阡儿,师叔我对不住他们两个呀,就为了执这口气,不值啊!我也不活啦。”他举起孤掌就要往天门穴上拍去。 大家一起上前扯住不放,是百般劝慰消去他轻生之念,尤其是师侄周阡哭得像个泪人,哐哐地磕头相求,“师叔,师叔,我师父说这铁掌帮今后就指望您啦,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办啊?” 老头子此时已是万念俱灰,“我这辈子活得太自私了,师父、师兄、师妹,就连你们这些小辈们我都有愧啊,铁掌峰我是没脸回去了。好!师兄、师妹,既然现在只能由我主持大局,我今天就做件有意义的事。我命令,铁掌帮所有人等全都跪下。” 他盘腿坐在山石之上,眼前跪满鸦雀无声的徒众,阵阵吹来的山风夹带着清新的松涛之声,呼呼作响从头顶掠过。“老夫周世贵,铁掌帮第二代不孝弟子,今谨遵第二代帮主马敏杰嘱托,主持本帮授位仪式。我命令第三代弟子周阡,从即日起接掌铁掌帮,为第三代帮主,扶正去邪,光大本帮。”周阡抹去泪水,郑重地接受帮众的参拜。 众人下得山来,此时天光放亮,在神祠前老人催促铁掌帮的人早回荆襄料理后事,余下的进了祠内。 “无上天尊,小祖宗们,你们可回来了,贫道这一晚上也没睡踏实啊。怎么好像少了一个?”老道士披着道袍从大殿里迎出来,“女善信,道兄,大官人,你们这是去哪儿啦?大半夜的不睡觉。不好!道兄,八成你是到通街凿石碑去啦?”道长一脸惊悚,额头上吓得见了汗珠子。 独臂老人却是一脸的茫然,掉头看着老太婆和义方,“这个老道是谁呀?他看起来和我们很熟哟,他说的凿石碑是怎么回事?” “啊!道兄,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呀,我,不虚真人。”道士将从北峰搭救到玄宗大碑的经过详叙了一遍。 老人半信半疑地向义方望去,“老前辈,是真的。”义方加以补充给予肯定。 “慈悲,道兄,你的失忆之症好了,真的是可喜可贺呀!”道士发自肺腑地为他高兴。 “谢谢道长的相救之恩,我们不再打扰贵宝地啦,空掌帮就剩下我们几个人,老的老,小的小。老夫决定从现在起退出江湖,解散空掌帮,老姐姐你送这些孩子各自回乡,小伙子,你同老夫走,做我的徒弟,我要把毕生所学传授于你,你们意下如何?” 他本以为这几个手下会领命谢恩,可那老太婆扭脸嗤之以鼻,“无聊。” 几个孩子是嬉皮笑脸,交头接耳,大块头最是快言快语,“大叔,你是在山上摔迷瞪了吧?什么空掌帮,我们是京城太学的学生。”义方又详详细细地给老人解释。 独臂老人听到这些震惊曲折的经历,木呆呆失魂落魄地杵在那里,“道兄,我要出家,我什么都没了,今天才懂了什么叫心灰意冷。我哪儿也不去啦,就在你这祠里住,什么活我都愿意干。我记起来了,好像门前有个大石碑还没削平呢。” 老道士慌了,双手和脑袋齐摇,一时间想说一千个不可以、一万个不同意。 第十五章 风吹紫荆树下客,笑谈九酝春盎然 一个要出家脱俗,一个就推诿不留,正闹得不亦乐乎。殿门“咣当”顿开,有人纵身而入,跳进个黑黑瘦瘦的小子来,他挥舞着皮囊向外吆喝道:“憨怂,猜哪达?” 随着他的召唤从门口探进颗圆圆的大脑壳,两只明亮的黑眼珠在审视着殿里的一切,那是只毛发油亮的小黑熊,分外扎眼憨态可掬,像个懵懂的小孩子,左顾右盼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但此时的它好像眼神有些呆滞,晃晃荡荡地似喝醉了酒。 “灶户泽,脚底下的门槛,进来,作揖,作揖给你酒喝,这三勒浆可是皇上为国子监特供的。” 那小熊眼睛直勾勾盯住了酒囊,摆动脑袋跟了进来,它还真听话,连连作揖,“张嘴,饿再给泥一口。”黑小子坏笑着拔去塞子往它嘴里倒酒。 “住手!臭孩子,你把它灌醉啦。”不用看,是老太婆的一声断喝。 “饿滴摸啊,走社?吓死饿啦。”黑小子被吓得一缩脖子。 “大德子,过来!你跑哪儿去了?你受没受人欺负啊?” 小熊也看到了主人,四肢着地跑上前,向老太婆扑着。 “裴烈,你摔得怎么样?伤着没有?”同伴们呼啦围住他问长问短,黑小子像是个立功的英雄。 “木事,就擦破点皮,滚到草窠里睡了一觉,醒了见不到你们,往这来的娄设遇见了它。不说了反正,你们也没事?这就好。” 大块头一把抓过他手里的酒囊,使劲地摇了摇,“三勒酒全败乎光啦!你小子也不说给我剩点。” 黑小子嬉皮笑脸地向那边努努嘴,“全给它喝了,没有酒它也不跟饿走啊。”孩子们于是一阵哄笑。 除了黑小子,五个孩子也对小熊产生了兴趣,女孩子掏出阿月混子喂它吃,那小熊可能是喝高了,站在地中间见谁给谁作揖,只气得主人拍打着它的大脑袋。 黑小子被晒在一旁,自感没趣,往神坛下的蒲团上一躺,眼望神像自言自语道:“再睡一觉,天亮了就开斋饭了。华山三娘,先在梦里给饿送个大馍吃吃。” 大长脸颓丧地一屁股坐在另一个蒲团上,“小熊,你还有心吃饭,就是现在动身也赶不上早点卯了,等着回太学杨老头处治我们吧。” 裴烈一轱辘爬起来,极力反对道:“不吃饭就走?泥们走,饿可不走,泥们回去还能有午饭补上,饿可是得饿上一整天。饿血吃完饭再走,米有大不了的,大家不要怕杨丫丫,他还能把饿们都开除啊?” 大块头也凑过来蹲在裴烈的面前,不留情面地数落他,“小熊,谁让你考个零蛋的,杨老爷子停了你的公膳,饭没得吃,三勒浆没得喝,整天蹭我们的,拖累大家。要是脑子不好使,咱就别学啦,在家干点啥不好,耽误这闲工夫。” “泥好,饿滴摸啊!不就是这回季考得个二分及格嘛,你那及格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 “你说明白,我那及格有问题吗?” “嗤,有没有问题,全务本坊里的人都知道,国子监沈直讲是泥姨父,就泥这智商,上次年考还能得个三分通晓。人家龙哥那才是真才实学,样样通晓,人家马上要从太学补入国子学啦。” 大块头被揭了老底,气得是脸红脖子粗,“你好!就像个大傻子,整天不是吃就是睡,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趁早回家吧,省得你那两个叔叔总被杨老头召见,我都替你丢人。”你一言他一语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沉稳的男孩子听见他们的吵嚷声回过身来,不偏不倚地指正他们,“你们是不是没事闲得慌,是三勒浆喝多了吧。朋友之间应该相互理解,相互鼓励;就算是普通同学,也要互相尊重,彼此团结。” “龙哥说得对,你们因为是男孩子才有机会进太学,我和云雀想进还进不得呢,你们啊,一点都不知道珍惜。” “梆、梆、梆、梆梆”清脆的梆子声打破了神祠的宁静,新的一天开始了。 “怎么这般热闹啊?”陈商从外面春风满面地走进来,“我当是谁?是你们几个淘气包呀!” “陈叔叔!”六个孩子见是陈商都兴高采烈地围拢上去,礼部侍郎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 “楚龙,昨天还和你外公说起你,旬考一结束就没了影子,出京这么远也不告诉家里一声,多让人担心啊。”说得沉稳的男孩子羞愧地低下头。 “你们刚才在争论什么呢?那么大声。”陈商和蔼可亲地问着孩子们。 大块头和黑小子还蹩着劲,一言不发瞪着对方,大长脸左顾顾,右盼盼,还是把刚才的争执说了出来。 “你们这两个小鬼呀,太幼稚啦,为这个值当吗?不是叔叔说你们,遇事要成熟,不要什么话拿起来就说,这一点楚龙就比你们强。” 大块头不服气地指着沉稳的男孩子,“陈叔,你说他呀。谁能和他比,九岁了还不能说话,一张嘴就把他姥爷吓了一大跳,那是个邪乎人。”知道其中详情的人都抿嘴笑了。 “晓得,昔有楚庄王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咱楚飞是九年不鸣,更是不同凡响。”陈商一本正经地出着主意,“回京晚了不怕,如实说明裴烈舍己救人的英勇事迹,还有你们是如何团结友爱,满山遍野地搭救他,他还做好事帮老婆婆找回可爱的小熊,这些都可以说,我相信杨敬之老爷子会理解原谅你们的。” 黑小子无奈苦闷地问道:“那,要是杨丫丫米有理解原谅饿们呢?” 陈商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信心满满地告之,“不理解!那你就说是陈商说的,你救的那只熊是折中将军庄义方的。” “庄义方,庄将军在哪儿呢?”几个孩子看上去是熟悉这个名字的,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锁定在义方身上,“是他!庄大哥,我们老早就想拜您为师啦。”大家欢喜地手舞足蹈,这个扯着他的袍子,那个拉着他的袖子,尤其是那个沉稳的孩子细说着他外公是如何如何敬重将军,是怎样急迫地让他向将军学习。 义方真诚地听着他们的孩子话,鼓励他们,激发他们,特别亲切地看着郭大奎和裴烈,“我可不喜欢不团结,小心眼,记仇的孩子呦。”两个孩子彼此看着对方,冰释前嫌,扑哧笑了。 上早坛功课的钟板响了,天已全亮,孩子们顾不得吃饭,套好寄存在祠里的车子,一溜烟地奔向北边的官道。 临行前黑小子裴烈摸着小熊的大脑袋,“小熊,可别让老奶奶再把你目噢。”小熊一见他揖作的更欢了。 斋饭后,大家回屋整理行装就此登程。不虚真人和老婆婆一直将他们送出神祠,恋恋不舍地来到通街上,婆婆本想随他们同去洛阳的,无奈小熊被三勒浆撂倒了,正呼呼大睡不知何时能醒。但她已向义方问得清楚,约好了来日追上。 公差们的背影就是翘着脚也看不见了,老道士早就返回祠里去啦,婆婆不开心地低头往回走。 “老姐姐,老姐姐,你来,你过来。”玄宗的大石碑后伸出个盘着大辫子的脑袋,婆婆不情愿地靠过去,“老姐姐,你看我临摹的字写得如何?” 老太婆撇了一眼地上的宣纸,“不怎么样,上不了台面,登不上大雅之堂。”听她这么评论自己,那独臂老人顿时急了,气急败坏地四下里寻觅着,“那块石碑呢,我记得这里有块汉碑呀!哪儿去了?” 离他不远处藏着个小小道士,寸步不离地监视着他,这时跑过来拦阻道:“道兄,你要干什么,又要砸石碑呀?” “我记得这里原本有块汉碑来着,唉,怎么不见啦?”独臂人前后左右活动的范围更大了。 小小道士紧张地大喊道:“快来人啊!他又要砸石碑啦。” 先放下这边的混乱不说,那老婆婆早就走远了,此时已来到神祠大门口,从西面扬尘滚滚地来了一驾大马车,车夫吁的一声长音勒住了缰绳。 从车上慢吞吞地爬下来个穿戴讲究的老家人,他身后的帘子内传出苍老的声音,“龙安,你进去速速讨些水来,额们不能再耽搁啦。” “是,老爷。”仆人答应着,看了一眼向他们张望的老太婆。 等下人进了祠内,轿帘一挑从里面钻出个老人来,那是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家,个子不高,花白的胡须,胖得富贵慈祥,他在车夫的搀扶下落了地,在车子旁来回踱步,伸展腰身活动筋骨。 他一眼看见祠门口的婆婆,便笑呵呵地走近了问道:“你是?哦,是个大妹子,你这是来进香的呀?” 婆婆报以微笑,“不是,是途经这里,正等着我的宠物睡醒了好上路。” 老人家理解地笑道:”大妹子,你可真有爱心,小猫小狗的还等它睡醒再走,呵呵,一看你就是个有菩萨心肠的人儿啊。” 婆婆没接他的话茬唠下去,很随便地问他:“老人家,你这是上哪儿呀?经过这神祠也不进去拜一拜。” 老人家显出忧心忡忡的样子,“有急事,顾不上了,还要赶去东都洛阳。” “噢,你要去洛阳,我也正要前往,能不能方便捎带上我。” 对方是和蔼亲切,满口答应,老婆婆自是感激的很,一个劲地说着祝福话,“老人家,我还有个宠物,怕不方便吧?” “大妹子,你太客气啦,出家在外就要与人方便。顺路捎个脚,举手之劳,额这车里够大,就是装头牛都成,快去抱来吧,额们还急着赶路咧。” 婆婆诚恳地说明,“没有牛那么大,比小猫小狗大些。”她高兴得转身就跑,两只胳膊向两边伸展着,像三月里半空中飘逸的纸鸢。 老人家眯起眼睛自豪地说:“大妹子,老夫柳公权,虽然年过古稀,额上了岁数,耳也背了,眼也花了,几年前额这脚还不利落了呢,可额这双手却麻利得很啊,真应了那句话用进废退呀。大妹子,你怎么不说话?怎么走啦?” 不多时,仆人龙安拿着水囊回来了,他扶着主人上了车,正欲吩咐车夫启动。 “等等,额还有个客人一同去东都。”老爷子拦住了龙安。 “老爷,我们这次是偷着出京的,还有重要的事要办,怎能搭乘陌生人呢?” “额心里有数,天不是没塌下来吗?一个孤老婆子只身去洛阳怪辛苦的,额刚才已经答应人家了,不好食言,等她来了,你就不要再说话啦。” 片刻,婆婆带着她的宠物一扭一扭地爬上车,龙安见了身子一颤,下意识地向里急躲腾出位置,还不忘与婆婆打着招呼,“妈呀,是这家伙呀!” 婆婆让宠物靠外面蹲下,那小家伙倒是听话乖巧,不声不响地呆在那里。 “龙安,是大妹子吧?人家没那么老啦。大妹子,你这宠物的个头不小啊!这个头长得像个小孩子似的,不用说你待它很好,真是个有菩萨心肠的人儿啊。” 再说义方他们,放开脚力一路直奔洛阳,过潼关,渡孟水,入河清县,眼看得横水驿那恢弘的楼堂馆所,再往前面去就是东都洛阳。 进入横水驿站,出示转牒,用了客饭,驿卒暗自纳闷,这位侍郎一不驾车马,二不用差役,风尘仆仆,轻装简行,还真头一次看见。 饭后六个人暂作休息,让驿卒去马厩更换马匹,大家在正厅里候着等待赶路。 再说这驿站之外,大门旁有株大紫荆树像一把撑开的大伞,花期刚过枝条上又萌生出嫩嫩的叶子,树下席地而坐着两位老人,盘腿在平铺的垫子上用着午餐,身左依着树干拴着两头驴子。 “风吹紫荆树,色与暮庭春。”其中高大俊朗的老者偶尔抬头看着过往的行人,大声地夸赞着,“崔涯老弟呀,在这树下进餐可比去那驿站强多了。风风凉凉的,人来人往的多好。这回你岳父气也消了,老婆也回家啦,没了烦心事,我们两个趁这春暖花开之际,去京城里走一走,看望看望几位老朋友,岂不快哉?” 对面消瘦清秀的长者拿出一个小陶罐,打开来示意朋友品尝。对方用箸拨弄着,“什捂拔嗦,哦,扬州酱菜。” “来哦,老东瓜,尝尝这乳黄瓜、宝塔菜、莱菔子头、嫩生姜、甜酱瓜、香心菜,呱呱叫。顺!” 高大俊朗的老者也拿起身边的瓷瓶子,分别给两个人的泥碗里斟满,“你也品品我这酒。” 长者端起碗来呷了一小口,咂巴嘴点头道:“哎呦喂,乖乖龙地咚,呱呱叫!” 老者自豪地仰脸笑了,“好酒吧?这是九酝春酒,亳州减店集天下名井酿制的好酒嘞。你闻这酒,喷鼻子香啊。” 他话音未落,只听马嘶人喊地过来了一群军士,为首的是员武将,那彪悍之人大咧咧地嘻哈道:“什么酒这么香?嗯,本将军我提鼻一闻,曹孟德他老家的九酝春酒吧!” 待他勒住缰绳,早有手下卫士四肢匍匐在地跪于马下,将军甩蹬离鞍,踩着卫士的后背稳稳下来,并将一杆大戟拋于随从。 “老二位好悠闲啊!在这儿喝着老酒,吃着小菜,风吹不着,太阳晒不着的,不赖嘛。你们喝的是亳州的九酝春酒吧?不知二位是哪方神圣,这是路过啊,还是本地人呀?” 两人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见他长得的确魁伟,都快成四方形的肉墩子啦,秃眉毛,柳条眼,眼珠子仅露出一丝细线,在厚厚的眼皮后面不知在算计着什么。尤其是他颌下的那部短钢髯,让人担心能从牛皮一样的脸颊上钻出来是多么的不容易,两位老人从心里往外地看他不顺眼。 “是九酝春酒。”老者将碗里剩下的一口一饮而尽。将军骄傲地回身证实着自己的见多识广,“你们看看,本将军说得没错吧!我喝过的酒呀就像你们喝过的水,不管什么样的酒从我鼻子下一过,怎么样?都逃不过本将军的法眼。” 跟班的校尉们齐声恭维着,“那是!大帅您是谁呀?二郎神在世,脑门上长着能辨阴阳的神眼啊,是吧,彭将军?” “是啊!任将军说得在理。谁不知道我们康大帅是当今的战神,手中一杆大戟威风八面呢。”对这些美誉将军是自以为是,哈哈大笑。 “喂,你们还没回答我呢,两位是何方神圣啊?看你们外表不是平凡之人啊。” 又是老者平淡地回答:“我们是路过的,张祜,是我;他叫崔涯。” “张祜、崔涯,名字好熟悉呀。”将军绞尽脑汁极力收索着,他猛地想起,“噢,你们原来是江湖上有名的豪侠呀。天德军防御使康承训失敬了,哎呀呀,本将军就说嘛,第一眼看到老二位就感到非同一般,神采奕奕呀。” 随后又是一串放肆地大笑,笑声却半途戛然而止,他像是突然想起事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听说老二位在近期戏耍了李绅,那李绅做过宰相是个极其势利的人,一般的布衣平民是看不上眼的。你们以钓鳌客之名去见他,他问钓鳌时用啥做钓竿?你们说是用长虹;又问用什么做钓钩?说是新月;最后问拿啥做钓饵?你们回答就用您这小胳膊小腿的短李吧。结果李绅面子上敬佩,可心里懊恼,没过多日就淤气归西啦,有这事吧?” “胡说,李绅没你说的那样小家子气,我们很谈得来,是诗酒之交。他是风疾复发而终,怎么还扯上我们啦?”老者很是不平,板着脸分辩道。 “张祜兄、崔涯兄,真是巧遇呀!”刚从驿站大门内牵马出来的六个人中有人朝这边大喊着。 第十六章 古来如此非独我,未死有酒且高歌 “陈商老弟,怎么是你?你这是去哪儿呀?我们哥俩正准备进京会你去呢。”老者他乡遇故知是分外得喜悦。 “晓得,你们进京不去会我,那还得了,我们是么的说的知己呀。我眼下要去东都办些事情,你们先去京里等着我,我回来再好好聚一聚。”陈商瞅着他俩的眼神里闪动着钦佩和欢喜,他声音激动地说道,“我们兄弟有七八年未见啦,听说老哥哥们在近期戏耍了李绅,那李绅做过宰相是个极其势利的人,一般的布衣平民是看不上眼的。你们以钓鳌客之名去见他,他问钓鳌时用啥做钓竿?你们说是用长虹;又问用什么做钓钩?说是新月;最后问拿啥做钓饵?你们回答就用您这小胳膊小腿的短李吧。结果李绅面子上敬佩,可心里懊恼,没过多日就淤气归西啦,大家都这么传,有这事吧?” “瞎说,李绅没你说的那样小家子气,我们很谈得来,是诗酒之交。他是风疾复发而终,怎么还扯上我们啦?兄弟,这是怎么啦?人言可畏啊,你别听他们乱讲。”老者很是诧异,嘻嘻地笑出声来澄清道,“我俩怎么称得上钓鳌客呢,只不过借鉴了李太白的典故,戏耍了李绅一回。当年李公结识了驸马张垍,得以谒见到驸马的老爹宰相张说,自报是海上钓鳌客李白。张说问他,先生临沧海钓巨鳌用何物为钓线啊?李公言以风浪逸其情、乾坤纵其志,虹霓为丝、明月为钩。老宰相又问他,何以为饵呢?李公激扬告之,以天下无意气丈夫为饵。张说听罢面露悚然之色,没几个月就一命呜呼了,你能说是李白给吓死的吗?” 经张祜这么一讲,陈商欣然一笑说不会。 长者插言询问:“陈商老弟,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在马人山,你大哥王翀霄、三弟李晕可好?怪想他们的。” “是呀,几年不见了,一个是王羲之之后,一个是太白堂侄,一个是运笔如龙泉,一个是舞指似泼墨,绝世奇才呀,埋没山林可惜啦。想那洗砚池的墨色更浓了吧?”张祜感叹着。 陈商心情愉悦地回复道:“还好,他们还在马人山隐居,不肯入仕。上个月我三弟李晕还来京里看我,他那御马术、玄熙行指的点穴功夫更是精湛了,后来与老友刘得仁往蓝田辋川游玩去了。” “哪个刘得仁?”崔涯莫名地看着张祜。 张祜一脸的不能理解,很是意外地看着他,“怎么了,崔涯?难道你是交趾郡来的吗?刘得仁不就是当今皇上的表兄,他母亲是万岁的五姑姑云安公主嘛。他是皇族,有官不做,非得要凭真本事考取功名,可老天真不给长脸,考了十多年也没得个进士,整天闲云野鹤地飘着,还好,人家做大买卖的,不差钱。想起来了?” 看崔涯还在眉头不展地想着,张祜更是想让他知道,“就是写《村晚闲步》的那位,缓步出居处,过原边雁行。夕阳投草木,远水映苍茫。野寺同蟾宿,云溪劚药尝。萧条霜景暮,极目尽堪伤。” 崔涯经他提醒仍然茫然地张着嘴,“糊恰恰,这诗是他写的,没印象啊,哈是没想起来。”弄得张祜是彻底失望,完全放弃了。 “陈侍郎,小将天德军防御使康承训有礼了。”一直静立陪笑的康承训上前向陈商施礼道。 “将军,你是?你认得我?”陈商这才注意到这些军士,陌生地看着他们。 “礼部陈侍郎有孔孟风范,桃李满朝堂,几届春闱的主考官,大儒啊!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小人是关内道丰州天德军防御使康承训,今日从洛阳回阴山任所途经这里,得以幸会侍郎,真是荣幸之至呀。” 刚才的大帅瞬间变成了小卒,弯腰屈背,卑躬屈膝地一副奴才像。 “天德军,阴山脚下后套的小军镇。”礼部侍郎若有所思地望着防御使,“军镇虽小,但战功赫赫,威名远播呀。近年来的田牟、刘沔、石雄等战神都曾是你们天德军的统领。你这次回来没去拜祭一下老前辈刘沔啊?时间过得真快呀,司徒已经故去一年啦。” 没想到康承训闻听后反应是如此之大,全身都跟着摆动起来,“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别说咸阳,就是长安我也没去。他们都是李德裕的门生故旧,我与他们根本不搭边。” 他惊魂稍定后细说道,“我此次是奉河东节度使王宰的手谕,去洛阳督办军粮和兵械的。只因河西的党项杂族裹挟回鹘残部蠢蠢欲动,屡屡扰边,更有吐蕃大患跃跃欲试,伺机进犯。五年前吐蕃赞普朗达玛被佛教僧人贝吉多杰所杀,大妃那囊氏联合宰相尚思罗拥立自己的侄子云丹为赞普,朗达玛的儿子俄松在山南地区与其分庭抗礼。吐蕃国洛门川讨击使尚恐热借机崛起,一举击败尚思罗后自封宰相,在甘青之地和吐蕃鄯州节度使尚婢婢成胶着犬牙之式,混战之际也不望窥视我河东诸郡。为此,王宰节使高瞻远瞩,运筹帷幄,防范于先。” 他转动柳条眼四下扫视,确定万无一失后悄声密告,“小人虽公务在身,但在洛阳也听到些风言风语,说是已故刘沔的家人正准备给老头子立神道碑呢,以纪念他讨蔡州、战突厥、歼回鹘、平泽潞的功绩。” 陈商漠然地问:“是请谁写的?” “还能有谁?皇家的金丝雀、自命耿直清高的柳大师呗,撰文的是不通事理的韦博。”防御使摸了下溅在胡子上的吐沫,“侍郎,您不知道吧?这里面暗藏阴谋。据说东都留守李德裕和前凤翔节度使、现闲居在家的石雄是背后主使人,他们明着是追念英杰,实则是自我标榜,为武宗歌功颂德,翦纸招魂。” “有这等事?”陈商睁大眼睛望着他,见他粗俗的外表下却是个心思缜密之人,着实让人另眼看觑。 康承训那两颗发黑的大板牙咬着下唇肯定道:“千真万确。听可靠人讲,李家已经把石碑的材料置办齐全了,刻字的石匠也请妥了,就等着柳公权柳老爷子写好字就开工。” 陈商略有所思地点了几下头,心不在焉地夸赞,“将军倒是个有心人啊。” 康承训又请问礼部侍郎的去向,还没等陈商说明,孟捕头在旁洪亮地回答:“我们是奉旨为东都太庙送至尊香炉的,这只香炉可是汉武帝当年封禅泰山的遗物,是当今皇上特意献上的一份心意,只有宪宗之上的先祖才有资格受用。” 康防御使连说:“事关重大,侍郎保重。” 天德军的诸将施礼告辞进了驿馆,陈商又把此次去洛阳的公事细说于两位老朋友听。“好啊!我俩闲来无事,正好与你们同去,人们说老骥伏枥,壮心不已。找柄长剑给我们,还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独当一面嘛。你们骏马跑得快,我俩的小驴子在后面跟着,咱们东都太庙不见不散。”大家看老者跃跃欲试,兴致勃勃的样子,是不好强加阻拦的,也好,多个人岂不更好? 快马扬鞭,似生双翅翔平川,渐入山,坡上看,斜阳老鸦自带倦容落天边。这邙山横卧洛阳之北,绵亘四百里,山虽不高,也无绝壁险峰,可树木森列,苍翠如云,山川绚丽,风光宜人,登阜远望,伊洛二川之胜尽收眼底。山间大大小小包包堆堆,此起彼伏,密密麻麻,陵墓坟茔枕山蹬河,是历朝历代上至人皇显贵,下到庶民百姓,殡葬安冢的风水宝地。 白乐天有诗道“贤愚贵贱同归尽,北邙冢墓高嵯峨。古来如此非独我,未死有酒且高歌”。 行于山林中跑累了,走渴了,前面是个集子,六人放慢步子,寻着如意的酒舍稍作休息,先润一润早已冒烟的喉咙。 “小二,上茶来!”红绦郎君大声喊着。 大家举目四顾,见食客不多,三五个散落坐着,其中独桌两位年纪大的煞是诈眼,衣着倒是普普通通,然气度高贵不似山里的乡村野佬。 其中头发皆白的老人,消瘦骨感,眼皮下垂,乏力倦怠的样子。他像是喝高了,呜啦呜啦地像是自己说,又似和同伴讲,“嗯,这事不能不管,嗯,这事咱们得管。宾弟,那是谁呀?那是我老舅,你哥我在这世上,嗯,在这世上最亲最亲的人,之一啦。当然还有你,你爸我堂叔,你爷爷韩洄我七爷爷。”他摆脱了对方拦阻的手,一口搊尽碗中的酒,“看你,没事,这才喝了多少呀。兄弟,嗯,你放心,误不了事,哥哥我这儿全明白,嘴糊涂,心里、脑袋不糊涂,嗯。” 他摇晃着酒坛子,笑模笑样地把泥碗注满,“酒还有,我说到哪儿啦?对,对,你爷爷我七爷爷韩洄。嗯,那可是我韩复的大恩人啊!宾子,咱们老韩家上几代出了两个宰相,一个是咱们太爷韩休,他老人家生了七个儿子,个个是好样的。可惜了,安史之乱一下就被安禄山这个贼子杀了三个,韩洪、韩浩、还有我那做襄阳郡长史的爷爷韩浑。对,还外加四个叔叔,一共七个人,惨啊,都为国捐躯啦。”说着说着老人还流泪了,“我父亲你伯伯韩述那时还小,多亏你爷爷拉扯长大,比自己的亲儿子还亲,这些我们都记着呢。” 同伴花白头发的老人亲密地说:“复哥,你看你说的,都是一家人,怎么还说见外的话呢?” “宾子,你这话就说对了,一家人!要不六爷爷韩滉怎么画了张《五牛图》来纪念手足之情呢?嗯,我考考你,六爷爷他们哥七个,为什么只画了五头牛?”他用手指沾着桌子上洒落的酒水写着五。 “怎么不知道,你一喝多了就问我这事,问八百遍啦!”堂弟不耐烦地回复道。 “咯咯,是呀?我不记得了。几百遍不重要,重要得是让你懂得情义无价这个事,六爷爷那是纪念他的五个哥哥,咱们太爷给起的小名,大牛,二牛,咯嘎,嗯,五牛。”他忍不住打了个响咯,“六牛当上了宰相,宾子,你这水部郎中得向六爷爷学,清廉简朴、光明磊落、多才多艺、有匡扶国家之才。可不能像哥哥我浑浑噩噩,一事无成,还总是被人冤枉嫉妒。” 越说他越是激动,气愤地又搊了一碗,“告状,打小报告!说我贪污,就算贪了也不能贪那么几个钱啊?能顶屁用,也就喝回小酒。都是血口喷人,纯粹是陷害,小人,全是小人!” 堂弟在旁边劝解着,“复哥犯不着和他们生气,我们亲朋好友都说宁可信咱家婆奴喝得烂醉,也不信你贪污受贿。你不是那样的人,从你家穷的家徒四壁,紧紧巴巴的样子,你也不会干那些犯法的事。” 白头发意志消沉地摇着头,双手捧坛子又把碗倒满,“兄弟,不瞒你说,哥也挺难。哥成家晚,这前窝后窝,张氏高氏给我生了十个娃子,都是嗷嗷待哺,每天睁眼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个不需要钱?哥哥人前是四品太子左庶子,风光无限,可这是清水衙门,没有星豆的油水。就是这个闲职,还是我老舅费了力气,求爷爷,告奶奶讨来的,这点薪水雇奶妈子都不够。”他情绪低落地直勾勾瞅着碗中的酒,“嗯,宾子,咱说正事,我老舅那是我妈的叔伯弟弟,不是外人,他的这个事你得十拿九稳,不能办砸啦。还不能让别人知道,家丑不可外扬,老舅是要脸的人,这次出来都让我分着走,就怕引起别人的注意。你得跟你家小牛说,必须尽心尽力,万无一失。” “复哥,你放心,我那小子实在,伯伯家的事就是头等大事。他在河南尹衙门做判司,市面熟,人际广,这事好办。” 听堂弟这么说白头老人心情愉悦起来,爽朗地大笑道:“那好,嗯,我先替我老舅谢谢小牛侄子。”一碗酒又搊进去了。 “左庶子,韩郎中,你们老哥俩这是去哪儿呀?韩复,你这脸喝得通红,刚才我都没认出来。”陈商起身打着招呼。 “陈,陈商,你也去东都呀?我们,我们不去洛阳,四下走走,游山玩水来的。”这一招呼明显吓了对方一跳,韩复支支吾吾地回答。 “游山玩水,游山玩水。”韩宾在旁附和着。 陈商礼貌地将同行人向两位老人引荐,别人倒是没怎么注意,当说到义方时,白头的韩复像是火撩了屁股,一拍大腿跳起来,“庄义方!我怎么把你给忘了,找你呀,这事不就好办了吗?” 韩宾惊异地看着堂兄,颇为担心地扯着他的袖子,“复哥,复哥,你喝醉了,咱俩不是游山玩水吗?有什么事情可求人的,你看这么多人,别乱说话。” 韩复半截话咽了回去,心有不甘地解释道:“宾子,其实义方不是外人,他义父杜牧是我小舅子。你亡嫂张氏是杜牧的表姐,也就是说我岳父张士陵娶了杜牧的亲姑姑。这关系还远吗?” “韩伯伯,我应该称您为姑父吧,您有什么事用得着我的,不必客气,就直说吧。”义方毫不见外地说。 “没啥,没啥。我俩游山玩水能有什么事?孩子,你姑父喝多了,忙你的正事要紧。”韩宾委婉谢绝了。 韩复还想把坛子里的酒一气喝光,被堂弟强加阻拦,还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这才跌跌撞撞地起身结帐走人。 陈商六人也起身走出铺子,在门口两伙人相互告辞。六个人扳鞍上马,见韩宾扶着韩复站在原地没有上车,“两位慢行,我们先行一步啦。”礼部侍郎抱拳示意。 韩宾亲切地招手回礼,“你们先走,我们不是一路。复哥喝醉了,我扶他在这透透风。” 白头老人似乎未留意他们的对话,眼睛直勾勾看着路上,嘻嘻地笑了,“你们说这有多奇怪,这个女娃子就这么来回地跑,我在路上看见她一会向前,一会向后,来来回回三四次啦,可真有意思。” 他这么大声地说引起众人的关注,那是一骑通体像黑缎子一样的骏马,唯有四个蹄子白得赛雪,它飞驰而过,风驰电掣般地向南朝山里去了。马上女子全身皂衣,身背长剑,头戴帷帽帽裙遮面,容貌辨不清晰,但从身形骨骼上看,一定是位英姿飒爽的巾帼女杰。 “这豆儿是踩盘子的。”红绦郎君是江湖老手,一眼就看出端倪,低声告诫大家,“要小心啦,前面山里一定有猫腻。” “宾弟,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后面解个手。”韩复迫不及待地转向屋子后面。 山势是越来越高,林子是越加的密,日头偏西,山路两侧再远些就看不大清楚了。 “前面树林里有人,把家伙准备好。”打头的红绦郎君压低声音吩咐道。 义方也感到林子里影影绰绰似有动静,“孟官长,你也看见里面的异样啦?” “我是嗅出来的。”孟寻常没有回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前方,“庄将军,你没有闻到马粪味吗?不只几匹,人还不少呢。” 穿过这片林子,是平平安安的,有惊无险,大家都庆幸没有遇到麻烦。 “是知道我们是钦差吧,他们没敢动手。”大个子捕快咧嘴笑了。 他身边表情冷峻的捕快用嘴吹开额前的一缕垂髻,缜密地分析道:“应该也是过路的,不像是开山立柜、拦路劫财的,否则早动手了。” “付兄弟说得对,陈头、李头咱们回去一趟,我们不能白白地放走他们。”红绦郎君的脸上掠过一丝诡异。 “孟头,你这是要到狼窝子掏他一家伙。哦,你是看上刚才在集子里的那个小丫头了。”大个子呲牙坏笑道。 孟寻常灵巧地一转马头,未等陈商和义方开口早已窜了出去,“陈侍郎、庄将军你们在这儿等一等,我们去去就回。你俩快走啊!我是看上那丫头的黑马驹啦。” 第十七章 俱夺珠树之鲜辉,全掩非烟之奇色 骨碌碌,骨碌碌,前面的林子里钻出来十几驾大马车,车上装着是满满的货物,车夫脚夫的身手敏捷矫健,一看就是江湖道上的老客。 “并肩子,留下那丫头的黑马再走!”红绦郎君的一声大喝在这昏暗的山林里传得极响极远,字字听来真真切切。 “你们是合字上的朋友?还是鹰爪孙?”车队护卫的伙计呼啦涌上来排成一线,抽出刀枪严阵以待。 “留下那丫头的黑马再走!”跟上来的陈头、李头也帮衬着命令。 有人在回应,“三位朋友,灯笼扯高一点,我们这是个黄草窑子,水做的!” 另有些并不客气地斗狠道:“朋友,踩宽着点,过来是条子扫,片子咬!” 孟捕头这阵势见得多了,不慌不忙地抽出金蛇剑,一道寒芒似闪电照亮阵前,有冲动的家伙咆哮着,“并肩子,亮青子,招呼吧!”就要冲上来拼杀。 “且慢动手!”队伍里是一声大喊。这些江湖汉子散开道路,相互之间窃窃低语,“三瓢把子过来了。” 从队伍前面大踏步走来一人,只见这来人骨骼俊朗,身长八尺,浓眉大眼,阔面重颐,头戴绿头巾,紧身披挂,背后双插短戟,站在人群中是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他的身后紧窜出三条猛犬,耳尖牙利,体毛纯白油亮,如临大敌般跃跃欲试。 再后面跟着的就是在集子上看到的丫头,全身皂衣,身背长剑,□□骑着那匹黑色骏马。她英姿飒爽、容貌清秀,年纪十六七岁的样子。 “三叔,我不认识他们。”女孩子莫名其妙地瞧着这四个大男人。 头领示意她不要说了,一抱拳平和地问:“朋友,不知是哪路英雄?如果我们有冒犯之处,还望多加担待。在江湖上讨口饭吃不容易,赏个脸行个方便。” 孟寻常不动声色地说:“好,瓢把子既然说了,我也卖个人情,放你们一马。不过,放可是放,那丫头的马得留下。” “朋友,怎么看上我们丫头的坐骑啦?这乌骓是我侄女的心爱之物,能不能通融通融。来呀,拿两吊钱来。”他当即吩咐着伙计。 小胖子捕快嚷嚷道:“你打发要饭的呢?我们头儿是看上这匹马啦,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否则今天你这趟活可就走不了啦。” “陈头,别跟他废话,这些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车上拉的是什么?押到官府去别说是匹马啦,连你们的小命也得搭上,赶快把马交出来。”大个子不耐烦地叫嚣着。 “朋友,你这话说得就不入耳了,还讲不讲道上的规矩。”头领指责道。 一高一矮两个捕快满不在乎地嘲笑着,“什么规矩?我们老大就是规矩,我们说的就是王法。” 头领动怒了,浓眉倒立,反问对方,“我要是不给呢?” “不给,官爷我是不会轻饶你们的!”大个子自知说漏了嘴,赶紧用手捂住。 可对方已经听得明白,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原来是官衙里的鹰爪孙啊!那还装神弄鬼干吗?亮青子!”绿头巾汉子大手一挥,周围的众人鸦雀无声地看着他。 “翅子顶,走,咱俩钉孤枝!”头领用手指点着孟寻常。 两人二话不说,手持兵刃各显本领交起手来,红绦郎君的剑是金光灿烂,通体为蛇形盘曲而成,蛇尾勾成剑柄,蛇头则是剑尖,蛇舌伸出分叉,攒刺勾锁,倒拖斜戳,步步为营,招招刁钻奇绝。头领抽出双戟舞动如轮,口中念念有词,身法飘逸,忽收忽展,看他的招式不像是在搏杀,却似行云流水闲庭信步间。 付捕快用嘴吹开额前的一缕垂髻,真心钦佩道:“绿巾真君的功夫好帅呀!”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孟寻常听得真切,红绦郎君心思稍一走神,只听一句“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眼见得对手凭空踏起,高过头顶,双戟向下以泰山压顶之势左右横扫,就是有铁头功也招架不起。孟捕头缩头曲膝,身子向后成板桥之式,想要化解躲过。 哪知接下来对手又说:“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半空中的身子翻滚砸下,一戟杆重重地抽在他的腹部,幸亏提早运行气功加以抵挡,才没有伤损内脏,但也疼得豆大的汗珠噼啪落下。 刘捕快、李捕快看的清楚立即驱马上前营救,对面的众人也不示弱一哄而上,把他们三人团团围住,这真是偷鸡不成惹得被鸡叨。 这时,留在后面的陈商和义方赶到了,因为见他们久久未归,放心不下怕有个闪失,这才跟过来。“付捕头,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不出手帮忙?”陈商焦急地询问着。 冷峻的付捕快用嘴吹开额前的一缕垂髻,不痛不痒地回答:“本来就是不义之财,贪心早晚都是病,别人是治不好的。” ”刘头、李头,小心那狗!”这是被包围在阵中的孟寻常的提示声,此时他不知在想什么?可能为起初视人家为小毛贼的轻敌而后悔吧。 “翅子顶没一个好东西!老子运点海砂子,你们还要捞一把。三瓢把子,一不做二不休做了他们。”不只一个人在喊。 又有个姑娘的大声教训道:“你们真是有眼无珠,欺负老百姓欺负惯了!三叔,别放过他们,让他们知道知道我们天乞会的厉害。” 义方本来是准备出手解救的,可听到天乞会的名头,还有三瓢把子的称呼,不觉欣喜地冲人群中高声询问道:“你们是天乞会的兄弟吧?绿巾真君刘从简刘三哥在里面吗?”外圈的伙计闻声向后看去,见又有人来以为是援兵,手里挥动兵器扑了过来。 还没等义方发力击溃,就听孟寻常在人群里大声提醒着,“庄将军,小心那狗!”话音刚落,三条白光似利剑划破山林中的昏暗,成鼎足之势将义方围起,团团兜转,义方立在中央不做招架,任其扑嗅。 前面的伙计放慢了脚步,幸灾乐祸地对狗儿喊叫着,“大虎,你们咬死他,这些翅子顶就是欺软怕硬,见到你们都不会动啦。” 从人群里纵马上来那个丫头,她疑惑不解地端详着,“不对吧,那几只狗好像是在和他玩呢。”这帮人正是原本百丈山天乞会的手下,只是投奔明州后帮众增多了不少。 三爷刘从简与义方久别重逢自是高兴异常,那三个颇为狼狈的官差拖着疲惫的身体到一旁歇着去了。 绿巾真君问了义方的近况,知道他要去洛阳公干,惋惜地说查踪寻贼大虎它们正是强项,自己这趟私盐买卖要运到长安去,怕路上有闪失离不开,否则定当陪他去东都走一着。 忽然他看到身旁的丫头,“灵芝,灵芝。”他忙向义方介绍那姑娘,这孩子叫刘灵芝是大哥刘暀的闺女,可让她带上三只白犬帮着破案,事成后在洛阳等他返回。 义方知道这灵物的本事,有它们相助更是如虎添翼。比义方还高兴的是那丫头,刚和三叔刘从简分离,就像小燕子似的飞奔在头里。 “真是匹宝马呀!”一边额头上鼓个大包的大个子赞叹道。 “那壶不开你提那壶。”一只眼睛被打得铁青的小胖子埋怨道。 红绦郎君眼睛死盯着黑马的屁股,狠狠地赌气说:“玩了一辈子鹰,还被鹰给啄了。这丢人的事回六扇门可不许说呀!” “不说行。就怕没有不漏风的墙啊,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付捕快习惯地用嘴吹开额前的一缕垂髻。 一路下山暂且不说,天色擦黑的时候,六位京城钦差和一位姑娘,还有三条白狗紧赶慢赶地来到东都城下。 这洛阳外城东、南、北共有八门,唯独西面郭城未开城门。“前面就是东都北门徽安门,抓紧啦,要关城门了。”红绦郎君催促道,还很顺利,在徽安门三道大门咣当关严之前总算进了郭城。 可他们飞驰到皇城西门丽景门时,还是来晚了一步,眼瞅着大门吱嘎嘎地合上了。 “等一等,让我们进城!”大个子招手大吼着。哪里有人去理会他呀,守门的官兵已登上闸楼将吊桥慢慢地拉起来。 “娘们是姓韩吗?”护城河对面灯笼光亮处有几个校尉在问。 “我们这里没有姓韩的,兄弟,我们去东都留守衙门,有重要使命要见李德裕,行个方便吧。”陈商着急地请求道,就连三条白犬也跟随起劲地吠着。 当听到否定的回答,小校不容置疑地拒绝道:“回去吧!晡时关城门这是雷打不动的法令,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坏了规矩。留守衙门此刻也关门啦,明天再进城吧,不要为难我们。” 红绦郎君不死心地向对面高喊,“我们是京里来的钦差!这位是礼部侍郎陈商,那位是十方折冲府的都尉庄义方将军。是奉旨为东都太庙送至尊香炉的,这只香炉可是汉武帝当年封禅泰山的遗物,是当今皇上特意为太庙献上的一份心意,只有宪宗之上的先祖才有资格受用。”这声音传得够响够远。 “有圣旨吗?”那边的人在问,这趟出来是皇上匆忙派遣的,哪儿有圣旨啊?见沉默不语,校尉们无奈地劝道,“没有啊?那就别在这儿磨蹭啦,天都黑了,绕到东门宣仁门外清化坊的都亭驿,找个歇脚的地方将就一晚,明日再来吧。”几个人再三恳求也无济于事,人家只顾向远处望着不再搭话。 能做的就剩下掉转马头,往来时的路上寻找客栈了,“韩复、韩宾,是你们吗?你们也来洛阳啦?”陈商看着迎面驶来的马车眼熟的很,再看车夫更加确定了。 “哦,是陈侍郎。我和复哥临时改变了主意,想进洛阳城呆两天再回长安。”韩宾从车窗里露出头来。 “进不去啦,皇城城门关了,明天再进城去衙门吧。”大个子捕头生怕他们走冤枉路好心告之。 “不怕,我们去试试。”水部郎中催促车夫前行。 六扇门的捕快们是一个劲地说不可能,车上的两位却一味要去碰碰运气,陈商和义方见他们拗着不肯妥协,“好了,我们一起去再碰碰运气。”可能是天太黑的缘故,他们没有注意到那两个堂兄弟的脸上是老大的不情愿。 大家返回护城河的西岸,还没等他们喊话,另一边的校尉先开了口,“来的是什么人啊?” 韩宾撩起帘子面无表情地回答:“韩宾。” 虽然只有两个字,却胜过了千万句拜年话。对岸顿时热闹起来,“是韩老爷到了!” “快,派人上闸楼放吊桥。” “你去,让城上的弟兄把城门打开。” 不多时,吊桥被咣当一声落下来,城门也吱嘎嘎地重新被大敞四开。几个校尉涌上吊桥迎着马车,“让你们等久了吧?”这时韩宾才挤出笑容。 “韩老爷,应该的,应该的,韩判司吩咐我们在这里迎接您老人家和老伯父,府尹衙门里有事判司走不开。” 车上的老哥俩点着头。“小牛就是这么忙,复哥咱们先进城去衙门吧,等他忙完了再去找那老小子。老学士来了吗?”他见军官们摇头,低声吩咐道,“你们留下两个再等等,老学士可能也快到了。” 马车重又启动,校尉们正欲拦阻身后骑马的几个人,韩宾用手向后一比划,“他们都是和我一起的。” 进了丽景门,大道两侧是省、府、卫、堂、馆、局、台、寺等办公场所,林林总总的各色衙门,真是陪都!相应的附属机构是五脏俱全,一个不少。两伙人在此分手,韩家兄弟在军士的引领下去往河南尹衙门,陈侍郎他们一行的目的地是李德裕的留守府。 圆月高悬,皎洁的银光撒在留守府的大门上,这个时辰哪里还有人办公啊。几个人在衙前下了马,还没等刘捕头走到大门口去叩打,就听里面有人大声吩咐道:“外面有马声,是三弟回来了!快开大门。” 大门从里面嘎吱吱地打开,一群人簇拥着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官人,他身穿便装,满头白发,面如朗月,气宇轩昂,三缕长髯飘于前胸,两目之间悬针纹深刻,“抓住了吗?得手了吗?” 当看清眼前的来人时,老人惊喜地放声大笑,“是陈商老弟呀!小义方也来了?你们这千里迢迢的是那阵风给吹来的呀?” 陈商诸人同样是满脸的笑容,上前施礼问候,“老相爷,您几月不见,别来无恙啊!”陈商亲切地端详着老官人。 这位正是半年前由荆南调至洛阳任东都留守的李德裕,“贤弟,可不要再称呼老朽相爷了,几天前刚刚被免去中书门下平章事,现今已经不是宰相啦。至于身体吗?”他偏头望向义方,“在棣花驿如果没有小义方的搭救,我这条老命早就见阎王去了,说不定现在正和先帝喝茶聊天呢,义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义方谦虚地微笑着,“走,你们都跟我去后堂,我那傻婆姨要是知道小义方来了,不知要多高兴嘞。”李德裕一手拉着一个,迈着大步向后院走去,“唉,陈商,你此次大驾前来是有什么要事吧?” 当留守听完礼部侍郎的细致诉说后,立即俯身跪地,向着长安的方向三拜九叩山呼万岁,跟随的属下也不知原委一同大礼参拜。 大家进入后堂落座,彼此寒暄互诉离别之情,“义方孩儿,义方孩儿。”老管家引着老夫人赶过来,夫人的鬓角全白了,但还是那样慈眉善目、举止端庄,眼神里越发地透着股坚毅与不屈。 她身边少不了那个机灵乖巧的义子刘邺,他蹦蹦跳跳地欢喜得不得了。 “致柔啊,你瞧陈商兄弟和小义方看我们来了。赶快叫人准备夜宵,走这么远的路一定是饿了。”夫人笑盈盈地拉着刘邺下去张罗了。 “陈贤弟,你们来的正是时候,太庙灵牌丢失的案子就快查清了,凶犯马上也要被擒拿服法啦。”几位钦差不禁为如此神速破案兴奋起来,都以钦佩的目光凝视着李德裕。 这位昔日叱咤朝堂,指挥过千军万马似玩于股掌之间的名相,看起来有好久没有这般舒心得意啦,他胸有成竹地低头抿了口香茶,从容不迫地解释道:“只是略施小计,诱敌深入,抓住其心理使其就范。他不是只留下穆宗、敬宗、文宗、先帝的灵牌吗?其它诸皇的全部偷走。那说明他对这四位皇帝被另设供堂有怨恨不满之心,以此种行为公然向当朝挑衅示威。好,我就向外宣称明日十五的望祭将由我亲自主持,灵牌的摆放仍然将四帝移出,另立别室,又令太庙斋郎大张旗鼓地布置起来。然后我让三弟李德禧去调集河南尹的官军,暗自埋伏于各个通道,让他有进无还,定成瓮中之鳖。”他说到高兴处得意地扬起眉梢。 “歹人不会识破玄机,不来了吧?”小胖子陈捕快担心地提示。 李德裕似料事如神般不容置疑地说:“我已掌握了此贼的性格,争强好胜,桀骜不驯,今晚他必来,你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夜宵端上来了,是极普通的食材,几样做工细致的小点心和米粥。“我这里可没有大鱼大肉,山珍海味,我们一家人都吃素食,倘若抓住了凶犯,我坐东请诸位去董家酒楼吃水席看优戏,假如你们再晚些回去,我带你们去我那龙门之南的平泉山庄看牡丹。” 他陶醉地咏叹道,“那花开得好啊。其盛也,若紫芝连叶,鸳雏比翼。夺珠树之鲜辉,掩非烟之奇色。攸忽摛锦,纷葩似织。其落也,明艳未褫,红前如脱。朱草柯折,珊瑚枝碎。” 他用眼神与大家交流着,“老夫观前贤之赋草木者多矣,靡不言托植之幽深,风景之妍丽,追赏之欢愉。唯牡丹未有赋者,便于六年前在长安时写下此赋聊以状之。” 第十八章 洛阳东风几时来,川波岸柳春全回 “老爷,三爷回来了!”院子里有人在高声禀告。 听着外面咚咚响的敲地声,在众人的翘首期盼下老管家搀扶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团脸汉子走了进来,那人手里还拄着一根大树叉子,“哎呀,哎呀,二哥,哎呀,莫里说兰,俺错兰。” 看兄弟这样,当哥的可坐不住啦,几步奔过去将他扶住,“老三,咋儿来?抓住了吗?” “毁兰,么哩。二哥,咱及歌后昂就和河南尹衙门的韩判司带着人过去啦,四下埋伏好,可以说只要贼人进了太庙就别想出来。可天刚一黑他就来了,这小的真嘎孤,就连俺孤最在个烙儿也没放过,有一个算一个全给点了穴,别人还好是站着的,俺是孤最的,一孤最就是一个时辰,腿都像木头兰。”三爷有些站不住了,拄树叉的手直哆嗦。 李德裕一边吩咐着管家拿椅子,一边心痛地安慰他,“拿椅的!莫关系,德禧,先坐下。你就这么蹲了一个时辰,怎么浑身是土呢?” “缓过来后摔兰,俺这腿不是俺的啦,挤酿麻木得没知觉,全身冻得冰凉冰凉兰,一个劲递嗖。” 管家已把一碗热米粥端了上来,李德裕双手接过来亲自喂他,“三弟,乱米粥,快喝了暖暖身子。” 见他咕噜咕噜地喝着,哥哥进一步问,“你看清贼人一共几个人,是男的女的?” 李德禧头也没抬回答:“是男哩。一个人,一身白,脸上罩着布。” “长的什么样?” “不照,不是说了罩着布看不清吗?身手太快了,像一阵风似的,俺问过了,在场的弟兄全都不照。”一碗粥李德禧狼吞虎咽地喝下去。 “那后来呢?”留守看着缓过神来的弟弟。 “么兰,灵牌还和上次一样,除了那四位先皇的其他的么兰。咱看贼人逃么兰,俺和韩判司一商量,也各回各的吧。”李德裕像被霜打了似的,低头回到椅子边一屁股坐下,蔫啦! 陈商听得真切,在一旁不住地劝慰着,“相爷,不如我们去太庙看看,也许贼人会留下些蛛丝马迹。”事已至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李德裕点头同意了。 今晚的夜色真是不错,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眼下是十四,这轮泛着淡淡橙色的月亮又大又圆,使人见了不觉温馨地忆起“满月飞明镜,归心折大刀。转蓬行地远,攀桂仰天高。水路疑霜雪,林栖见羽毛。此时瞻白兔,直欲数秋毫”。 义方远远望见北面宫城内灯火通明,那是座金碧辉煌的八角攒尖屋顶的宫殿,他从未见过如此恢弘的建筑,指着问留守。 还没等李德裕回答,刘邺奶声奶气地抢着说与他听,“那儿是明堂,万象神宫,当年是则天大圣皇后改周登基的地方。羲农首出,轩昊膺期。唐虞继踵,汤禹乘时。天下光宅,海内雍熙。上玄降鉴,方建隆基。”小家伙还吟诵起武则天志满意得的《曳鼎歌》来。 这孩子看见来了这些多的人,兴奋地非要跟来见见世面。 “好高啊!”灵芝丫头长在江南,看的是玲珑精巧,哪里见过这般富丽堂皇的高楼大厦呀,不由得折服地赞叹道。 留守不以为然地笑了,“这不算最高的,才三十丈,它后面的天堂有五十丈,那才是最高的。”李德裕与陈商并肩指着北面交谈着。 丫头贴近义方问那最高的在哪儿呢?义方也看了又看,不知所以然。孟寻常见他们懵懂的样子,凑过去低声笑道:“往哪里看啊?早就没了,被武皇的男宠和尚冯小宝一把妒火给烧了,据说天堂里安奉的大佛像小指上可容下数十人。” 这时,众人已来到太庙,东都太庙为一庙九代十一室,前享后寝的布局,三年一度于十月举行的祫祭和五年一度于四月举行的禘祭,以及时祭、季祭、月祭都在这里。 仰望大殿的李德裕感慨地说:“贤弟呀,这东都太庙能有今日,是你的一大功劳啊。” 陈商诚心诚意地补充道:“光有我是不足道的,没有李相爷您的鼎力支持,这太庙里的神主还在那漏雨的太微宫小屋里存着呢。” 忙累了一天,刚刚脱衣睡下的太庙斋郎们闻听留守到来,又慌里慌张地穿戴整齐出来迎驾。 李德裕示意斋郎在前边带路,逐室进行查看,的确殿里只剩下穆宗、敬宗、文宗、武宗爷们四个的灵牌还戳在供台上,其他的全都不翼而飞啦。 “大虎、二虎,你们闻到了什么?”丫头见三条白犬异样地在寝殿里打磨磨,想要上去阻止它们。 李德裕眼里灵光乍现,大声疾呼道:“别,别拦着!让它们去。”他兴奋地用手点指着狗狗,“义方啊,这是你带来的狗吗?你怎么净是些宝贝呢?关键时刻都能用得上。”他说罢冲礼部侍郎开心大笑。 跟着狗儿跑是没错的,这跑下来就到了丽景门,从远处眼见那皇城西门徐徐关上。“等一等,让我们出城!”大个子捕头招手大吼着。哪里有人去理会他呀,城下早已走得空无一人,只有城头的夜风呼呼摇曳着昏暗的灯笼。 “城上的兄弟,我们去外城,行个方便吧。”陈商仰头望着城上着急地请求着。 城上迟迟疑疑地露出个脑袋来,语气却是不容置疑地拒绝道:“回去吧!晡时关城门这是雷打不动的法令,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坏了规矩。明天再出城吧,不要为难我嘛。”怎么说都不行,城下就连三条白犬也跟随起劲地吠着,“咦,原来是娘们呀,睡不着觉瞎折腾吗?一会儿出两会儿进的,娘们把这儿当成自己家的大门口啦。”兵士认出了那三条狗,在城楼上说着风凉话。 “住口,楼上的兵士听清啦,这里是东都留守李德裕,我们正在缉拿逃犯,赶快把城门打开,否则贻误时机将军法论处。” 那城上的小校伸长了脖子,从女儿墙上张望着,“是留守府的小爷吗?” “是我,刘邺。”小男孩尖声回答着。 那小校向着墙里不知与谁嘀咕道:“听这动静是留守府的小爷。” 另个声音回应着,“不是他,会是谁?奏是他。一天来丽景门八趟,拿个破弹弓打小虫儿,咱们赶快下去给留守开城门吧。”几个守城的兵士跌跌撞撞地从马道上跑下来,麻利地将城门打开了,他们又是鞠躬又是赔罪。 李德裕并没有和他们计较,只是询问看到有形迹可疑的人出城了吗?“没有,绝对没有!我这丽景门若是放过一个逃犯,留守拿我的脑袋当蹴鞠踢。”小校拍着胸脯,打着保票。 从京城来的几位却向他投去极不信任的目光,“刚才出城的是什么人?”孟捕头想起不多时城门关上的一幕,严肃地问着兵士。 兵士支支吾吾地回复他,“是,是河南尹衙门的韩判司,还有他父亲,他伯父,还有两位官人带着衙役出去啦。”他如此说都不是外人,并无可疑之处,只是不知道有什么事大半夜出城,走得如此匆忙?大家没有再说什么,一窝蜂地出了皇城。 “咦,那木娘!韩判司不是不让说吗?你怎么什么都说呢?”那个小校怒视道。 “官差一问我就心虚了,脑袋里一片空白,判司去哪儿我可没说呀。”兵士表白着他的无辜。 “咦,你还有功了!那是人家没问。”小校狠狠地踢了属下一脚。 暂且放下城门处的相互埋怨,只说李留守一行人跟着三虎继续前行,左拐右拐,过了天津桥,前面是一条繁华的大街。街道两旁是林林总总的铺子,包罗万象,五花八门,此时夜深人静,只有各家门前的幌子招牌在随性地摇晃着。 白狗停下了,冲着前面的一家质库狂吠起来,那铺子大门两侧悬挂着巨大的络钱,门前正停着两驾马车,车下两个车夫在低声嬉笑交谈着。 “就是这儿啦!”小胖子刘头第一个冲上去,一脚一个把铺子前的两个车夫给踹翻了。 “那木娘,抓来?”一个年轻的车夫愤怒了。 另一个年老的看似被突然一击给打懵了,只说了一个字,“谁?” “我!”刘头理直气壮地答道。 老者诧异地环顾着众人,疑疑惑惑地问:“抓?” 刘头从背后抽出鬼头刀拍了拍车夫的头顶,“抓什么抓?老爷我就是来抓你们这些朝廷叛逆的,快说!你的同党呢?这屋子里有多少人?”大个子李头已经把年轻的车夫用绳子捆住了。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们是河南尹衙门的差役,是来给韩判司帮忙的,来取偷走的东西,不知道是好汉们的买卖,这事与我们赶车的无关。” 大个子捕快提着双钩威胁道:“帮凶!帮着取偷来的东西也是犯罪,我就不明白了,那些木牌牌还有什么用场?快说,里面有几个人?” 冷峻的付捕快用嘴吹开额前的一缕垂髻,撇了一眼大个子捕快冷冷地说,“不用问了,他们在门里看见我们了,都出来啦!” 这些人都穿着官衣,一看便知是衙门里的官差,带着家伙的挥舞吆喝着,赤手空拳的撸胳膊挽袖子咋咋忽忽,“刁民!还有帮手?打群架啊,目无王法啦。” “来的还真不少,看官老爷怎么收拾你们!” 还没等他们冲到近前,冷峻捕快麻利地解去身后的布袋子,一副兵器左右手摆开架势。右手的环首刀并不稀罕,左手的物件却不多见,它上下有钩,中为后有把手的小型铁盾,似钩盾两件连为一体,盾用以推挡,钩用以钩束,防、钩、推随机应变,灵活转换。懂行的人知道这是古时的兵器钩镶。 他上前几步,用左手的钩镶将对方的刀枪钩住,同时右手环首刀挥向来者的面门,逼得衙役们弃刀撤枪,连连倒退。 “河南尹衙门的衙役们听清啦,这位是东都留守李德裕,我们正在缉拿逃犯,赶快把道儿闪开了,否则贻误时机依军法论处。”又是刘邺那奶声奶气的童音。 这二十几个当差的为之一愣,万分意外地问道:“是留守府的小爷吗?” “是我,刘邺。”小男孩尖声回答着。 前面的衙役向着身旁的人窃窃私语道:“听这动静是留守府的小爷。” 另个声音回应着,“不是他是谁?就是他。一天来衙门里八回,拿个破弹弓打麻雀,我们赶快去拜见留守吧。”衙役们拜倒在地一个劲地请罪。 李德裕恨极了,气愤填膺地跺着脚,“都说家贼难防!家贼难防啊。万万没想到是你们河南尹衙门里出了内鬼。真是胆大包天,叛逆呀!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罪吗?凌迟!老夫倒是要问你们,有什么看不惯的,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服不忿还能怎的?和当今朝廷有多大的仇恨啊?” 原本是单膝跪倒的差役们现在被吓得双膝着地啦,磕头如舂米一般,有人求饶道:“小人们只是出于好心,想帮韩判司的忙。对!是他命令我们来的,他是官老爷说来我们敢不来吗?” 其他衙役也随声附和着,“对!是他命令我们来的。” “对!是逼来的,我们刚从太庙回来,被人点了穴,不挪窝地站了一个多时辰,腿都麻木啦,谁不想歇歇。” 陈商不想听他们再辩解,指着质库问:“里面都是些什么人?” 跪在排头位置的官差像个小头目,挤出讪笑回答:“留守,里面有韩判司、他的父亲,他伯父,还有京城来的老学士。” “什么老学士?叫什么名字?”李德裕非要刨根问底落实清楚。 那官差努力地回想着,“说是京里的大官,整天不离皇上左右,字写得好,天下数一数二,叫什么来着?” 看他说不出来,边上长得秀气的同伴替他回话,“是柳公权柳老学士。” “什么?怎么可能呢?”不仅是李德裕,在场的人们都是大吃一惊。 “随我来,我们去看个究竟。”留守一马当先跨过质库大门的高门槛。 铺子前屋里是噼啪之声连响,李德裕细看屋里只有七个人,其中五个皆已白发苍苍。在地当央跪着两个老头子,一个精明消瘦是泪流满面悔恨不已,一个肥胖富态是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旁边站着四个老人和一个中年人,一个高个子头发皆白的老人正扇着地中间肥胖老头子的嘴巴,正中的老人家怒气冲冲地质问道:“说不说,给谁啦,还是藏起来了?” 高个子打累了他又换另一只手扇,双手都累了,便乏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捧起旁边桌子上的瓷壶往茶碗里倒满水,大口大口地牛饮着。 李德裕高声大喝道:“柳公权!逆臣贼子。你这是全家福吗?好大胆子,竟敢挑衅王权,亵渎皇威,真是妄对几代先皇对你的厚爱。”这一怒吼吓得正中站立的老人摇摇欲坠,若是没有身边似仆人的搀扶就要瘫软在地。 他个子不高,花白的胡须,胖得富贵慈祥,此人正是人称皇家金丝雀的集贤学士柳公权。“德裕呀,德裕呀,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啊,额柳公权活到快八十了,已历仕六朝,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和当今皇上,身受宠信,沐浴皇恩,时时警醒自己应铭刻在心,报答朝廷。你从何说额是逆臣贼子呀?” 陈商严肃地说:“老学士,您跟皇上请假,说要在家修养,却偷偷地从长安跑到洛阳来意欲何为呀?” “额。” “我再问您,三更半夜地跑到这质库里羁押良民,滥用私刑,如何解释呀?” “额。” “还有,你在皇上面前口口声声说身体有恙,怎么现在看你生龙活虎的,不像疾病缠身啊,你这不是欺君吗?” “额。陈商啊,老夫一向敬重你,你是个知书达理,能明辨是非的人。额到今天这步是万不得已呀!都是他。”老学士颤抖着指向痛哭的老头,“都是额管教不严,养虎为患,致使这个奴才胆大妄为,是额这个管家海鸥偷的,偷完了又卖给了他。” 老爷子又指向顽抗到底的老头子,“谢掌柜的,你把脏物藏哪儿啦?还是卖给谁了,如实招来。” 高个子老人比他还急,一脚踹过去,“谢中杰,你是个哑巴呀?没听我老舅问你吗?” 质库掌柜的冷冷地说:“我不是已经说了吗?卖了。” 花白头发的老人厉声问:“卖给谁啦?” “过路的,人我不认识。”掌柜的眼睛瞅着地砖,面无表情地回答。 “胡说八道,这么贵重的东西能随随便便地卖了,糊弄鬼啊!”又是一顿拳脚。 “伯父,别打了。”中年官员拉住高个子老人,“谢掌柜的,你我可以说是熟人,在这定鼎门大街上住了不下五年啦,我且问你,都说这铺子的背景不简单,你这质库的东家是谁?” “无可奉告,说了你也惹不起。东西既不是我偷的,更不是我抢的,是你家管家卖给我的,我没犯法。”掌柜的提到东家声音高昂了许多。 “海鸥啊,海鸥,你看你惹出多大的祸,为了赎个平康里后曲的窑姐,值当吗?你用钱跟额说嘛,这回不是龙安知道你的行踪,让额上哪儿找你去,这事传出去让额的老脸往哪儿搁?” “侠得!老爷,那姑娘是我们明州人,好可怜啊!我们是两情相悦啊。”海鸥悲悲切切地申诉着。 “侠得?你还这么胆大包天。两情相悦?你都能当她爷爷啦。”老爷子鄙视地瞪了他一眼。 韩判司安慰了老爷子几句,怒视着质库掌柜的,“你不说是吧?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啊!给我里里外外不留死角地搜,掘地三尺一根针也别放过。”他大喊三声身后却无动静,回头去看并没有一个手下进屋来。 “小牛,人呢?你不是让他们在门口守着吗?”水部郎中狐疑地向外张望着。 “是呀,我怕人多口杂,知道的人多了传扬出去不好,让他们在门口等着,这些人上哪儿去了?”做儿子的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都被我们扣在外面了。”李德裕看着这爷俩,然后向外呼喊道,“河南尹衙门的属下都给老夫进来。”这帮衙役真听话,一个跟一个点头哈腰地蹭进来,二十几个人排成两列。 李德裕大手一挥命令他们,“给我找太庙的灵牌,前面后面都不放过。” 衙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头接耳地嘀咕着,这个说:“什么灵牌?不是墨宝吗?怎么变成灵牌啦?” 那个挤着眼睛讲,“你管他什么灵牌,还是墨宝呢?让你找你就找呗。” “什么灵牌?”几个老人也被搞糊涂了。 第十九章 未想客来初夜里,哪知何处销愁宿 六扇门的捕快们带着众衙役四下里散开,前屋后屋地查找,看着忙来窜去的人们,倒在地上被踹趴下的谢掌柜的脸上闪过一抹嘲笑。 “找到了!”一个衙役像是发现了宝藏似的,喜形于色地跑进来,“留守,我在后屋的睡塌上发现了这个。” 李德裕镇定地接过来端详着,“这不就是个普通的竹笛子吗?” “您再看看锦囊里的东西。”那衙役证明着自己发现的重要。 李德裕从锦囊中抽出一卷宣纸,刚要展开一看,那边是欣喜若狂的大呼小叫,“额滴神!老天开眼咧,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大日如来、玉清元始天尊、昊天上帝,各路神仙保佑老夫啊!”他欲一把抢去,却被李德裕躲开了。 “德裕呀,你还给老夫,那是额的东西。”老学士心急如焚地请求着。 “你的?让我看看写的是什么?”他打开来看了一眼,不信地抬眼问道,“可这上面的字不像是你的笔体呀?” 柳公权伸长了脖子凑近了,“这不是额写的,韦博撰的文,额的是下面那张。” 李德裕又看了看下面的那份,更加不信地摇着头,“这小字也不像是你写的,跟以前不一样啊。” 老爷子心虚地问道:“是额写的,比起以前的怎么样?是好,还是差啦?” “这个吗?现在的和以前的各有千秋,之前的是清劲而峻拔;现在的多了些圆滑,让我形容是敛才就范,终归淡雅了吧。”李德裕入神地欣赏着,“老学士,这是给刘沔写的神道碑文吧?我已有耳闻,不错,挺好!对我们大唐故去的那些贤臣良将我们不能遗忘啊。” “德裕呀,你这么说,额就放心咧。”柳公权接住递过来的墨宝,交给身边的管家龙安。 可当递过来那竹笛子和锦囊时,老学士急忙晃着脑袋,“这些不是额的东西。” “那是我的。”坐在地上的谢掌柜赶紧声明道。 “你的?”陈商从谢中杰的表情上发现了什么。 掌柜的煞有介事地摆了个吹笛子的动作,“我的笛子,那锦囊是用来装那些帖子的。” 陈商接过留守手中的笛子不看则已,看后是浑身一颤,这一颤引得在场之人大为惊讶。陈商心事重重地指着地上的掌柜的,“我来问你,你如实地说。东西是从老学士的管家手里得到的吗?” “是啊!千真万确,不信你问他。”质库掌柜的理直气壮地回答。 陈侍郎怒目而视地看着管家海鸥,“你知不知道此事的后果有多么严重吗?” “我侠得。” “那是要凌迟处死,灭九族的呀!灵牌呢?” 这可把管家吓傻了,咧开大嘴嚎啕道:“我消得!” 陈商见他这副模样,心想这里面必有隐情,颇为惋惜地安慰着,“晓得,怎么还要做呢?好吧,只要你真心悔过,说出你的帮手,我和柳学士会给你开脱的。” “没有帮手,这回就我一个人,我偷出来就送到这儿来了,没经过第二个人。我怕被别人知道,谢掌柜的在长安时就和我、龙安是老朋友,他不会出卖我们的。” 听海鸥扯到了自己,管家龙安扯着嗓子阻止他,“谁和你们是老朋友!说自己的事,少牵连别人。” 海鸥摸了一把鼻涕,不管不顾地指着龙安告状道:“老爷,我已经是快要凌迟的人啦,您得提防着这小子,他不是个好东西。您五年前丢的那《金刚经》的初本就是他偷着卖给谢掌柜的。” 管家龙安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血口喷人!六年前,是谁把府上一篓子金银器皿偷着拿回自家去的?是你海鸥大管家。” 海鸥也不示弱,突地站起来大骂道:“私下做假帐,□□胖厨娘,克扣下人工钱,在外面置田庄,这些不是人做的事你能抵赖吗?” 只气得龙安两眼上翻,一口气没喘上来,仰身翻倒,毕竟年纪大了,经不住这般刺激,急火攻心,昏了过去。大家手忙脚乱地又摁人中,又捶打后背,总算是使他缓过气来。 柳老爷子劝慰道:“龙安啊,怎么这般想不开?多大点事呦。额、你、海鸥,额们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跟家里人一样,额怎能为一点小得小失和你们斤斤计较呢?何况家里不缺这些,有困难就说哩。” 两个管家闻听此言感动得老泪纵横,“老爷,知道咧。” “侠得。” “老爷,我要被凌迟处死了。”海鸥一脸绝望地说。 “额不去告你,你有什么罪?走,额们回京去。”两个管家扶着柳老爷子往外就走。 陈商看他们要走,伸开双臂强加阻拦,“事情没说清楚,不能走。” 柳老爷子莫名地解释道:“额们的事解决了,陈侍郎,为什么不让我们回去呢?” “为什么?你家管家偷了东西,帮凶还没供认清楚,灵牌还未寻回,事情总该有个交代吧?”陈商急得圆睁双目,不顾一切地向海鸥大声吼着,“帮凶,灵牌,你知道吗?” 吓得管家浑身直哆嗦,双膝扑通跪倒,“我消得!” “快说!” “如实招来!”众人齐声怒喝。 “我发誓,我消得!” 李德裕最是镇静地劝告,“晓得,你就说嘛,免得受皮肉之苦。” 灵芝丫头莫名地疑问道:“你们让他交待什么?他是温州人,消得是不知道啊!” 老学士也在一旁无奈地苦笑着,他看着丫头问:“了杂列,你也是哪边的人吧?” 他专注地看着丫头,随后颇有不悦地环视众位,“你们原来是说海鸥偷了太庙的灵牌?真是无稽之谈。他是偷了我的墨宝来洛阳消赃的,可那是额给已故老将军刘沔写的神道碑文。至于灵牌的下落那是皇上安排你们去查的,与额们没丝毫瓜葛。小牛孙儿,我们该走了。” 老学士将手搭在两个管家的肩上,仰首挺胸地走了出去,判司在后面紧跟着问道:“舅爷,这谢掌柜的如何处置啊?” “还处置什么?额们又没丢东西。”柳公权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 “你们等我一下,我去解个手。”韩复急不可耐地出门向右拐去。 “这老爷子,他还生气啦。”李德裕微微一笑,“人家是来寻墨宝的,完全是场误会。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我们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啦。陈贤弟,我们回府吧。” 陈商低头端详着手中的笛子,欲言又止,义方在旁喊道:“李侍郎,且慢!那白犬的嗅觉是极其灵敏的,几年前接触的气味它们都能记得,这三条犬在太庙里一定是闻到了什么,才带我们来到这里的,我想这质库里面准是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肯定地扫视四周。 “庄大哥,我去把它们放进来。”灵芝转身出去了,不多时,三条威风凛凛的白犬嗅着鼻子闯进屋子。它们不向左也不往右,直接扑到谢掌柜的的跟前,龇牙咧嘴,怒目而视。 “快牵走!这些畜生。”只吓得地上的质库掌柜的不顾一切地往旁边爬去。 白犬也不追赶他,只是用前腿使劲地刨着地面,“把地砖掀起来。”留守的眼里又一次灵光乍现。 大家用兵器将两块方砖撬起,底下原来是空的,露出黑漆漆的一个地窖,李德裕大声疾呼着,“拿蜡烛来!下去看看。“小胖子刘头自告奋勇接过蜡烛,先用蜡烛往里荡了荡,见火焰依旧便跃了下去。 “小心啊!” “里面有什么?”聚在洞口的人们焦急地向里面张望着。 “都在这儿呢!”随着地窖里刘头的声音临近,并伴有哗啦哗啦的响声,“接一把,小心呀,灵牌都在这里面。”他举上来两个布袋子。 孟寻常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轻轻地放在地上,打开袋子拿出一块檀香木的牌子,李德裕诚惶诚恐地问他,那上面写的是什么?红绦郎君读道:“睿文孝武皇帝。” 未等他说完,几位当朝大臣扑通通双膝跪倒,三呼万岁,看得孟捕头直勾勾地呆若木鸡,不知拿着还是放下。 “伙计,你的手可真壮啊,一拿就拿个辈分最高的。”李德裕双手接过灵牌,百倍恭敬地把它放回袋子里。 “质库掌柜的呢?”陈商四下寻找着。 “老东西,你还想跑?”大个子李头像提起个小鸡子似的,从门边扯过来欲爬出去的谢掌柜。 李德裕没有正眼看他,垂着眼睑平静地问:“脏物俱获,你还有什么说的?” 质库掌柜的匍匐在地一个劲地磕头讨饶,“官爷饶命!小人知罪啦。” “你知道是什么罪?”李德裕问他。 “凌迟,灭九族。”谢掌柜的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你这可是两套灵牌呀,那要罪加一等,扒皮抽筋点天灯。” “官爷啊,小人只是帮着藏匿,东西可不是我偷的呀!”掌柜的急得立起上身。 留守轻蔑地看着他,“本留守难道这都看不出来吗?让你去太庙偷,你也没那个本事。快说,此事的主使是谁?这家黑店的东家何许人也?” 谢中杰的最后防线彻底崩溃了,“我说,我全招了。这家质库是京城里的皇亲刘得仁开的,他是当今皇帝的亲表兄,他母亲是皇上的五姑姑云安公主。这可不是黑店,是正经买卖,一向是本本分分的。前几日他和一个朋友来洛阳,刚进门我就看出他们是带着气来的,不住地抱怨说不应该、没道理什么的,我做下人的也不敢多打听。这两袋子牌牌是那个朋友弄来的,他总共两次天擦黑时出去,回来就让我把这些藏在地窖里,然后两个人显得非常开心地出去喝酒。官爷,我真不清楚这些是什么,只知道不是好事情,露出去会惹大麻烦的。求您看在小人无知,替我做主啊!” 李、陈两位官人异样地交换着眼神,他们深知刘得仁的分量,更清楚五公主在圣上心目中的地位。 “谁是刘得仁呀?”丫头小声咨询着义方。 义方和此人也无深交,低声回复她,“他是当今万岁的表兄,爷爷是泾原节度使刘昌,父亲刘士泾娶了宪宗皇帝的妹妹。此人文采出众,喜欢结交天下名士,不甘世袭现成的荣华富贵,恃才傲物,非要凭着真本事考取功名。” 李德裕听见他们的评论插话道:“小孩子懂得什么。得仁那叫志气,尤其是公主千岁是个热心人啊,子侄们谁家有困难有难处她都尽心竭力地帮助。当年公主出阁下嫁给刘士泾时,宋若莘学士还在,她们姐妹五人的文采是她祖父宋之问的传承,这五位女学士不爱红尘俗礼,禀性贞素,不愿归人,一心讲求学问,均被招进宫里执掌秘阁图籍。陆畅是那日的傧相,迎亲时他才思敏捷,应答如流,催妆诗信手拈来,尽显儒雅风范。云安公主贵,出嫁五侯家。天母亲调粉,日兄怜赐花。催铺百子帐,待障七香车。借问妆成未,东方欲晓霞。未曾想女方请的是宋若莘,以一首《嘲陆畅》耻笑他的一口苏州话,十二层楼倚翠空,凤鸾相对立梧桐。双成走报监门卫,莫使吴歈入汉宫。” 他猛得感到自己的话有些扯远了,“你说他来洛阳带了个朋友,是那朋友把这些灵牌盗回来的?” “千真万确!”谢中杰使劲地点着头。 “哪个朋友姓甚名谁呀?”陈商焦急地追问着质库掌柜的。 掌柜的又使劲地晃着脑袋,“小人真不清楚,只听东家管他叫三哥。” 话一出口,礼部侍郎又是浑身一颤,这一颤引得在场之人更加惊讶。 “贤弟,你没事吧?这一颤一颤的是旅途劳累,还是受了风寒?”陈商是避而不答,只见他眉头紧锁愁容不展。 外面传来五更的梆子声,“天津桥方向过来一个人,往这边来了。”负责在门外把风的付捕快闪进屋内禀告道。 李德裕机敏地吩咐众人,“是喝酒的回来啦!大家四下散开,咱们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大家遵命各寻位置,冷峻的付捕快用嘴吹开额前的一缕垂髻,他最是迅疾,绵步轻踏如娥般几下上至梁上;孟捕头心思极细,扯过来一把椅子,摆在屋子正中的柜台前,揪起质库掌柜的让他坐稳了,这才隐身至高大的柜台后面。 他刚刚站定,东都留守和陈侍郎从屋门后跑出来,可能是感觉那里不太适合,也躲到这柜台后面,“隔挤,隔挤。”李德裕往里挤着为陈商让出位置。 “嘘,别出声,他进来了。”陈德裕听到了脚步声。 “太平盛世啊,门不闭户呀。”是个老年男人的声音,“谢掌柜的还没休息呢?你家主人来过了吗?” 坐在椅子上的质库掌柜的还没有从惊恐颓伤中摆脱出来,有气无力,心惊肉跳地问道:“上师,您怎么来了呀?” 来者是位超过六旬的老和尚,头戴五佛冠,一袭僧袍,从装束上看是汉地密宗的上师。他眼睛虽不大,却聚拢如炬,盯着谢中杰问:“谢施主,得仁他们呢?” “出去啦,还没回来。”瘫坐在椅子上的谢掌柜的紧张地四下瞄着。 “你是在等他们吗?怎么冷啊?你在打哆嗦。”和尚一眼看见旁边桌子上的茶壶,直接捧起来咕咚咚地大口喝着,突然他双耳耸动了两下,轻轻地把瓷壶放回原处,“谢施主为何不早说,贫僧还纳闷呢,这店门怎么大敞四开的?敢情是进来贼了啊。屋里藏着的各位施主请现身吧!” 六扇门的捕快们手持兵刃从暗处冲出来,先是红绦郎君率领三个捕头把和尚围在核心,四样家伙一齐出手,心想你就是大日如来、龙树在世也招架不住。 可哪儿曾想这汉密法师身子极软极韧像游鱼似绦带,在刀剑之间穿梭往来,使出的姿势是常人无法理解和做到的。 四个人正无计可施地惊诧于出家人的武功时,这刘、李二人已着了道啦,对方口念护身咒“唵齿临!”,双手结金刚拳印,左右一杵威力如虹,将两人击至墙壁之上,重重地掼在地上。 义方和灵芝见势跃入阵中,尤其是那劈空掌气压八方,几掌下去,若是凡人早就乖乖就范,可这位和尚仍能左避右闪应对自如。 他掏出一面锃光瓦亮的铜镜,口中叨念着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吡吽”,说也神奇,这镜中金光万道,闪耀眩目,使人天旋地转如众菩萨真身降临,哪里还有争斗的意念呢? 义方凝神聚气运动上清内功心法,真正地沉下心来随顺听息,一切事情尽管来而心不动。劈空一掌既出,好似有气自肩腋而来,直贯掌缘五指之尖,静心听之,臂弯指掌间真有膨胀伸张之意,一柱无穷之力推得和尚向后数尺。 孟捕头的金蛇剑和付捕快的环首刀及时跟进,一刺一砍眼见得必伤其要害。那和尚索性席地而坐,双手相合结准提手印,声声连诵“南无飒哆喃三藐三菩驮俱胝南怛侄他唵折隶主隶准提娑婆诃”。一股炙热如火的真气自掌端喷薄而出,直扑向来袭之人。 多亏两人步法灵便,腾挪躲开,付捕快还是晚了一步,待他用左手的钩镶去挡。可昔盾牌太小还是被撩了一下。又是两股热焰自和尚肩头喷出,分别直取孟、付两人,吃一堑长一智,众人哪敢怠慢跳得老远。 “无可上师,手下留情!护摩神功莫伤了自己人,我是陈商。”礼部侍郎从柜台后面探出身来疾呼道,“义方、孟官长,快住手!这位法师是我的朋友,京城青龙寺的无可上人。” “陈商?陈施主!你怎么在这里?”法师收起攻势,以金刚跏趺坐姿势疑惑地看着陈侍郎。陈商走近了将自己来洛阳的原委经过说于法师听,又把大家逐一介绍给他。 李德裕闻听这青龙寺的无可上人乃名士贾岛的堂弟时,大感意外地说:“哦,闹半年,大师原来是贾岛的弟弟呀,真没想到。不知您从长安千里迢迢来东都意欲何为呢?” 法师懊恼地叹了口气,“唉!都怨贫僧我多嘴呀。” 第二十章 想必今来已如此,无聊须得桂荣新 “几天前,得仁和李晕来我青龙寺,说是要去蓝田辋川看溶洞,一观王维为孝敬母亲修建的别墅。我们天南地北地谈论的相当惬意,差点被他俩说服了想一同前往。辋川真是个好地方,新家孟城口,古木馀衰柳。来者复为谁,空悲昔人有。其间是我多嘴,扯到东都太庙迁址祭祀的事,说当今皇上为了避开叩拜侄子们,已将穆宗、敬宗、文宗、武宗的神主移出太庙,择处安置,而将先祖代宗以下各宗移入太庙,做出此等事的人定是居心叵测之辈。得仁一听就火了,对移走灵位之事嗤之以鼻,非要李晕陪着来洛阳还故人一个公道。我怕他们闹出事来,几日里思前想后地不能安生,这不,连夜兼程搭上条船就赶来了。” 陈商听无可上师讲完,拨云见日高兴地说:“上师来得正是时候,得仁和我三弟犯下了不赦之罪,他们两次偷盗了太庙的灵牌,公然与朝廷为敌,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喝酒呢?上师,我们现在务必要找到他们,令其悬崖勒马,服法认罪,求皇上开恩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上师无奈地点头称是。 “有人来了!”冷峻的付捕头耳力了得,他习惯地用嘴吹开额前的一缕垂髻,可什么也未吹起来,那下垂的头发已经被火烧光了。 “你听到街上传来的脚步声啦?”留守明显是老了,他只听得城楼上的开门街鼓咚咚在响,眼花耳钝不确定地问。 冷捕头还为发髻的缺失心烦意乱呢,他冲大门处扬起下颚,“留守,你没有听到那酒鬼的乱喊吗?” 确实,一声高过一声的大喊大叫已惹得四邻鸡犬不宁啦。“三哥!真痛快。回去我就送老法师一首诗,省学为诗日,宵吟每达晨。十年期是梦,一事未成身。枉别山中客,殊非世上人。今来已如此,须得桂荣新。我个逍遥自在的游子谁能奈我何?” “说得好!得仁,此次东都之行甚是畅快,人间正道是沧桑,歪门邪道小人之心,小人之心。”另一个人也大呼小叫地说笑着。 “三哥和我志同道合。我也送你一首,霜满中庭月在林,塞鸿频过又更深。支颐不语相思坐,料得君心似我心。我们到家了,中杰!快开门,快来开门。哈哈,大门是开着的。” “兄弟小心,你家这门槛跟城墙似的,别绊倒了。”两人嘻哈搀扶着进来。 “你们还有心情吟诗作赋!愚蠢之极,”陈商的一声怒吼吓得两人一哆嗦,“一个是皇上的表哥,一个是李白的后人,你们真是大逆不道,目无王法,干下这荒唐愚蠢的事来,逞什么英雄豪杰?现在我奉旨捉你们回京,向圣上认罪求情还有一丝希望。否则六扇门的官差就在这里,你们是插翅难飞。” 风流倜傥的白衣人哈哈大笑,“二哥,吓了我一跳,原来你是带人来拿我的呀。呀!无可上师你也来了,也是奉旨缉拿我们的。” 法师拧眉督促道:“胡说,我奉哪门子旨?我是不放心你俩,特意从京里赶来的。李晕,你身为侠士,又是李白的后人,难道晕头了吗?你这是要走上绝路呀!” 白衣人望着身边的小个子中年雅士,两人毫无顾忌地朗声大笑,“什么绝路?世上不平之路有人踩,不平之事有人管,我四海为家,了然一身,能拦得住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还有,我说多少次了,我不是李白的后人,他是我的堂伯,李阳冰才是我的祖父。得仁,你怕了吗?” 小个子满不在乎地晃着小脑袋,“怕个球!这是我们家里事,外人何来说长道短。陈商,我暂且还称你为二哥,你也是昔日的皇族,南朝陈宣帝的五世玄孙,若遇到这样的事不气愤吗?李三哥,你先走,他们拦不住你,我一个人进大明宫问问那个混蛋皇帝,他这么做哪一条符合仁义礼智信。就是把我杀了,我刘得仁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那好,为兄先行告辞啦。”白衣人转身跃起,只一道白光斜着飞出店外,原本胸有成竹把守大门的孟捕头、付捕快,被其瞬间点了穴道僵硬在门边,只有张大嘴巴,眼睁睁地看着李晕窜上大街。 从定鼎门大街的北面颠来两头驴子,两个老人骑在驴子的屁股蛋上兴奋地交谈着,高大俊朗的老者正咧着嘴乐呢,“崔涯呀,这多亏遇上了韩复,知道他们在这儿呢,要不我俩还似没头苍蝇奔太庙去啦。咱们抓紧时间赶过去,凭我俩这一身功夫,看样子还能帮上忙。” “是啊,要不就耽误事啦,想去太庙你也得进皇城啊,这个时辰城门关得,那么高的城墙我可是翻不过去。”消瘦清秀的长者同样乐呵呵地回应。 “什捂拔嗦,什么东西?”老者大喊一声,身体僵硬地趴在驴子背上斜下里跑了。 长者也看见了一道白光迎面射来,他惊呼道:“哦哟歪!啥个老东劲?”话还没说完就感到被人戳了一指头,整个身子麻木得动不得,随着驴子向另一个方向跑去了。 白光倏地收住脚步看着驴子的背影,不无歉意地嘀咕着,“老人家对不住啦,我还以为是官差呢。都说人老了老了睡不着,爱出来遛弯撞大树,可这也太早了。” 当听到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白衣人又纵身化做一束向前疾驰。只是没纵几下猛地再次收住脚步,李晕借着月光依稀发现天津桥上桥的石阶上站着个不大的孩子,稳稳当当地立在中央,正正好好堵住了他的去路。 李晕暗自责怪道:“谁家的淘娃子,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到桥上数星星吗?”他低声吼着,“娃子,躲开!”那孩子非但没躲,反而伸出两臂欲加拦阻。 白衣人心里一惊大呼不妙,认定是个侏儒,是官府的爪牙,早就设在这里的埋伏。二话不说,李晕上前施展点穴绝技,平日里是一招制胜,今天手指好似戳到肉碾子里,好厚实的体格呀!为了万无一失他连戳了几下,听那侏儒哼哼唧唧地怪叫,像是被他弄舒服了,也学着样子乱抓乱拍。 “是头熊啊!”李晕这才看清它的嘴脸。 “是我的熊,你这人有毛病吗?别乱不拉它。”这教训声虽不大,可在漆黑的深夜里又让李晕吓了一跳,他往小熊的背后看去,一个老太婆坐在石阶上,不耐烦地命令着,“各来。”她招呼着小熊到她身边去,它听话地靠在老奶奶的旁边蹲下了。 李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今天净遇到些怪人。唉,都说人老了老了睡不着,可这也太早了就出来遛弯,还带了只宠物熊。” “拦住他!前辈,他是逃犯。”后面传来义方的呼喊声。李晕不敢怠慢,又是一纵上了天津桥,见桥上一轮弯月垂挂天幕,明亮皎洁好似抬手就能摘得到。桥下波涛跌宕,回漩湍急,水声入耳;水面之上烟波浩渺,渔火成线,洛水两岸万籁俱寂。 哪儿容他欣赏这天津晓月呀!早些脱离是非之地才是正事。只见前面密密麻麻、影影绰绰似幽灵鬼魂,一片片地蠕动着向桥下涌来,“拿住桥上的白衣人!别让他跑了,庄将军说他是逃犯。”有人在黑影里高喊着。几十支火把陆续点燃,高高举起照亮大地,那是百余名乞丐,蓬头垢面,破鞋烂衣,但每个人的眼神是如此坚毅,齐刷刷盯住李晕。 李晕并未把他们放在眼里,瘦弱乞丐能有什么本事,凭着自己的轻功和点穴功,几起几纵就能摆脱他们。他再次运气跃起冲下桥去,啪的一记飞石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右腿窝处,有股钻心的疼痛使他忍不住惨叫一声。 硬生生跌落在桥头,“都被挤,把这货捆起来!”大家又拧胳膊又套绳子,把李晕绑得像个大粽子。 “何头,庄将军过来了。”众乞丐雀跃地欢呼着,领头的是一位白面美髯的中年人,他快步亲热地迎上桥去。 “庄将军,在下是洛阳要饭的头,何有佳。听手下兄弟禀报您来东都了,还说您过了天津桥去质库捉拿盗贼啦,我们这才聚集起来想给您打个下手,没料到在这里与这贼碰上了,真是意外啊。”乞丐首领诉说着。 义方是连声的感谢,何头不生分地拉着他的手,颇为感激地讲:“庄将军,你可别见外,我们是自己人吗?您是皇上钦点的十方折冲府都尉,掌管天下的叫花子,这两年,您是又发棉衣又盖房,一心为了我们的疾苦,我们真是感激不尽呀。” “是呀,将军,您的好我们记在心里啊。”乞丐们众口一词,崇敬之情溢于言表。 望着地上五花大绑的李晕,义方向跟过来的老太婆作揖答谢,“老前辈,您的这一记弹弓可是百发百中啊。如果没有您的帮忙,这盗贼恐怕又跑了。” “那是当然,昔日薛丁山的弹弓嘛。”老太婆骄傲地说,“小孩子,若不是方才遇见捎脚的老哥,知道你们来天津桥了,我还愁小熊怎么翻过城墙去太庙呢。我们刚坐下歇歇,这讨厌鬼就来了,没事乱不拉它。听你那么一喊,知道要捉的人就是他呀。这才使出三成力射他,若是再加上两成的力道,射出的石子将击穿他的膝盖。”众人对老人家的功夫唏嘘不已。 李德裕是无比的心花怒放,又是一个劲地夸赞,“义方啊,这些是你带来的人吗?你不光净是宝贝,还有如此广阔的人脉,关键时刻都能用得上。”他吩咐乞丐们找来两根竹杆子,从李晕身上的绳子间穿过去,像乡里过年时扛猪猡似的抬往留守府。 东边太阳西边雨,陈商和刘得仁可是愁眉苦脸的护着李晕,三哥三哥地叫着,“三哥,你别急,等会儿一有机会,我就松了绳子放你走。” “得仁啊!意气用事。咱能不能像个成年人,别整天想一出是一出,神经兮兮的,当务之急是给三哥找个疡医。还走,往哪儿走?下辈子能正常走路都不一定啦。”陈商责怪着刘得仁。 叫开丽景门回到留守府,李德禧和老管家早就被欢声笑语引出屋来了,“二哥,咋儿来?抓住了吗?”他看到被捆绑着的白衣人,听着大家七嘴八舌地讲述,这一肚子里的怨气一下子直冲头顶,“嘎孤东西,装神弄鬼的,闹半年是你呀!腿瘸了,正好我那根树叉子没扔,留给你接着拄。” 第二天是太庙的礼祭之日,李留守沐浴更衣,携同东都各司的大小官员,齐聚太庙享殿。依旨奉上皇帝敬献的墨玉香炉,这香炉本来是用来钓盗贼的,可事情发展的太快,还没等派上用场,就出人意外地了结啦,只能让它默默地留在此处,长相厮守陪伴这些灵牌吧。 凝重漠然的大臣们在哀婉庄严的钟鼓琴笛的乐曲声中,整齐有秩地进行迎神、奠玉帛、进组、初献、亚献、终献、撤撰、送神、望瘗等仪程。 祭祀礼毕,李德裕怕夜长梦多,立即安排车辆送钦差们回京,尤其是给李晕锁上重镣,并多加人手确保万无一失。 李德裕一路相送,直到郭城的徽安门外,还是不放心地千叮咛万嘱托。这时,两驾马车慢悠悠地从北面向城门而来,车旁大青花骡子上坐着个管家打扮的人,他不住地告诫着车夫,“再慢些,不要颠醒了老爷,他身子虚啊。” “牛管家,牛管家!是我,陈商。”礼部侍郎招呼着。 牛管家见是熟人,急忙跳下骡子,“陈侍郎啊,您这是来东都公干呀?” 双方作揖礼毕,陈商瞅着撂下门帘的车子问:“牛老相爷在车子里啊?你们这是从长安回来的?” 管家悄声回答:“是呀,从长安回来,老爷在车子里睡着,这一阵子他病了。” 正交谈间,车上传来虚弱的问话声,“牛毛啊,你在和谁说话呢?”帘子上挑,牛僧孺探出身子来。所有认识他的人均大呼意外,这还是半个月前的牛老爷子吗?面色苍白灰暗,胖头胖脑,肿眼肿脸,无精打采的懒样子,“是陈商啊,老哥我自感快要驾鹤西去啦。自从上回在韦兆老宅子分手后我就病了,头痛头晕,浑身乏力,视力模糊,胃里直犯酸水,时常恶心呕吐。本想回来将东第南墅的石林修整一下,这回是干不动了,我这太子少师不用多时该换人喽。” 陈商和义方靠近了不住地安慰着,礼部侍郎动容地紧拉着老人家的手,“不会的,老相爷,不会的,只是偶感风寒,阴虚火旺,吃几服汤药就好啦。” 近距离的义方似乎闻到了牛老相爷口中发出的淡淡骚气。 ”二哥,毁兰,太庙又出事了!”李德禧快马加鞭地从城里疾驰而出。 站在远处默不作声的东都留守,猛然间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咋儿来?灵牌又么兰。”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车里的囚犯,心里算是落底了。 “二哥,灵牌好好的,可墨玉香炉么兰,咋儿闹?” “什么?圣上的香炉么兰,怎么这么多事呀?我看东都留守的官位也干不长远啦。”李德裕顾不上告别,带着手下急匆匆地奔进城去。 “刚才站在旁边的人是谁?怎么说走就走,招呼也不打。”视力减退的牛僧孺隐约看出那是个人,却辨不得他的模样。 陈商轻声地回复他,“是留守李德裕,像是有急事先回去了。” 听说是李德裕,老爷子的嘴角撇了三撇,“是他呀,没人稀罕。”他松开挑帘的手,有气无力地吩咐道,“牛毛,我们进城吧,别耽误陈商他们的正事。”骨碌碌两驾大车驶进了安徽门,后车拉着不知道从哪儿淘弄来的石头,用绳索牢牢勒紧,石头上并未覆盖油布。 第二十一章 随心随意春芳歇,王子王孙自可 车队进入了邙山,仍然是树木森列,苍翠如云,山川绚丽,风光宜人。官兵们走累了,望见前面是个集子,正好寻着如意的酒舍稍作休息,先去润一润早已冒烟的喉咙。 这集市不大,民居商铺零零落落随心所欲地构筑着,唯有几辆彩车停在酒舍门前,高大华贵、旗幡招展的甚是抢眼。 大家安顿好囚车护卫,在陈侍郎的带领下鱼贯而入,荒山野岭的小地方能有这么个所在稍作休息也很不错啦。进了屋子,嚯!这里好不热闹,有持枪挎刀的千牛卫,有手擎拂子的小太监。最显眼的位置上坐着四个道士,右手边坐着个身穿皂袍,头戴九梁巾,浓眉大眼的年轻道士,他背后两柄长短不一、宽窄各异的雌雄宝剑使其更加潇洒不凡。其他三个道士两男一女,长得是气宇轩扬,神清气爽,飘飘然似方外高人。 隔桌客人被士兵挡着不让靠前,只能伸长脖子油嘴滑舌地推荐着。“道长,我这东西可是奇珍异宝啊,是当年汉武帝封禅泰山的遗物。看您仙风道骨的神仙模样,这香炉正配您上香用,五贯钱,不贵的。”这卖香炉的小贩长的精致,你说他是侏儒,倒是贬低了他,可这五短身材着实浓缩得可爱,他尖鼻头杏核眼,歪戴着牛皮小帽,一身褐色的紧打绔褂。 他从大布袋中摸出个墨色香炉递了过去,小道士饶有兴趣地接过去仔细端详着,“真是泰山墨玉做的?你说是汉武帝封禅泰山的遗物,怎么证明呢?” “千真万确,这是东都太庙里传出来的御用之物,不会错的。”小贩压低了声音告之,他急得似火燎屁股,若没有兵士拦着早已跳到对面的桌子上了。 “这位善信,香炉还是你自己留着吧,我们乃修行之人,不贪恋这些身外之物,就是拢一堆黄土插上香,敬神重道之心是一样的。至渐师弟,把人家的宝贝还回去。”正座身背大铁剑的道士不为其所动。 “不急,我还有好东西,道长见了一定喜欢。”他在大布袋中翻腾开了,一边找一边夸奖道,“这可是旷古绝世之宝,听说是创自老君,传于河上公,魏伯阳因它做《周易参同契》,名为《无极图》。我得来不易呀,自然贵些,十贯钱。这圈圈块块的,我是没看明白。” “《无极图》,呢说是《无极图》?在呢手里?快快拿给额!呢要几多贫道都答应呢。”侧面坐着的道士眼放异彩,拎着枣木拷鬼棍迫不及待地起身欲取。 “二哥,《无极图》是什么呀?”那个手提桃符剑的年轻道姑好奇地问。 “二哥,那香炉是你的吗?”义方向小矮子高叫道。 那贩子正是舒卞,他惊得是全身一抖,“不好,我那讨人闲的兄弟来了。道长,我先走一步,随后再谈。”滴溜一转提起布袋便上了房梁,又一猫腰从屋顶钻了出去。 “莫走,先把图给额!哎呀,真是可惜。”道人挥动着圆柱形的手杖,望尘兴叹,急得直跺脚,埋怨着别人,“二哥,二哥的,瞎喊什么?呢知道那图有多宝贵吗?” “各位道长好。”义方一眼便认出浓眉大眼的道士,上前施礼问候,“至渐师父,多年不见啦,你近来可好啊?” “庄小英雄!大恩人啊。”道士激动不已地呼喊着,他嘴角抽动了几下,“慈悲,道兄,这位就是我时常提起的大恩人、我师祖的忘年之交庄小英雄。若是没有他仗义执言,舍身相救,我们师伯师叔、师兄师弟都要被杖杀于独柳树下。”随即他又介绍道,“无上天尊,小英雄,这三位是麻姑山北帝派道士邓道才、邓道苗、邓道兰,他们承其先师法脉,永诵《天蓬经》,弘扬紫微北极大帝所授剑法,上有神仙之术,中有役使鬼神,下有救疗疾病,擅长治制六天鬼神、辟邪禳祸之事,乃当世之高道。”彼此相互作揖见礼。 年长的道士,黑白相间的发髻梳理得丝丝顺滑整洁,紧绷利落地挽于头顶,他背后缚着大剑更加威仪棣棣,“庄英雄果然风度翩翩,气宇轩昂啊。我们兄妹三人是上清派分支北帝派的门人,这是我二弟邓道苗,那是我小妹邓道兰。道家有金丹、经箓派之分,我北帝派自先祖邓紫阳于玄宗时开山以来,经邓德成,邓延康仙师传承弘法,门风日盛,与经箓派上清、正一、灵宝三大宗并驾齐驱。我们三个称不上高道,只能算是后生晚辈吧。” 那提剑女道士笑盈盈地看着义方,她面貌清秀,樱桃口元宝耳,身材窈窕轻盈。 “小英雄呢姓庄?刚才那个人卖图的是呢二哥,叫庄什么?在哪儿能找到给?”头发蓬松成绺,马马虎虎地用簪子别住的邓道苗凑近了问。 “是麻姑仙师邓延康的后人啊!他可是武帝受箓的度师呀,了不得。名士刘沧有诗云‘麻姑此地炼神丹,寂寞烟霞古灶残。一自仙娥归碧落,几年春雨洗红兰。帆飞震泽秋江远,雨过陵阳晚树寒。山顶白云千万片,时闻鸾鹤下仙坛’。”陈侍郎听说他们是北帝道人尤为高看,“这把铁剑就是邓紫阳天师策役雷电、追摄邪魔,演习北帝大法的天蓬铁剑吧?” 见侍郎提及,道士将铁剑解下与他细看,这铁剑通体黑漆含光,上有龙鳞叠加花纹,剑身微抖仿佛有了灵性,欣欣然欲脱手游弋。 义方问询道:“至渐师父,你们这是去哪里呀?” “说来话长,自长安一别我们悉数被流放岭南,我师父轩辕集心灰意冷回了老家罗浮山,不愿再涉身凡事,潜心长生不老之术。临行时叮嘱我往衡山投奔广成先生刘元靖,刘真人也是武宗受箓的度师之一,受赐银青光禄大夫,崇玄馆大学士。” 陈商打断道士的话,敬佩地插言道:“我知道,刘真人乃上清派第十五代弟子,师从上清天台派开山祖师灵宝经师田虚应,三十年前,田道长离开衡山东入天台,随方宣教,座下四大弟子其中就有广成先生刘元靖。他们这支是由上清第十二代掌教白云先生司马承祯另传,先收薛季昌,季昌传田虚应,田传冯惟良、陈寡言、徐灵府、刘元静,各个都是非凡人物。” “是这样的,刘真人是当今天下闻名的真仙高道,前些日子皇上还遣使厚礼迎请真人出山,为其受三洞法箓。然真人因好友赵归真道长、罗浮山仙翁邓元起的惨死,术士许元长、王琼的下落不明,甚是痛心,不愿再入沉浮凡俗半步。因此只答应于衡山为圣上遥授,并上书劝谏禁屠八日,诸官府不得判决死刑。” “噢,皇上也仿效武宗受三洞法箓啦?”陈商颇感意外,忽又明了释怀说,“这也不奇怪。” “是这样的,我们几个当时正在衡山,亲眼所见,此次随使者回长安也是真人的安排,代替他致谢回礼的。” 同桌的公公张罗着启程上路,大家相互告辞,“庄小英雄,刚才那个人卖图的是呢二哥吧?,叫庄什么?在哪儿能找到给?”头发蓬松成绺的邓道苗又凑近了不死心地问道。 至渐手里拿着墨玉香炉回身来找义方,“是这样的,庄小英雄,刚才你二哥把这个汉武帝的香炉忘下了,还烦劳你把它归还于他。” 已坐上车子的老大邓道才冲弟弟妹妹抱怨着,“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何必奔冲下山去,更添波浪向人间。我说不去,你们非要去,京城有什么好?”他又扭头向这边喊道,“至渐,启程啦!” 前几日还在返京的路上颠簸呢,这就进了长安,进了大明宫,站在了紫宸殿外的大松树下。报事的太监颠着碎步跑出来,匆匆地招呼着,“各位钦差,皇上急着见你们呢。” 几个人恭恭敬敬地跟着公公走进大殿,绕过屏风,人还没见到,声音已然响起,“陈商、义方,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事先也不派人通报一声,让朕为你们担心,那偷牌子的逆贼抓到了吗?” 两个人低头含胸快步向前行君臣大礼,“圣上,让您担心啦,托皇上的鸿福,贼人全都落网了。”陈商回禀道。 坐在榻上的皇帝煞有兴致地放下御笔,目光从奏章上收回来,“陈商,你是说全都,那就是说不是一人所为啦。” “是,万岁,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协同作案,一个负责藏,是手无缚鸡之力;一个是只管偷,是点穴腾挪的高手。”陈侍郎的脊背自进殿起就一直弯着,这时更加躬得厉害。 “噢,那朕得见识见识,把他们带上来,看看这两个人是吃了熊心豹胆吗?” “把人犯带上来!”执事的太监向外传旨。 踢踏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首先进来的是红绦郎君孟寻常,他搀扶着一瘸一拐的李晕,“是你们两个喽?年纪也都不小了,还扎条红腰带,一看就不是好人。那个怎么还受伤啦?说说吧,为什么偷盗太庙的灵牌呀?这可是灭九族的死罪啊。” 只吓得孟捕头扑通跪倒直喊万岁,他又看见后进来的三个捕快和刘得仁,“咦,得仁,怎么你也随陈商去洛阳办案啦?皇族中人都能像你这样为朕分忧解困就好了。” 礼部侍郎赶紧解释,“启禀圣上,人犯是这个瘸腿的李晕,还有,还有他。”他略微抬了下手指向刘得仁。 “什么?得仁,是你干的这事?”皇上鞋都没来得及穿,双腿一跃跳下地来,“得仁,难道你疯了不成?没事偷什么灵牌呀?” 刘得仁理直气壮地梗着脖子,不去看表弟,“我就是看不惯你做的这些事,穆宗是谁?那是你亲哥哥,敬宗、宪宗、武宗,是你的亲侄子,你也太恨心啦,说把他们撤出去就撤出去了,人家都怎么看你?你还是以前那个温文尔雅,谦让有礼的李怡吗?” “这些你不懂,国家大事别跟着瞎掺和!”皇上气得脸红脖子粗的。 “我是不懂,但我最少知道亲情和廉耻。”得仁不甘示弱地讥讽说。 “朕怎么不知廉耻啦?又怎么不知亲情啦?要不是顾及你是朕的表哥,朕即刻送你去大理寺,定你个忤逆之罪。”刘得仁丝毫没有悔过惧怕之意,反而脸上全是嘲笑之情。 “圣上请息怒,刘得仁是一时鲁莽,不计后果,念他是初犯,还望予以宽恕。”陈商带着众位臣工双膝跪倒,磕头求情。 “呵呵,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瘸子也不分场合,信口开河,吓得众人心里咯噔一下。 “大胆!放肆!无法无天啦。”《诗经》里的《相鼠》一篇辛辣的讽刺皇帝怎能受得了?他大怒道,“你是什么人?竟敢说朕是老鼠,罪加一等,罪加一等。” 陈商悲痛欲绝,急得是满头大汗,把头磕得前额渗出血来了,“万岁开恩!我三弟是山野粗人,不懂礼教,看在他是李白的后人,狂妄源自天性本源,习惯于信口开河胡言乱语,饶他一命吧。” 皇上气得直哆嗦,一屁股坐在榻上,顺手把几案掀翻,“没完,没完!畜生,畜生!留着早晚是祸害。传旨,送大理寺严加查办。” “禀告皇上,云安公主在殿外求见。”执事的太监胆战心惊地进来上奏。 “啊,五姑来了,她怎么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陈商,是你们捎信给她的吧?”吓得陈商两只手不够使唤,拼命地摆手否认。 皇上闻听云安公主到了,怒火压下去不少,“快请她老人家进来。”太监道声遵旨麻利地退出去。 “你母亲来了,看你做的好事!五姑那么大年纪还不得消停,为你提心吊胆,你还在朕这儿大谈礼仪、亲情,国家大事你懂得什么?这里的前因后果你又晓得吗?你平日里写几首歪诗就不知道自己几两几斤啦。庸才,废才!”皇上指责着莽撞的表兄。 “万岁!臣妾给您行礼啦。”满头银发雍容华贵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缓缓地挪进来,身旁小心搀扶着老人的姑娘是广德公主。 “得仁,你过来。”老人漫声细语地召唤着儿子,刘得仁虽也人到中年,可在母亲跟前仍然是唯唯诺诺的孝顺儿子,“跪下!你犯下了滔天重罪,知道吗?娘今天不打你,不骂你,咱们娘儿俩好好聊聊。你四十了,不是孩子啦,成年人应该有明辨是非,权衡利弊的能力啊,可你呢!人云亦云,浅薄无知,意气用事,像个不通事理的孩子。” 她又招手唤过李晕,“还有你,更是不经事,整日里高谈阔论,盲目自负。多学学你祖父李阳冰,虽是篆书大家,笔法妙天下,却谨记谦虚谨慎,踏实做人;少效仿你堂伯李太白,虽有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却每每玩世不恭,刻薄伤人。” “娘,这事是我的主意,和李兄无关,是我硬拉着他去的。我只是气不过表弟不该对亲人这般绝情。”刘得仁一下子还真转不过这个弯来。 “绝情,哪个皇家贵戚不绝情?想当年你表弟九死一生,被迫流落他乡,妻儿离散,难道那做侄子的不绝情?我哥哥宪宗被人算计,不明不白地驾崩,难道那做亲人的不绝情?得仁,你每次去光王府送酿皮时就没有感触吗?”刘得仁若有所悟地看着母亲,“你呀,和你爹一个样,都是手太长。他手长是不该要的他伸手要,你是不该管的伸手管。” 云安公主又是千般赔罪,万分愧疚,只说得皇上的怒气也消了,眉头也舒展了,“五姑,您是朕的至亲,您的好朕永生不忘,把表哥带回去吧,好好约束他,别让他任性胡为啦!” 刘得仁惭愧地行大礼谢恩,“圣上,你不生哥哥的气啦?” 皇帝满怀感情地袒露心扉,“哥哥呀,朕一听五姑说到酿皮就什么气都没了,这就是亲情的力量吧?” “那我这朋友也可以走了吧?”得仁恳求地望着表弟。 “可以。但我有个要求,从此不得再以点穴害人。” “我没害人!皇上,您到马人山访一访,我李晕是以此惠及乡里的。皇上,看你的面色是日理万机,熬费心血呀,必定睡眠不足,头昏眼花,气力匮乏。来,把靴子脱了!”李晕又转向执事的太监吩咐道,“取盆热汤来。” “脱靴子?”皇上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质疑地看着李晕。 “对!把靴子脱了,罗袜也脱去。”李晕不容置疑地指着他的脚。 “三哥,不可。万岁是龙体,这是欺君之罪呀。”陈商严肃地阻拦着。 “李兄的足底按压点穴技法是妙不可言啊,圣上你就尝试一下吧。”得仁在旁边帮衬着。 五姑也颇有兴趣地劝导他,“怡儿,他的手法老道,按摩活血,可以一试。”太监端来了煮开多次的热汤,并按要求除去皇上的靴袜,李晕挽起袖子向御足上撩水搓洗,直至双脚浸入水中。 “舒不舒服?春天洗脚,升阳固脱;夏天洗脚,暑湿可祛;秋天洗脚,肺润肠濡;冬天洗脚,丹田温灼。”他念念有词,望着皇帝脸上全是舒缓满足的微笑。 义方趁他泡脚的功夫掏出墨玉香炉,轻轻地放在榻上,“皇上,没用上,现在完璧归赵。” “嗯,怎么带回来了?不是让你们放在东都太庙里吗?” 义方欲言又止,陈商看他有所顾虑便接过话来,把事情的经过直言相告。 “这个李德裕呀,自从外放以后干什么都出乱子,灵牌灵牌看不住,香炉香炉被人偷,朕看他这个留守该换一换啦。陈商,你看李固言怎么样?他既是李德裕的堂兄,又和牛僧孺是至交,牛李两党都镇得住。哎呦!” 李晕开始给他做按摩了,先左后右,从足底、足内侧、足外侧、足背、至小腿依次揉搓,涌泉、太冲、三阴交、足三里逐个穴位钩刮按压、拧钻叩打。 “哎呀妈呀!疼啊!”皇上声嘶力竭地大呼小叫。 “三弟,小点劲。”陈商暗暗提醒着。 “不行,头一次要通,不能心软。”刘得仁却不以为然,鼓励着像是个行家。 李晕额上的汗珠子直往下落,“你这经脉都淤了,忍着些。”不多时皇上从嚎叫转为无比享受的哼哼,沉沉地靠在榻上打起了鼾。 众人见状知趣地退了出来,李晕抖落着双手,活动着关节,“得仁老弟,哥哥头回这么卖力气。” 刘得仁搀扶着母亲嘻嘻地笑着,“娘,是谢掌柜给您报的信?还是陈商告诉您的?”老妇人神秘地笑着,“都不是,你娘我是谁呀!我在这宫里神通广大,耳目众多,有个风吹草动立即就传到我这里。”她骄傲地瞅了四公主一眼。 “李兄,雨过天晴,我是分外的好心情。走!到蓝田辋川看溶洞去。”刘得仁又倡议道。 “春闱快到了,你不备考应试吗?”李晕好意提醒他。 得仁信心满满地讲:“温习什么?李兄我的情况你也能看出来,倘若出手志在必得,这整个长安城里还有比我更优秀的吗?要文才有文才,要胆识有胆识,之前我那几个侄子全都是嫉贤妒能,看不得我叱咤风云,中兴社稷。这回好了,李怡做了皇帝,正应了那句‘深山寺路千层石,竹杖棕鞋便可登’。母亲是吧?” 老妇人也是极力纵容着,“去吧!孩子,好男儿志在四方,怎能拘泥于屋檐之下、廊柱之间呢?那不成了罐养王八越养越抽抽啦,得不得进士不打紧,活得高兴就好。” 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相互扶持着一边走,一边朗朗上口地吟诵着,这个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那个接着应和道:“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第二十二章 曾是昔年辛苦地,不将今日负前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皇城里的石板路、红砖墙、青瓦顶,老树丫,凡是迎风接雨的地方都是湿湿的、黝黑的。雨虽下得不大,淅淅沥沥地也有两日了,时断时续就是这样懒懒的赖着不走。 一位足有七十岁开外的老者沿街从南面走来,身边陪着位手里撑着素色油纸伞的中年人。看老者的穿着打扮不似市井俗人,昭然是威风八面的达官显贵,稳重祥和中蕴藏着书卷之气。他身旁并肩走着的中年文人,个子不高却敦实有力,眼睛不大却果敢坚毅,步伐不快却稳重扎实。正与老者侃侃而谈,真诚中略带腼腆,腼腆里绝无卑怯。 “老伯,这雨下得还不停啦。” “是啊,也好,春雨贵如油嘛。贤侄啊,你此次回京任考功郎中、知制诰,听说是皇上钦点的,你这仕途必定坦途荡荡,一帆风顺,望你把握机遇,大展宏图呀。” 中年人神采飞扬地恭敬谢道:“感谢杨伯伯的厚爱。”雨又停了,中年人把伞收起来。 “噼啪噼啪”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仁兄,快走啊,省试的大榜就要贴出来了!” “是啊,放榜啦!贤弟,我这心里像十五个小兔子在蹦,七上八下的。”几个年纪稍大、不知来自哪个州县的乡贡从后面快步赶上来,忐忑不安地催促着。 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贡生嘴唇抖个不停,为了遮掩紧张他强装镇定地挤出苦笑,“丑媳妇早晚是要见公婆的,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我这次能中。” “辛大叔,这次您准行,都考了四十年啦,苍天也被你感动了。” 这伙人过去后又赶上来一拨,是些刚出茅庐的生徒,小伙子们兴高采烈地高谈阔论着,“要我说这春闱不能这样考!攀权贵走后门,又是行卷又是行贿的,应该先将卷头都封上,谁也不知道考生是谁,再评个一二三四,然后把及第的卷子公布出来,让落榜的人看个心服口服嘛。” “贾公子说得对!现在不是比文采,比的是谁的后台硬,谁的路子广,不公平,不公平。” 另一个操着舒州口音、消瘦的小伙子抱怨道:“嗟!偶曹松,不是几巴哈吊敢,舌条乱岗,说出话来不嗐人。恩些看前面的椒椒,岗老实话,那老几也不当黄,又有上人,又有哈人,还得养着烧锅滴,考得头发都白了,就为了出人头地,要是偶肯定得呕死着。”大家七嘴八舌地抨击着时政。 “杨祭酒!” “杨敬之!”有眼尖的低声提醒着。 那消瘦的小伙子背对着老者,以为大家在作弄他,假装扮出极度恐惧的样子,“把偶骇死着!扯,偶最不欢迎人个在偶跟子皮咧!”可当他回头看去时,只吓得一吐舌头,与同行的孩子狼狈地跑开了。 再往北走,不远就是礼部南院的东墙了,这段大墙与众不同,高一丈有余上搭遮檐。那里早已围聚着成百上千的人,像期盼着一出大戏锣鼓齐鸣的开场,又似在等待揭晓命运的骰子能否掷出满园春来。 “出来了,大榜出来啦!”人头攒动,呼声如雷,激动燥热之势能把此地的雨水蒸腾得荡然无存。几名金甲兵士如临大敌般手持□□将人群驱赶开,又有两个校尉将四张大黄纸小心翼翼地贴到墙上。 “今日街头看御榜,大能荣耀苦心人。令狐贤侄,你是哪年的进士?” “我是文宗太和四年的进士,和今年的主考官礼部侍郎魏扶是同年。如今看到这些后进晚辈,我也恍惚回到从前,心潮澎湃,感慨万千啊。” “是呀,老夫是宪宗元和二年登进士第,一晃四十年啦。隋炀帝设科举以来,秀才、明经、俊士、进士科、明法、明字、明算,其中秀才位最高,进士入最难,近千名考生中只录取三十人左右,人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其负倜傥之才,变通之术,苏张之辩说,荆聂之胆气,仲由之武勇,子房之筹画,宏羊之书计,方朔之诙谐,咸以此而晦之。在这些白衣公卿中若能鳌里夺尊、位列头筹更是凤毛麟角。我大伯杨凭、二伯杨凝,还有李固言、白敏中都是状元出身。不知道今年独占鳌头的是哪一位呀?”两人悠闲地走近了观看。 “哈哈哈,哈哈,我中啦!”一阵狂笑,不光是杨敬之和令狐绹被吓了一跳,在场的众位考生也惊恐地向旁边躲闪着,生怕被捎带上伤了身子,人群四散瞬间腾出一块空地来。两人辨认出那是刚才见过的须发皆白的老乡贡,他此时手舞足蹈地欣喜若狂,好像得到了无比期盼的宝贝,“第一名,我!是,第一名,老哥我不是窝囊废吧?嘻嘻,哈哈,走啦,牵马来,给老爷牵高头大马,披红挂彩,去赴曲江宴喽。”说完,他像是在演戏,两腿支起马步,双手做出抖动缰绳之式,嘴里嘎噔嘎噔地打着拍子,向南面蹦跳而去。 “他是状元吗?”杨老爷子往皇榜上寻找,头名位置一眼便看清,“顾标,他叫顾标。”杨敬之为令狐绹指点着。 “老爷子,他叫什么顾标?他姓辛,辛苦的辛,我们是一个州里送出来的,考了四十年啦,这次又落榜了。唉,这不,窝囊得迷了心窍,疯了,我皇甫镇真为他痛心啊,明珠埋没无人赏识呀。”一个考生在身旁搭着话,众人听了连连咂舌。 “老天爷!开眼啊,别搞错了呀,呜呜,呜呜。”在大红榜下一个书生瘫倒在地,嚎啕大哭,头磕得是咚咚山响。 这一出把看榜的军士吓得一哆嗦,没好气地辱骂道:“你要死,滚到一边死去!” 见此情景上去几个同乡解劝着。那书生万分懊恼地申诉着,“蒋伸兄,不对呀!不对呀!”。 正弯腰搀扶同伴之人年纪也不小了,看那满脸的皱纹得近五旬,他真心劝说着,“鬼个隆冬!你看你还坐地上了,有什么不对的?我们就该这样啊。”随后陪着一起抹起眼泪,众人好说歹说把书生扶起来。 从礼部的东门里走出几位官员,为首的杨敬之认得,“魏扶,魏侍郎,辛苦啦!” “杨老爷子,您也来凑热闹呀,不辛苦,不辛苦,这些学子苦读十年才真得辛苦啊。”魏侍郎非常随和,讲起话来平易近人,他冲令狐绹嚷着,“子直,你奉调回京啦?刚才我们几个还曾谈到你,说你去了趟湖州踩上狗屎运啦。”众人相视大笑着。 杨敬之笑着问:“说正经的,魏扶,你这礼部侍郎、本次春闱的知贡举怎么亲自出马了,来看望你的门生们吗?按照常理,放榜之后凡榜上有名的进士,是要一同前往你的府邸,感谢座主的拔擢之恩呀,你是等不及了吗?” 礼部侍郎无奈地回答:“杨老爷子,不就因为我惜才吗?怕埋没了国家的栋梁。想当年我因公东去路过潼关,在驿站结识了意气风发、才华横溢的许浑。那时他是多么的有朝气呀,第一次入京抱定勃勃的雄心。我还记得他在驿楼上不假思索,出口成章的那首诗‘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残云归太华,疏雨过中条。树色随关迴,河声入海遥。帝乡明日到,犹自梦渔樵’。可现在呢?岁月消磨,人生沉沦,多了淡漠,少了激情,不就是没有伯乐识得千里马吗?”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很大声,“说你呢!小伙子,不是落榜了就万念俱灰,人生黯淡了,路遥知马力,永远要有进取的心气。十年寒窗苦,莫要看重这一朝一夕,年轻就是你的资本,大不了明年重头再来嘛。”他充满信心地专注着还在抽泣的书生。 “谢谢主考官,您就是活菩萨呀!”书生感激地要大礼跪拜。 “唉,别这样,男儿膝下有黄金啊!我们都是读书人出身,我也是文宗太和四年中的进士,知道这里面的不容易,千余名的考生只能录取这寥寥数人,大家都往这独木桥上挤,难免不出意外的,每年都有大病一场的、发狂疯癫的、想不开寻短见的。所以呀,我们这些监考审卷的人啊,更要对得起良心。”众位考生深有感触地点头称是,都说魏侍郎是最能理解自己的好主考官。 魏扶越说越发得得意起来,“来!此情此景,我即兴赋诗一首,梧桐落叶满庭阴,锁闭朱门试院深。曾是昔年辛苦地,不将今日负前心。” 顿时激起一片喝彩声,有人倡议道:“魏侍郎,魏菩萨,把这首诗题在墙上,一来警戒以后的考官,二来激励落榜的读书人。” 魏扶故作谦虚推让着,盛情难却之下欣然接受,从身后的下属手里拿来早已准备好的笔墨,大笔一挥而就,那首诗龙飞凤舞地跃然墙上,人群中再次响起一片叫好声。 令狐绹夸赞道:“年兄功底深厚啊,五言、七言诗写得向来是出类拔萃呀。” 杨老爷子同样十分地欣赏,“老夫最喜爱他的双塔对峙诗了,尤其是那首《赋愁》。” 魏扶又是谦虚推让一番,这才对榜前的书生说:“小伙子,不哭啦?这就对了,有什么想不开的,考得头名就才华横溢吗?我看不尽然吧。” 那书生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魏前辈,您说得在理,自古以来有多少名士大家或伤感于科举,或不屑于仕途,隐居山野写出恢弘大篇,流传百世。可我昨夜做了个梦,我的名字位列榜首啦!” “梦里的事还有个准?你说它不灵吧,每每日后突然你走到一处,会惊奇地发现曾经在梦里来过,场景人物完全吻合;你说它灵吧,却又影影绰绰,如同被包围在迷雾之中,要较起真来又差之千里。”杨敬之颇有见地地评论着。 魏扶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便问:“杨老爷子是否有过亲身经历吗?” “是啊!那是文宗开成二年,我那二小子杨戴准备参加省试。有一晚我突然做了个梦,梦见新榜上公布的四十名进士,历历可数。刚看了一半,便见到了戴儿的名字。他后面的那个进士姓濮阳,而名字没看清。我醒来之后大喜,抓紧时间四处打听,还好,皇天不负有心人,说有个叫濮阳愿的人,文章写得特别好。于是老夫找到他住的地方,那人说自己是福建人,从未到过京城。我便嘱咐戴儿要和他往来交朋友,这样的那个梦才能应验。私下观察濮阳愿,见他眉清目秀,谈吐稳健,文章写得十分精妙。就把他安置在学校里,命戴儿与他朝夕相处。不料,就在考试前几天,濮阳愿暴病而亡,我是既惋惜又惊骇。没办法,经过一番奔走,才将他的遗骨送回了福建。然后,我告诉戴儿,梦终归是梦,不灵!你的这个进士恐怕是保不住了。可没想到,春闱放榜后戴儿却考中了进士,那时雁塔题名还没有被李德裕废止,新贵们都要到慈恩寺去,每个中举的人写下自己的族望。人家题完之后,我在塔下散步,抬头看了一眼写的名字,弘农县的杨戴、濮阳县的吴当,可把我惊得是目瞪口呆,真是恍然如当年梦见的一样呵!” “还有这事?”礼部侍郎听得入神咧嘴乐了。 杨敬之向榜单凑近了,老眼昏花地又仔细辨认着,“老夫看今年的状元是顾标!他不会是濮阳人吧?” “不是!”站在旁边的书生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你和他很熟嘛。”老爷子面带笑容地说。 “是,我就是顾标,顾标就是我。”书生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 “你就是状元了,应该高兴呀,怎么还哭啊?”主考官不解地问他。 “我昨夜梦见金榜题名了,可榜上的进士应该是三十三名,我数过的。而现在却少了三个。故此我怕其中有变,可不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你会道家的梦报通灵术,能遥知未来,未卜先知吗?”魏扶说着又提起笔来,走到榜前勾勾点点写下三个名字,再数高中的进士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三人,“封彦卿、崔琢、郑延休,这三个人才学俱佳,是我不愿舍弃的。为此,我上奏万岁得以恩准,特别额外增加三个。”众考生更是爆发出一片欢呼声,大家将神采飞扬的魏侍郎恭送回礼部衙门。 主考官称心如意地走了,新科状元也筹措满志地离开了,杨老爷子心情愉悦地挽着皇帝的红人令狐绹,两人深有感触地谈论着向皇城西角的国子监去了,留下的是礼部东大墙上喜气洋洋的皇榜和一群你来我往、百感交集的考生们。 从吏部方向来了两个中年人,一个清醒一个微醺,一个忐忑一个自负,一个是青黑色软脚幞头、身袭黑色胡衣的中年文人,一个是衣着华丽高雅的小个子才俊。他们也是来看榜的,只是一个是在两年前已被武宗钦点补录的进士,一个是期盼了二十年还未跃过龙门的伤心人。 “兄弟,你不该喝这么多酒,知道今天放榜还管不住自己。” 年轻些的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开言道:“顾大哥,今年入闱是势在必得,我是谁?当今皇上的表哥,我母亲是他五姑。” 同伴不加思索地反驳说:“得仁啊,不是哥哥我取笑你,那文宗、武宗还是你侄子呢,也不是没有关照你,回回名落孙山吗?” “这次不一样!”年轻些的听这话刺耳,当即拦住朋友不让他再说,“我和皇帝表弟关系非同一般,他登基之前,不在京时我对他家是格外的照顾。再说,就凭咱这才华,可谓出类拔萃,鹤立鸡群啊。纵观京城内外,黄河上下,还真没有几个人让我佩服的。”说得他自己都骄傲起来,望着雨后的街市摇头晃脑地吟起诗来,“朝来微有雨,天地爽无尘。北阙明如画,南山碧动人。车舆终日别,草树一城新。枉是吾君戚,何门谒紫宸。”同伴由衷地叫好,夸奖他出口成章的本事。 “没有什么,小意思。顾大哥,你的命就是好,应试文章虽未入那些老夫子、假圣人的眼,却被我侄子武宗一眼相中了,御笔一挥补了个进士。也对,就以哥哥的才学和名气早该金榜题名了。如今你已由礼部转至吏部,关试通过回家守选吧,集训之后最差也能获个县尉当当。唉,我又灵光乍现有诗赠你,愚为童稚时,已解念君诗。及得高科晚,须逢圣主知。花前翻有泪,鬓上却无丝。从此东归去,休为坠叶期。” 同伴索然地回应,“得仁啊,你的诗来得也快,过奖啦。其实我顾非熊视高官厚禄为粪土,参加省试全是为了争一口气。” 说着话两人来到人群的外面,“伙计,让让。”刘得仁在前面挤着,“顾大哥,前几年的状元是郑颢、卢肇、郑言、易重。” “这我知道。” “去年的是狄慎思。” “这我也知道,今年不知是谁?”顾非熊在后面问道。 “我也不照,让我看看今年的状元是谁?”刘得仁终于来到前排,顾非熊跟进来冲着身边的考生点了点头。 “顾标,大哥,是个叫顾标的。”他的眼睛快速地扫视着榜面,“逼列,今年又没有我!” 望着朋友的一脸颓丧,顾非熊逐个地把榜上的人名细看了一遍,确实刘得仁又落榜了。 身边操着舒州口音、消瘦的小伙子安慰道:“嗟!偶曹松,不是几巴哈吊敢,舌条乱岗,说出话来不嗐人。椒椒,岗老实话,就取这三十几人,偶些不容易,主考官也不容易,魏侍郎为了多争得三个名额还特意进宫求的皇上,他还作诗激励偶些落榜的学生。” 非熊非常意外地问:“你说魏扶还特意去求皇上?他这么大公无私,爱惜人才吗?” 小伙子指着墙上的题诗,两个人轻声读着魏扶的那首七言绝句。“真没想到,魏扶还有可爱的一面啊!那三个后补的进士是谁呀?” 顾非熊问那小伙子,叫曹松的学生便指着榜尾的三个人名,得仁看去不禁大喊大叫,“魏扶丢你先人,补的是这三个货,御史中丞封敖的儿子封彦卿、郑玖的二儿子郑延休、崔琢更不用说满朝都是他崔家的三亲六故。还不知羞耻,假门假事地写诗,我剥了它的皮。” 他气往上撞直奔那红墙而去,拾起地上的湿土块,几下把这七言的变成了五言的,再读那诗变成了“叶落满庭阴,朱门试院深。昔日辛苦地,今日负前心”。得仁这才解气地拍打着手上的泥土,头也不回地和好朋友扬长而去。 第二十三章 君臣动容扬古路,持戒不堕悄然 天气谣错,有疾病兮;温泉泊焉,以流秽兮。沐,濯发也。浴,洒身也。洗,洒足也。澡,洒手也。一池热汤自地下涌来,汇聚为泛着斑斓色泽的一泓,身子泡进去,心境安详,神清气爽。人总得经常洗一洗,既不似南朝人卞彬养虱的执着,也没有何佟之水淫的洁癖,这汤能让你沉下心里事,好好得享受人生的真意。 就在刘得仁剥皮魏扶的得意大作之时,大明宫内浴堂殿的汤池里有两个人正在亲密交谈。“师兄,握也死了!给朕搓搓后背。”年长的应声而起,向师弟背上撩着水,他容貌端庄伟岸,温文尔雅,相如秋满月,眼似青莲华,鼻直耳垂肩,俨然是一尊圆满在世的活菩萨。 “圣上,这热汤是泉水吗?” “师兄,这水既不是‘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的骊山之水,也不是‘桃花三月汤泉水,春风醉人不知归’的蓝田大兴汤,就是这大明宫里的井水。咱们都曾长伴青灯古佛,励志修心消业之人,求的是清心寡欲如水如冰,无欲简朴是第一位的。”皇上将一块香气扑鼻的猪苓递过来,“师兄,如今这大唐社稷被小五李瀍和李德裕搞得乌烟瘴气,混乱不堪,最严重的是去佛。他们太不了解百姓们的疾苦啦,尤其是出家人的不易,限制僧众规模是对的,可不能采取这样斩尽杀绝、涸泽而渔的极端手法啊,要引导疏通像禹王治水,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申明利害,循序渐进地引导。所以朕已拨乱反正,早已下诏敕复佛寺,凡会昌五年所废佛寺,如有僧能修复者,任其住持,不得禁止。” “早该如此,做得好啊!香岩寺、海昌院,烧的烧,拆的拆,现在都是一片瓦砾。赶得僧尼四处流浪,不还俗就要杀头,这是哪家的混帐王法?毁坏的寺院檀林就应该重新修复,让历劫求道、度己度人的佛法重见天日。”那尊慈眉善目的活菩萨动了感情。 “是呀,师兄,这大唐都成送咧?他们不光是对佛主肆意妄为,诸多方面同样是离经叛道,无法容忍,科举选才、官吏任用、国体决断、税收开销都由着李德裕的性子来,拉帮结派,相互包庇,朝野上下怨气冲天。为此,前些日子朕克里马擦将李德裕及其一党,郑肃、李回、李让夷、薛元赏哥俩都外放了,还有哪个持功自傲的石雄,显然就是李党的跟班护院,听说主子罢相降职了,是满腹的牢骚,还撂挑子不干了,骄傲成嘛咧?他这是给谁看?回京吧,凤翔不会因为没有了你,就没有节度使的!”他边说边挽起湿漉漉的发髻,“师兄,你得入京帮帮朕,这百废待兴,拨乱反正的担子需要你这样能臣贤良来挑啊,没有几个信得过的帮手朕把作地很!” 这位和皇上共浴的大臣正是现任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裴休,他的师父希运大师与皇上的恩师智闲禅师是同门师兄弟,故此他们在私下里也是以师兄弟相待的。 裴休满是歉意地说:“圣上,微臣目前还离不开潭州。” “是为了希运大师吗?” “不仅是为我师父,他老人家现在黄檗山尚好。自从微臣任洪州刺史,我就把师父接到洪州龙兴寺传法,朝夕参扣,并记录其开示法语,辑为《钟陵录》。之后微臣又改任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师父见我调离便执意回山。会昌五年灭佛时他带着义玄师弟逃隐山林,初心不改,总算躲过一劫,我也是很长时间未有见到他们了。曾写诗赞师父‘自从大师传心印,额有圆珠七尺身。挂锡十年栖蜀水,浮杯今日渡漳滨。一千龙象随高步,万里香华结胜因。拟欲师事为弟子,不知将法付何人’。师父回我一偈‘心如大海无边际,口吐红莲养病身。自有一双无事手,不曾只揖等闲人’。” 皇上瞅着裴休会心地笑了,“臣当下说暂时离不开潭州,主要是为了灵佑师伯。” 皇上不安地问道:“灵佑师伯不是在大沩山吗?他近况如何呀?” “一言难尽啊!”裴休平伸双手似乎要把水面上的涟漪压住,“会昌五年的灭佛,师伯是没有扛过去,被迫裹头还俗,锄禾务农啦。此次朝廷解除禁令,允许佛家弟子重新出家,师伯起初坚持不肯剃发,说是蓄发在家也是持法。我几经规劝才将他迎出,让老人家重回沩山,修整寺宇,再振禅风。如今在一片瓦砾之上建筑道场密印寺,既无银两,又无田产,谈何容易?八方聚集来的僧侣有百人之多,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我经多方募集才垒起几间僧舍,总算暂时能遮风挡雨。还要建大殿、雕塑佛像、贴金彩绘、置田开荒、僧团供养,哪个不得用钱啊!重现昔日恢弘道场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慢慢来吧。” 皇上非常理解地望着师兄,“是挺难,钱上朕想办法,刚刚让吏部踌躇些烟火钱给百丈寺重修之用,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啦,这都是小五和李德裕干得好事。”说完他起身晃晃荡荡地迈出池子。 两个人到了外间,司服宫女奉上干净的衣裳,司饰太监捧来一面铜镜,这镜子制作考究,形态古朴,乍一看与一般铜镜并无不同,但当皇上转动间使一束阳光照于镜背,光线投影到墙壁上,那光斑中奇迹般地显现出镜子后面的图案和铭文,好似阳光直接穿透铜镜,把图文映于壁上。裴休细看那清晰的投影,花纹外侧铸有“见日之光,天下大明”的字样。 “日光镜,汉时的遗物。做得好啊!先人们真是独具匠心、奇思妙想,制出的镜子魔幻一般。”裴休由衷地赞叹道。 “师兄,这日光镜不算神奇,那秦镜才是巧夺天工、无与伦比、独一无二的宝贝。”皇上用古镜照了照,顺手递给裴休。 “你说得是太宗当年修建这园子时挖出的秦镜吧,想我朝太宗也是个至孝至善之人,不似人前讹传的弑兄夺位、欺嫂荒淫的无耻之徒,玄武门之变也是迫不得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大明宫就是为年迈的父皇修的,大明宫之名正是因挖出秦镜而起。据说那镜子里面映出的是人的倒影,若以手抚胸,就能照见体内的五脏六腑,毫纤可见。更重要的是,它能照出臣下的忠奸,照出国运之兴衰,确实是件辨真伪、明忠奸、诊国病、保江山的国宝呀。可惜传至先帝高宗时改大明宫为蓬莱宫,镜子却不翼而飞啦。”裴休不无惋惜地说。 “是啊,那大铜镜却有灵性,面若太阳,金光闪闪,背若月亮,清辉可鉴,四周花纹精细,尘埃不沾,原本是藏在秦始皇咸阳宫里的国宝,却只用来测试宫娥彩女,但见胆张心动者,全部作为有异心者而斩之。这样的暴君物不能尽其用,人不能尽其才,江山社稷怎能不土崩瓦解?”皇上坐到榻上,司膳女官捧上茶水糕点,“师兄,不要拘礼,快来坐,洗累了用些茶点。说到这秦镜朕想起太宗的那句话‘以铜为镜,可以整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祖上能开创出贞观之治的大好局面,不正是依仗着魏征那样的一班贤能之臣的辅佐吗?人们都说国衰盼良臣,家落思贤妻。师兄,你看目前这朝野上下,能担当重任、力挽狂澜的可用之才有何人啊?” 裴休摸了摸光洁的下巴,眯起眼睛想了想,“圣上,就你如今所用的阁老遗少之中还真没有出彩的人,中书侍郎韦琮、御史中丞封敖、门下侍郎崔元式、还有那个卢商,都是些泛泛之辈,挑不起大梁。” “朕也是这么看的,委以重任他们不活试!” 裴休看着点头的师弟,“说心里话,你身边的那几个新贵白敏中、魏谟、马植、郑颢、还有新入京的令狐绹,也只有小打小闹的机灵劲,全无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四贤相励精图治、开创盛世的大才。更有吐突承璀的养子吐突士晔,你让他担任神策军护军中尉只是念在元和宫变的情分上,呼来唤去,领命行事还可以;拿捏主见,出谋划策就难为他了,何况还是个阉人。” 皇帝闻听有理继续点着头,“朕也是这么想的,委以重任他们不活试!” 裴休依着思路讲下去,“杜悰倒是有几分像张说,内心正直,有掌控朝堂之能,可太过精明圆滑,瞻前顾后,遇事不能挺身担当。他又娶的岐阳公主,论起来不是外人,你这姐夫却是郭太后的亲女婿,确实不能仰仗起用。” “他不活试。” “这满朝能与魏征、狄公、裴度相提并论的也就剩下李德裕啦!他勇气超群,谋略过人,有股子文能匡扶社稷,武能定国□□的架势,可惜啦。” 皇上看法与他相左,摆着手不以为然地否定,“他啊!更不活试。自以为是,独断专行,拉帮结伙,任人为亲,嚣张贪墨,不恤民生,功劳不少,过错最多,朕正要让李固言去替换他的东都留守,将其降为太子太保呢。” 裴休苦笑道:“都说寻千里马易,遇伯乐难,臣下之见是光有伯乐而无千里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况且我们还都是凡胎肉眼,识不得古佛真身。若你急用,我先推荐几个敢于担当的能臣贤良,暂且支撑着。周墀,在朝屡进正直之言,大公无私、直言敢谏、不避权贵、善于治军,可委以重任;崔珙,虽与李德裕亲近,却是忠直不阿之人,其出自名门望族的博陵崔氏,性情威重,遇事通敏,尤精吏术,可震慑一方,当下石雄意气用事,凤翔军事不稳,此人正好派遣;崔铉,崔元略之子、同平章事崔元式的侄子,因与李德裕不和,罢为陕虢观察使,才能品德俱佳,志向高远,他很小的时候就做诗云‘天边心胆架头身,欲拟飞腾未有因。万里碧霄终一去,不知谁是解绦人’,老宰相韩滉曾赞他有万里前程。对了,还有你那个发小王起之子王式也可一用,屈居江陵那是大才小用,牛鼎烹鸡啦。”皇帝颔首暗自记下。 “师兄,朕也重视选拔人才,通达英勇之士唯我所用,故此今年春闱朕特意要求知贡举魏扶恪尽职守,公正无私,一定要选些德才兼备、能够担当重任的能臣来。”皇上激昂地站起来,握紧拳头用力一挥,“整顿吏制迫在眉睫,已经到了腐败透顶的地步。朕要一扫历届省试铨选遗留的污秽之气,还世人清新奋进之风。师兄,就在你来之前主考官魏扶觐见寡人,说自己一直耿耿于怀,寝室不安,为的是这批考生中有三人才华出众,是可造之才,只因他们的父兄在朝中任职而按常例不能录为进士,特此上报请求恩准。” “万岁是怎样回复他的?”裴休平静地问。 皇上兴奋地说:“还能怎样说?是人才就得起用,循规蹈矩埋没人才是万万不行的。父兄在朝中有何顾虑?结党营私,贪赃枉法自有大唐典刑惩治。朕传诏令中书侍郎韦琮重考复验,若真有学识恩准添加三人。” 一个小太监低着头弯着腰进来禀告,“万岁,御膳准备好了,在哪里用膳啊?” “温室殿!师兄,那里暖和,去那里用膳吧。”皇上亲切地邀请着,他又转向正欲退出的太监,“夔王李滋处是否去过,今日是否进食?” 公公细声细气地回禀,“夔王爷今个用过了。”当听说已经用膳了,皇上由心而发地呈现出无比的喜悦。 那公公又怯怯地讲:“可用的不多,就小半碗粥。” 听是这么少的食量,皇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殆尽,“是少点,可总比不吃好啊。” 公公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地低声说:“又全吐了。” 这四个字出口使得皇上眉头紧锁,愁容满面,担心焦虑之情溢于言表,他无奈地命令道:“你下去吧,传太医悉心诊治,务必使我儿进食。对了,你再让人去礼部传旨,说百丈山的香火钱分一半出来,给大沩山灵佑大师送去。” 太监领命退下,裴休不安地看着师弟抑郁寡欢的样子,“四王子病啦?” 皇上伤心地回答:“唉!滋儿这病可有年头了,一到换季的时候就犯,请了多少名医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据章敬寺的镜霜师父说要想根治必须皈依佛门,给朕写了八个字‘远离红尘,可得性命’,他的话向来是很灵的。可滋儿年纪尚小,又体弱多病,怎么受得了清修之苦呢?” 裴休沉吟半晌说道:“这也容易,让人代替出家。” “可上哪儿找合适的替生啊?”皇帝一筹莫展地望着窗外的子亭。 “我二儿子文德正合适,他是你制科博学宏辞科钦点的状元,现在是翰林学士,让他去顶替夔王出家正合适。 ”那好吗?师兄,你舍得?” “修佛之人讲什么舍得舍不得的,让文德出家我早有此意。考量有三,一来解皇上之忧,尽臣子之忠;二来可使这孩子解脱红尘之苦;三来也了却微臣入佛门修行之愿。”裴休认真地解释。 “那好,就在京城选座寺院清修吧。” “不可,微臣看还是去沩山灵佑大师处收摄身心,求师学道,方能成其正果。” 皇上颇为感动地拜谢道:“师兄用心良苦,使朕感激涕零,那就辛苦文德孩儿了。好!朕已经传旨敕赐百丈寺‘大智寿圣禅寺’金匾,现再赐百丈寺、密印寺良田千亩以租赡僧。”裴休连忙俯地跪拜,连声尊称英明。 皇上将师兄扶起,裴休如释重负地说:“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呀,这下僧侣们的生计有着落啦。万岁,不知恩赐何时到达,是派谁奔赴这趟差事?不如由微臣亲自走一着,百余口子还在清汤寡水,艰难度日呢。” “师兄莫急,我已安排得力之人去办。来人啊!”执事太监闻声急忙进殿候旨,“去吏部传旨,命祠部员外郎张彦远加紧备齐香火钱,赶制敕赐百丈寺‘大智寿圣禅寺’金匾,赐百丈寺、密印寺良田千亩以租赡僧,追赐盐官海昌院齐安大师敕谥‘悟空大师’之号,责令祠部全力督办海昌院、香岩寺重建事项。另外告知折冲都尉庄义方督促筹办,尽快启程。” 太监正欲退出殿去,“等等!”皇上急令太监回来,只见他来到龙案前展开宣纸,朱笔飞舞,如行云流水一般,“密印禅寺”四个大字跃然纸上,“朕御赐密印寺金匾一方,快拿到祠部监制。” 十方折冲府都尉庄义方正走在皇城内,再往北走,不远就是礼部南院的东墙了,那里围聚着几十号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走近了,看清楚,他们并未对皇榜感兴趣,而是关注着墙上的一首被人涂抹过的诗。 “谁写的?”又一个白头发的考生问。 “听先来的生贡说是主考官魏扶写的。”旁边花白头发的回答。 白头发又问:“谁抹的?” 花白头发似耳目灵光地回答:“听看守皇榜的军爷说是皇上的表哥给抹的。” “为啥呀?这一抹下去,诗的意思全反啦!像是魏侍郎收了人家好处似的。” 花白头发压低声音说:“可不是嘛,谁能平白无故地进宫面圣,费尽心机地额外争取了三个官宦子弟入闱。” 全白头发失望地叹着气,“唉,家里有狗好看门,朝里有人好做官啊。” 义方进了礼部的朱漆大门,眼前就是气势磅礴,形体俊美,庄重大方,整齐而不呆板,华美而不纤巧,舒展而不张扬,古朴却富有活力的礼部大堂。 左厢的台阶上站着两个人,正嘀嘀咕咕,拉拉扯扯地争辩着什么,其中一人搪塞推脱着,义方认得那是礼部侍郎魏扶;另一位纠缠不舍,看面相似曾相识,却又似是而非。 身穿灰色布衣的男子哀求道:“魏哥,看在我哥的面子上你替我说说呗。我这次若再不考中,他又得挨我娘一顿暴打了。” 魏扶面有难色,推开对方的手说:“兄弟,不是哥不帮你,就冲你哥李景让我们共事多年的交情上,还有什么说的。可实在是你来得太迟啦!这皇榜已经贴出去了,三十三个进士的大名均已昭示天下,我是无能为力,爱莫能助。” 那人不依不饶地尾随其后,神神秘秘地讪笑道:“魏哥,封彦卿、崔琢、郑延休他们三个的忙你都帮了,还差兄弟我一个吗?” “李景庄,你说的是什么话?我那是爱惜人才,为国着想。听你那意思我是徇私舞弊,攀炎附势啦!”魏扶面沉似水地驳斥他。 “魏哥,你看小弟不会说话,惹你生气啦。可你门外墙上的大作不是清楚表明出这个意思吗?”那人极力解释着。 魏侍郎更加得愤慨了,“我那诗是这个意思吗?景庄啊,你几度春闱几度落选,不是哥哥小看你,就你这水平想金榜题名难啊,你还是去白相、卢相那里想想办法吧。” “我去了,几天前就去了,白相满口答应,痛快得很。”李景庄满有底气地讲。 “你是去他府上拜望了,他是怎么答应你的?”魏扶眉毛微蹙地看着对方。 “没去他府上,去的是刑部大堂,他一个劲地说好,可至今是泥牛入海,没了下文。”李景庄无奈地摊开双手,眼里流露出失落的眼神,像是期待着魏扶寄予理解和支持。 魏扶报以同情的叹息,“那就对了!我的傻兄弟,既然白相说好了,你就再等等吧,别急,再等等。哥哥提醒你啊,听说白相酷爱字画古玩,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嘛。”他亲切地扶着景庄的后背,轻轻地拍抚着,劝慰着把他送出去。 在大门旁礼部侍郎一眼看见义方,眉开眼笑地就像上元节晚上盛开的焰火,喜悦之情无以言表,“庄将军,我说早上枝头的喜鹊冲我叫个不停呢,原来是有贵人大驾光临啊!快请堂上坐。景庄啊,你先回去吧,我这里来客人了。”望着那人径自悻悻然去了。 “这位是谁呀?好像似曾相识。”义方随口问道。 魏扶看了眼已拐出大门的灰衣人,“他呀,李景庄,是现任襄州刺史、山南道节度使李景让的弟弟,他哥哥是我的前任。这家伙书都读傻啦,迂腐的很,也是跟他家老太太管教得太正统有关系。据说,他母亲郑氏,早年守寡,家道清贫,那时子女们都还很年幼,郑氏自己教导这些孩子。有一天,他家房子后面的古墙因为下雨塌了,墙里落出的钱不计其数,奴婢很高兴,赶快跑去告诉夫人。郑氏来到古墙边,上香祷告道我听说不劳而获,是人生的灾难。这些钱肯定是我去世的丈夫积留的恩德,是老天爷可怜我们过的贫苦,赏赐给我们的,希望这几个孩子以后学有所成,这也是他们的志向,所以,这些东西我们不敢要。然后她叫人将钱埋掉,重新把墙垒好。庄将军,这老太太是不是很正统啊?” 魏扶笑着接着说,“李景让的老母亲家教是很严厉的,她老人家一旦认为在某一件事是李景让犯了错误,就二话不说动用家法鞭打一顿。李景庄考不中进士,她老娘就认为是李景让管教不利,就要挨母亲一顿鞭子,这回又躲不过了。李景让更是固执,不讲变通,投机钻营的事坚决不干。他总是说朝廷取士自有公论,怎么能效仿别人打通关节呢?唉,可怜我们这位景让兄啦。”听魏扶的一番讲解,义方想起曾于这位前任礼部侍郎有过一面之交。 义方说明来意,魏扶殷勤地引着路,两人并肩穿过大堂,进入祠部的院子。见正厅左侧书案后端坐着一位官员,他正奋笔疾书,埋头整理着什么,“彦远,彦远,庄将军从宫里来了。” 那官员只抬头扫了一眼,微微一笑,又低头忙他自己的事去了。 “画痴,都被这些古画迷住了,我倒是要看看你这《历代名画记》的集子何时能写完。” 那中年人突然大手一拍,高声欢呼道:“终于完成了!终于完成了!”他跳起身来,与两个人拥抱庆祝,“魏侍郎、庄兄弟,我的《历代名画记》共十卷写成了,夫画者,成教化,助人伦,穷神变,测幽微,与六籍同功。我的志愿实现啦!” 他由于激动而绯红的脸颊绽放出胜利的笑颜,随即舞动着双臂似腋下生风般翩翩起舞,“若复不为无益之事,则安能悦有涯之生。” 让他独自陶醉一番后,魏扶言归正传,“彦远啊,敕赐百丈寺‘大智寿圣禅寺’的金匾制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 “给庙上的香火钱准备好了吗?” “预备齐了。” “负责押运的士兵调集了吗?” “安排好了。” “定的是何时启程啊?” “明天。” 魏扶虽听他对答如流,却还是不放心,说是要亲自检查,还没等他们去后面的院子,礼部正堂的小吏风风火火地奔来,“魏侍郎、员外郎,尚书令你们快到大堂集合,皇上的圣旨到了。” 第二十四章 且看襄阳好风日,我愿留醉与山 醒木纵六横三,穷摔心惊胆寒,不为止语你莫怪,已到千里之外。都说嘴皮子比脚跑得快,讲这人有本事,能把死人说活了,能把丑的说美了,一点不假,一声不出闷头干活的不可取啦,历朝历代都是这样,好人出在嘴上。 书归正传,张彦远奉旨带着义方诸人,押运着香火钱日夜兼程,不敢耽搁,出商山路直奔潭州,不日已抵达汉水之滨的襄阳。此座城池素以铁打的襄阳、兵家必争之地闻名遐迩,脚下就是夫人城,屹立于古城的西北角,与对岸的樊城西南隅的柜子城遥相呼应,江北土城的迎汉门关楼是清晰可见。两城对峙固犄角之势,凭山之峻,据江之险,借得一江春水,赢得十里风光。 此时正是春暖花开之际,登临城上放眼远眺,滚滚汉水沔沔东去,山、城、洲、水尽收眼底,让人大饱眼福,心旷神怡。面对此情此景,不觉诗情画意涌于肺腑“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城下的临汉门外就是人声鼎沸的老龙堤码头,南船北马、七省通衢的繁华枢纽,往来行舟,夹岸停泊,千帆所聚,万商云集。刘禹锡二十年前曾描述道“酒旗相望大堤头,堤下连樯堤上楼。日暮行人争渡急,桨声幽轧满中流”。 从城下走上来三个人,着便装优哉游哉地漫步逛着,“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庄将军,你看这城墙内外是一步一景,远近高低皆可入画,这里不比成都锦江之滨的景致逊色。倘若顾恺之、展子虔、李思训等大家巨匠有幸到此,一定会挥毫泼墨留下千古流芳的恢弘画卷。这夫人城是韩夫人建的,那是一点也不假,可这遍地里的绿树繁花不知是谁栽下的?庄将军,你听说过韩夫人吗?那是东晋太元三年的事,前秦天王苻坚派长子尚书令苻丕、杨安、慕容垂、姚苌率领十七万大军攻打襄阳。当时东晋中郎将、梁州刺史朱序在此镇守,他错误地认为前秦无船,难渡汉水,轻敌疏备。朱序的母亲韩夫人早年随丈夫朱焘常住军中,颇知军事。当襄阳被围攻时,她亲自登城观察地形,巡视城防,认为应重点增强西北角一带的防御能力,并亲率家婢和城中妇女增筑一道内城。后来苻丕果然向这里发起猛攻,很快突破外城。晋军坚守新筑内城,才得以击退苻丕。为了纪念韩夫人筑城抗敌之功,后人称这段城墙为夫人城。” 义方手拄垛堞望向江面,似乎是怀古又像在伤今,“襄阳、汉水,我去年和段大哥、温先生经过这里。听温先生说,自古以来名人雅士驻足此间必将抒怀吟诵。” 义方的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角台上便有人在抒怀吟诵,“南山雪乍晴,寒气转峥嵘。锁却闲门出,随他骏马行。一竿如有计,五鼎岂须烹。愁见天街草,青青又欲生。” “好诗!罗兄,我们有缘在这襄阳巧遇,真是一见如故啊。我也咏上一首,不虚这襄州春游。信马腾腾触处行,春风相引与诗情。等闲遇事成歌咏,取次冲筵隐姓名。映柳认人多错误,透花窥鸟最分明。岑牟单绞何曾著,莫道猖狂似祢衡。” “好诗!有才!”两个人互相夸赞啪啪地鼓起掌来。循声望去,却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儒生少年,人长得远离英俊潇洒,其貌不扬都是夸他们,但气质神情却居高临下、倜傥不俗,这诗写得更是不让古人,清新高雅。 “大庭广众之地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什么南山北山,信马不信马的,马在哪儿呢?信口开河,驴唇不对马嘴!你们以为这里只有自己吗?”不屑一顾的是与义方同来的将军,他一身白衣白袍、虎目剑眉好不威严,“员外郎,你接着说,朱序后来怎么样啦?这襄阳去年我也来过,对,是和庄小英雄一起来的,当时也没听温先生谈起夫人城和朱序呀?” “后来由于襄阳督护李伯护叛变投敌,朱将军城破被俘,几经逃脱终因义字重落虎口,前秦天王符坚也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爱惜人才,敬重忠良,佩服他有气节,授任朱序为度支尚书。”祠部员外郎张彦远细说着。 “我道是怎样的英雄呢?最后还是投降啦!哈、哈,败类。大丈夫宁可站着死,也不要跪着生,不像那些穷酸小白脸,就会咿呀咿呀地卖弄,如果大敌当前,刀架在脖子上,不得吓尿了裤子。哈、哈、哈!”这位说罢肆无忌惮地狂笑不已。 那边头戴方巾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不干了,他左眼角下塌得厉害,冷不丁一看还以为是个独眼龙,一眼大一眼小怒目而视地瞪着讥讽者,“不学无术的蠢材,什么都不懂!朱将军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大英雄,是淝水之战的功臣,他的那声‘秦军失败了’的高呼载入史册,其功劳胜过猛张飞长板桥头断喝的百倍。无知!” “小子,你说谁无知?” “你,你无知!” “臭小子,找打呀!你个穷酸。” “你无礼!” “你穷酸!”两人跃跃欲试,就要动手开打。 “饿滴摸啊!晚来一会,就闹出这么大阵势。”从马道上又走来三个女子,两个年轻一个上了岁数,说话的是其中个子稍矮的女孩子,见她头上的长发拢成髻,横贯一支碧玉簪子,身穿齐膝花衣,腰间系一丝绦,打了个连环扣,带头还缀着两个小绒球一荡一荡的。她身边并肩走着的是个穿着高腰束胸的长裙,套着开襟的黄色短褂,披起薄透的披帛,手里握着一根绿玉杖。这位美娇娘面貌俊俏,脸盘白白净净,眉眼清清亮亮,环形的发髻下垂到眉旁,就那么平平常常的素颜,未加任何额外的装饰,她正端详着闹事的两个人。这两个不是别人,正是义方的小媳妇孟德兰和猴精八怪的闺蜜邱莺莺。 “宋威,你这孩子又和谁掐架呢?”不用问,只要看她身边的那头憨态可掬的小熊就知道谁来了。 说到这儿你会问了,义方奉旨去百丈山、大沩山送香火钱,她们三个怎么也跟来啦?没招啊!非要跟来,义方架不住女人的死缠烂打,更何况是三个女人一台戏,一唱一和一闹剧。 “看舍了,泥踩五达走社?想怎么招泥说话!”邱莺莺不是来劝架的,是来火上浇油的。 “对!说话,捶不死你。”南衙右武卫校尉宋威此时更加有了依仗。 “你们干什么?都少说一句不行吗?有完没完啊!”这边义方厉声制止着。 那边少年同伴也劝说着,这同伴长得瘦是瘦有横肉,黑是黑放光辉,实在有那么点着急了,又黑又瘦且脸上皱纹纵横,小小年纪显得少年老成。“皮日休,别和粗人一般见识,我们下城去吧,一会儿他要是气翻了白眼,还得说是我们的责任呢。” “罗隐兄,你看他有多么气人,还来个帮手我就怕了吗?”那少年儒生怒气难消地在朋友的拉扯下离开了。 大家讨了个无趣,看这一派江景也觉得逊色了许多,前后脚跟着下了城来,“饿刚才把那幅画买了就好啦,说是李思训的《江帆楼阁图》,卖主要两贯钱,员外郎若在就好了,可以给鉴别一下。”邱丫头略有后悔地说。 “这个价钱一定是赝品临摹的,也保不住是遗失民间的真迹。邱姑娘,你带我去看看。”张彦远有些迫不及待了。邱莺莺指着前面的店肆,员外郎已是按捺不住长草的心思,急匆匆地走到头里。 “我也饿了,大家把车赶到前面去,找间铺子填饱肚子再走!”宋威对着城下静候的车队发号施令着。 “扑通!”一声闷响,结实的宋将军仰面倒地,人事不省,身体还轻微地抽搐着。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众人乱作一团,围拢上前施以急救。望着口吐白沫,翻着白眼的宋威,邱丫头愤慨地直跺脚,“都是那个小子给气的!” 正在按穴导气的义方低着头说:“不,是饿的,他原本就有血虚之症。” 这小北城关内就是店铺杂错之地,大家把宋威扶上车子,沿街南去不远便见一处铺子,屋里七八张桌子整齐排放,坐满了男男女女各色食客。 土灶上的大铁釜咕嘟嘟冒着热气,店小二儿殷勤地招呼着,“北北、俩娃、儿娃子,里面请!热乎乎的包面,凉面是襄阳一绝啊。” 员外郎不知他称呼些什么,但这是家面馆总算是听清了,“是家面馆,凉面、包面,包面热乎不?”张彦远问道。 “北北,热乎!包面很香很捞欠。”小二儿一脸真诚地回答。 “快把宋将军搀进去,别往前走了,来碗面热乎乎的。天还凉,凉面就不要了。小二儿,给我们每个人上碗包面。”众人进了铺子,先要了热汤给宋威灌下,汤水一入肚有了底啦,他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 临桌坐着三个人,两个大人带着个孩子,都要的是浇汁拌面,大人吃得倒是斯文,可那小的吸溜吸溜地吃得满嘴的佐料,看得张彦远暗自好笑。 “弟弟,大哥送你来襄阳学业堂可是寄予厚望啊,你得争气!我们卢家原本贫寒,别人是瞧不起的,但不能人穷志短。当年家里没有油灯,哥哥就点竹篾做灯烛奋发苦读。五年前哥哥与你黄颇哥哥一同参加进士考试,袁州刺史成应元却以贫富论人,看你黄颇哥哥家中富有显赫,便在十里长亭摆设了丰盛的宴席来热情款待,哥哥只能在城外路口形单影只地等待。弟弟,好好学,皇天不负有心人,付出了终将会有回报的。哥哥赠诗于你,去日家无担石储,汝须勤苦事樵渔。古人尽向尘中远,白日耕田夜读书。”那小学生吸溜吸溜地吃着面,头都未抬地嗯了一声。 另一位成年人帮腔道:“卢肇兄,你这燃篾嗜读的故事可与那凿壁偷光的匡衡、囊萤映雪的车胤有异曲同工之妙啊,无怪乎你能摘得头名状元的桂冠呢。兄弟,向你哥哥学学,那可是真的光宗耀祖、扬眉吐气呀!你去的这襄阳学业堂可不是等闲之所,乃三国荆州牧刘表创建,庞统、诸葛亮、徐庶、崔州平都曾在此学习,水镜先生司马徽也受邀来此讲授古文经学,是藏龙卧虎的高雅所在。” 那小学生仍然吸溜吸溜地吃着面,埋头嗯了一声。 “黄颇兄,我这弟弟就是贪吃,哪儿像我们年轻的时候?不辞辛苦去韩愈老师刺史府上求教,三番五次投书给李德裕李老师,虚心期盼指点纰漏。能得遇两位老师的关爱真是受益匪浅啊!” 那同伴深有同感地回应着,“是啊,卢肇兄,也是机缘巧合,如果他们不被贬到我们袁州做刺史,做长史,我们也没有机会聆听老师们的教诲。” 义方见张彦远听他们说的入神,低声询问他对这两个人是否熟悉?祠部员外郎用手挡在嘴边悄声说:“认识倒是不认识,可他俩的大名早就如雷贯耳了,一个是会昌三年的状元,另一个是同榜进士,都是李德裕在袁州收的得意门生。他们既不阿谀献媚,又不投身党争,甘于寂寞,远离瓜葛,着实是正直之人,让人钦佩呀。” “小熊!哥哥,你看是小熊。”吃面的孩子突然腾地站立起来,兴奋地指着门里正在四下张望的黑家伙。 “是哪一个把这畜生带进来的?这里可是饭铺啊!”外面进来一位僧人大大咧咧地呵斥着,满脸的愤世嫉俗的样子。这出家人衣衫褴褛,身上的破衲袄四处露着棉絮,脚上蹬着一双开了绽的僧鞋,脚指头几乎全部暴露在外,邋遢不雅不修边幅。还别说和尚还爱美,脖子上缠着色彩缤纷的花巾,突然那花巾动了起来,原来是条胳膊粗细的蟒蛇。 他大踏步地走进了屋子,向身后跟进的年轻和尚抱怨着,“志闲,你这次从镇州来,志在将你师父义玄禅师倡启的‘般若为本、以空摄有、空有相融’禅宗新法弘扬光大,可这江南不同北方,而且你身单势孤、初来乍到,非得做几宗引人关注、扬名立万的事才行啊。” 青年僧人信心十足地说:“阿弥陀佛,师叔,我师父四年前自黄蘗辞师北去镇州,在临济院举一家宗风而大张天下,以心□□,心心不异。为弟子的理应光大师门,开枝散叶,此次南归我正要做几件响当当的事来,让别人见识一下我派的法幢威严、妙法高耸。” “善哉!志闲师侄,我要像当年你师父刚到镇州时,普化和尚帮助他那样,竭尽全力地帮助你。依我看,你应该首先去袁州末山,那儿的天竺峰上定林院里住着个法号了然的老尼姑,说是高安大愚师叔爷的唯一法嗣,我看她甚是不顺眼。佛陀成道后,其姨母摩诃波阇波提等五百女众要求出家,佛陀不允许,阿难代为请求,佛陀即制定比丘尼尊重恭敬比丘的八敬法,使彼等受持而得戒。她了然老比丘尼,一个女流之辈有何德何能开坛说法,接引十方的僧众,座下五百茅蓬顶礼膜拜,这不坏了八敬法的规矩了吗?” 只说得志闲和尚眉头结起个疙瘩,“阿弥陀佛,善信师叔,小僧定当去末山,与这同门比丘尼谈禅论道,看看她是否真有超凡修为。” 店小二儿端上两碗凉面,端给两位刚进屋的师傅。坐在旁边的义方心里犯着疑问,影影绰绰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邋遢和尚。 一声高喊打断了义方的思索,“小二儿,这都半天啦,我们的包面呢?”员外郎有些等急了。 “今天累球的狠!煮着呢,等一哈儿。”小二儿倒是麻利,转身的工夫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包面盛上来了,可又有人突然大喊:“小二,你拿错了吧?我们要的是面,你怎么端上来的是馄饨呀?” 离开店铺走出很远了,张彦远还为南北地域差别感慨着,“卖字画的哪儿去了?我记得就紧挨着这药材摊子呀。”邱丫头心里想着向左右寻找。 哪里还有什么人在卖字画呀?远处药材摊子前只有两个乳臭未干的儒生少年在即兴吟诗,他们正以同味药材金钱花为题,一个说着“阴阳为炭地为炉,铸出金钱不用模。莫向人间逞颜色,不知还解济贫无”。另一个和着“占得佳名绕树芳,依依相伴向秋光。若教此物堪收贮,应被豪门尽劚将”。 还没等他俩彼此恭维呢,街南面呼啦啦涌来了几个人,带头的大声喊叫道:“卖字画的哪儿去了?我记得就紧挨着这药材摊子啊!”其他人紧随其后,吵吵嚷嚷地四下搜索着。 “嗯,程东家,是这里呀?”这伙人中有个白眉毛的中年人,似极有主见的神色,皱了下眉头断言道,“嗯,一定是人家拿到钱,脚底抹油跑掉了。” “跑了?一定是骗完我,揣着钱跑啦。”加以肯定的是个腆着肚子的大胖子,见他满脸横肉,气急败坏地抡着拳头,“马二爷,你真是马后炮,等我买完了你才来,还一口咬定这画是假的,怎么会是假的呢?你再仔细看看,这不就是李思训的《江帆楼阁图》吗?你这智计之士马谡的后代可不要看走眼啊。”说着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古画展开来。 “嗯,马良,侍中马良的后代,我祖上是老四马良,不是小五马谡,不要动不动就拿失街亭来取笑我。我愿意来呀,是你硬拉我来的,我这药还顾不上吃呢,呆会儿心里又该难受了。”白眉毛敷衍了事地看了两眼字画,掏出个小纸包拆开来,将里面的粉末倒进嘴里,“嗯,我可不懂鉴别古画,《江帆楼阁图》是谁画的我都不清楚,李思训这个名字还是刚才听你说的,他老哥是干啥的我是丁点不知。可我就搞不懂了,你这玩鹰的,怎么让鹰给叨了呢?这个价钱,这个地方,这幅名画,可能吗?”此时许多好事的路人也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对这幅画品头论足像是很在行的样子。 “是真的!怎么会是假的呢?贫僧曾听我师兄说过李思训的这幅画,你们看这上方是浩渺的江水,近岸有一叶渔舟,天边有二片风帆远去。下方是江边坡岸,山峰耸立,长松秀岭,密树掩映,山径层叠,碧殿朱廊曲折其间,还有那赶路行人栩栩如生。这画角的款识印章更加证实是大李将军的作品。”邋遢和尚指点着画面。 “我还是赞成马二爷的看法,真品不会随随便便地卖掉。”曾在夫人城上遇到的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插言道,而且能看出他和白眉学士是认得的。 “慧寂师兄的话向来是千真万确的!他说的景物和这画上是吻合的。”邋遢和尚深信不疑地说,“看你这孩子,读书都读傻了,虚浮没有真才实学。真迹和临摹的是有区别的,不要人云亦云,要有真凭实据。” “你有真凭实据吗?一口一个真的,信口开河,妄加推断。难道和尚你忘了佛家八戒中四戒妄语了吗?” 眼看着双方要理论起来,那丑书生赶紧劝解道:“皮日休,别和出家人计较,我们还是抓紧去习家池吧。师父,省些力气嘛,你们和尚也不容易,还得回庙里挑水挑粪种地呢。” “还是让本官看看吧!我张彦远在古画鉴赏上还是有些心得的。”员外郎分开众人凑到近前。 “您是书画鉴赏大家、祠部员外郎张彦远吧?”身后看热闹的卢状元和黄进士听他自报名头颇为意外。 张彦远微笑着与两位待选贵人见礼,“这画是假的!”员外郎只看了一眼,便直截了当地认定了。 年轻和尚狐疑地问:“阿弥陀佛,那款识不是清楚地写着李思训吗?” “对!正是那款识我才说它是赝品的。” “为什么呢?” “因为《江帆楼阁图》的真迹是没有款识的!” 第二十五章 习家池畔杨柳垂,凤林关道有天 出襄阳城,南行十里,便到了汉水之滨、群山环抱、苍松古柏的闫家冲,冲内地平如砥,田畴如画,梵呗清净令唱者心不懈怠,闻着不忘所忆;古道绵延,一里一寺,游人眼迷心猿意马,香客专注虔诚不语,其间有一古朴幽静之所,那儿就是习家池。 这池子原本是东汉襄阳侯习郁的私家庭园,习郁曾是绿林起义军的军师,与汉光武帝刘秀共同梦见苏岭山神化鹿来朝,梦醒而建鹿门寺的那位。 这方园林依凤凰山麓堆筑土堤,引白马泉水积渊饲鱼,旧时临畔而起轩榭勾栏,雅室精舍,一水涓涓,亭台掩映,花香鸟语,风景佳丽,引骚人墨客闻风而至,咏诗作赋把酒言欢。 隐居于此的孟浩然有诗写它“当昔襄阳雄盛时,山公常醉习家池。池边钓女日相随,妆成照影竟来窥。澄波澹澹芙蓉发,绿岸参参杨柳垂”。这已是过去很久的旧事,自晋以后此处便荒废了,故鹿门处士接着吟道“一朝物变人亦非,四面荒凉人住稀。意气豪华何处在,空余草露湿罗衣”。 现如今雕梁画栋早已化为乌有,只能眼望水边茂密的菖蒲芦苇,凭波思古,感叹岁月的无情、人世的多变啦。孟公诗里提到的山公是号称高阳酒徒、西晋镇守襄阳的镇南将军山简,他的父亲乃竹林七贤之一的山涛。这位司徒的五公子虽说通达高洁、温润典雅,治国□□颇有建树,却贪图杯中之物,终以豪饮无忌而留名青史。从这点上比不得同是池边常客、习郁的后人、撰写《汉晋春秋》的习凿齿了。 至于习凿齿有多大的本事,能高人一等、傲居岭上,前秦天王符坚用行动告诉了世人。其攻破城池之后,专门用车子将居于襄阳的习凿齿和道安大师接去,并如获至宝地说“当年晋人平定东吴,得到两名水军将领陆抗、陆景;今日朕以十万之师取襄阳,唯得一人半也”。这半个就是正患足疾,瘸着一条脚走路的习凿齿。 此时的习家池清风徐徐、风平浪静,可池边的两个游人却心境大不相同,一个惬意愉悦,一个失意惆怅。惬意的长者在语重心长教诲道:“儿呀,人生在世要宽惠仁厚、屏息贪欲,遁入空门要精勤向道,莫荒废出家修道的大好机缘。你此次代皇子出家,一来解皇上之忧,尽臣子之忠;二来可使自己解脱红尘之苦;三来也了却为父入佛门修行之愿。真是一举多得呀!” 他并未察觉到身边失意的年轻人那愁苦的表情,继续絮叨地叮嘱着,“在寺院中要勤快,烧香换水、扫洒殿堂、修学诵经,不要偷懒;举止要从容文雅,不要顽皮嬉戏;出门办事,应当向寺院执事说明去处;与人相处,要尊老爱幼,谦恭礼让,不要因为自己出身显贵而自大逞强。为父有诗赠你,汝及出家须立志,求师学道莫容易。烧香换水要殷勒,佛殿僧堂勤扫拭。莫闲游,莫嬉戏,出入分明说处去。三朝五日不归家,妙法何曾闻一句。敬师兄,训师弟,莫在空门争闲气。上恭下敬要谦和,莫轻他人自逞势。衣食难,非容易,何必千般求细腻。清斋薄粥但寻常,粗布麻衣随分际。荣华止在紫罗袍,有道何须黄金贵。解三空,明四智,要超初果至十地。礼观音,持势至,别人睡时你休睡。三更宿尽五更初,好向释迦金殿内。点明灯,换净水,礼拜如来求智慧。报答爹娘养育恩,天龙八部生欢喜。”说得他志得意满,情绪高昂。 “谨尊父命,孩儿定当一心向佛,苦读经文。”儿子唯唯诺诺地答应着。 还没等长者说话,平地里一声吆喝,“好个罗嗦!把这里的风景都搅乱了。”从水边蒿草丛后慢慢站起个老和尚,个子不高,花白的长寿眉弯弯垂下,他拄着根白棍子转身说道,“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玄。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把所有的玄理都弄通了,也只不过像一根毫发放置在太虚世界那样渺小;把所有的微妙都穷尽了,也只是像一滴水汇入浩瀚的大川那样微不足道。不在明心见性上下功夫,光靠研习经典是无济于事的。裴休,你喋喋不休不是要把孩子引入歧途吧?” 这长者正是回潭州任上,并送子去沩山出家的裴休裴刺史。“宣鉴师兄!你怎么在这里?”裴休大为意外,“你这是回朗州德山,还是去哪里呀?” “裴休啊,贫僧是去谷隐寺途经这里。都说习家池为园林之典范,特此前来一观,见这波光粼粼一明一暗,鲤鱼跃跃一潜一浮,忽使我忆起在澧州僧舍纸烛顿悟的往事,那只是眼识的因缘见灭。这是你的儿子呀?你们爷俩说什么出家须立志,求师学道莫容易;什么报答爹娘养育恩,天龙八部生欢喜。难道他要出家为僧吗?”和尚端详着年轻人。 “宣鉴师兄,这是犬子裴文德,我正欲送他去沩山灵佑师伯处出家,也是路过这里,慕名而来。” 老和尚双手将白棍子杵地,信服地点头微笑,“我曾和灵佑师叔打个平手,他如天之高,如地之厚,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有坐断天下人舌头的手脚。” “师兄,你为一方大德,可对文德有所教诲吗?”裴刺史诚心诚意地请教着。 老和尚笑得眉头乱抖,“本宗无语句,实无一法与人。”他又略加思索道,“人们出家,都参佛拜祖,我的师父龙潭崇信出家前是卖饼子的,往上数天皇道悟、石头希迁、青原行思,六祖惠能,先师们则不这样认为,这里既无佛,也无祖。要我说,达摩是老臊胡,释迦老子是干屎橛,文殊、普贤是担屎的汉子,等觉、妙觉这些所谓的因果圆满,都是破除了人我执、法我执的凡夫俗子,菩提涅磐是拴驴的橛子,十二分教典都是阎王小鬼的生死簿,揩拭脓疮的手纸,四种果位、三种贤能,从初发善心到十地修行的菩萨、罗汉们都是些为人看守坟墓的活鬼,自己都救不了自己!今天的老和尚要告诫明日的小沙弥,记住要随缘任性,不属于自己本性的物事,千万不能妄自追求。靠妄求虽然有所得,但这不是真得,会得而复失,甚至被得所累。无事于心,无心于事,则虚而灵,空而妙。” 和尚还要接着说下去,突然听到由远而近的马蹄声。三匹坐骑转瞬即至,马上之人正高谈阔论着,“庄将军,这写字和绘画的道理是一样的,欲书先散怀抱,任情瓷性,然后书之,才能用笔者天也,流美者地也。年前我采掇自古论书逾百篇,勒为十卷,名曰《法书要录》,今又别撰《历代名画记》十卷,有好事者得我的这二部书,书画之事毕矣。谈到书法,其始源于汉末蔡邕受于神人,而传之崔瑗及其大女儿文姬。蔡文姬书琴俱精,她还有个妹妹,生的儿女中有两个最为有名,一个女儿是司马师的夫人,一个儿子就是灭吴第一功臣羊祜。” 义方想起便问:“就是刚才经过的羊祜祠里的供主吧?” “正是,文姬又传之钟繇,钟繇传之卫夫人;卫夫人传之王羲之,卫王两家是世代中表亲戚;王羲之传子王献之,王献之传外甥羊欣,羊欣传之王僧虔,王僧虔传之萧子云。萧子云的大作就在凤林寺里,庭前的《襄州凤林寺碑》世称冠绝;萧子云传之僧智永,智永传之虞世南,世南传之欧阳询,询传之陆柬之,柬之传子陆彦远,彦远传于外甥张旭,旭传之李阳冰,阳冰传徐浩、颜真卿、邬彤、韦玩、崔邈、韩滉等二十余人。” 随着马儿嘶鸣,三人勒缰驻立,中间这位用鞭子指着一池碧水,“这里就是习家池了。” “咦!裴刺史。” “咦,文德。”张彦远和义方翻身下马。 “是彦远啊。” “义方兄!”彼此施礼相见。 裴文德紧拉住义方的双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像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似的,想把一肚子的苦水倾泻出来。 听着发小低声的讲述,义方同情地用力握了握那双冰冷的手,还能说什么呢?裴休倒是兴奋异常,与义方初次见面,一个劲地说早就闻其名未能识其人,真是有幸一见啊!谈天说地直聊到日头偏西,见天也不早了大家就此告别,裴休带着儿子乘车先行一步,张彦远三人还需到凤林关去与众人汇合,而那德山宣鉴和尚徒步去了谷隐寺。 三人策马扬鞭正要走出闫家冲,却见前面山道上急匆匆赶来两个人,这两个人只顾醉心交谈,也不注意看路暸望,奔驰而来的马儿避让不及,被主人死命一勒险些马失前蹄。 “找死呀!赶着投胎去啊?”宋威气急败坏地大吼道,待他看清后更加得愤怒,“又是你们这两个丑八怪,是阎王派来的吧,跟在我们屁股后面索命吗?我们到哪儿你俩追到哪儿。” 对方正是皮日休和罗隐,他们是赶去游览习家池的。“说谁是小鬼呢?山路这么窄,你骑得那么快,还责怪别人,讲不讲理?”皮日休也被突如其来的险况吓了一跳,又听宋威呱呱乱叫一番,顿感心里怒火中烧。 马上的人用鞭子指点,“这山路是你们家的?像螃蟹似的在中间横晃!” “那也不是你们家的,骑个骡子就耀武扬威的要飞呀?八成不知自己是谁啦。”你一句我一句,呛呛得要动起手来。 两边的人赶紧劝架,黑小子又说话了,“皮日休,别和粗人一般见识,天快黑了,我们还要去习家池呢。咱们不和他理论,就他们这样走不多远就得倒大霉。”他拉着朋友向西而去。 那怨气未消的小伙子也想起正事,“是啊,我们得赶紧走,我推荐给你的准没错。那景致没说的,我还写过一首诗赞它,清曙萧森载酒来,凉风相引绕亭台。数声翡翠背人去。一片芙蓉含日开。茭叶深深埋钓艇,鱼儿漾漾逐流杯。竹屏风下登山屐,十宿高阳忘却回。只不过描绘的是早晨,不是现在这个时辰。” 同伴也深受感染道:“是呀,襄阳的典故名胜真多,昨日我去了城西的古隆中,卧龙故居已是人去屋空,遥想武侯三分天下,六出祁山,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我有感而发,赋诗一首,抛掷南阳为主忧,北征东讨尽良筹。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千里山河轻孺子,两朝冠剑恨谯周。唯馀岩下多情水,犹解年年傍驿流。” 三匹快马继续赶路,可速度放缓了,当抵达凤林关时已是日落西山,黄昏之交。 “抓紧时间赶在天黑前过江,到汉阴驿过夜喽。”员外郎吩咐道。 “知道时间紧还游山玩水的。”邱丫头低声埋怨着。 沿荆襄古道的山间小路行进,东临汉江,西靠岘山,驿道迂曲,崎岖难行。两边尽是陡坡峭崖,怪石嶙峋,林茂竹疏,古柏森森。 大家小心翼翼地走着,张彦远擦去额头的汗珠,“这隘道山峰相近,荆棘丛生,好险啊!难怪当年孙坚会被黄祖在此设伏,暗箭射死。” “孙坚丧命于此?”宋威顾盼左右的岩壁问道。 员外郎指着山路回答:“是啊,就在这凤林关道上。” 远方传来一老一小的对唱声,像是老奶奶逗着孙儿咿呀学语,这质朴纯真的天籁之声螺旋般上升至峰顶,又四下回转飘逸开去,“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尔心头,人人有座灵山塔,好在灵山塔下修。” 大家饶有兴趣地静听着,“一定出自世外高人之手,听这歌中玄机是笃信禅宗之人。”张彦远回身看着身后的众人,“南阳有隐居,高眠卧不足。这襄阳可是卧虎藏龙的地方啊!贤德之士辈出,远的不说,城西隆中的诸葛孔明最为著名,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仕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乐躬耕于陇亩兮,吾爱吾庐;聊寄傲于琴书兮,以待天时。” 义方也忆起曾学的一句话,随口说出,“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对!这句话正是诸葛武侯一生立身处世的写照。”再往前去的山脚下是一处高高的峭壁,岩上有座古刹居高临下,俯视汉水,很是壮观。员外郎不禁兴致使然,高声朗诵道:“香阁临清汉,丹梯隐翠微。林篁天际密,人世谷中违。苔石衔仙洞,莲舟泊钓矶。山云浮栋起,江雨入庭飞。信美虽南国,严程限北归。幽寻不可再,留步惜芳菲。” 义方举目暸望惊喜地疑问,“员外郎,你吟诵的诗写的不正是这里嘛,是谁写的?写的好美啊,他一定是位心怀锦绣,志向高远的有德之士呀。” 张彦远微笑着点点头,“庄将军,你只说对了一半,诗中写的正是这里,可作者为人却不怎么光彩。这首诗是他被贬岭南泷州时,路经凤林寺下所作。” “他是谁呀?”义方又一次问。 “宋问之。” “小猴子!小猴子在崖上掏鸟窝呢。”宋校尉像是看到了稀罕事,兴奋地喊叫着。 可不是,在昏暗的余晖下,陡峭的悬崖上有个小黑影在向上攀爬着,一点一点勇敢地靠近鹰巢。 “危险!那是个孩子。”谁说老了便会老眼昏花?老婆婆是第一个看出那不是猴子,第一个提心吊胆地惊叫起来。所有人的心也都跟着她的惊叫提到了嗓子眼,就连小熊也像知晓事态的严峻,立起上身向岩上嗷嗷吼叫。 惊悚的一幕接踵而来,两只大锅盖似的鹞鹰在孩子的头顶飞上飞下,嘴弯弯着,趾伸伸着,像要立时抓起入侵者的样子。尤其是猛禽那弯弯着的嘴,像一个个烧红的火钩,闪着红红的火焰,愤怒地啄下去。相距得太远,即使是弓箭和弹弓也是无济于事的,眼看着孩子身子悬在半空,极力躲避却已被袭中多次啦,倘若再一撒手坠下山崖,那是必死无疑。 说时迟,那时快,义方运气疾射,两股气脉直冲崖顶,随着凄厉的鸣叫,几束羽毛漫天纷飞,鹞鹰带着伤歪歪斜斜地逃走了。“小孩子,你就是心慈面软,这一点我老人家喜欢。”老婆婆欣慰地靠近义方说。 此间早有德兰和莺莺催马奔了过去,快速将孩子接下来。 “不疼,没事。”当德兰为救下的孩子上药时,他还在浑身打颤,一双皂白分明的瞳眸充满着感激之情。看他也不过六七岁的年纪,但个头不小纤细匀称,肩部衣裳撕开处露出结实的小胳膊。德兰正用水擦洗他的小花脸,再看这孩子眉分八彩、面若银盆、鼻如悬胆、口似单珠,泥土污秽遮不住五官的俊朗,布衫破损掩不去骨架的清奇。 “孩子,你太淘气啦。小小年纪爬那么高去掏鹰巢,你不要命了?”张彦远想想都后怕,蹲下身子查看伤口,疼爱地责备他。 “我刚才从江那面划船过来,送大师去山上。没想到我的小鸽子被大鹰捉去了,我是去抓只小鹰回来养。”孩子还不忘指着崖上的巢穴解释着。 众人为这小家伙的胆识宠爱之心倍增,“谢谢阿姨,把我从山上救下来。”他乎闪着长长的睫毛,两只会说话的大眼睛瞅着德兰,她又转向义方天真无邪地问,“大英雄,是您射跑了大鹰吧?你那气功真厉害?” “小家伙,你脑袋后面有眼睛吗?怎么知道是我呢?”义方捂着那双冰冷的小手逗他说。 “我看出来的,奶奶说我有慧眼,看人可准呢。”小孩黑眼珠滴流转动,“我说对啦,那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呀!您收我为徒吧,我要跟着您,学射鹰的本事。”孩子扑通跪倒磕起头来。 义方赶紧拉扯,“孩子这可不行,我们是途经此地,有事情去办,而且你年纪尚小,我怎么教你?”那孩子坚持不起,仍然要行拜师大礼,义方就感到他在运气使出千斤坠的功夫,看来这小小的人儿还不简单哩,顿时来了兴致也微微使力,让一股真气推向孩子的膝下,将他平缓地托起。 “太神奇啦!师父,你这神功是了然大师没有的吔。”他看义方还是不肯的样子,嬉皮笑脸地讨好起德兰,“师娘,您给我说说情呗。”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一家?”孟德兰打第一眼就喜欢上这个小古怪精灵。 “奶奶说大人是不是一家子是有缘分的,叫做夫妻相,你和我师父就有,很般配的!”他又乎闪着大眼睛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小家伙的话把大家全逗乐了。 宋威也是十分喜爱有加,“碎娃,他们不要你,不如拜我为师,我教你马上的功夫。咱是朝廷命官,将来随我从军征战四方,可是光宗耀祖、威风八面啊。” “朝廷命官?不稀罕!” 右武卫校尉并未介意,继续逗他,“要不你拜员外郎为师,舞文弄墨,鉴赏古玩,也是求之不得的本事啊。” “舞文弄墨?太憋闷。”孩子向小大人似的,一一给搪了回去,“师父,你就收下我吧。”他做出一脸的可怜状,摇着义方的衣襟哀求着。 “快回家吧!天快黑了,你奶奶该等急啦。”义方严肃地拍着孩子的头顶。 众人又要启程,还不时回味议论着这童儿的可爱。刚走出不远,那小家伙像个小猴子似的窜蹦过来,一扫刚才的顽皮,格外紧张地问:“师父,你们是从襄阳出来往南边走吗?”义方看他的表情很是不解。 “师父,你们拉的可是银两吗?是要从南渡口过江到汉阴驿吧?”周围的人听到这里,都被吸引住了,不知孩子怎么对自己的行踪了解得这般详细。 “师父,去不得呀,前面有人要害你们。” “你怎么知道?”宋威将信将疑地追问道。 “我,我是听说的,这条路不安全。”他继续拉着义方,“师父,不如今晚就去山上凤林寺过夜,明天白天再过江,寺里的老主持我认识,是了然大师的师兄,了然大师正在寺里,他们都怕她,不会来找麻烦的。” “回去吧!什么强盗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来一个我灭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宋威不以为然地与手下兵士们大笑道。 德兰弯下腰摸着他嫩嫩的小脸,“孩子,回去吧。谢谢你喽,我们自会小心的,走的是大道很安全。天黑了回家吧,家里大人可要着急啦。” 义方又握了握孩子的小手,由衷地冲他笑了笑,随着大队向前走去,突然他回头问道,“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尹天赐!”孩子站着那里大声回禀,“师父,南渡口的任何东西都不要碰,当心啊!” 义方向他招了招手,“回去吧!我们会当心的,有缘再见。” 第二十六章 奔流汉江回万里,一泻派作九龙 李太白有诗云“汉江回万里,派作九龙盘。横溃豁中国,崔嵬飞迅湍”,使你从字里行间仿佛看到滔滔江水汹涌磅礴。南渡口就在凤凰山脚下,汉江激流涌进一水横陈。 对岸便是闻名遐迩的东津码头,从这里遥望过去,千帆竞发鼓噪一时,毕竟是南北咽喉道路津梁之地,相比之下这边倒是清净了许多。 “俩娃!过来瞧瞧穿天石呀?”借着刚刚挂起的灯盏照亮,路旁大青石的对面有一溜铺位,精炼的小贩们在热情地兜售着货物。 “这石头是我们汉江独有的宝贝,早上在沙滩上拾来的,百里挑一,各个上品。”其中一位容貌气质俱佳的摊主一手捻着石串子,一手翻腾着摊上带孔窍的石头,不厌其烦地推荐着。 见邱姑娘选中了一枚,便麻利地用五彩线穿起来,还不忘奉上祝福话,“俩娃,带上吧,保你吉祥幸福,遇上个如意郎君。”闻听此言,同行的人们起着哄,嬉笑地逗着丫头,张彦远和义方骑在马上也让这无忌的欢声笑语驱赶去旅途的沉闷。 “北北、俩娃、儿娃子,里面请!热乎乎的包面,凉面是襄阳一绝啊。”隔壁饭铺子里传来店家娘子的招呼声,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嗬!这三十出头的妇人长得比她那柔声细语更腻更甜,让人看了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首写给杨玉环的句子“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装”。 把宋将军的眼睛给看直了,魂儿魄儿也一并吸引到娇娘的举手投足之间,他反常地承欢献媚道:“好,好!真好,店家娘子声音似黄鹂,容貌赛牡丹,我还以为仙女下凡了。本将军正好饿了,馄饨就不要了,尝尝凉面如何?” “不可,宋将军,你没听那孩子的忠告吗?我们还是抓紧渡江,赶去汉阴驿用饭吧。”义方警惕地阻止他。 “是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员外郎同样是高度戒备。 宋威无奈地叹着气,望着也是垂涎欲滴的手下连连摇头,“你们多虑啦!一个顽童的话怎能当真呢?” 见他们没有用餐的意思,那妇人莲步轻移地来到宋威马前,半嗔半喜地娇声道:“这位军爷说的极是!我这儿的厨子手艺是没得说,食材也好,土鸡板鸭,查头鳊鳊鱼,别处是寻不到的,错过了我这个店你得悔青了肠子。是吧,将军?”她忸怩地向宋威挤了挤媚眼,杨柳腰肢有意无意地向他扭了三扭,把这马上方脸大眼的将军撩惹得浑身酥麻,还伴有欲尿的冲动。 宋威不死心地争取着,“提到这查头鳊鳊鱼,我便会想到孟浩然;一提到孟浩然,我又自然会想到这缩项鳊鱼,他孟浩然就是因为贪嘴此鱼的鲜美而送了命。据说只在汉江襄阳段有这种鱼,正像店家娘子说的,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啦,我看……” “不可,宋将军,你我重任在肩,不能为了讨一时的痛快而辜负了圣上的托付啊。”张彦远毅然决然地打断了他的请求,“本官也听说查头鳊肉质嫩滑,味道鲜美,孟浩然有诗赞它‘土毛无缟纻,乡味有槎头。已抱沈痼疾,更贻魑魅忧’。我还是那句话,谨慎能捕千秋蝉,小心使得万年船。我看还是谨慎为好,听人劝吃饱饭,不顾轻重缓急,逞一时之欢,只怕落得和孟公一样的下场。” 店家娘子那三月桃花脸旋即阴沉似水,玉臂一甩抱怨道:“这位官人说得奴家不爱听,好像我这买卖是强盗窝子、龙潭虎穴一般。这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什么菩萨供什么庙,我的土地堂藏不下你们大道神仙。” 宋威急忙跳下马来讨好地解释着,“哪里,哪里呀?一看妹子就是心肠热、实在人。” 卖石子的小贩帮腔道:“将军真有眼力,这铺子在我们这一带是小有名气,店家娘子热情好客,大方实在,她家的菜肴做得地道!尤其是大头菜和穿天饼最是叫绝。”附近的几个摊主也凑趣地随声附和着。 “员外郎,不如我们在此尝尝?”宋将军就感到一股香气扑面袭来,粉嫩的小手正为他摘去发髻上粘附的草芥,他那颗早已驿动的心更加按耐不住燥热起来。 “宋将军,依我看还是趁着天未全黑渡江吧,到了驿站我们再踏踏实实地用饭,你忘了那孩子临别时千叮咛,万嘱咐了吗?”说话的是义方的媳妇德兰,另两位女眷也是坚决阻拦着。 无奈,宋威像被人当头泼洒过凉水一般,只得作罢悻悻地嘟囔着,“还真拿孩子的话当回事啦,不就是吃个饭嘛,有这么凶险吗?”车队径直向江边的渡口走去。 望着官差的背影,那妇人凑近卖石子的摊主自责地说:“当家的,我没漏出什么马脚吧?怎么鱼儿脱钩啦?” 另外几个摊主也聚拢过来,“四爷,这些狗官好像有防备,是谁走漏了消息?” 那个手捻石串子的精炼汉子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就听他自言自语着,“我穿天子廖中卢这么多年来头一回遇见这样的怪事,像是被人家当面扒了个净光,脑门上赫然写着‘我是贼人’,太丢脸啦!” “当家的,你没听他们说是个什么孩子通风报信吗?” “是呀!” “对,他们说过。”这伙人一致确定有这回事。 那捻石串子的不解地琢磨着,“那孩子会是谁呢?”他实在是想不通,所幸放弃再想,颇有底气狠狠地说,“不管怎样,三哥那关他们是插翅难飞的。” 祠部员外郎雇了条大船横渡过江,船老大说起话来总是笑逐颜开的,他正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指挥着,想方设法地欲把这四驾大车一并运过去,张彦远略有担心地提醒道:“老哥,莫超载了,江宽水急别出了事故,我这些货物可不能有闪失啊。” 那头上裹着包巾的老汉胸有成竹地嘿嘿笑道:“这位官人,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面吧,小人在这江上撑了十几年的船还没出过一回乱子。虽说这江里多得是暗沙潜流,前头更是石笋密布的凤凰滩,可对于我是小菜一碟,不是吹的,闭着眼我也能淌过去。我可不是那两个傻僧人,满载的金银触滩而沉,官人,你这沉甸甸的箱子里不会也是金银财宝吧?”他大大咧咧地用手怦怦拍打着木箱,张彦远真担心他会把箱板拍碎了。 “大姐,炖什么呢?这么香!”宋威好像是真的饿啦,提着鼻子寻着香味像个觅食的野猫,他大声地问着后舱的船家婆子。 “烧火啊,炖的是这江里的鳊鱼。”婆子抬起满是细密皱纹的脸回复着,“这鱼香,汤更鲜,官爷,你来碗尝尝?” 宋威四下看别人都在赶车装船,没有人注意自己,便悄声催促道:“那就有劳来一碗吧,快些。” 一碗热鱼汤下肚,将军整个人都舒坦了,“啊,真香。这鳊鱼不是浪得虚名呀。再来一碗,给我夹块鱼肉。”可能是味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看这婆子粗糙的脸也顿感光彩了不少。 “宋将军,你像只馋猫似的在偷吃什么呢?”是那三个家眷走过来发现了他。 “是三位女侠呀,快来尝尝这鱼汤,好鲜啊!” 邱丫头埋怨道:“员外郎不是吩咐过了吗?不让吃路上的食物,你怎么带头违反呢?” 宋威放下碗理直气壮地分辩着,“那孩子说是不让吃渡口的东西,我们已经乘船在江上了,为什么有好吃的不能吃?再说,一个小屁孩还真把他当回事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船婆子不经意间眉头一蹙,“是什么样的儿娃子这般不成伙?” 船老大正在舱里取绳子,听见他们的谈话愤愤然道:“胡球扯!我这南渡口是比不上对面的东津码头,可也是人来人往的热闹之地。你们找不到那诗吗?是‘汉水流至凤凰山,凤凰山前凤凰滩,欲寻进香拜佛处,只问襄阳凤林关’。这凤林寺和鹿门寺都是香火极盛的大寺,尤其是最近重修后更是信徒云集,热闹非凡,看大碑、拜神鹿,过江来过江去的香客全得从这里经过,难道嫩大个渡口上的买卖全是摆设,吃的都下了毒药,能药死人喽?” 他捋好绳子转身奔向前面,还大声地吩咐着伙计,“听油葫芦叫还不种地啦?顺子,麻利过来搭把手,把车马捆结实了,江上风大免得出意外。” 船头总揽大局的员外郎撇了一眼这边,朗声命令道:“本官再次说一遍,抵达汉阴驿站之前,任何人不得吃任何东西,除了宋将军之外,他有血虚之症,是饿不得的。” “水也喝不得啦?”有兵士在问。 祠部员外郎不容置疑地给以肯定,“对,一口水也不许喝,要实在渴极了,可以喝这江水。” 船抵东津渡口,员外郎的诗也吟完了,他真是对宋之问的五言律诗情有独钟,“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两人渡汉江的心境遭遇截然不同,诵诗的语气自然也不相同,一个是带罪潜还东都,郁闷得透不过气来;一个是奉旨宣慰僧侣,舒畅得轻松惬意。 车队上了岸,穿过熙熙攘攘的滨河大道,告别了喧哗繁乱,顶着星光向东而去。天是越走越黑,路是越走行人越少,沿着野外的沟沟坎坎,支支叉叉就这么摸黑走下去。大家的心里越来越不落底,真想找个路人问问方位,可天晚了,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还好,前面模模糊糊地有几点火光在跳动,走近了,是几束火把照耀下的商队。还没看清对方的长相,已听见怒气冲冲的训斥声,“吕用之,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兔崽子!打小你爹妈死得早,我好心收养你,教你识字做买卖,帐目流水由你管。我就是养条狗也知道向我摇摇尾巴吧?可你呢?舅舅这么信任你,你都干了些什么?少了这么多钱,你拿着做什么去啦?” 说教的是位商人打扮的精细汉子,他身边紧跟着个支支吾吾的青年人,“还辩解什么?纸里包不住火,你和张守一、诸葛殷拿去赌光了,你们三个狼狈为奸,一丘之貉,没一个好东西。还骗我说今日不宜出行,难道是想拿这剩下的银子继续捞本吗?想都别想,我千辛万苦来襄阳贩丝绸,就挣了这些钱,这回钱袋子得看好了,不能让你们这些小王八蛋败光啦。” 伙计中有人分辩道:“东家,我可没去赌啊!是他们俩的事,和我没关系。” “你闭嘴吧!和你没关系?你是没赌,可你去嫖啦,看你那一身大疮,用之就是被你们带坏的。”商人越说越来气,“你们等着回到扬州,把偷去的钱都给我还回来,一个铜板也不能少,否则我们衙门大堂上见。气死我了,以后我没你这个外甥,你也别管我叫舅舅。” 那心虚的青年人申述着,“我就说不赌,不赌,今天不宜赌钱,地支相冲,守一就是不听。舅舅,今天更不宜出行,向东正是岁煞巡行的方位,冲煞太岁是会遭惹无妄之灾的。” “畜生,还在咒我!我的灾星就是你。回去别再看那些乌七八糟的闲书啦,满脑子的预卜前程、趋吉避凶,想光吃饭不干活呀?门都没有,给我扛大包去。”当舅舅的恨铁不成钢地说。 “当家的,打扰啦,汉阴驿是往东去吗?”宋威客气地询问道。 “前面!东什么东啊,冲煞太岁是要遭惹无妄之灾的,今天不宜出行,你们还是趁早打道回府吧。”那精细汉子头都没回,没好气地回应道,当他转过脸来这才看清,“是官人们啊,恕小民无礼啦。” “你是吃了爆竿,还是犯了疯病?”宋威什么时候受过如此的顶撞,瞪起眼睛呵斥他。 商人点头哈腰地凑上来,拘谨地作着揖,“是,是,是,都是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官人,罪该万死。” 张彦远扯了宋将军一下,笑容可掬地问商人:“当家的,你知道汉阴驿离此还有多远吗?” “不远啦,过了前面的故人庄,再跨过山涧就到了。”听他的话分明是常来常往的老客。 员外郎前后看着他马车上的货物,担心地问道:“你这满车的货物,夜阑人静,荒山野岭的,就这几个手无寸铁的伙计,押运不危险吗?” 老客面带微笑不住地点头作揖,嘴里只会不停地说:“是,是,是,官人,您多虑啦,我们有诸葛武侯保佑着,万无一失。官人,不信你看。”他掀开蒙着油布的车箱,露出满车的坛坛罐罐。 “这坛子里装着什么?”宋威上前凑近闻了闻,“腌菜?” “是,是,是,官人真有见识,正是诸葛武侯发明的大头菜,哪个不开眼的抢匪劫它呀?” 第二十七章 可惜狂风吹落后,殷红片片点莓 商人是唯唯诺诺,毕恭毕敬,立于道旁执意让官差们先行,说实话,他们的行进速度也是慢了些。 既然认准了方向,车队大步流星地向前赶去,走不多远借着远处几点灯光,但见桃花怒放的林子后面,隐现着一座农家庄园,三面环山,桑柳成阴,幽幽静静,质朴无华。看得最清晰的是红灯高挂的庄子大门,门口两侧是一丛丛的灌木,还有人影在来回晃动着。 “你这是故人庄吗?汉阴驿是在前面吧?”宋将军驱马上前询问。 大门口站着的是个管家,他身后还有两个庄丁,“哦,啊,是官爷呀。我这正是故人庄,往前走过了山涧就到驿站啦,不远。” 这时,从门里急匆匆地颠出来个老仆人,“蔡管家,老爷还没回来呀?尹大爷和同行的客人都等急了,他们说要先走,改日再来拜访。” 管家焦急地搓着双手,向南面眺望着,“这上坟去了一整天,爷俩也该回来了?黎丘离着也不远,天都黑了,上哪儿去啦?” “你家庄主还没回来吗?”从院子里又并肩出来两个人,看年纪,一个在三十岁以上,一位在五十岁之下。一个高鼻梁深眼窝,像是漠北回纥人;一位窄条脸眯缝眼,便知是儒生老学究。 那回纥人手摁着腰间的障刀,向着管家微笑道:“老蔡,我们不等啦,告诉你们老庄主,我从嵩山回来了,改日再来拜访。”管家说着抱歉话,往外送着客人。 “是周朴先生吗?” “你是?” “我是庄义方啊!在湖州飞英塔上‘禹力不到处,河声流向西’。在莫干山张员外的家里,铜山寺驱蛇,我,秦靖的徒弟、杜牧的义子,您不记得啦?” 老夫子先是愣住了,眼睛更加眯成了一条缝,突然鼓掌惊呼道:“小义方啊!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哎呀,时光飞逝过得真快,自从莫干山一别快十年了,你都长成大小伙子啦,要是走在路上我还不敢认呢,你师父他还好吧?”这位正是随和合二圣去嵩山的周朴。 义方礼貌回复,并将双方彼此引见,才知道那位与周先生同行的是尹寨主,就住在附近的霸王山石寨。 员外郎仰慕之至,恭敬地赞叹道:“您就是江南名士、吴越大儒的周朴周见素先生呀,失敬,失敬。” 看得出对张彦远的敬佩之举这位大儒很是受用,也骄傲地回礼相问:“哪里?哪里?见笑,见笑,什么名士大儒?都是世人胡乱说的,不知兄台怎样称呼?” “本官张彦远。” 周朴闻听不觉一震,眼中放出异彩,“哦!你就是闻名遐迩的书画收藏鉴赏大家张彦远吗?幸会,幸会。” “周先生,您不是去嵩山了吗?怎么会来襄阳呢?”义方关心地问。 “一言难尽啊,我随两位高僧去了嵩山,没多日他们便回了苏州。我本无功名之念,潜心隐居嵩山,寄食在寺庙中当居士,年头久了,也是想家,正欲返回福州,偏巧遇到了尹寨主,盛情之下南来鹿门山,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义方把此次离京的任务说于他听。 “怎么?尹老弟,茅庐春还没活,就要走啦?”从夜幕中钻出一头驴子,驴上坐着位老者,衣着纯朴,白发婆娑,松形鹤骨,清雅高绝,身旁还跟着个背包袱的男孩子。 “张北北,您去黎丘上坟回来啦!”尹姓汉子高兴地迎上去。 “尹默,你这次去嵩山找到仇家了吗?”老人由孩子搀扶着下了驴子。 汉子失落地回答:“打听是打听到啦,可几年前人就死了。听澹台堂主说那厮还有个徒弟,在长安尚书省刑部任职。我过一阵子去趟京城,会一会他,定要把那柄金蛇剑夺来在我父亲的坟前毁掉,以慰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好,好,这样就了却你做儿子的一片孝心啦。”老者落地站稳赞同道,他沉吟一下又加以补充,“可是,老夫以为人生在世不能光想着仇恨,还得看得长远些。”尹姓汉子若有所思地低头不语。 管家又将众人介绍给主人,庄主一一见过,随后老人指着孩子跟客人们说:“好,好,正好各位有热衷仕途的,还有潜心山林的,刚刚我在路上和立儿讲,好男儿何以立世?我说他,他还不服气。” 那孩子噘着嘴底气十足地申述道:“北北,您说得我不赞成!您那套不做官的理论太消极啦。男子汉大丈夫应顶天立地,笑傲世间,像我祖辈那样登高一呼,揭竿而起,纵横驰骋,独霸一方,建立不朽功业,垂名清史。怎能怀兴邦济世之才而老死山林呢?”男孩子浓眉大眼,高突的眉骨,左眉角上有颗黑痣,说起话来眉飞色舞,那痣也不安分地跳动着。大家不禁佩服这孩子,小小年纪却有如此远大的抱负。 “好,好,秦立,你这孩子呀,总是认准你自己的死理。”老人疼爱地教导他,“当年庞统也曾这样问过水镜先生,大丈夫处世,就应该地位非常显赫,哪有压抑巨大水流的能力,去做治丝妇女的琐事呢?水镜先生为他指点迷津,和他说道,你只知道走小路快,却不担心迷路。从前伯成宁愿耕作,也不羡慕诸侯的荣耀;原宪宁愿住在以桑木为门轴的简陋屋舍里,也不愿住官邸。哪有住在豪华的房屋里,外出骑肥壮的马,左右要有十几个侍女侍候,才算是与众不同的道理呢?这正是隐士许由、巢父感慨的原因,也是清廉之士伯夷、叔齐长叹的来由。虽然有吕不韦的爵位,齐景公的富有,也是不值得尊敬的。庞德公对荆州牧刘表也说过,有一种叫鸿鹄的鸟,筑巢于高林之上,使其暮而得所栖;有一种叫鼋龟的动物,凿穴于深渊之下,使其夕而所得宿。人们的趋舍行止也是人的巢穴也,且各得其栖宿而已。物各有所求,人各有其志,待百年之后做官的人把危险留给子孙,隐士名流却把勤俭耕读、安居乐业留给后人。你能说庞德公和水镜先生没有留名清史吗?倒是提起你、我的先人,世人鲜有人知啊。” “老人家,你这儿就是名士孟浩然笔下的故人庄吧?”张彦远好趣地相问。 “对,对,听我爷爷说,当年的孟公可是这里的常客呀。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筵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陽日,还来就菊花。写的就是我这故人庄。” 周朴跺着方步,拈着颌下的短须笑盈盈地指着门前的灌木丛和桃林,“可惜我们来的不是时候,菊花无从谈起,所幸桃花正压满枝头。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可惜狂风吹落后,殷红片片点莓苔。” “好,好,周先生确是有才,出口成章啊!”老人听周先生即兴赋诗一首,连声夸奖他的才气。 主人诚意相请,邀客人们进庄一叙,尹寨主婉言谢绝,怕老庄主上坟劳累,不好打扰,说改天再来喝他的茅庐春。员外郎同样急着赶路,担心夜半更深香火钱会有闪失。 尹寨主好意地问宋将军:“老几,掺哪克滴?” 宋威没听懂愣了愣回答:“家里排行老二,哥哥、弟弟在家务农。” 寨主见他不懂又重复道:“不是,伙计,你们要去哪里呀?” 白衣将军这才恍然大悟,“哦!汉阴驿。”正好两拨人是同路,眼前就是现成的向导,大家高高兴兴地结伴而行,彼此互通姓名,均有相见恨晚之感。 张彦远试探地问尹寨主:“寨主,我见那老庄主神采飞扬,气度不凡,不似山野俗人,不知有什么来历?” 寨主也是爽快之人,不掖不藏地笑道:“官人真是好眼力,张老庄主确实不是世俗庸人,他的先祖是楚黎王麾下的大将张杨,其人满腹经纶,高瞻远瞩,甘于寂寞,格调高雅。他立志效仿当年的庞德公决不为官,隐居在这故人庄。那孩子叫秦立,是曾雄踞一方的楚黎王秦丰的后代,可惜秦丰抗汉兵败,命丧在光武帝刘秀的刀下。” 过了山涧,便是那灯火阑珊的汉阴驿,可能因为已是夜半,这儿不仅看不到人影,连院子里也是静得出奇,像是在唱空城计,就连本地人尹寨主也纳闷地自语道:“今天咋发儿里了?” 驿站门外彼此道别,目送寨主回鹿门霸王山,众人这才进了汉阴驿。外面看似冷清,院子里却很是热闹,驿卒、客人来来往往,各行其事。可令人奇怪的是,好像他们早有准备,员外郎抬脚刚迈入门内,就象是触动了机关,如一架大水磨突地运转起来。他们很少说话,只用眼神相互交流着,但掩饰不住全都关注着大门口的来人。 “官人们辛苦了!里面请,克堂屋歇歇吧。”一个留着小胡子的驿卒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渴了,饿了,赶紧上饭上水。”宋威急迫地吩咐道。张彦远取过转牒要递给对方,那小胡子却没有去接,直说不急。众人进了屋子,似卸下缰绳的辕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啦。 这一放松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响个不停,员外郎问那提壶沏水的小胡子,“小伙子,什么时候可以吃饭啊?” “官人,先豁诽,掐饭得等一和儿。”他下意识地凭空用手捻住一只蚊子,“有蚊子。”又捻住一只正巧飞过的苍蝇,“夜蚊子。” “厉害呀,我的哥。”宋威从这一捻中看出了功夫,惊讶地佩服道,“伙计,手上功夫不赖呀,可眼神还得练,后来的是只苍蝇,不是蚊子。”小胡子驿卒只是淡淡地一笑。 “伙计,有好吃的、好喝的尽管上啊!你这儿有鳊鱼吗?” 提到鳊鱼小胡子满是自豪,“那是我们襄阳的特产,当然有了,还是后买儿刚捕上来的新鲜鳊鱼。” 张彦远点头高兴地说:“后买的,好,一定新鲜。这一路之上小心翼翼的,这回可算是石头落地啦,大家敞开了吃,大口的喝,好好休息,明天还得赶路呢。” 小胡子放下茶壶,满脸堆笑地告之,“是滴撒,北北、俩娃、儿娃子,你们先豁诽,小人出克到灶户催催。”他扭头发现角落里的小黑熊,“咦,这家伙掐什么?” “它吃活鱼就好。”邱丫头忙说。 小胡子笑着点点头走出去,迎面进来个略有驼背的干瘦汉子,手里提着个大灯笼,“来挑上,挑高点,屋里亮堂。”确实挂上去后,这屋子里明亮了许多。 喝多了尿就频,这是生理现象,宋威也不例外是这么认为的,自打进了驿站这肚子还给上劲了,一阵阵地揪心地疼。他正出屋三步并成两步走,径直往后院找着厕所,左转右拐也没看到,刚好旁边是蒸汽腾腾的厨房,里面有人在对话,宋威急着出恭走进去想问问。 “快麻点儿,多放些佐料,尤其是那条生鱼。”听声音是那小胡子。 有人在回复他,“不能放了,这些足够啦。” “滚球蛋,你呀,搞不清白,心里冇得数,出了问题看三爷怎么呼你,把酒壶递给我。”他拿起白色的粉末,往案板上的活鱼嘴里塞了一些。 他身边的厨子一个劲地咯咯笑道:“渣子,渣子。” “你们干什么呢?”宋将军在他们身后问道。 “爪子?”惊得两人倏地转身,其中圆脸秃顶的家伙尖声大呼。 “饭快好了吧?真香,你们放佐料可不能光放渣子呀,俺们可都是吃官饭的,自家人,别糊弄我们。” 应着宋威的提醒,小胡子显出真诚的模样,“哪儿能呢?没得哩。将军您有事吗?” “你们这儿的厕所在哪里?” “茅湿啊,那漫儿,在紧里头。”驿卒用手指点着。 将军迫不及待地转身向后面去了,厨子还没从惊吓中恢复出来,手在抖个没完,他求助地望着同伴,“嘿死人。” 小胡子倒是镇定得很,一把把酒壶抢过来,“搞么家?靠靠唧唧的,里里外外都是我们的人,按我师父说的,正常上菜。” 待宋威从厕所返回堂屋时,屋子里已支起桌子,排好椅子,大碗小碗的菜肴地端上来。小胡子热情地邀请着,“北北、俩娃、儿娃子、官人们,掐饭,上桌吧!赶紧搞,别做假儿啊,敞开了吃,鳊鱼、板鸭、大头菜,都是我们本地的特产。酒有茅庐春,说是诸葛亮的夫人黄月英酿造的,这黄家可了不得,她的父亲黄承彦那可是深藏不露的奇才啊,他那些本事传给了女婿,这才有了借东风,木牛流马的杰作。官人们,还有主食,干饭、膜膜、超出、片片子,随便吃。” 他又拎上来条活鱼,笑着对邱丫头说,“小家伙的口粮来了。”小黑熊也是饿了,抓过来大口地咬着。 “吃上啦!我回来晚了,自罚三杯。”宋威大步流星地来到桌前,自斟自饮连干三杯,“唉,我的肠癖老毛病又犯了,不知是吃了什么勾起来的。真饿了,来个鸭腿,再来碗鱼汤。” 员外郎笑道:“你不是有血虚之症吗?多喝点鱼汤,补补。”众人放开肚量,吃的是不亦乐乎。 邱丫头忽然发现那小熊不知何时睡着了,半条鲜鱼搁在一旁,她眉头紧蹙来到它跟前,见它的嘴角流出异物,拾起鱼儿闻了闻,冲着义方惊呼道:“庄大哥,小熊中毒啦!有人下了迷药。” 张彦远脸颊通红地摆着手,“胡说,这是驿站,官家的买卖,谁敢下毒?”说着话,他突然手捂胸口,又抓又扯,“我怎么喘不过气来啦?我。”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哇!”他身边的宋威张开大口呕吐不止,肝胆都快倒出来了,勉强支撑着,踉跄地扑向驿卒,“你们是什么人?敢在饭里下毒。”“啪嚓”魁梧的身体摔倒在地,即刻人事不醒。 屋子里此起彼伏是□□声、挣扎声、诅咒声,没多大工夫却趋于平静。义方强打精神想站起来,可天旋地转又跌倒在椅子上,“你们这是黑店,你们是什么人?” 小胡子嬉皮笑脸地瞅着他,“狗官,驿站是正经的汉阴驿,可爷爷们是杀富济贫的绿林好汉,专劫你们这些欺压百姓,无恶不作的脏官,你们箱子里的不义之财这回归爷爷们啦。”说完他放声大笑。 “虎儿啊,你咋这罗连来!”刚才挂灯笼的干瘦汉子带着一群人闯了进来,“行老,莫说老。虎儿啊,多亏我那香红散药劲小,否则你就把他们都药死了。” 他冲着恍惚中的义方说道:“我看你年纪轻轻,也不像是恶贯满盈的巨贪恶棍,多说是给朝廷跑腿的,我奉劝你弃恶从善,少做鱼肉百姓的帮凶。再让我碰上,叫你尝尝莨菪的毒性。睡一觉吧,酒里的药劲就过去了。” 义方感到自己正坠入万丈深渊,眼前的一切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强盗头子的最后一句话是“把灯笼摘了吧,再熏一会儿要出人命的”。 第二十八章 故弄玄虚迷人眼,踏破铁鞋欲进 “哥,快醒醒。” “庄大哥,睁眼啦。” “小孩子,他醒了。” 在呼唤声中义方恢复了知觉。都说女人中毒后缓解得快,真是不假,三个女眷正焦急不安地瞅着义方呢。 他撑起身子四下看去,好嘛!押运的官兵横倒竖卧地躺了一地。义方第一个想到的是箱子里的香火钱,其实心里面已然预感到了,可还是心有期盼地问道:“银子还在吗?” 邱丫头急匆匆地跑出去,又急匆匆地跑回来,“银子没了,连马车都抢走啦。”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先救人要紧!义方想起当年在洪州望梅驿救援运粮队的经历,抓紧时间将所有的门窗全都敞开,使新鲜的空气流进来,再看满屋被麻倒的人们,还在昏迷着不省人事。 义方挨个给他们推穴导气,吩咐她们三个去厨房找出白糖用井水溶开,拎了来逐一撬开嘴巴灌下去。过了半个时辰,这些人渐渐有了动静,哼嗨妈呀地叫出声来。 “我这是怎么啦?”员外郎有气无力地望着义方。 “我们被人下了迷药,香火钱和车辆都被劫走啦。”义方如实地禀告道。 “押运的银两都被劫走了,不能吧?这是驿站啊!”员外郎不能正视眼前的现实。 “千真万确,员外郎,那些驿卒都是江洋大盗假扮的。” “啊!这可怎么好呀。”得到证实后,张彦远像是落水的公鸡失魂落魄地耷拉着脑袋,一声接一声地叹着气,这时他才找到了当年宋之问渡汉江伤心落魄的感觉。 众人陆陆续续地恢复过来,唯独宋威和小黑熊尚处在昏睡之中。义方带着兵士满院子寻找着,有人急速报来,“庄将军,驿站的人被关在后院的库房里。” 大家赶过去,库房门上的锁链已经被砸开了,往里面看是一屋子人,借着桌子上豆大的油灯光亮,见他们聚在一起不知在干什么?没有一个人走出来。 义方好奇地凑近了,看人们围着个长须老翁正聚精会神地听故事,“老夫是七年前为扬州录事参军,那时李德裕还在朝中任相爷;李绅也还健在,是淮南节度使。我虽年过古稀,但李相惜才若渴,执意邀我入仕。其间,一位姓温的朋友来扬州拜访李绅节使,闲来无事我给他们讲了如下的故事。”老翁歇了口气, 义方借着这一空档大声问道:“哪位是驿站的驿长啊?”看没人应答他又重复了一遍。 猛得从人群里站起个圆脸秃顶的家伙,尖声大喝道:“滚球蛋,隔亦人,故事听得好好的,斜或啥?拽下来,听着!” 老翁接着讲道:“那是代宗大历年间,老夫那时还年轻,在庐州为官,手下有一小吏名叫王庚。一日,王庚因事请假回家,夜行官道,突遇一队人马,大声呵斥行人回避,王庚遂躲在一棵大树后窥视,只见前面的人马分开,后面出现一个身着紫衣的人,乘于马上,看不清面目。他左右的仪仗和侍卫很是威严。这支队伍很长,后面还有一车辆,正在渡过一处浅流。此时,忽有侍卫跑到紫衣人身前禀告,车軥上的绳索断了,车辆难以过河。紫衣人听后吩咐取来生死簿,侍从取出一个册子,呈至紫衣人面前,后者翻看了一下,命令手下庐州有张某,取其妻背上之筋。躲在树后的王庚大惊,因为他们说的那张某之妻,正是他家大姨。惊恐间,却见那紫衣人的侍从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条长达数尺的条状白物,一如人筋。紫衣人令其拿去把车軥上断的绳索换下来。在王庚的注视下,那队人马继续前行,不一会儿后面渡水而过的车辆也跟了上来。王庚闭上眼睛,倒吸口凉气。他擦了擦眼睛,再向那幽暗的官道望去,一个人也没有了。他想难道刚才出现了幻觉?在恍惚与惊恐间,王庚行至家中,看到他大姨健在,并无异常情况发生。一家人吃饭时,王庚未敢把他离奇的遭遇讲出来,但在当天晚上他大姨忽喊背疼,转天便死去了。”众人听得入迷,库房里鸦雀无声。 “显然这小吏王庚在回家时不慎踏上了传说中人鬼并行的阴阳路啦。”坐在前排长着小胡子的驿卒惊呼道,“乖超哇,不得活人呀!北北,你是越讲越吓人。还是前面那个酒鬼淳于棼入赘蚂蚁窝的故事好,故事的名字叫蚂蚁驸马的幸福生活吧?” 老翁微笑着摇着头,“原来是叫南柯太守传的,你这个名字也不错。” “爷们儿,我说还是那个为亲人报仇的谢小娥传最好。”说出不同看法的是个略有驼背的老者。 义方实在是等不及了,低声问道:“哪位是驿站的驿长啊?” “我就是。”驼背老者回头答应着,“咦,库门打开了,我们能出去啦。”几十号人一窝蜂地涌出来,伸着懒腰,打着呼哧,谩骂抱怨着。 那老翁拄着手杖走在后面,嘴里嘟囔道:“为讨一口水喝,被关了一宿,到哪儿说理去?” 那边义方已经和驿长说明了事情的经过,驿长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蒯头,灶户什么也没丢。”圆脸秃顶的家伙看来是这里的厨子。 “蒯头,客房也没有损失。”小胡子回来报告说。 “是哈,咋番儿?驿站的东西都在,官差的银车被劫走了,看来是早有预谋的,你也莫作急,我们一起想办法。”驿长心事沉重地劝慰着。 “驿长,你晓得强盗是什么人吗?你们又是怎么被关起来的呢?”义方急着问他。 小胡子在一旁搭着话,“官人,真是会开玩笑,我们汉阴驿怎么能结识强盗呢?后买儿来了一伙人,舞刀弄枪的,他们二话不说,把我们驿站里的所有人都搞到这库房里,不让叫唤,否则要开膛挖心。” “乖乖,我当时进来要口水喝,不由分说就被关进去的。”老翁气愤地将手杖连连杵向地面,“我的驴呢?” 大家来到堂屋,屋子里的人们正围着宋威,眼看着人事不醒的将军真是心急如焚,可又都束手无策。“咋番儿?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吃罪不起呀。”驿长见此情景不禁急出汗来。 小胡子倒是镇定得很,一把把水舀子抢过来,“蒯头,搞么家?能咋番儿?灌水呀!死马当活马医吧。” “乖乖,可别再灌水啦!我去看驴的工夫,你这是要弄出人命啊。”老翁拄着手杖走进来,看了看昏迷的宋威,对围观的秃顶厨子吩咐道,“去到锅上煮些甘草汁来。” 不多时,厨子端来汤汁为宋威灌下去,这甘草汁真是灵验,将军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可能是中毒太深只觉得头重脚轻,一时半会儿无法行动。 员外郎是不住地感谢,并问那老翁的尊姓大名,“老夫李公佐。”老翁报上姓名。 “噢,您就是赫赫有名的李公佐呀,你的那些传奇故事写得好啊。”员外郎惊喜地施礼道。 “您是哪位呀?”老翁边回礼边问询着。 “在下张彦远。” “哦,你是书画收藏鉴赏大家张彦远,久闻大名啊。”张彦远谦虚地说着不敢,老翁问清对方公干的目的,员外郎把前前后后的经过一一道来,李老爷子听罢也是心情焦虑起来。 可毕竟姜还是老的辣,他略加思索就有了主意,“来哦,眼下当务之急是查出这帮人的来历,找个本地德高望重的人物打听一下。驿长,你这驿站周围有这样的人吗?” “有啊!”驿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离这不远的故人庄张庄主就是,他虽然不是什么高官显贵,可在我们襄阳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天也麻麻亮儿,不妨去他那里打听打听。” 事不宜迟,李老爷子陪着张彦远及义方诸人来到故人庄,张庄主极尽地主之谊,热情款待。可听完客人们的描述也是没有头绪,“好,好,驼背的驿长、小胡子的驿卒、秃顶的厨子,这倒是很像汉阴驿的人啊。” “此驼背非彼驼背,秃顶也绝非那个秃顶,我已看了不是他们。”张彦远肯定地说。 庄主点首道:“好,好,这是混淆是非,故弄玄虚呀。我认为我们应兵分两路,一路由我和员外郎进襄阳城报官,依靠衙门四处查访,毕竟我们人单势孤,各处兼顾不到;一路由蔡官家领着去鹿门霸王寨,去找廖大寨主看看是哪条道上的人干的?” 义方忽然想起昨天的事,插嘴问庄主:“张庄主,昨天见到的尹寨主不是霸王寨的头领吗?” “是呀,尹默是那寨子中的老五,他们五个是结义的兄弟,各个本领高强。大哥廖鹤远乃中乡侯廖化的后代,持三尖两刃刀所向披靡,人称金盔天王,他那顶金盔是祖上大战司马懿时掳来的;老二白眉老猿马玄熙,足智多谋,洞察秋毫,是侍中马良的后代;三爷铁筷子武致信,擅使一付铁筷子,雕翎流石近不得他身前;老四穿天子廖中卢,左右双手打飞石百步穿杨,弹无虚发;小五就是昨天来的鹰鼻鹿尹默,日行千里,夜走八百,虽为回纥人,但自小住在鹿门山里,事母至孝,仁义正直。” 主意已定,各自分头去办,本来考虑李公佐年事已高,让其留在庄上,可老爷子执意要和义方去鹿门山一探究竟。出了庄门两伙人就此分手,正待离去时,突然从东面跑来一趟车队,脚步杂乱,吵吵嚷嚷,“没一个好东西,都是畜生!看我不到襄阳城衙门告状去,把你们捉住关进大牢,永不见天日。” 众人辨认出是之前遇到的精细商人,他气呼呼地咒骂着。 张彦远看商人从身边经过,关切地询问道:“当家的,这是怎么回事?也遇上强盗被劫啦?” 商人只顾着匆匆赶路,看也没看问讯者,没好气地回答:“强盗!劫什么劫啊,哪个缺心眼的强盗劫大头菜呀?小王八蛋说的没错,冲煞太岁是要遭惹无妄之灾的,今天不宜出行,你们还是趁早进庄子老实呆着吧。” 蔡管家看他言语不逊,忍不住挑起理来,“你吃错药了,竟敢这样和官人讲话?不知好歹,好心当成驴肝肺。” 那精细汉子闻听,转过脸来这才看清,忙点头哈腰地凑上来,拘谨地作着揖,“是官人们啊!是,是,是,都是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官人,罪该万死。强盗没遇上,可家门不幸出了忤逆,小人外甥吕用之伙同两个伙计盗走了我的钱袋子,我破产啦!正要去襄阳城里告他们。”员外郎同情地安慰了两句,也没有别的好办法。 花开两朵,各表半边,只说义方他们离了故人庄,向霸王寨而来。这鹿门山居中而立,与环抱四周的狮子、香炉、霸王、李家诸山各具雄姿,远观五山,窈窕如仙女,云遮雾绕,神秘妖娆,让人心驰神往。近观五山,狮子山秀、香炉山幽、霸王山雄、鹿门山峭、李家山旷,移步林间,仿佛置身于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世外仙居。 “蔡管家,蔡管家!进山来了?”从山里走出一伙人,几驾大车咕噜噜地载着沉重的货物,招呼的是个腆着肚子的大胖子,见他满脸横肉似这支队伍的领头人。 蔡管家并没有显出意外之情,平和地笑道:“程东家,又发财去呀?这几车货物是绸缎,还是绫罗啊?可别急着出手,把价钱卖低了。” 大胖子讪笑道:“老蔡,一见面你就损我。我充其量是个跑腿的,发什么大财呀?你说对了,这些是绸缎,可不是去卖的,是襄州刺史府书记托我要回来的,是他朋友的货。为了这货大爷和三爷还闹了意见,在寨子里吵了起来。老蔡,你们这是去哪里呀?” 闻听此言管家心思沉了下去,吞吞吐吐地道明来意,“我们也为丢失的官银而来,想请寨主帮忙查找下落,不知是哪路好汉做的?” 程东家随着话题,向他身后看去,先是一愣似曾相识,而后依稀想起,举棋不定地问道:“我们在襄阳城里见过!你们是押运官银的公差嘛,还运了两块金匾吧?” 义方等人睁大眼睛惊讶地喊道:“你怎么知道,是你劫的官银?” “可不是我,我可没那个能耐!”胖子矢口否认,为自己的多言漏嘴后悔不已,“老蔡,你们还是去山寨里问问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出山去了。 这话里透着蹊跷,要解开其中之迷还真得进霸王寨探寻缘由。过了半山腰的千年古寺鹿门寺,再往东走越加得草高林深,人迹罕至。太阳升起一竿子高时,望见前方山顶显出一座古朴雄浑的石寨,山石垒墙,高有半丈。转向北面寻得寨门,门眉上镌刻有“霸王石寨”,蔡管家指着半圆形拱券门说:“官人们,这里就是昔日西楚霸王屯兵之地,霸王山石寨。” 第二十九章 莫羡三春桃与李,桂花成实向秋 蔡管家与守寨门的壮丁热络地打着招呼,看得出他们彼此很是熟悉,当众人进了寨子时早有人往里通报了,“老蔡,是哪阵风把你这尊驾吹来了?”洪钟般的大嗓门从里面传出,大家举目观瞧,一位络腮胡子的中年壮汉大步流星地迎上来。 他剑眉大眼,国字形脸,脸庞棱角分明,二目似闪电,直刺对方心底,让人觉得能被其看穿似的,不敢有一丝的隐瞒和侥幸;身形赛猛虎,魁伟矫健,给人以甘心依附其羽翼之下,定能得到庇护安全之感;谈笑风生,举止得体,豁达诙谐处不失威仪庄严,处处洋溢着长者之风。 “大寨主,我又来打扰啦。”管家客气地回应着。 “今天有什么事呀?” “廖寨主,上次多亏了您的帮忙,北涧的淤塞才得以疏通,您真是乐善好施的活菩萨呀。此次庄主遣我来访,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危难时来抱您的佛脚啊。” “遇到难处了?我们是多年的好朋友,好邻居,只管说来,我能帮忙的一定鼎力相助。”大寨主爽朗地应下了,蔡管家如实地把官银被劫的事情说与他听。 刚才还是艳阳高照,待客人说完那边已是乌云密布了,只是喃喃自语着,“是这个事呀,好说,好说。” “大哥,这可不行啊!”从廖寨主的身后快步走来两个人,一老一少,年长的身板笔直,精神矍铄,腰间插着一付铁筷子,“昨天老程进山说情,轻轻松松地拉走了绸缎;刚才又听虎儿说故人庄来人了,是来讨官银的,那可是二哥踩的盘子,四弟媳妇费了九牛之力也没套住,我和兄弟们在驿站守了一天一夜才得到这点红货,不能再送人情了。这么搞下去,你让山寨的兄弟们活西北风啊?”嘡嘡几句话说得大寨主沉默不语了。 “三寨主,你这是什么话?好像我们是理亏了,你倒是理直气壮的,官银本来是我们的,是朝廷送给庙里资助僧侣的,丢了谁都吃罪不起。员外郎求到我们故人庄,老庄主宅心仁厚,姑且答应下来,自认为与你家霸王寨有多年的交情,能给予援手,也免得事情闹大惊动官府,自不量力惹来祸乱。”蔡管家越说脾气越大,浓重的眉毛竖立起来,“三寨主,听你的意思这趟买卖是你做的啦。我蔡斌的这张老脸今天就摔在这儿了,算我故人庄求你,把劫来的银子还给人家,大家交个朋友,你也为菩萨做回善事功德,如何?” 看管家真动了肝火,三寨主的气势倒是给压住了,却也不服软地申辩道:“老蔡,不是我挑理,你一来就没好事,不是以百姓的名义让我大哥给你出钱,就是花言巧语骗我五弟为你出力,你们故人庄能不能消停些,我们霸王寨不是质库,更不是聚宝盆,靠得是智谋和胆识。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樵夫砍柴,渔翁撒网,也是混口饭吃,经不起你们这么瞎折腾。” 他略微缓和下语气,“这样吧,我也不刁难你,留下三成其余的你拿回去,算兄弟们的辛苦钱。” “那怎么行!官银是有数的,留给你三成,缺失部分如何交待?”蔡管家坚决不同意。 三寨主为难地解释道:“我这也是从大局着想,为山寨的长远考虑,常此下去东个说情,西个讨要,我们这么多人也不是在这里办水陆道场的。” “师父说得在理,道上有句话,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处过,留下买路财。我们忙活了半天,让人们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白费了,哪儿有这种道理?师父,不能说还就还啦,以后让绿林同道怎么看我们霸王寨呀。”帮腔的是跟来的小伙子,义方上下打量他就觉得眼熟,可不是,这家伙正是汉阴驿里的小胡子,只是此时的他是个白净子脸,胡子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蔡斌没好气地数落他,“搞沙子啦?真是师徒啊,一个腔调说话。虎儿啊,我不跟你个小辈嚼舌,咱们找个明白人,你五浮浮呢?” 小伙子梗着脖子回答道:“五浮一早去庞居洞看奶奶了,蔡管家就是你把五浮找来,我也不黑怕,还是那句话,萍水相逢非亲非故想全都要回去,哼,豆不搞。” 大寨主在旁边相劝着,“虎儿啊,怎么这么说话?都是老熟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慢慢说嘛。老蔡,你别和年轻人一般见识,一切好说,好说。”一时间场面甚是尴尬,双方互不相让,看似谁都没有商量的余地。 “师父!师娘!我猜你们会在这儿。”从寨外跑来个孩子,这孩子长得眉分八彩、面若银盆、鼻如悬胆、口似单珠,五官俊朗,骨架清奇。 “天赐。”义方和德兰一眼便认出他来。 “大北北、三北北、虎哥,这是我师父,师娘。听说你们把他们的银子给劫了,行行好,还给他们吧。” “天赐,你怎么来了?”廖寨主、武寨主异口同声地问道。 “北北,我这条命还是我师父救的呢。”他简短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师父、师娘,我听渡口撑船的殷师傅说你们平安过江了,为你们暗喜躲过了四北北、四骂骂的陷阱。可等我早上去驿站看你们,才知道师父你们还是没能幸免,被三北北他们给劫了。” 武寨主吃惊地问:“赐儿,有这事?这也太危险啦!你以后可不要这么淘气了,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好呀?” “虎哥,我要学你的二指拿捏功,老鹰再啄我,我就用两个指头把它的嘴夹住。”孩子用手指比划着。 小伙子动容地说:“多玄呀,要没有这位英雄搭救,你的小命就没啦。好!弟弟,虎哥教你。人说技不压身,紧要时能派上用场。” 武寨主重新正视着庄义方,抱拳行大礼,“老弟,刚才多有得罪,万望海涵。您救了小侄的命啊,是我们霸王寨的大恩人,没说得,南门孟虎,去到后面把官银拉出来,套好车马还给庄英雄。” “是,师父。” “虎儿啊,让灶户准备酒饭,让贵客吃完了再走。” “是,大北北。”小伙子转身张罗去了,大寨主、三寨主热情地往堂屋里让着客人们。 “赐儿,你跑得倒是快,这山路快要把奶奶颠死了。”大门口显出几个人来,五爷尹默扶着位白发苍苍的老夫人,岁月的沧桑磨难遮盖不住老人家冷漠的高傲与绝世的容颜,看穿世间悲欢离合的无奈熄灭不去眼神里驿动着的火焰,和尹寨主一样她也是漠北回纥人的仪表。 与老夫人并肩同行的是位年长的比丘尼,出家人个子不高,样貌雍容祥和,高鼻柔唇,颊丰颐满,耳廓垂肩,眉弓呈弯月形与鼻径相连,山风袭来,宽大的缁衣轻轻飘逸,好似一尊在世观音驾临眼前。 跟在他们后面慢慢走着的是周朴先生,他正含笑冲着义方点头示意。“大寨主、三寨主,贫尼曾告诫过你们吧,经书中云,若有众生,偷窃常住财物谷米、饮食衣服,乃至一物不与取者,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你们真是胆大妄为啊,庙里的香火钱也敢劫。” 两个寨主在老尼跟前是毕恭毕敬,“了然大师,枉然了您的点拨,我们知错了。” 老夫人用手指点着他们,由衷地教训道:“你们呀,都不小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还是懵懵懂懂的,就应该常聆听大师的教诲,明事理,辨是非。” 两个寨主在老夫人跟前更是噤言耸身,低眉顺眼,“干娘,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好了,今天就不说你们了。”老夫人手摁着儿子的胳膊,眼含笑意地问道,“儿呀,这位就是赐儿的救命恩人吧?” 见尹默点头称是,老人家突然双膝跪地欲要下拜,义方眼疾手快将其搀扶住,“老人家,使不得,折煞晚辈了。” “应该的,应该的,您救了我孙子的性命,就是救了老身的性命,下拜是理所应当的。”义方是再三劝阻,表明深领谢意。老夫人牵着义方的手舍不得撒开,一口一个恩人地称呼着。 众人进入堂屋,寒暄之际酒宴摆上,自是推杯换盏千恩万谢。“庄英雄,我尹家是漠北回纥人,几十年前蒙难流落到鹿门山,也是机缘巧合与我这四位哥哥相聚,志同道合,意气相投,依靠这霸王山寨求得一方乐土。庄英雄,您是朝廷贵人,前途无量,不会看不起我们这些草莽粗人、山野村夫吧?” “怎么会呢?各位是绿林好汉,顶天立地,虎啸山林,是多么地威武豪迈。我委身朝堂只是受人之托,友情使然,身不由己呀,在下倒是十分羡慕诸位啊。”义方是真情表白,把心里话和盘托出。 尹默始终盯着他的眼睛,从对方的真挚眼神中读懂了那是肺腑之言,“好!兄弟,既然老天有意,三世之缘,让我们相遇在这鹿门山中,哥哥或许是个不情之请,望兄弟成全实现。” 他把儿子从座位上唤起,尹天赐早就蓄势以待,瞪着滴流乱转的大眼睛瞅着呢,“犬子,自打被你相救以后,吵着要拜你为师,学你那出神入化的功夫,不知兄弟能否答应哥哥呢?” 义方为难地回答:“不是我退辞,实在是小弟才疏学浅,担负不起做师父的重任,天赐若是想学弹指神功,待我从百丈山回来教他便是。” “恩人啊,不要推辞了,我这当奶奶的也替我孙子求你,就收下这个徒弟吧。不只是学你的功夫,更要跟你学做人,若是在山寨里呆久了,和他们几个只会长成个偷鸡摸狗的渣子。” 廖寨主、武寨主尴尬地附和着,“可不是。干娘说的对,跟我们学不出好来,庄英雄你还是把他收下吧。” 见义方还要谦虚推搪,媳妇德兰直言抢白道:“别推三阻四啦!这么多人说情,你还端起架子来了。孩子是真心拜你为师,你还是答应了吧,况且他真是块练武的材料。”说完便自作主张地拉过天赐的小手,“一切琐碎仪式从简,快给师父磕头吧。” 孩子怯生生地望着义方,不置可否,后见师父的脸上笑容绽放了,欣喜地扑通跪倒行师生之三叩首礼,还不忘给师娘叩头献茶。“乖孩子,等从南方回来后,师娘将打狗八法的口诀传授给你。”这就算是正式入门了,小天赐高兴地咧着嘴笑,搂着德兰的胳膊寸步不离。 “师父,车马套好了,已拉在院中听候命令。”南门孟虎进来向武寨主禀告道,“还有个事,那老疯子的药劲快缓过来了,是不是再接着熏啊?”三寨主示意他等会再说。 义方急着回故人庄,将结果报于员外郎,就此告辞,宾主互道珍重。李公佐与了然大师聊得投缘,询问了许多佛宗典故,女师父盛情邀请,若有机会施主们一定去袁州末山定林院坐坐。 出了堂屋,院子里的马车整装待发,义方他们正要吩咐启程。猛得晴天一声霹雳,“我恨凉面!”惊得马儿都踏踏跺着蹄子。 “这是怎么回事?谁呀?这样有气势,好深厚的内力呀。”不光是义方这么想,大家都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武寨主开口敷衍道:“是个疯子,昨天让我四弟拿住了。” 徒弟南门孟虎添油加醋地戏言,“还是个老贼娃子,昨天晚上他一只胳膊扛着凤林寺的大碑满世跑,被四两两一碗凉面给撂倒了。我这就去再熏翻他,等一和儿派人送他进襄阳城里,关进衙门吃牢饭去。”众人听后付诸一笑。 只有义方和老婆婆惊愕地互相对视,撒腿就往后面跑,边跑边喊着,“可能是他呀!”其他人一头雾水地跟着奔过去。 此时,在后面院子里的一排石头房子前,一株桂树枝繁叶茂立在中央,树枝上结满了紫黑色的果实。树下石桌边站着个小姑娘,聚精会神地听着石凳上的男子讲故事,那中年男子不修边幅、粗衣粗褂、头罩折角巾、笑咪咪的一张脸,正全部心思投在女娃子的身上,“我刚才给你讲的故事不是平白杜撰的,是我在扬州的一位朋友亲口说的,里面提到的淳于棼,在五十年前还做过淮南军队的副将,那日,他酒后梦游蚂蚁洞的细节槐安国、南柯郡、檀萝国,也在他清醒后逐一挖到了。我这个朋友还说曾在楚州北辰镇见过淳于棼的儿子,详谈过这件事,据说淳于棼经此南柯一梦深感人世无常,生命短暂,所谓的富贵功名实在很容易就消失,于是他最后就归隐佛门了。” “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唏。年在桑榆间,影响不能追。”女娃子有感而发吟诗道。 中年人眼里闪着喜悦的光芒,“是啊,人生就像朝露一样瞬间即逝,过往的音容笑貌都不会逆转啦。小姑娘,你小小年纪竟然熟读诗文,出口成章,信手拈来,神童啊!我再考考你,你看这桂树可有诗词赞颂吗?” 小姑娘仰起头看着桂树,眨动着的水汪汪大眼睛,“莫羡三春桃与李,桂花成实向秋荣。” “呵呵,还真难不住你!” “幼微,别缠着先生。”从屋子里走出人来,一个妇人搀扶着位虚弱憔悴的书生。 “真不错呀。鱼老弟,幼微这孩子的满身学问都是你教的吧?活脱脱个小神童啊。”书生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他脸颊潮红,咳嗽连声,“这丫头有天赋,我一教就会,几百首诗都能烂记于心,如数家珍。” “鱼老弟,今天看你的气色大有好转啊,不发热啦?”被尊为先生的中年人关切地问。 那病人身边的妇人饱含感激之情地回答:“上午不发热,这几日吃了小虎给买来的药,见好。也多亏四寨主和四夫人的出手援救,否则他可能就死在渡口啦!” “是呀,得感谢人家,那天若没有他们,我定会吐血而亡的,那血吐得止不住啊。” 中年人深有同感地点着头,望着那书生发紫的嘴唇说道:“老弟,吃几付药就会好的,别着急。是得感谢这山寨寨主的搭救之恩,可不像我是满腹的怨气,从渡口把人死活绑来,非要强迫做什么孩子的教书先生,你不依他们就困在这儿不让走。唉,都快一个月啦,京里的省试全耽误了,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呀。” “这些人也是,一会儿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一会儿是不讲道理的活阎罗。”心直口快的妇人话刚出口,就被丈夫制止住,“小声点,让人听到。” 中年人抿嘴笑了,“不说我啦,我总比关在屋里的那位强。鱼老弟,你痊愈后是要回杜陵吗?说这话,我们还是老乡呢,我也在杜陵住过。南登杜陵上,北望五陵间。秋水明落日,流光灭远山。” “我们是老乡?我们是老乡。”小姑娘俏皮地乎闪着大眼睛嬉笑着。 “对,小老乡。”大老乡逗着小老乡。 病书生惆怅地看着夫人,“暂时不回去了,这次我们从江陵回来,准备去她娘家华州下邽。” 话音刚落就是晴天霹雳般的怒吼,“下跪!老子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放爹爹出去!”声音是从西边厢房里发出来的,一个人把着门口气急败坏地嚷着,“勺货,你们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丑八怪,钟馗见了你都以为自己是美男子;一个是病病歪歪的落第书生,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人家弄几付汤药就感恩戴德了,说他们好,好个屁!平白无故地往凉面里下药,现在我这全身还软麻麻的,这算什么英雄好汉?快咔!放爹爹出去。” 第三十章 劫来劫去皆朋友,至亲至爱自家人 “斜或什么?哪个平白无故地往凉面里下药啦?你个老贼娃子,昨天晚上你一条胳膊扛着凤林寺的大碑满世地跑,不麻你麻谁?”一个光头厨子拎着家什进到院中,鄙视地训斥道,“掐饭!” 屋里的人气哼哼地回应,“爹爹不七,就这狗屎饭菜,你们以为我是讨米佬吗?我要喝酒,我要我的石碑。小必,等爹爹不麻了,把你这寨子全削平啦。” 厨子气乐了,“还喝酒呢?一会儿虎哥来了再把你熏翻,套上车子送你去襄阳大牢。老贼娃子,大清早就折腾人,天不亮几个兄弟费了多大力气才把石碑运回庙去,你晓得吗?看,虎哥他们来了。”真从远处急急忙忙地奔来一群人。 “来多少人我也不怕,净使些下三滥的手段。来呀,来吧。”独臂老人怒目而视,像是要挣脱绳子的待宰羔羊,“咦,小官人、老姐姐,怎么是你们?难道你们也入伙了?这可是好啊,带我一个,我也入伙。”看清来人,他狂喜地喊叫道。 “前辈,真的是你。” “不是他,还会是谁?” 义方和老婆婆走近了也看清楚屋里的人,“寨主,这个人是我们的朋友。”那还有什么话说,三下五除二解去锁链,把屋门打开放出人来。 看这独臂人,花白相间的长发,辫成粗粗的一束盘在头上,看模样也有五旬之上,黑色的衣袍虽是邋遢不正,可破损处缝补得认真仔细。他不是别人,正是铁掌帮的周世贵。 老人急得四下寻觅,“这里也没块石碑,老姐姐,你看我的字练得大有长进啊。”老婆婆不屑地嗤之以鼻。 义方拍打着老人身上的尘土,“前辈,你这是回铁掌峰吗?怎么偷庙里的石碑呀?” “胡说!这怎么叫偷呢?那石碑也不是庙里和尚写的。我这是听了金天王神祠不虚道长的好言相劝,说到清明了,该给师兄、师妹上上坟,拜祭一下,我想言之有理呀,便南来回铁掌峰路经此地。走到凤林古道,突然记起临出来时道长说荆襄的古碑遍地都是,尤其是凤林寺里萧子云的大作《襄州凤林寺碑》世称冠绝,再练字不需舍近求远,所以灵机一动上山把它扛走,待到铁掌峰后要潜心临摹。” 他转向山寨众人圆睁二目,“我的石碑呢?还给我!你们给送回庙里啦,我还会夺回来,你们是拦不住的。” 经义方的不断劝解,独臂老人怒气平顺了不少,“皱么事?往凉面里下药,现在我这腿脚还麻麻的,等我好了,我一袖子扫平这寨子。快咔!来个人扶我去茅湿。” 厨子赶忙上前相搀,小心翼翼地往院后面去,“老人家,那漫儿,茅湿在紧里头。” “小英雄,这个老贼娃子是谁呀?”几位寨主好奇地瞅着老头子的背影。 义方解释说:“我也是在华山新近认识的,说是铁掌帮的师叔,叫周世贵。” “谁?周世贵!” “大哥,他是铁袖无痕?” “万幸啊,大哥、三哥,他的麻劲没过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呀。” “小义方!快救救我。” “是温先生,你怎么在这儿呀?”义方闻声望去不觉愣住了,这不是送段成式去吉州上任的温庭筠温先生吗?“温先生,你不是送段大哥去吉州了吗?为何在这山寨里?” “温贤弟,是你吗?”李公佐也大呼意外。 “李老哥,太神奇了,您也在呀?老哥不是在扬州淮南节度使府做录事参军吗?怎么到这儿来啦?” 对于温庭筠的连连提问,老爷子付之一笑,“上个月就不是啦,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这李党余孽还能保全吗?人家直接给安了个罪名曲附权臣,削职为民了。” 温庭筠急切地出着主意,“老哥没去京里活动活动?当朝宰相白敏中正是春风得意,权倾朝野,你和他二哥、三哥交情深厚,何不走走人事。” 李老爷子仰天笑道:“温老弟,老哥这一把年纪去向人低三下四,不如我跳到汉江里,羞死个人。还是说说你吧,怎么陷身此地呀?” 温先生唉声叹气地讲起来,“一言难尽呀!我陪着段成式走到洞庭湖,意外地遇上了正欲溯江入蜀的张祜,我们相聚甚欢,在湖上耽搁了些日子。后来就在那儿分的手,我急着返回京里参加春闱,在这儿的南渡口离舟上岸。可没曾想晦气来了,先是腹中饥饿找了家铺子想吃碗面,可说好的包面,却端上来的是馄饨,这也没什么,馄饨就馄饨吧。我边吃边琢磨着在湖上得来的句子‘自有晚风推楚浪,不劳春色染湘烟’。没注意说出声来,可招来了女店主,她问我是教书先生吗?我看她虽没有平康里姑娘们的千姿百媚,倒是也有几分柔情似水,便春心骚动与其说笑,夸口是当今诗坛奇葩,开词赋之先河,拢辞藻之华丽,与京城权贵望族称兄道弟,天下百家大儒皆为我友。真是病从口入,祸从口出,那女人是喜上眉梢,极力地夸赞,出去不大一会儿端来一碟小菜,说是本地特产大头菜,聊表敬佩之情。这菜还真得不赖,几箸下去眼前就是一片空白,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再次清醒过来已经在这里啦。” 温庭筠无可奈何地瞅着那两个寨主,“他们让我做什么孩子的私塾先生,我哪儿会教书啊?赋个词吹个曲还行,教书不是误人子弟嘛。” 大寨主尴尬地解释道:“先生和庄英雄是朋友啊?我们也是和你商量不是,为了天赐就屈尊一下,凭你这大才教出个状元都不出奇。” 温先生颓丧地看着义方,“真是惭愧,还教出个状元,我自己都屡屡名落孙山呢。哥几个,这活我不能接。” “大哥、三哥,不用这位先生了,我已经请来周朴先生。”五寨主尹默说话了,“这位先生,实在是抱歉,都是哥哥们为我儿的学业焦急所致,我替他们向您赔罪了。一会儿,您就和庄兄弟一同下山吧。” “我也一同下山!”从院子后面转回来周老爷子,“要不是看在你们和小官人是朋友,我定要和你们没完,铲平你这山寨,你们怕不怕?” “怕,怕,谁不知晓空掌帮帮主铁袖无痕的厉害呀!我们不知道您就是周老前辈,多有冒犯,望请恕罪。”寨主们敬畏地躬身赔礼。 “不与你们计较,我还要去凤林寺取我的石碑呢,都是你们的错,来来回回的麻烦。” “寨主,报寨主。山门外来了一大群叫花子,口口声声要见庄义方庄将军,我们拦都拦不住。”两个壮丁跟头把式地跑来禀报道。 武致信双手叉腰大喝道:“反天啦!欺负到家门口了,是哪儿来的叫花子?” 一个稍矮瘦的回答说:“是襄阳城癞头曾的人,是他亲自带队来的,有几十号人啊。”另一个高胖子补充道:“三爷,他们都拿着家伙,从没看过这样气势汹汹的。” 三寨主招呼着徒弟,“虎儿啊,操家伙,跟我出去会会他们。你们啊,难道是怕了他的铁头不成?连几个要饭的都拦不住,丟四腿!” 矮瘦的壮丁抱怨着,“三爷,不是我们丟四腿,我们不怕他的铁头,是因为紧跟着又来了几个人,我们没敢造次。” 高胖子又补充道:“三爷,对,又来了几个人。” “是什么人让你们这样缩手缩脚的?”三寨主大惑不解。 “是故人庄的张庄主。”高胖的这回抢先回话。 “张庄主也不至于把你们吓成这样啊。”三寨主蔑视地撇了撇嘴。 矮瘦的低声小心地说:“三爷,还有一位咱们惹不起,上个月还因李家山山火之事来过我们山寨。” “你说的是李景让李节使?”大小寨主齐声惊呼。 壮丁肯定来人身份,“正是新任襄州刺史、山南道节度使李景让。”闻听此言,众人急急忙忙地奔向前院。 “李节使,小民不知您大驾光临,罪过,罪过,”廖鹤远带领大家施礼相迎。 来的官员正是李景让,他未穿官服一袭便装,看其外表较实际年龄沧桑许多。 他和身旁的张彦远、张庄主拱手回礼道:“几位寨主,我们又见面啦。庄将军、温老弟、李老哥,怎么你们都在呀?”这位前吏部尚书年前才刚刚离京,和这几位是老相识啦。 “庄英雄,山寨的人没为难你吧?我们听到消息就赶来了。”几十个乞丐涌上前来,为首的是位光头汉子,大秃头泛着青光,锃明瓦亮能照出人影。 “各位是?”义方望着这些乞丐们。 光头乞丐进一步解释说:“小人们是襄阳城里的乞丐,听说庄将军途经我们这里,怕招了歹人的道,有什么闪失,特来相助的。” “是啊,庄将军,我们是特意前来保护你的,我们十方折冲府的当家人不能出了差池呀。”大家七嘴八舌地诉说着。 “曾秃子,你说谁是歹人?”武寨主见乞丐指桑骂槐顿是来了脾气。 大光头旁若无人地朗声道:“说谁,谁心里清楚?我们虽穷也没有动手抢啊,更没有使阴招下迷药吧?我们有庄将军,现在是吃不愁穿不愁,有房子有铺盖,睡觉也心里踏实。”气得三爷就要动手开打,被大寨主拼力拉住。 义方和众人在中间劝解着,并把官银归还的经过说于两位官人。李景让又细问了温庭筠、李公佐的情形,尤其是为李老爷子削职之事鸣不平,“总是这样。你一伙,他一派,明争暗斗,彼此倾轧,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想当年我既不是李党,也不是牛党,就因为好朋友苏涤、裴夷直是李宗闵、杨嗣复提携起来的,李德裕就认为我有倾向性,几年里窝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受其排挤压制不得迁升,没想到牛党之徒也是如此。李老哥,想开了,莫往心里去。” 李公佐无所谓地一笑置之,“老哥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老弟,想来这回牛党重新掌权,你要有出头之日啦。”说完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节度使的后背。 “哎呀,疼!”没曾想李景让大呼小叫地躲闪着。 李老爷子也吓了一跳,但马上反应过来,“老弟,又挨令堂的家法啦?记起来了,如今是春闱刚过,怎么景庄又榜上无名吗?” “唉!还能因为什么?我三弟是屡考屡败,倒也不是他才疏学浅,也是时运不济,不像二弟景温仕途畅快。前日老三来信说又没中,故此家母归罪于我。” “李节使,你也是太刻板,以你的影响力上下打个招呼,不就水到渠成了吗?何需受这皮肉之苦呢?” 节度使严肃地给予指正,“彦远啊,朝廷任官自有一定原则,我怎可失节学别人疏通呢?我们要效仿‘比肩羊叔子,千载岂无才’的羊祜,我欲在岘首山上羊公祠前再立块碑,以传扬羊公先辈的大公无私、谨慎为人。” 众人进堂屋寒暄一番,各有事情要做就此告辞,温庭筠也要随义方他们下山,还顺便将书生一家带上,车队由山寨壮丁护送着倒是安全放心。 温先生的车箱里又多了一个听书的,尹天赐本是来送师父师娘的,却被离奇的鬼怪故事吸引住了,“这个故事是我的好朋友书中写的,你们听了可不许害怕呀。” 他幸灾乐祸地瞧着幼微和天赐,“那是唐德宗贞元年间,长安以西的望苑驿有个老百姓叫王申。此人乐善好施,在路边广植榆树,成林成荫,为行旅遮风蔽日;又在住所旁建了几间茅屋,盛夏时供行人歇脚,并置办浆水、果子,很是热心。他有个儿子,刚好十三岁,每天负责伺候客人。有一天午后,来了一个女子讨水喝,男孩于是将其引进门来。那女子身着绿衣,戴白巾,说是家住在此地以南十余里处,夫死无儿,今丧期已满,去马嵬坡亲戚家由此路过,还想讨些吃的。见女子容貌美艳,言语明快,举止可爱,不像坏人。王申便留她吃饭,说今晚你可以住在这里,明天一早赶路,落日时可抵达马嵬坡,女子欣然从之。吃饭后,王申的妻子将那女子带到后堂,呼之为妹,叫她帮自己做衣服。女子所缝做之衣,针脚细密,不是一般人能做出的。王申夫妇很是惊异,其妻非常喜欢那女子,戏言既然没有至亲了,能否做王家的儿媳妇吗?女子十分乐意,说自己孤苦,现愿听二老的安排。当天,女子与王申的儿子就成婚了,此时正是酷暑,入洞房后,女子告诫王申的儿子,最近听说盗贼很多,不可开门而睡。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王申的儿子一眼,用巨棒将房门顶住。到了后半夜,王申的妻子突然被噩梦惊醒,在梦中儿子披着头发哭诉,说快被鬼吃尽了,王妻将所梦之事告于王申,老头子很不耐烦,埋怨她得了个这样好的儿媳妇,难道是喜极而说梦话吗?王妻只好躺下接着睡,随后又梦到儿子的哭诉,惊醒后告诉王申,这时候王申也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马上跟妻子下床,举着蜡烛去儿子的房间。来到门口,二人呼喊儿子和那女子,里面是死一般寂静。王申大呼不好,死劲将门撞开,刚一开门里面忽地窜出一物,圆眼利齿,其身暗蓝,一如厉鬼,猛然而去。王申之妻已经被吓得瘫于门口,王申哆嗦着摸进屋子,可一切都晚了。” 这故事听得两个孩子紧张得很,天赐战战兢兢地问道:“先生,这个故事出自哪本书?” “《酉阳杂俎》。” 这边讲着鬼怪,那边义方和尹默聊着往事,谈论着尹家从回纥来中原的悲惨遭遇。“说起来是如芒在背,滚油浇心啊,那时我还小,尚在襁褓之中。听我娘说我父亲生前是回纥的仆射,三十四年前也就是宪宗元和八年,五月十五的月圆之夜,我父亲奉保义单于之命南下长安送一封信,出发前单于告诫父亲此信事关重大,要万无一失,信在人在,信失人亡。随即为掩人耳目,我父母化装成去洛阳的商人,又加派武士扮做伙计确保路上的安全。可人算不如天算,走到孟门停船夜泊时,被一伙水贼盯上了,后来听说是称作浊浪五贼的,他们各个武艺高强,杀人不眨眼,我父亲就是在那儿被他们害死的,行凶主犯是其中的老三,使的一柄金蛇剑,叫做赤链蛇薛大德。其余四人是水鹰子鲁寻风、钓鱼郎白可长、点水燕子柳吉辰、帆上雀陈瑶之。老大鲁寻风案发不久就被灭门了,其余的人不知踪迹,前些日子斩蛟堂堂主苍茫主人澹台诸己让人捎话,说杀我父亲的主犯薛大德就藏在嵩山,他还有个徒弟现任职刑部,邪恶奸佞,危害武林。我得到消息后就直奔嵩山,可那里只有座孤坟了,我一怒之下掘坟鞭尸,为我怨死的父亲算是出了口恶气。” 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是极度的遗憾,“那天夜里这帮贼人丧心病狂想一把火烧了船,来个焚尸灭迹,我母亲抱着我从底舱暗门逃出去,一叶小舟顺流而下,激流间凭天由命不知飘了多长时间。多亏了天然大师,在潼关河面上把我母子救上岸,带到慧林寺暂住。后来怕曝露行踪被保义单于追杀,大师到鹿门寺主持带我们同来,还建议改了姓名,隐姓埋名至今。这些过去是不敢说的,三十年过去了,时过境迁,现在说也无妨啦,谁还能晓得真实的我呢?” “你本名叫顿不言,令尊是顿其里,令堂是欧阳成璧,你有个舅舅欧阳琢玉。还有你不知道的,你有个表弟叫欧阳愤。”这番话说得尹默瞠目结舌,大呼不能置信。还是义方为其揭开谜底,将来龙去脉简单挑选地说于他听。 “是呀!我母亲怕连累舅舅,一直就没和他联系,我还有个表弟?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若不是你说,真不知道有这么多的惊险。” 第三十一章 风风火火急救人,吵吵嚷嚷是同 说着话大家来到山下,在路口处相互道别,一路是李老爷子、温庭筠及书生一家,随庄主向江边渡口去;一路赶着银车往汉阴驿。尹家父子自是陪着员外郎和义方,难分难舍要再送一程。几驾大车喔喔吁哨地开进驿站院子,本以为是高兴的凯旋,留守的人们会欢呼雀跃地迎出来,可院子里不见个人影,从屋子里传出悲切地哭泣声,“宋将军你醒醒,宋威!” 这是怎么啦?宋威出事了?瞬间在回来的众人脑海里呈现出可怕的结论。两个疾医模样的老头子由蒯驿长送出来,白胡子背着褡裢的老人叹着气,“蒯头,准备后事吧,病入膏肓了,身患肠癖怎么还吃鳊鱼呢?不要命啦?” 并肩而行的花白头发老者扯了下肩上的药箱,满是埋怨地嘟囔着,“作,不作不死。原本就有肠癖之症,导致长年血虚,又不知自律,胡吃海塞,病情恶化拉的全是脓血,现在已是深度昏迷了,这位将军挨不到天黑就得归西。” 驿长跟着长吁短叹地伤心不已,他突然抬头看见进院的车队,好似见到了主心骨,大声呼喊道:“员外郎啊!你们可回来了,宋将军快要不行啦。”他说着还流出了眼泪,“自打你们走后,他就没消停,又吐又拉,一晚上去了二十多趟茅湿,今天早上肚子痛得昏迷了。我请来本地最知名的胡疾医、费疾医,他们看了都说没救啦,你们快进去看看吧。” 走进客房,睡榻上躺着昏迷不醒的宋威,只见他面色灰白,口周青紫,肢端发冷,指趾甲苍白,哪儿还是之前那个生龙活虎的宋将军啦。 几声呼唤,几声哀叹,看来他真得是危险了,“驿长,这十里八村再没有良医可求啦?”张彦远焦急地询问着。 驿长痛苦地晃着脑袋,“没了,真没了,我们这是穷乡僻壤的小地方,方才那两个是这儿最好的疾医了,平常有个头疼脑热的还能应付,对这种疑难杂症可只有干瞪眼的份啦。”屋子里几十号人情绪低落,无人言语静得出奇,都用目光来交流着内心的悲切。 “我倒是想起一个医生来,想必他有办法。”尹默试探地提出自己的想法。 驿长又晃了晃脑袋,“你是想说庞居士吧?我也想过,可惜从凤岭东岩到这儿,翻山越岭,渡江涉水的,他又那么大的年纪,怕是请来了黄瓜菜都凉了。” “五寨主,你的意思宋威还有救?就是有一线希望尚存,我们也要争取。”员外郎像久旱逢甘露似的,向尹默充满希冀地注视着。 尹默好似早已下了决心,“我去,把老居士背来,我想庞蕴老居士向来慈悲为怀,乐善好施,有东土维摩诘之美誉,他不会见死不救的。”说走就走,不容迟缓,五寨主的轻功真是了得,转眼间人已无影无踪了。 张彦远审时度势,一面安慰下属,身体要紧,该吃吃该喝喝,暂作休息,沐浴洗涤,清理内务;一面又安排得力专人,轮流监护患者病情,静等尹寨主请来医生。眼见得上路是不可能了,便住下来再做打算。 两个时辰过去了,天近中午时分,猛听大门口人声骤起,“尹寨主回来了!”可不是,不光尹默回来了,他还背回个古稀年迈的老人家。寨主背上之人一身粗布素衣,额头宽阔饱满,鼻子丰窿,准头肥大,细长的眉毛尾端下垂,圆润的耳垂肥大成珠,海口下是几缕银须,随风飘散。尤其是他的眼睛,河目顾鬓,眼神清澈外漏真光。“这就是达摩东来开立禅宗之后的白衣居士第一人庞蕴呀。”张彦远早有耳闻,此次一见更生敬意,他立即带着众人出来迎接,上前搀扶着老人,“老人家,辛苦您啦,您就是庞蕴庞居士吧?” “苍天,苍天。无妨,无妨,快带我去看看病人,说是肠癖吗?”心是焦急的,可步子是缓慢的,毕竟年事已高,行动不是随心所欲了。总算到了病榻跟前,老人家低头俯视望闻问切,“无妨,无妨,还有得救,若不是五寨主的脚力,再耽误一个时辰,这小伙子可就难说啦。” 他身上身下地摸索着,把自己都吓得毛发尽立,“不好,我的药箱忘在家里啦!”听到这话,在场的人们原本暖和过来的心儿又一下沉到冰窟窿里去了。 尹默却笑了,“庞居士,您又忘记了,药箱不是背在灵照姑娘的身上吗?出门时她怕你糊涂误事,便一起跟来了。” 庞蕴苦苦一笑,叹口气,颇为无奈地摇着头说:“她呀她,真是红土涂在牛身上。还是你跑得快,他们到现在还没影呢。” “到了!可算到地方啦。”院子里又来人了。 员外郎示意义方他们去看一看,当几个人刚跨出屋子,就听到一声抱怨,“老姐姐,小官人,我们又见面了。来晚了!来晚了,可不能怪我,我的脚力是丁点不差。不是我夸口几丈高的大石碑,我抬起来就走,登山越岭如履平地。只是这丫头扛着实在是麻烦,一会儿这里硌疼了,一会儿那里抻伤了,走走停停,才落在后面的。” “灵照,快把药箱拿进来。”屋里的老人心急地招呼着。 “来了!父亲。”尖声清脆地回答的是个四旬开外的女子,青涩的秀发上笼着块蓝底白花的绢帕,清澈透明的双眸周围泛着醉人的蓝色,脖颈下呈现出星星点点的红晕,一阵阵幽香不经意间飘漫到身边人的鼻息里。她迈着碎步步伐一致地走进屋去,不摇不颤轻盈得体。 “拿药丸来。”在父亲地吩咐下,女子打开药箱取出瓷瓶,倒出一粒棕色药丸。驿丁取来温水却被老人拦住,他撬开宋威的牙齿,拿起女儿递过来的小泥壶,用里面的汁液将药丸送下。真是世界万物相生相克,好比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不多时听那宋威的腹内骨碌碌直响,紧闭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我到哪儿啦?这是阴曹地府吗?”他虚弱地开口问道。 “瞎说,瞎说,你刚才到了奈何桥头转了一圈,被我的阴阳轮回丸救回来了。”老人手捋银须慈祥地看着榻上之人,“缘分,缘分,你若不走这荆襄,恐怕也遇不见老夫,这肠癖之症是迟早会要了你的命。想当年,若是洛阳慧林寺的圆观法师和李源选了长安入蜀,而未走此地,今日也是徒劳,根源是只有李源留下的三生圣水才救得了你。”经由别人搀扶,宋威撑身坐了起来,身上感到清爽多了,他再三感谢老人的救命之恩。 “善哉,善哉,不用谢我,你应该感谢尹寨主,是他及时把我背来的,再要耽搁就回天无术了。”老人笑盈盈地看着尹默,“五寨主来时我正在屋里与老婆子大谈禅悟之事,我说难,难、难,难得就像将十担芝麻油往树上摊。我夫人却说易、易、易,连花草树木都能表现出祖师的禅意。女儿,你当时在干什么呢?” 灵照噘起嘴回答他:“我在屋檐下编笊篱啊,你们的话我全听清了,两位老人家呀,年纪一大把了,怎么说出这种小孩子的话来呢?依我看禅修之事,也不难,也不易,饥来吃饭困来眠。” 老人将小泥壶递给张彦远,叮嘱这三生圣水每日三次给病人服用。“这是什么灵丹妙药呀?”张彦远用鼻子嗅了嗅。 庞蕴先是只笑不答,待员外郎略有所悟时低声说出,“李源留下的偏方,泡了多年的大蒜汁。” “噢~呜”院子里传来老虎的长啸。 “大老虎,快跑啊!”紧跟着是乒乒乓乓地碰撞打翻之声。 “有野兽闯进来了!”屋里的人们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拉开阵势欲于围歼。 众人定睛一看,院子中央现出一只大虫,棕黑色条纹的吊睛白额猛虎。这虎威风凛凛,长啸生风,利爪抓地,立目而视,不愧是百兽之王,不怒自威。 “阿弥陀佛,你们看见一个独臂人扛着块大石碑吗?”虎背上还骑着俩和尚。前头衣衫褴褛的出家人满脸是愤世嫉俗的样子,身上的破衲袄四处露着棉絮,脚上蹬着一双开了绽的僧鞋,脚指头几乎全部暴露在外,邋遢不雅不修边幅。还别说和尚还爱美,脖子上缠着色彩缤纷的花巾,突然那花巾又动了起来,原来是条胳膊粗细的蟒蛇。 他一眼看见后面跟出来的周世贵,“好啊!你在这儿呀,快把石碑交出来。” “什么石碑?” “当然是你从凤林寺偷出的石碑啦,萧子云的《襄州凤林寺碑》。” “丟在路上啦。”独臂人把手一摊表示不在自己手上。 邋遢和尚向身后的同伴笑道:“志闲师侄,他说的你信吗?我是不信。”他转过身来怒视对方,“善哉,和尚不打诓语,更恨打诓语之人,因如来者乃实语也,故世人诓语轻者现世不顺坎坷多难,重者现生就会剥夺福寿。你少要蒙骗我们,仗着你有些功夫就欺负我那年迈的师兄,三番五次地来偷石碑,像走城门似的无所顾忌,欺人太甚啦!今天你如若不把石碑交出来,我可要替天行道了。” 周世贵不待他说完,早已按耐不住了,“和尚罗嗦,骑个破虎就以为自己是罗汉尊者了吗?十六罗汉应再加上你俩凑个吉利数。我倒是要看看你们是不败金身呢,还是有通天神功?先吃老夫一招。”他长袖舞动,卷起千沙百石,一柱寒气直扫和尚,这一袖子的威力就是秦始皇那十二金人也得打出千疮百孔。 独臂老人够狠,开场即使出杀手锏铁袖无痕。邋遢和尚急呼道:“志闲师侄,这个还得你来!替我痛打他一顿。”他身后的青年和尚飞身跃起,迎着铁袖不畏锋芒,运丹田之力大喝一声,这一喝如金刚王宝剑,这一喝如踞地金毛狮子,这一喝如探竿影草,这一喝不作一喝用。以气制气,中间突破,眨眼间已到周世贵跟前。 铁掌帮的师叔、武林宗师被大喝震得两耳失聪,只感到立足不稳天旋地转,惊得呆若木鸡不知所措,下意识地伸出唯一的手臂去抓和尚,哪知和尚向其肋下连击三拳,老头子旋即撒手,随着拳头劲力飞了出去。“善哉,师侄,真乃风雷激荡,拳喝交施的临济宗风啊。” “禅师,莫动手!”尹寨主疾步上前拦阻,可是已经晚了,只望见周前辈的身子撞破窗子,飞进女宾客舍里去,“这位前辈是好人啊,他为了救人才将石碑丟掉的。” “好人?好人三番五次地去凤林寺偷石碑。不是我们的老虎跑得快,就让他得逞啦。”邋遢师叔不满地指责道。 庞居士也跨前一步极力褒奖,“寨主说得千真万确,这老弟是个好人,若不是他及时出手相助,我们无法急时赶来,那位将军可就没命啦。” 邋遢师叔嗤之以鼻,“阿弥陀佛,没想到为他说话的还不少啊,偷东西还偷出理来了。我不听好与不好,我只想要回庙里的石碑。” 震飞的周世贵去得猛,回来的更快,他满脸通红,一瘸一拐,还不时回头去看,不住地摇头咋舌。当听到和尚的质问,他理直气壮地回答:“好功夫,我甘拜下风。我说过,为了扛那位丫头,把石碑扔在路上了。我全是实话,用我仅剩的右手保证,你们怎么不信呢?”独臂老人信誓旦旦地表明自己没撒谎。 青年和尚丝毫不信,“又出诓语,我们是紧随其后,这一路追来怎么没有看到?它也不是小石子,还想骗人。” 庞居士看和尚还在相逼,诚恳地插言道:“善哉,他原本确实是扛着一块大石碑的,可后来在渡口遇上我们就抛弃了,为的是救人。你们是哪个庙上的?师父是谁呀?” 先是年轻的出家人报出师门,“我是镇州临济院的,师父是义玄禅师。”他又介绍虎背上的师叔,“这位是我师叔善信禅师,是个行脚僧,他的师父是大大有名,乃化行燕赵,弘扬佛法,德高望重的一方宗主从谂大师。” 提到自己的师父,善信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和骄傲,就连老虎也兴奋地摇动着粗粗的尾巴。义方终于想起是几年前在泰山曾见过他们师徒三人,是这位和从谂大师、文远禅师。 这时,善信和尚得意洋洋地反问道:“阿弥陀佛,看你这老爷子屡诵佛号,一看就是位在家修行的居士,我们佛门的脉络想必你是了解的,不过老居士年事已高,不晓得知不知道我师父从谂大师的事迹呢?也难怪你不晓得,师父近年来一直在北方弘法,就连我这做弟子的也是头回南归。你看我骑着猛虎,像不像个阿罗汉尊者?” 庞居士平易近人地瞧着他说完话,慢声细语地指着他,“善哉,空拳只是婴儿信,岂得将来诳老夫?你骑着猛虎倒是不像阿罗汉尊者,头发没有尊者的长,没罗汉的卷啊。老夫晓得你,你不就是从谂师侄的徒弟善信吗?我虽之前没有见过你,可你脖子上的蛇,□□骑的虎,不正是活招牌吗?你身上带没带着禅茶请我喝呀?” 老居士又面向另一位出家人,“善哉,这位我倒是不认得,可他的师祖希运却熟悉得很,我那师侄还是跟从前一样风风火火,吵吵嚷嚷的吗?” 闻听老人如此说话,两个和尚目瞪口呆,即刻毕恭毕敬起来,善信跳下虎背,认真端详,忽然眼光一亮,“您,您是庞蕴庞老居士吧?”见老人家笑着频频点头,二人急忙合掌施礼,“师公,徒孙们给您老人家见礼了。”这回老人说什么他们就剩下唯唯诺诺了。 “这老弟是好人。” “是,是,师公看人还会有错?” “你们返回去沿路去寻,仔细些,定会找到石碑的。” “是,是,定会找到。” “善信,把你的宠物牵出去吧,别让人害怕。” “是,是,我们这就走。”两个和尚不敢怠慢,爬上虎背绝尘而去。 义方敬佩地赞道:“老人家真是名满湖湘,名士风范,得大成就者啊,几句话就使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啦。” “善哉,他们都是我的后辈,他们的师祖是我的师兄。那个邋遢的行脚僧是师兄南泉普愿的徒孙,那个年轻的是黄檗希运的徒孙,希运是我师兄百丈怀海的高徒。我们都是马祖道一的门人,只是在室和出家的区别。得大成就倒也谈不上,我一家四口安贫乐道,全心向佛,感禅悦之乐,觉法喜充满。有男不婚,有女不嫁。大家团栾头,共说无生活。” 老少两人聊得正欢,一旁的周世贵打断他们,支支吾吾地问道:“老爷子,小官人,你们待会儿再谈。老爷子,我给摔糊涂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能告诉我,我们是在哪儿遇见的吗?” “在渡口啊,我们正要上殷师傅的船啊?”庞居士诧异地看着独臂周世贵。 “坏了,我这脑袋在华山摔出毛病了,总是一段一段的,那两个和尚怕是找不到石碑啦。” “善哉,应该可以,那些大的碑好找啊?” “可是你不知道,我刚刚想起来了,那寨主背你是先上的船,我是后面扛的丫头,我把碑一抛,把丫头一扛,就这么一抛一扛,石碑就抛到江里去了。” 第三十二章 绿杨芳草春风岸,高卧横眠得自 离开襄阳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车队历经周折终于望见云遮雾绕的沩山啦。这里地形奇特,本来是突地耸起千万座山峰,可行走其中,却让人身处“千山万水朝沩山,人在沩山不见山”的感觉。 山中茂林修竹、奇峰峻岭、溪河环绕、芦花瀑布一泻万丈。远处是一块山间的盆地,蜿蜒的小路穿行向前,走了一上午,没遇上一座集镇或村庄,连个行人也看不到。 还不错,前面健步如飞地走着一个和尚,从背后看去是三十多岁的光景,缁衣芒鞋,肩背乾坤袋。大家本想追上去,探问方向,可出家人就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始终保持着距离,怎么也撵不上。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斜斜地沿着山坡滑下去,在低矮的茶树丛中精心摘着茶树叶子,放入乾坤袋内,并将几叶嫩芽放到嘴里细细咀嚼着,脸上瞬时呈现出无比欣喜满足的笑容。 “慧寂师父,你是慧寂师父吗?”义方在道边试探地喊道。 “阿弥陀佛,小施主,你是?”和尚惊异地睁开陶醉中闭起的鹤眼,看那两眸清秀修长,黑白分明,眼睛有神,含而不露。 “义方,庄义方!”听对方报得姓名,出家人略一迟疑,随后喜上眉梢,“啊也,想起来了,泰山秦英雄的小徒弟。小粒子,几年不见,你都长这么高啦!”借着义方伸出的手和尚从坡下登上来,满面春风的问长问短,从师父问到徒弟,自百丈别后的桩桩事情,义方一件件娓娓道来。 义方又将众人介绍给慧寂和尚,和尚也不见外,拿出袋子中的茶叶分于大家,“我们沩山的毛尖,提神醒目,恰。”大家在他分发叶子的时候偶然发现其左手少了两根手指,不知是何种缘故。 当张彦远知道这慧寂和尚正是沩山灵祐禅师的大弟子时,更加感到亲近,把皇上委派的事宜说于他听,和尚也是激动非常,兴奋地在前面带路指引。“善哉,你们这是遇到了我,不然这个时辰去密印寺,是找不到师父的。” “禅师,你这是刚刚出山回来吗?”员外郎边走边问和尚。 慧寂抿嘴微笑,“阿弥陀佛,所以说我们有缘呢,我辞山已有多年了,一直在我那仰山集云峰栖隐寺修行,今日是特来看望师父的。”他说着向山坳里指去,“你们看,师父他们在那儿呢?” 顺着和尚的指示望过去,在山地处几十个出家人在锄草犁田。离得近了,和尚们见是慧寂,皆亲热地迎上来问寒问暖,只有一人还在低头劳作,挥舞锄头,勤耕不至。“阿弥陀佛,大安师叔可好?”慧寂恭敬地上前问候。 大和尚这才放下锄头,“是慧寂回来了,你在外面弘扬禅法,开设道场,做得不错呀,让我这典座师叔都羡慕不已呀。你是要找那条老水牛吧?他带着人到山上挖竹笋去啦。”大和尚扭头向山坡上望去。 在小山头的竹林里见到了灵祐大师,大师可比百丈山相遇时苍老了许多。没等义方开口称呼,老和尚已经认出了他,“啊也,这不是百丈山上的细伢子吗?慧寂,你们是在哪里遇上的呀?”徒弟赶忙将前后经过说于师父,还将员外郎的来意细说一遍。 听明来意,灵佑大师感激地带领弟子们跪拜谢恩,“阿弥陀佛,皇恩浩荡啊!皇恩浩荡啊。”在官员们的搀扶下,和尚吃力地重新起身,“善哉,贵客,来的都是贵客,走,回寺里去。” 老和尚激动地摘下头上的斗笠,吩咐着身边的徒弟们,“大家先在这儿挖着,贵客到了,老衲先回大庙去,你们可不要偷懒啊,这可是明天的口粮呀。” 钦差们被和尚让进庙里,说是大庙,其实是在庞大的废墟上盖起的几间僧舍,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宣过圣旨后张彦远等人走入方丈室,小小的方丈室进了几个人就没有下脚的地方,小沙弥捧着个掉把的旧茶壶,给客人们斟上浓茶,“施主们,我这密印寺原本是则天皇后所建的十方密印寺,可惜武帝去佛时拆毁了。出家人的生活艰辛啊,每天以开荒采笋充饥,吃了上顿没下顿。老衲谨遵百丈清规,牢记师父教诲‘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你们来了就好了,昔日师叔司马头陀精通堪舆之术,选址盖寺眼光独到,专程向我师父推荐此山,说是个一千五百修行办道人居住的好地方。只因老衲肤浅愚钝,几十年了也未验证。没曾想如今得到皇上的厚爱眷顾,我大沩山佛法光大指日可待啦,现在看来师叔的确不是凡人。” 老和尚端起泥盏,歉意地举了举,“我们禅宗最好的招待是茶汤,可惜庙里实在是清贫,只能敬上一盏清茶了。这沩山毛尖可是黄茶中的上品,水是八角溪的山泉水,泉水山上有的是,不够再让法海去担,几位上宾请尽情品茗。” “师父,智闲师弟来了。”慧寂和尚从外面引进一位禅师来。大家起身相迎,见是位高大魁梧的出家人,身后背着个大包袱,满面春风地走进屋来。 “师父,多年不见想煞徒儿啦!您老好啊?这次来给您带来些豆子、姜和青盐,再找些笋干磨了,咱们就能吃上茶汤啦。”他又向几位官人望去,“咦,这不是小义方吗?怎么你也来沩山啦?” 义方同时也认出了来人,分外亲热地惊呼道:“智闲禅师,这么巧啊!”他虽是惊讶却不惊奇,因为早就知道智闲原本和灵祐大师是同门师兄弟,可后来智闲学道未悟,又参师兄为师,算是灵祐的徒弟。 大家重新落座倾心交谈,当谈及这几年的遭遇时,智闲自责地说:“阿弥陀佛,我愚钝得很,比不上慧寂师兄,这几年东游西荡地荒废了时光。师兄迁于仰山,开法化众,道誉天下,着实了得。别看他年纪轻轻,可入门向佛早,九岁时便背着父母投广州和安寺出家。十四岁时,父母派人把他找回家,他坚持要出家而父母不许,强迫给他娶亲,为表明志愿他自断二指以誓求法之心。你们看他的左手小指和无名指就是那时没的,所以师兄能有今日的成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善哉,智闲说得对,我这徒儿就是非同寻常,将来只有此子可以继嗣沩山之法。” 张彦远佩服地瞧着慧寂和尚,越看越感到那是一尊菩萨端坐在那里,“慧寂禅师,你贵为一方宗主有何禅悟吗?” 见官人问话,和尚谦虚回答:“阿弥陀佛,刚才师弟是过誉了。我沩山一门讲的是大千世界分为想生、相生、流注生。想生即能思之心杂乱,相生即所思之境历然,流注生即微细流注,俱为尘垢,若能净尽,尽得自在。说到修行中的感悟,我用一句话概括,若要了心,无心可了。无了之心,是名真心。” 老和尚听完赞许道:“善哉,徒儿说得好啊!师父我要用一首诗转赠与你,也是当年为师离开百丈山时,我师父写给我的,放出沩山水牯牛,无人坚执鼻绳头。绿杨芳草春风岸,高卧横眠得自由。” “师兄,我听人说几年前义玄师兄北去镇州弘法也是你的主意。”智闲好像早就想问这事。 “善哉,不错,那时我还在师父这儿做知客僧,义玄为希运师叔来送信,我就对他讲,他将来的发展在北方,过了黄河会找到一个适当的地方,那里还会有一个人协助他。不过这个人,有头无尾,有始无终。” “你说的是普化和尚。”智闲猜出所说之人,深有同感地点着头,“这位师兄我知道,他不是个普通的出家人啊。” “阿弥陀佛,这里太憋闷啦,我们出去走走。”老和尚提出建议。寺里就这么几间房子,众人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房子后面的大黑石头前。这块巨石高五丈、围二丈,观得仰视,几个人前前后后地观看着。 “这里有两个孔洞啊!”宋威用手指往孔里扣着。 “善哉,那一个是出油的,这一个是出盐的,这块大石头叫做油盐石,是我的徒弟谭州观察使裴休的夫人陈氏相赠,你们看那石上的脚印,就是夫人留下的。只要老衲连拍三掌,它就会流出油和盐来。” 宋将军童心勃发地恳请道:“老方丈,你拍拍试试,太有意思啦。” 老和尚笑而不答,突然向着后面喊着,“法海,再去挑担水来。” 几个客人也往那边观看,义方不禁大呼,“文德!” “义方!”挑着水桶的小沙弥俊美朗目,双耳垂肩,肤色通红,一看便知是日头晒出来的,他正是代替皇子出家的裴文德。 “文德,你在庙里住得惯吗?”昔日的状元郎,唉声叹气地低语道:“住得惯住不惯不都得住嘛,别的还好,就是整日里劈柴挑水太枯燥啦。”他擦了擦满头的汗珠子,心有不甘地自言自语,“翰林担水汗淋腰,和尚吃了怎能消?” 这时灵祐大师正好走过来,听到裴文德的抱怨之声,便微微一笑,也念了两句,“老僧一炷香,能消万劫粮。”小沙弥的身子不禁一震,似乎领悟了什么。 “弟弟呀!想死姐姐啦。”一辆锦车奔驰而来,从车里传出女子的呼喊声。车子停下,从上面跳下个红衣女子,满脸是愁云不展,泪眼婆娑。她上前一把拉住小沙弥的双手,“文德,这是怎么的事?姐在老家听说你被迫出家了,好端端前程似锦的状元翰林,一夜之间成了常伴青灯皈依佛门的小沙弥了,父亲大人他是怎么想的?” 姐姐摸着弟弟布满老茧和血泡的手,泪如泉涌,泣不成声,“都怪我们母亲过世的早,抛下你我姐弟孤苦伶仃,无人呵护,这准是那个狐狸精出的鬼主意,装神弄鬼,沽名钓誉。弟弟,跟姐回去,咱们不做和尚啦!” 裴文德也是陪着姐姐泣不成声,自从依了父命出家修行这满腹的委屈积压着,这回一股脑地发泄出来,但毕竟是状元出身,其中的利害他是清楚的,“姐姐,使不得!这个家我是出定了,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再想回头是回不去了。我是奉旨代皇子出家,私自还俗是违抗皇命和父命的,我这辈子怕是落到这个坑里出不去啦。”两个人又是抱头痛哭起来。 别人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在一旁说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罢了。中午用的斋饭是清蒸竹笋,留下御赐的香火钱和无处悬挂的金匾,员外郎婉言谢绝了和尚们的相留,准备接着赶路去百丈山。主人相送恋恋不舍,感激地不住念着佛号。 来到屋外就见几个小和尚在那红衣女子的指挥下,挥舞锄头刨着垄沟。慧寂和尚禀明师父,是法海师弟的姐姐捐出脂粉钱,要为寺里修条饮水磵,以解担水之苦。师弟也立下重誓,要闭关三年,放下万缘,专心参禅阅藏。老和尚一言不发地听完,淡定地点首称好。 出了沩山一路向东北而去,次日,车队进入袁州末山地界。山下朝圣的僧侣信众熙熙攘攘,纷沓不绝,突显出山上的庙宇烟火鼎盛。走到上山路口,张彦远让停车休息,寻到一片树荫,大家下了车马,舒展舒展腰身。 员外郎有感而发,“庄将军,你还记得在霸王寨遇见的那位师太吗?”见义方全神贯注地望着自己,他接着说道,“大愚大师的嫡传弟子了然禅师,在此筑定林院,领众驻锡,接引十方,据说遍山驻众多达五百帐蓬,为禅宗闻名的尼众禅师呀。” 车旁有三个老太婆正借着阴凉驻步交谈,她们香客装束,慈眉善目,细声慢语谈论着,入山的一位问着出山的两位,“师兄,这些人都是去定林寺吗?” “恩咯。” “师兄,这庙里的菩萨灵不灵?听说是位比丘尼当家,不会是个夹生糕吧?” 迎面被问的老居士皱眉不悦道:“师兄,听你的口音是洪州来的吧?你这话就不对了,庙里了然禅师的师父是高安真如寺的大愚大师,大师师从庐山归宗智常,乃是马祖道一的法孙。了然禅师虽是比丘尼,却气度非凡,佛法无边,现聚徒五百,说法济世。师兄,你们洪州江南西道观察使纥干皋重道轻佛,心思都用在炼丹求仙上了,禅宗大庙百丈寺迟迟不予修缮,把修寺的钱全用在雕印《刘弘传》上。可惜啦!赵家姐姐,你看到刚才在庙里的一幕了吧?” 另一位喜形于色地说:“啊也,了然师父真是了不得呀!席家妹子,我们从潭州来真是不虚此行啊,她不比沩山的大和尚逊色呀。” 洪州来的像盯上了裂纹的鸡蛋,穷追不舍地问着,“哂哩?哂哩?” 潭州的香客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当时比丘尼正领着我们做功课,除业障,突然进来两个轻浮高傲、自以为是的野和尚,大喊大叫。了然师父不卑不亢提问年轻和尚,上座今日从哪里来?那和尚答,从路口来。禅师说,为什么不盖住了?和尚无法领悟了然的话机,无言以对,只得参拜了然。年轻和尚还不死心问师父,末山是什么?师父说,末山就是不露顶。和尚又问,末山的主人是谁?了然师父回答,末山的主人不是男相也不是女相。那和尚像抓住反击之机大声喝道,你一个女人为什么不去变成男人?比丘尼坦然地回答,我不是神不是鬼变个什么?话锋凌利,神态安然,让人折服。” 同伴佩服得五体投地补充道,“师兄,后来的更精彩。看小的败下阵来,那个邋遢和尚更是气急败坏地大吼大叫,说他是狮子。了然禅师提问,既然是狮子,怎么当了文殊菩萨的坐骑?和尚顿时没了气焰,无言以对。于是两个和尚仍然不服气地向了然请教,什么是古佛心?禅师说明整个世界倾倒毁坏了。和尚再问,世界为什么倾坏?禅师毫不犹豫地告之,宁可没有我的肉身!” 山角下是一阵骚乱,人们像是受到了惊吓,四下里躲避着。“你们看,那不是捣乱的两个和尚吗?”确实如此,两个和尚没精打采地牵着只没精打采的老虎走下山来,正是在襄阳遇到的那两个。 “志闲啊,你决定留在这儿给她挑粪浇地啦?”邋遢和尚问着年轻人。 小和尚似铁了心地说:“师叔,我之前没有看清万物虚无的本质,还着眼于事物之相,我想在这儿跟了然禅师学习。” “好吧,你就留在这儿参禅悟道吧,我这行脚僧在哪儿也呆不住,随便往洪州去了,了然这个比丘尼不寻常啊!” 第三十三章 孰料风波一失所,就此各在天一 “围住他!这回你是跑不了啦。”从四面八方涌来许多壮汉,张牙舞爪地将一个中年男人圈在当中。 男子高颧骨、圆扁脸、小眼睛炯炯有神,他腰挎障刀,左手握着反曲小弓,右手拉圆弓弦箭搭靠管,怒视强敌做拼死状。 “郑年,你跑不了啦!乖乖地和我回去,交出张妍、张多海,我在文圣大王的面前给你说情,保你不死。否则,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祭日。”得意叫嚣的是个体格健硕,举止粗俗,皮肤像是在卤水里腌过三年,又晾在海风里晒上三年,最后成了能和牛皮媲美的枣红色。 使人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张飞扬跋扈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布满刀刻般条条皱纹的大平脸,“郑年,你已经不是新罗清海镇大使啦,你是条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丧家犬。还想追随张保皋的阴魂谋反叛乱吗?放下弓箭,一支箭只能射杀我们一个人,几十把利刃能把你剁成肉酱。” “阎长!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妄对张大哥对你的信任,为了荣华富贵你丧心病狂地将大哥杀害,你对得起良心吗?我后悔莫及呀,当年不该在扬州运河救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今天能射死一个就是你。”说着话他猛得射出一箭,直取阎长的面门,这片箭短小轻巧,速度极快。 对方没料到郑年不惜舍身取义,孤注一掷,再想躲已经来不急了。“勿伤了阎将军!”似一片乌云滚滚而来遮蔽住阎长,片箭被其展开的衣物挡住,只听到微弱的金属碰撞之声,随即崩到地上。 “铁袈裟!法音国师。”郑年显出惊惶之色。抵挡住这一箭的正是一件铁制的袈裟,穿着它挺身而出、拨打雕翎的魁伟大和尚,其相貌冷峻,粗眉环眼,两只眸子里射出逼人的寒气。 “郑年,怕了吧?奉大王之命江华岛真宗寺传音国师特来擒你,还有呢。”他一指身左的三个土黄色短衣的汉子,“我还请来了耽罗国(济州岛)高、梁、夫,三位族长前来协助,他们可是花郎道的高手,看你今日是插翅难飞啦。”随后是阴险地嘿嘿怪笑。 当然啦,这些对话都是异邦语言,汉人是听不懂的,只能听得他们“呛拨楞呛”地热烈争执着。可也有例外,围观的人群中早有一人怒火中烧,气愤填膺,举起桑木弹弓,就是接连三丸泥弹,不偏不倚直取阎长的梗嗓咽喉,若是击中不仅仅是穿个洞洞,那威力必然是身首异处。 谁想到这魁伟和尚是个耳听八方的主,两个大肉耳朵像小蒲扇,洞察到弹丸撕裂空气之声,也不去看,只靠感觉,扬起铁衣当啷作响,暗器即被磕飞。 阎长先是大惊,心悸之余暗自庆幸,两只贼眼四外寻找,当看到远处站立的老婆婆和小熊时,不禁狂喜得口吃起来,“二、二小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本来是准备抓郑年和你姐姐的,没曾想多海小姐自己送上门来啦。哈,哈哈哈。” “阎贼!卑鄙小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恨不得食其肉喝其血,取儿狗头,为父报仇。”她旋即琼指往脸上一抹,一张苍老的假面随之摘落,露出甜美的面容,聪明伶俐,古灵精怪,尤其是那双毛嘟嘟的大眼睛,每一刻当你望去都在调皮地冲你在笑,撩人疼爱,顾盼生辉。 “兄弟们,抓人,这回可不能让他们跑了。”阎长一声令下,几十个壮汉蜂拥而上,郑年手持障刀左冲右突,怎奈猛虎难架群狼,人家是人多势众越战越勇,他的步伐却是渐行渐缓,勉强吃力。 姑娘这边倒是游刃有余,一支白虎鞭舞得呼呼带风,抽得敌手非死即伤,哭爹叫娘。“皮八利!”三个土黄色短衣的汉子见状急了,晃动身子,甩着膀子,扭扭捏捏,踢踢跳跳,看似嘚嘚瑟瑟不经意间,鞭子却是伤不了他们。姑娘三面受敌,起初并未将他们放在眼里,看他们的招式踢腿抬足满不在意,举手探身借势发力,像是在跳舞,又似在玩耍,无半点刚劲凶猛之式。 可就在这不急不躁的柔顺夹击下,不擅近战的姑娘招了道,躲过这个的一脚没当心那边的一绊,跌跌撞撞地摔倒在地,那小熊也被踢出瘫在一旁。 “三个大男人欺负个姑娘算什么本事!”义方及时纵身进前高声怒喝。一记劈空掌震得正要绑人的壮汉们人仰马翻,顿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义方将姑娘救起,疑惑地看着这个似曾相识又异常陌生的小姑娘。 待德兰等众人并肩而上,三个黄衣人面露怯意,只是拉开架势,不敢轻率造次。“啊!”一声惊呼,那面的郑年被大和尚一掌击倒,再想起身头颅已被摁住,性命悬于一线。 “番僧!你是哪门子的出家人?凡尘中事管得太多了吧?助纣为虐,吃我三拳。”志闲和尚飞身跃起,迎着刀枪不畏锋芒,运丹田之力大喝一声,这一喝如金刚王宝剑,这一喝如踞地金毛狮子,这一喝如探竿影草,这一喝不作一喝用。以气制气,中间突破,眨眼间已到大和尚跟前。 魁伟和尚被大喝震得两耳失聪,只感到立足不稳天旋地转,惊得呆若木鸡不知所措,下意识地伸出双掌去击来者,哪知志闲向其肋下连击三拳。大和尚旋即撒手,随着拳头的劲力噔噔后退,身子趔趄,若没有赶上来的阎长相扶,必定摔出去。 双方剑拔弩张虎视眈眈,三个黄衣族长向着义方低吼道:“怕不呀!王八利。” 宋威是不懂新罗语的,可从来嘴上是不输人的,“怕你们?你们才是活王八呢!大个的王八。” 三个族长看这军官脸红脖子粗地说骂着,不耐烦地齐声大吼,“爹?”突然一起扬手向空中抛出亮晶晶的粉末,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金光。 “不好!庄大哥,金沙有毒。”之前的婆婆前辈,如今被称做张多海的姑娘紧张地高叫道。 义方不敢怠慢使劈空掌向金沙击去,可惜那沙子软软绵绵,无孔不入,刚一击开一处,旋转着又填补进来,直接向人们的身上飘落。 “阿弥陀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诺满达!”然后是一串呛拨楞呛的新罗话。一个高颧骨、国字脸、小眼睛的大和尚已立在场中,他双手举过头顶,似抱着巨型大球不停地鼓动旋转,空中弥漫的金沙也随着气流聚集盘旋成沙柱,越聚越密实,最后截然一顿积沙成塔,稳稳地堆在一处。 邋遢和尚见大和尚立即紧走上前,躬身合十有礼,“大茅师叔,师侄有礼啦。”他又见人群中与师叔同来的老和尚,更是恭敬地问候着,“大愚师伯,您老也来了?”来的这二位正是高安大愚大师和庐山归宗寺主持大茅禅师,他们是同门师兄弟,都得已故归宗智常大师的座下弟子。邋遢和尚前前后后忙活着行礼,他脖子上的蟒蛇也未消停,昂头吐着信子。 不知为何?那三个黄衣人带着手下匍匐在地,大呼小叫地磕头如舂米,“哦妈泥,哦妈泥。”像看见了神灵一个劲地顶礼膜拜。 大家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些外族人,姑娘悄声向义方说明,“他们是耽罗国人,把蛇视为圣物,尊称水神婆婆。” 这还怎么较量?阎长气急败坏地瞪着跪拜的帮手,偷偷地将什么东西塞入耳中,然后用眼神恶恨恨地示意番邦国师。那和尚心领神会,从腰间取出个清白右旋的大法螺,努足腮帮子,呜呜地吹起来。起初这螺声听是低回婉转,悠扬悦耳。其后声调越加洪亮,如佛祖说法之声响彻四方,海涛拂岸,叠叠不止,闻听之人无不心驰神往,无欲无求,身子软塌塌地似飘浮在极乐的天国里。 阎长借机挥刀奔向郑年欲取其性命,“阿弥陀佛,竟敢用佛家法器害人,众生的罪障是这么消得吗?”老和尚大愚大师望着番僧质问道。 在场的只有四个人未受螺声的迷惑,依然清醒如常。未等师兄发话,大茅禅师将双手抱球状置于胸前,运气做螺旋转动。这可苦了几步之遥的阎远,身体被气流罩住不能自持,随着气旋旋转起来,刀也扔了,鞋也甩了,袍子亵衣悉数扯开,赤条条真和了法螺之效,无牵无挂。这还不算,大茅禅师将天旋地转的裸体人直接砸向吹螺和尚。嘭的一声闷响,螺声顿然止住,两个人叠罗汉般昏厥过去。余下的壮汉见事不妙,抬上伤者狼狈而逃。 宋威正欲指挥兵士追赶擒拿,被大茅和尚拦住,“善哉,穷寇莫追,毕竟是新罗人,网开一面吧。” 老和尚也劝着,“是啊,我佛慈悲,菩萨因众生而生大悲心,因大悲心而长养菩提,因菩提而成就佛道。师弟,你也是新罗人,望同胞痛改前非,回头是岸,其情可悯。我们还是上山吧,走累了,向了然徒儿讨盏茶喝。” 水落石出,云开雾散。义方搀着受伤的郑年叔叔有说不完的离别话,再看由老太婆转眼变成小美妹的张多海,只能说假面做的太神奇了。 原来这妹子和浣儿姐姐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因父亲张保皋被新罗文圣大王所杀,背井离乡逃难到大唐,她还差点成为新罗的王妃呢。从郑叔叔的口里得知,新罗大王不依不饶,尤其是阎长这个畜生,要赶尽杀绝,以除后患。起初郑年带着两位小姐隐身赤山法华院,不想没多久就被阎长查到,带着鹰犬尾随而来。无奈三人分成两路,郑年奔往洪州引开追兵,两位小姐去洛阳,为万无一失又在匡城姐俩分了手。 没料到几日前阎长带人又寻到洪州,郑年是一路向南欲去广州躲避,故此才有了今天的一幕。事不疑迟,敌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义方本想让其跟着自己回长安,再做计划,可郑年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凶险,坚持急速南去,还令二小姐一同前往,怕再有闪失。 就在这末山脚下,良时不再至,离别在须臾。屏营衢路侧,执手野踟蹰。仰视浮云驰,奄忽互相逾。风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大家挥泪别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第三十四章 敢让江山留胜迹,后有我辈复登 洪州城早得到了消息,由长史带队迎出十里,黄土垫道,净水泼街,敲锣打鼓,彩旗飘飘。 长史姓魏,他一个劲地说着拜年话,解释着观察使纥干皋有公务脱不开身,京里急等着千本《刘弘传》,观察使不辞辛劳地连夜赶制,特派下官迎候上差。 进了百丈山,这里的一草一木、山山水水,义方都倍感亲切,眼见得山道上冷冷清清,就知晓官府已经下令封道了,“是,上差,下官已经明令清除了闲杂人等,怕惊扰了官人们。这些山民唯利是图,愚蠢不可理喻,贩卖劣质山货,以次充好,屡教不改。”魏长史深恶痛绝地指责着。 “生活艰辛啊,山民弄几个钱度日也不易呀,这就要我们做官的多为百姓的生计想办法。孟子云‘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所以说,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员外郎反而通情达理地低声教导道。 “那是,那是,上差说的极是。” 盘山土道时曲时直,到了半山腰,顺山路又向下行,前面还是那架飞瀑。过了瀑布,山路又向上行,前面是个小集市,路两边是关门废弃的商铺和几处散摆的摊位,摊上只有零星的几样山货,生意是冷冷清清。山民装束的小贩私下里交头接耳,“这回好了,大寺建起来后,我们的买卖也好做啦。” 一个小吏模样的人悄声安抚着商贩,“今天的点钱不收啦。” 前面是“不二门”石坊,一侧的板栗树仍旧枝繁叶茂,义方隐隐地还能看到当年自己划出的门中一横。“这个石坊还有个典故,说是当年希运大师来百丈山时亲自在门字之中加了一横,把不二门变成了不二闩了,为的是提醒信众不要畏惧修行的磨练,把根除业障看成推不开的门闩,其实肯迈出坚定的一步,就能越入灭妄归真、脱俗觉悟之门。”长史的一番讲解说得义方暗自好笑,人们的想象力可是够丰富啊。 往山里去,登上一道山岗,众人站在高处,遥望在翠竹绿水之间一座背山面田的残破大寺展现在眼前,蔚蓝的天空下这道场之上祥云舒卷,丹桂飘香,龙天护法,诸佛欢喜,唯一完整的山门在一抹绛紫色的朝阳里显得孤独没落。 魏长史指着远处的山窝说道:“上差啊,你看那里的山窝了吗?人们管它叫东瓜窝,不知是谁编出的故事,说当今圣上曾来百丈山出家,把一个大冬瓜摔烂在那儿。你们说这真是异想天开,胡言乱语,皇上好端端地住在京城里,怎么可能跑到百丈山出家当和尚呢?真是小民无知无聊,还以讹传讹,像真有其事似的。”大家都觉得好笑,为这个杜撰出来的故事,为百姓的天真愚钝摇头叹惜。 义方没有笑,他的目光落在通向山门的大路上,仿佛小莲姐姐臂窝里挎着藤筐,矫捷地走着,像只优雅顽皮的鹿儿,藤筐里白手巾下面是扑鼻香浓的黄黏米果。光叔出京前还特意叮嘱他,要找到小莲,把她带回长安。 “魏长史,你知道寺前那几垄地的主人吗?”义方抬眼望着陪着笑脸的长史。 “这个吗?”长史一脸茫然,随即左顾右盼地寻着手下,急唤新吴县令过来问明情况。县令也是一问三不知,他又指使捕头去查。 捕头听明白了县令的吩咐,原地没动窝,眼睛眨巴眨巴地回禀道:“县太爷呀,前头的地是饿爷老子的,做什里?”县令如实报于长史,长史又回复义方。 义方闻听后,起初还诧异怎么改换了主人,可稍加揣摩便猜出了□□分。他紧锁双眉又问:“那原来的主人呢?” 长史再问县官,县官再问捕头,这回捕头也答不上来,“县太爷呀,饿哩也不清楚,让饿哩想哈子。”他突然看见山门方向跑来一人,“有了,他哩一定知道,那是我妹夫,画眉岭长坪村的里正。小孔!快过来。” 被呼唤的那位上气不接下气地赶过来,捕头不留颜面地责怪他,“县太爷问你话呢,还不快跑几步,咪咪摸摸的。百丈寺门前的那块地,你哩是从奈个手里买的呀?” 来人是个面目猥琐的泼皮,五短身材,黑不溜秋,唯独那头发梳洗的油光锃亮。“县太爷,那地现在是我丈人的,是我们村连老宁抵押给我的。” 县令直接领着里正去见长史,长史又将其指给义方。义方虽没见过这泼皮,却耳闻他的种种劣行,厌恶地撇了他一眼。 孔里正讨好地向几位官人鞠着躬,“大老爷,小人已将寺庙周围的山民聚拢起来了,确保京里来的钦差大臣平平安安,为此小人没少花费口舌,这些山里人不懂事理,说一天不下地锄草,不上山砍柴,就没得吃喝。有几个犟种很不听话,爷三扁担,娘三扁担,小人已经把他们劝住了。” 义方打心里讨厌这种势利小人,就是条摇尾乞怜的土狗,在当官的脚下百般献媚,邀功请赏;可在百姓跟前狐假虎威,龇牙咧嘴。“连家有个女儿叫小莲吧?她人呢?”义方直接问他。 里正嬉皮笑脸地点着头,“官爷,是有个女儿,小莲姑娘您认识?那可是这百丈山十里八村最客气的,就是有点小脾气,认个死理。”说着挤眉弄眼坏坏地秘语道,“跟个和尚不干不净的,那和尚还是个逃犯,京里刑部曾派人来抓过,不信您问我大舅子。” “是,是,有这码事,那是几年前的事啦,可惜给他跑了。”捕头证实着。 “官爷,小人没撒谎吧。刚才她还要上山挖野菜呢,我就吓唬她,说是京里又派人抓和尚来了,你哪儿也不能去,这回必须把和尚藏身之处交待清楚,否则大理寺的十号大枷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怕你不开口。咯,咯,她还真信了。”孔里正自鸣得意地奸笑着。 “你混蛋!”义方再也忍不住了,怒骂这个卑鄙之徒。就在这一刻,从远处疯了般哭喊着奔来个老人,后面紧追着三四个汉子,老人直扑孔里正像是要拼命似的,“丧尽天良的东西,还我女儿的命来!是你把她逼死的。” 还没等老人扑上来,早有捕头上去迎面一脚,踹翻到路旁,“老东西,想造反啊!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追上来的汉子把老人胳膊扭住,将他的头按在地上,其中有一个络腮胡子抱怨道:“胡捕头,我们一眼没看住,小莲姑娘跳崖了。你老头像是疯了,拉都拉不住啊。” 捕头轻蔑地啐了一口,“畏罪自尽,怨不得别人。” “包庇逃犯,罪有应得。”里正像没事人似的帮着腔。 “把老人放了!宋将军把这两个畜生拿下。”义方听到小莲姑娘被逼寻了短见,眼前一黑险些摔倒,他用手指点着捕头和里正愤怒质问,“草菅人命如同儿戏,你们把大唐律法看成什么了?我恨不得千刀万剐了你们。”士兵上去将这两个妹夫舅哥绑了。 “魏长史,这两个人逼人致死,按律应当是何罪?”义方咬牙问道。 长史未加思索,“按律腰斩。来人呀,把人犯立即收监。”得到命令,手下人不敢怠慢,把两个吓得抖若筛糠,磕头求饶的犯人拖了下去。 众人进寺宣读圣旨,这百丈寺可大不如前了,残垣断壁,破败凋零,几个和尚强撑着门面。 圣命完成啦,香火钱、金匾和赏赐的田产均已到位。遗憾的是小莲姑娘不能去长安了,百丈山上多了一座新坟。 义方经水路返回京城,过长江,入汉水,木船行进江中卸去重任的员外郎诗意勃发,慨然诵道:“溶溶漾漾白鸥飞,绿净春深好染衣。南去北来人自老,夕阳长送钓船归。庄将军,你义父的诗写得饶有情味啊。” 溯江而上,这日抵达襄阳南码头,车队弃舟上岸。岸边一艘平底沙船正要起锚,送行的人们互道珍重,宋威眼尖叫道:“又是那两个抬杠的小子。” 可不是,正是那两个乳臭未干、其貌不扬的儒生少年,两个人均脸儿通红,像是刚刚喝过送行酒似的。那边头戴方巾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依依不舍地拱手道:“罗隐兄,一路保重,望不久之日我们能再次相见。” 那位少年老成的朋友,长得是又黑又瘦且脸上皱纹纵横,他也难舍难分地说:“皮日休,后会有期,有缘千里来相会。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船帆高高扬起,送客的人们挥动着手臂。 张彦远一行向前,又见那家饭铺子,还是那蜜得发咸“北北、俩娃、儿娃子,里面请!热乎乎的包面,凉面是襄阳一绝啊”的招呼声,还是那妩媚撩人的店家娘子。 宋将军的眼睛又给看直了,魂儿魄儿全都吸引到娇娘的举手投足之间,他反常地承欢献媚道:“好,好!真好,店家娘子还是那么的漂亮,像仙女下凡似的。本将军正好饿了,馄饨就不要了,尝尝凉面如何?” “好啊,这回随便吃,别控制。”张彦远这回可不加阻拦,敞敞亮亮地大声说。 “小官人,你可把我等的好苦啊!”从铺子对面的大青石上滑下一个人来,蓬头垢面,灰尘满身,“我左思右想觉得这事应该告诉你,要不对不住朋友,所以回铁掌峰上坟后就在这儿等着。” 义方见他手里拿着半块饼子,嘴角胡子上挂满了碎渣子,活像个叫花子,“前辈,你怎么要了饭啦?” “什么要饭啊!不就是为了等你吗?这些天就没敢动地方。”他前后扫视着,“那个丫头哪儿去啦?真骗人啊。小熊呢?不管啦!小官人,那个老太婆其实不是老太婆,在汉阴驿我被和尚三拳掀到屋里,正赶上她在洗澡,可羞死我了。”独臂周世贵羞臊得捂起半边脸。 “前辈,谢谢,我已经知道了,她是个女孩子。” “知道啦,她人呢?”老头子很是意外。 “走啦。” “走啦?就这么走了。”周世贵颇为遗憾地嘟囔着。 走在凤林古道,此时正验证了那句话“无事一身轻”,在闲情逸致的驱使下,岘首山是要去的。车队行至半身腰处,拾阶而上,向高处那六角七层九丈高的岘首亭挺进。呼兄唤弟间踩着破损的磴石来到山顶,大家饶有兴致地自动围拢上去,拜读着祠前新立起来的堕泪碑,缅怀东晋征南大将军羊祜的丰功伟业。 义方眺望着襄中的秀美山川,耳畔听得远处寺院传来的悠扬钟声,他不知不觉在心里默念出孟浩然的那首诗“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缅怀先贤,畅想人生,仰望长空,感慨万千,此时读来另有番滋味。 第五部 大漠孤烟 第一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戈壁荒漠上的日头是格外的耀眼,尤其到正午时分愈加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就在这烈日当头的燥热笼罩下,从丈把高的土坯墙垛子后面望出去,四外遍地的细沙和砾石、偶尔几丛枣红色茎秆的红柳在沙地上无精打采地发着蔫,天地间让人感到全是白花花、极亮亮的,仿佛整个世界无处不在反射着使人窒息的光和热,连高空中的云彩也好似被热气蒸腾得耗尽了最后的一丝一缕。更远处有一池懒洋洋晶莹透澈的湖水,和它周边一方绿草如茵的牧场,还多亏拥有这一池湛蓝清澈的泉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成全了这处西去商路上的绿洲,使死一样沉寂的戈壁里平添出几许生机。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低声哼唱歌子的长者身材高大强壮,头上戴尖顶虚帽,肩上披着深红色长布袍子。 往他的脸上看,深睛虬鬚,又大又圆的眸子炯炯有神,最突出的是那个圆鼓鼓的大鼻头,好像要占据半个脸去。大鼻头又接着叹息道,“好端端的草场就是这样被践踏啦!从匈奴到鲜卑,赶走柔然来了突厥,再经薛延陀、回纥的肆意毁坏,这里原本是不逊于漠南敕勒川的,可如今绿油油的沃野变成了寸草不生的流沙,让人心痛啊。就说这几年吧,隔三差五就得闹一阵子。三年前河东节度使王宰率代北诸军,以沙陀酋长朱邪赤心为前锋,打跑了吐蕃尚恐热部。凤翔前节度使崔珙又克清水,并一举收复了原州、威州、扶州、及石门六关。刚刚安生些,这又刀兵四起,党项作乱,连年不得消停,去年河东、凤翔两节度使联手平叛未见成效,今春又听说朝廷派来宰相白敏中,可贼寇仍是如此嚣张,恐怕我这昭武堡要成为铁蹄之下的畿粉啦。” “堡主,有什么可担心的?别看他们舞舞咋咋的,其实只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我们在四周埋下的铁蒺藜也不是吃素的,还有那些翻板陷阱、暗弩机关,叫这些党项人领教领教我们大月氏后裔的厉害。”说出这番不服气话的是个干瘦干瘦的小老头子,他手里提着把大水壶,正用眼睛环视着身边其他的庄丁。那些庄丁似是而非地点着头,模棱两可地挤出笑容,更有两个懵懵懂懂的还牵强地嘿嘿了两声。 “老米头,可不能掉以轻心呀。他们虽说是乌合之众,可也是穷凶极恶之徒,人多势众,踏平我们这土堡是轻而易举的事,有再多的铁蒺藜也是枉然。”堡主的话像盆冷水,泼得手下人都不说话了,大敌当前生死未卜,十几双忐忑的目光越过土墙的垛口向远方暸望出去。 “堡主!你看,他们怎么刚过去又返回来了?”一个吊眼梢的庄丁惊呼道。 确实如此,远处稍稍沙尘落定的地平线上,又出现了刚刚气势汹汹开过去的党项马队,转眼间却转身奔逃而回,早没了坚定有秩、不可一世的威风,全然是不顾一切地夺路而走,再次扬起的沙尘看不清后面的情形。可能是跑得太渴了,或是追兵没有跟近,这些骑兵将士一头扑向湖畔,纷纷甩蹬下马密密麻麻地蹲在水边痛饮起来。 “这是打败仗啦,刚才过去的时候还似虎狼之师,那阵势像要闯进萧关,直取长安似的。怎么不大会儿的工夫却成了斗败的鸡,丧家之犬啦?”小老头用闲出的右手指指点点着。 “那些是党项平夏部和南山部的联军,你们看见队伍里鹤立鸡群的那个白衣小将了吗?那是党项八部中最强的拓跋部大公子拓跋思恭,身边那些是他的弟弟们。”顺着堡主的指示大家向人群中望去,这些党项人多是光头少发,身穿裘褐毛皮粗衣,唯有拓跋家的大公子头戴高竖的毡帽、外裹白袍铁甲最是扎眼。这孩子年纪不大,意气风发,正有模有样地指挥着搭建帐篷,他手中的大铁枪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别看他们个个身高马大,却使的是蛮力,出手凶狠劈劈砍砍,可不懂得招式套路。尤其是各部落间平时少有沟通,只是三年一聚会,聚在一起杀牛宰羊歃血祭天,纵情豪饮角逐斗狠,全不知道演习操练、布阵谋略,遇到战事一窝蜂地来得快散得更快。” 正说着,吊眼梢子大声惊叫道:“堡主!你看,他们怎么冲我们来啦?”伴着声声哭爹喊娘,垂死哀嚎的惊憟,党项人如恶狼般蜂拥扑来,煞有踏破土堡、血洗荡平之势。刺透脚板的铁蒺藜、贯穿身躯的利箭飞蝗、插满枪头的陷阱深坑都阻止不住他们嗜血成性的贪婪,踩着同伴的尸体喊叫着如同寻常之事。几个光头小将冲在前面,挥舞铁刀铁剑全不把危险放在眼里,尤其是最排头的黑大个,肩披毛毡,袒露的臂膀青筋凸显,双手抱着把铁扫帚,左右抡动掘沙三尺,什么暗器机关悉数连根除去。 叛匪们离着土墙越来越近了,堡里钟锣起鸣人头攒动,能拿动武器的都奔至墙上,每个人自觉地躲在垛子后面屏气凝视,提起的心弦如同抓握刀枪的双手紧收为一团。 “五弟,把吊桥射下来!”黑大个向身后喊道。话音未落,两道寒光横空飞出,嘭嘭两声揪心过后胳膊粗的绳索应声而断,接着是扑通通震耳的闷响,沉重的木桥落于沟上。 又是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库呵特木!库呵特木!”党项人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更加猖狂起来,嗷嗷怪叫地冲过吊桥。被称为“库呵特木”的神射手温文尔雅、皮肤白皙,他平静地骑在马上,冷漠淡定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抬眼回敬着土墙上众人仇恨的目光。 堡主狠狠地提示着,“这个小白脸叫拓跋思忠,是拓跋部的五公子,号称库呵特木,少有的神射手;那个跑在前面的黑小子是老三,拓跋思谏,人称技扼力,力大无穷。弓箭手准备好!他们一靠近就往死里射。” 党项人实在是太彪悍了,墙上的人们仗着居高临下殊死抵抗,奋力推开一架架搭上来的梯子。可门洞子里的大木门扛不住原木的冲撞,只几下便轰隆一声仰面倒地啦。 “跟阿杀进去!喘气的一个不留。”黑大个身先士卒,挥动大铁扫帚打得庄丁人仰马翻。 “坏啦!堡门被撞开了,大家随我向宅子里撤。”堡主听到大门洞处的厮杀声,心里一紧,头皮发麻,仿佛回忆起惨烈的往事,眼睛中瞬间流露出绝望无助的神态。但只是一闪而过,他重又拾回原有的坚毅果断。 堡里的人一边抵抗一边后撤,鱼贯而入石砌的宅子里,勉强关上厚重的大铁门,再看外面已经被敌人团团围住,就是一条阿猫阿狗也休想活着逃出去。 堡主低声吩咐着手下:“戊地罡,带十几个人断后,其余人等跟我去后院,从地道脱身。”吊眼梢子答应一声,随便点了十几个青年后生留守宅门。 堡主带着众人奔向后院,掀开地道入口的石板,他让堡中老弱妇孺先行进洞撤离。待人已走净,他突然想起什么四下寻觅,当看到小老头子时一把扯住,迫不及待地吩咐道:“老米头,快去跨院把二堡主找来,我在这里等你们。”那老头子答应一声,拎着弯刀往东面跨院去了。 只过了片刻,吊眼梢子带着几个血人从前院退下来,他们浑身是血,也辨不得这血那处是别人的那处是自己的,手中握着的铁质长剑早已砍卷了刃。“堡主,前面快扛不住啦,下地道撤吧。” “再等等,老二还没来呢。”堡主浓眉紧皱,心急如焚。 “二堡主来了!”吊眼梢子欣喜地报告着,恨不得马上就钻进洞里,离开这岌岌可危之地。 确是来了,堡主不用看就已闻到那浓郁怡人、幽雅持久的香气,在老米头的拉扯搀扶下一位翩翩公子弱弱地赶过来,黑色的丝绸衣衫包裹着娇柔的身躯,从他那白得瘆人的肌肤便知这是个不操锄犁、不持家务的读书人,常年深居简出,日晒不到、雨淋不着的富家子。他没有长兄的深睛虬鬚,脸上光滑得像涂上了十个鸡蛋清;更没有那招牌似的大鼻头,鼻梁□□略带鹰钩。他有他自己的独特之处,圆润的下巴上有道深深的沟痕。 “老米头,你懂得‘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的含义吗?”他看到小老头子是一脸焦急与茫然,就不再问了,扭头面向哥哥,“大哥,这外面是怎么了?难道是大食人打过来了吗?”话一出口,弱弱公子的脸上呈现出恐惧之色。 他和哥哥站到一处,外人见了说什么也不会相信他们是亲兄弟,一个是陇山(六盘山)里野性的豹子,一个是屋檐下圈养的雏鸡。 “二弟,是党项败军攻进堡里了,你先把《出师表》放一放,你哥我可不是诸葛孔明,唱不了空城记。时间来不及啦,跟我下地道出堡暂且避一避。” 听到叛军已经进得堡里,二爷原本懒散的步伐突然变得急促有力起来,三步两步抢在前头就要下洞。 “咚咚咚”,堡主猛得扯住正欲钻进地道的兄弟,停住脚步细听宅子外传来的鼓声。 “退军鼓!怎么会呢?外面发生什么事啦?”堡主疑惑不解地自言自语道,他身旁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堡主,叛军撤退啦!” “堡主,宅门马上就要被砸烂了,他们却敲起了鼓,慌里慌张地往堡外去啦。”三四个满身是伤的庄丁相互搀扶着,兴高采烈地跑进后院来禀告。 “堡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致使他们匆匆而去,哦,我知道啦!一定是官军打过来了,都随我来。”堡主顿时了然于心,大手一挥带领堡中子弟气昂昂地直向前宅。 此时的宅墙上仍有几个身负重伤、肩负断后使命的精壮青年在殊死支撑,他们见自己人又杀回来,难以掩饰住重生的喜悦,“堡主,快来看,这些党项羌人被我们打得落荒而逃啦!” 堡主扶了扶这个浑身颤抖的小伙子,又握了握那个血葫芦般的后生,颇为感动地凝视着大家,“好,好!叛匪被你们打跑啦。”他转移目光向宅外街巷望去,还能清晰地看到党项兵士正在离去的背影,听到大呼小叫的抱怨声。 老米头突然发现墙外的马棚已经空空如也了,痛心疾首地嚷道:“堡主!我们的马被他们抢走了,这帮丧尽天良的强盗。”堡主看了一眼门户大开的马棚,不为人察觉地咬了咬牙,要知道那是土堡赖以生存的根本呀。 “开宅门!我们杀出去,不能轻易放走这些畜生。堡主,不能让他们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啦。”吊眼梢子愤恨地怒吼着。 这时,堡外更是一片混乱,黑大个带着族人气急败坏地跨过吊桥,“五弟,是谁敲的退军鼓,眼瞅着到嘴的羔羊就这么脱口啦?白白搭上许多兄弟的性命。” 一直守在沟边,并未入堡的白脸小将也是惋惜地回答道:“三哥,是大哥那边敲响的,可能是有紧急的事情发生吧?” “有什么紧急的事情?鸟蛋,阿马上就要冲进内宅啦,金银珠宝、美酒女人都快触手可得了,却敲什么丧气鼓!”拓跋思谏仍然怒气难消,悻悻地发着牢骚。 一骑飞驰而至,银盔银甲外罩白袍,在阳光的照射下明晃晃地刺眼。这党项骏马最是有名,元稹曾赞道“求珠驾沧海,采玉上荆衡。北买党项马,西擒吐蕃鹦,炎洲布火浣,蜀地锦织盛”。马好马上头领更是精神抖擞,他身材不高,脑袋滚圆,用一顶高高的毡帽扣着,高耸鼻梁,又正又直,使脸部倍加富有层次感,整个人显得气度不凡,威风凛凛。 “三弟,不许胡说妄言。探子方才来报,白敏中那老匹夫挟凤翔李拭、河东李业,几路官军正向这里杀来,阿们若是为这弹丸土堡耽搁了时间,必将被其合围,到那时阿们弟兄不是这里的座上客,定会成为汉狗的盘中餐啊。”大公子看兄弟们都不作声了,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思谏,此次出征老二思孝抱恙未来,你年纪比老四、小五、小六都大,应该起到表率作用,赶快整理队伍准备应战,再往北撤就是灵州了,那将使阿们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前有各路追兵,后有朔方朱叔明的堵截,这是要把阿们逼进沙漠荒地里去呀。” 老三拓跋思谏被说得没了脾气,“大哥说得对!拓跋思敬、拓跋思忠、拓跋思瑶,把四下的兵卒都招集起来,准备开仗,让那些贪婪狡诈的坏人知道知道阿们党项人不是好欺负的。”三个弟弟领令纵马而去,他又低声命令着身边的部下整理马匹和武器。 湖边的南山部众骚动起来,先是左右躲避似受惊的马群,接着是呈惊恐状四下溃逃。队伍散开后露出空档,大家看得清楚,是一支短小精悍的轻骑马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路冲杀而来,火红的牙旗上大书着泾原程字。 “是程宗楚!刚才那一仗没活捉他算他运气好,这小子怎么又追来啦?都说他是泾原节度使帐下的一员虎将,争强好胜,好大喜功,今天算是领教了。孤军深入、贪功冒进是兵家大忌,就他这千把人是没把阿们放在眼里哦,好!今天就拿这些汉狗祭旗啦。”没等拓跋思恭发号施令,老三、小五已然跃马扬鞭带兵迎向来者,呼号之声响成一片。 燃起一堆篝火的工夫,来犯之敌的将领被五花大绑地掼在大哥的脚下,“是程宗楚吧?抬起头来。”大公子厉声命令他,见此人年纪也就二十几岁,长得周周正正,精明强干的样子,神色中凸显出目空一切的意味,“程宗楚,阿们打得你全军覆没,到底服不服气?都说你姓程的能征惯战,打得吐蕃人闻风丧胆,今日见了也不过如此嘛。你现在是不是特后悔冒失行事,落得个威名扫地呀?”拓跋思恭得意洋洋地蔑视着手下的败将。 这被俘之人正是泾原来的程宗楚,由于人少力薄,本来是被白大帅安排在侧翼跟进的,却偏偏摊上程宗楚领军。这程大将军什么时候也没落过人后,尤其是这几年对付吐蕃陇西大将论恐热,孤军奔袭是出奇制胜、屡试不爽,原州、乐州、秦州和七关失地先后收复,为此扬名立万,虎威远播。可没想到今天阴沟里翻了船,被一群无知混沌的叛匪刁民生擒活捉,真是颜面扫地。 大公子见他一声不吭,跳下战马接着问他:“程将军,阿们问你,那几路官军从何方而来,兵力如何,何时能到?如果你说了实话,阿们可以放你回去,否则明年的这个时候将是你的祭日。”程宗楚心里明白这是关系重大的军事机密,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的,他紧咬牙关,低下头看着沙子。 “狗日地,不说!你这个坏家伙,和那些汉狗官吏、丧良心的节度使是一副嘴脸,不是个好东西。大哥,让阿一扫帚拍死他。”气得老三哇哇大叫便要结果了他。 大公子伸出胳膊将弟弟拦住,“思谏!不可,一扫帚太便宜他啦。来人啊,把他绑在马尾巴上,活活拖死他,让他的肉一丝一丝地磨光,用他的血祭旗。 “别,别!饿的神啊!头领,饿说。”程宗楚闻听怕了,心想既然已是人家的阶下囚,就不得不低头啦,大丈夫不吃眼前亏,“饿们是兵分六路,东北面是河东节度使李业的五千兵马,外加沙陀朱邪赤心、奚族、退浑的五千联军;西面是凤翔节度使李拭的一万劲旅;两翼配合并进,一侧是饿带着一千五百人,一侧由定远城使史元携三千人;西北面还有灵州节度使朱叔明的五千余人,中路由司空、宰相白敏中亲自指挥的右神策军和十方折冲府合计一万五千人。用白相爷的话讲,这次合围誓要干净彻底地解决长期困扰的边患顽疾,不遗余力使你们党项平夏、南山两部俯首帖耳,消除异心。” 经程宗楚详详细细地和盘托出,党项人听后甚是满意,“好,程将军不愧是个明白人,阿们再问你,最近的人马赶到这里还需多少时辰?” 程宗楚咽了一口吐沫,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最快的应该是河东的人马,大概要两个时辰。白大帅的部队木有那么快,还远着呢,得半天的光景,其余几个更远啦。” 拓跋思恭对程宗楚的表现是非常满意,亲热地拍了拍对方的肩头,“很好,快给程将军松绑!” “头领,饿把知道的都说了,您可不能食言啊,放饿回去吧。”正被解除绑绳的年轻军官提心吊胆地追问道。 “兀个当然,放是要放的,可你们汉人不是有句古训吗?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既然已经是朋友啦,就要盛情款待一番,阿那牙帐里有美酒,阿们边喝边聊,不醉不归。喝好了,阿去东北面先打李业的埋伏,给他个措手不及;你进偏帐歇息会会美女,好好泄泄火,静候阿们的好消息,阿们党项的丫头好滴很!” 第二章 本欲乘人之不及,孰料攻己所不戒。 各怀各的心事,各打各的算盘,一个是大敌当前哪有那份闲情逸致,一个是身陷囹圄任人摆布,而且真是不胜酒力,架不住人家轮番灌酒,一壶酒下去就人事不省啦,程宗楚被人连拖带抬地弄去偏帐。 随后大公子招集人马向北而去,要给东北方面的李业来个突然袭击。牙帐里只剩下三公子拓跋思谏和五公子拓跋思忠,兄弟两人显然是意犹未尽,推杯换盏好不痛快,“五弟,这次还多亏程宗楚提供的情报,大哥采用分而击之的战法真是高明。” “可不是,三哥,要不怎么二哥总是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得给姓程的记个头功。来人!拿些醒酒汤送过去,不能耽误了程将军的好事呀。”自有手下人按令而行。 黑大个端起陶碗一饮而进,抓着羊腿大口撕咬着,“五弟,说实话,阿打心里瞧不起那姓程的,叛徒!败类!贪生怕死之辈,和那些大唐的边将是一丘之貉,都是坏人。这些人肆意侵掠阿们的羊马,妄行诛杀无辜百姓,可恶之极。还有那可恶的朝廷,唯恐党项强大自立,严令禁止胡商与阿族进行易货买卖,逼得阿们活不下去啦。” 黑大个狠狠地将空碗往桌子上一顿,甩掉肩上的毛毡,“自先祖拓跋赤辞内附大唐以来,阿们党项就被他们汉人欺负着,从来也未把阿们当人看,只是视做奴仆牲畜罢了。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何况阿们党项人更是宁折不弯、恩怨分明的真汉子。把阿逼急了,直接打到长安去,把皇帝老儿从龙椅上拉下来,让阿大哥坐一坐。”说得他自己开怀大笑起来。 小白脸子眼珠滴溜直转,不知在憧憬着什么,“三哥说得极是,自始皇以来江山轮流坐,不知何时到阿家,阿们党项人怎么啦?焉能世代被人踩在脚底下,吐蕃人、汉人、吐谷浑人就比阿们高明多少吗?二哥说得好,阿拓跋家有富贵气象,后代子孙早早晚晚会声名显赫,威震八方的。” 这话正中拓跋思谏的心坎,他握紧大拳头砸到桌上,震得碗盏蹦跳山响,“要不怎么说,读书不白读呢,就是有远见。只是不知道这显赫子孙是阿们哥几个谁的后代呢?”他冥思苦想地皱起双眉,“会是谁家的呢?不会是阿的,阿是个粗人;是五弟你的,你性子太腼腆;那应该是大哥的,是大哥的!国名阿都想好了,因为阿们拓跋部世居夏州,所以叫做大夏。”拓跋思忠抿嘴微笑着,腼腆地摇了摇头。 “什么时辰啦?”三公子向帐外大声询问。 把守牙帐的亲兵闻声跑进来,毕恭毕敬地回复道:“公子爷,现在是申时一刻。” “哦,大哥走了快一个时辰了,再等片刻就该传回捷报啦。”他抹了一把秃脑瓜子上的汗珠,色迷迷地盯着亲兵咧嘴坏笑,“姓程的醒了吗?偏帐里可有动静?不会是酒量不行,这牛牛也不行吧?” “回禀公子爷,程将军喝过醒酒汤,酒劲已经消去了,起初还浑身乏力,丫头直撒娇说,”那亲兵学着女孩子阴柔的腔调,“嗯嘛,你们男人都是一个味,老是想躺着。” 三公子嘴里含着的酒一下子全都喷了出来,用袖子擦着嘴嘲笑讥讽道:“这家伙外表看着老老实实的,骨子里却是个蔫淘啊。好,你出去给阿盯着,别让那小子耍伎俩偷偷逃跑了。”亲兵遵命退到帐外。 老五思忠突然竖起耳朵,“库呵特木”神射手的头衔可不是浪得虚名,“五弟,怎么了?听到什么啦?” “是风声,不一样的风声。” 思谏嗤嗤笑道:“风声还有一样不一样的,真稀罕。阿看你是喝高了,不喝啦,睡个觉觉子,合眼养养神,天黑后还得去东南面对付白敏中那个老东西呢。”说着,他仰面躺倒在毡子上。 还没等他合上眼睛,外面响起嘈杂之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拓跋思谏怒火中烧,抬起一脚,把面前的几案踢翻,“傻怂!大敌当前,还打捶生事,外面出什么事啦?”他立起眉毛大声呼喊帐外的亲兵。 “禀告公子爷,是牙旗无缘无故地掉下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三公子一骨碌坐起来,“它怎么会掉下来呢,晦气!” “蹊跷,那么粗的绳子绑着,三哥,阿们出去看看吧。” 待两人跨步出帐举目观看,光秃秃的旗杆上只剩下随风飘摆的绳子,那面刚才还列列招展的大旗正好把偏帐盖得严严实实。 黑大个瞅着旗杆得出结论,“很显然是风吹断的。” 帐外的兵将急忙附和道:“三公子说得在理,阿们也是这么想的,谁也没去动它。” 小白脸思忠却没有吭声,走到旗杆前看了看断开的绳子,又四下寻找了一番,“三哥,你看这茬口不是旧痕是新印,不像是风吹断的。阿原以为是被箭射断的,可箭呢?也没有,即使有再高强的准头和臂力也很难做到。” 兵将们听他说得有理,都凑过来端详着断口,“是呀,还是五公子明察秋毫呀。” 思谏把手一摆不耐烦地命令道:“不管它是怎么掉下来的,再把它升起来。”上去几个人就要把牙旗拾起来,要重新捆绑好升到旗杆上。 哪知一股好似从天外飞驰而来的气团,带着嘶嘶破裂声直取丈把高的旗杆,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杆子从中折断。 “不好了,官军杀过来啦!”营寨外缘担任警戒的士兵惊恐万状地奔过来,“公子爷,不好了!官军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黑压压无边无际,门旗上写着邠宁节度、招抚制置使,中间是个白字。” 思谏勃然大怒呵斥道:“胡说!这个松是个驴求日地,哪来的那么多官军?敌人主力最早也要日落以后到达,散兵游勇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大呼小叫竟敢扰乱军心,看阿不扒了你的皮。”说完他提起大铁扫帚,雄赳赳气昂昂地带领族人向寨门赶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从寨栏内望出去,拓跋思谏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眼前明明是唐军的主力,旗帜飘飘,鼓声阵阵,军容整肃,势不可挡。队列之前几员战将盔明甲亮,神采飞扬。中间一位大将外挂银制山文甲,手提横刀,□□白马啸啸。 他身旁是三员青年英豪,各个气宇轩昂,年纪稍大的老成稳重,双手持金锏,骑匹枣红青鬃马;另一位浓眉虎目,大耳有轮,中等身材,长得敦实有力,他双手紧握一杆金枪;最年轻的是个书生,龙睛凤颈,有伏羲之相,他手里提着根碧绿的竹竿子。尤其书生驾驭的骏马特殊地抢眼,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步伐轻盈,只可惜正沿着它的脖颈流着血。 这马谁见谁爱,更别说养马的行家啦,那些躲在昭武堡土墙上的人们目光不约而同齐聚在马身上,吊眼梢子惊呼道:“那是汗血宝马,牛比滴很!孙子哄。” “杀呀!”官军开始进攻了,顷刻间大漠戈壁之上号角齐鸣,喊杀震天。有道是“十成行,百成片,兵过一千,扯地连天,兵过一万,没边没沿”。官军从人数上、声势上就已经决定了这场战斗的结果,然而拓跋部的汉子不愧是党项八部中最勇敢、最刚毅的。他们在三公子拓跋思谏的率领下以木栅、拒马为掩护,视死如归,严阵以待。 要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这句话真有些道理,几百名党项汉子把住寨门,官军还轻易冲不进去。 三公子的大扫帚抡起来遮天蔽日,可谓挨着死、碰着亡,再加上五公子的铁箭,锋利无比,百发百中,两个头领像定海神针牢牢地站在寨门左右,阻挡唐兵不得靠近半步。突地,铁箭失去了威力,每发出一支必被敌方的飞镝击落,箭镞相撞发出清脆的嗡嗡之声。党项的神射手为对方的射技暗自赞叹,定睛观看发箭之人正是阵前的那员大将,他摘弓得胜勾,架刀鸟翅环。背手抽金镞,翻身控筋弦。驰骋金鞍暖,身披铁甲寒。渤海名门子,千里有人传。 两人几箭下来都暗暗较劲,当第七箭相抵时爆出破裂之声,唐将所持的弓是反曲的筋角弓,而思忠用的是普通直臂长弓,力道和速度上逊色许多。说时迟,那时快,银光如闪电,直接将对方的铁箭从中劈开,随即依着余力直取思忠的面门。 五公子也极是敏捷,向后仰身躲过,可苦了身后的士卒,一箭飞过居然射穿两人,而且直接飞出大营不见了踪影。就是这一箭成了决定成败的最后一颗稻草,党项人从心里彻底崩溃了,各部族争先恐后地向后溃退,唯一独撑危局的只有寨门处的拓跋部武士,三公子二目圆睁,大喝一声如晴天霹雳,恰似三国翼德当阳桥头的威风再现。可惜他面前的不是曹孟德,只见那书生凭空一掌拍出,气浪滚滚席卷奔腾,转瞬间寨门处已是面目全非,只剩下两侧的门柱子还立在那里,党项人尽数被震倒匍地,兵器撒手横飞。 趁着对方的混乱,官兵一拥而上,抢占了大门,逼得拓跋部人马节节败退至牙帐前。“三哥,好汉不吃眼前亏,其他部族都跑了,阿们还是北去夏州再做打算吧。” “五弟言之有理,也只好如此了。”两人翻身跃上手下人牵来的马匹,“阿的铁扫帚找到了吗?” 思谏见亲兵们摇头不语,他愤愤地骂道:“一群蠢材!你别说,那读书的竟有这么大的功力,震得阿那铁家伙飞哪儿去啦?” “三哥,别找啦!唐兵越来越多,再耽搁就冲不出去了。”五公子拨转马头,双脚猛磕坐骑的肚子,一马当先率领部众向西北冲去。 拓跋思谏临走也没忘了对偏帐狠狠地啐上一口,“坏东西!坑人不浅,狗屁不如。若是阿的大扫帚没丢,一扫帚拍死你。” 唐军大获全胜乘势追击,一路尾随掩杀跟进。就听外挂银制山文甲的大将夸赞道:“庄将军,正如你说的‘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这回得手多亏了你呀,不是你提出兵贵神速,怎能打他个措手不及呢?还有你们折冲府的将士,各个是勇往直前好样的。” 书生回头环顾身后的乞丐兵,很是谦虚地说:“高骈大哥,过奖啦,那是孙子兵法的高明啊。此次平定河陇叛乱,我十方折冲府奉皇上的圣谕,选出强壮勇猛之士,确实是煞费了一番苦心。若说到初战告捷的功劳,还是你指挥得当,精选人马,日夜兼程,才能取得奇兵的效果。不知白相爷他们现在走到哪儿啦?沙漠里常有龙卷风,容易辨不清方向,是不是派人去迎一迎?” 将军蛮有把握地摇头道:“小兄弟,我看不必。这一路赶来是万里无云,天气尚好,哪儿来的风沙?而且还有向导引路,更是万无一失。我们还是继续追击,不给他们片刻喘息之机,彻底打掉叛军的嚣张气焰。”随后唐军气势如虹般向西北扑去。 事情就是这样瞬息万变,刚才这里还是你死我活,天翻地覆般殊死搏杀,现如今只剩下一地狼藉,丢盔弃甲后的空无一人。诺大的营地死一般的寂静,可别说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偏帐里正蹒跚地走出一人,手里费力地提着一把大铁扫帚。 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推开毡门,气喘吁吁地将牙旗从帐顶上扯下来,不觉对自己被掏空的身子暗笑道:“党项的丫头真是好滴很!小模样长得俊,摸在手里绵,走四良宵苦短啊。朝廷乃大给了饿什么?乌苏地很,出生入死地换来个小小的芝麻官,算个球!索性就留在之大咧,不尿它,凭着一身本事照样能出人头地不是?” 他刚刚还在梦里做着升官发财的梦呢,若不是大扫帚凭空砸进来,指不定早已坐上节度使的交椅了。“这不是三公子的兵器吗?怎么耳到饿这里啦。正好睡醒了,找三公子和五公子去,饿还有重要的军情没说呢?”程宗楚心意已决,脑子里全是陪寝姑娘的身子,“宝贝,长得美日踏咧,乖乖等着饿。”他迈着软软塌塌的双腿,捶着酸痛酸痛的腰眼,要去牙帐提醒党项头领。说的是白敏中的手下有个折冲都尉叫庄义方,别看他是叫花子头,却智勇双全,狡猾得很!乃个人太日鬼了,要加倍提防。 猛然抬头,他被眼前满地狼藉的景象惊呆了,“饿的神啊!这是啥情况么?”毕竟是久经杀场、见过世面,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后悔地拍着脑袋,恼怒地跺着脚,“日塌了!官军打过来咧,饿就无奈么,不说没命么!” 他扔掉大铁扫帚,掉头就往偏帐里跑,抓起姑娘身上盖着的裘皮,“别睡咧!没眉眼。你们族人都跑光咧,官军打过来千刀万剐了你哩。”睡眼惺忪的党项美女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不知所措呆呆地看着他。 程宗楚抓起皮衣皮裙抛过去,“快穿上,往东北方向跑哩,找你们大公子去。” 姑娘还真听话,慌乱地穿戴好,撒腿就要出帐,“站住!拿上这囊水哦,你想变成戈壁里的干尸么?” 姑娘感激地接过水囊,又要转身离去,“站住!人家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跑咧,饿咋办?” 党项女子茫然地看着他,宗楚急匆匆地跑出去片刻,手里拎着根拴旗绳重又跑进来,“快用它把饿捆上!”姑娘按他的吩咐做了,却不忍心勒紧,“使劲么,那闲着哩。”看捆绑结实了,他这才放心。 程宗楚四下查验着,生怕露出破绽,“把地上的毛毡子抱到外面去,盖的也一并拿走,扔得远远滴。”姑娘又依他的吩咐乖乖地做了。 “快逃哈,小宝贝。”望着美女飞奔而去的背影,程宗楚又满脑子是那姑娘的身子,“都什么时候么?还想这些哩!”他狠狠地暗骂着自己,然后在地上来回打滚,弄得一身的灰土。 猛得用头撞向柱子,就感到前额一热,有粘粘的东西流下来,淌到嘴边是淡淡的咸。他下意识地咽了,马上喉咙处是微微的甜,一丝满足感荡漾胸膛,他知道那是自己的鲜血。 第三章 风卷大漠孤烟直,云开长河落日圆。 先把程将军放在营帐里,让他独自呆一会儿,再说离这儿不远的湖边,不知什么时候像是从沙堆里爬出来了一队人马,偃旗息鼓,狼狈不堪,拖着疲倦的身体,蓬头垢面地蹒跚向前。 突然他们看见那一波懒洋洋晶莹透澈的湖水,好似坠下山崖的绝望者,看到了一株孤零零的探头松;又如饥肠辘辘的迷途客,拾见一块干巴巴的羊羹馍。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地奔向一个方向,那就是湖! 当清澈之水洗净盔甲外的沙土,当甘甜之露浇灭心田内的浮躁,当有气无力的士兵重新展开无精打采的旗帜,土堡里的人们兴奋地驿动起来,“官军!白大帅的队伍。” 不错,队伍中的门旗上赫然写着招抚制置使白敏中的名号,最扎眼的是驾辕的四匹高头大马,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渤海国进贡的良马,长颈、短足、长脸、竖耳,这马不但有汗血马的长处,还有回纥马的粗壮。 马后面牵引着一辆绛红色大轩车,车轴两端露在毂外,末端套有黄铜軎头金光闪闪;帷幔是用金银丝线镶嵌成的美丽纹饰,做工精细异常华美,珠宝瓔珞、宝铃流苏交相连缀璀璨妖娆,随着大车的行进,轭上的銮铃叮咚叮咚地发出悦耳的响声。本应极其奢华气派的仪仗,可让人看了很是凄惨可怜,惋惜之处是那轩车的大蓬顶子,它不知是被哪阵狂风卷夹得无影无踪。 御者拉紧缰绳,驾车的骏马停下步伐,他在车轮前塞入楔形轫块,把大车停稳后放好下马凳。稍后从车里走下三位官人,虽然满脸的倦容和灰土,却掩盖不去高贵的气质和踌躇满志的兴奋。 他们相扶相搀地来到水边,蹲下身子,双手汲水,洗了几把脸,清凉的甘露唤起了几个人的兴致,其中年龄最大的长者望着西垂的落日朗声道:“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他凝神往西眺望许久,又意味深长地对身旁的两人说,“景商老弟、蒋伸呀,想当年河西节度副使崔希逸大胜吐蕃,诗佛王维奉玄宗皇帝圣旨出塞赴凉州宣慰,他出萧关,经灵州,往凉州,应该走的就是这条路,而且也是这个时节。老夫从前在关内每每读到此诗时,只醉心于塞外沙漠的壮丽奇观,是何等的境界阔大、气象雄浑。原以为诗中的孤烟指的是狼烟,这回才晓得是大漠的风暴。久闻龙卷风了得,今日得见真是立地连天、惊悚骇人,就连那土生土长的向导也被卷上天去了,估计是必死无疑啦。”两个副手像是在回忆恐怖的经历,脸上布满忧虑无望之色,频频点头称是。 “景商老弟、蒋伸呀,此次西平党项,老夫是借用前辈裴度的法子,择廷臣为将佐,专门点了你们的将,二位可是跟我吃苦啦!” “哪里的话?白老哥,我们都是国家的臣子,身负皇上的重托,出生入死,肝脑涂地是份内的事。何来苦不苦呢?自武宗发兵讨伐党项以来,反反复复,连年无功,而馈饷不已,党项不平久为边患。我皇圣主,仁惠抚百姓,恩泽加海内,洞察得悉党项骚扰系由边将侵掠羊马,妄行诛杀,使庶民不胜愤怒,遂起兵搏命反抗。遂任命右谏议大夫李福为夏绥节度使,选用儒臣以代边将之贪暴者,安抚党项,此乃英明之举。我孙景商身居左谏议大夫,有幸受老哥抬爱,荐为平西行军司马,愿效犬马之劳辅助老哥建功立业,做出一番不弱当年郭令公、裴度前辈的盖世功勋。”身旁花白须发的官员侃侃而谈。 另一位中年官人同样激动地慷慨陈词道:“恩师,孙司马说的极是!我蒋伸虽是黄麻、知制诰文官,整日只知起草诏令,手无缚鸡之力,肩无扛柴之骨,但也有一颗为国为民的赤胆忠心,今为恩师的节度副使理当尽心竭力,为老相爷鞍前马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望恩师用不朽功绩再耀朝堂,让崔铉、郑颢他们看看,什么是功高盖主主不疑,权倾朝野臣不忌。” 白敏中谦虚地摆着手,可他红润的圆脸上是顾盼自雄,无比受用之象,“你们说的过誉了。老夫有何德何能敢与郭老令公去比呀,那是我朝中兴的中流砥柱、有再造大唐之功的护国良将啊!大师李淳风、袁天罡所著的《推背图》中就曾说过令公的功绩,第六象预言到‘非都是都,非皇是皇,阴霾既去,日月复光’。还颂曰“大帜巍巍树两京,楚舆今日又东行。乾坤再造人民乐,一二年来见太平’。后来一一被其说中,极其灵验。” “恩师真乃深藏若虚、辞尊居卑之人啊。您受命才出帝都,征旗指处所向披靡,叛逆便抱头鼠窜望风而逃,这正是恩师的赫赫威名之功。”中年人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侃侃而谈。 白相和蔼地看着门生,“这倒是真的,老夫武有高骈、义方在前奋勇杀敌,各路节度使通力合作;文有你们二位心思敏捷,出谋划策,才取得节节胜利。想出征之时,圣上御驾安福楼为我们送行,颁玺书慰劳,赐通天玉带,以神策军护送,允开府命士,礼遇是何其隆重,我们为臣子的不能辜负所托,势必竭尽全力确保秦陇的长治久安。至于人家在背地里说些什么,你我是管不住的,我相信当今圣上是贤明之主。老夫私下和你们说,就在离京之时我去紫宸殿专程拜见过圣上,不为别的,就是当年为万寿公主选婿那档子事,郑颢一直如鲠在喉、如刺在心,从没停止过对老夫的诽谤诋毁。你们猜我把心里的忐忑顾虑说完了,圣上怎么说?” “皇上如何说的?”那两个付手好奇地凑近了问。 白敏中无比敬佩地释怀道:“圣上说这事知道很久了,你怎么才说呀?便命左右从禁中取来一个小柽木匣子,郑重地赐予我,说是里面装着郑颢诬陷谏言的书笺,让我放心出征消除顾虑。” “圣主啊!” “开明之君!”那二位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白敏中眼望东南,满怀感情地说:“是呀,皇恩浩荡啊!老夫恨不能腋生双翅,扫平西北之患,效先贤以得胜锣鼓告慰当朝。一诏皇城四海颁,丑戎无数束身还。戍楼吹笛人休战,牧野嘶风马自闲。河水九盘收数曲,天山千里锁诸关。西边北塞今无事,为报东南夷与蛮。” “贺拔惎!贺拔惎!”相爷向队伍后面高声呼唤着。 话音未落,有人应声而来,来的是一老一小两个人,老的身材高挑,样貌潇洒不拘,小的也不年轻,三十岁开外模样,一身北方靺鞨人的穿戴。 白相爷见他们靠近,心事重重地吩咐道:“老兄啊,你看那龙卷风把粮食辎重都卷走了,我们已是无米下锅,等着挨饿吧,你得快些想办法解决这燃眉之急呀。还有引路向导要抓紧寻找,没有人指路,我们在大漠里就是瞎子,转来转去只能被困死。” 老官员不以为然地答应着,“敏中,你就放心吧,我已经派那个谁谁谁去找啦,可这黄沙漫地的上哪儿去寻啊。” 相爷不无埋怨地说:“贺拔惎啊,你空有文才,年轻时就任性率直、狂放无羁,不求细节,这越老还越糊涂啦。睁开你那昏花老眼,望见前面的土堡了吗?堡里应该有人家百姓,向他们讨要些应应急该是可以的,再顺便找人来带路。” 贺拔惎豁然开朗起来,“哦,那个谁谁谁去土堡里看一看。”闻声便有手下人答应着去了。 白敏中又转向靺鞨人,由衷地夸赞道:“小乌,你这渤海国贺正使来聘,可真是及时雨呀,如果没有你们大彝震郡王送来的渤海良驹,恐怕我们是走不出那片沙地的。” 姓乌的渤海国贺正使爽朗地笑了,“白相爷,喃败酱式儿,俺基到俺们贺正来晚了,但是事出有因啊。国内出了点岔子,杨氏逆贼欲架空大彝震大王,这帮无赖,想干横么?简直是反天了!多亏王弟大虔晃,内么儒雅的银介回也激眼了,他力挽狂澜,铲除奸佞,保俺忽汗州永世太平。故此正月贺正来晚了一个月,俺们到了长安,就遵照皇上的意思把马匹送来了,不敢耽误工夫,以确保战事需用。” 他说着拍打着身上的沙土,“今儿个吹毁了,没见过这么大的风,白相爷,喃看看这些渤海马可真是抗造。原本这天好死了,哎迈呀!不大写工夫,大风刮得墨黑墨黑的,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啊,血变就变跟银的命一个样。内杨氏叛逆之前是多么地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一银之下,万银之上,贪心不足蛇吞象。服法处斩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可他儿杨公子可是无辜滴,俺们打小在国学还是老对儿呢,唉!现在他亡命天涯啦。” 乌姓贺正使紧皱双眉地感叹着,突然他睁大了眼睛惊呼道,“相爷,喃看内块儿!介小棍宁撩得风快,葛那干横么呢?” 众人随着渤海人的指示向西面望去,确实是,眼见个党项族的少女似受惊的小兔子在戈壁上飞跑着。 “像是从敌营中出来的,没想到那座空寨子里面还会有人。”这一幕真真出乎孙司马的意料之外。 贺拔惎抢先命令道:“我派人把她抓来,来人!那个谁谁谁。” “且慢,一个小姑娘就让她去吧,她们本应是远离战场的,看被吓得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兔子。贺拔惎呀,你这点可要跟孙老弟学学,他有一颗菩萨般的心肠。”白敏中顿起怜爱之心,一面阻止好朋友去追,一面紧盯着那姑娘消失在地平线上。 从河边站起一位官员来,他抹去脸颊上的水珠,“白相爷,出了什么情况?”问话的正是新任夏绥节度使李福。 待他疾步走过来,孙景商把事情经过说于他听,李福先瞅了瞅空无一物的远方,又瞧了瞧近处悄无声息的营盘,“白相,若依下官之见,我们不妨到营中探探,或许还能寻得些惊喜呢。” 空荡荡的营盘,物件、兵器散落一地,乱糟糟地让人见了便能想象到当时溃逃的党项人有多么的仓皇狼狈。“人都跑光了,怎么会有什么惊喜?”走在前面的贺拔惎两只眼睛不住地扫视着。 跟上来的李福好像没有听他说,弯腰拾起地上的大铁扫帚,双手抱住挥动几下,吃力地做清扫状,“这吃牛羊肉的就是有蛮劲,扫地都用这铁家伙。” 毕竟是读书人出身,只几下已是气喘吁吁了,“贺拔老兄,我们这些人里数你最有力气,还是留给你吧。”他随手将扫帚递了过去。 贺拔惎满不在乎地接过来,撇嘴看着这铁家伙,“李福,你说得对!我想当年可是侠肝义胆,就爱打个抱不平,在洛阳时你老哥李石是知道我的。尤其是在无锡那次,几十个彪形大汉围攻我,我全没放在眼里,施展拳脚都给打进上湖,沉到水里去喂王八了。皇上最了解我,敏中知道我的能力,不是他诚心诚意执意挽留,我早就逍遥江湖,立万扬名啦。” 原想用力颠上一颠,耍上一耍,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说那个谁谁谁,送给你了。”贺拔惎扭头把扫帚送给身后的校尉,那手下高高的个子、大脸盘、重眉毛、大眼珠子黑灿灿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下巴大了些,把整张脸拉长啦。 大家往牙帐走去,大帐前面的旗杆光秃秃的,不知因何从中间折断,剩下半截孤立当央,散开的拴旗绳在风中任性地摇摆着,“人都跑光了,怎么会有什么惊喜?”贺拔惎又如斯说。 身旁的李福又好像没有听他说,弯腰拾起地上丢弃的牙旗,端详了一阵,又去看那伏地旗杆上随风飞舞的拴旗绳,“这么大的营盘跑得倒是干净,粮食和酒水是来不及带走的,这就是我说的惊喜。”大家恍然大悟,满是佩服地夸赞李褔的心思缜密。 白相爷高兴地大声说:“看看,看看!皇上真是英明啊,一改旧规,派文韬武略的儒将任方镇节度使,就是比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粗暴蛮干的武夫强啊。我说那个谁谁谁,带人去各个帐子看看,把能用的物资收集起来。” 贺拔惎也随声附和着,“对,那个谁谁谁,你们都去!要仔细查看,不留死角。”真是军令如山倒,长脸黑大个带着一干人等瞬间消失在各个营帐中了。 不大会儿的工夫,将士们满载而归,从帐子里查找出的粮食辎重可真不少,连抬带扛地堆成了小山,看得几位官人脸上笑开了花,嘴都合不拢了。 “贺拔官爷,快来看啊!”偏帐里突然大喊大叫起来,还是那个长脸黑大个的声音。 白敏中是老大的不高兴,数落着既是老朋友又是下属的贺拔惎,“那个谁谁谁怎么这般不经事?看见什么了至于这般大喊大叫吗?” 贺拔惎也为下属的没见识感到丢人现眼,“没出息的东西!”他骂完便快步走入偏帐,阴沉着脸欲加以训斥。 人刚进去同样是大呼小叫起来,“敏中啊,快来看啊!这就是李福说的惊喜吧?” 第四章 若要捏家皮夹哈,除非自己莫跌搬。 “程将军!你怎么在这里?”这是进入偏帐的官员们不约而同的一句话。浑身尘土、满脸血污的程宗楚似见到亲人一般,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伤心欲绝,泪水夺眶而出,已是涕不成声了。 “白相爷,孙司马,你们可来了,看饿失笑吗?饿,乌苏地很,又犯了贪功冒进的老毛病。想自己是大破匈奴,封狼居胥的霍去病,没想到马失前蹄,阴沟里翻了船。马匹不给力,哈把人散列个列切子,被党项羌人拿住,队伍也打散了,受此等奇耻大辱。” 白相爷急忙吩咐人给他解绑,李福、贺拔惎等众人将两腿酸麻的程宗楚搀扶起来。 孙景商为他掸去尘土并安慰道:“程将军真乃孤胆英雄啊!大智大勇,深入敌后,一千余众竟能奇袭党项的牙帐,不逊于当年的冠军侯,可歌可泣呀。” 程宗楚受到夸奖,自是精神振作起来,“党项杂蛮算个球!再多饿也不尿他。他们往死里折磨饿,让饿供出大军的机密,饿牙关紧咬,就是半个字也不说。后来就把饿捆起来,往死里打,饿就昏了,撒事么?” 贺拔惎竖起大拇指,“好样的,真是大丈夫,我为你骄傲啊!那个谁谁谁去端些水来,让程将军洗洗。” 他又对白敏中感叹道,“敏中,若是军中将士都能似程宗楚这样,扫除党项之乱定当指日可待呀。” “是啊!程将军是好样的,吃了不少苦吧?快扶他下去休息,少时派人送他回原州好生休养。”白敏中也是关切地唏嘘问候。 程宗楚见统帅频频点头,他信誓旦旦地朗声道:“饿不用休息,冠军侯有句名言说得好,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饿这就回原州去,重整队伍,绞灭叛匪,再立新功。” “报!贺拔官爷。不好了,党项人又杀回来啦。”探马兵士连滚带爬地冲入偏帐。 贺拔惎闻听此言,眉头不听话地痉挛着,双手不住地颤抖起来,“是党项叛军吗?有多少人马?” “他们是从北面而来,四五千的骑兵,队形整肃,都是胡人打扮,应该是党项人。”兵士被问得犹豫不定了。 “应该是党项的劲旅,高骈他们奔灵州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啊,这可怎么好?”贺拔惎急得直搓着手。 与他同样如坐针毡的是程宗楚,“是主力,是主力!饿听说是党项平夏部大头目拓跋思恭去北边伏击李业了,这是返回来啦,返回来啦。” 毕竟白敏中是做过宰相的人,颇有城府,临危不乱,“莫急,勿慌,景商啊,你看该如何应对?” 孙景商似早已成竹在胸,“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囤’,可眼下我们是即无能征惯战的大将,也无凭险据守的城池,在这漫漫黄沙、一马平川的大漠里怎能抵挡住野蛮之师。” 贺拔惎焦急地质疑道:“孙司马,照你说的,我们就等在这里束手待毙,任人宰割?” 程宗楚心事重重地附和道:“是啊,那些党项野人可没有怜悯之心,都是些狠毒贪婪、嗜血成性的主儿,难道让饿们成为他们刀下之鬼吗?好汉不吃眼前亏,依着饿还是赶紧后撤吧。” 贺拔惎不以为然地反问他,“两条腿能跑过四条腿吗?你一跑人家更是有恃无恐啦,不得全军覆没啊。亏你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之前是把人家看成病猫,被人打疼了,又像见到了老虎。” 程宗楚还想解释一二,被白相当即拦住,“大敌当前,争吵个什么?孙司马,你接着说下去。” 孙景商顺着思路讲下去,“白相说得在理,大敌当前,不能自乱阵脚。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军争篇中云‘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是故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我军退居前面的土堡,以逸待劳固守待援,采取守势,养精蓄锐,让党项人来攻,然后乘其疲劳,战而胜之。” “极是,与老夫所想不谋而合。”白敏中双眼放射出异彩,立即传下命令,让亲兵护卫整装入堡,又安排得力心腹急速赶往灵州,向高骈告急调兵。 出了大帐,眼见手下人马陆续靠拢,正待开进堡去。“报!贺拔官爷,北面赶来的队伍不是党项人,是河东节度使李业的先锋马队,主将为蔚州刺史朱邪赤心。” “哦,哈哈,是李节度使的兵马。”白敏中开心地笑道。 “虚惊一场,原来是沙陀骑兵,自家人。”贺拔惎也跟着嘿嘿地笑。 其他人同样是面露喜色,弹冠相庆,一颗心终于放回到肚子里。唯有新任夏绥节度使李福面色沉重,好像没有听到他们的欢声笑语,他的目光游移在手中那半截拴旗绳,和旗杆上呼呼舞动的另外半截之间。 “这不是代北名将朱邪老弟吗?老夫在此与将军相会,真是有幸啊!”迎着疾驰而来的马队,白敏中提起底气朗声召唤道。 队伍前列的将官即刻甩蹬离鞍,快步向前,躬身施礼,“大帅,下官给您老人家施礼啦,长安一别转眼数载,别来无恙啊?” “还好,还好,将军还是当年的英姿飒爽,气宇轩昂,八面威风啊。不愧是沙陀族的酋长,扫除回鹘的英雄。”白敏中热情地与其扼腕问候,“回想剿灭回鹘残余乌介可汗的善将之中,河东节度使刘沔、卢龙节度使张仲武、麟州刺史石雄均已故去,如今只剩下你,真真让人惋惜。更可叹其后辈,多出愚昧肤浅肖小之徒,张仲武子侄内斗骨肉离间,其子张直方纨绔暴忍,沉迷游猎,好食动物胚胎,活吃活剥行径骇人,最终众叛亲离,灰溜溜地逃离幽州。更有神武统军石雄奋矜伐德,仗李党淫威不可一世,要权要地自视了得,我曾斥之‘黑山、天井的功劳,所给的酬劳已够了’。老夫初见将军便一见如故,希望朱邪将军不要效仿他们呀。” 朱邪赤心闻听倒地下跪,诚惶诚恐地空首道:“呀呀!大帅请放心,下官本是个浪荡不羁的粗人,承蒙朝廷厚待,皇上恩泽,才有今日的富贵。小的时刻如履薄冰,不敢持功自傲,忘记了本分。” “将军快起,老夫只是说说而已,说说而已。”白敏中双手相搀。 沙陀酋长并未起身,而是从靴筒里抽出把金质的马鞭敬献道:“大帅,小人愿追随您的麾下,死一百次、一千次,决不皱一下眉头。这是我的马鞭,是当年从乌介可汗手里夺来的,今日献给大帅,您用它指向直个垛儿、那儿个垛儿,小人没有二话,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定在所不辞。” 白相爷从心里往外地高兴,又伸手去拖拉朱邪赤心,“将军言重了,什么死一百次、一千次的,我们彼此惺惺相惜,日后相互照应,就是自家人了吗?” 老人的眼睛被金子的光泽迷住了,他顺手接过鞭子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是回鹘乌介可汗的马鞭子?打眼一看就是非比寻常,看这做工、这成色、这花纹。这么好的东西还是将军你自己留着用吧。” “大帅,小人是个粗人,怎能用得起这么显贵之物呢?人们都说物有所值,这鞭子放在我直个垛儿就是根抽马的家什;可到了您那儿个垛儿,是指挥千军万马冲锋陷阵的令旗。您若不收下是看不起西北各族的热切期待,是看不起敬仰大帅的沙陀部族,更是看不起小人的一片赤胆忠心。”他说着说着眼圈泛红,还略带哽咽了。 白敏中见人家是诚心实意地相送,打心底里又是极其喜欢,索性欣然接受了。“赤心啊,你们节度使李业呢?”白相的称呼上更加亲近了。 沙陀人毕恭毕敬地禀告:“大帅,一言难尽呀,李业节使带着队伍赶往直个垛儿会合,在路上遭到党项人的伏击,他受了轻伤。节使怕大帅着急,特命小人带马队先行一步,估摸他们也要到了。” 得知李业受伤,众人均露出焦急之色。“无碍,节度使只是皮外伤不打紧。大帅,这股叛军的实力蛮硬气的,就是我们久经沙场的沙陀骑兵勉强接察,其他部队可就惨啦。依小人看,我们军中一定有奸细,不然党项人怎么会掌握我们的军事部署呢?还好,不知为何他们打着打着转身跑了,丟丢的,我们拼命断都断不上。” 蔚州刺史见大家都全神贯注地在听他讲,更加兴致勃勃地报喜道,“真是老天爷有眼啊,我们抓住了两个受伤掉队的叛军头头,一个是平夏部的,另一个是南山部的,年纪都不大,一个姓拓跋似茅亲的石头又臭又硬,是个乃刀货;一个哭哭啼啼,看他的胎水哇,是个松货。大帅,一会儿人押到了,您想问叛军的情形,还有谁是奸细?只要一发威那小子就会全招的。” 白相爷乐了,瞅着朱邪赤心一同坏笑道:“好,赤心啊,等他们到了,老夫就发威,老虎不发威都当我是病猫呢。”大家没注意到,虽然白敏中尚未发威,却已经有人在一旁胆战心惊地发抖啦。 “报,河东节度使李业到!”报事的兵丁话音未落,尘土飞扬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已开到寨门。 白敏中迎着队伍是一溜小跑,边跑边嚷道:“师兄,师兄!小弟在这儿迎驾多时啦。” 从前排的马车里传出洪亮的笑声,“小白吗?哥哥我好玄见不到你。” 待车子停稳,由轿子里走下一位年约六旬的老官人,中等身材,肥臀臃肿,大腹便便,听声音充满着阳刚之气,可偏偏长了一张老妇人的脸,高颜皱面,慈祥和蔼。这位正是现任河东节度使李业,乃宗室诚臣,其祖上是唐高祖李渊的七叔李祎,论起辈分他是李祎的六世孙。 此时的李业满脸是伤痕累累,高高的额头拱起个筋包,左眼眼圈黑黑圆圆的像个大鸭蛋,似戏台上的小丑故意用墨汁涂上去的。 白敏中倍加伤心地问询道:“师兄,听说您受了伤,伤得严重不严重啊?” “小白,伤是不打紧,可吓得不轻,现在这心还突突跳得像敲鼓。最可气的是那两个小兔崽子,一人一杆大枪要把我的马车掀翻,磕得我眼冒金星、天旋地转的,看我一会怎么收拾他们。”李业揉着额头气不打一处来。 白敏中不解地嘟囔着,“师兄,你们引兵从太原府南来的军情是谁泄露出去的呢?” “一定是出了内鬼!”身后的贺拔惎怒气冲冲地断言道。 李业向他望去,“咦,小惎也在这里呀。王老师的得意门生都到这里来了。” 贺拔惎不屑地撇着嘴,“王起是你们的老师。可不是我的,他从来也没看得上我。敏中是他慧眼识才的状元,您是他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时的从事,我算什么?不过是狂放无羁的借光小子。” 李业见他这般怨气所幸笑话他,“小惎,看你又小肚鸡肠了,王老师不是一并把你录取了吗?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人家也算是有恩于你。”贺拔惎不好和他分辩,噘着嘴低头不语。 “小惎说得在理,一定是有人向党项叛军通风报信啦。待我这一万之众扎下大营,慢慢审问定会知晓。” “程将军你冷吗?怎么一个劲地哆嗦呀?”蒋伸见程宗楚一阵阵地发抖,十分关切地问他。 “蒋爷,窝业着呢。饿这不是哆嗦,是精神抖擞。贺拔官爷,你胡增呢,一眼就看到点子上,内鬼不除终是祸害。”他作了个罗圈揖,决心满满地告辞道,“各位前辈,下官先行告退了,饿这就回原州整顿队伍,欲与党项人决一死战。当年匈奴人尚知‘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饿懂得此次征伐成败的利害,我意已决归心似箭啊。” 大家见他执意要走,也无法阻拦,李业颇为赏识地夸奖道:“好小伙子,以国家社稷为重忠诚不二,风风火火办事利落,将来定是能臣良将,前途无量啊。” 白相不放心地问他:“程将军,身体能吃得消吗?” 程宗楚真是着急得很,从亲兵手里接过战马缰绳,任蹬搬鞍纵身上马,只留下一声“么麻搭”,便策马奔腾而去。 众人皆翘首目送,夸他有冠军侯的遗风,是难得的将材。唯有李福不声不响凝眉深思,他的目光又游移在手中那半截拴旗绳,和伏地旗杆上呼呼舞动的另外半截之间。 第五章 瞒天过海小家子,道听途说大丈夫。 玉兔凌空,这边唐军刚刚扎下大营,那边锣鼓喧天,爆竿齐鸣,从土堡里涌出许多百姓,是前来欢迎大军的。 堡主极尽地主之仪,虽白相一个劲地推辞说不好打扰,可还是盛情难却随主人拥入堡中。 这昭武堡的外城是木桩子搭框,土坯垒就,因本地土质密实坚硬,从地上铲出四四方方的一块,无需翻泥和炼、制坯窑烧,直接码上当即岿然不动,稳如磐石。街巷房舍及内宅围墙均为条石构建,古朴厚重,井然有序,据说是采自西面的大石山。 “堡主,你们也是饱受战乱之苦啊!”白相爷眼见支离破碎的土堡大门深有感触地说。 “嘿,险些是灭顶之灾呀。还好,只是损失了些马匹,强壮的都被抢走啦,只留下孕马和小马了。”堡主是一脸的苦相。 众人步入内宅,景物布局使人耳目一新,圆顶大屋空间宽畅、结构轻盈,为石柱木梁枋结构。屋子稳稳座落于大平台之上,台阶两侧的墙体镶有琉璃面砖浮雕,木枋和檐部贴有金箔。 大屋周围有花园、凉亭加以点缀,四周院墙上攀援着色泽各异的月季花,鲜花被墨绿色的叶子衬托得愈加绚烂。 园子当中的水池边筑有石亭,亭子里围以轻柔的薄纱和剔透的珠帘,清风漫舞,若有若无,与池中的水光涟漪相映成趣。主人在廊柱与穹顶上用多彩的小石子拼凑起来,色彩斑斓使人炫目。 水池周围栽种着丛丛挺直的灌木,深绿色的叶子间点缀着含苞待放的花蕾。 “这些是玫瑰吧?养得好茂盛啊。”白敏中显然是见过的,他对并肩同行的李业讲道,“师兄,我在京时府里也曾种过,只是几盆而已,没有他这里的多。养到后来,不知怎得全枯萎了。”相爷不无遗憾地说着。 大家沿石阶而上,敏中回头招呼着渤海国贺正使,“小乌,你们渤海国和新罗也有这种花,但是不叫玫瑰,称作海棠花。” “白相爷,喃还真不善乎,什么都基到,可以啊。”渤海国特使由衷地佩服道。 “那当然了,敏中可是长庆二年的状元啊!看的书多,懂的事杂啊。”贺拔惎自豪地说。 白敏中无所谓地一摆手,“堡主,刚才见这城门上写着昭武堡,再看你的面貌穿着,难道你是月氏人的后裔?是康、安、曹、石、米、何、火寻、戊地、史,这九姓中的哪一姓呀?” 堡主赶忙躬身回禀:“大帅,小民正是月氏后裔,石国人,石望拓。” “哦,石国人,这就对啦,百年前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与黑衣大食的怛罗斯之战就是因你们石国而起。三万将士血染疆场,为国捐躯。那真是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白相爷有感而发低吟着。 李业终于发现师弟的纰漏,“小白,你这就不对了,是精兵七万,不止三万人。杜佑杜老相爷的侄子杜环是当事人,怛罗斯一战他正在军中,被大食人掠去,异国飘零十几年,后来得机由海上返回广州,并著有《经行记》一书,书中明明写着七万之众。” 敏中笑着摇头道:“师兄,您被蒙骗了,去年牧之到我那里请求外放杭州时,亲口跟我说的,是他叔叔夸大其词了,本来是三万铁骑,高仙芝将军号称七万。” “是这样啊!怎么都犯一个毛病,动不动就号称,往往号称的一方败得最惨。”李业轻蔑地嗤之以鼻,“小白,你说杜小子在京里呆腻了,要出京外放吗?三年前他在睦州可是哭着喊着要回京的,说是受到李德裕的排挤迫害,要寻求公正待遇的。最后还是他的同窗好友、新任宰相周墀给出的力,这才两年就厌烦啦?我们这位个性张扬、我行我素的大才子呀,真是让人看不惯。小白,杜小子后来去杭州啦?周墀没又帮着说情吗?” 白敏中神秘地一笑,“周墀现在自身难保呢,哪儿还有这份闲心?起初我没有答应他,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又死活要去湖州啦。死缠烂打非要出外当刺史,说是家中困窘,外任薪俸高,可以接济病弟孀妹,这是什么理由?他们杜家几代高官,大宅別墅住着还能缺钱吗?他这个吏部员外郎是拿托词蒙骗我,其中另有蹊跷。他三次上书,多次入府,态度坚决,言辞恳切,我拗不过他,放他去了湖州。” 白敏中登上高台,侧身让李业先行,河东节度使饶有兴致地追问道:“什么蹊跷?小白,你快说啊!” 主人热情地撩起拱门上的珠帘,众人相继迈入大屋,屋内墙壁满饰七彩绘画,石柱上的雕刻精致传神,极富西域风情,自是赢得一致的赞叹。 宾主落座,下人们呈上鲜果枣子、酒酿吃食,其中饼子就有几种,汤饼、细面饼、白罗面肉饼,让人垂涎欲滴。 宾主彼此寒暄已毕,方知石堡主是长庆二年春天不堪大食的残暴,由父亲带领兄弟二人逾葱岭归唐的。 “噢,堡主是长庆二年春上归来的,那时我和他还在长安参加春闱呢。”他一指下手坐的贺拔惎,“你还有个弟弟,何不请出来与我们一见啊?” “官爷们有所不知,我弟弟小的时候在石国受了惊吓,怕见生人,孤僻得很。”石堡主面露难色抱歉地说。 白相爷理解地点头称是,“哦,大食残暴早有耳闻,昭武诸国相继消亡,百姓身处水深火热的煎熬之痛可想而知。那我们就不打扰啦,还是让二堡主好生调养吧。”堡主连连作揖感谢。 敏中捏起碟子里的一块干果饼子,“这是柿饼子吧?看见它我就想起禹锡大哥的那首咏红柿子的诗来了,晓连星影出,晚带日光悬。本因遗采掇,翻自保天年。说是一个人如果可以披星戴月,矢志如一的去做一件事情,去吸聚精华,那么总有一天可以有一番作为的。石堡主,老夫说得对吧?” “是的,是的,大帅说得有道理!”石堡主欠身赞同。 正在桌边给各位斟酒的吊眼梢子不知深浅地嘟囔道:“可这不是柿饼子,它是我们家乡的葡萄干。”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白相爷非常惊诧,“噢,如此大的葡萄干,真是头回得见,稀罕稀罕。”众人也惊奇地拿起端详品尝。 “这是和田玉制成的夜光杯吧?白玉之精,光明夜照。” 陪坐的堡主又欠身恭敬地回相爷的话,“是夜光杯,若有皓月映射,将清澈的玉液注入,透过杯壁会熠熠发光,只是和田玉不多见了,这是用本地的天山玉雕琢而成。” 官人们端起案上的玉杯,见它小巧玲珑、晶莹剔透、纹饰天然,杯薄如纸,光亮似镜,均是爱不释手,赞不绝口。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夜光杯正配葡萄美酒,来,小伙子,你那胡瓶里一定是葡萄佳酿,给大家都满上。”白敏中来了兴致,招呼着众人欲痛饮。 “我这银壶里是堡里自酿的玫瑰露酒,能滋阴补肾,提神醒脑。官爷,你没喝过吧?”吊眼梢子骄傲地说明。 白相爷尴尬地语塞了一下,又大度地笑着说:“好,满上。小伙子好直爽啊,令人喜欢,你也是昭武人喽?叫什么名字?” “戊地罡。” 听他回禀,敏中一本正经地解读起来,“好名字,戊为阳土,其气固重,居中得正。春夏气动而避,则发生,秋冬气静而翕,则收藏,故为万物之司命也。你一定是昭武戊地国人,又四正为罡,心有四正:道正,德正,法正,智正;身有四正:体正,气正,精正,神正;言有四正:语正,声正,韵正,音正;行有四正:行正,立正,坐正,卧正。你的为人一定是诚实憨直,守信重义。”小伙子被说得心里美滋滋的,麻利地为客人斟酒服侍。 酒过一巡后,又逐个注满,“那个谁谁谁,你是不是经常感到别人办事不妥当,没有满意称心的,非得亲力亲为,以至于越来越孤僻冷漠呀?” 听官爷这样私下里问自己,吊眼梢子惊奇地一愣,“是呀,我是时常疑心很重,看不惯别人的敷衍了事。” “那就对了,戊地乃万物茂盛,你本不应屈身于小山小谷之间,命中注定是要有所作为的,那就要后天转运。老夫会昌年间在京时,曾得正一派第二十代张谌张天师的指点,略加领略些转化之术。我且问你,你是生于春夏还是秋冬啊?” “春天,怎么地?” “怎么地!戊土属阳,称堤岸城墙之土,戊土其气高亢,生于春夏火旺,宜水润之,则万物发生,燥则物枯;如果生于秋冬水多之时,宜火暖之,则万物化成,湿则物病。你生于春季,应常饮无根之水润之。” 昭武青年听老官人说得头头是道,已然是意乱心迷了,急急追问道:“哪里有无根之水呀?” 白敏中却不急着回答,看了看身旁正襟危坐的李业,“无根之水乃药王孙思邈所发明,用碗于下雨天接的未落地之雨水。三日一次,月亮升至一竿子高时饮下,一年为限,必将性情大变,封妻荫子,位列人臣。” 小伙子有些失望了,“我们这儿一个月都不下雨,到哪里去接无根水呀?” 相爷显出一付十分理解的模样,“干旱啊?这就难了。人乳也是可以的,无根之水。” “人乳也不好寻啊!” 敏中思量片刻有了主意,拿起一枚紫红透亮的长枣子放在嘴里咀嚼着,“马尿一定有吧?白马的马尿,最好是孕马尿最是灵验。” “那可容易!”戊地罡信了,乐颠颠地提着空了的银壶灌酒去了。 “小白,你武帝时真在长安拜会过张天师吗?得其仙术啦?”李业半信半疑地小声问。 “师兄,你傻呀,那时小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从八品右拾遗。额认识人家,真人不认得额,得是这个理?” “小白,你真坏。” 白敏中眼珠滴流乱转,窃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招呼着近处提着银壶干瘦干瘦的小老头子,“你那胡瓶里一定是堡里自酿的玫瑰露酒吧,好滴咧!给大家都斟满,共进一杯。” 小老头子点头哈腰地陪着笑,“相爷真有眼力,是品酒的行家!堡里自酿的玫瑰露酒是酒中的极品,而我这壶里的葡萄佳酿也是如饮甘露、余韵无穷啊。老相爷,您给鉴赏一下呗?” “好!”看来相爷对下人的回答甚是满意,举杯邀大家一饮而尽,“好酒,嘹咂咧!美得很!”饮完后白敏中不忘赞美几句。 李业放下酒杯随意地问道:“老家人,你也是昭武九姓的后人吗?” 小老头子谦卑地鞠躬回禀:“是,小民是米国人。” “我怎么看你长得像回纥人呢?”李业毫不掩饰地说出所想。 米老头小心翼翼地陪笑道:“官爷真是见多识广之人,我母亲是铁勒回纥人,年初小民随兴胡商队流落至此,承蒙石堡主收留。” 看那老头儿略带紧张的表情,白敏中从中插话道:“师兄,你管人家是月氏人,还是回纥人呢?喝酒!”就此打住,李业不再问了,没人注意老米头脸上浮过的一丝诡异的笑。 “小白,你还没说杜小子去湖州的蹊跷呢?快说!”河东节度使有些等不及了,扯着师弟的袖子一再询问。 “师兄,背地里讲究别人不好吧?还是吃这苏武饲养出的滩羊肉吧,骨肉缘枝叶,结交亦相因。四海皆兄弟,谁为行路人。况我连枝树,与子同一身。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辰。”白敏中故作不情愿的样子,叉开话读起苏李诗来。 李业看不得他这惺惺作态的假门假事,“先别吃啦,咱们师兄弟关起门来讲些闲话,谁还能说三道四的?快讲!” 他们两个拉拉扯扯的引来众人的目光,听说是关于当今大才子杜牧之的风流韵事,更是翘首跂踵,迫不及待。 白相爷放下木箸,有条不紊地细说起来,“虽然我也是听人相传,可十有八九确有其事,在坐的可能也有所耳闻吧?今天权当是给我师兄道听途说一回。这事说来话长,那是开成三年杜牧在宣徽观察使崔郸手下任团练使,应湖州刺史裴元之邀,去湖州游玩。他听说湖州美女如云,不用我说,大家都清楚,错过了怎么会是大才子的性格。崔刺史为了讨好他,真是盛情款待,还把本州所有名妓强迫唤来,供他面对面地挑选。可杜牧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就是没有一个入眼的。用他的话说,了杂咧!但还不够尽善尽美。大才子的层次就是非比寻常,我们不过是让官妓陪个酒,吃个饭,可人家要后堂花,再吹吹萧。”众人会意地笑了,有人还砸吧着嘴。 白相爷接着说,“他又向崔刺史提出要在太湖边举行一次竞渡的比赛,让全湖州的人都来观看。到时候他就在人群中慢慢地游走,细细地寻找,或许能找到心仪的意中人。那湖州刺史哪敢违背?按照他的意愿举行了竞渡。据说,那天两岸围观的人密密麻麻,可杜牧挑了一天,直至傍晚,竟没有找到一个合意的。眼看就要收船靠岸,突然发现在人群中有一位老妇人带着个女孩子,孩子还没长成才十三岁。年近四旬的杜牧却如获至宝地说女孩子是天姿国色,先前的那些女人都比不上她。便将这母女俩接到船上来谈话,这母女俩都被吓坏了。杜牧安慰说,他不是马上就娶这小姑娘,只是要订下迎娶的日期。孩子的母亲很是担心,问将来若是违约失信,又应当怎么办呢?杜牧拍着胸脯保证,不出十年必然来湖州作刺史。如果十年不来,姑娘就可以自由嫁给别人。女孩的母亲最后同意了,杜牧还给了贵重的聘礼,把这门婚事定下啦。据说因为招待杜牧,崔刺史把督办贡茶的公事都耽搁了,受到朝廷的问责丢了官。” 第六章 实成万古之良相,虚为一代之高士。 “他就是为了这个去湖州的呀!真是个多情的人儿啊。”李业旁若无人地放声大笑,“不知如愿以偿了吗?” 白敏中待他笑完,故作惋惜地说:“嘿,杜牧是前年秋天去的湖州,他一到任便迫不及待地找到亲家,可人家姑娘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啦。老岳母振振有词地说,你离开已经十三年了,我们是按照约定行事的呀。木已成舟无济于事了,杜牧十分惋惜伤心,为此事还作了首诗‘自恨寻芳到已迟,昔年曾见未开时。如今风摆花狼藉,绿叶成荫子满枝’,看这湖州算是白去了。” “真是老天作弄,坏了杜小子的好事,要不这三个娃儿定是他的喽。”李业故作遗憾地环视着大家,然后实在是憋不住了,又纵声大笑。 “师兄,杜牧还缺娃子吗?他是到处留香,有人私下里传他在池州时还有个私生子哩。” “有这事?”这传言又勾起节度使的兴趣。 “说他在池州当刺史时有个姓程的官妓小妾,为正室所不容,那时杜牧要调去睦州,大老婆不让小妾跟随,无奈之下把她转嫁给了本州乡绅杜筠。可没想到小妾在嫁过去之前已经怀孕了,过门没几日就生下个男孩子,这件事当地人都知道。”白相有板有眼地讲述道。 “这些事我也听说了,荒唐滴很!男人吗?宿眠青楼无可厚非,官妓生子也还好说,可是在湖州的那一出就太离谱啦。这也就是发生在开成三年,若换做会昌年间李德裕执政,私娶辖下民女是要问责的。怨死的吴湘不就是前车之鉴吗?”脸儿微红的贺拔惎很是瞧不起地指责道。 “提起吴湘之案,我就来气!小白,李德裕一贬再贬,五贬为崖州司户,最后客死他乡;同党李回贬为抚州长史,死在任所;郑亚贬为循州刺史,也一命呜呼;一只眼崔嘏被贬端州刺史,诬告之徒俱被配流,所有怨案干系之人均未逃脱律法的制裁。而罪魁祸首李绅虽早已入土,也依照我朝法典受到削绅三官、子孙不得仕的严厉处罚。这些人真是罪有应得,遗臭万年。”李业深恶痛绝地阐明立场。 白敏中没有立即表态,慢条斯理地提问道:“小乌,在你们渤海国普通官吏有多吃多占的没?有娶个三房四妾的没?” “白相爷,不是俺白唬,俺们内当官的取个三妻四妾是没出息,扒拉个遍不贪不占的是彪子。” 相爷又问沙陀首领,“赤心,你镇守边疆数十载,生里来,死里去,摸爬滚打为国为民,咱们抛开所有忌讳顾虑,你说句实话,有没有利用官职占过别人的财物?” “大帅,下官给您老人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还真没有!在我们李业节使的麾下怎么会贪赃枉法,徇私舞弊呢?一切缴获都已充公。”朱邪赤心一本正经地禀告道。 “耐球!说的比唱的好听。”节度使极不买帐地笑骂他。 赤心也嘿嘿窃笑补充道:“有时也小来小去地留一些给弟兄们,让手下尝点甜头,以后好为朝廷卖力气。” 白敏中微笑着点点头,“应该,情理之中。我只知道有一位封疆大吏,自己有七个婆姨,却看不惯别人迎娶心爱的女子,硬说人家是辖内强娶民女,可事实不是这样。那女子的父亲原为青州牙推,母亲是士族出身,为衣冠女,女子不在禁止之列。那位官员整日花天酒地、贪图享受,一餐的耗费多达几百贯钱。他特别喜欢吃鸡舌,每餐一盘,耗费活鸡三百多只,却居心叵测地追究别人的几个程粮钱。就因为倒霉蛋的叔父是吴武陵,当年得罪过李德裕的老爸李吉甫,两家是世仇。为了取悦同党党魁李德裕,这位官员将吴武陵的侄子吴湘视为报复对象,罗织罪名,草草地不待秋后便处其死刑。这些李党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御史崔元藻刚正不阿,复查后回京说吴湘罪不至死,当朝宰相李德裕私心袒护,立即将他贬为崖州司户。多亏圣主登基,吴汝纳为弟伸冤,吾皇敕御史台审理,这才使得一宗冤案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其他人皆交头接耳,嗤之以鼻,尤为李业气愤滴很,“天作孽犹可违,人作孽不可活。还有人夸李德裕是成万古之良相,为一代之高士。真是不知羞耻,献媚之极。” 其部下朱邪赤心关切地问道:“节使,是谁把您气成这样?小人还从来没见您生过这么大的气呢。” 节度使老大的不满意,用手指着白敏中,“谁?就是他的那个好兄弟,李商隐。辜负了令狐楚一家的栽培提携,老师尸骨未寒,他就投靠了敌人,跟着李党一条道跑到黑,做人太不厚道。” “嗯,商隐有些事办得欠考虑,因此也付出了代价。”敏中认同师兄的看法,但毕竟曾经是关系密切的朋友,又不好说什么。 李业有话就说无有顾忌,“小白,我最能理解令狐綯的感受,对这种背信弃义的人还讲什么情面,穷困潦倒,仕途失意是他咎由自取。你看现在的朝廷里有谁肯帮他啊?” “是呀,师兄,义山从桂林回京后,大家都碍于令狐綯的脸面,不好出手帮忙的。” 李业非常理解地点着头,“我最佩服令狐綯的大度,不计前嫌,年初给他补了个六品太学博士,算是拉了他一吧。” “是呀,商隐回京后就一直想与令狐綯和解,怎奈人家记恨太深,总是躲避他。他还在令狐府的书房里题诗寄情,写的是‘曾共山翁把酒时,霜天白菊绕阶墀。十年泉下无人问,九日樽前有所思。不学汉臣栽苜蓿,空教楚客咏江蓠。郎君官贵施行马,东阁无因再得窥’。主人回府后看到此诗是什么感受不得而知,那间书房被封上,再不进入确是实情。真让人感叹啊!昔日好友如同陌人。还多亏卢弘止爱惜人才,处处提携他,做京兆尹时奏请他为椽曹,出京为镇又带着他委以掌书记。只可惜今年初,卢弘止被调离徐州,赴汴州任宣武节度使,没多久病死在任上,商隐罢府从徐州回京是无依无靠,夫人王氏又不幸病逝,真是屋漏偏逢连天雨,挺惨的。令狐綯经老母说服,这才动了恻隐之心,帮了他一回。这人啊,不管是李德裕,还是李商隐,都自命不凡,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其实都是俗人,俗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真艮儿,背后瞎出出,跟真事似的。人家李相爷是成万古之良相,为一代之高士。”在皎洁的月光之下,屋外大平台上猛然站立一人,光秃秃的大脑壳,敞着衣衫,露着胸膛,腰间扎铜制的蹀躞带光芒燿眼,肩上搭着条长长的粗布面巾,两只牛眼眯缝成一线扫视着屋里面的众人,刚才正是此人大声高喝道。 石堡主大声问道:“什么人?” 那人面无表情地回他,“过路的!尼妈长眼不长眼眉,和尼了没关系,边儿去。” 贺拔惎第一个起身怒骂,“哪儿来的狂徒?敢在这儿胡言乱语!也不拿铜镜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 “嘛玩艺儿?尼了个二皮脸,尼妈哪个裳没提好把尼了露出来了?瞧尼那揍兴,挺大个人不知寒碜,吧唧那姓白的,备不住他还能赏尼了个刺史当当。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忘,活成介样,什么玩应!”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臊得贺拔惎脸上是一阵红一阵白的,恼羞成怒大骂道:“混蛋!满嘴的胡言乱语,你信不信我把你抓进大牢里去,来人,给我把他抓起来。” 三四个亲兵如狼似虎地扑向来人,眼看着就要生擒活捉,却见那人不慌不忙地几口吐沫喷出去,打得对方双手捂脸嗷嗷怪叫。 “那谁谁谁,全都给我上!”贺拔惎气急败坏地命令道。二十个士兵一拥而上,各拉家伙气势汹汹。 “尼了介斯干嘛?尼妈全上来啦,介叫嘛事儿呢?以多欺少,猛虎架不住群狼。近儿我!”他麻利地取下肩上的大面巾,左抽右甩,手中哪里是丝棉的软东西?活脱脱似棍棒,如长鞭,把来犯之敌逐个打倒在地。 不光是贺拔惎被惊呆了,就连久经杀场的朱邪赤心也张大了嘴巴。李业自认为是皇亲贵戚,曾奉旨出使过黠戛斯汗国,封其首领为英武诚明可汗,又屡战党项,是见多识广、颇具功绩之臣,怎么能看得起一个小老百姓?他大喊道:“一个草民,有多大本事?竟敢抗法伤我兵士,欺我河东无人吗?赤心,予我拿下。” 赤心急急地摆手加以阻止,“节使且慢,这个人我似乎听说过,是蓟州奚族人,江湖人称一吐为快回三哥。他的眼神不好,身边总跟着个师弟,人送外号拖掀老鼠韩小月。两个人的轻功十分了得,从来是来无影,去无踪,很难缠的。” 正说着,不知何时、从何处冒出个小个子来?皮袍皮帽,帽子下面长长地拖拉着一根不知是老虎,还是豹子的尾巴,看穿着打扮是个靺鞨人。 “小乌,这个人是靺鞨人,是你们渤海国的吧?”白敏中一眼便认出他的出身。 渤海国贺正使也在端详着那人,眉头一紧犹豫片刻,“白相爷,喃雪地对,要是俺没眼瘸,他是靺鞨银,但他是北边的黑水靺鞨,不是俺们粟末靺鞨。” 这边在说,那边也在讲,“师兄,你在这儿揍啥?一眼没看住,你就蔫不叽儿溜的这儿来咧。” “小月,我萨么到介地界,嘛也没有。只瞧见他们一群废物蛋在这儿瞎掰,满嘴窜西。唉,我倍生气啊,嘛狼狈为奸,内是个正经人,按公办事,深得民心。嘛玩应?索李相爷不好,我跟他急!真想给他们每人一个大脖溜儿。唉,他们还要抓我,我先给你们拿拿龙,看尼妈服不服?” 小个子师弟听完又环顾四周的兵士,“崽儿的咧?师兄,这些人咋治狂?爷们儿,你们知不道他是谁吗?歇很他,把他得住了,那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份本事。” 他把身上的大褡裢拍了一拍,抽出一沓纸钱来,小胳膊左右一晃,人已经没影了,等到再次出现时,每个士兵的前额上都被贴了一张。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在场的众人都被惊得是倒吸了口凉气。 “敢问两位可是来自蓟州的回老禄回大侠、韩小月韩大侠吗?在下沙陀朱邪赤心有礼啦。”朱邪赤心高声致意着。 “师兄,是沙陀那侄小子,我们还借过他的马呢。这侄小子不好惹,东西我找着了,丫头还在树上头等着咧,还是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小个子话音刚落,园子东南角的大槐树上有人娇滴滴燕语莺声地说话,“师兄,问一下,封先生的课还上不上啦?” 借着月光但见在大槐树的树杈上停着一付肩舆,两根木杆子担起的椅子里坐着个女孩子,离得远看不清晰,隐约是个十岁大小的姑娘,浅色衣裙,长及脚踝,云带束腰,不盈一握,红头绫子扎起俏皮的丱发,两边髻中溜出的一小绺头发自然垂下,她手里还握着个长笛子。 “呀,女娃子好俊啊!是个美人坯子。”节度使从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内小棍宁长得血带人亲,真辣眼呀!不来玄,俺第一次见到还以为是仙女儿呢。”贺正使是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他又感失言用手捂住嘴巴。 没有人在意他说的话,都在看场中的两个怪人。“走啦,走啦!我再索他们两句,都是介么大的人了,四六不懂啊,以为我是在打镲玩儿闹,大概其有些人横是言不由衷,唉!我再和你们索,今儿个你们索的我不服啊,李德裕那是好人,大好人,有人索他成万古之良相,为一代之高士,尼妈是一点儿没错啊。”师兄像是意犹未尽的样子。 “三师兄,四师兄,上课要晚了。”树上又传来清脆的催促声。 “中咧!来咧!师兄紧遛儿地,师妹还等着上课咧。”小个子拉着师兄的衣袖纵身上树,两人一前一后、急急忙忙地扛起肩舆。 小个子在前面高呼道:“大路一条线!” 后面的师兄和应他,“跑得马来射得箭。” “咯吱、咯吱、咯吱”三声过后,一切寂静如初,那三个人腾云驾雾般消失在夜色里啦。 第七章 百载长风几万里,今朝吹度玉门关。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实在是让人扫了兴致,原先的欢声笑语是再提不起精神来啦。接风宴就此散了,官人们本意要回大营的,架不住主人的盛情挽救,到底是上房比那帐篷舒服,石堡主恭请官爷出大屋去上房休息。 众人跨出门槛,驻步高台,享受着夜晚撩人的清风和月色。皎皎圆月明而有光,普照大地,此时已经升起一竿子多高了。 白敏中突然想起来问:“赤心啊,刚才那两个人说他们曾经借过你的马,是怎么回事呀?” “我的大帅啊,借是好听的,他们就是马贼,你当拖掀老鼠的名号是白叫的吗?”沙陀酋长一脸无奈地回禀。 白相爷听他这么说弄懂了,独自琢磨着那人的外号,喃喃自语道:“老鼠拖木掀,大头在后边。我还以为是世外高人呢,原来也是个偷鸡摸狗的贼啊。”白敏中蔑视地讥笑了一声,心里总算舒坦了许多。 “快来人啊!有人盗马。”深更半夜平地里一声高声喊叫,着实吓了在场的人们一跳。接着有人敲打着铜锣,堡里四下附和着捉拿之声和狂吠的狗叫。 十几个庄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石庄主没等他们开口,首先对人群前面的吊眼梢子发问道:“戊地罡,外面出了什么事?有强盗进庄了啦?” “不是我!” “戊地罡啊,我知道不是你,盗马贼抓住了吗?”堡主心急如焚地问他。 “堡主,我不知道了,是他们去抓的。”戊地罡无辜地指着身后的人。 其他人像是亲眼得见,亮开嗓门报告着,“是我们发现的!摸黑从大门外进来了几个蒙面人,二话不说打倒了守夜的庄丁,早有预谋直奔马棚,专挑孕马牵上就走。这些盗马贼伸手矫健,骑术高超,看架势确是老手。” 石堡主听懂了他们的意思,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那么说,一个也没抓住呗?” 庄客们几乎是齐声吵嚷道:“谁说一个也没抓住?抓住一个!” 堡主失落的心又激奋起来,咧嘴笑着惊喜地问:“真的,抓住一个?” “真的,抓住一个!” “人在哪儿呢?” “就是他,马贼的同伙。”几只手同时指向吊眼梢子。 石堡主这才看清,另外几双手正牢牢地扭着戊地罡的胳膊,生怕他伺机逃脱。 “堡主,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戊地罡极力申辩着,“我是去接马尿的,不是马贼的同伙。”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大晚上偷偷摸摸去马棚,给盗匪留门,你还想抵赖?” “接马尿,马尿能干什么?难道它能喝呀?” “一定是同伙,里应外合卧底的,平时就看这小子不地道,成天板着脸,装模作样的,看谁都不如他。” 吊眼梢子梗着脖子辩解着,“我是去接无根之水的,无根水是药王孙思邈发明的,原本是用碗在下雨天接的未落地的雨水。可没有啊,奶水也成,可还是没有啊,没办法就用马尿啦。三日一次,月亮升至一竿子高时饮下,一年为限,能使我性情大变,封妻荫子,位列人臣,这是张天师的秘方。” 有人动起手来,“扯蛋!拿我们当三岁的孩子吗?”这人一拳打在他腰眼,疼得他妈呀地哼叫。 “明明白白你是藏在马棚里,我们一喊把你吓晕了,还想抵赖!”那人一脚踹在他的腿上,他站立不住匍匐在地。 “我真是接马尿的,你们怎么不信呢?我刚接了半碗,就被人从后面打昏过去了。”他猛得想起什么,伸长脖子往周围寻找,当看到白敏中时似拾到了救命稻草,两只手胡乱地指向相爷,“白相爷可以作证,是他给的转化之术,相爷,你快帮帮我吧。” 经白敏中的细致解释,众人这才信了,眨巴着眼睛相互唏嘘着,像是听的是天方夜谭。 “我就说我是清白的!是去接马尿的,不是盗贼的同伙嘛。”戊地罡委屈地放声大哭,又望着相爷是破涕大笑。 他身后的两个人低声嘀咕道:“唉,兄弟,这方子还真灵。” “是呀,哥哥,这小子的性子是变了。” 白敏中狐疑地问他身后的朱邪赤心,“不会是那两个怪人吧?” 赤心毕恭毕敬地回禀道:“大帅,依小人看不会,他们要孕马干什么?” “八成也像这个不通事理的小子,牵回家接尿喝吧!”节度使李业旁若无人地哈哈大笑着。 宅门外又是一片喧哗,引得大家瞩目观瞧,老米头兴冲冲地走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个深目高鼻、卷发长须、外套长袍的粟特商人,“堡主,康老爷来了。” 石堡主闻声举目细看,见到来人时,立即一扫方才的晦气,顿时春风拂面、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 到了近处,彼此手放胸前鞠躬后握住对方的双手,“康老哥,别来无恙啊!一路辛苦啦。您这是去长安,还是回撒马尔罕呀?” 这兴胡头领外穿圆领窄袖对襟白色长袍,腰间系着三匝羊毛线带子,头戴圆形尖顶檐虚帽,帽子罩住黑色的短发,脚蹬长筒革靴。 来客也似遇到久别的亲人,激动得眉毛挑动,“石老弟,你好啊?我们是从撒马尔罕来,带了青金石、玻璃器皿、玛瑙珠宝,去长安贩回些丝绸瓷器、药材茶叶。刚才经过大门时看到一片狼藉,破烂不堪,怎么遭强盗袭扰啦?” 石堡主唉了一声,“老哥呀,一言难尽呀!强盗我还不怕,是党项乱军,来势汹汹,差一点就见不到哥哥了。”他伤心地摆着手,“老哥,家乡可好?你们仍是经北边的草原之路过来的吧?没受到党项人的阻碍吗?” 商队头领收起笑容,同样唉声叹气地回答:“我们粟特各邦自被大食吞并后,日子苦啊!悔不该当初协助大食打赢怛罗斯之役,败走高仙芝将军。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天下没有后悔药啊。过去的事不说它,来的路上还算平稳,只听说大唐的军队在三交谷把党项的主力合围了。” “真的吗?那可是特大喜讯呀!”堡主听说党项叛军被围住了,高兴得手舞足蹈地鼓起掌来,他转身上了平台,欢喜地禀告之,“官爷们啊,前方战事大捷呀!叛匪被官军围住了。” “是真的!那真是太好了。”不光是蒋伸一个人喜出望外,其他的人同样是欢欣鼓舞,心花怒放。 唯有白敏中泰然处之,微笑着问那堡主:“堡主,你是听哪位传来的消息呀?” “是他,我的老朋友,兴胡康阿义屈达干,刚从北面过来,应该是没错的。”石堡主忙把好朋友引荐给相爷。 商人施礼后,白相爷问道:“你也是粟特人?姓康,那是康国后裔吧?” “官爷,小人正是。” “听石堡主说,你是兴生胡,叫什么名字?” “官爷,小人叫康阿义屈达干。” “好长的名字呀,既然你和石堡主是好朋友,我们也不见外,老夫长你几岁,就称你小康吧。” “是官爷,您称小人小康最好。”敏中见他如木偶似的连连鞠躬嘿嘿地笑了。 “小康啊,你们兴胡虽说是在这路上饱受风吹雨淋、严寒酷暑,可也算是劳有所获,天道酬勤吧。你们呀,捡了个大便宜,我朝推行胡、汉有别,各依其俗。对汉人鼓励重农抑商,严令汉人不得从事贸易倒卖,使兴生胡挣了个盆满钵盈,从而富可敌国,独霸财源。” 白相爷眼神里读出的全是褒奖和羡慕,“你们从西走到东,又由东回到西,可谓见多识广,耳目灵光,消息新闻长着翅膀都飞进你们的耳朵里啦。说吧,官军围剿党项叛匪的事儿你是听谁说的?” 胡商若崩厥角般又行礼道:“官爷,小人知道这是军情大事,不敢儿戏。官军在夏州三交谷把党项叛匪的主力合围了,这消息是千真万确,是有人亲眼所见。南线河陇诸州被吐蕃占尽,无法通行,我们走的是北线,经草原南下,在夏州遇上了这人。他说是从天德军北城来的,也是奔长安去,身上肩负有天大的使命,两年了才能得以实现。我们便同路而行,” “你快说!亲眼所见的人是谁?”李业不等他说完,插嘴急迫地追问。 康商人看看节度使,又看看白相爷,这次简短地回答:“是一个和尚。” “是个和尚?他人在哪儿呢?”李业向商人身后望去,那些是身着红色紧袖胡服,腰系万钉宝钿金带,革带上装饰着珍珠宝石,佩带刀剑,腿边挂有盛满利箭胡禄的精壮汉子,其中并没有出家人。 “小康,你这儿全是柘羯护卫,安国勇士,那个和尚在哪儿呀?”相爷一眼就识出这些人的来历,他又向好奇的师兄解释,“这些是商队雇来的保镖,安国有个传统是招募勇健男子,训练为柘羯。柘羯均为勇猛善战的斗士,视死如归,所向披靡。国贼安禄山就是昭武胡人,本是姓康,后冒名安姓,当年反叛朝廷时就招募了大批的柘羯勇士。” “官爷,和尚不在这里,他在院外和伙计们整理货物呢。”商人加以说明道。 台阶下的老米头自告奋勇,“我去!你们说的和尚我知道,他和雇来的党项人在一起,方才跟那个黑大个在卸包裹呢,我这就喊他过来。”说完他转身一溜烟地出了内宅。 石堡主不解地问商人:“老哥,怎么雇了党项人?可要当心呀,了解底细吗?” 康头领一脸无奈地说:“草原上发现了瘟疫,病人身上起大泡、呕吐、咳血,很快就死去。承蒙天神阿胡拉玛兹达保佑,商队里只损失了十几个人,现在人手不够只能雇些本地人啦。” “相爷!和尚来了。”老米头快步走进院子,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和尚,这出家人长得眉目清晰,相貌周正,步履稳健,落落大方。 他走上平台,双手合十施礼道:“阿弥陀佛,施主,小僧悟真,是沙州释门义学都法师,奉吾师都教授吴洪辩、义军大帅张议潮之命前往长安报捷。在此见礼了!” 白敏中等众人听他说是沙州的和尚都大呼意外,“师傅是沙州来的,怎么是从天德军北城过来?是去化缘,还是游方啊?”贺拔惎猜测着问。 和尚掷地有声地回答:“善哉,都不是,我是两年前奉豪杰张议潮的命令,从沙洲出来去长安报捷的。” 蒋伸莫名地问孙景商:“孙司马,张议潮是谁?” “不清楚,没听说过呀。”平西行军司马也听得是一头雾水。 贺拔惎揣摩地说:“沙州张议潮?是朝廷委任的官员吗?” 李业立即反驳道:“你糊涂啊!沙州被吐蕃占去整整七十年了,那里哪儿来的朝廷命官!我想这小和尚说的这位就是当地的平头百姓。” 白相爷也没听说过这个人,他沉稳地询问道:“那谁谁谁,自安史之乱后,吐蕃乘虚攻占河西、陇右诸地,最后围的是沙州。沙州都知兵马使阎朝缢杀了欲焚城东逃的刺史周鼎,自领州事,坚持抗击吐蕃围城达十一年。终因粮械皆竭,被迫与吐蕃大相绮心儿相约,以沙州人民不得外迁为条件出城投降,至此我河陇之地全部沦陷于吐蕃铁蹄之下。” 相爷叹了口气,“想那阎朝也算是一代豪杰吧,最终被吐蕃算计,在他的靴子里下毒而丧命。小师父,你说的这位姓张的豪杰他报的是什么捷呀?” 没想到和尚泪流满面,哽咽着已是泣不成声了,白相劝解道:“师父,为何这般悲伤啊?难道是这位豪杰被吐蕃杀害遇到了不测?老夫知道你们的艰难,河西人民不易呀。眼穿东日望尧云,肠断正朝梳汉发。这几十年来,老百姓饱受□□,但归唐之心未泯,开成年间有唐使者赴西域,回来说途中见甘、凉、瓜、沙等州城邑如故,当地人见唐使者旌节,夹道迎呼涕泣。他们都是天宝中陷吐蕃者的子孙,其语言虽小变,但衣服未改,还问使者皇上记得我们这些身受异族欺压的臣民吗?” “阿,弥,陀佛,小僧当时就在人群之中,那种心情真是百感交集啊,我在天德镇时听得一首诗,写得好啊!元载相公曾借箸,宪宗皇帝亦留神。旋见衣冠就东市,忽遗弓剑不西巡。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唯有凉州歌舞曲,流传天下乐闲人。” 赤心被诗中的意境征服了,大声地重复道:“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好啊!” 贺拔惎不以为然地撇着嘴,“杜牧那小子胡诌几句罢了,有什么好的?” 听是出自杜牧之口,朱邪赤心低头不再言语。” 和尚没有停顿继续讲着,“我哭,不是为的艰辛,是为了我那九路死难的弟兄,听施主们的意思大捷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意味着只有小僧幸存下来了,他们一定是没逃脱出吐蕃宰相论恐热的魔掌,或困死在沙漠里,全部为国捐躯啦。”和尚无比伤悲地望着西方,默默祈祷诵经。 大家都为之难过遗憾,白敏中又平和地安慰道:“事已至此,师父不要过分伤心,你们十路军民从沙州逃出来一定是准备返唐喽,路途遥远,黄沙遍地,又有凶残之师前后围堵,虎视眈眈,那是谈何容易?河西陇右尽数被吐蕃强盗掠去,似铁板一块,想突出来好比刀尖嗜血,火中取栗,势必希望渺茫,九死一生,几千人的队伍转瞬间就化为齑粉。黄石公曾云‘英雄者,国之干;庶民者,国之本’。” 他举头望明月,表面上看似平静,可内心里已然激情澎湃了,不禁铿锵咏颂出《关山月》,“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多少豪杰勇士前仆后继,驱除蛮夷,还我河山,民心可用啊!小师父莫难过,就是只剩下你一个也是胜利!我皇圣明,常言道‘欲保秦陇,必固河西,欲固河西,必斥西域’。可路要一步步向前,失地要一块块收复,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是已经拿回了三州七关了吗?你们沙州也将指日可待。” 和尚擦了把泪水不哭了,“善哉,相公,沙州不用了,就连瓜州也不用了。没你说的那样惨,没有几千人殉难,我们出来十路人,一路几个人,就为了成功的机会大些。” “哦,怎么不用啦,放弃吗?那谁谁谁你不要气馁啊?你们返唐的就这么些人啊。那么说大队人马是留在沙州坚守抵抗喽?两年过去了他们近况如何呀?不知你说的大捷还在不在。”白敏中的话提醒了其他人,大家的脸上都蒙上了焦虑的愁云。 出家人倒是神情昂扬起来,“阿弥陀佛,施主们尽可放心,张议潮张大帅智勇盖世,武艺非凡,有建功立业之志,有力挽狂澜之才,小僧出来时形势大好,吐蕃守将被追得抱头鼠窜,大捷还应该是大捷。” 白相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报以怀疑的态度。和尚见他们心存疑惑,将信将疑,便坚定自信,斗志昂扬地大喊道:“施主们啊,我沙州民众在张二哥的带领下揭竿而起,赶跑了吐蕃畜生,沙州、瓜州又回归大唐的版图,两州均已光复啦!” 第八章 难逢边关多奇事,扰得将帅夜不眠。 和尚滔滔不绝地加以讲解,“善哉,施主们啊,吐蕃内乱啦!赞普朗达玛灭佛,被僧人贝吉多杰给杀了,大王妃私下拥立自己的侄子云丹为赞普,小王妃生的儿子俄松在山南与其分庭抗争,致使军阀割据,吐蕃分裂。时任洛门川讨击使的吐蕃陇西大将论恐热,鸱视狼顾早有叛逆之心,他借机西征讨伐篡位的云丹,大败宰相尚思罗的八万大军,成为吐蕃军阀中实力最强的一支。还自称宰相东征西讨,拥大军二十万攻击不服自己的鄯州节度使尚婢婢,却被尚婢婢的四万军队击败,几乎全军覆没。论恐热哪肯善罢甘休?两股势力呈犬牙交错之式,两年前为人磊落的尚婢婢因轻敌,败于论恐热,带着三千部众逃往甘州。论恐热亲率轻骑五千追到瓜州,听说敌方属将拓跋怀光坚守鄯州,转而大肆抢掠河湟鄯、廓等八州,屠杀壮丁,对老人妇女割鼻断足,用槊尖挑着婴儿为戏,禽兽不如。捣毁村镇,焚烧房屋,方圆五千里,赤地殆尽。” 众官人忿忿地频频点头,“这些我们已有耳闻。” 出家人严肃地继续讲道:“还有施主们不知道的呢,论恐热残虐无道,众叛亲离,部将多被拓跋怀光诱降。论恐热势单力孤偏居一偶,我沙州百姓在张议潮张二哥的带领下驱逐吐蕃暴吏,尽取沙、瓜二州,修治兵甲,自摄州事,并派出十路信使往长安报捷。无奈凉州仍在吐蕃手里,商路不通,需绕道而行,只能穿越茫茫大漠,我这一路到了天德军北城,同行的伙伴在路上全都殉难啦。从出发到现在已经两年了,见各位施主们还未得到消息,看来那九路的弟兄怕是都遭遇不测啦。”说完和尚伤心地合掌默念。 这消息太让人兴奋啦!就连白相爷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嘴角抽搐着说:“原来如此,那真是天大的喜讯啊!师兄你看,这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计划没有变化快,原打算一步步来,可未曾想到中间开花,全盘皆活,实现收复河西、河湟之地的夙愿指日可待啦。这大捷的消息来的实在是太突然,圣上若是知道了该有多高兴啊。你看老夫的记性,小师父,法号如何称呼啊?” “阿弥陀佛,相公,小僧悟真,是沙州释门义学都法师。” 白相喜欢地凑近了关心地问:“好,好,悟真法师。你这是从天德军李丕处来吗?他怎么没派些兵士保护你啊?这个李丕不懂得轻重利害,做事欠考虑。” “防御使李丕派了一队官军护送,可在路上被党项叛军冲散了。要不是遇到商队,小僧还真不知道往哪儿走呢。”和尚平静地加以解释。 李业想起合围的事,“法师,你是亲眼得见叛匪被官军合围了吗?”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诓语。我们走到夏州三交谷,护送的校尉是这么称呼的,不想遇上了叛匪。兵士们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和小僧一起被俘虏了。我们刚被带入敌营,就被官军四面围得似铁桶一般,有个酋长说俘虏是累赘,要给汉人以颜色,带着兵士肆意砍杀。党项有个头领是穿白袍子的,慈悲心善,看我是佛门弟子,才从屠刀下将贫僧救出来。那发狂的酋长咆哮说南山部从来是以德报德,以怨报怨,他的儿子是被唐军掠去害死的,他要以牙还牙,其他的俘虏都被他杀害了。白袍小将好生勇猛,率领部下左突右冲杀出一条血路,到了安静之处放我逃命,说他平夏部族都是虔诚向佛之人,让我多加小心逃命去吧。” 听合围是确有其事,大家又是一阵的欣喜庆贺。白敏中马上决定,令快马十万火急奔赴长安奏明皇上,今晚众人暂且在堡里住下,明日一早派卫队护送法师入京。 石堡主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地忙碌着,将各处安顿妥当。一天的烦劳确实让白敏中困乏了,他进得上房端起新沏的茶水,准备喝上一口就去歇息。 可茶水刚触唇边,就听蒋伸在门外呼喊道:”恩师,睡了吗,恩师?我有事要禀告。” 敏中很不情愿地放下瓷盏,抱怨了一句,推开房门,撩起帘子走出屋子。“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呀?”相爷是一脸的疲惫倦容。 “恩师,是太晚了,您都操劳一天啦,本不该打扰您。可营里派人来报信,说是朔方节度使朱叔明到了。” 敏中不以为然地嘟囔道:“朱叔明怎么来啦?一定是上报军情吧,夜深了,让他先在大营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回营再谈。” 他正欲转身进屋,蒋伸作揖道:“恩师,还是见一见吧。和他一起来的非是一般人,份量可不轻啊。” “谁呀?还必须老夫这同平章事接见,最低也得是个宰相吧。” “是,恩师,同来的是吐蕃大相论恐热。” 事关重大,白敏中带着蒋伸,叫上孙景商急急地奔回大营。大营里的松油子火把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发出嗞嗞的响声,把军营照得通亮。 “相爷回来了,相爷,下官这厢有礼了。”守在寨门前的朔方节度使快步迎上来。 “叔明啊,不必拘礼,听说你带来了贵客,真的是吐蕃大相论恐热吗?他的来意是什么呀?”白相一边往大帐里走一边询问道。 “确实是吐蕃大相论恐热,他是来投靠大唐的。”朱叔明在身后紧跟着。 白敏中像是猛得被钉在原地,震惊之后向两位助手孙景商、蒋伸笑道:“这一天之内是捷报频传、喜事连连呀。人老了,这心脏都有些承受不起啦。” “这都是白兄的威名和福气呀,在京时美誉传于天下,只要一出征则四海蛮夷肖小胆战心惊,趋之若鹜,争相归附。” “孙老弟不能这么说,我们做臣子的有何德何能?这都是皇上恩泽海内,鸿福齐天。” 蒋伸不服气地说:“恩师,您就是胸怀若谷,谦虚谨慎,这赫赫战功好让郑颢等人汗颜无地,自愧不如。” 相爷冲他摆着手道:“蒋伸啊,做人莫要小肚鸡肠,眼界要宽广些。那郑颢只是意气用事,为婚事耿耿于怀,可他的人并不坏,品行端正,处事公允。就拿周墀被贬的事儿说吧,几年前吐蕃势弱,三州七关自归,圣上召宰相商议河湟之事,周墀不识时务,直言不讳,回答的不合上意,惹恼了圣上,欲罢为剑南东川节度使。多亏驸马上谏,言世人都说周墀因直言为宰相,今又因直言被免官,天下难服。周墀外放,以后朝中还有谁敢直言进谏呢?圣上悔悟,追回改拜检校尚书右仆射,加食邑五百户。这些你们是知道的,看人不要光看表面,还要看实质,不像有的人心怀叵测,排挤同僚,结党营私,一心只想着大权独揽,一手遮天。话说回来,老夫看上的人还能有瑕疵吗?” 几个人走入帐中,左边条案后坐着个身材魁伟、四肢粗壮的吐蕃汉子,他正旁若无人地大吃大喝,“你们这羊肉炖得太老,得用石锅慢火,那才熟烂可口。” 旁边侍候的校尉托着银壶为他斟满酒,他端起瓷碗吮了一口,“这酒是什么味呀?越喝越没滋味,比不得我们吐蕃雪山圣水酿出的青稞酒甘醇。” “论恐热大相,这是我们司空、平章事兼邠宁节度、招抚制置使,白敏中相爷。”朔方节度使抢先一步招呼道。 那吐蕃人大大咧咧地从案后起身,傲慢地向前欠了欠身子,“我当是谁?乃是闻名遐迩的白敏中白相爷啦,本相早听说大唐派出了干将重臣西来平叛,那是大才小用,杀鸡焉用宰牛刀嘛!”看他外表是个粗人,可这几句说得还算入耳。 敏中细加端详,这自称宰相的吐蕃降将皮肤粗糙,中等身材,高鼻骨,大鼻孔,刀切般的脸庞呈酱红色,薄薄的嘴唇,三角眼,目光中暗藏狡黠。 “论恐热将军言重了,快请坐,来我这里就如同到家一般,那谁谁谁给将军满上酒。”相爷坐到帅椅上,友好地目视着客人,两个助手在右侧条案后坐下。 吐蕃人并未归座,而是双手捧起斟满酒水的瓷碗,躬身将碗举过头顶,敬献给白敏中。他扬起洪亮的嗓门放声唱道:“要么就请喝酒,要么就请唱歌。饮酒唱歌之间,任你挑选一个,请听吧,文成公主,请喝吧,伦波噶瓦。” 白相爷微笑着起身双手接过,等客人的酒歌唱完,用右手的无名指轻轻地蘸上碗中的酒,向空中连弹三下,随后先饮一口,吐蕃人拿过银壶续满酒碗,待第三次饮一口斟满后,相爷将酒一饮而尽。 “论将军,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不分彼此,请坐。” “一家人,一家人,相爷真是豪爽啊!”主客谦让着坐下。 “将军这是弃暗投明归我大唐,我们非常欢迎啊。吐蕃以四邻为敌,民众困于兵役,又加上灾荒不断,所谓差征无时,凶荒累年。今日的衰败是早已注定的,不知将军日后有何要求和打算呀?”白相爷和蔼地看着对方。 “相爷啦,当今吐蕃四分五裂,国不像国,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王妃拥立她哥哥尚延力三岁的儿子为赞普,由王妃摄政,大相结都那反对立异姓子,被王后一党杀死。大臣们不服,立次妃所生的遗腹子俄松在山南与之势不两立。我虽为一方小吏,洛门川讨击使,兵微将寡,但我有一统国家,重振吐蕃之志。” 吐蕃人热血沸腾般情绪激昂起来,他的脸色更红了,“叛贼不立达磨赞普的宗族后代,反而拥立外姓兄弟的儿子,杀戮朝廷的忠直大臣来压制群臣,而且至今没有得到大唐皇帝的正式册命,凭什么号称为赞普呢?我告诉手下,我要和弟兄们一起共举义兵,诛讨奸妃和当权的宰相,扶正国家的名分。天道历来帮助正义的一方,所以,我们兴举义兵,一定会大功告成。我又劝说周边的三个部落,获得一万骑兵,总共人马足有两万。当即毅然出击渭州,战败大相尚思罗,这蠢材不禁打,丢盔弃甲逃往松州。” 吐蕃降将喝了口酒,用袖子擦净胡子上的残液,眼睛里放射出异彩,像是又回到那骄人的过去,薄薄的嘴唇诉说不完他的英雄功绩,滔滔不绝地讲下去,“我追击至松州,伪相尚思罗征发苏毗、吐谷浑、羊同等族的部落兵共八万人,屯于洮河对岸,焚烧桥梁,以为这样就可以抗拒我了。哼,他小瞧人!我隔河对苏毗等部落喊话,叛臣败乱国家,上天派我率兵前来诛讨,你们为什么帮助叛贼?现在,我已经身为宰相,国内的兵马都必须听从我的调遣,你们如果不听,我就消灭你们的部落!苏毗等部落顿时对尚思罗产生疑心,不再帮助他作战。我乘机率领骁骑渡河,各部落一见立即投降,擒住尚思罗,我一刀把他杀啦。” “论将军真英雄啊!朱节度使,你说是吧?”白敏中赞叹道。 陪坐的朱叔明显然是走神了,不知所以然地笑了笑。吐蕃人倒是没有注意这些,还在全神贯注地给白敏中讲着,“打跑奸佞,我是首当其冲的功劳,伪相被我杀了,朝中不能一日无相啊,谁来当?自然是我啦,我便自封为大相。” 朱节度使这回是认真听了,首肯心折地点头说:“您乃中兴之臣,堪比我朝郭老令公,大相之位非你莫属啊。” “大相也不是好当的!宗室和贵族内斗由来已久,各部落、藩镇明刀明枪争夺地盘是愈演愈烈,其中鄯州那个书呆子节度使尚婢婢最是猖狂,跟我对着干,老子出兵二十万击之。多年来两军混战,互有胜败。前年我才将其彻底打败,这呆子带着残兵退到甘北放牧去了。” 蒋伸故意质疑道:“那么请问,将军您内铲奸佞,外扫强贼,威镇吐蕃,意欲中兴。此次却投奔我大唐有何深意吗?” 论恐热尴尬地干笑了两声,“这位小哥说得好,一看就是有见识的人,前途无可限量啦。我是这么想的,甥舅和盟碑仍然屹立在逻些大昭寺门前,和同为一家,甥舅名分早就定下了,谁继赞普之位需得大唐的认可,无大唐册命,何名赞普?凡事不能坏了规矩。” “说得好,将军是个明理之人啊!叔明啊,你说是吧?”白相爷由衷地佩服道。 陪坐的朱叔明显然又走了神,不疼不痒地笑了笑。吐蕃人仍是没有在乎这些,还在直抒胸臆地给白敏中讲着,“赞普之位空虚,两个小孩子不谙世事,诺大的吐蕃如同倒塌的沙塔,一下子分裂成几百个部落,各自为政,相互征伐,军阀割据,奴隶造反,眼看吐蕃是无可救药啦。更有那书呆子的部下,叫做拓跋怀光,这贼子派人游说引诱我部众,使我属下叛逃的叛逃,倒戈的倒戈,离心离德,损失殆尽。真是形势所逼,我今入朝投唐,想借兵五十万来诛讨不服者,然后以渭州为国都,请唐册封我为赞普,永为甥舅之好,名正言顺,看谁敢不从?”众人均露出惊愕之色,对吐蕃人荒诞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议。 “叔明啊,你怎么魂不守舍,心思跑到哪里去啦?”白相找个借口转移话题。 正眼睛发直,盯着案角的节度使被问得身子一颤,“相爷,恕下官失礼了,我是在想皇上把我调回京去意欲何为呢?” “噢,京里来圣旨啦,把你调进京了?哪派谁来当这朔方节度使呀?”几个人的目光随着白敏中的问话一同望过去。 朱叔明困惑地回答:“我也不清楚呀!圣旨上说,让我送论恐热将军进京,朔方事务将另有人来接管。” “哦,你就为这个魂不守舍的呀,不必担心,平平安安地把客人护送好,你回到京里定会被重用的。”白相爷这才明白节度使神色恍惚的根由。 孙司马在旁边宽慰道:“朱节使,多虑啦。皇上是英明之主,对你们这些辛苦戍边,勤恳报国的封疆大吏,向来是关爱有加,提拔重用的。你于前年夏天一举收复安乐州乃盖世奇功,朝廷是犹记在心的。” 蒋伸也称赞说:“应该,应该,朱节度使是当代之英豪,文武全才,可与前朝游戏突厥,一箭双雕的长孙晟媲美,理应得到重用。” “下官岂敢与足智多谋、安定突厥的长孙太师相比呀!人家是太宗皇帝的岳父,折煞小人啦。边关的将军们各个是要文能文,要武能武,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别说是将军,就是部属也是人才济济。我手下原有个司马,要论诗文作赋那是出类拔萃,他曾云‘恨乏平戎策,惭登拜将坛。手持金钺冷,身挂铁衣寒。主圣扶持易,恩深报效难。三边犹未静,何敢便休官’。” “好诗呀!”白相带头称赞道。 “诗写得好,武艺更出众,他也似长孙晟那样一箭双雕,长孙太师是把两只因挣食绞在一起的双雕射中,而他是将并行的双雕一箭贯穿,其更加不易。” “太神奇了,你手下有此等英雄!他是哪个?快唤来相见。”孙景商大呼神奇,兴奋地问道。 节度使颇为骄傲地回禀,“人家早被调入京里啦,这人你们认识,就是阵前统兵的高骈!”众人都说原来是这小子,为大唐有此等人才兴奋不已,相互把酒相庆。 敏中瞅着朱叔明大笑,“叔明啊,你是孤陋寡闻啦,一箭双雕还用箭吗?我手下的小义方空手就能把它们射下来。” 节度使讨好地恭维道:“还是相爷了得!俗话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嘛。” 吐蕃人更加佩服得五体投地,“遗憾啊,空手射雕我头回听说,高将军我也没见过,可大唐的将军们的厉害我倒是领教过,几年前就吃过人家的亏,差点弄个全军覆没。” 相爷笑着接过话说,“论将军说得是盐州之战吧?你当年乘武宗驾崩,我朝忙于治丧,便诱党项及回纥余部大势侵扰河西。圣上命河东节度使王宰率代北诸军予以讨击,王宰以沙陀酋长朱邪赤心为前锋大败吐蕃。是这么回事吧?” “正是,现在想起还心有余悸呢。那前锋大将朱邪赤心弓马娴熟,勇气过人,犹如天神。”吐蕃人提起往事还啧啧称奇。 “王宰你是见不得啦,他如今任太子少保分司东都,远在千里。可那个急先锋朱邪赤心倒是能见上一面,他就在这儿附近的土堡里。” 白相见客人显出期盼之意,向帐外吩咐道,“来人!那谁谁谁,去昭武堡把朱邪赤心将军请来,说老夫这儿有个老相识要见他。等等,再把河东节度使李业、贺拔惎、渤海国贺正使一同请来。”亲兵领命去了。 白相爷又张罗着上酒加菜好生款待贵客,“咴儿咴儿”帐外传来长长的马嘶声,吐蕃人眉头皱成个疙瘩,忐忑不安地念叨着,“半夜马嘶,不吉利,怕是要出事吧?” 第九章 月夜风高多歧路,看似无情却有缘。 土堡西面的大石山可没有营帐里热闹,山上是寸草不生、怪石嶙峋,稀稀疏疏有几棵树,还算长得茂盛。夜深人静之际四野静得出奇,连风儿扫过石棱子的嘘嘘声也能听见,就是这细微的响声也能惊起胆怯的野鸽子,它们扑打着翅膀逃到山那面去了。 这石头堆磊起的大山像个青筋曝露的巨人,可能是口渴了,蹲在黄河之畔低头无休无止地饮着水。在月光的照应下他背对着路人,人们提心吊胆地与它擦肩而过,生怕它猛得转过身来,那面目会更加凶恶狰狞。 在黑漆漆的山路上走来一个少年,他肩上搭个包袱,腰间别着葫芦,东张西望好似迷失了方向,旅途的饥渴劳累使得原本矫捷轻快的步伐变得沉重起来。 孤零零的一个人在秃山荒漠间行进,不时远处传来野狼的长嚎,愈加让人打心底里生出悲凉之情。两点萤火由远而近飘忽不定,初时是飞虫丁点,等离着三丈多远了似鹅蛋大小,放射出瘆人的绿光。 “是狼!”从小生长在深山里的少年心头一紧,横握住手中的竹竿子。 那同样凝视着对方的黑狼,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油亮,三角眼里闪烁出咄咄的凶光,它霸气地蹲在道路中央纹丝不动,恶狠狠地盯着少年,蓬松粗壮的尾巴直直立着像一根棒子。 突然那畜生腾身跃起,张牙舞爪地猛扑向猎物,血盆大口中龇出的獠牙像是要一口将少年的脖颈咬断。如果是别人当即就会被吓成一滩泥,不用多大工夫便只剩下根根白骨,可这小家伙不声不响,镇静自若,似山上风吹不动、雨浇不烂的坚硬磐石。待那黑狼的利爪马上就要抓向面门时,他倚竿侧抖旁缠,顺势借力向外斜甩,将袭来的野兽掠在一旁。 黑狼险些被闪倒,稳住四肢又凶狠扑来,少年身行疾起,斜侧里以迅猛之势横扫它的四足,腾空的畜生已无处躲闪,惨叫一声飞了出去。 这下它可知道对手的厉害,围着少年来回地徘徊喘着粗气,瞬间两只竖立的耳朵机警地抖动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便兴奋地支起前身仰头长嚎。嚎叫刚止,从山谷深处穿蹦跳跃出十多对大大小小的绿光,不用问!那是被唤来的狼群。 少年面对险境毫不退却,他蹲下身子眼睛平视,以竹竿击打地面,运力动气声色恢弘,使群兽心惊胆战止步不前。 僵持被狼王的咆哮打破了,谁说野兽没有智力,本意是全面出击让人防不胜防,可人家安之若素,师娘教会的打狗八法口诀,绊、劈、缠、戳、挑、引、封、转,施展起来得心应手。或是以雷霆之势向狼头击去;或是灵巧跳跃抡竿横扫畜生的臀部;或是竹竿倏地伸出搭于前爪,轻轻向下按落,以四两拨千斤之法使其踉跄摔倒;或出其不意,反道行之,竿子伸出将野狼前身挑甩上来,借势向后翻转。竿子抡起来遮前挡后虎虎生威,打得狼群东倒西歪,没了先前不可一世的霸气。 “黑头!好好滴,别伤了过路人。”从山坡上一棵茂密的大杨树上传来娇滴滴的燕语莺声。 这杨树长得又高又细,枝繁叶茂,若不是女子说话道破天机,外人还真瞧不见树叉间停着一付肩舆。 话音虽是娇娇的,可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听得极为清晰;语气虽是弱弱的,却出乎意料,狼王抬头呆呆地看着树上,然后高挑的尾巴慢慢地落下了,乖乖地夹在腚后面。它缓步走到树下,伸直前腿侧身卧下,赫然成了一只守门犬。 “黑头,师兄去取马心了,等一下下你就有吃的啦。”狼王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呜呜地低声哼唧着,“你主人呢?” 提到主人,野兽立起前腿机灵地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四下张望,看了一阵也没看到什么,它又伸直前腿重又侧身卧下,呜呜地低声哼唧了两声。 “哎呦,你有水吗?我心里好难受啊。”不知怎的那女子突然痛苦地□□着。更让人猝不及防的是她从椅子里坠落下来,要不是少年伸手敏捷地跃起接住,那后果是很难想象的。 当把女子放在地上,借着如洗的月光观瞧,她的年纪并不大,八九岁的样子。少年心里怦然一动,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在哪里呢?思来想去像是在梦中。这姑娘浅色衣裙,长及脚踝,云带束腰,不盈一握,红头绫子扎起俏皮的丱发,两边髻中溜出的一小绺头发自然垂下,她手里紧紧握着一支长笛子。 这姑娘耐端详,越看越好看,淡扫娥眉眼含春,眉头微躇使人怜,皮肤细润似温玉,柔光凝脂触若腻,樱桃小嘴气如兰,不点而赤艳欲滴。只是现如今她大口喘着气,额头冒出汗珠,紧闭双眼低哼道:“水,我心里好难受啊。” 少年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摘下腰间早已空空如也的葫芦,起身向前方急奔。 山谷里静得出奇,少年迎着月亮向谷底走去,只能凭着运气探寻水源,还真是老天开眼,在一堵大石壁下发现一汪泉水,水面反射出一片亮亮的光。他弯腰欣喜地沁入葫芦,这水暖暖的不凉,上面升腾着一层雾气,“咕嘟咕嘟”从泉眼处间歇地冒着气泡。 少年端起葫芦正要喝上一口,润一润快要冒烟的喉咙,“嘎哈?别喝!你个扬了二正的,什么水都能喝呀?” 这一声断喝吓得少年一哆嗦,觅着声音望过去,紧贴着石壁站立一人。那人外束斜襟右衽袍,袍长及膝,他慢慢地走过来,看其衣着、长相,猜测是个回鹘人。 “大叔,这水不能喝吗?” “能喝。”对方三十几岁的模样,板着脸冷冰冰地回答。少年心里疑惑地想这水能喝为什么阻止我,他又举起葫芦放到嘴边。 “你倒是傻个实诚,别人说能喝你就喝?这水又咸又苦涩,还有毒,喝了就完蛋,小嘎豆子。”那人还是面无表情地说道。 “有毒?毒泉水?”听说是毒泉,小伙子赶紧放下葫芦,望了望笼罩着雾气的水面。 “唉,我也喝过这泉水,若不是被人搭救,今天不会站在这里和你说话啦。”这时方见到汉子的脸上掠过一丝感激之情。 少年着急起来,“这可怎么办啊?那小姑娘还等着水救命呢。” “救命?谁等水救命?”待听完小伙子的叙述后,汉子一改无动于衷的作风,抓过葫芦径直走到石壁下,对准一处隐蔽在野草中的芦杆,那是从岩石裂缝中引出的山水。 他先是用水涮了涮葫芦,再去接水,不多时水便盛满了,“小嘎豆子,快拿去给丫蛋儿喝,八成是心病又犯了。唉,这大晚上的,她怎么独自一个人,她的那两个师兄撩哪儿去了?都是这套号儿的,真不让人省心。” 葫芦送出去一半,还没送到小伙子的手里,汉子的手又迅速地缩了回来。“还是我跟你走一趟吧,能从树上掉下来,横是犯病不轻,我也放心不下呀。丫蛋儿,葛哪儿?沙楞的,咱们别在这儿大眼儿瞪小眼儿啦。” 由少年带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向大杨树处赶去,不知怎地小伙子总感到不对,那汉子嘴里嘟嘟囔囔一直没闲着,起初还以为是在交谈,但不是!又像自言自语,却听起来不像。 “你说数就数啊,不数就拿鞭子抽我,好我数,一匹马、二匹马、三匹马、四匹马、五匹马、六匹马、七匹马、八匹马、九匹马、十匹马、十一匹马,行了,会数吧?我骑一匹,牵一匹,那是辅马呀,来回换着骑,互相能歇歇,跑得快。你问是谁教我的,我打小就会,在草原上长大无师自通。”说着还用手做出抖动缰绳的样子,“粮食不够用了,你说再坚持半个月?扯犊子,远点扇着。大家的心里都长草啦,官军一走我们就干,整个浪儿占了他的堡子,那里的粮食老鼻子了,我们可劲造,得有个立足之地呀。没跑儿啦,谁说的?那大堡主是个茬子,有五把超儿不好对付;而二堡主却是个秧子,一杵子能打娄。你即葛首先得把守大门的给摁住,我带人半夜里攻进去就完活。”就这样东一句西一嘴地嘟囔着来到树下。 黑狼一看见汉子亲热地窜上来,用前腿向他身上扑着,“黑头!丫蛋儿咋样了?”汉子俯身关切地摸着小姑娘的额头。 “毒大哥,您来了,我一下下就好。” “嗯哪,丫蛋儿,好一些啦?不怕,大哥在这嘎达呢。”汉子慈爱地看着她,“小嘎豆子,别杵在那嘎达,给她喂些水。” 汉子小心翼翼地扶起姑娘的上身,小伙子急忙蹲下把葫芦凑近她嘴边,几口清凉的山水喝下去,小姑娘的脸上恢复了血色。“毒大哥,你怎么会在这儿?”姑娘有了气力仰头问道。 汉子庆幸地指着少年,“我要去赴个约会,半道在山崖下看那党项人的图腾,正看见这小嘎豆子要喝那毒水,我把他吼住了,一问才知道丫蛋儿你在这嘎达。” 姑娘听说如此危险,感激地瞧着小伙子,见他生得眉分八彩、面若银盆、鼻如悬胆、口似单珠,好俊朗啊!此时女孩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轻柔拂面,也凭添了几分诱人的风情。 “哦,小哥哥,你要接无忧泉的水呀,多玄啊,若不是遇上好心的毒大哥,你就为了我丢了性命。这大石山里的毒泉水很多的,不知情的过路人没少误喝,等一下我指给你。”她柔声细语地告诫道。 “嗯哪!我就是一个。”汉子深有体会地证实着。 姑娘扭头看着坡上,喜悦地说道:“我师兄他们回来了。”另两个人前后左右地望个遍,什么也没有看见、听到,只有夜风划过杨树叶子的沙沙声。 “师妹,你这是崽儿了?怪瞎火人的。”抽冷子背后有人说话,吓了少年一大跳。 转身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左手边的是个小个子,皮袍皮帽,帽子下面长长地拖拉着一根不知是老虎还是豹子的尾巴,还夸张地披个大褡裢,看穿着打扮是个靺鞨人;右边的人长着光秃秃的大脑壳,敞着衣衫,露着胸膛,腰间扎铜制的蹀躞带光芒燿眼,肩上搭着条长长的粗布面巾,两只牛眼眯缝成一线,他手里抱着干柴。 “努姆地啦?师妹,介斯怎么回事?”光头见姑娘成欲哭状,又去问那扶着姑娘的汉子,“毒公子,尼了介斯干嘛呢?” 汉子略带生气地回答他:“咋地啦!丫蛋儿又犯病啦,打树上掉下来,没这个小嘎豆子可就坏菜了。你们俩撩哪儿嘎达去啦?” 小个子无辜地说:“我们学莫心去啦。”他随即从大褡裢里掏出个浸血的荷叶包,打开捧在手里是颗血淋淋的心脏。 小姑娘厌恶地紧起鼻子,避开头去,“快拿开,是人的,还是马的?若是人的我可不吃呀。” “当然是马的啦!人的上哪儿学莫去?”小个子师兄把心提起来,“师妹,快喝新鲜的心窍血,刚从马身上掏出来的,珊蛮巫师不是说了吗?心血能够治好你的心病。” 望着师兄手里千辛万苦找来的神药,姑娘愁云满面地央求道:“就一下,好吗,师兄?”她紧闭秀眼仰头张口等着,待小个子轻轻一握马心,血流如注落入师妹的嘴里。 “好腥呀!再不喝了。”小姑娘猛摇着头,勉强将粘粘的液体咽下去。 师兄关心地问她:“师妹,脑心啦?快喝口水,唧个儿吗色吗色。” 光头师兄忙递过来水囊,心疼地告诉道:“师妹,自个胡路胡路,喝口水压压。”姑娘大口喝了几口方才恢复。 小个子顺手把马心抛给黑狼,“黑头!看你那哈拉子,去吃吧。” 狼王用嘴接住,并没有独自享用,而是叼着它跑向年纪最小的幼崽。小个子又从他的大褡裢里掏出个浸血的荷叶包,打开捧在手里又是颗血淋淋的心脏。小姑娘更加厌恶地紧起鼻子,狠命地低着头说着不要。 “师妹,最后一个,紧遛儿地再喝一口。听说!喝完,师兄给你捉蝴贴儿。” 见师妹仍然使劲地低着头,俏皮的薄嘴唇不留一丝缝隙,光头师兄也劝说着,“师妹,尼了不吃药,介病能好吗?别管珊蛮巫师这方子成不成,咱先试一把。我们哥俩打营州出来时可跟师父打了保票,走遍天涯海角,一定把尼了介病治好喽,你不吃药能好吗?你也知道师父那脾气,好么!介不崴泥了么。师妹,你也不心疼师兄吗?” 小姑娘哭丧着脸哀求道:“那好吧,可说好了,就这最后一下啊。”她又紧闭秀眼仰头张口等着,由小个子把心提起来微微一握,血流如注再次落入师妹的嘴里。 “忒听说!”小个子一扬手又把马心甩给了狼王。 “倍儿棒!”光头也咧着嘴露出胜利的笑容。 第十章 遗民泪尽风尘里,北望故土又一年。 小个子从大褡裢里端出个小泥锅,又掏出个渗血的荷叶包,不用问还是颗马心,忙不迭地吩咐道:“师兄,就手把柴火点上。” 光头师兄麻利地支灶生火,泥锅里加入水,把马心放在屉内蒸,不多时锅里飘出阵阵的肉香。 “好嘛!真香啊。师弟,加上尼妈昭武堡借来的朱砂,介就齐了,马心就朱砂,没治了!” “师兄,蒸透透的。”小个子眼睛盯着泥锅叮嘱道。 “沉会儿再说,不忙,还棒硬呢。”光头蛮有把握地回答,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无所事事地瞄着少年,“爷们儿,介可真尼妈受累啦。得亏尼路过这里,救了我师妹。听口音尼大概齐不是本地人吧?嘛地界人啊?” “襄阳人。” “尼了从襄阳来的,嘎嘛去?” “去北边找我师父。” “师父在北边,介世道可不太平呀,小小年纪一个人在外可要当心哪。”光头把干树枝折断投到火里。 少年看了看躺在汉子怀里的姑娘,“这女孩是你师妹?” “师妹,师父就这一个宝贝疙瘩,我打小看着她长大的。”光头眯着眼睛充满爱意地望着姑娘。 “你师妹的心疼病得了多久啦?都有什么症状?”小伙子轻声问他。 “天生的,生下就有。犯病时心疼,喘呐!胸口憋闷,手脚无力。为这病请了不老少疾医,吃了无数的汤药奏是不中。北边的人参、南边的何首乌、天山的雪莲、东海的鲛鱼,能学莫到的都吃过了,可还是不见奏效。前一阵子封先生给请来神针皇甫谧的后人皇甫耳朵,说是可以试试医治,她还怕针灸扎得疼,忒难伺候!” 小伙子又问:“就给她吃马心沾朱砂,喝鲜血?” 光头认真地回答:“我们那儿的珊蛮巫师出的方子,索吃介个奏行,也没有别的吃的了,我也没辙咧。”他像是怕姑娘听见,靠近了悄声说,“巫师索最好是人心,我们营州近来太平,上哪儿找死人心啊?听索河西陇右在打仗,酱紫,我和师弟一商量就带着她来咧,可人心她不耐吃,一闻就孬心。” 少年和光头一起用干木枝拢了拢火,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可听说马心沾朱砂是安神的,治标不治本啊。我二北北就得的这病,他吃的药是达摩东来开立禅宗之后的白衣居士第一人,庞蕴庞居士配的,长年服用一直没再犯过。” “嘛玩儿!你有治好介心病的药?快给我索索。”光头激动地丢下拨火棍,眼睛眯得愈加严实合缝了。 “师兄,崽儿了?他说有治好心病的药吗?”正和汉子闲聊的小个子一个箭步凑过来。 “啥儿,有药?备不住这小嘎豆子真有,沙楞地说。”回纥汉子也兴奋地围上来。 小伙子没有直接说是什么药,而是问道:“这里有蚂蟥吗?” “有啊。”小个子和回纥人同时回应,“翻过这山坡就能看见一座石桥,桥下有条河沟,沟面就有水蚂蟥。” 光头好像对蚂蟥很陌生,一脸茫然地询问师弟,小个子用手比划着,“就是巴皮、肉钻子,钻入身体里吸血的。” 师兄这才恍然大悟,“哦,巴皮呀。干嘛?爷们儿,这虫子能治病?” 小伙子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他放下包袱,从里面拿出个瓷碗和一把匕首,毫不迟疑地用匕首将左手无名指划破。 “小哥哥,你这是干什么呀?疼吧?”小姑娘一直在关注着他。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报以憨憨的一笑。他挤出鲜血滴在瓷碗里,再摊开抹匀了,然后起身飞奔翻过坡去啦。 小个子拾起少年包裹上的匕首看了看,“瞅瞅,侄小子还是个热心肠。” 光头很是不信嘲笑道:“真哏呀!没听索过巴皮能治心病。白衣居士还能有巫师本事大?不会是个大尾巴鹰吧。”他越想越觉得好笑,掀起锅盖同时大声喊着,“够口儿,得活,揭锅。” 等少年返回来时,那三个人正在相互埋怨着,“尼妈什么灵丹妙药,一点用没有!师弟,你请来的巫师准是瞎掰。”光头跪在地上搂着师妹。 回纥汉子蹲在对面,不错眼珠地瞅着不住哼哼的姑娘,“嗯哪,这都吃了多少马心了,我看靠这方子够呛。对门儿,八成你们被人唬啦。” 小个子也是满肚子牢骚,“这是什么操蛋方子!拉倒吧。介比子儿,你不还夸珊蛮巫师中吗?师兄,你不是也管巫师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 见小伙子回来了,三个人都不言语了,围住小姑娘抚慰着。小伙子不声不响,闷头干着自己的事情,他小心地将瓷碗放在火上,用小木棍来回拨动,一会儿的工夫虫子被烤干了。 回纥汉子好奇地靠近他,“蚂蟥?瞅着就埋汰,能吃吗?再烤就糊了。” 小伙子埋头翻动着,颇有经验地回答:“不行,再烤一会儿,庞居士说过烤不透会在肚子里复活的。” “这么邪乎!”汉子大为惊讶。 少年又细心地烤制了一会儿,这才把碗从柴火上取下,搁在地上拿块石头逐个研磨,将其碾成粉末。 “妹子,信哥的,这方子是庞蕴庞居士配的,我二北北试过,非常有效。”姑娘看着他翘起的无名指,又望了望他真诚的脸,乖乖地把粉末倒进嘴里咽了下去。 真是神奇!小姑娘的心不再难受了,逐渐有了力气慢慢站起来,久违的血色浮上了俏脸,在月光下的姑娘美得如此无瑕,美得如此不食人间烟火。她的美眸像是会说话,慧黠地转动流露出无尽的千言万语。 “师兄,夜深了,让小哥哥去我们窝棚歇歇脚吧。”小姑娘大大方方,心思似这晴朗的夜空透彻无尘,她用诚意相邀来表达对少年的感谢之情。 小伙子本想推辞不去,一心要去北面找师父,不知怎的?当看见姑娘那如花似雪的笑脸,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丫蛋儿的病终于有对症的药啦,可喜可贺呀!这个小嘎豆子从千里之外的襄阳来灵州,真是千里有缘来相会,天缘巧合啊,也是咱们丫蛋儿的福份。我得抓紧走了,与恩人的约会怕不赶趟啦。”汉子抱拳告辞道,“邻居们,恩人约我去山上亭子饮酒赏月,他有三豪,豪饮、豪气,豪情。玫瑰酿酒,斗酒不醉,豪气冲天,豪情万丈,自称西来客。一把西域明月弯刀出神入化,刀法果敢凌厉,老邪呼啦!据他说是听了封老先生的笛子觉悟而得。” 此时从山顶隐约传来朗朗的诵读声“西域传中说,灵台属雍州。有泉皆圣迹,有石皆佛头。所出薝卜香,外国俗来求。毒蛇护其下,樵者不可偷”。 汉子闻听笑了,“哎呀吗呀!恩人早到了,这首王建的诗是他最稀罕的,每当酒酣兴起时便会读上一遍,舞一阵弯刀。” 就此分别,回纥汉子入谷进山去了,他一边走又独自嘟囔着,“今天是满月不是弯月,你说是被天狗吃了就成弯月啦!你说啥就是啥。乌介可汗是你哥哥,你就理所当然是可汗了?葛捻可汗,老爸,我还是你儿子呢,你这一死是不是我也是可汗啦?” 他走远了,声音更小,只听他转变了话题,“是扁鹊医术高,不对,应该是华佗。恩人你说是开针灸先河的灵台皇甫谧,”太远了,再也听不见他说些什么。 光头和小个子一跃上树将肩舆取下,载上师妹,携着少年,翻过山坡,向东而去。过到山坡的另一面,少年又见那条刚刚捉蚂蟥的河沟,就听前面的小个子喊道:“人走桥上过!”后面光头随声回应,“水往东海流。” 过了石桥,道路平坦多了,光头有一搭无一搭地与小伙子聊着,“爷们儿,尼儿真艮儿呀。从襄阳去灵州怎么走到介地界儿来了?不早不晚正赶上我们哥俩去借马心的空子,小师妹又刚好犯病落在尼儿怀里,尼家大大还有介心病的药,归齐我醒过闷来了,尼了就是老天爷派来解救我师妹的。唉唉唉,奏刚才我打眼了,尼索巴皮能治介病,我还想尼是个白话蛋呢。介回好了,我们不用满世去撒摸人心、马心,可以回营州向师父交差喽。” 噗嗤一声,椅子里的小姑娘被逗笑了。小个子更是激动,边走边回头称赞道,“感轻!这侄小子忒好咧,我歇很。侄小子,我都估摸你是竟以儿的,听说我师妹有病,专门给送药来咧。我看你俩是天生一对,有缘。跟我们回营州吧,我跟师父说个情,留你做个倒插门女婿。”腾的一下,两个孩子的脸骤然通红。 小伙子急忙解释是巧合,小姑娘低着头不敢言语。看客人无地自容的样子,光头师兄给解着围,“师弟,尼介是索的嘛?尼恁么嫩么腻歪人呢?爷们儿,他是找乐儿,师妹一年前已经订了亲,我师弟是逗尼玩。” 他又责怪师弟道,“索尼唠,尼小子真是差道儿,满嘴胡沁。你妈把轿子抬稳喽,离了歪斜地还尼歇很。” “师兄,那门亲事我是不答应的。”姑娘神情严肃地抬起头来,迫不及待地申辩着。 小个子也帮腔回头说:“是呀,师兄,师妹一直都是不肯的,我们黑水靺鞨人就没有拉郎配的习惯。” “好么!还尼了靺鞨人,尼们那是野人,不是师父在黑水边上把尼救回营州,尼了现在还喝野猪血,撒尿洗脸呢。就拿尼搭的窝棚来索吧,内就是个坑。就留一个出口插把蒿子,住在地下比耗子还接地气,要不怎么叫尼拖掀老鼠呢。不是我眼神不好,我才不住内里面呢。” 师兄越说越来劲,“师妹,不是师兄索尼,老话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师父还能把尼往火坑里推吗?听话!新郎官备不住也能像介爷们一样倍儿好看。” 师妹坚决摇晃着小脑袋,“不行,不行,我不干。”赌气地呜呜哭了。 “好莫眼的怎么哭了?” “是啊,不愿意就不愿意呗,好么牙儿的哭什么?”两个师兄赶紧哄着她。 “让开,躲开!”几十匹快马由岔道北面飞驰而来,带队的首领大呼大叫道。听动静是个女子,哪知虽是个女子,却有着暴躁脾气,马鞭子当即打了过来。这要是普通人定会被抽在身上,扫于道外,可这师兄弟似清风中的羽毛,配合得天衣无缝,抬着肩舆跃至半空,飘飘然从马队的头上掠过。 队伍中有人惊呼道:“是回爷、韩爷呀!得罪啦,得罪啦!”这一喊值了银子啦!如若不然这女人的脸怕是花了,小个子的兵器已抽出来正欲打出,听熟人一喊立即收在大褡裢里,这动作稍纵即逝,一般人是看不到那付钢制飞爪的。 待肩舆落稳后有人催马靠近,“回爷、韩爷,让老二位受惊了,天太黑,没看清是您二位。”马上的回纥将军是连连赔罪。 光头气得跺着脚,“好么!介是谁呀?瞧她那揍兴,就是个母老虎。赤心将军若不是你啊,今儿介事没完。” 小个子不依不饶地指责道:“是呀,赤心将军,你们那位咋治狂?抬手就打,也太漕蛋啦。我们介比儿住着,和和气气,朋友一场,这是奏啥呢?” 回纥将军陪着笑,告着饶,“哪儿能啊!再狂也不敢在老二位面前狂啊。”他压低了嗓音,生怕那女子听见,“她是新到的,叶公主,骄蛮不懂事,多有冒犯,还请多担待。” “赤心,你和这两个乡巴佬认识?”抡鞭子抽人的那个女人甚是特别,□□骑的是一匹白毛独峰骆驼,她坐在驼峰后面的鞍子上,高高在上盛气凌人,蔑视地看着抬肩舆的两个人,然后讥讽地对将军说道,“这把年纪能躲过姑奶奶的豹筋鞭,身手还算不错,一看也是练过几下子。” 回纥将军急忙打着圆场,“仆固公主,这两位不是外人,是我们的邻居,刚刚从他们的窝棚经过的。” 女子撇了他们一眼,不屑一顾地随口说:“你说的是那座大坟吧?他们一定是靺鞨野人喽。” 说窝棚是坟墓,这话小个子最不爱听。将军偷眼看韩小月面露愠色,马上隆重引荐,“公主,人家乃北苍龙薛仞山的徒弟,回三爷,韩四爷。” 提及北苍龙的名号,公主不由眼睛一亮,郑重其事地端详着师兄弟。赤心将军接着说,“他们跟我们毒斯太子是好朋友,刚刚路过他们老二位的宝宅时,我曾提起过他们营州龙山派的功夫好生了得。” 女子脸上的冰封冷酷转眼间化为桃花烂漫,“哦,这两位就是住在地堡里的高人啊!龙山派薛老前辈谁不知晓?功夫不是好生了得,那是盖世绝顶,尤其是内家擒龙功和腾挪轻功那是独步武林。方才小女子多有冒失,得罪了两位侠士,请老二位海涵。”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把人都弄糊涂啦,这女子态度转变的本事怎么这么大呢? “哈哈,都是龙啊!看看是他苍龙厉害,还是我飞龙更强。老兄,你为何又将钢爪收了回去呀?怕我接不住你的招式吗?”随着朗声大笑,从队伍前方转过一匹花斑马来,马上端坐一位英俊的回纥男子,他身材中等,体形敦实,浑身洋溢着阳刚正气,爽朗潇洒,他背后背着明晃晃的双钩,更显得脱俗超群。 “这位是崆峒山花架门的义士飞龙子,也是我们回纥人,此次下山为的是伸张正义,共谋复兴大计。” 赤心将军本已把话岔开,可这踌躇满志的男子信口开河道:“我在崆峒山学艺三年,深得恩师器重,尽得花架门武功精髓,飞龙双钩自认可鳌里夺尊,所向披靡。当下正值我大回纥生死存亡之际,挺身赴难,为国排忧,乃我族子弟分内之事。惩治国贼,收复疆土是我热血男儿建功立业之机。” 他无比敬佩地施礼于公主,“承蒙叶公主厚爱,相邀前来灵州,共商大业,小人愿效仿尊祖仆固怀恩,不辱我们铁勒族列代先人的赫赫威名。” 小个子韩小月感到这人志气满满,口气颇大,却不知底细如何,初次相见平心而论未留好感。只是不解地问道:“赤心将军呀,我听了半天也知不道这丫头是姓叶,还是姓仆固啊?” “叶公主姓仆固名俪,是平定安史之乱的大功臣、原金微都督仆固怀恩的侄子仆固名臣的后人,仆固名臣曾为我回纥叶护,故按旧制她又称做叶公主。”赤心细致地解释道。 公主接过话去侃侃而谈,“赤心说的是,我仆固部是漠北九姓铁勒一部,世袭金微都督,因国内出了乱臣贼子致使国破西迁。我虽是女流之辈,却见不得那些贪生怕死,苟且偏安的臭男人。亡国丧亲之痛时时肝肠寸断,怎容大漠南北落入异邦之手,父老乡亲惨遭铁蹄践踏,求荣卖国之徒无耻之极安逸自在。飞龙子义士,十年前宰相安允合、特勒柴革密谋作乱,被彰信可汗觉察后诛杀。另一宰相掘罗勿正率兵在外征战,恐被株连,以马三百匹贿赂沙陀酋长朱邪赤心,借沙陀兵共攻彰信可汗。彰信战败自杀,国人立王子药罗葛阖馺为可汗。恰逢草原发生疾疫,突遇大雪,羊马多冻饿而死,别将句录莫贺借机为彰信复仇,引黠戛斯骑兵十万进攻掘罗勿,大败其众,杀掘罗勿和阖馺可汗,焚烧可汗牙帐,使部族四散逃亡。乱我回纥、屡屡残杀族人的大恶人朱邪赤心就睡在不远的土堡里,你说该不该冲进堡去手刃仇人?” 飞龙子不容置疑地怒吼道:“天赐良机,报仇血恨!” 公主难平激愤又问赤心:“赤心,你忘记父仇了吗?药罗葛阖馺可汗的弟弟嗢无斯丧尽天良,投敌卖友,诱杀你父宰相赤心和仆固族长,以此邀功偕余党降唐,还恬不知耻地改名李思忠,真是数典忘祖啊!他成了唐贼剿灭我回纥人的走狗,你说能让他躲在长安逍遥法外吗?” 赤心听她提起往事,恨得是钢牙寸断,狠狠地骂道:“那畜生,就是杀他千次也不解我心头之恨。” 公主同样义愤填膺地说:“所以我此次东来,就是要和你们王子商量应对之策,不能学我哥哥仆固俊他们,屈服于庞特勒的淫威不思进取。你说毒斯去赴约啦?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情雅致,我们快去把他找回来。” 赤心也正有此意,问这两个邻居是否见过主人,小个子犹豫地回答:“毒公子呀,刚才还在山里见着了,逗知不道还在山顶不?星是和他恩人喝酒咧。” 光头不假思索地指着大石山方向,公主在骆驼上随着望了望,“一直往西呀?那不是过黄河回河西了吗?你是不欢迎我们吧?” “我的姐姐,尼了介斯索嘛呢?唉,我可不是忽悠白豁啊,简直走,见了大山就往上爬,一嗓子他就出来啦。” 女子听迷糊了,不知所措地问他:“简直走,是怎么走啊?” “真哏儿呀!您了倍儿逗。嘛玩儿?不知怎么走?顺着介路,眼睛朝前不往两边看,简直走嘛。” 第十一章 一问一答脸颊热,一来一去心焚火 前面小个子喊着,“弯弯拐拐龙灯路,”后边光头应着,“细摇细摆走几步。”几绕几拐后就见朝阳的高地之上筑着一座大窝棚,由十几根约碗口粗细、上有枝杈的长木杆相互交合搭成,再用几十根短木杆,搭在骨架之间捆绑固定,拿树皮和马、狍等兽皮层层围住,绑于木杆之上,加以泥土覆盖,筑成地堡。 放稳了肩舆,移开堵门的蒿子,四个人依次从唯一的入口进去,里面的屋地比窝棚外面矮下去半丈。还好,在脚下支了架九阶的木梯子。 屋子中间是个火塘,里面有燃过的残炭,光头师兄蹲下身子,敲石取火,用发烛引着木材,窝棚里顿时大亮。 “爷们儿,尼了卧了吧?先来两块饼子垫吧垫吧。”光头拍去手上的塘灰,站起身从墙边架子上端出个瓷盘,盘里盛着几张面饼子,他把瓷盘放在木墩子上,“垫吧完了,尼上西边的地铺睡,早点歇着吧。” 小伙子真是饿了,抓起一张狼吞虎咽地嚼着,饼子太干,嘴里塞得太满,一时给噎住了。 光头赶紧取来一个陶罐子递过去,笑着看他咕噜咕噜地大口喝着,“介是水,别喝多喽,尼妈灌大眼贼呢。” “师兄,不是有马肉吗?”小姑娘躺在北墙下的吊床上笑嘻嘻地问,那吊床是用红麻线编织成的。光头尴尬地嘿嘿一笑,从架子里端出个大瓷碗来,里面是肉嘟嘟的马骨头,“师妹不索介还忘了,是有马肉啊,凉的,我介奏给尼热热。” “师兄,别能咧,我刚在锅里高的水,你把骨头料在这里,我来。”小个子坏笑着麻利地架起泥锅。 “师兄,不是有米儿酒吗?怎么不给客人拿出来喝呀?”小姑娘跳下吊床,蹦跳到树墩旁边,转动着乌黑的大眼睛,仰头端详着少年。 “好么,没见尼了介么热情过。酒来了!”光头师兄是一副窘态,捧出一个小口大腹的酒瓮,放在地上掀开盖子,顿时浓郁的酒香飘逸开来,“米儿酒,用黄米熬粥,再加入介丫头嘴嚼的野大麦作曲,发酵而成。”他用长杓给少年的碗里注满淡黄色的酒。 “师兄!” “来咧,来咧,我就知道你要奏啥,这是当地的枣子。”小个子递过来一个口沿下有一周锯齿状附加堆纹的陶罐,里面是半下子脆枣。 “马肉也好了。”他又回身从锅里取出马肉。 小个子和光头都挤在东面的地铺上,“眯会儿。”小个子伸了个懒腰。光头把嘴贴着师弟的耳朵边,“介倒霉孩子,今儿个真有眼力劲啊,还知道和谁是家达子吗?” 小个子话里有话地说:“你说她知不道和谁一家,她比谁都清楚。别过去活乐咧,看丫头欢气的样子,拦也拦不住,咋整捏?我也没辙咧。” 这边是挤眉弄眼,嘀嘀咕咕;那边却是意气相投,欢声笑语。年轻人之间融洽地交谈,不知怎地两人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小哥哥,你是襄阳人啊?” “是呀,我家住在襄阳鹿门山霸王寨。” “住在山寨里一定很热闹吧?” “热闹,我们像个大家庭,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真羡慕你,你父母一定很疼爱你吧?”问到这个话题,小姑娘的情绪低落下来。 少年原本兴奋的表情一时也黯然失色,“我母亲在我小的时候就过世了,父亲和奶奶对我很好。” 小姑娘同情地抓住少年的胳膊,“小哥哥,别难过,我也是很小就失去了妈妈,是我爸爸把我带大。” 小伙子用手擦去她脸颊上流下的泪滴,“小哥哥,还没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正咬了一口饼子,欲待咽下回答她,“我叫,门外有人!”他机警地向南边入口处望去。 光头把手指放到嘴边轻声嘘了一声,示意大家不要作声。可不是!窝棚外面像是来了许多人,马声人声混杂一片。 “注吾职使,这儿有座大坟。”有人看见窝棚似在禀告给头领。 另有人在抱怨,“这路太远,屁股都快颠两半了。” 有同伴应和着,“是呀,骨头都要散架了,一会儿这仗可怎么打?那回纥公子毒斯手下也几百人呢。” “这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由远至近,传来一个恰似洪钟的声音,语气果敢沉稳,不卑不亢,“先人孙子曰‘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虚虚实实,虚虚实实,让他自以为隐蔽的巧妙,无人知道其行踪,那他是错了,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黠戛斯猎手的眼睛。” 许多人异口同声道:“职使真是满腹韬略,见多识广啊!” “外面的是黠戛斯人。”少年听话听音知晓了他们的来历。 小个子压低了声音说:“感轻,那个什么职使说得清楚。家伙雷仄!来了多少人啊?别出声,看他们要奏啥?” 窝棚外面的交谈没有中断,那位职使正在鼓舞士气,“兄弟们,剿灭回纥残部在此一举,彻底粉碎乌介的那些遗老遗少的美梦,他们妄想死灰复燃,卷土重来,恢复昔日的残暴统治,那是痴人説梦,蚂蚁撼树,也许今天这是最后一战啦。” 他轻蔑地笑道,“几年前,阿热裴罗可汗派我出使大唐,我在长安学到一句话‘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百年来我族与回纥争来斗去常处下风,但誓死抗争绝不屈服,坚持就有回报,恰逢其内部大乱,君臣猜忌,同室操戈,其四分五裂缘于祸起萧墙。阿热裴罗可汗英明神武,挥师东进,致命一击终使回纥烟消云散。” 有部下骄傲地嚷着,“我们是什么人啊?是飞将军李广的后裔,右校王李陵的子孙,与大唐皇帝同宗。” “着啊!所以大唐皇帝派李业来我黠戛斯,册封阿热裴罗裴罗可汗为英武诚明可汗,以为蕃属,相亲相近,世代友好。”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指示着什么,“你们看,前面远处即是回纥余孽的营地,据探子回报狂妄自大、凶残暴虐的乌介匹夫被唐军大败于杀胡山后,东逃归附黑车子。乌介之后被其宰相逸隐啜所杀,立其弟葛捻为可汗,先寄居奚人领地就食,因幽州节度使张仲武大破奚众,遏捻等衣食无所得又投室韦。我英武诚明可汗遣国相阿播率七万大军扫平室韦,尽收遏捻余众北归,遏捻急急呈漏网之鱼,惶惶如丧家之犬,其子毒斯苟然残喘于此。勇士们!我注吾合素要带你们奋勇向前,以雪昔日的屈辱,永固我族雄踞大漠的千秋大业。” 话音刚落,就听得杀声四起,气势如虹。人喊马嘶,这伙人趁着夜色杀气腾腾地向西扑去,听他们离远了,窝棚里的人挪开蒿子,从洞口走出来。 “完喽!回纥人完喽,知不道毒公子回营没有?介比子儿住着,我曾应给儿公子彼此照应,这凶险之时应该搭对告诉他们一声。”小个子紧皱眉头,焦急地向西面张望,现在只能隐约看到马队的背影,和一个个跳动的小白毡帽。 “师兄,我去,毒大哥有难,我们理当相帮。”小姑娘自告奋勇,已经将裙摆束于腰间。 小个子眉头上挑释怀地说:“那可奔儿,我咋儿忘了我们的小师妹,像马灵一般的薛婷婷啊。不愧是红线女的传人,通风报信是小菜一碟呀。中!尽可量儿赶在前头。” 姑娘轻盈身法凌空而起,她伸展双臂,瞬间化作纤弱优雅的精灵,恰似点水蜻蜓款款飞舞,翩跹驰骋稍纵即逝。 小个子蛮有把握地拍了拍少年的肩头,“把心高在肚子里吧,我们进屋里等着。”三个人都舒了口气,方才的担心可以放一放了。 重新进入窝棚,重又吃起饼子,“两位前辈,这些人说的葛捻可汗是毒大哥的父亲吧?他们真是历经磨难呀,先投奚族,又靠室韦,各方都在追剿,最后躲藏在这里。你们是营州人,这奚族人是什么人啊?” 小个子抱着膝盖和蔼地看着少年,“侄小子,北边没去过吧,那里是鱼龙混杂,盘根错节呀。老辈人相传,汉朝时东胡被匈奴冒顿单于击破东逃,鲜卑居北,乌桓居南。鲜卑分为慕容、宇文、段氏、拓跋、乞伏、秃发六部,奚族则是宇文部的一支。宇文部后为前燕慕容皝所破,余众隐落于松漠之间形成如今的奚族,与相邻的契丹是同族,号称两蕃。” “契丹和奚族是鲜卑同族,一定很是相互团结友善喽。” 小个子对少年肤浅的结论好笑地晃着脑袋,“拉倒!侄小子,忒年轻呀,记住,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他们虽说都为宇文部分支,可惜却是时好时坏,时敌时友。他们与大唐也是如此,突厥强大臣服突厥,回纥崛起依附回纥,成墙上草见风使舵。尤其是契丹八部盟主耶澜可汗遥辇屈戌与大迭烈府夷离堇耶律匀德实最为狡黠,见回纥衰败立即重新归附大唐,这一点奚族远不如人家灵活乖巧。奚原义为梳辫子,可能是头发长见识短,竟敢收留庇护似丧家之犬的葛捻,终致引火烧身,被幽州节度使张仲武杀得大败。” 光头师兄是一直听师弟在说,这时也感叹道:“都索爷是英雄,儿好汉,介张仲武生了个倒霉儿子叫张直方,损鸟玩艺儿不是个东西。介小子真是差道儿,他爸死后,废物蛋被拥立为留后,性子怪异不索,还成会玩,天生的酒赖子,喝醉了奏虐待士卒,他家用鸡蛋洗碗,最恐怖的是经常活剥怀孕的马牛,生吃胚胎,令人发指,最后引起兵变,被哄出幽州。皇上念及其父的功劳,将他封为金吾大将军,留居长安。” “师兄,我回来了。”薛婷婷挪开洞口的蒿子钻了进来。 “好么!归心似箭呀。”光头口没遮拦地说上一句,说得姑娘满脸通红。 “师妹,消息送到了?没误事吧?”小个子不放心地问。 小姑娘瞪了光头师兄一眼,眼睛瞅着少年回答道:“没误事,我在半路上就超过那些人了,毒大哥他们都在营里正争论着什么,听我一说,立即招集部众严阵以待。我回来时,毒大哥已经把那些人打跑啦。” 小伙子递给她一碗清水,姑娘含情脉脉地接过去。“你们刚才在谈什么呢?”她两只明眸左顾右盼,边喝水边好奇地问道。 “介小耳朵倍儿好使啊,刚头儿我们在讲张直方呢。” “他呀!那是个活吃小马崽、小羊崽的怪物,一开始在幽州做节度使时明目张胆地吃,后来被赶到长安啦,私下里偷偷摸摸地吃。没有马源了,便派出手下到草原来抢,最不是东西。”她脚尖一掂坐进吊床里,“歇一下。” 光头不解气地一甩大面巾,“哼!这孙子奏是找抽,抽他个嘴歪眼斜,看他还吃不吃。” “师兄,不许骂人,我爸爸又该罚你背《论语》啦。不学礼,无以立。”见师兄不言语了,小姑娘再次问少年,“小哥哥,方才问你还没回答呢,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扑哧一笑回答她,“是呀,刚才没得空说。我叫,门外又有人来了!”他机警地向南边入口处望去。 可不是!窝棚外面像是又来了不少人,唉声叹气地混杂一片,有人恶狠狠地抱怨说:“嘿!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这回实在是窝囊。差点被人包了牢丸,一大半兄弟横尸当场。哎呦,我这腿呀,被那野娘们抽得骨头都断了。” 同伴气急败坏地有感道:“是啊,是谁走漏了风声?人家早有准备,我们冲进营地,一个人也没有,突然喊声四起,飞镝如蝗,身边的弟兄纷纷落马。你看我这肩头是被那小姑娘踹的,现在都抬不起来了,小小年纪功夫不一般啊,你说她飞起来能在空中停住,任意转身,邪门啦!” 又有人附和他们,“你们能冲出包围就是万幸啦!看看注吾合素,头皮都被那个使钩的削去一片,险些丢了性命,还被那女孩子踢得一溜跟头,胳膊也脱臼了。” “嗯,嗯,疼死老夫了,疼死我了,若不是那丫头踢的一脚,我这条命就交待在双钩之下啦。”像是那个职使洪钟般的声音。 “职使,这坟的封墓口怎么打开了?里面还有亮光,是盗墓贼!”外面是一片骚动。 小个子闻听一愣,“师妹,门口的蒿子没堵上吗?” 小姑娘后悔道:“啊,蒿子?就急着回来报信了,忘啦!” 光头略带责备地埋怨她,“嘛急着报信,奏是心里长草了。” 一顶小白毡帽探进窝棚,帽子下是张赤发绿眼珠的白脸,他的手上刺有花纹,“咦,有人!你们是干什么的?” 当他扫视到小姑娘时,惊慌失措地扭头往外跑去,“职使,职使!那个会飞的丫头在这里呢,这儿也有埋伏。” 第十二章 几山空灵明影彻,万象更替水天新 这喊声似一石激起千层浪,外面顿时混乱起来。窝棚里的人们却相视而笑,光头更是咧着嘴嘲笑道:“介倒霉孩子,八成备不住是大傻子,看见师妹吓没了魂。” 小个子本来没把这群人放在眼里,“师兄,这些黠戛斯当兵的忒不咋地咧,你瞅他个走型,准是在毒公子的营地里给吓魔症啦。” “听!外面打起来了。”少年听得仔细。 确实!外面传来相互格斗厮杀的呐喊声,兵刃相击叮铮铿锵的回音,“崽儿了?星是唧个儿人打起来啦?”小个子师兄和大家是一个想法,都认为天黑辨不出真伪,经刚才那位一喊,使人草木皆兵,错把自己人当成伏兵。 可不是这个样子,当四个人走到外边,后半夜的风还是很凉的,像深秋里流淌的山水。 月亮也不知被层云遮掩到哪儿去了,黑暗浓浓地笼罩着大地。“损贼,看刀!”这是些蒙面骑士的叫喊声。 小白毡帽们也不示弱,挥舞兵器猛刺猛砍,拼了命地咆哮着,“畜生,老子和你们拼啦!”第一眼看过去,就知晓这是两伙人。 眼看刚经过重创、疲惫不堪的黠戛斯人越加处于下风,蒙面人中似有个头领狂笑道:“哥儿们!杀光这些缺德损贼,一定不能让他们跑了。别忘了他们是怎么祸祸人的,都给我上,他们支巴不了多大工夫啦。”眼瞅着劫后余生的二十几个黠戛斯人纷纷倒地,只剩下满头满胳膊缠着布条的职使带着四个手下在负隅顽抗。 “啊!”又一个小白毡帽被刺穿胸膛。满是布条的黠戛斯人长得与那三人不同,黑发黑眸,酷似汉人模样。他拄着一面红色大旗仰天长啸,“回纥的疯狗们,来吧!黠戛斯人从来没怕过你们。可汗,我注吾合素有负您的重托啊。” 三四十个攻击者把他们团团围住,头领狞笑着问:“回纥,谁是回纥银?你们是黠戛斯银?既然是可汗的银,怎么还来坏我们的事,咋地,我们有仇啊?” “你我之仇不共戴天!恨不得食汝等肉,饮尔等血。”黠戛斯人怒吼道。 “说得是什么乱七八糟,逼逼扯扯,谁跟你不共戴天?劲劲地,我们认识你们是谁,三番五次杀死我们的母马,把心掏了就撩啦,诚心过不去吗?” 他的同伙急切地催促道:“老杨,别跟他费话,宰了他们。”雪亮的快刀扬起,四个人即刻将被砍成碎段。 一阵伏波弩的密集攒射,蒙面骑士像割草般坠落马下,一点反抗都没有。然后是手持马槊、漆枪,抡着横刀、盾牌的骑兵蜂拥而至,“黠戛斯兄弟不要怕,唐军到了!” 还有个人喊着,“反天了!回纥余孽想干横么?败伤了注吾合素职使。” 还是大唐的骑兵训练有素,顷刻之间解决战斗,几十个蒙面人就剩下两个带伤被俘,其余都送去见了阎罗。 排头的校尉高高的个子、大脸盘、重眉毛、大眼珠子黑灿灿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下巴大了些,把整张脸拉长啦。 他的右手缠着布带,怒气冲冲地用横刀直指俘虏,“你们这些逆贼,不管是党项人,还是回纥人,都是野蛮无礼的混蛋!仗着体大力壮横行草原戈壁,搅得天昏地暗,民不聊生。装成商队伙计暗算我,把我的大扫帚夺了去;还劫持我闯营入寨,把党项的俘虏抢跑了,你们真是贼胆包天啊。若不是遇到乌特使识破了你们,我这条命怕是交待了。” 他一跃下马,左扯右拉去掉两人的面巾,“你们是什么人,抢我扫帚的黑大汉呢?” “我们是好人!官爷,小人是为金吾大将军张直方找孕马的,不是回纥人,饶命啊。”其中一位从长相上看是个汉人,他磕头如捣米般苦苦哀求。 那边马上跳下一位官员,赶到职使的跟前,双手有力地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注吾合素,“注吾合素,喃伤得重吗?俺是渤海国的使节乌大有啊。” 全凭旗杆支撑的黠戛斯职使从恍惚中记忆出来,“乌大有,是您啊!没想到长安一别,你我在这里又见面啦。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呀,你要是不来,我们真是全军覆没了。想当年在大唐皇帝面前我还和你还抢过位次呢,惭愧,惭愧呀。” “喃看喃,都是过去的事了,还说它干横吗?翻片,翻片。”此人正是渤海国贺正使,“听到喃将将那一嗓子,我就认出是喃,带着队伍就过来了,怎么能让朋友吃亏呢?” “说话!跟我装哑巴,你们为什么袭击黠戛斯的职使?”长下巴校尉厉声质问着。 这一声吼吸引了所有在场人的眼球,“哎迈呀!是杨公子吗?没想到喃竟然流落逮这。”那贺正使异常兴奋,丢下这边的老相识,扑向那个身背箭囊的汉子,“喃还好吧?老对,喃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乌大有面对的不再是那张无忧无虑、轻浮骄傲的旧颜了,几多磨难、沧桑的无情全刻在昔日朋友的脸上。虎头虎脑不再有了,转变成沉默寡言、忧郁伤感的流浪人啦。 “是乌公子啊,这事儿可能是整错了。”他那黯淡无光的死鱼眼里没有一丝神采,说完便闭上了嘴巴。 一直在匍匐乞求的同伙见有生的希望,向前紧爬几步哀嚎道:“官爷呀!是误会。这段日子小人们的孕马被人杀了,来人见首不见尾,就是抓不到人。贼偷还专掏心脏,使得小人们不能按时向张将军交货。昨天黄昏,贼人又来了,被我们的人盯上是一路跟踪到这儿,因为对方的武艺实在高强,才聚集起全部人手,欲合力灭了他们。没想到是黠戛斯老爷们,是小人们瞎了狗眼,把我们抢来的马全拿去,就求官爷高抬贵手,留小人一条贱命,我还有八十岁的老母等着赡养呢。”说完,这个肥肥大大的家伙是磕头如捣米般讨饶着。 乌特使回头疑惑地望着注吾合素,像是要问为什么平白无故地偷杀人家的孕马。 “乌大有啊,听他一说还真是误会。我们是奉可汗之命来剿灭回纥残部的,没想到人家早有提防,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啊。好不容易突围出来,退到这座坟边想喘口气,可他们却把我们当做了贼人,弄得是两败俱伤。”职使唉声连连地抱怨命苦。 “职使是来剿灭回纥银的,俺老对儿是来捉偷马贼的,俺就不明白了,那谁又是这贼银呢?”贺正使望着他们两个人。 “是他们!”注吾合素指向站在窝棚入口暗影里的四个人。 贺正使取过士兵手中的火把,走到四个人跟前照着,是两个孩子和两个成年人,成年人一个肩上搭着条长长的粗布面巾,另一个头上长长地拖拉着一根不知是老虎还是豹子的尾巴。 “贵喜是回三爷,韩四爷!怎么是喃们?” “小乌,是尼三大爷我,尼了倒霉孩子,又来长安上供来啦。”光头哈哈笑着回答。 小乌看见小姑娘就全明白了,“三大爷,薛棍宁的病治得咋样啦?逮这能找到人心呀?”听他说到人心,那小姑娘就想吐,弯腰干呕起来。 小个子师兄忙给她轻拍着后背,不满意地责怪道:“师妹,崽儿了?不是不吃心咧。乌啊,揍啥捏?哪壶不开你提哪壶,知不道我师妹最不奈听这两个字,你还同着她说。” 渤海国人吐了吐舌头,回身对持刀端枪的唐军讲道:“干哼么?逮这的都是自己银,把家伙都放下。这两位是营州的英雄前辈,他们的二师兄是俺们渤海国冑子监的邢司业,两银是为小师妹的心病逮这寻药材的。” 他又指着注吾合素,“这位是喃们的座上客,曾奉黠戛斯阿热裴罗可汗之命出使大唐,今儿个是来剿灭回纥仇银的。那个更是好银,乃在下的老对儿,打小一起长大,他原是俺渤海国的贵公子,因故流落至此,眼下为大将军做事。这都是阴差阳错啊,谁也怨不得谁。酱样儿吧,都跟俺回大营,俺们哈酒歹饭,唠唠家常,一片乌云就散了。” 职使看上去情绪低落,施礼推辞要回北方去。杨公子也说要走,贺正使再三挽留,又说要带他回渤海国,他只是苦笑着摇摇头,仰望星空吟诵道:“寂寂朱明夜,团团白月轮。几三明影彻,万象水天新。弃妾看生恨,羁情对神动。谁云千里隔,能照两乡银。”毅然决然地跃马而去。 “乌啊,我们也不去啦,你个儿回去喝吧。那个座上客,临走时把这些尸首就手埋了。师兄,我们拾都拾都回营州吧。”那职使还真听话,由长下巴带着士兵帮着掩埋了地上的尸体。 望着四顶小白毡帽纵马北去,在拂晓的微蒙中跳动消失,长下巴校尉遗憾地对贺正使说:“乌特使,经这么一耽误,我们怕是追不上了。” 贺正使也有同感地点了点头。“还好,我的这条命是捡回来了,要不是您的那声吼,他们就把我送阎王那儿报到啦,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校尉无比感谢地看着渤海国特使。 乌特使满不在乎地言语道:“干哼么?喃又提这个。败酱式儿,啥恩银、恩银的,俺是碰巧遇见这事。白相爷在牙帐宴请那个吐蕃银,哈酒哈得那个凶,俺没那个量哈大了,出来过过风。拐个弯溜哒到后面,就看见他们一伙银在劫银,打倒了守卫,带着那两个小子想跑。俺大喊一声,来银啊!有银劫走俘虏啦。还真不善乎啊,他们被俺这么一哈呼,手一得瑟扔下个银,慌慌张张地冲出营去。俺过去一看地上的那不是喃吗?” “那人是我呀,我是被他们在土堡里挟持的,起初我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几个商队伙计有什么本领?大意啦!那个黑大个真是有把子力气,攥住铁扫帚杆一拧,我的虎口就裂了。他们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硬逼着我带路进大营,进了营才知道是来抢人的。我真是被逼没办法啊!”校尉一脸的无奈,沮丧地为自己洗白着。 渤海国人理解地低声嘘道:“败血了哈,谁没有倒血霉的时候,就是该言了。这事儿哈,悄没声地过去啦,给喃整的哈迷了魔了的,没有扛了。”长下巴是感激涕零地要下拜磕头。 特使用力架起他的胳膊,“这是干横么?快起!将军还有事儿要办呢,大铁扫帚还得追回来呀,白相爷要是问喃可怎么血。” 长下巴听到扫帚这几个字就是一哆嗦,特使心里却有了主意,“俺们不是撵回来一个俘虏吗?问问他这伙银的来历,能跑到哪儿去?” 渤海国人向队伍里喊了一声,“把那个党项俘虏带过来!”两个士兵应声从马屁股上解下一个人,他原是被横搭捆绑着的。 啪喳一声,党项人被掼在地上,长下巴来了精神厉声审问道:“说!救你们的是什么人?他们往哪里去了?” 这党项人年纪不大,严格说就是个孩子,他哭哭啼啼地伏在地上,张嘴露出满口的黑牙,“大爹,大爹,我不哈说!夜儿来的呢些人是平夏部大头目拓跋思恭的三弟拓跋思谏,他们是来救老六拓跋思瑶的。我害不哈他们往哪儿去了,应该是去灵州吧。大爹,小子是盐州南山部的,我大是南山部的酋长。”看这孩子是奶声奶气,不像是会说谎。 “乌特使,我们还追不追?”长下巴期待着贺正使给拿个主意。 贺正使望了望东方天边正泛起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身后响起一阵鸾玲之声,只见一队人马由远而近,看旗号是自己人。有眼力好的先行叫道:“是贺拔将军!” 带队的正是贺拔惎,他在马上喊着,“你们怎么样?追上劫匪了吗?” 看到了援军,渤海国特使来了精神,高声回应着,“贺拔将军哈,俺和庄校尉累毁了,完完的啦。喃们来得正好,和俺们一起去追拓跋思谏。”他高兴地抖动马缰就要启程。 贺拔惎大声阻止道:“且慢!我是奉敏中的帅令接你们回去,大帅怕你们有什么闪失,让我来接应你们。先不要追击了,军中出大事啦。”此时贺拔惎的战马已经靠至跟前。 “营里发生什么事啦?”校尉着急地问。 贺拔惎心事沉重地说:“前方送来了不少伤员,是饮了山泉水,中了毒,人事不醒。” “脑子有包,什么水都敢哈!高骈和庄义方呢?不知道哈前先试试吗?”特使甚是不甘地埋怨着。 贺拔惎拍着大腿,“别提他俩了,都中毒昏迷啦!” “军中疾医看过了吗?给抓月了吗?”贺正使恨不得问个清楚。 “唉,这些疾医都是庸才,束手无策呀。”贺拔惎苦着脸回答。 “我师父中毒啦?”暗影里奔出个少年,他心急如焚地扑到贺拔惎的马前。 “你是?”贺拔惎面无表情地问道。 “我是庄义方的徒弟,他是我师父,我是特意从长安寻他来的。” “好!正好随我们回营,想想办法救他们。”贺拔惎一马当先带领人马回营去了。 望着消失在地平线上的马队,小姑娘呆呆地若有所思,“他们说是庄义方中毒啦?”猛地她又想起了什么,“哎呀!小哥哥还没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呢。” 光头师兄同样惋惜地附和道:“介叫嘛事儿?唠了半天没问人家叫嘛。” 小个子嗤之以鼻,“你的逼的逼半天了,就是没问到点子上。他叫南门孟虎!” “努姆地?合着你私下问过他。” “还用问吗?都刻在他那柄匕首上咧。” 第十三章 戈壁泉水平地涌,英雄无畏悔莫及 少年随着官军马队来到湖畔大营,此时的大营里正忙乱一团,官员们一个个焦头烂额、束手无策。 贺拔惎带领着乌特使和少年下马奔向牙帐,牙帐里聚集的高官都似热锅上的蚂蚁,围着白相爷团团转呢。 孙景商搓着两只手在地上来回踱步,“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时间紧迫啊!这要是在京里有太医令、药园师,什么疑难杂症都能迎刃而解,什么奇珍良药皆是信手拈来,这儿倒是好!要啥没啥,眼睁睁看着将士们痛苦受罪。” 蒋伸在案子后面紧握拳头,像是要握出个解决法子来,“远水解不了近渴,就这个条件能怎地?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寻良医,查明是中的什么毒,才能对症下药。” “可我们人生地不熟啊,上哪里去寻良医?都是这营里的随军医官不争气,太让人失望啦。”站在帐口的朔方节度使朱叔明焦急地望着外面。 “大家不要慌乱!”帅椅上的白敏中还算沉稳有城府,“人常说路在脚下,熟在口中,我们不是已经派出人四下打听了吗?我想找个了解本地毒泉水的医生不难,眼下最重要的是照顾好病人,派人小心看护,以防他们抽搐时咬断了舌头。” 这时,贺拔惎、乌特使及那少年走了进来,“敏中啊,高将军他们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呕吐、抽搐、昏迷不醒,抽搐得越来越严重啦。”白敏中紧锁双眉,黯然神伤,“哎,我倒是想到两个人,他们或许能够帮助我们。” 右面坐着的李业猜出个大概,“小白,你是说石堡主和那个姓康的兴胡商。” “师兄,正是他们。一个是本乡本土的坐地户,一个是走南闯北的买卖人。多少能知道些毒泉水的信息。”他见河东节度使点头赞同,便向帐外传唤道,“来人!那谁谁谁,去昭武堡把石堡主和康商人请来。” 他见亲兵跑出帐去,终于心情放缓地吐了口气,方才注意到新来的少年,“这小家伙是谁?”他指着问贺拔惎。 “说是义方的徒弟。”贺拔惎早把这码事给忘到九霄云外了。 白敏中平淡地看了一眼,嘴里勉强挤出个“哦”字,又转向吐蕃人征求其何时动身去长安。 石堡主和康商人来到军营时已经天光大亮了,白相爷如同见到亲人救星,起身殷勤招呼,把将士中毒之事详细述说。 “官爷,能不能让小民看看病人?”石堡主小心地要求道,商人也随其迫切地点头称是。 由相爷亲自指引,带着全体官员走进旁边的帐篷,一溜九个帐篷里面躺得满满的,百余名原本威武强健的勇士,如今生命垂危,苍白无力地躺在这里。帐子中弥漫着淡淡的杏仁味道,石堡主提鼻一闻立即严峻地看了一眼商人。 “高将军又抽啦!把他按住。”看护的士兵惊叫着,三四个人像被机关弹起来,熟练地扑上去,有的按住四肢,有的掰开嘴巴,满头大汗地忙碌一阵。 “你们确定他们是喝水后发作的?不是吃了杏仁什么的?”商人见多识广想得全面。 白相爷不明其中的事理,只是重复着手下人的禀告,“说是喝了泉水,没提杏仁呀,他们被送来时是这么说的。”他为了证实清楚,吩咐蒋伸去找送人的兵士。 “大帅,为啥楔是杏仁?额盟木吃杏仁着哩,杏仁,额老家庆州乃达有,可军中只达没有。”病榻前看护的士兵中正有一位是知情人,他闻听堡主在怀疑是杏仁的毛病,急忙单腿点地如实回答,“额盟将军增滴很!破实地很!哈了马,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没想到不大工夫一看塞,躺在乃达不省人事,竟然被几口泉水给撂倒了。满共喝水的一百多号人,额盟木良法就把他盟送回来咧。” “看来问题还是出在水里。” “这毒泉水可能是灵州的哈哈泉,还好,不是大石山的无忧泉。”堡主和兴生胡探讨着。 相爷见他们找出端倪,不觉欣喜地询问:“二位既已知道泉水的出处,那一定晓得如何诊治喽?” 可那二位是满脸的惭愧,“相爷,小民只通养马之术,他只精于方圆之巧。虽然我俩猜出它是哈哈泉的水,可这治病的方子却不晓得,而且据说喝了此水得不到医治,十日内必死。” 听闻此言白敏中面沉似水,伤感地看了一眼昏迷的将士,牙齿中挤出个“噫”字。 “不过,小民有个朋友,百姓都管他叫神医,我知道他能解此毒。”石堡主充满自信地禀告。 白相爷像是在荡秋千,这跌落的心啊忽又一下子提了起来,喜上眉梢地急问:“他是哪一位?老夫这就派人去请!” “怕来不及呀。”堡主担心地盘算着,“他住在灵台,潜心从医,淡泊名利,颇有祖上皇甫谧的遗风。相爷是知道的,皇甫谧乃是针灸鼻祖,著有《甲乙经》,曾评说曹操有治世之具;医圣张仲景还是借着他的《琅琊榜》而成名。若去请他得准备快马锦车,星夜兼程,保证在毒发攻心之前赶回来。还有,平民百姓他会主动登门,不取分文;官员老爷可不一样,需要诚心实意,好言相求。他最厌恶权贵们趾高气扬的样子,就是您上门去请,也极有可能空车而返。” 敏中看着满帐子的病号,心情沉重地说道:“人命关天,再难请也得去请呀,世外隐士、奇才高人都是有这股子超凡脱俗之气的。蒋伸啊,你年富力强,办事缜密,还是你去趟灵台,请请这位皇甫神医吧。” 蒋伸神色凝重地抱拳领命。 “庄将军又抽啦!把他按住。”看护的士兵又惊叫着,三四个人像被机关弹起来,熟练地扑上去,有的按住四肢,有的掰开嘴巴,满头大汗地又是忙碌了一阵。 少年跪在师父身边用袖子擦着他额头的汗珠,两行泪水早已是夺眶而出。 “快去快回!”白相爷对学生寄予厚望,蒋伸大步流星地走出帐子,即刻传来车马启动之声。声音去得急,回转得更快,蒋伸又是大步流星地走进帐子,春风得意、兴高采烈地禀报道:“恩师!我把皇甫神医请来了。” “蒋伸,你开什么玩笑?都什么时候了,还这般搞怪滑稽?转身之间就去了趟灵台,难道你会飞?”相爷瞪着眼睛嗔怒道。 门生笑嘻嘻地回答:“恩师,不是我会飞,是神医会飞,我刚出营门他就飞来了。” 一条长毛大黄狗摇着粗粗的尾巴,从帐门外探进身来,它天生的一付笑脸,嘴里晃晃荡荡地叼着个药匣子,一双明亮聪慧的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众人。倏地扭身又出去,用尾巴向大家摇摆了两下好似打了个招呼。 脚跟脚,帐门的帘子一分,探进个毛茸茸的大脑袋,白头白须白面红鼻头,大大的眼袋更显得鼓泡眼向外突起。他往少说也有六旬年纪,敦敦实实的身量,宽宽大大的衣衫,相貌是极普通的,装束是极随便的,只是那双大耳朵肥肥厚厚,耳垂及肩像个小蒲扇,使人看了就会联想到庙里金身的罗汉。 “劳驾问一下,是这些人中了毒吗?”他用小肥手揉了下红鼻头,眯起眼睛成一线,紧盯着卧床的官兵。 还没等白相爷说是,老头子嘴里说着:“列开。”他分开众人直奔床边,旁若无人地俯身察看起来。 他吸了两吸空气,胸有成竹地断定道:“他们是活了哈哈泉的水咧,还好,不是大石山的无忧泉水,还有的救。” 石堡主惊喜地看着老头子,“皇甫神医,您是得到消息赶来的吧?相爷正要去请您呢。” 被唤做神医的闻声一愣,又用手揉了下酒糟鼻,“是石堡主呀,我说怎么闻到玫瑰的香气呢?” 他把眼睛凑近了细看,“嗯,是你。” 他又提了提鼻子问道,“怎么还有骆驼味,这里有兴生胡吗?等等,还有这么大的骡子味,是老康吗?就你商队的骡子多。” “老神医,被您说中了,是我啊!骡子有时比骆驼和马强,它可是有耐力能载物的好东西。”商人哈哈大笑着,“我刚才还同石堡主断定这是喝了哈哈泉的水呢,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呀。” 老医生见到熟人自是高兴,捋着胡子自谦道,“摸有撒,一看一闻便知,这哈哈泉是时有时无,平日里隐藏在戈壁哈面,遇到响声就会从地哈冒出来,这定是大军经过那里,人喊马叫把它震出来的。” “咋了?你们也是被请来帮忙的?”老头子神秘地询问道。 “是呀。”石堡主理所当然地回答。 老神医哦了一声,诡秘一笑掠过嘴角。 “神医,您来的太是时候啦,这些将士有救了,不知您要用什么药材?本官是司空、平章事兼邠宁节度、招抚制置使白敏中,将全力配合您的治疗,我这就派人去准备。” 老头子靠近敏中去看,态度平淡地说:“咋了?名头不小咧,这里你说了算喽?老朽近来身体有恙,本是不想来的,可受人之托,欠人人情,拗不过再三央求,又是人命关天的事便答应了。答应了必须办好,老朽理当尽心尽力,这辈子就讲个诚信。病症哪里管你天大的官儿、地大的官儿,人与万物生灵一样,乃廪气而成,一明一昧,得道之概;一弛一张,合礼之方;一浮一沉,兼得其真。之所谓天之在我者德也,地之在我者气也,德流气薄而生也,故阴阳者,万物之始终,顺之则生,逆之则死。再大的官职是没有用的,治病救人还得靠我这银针。” “神医,请先给这位高骈将军施针吧,他可是功绩卓越的统军英才啊。”蒋伸最能理解相爷的心思。 老头子好像没有听到,径直走到靠近帐口的病床前,把左手中、食、无名三指搭于士兵右腕寸口三脉上,切脉片刻后微微点头,“嗯,脉沉而洪大,数疾如沸釜,此乃内毒蚀入肠胃,凶险之兆。” 他抬手拍了下身边的黄狗,“老黄,就哈。”那狗还真听话,乖乖地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神医打开它嘴上的药匣子,拿出个釉下彩瓷壶和泥盅,瓷壶正面草书有‘人有方寸心,必不求名利’的字样。他拔出木塞把小盅斟得满满的。随后又几乎趴到匣子里,从其中选出几根银光闪闪的毫针,在酒盅里沾了沾。再用微颤的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酒盅,生怕一滴酒溅出去,无比享受地仰头搊个干净。 “嗨,人间美味呀。”一盅酒下肚,老头子骤然焕发了精神,脸儿泛起了红润,眯缝的眼睛也睁大了,还放射出明亮的光芒。 当老头子把昏迷的士兵从头到脚扎成刺猬的时候,所有人都不错眼珠地盯着那双厚厚实实的小胖手,这双手看着就让人踏实,它将一根根银针斜向里刺入各个穴位,捻转提插游刃有余,得心应手。 “嗯,嗯,哎呀,我晕,天旋地转的。”昏迷不醒的病人慢慢苏醒过来,一声接一声地□□着。 “醒了,敏中,看他醒了,不亏是神医呀!”贺拔惎无比兴奋地鼓掌道。 两个看护的士兵将患者慢慢扶着坐起来,这壮士面色仍是煞白如纸,虚脱无力,急促地喘着,“这泉水太歹毒了,嗯,烈日炎炎的毒日头,党项人在前面跑,马将军、高将军做先锋紧追其后,我们大队人马循序跟进。太渴了!高将军、庄将军先大口喝了,等我挤上去只喝了两口,唉,就见大家又吐又晕的。毒水啊!后悔呀。” “批夹哈,静养,我这里可不卖后悔药,你们京城里也没有吧?老朽过会儿开付汤药,你服下去就会好的。”老头子示意他静养,切莫多言劳神,他顺次又向下一张床去。 “神医,请先给这位高骈将军施针吧,他可是击败党项叛逆的功臣啊。”蒋伸从相爷焦急的眼神中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这个那个的,你们说了算,欺负疾医可有能耐啦。嗯,一个个来嘛!在老朽眼里没有什么将军士卒之分。”又是斟酒涮针,又是一饮而尽,又是一番捻转提插,又是一个兵士被扎得浑身是针后缓醒过来。 “哎呀!哎呀,我就想吐啊。”看护的士兵拿过白釉痰盂让他尽情地呕吐,可除了胆汁其他的早已吐干净了。 “嗯,这泉水来的突然,本来是一马平川的戈壁,突然涌出一池泉水来。嗯,高将军说是天神特赐的福降,让我们尽情地解渴,嗯,刚喝完就晕过去了,现在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啦,真想不到有毒呀。” “批夹哈,静养,又一个要后悔药的,我这里可没有,你们队伍上也没卖的呀?老朽过会儿开付汤药,你服下去就会好的。”老头子微笑着示意他静养,切莫多言劳神。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看过去,最后来到里面的病患床前。“就剩这两位当官的啦?”他擦了一把额上渗出的汗珠,抬头看着众人问道。 “这顶帐篷里就剩这两位了,高将军、庄将军。”孙司马指着人事不省的两个人。 神医并没有急着切脉施针,而是用手揉了下酒糟鼻,环视帐内嘿嘿笑道:“老朽要问一下,哪位是南门孟虎小朋友啊?” 大家都被问愣了,莫名其妙地相互对视,神医再次发问,“哪位是南门孟虎小朋友啊?咋了?我是受人之托,专程为小朋友的师父而来的。” 少年听说他找南门孟虎甚是惊奇,直愣愣地看着医生,同时发现大家都在看他。“我,”少年站起身向老头子走近两步,想要加以解释。 “批夹哈!摸有撒,老朽刚进帐子就认定你啦,眼力不错,果然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呀。” “我,”少年想要解释。 乌大有在一旁截住话头,指着靠外面的病人说:“小小儿,败雪啦,磨叽哏吗?哎迈呀,急毁了,还雪横么?喃不雪是庄将军的徒弟吗?先救银要紧,老神仙,介个就是他师父。” 第十四章 一石投水探深浅,三指问病知轻重 老头子又是经过一番老套路,用手揉了一下愈加通红的鼻子,面向少年庆幸地说道:“嗯,娃儿,你师父当下好惜慌啊。他体内的毒素正侵入三焦,幸好体内有股真气与之抗衡,这股真气可非比寻常,呈龙虎之势绵绵不绝,沉稳厚重。他曾经服过道家的神丹,还是授过高人的内功修炼之法吧?” 见少年不知是否,老头子只选出一根毫针,“我现在就用这根针拨云见日,助他一臂之力。”说着神医将针刺入患者的上腹部。 “哇”的一声,昏迷之人大口喷出污水,头顶瞬间升腾起浓浓的带有杏仁味淡粉色雾气。 “庄将军,你醒过来了?”蒋伸俯身轻轻呼唤着眼睛微微睁开的将军。 “副节使,我是在哪儿呀?”苏醒过来的庄义方有气无力地回应道,“孙司马、白相爷,你们也在。咦,徒儿,你怎么来了?”他一眼看见跪在身边的少年,出乎意外地惊喜道。 那少年摸去泪水哽咽着说:“师父,我是来找您的,一是我想您啦,也想到阵前见识见识;二是师娘让我给您捎封信。”徒弟从包裹里取出封信正要递给师父。 “二球!哈是不让他看得好。”老头子一把拉住了少年的胳膊,让把信收起来。 “神医,是庄将军身子虚,经不住情绪的波动。”孙景商从中理解到什么。 “走四。”皇甫耳朵严肃地点了点头,“上焦如雾、中焦如沤、下焦如渎,虽有内功护体,然毒力强劲,三焦受损致使元气大伤,只能平和静心,不要用凡尘琐事袭扰他的气脉。挺好,都吐出来了。”众人聆听其言深感有理。 庄义方还想说什么,被老头子的一句“批夹哈”给阻止了,并用手势示意他切莫劳神。 “下一个。”蒋伸赶忙示意护理的兵士们躲开,“是在左边号脉,还是右侧呢?” “都一样,只要他不倒立拿大顶就成。”神医来到高骈的床前,“这个就是统军英才、击败叛逆的功臣喽。”他将右手中、食、无名三指搭于高骈左腕寸口三脉上,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脸上的神色愈加凝重了。 松开手后是一言不发,将药匣子盖好,“神医,高将军不用施针吗?”朔方节度使朱叔明疑惑地问道。 贺拔惎庆幸地自语着,“还是高将军身体强壮啊,不用针灸,吃几付汤药就好了。” “他汤药也不用吃,留着给其他人吧。没有用啦,吃它浪费。”老头子漠然地回应。 “怎么啦?”大家几乎众口一词。 神医毫无顾忌地下了断言,“咋了?这个人正因为超常的强壮体健,叫毒水侵害得更为迅猛,毒素传遍了五脏六腑,就是施针也是徒劳,还是为他准备后事吧,他多说还能挺十天。” 此言一出如五雷轰顶、冷水浇头,众人悲痛的心情是无法用文字来形容的。“神医,就没有其他的法子啦?”平日里极为稳重的白相爷也按耐不住急切的心情,颤声心痛地问道。 “有倒是有,当年武侯诸葛亮智擒孟获时曾用过,薤叶芸香。只是相距太远,此物生在南中,地域偏僻,旅途艰险。王建有诗云‘天南多鸟声,州县半无城。野市依蛮姓,山村逐水名。瘴烟沙上起,阴火雨中生。独有求珠客,年年入海行’。就是你千辛万苦地寻到了,这位将军早已性命休矣。”皇甫神医无奈地直视着白敏中。 “近处就没有治这毒的药材啦?”孙景商拧着眉头在问。 “嗯,有倒是有,不过老朽说了你们也办不到。这东西不仅稀少,而且得来不易,这么大量就更是比登天还难。”老头子捋了着白胡须,无能为力地解释道。 听说还有回旋的余地,白敏中和官员们是满满的自信和不屑一顾。“神医,您尽可放心,别的不敢夸口,只要是有名有形的物件,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您说,是什么东西能救高将军的命。” “天山(祁连山)雪莲,一筐当年的雪莲,食之能消除内毒,敷之能治愈外毒。”短短几个字的回答,听到后在场的人们反应截然不同,久处庙堂之高的京官颇为轻松,心里暗笑,好个没见识的乡野村夫,一纸堂令不就解决问题了吗?而长居江湖之远的外官甚是沮丧,肚中叫苦,真个有难度的神仙方子,一筐新鲜的雪莲去哪里掏弄起呀? “这个我最清楚不过啦!离此最近的大雪山是天山,雪线之上就有雪莲。可惜生长最多最好雪莲的山峰都被燕支山天心寨给占去了,那寨主犁山客东方义虽是个跛脚,可轻功绝佳,手中藤条拐杖纵横河西无人能敌。他还有个夫人叫台骥儿,人称西王母,貌似慈悲,却刁钻刻薄,你想从他们那儿拿到一片雪莲花瓣,哼哼,那是痴心妄想!” 咚咚咚迈着大步进来的是吐蕃降将,两条腿像敲鼓般擂着地面,“区区小事,何必犯愁?本相如今入朝投唐,求得大唐皇帝借兵五十万,重拾山河诛讨不服者,然后以渭州为国都,请大唐册封我为赞普,年年奉贡,永为甥舅之好,名正言顺,看谁敢不从?先遣精兵一万荡平天心寨,使天山雪莲悉数归我所有,我必年年成筐成篓送往长安,何止是一筐之数!”众高官面对这位狂妄自大的家伙,不知该说些什么。 “远水解不了近渴呀。”白敏中和和气气地对论恐热说,然后当机立断地向蒋伸吩咐道,“还是想方设法弄些雪莲应急吧。来人!那谁谁谁,向周边各个州府发下牒文,限时交纳雪莲,越多越好,拖延贻误者军法论处。”蒋伸行插手礼肃立聆听,然后诺诺称是退下安排去了。 “只能如此了,高骈将军的性命只有靠天意啦。景商啊,你陪神医去那几个帐篷看看,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那就有劳神医喽。”相爷一边往外走,一边不无遗憾地和几位官员说道,“唉,这要是义方的两个师兄在,去天山走一遭,一应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哪怕是回来一个也好啊!” “你们庄将军怎么样啦?快带我去!三弟,三弟!”从帐外迎面急匆匆奔进来位小将军,差点和白敏中他们走了个顶头碰。 “是顺励呀!你们瞅瞅,老天有眼啊!想谁来谁。”相爷大喜过望手舞足蹈,两只手不住地打颤,“你三弟他没事,醒过来啦,你快跟我进来。”不待来人肃拜见礼,白相爷急忙忙拉着他往里就走。 “三弟,三弟。”高顺励单腿跪地轻拂着师弟的头,又为他号脉探查。 虚弱的义方睁开眼睛见是二师兄,微笑着示意自己没事。白敏中在身后叹息道:“神医施针救了他,吃几记汤药就会好的。唉,可惜高骈危在旦夕了,说是只有天山的雪莲能续他的命,虽说已经发下官文要各州府筹集雪莲,可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一筐的雪莲能不能凑起,时间不等人呀。” 高顺励抬眼看那临床的将军,“相爷,我急着从阵前赶来,就是大师兄和全体将士放心不下中毒的弟兄,让我回来看看,竭尽全力也要把他们救过来。神医真是如此说,除了雪莲无药可治了吗?”众人跟着白敏中点头首肯着。 “高将军又抽啦!把他按住。”看护的士兵又一次惊叫着,三四个人又一次像被机关弹起来,熟练地扑上去,有的按住四肢,有的掰开嘴巴,满头大汗地忙碌一阵。 “是呀,说是雪莲。时间不多啦,还有十天的阳寿,你们观察到了吗?他发作的间隔越来越近了。”众人又应着白敏中点头首肯着。 “相爷,我去天山,十天内把雪莲寻回来。” “那是太好不过啦!这下高骈有救了。一筐的雪莲寻来不易呀,据论恐热将军讲,天山生长最多最好雪莲的山峰都被燕支山天心寨给占去了。不如你带足金银,直接去天心寨讨买来得更快,花多少银两也在所不惜。” 白相爷这回心里有底了,原本垂头丧气一下子扬眉吐气起来,“可惜你师兄不在,你自己去人单势孤,没个照应,我们这些人又肩扛不起,手提不动,有那心思,没那力气,指不上啊。” “二北北,我同你去!”少年挺身而起自告奋勇道。 “二师兄,让他跟你去吧。”躺在床榻上的义方发出微弱的声音。 高顺励亲切地将大手拍在少年的肩上,“好,让小儿跟我去,咱爷俩搭个伴。三儿,你就放心吧,有我带着他,没问题儿!” 这回白敏中的心放到了肚子里,“说走就走,事不宜迟。”他一边催促启程,一边张罗着为少年准备马匹和金银,“顺励呀,前方的战事如何啊?” “相爷,我正要禀报您。我们在三交谷把党项叛军合围了,歼敌九千余人,其残部四散奔逃成丧家之犬。” 白敏中高兴地笑着,“这个我已经知道了,全赖将士们的浴血奋战啊。” “还有更可喜的呢,定远城使史元将军和我部紧追不舍,南山部党项叛军眼看颓势已无法挽回,便在夏州大肆抢掠,此举激怒了平夏部,两部早有隔阂,致使他们反目火拼。几日前,平夏部拓跋酋长带其所属诚心来投,南山部仓皇逃回老巢盐州去了。” “噢,这可是可喜可贺呀!两只猛虎已驯服其一,还剩一只也已是困兽犹斗,是支撑不了多久的。没想到出京短短的两个月,平叛招抚进展的如此顺利,看来老夫还朝之日为期不远啦。” “是呀,是呀,我们班师回朝之日不远了。”官员们同样是无比激动。 来到帐外,顺励搬鞍认蹬乘跨坐骑,少年也接过递来的缰绳上了战马,两人抱拳辞别策马扬鞭飞驰而去。 遥望着他们的背影,众人只能相互安慰,寄予希望啦。“咋了?他们是去天山取药材的?”刚刚从相邻帐蓬里走出来的皇甫医生指着远去的两人问蒋伸。 “是啊,师伯、师侄两个人不畏艰难,只身前往甘州啦。” “哦,这小朋友哈有些胆识嘛。”神医捋着白胡须赞叹着。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来着?”陪同他的孙景商一时没记住。 “他们把这娃子叫南门孟虎。”老头子回答得痛快。 孙司马小声重复着,“听说过姓西门的,怎么还有姓南门的?好奇怪呀。” “孙老弟,你这就孤陋寡闻了,东南西北四门皆有姓。”白敏中笑话着副手,“不去管它。神医,您也劳累一早晨了,请进牙帐用饭吧。” “哼哼,我不吃饭!这辈子饭已经和我无缘啦。”老头子看似很正经地说,全无儿戏的意味。 大家都惊异地看着他,白敏中崇敬地问道:“难道神医已脱胎换骨,不食人间烟火啦?” “什么脱胎换骨?我又不是修道成了神仙。”皇甫耳朵摸了下酒糟鼻子,“摸有撒,年轻时酒活多了,伤胃落哈病根,吃不得饭!我吃馍。” 第十五章 黄汤滔滔不得渡,鱼线纤纤勿要扰 一前一后纵马疾奔,像离弦之箭直向西面黄河而去。 少年自打襄阳被接到长安,师父是严厉的,师娘是慈爱的,就数二师伯最贴心啦,有什么心事都愿意和他讲,有什么欢喜悲哀也乐意与其分享,两个人名分上是伯侄,却更像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这不,你听,两人在马上正谈着话。“小儿,家里好吗?去年入冬,朝廷任命翰林学士刘彖为京西招讨党项行营宣慰使,我们哥三随他去庆州安抚党项东山部,一去就是半年。接着又保着白敏中相爷平叛平夏部、南山部,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回京。真想我师父、师娘啊,他们身体好吗?三个蛋蛋学上得用功吗?这三个蛋蛋呀,不爱舞枪爱舞墨,我真替师父担心,秦家功夫就此打住啦?” 没等少年回答,他紧接着问道,“贾大伯、大嫂、弟妹,他们都好吧?贾大婶前年好端端的突然就没了,可苦了大叔了,也没留下个后,多孤单冷清呀!我们这贾家楼也是,生意这么兴旺,可人丁却不兴旺,要是赵道长还活着,吃上他几粒神丹,得生出多少的蛋蛋啊!” 少年无所顾忌地直言问他:“二北北,你怎么不娶骂骂呢?也生几个蛋蛋。你看人家贾爷爷,年初又续了一房小奶奶,听大骂骂说新奶奶有喜啦。” “噢,贾大伯又娶亲啦!这么迫不及待,等我回去讨他的喜酒喝。小儿,你年纪尚小,不懂的。你师娘没教过你《诗经》中的《蒹葭》吗?” 高顺励以长辈的语气,仿佛参悟了人间的精髓,抖动缰绳朗声吟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小儿,这婚姻呀,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事,像你大娘,你师娘。老话讲,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全是缘分,急不得,也许你二大娘现在还在她娘肚子里转筋呢。”随即他哈哈大笑。 “汪,汪汪”一条长毛大黄狗摇着粗粗的尾巴,从两个人的身旁一闪而过,它天生的一付笑脸,嘴里晃晃荡荡地叼着个竹筒子,两只明亮的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马上之人。还用尾巴向他们摇摆了两下好似在说“不是,不是”。 “这牙狗!笑话我吗?想跟我们比脚力,来呀。”顺励来了兴致,快马加鞭撵了上去。可惜,战马的确跑不过这黄狗,只弹指间狗儿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啦。 “这是神医的狗,它这是去哪儿呀?”少年识得它,莫名其妙地望着远方。 “像是报信去了,小儿,那医生是什么来头?” “听官员们说神医是飞来的,本来是要上门去请的,刚出营门他自己却来了。” 高顺励低头暗自思索,“不请自来,其中必有蹊跷。” 大石山被远远地抛在身后,前面已经能看到威州渡口了,伯侄两人沿着奔向河边的大道一路疾行,越靠近黄河越看不到人影,只有一两群乌鸦抖落着黑膀子呱呱地飞过头顶。 冲入镇子,本打算让马匹停下来缓一缓,自己也歇歇脚,可举目细看让人大为惊愕。虽然镇子上商铺林立、民居错落,却破败不堪,墙倒屋塌,几处房子还有过火的痕迹。而且整座镇子静得出奇,死气沉沉,一丝一毫的响动都没有,人们像是瞬间蒸发啦。 两个人放慢脚步向前寻着,街巷里可以清晰地听到马蹄踢踏石子路的回声,这声音提醒着,曾有多少商旅驼队踏着这条碎石路来来往往,磨光的石头见证了渡口作为商路枢纽的崛起与辉煌,奇怪!昔日欣欣向荣的繁华地儿为何变得如此凄凉破败。 登上黄河岸边的石砌堤岸,视野开阔,一览无余,山是黄色的,水是黄色的,对于满身是汗奢求沐浴的人来说,没有客栈,没有酒肆,想洗洗只有这黄汤,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呀。 此段河面较为开阔,水流湍急打着漩涡,滔滔浊汤汹涌向东一泻千里。这蜿蜒曲折的河畔除了迎风摇曳、一望无际绿荫荫的芦苇之外,便和河面一样空空如也了,连一条小船也没有。 寻出很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还好,在水边的石头上蹲着个钓鱼翁,他腰里挂着个鱼篓子,正背对着河岸全神贯注地盯着鱼竿。 “老大爷,哪里有渡船呀?”高顺励兴奋地问道。 没有回应,那老人仍然纹丝不动地蹲在那里。 顺励以为对方年纪大了,耳背没有听见,提高嗓门大声问:“老大爷,哪里有渡船过河呀?” 那老人不耐烦地向后扭了两下屁股,又一动不动了。 “二北北,去伙!人家忙着钓鱼呢?没空回答我们,我们还是往前找找吧。” 师伯无奈地往前方望去,芦苇摇曳,浊浪滔天,哪里有人啊?他心里着急,赌气地扬起马鞭,使劲地抽打着身边的苇秆,清脆的鞭声在河面上传开去,“唉!开始就不顺利,怎么这么多坎呀?高将军还等着呢。走吧!” “尕渣子!你木往哪儿客?立马短时赔阿的龙鱼。”一声怒吼吓了两人一跳,原来是石头上的钓鱼翁发出来的。 这时那老人猛转回身,怒气冲冲地向他们嚷道。这老人圆圆的脑袋、浓眉大眼,是个单眼皮,略显得冷漠呆板。他头发花白像吐蕃人似的扎着一绺小辫,“哎呦皇天,接阿木家要来客人,等着捉龙鱼下锅,阿在这里一心一意地钓鱼,猫你木咔哒咔哒地跟该里过来,阿不和你木计较。可你木也不能给个颜色染大红呢么!一会儿又大喊大叫,是存心吓跑阿的龙鱼不成?” 顺励难为情地抱歉道:“大爷,我们可不是成心打扰您,是想问个路。” 老头子得理不让人,“一声没事了,还吼上了,龟贼!重三叠四的问个撒么?” “我们想问一下这渡口的船都去哪儿啦?我们想要过河。”顺励陪着笑脸回答着。 “渡船?就冲你刚才兀个鞭子,阿不子!”老头子怒气未消地转回身去,重又甩出鱼线。 顺励和少年一个劲地说着好话,人家仍然无动于衷,抱着鱼竿闭起了眼睛,“睡个觉觉子。”见两个人没有放弃的意思,老头子腾地站起来冲着他们质问道,“你木走呢吆?你木不走,阿走!” 走字刚脱口,不想那鱼线直直地绷紧了,没容其反应过来便将老人扯进了水里,“哎呦皇天!撒么畜生?龙鱼,救命啊!”那是一尾青中带黄、鳞光闪闪的大鲤鱼,它的嘴被牢牢地钩住,正直瞪眼珠子意欲挣脱,受惊后死命地向前游着。 体型梭长的大鱼在水里的力量是不容小觑的,牵着躺倒在水里的老人滑向河水深处,若是再晚些定会溺水而亡。 “扑通”少年纵身跳进河里,奋力游到老人的身边,一把抢下鱼竿抛了,连揪带拽地架起落水者。等浑身湿透的老头子被托上河堤,整个人像是只落汤鸡,他惊魂未定,气喘吁吁地颤声道:“牛格子,吃亏遇上你了,否则阿就没事了。” 神色初定便赶紧去看腰间的篓子,“老天日鬼阿呢么,阿的鸽子鱼?还在哩!” 二师伯不禁心里埋怨他,“小儿好心搭救你,怎么做的不对了?你还吃亏啦?” 缓过神来的老人感激地望着少年,原本犀利的目光也转变为温柔平和了,“接早上黑老窝跟头上飞过,阿掐指一算,接宜出行、忌取渔。好兄弟要来,为了交情硬着头皮犯忌出来,心想点壮就钓几条不打紧,唉,活该西豁淋淋没事了。牛格子,看你肉头肉脑的就实诚,不像他嘴勤沟木蛋子懒的家伙。”他脱掉左脚上沾满淤泥的鞋子,拿到水边用力洗净。 “大爷,就剩一只鞋了,就扔掉吧。”高顺励出自好意,笑着相劝道。 “一只韩也不能飘掉!兀是个半仙么,猫阿漫了咕咕瞪,水迹白打,你嘿溜撒么?”他横眉冷对地抢白着对方。 “大爷,您误会了,我是好意呀!”顺励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只想他在错怪自己,为了缓和关系尽力地解释着。 “好大爷,您老消消气,这渡口的船都上哪里去啦?”为了渡河还得说着小话。 “渡船?阿不子!”老头子瞪了他一眼,厌烦地別过头去。 少年躬身施礼道:“老爷爷,我们有急事过黄河去甘州,请问这里的渡船呢?” “牛格子,你要渡河客甘州么?阿就喜欢跟你说话。”老人像是换了个人,眉开眼笑地开口回复,“渡船都给烧了,连同这两岸的住户买卖都烧了,惨啊。” “是被谁烧的?”顺励抢先询问究竟。 可老人家翻着白眼,“不是阿烧的,阿不子!” 少年上前脱去老人的湿衣裳,帮他拧净黄汤子,又从包裹里取出自己的给他披上,“老爷爷,换上我的,别凉着啦。” 老爷子被感动了,可能之前除了爹娘就没人对他这样好过,眼圈泛着红唉唉地应着声。 少年紧跟着问:“老爷爷,渡船是谁烧的,为什么烧呀?” “牛格子,你兀个布衫子虽小,可暖人心咧。阿细致地跟你说,阿木这里原来叫做安乐州,给吐蕃人占据近百年,两年前当时的凤翔节度使崔珙联合朔方节度使朱叔明重又抢回来,朝廷改了名字叫威州。吐蕃人在时这里的老百姓苦咧,让人欺负,比兀个牛马都不如。此前听说吐蕃的赞普给人杀了,为争王位各地将军头人大打出手,争得是你死我活,尤其是秦州洛门川的论恐热,真是操蛋完了。本来是个默默无闻的讨击使,摇身一变成了吐蕃大相,东征西讨,不可一世,追得鄯州节度使尚婢婢满世地逃窜。论恐热见到老人就割鼻挖眼,见到女人就□□充军,令人发指的是別生吃婴儿心肝,用枪戳死当即开膛,就是个魔鬼!” 老人怒瞪双眼愤恨之极,“阿木威州地界黄河上下的渡口都是论恐热给毁的,为的是怕凉州的吐蕃节度使打过河来。你木要过河客甘州,这里是过不客的,往北是瀚海沙漠,贺兰山缺,还是往南哦,到会州会宁关渡猫一眼,也许有渡船。渡船,阿木这里绝对是没有的,凉州的吐蕃大军把商道截断了,客西域的商队都走北方草原咧,阿木威州哪儿还需要渡船呢么?”老人家坚决地摆着手。 “从这里到会宁关渡得几个时辰?”顺励又控制不住自己张嘴发问。 “阿不子!”老头子没好气地撇了他一眼。 “老爷爷,这里离会宁关渡有多远?” “客会宁关渡,哦,少说也有二百里地,你木骑马也得跑上一天。”老人家帮着少年盘算着用时。 情况就摆在眼前,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向南找渡船啦。少年彬彬有礼地一揖谢过,高顺励心里憋屈只是拱了拱手,二人搬鞍上马正欲离去。 “叔老子!叔老子!你在这里钓鱼么?”一阵马踏銮铃之声,伴着汪汪的狗吠,从镇中跑来一匹白骆驼和几匹快马。跑在最前的是一条长毛大黄狗,它摇着粗粗的尾巴径直窜到顺励伯侄两人的马前,喜盈盈地仰头看着马上的人。 “慕容姑娘,是别木。” “大小姐,大黄认出别木咧。”来的几个男子穿着小袖衣小口袴,戴大头长裙帽,帽上以罗幂遮住脸容,其中两人正指点着这边。 为首的姑娘身背两口短刀,英姿飒爽,神采飞扬,她头上梳着辫发,墨髻饰以金花,远山眉,丹凤眼,俊秀的脸庞上透出一股倔强不屈之气。 “金花!你木来找阿,你师父已经来了么?鸽子传信没说你一达里么。”老头子兴高采烈地迎过来,像把之前的不愉快全抛到黄河里去啦。 姑娘轻盈地跳下白骆驼,箭步向前挽住老人的胳膊,“叔老子,阿师父已经进村子咧。兴儿说你钓龙鱼哦,没想到您在这里。” “哦,你木不是来寻阿的,那你木来河边做撒么?”老人不解地看着姑娘。 姑娘乌黑的眸子滴流一转,“是大黄带阿木来的,为的是别木。” 老头子更是纳闷,指着马上的伯侄两人诧异地问:“为別木!” 第十六章 娃子奇思夺天机,伯侄西行殊未已 “你木是客甘州寻雪莲的?”姑娘开口问道。 “是呀!姑娘,是神医传递的消息吧?”高顺励像得到了宝贝赶忙回答,随后很是自信地对少年讲,“很清楚,是好心的医生派牙狗报的信,让这姑娘帮我们过河,这回不用绕远走冤枉路啦。” “是别木。”姑娘肯定地对老头子点着头,“师父让阿木来寻找別木,帮助别木渡过大河。” “金花,可渡口的木船早就烧咧,你让别木长翅膀飞过河么?阿让别木往南面会宁关渡猫一眼,也许兀里有船。”老人说出自己的想法。 “会宁关渡?叔老子,不中!”姑娘说完向刚刚下马的两人喊道,“你木客会州,没事了!一来,要耗费一天的工夫;二来,虽然会州已经被大唐收复,可走秦州路客甘州必然经过洪池岭,兀里有凉州吐蕃的重兵把守,是绝对过不客的。” 顺励急得瞪大了眼睛,“啊!请问姑娘,那怎么办呢?” 姑娘不慌不忙地微笑着,“大哥,不要着急,师父派阿木来,就是来帮你木的,先客村里做准备,阿木马上送你木过河。” 高顺励看看那张冷峻不苟的俏脸蛋,又望望川流不息的黄河水,心里没底地嘟囔着,“有船才是硬道理,老的死活往外推,小的满口没问题。丫头信口雌黄,我懂事的时候你还在你娘的肚子里转劲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姑娘杏眼圆睁,峨眉轻挑,“大哥,你是信不过阿木呢么?猫你兀个眼神,心里是不是在说黄毛丫头信口雌黄,是不是在想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多,是不是嘲笑自己懂事的时候小丫头还在娘的肚子里转劲呢。” 犀利地一番话说得高顺励尴尬地解释道:“哪儿能呢?妹子,我没有。”可心里扑腾扑腾地在跳,心想这姑娘是我的克星吗?怎么我心里想的她什么都知道? 两个人跟着人家往北走,离河不远在槐树绿荫间座落着一个小村庄,从那里不时飘来阵阵清馨甘甜的花香。进入村子,一院一户错落有致,篱笆土墙木柱草顶,简简单单安安静静,小鸡小鸭道中陇间优哉游哉,好不快活惬意。村子里槐树居多,此时正是繁花盛开之际,枝间叶下重叠悬垂着成簇的黄白色小花,弥漫的香气让人闻来心旷神怡。 村子里最大的院套是老爷子的家,三间正厅是这村子里唯一用砖石砌筑的。 天井里几个孩子小手勒着捡来的叶柄,憋足力气使劲拽着,扯断的不服气地嚷着再来,完好的像得胜的将军斗志昂扬,他们在玩打马。 “爷爷!”一个俊美的小男孩松开正拉扯的叶柄,带着孩子们跑过来,“慕容姑姑,你回来咧。” “娃子,封爷爷在屋里么?”老头子慈爱地用手摘下孩子头上的草沫,“贪玩,也不陪陪客人。你木客玩吧,不许打捶嚷仗。”孩子吐了下舌头跑开了。 “金花,兀个牛格子还是阿的救命恩人咧,接吃亏遇上别,否则阿就没事了。”老人边走进堂屋,边与身旁的姑娘介绍着。 “高老哥,多亏遇上谁了?要不你今天就交待啦。”堂屋里坐着的客人接过话去。 见他身材细瘦、目散眼斜,相貌平常无奇,四平八稳地坐在正座上。他身后的板壁上挂着一付将军画像,画中的将军衣饰华美、气宇轩昂、威风凛凛、手握横刀举目远瞩。 客人两只手掐着一只白鸽,方才在给鸽子喂茶水呢。他迈着短脚迎上来,“金花,找到他们啦?” “找到咧!师父,不出您所料,是在渡口遇上的。”姑娘笑着回答。 “这就好!这我就放心了。”高顺励看他那几步走来,轻轻盈盈的,身上必是带着功夫。 “封老弟,来就来吆,还提的是点心,是干撒着呢么?不就太见外了么。”主人瞧见桌子上的纸包,埋怨着客人,“一会儿给你做槐花糕咥,龙鱼贼得很,跑掉咧,吃亏篓子里还有鸽子鱼。”老人摘下鱼篓递给下人。 唤作封老弟的客人高兴地嚷道:“好!高老哥,我就爱吃你们家的槐花糕和清蒸鸽子鱼,天上的鹅肉、山里的鸡,比不过黄河的鸽子鱼。可我没拿点心来,太匆忙啦,纸包里装的是包裹纸。” 老头子尴尬地一笑,“哦,阿说来就来吆,怎么还捧来一坛酒?你猫你太客气咧。” “老哥,你说它呀?”客人指着桌脚边的瓷坛子,“那也不是酒,里面是空的,人家让我捎来装雪莲哩。” 高老头请大家落座,让下人献上茶来,他低头泯着茶半晌不语,凝思犹豫后发问,“封老弟,哥哥有一事不明还望如实告之。就依你的性格,能劳烦你亲自跑来助人,还把慕容姑娘唤来相帮,兀个人是何须人也哩?”客人抿嘴笑而不答。 见他不说主人也不再为难,“老弟,金花丫头是越长越出息哦,心疼得很!你收丫头做徒弟的兀个时候,她才这么高呢么。”老人用手比量着,单皮小眼睛笑得眯起来,“接都成大姑娘了,哦,丫头的婚事还要抓紧咧,阿给你说,你和慕容族长说么,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连庆大哥,我怎么没说过,可金花是吐谷浑老族长的掌上明珠,顶在头顶怕晒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没有个门当户对的出众小伙,他是不会把女娃嫁出去的。再则,我这徒弟眼眶高,一般人她是相不中的,她总说她的女婿还在他娘的肚子里转劲咧。” 两个老人是嘿嘿笑着,姑娘羞得满脸通红,说了声“叔老子,师父,猫你木又说兀个。” “不说啦,不说啦,大哥,俊儿也越发的乖巧伶俐,像个小大人似的。”客人瞅着屋外夸奖道。 提到自己的孙子老头子神采飞扬起来,“连兴老弟啊,可不是,娃子贼得狠!阿给娃子说,丢啥也不敢丢阿木先人。”他抬头看着板壁上的画像,充满自豪地感叹着,“娃子长得酷似阿曾祖,莫笑胡人无名将,至今葱岭仍留痕,兴宗之事寄于娃的身上咧。阿木大悲村的高家后代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撒么?安西四镇固若金汤不是功?拓疆扩土威镇葱岭不是功?怛罗斯之战奋力一击抗衡大食也不是功?安禄山之乱阿木两家先人招市井之徒,抵挡虎狼之师,审时度势扼守潼关,稳住局面却有罪咧!朝廷偏信奸佞阉人边令诚的诬告,阿木曾祖枉死于皇帝老儿的屠刀之下。随后的常胜将军哥舒翰顶不住皇帝老儿的威逼催促,恸哭出关招致惨败,被俘投逆使晚节不保,昭昭曲直陈于世间,孰是孰非有目共睹。” 对方也是激愤难平,用拳头敲着桌面,“大哥说的极是!正如高老将军愤慨的那样‘上是天,下是地,兵士皆在,足下岂不知乎!’边令诚这个贼子,起初看似忠厚正直之人,能伸张正义为冤屈者鸣不平,结果却是个心胸狭窄、刚愎自用,明哲保身之徒。老将军未听信于他,身为监军为推卸责任取悦玄宗,便阴险毒辣地诬告高仙芝、封常清畏敌不前,减截兵粮,使二人招致杀身之祸,含恨九泉。这阉人后来大开长安城门,屈膝投敌也是性情所使,不奇怪啦。” 高连庆指着房梁解气地怒骂,“兀个人抛弃了情谊,丧心病狂,死有余辜!” 客人封连兴不失时机地话锋一转,“连庆大哥,我此次就是为了情谊而来的。”老人伸过来脖子盯着老弟的脸,两个人对视着分别点着头。 “是呀,大哥,你是晓得的,你我的曾祖那年冬天在潼关遇害后,我们家随安西幕府判官岑参东归至灵州落脚,岑老爷子还让义子岑鹘将白骆驼留给我们,之后他回朝勤王任右补阙,再后来罢嘉州(乐山)刺史之职客死成都。” “哦,兀个阿知道,岑参也曾为阿曾祖幕府的掌书记,别入蜀为嘉州刺史前,特意安排其子岑佐公爷爷护着阿木一家来此安居。”老人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是呀,大哥,岑参老爷子对我们两家是恩重如山,我们理当没齿难忘。就像我们高、封两家是世代之交一样,我家与岑鹘爷爷一家也是三世通家,多有书信往来。岑鹘爷爷在京鸿胪寺做译官时有个好朋友,这朋友的大哥也是岑老爷子的好朋友,老爷子戍边时曾寄诗于朋友,是‘燕支山西酒泉道,北风吹沙卷白草。长安遥在日光边,忆君不见令人老’。他的孙子才华横溢,重情重义,去年夏天我随岑本人大哥从鄯善去长安,还专程去他府上相见,作陪的有他的弟弟和个监察御史姓许,再有就是他的干儿子叫庄义方,说是什么十方折冲府的将军,专管天下乞丐衣食住行的。这孩子仁义,有礼貌,对我们亲近得很,我们还结成了笛友。” 高老爷子认真地听他往下讲,“此次我就是为这孩子来的,今天早上我听说他在军中中毒啦,情形危急!朋友的干儿子有难,我这当老的不能袖手旁观嘛,当机立断求人去灵台,把黄甫先生请来。又说需要雪莲解毒,由庄义方的师兄和徒弟往天山去寻,我一想要渡河去甘州得要船只嘛,可威州的船只都给论恐热烧光咧,咋办?哎,小弟就想到了老哥哥你啦。” “想起阿的革囊咧。”高连庆没等他说下去,抢着一语道破。 “封爷爷好,慕容姑姑好。”那个俊美的小男孩走进堂屋,非常有礼貌地行礼问好。 “快过来,明俊,到封爷爷这儿来嘛。”封连兴把孩子搂在怀里,摩挲着他的小手,并指着高顺励伯侄两人,“快叫叔叔好,哥哥好,都不是外人嘛。” “封老弟,你这个不行哦,革囊运个人带个货还可以,运兀个马匹可不中,太重,还会动是么?一旦到河里受了惊,非淹死没事了么。” “也是,也是哈,这马可怎么办呢?”看来封连兴没有想到这一层,屋里的大人们你出个法子,他说个主意,都是些纸上谈兵无法实现的浑招。 见大人们沉默不语了,怀里的俊儿乎扇着大眼睛提议道:“封爷爷,把几个革囊绑在木架子上,让马卧在上面不就运过去啦?” “娃子的主意好!自张骞创出革囊,用牛皮缝合充气而成,人可携带泅渡过河。没想到阿木家的俊儿奇思妙想,将其排列成筏堪比渡船,妙,妙!快来人,阿木现在就动手捆扎筏子,拨耽误了寻雪莲的正事。” 大家当即在院子里忙活起来,能帮忙的都搭上手,用麻绳将木条捆成一个方形的木框子,再横向绑上数根木条,把一个个牛皮囊顺次扎在木条下面,不大一会儿,一个皮筏子扎成了。 慕容姑娘让两个强壮的随从把筏子抬到河边,放入水中再牵马上去,未曾想那马见到河水抬蹄仰头,一个劲地萧萧嘶鸣。 “师父,还是不中,马怕水!”慕容姑娘紧紧勒住缰绳,大声对段连兴喊道。 “金花,勿慌!我来驯服它。”见他从袖子里抽出支笛子,放于唇边缓缓吹奏,指端一开一合,音调一扬一抑,祥和安逸之曲飘扬河上。说来神奇,欲挣脱束缚的战马渐渐恢复了平静,抖动了两下鬃毛“咴咴”地卧在木架之上。 “你客划桨。”闻声一个瘦小的手下提着木桨上了筏子,背着瓷坛子的少年走过来,老人牵着他的手难舍难离地告别道,“牛格子,一路当心,阿不子多伙才能再见。” 目送着救命恩人渡过河去,等筏子再返回来,该是拎着两个包裹的高顺励一人一马过河了。 封连兴招手作别,高老爷子却漠然视之,该着顺励不顺,划到河中央时突起风浪,筏子像一叶浮萍随波激荡,险象环生,似在高峰低谷间穿行。 “金花,快去帮忙!那些纸不敢打湿哩。”师父的一声呼喊唤醒了惊呆的徒弟,她骑上白骆驼涉水疾游。 这骆驼水性极好,毫不费力地靠近颠簸中的筏子,慕容姑娘双手牢牢地抓住木框,将其奋力拉向对岸。 “丫头的功夫又有长进咧。”高老头子盯着正在上岸的慕容金花,“撒么?丫头跟别木一达里客甘州咧。” 封连兴心情大好地回答他,“对,我让金花给他们引路。”望着对岸三个人旋风般地离去,封连兴像个刚打完胜仗的将军,隔河目视激动长吟,“火山五月行人少,看君马去疾如鸟。都护行营太白西,角声一动胡天晓”。 高老头子也感慨万千,“都是为了情谊呀,对咧,封老弟,你说京城里的朋友是什么官职,叫个撒么?别的爷爷和岑鹘爷爷是好朋友?” 封老头苦思冥想后回答道:“这位朋友做什么官,我还真没记住。他好像是个写诗的,那天姓许的监察御史跟他要什么杏花村、槐花村的诗嘛。他的爷爷我记得曾是个宰相,写了一部很了不起的著作《通典》,名字叫杜佑。” 第十七章 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 此刻在对岸河沿上站着两个牧羊人,他们目睹了筏子渡河的全过程。其中的黑瘦青年耸了耸搭在肩上的破皮袍子,“哥,兀个是撒么?” “革囊。”回话的是个头上缠着一圈羊毛手巾的中年人。 “阿还不子是革囊,咋还绑上个框框么?像个筏子哦。” 中年人指着正返回南岸的筏子,“兀个就叫革囊筏子,你猫能载马呢么?” 青年人感到这么叫它绕嘴,当即纠正同伴道:“牛皮缝的革囊还是叫牛皮筏子么,阿不知羊皮能不能做革囊哦。” “看把你能的,羊皮能做革囊呢么?给阿缝一下,羊皮薄不结实么,你这人拾笑滴很!”中年人自视高明地教训道。 “不一定么,羊比牛多,划算么。”青年不服气地坚持着。 “哎呦,你这本事,该客苏武庙里领唱祈福经文咧,要不客孙家槽子庙会扮端公哦,把你能的么。” 青年人像是被他说笑惯了,憨笑着去看那飞奔远去的三个人,“哥,兀个骑白骆驼的丫头是吐谷浑的慕容金花么?” “猫你的颔水,尕日鬼,稀罕人家哦。兀个丫头还没婆家,心痛得很!” 没待中年人说下去,年轻的牧羊人把鞭子夹在腋下,两只手拢到嘴边成喇叭状,扯开嗓子唱起山歌,“哎!哎呦,一溜山来者哟,噢嗬嗬,两溜山三溜山呀,牧羊哥下了河滩。今个牵来者哟,明个牵啊夜夜牵啊,尕妹子像红牡丹噢哟哟。” 奔驰在荒漠平原上的三个人是听不见这歌声的,此时他们正一门心思地快速向西,期盼能早一些抵达甘州。 全赖慕容姑娘对此地了如指掌,避过了吐蕃人设立的道道要塞关卡。可往往事与愿违,刚出了威州进入凉州,本想尽量避开吐蕃重兵把守的凉州治所姑臧城,寻条偏僻山路绕过去,可前面的土路越走越拥挤,马和骆驼再能跑也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妹子,这些人是干啥去?”高顺励心急地询问姑娘。 姑娘看着一群群欢声笑语、带着大包小裹、提篮挎筐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再望一望赶往的方向,“高将军,接是客孙家槽子庙会的。” 随着人流前行,原来是个好大的集镇,净是些本地少见的砖瓦房,镇中突兀耸立着一座大庙,庑殿单檐三间殿宇,幡旗高悬青烟袅袅。 三个人穿过热闹的货摊子来到近前,庙门空场已然是人山人海,喧闹非常了。百姓们抬脚引颈向里面张望着,只见场中有几个身穿花花绿绿衣裳的师公子在跳扛神,他们头戴发冠,上结的长辫子遮挡住面容,每个人手里各持着一面羊皮鼓,鼓柄下的铜环子随着抖动哗啦哗啦直响。 几个徒弟轻盈洒脱地翻身、旋地、穿梭,肩上拽着麻绳拴着的铜钟左打右摔,变化着扭动身子,跳着前五步、后五步、左五步、右五步的巫舞,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又配上千变万化的手诀,让围观的百姓倍感神秘兴奋。 神汉们把羊皮小鼓高高地举过头顶,贡送着端公稳步上法坛祭天迎神。再好看的把戏也无暇顾及,三个人侧身正欲挤过人群,就听人声骤然鼎沸,“快看!师公子攮刀子咧。” 侧目去看真真的触目惊心,几个神汉拿着禅刀在割自己的胳膊,滴滴鲜血顺着手臂流淌到地上。“这些师公子脏劲滴很!是名副其实哦,不像上次端公庙会的草包跳跳就没事咧。” “赶就么!前者是骗吃骗喝,哈送东西。”看拜神的百姓们不住地鼓掌叫好。 “把这里围住!不要放走一个人。”一队头戴尖顶帽、手刺细□□的吐蕃兵士从四周扑过来,把场子团团围住。 一个肩上佩戴红铜章饰的黑汉子凶神恶煞般走到坛前,高声质问坛上的端公,“卡巴太卡?”那端公是个二十多岁的壮士,面色黧黑,眉毛粗重,他停下手里的香烛,神色冷静地直视对方。 看那领队的小守备长又用生硬的汉话重复道:“我问你,从什么地方来?” 跳舞的师公子们此时停下了脚步,从场中紧逼过来,手持铜钟跃跃欲试。吐蕃人见势把手一挥命令道:“都不要动!乖乖地给老子排成一排,否则格杀勿论。”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向四下里躲闪,可面对外围全副武装的兵士又胆怯地退了回来。 “奸细没抓住之前谁也走不脱!”吐蕃队长不容置疑地大声呵斥着。 “将军,阿木是良民呢么。” “放了阿木吧!阿木是好人哩。”百姓们被这从天而降的灾祸吓得苦苦相求。 “好人?谁能证明你们是好人!你们这里有沙州的奸细。” “没有,阿木都不是哦。” “军爷,放了阿,阿是来庙会给丫头置办嫁妆的,家里人都等着哩。” “阿木猫祈福还猫出祸事来咧,下回不敢猫了么。”善良的人们无助地哀求着。 “都给我闭嘴!来呀,把这几个跳大神的抓起来,他们就是奸细。”几个士兵对付一个,端公和徒弟们无半点反抗的机会。 “传大守备将军令,沙州奸细就地斩首。”队长斩钉截铁地宣布道。 那几个神汉还要挣扎均被按压跪在地上,有一个高大壮实的真不含糊,打翻了几个兵士,抡起铜钟直取队长而去,扑哧两声闷响长杆大枪硬生生刺入了他的腹部,连一句话也未留下便横死当场。 “找死的汉狗,呸,立即动手!一个不留。”气急败坏的小守备长嚎叫着,把手用力一挥。 “住手!”有人在人群中大喝一声,随即百姓们自发地向两旁闪开,这人手握金枪威风凛凛,大踏步走入场内,“光天化日,你们竟敢随意杀人,还有王法吗?” “你是什么人?找死吗?”队人先是一惊,然后大怒,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质问自己,“王法?老子就是王法,别说他们是奸细,将军有令捉拿后就地处死。就算不是奸细,杀你们汉人和杀个猪狗,踩死个蚂蚁有何区别?不信!老子今天正有兴致,我不仅要杀这几个假神汉,还要多陪绑几个。来呀,这人群里还有奸细,再推出几个汉狗给老子乐呵乐呵。” 如狼似虎的吐蕃兵像野兽般窜进人群,龇牙咧嘴地说笑嘻哈着,如同进入鸡窝猪圈里肆意妄为,把杀人看做小儿戏耍之事。 “汉狗!让你躲,老子扒了你的皮。”吐蕃士兵辱骂着,挥起皮鞭啪啪连声,他们在人群里随意抓人,十多个青壮男子陆续被赶出来聚在场子里。 “守备长,这小子还有匹马。”兵卒拉扯着顺励的马匹走过来。 队长盛气凌人地看着高顺励,“你不是奸细。” “你说对了,我是过路的。”顺励本意忍耐住性子心想寻雪莲要紧,不想在此地耽搁太久,可见这帮畜生惨无人道,便再也隐不住才挺身而出。 小守备长点点头说:“你是过路的。” “不对,这汉狗一看就不是平民百姓,一定是大守备长说的沙洲奸细,身带武器非奸即盗。”提着鞭子的郎将坚持他没看走眼。 “草包!你家奸细大白天明晃晃地带着兵器招摇过市?他就是个过路的。” “长官,你的意思是把他放啦?”郎将心有不甘地瞅着上司。 “说你草包,你还真是个草包,哪有平民百姓大白天明晃晃地带着兵器招摇过市的?我说他不是奸细,可没说这汉狗是好人,依我看他是大唐派往沙州的信使,给我搜他的马。”吐蕃队长认定高顺励是大唐派往沙州的联络官。 郎将得了命令奔向顺励的坐骑,“将军,这里有两个包裹,一个里面全是纸。有硬货!我们发财了,一个里面全是金铤银铤。”郎将在翻腾包裹摸到金银,他惊喜地大喊着。 “无礼!你们这班禽兽,强占我大唐的土地,还虐待汉家百姓,赶快把这些无辜的人放了,如若再敢侵害汉人,我让你们有来无回。” “杀了他!”小守备长一声命令,十几个吐蕃兵蜂拥而上,挥动兵器胡乱砍扎。但见一道金光掠过,大枪抡起呼呼作响,直线上如下山的猛虎,横下里似摆尾的蛟龙,打得他们满地乱滚。 “给我一起上!”一起上也是枉然,几十个番兵哪能招架的住?只几个照面便丢盔卸甲,抱头鼠窜啦。 “好武艺!感谢大侠的仗义相救,大恩铭记,后会有期。”方从屠刀下解救回来的端公抱拳致谢。 高顺励回敬道:“路见不平理当拔刀相助,都是汉人兄弟不必客气。” “高大哥,你太帅咧,阿木刚要动手助阵,你就把别木解决咧。”慕容姑娘自从渡口相见还是头一回这么欣赏地观瞧他。 顺励不由自主地红了脸,也是从没有过的腼腆羞涩,自己都纳闷如此是为什么?“二北北,我们快走吧,吐蕃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少年牵过坐骑催促道。 孩子说的言之有理,逃跑的吐蕃士兵一定是搬兵去了,此时庙会的老百姓都在四散奔逃,恨不得爹娘再给生出两条腿一步跨回家,就连那刚才还作法跳神的端公神汉们也逃之夭夭啦。 少年重新系牢了两个包裹,勒紧了绑在自己马匹上的坛子,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得镇外杀声四起,哭爹喊娘乱作一团,随之是人们像倒灌的潮水从四外退回来。 “不好啦!吐蕃军队把镇子围住了,不由分说见人就砍。”刚刚被拉进场子陪绑的一个青壮男子从前面逃回来,惊魂未定地拦住他们三人。 又一个满脸是血的老婆子发疯般擦身而过,两只手张开痉挛着似要抓住什么,“啊啊”地尖叫着逃进大庙。 “带,大侠,出不去了!镇外全是吐蕃兵,围得像铁桶一般,他们几个都殉国了,我们还是进苏武庙躲躲吧。”端公一瘸一拐地靠近了告之。 幸存的老百姓慌不择路涌进大庙,有几个勇敢的壮汉倒是临危镇定些,“什么世道,说杀人就杀人,黑馍馍盖天窗,没王法么?既然出不去咧,就和这些嗜血成性的畜生拼命!终究也是死,杀他一个赚一个。”于是将庙门关闭,落下木杠,又找来木棒砖石以备死拼。 “外面来了多少人马?”高顺励毕竟是历经战事,临敌不乱。 “有一个中守备长带着二三百人的样子,都是骑兵。”端公扯下条衣裳将受伤的小腿包扎起来。 慕容金花不解地自语道:“来了这么多人哦,为个庙会值得么?究竟是冲着谁哩?” “不瞒姑娘,吐蕃人是冲着我们来的。那个中守备长烧烧唧唧的,一口一个活捉沙州李明振,不知他们是怎么得到的消息。”端公撇了帽子坐在地上。 “李明振是谁么?”金花一时没搞明白。 高顺励由心底里勃发出一种异样的滋味,从未有过的甜蜜舒坦,绵绵的痒痒的,他知道自己喜欢上了这个果敢直爽、心地善良、略有些傻傻的吐谷浑丫头。 “傻妮儿,当然是这位端公啦。”他笑着说完,蹲下身子询问道,“你叫李明振,沙州人。你们是杀了他们的人了,还是抢了他们的货啦,要不是拿了吐蕃人的宝贝?为何如此兴师动众地捉拿你们?” 假扮端公的汉子爽朗地笑道:“一看你们就是中原来的,不知详情。杀人越货是强盗干的,偷鸡摸狗是毛贼所为,我们是沙州义军,张议潮张大帅的手下,眼下有重任在身,顺道路过凉州打探敌情的。” “张议潮?沙州义军?难道你们在沙州起事了,把沙州从吐蕃人的手里抢回来啦?”三个人显然没有听说过,对张议潮和义军的事一无所知。 “不光是沙州,去年年初在大帅的统领下,我们义军先后收复了瓜州、伊州、甘州、肃州、西州,河西广大疆土已为我大唐之地,唯有这凉州通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城高墙厚,易守难攻,吐蕃残余势力聚合于此,苟延残喘,负隅顽抗,横在商路中枢割断河西与朝廷的联系。故此大帅命我们分为两路闯关,乔装改扮前往原州通报战况,以求与官军联合形成两面夹击,并顺道探查凉州的敌情。不知为何刚刚绕过姑臧城,就被敌人发现啦,是谁走漏了风声呢?” 高顺励兴奋地上前紧握住李明振的手,激动不已地自报家门,“我乃司空、平章事兼邠宁节度、招抚制置使白敏中相爷麾下的右果毅都尉高顺励,正奉旨在灵州平定党项叛军。你说的张议潮和沙州义军的事我们没有听说过呀,你要去原州正好由这位慕容姑娘陪同,她对这一带较为熟悉,尽快把河西的情形禀告相爷。” “你们是唐军!太好了,我可见到亲人啦。你们没见到大帅派出的信使吗?唉,如此看来前年派往朝廷的十路信使恐怕都遇难了。好,扶我起来,我们一起冲出去。” “将军!奸细都逃进苏武庙啦。”听外面大喊大叫的是早先那个小守备长。 “把庙围起来!火弩手准备好。”有人高声命令道,随后是窸窸窣窣地铠甲抖动的声音。 “不好咧!他们要放火箭烧死阿木,阿认得这个中守备长,前些日子吐蕃大相论恐热就是被他们打过河的,为大相撑船摆渡的船工都叫他抓来砍了头,生性滴很!” “刚就么,在五里坡两伙吐蕃军混战就用的火弩,烧得惨咧。” “都怨你死婆娘!非要到庙会买什么白布,这倒是好,用这布做寿衣哦。”庙里的人们是一片惊恐哀怨之声。 “啊,啊,苏武大爷,救救阿!阿是好人哦,木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满脸是血的老婆子发疯般奔入大殿,匍匐在祭坛前的蒲团上,两只手张开痉挛着似要抓住什么,一个劲地磕头祷告。在她的带动下,又跪倒一片哭哭啼啼唉声叹气。 “都起来,学学苏武先贤的节操,不要求咧!靠谁也不如靠自己。快找水和门板,一会儿火箭射进来准备灭火。”还是那几个勇敢的壮汉没有乱了分寸,窜进去挥舞着棍棒阻止道。 少年望着殿内那尊手持光秃秃的使节、牧羊北海十九年而不弃的苏武神像,为他威武不屈的节操由衷地抒怀,“元载相公曾借箸,宪宗皇帝亦留神。旋见衣冠就东市,忽遗弓剑不西巡。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唯有凉州歌舞曲,流传天下乐闲人。” 沙州人满怀同感地称赞道:“小朋友,你说得好,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这诗是你作的吗?” “不是,是我师公写的。” 高顺励向李明振加以解释,“是诗文大家杜牧所作。” 沙州人首次听说这个名字,一脸茫然地喔了一声。没有时间容他们细谈,庙外又传来吐蕃小守备长的叫喊声,“里面的人听好了!将军有令,沙州奸细放下武器,乖乖投降,我们绝不为难你们。凡是吐蕃人、吐谷浑人、党项羌人、突厥人、回纥人,此事与你们无关,均可自行出来,放行还家。” 这一嗓子引起不大不小的骚动,有几个百姓窃窃私语后壮着胆子哀求道:“我们几个是吐谷浑人,他们几个是回纥人,外面说我们可以出去,放我们回家。兄弟们,能不能把庙门打开让我们出去。” “绝对不可以!难道为了你们几个人,连累了大家的性命?庙门不能开。”得到的答复是坚决的,也是意料之中的。 有个身材魁梧、性子倔强、从来是让别人吃亏、自己没受过屈的主儿,推开人群大步向前就要卸下大门栓,“我倒是要看看怎么就不行!老子非要开门回家有谁敢拦着?”这吐蕃人装束的汉子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身后袭来的几棒子搂倒在地上。 那几个勇敢的壮汉指着昏死过去的吐蕃人破口大骂,“混帐东西!谁给你的脾气?是你庙外的主子吗?几十年来,你们强占我大唐的土地,使奴唤婢,作威作福,不把汉人当人看,规定汉人走在大街上必须弯腰低头,不得直视你们吐蕃人。可恶之极!” 几个人把昏迷者像拖死狗般抛到墙边,“大家都不要有侥幸的心思,吐蕃人是不讲信义的。我们死守庙门,等到天黑了一起冲出去,这样才会有一线希望。” 见庙里没有反应,外面喊声又起,“将军承诺会网开一面,只要交出奸细,汉人百姓不加问责。你们若再执迷不悟,我们就要放火箭啦,到时把你们烧成灰烬。”这番话像凉水泼到铁匠炉里,一下子庙里哗然了,人们七嘴八舌地争吵后,所有全目光齐刷刷地聚在高顺励和端公的身上。 第十八章 借问铮铮谁家子,河西翩翩游侠儿 “我去,不连累大家,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李明振拖着伤腿就要往外走,却被顺励一把拉住。“李兄弟,且慢。人说男子汉大丈夫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向敌人低头那是懦夫所为。”高顺励双目炯炯,掷地有声。 沙州人无奈地扫视着百姓,“高兄,可我若不出去,将连累众位乡亲哩。事由我起,我一人承担。” “刚就么!他不出去,阿们都活不成。”满脸是血的老婆子拧了一把鼻涕,抹了一下眼泪,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好人么,你就是救苦救难的活佛哩。” 有人随声附和着,“刚就么!好人哦。” 顺励高声说道:“他出去就是送死!我们可以想些其他的法子。” 老婆子的脸上似六月天说变就变,她盛怒之下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他再不出去,吐蕃大军就要放箭咧,阿们都得烧死。能有什么办法?你拦着是坑害阿们,哈送东西,你是恶魔!” 又有人附和她,“没有办法咧,都不想死哩。” 老婆子愈加怒火中烧,扑向顺励欲要拼命,好在有众人拉扯。 “杂圪哒!你这米人窝痒地很,有话好好说么。”胡子稀疏的老汉指责道,“赶庙会是人家拉你来的么?只怨你自己爱凑热闹。阿不怪别人,只怪这死婆娘,说不来她非要来,买那白布做寿衣正合适。” 说得婆娘呜呜地哭出声来,突然他扑通一声跪下了,“好人哦,求你可怜可怜阿们,阿上有八十岁的阿娘,下有吃纽纽的娃子,阿要是出了意外他们全得饿死咧。” 立即又跪倒一大片,这个说阿也是,那个说刚就么。 “由我去吧,两军交战擒贼先擒王,制服主帅,吐蕃人自会乱了阵角,不怕他不由我们摆布。”顺励从马上解下两个包裹,郑重地交于少年,“小儿,高将军的雪莲都要靠你了,事关人命,你要一路小心。” “二北北,我和你一起去。”顺励用严厉的眼神制止孩子说下去。 顺励又转向慕容金花,“慕容姑娘,李兄弟就拜托给你了,请你务必护送他到灵州白敏中相爷处,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耽搁。” “大哥,阿木一起客,阿不让你一个人客冒险。” “傻妮子,听话。你还不知道大哥的能耐,捉一个小小的守备长如探囊取物。”说罢他提起大枪,轻轻一纵跃过庙墙,似展翅的大鹏冲入敌阵。庙里的人们被高墙挡住视线,只听得外面是厮杀喊叫声混成一片。 鼎沸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大侠怕是遇害咧。” “啊要!外面一点声音都没咧,猛虎难架群狼哦。” 庙里的人们竖起两只耳朵细听外面的动静,有个勇敢的壮汉按压不住颓丧的心情,窜跳起来指着沙州人大叫道:“没希望咧!彻底没希望咧,求不住料,我不想死,只有把他交出去阿们才能活。”他的倡议得到了其他人的响应,几个人捋胳膊挽袖子扑上来就要抓人。 少年和慕容姑娘哪能容他们放肆?只几下子把猖狂者打倒在地。可是,这几个人倒下了,剩下的百姓全都围了上来,一双双绝望疯狂的眼睛死盯着他们三人。 这真是双拳不敌四手,何况是绝望中的百姓,“不要打了!把我交出去吧。”李明振大喝一声,凛然正气不可侵犯。 “李叔叔,你不能去。” “李大哥,高大哥刚搭上性命,你这又要……” 明振望着早已满眼是泪的两个人,将大手放在少年肩上,已然下定决心不容动摇地回答:“百姓们没有错,都是为了要活命嘛。” 少年激动地喊着,“李叔叔,他们为活命,你这般出生入死又是为什么啊?” 沙州人淡然一笑,“此事因我而起理应由我承担,劳驾各位把庙门打开,送我这奸细出去,我要看看这些吐蕃畜生是何等嘴脸。” 庙门的大木栓被迅速撤下,吱扭扭咣当当大门分开,有百姓壮着胆子怯生生地央求道:“军爷!奸细押出去咧,不要放箭哦。阿们是老百姓,放一条生路么,你们可不要食言哩。” 李明振仰头大笑激扬吟诵,“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人们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去,心里好似亏欠了什么,大庙内一时鸦雀无声。 “人呢?你们快出来!吐蕃兵都退了。”躲在庙门后的老百姓等来的是这么一句。 先是试探地缩头缩脑溜出几个人,看确实庙外空空荡荡,只有奸细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众人便像决堤的河水一般倾巢而出。再往地上细看,不光遍地丢弃着刀枪盾牌,还有十几具吐蕃兵士的尸首,最扎眼的是一具军官的遗骸,他圆睁二目,惊悚地直视前方,前胸处是个大洞,心脏不知是被什么兵器整个挖去。 “兀个不是中守备长么?阿认得他,心没哩,孽障着,怎么死的这么惨?”一个小个子买卖人惊呼道。 “十四姐夫!我们接应你来了。” “明振,你怎么受伤啦?” 从北面跑下来一伙人,各个手持兵刃训练有素,头前说话的男子一身押衙打扮,大环眼浓胡子,方头大脸霸气得很。他身边跟着个十多岁的大孩子,明目短眉,悬胆鼻山根端秀、准头丰满,脖子上挂了个银锁锁。 “安正,淮深,你们多呼过来的?”沙州人喜出望外地迎上前,“你们不是南去奔会州了吗?怎么来这儿啦?” 大环眼唉了一声,“是想去会州啊,可走到洪池岭过不去呀,吐蕃人重兵把守盘查森严,好像知道我们要由此通过。没办法只得改道,返回来寻找你们。” 李明振似有同感,“我们也是寸步难行,看来凉州是越不过去了。吐蕃人应该是得到了我们欲入中原的消息,我总在想是谁走漏的消息呢?” 事态紧急不容停留,大环眼向大孩子询问道:“那位助我们击退敌人的英雄呢?” 孩子向队伍后面找寻,指着提着金枪殿后之人回答道:“吴叔,他在那儿。”那人正是高顺励。 最为兴高采烈的当属慕容金花和少年,刚才还是黯然神伤一下子艳阳高照了,可以用“飞”这个字来形容,“二北北,你还好啊?” “大哥,真的是你吗?”两个人激动得热泪盈眶,金花情不自禁地双手紧握住顺励的胳膊,生怕他再出什么闪失似的。 “傻妮子,不是我还会是谁?小儿,都多大了?还哭鼻子。” “大哥,你就是阿心中的英雄咧,你说要擒贼先擒王,制服主帅哦,还真是易如反掌,那个中守备长是你扎死的么?”姑娘无比敬佩心中的偶像。 “他还真不是我刺死的。”顺励看着地上已经开始僵硬的番将,认真地对两个同伴说,“我是准备生擒敌首的,可没等我接近,却有两个人从天而降,一个是光秃秃的大脑壳挥舞条长长的粗布面巾,那是抽打之处无坚不摧;另一个是小个子,他的帽子下还拖拉着一条尾巴,此人最是了得,一付飞爪出神入化,我就听这番将在马上大叫一声,便栽倒落地,心脏被活生生地掏了出来。” “是来帮我们的!他们人呢?”少年迫不及待地问。 “是别木!”金花姑娘也脱口而出道。 “你俩都认识他们?”师伯惊异地看着他们。 “刚结识的朋友。”少年向树上、房顶望去。 “别木是阿师父的好朋友。”慕容姑娘同样往相同的方向寻着。 “带,英雄,沙州吴安正感谢您的仗义相助,我们就此告辞,后会有期。”大环眼走上来抱拳施礼道。 随后由大孩子搀扶着李明振上了战马,他骑在马上依依惜别地对三个人说:“我们初次相逢一见如故,可惜不能长久相守,前方战事紧急,在下身不由己。也罢!天长地久我们总会再见,还望你们一路顺利安全返回灵州,请带话给朝廷,沙州遗民不忘根本,誓将扫平蛮夷还我大唐山河。”说完拱手策马与众人飞奔而去。再看大庙前已是众人作鸟兽散,跑得不见人影,整个镇子像被经历了一场浩劫,静得一根针掉到地上也听得清。 是非之地不易停留,三个人出了孙家槽子一路向西,专挑荒郊野谷、僻壤人稀的道路行进,这日终于来到燕支山下。 燕支山不愧是甘凉之咽喉,连峰委会,云蔚岱起,积高之势,四面千里,北有龙首,南有天山,素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处松柏常青,乔木葱茏,草场茵茵,鸟语声声,山上奇石岩岩,谷底清泉淙淙。 金花带着师侄二人拐入一处狭谷,道路两边是陡峰峭壁,古树参天,异常的幽静。 “这是什么地方?离天心寨不远了吧?”顺励问着前面纵马驰骋的金花。 慕容金花暸望着茂盛的山林,“大哥,这里应该是直沟,出去就快到天心寨咧。咦,这里不是如此的冷清么。” 真的是冷清,山道上空无一人,也不是!前面忽然望见一头小毛驴慢慢悠悠地颠着。离得近了看这驴儿,皮毛黑亮亮得招人喜爱,头大耳长,温驯结实,它的屁股蛋上晃晃荡荡地歪斜个斯文人,穿戴打扮像个账房先生,他微醺着得意洋洋念叨着什么。 仔细听来是“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独嘶,东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 高顺励正欲跟他打招呼,没想到林子里突然噗噗啦啦地飞起一群野鸽子,接着传来一句诅咒声,“哎呀!哈怂,是肥打老子的沟蛋子?” 从树上呼地掉下个人来,那人捂着臀部伸手倒是矫健,一个翻腾化解了坠力稳稳地站到树下,他掖了掖背后的篓子,里面露出半张短弓。随后又从树上蹿蹦跳跃下来个小家伙,金黄色的毛发,长长的尾巴,小翘鼻子高高仰起怒视着远处的树顶。 它就地拾起石块用力向那里掷去,像是要为主人报仇似的。毕竟太远,这猴子吱吱叫着向林子里奔去,“行者!快回来,你这个猴娃子。”主人在后面呼喊着。 “洛店主!你怎么在这儿呢?”毛驴上的斯文人招呼道。 “是桑掌柜么?卡巴太卡?又去催债咧。”揉着屁股的中年人不情愿地走过来,操着满口河西甘州土语,不时还夹带几句吐蕃话,而且不仅是说话,从面相上看他就是个吐蕃人。 “哦,顺道寻访个好友,贪活了几杯,有些不胜酒力哩。洛店主,你这浑身尘土的,是去做撒么?”斯文人满面春风地回答着。 吐番人身心疲惫地叹着气,“桑掌柜,阿可没有你那么好命。阿那猴娃子修皮地很!今个歪起跑出来咧。爬高上低的让阿好找,你没见么?阿刚在那儿的树上捉到伢。你看伢回来哦,行者,制不瞧!” 小金猴子循声一蹦一跳地返回来,嘴里鼓鼓囊囊地塞满果子,“肥给的?猴娃子魁得很,没结果,哈怂毒死你。” 斯文人看到顺励他们三个,客气地打着招呼,“朋友,是有什么事要问吗?” “是呀,我们想打听一下这里是直沟吗?”顺励抱拳询问道。 “是呀,这里正是直沟。往西去就是燕支山,山脚下是大业镇,方圆百里唯一的大镇子;往南是天山,翻过雪峰就到了青海、鄯州、大非川;东面是凉州,你们是从东面来的么?” 见顺励点点头,斯文人很有把握地问,“你们是去燕支山,燕支山的什么地方么?这里我熟悉可以指给你们哦。” “天心寨。”金花姑娘想要证实一下路线。 “你们是去讨雪莲么?”两个本地人异口同声地问。 “伢们当然是去寻雪莲的,不找雪莲去那儿干撒么?”桑掌柜肯定地面向吐蕃人。 吐蕃人皱了皱眉头,“可眼下还没到季节,天山的雪莲不多呀,天心寨的陈货不知还有没有……” 斯文人从中打断了吐蕃人的啰啰嗦嗦,胸有成竹地大声夸赞道:“你们来天心寨就对咧!这天山的雪莲大多是被寨子里的人采去,不管是从前回纥人佛了算,还是吐谷浑人管辖着,再后来吐蕃人强行占据,都把天心寨视为座上客,委托伢们代为采摘管理。你看,不管肥来,人家都吃得开,区区个把雪莲小事一桩么。” “了了,你们大业货行又嫉妒人家咧,天心寨本来就是武艺高强哦,自从来了个倒插门女婿更是了不得。”吐蕃人看来是个桶子脾气,心里有啥藏不住,他不无担心地对顺励讲,“天心寨的人,雪峰之巅冰川峭壁如走平地一般,尤其是现在的寨主犁山客东方义更是世外的高人,虽佛是个跛脚,可轻功绝佳,手中藤条拐杖纵横河西无人能敌,而且为人辙腋得很!可伢的夫人台骥儿不好惹,人称西王母,貌似慈悲,却被老寨主惯坏了,刁钻刻薄。这天山上的雪莲到了季节老百姓是休想采到,雪线以上都被人家看得死死的,天心寨有官府撑腰,你想自己去采那是自讨没趣,向伢们购买又要被狠敲一杠子。” 他正颇为热心地说着,突然从远处传来洪亮的钟声,震得林子里的野鸽子又一次噗噗啦啦地飞起来,吐蕃人顿时哑然而止,下意思地捂住屁股。 第十九章 初遇连骑击鞠壤,哪料暗箭射伤人 “老洛,咋啦?宁济公祠的钟声把你吓成这样,你刚才是咋从树上掉下来的?”对于桑掌柜的问话吐蕃人支支吾吾,含糊其辞。 “先生,这条路原来没有如此冷清么?”金花不知其理地问道。 “是呀,丫头,以前这条路是很喧嚣的,虽然谈不上车水马龙,也可以佛人来人往,尤其是每年的六月初六宁济公祠庙会最是热闹。玄宗皇帝封这焉支山神为宁济公,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将军在山上建寺为宁济公祠,都佛去祠里求签祈福很是灵验。可那是以前的旧事,自从天心寨在镇西盖了圣母宫,人们全去接圣水咧,肥还有工夫去山上求未来么?” “你没佛到点子上!”吐蕃人不完全同意这个理由,不容他再说补充道,“圣母宫成不了这么大的气候,根子还在这要打仗上。沙州的义军把吐蕃甘州节度使赶到大非川去咧,败军哪能善罢甘休么?时时刻刻想要杀回来,凉州的节度使也眼巴巴地盯着这块肥肉,既想不费力气隔岸观火,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又怕下手晚了落入伢人之手,可谓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此时的燕支山就像干枯的草原,一个火星子就会成燎原之势,你佛,周围各州的老百姓肥还敢前来烧香拜神呢么?” 斯文人颇为不满地抢白道:“洛店主,你总是爱和人杠着佛话,明明是都去求圣水哩,你却佛是打仗的原由,你没看见那宫前人山人海的么?要佛你是吐蕃人,甘州被义军占咧,心里不舒服哦。” 吐蕃人气得脸红脖子粗,喷着吐沫争辩着,“杂圪哒,义军占不占甘州关阿撒事么?义军仁义和气阿举双手欢迎。阿佛的是真相,不敢揲别话。” “不敢揲别话?阿看你是自以为是,这么多年吐蕃乱成一锅粥,各州各部落之间相互攻伐停止过么?咋就近来祠里人迹冷清咧。”桑掌柜不服气地驳斥对方。 “你佛出龙叫唤,阿也认为是打仗的原因么。” “阿佛是圣水!” “阿佛是打仗!” “是圣水!” “是打仗!” 高顺励不听他俩的争吵,三人驱马往前面赶去。一座庙宇突兀雄立于陡壁悬崖之上,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可达,只是看上去门可罗雀,香火不旺。 这里已寻不回来哥舒翰将军建祠时的张灯结彩,更不会再现天可汗隋炀帝接受西域二十七国国君朝拜的上国气象,眼见得此情此景,顺励不由得感叹怀古起来,心里默记起“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出了山谷远处有战马嘶鸣之声,那是一片草场上的几十个人正在游戏击鞠,这些军人皆穿窄袖袍,足登皮靴,挥舞着长柄偃月形球槌,你追我赶策马争击一球。其中一位方脸大叔年过五旬,却技巧娴熟最为抢眼,他举止洒脱,仪表大气,马上骑术精湛绝伦,指挥着本部连连得手。这马上技艺连见多识广的高顺励也被吸引住勒马观看。 “连骑击鞠壤,巧捷推万端。了了,张大爷的球艺日能地很!”不知什么时候桑掌柜骑着驴子赶上来了。 “兀个是撒人么?”金花侧着脸问道。 桑掌柜满是钦佩之情溢于言表,“好人咧,大好人!伢们是沙州来的义军,阿们河西百姓的大救星,那个为首的就是赫赫有名的张议潭将军,是伢们把残暴的吐蕃节度使赶到大非川,阿们甘州人再不用过那没有天日的日子咧。”斯文人话语中带出感激的情绪。 突然,从左侧的山林里飞出一支短箭,嗡嗡作响直取为首的义军统帅,若是在平时人们还有所警觉,能够加以躲避,可此时两队竞技正憨,热火朝天地忙着击打木球,谁也没有注意这胆大妄为的偷袭。 “嗖”一枝竹竿横空飞去,不偏不倚打在利箭的正中,可惜相距太远,击中时已是强弩之末。但就是这微弱之势也挽救了将军的性命,羽箭偏斜方向,那胸口是躲过去了,可右臂却被射个正着,顿时猩红的鲜血染红了衣裳。 真是一付英雄气概!义军统帅大喝一声,“怎么会这样?”他用左手硬生生把利箭拔出,愤怒地掷于地上,撕下一条袍襟把伤口勒住。 “快捉拿刺客!”早有几匹快马风驰电掣般向林中扑去。寻个仔细方才返回,人是没有抓到,只捡回一张短弓。 将军一只手接过木弓细致查看,“甘州。明达,你看这弓上刻着府制,刺客是大非川吐蕃残部派回来的。”他指着弓背给手下看,“哎呀!不好。”他大叫一声捂着胸口,嘴里呜噜呜噜又说了一句,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浑身抖个不停,若是没有身边人及时扶住,怕是体力不支坠落马下了。 “将军,这箭镞有毒!”队伍里有个长须飘飘的将官拾起短箭闻了闻,面色沉重地惊呼道,“赶快护送将军回营,立即找金创医急救。把在场的所有人等统统带回营去,我要一一查问。”士兵们羁押着围观百姓,不由分说一同回营。 “李将军!阿是大业货行的桑掌柜哦,阿就看个击鞠,刺客跟阿没关系么。”人群中的桑掌柜向前面的将官申诉着。 骑在马上的长须校尉回过头来,“咦,这不是桑掌柜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唉,别提了么!阿们四个人走到这里,眊个热闹,站在一起谝传着哩,兀个林子里飞出支箭,将军的胳膊被伢射伤了哦。李将军,那人阿们不认识的,伢射罢就丢展子跑了么?” 桑掌柜又讨好地邀着功,“那箭还是这位小伙子给打歪的,不然将军受伤的可不是胳膊咧。李将军,阿们是有功的哦。” “是他抛的竹竿!”马上校尉眉毛一蹙,指着四个人讥笑道,“是,你们是无辜的,本来是射向胸口却改了道,真是大功一件啊。走,跟我走,去大营领赏吧!” 义军的兵营扎在镇子的边上,远观大营旌旗飘舞、帐篷层叠、刀光剑影、鼓角钲鸣,与其他的营盘别无二样,唯有一面白色大旗列列鼓风,上面绣着四个红彤彤的大字“誓心归国”,旗子在夕阳的余晖里似浴血了一般。 将军旋即被抬入中军大帐,顿时大帐里里外外忙乱起来,军医校尉你进我出像走马灯一般。 “崔医官,将军的伤势如何?”长须校尉焦急万分地追出帐外,毫不顾及地大声问讯着军医。 被问的军医愁眉不展连连摇头,情绪低落地回答:“将军中的毒虽然不是牵机毒、钩吻、鹤顶红,能即刻要人的性命,可也是十分了得的,是乌头。” 校尉听是乌头之毒好似缓了口气,“箭上浸的是乌头之毒吗?那就不怕啦!我听说书的讲,三国时的汉寿亭侯关羽就中过乌头箭毒,后来是神医华佗刮骨疗毒治愈的。” “李将军,您说的是,据陈寿《三国志》记载,关羽曾被流箭伤其左臂,矢镞有毒,毒入于骨,必破臂作创,刮骨去毒后痊愈。”军医引经据典更是清楚。 扣押的百姓中有人窃喜道:“好啊,张将军有救咧,阿们也能平安回家喽。” 又有人担心地高声催促着,“快效仿华佗的法子,刮骨吧!这箭毒不容耽搁哩。” 医生无计可施地叹着气,“唉,可那都是以讹传讹,我只听说关羽刮骨时华佗早被曹操害死了,而且这刮骨之术当今已经失传啦,没有麻沸散张将军是挺不住的。” 百姓听他不会刮骨之术,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快去请人,镇子上也有疾医,不能一棵树吊死么。” “把将军的胳膊锯断,也许还能保命哦!” “将军啊,刺客不一定是甘州吐蕃的败军!多派些人把山林好好搜搜,四面八方撒下罗网,伢还能长翅膀飞咧,抓住伢,或许伢身上带有解药哩。” “喊什么?喊什么?你们这些人里指不定谁就是刺客的同党!刺客就是甘州残寇,弓上的制记为实,这个不容置疑。”长须校尉怒斥道,然后他像是神情恍惚自言自语,“这可怎么办呢?其他军医都随大军出征去西州了,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回来呀!看来将军性命不保啊。来人啊!给我一个个审问,不说就动刑,一定把同党揪出来。” “阿们什么时候成同党呢么?那箭还是这位小伙子给打歪的,不然将军受伤的可不是胳膊咧。李将军,阿们是有功的哦!”桑掌柜重复这话不止一次了,他已由委屈转为抱怨,现在有些愤恨啦。 “我知道是他抛的竹竿,你们的功劳真是太大啦!”校尉生硬地笑着。 桑掌柜不敢高声地嘟囔道:“眊你佛滴,不像是真心的么。” 少年尚未像斯文人那样满腹怨气,“将军,你们说的关羽刮骨疗毒确有其事,就发生在我的家乡樊城,那毒箭是曹仁手下兵士放的,刮骨的医生不是华佗,而是他的学生樊阿,这在我们那儿妇孺皆知。正像医官说的《青囊经》烧了,麻沸散失传了,眼下也没人会刮骨之术,张将军的性命危在旦夕。我倒是听皇甫神医说过解毒法子,用当年的雪莲泡酒可以去毒。” “哦,雪莲泡酒可以去毒?闻所未闻,小孩子不可信口雌黄。”长须校尉听后是将信将疑。 军医暗自拉了下校尉的袖子,“我也听说有这么个方子,只是张将军所受箭毒太重,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校尉顿时领会同意道:“那好吧,来人啊!速去圣母宫讨要,她们那里的雪莲多,当年的一定会有。”待他吩咐完毕,又想起拷问之事,举起马鞭大声怒骂着,“刺客同党赶快从实招来!别找不自在,免得皮肉受苦。不招是不是?好,给我重重地打。” 鞭子还没落下,桑掌柜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身子一振,眼睛突亮,“李将军!阿见过这样的短弓,知道刺客是谁。”他神神秘秘地凑上去,窃窃私语地咬起耳朵。 “一派胡言!这一定是大非川甘州残部派来行刺的,怎么会是他?桑掌柜,我看你是诬陷好人想开脱自己吧,第一个该打,来啊,动手。” “住手!”一个青年将领从大帐中急急地赶出来,他个子不高,精瘦练达,二目炯炯,有股不怒自威之气,“大将军有令,刺客之事与众百姓无关,令将其全部放还。” “索勋,将军醒啦?”帐外的人都为之欣喜,尤其是两位军爷扭头就往里面去,边走边命令道,“放了他们,但我话放在头里,放你们可以,但谁要是把将军中了毒箭的事说出去,我必将严惩不贷。” 可只是片刻的工夫帐里传出悲痛欲绝的呼唤声,“将军!您怎么又昏过去了?睁眼看看,我是明达呀。” 顺励三人随着桑掌柜进了镇子,一场虚惊总算平安过去,斯文人执意拉他们找间铺子喝点酒压压惊,三个人不便推辞也着实是饥肠辘辘。 街边有几家酒肆正开门经营,桑掌柜径直奔向四开门飘着红色酒旗的一间,看那旗子上绣着“洛家酒店”。 透过打开的窗子望进去屋子里还有几个食客,“桑掌柜,你们这是去哪里呢么?怎么还落到了我后面哩?”店门前站着个吐蕃人大声地招呼道。 抬头一看认得,正是林子里寻猴的吐蕃人,他把四个人让进店内,桑掌柜沮丧地摇着头,“唉,活凉水都塞牙,围观个击鞠还有罪过。不佛咧,佛多了小命怕保不住哦,老洛,有好酒好菜多上些,借你这宝地阿们四个压压惊。” 说完,他眼睛滴溜乱转把店内扫视个仔细,望见柜台里面坐着个吐蕃小女子,套着件红色翻领镶边窄袖开衩的胡服,乌发上顶着尖尖的胡帽,帽檐坠满五彩的珠子,真应了那一句“绣帽珠稠缀,香衫袖窄裁”。 她谈不上俊俏,脸上涂成赭红色像刚刚喝醉了酒,乌膏注唇状似愁苦可怜,全靠描眉打鬓搔首弄姿平添出几分风骚,离着三丈远就能闻到浓浓的胭脂气。 她正抿嘴瞅着这边在轻浮地娇笑,弄得斯文人眼睛发直咯咯地□□着回应。酒店店主呲牙笑着像是什么也没看到,转身吩咐着伙计,不多时酒菜便上得了,吐蕃人把着酒壶挨个为他们把杯子斟满。 “老桑,眊你蔫里耷拉,孽障地!听佛你们眊热闹惹下麻达咧,差点被军爷打了板子呢么?”吐蕃店主有些幸灾乐祸地问道。 桑掌柜翻着白眼仁夹了他一下,“还挨板子,肥卵传子?” “眊你还出出探探哦,镇子里都知道咧,平时眊你精明滴很,原来是个楞羊么。”店主不留情面地数落着。 他来到少年跟前佩服地上上下下打量着,“是这个娃子么?小小的个人,你还哈气大得很!听佛不是你那一竹竿,张将军就命丧当场咧。阿最佩服有真本事的人,不像有些人就会数落嘴皮子,来,也给你斟满。” “老洛,这些都是肥告诉你的么?你义军中有朋友?”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店主。 吐蕃人又给顺励斟满酒,“卵传子,別眊义军蹲在镇外,一步之隔,可阿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阿,就是阿瞧人家来,人家还瞧不来哩,不像你们大业货行贴得那么近。就将军被甘州败军的刺客射伤,你们受连累押进军营的那些事情,不用有朋友,全镇子都传开咧。” 佐证来的也快,从酒店外吵吵嚷嚷地走进来三个食客,正兴致勃勃地聊着什么,他们在临近的桌子坐下,其中一个商人打扮发愁地说:“这可怎么好?义军把守住各个要隘,只许进不准出,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唉!此次西来我准备采办些雪莲的,趁着雪峰上新生出来的还是凤毛麟角,本想物以稀为贵,拿回去能卖个好价钱,可现在看来不仅是要空手而归,还要困死在大业镇咧,得等上多长时间么?” 另一个穿长袍子的劝慰道:“王家哥哥,多长时间也不怕!这大业镇有阿在,你还担心没有落脚的地方?你还不知道?义军的张将军被吐蕃甘州节度使派刺客射伤咧,中的还是毒箭。你就不要再想采办雪莲的事,不要佛你得不到,就是义军为了治愈将军的箭伤都得不到。刚刚在圣母宫门口,义军的索勋将军带着兵士去讨要,差 点和宫女们打起来,这个时节鲜雪莲本来就少,就是隔年的干雪莲,宫女佛夜歪起全被人给偷走咧,圣水都没得做。士兵们不信,怀疑天心寨东方夫妇是吐蕃人的党羽内线,与甘州败军藕断丝连,将军受箭伤急需雪莲,却私藏不给,见死不救,便要闯宫硬夺,双方积怨已久眼见厮杀不可避免。多亏了空师父碰巧从那里经过,问明缘由喝退兵士,才化解了一场拼杀。” “哪个了空师父?是张议潮的大姐么?她不是在沙州,也来甘州咧?昨天晚上圣母宫的雪莲被偷咧?”商人是一连串的疑问。 与他对面而坐、手捻佛珠的胖子咧嘴露出牙花子,自豪地笑道:“除了伢还会有谁?张媚媚。阿们河西的女中豪杰,伢是张议谭、张议潮的大姐,早年出家为姑姑子,法号了空。张家兄弟起事后伢带着十四侄女集合起一支队伍,全是女娃子和婆姨,不要眊全是女的,泼实着哩。尤其是张议潮的十四女,足智多谋,颇有主见。” 那胖子停下手指,谨慎地压低声音,“你们听佛了没有,大帅张议潮上个月亲率大军去伊州征伐吐蕃叛乱,出师不利,损兵折将,了空就是回来搬兵的。” “了了,真的假的么?”长袍子将信将疑地问。 胖子重又活动起拇指捻着珠子,信誓旦旦地回答道:“千真万确!你们知道就好咧,不要佛出去,是军营里的朋友佛的。来,阿们玩送钩!光活酒没意思,肥猜错了罚酒一杯。”他把持珠串子挂在脖子上,握起拳头让商人去猜。 第二十章 青丝络头为君老,何由却出横门道 “桑士俊,你的心可真大哦!人们佛你被押进军营,阿一路奔到营里,将军们佛你早给放出来咧。你倒是好,不回货行却在这里活酒哩,让阿满该地寻你。”腾腾腾大步流星地走进几个人来,为首的是个方脸招风耳的汉子,细眯眼不仔细观看看不到黑眼仁,浑身上下透着股孤冷高傲的劲头。 “少东家,别佛咧,背时滴很!唉,活凉水都塞牙,围观个击鞠还有罪过。” “勺子!看热闹有什么罪过?”一位六旬开外中等身量的老人家跟在后面走了进来,他以慈善的微笑冲店里的众人点着头。 在他的右臂上架着一只威武的金雕,雕的头颈上有着金色的羽毛,黑瞳仁中犀利的目光咄咄逼人。 “老东家,您也来咧。”桑掌柜恭恭敬敬地起身相迎,顺励三人也随着站起来施礼。 “士俊,这刺客射伤张将军虽与你无关,可协助义军调查也是分内的事,不要耿耿于怀么。”桑士俊频频点头称是。 “爸头,要阿佛,义军就应该全力以赴直扑大非川,把甘州残部一举扫清,然后再回师伊州夺回失地。阿就和义军里的好兄弟讲,张大帅英明盖世,什么都好,就是这次欠考虑。主力不该去救伊州,与安西回鹘假可汗庞特勒合力死拼吐蕃人。姓庞的只是逃亡宰相馺职的外甥,一个叶护而已,有何德何能号令部众?大言不惭佛是继遏捻可汗之后的新可汗。这样孤注一掷既树敌太多腹背难防,又分散了兵力结果损兵折将。佛阿无知,伢们不听阿的么!” 少东家倒是不见外,走到桌前随便抓起个杯子,提着酒壶自己斟满酒,仰起脖子一口而进,“要阿佛,这天山的雪莲应该由阿们大业货行来管,阿早就跟义军的好兄弟谈妥咧,不日便会夺了天心寨的特权。这帮回鹘人藏有二心,采摘雪莲是甘州吐蕃节度使许给伢们的,自从吐蕃人溃退到大非川后,伢们对义军的态度不痛不痒、不亲不疏的。将军中箭需要雪莲,伢们却佛全被偷光,就是被偷也不能是全部么,简直是见死不救,险恶之极,这帮哈怂梅气大滴很!”说完他扫视了一眼在座的人,又斟满了痛饮一杯。 “京园,日能滴很!颠颠咚咚滴,天心寨人多势大,武艺高强,就你是人家的对手?不自量力。”老东家一脸的埋怨。 桑掌柜却树起大拇指夸赞道:“少东家说得好,有志向,有胆识,阿最佩服你。少东家,你说得对!谁人不知天山的岁寒三友雪莲、蚕缀、雪山草。凭什么天心寨的人吃独食,霸占大家的宝贝,这回靠山倒了,理应把采摘权交出来。” “老桑最懂阿,夺这采摘的特权还是伢提醒的哩,这回连那圣母宫一并收回来。”少东家自信满满地说。 老东家对儿子、手下无计可施,只能叹气摇头,“你们两个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儿子却理直气壮,“阿地天皇爷爷!爸头,你这辈子就吃亏在谨小慎微上,你要是怕咧,就躲到行里藏着,关上门不要出来。阿已经花了重金请到马蹄寺的笑头陀,和伢的朋友天山牧童子来助阵,先拿下圣母宫是易如反掌。”说至得意处他抑制不住开怀大笑。 这笑声来得突兀,止得愕然,一块飞石不偏不倚正打在高京园的鼻梁子上,两柱鲜血顿时迸发而出。 “驴日哈滴!”疼得少东家哇哇怪叫,破口大骂,可那抛石头的不是驴下的,而是只猴子它妈下的小金猴子,一窜一跳地从敞开的窗户外蹦进来。 它金黄色的毛发,长长的尾巴,小翘鼻子高高仰起怒视着高京园,嘴里不住地吱吱地叫着,有欲窜上来抓挠之势。 没等猴子靠近,老东家臂上的金雕猛地展开羽翼,振臂一跃扇动翅膀直扑小猴子,锐如狮虎又粗又长的角质利爪抓向猴眼。那猴娃子也是机灵,腾挪旋移避其锋芒,刁采抓扣击打掐捏拳脚并使,跌扑滚翻缩脖含胸顺其自然,只耍的大雕左顾右盼,顾此失彼。 盛怒之下金雕奋起右翅扇将过去,扬起飓风将猴子重重击倒在地,双爪腾空死命抓向对手的小脑袋。 “行者!猴娃子。”洛店主攥紧拳头捶胸顿足地疾呼道。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酒店的角落里突然有人大喝一声,“畜生,休伤它性命!”这声音震得屋顶窣窣直响,几束灰絮飘飘坠下,金雕顿时被惊吓住了,收了攻势圆睁二目紧盯那人。 再看喝喊之人,年纪在四十岁往上,长得高大威猛,身上是吐蕃人装束,黑色吐蕃袍子,枣红脸、大牛眼、狮鼻阔口、大耳有轮,耳穿海螺大环,在桌子旁支着根黄灿灿的大铜杵。 金雕骄横惯了,哪堪忍受如此委屈?展翅腾起“咻”的一声,转身袭向吐蕃人。“扑哧”“扑通”两声之后金雕瞬间落地毙命,是那根大铜杵凌空飞起,硬生生拍到雕首之上,打得它脑浆迸裂一命归西。 “驴日哈滴!伤阿金雕,不想活呢么?”少东家怒从心头起,眼见得爱雕命丧当场,掀翻桌子抡拳就要拼命。 吐蕃黑汉继续夹菜喝酒不去看他,待人已离近,突然使出一招韦陀掌山门护法式,双掌并力推出,高京园像田间戳立的稻草人任其摆布,被轻飘飘地从窗口打了出去。 少东家的手下先是一愣,然后仗着人多想群起攻之,呼号着拳脚齐下,左右夹击。吐蕃黑汉稳稳地坐着,抬起左掌划了一个半圆,右掌奋力穿出,再看那帮跟班前仰后合被撂倒在地。这汉子的一举一动顺励看在眼里,不禁一愣像是想起了什么。 “师兄!请高抬贵手,原谅这些人不懂事。”真像是在搭台子演大戏,你刚唱完他登场。一位中年头陀掺扶着头破血流的高京园踱进来,呼喊师兄的是和尚身后的公子。 “阿弥陀佛,江央师兄,几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啊,嫉恶如仇,抱打不平。”身穿粪扫衣的头陀行者笑呵呵地打着招呼,“真是不打不相识呀!师兄,这位是镇子上大业货行的少东家高京园,年轻有为,有胆有识,他为了光复河西的大业邀小僧过来帮忙。正好师兄在此,一来我们可以话话离别之苦,叙叙相念之情;二来也伸把援手共同铲除那天心寨的余孽,为义军收复失地尽一份力。” 和尚说完扭头对伤痕累累的高京园引荐道,“高少侠,这位是屠牛手江央巴桑,是天山白驼山庄老庄主的大徒弟,也是我这位小师弟的师兄,一根金刚铜杵威震河湟啊。” 高京园听说他是屠牛手,自是早有耳闻,强忍伤痛挤出笑来恭维着,“江央大侠的威名小弟是如雷贯耳,皓月当空,不知大侠怎么来河西啦?” 黑汉并未理会他的殷勤,满脸喜悦地伸手挽住年轻人,“师弟,你我有五六年没见了,师父师娘可好?” 年轻人同样是欢喜无比地拉着吐蕃人,“师兄,真是没想到,在这大业镇会巧遇你呀!我父母都好,前几日我娘还念叨你呢。师兄,你怎么来燕支山了,有事吗?” 师弟全身白衣白袍,皮肤白皙,碧眼珠双眼皮,高鼻梁,尖下颚,头发带卷,仪态不凡,他腰间插着个红漆的弹弓。 吐蕃黑汉动容地说:“我也想师父、师娘啊,一晃离开他们这么久了。我是来河西看望朋友的,师弟,你和笑头陀是来铲除什么余孽?” “师兄,我们是受索勋将军的托付,来为高少侠伸张正义助阵来的。” “索勋是谁?笑头陀,你不在寺里谨守清规,重返三界插手红尘争斗,得到崇恩大师的许可了吗?”屠牛手好心责怪道。 “善哉,师兄,你虽是我师父的记名弟子,可深受他老人家的偏爱,就连我这座下弟子都自叹不如。清灯古佛是一定要守的,重返三界插手红尘也是不得不为呀,贫僧时刻牢记大师的教诲,口中念佛,心中有国。我师父精通佛理、医术高超、行为高洁,不仅全力支持张家兄弟举义起事,身肩教授执掌教团,竭尽所能倾囊而出,还组织僧兵浴血参战,不打诓语地说,崇恩大师真乃河西一柱啊。”和尚情感真挚娓娓道来。 少东家一本正经地给与认同,“头陀行者说得极是!” 和尚又说:“阿弥陀佛,师兄,索勋这员小将可谓后生可畏。先不论他冲锋陷阵勇冠三军,单说他的身世便显赫不俗,索家是沙州望族名门,他的父亲索琪是义军大将战功赫赫,张议潭、张议潮都是他的姑父,大将阎英达是他的表叔公,他还是大帅张议潮的姑老爷,更有他的叔公爷爷就是我师父崇恩大师。” 少东家引以为荣地声明道,“那是阿义军中的好兄弟!” 桑掌柜插话奉承着,“少东家真有本事,歪滴很!结交的朋友都是当今的英雄侠士,老早就看出你是干大事的材料。”这话说得高京园心里美滋滋的,好似飘上了云端,一览众山小咧,就连额头的筋包也消肿了许多。 “了了,这有什么!阿喜欢广交善识,仅在义军里的好兄弟多着哩,大将军张议潭的公子张维深,大帅张议潮的公子二小郎君张淮诠、张淮鼎,还有伢们的本家堂弟张文彻,都是阿的好兄弟,可惜伢们现在都不在营里,随大帅去伊州讨伐吐蕃叛逆。阿这个人,娘母子过世的早,一个人在外面闯荡惯咧,爱热闹惜朋友。长处是言传不藏着掖着,有啥佛啥,性子直溜溜。佛起天心寨,那是伢们自找的,阳奉阴违,为义军出力就要像阿爸头佛的不遗余力,效仿阿们高氏先祖高仙芝横扫西域,扬阿国威,爱拼才会赢。是么,爸头?”老东家满意地微微点头。 桑掌柜更是由衷地敬佩,“东家父子真是交友赛孟尝,有情有义,浓浓的家国情怀哦。” “长安壮儿不敢骑,走过掣电倾城知。青丝络头为君老,何由却出横门道?”高顺励有感而发。 老东家闻听诗句,脸上划过异样的神色,即刻正视之另眼相看,“小伙子,你也知道杜子美写给阿家先祖的诗么?不错,青丝络头为君老,何由却出横门道?老夫自知年事已高,体弱多病,行将就木,可廉颇未老一饭斗米,报国之心是有的哦。”见他激情澎湃说话都有些颤抖了,“小伙子,见你相貌堂堂不是等闲之辈,敢问贵姓高名,哪里人士?” 高顺励毕恭毕敬地回复道:“晚辈姓高,河南道人。” “你是渤海高家的后人!好啊,老夫也姓高,一笔写不出两个高字。阿们有缘千里来相会,随阿回家里住下。京儿,俗话佛不打不相识么,快邀上这几位朋友一同回货行,今天是咋了么?净是贵客上们。” 盛情难却之下,酒店里的一干人偕手揽腕同行,顺励上下打量着白衣青年,扑哧一声笑了。 “二北北,你笑什么?”师侄不解地问。 高顺励轻声回答:“我遇到了像你这么大时结识的朋友,可他们没能认出我来。”只是大家各说各的,都忙着往出走,没人注意老东家看那金雕尸首时哀怨的眼神。 邻桌的商人目送着他们走向不远处的大业货行,放低声音莫名地嘀咕着,“这老爷子是高句丽人吗?看面相不大像啊。” 穿长袍子的同伴急忙解释道:“不是!伢也是汉人。王家哥哥,别听伢的,总夸口祖上是高仙芝将军,有板有眼的胡谝。这老爷子平时和气滴很,对人蛮热情哦。” 手捻佛珠的胖子咧嘴露出牙花子,“阿倒是听佛,伢是大太监高力士的后人,早些年流落到此。” “胡谝!阿也有些耳闻,但阿是不信的,一个阉人从何而来的后人?”长袍子第一个不相信。 胖子感慨地侃侃而谈,“兄弟糊涂呀!人啊,有权有势时自会有人围着你转,像苍蝇遇烂肉赶都赶不走。何况是深得玄宗皇帝宠信、红极一时的高公公呢?伢不但娶了小京官吕玄晤的女儿为妻,还收了一大帮义子养女,其中就有曾经冒充德宗皇帝的生母睿真太后的那位,热闹滴很!人们都传这老爷子就是太监的后代。” 商人有些不信,前倾着上身疑问道:“道听途说吧?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胖子神神秘秘地挪了一下酒杯,“怎么没有凭证?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人眊得确确实实的。那年有个泥瓦匠给伢家修屋顶,修到二层的一间屋子,不经意间眊见里面供奉着两幅画,画上画的都是女人,一俗一尼。伢也是好事之徒,偷眊那牌位上刻着岭南皇妣洗太夫人之位和皇妣冯氏媛之位。” “这两个女人,一个姓洗,一个姓冯,与那高力士有何瓜葛么?”长袍子不解地问道。 胖子说得津津乐道,摸去嘴角的吐沫,“还真有瓜葛。你佛也巧得很,这泥瓦匠曾去岭南戍过边,对洗夫人是再熟悉不过了。这洗夫人可了不得,伢是俚人女首领,善谋勇敢,不让须眉,南朝陈武帝陈霸先册封其为中郎将、石龙太夫人,隋文帝册封伢为谯国夫人。伢嫁给北燕皇族后裔、梁朝高凉郡太守保护侯冯宝为妻,而高力士本名冯元一,乃潘州刺史冯君衡之子、冯宝的后人,母亲麦氏,十岁时其家因株连重罪被阉送入宫中,洗太夫人就是伢的老祖奶奶。” “那另一个是谁呀?”其他两个人听得津津乐道。 “伢有两个姐姐,冯媛是高力士的大姐,自幼善诗文,本与籍人周云结发为妻,后来同样受父亲策叛之罪的牵连充奴入宫。冯媛入宫后,因伢生得娇艳玲巧,文才出众,武后欲封伢为才人,但伢却苦苦相求请赐削发为尼。武后准其要求,送伢去感业寺出家落发,再后来听佛是去了泰山。” “噢,原来如此。” “要是这么佛,这大业货行的高家确实和大太监有些关系。”那两个人恍然大悟的样子,不约而同地问道,“老兄,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胖子得意洋洋起来,“阿是听阿爸头佛的,阿爸头是听感业寺的庙祝佛的,那庙祝就是刚才在这里的桑掌柜的爸头。” “感业寺?阿们镇子哪里有这座寺庙吗?”长袍子总以本地人自居,却对这庙宇是浑然不知。 “你才搬来几天,寺庙早换了主人,拆了有六七年咧,那块地被天心寨强占去盖了圣母宫,老庙祝一时想不开窝囊死咧。唉,那老头子可是本分人,不佛兀个,阿们活酒。” 第二十一章 坦荡我心他不会,隐晦他语我难 大业货行可真是家大业大,仅这院落在方圆百八十里范围内也是首屈一指的。前院经营,后院住家,一道大墙从中间隔开截然是两个天地,前面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市井污浊之气再也传不进清幽私密的后院来。 这是高顺励住进货行的第二天,可以用焦心如焚来形容他此时的心情。天还没亮,人已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索性披起衣裳踱步出屋来。 这整晚的思来想去夜不能寐,顺励不禁笑话起自己来,一贯地经不住事情,瞻前顾后矮人看场,不如大师兄胸有城府,任你雷霆万钧我自稳如泰山。 大梨树下的石凳石桌结了层厚厚的露水,见四下无处可坐,便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说句实在话,就是再心大的人,睡在这里也是种煎熬,这货行后院虽没有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可不料老东家有着养鸟的偏好,在院子里架起几个大笼子,正中最大的不用说是那只被屠牛手拍死的金雕的,周围一圈小的笼子里养着喜鹊、锦鸡、鸽子,尤其是与众不同,里面还有两只乌鸦。 昨天晚上,就是在这笼子前,右手提着鹦鹉架子的高老头语重心长地说:“乌鸦是义鸟,乌鸦反哺,羔羊跪乳,这也是做人的根本,要懂得知恩图报。” 这些小生灵可能是晓得天快亮了,又是啼鸣,又是扑打翅膀,闹得甚欢。鸟儿的折腾还能忍受,上房老爷子的鼾声大得出奇,此起彼伏,绵绵不绝,天都快亮了,他还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 高顺励站在院子里,仰望东方地平线上明亮的启明星,想静下心来捋捋头绪,正如少东家高京园说的,靠自己微薄的力量去攀爬万丈冰峰,没有绝顶的轻功,那是痴人说梦,只能期盼夺了圣母宫,取它囤积的雪莲,才有一线希望。 可就这一线希望,现在也没有了,昨个黄昏时分,少东家带着帮手打进了圣母宫,圣母和宫女们被追的落荒而逃。可进去一看,库房里什么也没有,这才相信圣母宫确实遭贼了,还是个损贼!偷得是干干净净。 远处传来忽高忽低的锁呐和鼓乐之声,自从昨天傍晚开始就没停过,那是义军找来的龟兹鼓乐班子,听那锁呐声甚是凄凉,便知营里在办丧事,这种出自波斯的小喇叭,吹起来穿透力极强,像是孝子贤孙在揪心扯肺地哭嚎逝者。 消息像长了翅膀,长庚星耀眼在西边暮色里时,军营里传出的噩耗已是满镇子妇孺皆知了,大将军张议潭毒发身亡啦!将官们像没头苍蝇似的,忙着去凶肆采买丧葬用品,还不忘派出几队士兵,敲着铜锣宣布宵禁,就这样折腾了一个晚上。 “高英雄,这么早就起来咧?”从二道门外闪进个黑影,离老远就飘过来一股浓浓的胭脂气,顺励借着晨光定睛一看,认出是住在前院的桑掌柜。 见他用布带吊着左边的膀子,那膀子是昨天推倒圣母像时抻伤的。桑掌柜蹑手蹑脚地走近东厢房,小心翼翼地轻声唤着,“少东家,少东家,出事咧。” 喊了半天,可能是高京园实在是太累了,睡得太沉没有回应,“少东家!对面的老洛被义军抓起来咧,索将军正带人查抄他的酒店哩,伢婆姨过来相求,阿们是不是帮着佛佛话。”桑掌柜提高了声音,屋里这才点亮了蜡烛,传出窸窸窣窣穿衣的动静。 片刻,房门吱扭响了一声,少东家从里面睡眼惺忪地走出来,“老桑,出了什么重要的事呢么?眊你贼急慌忙的,天亮再佛不行么?” 桑掌柜是一脸的无奈,“少东家,天还没亮就劳烦你,这事可等不得,对面的老洛被义军抓起来咧,佛伢是吐蕃奸细,偷着去凉州报信的,索勋正带人搜查伢的铺子哩,伢婆姨急惶惶地跑来求阿们给佛个情。” “肥,小红来咧?佛伢男人是奸细,胡佛呢么?”听说是洛店主的婆姨过来寻帮助,高京园顿时睡意全无,精神振作起来,“走,阿们去眊眊,哎呀,阿这浑身息溜溜滴。” 穿过二道门进入前院,货行的伙计们累了一天啦,都在和周公打着交道,院子里静悄悄的。 来到桑掌柜的屋子外,门上挂着刺有鸳鸯的绣帘,这帘子不知是哪个相好的给孑然一身的桑掌柜织绣,手工细腻,线码工整,颇藏心意。 方将其撩开,一股浓浓的胭脂气迎面扑来,油灯发出昏暗星豆的光亮,见那老桑的床边坐着铺子里的小女子,此时她头儿没梳,脸儿没洗,脸蛋未敷赭红,朱唇未涂乌膏,白皙的肌肤反而更加的生动圆润了。 圆鬟椎髻蓬松倾斜,两眼迷离似哀似怨,妩媚的脸上显现出经受了风雨摧残的疲惫。她一定是出来时太慌张了,顺手扯了件男人的袍子,胡乱地穿裹上,上面的钮子没来得及扣好,脖颈下袒露出一片雪白的诱惑。 “大少爷!快帮帮小妹,老洛被义军抓咧,正押着查抄酒店哩。”见高京园进来,女子麻利地站起,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差点钻进他的怀里。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顺励头回感到在自己娇弱的女人面前,男人这块石头也会被化做泥。 “小红,老洛出什么事咧?” 女人是哭哭啼啼地抹着眼泪,“业个子歪起,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去的,阿佛义军大将军死咧,敲锣喊话宵禁哦,还出去干撒么?” 高京园扶着她的蛮腰,生怕她闪了身子,“这赖怠佛木马达,有大买卖要做。像鬼招魂似的急匆匆地走咧。可倒是好,刚才来了些当兵的砸开门,不容分佛翻箱倒柜一通乱找,佛老洛是奸细。大少爷,你可要帮帮阿,你看么,阿是从后门出来的,一时慌张把骨拐扭咧。” 她旋即脱了软靴,甩掉薄帛,向高京园展示着白里透粉的玉足,这女人的脚集白、嫩、圆、润、香、小、扁于大成,汉成帝的昭仪赵合德那盈盈一握未得以睹其秀美,这只玉钩就足以令男子见了神魂颠倒啦。少东家色迷迷地捏了下伸过来的脚踝,心疼地安慰道:“小红木急,有阿在哩!就是天塌下来,阿给妹子顶着哩,义军里都是阿的好兄弟,阿给你佛佛去。” 出了货行,没走几步就是洛家酒店,此刻店门前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持刀舞枪的兵士们呼号着里出外进。 “把人犯带回营去!”火光下一名青年将军大声命令着,他个子不高,精瘦练达,二目炯炯,有股不怒自威之仪。 “索勋将军!您可真是不辞辛苦,废寝忘食,这天还没亮就出来办事咧。”少东家一脸的恭敬靠上前。 “是高义士呀,你怎么来了?”将军挺着胸膛威风凛凛地回应,“没办法呀,军中出了大事,大将军身遇不测,眼下情况紧急。为保消息不被泄漏出去,本已告知乡民夜间禁止外出,可这两个歹人深更半夜偷偷摸摸潜出镇外,不猜也知道他们意欲何为。还好,被及早发现抓捕回来,我于是带人搜查他的铺子,看看是否还有其它的线索。” 高京园皱起眉头试探地问道:“是不是弄错咧?洛店主是这大业镇的老住户,平日里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未听佛伢和吐蕃官府有什么瓜葛,怎么成了奸细咧?” 索勋把眼睛一瞪,“我没说他是奸细。” 高京园闻听大喜嘿嘿笑了,“阿佛不会么,搞错咧。” 将军又把眼一翻,“错倒是没错,他不是甘州败军的奸细,而是刺杀大将军的凶手,按我的性子就该一刀砍了他们。” “怎么越来越严重咧,又成凶手呢么?”少东家震惊地瞠目结舌。 索勋轻蔑地一笑,“高义士呀,这就是你粗心大意啦。俗话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看这个,”将军从身后亲兵的手里取过一把短弓,“你看这弓上的府制,是甘州的!这说明什么?”他指着跪在地上五花大绑的两个人,“就是他们两个合力谋害了大将军,一人一张弓,一张丢在林子里,一张藏到酒店里。” 那两个人被按押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应该是士兵们动了粗,每个人嘴里用粗布堵个严实,哼哼着像是有话要说。 索勋拽出其中一位嘴里的布,让他说话,“不是我!我什么都不清楚,是他来找我,带着我去的。” 索勋重新把粗布塞进他的嘴里,“听听,这个酒店店主还是个主犯。高义士,你还不信?你看从酒店的暗室都搜出了什么。” 高京园随着他的指示望过去,士兵们肩挑背扛的查获品还真不少,有刀枪剑戟、旗帜帐幔、锣鼓锁呐、香炉烛台,金银细软堆积盈箱,字画古玩罗列满筐,凭这些钱财足可以拉起一支队伍。更有一筐画卷展开了是河西各州舆图,山川沟渠、城池村落、要塞关隘标注得事无巨细极尽详实,计里画方制图六体讲究得精益求精一目了然。 “看看,这个酒店店主是个什么货色?有背景,有来头啊,你还说他是无辜的。”说得少东家瞠目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索勋押着两名刺客回营去了,临走时告知高京园现营中多事,约定攻取天心寨的计划延后啦。 “带!这一定是搞错咧,王家哥哥是个商人,怎么会拉弓射箭么?”长袍子急三火四地跑过来,他身边紧跟着手握捻珠的胖子。 “可他确实是从南边鄯州来的,阿们和伢初次相见,你能保证伢和大非川的败军没关系么?还是少佛话为妙,义军盘问起来恐要引火烧身咧。”经他这么一提醒,长袍子立即不再言语了。 这边不敢言语,那边却不管不顾,哭天抢地,洛家婆姨瘫在地上痛不欲生,还好有少东家、桑掌柜及酒店伙计帮着连哄带劝,连拖带抱地将她弄进店里。 当高京园三人重新回到货行时,已是天光大亮了,“没想到老洛是这样的人,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哩,没有义军的支持,靠阿们的力量拿下天心寨那是痴儿说梦。”少东家是情绪低落,一脸的无奈。 “你好!”一声问好引得三人望过去,可不是老东家本人说的,而是鸟语,这鸟儿学得主人的语调惟妙惟肖。 老东家右手提着只鹦鹉架子从上房走出来,“京园啊,一大早你们在瞎折腾什么呢么?是不是把人家圣母宫夺咧,东方义带人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你们两个呀,不知深浅,一鸣乌事滴,净捅马蜂窝。甘州的吐蕃节度使被赶到大非川,再想回来可难。义军的日子也不好过,在伊州打了败仗,损兵折将,夜里个又死了大将军张议潭,看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咧,你们最好离伢们远着些。天亮咧,下板开张哦,士俊别在这里瞎起哄,去前面忙你的正事么。” 架子上的鹦鹉羽毛艳丽,华贵高雅,鸟喙红红的,个头有鸽子大小。有五言律诗赞它“笼中鹦鹉唱,唱且拟人声。曲爪抓金紧,弯腰点首兢。我心他不会,他语我难听。替主言多事,相嬉亦可憎”。 说别的桑士俊是唯唯诺诺、阿谀逢迎,可提到圣母宫他像变了个人。“老东家,这就不对咧!圣母宫原本是阿们的感业寺,高家几代的祖产,这你是知道的。是天心寨仗着吐蕃的势力强行霸占去,怎么就不能夺回来?而且阿还要重修寺院,再塑老姑奶奶的金身。当年阉人李辅国勾结皇后张良娣,私下诏书将祖上流放巫州,客死他乡,若没有老姑奶奶的收留安置,一帮义子养女早就饥寒而死咧,哪还有阿们这些后代子孙么?你在人前左一个高仙芝的后人,又一个扫平西域的功臣,高仙芝是高句丽人,他伢和你有何关系?阿们的祖上是忠心不二的高力士、至死不渝的冯元一。”几句话说得老东家羞愧难当,张了几回嘴却无以应对。 索性一跺脚气哼哼地转身而去,“你个草星子,徉徉昏昏滴,跟你那死爸头一个模样。那是愚忠,大唐给了阿们什么?是恨!是耻辱!” 桑士俊也不服软,在后面大声吟诵道:“你忘了祖上的诗么?两京作斤卖,五溪无人采。夷夏虽有殊,气味终不改。” 第二十二章 绵里藏针古鲁吉,拉茶飞饼迷儿 少东家高京园请来的朋友都坐在院子里的梨树下,热烈地交谈着,聊的话题不外乎是大将军的死,老洛的被抓,义军的前途,天心寨的攻取。 笑头陀冷不丁捂着嘴笑起来,大家不明其理,都异样地瞅着他,和尚拍着手解释道:“善哉!和尚我发现这位小施主和我师弟倒是有三分形似、七分神似。”按照出家人的话大家去看,可不是!这两个人眉宇脸庞、举止言谈的确有相似之处。 “你也是回纥人吗?”白衣青年好奇地问。 少年彬彬有礼地回答:“我父亲是回纥人,母亲是汉人。” “哦,你家住哪里呀” “襄阳鹿门山。” 白衣青年还想再问,“腾腾腾”高京园快步从二道门走进来。“要打仗咧,要打仗咧,没想到姓洛的真是甘州的奸细,阿还以为伢只是个偷儿哩。” 少东家抑制不住躁动的情绪,大家让他坐下来慢慢说,“伢全都招认呢么,军事机密不可外传,是阿军营里的好兄弟偷偷告诉阿的,千真万确!佛重刑之下那两个小子全招咧,是甘州节度使派伢们行刺大将军的,还佛吐蕃人要从大非川杀回来,马上就要大军压境咧。” “甘州败军就剩下那几个人啦,哪里来的大军?”笑头陀不以为然地反问他。 “是呀,之前被义军打得惨不忍睹,哪儿来的大军压境么?师父,是虚张声势哦。”高家少东家也品出味来,觉得不真实。 “高少侠,你这军营里的朋友是谁呀?说话动不动脑子?”和尚颇有讥讽地问道。 高京园心里没底地挠着头,“是索勋将军,是伢亲口佛的么。” “是索勋这孩子?他不会信口开河的。洪辩大师和我师父曾夸他爱憎分明,心怀坦荡,是个敢于担当的人。”和尚听说是索勋传出的消息,转而颇为相信。 “少东家,少东家,出事咧。”桑士俊像影子一样闪进门来,他靠进梨树下的众人,目光凌乱地急于禀告,“对面老洛的确是甘州奸细,没等动刑伢就吓瘫咧,有什么佛什么,全招咧。佛是甘州节度使派伢们行刺大将军的,还佛吐蕃人要从大非川杀回来,马上就要大军压境咧。” “你这也是从义军营中秘密打探出来的?”和尚漫不经心地问他。 “不是,如今满该都在佛这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咧。还佛吐蕃甘州节度使联合了大非川的部落酋长,人多势众,誓要收复失地,来势汹汹哩。” 和尚听说甘州败军联合了大非川的吐蕃部落,他不禁吸了口凉气。 “师兄,我听说大非川的吐蕃部落非比寻常,能征惯战,彪悍骁勇,当年高宗皇帝为助吐谷浑复国派薛仁贵征西,十万大军就毁在他们手里。”白衣青年提起往事,让院子里的气氛凝重起来。 和尚同样意识到形势的严峻,“阿弥陀佛,是呀,师弟,说的一点不错,真是乌云密布,大军压境啊。目前的状况很不利,大帅统兵在伊州自顾不暇,鞭长莫及;大将军独掌甘州,原本可以压住阵脚,未曾想遭人暗算,军中没有主事之人啊。现甘州败军勾结狼狈,意欲反扑,气焰嚣张,然毕竟是乌合之众不足畏惧;凉州之敌才是心腹大患,其早有扩充地盘吞并甘州之心,必将抢在头里趁火打劫。师弟,我看这天心寨是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了,我们应该马上去营中助义军一臂之力,江央师兄,你也和我们同往否?” “几位爷,开饭咧。”仆人小心翼翼地过来禀告道。 吐蕃黑汉一付看破红尘、高高挂起的样子,他正漫不经心地听着远处飘来的朦胧笛声,“你们去吧,我是不去的,他们混战与我有何关系?用过午饭我要去北边会好朋友。” 午饭后,高顺励心情郁闷地走回梨树下,哪儿还有心思吃饭啊?火烧眉毛心里急呀!师侄央告着要自己去天山采雪莲,可那冰峰万仞的谈何容易?还是等一等看看局势的变化吧。 “大哥!小兄弟一个人上天山咧,你看别留了个纸条塞到阿屋里。”金花慌张地跑出屋子。 顺励接过来细看,见纸条上写着“二北北,我去天山采雪莲了,事不宜迟。”和尚与白衣青年、吐蕃黑汉、少东家及桑掌柜闻讯陆续赶来,都说这孩子太冒失,不计后果,不知深浅,为他此去天山捏了一把汗。 “这不是老虎嘴里拔牙吗?我得把他追回来。”顺励甚为担心,执意要去天山寻回师侄。 “天山那么大,一个人怎么去找?”笑头陀脸上招牌似的微笑一扫而空,代之是忧心忡忡的严肃,“阿弥陀佛,师弟,我们先不去军营了,陪高施主去找人,人命关天啊。” 他又转头面对屠牛手,“江央师兄,你去北边访朋友我们就不送了,一路保重吧。” 吐蕃黑汉一甩胳膊,脱开和尚与白衣青年伸过来的手,“访什么朋友!找孩子要紧,冰天雪地的到处是雪崩裂缝,稍不留神小命就没了。高家小子,赶紧报于老东家,让镇上能行动的都出来,招集人手越多越好,看这天相马上要有暴风雪啦。” “我爸头就不要惊动咧,他正在睡午觉哦,这时候是肥也不能进上房的。”确实从上房屋里传出此起彼伏、绵绵不绝的打鼾声,“招集人手的事就交给阿咧,阿这就去招呼所有伙计!”高京园带着桑掌柜腾腾腾地奔向前院去了。 眼下的天山已被春之精灵踏出复苏的足迹,山坡上芳草萋萋,松涛柏浪,流水淙淙。唯有山顶仍是终年积雪,银色皑皑,冰川斜挂。背着藤筐的少年为这朴实素淡的瑰丽景色所陶醉,在漫山遍野的草原花海间纵情奔跑,但他没有忘却此行的目的,竭尽全力向雪线之上攀登。 这里多的是悬崖峭壁、冻土积雪、冰磺砾石滩,再没有充满生机的绿色。一块岩石一块岩石地搜索,一座冰峰一座冰峰地翻越,结果越来越增加的是灰心失望,两条腿越来越沉,像绑上了两个沙袋子。 费了吃奶的劲攀过一座冰峰,少年是用尽了最后的体力,索性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背靠着大岩石歇歇脚,喘喘气。 “你好!”空旷死寂的雪域里凭空来了一声问候,着实吓了少年一跳,听这声音似曾相识,突然记起是高老爷子的鹦鹉,难道是那鸟儿挣脱锁链飞到这雪山之上啦? 有个古怪的声音回应道:“纳马斯嘚。”这是人在说话,好像故意咬着舌头往外吐气。 少年趴在岩石后面,探出半张脸去看,在雪坡上站着两个人,背对着他的人中等身量,披着件白色斗篷,正弯腰向对方施礼。 对面的老头子奇装异服,样貌滑稽可笑,用格纹巾把额头一层层地包起来,外穿宽大臃肿的衣袍,斜肩挎着藤条细口篓子,袍子里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两只袖子空荡荡地随风摆动着。 他身躯高大,肤色白皙,头型偏长,鼻梁窄细而隆起,一付花白的连毛胡子不知攒了多久打着卷,浓眉大眼的脑袋快活地左右摆动着。 “古鲁吉,您怎么亲自来咧?”白斗篷毕恭毕敬地问道。 那大包头愈加快活地摇着脑袋,用生涩的汉语回答:“一耕啊,我说过多少回啦,我夏尔马不是什么古鲁吉,做不得你们的老师,只是一个游历天下的天竺老头子,没有博大精深的学识,只是在路上拾到些小布条、小石子。可别小看这些小石头,在我天竺的家乡有句谚语,石头虽然自己不能够割什么东西,它却能把宝剑磨得锋利。凉州节度使和你一样待我敬如上宾,一口一个古鲁吉地叫着,我老头子听说你们汉人有句俗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老头子努力地摇了两下头,极其凝重地瞅着岩石这边,“一耕啊,你的金雕呢?这几日怎么没有传递消息呀?节度使非常焦虑甘州的军情,派出的探子都被阻在直沟之外了,弄不清楚叛军如此异动缘由何在?因此委托我从南面天山的山脊滑雪过来,用神笛引你来此一会。” 白斗篷恼恨地回禀道:“是,是,只有夏尔马大师有这能力避开叛军的关卡,我正有紧急的事情要禀告节度使。提起这事情真是气煞弟子咧!我那金雕被一个爱管闲事的黑汉打死咧,消息传不出去,阿也心急如焚么。”于是他一五一十地把最近义军的情况详细汇报给天竺人。 “你是说甘州的吐蕃败军联合大非川的部落意欲反扑,我看那是徒劳之举,眼下的大非川可不是打败薛仁贵时的虎狼之师啦,时过境迁,徒有虚名罢了。”天竺人用力地点点头。 白斗篷着意提醒道:“大师,可当下的义军也不如往日咧,张议潮远在伊州,还打了败仗,损兵折将。他哥哥刚刚被甘州败军派刺客射死,营中失去主帅,没了主心骨,形同散沙一片。此时阿们凉州应借机出师讨逆,收复甘州,若让大非川抢了先,将错失良机遗患无穷。” 老头子又欢快地摇着脑袋,“一耕啊,你说的千真万确吗?” “古鲁吉,阿是您的弟子,怎么会乱说么?阿那娃子京园,在叛军中探听得清清楚楚,不会有错哦。娃子不懂事,任性胡来,阿可是和大唐势不两立,水火不容。更痛恨这帮叛贼,恨不得凉州兵马即刻到来,扫平忤逆。”少年早已听出这个背对自己的人就是大业货行的老东家。 岩石上的一撮冰雪被他无意间碰掉了,“别躲在石头后面,出来吧!”天竺人向这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这种情景再藏着也是无济于事了,少年索性大大方方地走出来,紧握竹竿迎上去。 白斗篷也是猛然回头,他正是大业货行的老东家,“你是来采雪莲的么?尕娃子!就你一个人?” 高东家四下看个仔细,确定只有少年一个人时,他面露狰狞,“夏尔马大师,不能放走他,他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一旦被他泄漏出去,我自身的安危、乃至凉州一统吐蕃的大业必将功亏一篑。”说罢,他挥动粗硕有力的双臂,像一头气急败坏的棕熊扑打过来。 天天托着金雕练就的臂力是可想而知的,每一拳打来都带着风声,若要被撩上,势必骨断筋折。 可他使的是蛮力,在竹竿出神入化的招式下全没了脾气,身上已被重重地打出几条血道子,流出的鲜血殷红了斗篷。这是少年手下留情,没有把师娘教的必杀技使出来,否则老东家的下半生再想站起来都难。 “一耕退下!你不是这孩子的对手。”天竺人喝令高东家退到一旁,“真是后生可畏呀,孩子,今天你听到的如果不说出去,我可以放你走。”大包头又是欢快地摇着脑袋。 “我是来采雪莲救人的,旁的事我不管。”少年承诺要保守秘密。 高一耕可不相信他的话,“古鲁吉,不能相信这孩子的话,伢是唐军派来收集雪莲的,伢们和义军是心心相惜、一丘之貉,这孩子的心智不可小觑哩。大师,难道阿真的要放了伢么?” 天竺人夏尔马用力地点了下头,这在少年看来是肯定的意思,可在大业货行东家的眼里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含义,一丝诡诈的奸笑掠过高一耕的眼角。 天竺人不容置疑地吩咐道:“一耕,已经结束了,已经结束了。这里有我,你回镇上去吧。” “那好吧,夏尔马大师,阿那鹦鹉也快累得不行咧,在其他人发现之前,阿真得要及早赶回去。”高一耕施礼告辞,快步纵身下山去了。 “孩子,你过来,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为天竺婆罗门,是梵天的后裔,保证说到做到。”天竺老人向少年友善地点了下头,“你是不是渴了、饿了?我这里有家乡的加巴地和拉茶,好吃极了,你要不要来点。” 他照例快活地晃动着脑袋,像是相识已久的长辈,十只手指先合拢,臂膀在空中挥动,再用力把十指弹开,好像在形容一支盛开的花朵。 少年没了之前的警觉戒备,靠近了也不由自主地将头左右晃动了一下,老人慈祥地看着对方,微笑着忽地从袖管里伸出右手来,递给少年一张饼子。见孩子只是拿在手里迟疑地看着,天竺人灿烂地笑着,示意他尝一下没问题的。 盛情难却之下少年咬了一口,发现这饼子是双层的,外层浅黄松脆,内层绵软白皙,嚼起来一软一脆,咽下去齿颊留芳。 老人看他在吃甚是高兴,大包头摇得更起劲啦,左右手从两侧袖子里同时伸出,各持着一个盛着褐色液体的陶土杯子,将茶水在两只杯子间来回倾倒,反复多次拉出高高的泡沫,然后分之递于少年品尝。 这茶也好,喝在嘴里口感非常细致柔和,“啪嚓”清脆的破碎声突如其来,少年吃惊地瞪大双眼,原来是天竺老人把喝空的陶土杯子摔个粉碎,“不要奇怪,在我的家乡都是这样做的,保佑我们一帆风顺。”看他一付兴高采烈的样子。 “孩子,你爱听音乐吗?”他瞬间又拿出个貌似葫芦箫的东西,只是它由一根竹管穿着葫芦,见少年微笑着点头,便放在唇边吹奏起来,那曲子诡异悠扬使听者陶醉神迷,松弛忘我,身体飘飘然不能支配,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傻傻地笑。 “孩子,尽情地享受加巴地和拉茶吧,很美味的。嗯嗯,吃饱了,我的小宝贝们还要享受你那热热的血呢。”老头闭上一只眼睛,仰脸挑头示意,像是在说继续吧。 第二十三章 热情似火险焚身,冰缝如牢冷难 望着迷迷茫茫、呆呆傻傻的少年,老头子满意地笑了,“哐啷”陶土杯子从少年手中脱落在地,“嗯嗯,这可不好,在我的家乡喝完拉茶是要摔碎杯子的。本来我是要放你走的,可杯子没碎,你就是走了也会不顺畅的。那还是留在这雪山上吧,让我的小宝贝们吸干你的血,你就会长眠在这蓝天下,是你自己不争气,可不要埋怨我这个老头子呀。” 老头子笑容可掬地晃荡着大包头,更起劲地按着音孔,腰上的篓子里露出两个扁平的三角小脑瓜,吐着信子点头弯腰,左右盘旋地和着曲子,那翩翩起舞的是能瞬间毒死一头牛的眼镜蛇。 “畜生,休伤他性命!”扑啦啦从坡上居高临下几起几落跳跃来个白衣男人,他身材不高,外束斜襟右衽袍,袍长及膝,腋下拄着根木杖,看衣着、长相,便知是个回鹘人。 “是你?又来坏我好事!难道想让我再毒瘸你的另一条腿吗?”天竺人将头高傲地一挑,恶狠狠地瞪着来人。 那中年男子一咬牙关,“老畜生,又用下三滥的手段害人,阳关大道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踏进来,今天我就要报当日之仇。”这人轻功了得,虽然跛脚残疾行动不便,却用木杖点地腾身飞起,凌空如鹞,双爪向老头子的面门抓去。 天竺人赶紧用力吹着长笛,并伴着曲子双□□替打着拍子,调子突变似扭曲急转的舞娘,极尽腰臀之能事。 顷刻间两条胳膊粗的黑色大蛇争先恐后地爬出篓子,仰着头,鼓着颈,发出呼呼的响声,缠绕交替向中年人扑来。 “来得好!”回鹘人大喊一声,说着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抛了出去。这个小东西形体狭长,周身棕黄,四肢短小,爪尖锐利,看见两蛇毫不胆怯,一窜扑了上去。 那眼睛蛇也是嗅觉极强的灵物,知晓哪个是猎物,什么是天敌,扭转身子拼命向篓子里钻去。 “欺人太甚!拿个黄鼠狼就可压我一头了吗?”天竺人气急败坏地嚷着,他快速收起长笛,“当啷”从长衣服里落下一个铜火炉,老头子随手拎起拴在炉耳的铁链子,上下翻飞大力抡动。 这炉子舞动起来火星四射,好似流星锤,缠、抛、抡、扫、点,施展起来以腰身、胸背、肩肘、手腕、腿足为支点抖手抛出,招招带狠,式式搏命,大开大合不顾及漏洞破绽,任你去抓去击,只要一命换得一命。这架势谁不心惊,哪个敢舍命靠近?跛脚汉子只能围着天竺人上蹿下跳,却无计可施,占不得便宜。 “欺负残疾、幼子算什么能耐?”随着一声高喊,从坡下赶来一僧一俗两个人。 和尚直奔天竺人,他伸出右手并拢二指,直捅向抡过来的铜炉,“嘭”炉子像是撞到铁棍子上,直接弹了回去。 这可苦了老头子,炉灰火星劈头盖脸扬了一身,“金刚指!”天竺人哇哇怪叫向后退去。 那白衣青年已用冰冷的积雪擦拭着少年的脸颊,不多时孩子恢复了意识,慢慢苏醒过来。 “你,这么大年岁啦,怎么耍赖?点头不算,摇头算呢?”清醒过来的少年气愤地用竹竿指着天竺人。 老头子见势单力孤转身就走,回鹘汉子哪能容他说走就走?跛脚之仇还没有个交代,凭着卓绝的轻功,几纵便可将其擒获。 却万万没有想到,这老头子花招层出不穷,从袍子里落下一付铁板子,双脚踏实,双手分别抻出根铁杆子,一撑一纵便蹿出几丈之外,似离弦之箭飘逸而去。 “不能让他逃了,这畜生还要害人!”跛脚汉子急切地呼喊道。 四个人顺着雪坡一起追赶,各施技艺,都是一个心思抓住这个狡猾的老头子。 尤其是少年,又将竹竿掷出,带着风声直取天竺人的后背。眼见情况危急,若要被这竿子击中不死也伤,吓得老头子浑身的汗毛孔都竖了起来,两只紧握铁杆子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但毕竟是天竺婆罗门,□□遍历临危不乱,他运气长啸一声“湿婆神救我”。这一啸可不得了,原本宁静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坡上,突然间咋嚓一声,凭空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裂缝,接着巨大的积雪开始向下滑动。速度越来越快,转眼间变成一条直泻而下张牙舞爪的雪龙,呼啸着,翻滚着,声势凌厉地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先是跑在后面的四个人,最后是那根离天竺老头子的背后只有咫尺的竹竿,全被淹没在滚滚向前、势不可挡的雪流沙里了。 这时可见雪板的妙处,即快又轻,直驱、转向得心应手,几个放纵便将飞驰而下的冰雪甩在后面。等他收住脚步已是停在山脚下啦,雪流沙的魔爪就瘫软在几步开外,再没有力量向前推进一毫。 “湿婆神保佑。”老头子心有余悸地看着满山坡浩劫之后的壮观,原来的坡地现在已被覆盖在几丈之下了,那四个劲敌同样在劫难逃,葬身在圣洁的冰雪之中。 天竺人的脸上又恢复了慈祥的微笑,大包头轻松地左右晃动着,慢悠悠地从袖子里取出一支雪白的花朵,将花瓣一片片地摘下向雪堆上撒去,然后双掌合十默念几句,“多事的人儿啊,等我们拿下甘州,再来给你们四个立一块石碑。”祷告之后撑起铁板子,沿山脊飞驰东去。 雪流沙之后,这里是死一般的肃静,蓝天下的白雪反射着耀眼的暖暖阳光。在这厚厚的雪层之下,有一条不起眼的冰川裂缝,就是这不起眼却救了四个人的性命。 “善哉,这位施主,你救了我们三个的命啊,如果没有你识得这个避难处,我们现在早被压在雪层底下啦。不知施主尊姓高名啊?我们得好好谢谢你。” “说什么谢与不谢的!这老虎沟有多少沟沟坎坎我最清楚,只是那老畜生太狡猾了,这次又让他逃之夭夭,不知以后他又要害多少孩子的性命。”跛脚汉子满是遗憾地说,他看看少年又看看白衣青年,疑惑地瞧着直言道,“你是欧阳愤,白驼山庄的庄主欧阳琢玉的公子!当年你跟着老大我见过的,模样没变,就是骨架子壮实了,更帅气啦。这孩子是你什么人啊?你们两个怎么长得这么像?五分形似,五分神似。” 白衣青年显然是不记得了,“恩人,你是?” “我是你三哥司马义呀!你大师兄不是屠牛手江央巴桑吗?我是雪山鹞子司马义呀,当年我们四个人,你大师兄、二哥玉簪子邱天炳、我、四弟九曲罗萨顿珠多吉,江湖人称北疆四杰,是何等的写意潇洒啊。可惜如今天各一方,见一面都是奢望啦。” 白衣青年恍然大悟惊喜异常,“你是三哥雪山鹞子司马义!记起来了,三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大师兄就在附近,都上山来寻找这孩子。” “是吗?大哥也来天山了,太好啦!”司马义激动万分。 同样激动万分的是那少年,他惊喜地语无伦次啦,“你叫欧阳愤?你父亲是欧阳琢玉?你家住白驼山庄?表叔!” “你是?”白衣少庄主不知所以然地看着孩子。 “我叫尹天赐,这个名字您可能不熟悉。” 欧阳愤安慰他慢慢说,“表叔!我父亲您一定知道,他名叫顿不言。我爷爷是顿其里,奶奶是欧阳成璧,你父亲是我舅爷呀。” 欧阳愤一把拉住孩子的双手,紧紧地握着生怕一撒手会跑掉似的,他嘴角抽搐着不能自已,“你是姑姑的孙子,姑姑还活着?我们想得你们好苦啊!姑姑好吗?表哥好吗?你们都好吗?姑父在孟门遇害后,姑姑是怎么脱险的?” 一连串的询问恨不得立即找到答案,少年也紧握表叔的手一一作答。从孟门黄河渡口说到漂流至潼关被天然大师救下,藏身洛阳慧林寺,后又辗转到襄阳鹿门山。说得两个人泪流满面,抱头痛哭。 和尚一直微笑不语地看着叔侄俩述说家事,悲欢离合感天动地,见他们倾诉完只剩下流泪了,“善哉,骨肉团聚人生幸事。师弟,你们先暂时放一放亲情,想想我们怎么出去吧。” 是呀,此刻他们四个人正并排挤在石缝的底部,这缝底有两步宽,左右延伸开去,缝顶覆盖着厚实的冰雪。 “阿弥陀佛,司马施主这沟底离上面有多高?”和尚拍着冰壁举头向上估摸着。 “这石缝底离上面有十几丈高,两面石壁是千年纯冰积淀而成,就是您耗尽内力用金刚指也钻不了几个窝窝,就是我有再强的轻功也攀不上去。您是马蹄寺的笑头陀师父吧?在下早就敬仰师傅的美名,今日能在此相见,真是三生有幸啊!” 听他这么说,那刚刚相认的叔侄坐不住了,腾地从雪地上站起来,“三哥,那么说我们出不去啦?这是绝地呀,你还带我们来,还不如在雪浪里一口气没上来就过去了,在这儿一点点地熬死,不划算!” “表叔,没想到我们刚刚相见,就要作别啦?我奶奶、我爸爸、我师父、师娘、师伯还不知道我埋在这儿啦。” 司马义只是微笑着并不着急,笑头陀责备道:“阿弥陀佛,看你们两个真是叔侄一家子,是被高兴冲昏了头脑吗?司马施主自会有办法脱险的。” “不错,头陀师父,我有办法保你们平安出去,万无一失。”看他从怀里捧出那只黄鼠狼,捋了捋它背颈上光亮的皮毛,小声命令道,“大胆儿,去领骥儿来。” 这小东西真听话,身子一缩弹跳出去,沿着平如镜面的冰壁攀援而上,把顶部的雪盖子穿了一个洞便没影了。 和尚充满希冀地望着那洞,“善哉,等着喽,这小家伙灵性,不多时就会找来人救我们的。” 司马义笑着点头说:“是的,它是我婆姨从鹰嘴里救下来的,勇敢的很!就是怕狗怕得厉害。” 刚提到狗,外面隐约传来狗吠声。“是高京园,高少侠!他们带着猎犬也到了。” 和尚高兴地向上喊叫,“高少侠!高壮士!金花姑娘!我们在这儿!”另外三个也高声叫喊,可是裂缝太深了,外面是听不到的,四个人只能模模糊糊听见外面呼唤少年的名字。 之后又传来像打喷嚏尖利的咔咔声,就什么也听不到啦,“大胆儿!大胆儿的叫声,是狗,你们朋友的狗吓到它啦!”一个棕黄色的小身体惊恐地钻进来,倏地扑到司马义的怀里,就再也不敢探出头来了。 后面没有猎犬跟进来,只有从那洞外灌进阵阵的飞雪,顶上的雪层变暗了,变黑了,大家在想是天黑了吗?“那是风暴来啦,我们这儿有句谚语‘早晨露水重,后响冰雹猛’。别指望了,外面的人都走啦,这下子我们真是孤立无援,凭天由命喽。”跛脚汉子仰着头失望地叹着气。 外面风暴肆虐,洞里的温度骤降,既没有棉衣,又没有火源,四个人开始还能凭借内力与寒冷抗衡,可挨到半夜只能臂膀相交抱在一起,靠体温相互取暖捱到天亮。 太阳升起来了,风暴也散去了,洞子里的人胡子眉毛结出厚厚的白霜,就连和尚光秃秃的头顶也罩上了一层冰碴。 “三哥,我死得怨啊,我是来看热闹的,师兄说要攻打天心寨,我碰巧在庙里就跟来了。没想到掉到这个冰窟窿里,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呀,刚打听到姑姑的下落,却成为隔世之人,三哥,你说我冤不?”欧阳愤哆哆嗦嗦地后悔道。 司马义不解地问:“和尚师父,你们和天心寨有过节?为什么要攻取它呢?” “唉,司马施主,你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吧。是索勋这孩子来寺里求的我,他是我师父的叔伯孙子,说天心寨飞扬跋扈,勾结吐蕃甘州节度使霸占天山雪莲为私有,对义军收复河西故地不利,我也是为了光复大业,义无反顾地答应来此帮忙。”和尚在这几个人里功力最强,若没有他的支撑,四个人早就冻成冰雕了。 司马义皱着眉头问和尚:“师父,你知道天心寨的底细吗?义军怎么有这么大的误会?这其中必有奸人从中挑拨。” 和尚跺着脚增强血脉流动,“只是听索勋和高少侠说了一些,说是大将军张议潭受箭伤时需要雪莲,天心寨见死不救,还和甘州败军通风报信,眉来眼去。” “胡说!雪莲在前天被贼人偷光了,和吐蕃败军来往更是无稽之谈。” “阿弥陀佛,是呀,贫僧昨日攻入圣母宫时已经明了啦。” 司马义大惊道:“你们已经攻进了圣母宫,那圣母和宫女们现在怎样?” 那三个人见他的样子都愣住了,笑头陀嗑嗑吧吧地问道:“善哉,圣母和一帮宫女都被赶跑了,寺庙也夺了回来,难道司马施主与天心寨的东方义有交情?” 跛脚汉子把木杖往地上一顿,满是埋怨地大声回道:“师父,你是被人利用了!你们有所不知,我就是东方义!” 第二十四章 深山穷谷委严霜,夜掩朝开多异 原来,雪山鹞子司马义自昆仑山学成辞师后,以拯救部族免遭吐蕃欺凌为己任,奔走于河西诸州,联合南下逃亡的回鹘人积沙成塔站稳脚跟,与当地吐蕃势力周旋较量。 几年前在凉州时激怒了吐蕃节度使,派出众兵围追堵截,誓要将其置于死地。司马义凭借着超群的武功几次化险为夷,没料想中了天竺人的诡计,一个大意被其毒蛇所伤,万幸在昏倒不支前逃了出来,巧遇路过的天心寨已故老寨主,不仅为其解毒,还招为上门女婿。 司马义留下了残疾,便在甘州隐姓埋名住了下来,平日里不管正事只在雪峰顶练习武艺,采摘药材,力图早日恢复重出江湖。 他婆姨台骥儿从小被老寨主娇惯坏了,刁蛮任性,争强好胜,处处爱出风头。无所事事闲得无耐,便领着一帮丫环婆子在大业镇弄了个圣母宫,以雪莲熬制圣水恩泽百姓,求得一个徒有其表的好名声。 也好,乐善好施,治病救人,分文不取,也是件积德行善的好事。司马义懒得管她,也是管不了,任其胡闹去吧。 至于和甘州节度使勾结那纯属子虚乌有,这天山雪莲的采摘权全是当年老岳父凭实力打下来的,甘州吐蕃节度使平日里也要敬天心寨三分,只是做了个顺水人情默许了。大业货行的老东家就是老寨主的手下败将,高京园为此耿耿于怀,借义军的力量到处煽风点火,竭其所能力,以图取而代之,造谣中伤就可想而知啦。 “师兄,我饿得不行啦,前胸贴后背,哪怕有个饼子也好啊。”欧阳愤饥饿难耐用手按着肚子。 和尚打坐多时好像是闭目养神,其实肚子里也在咕咕直叫,“阿弥陀佛,你不是号称天山牧童子吗?吹支曲子把你的蛇群唤来,就可以解了你的燃眉之急啦。” “这要是在雪线以下那还有什么说的,远水解不了近渴呀。”欧阳愤无可奈何地蹲下身子,“好侄子,你还真睡呀,可不能睡啊,这冰天雪地饥肠辘辘的,睡着了就醒不过来啦。” 少年靠在司马义的身上微睁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表叔,都第三天了,连个人影子也没有,怕是大家认为我们遇难了吧?这两天我已经把生死看开了,只有一件心事放不下,雪莲找不到,就是现在找到了也来不及送回灵州去,恐怕高骈将军的毒是没法解了。” “尼了介斯干嘛?堆雪人吗?赶紧萨么雪莲送回去,解高骈将军的毒还赶趟。”只听冰缝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在喊。 平静了片刻,那说话的人离得更近了,“小月,你别来我衣裳,管天管地还管人家索话啦。人都没了,还要挖出尸首来干嘛?” 另个声音低沉地劝道:“师兄,你这是崽儿了?人都没咧,你说介揍啥?” 又过了一阵,大嗓门憋不住了,像是在和人抢着什么,“嘛玩艺儿?你行?师妹,尼了小胳膊小腿的,再把尼了小祖宗累着,犯了心疼病,不是拿我们哥俩打镲吗?”之后那两个人的声音时有时无,总之是不情愿地抱怨着。 突然有个女孩子呜呜地哭起来,声音由小变大,转而嚎啕痛哭,“小哥哥!我来晚了,不知道你自己上山来啦,你怎么就遇上雪崩了呢?” 有人咔咔地打着喷嚏,“努姆地啦?又哭,又哭,你哭嘛?一天不知哭多少个报儿。” 话音未落,却被姑娘的呼喊声打断了,“小哥哥!你飞到云端上去了吗?我也要跟你去!”如此重复多次,喊累了又接着哭。 “干嘛?好么,师妹,我跟你索,人死啊就不能复生,他师伯已经给他招魂入殡了,还要起座衣冠冢,介就得啦。我看我们就别铲雪了,回去吧,天儿介么冷,看我冻得直打嚏喷。还握了!肚子咕咕叫,铲不动啦,累得我都拾不起个儿来了。” 劝了半天却没结果,只听姑娘执拗地说:“师兄,你们回镇上吧,我自己铲!” 另一个相劝道:“师兄,你这又是崽儿了?人都没咧,你说介揍啥?我们还是接着铲雪吧。” 那高嗓门不情愿地嚷着,“师妹呀,我是看明白了,我俩就是你的小力巴儿,铲吧!也不能把你愣介儿,我们自个走啊,没辙,铲吧!”随后是木锨铲雪的声音。 “有人来了!”这是洞子里的四个人共同的心声,要是过去他们会一起高呼求救,可现如今他们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救命啊。” “救人呀。” 这嗓子里发出的动静只有彼此还能听清。 错过了这最后的一根稻草,那只能是死路一条了!急得大家真想拍手跺脚弄出个响动来,可是全身冰冷僵硬,四肢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啊!崴了。”真是命不该绝,上面的一位不偏不倚正踩在了裂缝口上,一个踏空整个人摔了下来。又不偏不倚正砸在坐在地上的和尚怀里。 “师兄!” “三师兄!” 从头顶的大洞外探出两个脑袋来,一个是个男人,头戴皮帽,帽子下面长长地拖拉着一根不知是老虎还是豹子的尾巴;另一个是个小姑娘,她头上也顶了个浑脱帽。 “底下有什么啊?有人吗?”小姑娘充满希望地问。 再看落入洞中的这位,光秃秃的大脑壳,裹了件皮袍子,腰间扎着铜制的蹀躞带光芒燿眼,肩上搭着条长长的粗布面巾,两只牛眼眯缝成一线扫视着洞里面的一切,可能是太紧张了,右手还提着那把大木锨不放。 他惊魂未定嘀咕道:“介是嘛地界儿?是阴曹地府吧。介是嘛玩艺儿?冰雕。有鬼啊!” 和尚搂着他微微一笑开口道:“善,哉,别拎着了,搁就地上吧。” “嘛玩艺!你会说话呀,你是人,还是鬼啊?”光头汉子扑棱跳起来,摸了摸和尚的秃脑壳,“归齐你是个活的呀!” 他猛得发现了靠着司马义的少年,喜出望外地大喊大叫,“介是谁呀?介不是师妹的小哥哥嘛,爷们儿,我们都以为你被雪压死了,你挺迂啊?让我猫猫你还有气吗?” 说完他摸了摸少年的鼻翼嘴巴,冲着洞顶大声地喊,“师妹!我找到他们了,你的小哥哥还有气。小月,把大绳子放下来,把他们拽上去。”上面是一阵的忙乎,不多时一根长绳子被抛下来。 汉子把绳头接在手里,冲着少年吩咐道:“爷们儿,抓住绳子往上爬。” 少年扶着洞壁挣扎着站起来,摇晃了几下就要摔倒,光头汉子倒是手快一把将其扯住。“尼了介斯干嘛其?好么,站都站不住。” 他又仰头向上求援道,“虎儿,他大概其是冻僵了,自个爬不上其啦!有辙吗?” “把绳子绑在他腰上,我们把他拉上来。”小姑娘想出了道道。 汉子拿着绳子比量着,“介不崴泥了吗?介不崴泥了吗?就差一庹。” 他再次仰头向上求援道,“师妹,差一庹!有辙吗?” “把你的大面巾接上。”汉子真听姑娘的话,麻利地把粗布面巾接上,“妥!得亏我的面巾。” 他将少年的腰绑住,上面的人慢慢地拉上去,其他的三个照葫芦画瓢,一个个陆续弄上来了,他们戳在雪地上,像四尊冰雕石像,只有眼珠子在动。 “紧遛儿地,用雪搓他们的手脚,要不就残废啦。”小个子看穿着打扮是个靺鞨人,听他说的是很有经验。那三个人一并奔向少年,上上下下地搓揉着,嘘寒问暖关切备至。 小姑娘揉着少年的左脚,毫不犹豫地把它搂进怀里,“小哥哥,你说话呀!师兄,他不会是冻傻了吧?” 小个子把皮袍子脱下来给他披上,抓起一只手边搓雪边说:“虎儿啊,好么呀地唧个儿上山,你介是揍啥呢?我们还能不管你啦?急啥呀?看,冻坏了吧?中咧,介不能高火暖,得高雪搓。” 另外三个眼巴巴地看着,不声不响,不言不语,面无表情地自己抓起雪团慢慢往手上搓着。 “当家的,义哥!你在这儿呀?”一个妇人离着八丈远破马张飞地扑上来,她是又哭又笑,回身抡起胳膊对着手下人就是两个耳光,“混账东西!你们不是说找遍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听手下人解释,直接投到司马义的怀里,用拳头擂着他的胸膛,用嘴唇亲着他的脸颊,又是千般责怪,又是万种柔情。 和尚与少庄主更是眼巴巴地看着,不声不响,不言不语,面无表情地自己抓起雪团往脚上搓着。 跟随而来的白衣徒众有上百人,早有懂事有眼力见的送上皮袍子和火炉。 和尚在一旁艰难地开口说:“阿弥陀佛,不可,冻僵之后不能用火暖,得用雪搓手脚,否则就会残废。” “谢谢师父。”那妇人擦去脸上的泪痕,模样长得似芙蓉花般俊俏好看,她微微欠身施礼谢过。当她再次抬头之际,不禁二眉倒竖,凤眼圆睁,破口大骂道,“凶僧!原来是你,还有你。你们两个狂徒,无赖,真是老天爷开眼啊,你们也有今天。抢了我的圣母宫,打伤了我的宫女,又跑到雪山上,是要抢我的雪莲吗?我宫里的雪莲一定也是你们偷去的!”随即她拿过手下人捧着的鹿筋皮鞭,狠狠地抽向和尚。 和尚再不僵硬了,本能地就地翻滚躲闪着,“还想躲,看你这凶僧往哪儿躲?来人啊!把他摁住了往死里打。打死了,也不解老娘的恶气。” “住手!骥儿,这位师父是我的朋友,马蹄寺的笑头陀。”司马义赶忙厉声阻止她。这位妇人正是司马义的夫人,刚丢了圣母宫的宫主西王母台骥儿。 “他是笑头陀?不会吧,那是远近闻名的高僧,怎么能干这班龌龊的勾当呢?” 她用鞭子指着白衣青年欧阳愤,“那个小子总可以抓了吧?他攻占我圣母宫时摇旗呐喊,狐假虎威得很!” 跛脚汉子严肃地回答:“那个更不行!他是我弟弟。” 夫人疑惑了,“你还有弟弟?怎么没听你说过,快说!你还有什么瞒着我?我不干,你跟我有二心,藏着掖着欺负人。”刚才还是艳阳下的芙蓉,转眼成了寒风里的刺梅了。 司马上前架住她欲咆哮抓狂的双手,讨好地在她耳边低语呢喃。 “是真的,你没骗我?”台骥儿半信半疑地瞅着丈夫。 “我怎么能骗你呢?骗谁也不敢骗你呀,老夫老妻的,一夜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 “好,就信你的。一会儿到了大业镇见到大哥,你一定把圣母宫要回来。你若是骗我,我和你没完。” “那寺庙本来就是人家的,还要它做甚?” “我不管!是他们抢的,还打伤了宫女,你给我要回来,不然,我跟你没完。” “好吧,好吧,都你说了算。”司马寨主迁就着娇妻,说得妇人又成了忸怩的芍药花。 “看!那儿有雪莲。”小姑娘兴奋地蹦跳着,指着山坡上刚刚绽放的雪莲。 “耻与众草之为伍,何亭亭而独芳!何不为人之所赏兮,深山穷谷委严霜。”欧阳愤看到后不觉咏起岑参的诗句来,“师兄,是雪莲,它和我们一样,真的是劫后余生啊。” 笑头陀摸着胳膊上的鞭痕苦笑着点点头,又撇了一眼台骥儿,收起笑容冷冷地说:“哼,都是孽缘啊。” 少年和小姑娘一起向坡上跑去,跑到雪莲跟前解下藤筐跪了下来,这雪山的精灵高约一尺,形态娇艳,叶绿苞白花红,恰似神话中红盔绿甲、威武不屈的勇士,坚韧挺拔于冰峰悬崖边。 少年小心翼翼地摘下它,轻手轻脚地将其放到筐里,生怕把它弄坏了。是啊!跋山涉水,千辛万苦就是为了它呀。“小哥哥,你看,那边还有一朵!”真是惊喜不断,好事成双,不远的雪地上同样绽放着另一朵。 可说也奇怪,经姑娘这么一喊,那雪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倏地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个人上前扒开雪层还是空无一物,“别找了!它化了,被山神收回去啦。”司马寨主在坡下召唤着。 当他俩带着小失落回到众人处时,寨主接过藤筐安慰他们,“没有就算了,这雪莲也分阴阳公母,如兔丝茯苓,一气相通,两朵相距一丈有余。它娇气得很!经不住你大声喊叫,你一喊它就化了,初来乍到谁又会知晓呢?” 他指着只有一朵雪莲的筐子,斩钉截铁地吩咐手下道,“你们都上山去,撒开了找,务必在天黑前把这筐子装满,送到大业镇上。” 他又疼爱地看着夫人,颇为自豪得意地说,“这个也夺,那个也抢,都是胡乱采摘只顾眼前,伤及雪莲根脉使其不得延续,难道要涸泽而渔,焚林而猎吗?真是暴殄天物啊!” 第二十五章 虚情假意终戳破,拨云见日吐心 大家下了山,黄昏时分回到镇子,此时笼罩着大业镇的气氛是相当得沉闷,就像一床大棉被,抛进黄河里浸透了三天三夜,重又捞出来严严实实地盖在镇子上,使人窒息喘不过气来。 因为军营里、货行里都在办丧事,锁呐锣鼓交相呼应,此起彼伏,谁听了都会感到瘆得慌。 在路上,少年把货行老东家串通凉州吐蕃人的事说了,所有的人均义愤填膺,决定把他抓起来,除掉这个内奸,可又不知道少东家高京园的立场,怕打草惊蛇反而不利。所以决定少年乔装改扮成天心寨的庄丁,混在人群中先不露面,接下来兵分两路,笑头陀和欧阳愤师兄弟前去军营搬兵,其他人由司马义带领围了货行稳住高一耕。 就此安排,立即行动,天心寨的白衣徒众呼啦啦直入镇中。 此时在大业货行里正举行着朝夕奠,见那灵棚高大,肃穆庄严,挽联礼幛寄托哀思,花果香烛聊表衷肠,灵桌前有十几个人穿着白色孝衣,正在顿足捶胸地哭踊,哀乐凄凄,悲声惨惨,招魂幡阴风牵牵,长明灯光芒幽幽。 “孩子,你走得早啊!”不用看,那是老东家高一耕在祭奠哭丧,绝不是鹦鹉学舌冒名之声,“黑白无常啊,你们慢些带孩子走,过了鬼门关就是黄泉路呀!彼岸花啊,让孩子闻闻香吧,想想我们这些亲人故旧,不要忘了啊。”他不时往阴阳盆里烧些纸钱。 高顺励和金花抹着眼泪上前劝慰,“老东家,您节哀啊!我师侄的丧事都是您老给操办的,这么隆重周全他在阴间也会感激您的。” 老东家惭愧地摇着脑袋,那意思是感到做得还很不够。他又提高了音调哭诉道:“孩子,你走得快呀!”他不住地用手拍着地,泣不成声地哽咽着,“过了奈何桥你先别喝孟婆汤啊!登上望乡台回头望一望,看亲人们对你有多么的想念。站在三生石前看一看,我们何时还能有缘相见啊?” 少东家和桑掌柜怕他伤心过度,身体不支,左右搀扶着他让其回屋。全身瘫软的老人边往上房去,边哭喊着,“孩子,你走得惨啊!”神情恍惚步履蹒跚,还不忘以诗抒怀,“悲哉人道异,一谢永销亡。帘屏既毁撤,帷席更施张。游尘掩虚座,孤帐覆空床。万事无不尽,徒令存者伤!” 在场的人无不佩服之至,竖起大拇指夸赞道:“老东家真乃仁义有德之人呀!好人啊!” “老东家!少东家!不好咧,天心寨来了许多人,把货行团团围住,口口声声要老东家出去,要阿们归还圣母宫哩。”前院伙计慌里慌张地跑进来禀报道。 少东家怒火中烧,愤慨地一声怒吼,“无耻之徒!伢们真是胆大包天,阿还没去剿灭伢们,伢们倒是送上门咧。老桑,你把阿爸头扶进去,区区小事不需劳烦您,阿们出去看看伢们凭什么要回感业寺?” “京园,动手是要伤人的,息事宁人最好,不行就还给伢们吧,不就是两亩地的寺庙吗?听话,它早晚都是阿们的。”高一耕在后面不放心地叮嘱着儿子。 高京园年轻气盛,哪能容忍对手欺负到家门口来,带着众人气势汹汹地涌出货行大门。 还没等他咆哮发威,对方的寨主先发制人一连串地质问怒喝,从高力士忠心护主,恪守大义,终于职守,智勇而谨慎,大度而小心,而子孙不肖,辱没先人;到高一耕比武斗恨失利,认赌服输,输掉了天山雪莲的采摘权,却怀恨在心,贼心不死;又高京园放荡嗜赌,债台高筑,痛失祖业使老庙祝悲愤而死。 “一派胡言!”老东家在桑士俊的搀扶下跟过来,“分明是你们无耻地抢去的,却编造种种谎言,坏阿高家名声。你佛阿认赌服输,阿输了什么?你们天心寨从你那死去的岳父开始,就以大欺小,勾结吐蕃肆意掠夺。佛阿家京园放荡嗜赌,更是恶意诽谤!肥不知道京园讲义重情,严己自律,江湖中人称伢为高少侠。你东方义,不明来历的瘸子,有人叫你侠士好汉么?”随即旁若无人地大声讥笑。 “老行主,此言差异!我们兄弟称侠扬威时你还在凉州挑担运货呢。”站在高一耕身边的屠牛手愤愤不平,挺身而出耻笑道,“你经历浅薄,不说你是井底之蛙,也是管中窥豹,不知道就不要胡说乱讲,你哪里知晓当年我们北疆四杰的威名?”这一吼如同晴天霹雷就在耳边炸响,吓得高老头一哆嗦。 然后江央巴桑大步流星地走向对面,“三弟,你可想煞大哥啦!北疆一别,你上了昆仑山便音讯皆无,没曾想却藏到这儿老鼠洞里啦。” 寨主司马义激动地迎上来,与义兄紧紧相拥,“大哥,小弟出于无奈,隐姓埋名在此,往事如烟,一言难尽啊。” “怎么你改了姓?叫什么东方义,原来的展翅鹞子怎么变成趴窝母鸡啦?真是可笑!”江央巴桑取笑道,“倘若四弟知道了,不得笑破肚皮。那位高家后人,我不知道什么高力士,高天王的?我只知道我三弟雪山鹞子司马义是回纥英雄,昆仑派玉虚道长的关门弟子,叱咤风云的人物,有情有义的豪杰,论人品论武艺都是首屈一指。哪个敢诋毁我三弟?口吐污秽,恶语中伤,我第一个不答应他。” “你是雪山鹞子司马义?没想到你藏在天心寨。”高一耕瞪大眼睛惊呼道。 “吐蕃黑汉!没人听佛你们北疆四杰的名头,阿好吃好喝地恭敬你,未曾想你阵前倒戈,倒打一耙,还大言不惭佛什么答应不答应,阿们老帐新帐一起算,那金雕的命你如何偿还?”说着,高京园不知深浅地抡刀扑过来。 屠牛手轻蔑地一声冷笑,正要挥杵击之,却被三弟拦住,“大哥,杀鸡焉用宰牛刀啊,对付个无赖还需您亲自动手吗?” 只见他猛抬木杖随意挑起一块石子,稳、准、狠正中来犯之敌的膝盖,“哎呀!”一声惨叫,高京园跌倒在地,抱住膝盖疼痛难忍。 没等自家人上前抢救,已被白衣徒众押回捆绑。“勿伤阿儿!你们有何要求阿都答应。”高一耕情急之下只得服软。 寨主理直气壮地说:“我那圣母宫是你儿子抵给我们的,有地契为证,只需归还于我,并修缮一新即可。” 台骥儿不依不饶地追加道:“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你得发誓!要大摆素席三天,算是谢罪,赔偿百贯,为我天心寨压惊,给受伤的宫女们一个交代。” 老东家毫不犹豫地一一答应,“好,阿发誓,只要你们放了京园,阿全照办。” 司马义吩咐手下放人,高京园被货行伙计接了回去。天心寨的人等着拿赔偿,这时从东面浩浩荡荡开来一队人马,为首的将军正是义军索勋。高一耕一把拉住往外抬钱箱的桑掌柜,“且慢!这些还是不能给你们。就是给了你们,你们也拿不走。” 他指着奔来的义军,煞有介事地诡辩道,“司马义,当年你煽动回纥人造反,凉州节度使四处拿你,恨不得扒皮抽筋,以解心头之恨。亏你命大,受了蛇毒还能逃脱,苟延残喘躲到今日。可这儿不是凉州,今天你走不了啦!义军的队伍就在眼前,你勾结甘州吐蕃败军,通风报信,充当内线,索勋将军是不会饶过你的。还好,京园遍交天下豪杰,在营中有些好兄弟,你看,那带队的笑头陀、白驼山庄的欧阳少庄主都是阿货行的座上客,老夫就用这铜钱为你佛个情,上下打点买条命吧。士俊,把银子抬回去。” “你怎么这般无赖?出尔反尔,不讲信誉。”台骥儿怒不可遏手持鞭子就要发威。 “泼妇!不尽妇道,本应在家里相夫教子,却整日里抛头露面,招蜂引蝶,不知廉耻。阿看你那什么宫也作罢吧,由阿再改回感业寺,你来带发修行倒是权宜之计。”气得西王母双手发颤,双脚直跺。 索将军大吼一声,“高一耕,你少要狐假虎威,装模作样!你干的事瞒得了谁?”义军没去包围天心寨的人,却反而围住大业货行严阵以待。 队前的笑头陀厉声喊道:“阿弥陀佛,大业货行数典忘祖,勾结凉州吐蕃,阻碍义军收复失地的大业。你等快快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众人懵懂地看着老东家,被眼前的状况弄糊涂了。 高一耕眼神闪烁不定,吐字也不那么流畅啦,“师父,您有大智慧哩,出家人是不打诓语的,你怎么也突然往老夫身上泼污水哩?可不要偏听、偏信哦。” 和尚双手合十规劝道:“善哉,高施主,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是凉州吐蕃的奸细,你师父是天竺人吧?他可是凉州节度使府里的上宾啊。难道你是要借凉州的力量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吗?听贫僧一句善言,贪心不足蛇吞象,回头是岸心始安。” “你血口喷人!阿没干伤天害理的事,有什么心安心不安的?” 寨主指着院里断喝道:“无耻!你有何面目正视灵堂上的牌位?我亲眼所见是你和老畜生在天山加害那孩子,口不对心还在抵赖。” “天山?孩子?阿一直在家里,从未外出,院里的人都可以为阿作证,那鼾声还能凭空捏造么?你们天心寨的人从来就没有一句实话,师父,你也是听伢们说的吧?索将军,你也信伢?阿们大业货行是一贯地支持义军,要钱给钱,要粮送粮,你们这是咋咧?”老东家一脸的无辜委屈。 “高一耕,你还在扯谎!”少年尹天赐走出人群。 “鬼!” “恶鬼索命来咧!” “还阳咧!” 他冷不丁地跳出来,引起人群里一片骚乱,“是你!你没死?”高一耕还算冷静。 少年哼了一声,“你不是要灭口吗?不是要凉州的吐蕃节度使发兵夺取甘州吗?这么快就全忘啦。我没死!蒙你和你师父所赐,到鬼门关走了一遭,阎罗王说我小没留我,让我回来告诉你,你的死期到啦。”他用木棍敲打着手心,那已经不是原来的竹竿了。 索勋不耐烦地命令道:“左猜右猜这凉州奸细原来是你呀!你让我们找得好苦啊,不用跟他废话!给我拿下。老家伙,不要怕,我请你回营喝酒去,你可帮了我们大忙啦。” 几个义军兵士手持刀枪意欲捉拿,高一耕哪里把他们放在眼里,两臂一划拉就推倒一片。笑头陀纵身上前以金刚指对铁臂膀,几个回合不分胜负,随后又上来台骥儿和欧阳愤助阵。 老头子见势不好,转身企图逃进院中,大门已被高励志和金花封住,高一耕真是狗急跳墙,夺过一名伙计的利刃,磕飞金花姑娘的双刀,顺势将她带入怀中用刀抵住脖子,“识相点!都给阿后退,否则阿要了伢的命。” 少东家也手握弯刀护在父亲的身前,他抖着刀身歇斯底里地吼叫着,“放阿们走!阿们两不相欠,你们收复你们的失地,阿们投奔阿们的乐园。老桑,把门闪开!阿们虽不同族,可都是高公的后人,你心系大唐是你的事,阿往凉州是阿心甘。” “狂妄!放了我金花妹子。”一杆大枪破空而出,猛似蛟龙快如闪电,高京园急忙躲闪,两人身形交错,顺励反手一记高山流水拍个正着,原本这下是拍向对手后脑的,顺励手下留情,拍在了他的后背上,那也着实不轻,“蹬、蹬、蹬”高京园被打出十步之外,一口鲜血如柱喷出。 这一拍引来两声惊叫,“哎呀!勿伤阿儿。”老东家是心如刀绞大叫一声;另一声是寨主司马义,他回想起历历往事,“噢!秦家枪,壮士,护国公秦琼的后代秦靖是你什么人?” 此时高顺励满脑子都是解救金花,哪里还有工夫回答?他用脚踩住瘫在地上的高京园,大枪同样抵住他的哽嗓咽喉,“要想让你儿子活命,先放了那姑娘。”高一耕仰天长叹撒手抛刀,灰心丧气任由捆绑。 “呜呜”是牛角号陡然响起,低沉厚重,像从地平线上压过来的沙尘暴势不可挡。然后是马蹄声,如秋收麦场上滚动的石碾子碾压着人们的神经。 有传令兵来报,“索将军!凉州的吐蕃军突破直沟关隘,冲过来啦。” 老东家又兴奋了,挣脱着绳索狂笑道:“听,凉州的大军打过来了,你们这些暴动的贱民,拿个杆子就成民族英雄咧?你们太不了解唐朝的皇上了,虚伪卑鄙,无情无义。你们啊,你们啊,天真得像个小孩子,可笑至极!最后都得被人家玩死。可怜,你们有眼无珠不识真主,只是大军铁骑踩死的蚂蚁,凉州大帅才是吐蕃真正的赞普。” 他神经兮兮地怪笑着,发疯地往镇外跑,像只受惊的羚羊不顾兵士的阻拦,“京园!别再理会这些将死的人咧,爸头已经被许诺为甘州长史,这里的一切都将是阿的,阿的!” 第二十六章 汉家子侄扬眉宇,番夷困兽作鼠 “砰砰砰”连珠般三块巨大的石头从天而降,第一块,正正好好砸中洛家酒店的铺子,轰隆一声房倒屋塌,烟尘漫天;第二块,歪歪斜斜砸在老东家前面几步远的大柳树上,咔嚓一声碗口粗的大树连根拔起,枝叶纷飞;老东家抬头瞄着晃晃荡荡飞来的第三块,他本可以凭着身手一跃躲开的,可不知为啥?却伸出双掌去推,“啪嚓”,血污四溅,魂飞魄散。 “爸头,凉州吐蕃人,阿日你先人!”高京园痛不欲生,以头触地。 “唉!认贼作父,咎由自取。京园,你若是条汉子,就与我一同杀出去,为你家老子报仇雪恨。”索勋愤愤地吼着,他翻身上马挥起三尖两刃刀朗声道,“兄弟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河西的父老盼着我们收复故土,回归大唐呢,跟我杀凉州畜生去啊。” 在军营东面的草原上,吐蕃的大军与义军的留守部队正杀得犹酣,义军的将领正是长须飘飘的李明达。可惜留守的人马不多,像小鹿遇到猛虎,虽舍身忘死奋力抵抗,却眼看着支撑不住了。 相反,吐蕃军队人多势众,尤以骑兵见长,骑兵身穿锁子铠甲,马疾刀快,彪悍凶猛;步兵殿后,戈矛如林,刀光蔽日,杀气腾腾,护着投石机徐徐开进,逼得义军节节后退。 溃退在一瞬间发生了,如决堤的河水无法补救,沙州人在前面向着大营一路狂奔,吐蕃骑兵打着呼哨甩着□□朵放马紧追,义军前脚逃入大营,马队后脚跟着冲入。谁见了都想,这势必是一场惨无人寰的屠杀。 “义军完了!”欧阳愤心寒意冷不禁大叫,其他兵士也“逼咧逼咧”地呼喊着,面对败局也同样黯然神伤,只有索勋骑在马上洋洋得意。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攻入义军大营的吐蕃骑兵遭到埋伏,陷马坑、翻板、绊马索密布各处,箭雨如飞牤从四下里射来,敌人是无处藏身,防不胜防。冒进骑兵损失惨重,侥幸逃脱的向营外退却,意欲重新集结再做反扑。 “呜呜呜”从镇西、镇北、镇南同时响起号角之声,高昂嘹亮,此起彼伏,似千军万马席卷而来。索勋兴奋异常,振臂一呼,“大帅他们出击啦!兄弟们,收复河西在此一战,凉州吐蕃之敌已经中了十四妹的无中生有之计,不知死活倾巢而出,已撞进我们布好的口袋里。大唐的子民们,跟我冲啊,不仅是河西,整个西域都将是我们的。”士兵们呐喊着斗志昂扬地冲出大业镇。 同时,败入营去的李明达折转回来,他身后好似多出几倍人马,为首的大将军方脸剑眉,年过五旬,举止洒脱,仪表大气,马上骑术精湛绝伦,只是右臂还绑着绷带。他挥舞着铁鞭一马当先,指挥着大军似蛟龙出海野蟒翻身,一路掩杀过去。 队前一面白色大旗列列鼓风,上面绣着四个红彤彤的大字“誓心归国”,旗子在烈日下如熊熊燃烧的火焰已成燎原之势。 从左厢杀来一梢人马,高顺励认得这支队伍的头领正是在大庙前假扮端公的李明振那伙人,他的身边紧跟的是大环眼吴安正,和脖子上挂了个银锁叫淮深的半大孩子。 从右侧杀出一支队伍,全是骑兵马队,手里是雪亮的弯刀,像天山飘来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夺人双眼,看那牙旗上写着平虏将军索琪的名号。 北面下来的人数最多,旗帜最密,阵容整肃,行动有序,一眼望不到尽头,一直排列到地平线上。洪流正中是一面战旗,金丝银线绣着斗大的帅字和义州张议潮的字样,旗下之人高挑身材,平静儒雅,刀削的脸庞,三缕长髯随风飘散,他手里握着把明晃晃的点钢枪。 帅旗的两边护卫着几杆大旗,一面写着扫虏将军阎英达,一面写着振西将军安景旻,还有张淮鼎、张淮诠、张文彻等诸多名号。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使吐蕃兵的心理受到极大的震撼,大将军的死而复生像晴天霹雳在敌阵中炸开了,队形大乱,大有抱头鼠窜之势。 一阵牛皮军鼓咚咚打得山响,一列三角彩旗扯动着如玛尼堆上的经幡,一股人马似北海的浪花将淤泥沉渣又一次翻卷搅起,是凉州的统帅按捺不住,带着卫队冲了上来。 在大守备长的督战下骑兵又反扑过来,“英达叔!出击。”议潮身边的大汉答应着遵命,双手握着一对板斧带着本部列队迎击。 这队战士全是步兵,排头是清一色手持双刃陌刀的重装武士,列阵如墙,锋利的刀尖挺在身前,不住地抖动,拨打不时飞来的雕翎;□□手在后,均是百步穿杨的好手,箭无虚发,使得吐蕃骑兵还未近身就已损失殆尽。即使有侥幸者突到跟前,也在成排的陌刀刺、砍、劈、削之下绞杀得人马俱碎。 吐蕃主帅眼见得骑兵溃不成军,有去无还,他仍不死心,命令投石手拼命发力,顿时巨大的石块腾空而起,像暴风雨一般砸入义军阵中。再厚重的盔甲也抵挡不住飞石的轰击,只打得原本攻势如虹的沙州队伍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抓住时机便能反败为胜,还没等大守备长喜形于色后实施攻击,从南面迅猛斜插过来一支队伍,各个是红衣红巾的巾帼女杰,为首的是一位出家的老尼姑和一个身手矫捷的青年女子,她们直奔投石机的背后,一通火箭射出,不管是砲手,还是木架子通通燃烧起来。 索勋望着远处那熊熊烈焰,听着已成一堆劈柴的投石机噼啪爆响,眉开眼笑地呼喊道:“我索勋向来自诩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没佩服过谁!今天开始不是啦,十四妹是我的偶像,她就是我心中的女神。” 不光是他一个人如此崇拜得五体投地,满山遍野的义军都在高呼“大姑、十四姑娘”,群情激昂犹如泼上油的棉被,它烧去压迫在河西百姓头顶的屈辱枷锁,百年来沉闷压抑、心酸屈辱一扫而光,焕发出力拔山河的冲天豪气。 义军是全面出击势不可挡,吐蕃兵已无心恋战夺路而逃,正是鼓角雄山野,龙蛇入战场。流膏润沙漠,溅血染锋铓。汉家扬眉宇,番夷作鼠逃,国破山河在,子侄多英豪。这是没有悬念的结局,是一场随心所欲的追杀,满目的横尸遍野,死者相枕,五万凉州大军顷刻间化为乌有,灰飞烟灭。 胜利后的庆功宴是必不可少的,大营内外张灯结彩,爆竿声声,里里外外被布置得隆重喜庆,热热闹闹。 原来的挽联礼幛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现成的龟兹人鼓乐班子也立即改头换面,变了行头,白素丧衣换成了大红大紫的礼服,手里的锁呐吹出的调子一改哀婉凄惨的《哭丧歌》,由兴高采烈的《大得胜》取而代之。 义军将士过年似的,杀猪宰羊,担酒剖鱼,炉火烧得旺旺的,锅铲磕得叮当响,将士们帐里帐外围坐一起推杯换盏,呼兄道弟,好不快活! 这桌的士兵在讲是十四姑娘的智谋多,让大将军诈死引凉州吐蕃军来袭,随即将其歼灭,以除西征后患。那桌的士兵却说是大帅的高瞻远瞩,先虚张声势西去讨伐伊州,造成甘州空虚的假象,实则在附近埋伏只待战机,等敌军中计合力全歼。 你说你的对,他讲他的理,双方互不相让,争得脸红脖子粗。见谁也不服软,便寻找第三方评个公道,一把拉住上菜的火头军,那老兵肥头大耳嘻嘻哈哈,不停地用大面巾擦着手,“你们这么问可把俄难住了,俄只是个做饭的。早年在大帅家帮厨时听他达达说,蛇无头不行,鸟无翼不飏,军无将不战,兵无粮不存。俄想它的意思就是说,打仗不光靠的是带头的,还有俄这米袋子,哪个也离不得。夫人索氏一老夸二小郎君和小姐们,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娃子会打洞,和大帅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至于是老子厉害,还是娃子聪明,乃个俄可末管闲。” 大帐里同样是吵吵嚷嚷,热闹非常。“各位英雄们、自家兄弟们,都别客气,大碗喝酒,大口吃菜,这一仗打得漂亮啊!真痛快。先是把甘州吐蕃打残了,这又将凉州的劲敌揍趴了架,东面可以说是固若金汤,转回头再西征伊州,与安西回鹘庞特勒合兵讨伐叛逆的吐蕃人,就无后顾之忧啦。” 大将军张议潭举着牛角杯激动不已,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几日可把我憋闷死了,都是十四丫头出的鬼主意,装死人,装的我哪儿也去不得,只能半夜里偷偷跑出帐子透口气。这回好了,自由啦!”他不经意间甩到了伤臂,被掉在脖子上的布带挡了一下。 “大哥,你那伤到底怎么样啦?要不要回沙州休养几日?”一直笑呵呵看着他的张议潮关心地问。 议潭索性把布带取下抛了,“不碍事,就是被箭擦破点皮。这伤是偏得,原本计划好了射在身上,里面藏着厚实的盔甲和棉衣,可人算不如天算,半道杀出个尕娃娃。二弟,哥哥我还要和你西征呢,你可不要把我当成伤号留下来呀。” 大帅张议潮抿嘴笑了,“大哥,我还真不能带着你,这甘州得由你坐镇我才放心。凉州经此一战元气大伤,不会有什么作为了,可若是河湟之敌来偷袭,谁人能独当一面,稳坐中军呢?只有你,大将军张议潭。” 张将军是谦虚地摆手摇头,“二弟抬举哥哥了,说得我都面红耳赤啦!这一屋子表亲族弟、朋友知己,还有小字辈的孙男弟女,论武艺有武艺,要韬略有韬略,哪个不比我强?我老了,不中用啦,就是装回死人还腰酸背痛的。也就是领着你们祭祭祖先,念个祝词什么的还行。” 将军索琪坐在旁边大声称赞道:“议潭大哥,你真是谦虚的很,能把大家招集起来一同谋事,那就很了不起啦!昔日汉□□高皇帝刘邦、蜀汉昭烈帝刘备,我朝的高祖都是文武泛泛之辈。却就像大哥你一样,威而有恩,勇而有义,宽宏而有大略,使四方豪侠都争着来依附。” “索琪,你呀。”张议潭笑着用手指点着,“我这个小舅子把姐夫捧到天上去了,我哪里有那本事?全是你二弟议潮的功劳,联络沙州豪门大姓,再有你们兄弟帮衬,才有今日的局面,都来之不易呀。” 他儿子张淮深坐在下手,一时来了兴致高声喊道:“是来之不易,二叔!老子,我们眼下精英云集,兵强马壮,又有沙、瓜、甘、肃、伊州做根基,不如二叔做河西王,老子你做兵马大元帅,自立门庭,另起炉灶。还回归什么大唐?在人屋檐下看眼色行事,岂不憋屈?” 还没等老哥俩儿答话,索勋带着酒劲猛得站起来,“表哥,你此言差矣!河西百姓出生入死地追随我们,各方豪杰不遗余力地支持义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你当什么河西王?不!那是为了一个情节,百年来的回归梦,是心的归属。大姑父、二姑父挂在嘴边上的教诲你都忘了?生承封公之志,死作圣朝之鬼。”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帐外,“如果你懒得看封公常清临刑前写的《谢死表闻》,就劳你大驾出去看看那大旗上写的什么?誓心归国!” 他身边的两个孩子一起站起来帮着腔,“姐夫说得在理,不能只顾眼前的小利而忘大义。” “堂兄,你说的不对,大姑曾说贪嗔痴是火,火是能烧死人的。” 群起攻之张淮深连连讨饶,脑袋晃得脖子上的银锁左右直摆,“索勋、淮鼎、淮诠,看你们,我就是随便一说,你们还都冲我来了,我不说别人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三个小的不依不饶问他还有谁,淮深求救地向张议潮喊道:“二叔,你看他们三个!” “你们这几个娃啊,聚到一起就吵,都是自家兄弟就不能求同存异,有话好好说吗?”帅位上的张议潮劝解着,“索勋说得对,誓心归国,这是我定的调子,也是我毕生的追求,从沙州打出来就是要横扫河西,光复我大唐的故土,像封常清老将军那样一心报国,荣辱不惊。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 一位女将敲着桌子把诗接过去,慷慨激昂地继续朗诵道:“随风满地石乱走。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这是岑参写给封老将军的,也是您的最爱。” 这女子长得清秀妩媚,落落大方,“哒,您十七岁就作《无名歌》,已表露出救民于水火、驱除吐蕃的宏大理想。正因为您有报国除暴之志,这些叔叔伯伯们才会追随于您。” “还是我娃理解哒,经此一战河西东部已定,大军明日挥师伊州,扫平吐蕃叛逆。随后乘胜再下一程,将西州、北庭收入囊中,直抵葱岭,大事成矣。”张议潮成竹在胸地展望着。 他身边的女尼颇有顾虑地提醒道:“善哉,兄弟,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快了?” 大弟议潮充满自信地说:“老姐,不快,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第二十七章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 “伊州大捷咧!伊州来人咧!”帐外响起一片欢呼声。 不多时,在将士们的簇拥下走进两个人来,那男的是个老和尚,一瘸一拐的像受了伤;另一位是个姑娘,牧羊人装束,黑黑的皮肤,深陷的眼窝,两颊被太阳晒得红红的,她披着羊皮袍子,腰间掖着一根□□朵。 姑娘双手扶着老人,一付尽心尽力的样子,一双乌黑的眸子好奇地瞅着周围的一切。 “大和尚,您怎么来了呢?” “老叔,您这是从哪儿来呀?” 张氏哥俩带着众人迎上去。 大和尚晃着圆咕隆咚的大脑袋,疲惫不堪地拖着身子打着唉声,“阿弥陀佛,议潭、议潮啊,九死一生,老叔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算是捡了条命啊,还多亏了我这个刚收的义女呀。”这出家人正是沙州僧教授崇恩大和尚。 阎英达和索琪关切地问:“表哥,你受伤啦?” “叔,伤在哪儿了?”索家几位将军立即围着嵩恩嘘寒问暖,上下查看着。 大和尚扶着族孙索勋,推开伸来的一只只手,“都别摸了,毛手毛脚的,伤在后面啦。”他指了下身后,想用手去揉却像针扎似的哎呦一声,“皮肉伤不打紧,只是苦了老衲的那些徒弟了,死的死,逃的逃,侄儿惠朗被乱军冲散了,至今生死未卜呀。”大家拥着和尚上坐,他侧着身子勉强坐稳。 议潭召唤判官曹义金去叫军医,嵩恩急忙摆手阻止,“善哉,大侄子,不用了!已经敷了药,娃儿给我包扎过啦。” 他冲着身后的姑娘感激地说,“多亏了娲柴这娃,用□□朵打得吐蕃游兵抱头鼠窜,救了老衲一命,可惜损失了她的那群羊。”那姑娘腼腆地一笑,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 “老叔,先别可惜羊啦,伊州大捷从何谈起呀?”议潮疑惑地望着嵩恩和尚。 和尚一拍大腿想起正事,可他忘了有伤,疼得直咧嘴,“善哉,善哉,老衲就是为这事来的。议潮啊,伊州大捷!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洪辩师兄统率僧兵会合庞特勒的回纥人一举剿灭了吐蕃叛军,伊州如今是风平浪静,固若金汤啦。” 这可没想到!所有人无不欢声雀跃,击掌相庆。张议潮大手有力地一挥,“这下好啦,不用舍近求远再征伊州了,当务之急是集中兵力南下河湟,一举拿下兰州、鄯州、河州、岷州、廓州诸州,根本解决陇右以西的乱局,回过头来再图西州、北庭之地。” 姐姐了空老尼担心道:“目前,大非川甘州败军微不足道,可鄯州的拓跋怀光异常骁勇,不是省油的灯,不可大意呀。” 大弟议潭听姐姐说也深有同感,“是呀,拓跋怀光能把论恐热打得大败,龟缩回渭州去了,确实不是等闲之辈啊。” “拓跋怀光!那是我过命的朋友。我正要去甘北拜望老节度使尚婢婢的。”屠牛手快人快语,“尚婢婢将军向来同情被压迫的各族百姓,极力推动汉族遗民重返大唐。怀光也痛恨吐蕃赞普昏庸无道,灭佛伤民,早有归附大唐之心。大帅不必劳神,此事交给我去办,准保义军南下河湟一路畅通,万无一失。”这又是出乎意外的喜讯,各位将军频频举杯,表达对江央巴桑的不尽感谢。 屠牛手喝得高兴,忽听邻桌的义弟向高顺励问道:“壮士,你还没有回答我呢,护国公秦琼的后代秦靖是你什么人啊?” “司马寨主,那是我的师父。”顺励听他说得这般爽快,心想其中必有故事。 “秦靖!哪个秦靖?”吐蕃黑汉惊诧地问。 三弟司马义提示道:“大哥怎么忘了?当年在南诏洱海边刺杀段宗膀时相遇的秦英雄呀,不是打了我一锏吗?我就是凭那一招认出来的,唉!提前此事,我就会怀念起已故的跃治大师啊。”寨主提到大师顿时黯然神伤。 义兄好像琢磨着什么,自言自语地说:“哦,三弟你这么一说,我隐约想起在南诏时是遇到个姓秦的。我也想起另一位朋友,也叫秦靖,还有几个小朋友。师弟!” 他转向身边的欧阳愤,“师弟,你还记得在莫干山铜山寺的经历吗?那个秦英雄好像也叫秦靖吧?” 师弟面色凝重地回忆起,“怎么能忘啊?刻骨铭心永志不忘。是秦靖秦英雄,还有逍遥姐姐,秦大叔的三个徒弟,最有趣的是那个掉到蛇洞里的义方。” 屠牛手一拍大腿,“看我这脑子!他们是一个人吧?我那时怎么没有想到。” “两位哥哥,你们还有没想到的,我就是在莫干山相遇的那二徒弟高顺励呀,这孩子就是义方的小徒弟。”顺励已经憋了很久啦,此刻吐出实情与其相认。 欧阳愤大出意外地惊呼道:“我侄子是义方的徒弟,这天地也太小啦,实在是想不到啊。” 宴会后,大家与江央巴桑恋恋不舍携手相送,各自还有要事去办不便挽留,依依惜别向北送了一程又一程。 当几个人返回走到镇子边时,突见镇中浓烟滚滚,人声嘈杂,赶到跟前见是大业货行着火了。 “别站着,赶快救火啊!”司马寨主焦急地喊着。 大门外呆呆地立着三十几个人,其中有桑掌柜小声说:“不用救咧,让它烧尽。” 高顺励不解地问:“怎么地呢?” “是少东家自己点燃的,全不要咧。” “他人呢?” “走咧!说是再也不回来咧。”伙计们都显得非常痛惜的样子。 这边火势未减,那边洛家酒店又起火光,奔过去一看是洛店主在烧纸钱,好大一摞子堆在废墟前。“小红,阿回来晚咧,木见到你最后一面!若不是阿贪图别人的东西,不去圣母宫劫药材,不找商贩兜售雪莲,阿也不会被抓到军营里,也不会孤零零留你一个人在店里,更不会让你死于非命。小红!阿被人算计咧,山洞里藏着的药材被人一窝端,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小红!阿回来咧,阿给你烧纸,你在那边好好保重,等着阿。”有人在不断地安慰他,看是那个与他一起被抓的商人。 洛店主正哭哭啼啼地祭奠着,从远处气喘吁吁地赶来两个人,穿长袍子的抢着问道:“王家哥哥、洛店主,你们被放回来咧?阿佛嘛,你们怎么会是奸细么?胡谝!” 商人一言难尽地摇着头,“快跟阿回家,好好补补身子,在军营里遭罪咧?”后面手捻佛珠的胖子咧嘴露出牙花子笑了,“烧这么多的纸钱,伢怕是受用不起哩。”四个人把剩余的纸钱抛到火里,待洛店主又嚎啕大哭了一场后离去啦。 看着他们的背影,桑掌柜不怀好意地问了一句:“这是给肥烧哩?” 顺励纳闷他怎么如此说话,不满地盯着他看。老桑见了酸酸地解释道:“老洛啊,自己的鞋子露不露脚趾都木知道,伢还蒙在鼓里,洛家婆姨木死,是和阿们少东家一同走的。” 天心寨的人把采集的雪莲也送过来了,婷婷姑娘用包裹纸卷好了装在瓷坛子里,为赶时间由三师兄、四师兄昼夜兼程赶赴灵州。 高顺励带着金花和两个小的就此话别,不用急着赶路了,路上也是平平安安,没有遇到凉州吐蕃兵的阻扰,可能是经此重挫无暇顾及了吧。 长话短说,这一日抵达黄河边上,还是那芦苇摇曳,滔滔浊浪,到哪里寻得渡船啊?金花不紧不慢地打了一声呼哨,从对岸苇丛中忽忽悠悠地划过来一付牛皮筏子,“大小姐,你们回来咧?”筏子停稳了,先后载着顺励四个过河。 “阿师父和叔老子在村里么?”金花问那仆人。 仆人一边划着桨,一边答话,“木有,几天前别木客河州咧,临行前让阿在这里等你们。” 既然主人不在,高顺励想就不劳烦村里人啦,金花难过地一路送着,想把心里话一并道出。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金花独立坡上挥手致意,哀婉地唱着吐谷浑的民歌《阿干之歌》,“阿干西,阿心悲,阿干欲归马不归。为阿谓马何太苦?阿阿干为阿干西。阿干身寒苦,辞阿大棘住白兰。阿见落日不见阿干,嗟、嗟、人生能有几阿干?” 回到昭武堡已是傍晚时分了,水边的唐军大营不知开拔到哪里去啦。土堡的大门支离破碎地洞开着,在墙角撇着一只踩憋了的大水壶,几个庄丁把守着门洞,他们或是脸上,或是身上都不同程度地挂了彩。 “是高将军吗?”一个吊眼梢子的年轻人靠近了问,看他的架势还是个小头头,“堡主说你们这两天要回来,我打天亮就守在这里,可把你们盼到了。” 年轻人引着他们三个往里走,进了内宅迎面来了个身材高大强壮,头上戴尖顶虚帽,肩上披着深红色长布袍子的长者,他热情地招呼道:“一定是高官爷喽,两位将军都等着您呢,真是望眼欲穿啊,这儿这儿,快跟我来!”他不容疑迟地挽住对方的手直奔花园。 园子当中的水池边上筑有精致的石亭,亭子里围以轻柔的薄纱和剔透的珠帘,清风漫舞,若有若无,与池中的水光涟漪相映成趣。里面石桌上摆着玛瑙的酒具,提鼻一闻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玫瑰花香。 “二师兄,快来这边。”扶着桌子站起来的是庄义方。 那半躺在胡床上的高骈不断地摇着手,高兴地点着头说:“顺励回来了!我这下半身还不灵光,不能起身迎你。” 高顺励急忙上前一手拉住一位,关心地询问他们的病情。 “已经大好啦!皇甫神医将你们采来的雪莲泡入我这玫瑰酒里,每日让他们内饮外洗,功效显著。庄将军能自己扶着慢慢走路了,高将军由人护着也能站一会儿了,其他将士有一大半恢复自如啦。”堡主欣慰地讲述着,“前儿个夜里,若没有两位将军的神武,是压不住匪徒那嚣张气焰的。两位就往内宅墙头一站,高将军左右开弓箭箭穿喉,威镇敌胆。” “石堡主,这有什么!内力一丁点都使不出来,全凭着外力硬功,想当年我可是一箭双雕啊。”高骈大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遗憾。 堡主请几位客人坐下,示意旁边服侍的女子把酒满上,这女子看打扮是党项族人,皮肤白净,面容撩人,“这是在夏州掳来的婢女,我特意把她从营中招来,这回中毒多亏她细心服侍。我呀,就是识人善用,石堡主,这点你就欠火候,怎么身边藏着内奸都不察觉?” 堡主提起这事面带惭愧,“是啊,是啊,谁想那整日浇水剪草的老米头是回鹘宰相逸隐啜呀,他也算个人物,能屈能伸,跑到我这儿当花匠,试图里应外合把昭武堡叼了去。” 正说着,远处墙上白影一闪,“有人!”高顺励警觉地欲起身招架。 “不是外人。”师弟义方拉住他的手。 堡主看了一眼已经静悄悄的墙头,“是我二弟,又去山上赏月去啦,唉,他的这个病看来是治不好了。” 从来也没佩服过谁的高骈也望着墙头,“石堡主,你这弟弟也很是不简单,白日里的懦夫,长夜里的豪杰,日头下、月影里判若两人。前晚他一把弯刀抵住众强贼,弄了半天还是那强盗头子的救命恩人。那头目叫什么来着?” 堡主一时忘记了,义方不假思索地答道:“听那姑娘大吼大叫地说,是回鹘葛捻可汗的儿子公子毒斯。” “对,都是些只有匹夫之勇的粗汉。”高骈无所顾忌地放声大笑,他举杯邀着众人共饮。 堡主灿烂地笑着对高顺励夸道:“高军爷啊,你们这位高将军可是文武兼备,旷世奇才呀,武功就不必说了,刚刚还作诗一首,那叫一个好!我记得是,草色青青柳色浓,玉壶倾酒满金钟。笙歌嘹亮随风去,知尽关山第几重。” “石堡主真是好记性啊。”高骈洋洋得意地望着亭子外的满园蔷薇,“心儿,我有些累了,扶我回屋吧。”党项丫头小心翼翼地搀起他,大家恭送着将军离去。 入夜了,高顺励在厢房里实在是躁动得很,可能是那玫瑰酒闹的,脑袋里时时浮现着金花姑娘那矫健的身影,他踱出房间来到园中,抬头看那上房还亮着灯光,便想找师弟唠唠家常。可走到门外却听里面是高骈的声音,“心肝儿,让我躺下。” 接着是那党项丫头在呢喃娇嗔着说:“嗯嘛,你们男人都是一个味,老是想躺着!” 不是这屋!顺励知趣地退身到石亭旁,亭子里有响动,他聚目细看是那两个小的在窃窃私语。他本想转身回屋去,却听小姑娘说:“小哥哥,你说二师伯心里能放下金花姐姐吗?我看他们挺般配的。” 师侄没立即回复她,扑哧笑道:“看你,是我师伯,不是你师伯。” 那姑娘倒也大方,头儿仰起,望着明月轻声说:“是一样样。” 第二十八章 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空 人家都说来病如山倒,去病如抽丝,那是一点不假!高骈和义方一养就是两个多月,等利手利脚了,已经是燥热的八月啦。 这不,他们正带着徒弟在花园的石亭里纳凉呢,高骈润着茶水,由婢女打着扇子,一时来了兴致赋诗道:“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陪坐的天赐可没他那份心情和雅致,师伯没住几天就奔赴阵前了,婷婷也在她那两个师兄的软磨硬泡下回了营州,一想到这个他的心里就烦得慌,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徒儿呀,我突然想起你说过家里给我来封信,你拿来我看。” 少年一拍脑门也觉醒道:“呀,给忘到脑袋后面去了,我这就回屋去取!”他连蹦带跳地跑进屋子。 待他从包裹里找到那封信返回来时,亭子里又多了三个人,一位是石堡主,另两位其一是个身材魁伟,四肢粗壮的吐蕃人,他皮肤粗糙,中等身材,高鼻骨,大鼻孔,刀切般的脸庞呈酱红色,薄薄的嘴唇,三角眼,目光中暗藏狡黠;另一个是个年老的汉人,儒雅威严,人见了便会肃然起敬,他虽着便服却透着显贵的大气。 那老官员正和师父说着,“义方啊,这封信是我出京时杜老弟让我捎给你的。” 师父双手接过一封信感谢道:“真是有劳田老节使了,听他们说我义父去年秋上外放湖州了,怎么他老人家回京啦?” “是呀,牧之不在湖州做刺史了,已内升为考功郎中、知制诰,也是刚刚回京。”见师父小心翼翼地把信收好。 高骈迫不及待地询问道:“田三叔,您此次接替朱叔明出镇灵州,被授以检校吏部尚书灵州节度使,统领朔方之地,可见皇上对河西是重视有加啊。” 那官员郑重其事地讲道:“是呀,高骈啊,老骥伏枥嘛,说心里话我还没觉得老,跟当年讨伐回鹘残部,安抚嗢没斯内附时一样,有使不完的力气。只是李德裕那厮诬我不分青红皂白,存心征伐邀功,每每想起这事好似如鲠在喉,厌恶之极!咱们不说那死鬼啦。” 他双手擦脸像是甩去了烦恼一般,“如今党项之乱基本平息,白相前些时候上书朝廷,奏报南山党项罢兵请降,皇上已下旨诏赦使其安业。下一步就是收复河西之事啦,当今皇上深知欲保秦陇,必固河西,欲固河西,必斥西域,早有既定的谋略方针。三个月前沙州义士张议潮举兵之事传遍京城,他驱逐吐蕃,光复沙、瓜、甘、肃四州,特派信使悟真和尚入朝报捷。龙颜大悦,在朝堂之上大呼‘关西出将,岂虚也哉’。当即授那和尚京城临坛大德、赐紫、沙州释门义学都法师,任命张议潮为沙州防御使,诏书赞他‘抗忠臣之丹心,折昆夷之长角。窦融河西之故事,见于盛时;李陵教射之奇兵,无非义旅’。这才又派我和论恐热将军西来,可见圣上对河西战事的关切。我田牟三代沐浴皇恩,绝不能辜负朝廷的重托,将全身心用在固边拓疆之事上。” “关切个什么?我看皇上是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吐蕃人扯着嗓门喊起来,“打开始就没重视我,先派了个不大不小的尚书左丞李景让来见我,不温不火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说去告诉皇上,许我个赞普干干,我必一统吐蕃年年纳贡,岁岁称臣,他走了几天才回话,皇上说不行;我退让一步,给我个河渭节度使当当,我夺了尚延心的人马横扫河湟,保你西边太平无事,稳坐龙床高枕无忧,又去了几天,回复讲皇上还是不肯。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肯,那好,我只能回洛门川自己想办法啦。”论恐热像受了委屈狠劲地蹾着茶杯,看来他对长安之行不甚满意。 田牟对吐蕃人的牢骚满腹付之一笑,有意叉开话题问高骈和庄义方:“闻听二位小将军不幸中毒,暂时在昭武堡调理休养,我正好打此经过,猛地抬头一看,这不就是昭武堡吗?便拐进来寻你们。怎么样?恢复的如何啦?” “还好,义方老弟虽用不得内力,可已经能行走自如了,我也勉强自己能挪动啦,多亏了天山雪莲和一帮好兄弟呀。”高骈很是知足地答道。 吐蕃人望了一眼义方身后的孩子,“这小子还真有能耐,和他伯伯在那么短的时间里采来雪莲,实属不易。” “他们是不易,还有薛婷婷和她的师兄们帮了大忙啦。”高骈感激地加以补充。 “婷婷!是营州的薛婷婷吗?她在灵州?” 义方和徒弟同高骈一样,惊奇地看着田牟,“三叔,你认得她?” 田牟嘿嘿地笑道:“岂止是认得,论辈分她应该叫我爷爷。你们不知,她的祖上就是大名鼎鼎的薛仁贵,薛仁贵生五子,薛讷、薛慎惑、薛楚卿、薛楚珍和薛楚玉。五子薛楚玉有两个儿子,长子薛嵩、次子薛崿。这薛嵩在世时曾挟制六州,为昭义节度使,他死后由弟弟薛崿代之为留守。” “没想到小姑娘还是名门之后呢!”看高伯伯和师父已然是对这一话题失去兴趣,高骈示意婢女为客人斟上茶水,田牟和吐蕃人像见到了孔雀开屏,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的小脸蛋,“这色魔是党项人吧?”论恐热舔了一下嘴唇。 田牟很随意地攥住丫头持壶的手腕,在白皙光洁的手背上轻轻摸索着,他羡慕地笑着对高骈说:“高骈啊,好福气呀,我在丰州做刺史兼天德军使时,接触的净是些党项、吐谷浑、沙陀和回鹘人,像丫头这长相的没遇见过,她在党项族里也算是极品啦,你们看这肤色,看这身段,真让人疼啊。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高骈听他眯起眼睛唱完李延年的曲子,陪着笑脸奉承道:“还是三叔阅人无数,见多识广啊,您若喜欢就送与您好了。” “不可!怎能夺人所爱呢?老叔我做事是有分寸的,贤侄还是自己留着慢慢受用吧。”田牟当即松了玉腕,连摇脑袋坚决推迟不肯,可在座的人清晰地听到咕噜一声,不用去看那是吐蕃人喉结处下咽口水的声音。 “北北,你还没有说婷婷是薛嵩,还是薛崿的后人呢?”显然唯有天赐对小姑娘的出身更为关心,重又捡回话题企盼能一探究竟。 “小伙子对这个很感兴趣嘛!讲起这个就话长了。婷婷既不是薛嵩的,也不是薛崿的后人,她是薛雄的重孙女。你们一定也没听说过薛雄吧?” 新任灵州节度使呷了一口茶,看了看大家接着讲,“我倒是和他儿子有些交情,当年朝廷让薛嵩将女儿嫁给我堂叔田维,让薛嵩的儿子薛平娶了滑州节度使令狐章的女儿,使三家结成了亲家互相牵制,就是那时我们相识的。薛嵩死后由薛崿接任留守,没多久却被部将裴志清驱逐出潞州,将兵马归附我叔公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所有。薛崿逃回长安请罪,朝廷念他忠义免除其罪,并将昭义一分为三,以族子薛择为相州刺史,薛讷的孙子薛坚为洺州刺史,薛慎惑的孙子薛雄为卫州刺史。薛雄初到任所正值叔公反叛,引诱他一同造反,薛雄誓死不从,被我叔公派去刺客杀害了。” 高骈随口插话道:“三叔,不是我多嘴,这是您叔公他们藩镇向来使用的伎俩,威逼不成就派刺客,对朝廷也是今个反叛,明个请罪,总是心怀诡诈反复无常。”田牟只是在笑,并未予以评说。 论恐热很是瞧不起的样子,“你们汉人就是这样,诡计多端,心怀鬼胎,太不直率啦!不如我们吐蕃人来得直接。” 田节度使更看得透彻,待吐蕃人说完委婉地说:“论将军啊,其实都一样!打打杀杀来得是直接痛快,可你们翻翻通史,行刺暗杀其效果更为立竿见影,就看你有没有那份能耐。就拿那年我叔公心生贪念,不顾儿女亲家之谊,欲攻打潞州那事来说,一向崇尚文治德行的薛嵩闻讯后是焦急万分,他担心的是两镇生灵又遭涂炭。可没想到他收养的义女红线是世外高人的弟子,身怀绝技,十八般武艺无所不精,尤以神女剑法和轻功最是高明。她为父分忧,星夜潜入魏州城从我叔公的枕头边盗走了官印,待叔公醒来知道此事后,吓得是魂飞天外,就此罢手再不敢与潞州为敌,一场势在必发的战争就是这样轻松化解了。薛嵩府中的幕客冷朝阳有诗赞她,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空流。” 高骈扶着胡床直起上身兴奋地说:“红线女夜入魏州城的故事我也听过,真乃艺高人胆大呀,三叔,不知她后来的境况如何?” “挽留不住,回梨山寻她师父去了。后来她也曾下山,薛雄一家遇害时她救走了其子,也就是婷婷的爷爷,并将他抚养成人传授武艺,婷婷的父亲就是江湖闻名的营州北苍龙薛仞山。” “原来如此!” “这般传奇!” 听得其他人频频咋舌。 谈兴正浓,却已到晌午,石堡主请众人进屋用饭,殷勤备至自不必说。 “徒儿,把你师娘的信拿来我看。”走在后面的庄义方吩咐道。 天赐把信承上,看师父先拆开师娘的,只一页纸札扫视几眼便看完了,师父的脸上浮现出坦然释怀的笑容,他还饶有兴致地诵读道:“清时有味是无能,闲爱孤云静爱僧。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你杜爷爷去湖州前写的新诗,这是一年前的事了。从诗文中可见他心情还好,像一只挣脱樊笼的老鸽子。” 徒弟赶紧补充道:“是,师父,我来时家里都好,杜爷爷离京时师爷在贾家楼为他践行,这诗是那时的即兴之作。” 庄义方欣慰地点头,接着拆开第二封信,这信可厚实,足有十几张,只见师父越看神情越发的凝重,眉头锁紧成个大疙瘩,“徒儿,你杜爷爷目前是自感虚乏,回京后身体大不如从前了,他盼我早归有要事相托,一会儿我们就收拾行装,即刻返回长安。”他捏着那两封信,心事重重地默念着,“有两桩放不下的心事,哪会是什么呢?” 待用膳完毕,义方向堡主和高骈说明缘由,也顾不上他们对自己身体的担心,带着徒弟急匆匆地告辞上路。 他们与田牟、自封大相的吐蕃人论恐热一同出堡离开,各奔东西分成三路,一路北上朔方灵州,一路西去渭州洛门川,师徒两人打马东归长安。 只见那吐蕃人心情低落沉默寡言,只是哼了几声便带人扬长而去。新任灵州节度使却是情绪高昂,不显眼地队伍里多了一驾轩车,车上沙帘低垂围得严实。 田节度使可能是旅途劳累,或是酒兴正酣,便执意弃马入车休息。就听轩车内传出娇滴滴发嗲之声,“嗯嘛,你们男人都是一个味,老是想躺着!” 第二十九章 无限城池是汉界,几多人物在故 萧关,虽没有绝壁深涧,险峻天堑,却也是雄峰环拱,深谷纵横,并有浊浪滔滔的泾水依偎相伴,似金刚力士仗剑在手,威严屹立在广袤无垠的苍茫原野上。 人们常说“东函谷,南崤武,西散关,北萧关”,萧关在北,出关可达灵州、夏州、河西、西域;入关是富饶平坦的关中平原,经庆州,咸阳可直抵长安。这里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从山头上的座座烽燧和峡谷间的行行城障可见一斑。 年前,官至盱眙尉的顾非熊有诗写道“塞山行尽到乌延,万顷沙堆见极边。河上月沉鸿雁起,碛中风度犬羊膻。席箕草断城池外,护柳花开帐幕前。此处游人堪下泪,更闻终日望狼烟。贺兰山便是戎疆,此去萧关路几荒。无限城池非汉界,几多人物在胡乡。诸侯持节望吾土,男子生身负我唐。回望风光成异域,谁能献计复河湟”。这说的已经成为过去了,现如今萧关之外多被大唐收复,吐蕃的军队早被赶过大河的对岸去啦,再想重现“出塞复入塞,处处黄芦草”的景象已是枉然。 当下的萧关道两侧尽是刚刚开垦过的土地,庄稼长势正好,犁种的农人埋头于阡陌垄沟,挥汗盼五谷丰登,性起时还会吼上几句记忆里的军歌。 你要问他们的出身,都是白敏中相爷施以仁政,将党项归附的诸人授予闲田,抚如赤子,并减免灵、夏、邠、鄜四州百姓租税三年;又令手下军士按置屯保,连绵千余里,且耕且战,休养生息。 走在修缮一新的萧关大道上,再没有过去那举步维艰,崎岖坎坷,挥不去生离死别的心酸情愁;而是畅通无阻,平展宽阔,赏不够欣欣向荣的秀丽景色。 义方带着徒弟恨不得几步回到京城,当他们策马奔驰在如画的山川里,心情也被这黛墨远映的精致感染了,他任着性子时不时地会长啸一声,在群山间回荡的极远。 “带,都给老子站住!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处过留下买路财。”从对面的山道上呼啦啦跑下来四十多匹战马,马队后面是几辆装满箱子的大车,还拴着几十匹配有鞍子和裸鞍的吐谷浑马。 马上之人清一色遮着面巾,手持钢刀,喊出话来恶狠狠气势汹汹,这一定是遇上劫匪了。 要是在以前义方不用吹灰之力,抬手间就让他们歇菜了,可如今体力刚刚恢复,内力全无,还真不好说动起手来谁胜谁败。 一个肥肥大大的家伙阴阳怪气地命令道:“看你们一个是病秧子,一个是骨瘦如柴的穷小子,想你们也没什么油水,给大爷塞牙缝都嫌少。算你们命好!大爷今天刚发过财,就把包裹和马匹留下,快快逃命去吧。” 见对方无动于衷,没有妥协的意思,他怒了!“给脸不要脸,让大爷动手可要取的是命啦。”人多势众,一哄而上,雪亮的刀锋反射着黄昏那抹夕阳的余辉。 “扑通,扑通,妈呀!”徒弟出手了,一根木棍抡起来出神入化,随随便便使出几下招式,便打得劫匪落荒而逃。 没想到徒弟一年多不见,在他师娘的传授下武功是突飞猛进,如火纯情,师徒两人拍马向前,在后面呐喊着,追赶着。 这帮马匪不管不顾地跑远了,几辆大车和吐谷浑马抛在道中,义方顺手打开一个箱子,嚯!是满箱子的金铤银铤;他好奇地又撬开一箱,老天!是耀眼的珠宝玉器;再接下来的箱子里全是好东西,奇珍异宝。可也有例外,当他打开一个箱子时,见里面只装的几轴画卷,空空荡荡相比之下甚显寒酸,伸手欲取出一轴看个究竟。 “住手!强盗,不要碰那图籍,别的都可以给你们,唯独这箱子是我们的命根子啊。” “点子怎么这般背?来了一伙又一伙,这大唐的地界也不太平哦。弟弟,别和他们费话,那里只有两个人,大家一起上,把东西夺下来。”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夜幕初上笼罩大地,模模糊糊地辨不出他们的长相,只能听到这十几个人在远处吵嚷着,先是犹犹豫豫驻足不前,而后在有人极力地催促下,也是看对方就两个人,便来了胆量,疯狂喊叫着蜂拥扑来。 师徒两人心里又是一紧,真是!点子怎么这般背?来了一伙又一伙,咱们大唐地界真是不太平哦。 再见这伙人已冲到跟前,他们可没有上一波劫匪的宽裕,全是靠双脚徒步,连一匹马都没有,而且衣服凌乱,头发蓬松,像方才在地上打了个滚,满身弄得灰尘暴土的,有几个人的脸上还挂了彩,血迹斑斑。 或是囊中羞涩置办不起武器,或是武艺太过高强了,无需依仗,每个人皆是赤手空拳,全凭肉搏。 “带,小贼吃你爷爷一拳!我抓。”最头里的壮汉跳上马车便打,一记黑虎掏心屈指成钩直奔那徒弟。少年轻轻闪过,用木棒狠抽他的背部,这人一声闷叫被打瘫在箱子上。 “勿伤我哥哥!”第二个人也跟着赶到,大声喝道飞脚踢出,少年用棒子在空中舞出花式,直接劈向来人右腿的迎面骨,这一下若打上骨头非断了不可。 “李叔叔!怎么是你?”天赐看清对手面色黧黑、眉毛粗重的脸,认出是熟人不禁大惊道。他将招式顿时收住,一把扯住对方的右腿。 那人正要抡胳膊再打,也看清了扯住他腿的天赐,“小朋友,怎么是你?”这人正是沙州的李明振。 “小贼,让你打我,我摘!”匍匐在箱子上长须飘飘的的汉子从疼痛的眩晕中缓过来,翻身跪地再此袭来,又是一记腋下摘桃。 “大哥住手!他是高英雄的师侄。”李明振用胳膊架住长须汉子。 “哪个高英雄?”对方一时没弄明白。 “还有哪个?到甘州采雪莲的高顺励高英雄,他还救过我呢!”李明达推开兄弟,借着月色细看,“可不是!我还以为是抢劫我们的强盗呢,是高英雄的侄子,你不是回灵州了吗?怎么落草为寇啦?” “我没有!李将军,我们是要回长安,路过这里遇到了劫匪,不过是把他们打跑了。将军,这是我师父。”在少年的引荐下,双方彼此相认。 这伙沙州人的领队竟然是大将军张议潭,他带着老弱车夫从后面赶上来,其中还有个和尚。 “明达!明达!图籍抢回来了吗?”见他的右臂绑着布带,衣袖的前襟被撕开了一大片。 “大伯!找回来了,你看这是谁?”明振兴奋地答应着。 “找到就好,这可是我们的命根子呀。我看看是谁?有这么大本事把劫匪打跑了。”当他看到跳下车来的天赐时,喜出望外地睁大了眼睛,“是你小子呀,对!别人也没这个本事。我们从兰州过来时还说呢,要是有时间应该去灵州看望你们伯侄,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随后他爽朗地哈哈大笑。 “大将军,你的箭伤还未痊愈呀?”天赐见张议潭还缠着绑带,很是内疚地问。 大将军抚摸着胳膊似有疼痛之感,“箭伤早好了,这是刀伤,是在前面的路上遇到了一伙劫匪,嚣张难缠的很!我跟贼头子说,要金银财宝、瓜果药材尽管拿去就是了,只要放我们走,他说不好使!听说吐谷浑的马贼毕,银走,马搁这块儿;我心想小不忍则乱大谋,行!我们把马给他,抬起这箱子正要走,那贼头子又阻拦道,这玩应也得留下。你要知道这里装的是我们的命根子,怎么能给他?我说就是些图籍诗文,不值钱的。他却非要不可,说他就歇罕个诗啊、文的,还读起诗来,白义依三近,黄河路海流。” “大伯,你学得真像!”李明振佩服地竖起大拇指。 大将军讲得意犹未尽,“那小子说,拿走不好使!都搁这块儿,否则银也别走了。没法子,只能动手一搏啦,没想到打不赢人家,一不留神胳膊上还被划了一刀。”他拍着马车上的箱子,像找回失而复得的孩子激动地说,“多亏遇到你们,把它抢回来了。哦,这位是?” 张议潭注意到车边的庄义方,天赐赶紧给他介绍道:“这是我师父,是大唐十方折冲府都尉。”大将军敬佩地点着头,彼此施礼客套。 “大将军,你们这是去哪儿呀?”庄义方随口相问。 “我们是入,”还没等张议潭说出,长须飘飘一句话把他打断,“我们是路不同的,奉大帅之令,去东北方向的盐州,有公务,公务。”既然这样就此分道扬镳,义方带着徒弟道声珍重,快马加鞭进入萧关,向南走不多远便是庆州了。 庆州与那关外相比是愈加的繁荣富饶,人烟稠密,道路两边古树参天,鸟语花香;远处田野广袤,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五色谷子地。这里古称鬼方,居中华之腹地,处秦陇之要膂,拥万顷之沃野,接三省之通衢。在这片高天厚土之上,周祖不窋来此创业,劝农桑,重畜牧,尚武备,崇节礼,乃史称周道之兴自此始。 纵马塬上,山川、沟谷、梁峁尽收眼底,身后是黄尘滚滚,时不时地可见村落人家,皆是依沟坡就崖壁之势,掘土筑室成窑洞,或相邻或散居而合崖庄。 “趔开!趔开!”从后面来了十几匹快马,全是官衣打扮,腰间带着家伙,看是衙门里的不良人。 他们一个个趾高气扬,吆五喝六,全不把行人放在眼里,“王帅!前面找个地方歇歇吧,天快要黑啦。”其中有个连毛胡子央求着领头的。 那领头的似一个不良帅,长得哪儿都大,大脑袋、大耳朵、大鼻子、肉磙子般的身板子,大手,大脚丫,别人骑匹马是马,他骑着像是坐在一头驴上。 “累啦?跟前就是大塬,去那新开的高家店歇吧,店主的婆娘强得很!” “王帅,那婆娘的男人很囊松,可那婆娘争得很咧!”有人凑趣地提醒道。 这伙人在前面走着,义方和他们保持着距离。从川里传来悠扬的小调,是个小伙子扯着嗓子唱道:“一对眼睛明生生,好像天上织女星。两道眉毛弯又长,好比天上的明月亮。满口牙齿白如银,张嘴一笑爱死人。说话声音脆生生,好比筷子敲盅盅。乌黑秀发肩上坠,走路好像蝴蝶飞,绿绸裤子红夹夹,好像一朵牡丹花。” 等师徒俩听他吼完回过神来,前面的公人转眼间不见了,就像一下子钻进地里去了。 这可邪门了!两人左看右看也找不见他们,“师父,您看!”就在前面,从黄土地里突兀竖着一根望杆,杆子顶上随风招摇着一面白色的酒旗,旗子正中写着个大大的酒字,下面是三个小字高家店。 只见一会儿从地下冒出三两个行人,一会儿又陷进去一驾大车,走近了观瞧原来是地坑庄。这庄子不小,向下挖出个几丈深、方方正正的大坑,再在四壁挖出一孔孔窑洞,好象一个深陷地下的大院落。 两人沿着长长的斜洞子走下去,院子里已停满了马匹车辆,高大拱形的门窗上贴着绚丽多彩的团花剪纸,从敞开的窗子望进去已是宾客盈门了。 “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店呀?”店小二儿颠颠地迎上来问道。 “你们这里还有客房吗?好吧,天赐啊,天快黑了,我们就在这儿住上一晚吧。”师父用目光扫视着周围。 “来客啦!上房收拾着。”小二儿扯着脖子向后面喊着,随即殷勤地商量道,“得了,客官,上房给您正收拾呢,二位先用饭好吗?是用麦饭啊,还是芝麻烧饼,要不来碗汤饼?”小二儿在前面引着路,义方带着徒弟走进窑洞。 第三十章 大大方方假君子,小里小气真小人 这吃饭的窑洞真是不小,一门五窗的规模,放十几张桌子绰绰有余。屋子里装饰得分外喜庆,顶棚花、角花、门花、窗花,不知是哪个巧手剪出的人物走兽、花鸟鱼虫?令你目不暇接,温馨有趣,让人不由得想起杜子美的那句“暖水濯我足,剪纸招我魂”。 邻窗的两桌更是热闹,先前横冲直撞的公差正与店家婆姨取乐说着荤嗑,“小红,今日你那掌柜的不在家,黑了一个人睡不害怕吗?不如让王帅留下来陪你呀。” “骚情鬼!谁希欠?”翘首弄姿的店家婆嗤之以鼻。 少年看过去不禁愣了,地当央站着个吐蕃小女子,套着件红色翻领镶边窄袖开衩的胡服,乌发上顶着尖尖的胡帽,帽檐坠满五彩的珠子。她不正是大业镇洛家酒店的婆姨吗?怎么私奔到庆州来了?那少东家高京园也在这儿啦? 没等他多想,又有个秃头嬉皮笑脸地挑逗那女子了,“咋啦?你干大王文远能陪得,额们王帅陪就没是。额告诉你小红,王帅是玉树临风,最讲情意的人,你交上他比那老棺材瓤子强百倍。你光看他的外表,哪里都壮壮大大的,受实的很!” “日眼鬼!不许说阿干大老棺材瓤子,伢不老,再怎么也是合水的县丞啊。”店主婆娘跺着小脚嗔怪道。 大秃头可不吃这套,他板起脸,立起了眉毛,“呸!日能的,他老不老只有你知道。绛才在路上可有人告状了,说你这酒店和江湖上不三不四的人来往,额们可有几启偷盗案子还没着落呢,不是额们王帅压着,你家早被查封啦。既然说额们是日眼鬼,额看你这小店先关上几日,让你家高掌柜明日去县衙协助调查吧,把贼娃子的事说清楚再开张。” 看公人们翻脸无情,恼羞成怒地以封店相讹,小女人立马软的像一汪水似的,“看你,看你,老郭!最难缠咧,你就是曲得很,欺负阿个小女子。”说完水蛇腰一扭,一屁股坐在不良帅的大腿上,用纤细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还是王哥哥心疼阿,让阿这小店能维持到今日,小妹才能混口饭吃,不像郭哥吓唬人。王帅,你摸摸阿这腔子,还吓得蹦蹦直跳呢。”她硬拉着对方的手往胸口上放。 “小红啊,说正经的,还是王府君老辣,额们这些人也就是整日里风吹雨淋的,打个劫匪,抓个贼娃子什么的,比不得王县丞。你看额这脚,几天磨漏一双靴子,就我这点工钱都快揭不开锅了。” 见官差在哭穷,小女子心领神会,高声向小二儿喊道,“快给官爷们上好酒。”她拂在不良帅的耳朵边嘻嘻地嘀咕了几句,又像是突然想起来吩咐着,“再挑几个瓜切了,孝敬官爷们,解解渴,尝尝鲜。” 小二儿答应得脆快,不多时捧来好酒,端上码满水果的盘子。这水果众人都未见过,绿色的外皮深浅条纹相间,红红的瓤水灵灵的,看了就让人垂涎欲滴。 “这是什么瓜?没见过!”大秃头最先抓起一块,不管不顾地大嚼着,饱满的瓜汁顺着嘴角淌下来。 “呸,好吃!甜,水多,小红,这叫什么瓜?”他一边吃一边往地上吐着黑仔。 “什么瓜?阿只知道是从河西来的。”店家婆娘一时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呸!你家买的瓜怎么不知道名字?”秃头感到不能理解。 连毛胡子在旁边显摆着见多识广,手里晃着一块红瓤瓜,“额滴乖乖,这瓜额听说过!额有个挂搭亲戚在邠宁节度使白敏中家里当差,他在府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额是听他说白相讲过,西域有一种红瓤六皮的瓜,又甜又水灵,是专门给皇上进贡的。看这个瓜的样子正说的是它,叫什么不知道。” “西域的瓜!那就叫西瓜。”秃头不容置疑地决定了,又操起一块大口吃着。 连毛胡子扑哧一声坏笑,“老郭,你看这瓜占了两大。” “什么两大?”不良帅斜眼看他。 “王帅,额看这六皮红瓤就想起老郭说的失大红、失大六、失大白、失大黑了。” “什么失大红?”有几个同伙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连毛胡子把瓜皮放下,抹了一把嘴巴,“原来的失大红,火烧云、杀猪的盆、庙上的门、大姑娘的俏嘴唇。” 那几个的好奇心被挑起来了,挤眉弄眼地再问:“什么是失大六?” 连毛胡子眉飞色舞地接着说:“失大六应该换一换,六豆蝈蝈、青草地、王八壳子、这瓜的皮。”他说王八壳子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望着那女人,就是这一眼引得大家齐声哄笑。 “瓜子!耍辣子。”吐蕃女人噘着嘴生气地骂他,她啪地打掉不良帅正拨弄她帽檐珠子的手,“王哥哥,你就知道玩弄人家,看着这小子欺负阿。” “天地良心!额的肉肉,可不敢耍辣子。”连毛胡子讨饶地摆着手。 “快说,失大白是什么?”其他人可不管这些,生怕事不大,紧着追问下那小子再不开口啦。 他不说有人说,秃头吃第几块自己都数不清了,“呸,失大白呀,天上云、地下霜、店婆娘的沟蛋子、菘菜帮。” 那女人气得起身就走,“臭老郭!不理势你。” “呸,臭婆娘,别走啊,还有失大黑、失大软、失大硬呢。”秃头在后面不依不饶地喊着,望着女人扭进柜台里他不无遗憾地自言自语道,“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这么好的菘菜还让王文远那个老东西给拱了,可惜啦。” 连毛胡子小声告诫他:“额滴乖乖,哥哥,小声点,别传到县丞的耳朵里,会对你不利的。” “呸!他算个球。额姓郭的一老有啥说啥,那个巴督子,阴、损、坏全让他占齐了,欺男霸女,仗势欺人,弄得人家家破人亡,三天两后晌地挤出坏水来,合水县谁不知道他?你说,有多少姑娘媳妇毁在他手里,这要是在以前额非废了他不可。”他抽出腰间的钢刀用瓜皮擦着,“王帅,姓王的说他是周文王的后人,看他那付嘴脸又胖又矬,额是不信。你也姓王,只凭这双大脚板,就有五帝之一帝喾的风范,你才是周文王姬昌的后代。” “额王国俊怎么会是那些叛臣贼子的后代?额是殷商的遗民,剖心谏死的王叔比干才是额的先人。”不良帅颇为自豪地拍着胸脯。 “原来比干的后人姓王啊。”其他人像是豁然明了啦。 “不光姓王,还有姓林的,姓孙的。”王帅谈到家族话便多了,“额先人遇害后,夫人陈氏恐祸及子孙,便带着两个儿子和大儿妻子妫氏逃出朝歌。当时大儿妻子妫氏有孕在身,行动不便,陈氏带着她隐藏到了山洞中。陈氏让两个儿子自行逃走,大儿妻子妫氏在长林石室中生产,由于是在长林石室中得子,于是取姓为林。而那两个逃亡的儿子也平安脱险,成为两个王姓的始祖。” 看大家已然是酒足饭饱了,他起身吩咐上路。店婆娘忙赶过来塞给不良帅一个钱袋子,他并未推让颠在手里哗啦直响。 “王帅,跟前胭脂庄来了几个俊娃子,能歌善舞,强得很!”有人趁着酒劲提议道。 王帅大手一挥发号施令,“走!去胭脂庄,兀达是个是非之地,贼娃子自然不少哩。” 官差们走后,义方和天赐也用罢了汤饼,由小二儿殷勤地引到客屋窑休息。这窑里布置得简洁,又很实用,靠里盘着一铺大炕,能睡下七八个人。 “客官们,是吃饭,还是住店呀?”从半开的窗子传来店小二儿招呼客人的声音,随后院子里是人喊马嘶甚是纷乱。 “你们这里还有客房吗?好吧,大伯,天快黑了,我们就在这儿住上一晚吧。” 天赐听着声音耳熟,“怎么是他们?”他起身来到窗前望出去,院子里说话的正是沙州李明振。 “明达,你看呢?好!那就住下。”是大将军张议潭做了决定。 “来客啦!满共二十九位,上房失间收拾着。”小二儿扯着脖子向后面喊着,随即殷勤地商量道,“得了,客官,上房给您正收拾呢,大家先用饭好么?是用麦饭,还是芝麻烧饼,要不来碗汤饼?” 十几个人拴好马匹,陆续走进用饭的大窑洞,只听明振在和谁向这边来,一边走一边唠叨着,“不该哄人么,一起走还有个照应,要是遇上了就尴尬咧。” “组啥?二弟,你绍着呢哦!大帅光复河西,横扫河湟,建奇功,立伟业,令我们二十九人入朝告捷,并献上沙州、瓜州、伊州、西州、甘州、肃州、兰州、鄯州、河州、岷州、廓州十一州的图籍,这等光宗耀祖的好事怎能让他人掺和?当心,先把这命根子拤进屋。”他们抬着箱子去旁边的客屋窑了。 天赐离开窗子,转身见师父坐在桌旁冲他淡淡地一笑。这时,有人在窑洞外敲了下门,“客官,送茶水。”然后“吱扭”房门被人推开,一个伙计笑容可掬地托着方盘走进来。 “客官,走了一天的路,喝盅罐罐儿茶解解乏。”他把小陶罐、茶盅摆到桌子上,然后点头哈腰地退出去。 天赐为师父倒茶献上,顿时满屋的茶香四溢,天赐也是口渴了,又要为自己倒上。 “等会儿,徒儿,你还是涉世太浅,江湖险恶呀。你就保准这不是家黑店,这茶水里没有迷药。”师父端起茶盅晃了晃,“先要闻一闻再喝。”他正要凑到鼻下去闻。 “五弟!”窗外露出个小脑袋,尖鼻头、杏核眼、歪戴着牛皮小帽,他见庄义方要起身相迎,忙摇头示意道,“保动!”随后一跃从窗外窜进屋里。 再看这位,你说他是侏儒,倒是贬低了他,可这五短身材着实浓缩得可爱,堂堂一个袖珍小男人。一身褐色的紧打绔,脚蹬一双牛皮小靴子,手上提着个大布袋子。 “五弟,俺前些日子去贾家楼看恁,说恁去灵州打党项人啦,咋了,仗打完了?恁这是回长安吗?”他随手拉了把凳子一屁股坐下来。 “是,二哥,你怎么来庆州了?”身为把兄弟的义方问道。 舒卞没有立刻答复他,抓起小陶罐斟满了一盅,可能是真渴了本想一饮而尽,可茶水刚进嘴里便吐了出来,“达那个蛋,烫死俺啦!” 他吐着舌头哈哈吸气,然后赶忙拿起义方的茶盅全喝了,“这娃子是谁?” “他是我徒弟,天赐,叫二伯伯。” “二北北。”天赐有礼貌地起身行大礼问好。 “好娃子,叫天赐?” “尹天赐。”义方补充着。 舒卞小黑眼仁滴溜乱转,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不赖,是个练武的材料,家住哪忒呀?” “襄阳鹿门山。”天赐毕恭毕敬地侍立回答,又殷勤地给两位长辈倒满茶水。 “庄二哥,呢去哪里啦?莫走!小里小气的,先把《无极图》卖给额,额再加五十文钱。”塬上有人大喊大叫道。 “不好,死道士追来了,各意人,两贯钱就想买这宝贝,协货啥?想抢吗?”舒卞把袋子往肩上一搭,向义弟告别道,“五弟,二哥现在是恶鬼缠身,回长安后俺再去看恁,二哥先走一步啦。这个信球!”他将身子一缩从窗子又窜了出去。 望着二伯伯消失的背影,天赐纳闷地问师父:“师父,是谁在追二北北呀?” “若没猜错,可能是麻姑山北帝派邓道苗邓道长。不用管他们,我们喝我们的。”天赐重又坐下将自己的茶盅倒满。 “慈悲,庄小英雄,几年不见,未曾想呢在这儿。”窗子外面突现一位道士,他头发蓬松成绺,马马虎虎地用簪子别住,拎着根枣木拷鬼棍。 义方立即起身相迎,将道士请进窑洞来。三言两语述不尽离别后的经历,道士也是心中有事,屁股还没坐热便要告辞,“庄小英雄,可看见呢二哥没?” “道长找我二哥有事?”那邓道士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他端起桌子上倒满的茶盅,“好吧,贫道以茶代酒,敬祝呢一路平安,就此告别,后会有期。恰!”两人举盅致意一饮而尽。 送走道士后,天赐本以为可以踏踏实实地喝口茶了,却万万没想到突发事端,师父刚刚坐下便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师父,师父!”正当他大惊失色地呼唤时,院子里有个哈哈大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儿等闯进来,这叫物归原主。可惜哦,浪费阿一坛子好酒哩,你们这是自找的,可不要怪阿手下无情。阿佛你们还等啥么?把伢们拖到崖下埋咧。”随即窸窸窣窣地有人在忙活起来。 “京园,上房还有两个银咋整?”有人在高声地问。 “兄弟们佛伢们有些能耐,到手的黄货差点被伢们夺去,阿特意在茶水里下了双倍的迷药,现在一定是人事不省咧。都一起抬去埋,以防走漏了消息,坏了阿们的好事。”被问的人回答得干脆。 “腾腾腾”有人大步流星地奔向这间窑洞,咣当一声房门被一脚踹开。 “啪!嗯。”来人闯进屋后就此再无声息。 “坏了!高老弟出事啦,快跟我来。”院子里有人大喊。 天赐此时已拿住了高京园,把他踩在脚下。从敞开的窗子看出去一群蒙面人堵住了房门,“高老弟!咋地啦?屋里是啥情况?”外面那个头领在喊。 少东家趴在地上哼哼着,这一棍子打得不轻,“杨大哥,不要进来,这娃子阿认得,厉害得很!你们不要进来。” “啥娃子不娃子,兔崽子,别伤了我兄弟!要不然,我要你小命。”他没把少年放在眼里,大吼着带头冲进窑洞。 这些人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悉数从门窗给掀出去的。“放箭!射死他。”有人气急败坏地嚷着。 可能是天赐怕他们真的放箭伤及师父,拖着高京园冲出窑洞,没曾想这帮劫匪还真虎气,“嗖嗖”几箭射来,少年拨打雕翎全不在意。却苦了地上的少东家,“啊!血,流血咧。”他捂住鲜血直流的大腿杀猪般嚎叫着,“小兄弟,你放了阿,阿也放了你们师徒。” “哎呀妈呀,这下把我摔的,脑袋嗡嗡地,都懵登了。别射箭!别射。”那头领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阻止道。 手下人闻声拦住射手,“停下!没看见高少侠中箭了吗?” 对方一个肥肥大大的家伙急得直跺脚,“血流得像小河似的,不能再流了!小子,只要放了他,你说吧,无论是什么条件我们答应你。” 天赐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救醒师父,“拿解药来,救醒我师父。” “快给他解药。”肥肥大大像一股风钻入大屋,又像拎小鸡崽子把吐蕃女人弄出来,“解药!” “疼!疼,三棱子,给你,解药在致达。”那家伙一把抓过来急急忙忙地递给少年。 “你进去喂药!”天赐用棍子逼住受伤的高京园,不容违抗地命令着对方。 肥肥大大还挺听话,乖乖地进入窑洞,不多时传来师父的缓解声。天赐这才把棍子撤开,让对面的人把高京园抬回去,他转身进窑里去看师父。 第三十一章 出尔反尔真本性,亲如手足念旧 “来人,放火,烧死他们!”高少东家已经包扎好伤口,由婆娘搀扶着走到前列,他出尔反尔地命令着。 酒店的伙计们狗仗人势,张牙舞爪地从厨灶上取来火把劈柴,又喊又叫地就要行凶。 “噶哈?你们要噶哈?都给我住手!不许放火。”头领却是一声大吼。 高京园对头领的阻挡颇有微词,“杨大哥,这小子是官家人,你可不能心慈手软哦。为了不留后患就得痛下杀手,否则将追悔莫及。”看他是铁了心非得置其死地而后快,“放火!给阿烧。” “咋地!横是我说话不好使呗?这火非烧不可喽。”见头领大有问责之意,高京园也不敢造次。 他身边的婆娘妩媚地凑上前解释道:“杨大哥,你佛得欠考虑哦,阿家掌柜的可不是窝里佬,是担心放走了伢们会趸乱子。狄二哥,你佛是兀个理不?”胖胖大大见吐蕃女子问他连忙称是。 大头领虽说对高家婆娘不好发作,正好把气使在姓狄的身上,“老二,你个瘪犊子,边拉儿去!你知道个屁丫子呀,那屋里的银贼邪呼,就我们这些银捆在一起也不是他的个,我不扒瞎,他那一掌能把桥震断了。你们不能对他下手,他是我哥们!” 他不再理会手下人,向窑洞里高声呼喊,“义方兄弟!出来吧。” 喊了几声,天赐扶着师父走出来,庄义方看上去还有些眩晕,他面对头领微笑着拱手道:“杨公子,别来无恙啊,听声音就猜出是你啦。” 劫匪头子摘去面罩抱拳还礼,“兄弟,无恙是谈不上,我父亲遭银陷害,家破人亡,昔日的渤海国贵公子,已然成了浪迹天涯的盗马贼啦。才刚儿在屋子里看到你,把我给造愣了,你怎么在这儿?”义方简短地将前前后后说于他听。 “原来是这样,那行,你们走吧,什么也不要管,就当这里的事没见过。” 义方再次拱手肯求道:“公子,还是网开一面放过这些沙州人吧,他们个个是英雄好汉,是去长安报捷的,他们为大唐立下了千秋之功。” 杨公子面有难色,略加沉吟后坚决拒绝,“兄弟呀,这就为难我啦,放你们走,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坏了道上的规矩,又怎么能放走他们呢?” 义方还要再劝,那劫匪们七嘴八舌地喊叫着, “老大,不能放了他们,他们一定会向官府报信。” “是啊,大哥,当差的没一个好东西,说一套做一套,不讲信义。” 杨公子转回头怒喝一声,“都给老子闭嘴,磨叽什么?我姓杨的最讲义气,这是我的故交,多年的好朋友,亲如手足,怎么能见利忘义,加害兄弟呢?行色秋将晚,交情老更亲。” “老大!北边下来一队官军,来势汹汹的。”从斜洞子跑下来望风的,他气喘吁吁地禀报着。 “咋来得这么巧?老二,赶快把金银珠宝捆好了,把那些人的马带上,我们向西撤。” “杨大哥,后院还有你先前送来的药材和瓜果,一并带上哩。”高家婆娘说完就要去张罗。 杨公子一把扯住她,“妹子,都什么时候了?火撩眉毛啦,那些不值钱的都扔了。你们也跟我走,这酒店也不要了。” “这酒店可是刚开张哦,佛不要就不要咧,阿舍不得!”婆娘挣脱着执意不肯。 高京园哄劝着,“有什么舍不得的,那些箱子里全是宝贝,到哪儿都能重开十个八个的店铺,快走吧。” 她又想起提醒着头领,“他们屋子里还有个箱子,说是命根子,我这就让人抬来。” “命根子?对,我知道,那是些字画古籍,那也许会更值钱。”杨公子经他一说想起之前的事。 婆娘听说那箱子里的物件更值钱,没等他们再说,便眉飞色舞地带着伙计奔向那孔窑洞。 “杨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做事要留有余地,金银珠宝我不管,可那箱子你们不能带走,它是沙州义军的命根子呀。箱子里面是沙州、瓜州、伊州、西州、甘州、肃州、兰州、鄯州、河州、岷州、廓州等十一州的图籍呀,对你们是毫无用处,却对沙州义军、朝廷、大唐百姓是意义重大,如获至宝啊。”听闻一席话,杨公子正色望着义方。 “什么至宝?发财咧,发财咧。”高家婆娘带着伙计们把箱子抬来,“放到马车上,压在最底下,这个最值钱咧。” “不用搬了,这个箱子留给我兄弟。”杨公子用脚踩住了箱子命令道。 “杨大哥,这就不对咧!既然对大唐社稷如此重要,阿们可以向官府讨要赎金哦,不能佛不要就不要咧。” “妹子,我们是斗不过官府的,最后弄个鸡飞蛋打的下场。”头领尽力压着性子解释着。 吐蕃女子却不信那个邪,双手把水蛇腰一掐,不知天高地厚地尖声道:“阿干大佛过,如今的朝廷是外强中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华而不实。皇帝心胸狭窄,猜忌多疑,朝堂大吏惶惶不可终日。就拿建寺立塔来说,上月下诏允许郡县士庶建寺庙和度僧尼,阿干大废寝忘食尽心尽力,村镇山林斧斤之声不绝于耳。可就因孙樵的一句话,全化为乌有,佛家殿堂半途而废,真是朝令夕改,出尔反尔。” 杨公子嗤之以鼻,“哼!你干大那个老憋犊子,身为县丞不干正事,闻到铜钱臭味就像没头的苍蝇,合水境内大大小小寺院的获准修建,哪个他没从中渔利?朝廷下令节制滥建寺庙,度僧尼不得私自胡来,这样是挡他的财路了吧?” 听头领这样说干爹,那婆姨撒泼不干了,“你个老百姓懂得啥?阿干大再怎么也是合水的县丞哩。” “老大,快走吧!都能听见官军的马蹄声啦。”胖胖大大焦急地跑过来催促道。 “京园,管好你家婆娘!”头领怒气冲冲地告诫道。 高京园连拉带扯地把女人带走了,“这败家老娘们,不知廉耻的东西。”杨公子冲着她的背影气愤地骂着,他向义方猛然拱手告辞道,“义方兄弟,保重,老哥劝你一句,宦海本无情,浮沉不由你。莫待断肠时,污泥已沾襟。告辞!” 绿林豪杰们刚走,官军就到了,“师弟!”为首的将军离鞍下马呼喊道。 “是二师哥!”义方看那来人正是二师哥高顺励。 两个人又是激动拉手拥抱,又是互叙离别思念,原来是顺励从盐州来,去邠州白相爷处复命,说是大师兄已先被招至麾下,只因近来巴蜀蓬、果两州饥民如潮,盐州党项违叛之心不死,天下并不太平。看来一时半会京城是回不去了,十方折冲府的差事也顾不上啦。 “三儿,窑洞里的这些人是什么来路?”大窑洞的窗子敞开着,他指着里面横七竖八的二十几个人,“是歹人吗?” 师侄天赐抢着回答,“不是,二北北,你进去看了就知道啦。”顺励带着师弟、师侄走进去,一眼便看见被拖到门口的两个人,一个和尚一个汉子。 顺励俯下身,借着屋内的灯光他端详着仰面的出家人,“还有个师父。”他接着翻过面朝下方的汉子,这人长得大环眼浓胡子、方头大脸,“咦,这不是吴安正吴押衙吗?”顺励心中一紧,快步走近桌边,三桌人有趴在桌上的,有倒在地下的,千奇百怪什么姿势都有。 “这不是明振、明达吗?” “大将军!” 他一看都是熟人,“三儿,这些沙州兄弟是怎么了?快去取清水来!看情形是中了迷药。”师弟这边给师兄讲着事情经过,那边兵士们找来清水急救昏迷者。 “嗯!”可能是离风口近的原因,门口的出家人首先苏醒过来,“阿弥陀佛,你们这些强盗会得到报应的。”他强撑着支起上身怒目而视。 “嗯。”他身边的吴安正也发出声响,并翻过身子睁开双眼。 “吴将军,你醒了?”顺励蹲下去欲扶安正,可没想到旁边的和尚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张开大嘴就要狠咬。 “慧菀僧正,不可!他是我们的朋友。”押衙一轱辘爬起来,架住出家人的脖子。 “是高英雄吗?”大将军张议潭也醒了,“明达,明达。” “大将军,我在这儿。”靠在他椅子后面的李明达有气无力地答应着。 “明达,这是怎么啦?喝着喝着就睡着了,这是什么酒啊?”大将军还没有意识到方才的危险。 明达左右看了又看,“大将军,我们可能是着道了,这酒里有迷药。” 吴押衙探出门槛去看,“大将军,不好啦!我们的马匹车辆又被人劫走了。” “额滴妈呀!又没了,这一路舜的很。明达呀,真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天子脚下还没有沙州太平哩。” 和尚也爬出屋去,“善哉,善哉!装图籍的箱子还在,这命根子没抢去万幸啊。” 趴在地上的李将军邀功道:“是我出的主意,把那箱子先搬走的。大将军,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依我看还是和高英雄一起走吧,以免再生麻达。” 大将军闻听此言颇中心意,当即做出决定,“好!明达,还是你尖得很。我们都是大唐的臣子,还分什么彼此里外?原本是一达里的。”多亏杨公子他们走时没带走那几车瓜果药材,沙州义军的特使们才得以有乘坐的车辆。 这日,在高顺励的保护下他们平安抵达咸阳,前面就是西关的城楼啦。远处的寺院里传出击鼓敲钟之声,一群归巢老鸹在夕阳的余晖里慢腾腾地扑啦着翅膀,突然从城外的树林里跑出两个人来,前面是个道士,后面像是个孩子。 “信球!臭道士,趁俺晕倒抢了俺的图,快还给俺。”后面的孩子大喊大叫。 前面的老道同样跑得飞快,不时回头对付两句,“庄二哥,谁抢啦?体死宁。不是留给呢两吊钱吗?这《无极图》呢也冒用,给我正可派上用场,回到长安贫道请呢恰酒。” 后面的穷追不舍,嘴里嚷着,“各意人!” 顺励骑在马上一眼便认出那后面之人,“三儿,那不是二哥吗?他在追谁呀?” 义方也看得清楚,“前面的是麻姑山北帝派邓道苗邓道长,他们是为了一张图。不用管他们,我们走我们的。”眼见他们一前一后地跑进城里去了。 咸阳城虽乃第一帝都,秦始皇定都于此,昔日是何等辉煌繁华,可惜屡屡受战火洗礼,像是一位穿着粗布衣衫的老妇人,原本是皇亲国戚、御赐的国夫人,却落魄到大户人家成了陪房老妈子,是多么的凄惨悲哀。 看天有余光还没太黑,沙州人无法抑制兴奋的心情,便想一鼓作气直达长安。 穿过街市车队来到东关,见有许多行人堵塞城门高声喧哗, “二溺子,城门怎么关上咧?” 又有人质问道:“瓜子!是么,谯楼上的禁鼓还没敲响哦。” 人群中是一个兵士,双手张开竭力去拦百姓,嘴里不停地警告着,“乡党,甭挣叫,出事咧,关城门咧!” 高顺励带着队伍也来到城门洞前,“为什么关城门?就你一个人把守吗?其他人呢?” 那守门士兵憨憨厚厚的,带着几分呆气,他看来者是位将军,立即瞩目行礼,“将军,松关哦,伍长被抬走咧,胳膊断了么。”看他的手背上还在流血。 “你们遇上强盗啦?”顺励提高了嗓门。 “额们木遇上强盗,是遇上老道咧。”这个大头兵满不在乎地用嘴吸吮着血滴,“从城里跑来个老道,扑西来海地,提着个棍子,不知咋咧?没站瓷实摔了个四脚朝天,背得很!他娃在后面吱哇着,抱动,抱动,一个娃儿怎能抱得动他哩?额们哥几个不能看着不管么,将军你说是不是?走过去想看咋个像?谁想到那娃嘴上喊着抱动,却抢那老道的布袋子。饿贼!原来不是他娃,是个贼娃子。老道急咧么,棍子一抡扫倒一片,额伍长伤得最重,对到墙咯老去咧,胳肘子折咧。奏留额老隋一个人守城门,都成怂咧!额把城门关上咧。” “那两个人呢?”三个人一同问他。 那守门士兵指着城外,“出城咧。” 围拢的百姓可等不及了,“木人听你胡谝,开城门!”这时谯楼上的禁鼓响了,百姓们怏怏不悦而又无可奈何地散去了。 高顺励面对这般的门仆,也是无计可施,正想掉转马头回城找家客店住下,忽然听见城外响起梆子的敲打声,同时有人嘶哑地吼着高亢的西秦腔,全没有一丁点的软语呢喃,一嗓子破空而起响遏行云。 “那是什么地方?在唱大戏吗?”高顺励仰头向城上看去,像是要将目光越过城垛望到外面。 守门老隋笑呵呵地看着落闩的城门,押韵着城外袅袅的胡琴琵琶、锣鼓羌笛的旋律顺势也吼上两句。“产活得很!兀达是城外渭河渡口的东楼,今儿个县令正待承贵客哩。伍长说监察御史是个文人,奈这古音土调。” 师兄弟对视微笑,心想这些儒弱书生出身的官员就会扬风扢雅,含商咀徵。这也没什么可异议的,每个人的成长境遇殊途,喜好执迷就会不尽相同,譬如饮食偏爱就分东酸、西辣、南甜、北咸吗?先找个落脚处是当务之急呀。 正要离开却听老隋嘟囔道:“监察御史可不是浪得虚名,你听人家写的诗,人人都听过,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城门关咧,额也去哈一杯水酒咧。” “嘿!把门的,你先不要走。”师兄弟惊喜地喊住守门兵士,“你刚才念的是那位御史的诗吗?他是不是许浑先生啊?” 老隋眨巴着干涩的眼睛,缓缓地摇了两下头,“知不道!只听伍长讲,县令笑话说那御史和人打赌输了诗,心里木乱得很。” “是他!是许先生。”师兄弟两人都认定这位御史是许浑先生了。 “把城门打开好吗?我们是御史的朋友,要去城外的东楼。”高顺励用商量的口吻对老隋说。 “饿贼!将军,咋说些浆水不唧的话么?你包社列。兀个是要违反军规的,木望想咧。” 看软的不行,就来硬的,顺励大声命令道:“这位是十方折冲府的都尉,庄将军,现在命令你打开城门迎送河西义军的英雄。” “十方折冲府的将军呀,好人哩!关照穷苦百姓,是又送粮又建房,忒得很。可是王法为大,额不敢胡叫冒答应。” “你,你!”面对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气得顺励干瞪眼没辙。 这时,城门外传来拍门声,“快开门,史县令回城咧!” “来咧!来咧,木麻达,额吊桥留着就等明府哩!”老隋一溜小跑地赶过去,卸门闩,开城门,简直是一气呵成。 一行官差前呼后拥地护卫着一辆马车,车上两个官员谈兴正酣,“少府,文远大哥,你真是海量啊,晚上我把那西秦腔的女娃子送过去,让你好好解解乏。大哥从合水来看我,我真是高兴,小弟若有疏漏还望王兄教导。您是官场老人阅历深厚,足智多谋啊。”说话的是个穿着县令官服的中年人。 他同乘的老头子着便装,他面容憔悴,形体消瘦,眼睛里射出的目光却咄咄逼人。“明府,史老弟,谢谢喽,你我心有灵犀,一见如故,可谓莫逆之交。不像那个许御史顽固不化,死脑瓜骨,说什么进士孙樵上书直谏是贤者能臣,还劝说皇上恢复前朝旧制裁减僧尼,不识时务,不明其理。” “是呀,王兄,若是皇上听了他们的话,那地方税赋从何而来?平日里的流水花销不就捉襟见肘了吗?我看不上他那付装出忧国忧民的丑态,还假门假事地要再次上书劝谏,可笑至极。”县令对御史的为人讥笑道。 合水县丞王文远闭上有着大眼袋的眼睛养起神来,县令还在喋喋不休地指责着,“他说皇上只学到太宗贞观之治的皮毛,这是大逆不道。说什么朝廷对外任封疆大吏束手束脚,不能坦诚相待造成边患不绝,民变频发。王兄,你听听!他敢公然诽谤朝廷。想当年我出任咸阳县令时是皇上亲自考入任用的,推心置腹地与小弟长谈。” 县丞突然睁开双眼,信心满满地断言,“就冲他戏言玄宗先皇的开元盛世,又说贵妃娘娘当年在马嵬驿假死偷生,得高力士、日本客卿晁衡之力助其东渡,这些就可以定他的罪。我看他这样信口开河、胡言乱语,终究他这御史是干不长远的。” “把门的,你不是说谁都不能违犯王法吗?怎么他们能有恃无恐地出出进进?”不光是顺励气愤填膺,车上的沙州特使也是憋着一肚子气,此时都发泄出来质问着。老隋起初是百般狡辩,之后是恼羞成怒与众人争吵起来。 “什么情况,还有没有规矩?难道让老夫把你们带回衙门吃板子吗?”争吵声惊动了车上的官员,老头子怒了。 听县令为自己撑腰发话,守门的兵士来了精神,老隋扑到车前告状道:“县令,他们仗势欺人!说是十方折冲府的都尉,又是御史的朋友,非要出城不可。禁鼓是响过的,咋能说开城门便开城门么?” 听说是折冲府的上差到了,两个县官像被晴天霹雳击到了似的,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是十方折冲府的庄都尉吗?下官迎接不周,还望恕罪。”王文远不愧精于宦海,官员脉络是熟记于心,史县令也连连作揖赔礼。 “蠢材,快送将军们出城,有眼无珠的东西。”两个人哈腰点头恭送车队。 县令缓过神来献媚地邀请道:“将军,天要黑了,起风啦,还是请到县衙休息一晚吧?” 见好心好意没人理睬,人家已经走远了,“王兄,没想到许浑还有这般人脉。”县令怯怯地低语道。 县丞抹去额头的汗珠,“是呀,没想到许御史肆无忌惮地胡言乱语,是有皇上的红人在撑腰啊。” 众人出了城,直奔渭河渡口北岸的东楼,这楼建于秦时,虽是历经沧桑磨难,几经战火洗礼,却仍旧顽强地傲然俯视大地,根根斑驳的木桩疲惫地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来到楼前,一缕斜阳把豪放朴拙的楼体涂上了金芒,“顺励、义方,是你们包?偶早上便听到喜鹊渣渣叫,想是会有贵人来访,原来是你们。快上来!乌云压过来了。” 大家抬头看那楼上,腰檐下站着的正是身披大氅的许浑,他指着西面马嵬驿的方向提醒着。 的确是要变天了,他身后的帷幔被风鼓动得漫卷飞舞,遥望天边乌云密布,滚滚而来犹如奔腾的野马,仿佛有吞噬天地的霸气。 听那楼上的许浑激情朗声道:“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在少年天赐的眼中,这也许是一道壮丽震撼的风景;而在师父义方看来,它却是一种心灵的暗示,令忧国忧民之情油然而生,他侥幸地暗自宽慰自己,这场风雨最好只是虚惊一场吧。 第六部 渠水习习 第一章 天涯处处共此时 “端正月,月光光,家家户户赏月忙。美嫦娥、傻吴刚、捣药的玉兔思故乡。”天真烂漫的孩子们在灯火阑珊的街道上追逐着,嬉闹着,嘴里不时唱出押韵的童谣,和着此起彼伏爆竿的声声炸响,无邪地提醒着人们今夜是中秋良宵啦。 自从玄宗皇帝梦游月宫,虽未曾饮得吴刚的桂花酒,食用玉兔捣制的□□丸,却遐想而成神乐《霓裳羽衣曲》,民间才开始盛行过中秋节的习俗。 大中五年(公元851年)的仲秋之夜,长安城内城外呈现出一片喧嚣喜庆的景象,弦重鼎沸,近内延居民,深夜逢闻笙芋之声,宛如云外。间里儿童,连宵婚戏;夜市骈阗,至于通晓。富贵人家扎饰台榭邀朋宴友,小门小户争占酒肆欢聚一堂,都为了一个共同的心愿,阖家团圆,祭月、拜月、玩月、赏月。 据说当夜必吃的月饼,还是那位鼓动太原留守、高祖李渊起兵举事的开国第一位宰相魏国公裴寂创出来的。 从东市过来,一路往南直至曲江池,宽敞笔直的大道是灯火通明,悬灯结彩。鳞次栉比的场馆会所间,最是生意兴隆的还得数贾家楼,酒楼之外是行人攒动,车水马龙;厅堂之内是人声鼎沸,笑语欢歌。其中之人个个眉开眼笑,仿佛身临中兴盛世,一派祥和,其乐融融。 就在这二层外廊栏杆后伫立两人,他们一会儿极目远眺,品评着中天的一轮圆月;一会儿扫视着楼下街道上过往的行人,时而谈笑风生,时而窃窃私语,好不悠闲惬意。 这时,从北边东市方向缓缓驶来两驾宝马雕车,行至楼前勒缰停下,待车夫塞好轫块,搭稳杌凳,几个商贾模样的中年人由车舆内鱼贯而出,他们并未进入酒楼,而是站在路边像在等什么人。 借着月光可见他们是些金发碧眼的波斯后裔,相互用抑扬顿挫、十分悦耳的外邦语言亲密交谈着。 楼上的那两人中体态健硕的中年男子,抬起多毛的手臂指点着,“禅师,您不认得那个波斯人吧?” 他身边的出家人漠然地摇了下头,顺着同伴指示的方向望过去,见那人身材高大修长,皮肤白皙,看年纪在五旬之上。 “这个兴胡可了不得,是垄断香料界的巨商,曾在二十多年前敬宗皇帝在位时,向朝廷进献过沉香亭子木,龙颜大悦赐其李姓。现如今他属下的货船驰骋大江南北,远渡海外,足迹遍布婆罗门、波斯、昆仑之间,大唐的钱财都让他们给挣足了。” “善哉,这位施主叫什么名字?”大和尚从冷漠的神情中挤出几许惊奇。 “波斯国商人李苏萨。”壮汉微低下头敬慕地回答道。 和尚慢条斯理地柔声诵着佛号,“阿弥陀佛,金吾大将军,贫僧纠正你的小瑕疵,你刚刚说的波斯国已经没有了。听柳公权柳老学士亲口所告,就在几日前,安西回鹘庞特勤遣使入京请求册封,上奏波斯归信王最后的堡垒被大食攻破,波斯国彻底亡国啦。” “老朵!老朵!”就听楼下的商人热情洋溢地招呼着,“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这长安城虽然没有浩瀚的大海,充其量南面蓄着一池清水,可我李苏萨是知足的!依照三年前的约定,老朵你不远千里东来与我相聚,我和老朵在这月圆良宵里不用举头遥思啦。康老弟,你是从金市过来的呀?”随即是开怀大笑迎将上去。 从北面徐徐踏来几骑高头大马,对面的友人从马上纷纷跳下,从长相看个个深目高鼻、卷发长须、外套长袍,应该是粟特商人。 为首的兴胡头领外穿圆领窄袖对襟白色长袍,腰间系着三匝羊毛线带子,头戴圆形尖顶檐虚帽,帽子罩住黑色的短发,脚蹬长筒革靴,也似遇到了久别的亲人,激动得眉毛挑动着笑逐颜开。 “李老哥!我是从西市过来的,货物等着出手呢。此次东来,我还带了些胡旋女,宴后就选两个舞技出众的,叫伙计送到您的府上,以备无聊时消遣解闷。” “撩咋咧!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人间物类无可比,奔车轮缓旋风迟。曲终再拜谢天子,天子为之微启齿。我对左旋右旋不大在意,痴迷的是舞女的肚脐,一定要又圆又深的最好,那才中意享受呢。康老弟,不要惦记你的那些货物,全包在哥哥身上,我的大船你尽管使,去东都、去扬州畅通无阻。今晚我们要畅快地喝酒,一醉方休,不醉不归。”两个人展开臂膀紧紧拥抱,亲近得嘴唇相吻。 “韩偓,衮师,快来看!这两个伯伯亲嘴呢。”不知从哪儿冒出三个小男孩子,哥仨躲在奔马雕塑的后面探头探脑地嬉嬉笑着,最小的男孩子穿着不缝边的生麻粗布斩榱孝服,头戴孝帽包布。 那些外族人可没有注意到他们,依次拥抱、相吻、贴面,寒暄过后彼此“楼特饭”“楼特饭”地谦让着,“夫了”“夫了”地向酒楼里走去。 “韩仪、冬郎、衮师,你们三个小家伙在那里偷看什么呢?”从南面跟上来两位读书人,他们当中年轻些的还身着缝上边的齐榱孝服,两个人由骨子里透出高雅书卷之气。 未待孩子们回答,他们两个又交谈起来,“义山啊,此次柳仲郢捎信来邀你入东川节度使幕府,去梓州的路上可要处处当心呀,在外不如在家,更不要放心不下衮师,他有我和你大姐照顾。七妹过世这半年里,你整日地抑郁寡欢,愁苦得很,出外走走也好。”说这话的男子比同伴身量略高一些,浓眉大眼,目光中闪烁着聪颖睿智。 同伴一脸苦相地点头答应着,他年近四旬,能看出其年轻时的相貌虽比不得宋玉潘安,也称得上风流倜傥,可现如今墨发间已生华丝,脸颊上悄然刻出沧桑的皱纹。 “大姐夫,我得等一年孝期满了再走,以后我家的一双儿女就托付你和大姐啦,这两个孩子命苦啊,小小年纪就失去了母亲,如果不是为了他们,我都想随晏媄撒手而去。这些日子里我万念俱灰,了无生趣,总是神智恍惚,好像晏媄还活着,就在我身边唱着《起夜来》的哀歌。我累年做官在外,与她聚少离多,但感情至深,美好快乐时光再也难觅啦。我把她生前的一切都保留原状,就怕挪动了,隔世的她便全忘了。蔷薇泣幽素,翠带花钱小。娇郎痴若云,抱日西帘晓。枕是龙宫石,割得秋波色。玉簟失柔肤,但见蒙罗碧。忆得前年春,未语含悲辛。归来已不见,锦瑟长于人。今日涧底松,明日山头檗。愁到天地翻,相看不相识。” 见同伴额蹙心痛的样子,稍微年长的男子加以劝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义山,人死不能复生,小妹走了快半年啦,你整天里唉声叹气,痛不欲生的样子,看着让我们心疼啊,所以亲友们都希望你从悲伤中走出来。” 同伴拱手致谢道:“是呀,大姐夫,我感谢亲人的关心,这心里的思念之痛得慢慢化解,不像元稹之辈只是挂在嘴上。几日前,你和舅哥王十二来约我小酌消愁,我实在是没那个心思。那真是谢傅门庭旧末行,今朝歌管属檀郎。更无人处帘垂地,欲拂尘时簟竟床。嵇氏□□犹可悯,左家娇女岂能忘?愁霖腹疾俱难遣,万里西风夜正长。” “义山,苦了你啦。我们是同榜进士、好朋友,又是连襟,当年你入赘王家,还是我给牵的红线哩,姐夫能不懂你吗?”被称作姐夫的中年人理解地拍着对方的肩头。 “禅师,楼下那两个人是虞部郎中韩瞻和李商隐吧?” “阿弥陀佛,正是他们两个。义山命苦啊!刚去投奔远房亲戚徐州卢弘止的幕府,才一年卢弘止就一命归西了,回到京里夫人又病故啦,撇下一对儿女甚是可怜。” 楼上的僧俗二人看是熟人,正欲呼唤他们上来一聚,却见一驾马车从南面奔来,吁的一声停在那对连襟的身边。 从车上下来个书生衣冠的青年,他面似银盆,剑眉龙眼,阔面重颐,仪表堂堂,肩上搭着灰色的包袱。 “义山大哥、韩大哥,你们怎么站在外面?快里面请,中秋之夜正好小酌一杯。” 大孩子和最小的孩子跑过来,一左一右牵着青年的手,一个劲地唤着“庄叔叔”。这大的约摸十一二岁,最小的估计才六岁上下,青年亲切地叫着他们的名字“韩仪”“衮师”。 “韩瞻、商隐老弟,月圆良宵出来走走啊?”有人撩起车厢的帘子和气地发问。 相问之人是与青年同车而来,他年近六旬,容貌端庄伟岸,温文尔雅,相如秋满月,眼似青莲华,鼻直耳垂肩,俨然是一尊圆满在世的活菩萨。 “是礼部侍郎裴公啊!您这是去曲江池赏月啦?”年长的中年人靠上前施礼问道。 老官人温文尔雅地解释说:“韩瞻,你很有眼力嘛。我和义方先是去城南樊川看望个亲戚,顺路到曲江池边站了站,那里的夜景很美呀。雍裕之说得好啊,殷勤春在曲江头,全藉群仙占胜游。何必三山待鸾鹤,年年此地是瀛洲。”虞部郎中频频点头称是。 “义方啊,你刚才说的很有远见,要是按此方法去做,那可好办多了。你既然答应了牧之,你就先去吧,但不要忘记老夫的托付呀,从洛阳回来到我府里,我还要与你长谈。”老官人对庄义方着意叮嘱后,放下帘子令车夫启动回府。 “裴公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呀,似有大展宏图之志的架势。”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韩瞻寓有深意地笑道。 李商隐听这话里有话,茫然不解地询问:“畏之,裴休他是吃斋念佛、与世无争之人,要展什么宏图之志呀?” “兄弟,你还不知道?也难怪,这几个月来你把自己锁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与世隔绝啦。我们这位裴公可今非昔比呀,不知是什么渠道与当今皇上交情甚密,可以说皇上对他是言听计从。新近又兼领诸道盐铁转运,大有问鼎相位之势。”姐夫韩瞻与他加以说明。 说得明白,听的却是糊涂,“不对呀,诸道盐铁转运使不是马植吗?怎么换人啦?” “要不怎么说你与世隔绝呢,马植几个月前就被罢免了,带罪罢相外放郸州,灰溜溜地做天平军节度使去啦。也怨他自己,犯了与内官交往的大忌,私底下与神策军中尉马元贽私交过密,马元贽将皇帝所赐通天犀带转送给他,上朝时不知检点,堂而皇之地带着。当今万岁是何等的明察秋毫啊,一眼便认出是御赐之物,大太监马元贽那是拥立登基的功臣,手中掌握禁军炙手可热的人物,皇上拿他倒是不能怎样,而小小的后起之秀马植可没有好果子吃。听说这案子还没终结,皇上已捉拿了马植的亲随胥吏董侔,正审理他与马元贽的私交实情呢,看来他是要倒霉啦。” “义方!你陪两位大哥哥在外面傻站着做什么?中秋之夜还不进楼里坐坐。”从酒楼里大步流星地迎出一人,他身高一丈有余,头戴五梁冠,外套圆领窄袖袍衫,面如古月生辉,脸似淡金镀容,眉成利剑入鬓,目若明珠朗星,好个英雄气概。可惜岁月无情催人老啊,其肤色失泽,鬓角染霜啦。 “秦英雄!”一对连襟拱手施礼道。 “都快屋里请!义山,你有日子没来啦,我们好好唠唠,唉,人逝如灯灭,是无法挽回的呀,不要太过悲伤了,还得为孩子们着想不是?走,进去咱们喝两杯。”主人执意相邀,真是盛情难却呀。 那个叫冬郎的孩子直拉着商隐的手,“小姨夫,咱们进去吧。听父亲说,您过些日子就要去东川了,我再想请教您诗文都不易啦,我正有几句诗为您践行呢。” “嗯,韩偓,你有诗相赠!好啊。”李商隐笑呵呵地搂着孩子的小肩头,不再推脱随着往里走,看似心情愉悦了许多。 走在前面的师父关心地问着义方,“你义父的病好些了吗?杜顗走了快一年啦,不能总放不下呀,你这当小的得劝劝啊。” 青年人也是忧心忡忡地叹着气,“是呀,师父。三叔的故去给我义父的打击实在是太大啦,看他整天里闷闷不乐的样子,我这心里也不好受啊。如今吃了几付御医刘集给开的药,还见好。”他又低声告诉师父,“过几天,我要带天赐去趟东都,义父让我代他了却个心愿。” “什么心愿这么神秘?”秦靖眨眨右眼看着徒弟。 “是去看望个牵肠挂肚的知己,用义父的话说,离世之日不远了,不能留下遗憾。”义方同情地加以说明。 “这知己一定是个红颜吧。”秦靖又眨了眨右眼自信地断定。 义方笑了,“确实是个女的。师父,你怎么总眨眼睛啊?” 秦靖拍打着右边的眼皮,“不知怎么回事?从早晨醒来我这右眼皮跳个不停,要出什么事吧?”说着话,他们一前一后走进贾家楼。 楼上的二位一直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幕,“禅师,马植也是,自找的祸事,都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又任诸道盐铁转运使,位列极臣的身段啦,还结交内臣,这不是不知足,想不开吗?” 大和尚闻听后嘴角闪过难得的微笑,“阿弥陀佛,直方啊,马植不是想不开,是高处不胜寒,绕不开呀。他所依仗的大树白敏中倒了,朝中无靠山是不行的,就是那虎视眈眈的崔铉也不会放过他呀,贫僧想他是要豁出去赌一把吧。马植就是仕途中人的前车之鉴,再率直的人也架不住官场勾心斗角的碾压,掌控住自己是首要的事呀。贫僧不止一次地劝你,少吃些生猛血腥的食物,修身养性,改改暴躁的脾气。五谷为养,五果为助,勿食五辛,少用三牲。不一定非得像裴休那样宿信佛教,断绝肉食,摒弃诸欲。金吾大将军,听贫僧的你必能受益匪浅。” “禅师言之有理,弟子正在改正,肉已经少吃了,酒也不狂饮了,小马小羊不再活剥着吃啦。最近脾气也平和了不少,手下人说我亲近多啦,不打人了。至于我这个金吾大将军,平心而论以我的能力还是绰绰有余的,总比那些国舅姐夫草包平庸之辈要强得不是一星半点吧?师父,依我的眼力看,裴休是好人啊!他是我永宁坊的邻居,不是因为住得近,就高看他一眼,这个人宽惠仁厚,屏息贪欲,不恋钱财,不弄权术,皇上都夸他是真儒者呢。” “栖白禅师,张大将军,你们在这里赏月呀?快进屋里,我有家乡的野味奉献。”酒楼主人贾达发喜气洋洋地走过来恭请道。 待宾客回到雅间落座,看桌旁侍立着个少年,认得是义方的小徒弟,台面上多了两个盖着的大瓷碗。 “天赐,把盖子打开,盛一碗给两位上宾尝尝。”贾店主吩咐着。 待大碗的瓷盖子掀开,一股沁人的芳香扑面而来,“善哉,是桂花的香气。”出家人即刻辨出汤料。 达发不失时机地称赞道:“禅师不愧是德高望重、内恭奉养的高僧啊。这碗里正是桂花醪糟小丸子,我家乡的特产,二位敬请品尝。” 和尚与将军并不客气,接过瓷碗用调羹送到嘴里,然后是不住地点头夸赞。 “还有这太湖银鱼丸子,张大将军,您给看看,我们贾家楼的手艺还可以吧?禅师就没有这份口福了,它是荤菜。”贾达发又示意少年盛上一碗递过来。 和尚装出生气的样子噘嘴讲道:“善哉,贫僧只有看着的份啦,贾施主真是偏心。原本出家人是可以吃三净肉的,不见,不听,不疑为我杀。全是那南梁萧衍立的规矩,梁施主行大慈悲,以佛治民,恭敬三宝。他偶得一梦欲超度水陆一切亡魂,于氐俘山泽心寺开水陆法会之始,真是少有的大功德呀。” 贾达发不错眼珠地端详着大和尚,压低声音试探地问道:“禅师,今日怎么见你闷闷不乐,有什么心事不开心吗?” 出家人被问到伤心处紧打着唉声,遮遮掩掩欲言又止。还是心直口快的张直方替他说出,“贾老哥,你有所不知,栖白禅师前日向皇上请求紫赐,却被回绝啦,故此闷闷不乐。”那和尚摇着脑袋,露出羞愧之色。 “原来如此,当今皇上对赐紫、赐绯是很为重的。”贾店主劝着大和尚。 可和尚叹了口气,“善哉,几日前皇上召见本寺弘辩师兄入宫问法,龙颜大悦,赐号圆智禅师,并赐紫方袍。” 贾达发哦了一声,连忙加以承诺,“好说,禅师,你莫伤心,我让义方想想办法。” 大将军用眼神安慰着同伴,“禅师,我说什么来着,来贾家楼不会让你失望的。” “善哉,贫僧只是以为这些年来,在宫里宫外对大唐、对皇上尽心竭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赐紫不过份吧?可是!唉。”出家人捋下腕子上的念珠,在桌下递与达发,“阿弥陀佛,听说贾施主也是信佛之人,贫僧这紫檀珠子是日本僧人圆仁归国时所赠,乃雌雄一对,今送与施主结个善缘。” 贾达发见这串珠子颗颗晶莹剔透,不知和尚已经盘了多少个春秋,定是出家人的喜爱之物。店主再三推让执意说不能夺人所爱,“无妨,老僧庙里还有一付雌的。”架不住栖白的盛情,店主最后还是收了。 达发正想细说些什么,却被屋外传来噼噼啪啪的拊掌欢笑声打断了,其间还夹杂着阵阵叫好喝彩。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这般高兴!天赐,你出去看看。”他诧异地望着门外。 不多时,少年喜滋滋地跑进来,“大爷爷!冬郎在楼下做诗呢。” 第二章 月到中秋分外明,自古年来复一年。 禅师与金吾大将军听贾店主说这冬郎孩子是韩瞻的二小子,顿时来了兴致,相偕出了雅间,来到大堂二楼廊上。 此时楼上楼下聚集了许多食客,都在往一楼的大厅里望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人群围裹之中,一个十岁大的孩子大大方方、稳稳当当地挺胸抬头朗诵着诗句,俨然一个小大人模样。 “真是人小鬼大。” “出口成章啊!” “谁家的孩子?这么有出息。” “真是从小看大,三岁知老,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你一嘴,他一句,乱乱哄哄地夸赞着,却把孩子那稚嫩声音掩盖了,只依稀听见其中的一句“连宵待坐徘徊久”。 和尚自从雅间谈话后心情大好,待孩子的这句说出是频频点头,嘴角也裂开了,眉头也舒展了,发自内心地连声称好。 楼下的李商隐挑起大拇指,对着沾沾自喜的姐夫说道:“了不得呀,我家冬郎的这首送别诗有老成之风啊!” 就连临桌的波斯商人也投来赞许的目光,“这孩子的诗写得太好啦!老康,只有像大唐和我们波斯这样的上邦帝国,才能孕育出神童精英啊,想我依兰沙赫尔王朝开疆扩土,地域辽阔,曾俘获大秦的皇帝瓦勒良当杌凳用,不想被野蛮的大食人乘虚而入,帝国沦丧。卑路斯大王、泥涅师王子东来归附大唐,几经复国最终客死长安,每每想起是扼腕叹息,伤心欲绝。” 粟特朋友劝慰着,“老朵,不要难过,我们粟特人更加凄惨,原居于天山下昭武城,后被匈奴逼得西迁,现如今又被大食吞并。不像你们波斯生生不息,大唐册封的归信王仍在抗击外虏,终究还有复国的希望。” 波斯商人叹着气摆手道:“今天是中秋佳节,我们不说这些堵心的事,这家酒楼的貊炙滋味地道,是用海盐烤制的,各位呼啊!” 客人们纷纷抓起金黄油亮的烤羊肉,大嚼起来,彼此“呼啊”“呼啊”地谦让着。 外邦人在下面交谈,楼上的人们也没闲着,大和尚的注意力正集中在相互敬酒的义方与李商隐身上。“阿弥陀佛,贾老哥,贫僧听说庄将军新近授勋为正四品轻车都尉领十方折冲府啦?” 贾达发得意地挺起胸膛,嘿嘿地笑着回答:“这算什么?义方别说是个四品的轻车都尉,就是封个侯爷、王爷,我也不奇怪。最近他义父身体欠佳,一时半会儿,他是离不开京城的,否则皇上早有意委派他个节度使历练历练呢。他两个师兄也有提升,进为上骑都尉。德儿、励儿现在白敏中帐下效力,安抚羌人镇守邠宁。” 和尚听罢微微皱眉,“善哉,那贫僧就不明白了,义山混得如此穷困潦倒,仕途多舛,怎么庄将军没在皇上面前保荐一下呢?” 贾店主满肚子抱怨地回复道:“怎么没有?曾经说过,可惜义山命运不济呀。武宗时李德裕执政十分器重他,本该飞黄腾达,大展宏图,没想到其老母突然病故,不得已丁忧回乡,服丧三年。待服满后回京,已是事过境迁,大好的机遇丧失殆尽。到如今虽有义方在皇上面前保荐,可义山命犯小人,有人从中作梗。此人非比寻常,身居相辅,据说他还是做翰林时,有一次在皇宫与皇上探讨学问到深夜,皇上命人用自己的鸾驾,并金莲花炬送他回翰林院,人们看见了,还以为是天子驾临啦。” “这些我们也听说了。”身边两人心知肚明地默默点头。 见义方起身离席,拎着包裹送进后屋,三个人正欲转身回雅间,猛得听有人一声高喊:“夫番长!”,惊得楼里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皆举目观看。 楼上的人们也不例外,看过去是个眼窝深凹、鼻梁挺直的波斯小伙子,他相貌原本是英俊精干,可美中不足,上嘴唇豁开,生了个兔唇。 这小伙子从楼门处急匆匆地径直奔向李苏萨,“夫番长,夫居祆祝请您回布政坊祆祠,夫说有急事相商。” 波斯商人看他那急切的表情,马上放下酒杯,腾地站起身来,“阿罗焰,居安祆祝有事找我?祠里出了什么事吗?” 小伙子擦着额头的汗珠,上嘴唇漏风“夫夫”地回答道:“夫居祆祝说,扬州波斯庄出事啦。”这桌外邦人用眼神交流未说二话,随即神情凝重地离席而去。 “好像是出事啦,这群拜火教的怪人们总是神叨叨地,整天围着火堆转,猜不透要干些什么?”金吾大将军明显是看他们不顺眼。 “善哉,拜火教、景教、大食教、摩尼教,乃至我们佛教均来自外域,但终离不开弃恶扬善,劝人向好,只是仪式不同罢了。”和尚又要转身返回雅间去。 张直方一把拉住他的僧衣,“禅师,你看这个人是什么来头?奇装异服,坦胸露乳,像是个唱戏的。” 出家人和店主拢目望去,门外来人丫头坦腹、赤面伟体、龙眼虬髯,手摇棕扇悠然自若,腰间还挂着个小火葫芦,乍一看装束怪异,但让人见了欢喜讨巧。 他笑容满面地坐到刚空出来的座位上,酒保忙不迭地收拾着桌子,“客官,点些什么?煎炒烹炸焖溜熬炖,我们样样齐全。” 那人轻摇扇子回复着,“我吃素,等会儿再点,我在等个道友。”话音刚落,他抬起扇子向门口一指,“我等的人来了。” 打门口走过来位头裹青巾、衣着黄衫、脚下麻鞋皂条、背后负着雌雄双剑、右手执把云扫、貌如功曹使者的中年道士。这道士一眼便辨出手摇棕扇的异人,迈步近前执弟子礼,“钟离先生,弟子吕喦来迟了。” “洞宾,来得正好,不是扬州多事,你我可要站着叙旧啦。你这是从庐山来的?火龙道友可好?”长者示意他坐下。 “先生,道人尚好。”道士赶紧回答着。 红脸庞解下腰间的火葫芦摇了摇,空空如也没有一丝响动,只好无奈地系回去。 便唤酒保拿一壶白水来,酒保虽不解其意,可还是照办了。待盛白水的酒壶端来,他从怀中取出一粒丹丸,投入壶里摇化了。 “是东华教主的丹药吧?”那道士一边问,一边接过壶去,双手握住静心运气,一股白色烟雾从掌间升腾。听壶中有咕咕气泡之声后,道士依次将两人的酒盅斟满。 说也奇怪,那壶中的白水倒出来却是芬芳四溢的美酒,他看着酒色提鼻闻了闻,“烧酒初开琥珀香,这生酒加热后气味更加香醇啦。” 同桌的笑道:“这清酒不如你那宰相府里的佳酿吧?” “先生取笑啦。想我吕喦儿时遇马祖道一,明示我曰‘此儿骨相不凡,自市风尘物处。他时遇庐则居,见钟则扣’。果不其然!几年前弟子云游京城,在此处得遇先生,那时您一袭白袍道士打扮,正在墙上即兴提诗。”他用眼睛扫视着墙边的几个人,那几个人借着酒力摇头晃脑,附庸风雅,正往墙上胡乱涂着歪诗劣句呢。 “是啊,当日我想收你为徒,度你为仙,特意在此等候,并题一诗于墙上。坐卧常携酒一壶,不教双眼识皇都。乾坤许大无名姓,疏散人中一丈夫。得道高僧不易逢,几时归去愿相从。自言住处连沧海,别是蓬莱第一峰。莫厌追欢笑语频,寻思离乱好伤神。闲来屈指从头数,得见清平有几人。” “是呀,当时我还执迷不悟。”道士不知是酒劲上攻,还是自感惭愧,脸上掠过一抹飞红,“先生又用了建功树名、出将入相、封妻荫子的黄粱一梦,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使我觉醒。再以生死财色十试考验弟子,更使我大悟大彻。” 异人欣慰地看着徒弟,“黄梁犹未熟,一梦到华胥,黄粱一梦这个法子可屡试不爽。大家皆是好道之人,你兼有仙根,授你道法是水到渠成之事。想当年,我为平羌将军战败躲入深山,机缘巧合遇到东华帝君王玄甫,授予长生真诀、金丹火侯、青龙剑法,才有了今日的正阳子。” “大哥等等我!”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淘气地围着道士的桌子捉迷藏。那小的甚是可爱,胆大地伸手去摸异人的圆肚皮;大的也不去阻止,只是看着好玩嗤嗤地傻笑。 “衮师,不得无礼。圣人们在研习玄妙高深、不可言明的非常道法呢,凡夫俗子怎好打扰?”刚才作诗的男孩子拉住弟弟的小手。 “噢,这孩子懂得蛮多的,你怎么知道道是不可言明的玄妙之道呢?是看过道家的书喽?”异人眼睛里闪烁着喜爱的神情。 孩子仍是大大方方、稳稳当当地回答道:“当然啦!老子《道德经》开篇即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哦,你是这样理解的。来,孩子,你尝尝这是什么?”异人用扇子一荡,桌上的酒盅平平稳稳地落在扇子上。 孩子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去,像是心知肚明地低声说:“当然是酒了,还能是什么?”他小嘴抿了一口,不觉睁大了眼睛惊喜地说,“这是什么酒?这般香!不像是酒呦。” “好喝你就多喝些。”道士一直注视着韩偓。 孩子仰头喝下盅中之物,顿时神采飞扬地望着周围,啧啧称奇地指着墙壁,那里仍然有几个人借着酒力摇头晃脑,附庸风雅,正自鸣得意地往墙上涂抹着。 “海里的大鱼飞起来了!它变啦,长出来的翅膀像云一样,是鱼还是鸟啊?”孩子手指着前方,像是看见了什么奇观。 “鱼?啊达有鱼?二哥你在说啥么?”衮师扯动韩偓的手,不知所措地向前看去。 红脸膛摇动着扇子解答道:“北冥有鱼,其名曰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鹏鸟迁徙到南方的大海,翅膀拍击水面激起三千里的波涛,海面上急骤的狂风盘旋而上,直冲九万里高空。小虫焉知大鹏的远大志向!鹏之飞才是自由之翱翔,达忘我之最高境界。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故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若说要建就建百世功德,立万代不朽之名。《南华真经》里写得很清楚,不是你所理解什么玄妙高深、不可言明的道法啊。” 韩偓似乎明白了些,又去目视着前方,“那轮红日旁的诗句是谁写的呀?” 他说墙上有红日,旁边的人们听得真切,有人在悄声疑问:“仁兄,你看到红日了吗?大晚上的,红日在哪儿呀?发癔症了吧。” 听另有人报以讥笑,“什么红日啊,白墙墨迹密麻麻的一片,这孩子八成是喝醉啦?” 不管别人如何说道,韩偓注意力全在墙上,铿锵有力地朗声读道:“天际霞光入水中,水中天际一时红。直须日观三更后,首送金乌上碧空。是谁写的诗?这么美!” “你知道这人,却不完全熟悉,终日与你形影不离,乃大唐第一完人,玉山樵人。”异人欣赏地看着韩偓,这孩子正在猜测那相识、又不熟的人是谁。 “伙计,给你水钱!”两个修道之人准备离去。 “道长,就是一壶水嘛,不要钱。”肩搭着白麻布的酒保满是敬意地躬身道,“小人颜标原本是读书人,屡考屡败,写出的文章入不了考官的眼,这脑子也累坏了,什么也记不住,落第后无颜还乡,又生活所迫,沦落这世俗之地。我最敬佩你们方外之人,清心寡欲,与世无争,逍遥自在。” 红脸膛一边往葫芦里灌酒,一边调侃地问他:“那就随我回山修道去。” 酒保双手直摆,一脸的抵触无奈,“我家里有老婆孩子,可吃不得那份苦。” 道士站起身来笑话他,“尘心难灭,你还是做你的酒保吧。” 此时异人也站起身来哈哈大笑,“你我还算有善缘,这壶底的佳酿就送给你啦。” 两个人携手向外走去,老者还在叮嘱着,“洞宾,此去巴蜀意在度人,仙材难求啊,我在濠州等你们。” “老人家,怎么是您?”从后来奔出一人,喜出望外地大声呼喊着。 异人分外镇静,像事先知道似的,“小子,老夫就知道你在后面。今日是路过长安,送我这道友去巴蜀,随后要赶去终南山。你那听息练得如何啦?鞋袜脱去了吗?” 庄义方面露愧色,异人心领神会地安慰道,“无妨,你还在这红尘中打转,心尚未平和下来,磨难煎熬仍有时日,待你回泰山,去后石坞找我。”义方再加挽留,却被两人推迟谢过,只好将他们殷勤地送出门外。 “原来和三公子是老相识呀。”酒保抹着桌子目送着客人,“这酒不错呀,异香扑鼻。”他倒是不客气,操起酒壶一饮而尽。 “原来和庄将军是老相识呀。”贾店主正从楼上送出家人、大将军下来,和尚也目送着那两个方外之人,发出同样的感叹。 大和尚忽然看到有几个人,借着酒力摇头晃脑,附庸风雅,正往墙上泼墨挥毫,他可能是心事放下便来了雅兴,也向贾达发要来笔墨,凑到墙边找个空白之处,略微稍加凝思,刷刷点点挥洒而就。 张直方满口的酒气,高声大气颇有卖弄地念道:“寻常三五夜,岂是不婵娟。及至中秋满,还胜别夜圆。清光凝有露,皓魄爽无烟。自古人皆望,年来复一年。” 第三章 故国沦丧兄弟在,相对一笑泯情仇。 中秋过后,天气是愈加得风高气爽,蓝蓝的天空,悠悠的白云,飞扬的心情,正是出行的好时节。 义方带着天赐是轻装简行,为能了却义父的心愿乘船去往东都。在正午时分,师徒俩从大运河的广运潭码头上了船,这是艘来往于黄河之上载客的沙平船,榫接结合铁钉钉联,多水密隔舱格断,行于江河湖海平稳安全。 搭载的乘客还真不少!三教九流、形形色色占据了大半个舱位,尤其中间还有两伙扎眼的外邦人。一伙是几个皮肤较黑的大胡子,黑眼珠,高鼻梁,均是一身白色长袍,头上戴白色头巾,看似来自大食的买卖人;另一伙是一个男人带着几个女子,男的高大粗壮、棕色头发,像是这一家之主,女人们用整匹黑布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面纱后面深邃俊美的淡蓝色眼睛。两伙人在一起谈笑风生,弟兄弟兄地称呼着,看上去很是融洽。 “兄弟,有空位置吗?”岸上风风火火地奔来一群人,神情凝重地向船上高声询问。 “有,么麻达!”船家回复着。 当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们呼啦啦涌上船来,全是些金发碧眼的波斯后裔。 “老朵!老朵!”高大粗壮的棕色头发张开臂膀,主动迎上与来人拥抱、贴脸、问候,都是波斯人客居大唐,他乡相遇更加亲切,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嘛。 见那带队男子身材高大修长,皮肤白皙,年纪在五旬之上,起初是态度真挚嘘寒问暖,得知对方是从波斯都城泰西封来,还流出了两行伤心的热泪。可看到壮汉身后那包裹在长袍头巾里的女人时,他脸色大变,愤恨地怒喝道:“走开!叛徒,离我远些。”说完坚决地把头往上一仰,半天都不再说话,更不再理睬那人的苦苦解释,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船舱去了。 此时正是秋老虎嚣张的季节,午后的阳光是很毒的,人们都猫进舱里躲阴凉去了。 恰恰相反,使人不可思议的是,两伙外邦人却收拾整齐,持洗壶大净小净后,庄重地去到后甲板,每个人铺好自己的拜毯,面向西方有条不紊地进行六仪,抬手、端正、诵经、鞠躬、叩头、跪坐。 “夫庄将军,夫他们在做大食教的晌礼呢。”站在舱门里的义方听身后有人在说话。回头看并不认识,那是个眼窝深凹、鼻梁挺直的波斯小伙子,他相貌原本是英俊精干,可美中不足上嘴唇豁开,生了个兔唇。 “夫庄将军,你不认得我,可我识得你,夫当年我从波斯老家逃出来,身无分文,举目无亲,流落在长安街头要了饭,是十方折冲府收留的我。夫后来我遇到了李苏萨番长,现在栖身于布政坊祆祠。”真是受人点水之恩,永世铭记于心,这小伙子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见到义方是格外的亲近。 “李苏萨?是那个向朝廷进献过沉香亭子木的香料巨商吧?”对于这个名字义方是略有耳闻。 “夫对!就是刚才带领我们上船、要去洛阳的番长。”小伙子向舱里望了一眼。 “阿罗焰!”里面有人在喊。 波斯小伙答应一声,边往舱里走边恨恨地说:“夫我恨大食人,更恨皈依大食教的叛徒。” 整整一个下午,两伙大食教徒就没离开过后甲板,站立、鞠躬、叩头、跪坐,口中念着赞词,拜了又拜,直到太阳落山,夜幕降临,船在潼关北码头停住。 就听他们在礼赞着新的一天开始后,似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刻也等不得了,拿出丰盛的食物畅快地聚餐。 夜是如此的静,都能清晰地听到黄河波涛汹涌之声。突然外面发生了激烈的争吵,“穆罕默德的权力应该由传教有功的阿里来继承!伊玛目的权力应属阿里及其后裔,他们是受安拉保护、永不犯错误的贤人!” 咆哮未定便遭到群起攻击, “一派胡言!” “骗子!” “公正,有勇气,受爱戴,能保卫领土的古来什族健壮男子都可以继承,怎么就非得女婿阿里的后裔?” 双方互不示弱,引经据典,谁也说服不了谁。随后是拳脚相加,刚刚的弟兄却变成了对立的仇敌,船家与舱里的人们怕事态愈演愈烈,急急地涌上甲板好生劝阻。 看这些大食教的信徒消停了,大家这才重又散了进舱,突然甲板上再次响起洪亮的赞美声,“真主至大!”声嘶力竭的喊叫把大家二次引到外面,是那棕色头发的壮汉,跪在拜毯上自我鞭笞和号哭着,此时他头上多了一方黑色的头巾。 而另一伙大食教徒却移到远处,面向西方又有条不紊地进行六仪,抬手、端正、诵经、鞠躬、叩头、跪坐,对这边不理不睬,形同陌路。 众人见双方无事,放下心来散了进舱,心中暗怨那壮汉好不安生。自始至终,巨商李苏萨带领的波斯人未曾露面,只是当义方他们回舱时遇到了那小伙子,他不齿地讥笑道:“叛徒!就应该让他的新主子揍死他。” “啊,啊!救人呀!”又是那波斯壮汉在嚎叫。 接着是“啊,啊!救人呀!”另一伙人也不约而同地叫嚷着,“扑通,扑通”还好像有人落水了。 “真气人!这帮大食教徒还有完没完?要闹到何时罢休?”船舱里的客人们有的已经宽衣入寝了,有的不屑一顾地置若罔闻,更有那小伙子恨恨地诅咒道:“都不是好东西,打吧!淹死你们。” “救人呀!他们快淹死啦。”过了片刻,传来女人们的求救声,“水里还有孩子呀!” 听这话大家顿感不对,怎么还有孩子?不管许多救人要紧,大家披上衣裳一起奔到舱外。借着星光月色,不远处的河面上隐隐约约漂浮着一块大船板,几个男人死命抓住船板不让自己沉下去,板子上趴卧着一个怀抱孩子的妇女。 那个豁嘴的波斯小伙奋不顾身地跃入河中,“救人!”不需要迟疑思考,同一个想法在众人的脑海里闪现出来。 天赐也紧随其后跳入湍急的浊浪里,奋力向遇险的人们游去,众人七手八脚地将船板推拉过来,又搀扶着虚脱乏力的几个人上了沙平船。不光是遇险者全身像摊泥般动弹不得,那几个最先施救的大食教徒同样是瘫软一团,他们的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享受着劫难余生后的幸福,回想着惊涛骇浪的凶险,齐心协力地施以善举,共同高呼真主至大的无畏,还有什么不能抚平彼此间的分歧呢? 李苏萨带着手下人也赶了出来,为落水人拿来了毯子,秋夜里还是很冷的,尤其是在冰冷的河水中泡久的人们。 “都披上吧。”巨商拿毯子的手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将它抛给了棕色头发的壮汉。 同样,那壮实汉子冰封的眼神在那一刻融化了,随之用毯子捂起脸呜呜地痛哭起来。 “伙计,好样的!”船主发自内心地翘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着奋不顾身的勇敢者。 “你怎么骂人呢?”刚擦去泪水的壮汉看到后,马上面带愠色,显出就要发作的样子。 他的几个女人方才呼救时已揭去了面纱,呈现给大家的是精致的容貌,个个天生丽质,美艳动人。她们被竖起的大拇指所惊愕,下意识地交替咬住双手的虎口,手足无措地发出嗤嗤的叫声。 “船主,你有所不知,在我们家乡竖起大拇指是鄙视的意思。五里不同音,十里不同调,百里不同俗,这也不能怪你,是吧,老朵?”李苏萨微笑着和蔼地问那壮汉。 这次棕色头发没有咆哮发泄,转而是埋怨地哼了一声,随即冲同胞嘿嘿地笑了,在女人们的搀扶下进舱里换衣服去啦。 “官爷,是您救的我们?我们是熟人,您可要为小人作主啊!”得救的几个人中突然有人高声叫道。 庄义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精细男子,好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半会却记不得了。 “官爷,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呀!襄阳,扬州贩卖大头菜的,我姓刁。你们那位将军还向我问路,要去汉阴驿呢,嗯?” “想起来了,我们在襄阳时遇到过。可如今你们是怎么落水的?是浪大船翻了,还是触礁啦?”义方记起当年的旧事,是在襄阳去汉阴驿的路上见过这商人。 “嗨,我们是在永通渠离着灞桥不远处落水的,眼看就要到长安啦,却贪上这么大的事。都怨我一时心急,想趁天黑前,把这批兰陵酒运过去,未曾料到越急越出事。” 商人抹了把鼻涕,伤心欲绝地流出眼泪,“官爷,你不晓得,前不久朋友给小人介绍了桩大买卖,给国舅爷郑光的庄园里运送酒水,国舅曾任淄青平卢节度使、凤翔节度使,在青州时最爱这兰陵酒。别看他如今挂名右卫大将军闲职在家,可家大业大,这长安城一左一右光是庄园就有二十余处,所用的酒水都被我包了,你说这是不是桩大买卖?” 见对方点头他愈加得兴致高昂起来,“我这位京里的朋友神通广大,多年的交情,对小人那是没的说。” 可看到身边似落汤鸡般的伙计们,他的心情又一坠千丈,沉重颓丧,“都是心急惹的祸,紧赶慢赶正赶到晦气上,我那外甥吕用之要不是携款潜逃了,就能给我算算祸福,也许会避过此难,这小子在预卜前程、趋吉避凶上还有些道行。” “你这人怎么如此啰嗦?快说!你们的船是怎么翻的?”波斯人李苏萨等不及了,督促他快些道个究竟。 “我们既不是浪大,也不是触礁,是被人给劫啦。船是从扬州雇来的,倒是没什么,可舍不得我那一船的货呀。” 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义方紧皱眉头追问道:“是什么人劫的?你还记得贼寇的相貌吗?” “若是贼寇就好了,给些买路钱就了事。却是群带刀持枪的官兵,领头的还是个金吾街使,他们好像是喝高了,吵嚷着把货船拦下,要吃要喝要听小曲,让鱼家妹子给他们陪酒陪唱,人家一个带孝的寡妇怎么能做到呢?然后这帮当兵的是破口大骂,举手就打,连个几岁的女娃子也不放过,这帮畜生!” 商人咳声叹气地瞅了一眼身旁抱着孩子的女人,那女人和怀中的娃子确实穿着斩衰孝衣。 “呸!无耻的家伙,你的货物是让这伙官兵劫走的?”天赐早已按耐不住,义愤填膺啦。 “那倒不是,他们除了欺负人外没干什么。”商人有些心惊地回忆着,“是之后来的大将军,同样是一身的酒气,骂骂咧咧,像训孙子似的教训这帮官军。见鱼家妹子哭哭啼啼,满脸是血,他便严厉地追问是谁干的,听说是那个当官的街使所为,不容其狡辩抡起马鞭就抽。边打边说带他们出来是捕鸟的,本来让他们拦船讨口水喝,却欺负人家孤儿寡母,还是不是人啊?” “这个当官的还不错。”李苏萨听到此处不由得称赞道。 商人却没他那么多情,“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遇到贵人啦!可没想到一波三折,那个大将军气愤已极,随手抓起一支船桨,劈头盖脸地打过去,只一下那金吾街使便没气了。” 船家解气地说:“他该死!” “话是这么说,可街使不过是调戏良家妇女的罪,罪不当死呀,这位将军的手也太重啦。”波斯巨商公正地认为。 商人点头称是,“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出人命啦!可将军像是什么也未发生,让我们放心开船,说此事与我们无关。我大呼万幸,菩萨保佑啊!都怨我倒霉催的多此一举,挑了几坛酒奉上,以此聊表寸心,大将军看是兰陵酒夸是好酒,我紧跟着卖弄了一句,就是这句话惹来了灾祸。那大将军翻脸无情,愣是命令这船货物充公,强行赶我们下船。我和伙计们据理力争,可是无济于事呀,人家开船就走,不管你愿不愿意。大伙拼出性命动手去夺,反被悉数打下河去,还算那将军没坏透良心,命令抛下块船板才使我们没有一命呜呼。” 义方不解地问他:“你说的是句什么话呀?” 商人两手用力地掐着,后悔莫及地回答道:“我说的是,这些酒可不是一般的酒,是送给右卫大将军国舅爷郑光的。” “娘,我认识这位哥哥和那位大大。”孝妇怀里的女娃子指着义方和天赐说,“大大是温先生的朋友,哥哥和我还在一起听过故事呢。” 这一喊引得两人瞩目而视,稍加辨认回忆起来,可不是!那妇人和女孩子正是在霸王寨遇到过的一家人。 “这位嫂嫂,听温先生说,你们不是去华州下邽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还重孝在身,大哥呢?”义方惊讶地问道。 妇人听他问起丈夫,两行眼泪扑簌簌落下,“幼微她大,上个月就木咧,我带着她在下邽寄人篱下,生活艰难,没办法准备去长安北曲,投靠我堂姐。” “可怜的母女俩呀!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在下邽码头央求我捎上一程,没想到遇上这些活阎王。我的那些酒啊!官府征收,要是要不回来啦,这不是让我穷困潦倒吗?”商人痛心疾首地述说着。 妇人蛮是歉意地自责道:“刁大哥,都怨我,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我就不该搭你的船。” “怎么能怨你呢?是他们当官的胡作非为,不讲道理。”商人强打精神安慰着她。 船家热心地出着主意,“去找国舅爷呀!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太岁头上动土。再不行,上衙门报官去。” 刁姓商人闻听后发出冷笑,心灰意冷地摆着手,“没用。如今国舅爷在皇上面前很是碍眼,曾被当面指责他不学无术,还把节度使的官职给撤了。要不是郑太后替他说情,这挂名右卫大将军的闲职也不能封赏。国舅才懒得管外面的事呢,躲在庄园里享清福,求个潇洒心静,还是我自认倒霉吧,破了财只能回扬州给人家当伙计去喽。老兄啊!民与官斗,不想活啦?眼下运河上的漕运不太平啊,传闻四起,频频出事,不是无影无踪地丢了一船米,就是稀奇古怪地沉了一船茶,近来我就够幸运的啦,除了送酒还偏得做了回中间人,虽说买卖被人撬了行,可佣金是分文不少。” 义方嗤之以鼻地反驳他,“话可不能这样说,天网恢恢,尤其是在天子脚下,怎能容得这些酷吏贪官胡作非为呢?你去京兆尹府衙告状,不就是金吾卫大将军吗?还没有国法啦?听你所描述的应该是张直方,他一贯是我行我素,无法无天,任性的很。现任京兆尹孙景商为人正直,刚从邠宁行军司马调回京来,以他的为人定会为你作主的。” 扬州商人撇了一下嘴,“正直?那看是对谁,自古官官相护,衙门口向南开,纵使你有理,没钱没势别进来,小孩子都当儿歌唱,小百姓就别抱奢望啦。” 义方对其说法严正批驳,大声告诫道:“胡说!当今皇上明察沉断,用法无私,从谏如流,重惜官赏,恭谨节俭,惠爱民物,天下大治,呈大中中兴之势。官吏勤恳,政治开明,何来官官相护的颓废糜烂之实?” 一旁的波斯巨商忙劝解着,“庄将军息怒,平头百姓不懂事理,妄加品评时政,何必与他计较呢?” 他又面向刁姓商人指责他的不是,接着一本正经地给与提示,“京兆尹孙景商确是刚正不阿,不媚权贵之人。你速去告发金吾大将军张直方,说他滥用职权,强取豪夺民脂民膏。若你不放心,可外加对京兆尹说一句,是你的朋友、十方折冲府庄将军让你去找他的。” “这么说好用?”商人有些狐疑地问道。 “当然好用!如此一来,你不也是官官相护了吗?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听到这话,扬州人那愁苦的脸上方才露出笑容。 “起风了,大家都进舱,换件干衣服。”李苏萨见他们湿漉漉的狼狈相关切地张罗着。 见波斯人带着众人进入舱里,天赐小声地问着义方:“这个波斯商人认得您?” 未等师父开口,船家从身后说了话,“长安城里谁不认识您庄将军啊!就连小老儿这划船的,都知道您是个大官,天下叫花子头,更何况是他大名鼎鼎、手眼通天的巨商李苏萨呢。” 第四章 见钱眼开起歹意,路见不平施援手。 第二日拂晓,扬州商人可能是一夜未眠,黑着眼圈,心事重重地向救命恩人们告辞,要往长安京兆尹衙门告状去。 鱼氏偕着幼微与他们一同上路,用刁姓商人的话说,路上好有个照应。 义方师徒将母女俩送下船,再三叮嘱到了长安有难处就来贾家楼,女娃子倒是十分得兴奋,一个劲地询问温先生是否也在京城,当得知其所居的宅子离后曲不远时,她那俊俏的小脸蛋上洋溢出期盼的喜悦。 随后,义方又从肩上搭着的灰色包袱里掏出一串铜钱,执意让她们收下,妇人自是千恩万谢,牵着幼微一步一回头地走远了。 正当他们欲回身登船之际,“嘭”的一声与迎面跑来的路人撞了个满怀,“哎呦呦,大爷!你怎么走路不看道啊?这下可把饿疼乃咧。”看清是个白眉毛的老年乞丐,捂着膀子,龇牙咧嘴地叫喊着,还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叫苦不迭。 “老人家,撞疼了吧?”义方关切地俯下身子连忙询问。 “是你自己乱跑不看路嘛,至于吗?不就碰了一下,有那么大劲呀?”天赐显然认为老乞丐是故意的,摆明了成心要讹人,徒弟还要继续说下去,却被义方用眼神制止住。 由着乞丐哼哼唧唧地□□着,招来过往行人驻足围观,“是谁撞的饿哒?你个狗日哈滴,是你家!不长眼的东西,饿哒一大把年纪,禁得起这么撞吗?”几个叫花子骂骂咧咧地赶过来,说话的家伙一眼大一眼小,是个雌雄眼,“哒呀!伤得重不重啊?”那老乞丐配合得倒是默契,哎呦得更大声啦。 雌雄眼怒气冲天地竖起眉毛,上前撕扯住义方的衣裳,“都别想走,是你家撞了人咧,没完!把饿哒伤成这样想起哪儿?饿真想憋你两巴掌。挺大个人走路不长眼,简单更个撒一样。”叫花子们不由分说一起动手,这个按胳膊,那个拽包裹,气得师徒两个真想动手教训他们。 “哎呀!疼啊,疼啊。”人群外是一声惨叫,比过年时杀猪声还要瘆得慌。人们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向外面,就见一个瘦小的乞丐倒在地上扭曲翻滚,双手紧抱右脚痛不欲生,那裸露的右脚肿胀得泛着紫色。 “我们的包裹!”义方这才发现包裹被人用刀子从背带处割断了,原来乞丐们配合得煞费心机,前面的大力勒住,后面的釜底抽薪,自己竟然没有觉察到。 天赐一个箭步跃过去,拾起小乞丐身边的灰色包裹,“原本你们是贼!这些都是安排好了的。”天赐怒火中烧厉声指责道。 眼看事已败露,几个要饭的把脸一绷,更加无赖地叫嚣着,“大爷家就是安排好的怎么地?现在还要明抢啦!看你家能奈何?”说着捋胳膊挽袖子上来就要耍横。 “哎呀!疼啊,疼啊。”不知为何雌雄眼也是一声惨叫,扑倒在地,紧抱左脚哭爹喊娘。其同伙们一时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急忙帮他脱下鞋子加以查看,雌雄眼的左脚同样肿胀得泛着紫光。 “这是怎么了?”几个叫花子面面相觑,一片四五寸长的竹篾子从鞋子里跳出来,其中一个眼疾手快的乞丐正要去拾。 “莫碰它!那是蛊。”白眉毛的老乞丐一轱辘利索地跳起来,声嘶力竭地大喝道。这一声把围观的人们吓得连连后退,如见瘟神避而远之。 “是蛊吗?商老大,快救救饿家夏五哥、蔡老弟呀。”乞丐们心急如焚地催促道。 白眉毛搓着两只手无奈地解释,“饿当年在岭南戍边时,见过有人叫仇家下蛊,发作起来惨不忍睹啊,却莫见怎么治的,他家恐怕是性命不保咧。”老乞丐说到这里,猛地想到什么,惊悚地四下张望,“哪位高人请手下留情!放过饿家兄弟吧。” 这边叫花子们心领神会,向周围人群苦苦哀求,又是作揖,又是讨饶,那边义方不声不响地靠近雌雄眼蹲下身子,仔细查看他脚上的伤势。落地的竹篾像鬼怪附体,一弹一跳偷偷摸摸地想逃之夭夭,天赐挥掌凌空一劈将其击成齑粉,“你逃不掉了,让你害人!” “这娃好厉害哩吗?刚才要动手就毕了!”几个乞丐见状是倒吸了口凉气,有些发怵地看着义方师徒俩。 义方从怀里掏出个锦袋,从中取了一粒药丸,掐住雌雄眼的嘴巴子,将其塞进去。“雕虫小技,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啦!”他似在隔空喊话,其实是模仿着大孝顺的样子。 “妈哟!幺儿可以勒,你弹得很嘛。”有人似粗着嗓子,不像是夸赞,却似讥讽地喊了一声,大家闻听侧目望去,街边站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他躬着腰背个胖娃娃,一面颠着娃子,一面瞥着这边。 庄义方这一扭头所有人都没想到,胖娃娃睁圆了大眼睛,抬起如嫩藕的小胳膊,奶声奶气地指向义方,“来来,老哒!老哒。” “朗子?你兹个孩儿,干大怎么会在这儿?表瞎叫。”他仔细地端详着义方,“喔呵,拐喽!大白天遇到鬼啦,这人和你干大长相一样哩。” 雌雄眼已经缓过劲来了,真是药到病除,脚上的肿胀转眼消下去,已经和正常时一个样。 街边的汉子颠着孩子走近了,向另一个正哎呀嗨呀的瘦小乞丐踢了一脚,“你咋个外表拿抓兮兮的?心里面同样是拿抓兮兮的,小小年纪偷东西。憨丝儿,不要黑我勒,阴到点,一边切。” 说也奇怪,小乞丐被他踢了一脚之后,爬将起来跑到白眉毛身边,众人再看他那裸露的右脚也已恢复如初啦。 “高人哩,背孩子的是高人哩。”老乞丐让小个子把脚抬起来,还特意令他使劲跺了跺,便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凑上去,“兄弟,高人哩,饿家几个眼拙,不识泰山,今后定当痛改前非,不再偷鸡摸狗咧。” 中年人轻蔑地哼了一声,“哥皮,你以为你鬼得很,手段太拉杂了,想麻我?你们狗改不了吃屎。” 背上的孩子见这叫花子龇着黄牙,相貌丑陋,打心底里便讨厌了,不耐烦地踢摆着小腿,“来来,走!回家。” 络腮胡子一个劲地摇着哄着,扭头向沙平船上问道:“哥皮,有空位置吗?” “有,么麻达!”船家立马回复着。当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诡秘地冲义方一笑,将背后的孩子往上颠了颠,迈着碎步谨慎地上了踏板。 “大侠!请恕小人家无礼,多有得罪。”白眉毛点头哈腰地赔着礼。 天赐盯住他们格外地加着小心,使劲抱紧包裹,生怕再生差池。义方却大度地微笑着,像是把刚才的事已经抛到九霄云外,“我问你们,谁是潼关的丐头?” 几个叫花子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吞吞吐吐都不肯说。最后还是雌雄眼来得痛快,“看你们胆小的样子!恩人,饿家潼关的丐头是苗翠翠,轻功了得,江湖别号十不沾。” 见同伴都说出来了,其他人也放得开啦,瘦小的乞丐坏笑密语,“那得看是谁?能沾的她是来者不拒,压榨饿家小叫花子,可是不含糊。”其他人怪笑着挤眉弄眼。 老乞丐倒是比他们稳重,“大侠,莫听他家胡言乱语,人家的私事不好干涉,背地里嚼舌头不好。”他往街里看了看,“今天早上,丐头就在前面的酒肆里险些丢了命,说是叫人家寻仇来的,打不过便落荒逃啦。” 雌雄眼呸了一声,“什么东西?仗着轻功抢了商大哥的位置,还四处拍花偷孩子,净干些丧天害理的勾当。” 又有一个乞丐愤愤不平地骂道:“还不是靠着洛阳二把头扇子骨肖庆久的势力,男盗女娼,胡作非为。”义方暗暗记下这个十不沾和扇子骨。 “开船啦!”船家高声招呼着,师徒俩便转身欲登船离去。 雌雄眼急忙拦住问询,“恩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敢问您尊姓大名,也好让小人日后挂念。” 义方带着天赐健步跳上甲板,潇洒地摆着手说:“小事一桩,不用记在心上,我是折冲府的,叫庄义方。” 大船驶离码头,顺着大河向东缓缓而去。雌雄眼还在舞动双手恋恋不舍,白眉毛不禁疑惑地问身边的人:“大侠说他是谁?” “折冲府的庄义方!”瘦小乞丐重复道。 老乞丐大呼该死,“那不是饿家十方折冲府大当家的吗?”经他一说,众人皆惊愕地傻了眼。 刚过晌午,客船抵达东都立德坊南面的新潭码头,这里依旧那么拥塞,舳舻相继,一席落脚之地难求。 客人们陆续下船,“来来,老哒!老哒。”身后传来奶声奶气地叫声,不用回头就知是那个驮在背上的孩子。 “朗子?你兹个孩儿,他不是干大,表瞎叫。”络腮胡子颠着跟上来,细声慢语地压低嗓音说,“幺儿不是五圣教的人,更不是天一教的,你若不愿意说,不说好啦。我住在天津桥下东来小筑,有事来找我。” “来来!是老哒。老哒!”孩子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亲近地看着义方,还是认为是他干爹。 “你兹个孩儿,他是哒哒,不是你干大,只是长得像嘛。回家切,兹几天你想你老白了吗?” “来来,俺想伯了。”中年人不停地颠着哄着走远了。 “额滴神,你们怎么还不下船?”船家见还有人不紧不慢地滞留船上,不耐烦地催促道。 “等会儿就走。”两伙大食教徒又在甲板上摆好毯子,面向西方有条不紊地礼拜上啦。 师徒俩沿着洛水北岸青石大堤西行,行不多远遥望前方,一架白玉石桥横亘南北,木梁部分则通体柒成朱红色,彩云石栏围拢其上,表柱、角亭精雕其间,桥长三百步,宽二十余步,使初见之人疑是九天仙桥下凡人间。 桥上的摊铺一直延伸至两岸,草棚凉伞遮天蔽日,货郎召唤不绝于耳。桥下的洛水更是清澈,波涛跌宕,回漩湍急,沙洲险滩一扫而过,浩荡荡一泻千里。 义方从包裹里取出把精美的扇子,打开来扇面上题有一首诗“孤灯残月伴闲愁,几度凄然几度秋。哪得哀情酬旧约,从今而后谢风流”。自从义父把扇子交给他,已经默诵多次了,那时隐时现的淡淡余香,略有褪色的娟秀字迹,暗示着字里行间寄寓了不堪回首的往事和铭记在心的旧情。 义方凭栏远眺,偌大的东都去何处寻找它的主人啊。南面是笔直宽敞的大道,道路两侧繁华热闹,商铺酒楼鳞次栉比,正好可以找人一问。 他带着徒弟下得桥来抬头观看,嚯,好一个大酒楼啊!它耸立在桥南十字路口处,金碧辉煌,四层耸立,重檐歇山三滴水楼阁,灰筒绿琉璃瓦剪边顶。正脸悬挂八个一丈高的牛皮红灯笼,霸气十足,每个灯笼上书写着一个巨型篆字,合起来是“天下第一董家酒楼”。 六扇朱漆冰裂式大木门四敞大开,笑纳宾客络绎不绝。在楼的南檐下正中,端放一块“太白遗风”的蓝底金字超大匾额。 走过这家酒楼的门口,见一位中等个头的臃肿老头站在看栓边,没精打采地目视着过往行人,好像夜里没睡好,还不时地打着哈欠。 “庄老弟,恁这是去哪儿啦?保急着回铺子,进店里俺们喷会儿中不?”义方闻听一愣,怎么在洛阳还遇到熟人啦?不光他一愣,说话之人讲完也是一愣,“咦!伙计,恁不是开龙,长相木有区别哩。”从老头的表情上看,他真是认错了人,一脸的无辜抱歉之态。 “老人家,您是这里的店主吗?”义方上前施礼询问,他举头看那金字大匾额,“好气派呀!看这条街上,你这酒楼最是兴隆精美啊。” “咦,这算啥哩。不光是这定鼎街上,俺觉摸卓奏是整个东都,也得数头把交椅类。来洛阳木赏牡丹,木到董家楼喝水席、昭优戏,等于木有来过东都。”臃肿老头自豪地扬起眉毛,如数家珍般炫耀着,“听俺伯雪,当年李太白由长安来到洛阳,曾光顾过俺们董家楼,喝水席、昭优戏,他流连忘返乐不知疲,千金散尽还复来,造的很!还赋诗道‘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昭花东陌上,惊动洛阳人’。” 义方笑了笑借机问:“店主,我想打听一个人,是个女的,曾经在你们东都酒楼卖过酒,今年能有三十五、六岁吧,能歌善舞,人长得很漂亮。” 听说是欢场卖酒的,还是个美人,老头子一扫倦意,两眼色迷迷地放着亮光,“三十六,妮儿年岁不小啦,长哩还排场,卖酒的,她叫啥?” “张好好。”店主冥思苦想后是一脸的茫然,“张好好?木有听说过。俺捉关盼盼,那是俺们酒楼的老客乐天居士三首诗给逼死的,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一个卖酒娘,恁们信她弄啥类?” 义方敷衍他道:“哦,受人之托,前来探望。” 老头子爱莫能助地摊开双手,“伙计哩,俺不捉呀!不敢再耽误娘们时间老,快快儿逐个酒楼问一下,也许有捉的。” 也只能如此啦,义方走出几步特意回身去问:“对了,您刚才说我像谁?” “啥?咦,将尖儿昭错了嗷,把恁当成开龙类。咋恁巧?恁们像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义方很感兴趣地接着问他,“他姓啥?” “姓啥?姓庄,同写《南华真经》的庄子一个姓。” “他是干什么的?” “做茶叶生意的,前面的湖州茶行就是他的买卖,他还是个大喷哩。” 义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最后迫切地问那胖老头,“您知道他是哪里人吗?” 店主不加思索地肯定答复,“开龙是光州固始人,据说还有个弟弟叫翼龙,在邠宁节度使白敏中麾下从军,美类很!” 第五章 贩茶奸党蔑法度,正税商人苦不堪。 走了一个下午,东城、西城地转了个遍,也没碰上个知情的人。眼看日头就要落山了,两个人饥肠辘辘地又回到天津桥南的定鼎街上,遥望街口傲然耸立的董家酒楼,那八个牛皮红灯笼已经亮起来啦,“天下第一董家酒楼”的招牌离得很远却能清晰可见。 就近随意选了家不起眼的小店铺拐进去,也没细看叫什么店名,只是见屋里人多,生意红火罢了。 “咦,小二位是庄大爷的亲戚类,里面请!东边数第二个屋,还木开席哩。”招呼他们的是个半大老头子,花白的胡茬子根根见肉,一脸的和气生财,他正用麻布使劲地擦着手。这里怎么有朋友宴请呢?师徒两人相互看着都是纳闷不解。 “是俺兄弟来了吗?老信,快让他进来。开席!把燕菜端上来。”有人哑着嗓子在屋子里喊道。 “中!快请进吧,恁哥在屋里等急类,都候了大半天哩。”老头子热情地催促着。 见义方两人走进雅间,他嘿嘿笑着嘟囔着,“一昭奏捉是一个妈生的,咋恁像?” “你兹个厮儿,偷着傻笑,不要黑我勒,你在搞朗?”从他身后悄悄地过来个花甲老婆子,脸面看是苍老的,可精神是矍铄的,“你看你勒兹个样子,鬼头刀把勒,在看朗子?” 见是老婆子在问,老头子毕恭毕敬地回答:“凤姐,是庄大爷的朋友,两人长得一个模样,一昭奏是一家人。” 老婆子无趣地瞥了雅间一眼,不以为然地说:“你憨得很!哥皮相像有朗子出奇?等一哈克问问李木匠,我那牌匾朗子时候能修好?让拉搞得厚实些,近来风大,别再掉下来。”花白胡子唯唯诺诺地答应着。 再说义方和天赐走进半敞着门的雅间,不看则已,双方一见面,使得屋内的气氛顿时哗然了,原有的七八个人啧啧之声不断。 “在下庄义方,兄台认得我?”义方明知从未见过此人,可冥冥之中与他有一种无比亲切的感觉,曾在梦境里朦朦胧胧似曾相识。 “乖也!恁是?俺还以为是谷良呢!江江儿烧毛了。”那人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站起身,终归是场面上的人,圆滑随和,稍一尴尬便咧着大嘴哈哈大笑,“兄里也姓庄?好,俺们是一家子哩!一笔写木出两个庄字。在下庄开龙,是这定鼎街上卖茶叶的。兄里斗木斗?若不嫌弃,与本家喝上一杯。”他大方地让着座,又喊来老头子补了碗筷。 义方本想不好打扰,欲托词离去,可不知为何?从心底涌起一股探寻的冲动,于是客随主便施礼落座。 “兄里长得怪俏巴来,一表人才哩。”庄开龙打量着客人夸赞道。 还没等义方说话,对面坐着的圆脸男子抢先说:“庄兄是在夸自己吗?恁们两个可以说一模一样类,只是你的个子稍微矮了些。” 他身边的中年人捋着山羊胡,笑嘻嘻地补充道:“奏像一奶同胞的兄里,伙计,恁是哪里人士?来东都有何贵干呀?” 义方目视对方礼貌地回答:“在下家住泰山,现暂居长安,来洛阳寻访个人。” “可中,是京城里来的哩,恁一定听说新任诸道盐铁转运使裴休喽,他上任伊始有什么举措啊?”左手边的老者皱着眉头心事重重地询问,他将掌中的古藤拐杖不住地转动着。 此言一出,在座的其他人均竖起耳朵屏气聆听。义方面对提问无以应对,心想裴休曾让他前去府中有事情相商,可为义父所托之事,自己早早便出京了,怎么知道新任转运使的三把火要如何去烧呢? 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众人皆露出大失所望的神情,庄姓商人急忙给打着圆场,“裴休新官上任,椅子还没坐热,哪儿来的新政举措?保难为人家兄里类。” 义方右边的小个子玩笑道:“咦!越说越像是亲兄里类,这么护着哩。” 另一个脑满肠肥的大胖子喘着粗气反驳他,“恁说的是啥话哩?一个是泰山的,一个是光州固始的,离着十万八千里,把两个人硬往一起牵,打扎子!” 小个子是个不吃亏的主,梗着脖子争辩着,“抓雷?老郑,恁咯夷人!咋奏不可能哩?俺说啥恁都要抬杠。” 大胖子更是个说惯上句的人,满脸通红地教训对方,“气蛋,恁奏是个老杂!保说啦,恁死不死勒晃啊?” 庄开龙见他们争执得互不相让,怕再顶撞下去会彼此撕破脸面,于是打着哈哈赶忙接过话说,“弄啥子?俺攒这饭安子是让二位赌气来类?恁们这么大人像小孩子磨牙,烧包!”他笑着指着自己和义方,环视着所有人,“俺们俩是不是兄里奏不劳众位费心哩,丁尕尕的可能都没得。俺原本是有个二弟,出生几个月就出了意外,叫狼叼走夭折了。家里只有俺和三弟。三弟比俺有本事,在白敏中的麾下为国效力,智勇双全,此次平西若是没有他,那是寸步难行。羌人都将他视为神灵,初一、十五迎请到部落里好生孝敬,那场面比当年的郭子仪郭老令公还要排场,美酒美女应有尽有,金银珠宝数不胜数。俺是多么聪明的人啊!俺给他雪,奏是再多的财宝也不能收,不稀罕,堂堂做人、建功立业才是正事。” 同桌的人们都露出羡慕的表情,这个说“恁家兄里真不简单哩!好有本事类”,那个讲“现在官居几品类?他还听恁的话?” “他敢不听!从小奏在俺屁股后面跟着,俺让他往东,他不敢向西。再雪,俺和他讲的是道理,不服不行。”大家都夸他有个光宗耀祖的好兄弟,更说他教导有方,庄家老大其实是满腹的沾沾自喜,得意洋洋,面上却是不以为然,无所谓的样子。 “老哥,听你说你的二弟是被狼叼去的,你是光州人吗?”义方似乎置身于漆黑的深夜里,拖着疲惫的双腿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多少次欣喜,多少次失望,如今猛然发现前面显现出希冀的光亮。 “俺是光州人呀!从小在固始长大的,俺二弟还是襁褓之中奏叫狼叼了去,俺抓起棍子从后面撵,奏是没撵上,现如今做梦都能梦见那狼的后腚在眼前晃,嗨,别提那伤心事类。”茶叶商人神色哀怨地唉声叹气。 “是在固始发生的事吧?”义方还不死心,仍抱着一线希望。 “噢,那是……”庄开龙拉着长音正欲回答。 “来来!俺要藏闷闷儿。”突然从屋外传来孩子奶声奶气的嬉戏声。 “是俺兄里谷良到了!”庄开龙一跃而起,开心地嚷嚷着。 “让摆亲亲!孩儿,恁回来了,可把摆心疼死类。”是那店伙计在说话,听声音充满了悲喜交加的情感在里面。 随之是个唠唠叨叨的妇人在讲,“谷良啊!以后得多加小心,孩儿要看好啦。如今这世道乱,不定什么时候老背背再来,这谁也说不准呀。”然后有个男人恭恭敬敬地称是,“乖,来来带你去找小姑。” 房门被人推开,大步走进个消瘦的汉子,与庄开龙亲热地拉着手互相问候,“大哥!多日不见啦。” “是呀,兄里,听干妈说,恁从武牢仓刚回来,俺们这几个朋友特意在此为恁洗尘,恁昭恁,人都累瘦啥样类。”茶叶商人指着起身的同伴,强调着全是众人的心意。 “王兄、魏兄、郑兄,谢谢大家啦。”几个人相互谦让着重新落座。 开龙倍加关心地问:“兄里,孩儿信到咧!怎么雪叫老背背偷走奏偷走哩,俺听他们雪孩儿让人拐走了,木急死俺。” “还好,还好,中午时婶儿把孩儿送回家,说是个络腮胡子的中年人帮忙找到的,真是万幸,毫发无损。”谷良如释重负地回应着。 庄开龙同样是笑逐颜开,“兄里,恁是遇上好人类!络腮胡子,能是谁哩?那人木雪是什么人偷走的孩儿吗?” “婶儿说那人讲老背背是个女乞丐,昨天夜里人不知鬼不觉地进的我家,什么也没拿,是专奔孩儿来的。”谷良扫视着在场的几个人,压低声音肯定地说,“就是救孩儿的人不说,我也心知肚明,他们是冲我来的,要给我个下马威。” 他一眼看见了义方,和义方身后站着的天赐,不知是否地向庄开龙询问道:“大哥,这是你家的亲戚?” 开龙抿嘴笑答:“像吧?他也姓庄,俺们是一家子,但木是俺的亲戚,是刚刚认识的朋友。兄里,俺父母过世后,家里只有三弟翼龙和两个舅舅类,翼龙恁是见过的。” 谷良点头认同,却又侧目细加端详,不禁由衷地感叹着,“真是太像了,仿佛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兄里,还是说恁吧,大家都清楚恁这漕运官做得不容易,如今的漕运牵扯到四面八方,都想在这租庸调的赋税上捞一把,官兵匪霸全不是省油的灯,虎视眈眈盯着这条运河,无论哪一方也不好对付。恁这是又把乞丐给得罪类?他们竟敢绑架俺孩儿,做为人质加以要挟,这天下可真是要大乱了,连叫花子也打起漕船的主意哩。兄里,恁保怕,有大哥在,天塌不下来,俺三弟翼龙现在白敏中的麾下为国效力,深受朝廷赏识,在军中有极广的人脉,就连东都留守和河南府尹也是他的好朋友。俺这奏写信给他,让他向官爷们知会一声,多派兵士保护恁的家小,将涉案的大小乞丐通通抓起来问罪。” 漕运官漠然一笑感谢道:“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就不劳三弟费心啦。现任东都留守李固言家里是一箩筐的麻烦,而新任河南尹刘彖身兼洛阳段漕运转运使,眼下正值漕粮入京之际,精力倾注于河口太阴仓与陕州太原仓之间,哪儿有闲工夫管我的私事呀?还是小弟自己多加小心吧。” “老弟,你说这话大哥奏不爱听,啥自己小心,都是为了公事得罪了歹人,人家在暗处,俺们在明处,防不胜防啊!恁奏是太善良类,人善叫人欺,马善叫人骑,这一点大哥比恁强,遇到没得过的坎要想办法,不能一个人干闷气独自扛。这件事交给俺来办,大不了俺们不干这差事了,白天黑夜的不时闲儿。俺和河南尹衙门韩判司是过命的交情,先才他缉拿逃犯,是我为他挡了一刀。俺管他叫小牛,那是他的小名,夜儿个还来茶庄昭俺。俺让他给恁调换调换。人家韩判司的伯、摆在京里都是高官,尤其他的舅爷是大名鼎鼎的柳公权,字写得天下第一,他还有个哒哒,奏是前任河南尹柳仲郢,人家在东都造哩很!” 开始时其他人并没在意,还有的在私底下交头接耳,不以为然。当听说他和韩判司有着如此深厚的友情时,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并不约而同地陪以艳羡的佞笑。 圆脸男子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俺滴个乖乖,庄大哥恁神通广大类,要不怎么恁的茶叶生意越来越粗坦哩。” 捋着山羊胡的中年人佩服地讲:“咦,可中,俺听雪韩判司那人老讲义气类。” 脑满肠肥的大胖子喘着粗气,不无遗憾地咳了一声,“中是中!可谷兄里不做漕运官类,俺们的消息奏更闭塞啦。” 小个子梗着脖子反驳道:“不是还有庄大哥吗?有韩判司这层关系啥事情打听不出来哩?”说得庄开龙沾沾自喜,装模作样地谦逊摆手。 “葱扒虎头鲤来类。”花白胡子的伙计托着方盘呈上菜来。庄家老大催着鱼头所向的谷良,让其夹第一箸,然后是哈哈大笑说着满口的祝福话,不住地举杯劝起酒来。 大家都在互相吹捧着,聊着一道道上桌菜肴的典故,“说点儿旁啥!”拄着古藤拐杖的老者紧皱双眉,不耐烦地从中打断,“谷老弟,裴休替代了马植,领诸道盐铁使,统管漕运、盐、茶、铁,已经上任几个月了,是否有新的起色?再这么下去,俺那茶叶铺子奏得关门类!” 脑满肠肥的大胖子也附和道:“哎呀,现如今各处方镇私设邸阁,居茶取直,将存茶赊卖给富豪大户,场铺人吏皆有勾连,高价居奇从中渔利,俺们小商小贩喵那个财力;又不能像庄老哥神通广大,自己去江南,从茶农手里直接进茶,一路打通各个关卡。还有人保护,免去沿途横税,运来东都高价抛售,挣得是盆满钵盈,俺们小门小户喵那个胆子。只能老老实实地正税贩卖,从官商那里进茶出售,各州各县加税多如牛毛,饱受层层盘剥苛扰,愈加得无利可图,奏等着关门上板类。” 小个子斜着眼睛嗤之以鼻,“熊样,奏是没出息的老杂,关门歇业怨得了谁类?庄大哥恁也能比?东都的乞丐丐头何有佳与他称兄道弟,专门派手下人一路护送着,沿途又有各州叫花子接应,确保万无一失。俺们可要知道,去湖州进顾渚紫笋茶,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那是专给皇上喝的贡茶哩。”众人相□□头首肯着,有几个还挑起大拇指。 “喵那事!不要施张,运气好而已。俺可是规规矩矩的买卖人,贩私运茶是要罚金没货,脊杖收管的,犯了案,茶叶也不能再卖哩。各位切莫乱讲,何有佳俺倒是熟悉,可怜兮兮的常给他些小钱,仅此而已。雪也奇怪,不知为何?好长时间喵见他类。” 谷良若有所思地盯着杯中酒,“是啊,何老大有些日子不见了,现在好像是二把头扇子骨肖庆久说了算。”他停顿了片刻,还是憋不住说出来,“这个姓肖的不是个好玩意儿,最近打起俺们漕粮的主意来了,说是要分地皮钱。还胃口越来越大,威胁俺说,不答应奏烧房子,俺怀疑孩儿是他拐去的。” 大家闻听气炸了肺,这个说“一个要饭的如此嚣张,欠扁的气蛋!”,那个讲“到河南尹衙门告他,官府还摆制不了几个叫花子?” 只有拄着拐杖的老者忧心忡忡地念叨着:“妥妥,叫花子肖庆久?可保招惹他,他恶着哩!” 第六章 忠奸自有人分辨,仁义无需论短长。 “河南尹衙门能管得了谁?也就管管老百姓。前天夜里,汴水上又出事了,一艘满载漕粮的船沉啦,船上的三十个漕卒,还有督押的纲吏、护卫的士兵,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惨啊!一年里这是第十五艘啦。”漕运官心情沉重地说。 “是风大掀翻的,还是船体年久失修哩?”圆脸男子猜测着问。 “一定是遇到强盗类!”山羊胡的中年人盯着谷良自信地断言。 脑满肠肥的大胖子喘着粗气也不甘人后,“要不奏是一起作案,携粮潜逃类?” “哎呀!愁死俺类。”小个子的杏核眼一个劲地眨巴着,好似心中十分有数的样子,“咦,恁们这些信球,什么风大?只会扇了舌头;船破?三十多人奏没一个逃出来的;遇到强盗?双方动起手来奏木有死伤,强盗杀完人后还能给他掩埋好?难道押船的都入了伙?再说携粮潜逃,更是可笑至极,船都沉了,上哪儿信那么多牛车去呀?” 大胖子最看不上他假门假事、钓人胃口的模样,“烧包!分析来分析去,不捉弄啥哩?到底是谁干的奏雪呗。” 小个子瞪了他一眼,“为啥让俺雪?其实除了恁这个老杂,大家心里都有数。喵到一年,沉于汴水的漕船之数竟然多过三门山砥柱遇难的数量,难道这不惊人吗?凭啥呀!信球也会想到这里面定有蹊跷。” 庄开龙面露鄙夷之色,“苏老弟雪得好!这些人自感聪明,把保人当聋子、瞎子,真是目无王法类。” 谷良是一阵冷笑,“王法算得了什么?天王老子也得绕着他们走。” 这时,门外响起稚嫩的呼喊声,“伯伯、老哒!俺在吃道拉基。” 店主老婆子背着胖娃娃颠进来,孩子乎闪着大眼睛,抬起如嫩藕的小胳膊,在手里捏着一段红艳艳的咸菜根,他奶声奶气地喊着他爸爸和干爹庄开龙。 开龙和蔼地逗着他,“孩儿,恁在吃啥呢?给老哒尝尝呗?” 孩子倒是不小气,伸着粉白的小手递过来,“老哒,恁吃,吃完了俺再向小姑要去。” 当干爹的装做大口咀嚼的怪模样,逗得娃娃前仰后合地呵呵直乐。突然笑声戛然而止,因为孩子看见干爹身旁的义方,“来来,两个老哒。”老婆子早已看到了义方和天赐,她只是点头微笑不语。 “苗家妹子,让恁见识一下俺们洛阳的水席,那菜上得如行云流水一般。这家做的不赖,俺是这儿的常客。”外面来了客人,一付破锣嗓子正对同伴炫耀着。 “肖二爷,好久日子喵见,恁更加精神类。”是那花白胡子的伙计在热情相迎。 “老信呀,有雅间吗?这些是俺潼关来的朋友,恁家的水席俺已经夸了海口,让后厨上心些,保丢了爷的脸面。”伙计满口答应着“中”,殷勤地引着客人进了隔壁。 谷良厌恶地瞥了门外一眼,咬着牙低声骂道:“黑心肝,啥东西?木有好下场。” 墙那面没人会想到有人在诅咒自己,还在嬉皮笑脸地挑逗着,“咦,老妹咋镇美咧!恁喜欢人。” “肖哥,恁坏。嗯,你看,你看!都是为了帮你,小妹的委屈你可要给人家做主啊。”隔壁有个女子在娇滴滴地诉苦。 接着是肖庆久的污言秽语,大声怒骂拍着桌子,“这是谁干的?敢重伤俺仁义会的人,真是活腻类!” “是个络腮胡子的臭男人,使的是一根绣花针,也不说话上来就刺,下手极狠。”那女子带着哭声抱怨着,“仗着我的轻功,才得以脱身。” “络腮胡子的男人?会是谁哩?有类!俺有个法子。”乞丐头子自言自语地捉摸道,像是灵光乍现地有了主意。 “嘘!小声些,隔墙有耳。”女人狡黠地提醒他,再往后那屋的声音压低得听不见了。 “碧波伞丸来类。”老伙计端上水席的最后一道菜。 “碧波伞丸,最后一道菜,昭类奏想到一个女人的死,好像则天皇后两只垂死的眼睛在盯着俺,好凄凉哩。啥时候能换个菜类?哪怕是一碗蛋花汤也好。”庄开龙红着脸颊持起调羹喝汤。 谷良凑近了伙计耳语道:“隔壁屋里头是肖庆久吗?来的是些什么朋友?” 花白胡子同样不敢大声地回答,“是肖老二。同来的三男一女,都是叫花子,咦,那女的长哩真排场。”说完他向隔壁努努嘴,拎着方盘转身退下。 邻间突又传来无所顾忌地狂笑,好像敲定了悬而未决的大事,一下子把愁苦郁闷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啐啐,肖庆久!恁给俺滚出来。”有人大喊大叫地冲进店里。 “三爷!三爷!俺这是买卖,保乱闯哩。”老伙计在竭力劝阻着。 房门被猛地推开,一条大汉大踏步走到桌前,他浓眉倒立虎目圆睁,一边耸肩一边左右啐着吐沫,“见过肖庆久吗?”还是个直来直去的爆脾气。 “三爷,盛爷,恁这是操的哪门子气哩?”庄开龙急忙起身躬身问候。 来人又是个乞丐,生得确是虎气,硕大的脑袋,厚实的臂膀,不知是与生俱来的魁梧,还是难平心头怒火的激愤,浑身的肌肉疙瘩突突乱抖,一付话不投机便要掀翻桌子的架势。 “小庄!恁昭肖老二了吗?那鳖孙躲到哪儿去类?”开龙向隔壁努努嘴,暗示他要找的人在那边。 “肖庆久!”呼号一嗓子,姓盛的风一般闯出门,人是走了,两扇门却被撞得七零八落。 “啐啐,肖老二,恁个鳖孙!雪,恁把何大哥墙哪忒类?”隔壁的盛三爷劈头质问道。 肖庆久听他气势汹汹地叫骂,反而不急不躁,很是大度地起身相让着,“老三,喝汤喵?没喝,坐下喝。” “喝个屁!蛇蝎一窝。”对方并不买他的帐,摆出水火不相容的阵势。 肖老二见他咄咄逼人,也压不住了火气,扯开破锣嗓子责怪来人的鲁莽,颇带不悦地抢白着,“木有道理哩,上个月可是恁送何大哥上的船,咋卓问俺他往哪儿类?恁这话从何雪起呀?何大哥往扬州类,还能往哪儿?恁木见这儿有客人,斗那儿吧,俺喝完饭回头再雪。” “呸!恁毛捣谁哩?俺派人去扬州问过,常当家的雪大哥半个月前奏回来哩,咋连个影子也喵昭到。”盛爷看来是有备而来。 “咦,恁雪的是真话?那倒是的,哎呀!八成是船出了事类?”肖庆久像踩了猫尾巴惊呼道,“三弟,木事儿,俺这奏派人去查。” “还毛捣人!奏是恁把何大哥害哩。”随后“稀里哗啦”传来杯盘落地之声,不用去看,那屋的桌子被掀翻了。 “扑通扑通”又是一阵激烈地打斗,把店铺里的食客全都惊得逃出屋子,聚在外面心惊胆战地不知发生了什么,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骨碌碌魁梧大汉一溜跟头跌出店外,眼见得是在屋里吃了亏,连脸上都青紫一块挂了彩。紧跟着跳出五个人来,为首之人长了个枣核脑袋,尖头顶尖下巴,光亮亮没有一根须发。他神气十足地一付破锣嗓子数落道:“姓盛的,憨子!恁是给脸喵脸,格亿人,不格亿人?还掀桌子,动手格气,恁昭俺朋友豁类。”他一指跟前从头到脚满身菜汤的家伙,那被泼的乞丐是一眼大一眼小,由于气愤睁着的雌雄眼愈加悬殊分明了。 魁梧汉子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一边耸肩,一边左右啐着吐沫,怒目而视指点着对方,“啐啐,肖庆久!恁丧尽天良枉为做人。何大哥待俺们亲如手足,可恁是咋做的哩?要想人不知,除非己木为,汴州同道传话说是,恁中途劫走了老大,人家是亲眼所见,恁还要抵赖?” 肖庆久先是身子一颤,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七尺的个子堆缩了两尺。他心有余悸地扫了一眼围观的百姓,眼神躲躲闪闪,避开众人鄙视疑问的目光,有话说不出,憋得胀粗了脖子。 “查桥,汴州大妮子的话恁也信?俺这一个月来奏喵出过东都,还中途劫人,真是打扎子,一派胡言。”枣核脑袋重又提起精神,自鸣得意地挺起胸膛,“盛老三,恁保忘类,何大哥临去扬州时,是托付俺代管会中诸事的,大哥回来之前,仁义会的弟兄就得听俺肖庆久的,恁也木有例外。”最后几个字是特意的加重。 “呸!何大哥真是瞎了眼,叫恁这个阴险的家伙蒙骗类。听恁的?俺盛辉头一个不答应。按祖师爷定下的行规,害了丐头是欺师灭祖,会中弟子人人得而诛之。恁要是心里木鬼,雪出来丐头在啥地方。”他见对方稍一愣神,一招恶虎扑食双拳擂向肖老二。 这两个人一来一往,闪转腾挪,一个是上三路的功夫,以拳掌见长;一个是下盘凶猛,飞脚连环,看似双方功力相当不分伯仲。 振衣之声凌空而降,与肖庆久同来的女子蓦然出手相助,虽说她左手带伤缠着布条,可右手五指的铁指甲甚是毒辣,抓扣掐拿,勾打抹携,招招刁钻泼辣,防不胜防。外加其精湛轻功,高纵高起,似云中燕雀轻盈敏捷,博得围观者咂舌称奇。 不出所料,没出几下魁梧汉子便被两人打倒在地,脸上多出数道血檩子。肖庆久用膝盖抵住其后背,掰着对手的胳膊嘿嘿冷笑,“盛老三,恁个信球,这回昭恁听不听话。何大哥吩咐恁的事做了吗?李固言那老小子还粗坦地活着哩,都多长时间类?人家喵咋样,恁却搭上了几个兄弟,还有脸来这儿卸豁,从今个起,会中之事恁木有资格管。” “呸!”盛辉回头就是一口吐沫,正正好好啐在肖庆久的脸上,“啐啐,姓肖的,恁们这对狗男女,狼狈为奸,男盗女娼,自己生不出来娃儿,却去偷保人家的小毛孩子,木有人性。” 哪知毫无还手之力的手下败将竟然如此嚣张,在众目睽睽之下,骂出来的话臊得女子满脸通红。肖老二更是气急败坏,怒喝盛辉闭嘴,少要胡言乱语,可身下之人却是个认死理的倔牛,先头还只是讥讽,后来变成破口大骂。 只气得肖庆久真魂出窍,不顾一切地咆哮道:“不着好歹的家伙!竟敢腌攒俺苗家妹子,一口一个翠翠,翠翠也是恁叫的?倒霉是恁自信的,怨不得保人,今儿俺就废了恁这条胳膊,让恁长点记性。”说着,他真要掰断盛辉的胳膊,疼得盛老三龇牙咧嘴地嚎叫着。 “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怎么就痛下杀手呢?各退一步日后好说话嘛。”从人群之中挤出个皱纹堆累的老头子,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向着义方神秘地一笑,“小孩子,你说是吧?” “啊!是浣儿姐姐。”义方脑海里跳出这句话来,他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是在做梦吧?自从张妍打太湖辞别回了新罗,十年来渺无音讯。后果从郑年口中得知,她被新罗人追杀,出于无奈隐居东都,也曾几经暗访,终归是大海捞针,未料想今天在这里相见啦。 是上前相认还是不认呢?义方正在心里权衡利弊,那边的铁指甲女子已不耐烦地喝斥道:“老不死的,躲远点!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俺们仁义会惩戒恶徒,还用恁多嘴多舌。” 老头子一阵冷笑,“我活了一大把年纪,就看不得欺负人,最是欺负心地正直坦荡之士。这闺女的话不入耳,你们合起伙来干些缺德事,还不让旁人说道说道,我这过路人都看不下去啦。” “好,老家伙不自量力!今儿奏让姑奶奶教训教训恁。”这轻浮女子还真下得去手,扑过去就要对手无寸铁的老人家拳脚相加。 “娘啊!”一声惨叫,女子平地里飞了起来。 人群中有人不明事理地赞叹道:“好轻功!比之前跳得还要高。”只是她飞过对面楼去,就再也没有回转。 “可恶!老头子,谁指使恁来瞎施张?今儿,肖爷让恁捉管闲事的代价。”他从腰间抽出两块扇子骨,恶狠狠地逼向老人。 仗着身手利落,拳脚并进,扇子骨不离对方的要害,眼见老头子退避后撤,肖庆久得意地叫嚣着,“熊样!再使恁那借力打力的本事呀,咋嚷嚓类?大爷一脚踢死恁。” 他本想使出全力,用连环腿势在必得地绞翻对手,可事与愿违,得意时也最是大意之际,“哎,哎,俺滴妈呀!”一只竹扇子干净利落地敲在他的脚脖子上,肖老二抱着右脚痛苦地单腿跳跃。 还没等他从痛苦中缓过神来,老头子潇洒地抖开扇子,只横向一扇,一股劲风将对方席卷飞起,重重地撞在墙上。“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告诉你各退一步,日后好说话嘛,就是自以为是不听良言。” 老头子命令那剩下的同伙,“把他抬走吧,你们仁义会的人撑不起仁义这两个字。”随即将竹扇一收,颤颤巍巍地钻入人群不见了。 “恶人有恶报啊。”漕运官谷良解气地低声感叹。 庄开龙却想着自己的心事,小声嘀咕道:“叫花子内讧类?何老大是有日子木见哩,肖老二劫他弄啥子?想做丐头?真是人心叵测呀。” 三个乞丐刚刚将肖庆久抬走,呼啦啦从街上赶来许多叫花子,“三爷!三爷,叛徒哩?”他们搀扶起坐在地上的盛辉。 盛三爷揉着肩头啐出两口吐沫,“是姓肖的劫走了老大,俺们一定要叫他雪出墙匿之处,尽快救出何大哥。” 乞丐们异口同声地说:“中!” 有个长着忠厚面相的朗声道:“弟兄们!听俺雪一句,丐头错把小蛾当凤凰,长虫做真龙,叫肖庆久那个瞎瓜太蒙骗类,落得个身陷囹圄的境地。眼下何丐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憨子也招仁义会不能群龙无首哩。要俺雪,在何大哥回来之前,先由盛三哥代理丐头之责,恁们昭中不中?” “中!得哩很,俺们听三爷的。”乞丐们眼睛均明亮了起来,嘴角挂着信服的微笑,脑袋轻轻地摇动着,那种陶醉直接写在脸上,是一致地发自肺腑的共鸣。 然后叫花子们拥着盛辉向北面追去,开龙众人被这一闹已没了兴致,说了几句关乎乞丐的闲话也就散了。 见天色已晚,庄开龙诚意相邀义方师徒去茶行小住,此举正和他们的心意,原本就想再加详细地探问。 “幺儿,咋个走啦?你克哪点?我们还没聊呢,不如今儿黑留宿在我这里。”店主老婆子似有意在门口等他。 义方听庄开龙说,这老婆子是谷良的老婶,自叔叔故去后,就一个人支撑着铺子,膝下没儿没女可怜的很。 “婶子,庄大哥请我们去他家中住,就不打扰您啦。”看得出老人有些失望。 她看着庄茶商的背影小声叮嘱道:“歪又,拉是个大喷,呵个丝儿太靠不住哦,幺儿要多个心眼。好勒,你明日一定再回来,老身有事要问你。” 第七章 初涉始觉繁华地,隔墙应无不醉人。 湖州茶行就在定鼎街上,四十丈宽的大街,两侧是商贾云集的买卖店铺,从饭铺出来一路往北走,七里远近一家挨一家皆用砖木搭建。这里虽比不上洛水北面、紧临漕渠的北市;更逊色于东边,运渠直穿其间的南市,可也是店铺林立,包罗万象,行行俱全。 此时夜幕低垂,只有各家门前的幌子招牌还在晚风中随性地摇晃着。三个人踏着沙土路往家里去,庄开龙略有些微醺地唠唠叨叨,一会儿说说谷良孩子的神秘被劫,一会儿讲讲丐头何有佳的离奇失踪,忽然他真诚地对义方说:“兄里,俺们虽雪是初次相见,不招咋地奏有一见如故之感,不定咋招是俺的远房亲戚哩!恁是泰山人?令尊、令堂都是哪儿人啊?” 义方抬头望着西边天空中的长庚星,不无惆怅地回答道:“不瞒老哥,我很小就和家里失散了,像你弟弟一样也是给狼叼了去,所幸被鸡足山跃治大师救下,之后随我师父回到泰山。至于爹娘的原籍不得而知,只知道自己应该姓庄。” “光嘚儿,咋卓?恁也是给狼叼了去的!在哪儿?” “我可不是在固始,我是在……”义方刚要仔细说明,就见茶叶商人向对面吆喝着,“咦,谢掌柜,恁鬼鬼祟祟躲起来,这是弄啥哩?” 墙根处畏畏缩缩地蹩出个肥胖富态的老头子,方才他好像是怕被熟人发现,有意躲进了路边的黑影里。 “呵呵,是开龙啊,俺喝了汤出来走走,喵事儿。” 庄开龙嘿嘿笑了,睁着惺忪的醉眼,瞄着对方手里的食盒,“咦!顺路买了些酒菜,今儿黑再喝两盅,是不是可得劲儿类?一个人喝的是闷酒,俺到恁质铺去,好久喵在一起喷哩。” “今儿个可不中,改日俺去恁茶行喷吧。”当白发苍苍的老人一眼看见同行的义方时,像是给猛得吓到了,身上打着哆嗦,一个劲地摇头摆手,“不,不,不中!” “咋不中?有客人不方便?”开龙不见外地去接那盒子,“不赖,还是董家楼的食盒,咋这么重?天黑也不让店伙计送一哈,打个灯笼也好哩,俺来替恁提进去。” “俺自己来!自己能行,不烦劳兄里类,俺这是给祖先的祭品。”他急急忙忙地掏出钥匙,打开门上的青铜锁,二话没说,抢过对方手中的食盒,生怕庄开龙跟随似的,只开了一线门缝,便闪身挤了进去,然后吱扭一声,把店门关得是严严实实。 “咦稀!瞧瞧这货,抠三儿。”庄开龙并不在意,好似早就预料之中的结果,他指着那严实合缝的大木门玩笑道,“老谢是给吓出毛病类!兄里,恁们不招,几年前,他给东都留守李德裕抓起来打了五十脊杖,押在牢里一个多月,还是李固言顶替李德裕,来东都留守后才放出来。虽雪是最后喵定罪,也是着实吓得不轻,落下了见到生人奏害怕的毛病。” 义方细加观瞧隔壁的铺子,巨大的络钱两串悬挂在门前两侧,显然是家押物放款、收息获利的质库,噢,这里好像曾经来过,想起来啦!刚才的谢掌柜不就是那个伙同刘得仁、李晕私藏太庙灵牌的谢中杰吗? 这边心里回想着,那边庄店主手打自家门环,轻击辅首,发出清脆的金属之声。敲击几下里面无人应答,索性狠劲地拍击起来,还在嘴里高声呼叫道:“水儿,开门啊,水儿!张水儿!” 他埋怨地与客人解释着,“俺这伙计是明州人,家里是打鱼的,几个月前和人合伙犯盐来东都,病倒了命悬一线,是俺搭救了他。病虽好类,可身子虚还需将养,故此留在茶行里干些杂活。” 这时,从里面传出抽门闩的声音,吱的一响,有个少年拉开了半扇店门。见他的年纪不到二十岁的光景,身材瘦小,却十分结实,皮肤黝黑黝黑的,若不细看,还以为是黑夜里一口牙齿成了精,白晃晃地飞在空中。长得这么黑!不觉使人联想到海风的威力,那双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满是大病痊愈后的倦意。 开龙见他呆呆地立在那里,无所顾忌地教训他,“咦稀!瞧瞧恁这货,咋老是这儿哩,见了人也不嘲嘘类。” 少年这才醒悟过来,一面把另一扇门拉开,一面面无表情地问候道:“人客,侬噶呛气色个好。” 师徒两个虽没听懂对方说的是什么,还是礼貌地回复他“你好”。 走进茶行,里面是二进的院落,堂屋仓房紧凑布置,前店后宅的府邸格局,按庄开龙自己说,地方不大,绝没有浪费闲置的空间。 店铺上板后,前台的伙计各自归家,店主的家眷还在固始老家,这里只剩下主仆两人,倒是清净。 开龙让少年将义方和天赐安顿到后院厢房,待他们来到堂屋欲加答谢时,只见主人早已卧在胡床之上鼾声如雷了。 义方带着徒弟返回到自己的房里,唠了唠今天的所见所闻,颇有些机缘巧合的意味,尤其是能遇上浣儿姐姐,更是难得。 “腾、腾、腾”屋外传来沉闷的击打声,这么晚了,如此扰民!是建房子,还是修马球场啊? “阿拉好进来伐?”房门外是小伙计在问。 “请进!”义方客气地回应他。 黑小子端着铜盆推门而入,把盛有清水的盆子放在架子上,“人客,面水得侬倒好类,请倷汏面。”天赐接过伙计递来的面巾伺候师父洗脸。 义方发现黑小子咧着嘴看着他在笑,“小伙子,你笑什么?认识我啊?” “是格,阿拉晓得侬叫色格名字,庄义方。”小伙计眉开眼笑地像遇到了亲人。 “噢!你是怎么认识我的?在什么地方见过啊?”义方真没想到对方会是熟人。 黑小子毫不犹豫地答道:“乙头。”见客人没能听懂其意,他又补充一句“洛阳”。 义方百思不解地询问,是何时在洛阳见到过自己。小伙子看义方是想不起来了,直接加以解释,“侬忘记阿拉格三瓢把子,绿巾真君刘从简刘三哥伐?乙笔事体有六年哉。” 提到绿巾真君刘从简,义方恍然大悟地指着小伙子,“哦,想起来了!那年你是跟三哥去长安贩私盐的。真的是逝水流年啊,一晃几年过去了,三哥可好?天乞会的兄弟可好?裘甫大哥可好?” “交关好!交关好。”听到一切安好义方非常释怀。 越端详这个明州小伙子,义方越加得喜欢,“你多大了?” “阿拉扫句岁啷哉。”义方猜他说的是十九岁了。 刚刚洗过脸,隔壁又有人在大呼小叫,“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天赐闻听责备道:“这么晚了,还不消停。” 小伙计往北墙怒目而视,厌恶地大喊道:“西那阿姆撇!乙个宁是谢掌柜格巴遇,勿晓得来弄色西?”他可能意识到自己爆出粗口,不好意思地龇牙一笑,“阿拉明州话是很难懂格,巴遇就是朋友,是隔壁质库店主格朋友,已经有些日子了,一到夜头不是勤勤打,就是喂喂哂。” 正说着,抽冷子那边又是一句长吟,“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一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然后有人在为其叫好。 义方也不禁一笑,向两个小的耸了耸肩,“挺突兀的,还真是不给一丝的准备。” 黑小子唉声叹气地抱怨着,“庄官爷,一惊一乍地还有个间断,乙几天又多了俩格眼大恩子,叶格不管不顾地放声吟诗,叶格不停地呜呜哭,娘西撇!哦吆,阿姆哎,活灵啊吓出类。” 可不是,从墙那侧飘过来时高时低的呜咽声,正如伙计所讲,夜静更深之际是有几分瘆人。 “都是些什么人啊?”义方好奇地问那孩子。 黑小子心有余悸地回答:“勿晓得,庄店主也闷谢掌柜,佢拉是啥人?佢一眼也勿话。” “乐游原上望,望尽帝都春。始觉繁华地,应无不醉人。云开双阙丽,柳映九衢新。爱此频来往,多闲逐此身。义山老弟,额这首《乐游原春望》如何呀!”说话的已不是刚才读李太白《梦游天姥吟留别》的那位,另换了个人,放声高吟着,他全不顾及左邻右舍的休息,任着性子自以为是,招来巷子里的狗儿们一阵狂吠。 “义山!哪个义山?天赐,难道是义山大哥来东都了?”声音虽是隔墙传过来的,听起来倒是真切,“义山大哥前几日在贾家楼,是说过要来洛阳的,难道他就在隔壁?” 那个狂热的吟诵者更加亢奋起来,接着又开始大呼小叫地朗读,“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还是你这首《登乐游原》更精彩些,义山老弟,写诗是要放声高吟的,平仄声调气韵文字的优劣方可体现出来,得是滴?“ 义方着意聆听细加辨别,“是刘得仁!不用问那读李白诗的可能是李晕。另一位是义山大哥,还有一个叫好的是谁呢?天赐,我们过去看看,都是熟人嘛。” 说走便走,黑小子也是个好趣之人,跟着他们要去看看,这么长时间是谁骚扰四邻的。 三个人来到隔壁质库大门前,“啪啪啪”接连扣打木门辅首,等了大半天才传出问话声,“谁!抓来?俺弄捏儿睡类,明个儿再来喽。”窸窸窣窣像是谢掌柜在穿衣服,随后还打了声哈欠,那意思是不准备给开门啦。 “谢掌柜,我是贾家楼的庄义方,义山大哥在里面吗?”义方直接自报家门。 “啥贾家楼?哪忒贾家楼?这儿木有恁要信的人哩。”听里面的话意是全不知晓,看来是要吃闭门羹啦。 “是庄叔叔!是庄叔叔!”突然门里有个孩子兴奋地吵嚷着,然后是谢掌柜担心地叮嘱声,“哎呦,娃儿保窜!昭脚底下,板倒类。” “开门,快开门!”不光是义方,天赐也听出来那孩子像是衮师,想他正翘脚急欲移开门上的木闩。 谢掌柜提心吊胆地在后面喊着,“娃儿!弄啥子?这啥门都敢开,这门千万开不得哩。” “快开门,是额庄叔叔!”孩子执拗着不肯撒手。 “谢掌柜,是义方!我兄弟庄义方。无妨,开门吧。”里面又传来李商隐的喊声。 “老谢,开门咧!是老熟人哩。”这又细又尖的嗓音,正是刚才高声大气朗读诗句的人,义方更加确信,他正是圣上的表哥刘得仁嘛。眼下全都证实了,刚才念叨李太白《梦游天姥吟留别》的,一定是他那朋友,马人三友之一的李晕啦,这两个人聚在一起准不消停,又该一唱一和上演天翻地覆的好戏喽。 “咣当”质库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人从门里探出身来,“是义方!兄弟你也来东都啦?”李商隐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双手紧紧拉住对方的手。 小孩子衮师也是一样欢喜地拉着义方的另一只手,不住地摇晃着,他仰起小脸嘻嘻地笑着。 “进屋里聊么,庄将军几年不见,你越加得魁梧咧。”跟着迎出来的刘得仁笑得很不自然,不晓得他那双小眼睛后面藏着什么鬼心思。 主人把客人让进屋子,屋里面宽敞明亮,正中的桌子上罗列着各色菜肴,五付碗筷摆放于四周,在墙角处堆着一个大沙袋子。 “来啦!”一句不疼不痒地问候从桌边抛过来,正是身穿白衣风流倜傥的李晕,他正垂着眼皮,操着瓷壶往茶碗里倒满水。 “是李晕前辈啊!您一向可好啊?” “托你们的福,还没死。”对方又是不阴不阳地应付着。 义方注意到他身边依着一把长剑,套着亲近地问道:“李晕前辈,不愧是李太白的后人,空闲时还练练剑法?” 不提这事还风平浪静,义方此言一出,正中李晕的伤心处,他痛心疾首地将茶杯往桌子上一顿,怒发冲冠地吼道:“我还要说多少遍啊!我不是李白的后人,他是我的堂伯,李阳冰才是我的祖父。小子,你是嘲笑我吗?蒙你们恩赐,我这条腿算是废了,拖着它还练球个剑法呀,我恨老太太,尤其是养宠物的老太太。”他还真地站起身来,在地中间转了一个圈,那条受过伤的腿拖拉着很是累赘,其他人见老头子盛怒之下再不敢多言了。 谢掌柜搬来三把椅子,不冷不热地让客人们坐下,他一眼看到张水儿不觉一愣,“咦,恁是隔壁茶行的小伙计?小庄雪是他救了恁,娃儿是明州来的。” 看黑小子微笑地频频点头,他又接着若有所思地说道,“唉,俺有一个朋友是恁东南海边的人,他们温州人很有趣,把不招说成消得,招是侠得,听起来也不招是个啥。” 看黑小子只是跟着傻笑,他指着瓷碗里的清蒸螃蟹,“这个在明州叫啥?” “哈。” 他又指着浇汁鱼,小伙计还是一个字,“嗯。” “这个?”谢掌柜问的是红烧鸭子。 “诶。”回答的还是简短的发音。 刘得仁在旁皱着眉头问:“牛呢?”他指的是一碟酱牛肉。 小伙子同样用一个字回复说:“藕。” 闻听后得仁惋惜地摇着脑袋,“可惜的很,好男娃是个哑巴。” 天赐没去看张水儿的惊讶神态,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桌子上,“你们四个人,怎么用五付碗筷?”再看那四个大人全都露出紧张的表情。 还是买卖人反应敏捷,一把将地上乱跑的衮师抱到椅子上,“弄啥哩?恁不听雪!喝饭。”他强挤笑脸对客人们抱怨道,“小娃子真飞气,不时闲儿哩。” “衮师还喝酒吗?”天赐指着孩子跟前的酒杯,这回质库掌柜只剩下噶吧嘴的份啦。 “老谢,螃蟹凉了,拿后面熥熥再吃。”还是刘得仁心眼多,及时给尴尬的场面解了围,然后他把酒杯抓过去一饮而尽,“额滴神呀!义山老弟,娃儿都幸成送咧?社要酒就给哦。碎娃从小奏聪明伶俐么,堪比方七岁举神童作正字的刘晏哩,不敢把脑子喝坏咧。楼前百戏竞争新,唯有长竿妙入神。谁谓绮罗翻有力,犹自嫌轻更著人。” 谢掌柜借机端起盛着螃蟹的瓷碗,奔后屋去啦。他是躲了,可孩子却是坐不住,哧滑一下跳到地上,也不管得仁“你闹啥呢么?”的呼喊,嘻嘻笑着跑到地中间,然后蹲下来,用小手撬着方砖,还充满童真地向下面招呼道:“伯,出来!额们墙猫猫胡啊。” 第二十八章 终于回归 事发后的第七天,在中国大街上,三个青年由南向北一路走来,“三座大山,三座大山,旧社会太黑暗了。”位于右边的刘庆东深恶痛绝道,“贪赃枉法,包庇罪犯,真是做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啦。杀人凶手竟然无罪释放,还美其名曰是正当防卫;投毒害人,结果死无对证,说解剖验尸没有技术支持。也怪我的手机不争气,还没电了,什么证据也用不上。眼看他们洋洋得意逍遥法外,你们说有多恨人!” “生不了那个气,这黑暗的世道没处讲理去,有证据也无济于事,所以我要去苏俄看看,听大钊老师说,那里是人民当家做主、没有剥削压迫,没有阶级特权、红彤彤的光明世界。”看得出,夹在中间的孙儒此时充满了向往和憧憬。 “是呀,有机会我也要去的。孙兄,你后天就要出发了,能不能把妮娜也带上?欧莉亚大婶遇害后,她在哈尔滨孤苦伶仃,她想回伊尔库斯克,投奔她的姥爷。”左侧的岳实恳求道。 “得啦,你舍得让她回国去呀?”同窗好友逗趣地问。 “哎呀,你看你,尽往歪处想,我和妮娜是要好的同学,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岳实的脸刷地一下子红了。 “嗨,你们看,前面是马迭尔旅馆了,那个俄国人不是老板吗?他在和谁争吵呢?”刘三哥眼睛近视,可耳朵灵光,离着老远便听到吵嚷声。 岳实往前面瞩目观瞧,“是几个日本兵,这些横行霸道的家伙,还不滚回他们的岛子去。” 走近了看得仔细,是五个穿着枯草黄色的军衣、头戴法式平顶大檐帽的日本兵,他们喝得酒气熏天,醉醺醺的。“金票滴没有,三宾滴给。”然后对老板约瑟夫的指责不理不睬,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小老头被气得七窍生烟,在旅馆门外喋喋不休地诅咒着,也听不出来说的是什么意思。当他看见三个年轻人时,强作微笑,亲切地迎上来,“噢,小伙子们,你们是妮娜的朋友,我们又见面了,我真是太高兴啦。本应该请你们进去喝一杯,可我正在生气呢,这帮吃饭不给钱的混蛋,上帝会惩罚他们的。” “咦,岳实哥,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从大街对面走过来两个人,是位俄国姑娘,她的手里牵着个半大孩子,姑娘正是岳实的同学妮娜,男孩子是旅店老板的小儿子西蒙,不用问,是领孩子练琴去啦。 “不是,我们是陪孙儒来买旅途用品的,他后天就要去莫斯科啦。”岳实并未留意到姑娘眼中流露出的失望,“妮娜,我已经和孙儒说好了,他负责送你到伊尔库斯克。” “太好啦!岳实哥,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回国?见不到你,我会想你的。”姑娘很是恳切地请求道。 岳实躲避着妮娜炙热的目光,“不行,近期不行,联合会的工作太忙,脱不开身子。等我过些日子,一定去伊尔库斯克看你。你若是在那边呆不习惯,还可以回来吗?我家就是你的家。”这句话使姑娘听得满心欢喜,上前与孙儒来了个热烈的拥抱。 妮娜发现老板愁云不展的样子,“约瑟夫先生,你不高兴?出什么事啦?难道是为了我的离开,你舍不得我吗?”姑娘调皮地笑着。 “走吧,走吧,反正我这生意是没法做啦,有点权势就来吃霸王餐,我这小本经营,马上得关门歇业。”犹太小老头咳声叹气地抱怨道。 刘三哥却不信他说的,马迭尔旅馆在中国革命史上是有一席之地的,国母宋庆龄曾经住过,新政协筹备会议是在这儿开的,郭沫若、丁玲、茅盾、徐悲鸿、朱学范等一大批民主人士也来过,中国人民的好朋友埃德加斯诺曾驻足于此。你说关门就关门,让他们到哪儿住去?歇业是不可能的事。 一群工人排着队从北面走来,其中的俄国人齐声唱着浑厚悠扬的歌子,“俄国人唱的是国际歌,中国工人怎么不唱?”刘庆东对此感到不完美。 岳实遗憾地解释道:“魏先生听过《国际歌》?是呀,中国工人简单的对话还凑合,完整的俄语歌词是说不出来的。” “哎,要是秋白在这儿就好啦,他的俄语水平好,可以把它译成中文版。”孙儒是想把歌曲翻译过来,可有心无力呀。 岳实坚信不疑地附和道:“一定可以,原来在马克思主义研究会里经常能看到他。孙兄,瞿秋白还好吧?他从俄文专修馆毕业后去了哪里?” “他和我一样,当了记者,现在供职于北京《晨报》。” “安阳来,上街里的人真多呀,决拆决捻的。小扫,这里是中国大街吧?”一个留着小胡子、年近四旬的中国人向岳实问路,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对着三个俄国同伴嘟噜嘟噜地讲了一通。那三个青年人一个劲地点头,连说“哈拉少”,原来这人是个翻译。 “小扫,那些唱歌的是铁路工人吧?他们在奏什木?听说罢工取得了胜利,白毛局长被赶下台啦?”中年人又好奇地问道。 “哦,他们是三十六棚的中俄工人,是去管理局开庆祝大会的,走在队伍中间的那个,就是中东铁路职工联合会总会的明斯克尔。”岳实指着向南行进的队伍。 “明斯克尔,是他,维经斯基,”那个人像是认出了罢工领导者,他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身边的年轻人,然后指着队伍给他看,又是一通嘟噜嘟噜地对话,“哈拉少”“哈拉少”的赞叹。 “你是山东人吧?”刘庆东忍不住好奇地问。 “对,俺是山东平度的,俺姓杨,杨好德。老师,嫩也是山东滴类?”对方是个开朗的人,并且反过来问三哥。 “我是莱芜的。” “安阳来!伙计门子,俺们是老乡。哎,俺闯关东到符拉迪沃斯托克有年头了,二十年木有回老家类,这不刚回国,去北京转转。”中年人感慨地看着刘庆东。 “杨!”三个俄国人在小个子老板的殷勤引领下,已经走入马迭尔旅馆的旋转门,其中看似带头的青年人在喊他。 “俺逮走类,上天了,逮完饭,还逮赶火车呢。”中年人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孙老弟、岳老弟、未来人,你们三位这是去哪儿呀?”从马路对来又过来两个人,一个一颠一颠地腿脚不麻利,身穿着深色长衫,外罩马褂,左手提着个木头箱子,右手持着的礼帽始终扣在胸前;一个拖拉着左腿,一瘸一拐的,像是被狗咬了似的。原来是商人贾林和社会革命党的瓦西里,不知道他俩是怎么凑合到一起的。 “贾先生,你们这是去哪儿呀?”记者关切地相问。 “咳,还能去哪儿,去乡下,找契科夫算账去,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买卖人满脸的怒容。 “我也是,契科夫两口子去了乡下,霍尔瓦特也应该跟着去,这个余孽一定得除掉。走吧,老贾,你得扶着我点。”两个人相互扶持着,往北面江边码头去了。 “我们也该走了,妮娜,就这么定啦,后天和我一起出发,送你回伊尔库斯克。”孙儒态度热情诚恳,似一个体贴入微的大哥哥。 两天的时间转眼即逝,孙儒带着妮娜去了俄国,挺遗憾的,手机没电了,要不合个影留做纪念,那该多有意义啊。还好,有那个盐枕,权当纪念送给了孙儒,到了苦寒之地也许能用得上。 岳实上班去了,刘庆东闲来无事,在岳家屋子的周围转了转,一座座俄式黄房子布置得错落有致,优雅恬静,这种慢节奏的生活氛围可是久违了,早已成为儿时的记忆。 “先生,先生,你还住在岳家呀?”身后有个女声在问。刘三哥回头去看,是女佣人阿杰莉娜。 “是你呀,可怜的姑娘,你从警察局出来啦。”一丝歉意划过了刘庆东的脸上。 “哒,刚从警察局给放出来,这几天可遭大罪啦,这一家子狗男女真不是东西。我是来取自己的衣物的,还得找一份工作呀,不能张嘴等着饿死吧?先生,我挺恨你的,都是你害的,多管闲事,若是有了那条项链,就不用这么辛苦地活啦。” 俄国姑娘与刘庆东沿着小径并肩走着,来到小黄楼后花园的小铁门,姑娘推门拐了进去,三哥就听到身后阿杰莉娜在告诫着,“亚历山大!你怎么跑出来了?慢点骑,别撞了人。” “我舅舅和舅妈去乡下啦,妈妈和爸爸在屋子里打仗呢,这回可没人管我了,我要出去尽情地骑车喽!”男孩子从院子里窜出来,骑在自行车上回头对阿杰莉娜喊着,可能是过于心花怒放了,脚下使劲地蹬着,“哎呀!快躲开!” 刘庆东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掀了起来,“啊!谁撞我啦,这么大劲?”他只感到瞬间整个人飞入到九天之外,忽忽悠悠似腾云驾雾一般,向地上望见的最后一眼,是那个骑着单车瞠目结舌的男孩子。随后是强大的推力左右着他,感到在急剧上升,上升,猛得眼前一亮豁然开朗,从昏暗之中破雾而出,最后被重重地摔到地砖上面。 “哎呀,哎呀,把我摔散了架啦。”刘庆东半天才喘过气来,他看到一顶锃明瓦亮的绿头盔和鲜艳的红绸巾,肇事者跑过来一个劲道歉,正是那个遇见过的外卖小妹,又是一付可怜巴巴、欲哭无泪的样子。 “你真是不容易呀?”三哥强忍着疼痛坐了起来。 “是呀,是呀,大哥最理解我,我一个乡下孩子容易吗?找份送外卖的活,又苦又累,风里来,雨里去,还挣不了几个钱。”对方哭丧着脸解释着。 “撞人了吧?撞人了吧?我就这么拦着,你还是偷着闯进来了,得啦,交罚款吧。”带着红胳膊箍的老大爷撵过来,双手揪住电动自行车,生怕她夺路而逃。 “还好,没骨折。”三哥慢慢活动着胳膊和腿脚。 “你得让她带你去医院,万一是内伤,可上哪儿找她去呀?”老大爷颇有经验地提醒着,然后向着外卖小妹大喊一声,“罚款!” “大爷,你怎么不理解人呢?我不是赶时间嘛,走外面绕道耽误事。”看广场治安员要按章办事,姑娘满是委屈地请求三哥给说说情。 “小妹,我就不难为你啦,来了把穿越,还得感激你呢。这罚款你得交,该多少给多少。我是看明白了,不给你点教训,你是真不长心呀。”刘庆东揉着胳膊肘,蹒跚地走出站前广场。 回到自家小区时,已经是日落黄昏了。刘庆东往单元门走着,就听身后有人在喊他,“小刘啊,去看新火车站啦?”听出来了,是张老爷子在和他说话。 三哥马上转身说道:“是啊,老爷子,火车站真好,真大,还来了把穿越。” “穿越?穿什么越?”离奇的回答把对方说愣啦。 刘庆东态度严肃地询问,“对啦,老爷子,你说你的父亲曾当过南满株式会社的巡捕,是不是叫张逖吧?他的堂舅是不是孙殿臣,还有个表弟叫做孙儒,是个记者,去苏联啦?” 轮椅上的老人惊愕地睁大眼睛,“是,是呀,你怎么知道?我是有个表叔孙儒,当年去的是苏俄,那时还没联呢。” “那就对啦,你这位表叔的儿子就住在我们楼下,是刚刚从俄罗斯搬来的。”刘三哥指着楼上的窗子。 老爷子的思维还是蛮敏捷的,“小刘啊,你说是刚搬来的那家哈拉少?你说的是真的呀?太神奇啦,快推我上门去看看。” 心情激动不已的张北平,在两个晚辈的陪同下,进入单元,乘上电梯,按下了四楼住户的门铃。 “是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屋子里问道。 “邻居。”刘庆东彬彬有礼地回答。 “爸爸,是邻住”,房门打开了,迎出来个外国妇女,五十多岁的年纪,高挑匀称的个子,有双美丽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透着友善,又黑又直的长头发随意地盘了起来。 在屋子里站着个高龄老人,他拄着手杖,慈祥地看着来客。刘三哥惊呆了,眼前的老爷爷,样貌清秀,文质彬彬,两眼射出坚毅不屈的光芒,活脱脱就是焗白了头发的孙儒嘛。 第八章 本欲仗剑行侠义,却成帮凶羞先人。 “娃儿,来人走啦?”出人意料之外地从方砖下面冒出个脑袋来,他双手托起盖板向外问道。虽说质库里藏有密室乃天经地义,放些贵重物件没什么稀奇,可躲藏个大活人,还是少见的事。 天赐和张水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而义方本就知晓这屋里有地窨子,又是藏匿太庙灵牌之事在先,更对得仁和李晕的为人心知肚明,故此并未感到震惊意外。 当那人爬出洞口看见义方时,同样是惊讶得瞠目结舌,“庄将军,没有想到啊,您来东都啦?在下是洛阳要饭的丐头何有佳,给将军请安了。” 义方忙将施大礼的乞丐扶起,“何有佳,我们是老相识了,不必如此见外。” “上下有别,不施礼怎么行?您是皇上钦点的十方折冲府都尉,掌管天下的叫花子,我们乞丐理应俯首帖耳听候吩咐。”何头毕恭毕敬,将义方视为宗主,执意将礼行完。 “何头领,你怎么藏在地窨中,是遇到麻烦了吗?”义方关切地问他。 丐头口打咳声娓娓道来,“庄将军,您有所不知呀,一个月来我是如坐针毡,为躲避仇家委身于此,可把我憋闷气了,终日里只能拿沙袋出气。”他撇了一眼墙脚处的大沙袋,义方听他说明,便知道那砸夯的一定是他啦。 “咦!何头,恁咋出来类?日龙哩。”刚刚返回的谢掌柜面对此景是一声惊呼,身子不听使唤地颤抖着,像是又被官家脊杖了似的。 “干么四哦!害怕了?我就说这么藏着躲着不是长久之计,何有佳,你这个丐头是怎么当的?老比一个,手下人吃里扒外、心怀叵测欲取而代之,你却么丝毫察觉,现如今知不知道内鬼是谁呀?”看那丐头像霜打得发蔫,李晕不留情面地继续数落他,“瞅你那样子!不是看在凤老姐姐的面子上,我才懒得管你个衰人。得仁出主意把你藏在这地洞里,我就说没有不透风的墙,迟早仇家会寻到蛛丝马迹,何况仁义会里还有奸细呢。” 刘得仁觑着眯缝眼噤了噤鼻子,“还得社额们有缘,正赶上额和三哥来东都,前脚进了质库,后脚凤老姐姐奏跟进来。社得到消息,泗州的丐头霍爷、宿州的梁头一日内均遭毒手,碰巧有人在饭铺子里密谋,当你从扬州归来时,在通济渠运河码头害你,还说仁义会里有人做内应。额怕来者不善,对方又底细不详,暗箭难防,便和他们两个商定,让肖老二在半路上拦住你,从汴州下船走旱路回来,藏起来躲一躲,暂且避其锋芒,得是滴?” 李晕很是抵触地哼道:“那是你的主意!按我的想法快刀斩乱麻,就在码头上将其一网打尽,何必整天窝在老鼠洞里,提心吊胆的。” 谢掌柜也在旁边略有同感,“奏是!来一个弄死他,来一群摆治一群,恁死不死勒晃啊。” 两个人都在埋怨着藏起来是馊主意,只气得刘得仁张着嘴巴直吸凉气,“额滴神呀!三哥靠你的残腿哩。还有你,老谢,见个生人都哆嗦。何头,包社咧!手下的乞丐啊个是忠,啊是奸,都分不清?一群馕子派不上用场,得是滴?” 丐头何有佳一脸无辜地分辩道:“刘爷,我什么也没说呀。我这些日子思来想去弄不明白,到底是得罪了谁?” 义方安慰他慢慢说来,大家可以一起分析分析。“不用分析啦!听你们说泗州的丐头霍云飞、宿州的梁杰都是刚回到家便身遇不测,我就知道是扬州来了仇家,这是报复啊!” 得仁拧眉追问他,让其把话说清楚,“伙计,扬州的仇家要收拾你?额早想问你,你独自赴扬州干啥去咧?” 丐头目光游离,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看看!一问你就闪烁其词,我猜你一定没干好事,怕说出来让人笑话。”听李晕这么说,何有佳的脑袋耷拉得更低了。 谢掌柜最会察言观色,指着何丐头的头顶肯定地大声说:“咋卓昭他那鬼样子,一定是做了亏心事哩,不敢对人雪,不四四啥!” 何有佳满是愧疚地长叹一声,“嗨,后悔莫及呀。我们四个是应了扬州丐头常青的邀请,本是要去扬州主持公道的,可到了那里,却成了恃强凌弱的帮凶,这一切都是为了扬州东关利津渡口的波斯邸。买卖人都知道,如今大唐的波斯邸共有两处,一处在天子脚下的长安西市,一处就在扬州的运河边上,这里是进行珠宝古董交易、存放货物和联系买卖的首选之地,生意红火,日进斗金。有京里的商人对常丐头许诺,若是从波斯人的手里夺过邸馆,将高价买去,还可以入股分红。” “常青在利益诱惑面前动心啦,他又没有钱去买,买了人家也不能卖,只能霸王硬上弓喽,这可是不仁不义之事呀。”义方冷静地盯着何有佳,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像是把锥子,狠狠地刺痛了他的良心,看得对方更加无地自容啦。 “庄将军,事情是这样的,我不该帮忙啊。乞丐哪里有那么多的硬货呀?京里的商人给出了个主意,放火,一把火烧了邸馆,瓦砾堆还要什么铜钱?以后就是我们说了算啦,毕竟他们波斯人是外来的。可人家哪能善罢甘休?纠集起来舞舞咋咋来理论,两下一交手,商人是不堪一击嘛。地方说占就给占了,就这么蛮横,就这么无耻,现在想起我都臊得慌。” 得仁头一个按捺不住,“这是不叫人活么?你就是一个瓜怂,还好意思社哩,羞你先人咧。” 何丐头伸长脖子强调道:“所以嘛,事态一稳定,我们几个马上告退,这种事我是不想再管了。” 李晕拍着桌子一锤定音,“看看,一定是波斯人来寻仇的,干了伤天害理的亏心事,讨债鬼上门催命来了,说不定人家都到门口啦!” “砰砰、砰砰”真的有人在敲着质库的大门,得仁向大家使了个眼神,何有佳心领神会,像受惊的兔子一般钻进地洞。 其他人保持缄默,只有谢掌柜一个人走向木门,“谁!抓来?俺弄捏儿睡类,明个儿再来喽。”然后他窸窸窣窣地脱了外衣,又故意抖了抖重新穿上,还假门假事地打了声哈欠。 “哒,伯又脱衣服咧。”衮师瞧他一举一动甚是有趣,面对父亲嘻嘻笑着。 “嘘”商隐让儿子轻声,可门外的来人更是小心翼翼,压低嗓音悄声说道:“保吭气儿,三哥,快开门,是俺。” “是东来小筑的老信,他咋来咧?”刘得仁吃惊地瞅着身边的好朋友。 “是信老槐!一定是有急事。快,给他开门。”屋里已经听出门外是谁啦,李晕心事重重地吩咐道。 谢掌柜闻声紧赶两步将门打开,只见月光下站着个半老徐娘,额头斜插一朵牡丹绢花,媚眼流波风韵犹存。老谢先是一愣见是个生人,他探出头去向街上左右寻看,除了门外停着的一辆推车、一个妇人并无其他。 “谢掌柜,弄啥赖?”那妇人也跟着向四周观看。 “恁是信老槐?”谢中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异地上下打量着女人。 见他如此大惊小怪的模样,女人抬起满是老茧的小胖手捂嘴笑道:“做女人挺好的。”说完扭着水桶般的腰身拧进屋去。 “好楞个呢!娘们都在哩。”他扫了一眼在座诸位。 “老信,你咋这付打扮?妖了妖气的,为老不尊,成何体统?”李晕厌恶地嗤之以鼻。 这人正是饭铺的老伙计,他低头扭腚地端详着自己,“她们给俺打扮的,咋镇美咧!做女人挺好的。”他捂着嘴嘿嘿地笑弯了腰,用手一个劲地直摆着,“保雪俺类,凤姐叫俺顺路捎个话,今儿个黑有人要对何丐头下手。狗鼻子还真灵,好像在这条该上闻到了气味。” 谢掌柜把何有佳喊出来,想要加以印证消息的可信与否,“老信,凤姐改哪儿?听谁雪的来的是些啥人?” “改铺子里听斩蛟堂的神鸡童贾香主雪的,他酒后吐真言,高声大气地雪漏了嘴,跟手下人吹嘘他改楚州有多么威风,雪是一个姓殷堂主的左膀右臂,这回除掉何丐头是易如反掌的小菜一碟。” “来者不善啊,斩蛟堂的人向来是心黑手辣呀,可他们怎么会掺和进来的?”李晕自觉事态的严重。 何有佳迷惑不解地嘀咕着,“我何时得罪他斩蛟堂啦?扬州之事与其无关啊。” 老伙计警惕地提示道:“将尖儿看天津桥头有人鬼鬼祟祟地活动,也许是他们来类,娘们可要多加提防,早做打算哩。斗那儿吧,在下先行告辞,还有事去做。”说完拱手示意,在谢掌柜的陪同下离开质库,推动小车吱吱呀呀地向东去了。 屋里的人们相互对视,均感到形式紧迫,“不如大家随我去崇让坊的宅子,那里在东城幽静处,不引人注意。自我岳父七年前在河阳节度使任上故去后,就一直闲着,何丐头可用来一避。” “那是最好!既然人家已经查出了你的落脚之处,一条街也好,一栋房子也罢,必是着意监视,严加查探,早早晚晚会被人堵个正着,还是转移出去,再做筹划吧。”李晕认为李商隐提出的法子甚好。 于是,大家商定由义方师徒护着商隐父子和何有佳立即撤离,在杀手到来之前离开定鼎街。 由谢掌柜在前,蹑手蹑脚地拉开质库的大门,从门缝间探出头去,观察街上的动静。他却像被火撩了一下,敏捷地合上门扇,上好门闩,惊魂未定地失声疾呼,“他们都恁驾驷!斩蛟堂的人恶蛋类,杀手官兵厮跟着,外面叫他们围得严严实实。” 就听外面是一阵的敲门声,所幸敲的不是这院,而是隔壁。可能是庄开龙睡得太沉,一通吆喝没有被唤醒,“咣当”巨响,茶行未锁的店门被一脚踹开。 随后是隔壁主人的惊呼和嚎叫,怕是被来人拳脚相加,伤及皮肉。接下去不用说是翻箱倒柜,乒乒乓乓,好一番大动干戈地胡折腾。 谢掌柜趴在门缝往外面偷听着,待了一会儿,好像是大队人马正撤出茶行,为首的官员抱怨道:“四哥,你这消息也不准啊?说那何丐头藏在茶行里,怎么连个毛都没有呢?” “应该没错呀!是他们仁义会的头目密报的,说这叫花子头和茶行店主联手贩私茶,交情深厚,一定是叫他给藏起来啦。”一个尖声尖气的嗓音坚持着,“准是叫他藏在屋子的哪个暗室里,出不了这条定鼎街的。有劳河南尹衙门的兄弟们再仔细地搜一哈,我就不信他还能上天入地喽。” 隔壁又传来一阵杂乱的吵闹声,这次比上一回持续的时间更长了,响动更猛烈啦。 官员得到与前次同样的禀报,还是一无所获。“看看,我说你这消息不准吧,这些叫花子就是信口雌黄,一派胡言。四哥,怎么样?死心了吧?这庄店主我认得,没有藏人的胆量,平日里奏是个大喷。” “唉,这小子竟敢耍弄我!我还在孟堂主面前夸下海口,这人可丢大啦。”尖声尖气听话音明显有些泄气。 “四哥,没什么了不起的,何必如此气馁呢?姓何的跑不了,迟早是我们的囊中之物。走!这哈又无功而返,嗓子干得冒烟哩,去隔壁质库讨口茶喝。”听说他们要进店来喝茶,谢中杰悄悄退后,不忘窸窸窣窣地脱去外衣。 “砰砰、砰砰”真的有人来敲打质库的大门,“谁!抓来?俺弄捏儿睡类,明个儿再来喽。”谢掌柜按压着忐忑的心情应付道,还假门假事地打了声哈欠。 “哒,伯又脱衣服咧。”衮师瞧他一举一动甚是有趣,面向父亲又嘻嘻笑着。 “嘘”商隐让儿子轻声,并将他牢牢地揽在怀里。 “老谢,是俺类!河南尹衙门的小牛,快开门哩。”得仁向大家使了个眼神,何有佳再次心领神会迅速钻进地洞,其他人保持缄默,只有谢掌柜一个人极不情愿地走向店门。 谢中杰回头看人已藏好,这才拨出门闩,拉开木门,呼啦啦从街上一下子涌进来十几个人。“睡类,老谢?路过你这里,口渴难耐,进来讨口水喝。”为首的是个中年官吏,相貌周正,身材匀称,笑容可掬,一团和气,义方记起这是河南尹衙门的韩判司,他的父亲乃水部郎中韩宾。 “咦,老谢恁还雪睡喽,老几位都在这儿哩,太出乎意料类!刘哒哒、李前辈,义山!你带着孩子几时回洛阳的?这是衮师吧?小家伙都长这么高类?”对于这些人他是有交往的,尤其是那年舅爷柳公权的书稿被盗,便知晓了这家质库的背景非同一般,此后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这儿跑给与关照,一来二去和刘得仁、李晕结下的交情实属非浅,但心里觉得此二人是闲云野鹤,对自己的仕途只存望梅止渴的意味。 至于大名鼎鼎的诗人李商隐,他更是熟悉,不仅因其曾住洛阳崇让坊多年,两人偶有交接会面,而且与酷爱叶子戏的李让山,即李商隐的堂兄,是要好的牌友。 他再看义方、天赐及黑小子时,不禁恍惚起来,有种似是而非,若有若无的感觉。还没待他去细想,身边已经有人大声喊出来,“师父!天赐!”那是个沉稳的青年,他谈不上英俊,但有着成熟的韵味。 “楚龙!” “龙哥!” 能在这质库遇到自己的弟子,义方也是没有想到。这个青年正是现任东都留守李固言的外孙,九岁才会讲话的翰林卢楚龙。 “你是庄义方吧?”来人中有个手握九节软鞭的中年汉子,他头上执巾,紧身执挎,五官周正,气宇轩昂。 “是浊浪道场的司马边城吗?”依稀的面貌和那软鞭唤醒了义方尘封多年的记忆。 “是我!小老弟的记性不赖呀。”中年人转身唤着个少年,“陈伯,这位就是你父亲经常提起,会弹指神功的庄义方。” 然后又向义方介绍道:“小老弟,这是我师弟,师父浊浪道场总把头陈瑶之的眼珠子。” 义方急忙起身热情地拉住少年的双手,问他父亲身体可好?近况如何?又上下端详对方,连声称赞虎父无犬子啊。 “韩判司,你们这兴师动众地意欲何为呀?官府和斩蛟堂联手办案还是头一遭啊。”刘得仁连忙相迎,让中杰去取椅子,故做懵懂地问着官吏。 “刘先生,今儿个不仅是俺们河南尹衙门,还有东都留守府的官差一并出动,奏冲着洛阳叫花子头何有佳而来,他摊上官司啦。”这些人一边接过椅子坐下,一边由韩判司回复着。 李晕把宝剑往地上一拄质疑道:“一个要饭的,能犯啥罪?” “啥罪?重罪!”判司义正词严地告之,“《开元律》里明确规定相争为斗,相击为殴,轻者杖笞,重则徒罪劳役;抢劫挟带伤人者是强盗之罪,要绞刑的呀。这可不是俺们河南尹刘彖和他们东都留守李固言老爷子定的罪,是人家扬州淮南节度使李珏递来的缉拿文牒,要拿他归案的。据说扬州波斯人已经告到衙门,罪名是叫花子聚众行凶,纵火焚烧邸馆,强行霸占土地,打伤致残多人,还私自羁押波斯庄的两位庄主。此次搜捕是贾香主提供的线索,这伙计通治着!肯定人奏藏在这条街上,尤其是湖州茶行干系最大,木想到却扑了个空。唉,俺准备挨家挨户地查,今儿个一定要将其绳之以法。” 李晕不耐烦地将宝剑往地上一顿,“何有佳固然是罪有应得,可隔壁庄店主曾救过你,为你挡过一刀,你们是有交情的。方才打得他像杀猪的吱哇乱叫,是不是下手过重啦?” “救过俺的命!还为俺挡刀子,从何谈起呀?”把判司说的晕头转向了,他仿佛忽然明白了,“是他说的吧?对!有过这事,他之前请俺去他铺子喝好茶,南昭的南中茶子,茶确是老美。煎茶时他还弄起了茶艺,不小心将茶刀脱手,若没有他用手挡住,俺这腿奏叫戳伤类。李前辈,他的话你还信?庄店主是个大喷,俺们只是街坊相识而已。” 第九章 好是红尘修心处,何必藏身在深山。 “我们斩蛟堂讲求的是皇天后土,济世兴邦,最看不上这群依强凌弱,毫无仁义的混帐东西,如此败类是人人得以诛之,帮助官府拿住他,是本堂行的江湖道义。姓庄的店主奏是嘴硬,人一定是叫他藏起来哩,传给我消息的人不会弄错的。”尖声尖气的家伙是黄头巾包头,黄中衣衬底,外裹束腰黄衫,足踏草鞋。 “大家来尝尝俺的好酒!立德坊的洛阳老酒,窖墙多年木舍得喝,今儿个犒劳诸位类。”谢中杰抱着个酒坛子从里间出来,殷勤地道着辛苦,待去掉坛口的泥封,顿时香气四溢。 他又麻利地回身后屋捧来一摞瓷碗,挨个倒满递给众人。 “是四眼井的酒。” “好酒!得窖藏五年以上。” 品尝之后人们均啧啧连声赞不绝口。 “这洛阳老酒东岳祭过天,朝堂宴过臣,醉倒了贵妃,喝美了李白,饮得则天皇后睡卧石淙不思归。我愿伊河水,尽向杯中流。只要众生喜,我愿醉乡游。”得仁有感而发持杯劝酒。 判司起身感谢直道破费,义方借着卢楚龙敬酒之机,询问其来东都的缘由,徒弟是一声长叹黯然神伤,“师父,我是不得不来呀,外公命悬一线,随时都有被何有佳加害的危险。” “何有佳要害你外公!为何如此呀?”义方是非常地吃惊。 “咳,提起这事就话长啦,是十五年前的太和八年,李德裕出任宰相,本是同宗兄弟却秉性不合,将我外公排挤出京调任华州刺史。那年的十月,李宗闵又入朝主政,召回外公担任吏部侍郎,就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却发生了一桩大事,三门山的纤夫造反了。”楚龙敬重地注视着师父,“您是知道的,关中虽号称沃野,然其土狭地窄,所出不足供养京师,尤逢水旱之年需转漕东南之粟。而漕运之梗在于三门山,陕州东北五十里黄河之中,砥柱山之西,有鬼门和神门二岛将河道一分为三,鬼门在左,人门在右,神门居中。惊涛骇浪湍流如激箭,行船若触暗石即碎如齑粉,流入旋涡中更不见踪影。朝廷历年整治却收效甚微,中宗时出了个杨务廉,害人精啊!他是当时著名的工匠,善于营建宫殿楼台,官至将作大匠。手艺没得说,曾制造一木制人偶,长相类似僧人,手执一碗,可自动向人乞讨布施。待木碗中的铜钱盛满后机关发动,木僧人就会自己说声布施,甚是神奇。” 在座的人们都被他绘声绘色的讲解吸引过来,“杨务廉人品卑劣,后来因贪污千万而被罢免,但他不甘消沉,想出阴毒之招上谏朝廷,真是天生此妖就是来破残百姓的。” 刘得仁像是心知肚明,不住地摇头叹息;李晕显然是闻所未闻,一个劲地催促卢楚龙说出是什么阴招。 “是在陕州三门山开道,山岩临河的一侧用烧石碎岩的方法凿出一条栈道,仅供纤夫行走,漕船由纤夫牵引渡过三门河道。可河流湍急,纤夫的前胸后背各拴上两个砣子,一旦落栈着石,百人之中也难活一人,常常发生绳断栈绝、纤夫坠死的惨剧;加之官员不能体恤民情,妥当处理死者后事,遭到百姓强烈的反抗。这样,虽然运到长安的粮食大幅提升,但是整个栈道都响彻着悲伤的号子,凄凉之声振动了山谷。那年陕州刺史更是丧心病狂,怕承担责任,把遇难的纤夫说成是擅自潜逃,并通知当地官衙囚禁他们的父老妻儿。一下子干材遇到了火星,积怨成恨的纤夫造反了,揭竿而起成燎原之势,民变蔓延到了华州。我外公力挽狂澜安抚和讨伐并举,用计捉拿住作乱的头目,此人正是何有佳的父亲。如今何有佳不辨曲直,不明事理,把他父亲的死记在我外公的帐上,可叹外公的一片苦心啊。” “你是说,是你外公把他杀了,所以何有佳要疯狂报复?”李晕以为已然想出了事情的大概。 得仁见青年人打着咳声羞于启齿,便主动代言道:“这个事情我是知晓的,李固言在混战中擒住匪首,本想晓之以理,好言规劝,交于大理寺审理。便急命手下兵士不得胡乱伤人,拿住也就罢了,可当他大喊阻止时却事与愿违啦。” “刺史有令谁敢不从?李固言是怎么喊的?”李晕不能理解地问着朋友。 刘得仁很是无奈地模仿道:“湿塌咧,他当年喊的是,杀!杀!杀!杀不得,于是何有佳他哒的撒落地咧。” “呵呵呵”斩蛟堂的贾香主是一阵的坏笑,“愣子!奈么好了,姓何的老老头触霉头立,留守奏是留守,婊将老卵得不得了。” 司马边城斜了他一眼,怪其口无遮拦,信口开河。卢楚龙仍然依着自己的思绪在说:“自我外公来洛阳后,何有佳便三番五次地指使手下加害于他,真是穷凶极恶,不依不饶。多亏去年晋州刺史王式路经东都时,来看望我外公,得知此事后甚为关切,并推荐浊浪道场的司马边城前来相助,司马大侠的师父陈瑶之老前辈,乃是王式的老师李涉博士的好朋友。我们今日辅助河南尹衙门缉拿何有佳,就是要问一问他,我外公哪点做错啦?他父亲被杀纯属是个误会。” 韩判司感到气氛过于沉闷,手持酒碗起身高呼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来,来,大家喝上一碗,可保浪费了谢掌柜的好酒。” 当众人纷纷响应举碗痛饮之际,判司无意间扫了一眼桌面,不觉眼光一亮,盯着桌上仅有的空杯子,“这是弄啥哩?这只杯子是谁滴哩?” “喵人!娃子滴!”谢掌柜一惊一乍地指着商隐怀里的衮师。 “咦,不中!娃子咋能喝酒哩。”判司责怪地看着李商隐。 衮师见大人们都在看他,便来了神气,挣脱开父亲的双手哧滑一下跳到地上,也不管得仁“你闹啥呢么?”的呼喊,嘻嘻笑着跑到地中间,充满童真地望着判司嬉笑道:“伯!额们墙猫猫胡呗。” 这一声官差们听了不打紧,可主人们被惊吓到了,只觉得头皮发麻,四肢冰凉,尤其是谢中杰,突感到曾被杖击的后背是阵阵痉挛。 孩子说着话蹲下身子,就要撬方砖,眼看事情即将败露。 “凶犯,凶犯!快出来,快出来!”一下子喊声四起,惊心动魄,可这纷乱是来自屋外。 一个衙役冲了进来大声禀告道:“判司,天津桥上来了个人,鬼鬼祟祟的,看见我们撒腿奏跑,不像好人。” “是何有佳!一定是他。”拿软鞭的汉子斩钉截铁地肯定着。 贾香主尖声尖气地喊着:“是他!我奏说消息可靠,不会错的。这叫花子头一准是藏得腻烦了,出去潇洒,回来见到我们来缉拿他,心里发虚,落荒而逃啦。” “追!” “追!” 十几个人一窝蜂地奔出去,带领一干人等围追堵截去了。 “娃儿,来人走啦?”等了半天何有佳才从方砖下面冒出头来,上面的对话他已经听得清清楚楚。 “有佳,事态严重啦,趁他们去追那个倒霉鬼,你们得立即脱身。”李晕当机立断地安排道,“还有!你父亲的死是个误会,你就不要念念不忘无法释怀啦。” “哼!前辈,那是花言狡辩你也信它?”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怎能说释怀就释怀了呢? 义方他们在质库门外与张水儿告别,黑小子只说了声“再唯”,便拐进了茶行。 清清楚楚地从北面天津桥传来鬼哭狼嚎之声,可想而知那里的打斗激烈非常。趁着云层遮住了月光,李商隐抱着儿子衮师,带着何丐头、义方和天赐急速向城东而去。 一路左顾右盼地走来,跨过伊水渠的石桥,前面就是李商隐的岳父、已故河阳节度使王茂元建在崇让坊的老宅子,不用再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啦,马上就要到家了。 “崇让坊对面是履道坊,白乐天白老的宅子。时光过得真快呀!白老已经故去五年啦。”随着商隐心情的放松,话也跟着多起来,“门严九重静,窗幽一室闲。好是修心处,何必在深山。那园子原本是杨凭的府邸,白老买了来拓展水面,密植幽篁,叠石成峡,聚土攒岛,奇思妙想,巧夺天工。看那院子好冷清啊,院静留僧宿,楼空放妓归。白老自感去日无多,便尽遣家妓放归,只留下闭门清修的裴兴奴和胡秋娘。” “这个坊叫啥?坊前还有卖夜宵的。”天赐指着临近的坊门问道。 “哦,是集贤坊,坊里住的多是些漕吏,这么晚了,还有商贩在卖酸辣汤啊。”义山顺着少年的指示望过去,在紧闭的坊门外,确实摆了个摊子,一位半老徐娘正忙乎着生意。还不错,三张桌子有两张是空的,一张围坐着三个食客,他们在东张西望窃窃私语,不时地去摸摸脚边的竹篓子。 这三个人衣衫褴褛,满身的补丁,都戴了顶草帽遮住脸面,细看原来是叫花子,不知在哪儿讨来闲钱,便大模大样地上了桌面,扬眉吐气一回。 “哒,额饿咧,夹馍。”怀里的衮师可怜巴巴地对父亲说,自从夫人王氏过世后,李商隐愈加疼爱这双儿女,此次东都之行把儿子带来,就是想重温一下逝去的美好时光。“儿呀,太晚了,夹馍可没有,前面有卖酸辣汤的,也很好吃。” “好吧,喝酸辣汤,喝酸辣汤。”孩子很懂事,指着坊门的摊子嚷着。 几个人走近了,选了张靠外侧的桌子,喊那蹲着身子正在炉子前扇火的摊主,让其为每个人盛来一碗。 “中,等一下哈,桌子扬起有油饼,桌子嗲有墩儿,兄里自个坐哩。”那女人没有回头独自忙碌着。 背后的三个人说也奇怪,自从见他们过来就缩头缩脚地不做声了,义山疼爱地望着咬嚼油饼的儿子,不禁动了感情潸然落泪,他哽咽地对义方感慨道:“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看见衮师我便忆起晏媄,经年来为了生计奔波在外,我们一家聚少离多,我亏欠他们啊!”他双手抹去腮边的泪珠,仰头望月满怀深情地呢喃着,“往常我们夫妻吃罢晚饭,就坐在宅子里的西亭前看月亮,撩咋咧!可惜日月轮回,斗转星移,阴阳相隔有情人啊。义方,大哥我昨夜得诗一首聊以寄情,此夜西亭月正圆,疏帘相伴宿风烟。梧桐莫更翻清露,孤鹤从来不得眠。” “呜呜呜”背后有人在哭,“不至于吧,夏老五,这么大人还哭?笑话死人乃咧!”另张桌的食客在劝着同伴。 不劝还好,这么一劝那个伤心人更加的悲痛欲绝,哇的一声索性放声大哭起来,“商大哥,娃惨乃咧。莫妈的滋味饿可知道,饿想饿婆,饿想饿妈。”他摘去头上的草帽扔在桌子上,“偷娃的事饿不干类!伤天害理,要遭报应的。” 义方回头看去,那人是认识的,他一眼大一眼小,是个雌雄眼,正是曾在潼关北码头遇到的乞丐。 另一个身形瘦小的将桌上的空碗一推,撞得另一只叮当直响,他也将帽子掼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踢向竹篓,“狗日的!拿人家娃当要挟,窝她妈是个撒货呀?” “唉,弟兄,有啥办法哩”听声音是那白眉毛的老乞丐,他将草帽扣到桌子上,无助地四下望了望,当他的眼神与义方、何有佳相遇时闪闪躲躲,看再也无法避开,情急之下招呼着其它两人,“啊,庄将军!何丐头!老五、小蔡,快拜见都尉。”三个人跌跌撞撞匍匐在地行礼参拜。 经义方询问才得知,他们是在坊门外做接应的,二丐头肖庆久和苗翠翠不死心,再次潜入坊中偷孩子去啦,偷的还是漕吏谷良的娃子,用来威逼要挟谷良就范,同流合污私扣漕粮。 “何丐头,是你让他这么做的吗?”义方深恶痛绝地质问道。 何有佳无辜地摆着双手,极力否认着,“从来没有!打漕粮主意,想是想过,可没敢;偷人孩子,是根本奏没敢想。” “咦,何丐头,这也不中,那也不中,所以人家不份儿,要取而代之。”女摊主手里掐着一碗酸辣汤,扭着水桶般的腰身走过来,将碗放在白眉毛的面前,“三碗哩,还差恁们一碗。”这女人在额头斜插一朵牡丹绢花,媚眼流波风韵犹存。 “老信!是你?”不光是叫花子头好生意外,其他人也是没有想到。 “是俺,凤姐姐叫俺把住这坊门,专等着这几个信球,奏招他们还会来偷小少爷哩。”他轻蔑地瞪了一眼那三个乞丐。 何丐头怒目而视,“我还没死呢!老信,有我何有佳在,看他们谁敢动一动满仓那孩子,你们三个,给我听好了,不许再为虎作伥,干这伤天害理的事啦。”潼关来的三个手下唯唯诺诺点头哈腰地称是。 丐头火气未消索性吩咐道:“你,商老倌,都怨我耳软心活,被肖庆久蒙蔽了,撤换了你。拿出你当年的威风来,从现在起,你还是仁义会坐镇潼关的头领,那个骚婆娘什么也不是啦。” 花白胡子闻听后受宠若惊地浑身颤抖,感激涕零地叩头行礼,拜谢着丐头,“我,商与同从即日起,唯庄将军、何丐头肝脑涂地,马首是瞻。” 第十章 空空本来无一物,莫问何处惹尘埃。 白眉毛商与同起身将自己的那碗酸辣汤捧过来,毕恭毕敬地献于庄义方,“将军,小人代我仁义会何丐头,敬献于您,趁热您先喝。” 义方略做谦让,见他诚心诚意便接受了。“衮师饿了,给他先喝。”望着睁着一对滴流圆的小眼睛,正舔着手指的孩子,义方把汤碗推过去。 “义方,汤马上就好。这是人家孝敬你的,还是由你受用吧。”李商隐把汤碗又推回来。 “不中!你们谁也保喝,这一碗是给他的,你们的俺这奏端上来。”信老槐比他们还着急,执意阻拦,想要把汤碗夺过去。 “师兄儿,他龟儿不吃饭,这碗汤归老子老。”有人从旁边猝不及防地一把夺了去。 老槐下意思地转身去抢,被那人用两根指头压住腕子,他使出吃奶的劲也动弹不得。 “师兄儿,讨口子要口饭吃哈吗?也太小家八识老,你要爪子嘛?”信老槐知道对方不是好惹的,又见他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背后背着个大包袱,确确实实是个身穿破衣烂衫的叫花子,便暗自压住火气不与其计较。 对方也松开了指头,端起碗囫囵地喝了口汤,抹去嘴角溢出的汤汁,露出满脸舒畅的表情,“安逸。”听他口音还是个从巴蜀过来的。 “桌子嗲有墩儿,兄里自个坐哩。”老信指着空闲的桌子招呼道。 来人丝毫不见外,“晓得!晓得!”地连声应着,左腿点地一拐一拐地颠脚走过去,一屁股坐到木墩上。 “桌子扬起有油饼,兄里吃嘛,不要钱。”老信见他还带着残疾,不觉动了恻隐之心。 “要得!要得!”那人喜上眉梢地用手去抓,还不忘感激地看了这面一眼,指着衮师夸赞道,“有娃儿好巴适哦,还比较落较!喝了他的汤,还这么乖。”然后怕是感到包袱累赘,索性解下放到桌子上,畅快地低头又大喝了一口。 “阿弥陀佛,周师兄,你跑得好快呀!快走吧,那闺女要追上来了。”从伊水渠的桥上跑下来一个人,大家细看不只是一个和尚,和尚的背上还驮着一位。 待和尚来到近前,见这出家人小胳膊小腿,单眼皮,塌鼻梁,年纪在四旬以上,这么矮小的个子却背着个肥头大耳、肚大腰圆的胖子,真真让人担心他随时会被压趴下。 “法全师弟儿,着啥子急嘛!哦多起咯肯定不安逸撒,歇一哈儿,有多大的事情嘛。”说着把半碗酸辣汤递过去,和尚小心翼翼地放下胖子,可能是真饿啦,他接过碗来,喝了个干净。 胖子不住地哼哼着,好像是扭伤了腰,弯着直不起来。 “常大哥!怎么是你?你从扬州来洛阳啦!”何有佳看清胖子的脸大呼道,同时一个箭步扑过去拉住对方的手。 “何兄弟,我是路过东都,想你了,来看看你,住上几日再走。”看扬州丐头强装做满不在乎,可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何有佳反而愁眉苦脸地询问道:“大哥,听说了吗?泗州的丐头霍爷、宿州的梁头前几日均遭毒手啦,不会是波斯人寻仇来了吧?” 常丐头不为人察觉地一皱眉头,“波斯人没那个能耐,绝对!” 何有佳仍是心有余悸地问他,“扬州的那块地脱手了吗?不如还给人家,吃凉饭,走夜路,终究是病啊!受伤的兄弟们还好吧?” 当提到兄弟二字,常青先是大大咧咧地回应着,“多大四啊。”然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双手捂住脸痛哭起来,“他妈妈滴,回乎了!回乎了!” “常大哥,我们是兄弟,有什么话还遮遮掩掩的。扬州出了什么事?快讲!”何有佳看常青这个样子当即就急了,他闪开身形指着旁边桌子,“我若是办不到,还有十方折冲府的庄将军嘛。” “庄将军在这儿?庄将军真的在这里。”常丐头喜出望外睁大了眼睛望过去,“真是庄将军啊!我们扬州的乞丐兄弟这回可有救啦。”他忘记了腰伤,猛得要站起身施礼,哎呦一声,可钻心的疼痛让他重又跌坐回去。 义方亲自上前搀扶住他,“常丐头,你慢慢说。” “将军,都是我的错呀!我见利忘义,贪图富贵,连累了众兄弟,扬州上百口子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都被斩蛟堂的人抓去为奴了。不是我跑得快,如今小人怕是押在淮南节度使李珏的大牢里呢。” “是波斯商人们把你们告到官府啦?也是,丢了波斯邸,岂能善罢甘休?一定是出钱雇来斩蛟堂的人做杀手,霍大哥、梁大哥就是他们给害的。”何有佳自有判断。 常青肯定地摇了摇头,“据我所知,不是那些胡商干的,他们没那个本事,更没有那份胆量。而且波斯庄的庄主佴氏兄弟还在我的手里,他们更不敢轻举妄动啦。曾听中人含糊地说,事情有了差池,另有其人在背后叉了一杠子。”他好像知道些底细。 “哦!我明白了,那准是让你占地,又不肯出钱的买家后悔啦,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耍了个借刀杀人的把戏。” 何丐头转移了目标,常青又坚定地摇了摇头,“你说是京里来的米老板,不会!他只对珠宝玉石感兴趣,本是要盖珠宝肆宇的,更何况还是刁金斗当中人呢?同样要给佣金,给谁都是给不是?脱裤子放屁,何必多此一举呢?”两个丐头都猜不出这谜底是什么,眉宇间拧出个大疙瘩。 “纸里包不住火,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管是谁躲在背后,早晚得让我们揪出来。常丐头,你说有兄弟被掳了去,确实是斩蛟堂的人干的吗?”义方看得长远,直接切入主题。 常青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千真万确!是被斩蛟堂楚州洪水舵的人押走的,我从扬州出来时已经打听清楚了,他们这几日就要动身走水路,准备把弟兄们运往陕州三门山,威逼强迫做纤夫去。”他用力地握紧何有佳的手,恳切地望着对方,“老哥我是孑然一身,孤掌难鸣啊,还望何贤弟鼎力相助,把人从虎口中救出来。” 何丐头打着咳声,一个劲地摇头,“不怕老哥笑话,我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啦,官府和黄妖们联起手来拿我,手下人里还藏有内奸,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是呀!我们到底得罪谁啦?黑白两道全对我们下手。”常青也有同感将双手一摊,“我来洛阳寻不见你,却在天津桥上遇见了你们老三盛辉,还是他给我指路,说你在湖州茶行的。” 何丐头疑惑了,莫名其妙地反问道:“你在天津桥遇到了老三?” “是呀,就在方才。我和他刚分手,走到董家酒楼就被人围上啦,官兵衙役、还有十几个黄妖蜂拥而至,眼看是走不脱了,我本想殊死一搏,杀他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可人家是真来斯,一个拿鞭的只一脚踹在我的腰上,一遛跟头踢上桥面,趴在地上起都起不来,当时看架势只能束手就擒了。” “对头!瓜娃子,咋个倒下不动喃?哈绰绰的等人来抓撒?真招遇上老子周摆子,算你龟儿子搞到事哦,切晚老,你斗是吃牢饭老。哈板儿,你还笑?笑个铲铲。”老叫花子一付救人出水火的架势,当仁不让地以救命恩人自居。 常胖子频频作揖示好,陪着笑脸感激道:“多亏周前辈出手相救,才没落到他们手里,否则我那些受苦受难的兄弟再无出头之日啦。” “莫得事!都是讨口子,莫讲礼哈,一家人撒。”叫花子大度地看着在座的同道。 “善哉,施主,你我皆是天涯沦落之人,哪儿有大奸大恶的罪过?何劳如此兴师动众地追杀。听你们刚才的对话,更应证了我和师兄的想法,这个人我们是救对啦。” “对头!格老子猖狂,桥上打锤打的喔宣宣的,好多吃官饭滴和黄妖斗他一个,还满口带把子,欺负人撒,一看还是个讨口子,老子斗出手扎起老。现在这事搞醒豁了嘛,师弟儿,救人救对老。”老叫花子很是得意。 “请问,师傅是从何方来呀?在哪处宝刹住锡啊?”义方看到出家人,便有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 “阿弥陀佛,小僧是从东川遂州来,住锡在保唐寺。”和尚彬彬有礼地单掌竖起回复道。 义方不甚清楚蜀中保唐寺的来头,却知晓佛家分律、教、禅、密、净等多宗,就依他行单手敬佛之礼,便知是禅宗弟子。“师父是北宗,还是南宗座下弟子呀?”义方好趣地再问。 “瓜娃子,你求都不懂!啥子北宗、南宗滴喃?我们是保唐禅派,国大禅师智诜祖师滴传人。”义方被叫花子劈头训斥了,臊得满脸通红,幸亏是在夜里没人注意。 那和尚倒是和和气气,慢声细语地给他解释:“善哉,施主有所不知。当今禅宗固有南北之分,渐顿之争,却是四分天下,齐头并进。先师智诜禅师乃五祖弘忍座下的十大弟子之一,初事玄奘法师学经论,后转投五祖门下,文采胜于神秀,更高过不识字的惠能。” 一旁的叫花子连自己的师尊也不放过,心直口快地讥讽道:“啥子文采好老?不好的神秀还作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不识字的惠能也叫人代写老‘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师尊写啥子老?五祖把衣钵不是传给别人撒。” 和尚没有理他,径直说着自己的,“大师辞帝归资州德纯寺,创保唐禅派,弘化蜀地,传灯不绝。大师下传二代唐和尚处寂禅师、三代新罗王子金和尚无相禅师、四代中宗族孙观音转世无住禅师,洪州宗的马祖道一大师最初便是处寂禅师的弟子。我禅派持无忆、无念、莫妄三句法门,扬无忆是洁、无念是定、莫妄是慧之禅法。小僧乃无住禅师再传弟子,会昌灭佛时隐藏山林,秉承师父道圆和尚之志不改初心,今重返保唐寺光大佛法。” “要得!法全师弟儿是保唐寺的现任主持,重振山门斗看他老。老子周摆子原本也是个和尚撒,被逼得还了俗,如今懒散搞惯老,斗不想再出家老。”老叫花子显出失落的表情。 同门师弟为他解释道:“善哉,周师兄是小僧师伯升岸和尚的徒弟,灭佛时为了保护佛像,叫官差打残了一条腿,被逼无奈蓄发做了乞丐。”众人听到这里都向老叫花子投去钦佩的目光。 天赐还沉浸在禅宗的门派之分中,“师傅,你不是说禅宗四分天下吗?还有一派没说呢。” “另一派应该是牛头宗吧,乃禅宗四祖旁出一宗,道信大师将禅宗顿教法门传于法融,初祖法融再传智岩、慧方、法持、智威、慧忠,并称为牛头六祖。纵观禅宗之内应推益州无相大师、保唐无住大师、洪州道一大师、西堂智藏大师,其中无相大师该为第一证。”李商隐看来是颇有研究的,说得和尚心悦诚服。 “你娃儿可以嘛!我们能说得到一堆,你叫啥子名字?”老叫花子很开心地问。 李商隐谦逊地回答道:“在下李商隐。” “善哉,是誉满天下、大名鼎鼎的李商隐啊!”人的名树的影,和尚惊喜地眼睛里放出神采,重新郑重地审视着对方。 叫花子也是相当兴奋,“乖乖!师弟儿,我们向东来是来对老。即躲过老那个神措措的女娃儿,又遇见个大儒李义山。” “恩人,什么女孩子?对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胖子常青莫名地问那两个人。 老叫花子经他一问,是气不打一处来,“女娃儿脑壳乔得很,一天到黑跟我们扯筋,吵得好昂哦!还是个追娃子,简直不摆老。” “你们遇上贼啦?她偷了去什么?”胖子担心地询问着。 叫花子怒气冲天地吼道:“格老子!害得老子从东川追到东都,好辛苦哦。偷得啥子?则天皇后赐给智诜大师的木棉袈裟!”他重重地一拍桌上的包袱。 别的人可能没有多大的震撼,李商隐却心头一颤。那边和尚埋怨地瞪了师兄一眼,没想到叫花子不服气地反驳道:“师弟儿,你不要默到我不晓得那袈裟的来头,天下人都晓得老,要不那女娃儿会找上门来撒?” “是什么袈裟啊?”天赐好奇地问着商隐。 博古通今的李商隐当然是清楚的,“小家伙,说这话可有年头啦。木棉袈裟原本是释加牟尼的金缕袈裟,一日佛祖在灵鹫山说法,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柯迦叶’。释加牟尼把金缕袈裟作为证物传给迦叶尊者,这件木棉做成的袈裟就是为后代佛门弟子顶礼膜拜的禅宗信物。传到六祖惠能的手上时,被则天皇后强行要去,转赠给智诜禅师。摩诃迦叶传了二十八代,达摩祖师传了六代,智诜禅师传了四代,如今看来它仍然在保唐派弟子的手里。” 李商隐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包袱,突又想起什么问那和尚,“师父,是何人要夺走这信物呀?” “咳!善哉。”和尚不觉口打咳声,“这位女施主要论起来,还是我们禅宗之人,她的义父是牛头宗的一位高僧,牛头宗六祖慧忠禅师的师兄鹤林玄素禅师的传人,径山法钦禅师的法嗣弟子。他俗名潘香光,九岁便出了家,得法后不住在寺院里或庵棚洞舍中,而是搭一个鸟窠住在树上修行。时任杭州刺史的白乐天拜他为师,并以诗相赠,形羸瘦骨久修行,一纳麻衣称道情。曾结草庵倚碧树,天涯知有鸟窠名。” 还未等和尚讲出所提之人的法号,商隐已然是脱口而出了,“师父说的是鸟窠道林禅师吧!” 第十一章 木棉袈裟再现世,婆娑迷离归何方 “得手了,篓子!”一道轻盈的黑影从集贤坊的墙内翻出,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她几点几纵眨眼间来到摊子前,“老商,你们怎么还愣着,把篓子递过来,孩子到手了。怎么老五和小蔡困了,睡着啦?这心得有多大?”可不是,雌雄眼和瘦小个子趴在桌边呼呼大睡。 “老商,你怎么还坐在那儿?赶紧的,肖二哥在后面好像遇到麻烦了,我得回去接应他。”那女的心急如焚地催促着。 “哼!苗翠翠,我商与同再不跟你干这偷鸡摸狗、丧尽天良的勾当啦,再不改恶从善,奏把你绑到天津桥上示众。我劝你呀,把人家孩子送回去,和我回潼关老老实实地做人,否则潼关你也莫回了,爱切哪儿,切哪儿吧。”此时的白眉毛已不是从前的白眉毛了,腰杆硬了,身子仿佛瞬间长高了一筷子,语气也似吃下去个秤砣,响当当不容对方质疑。 “你这老小子,分不出皇上和太监啦?本姑娘是丐头!想在潼关混,就得听我的。”十不沾杏眼圆睁怒斥着手下。 听她噼噼啪啪地一顿数落,旁边的老乞丐倒是咧嘴乐了,咽了口吐沫说:“哦哟!幺妹儿妖娆得很,身材好霸道哦,还是个讨口子,老子喜欢撒。哦豁!可惜也是个追娃子。” 老商并未在意她的长相,底气十足地声明道:“哼!你那是老黄历啦,现在潼关我说了算,商某人是丐头!你以后得听老夫的差遣。”白眉毛见对方不以为然撇着嘴,转脸去看义方并朗声道,“十方折冲府的庄义方都尉在此!普天之下的乞丐谁敢不听他的号令?这是皇上钦定的,就在刚才,将军正式任命我为潼关丐头,你已经不是啦。小小的苗翠翠你敢抗命,不自量力的东西。” 那女子不错眼珠地盯着义方,她确实是没见过本府都尉的。义方看着这轻功了得的乞丐婆,身挺苗条确实有几分姿色。 何有佳先开了口,“你就是老二推荐的苗翠翠吧,身手还可以,只是怎么干起偷鸡摸狗的勾当来啦?”那女子又不错眼珠地盯着何有佳,他确实也没见过东都丐头的。 白眉毛嘻嘻地陪着笑脸,讨好地看着仁义会会首,“她刚做潼关丐头没几日,还是肖二爷带她来的。说是您的亲戚,武功了得,江湖人称十不沾。” “这个老二呀,假话连篇,她是他推荐的,说是他的远房表妹,怎么是我的亲戚?”何有佳颇为不悦地瞪了女子一眼。 “嗯,何大哥,喵怨苗姑娘。嗯,是俺的主意。”扑通一声从墙头跳下个人来,其实是三个人同时跳下来的,只是中间被裹挟的中年男子活像个大麻袋,好似直接给扔下来的,看他脚上还跑丢了一只鞋子,此人正是洛阳仁义会的二爷。 他那裸露的左脚肿胀得泛着紫色,强忍着疼得直哼哼,浑身发抖,汗珠子滴答直流。在他右侧的是个长着络腮胡子的汉子,正指着苗翠翠对肖庆久命令着。 “那不是在潼关北码头遇见过下蛊的吗?”天赐立即便认出来了。 义方早已看清那络腮胡子,心知肚明肖老二的脚是他下的蛊。可此时他最关注的是右边的那位皱纹堆磊的老头子,外面看是颤颤巍巍,一拳头就能要了性命。可细看那紧抓住肖庆久胳臂的手,稳如磐石,坚似银钩,那是藏身于洛阳的浣儿姐姐。 当义方正盘算着如何相认时,那边苗翠翠怀里的孩子吵闹起来,奋力蹬踢小腿挣脱着,两只小手向络腮胡子伸着,“来来!俺要回家。” “哪儿有你的奶奶?不许叫!”苗翠翠使劲地抱紧他,吓唬着孩子,“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人?快把肖哥放了!否则我要了孩子的命。” 络腮胡子情急地大声制止道:“畜生!莫伤了孩子。满仓要是有丁点的闪失,老身即刻取了肖老二的狗命。”也许是危急之下顾不得掩饰,中年汉子却发出老妇人的声音,细想好似在哪里听过。 “邪门啦,这男人怎么和东来小筑凤店主一个声调?”何丐头大呼奇怪。 “苗家妹子,快走,我中了他们的蛊走不掉啦!”肖老二拼命呼喊着,却被老头子在腰眼上撮了一扇子,疼得他哇哇大叫。 “庄将军、何大哥,求你们救救肖哥吧!他也是为了仁义会呀。”女子带着哭声冲着摊子这边求救道。她怀里的孩子再次吵闹起来,奋力蹬踢小腿挣脱着,两只小手向义方伸展着,“老哒!老哒!” 第一个惊惧的是苗翠翠,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庄将军,这孩子是你的干儿子?要知道是这样,我们也不敢下手啊。”她似手里捧着个烫手的山芋,刻不容缓地撒开手,小孩子便一溜小跑地奔向了络腮胡子。 “肖哥,肖哥,你怎么样啦?”苗翠翠同样奔过去,扶起瘫在地上龟缩一团的肖庆久,此时他已抽搐得牙关紧咬了。 “你个宝器,要咋子嘛?女娃儿扮老汉,婆婆装瓜娃子,今天就萨过老。快!几哈些摘老面具哈,你们的蜀戏变脸变得太像老。”老叫花子扯着嗓子喊道。 “他怎么知道那两个人是女人呢?还是一老一少?”何有佳佩服地问义方。 义方笑着望向周摆子,“是看手吧?” 叫花子嘿嘿一笑,并神秘地低声说:“对头!娃子好聪明喃。老子心里有哈数哦,不光看出她们是女的,还晓得她们是五圣教的龟儿子。” 随后大声问她们:“你们是五圣教的兄弟撒?老子和你们的玉蟾使是好朋友哈,都是兄弟,就高抬贵手放过那讨口子,许是一时迷老心窍,做老追娃子,看他被蛊折磨坏老,给个面子哈,好以后相见撒。” “你和玉蟾使凤瑶是好朋友吗?把老身搞糊涂啦,你是谁?你们在哪里相识的?”络腮胡子将信将疑地地打量着他,看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老叫花子见他连名字都说了出来,知道是五圣教的属下,更加肆无忌惮地信口开河起来,“哦豁,不信撒?老子不和你扯把子,五圣教这个使那个使都是老子滴好朋友,过切环是摆一哈龙门阵,一哈出去耍。后来玉蟾使隐世入中原老,天蛛使北去陇西,风蜈使南下交趾,更有前任圣蝎使阿幼朵为圣教舍身取义老,灵蛇使玛索退居黑龙沼,豆不多见面老。还是不信撒,哪个豁你嗦?” 老头子疑惑地问络腮胡子:“师父,您认得他吗?” “扯谎!老身哪里有他这种朋友。”汉子轻蔑地瞪了周摆子一眼。 说话的声音不大,可夜深人静传得清晰,“阿弥陀佛,施主是玉蟾使凤瑶老前辈!您在洛阳啊。”和尚像是猛然惊醒道。 庄义方抱拳恳请道:“前辈,在下是十方折冲府的都尉庄义方,请二位高抬贵手放过属下,他的过错我愿意承担,任打任罚,全凭前辈处置,我保证再也不会出现偷窃孩子的事情。”老头子与玉蟾使耳语了几句,凤瑶微笑着点了点头,老头子随即上前几步,用手中的扇子点了肖庆久的肩膀,说也奇怪,那紫红的伤脚逐渐消肿了,人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跟个没事人似的。 “看在小义方的情面上,暂且饶过你们,以后再打我侄孙的主意,老身定当要了你们的狗命。”说完两个人抱起孩子,一纵身跳入院子里去了。 扬州常丐头由衷地感叹着,“乖乖龙地咚,五毒教不好惹呀,他们的现任教主曲云早先就是我们扬州七秀坊的人,啊哟外!何兄弟,你们竟敢太岁头上动土,你这个活德。五毒教个个心毒手狠,他们拿个小毛贼,不得说项哎!” “老二,是谁让你去干这种事的?”何有佳横眉冷对肖庆久质问道。 肖老二支支吾吾地话到嘴边又羞于启齿,一付受了误解、得不到理解的模样。 倒是苗翠翠心里容不得委屈一吐为快,“丐头,肖哥都是为了仁义会的利益呀!想从漕运中抽取花红,可人家不就范,才出此下策,是不得已而为之。” “唉!苗家妹子,不要讲了,都是俺利欲熏心,想做出些彩头来。”肖庆久低着头,显得很是后悔。 何丐头埋怨地瞪着他们几个,“漕运的水有多深,老二你不是不知道,我都知难而退,你却偏要去淌,受罪是你自找的。”他略有缓和地吩咐手下,“扶他回去休息吧,明日我要去扬州救人,老二,你多带些帮手一同前往,先去新潭码头雇条船等我们。” “遵命!”手下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那边师兄弟也在对话,“阿弥陀佛,师兄,你真和五圣教的人很熟吗?”和尚不大相信自己同门的话。 “师弟儿,你晓得个铲铲,行走江湖撒,斗是个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哈,这婆婆一定是玉蟾使凤瑶老。” 和尚警惕地一拉叫花子的袖子提醒着,“师兄,此地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抓紧回东川吧。” 老叫花子不满意地甩开和尚的手,“怕个球哦!你等一哈嘛,吃口饭行不?”随后他左右巡视大喊道,“摊主切哪儿转耍老?老子饿哦,酸辣汤!” 不光他在找摊主,临桌的白眉毛也在寻着,“摊主!摊主去哪里么?俺两个兄弟喝了他的汤,怎么昏过去咧?”是呀!雌雄眼和瘦小昏睡不醒,像是被人下了迷药。 周摆子一拍桌子,“格老子!摊主也是五毒教滴撒,冲壳子豁我们,汤里做老手脚老。”他哈欠连连,看着同样是哈欠连连的师弟,“跑哈一天的路,累老,老是想爪磕睡。” “好啊!你们两个囥在这里,本是向西,耍把戏向东啦,喀六吗?呀摸没。”从伊水渠的桥上传来一声脆嫩甜美的高喊,像刚刚收割的甘蔗,糖分十足,“禅师,还是把袈裟交出来吧,小女子也好完成养父的遗愿,把它送到鸡足山迦叶殿归位。” 来人是个女孩子,她上身套着紧窄短小的斜襟衫,下身穿着特别宽松肥大的黑色裤子,似有意露出自己那圆润方正的肚脐,并将一条银腰带扎于肚脐之下,其头上佩带花色头巾和斗笠,手中紧握住一杆黑紫色的甘蔗茎。 “阿弥陀佛,师兄,鸟窠大师的义女又追上来了,我们走不脱啦。”和尚看到这女子不觉紧张起来。 老叫花子按住包袱安慰着师兄,“师弟儿,莫得事,袈裟在包包吼头,看哪个从老子手里夺老去?” “师父,来的是什么人?难道是她图谋你这宝贝袈裟不成?”李商隐关切地问道。 和尚尚未说话,身旁的叫花子搭了腔,“对头,斗是这女娃子鼓到要把袈裟送到鸡足山去,说袈裟是最初佛祖给的迦叶尊者,是禅宗第一代祖师滴,尊者正在迦叶殿大青石上入定,以待弥勒佛出世哈。她个鸟义父,牛头宗滴,又不是南禅惠能的徒弟,多事。” 说话间,那女子已经赶到近前,抵住和尚与叫花子的去路,生怕他们再次溜走了。“你们怎么还没扭过这个弯呀?这般想不开,放不下。既然让我拿走了,怎么又出尔反尔抢回去啦?我义父圆寂前对我和师兄会通讲,袈裟是达摩老祖带到东土来的,自迦叶尊者已经传了二十八代。就因为它,不管是南禅北禅,还是牛头石头,都像心里有个疙瘩解不开。老人家有个心愿,希望你们保唐派大度撒手,送还给鸡足山尊者处,以利禅宗,天下太平。” 女子说得理直气壮,叫花子听得却是义愤填膺,“哪个跟你藏猫儿?幺妹儿,啥子让你拿走老?出尔反尔撒,鬼扯火。木棉袈裟斗是老子滴,是则天娘娘赐给智诜祖师滴,是被你骗走老。女娃子别拿个杆杆儿,柳倒我闹,求求你,不要再扭到我们扯筋筋老,你求都不懂,乱冒皮皮,听老子劝,回你鸟窠岩嫁个粑耳朵好老。” 经老叫花子一顿抢白,气得女子纤足直跺,柳眉乱颤,“无礼之徒!本姑娘是一番好意,为禅宗、为你们保唐派着想,完成义父的遗愿。义父常说,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他老人家教诲我们,一物也无百味足,恒沙能有几人知。你们口口声声说无忆、无念、莫妄,怎么就放不下呢?还是把袈裟给我,让我送它去该去的地方吧。”看来她是等不得了,执意上前夺那包袱。 和尚抢上一步用身体相拦,单掌合十念道:“阿弥陀佛,潘师妹,勿急,听小僧一句。我保唐一派居于蜀中,已历六代,四代无住大师有云,闻无有闻,非关闻性,本来王生,何曾有灭?有声之时,是声尘自生,无声之时,是声尘自灭,而此闻性,不随声生,不随声灭;悟此闻性,则免声尘之所转,当知闻无生灭,闻无去来。木棉袈裟随智诜祖师西来,既来之则安之,我佛讲求四大皆空,达摩老祖坐化西去时,授意二祖慧可,木棉袈裟、紫金铜钵只传五世,五世外则不必再传。南禅六祖惠能遵老祖的‘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的偈语曾对弟子们说,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不以衣钵传世,将则天皇后赐予的水晶钵盂、磨衲袈裟亲手毁掉。师妹,衣钵乃纷争之源,袈裟的归属只是鸟窠道林大师的一厢情愿,也许是弥留之际的恍惚,我们何必非要钻这牛角尖呢。”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法全师兄,将袈裟送还鸡足山,正是为了物归原主,消散纷争,你又何必鼓舌如簧,自欺欺人呢?抱着人家的袈裟赖着不放啊?这件袈裟我是拿定了!”姑娘轻蔑地冷笑道。 “师弟儿,不要和她多说老。卵子大点娃儿,她晓得球!”叫花子压不住胸中的怒气大吼着,“你娃很歪哦!法全被你豁老。咋个瓜错错的喃?又认不倒你,想黑我嗦?爬哟!”女子硬是推开阻挡的和尚,瘸腿的叫花子更是不放在眼里,上来就要抢夺桌子上的包袱。 叫花子哪能受这等委屈,挥动双拳击向对方,女子也不示弱,用甘蔗杆子还击。这杆子舞得出神入化,防不胜防,把老叫花子忙活得顾前顾不了后,气得一个劲地大叫“狗日的贼娃子”,身上还是挨了几下。 “嘎嘣”一声清脆的崩簧之声,转眼一把软刀拿在周摆子的手中,它原来是缠在腰里的。 “格老子!削老龟儿子的杆杆吃。”叫花子气急败坏地嚷嚷着。 女子舞了下手中的甘蔗,看着他不甚灵便的身子讨价还价道:“你把袈裟给我,我嫁给你。” “咋个的哦,给我当婆娘?我要你干啥?哪个消受得起哦?你太不要脸老,鸟窠老和尚滴脸,都被你丢尽老。看刀!”叫花子挥刀劈去。 女子羞得满脸通红,大骂老叫花子无耻,不服气地喊着,“你跟黄母娘娘嘎沙去!奶,奶,我们比睡,看谁赢得了谁。”短刀长杆相交本想是场恶战,却未料到这周摆子的刀法真真的奇快,只见寒光一闪,还没看清是怎样的招式,那截甘蔗已经被削去了外皮。 “你这短命仔!”气得女子银牙紧咬,羞愧难当下撇了甘蔗。 “幺妹儿,原来是个假老练撒,老子的刀法是无相禅师传下来滴。叫奶奶?叫老汉儿也不行哈。你娃涮坛子,袈裟送到鸡足山哦,锤子!鬼大哥信你的话。”他打着哈欠睡意袭来,“打捶不过,要比睡?师弟儿,你怎么坐下先睡告告老?”说着别人,他自己也一屁股坐下,席地而卧打起鼾来。 保唐派的两人睡得快,女子的动作更麻利,趁此良机抓起桌上的包袱飞奔而去。 第十二章 千回百转无音讯,机缘巧合一点通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保唐禅宗的师兄弟缓醒过来时,黄瓜菜都凉了,宝贝儿木棉袈裟又被人劫走啦,急得老叫花子直拍大腿,“你个先人板板!”他气愤至极地咒骂着。 他们向商隐问明女子逃离的方向,只是和尚单掌合十施礼作别,便在师兄的拉扯下向南尾随而去。 已近子夜,肖老二带着手下办事去了,商隐领着几位回了宅子,商议决定由天赐陪两位丐头回扬州解救乞丐们,自己留下继续寻访张好好。 不待金鸡报晓,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趁着街上人迹稀少,庄义方亲自护送常青、何有佳和徒弟三人去新潭码头,与肖庆久会合,乘船去扬州,走到定鼎街的南路口,就听前面吵吵嚷嚷着,“咦,信球!姓董的,恁是活腻哩?三爷的妮儿恁也敢睡,看俺几个摆治不死恁,打恁个满地找牙。” 抬眼看那招牌是家春堂,堂口有几个人在争执着,好像是为了个春姐闹得不亦乐乎。老鸨和大茶壶从中竭力劝解着,可当中身穿深红色衫子的俊美汉子是不依不饶,连踢带骂气焰嚣张。 “中,钟老大,俺不敢哩,不敢哩。”讨饶的胖老头抱着脑袋东躲西藏,没有丝毫的勇气去抗争,一付甘拜下风的狼狈相。 那人跑到街上,差点与何丐头撞了个满怀,“董店主,怎么是你?又来妓楼潇洒啦。这是和谁呀?还动手哩。哦,那不是南市丰都市的市丞钟高立吗?” “咦,保吭气哩,可惹不起,奏是他,谁和他一般见识,该这儿斜货丟不丢人?何况他还是个面首,人家都管他叫扁嘴。”董家酒楼的店主抹去满额头的汗珠子,偷着看人家没有追赶,已经骂骂咧咧地转回屋去,神色这才平稳了许多。 常丐头看着那一身精肉打趣地说:“来哦,老兄,身体呱呱叫呦,看来是这里的常客。乖乖,两个男人为一个阿头扎搞,阿头的模样也一定板錾吧?” 提起相好的春姐,董店主是眉飞色舞,全忘了刚刚受到的屈辱,“乖嘚呀!介妮儿长类真排场,玩起来真得劲儿哩。” 他转眼看见了义方,惊喜地打着招呼,“咦!伙计,是娘们两个哩,这回俺喵认错人,恁不是开龙,长相奏是木有区别嘛。张好好,信着木有?” 他神神秘秘地贴近了问,“老哥为娘们打听到哩!将尖儿那春堂的老鸨子认得她,雪起来可是巧,她奏在东城卖过酒哩。据老鸨雪那是十五年前的事,她本是洪州的官妓,得到江西观察使沈传师的欣赏,改了户籍带到宣州,后来被他的弟弟沈述师看好,以重金纳为姬妾,这位爷还是个什么著作郎的大官哩。可惜她命苦啊!没过上两年,这张好好的丈夫奏病死了,人刚一下葬,她便被大老婆扫地出门,孤苦伶仃流落市井,靠卖酒为生。” 他讲的这些义方是清楚的,是义父杜牧临行前特意告知的,沈述师是翰林学士,著作郎也不是什么大官。哥哥沈传师受过义父的爷爷杜佑的厚爱,并把表侄女许配给他,沈杜两家于是成了世亲。沈家哥俩不忘杜老爷子的好,把杜牧招到身边充了幕府,洪州、宣州一路走来。 至于沈家家妓张好好,义父是一见钟情,两人男才女貌惺惺相惜。可是事与愿违,沈家老二捷足先登,强行将义父的心上人收入房内,横刀夺爱,遗憾终生。 “感谢您把这事放在心上,她如今人在哪儿呢?”义方似心扉突然间打开豁亮了。 董店主得意地说:“呀,娘们可洛阳城里信,使里慌不使里慌?俺都为娘们打听清楚哩,老鸨子记得寒食节时她还在东都,去香山给白大师上过坟。她家老爷和白大师是挚友。前两天来了两个好看的大妹子,说是白大师生前的红颜知己,一个姓胡,一个姓裴,邀好好往杭州访好友樊素去哩。” “她去杭州啦?”终于得到要访之人的下落了,义方顿时喜上眉梢改了计划,“何丐头,我们搭乘你的雇船一同东去,正好结伴而行。” “将军同行,那真是太好啦!我们赶快去新潭码头吧。”属下喜出望外地答应着。 眼见得已来到董家酒楼,前面就是天津桥了,大家正欲要与董店主道别,从桥上连滚带爬地跑下两个人来, “丐头!” “何大哥!别过桥,新潭去不得啦。” 是一高一低、一个尖细一个低沉的呼喊声。 大家抬头望去,来人正是肖老二和他的那个亲戚苗翠翠。两个人的身上衣衫不整满是尘土,像抱在一起在土地上翻滚了半个时辰。他们不住地回头顾盼,慌慌张张很是狼狈。 “大哥,盛辉反水啦!”肖庆久既是气愤,又带着伤心地禀告道。 “是,何大哥,盛老三不知是从何处得了消息?带着官吏和黄妖们把新潭码头围住了,见到我们二话不说奏动起手来,商与同他们被拿去了,我和肖哥是拼命逃出来的,看!我这肩头都挂彩啦。”说完她扒开衣领,露出雪白雪白的肩头给人看。 常青那突出的喉结蠕动了一下,一口口水咕噜一声咽到肚里,“内奸终于浮出水面了,形势危机,新潭码头我们不能去啦,此地也不宜久留,他们会尾随而至的。” “奏是!依俺雪去南市吧,走通济渠北码头。”董店主听得仔细给出建议。 说得正是!几个人匆匆转身,草草谢过老董,一路奔向东城的丰都市。这东都有南、北、西三市,其中以南市丰都市最为繁华兴盛,占居洛水之南二坊之地,高筑市墙,四面各开三门,市内一百二十行,三千余肆,四壁有四百余店,重楼延阁,互相照映,胡商云集,珍奇山积,通济渠紧贴其北洋洋而去。 当下是清晨时分,市坊的大门还关得严严实实,只能越过墙头遥望见里面五重旗亭上那列列彩旗,按照规定,以日中击鼓三百声而众以会,日入前七刻击钲三百声而众以散。 南市虽未到开市的时间,无声无息门可罗雀,可离他几百步的通济渠上却是樯篙如林,填满河路,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何有佳带着手下沿堤岸寻船去了,这里不似洛水北面的新潭码头,是货船居多,客船寥寥无几。 义方师徒和扬州常丐头百无聊赖地在市墙和渠堤间漫步闲聊,忽然被墙西一处庙宇的琵琶唢呐之声吸引过去,听这唢呐就知晓是波斯胡人聚落之处,再看方方正正的建筑外观,大门上画有圣火的标志,更加确信它是座拜火教的祆祠。 三个人好趣地踱到近前,门口处有两个金发碧眼的汉子把守,说也奇怪莫名,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竟有许多是唇裂异相。 守门的见有人靠近,便展臂阻拦,嘴上透着风夫夫地说道:“我教奉事,外邦勿进。” 没得选择只有在门外观看了,见寺内鼓笛阵阵,酣歌醉舞,殿内殿外几只大铜祭盘上火焰熊熊。 殿中正有一人手持一把横刀,刃同霜雪,吹毛不过,以刀刺入腹中,刃从背脊穿出,那人仍满不在乎乱搅一气,绞得肠肚流血不止。 不大会儿的工夫,他抽出利刃飞血四溅,仍然是满不在乎地接过一杯水来,含住一口喷于血流之处,口中念念有词以巫语咒之,转眼间皮开肉绽的刀口平复如故。 接下来可能是意犹未尽,他又让人拿来火把,点燃后仰头放入嘴里,出出进进毫发不伤;有人抬来刀架,明晃晃夺人双眸,那人赤脚行走其上如履平地。 “夫庄将军,您怎么在这里?快进祠里喝杯茶。”一个眼窝深凹、鼻梁挺直的波斯小伙子正从里面走出来,他身穿白衣白裤,头戴白帽子,腰间系有白色羊毛织成的长带。其相貌原本是英俊精悍,可美中不足上嘴唇豁开,生了个兔唇。 “阿罗焰,你们在祆祠里呀?今天有祭祀活动吗?”义方记得这个开朗热情的波斯小伙子。 “夫将军,是呀,今天我们拜火教有要事商量,聚火祝诅,还为个孩子举行成年礼。居洛祆祝是让我出来迎候番长的,快随我进去吧。”小伙子在前面带路,欲请庄义方师徒和常青进入祠中,并告之要脱去鞋子,光脚再进。 “站住!外人没有净身,怎么能进入祆祠呢?这是与教义相悖的。” “夫阿罗焰,他们没有清洗脸、手、脚,是不洁净的,夫我们是不能擅自放行的。” 门口把守的两个人似一对孪生兄弟,只是一个冷面严厉,一个微笑和蔼,和蔼的也是个豁嘴,扑哧扑哧地劝阻着。 阿罗焰解释着义方的身份,强调都是朋友,可那两个兄弟就认个死理,一百个不行,一千个不好,就是不予变通。 “阿罗焰!这有什么难的?去提一壶清水来,让庄将军他们洗洗,不就行了。”从门外大踏步走进一群人来,说话的是为首之人,见那男子身材高大修长,皮肤白皙,看年纪在五旬之上,义方一眼认出正是波斯巨商李苏萨,“庄将军,这是我们祆教的规定,祭祀前要小净洗脸、手、脚,乃至沐浴更衣的大净,进入神殿要脱去鞋子。” 义方他们婉言推却,不愿打扰贵教,李苏萨诚心诚意地挽留着,“无妨,庄将军是我们的朋友,是贵客,没什么打扰的,我还要请你喝杯葡萄酒哩。” 很快阿罗焰已提着水壶出来,挨个为客人淋水洗涤,小净之后主人携手三人共进祠中。 虽然长安也有几处拜火教的殿堂,可义方还是头回进入祆祠,见这里的中央部分为祀火的穹顶石室,四周围以圆柱撑起的拱顶走廊,雕像神画列挂于墙上。正中设一八角石坛,坛上摆放有诸多干果和油灯,殿内四周架有吐着火舌的祭盘,烘托出庄严肃穆的气氛。男女信徒拥挤其间席地而坐,左右分开秩序井然,男人们皆是白衣白裤白鞋白帽,腰间系上长带,共绕三匝,前后各扎一个四重结,女人们外加披着颜色活泼鲜艳的头巾。 李苏萨引着三个人走至前面的座位坐下,示意侍者端来三杯琼浆,义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瞬时充盈全身。 “庄将军,这是豪麻浆,乃天神的恩赐。”巨商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喝下去。 这时,几位老成持重的祭司缓步走进来,殿内所有的人恭敬地站起肃立,刚才还乱哄哄的嘈杂,一下子鸦雀无声啦。祭司招手让信徒们坐下,自己也坐在放满贡品的桌子后面,开始柔声诵读拜火教的经文。信徒们纷纷解开腰间的圣带,双手捧在胸前,眼望圣火念诵祷告,同时轻摆圣带神色虔诚。 诵经之后,祭司又指导一个胖胖乎乎的少年,样子不很机灵,挤眉弄眼,抓耳挠腮地左转右转、起立跪拜是一通忙活,最后将一条圣带缠绕三匝系于其腰上。 “智慧之主阿胡拉·马兹达创拜火教,乃我波斯帝国的国教,它是天则、秩序和真理的化身,更是创造出无限光明的火。庄将军,受成人礼的那孩子是洛阳祆祝居洛的小儿子,圣带绕腰三匝意为善思、善言、善行等三善之礼。居洛是长安祆祝居安的亲弟弟,此次东来就是应他们所邀的。” 健步走上来个斯文汉子,威严地环视众人后朗声说道:“各位教友,兄弟们,我主马兹达创立了天空、水、大地、植物、动物、人类、火,带领我们进入光明、公正和真理的王国。恶神安哥拉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指使恶人来残害生灵,再过几天,就是神圣的伽罕巴尔返家节了,可我们扬州波斯庄的佴氏兄弟却音讯皆无,不知被恶人掳掠到何处去了?据说恶人化身为当地的乞丐,不仅把人抢去做为人质,还蛮横地霸占了波斯邸。”底下的信徒是一片哗然,愤慨之情无法言表。 “居祆祝说是乞丐做的?庄将军,您不是圣上钦定统领天下的乞丐吗?扬州的事情您知晓吧?”波斯商人好似知道事情的元凶是谁。 义方没有回避闪烁其词,直截了当地回答:“李大哥,说实话,我也是昨天才听说。扬州的乞丐也是被人利用了,为利忘义,贪图钱财,结果作茧自缚,至今众多弟兄也是下落不明,听说是被斩蛟堂的人掳去为奴,与佴氏兄弟一并欲卖到陕州去,我们正是要到扬州调查此事,解救乞丐兄弟们。” “有这事?居安祆祝只说是汉人乞丐突袭了波斯邸,强词夺理,蛮横占有,把两位庄主羁押为人质。没曾想还如此复杂,看来幕后黑手是另有其人啊。庄将军,您的消息准确吗?”李苏萨顿感事态的严峻。 义方指着常青道:“不瞒李大哥,这位就是扬州常丐头,也就是抢占你们波斯邸的当事人。京里的商人找上门来,说是要出重金买那块地皮,还给出了个主意,一把火烧了邸馆。他便贪念顿起,寐了良心,做出令人发指的事情来,可没想到偷鸡不成反失把米。” “哪里是失把米呀?他妈妈滴,把老本都丢进去啦。我现在想明白了,保准是那京中商人与黄妖勾结坑害我们,若是再遇到那个米宏,我一定揍他个半死,为我那些兄弟们报仇雪恨。”常青是满腹的内疚和怨恨,拍着大腿追悔莫及,越说越发得激动,先是痛哭流涕,后来演变成嚎啕大哭的境地,像似整个人一下子癫狂起来。 波斯商人闻听此言睁大了眼睛,“京中商人是米宏?窦家店的大掌柜米宏。怎么会是他?也对,手段如此老辣,不是他们还会有谁?” “李大哥,你认得这个商人?”义方见波斯人这般敏感,像是非常熟悉的样子。 “庄将军,你们可能不晓得,米宏在长安买卖人中是无人不知,如日中天。他背后的窦家店,更是遐迩闻名,鹤立鸡群,自扶风小儿窦乂至今已传三代。米宏最多是窦家的得意仆人,的的确确是个商人,使出火烧邸馆的伎俩我倒是信,可勾结斩蛟堂逼人为奴,他还没这个胆量。我非要深入虎穴查出个清清楚楚,庄将军,你们也是去扬州吧?正好!乘我在东都的商船一同前去,合力救人铲除幕后恶魔。” 义方三个兴奋地大声称好答应着,自从喝下那豪麻的琼浆,他们每个人都兴奋亢进地无法自抑。 这时,居洛祆祝大声介绍道:“兄弟姐妹们请看!长安番长李苏萨也问讯赶来了,我们祆教万众一心,以善念、善言、善行参加善的王国,向邪恶的安格拉作斗争,没有什么不能战胜的,无限的光明与我们常伴,让恶魔永久堕入黑暗的深渊。” 李苏萨同时起身向教友们点首示意,“最敬爱的兄弟姊妹们,我李苏萨从居安祆祝处得到消息,扬州的波斯邸被人抢占去,一把火给烧了,还抓走了佴氏兄弟,这是恶魔的倒行逆施,是可忍,孰不可忍?固此苏萨我星夜兼程赶过来,为的是及早救出受难的兄弟,夺回恶人霸占的财产。我得到可靠消息,扬州乞丐只是受人愚弄的棋子,斩蛟堂的黄妖才是掳人的真凶。请大家放心,我即刻启程赶赴扬州,一定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让佴氏兄弟在返家节回家。” 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让人听了欢欣鼓舞,拜火教的信徒们群起激昂地大呼道:“与斩蛟堂势不两立!黄妖,恶魔!恶魔!” 第十三章 白衫黄衫两不干,利欲熏心绞得欢 “咦,白蝎虎啦!球样!让老夫先灭了恁们的火。”随着一声透着深厚内力的低吼,各处祭盘里的火焰瞬间被一股强风扑灭,神殿内顿时冷森森阴暗无光,只有中央八角石坛上的油灯,乎闪乎闪顽强地窜动着。 “站住!外人没有净身,怎么能进入祆祠呢?这是与教义相悖的。” “夫老先生,您没有清洗脸、手、脚,是不洁净的,夫我们是不能擅自放行的。” 门口把守的那两个认死理的孪生兄弟阻拦着什么人。 “信球孩子,各意人!乌拉乌拉雪些啥哩?老夫哪里撒吗?呼恁们一耳巴,去去旁边,谷堆谷堆。”然后传来掴耳光和扑通扑通的倒地之声,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迈进大殿。 此人年近六旬,是个胡须花白、精瘦骨感的老人,头戴软脚幞头,身穿黄色直裾,足踏草履,一对铁尺插于腰后。 拜火教信众中有认得他的,不禁低声惊叫着 “澹台诸己!” “苍茫主人!” “斩蛟堂堂主!” 来人自信高傲地环视众人,“恁们都认识老夫喽,老夫路过这门口,本不想进来,可恁们大呼小叫一口一个黄妖,要与斩蛟堂势不两立,让老夫听着不老美,儿等搞啥类?”众人闷声屏气不敢言语。 居洛祆祝打破沉寂挺身向前,“没有什么可怕的!澹台诸己,你身为斩蛟堂堂主,放纵属下肆意妄为,欺凌弱小,鱼肉百姓。口口声声说‘皇天后土,济世兴邦’,背地里却干些龌龊卑劣的勾当。我祆教誓与你们抗争到底,铲恶扬善为民除害。”看来他是豁出去了,已经下定决心誓不屈服。 见祠主大义凛然无所畏惧,刚才那个出腹决肠、吞火蹈刃的祭司也义无反顾地突出人群,点燃手中的火把,仰头送入嘴里,出出进进满不在乎。 老人见状轻蔑一笑,从怀里摸出一节竹子,用嘴一吹,一大团火焰喷射而出直扑那人,若是被其烧到,定当是骨酥肉焦一命呜呼。 眼看一条性命即将灰飞烟灭,斩蛟堂堂主却哈哈大笑不以为然,撇出一句“这孩子不主贵!真木诚色。” 这没有人性的行径气坏了一旁的小英雄,他凝神行气,凌空劈掌,使出师父传授的技艺,一道真气冲散火头,硬生生将祭司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咦,可中!这孩子门真球了得。是汉人,也入胡教类?这教不强中!小孩子门,和老夫厮跟着到扬州,俺许个香主让恁干干。”澹台诸己显然对天赐是一见如故,喜爱有加。 他盯住波斯商人李苏萨,不错眼珠地端详,似是而非拿不定主意。波斯商人陪着笑脸施礼道:“澹台堂主,别来无恙啊?” “俺道是哪个?这不是苏萨嘛,恁啥时候来东都类?”澹台诸己像是老朋友般招呼着。 商人彬彬有礼地将事情梗概说与他听,听得老堂主一会儿惊讶,一会儿叹气,好似对扬州发生的事情不甚了解的样子。 “这殷仁真球不主贵,还敢不听号令自作主张,楚州洪水舵让他弄得乌烟瘴气哩,难怪妞儿逼着老夫去查。”堂主对属下的行为也是颇多微词,他重又面对祠主居洛,“黄妖长,黄妖短的,话不是这样雪的,老夫听来不轩,呛人类不是?恁们穿的是白衫,俺们穿的是黄衫,恁做恁们的善事,俺行俺们的义举,斩蛟堂咋类?老夫成天掰活徒子徒孙,俺们行的是大义,区区波斯邸蚂蚁之地,怎能入老夫的法眼?更何况弃大义而不顾,坠身于铜臭之间呢?老夫斩蛟堂三十六舵数万弟子,悬壶济世,扶弱救贫,一统武林,冰释前嫌,和睦共生,举起天道诏诏的仁义大旗,乃老夫平生宏志。从近处讲可以颐养众生,由远处着可以安国兴邦。恁们拜火教不氛儿?尽可撒马过来,老夫视儿等如草芥,一火焚之。” 澹台堂主又看了看李苏萨和天赐,语气缓和些说,“既然都是老朋友,也不需撕破面皮。老夫只身出山,奏是为了查明此事,苏萨,借恁的商船一用,和老夫厮跟着到扬州。波斯邸之事若真是楚州洪水舵舵主殷仁所为,老夫自会给儿等一个交待,土地、人员悉数归还。丑话说在头里,劫去的钱财是不包的,他们也要吃饭,不能喝西北风吧?杂桌?雪斩蛟堂是恶魔,不讲仁义道德,雪那是旁。儿等今后不得瞎胡抡,否则烧了恁们的上屋,夺了恁们的绣子。”经其嘡嘡一顿教训,白衣教众大气都不敢出,哪儿还有异议?只能哑然默许了。 波斯商人一再地点头称是,殷勤让其落座,并亲自献酒。“不强中,苏萨呀,老夫不喝恁那豪麻浆,太刺激类!夜儿黑,老夫将尖儿入塌奏被妞儿扯拽出来,着实惊吓了一回。妞儿可算走了,俺想再睡会儿,又被那俩货拽出来,信球,气蛋。眼下这心里仍然发着慌,还是喝杯葡萄酒绵柔可口些。” 老堂主推开商人敬献的琼浆,还不忘爱怜地端详着尹天赐,“这孩子门长得齐正,真是讨人喜欢,俺通稀罕你类。若是说给俺师妹,可是天生的一对,她也奏不用跑俺嵩山各意人喽。” “好!堂主说得极是,请稍等片刻,待南市开市装上货物,我们即刻启程。”李苏萨点头躬身地满口答应着。 “老太爷,你就是斩蛟堂的澹台诸己吧?好大的名头啊!我虽是个卑微的叫花子,可不怕你。他妈妈滴,我来问你,你的手下把扬州的乞丐兄弟藏到哪儿去啦?还有波斯庄的佴氏弟兄,现在何处?不讲清楚,他妈妈滴,老子与你同归于尽。”常青像注入了千斤铁水,改头换面,骤然成了威武强硬的豪杰。 澹台诸己眼皮都未撩一下,把玩着手中的玛瑙葡萄酒杯,“苏萨,恁给他灌了多少豪麻浆捏?他都知不道自己姓啥哩。” 常丐头跳着脚地吼着,“我姓常!扬州的丐头,十方折冲府封的,我那一帮兄弟就是被洪水舵殷仁的人掳走的,他妈妈滴,说是要卖到陕州做苦力去。”常青愈说愈加的难过,竟然不顾体统地放声大哭起来。 堂主看着他又哭又闹,又跳又叫,连波斯商人的劝解也听不进去,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苏萨,这个乞丐虽说不主贵,可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爽快汉子,老夫俺喜欢!杂桌?是十方折冲府的人,这个折冲府老夫有所耳闻,是当今皇帝小子的御赐恩赏,一盘散沙不足为奇,要是在以前,恁敢在俺面前贵扎皮,老夫非得拾剁拾剁恁,如今不同哩,恁们折冲府的人,俺嘞斩蛟堂得恭敬几分。小子,白瞪着眼睛看老夫,杂桌?鳖孙儿,恁们沾了小姑奶奶的光哩。” 李苏萨正要把义方介绍给斩蛟堂堂主,突然门外跌跌撞撞冲进来四个人,“请行个方便,借贵宝地躲避一下。”前面的慌里慌张,是一个劲地作揖感谢。 后面的左右顾盼,一眼看到了义方他们,“丐头,是庄将军,都尉他们也在这儿。” 何有佳带着肖庆久、苗翠翠来到近前,“庄将军,韩牛那个龟孙,带着官差和黄妖把这里围住了!” 落在后面身穿土色直裾袍的男子夹着个包袱,战战兢兢地瞄着大门口,“韩判司啊,俺喵窝藏何有佳!保误会,这事儿和俺没关系哩,俺是要乘船去宋州,转旱路回老家固始去,和他们在码头碰巧遇上的。”他正是湖州茶行的店主庄开龙。 祆祠外是人声嘈杂,吆五喝六地官腔十足,“哈哈,看他们往哪里跑?好的好的,你们堵住大门;保戳着!你们分两路去两侧;嗨嗨,盛丐头带着你的弟兄封住后门;唷嗬,你们很聪明嘛,已经把老百姓拦住啦;嗯嗯,大家不要乱,都听我的指挥,一定能生擒何有佳。呀哈哈,贾香主您也赶到啦,楚龙、司马英雄,我们一同进去向居祆祝要人,河南府衙门和东都留守联手出马,还拿不住一个乞丐?真乃笑话!” “判司,万无一失!不是我贾四夸口,满东都你访一访,斩蛟堂金谷舵的话谁敢违抗?不想好啦!” 说话间神殿里涌进来一群人,穿着各异,高矮不等,把个殿口堵得风雨不透。“居洛!居洛!你们拜火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私藏朝廷要犯吗?”判司韩牛一马当先厉声质问道。 贾香主也不甘示弱,勒紧嗓子威胁道:“拜火的怪物们,都给老子放聪明些!我们斩蛟堂金谷舵是协助官差办案,不相干的靠后站,贾四爷的刀子可没长眼睛。”看他们气势汹汹,不可一世,好像整个洛阳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恁嘞搞啥类?小子,是金谷舵的香主吧,盖洪怎么木来?”澹台诸己一付居高临下的架势问贾四。 贾四闻声观瞧,本想发作,谁这么大胆子指名道姓没大没小?可看清问话之人时,是浑身打了个寒战,扑通一声双膝跪倒,连连叩头,口中急呼“皇天后土,济世兴邦”。 “看恁个衰样子,杂桌?投靠官府类?嫌弃老夫的庙小,容不下恁?”老堂主没好气地问道。 贾四像只小老鼠遇见了大花猫,提心吊胆心虚畏惧,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唯唯诺诺地回复着,“堂主,小人不敢,协助官差办案实出无奈,小人晓得堂主是最不待见官府的,可楚州洪水舵的殷舵主传来指令,让不惜一切除掉洛阳丐头何有佳呀,我们又找不到他的行踪,只能依靠官家合力除之。” “又是殷仁所为!是怎样一摊子大买卖呀?弄得他利令智昏的。居然敢违背堂规与官府勾搭,眼中还有没有老夫类?”澹台堂主气愤填膺地举手将酒杯摔个粉碎,吓得贾四龟缩成一团。 “楚龙,何有佳是我折冲府的人,我自会处置他,他与你爷爷的恩怨我也会开导的,下面的事情就不劳东都留守费心啦。”义方面沉似水地吩咐卢公子道。 卢楚龙还头一回见师父这般严肃,不敢再多说一句,规规矩矩地侍立一旁。义方讲完自己都纳闷今天是怎么啦?从来也不曾这般袒护属下,只觉得喝下那琼浆之后,平添了无比的冲动,天地间的一切都能包揽在怀中,万物生灵皆欲掌控在手里。 韩判司不愧是官场之人,见过大世面的,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地抱拳道:“您就是斩蛟堂的澹台诸己堂主吧,在下是河南尹府衙的判司韩牛。我们是秉程办案,扬州淮南节度使李珏递来的缉拿文牒,要拿何有佳归案的。说是波斯人已经告到衙门,罪名是叫花子聚众行凶,纵火焚烧邸馆,强行霸占土地,打伤致残多人,还私自羁押波斯庄的两位庄主。请堂主勿要误会,贾香主大力协助也是良民百姓份内的义务,行的是除暴安良的江湖道义。还有庄将军,您同样是本朝大员,懂得国体章法,不会为难我们微官末吏,请让在下捉拿何有佳归案,交由淮南节度府审理法办。” “哼!小子,乌拉乌拉地雪些啥类?恁桌货真没诚色,老夫掰活属下,恁还想掰活老夫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今天恁犯了老夫的两条忌讳,一是不该多嘴,在俺澹台诸己面前指手画脚,鳖孙儿,问问这个香主,那该如何处置?二是,老夫本无意你们缉拿那个乞丐,官府的事不感兴趣去管,可恁不该在老夫跟前瞎胡抡,官府中人很了不得吗?老夫最瞧不上眼恁们这帮贪得无厌、狐假虎威、鱼肉百姓的狗奴才。贾香主,该怎么做心里有数吧?”贾四闷声不语憋足了气力,不顾一切地转身抡刀扑向判司,这突发情形吓得韩牛闪身后退,两旁的衙役挥舞兵刃怒喝抵住,仗着人多势众拳脚相加。 贾香主虽说武功浅拙,可今天是出奇地视死如归,抹去嘴角淌出的鲜血,从地上爬起来大吼道:“斩蛟堂的弟兄们!堂主在此,剿杀鹰犬。” 这一嗓子立竿见影,打殿外涌进来三十多个黄头巾包头,黄中衣衬底,外裹束腰黄衫,足踏草鞋,手持刀枪,各个身强体健的汉子。他们齐刷刷地跪倒膜拜,齐声恭贺“皇天后土,济世兴邦”。 “好!把那个没诚色的鹰犬赶出去。”堂主之令对黄衣会众就是圣旨,他们鱼跃而起,一窝蜂地与官差大打出手,斩蛟堂的人数虽处于劣势,可个个舍生忘死气势如虹。 相比之下,那些吃官饭混日子的平庸之辈,稍遇危险便拔腿外逃,黄衣人一路追打早没了踪影。 澹台诸己哈哈大笑,指着神殿大门讥讽道:“二球,真是让老夫好笑。官府鹰犬都是些薄情寡义之徒,贪生怕死,自私自利,木有一丁点儿的江湖道义。” “皇天后土,济世兴邦。禀告堂主,官府鹰犬已被小人赶跑了。”贾香主一瘸一拐地返回来禀报,现在祆祠里里外外都被斩蛟堂的人控制住了。 “何丐头,肖二爷,我们做错啦!宽恕小的们吧。”一群叫花子稀里哗啦地拥进殿来,呼啦啦跪倒一片,连连叩头作揖赔着不是, “是盛三爷,不!是盛辉那狗日的,逼我们这么干的。” “是呀,他先是说肖二爷害了丐头,后来又吓唬说丐头您被官府通缉啦,不与您割裂将殃及仁义会,我们是被逼无奈呀。” “是啊,都被他蒙骗啦!” 看着兄弟们倒着苦水,还有的泪花盈盈悲伤涕零,两位仁义会的当家人满腔的怨气消散了一半。 何有佳示意大家都站起来,怒气难平地问道:“盛辉他人呢?” “跑了!一听到消息就跑了。”回答的异口同声没有迟疑。 “是呀,何丐头,刚刚在外面遇见盛辉,那小子听我一说,撒腿就跑,比兔子逃得还快。”贾四紧跟着加以证实。 澹台堂主见他脱着下半身的怪样子责怪道:“恁这孩子不主贵,杂桌?大腿邦儿受伤类?几个成天养尊处优的凹糟恁都拾剁不了,还当啥香主?恁也真球凹糟。” 贾四壮着胆子辩解说:“属下刚才被他们踢了一脚,把我在无锡得的老毛病踢犯了,背骨痛症疼得我迈不开步啊。” 澹台诸己站起身走上前,笑容可掬地将其扶起,用手摸索贾四的腰部,“恁原来有伤啊,老夫错怪恁哩。”堂主一双大手慢慢升腾出蒸气,两处虎口红得透明,只听咔吧一响,香主随即一声哎呦,再看那背骨痛症手到病除了。 堂主没有理会属下的千恩万谢,不耐烦地问着李苏萨:“苏萨呀,日头都一杆子高哩,杂桌要等到晌午头再启程捏?” “堂主,是要等旗亭之上击鼓三百声好开市,装满了货物,才能开船啊。”波斯商人耐心讲解着。 “早雪哩!不奏是三百声鼓吗?八百声也有哩。”旋即人影一闪,澹台诸己已经飞身殿外,眨眼间,从南市旗亭方向传来咚咚的击鼓之声。 第十四章 一波三折出有因,始料未及喜相见 “南市这么早就开市啦?”居洛祆祝摸不着头脑地脱口说出。 “是澹台堂主。”李苏萨一语点破迷津,使众人恍然大悟,“开市了,我们可以进去运货啦。”说完携同各路人马出了祆祠,直奔丰都市西市门而去。 这南市四面各开三座大门,此时西面的中间大门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偌大的市门门户洞开,只剩下门板歪歪斜斜地悬在那里。周边的商贩熙熙攘攘聚集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一幕,难以置信地探头探脑,嬉笑指点着彩旗飘飘的旗亭之上。 “大家看!亭顶插的是开市的旗帜,今天怎么是市令在敲鼓?多卖力气,不是玩笑,是认真的。”这个商人仰头望着亭台上敲鼓之人。 “市令八成是喝高了,才什么时辰就敲鼓啊?哎,快看!不只他一个人,还有个人在一起敲呢,两个人一人一下玩得好爽啊。”另一个商人发现了不同之处,得意地提示着其他人。 还是个瘦高挑比别人高出几个脑袋,他站得高看得清,把手一挥不容置疑地下了定论,“你们都不对!还有个穿黄衫的老头,拿着铁板板逼着他们在敲哩,他一定是有急事,等不及晌午开市啦。” 李苏萨等人知道底细,径直走向自己的铺子。经过旗亭时一声尖利的叫声着实吓了众人一跳,“信球,每人一枚铜钱,不给摆治不死恁。”语气蛮横无礼没得商量。 几个初来乍到的人侧头去看,原来是只站在架子上的鹦鹉,架子下的地上摆着个铜钵。学舌的鹦鹉羽毛艳丽,华贵高雅,鸟喙红红的,个头有鸽子大小,天赐看到它很是眼熟。 这旗亭居于市场中央,是市场官吏管理商贩、俯察百隧的高楼,不用问,楼下放置的鹦鹉一定也是市官的宠物。“鸭子毛!”鹦鹉紧跟着又冒出了一句,这句说出来逗得大家全笑了,那是老堂主的口音。 “苏萨!怎么达?奏这么简单。”从旗亭上下来三个人,前面是着黄色直裾的堂主,身后毕恭毕敬、心惊胆颤地尾随着两个男子,一个岁数不大,穿黑色官衣的小青年;一个净面无须,披件绿色大氅的中年人,他最为显著的是那淡蓝色的瞳仁,有着胡人血统猫一般的眼睛。 “弄类不赖!俺通稀罕恁嘞类。”斩蛟堂堂主回头夸奖着那两个人,他们点头哈腰,一付卑躬屈膝的奴才像。 “米宏!他妈妈滴,你在这里呀?”常青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扑向绿衣人就要动手,不是众人相拦两人早已撕扯到一处啦,“他妈妈滴,就是他欺骗我们说要重金收买波斯邸,出的主意放火焚烧,可我们得手后他却寻不见啦,再后来弟兄们被黄妖端了老窝。” “杂桌黄妖黄妖捏?”老堂主听不顺耳呵斥道。 “老太爷呀,您别见怪,小人是说习惯啦。”常丐头忙着解释,抱歉地道着不是。 “丐头,丐头啊,这不能怪我呀。我就是个小本生意人,小胳膊怎么能拧过大腿吗?”米姓商人是一脸的无辜,“人家财大势大,与斩蛟堂沆瀣一气,又有淮南节度府给他撑腰。我若不是脚底抹油跑得快,也一并被搂了去啦。丐头,你是个明白人,我本想和你合作利益双赢,可事发突然始料未及。你的兄弟被掳,我也是心急如焚啊!我也是受害者,这事与我无关呀。” 常青狠狠地哼了一声,不再像开始时那么激动啦,“你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吗?” “额得神!我哪里知道啊,只听说是从北边来的,相当有势力哩。” 何有佳本来也是满肚子怨气,可经米宏如此叫屈同样咽了回去,只是没好气地指责道:“败类!油嘴滑舌的家伙,遇到事儿比缩头乌龟还缩得快,又跑来东都指不定祸害谁呢?” “咦,信球!搞啥类?是活腻哩?市门也敢砸,看俺几个摆治不死恁嘞,打恁个满地找牙。”这时,一个着深红色衫子的俊美汉子晃晃荡荡地走进大门,他走起路来似脚下无根的浮萍,轻飘飘地举止虚浮,庄义方见了认出是春堂前曾遇到的丰都市市丞钟高立。 “钟市丞来了,这个人变态不好惹呀,喜怒无常,还是个面首,人们都管他叫扁嘴。”波斯商人暗暗告诉着身边的人,见几个人面露茫然不解,“噢,扁嘴就是鸭子。” “叫他鸭子?中,桌货一见奏不咋卓,是个被吸干精血的人幌子,仗着看个场子狐假虎威,目空一切,外强中干。”澹台诸己蔑视地撇了他一眼。 那市丞看来是昨夜没有睡好,张着大嘴打着哈欠,蹒跚地来到鹦鹉架子前。“信球,每人一枚铜钱,不给摆治不死恁。”鸟儿见有人靠近,便语气蛮横无礼地命令道。 红衫汉子弯腰看那钵中空空如也,顿时恼羞成怒大骂道:“抓雷?木任啥。信球!给脸不要脸的货,叫大爷操气。”钟市丞极为不满地将铜钵敲了敲鹦鹉架子。 “鸭子毛!”“鸭子毛!”鹦鹉显然是受到惊吓,扑打着翅膀啼叫着。 “去球,保叫!再叫撕烂恁的嘴。这是谁教的?咋阵各以人哩,当古住气俺类。米掌柜,恁给俺的是啥鸟哩?不中!日马踹。”市丞眼望四周羞辱和懊恼全都冲灌脸上,红通通地像黄昏时下山前的日头,“中!市令,小六子,快去换旗击钲,闭门散市,买卖保做类,喵钟大爷摆治不死娘们。” 那个穿黑色官衣的小青年冲着钟高立直摆手,看得出,小青年虽身为市令比市丞官高一级,却惧怕姓钟的三分。 “钟老大,这可不行!我们都有要紧的事呢。” “是呀!钟市丞,您大人有大量,何必跟不懂事的计较嘛。” 不仅是波斯商人一个人在劝止他。 可这位油盐不进,谁说都无济于事,索性使性子耍起蛮横来,“雪谁是鸭子?统不中哩,关门散市!小六子,快去。保昭俺官职木恁大,也招判司韩牛是恁姐夫,俺旁啥不卓!小子听话照办,否则让恁有好看。” 市令真有些进退两难啦,可怜巴巴地望望钟高立,又看看澹台诸己。一直没作声的堂主用眼睛紧盯着市丞的眼睛,暗运内功使出心灵感应,“平静下来,要笑,睡觉啦,睡觉。” 说也奇怪,那暴跳如雷的俊美汉子好似进入了虚幻状态,眼神茫然若失,表情木讷地傻笑,淫声秽语地脱去深红色衫子,“姐姐,俺是恁心爱的小牛牛啊。”不多时他竟然席地酣睡了,身子还在一动一动地使劲。 围观的人们不住地赞叹道:“澹台堂主的迷魂之术真是了得!” 堂主颇为同情地叮嘱众人,“别动他,叫他在梦里美一会儿吧,雪谁是鸭子,谁能无动于衷捏?” 李苏萨指挥手下将货物运上商船,带领着众人正欲登舷起锚之际,从远处先是风驰电掣般奔来一列马队,威风凛凛杀气腾腾。随后跑来的是盔明甲亮、阵容肃然的步兵,把北码头围了个水泄不通。 “奏是他们!捉拿通缉要犯何有佳,儿等谁敢阻拦?”一位官员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马当先冲在前面,此人正是韩牛,他一本正经地大声命令道,“闲杂人等退后,即刻拿人!”看来判司韩牛调来了大队人马,下定决心要拿住何丐头归案呀。 士兵们驱赶开码头上的百姓,横冲直撞地跳上甲板,直奔何有佳而来。 “乖乖,来哦,都上来吧!见识见识常爷的厉害。” “和他们拼啦!” “不能让他们把丐头抓走!” 常青和仁义会的乞丐们一拥而上抵住官军,双方拉开架势立即要兵戎相见。 “光天化日,持械抗法,恁们想造反吗?阻挠办案,格杀勿论!”韩判司高声大气地威胁道。 船上的十方折冲府当家人实在是看不下去啦,凛然正气陈明道:“按律执法,秉公办案,哪个也不会横加阻拦的。可扬州波斯邸一案内有蹊跷,至今结果并未尘埃落定,还需深入详查。扬州乞丐见利忘义,抢占私产,纵火行凶在先,罪责昭昭理当法办。可眼下只常丐头侥幸逃出,其余人等及波斯庄两位庄主悉数被掳,不知身在何处?幕后尚有极大的内情,本都尉正欲携手相关人士齐去扬州,抓住黑手,查明真相。何有佳只是本案中的胁从帮凶,被人利用,不明底细,本折冲府自会严加惩治,交大理寺依罪定刑。望河南尹府衙与东都留守不劳费心,淮南节度使处本将军自行解释。” “不中啊!将军,何有佳虽是您的麾下,受十方折冲府管辖,可他罪行明明白白,不是您折冲府所能自裁的。俺们河南尹衙门有扬州递来的公文,上面是淮南节度使李珏的大印,这个短您是护不得的,还是趁早交人吧。”没有一丝的回旋余地,韩牛的态度是极其坚决的,他再次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奉河南尹刘彖、东都留守李固言之令,全力缉拿凶犯何有佳。” 军令如山,兵士们再不迟疑,挥动兵刃毫不留情。这些乞丐平日里打个闷棍,烧间房子那是得心应手,可真到了两军对垒,真刀真枪,可就相形见绌啦,几下子便被官兵冲散了,眼见得何有佳只有束手就擒啦。 义方义愤填膺地凌空一掌,这劲力似蛟龙出水、百川齐下、势不可挡。船上刚才还如狼似虎的兵士,像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丢盔卸甲地抛掷到堤上去了,横七竖八地倒地哀嚎着。 见对方武艺高强近不得身,“暴力抗法,放箭!”韩牛气急败坏地喊叫着。 “放肆!金牌在此谁敢轻举妄动?”怕伤及众人,义方情急之下掏出皇上赠与的金牌。这下还真压住了场面,见义方手中高举的牌子,金光闪闪皇权威严,士兵们泄了霸气,放下兵刃,双膝发软就要下跪叩拜,面面相觑均都不知如何是好? “可笑!入宫金牌拿来吓唬人的吧?将军,俺舅爷柳公权也有这样块金牌牌,还是当今皇上的哥哥、先皇穆宗赐给的,比您这块还大还亮。可惜,它用来进入大明宫是畅通无阻,用来阻碍办案拿人奏不灵类。”他得意地讥笑着,“俺再说一次,奉河南尹刘彖、东都留守李固言之令,全力缉拿凶犯何有佳,勇往直前者论功行赏,贪生怕死者严惩不贷。弓箭手听令!预备。” 他的射字还没出口,就听身后一声断喝,“谁吩咐你要全力缉拿凶犯何有佳的?信口雌黄,一案子起。” “府尹,您这么快从陕州回来了?下官是公事公办嘛。”判司还想为自己的行为解释,却被上司摆手示意闭嘴。 随着马踏鸾铃之声,风尘仆仆走近一行官人,均是轻装简行,衣蒙尘土,面显疲倦。为首官人催马来到岸边,欢喜地招呼道:“义方!快上岸,我是刘彖大哥啊。” 义方听他的声音也已辨出是刘彖,便轻盈地纵身一跃,跳至他的马前,“刘大哥,别来无恙啊?您这是去哪儿啦?如此疲惫不堪呀。” 那河南尹刘彖也跳下马来,将缰绳抛给一旁的韩牛,“老弟,自从去年出京任这河南尹,说实话真是辛苦,比起在京里做刑部侍郎时写写抄抄,琐碎事多,麻达得很。我刚从陕州三门山回来,巡查漕务去啦,如今诸道盐铁转运使换成了裴休,上任三把火新人新政,把漕运的干系归到地方长官,出了问题哥哥我可担当不起呀。” 刘彖半开玩笑地拍着义方的后背,“老弟,你是什么时候到的东都?也不知会一声,神神秘秘的,到我府衙坐坐,好想你们师兄弟呀,明德、顺励他们好吗?”义方一一回答,来洛阳只说是路过并未明讲,倒是把乞丐的事说得详尽。河南尹颇为理解地频频点头,一个劲地说“么麻达,么麻达”。 一队亲兵护着一顶绛色的八抬大轿匆匆而来,轿子里坐着位年近七旬的老官家,他用手撩起前面的帘子,着急地询问身边的年轻人,“他,啊他,是不是,是不是,啊是不是,装?” 待老官人望见码头上的刘彖和义方,立即从询问转为吩咐,急急地拍着轿帮子,“楚龙,快,啊快,快过去,他是装,啊装。”口吃的他一口气没吐出来,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离着还有十几步远便让轿子落下,老官人虽已近古稀之年,却甩开小辈伸过来的手臂,不需人相助搀扶,稳稳地跨步迈过轿杆。 韩牛快步上前深施一礼,“老爷子,您可来啦!这十方折冲府的都尉要抗拒国法,阻挠缉拿逃犯,还动手打伤官差,确实如您所说他真装。留守,您老要主持公道呀。” 这位老官人正是东都留守李固言,他看清讨要公理之人,高兴地叫过身后的年轻人,“楚龙,这不是你韩牛大哥吗?他怎么也在这儿啊?我和他舅爷柳公权,他达水部郎中韩宾,熟悉的很!你们小辈要多亲多近哩。” 他语重心长地对判司讲,”小牛,你包社咧。我说的装,不是你那装样子的装,是他姓庄,写《南华真经》的庄子的庄。缉拿逃犯的事你就莫管了,由庄小将军看着办吧,他是楚龙的师父,更是我的忘年之交,我信得过他。”韩牛碰了一鼻子灰,闹了个自讨没趣。 “韩判司!我在三门山碰巧遇到了你父亲,韩郎中在那里修缮栈道。他托付我照顾于你,说你心浮气躁,没有恒心。可据我观察你不但锲而不舍,还认死理爱钻牛角尖嘛。该管的管,不该管的莫管,你呀,真是个白气!” 河南府尹偕同庄义方走上来,不住地数落着韩判司,并向李留守施礼问好。 “大,啊大,大才子,看你和庄,啊庄,庄小英雄很熟吗?是在京里认识的喽。”李固言喜爱地看着这两个晚辈。 刘彖谦虚地拱手道:“老前辈,什么大才子呀,过誉了。我和庄老弟是在京里相识的,而且不至这些,去年晚辈奉旨去庆州,安抚党项东山部,还是由十方折冲府的三位英雄护送的呢。” 李固言满意地点着头,“那《大中统类》的法学大典是谁写的?不,啊不,不是大才子,能写出来吗?好,庄,啊庄,庄小英雄师兄弟三个残货的很!由他们护送安抚,那是万,啊万,万无一失呀。我听楚龙说庄,啊庄,庄小将军来东都了,急忙赶过来相见,小英雄有何贵干啊?也不去留,啊留,留守府坐坐。” “老人家,晚辈是临时路过,不想惊扰您,没曾想您还赶过来啦。”义方深感抱歉地解释。 李固言假装生气地噘起了嘴,“庄,啊庄,庄小英雄,你这就见外了。我李固言快七十岁了,这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就,啊就,就信得过你。” 老留守忽然看见义方身后的天赐,“庄,啊庄,庄小英雄,这个孩子是,啊是,是你的徒弟?” 义方赶忙吩咐道:“天赐,快拜见李爷爷。“ 三个人愉快地谈着,义方把扬州波斯邸的事又细说一遍,那两个洛阳的父母官皆是“么麻达,么麻达”地满口应允,并且催促义方赶紧上船启程,去扬州彻查此案。 商船即将起锚扬帆,从码头上急急忙忙地跑来两个孩子,前面的是个胖胖乎乎的波斯少年,紧随其后的姑娘也是胡人打扮,头上披着件颜色活泼鲜艳的头巾,把脸儿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俊极狡黠的大眼睛,乎闪乎闪似会说话一般。 “居然,你怎么来啦?”李苏萨认得来人是洛阳祆祝居洛的小儿子,同时命船工将踏板重新落下。 “李番长,我和你们一起去扬州。”胖小子登上船来迫切地恳请道,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与激动,只有掩饰的忐忑和沮丧。 波斯番长担心地问道:“你去扬州,你父亲知道吗?怎么没听他说呢?” “父亲啊,父亲知道!他怕你带的帮手不够。还让我妹妹陪我来的,一起去历练历练。别说了,李叔,我们开船吧。”波斯人的孩子向来是风里来雨里去,不做温室里的花朵,也是环境所逼吧。 “怕我帮手不够,就让你们孩子来啦?也好,跟我去扬州见见世面!居然,你妹妹叫什么名字?”李苏萨明知道他是偷着来的,还是佩服他的勇敢,喜爱地摸着男孩子的头。 居然被他一问居然吱吱呜呜起来,“番长,我叫居心。你看我哥哥,把自己妹妹的名字都忘了,是吧,哥哥?”姑娘用手一捅男孩子的腰眼,居然像是被蝎子蛰了一般打了个机灵,胆怯地连连点头称是。 “你这当哥哥的还不如妹妹爽利,真得出外历练历练。”说完波斯番长高声命令道,“升帆启航!” 目送着商船离开码头,岸上的两位东都大员这才转身回府,李留守入骄之际,喊住正欲上马的河南府尹,“刘彖啊,还有个事你让韩牛去查一查,几天前,刚刚故去的内常侍似先义逸的老宅子被人烧了,杀死了许多人,一看便知是寻仇来的。似先家五公子元绰下落不明,家人报到我这儿,还望你河南府鼎力配合,早日缉拿凶手,找回失踪之人。”河南府尹手拉缰绳认真听着,记在心上点头称好。 第十五章 大小李杜千古传,另有旁人全不识 春天是扬州最好的季节,有诗云“烟花三月下扬州”,城里城外、运河两岸到处是杨柳的影子,大街小巷姹紫嫣红,花团锦簇,更何况还有那盛开在蕃釐观内四海无同类的琼花。 扬州是个好地方,多少帝王将相,文人骚客对它流连忘返,情有独钟。扬州还有句老话“隋炀帝下扬州,三千美女拉龙舟”,三次来看琼花,还把命留在这里,平心而论这是多大的缘分呀?都说扬州出美女,可能和留下来的那三千粉黛有关吧。 可眼下是秋意正浓的八月,刚刚过完月圆之夜中秋佳节,琼花是没得看了,只有去寻杜牧之那“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萧”的艳遇吧,云髻高峨,□□微抹,翩翩的扬州小娘手捧玉萧,唇齿脉脉,藕指低弄,一曲陈后主陈叔宝的《春江花月夜》悠悠空鸣,魂牵梦绕。 要是美女也错过了,还可以懒懒地临风凭栏,仰头观赏苍穹中皎洁明亮的月亮,扬州的月亮可不简单,应了徐凝所说“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的那句诗,若能赶上天高云淡,玄兔在薄薄如纱的云彩中穿行,那可是你的福气啦。 义方他们算不上有福之人,同行的几个人个个是心急如焚,满脑门的官司,哪里有心思追究是彩云追月,还是月追彩云;玉人吹箫,还是箫吹玉人啊? 可就在他们商船的前面,出洛口不到一柱香路程的黄河之上,随波逐流飘荡着一条小杭船,优哉游哉地向汴口划去,船舱里的几个儒生雅士同样是优哉游哉地闲情逸致,谈笑风生。船舱正中摆设一张黑漆条案,有七个男子围拢而坐,皆举止高雅,风度翩翩,非是市井中粗俗鄙陋的凡夫俗子,均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精英才俊。 其中有一人体貌魁梧,白发苍苍,高举酒杯侃侃而谈,别人都用酒盅浅酌,他却觉得一抿一啄太不尽兴,向船家讨来杯子开怀畅饮。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隋炀帝的这首《春江花月夜》是丽而不艳,柔而不淫,有正言之风,雅语之气也。可惜了一代胸怀大志、才华横溢、功绩卓著的英主,落得个昏庸无道、杀父弑兄、亡国之君的骂名。真是造化弄人,事与愿违呀!”他说到豪迈处手上也豪迈起来,仰头将整杯水酒一饮而尽,接着又自斟满满,“雄美姿仪,少年聪慧,礼贤下士,谦恭谨慎,作风简朴,不好声色,为再构华夏一统之英杰,扬威中国宗主之圣君,亘古以来不过一两代耳。灭南陈,平叛乱,拓运河,建东都,准度量,开科举,退突厥,降吐浑,比肩秦皇汉武之功,龙盘千秋万代之巅。”他透过雕窗眺望着滚滚东去的大河激流,目光熠熠生辉。 “哼哼!刘老吃,你怎么不说说杨广那昏君三次征伐高句丽的惨败呢?”揭短的是位四十出头的学士,其相貌不敢恭维,不说丑陋,也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了,而且上嘴唇豁去一块,更平添了几分随心所欲,他不停地把玩着手中的空酒盅,一付跃跃欲试绝不附会的架势。 “那是没有遇到像平阳郡公薛仁贵般的应梦贤臣,同样是征东,同样是水陆并进,同样是百万之众粮足利尖,唐隋两朝却呈天壤之别,胜败悬殊。一个是剿灭强虏而昌盛,一个是折戟沉沙而颠覆,依我看根子就在用人之上。太宗说的好,要知人善用,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古之致治者,岂借才于异代乎?正患己不能知,安可诬一世之人!这才有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依仗这样天神般的贤臣能将辅佐,安有不建奇功、立伟业之理?何会感叹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的窘境呢?” “刘沧兄,廖化还好了,就怕是纸上谈兵的赵括呀!”对面坐着的长脸眯缝眼的中年人接过话去,看他的年纪不算大,顶多三十岁的光景,“俗话说画虎画皮难画骨,识人识面不识心。世间浓妆假面蒙人眼,也不能凡事都来场庄周试妻吧?而且应梦贤臣不仅要有过人的本事,还得有施展才华的机会,就是圣主明君也不都能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往往会被表面的艳丽妖媚所迷惑,被虚假的高深伟岸所折服。皎皎复皎皎,逢时即为好。高秋亦有花,不及当春草。班姬入后宫,飞燕舞东风。青娥中夜起,长叹月明里。” 在座的高朋诗友皆赞许他的即兴诗作时,豁嘴子又不服气地开口反驳道:“哼哼,花无常花,月有圆缺,哪里有百战不殆的常胜将军?就是他薛仁贵,老了老了,也不是饮恨大非川吗?所以说靠谁不如靠自己,更不能出了问题,就怨天尤人的。我不赞成刘老吃说的,什么没有应梦贤臣,只怪他杨广好大喜功,不把老百姓当人看,好好的有为青年,沉迷享乐,荒淫无度,惹得是天怒人怨,四野揭竿而起,到头来客死他乡,被后人唾弃不齿。” 白头先生不甘示弱,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照方老弟所讲,隋炀帝是个臭名昭著的昏君喽,修长城,开运河,抵外虏,拓疆土,施的都是□□,为的都是自己享乐啦?他就全盘否定,一无是处啦,你不要妄加臆断,以篇概全嘛。” 见两个人看法不同就要争执起来,船尾向坐着的中年男子急忙转移话题,响亮地拍起手来,“唉,还是谈诗论赋吧。好个青娥中夜起,长叹月明里,好诗呀,好诗。刘驾老弟的诗风真乃游刃有余,比兴含蓄,体无定规,兴尽即止,在长安这几年里是大有精进啊。” 长脸眯缝眼连连作揖讨饶道:“李频兄取笑了,取笑啦!小弟是在众位兄台面前班门弄斧啊。别人不说,就拿四年前你陪同寿昌县县令游灵栖洞时所对的下半阕,真是精妙绝伦呀。” 那男子含笑不答似回想在昔日的尘封里呢,他身边的豁嘴子抢着夸赞着,“我频弟那还用说,他的诗作清新警拔,清逸精深。从小博览群书,记忆超群,有过目成诵,走马观碑之能。提起四年前灵栖洞和诗之事,让人尤为津津乐道,穆县令当时即景吟诗为,一径入双崖,初疑有几家。行穷人不见,坐久日空斜。可斜到那里再无下文。就在尴尬之际,我频弟脱口而出接下续吟,石上生灵笋,池中落异花。终须结茅屋,到此学餐霞。真是满腹经纶,锦心绣口,填和的天衣无缝呀。” “频老弟好卵牛掰,这诗对的奇妙,可与李太白并驾齐驱,各位狗肉廊子辣?”待另一位小身板的中年人说完,众人皆附和言之有理,绝不过分。 还是豁嘴子抢先夸道:“哼哼,我频弟那还用说!那是要才学有才学,要样貌有样貌。曹邺呀,你是有所不知,我老吃这么多门生里唯独看上了他,把宝贝闺女茗儿许配给了频弟。那年,老吃在杭州做刺史,他同喻坦之一起上门求教,老吃一眼便相中了他,不嫌弃他是个白丁布衣,令人艳羡不已啊。” “方干兄,你也不赖嘛,姚合老师的得意门生啊。”小身板男子喜滋滋地听他讲着,嘴角、眼角含着的都是笑,整个人从里到外洋溢着掩不住的春风得意、神清气爽。 “唉,老吃过世五年啦,常做梦梦见他老人家哟。”方干颇为哀伤地看着李频。 “是呀,日子过得好快,丈人死在任上,驾鹤西去已五年有余啦,我们虽为翁婿,却是惺惺相惜,相互欣赏,从老人那里言传身教受益匪浅。方干大哥,就像你我一样,亦师亦友,彼此感召。只是如今和你能面对面地触膝交谈,可丈人却是隔世妄想啦。”李频抬头远望长空中漂浮的朵朵白云,满怀感情地吟诵道,“关东领藩镇,阙下授旌旄。觅句秋吟苦,酬恩夜坐劳。天开吹角出,木落上楼高。闲话钱塘郡,半年听海潮。” “李频啊,听你的诗风是师承你岳父姚合,以苦吟为本,喜为穷苦之词,使我想起诗奴贾岛、诗囚孟郊来。”曹邺长李频两岁,两个人都属于那种为人处世有板有眼、谦逊有礼、一丝不苟的品性。 李频听他在问,认真回答说:“不错,曹兄说的正是,我这诗风可以说是一脉相承,也许是受到接触的环境影响吧。” “是这样的!”方干好似了然于心,“我频弟不光是深受老吃的教诲,还有那老吃的琴樽之好、爱骑驴子撞人的贾岛悉心点拨。可惜你说的三个人都故去啦,尤其是贾老先生最为可怜,命运多舛。仕途坎坷,空有抱负却不得志,屡屡应试均名落孙山。他自己都做下第诗自嘲,下第只空囊,如何住帝乡。杏园啼百舌,谁醉在花傍。泪落故山远,病来春草长。知音逢岂易,孤棹负三湘。考了十八年,第九次进士科考时才考中,可悲可叹可怜啊!” 本来是很凄苦的事,引得同病相怜的几位考场失意之人长吁短叹,却听那白头先生哈哈大笑起来,“十八年算什么?我刘沧来来回回考了十九年,头发都考白啦!贾前辈还算幸运,最终是高中了,可我们几个呢?除了曹邺去年及第,如今赴任齐州,其余的都是幽愤失落之人吧?在京里时我特意去拜望护国寺无可上人,还顺便凭吊贾前辈有感得诗,尘室寒窗我独看,别来人事几凋残。书空萧寺一僧去,雪满巴山孤客寒。落叶堕巢禽自出,苍苔封砌竹成竿。碧云迢递长江远,向夕苦吟归思难。” “漂亮!刘沧大哥真是才华横溢,气冲斗牛啊。考取功名就那么回事,早早晚晚都会金榜题名的,别太放在心上,跟自己过不去。我更在意及第前的过程,像小耗子百爪挠心痒痒的。还有朋友诗友朝夕相处的感情,没有尊卑贵贱,彼此坦诚相待,荣辱与共。”刘驾身旁的儒生嘴里嚼着鱼肉满不在乎地说着。这个青年本应该长得挺俊秀的,大眼睛,高鼻梁,尖下颌,白白净净的皮肤。许是老天在他投胎之际一时失手,将其上眼睑拉得过长,遮去了大大的眸子,嘴角眼角若是上翘也可修正,偏偏不尽人意反其道而行之,更毁坏了原有的美。 “哼哼,于濆,黄嘴丫子没褪,乳臭未干,知道个啥?你才进过几次礼部!在考场里找刺激,口气好大呀,这儿只有伤心和屈辱,一次次地自我否定,一回回地颜面扫地。少数几个鱼跃龙门洋洋得意,可多数的人是颓废与崩溃。你是家居京城方便得利,可苦了我们这些外乡举子啦,我和李频是睦州的,曹邺是桂林的,刘沧来自兖州汶阳,刘驾也是江东人,长途跋涉千辛万苦呀。屡试不第不便返乡的,只得流寓长安以待再试。来时意气风发,志得意满,落第归家却是低眉倒运,无颜以对江东父老啊。”方干轻蔑青年人的不经事,不留余地地教训道。 于濆不服气地嘟囔着,“说谁乳臭未干?额也考过四年啦。” 曹邺与方干交往不多,原以为他是个礼貌有加,见人三拜的谦和绅士,未料想却是无拘无束,狂野使性,言语犀利之人。他便化解尴尬缓和道:“于濆虽说年轻阅历少,可是个极重情谊的人呀,滞留京城时在下多受他体贴照顾。还有刘驾更是有情有义,开榜后我是一病不起卧榻经年,整个人瘦去了一圈,全赖他的悉心照料才得以好转。这又见我病未痊愈要出京赴任,他们执意相陪一路护送,真是患难见真情啊。”说着说着不能自已潸然落泪。 “曹兄,看你还哭了,朋友嘛!都是应该的。” “应该的,理当如此。”他一左一右的两个朋友劝慰着。 曹邺抹去腮边的泪珠继续说道:“在座的好友兄弟,我是侥幸及第,现又身受皇恩出任齐州推事,可以算是闯过一关了吧。我相信以诸位的才华品德,不久也会跨马游街、雁塔题命的。曹某把几日前写给刘驾的一首诗相赠与各位,一川草色青袅袅,绕屋水声如在家。怅望美人不携手,墙东又发数枝花。希望你们就是那含苞待放的数枝花,来年摘得头筹。”那另外五个均是举杯感谢,要借此吉言明年鳌里夺尊。 李频有感而发,“是呀,这起起落落的揪心日子还要多久啊,众多先贤故旧的希望都集于我身,真是一第知何日,全家待此身。空将灞陵酒,酌送向东人。” 只有下手坐着的身穿锦袍男子不言不语,不苟言笑,板着一张冷笑低头喝着闷酒。 与其并肩的豁嘴子翻着白眼挑理道:“咳,我说许棠你是被知贡举毒哑啦,自上得船来就一声不吭,我要是频弟还以为哪里怠慢了你,未尽地主之谊呢。” “十年啦!薛能他们的官衙椅子都坐烂了,我还在望着皇榜咳声叹气。再不会回来应试了,借的哪门子吉言?那数枝花里没有我!本来我是要单独雇条船回宣州的,栖白上人非要我跟刘沧兄一同走,拗不过他们。我就这个性子,孤僻惯啦,喜欢独处,不喜欢热闹。”他没有丝毫的感激,面无表情地解释着,这话让别人听了很不受用。 白头刘沧打着圆场,“许老弟是这样的,爱静忌动,他是很感谢李频老弟的殷勤款待,茶壶里煮扁食,心里有数。昨天我不是去青龙寺访无可上人吗?可没访着,上人出外游方,说是去徐州了。随后我又去了荐福寺,栖白上人刚好在寺里,但是有客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金吾大将军张直方。不对!张直方已被贬为右羽林统军啦,据他自己说是被京兆尹孙景商给参奏了,罪名是以小罪笞杀金吾使,放纵部下盗劫商人的酒吃,为此龙颜大怒,给以降职削俸的惩戒。” “哼哼,刘老吃,这些官僚后代是烂泥扶去上墙的阿斗,胡作非为,荒唐无稽。”方干极是不入眼,嗤之以鼻。 刘沧也是十分赞同,“是啊,但是人家命好啊,含着金勺子下生的。本不是一路人,话不投机,驴唇不对马嘴,告别上人便带着他出来了。应李频老弟相邀载舟东归,未上船时还不觉得,踏上甲板顿时归心似箭啊。峡路谁知倦此情,往来多是半年程。孤吟洛苑逢春尽,几向秦城见月明。高柳断烟侵岳影,古堤斜日背滩声。东归海上有馀业,牢落田园荒草平。” “新出锅的红烧黄河大鲤鱼哩!诸位趁热顺。”一声吆喝从后舱传来,伴随着木屐“七格六厾、七格六厾”的声响,船家端着菜肴走进来。 曹邺见他斯斯文文的,腋下还夹着本《春秋》,也像是个读过书的人,便好奇地问他:“船主,冒昧问一下,你贵姓?” 对方气质高贵、不卑不亢地回复道:“没毛病,我姓李啊,木子李。” 曹邺又问:“你能看懂《春秋》,想也是奔过功名的喽。” 船家两手叉着指头嘿嘿笑着,“看出来啦,小人曾是正正经经的国子监太学出身,祖父做过淮南节度使,呕心沥血死在任上。人都故去了,可四年前为了吴湘的案子被诬陷诋毁,剥夺了爵位,子孙也受到牵连不得做官。家道中落,不能眼看着坐吃山空啊,我就买了这条船,载客拉脚混口饭吃。也挺好的,绝了凡心奢望,无牵无挂,无欲无求,活得潇洒自在。”说完他一转身又回到后舱忙乎去啦。 望着他的背影,刘沧不无感慨地说出声来,“原来是李绅李公的后人啊。” 第十六章 言语不和拳相向,惠济桥下论盗侠 河面上传来两声水禽的鸣叫,“前面就是梁公堰啦。”白头刘沧望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堰坝提醒大家,几个常来常往由水路入京的举子对它并不陌生,曹邺和于濆却是头回经过这里。他们好奇地望着水面上光秃秃突兀的堰顶。 “嘿,恁们看!上面有许多人在修堰磊石呢。”于濆兴奋地指着说。 李频只是望了望,“裴休不光修佛,刚上任就大施拳脚,兴修水利,是个实干家嘛。” “是呀,这梁公堰是由宇文恺设计,遣名将戴公梁睿增筑汉古堰而成,分黄河之水入通济渠,又可调剂洪水之害。此处水湍沙积日久破损,若不时常修补,必将导致江淮漕运不通。裴休上任伊始,兴修水利远见卓识呀。”刘驾讲于大家听,“咱们这一路过来,各处不是在筑堤岸,就是在补粮仓,干得有条不紊,自从刘晏被那个心胸狭窄、居心叵测的杨炎诬陷迫害下诏赐死后,多少年来没有这样用心过啦。你们还记得吧,在三门山遇到的水部郎中韩宾,他不是正发愁抢修栈道的劳力和拖船拉纤的纤夫人手不足吗?人都急成什么样子啦?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不是听他说了嘛,耽误了工期是要治罪罢官的。”大家点头称是。 曹邺感触颇深地发言道:“罢官!罢官也没办法。三门山水路的确是惊险异常,像根鱼刺梗塞在漕运的咽喉之上,运往关中的物资想要绕开都难。” 听到这里,白头刘沧旧话重提,“所以隋炀帝才兴师动众,凿大运河贯通南北东西,通济渠、永济渠、江南运河相继开通,南抵余杭,北达涿郡,为前人不敢为之工程。” “哼哼,不要把那昏君夸上天,鸿沟、白沟、邗沟那些是原本就有的,运河都是借助前人的辛劳,依葫芦画瓢而已。”豁嘴方干又听得不耐烦了。 刘沧再也憋不住了,吹胡子瞪眼睛嚷嚷着,“方老弟,你在吹气吗?哪儿有说的那么容易?那些古渠水道年久淤积早就不中用啦,得百万人一铲一铲地挖开。还有那天堑三门山,多少人想了多少法子也收效甚微,它可是让人心惊胆战的鬼门关啊。” “是啊!三门山那段河面确实是让人头疼,明岛暗礁,急流潜涌,恰似鬼门关,过往船只稍不留神便会粉身碎骨。”李频又一次把话题拉到自己这里,“相传是大禹治水时,凿龙门,开砥柱,形成了人门、鬼门、神门三道峡谷。经历朝历代的整治都灰头土脸,收效甚微,故此把解决的办法花在了漕运路线和策略上。先有祸害杨务廉临河烧石搭建栈道,纤夫牵引不顾人命强行通过;又有李杰将洛阳含嘉仓至陕州太原仓改为陆路,用牛车载运,一行千乘浩浩荡荡甚是壮观,可惜耗费巨大且伤牛误农;再后来出了个裴耀卿,施行江淮贡米至河口太阴仓,不入洛口进东都中转,直接北运至三门之东集津仓,转十八里旱路,绕过天险至三门之西三门仓,然后再装船直达长安。最后还是神童刘晏棋高一招,立竿见影,他采用分段运输,使江船不入汴水,汴船不入黄河,河船不入渭水,水手在各自熟悉的河道行驶,轻车熟路最有把握。同时造两千艘坚固大船,船上派漕卒押运、将士护送确保沿途偷盗掠夺。通过三门时岸上用纤夫拉纤,船上由船夫撑篙。使用优质坚韧的纤索,众人口呼号子,一鼓作气闯过砥柱,直渡三门。” “哼哼,仅仅修缮了粮仓河道有什么用!这污秽的世道啊,人祸,他管得了吗?吃拿卡要,强取豪夺,一船粮食运到长安还能剩多少呢?”从方干上船到现在,只有这话让大家听得顺耳。 曹邺突来灵感赋诗取笑之,“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健儿无粮百姓饥,谁遣朝朝入君口。” 这边的落榜举子在谈论时政,那边的船老大已经把小杭船驶近河口。梁公堰就在眼前了,看那堰顶的劳工干得是热火朝天,运沙石的木船来来往往穿梭河面。 大家都走出船舱来看,“曹兄,我看到这梁公堰想起一个人。”李频若有所思地对曹邺说。 曹邺略一思量好像猜出大概,“你是说撰写《开梁公堰颂》的祁顺之吧。” “怎么能是那个无心肝的酷吏、李林甫的爪牙呢?曹兄只猜对了皮毛,我说的是祁顺之斩杀的北海太守李邕。”李频看曹邺眼光中闪现出疑惑,“我想曹兄此次去齐州,应该去历水陂的亭子凭吊下先贤前辈,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不仅是那位忧国忧民的杜子美,更有那侠肝义胆、豪放不羁的北海太守李邕。” “哼哼,若不是谪仙人在齐州紫极宫受道箓做道士,错失良机没能到场一聚,否则如今那亭子应该似白乐天、白行简、元稹,叫做三游亭啦。”豁嘴方干得意地断言道,还头一朝亮开嗓门感慨抒怀,“君不见李北海,英风豪气今何在?” 只听后舱的船家乎啦乎啦地扇着火灶,不经意间随口低声唱着,“才辞广通水,又入通济渠,三门山飞渡,一醉醒江都。” 小杭船缓缓地拐进通济渠河口斗门,顺水继续向南划行,这段运河是连接黄河和淮河之间的水道,战国时称为鸿沟,西汉以后这条运道便逐渐被汴渠所替代。至隋朝杨广时他发河南、淮北诸郡民,前后百余万,拓宽四十步,两岸筑御道,遍植柳树,开通成现在的规模。 行不多远前面显现一座三孔青石拱桥,白石栏侧及栏顶有栩栩如生的龙狮浮雕,桥两端盖有气势雄伟的巍巍石楼,桥额上刻着“惠济桥”的字样。 此时正值日落西山之时,桥上桥下是异常的繁忙,路面上人车混杂,毂击肩摩;河道间船篙如林,水泄不通。一眼便能看出,这里是人烟稠密,贸易兴旺,水陆交汇的大集镇。 前面的船工在问,“船主,天就要黑了,我们就在这里歇脚吧。”后舱爽快地应了一句“就杠”。 “来哦!靠边停喽。”随后是撑篙的船工大声吆喝着。 看来今晚是要在这里停船休息啦,几个朋友在这尺把大的空间里憋闷了一天,也正欲上岸舒展一下筋骨,望着堤上慢慢燃起的灯火,从心底里萌动出几分按耐不住的兴奋。 “我怕你井干?” “井干?还河干呢?”见一条丝网船仗着体大身沉横冲直撞地挤进来,船头的船工哪能咽得下这口恶气?必然与靠近的船只发生了口角,双方为争占个泊位互不相让,唇枪舌战起来。 “后来的作兴让给先到的!” “谁说我们是后来的?我的竹篙可是先落在位置上的。”那边的杆子明显长出一截。 强词夺理之下两个人还动起手来,用各自手中的长篙噼噼啪啪挑拨击打着。 白头刘沧是火爆脾气,哪能看着欺负人的事情不管?他伸出大手从船工的手里抢过篙子,劈头盖脸地向对面船工身上打去,这不客气的还击着实给抢占者以措手不及,抵挡不住嗷嗷喊叫着退入舱去。 “哦哟,搞啥么事搞,要死一道死!唔帮侬刚不搭界,侬讲侬先到,唔讲唔先到,撒拧先到?唔倒勿大晓得。只晓得侬弗要面孔,抬手打宁,搿眼是阿拉个手下,侬啥事体要打宁家?侬想哪能?唔要生气哦,阿拉侪是江湖棒友,以后多多关照,谢谢侬让一让阿拉好口伐?”从舱里迈步走出个拄着手杖的小老头,他其貌不扬,大脸盘子,小眼睛,颌下稀稀疏疏地长着几根胡须,穿戴一身的绫罗绸缎,珠光宝气,是个财大气粗的商人。 “是我们先占的,让什么让!你们往后退。”船工见有人帮助自己,腰杆更加硬朗了,理直气壮地拒绝道。 “看啥看啦,戳气!猜东里呀猜好伐?”小老头妥协地商量道。 可回报的只有不容商量的鼻哼,更有船工高声大气地带有“你个怂”的喝退声。 “小赤佬!侬迭个人哪能嘎十腔啦?狠塞狠四赫撒宁了,告告路子切亏有福气。娘开滴!让一让阿拉好口伐?伐来塞,请侬吃生活,触霉头。”老商人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着。 “驴日哈滴!刘船主,别佛咧!要阿佛,打伢们狗日滴。”“腾腾腾”大步流星地从舱内走出两个人来,最前面的是个方脸招风耳的汉子,细眯眼不仔细观看看不到黑眼仁,浑身上下透着股孤冷高傲的劲头。 他大氅鼓风直接跳过船来,冲入对方人群挥舞双臂,左推右擂,打得那几个刚才还咄咄逼人,之乎则也的读书人东倒西歪。 老商人这回幸灾乐祸地说起风凉话,“好白相!读书宁知书达理,乡窝宁打相打,关侬啥事体?”他接着嘲笑那趴在甲板上紧捂肚子的船工,“弃骨头,有种侬过啥!侬个额宁怎么拎不清呀?否听老宁年,屈亏牢俺闲。” “乖乖,欺负人,你带我死远滴个!”随着木屐发出“七格六厾、七格六厾”的声响,李船主抡着扇子从后面冲了出来。这官宦子弟、前任淮南节度使的后代,还真练过几天功夫,勉强招架了几个照面。可终究不是人家的对手,被一脚踢在膝盖上扑通跪倒在地,头重重地磕了一下,顿时额头隆起个筋包来。“哈哈!碰头打肉吃。”他摸着凸起的包包诙谐地调侃道。 “住手!京园,都是朋友。”是和方脸汉子一同出舱的精细男子在喊。其实不必阻止啦,能打倒的都已经躺在地上了,“李权老弟,打老远就听见你这个打小板子的声音了,我还纳闷这调子怎么如此熟悉呢?” 爬在甲板上的船主支撑着爬起来,向对面的丝网船望过去,“金斗!这是你雇的船?他是你的朋友?”说完便背过气去啦。 待他醒来时,船上已是一团和气,称兄道弟不分彼此了,“李船主醒啦!”嘴角被打青了的李频兴奋地喊着。 白头刘沧揉着额头上鼓起的大包凑过来,“小伙子真不赖,蛮勇敢的嘛,我们将还夸你呢。” “哼哼,只可惜摊上这么个蹩脚祖父,耽误了大好前程啊。”不用看就听出是方干在惋惜。 “对勿起,对勿起,小宁结棍啊!” “好兄弟,日能地很!眊这事闹的哩。了了,莫听刁哥佛么,要不你打阿一顿出出气。”小老头和方脸汉子在身边直个劲地赔着不是。 精细男子打着哈哈,“李权老弟,就不要计较啦,他们的船靠那边停去了。你是宰相的后代,俗话说宰相的肚子可撑船嘛。” 李船主不是个斤斤计较小家气的人,摇着脑袋回应着:“没毛病,不知不怪嘛。没得说项,玩的,玩的哎。” 见朋友不再在意发生的不愉快,精细男子一指小老头介绍说,“李权呀,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我的老相识,是我姐夫吕璜贩茶时的朋友,成功商人刘一。以前是大茶商,如今改行和你一样也是船主,可人家的大漕船有百余艘,可谓富甲一方哩。可惜我那姐夫偌大的生意,会昌三年东市失火,烧净曹门以西十二行四千余家,毕生心血一把大火付之一炬。”他长长地打了个咳声,又转向方脸汉子,“高侠士,心胸坦荡,武艺不凡,是我生意上的伙伴,刚刚才在汴口遇见,巧得很。” 众人再次相互问候,推崇寒暄。“太好了!改日回了扬州,我做东去吃清炖蟹粉狮子头,咱们好好喝上两盅,这叫不打不相识嘛。”刁金斗颇为爽快地许着愿。 小老头陪着笑脸附和着,“侬岗啥闲话!阿拉恰饭唔亲克,一道册起白相,恰盐水拔乌居好伐?好香的呀。” “哼哼,打嘴炮!有地惟栽竹,无家不养鹅。老吃夸那扬州的鹅多,看眼下,一时半会儿是吃不上啦。”方干从来是嘴下不留情的,最见不得光说不练、用嘴敷衍人的假把式。 “乖乖隆的咚!好乃,馋得我流口水啦,猫子抓心喽。切饭还得选日子吗?择日不如撞日,今嘎就在我这儿弄老酒扳扳啊?现成的黄河鲤鱼,做我拿手的糖醋熘鱼,呱呱叫。”船主李权毕竟是大户人家出身,大大方方地邀请客人留下一聚,“得事哎,大家进舱!等一尕子。我不罗了,做鱼去啦。” 那三个人倒也实在,小老头只是低声说了句“喔唷,随便搞些吃吃好了”,便随着众人进了舱,各自找位置坐下。 后舱传出煎炒烹炸之声,炸鱼的香气飘逸出小杭船,由着晚风向四周弥漫。不多时一桌子的菜肴摆满了条案,菜美酒醇大家吃得特别的惬意,直喝到日落西山船工掌上灯来。 酒是个好东西,它使得面颊泛红的人们彼此亲近了许多,称兄道弟,不住地客气谦让着, “顺!” “切!” “恰!” “逮!” 于濆偶然扫见窗外人影一闪,“有人!”大家闻听把头转过去瞩目观看。 “不会吧,船沿那么窄,爵都放不下,难道那盗贼是个小个子侏儒?”白头刘沧扭回身子看着背后。 说是来贼了,船主并不在意,这时窗外暗影又是一闪,他顿时恍然大悟地肯定道:“唠走!是灯光晃的。没毛病,杯弓蛇影嘛。”众人哈哈一笑而置之。 刘沧又打开话匣子,“刚才提到盗贼,大家都知道这盗和贼是有区别的,人无师无法,而知则为盗,勇则为贼。存心不善、见财起意、偷别人东西的称为盗;明抢明夺、反上作乱、杀人越货的称为贼。这盗贼自古以来也分个大、中、小,高低好坏。先说贼,打家劫舍、拦路抢夺的叫毛贼,揭竿而起、笑傲山林的称强贼。再说盗,偷鸡摸狗、损人利己的叫小偷,亦正亦邪、劫富济贫的是侠盗。” 正当所有人聚精会神地听他说着,突然河岸上不知何故发生了骚乱,“杀人了!抢东西啦!”奔逃的脚步声、受惊的哭喊声、气愤的咒骂声混成一片。 “说说他还真来了,看!这就是毛贼。”白头刘沧笑谈眼前的实例,“有的是天灾人祸,有的是好逸恶劳,有的是身染恶习,为生活所迫铤而走险。仗着身强力壮、心狠手辣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明火执仗地强取强夺,似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和小偷比起来一点技巧都没有。要说手段高明似信手拈来、囊中取物,又人人称道、传颂敬仰,还得数侠盗,我朝的侠义高盗可是人才济济呀。我家乡就有一位这样的人,被誉为海右名士。他耿介磊落,不畏权贵,才华横溢,推陈出新,改前人正书为行书撰写碑文,笔法一新,李阳冰谓之书中仙手。杜子美有诗赞他,干谒满其门,碑版照四裔。丰屋珊瑚钩,麒麟织成罽。紫骝随剑几,义取无虚岁。他更广结名士,好尚义气,古道热肠,遇到朋友生活拮据捉襟见肘之际,不惜冒大不为挪用公钱以助之。不得已时,巧取豪富不义之财,周济孤寡困苦之人。有一年,日本遣唐使五百余人乘十艘大船来唐,船上装满了奇珍异宝价值百万。他时任海州太守,表面上殷勤款待,暗地里尽取所载后凿沉木船。第二天说是海潮太大冲跑了大船,不知漂到哪里去了?这还没完,朝廷令其造大船送日本人回国,船工畏惧大洋凶险,九死一生,纷纷向他辞职罢工。他暗示众人生计清贫,有银子为何不要,海路遥遥,巨浪滔天,安能却返?前路任由你们相机而行。船工心领神会,在路上趁其不备尽数杀之。” “哼哼,够狠。这是什么侠盗?干的是伤天害理的勾当,五百人,五百个生命就此冤死。”方干很是不屑以为可耻。 商人刘一端着酒杯的手一哆嗦,情绪伤感地自言自语道:“撒么子?凿沉啦,他是坏拧。唔的两条船被官家雇去运粮食,也不晓得垃拉阿里搭?”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阿佛做大事的不应拘泥于世俗,日本人的财宝也是民脂民膏,不是好来的哩,就是献给朝廷指不定挥霍到哪里去了么?”白头刘沧望着高姓侠士频频点头称是,高京园接着说道,“他之所以称为侠盗,不光盗来的财物分文不留,还将朝中衣冠、寺观大德请他撰文书写碑颂的润笔费悉数用来周济黎民百姓。” 说者虽未指名道姓,李频却勾起在梁公堰时的思绪来,“我想他是李邕李北海吧。” 第十七章 无奈一声天外绝,惹得江山换容颜 “恁们听,有人在后舱掀锅盖呢。”于濆警觉地竖起耳朵。 众人正要细听,真是凑巧得很,岸上传来阵阵锣鼓唢呐之声,大家举头遥望那边,灯火通明处是座古戏台,想是乡间的草台班子在上演俚歌土戏。 在热闹的鼓点声中只能听到紧邻路过的船只划水的桨声,“是水声吧?你们听,好嗓子呀!穿云破雾一般,高手在民间啊。”曹邺兴奋地向戏台方向观望,“还有这乐声,清脆响亮,其间似有商音哀咽,内含苍凉的古意,这是筚篥奏出来的。” 李频细品着悲凉的曲声肯定道:“是呀,南山截竹为筚篥,此乐本自龟兹出。流传汉地曲转奇,凉州胡人为我吹。想当年有安万善、尉迟青、董庭兰、李龟年、张野狐高手如云,玄宗追封的天下梨园都总管、戏神、老相公雷海青吹的也好,眼下会这管子的人可不多啦。没说错的话,此曲是玄宗皇帝西逃入蜀时所作的《雨霖铃》吧。” “额听是,是思念自缢而亡贵妃杨玉环的,好像有两个人同时在吹。额这耳力不会错,刚才的确有动静。”于濆肯定地坚持自己没听错。 刘驾打趣地说:“你没听错?莫不是小猫小狗跑上船寻食了,再就是河蚌姑娘来为我们烧菜啦。于濆,你小子还惦记后舱呢,是啊,年纪也不小啦,还未娶妻嘛,快去看看后舱里的盼兮中不中意?” 李船主伸出手臂阻拦道:“不得说项,后厨的食材都用完了,就剩些鱼渣子了。怕猫叼走的腊肠腊肉我吊到桅杆上啦,小猫小狗还会爬上去偷吃不成?”他一指舱顶还未放倒的桅杆。 “李权老弟真是聪明,放在那里是高枕无忧啦。”刁金斗看着众人夸奖着。 老商人也跟风道:“真额聪明的来!” “哪里有你们做大买卖的聪明啊,这位老哥原来是做茶叶生意的?”李权为三位客人的杯中斟满酒。 刘一抚摸着拐杖,颇为骄傲地回答:“是的呀,唔是到浮梁买茶运回京城卖,日进斗金,生意好的咯。” “买卖如此好,那怎么还改行做水运了呢?”李船主不解地问,可那老头子只是连打咳声似有难言之隐。 白头刘沧对茶叶生意略知一二,便替他道出其中缘由,“有好的行当谁能不做?而且还是经营多年轻车熟路,得心应手的。正因为茶叶是块让人垂涎三尺的肥肉,朝廷自德宗皇帝起,设立茶漆竹木赋税并累年递增,到了王播为盐铁使时茶税最重,后来换成见利忘义、两面三刀的王涯,大改茶法推行榷茶法,移民茶树于官场焚其旧积,禁止商人与茶农自相交易,官府专卖哄抬茶价,使得茶商苦不堪言。武宗时各地又置邸收塌地钱,稍有不满便掠夺舟车,犹如强盗一般。而私茶却越禁越盛,有胆大妄为者火中取栗,使得正经商人亏本歇业。老兄,是这样吧?”那商人还是低头不语,刁金斗暗自向刘沧使着眼色,阻止他再要询问。 可是刘沧的精力都放在刘一身上,对精细男子的挤眉弄眼全未察觉,还是一再地追问欲讨个究竟。 “不是苦于重税?那就是遭遇到了坎坷。是劫匪抢夺,还是货物损失?八成是被合伙人给坑了吧!”见刘老头仍是缄默不言,只是摇头否定,还伤心地落了泪。 “钱财乃身外之物,那就是说因为一个情字。”刘沧察言观色有了定论,半开玩笑地扫视着众人,“这老兄,还是去浮梁贩茶,不会是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的那位吧?叫江州司马诓走媳妇,人财两空的倒霉蛋啊。”大家都知道刘沧性情豪爽,口无遮拦,以为一个玩笑逗趣而已。 可没有想到闻听此言,老商人是放声大哭,像要把多年埋藏淤积的羞辱和懊恼一股脑地倾泻出来,眼望窗外的夜幕伤心欲绝地反复喊道:“作孽!兴奴,伊对勿起唔。假使岗老天爷拎的清,侬来洗刷这罪过吧。” 真是邪门了!都说正一派的道士有作法求风求雨的本事,披头跣足,提剑叩牙,念动咒语,烧柱香就齐活啦。可今儿个老商人这么一哭一喊,不知感动了何方神仙地煞?惹得是河上狂风大作,船身剧摇,舱里坐着的人们都被晃得东倒西歪。 “咚咚咚”舱顶是连续的蹦跳之声,还有个娃娃在大呼小叫着,“二弟,抓住啦!掉下来会摔死的。” 还有一个稚嫩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回答道:“大哥,俺下不去啦!要抓不住了。” 是哪个孩子爬上桅杆去了?万一掉下来可不得了,大家不敢怠慢一拥而出。 可不是!在舱顶高高的桅杆上面悬着个四五岁的男孩子,他死死地抱住杆子,生怕被风刮下来。在舱顶站着个敦实的男孩,听话音是当哥哥的,他七八岁的模样,长得淳朴憨厚,正翘着脚、仰着头冲上面的弟弟喊叫着。 大家担心孩子的安全,也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向上面南腔北调地高声安慰着。 风势太大,呼呼地刮着,把桅杆下的喊声吹到河那面去了,岸上走来了三个人,其中貌似有一对夫妻。 那男的读书人打扮,头上扎着大方巾,身后背着个大包裹,还搀扶着个一瘸一拐的中年乡绅。 绅士用手掐着腰,长吁短叹地感谢着,“五经先生,多亏今天遇到恁们两口子,要不,俺刘崇就被人踩死哩,这就是缘份。恁不是想家了,辞了私塾,回宋州砀山午沟里老家,俺们哪儿能遇上?若不是毛贼抢夺茶商,人多混杂把俺撞倒了,几脚就踩昏过去啦,恁哪儿能救了俺?俺们是老乡,人都说远亲不如一个近老乡啊,俺真的体会到啦。”他从怀里掏出串铜钱要表示谢意。 读书人立马回绝他,把钱串子重新揣到他怀里并安慰说:“俺类乖乖儿来,白!弄啥勒?也!刘庄主,俺有铺滴,有盖滴,有花滴。腐上佛圣人云,缘,人常以熟之,其实不然,殊不知大小远近无内外焉,是以冥冥之好感从之;另缘有深浅者也,深者,一生不解,浅者,擦肩而过;始之谓缘份也。恁命中注定该有此劫,俺们冥冥之中缘份不浅哩。” 身边的女人猛得扯住他的胳膊,“他哒,孩得!小二在那桅杆顶上。” “胡吊扯!存儿咋上桅杆啦?”男人开始不信,可看清桅杆上下又喊又叫的两个男孩子时,他真急了,“俺类乖乖儿来!那个兔孙儿天天真能蛋。”他也顾不得平日里的仪表斯文,领着媳妇连跑带爬地跳上船来。 这一男一女,你一声她一句地扯着嗓子在喊, “老大!老二!” “昱儿!存儿!” 此时船上的学者雅士同样是揪着心,吊着胆,出着各种主意。大声呼叫怕吓了孩子,小声又被风压制住听不到,刘驾把手拢在嘴边成喇叭状,“抹子!别怕,把眼闭上,一撒手滑下来。” “哼哼,一撒手就摔成肉饼啦。”方干神情紧张地阻止道,“伢儿!别听他的,把手抓紧啦。” 于濆又有了新想法,提高嗓门命令道:“快把桅杆放倒!碎娃,搂住杆子哩。” “瞎糗!不能放桅杆,你要把小匣子弄死呀?”李船主大声喝斥着,“风这么大,桅杆一斜他能抓牢吗?” 大家无计可施之际,孩子的父母气吁吁地赶到了,“老大!咋啦?恁是咋看着弟来?”父亲质问着大儿子。 孩子见到亲人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哒、娘,弟佛尿抛,尿抛后佛饿,俺们闻着鱼香味就来这儿类。” “俺类乖乖儿来,做起小偷了,哒经常佛人穷不能志短,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俺家书香门第,世代饱学圣贤经典,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教书育人,咋个鱼香把恁们馋成这样的?恁弟咋又到桅杆顶上的?” 大儿子抹着眼泪抽泣着,“听他们佛杆子上绑着腊肠腊肉,够不卓,俺弟就爬上去类,俺佛白上,他不听。” 当父亲的仰头怒骂道:“朱存,能蛋类狠!为个腊肉送死,值不当类。快下来,看俺咋摆治恁。” 上面缩成一团的孩子五六岁光景,见是父母到了,倒是镇静了许多,他奶声奶气地高声回答,“哒!风大,杆的摇,俺怕。” 父亲还要高声训斥,身边的母亲劝阻道:“他哒,白叫唤嘿唬孩得,风越来越大,快想办法吧。” 父亲也感到事态的严峻,皱眉思索有了办法,“小儿,跳到菲里!白怕,恁会菲,白怕。” “哼哼,什么馊主意!你想把伢儿摔死吗?风这么大,不定吹到哪里去呢?”方干瞪起眼睛咆哮了,“伢儿!别听你阿爸的,把手抓紧啦。”下面的人真得黔驴技穷,一筹莫展啦。 “咦!啾!喔去话伊!”天空中飞卷来一面大平鼓,在狂风中翻滚旋转着,准确地说是一个身穿红色布斗篷的孩子,背着面牛皮鼓,伸展四肢任风驰骋,忘其所以地呼啸着。 “这是谁家的孩子?被风刮到天上去啦!”这可能是所有人的心声,教书先生看到这场面,心里不禁暗自庆幸。 突然之间,空中那孩子改口叫起了二叔,同时两臂裹紧斗篷,一把抓住桅杆和朱存说起话来,“二叔,你爬到桅杆上做什么?” 杆子下的人们这才看清,这孩子年龄不大,超不过十岁。人长得精瘦精瘦的,大大的眼睛贼精八怪,模样还算周正,就是太瘦,一架皮包骨头,别人是肉长在外面,他却好似往里面钻,皮肤上泛着熠熠的油光。 “大侄子!俺下不去啦,俺怕。”杆子上的小孩看起来认得他。 “周冰!快把恁叔抱下来。”教书先生也认出了来人。 一股强风又席卷而来,叫周冰的孩子试了几次都无法得手,杆子摇晃得太剧烈了,风吹得自己都把持不住。 “二叔!你等着我,我去叫人。”他转回身张开斗篷,借助旋风向岸上滑翔而去。不多时,他又飞回来了,重新裹紧斗篷一手抓着杆子,一手扶住孩子。 那边河堤上风风火火地赶来三个人,前面是两个中年人,一个着黑衣,一个穿黄衣。一个是皮肤白皙、鼻梁高挺、胡须浓密的西域人,一个是身材匀称,气质飘逸的汉家儒生。他们腰间均插着九孔竹管子,两个人拖拉着个背负玉石琵琶、须发皆白风度翩翩的老翁。 西域人在前面督促道:“呀!呀!相公,就在前面!看到那桅杆了,上面的孩子摇摇欲坠呀。” “尉迟长史,莫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周冰那孩子不是扶着他吗?” 老翁喘着气在后面紧跟着,三个人不敢耽搁来到船边,“神童子,帮我把琵琶取下来。”老翁请黄衣儒生搭把手。见他将玉石琵琶揽入怀中,苍老枯槁、布满青筋的双手先是轻描淡写地拨弄出几个虚音,接着左右齐动,弹、挑、滚、抚、剔、飞、勾、分,关键处上下轮指行云流水,展示出超凡脱俗的指法技巧。 一曲清新流畅的《阳春古曲》飘扬在整个河面之上,更激荡在听者懦弱消沉的心底,使人听起来焕发出勃勃生机,平添出咄咄锐气,这种奇效是一般琴师望尘莫及的。 奇效也见证在小朱存身上,他勇气倍增一抖小身板,挣脱开周冰的手,“俺行!”哧溜一下滑落杆底。 父亲是又气又爱,一把把他接住抱在怀中,左看看,右瞧瞧,见没有损伤,这才揪住孩子的耳朵教训道:“小儿,恁咋恁能?能蛋类狠!看俺回家摆治恁。掉下来就没命哩,恁早晚吃亏在这爬高上。”孩子咧着嘴喊着疼。 “爷爷!”随着朱家老二的后面,滑下来的周冰亲热地喊着。 “冰儿,恁是和恁哒来的吗?咋就记呀,周陌在哪儿呢?” “爷爷,我是和师父来的,他在岸上呢。”瘦干儿指着岸上的三个人。 “放倒桅杆!”船主高声吩咐着,“风大,危险。” 这边爷俩唠着家常,“小儿,恁有师父啦?去年和恁哒来看俺还没呢,是塞呀?” “我师父是薛阳陶。”孩子骄傲地大声回复。 “知不道。”教书先生一脸的茫然。 “哪个?神童子薛阳陶啊!我知道。葛个老倌,桂花吃傅吗?神童子都不晓得?还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呢。”豁嘴子惊诧之余仍不忘贬低别人,“李德裕做浙西观察史时,府中的乐童,乐坛神童子呀!张祜有诗赞他,紫清人下薛阳陶,末曲新笳调更高。无奈一声天外绝,百年已死断肠刀。白乐天、元稹、刘禹锡都聆听过他的筚篥技艺,均有和作。” 朱五经是个本分人,见方干其貌不扬、举止不羁,怕惹是生非,只得强压心头怒火。 “爷爷,那右侧穿黑衣的是尉迟璋老师。” 听周冰的介绍,朱五经是闻所未闻,他下意思地问道:“小儿,尉迟璋是塞呀?像是西域人嘛。” 豁嘴子又是大惊小叫地耻笑道:“尉迟璋,尉迟老吃,我知道!你都不晓得吗?孤陋寡闻,他是文宗皇帝破格提拔的光州长史,和他叔叔尉迟青都是于阗来的演奏高手,吹筚篥是冠绝古今啊。” 孩子还在指着中间正背起琵琶的老翁说:“爷爷,那中间的是宫中教坊总管相公雷大洪,他老人家是邀我们一同去江南采风的。” 这宫中之事教书郎更是摸不着头脑,只能微微摇头说是知不道。 “哼哼,就这么教书育人吗?能教出什么样的学生?一问三不知。记好啦,这位相公的爷爷我知道!是戏神雷海青,雷老吃。出身泉州畲民,铮铮铁骨,忠心耿耿,在凝碧池以琵琶击安禄山之头,痛骂忤逆,舍身取义,光耀大唐。王维折服而发,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落叶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朱五经已是忍无可忍,埋怨地抛去一句“恁呱啦,恁是个能啥家使类?咋恁能!”说完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教书先生提高嗓音教育自己的两个儿子,也像是对方干说,“听哒佛,古时有个圣人叫庄子,擅长说寓言。他曾经佛,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有蜩与学鸠笑之,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知了得和小小虫懂得什么?靠着肚子里的一丝拉子墨水,整天知道知道,叽叽哇哇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爷爷,我先走啦。”周冰背着平鼓即刻要离去,“看好大叔、二叔。” “是小叔!小儿,咋咋类?佛过的记不住?”朱五一本正经地纠正他。 周冰回身笑道:“万一奶奶再生个三叔、四叔呢?对了,爷爷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教书先生不知孩子要求什么。 “我和弟弟一个叫周冰,一个叫周凌,寒气逼人,太冷啦!爷爷,你要是再有个儿子,就叫朱温好吗?看在我今天的功劳上,你一定得答应我。”说完不容辩解地转身而去。 五经颇为为难,在后面直言道:“小儿,朱温,猪瘟,这名字听起来不雅呀,能不能改一改?” 见周冰几起几落,早已尾随着乐师们走远了,教书郎无可奈何地对媳妇讲,“叫朱温?小儿头回张嘴也只好这样吧。” “先生,先生。”背后有人在招呼他,五经回身看是李船主。 见他双手递来个油纸包,“啥家化?”朱五经接在手里询问道。 船主诚心诚意地相赠,“先生,把这包腊肠腊肉拿去给孩子吃。”两人再□□让后,教书先生这才收下。千恩万谢地告辞后,朱家四口随着老乡下船去了。 大家见天色已晚,岸上的人声消沉,灯火稀疏无几,便也拜别散了,各自回船去啦。 第十八章 未得鸡来反失米,两面逢圆惹祸端 天光破晓时分,有人在杭船外喊道:“李船主,我家主人让小人过来问一声,刁大爷、高大爷在你们船上吗?” “不得呵!不是杂个与你家主人一起回去的吗?”这是船主李权的回答声。 岸上的仆人哦了一声,忙又解释说:“是昨天晚上回船的,可早上不见了,他们也不能不辞而别吧?船上岸上全找遍啦,连个影子都没有。” 李权见他一筹莫展的样子,轻松地说笑道:“可能是有急事来不及辞行呢,要不就是杂个灌多喽,夜里出舱撒脑子,一齐掉进河里啦,反正莫在我们这儿。” 又没找到要寻的那两位,仆人失望地回去了。船上的人们相继起床,梳洗完毕,用过早饭,河畔停靠的船只陆续动了起来,不能再耽搁了,否则要堵在惠济桥下动弹不得。 小杭船匆忙挤过拱桥,重新竖立桅杆,扯起风帆,循着河道向南行进。向前去两岸的地势是一马平川,愈加得广袤平坦,森林湖泊星罗棋布,稻谷耕田一望无垠。 “让开啦!我们有急事先行。”从后面驶来的大船上传出高声的吆喝。 “是波斯商船,向右边打舵!给他们让路。”船主李权吩咐着手下向右避让。 站在舱外看景致的刘沧快人快语不满道:“波斯人干么?老师儿,这通济渠又不是他家开的,凭么让他先行?” 船主无奈地撑着篙杆,“你看人家的商船,又厚重,又结实,若是被蹭一下,我这小船非得散架子,真吃不消啊。” 大船从小船旁边呼啸而过,昂首挺胸的两支桅杆鼓满风帆,雄赳赳气昂昂如入无人之境,那包在舷首金光闪闪的铜质铁嘴撞角,更叫人胆怯地退避三舍,甘拜下风。 “这大船真尔利呀!”白头刘沧不看则已,一看不禁由衷赞叹。 “这个就来斯啦?还有更大的呢,大的不得命。”李权凑过来笑话他没见过世面。 “还有更大的船?”刘沧刚一说出自己便肯定了,“是有,当年转运使刘晏造的漕船,一艘就要用一百万钱,坚固耐用可载粮千石。” “嗯!”船主发出长长的否定鼻音。 “刘晏造的漕船早就破烂不堪啦,王播、王涯花一半的钱,造的更派不上用场,现在有一半运粮船是雇佣扬州的私船。要说最大最实用的是俞大娘家的,南至江西,北至淮南,大艑高帆一百尺,那才叫大气呢。”李频从舱内走出来,边说边看那正擦身而过的波斯商船,“她家的船多在长江上行驶,通济渠上可不多见。哎,那船上招手之人不是小老弟庄义方吗?这么巧啊!在这里遇上他。” 李频在波斯人的船上看到了熟人。刘沧听他一说也定睛观瞧,“是他!站在黄衣老者身边的,是他,我在青龙寺见过他,无可上人的忘年之交啊,他身后的是那个小徒弟喽。李频老弟,你是怎么认识庄都尉的?” 李频望着疾驰而去的商船回忆道:“与他相识可有年头了,在莫干山周朴先生教书的庄子上,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呢。”想那都尉一定也认出了他们,可惜商船动力十足,一转眼的工夫驶出好远啦。 花开两朵各表一边,波斯商船甲板上站立的,正是斩蛟堂堂主澹台诸己和庄义方师徒,他们正在捋顺事情的来龙去脉。 “咦!庄小英雄,老夫原本是瞧不起官府里的圣蛋的,那些七孙,都是些酒囊饭袋、欺压百姓之徒。可遇见恁,俺是一见如故,恁乃人中之龙凤啊。尤其是这孩子门,真球了得,老夫愣中他了,他叫啥捏?” 见堂主问起自己的徒弟,义方客气地回答道:“小徒不才,尹天赐。” “咦,他奏是尹天赐!”老堂主惊得是睁大了眼睛,“可中,这要是在之前老夫一定收他做徒弟,可眼下可不中哩,俺得讨好人家类。” 澹台诸己向来高傲自赏、目中无人,很少会如此夸赞人的,“庄小英雄,老夫木牛明白,殷仁他们杂桌掺和这事哩?” 庄义方把几天来听到的和看到的回想了一遍,“澹台堂主,据我所知,扬州波斯庄在城里有一处波斯邸,是供给外来进贡的人进行珠宝古董交易的场所,在那里既可交易仓储,又可歇脚暂居,最主要的是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就为了这个,从长安来了一个商人,他对这个邸所垂涎三尺,明知道波斯人不会转让于他,便心生歹意,找到当地的乞丐,许以重金指使他们暴力抢占,并卑劣地谋划放火焚毁。扬州的常丐头一时财迷心窍,见利忘义,动了邪念歹意;但他对京里的买家不知底细,心生犹豫,那商人找来个双方都信得过的中间人,常青说是叫刁金斗。双方协议达成后,常青请来各地的江湖朋友助阵,不废吹灰之力,波斯邸的地皮便到手了,还扣押了两位庄主做为人质,威逼波斯人低头就范,大事告成,就等着收佣金啦。却没想到节外生枝,突然杀出你们斩蛟堂,不仅夺去了土地,各处帮手也身遭不测,还上告衙门掳走了乞丐兄弟,真是人财两空啊。” 老堂主听了个大概,对那个京城来的商人很是注意,“哪个长安来的商人是啊背景?姓甚名谁捏?” “他叫米宏,京里窦家店的大掌柜米宏,就是你在旗亭见到的那位。” 不知什么时候李苏萨来到他们的背后,把米宏的出身详细地说于堂主,“米宏的祖父米亮是窦家店创始人窦乂的好哥们,识别珠宝玉石的能耐在长安是首屈一指,是窦乂发家致富、钱过北斗的得力助手。窦乂是扶风人,在世时号称窦半城,他是玄宗皇帝的母亲窦太后的族弟,到他这代已是家道中落,再加上父母双亡孤苦伶仃,日子过得十分拮据。多亏他摊上两门好亲戚,任安州长史的舅舅张敬立,给了他赚取第一桶金的资本,官拜闲厩使的伯父窦文,提供了白手起家的场地。从十三岁起,半车丝鞋卖了五百文换成两把小铲,栽榆树成材获利数十万。他又购来蜀郡的青麻布,雇人缝成小布袋,购买新麻鞋几百双。你们猜窦乂要干什么?”其余人皆摇头不知,都在问是要送给谁吗? 李苏萨津津乐道地揭示谜底,“没有人能想到,他召来街坊里巷的孩子,发给每人三张饼、十五文钱。再发给每人一只小布袋,让他们拣拾槐树籽。一个月后,收集的槐树籽装满两大车。然后又让小孩们拣拾破旧的麻鞋,每三双破旧麻鞋可换一双新麻鞋,得到消息前来用旧麻鞋换新麻鞋的人不计其数。最后雇人用锉碓锄切破麻鞋,用石嘴碓捣碎瓦片,用疏布筛子筛过后,和上槐籽、油靛,捣成乳状制成法烛,待阴雨天薪贵如桂时卖出,获利无数。” “没想到啊!真是商界奇才呀。”义方听这发财之道颇为赞叹。 李苏萨不以为然地继续讲道,“还有更绝的呢,西市秤行的南边有十余亩坳地,长年用来堆积垃圾,无人问津,窦乂看好了低价买来,在洼地中央立起一根木杆,杆顶挂上一面小旗。再围绕着搭建临时小房,雇人制作煎饼、团子等食品。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召呼来小孩投掷石块,击中小旗的奖给煎饼或团子吃。左右两街的孩子们闻风争相前来投掷。不到一个月,池子迅速被填满了。窦乂在这块地上建造二十间铺面,每天单房租就收取几千钱。这个地方由此得名窦家店。” 澹台诸己一拍船舷佩服地感叹道:“可中,他不发财天理不容哩!” 李苏萨表示赞同说:“是啊,他靠着奇思妙想,超乎常人的智慧,积沙成塔,财源广进,生意是一发不可收。如今窦家店的主人是他孙子窦芔,老态龙钟,没什么主见,里里外外全听米宏指使。” “姓米的不是雪和他无关哩,是北边来的人指使殷仁干的吗?”堂主想起在旗亭下的一幕。 波斯商人是哼哼冷笑两声,两眼直视空无一人的北岸,“虽然我不清楚这里面的内幕,可对米宏的为人是早有耳闻,宁可信鬼话,也不敢轻信他说的。” 他们彼此心领神会,默默无语地想着各自的心事,“起风了,两位进舱坐吧。”商人关切地建议着。 “杀人啦!救命啊!”岸上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呼救声,这声嘶力竭歇斯底里的喊声引着甲板上的人们看过去。那是个男人,他从一片桐树林中奔跑出来,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冲上河堤,他的后面跟着个手握树枝的方脸汉子,边追撵,边气急败坏地咒骂道:“骗子!站住。佛带阿去汴州私商分号取飞钱哩,却玩金蝉脱壳想跑,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你跑不掉咧。” 虽然相距尚远,可河风迎面吹来听得真真切切。眼见那汉子健步如飞,两人离得越来越近,前面的汉子必将是在劫难逃。 “高大哥,求求你饶了我吧,回了扬州我给你钱,所有的钱。”带着哭声汉子苦苦相求。 “呸!骗子,阿已经答应人家就得佛到办到,你那几个钱留着买猪头吧。”汉子恶狠狠地说。 “高爷爷,放过小人吧,来生做牛做马我报答您。我怎么对不起你们啦?是谁让你来杀我的?”男人仍抱着一线希望垂死挣扎着。 “你活着就是个祸害,去死吧!”一树枝子抡过去,打在逃命人的后背上,疼得那人惨叫一声,被抽下河堤翻滚至水边。 前有洋洋大河,后有讨命的杀手,他踉跄地支撑起身,已是无路可退了。情急之下那人猛一转身跃入河中,奋力向深处游去,方脸汉子是个旱鸭子,只能眼巴巴地望水兴叹了,嘴里一个劲地破口大骂着“骗子”。 “师父!我认识他。”尹天赐此时已认出了那方脸汉子,正是大业货行的少东家高京园。 当人们都为男子的侥幸脱身长吁口气时,不想岸上的杀手使出最后一击,将手中的粗树枝猛力掷出,不偏不倚正打在泅水者的头上,搏击湍流的男子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了两下,转眼间身子向河底沉去。 “救人要紧”这是船上所有人的共同心声,可多数人是不会水的,波斯船工更不会无缘无故地冒着危险跳进波涛里。 “扑通”一个人似离弦之箭纵身扎入河中,轻盈矫捷地摆动身体,挥舞双臂,一个猛子潜下去,待他再次露出水面时已将那个男人夹于腋下。 “快拉小哥哥一下下!”闻声出舱的波斯姑娘疾呼道,几只手一起响应伸下去,大家齐心协力把湿淋淋的天赐和溺水者拽上船。 天赐按压着他的肚子,那人吐出几口浊水,渐渐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我做错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做呀。”他脑子里仍萦绕着追杀的记忆,还在竭力地自辩解释着。 “怎么是你?你不是给国舅郑光送酒的扬州刁商人吗?” “嗯。”精细男子打着颤音,散乱迷失的眼神聚拢明亮起来,用手摸着鼓起个大包的脑袋,“是我呀,你是谁呀?啊!是官爷,又是您救的我?我们是熟人,您可要为小人作主啊。”他是声泪俱下,“我一个本本分分的买卖人,对人是掏心掏肺地真诚相待,不多言、不多语的,是招谁惹谁了?天不亮就被他从被窝里揪出来,捂着嘴,掐着脖子,拉到树林子里面,不由分说要弄死我。昨天还称兄道弟呢,转脸就六亲不认啦,是人还是畜生啊?天理何在呀?” “你认得那杀手吗?”波斯商人指着那堤岸上还在虎视眈眈尚未离开的汉子。 “扒了皮我都认识他,他是米宏的打手。”精细男子心有余悸地偷眼瞧了一眼,嘴上硬气,心里是真的怕了。 “米宏?是京城窦家店的大掌柜吧?”李苏萨突然听到这个名字顿感意外,“你姓刁?难道你就是那个中人刁金斗吗?” 对方也是惊讶了,不知为何这胡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左顾右盼看到满船金发碧眼的胡人,好像明白了几分双手直摇,“你们是波斯人吧?不干我的事呀!他们就是找我做个中间人,别的全是米宏和扬州丐头常青干的。” “骗子!你这个骗子!不是你信誓旦旦地做保,我们能上他们的当吗?”丐头常青怒气冲天地从舱里跳出来,一把揪起落汤鸡般的刁金斗,挥起拳头就要动手。 “常青兄弟,你先放手,听我解释,天啊!我可冤死啦。”那姓刁的一脸苦相紧拉住常青的拳头。 跟出来的何有佳一把扯住朋友,义愤填膺地指着刁金斗的鼻子厉声命令道:“快说,扬州的乞丐们弄到哪儿去了?泗州的丐头霍云飞、宿州的梁杰都是被谁杀害的?米宏为何出尔反尔?他说北边来的大商人和斩蛟堂沆瀣一气是真是假?那个大商人到底是谁?” 一连串的疑问一气说出,也是这些日子一直困惑在大家心头的绞索,扯不开理还乱,正需要这个略知内情的中人说个明白。 “天地良心!我确确实实是想促成这桩买卖,常丐头,我们是熟人,我还能骗你们,我还想不想在扬州混了吗?给我个胆子,我也不敢欺骗你们呀。米宏这个人,我是熟悉的,几年前长安东市突降天火,我姐夫的铺子化为焦炭,烧的什么都没了,姐夫和姐姐也一并死在火海里啦。是米宏大仁大义,伸出援手,用高价把地买了去,还给我们重建店铺提供本钱,才不至于四千多家露宿街头穷困潦倒,这样的大善人能忍心欺骗你们吗?”他说着理直气壮起来,挺起胸膛正视对方,“北边来的大商人是要建奴隶买卖市场,也找过米宏有合作的意向,据我所知,他并未答应啊。就是答应了,也不能对你们乞丐下手嘛。还找来斩蛟堂的人帮忙?都得付佣金,给谁不是给,多此一举没道理呀!至于那两个丐头遇害,我千真万确闻所未闻,杀手是谁我哪里晓得?” 人家说得头头是道,没有瑕疵,常青和何有佳的火气被扫得荡然无存,是一个劲地跺脚生着闷气,嘴里不住地嘟囔着,“我们自作自受瞎了眼,相信了你们这些混蛋。” 第十九章 借问扬州在何处,心焦如焚乱如麻 “快换件干衣裳吧。”义方怕刁金斗着凉了,示意天赐带他进舱去。 可对方全然不顾及这些,堆起笑脸谄媚地靠近李苏萨,“波斯船主,能不能加快些速度?” “怎么,你怕他追上来?给他再生条腿也休想超过我的船。”波斯商人原想是他怕杀手追上来。 对方看起来还不放心,闷闷不乐地小声说:“我那飞钱公据在姓高的手上,是汴州、扬州都可以兑现的,只怕他去了私商在汴州的联号,抢先兑走我的货款。” “我这船开得最快了,他是抢不走你的铜钱的,若是他长出来翅膀,我可没有办法。”商人冷冷地抛下一句,转过身去不再理睬他了。 船到汴州,原计划是不停泊的,却架不住刁金斗的苦苦哀求,便在西关大梁门外的运河码头抛锚靠岸。 眼见那精细商人又讪讪地凑过来,向李苏萨借了些铜钱,然后心急火燎地跑下船,雇了驾马车,高声喝令催促快行,一溜烟地跑进城里去啦。 “番长,我们等他吗?”何有佳问讯着李苏萨。 波斯商人想了想决定道:“知道的他说了,不知道的也没法说,我们不等他啦,为了他的飞钱公据他会很快赶回扬州的,我们这就扬帆启航。”李苏萨催促着手下赶紧起锚。 船工拉起船锚之际,一艘小福船自后面急急忙忙地先行启动,像有意要抢先一步似的驶向河中,“这条船真有意思,一直尾随着我们,像个跟屁虫。”波斯船工讥笑着又去升帆。 可船头负责瞭望的水手大声阻止道:“先不要启航,漕船船队过来了。”他站得高看得远,提前发现了河上的异动。 过了片刻,大家方才看见从南面浩浩荡荡来了一列漕船,船上旗帆招展,号带飞扬,货物堆积囊米而载,漕卒篙工奋力划桨,纲吏军士如临大敌,大船十艘井然有序却略显陈旧。 河道上的行船无论大小纷纷避让,“这运的是江南的贡米呀,十船为一纲,看起来较以往的阵势有新气象喽,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是不一样啊。”波斯商人的赞美之词还未落下,那漕运队伍可不给他长脸,排在中间的一条大船突然打起旋来,想是船舵年久失修不听使唤,失控的漕船像一盘顺流而下的大石磨肆无忌惮,横冲直撞。 “嘣”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那被撞的小福船顷刻间支离破碎,倾覆沉没,只留下水面上一块块漂散的木板,而那漕船歪歪斜斜冲到岸边慢慢倾斜。 “船上的人怕是完了!”船上岸上的人们都是一样的想法。 从大漕船上逃出来几十个人,他们惊魂未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浑浊的河水从舱底漫上来。 正在这时,瞬间从堤上跑来几十个穿着号款一致的差役,他们手持绳索钩抓,相互呼应,动作有序,看是紧急救援的老手。 还有一帮乞丐跟在后面鼎力相助,一个瘦弱矮小的叫花子抛出一根绳子,向另一个四方大脸的同伴喊着:“飞哥!接住。”这些人分做两伙,一部分人用索链杠子将沉船支住,不让其继续下沉;一部分人跳进舱里,用钩抓绳子把一袋袋粮食搬到岸上去。 “新任诸道转运使真是棋高一招啊!安排这岸上护粮队真派上用场喽。另外,多亏了刘晏始创的以囊盛米,否则这一船的米就泡汤啦。”李苏萨庆幸地看着他们,差役和乞丐们在紧张地忙碌着。 “快来搭把手!”一声娇柔的高喊从船舷下传来,船上的人们探头望下去,在河水里露出三个人头,是一个老人家一手一个架着两个男人。 大家一齐动手连拉带拽将他们弄上船来,三个人的衣服全被河水浸湿了,紧紧裹住身体,老头子的更是暴露无疑,没想到他还男生女相,前突后撅三围丰满。 另外两个被救的男人大口地吐着浊水,精疲力竭地瘫软如泥,其中一个摇晃着光秃秃的大脑壳,敞着衣衫,露着胸膛,腰间扎铜制的蹀躞带光芒燿眼,手里紧攥着条长长的粗布面巾;另一个是个小个子,皮袍皮帽,帽子下面长长地拖拉着一根不知是老虎还是豹子的尾巴,看穿着打扮是个靺鞨人。 “三师弟!四师弟!”澹台诸己俯身看罢不禁惊呼,众人方知落水之人是他的师弟,老堂主指着他们说明道,“他们是老夫的同门师弟,这个是回老禄,那个是韩小月。” 这边一声声地惊呼,那边义方正脱下外衣,急忙给老头子披上,小心翼翼地将其搀起。 “赫了得!老太爷,好水性啊,这么大年纪,一个人救起他们两个,不得了呀。”见是都尉认识的熟人,丐头常青谄笑着竖起大拇指夸赞着。 “庄小英雄,扶恁姐去舱里换件衣裳吧,俺代师弟谢谢她的救命之恩类。”堂主扶着支起上身的光头师弟不忘感谢道。 “姐姐?”常丐头好像耳朵听错了,伸长脖子去问澹台诸己。 这时,堂主的光头师弟也缓过神来,瞪起眼睛气哼哼地嚷着,“今儿个介事儿我可不服啊!好么,我索介么宽的河是他们家开的,横着奏怼上了,介斯嘎嘛哪?尼了那两个眼珠子是出气捏?看我起来好好给他们拿拿龙。爷们儿,尼了受累扶我一把。”他扶着堂主的胳膊要站起来,忽然似想起了什么,“我索内老爷子呢?救命恩人啊!别看他平时啊娘娘们们滴,做事真板槽!” 小个子师弟也清醒过来,心有余悸地说道:“崽儿的咧?师兄,你要揍啥?漕船不是竟以儿的,星是他们那船舵坏咧。同船的那是个女的,斗是女扮男装,她是高人,保证出不事儿,逗知不道那船家还活着不?” 他歇了口气慢慢睁开眼睛,一眼便看到了俯视他的堂主,“大师兄!” 大光头听师弟称呼身边的人是师兄,他将两只牛眼眯缝成一线仔细辨认,看清楚后咧着大嘴憨笑道:“是师哥啊!尼了介斯嘎嘛其?” “信球!恁知不道俺干啥去?跟了俺两天类,知不道俺干啥去?从被窝里把俺拉出来逼着找小师妹,恁知不道俺干啥去?”堂主越说越来气,用手去拍师弟的秃脑门子,“你是真瞎,那个扬州叫花子是睁眼瞎,奏恁们这些货不上当受骗才怪哩。” 光头师兄又瞧见天赐坏笑道:“爷们儿,尼儿真艮儿呀,横着尼上哪儿我们奏得跟着。”尹天赐与他们见礼问好。 “快看!那个船家从水里爬上岸啦。”负责暸望的波斯船工惊喜地喊叫着,虽与落水的船家素不相识,可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比兴奋地涌向船头。 等到日头偏西了,那撞坏的漕船才卸完粮食,被官家用船拖走。番长李苏萨看河道已重新畅通,立即吩咐船工拉起铁锚,准备升帆启航。 “等一等!等等我!”从大梁门内奔出一驾马车,刁金斗不待车子停稳便跳了下来,“太感谢了!还等着我啊,我还以为你们早开船走啦。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李大哥,往后你就是我哥,我亲哥。” 船工们鼓足风帆,紧摇橹绳,劈波斩浪不敢怠慢,大家心里都期盼着早些到扬州去解救落难的弟兄。 晚饭后,在舱里义方与浣儿姐姐互诉离别后的衷肠,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百感交集汇于心头,原来是浣儿放心不去特此跟来。 这时船已过了宋州、宿州,行至泗州、盱眙地界,平平安安地穿过水浅多滩的洪泽湖,前面现出一片灯火,映照出河岸上黑压压的城垣。遥望城内竖立着一座佛塔,高约三十丈,顶端托一水晶球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塔身通体铜铸金碧辉煌,气势雄伟。 “把船靠到泗州城金刚渡码头去!水门关了,明日再穿城入淮水。”是李苏萨在吩咐着,不多时甲板上响起落帆下锚的声音。 波斯商人又在问着话,“老堂主,你们师兄弟是要上岸吗?” 随即是澹台诸己的爽快回答,“是啊!苏萨呀,俺们哥三要请庄小英雄和他姐上岸喝杯水酒,以表感谢之情,恁也同老夫厮跟着去。” “不啦,我船上还有事,你们去吧。”番长笑着推脱了。 “噔、噔、噔”随着脚步声走近,义方他们的房门被推开,三个脑袋探了进来,底下两个嘻嘻笑着,最上面的老堂主开了口,“咦,恩人、庄小英雄都在哩,几个黑儿饭的味道不老美,波斯饭菜特甜,不合中原人的口味。俺请恁们上岸喝杯水酒,木有白人,不去是腌臜我。” “晚饭还可以,就是有些咸。”义方几个人站起身。 “中,咸奏是甜,一个样,走!下船透透气。”老堂主大手一挥就此决定了。 盛情难却师徒二人和浣儿姐姐跟着他们出了舱准备离船,“番长叔叔,我哥哥说他也要去。”头上披着颜色活泼鲜艳的头巾,把脸儿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小姑娘从后舱蹦蹦跳跳地赶出来,她还拉扯着那个胖胖乎乎的波斯少年,她那一双俊极狡黠的大眼睛乎闪乎闪地瞅着李苏萨。 “居心、居然,你们也要上岸去吗?天都这么晚了,我不放心呀。” 听大人如此说,胖小子露出窃喜之色,他怯生生地看着妹妹哀求着,“天都黑了,不去也行。” “哥哥!看你,一会儿去,一会儿不去,男子汉大丈夫还怕黑吗?真给波斯人丢脸。”小姑娘卷着舌头提高嗓门责怪道。 “居心说得好,我们波斯人天不怕,地不怕,你这当哥哥的还不如妹妹勇敢,真得出外历练历练。好楞个呢!这泗州城真是观士音菩萨的道场,香火旺盛啊,空气里都弥漫着栴檀的清香。”他正好看见走向踏板的庄义方,“庄将军,等一等,这两个孩子是居洛祆祝的儿女,他们也想上岸看看,就拜托您给照顾一下吧。”义方自然欣然接受,一手一个牵着他们一同下船。 “都尉!等等我们。”在甲板上聊天的两个丐头凑趣地跟了上来。 泗州城是运河上的水陆都会,运河穿城而过,一水之隔是盱眙县。此时夜幕初垂,明月东升,繁华街市,花灯初上,偌大的码头上却异常的冷清,近处停着一溜儿大漕船,满载的货物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船上的几个漕吏在灯影下若隐若现。 不是路上没有来往的行人,不是酒肆店铺上板打烊,只是说来奇怪,路人均是行走匆匆不言不语,伙计羞于吆喝缄默端坐,整个金刚渡码头像是座纪律严明的军营,只有偶尔巷子里传出的狗吠打破这死寂。 “咦,这是弄啥?都不雪话。出事了,伙计都不歇火类。”澹台诸己见这情景感到甚是奇怪,他警惕地向四周望着。 “师兄,崽儿了?好么牙儿的都闭嘴啦,像是竟以儿的。他们都在偷看我们,我们是尊还是磕碜?长得这么歇很人!不对,星是官府又出啥么娥子不让讲话类。” 几个人充满疑惑地往前走,越走越感到蹊跷,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仿佛进入了一个失音的世界。 “店主,这把梳子怎么卖呀?是玉的,很贵吧?”小姑娘喜欢地拾起柜台上的一把白玉龙纹梳子。 “木伏不要钱,拿去用吧。”柜台后面的魁伟伙计满不在乎地说道。 小姑娘喜出望外瞪大了眼睛,“真的呀,大叔,你太好啦!”她举起梳子向空中望去,借着月光玉石颜色剔透、光泽均匀,是真玉不假。 然后她紧走几步追上天赐,卷着舌头悄声羞涩地说:“送给你。” 天赐本想拒绝这平白无故的馈赠,可看小姑娘诚心诚意的样子,不好扫了对方的面子,便大大方方地接受谢过啦。 那波斯女孩子兴高采烈地一颠一颠地向前去了,前面有个撂着水果担子的小摊,小贩脚边是两大筐毛绒绒、粉扑扑的水蜜桃,“大叔,你这桃子怎么卖呀?”小姑娘喜爱地摸摸这个,碰碰那个。 小贩五十多岁的年纪,头上戴着个大草帽,帽沿压得低低的看不出眉眼,他捋着长髯微笑道:“小闺嫩,夫夫送你啦,随便记呀拿吧。” “真的呀,大叔,你太好啦!”姑娘长这么大还头一次遇到如此多的好心人,她不客气地抓起两个又大又红的桃子,蹦蹦跳跳地跑回去,本以为是给自己哥哥的,却直接塞到天赐的手里,说了声“你吃”就又跑开了。 不大会儿,她又在前面卷着舌头招呼道:“你们来一下下,这儿有茶馓,可以随便品尝,我最爱吃茶馓啦。” 大家闻声向前去看,路边经过一座大庙,这庙宇红花环屋,绿竹成荫,古色古香,门额上刻着“水母娘娘庙”。在庙旁有家小吃铺子,匾额上刻着“姐妹茶馓铺子”的名头。 屋外摊子上摆着一个柳编大笸箩,里面盛着棕黄色油滋滋、粗细匀称、盘连有序的茶馓,看了就让人胃口大开,垂涎三尺。 摊主加上伙计一共是四个汉子,他们既不和面,也不炸制,什么都不做,就是那么虎视眈眈地站着,冷漠地审视着客人。 “吃吧,不要钱。几位进屋里坐管不管?里面有茶菲。”摊主倒是热情往里面让着,嘴里还不住地提醒道,“夜深啦,不要往前面走了,这年头河边不太平。” 铺子里空无一人,冷冷清清,摆放的几张木桌子上面放着碗筷。大家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摊主四下寻找着茶壶却怎么也找不到,突然他一拍脑门醒悟道:“看我慌勒啼爪不失闲类,庙里的人央央口渴,都拿进庙里啦,稍等我去取菲壶。”他歉意地转身出去。 又听屋外的伙计询问着:“头儿,这茶馓用啥家使盛啊?” “用啥家使?你问我啊?唉,家使都送进庙里了,用碗盛!” 老堂主与其他人相视一笑,“这叫啥做买卖哩?还叫姐妹铺子,应该叫兄弟铺子,俺看不强中。” 伙计把一碗碗茶馓端进来,胡乱地放在桌子上,正眼都不看他们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又出去了。 三师弟大光头抓起一根放进嘴里,卡蹦卡蹦地咬着,“好么,满口香嘛,倍儿好吃!师哥、姐姐、庄英雄,爷儿们,恁们都尝尝,介才叫玩应。唉,介要是我师妹在奏好喽,丫头最好介口。” 澹台诸己也掰下一段送到嘴里嚼着,顿时难以置信地嘀咕道:“咦,中,弄哩不赖,是他们做的?” 第二十章 谁家麟角一猕猴,窜纵腾挪现泗州 “此地曾经翠辇过,浮云流水竟如何?香销南国美人尽,怨入东风芳草多。残柳宫前空露叶,夕阳川上浩烟波。行人遥起广陵思,古渡月明闻棹歌。二位,你们看那黑魆魆的山上,现在是什么也没有了,可曾经是隋炀帝的都梁行宫呢。”由远而近不知是谁在触景生情,“姐妹茶馓铺子,这些茶馓也是随便吃不要钱吗?”屋子外面传来同一个人的问话声,有伙计肯定回答是。 另有人不满意地挑理道:“哼哼!刘老吃,美中不足啊,光有茶馓没有茶水呀,跟你刚才说的杨广为彰显国威,大演百戏,绢帛缠树,小贩卖菜要以龙须席铺地,异邦来朝吃住玩乐俱免付钱的盛况还相去甚远哩。” 对方听到后咋舌反驳说:“这就不错了!桃子茶馓随你吃,玉石玛瑙任你拿,随心所欲分文不取,你个平头百姓享受如此待遇,应该知足了。还想和西域诸胡、突厥吐蕃的酋长们平起平坐吗?泗州是个好地方,民风淳朴,殷勤好客,一踏上岸便让人如此开心!他们几个没来可是损失啦。” 那人却不服气地回击道:“哼哼!那是昏君打肿脸充胖子,今天这泗州城不知是唱的哪出戏?我都恍惚是在梦里,这般不真实。” 对方不再与他争执,只是大喊两声,“大唐中兴喽!大唐中兴喽!” “闭嘴!再敢大声喧哗,老子把你抓起来。”是伙计在厉声命令他。 那高叫之人还不服气,嗤之以鼻地嘲笑着,“哈哈,你个做茶馓的小伙计,是怎么和爷说话呢?下九流,太放肆啦!把这铺子的店主姐妹喊出来,看爷如何□□你们。” 另有人在帮着腔,“刘老吃,这不和常理呀,以小犯上,还有没有三纲五常?我总感到是在做梦,这般不和常理。频弟,你掐我胳膊一下,看疼不疼?” 外面是哎呀一声,不是嘴里漏风之人的声音,而且铺子伙计的哎呦喊叫,“咋咋?你怎么还动手掐人呢?” 漏风之人强词夺理道:“他不掐我,我只好掐你了。频弟、刘老吃,是真的,肉做的,不是在梦里。” 被称做刘老吃的人还真动了火气,吹胡子瞪眼睛大吵大嚷着,“小嘎豆子,还管天管地管起人家说话啦,爷就喊了,怎么着吧?泗州人欺负人!” 没待他喊出第二声,伙计们异口同声地叫道:“老小子,给爷住嘴!看你满口臭气熏死个人,胡言乱语狂妄嚣张,揍他。”可能是几个人一并上去乱拳齐下,打得那人哭爹喊娘实属不轻,伙计一边打着一边骂着,“老小子,爷给你个明白,不是泗州人欺负你,要报仇去宋州找爷,我们随时奉陪。” 听有人在劝阻解释着,“兄弟们手下留情,他上了年纪又喝多了酒,冒犯了诸位,快住手,别打坏了他。” 那伙计仍然不依不饶,像是追打着另外一个,“你个豁嘴子,丑八怪!读了几天书,就什么三纲五常啦,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胆敢掐我胳膊,来接着掐呀。” “我是开玩笑的,再不敢了,哎呦!误会。”那人哀求躲闪着,已经没了之前的高傲自大。 “住手!儿等休得无礼。”一声断喝由远至近,听出是刚才去庙里取水壶的摊主,“三位客官,恕下人们无礼,看看都给打青了。老哥,起来吧,我来扶你一把。” “长史,是他们先出言不逊,还动手掐人。把他们关到大庙里去,以防坏了我们的事。”伙计们委屈地告着状。 那摊主沉吟一声叱责道:“退下,不得再说。”话里透着威严,立即手下人不敢再言语了。 “误会,店主,不,怎么您是长史?泗州长史。” 对于提出的疑问那人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哦,是误会,那就好。啥泗州长史?还泗州刺史呢。开玩笑,泗州刺史正在城里睡大觉哩。我姓常名史,大家都直呼我的姓名。”他热情地扶着挨打的人往屋里走,“客人们啊,进我这小店休息一下,这壶里有茶菲,还有茶馓,吃喝不要钱。夜深啦,不要往前面走了,这年头河边不太平。” 四个人迈步进了屋子,摊主人一只手提着大茶壶,另一只手搀扶着位体貌魁梧,白发苍苍的长者,身后跟着两个读书人,一个是举止稳重的男子,看年纪也就三十出头;另一位四十出头,其相貌不敢恭维,不说丑陋,也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了,而且上嘴唇豁去一块,更平添了几分随心所欲。 “小老弟!” “庄都尉!” “李先生!方先生!刘先生!” 当四个人的目光相遇时,都不约而同地惊喜道。 “还是个都尉,大官呀!是路过的?”摊主笑呵呵地打量着义方。 大家是熟人,就想围拢一起坐下,怎奈桌子不大,只能让孩子们移到别处。 “茶盏哪里去了?”摊主四下寻找着茶盏,却怎么也找不到,突然他又一拍脑门醒悟道,“看我慌勒啼爪不失闲类,庙里的人央央口渴,都拿进庙里啦,用碗将就喝吧。”主人挨个把茶倒上,放下瓷壶后告辞退了出去。 “这是些什么人?不像是做小买卖的。”白发刘沧望着那走出去的背影,轻抚着嘴角的淤紫猜测道,“我听话音是官吏乔装改扮的,还说是个长史。” 方干揉着胳膊断言说:“哼哼!刘老吃,什么官吏、长史?就是些凭着浑身蛮力不讲道理的山野村夫,欺负我们读书人,不与粗人计较,有辱斯文。” 几个人久别重逢分外欣喜,互说了来去缘由,只是义方没有说明浣儿姐姐和澹台诸己师兄弟的身份,说是去扬州走朋友探亲戚的。 不大会儿的工夫,摊主再次进来,引领着一位身穿缁衣的老尼姑,让她们坐在门边的桌子旁。 出家人虽说上了年纪,常年过惯了斋戒清修的苦日子,自然枯槁消瘦、肤色无光,可两只眼睛皂白分明,炯炯有神,从那眉眼间隐约能看出年青时的俊俏妩媚。 看她是个跛脚,一拐一拐地往里走,面沉似水如入无人之境。她身边还带着一只宠物,一只身上长满雪白毛发的猿猴,这灵物长得瘦削耸肩、凹脸凸嘴、双眼赤红、獠牙外生、个子足有半丈,身上披了件白袍子,腰间束了条遮羞布。 它随着主人坐下,将身形一纵窜上凳子,稳稳地蹲在桌边,眼巴巴地瞅着尼姑闭目捻动佛珠默诵着什么。 刘沧本来就吃了亏,积着满腹的怨气,平日里就仗义执言,眼里容不得沙子。此时见那畜生居然与人同桌,脾气更加的不顺,便指点着白猿说于老尼:“圣人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知其可为而为之,知其不可为而不为,是谓君子之为与不为之道也。自古以来讲究个长幼尊卑,孟子曰,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就拿吃饭来说,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应男女有别,老少分置,怎么还让个畜生同桌而食呢?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刘沧见那出家人如入定一般不理不睬,只在一味地虔诚诵经,愈加得怒火中烧,站起身来大吼道,“师父好任性啊!吾非牲畜,不得已与畜生为伍。这里是人呆的地方,你还是速速把它牵出去吧。” 那灵物经他这么一吼却没有惊吓咆哮,而是神情自若地龇牙一笑,随即跳下凳子凑了过来。这一来可不要紧,只吓得白头长者连连躲避,口中惊恐地嚷着,“畜生!它想做什么?女和尚,快把它牵开!”他是生怕会遭受白猿的袭击报复。 可那猿猴并未理会他,径直奔向桌子上的茶壶,向在座的众人略一点头示意,一把提起,返身重又窜上凳子,取过两个泥碗斟上,先行敬献给出家人,然后才将碗端起慢慢润着。 “这畜生还学人品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乱了纲常理法。师父,出家人讲究修为得体,你如此娇惯个禽兽,这可是你的不是啦。”刘沧看着灵物拘谨怯懦,更是有了底气。 “阿弥陀佛,施主,口下要积德,造下口业损福德啊,所以说你的口臭如此之大,就不奇怪了。俗话说,予人玫瑰手留余香,世人多积德行善业,六道好轮回嘛。业有三种,即身业、口业、意业。造口业最易,善护口业,不讥他过,口常清净,舌根优钵花香,施主的口臭自然会消解啦。” 时时为自己的口气烦恼的刘沧被人揭了短,他无地自容恼羞成怒了,“女和尚,你说我口下无德!我刘沧自感是快人快语,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从不趋炎附势人云亦云,你就是口吐莲花,它也不是人,是个兽。” 老尼从容淡定地从怀里掏出个果子,拿给那灵物吃,见她中指和食指皆缺去一节,“善哉,施主,后土娘娘可怜众生死后鬼魂无处栖身,凄苦不堪,便身化六道轮回。众生依造作善不善诸业而有业报,此业报有六个去处,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归归!你就这么肯定他的今生不为人,你的前世不是兽,若依贫尼看,你妄说他人,说话唐突,应是从畜生道轮转而来。可毛娃他确实不是你说的兽,他也是人,是得返祖之症的人。所以说让施主你口下积德,多造善业,好得善果。业有三报,一现报,现作善恶之报,现受苦乐之报;二生报,或前生作业今生报,或今生作业来生报;三速报,眼前作业,目下受报。” “它是人!是患有返祖症的人。”所有的人都为之一惊,尤其是白发长者倒吸了一口凉气“哎呀呀!怎么会这样,请恕在下不察之罪。师父,我这多嘴的毛病是讨人嫌喽。” “哼哼!刘老吃,它是返祖症,你还真信啦?老尼骗你似戏耍三岁童儿,明明是只猿猴,是人还能有尾巴吗?”方干斜着眼睛示意着,那是条毛茸茸摇动在袍子下摆的尾巴。 “女和尚,你竟敢戏耍我!”刘沧再次被激怒了,气呼呼地直跺脚,然后一屁股蜷着脚坐到凳子上。 出家人仍然是泰然处之地捻着佛珠,“阿弥陀佛,要不怎么说你是由畜生道轮回来的呢,结交的朋友都是些愚痴之人。” 豁嘴子不干了,忽地站起来质问道:“出家人,怎么口出绮语?你说谁愚痴?”他摆出一付不依不饶的架势。 “心,心逐南云逝,形随北雁来。故乡篱下菊,今日几花开。两位施主,八要再纠缠谢师兄啦,我得的确实是返祖之症,是个弃儿,多亏瓦官寺齐物师父收留于我。”畜生怎能开口说话?这毛人的述说直接让多事者闭嘴羞愧。 “啧啧,真是人啊!”李沧惊呆地张大嘴巴,“兄弟,你姓甚名谁呀?何方人氏?” 毛人还是神情自若地龇牙一笑,“我,我是金陵人,姓欧阳名水。爹妈生下我,见是这般模样,惊吓之际抛弃在江里,是齐物师傅路过,把我救起。” “长得怪异,也不能抛弃呀,毕竟是亲生骨肉啊。”李沧从厌恶转变成了同情。 方干也不声不响地坐下,摇着脑袋叹着气,“哼!不应该呀,太不人道啦。虎毒还不食子呢,何况是个生病残疾的孩子。他的父母一定是个心如铁石,胸无点墨的粗俗之人,道德传家书香门第是做不出这令人唾弃之事的。” 毛人挑动眉梢耻笑道:“八,八是那么回事!我们家也是名门望族,世家传承,八世祖欧阳通,人称小欧,封为渤海公,忠义炳著,仁孝绝伦,因反立武承嗣为太子被奸佞所害。” 老尼双手合十念声佛号,“毛娃师弟,八要再说奈,传将出去八好,啊行啊?人之发肤受之父母噢,他们与你有生娩的恩泽,却没有养育的缘分。只要你一心向善,多做净业,就能脱离苦海八必六道轮回,啊是啊。” “好,好地,好地,我八怨父母,谁看到我这人八人、鬼八鬼的样子也会害怕的,可我的的确确八是妖怪禽兽。”说完毛人沉默不语吃起果子来。 见再无话可说,刘沧转过身来低头喝茶,“啥小欧,杂桌?难道雪还有个大欧捏?”澹台诸己纳闷地询问道。 李频客客气气地为他解释,“兄台,小欧叫欧阳通,乃一代书法名家,是个至忠至孝之人。那个大欧是小欧的父亲,更是蜚声海外的楷书宗师欧阳询呀。” 堂主仍然疑惑地再问:“雪这猴子患的是返祖症,老夫奏木牛明白哩,他的祖宗是大欧,还是小欧,谁是猴子捏?” 刘沧咯咯笑出声来,本不想说话了,却按捺不住,压低声音接过话题,“老兄,他们爷俩都不是。你没看过《补江总白猿传》吗?看了你就明白啦。” 大光头早已伸长脖子想弄清究竟,却听说要自己去看什么书,方能寻到谜底,顿时翻着眼睛不情愿道:“嘎嘛!嘎嘛,嘎嘛呢?恁么还这么腻味人呢。我索爷们儿,你就别墨机啦,可肉死我了。尼了索了半句话,介横逗我们玩。”他转而堆起笑脸恳求道,“我不识字,受累尼了,给索索。” 一个劲地嚷着“索索”,光头执意要明白个透彻,刘沧更是心里藏不住二两麻油的主,他“嗯嗯”两声清了清嗓子,摆出一付要给人开讲长篇大论的架势,“这老欧欧阳询是南梁征南大将军欧阳頠之孙,南陈左卫将军欧阳纥之子,书中讲的就是他父亲欧阳纥的故事。说梁武帝大同末年,欧阳询的父亲欧阳纥随平南将军蔺钦南征至桂林,他身为别将异常骁勇,攻城略地到了长乐,平定了各山寨洞府,深入崇山峻岭之中。欧阳纥随军还带着妻子,身材纤细,皮肤白皙,十分美丽。就有部下提醒他,当地有个神灵,善于盗窃年少女子。欧阳纥听了将信将疑十分恐惧,便派士兵环卫屋庐,将妻子藏匿在密室里紧锁室门,又派了十多个女奴守护着,心想如此防范万无一失啦。可一天夜里阴风大作,妻子还是踪影全无,被妖怪掠走了。他悲痛万分,发誓找不到妻子绝不回京,便托病留下,深入山中四处寻找,老天有眼不枉费苦心,几经周折在百里外远的竹丛间找到妻子的一双绣鞋,便以此线索沿迹探查,发现一座深溪环流的高山,山中洞府前遇到十几个披戴穿着鲜丽光泽的妇人在嬉笑玩闹,欧阳纥经她们指点终于与妻子重逢。这才知道妻子和那些妇人正是被那神灵掠来,那妖怪神通广大力能杀人,哪怕有一百个壮汉拿着兵器也打不过它。正当无计可施时有妇人献计,只要有两斛美酒,十条肉狗,几十斤麻,就能设法杀死它。欧阳纥依计行事,在午后时分将酒放在花下,狗散放到树林里。一会儿,只听一声长啸自山顶飞来一物,快如闪电窜入山洞。等不多时,见一个身高六尺多的美髯公,穿着白衣,提着拐杖,左拥右抱着众妇人走出洞来。看到狗后那人扑过去抓住,双手撕开猛嚼狂吮起来。妇人们竞相劝酒,喝了数斗酒后扶着它重又入洞。过了很久,妇人们出来喊欧阳纥,于是欧阳纥拿着兵器跟入,见一只大白猿四肢被绑在石榻上挣脱不得,它浑身长满白毛,长达数寸,正目光如炬地怒视着自己。欧阳纥拿兵器砍它,如同砍到铁石一般,毫发无损;再照妇人所说刺它脐下,兵刃就没体而入鲜血喷射。大白猿长叹一声,这是老天要我死,岂是你能办到的?但是你的妻子已经有孕在身,不要杀她的孩子,将来遇上圣帝,一定能光大他的宗族,说完就断了气。欧阳纥的妻子一年后生下一个男孩子,相貌酷肖那白猿。再后来,欧阳纥被陈武帝所诛杀,欧阳纥平素与江总交好,孩子由他收留抚养。待此子长大后果然文笔了得,闻名于当时。” 老堂主半信半疑地问道:“那老欧的确长得像白猿?” 不待刘沧回答,豁嘴子抢先搭了腔,“哼哼,那还有假,瓜生瓜,豆生豆,黄鼠狼下不出豆杵子。长孙无忌做诗讽刺他,耸膊成山字,埋肩不出头。谁家麟角上,画此一猕猴。” 没想到那毛人耳目极其灵光,听有人用长孙无忌的诗取笑祖宗,忿忿不平地一龇牙抱怨道:“就他长得好!索头连背暖,漫裆畏肚寒。只因心溷溷,所以面团团。长个短脖子、草包肚子、大饼子脸。” “你们看这位女师父仪态端严,貌好殊妙,精进修持,必是位大德高尼啊。”李频端详着出家人手捻珠子默念经文,向同桌人由衷地赞赏说。 “是呀,你位女师父是气宇不凡,说是姓谢。她让我多造善业,好得善果,定有业报。尤其要善护口业,不讥他过,口常清净,定会消解口气。”白头刘沧经过刚才的风波已然心平气和了,“这泗州城得道的高僧可是大有人在呀,远的不说,近处那城里就有普光王寺的僧伽大师,为观音化身,曾现十一面观音形象。中宗皇上迎师赴内道场,住锡京城荐福寺,尊为国师。一日,中宗于内殿语师云,京邑无雨已是数月,愿师慈悲解朕忧迫。大师于是手执杨树枝,将净瓶之水向空泛洒,顷刻间殿外阴云骤起甘雨大降。李太白作歌赞他,真身法号号僧伽,有时与我论三车。问言诵咒几千遍,口道恒河沙复沙。此僧本住南天竺,为法头陀来此国。戒得长天秋月明,心如世上青莲色。意清净,貌棱棱,亦不减,亦不增。瓶里千年舍利骨,手中万岁胡孙藤。嗟于落魄江淮久,罕遇真身说空有。一言警尽波罗夷,再礼浑然犯轻垢。” 方干好趣地插话道:“哼哼,我可听说过这位大师,他不但法力无边,救苦救难,度人不倦,而且还是个爱神,只要去城里的普光王寺中,在大师佛像的脑后挖下一点泥巴,偷偷地撒在意中人的身上,对方就不会变心啦。” 别人都把这话当成一乐听之,可临桌的波斯女孩却小声惊呼道:“还有这事,太神奇啦!是真的吗?那佛像在哪儿?”因为压低了声音别人都未在意。 第二十一章 乔装改扮布罗网,束手就擒入瓮 “师兄,湖里有人在争斗,打得好激烈呦。”白毛师弟两只招风耳向上耸了耸,像是听到了什么。 尼姑手上捻动佛珠的速度加快了,“阿弥陀佛,是那些杀人越货的强盗来啦?他们有多少人?” 那耳朵又耸动了一下,“是两艘大船,双方各有几十人。” “之前那两只漕船一定是他们劫的,杀光人还把船凿漏,毁尸灭迹,太过狠毒啦。”出家人猛地攥紧拳头,“冤有头债有主,今天就要讨回公道,为死难的百姓伸冤报仇。当务之急是要抓住他们,解救船上的百姓。” 毛人与她一样激愤地说:“一得儿八假,毁的何止两条船呀!只今年一年,就发生多少启杀人劫粮的案子了?在通济渠上沉的船比三门山都多,猖狂之极令人发指,今日定将他们绳之以法。” “还是的呀?”老尼赞同地点了点头。 “穿黄衣裳的百姓要吃亏!”就听毛人一声惊呼,旋即不见了踪影,也不知是飞天还是遁地,反正不是从门窗出去的。 “师弟,干么斯啊?不可开杀戒。”出家人在屋里焦急地喊他。 离得好远那人回了一句,“啊呦,嘛地四!”然后传来“扑通”的跳水声。 “这人是怎么出去的,会穿墙术吗?还是个顺风耳、千里眼,在屋子里就能听到湖里有人打斗,知道人家是穿黄色衣裳的。不亲眼所见都不能相信,真是个异类呀!”刘沧领略了高人的厉害,佩服得五体投地,“师姑,您是本地人吗?法号如何称呼?” 见他诚惶诚恐地上前相问,老尼也彬彬有礼地起身回答:“善哉,贫尼是在此处开元寺受戒,现在润州修行,法号小娥。” “哎!那个小姑娘呢?”义方正看毛人去的方向,猛得注意到波斯女孩不见了,他着急地询问那波斯胖小子,“小伙子,你妹妹去哪儿啦?” 那孩子没有一丝的焦急不安,反而如释重负地咧嘴笑了,“么麻达,走了才好哩。” 庄义方可着急起来,两个孩子是李苏萨临上岸时托付给自己照顾的,怎么好不见了一个。 “天赐,你看见她了吗?”他又面向徒弟问。 天赐见师父急得站起身来,赶忙指着屋外告之,“刚刚出去的,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这可如何是好?深更半夜的一个女孩子只身出门真够危险的,庄义方说出自己的担心,大家同样是心急如焚,忙涌出铺子四下寻找。本想问讯下门口的伙计,可街上不见一人,静得仿佛掉地棵针都能听见。 “师父!娘娘庙里有人?”天赐在左边的庙门口呼喊着。 义方偕同几个人奔向大庙,来到山门处,听里面有琅琅的说话声,轻轻一推虚掩的朱漆木门,大门便向里面分开,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去,嚯!借着殿前的石灯照亮,见偏殿里、天井中黑压压坐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些壮年男子只穿着中衣,更有甚者还光着脊梁。 大殿的几扇殿门洞开,壁檐椽柱无处不绘朱白彩画,正中神坛上塑有峨冠彩披的水母娘娘像。 门前露台之上放着四把桌子,端坐着两位老人,一个是满身的书卷气,一个是通体的豪侠风。还有个身穿官衣看是县尉的中年男子在侧面坐陪,那男子五十岁上下,面容憔悴,花白的胡须。 李频眼尖,像他乡遇故知似的惊喜道:“那不是顾非熊顾大哥吗?他身边的老者是李复言吧?” 方干同样认出他们,“哼哼!不是他是谁?在京时,老吃府上的门槛都让他踩破了,现如今的盱眙尉。他身边的是编月老儿系红绳、千里姻缘一线牵的李复言,续人家牛僧孺《玄怪录》集子的那位。” 这时露台上的老学士正在琅琅而谈,“这淮水里的水母娘娘我是没有见过,可龟山水底确确实实是有稀奇古怪的东西。大家可能都有所耳闻,就是上古水怪无支祁,它形状像猿猴,缩鼻高额,青身白头,金目皓牙。当年大禹王疏通洪水时,令庚辰拿大铁锁锁在无支祁的脖颈上,又将鼻孔穿上了金铃,把它押镇在龟山水下,才保得淮水风平浪静。这些我和诸位一样都没有亲眼看见,我是听爱讲故事的李公佐说的,他是听征南从事杨衡说的。杨衡说代宗皇帝永泰年间,李汤担任楚州刺史时,曾用五十头牛从水底下拖出这个水怪,后来让它又逃了回去,至今一直没有再出来过。再后来公佐在洞庭湖包山的山洞里发现了一本古籍《古岳渎经》,书里的记载的与那水怪完全相符。” “是有这事,我是听我爷爷说过。” “是!我也听说过,那水怪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是只猿猴。” 老百姓围拢露台听得入神,在下面交头接耳啧啧称奇。 “是都尉啊,你们也进庙来啦?好,这里比外面安全,找地方坐吧。听李复言李老爷子讲故事,荒诞离奇,趣味横生啊,他可是这泗州的前任刺史呀。”从廊下闪身走来那茶馓铺子的店主,在他身后跟着几十个魁梧的兵士,各个手持雪亮的兵刃把守住山门。 这时就听台上一声洪亮的高喊,“不管是水猿,还是水贼,也不管它法力有多么的无边,来头有多么的强大,杀人越货,沉船灭尸,做出如此令人发指的罪恶,必定恶有恶报,天诛地灭,不得饶恕。”是那侠义老者侃侃而谈。他是位精致的矮瘦老人,身穿紫衣,发结红带,背后剑囊里排插几口长剑短剑。往脸上看,颧骨高兀,眼窝深陷,目光如炬,两腮无肉,处处飘逸着超凡脱俗的气质。 义方刚进庙时就觉得眼熟,再听着洪亮的嗓音便认了出来,这不是兰陵老人吗?孙致通孙大哥的师父啊。 “仙人,说的极是,丧尽天良之徒人人得以诛之。你说杀人越货,沉船灭尸,恶有恶报,我倒是想起个人来。也是我的那位朋友李公佐亲身的经历,由进士沈田讲给我听的,一个弱女子力斩水贼替亲人报仇,不简单啊。”大儒欠了欠身子换了个姿势,抱歉地对台下的百姓说,“年纪大了,时间一长骨头都坐疼喽,你们也坐累了吧,再忍耐少许就要有结果啦。” “老刺史,再讲个故事听听!”众百姓听老人讲故事看来是听上了瘾,各个是意犹未尽啊。 “好吧,再说一个,就讲刚才提起的力斩水贼、替亲人报仇的故事吧。”老刺史捻着胡须娓娓道来,“四十年前,也就是元和八年,公佐罢官江西从事,驾一扁舟顺江东下,路过金陵。瓦官寺的主持齐物和尚是他的好朋友,他便弃舟登岸入寺探访,就在寺中遇上一个小寡妇,向他讨教十二字谜语。” “老刺史是什么谜语?”有百姓听入了神追问道。 老人冲他们笑着说:“我说出来谜面,你们中间有能猜到的吗?一条是车中猴,门东草;还有一条是禾中走,一日夫。你们都猜猜,说的是什么?”台下的人们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说了几个字均都似是而非。 “其实是两个人名,申兰、申春。”老人以指作笔在半空中比划着,“车字去上下各一画是申字,又申属猴,故曰车中猴,草下有门,门中有东乃兰字;又禾中走是穿田过,亦是申字,一日夫,夫上填一画,下有日是春字。这不就是申兰、申春吗?”老刺史直接说出答案。 身边的紫衣老人笑道:“李公佐真是聪明,确是这两个人名。” 陪坐的县尉不解地询问,“老刺史,这两个人和那女人有什么瓜葛呢?” “是仇人,仇深似海啊。公佐当时就把那女人找来,告诉其悟出的答案。那女子虽瘸腿残指,却面貌清秀,举止有度,看也曾是大家闺秀,精贵之躯。知道这两句话的含义后,她放声大哭细说缘由,原来她是洪州大户,父亲和丈夫经商遇贼,三十余口全家罹难,只剩下她死里逃生,被水贼打伤致残。这两个字谜是父亲和丈夫托梦相告,今日遇到贵人才拨云见日,父亲说杀我的人,是车中猴,门东草,那正是申兰;丈夫告杀他的人,是禾中走,一日夫,凶手是申春。于是她大礼拜别后,义无反顾地往江州报仇去了。” “仇报了吗?” “凶手找到了吗?” 人们伸长脖子急于知道结果。 老人神情凝重起来,“那是当然!这女子是个奇女子,她乔装扮成男子,几经周折寻到了申兰的家,面对人面兽心的仇人,她忍辱负重强压愤恨,终于得到时机手刃了两个畜生。浔阳太守有感她的气节和孝行,上奏朝廷免于死罪,并给予旌表。” “后来呢?”县尉还想知道女子的归宿。 老人哈哈大笑道:“非熊!我的儿,没有什么后来了,她受戒于这泗州开元寺,后去了金陵出家为尼,皈依佛门啦。” “举头三尺有神明,轮回报应丝毫不爽,那女子叫什么名字?”兰陵老人好奇地问老刺史。 李复言眼望众人回答他:“在家时叫做谢小娥,出家后法号仍为小娥。” “是她!”山门处的刘沧惊得差点儿叫出声来。 “吱呀”一声山门被推开了,一个人挑着担子走进来,“我的长史来,等了一航昂和一落嗨儿,连个毛都没抓到,憋哩慌!进来喝口菲得。”他放下压在肩头还有半筐桃子的水果担子,向迎过去的茶馓店主抱怨道。 “崔倬崔刺史,过来歇歇!外面怎么样啦?劫漕船的水贼出现了吗?”台子上的老刺史关切地招呼着。 这卖桃子的中年人恭敬地走上露台,“也,老刺史来,码头上没一点动静,湖上也太平无事,都到这个时辰啦,几个黑喽水贼怕是不会来了。趁着没事,还是琢磨琢磨我那颜鲁公碑被毁的五面拓本吧。” “你那开元寺八关斋石幢的修补先放一放,回到睢阳再弄也不迟。眼下不可掉以轻心,这股贼寇神出鬼没,来得快,去得快,下手准,心眼狠,不是一般的小毛贼。”老刺史心事重重地说。 县尉也提醒道:“崔刺史,这伙人来无影,去无踪,而且还不留活口,所劫船只悉数被凿沉水底。离上一次出事快十多天了,我想他们应该再出动啦。” 那被称作刺史的一屁股坐到空椅子上,接过茶馓店主递过的茶盏一口喝下,“现如今水面上风平浪静,一点异样也没有,我们宋州来的土团兵士还好说,乔装改扮风风凉凉地在岸上候着。可庄校尉他们邠宁来的藩镇军可惨了,躲在漕船里,捂在油布下动弹不得,几个时辰过去真够受的。” 老刺史颇为理解地点着头,“是呀,都不容易,我听说是裴休肯请皇上派兵相助,调来白敏中的征讨党项劲旅,誓在尽除匪患,力保河道平安。” “可不是,这庄校尉就是调来的邠宁藩镇军,说是白老相爷身边的牙兵,非是那些涣散无用的府兵,那个校尉说起话来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这不!到了宋州说是皇上的旨意让派兵协办,又有我们新任宣武节度使郑朗从汴州捎来的书函,我这小小的刺史哪能违抗圣谕上命?乖乖地带着团练兵跟来了。”他心有怨气地指着城池方向,“我就不懂了,放着本地的军旅不用,泗州刺史躺在府里睡大觉。却让我们宋州这些春夏归农,秋冬追集,不入军籍的团练兵上阵,朝廷是几个意思?” 顾非熊见他满腹火气忙劝解道:“崔刺史,不要火气太盛。你不知道,正因为你们宋州土团是外来的,朝廷才信得过。而泗州的官军曾多次征讨都不见成效,城中的刺史也是敷衍了事无有作为,朝廷用你们宋州的力量,说明皇上是很看重你的。” 李公佐也激励他,“非熊说的对,漕运乃国家大事,匹夫有责,人人尽力吧,我和仙人不是一听到消息,便从京城赶来了吗?哪儿还顾得上利害得失呀。” “崔刺史!有情况!”从庙外急匆匆跑来两个人,他们推门而入径直奔向露台,“从湖上来了两条船,劫粮沉船的强盗被羁押归案啦。”禀报军情的是个戎装整齐的军官。 “咋咋啦?真的抓住他们啦!是哪路官军出的手?庄大哥,您是亲眼所见吗?”宋州刺史崔倬腾地一下跳起来,兴奋地问那报事的身后之人。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那个穿着土色直裾袍的男子身上,那人看起来细皮嫩肉的,便知其手无缚鸡之力,却夸张地手里握着柄障刀。 “是洛阳湖州茶行的庄店主!庄开龙。”义方和何有佳无法理解地对视了一眼。 百姓们欢欣鼓舞地谈论着,喜讯来得实在太突然啦,“恁几个白叽声!”宋州刺史想让大家静一静,“白泱泱的!听庄大哥佛。” 庙里的说话声被压了下去,再看那庄店主神气活现地一撩肩上的包袱,向着众人绘声绘色地讲起来,“俺三弟翼龙不简单!现如今在老相爷白敏中的麾下为国效力,智勇双全,深受朝廷赏识。此次平西若是没有他,那是寸步难行。羌人都将他视为神灵,初一、十五迎请到部落里好生孝敬,那场面比当年的郭子仪郭老令公还要排场,美酒美女应有尽有,金银珠宝数不胜数。俺是多么聪明的人啊!俺给他雪,奏是再多的财宝也不能收,不稀罕,堂堂做人、建功立业才是正事。这次白相爷让他领兵剿灭水贼,本来是舍不得离手的,万一他走了,党项人再叛乱了咋桌?可木办法,皇上钦点的非来不可哩。”他抹去嘴角上溅出的吐沫,又将肩上的包袱撩了撩,“今儿个后晌,俺们在船里藏着,三儿雪保动,奏木有一个人敢动。三儿雪那些擦货肯定来,真得不出所料,将尖儿两条大船的水匪奏叫俺们围住啦。全部缴械投降,在码头上骨堆了一片,官爷们上码头昭昭吧。” “看看去!”随着老刺史的一声喊,众百姓扶老携幼齐向码头奔去,一时间娘娘庙里走了个干干净净。 “频弟!方干。” “顾大哥!可好?”身旁经过的县尉认出人群中的李频和方干,上前亲热地与两人攀谈起来。 身后同样是一声高喊,“咦,兄里!信人信到泗州类?何丐头!恁也该这儿哩,咋奏跟俺本家一门齐儿去哪忒来?”随着问话提着障刀的庄开龙走上来,这位已然不是那个洛阳南市北码头逃命的茶行店主了,满满的自信替代了唯唯诺诺、战战兢兢,“保怕!俺在宋州碰见了三弟翼龙,这回可中,保用回老家固始类,昭哪个再敢欺负俺们?”他神气十足地挥舞了两下刀子,一把拉起义方的手,大踏步走向前去。 第二十二章 天理昭昭疏不漏,罪有应得怨得 “恁们昭那帮!”庄开龙用手指着前面的码头上。 此时的泗州金刚渡码头被官兵和土团层层围住,刀枪林立,如临大敌。靠近包围圈,见百十个水贼被押在当中,说来也稀罕,这一群人的衣着分外鲜明,一边是银盔银甲,一边是黄衫黄巾,旁边地上堆积着缴获的刀枪。 “乖乖,黄妖!尽敢把我们抓去三门山当苦力?这回看你们还耀武扬威不?” “三哥,他们不拿我们当人,一路上说打即打,说骂即骂。这回好了,报应来啦,揍他们!”几十个叫花子站在最里层,义愤填膺地控诉辱骂着,死死揪住黄衣人,生怕他们逃脱了。 有个大块头的乞丐忧心忡忡地问着同伴,“三哥,抓了他们,斩蛟堂能善罢甘休吗?这可假好呢?” “大仔鹅子,你怕啦?怕了家去,我们都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大不了拼啦,还能把我们井干?”其余的人也嚷嚷着要和黄妖拼个鱼死网破。 义方看那被押的还有兵士,莫名地问庄店主:“那些当兵的是什么人?他们怎么和斩蛟堂的人绞到一起去了?” “他们不雪哩,奏雪是奉命剿除水贼的。可斩蛟堂的人雪,这伙官军拦住货船,不由分说又砍又夺,昭是运的人,不是货物,这样也不罢手,打定主意非要斩尽杀绝似的。” “搞啥类?老夫雪不是哩!斩蛟堂的人咋会是强盗捏?是被人打劫的。恁帮要饭的歇火啥类?不依不饶的,像是欠他们似的。”澹台堂主很是生气地质问道。 庄开龙见那堂主不由得露出敬畏之色,“老堂主,恁是知不道,乞丐们雪贵堂弟子非法羁押,还要把他们卖到三门山做苦力,嚷着要告官哩。” 后面跟上来的常青发出一声惊叫,“兄弟们!可把我惦记死了,是谁出手相救的呀?你们脱险啦?”他一溜烟地跑过去,也不顾兵士们的阻拦,悲喜交加地与众乞丐抱作一团。 “丐头!我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啦。真是九死一生啊,先是被黄妖绑了,准备卖到三门山拉纤的。走到这洪泽湖又遇到打劫的,黄妖们跟当兵的说船里没装货物,只是运奴隶去充公,可那些官军不依不饶非要不留活口,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既然被他们撞到,不管是谁,都别想活着回去。黄妖不是他们的对手,人家的钢刀锋利无比,削铁如泥,眼看着就要命丧当场啦。” “他妈妈滴!后来呢?”常丐头怒不可遏地瞪着那两伙人。 被叫做三哥的乞丐一指远处,那里站着个人不像人,猿不似猿、身上雪白毛发的灵物,他长得瘦削耸肩、凹脸凸嘴、双眼赤红、獠牙外生、个子足有半丈,身上披了件白袍子,腰间束了条遮羞布,“是那怪人突然从水里窜出来,跳上船来不由分说,转眼干翻了一群人。起先我们还以为是遇上了妖怪,他却口念佛号,大声命令放下屠刀,原来是长得像猿的人啊!官军虽然人多势众,却像是见到了天神,四散奔逃,嘴里狂喊乱叫什么无支祁,全都乖乖地束手就擒了。丐头,无支祁是什么呀?” 常青也是刚刚在庙里听李公佐说过,此时正派上用场,他拿起身段好似很懂的,有模有样地讲给手下听。 “是庄将军!庄校尉快来,庄将军在这儿呢。”附近的一名火长认出了庄义方,毕竟是从邠宁调来的,平定党项时一同出生入死过。 “庄将军在哪儿呢?”从前面快步走来个军官,这位高高的个子、大脸盘、重眉毛、大眼珠子黑灿灿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下巴大了些,把整张脸拉长啦。 “庄将军,昭武堡一别好久不见,想死兄弟们啦。”几个旅帅、队正、火长及熟悉的老兵聚拢来,问长问短好不亲热。 “咦,翼龙,恁们认识?曾跟着白相爷那个。”茶行店主大呼意外地瞅着他们。 “大哥,庄将军是平定党项的大功臣,我们在他的麾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不只是弟弟这么回答,其他兵士也同样说着。 寒暄过后转入正题,“庄校尉,那些官军是哪路人马?”义方边审视边问道。 “不说。” “不讲” “只说是巡查水贼的,一口咬定不是抢劫,是个误会。依我说先打他个一百脊杖,看他们还嘴硬。” 邠宁藩镇的军士没有人相信这些鬼话。 “他们应该是本地人,能惧怕无支祁到如此地步,不会是外府的。”义方缜密分析着,“泗州应该是徐州武宁军节度,看他们骄横的样子,应该是前武宁军副使王智兴召募凶豪之卒创建的号称银刀、雕旗、门枪、挟马等军所部。” 他走上几步,拾起地上明晃晃的横刀,拿在手里掂量着细看刀身上的配饰,“是银刀军。三十年前辅助王智兴夺了节度使崔群的权,排挤走众望所归的石雄,前年又驱逐节度使李廓,真是飞扬跋扈,无法无天。卢弘止继任一年多来,都虞候胡庆方阴谋作乱被其擒杀,并以忠义训导使徐州安定。不想年初他奉旨调离去了汴州,这银刀军怎么又恶习不改,旧病复发了呢?” “你们是徐州银刀军吧?”义方提高嗓门一语道破,那几十个官军像是被人揭穿老底,一个个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有个身体单薄、下巴上长着颗包包的军士,突然眼睛发直胡言乱语起来,“不是俺,不是俺,恁们白抓俺,俺不敢了,俺知罪啦!”随即抱着头像是被人踢打着,他左躲右闪间看见身边的大个子军官,一把搂住他的大腿哀求着,“鲜于队正,咱拉倒吧,劫了漕粮就管了,白恨过分!杀了那么多人,他们跳着索命来了。” 大个子鄙视地用脚踹着,“彪子,看见啥黄子?” 那兵士四下指着恐惧地喊叫着,“鬼,披头散发的厉鬼!是杀死的那些漕吏和篙工,还有商人百姓,他们上来就掏。歇!任哪都是歇。” 队正上去就是两记耳光,“恁奶奶个腿!胆小鬼,恁看恁什么熊样子?世袭的一代白如一代,恁白配是银刀军的人。” 百姓们从被吓疯癫的嘴里都听明白了,纷纷谩骂诅咒着罪恶凶手, “你们这些强盗!杀人越货,丧尽天良。” “你王王,冤死的鬼魂找你们报仇来啦。” 庄校尉更是厉声质问道:“你们是徐州银刀军?本应是保国□□,御敌安民,可却知法犯法,恶贯满盈,还有什么狡辩抵赖的?认罪伏法吧。” 没想到那姓鲜于的队正仍然嘴硬,矢口否认道:“弄红木?只啥说俺们是水贼?俺们是巡查河道的!从来就没劫过粮食,更没杀过人。他是被那只猴子吓傻了,全是胡诌。”说着话他大大咧咧地去拾地上的兵器,“都是当兵的,何必相互为难呢?放俺们家去,管吗?” 更出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那神经疯癫的士卒见队正手中的钢刀,猛得喊叫狂躁起来,“鲜于石!白再作孽啦,海了,无支祁来惩罚俺们,没法活啦。”他一把抓住利刃往脖子上去抹,鲜血四下里喷溅,来了个自我了断。 “我的咣当来!”银刀军的将士是齐声哀叹,全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那队正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更是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自己弟们!” “唉,为了一时贪心私欲,白白搭上这么多性命,你良心何在?还是认罪服法吧。”盱眙县尉顾非熊望着队正感慨而发。 可那银刀军头目把脸一扭不理不睬,“俺们是巡查的,问心无愧,平白无故逼出人命,恁们干的是味!小小县尉竟敢羞辱藩镇军牙兵,能里啥?等俺们回到徐州再做计较,暂且俺不揉恁。”身为牙兵队正胆敢与朝廷命官如此讲话,真真是太嚣张跋扈,不懂礼法。 还没等县尉发怒,从水面上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鲜于施主,可听说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只见一叶小舟自北而来,翩翩靠在岸边,从船上走出个老和尚,出家人已古稀之年,头戴五佛冠,一袭僧袍,从装束上看是汉地密宗的上师。 他眼睛虽不大,却聚拢如炬,直视着银刀军队正,“阿弥陀佛,贫僧无可,久念《佛说四十二章经》,知剃除须发而为沙门,受道法者,去世资财,乞求取足,日中一食,树下一宿,慎勿再矣。使人愚蔽者,爱与欲也。《八大人觉经》中也云,多欲为苦,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贫僧自李廓处风闻你银刀军常以意气用事,不受管辖,放浪不羁,好出有悖常理之事。前武宁节度使李廓你们是认得的吧?他乃我堂兄挚友,此言定当不虚。鲜于施主,你对所做恶业有要忏悔的吗?” 银刀军头目毫无觉悟悔改之意,蔑视地看着老和尚,“呸,恁是李廓那老棺材板子的朋友啊,千真万确!是俺们银刀军把他赶跑的。那老家伙写个诗,做个调还可以,他哪里懂得治军啊?整天圣人云子曰的,骑在俺们徐州人头上瞎迷娄,吵的给赖赖鼓样。噫嘻,老家伙一走,徐州白提多办四了。和尚,恁是跑来替朋友打抱不平的吧?” 无可上人坚持要以佛理教化对方,“善哉,贫僧是来挽救你们的。银刀军的所做所为路人皆知,自从卢弘止年初去了汴州,徐州是群龙无首,你们更加的变本加厉,无所顾忌。运河里漕船是你们劫的吧?把贡粮卖给契丹人,还凿船毁迹,杀人灭口,把尸首抛到祆教的寂静塔里,禽兽行径令人发指。然佛说人皆有佛性,作恶之人弃恶从善,即可成佛。望施主们幡然悔过,回头是岸,还来得及。” 路数被人家说得是彻彻底底,队正恶狠狠地咒骂和尚:“秃驴!白在这里撩才,比姓李的还昂囊人。白提卢弘止那畜生,道貌岸然,虚情假意,双手沾满了徐州人的歇。列列,一边迷楞一会,俺们什么也没干,这就家去。” “阿弥陀佛,鲜于石,贫僧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你们不要执迷不悟,事实面前还在抵赖,佛与魔鬼只在一念之差,认罪服法是你唯一出路。”和尚仍在努力规劝,可人家早已听不入耳,索性挥刀迎面劈来。 出家人不躲不闪,口念护身咒“唵齿临!”,双手结金刚拳印,伸出右臂一杵威力如虹,将队正击出数丈,重重地掼在地上。 见头目昏厥不醒,银刀军众人呼号一声联手冲上,欲群起而攻之。无可上人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面锃光瓦亮的铜镜,口中叨念着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吡吽”,说也神奇,这镜中在月光下金光万道,闪耀眩目,使人天旋地转如众菩萨真身降临,哪里还有争斗的意念呢?顿时一个个东倒西歪溃不成军。 老和尚不急不躁地吩咐道:“善哉,崔倬、非熊、义方,你们还在等什么?把这些恶贯满盈之徒绑了,走水路进京,送往兵部予以法办。” “这些黄妖怎么处置?”卖桃子的宋州长史向崔倬询问。 崔刺史未加思索地回复道:“掳人为奴,触犯大法,不可饶恕,一并押解进京发落。” “咦,宋州的刺史,恁白蝎虎啦!球样!想让老夫灭了恁的刺史府吗?”随着一声透着深厚内力的低吼,澹台诸己带着两个师弟大步走出人群。 黄衣教众看到了他似见到皇帝一般,扑通扑通均双膝跪倒,连连叩头,口中急呼“皇天后土,济世兴邦”。 百姓和官吏中有认得他的,不禁低声惊叫着 “澹台诸己!” “苍茫主人!” “斩蛟堂堂主!” 知道来人是谁,包括崔倬在内皆露出畏惧之色。 澹台堂主自信高傲地环视众人,“恁们都认识老夫喽。俺的人,恁们一个也白想带走,不奏是抓了几个乞丐吗?本堂自会妥善处置,该放的放,该惩的惩。恁们官府若不氛儿?尽可撒马过来,老夫视儿等如草芥,一火焚之,而后烧了恁们的上屋,夺了恁们的绣子。扬州常丐头,首先恁意下如何呀?” 常青在叫花子堆里不敢大气说话,只是恭敬地点首称是,“不丑,老太爷,你又不作兴骗我,都靠你给我们做主哩。” 此时,斩蛟堂的人像是突然有了主心骨,再不低声下气唯唯诺诺,高声大气地向堂主控诉非人的遭遇。 堂主听罢瞅了义方一眼,并没有对乞丐们兴师问罪,而是责怪手下人的鲁莽多事,“这殷仁真球不主贵,还敢不听号令自作主张,楚州洪水舵让他弄得乌烟瘴气哩,是怎样一摊子大买卖呀?弄得他孤注一掷的。” 教众们不敢隐瞒,把知道的尽数道来,“禀告堂主,是在扬州建了个奴隶买卖场子,生意可红火啦,殷舵主告诉我们还要在东都搞一个。据说是北边契丹的大客户提供给我们奴隶,我们斩蛟堂负责押运,京里的商家管联络买家。这些要饭的就是运往三门山,交给水部郎中韩滨的。” 何有佳插嘴提问道:“那块波斯邸的地皮,波斯人就轻易给你们啦?还有两个波斯庄的庄主现在何处?” 马上有人回答说:“低价卖给我们啦,波斯庄主平安归家,可人家有个条件,要我们为其铲除帮凶,报放火夺地之仇。” 校尉庄翼龙并未留意地皮之事,正合计着自己的心思,沉思默念着:“又是契丹人。” 第二十三章 孰是孰非鼓舌簧,亲兄亲弟解迷 这边在邠宁藩镇军牙兵和宋州土团的押解下银刀军陆续登船,准备运往长安法办。那边快马加鞭匆匆奔来一干人等,“崔倬!你等等,表类。”这伙人是从泗州城里出来的,听那跑在最前面的官员语调甚急,把魏州老家话都喊出来了。 他纵马来到眼前,一个飞身跳了下来,看似有些功夫,不是平常之辈。此人六旬开外,鹤发童颜,红光满面,儒雅威严,人见了便会肃然起敬。他虽着简衣便服,却透着显贵的大气,紧跟其后的是大小官员和亲兵卫队,他们也纷纷甩蹬下马。 “毁兰!好你个崔倬,你是要祸国殃民呀!欲把徐州变成长安,让武宁军怨气冲天,哗变滋事,再来个泾原兵变吗?你是有郭老令公的威名,还是有李晟的才略?惹出祸乱拿什么收拾?” 宋州刺史听着一连串的质问,惊异地睁大眼睛看着来人,“田牟!老人家,您怎么从灵州来泗州啦?是路过吗?” 田节度使脚下未停,一边走一责怪道:“什么路过?是专程前来!崔倬啊,我看你是看残碑太多了,都看傻了。平日里少些练字补刻,多精读读《春秋》,明晓治国□□的大道,不要人云亦云,盲从行事。” 话还没说完,他一个踉跄跪倒在地,紧随其后的矮胖官员赶忙上前搀扶,“节度使!田老兄,田大帅,您可要当心啊,武宁军的荣辱安危全系您一人身上呀。” 田牟扶着属下站起来,“么啥,也分神跌老也过略。使君,刚才最后那坛黄酒不应该喝啊,不沾闲,年岁不饶人呀,看我这衣服都枯楚咧。” 面色潮红的泗州刺史为顶头上司拍打去衣服上的尘土,还不忘向众人隆重推出道:“听好啦!这位是我们新任武宁节度使,左金吾卫大将军,也是我们的老节度使,才奉旨从灵州调任徐州。今儿晚上刚到泗州城里,听说你们在这里缉拿银刀军,大帅不辞辛劳便带着我们出城阻止。你们啊,不是田大帅深谋远虑,当机立断,可就摊上大事啦。” 田牟又望着崔倬不满意地数落开了,“崔倬啊,建中藩镇之乱的教训还不够吗?天子蒙尘马首东,居然三杰踞关中。孤军一驻安社稷,内外能收手臂功。这推背图的第八象已经应验了,李希烈、朱泚、李怀光迫使先帝德宗乘舆播迁,全赖李晟孤军奋战收复京城,匡扶社稷。这第九象,万人头上起英雄,血染河山日色红。一树李花都惨淡,可怜巢覆亦成空。不会是因为你的鲁莽愚蠢,致使徐州哗变,兵戈再起,大唐蒙难吧?”说得宋州刺史唯唯诺诺不敢争辩。 邠宁校尉庄翼龙梗着脖子申诉道:“节度使,我们是受转运使裴休之请,朝廷所派,白相爷的托付,来运河缉拿水寇的。” “裴休懂什么?只顾眼前的一石一斗,头脑里全无大局考量,吃斋念佛心慈面软,书生气盛,分不清轻重缓急,他见过两军对垒殊死厮杀、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吗?”新任武宁节度使从怀里取出个公文展开示众,“这是当今相爷崔铉的堂帖,授予我全权处理徐泗濠宿四州事宜,安抚军心,善待百姓,确保藩镇长治久安。泗州城、洪泽湖是本帅管辖的地盘,岂容外人指手画脚?现在我命令你们把银刀军的官兵放了,如何处置本节度使自有主张。” 牙兵和土团极不情愿地将徐州藩镇军释放归还,看着他们耀武扬威地捡起自己的兵刃。 “侯刺史,你是怎么知道劫粮杀人的水贼是银刀军呢?”盱眙县尉大声质疑道,“身为刺史,明知是官军监守自盗、鱼肉百姓,却视而不见,听之任之,隐瞒不报。你这不仅仅是失职渎职,简直就是帮凶同犯。” “乖乖,我也是听说,出于担心时态激化,才未轻举妄动,何况哪个州府藩镇不是这样啊,士卒小偷小盗乃平常小事,何须大动干戈平生事端呢?”泗州刺史竭力狡辩着。 顾县尉怒火中烧加以指责,“冷漠无耻,渎职枉法!清平世界乾坤朗朗,竟敢图财害命毁尸灭迹,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居然抢夺贡粮从中牟利,这是犯罪呀,罪大恶极。你身为朝廷命官,难道不知这漕运关乎着社稷安危吗?袖手旁观明哲保身,不尽职尽责姑息纵容,与同流合污有什么区别吗?” “你,你,你大胆!小小的县尉胆敢和官长如此讲话,太放肆啦!”说得理亏心虚的刺史无从以对,只能依仗权势蛮横训斥。 军旅出身的银刀军队正却挺身而出,“县尉此言差矣!我乃一匹夫莽汉,肚子里没那么多墨汁,但我知道银刀军从未得过朝廷一粒米、一文钱,更不会奢望皇恩赏赐,全部开销均由地方税赋供养,理当处处为徐州百姓着想,单靠紧衣缩食,不自寻出路,如何维系七军?自老主公创军以来,袭河朔,平横海,出生入死,几经战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你们这些舞文弄墨的穷酸无法想象的。正如老主公作诗所说,三十年来老健儿,刚被郎官遣作诗。江南花柳从君咏,塞北烟尘我自知。”随后向田牟大礼跪拜,“感谢老节度使的搭救之恩,我们银刀军的弟兄没齿难忘。想当年您坐镇徐州时宽以待人,宅心仁厚,忠义绝伦。田承嗣、田弘正、田布,田家守土爱民,恩泽魏博,代代英豪,威名远播。大帅,我等愿唯命是从,马首是瞻,不再越雷池半步。” “好!好!好!”田牟激动地连说三个好,满面挚诚地用手相搀,“英雄,想当年我叔公田承嗣,也是回头是岸幡然悔过,不失为一代豪杰;我父亲田弘正出镇成德,三弟田布出镇魏博,两人更是忠贞不二、为国捐躯的仁义之士。《左传》中说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依我看,徐州将士各个一言九鼎,有情有义。瞧见你们我便想起大帅王智兴,文韬武略,骁勇果断,张祜有诗赞他,十年受命镇方隅,孝节忠规两有余。谁信将坛嘉政外,李陵章句右军书。” 他走入徐州兵士队伍里,拍拍这人的肩,抚抚那人的背,似久别重逢的一家人,“英雄的银刀军将士们,把银刀都收好喽,它可是我们的骄傲。跟我回家去,我还有要事相托,宿州埇桥那是运河的咽喉重镇,我决定让你们去监管,那样我才能把心放到肚子里,寝食可安。再顺便整修一下笃圣闵子骞的祠堂,闵子这位孔子的高徒,七十二贤之一,他孝行天下,刚正不阿,处处以德服人,我等要将单衣顺母鞭打芦花的故事万代传扬。你们是不是还未用晚饭吧?民以食为先,再魁伟的汉子也先要把肚子填饱。侯使君,请借用你的贵宝地稍息片刻,我们用完饭就走,多准备酒肉歌舞,我要为我们的将士压惊洗尘,一醉方休,把花销记在我的帐上好啦。” 泗州刺史受宠若惊地回复,“大帅,您说这话让下官无地自容啦!怎么能让您破费呢?银刀军的弟兄们光临泗州,全城上下深感荣幸之至,我们理应全心款待尽地主之谊。”徐州的兵士们感激涕零,乖乖地准备随他进城去。 “等等!荒唐,怎么竟然如此草草了事吗?罪大恶极的劫匪却成了夹道欢迎的功臣啦?滑稽可笑古今少有。田节度使,你不会不记得正是田承嗣开藩镇世袭之先河,你堂伯父田悦继任魏博节度使后,不思报答朝廷恩德,勾结成德军节度使李宝臣之子李惟岳、平卢节度使李正己之子李纳谋叛,才有了后来的四镇之乱,有了为征讨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引发的泾原兵变,使得德宗皇帝蒙羞西逃奉天。姑息迁就只能招来变本加厉,藩镇做大结果导致皇权旁落。你们还大树特树王智兴的文韬武略,难道忘了正是他自己监守自盗,抢劫了宿州埇桥的盐铁院及进贡的物资,还拦劫商人,驱逐官员。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样看来银刀军的所作所为就不奇怪啦。” 不等县尉把话说完,泗州刺史暴跳如雷起来,“你,你,你狂妄!小小县尉和我无礼也就罢了,我不与你计较,居然和大帅也如此讲话,太不知天高地厚啦。来人!把盱眙县尉给我拿下,掌嘴五十!” 田牟并没有下属那样恼羞成怒,伸手加以阻拦,然后冷冷地注视着冒犯之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何人?” “他是顾非熊。”刺史回答完,见主子漠然的样子,赶紧加以补充,“大帅,他的父亲您可能有所耳闻,就是看了白乐天的诗说‘长安米贵,住下无妨’的著作郎顾况。” “哦,我知道,就是那个红叶传情促成一段美好姻缘的顾况吧。这孩子太没有眼色,像他老子一样不会做人。”于是他扬起眉梢劝道,“那个顾况的儿子,什么熊,听我一句善意的忠告,这花花世界污浊官场,不是你栖息的乐园,还是追随你的父亲,隐居茅山,画画山,画画树去吧。” 没想到那县尉倒是痛快,向长安方向深鞠一躬,“承蒙先皇厚爱,了却非熊的心结。今日弃官隐去,不再扰乱这世间的是是非非,望大唐能再续盛世如日中天。”说罢将官衣脱去,掷于泗州刺史,“侯刺史,辞官隐退正是我多日所想,这件袍子留给你收着吧!”他义无反顾转身就走。 田节度使嗤笑着手指其背影,“你们看看,我说什么了?这孩子还当真啦。” “顾大哥!” “非熊!切莫意气用事。” 从人群里追出来李频和方干。 田牟这才注意到前方的其他人,“唉,刚才跑过去的是姚老哥的女婿和他的宝贝徒弟吧?”他睁大眼睛惊呼道,“这是长安吗?这么多熟人在此。庄将军、无可上人、李老兄,经年不见一向安好?”大家都是相识的,彼此寒暄见过。 田牟邀请众人去城中一叙,可众人心中憋闷,找些托词推辞了。银刀军跟着节度使进了泗水城,布局围捕水贼的兵士已无用武之地,蕃镇军和土团陆续登船准备撤离。斩蛟堂的人也在头目的带领下乘船回扬州,围观的百姓没有热闹可看便自动散了,顿时码头上寂静冷清,空空荡荡。 “何丐头,跟俺回东都哩,俺三弟与留守府、河南尹衙门的官爷均有交情,为恁上下打点打点便会没事的。”庄开龙满口打着保票,邀着何有佳同回洛阳。 见对方说是要去扬州有事待办,便不再坚持追赶弟弟去了,“三弟,等等大哥!俺跟恁厮跟回东都。三驴蹄子,恁听到木有?” 突然他停下脚步,看着反身回转的弟弟不解地问,“抓来?恁咋往回走哩?” “大哥,我有话要对庄将军说。” “庄家兄弟且慢走!我有事要问你们。”此时的庄义方目光炯炯,抑制不住内心的汹涌澎湃,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庄将军,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兄弟,我也有要事相问。” 两个人握住彼此的手四目以对。 “将军请讲。”校尉紧锁双眉认真听着。 义方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老弟,你是固始人?在固始生的?” “对呀,将军,我是固始人,在固始生的。” 一句话说得义方像被当头泼了盆冷水。 当大哥的用手捅了弟弟一下,“哪个雪恁是固始生的?咋知不道类?三岁时恁才搬来。” 义方的情绪又被调动起来,“是在哪里呀?庄兄你快说。” “中,这话说起来可长哩,那年俺五岁,娘生俺二弟,木曾想被狼叼了去。俺抓起棍子从后面撵,奏是没撵上,现如今做梦都能梦见那狼的后腚在眼前晃悠,嗨,别提那伤心事类。后来有了俺三弟,三岁时娘想二弟睹物思人,积郁成疾,才搬到固始俺婆婆家。” “那么说,你二弟不是在固始丢的啦,那到底是在哪里呀?”义方按耐不住忐忑的心情迫切地问。 庄老大不紧不慢地摇晃着脑袋,“当然不是在固始,俺爸那时还健在,做绸缎生意,家道殷实。虽说跟舅舅家大门大户没得比,时不时的打个金簪金锁是木问题的,也算是小康之家吧。” 义方再也忍受不得了,抓住对方的胳膊大声问:“你不要再喷啦,你二弟到底是在哪里被狼叼走的呀?” “咦,昭恁还急类,是内乡,俺家在内乡箩头古吨儿。” “母亲是王氏,三弟叫三驴蹄子,父亲是柳宗元的内弟,有个朋友是吴武陵,那年他来家里做客,是不是打了两个金锁,一个给他侄子吴湘,一个给你二弟呀?”义方如数家珍般全盘说出。 庄开龙张着嘴目瞪口呆,“是呀,恁怎么知道的?大和六年,吴老伯被李德裕迫害,贬为潘州司户参军,带着两个侄子路过内乡,借机看望家父。家父在萃华楼打了一副金锁,分别给了俺二弟和他小侄子。” “你还记得金锁上刻得是什么吗?”义方已是喜极而泣满眼泪花了。 “是姑父的一句话,年头久哩,让俺想一想。”开龙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后自信地说,“有哩,一个刻个庄字,背面是径行高步;另一个给了吴湘是个吴字,后面是齿少心锐。那大孩子的名字俺也想起来哩,叫吴汝纳。” 此时义方的泪水夺眶而出,颤抖地从脖颈下掏出金锁给两个兄弟看,“大哥、三弟,是这个金锁吗?我找得你们好苦啊!” “二弟!亢龙。” “二哥!”三个亲兄弟终于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 第二十四章 藤头势执意归隐,窃客逃在逃无 “三弟,你说的是千真万确吗?我大师兄音信皆无失踪啦?”义方被庄翼龙的相告惊呆了。 三弟庄翼龙悲伤心痛地给与肯定,“是呀。二哥,我从邠宁出来时,高将军已经去了果州,只身寻马将军啦,他怕家里人担心,说是先不要让你们知道。”翼龙见哥哥愁苦的样子埋怨道,“全是那果州刺史王贽弘办事不力,优柔寡断,致使蓬、果二州的饥民据鸡山为盗,掠剑南三川之地,呈愈演愈烈之势。朝廷下旨命白相爷派兵助阵,所以马将军奉令带兵前往,未曾想进山剿贼中了埋伏,一个也没跑出来,全军覆没啦。” 听到此言急得义方狠狠跺脚,不由得长咳一声。“大哥、三弟,大师兄有难,我暂且不能去光州看望老娘啦。我这就返回京城打探消息,实在不行当亲自前往巴南,大师兄的安危是头等大事呀。” 两个兄弟也认为人命关天,事不宜迟,回乡省亲暂时可以放一放。开龙将老家地址细说清楚,兄弟三人难舍难分,只恨相见时短,无奈事态紧急,便在这金刚渡码头分了手。 回到商船之上,大家向番长李苏萨询问女孩子是否回来,波斯商人震惊地直摇脑袋,义方心里像是又压上块大石头。 “叔叔,太好了!终于摆脱那个女魔头啦。”祆祝居洛的胖小子兴高采烈地庆幸着。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没有亲情?妹妹走失了,还幸灾乐祸!”为之担心的长辈们都向其投去鄙夷训斥的目光。 没料到那小子还真懦弱,哇地一声咧着嘴哭开了,“她不是俺妹妹!她是女魔头,强迫俺跟恁们来的,我知不道她是谁?”说着他撸起袖子给人看那青一块、紫一块的掐痕。 众人这才知道其中的故事,纷纷劝说他莫哭有大人做主,可越劝这胖小子越感到委屈,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悲痛欲绝,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啦。 “哥哥,是啥人欺负你了嘛?等一下下,我把包裹送进去。”从岸上蹦跳着跑来那波斯女孩,她身后背着个大包裹,鼓鼓囊囊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看到地上哭得死去活来的哥哥,便调皮地歪着头,卷着舌头问他。那泪人似的胖小子听到她的声音,像只受了惊吓的兔子,扑棱棱从地上爬起来,躲在李苏萨的背后恐惧地盯着女孩子。 “唉唉唉,索你来,索你来,介倒霉孩子,嘎嘛?尼了那小脑袋瓜子躲在个被单子里面捏咕嘛呢?一肚子坏水!歹毒,索得奏是尼吧?”大光头晃荡着大脑袋,两手叉腰挡住女孩的去路。 女孩子纤腰一拧,蛮靴一跺,“讨厌儿,没你事。” “嘛玩意儿!不让我管,我还管定了,瞎话儿白扯哄弄人跟真事似的,合着我们是傻贝儿贝儿。小闺女儿,今个儿我还板板尼了介毛病,好好德愣德愣你。”他上前去抢孩子手中提着的包裹,“手里拿着嘛?和尚衣服!尼了其庙里干嘛?”大光头不由分说,一把将包裹夺了去。 “还给我!讨厌儿。” “介是嘛?”包裹一下被解开了,众人都好奇地看过去,“好么,人头?漆了金的人头!”光头举起那东西翻来覆去地端详着,不知是真的假的。 “住手!强盗,放下祖师爷的金身。”这时,十几个和尚怒气冲天地跑上船,手持棍棒将大光头围住。 “努么地啦?和尚,尼了不在庙里念经,跑出来嘎嘛?边儿去!没看介德愣孩子嘛,长眼不长眼眉呢!”手里攥着包裹的回老禄聚拢眼睛看着来人。 “你手里的佛头是从我们庙里偷来的,快还给我们。”出家人齐声喝喊道,随即冲上几个僧人下手去夺。 “尼了甭来!还火了,咱们可没有过节儿。介玩应是尼了庙里的,拿去嘛事没有。”他顺手把包裹抛过去,还不忘教训那女孩子,“哎,我说小姐姐,你真罢了,我服了!尼呀,恁么嫩么腻歪人呢?” “师兄!等一下下,那是我的佛头。”女孩子不再卷着舌头说话了,一把掀开头巾摔在地上,不顾一切地上前去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佛头被和尚们如获至宝地抱在怀里。 “是你呀!婷婷?”不仅是大光头,另两个师兄以及天赐也惊讶地盯着波斯女孩。 “小哥哥,是我。”薛婷婷像蜻蜓一样轻盈地跳到天赐身边,紧紧扯住他的衣袖,水汪汪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 随即她又想起了什么,猛然转身紧跺蛮靴埋怨道:“三师兄!都是你多事,坏了人家的好事。”回老三张大了嘴巴,不知说什么是好。 “中!既然是师妹想要的,大师兄给恁再夺回来。”澹台诸己将袖子一挥,一股劲力席卷出家人,击得他们东倒西歪扑到在地,他上前一步从人家怀里硬生生将包裹拽过来,转手递给师妹,“不份儿!信球,一个佛像的底脑至于大动干戈吗?这个头,老夫要了。师妹,搁起来。” 小姑娘失而复得喜笑颜开,“大师兄,我找这佛头找得好苦啊,大殿小殿的佛头脑后都已被别人挖得干干净净,我受人指点觅到塔里才看到这一尊完整的,索性把它全拿回来了。” “中!师妹,恁要这泥塑佛头弄啥哩?”堂主纳闷地看着她问。一丝绯红掠上姑娘的脸颊,羞得她摆弄着僧衣低头不语。 哪知那些僧人不管不顾地爬起来,哭哭啼啼声泪俱下,重新挥舞拳头喊叫道:“你们破了老祖的真身,抢走了佛头,罪孽深重,我们跟你们拼了。”出家人摆出一付鱼死网破的架势。 “阿弥陀佛,住手!佛家弟子与世无争,慈悲为怀,怎能和人家争斗呢?”夜幕中走来一位大和尚,他二目有神皂白分明,“善哉,贫僧澄观,普光王寺主持。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佛头是我祖师的漆金真身,不是一般的泥塑胎雕。僧伽大师乃观士音菩萨转世化身,先帝中宗迎入长安供养,封为国师,大师圆寂后归葬泗州,并漆金肉身,起灵瑞塔永藏。虽几经火灾水患金身不坏,却未曾想,今日遭此劫难身首异处,可悲可叹啊。”大和尚说完双手合什念诵经文。 “这是揍啥呀?豆是栽赃嫁祸咋着?和尚,好么牙儿地说我们丫头弄坏了你的金身嗯,多前儿的事呀?不可能。让我说,星是你们稀了马虎自己弄坏地,佣为没法交差,竟以儿的放个假滴,打开塔门让人去取,这个是假滴,泥做滴。”四师兄韩小月强词夺理偏袒着师妹。 老和尚分外的客气,低眉顺眼唉声自责道:“阿弥陀佛,此事不能全怪那小施主。原本灵瑞塔是封闭的,自从小青来到泗州,依附于祖师的真身之上,是老衲让弟子们按时进入打扫,不料今晚的值日僧一时疏忽忘了落锁,才使外人闯进,损坏了金身。” “师父,您怎么不信小徒啊?打扫完后,我把塔门锁上啦。”其中一个精明强干的年轻和尚辩解道。 老和尚用手制止他再讲下去,“施主,这漆金佛头的确不是草胎泥塑,是本寺祖师的真身,你可查看头顶有一小孔。祖师在世时常以絮塞之,夜里香气从顶穴中出,烟气满房,弥漫四野,非常芬馥;待天明拂晓,香气还入顶穴中,来去自由。当年泗州大师于长安荐福寺端坐而终,中宗先皇即令于寺中起塔,漆金身供养。而后大风突起臭气遍满于长安,中宗问知是祖师真身头顶发出,默默心许要将真身送归故里,顷刻之间奇香郁烈其臭顿息。那灵蛇小青便是被这香气招来,可惜真身已破,从今往后再不会闻到啦,鲁莽啊!小施主,它现在你处吧?” 小姑娘下意识地扯紧袖口,哪知一条青皮小蛇调皮地露出头来。薛婷婷一脸惭愧地跳上前,双手奉还那包裹,“师父,不是我鲁莽,是塔上的小和尚让我去摘下佛头,他说是请我结了善缘,帮帮他的忙,解脱他胳膊的灼烧之痛。” 大和尚凝视着对方的眼睛,深信她是真的没说谎,“噢,善哉,竟有此事?小施主,那小僧如何相貌啊?” 婷婷未加思索告知,“他头戴风帽,手持净瓶,体态雍容,面目慈祥。对了,这僧袍就是他脱给我的。” 寺里的和尚们面面相觑,都露出惊愕的神态,“祖师又显灵了!” 老和尚小心翼翼地展开包裹的僧袍,师徒们围拢过来细看,“是祖师的袈裟!看那左边袖子有被火撩过的痕迹。” “阿弥陀佛,祖师显灵啦。”出家人倒头跪拜袈裟,各个无比虔诚,激动不已。 礼毕之后,大和尚恭恭敬敬地用僧衣将佛头包好,不再多言,带领弟子捧起便走,有弟子关切地问:“师父,重新把祖师的真身修复吗?” 大和尚摇摇头叹了口气,“阿弥陀佛,既然僧伽大师有意解脱伤痛,我们做弟子的就要遵命照办,回去准备荼毗圆满吧。” 小姑娘失望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叹着气,“哎,闯祸了吧,就为了那脑后的土。”她用小指头点了点从袖口探出的小脑袋。 等她再去寻找意中人时,甲板上只剩下三个师兄,天赐已经跟着师父进舱里去了。 等义方和李苏萨再次走出来时,义方的表情是阴郁严峻,同样沉闷不语的是张妍,她紧随其后并低声叮嘱着天赐。 “李大哥,我就不陪你们去扬州啦,我和浣儿姐姐这就赶回去,打听清楚我大师兄的音讯。天赐这孩子你就费心啦,到了扬州再转船去杭州。” 义方向波斯商人托付着,李苏萨已然和他成了好朋友,毫不见外地大包大揽道:“庄兄弟,你放心!天赐由我照顾,扬州的事你就交给常、何两个丐头处理吧。此次回京你们旅途上要多加小心,我已经安排了快船,就在前面等着呢。” 义方又与身后的两个手下交待了许多,这才同相送的众人施礼告别,让其余人留步,只由李苏萨和天赐送下船去。 深夜里的运河上寂静深沉,还好,有一轮明月映射出片片水影,从不远处驶来一艘桨轮船,两侧木轮击起的浪花哗哗震耳,“嚯!好大的明轮船啊。”义方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巨大的货船。 波斯商人扭头去看也很惊奇,“哦,是扬州俞大娘家的船,你看船上插着俞家的五连旗子呢。这运河里明轮船可少见,船里的货物一定不少。”大木船的船头船尾遍插五张三角旗联串的旗帜。 大家继续向前,没再顾及那缓缓靠岸的大船,雇来的快船果然泊在跟前,岸上候着的船家提着盏牛皮灯笼,随着夜风不住摇曳发出昏暗的亮光。 “船家,你,这船是空的吗?可不可以拉我回润州?”从近处走过来三个人,其中问话的是位仪表严肃的中年男子。 没等船家回答,他的两个朋友诚恳相劝道:“顾大哥,大哥!不是小弟喝多了酒说你,是不是太草率了?说归隐就归隐啦。” “非熊,老弟!听哥哥劝,还要三思而后行。金榜题名考取功名不易呀,你这一走可就什么都没了,前功尽弃啦,你想过没?嗯,想过没?” “方干老哥、频弟,我,我顾非熊不为五斗米而折腰!这个小小的县尉,我早就不想干了,仕途险恶,世风日下,不如退隐山林修身养性,与世无争。那正是此名谁不得,人贺至公难。素业承家了,离筵去国欢。暮天行雁断,晓渡落潮寒。旧隐茅峰下,松根石上盘。唉,李频,好像田牟和你认识?” “噢,我岳父姚合年轻时,曾在他父亲魏博节度使田弘正的幕府里任随军从事。”李频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然后又把话题引回辞官归隐上。这三个人像是刚喝过酒,微醺着相互搀扶指手画脚,谁也说服不了谁。 “客官,我这船有人雇了。”听到船家的回答,三个人都很是失望,又勾肩搭背地向前去寻。 “方先生、李先生,你们是送人吗?” “噢,是小老弟呀。” “嗯,小义方,这么巧又遇见了,你是要去哪儿呀?” 义方与方干、李频是熟识的。 “我有急事要回长安,这条船是我们雇的,你的朋友是去哪儿呀?”义方打量着另外那个人,见他五十岁上下,面容憔悴,花白的胡须,正是娘娘庙里的盱眙县尉。 李频将他们彼此引荐,那县尉打了个饱嗝随口说道:“小将军叫庄义方,我在京时听说过,这是回京里啊。我辞官回润州,不顺路!南辕北辙嘛。” 李频茫然地看着远处,“你们看啊,再往前去,只有那几艘漕船和木轮船了,这么晚了,上哪儿去雇船啊?”他回头再次挽留道,“顾大哥,不如和我们挤一挤,一同回乡如何?”顾非熊一个劲地摇头说着不方便。 方干哼哼了两声说了句“你这副藤头势”,便不再看他的那位不合群的朋友。他拢目顺着河岸望过去,沿着堤岸是一行碧绿低垂的古柳,乘着酒劲吟诵一首“摇曳惹风吹,临堤软胜丝。态浓谁为识,力弱自难持。学舞枝翻袖,呈妆叶展眉。如何一攀折,怀友又题诗。”看着看着不觉疑问道,“天还没亮,最边上的木船怎会有那么些人啊?” “不会,是风吹柳枝晃动的影子吧?”李频听方干这话向前面观看。 “窃客逃?窃客逃?”有个女人在木船上大声疾呼着。 “有强盗劫漕粮!不能让他逃啦。”盱眙县尉对窃呀盗啊甚是敏感,第一个带头奔了过去,还扯着嗓子呼喊着,“来水贼啦!大家抓贼呀!”可惜邠宁的番镇军和宋州的土团早已撤离了,岸上出来响应的多是赤手空拳的百姓。 冲在最前面的顾非熊见几个人从漕船上下来,抬着两个沉甸甸的大瓮很是吃力的样子,边走边肆无忌惮地大声喊:“在逃!” 县尉哪能容得他们这般嚣张,上前举拳就打,先声夺人地大声吼道:“想逃?你们哪儿也去不了!把从漕船抢来的脏物交出来。” 大家借着月光分辨出那领头的是个罗裙婀娜的妙龄女子,身后斜背着一口宝剑,乌亮的发髻上斜插着一朵粉红色的虞美人,花朵在夜风中飘飘荡荡如同飞舞的彩蝶。 女子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惊扰得翻身跃起,勉强躲过对方的拳头。可接连而至的拳脚并未停止,顾非熊带着百姓将其团团围住,“好个女贼!瓮里装的是什么?快放下不义之财!” “你哪个?哦哟,喝了我一头!”女子满脸怒容用手指点埋怨道,“你怎么莫西西的嘞?表噶闹!我们的瓮里是水类,上漕船寻水吃。” 非熊没好气地抢白她,“水?你们是好人,不是强盗。” 女子坚定地点着头,“是的喏。” “谁信呀!人家在船上大喊窃贼逃跑啦,不是指你们还会是谁?” 正说着,从大木船上跑下来几十个船工,大声喊着叫着“豪燥点”。 县尉大手一挥命令众人,“失主从后面追来了,不能放走他们,方干、李频、庄义方,不要信她的鬼话,这姑娘有些功夫,大家要加倍小心,从三面合围擒住他们。” 那女子猛得按动剑簧抽出宝剑,只听得“噌嗡嗡嗡”龙吟凤哕般清脆之声,宝剑弹出,青光乍现耀人二目,在月光的照射下寒气逼人。 她随意舞了个剑花,杏眼圆睁警告道:“射头!你们要闯祸的,晓不晓得啦?特为寻事儿不灵光的。为色各说我们是水贼?你不我说灵清来!” 第二十五章 节外生枝遇贵人,栽赃陷害添罗 “阿妹,你来洞做色各?”从桨轮船下来的人等没有去捉拿盗贼,却是非常亲热地与其并肩而立,怒目而视着包围的人群。 来者的带头人与那插粉红花的女子极其相似,让人一眼便认定她们是孪生姐妹,只是不同之处那位插的是朵白花。 “你们要干什么?泗州人聚众欺生吗?这位是扬州俞家的少奶奶,安分守己的买卖人,说谁是窃贼呢?”手下人指着白花女子高声吆喝着。 “县尉说的还会错!” “深更半夜鬼鬼祟祟的,一准没干好事。” 百姓们不依不饶非要看看瓮里装的是什么。 未曾想后来的女子是个火爆不容人的脾气,轻蔑地娇哼几声,将手一招,吩咐船工上前就打。 “阿姐,且慢!表动手。”红花女子紧紧扯住姐妹的衣袖,“阿姐你看,那不是方先生和李先生吗?还有秦英雄的小徒弟庄义方。” 姐姐那雪亮的眼睛扫视着人群,当看清前列的三个人时她欣喜地喊出声来,“是他们!”于是高兴地喊着他们的名字迎了过去。 这么多年啦,可谓女大十八变,真的是猛地不敢相认,方干瞅了半天迟迟疑疑地问道:“你们是周朴周夫子的学生,莫干山石谷村张庄主的孙女?” “是呀,方先生,我是紫烟,这是我阿妹银涟。”姐妹俩亲热地上前见礼。 李频疑惑不解地相问:“你们姐俩怎么在这儿?还成了俞家的少奶奶?” “咳,李先生,一言难尽啊,先到我那船上拷会儿起啊。”紫烟挽起方干的胳膊向桨轮船引去。 “张老庄主可好?”义方询问着妹妹银涟。 只见她眉头微蹙,伤心地回复,“你们走后没多久爷爷便故去啦。”义方也是难过地看了一眼龙泉宝剑那古色古香的剑鞘。 一场误会转眼化解,大家齐上木船一吐思念之情。交谈中方才知道,姐姐紫烟许配扬州俞家,可惜如今的俞家人丁不旺,公婆老迈,女婿病弱,只能由她亲自出外支撑生意。这次运的稻米是送往塞北辽水之滨的契丹,已经在这运河之上走了几个来回了。 李频很是为两个女孩子的辛苦而担心,“紫烟、银涟,你们这路途可不近啊,出通济渠,走永济渠,水路还得转陆路。” “还可以吧,到了幽州有契丹迭剌部酋长、大迭烈府夷离堇耶律匀德实派他的二儿子耶律岩木来接应,我们就不必经受牛马颠簸之苦啦。” “北地遍野的麦子,百姓喜吃面食,怎么如今的契丹人也爱上这稻米啦?”顾非熊并未被刚刚的误会所拘谨,大大方方地喝着茶水,吃着点心,还时不时地提出些问题。 银涟也没为他那一杵子耿耿于怀,“听说不是买去吃的,他们要搦这些谷子做稻种,是用来耕种的。” “哼哼,不可能!契丹那群野蛮人天生是射猎捕鱼的,怎么会突然拾起犁杖种地啦?天大的笑话,他们能种出个啥?还不得把禾苗当作野草铲了去。”方干的讥笑不是没有道理的。 俞家少奶奶一本正经地解释说:“契丹人从事耕种畜牧是确确实实的事,八部之中迭剌部势力最强,全赖身兼遥辇氏联盟夷离堇的酋长匀德实,此人文韬武略,有胆有识,几年来东征西讨,掳得无数的汉人、渤海国人、高句丽遗民,他让这些奴隶传授农作之术,部族垦荒耕地,定居壮大。他有四个儿子,老大耶律麻鲁早丧,老二耶律岩木精明稳重,老三耶律释鲁工于心计,老四耶律撒剌的最是出众,能征惯战,深谋远虑。” 英雄爱英雄此话不假,义方振奋地夸赞道:“这是一条富足兴盛之路啊,如此英明的酋长一定是受到族人的拥戴吧?” 已是阅历深厚的紫烟不屑地一笑,“哪儿有那么完美的事呀?五个指头还不一样齐呢,对待奴隶的处置,族人意见迥然,各有各的主意。可毕竟匀德实是部落酋长,又是八部联盟的军事总管夷离堇,就是联盟首领耶讕可汗遥辇屈戌也得让他三分,一般的贵族明面上是不敢违抗的。” 姐妹俩问了他们的近况,三个人一一道来,听说马明德的失踪也是非常的焦急担心,又好言相劝两个落第先生来日方长。当得知扬州波斯邸的事与义方有瓜葛,紫烟止不住地笑着说:“这个我晓得,京里窦家店的大掌柜米宏来扬州建珠宝市场,起先来和我们俞家协商想合作,我们拔他找铺面,由他投入经营,五五分成。可他点子么木佬佬,这人介勒格的,非要那波斯邸的地皮,轰人家走,还想拉及皮,歪了头由自己说,搞不灵清,此人心术不正啊。” 义方也说出自己的分析,“然后米宏去找了扬州乞丐,放了一把火,暴力抢夺了波斯邸,羁押了波斯庄的庄主。事办完后乞丐们佣金没得到,还莫名其妙地被连窝端,斩蛟堂的人插手进来,把他们当做奴隶,贩卖给水部郎中韩滨,充当拉纤修路的苦力。据说是个北边来的契丹巨商合股介入,使米宏改变了主意,由建珠宝市场转为奴隶市场啦,并丧尽天良地向原本的帮手下毒手。这样达到一举两得的目的,即省了佣金大赚一笔,又讨好波斯人低价收购土地,阴险狡诈呀!” “是呀,是呀,义方,你们也晓得,窃客逃?这老头子心术不正吧。除了挖抓,我真当不晓得说啥西好了。”紫烟更加认定了自己的看法,“葛个契丹商人我们见过,年纪不大,是个后生,精干巴瘦像付筷儿,不晓得在部落里是啥角色?奴隶货源木佬佬,道儿蛮老。可惜是个下作痞,吃喝嫖赌,样样俱全。” 妹妹抢着插嘴,她自有自己的看法,“阿姐,耶律狼德,这个人毛发餍嘞,紧该漂亮。” “喔唷,花言巧语,骨头都酥掉得来,葛个空心大老倌垃圾啦。阿妹,你这个大青娘呀,欢喜他?”姐姐逗趣地说着妹妹。 大家又聊了一阵家常,看东方亮起鱼肚白,便互道珍重,送义方等人下船启程。俞家少奶奶临别叮嘱波斯商人和天赐,虽然姐妹俩北上送粮不能援手帮忙,但是可到扬州东关铁匠坊找她们的好朋友,坊主六蹩兽张明琛;或是去寻求好友辛谠的帮助,辛谠乃义士,性情慷慨,重诺守信,急人所急,不求苟进,有济时匡难之志。 长话短说,李苏萨一干人继续南下,穿淮河,入山阳渎,澹台诸己师兄弟三人在楚州下了船。本想带着师妹一同去洪水舵分堂,可莺莺是一千个不同意,一万个不答应,老堂主无奈之下扔了句“中”便离船上岸了。 至此薛莺莺便成了个影子,跟着尹天赐不离左右,她那娇嫩的脸蛋上时刻挂着欢喜。 这日午后,货船抵达扬州东关利津渡口,李苏萨遥指极远处葱绿茂盛的高坡,对身边的小伙和姑娘讲道:“远处是蜀岗,是扬州子城,原本城西有座宝塔,是大明寺内藏有佛骨舍利的栖灵塔,如今再也看不到啦。” 船刚一泊岸呼啦啦冲上来无数的官军和衙役,“奉淮南节度府堂谕,常青、何有佳聚众滋事,纵火行凶,强抢伤人,私押良民,畏罪潜逃,按律缉捕归案。另波斯人李苏萨窝藏人犯,图谋不轨,一并收押。”一个小官吏朗声宣读完布告,不由分说麻肩头拢二背,将丐头和番长强行带走。 “假好呢?假好呢?”商人刁金斗蹑手蹑脚地从舱里探出身来,他现在成了船上唯一见过世面的成年人啦,“回乎,摊大事啦。乖乖,节度使都出手了,你们两个小匣子早想退路吧。不罗了,我还要去办飞钱公据的事,有事来找我。”也未留下家住地址,左顾右盼,缩头缩脑地溜下船去。 初来乍到举目无亲,主事的让人家一勺烩,摆在两个孩子面前的是茫然不知所措。天赐突然想起紫烟姑姑临别时的相告,情急之下只有去找其朋友帮忙啦。随即跟船工交待一声,带着小尾巴向城里寻去,那小姑娘情绪并未受到打击,反倒是兴奋不已,像是要完成一件惊天动地的伟绩似的。 第一件事是要问问路,铁匠坊到底在哪个方向啊?穿过东关瓮城进入罗城,市廛喧阗,繁花似锦,两侧青砖灰瓦的建筑望不到尽头。 正好旁边是家馒头店铺,门口站着位中等身材、和蔼可亲的中年人,他头戴平顶毡帽,帽缘下扎系巾带脑后作结,身穿圆领窄袖黑色皮袍,足登厚底长靴。他脸儿红扑扑地带着醉意,正笑容可掬地看着来往行人。 “大叔,您知道东关铁匠坊怎么走吗?”天赐彬彬有礼地上前问道。 没想到那人被问得一愣,茫然地左顾右盼,最终拿不准地指着城里,“哼是!瞅着了,我较着是在哪嘎哒瞅着过。大石牌楼上写着字,铁匠坊。扬州寨地襟满街筒子尽是房子,木个下脚地方,整地无极六兽滴,转得寨脑袋完犊子了,不像往们内嘎哒的草甸子宽稠。哪嘎哒呢?较着是往们来时的道上。呵呵,知不道啦,我就不瞎噜噜了,成是近边儿的,你们自个撒摸撒摸吧。”看他倒是很热情,可听口音是外乡人,对铁匠坊的位置的确是不熟悉。 “小哥哥!你快看,小蛇是怎么了?”小姑娘诧异地从衣袖里掏出青蛇,那蛇紧扭动身体,抬起头看着他们。 “它是饿了。”蛇的习性对于天赐是再熟悉不过了,师大娘逍遥已经把斗蛇的技艺悉数传给了他,“别急,跟我来。”他们向铺子里走去。 刚要迈步进店,从里面急三火四地闯出一个青年,他一把摘下帽遮帽耳上翻的风雪帽,蹲到墙角“哇”的一声呕吐起来。 中年人见他这付模样心痛地埋怨道:“噶哈?小子,哼是又喝蒙登了。蒲古只,自个多大量心里木数啊,让你喝你就喝,虎啊?说你多少次了,你不长记性,从小看大三岁知老,指望不上你打不了腰。你弟弟们呢?” 喝多之人用手松开腰间的褡膊,喘着粗气自言自语着,“又喝冒了,耶律辖底内小子忒能造了,我可治不喝了,咋说也不中,罨古只还和他喝呢。” 天赐看了一眼这爷俩微微一笑,挑起帘子进到屋里,屋内除了伙计就四个客人,东边桌子坐的两个人,一道士一大汉。道士中等个子,五官周正,普普通通不引人注意,可自打天赐他们走进来,他的一双眼睛就一直向这边盯着;另一位身材高大,长相奇伟,大脑袋一字眉,柳叶细目眼光若芒,光着头,发丝稀卷,两鬓微秃。 西边桌子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长得憨憨厚厚的,也是光头无帽,却是北方异族的髡发,将其颅顶发剃去,四周的几缕自然下垂;对面的那个尖嘴猴腮,小胳膊小腿,滴溜圆的小眼睛眨巴眨巴一付不吃亏的样子,他头上裹着个幞头,只是他的这个与别人的不同,像是被人平拍了一掌,将脑后的“高山”拍得扁扁的。 此刻,他正持着北方蛮族的鸡冠壶皮囊给同伴斟酒,然后端着酒碗吐沫星子四溅地说着,“二哥,你的酒量可匹大哥强多啦,多的不是一星半点,匹耶律撒拉的更是天上一个、地下一个。” 憨小子满脸通红,红到了脖子根,他用手指抹着桌面上的酒滴,低头看着划出的水迹,回应着嘿嘿笑了两声,“嗯哪,四弟喝酒不中。” 小身板把嘴一撇,“三大爷家的寨四个小子,老大耶律麻鲁死得早,就不说了,老二耶律岩木实在,老三耶律释鲁滑出溜的,竟是心眼。像老四耶律撒拉的滴酒不沾,那还算是爷们呀?” 听他提到四堂弟,憨小子猛然觉醒,“唉,四弟到哪嘎达去啦?说好了下馆子,走半道人木了,也知不道他这工夫嘎啥呢,备不住撒摸不着道啦?小弟,麻遛地结帐,往们其大乎地去找找吧。” 那个却不急纹丝未动,把眼仁往上一翻,“赶趟啊!你寻思他是小孩儿呢?挺大个人还能走丢?他坐窝儿就木来,哼是自个溜达去了,这前儿,治不滴搁那嘎达看热闹呢。”小身板可能是喝美了,将身子往后一靠左右瞧着,“寨扬州是匹往们内嘎哒干净,喝了半天了才瞅见一只小咬。” 未等说完,他似习以为常地伸出手,“啪”的一声将落在桌子上的蚊子拍死。 憨小子听他这么说也感到有理,重新坐下,抓起一个包子有滋有味地嚼着,“小弟,瞅你都瘦成啥样了,指不定打种都成问题,让二哥给你扎古扎古。惶常自个补补,烤几个大腰子,那玩应才壮力呢。”他扭头向店伙计招呼道,“跑堂滴,腰子有吗?” 这一喊惊得在座的目瞪口呆,伙计没太确定这北方蛮子说的是什么,按照以往的印象怯生生地询问道:“乖乖,客官,你是说欢场吧?” “嗯哪,腰子,大腰子,壮力的大腰子。”憨小子着重重复了一遍。 这次伙计自认为听清了,“好乃,窑子还壮力?是卸火滴。出去往西路边有座旱石桥,桥那面有个大牌坊,不过桥,对面有扬州最大的销金窝,七秀坊啦。” 耶律罨古只失望地对耶律辖底说:“麻烦!哼是你方的,还逮去外边撸。” “伙计,有鸡蛋吗?拿一个来。”天赐拉了把椅子让婷婷坐下,又走到炉灶跟前,从大茶壶里倒了碗热水。 “儿娃子,你是不是姓尹?你父亲是襄阳霸王寨五寨主尹默吧?”那位一直看着他的道人开口相问。 “您是?”天赐隐隐约约似曾相识。 道士见是自己认识的人,笑道:“无上天尊,贫道乃武当山五龙祠处洪道人。和你四伯伯穿天子廖中卢是换帖的盟兄弟。儿娃子,你来扬州奏啥?” 天赐听是四北北的结拜兄弟,顿感亲切,也似乎在何时见过此人,“北北,我是去杭州路过此地。您知道铁匠坊吗?” 道人笑了未答,只是瞅着同桌之人,“老弟,你与儿娃子说。” “往西去,路边有座旱石桥,桥那面有个大牌坊就是啦。”那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着,像是要看透天赐心中所想。 “耶律罨古只!知不道自个是嘎哈地,站在旁边瞎噜噜,跟个大朝种似的,也不嫌乎棵碜。哼是寨迭剌部的酋长、大迭烈府遥辇氏联盟夷离堇的位置,就你们大夫人房的和三大爷家包圆了呗。我成是不逮劲儿了,心里火出燎的,真想给你个脖搂子。”那边的两个食客聊着聊着吵了起来。 憨小子理直气壮地回击他,“往们正房咋地?我看中!” “不大离儿干几任就中了,还能兼并七部一统契丹吗?三大爷可木这本事,等他孙子吧。”耶律辖底嘲笑地哼哼两声,“也该换别人当当,你木听部落里的人咋说三大爷耶律匀德实,抽冷子南下幽州大鱼大肉、美女珠宝有得是,抢一家伙全到手了,却整天跟土喀拉较劲,寻思着种点稻子谷子吾的,寒碜人啊!”小身板一脸的不屑说着风凉话。 “你啥啥不懂,我三大爷英明盖世,他做的决定绝不会错的。你竟听别人瞎噜噜,走自个道儿,听来逮叫唤,还不养活小嘎嘎了?看你那难奏样,是自个想当酋长了吧?今儿个哥哥掏心窝子和你捣持捣持,就你寨两下子,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像个欠儿登各应人,真不中。” 说得对方脸是一阵红,一阵白的,恼羞成怒破口大骂,“瘪独子,瞅你那扬得二正的样子,父亲还要给你说人,说个鬼吧。我懒的车车你,本来就半拉眼珠子看不上你。我不中,你中?你要是做了夷离堇,我非把你拉下马不可。” “你拉,你拉个试试!你才说个鬼呢,你小子就是欠携,携死你。”憨小子腾地站起身,揪住对方的袄领子。 小身板双手攥紧那粗壮的胳膊,毫不示弱地嚷道:“噶哈?你挺有尿啊!动手携人。整天跟寨个炸湿,跟那个炸湿,我是不愿意浪系你。” “咋地,遂了吧?跐鼻子上脸,携你咋地!”眼看着两个人就要打起来了。 第二十六章 路见不平有人采,不合常理出浑 “无上天尊,贫道道号处洪。处洪,身处混沌蒙昧,似洪荒之世于人指点迷津,我乃武当山道士也。圣贤曾云‘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两位善信是北疆契丹人吧,有话好好说,何必伤了和气呢?”道士看不过去起身上前规劝。 憨小子扭头去看很是诧异,“老道,你咋知道往们是契丹人呢?” 还没等道士说明,那被掐住脖子的小个子抢白道:“你朝不朝!咋二虎巴唧的?瞅你那头型和左掩的衣襟,人家就猜个八九不离十啦。” 小身板不耐烦地叱责道人,“老道!少管闲事,像只乌鸦呱呱乱叫讨人嫌。往们耶律家的事别跟着瞎白乎,没你的事,一边呆着去。” “怎么说话呢?出言不逊,处洪道长好心解劝,却把好心当成驴肝肺。谁是乌鸦?你们才是野驴呢,草原上没有教养的大叫驴。”老道没吱声同伴已是看不下去啦。 两个契丹汉子听那人管他们叫野驴,顿时恼羞成怒,不再互相纠缠,同时转向壮汉挥拳相加。这两位是打小吃生牛羊肉长大的,凿实有一膀子力气,就是那个小身板也是浑身的腱子肉。 可未等他们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既没见道士抡拳,又没看他抬脚,只是用双手借势一推一带,他们兄弟两人一个向左,一个往右,被击倒在地,摔得是结实结实。 “巍哥,你的伏虎拳真是臻微入妙,刚柔相济呀。”大汉看朋友的招式不禁赞叹道。 “哈么央儿地咋摔了呢?来个四仰八叉。”憨小子揉着胳膊从地上坐起来,不服气地看着道士。 嘴啃泥的小身板抹了把脸上的尘土,气急败坏地叫嚣道:“乌鸦老道,你使的是啥鬼把戏?让你得色,等我起来给你个大脖儿搂。”两个契丹兄弟爬将起来意欲再次扑来。 “噶哈!哈么央儿地你们两个小子闹妖儿呢?喝了几口大高粱就干仗,我在门口卖呆儿,隔着门都能听见你们幺呼,还合起伙来欺负出家人,也知不道棵碜!” “父亲。” “二大爷,是二哥先动的手。” 训斥年轻人的,正是门外戴平顶毡帽的中年人,他身后跟着那个喝冒了、腰间系着褡膊的青年。 “道长别勒他们,我做为长辈管教不严啊,替两个小子给您赔礼啦。”他又瞪了两个后生一眼怒容道,“你们两个毛头楞小子,稳当点昂!啥啥不懂,一说还劲劲的,不稀得车车你们了。我再跟你们叨咕叨咕,知不道南下干啥来了吗?逮人!酋长派往们来,是逮住私贩奴隶的内贼。怎么着,还没喝好?甭在寨疙瘩整没用的了,算账走人吧。”中年人身后的青年连忙伸手入怀去掏饭钱。 “大哥,付钱不急!”小身板一把按住蒲古只的手,“跑堂滴,你要啥钱?” “当然是饭菜钱啦。”馒头店的伙计满面带笑地答复着,“客官,一共四十文。” “你扯犊子吧?欺负往们外地人不识数啊!啥就四十文呢?吃啥了?高粱酒,往们自个带滴。往们点的是包子,可你瞅瞅,你给上的是啥?”他指着桌上几个空空如也的笼屉。 伙计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是馒头啊!” “对呀,往们从来也没要馒头啊,啥时候说要馒头了?没有吧,别整天扬了二正的。” 店伙计早没了笑容辩解着,“馒头就是包子呀,我们这是馒头铺子,从来都是这么叫的。” 小身板摆出一付一本正经的样子,“那可不中,点啥就得上啥,往们进门时明明白白要的是包子,你却上来这玩应,往们越吃越不是味,不是鸭肉的,就是鹅肉的,最后还来了一屉蟹黄的,一问你才说是馒头,原来你们寨嘎哒馒头里掺些乱七八糟吾的。但话儿说回来了,你寨馒头蒸的真不赖,松松软软的,下回往们专门来吃馒头。” 说着他推着同伴往外就走。伙计情急之下张开双臂挡在门口,“你们没付钱怎么能走?我们这儿是小本生意,你们不能吃白食呀!” 憨小子一听火了,撸胳膊挽袖子地辱骂道:“小子,说谁吃白食呢?老子在幽州下馆子从来不花钱,吃遍整条该,都没人敢说个不字,要搁过去,我坐窝就撸你个半死,别给脸不要脸。” “耶律罨古只,别吵吵,这前儿治不滴干仗。跑堂滴,明睁眼漏的是你的不是,我二哥的脾气可驴了,你知不道他是嘎哈地?是往们那嘎哒的百夫长,杀人如麻,你不大离儿就中了。”不给饭钱的家伙还充起好人来。 伙计无助地哀求着,“行欧,就算我上错了馒头,可还有菜呢。” “你可别说那菜啦,提起来我就想吐,来!你过来,自个瞅瞅。”小身板扯着伙计的衣服将他带到桌边,“自个瞅瞅,寨是叨菜时发现的,没扒瞎吧,寨是个啥?正了八经的小咬!” 伙计一脸无辜地看着那只死蚊子,“蚊子,我们店里的厨子做事情向来板扎,不会让它混到菜里的。” “嗯哪,不是炒菜时候混进去的,指不定是你端菜时候飞进去的。知道我拥护啥不给钱了吧?你呀,闲着没事把店里头整干精儿地,别总整得屋里屋外埋了估汰,皮儿片儿的,墙上也魂儿化的。”店伙计明知道他是讹人,可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哭丧着脸自认倒霉吧。 “让我看看,这蚊子正不正经。”一直在旁边观看的汉子伸出两个指头将死蚊子捏起来,冲着光亮细致观看,“这是只小母蚊子,还是干净的,未湿身。” “张爷,你说它没掉进菜汤里。”伙计像是遇到了救星。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汉子将蚊子直接放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肯定道:“没有咸淡,你们冤枉这只守身如玉的蚊子啦,诋毁了它的清白。” 小身板翻脸道:“大个子,你啥意思?成是说我扒瞎呗。” “慈悲,你就是在说谎!我们明明看见你刚刚拍死它的,怎么会飞到菜里去呢?就是在菜里也是你自己放的。”道士不留情面地揭穿了他。 那小身板气急败坏地大喊道:“真不赖呀,你们扬州人合伙欺负外地人啊。” “耶律辖底,别丢人现眼了!往们契丹人向来是草原上的野马、苍穹中的雄鹰,光明磊落,心怀坦荡。瞅你那小店儿样,歇菜吧你,一顿饭吃不起吗?跑堂滴,这是饭钱。”系着褡膊的青年看不下去了,掏出铜钱塞给店伙计。 “大哥,别以为我熊他,不是我小店儿,我是讲个道理。年纪轻的呢,静引儿地给他个教训,干啥事不能习了马哈儿。” “辖底,你没个正形儿。”中年契丹人招呼着,“蒲古只、罨古只,你们哥俩也消停儿的。走喽,还有老三交待的正事呢,往们分成两伙走。”四个人有说有笑地走出店门。 小伙计抑制不住内心的郁闷,小声骂了一句,“真是好佬,你带我死远滴个。” “无上天尊,小伙子,我们先走啦,回襄阳一定来我那武当山五龙祠啊。”道士和壮汉告辞要走,天赐恭敬地施礼相送,更有那小伙计殷勤地掀起门帘说着感激话。 人都走光了,天赐见热水已经放凉,便接过伙计递来的生鸡蛋,将蛋液打进碗里用水搅匀,掐住青蛇的嘴把汤汁灌进去。小姑娘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婷婷,你饿了吗?”天赐关心地问她。 薛婷婷笑迷迷的摇着头,“不饿,看着你就饱了。” “伙计,拿一屉馒头我们带走。”天赐心想李番长被官府抓走后,晚饭还没有人张罗呢,小姑娘怎能不饿? “客官,你是要馒头吗?我们这里有鸭肉、鹅肉馅的,还有蟹黄馅的。北方人称没馅的为馒头,有馅的为包子,我们这儿称有馅的为馒头,你确定是要我们扬州的馒头吗?”真是吃一堑长一智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是你们扬州皮薄馅大,汁浓汤稠的蟹黄小馒头呀!” 见客人认定后,那小伙计不好意思地笑着,意志坚定地随口说了句,“玩的。我还得去跟店主说,不能再叫馒头铺啦,改称汤包铺吧。”他进后厨端馒头去了。 天赐和小姑娘相视一笑,“好,它吃饱了,我们也有吃的啦,可以去铁匠坊了。” 离了铺子,向西行不多时便看见那架旱石桥,桥的那端高高竖起一座大牌坊,上面清晰地雕着“铁匠坊”三个大字,边柱上阴刻着“风动一炉火,锤击万点金”的对联。 坊的后面炉火熊熊,风箱呼呼,几十个作坊铺子一字排开,生意兴隆,大锤小锤叮当作响,师傅带着徒弟干得热火朝天。 两个人往里走着,身上被火光映射得暖烘烘的,本想找个人打听这坊主张明琛,可眼见那些师傅徒弟们忙乎得不可开交,哪有工夫插上嘴呀? 还好,前面风箱旁蹲着个人,头戴斗笠,身穿皮衣,撅着屁股在琢磨着什么。 “大哥,你知道坊主在哪儿吗?” 那人可能是太专注了,还是埋头细看着匣子和推杆,天赐加重声调又问了一遍。 “噶哈?小老弟,你找谁?”那青年长得黑瘦黑瘦的,他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双明亮坚毅的眼睛,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透过它使人相信这是个百折不挠、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汉子。 “我们找这坊里的坊主张明琛。” “咋地,寨疙瘩还有头领?应该!搁个人管着出活。”他又冥思苦想起来沉默不语啦。 “哧”铁匠师傅正把锤过的菜刀钳进一旁的水瓮里,一股青烟瞬间腾起,“哎咦喂,我们坊主啊。有道理,既说得,又做得,又来得,远近这一带呀大有名声,不得哪一个不竖大拇指头的。你们找他,他和朋友走得了,去子城外的蜀岗中峰大明寺活泉水哩。” 听说坊主不在,天赐又想起义士辛谠,“这扬州城里可有位叫辛谠的义士?请问怎么能找到他?” “辛先生啊,那是我们坊主的好友。好像是也不在城里,前几日被李延枢叫走,我们坛主偶感风寒没一同去。”他们一言一语说得热闹,可那个黑瘦青年无动于衷地又去看炉子。 “撒拉的,你逮那淆习吗?又琢磨啥呢?” 听到叫自己的名字,那青年直起身子笑着回答,“二大爷,是你们呀,赶紧过来瞅瞅。我自寻思淘澄个匣子炉子拉哄的,运回部落去自个用用吾的,打把农具刀枪啥的,再不受幽州节度使张允伸的压制啦。” 来的两位是馒头铺子里遇到的契丹人,中年人和他的大儿子,“四侄子,你寨想法真不赖呀,咋纵么有心呢?人们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爹开拓领地,囤积奴隶,致力农耕;你又推广冶炼,使得部落兵强马壮,刃利粮足,我估目着要是再传到下一代,不得统一契丹,雄居北方啊。” 原来是一个,现在是三个,契丹人围着火炉、风箱团团转,问东问西,恨不得马上把锻造的手艺学会了。 天赐两人救人心切不敢耽搁,听说辛谠指望不上,唯有坊主去了蜀岗中峰便寻过去。 出了坊门,跨过石桥,路对面就是那伙计所说的扬州第一大销魂之所,七秀坊了。本该是喧嚣热闹、迎来送往的欢场,此时却冷冷清清,大门紧闭,像是散伙歇业了。 也别说,楼外倒是有两个青年“啪啪”地拍着门板,还大声喊叫道:“屋里有人吗?紧斯溜地开门,往们是来撸腰子的。”憨小子啪了半天见没人回应,便埋怨起旁边的小身板,“咋整的啊?小弟,瞅瞅你,撸个腰子还把人家的买卖给方黄了。” “吱扭”大木门突然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两个人来,前面开门的是个消瘦清秀的长者,后面紧跟的是位白发如雪的老翁。 “关门了,不招待客人啦,请到别人家去吧。”长者面如死水地回绝说。 “往们来撸腰子的!人家都说你寨疙瘩有味,撸两个乐呵乐呵就走。” 长者把眼睛一瞪怒喝道:“你个怂!哪里有窑子?这里是七秀坊,不是妓楼,我看你死远些哦。” “瞅你,老爷子还是个大先生,急眼了,撸个腰子至于吗?没有就拉倒呗,往们那疙瘩腰子可劲造。”小身板斜眼瞧见那白头老翁手里握着把长剑,不以为然地嗤嗤笑着。 老翁脾气更大,吹胡子瞪眼睛,摆出说一不二的架势,他挥舞着利刃驱赶走两个后生,“滚哦!回你们自己的窑子可劲造去。” 然后回身把楼门关得严丝合缝,对着长者急三火四地叮嘱道,“涯儿啊,把袖刀带上,以防不测。” “好哎,袖刀在袖子里呢。老丈人,小婿听铁匠们说,我师父来了客人,带着去大明寺喝泉水哩。我们兵分两路,您去城东竹西寺接老冬瓜,我去蜀岗中峰找我师父。”听锣听声,听话听音,这两个人是翁婿关系。 还未等他们分头离去,路西翩翩抬来一顶小轿,行至楼前跹跹下来一位娘子,她的肤色虽不是玉洁白嫩,可衣饰精美华丽,气质典雅高贵,一双秀腿亭亭玉立,别有一种风情。 “端端,你怎么来了?”长者微笑着迎过去问。 “三郎、雍老爷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闻不问吗?那帮畜生什么时候来收房子?” 被唤作三郎的长者收起笑容,“说是晚上,天黑前让梅阿头搬出七秀坊。” “李阿头,你先进楼里陪陪梅阿头,我和涯儿去请人助阵。”老翁推开楼门让女子进去。 天赐和薛婷婷出了扬州子城的西门,心里一味地想着那殿宇重重、驰名天下的古刹大明寺,拾着石阶快步奔向蜀冈中峰。 置身山间,满目苍翠,梅林古树姿态万千,茶园梯田延绵不绝。跨残垣,越断壁,寻遍了整个山顶,哪里有恢宏大寺呀?连个游人香客都未遇见,到处是蒿草和瓦砾。 还好,寻来寻去终在一片石基的西侧看见几个人,三四个汉子不像是游山的百姓,衣着一致,眼神犀利,不言不语,小心翼翼地站立一旁。 离着不远有两位老人平和安详地坐在一口井边,正闭起眼睛懒洋洋地晒着日头,往脸上看仪表堂堂器宇不凡。他们身边支着一堆火,架子上悬吊着一个铁釜,干柴烈火熊熊燃烧,此时釜口还未上气。 石桌中央的托盘里摆放着釉下彩的茶碗,右边的胖老头将金鱼眼慢慢睁开一条缝,不经意地撇了一眼跟前经过的年轻人。 “小哥哥,这里哪儿有古寺呀?是不是走错地方啦。”小姑娘跳上个大石墩往四下望着。 “我们再向后山找找,人家说这里是中峰啊。”他们又向山后寻去了。 胖老头一阵坏笑,望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渐渐远去,对身旁的瘦老头有感而发。“贤弟,还是年轻好啊,充满活力,跑来荒郊野外捅捅咕咕不知搞些嘛?不像喃们只能坐在这里晒太阳。不服老不行啊,像喃亡妻的姑父白乐天所写的《鹅赠鹤》,君因风送入青云,我被人驱向鸭群。雪颈霜毛红网掌,请看何处不如君?鹅就是不自量力,总是感到不差啥,小伙子比老头子多的是火力。可喃也得劝你两句,为官你高风亮节心无杂念,生活上可不能将就凑合抑郁寡欢,弟妹都过世这么多年啦,也不能一个人耗着,该再续一房了,老伴老伴老来伴,不干别的,勾勾手指心里也得劲嘛。” “是呀,张仁兄,盛年不再来,一日难再晨。想当年我们在京时你任刑部郎中,我是户部侍郎,均是雄心勃勃,意气风发,转眼间十几年就过去了,极尽坎坷,颠沛流离,曾经生死悬于一线。你看我这头发全白了,不是当今皇上的恩泽,我还在昭州那蛮荒之地苟延残喘呢。所以身为臣子应竭尽所能,肝脑涂地报效朝廷,保一方平安是我的当务之急。不是你来扬州看望我,说这大明寺的下院井水好,水味醇厚,煎茶极佳,茶圣陆羽评为第十二泉,我是不会忙里抽闲跟你来的。” 瘦老头看那铁釜仍然不见蒸汽升腾,便有些急躁起来,“我说仁兄,你煎的茶啥时候能喝呀?” “等不得了,浅的是一种美德。”胖老头不紧不慢地安慰他,闭起眼睛面向阳光,待听得釜中有鱼目气泡微响时他才悠悠起身,除去浮在水面上的浮膜,“陆老爷子是说这大明寺的水列十二位,然依刘伯刍看,这大明寺的井水应该往前排,号称天下第五。” 第二十七章 近日满园开似雪,一生辜负看花 “刘伯刍有何德何能?他才走过几个地方,竟敢大言不惭,妄加推翻陆老爷子的鉴水品评。”瘦老头听到是刘伯刍改变了位次,表示很是不以为然。 胖老头颇为认真地说:“刘伯刍排出七个等级,扬子江南零水为第一,无锡惠山泉水为第二,苏州虎丘寺泉水是第三,丹阳观音寺水列第四,这儿扬州大明寺水评第五,吴松江水排第六;淮水最下层第七。这七种水喃都游历所到,亲自品鉴,和陆老爷子的二十等水皆为佳品。可南零水的首位确实是浪得虚名,喃是不能苟同,桐庐严陵滩和永嘉的仙岩瀑布之水都胜过它,刘伯刍还是走的地方少啊。” “婷婷,我们去左边看看。”从后山跑来那小伙子,他召唤着后面的姑娘,两人并未驻步向左边跑去。 瘦老头好奇地看着他们自语道:“两个小家伙在干什么呢?” “贤弟,奏莫练?都是过来人啦。年轻人还能干嘛?精力充沛,淘气呗。”伴着薪柴的噼啪作响,釜的边缘如涌泉,连珠冒出气泡,胖老头先在釜里舀出一瓢水,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包碾好的茶末子,再用竹筴在沸水中边搅边投,“这是本地的蜀冈茶粉,新茶蒸青成团饼碾碎而得,煎出的汤色清透鲜亮,口感爽滑,回味甘甜。喃就说煎茶用水,不必贪图名气,舍近求远,用本地之水就好,沿途周转反而品质大打折扣。像某些人为了虚名,故做很懂的样子,千里迢迢设立水驿,劳民伤财,恬不知耻。贤弟,你来扬州时间尚短,又埋头政务,无暇这乡里琐碎。刘伯刍高看这大明寺井水是有原因的,他曾在杜佑节度淮南时为府中从事,对扬州的风土人情,地理物产还是熟悉的。” “他还做过牧之爷爷的从事?”朋友感到很意外。 “你和杜牧很熟吗?” “是呀,仁兄,你有所不知,我曾在老相爷牛僧孺出镇武昌军时,任节度幕府的掌书记。牛相爷是杜老爷子的门生,杜牛两家是世交,因此我和牧之多有来往,三年前牛相爷辞世,是由我撰的神道碑铭,牧之写的墓志铭。” “小哥哥,左边也是荒山野岭,我们再去右边看看吧。”这回是小姑娘跑在头里,小伙子紧跟其后。 “这两个孩子是丢了什么吧?”瘦老头好似看出些端倪。 “能丢嘛?年轻人一刻也消停不了,有劲没地方使,尤其是两情相悦时更是激情澎湃,热血沸腾喽。”釜中的茶汤气泡也激情澎湃起来,腾波鼓浪达到三沸。 胖老头将之前的那瓢水重又加进去,压制平和住态势,然后舀出第一碗茶汤递给朋友,“贤弟,趁热喝吧,重浊凝其下,精华浮其上。茶一旦冷了,则精英随气而竭,饮啜不消这样了。这头碗茶汤称为隽永,是最好的,之后的五六碗就没嘛意思啦。” 瘦老头接过茶碗细细品茗,“嗯,是不错。香气高雅,汤色清明,滋味鲜醇,其茶甘香,味如蒙顶啊。茶好,至于这水我倒是没分出个高低。” “贤弟,那是你不曾用心,每一处的水是各有千秋,滋味迥异,就拿那扬子江中的水为例,江心和岸边的水质就有天壤之别。喃那《煎茶水记》里便记录着陆老爷子的故事,元和九年喃刚考取功名,与同年友人在荐福寺相会。喃和李德垂先到,在西厢玄鉴室休息,正赶上有个僧人进来,他背着个布囊,里面鼓鼓囊囊地放有数卷书。喃闲来无事顺手抽了一本,其卷末有一篇题为《煮茶记》,说的是代宗时李季卿任湖州刺史,到扬州来,遇到处士陆羽,李刺史一向熟知陆羽的名声,有一见如故的喜悦,因而与之一同进城。到驿馆时即将吃饭,李刺史说陆君善于茶道,已经天下闻名了,何况扬子江南零水又特别有号。今日是二妙相遇千载难逢,怎能错过机遇呢?于是便命令严谨可信的军士,提着瓶子划船到扬州江心南零泉深处取水。一会儿水到了,陆老爷子用勺子扬起水肯定道,这水的确是江水,但不是南零的水,像是临岸的水。使者一口咬定说驾船深入南零,有一百多人都看到了,怎敢欺骗你呢?陆羽没有再说嘛,随即把瓶中水倾倒,倒了一半时,陆老爷子停下来,又用勺子扬起水说,从这里开始才是南零的水。使者听罢大惊,惭愧地解释,喃从南零抱着水瓶到了岸边,由于船倾荡洒了一半,喃害怕水少,就取岸边水增添进去。贤弟你看,陆处士的品鉴功力真是神了,当时李季卿求教陆老爷子,所经历处的水优劣可以评判吗?老爷子随即将前二十处一一排定,庐山康王谷水帘水第一,惠山寺石泉水第二,蕲州兰溪石下水第三,陕州扇子山□□口水第四,苏州虎丘寺石泉水第五,庐山招贤寺下方桥潭水第六,扬子江南零水第七,洪州西山西东瀑布水第八,唐州柏岩县淮水源第九,庐州龙池山岭水第十,丹阳县观音寺水第十一,扬州大明寺水第十二,汉江金州上游中零水第十三,归州玉虚洞下香溪水第十四,商州武关西洛水第十五,吴淞江水第十六,天台山西南峰千丈瀑布水第十七,郴州圆泉水第十八,桐庐严陵滩水第十九,雪水第二十。” 胖老头也倒了一碗慢条斯理地饮着,“真好,煎得恰到好处,喃都佩服喃自己。这蜀冈茶、下院井水也算是绝配了,有几年没尝了,最后一次品茗还是在李绅的府上。不是此次陪喃老婆子回扬州省亲,怎能喝到这大明寺的水来?” “老弟,是什么茶这么香?” “是香,华哥你看,有人在井边煎茶呢。” 从前山拾阶上来两个人,是一道士一大汉。道士中等个子五官周正,普普通通不引人注意;另一位身材高大,长相奇伟,大脑袋一字眉,柳叶细目眼光若芒,光着头,发丝稀卷,两鬓微秃。 “无上天尊,如若贫道没看错,您是张又新张司马吧?”道士指着胖老头张大了嘴巴。 胖老头也是一愣,睁大金鱼眼仔细辨认,“是小董道士吗?喃那娘唉,真没想到呀,他乡遇故知哩。”他起身欢喜地迎上去。 道士也快步向前,两人揽腰携手分外亲近,“张司马,还有什么小董道士啦,老喽!你太和元年离开襄阳时我才二十岁,这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啦。” “是呀,是呀,捏可不,如今应该称呼为董道长啦。”胖老头回身向同伴引见道,“贤弟,这位董道长在武当山五龙祠修行,是喃随老师相爷李逢吉二镇襄阳时结识的,文武俱佳,还通宵易经风水。” 瘦老头礼貌地起身注目,报以微笑频频点头。不容客套,张又新将老相识连同朋友拉至石桌边,搬来散落的石墩让其坐下,并逐一斟满香茶。 又是一番的叙旧感怀,“慈悲,司马现在高就啊?”道士望着白发苍苍的胖老头。 张又新失意地干笑道:“说来惭愧,仕途坎坷呀。早就在江州郡首的位置上辞官不做啦,回深州老家养老喽,现在是孑然一身,闲云野鹤平头百姓一个。” 道士非常惋惜地说与瘦老头,“无上天尊,这是什么世道?如此大才却不得施展,栋梁贤能弃之不用。这位老哥,你可能有所不知,我们这位张司马可是贤相李逢吉的得意门生,大才子!初应宏辞科第一,又为京兆解头,紧跟着状元及第,解元、会元、状元连中三元,号称张三头。曾官至尚书省左司郎,从三品位列极臣,想当年在朝堂上吐口吐沫都带响动,人皆敬仰,叱咤风云啊。” “你个小梁道士啊,言过其词啦,哪里有那么邪乎?”胖老头好似被他唤起了激情,金鱼眼中闪烁出高傲不羁的神采,本是入耳爱听,却还要装出谦虚,用手阻止对方再夸奖下去。 道士拨开老者的手说:“唉,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当年咱们山南东道节度府的皇甫湜常挂在嘴边的。” 张司马止不住嘿嘿笑道:“那个糟老头子你还记得?脾气忒大,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的,可惜太和九年他和恩师先后故去啦。”话说出口他还颇为伤感起来。 “慈悲,是呀,都成往事啦。张司马,你还记得他的那个宝贝儿子皇甫松吗?几年前在长安遇见过,说是经年科考均未及第,嚷着不再省试啦。小伙子出息得一表人才,还写得一手好曲子词。我最喜爱他的那首,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萧萧。人语驿边桥。”道士说着说着还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对了,司马,您在书中说,茶圣陆羽评出二十处最佳用水,是真的他评的,还是您的托词呀?”道士好事地问老友。 胖老头眼珠一转,扑哧笑出声反问道:“你说呢?当然是喃看那荐福寺和尚的书中记载的喽,李德垂可以作证。” “李德垂?贫道上哪儿去找他呦,狡猾,和你恩师李逢吉一样狡猾。”董道士端起茶碗与同伴相视一笑,“好茶!这是什么茶?用的是这大明寺泉水煎的吧?我们哥俩就是冲这泉水来的。”他只是用鼻子闻了闻便赞不绝口。 “小道士,这蜀岗茶香吧,我三元连中后,就来这扬州幕府任从事,从那时起就爱上这茶喽。”张司马瞅着两个客人自豪地说。 道士抿嘴笑道:“慈悲,您不只是爱茶,听皇甫松说还爱上人啦?” “这个他也知道!一定是他那个疯老子说的。说来惭愧,年轻不经事,错过了再想挽回都是奢求。小梁道士,你是知道的,喃少年成名,心浮气躁,把嘛都看得很容易,一心只想娶到一位漂亮媳妇。在扬州任从事时相中了一个佐酒的歌伎,但因种种原因没有将她娶了。进京后结识了花言巧语的杨虞卿,就是喃的老丈人,骗喃说其女就是合适人选,喃便信以为真迎娶过门。哪曾想新婚之夜揭开盖头一看,顿时万念俱灰两眼发黑,丑女一个呀!” 瘦老头笑着拍拍他的肩头,“哈哈,也怪玄宗皇帝多事,平白无故弄块大红绸缎盖在新人头上,入了洞房才能验货,想反悔都来不及了。仁兄,你就没找杨虔州算账吗?嗨,去也白去,不去也罢,他三言两语就把你打发啦。” “还真是那样,丈人那三寸不烂之舌是出了名的,否则李宗闵能那样器重他。只能认倒霉吧,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他讲有德无容便是极品,也不无道理,可这心里确实是别扭委屈。牡丹一朵值千金,将谓从来色最深。近日满园开似雪,一生辜负看花心。” 道士见他惆怅的样子眨巴着眼睛问:“慈悲,您现如今的夫人说是李绅给撮合的?” “是呀,你也是听皇甫松那浑小子讲的吧?现如今喃只有这一个老婆子是亲人啦,相濡以沫,白头偕老,她就是以前喃在扬州中意的歌伎。小梁道士,你是知道的,那年恩师被裴度排挤,外放襄阳出镇山南东道,特意要喃做他的行军司马。没多久同门门下省主事田伾兄弟多占了些财物,娶个婢女为妾招来祸端,逃来襄阳寻求庇护。后来事情被多事的裴度告发,受其牵连,喃被贬到汀州任刺史。本想这下真交代了,可天无绝人之路,恩师的侄子李仲言,也就是后来改名的李训,结交郑注东山再起,喃又借力回京做了刑部郎中。可风云变幻,甘露之变李训殉国,喃也受牵连再放申州、温州、江州,一路辛酸索性辞官不做回了老家深州。” 说至此张司马的眼圈还红了,像是受人欺负,想起了伤心往事,“唉,回乡的路也不太平,走到半道船翻了,我那两个犬子葬身江底,没办法只能求助淮南节度使李绅。原本在京与他同殿称臣时有些误会、小隔阂,他还好,不计前嫌,盛情款待。在席上偶遇旧日相好,不禁触景生情挥毫一首,云雨分飞二十年,当时求梦不曾眠。今来头白重相见,还上襄王玳瑁筵。绅哥方才得知,便成人之美将歌伎相赠,喃们心心相印之人才得以再接连理。” 第二十八章 十家都有九家锁,就有一家门没 “小哥哥,这中峰的山前山后,山左山右都找遍了,大明寺怎么会没有呢?”跑来跑去的两个孩子满是失望地返回来,“那边有人在喝茶。我去打听一下下。”姑娘说着向井边走来。 还没等她开口,那道士先向小伙子召唤道:“儿娃子!咱们又见面了。” “北北,你们也来这里啦?”天赐认得是老乡,四叔的结拜兄弟。 “原来你们认识,小梁道士,快让孩子们过来喝口茶,他们在这儿跑了大半天喽。”胖老头热情地相邀道。 他让小伙子搬来散落的石墩,见他们坐下给每个人倒了碗茶水,“看你们摇实里乱跑,来来回回一头的汗,拼拼的,使累滴慌,奏莫练在找嘛呢?” 天赐环顾四方回答说:“北北,我们在找大明寺,人家告诉说在蜀岗中峰,我们在山上找遍了,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也没发现有庙宇,它在哪里呀?” 张司马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丝的错愕,“大明寺在哪哈儿?小子,你勺啊?就在这哈儿!不家,原来你们家东、家西、家南、家北的遥达里跑,是找它呀。”胖老头指着东面的一片瓦砾说,“那里就是大明寺的大殿哩,武宗灭佛时全拆啦,可惜呀。若是东渡一本国传法的鉴真大师在天有灵,他该怎么想?” 秃鬓角的壮汉轻蔑地哼道:“能怎么想?东渡总比在大唐无立足之地好。我对这个朝廷不抱什么幻想,不辨忠奸,使亲者痛,仇者快,本来是一片丹心却换来狗血喷头。” 瘦老头正色纠正他,“年轻人,不可任性说话,你有什么根据胡言乱语啊?都是些道听途说、牢骚怨气。我大唐是中兴盛世,皇上是英明之主,身为臣民理当全心报国,不得有半点颓废之心。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怎能以一丝纰漏以偏概全呢?” “老爷子,你不是受益的显贵,就是隐居的闲人,说出的话轻轻松松、大言不惭,没伤过心,遭过罪,就无法体会什么是昏庸无道、无情无义。”见老头子欲加争辩,他抬手阻止其言,“不用你不服,泾原兵变你知道吧?叛唐的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勾结幽州节度使朱滔、淄青节度使李纳、魏博节度使田悦、成德节度使王武俊四镇忤逆,自称建兴王,举兵围攻襄阳。德宗皇帝急调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兵马援救,士卒抵达长安因不满怠慢无礼而哗变,攻陷长安逼走皇上,拥立朱泚为大秦皇帝。咱先不说朱泚大逆不道罪该万死,就事论事,他原是幽州节度使,为表忠诚进京朝拜,却中了其弟朱滔的调虎离山诡计,被夺了兵权,有家归不得。其后他依旧尽心尽力南征北战,因弟弟朱滔谋反,被朝廷猜忌免去凤翔节度使之职,软禁在京城终日寡欢。再说同犯李忠臣原任淮西节度使,也是战功卓著,被侄子李希烈逐出蔡州,逃归京师后郁郁不得志。他们的叛逆不是无缘无故,见利忘义,而是早已伤心失望,积怨悲愤而起。” “慈悲,是呀,想我祖上董秦,安史之乱时从军平叛,屡立战功,官至淮西节度使、陇西郡公,肃宗赐姓名李忠臣,到头来,丢了蔡州后落的个无人问津。张老弟,你的爷爷不是也同样吗?想当年那是施恩不图报的义士、边境护国的良将,更是眼见得汉家姐妹被回纥贵族掳掠,愤然而起,尽数诛之的血性男儿。最后结果呢?令人齿冷!谋国尽忠落得个失权贬职,阻止兵变身陷其中倒成了乱臣贼子,让人怎能想得通?” 张司马瞪大眼睛指着汉子问道:“喃那娘唉!你的爷爷是张光晟吗?小子,义侠之后啊。可造化弄人,除了南茅山,北出马,过去的祸根,将来的报应是谁也猜不到的。” “是呀,仁兄说的极是,正如鉴真大师也没有想到去祖州如此坎坷,更未料想捎带他的遣唐使河清和一同回国的晁衡因船遭遇风暴而折返,最后回国无望客死长安。”瘦老头面容惆怅地吟诵着,“卅年长安住,归不到蓬壶。一片望乡情,尽付水天处。” “无上天尊,儿娃子,你们来这大明寺是还愿,还是祈福呢?”道士向天赐问道。 “都不是,我们是来找人的。”天赐彬彬有礼地环视着几个人,“我们的朋友被别人陷害了,现羁押在淮南节度府,想要托人帮忙解救出来。” “噢,小朋友,你是说淮南节度使偏听偏信,拿错了人,你的朋友姓氏名谁呀?”瘦老头关心地问。 “波斯商人李苏萨、扬州丐头常青、洛阳丐头何有佳。”天赐打量着这位气质不凡、举止稳重的老人。 听到这些人的名字,老人的表情严峻起来,“是他们啊,波斯邸一案的通缉犯和帮凶。那两个乞丐率众纵火行凶,强占私产,扣押良民,伤及无辜,罪恶深重;那个商人藏匿人犯,抗拒官府。人证物证俱在,事实确凿,将一干恶徒收监入狱没有丁点的差池。” “事情不是这样的!”天赐迫切地要揭示真相,他身子前倾凑近众人,将其所知和盘托出。 待他讲完其他人都显出错愕的表情,唯独瘦老头不以为然地晃着脑袋,“无凭无据,只是些主观臆断,你说是受人指使,那米宏指使的证据呢?还有那个契丹商人,联手斩蛟堂绑架乞丐,把他们当做奴隶贩卖给水部郎中,充当拉纤修路的苦力,这种主观臆断的话不要乱说,据我所知韩滨可是谦谦君子、遵纪守法的好官。我敢负责任地讲,本节度使向来秉公断案,讲求实据,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纵一个坏人,在我李珏手中还没有发生过一启冤假错案。” “慈悲,您就是淮南节度使李珏!”道士大感意外脱口而出。 胖老头张又新随之奉承着,“嘛行子?贤弟,还有人质疑你的公正明断吗?你这做过宰相的人,小老乡赵嘏有诗夸道,傅岩高静见台星,庙略当时诗不庭。万里有云归碧落,百川无浪到沧溟。军中老将传兵术,江上诸侯受政经。闻道国人思再入,镕金新铸鹤仪形。区区个暴力强抢的案子明睁眼漏的,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喃觉么着说这话的不是勺人,就是一丘之貉的同伙。乞丐们是罪有应得,犯了法,得了便宜,还想脱个干净,嫁祸于人,感兴好啦!”经同伴夸奖老节度使自豪地微露笑容。 从山下急匆匆赶过来一名衙役,将一只邮筒递给那三个侍者,并由其中一位快步走过来,“节度使,是洛阳来的信函。”手下人毕恭毕敬地双手承于李珏。 “是东都来的吗?难道又是韩牛的密函。”老节度使接在手里,打开竹筒取出信函,“噢,是固言寄来的,这老家伙怎么想起给我写信啦?” “是东都留守李固言?对,你们在京时就是好朋友,关系了不理。”胖老头又为瘦老头倒了一碗茶。 “不喝啦,仁兄,小弟暂且告辞先行一步,府里有急事要办。”节度使收起信札面容严峻,两眉间挽起个疙瘩,他不再耽搁站起身来一一告辞。 张又新见他看完信后竟如此大的变动,“信里说了些吗?看把你急的。” 听朋友问起节度使简单回复,“固言在信中说,波斯邸的事并不是表面的那么简单,把扬州乞丐当做奴隶贩卖给水部郎中韩滨,充当拉纤修路的苦力,并不是道听途说,案情背后一定有幕后黑手。此事已经惊动了十方折冲府,义方那孩子来扬州啦。” “噢,杜牧的义子嘛?”胖老头看来是知道庄义方的底细的。 提到好朋友的义子节度使眉头舒展些了,“是呀,我这当叔叔的也该迎一迎喽。”说完不再耽搁转身带着手下匆匆而去。 “可是,节度使。”天赐正要将师父因事未来扬州的情况告知。却被胖老头一把捂住嘴,“小子,狗脸,小子狗脸!别招火,李珏他府里来且了,急着赶回去。波斯邸的事一定会查得水落石出的,可依喃看,你的朋友即使不是主犯,也是帮凶,脱不开干系的。李珏是个不讲情面、大公无私的人,就是找天王老子出面,也捞不出人来,你这事粘抓了。” “师父,我可找到你了,十万火急呀!”从远处奔过来一个长者,两个孩子循声望去,认出是七秀坊门前遇到过的。 中年人先回话道:“崔涯,你虚里虚糟滴,出什么事情了?” “师父,出大事啦,徒弟被人欺负了。”长者管中年人叫师父,看年纪相差有三十岁,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大汗淋漓地掐着腰。 “崔涯,我教你的袖刀是吃素的?”中年人瞪起眼睛申斥着。老徒弟委屈地辩解着,“我的个妈妈,这些北方契丹蛮子膀大腰圆,和他们扎搞,小命把人家啦。师父,快去助助阵吧,七秀坊要被人抢去了,还不是明火执仗的抢,是理直气壮的抢,是梅阿头的奶奶叶芷青带人来的。” “六不搭对!你是被吓傻了吗?糊恰恰的。叶芷青都过世多少年啦?她是从坟里爬出来的?”气得小师父眉毛也立起来了。 “师父,我也是头回遇见!乖乖,死去的人还能阴魂附体,说出的话跟在世时一样一样的哩。” “又是契丹人?小子,抢夺七秀坊的契丹人许是和你说的是一伙的。不管是不是一帮人,庄都尉来扬州就全明了啦。”胖老头把手从天赐的嘴上放下来,胸有成竹地看着那师徒俩。 天赐长出了口气埋怨道:“北北,怎么不让人把话说完?我师父他来不了扬州啦,家里有事回长安了。” 道士急忙问道:“儿娃子,你师父是谁?” “当然是十方折冲府都尉庄义方喽!”男孩子吐着沾在唇边的茶沫子。 胖老头一拍大腿,“不家,小子,你干蛮儿来?这么要紧的事,你打总不说呢?” 小姑娘听他这么说立马不干了,跳起来埋怨道:“你这个人真是的!也得让我们说话呀,一个劲地骂小哥哥狗脸。” “喃嘛时候骂他了?只是说他狗脸嘛。小子,你说喃骂你了吗?”天赐没有去理会张如新的问话,只是望着下山的方向,节度使李珏早就走得无影无踪了,“李北北他们全被抓走了,师父又不能来,人生地不熟的,想找张姑姑的朋友六蹩兽张明琛,人又不知道在哪儿?” “你找谁?六蹩兽张明琛!我就是六蹩兽,我就是张明琛。你们是俞少奶奶的朋友?”中年人眼睛里闪烁着异彩大声说道。 既然是朋友就不必拐弯抹角了,天赐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全说了,大家商量决定由胖老头张又新偕同董道长去节度府,讲明前因后果、其中玄机,寻求庇护;其余人等跟着崔涯直奔七秀坊,全力站脚助威抗拒强盗。 他们赶在闭关之前进入扬州,天渐渐黑下来,皓月当空,繁星点点,路上行人稀少,冷风阵阵。兵分两路,一路北去子城往节度使府,一路直奔东关内的七秀坊。 崔涯这四个人正在前行,忽然眼见巷子里窜出八个怪人,步调一致举止如同一人,像是很着急地在赶时间。说他们怪,不光是模样像牵线木偶,更因为每个人穿着黑白花点的衣服,像是事先特意约定装扮一致的孪生兄弟,一门心思目不斜视。 眼见前方就是七秀坊了,此刻楼前是火光映天,亮如白昼,几十束火把在夜风里噼啪作响。 这八个人未曾与守门的多言,不声不响径直走进大门去了。 “站住,谁都不许进!”几十个黄头巾包头,黄中衣衬底,外裹束腰黄衫,足踏草鞋的汉子挡住去路。 “来哦,闪开!你们斩蛟堂的人怎不一视同仁?他们能进,我们却不能哩?让我们进去。”崔涯所指的是已经进入的花衣人。 “胡说!从来也没人进入。”黄衣汉子被问得莫名其妙。 崔涯不去理会他们,不容置疑地大声喊道:“我住在这里,梅阿头是我的干闺女。”他无畏地推开门前的汉子,挺着胸膛,大步流星地往里便走。 闯进楼内举目观瞧,这昔日的消金窟、歌舞场、风华雪月之地,如今却是刀光剑影寒气逼人,二十几个身穿虎皮貂裘的魁梧大汉围住一群娇艳妩媚的姑娘,对峙的双方怒目而视如临大敌,却不见那几个花衣人。 “嘎子。”薛婷婷好像认出了谁脱口而出,她那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望向地中间的方向。 那是个满头扎着小辫、皮肤黝黑、眉清目秀、病病歪歪的小男孩。他头上戴了顶有飞鸟图饰的帽子,腰间挂满了布条子和铜铃铛,左手拿着面皮鼓,另只手用羊蹄子不住地敲打着,正神神叨叨地一圈圈旋转不停,嘴里嘟嘟囔囔地哼唧道:“咱们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十家都有九家锁,就有一家门没关。胡黄白常全来到,清风烟魂跟在后边那,啊。”之后越说越快,就听不得说些什么。 他全身抖动得十分厉害,头也跟着摇摆起来,腰间的串铃哗啷哗啷地闹人,手中的平鼓被击打得梆梆山响,鼓声和串铃声混成一片。突然小男孩发出长长的□□,重心不稳扑倒在地,见他牙关紧咬,脸色惨白,像是旧病复发昏厥过去。 “不要脸的辣子!别死在楼里噻,今嘎尽敢来七秀坊燎骚?本姑娘最讨厌搭舌头,哪个信你们呦?还不晓得你们这些个弯弯绕子啊?别跟我胡差,马就去跟我森远些个。”是那个叫端端的女子用手点指着,她尖声叫骂毫不示弱,又扭头安慰着身后的文弱姑娘,“梅妹妹,不要跟他们啰了,这些人全是好佬。” 那姑娘眉目如画、温婉如玉,忧忧怨怨地点了下头。 “嗬!李姐,甭介,敢情没欠你钱了,合着我爷爷那笔钱全打了水漂儿了,是吧?你丫说谁是好佬呢?说得我这心里没着没落儿的,像我是占了多大便宜似的,怎么着?横是兄弟的金钗玉佩没孝敬好您内。您这是唱的哪出儿啊?不在魁花楼好好呆着,你丫跟这儿裹什么乱呐。”对方的气焰并未被女子压住,人群的前列走出个风流倜傥的小伙子,此人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他皮笑肉不笑地靠近李端端,“得,姆们这段日子算是白处了,跟兄弟少耍点儿鸡贼,差不离儿得了。我也是帮着人家个忙,做好事。” 李端端仍没给他好脸色,“做好事,我说公子呀,假这么不知羞耻啊!人家奶奶都过世多少年了,不知在哪儿弄来这个小匣子,非说是在阴间欠了你爹爹的债,用七秀坊偿还,还要不要脸?”她愈说愈加生气,头上的金钗跟着颤抖起来。 年轻人把眼睛一翻,目露凶光,“不是爹爹,是欠我爷爷的钱!都说□□无情,戏子无义,没错,李端端,就说你呢。瞧你那个德行,你自个儿照照镜子去,不怪崔涯说你黄昏不语不知行,鼻似烟窗耳似铛。独把象牙梳插鬓,昆仑山上月初生。还甭跟我较劲,费了半天的吐沫,我也不跟你嚼舌头了,往旁边儿稍稍,您实在闲的发慌,就找个豁亮的地儿焖得儿蜜去得了。” 他属下的彪形大汉就要上前动手,七秀坊的姑娘们同样纷纷抽剑,拉开架势准备一搏。 “蛮子!休得无礼,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公孙大娘的七秀坊也敢撒野?”铁匠坊坊主张明琛一声断喝,四个人现身在双方之间。 第二十九章 装神弄鬼出花招,竹篮打水全枉 “得!姆们大老爷儿们儿,跟姑娘家较哪门子的劲呐?多跌份儿啊,是吧?对不住了您呐,姆们是带着您奶奶要债来的,我爷爷的钱瞎了,您看着落忍呀?”小伙子嬉皮笑脸地唠唠叨叨。 那个小男孩这时一轱辘爬起来,浑身一机灵,“哎呦喂,我的乖乖哎。小东西,奶奶跟你说,欠的钱是给师父还阳债的哎,听话哦,七秀坊一定要抵给人家喽。”他盘腿坐在地上手脚乱颤像打摆子,一个小孩子嘴里却说着老太太的腔调。 “真是我奶奶!夹好乃?”文弱的姑娘不禁惊呼道,听到奶奶的声音她眼里闪烁出晶莹的泪花。 小男孩是说个没完,讲公孙二娘经常顶替姐姐的名号行走江湖,行侠仗义,草圣张旭在邺县时结识了她,最爱看公孙二娘舞西河剑器,还每看必喝得酩酊大醉,癫狂之际将头浸入墨汁里挥发书写,因此污了人家的酒楼家什。草圣是家徒四壁没有钱的,用他的话讲“要钱做什么?”故此总是由二娘出面赔偿。恰逢那日张旭又疯癫起来,而二娘身边未带铜钱,只能立据画押欠于店主。活该店主倒霉,第二天草圣被徒弟大理卿、左金吾卫将军裴瑾接走了,二娘也被玄宗皇帝招进京城献艺,自然这笔款子拖欠至今。这店主非是旁人,正是小伙子的爷爷,老爷子过世后,一纸阴状告到阎罗王那里,要二娘的亡魂连本带利悉数偿还,否则不得转世投胎。故此作为二娘的首席弟子叶芷青,怎能眼看着师父遭受拔舌的煎熬呢?而且七秀坊原本就是玄宗皇帝赐给二娘的,于情于理都应抵偿给店主的后人。 “小王八羔额!腰上不来一串铃铛像那么回事儿,把你的毛义不拉一下,让爷爷猫猫你的德行。出马出到七秀坊来类,表在这里装神弄鬼,顺嘴掰活,蒙骗幼小。恁耽,七秀十三钗在时,你得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从门外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位高大俊朗的老者,见他脸面惨白,缺少血色,像是刚刚大病初愈的样子。其一声吆喝,矛头直指地上做颤抖状的小男孩,在其身后紧跟着手握长剑白发如雪的老翁。 “老冬瓜!” “六郎!” 见到来人,崔涯和李端端是无比的激动,女人快步迎上去,亲密无间地挽住来者的手臂,“六郎,你在竹西寺静养得不错呀,精气神蛮好的。” “是呀,端端,几年前去了趟蜀中,便一病不起全身乏力,差点见了阎罗,凭着一个信念,一步一挨返回扬州。” “什么信念?”李端端盯着老者干涩的眼睛好奇地询问。 “落叶归根啊!此前就听牧之推荐竹西寺是养病之选,说是当年他陪二弟胜之在此治疗过眼疾,寺里幽静空寂环境绝佳。那是雨过一蝉噪,飘萧松桂秋。青苔满阶砌,白鸟故迟留。暮霭生深树,斜阳下小楼。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我这一住方知,其言不虚,真的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 “呸,呸,六郎,死什么死,小妹不许你活嚼蛆。”端端摇晃着他的手臂撒娇地埋怨道。 “哎,我说老爷子,干嘛呀?抽风啊?一进门儿就嘚啵嘚嘚啵嘚,不着三不着两的还作起诗来了,有意思吗?你不是成心的吧?悠着点,是李太白呀,还是杜工部啊?姆们谈的是正事,是吧?没事儿别在这儿掺和。”小伙子不耐烦地讥讽道。 老者正气凛然地瞅着他,“路见不平有人踩,何况还是我的家事。你们无中生有,蓄意讹人,这样不好。” “姥姥!怎么啦?什么意思呀?姆们有凭有据,手上有契约,出马弟子通灵为证,是吧?你丫是怎么碴呀,一准儿是想赖帐啊?您谁儿呀?” “我是谁?他应该晓得。这个小香童能穿越阴阳,烟魂附体,还查不出我的前世今生吗?”白发老者不屑地一指席地而坐的小男孩,“叶师伯,您的魂灵上了这香童的身,不会不记得我是谁吧?”。 男孩子抖得更厉害了,眼皮都没抬一下,仍是以老太婆的口吻训斥道:“你是六郎、老冬瓜,烧成灰老身也认得出。看你那三盏油灯行将油枯灯灭,已是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真气都快没了的人,我就不跟你一般见识,斤斤计较啦。”说完,他“呼!哈!”地喊了两声,随即又摇了摇头,抖了抖精神,直勾勾的眼神灵活起来,仿佛从那幻觉的神灵世界里重又回到了人间。 “小王八羔额!明明是胡说八道,坑蒙拐骗,你还敢咒我。信不?我像滴拉小鸡额似的把你扔出去。” 见老者直奔上来真要动手,那方的小伙子挺身挡住,“怎么着?以大欺小!想动手是吧?他是我带来的,您哪儿不忿儿啊?冲我来!您也不扫听扫听爷是谁,惹急了爷,谁也不吝。” “你们今天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把七秀坊夺了去?”老者被对方强硬的架势激怒了。 小伙子翻了下白眼,“多新鲜呢,合着姆们跟您在这儿逗闷子呢?麻利儿着呀,您还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这会子都运一脑门子气。得,看来不动真格的不服啊,是吧?” 还没等他动真格的,那持长剑白发如雪的老翁先动了手。突然来了个恶虎扑食当胸一拳,打得小伙子一遛踉跄哎呦连声,捂住胸口弯下腰去。 “赫了得!竟敢恫吓我们,七秀坊也不是吃素的。老丈人,您做得好,这个东西犯嫌哩。”崔涯解气地称赞道。 老者也颇为赞许,“雍老爷子,不愧是扬州的总校官,宝刀未老,出手敏捷啊。” “好汉莫提当年勇!叶坊主是老夫的好朋友,七秀坊的事就是我的事。”老爷子挥了挥拳头骄傲地说。 他们是出了口恶气,可那被偷袭的不干了,恼羞成怒地破口大骂,“你大爷的,忒特么阴了!抽冷子来一下。”他率先挥拳扑了上来,大声招呼着同伙,“哥们儿,打丫挺的!” 七秀坊的女子确实不是北方蛮汉的对手,摆开的剑阵没几招便乱了方寸,被大斧大棒逼迫得步步后退。更有甚者,武器相磕长剑顿时脱手飞出,惊恐之声此起彼伏,娇柔香体在彪悍鲁莽之下显得酥软无力,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多亏三个老头子和张明琛、天赐、婷婷奋力抵挡,可惜老人家年事已高,体虚乏力,没几招已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了。 眼瞅着姑娘们要吃亏,突然楼外好像是发生了什么,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响成一片。随后缓步走进来两个女人,“搞囊子?这剑使得皮皮翻翻勒哦,真是罐养王八,越养越抽抽。大师姐千不该万不该世袭坊主,致使七秀坊名存实亡,大不如前啦,师父若是看到了准会伤透心勒。”走在前面的鹤发童颜老婆婆痛心地感叹着,她的身旁寸步不离跟着位姿容妖娆的中年女子,“吆儿,你阿个千劫万毒手真是出神入化,师父还是头回一睹威力,太厉害得很。楼里的支些草包斯儿豆不用你出手啦,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是公孙二娘的剑技。” “是,教主。”女子在老人面前是唯唯诺诺,不敢粗声大气。 老婆婆纵身跃起,轻盈地进得阵中,如入无人之境,随手在空中接住一把磕飞的长剑,剑花顷刻间笼罩其身行,既像风吹蓬草一样振动摇曳,又像风卷细沙一样突地乍起飞旋。她身前身后的壮汉起初还不知深浅大胆妄为,可每每被削得鲜血淋漓,支离破碎了,这才晓得老人的厉害,嚎叫着纷纷后退躲避。 “六奶奶!”文弱姑娘是喜出望外,仗剑上前称呼道。 婆婆疼爱地看着她,“梅宝宝,你们还好吧?”见姑娘们都平安无事,她这才放下心来,着意瞅着婷婷点点头,“支个小崽的轻功好凶哦!” “六师叔,您老可好啊?”老者向婆婆施礼问好。 “不好,咆烦得很!牯儿,你支个当叔叔的,也算是长辈嗷,真真的大师伯传人,李十二师姐的收山弟子嘛,怎么就不能传些剑法给孩子们?让支些茶耶货欺负到家里来嗷。”老妇人不留情面地责备着。 张祜尴尬地陪着笑脸,“沾喽,师叔说的是。可我一向也忙,还没得空把所学传授给她们。这不,又重病缠身,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哎呀!师叔晓得嗷,你没得时间忙嘞很啊?在行你。”婆婆不耐烦听他的解释,只是更关心地问了一句,“怎么,你病啦?” “科本儿哩!病得差点没死过去,现在好啦,没事,还能各器。”婆婆望着他那苍白的脸面心不落地“哦”了一声,然后转向小伙子严厉地命令道,“你们支些茶耶货还不快滚。” 可那小伙子还不死心,梗着脖子申辩道:“老太太,您这就不仗义了,是吧?我不是陈芝麻烂谷子地翻小账儿,您让姆们颠儿啦,可往哪儿要钱去?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是不是这个儿理?” 没等婆婆动怒喝斥,老者把拳头一举咆哮道:“混帐东西,你抓哩?瞎罗罗,蛆皮得很!烧遭得不知自己吃几碗干饭了,该干啥干啥去,表在这儿耍二成人啦。” “好嘛!八成不儿道自己个儿是谁了吧?给脸不要脸,这会子没个正形,你们可真能个儿,敢情就想赖账,玩蝎了虎子是吧?老家雀儿,你个碎催!跟我这儿甩片汤话,我还张着神去听。末了儿,您猜怎么着?可妥了!等来个傍肩儿,公母俩在姆们跟前犯的是哪门子腻呀?哥们儿,这七秀坊我也不要了,一把火烧了它。”小伙子拉下脸来露出泼皮的本性。 “对!狼德兄弟,他们这是跐鼻子上脸。” “对!不给往们钱,就点把火,把这楼烧成土喀拉。” 契丹人七嘴八舌地响应着。 “一群渣渣,少妖闪!”老婆婆将手中的长剑交给身边的姑娘,从袖子里取出个山核桃,用手“咔”地轻轻捏碎了,慢条斯理地把核仁放到嘴里,边嚼边审视着这群无赖,吃完狠狠地说道,“你们不要黑我勒,给老婆子鸦雀!快滚,再说一个字,让你们生不如死。” 小伙子看到的是一双藏在微笑后面狠毒的眼睛,不觉浑身打了个寒战,可他的同伴中有不识时务的家伙,轻蔑地撇着嘴“且”了一声。 话音还未落,那一把核桃壳子便扬手飞出,十几个壮汉像是被针刺中,鬼哭狼嚎地满地打滚。 “曲师叔不愧是五圣教教主,施毒之术真乃出神入化啊。”老者看着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契丹人,如今是痛不欲生乞求饶命,拍着手不住地赞美道。 “张祜,你不要恭维我啦。我支点雕虫小技何足挂齿,都不如我的徒儿。”她用手示意身旁侍立的女子,“吆儿,快见过你张祜师兄,他是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师伯的收山徒弟。” 那女子落落大方地深施一礼,“张祜师兄可好,师妹曲榜留,这厢有礼啦。” “哦!你就是江湖威名远播的圣蝎使喽,厉害,厉害呀。”老者掩饰不住内心的震撼大声地喊出来。 “狼德大哥,她们是五毒教的人,那老的是教主曲云,小的就是圣蝎使。”小香童摁住小伙子肿胀似腰粗的胳膊,恐惧万分地看着对面。 “嘎子,今儿个是兔儿爷掏耳朵崴泥了,看这架势要坏菜。你人小,赶快撒丫子,回营州找你师父去。”小伙子牙关紧咬,汗珠子似断线的珍珠。 “大哥,我不走!不能把你扔下。”孩子执拗地坚持着。 “快走,来不及了。”那孩子犹豫不决地向楼门望了望,横下心撒腿就跑,躺在地上的小伙子释怀地笑了,“小样儿,还惦记小媳妇呢,算是大哥欠你的,到阴曹地府再还吧。” 可没等他笑完,一个身影似蜻蜓点水瞬间挡在门口,清脆的声音回荡楼内,“嘎子,等一下下!我问你,你是跟珊蛮神婆来的吗?” 这一声惊得孩子往旁边一蹦,颤着声音回答道:“婷婷?我是一个人来的,师父没来。” “好啊!你个打鼓的冒充出马弟子,年纪不大,能跑出来装神弄鬼啦,看我不告诉神婆的。” 小男孩被她的话吓到了,苦着脸央求着,“可别!可别,师父知道了一定饶不了我呀,非得扒了我的皮,蒙鼓面。这次我是来帮耶律狼德大哥的忙,骗她们的七秀楼开春堂的。婷婷,你知道我是童子命,没人给说媳妇,是狼德大哥答应给我个女奴,还让我从中可劲挑选。我眼下媳妇也不要了,你就高抬贵手,放我回营州吧。” “不说清楚,不能走,刚刚老坊主烟魂上了你的身?你满口老人家的腔调是怎么回事?”小姑娘想把事情弄明白,堵住门口进一步问他。 男孩急于脱身,便和盘说出,“哪里有烟魂上身呀?我又没点香通灵。”他回头去看还在地上挣扎的小伙子,“是他让我与叶坊主通灵,我在营州净敲鼓了,也没机会试过呀,可这么一试还真成了。他又让我学坊主的语气声调,装模作样地来骗她孙女。婷婷,我都告诉你啦,现在可以走了吧?” “小姑娘!表放那小王八羔额走。”张祜在后面着急地喊着。 小姑娘把头一扬,不示弱地回绝道:“为啥不能?他师父珊蛮神婆治过我的病,我们从小就认得,谁也不能把他拦下。嘎子,你快回营州吧。”她躲开身子即刻放行。 那孩子别看身体虚弱,动作倒是蛮麻利的,不等老者撵上来闪身跳出门槛。老头子赶上来一把没扯住,眼睁睁地看着他逃脱了,直气得瞪圆了眼睛,提高嗓门抢白道:“孩额,不粘啊,也不晓得你是哪儿伙的?” “没错!是跟我们一伙的。”恰在这时,楼门外面传来了肯定声,应该是斩蛟堂的人在喊。 老者闻听倒吸口凉气,倍加提防地向后退了一步,“真的假的?小姑娘,你是黄妖?” 外面又有苍老的声音在问:“殷舵主,是你们洪水舵的人吗?” “堂主,是我们请来的朋友,千真万确。”随后是个中年男子毕恭毕敬地禀告。 老者更加紧张了,拉开架势准备一搏,“洪水舵的舵主殷仁你也认得,你混进七秀坊意欲何为呀?” 同时在楼外原本哎呀连声、叫死叫活的黄妖们齐声恭贺“皇天后土,济世兴邦”。 “北北,她不是那些人的同伙,是无辜的,一定是有人在陷害她。”天赐心地坦荡地上来加以解释,“您若是不信,我俩出去证明给您看。”说到做到,两个小的冲出楼外要证明自己。 “师妹!”外面有几个人异口同声地惊呼着。 还是那个苍老的声音,“可中!师妹,恁们俩个咋出律到这里类?殷仁,别傻愣着,快来拜见小姑姑。” “是,堂主。”又是刚才的中年人遵命拜见。 “谁呀?斩蛟堂的堂主澹台诸己吧!女孩是他师妹,这不明摆着是一伙的嘛。”门内的张祜只觉得心里一翻腾,暗自大呼上了俩孩子的当儿类。 第三十章 盘根错节终梳理,竹篮打水一场空 “咦,是五圣教曲云教主啊!多年不见,恁在弄啥咧呀?”从外面走进来几个人,为首的黄衫老人亲近地打着招呼。 老婆婆见到来人微微一笑,“原来是澹台堂主呀,是哪股邪风把你吹来的?” 老堂主哈哈大笑道:“是俺小师妹的西风吹来扬州的。” “喔呵!支个吆儿是你师妹、营州北苍龙薛仞山的闺女?”老婆婆重新端详着小姑娘,“我说她的功夫不得七秀坊的路数呢。” “堂主,楼外的众弟子还在受苦呢。”提醒堂主的是个彪形大汉,这汉子外形硬朗,体格健硕,额上扎着黄色头带,二目之光是咄咄的威严。 “殷仁,恁还好意思雪,奏是恁干的好事。贪图小利,忘记大义,被那个长安奸商米宏牵着鼻子走,带进阴沟里类。”他见属下唯唯诺诺的卑躬样子重重地嗤之以鼻,又怒视地上的契丹众人对五毒教主说,“这些北方侉子也不是啥善类,木有理料,仗着抢掠来的奴隶要开交易市场,又要开春堂,与那奸商串通一气,坑蒙拐骗,绑劫乞丐,贩卖至三门山,从中渔利。信球!白客气,真该掰活掰活他们。曲教主,您英名盖世,明察秋毫,一眼奏能喵出俺那些门徒是让人家利用了,他们鼠目寸光,不知深浅,还望教主高抬贵手,饶过他们这回吧。” 老婆婆听得面露惬意,“澹台堂主,总是支般客气,方才是你的徒子徒孙们执意阻拦,老身的徒弟才略加节制。吆儿,去外面解了他们的蛊吧。” “是,教主。”圣蝎使领命即刻出去了。 “教主,往们也是协从啊!是他,耶律狼德的鬼主意,背着酋长偷贩自家的奴隶。” “是呀,教主饶命吧,往们不如在家跟着耶律大人耕种畜牧啦,也比死在这疙瘩强啊。” 契丹人难抵毒蛊的折磨,纷纷苦苦乞求,后悔不跌。 “二大爷!他们在这里呢。”是那小香童带着四个人跑进来。 “狼德呀,你个不省心的东西!不光祸祸自个,还把别人祸祸啦。”来人里面年纪为长的是位中等身材、和蔼可亲的中年人,他头戴平顶毡帽,帽缘下扎系巾带脑后作结,身穿圆领窄袖黑色皮袍,足登厚底长靴,天赐认得是在馒头铺子遇见过的。 “二大爷!紧麻林儿地救救往们吧,是那个老娘儿们冷不丁地用核桃壳打的。”哎呀妈呀喊叫的契丹人像是见到了救星,向门口爬来,异口同声地求救着。 “唉!瞅瞅你们那色,屁屎狼烟的样子,驰骋草原、横扫幽州的涨包劲头呢?酋长不叫你们把划拉来的奴隶卖掉,留着种地放牧,寨可是百年大计呀,你们就是不听嘛。还悄鸟儿地跑出来,像是匀德实给你们骷髅桥走似的。咋地?熊了!不得瑟了吧。瞅寨胳膊肿的像腿肚子似的,得多大劲打成寨奶奶样啊。” 经他的一通数落讥讽,那些青年壮汉都耷拉着脑袋,一个劲地推脱许诺道:“全是叫狼德蹿蹬的,本想挣个三瓜俩枣吾的,木曾想还把命搭上啦。二大爷,您给央求央求,放往们回家种地去,以后再也不敢和七秀坊炸湿啦。” 被契丹人称做二大爷的中年人向老婆婆施以大礼,极其尊重地恳求道:“老婶子,小人是契丹人耶律帖剌,曾九任迭剌部夷离堇,是寨些臭小子的长辈。寨些子侄缺乏管教,闯下祸事,冲撞了您和七秀坊,望你老,大人大量,放他们一马。” 老婆婆笑容可掬地看着对方,“豆是嘛,贪心不足蛇吞象,痛改前非回头是岸。哦,你曾是迭剌部夷离堇,我倒是想起一位老朋友,他也姓耶律,叫做萨剌德。那年老身北去太白山,正值你们契丹与室韦兵戎相见,也是个夷离堇异常骁勇,任他箭羽如蝗,如入无人之境,好个英雄气概!” 耶律帖剌睁大鹤眼惊呼道:“嗯哪,那是我老爹,整个浪契丹叫萨剌德的就他一个人。” “噢!耶律萨剌德是你老子。”五毒教教主同样是感到意外。 帖剌进一步给予肯定,“我排行老二,现任夷离堇是我三弟耶律匀德实。老婶子,寨些人都是迭剌部的,一口一个二大爷叫着,整天给他们上阵,寻思着拉倒不管了,可瞅着小子们遭罪,成是闹心巴啦地。” 曲教主看他那伤心难过的样子,嫣然一笑,将手一挥抛过来个小玉葫芦,“崽儿,有话直说,不就是求我解蛊吗?把这个喂与他们,一口毙命,一抿即好。” 中年人即刻照办,果不其然玉浆入口,紫黑色的浮肿瞬间消去,更不再大呼小叫,胡言乱语啦。可还没消停片刻,契丹人便迫不及待地爬起来,呼啦啦四处乱窜,嘴里喊着“憋不住了,猫楼在哪嘎哒”。 “想跑!把这里全围住,不要放走一个。”从敞开的楼门外传来不容置疑的命令声,起先是吵吵嚷嚷,不多时则鸦雀无声了。 圣蝎使快步闪进来,“教主,官军把这里围住了。” 不用她说,紧跟其后鱼贯而入一群官吏衙役和盔明甲亮的兵士。 “李北北、常丐头、何丐头!”天赐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意外地看到他们三个赫然在来人之中,还笑模笑样地冲他点着头。 为首的官员仪表堂堂器宇不凡,精瘦的身挺更显得活力充沛,“张祜老弟、崔涯,你们都在呀,七秀坊没有受什么损失吧?本官来得晚了些,不过刚刚好全都包圆了。” “慈悲,美中不足还差米宏和刁金斗。”身旁的道士多嘴补充着。 瘦老头略微皱眉显出不悦,嗓音洪亮地继续说:“那不重要,本节度使李珏已经彻查了案件的来龙去脉,掌握有真凭实据,可以说是纤悉无遗的。本官决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姑息一个坏人。”他环视大堂里的众人,“张祜老弟,这些都是什么人啊?”张祜连忙将澹台堂主和曲教主介绍给他。 听说是斩蛟堂、五圣教的名头,李珏的语气平和了许多,调门也低了八度。经他一番螺哩螺说、丝丝入扣的阐述,结论是波斯庄、七秀坊是受害者,绝无非议;斩蛟堂、扬州乞丐是被蒙蔽利用了,属于协从,理应依律法办。但李苏萨代表波斯庄已经明确表态,不再追究馆邸的损失,故只罚他们去淮水修补大堤。至于契丹人讹诈七秀坊性质恶劣,但尚未造成后果,勒令交以罚金,驱还北地。此案罪魁祸首当是商人米宏和中间人刁金斗,现即刻发下公函往各处缉拿归案。 决断结果得到众人的热烈拥护,亲亲热热地将节度使送出楼来,“这是什么气味?刺鼻难闻。”李珏不禁掩住鼻息四下观看,只见在密麻麻地官兵包围下,十几个汉子蹲在地上,情急之下也顾不上体面,撩起衣裳就地解决,个个脸上洋溢着释怀的满足。 “成何体统!对这些未开化的野蛮人,当务之急是要教导他们克己复礼。”李珏对胖老头感慨道。 张又新同样扇着鼻翼,不满地嗔怪着,“喃那娘唉,捏可不,把当该做茅子来。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贤弟,还是依我说的,对待这些契丹人可要考虑周全,不要惹出幽州的乱子来。” 处洪道士却若有所思地敦促道:“无上天尊,这些都不算当务之急,还是贫道在节度使府中建议的是重中之重。淮南前三任节度使李绅、李让夷、崔郸,皆卒于镇所,这是为什么您想过吗?风水!当务之急是应该选处风水极佳之地,移署治事,否则身家性命令人堪忧啊。李节度使要相信我,贫道看人、看事是很准的呦。” 节度使毅然决然地回绝他,“皇上令我守扬州,正是我安身立命之处,若何去之?异地建衙劳民伤财,更何况淮南大旱,老百姓吃饭都成问题,本官哪儿还有心思看风望水吗?”然后把袖子一甩钻进官轿,带着人马浩浩荡荡往北子城去了。 道士闹了个没趣,尴尬地自嘲道:“慈悲,贫道是多此一举啦,不听良言相劝,随你自找倒霉,这扬州府衙不知要害死多少人喽。” “师妹,恁趁着师父去茅山,一个人出律出来不回家,这可不强中!听大师兄雪,麻利儿里和三师兄、四师兄厮跟着回营州吧,中不中?”三个师兄和天赐苦口婆心地规劝,可小姑娘吃了秤砣铁了心,说是玩够了再回去,最起码也要陪着小哥哥去杭州找到要找的人,以报答他的治病恩情。 正当他们在连哄带骗之时,从远处传来“杀人啦!救命啊!”的呼救声,这声嘶力竭歇斯底里的喊声引着楼前的人们举目观望。 那是个男人自一个巷口奔跑出来,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冲向东关,他的后面跟着个手握扫帚的方脸汉子,边追撵边气急败坏地咒骂道:“骗子!站住。佛带阿去扬州私商分号取飞钱哩,又玩起金蝉脱壳之计,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你跑不掉咧。”由于相距不远,听得是真真切切。 眼见那汉子健步如飞,两人离得越来越近,前面的男子必将是在劫难逃啦。 “高大哥,求求你饶了我吧,我这就回家给你取钱,家里所有的钱。”带着哭声男子苦苦相求。 “呸!骗子,阿已经答应人家就得佛到做到,你那几个钱留着买猪头上坟吧。”汉子紧追不舍恶狠狠地说。 “高爷爷,放过小人吧,来生做牛做马我报答您。我怎么对不起你们啦?是姓米的让你来杀我吧,这到底是为什么呢?”男子心有不甘地嚎叫着。 “你活着就是个祸害,去死吧!”杀手将扫帚抛过去打在逃命人的腰眼上,疼得那人惨叫一声,被重击之下来了个倒栽葱。前是闭门落锁的东关,后有讨命的仇家,他踉跄地支撑起身子已是无路可逃了。 “李大哥,亲哥,快救救我!”那人像溺水之际瞅见了根浮木,拼尽全力爬将起来,咧咧呛呛地扑到李苏萨的脚下。 “刁金斗!”人群中有好多人认出他,楚州洪水舵舵主一把抵住追过来的汉子,“京园,你这是干嘛?” 欲痛下杀手的正是少东家高京园,“殷舵主,你不要拦着呢么。阿这个人长处是言传不藏着掖着,有啥佛啥,性子直溜溜。主人吩咐务必要伢的命,佛什么也没用咧。” “京园,你糊涂啊!老米这是想杀人灭口,来个死无对证。今天他指使你除掉刁金斗,明天就会对你下手,你这是让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呀。” 只说得高京园一愣一愣的,殷仁亲密无间地拍着他的肩头,“兄弟,今天就是把老刁杀了,已然于事无补啦,人家淮南节度使明察秋毫,把脉络梳理得清清楚楚,米宏和他,”舵主一指蜷缩在地的刁金斗,“是罪魁祸首,已经发下公文四处通缉了。你杀了他,只能罪上加罪,把自己牵扯进来。我劝你呀,要不留在我这洪水舵,或是自寻生路去吧,可别再追随米宏步入深渊啦。” “殷舵主,你这话不对哩,阿讲的是义气,怎么能眊朋友有难撒手不管呢么?年前阿在邠宁被官军追得如丧家之犬,一帮人就剩下几个咧,阿还带了伤走投无路,是米掌柜出手搭救了阿。阿即刻回洛阳去,一定要赶在官府的前面解救主人。”不待殷仁再说他转身慨然而去。 “殷兄弟,李大哥,夹好呢?夹好呢?我啥也没做嘛,却成了罪魁祸首啦。不啰了,我得抓紧家去,避避风头。”一难接着一难,虽然讨命鬼走了,刁金斗却仍然紧张地直哆嗦,爬起来揉着腰就要回家。 洪水堂舵主一把扯住他,“老刁,你等等!傻呀?官府的人正在你家守着呢,回家是自投罗网啊。” 一句话提醒梦中人,像是前面碰到了一堵墙,刁商人即刻被弹了回来,“是呀!我这是自投罗网啊。我的细软、账本、货物全保不住啦,我能去哪儿呀?夹好呢?” 看他黔驴技穷一筹莫展的样子,波斯商人给出了主意,“去自首吧,和节度使讲清楚,你又没干什么坏事,只是被人利用做了回中人,论起来是不察之责。”看他还犹犹豫豫裹足不前,李苏萨大气地承诺道,“我陪你同去,和李节度使说清楚。” “我也去。” “算我一个。” 道士和铁匠坊坊主自告奋勇地响应着,三个人架起浑身无力的刁金斗,径直往节度使府投案自首啦。 随后斩蛟堂的徒众和两个丐头、契丹人也无事散了,临走时师兄三个又好言相劝,仍是无济于事,那舵主嘀嘀咕咕不知和堂主耳语些什么,三个师兄听罢会心浅笑,不再多说携手而去。 天赐这才发觉七秀楼外已走得空空荡荡,只听得远去的小香童开心地唱道:“小小子儿,坐门墩儿,哭着喊着要媳妇儿,要媳妇儿干嘛啊?点灯说话儿,吹灯就伴儿,早晨起来梳小辫儿。” “梅坊主!后面的老母猪生了。”是七秀坊楼里传出来的喊声。 “生啦?”梅姑娘立即询问道。“生了八个小花猪!”又是那个姑娘欣喜地回答着。 第三十一章 巧入夜店遇三罗,一语说中两别 天赐和婷婷没有回船上,在附近的巷子里寻了间客店,看也整洁肃静,要了两间暂且住上一晚。 客店不大,六间四厢的格局,青砖黛瓦、清水原色、雄浑古朴。正房前围拢青石板小天井一方,中有雅致幽香的花坛一座,坛中点石栽花构思奇巧,旁边还摆设着雕镂花卉的石桌石凳,使得入住的旅客置身店内,顿感清幽恬静、隐逸恰情。在这繁华喧闹、寸土寸金的扬州城里,也确是一处难得的休憩所在了。 从中午到如今,两个人只吃了几个包子,此时早已饥肠辘辘,天赐去外面买些吃食,小姑娘坐在西厢的门槛上给小蛇喂水。 “喵,喵”像是野猫在叫,吓得小青蛇缩回到姑娘的袖子里,薛婷婷放下茶盏向天井里寻过去,那声音是从门堂里传过来的,她心里在想,是小蛇的气味把它招来的?这么一寻思便倍加警惕,顺手从门边操起把木锨来。于是慢慢靠近屏门后面,待“喵,喵”声从开启的一侧窜入,她举起家伙奋力下手驱赶。 “女伢儿!则撒啦?”被木锨结结实实拍在腿上的那位并不是猫咪,而是个大活人。 见打错了人,姑娘是后悔莫及,急忙上前,又是赔礼又是搀扶,一个劲地好言解释,正当她贴近了细加端详时,不禁被眼前之人的长相惊愕地倒吸口凉气,差一点忍不住叫出声来。这个青年长的实在太着急啦!他二十岁的光景,又黑又瘦,且脸上皱纹纵横,小小年纪显得少年老成,说他不惑之年都有人相信。 “罗虬!快出来。”连叫数声,才从东厢房里慢吞吞挪出个少年,也是黑瘦黑瘦的,“阿哥,则撒啦?”他本来面无表情的询问道,可是当他看见俊俏的薛婷婷时,那黑瘦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两只眼睛像带着钩子,要把人牢牢锁住。 “你呀,老毛病又犯了,不是姑娘的脸,看这里,哥的腿!”坐到石凳上的青年撩起纨绔查看着伤情。 “罗隐!则撒啦?”从屋子里又急匆匆赶出来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又是个黑蛋蛋,只是比那前两个略显得魁伟些,“你不是去节度使府拜会李珏吗?怎么去了半天,节度使有不有见到啊?” 提到拜会的事,青年人立刻来了精神,把绔子一抖侃侃而谈,“罗邺阿哥,记牢了,你阿弟我,不是桂花师傅,从没有过碰鼻头的事,使我们罗家蒙羞的。”他本想站起来,可一咧嘴又坐了回去,腿上的伤虽说是磕青了,破了块皮,未伤及骨头,可还是冒出油来,一阵阵丝丝地疼,“日中时光,我到了府门外,等到太阳偏西也没有被召见,门房说节度使不在府里,我晓得他一定会回来的,就守在门口等着,等着等着,我都心灰意冷啦,可正要放弃时李珏却回衙了。” “阿哥,我们的心里有数,你是地仙圣贤嘴,说话灵验。这么说你把文章呈上去了,节度使看后说啥?”少年兴奋得两眼放光。 青年人骄傲地说道:“好事多磨,没那么容易!节度使从大门进去停都未停,都没瞧我一眼,屁大点工夫,又带着大队人马出去了。就凭这慢待无礼,我还铁了心要等下去,看你啥时候回来。苍天不负有心人,掌灯时分他终于凯旋而归了。” “那么说,你等了一下午啊!”少年听明白啦。 “终究没空等,我拨李珏请进书房,本想秉烛长谈特,还拿出他近日的新作共同品赏。你们相不相信?尤其是看过我们《广陵李仆射借示近诗因投献》诗文他是赞不绝口,说是从未见过的精妙佳作。”他越讲越发的得意,不由得自个鼓掌叫好,“妙,妙!朝论国计暮论兵,馀力犹随凤藻生。语继盘盂抛俗格,气兼河岳带商声。闲寻绮思千花丽,静想高吟六义清。天柄已持尧典在,更堪回首问缘情。节度使夸我弱冠有为,鹏程似锦哩,明年唻咚春闱一定会大显身手,金榜题名,让我们罗氏家族扬眉吐气一回呀。” 那两个兄弟也摇头晃脑地附和称赞说:“好的好的,金榜题名!” “你们说提名就提名啦,听人说春闱应试不是件容易的事!”小姑娘快人快语地质疑道。 一句童言惹得青年很不高兴,“你个人儿登!吤弄不灵清的。”受伤的这位恰似又想起被打的事,没好气地指责着。 年长的倒是平和得多,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教她,“女伢儿,不乖,做事不乖,说话也不乖。” 最是少年多情像是在欣赏一幅画,眼珠子就没离开姑娘的身上,“蛮好,说得在理。春闱不是我们家开的青菜摊子,说拿一把,就拿一把的噢。试还是要考的,金榜上不上不打紧,平常心努力就好。” 青年斜眼看着他的样子讥笑道:“晓得!看到模样长得好看些的,你就啥都不打紧了。” 少年可能是平日里被他讥讽惯了,无动于衷地继续说着,“你们晓得松江边摆渡的船子和尚吗?他说得好,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阿哥,你一心追逐功名,耀祖登科,往往不是那么回事,有心求之不可得,无意遇之盈满船啊。” “你说的是德诚禅师,晓得!他是石头宗药山惟俨门下弟子,道悟圆智和云岩昙晟高僧是他的师兄。船子和尚离药山后飘然一舟,泛于松江之上,接送四方来者,纶钓舞棹随缘度世,高深莫测,和尚的《拨棹歌》最是精彩。”小伙子对这位出家人的来路了然于心。 “饭有不好?我还没吃晚饭呢。”青年的肚子还真配合,跟着骨碌碌地叫开了。 少年把眼一翻反问道:“烧饭?阿哥,搞啥西搞!不是说好,你回来给我们带馒头吗?” 青年恍然大悟猛拍自己的额头,“忘啦!你说窃客逃?”两个兄弟对他又是一顿埋怨。 “馒头买回来啦!”天赐捧着一大包吃食走进屏门,“婷婷,我多买了些,剩下的可以明天在路上吃。”然后看了这三个黑小子一眼,便要带着婷婷进屋去。 “女伢儿,就这么走啦?我们腿还痛呢。”叫做罗隐的青年喊住他们,“小伙子,你是她们阿哥喽,刚刚这腿拨你们阿妹打伤了,不能走路,到现在我们晚饭还没吃呢,格场事体,你说窃客逃?”天赐闻听连忙替小姑娘赔礼道歉。 看他们三个的眼睛紧盯着包裹,立即明白了对方的心思,热情地将吃食放到石桌上,算是补偿给他们的。 三双又瘦又黑的手毫不客气地伸过来,迫不及待地抓起馒头,顾不上儒雅,狼吞虎咽地一通大嚼, “罗邺阿哥,礼仪,我们馒头是鸭肉馅的。” “罗隐阿哥,斯文,我们馒头是蟹黄的。” 他们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互相告诫道要注重礼仪斯文。 终于填饱了肚子,馒头已不见了大半,小伙子打着饱嗝问道:“阿弟,你们是要去啥地方?” “杭州。”天赐如实回答道。 “杭州最好不要去,那里在闹蛇灾。”少年抹着嘴上的油,望了一眼姑娘好意提醒着,“茅山的孙智清道长在那里镇灾,眼下都不见起色,听说那大蛇把个西湖搅得天翻地覆,不定时便出来围湖盘旋一圈,像是心有不甘,噶结棍!” 那两个宗亲兄弟同样面露怯意,同样肯定地点着头,“嗯,是的,大蛇噶结棍。” 第二天一早,天赐带着婷婷启程上路,两人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固执啊!那两个小伢儿去杭州啦,不听劝呀。”刚刚推开窗子的罗邺望着他们的背影叹息着。 榻上的罗隐伸了个懒腰,“阿哥,怎么晓得他们是南去,不是北上,八成走着走着就分开了。” 罗虬提着锦绔情急地蹦到地上,从敞开的窗子望出去,“女伢儿走啦?可惜,可惜。” 先放下罗氏三兄弟不提,再说天赐他们赶去东关码头,寻觅驶往杭州的客船。 搭船南下的人还真不少,船上拥拥挤挤的,“船家,生意不错呀,杭州闹蛇灾乘客反而多啦。”一声洪亮的问话打破了清晨的沉寂,循声望去,是位肩搭香袋、手捻珠子、身穿青紫色居士服的老者。他慈眉善目面貌安详,只是嗓门大了些,像是有意说给人听。 “是呀,那条该死的大蛇不安生啊,本应该没人敢去杭州来,可去看热闹的反而翻倍增多呢。”船主心情舒畅地拉起船帆,“柳居士,你是要去杭州进香吗?” “哼哼,江南的寺庙拆得差不多了,像灵隐那般大寺都未幸免于难,成了一堆瓦砾,去哪儿进香啊?我是早上醒的出来走走。”居士悻悻然地回答。 “快躲开类,救人啊!”从运河中快速驶来一艘小船,上面是乘坐着心急如焚的道士,他们不住地嚷嚷着直抵岸边。 其中一个手攥栗色木棰的白脸小道士跳出舱来,他眉头紧锁向居士问道:“居士,请问这扬州城里有治蛇毒的疾医吗?” “有啊,进城往西去,过了樱桃园,青园楼那边有很多。”老居士关心地去看从小船上抬下的病人,“赫了得!老太爷高寿啦?皮包骨头瘦成这样子,伤口在哪里呀?” 背着伤者的道士膀大腰圆虎虎生威,他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低声嘟囔一句“尽干哪事”。 白脸道士赶忙解释说:“他才二十岁!没伤口,是被大蛇吸了精气。” 居士惊得倒吸口凉气,“二十岁?让蛇吸了精气!这病可不好治了,恐怕只有鉴真大师那样的神医才有回天之力呀,哪怕是他的弟子也能施药缓解,可大明寺被武宗皇帝拆了,和尚都还俗返乡啦。” 刚才问路的那个白脸道士长叹一声,“咳!有病乱投医吧,走了几个地方都说治不了,让家去准备后事。西湖的大蛇真是厉害,伤了许多人,就连我茅山孙掌教都奈何它不得,之后又请来了好朋友北苍龙薛仞山相助,可没想到啊,北苍龙那么高深的武功也身受剧毒呀。” “你是说谁受剧毒啦?”客船上的薛婷婷闻听此言猛得站了起来。 白脸道士郑重其事地告之,“营州的北苍龙薛仞山!姑娘,你认识他?” “他伤得怎样?”婷婷从船上蹦到岸上,天赐也心事沉重地跟下来。 白脸道士满是悲伤地回答:“多亏老人家有神功护体,捡回一条命。咳!可惜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现在回营州养伤去啦。” “啊!伤得这么重啊。”不知所措的姑娘无助地望着天赐,晶莹的泪花瞬间从眼眶里夺眶而出。 “快走吧,不能再耽搁啦,性命攸关啊!死马当活马医吧,不试一下后悔莫及呀!”白脸道士在前面带路,魁梧道士背着伤者往城里跑去了。 婷婷再也支撑不住了,蹲在地上呜呜痛哭起来。天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只是劝解她不要过分难过,决定马上找船送她回营州。 “努姆地啦?师妹,介斯怎么回事?爷们儿,是你欺负她啦?” “崽儿的咧?师妹,哭咧儿。” 不知是什么时候,她的两个师兄像风一样吹过来。 “师兄!我爹他出事啦。”姑娘抑制不住悲痛,放声大哭扑了过去,“我爹他被蛇咬了,眼睛瞎了,腿也瘸了,回营州养伤去啦。” 光头师兄忍不住嘿嘿一笑,却又马上意识到失态,绷起了脸,“嫩么回事?瞎掰!” “早回事儿耶?好么牙儿的师父受伤咧!别瞎火我,我这心那直突突。星是弄错咧?赶紧的回家瞅瞅吧,知不道是真的假的。师兄,我们走咧。师妹,一个人在外头当心,唧个儿照顾好唧个儿。”两个人拨腿就走,一付心急如焚的样子。 小姑娘在后面喊着,“师兄,等一下下,我和你们一同回去。”师兄像是早已料到,顿时收住脚步,会心地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向远处树林看上一眼,“中咧,那斗紧遛儿地找船去呗。还是爹,家里出了崽么大的事,那能不回去瞅瞅啊。” 婷婷一门心思地跟他们跑,突然想起什么,又转了回来,“小哥哥,小蛇托付给你啦,替我好好待它,营州乃苦寒之地,它是受不了的。”说着从衣袖中取出小青蛇留给天赐,然后深情地望了一眼他,恋恋不舍地随着师兄去了。 望着远去的背影,天赐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这真是荡橹碧波飞花溅,泊岸长河空自流。聚时不识两相悦,别后方知恋心头。 只剩下天赐独自乘船南下,出了瓜州,进得大江,中午时分已是到了金陵地界。 从京口西津渡上来许多香客,各个是神采飞扬、谈笑风生,一位包头男子临波远眺感慨道:“唐居士,这下可好啦,氐俘山上的香火又该旺盛起来了。想当年那泽心寺可是奉南梁武帝之旨开创水陆法会滥觞之地呀。” “是呀,南居士,这金山寺可是当今皇上御批的,非比寻常,别看眼下只有佛堂几间,我想不久就会鳞次栉比、包裹满山的。” 另一个剃须居士指着江上说,“这山孤立江心,因淝水一战囚氐人于此,故称氐俘山,山上寺庙几兴几废。这回多亏了这位师父,说是沩山灵佑大师的弟子,三年参禅穿墙而出,圆满得道。来此山中隐身岩洞,驱走大蛇,并燃指一节,誓愿重修道场,为众生树立伽蓝。宏愿感动了佛祖,他在江边挖土时掘出黄金,如数上缴润州刺史李琦,李琦上报朝廷准予褒奖,皇上大为感动将黄金返回修建寺院,还敕名金山禅寺,我看这山以后也得叫金山喽。” 他们身后有个女居士慢悠悠地惋惜道:“善哉,两位师兄,可怜我从杭州专程前来拜会禅师,禅师却去了杭州,真是失之交臂呀。” “是呀!庙里的小沙门说法海禅师去杭州降妖了。”不远处有个年轻人颇为热心地告知。 天赐耳闻他们谈论的和尚是灵佑大师的弟子法海,曾经听师父说过他是裴休的儿子,翰林学士裴文德,也是师父的发小好朋友,就不知他怎么云游来润州的。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做着梦,梦里都是婷婷在大石山时从树上掉下来的场景,他左接右接,接得是筋疲力尽。 客船顺着江南运河一路下去,不知过了多久,便听有人在喊:“来哦,下船喽!小街河埠头到来。”再睁开眼睛,已经是繁星满天了。 第三十二章 昔日箜篌为谁奏?望湖徒唱《杨 第二天,孤独的人儿在杭州城里乱闯了半天,漫无目的自然是一无所获。走在这东南大都的街市上,天赐无心去浏览“人间天堂”的奢靡浮华,只是心思苦闷地暗自埋怨着,“张好好奶奶,你到底去哪儿了?还有两个奶奶,一个姓胡,一个姓裴,一大把年纪,身体倒是硬朗,不在东都颐养天年,跑来杭州让我好找。师父,你已经回长安了吧?大师伯到底出什么事啦?这人海茫茫,可难为死徒儿啦。” 他随着人流信步向前走着,不知不觉出了西钱塘城关,举目是一片银茫茫的大湖,城关旁是好大一片市集,零零星星有几个卖香的摊位,而买香的善男信女并不多,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老百姓穿市而过呼朋唤友,熙熙攘攘,兴奋异常,像是湖里在演大戏开庙会,有绝佳的景致等着观赏。 天赐挤过人潮拥堵的断桥,眼见那白沙堤上更是热闹非常,人们都在翘首期盼,东张西望巡视着湖面。 “饿,饿,饿。”一群大白鹅昂首挺胸旁若无人地占据道中,欢快地鸣叫着,一点也不领情人们的避让,反而怪罪挡了它们的路径,蛮横地用喙去啄周围的行人。 其后一个身穿直裾,头发一缕黑一缕白的中年男子拙手笨脚地挥动竹竿驱赶着。 “做啥把鹅赶到这里来?特为寻事儿啊!” “葛个老倌发靥,哎呦!踩到鹅粪来。” 满耳听到的都是抱怨和嫌弃。 “北北,鹅不是这样赶的!”天赐好心地上前帮助他,从对方的手中接过竿子,专门向最前头的那只又大又肥的大白鹅轰赶去,“驾驭好头鹅就好办啦。”确实如此,在头鹅的带领下,这群傲慢的家伙秩序井然起来,也不似先前那样狂妄嚣张啦。 见此情景,男子爽朗地哈哈笑道:“唉我说,真有你的!看不出小小年纪还是个热心肠,有两下子。都是那牛鼻子老道,非让我赶这玩应,我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啊。小尕儿,你也歇歇,这个给你,把它插上。”他说话声收尾是上翘的,像是要唱歌,同时从背后的包裹里取出根枯树枝子递给天赐。 “艾叶!”天赐认得这东西。 “是艾叶,善能杀百毒、辟百邪。”男子说着又抓出一把分于周围的百姓。 可人家并不愿意接受,将枯树枝随意抛在地上,“端阳节早过了,插啥艾叶,还是枯枝败叶,真不吉利。” 还有人在喊道:“表好呸!拿开你的树叶子,赶快把鹅弄走,表耽误我们看蛇妖来。” “这白蛇非比寻常,体大凶猛,我们不让你们来湖上,大家就是不听啊!孙掌教为防不测特备下艾叶、雄黄酒和鹅粪。这葫芦里就是雄黄酒,大家每人喝上一口,免得大蛇出来伤了性命。”男子高举起腰间的大红葫芦,还在竭力劝说着。 “你窝啥西,有多凶猛?以讹传讹,谁看见啦?再窝,有孙道长在,我们还怕啥!” “对!今天大家就是来看道长除妖的,走啊,去西泠桥看热闹呀。”人流簇拥着是谁也挡不住的,面对无知无畏的百姓又不能动粗,只有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向前去啦。 “大家,都站住!”天赐把双臂一伸大声喊道,“这个北北说的没错,那蛇妖的确是非比寻常,还吸人精气,二十岁后生一吸便成了皱纹堆磊的老人家了,这是我亲眼所见。还有,武功高强的侠士被毒瞎了眼睛,弄断了腿,成为残废,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大家都不要当做儿戏,当大祸临头就晚了,把这些艾叶插在身上,它能驱蛇避邪,保佑自己万无一失吧。” “还有这事?只说那白蛇兴风作浪,掀起的波浪有小山那么高,没听说还会吸人精气呀。” “那孩子说得有根有据,不像是说谎,拿一枝插上,以防万一吧。”百姓们将信将疑地纷纷取走艾叶枝。 中年男子喜爱地看着他,“唉我说,小尕儿,嘎巴溜丢脆,一通说是个侃快人,我俩对撇子。遇到你,我真欢气,你叫啥名字?” “北北,我叫尹天赐。”天赐谦虚有礼地回答。 男子冲他点点头,“好名字,今天也是老天爷派你来帮我的吧?”他仰头哈哈大笑,却突然收起笑声疑惑地问道,“你说那蛇妖吸人精气,是真的吗?我们怎么没听说。” “我是亲眼目睹的,北北,被吸的还是个茅山道士呢。”天赐认真地禀明说。 “还是茅山道士!这怎么可能呢?”那人摇着头半信半疑地想着什么。 “大侠!大侠,好辛苦哦,来我这小店歇歇脚呗。”是路边小酒店的娘子好似很熟的样子,热情地招呼着头发黑白相间的男子。她虽已青春不在,年纪至少在四旬之上,但看起来仍然是风韵犹存、千娇百媚,“大侠,莫跟那些猪头三置气,他们不懂事体的。奴家就仰慕你这样的侠肝义胆之士,满身的真本事,不像那些满腹花花肠子的文人骚客,虚情假意,玩弄感情。”女人扯着男子的胳膊往里让着,天赐抬头看那店铺的招牌,却是光秃秃的,再看墙角堆着匾额,那上面写着“虚白轩”的名头。 “哦,是前几日那多事的和尚摘下来的,说那后面藏着小蛇,一天一趟地瞎折腾,奴家就没把它挂上,省得麻烦。”那女人善于察言观色,天赐疑惑的神色未能逃出她的眼中。 小店不大,这时却坐满了人,店家娘子麻利地端上两碟小菜和一壶老酒,“大侠,这几日里你和孙道长可劳神费心来,为了那条大蛇没白天没黑夜地守在湖边上。你说也是,这么大的湖面,保不齐它从哪里冒出来,西湖也不深啊,它能藏到哪儿呢?”半老徐娘亲手为男子斟满酒,见她说话时眉飞色舞,百般的妩媚,千种的妖娆。 “汩,汩”后窗的湖面上传来木桨划水之声,紧贴岸边驶过一艘画舫,舫中有四个女子正在亲热地攀谈着,一个是雍容华贵的少妇,一个是肤色黯淡的中年女人,另外两位是鹤发童颜的女道士。“两位老居士、沈家姐姐,你们能来杭州看我,小妹实在是欣喜得很。”其中一位雍容的道姑像对待孩子似慈爱地看着少妇,她的前面案几上横陈着一把琵琶,“素儿,能看到你过得很好,我们也就放心了。你离开洛阳一转眼几年过去啦,如今看来香山居士放姬归家是有先见之明的,怕的是你们落得个关盼盼的结局。” 当听她说起“香山居士”,那少妇不由得潸然泪下,用丝绸手巾抹起眼泪来。 另一位清瘦的道姑感叹一声,“素儿是想起居士来啦,有情有义啊,也不枉昔日他对你的一番宠爱。那年你被放归后,他还常常惦念于你,苦闷时做诗忆你哩,五年三月今朝尽,客散筵空独掩扉。病共乐天相伴住,春随樊子一时归。” 那个一直未说话的中年妇人也动容道:“是的,白公对你是一片痴心呀。我记得述师提起他有首诗为你,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明月人倚楼。” “这真是魂思梦牵啊,孩子,最深沉的爱不是占有,而是放手啊。”女道士持起琵琶随性拨弄几下,少妇会意地轻启樱桃小口,清脆婉转胜似天籁之声“红板江桥青酒旗,馆娃宫暖日斜时。可怜雨歇东风定,万树千条各自垂”,一曲如醉如痴的《杨柳枝》飘荡于湖上。 “不知深浅的女伢儿,不怕大蛇翻个身打沉了你们,落到湖底喂甲鱼。”店铺婆子望着敞开的雕窗,略有几分醋意地讥讽道。 临桌的几个食客也是附庸风雅之人,他们正指手画脚地品评着那远去的画舫,“墨兄,如果小弟没认错的话,那画舫上的年轻女子应该是樊素喽。”问话的是位裹着葛巾的儒生,他嘴边有颗黑痣、痣上还任性地长出几根毛毛。 答话的是这些人中年纪最长的一位,此人头上戴着缣巾,浑身上下绫罗绸缎,珠光宝气,佩带的金银珠宝夺人二目,一看便知其家境富足,财大气粗。此时他正屈着眼睛向湖上四处扫视,“罗贤弟说的正是,那女子便是东城大商人家的妾室,据说曾是白乐天的家妓,叫做樊素。” “不是她会是谁?听这嗓子就想起白乐天的那句‘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格女伢儿最擅长的是唱《杨柳枝》来。”背对着窗口的白净子脸肯定地说。 葛巾儒生以艳羡的口吻讲道:“还是人家白老爷子有福气,家中畜妓过百,还隔三年一换不重样的,他自己曾说‘十载春啼变莺舌,三嫌老丑换蛾眉’。真是美女如云,多才多艺呀,在洛阳宅子里拔尖的除了樊素、小蛮、春草,还有菱角执笙簧,谷儿抹琵琶,红绡信手舞,紫绡随意歌。唉!墨兄,你给比较一下,是洛阳的家姬好,还是老爷子在杭州做刺史时的虚白堂官妓强呢?” 年长者若有所思道:“你是指那弹箜篌的官妓商玲珑吧,元稹夸她‘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还有弄古筝的谢好好,吹奏觱篥和笙的陈宠与陈平,都是娇娃尤物呀。我倒是未曾一睹她们的芳容,听我爸爸说,当年越州刺史元稹与她们编排《霓裳羽衣谱》,在西湖畔连演了两场,轰动了整个杭州,十分了得!万人空巷啊。可惜商玲珑也是个水性杨花之辈,架不住元稹的花言巧语,背着白老爷子私奔啦。” 白净子脸压低声音把脸凑近同伴,“白居易和元稹好得像一个人似的,常常交换□□不分彼此,那商玲珑跟了谁都无所谓,可是元稹是什么人,无情寡义之徒,崔莺莺、薛涛不都是玩腻了一抛了之吗?玲珑也不例外,坊间流传她被抛弃后孤苦伶仃,又委身个姓谢的小商人,最后病死在鉴湖啦。” 一丝悲伤哀怨不经意间划过店家娘子的脸上。 “没想到下场如此凄惨。”葛巾儒生咋舌惋惜着。 年长者满不在乎地嘿嘿笑道:“那是必然,官妓家姬就似予人玩弄的小猫小狗,买来送去,比起千人睡万人骑的野鸡娼妓只是多个户籍,一块遮羞布而已,能像樊素这样嫁人为妾,还是不错的嘛。我爸爸说过,官妓商玲珑这个贱人,落得如此结局不值得可怜,背着主人在外面偷腥是咎由自取啊,白老爷子撤了她的官籍是理所当然的来。”其他人也随声附和此言有理。 说者无所顾忌,听者怀恨在心,店家娘子把手中的酒壶往桌上一顿,挑起双眉皓齿紧咬,二话未说起身进了里屋。 待她再次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大瓷碗,碗里盛着漂浮嫩芽的菜汤,“几位学士说累了吧?来碗莼菜汤吃吃。” 读书人见她如此大方好客是连连作揖感谢,店家娘子热情地为每个人舀到小碗里。 白净子脸用调羹慢慢吮食,“这可是好东西,莼菜翠绿,鸡白腿红,滑嫩清香,汤纯味美呀。张志和的《渔夫词》赞它,寒江春晓片云晴,两岸花飞夜更明。鲈鱼脍,莼菜羹,餐罢酣歌带月行。唉,你们尝出来了吗?这汤里有微微的辛辣来。” “是呀,别有风味,极佳,极佳。” “确实有淡淡的辛味,绝好,绝好,乃点睛之笔。”其他人品尝后均有同感。 “我这肚子是怎么来?像麻花拧劲地痛。” “我也是肚子痛,还想吐。” “我失陪一息息,去趟茅坑。”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揉着肚子叫苦不迭,“则撒啦?杂物味!”姓墨的提鼻一闻惊呼道,话音未落就见白净子脸不再是白净子了,羞愧得满面通红,捂住屁股跑了出去。 “妈呀!快跑啊,大蛇出来啦。” “不要推,踩死人啦!” 白沙堤上是哭爹叫娘异常的骚乱。 “蛇妖出来了!”杂色头发的男子身子一挺站了起来,大踏步走出店铺,他一把扯住擦肩而过的一个青壮汉子急急地问,“小伙子,蛇是从哪里出水的?” “前面!我没看到,是前面的人在喊,然后人们像潮水一样往后涌。”那汉子慌里慌张地回头指着。 男子又去拦住跌跌撞撞跑过来的老头子,“老人家,蛇是从哪里出水的?” 那老人浑身湿漉漉的,他颤颤巍巍地收住脚,同样伸出哆哆嗦嗦的枯槁手指,口中呜呜噜噜地说道:“前面!我没看到,是前面的人在喊,只看见一面水墙铺天盖地地拍过来。”没等他说完,又被退下来的人流挟带着向断桥跑去。 “王五哥,我跟你说,你是我们救命恩人啊,我跟定你来,回去就把那没用东西给休了。要不然,你带我私奔吧,天涯海角我也跟着你。”这时,一个胖大媳妇缠着个结实的中年男人一个劲地表白着,还情不自禁地“哔哩哔哩”亲吻对方的大秃头。 可能是她注意到这边在问详情,拉着秃头男子凑了过来,“大侠!大侠,你是问大蛇呀?小女子看到来,我跟你说。”她甩了把发髻上的水珠子,也顾不上淋透了贴着肉的湿衣裳,压根没介意把她那波澜壮阔的身段呈现给路人,“大侠,小女子挤过去的时候,茅山的道长在西冷桥头画了个圈,圈里面烧了些腥臭的鱼骨头,还拿着宝剑冲着三柱香念念叨叨,像是要做法擒妖似的。” 身边跑过几个汉子,架着个满脸血污、蓬头垢面的家伙,从他那衣裳凌乱的样子来看是被人踩踏了。 “大侠,我跟你说,那大白蛇可真叫白的,一窜出水面有几丈高,尾巴一甩击起的浪花像座小山,站在前排的老百姓转眼就冲没影来,就连道长的供桌也给掀了个底朝天。大侠,大侠,这是小女子第二次见到这么大的浪啊!第一次是我做闺女的时候,在盐官看钱塘江潮,被一个巨浪打到水里,多亏了崇明岛海哥哥一把揽胸救起,抓得那个紧啊。这回却是他一把揽胸救了人家,小女子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大侠,我跟你说,他是我们隔壁的王五哥,小女子心中的偶像。大侠,大侠,不是我嘴直,你给的艾草、雄黄酒对付那个大家伙可真是没用啊。” “大侠,小人是二妹子的隔壁老王。”秃头客气地自我引荐道。 被称为大侠的男子不再听她们不知羞耻的长篇大论,严峻异常地对着天赐招呼着,“小尕儿,孙掌教在前面和大蛇杠上了,我们快去助他一臂之力。”他凌空飞起,脚尖轻点人们的头顶肩膀,像一只蜻蜓款款飞舞,翩跹驰骋稍纵即逝。 天赐跟随其后,见被踩到的百姓皆闪身躲避,已无落脚之处,面前涌来的人潮更是严丝合缝无法通行。猛然间看到堤岸两侧的棵棵杨柳,便有了主意,纵身一跃上到树端,仗着柳条枝干施展师父传授的上清内功心法,似仙猿灵猴一路奔了过去。 第三十三章 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纷纷来更 前面的堤岸已经被水阻隔了,西冷桥孤零零地泡在湖水里,同样被困在水中的是艘画舫,它倾斜着靠在桥边,舱里已灌进齐腰的水,随时有倾覆的危险。划桨的船工不知哪里去了,只有四个女人战战兢兢地拥抱成一团。 桥上更是千钧一发!一张条案被掀翻在地,烛台、笔、墨、纸、砚、朱砂、三清铜铃、枣木五雷令牌散落四周,只有位身穿黄色道衣,头戴南华巾,足蹬十方鞋、高筒白布袜,肩挎香袋,背后背着斗笠和一把桃木剑的道长,岿然不动地屹立于桥面之上,双手正运功发力,与一条粗大的白蛇殊死搏斗。 这条大蛇好生厉害!通体覆以乳白的鳞皮,全无半点杂色和花纹,露出水面的半截身子不停地绞动着。见它头如小庙,目似灯笼,血盆大口吐出一丈多长紫色的信子,挺立的腰身遮住日头,堪比蟠龙石柱,居高临下俯视孤山之巅,有种一口便能将人吞入腹中的气势。 那道长正是茅山掌教孙智清,在白蛇的重压威逼之下,道长凭借掌力御敌于百步之外,使其无法越雷池半步靠近逞强,只能抽动尾巴频频将湖水袭来。 又是一波浊浪拍岸,孙道长抖去脸上的水珠,似已瞧见帮手的到来,便大声高喊着,“无上天尊!你来的正好,我的符纸尽被这畜生打湿。你快拴住它的信子,我来打它的七寸。” 黑白头男子立即响应,从袖子中射出一条红线,那准头是天下无双,力道把握得恰到好处,不偏不倚刚好将大蛇的信子缠住。 这一勒不要紧,惹怒了白蛇,它仰头冲天摇晃着头颈,可苦了那男子像是荡起了秋千,随着红绳在空中胡乱甩动,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大蛇的眼睛,“平静下来!睡觉啦,睡觉。”说了数遍也无济于事,那畜牲根本不听他那份邪。 男人只能放弃了,拼命地大叫道:“孙道长!你快下手呀。” 道士不敢迟疑,运足内力向其颈下击去,这一掌的威力是可想而知,白蛇定会皮开肉绽一命呜呼。可哪曾料到那畜生确是非比寻常,将身体一滚使出平生之力,搅动湖水似倾盆而来,西冷桥顷刻之间淹没于水中,水面上只露出个孙掌教头顶的南华巾来。 “道长!孙道长。”悬在空中的男子声嘶力竭地呼唤着,可除了水面上的圈圈漩涡,四周是白花花的一片,一切被大水淹没得无影无踪啦。 “北北,不要慌张!我来打它的三寸。”一声脆快的呐喊重新燃起男子的希望,天赐破水而出,像一只灵巧的小猴子,几攀几纵窜到大蛇的脑后,挥掌就是一击,这一击之下它是非死亦昏。 男子欢喜地大声疾呼着,“小尕儿,好样的,有尿儿。中!就打它的三寸。”随即更加勒紧蛇信子,轻蔑地对它吼着,“大长虫,这回你没冒儿了,老子千里迢迢被请来,就是为除了你,给你出息个豹!眼下就这点仗撑啦?”他盯着大蛇摇头晃脑的样子开心地大笑。 “哎呀!怎么回事?混球儿。”男子只感到手中的红绳断了,他像只脱线的风筝甩了出去,“扑通”落到湖里,呛了几口水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待他再次醒来,恢复了知觉时,是吐了口湖水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水淋淋的天赐。“小尕儿,三寸打中了,蛇妖除去啦?” “北北,你终于醒了,可把我吓坏啦。”天赐最关心的是他的性命。 “慈悲,大蛇跑了,孩子指的是南屏山方向。”男子闻声偏头去看,是发髻披散的孙智清道长,他同样躺在堤上有气无力的样子,“无上天尊,我们虽内力深厚,可不识水性,吃了这畜生的亏啦。都是这孩子把我们捞上来,捡了条命,他是你带来的?”道长感激地端详着天赐。 “这是个好孩子,我们四个也是他救起的。”男子闻声低头,这才发现脚底下还躺着几个筋疲力竭的女人。 “小尕儿,你那一掌是打歪了?”花头男子惋惜地问道。 天赐不知所措地回答他:“不是,北北,我那一掌根本没有打出去,是小青蛇钻出来拦住了我,还咬断红线与白蛇一起逃了。” “小青蛇!什么小青蛇?”地上的两个男人都莫名其妙地高声相问。 “阿弥陀佛,闪开!让贫僧收了这青白二蛇。”从东面飞奔过来一个青年和尚,他肤色白净,俊美朗目,双耳垂肩,胸前挂有哗哗作响的挂珠,手里提着铮明瓦亮的锡杖,脚下芒鞋啪啪踢踏着湿滑的路面。 “是那个围湖乱跑的和尚。”花头男子认得出家人。 孙道长撑起身子盘坐调气,向越来越近的和尚瞅了一眼,“慈悲,是他,氐俘山的法海和尚,这大蛇就是他抢了人家的洞穴,逼来杭州的。” 只见青年和尚临水而立,口中念诵六字真言,连连将锡杖向地上顿去,铁卷上的铜环锡锡作响,“阿弥陀佛,贫僧又慢了一步,让两个孽障侥幸逃脱了,后患无穷,后患无穷啊!孽障,回头是岸,随我回润州金山。”和尚喊了半天也不见响应,提起锡杖,拔腿沿湖又追了下去。 “沈家姐姐!你怎么啦?” “好好!” “好好!” 那边的三个女人齐声惊叫,这边的男人们赶忙过去观瞧,见中年妇人呼吸急促,直冒冷汗,依偎在老道姑的怀里瘫软一团,紧闭双眼。 “道长,救救她吧!”女人们向孙掌教哀求道。 茅山宗本来就是以斩妖除魔,济世救民为己任,眼看有人处于危难,哪能袖手旁观?道长把脉一查有了结论,“慈悲,这位女善信平素里一定是多愁善感,苦闷于心,致使任督不通,阴虚不畅,正是悲则气消,思则气结呀。此次又受到惊吓,更是雪上加霜,精气不支,昏厥过去啦。先让贫道帮她打通二脉,用上清内功心法为其导引续气。”他说着就要盘腿坐下为患者疗伤,可能是刚才与大蛇搏杀时耗力太过,一个前倾险些匍匐倒地。 天赐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搀住,“道长,让我来!我也学过上清内功心法。” “慈悲,你也学过上清内功心法?”掌教好生意外地问他。 天赐亲亲热热地回答道:“是呀,掌教爷爷,我们虽然是初次相见,可我师父庄义方常把您的大名挂在嘴边,可谓如雷贯耳啦。”天赐让女人们从两侧扶稳中年妇人,自己在她的身后双盘而坐,提气丹田,分别在她的头部、后背穴位上一通拍揉按压,并将源源不断的真气输入她的经络。 不多时妇人头顶有缕缕蒸汽升腾,病患慢慢睁开眼睛恢复了意识。 “好好,我苦命的妹子。”雍容的道姑止不住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心痛地把妇人揽于怀中,“妹子,你从小便被卖为官姬,受人欺凌,好不容易遇到个知心郎君,又让人强行拆散。嫁入豪门本想安稳度日,哪曾料到命运多舛,早年丧夫,沈述师一命归西,他的正室心肠狠毒把你扫地出门,流落街头以卖酒为济,怎能不苦闷,不悲思呢?这天理何在呀?”另两个女人陪着潸然泪下,好不伤感。 “仙姑,您提到沈述师,难道她是张好好?”天赐喜出望外地询问道。 “嗯,我是张好好。小儿,你知道我?”中年妇人面色苍白地注视着他。 “太好啦!奶奶,我可找到您了。”他从背后的包裹里取出扇子递了过去,“这是杜牧爷爷让我捎给您的,你看扇面上还题着诗呢。”妇人用无力的手缓缓打开扇子,大家聚目一看,哪儿还有什么诗呀,墨迹早被湖水打湿成污渍一片。 不想妇人却娓娓道来,“孤灯残月伴闲愁,几度凄然几度秋。哪得哀情酬旧约,从今而后谢风流。”她轻轻地合上扇子,“这把扇子是我在湖州嫁入沈家时,送给牧之的,上面的字也是我写的。小儿,牧之他近况如何呀?”天赐详尽地说与她听,当说到病体愈重,常常感叹离世不远时,张好好不禁泪如雨下,痛心疾首。 张好好将怎样面对杜牧的绵绵相思,那是后话暂且不表。只说天赐完成使命与花头男子辞别了孙道长,两人相邀一同北归,经过几日的朝夕相处,彼此已是敞开心扉的忘年之交了。 可天赐发现这位北北什么都好,武功、人品样样出类拔萃,就是有一点不好,嗜酒!那腰间的葫芦里总是装满烈酒,还每喝必醉,醉得人事不省。男子说要顺路去趟濠州涂山,为自己的闺女套只九尾白狐带回去,天赐也是在山里长大的,捕捉狐狸山鸡是司空见惯的事,便自告奋勇地提出要做个帮手。 他们走旱路用了几天的脚力,终于进入到濠州地界,这里丘陵起伏,河道曲折,走着走着,前方一方大湖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眼见水天相连阡陌纵横,人生地不熟的!只好找个当地人问问路啦。 两人四下望去,已是别无选择,湖畔的大田里唯有个农夫正在除草。天赐上前彬彬有礼道:“北北,去涂山怎么走啊?” 那农夫可能是日久地耕犁劳作,微微有些弯腰驼背,他抬起那张饱经风吹日晒通红的老脸,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汗珠子,“我的个乖来,涂山在西面,往北干哈来?我表像楚霸王遇到的那位,七屁八磨地乱指路,弄了个乌江自刎。东面是霸王城,往北是淮水,表乘船,也没船,前面有石梁过不去。你们往西沿着水泡子边上走,过了濠州城就是老。” “石梁!是湖中的石台吧。”天赐指着北面水中露出的高台问。 “我的个乖来,不是雄吗”农夫也望湖中望过去,“那是濠梁,一侧有个观鱼台,在它高面有两个人的地方,他们一定在拉呱水里的鱼儿高兴不高兴来。” 天赐恍然大悟道:“那里就是书上说的濠梁啊!庄子和惠子一同游玩观鱼辩论的地方喽?” 农夫司空见惯地瞅了一眼观鱼台上的两个人,又埋头继续干他的活计,“还管鱼高兴不高兴,老百姓只知道饿着肚子不高兴来。” 天赐辨认后低声对同伴说:“那两个人我在长安见过,他们还来过贾家楼呢。” 观鱼台离这里有些距离,可天赐从衣着打扮上认出了他们。一个是丫头坦腹、赤面伟体、龙眼虬髯,手摇棕扇悠然自若;一个是头裹青巾,衣着黄衫,脚下麻鞋皂条,背后负着雌雄双剑,右手执把云扫的中年道士。天赐一边跟着男子往西去,一边纳闷地想他们怎么会来濠州呢? 捉只小狐狸对于他们来说是信手拈来的事,可要套住九尾白狐可颇费了些工夫,说是这涂山九尾白狐,乃大禹王的夫人涂娇的侄子侄孙,需要修炼千年才能长出九条尾巴,堪比凤毛麟角极其稀罕,传说得到此等祥瑞的人必定有帝王之命。可天赐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并没有什么惊人之处,只是一身雪白,毛皮顺滑,无杂色一根。尾巴蓬松粗壮乱糟糟的,男子一口断定这就是他要找的九尾白狐。 小家伙还蛮有脾气,只要是天赐不和它玩就会呜呜的低鸣,更是用尖嘴去撕扯自己的尾巴。 天赐用米团和小鱼干喂它,又怕它认生受到惊吓,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在怀里。 进了濠州西关,沿着濠水直往城中渡口寻去,准备乘船入淮水北上。见前面高耸一座二层酒楼,里面不时传来推杯换盏的欢声笑语,飘过馋涎欲滴的佳肴香气,两个人不觉感到饥肠辘辘起来,于是决定先要打个牙祭,吃饱再走也不迟。 待他们跨入酒楼,被酒保引至上层时,天赐不禁一惊,那两个观鱼之人正坐在临窗处品酒闲聊呢,其中坦胸露肚的像是很熟的样子,手摇扇子冲他微微一笑。 就听背剑的道人说:“妙哉!在钟离国再会钟离先生,似有意安排的吧。” 同伴是豁达而笑:“洞宾,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这里原本是有个钟离国的。然今日约他前来,不是刻意为这地名的巧合,是我想顺便看一看濠梁下的鱼儿,看它们还是那般快乐否?我们休道之人,渡人须先树己,无为而无不为。人得虚无,则心灵清明。不需风湿刻意而为,行善举而不以其为善。故为事弗居,未得弗惜。不为物所累,超然物外,为而弗居。又何必像名家惠施、公孙龙一样刻意狡辩,偏持夸大,说什么白马非马,白狐非狐呢?”说到这里他有意看了天赐他们一眼。 “先生说的极是,弟子吕喦此去蜀中不负托付,许坚已被弟子点化悟道了,约好今日前来相会,还惩治了那个急功近利的果州刺史王贽弘。先生,你看他来了。”道士并未侧目向外看,只凭着街上的歌声便断定了。 早已坐在他们临桌的天赐循声望出去,从远处矫健地走来一人,他身穿厚厚的破蓝棉衫,一脚穿靴,一脚赤足,腰系宽带,手持大板,乘醉而歌,“踏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红颜三春树,流年一掷梭。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纷纷来更多。朝骑鸾凤到碧落,暮见桑田生白波。长景明晖在空际,金银宫阙高嵯峨。”唱着歌打着拍板瞬间上得楼来。 三人先相互见礼,重新落座攀谈,说的是些天外飞仙、内丹外丹之益的玄妙之语。 听那持扇的人朗声劝道:“许道友,成就大小随领悟与修养的高低而有不同,低者可以‘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中者可以自知之明,领会为人处事之道;高者能主宰自我,乘兴而来,兴尽而返,随遇而安,随波逐流,而不为外因所左右。你莫要迟疑,随我们共赴天台吧。” 花头男子不关心他们的话题,自顾大口地喝酒,喝得高兴处还唉声叹气起来,说是若没有之前的婚约,一定要招天赐为婿。天赐本想打听蜀中之事,探明大师伯的安危下落,可偏赶上男子晃晃荡荡地起身要去解手,怕他酒醉跌倒便上前搀扶同去。 当他们再返回时,酒楼乃至整条街巷都沸腾起来了,人们仰望蓝天欢呼雀跃,手指白云长吁短叹,而临桌的三个客人已是不见了踪影。 天赐拉住探出窗外半个身子的酒保问:“这是怎么啦?” 那酒保兴奋不已地回身喊道:“我的个乖来!那三个老客升天成仙来,你看楼下地上那拍板,那鞋子,还有这腰带,都从云彩高面抛下来的。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踩着云彩飞走来。”他把手里的腰带递给天赐看。 “他们是在那白云上面吗?”天赐手搭凉棚也向空中搜索着。 “我的个乖来,不是雄吗”酒保为了证明自己的千真万确,指着那几朵渐渐远去的祥云。 此时有一柱阳光穿透云间的缝隙照射在酒楼敞开的窗子上,使每个人顿感浑身暖融融的,天赐的耳畔仿佛又隐隐听到“踏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红颜三春树,流年一掷梭……”的玄妙歌声。 第七部 汉水滔滔 第一章 往来江山留胜迹 “西望隆中,想卧龙之吟;东眺白沙,思凤雏之声;北临樊墟,存邓老之高;南眷城邑,怀羊公之风;纵目檀溪,念崔徐之友;肆睇鱼梁,追二德之远,未尝不徘徊移日,惆怅极多,抚乘踌蹰,慨尔而泣。”此番话出自昔日襄阳城内风流俊迈、博学洽闻、锋辩天逸、笼罩当时的习凿齿笔下,是为怀才不遇明珠暗投而发的声声感慨。 暂且放放五百年前深宅大院内独自一人的多愁善感、积郁于心,去看看城南七里、东临汉水、凤林关旁清幽的岘首山上。那里正有几个人在羊公祠的大门外围着堕泪碑高谈阔论,谈笑风生呢,也不晓得他们此刻是否怀有习公那“彼一时也,此一时也,焉知今日之才不如畴辰”的失意惆怅呢? 眼下是大中十二年(858年)九月初九重阳节的前一天,午后的太阳晒得人们浑身暖洋洋的,都说春困秋乏夏打盹,酒足饭饱之后就想找块地方躺下身子,囫囵睡个子午觉,哪怕去到几步之遥六角七层九丈高的岘首亭里也好啊。 可职责在身,由不得自己的性子,碑前之人也是如此,借着公务之便忙里偷闲呼朋唤友,携手揽腕寻到这里怀古喻今,已经是很惬意的事啦。可不能怨他们不务正业,一心只寄情于山水之间,谁让岑参说的“襄阳多故事”哩。 他们是结伴而来的八个人,一个威风凛凛的魁梧军官与六个着便装的儒雅学士,旁边还牵了个锦衣玉带、披金嵌银、气质高贵的男孩子,这小公子也就五六岁的样子。 只听其中头罩小包帕的校尉在讲,“唉!找求不到这儿嗨儿的碑是不是当初杜预立的那块?羊公为人豆是低调,清廉有德啊!甘愿为他人做奠基石,莫他的铺垫夯实,哪儿嗨儿有杜预的气吞山河、灭吴一统的功绩嘛。” “是的,是的,韩将军说的极是。羊公功高盖世,谨慎做人,是入仕为官者的效仿楷模,就连天上的老神仙都下凡来点拨于他,说‘孺子有好相,年未六十,必建大功于天下’。这块碑不是老碑,乃四年前李景让出镇襄阳新立的,是不是温先生,我说得没错吧?”说话的是个满脸褶子的中年人,他转向身边的男子谦和地问道。 那男子还未开口,与其并肩而立年龄略小的中年人抢先回答:“判官大哥,这还用问我哥哥吗?都是众目昭彰的事。李景让就爱立碑,还敲锣打鼓地怕别人不晓得。韩将军说的对,羊公德高望重,大公无私,就连一代文宗、前宰相燕国公张说都赞他嘛。”见这人衣着干净利落,头戴硬脚幞头,足蹬高底快靴,两只眸子炯炯有神。 被他称作哥哥的人手搭在孩子的肩头,向那微服出访的判官只是点头微笑。 跟在后面的年轻儒生突然插嘴道:“哥哥们,小弟知古不才,是这样认为的。人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声和则响清,形正则影直’。羊公的母亲蔡贞姬系一代文豪蔡邕的小女儿、蔡文姬的妹妹,蔡邕何许人也?那是操行清白、性情耿直之士,有一说一,光明磊落,就事论事,从不阿谀附会。羊公又为泰山羊氏后裔,羊氏一门秉承经学一脉,践行儒家‘修齐治平’之理想,乃威震一方人才迭出、颇有清望的世家大族。不说别人,其祖父就是清廉自守的悬鱼太守羊续;其姐姐羊徽瑜乃景皇帝司马师的妻子,聪慧贤德,母仪天下,统领后宫彰显出一袭大家风范。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孩子人品德行还会错吗?” “小余秀才说的是这个理,家风传承啊!万物之生本于天,长于地,人之生本于祖,延于孙。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裹着浩然巾的敦实男子颇为认同,看上去他也有四旬之上的年纪了,说出话来慢条斯理有条不紊,“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字在,读罢泪沾襟。每每读这孟襄阳的佳句,不觉眼前浮现先贤的高风亮节,自感相形见绌,汗颜无地。知古、彦若,你们不比我们这些朽木枯株,人生的路还长着哩,不可能尽如人意一切顺遂,做人要有骨气,做就要做傲霜斗雪的寒梅。高树临溪艳,低枝隔竹繁。何须是桃李,然后欲忘言。拟折魂先断,须看眼更昏。谁知南陌草,却解望王孙。” “韦蟾啊,恁不愧是山南东道节度府的掌书记,雪话奏是不同凡响,还出口成章哩。”说话的是位花白长须的老者,身穿亮丽的绸缎衣裳,手里拄着根蟠龙木杖,木杖只是装饰点缀而已,派不上多大用场。 被唤做掌书记的那人抿嘴笑了,“老舅,您羞煞我啦。” “咦,韦蟾,咋恁也叫起俺老舅类?”老者嬉笑着询问矮胖男子。 那男子用手指着满脸褶子的判官和温姓兄弟,“老舅,王传、温氏哥俩能叫得,我怎么叫不得?在京里商隐不也是如此称呼您吗?” “叫得,叫得,我们都是依着成式那儿论起的。”那做哥哥的哈哈笑道,这位人到中年,穿着打扮不修边幅,粗衣粗褂,头罩折角巾,平时总是笑咪咪的一张脸。他非是别人,正是素有“温八叉”之称,开词之疆土的大家温庭筠。 “可中!庭筠啊,镇雪奏对类。恁亲家现在处州吧?听雪这孩子的刺史当得有模有样哩,俺有几年木见到成式来。老夫实实在在是他的老舅,只是拐幺儿弯儿。”他捋着长胡子傲气十足地说,“这亲戚咋雪是拐幺了弯儿来?老夫若是不雪,脚摸桌娘们是知不道的。成式他伯段文昌在世时,管俺叫老弟儿,是从俺佰元稹那儿论起的。俺伯是元稹的亲弟儿,生了俺们哥俩元晦和俺。佰娶的娘是旺族太子少保韦夏卿的老闺女儿韦丛,娘的嫫裴氏早丧,娘是由继室段氏抚养成人,细心呵护视如己出。段老太太的四世祖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樊国公段志玄,段文昌与她同宗,应该称呼其为来来。娘们雪镇论起来,成式是不是该叫老夫为老舅来?”众人皆点头称是。 “哦,就是写《传奇》的元稹啊!我知道,看过那本小说,写得郁闷憋气,张生这个渣子,始乱终弃。元老哥,你北北怎么写出这个货?是虚构的,还是确有其人啊?”校尉是个直性子,狗肚子容不下二两麻油,有话藏不住掖不起,竹筒子倒豆子把心里想的和盘托出。 其他人虽清楚元稹的底细,也不好立即说破,明知道都将韩季友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主,只好目光游离装作未曾听清。 元繇本是想敷衍过去,可架不住韩都将的喋喋不休一再追问,心里别扭却不好发作,望着别处冷冷地说:“俺佰随笔而已,虚构,纯属虚构。” 都将仍旧深陷故事情节之中不能自拔,长久的憋闷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便不依不饶地要和元幕僚探讨个透彻,“虚构啊,不对!元老哥,小说里明明写着你北北是认得张生的,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还有他的朋友李绅为此作了首《莺莺歌》呢。” “俺佰戏雪罢来,杜撰,凭空杜撰。”老者闪烁其词不想多讲,只是打算搪塞过去。 都将一味地自言自语,“唉!可怜的俩娃儿,遇到了这么个无情无义的渣子。我豆想晓得崔莺莺的结局如何,最终嫁给了谁?” 听他如此说长须老者像是被解脱了,不耐烦地抛出一句,“奏镇问题类?中,老夫告诉恁,她后来嫁给了荥阳的郑恒。” 韩都将如释重负地“哦”了一声,思量片刻后醒悟道:“元老哥,你还是戏耍于我!啥虚构,啥杜撰,原来是确有其人其事呀。” 元繇不再理会他,转而面向温庭筠,摆出一付关切的样子询问道:“庭筠呀,咋雪恁收了个貌美如花的女徒弟儿,还一门心思地要嫁给恁?” 听同为幕僚的元繇提及徒弟之事,温大师那总是笑眯眯的的脸顿时严肃起来,“老舅,切莫开玩笑!幼薇那孩子是朋友的遗孤,今年芳龄刚满十四,与我这已近半百之人不搭呀。你们再看我这长相,气死钟馗,笑翻张飞,东施见了都嫌寒碜,要是水嫩嫩的小姑娘跟了俺,不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啦,耽误人家的大好前程咧。” 看他急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弟弟温庭皓不以为然地责怪道:“哥哥此言诧异,你是谁?大名鼎鼎的温庭筠呀,她个平康里后曲的小丫头,许配给你是她的造化,别人还高攀不上呢。哥哥你呀,把块土格拉当成个金疙瘩稀罕,太抬举她了。” “庭皓,不可乱说。你是没见过我那徒弟,真好!别看她寄人篱下,屈身于娼妓污秽之所,母女俩靠给人家缝缝补补、洗洗涮涮为生。可她天资聪慧,有才思,好读书,尤以工诗擅长。五岁颂诗百篇,七岁出口成章,十一、二岁便诗名盛播长安城啦。我初次去后曲寻她,出了个‘江边柳’为题一试,你们猜怎么着?幼薇不假思索提笔而就,写的是‘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影铺春水面,花落钓人头。根老藏鱼窟,枝底系客舟。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不论是遣词用语、平仄音韵,还是意境诗情,都属难得一见的上乘之作啊。”温庭筠夸着弟子情不自禁地神采飞扬滔滔不绝起来。 掌书记韦蟾神神秘秘地挤着眼睛相问,“哦,温先生,前几日京城里来的信函是你的小徒弟寄来的吧?” 猝不及防的询问之下庭筠不禁一愣,不知来信的事他怎么会知道,支支吾吾面颊绯红地解释说:“是呀,是幼薇寄来的,她担心我在襄阳水土不服,赋诗探问,聊表师生情谊嘛。” 判官王传好趣地嚷着,“女诗童有诗寄来!快让我们拜读一下。”当事人却摇头不肯,执意是平常问候没什么好讲的。 可韦蟾故弄玄虚地清了清嗓子,拿腔作调地大声吟诵道:“阶砌乱蛩鸣,庭柯烟雾清。月中邻乐响,楼上远日明。枕簟凉风著,谣琴寄恨生。稽君懒书礼,底物慰秋情?”此处都是文人名士,什么诗意听不明白,不约而同地哄笑不已,都劝温庭筠赶快成其好事迎娶了吧。只有做先生的羞愧难当,坚持说是不可能的事,就是纯洁的师生关系,不可乱了纲常。 “喔,我晓得啦!温先生你大闹沈询主持的春闱,被贬为隋州县尉,又辗转来襄阳进节度府任巡官,其实是有意远离长安躲清静啊。这要是让元老哥的北北晓得了,可又要杜撰痴情女苦追薄情郎的故事啦,你也再无法抵赖自己豆是张生吧?”军爷旁若无人吆喝着,随后肆无忌惮地狂笑不止。 “俺佰早过世类,还是韩将军自己润笔杜撰喽。”元繇见这个粗人又提起伯父元稹,心里讨厌地想“这人咋镇肉”,立刻面沉似水瞪起眼睛,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 掌书记见元繇和韩季友闹得很是不愉快,生怕他们再进一步较起劲来,连忙转移话题把矛盾避开。“几位,难道忘了不成?我们今天来山上是布置明日重阳登山的。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听小曲,东海公要亲临岘首山,与百姓们共享太平盛世。” 他放眼四野看那山腰间通衢南北的大道,车水马龙,来往商旅络绎不绝。沿山麓而上散布着修补石阶的工匠,都在闷头忙碌,不敢误了即将的盛会;他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到不远处的彩楼处,那里有一群孩子脚绑铜铃,玱琅有声,载歌载舞,欢快富有气势,正有几个花枝招展的妇人带领着排练歌舞《白铜鞮》。 韦蟾看得喜庆,不禁随口赞道:“落日欲没岘山西,倒著接蓠花下迷。襄阳小儿齐拍手,拦街争唱《白铜鞮》。庭皓,这些就是你请来的戏班子吗?” 温庭皓同样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回禀他:“徐商节度使和掌书记吩咐的差事下官怎敢怠慢呢,她们正是请来的戏班子,班主是江南最出彩的周德华,不仅有参军戏,她唱的《杨柳枝曲》更是一绝,我把戏班子暂时安顿在凤林寺里啦。” 韦蟾听说是周德华的角儿顿时喜上眉梢,兴奋不已,“周德华!太好了,东海公最爱听她的《杨柳枝曲》了,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伶工周季崇和刘采春的闺女,其母的那句‘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载儿夫婿去,经岁又经年’是娓娓动听,脍炙人口啊。老舅的伯父元稹有诗赞她,新妆巧样画双蛾,谩里常州透额罗。正面偷匀光滑笏,缓行轻踏破纹波。言辞雅措风流足,举止低回秀媚多。更有恼人肠断处,选词能唱望夫歌。” “刘采春!她不是被负心汉玩弄抛弃,跳河寻了短见吗?怎么‘言辞雅措风流足,举止低回秀媚多’是元稹写的。这句我可听说过,都说是人渣写给她的,难道人渣豆是元老哥的北北?”韩都将惊异地睁大了眼睛,左看看韦蟾,右看看元繇,再以求证的目光扫视着其他人,见他们都不再吭声沉默不语,便心领神会啦。 本想评价一番一吐为快,可又碍于情面呵呵干笑道:“北北咋发儿老?媚俩娃儿,拐你很!” 虽说只是一句话,却气得老者杵得拐杖咚咚山响,“哎呀,信球儿!包搁这而胡求喷。恁抓来?谁坏类?木大木小的,恁该那雪啥类?”大家是一通劝解才压下了老者的怒火。 他撅着胡子,从温庭筠的手里扯过孩子,“小公子,咱回城!雪来祭拜先贤发奋图强,遇到的都是粗人,学不到好哩。”说完也不顾众人“老舅长”“老舅短”的挽留,握住小衙内的手,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 第二章 羊公殿内辨眉宇,梧桐树下话有缘。 “韩将军,你呀,你呀,总改不了你那脾气。一个衙门口共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弄那么僵好吗?元繇的伯父元稹虽然有才有貌,却薄情贪色,虚情假意,移情别恋是出了名的,就连亲密挚友白乐天都说他‘权道济世,变而通之’。元繇做为侄子,怎么能不了解伯父的为人呢?那是羞于见人的伤疤呀。可你却要刨根问底,揭开来看看,弄得流脓淌水的,是不是很过分啊?”掌书记不留情面地数落都将,说得韩季友只剩嘎巴嘴,再无托词狡辩了。 韦蟾又来问他:“明日就是重阳登山大会啦,东海公要亲临会场。你的那些捕盗将必须加着一万分的小心,这岘首山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警戒巡查都布置妥当了吗?可不敢出现丁点的差池纰漏,影响我们山南东道的名誉啊。” “掌书记您放心,下官已经布置妥当,把这岘首山乃至襄阳城防范得固若金汤,官道渡口都设置了关卡,确保盛会期间万无一失。另外,徐商节度使奉旨派克讨伐湖南都将石载顺哗变的那二百名捕盗将刚好返回,被我安排在城里,埋伏于银库周围,明天有一出大戏让您开开眼呢。”说到巧设奇兵之计韩都将眉眼舒展,嘴角上翘,洋溢出势在必得的成就感,“掌书记,把心放在肚子里,你就瞧好吧!” 他见对方还不放心,韦蟾的眼睛里流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便拍着厚实的胸膛信誓旦旦地保证,好似身经百战、运筹帷幄的英明统帅,早已挖好深井等虎豹,撒下香饵钓金鳌,区区小事尽在其掌控之中。 “噌噌噌……”远方传来寺院的敲钟之声,只是今天敲的又急又响,较以往的有条不紊是截然不同的,把人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住了,翘足企首向南边望过去,辨那方向应该是凤林寺里传出来的。 “这钟敲的!不会是敲钟的小和尚过斋没掐好,掐坏了肚子,急着去茅湿吧?”都将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那钟一阵敲打后又回归了沉寂,“不对呀,怎么没击鼓呢?”温庭皓大惑不解地望着兄长。 温庭筠抬头看了看日头,“本来就没到敲钟的时辰,击什么鼓呢?钟也未敲满一百单八下,还敲得这么急,一定是庙里发生了事情。”其他人都认为是这么回事,凤林寺里出大事啦。 “韩将军,你说明天在银库里要发现事情,到底是什么事呀?”判官王传等不及了,催促捕盗将统领说出实情。 “王判官,你也是个急脾气,性子比我还沉不住气。这是军事秘密不可泄漏的,到时候你豆晓得啦。”说完他不待人家再问,大步流星地率先跨进羊公祠里。 羊公祠的院子并不大,就那么一正两厢三间房的布局,中间是棵高大挺拔枝繁叶茂的梧桐古树,又把空间占去大半,显得祠里更加局促紧凑了。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诗经》里说的不会是这里吧?”王传刚迈进祠内便有感而发。 “呱,呱……”不知是巧合,还是《大雅》名篇的诗句太过优美,引来一片鸟雀的鸣叫。大家抬头细看,在树顶光秃的枝干上聚集着十几只黑影绰绰的乌鸦,它们齐刷刷地蹲在枯枝上瞅着下面的来人,又报以“嘎嘎……”的嘲笑声。 “好令人!这些该死的老鸹,满滩儿的拉屎老。”走在前头的都将气急败坏地扑拉着头上灰白污物。 庭筠赶紧掏出手巾帮他擦拭,“不怕乌雀哭,就怕乌雀笑,成式说过‘乌鸣地上无好音’。老人们都有经验‘乌鸦头上过,无灾必有祸’嘛,将军近几日可要当心啦。” “哎,我看不是!”韦蟾对这摊鸟屎有不同的见解,“温先生此言差矣。远古的时候这乌鸦可是吉祥之神鸟哩,诸多巨著中记载‘乌鸦报喜,始有周兴’。鸦鹊不为世俗所鸣,乃因有德者鸣之,以报吉凶。今朝群乌不仅为将军鸣啼,还落下片片祥瑞,更是难得。”他向其他人玩笑地说,“我想季友不是等闲之人,时日不多必将福星高照,加官进爵呀。” 掌书记的一番话把丧气懊恼的都将说得心花怒放啦。庭筠也随其笑道:“掌书记,我想乌鸦为不详之物的说法,不会是段成式那《酉阳杂俎》给定论的吧?” “巡官哥哥,小弟知古愚钝,是这样认为的。乌鸦被视为招灾引祸的不祥之鸟由来已久,不是段前辈三言两语、几篇著作就能定论的。据我所知,春秋时鲁国有个能听懂鸟语的人,名叫公冶长,贫而闲居,无以给食。某天有老鸦飞落他家,临窗啼叫‘公冶长,公冶长,南山有只大绵羊,你吃肉,我吃肠’。公冶长听后寻到山里,果得一只无主的大羊,食之有余。后失主追踪而至,竟诬公冶长偷羊,讼之鲁君,鲁君不信鸟语,遂将公冶长逮捕入狱,公冶长因此蒙受不白之冤。人们为他鸣报不平,认为那只老鸦为公冶长招来了灾祸,这可能就是乌鸦被视为招灾引祸不祥之鸟的初始吧。” “谣传!不可信,谁能听懂鸟兽之语呀?韦蟾,你听说过吗?温先生你曾见过?”判官态度坚决地晃着脑袋。 “庭皓,不去管它是吉是凶,明日就是重阳节登山盛会,东海公说要前来与民同乐,指不定会来这羊公祠祭拜先贤的,届时这树上的乌鸦呱呱乱叫,岂不大煞风景吗?”掌书记心思缜密事无巨细,处处想到头里。 “是的,是的,掌书记说的极是。一旦乌鸦来凑热闹,再飘下祥瑞,重阳盛会办砸了不说,徐商节度使一世英名必然毁之一旦,传将出去不是贻笑大方,见笑于人了吗?庭皓,你这节度使从事担负着会场统筹,干系重大呀。”王传也有同感,他浮想联翩地警示道。 温庭皓倒吸了口凉气,“这个我还真没想到!掌书记是明察秋毫啊,下官这就派人把它们都打下来,捣了老鸹的巢穴,以保万无一失。”“扑啦啦”树上的乌鸦抖搂着黑翅膀飞走了几只,温从事转身就要去叫人来打。 “你先等等。”韦蟾喊住了他,“庭皓,你准备把它们一网打尽吗?这样不好,乌鸦反哺,羔羊跪乳,它是有情有义知恩图报的精灵。而且相传,若有人对其伤害必有恶报,你捕杀之可是得不偿失的。况且除尽了这一群,还会出现另一群,天下乌鸦一般黑,襄阳的鸦雀飞鸟你都能赶尽杀绝吗?”他说得头头是道颇有条理。 “那可如何是好呀?”从事搔头咋舌没了主意。“明日找些爆竿来,盛会时点上燃放,即驱散了飞鸟,又渲染了喜庆的气氛,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吗?”众人都说这个法子高明。 大家簇拥着韦蟾往里走,还未进入正殿,掌书记又驻步不前了,他指着漆皮龟裂的梁柱,“庭皓啊,这廊柱太破旧啦,有碍观瞻,东海公见了心情一定不爽。可眼下刷涂朱漆是来不及了,不如派人去城里拉些红绸子来,包裹廊柱,高挂彩灯,即遮挡了难堪,又突出了隆重,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温庭皓用手抹去额头的汗珠,如释重负般咧着嘴笑了,与其他人一同称赞韦蟾的远见卓识。 这还没完,掌书记随处指点着院子里的杂草,“太乱!杂草丛生,马上叫人把这里清理出来。还有殿门旁的那两筐物件,蒙个粗布不知是些什么东西?一并收拾利落。”温从事连连称喏不敢耽搁,即刻转身跑出祠门安排去了。 进入殿堂抬眼观看,神台之上供奉的不是神祇精怪,正是征南大将军南城侯羊祜的泥塑坐像,太傅身长七尺有余,仪度潇洒,须眉秀美。一看这塑像必出自名家之手,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雕塑的真好,你们看,羊公的眉毛根根见肉,跟活的一样。”韩都将比比划划像是很懂的样子,“我在营里闲来无事,曾找了几本预测命运吉凶的相面杂书,琢磨来,琢磨去,竟还无师自通了。你们看羊公的眉毛生的就是好,这称作眉清,其人个性善良,为人忠厚,是个可以依赖的厚道智者。” 他撇下正座上羊祜的泥像,向左跨出两步靠近地上的一尊和尚塑像,“这尊和尚像怎么放在地上?还垫着蒲团。他和羊公有何瓜葛呢?” 余秀才和大家一起,又看了看另一边的和尚像,这两尊和尚像均正襟危坐,闭目安详,好事的人们还为他们披上了木兰色袈裟。他猛然间恍然大悟道:“哥哥们,小弟知古不才,是这样认为的。这两个和尚一定与习凿齿的挚友,规定‘出家僧众皆为释子’,统一以‘释’命氏的道安大师有关。” “是的,是的,小余秀才说的极是。看这两尊塑像分坐羊公左右,从他们身上所披的袈裟来看,必定是襄阳这一带知名的大德喽。”判官一拍脑门,灵光乍现般惊呼道,“你们看我愚钝得像块木头,他们想必是本无宗释道安大师和他的徒弟净土宗始祖慧远呀。” 既然已经猜出了和尚的来历,韩季友又对塑像的面相加以点评,“这儿嗨儿的和尚年纪小些,尖脑瓜像扣了个杯子,鼻直口方大耳有轮,应该是徒弟慧远。你们看!他不愧是一代宗师,人家这眉毛长的弯如新月,为聪敏、长寿、尊贵之相,就是嘴唇薄了些,言语上该是尖利刻薄不饶人的。”都将又几步窜到另一边,端详起年长的和尚来,“释道安大师的眉毛可就不尽如人意啦,虽说眼裂挺长,可长了个一字短粗眉,眉毛疏而灰暗。说明他性格欠缺变通,精力旺盛认死理,寿短性孤为凶相。”看这大和尚有七尺高的身量,肉墩墩结实魁梧,两道粗眉确是略微短了些。 “可道安大师也是长寿有福之人啊!是工匠们搞错了吧?”判官感到与实际不符便质疑道。 韩季友认同地点着头,嘿嘿笑着并用手揪着和尚左侧的眉毛,“工匠洋绊的很!这眉毛是粘上去的,一扯就下来,不牢固嘛。”本来就稀稀疏疏的,哪儿经得住他那断筋搓骨的大手,只几下便扯去了半截,“哎呀,这和尚的眼皮是肉的。不对呀,他们不是塑像,是僵尸!”一声惊呼着实吓了众人一跳,不约而同地向两个和尚的身上摸去。 “是肉的,不是泥塑的,僵尸,的确是两具尸体。”韦蟾放下试探和尚鼻息的手,不容置疑地断定道,“已经没有呼吸了,两位师父坐化不久,身上尚有余温,难怪有乌鸦落在枝头啼叫不散呢。也不知道他们驻锡之地,游方到此发生了什么变故?”他长叹一声颇多感慨,其余人也是同样唏嘘人生苦短。 “哥哥!掌书记!你们快出来看啊。”殿门外传来温庭皓的高声呼喊,惊喜得像是拾到了宝贝。 殿内的五个人闻声迅速赶出来,就见温从事带着两个杂役围住藤筐兴高采烈,说说笑笑呢。“你们来看!这两只筐里装的是什么?”庭皓闪开身子让大家靠近细看,此时蒙在筐上的粗布已被掀开,露出里面满满登登的物件,金光灿灿,银光闪闪。 “噢,是佛家用的东西,这是舍利瓶、经论佛夹、造敕五通、别具表文,底下还有唐密修法道具、墨拓碑刻铭文。”韦蟾逐次向筐底翻腾着取出一本书来,见封面上用汉文写着《行历抄》,他如获至宝地悉心翻看着。 王传也拾起一本翻了翻,“这里还有一本,不是汉字,写的是什么?缺划断笔,圆溜溜的,小孩子的涂鸦吗?” “王兄,这是日本国的文字。这两筐东西可是稀罕物,价值不菲呀。”旁边的温庭筠接过去,虽看不懂书上写的是什么,却在京里见过是祖州的文字。他翻开书籍看了几眼后恍然醒悟道,“里面那两个圆寂和尚八成是日本请益僧吧?” “是日本国来的和尚,你们看这游记里写的明白。”掌书记用食指划着页面,头也不抬地肯定道。 “妈呦!妈呦!” “哪尼?” 殿内有人在一惊一咋地问答着,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得毛骨悚然了,都在暗自嘀咕会不会是诈尸呢?里面除了羊公的泥像只有两个僵尸嘛。 秀才余知古年轻反应快,而且离门最近,他第一个跑进去一探究竟。其他人也跟着往殿里走,急着去看发生了什么。 “妈呀!”小秀才惊恐万状地折回来,与其身后的韩季友碰了个满怀,殿里同样有人在发问“哪尼?” 后面的人迫切地问道:“小秀才,怎么啦?撞上鬼了?” “鬼,鬼,不是,是诈尸!”他瞪大恐惧的眸子不敢回头去看。 “胡说!危言耸听。”都将以天不怕地不怕的口吻教训他,一把将其推到一边,迈着大步径直向前,可突然他收住脚步举步不前了。 跟在后面的掌书记直接撞在他的背上,“韩将军,怎么啦?” “诈,诈尸啦。”韩季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生怕惊动了什么对自己不利。 不光是他,涌进殿里的所有人都毛骨悚然了,就见那原本气息皆无的两具僵尸竟然站了起来,还同样一惊非小地睁大眼睛瞅着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是人是鬼?”平日里老成持重的韦蟾此刻也心惊肉跳地颤声道。 “阿弥陀佛,我们当然是人咧,施主们为何如此问话?”年纪稍大的出家人反问他。 “是人!刚才怎么没了气息,跟死人一般?”掌书记不解地再问。 “善哉,施主说刚才为何气息全无啊,你们误会啦,贫僧与师弟圆珍因为走累了,暂且进这祠内避避日头,歇歇脚。正好修习三密瑜伽,闭气发动三脉七轮,外人见了自然要产生误会。”和尚陈诉的当口,那年轻的师弟在旁边一个劲地鞠躬,还不住地“嗨、嗨”赞同。 不知为何?大和尚的目光始终徘徊在温庭筠的身上,巡官也看对方有些似曾相识。“善哉,贫僧,日本国请益僧圆载,施主可去过长安南郊的华严寺,在山门前的坡上我们曾经见过?”和尚试探着问他。 一经提醒,温庭筠马上想起往事,“对,对,你是那坡上拉架的和尚吧?没想到在此地重逢,我们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呀。”两个人原来是旧相识,自然亲热客气了许多。 和尚的同伴也是分外高兴,不仅连连狠劲地鞠躬说着“嗨”,还亲切地嚷道:“哪里糊涂,偷猫打鸡。” “这个小师父说的不中听,那天你又没在坡上,怎会了解详情?我温庭筠既没偷猫,也没打鸡,就是爱打抱不平。”庭筠理直气壮的挺起胸脯,不满意地反驳他,“上人是知道的,我可没有糊涂,心里明镜似的。就见不得那小子盛气凌人,指桑骂槐的球样子,欺负谁也不能欺负成式,我头一个不答应。” 圆载和尚赶忙解释道:“阿弥陀佛,温施主,你误会啦,圆珍师弟用家乡话说原来如此、我们是朋友。” 他又认真地告诫同伴,“师弟,你来大唐也有几年了,还是把家乡话放下,说出来外人听不懂,极易产生误会。” 那师弟倒是虚心,还是频频鞠躬致意,满口说着“游戏,游戏”。 庭筠可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蛮汉,什么时候都能拿得起、放得下,他只是好心好意地叮嘱几句,“游戏不得,要实事求是,不能顺嘴跑马车,这样要吃亏的。”他摆动着手里的书籍好心劝阻着。 日本和尚还真虚心,立即改去了乡音直说道:“好,好”。 第三章 冤家路窄失小主,人赃并获锁泰娘。 “我的经书译文!”法号圆珍的日本和尚一眼看到温庭筠手中的书籍,立马不再鞠躬致意彬彬有礼啦,猛得扑过来伸手便夺。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着实吓了庭筠一跳,撒手后撤主动送还人家,“小师父这般喜怒无常,不就是一本书吗?至于呀,给你!里面的字迹潦草,缺划断笔的,谁能看懂?”未曾想到这真实的想法一经说出,却换来对方冷冷的白眼。 师兄陪着笑脸解释道:“善哉,温施主请见谅,那是师弟的宝贝。你说日本国平假文是缺划断笔,圆珍自然不高兴,因为它是师弟的娘舅空海大师的杰作。” 圆珍没有听他们的说话,一溜烟地跑出殿去,去看他那两藤筐宝贝去了。圆载与殿内众人紧随其后,大和尚注意到门口的三个人表情异样地盯着他,像是他的脸上有出奇之处。 和尚尴尬地笑了笑问道:“哪呢?”下意识地用手摸了一下,捋了捋右侧眉毛自嘲着,“阿弥陀佛,贫僧的眉毛是短了些,天生的,不是修剪的喔。” “师兄!师兄,金佛不见啦。”圆珍和尚蹲在筐边焦急地呼喊着。 “啥?金佛没啦?”圆载三步并作两步走,心急火燎地俯下身子一气翻腾,“那可是栖白上人馈赠的礼物啊,怎么会没了呢?你再仔细找找。”可终归是不见踪影,东西不翼而飞了。 大和尚泄气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个人无比颓丧地瞅着对方。“扑哧”圆珍师弟突然忍俊不止笑出声来,“你这小子,还有心笑!”师兄气不打一处来地埋怨道。 师弟摆手捂嘴,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妈呦,妈呦。” 听他一说大和尚摸着右侧的眉毛不解地问:“哪呢?” “黑大里。” 圆载又去摸左边的眉毛,可捋到一半却空空如也了。这还了得!半截眉毛不翼而飞了,和尚腾地站起来,气急败坏地怒视着在场的人们,“八噶!” “不是八个,好汉做事好汉当,此事与他们七个无关,是我揪的。”都将挺身而出,把责任全部揽下。 韦蟾与众人见势不好,赶忙好言相劝,费了许多口舌才平息了和尚的怨气。可佛像毕竟是不见了,确实不知道是何人做的手脚,大家只能说些不疼不痒的安慰话。 两个和尚发了通牢骚,最后自认倒霉,圆珍将麻布重新掖好,挑起扁担悻悻地随着师兄下山去了。 只听两个和尚在商量着什么,“师弟,我知道你来大唐带了五千金,这次回天台山国清寺,一定要借一些给我。我们终究是要归国的,盖这寺、修那庙干个啥?国清寺里日本国大德僧院建成后应该还剩些吧?用一用先解燃眉之急吧,我在剡县的家里快揭不开锅啦。” 一个在竭力恳求着,另一个低声斥责道:“贼驴,你把国家和教义都抛到哪里去啦?觍着脸向太政官索要的传灯大师位牒,我也带给你了,还在剡县养妇苏田,养蚕养儿,好不快活呀,还不知足!又盯上我的口袋啦。实话告诉你,日本国大德僧院是我向商人詹景全他们化来的,从国内带来的钱还有许多,就是一文钱也不给你。” “多少给些嘛,人家灭佛被逼还俗,娶妻生子,我也是没办法呦。”同伴厚着脸皮不死心地哀求着。 “唉,真是想象不到啊!难道是让乌鸦叼走啦?”掌书记抬头看那梧桐树上,此时枝桠处是空空荡荡,连一只乌鸦也没有啦,“难道是听说要用爆竿哄它们,怕啦?” 韦蟾不再多想,与众人走出羊公祠,望着通往山腰的石阶如释重负地长叹了一声,山道上除了那两个和尚,还有几个花枝招展的妇人,她们带着些孩子正往山下去。 “怎么老舅又回来了?”不仅是掌书记看到了匆匆忙忙奔上山来的元繇,其他人也看得清楚,拾阶而上的不至他一个人。 “韦蟾,韦蟾啊!不好类,出大乱子哩。”灰头土脸的元繇跌跌撞撞地跑近了,迫不及待地高声叫嚷着,那亮丽的绸缎衣裳撕开了口子,手杖也不知甩到哪里去了?他的身后紧跟着一群着便装的武士,有三四十人之多,各个精神抖擞,手握利刃。 “老舅,你这是怎么了?”几个同僚关切地围上来。 元繇一下接一下地呕着,像是承受不住重负就要崩溃了,“俺刚到山下奏遇到了蒙面强盗,小公子让这帮龟孙掳走类。” “什么?彦若被人家抢去啦!”闻听此话如五雷轰顶,“袁大头,你们怎么来啦?不在银库守着,跑到岘首山来干啥?难道城里出了事,陈疯子呢?” 武士的头领是个大个子,虽说叫做大头,可不知为何脑袋并不算大。他头发蓬松用细绳胡乱地扎起来,矜着鼻子哑着嗓子回禀道:“都将,还是您料事如神啊!细作不是说,明天正午山里的强盗要抢银库吗?可不知怎的!人家提前动了手,趁着弟兄们午后犯困之际,打了个措手不及,银库被他们洗劫一空,马厩里的战马也顺手牵羊给骑跑了,动作那叫一个快。我们进去一查,屋里角落里挖了个大洞,强盗们是从地道里爬进来的。于是我们不敢耽搁,紧追不舍,一路跟到这里。没曾想在晋槐处遇见了元先生,当时先生和护卫都躺在地上受了伤,说是小公子叫他们掳去啦。陈旅帅带着队伍去救了,让我和元先生上山来向您禀报。” 韩季友急得直跺脚,“银库被洗劫了,战马也骑跑啦?那可是渤海国进贡的良驹呀。”他大骂劫匪的无耻与狡猾,这就要带着手下去追。 掌书记韦蟾虽然也是心急如焚,可神色上仍是不急不躁,“袁旅帅、老舅,强盗有多少人?往哪边去啦?” 元繇此时已经缓过气来,不呕了,他舔着干裂的嘴唇六神无主地回答道:“三四十人,都骑着马,背着包袱,风驰电掣地往凤林寺方向去类。唉,奏怨俺木保护好小公子哩,俺们不是回城吗?刚到晋槐就遇上他们类,这伙人一见衙役,不由分雪便动起手来,本来抵挡一下也奏过去哩,可这帮龟孙又反转回来直奔彦若,抢了娃子,砸了马车方才罢休。” “他们为什么对小公子如此上心呢?其中有认识彦若的吧?一定晓得是徐商节度使的公子喽。”王传紧锁双眉推测着,他没注意到元繇的脸儿腾地涨红了。 韩都将等不得了,将大手一挥命令道:“在这儿嗨儿唧唧歪歪地分析啥!都跟我下山去追,把小公子抢回来是头等大事。老袁,你带人骑马去汉水的各个渡口,通知守在关卡上的兄弟们加倍小心,若有情况放响箭为号。”姓袁的旅帅称喏先行去了,其余人等鱼贯下山向南紧追。 从岘首山追出来不远,就见一驾驴车慢吞吞地前行,牵车的犟驴任由那些顽皮的孩子敲打着屁股,只顾我行我素地缓步挪着。 “咦,这个老妇人长得不赖!谁哩?咋镇眼熟,不着该哪忒见过。”腹热心煎的元繇此时稍微平复了些,车马擦肩而过之际,还不忘向车内的老妇人多看了几眼。 那女人虽说已过耳顺之年,可容貌确实长得出众,绝无老态龙钟之相,肌肤白嫩,妩媚妖娆,两颗乌黑的眸子脉脉传情,此时对方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扬鞭策马飞驰而过,一面是茫茫江水,一面是莽莽山林,中间则坡陡崖峭,地势异常险峻。眼见这一草一木,耳听那一踢一踏,心中不由得纠结起孙策、孙权与刘表、黄祖之间结下的那些恩恩怨怨,还未来得及感慨曹孟德所言的“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的定论时,官兵们已经出了关隘,来到凤林寺的山脚下。 沿大道直着下去,就是汉水西岸的南渡口啦,“官爷!官爷!请等一等。”有人在队伍的后面焦急地召唤着,回头看去,是从山上下来的两个小沙弥紧撵过来。 大家拨转马头迎了上去,韩都将走在最前面,他大声地询问出家人,“小和尚,出了什么事?” “将军!盗贼在山上凤林寺里,官爷们快去捉拿呀。”其中一个和尚口齿伶俐地禀告道。 都将惊喜地追问:“盗贼在凤凰山上,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和尚简要回答他:“三四十人。” 人数也吻合!这可真是没想到的事,挖地道抢银库的强盗竟然没有落荒而逃,中途拐进凤林寺藏匿起来,韩季友暗自佩服对手的有勇有谋呀,堪比当年的孙仲谋啊。他又是一阵窃喜,应了那句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机关算尽终有百密一疏,到头来栽在两个小和尚的手里,可惜,可叹哩。 “好啊,跟我玩灯下黑。上山!一个也别想逃。”他将鞭子指着凤凰山上的寺庙高声命令道。 “香阁临清汉,丹梯隐翠微。林簧天际密,人世谷中违。苔石浮栋起,江雨入庭飞。”宋之问的诗句说的就是这里喽。若有闲情逸致拾阶登上高坡,进入殿堂围就的寺院,在清凉的的百年皂角树下聆听梵音,再心浮气躁的人儿也会心生恭顺虔诚。荀子曰“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攀上寺内东面的天王殿,身穿甲胄的韦陀菩萨双掌合十,将金刚杵平端在手中,威风凛凛面向寺院,一丝不苟地守护着伽蓝。 凭栏举目眺望,南面一览无余直至宜城,北面是秀秀岘首山,东南近处是滔滔汉水,远处一江之隔是巍巍鹿门,放眼四野心旷神怡。 可节度府的几十个人可没这份心情,在小和尚的引领下蹑手蹑脚地摸进寺来,展开队形拉出兵器如临大敌。 “方丈!官军来啦!”未曾料想走在头里的和尚大呼小叫起来,这一喊不要紧,只气得韩季友直瞪眼睛,本打算来个突然袭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强盗一网打尽,却被无知的小和尚打草惊蛇了。 更没想到,从正殿闻讯闯出个老和尚,偌大个年纪应该是道行高深、举止有度的吧!却同弟子如出一辙一个档次,大声大气地恭迎上前道:“善哉!将军!将军,你们来的正是时候,都把贫僧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啦。” “强盗呢?”都将示意手下把住各个要害。 “阿弥陀佛,他们被老衲困在殿中,一个也跑不了。”方丈胸有成竹地双手合十,面带微笑颇为自鸣得意。不仅韩都将无法相信,其他众人也暗地惊愕,难道是庙里的和尚们身怀绝技深藏不露吗?不像啊!老的老,小的小,赤手空拳如何能震慑住穷凶极恶的强盗呢?只有进殿一探究竟喽。 方丈在前面带路,官兵们冲进正中的大雄宝殿,“他们就是你们说的强盗?”不看则已,一看殿内被围住的几十号人,韩季友的鼻子都要气歪啦。 老和尚正正经经地用手点指,“阿弥陀佛,他们其中必有强盗,还有几个说是去岘首山排练啦,不清楚是不是携带脏物潜逃了。” “不会的!师父,金像丢失是在她们出去之后。”小和尚蛮有把握地肯定说。 只见这些被困住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的确确是普通百姓的样子。他们三五成伙或坐或站,低头不语唉声叹气,是一脸的无辜,一肚子委屈。当官兵涌入大殿时颓丧的人们立刻群情激昂起来,有人吵吵嚷嚷指责和尚们的无理。 从事温庭皓走进人群着急地询问道:“周班主!这是怎么回事呀?” 被问的是个年纪三十出头的女子,眉清目秀,似二月的桃花明艳动人。她坐在蒲团之上尚未开口,身边挂着假胡子扮作艄公的男子先抱怨了,“娘杀个闲腿!温从事,你把我们请来,我们没跟你计较价钱吧?班主说冲的是东海公的好名声;来到襄阳把我们安排在庙里,几天来清汤寡水的,我们也没有抱怨过吧?班主讲冲的是一方百姓。可这老和尚欺人太甚,平白无故吵嚷千佛殿丢了金佛像,非说是我们偷的,诬陷戏班里的人是强盗,还要翻箱倒柜搜身彻查。娘杀个闲腿!” “官爷,不要听他的一面之词,这一日来,庙里就没来过别人,只有你们周家班的人出出进进,金佛丢失除了你们下的手,还会有别人吗?把箱子的钥匙交出来,不交就说明你们做贼心虚。”小和尚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听戏子的申辩很是不以为然,立即言辞激烈反唇相讥,一口咬定对方就是罪魁祸首。 一个描眉打鬓勾画脸谱的男人从旁边堆着的大木箱子上猛得站起,迈着小碎步凶凶而来,抖着兰花指不服气地说:“哼,怎么光是我们出出进进呢!你们这些出家人也不是来来去去吗?昨晚那两个来庙里褂单的云水僧人就不会顺手牵羊吗?” 艄公跟着添油加醋地认同道:“对!老香水儿说的极是,娘杀个闲腿,我们怎么晓得什么金佛银佛?都是你们和尚门清呀,家贼难防啊。” 方丈态度坚决地断言道:“阿弥陀佛,决不可能。佛门乃清净之地,出家人视功名利禄、金银财宝为身外之物,从不放在心上。” “我可是见他们身搭背篓,里面鼓鼓囊囊,不晓得是不是你们的佛像。我保证手下人绝不会做出偷鸡摸狗之事,方丈,您还是派些弟子去追他们吧。”一直沉默不语的女班主不容置疑地规劝道。 “善哉,周施主不劳你怀疑他们的清白啦,他们背篓里的东西贫僧是清楚的。” 班主自信满满地回敬他,“大和尚!你们说自己清白,我做为一班之主也担保自家的清白。” “方丈!方丈!您快出来看啊,强盗捉到啦,真是这帮唱戏的偷的。”原来如此呀!大殿里的人们各怀心思,像是揣着五味瓶,齐涌出来要看个究竟。 在院子里,和尚们正围住几个花枝招展的妇人,旁边的孩子们像小鸡雏受惊地躲在大人的身后,恐惧地注视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你们看!这不就是金佛吗?是在这女人身上找到的,看你们还怎么抵赖?人赃俱获,送她去衙门。”小和尚手里果真攥着尊金佛像,又有两个和尚捆绑着个妇人。 “不是我偷的,我没偷!”被认做贼偷的妇女挣脱着绳子,原本妩媚妖娆的脸上只剩下惊惶万状,两颗乌黑的眸子里那份脉脉传情早已经无影无踪啦,唯有代之的是有嘴难辩下的求助乞怜。 “泰娘!你怎么做出这等事来?”女班主周德华面色严峻地责问道。 “真的不是我偷的,我是在岘首山戏台旁边的山路上拾来的。” “阿弥陀佛,女施主是说在岘首山上吗?那里怎么会有金佛嘛,山顶上就有一座亭阁和一所古祠,羊公祠里除了尊泥塑像和满院子的乌鸦就空无一物了。”老和尚鄙视地看着戏班的人们,“善哉,好啦,既然我们的佛像找到了,贫僧也不想把事情搞得难堪,你们又是节度使请来的客人,追究起来与你们、与徐商都不好看。这样吧,温从事,你将他们送往别处安置,老衲的庙小,容不得他们的大驾。” 羞辱!这是人家婉言送客,要将戏班子驱逐出庙啊。班主的两道秀眉挽成个大疙瘩,脸面无光地低头吩咐道:“我们走!” “你们怎么冤枉好人呢?周家妹子,你要相信我泰娘,我的的确确不是在庙里拿的!”她二目圆睁怒视出家人,“你们这些和尚欺人太甚,我今天就以死洗刷这不白之冤。”说完她把心一横,向院子右边的那棵皂角树撞去,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待大家醒悟过来时已是迟了,再看那妇人血流满面扑倒在地啦。 “咦,泰娘!这是做甚?这是做甚?”元繇撒开双手,不顾一切地奔过去,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心碎地呼喊着。 “阿弥陀佛,女施主竟是如此刚烈,快去取药施救!唉,只为一时迷了心窍步入歧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醒悟了也就好啦,贫僧既已说了不再追究,施主又何必寻此短见呢?” 大度仁慈的方丈踱步上前,去查看伤势,“啪嗒”“哎呦”连贯的两声,大和尚光秃秃的脑壳被砸得流下鲜血。 “师父,您受伤啦!”小和尚情急之下用手摁住师父的伤口,另一个和尚拾起地上的物件,“是从树上落下来的,是个石头佛像打伤了方丈。” “哎呦,石头佛像?快拿给我看。”大和尚强忍伤痛咬着牙吩咐道,待他从徒弟的手中接过去,不禁困惑了,“这是那渤海国和尚的佛像啊,他怎么把它藏在树上,为何没有带走呢?” 和尚身边的温庭皓接过那石头佛像,见它不同于大唐的造像风格,一尺多高的坐佛雕刻得怪异粗糙,其身穿宽袖长襟袍,头戴尖顶帽,两腿相盘,两手放在双膝之上,脸盘较宽,上部较窄,颧骨凸出,两眼不大,眯成一条线,尤其是上眼皮耷拉得厉害。 有弟子从禅房里取来药品麻布,将方丈连同妇女敷药包扎,那女人缓过气来,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第四章 危在旦夕谁救我,大悲观世音菩萨。 “泰娘啊!恁咋镇想不开哩?她向来虔诚敬佛,清高善良,绝不会做出此等卑劣之事的。”元繇悲痛地抬起头来,不容置疑地望着大家解释道。 “老舅,你认识她?”王传吃惊地瞅着他们。 元繇口打唉声,“俺几岁时便认识她类,在娘的父亲韦夏卿府里,那时她是名歌舞姬。听说韦老爷子故去后泰娘嫁给了蕲州刺史张愻,没几年娘也过世了,我们再次相见是她刚刚丧夫,孤苦一人从武陵回到苏州。” “二公子,真的是你吗?我冤枉啊,那个金佛是我在山路上捡到的,当时孩子们都在场啊,我……”虚脱无力的妇人仰脸求助地望着他。 元繇示意她不要说话,“方丈,你们一定是搞错啦,她绝对不会是盗贼的。” “是呀,泰娘来我这戏班子二十余年,人品端正,心地善良。下午她领着孩子们去排练,不在庙里,说她偷了你们千佛殿的佛像那是无稽之谈。”周德华班主同样证实道。 “可观音菩萨的金佛像是在她身上搜出来的,这又做何解释呢?”小和尚不服气地举起手中的佛像展示给大家。 “阿弥陀佛,广钦,你把佛像拿来我看。”方丈眯着眼睛对远处的景物看得不大清晰,当他握住徒弟递过来的金像时吃惊地问道,“广钦,广钦,这观音像是从女施主身上得来的吗?” 见弟子一个劲地点头,回答正是这样,老和尚双手发抖埋怨着,“善哉,广钦,好糊涂呀。这哪里是庙里千佛殿的佛像啊!虽说都是金质佛像,可我们丢的是合掌观音,这尊却是蛤蜊观音呦。” “阿弥陀佛,师父,让我看看,不是我们庙里的东西,怎么可能呢?”在寺外遇见的另一个性子柔弱的小和尚凑上来细加辨认。 方丈指着观音菩萨的立像给弟子讲解说:“善哉,广闻,这尊是蛤蜊观音像,你看菩萨手里捧着的蛤蜊神蟾;而我们庙里的合掌观音是双手合十的,这些都是观音菩萨三十二应化身之一,昨天来庙里褂单的日本和尚背的玉佛是菩萨法身毗卢观音像。” “师父,那个渤海国的僧人背着的这个石佛是菩萨什么身呢?”徒弟虚心求教他。 方丈撇了一眼庭皓手里的石佛,“善哉,搞不懂,谁知道渤海国的出家人供奉的是啥东西?” 小和尚恍然醒悟,倍加谨慎地询问师父,“阿弥陀佛,师父,听您这么一说,我们是冤枉人家啦。”老和尚不知如何是好,耷拉着眼皮默不作声。 “善哉,师兄,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世间万物皆无常,最终都将腐朽消亡。修行人的脸面和躯壳皆是虚无,慈悲仁爱的嵯峨太皇太后都能用自己的身体来演绎九相图,我们这些心向佛祖的凡夫俗子还有什么抛不开,割舍不下的呢?知错就改,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正如我这藤筐的底部破了个洞,若不及时修补,一样一样的家什都得丢光。”不知什么时候寺门处站着两个和尚,其中年轻些的身边放着副挑子,他语重心长地开导着方丈,“依师兄说,庙里丢了尊合掌观音像,此应像教化人们合衷共济,和谐相处。你手上的蛤蜊观音是小僧在岘首山上遗失的,让这位女施主拾了去,它提醒世人要心存慈悲,宽厚待人。佛心我心,心心相印,《大日经》通篇所云‘菩提心为因,大悲为根,方便为究竟’。既然知道冤枉了人家,就该真心赔礼道歉,才不失修行之人的无我,否则何来离苦得法门哦。” 韦蟾等人看去,他们正是羊公祠里遇见的日本国和尚。方丈面露惭愧,合十默念佛号,“善哉,上人说的极是,错先在我,赔礼是分内的事。”他说完施礼向前,“阿弥陀佛,女施主,贫僧在此赔礼了。佛像之事实乃我们庙中查验不实,多有得罪,望请宽恕。”大和尚又面向周班主及诸人表示歉意,并竭力挽留请大家仍旧住宿庙中。 节度使衙门的官员急于公务,与方丈简约攀谈几句便要离寺下山,老和尚接过温从事归还的石头佛像略有所思,猛地盯着它惊醒道:“阿弥陀佛,好个偷梁换柱之计啊!没想到那个渤海国僧人用这石佛使了个障眼法,背地里将观音金佛调了包,在我们鼻子底下堂而皇之地盗走啦。温从事,几位官爷,要为我们凤林寺做主呀。” 大家听过他的分析也感到有理,便加以细问那渤海国僧人的体貌特征,大和尚描述的模棱两可、笼统不清,听来听去仅仅知晓是个游方的和尚,只说那异邦僧人具有听辨鸟啼兽语的本事。 离开凤林寺时,已经是夕阳西下了,小公子被劫的事像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韩都将一边埋怨着老和尚的节外生枝,一边不敢耽搁带领手下再往汉水渡口追赶而去。 队伍相距江畔尚远,便见南渡口的摊铺处排起了长龙,不用问,那是关卡上的官兵正在检查乘船过江的百姓呢。 马不停蹄穿街而过,借着廊檐下刚刚挂起的灯笼照亮,见路旁的小贩们在热情地吆喝,为了生计他们在不遗余力地兜售着自己的商品货物。 “韩将军,这么晚了还出城来呀?”是个卖石子的大摊子里有人迎出来,大家放慢脚步侧目去看,见是个手捻石串子的墩实汉子,他在亲热地打着招呼。 都将勒住缰绳哈哈笑道:“是四哥呀!没办法,公务在身由不得自己啊。” “季友兄弟!掐饭了没?下马掐碗包面再走吧?”从隔壁饭铺子里又走出个女人,嗬!这俊俏模样比她那柔声细语更腻更甜。 “是四嫂呀,今天是不行啦,改日再掐吧。”韩季友骑在马上拱手谢过,他正要驱马向前猛然想起什么,扭回头向女人问道,“四嫂,今儿的见过行迹可疑的出家人吗?是个外邦和尚,他那背篓里的佛像不是好来的、价值不菲,万万不能让他带出襄阳地界。” “外邦和尚?我朝的有几个,外邦的没见到。韩兄弟,你放心,我们大唐的佛像怎么能让番邦偷出去呢,他又没有长出翅膀,只要一张嘴便会露出马脚,只要有我在,他是逃不过这南渡口的。”女人信心十足地回答他。 季友将军又是哈哈大笑,“我信!那和尚逃不过嫂子的法眼。”他满口夸赞着女人,打马向关卡去了。 那妇人凑近卖石子的摊主悄声地说道:“当家的,你说这伙强盗是些什么人呢?竟敢抢官府的银库。” “什么人?让人佩服的江湖豪杰!我哪里晓得呀,一定不是我们霸王寨的人。这要是在过去,我穿天子怎能让他们抢了风头。”摊主把手里的石子投回柜台上。 “豆是哩!唉,儿娃子回来一趟还把山寨的规矩给改了。”女人也很是不服气地抱怨着,她走进铺子里收拾着桌子,当拿起碗边的铜钱时纳闷地嚷道,“哎,咋子?刚才那个和尚要了壶茶水,一口未动豆走啦。” “是外邦的出家人吧?说起话来吐字清晰吗?”屋外的摊主闻声发问。 女人冲外面嗤笑着,“哪儿有那么多外邦的和尚呀?和人家比起来,我看你口齿不清倒是像外邦的啦。” 南渡头外的小路上步履匆匆走着个中年和尚,身后的背篓里鼓鼓囊囊,看似沉甸甸的用麻布填塞着。见他净发染衣和平常的出家人没有明显的不同,铜青色的衲衣在夜风里潇洒摆动,正和他的样貌一样令人赏心悦目。仪表潇洒不代表内心轻松舒畅,从其凌乱的步伐上便知他在有意地躲避着什么,用落荒而逃来形容,虽说有些过分,慌不择路却是极为恰当。你看他慌乱间差点踩到野兔子的尾巴,多亏小东西灵巧敏捷,纵身一跳钻进草丛里去啦。 和尚也是吓了一跳,停下脚步扶着跟前的石碑,单手摩挲着胸口,略微定了定神。待他缓过神来去看碑上的铭刻,轻声读出“副总戎来将军去思碑”,这来将军是何须人也?他不清楚,可眼下当务之急是想个法子渡过汉水,赶奔明州。 出家人环视这杂草丛生的江边,芦苇飘飘,水天茫茫,真的是一筹莫展。刚刚在渡口饭铺子里听那校尉的意思,官府是绝不会让佛像流出大唐的,这也是他从五台山一路过来所担心的事。前面是重重关卡,后面又无退路,背篓里的观音像随时有被查没的危险,出于此等考虑和尚才未走水路,避开繁华大道,舍直就曲以防万一,没曾想历经艰辛,还是给阻在了汉水江畔,只能借着月光望水兴叹啦。 他暗自默念道:“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小僧早归乡土,以奉国家,流布天下,增苍生福,把毗卢观音像带回我国吧。” 窸窸窣窣草丛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有野兽站立起来,“大师,您来的太好了,捏头偏西我就在这儿等啦,若是再等一会儿,我这身上的血怕要被蚊子吸干喽。”从石碑的旁边突然冒出个小脑袋瓜来,夜深人静,荒郊野外的,这冷不丁地来上一句,那心思全在祈愿的和尚着实又被吓了一跳。 没等出家人说话,碑后之人拨开蒿草蹦了出来,站在面前的原来是个十几岁的男孩子,他长得干瘦干瘦的,白净净的皮肤,一双大眼睛皂白分明,脚上拖着一双木屐,“大师,赶快上船吧。江边官府查的紧,过去一拨又来一拨,他们不会是您给招来的吧?”孩子边说边去抢过和尚的篓子,不由分说背在自己身上,沿小径左拐右拐向江畔而去。 出家人跟在后面惊喜异常,脑海里第一个感知是遇到跑私船的了!这也不错,两全其美嘛,船家不用交税,自己多掏两个铜钱便可绕过关卡,只当花钱免灾吧。 “凤林寺的和尚们没难为您吧?这篓子里的佛像不沉啊。”少年勒着带子往肩上颠了颠。 和尚不由得心中纳闷,船家怎么知道自己去过凤林寺?还清楚背篓里装的是佛像呢?哦!也许看我是个出家人,从北边来是要途径凤林寺的,身上带的不是佛像,就是佛经,私下猜测的吧,于是他顺口轻轻哼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摸黑来到江边,登上一条早已泊在那里的小帆船,少年未加思索一头钻进舱去,和船中之人叽叽喳喳不知讲了些什么,便有两个艄公应声麻利地来到甲板,熟练地解缆撑杆扬帆启航,所有操作是一气呵成。 “大师,你回来啦?这下好了,都凑齐啦!这些日子的辛苦没有白费,一路西来收获颇丰,佛陀菩萨、金刚罗汉、伽蓝诸天的塑像全都有啦,我们可以满载而归回玉山喽。”哈着腰走出个黑大汉,他抬起头是黑煞煞的一张脸,燕颔虎须,豹头环眼,身上穿着农夫的装束,脚下蹬着双烂边的草鞋。 和尚感激地合掌致意念诵佛号,那黑汉不忘向少年吩咐着,“彦璋,把金佛像掏出来,和其他的放在一处。” 舱里随即答应一声“好哒,柱子叔”。 木船顺水向下游划去,此时江面上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隐约望见左右两岸或远或近稀疏的灯火。和尚脱离困地自然心情大好,对着船主又是不住地合掌施礼,那人亲热地嘿嘿笑道:“大师,还是外面凉爽啊,舱里太憋闷啦,我们站在船头说说话。你是大哥在太白山伐木头时的好兄弟,也就是我的好兄弟,甭跟我客气。别看我是玉山人,可襄阳这一带我熟得很嘞,因为我是张飞张翼德的后人,当年老祖在这里三顾茅庐,火烧博望,火烧新野,往南去当阳桥头喝退百万曹兵,要不,我怎么会知道寺里有观音菩萨的金佛像呢。那东边的是东津码头,西边灯火略暗的是南渡头,再远些去,山上豆点大的亮光是你刚去过的凤林寺。大师,你听,寺里敲钟啦。” 真的,从黑黢黢的山顶上先是传来不紧不慢“咚、咚……”的击鼓声,然后是悠扬深沉“噌、噌……”的敲钟声。 黑汉继续炫耀着他的见多识广,“再往北去就是岘首山,那里有我个亲戚的庙宇,我本应该去山上看一看,到羊公祠里祭拜一下的,毕竟羊祜的丈人是我祖奶奶的堂兄啊。可出来时大哥特意叮嘱,说新近渤海王大彝震故去,立其弟大虔晃执掌国务,当今皇上册封他为忽汗州都督、渤海国王。大师你千里迢迢由龙泉府护国寺为着佛家造像而来,立志考证大唐正宗本源,欲以庄严表法进献国王。这是大事,功德无量之举,时间紧凑不宜耽搁,算了!下次再说啦。” “柱子叔!这菩萨像怎么不是金子的,是玉石的呢?”孩子在舱里大声地疑问道。 “玉石的!大师,你是不是拿错了?凤林寺里的观音像是纯金的,就供奉在千佛殿里,那是千真万确的呀。”黑汉瞅着眼前模模糊糊的出家人,以怀疑的口吻询问道。 “阿弥陀佛,凤林寺千佛殿里是有金观音像啊,但庙里的佛像与贫僧有何干系?我这尊毗卢观音本来就是白玉雕成,是贫僧在五台山求来的,施主说的把贫僧搞糊涂啦。” “怎么回事?你是谁?大侄子,彦璋!快拿灯盏来。”汉子好像受到了惊吓,突然大呼小叫地嚷着。 孩子闻声迅速地跑出舱来,借着他手中青瓷灯盏的微光,这才真正看清了和尚的相貌,一大一小两个人是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和尚是谁?彦璋,你是从哪儿把他带来的呀?”被称作叔叔的质问着少年。 少年茫然的样子回答他:“真咋喃!柱子叔,昨天你带我送萨多罗大师时去过的石碑呀,不会错的,碑上写着什么来去将军的啊。今天我去那儿等着,这和尚就来了,天黑也看不清楚,只见光头身穿僧袍,还背着那个篓子,一样一样的,谁曾想是另外的出家人呢。”孩子为了证明自己的无辜,继续加以辩解着,“柱子叔,不是萨大师,他怎么就跟来了?不会是个傻子吧!” 叔侄两人感到事情蹊跷,同时盯着和尚问道:“和尚,你个颠颠的,到底是谁?怎么上了我们的船啦?” 出家人已经听明白他们的对话,原来是对方接错了人呀,他打定主意不能和盘托出全部底细,只要轻描淡写敷衍过去,到了汉江东岸就万事大吉了。“阿弥陀佛,贫僧日本国学问僧慧萼。是从五台山来,要去明州归国的,走到水边想寻条船过江,正巧遇上这个孩子,他说让我上船,我便跟来了。请施主行个方便,送我到对岸就好,船钱我是不会少给的。” 和尚故作从容地迈步走进船舱,将桌子上的观音菩萨像重新包裹好,这佛像是用白玉精工雕成,长有三尺左右。毗卢观音头戴天冠,天冠上有阿弥陀佛像,菩萨眉慈目善,脸呈微笑,神态安详。她手持净瓶,瓶中插着一朵莲花,看得出工匠刀功精湛,鬓发眉毛均极细腻,栩栩如生。 出家人动手收拾起散乱的篓子,重新把佛像塞入麻布间,待他收拾停当环视舱室时,正是不看则已,一看竟然倒吸口凉气,只见舱内角落里堆积着大大小小金银质地的佛像,他脑筋急转暗叫不好,难道不经意间落入贼窝了不成? 舱口立着的孩子低声在问:“柱子叔,怎么办?” “掉头回去,不能把萨大师丢在那里吧?”黑汉立即命令手下掉转船头。 孩子这时显得少年老成,咬牙竖眉满脸杀气,“柱子叔,我是说这个和尚怎么办?” 黑汉不耐烦地看着出家人,“把他捆起来带回玉山,还是交给你爹处理吧,不能走漏风声,坏了我们的好事。” 少年冷笑着抽出把雪亮的匕首,一步步恶狠狠地逼近舱内,“叔,不需如此麻烦,只是个独行的游方和尚,就地结果他算啦。” 日本国和尚眼看着自己在劫难逃,利刃发出的冰冷寒光晃得他头皮发麻,浑身打颤,唯一能记起的是“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的祷告。 第五章 腌臜船少年行凶,凤凰滩宝像奉还。 “和尚,别怪我们无情,是你自己找上门的。”少年眼露凶光将手中的匕首用力一挥,带着风声的利刃直捅出家人的前胸,倘若被刺中是必死无疑。 “阿弥陀佛,想我慧萼可不是一般人,乃嵯峨太皇太后的遣唐使臣,多次漂洋越海,几度身陷劫难,什么惊涛骇浪没见过?即便是武宗灭佛咬牙也挺过来了,就这么个小毛孩子,我还怕你不成?纵使你武功再高强,心肠再狠毒,大不了以死相拼,也不能坐以待毙。”想的虽多,可是一瞬间的闪念,他用尽全力将扑过来的孩子猛地推开,提起丹田之气大吼一声“咿呀”,这声音尖利刺耳划破夜空,惊得岸边栖息的水鸟扑打着翅膀飞出苇塘。 “砰”大出和尚意外,那穷凶极恶的少年被推得凌空飞起,身体撞碎窗棂摔出舱外,还心服口服地喊了一声“好功夫”。 “哪呢?我竟然有这么大力气!一掌之下把对手击飞啦,不会呀,除了吃斋念佛也没学过武道啊。”当和尚惊愕于自己的超常潜能时,可脚下的船板已是向一侧倾斜,身子站立不稳倒向一边,角落里的金像银像似岩石滑坡般倾泻翻滚而来,重重地把他压在底下。 “搁浅了!船要翻啦!”艄公声嘶力竭地在甲板上呼喊着。 日本僧人拼命推举从佛像堆里爬出来,再看那个黑大汉也没了踪影,只见歪歪斜斜的船体不时有江水灌进来。 “两位大侠!就是这条船,昨天晌午些儿靠的岸,鬼鬼祟祟离我们远远地停着。”外面是个女人尖尖的喊声。 接着是个男人闷声闷气的说道:“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礁多水急的凤凰滩也敢掉头,真是不要命啦。” 随后是个洪亮的吼声,“一个歹人也不要放走!” 和尚扶着门斗踉跄站稳,屏住呼吸向外面张望窥视,见一艘灯火通明的大船抵住了帆船的船头。那船上站着个裹着包巾的老汉,他正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指挥着船工,“顺子,麻利过来搭把手,把水里的三个人捞上来。” 两个艄公和黑大汉被陆续拽上对面的大船,一个长着满脸细密皱纹的婆子指着他们肯定道:“两位大侠!就是他们几个,今天晌午些儿还向我讨的青菜呢,我送菜的时候透过窗子见舱里金光闪闪全是佛头,他们一定是流窜来襄阳的强盗。” “你们是什么人?是官府的不良帅吗?”这三个人似落汤鸡般水淋淋地全身浸透了,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突然之间帆船倾覆将他们甩入水中,弄得晕头转向一时未缓过神来。 还好,都习水性没有大碍,“哎呀呀!出来时新买的衣裳,可惜了,可惜了。”黑汉子痛惜地拧着前襟的水。 船上威严肃立的白衣人一抖手中的银枪厉声喝道:“哼,哼,我们虽不是官府的人,却是专门冲你们这些歹人来的!” “歹人?你说谁是歹人!你个颠颠的,我们是行功德,做善事,不许血口喷人。”大黑汉虬髯戟张,环眼圆睁,暴怒地用小棍子般的手指指向白衣人。 对方也不示弱,单臂挺起银枪叱责道:“贼偷儿,还敢抵赖!你那同伙渤海国的和尚呢?他从登州上岸后就一路行窃,不管大寺小庙倒是贼不走空。我在临清受灵岩寺秋月禅师之托,寻踪功德顶方山证明殿丢失的释迦牟尼石像佛头至此,煞费周折总算是让我逮了个正着。贼汉!快把佛头交出来。” 黑大汉将大脑袋一拨楞,“我不知道你说的是方山啊,还是圆山的,我只知道这些佛像是大哥的好朋友萨多罗大师的宝贝,他励志匡扶宝像正统,整肃渤海国的仪度乱象。大哥说啦,佛门讲的是四大皆空,分什么你的我的,用来研习一下有何不可?” “胡言乱语!还敢狡辩?来人,把他们绑起来交给官府法办,将木船里的佛像全部搬过来。”白衣人不耐烦地打断他,吩咐身后几个商贩模样的汉子立刻动手。 “哼!我看谁敢动佛像一下,你张爷爷也不是吃素的。”黑汉和两个艄公也不是平庸之辈,拉开架势欲以阻拦。 两个艄公狐假虎威地呵斥道:“你们真是有眼无珠,不识得我们玉山花子帮二爷的厉害,他乃三国名将蜀汉车骑将军张绍的后代,张绍的父亲就是张飞张翼德,那是长板坡前一声吼,喝断桥梁水倒流的大英雄。你们过去搬佛像啊,动一下试试。” 这一番炫耀确实是触动了对方,商贩们齐刷刷地转向白衣人,“詹大哥,他们是玉山花子帮姜宽的人。”其中手捻石串子的墩实汉子提醒道。 “姜宽?”白衣男子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头次听说它。 捻着石串子的正是霸王寨四爷穿天子廖中卢,“詹大哥,你远在临清有所不知,夏大哥是晓得的。玉山的花子帮在大江以南有些威名,尤其是他们的老帮主姜宽行侠仗义、刚毅正直,鄱阳湖周边的帮会都以他马首是瞻。” “台誉兄,确实如此。”一直沉默不语站立旁边的中年人点头称是,他身穿紫衣大氅,神态老成稳重,同样手中紧握柄大枪,从外形上看,这把大枪较之银枪更大更沉。 “二帮主,既然你是姜老英雄的属下,想必也不会是大奸巨盗。你说渤海国僧人要重整佛像仪度,权且可以照着绘画下来,拿回国去找工匠雕塑啊,何必偷偷摸摸据为己有担上恶名呢?你们只要把灵岩寺的佛头和各处掠走的佛像归还回去,我夏书棋保证放你们回玉山,此前的一概错事既往不咎。” 起初见他们对花子帮的名头产生敬畏,黑汉子撇嘴斜眼好不得意,可当对方报出自己的名号,那二帮主也是吃惊不小,不敢确定地问道:“谁呀!你就是北霸六合枪神枪手夏书棋呀?” “正是,这位千里追赃的是我义兄,罗家枪的传人詹台誉。”紫衣人平和地介绍着。 “谁呀?他是罗家枪传人罗谏的大弟子,杨家枪的银枪詹台誉!在下玉山张拴子,失敬,失敬。”人的名树的影,听到来人的名字黑汉是肃然起敬。 ”看人家如此尊崇礼待,白衣人的语气也缓和了许多,“不是杨家枪,是献把梅花枪。罗增生‘粉面金刚’罗灿、‘玉面虎’罗焜,罗灿生罗少保,‘东平四十八将’的罗少保生我师父罗谏。罗焜那支所使的仍是罗家枪,师父这支加以改进称为梅花枪。只要你们痛改前非,都是江湖朋友,有话好说嘛。” “两位英雄,说实话我也不愿意干这事啊!张拴子虽说是个讨饭的粗人,但也讲个礼义廉耻,偷鸡摸狗之事不屑去做。可事出有因迫于无奈呀,萨多罗大师是我大哥的患难朋友,他只身前来玉山恳求帮助,坦言要重整渤海国佛家造像。大哥原是建议大师绘图临摹的,可他不肯,说是要用实物敬献给渤海国新郡王的。我们也是受其感动,竭力相助成人之美,出人出船四处收集。”张拴子不再隐晦说出心里话,然后把手一摊为难道,“你们要找的灵岩寺佛头不在船上,和其他的佛像一并留在玉山啦,要不?我带你们去取。” “什么六合枪、梅花枪!柱子叔,没想到你如此怯懦。佛像是我们一件件凑齐的,刚可以送萨大师归国完成善举,怎么说还就还呢?”从船舷下发出指责声,随即“哗啦”打水中窜出个人来,他手持匕首直取白衣神枪詹台誉,“让小爷领教领教罗家枪的厉害!” 还未等詹台誉紧握枪欑下马步提枪拦拿,四爷穿天子廖中卢已是先下了手,一颗飞石由左手中射了出去,穿天石带着尖利的呼啸正打在少年的手腕上。 “哎呀”一声匕首应声落地,人也跟着跌落下来,少年捂着腕子龇牙咧嘴地喊疼。 “大侄子,你没事吧?”张拴子万分焦急地扶住孩子,撸起衣袖查看伤情,“你怎么这般冒失?这几位都是江湖上的成名豪杰,就你那几下子不是眼瞅着吃亏吗?而且人家说的也在理,佛像毕竟不是我们的。还好,没伤及骨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大哥交待嘛。”他忿忿地瞪着眼睛怒视四爷,“小孩子不懂事,你又何必下此狠手呢?看把孩子打的。” “二帮主,我已经手下留情啦,用的左手打出的穿天石,正因为是个孩子才要多加管教,年轻人掐些亏没坏处。”霸王寨四爷冷冷地对答。 少年也不服气地嚷着,“什么成名的豪杰?暗底下手,也不过如此。” 黑大汉小心地为孩子揉着,憋着满肚子的火气又不好发作,只有冷嘲热讽地讥笑着,“是没使出全力,只是个筋包,这么大岁数练到这个成色也是难为你啦。还不如个小孩子,我那侄子庄义方几岁时用弹指神功射出的冬瓜子就能入木三分,从小看大三岁知老,现如今他在朝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哩。” “你说的是十方折冲府都尉、十方侯庄义方吗?他是我五弟呀!张帮主,他是你侄子?”使大枪的夏书棋惊喜地看着黑汉子。 花子帮二当家闻听此言也是喜上眉梢,“喔!夏英雄与义方那孩子是结拜兄弟呀,那我们不是外人喽,我大哥和他师父秦靖是好朋友。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啦,没说的,你们不用和我们去玉山了,这些佛像由我负责逐个奉还。” 张二帮主回头去看自己的小帆船,“可惜我的船搁浅了,一时挪动不得,只好有劳众位把佛像暂且搬到大船来,待明日天亮再做牵引。”于是大家一齐动手去那帆船之上挪移物件。 “这里藏着个和尚!”船工顺子第一个钻进舱里,一眼便看见缩头缩脚躲在门后的日本和尚。 “是那个渤海国的出家人吧?”夏家老大以通常的思路断定道。 黑大汉抿嘴笑着直摇头,“不是,夏老弟,他是个昏头昏脑的日本国僧人,辨不清南北,上错了船。”从称呼上能看的出彼此的关系拉近了。 “喂!施主,请等一等,那些都是佛门的宝器,里面有我们凤林寺的金佛。”从江面上驶来两艘大船,前面的船上有人扯着脖子在喊。 伴着橹桨击水之声三艘大船靠在一起,“四哥!是你们吗?”韩季友提刀跳过船舷,“偷佛像的贼人拿住了吗?” “韩将军,你们怎么来啦?”四爷廖中卢感到甚是奇怪,官府的人怎么得到消息跟来啦? “哦,我们本是要回城的,可走到你家的铺子前遇上了四嫂,说你们去捉拿偷佛像的贼人啦,于是我们便临时改了主意,怕你们人手不够前来接应。怎么就这么几个贼人吗?”都将疑惑地看着船上的几个人。 节度府里的官人们也一同跟过来,你一句他一句地询问结果,“俺最恨坑蒙拐骗之人,木想到庙里的和尚咋镇贪咧,尤其是外邦的还偷到俺们大唐来类,俺要雪那木娘!饭铺子的女人一雪俺奏急类,还喝啥包面、凉面哩?正事要紧!”元繇气愤地看着一尊尊抬出舱的佛像。 “多嘴多舌的老八子。”穿天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指着张拴子介绍道,“不是什么贼,是场误会,几个玉山来的朋友帮助渤海国高僧弘扬佛法,借了几个佛像参悟参悟,正准备要去还的。” 两个小和尚搀扶着凤林寺的方丈走过来,“怎么,了空方丈也来了?您这么大年纪可要当心喽。”四爷是认得大和尚的。 “阿弥陀佛,是小四呀,寺里的金像丢失了,老衲在庙里心急火燎,如坐针毡啊,便带着徒儿下得山来寻一寻。”方丈虽是与廖中卢对着话,可两颗眼珠子始终没有离开搬运的金银佛像,“善哉,搞啥子?这么多美轮美奂的佛陀菩萨、金刚罗汉、伽蓝诸天啊,难道是将那天竺烂陀寺的佛祖宝像悉数请来不成?不知哪个庙里有如此的好福气呦。贫僧出家几十年,别说是金银铸的,就是泥胎塑的,也想都不敢想,从来未曾见过这么多呀。” 与韩都将同船追来的几位官人看在眼里,其中从事温庭皓最是心直口快,“这有什么!若是方丈喜欢,这些佛像都运到凤林寺去。有诗云‘汉水流至凤凰山,凤凰山前凤凰滩,欲寻进香拜佛处,只问襄阳凤林关’。你那古寺是观音菩萨修炼之地,这凤凰滩又是凤林寺的兴起之源,如此多的金银宝像,说不定是菩萨的二次赐予呢。”众人都随声附和着。 方丈和尚眯着眼睛嘿嘿笑道:“阿弥陀佛,老衲可不是贪婪奸伪之人呀,出家人不得贪恋财、色、名、食、睡,贫僧只要讨回本寺的合掌观音像就好。” 第六章 巧施调包随心愿,乌鸦传语幸脱身。 “方丈,看看你的金像可在其中?”掌书记韦蟾关心地催促道。 一经提醒,大和尚带着两个徒儿便里里外外地查寻起来, “广钦,你那里有吗?” “没有啊!方丈。” “广闻,你那边呢?” “师父,这儿也没得见。” “阿弥陀佛,我的宝贝金佛呢?我的宝贝金佛呢?” 大和尚极度失落地摸摸这个,翻翻那个,心里一定是失望得凉到了底。 “方丈!这里有个背篓。”广钦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把提起地上的篓子,几把揪掉其中的麻布,拽出个玉石观音像来。 “阿弥陀佛,师兄,这个石像是小僧的。”慧萼像是被人抢去心肝一样,大声向老方丈讨要道。 “哦,你是那个日本国和尚啊,贫僧晓得这法身毗卢观音像是从五台山请到的。善哉,广钦,还给人家。” 见慧萼忙着包裹玉石佛像,方丈寄以希望地接着问道,“阿弥陀佛,师弟,老衲记得你曾说过,你也是禅宗同门,十多年前便来我大唐参谒盐官齐安大师,秉承太后之旨延请义空师叔赴日本国弘扬禅法,始开你邦禅宗之风。既然我们是同宗,师弟要坦诚相告不应瞒我,昨日午时你不是和萨多罗禅师一同下山的吗?眼下他人呢?” “善哉,方丈师兄,小僧虽不是禅宗,但都是佛祖的弟子。渤海国的萨师兄本来是同我一路的,可走到半路他一时兴起去追乌鸦了。”日本国僧人认真地回答他。 “追什么?乌鸦!这个贼人,是偷了我们的金佛逃之夭夭啦。” 徒弟广钦听罢气往上撞,“渤海国和尚往哪个方向逃啦?我非得把他追回来不可。” 慧萼不假思索地回复:“下山走不远便向西面去了。” “师父,不会是去了习家池吧?”广闻低声推测说。 那边元繇高声嚷嚷着,“去球吧!俺是不回襄阳城的,要回娘们回!节度使把彦若交给俺照看,他是和俺在一起时被人抢去的,俺有何面目去见徐商哩?季友啊,恁给俺派上几个兵士,俺要在这方圆百里一寸寸地查个遍,奏不信他们木有留下些蛛丝马迹。”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在城外找下去。 “日本和尚,你从凤林寺出来,一路之上有没有遇见过形迹可疑的人呢?”韩都将不放过一丝线索。 慧萼肯定地摇着头,“阿弥陀佛,没有呀。只有来往的零星百姓和商贩,三三两两的,要是成帮结伙的,倒是有群三十多人扛着杆子绳网、带着刀枪弓箭,牵着猎狗向江边去了。” “那是霸王寨的南门孟虎小爷,他带着寨子里的人去望楚山捕老虎啦,早半儿是坐我的渡船过的江,约好在江边等他们回来,天黑前已经把他们载回对岸去了。”船主捋着绳子从旁边经过,他大声地吩咐着伙计,“顺子,麻利过来搭把手,把佛像捆结实了,江上风大免得出意外。” “捕老虎!冲着卧佛寺虎皮井去的,无稽之谈嘛,他们捕到老虎啦?”韦蟾若有所思地问那裹着包巾的老汉。 船主轻蔑地付之一笑回答他:“老虎?连一只壁鼠子也未捉到,三十多个汉子也够可以的呀。” 王传嗤嗤笑道:“忙乎了一天空手而归呀。” “那倒不是,他们是满载而归,大包小裹沉甸甸的。对了,还有个和这日本和尚一样样的背篓呢,听小爷说是观音菩萨的金佛像。” “包裹!” “背篓!金佛!” 众人关心的虽然不同,可是都认定这伙人就是自己要找的目标。 只有霸王寨的四爷慌忙辩解,叫冤不迭,说是其中定有蹊跷,绝对不会是大家想的那样,寨子里早已易辙改弦了,怎么会再做不法之事呢?尽管他掏心挖肺竭尽全力,换来的是大家的一笑置之。佛像全部被转移到大船上,三只船在漆黑的江面上小心翼翼地驶回南渡头。 夜晚的南渡口,岸上点点灯火映照着墨迹的水面,永不平息的水波荡漾着缤纷的光影,光影不离不弃,知恩图报,报之摇曳着流彩的水波,再加上时不时地凑趣而来那篙橹的推波助澜,极度地烘托着,渲染着,使整个沿江景物活跃生动起来,让途经这里的每一个人的心情霎时间鼓噪驿动得了不得。 今晚的堤岸上更加热闹,灯笼火把,锣鼓喧天,像是在迎接即将凯旋归来的英雄似的。 “把锣鼓敲得再响亮些,咱当家的穿天子可是这襄阳响当当的人物,北霸六合枪的夏大侠和梅花枪的詹大侠都来寻他帮助,他若出马,再猖獗的江洋大盗也得闻风丧胆,一网打尽。捕盗将的韩都将管咱当家的叫四哥,佩服他足智多谋、神通广大,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旁边的人群随声附和着,都夸霸王寨的四爷穿天子真不一般, “那还用说吗?四爷神滴很!” “你这秃和尚,舍你一碗包面掐,还说三道四的。啥包面不是馄饨,馄饨不是包面的,噜噜噜地一听就是外邦来的。”女人数落完和尚又面向百姓说,“天黑前季友兄弟路过我的铺子,叮嘱我说有外来和尚偷佛像,没想到一转眼的工夫,冷不腾滴他真来了,这外邦和尚倒是没偷佛像,可专拐人家娃子,还是个傻娃子。”说着话那婆娘还动起手来,啪啪地拍打出家人的光头。 和尚可能是让她打怕了,一边用双手招架,一边向两旁躲闪着,口里吐字不清乌拉乌拉地辩解着,大致的意思是孩子并非他拐来的。 他越解释越是挨打,偷盗孩子是天底下最叫人深恶痛绝的事,周围的老百姓也气愤地要出手教训他。 “呀!我命令你们别打他,我父亲是节度使徐商,我看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不退至两旁。”和尚身边的孩子奶声奶气地嘶喊着,见他头发散落,满脸的灰尘,光着小身板,赤着双脚,外衣不知哪里去了?浑身上下只在两条腿外套着细绢做成的胫衣。 “这娃子又在说疯话!你怎么可能是节度使的公子呢?光着屁股,露着鸡鸡蛋蛋的不害羞?儿娃子一定是被贼和尚吓到了。”饭铺店主想一把把孩子拉开,可那男孩扭动胳膊奋力挣脱。 围观者中有人交头接耳, “娃子说啥?” “他说是徐商的公子。” “真的假的?四娘,你看他恰八丫的裈,那质地可不是小门小户能用得起的。” 有人观察缜密,已然持怀疑态度。 穿天子的媳妇听见大家的窃窃私语,胸有成竹地阐明道:“哪儿有节度使的公子呀!这个打赤包的娃子就是个被偷来的富家子弟,身上的衣服被和尚拿到质库换钱打酒活了,我已经问过关卡上的兵丁,他们说小公子怎么会是这付模样。” “阿弥陀佛,这孩子确实是节度府里的公子。”外邦和尚还是不死心,嗑嗑巴巴地说明道。 “得心!还敢蒙骗我们,呼你嘴巴子。”女人又上手了。 “善哉,施主要相信我,贫僧是听乌鸦亲口说的。”出家人想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擂屁!没一句正经的,楔死他。”显然乌鸦传话一说引来了众忿。 “今天,南渡头怎么这般热闹?”一队武士分开人群精神抖擞地走进来,最前面的是个大个子,头发蓬松用细绳胡乱地扎起来,矜着鼻子哑着嗓子在问。 “是袁广袁旅帅呀,您来的正好,给看看这娃子是不是节度使的公子?”女人不托底地求证道。 “节度使的公子找到啦!在哪儿呢?可把我们大伙急疯了。”大个子喜出望外地端详着指给他看的孩子,“是在岘首山下被强盗掳走的,这衣裳都给扒光啦?看这小可怜样,是小公子。” 大家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愕,片刻的寂静后有人埋怨道:“我就说这孩子不一般!看他的胫衣是平常人能穿的呀?四嫂,你这回惹祸啦。” “是呀,是呀,你看他的言谈举止,我命令,我命令的,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府衙里的孩子。” 七嘴八舌的一通议论,那女人听在耳旁忐忑不安起来,原本柔声细语的语调中也带出几个破音,“旅帅,你肯定,他是节度使的公子?” 姓袁的矜着鼻子摇了摇头,“肯定不能完全肯定,每次节度使召见我们也没带着孩子呀,我只是猜测的。不过,陈险峰陈旅帅去过内宅,给节度使送过从湖南带回来的水果,问问他便清楚啦。” 在其身边的另个军官洋洋得意地笑道:“好你个袁大头,有解不开的题便往我这儿推,我是奉韩都将的吩咐去过内府,送去从湖南带回来的羊桃,也见过公子小姐们。可那群孩子里面没有这么瘦的呀,老袁你看,这打赤包的娃子肋骨都成条啦,怎么会是锦衣玉食的小公子呢?” 女子长长地吐出口气,神色慢慢恢复如常,她重又拾起自信嚷道:“我就说是个傻娃子,还口口声声地说是节度使的公子,怎么会呢?被个外邦和尚拉着满该走,难道是和尚从强盗手中救出来的?” 周围的百姓也嘻嘻哈哈地逗趣着, “不可能是,小公子被绑了去,强盗不得索要赎金呀,就让他如此轻易地脱身?” “我说吧!一个出家人赤手空拳,凭啥从贼人手里改救孩子,只凭着能听懂乌鸦叫?” 于是又响起一阵哄笑声。 “他们回来了!是那三条大船。”有人眼尖,抢先发现了江面上的闪闪渔灯。 “是当家的他们,前面的两只是季友兄弟的船,后面的是侯老大的渡船,船头站立的不是了空方丈吗?快把锣鼓敲起来!敲得响亮些。”女人喜悦得差点跳起来,她翘着脚双手摇摆紧打招呼。 待船停稳,大和尚在两个弟子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跳板,在众人的问候声中笑容可掬地合掌回礼,饭铺子的女主人几步上前亲热地挽着他,“方丈,丢失的金佛找到了没?” 未提及金佛之前出家人的脸上是晴空万里,一经说起立刻愁云惨雾了,“阿弥陀佛,爱莲施主,事不随心呀,那盗走我观音佛像的渤海国僧人不晓得藏到哪里去啦?” 见方丈灰心丧气的样子女人不再多问,安慰几句便奔向后船去了,“夏大侠、詹大侠、当家的,旗开得胜啊!那些偷盗佛像的贼人想必是一网打尽了吧?”她本以为会得到期待之中的额手相庆,哪怕是夸奖几句也就知足了。 却不曾想自己的男人冷冷地训斥道:“谁让你搞得如此声势?不知深浅的老八子。”只气得媳妇嘴角抽搐,杏眼圆睁,面带愠怒。 夏书棋一见立即用眼神阻止廖中卢再说下去,满脸陪笑地指着下船来的张拴子等人,“弟妹,你误会啦,他们不是偷盗的贼人,是玉山来的朋友。暂时借些佛像参悟的,可不能让别人听去误会啦,这事都怨我们哥俩没有搞清楚,贸然行事臆想武断啦。”然后他像是很信得过似的,向韩季友那边努了努嘴。女人是何等的聪明,即刻心领神会不再作声。 可身后突然响起异常骚乱,“你个渤海国的贼人,竟敢到凤林寺调包,快交出我们的金菩萨!”待大家聚睛去看,两个小和尚一左一右按住外邦出家人的胳膊,怒不可遏地威逼着,了空方丈倒是礼貌有加站在对面,扯着渤海国人颈上的挂珠生怕他脱逃掉。 女人天生多事,刚刚知趣地沉默不语,这时又来了精神快步走上前,同仇敌忾举手就打,“渣子,你是又拐娃子,又偷佛像,啥坏事都干啊!还嗯是说自己是好人,呼你嘴巴子。” 未料那小孩子上前死命地抱住她的胳膊,不让她伤着挣扎的和尚,还张开嘴巴下口去咬,“你个儿娃子,也不是啥好东西!一个劲地护着他,难道你和他是一伙的,合起伙来偷鸡摸狗,八成他是你老子吧?”女人用手拧着孩子的耳朵,毫不留情地教训道。 “住手!你个老八子想死呀?”韩都将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把女人推了个踉跄。 同时几个官人一窝蜂地围拢住孩子,“小公子!”全都同说一词,大呼小叫地兴奋不已,温庭筠急忙脱下外衣把光着身子的孩子裹住。 “彦若啊!恁可回来哩,恁父亲把娃子托付给俺照看,本想带恁出外见见世面,去羊公祠拜祭先贤,励志图强,可万万木料到咧。”尤其是元繇老泪纵横地哭开了,“恁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俺也不想活类。” “老舅,应该高兴啊,彦若不是回来了吗?”几个人回头又来劝他。 老头子抹去眼泪怒视呆若木鸡的女人,“恁这个刁妇!竟敢揪俺们小公子的耳朵?俺命令恁赶紧过来赔礼道歉,否则治恁的罪。他爸是节度使徐商,俺看恁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不古装一边去。”弄得饭铺子主人不知所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傻愣愣地去瞅自己的男人。 “元老师,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没事最爱瞎胡闹,不要和她一般见识。你们快来!是这位师父从强盗手里解救的我。”孩子一本正经地向人们引荐道。 “是他,小公子是他吗?”季友抡起双臂把两个小和尚拨拉开,毕恭毕敬地搀扶起渤海国僧人,“大师,你就是彦若的恩人呀,不!是我们大家的恩人,不!是整个襄阳城的福星啊。” 张拴子和少年这时也奔过来,诧异地看着和尚问长问短, “萨多罗大师,你怎么在这里呀?你是在石碑那儿等急了吧?” “是呀,大师,我们接错了人,让大师等得心焦啦。你的背篓呢?” 两个人深感歉意地解释着。 “咳!善哉,别提啦,石碑那儿我还没来得及去呢。说起来就晦气,贫僧才下山就被一群南去的乌鸦拉了满头的屎,我心说倒霉,提醒自己可要多加小心喽。刚刚擦去乌鸦屎,又有一只喜鹊喳喳叫着从西边飞来,“噼噼啪啪”又是一通拉,落了我一身一背篓,我嘀咕着难道鸟儿都吃坏了肚子?” 余秀才文绉绉地插话说:“大师,小生余知古不才,对于乌鸦这东西,虽不知贵国是如何看待的,可我大唐是这样认为的。古时候就有‘乌鸦报喜,始有周兴’的传说,百姓们皆深信‘乌鸦叫,祸离开,喜鹊鸣,福将临’的谚语,只是近些年才有人造谣老鸹不吉。依在下看,若是二者同时把祥瑞降落在您的头上,那是可喜可贺的幸事呀。” 渤海国和尚苦笑地看着年轻秀才,“阿弥陀佛,小施主,可不是可喜可贺,那是惊心动魄呀。” 第七章 惊心动魄施援手,水落石出现真凶。 让我们回过头来看看渤海国僧人萨多罗所经历的惊心动魄吧,晌午前在凤林寺五观堂用过斋饭,他便邀上慧萼一同下山,他们都是要去南渡头乘船过江的。 两人各自背着篓子走到山脚下时,听得山上寺院里的钟声突然大作,日本国和尚纳闷地问:“哪呢?师兄,庙里出事啦?”同伴倒是一付无动于衷的样子,回头看了又看,直催着抓紧赶路。 没走多远,真是像萨和尚说的那样,从北边“扑啦扑啦”飞过来一群乌鸦,它们遥相呼应,不时发出呱呱的叫声。 日本国和尚惊异地发现,这些黑炭似的丑鸟来到近前便不再离去,围绕在他们的头顶盘旋着,时高时低,忽左忽右,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还专门往渤海国僧人的头上撒屎投粪,每次发泄完毕,就会嘎嘎地鸣叫两声,其他的同伴随即报以热烈的回应。 慧萼是不会知道老鸹们在说些什么,可渤海国人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不但继承了千秋万古寺(青岩寺)贞素和尚的衣钵,还延续了师父重情重义、古道热肠的品行,尤其身怀识兽言、辨鸟语的本事。 此时他一边躲避着乌鸦的袭击,一边在听它们的对话,“偷啊,偷啊,在岘首山上我们豆看见你啦。”空中大乌鸦解气地叫着。 另一只中等个头的幸灾乐祸地嚷道:“爸爸,我北方来的朋友说,这和尚还是个高僧呐,他师父是舍身为友的贞素和尚啊。” 旁边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鸦好奇地问道:“哥啊,贞素是谁呀?” “他啊,是渤海国的大师呀,与日本来唐和尚灵仙结为莫逆,为了弘扬佛法、忠于友谊,几次出使大唐和日本国,最后葬身海底啦。”哥哥告诉着弟弟。 弟弟鄙视地看着下面的和尚,“哥啊,那他怎么成小偷啦?不是侮辱了师父的好名声嘛。” 大乌鸦吩咐着孩子们,“快啊,往他身上撒脏物,教训教训他呀。你们去告诉凡是路过襄阳的乌鸦,这和尚是啥货色,从此以后谁见到他豆往和尚身上泼粪。” 这太可怕了!萨多罗心想这还了得,我本一片苦心,却得不到理解,乌鸦若是以讹传讹,不是坏了我的清名吗? 他正要用鸟语解释,“喳喳……”从西边传来喜鹊的叫声,“北北!你们真有闲心,在这戏耍和尚?出大事啦。”喜鹊气喘吁吁地飞过来。 大乌鸦扑打着翅膀笑着问:“大侄女儿啊,看你急成啥样啦,除了掐虫子,还有啥大事呀?” “北北,我刚才在晋槐上掐虫子,豆看见从城里奔来群蒙面人。北北,他们把节度使的公子抢走了。北北,东海公是定国□□、爱民如子的好官啊,我豆在后面跟着,一直跟他们去了习家池。北北,他们要折磨小公子,你们快想法子改救啊。”母喜鹊在乌鸦们的身边滑翔着,尖尖的嘴巴一刻未闲着,声情并茂是一通地讲述。 “大侄女儿啊,先别慌张嘛。老大啊,你去羊公祠招集全族人来,其余的跟我去改救小公子呀。好啊,算这偷金像的渤海国和尚走运,先饶过他一回吧。”大乌鸦扑打着翅膀带队向西而去。 “咋地?偷金像,坏和尚!和偷娃子的歹人一个样,没一个好东西。”喜鹊不依不饶地俯冲下来,又是一阵屎淋尿泼劈头盖脸而下,然后喳喳地尾随乌鸦去了。 “阿弥陀佛,你们等等我!我得说清楚。”萨多罗扑啦着身上的鸟粪,来不及和慧萼说明白,弃了大道顺着岔道右拐,一溜小跑紧追不舍。 跑出三四里地,进入一处山冲,放眼四望地平如砥,田畴如画,古道绵延,纯朴幽静。前面现出一泓碧波,水边菖蒲、芦苇茂密而生,岸上苍松、翠竹交相掩映,湖心亭中人头攒动,猜拳行令,吆五喝六,好不热闹! 和尚躲在大树后偷眼观瞧,有三四十个土衣壮汉在大吃大喝,兴高采烈地像是得到了啥大便宜,激动地不能自已,再细看,发现亭子入口处的大柏树下捆着个赤身的男孩子。 不远处的草地上拴着他们的马匹,一件件的布袋子堆积在中间,虽然离的有些距离,可和尚耳尖听得真切,“咴咴……”喷着鼻子的马儿们在诅咒着。 青骢马暴躁地扭摆着头颈,“哼!净做些不是人干的事,欺负人家孩子算哪门子英雄?” “哼!老大,这伙人也太完蛋操啦,抢了银库,半道又掳来小公子,要拿他换赎金。还让学狗叫助兴取乐,把孩子的衣服给分巴了,说是留着给将来的儿子穿。就他们那狗操德行,生出来的孩子也是没□□。”一旁的红鬃马忿忿地说。 在地上蹭痒痒的黄骠马轻哼道:“哼,老大,这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呀?听口音像是本地人,举止言谈粗俗无礼,又不似面朝黄土的泥腿子,武功伸手还不错。” “哼,除了那个小伙子斯文些外,其余的都是些乡巴佬。我说老大,捕盗将他们啥时候赶来呀,我们不会毁在这些痞子的手里吧?”大青马不无担心地询问着乌骓马。 “哼,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得自己救自己,等他们一放松警惕,我们便跑路。你们没看见树上绑着的孩子吗?背后的喜鹊在为他解绳子呢。”乌骓马说的极是,和尚向亭旁的柏树望去,确实那只母喜鹊在用喙叨着孩子的绑绳,可惜实在捆得太结实啦,啄来啄去收效甚微,急得树顶的那帮乌鸦上窜下跳,蹦来蹦去。 和尚萨多罗本是个好和尚,他乃渤海国大师贞素的嫡传弟子,偷佛像也有难言之隐,不得以而为之,遇到此种情形怎能视而不见,袖手旁观呢?可背上的篓子有碍进前,又真心不舍得丢弃。 正在他犹豫不决之际,亭子里传出个脆快的声音,“弟兄们,把葫芦里的酒活完了豆分银子,官军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们藏在习家池,让捕盗将的傻子们追去吧。天黑后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江边,渡船到时候来接我们回山。” 其中一个戴着顶草帽,蹲在石凳上抹着嘴边的酒渍,“头领,这世上我最佩服你!莫看年轻,可不含糊,真是比别人多长个脑壳呀,是吧?老樊。” “老祁说的在理,俗话说跟狼掐肉,跟狗掐屎,咱们头领是谁呀?那是只老虎,我们掐的是金、是银!”强盗们极力奉承,开怀大笑。 有个手下在问:“头领,这孩子咋办?” “这衙内是偏得,不是那老狗一通狂吠,什么我命令你们!小公子在此,他父亲是节度使徐商,我看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不退至两旁。听听多嚣张,多不可一世,否则我们咋晓得他是徐商的崽子?把他先带回去,要徐商送钱来,这回我要狮子大开口,掐他个盆丰钵满。”那人嘴里像是在嚼着东西。 “徐商若是不给呢?” “或是派兵来硬的呢?” 强盗们还是有所顾忌。 “来硬的!我豆把娃子沉到江里去喂鳖。”那少年咬牙切齿地回答道。 事不宜迟不能再等啦,和尚咬咬牙卸下背篓,匍匐前进爬到柏树后,示意孩子不要出声,蹑手蹑脚地解开绳索。 “北北,这和尚还不赖嘛。”喜鹊一窜飞上了树稍。 “哼,那不是贞素师父的徒弟吗?”黄骠马一轱辘从地上站起来,“那年人们在海边得到一尊歪头观音石像,是我运到千秋万古寺的呢,这和尚我还记得。” “哼,他是我们渤海国人?正好让他把小公子救走。”乌骓马兴奋地抖着鬃毛。 和尚抱起孩子,使出浑身的气力向马群奔去,迅速地解开乌骓马的缰绳,认蹬搬鞍翻身上马,那马儿一声长鸣,“我先溜啦!”它翻蹄亮掌像箭打的一般冲了出去。 “有人把孩子劫走啦!”强盗们发现岸上有异,喊叫着追出亭子,等待他们的是乌鸦和喜鹊的袭击。 好不容易赶走了鸟鹊,跑入草地也顾不上装钱的袋子,解开缰绳纵马去追,可□□的骏马却慢慢腾腾有气无力。 跑出一段后,气急败坏的强人加鞭催促,没想到马群嘶鸣声骤起,“是时候溜啦!”大家同时行动步调一致,扬蹄撅腚把他们逐个摔下马去,然后拨头转往襄阳城的方向去了。 突如其来的反抗打得强盗们措手不及,这个扭伤了腰,那个折断了腿,哭爹喊娘乱做一团。 “老祁,这是要下雨吗?黑云压上来了。”坐在地上揉着脚的歹人望着北边的天空问道。 同伙擦着鼻血闻声抬头去看,“妈呀!那是乌鸦,冲我们来的。老樊,快跑吧,它们专啄人的眼睛,我是啥也不要啦。” 吓得这帮家伙顾不得彼此,连滚带爬地四下奔逃。 一会儿的功夫,黑云飘到南边不见啦,偌大的山冲恢复了寂静。“还是这里好啊,田园风光,安静祥和,我们去湖心亭捉野鸭子去。”一伙人优哉游哉地扛着杆子绳网、带着刀枪弓箭,牵着猎狗向池边来了。 再说渤海国和尚,他抱紧孩子策马飞奔不敢停歇,一气跑出闫家冲。沿着山道继续向前,突然乌骓马扬起前蹄长嘶一声,“找死呀!”然后双蹄落下咻咻踏着步子,“哼,小子,赶着投胎去啊?疼,你们快下来,我的腰扭啦!”和尚看着骏马痛苦的样子,急忙带着孩子离鞍下马。 “你们呀,让我说啥好?骑个骡子就耀武扬威的要飞呀,记住!注意暸望啊。”山路上同样被惊吓的是个头戴方巾血气方刚的青年人,他左眼角下塌得厉害,冷不丁一看还以为是个独眼龙,一眼大一眼小的他手里攥着本《孟子》,“看你们,把我刚想起的句子都给吓忘了,身为出家人,不在寺里念经,四处瞎跑,有空多读读书。还带个孩子,好危险啊,豆不和你们计较啦。”儒生整理下衣裳,迈着方步接着向冲里走去,嘴里还阵阵有词道“家资是何物,积帙列梁梠。高斋晓开卷,独共圣人语。英贤虽异世,自古心相许。案头见蠹鱼,犹胜凡俦侣”。 马是不能再骑了,只有背着小男孩徒步来到岔道口,是向北进襄阳城,还是往南去找玉山的朋友?回头恐怕是不行啦, 寺里的钟声敲得那么急,此时只怕在四处捉拿自己呢,还是去船上与二帮主汇合吧。主意拿定一路向南来,本想避开大道走小路去那石碑。可孩子哭啦!说饿得受不了,无奈之下只有进南渡头,寻家铺子填饱肚子再说。这家女主人倒是热情,师父长、师父短的,本想要碗面给孩子吃,却端上来的是馄饨,为了不多事也不在意,付钱时才发现路资全在背篓里。 还好,女店主是个畅快人,问明情况后第一句话是饭钱免了,可第二句却说“异邦的贼秃走不了啦”。 听和尚说完自己惊心动魄的经历,大家全都将信将疑,可看到侥幸脱险的徐彦若又不得不信。掌书记韦蟾立即吩咐送小公子回城,渤海国和尚及相干人等均跟随去节度府,又请韩都将带领属下尽快缉拿盗贼归案,至于凤林寺的方丈,还请先行回去听候佳音。 元繇嚷着赶紧启程,怕节度使早已等急啦。温氏兄弟考虑到韩季友任务艰巨,多个人多个帮手,便提出留下,相互有个商量。看事已至此也无他法,了空和尚带着徒弟无精打采地回凤凰山了。 长话短说,各自有各自的安排,不大会儿原来拥挤的渡口人走空了,都将指挥着手下大部队在渡口等候,选出三十个强壮勇士随其上船过江,“我们还是连夜过江吧,听他们的描述,银库的铜钱和凤林寺的金像应该在霸王寨。” “我也是这么想的,霸王寨的大寨主廖鹤远、三寨主武致信、老五尹默,我都是熟悉的,尹默的小子天赐是十方侯庄义方的徒弟,在京时是我家的常客。东西若是他们拾去的,上山说明缘由自会奉还。”韩季友和温庭筠想到一处啦。 身后的庭皓笑话道:“看你们像缺根弦似的,还用得着我们跑去讨要吗?让穿天子辛苦一趟不豆结啦。” “对呀!四哥、四嫂,你们给说声不豆好啦。”都将猛然醒悟,亲热地呼喊着转身离去的两口子。 “哎呀,刚才被人推得劲忒大啦,我这腰疼病又犯了。当家的,你哪儿也不能去啦,回家里得用艾柱给我熏熏。” 四爷同样对官家的呼喊充耳不闻,“江边的风大!若是吹了腰还好说,可别吹到了舌头。” 望着他们不理不睬地走远了,韩都将莫名其妙地自语道:“这两口子是咋啦?心情不好,谁得罪他们了?” 第八章 听者有意暗窃喜,说者无心埋祸端。 船过汉水,抵达东津渡口,韩季友和温氏兄弟带着人马披星戴月一路向东,哪儿有心思理会繁华的街市夜景啊。 出了集镇四野漆黑一片,周围伸手不见五指,若是没有火把照亮,怕是前面的人扭头转身,后面的人也浑然不知。好在这条道都将是熟悉的,他和故人庄张老庄主是莫逆之交,平日里庄门出出进进如自家一般,遭遇什么挫折都愿意与之商量,获得什么荣耀高兴与之分享。 沿着荒地的沟沟坎坎、支支叉叉,就这么摸黑走下去,山路上连个鬼影子也不得见。还好,前面影影绰绰有灯光在跳动,捕盗将向来训练有素,动作敏捷,不多时便撵上前去。 光亮是从一驾大车上照过来的,“喔喔,驾!气死个人。” “是啊,真是稀罕,闻所未闻,是被老鸹叼去了吗?”并肩而坐的两个人正在说话。 细看车里装满陶质的酒坛子和十几筐新鲜蔬菜,那两个人都坐在辕座上,一个草帽压得很低的汉子挥动长鞭驱赶牲口,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子手里提着灯笼。他们像是听到了背后的动静,回头回脑地向后面张望。 “是蔡管家呀!这是去哪儿啦?”都将辨认出对方。 老头子举目观看,想是没有料到会路遇来人,身子不禁紧张得一震,“唷!”先是惊叹一声,然后嘎巴嘎巴嘴后方说,“是韩官爷呀!庄子里的酒活光了,小人去了趟渡口,买了些茅庐春。天这么晚了,您是要去哪儿呀?” “公事,去霸王寨。”韩季友放慢速度同向而行,态度和蔼地简单回复着,“还买了这么多青菜?庄里就那么几个人,掐得了吗?” “噢!掐得,掐得,庄子里要来客人,少了是不行的。”蔡管家眼珠直转加以说明。 沉默了片刻,都将想起什么询问他:“几天前去庄里拜望张老哥,见他偶感风寒,我派人送去的药剂见效吗?” 管家在车上连忙欠了欠屁股,颇为动容地感谢道:“见效!见效。几付药下去,病豆全好啦。” “好了豆好。”季友释怀地哈哈大笑,“唉,年纪大了,豆得当心呀” “是,是,得当心。”老蔡点头哈腰地随声附和着。 都将回身对温庭筠讲,“温先生,这是故人庄的蔡管家,为人热情的很,我每次去看望张老庄主,他都忙里忙外沏茶端水,好酒好菜殷勤款待。几天前,我上庄里他还弄了只羊,烤着给我掐。” “蔡管家,你还认得我吗?当年在霸王寨我们见过。”温庭筠亲热地打着招呼,管家未曾料到还有人相识,起先是一愣,再细加端详,待辨出后会意地一笑,友善地向庭筠点头示意,像是想起往事连说“哦,晓得,晓得。” 弟弟庭皓咧嘴笑了,“是吗?烤羊可是美味。若不是为了追讨库银急着去霸王寨,我还真想去你们庄上掐杯水酒哩。” “啊,吁!库银?”驾驭的草帽哥惊呼出声来,他立即发觉自己的失态,低头抖动缰绳加以掩饰,“喔,喔,驾!” 老蔡同样睁大了眼睛,“啊”了一声,他偷眼去看同伴,便不再言语了。 “老蔡,不对呀!今天你是咋啦?吞吞吐吐,沉闷得很!是张老爷子有事,还是庄子里出了意外?不要客气,说出来,都是自己人嘛,你这般反常,我倒是真得不放心啦,要不然,我随你进庄去看看。” “别!别,将军有要紧事去办,豆不劳韩将军大驾啦。庄主无恙,他当下不在家中,出外会朋友去了,庄里也太平无事。我是早半儿吃坏了肚子,在家趴了一天,浑身不清爽。”管家不住地摆手谢绝,“您是去霸王寨吗?难道他们又劫财越货啦?” “那倒不是,他们拾去丢失的库银,我们去讨回来。”韩都将未加思索随口回答,已听他说平安无事,又想起明日的重阳盛会还有诸多事宜要布置,便在马上拱手告辞,“没事豆好,老蔡,你慢行,我先走一步啦。” 节度府的一行人加紧行进,不多时,前方桃林后现出一座农家庄园,都将用马鞭为温庭筠点指,“那豆是故人庄啦。”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都将,这里我也曾经来过,却因时间仓促未能拜访。”对这里的景物温庭筠还是有印象的。 庄园大门口红灯高挂分外明亮,两侧是一丛丛的灌木,枝繁叶茂,枝头绽放着黄的、白的、紫的大朵菊花。庭皓喜爱地观赏着不禁赞道:“满园花菊郁金黄,中有孤丛色似霜。” 哥哥同样饶有兴致地吟诵着,“是呀,暗暗淡淡紫,融融冶治黄。看到这菊花便想起义山来,不知他辞去盐铁推官后,回老家过的还好吗?” 此时庄园的朱漆大门紧紧闭合,幽深大宅像似一只酣睡的懒猫,庄里庄外寂静得没有一丝响动。 “夜深了,都歇息啦,何况老庄主还不在家。”催马经过的韩季友很是理解地对庭筠说。 “吱呀” “咣当” 身后的大门突然打开,又立即被关上了,有人厉声质问道:“北北,你去哪儿?” “立儿,可不敢这样啊。”是个苍老的声音在焦虑地劝告。 “都是山里的猎户乡亲,谁会说出去呢?豆这一次,下不为例。老樊,快扶北北进去,外面风大,别着了凉。”随后又是鸦雀无声,好似整个庄子重又倒头睡去。 都将疑问地回头去看,“唉,这是咋回事?是我听错了,还是管家蒙骗人呢?刚才门里分明是老庄主的声音啊,他不是不在庄上吗?” “将军想多啦,也许人家刚好回来了。”温庭筠友善地开导他说。 群峰环绕,谷深林密,行进在夜晚的山里更感到阵阵寒意,过了半山腰的千年古寺鹿门寺,再往东走越加得荒凉幽邃,人迹罕至。借着火把的照明摸索向上,望见前方山顶显出一座古朴雄浑的石寨,山石垒墙,高有半丈。 转向北面寻得寨门,门眉上镌刻有“霸王石寨”,庭筠指着半圆形拱券门,“到了,这就是霸王寨啦。” 韩季友虽是襄阳捕盗将的统帅,辖区之内村村落落、沟沟坎坎了然于心,又和南渡头的穿天子颇为熟悉,可来这里还是头一次,他抬头新奇地端详着山寨。 “寨门上有人吗?我们是襄阳山南东道节度府的。”袁旅帅高声喊道。 话音刚落,墙头上便有了回应,“襄阳节度府的?深更半夜冷不疼儿来了这么多人,做啥子撒?豆给我吓老一跳。” “我是捕盗将统领韩季友,要见大寨主廖鹤远呀。”都将直接报出姓名。 庄丁说了声“等一哈儿”,便去禀告。 “是节度府的吗?”过了很久,墙上灯笼一闪,有人慢吞吞、颤巍巍地问道,“韩将军是哪位呀?请近一步说话。” 季友闻声打马上前,温庭筠哥俩从兵士的手中拿过火把,也随在后面。“是大寨主吗?我韩季友有公务打饶啦。”都将仰着头客气地打着招呼。 “呀!虎儿,是衙门里来人啦。”听对方在墙上交谈。 “大北北,像是捕盗将,前面的统领看着眼熟,是吧?”墙上的年轻人也拿不定主意。 年长的又颤巍巍地埋怨他,“虎儿,这年头鹿门山可不太平,你要看仔细了,咱这一左一右,东家被抢,西家被盗的,可别让坏人冒充官兵冲进来。你师父和我疾病缠身行动不便,你五爹住在鹿门寺鞭长莫及,这山寨豆交给你娃子啦。”一番话弄得小伙子压力山大,他振作精神向下扫视。 这时,门外的统领看他们犹豫不决,就猜出是担心上当受骗,便又高声证明自己的身份,“大寨主!这两位是节度府的巡官温庭筠、从事温庭皓,不会错的。” “唷,大北北,你看那是谁呦?是来过咱们这儿的温先生。”顿时年轻人眼睛发亮,指着墙外的巡官。 “吱吱扭扭”山寨的大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了,大寨主廖鹤远带着寨子里的人热情地迎出来,庭筠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还是那个手持三尖两刃刀所向披靡的金盔天王吗?眼前的是满头乱发、花白胡子的中年病汉,他拄着手杖走过来。那剑眉大眼空洞无神,魁伟身躯弱不禁风,唉声叹气愁眉不展,一付被病痛折磨得心力交瘁的样子。 “大寨主,你这是怎么的啦?”庭筠急忙上前搀扶。 廖鹤远口打咳声,“温先生呀,你还是老样子,还是那么温文儒雅。可这两年我们寨子里倒霉运啦,先是我患上了这风痹症,发作起来真不是人受的,脚趾又疼又胀,恨不得把它掰了去。然后是我三弟,不晓得咋得了反花疮,流脓流血,豆是不封口,把老三折磨得死去活来。”大爷边往里让着客人,边向朋友倒着苦水。 大家进入堂屋,分宾主落座,下人献上茶来,彼此稍加寒暄之后转入正题,“大寨主,你们今天在习家池是不是发了笔横财呦?” “当啷”不晓得廖鹤远是一时没小心,还是突然受惊慌了手脚,依在身边的手杖滑落到地上。“哎呀,韩将军,你是咋晓得的?”他弯腰拾起木杖,掩饰着心虚,偷眼瞄着对方。 “寨主真会开玩笑,自己做啥了能不晓得?心里冇得数?说说吧,我们捕盗将是按章办事,不会冤枉好人的。”都将是一阵大笑,显得很是无所谓的神态。 大寨主下意识地撇了一眼旁边陪坐的南门孟虎,小伙子白净子脸上胀得通红,紧张得鬓角渗出汗珠子。大寨主平复了下情绪,摆出十分佩服的样子干笑道:“呵呵,韩将军啥事情也瞒不过您的法眼!我们霸王寨是奉公守法之人。温先生是晓得的,我那五弟的娃子天赐是十方侯的徒弟,他去年回来一趟,便改了山寨的规矩,让我们老老实实地经营山林,劫财越货的事再不会做。豆是碰巧,今个儿白天,虎儿这傻娃子带着寨里人去望楚山捕老虎,老虎捕不捕是小事,主要是好长时间憋闷在山寨里筋骨都抽抽啦。真没想到,娃子傻人有傻福,竟然在回来的路上拾到了几十袋铜钱。这不,我正与他商量,明天天一亮豆送往官府呢。” “还是霸王寨的英雄们深明事理,识大体,顾大局啊。这些钱是强盗抢劫银库的脏物,事关重大,可不能有闪失。”温庭筠直接挑明内情。 “那是,那是,霸王寨五位寨主威名远播,不是一天两天喽。”弟弟庭皓也不落人后。 大寨主两手直摆做出谦逊状,眼里含笑连说几个“不敢,不敢……”然后立即让小伙子把钱袋子取来,去了不多时,进来十几个壮丁又搂又抱,连背带扛,把各色的布袋子堆在堂屋地当央。 廖寨主爽快地指着袋子对都将说:“韩将军,铜钱都在这儿嗨儿,豆别客气啦,原物奉还,清点一下吧。” 季友也不客气,示意手下两个旅帅进行查验,陈、袁两个校尉得令即刻动手,经过一通忙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一个铜板也没有少,顿时大家的心情豁然开朗,失而复得,真是圆满呀! 拿回库银,又想顺藤摸瓜查出主犯,韩季友询问南门孟虎一路的所见所闻,可惜小伙子晓得的实在是少之又少,他们去习家池时,只看见草地上堆放的布袋子,别的是一无所有。“对啦!还有个金佛像。在我师父的房里,我这豆去拿。”孟虎一拍大腿一阵风地跑出去。 等了一会儿,他左手提着个背篓,右手攥着尊金佛像返回来。都将接过佛像打眼一看,便笑逐颜开地递给庭筠,“温先生,是了空和尚丢的合掌观音像,你看这双手似合非和的样子。这下好了,要找的都找到啦。” 韩季友话音未落,院子里是一声低吼,“好啊!娃子长能耐啦,问一下都不行。不是说送给我祈福去病的吗?拿走它要做啥?”从外面走进一人,他拄着双拐,一瘸一瘸行动艰难,可能是久病愁苦,两道浓眉拧起个疙瘩,腰间胡乱插着一付铁筷子,他吃惊地环视着屋子里的人们,“咋的?大哥,来客人啦?” 庭筠眼见来人又是一惊,真是造化弄人啊!这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的三寨主,铁筷子武致信吗?他立即离开座位上前去搀,嘴里一口一个“三爷”地叫着。 “是温先生啊,好久不见,你这是从京里来吗?是哪股风把你吹到霸王寨的呀?可是我那宝贝侄子,让你带话来又立什么新规矩啦?”听他的语气中带有颇多的不满,他借着温庭筠的支撑很是费力地移到座位上,“唉,温先生你若见到他,替我也捎个话。让娃子放心,他三北北再也不会惹事生非啦,现在是大门不出,二门不入,上个茅湿都得有人扶着。”说着说着昔日的硬汉子眼圈还泛起红了。 众人见他久病焦躁,心情不佳,又是好言劝慰了一番,庭筠又向其详细地说明了来意。 第九章 庭筠入寨续旧情,韦宙施药医病患。 主人盛情是一再的挽留,韩季友推说明日一早还要去岘首山,参加一年一度的重阳登山盛会,有诸多事务等着自己定夺呢。 “这有何妨?让虎儿带几个人,套驾大车运这些库银先行,他们山路上熟悉得很。再由捕盗将的兄弟们护送着,那是万无一失。韩将军,你豆和温先生、温从事在寨子里留宿一晚,我们初次相见可谓一见如故,好好叙谈叙谈,明日从这儿嗨儿直上岘首山,不豆成啦。”大寨主决意已定不容推脱,客人们听这么安排也倒是有理,便客随主便由他安排去了。 “来人啊!备酒备菜,将茅庐春抬来,把槎头鳊焖上,架火烤全羊,活酒摆大碗!”照着寨主的吩咐上上下下忙乎开了,有杀鸡宰羊的,有下厨烹饪的,还有南门孟虎带着几个人套车装货。 这边杯盘罗列,那边车马启程,“骨碌碌”运库银和金像的队伍驶出寨门。真是知己在于品,好友在于交,虽是早有耳闻方才谋面,开始时还心有隔阂,可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之后,大家已然成了呼兄唤弟的朋友。几个人越喝越舒畅越尽兴,一直聊到金鸡高唱天光破晓,只有庭筠不胜酒力,趴在桌边呼呼大睡。 “大北北!我回来了。”南门孟虎带着人走进堂屋。 廖鹤远醉眼惺忪地问道:“虎儿,库银送到城里啦?” 三爷武致信捧着酒碗耻笑他,“大哥,看你,得的是风痹症,伤的是脚,又不是脑子,从山寨到襄阳城来来回回能这么快呀?” 韩季友看来酒量也不大,短着舌头关切地询问:“小伙子,库银没送到,你咋回来了?是出事了吗?” 温庭皓也喝得眼神迷离,可头脑还算清楚,就感到其中定有事情,于是放下瓷碗抬眼朦朦胧胧地去看。 “将军,是出了事情。我们走到半路遇到了伏击,几十个蒙面人呼号着冲出来,是直奔库银来的。幸亏有捕盗将的兄弟们伸手不凡,打得他们屁滚尿流四散奔逃啦。我们还捉住了四个强盗,两位旅帅让我把他们带回寨子,交由官爷们发落。” 大寨主打着酒嗝挺起身子,向前摇晃着走过去,这才模模糊糊看见手下的身面跟着四个陌生人。“渣子!豆你这般德行,白胖白胖的,身体虚得直淌汗,看看这衣裳都成绺了,是树枝刮的,还是被人抓的?这世道太疯狂啦,读书人也能铤而走险出来做强盗,豆是不自量力。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敢劫财害命?”他本想羞辱对方一番。 “嗯,放肆。”那人用犀利的眼神瞪着廖鹤远。 大寨主更是翻着眼睛怒喝道:“和谁说话呢,木大木小的。老强盗,神气个啥!等会豆让你晓得啥是生不如死。”于是习惯性地用脚去踹。 “不可!大北北,他说他是江西节度使,姓韦。”孟虎拉住微醺的大伯伯。 “娃子,笑话!江西节度使跑到我们山南东道做啥子撒?月黑头撂天地儿劫库银吗?”寨主感到是无稽之谈。 韩季友拍着桌子讥笑道:“扯懒蛋!江西节度使是郑宪,咋会改姓韦啦?你呀,读书把脑子读坏啦,说白话都不会。” “嗯,放肆,太放肆啦。浅薄小民怎能如此羞辱堂堂朝廷命官呢?”那人义正辞严地责怪道,然后不容置疑地询问众人,“请派人送我去襄阳城,事不宜迟,我有事要见徐商。” “好大口气!节度使是你说见豆见的,你有啥事先跟我这从事说。”温庭皓厌烦地将碗中的残酒泼在地上。 自称是江西节度使的男子把头高傲地一扬,“嗯,无礼,小小从事轮不到你说话,我要见徐商。” “谁要见东海公啊?听声音好熟嘛。”庭筠从桌子上抬起头来,用手擦拭着口水,顺着声音向那人望去,“韦宙!” 酒醒后呆滞无神的眼神顿时放出兴奋的异彩,“你这大理少卿怎么到襄阳来啦?”温巡官是蹦过去的,两个人都大呼意外激动不已。 “庭筠呀,我差点见不到你啦!我的随从护卫十多口子和物资全被人家掳去了,眼下生死不明啊。”本来是正颜厉色的官腔十足,现在判若两人抹着眼泪鼻涕,旋即回身怒视另外的三个人控诉道,“就是他引诱我们步入陷阱,他们持械明抢无法无天。”大家去看所指的三位,其中一个大家竟然都认识,“这不是蔡管家吗?” 此时的故人庄蔡管家深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天地良心,我没干啥呀!都是秦立带着他们猎户干的。”他慌乱地指证其身边的同伴,三个人膝下发软扑通跪倒,鸡啄碎米般磕头求饶。 “没干什么?你个贼怂!我们从东津渡口登岸去汉阴驿,走到半道遇见了你,随口询问去驿站的方向。你说的多好呀,故人庄是民风淳朴之地,庄主张老员外更是古道热肠之人,孟浩然孟襄阳曾是那里的常客。还邀请我们说,庄子正好在必经之路上,不妨歇歇脚喝盏茶。最后假门假事地吟诵起《过故人庄》来了,我就是被这首诗骗去的,一门心思地想见识这庄子是啥样子?唉!”看韦宙追悔莫及地直跺脚,“万万没想到!到了庄门前,你说让我们等着,先进去通禀一声。我们想理当如此,便在外面静候,偶然发现墙边的菊花长得真好,我忍不住下马步入花丛,摘取些准备拿回去泡水。突然,大门洞开他们一涌而出,待随从护卫明白过来时已经成为人家的阶下囚啦。算我命大,我躲在花丛之下大气不敢出,等你们都进了院子好半天才逃出来,也辨不清东南西北一路狂奔,在山里转了多时万幸碰上你们。” “官人,我可没和他们一起抢劫你们呀。”蔡管家极力推脱着罪责。 韦宙呸地唾弃道:“嗯,你是没舞刀动枪地威逼我们,可是你通风报信请君入瓮的呀,愈加的卑鄙可恶。”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老蔡原来你是条毒蛇。”温庭筠方才看透他的本来面目。 都将厉声喝问,“呦!老蔡,你能的很呦。劫持朝廷命官那是要灭九族的呀,聚集猎户图谋不轨,难道故人庄要造反吗?” “灭九族!韩都将,韩大爷,我只是个贪图小利、通风报信的小角色。全是秦立他干的,他杀人越货,偷盗抢劫啥都做,昨天晌午些儿还带人抢了城里的银库,是真的!他还逼着我到江边接应的。”为了自保管家和盘托出。 韩都将把前前后后连贯起来终于醒悟了,“噢,银库是你们抢的?贼头是秦立?我明白了,是你把我和老庄主的谈话告诉给秦立的!晓得我听内应禀报清楚了你们的计划,在重阳之日布下天罗地网,等你们来银库便一网打尽。于是你们豆提前动了手,打了我个措手不及。还有,昨天黑儿老在道上遇见的事你也说了吧?晓得我们来霸王寨讨官银,便决定在返程的路上设埋伏的主意是他出的,还是你出的?” “是秦立的主意!”管家不加思索一口咬定。“那么说老庄主在庄上,并未出外访友,我们路过时秦立带着猎户们豆躲在院子里。” “是秦立的主意,说故人庄里安全,我回去时老庄主已经被他软禁起来了。”姓蔡的无心抵赖有一说一。 “把他们押下克,看好了,稍后带回城里再做处置。”韩季友把手一挥命令道。过来几个壮汉连推带搡地把三个俘虏押了出去。 温庭筠拉着韦宙入席坐下,让下人拿来碗筷并亲自斟酒布菜。“节度使,恕我眼拙多有得罪,别和山野村夫一般见识。来,活酒掐菜,压压惊。”大寨主赔礼道歉说着小话,韦宙一个劲地摇头表示并不在意。 “韦宙,你还没说来襄阳干什么呢?这江西节度使又是怎么回事?节度使不是郑宪吗?”庭筠一时不解详细询问。 韦宙在山里转悠了多时,确实是饥肠辘辘,口干舌燥,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又夹了几口鱼肉吃,“饿日塌咧!温兄有所不知,江西发生军乱,都将毛鹤驱逐了观察使郑宪。皇上一道圣旨任命我为江西节度使,我是连夜兼程赶赴洪州,没曾想在故人庄被人家一勺烩了。”他口打咳声情绪低落,又将庭筠重新斟满的酒喝光。 “皇上派你去洪州也是深思熟虑的,你家老爷子曾坐镇江西,受百姓爱戴,你这是子承父业事半功倍,必将水到渠成顺利平叛。”庭筠夸赞当今圣上的英明之举。 韦宙苦笑道:“嗯,说得容易,哪儿有那么简单吗?叛军如虎狼,猖狂得很,原本朝廷命临道的节度使派兵讨伐,可雷声大雨点小。难道让我带着这二十几个随从去洪州,靠嘴皮子劝说毛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笑至极!再说,现在连二十几个也没有了,我是老哥一个孑然一身呦。” 大寨主感慨万千地说:“唉!若不是我这风痹症、三弟的反花疮碍于行动,我们愿带着寨子里的弟兄保你去洪州,可惜呀。” “嗯,你们得了风痹症和反花疮?那还喝酒吃鱼,尤其是你,得了疮还吃槎头鳊,孟襄阳就是这么死的,不想活咧!萨日塌了。你们撩开衣裳,让我看看。”韦宙急切地要查看患处。 两个寨主不知可否地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温庭筠,巡官如梦方醒庆幸地介绍说:“大寨主、三寨主,你们可是有福之人啊!你要不提患病在身,我差点给忘了。韦宙不仅有文韬武略、治国□□之才,他还是妙手回春扁鹊在世的名医,《集验独行方》就是他撰写的,快把衣裳解开,鞋子脱下。”廖鹤远、武致信将信将疑地按照要求露出患处。 韦宙不再是什么杀伐决断的节度使了,已然换成救死扶伤的疾医,他全神贯注地俯身细看,“寨主,你们这病马达滴很。”说得两位心头一凉,平添了几多惆怅,“可喜的是遇见了我,就么马达咧!”两个人心头又是一热,瞬间焕发出梅开二度的兴奋。 “大寨主,你这是富贵病,当年白乐天、刘禹锡都患过风痹症,要多食五谷,绝不能饮酒,每日用婆婆丁泡水;三寨主,鱼就不要再吃了,寻些柳枝熬水喝。” “额滴神啊!韦宙,就这么简单?”庭筠不敢相信地嘻嘻笑着。 朋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了过去,“温兄,急撒吗急,一日一粒,用无根水服下。”两个寨主接过瓶子是由衷地感激,又争先恐后地为恩人斟酒布菜。可这位新上任的节度使是说啥也吃不下了,愁眉不展地担心起手下的安危。 “节度使不必难过,我这豆带人去故人庄,把他们改救出来。”韩都将说到做到,立马起身招集留下来的捕盗将。 大寨主、三寨主此时已是判若两人,似大地回春斗志昂扬,精神抖擞地拄着手杖响应着,“韩将军,你豆这几个人咋行?虎儿,把山寨里所有能上阵的都集合起来,替大北北和你师父下山跑一趟,听将军的号令行事,抓住秦立那个坏小子,踏平故人庄这个贼窝。” 本来是挽留韦宙让其在寨子里静候佳音的,可他实在是心急火燎坐立不安,坚持要和大家一同前往。于是由温氏兄弟陪着,给他找来把障刀握在手里,以防不测之需。 外面有人在喊:“下罩子啦。”大家出了堂屋,外面是白茫茫的大雾弥漫,十几步远便看不清东西,好在有霸王寨的人同行,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摸下山去。 随着都将的一声“出发!”,在捕盗帅韩季友的率领下,小伙子南门孟虎冲在前面,百十来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向山下杀去,似猛虎下山、蛟龙入海势不可挡。 第十章 自相厮杀糊涂事,生离死别见本真。 山里的雾气愈来愈重,只能看清前面人的背影,其余的一切累死你也别想知道,要观景看花那全是妄想奢望。 “到故人庄啦!”最前面的南门孟虎高声提醒着,“有人从庄子里面出来了!” “是强盗吧?” “你们是谁?” “你们是谁?” 双方都高度紧张地试探着。 “强盗!我和你们拼啦。”一匹马呼啸而过,伴着马上之人一嗓子尖叫之后,就听远处响起“叮叮当当”兵刃相击之声,早就风声鹤唳的两伙人顷刻之间交起手来。 韩季友风驰电掣地冲上去助阵,眼见霸王寨的人和庄子里冲出来的队伍绞杀在一起。这群着便装的武士,虽说在数量上旗鼓相当,但各个精神抖擞手握利刃,训练有素,伸手敏捷,就是应对霸王寨这些一贯以笑傲山林而自居的好汉们也略胜一筹。 在大雾之中打斗的不再是群殴,而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突然从汽团里钻出来,还没端详出彼此的眉眼,就是上劈下刺几下子,一转身对手不见了,又被汽团吞噬得无影无踪,再紧握兵器等着另一个对手的出现。 这故人庄前不像是两军对垒,反倒似在你刚唱完我登场的捉迷藏。离得不远有人在大声喊道:“我命令你们放下武器!节度使徐商在此,我看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不退至两旁。” “怎么是元繇?”都将听得真切,心中大呼意外,于是他大声呼唤着,“元老哥!我是韩季友啊。” 同样在他身后的雾团中温氏兄弟也在呼喊着“老舅”。 “强盗!看刀。”猛得从身后跳出来个大个子,他大喝一声抡刀就砍。 韩季友反手用刀相磕架住敌方的攻势,待他回头去看不禁愣住了,那人头发蓬松用细绳胡乱地扎起来,矜着鼻子瞪着眼睛也在看着自己,“袁大头?” “韩都将!” 两个人惊得大叫起来。 “从庄子里出来的是捕盗将?”都将面对属下惊呆了。 袁广斌点着头哑着嗓子回禀:“都将,是我们啊。我们把库银送回城里后,节度使问明情况就和几位官爷商量,说要趁早行动一举剿灭故人庄的这伙强盗,于是便率领我们反身杀回。”他刚说到这里,便“哎呀”惨叫一声,被从汽团中伸出的一条腿横着踢了出去。 出现的是南门孟虎,他又去招架身后的追杀,和那人打得不可开交。 “陈疯子、虎儿,你们都给我住手!我是韩季友。都是自己人,这仗打得乱了套啦,是谁喊的第一声强盗?”都将恼羞成怒地喝止住他们,然后向四下里大声命令道,“捕盗将和霸王寨的弟兄们别打了,这儿嗨儿木有强盗,都是自己人。节度使在哪儿呢?元繇元老哥在哪儿呀?下官是韩季友。” 当大家好不容易凑到一起,这才看清不光有东海公徐商,几乎襄阳城节度府的官员全来了。在上司面前捕盗帅是一个劲地自责办事不利,慰问节度使是否受到惊扰,诚惶诚恐不知如何挽回。 见这位山南东道节度使,高高的个头,鼻直口阔,肉嘟嘟的厚耳朵轮廓分明似北斗之形,他倒剪着双手神态安详,“无妨,无妨。”地安慰着属下。 “信球!木有搞清楚奏动手,韩将军,个那抓来?若木有俺搁那卸豁,还不定咋着哩。”元繇没好气地埋怨着。 都将也不去与他计较,只顾询问秦立是否抓到,张老庄主是否已被解救出来。“都将,全都改救出来了,江西节度使的随从也救出来了,只可惜秦立那小子逃掉啦。” 旅帅陈险峰正带着人走过来,他指着身边的汉子夸奖道,“秦立那小子太歹毒啦!临走时要对他们下毒手,一个不留全部杀掉,多亏老樊自告奋勇说是由他处置,秦立哪里晓得老樊是我们的人,这样他们才得以保全了性命啊。” “都将,恕属下失职,奉命打入贼人内部,可他们狡猾非常,把人看得死死的,属下未能把详细情况传回去。都将,秦立和猎户们带着江西节度使的官印和财物投奔洪州毛鹤去了,我人单力孤没能生擒住他。”细作老樊很不甘心地禀报道。 “逼列!你是说,强盗带着我的官印走的?徐商兄,你得帮我一哈呦。”从汽团里慌慌张张走出韦宙。 徐商和韦宙,两个老朋友好久不见是分外的亲近,徐商笑着挑理道:“韦贤弟,就听闻你新近被任命为江西节度使,没想到这么快便走马上任啦。怎么经过襄阳也不知会一声?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嘛。” “徐商兄,洪州形势紧迫,小弟不敢怠慢,是星夜兼程未能拜会贤兄。可如今不同了,捣咧八辈子霉咧,强盗们盗走了我的印信是要献于叛军啊,如此一来,毛鹤必然知晓我正赶往洪州,四下戒备做好提防,想我这擒贼擒王之计是不灵啦,还望老兄派些兵将协助我平定叛军。”徐商是满口答应定将鼎力相助,同宗兄弟掌书记韦蟾也在一旁嘘寒问暖,使得韦宙重拾信心焕发了斗志。 “老夫瞎了眼,养了条毒蛇,后悔莫及,悔之晚矣。”判官王传搀扶着张老庄主蹒跚地走出来,老人家经历此次摧残后更显得苍老憔悴了。 “强盗!我和你们拼啦。”一匹马呼啸而过,伴着马上之人一嗓子尖叫。 他冲到众人跟前,大家看那马上之人五旬开外,破损的衣裳敞开着,花白的头发披散着,手中紧握着根木棍子左右抡动,全然一付同归于尽的架势。 “咋啦?谁是强盗?”韩季友回身去看,本能地张开双臂护住两位节度使,“渣子,休得猖狂!”他不亏是捕盗将的统领,确实有些真功夫,几步上前用左臂磕飞棍子,右手揽住缰绳奋力拉扯,骏马将他带出几丈,终于“踏踏踏”收住蹄子。 “好功夫!真英雄!”韦宙无比佩服地直挑大拇指,“徐商兄,就是他啦,请借给我使使,去洪州诛毛鹤正派得上用场。” 徐商大方地用手招了招,“可以,相中了便带走,我们哥俩还分彼此吗?另外,我派带来的两百捕盗将随你一同前往,轻装简行从快从速,抢在强盗的前面,打他个措手不及。”韦宙大喜过望连连感谢。 此时兵士们已将披头散发之人拽下马来,连踢带踹打得他哭爹喊娘,可嘴里仍不服软叫嚣着,“强盗,无耻!即使逃不出儿等的魔爪,我段成式也不会乖乖就范的。” “住手!你说你是谁?是成式。”温庭筠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几步靠上去细加辨认。 元繇也一头雾水地跟过来,像是没听清楚直嚷着问巡官:“呀,不昭他雪啥?是雪段成式吗?”隔着挡在脸上的头发是看不清那人的真容的。 突然,他呼地站起来大呼小叫地喊着:“老舅!亲家!”,并不顾一切“腾腾腾”地跑过来。 两人这才认出这人不是段成式还会是谁呢?“咦,成式,恁这是弄啥嘞?把恁哩布衫都弄枯处了,俺给恁不拉不拉。”元繇一把把他拉住,上上下下地查看,还好!只是外表狼狈,身体没有受伤。 “柯古,你不是在处州吗?怎么来襄阳了?是想我们了吗?”温庭筠为他摘去发髻上的草芥。 灰头土脸的段成式拢了拢头发,“老舅、庭筠,一言难尽呀。我的确是想你们了,尤其是这段日子愈加强烈。处州的差事已经辞了,现在是无官一身清啊。我未回长安,直接来襄阳投奔你们喽,可刚才我从汉阴驿出来就遇到了强盗,抢了我的细软和马匹,我是凛然对之激烈谴责。亲家你是知道我的,辩是非、明事理我在行。嘡嘡嘡让我一通说,他们还内讧了,有吵着洪州太远要回家的,也有嚷着投奔毛鹤前途无量的,后来两伙人动起手来哄抢财物,弄得一片狼藉,也顾不得我啦,我这才乘其不备夺马逃出。”他庆幸地系好衣裳,从袖子里取出个匣子,“我顺手还捡到个匣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宝贝?是从那强盗身上甩出来的,他们是拼命地追呀,我是玩命地逃啊,一直跑到这里,多亏今天雾大没被夺去。” “额滴神啊!这不是段兄吗?你手里拿的是我的印信呀!”韦宙像被雷电当头击中,浑身颤抖地扑过来一把抓住匣子,像失而复得的亲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几位久未谋面的老朋友自然是一番亲热攀谈,倾诉着离别思念之苦。 温庭筠见亲家眼圈发黑,精神萎靡不振,“柯古,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段成式被问到伤心处,嘴角痉挛地抽动几下,再也抑制不住悲痛的心情,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唉,谁能想到啊?义山没了。” “啥?”在场的众人都惊讶地喊出声来,一时无法接受这突来的噩耗。“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事先没有征兆?”哽咽的庭筠询问着亲家。 “我也是听监察御史崔珏说的,四年前义山随柳仲郢从东川梓州回来,谕蒙给安排个盐铁推官的肥差,可义山已是心灰意冷,没做两年便辞官回了郑州。没曾想这人说没就没了,义山这么一走阴阳相隔,想见也见不到啦,如今我更珍视友情的可贵啊。” “是呀。”大家又是一番感伤。 “是啊,上回与他相见是在长安,此后就音信全无啦,相隔千里来封信看看字迹也是欣慰的呀。”温庭筠伤心欲绝地低喃着。 段成式拉着亲家的手安慰他,“好了,人死不能复生,过分悲痛伤了身子不划算。若是等我有百年之时,一定给阳间的你去书信叙旧呦。” “可别,你只会讲鬼故事,我可胆小!”好朋友闻听一把推开他。 “不知有人去帮着料理后事没有?”韦蟾在京时也与李商隐交好,听到朋友的不幸眼泪夺眶而出。 成式心情沉痛地回答:“秦靖老英雄带着义方去郑州了,出了这么大事没人张罗怎么行啊?” “是啊,得有人帮衬。我出京时贾家楼也是满脑门子官司,明德失踪这几年来,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媳妇和那个要好的小道士说是去山南西道寻他,也是泥牛入海一去不还。义方本要去巴南鸡山的,可偏偏这个时候他义父杜老爷子病故,这有孝在身不能前往。秦靖老英雄嚷着要找回徒弟,被大家好说歹说劝住了,他这两年贪杯的很,走路都晃荡,怎能远行?廉颇老矣,已不是当初的身板啦。后来正好义山的大姐夫韩瞻外放果州刺史,特意拜托他查找明德的下落,韩瞻还真是办事的人,一到任所便四处打探,可人却始终没有寻到。”庭筠不由得感叹不已。 “这前前后后到底是怎么回事呀?”老舅元繇着急地问。 温庭筠为他耐心地讲解,“老舅,八年前蓬、果二州群盗占据鸡山,掠剑南三川之地。圣上下诏以果州刺史王贽弘为三川行营都知兵马使予以讨击。山南西道节度使封敖奏请朝廷派兵援助,邠宁节度使白敏中奉旨遣两百精壮前往。不料王贽弘贪生怕死临阵脱逃,陷邠宁军于绝地,孤军被围无一生还,领军的明德也不知去向。圣上闻报震怒,欲发大军征伐。然宰相崔铉进言,盗贼皆朝廷百姓,迫于饥寒逃于山间为盗,但遣一使者即可平定,随即命京兆少尹刘潼赴果州招谕。刘潼只身进山中安抚饥民,众皆投弓请降。哪知刘潼返回住地,王贽弘与中使似先义逸引兵潜至山下,乘饥民不备大肆屠杀,惨绝人寰。” 判官王传愤然道:“这个王贽弘好没良心的东西,猪狗不如!” 韦宙接着他的话题说:“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啊。我在京时也听人说,事发的第二天,当今皇上午睡偶得一梦,梦见有一道人头裹青巾,衣着黄衫,脚下麻鞋皂条,背后负着雌雄双剑,右手执把云扫,貌如功曹使者。入梦指点说他经过果州了解到竟有此等恶事,出于义愤前来告与英明圣主,便把来龙去脉详细讲于皇上。还临走时赋诗道,修仙难在立仙根,事到临头见本真。食色不移君子性,钱财易动小人心。死生一度谁无恐,爱恨两般自有分。若要成仙须忘我,我心不死道无门。皇上醒来后便追问此事,方使其水落石出,于是查办了王贽弘,任命韩瞻去果州全权处置。也不晓得那个道人是何方神仙?” 众人说着说着,已是天光大亮,云开雾散,徐商邀请韦宙去襄阳城稍事歇息再走,韦宙哪里有那份闲情逸致,恨不得插上翅膀赶往洪州,便匆匆与众人辞别,带着韩季友及二百捕盗将启程上路,徐商也带着幕僚携着段成式回了襄阳城。 第十一章 友情相聚,耳根旁说长道短。 回过头来再说说京城里,时下有句巨扎势的话,像是一个二杆子站在宏伟的南城门明德门下,仰头翘着下巴,双手抱着膀子,还嘚瑟着一条腿,对出出进进的商旅行人蔑视道:“不起贾家楼,包社来过长安城。”看来贾家楼自从转了风水后声名远播,财源广进,生意是愈加地红火了。 俗话说“包子好吃不在褶上”,然而局外人看到的都是事物的表面,只要你外表是光鲜亮丽的,就能叫人艳羡不已逢人吹捧,可实际内心的痛苦谁又能晓得呢?要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贾家楼也不例外。 这不,一大早,楼外路遇的两个半老男人正在闲聊,“啊哈,欧阳先生,这么早就出摊啊?”一个打着哈欠在问。 一个咳嗽两声应答,“咳咳,对咧!老贾,小本买卖还靠它养家糊口哩,比不得你这贾家楼大买买,开门便有大把的铜钱滚进来咧。”说话之人手里拿着竹梆子,腋下夹着布幌子,一看便知是个相面先生。 相面的抬头看着楼上的牌匾,“还是白敏中写的么?见字如见人,也是个二把刀,伤眼地很!旧咧,他都外放好多年了吧?额耳闻朝廷里对他颇有微词,说他忘恩负义,是个势利小人,他写的匾该换一换咧。如今大家都求罗浮山道士轩辕集的墨宝,说他是在世的活神仙,皇上把他迎请进京待为上宾,欲求长生不老之术。让你侄子十方侯要一幅字还不容易么?” 他的目光落下来望向敞开的窗子,不禁眉头微蹙嘴里嘀咕着,“老贾,咋回四么?不能让秦老弟这么嗜酒嘛,都成怂咧?心情不好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哦。”相面先生不无担心地看着对方。 “唉,没办法呀,劝了不听。欧阳先生,你也是老街坊了,想必是知道的,家门不幸啊。先是明德出了事下落不明,又是牧之作古离世,再有顺励看破红尘带着吐谷浑媳妇回了老家滨州,靖老弟心里苦闷呀。”回答的是位中等个子圆嘟嘟的老男人,他心事重重地回头望向楼里。 在临窗的桌子边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男子,看他年纪在五旬开外,眉头紧锁,面带忧郁,清早起来便自斟自饮闷头不语。 再看楼外的老男人,头戴员外方帽,上下满是绫罗绸缎,珠光宝气,鼓眼泡,圆脸盘,肉头鼻子下胡须刮得流光净,这人正是贾家楼的店主贾达发。可惜岁月无情,人已没有了当年那股精力矍铄的劲头,曾经明亮聪颖的眼睛如今混沌无神,两侧的鬓角也是斑白如霜啦。 “达发,你不敢再让他喝咧。”相面先生直摇头叹息,他一抬头瞧见从北面来了几个人,有说有笑地径直走过来,“买买来咧,这么早就有客上门么,贾家楼的生意撩咋咧!” 来人有僧有俗均举止斯文,谈吐有度,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栖白上人,您这么早就来贾家楼啦?这是有贵客呀!”贾达发看来是认得来客,他紧走几步热情地迎上去。 来人中的大和尚正是荐福寺的栖白上人,“阿弥陀佛,贾施主,我们又来打扰你啦。”大和尚身穿紫色袈裟,满脸笑容地引荐道,“这位是右威卫大将军康季荣,先前是泾原节度使,功高盖世,本领卓绝,有收复河、湟之功。现如今调任为徐泗节度使,明日便要启程复命,我们特意在你这贾家楼小聚送行。” “上人言过啦,没有什么,你不说我都忘啦。歪会儿年轻有冲劲,也走四从吐蕃手里夺回原州,又攻克了石门、驿藏、木峡、制胜、六盘、石峡六关,得了人畜几万,逼得大相论恐热来降罢了,真的没什么。”同来的朋友五十多岁,个子较矮,方脸浓眉、厚嘴唇、大眼睛垂着浮肿的眼袋,一看就是个心思缜密、养尊处优之人。 “善哉,贾施主,昨晚去慈恩寺看戏了吗?”大和尚问身旁的店主。 达发一边和客人们答话应承,一边热情地往楼里相请,“这么热闹的事怎能落下?和朋友去的,可看到一半时皇上派人把大公主叫走了,这一耽搁使戏码大减,我们就去平康里活酒去咧。”他们来得的确是早,下厨的炉灶还未生火呢,贾店主急忙吩咐酒保去后面催促。 “阿弥陀佛,秦老英雄,喝酒呢?过来一同坐吧。”上人向窗边的秦靖邀请着,可那边只是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摆了一下手,又独自自斟自饮起来。 栖白和尚无奈地笑了笑,对贾达发耳语道:“贾施主,你不敢再让他喝咧,伤心也不能借酒浇愁么,再喝奏马达咧。”店主颇为赞同不住地说是。 本想将他们让进雅间,可客人们说大堂里敞亮,便选了靠里面的桌子,彼此相互谦让着落座,酒保端来茶具一一摆好。“善哉,贾施主,你这里又换新人啦?我前几日来时可不是他呀。”栖白上人是这里的常客,和店里人说起话来很随便,他看酒保斯斯文文的样子发问道,“小施主,你也是落第的考生吗?” 酒保倒着茶水羞愧地哼了一声。和尚忍不住玩笑道:“善哉,贾施主,自从几年前颜标喝了那壶底的佳酿,金榜题名独占鳌头之后,你这里就变成了失意儒生们的圣地啦,都想来沾沾仙气,来年一跃跳龙门啊。” “是啊,是啊,上人说的是,今年春闱前李亿也来过这里沾了沾仙气,这不,得了个戊寅科状元,一举成名啦。”达发顺着话题夸耀道。 “是吧!你看说着话就有人来了,当年异人的美酒是没有啦,可哀求康大将军喝剩一些赊给他们,也许沾些豪气出个节度使什么的。”说完和尚望着身边的右威卫大将军哈哈大笑不止,即将赴任徐州的康季荣听得也是摇头晃脑沾沾自喜。 几个人纷纷端起茶盏品着,见这盏中清茶呈螺旋状,边缘上生有一层均匀的细白绒毛,泡在水中一小会儿的工夫,就舒展成完整的一芽一叶,汤色碧绿清爽,香气四溢,经久不散。 “好茶,沁人心脾呀!” “不错,清香宜人。” “好茶,不亏是贾家楼啊。” 众位客人赞美之情溢于言表。 “大爷,罢哈咧,您夜儿个黑咧去阿达咧?奶奶吵了一夜。”酒保凑到贾达发的身边低声耳语道。 店主立即紧张起来,“夜儿个黑咧额喝酒咧,额的挲疼!走么,看看去么。”他像偷了人家麻油吃的小老鼠,忐忑不安地溜进后屋去了。 “困马榆关北,那堪落景催。路行沙不绝,风与雪兼来。草得春犹白,鸿侵夏始回。行人莫远入,戍角有馀哀。”一定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出口成章还不算,诗中的意境一下子便把人带到那荒凉凄苦的边关塞外。 进入楼来的是三个青年人,其中一位风度翩翩、仪表高冷之人惋惜道:“喻兄的这首诗写得好啊,今年春闱未中屈才喽。坦之,你这首诗的诗名是什么?” 听朋友问讯诗名,刚刚吟诵新作的书生回答他:“张乔老弟,你看起个《代北言怀》如何?” “好,你描述的是代北边塞,写的是以前的事,我也有感于现如今的情形赋诗一首,诗名就叫《书边事》吧。调角断清秋,征人倚戍楼。春风对青冢,白日落梁州。大汉无兵阻,穷边有客游。蕃情似此水,长愿向南流。”待叫做张乔的这人读完诗作,朋友原本白煞煞的大方脸可能是由于听得激情澎湃而透出了红润。 另外一个同伴长得魁梧结实,不像那两个弱不禁风的书呆子,“你们真行!我李昌符可比不上,自肃宗以来,河西、陇右一带长期被吐蕃霸占,战事不绝生灵涂炭,喻坦之,你写的是那时的情景喽。自从沙州张义潮揭竿起义,驱逐吐蕃,收复河西十一州。近来又有吐蕃将领尚延心以河、渭二州蕃部归唐的明智之举,我想凉州、西州也将指日可待啦。张乔,你写的想必是对未来的展望吧?张乔,你既然以《书边诗》为题,我也即兴来上一首,朔野烟尘起,天军又举戈。阴风向晚急,杀气入秋多。树尽禽栖草,冰坚路在河。汾阳无继者,羌虏肯先和。” “李老弟,写得好啊!天军又举戈,你说的没错。自当朝临政以来,河西、河湟相继回归,吐蕃土崩瓦解,苟延残喘,大唐呈现出蒸蒸日上,中兴之势。此时正是吾辈施展才华,报效国家的大好良机。”大白脸壮志凌云激扬陈词。 “报效国家!我也是这么憧憬的。可心有志向,满怀一腔热血,却屡考屡败,报效无门啊。我已决心不考啦,投笔从戎,投军去!来得更是直接痛快。”魁梧书生把拳头一挥决心已下。 “秦前辈,喝酒呢?过来一同坐吧。”大白脸向窗边的秦靖邀请着,可那边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摆了一下手,又独自自斟自饮起来。 喻坦之无奈地笑了笑,就选了张旁边的桌子坐下,忽然传来阵阵鼾声,再转头去看秦靖已伏在桌上睡了。 待他抬头向里边的客人看时,又忙不迭地站起身致意道:“噢,栖白上人您也在呀?晚生这厢有礼喽。” “阿弥陀佛,是坦之呀,你是在朋友聚会请题私试吗?”大和尚向这边招了招手,又不忘向青年人介绍,“这位是右威卫大将军康季荣,曾是泾原节度使,功高盖世,本领卓绝,有收复河、湟之功。现如今调任为徐泗节度使,马上便要启程上任,我们特意来这里为他小聚送行。” “上人言过啦,这没有什么,你不说我都忘啦。歪会儿年轻有冲劲,也走四从吐蕃手里夺回原州,又攻克了石门、驿藏、木峡、制胜、六盘、石峡六关,得了人畜几万,逼得大相论恐热来降罢了,真的没什么。此次被皇上委以重任,臣下必将鞠躬尽瘁,时时自省,不辱圣恩。”将军紧跟着谦虚地说。 “哦,您就是大将军康季荣,学生喻坦之,久闻大名,失敬,失敬。”大白脸看那吃惊的表情,便知此前是听说过对方的。 骄傲的将军坐在座位上欠了欠屁股,出于应酬他低声简单回礼道,“不敢,不敢。” 大白脸不忘把朋友介绍给出家人,“上人,他是池州的张乔,这位是李昌符。” “噢,这位也叫李昌符吗?真是巧得很,我这里也有一个李昌符。”栖白手指同行中的一个消瘦青年人,“阿弥陀佛,你们同名同姓,他是凤翔节度使大儒蒋系帐下镇将李昌言的弟弟,人很随和,虔诚守信啊。”那个青年听说对方和自己一个名字,笑逐颜开地站起身来施礼回应。 “善哉,喻施主,年轻人文采飞扬,评古论今就是热闹,你们自便吧。”和尚重新坐下让对方不要拘礼,两拨人稍加客套后,各自说着自己的事情。 “上人,这几个孩子您认识?”康季荣随口问道。 和尚不经意地撇了那桌一眼,“哦,应该是几个落第的书生,刚才说话的贫僧认得,他叫喻坦之,是姚合的学生,常和李频来我寺中。几月前还在我那儿小住几日过夏,夏课作了些新文章,他是很有才气的。” “几个白丁啊!你说的那个李频是谁?”将军看来是从未听说过。 大和尚细加解释微笑回答:“李频吗?现为武功县令,他你是不知道,他的岳父姚合你一定晓得吧。” “姚武功,哦,知道,知道。怎么翁婿两人都曾在一个地方任职,真是巧合啊!”大将军为自己的发现嘿嘿地笑了。 也许是声音有些大了,那桌的三个人听到后很是不入耳,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什么白丁落第?都是他们最怕提起伤心晦气的字眼。 “喻兄,那个穿紫色袈裟的矬和尚你认识?他身边装模作样的家伙又是谁呀?”翩翩公子取出把锦扇摇着问。 大白脸低声告之,“他同桌的高官说是收复失地的康季荣,那位大师也和你一样,是江南人。李频兄的诗友,他们常有来往,与仙逝的老师更是亲近。现驻锡荐福寺,为内供奉赐紫袈裟,交友甚广,诗文了得。他也曾写过边塞诗作,西北黄云暮,声声画角愁。阴山一夜雨,白草四郊秋。乱雁鸣寒渡,飞沙入废楼。何时番色尽,此地见芳洲。” “怎么?他是闻名遐迩的栖白和尚。他的诗我拜读过,真是篇章不朽啊。李老弟,你可认识那个狗眼看人低的大将军吗?”张乔侧过脸去询问李昌符。 “他吗?康季荣!我听别人提起过,曾做过泾原节度使,假门假势的东西,确是个道貌岸然的巨贪。在泾原擅用官钱二百万缗,被朝廷发现本要严惩,他痛哭流涕地请求以家财偿还,皇上姑且念其尚有战功,放他一马贬去夔州为长史,不知他又通过何种途径去徐州高就啦。”待李昌符小声道出康季荣的底细,另两个人都对这位新任徐泗节度使的为人嗤之以鼻,大打折扣啦。 此时,酒保已为他们摆好茶盏,斟满香茶。 “好茶,沁人心脾呀!” “不错,清香宜人。” “好茶,不亏是贾家楼啊。” 三个儒生品茗浅抿赞不绝口。 “李老弟,你下定决心来年不考啦?去投军去吗?”大白脸喻坦之关切地问李昌符。 魁梧书生态度坚决,“不考啦,伤不起心啊!再说,几场下来总算看清楚自己啦,我根本不是那块材料,喝完这顿酒就走,往西北凤翔府投军去。” “好,人各有志,不能一棵树吊死。”喻坦之表示理解支持。 张乔也举起茶盏祝愿道:“喻兄说的是,人挪活,树挪死,退一步海阔天空,那就先以茶代酒,祝愿你时来运转,早日发达吧。”三个朋友举起茶盏相碰祝福。 第十二章 原本是天神下界,莫说他无中生有 “要饭的!一岸子起,别影响额的买买,额这就给你拿馒头起。”酒保习惯地用舌头扫了一下右槽牙,像似有肉丝菜梗塞在缝隙里,他急三火四地向大门口奔过去,阻拦住跨入楼里的青年男子。 靠外面坐的三个儒生闻声定睛一看,大白脸不觉嬉笑指点道:“是他呀!隐士来了,听说和张乔老弟一样,也是江南人。才刚来京城报到,没呆几天弄得这般落魄,咋混成这个样子啦?” 翩翩公子也认识来人,纳闷地对同伴说:“这位老兄的衣裳哪里去了?真是与众不同啊,穿着内衣就出来上街啦?” “哼,像个叫花子,真给我们读书人丢脸,趁早滚回江南去吧。”魁梧书生蔑视地嗤之以鼻。 “狗眼看人低,谁是要饭的,我是慕名而来吃貊炙的。躲开!让我进去。”那人二十岁的光景,又黑又瘦且脸上皱纹纵横,天庭偏,地阁削,口歪斜,鼻子塌,皮肤粗,猴狲脚,吊眼睛,神气撒,远观似土地身边站立的小鬼,近看像破落庙里雨淋坏了的泥菩萨,全身只有一付白牙整齐洁净,小小年纪显得少年老成,说他不惑之年都有人相信。 此人仰天长感慨着,“人人都说不去贾家楼别说来过长安城,真是此言不虚呀!到了这儿确实能体验到京城里的人性丑恶、世态炎凉啊。” “酒保让他进来!他是我们的朋友。”喻坦之在里面招呼着,心想都是进京参加春闱的读书人,照顾一下不让酒保难为他。 既然也是客人就没有理由不让入内了,酒保猛然换了一付面孔,讨好地陪着笑脸,点头哈腰说着抱歉,殷勤地将他引到桌子前,“你们是?”丑青年疑惑地看着三个人,竟然一个也不熟悉。 大白脸努力提醒着,“你怎么不记得啦?几日前省试报到时,我们就排在你后面嘛,胥吏唱名说你是杭州来的罗隐吧?我乃喻坦之,这位是李昌符,”又指向翩翩公子介绍说,“他是池州的张乔,我们若是明年及第了,还是同年呢。” 来人彬彬有礼自荐道:“在下乃杭州富阳人罗隐,初来乍到,请多关照。” “我们三个皆是失意之人,累年落第同病相怜。才薄命如此,自嗟兼自疑。遭逢好文日,黜落至公时。倚玉甘无路,穿杨却未期。更惭君侍坐,问许可言诗。兄弟,你就不同了,据传明年省试的知贡举定的是兵部侍郎、大驸马郑颢,他这是梅开二度,两年前的春闱就是他主持的。都说此人品行公允,直言耿直,那年周墀直言得罪了皇上,盛怒之下要将其罢相外放,满朝文武皆不敢说话,是大驸马上书求情,晓明利害,才保住了周墀的官职。兄弟,你才高八斗小试牛刀,必将金榜题名鹏程万里。来,来,不必拘谨,我们坐下好好叙谈。”李昌符想起伤心事赋诗一首,然后示意大家重又坐下详谈。 “我可听说不是那样,这大驸马郑颢人是好人,可也有瑕疵。他前年是以礼部侍郎权知贡举的,和员外郎崔雍是铁哥们,让其事先在家里替他造榜。一个场内一个场外,崔雍全凭权势关系而定,根本看不到考生的答卷,最后得状元的是崔铏,此人是他的宗叔。为这事有人讥讽他,三十骅骝一烘尘,来时不锁杏园春。杨花满地如飞雪,应有偷游曲水人。”大白脸看着吃惊的三位继续正明,“还有呢,你们知道当朝宰相令狐绹的大公子,人称‘白衣宰相’令狐滈吧。曾平定朱泚之乱、号称万人敌的名将李晟有个孙子叫李琢,前几年,就是通过令狐家的门路得了安南都护的官职,听说那孝敬钱用海了去啦。他为政贪暴,到任后大肆盘剥,强买洞蛮牛马,一头仅付盐一斗;又杀洞蛮酋长杜存诚,致使蛮人怨怒,引导南昭拓东节度使段酋迁侵犯边境。这小子可没有他爷爷丁点的长处,脚底抹油先跑回长安,丢下个烂摊子由后任王式去收拾。” 临桌传来为康季荣东山再起的祝贺声,喻坦之轻蔑地撩上一眼,“真是朝里有人好做官啊,李琢这个惹祸的根苗,临阵脱逃不但没被治罪,还委任为淄青节度使,近期又赴浙西取代了观察使萧置,重建镇海军任节度使啦,不用说都是令狐父子的功劳啊。你们说,走了个拉帮结伙、一手遮天的崔铉,留下个买官卖官、任人唯亲的令狐绹,朝廷重臣都这么干,大唐的社稷还有个好吗?令狐滈为什么能骄纵不法、受贿卖官?一个依仗他的老爹,一个就以姻亲郑颢为靠山。所以说贤兄贤弟都别太乐观啦,官官相护,贪赃枉法,天下的老鸹一般黑呀。”一席话说得几位应试的书生情绪顿时低落千丈。 张乔见大家心情不爽不爱说话了,便挑起话题笑问罗隐为何这身打扮。丑青年意识到人家都在瞅着自己的穿戴打扮,便无所谓地拍着身上说道:“见笑,囊中羞涩呀,钱都送给钟陵急用之人啦。又要慕名来贾家楼吃貊炙,衣裳送质库换铜钱喽。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莫要笑我,穿得少反而凉快轻便。”随后露出雪白的牙齿自嘲地一笑。 酒保为其添加茶盏碗筷,又将茶水给他满上,“小老弟,喝茶,好茶啊。虽然我们三个时运不济,杏园宴去不了,雁塔题命又没份,曲江宴更是不着边。可不能亏待自己,还是要吃好喝好,这贾家楼的茶就别有韵味啊。”喻坦之热情地持盏相让。 “这么好,我得好好尝尝。”丑书生把茶盏凑到嘴边,美美地饮上一口,“富豪。”没等咽下呸地吐在地上。 三个人都没想到他会如此,“小老弟,既然说它富豪,你一定也认为是上等好茶喽,怎么还吐了呢?”喻坦之年纪最长毫不顾忌地问道。 “这茶富豪。”丑书生罗隐还在咋舌吐着残叶,更清晰地重复说着。 “客官,难道是额这水热,烫了您的舌头;还是您喝急了,水呛着咧?”酒保打心眼里就瞧他不起,没好气地发出疑问。 “不,不是烫着啦,也不是呛着了,是你这茶水有股屁味和铜臭气。”罗隐方才缓过气来。 喻坦之这就不明白了,“我们喝着蛮好的,刚刚你不是也说富豪吗?” “喻兄,你有所不知,富豪在他们富阳是不好的意思。”家住池州的张乔心里明白低声告知。 这边方弄清楚了富豪的本意,那边的酒保却咽不下这口气,不甘示弱地嚷嚷着,“你球势子,伙计,得是想寻事么?咋就有屁味和铜臭气咧?” 罗隐斜着眼睛撇着他,“笑话!放没放屁自己不晓得?茶叶沾没沾铜臭气还用问我?” 酒保厌恶地抢白道:“你是无理取闹!贾家楼用的是自己后院的深井水,沏的是上等的太湖水月坞的小青茶,茶水是盛在铜官窑釉下彩的瓷壶里。怎么能跟铜钱和臭屁瓜葛上呢?” “不会错的,千真万确。而且还不是一个屁两个屁,也不是一文钱两文钱,气味好重啊!我诋毁你们贾家楼有意思吗?你去问问经手的人便清楚啦。”丑书生矜持着绝没有错。 “大家都喝过额们家的茶了吧,给评评理,论个公道,茶水里有异味吗?这书生不是无稽之谈、故意生事么?额看你是带着怨气来的吧?”酒保也不服软地大声证明着自家的无辜。 激烈的争吵引来同桌的劝解,临桌的关注,后厨的探头观看。“正好!是三少奶奶沏的茶,问问她便知茶叶和水的来历。”酒保一眼看到从里间走出来的少妇。 这位美娇娘面貌俊俏,脸盘白白净净,眉眼清清亮亮,环形的发髻下垂到眉旁,就那么平平常常的素颜,未加任何额外的装饰。“小路,你和客人们在吵什么?茶叶有罐子,怎么能跟铜钱放在一处呢?更不会接触到异味啥的。”显然她已经听到他们提及的内容了,“对咧,对咧,别吵咧,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三少奶奶盯着罗隐像是在回想往事,听对方这么说,丑书生也仔细去看,影影绰绰似曾相识。 “一早上奏知道拌嘴。三少奶奶,做馕的小伙计去啊达咧?只靠额一个又挑水,又和面,又烤肉,可忙不过来么!刚才挑了一担水来烧,至今气还没喘匀呢。”随着洪亮的嗓音响起,从后厨挑帘走出来个手持剔骨刀的老头子,他赤发绿瞳,身板厚实,背略微有些驼了,从长相上看是北方回鹘人。 “药师傅,我看家里的葱不多了,让他去东市买些回来。” “咋咧?”老人显然年纪大,耳朵背了,没听清楚更大声地询问道。 “买葱去啦!您要是忙不过来,我来帮您。”少妇正要随厨子返回去,没走几步一拍自己的前额,“哈了!我想起来了,为小伙计拿铜钱后便去用手捏茶叶啦,不会是那时染上了铜臭气的吧?小兄弟,你还真说对了,茶水有铜臭气是我的错,可五谷轮回的秽气不知怎么来的。” “噗噗噗”走在前面的老头子不但耳音不佳,这胃肠还有问题,边走边排着屁,旁若无人地嘟囔着,“豆子不敢吃多,把作滴很。”在场的众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禁对这衣着不拘的青年人有所改观。 “小伙子,不简单啊。” “阿弥陀佛,是呀,康将军。” 临桌的大将军与大和尚点头赞许着。 “小老弟,真有你的,这么细微的异样也能明察秋毫呀。”喻坦之对其夸赞着。 上菜了,贾家楼不亏是贾家楼,无论是菜肴的出锅速度,还是色香味都是没得说,还有醇醪佳酿任你选择。“小兄弟,饮些什么酒?我最爱他们这儿的醪醴。伙计,拿一壶来。”大白脸已然是以坐东来的。 “等等。三位前辈,我还是喜欢家乡的甜白酒,不知这里有没有?我们还是各取所好吧。”丑书生点手阻止住酒保。 “有,有甜白酒,只要是你能说出名的都有。”酒保仰头翘着下巴,双手抱着膀子,还嘚瑟着一条腿傲气十足地说,而且还不失时机地推销着店里的酒品,“额们这里还有种好酒叫茅庐春,说是诸葛亮夫人黄月英酿造的,是几年前三少奶奶路过襄阳时认可的,聊咋咧。” 罗隐似听到了什么字眼,眼光一亮想起了往事,“原来是他们!真是冤家路窄呀,没想到在长安城里又遇见了。”随之他诡诈地一笑,“伙计,都说贾家楼厨艺精湛,南北大菜,东西佳肴都会做,是吧?” “那是当然咧!只要您能说出菜名,后厨去做么马达。”人家是骄傲地承诺道。 “还听人说有句时髦话,不去贾家楼,别说来过长安城,说你们这里的服务特别到位,有档次,有品味,是吧?”罗隐又客客气气地对酒保讲。 “那是当然咧!只要您有所求,额们必应么马达。”人家是爽快地再次许诺道。 “那好吧,我这人有个习惯吃独食,饭量也不大。你给我坐九碗菜、七碗饭,用一个桌子端来,桌子和凳子要连在一起的,如果这都办不到,就别夸口什么长安城、什么贾家楼啦。”丑书生收起笑脸,一本正经的要求着。 对这一通吩咐酒保一时没转过弯来,楞柯柯地站在原地合计着,“您坐着等一哈。九碗菜、七碗饭,饭量还说不大,又要用桌子和凳子连在一起的抬来,这么苛刻吗?不是难为人么?”他瞅瞅这位面容可憎的客人欲说还休,疑疑迟迟地向后厨去了。 四个应试的书生并未傻傻地去等,而是谈天说地,引古论今,讲到高兴处时由喻坦之提议做起诗来,“以啥为题呢?有了,就以南面的曲江池为题吧,我们可没有‘应有偷游曲水人’的本事,只能在岸边眺望一下曲江亭而已喽,我先来。”他略作深沉便出口成章,“误入杏花尘,晴江一看春。菰蒲虽似越,骨肉且非秦。曲岸藏翘鹭,垂杨拂跃鳞。徒怜汀草色,未是醉眠人。” “好诗!” “真是好诗。” 不光是同桌的三位,临桌的人们也在侧耳倾听,叫好不迭。 “诗写得再好又能怎样?我喻坦之不过是无名之辈,后世宵小怎能记得我的名头?到头来只是为别人装点门面罢了。不说这晦气的事,昌符兄弟,轮到你了。”大白脸催促着同伴。 “嘿嘿,是按年岁来的吗?好,我来一首。”魁梧儒生没有忸怩作态,当即吟诵一首“漠漠轻阴晚自开,青天白日映楼台。曲江水满花千树,有底忙时不肯来”。 “耍滑头!这是韩愈的诗,当年韩公邀上张籍、白居易去曲江池玩,可白居易没有到场,故此韩愈写这首诗质问他。剽窃!你就不怕故去的韩公听见,夜里托梦找你理论吗?”大白脸指责着李昌符用了别人的诗。 张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李兄,你可真会开玩笑,引用别人的旧诗。韩公知道了倒是不怕,若是白乐天知道你在问他,当年为何没有去曲江池呢?他还不得急着从九泉之下跑出来向你解释,一个劲地说小园新种红樱树,闲绕花行便当游。何必更随鞍马队,冲泥蹋雨曲江头。” 李昌符哈哈大笑,“江郎才尽,一时没有头绪,先用前辈的作品暂时应景而已。”不曾想临桌的人们有听墙根的爱好,也随之哄堂大笑。 “接下来我作一首,日暖鸳鸯拍浪春,蒹葭浦际聚青蘋。若论来往乡心切,须是烟波岛上人。”李乔大大方方献诗一首。同样受到在场之人的挑指称赞。 “小兄弟,该你作诗啦。”喻坦之提醒着陷入沉思的罗隐。 “轮到我啦,好,在下献丑了。”丑书生喝尽一盏茶,未加思量开口吟道,“江头日暖花又开,江东行客心悠哉。高阳酒徒半凋落,终南山色空崔嵬。圣代也知无弃物,侯门未必用非才。一船明月一竿竹,家住五湖归去来。” “善哉,有气魄!” “是呀,上人,这小小年纪不简单呀。” 又是临桌的大将军与大和尚由衷地称赞着。 “和我们大将军比起来还略有逊色呀,想当年他老人家在同年里面是鹤立鸡群呢。文能妙笔生花,武能九天揽月,节度使不是一般人!”坐在下手座位的老男人谄媚道,他扇动着两片薄嘴唇子、眨巴着两只三角眼,摇头晃脑地为主子吹嘘着。 “还能昧良心匿私钱,不恤下属,贪得无厌。”魁梧书生小声讥讽了一句。罗隐问他那将军是谁?李昌符简单告之其底细。 “伙计!等了这么半天喽,我要的饭菜还没有做好呀?这里是长安城的骄傲,贾家楼吗?”罗隐故意高声呼喊着,引得大家全都把目光汇集在他的身上。 喊了两声换来的是一声自信满满的回应,“急着弄松!让了,让了,小心把你对死咧。”此时不是酒保一个人,他又找来两个帮手抬着个小石磨从后厨出来,而他本人提着个篮子,拎着两只酒壶跟在后面。待石磨搬到罗隐面前慢慢放稳,酒保指着磨盘上的一碗炒韭菜,一个漆制碗的米饭,“看一哈,九碗菜、七碗饭,用一个桌子端来,桌子和凳子是连在一起的。”还真是无可辩驳,磨子当桌子,磨腿当板凳,韭与九同音,韭菜可说成九菜;漆与七同音,漆碗可说成七碗。 丑书生就此认栽甘拜下风,“这是谁做的饭菜?” “额们三少奶奶做的,还有这个也是,她让额送给您吃,说襄阳之事错不在你,请不要再计较咧。”酒保掀开篮子上的白手巾,里面盛的是扑鼻香浓的黄黏米果。罗隐深受感触低头沉思,拿起一块米果放入嘴里嚼着,好酥脆呀! “小路,把额的小磨抬出来干撒么?还胡乱使唤额剥葱剥蒜的小伙计,只靠额一个又是水案,又是面案,又煎炒烹炸,额可忙不过来么!”手握铲子的回鹘厨子从里面撵出来。 “对咧对咧,药师傅,是三少奶奶吩咐的。”酒保理直气壮地回答他。 “咋咧?”老人显然是耳朵的原因,又没听清楚更大声地询问。 “劳驾,把石磨搬回去吧,饭菜放在这里好了。还有,请代我谢谢你们三少奶奶。”丑书生好似想通了释怀道,三个店伙计按照他说的去做,大厨走在头里,旁若无人地嘟囔着,“起茅子的工夫,奏出这么多事,豆子不敢吃多,把作滴很。” 第十三章 清明时节雨飘飘,我要下乡访姣姣 罗隐夹起一箸子炒韭菜放在嘴里,喻坦之笑嘻嘻地看着他,“正月葱,二月韭,它又叫长生韭、壮阳草,吃它还得是春天,春香、夏臭、秋苦、冬甜。小兄弟,据说这韭菜的称呼还是光武皇帝刘秀给起的呢,这可是好东西,男人吃些有好处,你成亲了吗?” 丑书生被问得满脸通红,羞涩地回了声“还没。” 看他的样子经验老道的大白脸猜出个□□,“一定是有心上人啦!羞于启齿喽。”另两个人也陪着哈哈大笑,年轻人怕他们再问,急忙将盛满黄黏米果的篮子推过去请大家品尝。 “这黄黏米果可不能这样随随便便地吃,孔门子弟要吃得吃出彩来。”罗隐被背后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吓了一跳,这声音是异常的低沉,好像在嗓子眼上压了块大石头,气息不能顺畅地突出来,“来,来,老夫敬四位举人一盏,先祝各位明年省试春风得意,金榜题名。”是大将军带着两个人敬酒来了,这桌的四个书生起立相迎,连连回谢把盏共饮。 那尾随其后的老男人一付点头哈腰唯唯诺诺的奴才样子,他满脸堆笑地面向罗隐谄笑道:“小乡贡,你真有造化,我家节度使相中你啦,不用行卷便替你向主考官公荐,还要诚邀你去徐州节度府为幕僚呢。” “刘彦谋,你这濠州刺史就是嘴快。这没有什么。老夫喜爱人才、抚恤下属是人人皆知的。在泾原时的老班底已经流落东西了,甚是可惜呀,现如今能有刘刺史此等贤良辅助甚是幸事。小伙子,由老夫出面知会令狐大公子一声,进士及第就算妥了,至于博学宏词科、文经邦国科等诸多制科录取的是凤毛菱角,就不要去想它啦。跟我去徐州做幕僚干上两三载,强过吏部选试授个芝麻绿豆点官,那是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啊。我是求贤若渴啊,人说良禽择木而栖,跟着老夫!由我提携于你,保你前程似锦。”新任徐泗节度使像是个乐于施舍的大善人,趾高气扬地瞧着罗隐,那眼神好似在看笼中饲养的小犬小雀,就等他摇尾乞怜、感激涕零地谢恩啦。 可没想到,丑书生态度冷淡不见预想的激情澎湃。 “不识抬举!小子你,要出身没出身,要模样没模样,我想知道你凭什么这般傲慢无礼。康节度使礼贤下士,恩泽于你,是你家祖坟冒轻烟,瞅你那熊样,爱搭不理的,不知好歹,让你落魄一辈子。”临桌同名的李昌符是个不受屈的主,他火冒三丈地大声呵斥着罗隐。 康大将军轻嗯一声拦住同伴,“昌符将军,不可,小伙子年轻气盛,恃才傲物,有学识,有傲骨,我喜欢!你看我们三个都是门荫入仕,也未曾进士及第,可诗词歌赋确是不弱。虽然你们四个身为布衣,尚未考取功名,但是在老夫眼中皆是旷世贤能。不如,我们各出三人找个题目以文会友,定下规矩,若是你们败了,小伙子与我去徐州如何?” “不用劳烦别人,我一人对你们三个足矣,你说吧,我们怎样比试?”丑书生不屑一顾地扫了康节度使、刘刺史、李将军一眼。 大将军康季荣左看看,右望望,一时不知以何为尺度,两个属下也是大眼瞪小眼指望着自己,他瞅见桌子上的篮子有了主意。“以文会友,还是作诗来得简便,连鬼都能应和如流,对于我们更是信手拈来喽。” “是呀,我们节度使说的极是,甭往远了说,在这长安城里就发生过鬼作诗。有人在月明风清之夜,于西市墙外听见墙里有游鬼吟曰‘六街鼓歇行人绝,九衢茫茫空有月’,又有鬼和曰‘九衢日生何劳劳,长安土尽槐根高’。然后它们像蝙蝠一样腾空而起,嘶叫着飞出西边金光门去了。”刺史立即添油加醋地给予佐证。 “刘彦谋,真的假的?这么邪乎,只知道恶鬼吸血害人,没听说还会作诗!惊悚诡异的事,家兄李昌言也曾讲过,他去凤翔府做镇将之前在京里与段成式交好,段成式的父亲曾经当过宰相,知道很多耸人听闻的事情。据说玄宗皇帝时有一天洛阳百姓躁动起来,在坊间四处奔走,甚至发生了人群踩踏。原来就在半空中,猛然出现了一群阴兵,多达数万之众,战马喧哗,阴影重叠,十分吓人。而且这样的事情接下来发生了很多次,每次都是夜里出现,从洛水南岸一路走来,消失在洛水的北岸。玄宗皇帝请人做法事,并在洛水边放置供名,最终这个阴兵才消失了。”这位李将军说得自己都汗毛竖立,心有余悸。 “这是阴兵借道啊。都是在夜里发生,大白天鬼怕阳气,怕阳光,它们是不敢出来的。”康季荣像是很懂的样子。 他刚刚说完,只听外面“吱吱”的怪叫声响成一片,透过打开的窗子望出去,天上是铺天盖地黑色的飞鸟,从东面涌向西面遮蔽了天空,使人顿感阴冷恐惧。 细看这些鸟儿,大多是蝙蝠和面目狰狞只有在梦里被吓到的鬼东西。道路上同样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动物,有狸猫大小的灰老鼠,胳膊粗细的红蜈蚣,都是大白天看不到的,它们慌不择路四散奔逃。 楼顶也不安宁,扑通扑通像有许多人在奔跑,突然传来一声毛骨悚然的狞笑,“丧尽天良的黑心人!你是最见不得光的,休要讲究别人。真可怜,此次去徐州仍然是狗改不了吃屎呀。青面鬼,那个假仁义刚才竟敢用你我的佳句,乱臣贼子也配诋毁了我们,我非下去整治整治他们不可。”那尖利的嘶叫一声而过没有后音,大堂中人皆是不寒而栗。 片刻沉寂后,又有一个老态龙钟的□□声响起,“獠牙鬼,没办法呀,这是第二次大白天挪窝啦,上一次是段安节那小鬼头,和他老爸一个样,没头没脑地闯进我栖身的废宅子,看到我后大惊小怪地跑出去招呼来人。鬼弟,还有时间罗嗦呀?你的心比我的脸还大,快逃吧!天师马上就要到了,小心把你抓了去锁在他那井底下。” “哼,都是楼下那丑八怪惹的祸,还有他那满嘴胡沁的妈。日头这么足,阳气这么盛,大白天也不让我们消停。”随后楼上有东西嘶叫着飞向西面去了。 等了半天,人们才缓过神来,“妈呀,是闹鬼,还是要地震啊?”浑身抖如筛糠的刺史紧拉着大将军的胳膊。 康季荣毕竟见过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的大场面,望着已经平静的外面嘲笑他说:“呵呵,是人扮的,大白天有什么鬼?自己吓自己能把人吓死。我们还是作诗比试吧,就以谁的联数多谁为赢。”四个人经这场惊吓气势均收敛了不少,对大将军定的规矩都颔首认可。 “以什么为题呢?”新任节度使又犯难了,再次左看看,右望望,看那两个属下也是大眼瞪小眼指望着自己,当瞅见桌子上的篮子时便有了主意。“看到这篮子的黄黏米果,老夫就想起过年的喜气洋洋,和我那已经辞世的父母。做儿子的惭愧呀,多年以来身在任所公务缠身,也没能好好祭奠先人,想那坟上的野草有很高了吧?来年清明一定要回乡拜祭拜祭。有了,就以清明为题吧!”可能是思念父母之情产生了共鸣,四个人都说这个题目正好。 康季荣和刘彦谋让武将李昌符先来,年轻人有冲劲一试伸手。这位将军也不推却张口便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还未等他把尾联说完,三角眼一脸不屑地嚷嚷道:“嘿!这诗是杜牧的,你们叫做李昌符的咋都这样呢?自己难道写不出来吗?借用别人的就那么有意思。” 两个李昌符同时开心大笑,武将的那位抱歉地解释说:“刘刺史呀,我实在是没有灵感,本是门荫入仕为武官,哪儿像你有满肚子的墨水。你们还是别为难我了,另请高明吧。”其余的两个人都埋怨他临阵退缩,说好了四个人比试,刚开始就少了一个,真是大煞风景。 “上宾,我来凑个数行吗?别人比不得,可同样是贡生,我自问不会逊色于他的。”一直服侍在旁缄默不语的酒保看来仍然心存芥蒂,目标明确,自告奋勇怯怯地问。 “好啊,听上人说,贾家楼的酒保伙计都是读书人,曾经还出过状元,若你有这份雅兴可以展示展示。”大将军闻听有人毛遂自荐,顿时大喜,同意他一试。 酒保也是心花怒放,“上宾,小人虽没有大中八年甲戌科状元颜标那般好命,喝了仙人所赐的壶底佳酿,之后便金榜题名独占鳌头。但也是寒窗苦读,头悬梁锥刺股,自感小有所成,作个小诗还是绰绰有余的。” “仙酒不仙酒的我不知道,我只听说当年的主考官礼部侍郎郑薰刚愎自用,是个糊涂虫。误认为颜标是鲁郡公颜真卿的后人,其为了勉励忠烈有意取颜标为状元,至谢恩之日才知与鲁郡公并无瓜葛。人们都嘲讽他‘主司头脑太冬烘,错认颜标作鲁公’。”大白脸不服气地揭短道。 “小人献丑了。”在大将军的催促下,酒保有些不自信地带着颤音吟出一诗,“清明时节雨纷纷,秀才下乡觅诗文。吃个米粿喝杯酒,来年一定登龙门!”武将李昌符鼓掌相贺,可瞅见其他人平静如水也放下手来。 罗隐咋巴咋巴舌头,好似索然无味的样子,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对其品评,“没看出来你倒是胸有大志,可惜志大才疏啊。” 没等他说完,刺史也迫不及待地吟上了,“清明时节雨淋淋,秀才下乡祭祖坟。磕头干嚎多辛劳,黄酒米粿解烦闷。”武将又是卖力地鼓掌相贺,带头喊起好来。 “头是要磕的,干嚎就没必要了,父母健在时多尽为子之责,比什么都强。”丑小子真心品评道。 刺史不服气地侃侃而谈,讲的是长周年短百天,轮回转世荫及子孙,满嘴的仁义道德,恰似个孝子贤孙。 大白脸听不下去有意打断刺史的谬论,竖起大拇指颇为赞同罗隐,“小兄弟说的在理,活着不孝,死了乱叫,做儿做媳的不如趁老人在世多尽些孝心,我想令尊令堂百年之后你们是绝没有遗憾的。” 刺史见人们都有反感之意,立即转换话锋把形象挽救回来,“那是!父母在世时我也是早请安晚问候,别看我那几房媳妇整天张牙舞爪的,谁敢给老人个眼色试试,把她美个爆!我不活扒了她的皮。李将军,你不也是这样尽孝的吗?” “惭愧,惭愧,可我听说几位嫂夫人不是那么好对付呀。” “彼此,彼此。家和万事兴嘛,何必跟婆姨那么认真呢?” “高见,高见。” “夸奖,夸奖。” 罗隐看他们两个一唱一和的失声笑道:“原来是个假孝子呀!” “我们是滥竽充数,还是听听大将军的绝世佳作吧。”两个手下暂停相互吹捧,笑眯眯地望着上司满是期盼。 “好,老夫也献上一首。清明时节雨飘飘,秀才下乡访姣姣。吃饱喝足转一圈,觅得佳丽藏金屋。”一时间所有人瞠目结舌大呼意外,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说什么是好。 “见笑啦,秀才下乡访姣姣这句怎么样?”老将军沾沾自喜还回味着。 “好,好,好奇妙啊。” “直白,直白,言简意赅。” 只有那两个跟班的恬不知耻地恭维着。 罗隐蔑视地看着正自鸣得意的康季荣,起身做惊讶状躬身施礼,“失敬失敬,足下原来是位登徒子吔。” “大胆!一个白丁竟敢如此嚣张。” “放肆!胸无点墨何来妄自菲薄?” 两个下属义愤填膺直指罗隐的无礼。 大将军是见多识广、几经荣辱之人,并不在意罗隐的奚落,只是催他赶紧赋诗。丑书生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说:“莫急,莫急,我的诗长着呢,不长,怎么赢你们?诸位可要耐心听着噢,勿要中间打断,不然,我是做不下去的。” 那三个对手以为罗隐做不出故作托词,便一齐承诺不会,武将撇嘴挤眼取笑道:“不打断,不打断,只要你有本事,尽管往下做。就怕也是银样蜡枪头,好看不中用!” “少来!延续你们的诗风真不容易呀,改了,似乎对不起你们的搜肠刮肚、惊世骇俗。”罗隐轻咳一声从容吟道,“清明时节雨滴答,种田老倌肚饿煞。喝杯老酒润润喉,吃个米粿填肚角”他一仰脖子喝完盏中的甜白酒,抓起一把米粿嚼着继续往下念,“两个三个不够饱,再加四、五、六、七、八,……”他边念边吃直数到口干舌燥,当人家忍无可忍之际他把篮子揽在怀里打了个饱嗝,再续最后两句“填饱肚子下田去,哪有闲空瞎白搭?”说罢提篮迈步径直而去,留下桌边的三个人只气得干瞪眼,破口大骂他的粗俗下贱。 “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啦还!”武将李昌符的脾气最是火爆,他抓起桌上的酒盏掷向罗隐的后背。 第十四章 当年戏言刻意办,无奈恰逢正经人 “砰,啪嚓!”一瓷盏飞出去却猛然折转回来,不偏不倚正砸在武将的脸上,随后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满脸是血的始作俑者指着楼门处两眼发直,嗓子眼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那里是一柱黑旋风席卷而来,将罗隐包裹得严严实实,并把抛出的酒盏反抽回去。 说时迟那时快,又有三柱旋风瞬间从楼外闯进,一黄两白直奔众人袭来,只把那桌椅板凳、杯碟碗筷掀得是一地狼藉,像是三个无处泄愤的醉汉猛然爆发起来。 挂彩的武将这下可真惨了,被后来的三股旋风高高托起抵到大堂的棚顶,若是狠狠砸下必将骨折筋断。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武将李昌符命悬一线之时,“噌”地从外面窜进个男童子,他头罩荷叶巾,身着绛色道士服,肩负鼓鼓囊囊的皂色布袋,碧眼炯炯目光如电,向三柱旋风大咤一声,“天寿星、地进星、地退星,做麽哩?把人放下!” 见它们无动于衷,立即从背后抽出把宝剑,剑锋一指口念咒语,“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队仗千万,统领神兵,开旗急召,不得稽停。急急如律令!”三道夺人双目的闪电划过,平地里响起一声炸雷,使人以为山河欲坠大厦将倾。 黄、白风柱被击中后萎缩一团,乖乖地将李昌符放在地上,“敕”道童掐诀步罡松开布袋扎口,那三股风倏地乖乖钻了进去。 “无上天尊,秉一,你可在楼里吗?”外面有人在问,声音苍老却很洪亮。 “牙牙,我在里面,已经把天寿星、地进星、地退星擒住了,还差天杀星实在难缠。”童子向外答道。 老人平和地吩咐他,“儿呀,捉住那三个脚底抹油逃得最快的就好,至于天杀星,一惯莽撞行事,只讲忠义,唯认死理,上天让他护卫地仙登基,地仙不走他是不会离开的。你布气念咒,多用些符、枣镇它。”童子按照他的授意去做,从袖子里连续射出咒符和咒枣,果然见效那黑风被击打得团团乱转,也顾不上呵护的丑书生,在道童的一声“摄”后也同样不由自主地钻进了袋子。 “牙牙!三十六个天罡星,七十二个地煞星悉数拘住,我们该回龙虎山了。”他扎紧袋口重新挎在身上,忽然看到呆若木鸡的罗隐像是想起什么,上前紧抓住他,并向楼外大声问道,“牙牙,这个地仙我们如何处置?一同带回真仙观锁在井里吗?” “他的仙骨已换,就剩副牙床骨啦,如今又除去了他的辅佐之臣,单靠圣贤嘴也说不出个皇帝来。儿呀,放他去吧。”老人轻声慢语地告知。 清脆地回了声“是”,那童子像什么也未曾发生过,轻盈地几蹦几跳出了贾家楼。 “阿弥陀佛,难道是他?”栖白和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康季荣的身边。 “上人,您说的是谁?”刘刺史茫然地在问。 没等大和尚说出道童的来历,大将军抢先道出其姓名,“外面之人应该是正一派第二十代天师张谌,屋里的是他的儿子。你没听鬼说什么天师要来呀?道童对话讲龙虎山和真仙观吗?” “哎呦,哎呦,大将军,小道童走啦?他说那小子是地仙?”李昌符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虽然没让旋风狠狠地砸下来,可这一抛也着实摔得不轻。 望着门口提着篮子步履沉重的罗隐,大将军心有余悸地自语道:“我就佩服我自己,真是慧眼识人啊。早看出来了,这小伙子不简单啊。上人,这里一会儿鬼,一会儿仙的,又是天罡星,又地煞星,指不定还有什么妖魔鬼怪来,趁早我们还是散了吧。”他又不忘向酒保相邀道,“小伙子,恭顺机敏,我喜欢!跟着老夫如何呀?由我提携与你,保你前程似锦。” 酒保受宠若惊没有想到,好似天上掉下个金疙瘩正砸在自己头上,慌忙点头接受生怕美事跑了,“大将军,小人路审中承蒙您的厚爱,从此以后愿鞍前马后尽心服侍。不瞒大将军,小人来这贾家楼全为那一口仙酒,都说是机缘巧合喝了能鱼跃龙门,独占鳌头,可额在这店里等了几年啦,啥仙人仙酒么?毛都木有,整天沏茶倒水,点头哈腰,都成送咧?额跟您走,再不奢望那些子虚乌有的飘渺之事咧。”说完他一溜烟地进后屋收拾行李去了。 两伙聚会就此草草收场,大家都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掀翻的桌椅还要扶起来,破碎的碗碟也要扫出去,剩余的伙计显然嫌人手不够,边拾掇边抱怨着,是从哪儿刮来的邪风呢? “又地震啦!上一次是大中三年的事,外面咋没感觉呢?”进楼来的是个背着药箱的男人,他五十开外,头发乌黑油亮,精神抖擞,步履稳健。一进来就直奔秦靖,“秦老弟,大早晨就喝上啦,这么下去可不行啊。” 秦靖从桌子上抬起头睁开惺忪醉眼,浑浑噩噩地抹去嘴角边的涎沫,“噢,老师儿来了。地震!哪儿又地震啦?”他看到满地的杂乱不堪,“桌子倒啦?刘老哥,请坐,你好长时间没来了,咱们哈上一杯。可能是伙计不小心碎了几个蝶子,你落落嘛?”秦靖又摆好一个瓷盏,为来人斟满酒举杯相邀。 “酒大伤身哩。古人云,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下山猛虎,气是惹祸根苗。酒要少喝,事要多办。”那人放下药箱并没有马上饮酒,还在耐心开导着对方。 可秦靖持盏摇头道:“嗯,酒可是好东西。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天来个朋友,明天来个亲戚,哪儿好怠慢?这几天确实有些多了,守业兄弟和得龙从太湖来,天天哈得人事不醒,都有些离心了。今天一早我再哈点透透,准备晚上再接着跟他们拼。” “还是少喝为上,感情深厚不在酒上,心里苦闷也不能借酒浇愁啊,明德还没有消息吗?” 秦靖长长地打了个咳声,把一盏酒狠狠地咽下,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哀怨和焦虑。 秦靖又将瓷盏满上,扫见凳子上的药箱子,“刘老哥,怎么重操旧业啦?你不是求皇上开恩给弄个差事干吗?这么久了还没消息呀?” “哼!什么重操旧业?是大驸马郑颢的弟弟郑顗病了,四公主派人来请我过去给看看。至于公差嘛,你不说我倒是不愿意去想了,提起来就要气炸了肺,就怨那个柳仲郢,虽姓柳却长了个榆木脑壳,做个顺水人情都不会,挺好的事都让他给搅和了。”本来口口声声说喝酒伤身的,他却怨恨地端起瓷盏一饮而尽,“老弟,你也知道,当今皇上是多么作风严谨,公私分明的人啊,也就是我刘集吧,好歹还给个面子,为还我昔日所言管上他几个人,拿着俸禄吃着皇粮,往公案后一坐,惊堂木一拍,抖抖威风的夙愿,特意给盐铁转运使柳仲郢去了条子,让他安排我做个不入流的盐场主管。可万万没想到,这个人!公然敢违逆皇上,说我是个疾医医术高明,应该去尚药局担任医官,假如盐铁院来个与其职能毫不相关的人,不知道应该怎样去考核我。还说,安排一个人担任盐场主管这样一个低级别的职务,不是一国之君应该干的事情。最后皇上没办法,赐给我绢百匹,让回家颐养天年喽。” 秦靖忍不住笑道:“刘老哥,你也真逗。好好的御医不做,非要去做那劳心劳力的苦差事,有当官管人的瘾吧?”他又将刘集的酒盏斟满,不见外地劝解道,“柳仲郢是这个样子的,同样是一家子出来的,他叔叔柳公权柳老爷子可比他圆滑多啦,他这点随他父亲柳公绰,敢于在神策军头上动土的京兆尹,这两父子就是!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的小舅子韦澳也是这样一本正经的人,不钻营不献媚,他堂兄韦温与御史中丞高元裕交好,韦澳和高元裕还在一个坊里为邻,低头不见抬头见也很熟悉,说好了让他登门拜望便录为御史,可他此后特意绕着人家门走,就是万事凭本事不求人。前年韦澳任京兆尹时不避权豪,连国舅郑光不纳税的事都不放过。” “我也知道柳仲郢是正直之人,人家从小是吃熊胆长大的,我不跟他计较。原打算去求义山给说说,可他比我还想得开,拍拍屁股辞了盐铁推官回老家了。庭筠要是不去襄阳就好了,他跟令狐滈有些交情,是宰相府的常客,让他给说话八成还有缓。现在看来求谁也晚了,我是不会再回去做御医啦,医官李玄伯、道士虞紫芝、山人王乐把持尚药局一手遮天,炼丹制虎狼之药,皇上一心只图长生不老、纵情快活,胡乱吃那些仙丹、□□,听不得忠言相劝,我只能在家吃饱就睡,闲着喽。”刘集像是早已想开了,摆出一付大度无所谓的姿态。 秦靖见他释怀不再斤斤计较了,又进一步开导他,“你说要去求温庭筠?多亏他去了襄阳,投奔他弟弟去了。你若是真让他给说情,只能适得其反,你不知道他持才傲物得罪了令狐绹,嫌弃人家才疏学浅,当着面让宰相多读读书,搞得相爷很下不来台,闹得长安都呆不下去啦。” “还有这事!令狐绹向来是表面儒弱包容,实质小肚鸡肠之人,这么一来可没庭筠好果子吃。”疾医闻听颇为温庭筠担心。 秦靖也有同感地点点头,“老哥,你是没有机会结识柳仲郢,他经常陪老叔来我这儿吃貊炙,那可是古道热肠之人啊。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刚直不阿,不像有些人工于心计、见利忘义、蝇营狗苟。李从质这个人你听说过吧?他是李德裕的侄子,几年前受到牵连是颠沛流离。人们都说人走茶凉,何况是有罪之人的亲属呢?可仲郢却不忘当年的提携之恩,收留他在盐铁院任推事。这事被令狐绹知道了很是不满,又多亏仲郢从中周旋,使其萌动了恻隐之心。” “真有此事,柳仲郢这人还是蛮不错的吗?我呀,就让你们这群一本正经的人给坑啦。”从为人处事上,刘集还是很欣赏柳仲郢的。 “小亲亲!别挠我的脸,让我怎么出去见人哩。”是从后屋传出来的哀求声,刘集听出来是贾达发的声音。 随后是一声尖利的质问,“说是看戏去!那戏唱了一夜呀?你就是个大骗子。” “哎呀,哎呀,你轻点。我不是对你说了吗?看到一半,宫里来了太监,大公主被皇上叫走了,唱戏的便敷衍了事,不再卖力,我就陪他俩去平康里了。”贾达发声嘶力竭地解释着。 还是那个女的教训道:“你还敢去平康里?你娶我的时候是怎么保证的!你个不要脸的老东西。” “疼,疼!我没去哈花酒,我是陪他们赌去啦。不是我赌!一晚上什么也没干,是我看着他们赌,我保证以后再不夜不归宿啦。”贾店主像是被人拧到耳朵,没有好声地保证着。 “呸,保证过一千次啦,鬼才信你呢。让你花,让你赌,看你还长不长记性。”就听是一阵歇斯底里和鬼哭狼嚎。 曾经的御医坏笑着,“这就是老夫少妻的幸福生活啊,有良家闺秀你不娶,非得哭着喊着要平康里的头牌。” 秦靖不满意地看了后屋一眼,兄弟的家事不好评说,转移话题问刘集:“你说广文馆助教郑顗病了?” 刘集拍着身边的药箱,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可不是吗?今早寅时我在家里睡得好好的,驸马府的小厮就来砸门啦,说是驸马于琮和广德公主请我去郑顗家里看看,郑顗病得不轻,他们随后也要过去的。” 听对方提及四公主秦靖有些疑惑了,“哎,郑顗是大驸马郑颢的弟弟呀,不是万寿公主的小叔子吗?怎么是四公主张罗请人治病的呢?” 刘集不以为然地讲道:“老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在皇上十一个女儿当中,四姑娘是最贤良有德,宅心人厚的。四驸马也是一样,待人诚恳平易近人,性情耿直不攀权贵,他还是大驸马引荐给皇上的呢。你不在宫里不清楚,原本是要把二姑娘永福公主出降于琮的,可她太任性激怒了皇上,当即改为由广德公主下嫁。别看是帝王家,家教是很严的,尤其是当今皇上更为节俭,以往公主出降用的是银箔饰车,从他最宠爱的大公主开始用铜的啦。还立下规矩,凡公主、县主有子的,已寡不得再嫁,这可是旷古未有第一回呀。” 秦靖认真听完他的讲述,心悦诚服地称赞,“皇帝是好皇帝,义方也经常讲些此类的事情。老哥,郑顗患的是什么病呀?病情如何啊?” 提起病症,前御医蛮有自信地回答:“郑顗所患的是白虎历节之症,风寒暑湿之毒因虚所致。此病发作时疼痛剧烈,累及全身关节,就像被老虎咬住一样难以忍受。我依着医圣张仲景的方子开了乌头汤,从他府上出来时已经服下一计,想他慢慢调理应该无恙。” “那就好,那就好,二公子向来体质阴弱,是该将养将养了。”听说并无大碍,秦靖放下心来。 第十五章 同床十载似陌路,仗义执言破镜圆 忽然窗外是一片嘈杂,人喊马嘶好不热闹,不多时楼门处走进一行人来,最前面十几个府吏开道,紧随其后是一大群丫环婆子、小厮太监,她们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两个少妇。只见这两个女人的年龄均在二十岁之上,一个是满身的珠光宝气绫罗绸缎,一个是质朴无华装束简洁。年纪大的那位眼神傲慢不可一世,举手投足间有股唯我独尊的派头;而年轻些的却是截然不同,她温文尔雅落落大方,浑身散发出亲和友善的气息。 “是大公主、四公主。”前御医一眼便认出她们,再透过打开的窗子望出去,“两个驸马也来了。”说完刘集身子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弯腰俯首屏气凝神侍立在桌边。 秦靖虽然头一次见到两位公主,可驸马曾经来过是认得的,他只是好奇地放下瓷盏抬头看着。酒楼里的伙计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听官吏说是公主更是诎要桡腘,个子瞬间矮去了半截,心里紧张连跑带颠乱了分寸,极尽献媚不知所云。 没人去理睬他们的殷勤,随从们都在有条不紊地四下布置,就听懒洋洋的贵妇抱怨道:“这秋老虎真是讨厌!晒得人家肌肤火辣辣的。不是父皇逼我前去探望,本宫是说什么也不会出府的。菱儿,快把本宫的金络胡床搬来,本宫要坐下直直腰,这一路憋屈在车里上下颠簸,腰都要折了。这就是贾家楼啊?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也不过如此嘛。”她蔑视地看着大堂里的桌椅摆设,等两个小太监将胡床抬了来,小心翼翼地放稳试过,她才一屁股靠在上面,像是滩淌浆的稀泥,“莺儿,本宫的檀香扇呢,快给本宫扇扇。死妮子,扇个风还偷懒,养你有什么用?用力呀!” 她愁眉苦脸地看着空荡荡的桌面,跟班随从个个精明强干训练有素,主人的一个眼神、一个蹙眉便心领神会,转眼间从自带的大大小小食盒里端出香茗糕点,鲜果蜜煎,五花八门满满地摆了一桌子。 “妹妹,你尝尝我宫里自制的松仁蜜枣,这枣儿色泽金黄,其甜如蜜,再夹以松仁更是美味。”贵妇目光漂移并未正视谈话的对方,端起翡翠茶碗浅酌慢饮,见妹妹没有雀跃相应,再去看那桌上的吃食不禁倒竖双眉,杏眼圆睁,肆无忌惮地大声呵斥道,“狗奴才!蜜枣呢?大家令,松仁蜜枣赶紧摆上来。” 从她身后人群之中战战兢兢地躬身而出个官吏,他低声下气地回禀道:“大公主千岁,下官该死,早就派家丞往兰溪采枣子去了,可那儿出了虎患,别说是枣子,就是派去的人也丢了性命。” “没用的奴才!你没用不说,还这般没记性,告诉你们多少回,不要称本宫大公主,老大怎么了?就得处处为人师表,装模作样不成。父皇说我呀也就罢了,你们这么奴才还时刻提醒我,真是烦人!”大公主恼怒地扬起手中的茶盏,将喝剩的茶汤泼到家令的脸上,大家令纹丝未动挺在那里,连沾在鼻子上的茶叶子也不敢去摘,只是不绝口地自责失职该死。 “大姐,气大伤身呀,没有松仁蜜枣又何妨?我还嫌它太甜呢。这秋梨蜜膏也不错,去火、降燥、润肺、止咳,还有那冬瓜条,是父皇最爱吃的,你没发现父皇最爱吃冬瓜吗?我曾问他他不说,只笑着向我念佛号。”说着四公主模仿起父亲的样子念着“阿弥陀佛”。 “是吗?父皇爱吃冬瓜条?那好办,我一会儿让人送几匣进宫去。”她余气未消指着家令吩咐道,“记住,回府后送几匣冬瓜条给父皇,说是本宫和广德公主孝敬他老人家的。还有,有虎患本宫不管,马上再派人去采购枣子,前几日大公子郓王爷还向本宫讨要呢。” “大姐,再送些梨蜜膏去,最近父皇吃了道士所炼的丹药,虽说是精神焕发,身子骨强健了不少,却越发得口干舌燥,脾气暴躁,吃些梨蜜膏有好处。”心思缜密的四公主加以补充。 这四公主和郓王李漼、大公主都是晁昭容所生,虽为一奶同胞,却性格迥异。 这时,有个小太监奶声奶气地进楼来禀告:“大公主千岁,驸马让问问还得歇多久?刚刚广文馆助教郑顗府里来了人,说是二公子病情加重了,上吐下泻的。” 啪嚓一声翡翠茶盏砸了过去。万寿公主怒不可遏地咆哮道:“滚出去!狗奴才,急你个头啊急。告诉你们不要叫本宫大公主,小和子,你还敢叫,是登鼻子上脸故意的吧?拉出去杖脊四十。”她还真动了气,从小娇生惯养使奴唤婢,就没听别人在自己面前说个不字,此时心情异常郁闷,浑身颤抖,嘴唇发紫,“妹妹,你不经常来我府里是有所不知,驸马郑颢和这帮下人合起伙来气我,存心是要把我气死呀,本宫死了正随了他的心哩,好找那姓卢的老情人去呀。妹妹,听姐一句话,也开府设官吧,看你出门就带个丫环多寒酸嘛,怎么也得设置家令、家丞、私府长、录事什么的,好帮着你制约于琮他们哥四个呀。四个都是进士,一旦和你理论起来也辩不过他们啊,吃着你,喝着你,背底里还要编排你,要我说男人们没一个好东西。” “砰、砰、砰……”楼外伴着杖击的闷响是一声高一声低地凄惨哭嚎。随着荆条一下下的鞭挞,万寿公主的怒气消退了许多,“妹妹,那郑顗平时就病病歪歪的,来股风都能给吹倒了,那骨节疼痛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何必要大惊小怪呢?请个疾医给看看不就行啦。我就不明白了,父皇怎么关注起我家的琐碎事来了?昨天在慈恩寺看戏正到兴头上,却被宫里来的小太监叫了去,到了紫宸殿父皇对我是劈头盖脸的一通臭损,还勒令我今天午前必须前去探望。妹妹,二郎病重这事你是听于琮说的吧?” “不是。大姐,我也是昨日听四弟李滋说的,说是大姐夫的弟弟病得不轻,夜里疼得满床打滚。我们也休息得差不多啦,还是赶早移驾去看看吧。”四公主并没正面回答她,只是一再催促赶紧启程。 “夔王李滋呀,那小子说的?一定是居心叵测,他善于在父皇面前标榜自己有多贤德,多有才干,一心想把大哥压下去,好争夺太子之位。妹妹,你可要分清里外,我们三个才是一个妈生的,一荣俱荣,一损皆损啊。”大公主不屑一顾地哼出声来,“哼!想做太子,只怨他生晚了。别看哥哥独自住在十六宅,不受待见,可毕竟是老大。废长立幼,取乱之始,想我们父皇不会不晓得这个理吧。” 楼外静得连掉地根针都能听到,所有的人沉默着大气也不敢出,只有惊在众人心头那打到小太监身上的杖击声。突然平地里爆发出一声咆哮,“咦,这娘们儿可疵毛,它不是夯小和子的腚哩,是在唿俺的脸类。成天和谁眍?真以为俺是个面蛋哩。”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官人发作了,他猛地甩蹬离鞍跳将下来,虽然他满脸怒容,嘴角痉挛抽动,但是掩不住原有的英俊潇洒,明洁清新,让人见后爽心悦目,找不出丁点瑕疵。 并肩骑乘的文雅男子见状滚鞍下马,急走几步上前扯住,“大姐夫,不要冲动,有话慢慢说嘛。” 那俊美男子正在气头上,旁人的劝阻哪儿能听得进去?他使劲将朋友的手甩开,“四妹夫,起!她给俺弄这一套,俺不认。她真是个腌臜菜,活人惯的,奏是上脸,今儿个俺非拾掇拾掇她不可。” “郑颢,恁给俺站住!于琮,捞住他,别让跑喽。”从车队中间的轿子里钻出个老人家,见他头发花白动作缓慢,但身板还算硬朗。 “伯!恁咋又护着她类?恁不着儿,诺货可不是东西,仗着是公主,老强使下人,俺给他讲道理,她青是听不进去。”大驸马郑颢气不打一处来地向父亲诉苦道。 “光知道瞎咋乎,不中!人家是公主,下嫁到俺郑家,是多大的荣光哩,委屈千岁类。俺不护着她,俺还护着恁?公主千岁不比俺们为臣子的深明大义,通情达理啊?恁小子可白犯浑,不会安生一会儿。”老人只想教训自己的儿子,将其推向队伍里去。 “伯!恁蓊俺干啥?俺又木错,哎呦,白拉俺鸡剥。”那拉住郑颢的文雅男子赶忙松开手,撸起大驸马的袖子仔细去看,见那白皙的胳膊上印着几道伤痕,“大姐夫,这是谁干的?是大姐。” 郑颢痛苦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不是她,还会是谁?四妹夫,这是常有的事,理论不过便下狠手了,给挖了两道血卟膦。” 于琮见此情景不由得眉头紧皱,抱不平地埋怨道:“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别人说的我还不信。咳,昔日的状元郎竟然活得如此窝囊,真难为你了,大姐夫。”获得朋友的理解是件幸福的事,郑颢心里长久的憋屈一时间发泄出来,双手捂着脸禁不住喔喔痛哭。 “今儿个恁俩尿一壶类?乖乖记住,俺们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三纲五常,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为长者教导着他们。 大驸马还是不服气,冲着贾家楼的大门心有不甘地说:“他大咧个蛋,一路又是腰疼,又是口渴,还要去茅厕,走走停停歇了几回类?盱乎不盱乎郑顗的病情加重哩,还有俺伯年事已高,一路从越州奔波劳乏而来,只想即刻见到久病的儿子,老人家容易吗?喵她飞扬跋扈的样子,咋卓?让俺低三下四类给人当孙子,门儿都某!” “信球!恁敢骂他大咧个蛋,这是要灭九族的。真是个艮蛋,翅膀硬了,有本事类,恁糙蛋咧不是?”老人气得直哆嗦,用手去打儿子。 郑颢用手去挡左躲右闪着,“伯,喵恁吓咧直吓挲。俺啥时候糙蛋类?当初俺为户部侍郎判户部,再进一步奏是宰相类,恁来信黑唬俺,雪俺掌判户部事务是恁必死之年,又雪俺求得宰相之职更是恁必死之日。俺被恁逼得辞去差事,调为秘书监。” “二半吊,为父雪的木错吧?恁奏不是那块料,当好恁的驸马,白给俺惹是生非。”老人家吹胡子瞪眼睛训斥着儿子。 “大姐夫,她们出来了。”于琮眼尖,瞅见一群人呼呼啦啦地从楼里涌出,他暗自扯了扯郑颢的袖子,示意他轻声,别让大公主听见。 是两位公主闲庭信步地由楼里面出来,除了几十个下人府吏,还有两个男人送出来。郑颢和于琮一看认得,是前御医刘集和贾家楼的酒家,好像说是十方侯的师父姓秦。 疾医正跟四公主比比划划地解释着,“喝了乌头汤后呕吐、腹泻是好事,排尽了就好啦。我已经吩咐过他府上的管家,七日后再用三付八仙汤,便会病情好转的。但若想彻底根治,还得费些时日。” 广德公主耐心听着时时点头,万寿公主却没那个耐心,对什么乌头汤、八仙汤不感兴趣,只是说要去宫里向道士虞紫芝、山人王乐求些所炼的丹药来。 这群人好不容易走到车马前,看大公主并没有立刻启程的意思,对着两个驸马摆出一付盛气凌人的架势,横眉冷对像在看着一文不值的奴才,“吵嚷什么?又是状元,又是进士的,一丁点儿的威仪都不讲,身为驸马真给皇家丢脸,你们的书是白念啦。”万寿公主想什么说什么,从来不顾及别人的脸面。 “扑通”老公爹双膝跪倒,诚惶诚恐地叩头谢罪道:“臣浙东观察使郑祗德,教子无方,惊扰了千岁,请公主恕罪。”大公主对待公公还算礼貌,点手让大家令将其扶起,煞有介事地恕其无罪。 她扭头向身边的广德公主抱怨道,“也不晓得父皇是怎么想的?把我们下嫁给这样的男人。” “大姐此言差矣!我们都是士族出身,又考取了进士功名,郑颢大哥还是会昌二年壬戌科的状元,哪一点配不上您?他在天下女子面前那是玉树临风、鹤立鸡群,我倒是看千岁您有些顾景惭形啊。”强压怒火的四驸马驳斥道。 大公主也不示弱,怒视妹夫不留情面地教训他,“于琮,你无礼!你知道在与谁说话吗?一点规矩都不懂。考个进士怎么了?我哥哥说得好,你们这些进士举人,颡读坏咧,读成个瓜皮。说本宫配不上他,可笑,我们才是大树,你们不过是攀附大树的小藤条。哼!没有我们,你们啥也不是。靠我四妹赏了个小小的校书郎,还沾沾自喜,说三道四,给本宫□□我都嫌寒碜。” “自以为是,骄横无理!就是个悍妇,悍妇。”一番话说得于琮面红耳赤,也顾不得文雅恼羞成怒地叫喊着。 大公主哪时受过如此的欺辱?连连跺脚质问道:“四妹,你就是这么纵容他的吗?太嚣张啦!简直是个山野村夫,无赖。”她又转向郑颢要讨公道,“驸马,这就是你的好朋友!大庭广众之下羞辱本宫,你管不管?” “路不平有人踩,事不平有人管,我于琮可不是郑颢,受不下你的窝囊气。说你是悍妇你还不认,孟子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是大姐夫为人正直本分,不与你斤斤计较,这十几年来他早就娶了三房四妾,何苦受着膝下无有儿女的苦闷呢?” 四驸马还想接着发泄一通。可身边的郑颢大喝一声,“于琮!恁太过分了,木大木小的,成何体统?这儿是俺两口子的事,没恁啥事儿,恁在这儿和搅啥?这事儿恁个外人计弯儿白参乎。”看郑颢转而护着万寿公主。 四驸马气得指向郑颢,一个劲地说他不知好歹。“大姐别和他一般见识,他就这个德行,脾气又倔又臭,回头我让他给你赔礼。”广德公主上前拉住自己的男人,把他扯到一边不让再多说话。 万寿公主见妹夫似斗败的公鸡,站在远处呼哧呼哧运着气,幸灾乐祸地夸赞着自己的男人,“驸马,今天你才是个纯爷们!我们早这样惺惺相惜,何苦整天别别扭扭地置气呢?晚上进宫来,赏你上个月岭南节度使李承勋从广州孝敬来的大食葡萄酒,本宫要和你把盏言欢,一醉方休。”她用手搭着郑颢的手臂,缓步登上铜马车,“可不要再耽搁啦,小郎的病不知怎么样了?右千牛大将军、容管经略使宋涯进献朝廷的容州土茯苓,父皇让我带给小郎食用,医官李玄伯说它也许能派上用场。对了,前几日哥哥送来的交趾水果我也捎带了些,说是安南都护、经略使王式用冰盒运回来的,你都没有见过,好看极了。” 看到驸马小心翼翼悉心呵护的样子,大公主轻抚那受伤的胳膊柔声问道,“大郎,还疼吗?你若这般对我,我还使哪门子性子,我们和好吧。” “公主啊,十余年啦,奏这话说咧得劲儿。”郑颢长叹一声微微点头,不知他是逆来顺受习以为常了,还是被其真情打动心悦诚服啦,两行清泪从腮边流过。 车下的四公主见此情景又在埋怨着驸马于琮,“你呀,天生的直脾气,就是费力不讨好那伙的。性子得改一改了,否则是要得罪人,吃大亏的。咳,也好,经你这么一闹,还真成全他们了。” 第十六章 拦路抢劫行不义,老少通吃哪留情 “快看!那人衣帽不整。” “拦住他!不要惊动了公主鸾驾。” 然后在车队的后头有人大声喝令着,像是要让某人立即站住不要靠近。 不多时几个府吏押着个青年男子走过来,见他一身嫩肉粉□□白的,浓眉大眼友善平和,额头宽宽两角高耸。 男子满脸的羞愧和无奈,低着头不敢正视众人,“有辱斯文,不成体统,各位,请指点一下京兆尹衙门在哪里?学生要去报官。” 女眷们都扭过头去嗤之以鼻,表现出极度鄙夷和不齿,“羞你先人哩!”婆子们竟有几个按耐不住骂出声来。唯有些小丫环窃笑着涨红了面颊,躲在人群里交头接耳,不时还偷窥上一眼。 “你是什么人?挺大的人,大白天只穿着亵衣满街乱跑,太不知羞耻啦!”于琮厌恶地打量着这个人。 那青年被说得涨红了脸,刚要摆手马上意识到什么,连忙又按住斗笠叹着气辩解道:“学生也是出于无奈,没办法只能如此,正像大娘们说的有辱祖上啊。” “大哥!恁呆哪里来?” “大哥!藏猫堠呢?恁知声白。” 有两个孩子在队伍外面扯嗓子呼喊着,可能是寻找不到大人啦。 听到呼叫声,年轻人伸长脖子往外望去,“孔纁、孔缄,俺呆这里!” “怪物!小怪物!”有人惊惧地喊出声来,大家抽冷一看,真是吓了一跳,钻进来的是两个长着两头四只胳膊的连体男孩子,被一方蔓草纹的大包裹皮围得严严实实。他们的头上也是两侧凸起,中间凹陷,乍一看似头上长着犄角,脸上东一条子、西一道子抹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像从水沟里轱辘一遭刚刚爬出来的,这个组合径直向青年男子跑来。 “俺滴个娘来,白先!摔倒啦。”被称做哥哥的张开臂膀迎上去,也顾不得遮挡不遮挡了。 弟弟们嬉笑着炫耀道:“昂,大哥,恁怎么停下了?不是要去官府报官吗?” “大哥,恁看俺俩穿成这样都断上恁啦。”稍大些的孩子提醒着裹在一起的弟弟,“孔缄,恁那面拽一拽呀,用咯吱窝夹住啦,不要股拥开了,让人接笑话。” “俺不!二哥,恁别胡咧咧了,恁是提到胳拉肢,可俺个子矮,一提就到胳拉崩啦。”弟弟满有道理地反驳他。 “驸马,你看看,这个也是读书人吧?大白天裸奔,要脸不要?我哥哥说得没错,颡读坏咧,读成个瓜皮。还有那两个小的是啥东西?怪吓人的!是连体怪胎,还是真穷到穿不起衣服的份啦?”公主正要钻进车厢里,可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吸引住她,待看清后慢声细语地对扶着自己的丈夫说。 不知是多年来少见的柔情,还是大食葡萄酒的诱惑,郑颢一改往日的暴躁不羁,心平气和地安慰她,“公主,恁先进去坐好类,这车沿滑别闪了身子。俺去问问,可能人家内有苦衷哩?”看万寿公主确已坐稳了,大驸马又将珠帘落下,转回身向那兄弟三人望去,“年轻人,昔有名士袮衡裸衣击鼓骂曹,言词犀利触目惊心。人人赞他是个才子,孔融说其天文地理,木一不通;三教九流,木所不晓;上可以致君为尧、舜,下可以配德于孔、颜。俺喵实则不然!此等人乃尖酸刻薄、徒有虚名之辈,骂这个,辱那个,最后死在黄祖刀下怨不得白人。另有建安七子刘伶,仕途挫折放纵自己,整日喝酒买醉假装糊涂,脱得精光愤世嫉俗。还狡辩雪俺裸体类,是以天地为住宅,以房屋为衣裤,恁喵俺不顺眼,钻到俺□□里干啥?然他们身处世道混乱、礼教崩塌之时,尚可以同情理解;而恁生逢东风入律、鼓腹击壤的太平盛世,为何行出乖露丑之举哩?” “说得好!我家大郎不愧是状元头名啊。”帘子后的大公主第一个称赞道。 年轻书生颇为惭愧地听他讲完,又用破斗笠将□□紧紧压住,“学生孔纬,曲阜人氏,此次携弟来京是参加明年省试的。不想大清起来在郊外遇到短路的,被其抢得干干净净。还好,给我留下亵衣和一方包裹皮,又侥幸捡了顶斗笠,无可奈何之下我这是去衙门报官的。学生读的是祖上传下来的圣贤书,行的是忠孝仁义。深知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孟子也说过,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既然恁心知肚明,奏要知耻近乎勇,再木要一时冲动做出离经叛道、伤风败俗的事情类。”郑颢命人拿来衣裳让他们穿上,只是没有合适孩子的也先将就一时吧。那青年穿好府吏的外衣顿时神采奕奕,极度淡定优雅,使人联想到一个人来。 “大姐夫,你看他像不像学堂上绘画的文宣公孔夫子?他说是曲阜人,又是姓孔,难道是夫子的后代?”于琮已经在四公主的劝慰下平复了火气,又靠过来炫耀自己的新发现。 郑颢眼睛一亮也有同感,还没等他发问,铜马车的珠帘一挑,大公主好奇地探出头来,“在哪儿?在哪儿?驸马,那个裸奔狂人是孔子的后人吗?听他说是来参加明年春闱的吧?”一连串的相问像炒豆子般一下倒出来。 “年轻人,恁雪恁姓孔,来自曲阜,是孔夫子的圣裔喽。俺知道当今的文宣公是第三十九代孙孔策,知不道恁是第几代子孙?是不是嫡传哩?”大驸马现如今的心情是出奇的好,他饶有兴趣地问着对方。 那个青年彬彬有礼地躬身回答:“学生孔纬,是第四十代孙,虽是圣裔,但非是嫡传,现今文宣公生子孔振、孔拯、孔郁为正支本源。学生自小丧父,孤苦贫寒,全靠叔叔养大我们兄弟三人。想我家世代为官,曾祖父孔岑父曾为秘书省著作佐郎,祖父孔戣官至礼部尚书,父亲孔遵孺生前任职华阴县丞。学生不才,苦读寒窗十载,今欲进京一试。却未曾料到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光天化日在延兴门外竟然有短路的打劫。那个蒙面的大光头很屙,不由分说把俺的盘缠和深衣全都扒了去,就连两个弟弟的也不放过。祖上云,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黄子不干点人事,却铤而走险以身试法啊。故此学生成人之美,而不成人之恶,我这就去京兆尹衙门报案,派捕快缉拿于他。” “哦,俺知道!原来孔岑父是恁的曾祖,他也在俺们秘书省供过职,恁祖父的弟弟是与李太白一同隐居徂徕山、并称竹溪六逸的孔巢父啊。”只因同在秘书省为官,有些往事郑颢是早有耳闻的,“年轻人,恁的意思是要以暴制暴,酷刑威慑,杀掉无道的人来成全有道的人类?” 年轻人一愣坚决予以否认,“别阶!捉之不是为了在□□上惩戒他,而是要教化于人,施以仁德。使百姓讲礼仪,知廉耻,有品格,那不是更好吗?学生以为祖上说得好,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为官清正廉洁,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才能足食,足兵,人信之矣。” 一番话说得很和大驸马的口味,郑颢是来年省试的主考官,着意关注这些生徒乡贡。听完不由得高看他一眼,不仅因为他是孔子后裔的身份,更欣赏他的学识见解,“孩子,恁叫孔纬,是哪个纬?”听孔纬讲明是纬线的纬后,郑颢点了点头表示他已经明了啦,随后先望了望车厢里的万寿公主,稍作迟疑便吩咐道,“家令,拿两贯钱来,赠与这孩子。” 见人群中的大家令同样是迟疑地望着大公主,直到车厢内传出公主的呵斥,“狗奴才!你耳朵塞鸡毛啦?驸马的话没听见吗?从此以后,状元的吩咐再不用问本宫了。”家令唯唯诺诺连连称是,立即照办不敢耽搁。 “出门匆忙,我这里只有半贯,孔纬呀,你先拿去用。”四驸马点手示意跟随的下人,将其从褡裢内掏出的铜钱递过去。 “君子应当有功劳而受禄,这钱学生不能接受。”孔纬坚决不受推辞了。 两个驸马再三劝说无效后也就罢了,“小伙子,你是要去京兆尹衙门?可往南是去曲江池,衙门在城西西市旁的光德坊啊。”四驸马指明他是走错了方向。 孔纬往南瞅了瞅,又看了看西面,“俺滴个娘来,走错啦!光顾着按斗笠了,也没好意思问个道。孔纁、孔缄,恁俩个麻里利,包裹皮没用了,把它横了吧。”他召唤着弟弟们这就要走。 “俺不!留着或许能派上用场。”叫做孔缄的孩子虽说年纪小,可聪明伶俐最有主意。 “他爷爷的爷爷的爵!徒弟,俺爷俩到贾家楼啦,买卖不孬呀,这么多人等座吗?伙计往那咕唧咕唧,俺进去。达发、秦靖,恁俩奏么呢?”大家都在围观孔氏三兄弟,那料到从人群外面又挤进两个光脊梁的汉子。 前面的大汉腾腾地迈着大步,这家伙蓝脑壳,靛脸朱眉,大脸盘子,一对蒲扇似的招风耳。紧跟着的大个子也有三十多岁啦,他的长相并不比师父强到哪儿去,一丈高的清瘦体魄,头大如斗,一字眉浓密似墨,柳叶细目眼光若芒,光着头,发丝稀卷,两鬓微秃。 两个人像是刚刚从曲江池里浮水出来,浑身上下只套着一件犊鼻裈,勉强把男人的那一团子肉肉兜住。 蓝脑壳一眼看见两个孩子手里的大包裹皮,如获至宝地哈哈大笑道:“小化子,这方布给叔白?看,冻的这光脊酿哥直打得得,让他围上暖呼暖呼。”两个孩子“昂”了一声,可能是有亲身经历痛定思痛,没说二话很痛快地将包裹皮递过来。 蓝脑壳转身又将它送过去,徒弟急忙推开师父的手说:“师父,您先围上,我还行。” “嘛离里!小来,多咱晓会客气了,围上别拧,接看哈哈笑呢。江江里恁还约了,他爷爷的爷爷的爵,那家伙下手够重的呀,各拉败子还给磕马皮啦。”他见徒弟把自己裹好,又叹着气数落道,“看恁也五大三粗的,不比他差呀,咋这么不中用?俺把恁老祖宣花斧的本事运用到大枪上,不是已经传授给你了吗?劈脑袋、鬼剔牙、掏耳朵,还有稍带脚,那是后来秦琼世祖教的半招。这三招半一定要练得滚瓜烂熟,还要出其不意来来回回的变,那家伙仗着力气大恁就怯手啦?唉,可惜俺那镔铁枪啦,它原本是来呼尔的,罗世信杀之夺得,罗世信战死后又被俺老祖收藏,现在俺赠给了恁,却被歹人抢了去。” “六辈叔!黄巢。”秦靖看见是他们酒意全消,迈开大步亲热地迎上前。 “是六辈叔啊!我在楼里就听见你在喊我。”贾达发满脸春风地走出楼来,方才在后屋哭爹喊娘、抱头求饶的情形已经一扫而光。 “达发!秦靖!” “秦英雄!贾大叔,你们好。” 两个来客齐声回应。他们正是卢国公的后人程肃语和贩私盐的黄巢,前年他们在贾家楼遇到还拜了师,黄巢立志要弃文学武,通过武贡举改换门庭出人头地。 “丢人丢大发了!恁俩可要给六叔作主啊。”程六辈似见到了亲人般大声倾吐着苦水,有些激动地“啪”拍着靛青的大脸,“及门清起来俺将到了广运潭码头,俺是陪他气尚书省参加武举报到的,可一想贾家楼奏在东城,想恁几个呀,便奔着延兴门气了。可万万没想到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光天化日在延兴门外竟然有强盗打劫。那个蒙面的家伙真歹毒,不由分说把盘缠和衣裳全都夺了气,还有俺那杆宝贝镔铁枪,奏给俺俩留了件犊鼻裈。歹人的武艺并不高明,不知俺夜儿吃的么个?吃坏了肚子,要不,擒住他是手拿把掐的事。” “是呀,那强盗就凭着力气大,几下就把我们撂倒了。”黄巢心有余悸地补充道。 贾达发心里不由咯噔一翻腾,“六辈叔,那个强盗长得是瘦瘦的高个子,宽脑门宽下颌,白净的一张脸上仙鹤眉、柳叶眼吗?” “不是呀,那人中等个子,膀大腰圆的,蒙着面露出豹眼。对啦!他是个大光头。只啥?贾大叔,你认识他。”黄巢听出些端倪来紧盯着问。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虽然店主嘴里说着没事,可还是看得出他心事重重。 忽然程六辈迫不及待地叫嚷道:“达发、秦靖,楼里茅子哪?这肚子憋得难受,俺要恶屎!” 第十七章 慨然相让换师门,一盏清酒育三魁 待贾达发和秦靖陪着衣冠整齐的程肃语返回的时候,外面的人群还没散去,而且围观的闲人看似更多了,只是中央的地上堆起一团衣物,众目睽睽之下的主角也有了改变,“你给我谷底下!”有个磁性的嗓音喝令道。 三个人急忙挤进人群仔细观看,“就是这家伙!是他抢劫的我们,这把镔铁枪本是我的,在城门外被他夺走了。”黄巢激愤地用手指着蹲于地上的大光头。 “短路的是他!学生兄弟三人的财物也是他抢的,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把你这黄子押送去京兆尹衙门。”孔氏三兄弟和黄巢已经拾回地上的衣裳,重新穿戴好,而且各自肩上多了件褡裢,程肃语也冲过去抓起地上自己的衣裳,用力地抖落干净。 在众人的一片指责声讨下,大光头抱着脑袋,恨不得有地缝便会钻进去。程六辈看强盗已然落网,不管不顾地奋勇向前,不由分说抬手就是一杵子,打得那人斜坐在地上,“恁这家伙,把脑袋抬起来!是他,奏是他。” 只见强盗长得高鼻豹眼,嘴上翘着一字胡须,此时不服气地向攻击者怒目而视。“这小子,从巷子里突然窜出来,夹着衣裳,扛着大枪,鬼鬼祟祟地就不像个好人。听我喊他撒腿便逃,追上了还负隅顽抗,被我一巴掌打得背过气去。”一位中年男子用大枪抵住光头的脖颈,他个子不高但结实匀称,谈笑风生间透着潇洒倜傥,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两只大手粗壮有力,正有板有眼地训斥着歹人,“还巴瞎说是初犯,让我饶你,好家伙!刚刚走到贾家楼,就有这么多人告状,不知你害了多少人?本人原想教训教训你算了,现在看来你是躲不过牢狱之灾啦。” “老子说是初犯,就是初犯,从早晨到被你擒住,就劫了他们两拨,你不信能怎地?别看你功夫上欺我一头,可大丈夫安能受你等鸟气、这般羞辱,大不了血溅三尺,拼个你死我活。”光头汉子梗着脖子呼地站起来,紧攥双拳就要拼命。 那拿枪的汉子轻视地看着他,早有准备对方会有做鱼死网破状,他单手握枪把不慌不忙抡起便扫。众人耳闻呼呼风声均是瞠目结舌,心想若是打在身上必定骨断筋折。 “处让!住手。” “贤侄!他是自己人。” 秦靖和达发生怕抡枪的听不见,快跑几步冲向近前。 “秦师叔、贾大叔,他是谁?”满脸愕然的男子直视他俩问道。 秦靖单手握住遽然停在空中的镔铁枪,“他叫史得龙,也是瓦岗寨的后人,贾家楼四十六友、窦国公史大奈的嫡出,人称开山大虫。当年罗通娶了史家的姑娘,你师父罗谏论起来还是他的娘舅呢。” 这边大枪自然是放下了,那边达发还在怪罪着,“得龙,那是你处让兄弟,张处让,罗家后人罗谏伯伯的二徒弟。看你这熊样,可真有出息!一晚上不见落草为寇啦?是又输个精光喽,守业不是和你在一起吗,他人呢?” “追我婶去啦。” “哪个婶?” “还有哪个婶!他媳妇、逍遥她娘呗。”大光头不像刚才垂头丧气要活要死了,听说是自家人便来了神气,“达发叔,你勿晓得,昨天我们从庙里出来,在平康里分了手,你说去前曲找乐子,我和守业叔想寻家场子豪赌一番。可没走多远便遇见一个头上插着根如意金簪子、腋下夹着件包裹皮的妇人。守业叔一下子就看傻了,欣喜地上前拦住称她‘萍儿,逍遥她娘’,那女人起初是被吓到了,可看清后二话未说转身就走。我叔扯住包裹皮不放,一个劲地赔礼解释,可人家全然不顾索性不要了。就这样我叔把这块布撇给我,尾随其后追下去了。” 史得龙拾起地上的包裹皮卷好了,“今天就是点背!一输到底,长乐坊,这名字我算记住了,看爷有了钱一准把输的捞回来。” 达发责怪地瞪了他一眼,“得了,还敢去长乐坊,就是号称白板圣手的守业去了,也不见得有必胜的把握。好了,大家都进我这小店里喝杯水酒吧,是我这当叔叔的管教不严,替侄子陪罪,给大家压压惊。” 在贾店主的真心道歉,诚意邀请下,有关人等陆续进了贾家楼,围观的人群这才散了。达发又恭恭敬敬地将两位驸马送走,千叮咛万嘱咐地让他们有空常来。四驸马放心不下,执意拉着疾医刘集一同前往,达发望着车队走远了这才反身回去。 当他步入大堂时,就听秦靖在问着:“处让啊,你是从哪里来呀?多年不见你更魁梧啦。你师父好吗?你大师兄台誉最近做什么呢?” 那三十多岁的男子站起身来,亲自为几位斟满酒,“我师父还是老样子,得有人照顾,大师兄在临清陪他。秦师叔,这几年我四处走了走,年初应朋友的相邀去了趟安南,来来回回一晃快一年了。六辈爷,不亲身经历,真不知道其中艰辛啊,拓疆定边诸事繁多,安南都护、经略使王式,他一到任所,便惩治酷吏、缉拿恶民、选练士卒、修筑城池,忙得不亦乐乎。安南饥乱数年,军中无犒赏,贫瘠无上供,王大哥自此赏士、上供,使一方大定,占城、真腊皆前来通使修好。我此次回京,就是奉命护送贡品的,昨天把东西入帐尚书省,今早便来看望两位叔叔。” 秦靖眼睛一亮打断他的话,“你说的是王式?博士李涉的徒弟。” “正是,王大哥和我是挚友,彼此坦诚相待。”男子放下手中的酒壶。 秦靖手指捧着食盘出来的三少奶奶,“二十年前,我和义方他们从百丈山回太湖,途径江都浔阳楼遇见过他,那时王式外放任江陵少尹,后来听说他去晋州做刺史了,当年智常大师和义山还在。” “弟妹,我来,怎么店里缺少人手?你还亲自端出来了。”张处让急忙上前接过盘子,提着鼻子闻了闻,“贾家楼的貊炙就是香!对了,秦师叔,我在安南遇到个人,他还向我打听过您,说他的父亲与您是故交。” “安南,故交?他叫什么名字?”秦靖一时想不出是谁。 “说这话的是南诏拓东节度使段酋迁,他的父亲是南诏的大军将段宗膀。”处让见师叔惊讶一声说确有其事,但疑惑自语道其为何身在安南,“师叔,是这样的,南诏大王劝丰祐派段酋迁挥师犯边,大军压境直取安南。而交趾城中兵微将寡、粮草不济,王式孤注一掷临危不乱,派译者去敌营直告,唐军已经严阵以待,准备好了静候决一雌雄。这一下子震慑住南诏的主将,使其不敢轻举妄动,双方言和就此罢兵。” “真是个狠人啊!寥寥数语就能退去虎狼之师。”贾达发有些不敢相信御敌之术这般容易。 “贾大叔,确实如此,王大哥让我扮作付使跟随前往。就在南诏敌军大营里,双方说好了罢兵休战,互不侵犯,段酋迁还问我秦家的事。后来知道我是师叔的晚辈,他特意设宴款待我们。在席间他开诚布公地告知,现如今南诏呈君弱臣强的局面,清平官王嵯颠把持朝政,狠毒狡黠,先将南诏幽王劝龙晟以‘肆虐不道,上下怨疾’之名杀害,立其弟劝利晟为王,靖王英年早逝,他又立其弟劝丰祐即位,对内残酷高压,对外疯狂掠夺,此次南下袭击安南并不是军将本意,实乃王嵯颠的蛮横指令。” 达发佩服地举杯相庆,“我们都来敬一敬秦贤弟,他有当年护国公广结人脉、义气千秋的遗风啊,不是他的面子好用,一场兵戎相见能这么轻易地化解吗?”大家皆不听秦靖的自谦,你一言他一句竭力恭维一番。 “来客人了吗?怎么这般热闹?哈,是六辈叔来啦。”从门外进来个中年男人,他身后扣着一顶斗笠,瘦瘦的高个子,宽脑门宽下颌,白净的一张脸上仙鹤眉柳叶眼,“大发,这几位是谁呀?” “是谁?守业,你回来的正好。这几位是得龙拦路抢来的,你昨天晚上追谁去啦?得龙说是你遇见了弟妹,孩子丢了之后,她这么多年隐身在京城,是真的假的?”贾店主扭头看是鲁守业回来了。 大寨主满脸倦容可心情尚好,他搬了把椅子坐下,义方媳妇拿来碗筷把酒盏斟满。“的确是她,总算是有了下落,我这悬了多年的心放到肚子里啦。原来听说她去了湖州在刺史府里做佣人,我去找了几回,百般悔恨千般忏悔,可萍儿吃下秤砣铁了心,就是不肯跟我回灵鸠寨,再后来逍遥成婚来长安开店,她就杳无音讯了。” “谁让你染上这恶习的,为了烂赌你别出心裁,用大竹筐扣住孩子,性起之下耍得昏天黑地,结果四岁的儿子给弄丢了,再追悔莫及也是铸成大错。人家当妈的想不开离家出走,要解开心头的疙瘩可没有好办法,还是用时间慢慢冲淡吧。”达发同情地拍着鲁家老大的后背,用眼睛瞧着对面的孔纬,“缥缈若是还在,也有他这么大了吧?”除了他们两个其他人都惊愕了,怎么鲁守业还有个失散的儿子? “守业,没听说你还有个儿子,是什么时候丢失的?”秦靖小心地询问道,生怕再加重他的悲痛伤感。 守业极度内疚哀怨地看着众人,“是逍遥的弟弟,比她小五岁。是你们来太湖的前两年,我带他去湖州玩,在衣裳街弄丢的。”见他连声的叹气别人也不好再多问了。 贾店主岔开话题打破沉默,“六辈叔,你此次来京是参加武举的,一定是有备而来,志在必得呀。” “那是!俺程肃语的徒弟还能差吗?黄巢他举重、骑射、步射、马枪样样精通,再配上这杆镔铁枪,明年武闱不拿个异等,也能取个武进士,好一好就是郭老令公转世。”程六辈蛮有信心地夸下海口。 “嗤!”谁这么没眼色?在人家炫耀的时候发出讥笑,大家诧异地顺声去看,正是劫他们师徒两个溜干净的史得龙,“六辈爷,咱爷俩虽说是初次相见,但你老别怪罪,我就是心直口快的粗人。就你们那三下半的功夫去武举,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连我都打不过,就是去慈恩寺道场卖艺也没人赏钱的。”这番话说得师徒两人羞臊难当。 看人家都无地自容了你就收敛吧,不嘛!光头汉子愈来愈激昂起来,“爷,我就纳闷了,你使的是大枪,还是斧子,或者是棍子?这几招和兵器不搭呀。不是小的说你,人要有自知之明,莫要误人子弟嘛。把徒弟让给这位罗家传人,张处让兄弟是吧?像刚才秦大叔说的,人家那献把梅花枪才是真功夫。” “呵呵,小来真是快人快语啊。都怨那冒冒失失的尤俊达,被他喝破俺老祖的天降奇梦,只记得仙人所传的天罡三十六斧法前三招,若是全晓会了肯定天下无敌。俺程家这招式是少了点,可都是精髓干货。”多亏程肃语人长得黑,遮掩住发红的脸颊,“么罗家程家,多咱瓦岗寨的人奏是一家,黄巢跟谁晓都是俺们大家的徒弟。处让呀,从及门起他奏归恁白?恁要尽心尽力地传授于他,俺可有话在先,两年内不□□出个武进士来俺拿恁是问。” 徒弟和张处让是直摇头摆手,执意不肯不依不行,“都听俺的,这里俺辈最大,而且得龙说得在理。其实俺早有此心,将恁委托给义方教教,可见恁俩一口一个老哥老弟,俺就没舍得乱了恁俩的辈份。哎,咋没看见义方,这小来奏么气啦?” “义方带着天赐去宣州啦,中兴盛世也不太平,那里又出事啦。”秦靖感叹着回答。 程肃语疑问道:“气宣州奏么?这道可不近乎啊。” “天下纷乱,按下葫芦起来瓢,岭南军乱、湖南军乱、江西军乱、宣州军乱,一个接一个个个都紧迫。多亏当今圣上英明果敢、处置得当,遣泾原节度使李承勋为岭南节度使,诏山南东道节度使徐商征讨潭州,以光禄卿韦宙为江西观察使平叛洪州,令淮南节度使崔铉兼领宣歙观察使讨伐宣州,并调宋州刺史温璋为宣州团练使。温璋乃温造之子,年轻气盛,皇帝对其放心不下,特让义方带领十方折冲府兵前去助阵,算起来他们走了有一个月啦。”大家又说了会儿子话,贾店主见几位已是酒足饭饱,均显出旅途劳顿之相,便张罗着安排歇息住下。 别人都好说像到自己家一样,唯有孔氏三兄弟起先是坚持要走的,囊中羞涩住不起贾家楼的明堂雅间,可达发是一再挽留,说是一切免单,算作是得龙冒犯的补偿,好说歹说这才住下。可孔纬有言在先,不能白住,要充当酒保直至春闱作为回报,店主执拗不过也就随他去了。 大堂内只剩下兄弟三人,哥哥带着两个弟弟雷厉风行说做便做,找来抹布擦拭桌椅,捋胳膊挽袖子干了起来。 “洞宾,你在零陵遇见的何氏女吃了云母片现在如何啦?” “钟离先生,上次弟子巧遇那何秀姑,见她聪明伶俐颇有仙质,赐了些云母让她服下,自此便不饥不渴,洞知世事休咎了。尤其是拒婚投井后,她遁入覆船山辟谷修炼,现已步入佳境。正如她有感而发,麻姑笑我恋尘嚣,一隔仙凡道路遥。飞去沧州弄明月,倒骑黄鹤听吹箫。弟子这就去饵其金丹,传以道行,再引来见您。” “那是最好。洞宾,你此去江南若遇见我那邻居小子,危难处可出手相助。”两个人说着话步入楼来。 孔纬闻声一看,见是二位客人,一个头裹青巾,衣着黄衫,脚下麻鞋皂条,背后负着雌雄双剑,右手执把云扫,貌如功曹使者的中年道士;另一个丫头坦腹、赤面伟体、龙眼虬髯,手摇棕扇悠然自若,腰间还挂着个小火葫芦,乍一看装束怪异,坦胸露乳,像是个唱戏的,但让人见了欢喜讨巧。 年长的笑容满面地向孔纬点头示意,孔家老大赶忙以礼相还,“客官,吃些啥?煎炒烹炸焖溜熬炖,店里样样齐全。” 那人轻摇扇子与朋友落座后回复道:“我吃素,只借你这福地歇歇脚。能不能用一下你们的酒盏呀?”孔纁、孔缄两个孩子真是懂事,争先恐后地拿来酒盏。 “不愧是夫子的后人,就是恭敬有礼啊。”红脸庞解下腰间的火葫芦摇了摇,空空如也没有一丝响动,只好无奈地系回去。 “真是不巧,葫芦又空了,小伙子,请给我们拿壶清水吧。”孔纬和和气气地将一壶清水端来,就见手摇棕扇的异人从怀中取出一粒丹丸,投入壶里摇化了。 “又喝到东华教主的药酒啦。”那道士一边说一边接过壶去,双手握住静心运气,一股白色烟雾从掌间升腾。听壶中有咕咕气泡之声后,道士依次将两人的瓷盏斟满。 说也奇怪,那壶中原本的白水倒出来却是芬芳四溢的美酒。几盏酒下肚两个客人面色更加红润光彩,红脸庞看着三个侍立桌旁的伙计,哈哈笑道:“来,孩子,你们也尝一尝。”异人用扇子一荡,桌上的酒盏平平稳稳地落在扇子上。 架不住客人一再相邀,孔纬双手接过,拜、祭、啐、卒爵依古礼而行。哥哥饮完异人又让两个孩子,孔纁、孔缄好奇地凑近了去看,孔缄伸出小手指着盏里啧啧称奇,“二哥,你看那不是大哥吗?高头大马,披红戴花,像是个新郎官。” “三弟,那不是娶亲,是骑马游街呀,大哥走在最前面一定是得了状元喽。” “这酒好,我要先尝尝。”大些的让着最小的,孔缄、孔纁也是毫不马虎地行了酒礼,两个孩子都喝上一口。 见他们三个品后神采奕奕的样子,红脸庞手摇棕扇快活地说:“好啊!洞宾,夫子的后裔又多了三个状元啦。” 第十八章 宣州平叛遇故人,投子山下论禅悟 暂且不表京城里的文举人、武举人是怎样熬到来年春闱赴试的,单说在庐州去宣州的官道上,呼啦啦走来一列人马,是刺史温璋带着的二百宋州土团兵,同义方师徒率领的二百折冲府卫士。 这位唐初名臣温大雅六世孙、一举平定兴元兵乱的温造之子、宋州的父母官,虽说没有其前辈们的英俊潇洒,长得小鼻子小眼睛,可外表干干净净、文雅清秀,透着世家名门的高贵之气,让人见了舒服耐看。 此时他骑在一匹骡子上,显得心事重重情绪低落,对周围的景致没有兴趣,“我哩乖乖来!这个郑涯郑老头真是有心机哩。也怨马植马叔亡故的真是时候,宣武节度使的位置空了一个来月,好不容易郑涯郑老头调来,却今天说不急,明天说再等等,一拖再拖又磨叽一个月啦。我想不通!真想扯着脖子跟他喊,郑拜拜弄啥来?你能白肉了不!” 与他并肩而行的是十方侯庄义方,义方见同伴萎靡的样子激励之,“是呀,马节度使身体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故去了呢?郑涯节度使刚到汴州,汴水便发了大水,也够他忙一阵子啦。宣州都将康全泰作乱,驱逐观察使郑薰,郑薰无奈逃奔去了扬州。皇上下诏命淮南节度使崔铉征讨康全泰,兼领宣歙观察使。又令你为宣州团练使。璋兄,你这是临危受命啊,朝廷很看重你呦。” “看重有啥用?无钱无兵,拿啥平定叛军?开头就不吉利,先是马植突然无疾而终,来了个新任宣武节度使敷衍不给力;然后是黄河、淮水发大水,淮南友军自顾不暇,不晓得几时能出兵;而我们又不能走运河直抵宣州,只有靠两条腿一步步地捱,真要是两军对垒交锋起来,千里奔袭可犯了疲备之师的大忌呀。再说,以我们这几百人,除了土兵,就是乞丐,要兵器没兵器,要马匹没马匹,要后援没后援,如何对付康全泰训练有素的府兵啊。”温璋还是没有自信,对未来前景看得很是暗淡。 也是凑巧,头顶正有一群乌鸦经过,“呱,呱……”地叫成一片,它们扑打着翅膀向山丘那边主干通直、树冠宽阔、外皮呈灰褐色斑驳的桐树林飞去了,“抬头见到黑老鸹准没好事。”宋州刺史还很迷信,看到它们愈加得泄气。 跟在后面的天赐却心情大好,骑在马上望着风景如画的山山水水,一条官道顺着蜿蜒俊逸的山势直抵大江。遥想当年东吴大都督鲁肃,兵败许愿将子投入山中为僧的故事,他真想找个当地人问问,投子山究竟是哪座山峰?不经意间他提鼻一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又不知从哪里传来“咦么郎当,郎得儿郎当”的民风小调? “嗒嗒嗒”一匹青骢马从队伍后面赶来,四蹄腾空飞驰而过,转眼间在身后扬起一片灰尘,军士们看得个大致轮廓,马上之人是个背着篓子的和尚。 刺史略有羡慕地向后面望着,“和尚骑的马都比我们的强,盖哪儿说理切?前面是啥地界啦?” 有小校立即回禀道:“刺史!此地属舒州,南面是桐城县城,前面过了龙眠山脉就到大江啦。” 沿道路走不多时,眼见得地势更加得跌宕起伏起来,丘陵延绵,山峰突兀,植被茂盛,花海如潮。苍峰翠谷间一箭宽的浅流清澈见底,九曲回转,碧水两岸峭壁清流,无限风光令人目不暇接。 “佛祖啊,我想不通!我想不通!”连续的呼啸声在山中回荡。 “山上有人要跳崖!”排头的士卒慌张地大喊。 “盖哪来?”温璋抬头向崖上寻看,这是他从宋州出来头回挑起兴致,“还是个和尚!怎么比我还想不通?”这寻短见的突发事件在队伍中引起了骚动,大家不自觉地向路边的崖上张望。 这山还不算高,在下面能清晰地看见顶上的景物,此时正有一个斜挎香袋的出家人紧闭双眼站立崖边,双手合十不住地默念祷告。人命关天不能再犹豫了,马上的义方身形一纵攀岩而上,几个腾挪便直至山顶。 “师兄!侬来弄色西?勿要想勿开寻短见。哎呀!”还没等十方侯扶住和尚,却从那欲跳崖者的背后冲来一人,未想到他是过于着急,已收不住脚步,一下子将自己抛了出去,平铲着另外两位横着飞了起来,三个人离了山顶径直坠落崖底。 多亏是义方伸手敏捷,一手一个将他们的胳膊提起,似老鹰擒鸡滑翔半空后稳稳落地,再看救下的两个人都是光头和尚。一个是样貌富态大耳垂轮、袒胸露腹大肚便便、险些丧命还满脸欢喜的矮胖子,他脚蹬敝屣,手里掐着个青色大布袋,刚刚拾起脱手的拐杖,挑起袋子将它担在肩上,正揉着膀子乐呵呵地看着众人,嘴里问候着“投过好”;再看另一个,好个庄严脱俗的出家人!让人见了打心底里肃然起敬,亲近万分,可此刻却愁眉苦脸郁郁寡欢,脸颊上还留有泪痕。 胖和尚还一个劲地问:“侬眼睛哭了青大肿哦,咋回事体啦?” 义方看他眼熟得很,突然记起脱口唤道:“你是义存小师父!” 突然听有人叫其法号,出家人可能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睁大眼睛看着对方,端详片刻惊喜地直呼其名,“义方!” 这位正是曾在盐官海昌院齐安大师座下修行的义存小和尚,后来回了故乡拜芙蓉山灵训为师,几年前不是北游幽燕去了吗?怎么又来江南参禅啦?还没等义方询问,义存和尚已从对方的眼神中读懂了,他喃喃说出近来的境遇,“善哉,义方啊,贫僧已经不是当年的小沙弥啦,岁月蹉跎人到中年啊。可能是我太过愚钝了,十二岁礼佛莆田玉涧寺,十七岁落发断红尘,二十多载潜心感悟,访遍名山古刹,游历大江南北,扣诸禅宗,突兀飘颻,云翔鸟逝,心无旁骛,全身心地修行,不敢有丝毫怠慢。可是到头来无半点突破,眼见得在云水路上结识的全豁、文邃禅友一个个顿开茅塞,成就道业,可我却始终未发明心地。想我禅宗一法,自达摩泛海东来,偈语道‘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一脉单传直指至曹溪六祖惠能,则派衍为南岳怀让下的洪州宗与青原行思下的石头宗二系。现洪州宗当仁不让突现出二支临济与沩仰,石头宗门也是高僧如林,星光灿烂。别的不说,就是前面的投子山大同禅师和我刚刚离开的洞山良价禅师最为有名,我曾两次参大同,八次上洞山,锲而不舍可惜法缘不契呀。义方,我真有些心灰意冷想不通啦,故此立于崖上闭目反思潸然泪下,是厚着脸皮继续坚持三上投子,还是至此罢手东渡大江回归泉州,正思量下一步该何去何从呢,却被你们平白无故地推下山来了。阿弥陀佛,这位师兄,您怎么称呼呀?”义存向富态和尚合掌问候。 “善哉,原来师兄不是要寻短见啊,侬看我倒是误会啦,好心办错了事,差点断了两片叶子的根苗。师兄,我勿晓得色格宗门,只晓得十方行善随缘度众,锲而不舍贵在能持。”那矮胖和尚虽检讨自己的鲁莽,却无惭愧抱歉之意,自始至终美滋滋地咧嘴笑着,“善哉,问我法号,小僧告之。我有一布袋,虚空无挂碍。打开遍十方,入时观自在。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睹人青眼在,问路白云头。阿弥陀佛,小僧明州人,俗名张契此,倷就叫我长汀子好哉。唉,我也是碰巧由此路过,遇到了这档子事,对勿起!一失足险些送了阿拉性命,现在这膀子还火辣辣地疼呢。这位军爷施主,老老高兴认得侬,给我一文钱。”初次见面开口化缘哪儿能不施舍,义方让徒弟取出一串铜钱送过去。 那和尚也不道谢,只是乐呵呵地将钱丢到袋子里,又看了看天赐笑道,“拿欧好,后生家,老老高兴也认得侬”。 “善哉,是义存吗?你回来了。”在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坠崖的两个和尚身上的当口,不知什么时候从山道西面上来个出家人,别看他拄着手杖,实际年纪并不比义存大多少。 “咦,大同师父,你怎么在这里?”忧郁的和尚见到他是又惊又喜。 那叫做大同的禅师将手抬起示意着,他的手里提着个瓷瓶子,“油!油!去村子里打些油七七。” “师父,我。”义存吞吞吐吐略带出惭愧的神色。 那提油和尚豁达地摇着脑袋,“阿弥陀佛,既来之则安之,随我上山回投子寺,此次要住多久啊?可不要再嫌弃我这儿庙小人少呦。”那和尚快人快语毫无拘泥做态。 刺史和义方甩蹬离鞍下得坐骑来,施礼见过出家人,这才问清他正是投子山大同禅师,乃石头宗一脉丹霞天然大师的师孙,翠微无学禅师的法嗣,简短几句交流后便要带着义存回山。 “给我站住!畜生。”从东边岔道口蹿跃来两只棕黑色条纹的吊睛白额猛虎,这虎威风凛凛,长啸生风,利爪抓地,立目而视,不愧是百兽之王,不怒自威。 前面的老虎像是刚被驯服,还有冲天的野性,像李贺所说“长戈莫舂,强弩莫烹。乳孙哺子,教得生狞。举头为城,掉尾为旌。东海黄公,愁见夜行”。它张开血盆大口向众人狂啸一声,吓得兵士们大呼小叫急往道边躲藏。后面的虎还算温顺,晃着大脑袋,甩着粗尾巴,其背上驮着两个和尚。 前头衣衫褴褛的出家人满脸是愤世嫉俗的样子,身上的破衲袄四处露着棉絮,脚上蹬着一双开了绽的僧鞋,脚指头几乎全部暴露在外,邋遢不雅不修边幅。还别说和尚还爱美,脖子上缠着色彩缤纷的花巾,突然那花巾动了起来,这才看清原来是条胳膊粗细的蟒蛇。 这和尚背后的老僧可没有他潇洒,双手紧紧抱住前者的腰身,痛苦的表情满脸的难耐,“阿弥陀佛,善信啊,我可坐不得你这老虎,颠簸得屁股快要分成两瓣啦。” 行脚僧哈哈大笑道:“善哉!师父,您是没骑惯它,这虎背可比驴马的宽多啦,就是动作鲁莽了些。弟子严阳山寺中还养着几匹野狼,您北归时可以套驾车子,指定比那牛车跑得快。” 老和尚双手死死抓着徒弟,没得商量地摆了一下头,“你的那些宠物还是自己留着吧,多给它们念念经,省得跑出来作孽害人。” “师父,您此次涉洪水南来,就是为了探访投子山大同禅师吗?”此时中年僧人已经安抚住骚动的老虎。 老和尚在身后答复他:“阿弥陀佛,是呀,我是专程前来探访他的。黄河、淮水发大水,四野泽国一片汪洋,彭城、泗州城都给淹了,水深五丈哭嚎震天,浩劫呀!这是天灾,还有人祸。最让人不安的是荷叶洲大通渡口,那里暗流涌动杀机四伏,不是遇到你和这两只老虎,我是无论如何过不了大江的。几个月前,我让你师弟多福来这投子山拜会大同,出发前便告诉他若因缘相契,就留在投子寺等我;若不契,应立即反转回话。多福一到投子山,大同先是问他为何而来?待他说明后二话未说,只是做了几个动作,你师弟不明其理,只好回来禀告。” “善哉,师父,您这话不假,宣州正闹兵乱,大通渡口的船全被拉到了南岸,不是这两只老虎泅水过江,我们怎么能脱身呢?师父您快说,大同师弟做的是什么动作?”严阳善信好奇地问。 师父没有说话,而是扶着徒弟的胳膊慢慢爬下虎背,稳稳当当地落地向前走了三步。 “人家那是要以平常心迎候您啊。”严阳尊者不亏是觉悟的高僧,见师父模仿的动作一眼便读懂了,“我说在婺州从朗师弟的寺里,遇到多福师弟时,他怎么闷闷不乐呢。” 还未等弟子再接着说,那老和尚已经走向岔道口的众人了,合掌施礼打着招呼,为他们受到的惊扰而抱歉。他见前列的三个和尚更是亲近地问候,义方看他甚是眼熟,猛得想起,这不是儿时百丈山初次遇见的从谂大师吗?是他,后来在乾封县城也曾见过,“请问,您是从谂大师吧?”义方几步上前躬身施礼。 和尚也是在尽力回想着,他用手指着“哎、哎”连声,慈爱地瞅着对方,就是记不起是如何称呼。还是义方加以提醒道:“大师,您想想,开成三年百丈山观音祈福法会上我们见过,我们是受希运大师之邀,师父秦靖带着我们几个小的一同去的,在跨院里还有法正主持,您说吃茶去喽。” “善哉!对,对,你是希运请来的小孩子,跃治师叔从狼嘴里救出的义方啊。”老和尚瞬间打开尘封的记忆,“嚯,你是义方!最后一次相见是老衲从徂徕山里隐遁出来,一晃儿都长成大人喽!唉,我们这一代老了,真是时光如芒呀,法正、希运都圆寂多年啦,你师父还好吧?”听说老相识一切安好,从谂大师甚是欣慰,他又想起那三个出家人便问义方,当得知是投子山大同禅师时,欣喜异常地迎上前问道:“莫是投子山主么?” 见投子和尚也在打量着自己,平平淡淡地只言道:“茶盐钱乞一个。” 老和尚闻听笑了,指着对方手中的油瓶,“久向投子,到来只见个卖油翁。” 投子和尚提起瓶子向他摇了摇,“汝只见卖油翁,且不识投子。” 老和尚眯起眼睛问:“如何是投子?” 投子和尚一本正经地回答:“油!油!” 从谂大师进一步试探他,收起笑容正色相问,“死中得活时如何?” 投子和尚听他在问从涅槃境界里转身的感悟便道:“不许夜行,投明须到”。 老和尚心里暗想,我以为自己已经很高明了,谁知他比我更高明,大死与再苏只可自知,由圣入凡后心中一片光明,觉悟超越夜与昼诸等俗识,这和尚说我还未到涅槃境界,须再走一番。 自感从千里之外慕名而来是不虚此行,从谂由衷地佩服道:“我早侯白,伊更侯黑”。这侯白、侯黑,是古时两个身手高超的劫贼,一个专好白天打劫,一个专好晚上打劫,这句话的意思是,生死、明暗等二边均须打破。随后向大同禅师报得法号。 “善哉,是住锡赵州观音院的从谂大师呀,久闻圣名,师叔请上投子山歇歇脚吧。” 对其邀请老和尚欣然接受,“阿弥陀佛,什么大师长、大师短的,就唤老衲为赵州和尚吧。”他又吩咐弟子严阳尊者先行离去,别带着野兽胡乱吓人,自己要留在山上多住几日。 第十九章 不尽长江滚滚来,巧遇贵人献渡船 “善信师父,别来无恙啊,您这是从哪儿来呀?”义方是认得严阳尊者的。 邋遢和尚见是十方折冲府都尉,几年前于末山脚下结识的,便喜盈盈地骑在虎上施礼回应,“善哉,是庄将军啊,我是听闻婺州闹虎患,特此从严阳山前去降之。”义方真心赞美一番,哪儿知道和尚面带内疚地接着说,“阿弥陀佛,贫僧惭愧,只能念几句佛经擒住些野兽,而那些披着人皮顽固不化、黑了心肝的妖魔鬼怪却奈何不得,听我师弟多福讲,浙东余姚劣绅徐泽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纠结地痞,独霸一方。他盘剥捕鱼、贩盐之利,真乃苛政猛于虎也。听说那临安杆子会的双花红棍钱广、明州贩盐的总瓢把子裘甫都吃了亏,难道天高皇帝远就没人管一管啦?将军,您这是意欲何为呀?略有空闲应该去看看,为民主持正义嘛。” 义方对徐泽这个名字隐隐约约在哪里听到过,年头太久实在是记不起来了。他将去宣州平叛之事简略说与尊者听,“去宣州?那个就别想啦,大江之上的所有渡船都被宣州叛军收到了对岸,你们还能游过去不成?另外,在江面上人家布有战船,来回巡防严阵以待,遇见可疑船只悉数击沉,想必也是针对你们的吧,庄将军,可要加倍小心呀。”说得在旁细听的刺史双眉拧成个疙瘩,愁苦万分。 义方谢过严阳的好意提醒,目送他西行远去。这时大同禅师带着义存,邀着从谂大师及富态和尚告辞而去,他们四个出家人来到岔路口,义存笑道:“阿弥陀佛,大同师父您还记得吗?我初次来投子山时也是在这里,问您哪个是龙眠路?您以杖指之,我却不解,还问东去西去?师父您说我不快漆桶!” 大同和尚听罢,仍是抬起手杖指之,然后态度严肃地说:“你还是不快漆桶!” 沿官道一路向东,还算顺畅,这队人马来到大江北岸,眼望浩瀚无边的江面,在阳光的照耀下银亮亮的,像穿着盔甲的猛士汹涌澎湃,一往无前。有时脾气暴躁起来,横冲直撞耍起性子,卷激出一个个湍急的旋涡。 “啪、啪”拍打在岸边的浪花也似重重烦闷堆积在温璋的心头,军队的到来惊动了栖息于芦苇中的几只水鸟,扑棱棱地拍打翅膀贴着水面飞向江心,“数丛沙草群鸥散,万顷江田一鹭飞。写的就是这景色,义方兄弟,我爱读温庭筠的诗句,写得美轮美奂,每每读来总让人身临其境。” 他手搭凉棚遮住秋日的艳阳,向大江对面望去,依稀可见对岸宣州南陵县的大堤,“哼,那里就是荷叶洲吧?这可比莲叶出水大如钱大多了。荷叶洲大通渡口,商埠要冲,可惜叛军先下手封江啦。”刺史不无遗憾地哼了一声,他目光转向义方征询道,“没有渡船,人家又严加防范,我们该如何是好呀?不如沿江寻一寻其他渡口,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义方思量后指出,“北上和州正闹洪水,不可;南下池州一绕又得耗费时日,而且从那里奔往宣城,九华山挡道峰高路险,想那宣州叛军已早有戒备,必在山路隘口处设有布防,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呀。” “这么说只能从此处过江喽,可船到哪里去找啊?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刺史四下里张望着,别说是帆影,连个鸟影也没有呀。 兵士们散开了去周围寻船,去的时候吵吵嚷嚷像能担负大任力挽狂澜似的,走了多时再返回却垂头丧气怨天尤人了。 两手空空望江兴叹也不是办法,有不懂事理的扯开嗓子大呼道:“喂!有渡船吗?渔船也行啊!有喘气的没,吱一声嘞。” “愚蠢!邪或啥哩?难道是要告诉叛军我们来了吗?假装聪明,糊涂蛋,给我闭嘴!”温璋担心呼喊声会被对面的敌船听见,急忙阻止手下人并大声严加训斥。 “你,给我闭嘴!天下第一糊涂蛋,大白天的喊些什么?搅了我老人家的黄粱美梦。”就从近前岸边的芦苇丛里,突然站起个手拿钓竿的老渔翁,撅着白胡子吆喝道,看他是满脸的不高兴。 刺史听他骂自己是天下第一的糊涂蛋很是生气,“你个老头子好没道理!大白天的,你钓你的鱼,好好睡你的觉,我教育我的部下,关你啥事来?还出口伤人,你是老而不尊啊。晓得我是谁吗?原宋州刺史,新任宣州团练使!” “刺史?在我老人家眼里就如同眼屎、鼻屎、狗屎!说你糊涂蛋你还不认,今后有你心烦的。”老渔翁毫不示弱地对付着。 义方从中劝解着,然后客气地问道:“老人家,你在江边钓鱼吗?那一定是本地人喽,可知道这周围哪里有船只呀?” 老人平息了火气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还是这小子会说话,比小时候又见出息啦,不愧是天下第一有情有义之人啊。” 义方惊奇地睁大了眼睛,“老人家,还知道我小时候的样子,我们曾经见过面?” “见过面,当然见过!你小子是贵人多忘事呀,我还给你带过路呢。”老渔翁不等义方反应过来,摘下头上的斗笠扇了扇再问,“你们这是要去江南喽,怎么傻呆在这里不渡江啊?哦!大大小小的船都被宣州的官兵拉到对岸荷叶洲去了,你们早来几日就好啦。” “老人家,真没有办法弄到船吗?”义方不死心地再次询问。 老头停住手中的斗笠眼望向江面,“办法有是有,可即使有船也是过不去的,宣州府押衙李惟真带着讨击使余雄的儿子余悦,把这一带的江面封锁住了,十几条沙平船没白天没黑夜地巡查,别说是条船,就是只野鸭子也飞不过江啊。” 新任宣州团练使一脸严峻地看着渔翁,“叛匪头子康全泰还很狡猾嘛,以大江为屏障负隅顽抗。可他糊涂啊!宣州乃弹丸之地,来平叛的可不光是我们宋州的军队,圣上下旨令淮南节度使崔铉、镇海军节度使李琢四下围堵多路出击,只怕他那几百府兵是防不胜防吧,再咋闹腾也兴不起啥大浪,到头来是以卵击石啦。” “糊涂?有你这天下第一,他康全泰也就排个第二吧。说到狡猾更是抬举他喽,那都是李惟真的主意,他多说是个打在人前的幌子。”老头子轻视地撇了温璋一眼,“说你糊涂你还真冒傻气,做为统帅连敌情都不清楚,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况且康全泰不止是四百多府兵,还有财大气粗的李惟真高薪雇来的乡勇,那可是上千人啊。还算你们幸运,只是一些散兵游勇乌合之众。” 刺史在身后愤然道:“兵痞。” 老渔翁回身讥讽他,“军乱也是你们当官的促成的!俗话说,羊毛不能逮一只羊身上薅啊!虽然江南向来太平无战事,物产富饶,却恰恰因此苛捐杂税较别处更甚。沉重的赋税、无理的摊派、戍军饷金的削减,逃民山匪水贼猖獗。尤其是地方官吏为邀功升迁着力‘进献’,附加税额令黎民不堪重负。如果当官的不晓得顺应民意,一意孤行昧心逆天,接下去的可不再是如宣州的兵乱啦,到那时揭竿而起的不只是区区府兵,千万个百姓激愤而起酿成民变,他们的吐沫都能把你们淹死。”老人家侃侃而谈真不像个山野村夫,倒是似满腹经纶的避世隐士。 见将士们面面相觑不言不语了,刺史恼怒地大吼一声,“大胆小民!竟敢妄议国事,妖言惑众。大唐子民本该按法纳税,官员戍军更应恪尽职守,保卫一方平安。驱逐观察使郑熏,背叛朝廷,武力割据是大逆不道,天下人得以诛之,其必死有余辜。” 老渔翁不屑一顾地冷笑两声,转过身去甩出钓鱼线抢白了句,“天下第一糊涂蛋。” 义方看温璋气得脸红脖子粗,怒不可遏就要发作,立即扯住他的衣袖加以阻止。“老人家,你说的颇有道理呀,晚辈也是这么认为的。藩镇节度使任满迁移之际,皆上奏其仓库蓄积之数,以羡余多为政绩,朝廷亦因此而嘉奖。藩镇财政的收入和支出,皆有常数,若非赋敛过重,或停废兵额,减削将士衣粮,羡余从何而得?近来南方藩镇数有军乱,皆由此故。一旦军乱,仓库皆被剽掠,朝廷又发兵征讨,费用浩大,竟有何利?当今皇上圣明,已经采纳了右补阙张潜针对藩镇羡余之弊的谏言,命藩镇长吏从此不增赋敛,不减粮赐;省浮费,节游宴,而后有羡余者,朝廷再予以嘉赏。”他走到渔翁身旁瞧着浩浩荡荡的江水感慨道,“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汹涌的江水就奈何不得啦?无辜百姓就活该经受战乱的□□吗?不经言路任意胡为,率兵哗乱,要挟朝廷,此等行径能姑息妥协吗?各地竞相效仿,必将天下大乱,国将不国。” “是他效仿别人,自安史之乱后藩镇闹事不是家常便饭吗?康全泰一个偷鸡摸狗的强盗出身,靠着阿谀献媚、谨小慎微,苦巴巴熬到宣歙观察使幕府中的都将,胸无点墨、见利忘义、蛮打蛮撞之徒有什么谋划?都是那个拥有民团,垄断贸易的老商人李惟真的主意。这个人为逃避税赋花钱买了个军职,宣州上下被他打点得服服贴贴。他有个同党是里正余雄,拥有良田千顷谷物满仓,也通过贿赂得个讨击使的闲职,利用权利大捞好处,筑磊石闸使千余户人家的庄稼无法浇灌,减产歉收。为此还纵子行凶公然杀人,其子余悦被收监入狱后不但没判死罪,还千方百计欲要逍遥法外,真是岂有此理!观察使郑熏乃廉正不阿之人,谁求情也不答应。结果在老奸巨滑的李惟真煽动下,康全泰心生妄想,纵容被拖欠粮饷的府兵叛乱,武力驱走郑熏,还恬不知耻地向朝廷索要观察使的职位。并裹挟百姓要求税赋减半,承诺他若是扶正将补齐府兵衣粮,免除州民苛捐杂税。” 老翁和义方很是投缘,似有心在详细说明事情的原委,“小子,弯弯浅流就把你难住啦?老人家我再助你一臂之力,变化出条船来送你们过江。” 老渔翁双手拢在嘴边成喇叭状,亮开嗓门唱起棹歌,“是哪个来推我吗?”然后将钓杆用力一挥,一道彩虹凌空掠过,人们都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只见从芦苇丛中缓缓驶出一艘大船,船楼有三层,两侧各设置四轮,每轮八楫,四人旋翰,每个转轮安装了八个翼桨击水,木轮击起的浪花似银龙奔腾哗哗震耳。 “嚯!好大的明轮船啊。”大家的眼光亮了,立即引起一片充满喜悦的惊讶声与欢呼声。 人们发现这大木船船身不但大而结实,更有三十二个肌腱发达的彪形大汉在用力踩蹬,更为称奇的是,他们的模样长得极近相识,鼓眼泡、大脑袋、横嘴叉,个子比普通人高一头乍一背,都套着件青绿色的皮袍子,就似一个妈生出的孪生兄弟。 “小子,带着你的手下上船吧,老人家再帮你一回,送你们渡过江去。”老渔翁接过船上放下的跳板。 事态紧急也顾不得许多,温璋和义方带着这四百多人陆续上船,说也奇怪,木轮船看似也就能容纳三百人的样子,可只要你多登上一个,便会自动伸展出空间,待最后一个兵士落脚船里刚好是满满当当。 “蹬轮启航!”一个甜美的女声从最顶层的船楼里传出,这就是号令!三十二个大汉步调一致脚踏踏板,大船劈波斩浪离开江岸。 “阿弥陀佛,施主!请等一等。”“嗒嗒嗒”一匹青骢马从北面赶来,马上背着篓子的和尚高声呼喊着,这渤海国的贡马脚力强劲,转瞬间便来到近前。 “停船!让那个修行人上来。”又是一声甜美的吩咐声,大船缓缓地重又靠了岸,高大水手麻利地将跳板搭好。 “不中,船上再没有多余的空地啦,他还骑了匹马。”刺史环顾左右很是为难。 “善哉,这大江上下怎么没有渡船呢?北边全是洪水,南边都是高山。”和尚跳下马牵着上了跳板。 本来是挤挤擦擦的,哪里有人和马的位置呀?可当他的脚欲落下时,甲板突地延长了一块正正好好让其站得安稳。 老渔翁帮他扯好马匹,卸下肩上的篓子,和尚自我介绍说是日本国来的学问僧慧萼,去明州乘船归国的,可走到江边却寻不到渡船,正一筹莫展之际万幸遇见了你们。 出家人又与温璋、义方见礼,两个主帅遥望江南商量着如何穿过封锁,刺史自言自语道:“义方兄弟,一船战多船不知道胜算多少,有没有戏?” “有戏!有戏!”义方还没答话,日本和尚心情愉悦地高声喊着,因为他听见顶楼里传出甜美女声开船的号令。 第二十章 陷落虎穴不由己,亲朋挚友巧计施 离荷叶洲不远的江面上游弋着几艘方头方梢、平底高杆,多为长方形纵帆的沙平船,在宽敞的甲板上挤满了握刀持枪的武士,有披挂盔甲的府兵,有衣衫各异的百姓。虽行行色色鱼龙混杂,却精神饱满似吃了盛唐县的□□,眼睛齐刷刷地扫视着江面,高度警惕如临大敌。 “今照好天,国先生真不是孬种,平日里文文弱弱的,杀个鸡都打哆嗦的人,关键时刻也能和我们这些粗人一起轮刀舞枪的。我说你还是回你的学堂教孩子们子曰诗云、之乎者也吧,去读你的圣贤书,不要为了这几个酬金耽误了功名前程。”说话的是个古铜色脸膛的农夫,干枯的皮肤布满了皱纹,他手里拄着把大锄头。 与他并肩而立的是个中年儒生,看他外表的确是细皮嫩肉弱不禁风的样子,谁也不曾想到他能参与其中,手里还拎着把铜戒尺比划着。“少西贤弟,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伐其身。学生我出于寒门,几经乡试不第,更谈不上省试啦。拉下面子给人做教书匠,实乃无奈之举,可乡里苛捐杂税太重,百姓多有背井离乡弃家逃遁,到哪里去凑集生源啊?只能出来应召混口饭吃。每当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之际,学生悟出光有满腹经纶是不够的,还要有天时、人和。就拿我们宣州举行的乡贡考试来说,白乐山以一首赞叹宣城美景的诗歌《窗中列远岫》,初显其才华横溢,一鸣惊人脱颖而出,并赢得前观察使崔衍的赏识,被推举去长安参加进士考试。我记得诗是这么写的,” 教书匠露出一览众山小的神情,好像不是白居易的作品,而是他的力作,“天静秋山好,窗开晓翠通。遥怜峰窈窕,不隔竹朦胧。万点当虚室,千重叠远空。列檐攒秀气,缘隙助清风。碧爱新晴后,明宜反照中。宣城郡斋在,望与古时同。妙哉,妙不可言!” “搞么呀伙?国先生,你若是说别人我不晓得,说到推举白乐天去长安参加进士考试我可晓得。那年他急匆匆从饶州浮梁县做主簿的大哥那里赶来应试,是全赖他的小嗲嗲白季康和哥哥白幼文的运作喏,他小嗲嗲正值在我们宣州溧水做县令,跟崔衍打个招呼不就得了,哪得有旁人沾边的份咾?” 就在他们身后,一个膀大腰粗的汉子很是不以为然,他手持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打眼一看好像是个宰杀牲口的屠夫。“姐夫,总不得又是官官相护,走了人情了吧?”红脸汉子似乎恍然大悟道。 读书人闻听此话很不入耳,拉下脸来当即予以驳斥,“你们俩个一担挑,真是顺嘴胡说诋毁崔衍的清誉!崔观察使可是难得的好官啊,他接手前任酷吏刘赞的烂摊子,革除弊政,勤俭自律,发展生产,府库盈溢,宣州的老百姓得以在饥荒之年免遭流离失所之苦。特别是敢为民进言削减重赋,这一点是郑熏这些因循守旧、明哲保身的官员所望尘莫及的。” 两个姐夫妹夫也有同感,“是嘀!郑熏人品么得说,公正简洁,一板一眼,可畏难避险没有辣气,还不如康全泰将军干得漂亮,为民请命,伸张正义,带着宣州的百姓们寻条活路。” “是嘀!要是朝廷恩准康都将任宣歙观察使就好咾。” “是嘀!” “是嘀!” 船上的其他人也都众口一词道。 “小孩子,给老子滚出来!你们两个□□样子不要跟老子犯不弄,你个垂头丧气嘀,还有你个兴头郭脑嘀,别看是幕府里当官的,老子半拉眼皮不夹你俩。嗲嗲好说歹说让郑熏赦免了我,老东西就是装模作样说没得商量,杀个人能怎嘀?结果他似丧家之犬逃到扬州去咾。你俩没跟姓郑的一起逃了算是命苦,眼下就得听老子的,否则老子一刀砍了你们。小孩子不是经常在西明寺题诗写字炫耀吗?我这里正好能用上你们。”从舱里窜出个模样刁钻的小个子,尖下颚支出几根卷曲的黑毛让人见了不舒服,冷眼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善类,“你,这把刀拿住了!给我上甲板巡逻去,别在舱里装无辜。还有你的把子,听说是世家子弟,嗲嗲是张希复?还有个爱讲鬼故事的噶公,是前宰相牛僧儒吧?好黑人哦!现在没工夫听你讲鬼呀怪的,去把老子的大旗写咾,你就写宣州大将军余悦。” 在他的拉扯下,两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露出头来,其中一个个头不高瘦条条的身材,颤巍巍地接过障刀;另一个个子略高些,完全没有惊恐神色,反而笑嘻嘻的无所畏惧。 “悦儿,不得无礼,张读、苗台符都是佐官,你的事他们能有什么错喏?为难两个孩子不仁义呀。”又从里面出来位精神矍铄的老男人,他穿戴讲究背有些驼,有意无意地摇着头,总像是客气地拒绝否定着;那两只眼睛明亮得闪着光,盯着人看似要刺进肉里去。 霸道的小个子见是他发话,气势上明显矮了半截,“阿也,李嗲嗲,么为难他们,不是您说要物有所用,也不能白吃饭,不出一毫毫力气吧。”两个小青年不敢违背,一个加入到甲板的人群中,一个找来笔墨往大红绸缎上涂抹起来。 “有条船过来咾!”有人瞭望到江面上的异样,警惕地呼喊起来。的确有条大帆船从北边划过来,远远看去,一些人手持兵器屹立船头。 “阿也!是淮南崔铉的官军来咾。大家都排好队列,他们一靠近就放箭。”又跳又叫的小个子命令道,“小子!我的大旗写好没?赶快竖起来。”手下人一阵忙活,找到竿子将绸缎挑起来,在江风中呼啦啦吹展开了。 “宣州的弟兄,不要放箭!我们是朋友。”驶来的船上有人高声通报,沙平船的宣州人细看,确实来者皆是百姓装束,并无牙旗官衣,只是在最前端众星拱月现出一位,此人举止高傲,气度非凡,幞头外裹白色罗帕,外披锁子甲,他正扬手示意此来并无恶意。 说话间,船到近前,那中年男子左手抱右手拱手道:“哪位是李惟真将军呀?在下许道敏,是专程带领乡邻前来相投的。” 听其自报家门,老商人李惟真拨开人群挤到船舷,“阿也,是名士许道敏吗?欢迎欢迎!”他急忙令人搭好跳板,将来人请过船来。 两人揽手挽臂称兄道弟,自然对时政狠狠抨击一番,“理解,理解,宣州府军也是被逼无奈呀。我们不也是一样?水深火热难以维系生计,听闻康全泰康将军率先起事,驱走郑熏为民请愿,我们即刻响应前来助阵啊。” “感谢,感谢,自起事以来各方豪杰纷至沓来,鼎力相助,今日得遇许名士相助,大事可成咾。我们宣、歙、池三州将士百姓别无所求,只望朝廷减轻重赋,补齐拖欠的粮饷,任命康全泰将军为观察使而已。”李惟真满怀感激地频频摇头说明。 主人殷勤地引着客人往舱里去,站在人群中的苗台符眨着眼睛悄声问好友张读:“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许叔叔怎么来投叛贼啦?” 张读心里明白此中定有谋划,想这许道敏是外公牛僧儒的得意门生,又是父亲张希复喜结良缘时的傧相,后来又因外公被贬受到牵连,延误十九载才和自己、苗台符同年及第,他此番前来一定是为救自己的。 没容他多想,江面上鼓声大作,杀声震天,又有一艘快船破浪而来。离着很远便射开□□,还传来“叛军该死”“逆贼投降”的叫骂声,船头的牙门旗上书写着镇海军节度使李琢的官号。 沙平船的甲板上是一片骚乱,“看那旗号!润州官军打来咾。” “浙西的,后面不会还有淮南的吧?”面临大战身处险地,乌合之众难免要乱了方寸。 瘦条条的苗台符眼力不错,清晰看见快船上站立着个头罩天蓝四方平定巾、内衬白色裳衣纨绔、外搭鹅黄杭罗披风的男子。“张读,你快看,那不是你表舅皇甫松吗?” 张读听朋友提示仔细辨认,可不是!那船上之人正是家母的姑舅表弟皇甫松。 突然一声尖叫刺痛耳膜,“阿也!芹西鬼叫。是那路官军送死来咾?是李琢喏,这个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孬种,靠着令狐家的权势爬到浙西观察使的位置。大家不要怕,全速迎上去,看大将军如何收拾他。”小个子余悦气急败坏地从舱里跳出来,指手画脚地命令众人摇桨抵上去。 “小将军,何必杀鸡用牛刀呢?看润州来犯官军仅一艘快船,并非浙西主力,想必是先头探子,来试探我们的虚实。许某不才,愿带队击退狂妄之敌。”许道敏和李惟真从后面跟出来,“李老前辈,请你给我把住阵脚,击鼓助威,许某要效仿关云长温酒斩华雄。” 许道敏决意已定不容置疑,大步流星走向跳板,宣州的头领感激相送,祝愿他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许道敏猛一转身,向李惟真请求道:“李老前辈,许某忽然想到若是与敌船相抵,自会有一番血腥厮杀,恐怕我带来的人在数量上不占优势,还望派一些青壮兵士随我同去。” “应该,应该。”李惟真连连点头表示有理。 许道敏不假思索用手指点,选出二十几个年龄尚轻的令其跟随,这里自然有张读、苗台符喽。 “许名士,你不照他俩吧?这两个小子是郑熏的佐官,手无缚鸡之力,写个字、做个对子还中,打打杀杀可不中,你还是另选他人吧。”余悦上前劝阻道。 许道敏上下瞅瞅两个已经过到那边的青年人,“小将军说他们是文人骚客,没有力气与人厮杀,我看他们也是没啥拼劲。可你要知道,好马出在腿上,好人出在嘴上,既然他俩文采尚佳,我可以先让其向敌军喊话,施以攻心之术,起到瓦解对方的奇效。”说罢哈哈大笑踩上跳板跨步离船。 大船鼓帆挺进,船上武士欢声雷动,快船同样是一片呼喊响应,这时也不放箭了,掉转船头向北而去。“敌船撤了,怕啦。拿鼓来!我要亲自为名士击鼓助阵。”李惟真眼见敌船怯阵自然兴奋不已,不顾自己上了年纪,挥动木槌敲打得“通通”山响,一边助阵一边赞不绝口,“悦儿,许道敏不愧是一代名士,能文能武不可多得,我们宣州若是有此等能人相助,大事必成。倘若真是那样,我们也好有个归宿不是?” “矮是滴,李嗲嗲,许道敏确实不简单,一上阵就吓退了润州兵。”小个子余悦也是心服口服。 老商人忍不住背后说起闲话来,“姓许的也是恨世不公喏,二十几年屡试不第,能么得怨气吗?得了个进士,又不被重用,他此次前来也是出于义愤咾。”两个人向远处追逐的木船望去。 “李嗲嗲,小侄这回死里逃生全赖您老的恩赐,么您的上下周旋,我这颗人头早就让姓郑的给砍咾。”小个子的三角眼滴溜乱转,“妈的来嘚!我就想,还向朝廷请个么愿喏,观察使有么干头?直接占据宣、歙、池三州自立为王,凭据大江天堑对抗大唐,正逢天时、地利、人和,机不可失呀,拥立康嗲嗲为皇上,你为宰相,我嗲嗲任天下兵马大元帅,我就是大将军。招兵买马立稳脚跟,像许道敏这样同道之人争相来投,再派出几路大军东征西讨,江南都是我们的咾。” 说得李惟真的头不光是摇动,更有些震颤了,他急忙放下鼓槌使劲摆手,“贤侄,拜黑我吧。不中!自安史之乱以来,各镇为留后之事多起干戈,其结果朝廷为息事宁人总能妥协,作乱者还能保全性命,尽享荣华富贵。如若揭竿造反对抗大唐,那是作死!朝廷必将不会姑息,那时以我们三州之力是难以承受嘀,到头来鸡飞蛋打祸灭九族喏。你嗲嗲前些日子不听我好言相劝,执意带兵先发制人去征淮南,结果在申州折戟成沙惨败而归,不是已验证了这个道理吗?” “化得了!说说而已。若是我带兵前去,崔铉必俯首称臣。”余悦自以为是地撇着嘴,斜着眼,抄起手来,不可一世地又看着江面,“么家呼?不对呀,帆船怎么跟快船并着肩走远咾?他们不像是打仗,倒像是把子。”他突然发现战场上情形怪异,预感到事态不好,其中有诈。 老商人也非平庸之辈,是久经阵式见过世面的人,但还侥幸地抱着一线希望,“哈?是嘀,跑得太远咾。许道敏这是干么?太想立功建树咾,穷寇莫追,敲锣!鸣金收兵。贤侄莫急,等哈子,他会回来嘀。”可锣也敲了,时间也等啦,就是不见帆船反转,那两艘船一左一右晃晃荡荡移出了宣州人的视线。 “这姓许的是何居心?诓去我们二十几个人,就大摇大摆地从我们鼻子底下溜走咾。图么呀?那二十几个人值得如此煞费心机吗?” “是嘀,我看是救人来嘀。李嗲嗲,莫非他是救那两个小子嘀?我们被人家耍咾。”叔侄两人恍然大悟怒火中烧,气得小个子用拳头直擂船帮子。 “对过有东西过来咾!”又有人瞭望到江面上的异样,警惕地呼喊起来。 “哪开?哪开?是支大荷花!上头蹲着这么些客妈,快看!它们还用脚划水呢,那花瓣上密密麻麻的是蚂蚁吧?” “是嘀!” “是嘀!” 大家指指点点议论着从北岸漂过来的白色花朵。 “阿也,吵死鬼人!都闪开。”刚刚被戏弄过的余悦这回可找到发泄的对象了,他拨开人群挤到前面,抢过一个猎户手中的长弓,将竹箭搭于弦上对准大荷花就要发射。 “贤侄,不中!这大如车轮的白荷花突现江中,实乃瑞相,荷花乃圣洁之物不可亵渎触犯喏。”李惟真急忙抬手挡住弓背,阻止他的无礼莽撞。 “李嗲嗲,射个荷花能怎嘀?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吧?倘若花下藏有官府的奸细,你那慈悲悯人之心可就亏大咾,刚才许道敏的例子不该长点心眼吗?”小个子执意要射,用弓背打开老商人的手。 “贤侄,你怎么这般将呢?触犯天神后果是不堪设想嘀,为了你、我、你嗲嗲、康将军、乃至三州百姓,你不能这么任性,长点心眼的是你,还嫌闯的祸不大吗?” 小个子见他揭自己的短,恼羞成怒了大吼道:“李惟真!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杀个人能怎嘀?老子看谁不顺眼,就要让他人头落地,你少管闲事,这是朵来历不明的妖花,我宣州大将军是射定咾!”“嘣”的一声利箭射了出去。 第二十一章 荷花圣洁不可辱,叵测之徒遭祸 宋州的队伍乘坐明轮船迎风破浪杀向对岸,多亏那三十二个彪形大汉奋力驾船,转眼间已过江心,可以清楚地望见荷叶洲大通渡口的轮廓。 “前面有敌船!”负责警戒的士兵高声提醒道。大家拢目观瞧,几艘沙平船横陈江面,虎视眈眈似要随时扑将上来。幸好木轮船体大楼高,俯视敌船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啥?宣州大将军余悦!”温璋读出对方帅旗上的名号,周围的人听闻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想必这位将军是自封的喽,还叫余悦,看这名字也高兴不了几天啦。”刺史的定论又引起一阵嘲笑。 正在这时,居中的沙平船上有人咆哮道:“我宣州大将军是射定咾!” “嗖”地一支竹箭瞬间射来,不偏不倚直取船楼的顶层,“孽障!看你狂妄几时?”还是那甜美的女声怒斥道。旋即一支利箭被抛出楼外,又正正好好落到老渔翁的脚下。大家均已看清这位大将军却是个身形枯槁、个头矮小的刁钻青年。 “仙姑说的极是,这个孽障就是宣州之乱的起因祸首。此人一向是胡作非为,任性滋事,又有人命在身,靠着李惟真一伙侥幸得活,真是孽债深重啊。”老头子语气凝重地陈列说。 温璋闻听这畜生是劣迹斑斑,岂能容他逍遥法外?“这个小子死有余辜,让我替郑熏结果了他,把弓拿来,本团练使多年未射啦。今天要给他来个一箭封喉!”手下亲兵立即将弓箭递上。 温璋接了长弓,却未接白羽,而是从地上拾起那支射丢的竹箭,稳稳地握弓搭箭,一推一拉成满月状“嘣”地射出去。 “哎呀!老子的吊,疼死我啦。”随后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是沙平船上小个子中箭了。他本来是看到自己射出的竹箭反转回来,被惊得目瞪口呆,又听有人大喊“一箭封喉”,于是下意思地双膝下蹲收缩脖子,可没想到正是因为并拢了两腿,原本应该从裆下飞过的利箭,丝毫不差地正啄在他的耻骨之下,疼得他顿时昏厥翻身坠下江去。 “贤侄!赶快救人。”李惟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顿足摧胸之后缓过神来,急忙吩咐众人速速搭救。还在不住地摇头埋怨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就说荷花乃圣洁之物,不可亵渎触犯喏,你看看,任性胡来搭上了性命,我怎么向你嗲嗲交代呢?” 沙平船上是一通纷乱的吵嚷,大家一起动手也无济于事,水流湍急并打着磨盘大小的漩涡,掉下去的人冒了两个泡,转眼间便被冲得没了踪影,还上哪里抢捞他去呀? 这边木轮船上却是一片欢呼,都在赞美团练使箭术高明,有个小校挑起拇指奉承道:“刺史堪比当年一箭双雕的长孙晟啊,如此箭法世间能有几人?” “看你以后还敢瞎吹不?说你糊涂,你还真是糊涂,上下不分,说是让我们看一箭封喉的,结果却是一箭双蛋啊。”老渔翁嘟囔了一句,顿时让温璋羞红了脸。 小校看主子窘迫的样子,机灵地打着圆场,“怨不得我们刺史,谁让那小子长得瘦小枯干呢。可惜呀!他那点剩余的快乐被刺史一箭射没啦。”明轮船上又响起一阵笑声。接下去他们再没有受到骚扰,顺顺当当地通过封锁抵达荷叶洲。 荷叶洲的大通渡口也是热闹非常,这里聚集着来自宣州的府兵和李惟真雇来的乡勇,还有些人来自其他州府,怀着相同相近的心思,投靠这里要同仇敌忾的。也有少数盲动的百姓,随便拿起手边实用的家什,为康全泰给他们勾勒出的减免赋税、安居乐业美好愿景而前来一搏。 这不,江堤上雄赳赳走来一队巡哨的壮士,带队的是两个人,一个披着件黑色的斗篷,白煞煞的一张脸,手里握了把大锤,看起来还算魁梧,只是走快了就会噗哧噗哧急促地喘着;另一个穿着绿蓑衣,青色的箬笠压得很低,遮掩得看不清他的模样,使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扛着的大铜桨上。 “苏老弟,你这支大铜桨真是抢眼,立起来能照出全身,都可以做镜子用啦。”黑斗篷说话极快,像是担心对方要打断他似的。 绿蓑衣扬了扬鋥明发亮的船桨,“白大哥,我这个本来是把铁桨,可在天井湖的水里泡久了,不知不觉变成铜的啦,你说神奇不神奇。” “兄弟,这没什么神奇的,天井湖水多为山溪汇集,山中的铜矿顺流而下恰是一池胆水。我曾听一位冶炼技法绝伦、剑法幻术高超的老前辈讲过,西汉淮南王刘安著书说‘白青得铁则化为铜’,用铁浸入胆水取铜,比我们利国山的火法炼铜来得更简单,更划算。你把铁器置于湖水里,时间久了都会变成铜器的。”听话音这是个炼铜的工匠。 “不许动!再动,就把你锁起来。”江边传来响亮的命令声,抬头见不远处的岸边有两条小木船将一艘小福船抵住,小船上的十几个人手持刀枪怒目而视。 “我只是雇了这船过江,又不是坏人,至于这般大动干戈的吗?”船头站着个头戴竹笠的男子,正用身体护住福船的艄公,因船头冲向北岸,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小船上的人不听他的解释,一心认定封江的指令,“小子,你莫要多说!都将有令,任何人不准过江,违抗者格杀勿论。” “我是从润州过来的,黄河、淮水发大水,运河不畅,泽国千里。这才转到这里,想换陆路进京。” 那个执意渡江的人还在解释,却被绿蓑衣一声大喝压了回去,“小子休要胡说!你不照宣州在打仗吗?我看你不像好人,一定是浙西派来的细作,前来打探我们虚实的。”他被推举为头领自然有些本事,看小船离岸有一箭之遥,便扛着大桨提起丹田之气,足尖点水轻盈地跳上福船。 见他也是说一不二的主,不由分说划起铜桨掉转船头,这真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他这驾驭舟船的技法是响当当,福船在他的手里就是个乖乖听话的孩子,服服贴贴向这边靠过来。 如此蛮横的行径惹恼了过江客,他扯住对方的胳膊强加阻止,却被绿蓑衣狠狠地甩开,并抡起大桨劈头盖脸地打去。 “哎呀!” “扑通!”只一掌之下头领带着他那家什飞入江中。 仗着是船工出身,有极好的水性,绿蓑衣吐出一口浊水,露出头来,“拿住这个细作!”十几个手下不敢怠慢,争先恐后跳上福船,舞动家伙要以多欺少,过江客身子一旋从手中打出一排石子,尽数击在众人身上,打得他们是头破血流,哭爹叫娘。 此刻,福船离得岸边近了,那人回旋之际黑斗篷得以端详清楚,这是个年近三十的壮士,上身穿蓝色粗布对襟衫,下套蓝色大裆裤,足蹬华月履,一看就是“司豫流人”的子弟。 “是孙致通老弟吗?我是利国山的白琮呀!两年前你和你师父还来过南陵呢,就住在我家里,还记得吗?”铜矿工匠向蓝衣人呼喊后,又转向围攻的壮士们,“大家住手!他是我的朋友。苏瑭,快游上来,他就是我和你提过的那位老前辈的徒弟。” 众人都上了岸,真是不打不相识,原来都是朋友,彼此告知来大通码头的目的。炼铜的工匠和摆渡的艄公两人自不必说,是被宣州兵乱裹挟进来的,日子过不下去,只能铤而走险搏一下啦。至于孙致通是从泉州去长安,看望师父兰陵老人的,水患猖獗,运河受阻辗转来到南陵。 对百姓的疾苦无助绝地反抗,致通是甚为同情理解的,但也忧虑朝廷不会善罢甘休,一旦各镇的官兵围剿上来,靠三州四百多府兵岂能抵挡得住呢? 可宣州的众人非常乐观,都说李惟真李将军找苏州的神算测字算过了,不出三个月,赋税削减的大事可成。然后他俩又是一番的吹捧,说那神算有何等的了得,连卦桌的裂缝都让皇上用金子镶实了,时不时的有渤海国人送来金银特产,其家境殷实有房有地,至于测字算命只是闲来一乐。 “白大哥,李惟真是驱赶郑熏的那个都将吗?”孙致通略微听说宣州兵乱的事,但并不十分详细具体。 白脸大汉长长喘了口气,“不是,驱赶郑熏的是康全泰康都将。李惟真原来是个大商人,只是花钱款了个府僚押衙的虚衔。但他为人圆滑大方,在我们宣州口碑人缘极佳。” “大战将至,他是特意前往苏州的?不知是测的哪个字?”致通置疑地问道。 这回是苏瑭抢着说明,“眼下形势紧迫,哪里有工夫去苏州啊?是算命先生自己送上门来的。说是去池州九华山参加闵公的入殓仪式的。据我所闻,李惟真测的是个成字,问的是赋税之事;康将军测的是个有字,关乎自己的仕途官运。” “快看,那是朵荷花吗?太大咾!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呀。” “更是神奇!上头还蹲着这么些客妈。” 从江面上漂过来一朵硕大的、纯白为身、粉红为心的荷花,再加上花瓣上三十几只大青蛙,步调一致地奋力划水,它们的出现震惊了岸上所有的人。 “荷花乃圣洁之物,这时出现实乃瑞相呀,我们都来顶礼膜拜,祈求圣物保佑宣州百姓平安多福、心想事成啊。”在头领白琮的倡议下,众人就地跪拜,行叩首之礼。 那水中荷□□直靠岸,青蛙们纷纷跳下,轻轻松松地将花抬起,稳稳地移到江堤之上,随后一齐蹦跳着跃入水中。 一眨眼之间,船里的温璋和义方突见大轮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与统领的四百余人,外加一个老渔翁、一个牵着匹马的日本和尚都站在陆地之上。还多了位仪表恬静端庄、举止落落大方的女子,她从地上拾起枝永不凋落拔蕊怒放的荷花,轻盈优雅地持在手里,她巧笑嫣然,她的荷花也巧笑嫣然;她轻回低转,她手中的荷花也轻回低转;她出尘离染,她手中的荷花也出尘离染。 “官军!” “拼咾!” 宣州人先是被从天而降的队伍惊呆了,待看清是宋州土团的旗号后奋起反击。 炼铜的白琮是身大力不亏,身先士卒一马当先,他双手抓起个冲过来的兵士,高高举起,一抖手掷了出去,狠狠砸在跟进的官军身上。还不忘大吼道:“苏瑭!快返回镇子报信去。” 绿蓑衣脚下真是麻利,转身跑得没了影子,有土团士兵搭弓放箭瞄准射他,可十多枝雕翎箭悉数被蓝衣人用飞石打落。 飞石转向官兵,如满天而下的冰雹让人无处躲藏,无一虚发颗颗命中,打得对手哭爹喊娘。 官军仰仗着人多势众,宣州壮士凭借着勇猛无畏,这场打斗还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结束的。 天赐刚想抡起手中木棒上前助阵,却被义方一把拉住,他见师父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对面在看。“孙大哥!我是庄义方。双方的弟兄们,都别动手!自己人有事好商量。”义方认出了孙致通便大喊道。 对方也听到了呼唤,循声观看,也是睁大了眼睛,他把即将掷出的石子用手一颠,重新收回到袖子里。“小兄弟,怎么会是你?”孙致通同样认出了庄义方。 这时温璋也命令道:“都不要打啦!我们是宋州来的,本人温璋是朝廷新任的宣州团练使,以我个人的性命担保,我们不是来讨伐你们的,是奉圣上旨意安抚黎民百姓的。你们关心的赋税,不会向从前那样胡乱征缴啦,郑熏因办事不力,不能体恤民情,已经调回京里任棣王府长史切了。朝廷有令,宣州兵乱只问罪康全泰一干祸首元凶,其余胁从人等一概既往不咎。” 大家听他说是新任的团练使,均投来关切的目光,这个问:“皇上答应给我们减轻赋税了吗?” 那个讲:“你是说朝廷宽恕我们的所为啦!” 还有人说:“那么说康全泰不是宣歙观察使喽,那谁来当呀?” “是的,千真万确!对,皇上已命淮南节度使崔铉兼宣歙池观察处置使啦。”温璋不厌其烦地一一作答。 就有人惋惜道:“康将军没能被任命可惜啦。他可是敢于为民请命之人啊,我们宣州恐怕没好日子过喽。” 另有人安慰他,“淮南节度使崔铉也不错,他把淮南治理得安居乐业,井井有条。他还做过七年的宰相,很有才干,就连当今皇上都夸赞,七载秉钧调四序,一方狱市获来苏。” “是嘀。” “是嘀。” 大家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我却听说崔铉心术不正,拉帮结伙,打压异己,从前的白敏中相爷就是他给排挤外放的。他外表忠厚坦诚,内心却毒如蛇蝎。”不知是谁大声直言,把本已平息的怨气与担心重又激活。 “康将军可是好人啊!朝廷不能这样对待他。” “是嘀,团练使!你可得仗义执言,为康将军说句公道话呀。” 宣州人七嘴八舌地恳求道。 温璋和义方表示理解,一定要尽力而为。铜矿工匠白琮和孙致通均感到这个结果差强人意,从感情上对都将的处理有些如鲠在喉。 第二十二章 圣上本意抚民众,怎逞虎狼一时 “冲啊!杀官军。”从东面涌过来一哨人马,由绿蓑衣引路,杀气腾腾呼啸而至。 冲在最前面的是两个汉子,一个是位中年叫花子,塌鼻梁,大眼皮,招风耳,两撇上翘的黑胡,样貌很丑,但暗藏着一股子威严。这个讨饭头子也不说话,猛得甩去了衣裳,光着脊梁,坦露出左右两肩的纹身牡丹,并将手中的红柒棍子向空中一举,紧随其后那二百多名乞丐挥舞起竹杆、木棒嗷嗷叫着扑了上来;另一位红巾拢头,红衣红裳,外套麻衣,掌中擎喷筒,背后负铁箱。 “我要把他们一把火烧光!这些魔鬼。”这光头大耳的汉子洪亮嗓门吵嚷不迭,双手舞舞喳喳地比划着,眯缝眼扫视着一切。他背后跟着几十个同样是红巾拢头,红衣红裳,麻衣在身的汉子,个个背着黑漆漆的铁箱子,队列中一杆红旗迎风招展,黑字绣着“等贵贱,均贫富”。 “援军来了!”宣州人见自己的救兵赶到,可此时已经化敌为友啦,还不知道如何去阻止解释。 却见官军中有人高喊:“摩尼教烈火旗曹旗主、临安杆子会双花红棍钱广,你们且慢动手!我是十方折冲府十方侯庄义方。” 听到将军自报名号,别人倒是没什么,可大光头和那帮叫花子却像是脱缰的野马,突然被死死勒住。尤其是乞丐们待看清楚后,毕恭毕敬地放下武器,向其行礼问好。 “庄将军,近来可好?真没想到朝廷会派您来宣州,要是晓得您来处理兵乱,李惟真再出多少硬货,就是八抬大轿来抬我们,也不会趟这汪浑水呀。”钱广迎上前来兴奋不已地问候道。 “庄小兄弟,是你吗?太让人想不到啦!你若是不大声喊我,我就要喷火烧人喽。”大光头曹旗主哈哈大笑着,已毫无敌意戒心,全似久别的亲人,“好邻居,你有所不知吧?你们这位府爷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呀!当年我在商州襄王沟激战五毒教群魔时,不小心着了人家的道,险些被投进大瓮里给煮了,多亏是他带着人,攻入王陵故城解救了我。” “曹旗主,您不在搁船尖光明顶护法,怎么来这荷叶洲助纣为虐呢?难道摩尼教也是让宣州叛军用金银珠宝雇来的吗?” “瞎说!我们明教,对了,小兄弟,如今摩尼教已经遵照钟太元钟教主之令,改称明教啦。我教本是禁欲素食、心无杂念、清心寡欲、不与世争。要钱做什么?即便有了钱,也是救济穷人的。我可不像老钱他们,人家赏个肉包子,蜂拥而上抢着吃。兄弟,你们最近都快揭不开锅了吧?听说为帮着商家运盐、运鱼,在余姚受了欺负,栽了跟头喽。” 曹旗主幸灾乐祸地揭着乞丐们心头的伤疤,他看朋友唉声叹气心情不佳,更是开心地嘿嘿直笑,“我可不为那蝇头小利,来宣州是奉章仙姑之命,为义士们主持正义站脚助阵的。我们明教经过这么多年的磨难,怎能向腐败朝廷低头?坚信光明必会战胜黑暗。昏庸的大唐已经伤透了教众的心,钟教主明令我们要毅然决然自强奋起,不甘欺辱以刃对刃。不奋起哪来的光明?不争取谈什么公平?我就劝过康全泰,告哀乞怜不如揭竿而起,退避固守不如大张挞伐,义士张明琛和处洪道长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自量力,以卵击石,派少勇无谋的余雄带兵征伐,不是开玩笑吗?”钱广找到机会回敬道。 大光头拍着脑壳,心有不甘地说:“嘿!起先渡过江去还很顺利,和州、庐州、光州、申州,一路攻城略地收获不小,可惜后无援军补济,前有淮南虎狼之兵,队伍是越战越少,最后只能放弃退了回来。” “唉!这得死多少人啊?为一己之利而燃起战火,殃及无辜百姓,真是罪孽深重啊。即便是朝廷能赦免其罪,天理上终究也要惩治他的。”刺史温璋心事沉重地断言道。 来的旗主和花子头莫名地看着这位痛心疾首的官员,义方赶忙给他们引见这是新任的宣州团练使,并把刚才所说的朝廷决意又重复了一遍。听罢,临安杆子会的丐头沉默不语想着心事,可曹旗主随即暴跳如雷,指天画地大声狂叫道:“怎么能这样?为民请愿却落得如此下场。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我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无耻皇上派大军平叛,屠杀正义之士,再换酷吏弹压地方,采用卑劣残忍的手段着力恐吓,事情过后还是一如既往刻意盘剥。不给老百姓活路了,宣州人,效仿我文佳大皇帝陈硕贞反了吧!”他躁动不满的情绪影响了在场的宣州壮士,忿忿不平之声油然而起。 “曹烈,事情没弄清楚,不可蛊惑人心,胡言乱语,宣州之乱的根由你晓得多少?”有个甜美的女声从人群中响起。 大光头那是个火爆脾气,什么时候被人数落过?“谁呀?谁说我蛊惑人心!我说的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康全泰康将军亲口所讲,他是被逼无奈忍无可忍,才出此驱逐郑熏之下策,目的只有一个,要为三州百姓讨个公道,寻条活路。李惟真、余雄他们也是正人君子、心底坦荡之士,眼里见不得官府的龌龊行径。为苍生免遭欺凌涂炭挺身而出,撇家舍业,倾囊相助。请大言不惭的你站出来说话,是你不知详情,还是我不知根由啊?” 没等他再说下去,人群闪开条路,老渔翁与手持荷花的女子走到前列。“何仙姑!”曹烈看到女子大惊道,待他缓过神来立刻俯身下拜,“仙姑在上,不知仙姑尊驾到此,小人口无遮拦万望宽恕。” 女子还是那么落落大方不愠不火,她娓娓道来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先前老渔翁所说的一模一样。 “竟有这事?”曹烈腾地站起身来,瞪着大眼睛,似要挣脱眼眶的束缚。 “我说的你难道不信吗?”女子柔声问道。 烈火旗主拨弄着光头坚定回应,“仙姑说的话怎能不信!您是谁呀?在我们覆船山潜心修行,行云布雨,消除疫灾,解救苦难,就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都是我们偏听偏信,误认为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章仙姑还夸他有她高祖章叔胤的影子。现在才晓得,原来都是些虚伪狡诈之人,一个个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旗主晓得了内幕,顿时心灰意冷泄了气。 宣州人诚请温刺史回镇上稍作休息,为下一步再从长计议。“砰、砰、砰”远处江上有砸夯的响声,离得太远只能见到白茫茫的水面,看不清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多时又传来此起彼伏的厮杀呐喊,宣州人心里皆是一惊,都在想是封锁江面的沙平船与官府的水军打起来了。正当人们在猜测是润州,还是扬州来的官军时,隐隐约约在水天相接处出现了几个小黑点,它们是越来越大,划近了是四条载满壮士的木船。 “兄弟们!都别傻看着啦,搭把手救人啊。”木船还没靠岸,船上就有人在求助大叫,此时也不分是哪里来的,只有唯一的心声,救人! “姐夫!你醒醒,可要挺住啊。”船上有个古铜色脸膛的农夫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怀里抱着一个膀大腰粗的汉子。那血葫芦似的汉子一只胳膊不见了,不知是用什么勒住伤口,但也因失血过多昏厥过去。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几个伤员抬下来,他们都是血肉模糊的危重,多亏有义方在场,及时点了相应的穴位,使其暂时止血止痛,并马上派人将他们送回镇子医治。 “大石头,嗖!大石头飞过来啦。”船里还有个中年儒生,双臂包肩龟缩一团,当有人去拉他时,突然疯疯癫癫地跳将起来,挥动把铜戒尺胡乱抽打着,口里语无伦次地尖叫着,“哈哈哈,你们是上天派来的天兵天将吗?太好了!杀,杀,杀。”他像是在学戏台上的武生,用戒尺又劈又刺,累得他呼呼直喘后再次浑身发颤,“肠子!堵不住全流出来了,李押衙的肠子。一船人都死光啦。火箭!起火了,我热,好热呀。”他自顾说着,没有人能阻止,他脱光了衣裳冷不防一头扎进江里。 温璋本性善良,他带头冲过去搭救,“往下和捞和捞!”可捞了半天连个气泡也没有,儒生再也没有露出头来,“不中,沉底了,够不找。”大家见无果只有放弃。 “唉,太惨啦,先有余悦小将军溺水而亡,后是李惟真押衙命丧飞石之下。这又国先生是被吓疯癫了,没曾想逃过大难,却在这儿寻了短见。你们想都想不出,先是拍舰抛大石头,砸得人无处躲,无处藏的,一个个完好的人转眼便成了一摊烂肉。然后是浙西水军的车船一头撞过来,铁壳船头像大山压顶,江水顺着顶开的大洞灌进来,没多时我们的沙平船就沉了,满满的四船人啊,就剩我们这些啦。”农夫擦着手上的血迹,两只瞪大的眼睛空洞地盯着一处,像是又见血肉横飞的战场,心有余悸地述说着。 他的描绘震撼了其他人,这些留守荷叶洲的兵士均露出胆怯恐怖的表情。 “啥?李珏大开杀戒!义方兄弟,咋回事啊?皇上的意思是尽力安抚,严惩首犯,其余不究,他咋能违背圣谕呢?在安南贪生怕死,回到家里却窝里横,阵词耐人!”宋州刺史气愤地向义方说道,他又急切地问幸存者,“润州的水军盖哪来?” 一个猎户指着北面回答他:“打沉我们的船,就顺流而去了,只听官军们叫嚣道要踏平宣州。” 义方心思敏捷了然动态,“我看他们是往当涂姑孰溪口去了,再经运粮河、水阳江直抵宣城啦。” “切宣城啦,又要草菅人命血流成河啊。义方兄弟,事不宜迟,我们应当即可启程,早到宣城或许能阻止李珏蛮干。”团练使温璋忧心忡忡真想拔腿就走,难怪!那些宣州百姓毕竟是他的子民呀。 “我们也同去!大家都是被康全泰他们蒙蔽欺骗的,罪有轻重,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一概而论呢?话又说回来,都将也有可取之处嘛,最起码要为三州黎民抱打不平;李惟真也咎由自取死无完肤了,又搭上了这么多条人命,难道要血洗宣州赶尽杀绝吗?当官的也要讲理吧!团练使,我们什么时候开拔?”曹烈挺着胸脯理直气壮地指责道。 “现在白!”温璋把手一挥命令土团士兵整队。其余的人们,尤其是家在宣城的壮丁都心急如焚,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回去。乞丐头钱广同样出于义愤,表示愿带领属下去劝阻李珏,更是义无反顾要助都尉一臂之力,孙致通也是如此决定。 老渔翁与何仙姑就此告辞,刺史和义方是再三感谢以礼相送。仙姑将荷花放入江中,顷刻间化作一条小船,两人上去时,大家注意到仙姑竟然赤着只纤足。 一阵清风平地生起,驱动木船徐徐溯流而去,“云母溪畔胜天台,千树万树桃花开。玉箫吹过黄龙洞,勿引长度跨鹤来。寄语张家与李家,体将尘事闹闲情。蓬莱弱水今清浅,满地花荫护月明。已趁神仙入紫薇,水乡回首尚迟迟。千年留取井边履,说与草堂仙子知。”只听仙姑好似随随便便娓娓念来。 再看她的身边,哪里还有老渔翁啊!而是位头裹青巾,衣着黄衫,脚下麻鞋皂条,背后负着雌雄双剑,右手执把云扫,貌如功曹使者的中年道士。 “啊,是回道人。”直到这时,义方才认清老人家的真实身份。既然心意已决,大家马上行动,奔到码头乘船出洲,一门心思尽快赶到宣城。 第二十三章 洞中久炼丹成就,大千世界也是 心中再急也得用步量,肚子再饿也得一口口吃,何况还有抢你的筷子阻挠的呢。团练使带着队伍登上南岸,一路走来山峦秀丽,植被茂盛,使紧迫的心情有所松缓,可没走多远就发生了变故。 前面是洋洋洒洒、苍翠欲滴的毛竹林,后面是冠大荫浓、合抱成群的樟树林子。就从这树林里发出一串穿透力极强的马嘶,说也邪门,队伍里一共三匹马加一匹骡子,听到后是异常的兴奋,连仰脖子带尥蹶子,一门心思要把马上之人掀下去。 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义方师徒俩还算反应敏捷,而日本和尚却迟钝了些,也不知是他驾驭能力有限,还是□□的渤海国贡马特以的彪悍,只见他从马鞍桥上狼狈地滚落下来。 还好,身体没有受到重创,正当他要翻身爬起来,却没想到那匹青骢马翻蹄亮掌向林子里跑去,一蹄子正正好好踏在他的右臂上,疼得和尚忍不住哎呀一声。 比慧萼更惨的是刺史温璋,他骑的是府兵平日里侍弄庄稼、驮载货物的骡子,被其粗暴地直接甩了下来,未出一声被摔得昏厥过去。 待义方和天赐跳下马,束好缰绳,与众人将刺史和学问僧扶起抢救,那伤得重的半天才缓过气来,摔得晕头转向直问刚才是怎么啦?那伤得轻的却未顾及自己,强忍疼痛单臂卸下背篓查看,见佛像完好无损,方才喜笑颜开地重复着“有戏”。 趁着这工夫,那两匹坐骑早已窜入树林逃得无影无踪啦。“天赐,跟我去追!”义方见他俩并无大碍,便唤着徒弟上马去追。山高林密沟壑纵横,上哪里去寻呀?漫无目的只能折返回来,将天赐的回纥马让给温璋骑。 这刺史坐在马上哼哼唧唧地揉着伤处,日本和尚没他的娇气,虽然伤了一只胳膊,还是非常庆幸地面露笑容,跟在马后徒步而行。 队伍越往东去,山势越发得俊秀,与其他地方大不相同,真是林林翘秀,峰峰神似。 “打劫!打劫喽。”一声断喝吓了众人一跳,随即从路边的竹林之中跳出两个人来,他们均是以布掩面,威风凛凛立于当道。看穿着身量,是一个道士和一个大汉。 道士为中等个头,而另一位身材比同伙高大,大脑袋,一字眉,露出的柳叶细目眼光若芒,他光着头,发丝稀卷,两鬓微秃。 走在前列的曹旗主和乞丐头领钱广见只有两个人,却并未掉以轻心,还很客气地自报家门,说明是去宣州解救无辜百姓的。 道士气愤地啐了一口,“说的好听,你们就是懦夫!投降官府助纣为虐,是给那个皇上的红人引路的吧?还有,后面那个大官一定是来宣州讨伐的宋州刺史温璋喽。你们辜负了康将军的重托,真没想到,战船和荷叶洲就这么快全完啦。”看来他们两个是康全泰的同情者,摆明了是冲着宋州官军来的。 不容曹烈和钱广再做解释,尤其是听说李惟真已经战死,余悦也溺水而亡,两个人愤恨地咒骂着冲上前来,赤手空拳施展武功不留情面,招招狠毒欲致人于死地。 烈火旗主和双花红棍真不是他们的对手,十几个照面便处在下风。手下人见头领要吃亏,呼啦一齐围上要以多取胜,车轮战确实使大汉手忙脚乱。可那道士却游刃有余,他的武功实在了得,用双手借力打力,一推一带间武士乞丐被他撂倒了一片。 义方和天赐看情形不利,飞身上前分别抵住对手,“无上天尊,儿娃子怎么是你?”道士与天赐拳脚相交,一眼看清不禁惊呼道。 天赐听他说话也是一愣,好像也隐约猜出对方的身份。 “巍哥!来者不善,我们撤。”那边的同伴招呼道,两个劫路的同时抽身后退。 “想溜?你们走不了啦!”义方哪能让他们这般轻易脱身,带着天赐向竹林里追去。可就听后队有人呼喊,“侯爷快回来!刺史被人劫走啦。”这一声喊惊得义方身子一震,立即转回来看个究竟,见天赐的骏马和温璋没了踪影,只有慧萼和尚耷拉着左肩,龇牙咧嘴大喊疼痛。 义方将其从地上扶起来询问经过,那出家人强忍着说与他听,“阿弥陀佛,你们在前面厮杀,不料从后面的竹林里飞出个人来,蒙着面,看不清容貌,只见一道白光,他直奔马上的刺史而来。我在旁边用左手去挡,却被那人一脚蹬在肩上,他跃身上马在刺史的眉心一戳,温刺史便傻呆呆地任他掠去。孙施主已经去追啦!” “向西面去了吗?”义方焦急地追问,和尚两个胳膊不能动弹,用下巴扬起示意是向后面去了。 “是些什么人呢?把温璋劫到哪儿去啦?”义方紧锁双眉后悔中了人家声东击西的诡计啦,清醒地意识到事态的严峻。 “没追上,这人驭马的功夫真是了得,跑的比我的石子都快。”泄气的孙致通返回来抱怨道。 “这里是什么地界?” 听将军问话立即有小校回禀,“禀告侯爷,这里是宣州南陵县马人山。” “马人山!”义方的眼前立刻浮现出陈商的音容笑貌,听他生前讲过,这座山上有如马如人的巨石,故此称做马人山。随之李晕那拖拉着伤腿的样子也映入脑海,他摇摇头心想,不能在马人山下就怀疑与李晕有瓜葛,不能因为他曾偷过太庙的灵牌,就往人家身上想,而且他那条残腿还能干什么?唉,要是秘书监陈商还健在就好啦,他毕竟是本地人,号称马人三友的老二,一定对这里的情况十分熟悉的。 义方在这里思索,天赐在那边帮着和尚卸下背篓,又替他从篓子里翻出佛像,见观音像完好无损,慧萼欣慰地笑道:“有戏!有戏。” “天赐,你留在这里照顾禅师。孙兄、曹烈、钱广跟我进山去马人寺,拜会一下老隐士王翀霄。”十方侯不敢耽搁,立刻安排道。 天赐腾地站起身要求说:“师父,让我一同去吧,我好像认出那两个劫匪啦。” “怎么你认得他们?那太好了!他们是何方人士?叫什么名子?”义方有些激动,没想到徒弟认得来人。 “那个道士是我四北北的盟兄弟,武当山处洪道人。至于另一个大汉,师父,你也应该听说过呀,在泗州城遇到那俞家少奶奶推荐的朋友嘛,扬州东关铁匠坊坊主六蹩兽张明琛。刚才他们虽是蒙面伪装,可从他们的语音上已辨出来啦。我认得他俩,可以为找回温刺史尽一臂之力,而且这里的兵士都可以照顾禅师的。” 他侧头用恳求的目光望着和尚,调皮地征求出家人的支持,“禅师,你是让我进山去吧?还是让我进山去呢?我是不是作用很大?” 慧萼听得明白立即回答:“有戏!有戏,你滴开路。” 五个人沿山道向马人寺而来,一路湖光山色无心欣赏,恨不得马上进寺见到老隐士寻求帮助。义方曾听陈商说过,这马人寺是大哥王翀霄所建,他乃王羲之七子王献之的一支后裔。当年的三友在寺里雅志林壑,不乐仕进,讲学昼夜不辍,江左之士多从之。 道路右侧是一泓形似月亮的湖水,将水畔的群山倒映如画;左侧是个人形仰卧向天的高山,凸凹的岩石构架出世间最硬的骨头,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一抹浓浓的小胡子极为睿智的样子,他正放下彷徨意欲呐喊。 步入山门,两旁的峰峦更秀更奇,像是置身于鬼斧神工的石雕丛林中。 “妖孽!这马人石一定是吸了日月之精气成精啦。” “是呀,它每到夜晚发出那恐怖的嘶鸣声太黑人了,搞得骡马上蹿下跳的,我们要想活得安生,就得筹划筹划阻止它。” “刚才老居士不是答应了吗?给我们想办法,大家回去等信吧。” 七八个山民心事重重地从山里走来,和义方他们擦肩而过,看样子是在谈论着什么大事。 遥望前面竹海之中有一座青瓦黄墙的幽深寺院,一棵银杏树似旗杆高高矗立在门前,离很远就能听到经声绵绵,木鱼声声。走到跟前抬头看那块写着“马人寺”的匾额,五个人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心里想目的地终于到了。 他们进寺不多时又出来了,怎么马人三友的大哥不在寺中?原来由小僧说,这位大德高士自二弟陈商下山入仕,便搬到坡上书斋去住了。 依出家人指示拐至寺右,重又拾波浪状的流纹岩山路往上行,走不多远,见路边有一小童蹲在池边洗涮砚台和笔洗。义方走近了和蔼问道:“仙童,请问高士王翀霄的书斋可在上面?” 那孩子机敏地扭转头,乎闪着大眼睛看着来人,手里并未停止在墨色的池水中拨弄,“你们也找师父呀?师父不在书斋里,刚写完《湼槃经》,正在高台上和人说话呢。”童子用眼神示意着坡上。 这时正有十来个农夫从坡上下来,还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人马石作怪的事。 义方问明方向,顺山路而上,小童子又忙起自己的活计,咧着小嘴偷偷笑道:“我的个乖乖哝你个咚!今天怎么这么多人要找师父?你们呀,也不想想,一块石头怎能鸣叫?又不是山鸡大鲵,狐狸獐子。” 坡顶有一平台,是俯视观景的绝佳之处,在苍翠古木下,一位鹤发老者端坐于石上。看这位高士头戴儒巾,颇具儒者风范,身前置一书案,摆着一摞书。他刚刚研墨挥毫写过经书,正在远眺美景酝酿着妙作佳句。 有一牵马的书童在旁静静站立,那骏马的鬃毛被剪出五朵花瓣,一打眼便知是匹宝马良驹。童子紧紧勒住笼头不让其嘶鸣,生怕惊扰了主人的思绪。 旗主和丐头正要上前,却被义方用手拦住,五个人肃立贯注不愿惊扰。就听老者朗声咏道:“洞中久炼丹成就,大千世界也是仙。”他遥望许久才回过神,以余光察觉到有人在旁边,“童儿,又有客人来访吗?” 义方闻听急忙回应,恭恭敬敬施礼报号,“庄义方?你的名字我听谁提起过呀?”老者用两指捋了下银白色的长须,略有所思地打量着来客,“噢,我记起来了,二弟回山时说过你,青年俊杰、奋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三弟也曾提起过你,说你武功高强,和二弟在洛阳误会了他,还伤了他的右腿。小将军可有此事呀?”义方认真地加以解释,并说明此次进山拜访的用意。 “劫了个刺史?我这马人山方圆百里,自古是太平之地,民风淳朴,一心向善,怎么可能有劫匪滋事呢?还劫了个朝廷命官,不可能的事。”说得老隐士也是一头雾水,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么请问,李晕前辈可在山中?”义方小心翼翼地问。 王翀霄摆出不屑一顾的架势,摇摆着脑袋言道:“将军想多啦,我三弟出自名门,礼仪为先,当年在洛阳那是出于义愤而为之,他怎么如此大胆劫掠一方父母官呢?再说,无缘无故劫什么人呀?” “老人家,您误会啦,晚辈只是想向李晕前辈打听下线索。”十方侯耐心解释着。 老居士这才舒展眉头,“将军想的周全,我三弟最爱结交名士豪杰,或许他能帮你分析分析。”王翀霄展开宣纸,放好镇纸,像要接着提笔挥毫,“李晕和朋友在快活林畅饮,顺这条山路下去,离得不远。我上了年纪,腿脚乏力行动不便,恕我不能远送,你们自行找他去吧。” 义方再次施礼谢过,沿着青石板路正欲下山。“老居士!老居士!这事你得拿个主意,不能任那石头这样下去。” “是呀,石头成精也有先例,若是崩开蹦出个夏启还好说,若是跳出个妖魔鬼怪、狐仙猴精,可要危害地方啦。” “铲平那马头!除了这祸害!”又从山下赶来几十个百姓,他们手持锄头铁锨,吵吵嚷嚷群情激昂地涌向老者。 王翀霄见来的都是乡邻熟人,便缓缓起身相劝着,可大家好像是商量过了,态度坚决不容改变。 老人无奈只得妥协,“好!你们讲的都在理,妖孽不除早晚是要害人的。若向大家所说铲平马头,那这山以后还怎么叫马人山呀?我那寺也不能叫马人寺啦。要我说,不需要将整个马头都铲去,只要凿它颈下几处,拴上绳索便能降伏于它。好,童儿牵马来,我同诸位高邻一同过去看看。” 第二十四章 快活林中话侠义,是非曲直捋得 义方他们未再听其下文,只因心中有事,便加快脚步向山下寻去。坡下面是一片树身高大挺俊、树干通直不屈的楠木林,称其为快活林,是楠木自己快活啦,而其它树木花草却是痛苦的,只因它性高孤傲、霸道排外,不愿与其他植物为伍。 钱广走在前面,他忽然间用手扯了下义方,机警地示意前面有情况,同时林子边上传来“咴儿咴儿”的叫声,五个人都已看到树下正拴着和尚的渤海贡马和温璋的骡子。 突然林中又响起一串穿透力极强的马嘶,惹得这两匹坐骑兴奋不已,是又仰脖子,又尥蹶子,一门心思要挣脱缰绳跑进林子中去。是什么马这么有魅力?只一叫,就把同类撩得心猿意马,不能自制,义方四人蹑手蹑脚靠上去,透过楠树的空隙想一睹勾引者的雄姿。 哪里有什么骏马呀?林子中央的石桌边石凳上坐着三个人,他们正高谈阔论把酒言欢呢。“李老师,您这御马之术真是了得,古往今来堪称第一。一声嘶鸣敢让天下骏马良驹俯首帖耳,心悦诚服,我看,就连善于识马训马的伯乐也赶不上您。不知何时能传授弟子一二呢?” 义方远看说话之人,身材高大,长相奇伟,大脑袋一字眉,柳叶细目眼光若芒,光着头,发丝稀卷,两鬓微秃。他恭维的男子背对着林子外面,看不清面貌长相,只能瞧见一身白衣和飘逸的花白头发。 在白衣人的对面是个道士,中等个子五官周正,普普通通不引人注意。这俩个若是将黑布蒙在脸上,不正是刚才劫道的山贼吗?义方用眼神询问天赐,他们是不是认得的人,徒弟非常肯定地向师父点了点头。 又听背对着的白衣人笑道:“明琛啊,枉费我大哥教了你那么多年,我看你小子只学会了见人说好话,贴金恭维人。练功得持之以恒,我是天天趴在马厩前观察聆听,夜里爬到峰顶上苦练,有今天这个程度容易吗?再说,我是出自喜好,不屑伯乐那般残忍,采取烙、饿、打、困的方法,剥夺了马匹的天性,不要用他来污辱我,好吗?” “慈悲,贫道一直认为,李老师不是庸俗虚浮之辈,能崇尚自由,终身不仕,在物欲横流的世界里不曾迷失自我,当今做到这样的能有几人啊?”道士放下竹杯赞叹道。 “处洪道长的话我爱听,能甘于寂寞,隐于田园,修身正行的同道确实不多啦。我二哥不就是受红尘的诱惑,投身污浊之中而不能自拔吗?我和大哥很是为他惋惜呀。”白衣长者抬手夹起一箸菜放进嘴里,待咽下后又饮了口酒,“过瘾!走遍大江南北,还是马仁山的笋衣有咬头,竹桶米酒甘醇啊!道长,你上次来说野茶没喝够,这次回武当山要带些回去。还有,一会儿拿些饭菜给请来的那位,人家娇贵得很,可别饿坏了他。” “无上天尊,李老师,您那轻功、尤其玄熙行指的点穴功夫真是了得,只一戳他就成了个憨子儿。您是戳在哪里啦?”道士好奇地问。 就见白衣人端起竹桶为两个同伴斟酒,“轻功、点穴功夫还可以吧,我封了他的紫府,两眉之间入内,一寸为明堂,二寸为洞房,三寸为紫府,先天真一之神不得出处,那小子自然就糊涂啦。说起来,我这只瘸腿还是托道长的福,几年前得你悉心医治,才恢复如初的呀。” 道士谦虚地晃着脑袋,“我的药只是一方面,还是李老师身体强壮有底子。对了,您还要经常按摩按摩,跌打损伤皆瘀血在内而不散也,血不活则瘀不能去,医治陈伤每日可施三揉、三推的推拿手法,三揉可破淤软结,使气血得以畅流;三推可使营卫调和,加以时日恢复如初。” “李老师,治好您的残腿我也有份啊,巍哥是我引荐给你的,他那药中的山韭菜也是我去采的。”张明琛抢功说笑道。 老者亲热地拍着弟子的肩头,“都有份!所以今天你们要多喝几杯。宋州的刺史被拿住啦,讨伐的大军阻在马人山下,宣城康全泰得以有充足的时间防范,你们可是头功一件啊。” 张明琛却摇头不赞同,“嗯,李老师,头功应该是您。不是您要给我们哥俩寻坐骑,下山偶然遇见宋州刺史温璋和十方折冲府的庄义方,我们怎么会料到他们能来得如此之快。其实我们哥俩是受了康全泰的委托,去荷叶洲帮忙助阵的。” 处洪也诚心佩服道:“慈悲,李老师,确实如此。康全泰不听我们的良言相劝,以侥幸心理等着朝廷妥协,在宣城做起他的春秋大梦,近来又巴结宦官为其疏通。要依我们的建议,招兵买马、积粮固城才是当务之急、头等大事。现在怎么样?宋州的官军打过江来了吧,眼睁睁李惟真、余悦死无葬身之地呀。” 老者认为他们说得有理,“是呀,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九岁孩子都懂的道理。为了三州的老百姓免受刀兵之苦,你们捉来温璋阻止战火是对的。” “李晕前辈,你们不应该捉走温璋呀。”义方语重心长地走进树林。 “呀,是你们!”老者猛回身惊呼道,这白衣人正是马人三友的老三、风流倜傥的李晕。可惜岁月催人老,他原本的墨发现如今已经花白了。 道人和汉子也同时起身面露敌意,“儿娃子,贫道豆晓得你认出我们来啦。” 义方向三位一抱拳,推诚布公地解释道:“皇上圣谕是尽力安抚,严惩首犯,其余不究。宋州刺史温璋乃正义坦诚之士,朝廷刚刚委任他为新任宣州团练使,他是一心为了三州百姓,本着抚慰宗旨赶赴宣城,为的是及早阻止李琢大开杀戒。你们可能不知,李惟真的船队正是全军覆没在润州水军的飞石利舰之下,他们现在正经水路奔往宣城,眼看宣城的黎民惨遭生灵涂炭,温团练使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步迈到,可你们却节外生枝强加阻拦。你们说,这样鲁莽行事对得起三州百姓吗?”一席话,说得方才还沾沾自喜的三个人哑口无言,自知不妥啦。 “庄将军,你说的是真的?我们全不知情啊。”李晕尴尬地瞅着两个朋友。 道士也急迫地询问道:“将军,润州官军从水路杀向宣城啦?康全泰还笑话李琢是贪生怕死的鼠辈,只要防范淮南和宋州的步军就好,还说已经打通关节,不久观察使的位子就是他的啦。你们看看,结果却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此人成不了大事,浅薄粗俗、狂妄自大啊。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泡浑水我们不趟了,明琛呀,你回你的扬州,我回我的武当山。” “温璋他现在何处?”义方左右观看不见刺史,心想他一定是被囚禁起来了。 “你不用担心,我们没难为他,话已经说开了,放了他也就是啦。”李晕不以为然地指着远处,“我怕大哥怪罪,把他绑在人字洞的神柱上啦。” “一个人在山洞里?”义方顿时紧张起来。 白衣老者笑话他说:“你是京城宅子里呆久啦,看把你吓的,一个人在那里何妨?洞里冬暖夏凉,风吹不到,雨淋不着,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山上没有野兽吗?”大光头曹烈也是颇为焦急地问。 李晕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不会呀,这山上的獐子松鼠会吃人啊?老虎野狼倒是没见过,金钱豹却有一只,可早被我打跑了,而且大白天它是不出来的。” “还大白天呀!太阳都要落山啦。赶快带我们去你那洞,团练使若是出了意外,我一把火烧了这马人山。”烈火旗主一刻也不想耽搁啦。 李晕虽然是喝了不少米酒,也意识到天近黄昏,万一出了差池,可担当不起呀。”于是不再多说,拔脚带着众人往西面去了。 他抄的是近路,虽荆棘丛生不好走,可节省了时间,翻过了一道山梁便看见那三块巨石支撑起的石屋。 “嗷嗷”两声暴躁凶残的吼叫,从石门里退出只长尾的野兽,它头圆耳小,全身布满圆形黑色斑点。“金钱豹!”就连不爱说话的钱广都不禁叫出声来。 这只豹子步步后撤,后腿蹬地前爪示威似的抓挠着,猛一躬身跃起重又扑入洞中。 “不好,这畜生回山啦。”老者看来是识得这猛兽的,他的轻功确实不凡,跑在几个人的最前面。 “嗷嗷”又是两声嚎叫,金钱豹似受到了打击,骨碌碌胆怯地从洞里滚出来。随后里面发出“滋滋”的尖利叫声,“扑拉拉”一只金雕伸展翅膀腾空飞出,强有力的双爪抓向豹子的颈部。对方也不示弱,频繁抡动前爪,露出锋利的牙齿抵抗着。两只野兽一个居高临下、一个满地翻滚,势均力敌旗鼓相当。 “天赐,用弹指神功射豹子,正好检验一下你练得如何啦。”师父吩咐着徒弟。 尹天赐正欲运气发功,却被李晕伸手阻止,“小子不可,莫误伤了那金雕,它可是我们这里的神鸟啊。往常是在马人石上筑巢的,今天怎么飞到人字洞里?搬家啦!”义方听老者说的也有道理,那一豹一雕是上下翻飞打作一团。 这如何是好?暗器兵刃不能用,可怎么驱走禽兽救出温璋啊?义方情急之下脑海中跳出个主意,从腰间抽出紫玉笛持于唇边,运气输力,《梅花三弄》悠然奏起,由一支玉笛吹出千丝万缕、千差万别的情感,奔涌时像大海惊涛,柔婉时若流水缠绵,激扬处似鹰击翱翔,沉稳处如大山磐石。 身旁的孙致通也拿出把笛子随声附和,一扬一抑,像两只飞燕比翼齐飞,高低顿挫,追逐衔接,绝无纰漏,恰到好处。吹得两只野兽忘记了厮打,全都伸长脖子向这边观瞧,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地上。 “孙大哥,你的笛艺已经如火纯情啦。”义方稍加停顿褒奖道。 孙致通颇为腼腆地谦虚着,“小兄弟过奖了,哥哥我这技艺还不是当年在扬州利津码头时你教授的吗?还有我这碧玉笛也好,说是出自西南大吉岭的深山,小兄弟,你拿去一试。” 义方接过笛子禁不住一愣,不由得脱口说出,“咦,真是神奇!这碧玉笛子与我那碧玉杖的材质是一模一样,赵道长说我的玉杖也是出自大吉岭,是李太白带入中原的,还有诗为证呢。他们是一套啊,难得!难得。” 看义方爱不释手的样子,孙致通豪爽大方地讲:“小兄弟,既然它们是一套,那就赠送给你吧,正是好笛配高手嘛。” “孙大哥,那怎么可以呢?收下你的笛子不是夺人所爱吗!我这杨贵妃的紫玉笛虽是短小了些,音色也是不错的。”义方坚决不受,致通是一定要给,两个人推来推去互相谦让。 “真是麻烦!既然是一套,你就留下嘛。”李晕不耐烦地从义方手里夺过两支笛子,碧玉笛插回义方的腰间,紫玉笛塞给致通的手里,“这不得啦!男子汉婆婆妈妈的,不痛快。快去救刺史那小子吧,看!两个畜生缓过神了,正抢着要进洞呢。”可不是,金钱豹和金雕争先恐后地奔向洞口,像山洞里面有什么宝贝。 别人急于赶上去驱赶野兽,“等等!”义方并未迅速跟进,而是又将碧玉笛放在唇边。他运起浑厚的内力,用意念和真气控制着气流舒展流畅,使聆听之人皆被困在旋律之中,其悲切则声泪俱下,其高亢则欣喜若狂。他愈吹愈加感情投入,在场之人竟然声泪俱下,吹到得意处义方竟然玩耍笛子旋转掌上,不用口鼻之气,全为随心所欲支配山风进出于笛管之中。 再看那豹子浑身乏力瘫软在地,勉强支撑着像是打断脊梁的赖狗,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去;而那猛禽耷拉着脖子,拖拽着翅膀,像只斗败的公鸡颠着脚趾狼狈地跑开啦。“轰隆隆”突然远处峰峦间传来山崩地裂的闷响,同时庄义方的笛子出人意料地奏出一个破音,曲子即刻到此为止。他轻声说了句“山都吹塌啦,不能把笛子也吹破了”。 大家佩服得五体投地,均夸他是当今吹笛子的第一人。“你们可不要夸我是第一,几年前在华山毛女洞前巧遇的古哥前辈,他可是笛艺无双登峰造极啊。而且刚刚吹的曲子也好,是儿时在洪州滕王阁上听一位叫韩湘的道士演奏的《天花引》,我还依稀记得配的词也极佳。”义方的记忆力是很强的,他随口唱来“黄庭起祥烟缭绕空悬飞,香芬馥喷龙延,宝录翱翔跃凤篇,散景云间,翔瞻感格自天然,松花积翠春满法延,殷意真殷真殷仙降鉴,稽首礼大慈悲赐福消愆”。 处洪道长听后是兴奋不已,差点儿没蹦起来,他鼓掌赞叹道:“无上天尊,曲词都好,妙不可言啊!委曲道出内丹炼养的玄妙。贫道这豆回武当将其演习出来,以备斋醮科仪时用。” 曹旗主再也按耐不住了,“不要再说什么笛子曲子啦,我们事不宜迟赶快进洞,看看刺史怎么样了吧。”他第一个先冲进人字洞里。 第二十五章 青弋江畔逢故人,灵机一动献妙 步入石洞,见洞内高约十丈,由三块鼎立的巨石围成,前后有门贯通南北,有天然石床石凳一应俱全。抬头可见棚顶大写的“人”字,字体苍劲有力,可谓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令人称奇,细看原来是两块巨石的间隙显露。 “喂!猫咪、小鸟,怎么都走了呢?回来呀,不在这里玩耍啦?”洞中央有根高大光洁的石柱,这圆柱子上绑着个人,他在大喊大叫着。也不晓得柱子是何年何月何许人也树立在这里的,当初用来做什么已经无从考证了,可眼下被李晕用来捆绑温璋倒是正合适。 当曹旗主闯进洞中,刺史喜出望外地嚷道:“和尚,你也来了?怎么全身都青啦?噢,你是为救我被强盗踢的呀,算我欠你个人情。”大家都被搞懵了,面面相觑,这儿哪里有出家人啊? 刺史看到了白衣老者,顿时惊恐万状地讨饶乞求,“大侠!放过我,我听你的,不去宣城啦,真的不去了。” 难道他真得被吓傻了?义方上前给他解开绳子,摇晃他的肩头呼唤道:“璋兄!是我,我是庄义方啊。” 对方却无动于衷地茫然反问:“谁是庄义方?温璋又是谁?” 义方他们心里一凉,刺史如今完全是个痴苶呆傻之人啦。 “小子,你怎么啦?再使劲摇晃,他的胳膊就脱臼了。是我封了他的紫府,先天真一之神被点糊涂啦,他人就成个糊涂蛋了。闪开,我来把穴位解开。”说着他推开义方,上前抬起手掌用力揉摁温璋的眉间,“你这个小子哪儿长着爱人肉?不仅大家都拿你为重,就连豹子、金雕也来关照你。” 没几下刺史长出了一口气,眼睛里重又闪烁出智慧的光芒。“咦,义方兄弟,曹旗主、钱丐头、孙兄,你们怎么都盯着我呀?这儿是什么地方?发生什么事啦?”他又看见李晕,不由得身子一颤,“您是谁呀?好像我们见过。噢,想起来了,你从竹林里窜出来要抓我,被和尚挡了一下,然后你就把他踢飞了。义方兄弟!他是强盗。” 温璋惊恐地抓住义方的胳膊,大叫着要把老者捉住法办,五个朋友又是一番解释劝阻,闹了半天刺史温璋才冷静下来,还一个劲地要下山去看慧萼的伤势。 李晕和两位朋友一路将义方他们送下山来,当走到马人寺前,只见右面的山道上呼呼啦啦涌来几十个百姓, “哎锅锅,好悬啦!人马石倒下来没伤到人真是万幸。” “是呀,好悬!我们只是打了两个洞洞,绳子还没串上,那马头就塌啦。” 看他们的神情还在惊慌之中,彼此庆幸唏嘘不已。 当他们走过刺史跟前时,有人指着寺门匾额喊道:“哎锅锅,马人石都毁了,这马人寺的庙名是不是该改改。” 那被称作二哥的农夫看似在这群人中颇有威信,他满有把握地随声回答:“兄弟,你没听王居士港?石头倒了,再叫这山名就名不符实啦。倒也好,省得天天夜里马人石学马嘶,没完没了的黑人。” “喂!小子,你说谁呢?”白衣老者突然怪罪起来怒吼道。 农夫这才注意到李晕站在几个人的后面,立刻恭敬地施礼问候,“是李居士呀,个七了?我么得港什么呀!您怎么生气啦?” 李晕有话不好明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黑个扯,我就说嘛,你们呀,跟那童子似的也不想想,一块石头怎能鸣叫?又不是山鸡大鲵,狐狸獐子。哈?你们把马人石铲倒啦!孬里八哄的。大哥怎么说的?马人山的名头得改改了,那叫什么?”他望着众山民像是要考问学生似的,见他们均屏气不说话,便指着远处那个人形仰卧向天的高山,“不能叫做小胡子人山吧?我说呀,还得叫做马人山,只是把中间的人字改成仁义的仁,老子云,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以后我们这里就如此改名吧,个照?” 百姓们洗耳恭听他的教诲,马上表态认为他的主意高明。 “哎呀,我痒!”温璋突然扭动身体像中了邪。 “璋兄,你怎么啦?”义方双手扯住刺史,可对方是拼命挣扎,又笑又叫。 “团练使不会是又糊涂了吧?”大光头紧锁眉头望向李晕。 李晕同样是不知所措,“不会呀!我已经解了他的紫府啦。” “哧溜”从温璋的衣摆下钻出只松鼠,吱吱叽叽尖叫着一下子窜上道边的大树。 宋州军队在山下扎营过夜,第二天一早继续向东挺进,涉漳河,渡青弋江,要直奔宣城。 中午时分来到青弋江边,这江面宽阔、波涛汹涌,还好,找来几艘大船载着兵士顺利过去。离着对岸很远就见黑压压的人群在招手,乞求搭船过江。说来奇怪,帆船快要触岸时他们却四散奔逃,躲得远远的,像是看到了凶神恶煞一般。 偌大个江滩空空如也,还别说留下两个,一老一小像是祖孙。“牙牙我怕。”孙子胆怯地小声喊着,一头扎进老人的怀中。白发老人可能是扭伤了腰,坐在地上一时无法活动,只是紧紧搂住孩子,向离船登岸的将士们怒目而视。 “老人家,你们这是怎么啦?我们有那么可怕吗?”温璋走上前好心地想要搀扶他。 “狗东西,离我远些!你们这些官兵没有一个好人。”老人把身子向后躲闪着,极其厌恶地大骂。 曹旗主帮着解释道:“他是新任的宣州团练使,带兵来平定乱军的,朝廷已经明令各地不得乱收赋税,严惩贪官污吏。老人家,你可不要分不清好坏人啊。” “呸!谁信呀?天下的老鸹一般黑,新任和旧任一个样。康全泰也说要为民做主,许愿做了观察使便怎么怎么的,我们就信以为真,想他有多仁义。可结果呢?他自己是人头落地,听说被悬在宣城南城门上。从东边退下来的败兵,闯进我们文昌镇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大家这才晓得他原本老底子就是个强盗。还有那个大将军余雄,欺男霸女不知羞耻,把我儿子翟大魁强行拉走当兵,媳妇被逼为他们做饭。你说你是朝廷派来的,我看不像,看你的长相就不是善类,背后的大铁桶里一定装着抢来的金银珠宝吧?”孩子在老人的怀里哭喊着,“我要嗲嗲、姆妈。” 义方也加入劝慰中,“老人家,您一定是受了宣州乱军的欺负,可我们是宋州来的官军呀,这位就是你们新来的父母官温璋温团练使,他是好人,为了让百姓早日脱离苦海不辞辛苦星夜兼程,要把康全泰一伙绳之以法,让三州黎民过上太平安逸的日子。” 老人端详着十方侯,“这位官爷长得面善,我就信你们一回。可你们怎么从青弋江西岸过来?不是说是从水阳江攻进宣城的吗?听士兵讲,四百多宣州府军被杀得只剩下几十人啦,官军的马船一上岸,铁甲骑兵突入城中见人就砍,满该是血流成河呀。” 大光头大声辩解道:“那是润州的水军!温团练使是宋州来的,他们不是一路人马,是两码事。”领军的几位互相对视了一下,都很是遗憾自己来晚了。温璋让士兵将自己的坐骑牵来,扶祖孙两人骑上去,亲自拉着缰绳继续赶路。 一路走着,不时有平民从草丛、岩石、大树后面探出头来, “骑在马上的是谁呀?” “那不是镇里编竹器的老翟头吗?” “他怎么骑在高头大马上啦?” “那还用说,那当官的一定是他的亲戚咾。” 听到乡亲们的窃窃私语,老人家亮开嗓门招呼着,“街坊四邻们,这位官爷是朝廷派来的团练使,是解救大家的。不是从东面杀来的官军,那些是浙西的畜生,他们是从西边宋州来的。我们不用再逃了,都出来吧!回文昌镇把那些强盗赶走。” 人们起先是三五个试探地走出来,凑近队伍说上只言片语,后来看平安无事渐渐人多了,有几百人围拢在大军周围,不再默不作声了,你一言他一语地抢着控诉。 “方先生,那是庄将军吧?” “韦神仙,真是小义方!” 从人群中挤出两个人来,一个是位年近五旬的老学士,其相貌不敢恭维,不说丑陋,也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了,而且上嘴唇豁去一块,更平添了几分随心所欲。与他并肩而行的是个刀条脸捋着山羊胡子的算命先生,手里摇动坠着影子石的白纸扇,扇面上书写金字“韦不同”,他俩的身后还跟着个背着大包裹的老头子。 “方先生、韦先生,太意外啦,你们怎么在这里呀?”义方马上便认出了两个人,一个是睦州名士方干,一位是苏州测字的韦不同。 还是一如既往,方干礼数最为隆重,向每个人三鞠躬,等他礼毕便大吐苦水,“义方啊,真是一言难尽啊!我从长安回家乡途经宣城,不想被康全泰死活留住,非得让我当他的幕僚。什么事呀?乱臣贼子,乌合之众,名不正、言不顺,充其量是群草莽强盗,还大言不惭称是宣歙留后。宣城破了,我和韦神仙多亏这位五猖庙庙祝帮助才逃了出来,东边是过不去啦,想往西去躲避躲避。你说我们有家不能回,是不是倒霉?” 他的同伴安慰他,“方先生不要生气,俗话说人的名、树的影,谁让你名声在外呢?乱军也要将你们这样的大儒待为上宾,粉饰门面啊。” “什么大儒啊?我算什么大儒呀!只有像我老吃姚合才是真正的大儒。我有诗赞老吃,寒空此夜落文星,星落文留万古名。入室几人成弟子,为儒是处哭先生。家无谏草逢明代,国有遗篇续正声。晓向平原陈葬礼,悲风吹雨湿铭旌。还待为上宾呢?人家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从啊!你不也是被逼无奈留下来的吗?”方干反问道。 义方也是纳闷韦神仙不在苏州,怎么来宣州啦?“咳,别提了,喝凉水都塞牙,好不容易出趟门,去九华山参加朋友的缸葬仪式,却半路上被商人李惟真截住了,非要给他们占卜谋事。庄将军,自从你多年前奉旨给我送来皇上的赏赐,尤其是把那张卦桌镀上金子,我是再不为吃穿发愁啦。买房买地买马车身价倍增,被达官贵人奉若神明,在宫门前露天地测字占卜那是历史了,直接在山塘街开了间铺子,慕名而来的客人络绎不绝,刺史将军们,就连观察使萧置都来问询未来,平日里迎来送往没有闲着的时候,门槛都要被踩平了。” 方干点头给以肯定,“这是真的,我在睦州就听说苏州出了个神算白纸扇韦大师喽,连皇上都送礼来测字问命。不知李惟真测的是什么字?” 算命先生得意洋洋地摇着扇子骄傲地说:“那是大家赏脸,我白纸扇韦不同是受伏羲氏的真传,预知个吉凶祸福只是雕虫小技,推测国运乾坤才是正道沧桑。李惟真测的是个成字,问的是赋税之事;康全泰测的是个有字,关乎自己的仕途官运。可惜他们俩的字都写散了,用九宫法把它拆开,不光是钱财权利都漏掉了,甚至连性命也弄丢啦。我劝他们就此罢手,两人还执迷不悟一意孤行。” 方干一挑大拇指,“说对了,准!姓康的别说是观察使的官职啦,人头都被挂在城门上了。” “李惟真也被石头砸死啦。”曹旗主听得津津有味,不禁低声告之。 方干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都说对了,真准啊!” “韦先生,你刚才说缸葬?我听闻土葬、火葬和天葬,怎么还有死后放在缸里吗?”义方不解地询问算命先生。 韦不同给他解释那是九华山的民俗,还讲出那位朋友是山主闵公。 “怎么?九华山的闵公辞世啦!”义方闻听悲从心头起惊呼道,他虽然与老人只见过一面,可对他的浩然正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韦不同悲伤地说道:“是啊,闵公去扬州我给他测过字,聊的投机便成了朋友。我就算准他百岁过不去,九九归一,他却说蛮好,希望到时我能送他一程。可惜老人膝下无子,恐怕将来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 悲痛归悲痛,义方又把形势利害讲于他们,说下一步要去文昌镇捉拿余雄,招降乱军。方干大呼不可,“义方啊,暂且不讲,文昌镇现在是深沟高垒,严阵以待,你要强攻非是易事。就说两军对垒是要死人的,我从京城东来路过申州,那真是万人曾死战,几户免刀兵。井邑初安堵,儿童未长成。凉风吹古木,野火烧残营。寥落千余里,山空水复清。” “是呀,将军!不能再杀戮啦,镇子里的士兵大都是我们的子侄呀。” “是呀,将军!他们是被迫的,被余雄抓去的。余雄叫嚣要打回宣城,除非任命他为观察使,否则拒不投降。” “将军!还有许多妇女被拉去做饭呢。” 百姓们同样是忐忑不安,从自身利害着想极力阻止。 这可怎么办?用武的代价太大,用文的余雄不买账。正当大家商量该如何拿下文昌镇时,韦不同折起扇子指向身后背着大包裹的庙祝,充满自信地慢悠悠开口道:“这有何难?我有一计就在这包裹之中,可兵不血刃,夺取镇子如探囊取物。” 第二十六章 五猖神威降叛将,匪囊中物不与 庙祝听说要用自己的包裹,毫不吝啬地放下解开,大家一看原来里面有几套衣裳和面具。 韦不同指着它们讲解道:“庄将军,你们是北方人,可能有所不知,这些道具是我们这里祭五猖时用的。这五猖又称五通,乃马、猴、狗、鸡、蛇五种动物之精灵,为法力无边的邪神,能驱除妖魔鬼怪,保护地方平安,江南的老百姓极为推崇。” “你是说让我们扮成五猖,用他们的神威镇住乱军的嚣张气焰,从而拿下文昌镇。”义方是何等聪明,心思敏捷一点就透。 还是由义方带着曹烈、钱广、孙致通、天赐充当五猖神,包里一共是六套行头,天赐伸手去拿白色那件,却被庙祝一把拦住,随即笑着解释说:“这是个配搭,法力不够的。” 五个人青、黄、红、花、黑穿戴整齐,一举手一投足还真带着股子妖气。他们与刺史约定,五人先行突入镇中威慑乱军,大军偕同百姓随后跟进。 计划已定立刻行动,五个猖神各显神通,身怀腾挪轻功便高起高落似腾云驾雾,唯一的旗主脚下功夫差了些,还背着个铁箱子略显笨拙,但也是一溜小跑不甘人后。 他们不多时来到文昌镇的外围,好家伙,余雄经历过渡江征讨没有白去,排兵布阵上确实长了能耐,这么短的时间内筑起了一道土墙,土墙后面派有重兵把守,刀光剑影杀气腾腾。可惜遇到义方几个,没有给他施展的机会。 先说土围子边的兵卒,这三百多人除了从宣城溃败下来的几十名府兵外,其余的都是余雄一路上绑来的,府兵原本就怀着牵强起哄的心态,如今州治丢了,康全泰也战死啦,一个个似漏网之鱼,丧家之犬,一门心思想找个安生的地界躲起来。而那些硬拉来的壮丁更是满肚子怨气,私藏二心,眼下任由摆布只是在威逼之下不得已而为。 “锅锅,你看那是什么?是鸟吗?”眼力好的士兵首先看到从西边飞来的黑点,还没等被问的人反应过来,他自己首先得到了答案,“是四个大雕和一只大熊!快准备弓箭射杀它们。” “把子,你傻呀!那哪里是野兽啊,明明是人吗?怪了,这几个人怎么跳得这么高,跑得这么快,是神仙妖怪吧?”同伙疑惑地转向身后,“火长,翟家老大,你看是野兽,还是妖怪?” 那汉子生得魁梧,并未立即说话,手搭凉棚遮住阳光遥望细看。 “喔老吧?七粑粑咾!”几个妇女挑着担子送饭来了,她们也看到了那些怪异的东西,撒手放下水桶和竹篮子,手足无措地利声尖叫着,“某丝啊!”还把手指插进口中扒着下牙。 那五个黑点来的极快,转眼间便跃到土墙之外,他们各自身披青、黄、红、花、黑色衣裳,头戴相应颜色的面具,尤其是那个红面怪物向墙上喷出一柱火焰,烤得兵士惊叫着向后躲闪。 “五猖神显灵啦!”在场的所有人这下子都看清了,呼啦啦跪下一大片,又是磕头,又是祷告,肃杀的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搞米呀伙?都给我站好咾。”是个队正走过来厉声命令道,他是从宣城败下来的府军。当他挤过人群看清楚后,同样是浑身打颤,一个劲地念叨着,“五猖神显灵了!报应来了,报应啊!”他不知是做贼心虚负罪感太重,还是因果报应老天的惩罚,队正的精神彻底崩溃了,扭头就跑,又哭又笑,“砰”的一声与迎面之人撞了个满怀。 “我的大大老子哎!什么把你吓成这样?还夸口身经百战,杀人如麻呢?”来人是个小个子麻子脸,麻子可能嫌脸小不畅快,一直延伸到脖子,给人的观感是整个人上上下下坑坑洼洼的。有好事者肯定会猜测,那坑里面到底能抠出多少土来?他头戴金盔,身穿金甲,足蹬战靴,手里提着根金色的马鞭。 只见这位一脚踢开那神经兮兮的队正,抡起鞭子打士兵中抽开条道路,那些当兵的躲闪畏惧地称呼其大将军。虽然他一出场便盛气凌人,可看见五个邪神时也是一惊,但马上放声大笑道:“冒板的!黑黑他们还可以,老子绞来。好好地吧,又不是庙会,假嘛假嘛的,土地爷、判官、撑华盖的五猖兵马怎么没一起来?”然后收起笑脸不容置疑地吩咐手下,“本大将军余雄命令,把他们五个拿下!” 可连喊两声没有一个人动手,气得他又抡起马鞭肆意抽打,随即跳上水桶咆哮起来。“嗖”一枝雕翎箭凌空而来,不偏不倚一下将他的脖子贯穿,余雄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便一命归西啦。 士兵们又是一阵骚动,扮做黄衣鬼的钱广抓住这一时机大吼道:“五猖神在此,谁敢违抗天意?我大哥黑猖神已经在天帝面前为三州百姓说了好话,上天有好生之德,令儿等速速放下武器,改过自新,打开西门迎接新任宣州团练使温璋,他乃吴主孙权驾下江表总管丁奉转世,奉天帝圣命造福三州而来,凡夫俗子皆要为他俯首贴耳马首是瞻,否则就要像余雄一样遭雷神娘娘的利箭穿身。”见众人对神灵的话信以为真,冲着黑衣猖神千恩万谢,争先恐后扔掉兵刃。 天赐扮做的花衣神趁热打铁唤道:“竹器店的翟大魁,快让你母亲烧水做些吃的,好迎接温团练使的大军呀。” “该因!”那火长是一声响亮的回应,转身就要去置办,可突然停住脚步为难地相问,“上仙,非得让我姆妈烧锅吗?可她过世许多年啦。我老婆照不照?” 天赐是听他家老爷子说的,真真切切是说媳妇被拉去做饭的,难道指的是儿媳妇?他还在后悔自己的冒失,弄巧成拙了,那边有个女人快言快语道:“现成的,喔老七粑粑咾。” 天赐更是感到宣州人语出惊人,却见曹烈、钱广点头称好,他没敢言语怕再露怯。 “官军打来了!”一个士兵慌里慌张地跑进人群,他一眼看见陈尸地上的余雄,呀呀惊叫着后退。 火长大魁斥责道:“喊什么?他是罪有应得!来的是新任宣州团练使,他乃吴主孙权驾下江表总管丁奉转世,奉天帝圣命造福三州而来的。看你这样子,有什么惊慌的?大家快去西门迎接。” “不是!是从东面杀来的,像是那路攻陷宣城的铁甲骑兵啊。”士兵惊慌失措地指着东面。装扮成猖神的五个人闻听也是一愣,难道是润州官军杀过来了,他们的行动好迅猛啊。 的确,从文昌镇的东面扑来黑压压的马队,清一色的铁甲重装骑兵,不用抵挡看着都让人胆寒,队伍的帅旗上清晰地写着润州镇海军的字号。 队伍中的主帅是位看似开朗大度之人,虽上了几分年纪,可身材依旧敦实健壮。从其朴实厚道的相貌上,谁也不能想到他是个老谋深算藏巧于拙的谋略家。 与其并驾齐驱的中年人身高六尺有二,宽额深腮,眉目疏朗,沉稳寡言,在他坐骑的得胜钩上挂了个大包袱。 就听帅爷问他:“杨收啊,你哥哥杨发近况如何?到婺州任上了吗?他就是为人太过认真,坐镇岭南严于治军,激起怨恨,被都将王令寰趁机作乱。虽是被贬婺州为刺史,官职降了,但是可脱离那湿热之地,未尝不是件好事。” “谢谢您的关心,前几日已来信告知到任了,说李承勋平定了岭南之乱,他就没有什么可挂念的啦。”中年人平和地回答。 “那就好,你们哥俩离得近了,找机会去安慰安慰他吧。你来我府里也有些日子啦,还过得习惯吗?不要客气,就像在家一样。我前些天还和我家老大沆儿讲,你这神童在老夫这里任观察支使太屈才啦。都说你随杜悰节度东、西川时出了许多好点子,这回老夫是领教啦。裴休说你深通礼学,委以太常博士都不是平白无故的。就凭你刚才射出那支箭的力道,真可谓文武全才呀。要不是你回苏州为老母亲丁忧守孝,我还得不到你这宝贝呢。几天前新任宰相夏侯孜来信,说是刚刚领了度支,向我要你去当判官。咱爷俩私底下说,你跟着秃角犀杜悰和专攻房中术夏侯孜,还不如跟着老夫呢。你和路岩多加历练,迟早是要做宰相的。” “老伯高抬晚辈了,我哪里敢称作神童啊,将来还会做宰相?您六岁就能在韩滉府上作咏鹰诗,那才叫神童呢。我记得是天边心性架头身,欲拟飞腾未有因。万里碧霄终一去,不知谁是解绦人。说到有才,别人都是咬文嚼字的小才,您却是定国□□的大才呀,皇上都称赞您是真贵人嘛,写诗颂道七载秉钧调四序,一方狱市获来苏。” 几句话说得帅爷哈哈大笑,“我为相时以大唐社稷安危荣辱为己任,不谦虚地讲,真是鞠躬尽瘁任劳任怨啊,希望你也要像老伯一样,全心全意地报效朝廷。杨收啊,这次收复宣歙池三州多亏你的主意,让节度副使王凝留在扬州坐阵,老夫亲自挂帅出征,向李琢借来水军真是给力,扫平乱军易如反掌,杀进宣城是势不可挡啊。只是那个贪生怕死的家伙坐享其成了,不费吹灰之力就落得个好名声。也行,淮南发大水搞得我焦头烂额,老夫奉诏平乱没粮没钱没兵,用用现成的镇海军完美交差也划算。” 见晚辈只是闷头在听,未有作答,老爷子也习惯了他的脾气,接着自顾唠叨着,不知是因为想起什么,帅爷长叹一声,“唉!老夫深知人才的可贵呀,想当年在京里为相时,手下有郑鲁、杨绍复、段瑰、薛蒙一干得力同僚鼎力相助,可谓政通人和呀。杨收,我就喜欢你这不多言不多语闷头干事的性子。真是后生可畏,刚刚去世的户部侍郎、判度支刘蠪是你的同年吧?可惜为相才数月就英年早逝了。我看他的病根源于气量上,他和薛逢的事我也有耳闻,他们原本是好朋友,刘蠪却嫉贤妒能处处刁难,不应该呀。薛逢我深知他的为人,我在河东时他是节度府中的从事,性格过于耿直,往往好话不得好说。你们同年进士还有谁?” 听老人问他,杨收随口说出几个名子。“你是说沈询呀,莫打南来雁,从他向北飞。打时双打取,莫遣两分离。我知道他,沈传师的儿子,是出了名的假仁义,还不打一个要灭人家两口子。那小子不厚道是真不厚道,但他确确实实才华横溢,文章写得漂亮,曾发文赞我和魏谟为相呢。你说的王铎是现任驾部郎中,那个奸邪进取的王播之侄、太常博士王炎之子吧?他呀!是白敏中的小跟班,徒有虚名,倒是他叔叔王起的儿子王式比他有魄力。” “是呀,听闻王式近来在交趾只言片语说退南诏敌军,真是有诸葛武侯之能啊,不可思议!”杨收由衷夸奖道。 老官人轻蔑地一笑,“有什么不可思议的?赶巧了,该他露脸。据我所知,领兵犯边的是南诏拓东节度使段酋迁,他可不是泛泛之辈,本是要在交趾大干一番的,可附属膘国被狮子国入侵,他父亲南诏大军将段宗膀奉命援救,为避免分散用兵,他这才被迫退兵的。所以说不能偏听偏信,天上是不会无缘无故撒下面粉的。不瞒你们说,前一阵子我就上了一大当。”他望向另一侧的佐官,那小伙子戴着漂亮别致的软脚幞头,考究华美的衣裳散发出阵阵香气,“这件事路岩知道,那天张泽和卢耽路过扬州来看我,我和监军陪着多喝了几杯。报事的来禀告,有个女巫带个孩子说是带着田布来了。我一听开什么玩笑?前魏博节度使田布被手下中军兵马使史宪诚逼死多少年了。我也是好奇,把他们叫来一看,原来是那女巫师会通灵,说出的话还真是田布的声音。我开始不信,认为她是模仿的。可后来田布感谢我照顾他的儿子银州刺史田釸,其贪污受贿私贩铠甲本应重刑,我跟皇上说了句好话,看在先辈的功德份上免了他诛灭九族之罪。可这事只有皇上和我两个人知道,再无旁人在场啊。所以我对巫师所说的信以为真,田布又讲欠她八十万钱,我们几个还凑钱给她。后来一打听,人家拿着钱买了一船破铜烂铁,直接运回北边契丹迭剌部啦,那可是我准备搬迁节度府衙的钱啊。都怨那男孩子打的破鼓,乱了我们的心智。” 属下有人疑问为何搬迁呢?老帅爷无可奈何地苦笑道:“淮南节度府衙风水不好,克人啊,之前一连气有李绅、李让夷、崔郸、李珏四任皆卒于镇所,为了老命不得不搬喽。”几个手下会意而笑,杨收也难得地挤出一丝笑容。 “杨收,你马上的大包袱里装的什么?是在宣城里打的秋风吗?是金银珠宝,还是玉器古玩?老夫听人说你很好这口嘛。”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观察支使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下意思地去偷看其他几位随从官吏的眼色,“不,不是。我怎么能把金银珠宝占为己有呢!是从宣歙观察使府中捡到的笔砚,又不可能是康全泰的,郑熏也回京了不在乎这些,谁用不是用啊?”说着他回身紧了紧绑带,“再说,我可不是只为自己,是留着节度府里用。您的大公子崔沆刚刚进士及第,崔汀、崔潭、崔沂也是满腹经纶,都可以用这紫毫练练书法,将来子承父业,您晓得哪个能成为宰相啊?虽匪囊中物,何坚不可钻。一朝操政柄,定使冠三端。” “哦,那成是好!杨收啊,借你吉言,这四个小子能再出个宰相啊,锦上添花,光宗耀祖。把它们收好喽,这么多够用一阵子啦。”说得老官人满心欢喜,欣然接受了这个主意。 第二十七章 韦神算胆大忙解字,温刺史热心 铁甲骑兵的战斗力真不是浪得虚名,小小土围子在他们面前就是一道门槛,一跃而过如入无人之境。如果没有义方几个人的极力阻拦,利刃之下哪管青红皂白,铁蹄践踏安有完卵?文昌镇必将会变成人间地狱。 温团练使又来晚了一步,满腹的怨气径直奔向友军,本想质问一下浙西观察使李琢,为何大开杀戒违抗圣命?可理直气壮的他与东面官军统帅一照面,当即老虎变成了病猫,弯腰躬背七尺男儿矮成六尺。 “铉哥,怎么是您?我在路上就想李琢哪里会有如此的气魄!让我猜对了,原来是淮南的队伍铉哥您,威武盖世不减当年啊,可怎么打着镇海军的旗号?” “哦,小璋子!你也到啦,从小你就比别人慢一些,几年不见,快让老哥哥看看你。”正在与义方他们交谈的帅爷一把拉住温璋,笑逐颜开地上下打量着,“嗯,瘦了,比从京里出来做刺史时瘦多啦,瘦些好,越来越像我叔温造了。” 他说着向大家介绍着,“我父亲崔元略和他父亲温造是好朋友,而且温叔叔有恩于我们崔家。那时父亲二度任京兆尹兼御史大夫,极有可能要问鼎相位。在这节骨眼上却因误征京师地区已经赦免的放缗钱一万七千贯,被侍御史萧澈弹劾,先皇敬宗诏令刑部郎中赵元亮、大理正元从质、还有他爹侍御史温造充任三司复查。结果是毛事没有!这多亏了我温叔秉公裁决呀,这份恩德我们家可是没齿难忘。就有些人见不得你好,暗地里下绊子,为的是怕你挡了他的官运。就像有人诬陷我父亲,说他极力巴结内常侍崔潭峻,结交宦官行为不端,使其与相位失之交臂,哪儿有的事呀?所以说,小璋子,要管住你的嘴,什么李琢长李琢短的,别人的事不要轻易评论,话多是非多啊。”温璋是真心接受淮南节度使崔铉的教诲,又将方干和韦不同及和尚慧萼引荐给他。 “噢,你就是圣上提及的神算韦先生啊!失敬,失敬,说你测字能预知未来,推断祸福。来,来,老夫写个字,你来给测个吉凶。”说写就写,崔铉用马鞭在地上写了个“复”字,说是要问问将来。 “老相爷的这个字写得苍劲有力呀,尤其中间这个日字顶天立地,饱满丰盈,一看就是个才高志远,胸罗锦绣,能创一番丰功伟业之人呀。再看左边的这个双立人,龙飞凤舞有一干贤能奇才追随于您,成其大志是易如反掌啊。”说得崔铉心里暖洋洋的,韦不同随后略加沉吟,“可惜底下的部分不尽人意,呈步履蹒跚、勉勉强强支撑之势,如此这般恐怕再无东山再起飞黄腾达之日啦,遗憾啊!”韦不同的叹息声似一盆冷水浇在昔日宰相的心头,将时时复燃骚动期盼的火苗扑个尽灭。 “纯属信口开河!相爷,不要听他的胡言乱语,以您的旷世逸才,皇上的英明绝伦,不待多日定能重明继焰主掌大局的。”佐官极尽吹捧之能事,为主子不服气地抢白道。 算命先生哪受过这般贬低?自皇上恩泽加身以来,是听惯了阿谀奉承好言好语,当即气往上撞给与反击,“哼哼,那得看要立的储君是谁?当今皇上就别指望啦。” “先生,你是何意?跟储君有什么关系?况且皇上至今尚未立太子啊。而且我主正值盛年,不足五旬,龙体威猛康健,本是大展宏图之际。老臣已是垂垂暮年朝不保夕,为我主尽力时日屈指可数,你难道说皇上会有不测?”崔铉揣摩着他话里的寓意,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韦不同摇着纸扇卖弄道:“太子未立其中缘由我是晓得地!皇上老弟的心意本人心知肚明,不就是想立四皇子夔王李滋,又碍于废长立幼的顾虑,才迟迟未立储君嘛。当断不断必有后患,眼下这老弟的日子也不多了,身后之事可如何是好呀?” 淮南的几个官人本想怒斥于他,大胆无礼竟敢妄论朝政,诅咒皇上,若是旁人必定要祸灭九族的。可这家伙是什么身份?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谁也不敢讲的内情,裴休、崔慎由都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连相位都丢啦。虽说大家至今也没搞清楚他与圣上是如何搭上的,可就凭着能给他的卦桌上镀金,还一口一个老兄,就是非比寻常交情不浅。 老相爷谨慎地摇头质疑他,“先生所言不实,我听闻皇上请罗浮山轩辕集道长入京,老神仙精通长生之道,能使飞符治病救人。皇上曾问讯过他能做几年天子,轩辕先生拿笔写出四十年,要是这么算起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你那是道听途说,没有亲眼目睹那三个字。”测字先生得意洋洋地看了眼义方,“我可是问过在场的人啦,还模仿了道长的笔迹,他的确是写了四十年,但是其中的十字写跳脚啦。”他用手指比量着是怎么个跳脚。 “那不就是十四了吗?大中元年、大中一年、大中二年……呀!难道当今皇上大限就在明年啦?这老道人真是狡猾,不明说使人添堵,在字的位置上玩花活。”曹旗主狗肚子里藏不住二两麻油,他首先嚷出了答案。 这个说法大多数人是不信的,就连崔铉也不置可否地沉默不语,无法再唠下去也就散了。接下来两军合到一处向宣城而去,凯旋而归的心情大好,义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义父的那首《题宣州》“土控吴兼越,川连歙与池。山河地襟带,军镇国藩维”。他睹物思人见景生情,想到故去的老人家曾两度任职于此,不觉心潮澎湃久久不息。 心情澎湃的还有温璋,只因身兼宣歙观察处置使崔铉的耳语,说是将要向圣上辞去这职位,保举由自己担当。 进了宣城安抚百姓,整肃秩序,各部驻扎休整。曹烈和钱广也告辞离去,闲来无事方干与韦不同邀着义方师徒,外加和尚去了开元寺和谢公亭,义方于水阁临波重温义父的“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淡云闲今古同。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惆怅无因见范蠡,参差烟树五湖东”,回想老人家的音容笑貌怎能不惆怅? 方干同样在亭前默念老师姚合的“行行方避梦,又到谢亭来。举世皆如此,伊余何处回”,止不住潸然泪下。 半月之后,义方带着十方折冲府的将士准备回京,温团练使设下酒宴相送,席间死活要将天赐留下,说是有要事托付于他。问得清楚是温璋欲报答慧萼和尚的恩情,和尚是为自己受伤两臂无法动弹,若只身前往明州多有不便,并且那里民风彪悍,派普通兵士无济于事,为此才请求让天赐护送一程。 诚恳之至不好相驳,只能将徒弟留下,并让其到明州给刘暀带封信,然后稍加叮嘱后带队回长安了。 又过了几日,天赐陪着和尚启程向东,现已升为观察使的温璋自然是一番热情相送,温璋碍于慧萼双臂还未痊愈,建议二人改走水路,出水阳江,过胥河,入太湖,经由运河直达明州。可惜府里的官船不知被乱军弄到什么地方去啦,各处码头上的船只也被烧得精光,只有先找条客船,到了杭州樟亭水驿再换乘驿船吧。 还算幸运,士兵们搜遍北门外别士桥码头,费劲周折才找到了条木船。在温观察使振振有词的“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辞别声中,天赐和慧萼两人登船扬帆,撑篙离岸,回头遥望着城关谢朓楼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层峦叠嶂中。 从激流涌进的水阳江拐入胥河,明显感到水势平稳多了,毕竟它是条人工开凿的运河,乃伍子胥为报家仇便于伐楚运兵开挖的,它东通太湖,西入长江,水面最宽处有五十余丈。放眼两岸开阔平坦,黄澄澄的是稻田,绿葱葱的是茶园,白崭崭的是村落,轻袅袅的是炊烟。 “官爷,来!七七我们宣城的老春酒,喷香地。小人有个小小的要求,让二位爷给鉴别一下这酒是不是名符其实的好酒呀?”两个船工都晓得他们是观察使的座上客,自然高看一眼,生怕伺候不周落下埋怨。 这不,正值中午吃饭时辰,年长的拿出酒坛子殷勤献上,“官爷,就连李太白都夸这酒好,说过‘纪叟黄泉里,还应酿老春。夜台无李白,沽酒与何人’。”他陪着天赐和慧萼坐在甲板上的小桌边,逐个将三人面前的青瓷碗斟满,两个客人品尝后也是频频点头称好。 “我们是有缘哦,宣城兵变船家都跑光了,就我们这艘船将好从杭州运些海盐回来。唉,来,再七七这鸭子。”主人真是盛情难却呀! “你们运的是私盐?”天赐知道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即担心又好奇地压低了声音问。 船家一口酒差点呛到喷出来,“搞么家伙?小爷,黑我啊!我们哥俩么的那胆子,不拐你,是替盐商运的。眼下各地都缺盐,紧俏着呢。”他得意地点点下巴,像是自己能把盐运回宣州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官爷,你们有所不知,如今可不比从前,明州的海盐运不出来,就连越州、杭州的价格翻了几番,老百姓都七不起咾。” “阿弥陀佛,是遭灾啦?”出家人有悲天悯人之怀关切地问他。 划着桨的年轻船家忍不住插嘴,“哪儿来的天灾?是人祸!是余姚的乡绅豁耳大虫徐泽纠集民团,私设关卡,索要赔偿金,说是盐粒子撒在地上破坏了土质,他家的良田都成了盐碱地,降低了收成必须付钱。你若是给了,可以太太平平地通过,不给!就要扣留货物。” “岂有此理!他们这是无赖,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强取豪夺,难道官府不管吗?”天赐义愤填膺地说,他忽然想起善信和尚曾经讲过,浙东余姚劣绅徐泽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的事。 “官府?若是管了,能有今天的奇货可居吗?”年长的船家摆出一付老于世故的样子。 “霭霭前山上,凝光满薜萝。高风吹不尽,远树得偏多。翠与晴云合,轻将淑气和。正堪流野目,朱阁意如何。”有一叶小舟从天赐他们的船边轻盈地漂过,上面是个和尚懒洋洋地半躺半卧,微闭着双眼随性吟诵着。他身下的小艇严格地说称不上船,是用竹子编成的大荷花,编织得甚为精致。 那出家人身穿鹿皮袈裟,手里持着柄明晃晃的宝剑,不时地左右击打下河水。 年长的船家用鼻子哼哼了两声,“用竹篮子当船,当心被风掀翻了,不晓得搞什么吊东西?” “哎哥,那是处默和尚!他从白云禅寺回来啦?这是回杭州喽。”年轻船家望过去认出那和尚。 同伴看来是有些老眼昏花了,瞅了半天才认出来,“真的是他,怎么僧袍换了?从哪里弄来一身皮的呀?” “善哉,好神奇啊。用竹子编的呀,巧夺天工嘛。”日本和尚艳羡地盯着荷花看。 年轻的船家笑着讲解说:“处默师父是个行脚僧,居无定所四处云游,几个月前他是坐我们的船从杭州来宣州的,说是要七月里返回去看荷花的,不想发生了兵乱,这时回去怕是只能吃莲子喽。” 一阵劲风从北岸吹来,却不是柔柔河风,而是两个武士在一前一后持剑打斗。看那两人,一个穿白衣,一个着黑衫,你来我往甚是分明。他们仗着高超的轻功,一倏飞上天赐他们船上的桅杆,一倏又飘下脚踩和尚的竹荷花,剑声铿锵不甘示弱。 黑衫人伴着剑招嘴里振振有词“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对手不急不燥用剑把腿部护住,黑衫人接着又是一招“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白衣人只是轻轻一拨,化解了扫向腹部的攻势。 “不玩了!兰师兄,我出哪一招你都门清,还有什么打头?你别烦我,我去杀了那刺史,还等着用那笔钱救灾民呢。” “洪师弟,你好糊涂啊!刺史是个好官,怎能不分青红皂白说杀就杀呢?”白衣人看来是师兄,在极力阻止师弟去杀人的,说着两个人厮打着向南岸奔去了。 可能是那和尚一时被弄愣了,坐在中间不知所措,突然那两个人纵身而去使竹莲花失去了平衡,它簌地急速打起漩来,幸亏出家人仗剑奋力划水,才使其慢慢稳住。 “官爷,竹器底太浅,一会儿进入太湖是很危险的,能否让处默师父上船同行呢?”对于年轻船家的请求天赐和慧萼欣然同意。 在大家的盛情邀请下,持剑的和尚上了船,把竹莲花拖在船后,看他笑眯眯的眼睛好似弯月,团团脸小薄嘴唇,全没有初次相见的拘谨和方才所遇意外的惊慌,“善哉,是你们呀?真巧,真巧,多谢,多谢。码头没寻到船,就用毛竹编了个荷花试试,纯属无奈之举,无奈之举。” 他大大方方地坐下,端起酒坛子往船家递过来的瓷碗里斟满酒,也不谦让自饮起来,“老春酒,好酒呀!好酒,贯休最爱这酒啦。” 听他提及旁人,船家接过话去,“处默师父,贯休师父怎么没与你同来呀?” “唉,灵隐寺遭受灭佛浩劫,十多年都没能恢复元气,如今是残垣断壁的,就连山上的猴子都饿跑啦。贯休正忙着化缘凑钱,再建殿堂呢,还有那么多佛像要画,哪里有我这般闲情雅致呀。”说到愁苦诸事和尚还是那样笑呵呵的,全不把烦恼放在心上,他又拿出块皮子专注地擦拭着剑身。 年轻船家边摇桨边感叹着,“贯休师父的十六罗汉画得是真好!现今的画工是没有比得过他的。” 和尚将大剑放入鞘内,自豪地笑道:“那是必须的,必须的,我和他是同日在婺州兰溪和安寺剃度出家,那时他七岁。贯休抱不羁之才,怀自然之道,从小就聪敏绝伦,日诵《法华经》千字过目不忘。他能诗善书,又擅绘画,尤其是所画罗汉更是状貌古野,绝俗超群。而且贯休嫉恶如仇,曾作《酷吏词》,霰雨灂灂,风吼如劚。有叟有叟,暮投我宿。吁叹自语,云太守酷。如何如何,掠脂斡肉。吴姬唱一曲,等闲破红束。韩娥唱一曲,锦段鲜照屋。宁知一曲两曲歌,曾使千人万人哭。不惟哭,亦白其头,饥其族。所以祥风不来,和气不复。蝗乎蠈乎,东西南北。” 噼噼啪啪地天上落下雨点子,并且越来越密,船家张罗着大家进舱里避一避,又取出蓑衣斗笠两个人穿上。 “太平时节无人看,雪刃闲封满匣尘。”不知什么时候处默和尚又抽出宝剑把玩着,天赐躺在边上听他一句一句地吟诵着,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就这样迷迷糊糊过了一夜,天色大亮时外面桨声、水声、欢笑声,吵嚷声响成一片,船家的一声吆喝“杭州到咾!”,让睡眼惺忪的三个人走出舱来,只见拥堵的河道上樯帆云集,船头贴着船尾,挤挤插插缓缓挪动。 船越向前走,两岸的民房店铺渐渐多了起来,推车挑担的、做买做卖的,吆五喝六的、说书讨饭的组合成五彩缤纷的花花世界。 “处默师父,您在北关下吧?”见和尚点头称“是的,是的”,年轻船工又转向天赐和慧萼,“你们不急,穿过城去,到了钱塘江边的柳浦渡,我们就到樟亭驿啦!”说完他笑嘻嘻地看着岸边的人流。 年长船家在身边感叹道:“如今这湖滨热闹多啦,我小的时候听牙牙讲,这里早先少有住户,冷冷清清的。全因这西湖原本是个海湾,日久淤积成了陆地,可地下的水又咸又苦,所以人们大多住在凤凰山南面,牙牙说那时的西湖还叫做钱塘湖呢。后来来了个叫李泌的做刺史,带人在地下埋上竹管子引湖水过来,注入六口井里供百姓饮用,这才陆陆续续有人搬来。杭州城里的人是越来越多咾,恐怕那六口井不够用了吧?” 第二十八章 便风船尾香粳熟,细雨层头赤鲤 江南运河在杭州城的这段最堵,你得耐得住性子,天近晌午,天赐他们的船才蠕行至北关。 找处埠头把船靠过去,船家熟练地搭好跳板,处默和尚与两位新结交的朋友依依话别。 “臭棋!店主人,你到底会下不会?不行我来。”岸边是个饭铺子,门外的几张散桌旁坐着十余个人,其中一桌围的人最多,有坐着的,有站立围观的,清晰可见中间的两个人在埋头对弈。 这群人皆是皮肤粗糙,体格魁梧,穿着沾满泥土的粗布衣裳,身旁还堆着铁锥铲子均是用来挖掘的家伙,一看便知他们是在烈日暴晒下干重活的苦力。 又听有人伶牙俐齿地反驳着,“说我臭,这围棋你会呀?知道什么是围棋吗?棋者所执之子,以子围而相杀,故谓之围棋。你说说,黑棋白棋各有多少个子?官爷挖井累了一上午啦,好不容易忙里偷闲下会儿棋,平日里怎么能和我们这些粗人下呢?人家可称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对手都是大儒名士,机会多难得呀?你不懂就别在这里瞎搅和。”抬头说话的汉子穿着油渍斑驳的衣服,对于指责他很是不服气。 再看与其对坐之人非比寻常,五旬开外中等个子,神情安逸,举止文雅,正微笑着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畅快地长出口气,心满意足地说了句“安逸”。 “贯休师父来了,贯休师父!你来的正好,与官爷杀上一局,到底看看你们谁更厉害。”有人在大声建议着。 被呼唤的是从西面走来的出家人,他旁若无人地边走边吃着果子。 “铲铲,你麻哈儿嗦?贯休也会下棋?他写个诗、画个罗汉要得,下围棋他可是个哈戳戳噻。” 和尚优哉游哉地靠过来,见到这些人也不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他们的底细,“阿弥陀佛,谁敢说是天下第一呀?那是以一式镇神头击败日本国王子的顾师言。李施主,好个‘青山不厌三杯酒,长日惟消一局棋’的懒散刺史,你的老毛病又犯啦?放着水井不挖,杭州的老百姓都要渴死了,你却跑到这儿下棋吃酒,不怕当今皇上拿你问罪?” 说得那着便衣的官员哈哈笑骂他“你个方脑壳!”,看他俩是相当的熟悉。 工匠中有人替官员说话, “官爷忙了半个月啦,六口水井已竣工出水了五口,水那叫一个清澈甘甜,也该歇歇放松一下吧?” “是呀,官爷说是用他老家夔州云安采井盐的凿井取卤法子,正好对我们杭州地下水有效,再不用舍近求远引西湖水啦。” “我看朝廷就是扯淡!这么好的父母官还挑剔,写两句诗能看出人品啦?人家刚到任上,一天就审清了三年的积案,用一个月把我们杭州治理得妥妥当当,不比当年的李泌相爷逊色。令狐相爷慧眼识英才,真乃当世的伯乐呀!” 看不出,这些粗人说出话来有理有据,官员听大家的赞誉并未吭声,坐在凳子上不禁露出得意之色。他摆手岔开话题,冲着和尚问道:“贯休小师父,你要到哪儿切哟?” 店主知趣地起身让出位子,和尚合十谢过坐下来,“化缘呗,灵隐寺拆了,还得重新建啊,用钱的地方多着嘞。” “看你忙的都瘦咾,城里城外一趟趟的,化到了噻?”官员关切地询问他。 “唉,别提这事啦,原本城里的盐商、鱼商答应捐香火钱的,可前几日又反悔啦,说是买卖不景气没有余钱。上个月盐商还摊上那么大事,哪还有心情去化缘啊?”和尚是一脸的无奈。 店主在一旁出着点子,“不如师父你画些佛像卖出去,要多少钱还不容易?” “阿弥陀佛,这是什么话?怎么能随便画菩萨罗汉贩卖换钱呢?罪过,罪过。”贯休和尚不满意地瞪起眼睛。 “对头!怎么能用佛祖的画像卖钱迈?此法不妥。”官员支持和尚的想法,“莫忙哦,我想一下哈。近来,海盐和鲜鱼在余姚受阻,商家的生意不好做嘛。我这斗回府再写奏章,向朝廷告他浙东观察使郑祗德督察不周,纵容下属巧立名目盘剥百姓。” “贯休!贯休!李刺史也在这儿呀?你这身工匠打扮我一时还真没认出来。”处默和尚弃舟登岸向那边打着招呼。 高声呼喊引来了那边众人的瞩目,“是处默师父哈,你这是又云游切了噻?哪哈儿袈裟也换成皮制的咾!”刺史看清背着大宝剑和荷花竹篮子的出家人。 和尚展开两臂展示着鹿皮袈裟,“善哉,贫僧是在白云禅寺得来的,此行不虚,真的不虚呀。还带回些鸦茶,正好送您一包回府去尝尝。”处默说着就要从袖子里掏茶叶。 刺史突然看见甲板上的尹天赐,呼地从凳子上站起身,“咋个的么?天赐,你娃儿来杭州咾?” 船上的天赐同样兴奋地喊道:“李远叔叔!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啦。” 大家不禁要问,为何两人这般熟悉?原来呀,李远和李商隐是同宗兄弟,又和温庭筠是好朋友,尤其是与杜牧、许浑交情甚笃,他在云阳任县尉时许浑是县令。这不明摆着,他和义方师徒能不熟悉吗? 天赐跳上岸向他说明东来的缘由,李远是要邀他去刺史府的,可下午还有水井要挖,只好约定从明州回来时再聚。 忽然从远处传来鼓乐之声和凄婉的哀嚎,一听就知道那是出殡的队伍,身上披麻戴孝、白色缟素的一群人跟在“白鹤”、“引魂幡”的后面姗姗而来,有亲友持绋拉动灵车引路前行,还不住口地高唱着如泣如诉的挽歌。李远他们肃穆观之,那死去的还不只一个,五驾柩车一溜排开。 “阿弥陀佛,是什么病呀?一家死了五口。”处默望着车上的棺材惊讶地问。 师弟贯休痛心地回答他:“师兄,那是贩卖蛤蜊的耿家,前面是管家和两个伙计,后面两个是帮着运货的乞丐。都是一个月前去明州收购海鲜时,在回来的路上与余姚民团发生了冲突,被当地人打死的。” “是噻,他们告到越州府衙没人管嗦,回来杭州又告到我勒里,我也只能禀明观察使切与浙东交涉。可正赶上萧置离职进京,李琢来后又闭门养病,斗这么拖着没得结果咾。罩烈,看到没得,人死如灯灭,现在一看到出殡的,我这心里斗是难受,要流眼睛水咾。一年之内义山、许浑两位至亲好友相继故去,阴阳相隔咾。”李远显得爱莫能助力不从心。 “阿弥陀佛,还无法无天啦!还有王法吗?天理何在呀?”处默看着亡者的家属一个个哭的是死去活来,只气得他浑身直哆嗦。 他们没有注意到,对面的茶楼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白衣,一个着黑衫,他们看似悠闲地喝着茶,可警觉的双眼一直盯着这边。 茶博士一溜小跑地忙碌着,沏茶添水迎来送往,不住地殷勤招呼着,“客官!尝尝新井的水吧,甘甜清澈,是我们李刺史新凿出来的呀。” “洪师弟,你看李远是个好官吧,明摆着是有人要封他的口啊。”白衣人低声肯定说。 黑衫人不甘心地回答道:“兰师兄,你是要砸我的招牌呀,不管双方是谁,出了酬金,我只管杀人,否则谁还信得过你嘛,这是江湖规矩。” “哼,让你杀你师父,你也去杀?江湖规矩,狗屁!你现在喝的水还是人家凿的呢。万事得讲个义字,当年祖师武谔杀人也不是谁都杀的,不要给他老人家抹黑丢脸啊。”师兄说得师弟不言语啦。 天赐与慧萼和尚重新上船,顺着河道向南面的江滨而去,耐着性子终于抵达樟亭水驿,凭着温璋给的转牒顺利入住。 第二天,他们坐驿船过钱塘江,于西陵划入官河,这里河道纵横交错,湖泊星罗棋布,山野鱼肥稻香,处处都映水,步步皆见桥。 他们所乘的是条乌蓬船,比不得由纤夫拉引的商船,船尾的驿工悠闲地用脚慢慢划着,“欸桑宁,你们是北边来的吧?这里一定是不熟悉。越州到快哉!这片水面是镜湖,我们到水中的一曲亭歇歇脚。”这艄公有一大把年纪啦,花白的须发在风中徐徐飘逸,闲着的双手不时端起泥碗泯上一小口。 天赐想他一定酒瘾颇大,面孔喝得白煞煞,鼻头烧得凹糟糟,两只本来不大的眼睛更加朦胧得睁不开了,也许他当初选乌蓬船这营生也是为了喝酒方便吧? 老艄公把船靠过去,停泊在亭子下面孤屿的岸边,他松开双脚使劲伸了伸,又举起双臂抻了个懒腰,还不忘泯了一口浅黄色的浊酒,用袖子擦了把嘴巴。“前面岸边的道观是千秋观,有钱人家呀!看那高墙大瓦的。对,岸边停了只船的地方,那可是玄宗皇帝赐给咱贺老爷子的宅地呀。贺老爷子可了不得,那是肃宗皇帝的老师,官当得大呀!后来看破红尘出家当老道了。就连孩子的名字都是皇帝给起的,叫什么来着?我想想啊。”他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绺乌干菜,放在嘴里有滋有味地嚼着,再用酒送下去,意犹未尽地砸吧嘴,突然想起来了,像是怕别人抢先似的赶紧喊道,“叫爪子!对,是这个名字。我就不明白怎么叫爪子呢?你们说,叫什么不好啊?” “哪呢?”日本和尚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起这样的名字,皱着眉头不解地问。 “哪呢?千秋观在岸上呢。”艄公领会错了,还以为出家人在问千秋观呢。老艄公好像又想起什么趣事,忽然抿着嘴嘿嘿窃笑,“蛮发靥!观主的上门女婿当年还坐过我的船呢,在题扇桥下救过一个漂亮姑娘,那时我还没有托人去水驿,在越州城里拉脚讨生活。后来不知怎的?贺泰老爷子的宝贝闺女把他领来入了赘,还生了两个儿子,一个瘦得像薄竹片,一个胖得成肉滚子。胖的还好说,人家不愁吃不愁穿的,这世道,侬只管有钱,要吃索西有索西。可老大怎么瘦成那样?一阵风都能吹上天去。” 和尚又对肉滚子是何物产生了兴趣,望着艄公又不解地问:“哪呢?” “哪呢?他们都在那边的千秋观里!那排柳树后面。”驿工指着岸上的大宅子回答道,他指着那洞开的观门,一方鎏金大匾不同凡响,离得太远看不清门眉上刻的字,“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菜刀。” “哪呢?”慧萼听他吟诗便是一愣,强忍着没笑出声来,表情惊奇地再次疑问道。 艄公不耐烦地撇了他一眼,“和尚,怎么啦?眼睛有毛病!柳树后面,在那岸上。” 正在这时,从观门内谈笑着走出四个人来,两个老人和两个中年人,看情形是两对夫妻。年轻的把年老的送上水边的木船,依依惜别挥手相送。 可奇怪的是,当木船渐渐远去后,那岸上的女人气哼哼地转身便走,不由分说地打脱男人拉扯的手,不容其再做解释,并不管不顾地大喊道:“吃着碗里的还惦记着锅里的!没良心的东西,就你那花花肠子,从嗓子眼一直能看到□□,良心狠博博,吃个蒸萝卜。”无心说出自己是萝卜,女子更有气了,耍起大小姐的脾气,是连踢带打蛮靴乱跺,打得男人抱头鼠窜,两人一直追打进院子里去啦。 再说那木船缓缓地从亭子边划过,可能是老者年纪大了气血两虚,看似心有意而力不从的样子。 天赐注意到这老两口慈眉善目、蔼然可亲,男的身材略矮,着布衣大袍,古铜肤色,敦实健壮;他身旁紧挨着位老妇人,一张哀怨惨白的圆脸,头扎包头巾、身穿拼接衫、腰束作裙、作腰,小腿裹卷膀,脚着百纳绣花鞋。 就听老者心情大好地诵起诗来,“便风船尾香粳熟,细雨层头赤鲤跳。待得江餐闲望足,日斜方动木兰桡。村边紫豆花垂次,岸上红梨叶战初。莫怪烟中重回首,酒家青纻一行书。这风和日丽的,你我两人四处游逛,老婆子,真是心情舒畅啊。” “舒畅,家里的地都被水淹了,看你来年吃什么,喝什么?”老妇人没有丈夫那么浪漫,只想着眼前的生计。 “咱家甫里那百亩地地势低洼,也不是淹过一回两回了。老婆子,不是刚收回来顾渚山茶园的租子吗?眼前够用啦!” 经他安慰老妇人愁云消散,也饶有兴致地望着湖面的景色,忽又眉头紧蹙埋怨起丈夫,“你说你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晓得芰荷最忌讳什么吗?还讲渤海国继位的事,一口一个大虔晃,一口一个陆贺小姑,怎么就真有福气?怎么就美貌贤惠?你看吧,我们走后有小爷爷喝一壶的。” 老者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嘿嘿,我这个小奶奶呀,一向心直口快,古道热肠,就是脾气大了些。出嫁这么多年,都是两个孩子的妈啦,还这般斤斤计较,小家子气。” 听到丈夫提及出嫁和孩子,老妇人不禁暗自悲伤,默默落泪,“我们家小青要是不丢,也早该出嫁为人母了。” 老者也是哀怨地瞅了一眼身旁的乌蓬船,打着咳声,还不忘安慰老伴,“老婆子,别难过,小义方不是从京里来信了吗?说小青在摩尼教做圣姑嘛。” “什么圣姑?谁稀罕!掠走人家孩子就是强盗。”妇人一边诅咒着,一边抹着眼泪。 临船的天赐隐隐约约听他们说到师父的名字,还不敢肯定之际那木船已经划远了。 第二十九章 蒙混过关有阴招,强取豪夺无人 稍事休息,老艄公又坐稳了,将脚搭在双桨之上,抓起长桨划动湖水。可还没等他走出多远,就听岸上又人高喊:“嗨!划船的,等等再走。”远看是个小胖子从坡上跑来,一纵跃入水中,像只伶俐的海豚几起几落便触到舷边,双手一撑翻身上船。 三个人瞩目细看,这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长的圆头圆脑无处不圆,一付憨厚无邪的样子。他身穿短衣短褂,足踩草履,发髻高卷,横插一根乌黑鱼骨。 他看了一眼天赐与和尚,然后亲热地向驿工嬉皮笑脸道:“绷绷,你们要去哪里呀?搭我一程好伐?” 天赐和慧萼好奇地打量着他,老艄公不放心地问道:“欸桑宁,是不是背着大人偷偷跑出来的?我可不能载你,出了事体担不起干系。” 那孩子听他这么说,眼珠一转顿时呜咽起来,“绷绷,不瞒您说,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嗲嗲、姆嬷、外公吵个不停,烦死人啦!想必家人都在找我吧?走着走着就找不到北啦。我家也是大户人家,就住在明州城里,你们捎我是顺路的。”说着他掏出几颗珍珠递上去,“绷绷,我也不能白坐您的船,外公说过要投桃报李。我出来时抓了几个这东西,也不晓得是什么,送给你买酒喝吧。” “嗬,小小年纪跑出这么远,淘气!淘气归淘气,却很懂事嘛,我要是见到你的家人定要规劝规劝,人们常说家和万事兴嘛。好,我做回好事,帮你找到北,这就送你回家。”艄公一把夺过晶莹夺目的珍珠,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里。 驶过马臻太守的庙和墓,就离着越州城西南角的偏门不远啦。说也奇怪,平日里拥塞河道的商船不知去了哪里?划了半天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条灰溜溜地擦肩而过。 “沈勾勾!沈勾勾!快等等啊。”一条大帆船从对面划过来,船上有位商人急切地呼喊着,“贼紧外好吧?今天不知怎么事体?城里的旱关、水关加紧了盘查,凡是夹带盐茶的一律没收充公,轻者脊杖处罚,重者押去衙门啦,就是官船也不放过。勾勾,你可要小心呀。” 原来这艄公姓沈,闻听那人提醒,两个乘客就感到船身一颤,见驿工双脚像触到了火炭,猛得跳起来追问道:“瘦子!这是当真?” “沈勾勾,我们是有交情的,当年是在一起划船讨生活,一个碗里喝过酒的患难兄弟,怎么眼看着勾勾吃亏挨打呢?快把你放在舱板底下的顾渚紫笋藏好啦。”对面的商船慢慢靠上来,左舷边探出位锦衣老者,他胖得都横了过来,大脑袋像是吹足气的猪尿膀,红光满面放着油亮。 老艄公一脸的紧张愁苦,“任老弟,这可怎么办呀?我孤苦一人,上无老,下无小,老了老了靠谁养活?就指着往明州带包茶,向杭州捎捆盐,才能手头松快些,靠驿站那点工钱得扎脖喝西北风。不像老弟你,是正当的茶叶买卖,穿州过府无所顾忌。”突然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问道,“万营,你给勾勾指条明路,当年你偷运茶叶发的家,是使了什么法子蒙混过关的?” 商船上的大胖子只是自顾地笑,不想把秘密说出来。驿工沈炎急得瞪起眼睛,拿出当年摇船拉活充老大的架势,“怎么藏着掖着不说?好!你个任万营,在这节骨眼上不拉勾勾一把,不念旧情是吧?那你就别怪我无义啦。我这就去讨击副使刘勍府上挖脚底板,把你是怎么勾引他的三夫人,小公子到底是谁的告诉他。” 这可吓坏了胖茶商,用手指放在嘴边打着嘘声,生怕让旁人听见,“沈勾,亲勾勾,别嚷啊,这事可说不得。唉,都过去多少年啦,你还记得?那时杏儿还在茶楼当使唤丫头,谁知道后来被刘勍那老王八蛋看上了,硬逼着纳为小妾。”商人是口打咳声连连告饶,“杏儿和孩子如今过得不错,我这不也借光发达了吗?你可不敢声张出去,我这就告诉你个法子。”他把身子更加探出船来,几乎耳语着说于驿工。 说得艄公频频点头不住窃喜,“瘦子,真有你的,不亏你是将军的后人,办法是高明。” 商船走了以后,驿工马上行动起来,他把乌蓬船停靠岸,从舱内的活板下拽出个长条包裹来,解开了是一个个茶叶饼子,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块块放入大坛子里,这坛子是那商人留给他的宝贝。装完再用油布封好口,并缠绕上粗绳子,见他几把扒掉身上的衣褂,用绳子将坛子顺下水去,老艄公顾不得水凉,扑通跳入水中潜入多时,才咧着嘴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浮上来,还不忘骂了两句“个佬倌,脚色老老大”。 偏门水关的确是戒备森严,所过船只挨个搜查不留死角,就连这水驿的官船也不放过。过关前艄公提心吊胆地直说“要细噶”,两只小眼睛紧跟着兵士的身影,恭恭敬敬大气都不敢出,直到放行过关才长出了口气,端起酒碗嘲笑道:“啊答答!翔命兴哈了头。” 乌蓬船横穿越州城,行进中突然艄公停船不前,又在小声嘀咕着“要细噶”,原来在前面的石桥上站满了军士,其中有人高谈阔论指点着这边。 天赐从舱内伸出头来,看那拱卷顶部外缘的匾额处刻着“凰仪桥”的桥名。 “张老弟,你看那乌蓬船一定藏有私货。”桥顶高头大马上骑着位军官,年轻气盛敢说敢当。 另一个副将模样颇为不解道:“沈大勾,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那船舷离水面的高度,私货就藏在船下水中。”年轻军官非常有自信地说。 副将质疑船底有东西,“大勾,肯定在船底水中,就不会藏在甲板下面?” “公暑啊,要不怎么说你这个人心眼太实呢,就不会从多方面考量吗?眼下查得这么紧,他还敢把东西放在甲板下!那不是等着你去翻出来呀。”副将恍然大悟地摸了摸前额,自告奋勇要去把私货找出来。 还没等副将翻身下马,却被主将一把拉住,并以责备的目光看着属下,“说你这个人心眼实吧,你还真是实诚,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伙的。自从我们观察使郑祗德回长安看儿子,这越州城可是折腾得厉害,讨击副使刘勍上蹿下跳就想露把脸,干出个动静。不光是在各处关卡布下重防,严加搜查绝不姑息,货物中稍有问题立即扣下。他还派出副将范居植去明州缉私拿人,搞得正经买卖人都畏手畏脚退避三舍。就连余姚的徐泽也来信说,最近的生意不好做啦,不管是公的,还是私的,过路商客数量骤减,这么下去久无进帐,民团可要维系不住了。我去信告诫他,目前不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吧。” “是呀,你看这运河之上冷冷清清的,听说杭州城里盐价翻倍地往上涨,刺史李远上报浙西观察使李琢要告发我们浙东,还说是余姚乱设关卡私征杂税惹的祸。他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 副将的一席话听得沈姓军官很是恼怒,“李远真是多事,在杭州挖好他的井,管好那一亩三分地得了,还要把手伸到我们浙东来。据他身边的人传话说,李远就要向朝廷直接上奏章啦,这一来不仅要断了我们的财路,还无端诋毁我们郑老爷子。我沈君纵是个讲义气的人,作为观察府的子将,当务之急是不能这样受姓刘的呼来喝去、城里城外地给他查私的窝囊气,尤其是不能让别人伤害到我们观察使,不能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阴谋得逞。兄弟,我们还是回去合计合计吧。”说罢他命令队伍整队回营,又不忘叮嘱属下道,“公暑啊,一会儿去我府里拿几条鲛鱼,新鲜!是徐泽派人送来孝敬我的。回去给你家老太爷吃吃,省得他老人家动不动就走丢。但是可不能给我那大侄子吃,孩子年纪太小,可不能吃的像讨击副使的傻儿子,那小子瘦得像个小猴子,真是黄鼠狼生豆杵子,不但长得丝毫不像刘勍,还越长越抽抽。” 驿工见桥上的军队开走了,这才放下心松了口气,闷头划着乌蓬船迅速向东郭门而去。在东水关再次是一番严查,守关的士兵翻腾一气后放行出城。 艄公像只落荒而逃的公鸡,只恨没有四条腿,一气顺着直渎至五云门外的阳春亭,在这里进入山阴水道,又一路往东直抵曹娥坝,在堰坝前捞起了坛子。 由四头牛拉着下到东小江里,摇桨过到对岸,又由两头牛拖着越过梁湖堰,再经四十里河继续向东进入姚江。到了姚江他才缓过神来,总算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天赐看他提心吊胆、不辞辛劳的样子,也真心感叹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深刻含义。 “采江之鱼兮,朝船有鲈。采江之蔬兮,暮筐有蒲。左图且书,右琴与壶。寿欤夭欤,贵欤贱欤。”江上传来男子惬意高亢的歌声。可突然间变了音,换成个女人的厉声质问,“哦哟喂,不来塞!你们不能把这些鱼抢走,它们可是我们钓的,拿走了我们切什么?” 远远望见前面的木船被一艘沙平船劫住,几个持械的汉子正在动粗,一个老妇人在极力地保护着什么。 汉子凶神恶煞般推搡着,“我管你却饭不却饭!这姚江是我们余姚的,外乡人不能捕鱼。” “强盗!泥心!”船上的老者被气得跳着脚骂道,“在越州把我们的盐、茶、米都缴了去,还说要脊杖惩戒,到你们这儿钓两条鱼也不行,这是哪家王法,还讲不讲理?” 听老人骂他们强盗,一个满脸胡茬子的汉子咆哮起来,“□□儿子!敢骂我们是强盗,我让你们却饭,就你那窝囊样子、老得掉渣还出来干吗?”他发疯似的把锅碗炉具悉数踢进江里。 “耙子,这是何必呢?和个老人家犯不上嘛。”不是大个子同伙相拦,那人还要对两个老人拳脚相加。 “对考拉!侬比样想哪能?侬伐晓得我混阿里的啊?”别看老者年迈体衰却不示弱,操起鱼竿护在胸前。 这边骂骂咧咧还没完,又见乌蓬船渐渐靠近,几个大汉大声呵斥着让其停下,却未曾想自己那边发生了状况。 “唉,这是怎么回事?唉!我们的船进水啦!”随着沙平船上有人大叫,那几个歹徒慌忙跳回本船,涌进舱里寻找漏点。 “有人在水下凿船!”细加聆听确实有凿打木板之声,不多时江水从舱内涌出,一条大船摇摇晃晃向下沉去。未曾想到船上的强盗们没几个会水的,除了五个扑腾到木船和乌蓬船边,其他十多个旱鸭子落在水里拼命地哀嚎。 救人要紧!天赐本想招呼那同船的胖小子一起下水,可扭头去看,他早没了踪影,只能一个人跃入江中奋力施救。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子,何况其中还有装傻充愣的。这不,天赐去架水里的溺水者,那没顶之人突然抬起大圆脑袋,嬉皮笑脸地嗤出口水来,“勾勾,侠侠。”然后嘿嘿地傻笑,摆出一付天真无邪的样子。 对这种不知轻重缓急的孩子,还能说他什么?天赐一个翻身又去救别人去了,可他游着游着猛得脑海里闪出个疑问,难道是这个憨小子凿沉的沙平船?时不我待,没有时间去想啦,就是这样才救上来五个人,其余的都灌满肚子葬身水底了。 “阿收!你怎么跟来了?”老妇人一眼看见水里的憨孩子,惊异地拉他上船。 “龟蒙、龟蒙媳妇,都怨你俩把我们家搅得鸡犬不宁。”孩子纵身上船嘿嘿笑道。 看着两条船上横七竖八地躺倒的、劫后余生的十个人,再没有方才飞扬跋扈的气势,嘴里还时不时地道声感谢。 老者来了神气用手指点着,“小赤佬,不学好,出来做强盗。耕田网鱼,烧窑拉纤,干什么不好?非得拦路劫财,结果把命都搭上。那脑子瓦特啦?” “谁是强盗?谁是强盗!我们是余姚的民团。乡绅徐泽徐老爷把我们组织起来,说得好是保一方平安。这山这水这路是余姚的,就这么白白地经过,凭什么让外乡人发财?”满脸胡茬子的那位缓过劲来,撑着站起身来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你这是强词夺理!哪条王法规定打你家门前过就要交买路钱?从江里钓鱼就得归你?都这样做那还了得。”老妇人都听不下去了。 胡茬子梗着脖子不服气地说:“我们徐大爷,徐老虎,就这么规定的,看谁敢不从?” 老者见对方蛮横无礼不可理喻,气愤地训诫道:“小赤佬,记住的一句话,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大个子同伙接过话去,“老爷子,我们也不是什么君子,只是些交不起重税、抛弃土地、身无分文的庄稼人,你那些大道理我们也懂,可终究要填饱肚子吧。这个过路钱还是要收的!” 老者无奈地摇着头,“侬呒没办法,只有把你们拿到余姚县衙去,让县令依法惩治好啦。阿收,拿根绳子好伐?”老者招呼着亲戚就要动手,胖小子也是兴奋异常,幸灾乐祸地答应着“好哉好哉”。 十个汉子再不感恩客气,呼啦跳起身来立即反击,全没把这几个老弱妇幼放在眼里。船上不比陆地,天赐不得施展,又怕老夫妇受伤,情急之下使出弹指神功,打得歹人抱头鼠窜,哭爹喊娘。识水性的五个人见情形不妙,负伤跳下水去狼狈逃走,剩下的实在是望江兴叹,被天赐他们用绳子捆个结实。 顺江而下,船抵余姚县城,这座古城乃越州巨镇,雄踞姚江北岸,本是明州至越州的咽喉要冲、贸易繁华之地,可如今只能用“萧条”两个字来形容它。 无所事事的纤夫和脚夫三五成群地晒着太阳,忽然见到这几个被绑之人,惊愕间不约而同地聚拢上来, “这不是楼家汇头的铁耙子吗?竟然有人敢绑你!” 又有人幸灾乐祸地问:“这额头怎么青了?谁有这胆子,不想活啦?” 不知是谁小声说:“打得轻,让他们设卡收税,只为自己大把发财,搞得我们没饭吃。” 真还有不怕事的愤恨道:“不光是这帮乡巴佬,还有那个讨击副使刘勍,稽私固然是好,可正当贩茶、贩盐略微多些也要查没罚款,更可气的是自家使用的也一概不许,弄得老百姓不敢出门,整条运河没了生意,他们都该教训教训。” 你一言他一语说得五个歹人垂头丧气,被老者和天赐他们推搡着来到南关。 “大伦,抓紧那宝贝儿,可别摔着。”随着一声叮嘱有三匹马飞驰而过。 跑在头里的青年,瘦高的个子,宽脑门宽下颌,白净的一张脸上仙鹤眉、柳叶眼,一付若有所思的神情,总像是在算计着什么。 他后面紧跟着两个随从,一个瘦小枯干、皮包骨头像被妖怪吸走了精气,一个膀大腰圆虎虎生威,其马鞍上还搂抱着个瘦小的孩子,他正颇为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尽干这事”。 天赐见他们三个不觉得一愣,好像隐隐约约在哪里见过,尤其是那个白面青年长得更是称奇,他怎么和守业爷爷如此相像?真是天地之大无奇不有。 “小爷!快来救我们。”胡茬子看到他们兴奋地大叫道,还甩动手上的绑绳欲挣脱出去。 “耙子?”青年猛的勒马掉转身来,他仔细观瞧,“你们怎么让人给捆住啦?他们是什么人?好大胆子!” 陆龟蒙不卑不亢上前陈诉他们的劣迹,说明是要押解到县衙交于官府发落。小白脸正要发作却被旁边的小个子拦住,凑近了低声耳语了几句,他才扫了眼围观的百姓,没好气地骂了声“笨蛋”,瞪了天赐他们一眼不再理会,带着手下转身进了城。 第三十章 一篓粽子思先贤,阴阳怪气为哪般 寻到县衙击鼓报官,有衙役出来问明了将他们带入大堂,胖小子嚷着尿急实在是憋不住,由人指点向后面如厕去了。 众人等了一会儿,就听堂后有脚步声踏踏而来,转眼走出个高身量的中年人,他身穿褪色飞边且缝着补丁的官服,一眼看去便知是位勤俭持重的好官。 “几位义士见义勇为,为民除害,真是令人佩服啊。本官龚子真,到此地任职不满一年,全怪自己才疏学浅,治理余姚无方,使恶人横行乡里,欺凌百姓,实乃失职,惭愧,惭愧。”他捋着长须向大家投以敬佩的目光。 随后令衙役将五名歹徒送入土牢,严加看管,听候发落。又说天色不早一定要吃了饭再走,诚挚邀请几位进入二堂饮茶用饭。盛情难却大家进入二堂,县令直言自己信佛食素,一向生活简朴无欲无求。也真是,见堂内摆设除了几把斑驳的公案桌椅,可以说差不多是家徒四壁了。 衙役先是献上茶来,这缺口的泥盏和断嘴的茶壶就是给乞丐都要嫌弃,更别说是壶里长梗无味的茶叶了,冲出来比白开水强不到哪儿去。 主人向客人粗略介绍了本地的风土人情,又自谦余姚的乱像是自己监管不利所致,今后定要亲力亲为去疏散流民,惩治首犯,还要上报越州,派府兵加以震慑。 说话间衙役已盛来食物,原来是一篓子菱形粽子,县令热情地一一相递,再看这粽子跟其主人一样太过朴素了,糯米是真糯米,可一般粽子外面是包以芦叶或笋叶而成,它们却是用道边的树叶裹着。 县令一边拔开外皮,一边赞不绝口,“深缕碧云粽,香餈白玉团。我这虽比不上韦巨源那烧尾宴中的赐绯含香粽,更没有蜂蜜可以淋,却追求个返璞归真,极近炎帝发明的种子,别小瞧这普通食材,当年就靠它们打退了蚩尤啊。我每每吃这粽子,就想起三个先人来。义士们能猜出来是谁吗?” “是我!”胖小子喊了一声跑进来,他嘿嘿笑着向老者挤了挤眼,“噶有趣!”这一插曲打断了县令的话语,那父母官用疑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老者见小叔叔没礼貌太出格,又碍于辈分不能说重话指责他,只说了句“啥事体好白相?”,然后示意他坐下。 县令指点着胖小子嘿嘿一笑,继续此前的话题接着说,“我说的三个先人可能大家都很熟悉,巧的是他们都是五月初五殉难的。第一位是掘墓鞭尸以报父兄之仇的伍子胥,后来被吴王夫差逼迫自刎,尸体用皮囊子装着投到长江里去了,那水可凉啊;第二位是忧国忧民以死明志的屈原大夫,投的是汨罗江,说是江里的鱼虾可多呀;第三位是个叫曹娥的小姑娘,她父亲是个巫师,在舜江中迎前潮神伍子胥、后潮神文种时淹死了,几经打捞不得其尸。当时曹娥才十四岁,她悲痛欲绝投江而死,三日后曹娥尸体抱着父亲的尸首浮出水面,乡人为纪念她的孝节,就把舜江改称曹娥江啦。投江就能改条江的名字,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有这个福气呦。” 老者有滋有味地品尝着粽子,被县令的一番感慨引起了共鸣,“父母官说得极是,他们三个都是有情之人啊。尤其是屈原那才叫大爱,为人在世不能因一己之私而抛弃了大义。” 说得原本频频点头赞同的官员尴尬地笑答:“那是,那是”。 这粽子的原材料虽极其粗劣,谈不上美味,可也不难下咽,主要是几个客人确实是饿啦,不大会儿工夫,篓子里已是所剩无几了。 主人见他们都不见外,非常满意地抿嘴一笑,“很好,几位义士吃得真多,真快,看你们的眼神本官就放心啦。杀!”县令亢奋地用手当刀比划着,“好啊,连死都不怕,真是傻透透的啦。我信佛见不得血,不用刀子,尸首还得掩埋,麻烦!你们猜如何处置呢?让我悄悄地告诉你们吧,是把你们沉到江里去。天黑了,就送你们上路,再想吃粽子江里可是没有了,江南人都晓得钱塘江里的鱼虾是吃惯了祭品的,不喜欢饿死鬼呦。我也该吃解药啦,再晚了,也同你们一样成傀儡木偶喽。” 他得意忘形地哈哈大笑道,随即从袖子里取出个小葫芦,倒出粒土色药丸服下,然后命令下手坐着的驿工,起立转身任其摆布取乐,“看你我就想起玄宗皇帝的那首诗来,刻木牵线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弄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梦中。傻了吧?解药在本县手上,也就是说你们的命有我说了算。” 他又让胖小子翻跟头,扮鬼脸,学猫叫。在座的其余人皆是面无表情,木讷地看着眼前的发生的一切,眼神呆滞无动于衷。 “好你个陈瑊,杀了赴任的余姚县令冒名顶替,坐进官衙里装模作样附庸风雅起来,还真以为自己是龚子真啊,什么是还似人生一梦中啊?”一声略带讥讽的嘲笑从堂后响起,得意洋洋地走出来八个人,后面五个是在江上捕获、方才已被押进土牢的强盗,打头的三个男子正是刚刚在南城门遇到的骑马之人,虎背熊腰抱着那个瘦小的孩子,孩子像是有病,心智欠缺叼着手指傻傻的样子。 “小爷,我哪里敢在你面前卖弄啊,陈瑊能有今日,全赖殷老舵主的抬爱,小人当年浪迹江湖,无处安身,不是舵主收留,恐怕早已身首异处啦。”说着他还感激涕零地落泪了。 白脸青年无所谓地摆摆手,“小事一桩,不要总是挂在嘴上。陈香主办事机敏,有胆有识,又与那从长安来的县令模样相似,让你当这个县令也是机缘巧合。” 他身边的小个子轻蔑地一笑,“也是那个浙东观察使老眼昏花,愚钝如痴,被我们耍得团团转。” “香主,你这麻药真是了得,把这几个好事之徒搞得服服贴贴,啥时候能教教我呀?”看着那六个痴呆傻人,白脸青年拿过小葫芦爱不释手。 “小爷,我陈瑊不是吹的,这迷药是年轻时的一个朋友传授的,他江湖绰号金粉娘子,惯使迷药麻人。这粽子里的药末只是雕虫小技,改天,我一定悉数相告。小爷是胸怀大志之人,这些繁琐烦心的杂活就由我们浅薄粗人去做,你只管运筹帷幄,一统江南也就是啦。”一番恭维说得四人发出放肆的笑声。 “陈瑊大哥!陈瑊大哥!咦,小爷,您不是去越州了吗?怎么在这里呢?耙子!你们几个也在这儿呀?”从前堂急冲冲奔进一群人来,都显出惊慌失措的神情。为首的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子,他相貌周正,看似彬彬有礼,眼神里却暗藏杀机。 县令见到来人不安地问他:“徐泽老弟,你不在楼家汇头守着,怎么进城来啦?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陈瑊大哥!报应来了,我就说设卡征税太张扬,太霸道,这不是明目张胆的暴力强抢吗?还不如暗地里隐晦着干。可你们就是不听我的,说设卡敛财来得快,越州城里有靠山。是!上面的官爷们打点好啦,没有衙门的干涉压制,欺负个商贩地痞易如反掌,哪怕是临安杆子会也不在话下,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嘛。你们却忘了还有明州的裘甫呢,我是不敢轻易去招惹他,可小爷的人我是管不住的,上个月琦爷带着耙子擅自扣下人家一趟私盐,还打伤了刘暀的闺女。” 白脸的手下小个子满不在乎地抢白道:“就你那样畏手畏脚,这个不能碰,那个碰不得,什么时候小爷的镇海舵大业能成?明州裘甫就是我们征服浙东的心头大患,是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早早晚晚是要拼个鱼死网破的,有什么胆怯他的?让他来找我,我刘琦正等着他以卵击石呢!”白脸头目对手下的看法非常认同,又是频频地点头首肯。 见控诉无效徐泽哭丧着脸禀告道:“那是正好,他们以卵击石来啦。” “他们找上门来啦?”假县令受惊地询问。 “陈瑊大哥,裘甫能不报复吗?这不,刘暀带着他那两个兄弟打上门来啦,我们哪儿是他们的对手啊?关卡和我的宅子被人家一把火都给烧啦,民团溃不成军四散奔逃,我是没地方去,只能投奔你来了。” 白脸青年闻听事情紧急,不免凝眉苦想对策,身旁的小个子凑近了低声又耳语了几句,他才舒展眉头狞笑道:“妙计,他们来的正好,借机斩了姓裘的臂膀。” 乡绅徐泽猛地想起来大声说:“陈瑊大哥,还有件事你都想不到!在来的路上刚好碰见城西沙平船巡查的弟兄,说是遇到一伙人的攻击,二十多个弟兄就剩五个了,其余的不是淹死,就是被抓,大船也被凿沉啦。可更想不到的是这个!”他一把扯过身边的大个子,正是在姚江泅水逃脱的五个人之一,乡绅有些语无伦次不能自已了,激动地指着那人右耳的伤口,“大,大哥,你还记得那年在江州运美女的事吗?” “运美女的事多啦。”陈瑊看着已经止住血的豁口,回想着往事答道。 乡绅跺着脚有些急了,“你怎么忘啦?就是最后的那次,在江州遇到了绿巾真君,就是舵主……” 说者未加思索脱口而出,可听的人被吓得一身冷汗,急忙用手捂住对方的嘴,“罗嗦!我想起来了。是舵主让我俩单独送美女的那次,你只管说怎么的吧?”他偷着用眼睛狠狠地瞪了一下。 徐泽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也被吓得一机灵,但立刻干笑着向大家解释道:“是我们到洪水舵以前在朱雀舵的事啦,那时澹台诸人舵主还没遇害,哎,全是他徒弟玄稔干的好事,贪色起了歹心,害死师父,听说为了灭口把那些归乡的姑娘全给做了,这年头太久陈瑊大哥都给忘了。” “唉!他这伤口和你的怎么这般相似啊?我敢肯定是同一种功夫打的。”县令突然喊出来,像是有意把话题岔开。 乡绅立马顺着话茬讲下去,“可不是!我见了立即想起当年的那一幕,虽然我那年是被石子射的,他这次是用真气击穿,但手法上是同出一辙。潘涛,把打你的人指出来。” “是他!就是他射的我。”大个子一进二堂便认出这几个人,在一旁怒目而视运气运了半天啦,听头领一问立即气急败坏地指认天赐,“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也难平我心头之恨。这豁耳朵以后让我如何见人?” 徐泽拦住欲冲上去施以报复的手下,“潘涛,你先别急着动手,我已经等了二十年啦,比你要急。看他这年岁不像是当年打我那孩子,我一定要问清楚喽。” 乡绅已没了彬彬有礼的风度,直截了当地用手点指,“喂!小子,你姓甚名谁?弹指的功夫是跟谁学的?快快从实招来。” 天赐却无动于衷傻愣愣地直视着他。“装傻!不说是吧?得给你点颜色瞧瞧。”还没等徐泽动粗,陈瑊忙伸手相拦,然后上前拉住天赐的手抚摸着,和颜悦色地问他:“不要怕,不要怕,你是跟谁学的弹指功夫啊?” “陈瑊大哥,我记起来了,当年你就是这样哄骗那些姑娘的。”乡绅在后面窃笑被县令啐了一口。 “我是跟师父学的弹指神功。”看来这招真灵,不用费话都说出来了。 “师父呀,那你师父是谁呀?”县令进一步问道。 又是有问必答地告之,“我师父是庄义方。” “庄义方!哪个庄义方?快问他。”白脸青年像踩到了猫尾巴,惊呼意外迫不及待地要知道详情。 “很好,慢慢说,你师父庄义方是干什么的呀?”县令并未被催促乱了节奏。 “我师父是十方折冲府的十方侯。”天赐一说出口,那小爷就炸了锅,他上前几步仔细辨认,“是姓尹的小子,他师父是十方侯!刘琦,你还记得不?当年在扬州利津码头我们还骗过他呢。我听义父讲十方侯庄义方和澹台堂主是好朋友,这小子和堂主的师妹是相好的,那个小魔女谁也不敢惹,就连老堂主也惧她三分。” 白脸头领也学着县令的样子,挤眉弄眼地凑上去柔声问题:“很好,慢慢说,你是不是叫尹天赐呀?” “我是尹天赐。”这下全清楚啦,小爷也不再矜持了,“我告诉你们都听好了,像对祖宗那样小心伺候着,把最好的上房收拾出来,不许动他们一根汗毛。老堂主的脾气你们是晓得的,出了问题我殷笑可担当不起。”命令完了又愁苦起来,“陈瑊,快解了他们的麻药。不行!清醒过来怎么解释?你们这些笨蛋!这让我如何收场呢?”他正焦头烂额之际,还是小个子刘琦凑到近前低声耳语了几句,这才喜上眉梢点头称好,然后出人意外地吩咐衙役把外号叫耙子的歹徒五人和天赐他们一并押去土牢,还一再叮嘱耙子要假装是被羁押的。 这些居心叵测的家伙在二堂坐了一会儿,互相吹嘘了几句一统江南的恭维话,心里有事便实在坐不住了,“好啦,该办正事了。陈瑊,刘琦,你俩和我去土牢,带上大个子。到了里面你先给他们服下解药,让那六个人清醒过来。我就像是去探望属下的,故意问你这几个是什么人啊?你就说是歹人,有人告他们凿船害死人命,是用迷药拿住的,准备明日就押送越州。然后我就扇大个子嘴巴,训斥耙子他们私设关卡欺压百姓丧尽天良。大个子,你就连声求饶,说设卡全是徐泽背着我干的。”殷笑忍不住得意地笑了,他又对小个子接着说,“这时刘琦你,就像你所讲,突然惊呼,这不是十方折冲府的小英雄尹天赐吗?我装作也是猛然发现,肯定说是,讲明了我们在扬州曾见过面,然后用身家性命向县令打保票,说他是无辜的,都是好人。最后陈瑊说是看在我们的面子上无罪放人,这不就客客气气地送他们走了吗?” 几个人听完他的编演均是呵呵奸笑,都说刘琦的这个主意高明,又都感叹这小子命真好,是老虎头上的虱子动不得啦。 第三十一章 四处火起离奇事,焦头烂额食苦 还没等他们抬屁股起来行动,就见有衙役慌里慌张地跑进来禀报道:“县令不好了!马厩起火啦。” 谁家着火是谁心急,县令腾地站起来招呼人就要去救,却被纹丝未动的小个子喊住:“陈香主暂且等等,我估计这是有人故意放的。大战在即,我们可不能被人牵着走,乱了阵脚啊,派些衙役去就可以啦。”听他这样分析不是没有道理,殷笑一样是点头赞同,县令略有忐忑地重又坐下。 半柱香的工夫救火的衙役们回来了,“火扑灭啦!可能是饲料堆自己着了,只是火势大,人手少,马厩塌了一半,客人的三匹马给烧死了,其他的没有损失。” “你说什么?我们的马被烧死啦?岂有此理!”白脸青年气愤至极,埋怨地斜了刘琦一眼。 这个衙役还没下去,堂外又有人疾呼道:“又起火啦!” “笨蛋!都是群没用的东西,马厩的火没有清理仔细,这是死灰复燃啦。”殷笑把气撒在衙役身上破口大骂道。 陈瑊见主子这付气急败坏的模样,又腾得起身欲招集人手去察看火情。 “哈,陈香主,你不要心慌意急乱了方寸,也不想想衙内的马厩为何能着火?自燃!我看不是,应该是有人放的,想让我们离开二堂分散开了。反正马已经死了,全烧塌了又能怎地?”这回他的话未受到头领的肯定,县令也不知可否局促地站在那里。 这时,有衙役跑入二堂是一脸的惊慌,“县令,快去救火呀!这次不是马厩,是土牢那里起火啦,火势很大啊。” 听说是土牢起火殷笑第一个窜了出去,边跑边心急如焚地命令道:“大伦看好那崽子,其余的人都随我去救火,尹天赐那小子可不能出啥闪失。”既然头领这样吩咐了,其余人等不敢怠慢,紧跟其后奔向土牢。 待把大火扑灭,进牢中一看,可谓是触目惊心,几道牢门大敞四开,两个衙役和五个同伙悉数丧命,他们像是刚钻出面口袋,头上、身上全是白石灰,衣服凌乱横尸当场,有个衙役还被扒个精光,赤着足,袒露着脊梁。 “这火一准是有人放的,来人还把看守和我们的人杀了,他们是要劫狱救人啊。可万万没想到,里面的人是几个傻子,这叫他怎么救啊?最后把那个胖孩子救走啦,看来那孩子来头不小啊。”小个子扫视着牢内的各处角落。 白脸殷笑只顾及天赐的安危,见他没事,还在那里呆坐便放下心来,“一个傻孩子跑了就跑了吧!陈瑊,赶快给他们服下解药,待醒清后就说有强盗杀来,把你和他们点了穴关进土牢,是我们几个前来相救打跑了盗贼。” “小爷,真是足智多谋啊!”余泽在旁边倍加称赞。 “主子,此计可行,但那孩子还要抓回来,以免他出去后万一醒过来,胡言乱语就不妙啦。陈香主,你派衙役把守余姚城四门,搜索城内不留死角,要挨家挨户地祥查。”县令一一记下不敢延迟。 等县令将事情吩咐妥当,再去取他袖子里的小葫芦时,不禁惊愕得不知所措,摸遍全身也没找出解药,“这是怎么地呢?我的解药没啦!” “还有备份吗?”刘琦灵机一动提醒他。 陈瑊无助地看着众人,“只此一葫芦,没有别的啦。” “笨蛋!无用的东西,那是多么好的计谋啊,全被你们搞砸啦。连有人进入府衙都不觉察,还搭上了七条人命。”白脸头领埋怨了一路,纠结了一路,“一定是裘甫的人干的,可又不像,他们只为救走个孩子吗?” 当他一踏进二堂见空无一人时,顿时慌张得大喊大叫,“大伦,李大伦!你把孩子抱哪儿去啦?那孩子可是我们的杀手锏啊。”他见无人应答猛拍脑门道,“我晓得啦,放火抢人都是一伙人,是越州官府派来的,是讨击副使刘勍暗中安排,既把他的儿子夺回去,不用听我们的摆布,稽私盘查都能照旧进行;又可以无声无息将人救走,挽回名声。刘琦呀,还是你聪明啊,我们上当啦。”说得小个子撇着嘴洋洋得意。 “陈瑊大哥,你看,地上不是你的葫芦吗?”徐泽一眼看到桌子下的物件,县令弯腰拾起来,欣喜地抹去尘土,如获至宝地紧握在手里,“虚惊一场,原来是遗落在这儿啦。” 殷笑极不满意地哼了一声,“笨蛋,耽误事,天都黑啦。快去土牢吧!先把那个祖宗送走。” 可真是事不随人愿一步一个坎,一声禀报从堂口传来,“禀报县令,外面有明州进士王辂、百姓刘暀求见。” “来的有多少人?”乡绅像有人要踢他的后腚似的,身子一挺心有余悸地问。 衙役看他这紧张的样子,不知就里地回答道:“没有别人,就他们两个。” 说是只有两个人前来,徐泽腰板立马笔直有了底气,“大哥,把他们放进来,我亲手剁了刘暀,为关卡上的兄弟们报仇。” “鲁莽!你别看是两个人前来,他们的兄弟同伙是清楚的。进城来找县令之前一定是商量过的,你贸然把他们杀了,人家来县衙要人怎么办?”小个子刘琦当即阻止其冲动蛮干,他又转向殷笑筹划道,“小爷,还是让陈香主见一见,探探他们的口风,摸清这些贩私盐的意欲何为?毕竟他们不知道香主的身份。然后把他俩麻翻了,以贩卖私盐、聚众斗殴的罪名敲裘甫一竹杠,让他乖乖地拿钱来赎人,看明州人以后还敢滋事妄为。”白脸头领又是点头赞同,只让陈瑊去大堂相迎,其余的人都到暗处伺机行动。 不多时在假县令的引领下,两个男子走入二堂,左边的是个年近六旬的老头子,他小个子不高,头顶泛着油亮,由于年纪大了,已经没有几根头发啦,但身体还是结结实实,上身袒露的肌肉线条清晰硬朗;右边的是个穿绿衣袍的中年人,文质彬彬,举止儒雅,正一个劲地说着“先辈,多有打扰”的感谢话。 宾主落座,衙役掌上灯来,又是一样的套路,又是一样的篓子,还是一样的菱形粽子。“刘暀老哥说的在理,王辂贤弟讲的也对,乡绅徐泽私自在余姚境内设卡收税是胆大妄为,祸国殃民。我龚子真作为本县县令也早有勒令禁止的想法,可你们也知道,那些土团乡勇多为流民,重赋之下失去土地无有生计,皆是目无法纪彪悍斗狠之辈,倘若强加镇压恐怕酿成民变,使其孤注一掷做鱼死网破状,那局面可就不好收拾啦。故此本县想找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使关卡撤除,商道重新畅通无阻;又使百姓安居乐业,都能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他热情地请客人落座,边说边把粽子分于两位,“深缕碧云粽,香餈白玉团。我这虽比不上韦巨源那烧尾宴中的赐绯含香粽,更没有蜂蜜可以淋,却追求个返璞归真,极近炎帝发明的种子,别小瞧这普通食材,当年就靠它们打退了蚩尤啊。我每每吃这粽子,就想起三个先人来,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卧薪尝胆坚忍不拔的勾践、割股奉君忠心耿耿的介子推,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优点,是有毅力的人。所以说,我们都要竭尽全力把余姚的事办好,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黎民,不可操之过急,再生事端。” 绿衣读书人赞同道:“早听说您是位有德有度的清官,得此一见真是名不虚传,为人谦和风度有佳,礼贤下士平易近人,余姚有您这样的父母官是幸运之极呀。先辈言之有理,凡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多磨,事先都要深思熟虑,才能尽善尽美。” 硬朗的老头子却没他那谄媚的毛病,耐不住性子去听同伴的奉承,“县令官爷,我们今天来不为别的,为的是太平、公正,就是请求你快些出手,把乡绅余泽绳之以法,不能再让他无法无天,坑害百姓啦。你看这些人还像话吗?说在哪儿设个卡子就设卡子,收取过路钱是漫天要价,交钱还则罢了,不交就拳脚相加野蛮压货,也不晓得他们哪里来的依仗?”看两个客人已经吃了多个粽子,县令很是欣慰满足,捋着长须心不在焉地说着“就是”。 刘暀慷慨激昂地倾诉心中愤懑之情,把半年来徐老虎的倒行逆施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尽数列出,从江上到陆上,从明州到杭州,由贩盐到渔猎,比比皆是罪恶滔天劣迹斑斑。 突然他戛然而止眼神发直不出声了,他不说话啦,县令却幸灾乐祸地奸笑道:“怎么不说啦?说的都是些废话,什么野蛮压货?不收税压货你让他们怎么活?这世道哪个不野蛮,哪个不弱肉强食?你不野蛮,裘甫不野蛮?贩卖私盐刀尖上求生活,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死在你们手里的官兵还少吗?朝廷早有法定偷运一石盐就是死罪,你说你应该处死几回了吧。还在我这儿大言不惭,编排别人,本县看你们还是走你们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他又朝向进士数落道,“还有你,一个进士出身,跟着私盐贩子瞎起什么哄啊?我这没读过几天书的都晓得,秀才起兵十年不成,这打打杀杀的勾当还是离远些好,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啦。老子明白告诉你们,我不是什么余姚县令,那个蠢货早被我们做了,这里没有你们想要的清廉爱民的父母官。而且余泽是我结拜兄弟,我们也和裘甫一样贩过私,只是他偷运的是盐,我们得什么都运,这衙门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就这粽子上撒的麻药不是。告诉你们,在这把椅子下面就是金库,堆满了你们这些糊涂虫被抢的财表。表,怎么嘴开始麻了?我也该吃解药啦,再晚了也同你们一样成傀儡木偶喽。”县令摸出袖子里的小葫芦,他习惯地倒出一粒扔进嘴里。当他用力一嚼,“咯嘣”一声疼得他捂住嘴巴,吐出来一看是个石子。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解药呢!是谁做的手脚?来人啊!来人……”陈瑊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不动了。 “陈瑊大哥!你这是怎么啦?解药呢?”徐泽他们闻声从后面赶出来,扶住县令的身体焦急地摇晃着。 小个子刘琦夺过小葫芦,倒出一把石子,“陈香主真是大意,玩鹰的被鹰啄了。” “刘暀,你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找进来,今天让爷爷教训教训你。”徐泽满腹的怨恨可得机会发泄了,仇人见面是分外的眼红,哪管小个子的喝止,不顾一切地挥拳打出,直取椅子上刘暀的前胸。 “嘭”他整个人扑到在地,后背被人家重重地跺上一脚。所有人都惊呆了,怎么麻药失效啦?“王辂,我过去认为你整天关在书斋里像个大闺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进,没想到认识的人还真多,关键是救命啊。不是你那外甥早做提醒,给了解药先服下,我们这回可交代啦。” 进士自豪地笑了,“我老师贺家那是什么人家?个个是人精子。你呀,应该听三爷裘甫的,把他们的关卡荡平就得了,还要来这衙门干什么?还不和别人商量铤而走险,尤其是硬把我拽来当垫背的,我最烦你想一出是一出,凭空胡来。哪里不是官匪勾结,贪赃枉法?谁为你主持公平,给你太平日子?没想到吧!傻了吧?人家是蛇鼠一窝。多亏我们凌儿先让你服下解药,要不现在地上趴着的是你。” “你个大绿虫子!拉你来,怎么不拉别人?不就是因为你是进士,有学问嘛。还不愿意了,等我有了钱也给你买个官当当,省得窝在明州干生气。看,夸你两句还喘上了,埋怨别人最有本事。总是瞻前顾后怕这怕那的,铲除恶霸主持公理不是官府的正事吗?谁又晓得他们是一伙的呀。”刘暀又指着众歹人骂道,“大爷我敞开天窗说亮话,我们不管你们是什么来路?也懒得管。小鸡子撒尿各有各的道,谁也别挡了谁的财路,你们若是再敢阻挠骚扰明州盐帮,见一次灭你们一次。” “大言不惭!就你们两个,一个黄土埋半截了,一个鸡都杀不了的主,还敢威胁恐吓我们。今天就把你俩拿下,让裘甫来磕头求饶。”白脸子轻蔑地侮辱道,示意大个子潘涛和小个子刘琦同时出手擒拿。 别看刘暀上了年纪,虽比不得在百丈山时力大拳沉身法矫健,但气势上一点也不输给敌方。何况还是久经沙场,整日里在刀光剑影中跌爬滚打出来的,大个子哪里是他的对手呢?一个没留神便被踢翻倒地。 “刘爷救我!”是进士在一旁急切求救,他已被小个子牢牢控制,并死托硬拽往后面去了。 刘暀再想施以援手已是晚啦,又有从地上爬起的余泽和潘涛左右夹击,想再冲上去是来不及的了。 第三十二章 莫疑丈夫非无泪,只因不洒离别 “放开我王绷绷!”一个衙役冲进堂来,从袖子里突然抽出两把乌金的分水刺直取刘琦。 对方先是一惊随即恍然大悟道:“小子!原来都是你搞的鬼。给我站远点儿,否则我一掌拍死他。”说着举起右掌做欲击状,这一手真有效,逼得来人不敢近前。 “都是些阴险毒辣之徒,没一个好东西。”话到人到,被下迷药的几个人闯入二堂,老妇人怀里还抱着个孩子,细看只是老驿工不知去哪里啦?见天赐一扬手一股真气射出,小个子应声摔倒,捂住右臂痛苦哀嚎。 那衙役正是胖小子乔装改扮,他跃上几步将瘫软的进士救起。 “他们只有几个人,我们一起上,乱刀砍死他们。”乡绅破釜沉舟地要决以死战。 “都别动手!”白脸头领厉声喝止。 “小爷!我们不能认怂。”乡绅徐泽不甘心地跃跃欲试。 殷笑没有理会手下,从来没有这般郑重地注视过人,他抱拳致意道:“你是尹天赐吧?我是斩蛟堂洪水舵的殷笑,我们在扬州东关利津码头见过,那时你和澹台堂主的师妹要去杭州,我们假扮伤者骗小姑娘回营州,你还认得我吗?” 时间地点说得清楚,就连场景都再现得栩栩如生,天赐猛然醒悟认出面前之人,“你是抬伤者的道士,他是那个被蛇精吸去精气的伤者,还有个背人的强壮汉子。你们是斩蛟堂澹台老堂主的属下。那么说婷婷的父亲北苍龙薛仞山没有事,在码头的那一出是你们演给我们看的喽。” “惭愧,惭愧,是义父的主意,澹台堂主怕师妹去杭州有闪失,故此让我们三个假扮道士吓唬她的。见谅,见谅,你们把我那看孩子的兄弟怎样啦?”殷笑又深施一礼请求谅解。 天赐身后的胖小子伸长脖子回答他,“看马厩里的三匹马就知道你们和县令是一伙的,还拿粽子糊弄人,我早料到坏人就是坏人,绝没安什么好心。你们还要三番五次地蒙骗勾勾,戏耍我们,我先戏耍戏耍你们吧。怎么样?很爽吧!你是问那个总说‘尽干这事’的大个子呀?算他捡便宜了,看他对孩子挺好的份上,我没杀他,把他捆在马厩里啦。” 白脸提着的心放下了,然后向天赐非常迫切地问道,“既然我们是朋友,老弟,我直言相问你这弹指的功夫怎么称呼?你师父又是跟谁学的呢?” 天赐见他这般认真猜到其中必有缘故,又碍于和斩蛟堂的瓜葛不好不说,“是弹指神功,我师父是跟一位世外高人学的,高人隐居多年不愿外人知道其行踪,可惜前辈已经故去多年啦。” 殷笑的心中不禁掠过一丝惆怅,“故去啦,不瞒你说,在你用那弹指神功时,我似乎回到了童年,有个亲切的蒙面老人就使过这一功夫。老弟,我是孤儿,义父从小把我捡来抚养成人,可谓恩重如山再造父母,但我时刻想查明我的身世,老家里还有人吗?”看他黯然神伤的样子,天赐真想告诉他可以去太湖灵鸠寨问一问,可是师父曾经反复叮咛,一定不要向外人说出太公的事。 “既然是这样,老弟,你们走吧,就当今天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殷笑摆出大度豁达的架势,想平息彼此间的纷争。 “想走!县衙已经被我们围得铁桶一般,看你们往哪儿走?哪儿也去不了。”脚步声声,兵器铿锵,呼啦啦涌进来大批官军。为首的两位将军,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见被包围的白脸首领猛得抽出柄栗色木棰持在胸前,不仅是殷笑,就连刘暀也不安地做困兽犹斗状。 “本将军乃浙东副将范居植,这位是望海镇将军李圭,奉讨击副使刘勍之命特来缉私督察。儿等听着!不管你们是官是贼,全都放下武器,束手待擒。把他带上来!”他命令兵士把一个人从后面押上来,众人观看此人正是不见了踪影的老艄公,他战战兢兢地连连作揖。 “嫌犯,你说县衙被强盗占据了,县令也是假冒的,确是如此吗?对了,你说你是樟亭驿的驿卒,叫沈岩,是岩石的岩吗?” 艄公腿肚子转筋,嘴皮子打漂,“官爷,我,我不敢撒谎,句句是实话。小人叫沈炎,不是岩石的岩,是炎热的炎,在街上您问过小人多次啦。”副将老成稳重,年纪也在四旬以上了,他尴尬地哦了一声。 “老小子!哪儿来的这些废话?本将军问你什么要从实招来。”望海镇将军李圭鄙视地训斥他,“你黑灯瞎火的在街上干什么?鬼鬼祟祟的就不像好人,说!你身上的金锭银锭是哪儿来的?” “将军,我是一时贪杯误了出城的时辰,城门落了闸,被困在城里,见大军进城来势汹汹,心里害怕就想藏起来。我说的是实话,看在我家里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待奶的孩子,饶恕小人吧。”说着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鸡啄碎米般磕头求饶。 “编,编,瞅你贼眉鼠眼的就不是好饼,我在问你金锭银锭的事,你不会说是江里捞的,或是城里有个大户亲戚给的吧?”将军李圭用马鞭指着驿工讥讽道。 艄公压低嗓子挤出一句,“是在街上捡的。” 啪的一鞭子劈头打在艄公的肩上,将军盛怒之下命令兵士,“老东西,看你嘴硬,不说先打你五十脊杖。” 几个当兵的遵命就要动手,驿工被吓得快要哭了,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大腿内侧直往下淌。“将军,饶命!别打,我全说。”听艄公屈服了,将军摆手示意让他讲出来,“是我从土牢里的几具尸体上摸来的。” “尸体!县衙里杀人啦?凶手是谁?”讨击副将范居植闻听很是震惊。 这回驿工不再隐瞒啦,用手向胖小子指认道:“官爷,是他,他就是用那两根长针扎死了七个强盗。” ”凌儿,你怎么跑到余姚来了?”范居植顺着指点的方向望过去,看清胖小子不禁大声喊出来。 对方也是颇为惊喜,“范绷绷!您也来余姚啦,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伙假冒县令,拐骗孩子、欺凌百姓的强盗抓起来。”他指着那个痴痴呆呆的陈瑊揭发道,“那个就是杀死朝廷命官,冒名顶替,勾结乡绅徐泽祸害一方的假县令。” “范将军,那孩子是谁?小孩子的话能信吗?余姚县令龚子真我认识呀,明明是他本人,怎么会是冒名的呢?我们总不能相信个罪大恶极的杀人犯吧?”望海镇将军李圭看是个孩子,虽和上司熟悉,但还是不托底将信将疑。 “哼哼,你认得的县令是假的,真的早被他们杀了。你不信那孩子说的,你信不信我不管,我是相信的。你还敢说孩子是杀人犯?我真佩服你的胆量,我看下一个该杀的将是你喽。别看他年纪不大,就是讨击副使刘勍,乃至浙东观察使郑祗德都得高看他一眼。这孩子是千秋观金陵将军贺泰贺老爷子的小外孙。你别看他外表憨厚老实,有些戆气,我可晓得他脑子聪明,确是个胡羊尾巴。他家背景显赫,朝中人脉错综复杂,与江湖帮派均有瓜葛,他爷爷便是崇明岛岛主银链横江周铁山,听说他有个姐夫现如今是渤海国郡王。”讨击副将又哼哼两声以示嘲笑下属的孤陋寡闻。 镇海镇将军听得是一脸的惊讶,“将军,介厉害!我们还是少捅马蜂窝好伐?杀死的又是强盗,么阿瓜系格,不光么阿瓜系格,他还是为民除害的英雄呢。”就是这样没处说理去,马上从罪大恶极变成为民除害了。 “周凌,你指出来哪些是强盗啊?”范居植直截了当地询问。 胖小子用分水刺一划拉,指出殷笑那伙人喊道:“他们这些人便是,那个拿木头锤子的是他们的头子。” “都听清没有?把武器放下!负隅顽抗死路一条。”镇海镇将军提起嗓门高声断喝,见对方无动于衷便要下令缉拿。 “李圭将军且慢动手,还没问清楚怎好仓促行事。”范居植老谋深算一把拦住鲁莽的手下,他面向强盗们仔细打量,“诸位是什么来头?除了这个假县令和乡绅徐泽,其他人都是新面孔嘛。” “斩蛟堂。”小个子阴冷地吐出三个字。这名号一经说出,像三个冰钉直刺入副将的心里,他倒吸了口凉气不再言语啦。 “怕了吧,我们是楚州洪水舵的人,快闪开道路让我们出去,否则,有你们后悔的。”见对方显出胆怯畏惧,刘琦更是目中无人得意地命令着。 “娘希匹!想走?休想。”李圭突然爆发大喊道,“贼寇!你们是殷仁的手下?又跑到浙东作孽来啦。当年我先父在浙帅卢简辞军中效力,就是死在你们的刀下,此仇不报我岂能为人?众军士,给我把他们拿下,敢抵抗的就地正法。”虽说是军令如山,却见部下有所顾及驻足不前。 镇海镇将军怒了,从亲兵手里一把夺过大刀,身先士卒向斩蛟堂的人冲去。殷笑他们毕竟人少势微,乡绅只一个照面就被李圭踢翻在地,假县令陈瑊本就傻呵呵地站着并未抵抗,两人均被兵士五花大绑羁押起来。经过一场混战民团死伤大半,剩下的包括殷笑在内均是束手就擒。然后在胖小子的指引下官军清理战场,不但在马厩绑来魁梧汉子,尤其当揭开二堂地上的方砖时,众人被珠光宝气晃得睁不开眼,里面的金银财宝堆积如山,乐得两个将军合不拢嘴。 还有更乐的呢,当周凌抱着那抢来的孩子递给范居植时,副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凌儿,这是真的!这孩子是刘勍的公子?本将军虽然没有见过,可早有耳闻,讨击副使把他视为心肝宝贝掌上明珠。这帮歹徒太可恶啦,竟敢做出这般伤天害理下三滥的事。”他心中美极了,救了上峰的儿子又是大功一件,“李将军,你看,这小子长得和他父亲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一定也是英俊潇洒出类拔萃的将才。” 镇海镇将军正为报了父仇踌躇满志呢,见副将在征求他的看法,颇为认真地细致打量,可左瞅右看怎么也瞧不出孩子像讨击副使刘勍,无奈之下逼出四个字来,“相当周正。” 官军押着案犯和财宝回越州邀功去了,可刘暀却气不打一处来,“这是什么世道?到处是贪官污吏,恬不知耻霸占民脂民膏。那些是老百姓的钱说拉走就拉走啦,里面还有我们明州盐帮的呢。大绿虫子,让我刘暀说呀,当今的朝廷不像个朝廷,皇帝也是个黑心肝,不如分我三哥裘甫一半江山,也面南背北坐坐龙椅,一准比他管得好。” 听他说自己是明州盐帮的刘暀,天赐这才知道那位请愿的老头子就是师父让寻找的人。他立即施礼拜见说明身份,并把书信双手承上。刘暀听说他是庄义方的徒弟也是惊喜非常,不错眼珠地细看赞不绝口,他拆开信边看边连呼意外,拿信的双手都激动的颤抖不能自持。 “闹列啊骚拉?刘爷,是打百子,还是解药失效啦?”进士见了觉得好笑便问。 “激,激动。”刘暀确实是难以抑制自己,连说话都出抖音了。 王辂扑哧笑道:“不过是看一封信呗,激动也不能激成这样子吧?看来你这个朋友不是赠你钱了,就是许给你官了,不会是也为你花钱买了个县令、县尉的吧?” “让我入京去做上府果毅将军。”刘暀机械地答着,眼睛盯在信上未曾离开。 这回轮到王进士张大了嘴巴,惊愕地有些语阻了,“啊,啊,上府果毅将军,那可是从五品下的官呀,你踩到狗屎运啦?” 刘大棒子突然惊叫道:“会有这儿事!琼俊是皇上。”他又看了几行忙将信纸凑近灯烛将其点燃,生怕会让别人看到里面的秘密似的。 “闹列啊骚拉?怎么还烧了?进京做将军不会是骗我吧?让我看看信里到底有没有。”进士忙上前去夺,可信已经点燃,只剩下一行字“琼俊是当今皇上”,随着一缕青烟也化作了灰烬。 “孩子,回京去告诉你师父,我们在明州过得很好,不用挂念。若他有空,可来奉化鄞阳乡大明堂裘村看我们。”然后拉着进士往外就走,“我们这就回明州去。” “哎,刘爷,你不去做将军啦?”进士还在惦记着那封信。 老头子遮遮掩掩地回答他,“什么将军?哪儿有和你贩盐痛快。” 王辂打开朋友的手笑话他,“你就吹吧!还请你做将军呢,你还是先让三爷做了皇上再说吧。” 这回刘暀一本正经地说:“三哥做皇上还得等等,我一个好朋友坐够了他再来吧。”说完大步流星地出了二堂。 “你就吹吧!你朋友是皇上,我还是丞相呢。”进士在他身后小步紧跟。 天赐要将慧萼和尚送至甬江口望海镇,陆龟蒙老两口和周凌闲来无事也一并跟来,大家聚在一起便辞了驿船。他们顺姚江入甬江来在明州,于开元寺借宿一晚,第二日乘着陆龟蒙的木船沿江而下抵达江口。 早些年,去日本国走的是无险费时的北路,夏来秋走,由登州或楚州入海,经新罗至本州。可随着新罗征服了高句丽和百济,与日本国交恶,这条路便走不通了,随即转而改走南线。这望海镇便成了跨洋去日本、新罗的海上咽喉要道,可向南去阿儿奈波岛(冲绳),然后逐岛北航至九州,只是用时多了些;最快捷的海路是出梅岑岛直渡东海,赶上天好风顺最快时三天就能到达,只是途中汪洋无边,飓风频发,常有船只颠覆。 走进望海镇,一条主道直抵码头,看规模不大乃弹丸之地。它虽处明州地界之内,却由浙东观察使直接管理,还特派重兵把守。 天赐他们可真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一经打听当下正好有张友信的海船即将启航,这条船上几近客满,载的一多半是新罗商人,就听他们“呛拨楞呛”地热烈争论着,高兴的时候还要跳上几下,亲近的表现是相互追打嬉闹着,尤其是女人们一旦有块空场,便舒展双臂做凌空飞翔状,面带微笑三五成群翩翩起舞。 日本和尚一再地表示感谢,背着篓子的腰杆从进入镇子就没挺直过。天赐与胖小子周凌将慧萼送到海船的跳板旁,说的都是平安保重的祝福话,道不尽的是依依不舍的惜别情。突然间和尚双膝跪地,天赐伸手相托却没托住,也被带着跪倒地上。 “你们怎么跪下了?也太客气啦,不用行此大礼吧?”这举动笑得胖小子前仰后合。 天赐站起来又要去拽和尚,“哎呀,不必行此大礼,我们是朋友,快请起来。” 可他使出全力对方就是纹丝不动,慧萼一脸无辜无奈地说:“阿弥陀佛,不是小僧不起来,这后面的篓子有千斤重,像座大山压得我动弹不得。” 天赐让他脱去背带,自己试了试那地上的篓子,真是奇怪!原本十几斤的分量怎么突然变得如磐石一般,靠他一人之力是搬不动的。 “勾勾,怎么会呢?我来试试。”周凌在旁边看着好玩,自告奋勇也要比划比划,见他使出蛮力又是推又是抱,只累得青筋凸起,气喘吁吁,也是无济于事,“噶有趣!和尚,你这篓子里是啥东西呀?”他擦了把额头渗出的汗珠子。 “善哉,观音菩萨的佛像。”慧萼双手合十虔诚地回答道。 胖小子望着地上的篓子加以断言,“观音佛像!这是菩萨不想跟你去日本国呀,显灵了。” “阿弥陀佛,不会吧。若把毗卢观音像带回我们日本国去,可奉国家,流布天下,增苍生福,岂不是大功德的好事吗?”日本和尚蛮有把握地向朋友阐述。 “是好事,你们几位请过来,帮个忙好伐?”周凌向路人请求帮助。 还好,正有五个人打此经过,里面还有三个出家人,“善哉!是慧萼师兄啊。你来望海镇是要回国吗?”其中一位身穿木兰色袈裟的大和尚惊奇地招呼着,看他长得有七尺高的身量,肉墩墩结实魁梧,两道粗眉略微短了些,尤其是左边的一撇还少去了半截。 和尚慧萼一抬头认出对方,“善哉,你呀。圆载师弟,你们也要回国吗?”原来他与圆仁、圆载、圆珍都是出自日本国德高望重的最澄大师一门。 “阿弥陀佛,我眼下还不想回去,是来送圆珍的。事不凑巧,你们没能遇上,圆珍师弟先是回了趟天台山国清寺,昨日已经随李处人的船回国啦。”圆载又将同行的两个商人介绍给师兄,原来是经常去日本做生意的大买卖人,一个叫李达,另一个是詹景全。而那两个和尚,一个中年人,一个老头子,看起来都有些面熟,好像是圆珍同来大唐的从僧,当他们向慧萼施礼问好说明身份时,才确证正是这样的,做师伯的心中纳闷,他们怎么没随圆珍一同离去呢? 当圆载知道篓子里是一尊观音石像后咋舌称怪道:“乖乖,圆珍一千多件经论佛夹,还有真言道具、古碑铭文都带走了,你这一个尊石头佛像却搬不动。难道是菩萨显灵啦?”他试了试也是无能为力。 大家一起合力抬篓子,可还是重如泰山无法挪动,胖小子左顾右盼又喊来新罗商人相助,一阵“滑停滑停”的号声后这才勉强将它抬上船。 又是挥手告别,又是互道珍重,海船飘飘荡荡出了港口,渐渐远去消失于云水间。“都走啦,圆珍师父这一走,不知哪年再能相见?他还托付我为他寻找金刚智、善无畏、不空的真影呢。”商人詹景全眼望着波涛汹涌的海面感慨地说。 商人李达也有同感,“是呀,海路艰险,圆珍师父听我的就对啦。回国还得乘坐我们的唐舶好,性能优良,坚固安全,不像那用木板拼凑、枯草填塞的日本船,遭遇暴风骤雨就是一个字。” 詹景全想听同伴的独到见解,便急着问是哪个字,“四郎,什么字?你还没有亲身体验吗?完!玩完的完!” 那边圆载在劝说着两个和尚,“善哉,圆珍就是这个样子的,五笔和尚的外甥吗?说上句说惯了,骄傲得很!想说啥说啥,嘴巴不饶人,你们跟着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才的人都有些脾气吧?不像我没心没肺,一天傻乐呵。”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两个和尚愁苦难过,看似心里有委屈堵得慌, “阿弥陀佛,太伤人啦。” “是呀,背后说坏话,把事做绝了。不是圆载你告诉我们,我们还蒙在鼓里呢。” 大和尚亲密无间地嘿嘿笑着,急忙用手捂嘴,提醒他们勿要再说,“好啦,丰智、经生的良,你们既然执意不走,还是跟我回京投西明寺吧。”随后这五个人与天赐、周凌告别散了。 天赐再回首眺望那茫茫大海,眼中微微湿润,还颇有些伤感之情了,“丈夫非无泪,不洒离别间。杖剑对尊酒,耻为游子颜。蝮蛇一螫手,壮士即解腕。所志在功名,离别何足叹?别望了!我们也该走喽,回到甫里巨积庄,我给你们做鸭子切。”远处泊于岸边的木船上的老者陆龟蒙招呼着。 “勾勾,要变风向啦!海上就要起大风了。我看和尚的那条船是驶不出梅岑岛新罗礁的。”胖小子仰视着天上涌动的流云自信地断言道,他拉着天赐快活地跑向木船。 第八部 非我所愿 第一章 当年赤焰烧虏云 这块坝子处于群山怀抱之中,植被郁郁葱葱,处处春意盎然,抬头看是碧空如洗,丝丝白云之下除了绿色,还是绿色。 此处与别处迥异的是相隔不远散落着几十座高高矮矮、大大小小的兀立山体,看似一个个倒扣过来的巨钵,山坡杂沓,石齿高下,上面密布大树巨竹蒙蔽无隙。 山与山之间的平地上偶有池塘流瀑、孔洞岩缝,不乏热气腾空,白雾迷漫,股股沸水炙浪昼夜喷薄而出。“好个藤越(腾冲)州,十山九无头。”有人在蜿蜒的山路上感叹道。 “是呀,二哥,可算快到家了。父亲奉劝丰佑大王圣命举我南诏二十万大军,远赴归附骠国抗击狮子国的入侵,几经杀伐血战使蛮夷低头,如今大获全胜凯旋而归。值得庆贺的是,迎回骠国国宝释迦牟尼真身佛牙舍利,其国王还用八千两黄金铸成六尊佛像,三尊呈献大王,三尊敬送父亲。可惜的是劝丰佑大王看不到佛像啦,他怎么就突然驾崩了呢?真是世事难料啊。” “是呀,世事难料呀,不晓得新即位的世隆大王是什么样的人?都说他果敢坚毅,更是好战。先不说他,咱们也该松口气啦!出征一年有余,不知家里近况如何了?怎么不见二叔呢?昨天晚上在金齿扎营时,还看他和清平官郑买嗣作诗高歌嘛。” 说话的是两个青壮军官,那做弟弟的也是纳闷地前后寻找着,“是啊,二哥,郑买嗣急急忙忙地从京里赶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他和小叔叔都不见了,这两个人干什么去啦?” 这是一支雄壮威武的队伍,似条扭动的巨龙见首不见尾,浩浩荡荡行进在蜀身毒道之上。而且还是满载而归,一驾驾马车上用大红锦缎遮盖着金质佛像、传世珍宝。 说起这蜀身毒道,可能会有人读错,读得莫名其妙,其实应该先是个蜀字,成都之意;随后是身毒,与天竺是谐音,最后才是道路的道。说白了,就是一条连接成都至天竺的流通纽带,商人们用蜀布、丝绸、邛竹杖,换回金、贝、玉石、琥珀、琉璃制品等货物。 常言道“窃出商贾,无所不通”,那一块接一块被人脚马蹄踩踏得光滑圆润的青石板会告诉你,这条穿越于崇山峻岭、雪域高原的商路,较之北边的草原戈壁、南面的惊涛骇浪来得更古老、更隐蔽、更暴利,韬光养晦无声无息地往来贸易,直至张骞出使大夏时被其发现,回朝禀报汉武帝,才昭示于世人面前。 “首迁、羌宝!你们哥俩过来。”随着队前的一声召唤,那两个小将拍马赶上。在漫卷的牙旗之下,一位将军跨下追风白马,腰佩南诏软剑,威风凛凛,锦带飘飘。看他中等身量,额络一髻,头顶撮发成锥,高鼻梁、深眼窝、肤色白皙、斯文高雅,一袭儒将风范。再看其身上,白色锦袍外套虎皮,足登厚底战靴,气昂昂时有玉佩鸣弦。 “父亲。” “父亲!” 小将毕恭毕敬地听候吩咐。 “现在已是藤越地界了,我们此次援助骠国,可以说是举全国之兵,这二十万勇士里面有十之三四是永昌征调而来。再往前去即将翻过高黎贡山,渡过黑水河,就到永昌城啦。你俩务必与节度使杨思缙交接清楚,让丁壮军士马上解甲还乡,不要耽误了农忙收割。” 大军统帅神情凝重地看着两个儿子,“先师跃治大师曾告诫为父,要以农为本,和为贵,肆意抢掠讨伐必会遭受报应的。”还没等儿子们得令称诺,就听道路前方鼓乐大作,甚是欢喜热闹。 立即有队前的罗苴佐返身来报,“大军将,前面是永昌节度使率领金齿、银齿、黑齿、漆齿、绣脚、绣面诸部落酋长、长老,特来迎接大军凯旋啊。” 听说是永昌节度使翻山涉水不辞辛劳前面相迎,不光是出征统帅,全体将士皆感到欢欣鼓舞,凫趋雀跃。商道之上迎着大军的是一群吹吹打打、服饰各异、笑逐颜开的百姓,从外表装束上看,分别来自于不同的部族,有用金银镂片裹齿的、有直接将牙齿漆黑的、还有在脸上或腿肚子上纹身刺绣的,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只有你想不到的,真是五花八门惊世骇俗。 在节度使的引领下几位德高望重的头人向将军问好,致以崇高的庆祝感谢,虽说乡音俚语难以听懂,但总的心意是明了领会啦。而且当兵的最上心的还是那摆成一溜长桌的吃食,拌生肉、棕包、饵块、菌子,食材之盛,花色之丰,足以让大家敞开肚皮大快朵颐。 酒足饭饱之后,有本地士卒起哄提议道:“去温泉,去温泉!泡个热水澡才解乏呢。” 然后是一番发自肺腑的感言,惟妙惟肖地描绘煽动起外乡人的猎奇冲动,激情瞬间被鼓噪起来,众口一词想阻拦是拦不住了。 大军将顺应民意,询问热汤的所在,这坝子里的池子还真不少,远远近近星罗棋布,可问题是二十万的大军怎能同时容得下? 永昌节度使杨思缙原本是十二位大军将之一,新近才从羊苴咩城调来镇边的,听土人说藤越地下遍布热泉,只要任选一处三铲掘开必有泉水涌出,他便出谋划策要在此地挖个大水池,以解决人多池小的难题。 “节度使,何必兴师动众呢?大军出征够劳乏的啦。不远处的打鹰山上就有现成的大池子,一泓热汤足以为大军舒筋活血嘛。”脸颊上刺有飞鸟的头人提议道。 同席坐陪的另一位酋长国字脸、樱桃嘴、面色发红,他亢奋地噗嗤一笑,露出满口的黑牙,嘴里不住地嚼着槟榔,“节度使,您初来永昌有所不知,那打鹰山的池子水温虽不及硫磺塘的炙热,环境也没得比,优势却在一个大字上,咱这么多人马去那儿泡澡,地方是绰绰有余啊!”说完他习惯地向地上吐了口汁液。 “那池子跟海子一般大,就在马鞍型山顶的凹洼处,终年充盈不枯。”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上心地描述着。 “康朗燕长老说的没错,是这样的。”又有一位肩上挂筒帕、腰间挎长刀,包头布上缀有彩色小绒珠的首领赞同道。 咫尺之遥竟有如此理想去处,大家心潮澎湃迫不及待地说走就走,都想一步跨到一睹为快,感受置身于热水蒸腾之中的舒坦。 当大队人马在酋长们的指引下,扑向心仪之地时,突然注意到那远处黑色岩石的山顶上有许多苍鹰一飞冲天,鸣叫着在高空中滑翔盘旋,像是受到了侵袭惊吓。 同时依稀传来悠扬舒缓的歌子,嗓音清脆透亮,同时配着乐器轻松活泼的弹拨,“哎,哎嗨哟,哎哎嗨哟,人人笑呵呵,嗨依哟,嗨哟依嗨哟,哎嚆嚆嚆。”只是一串的感叹语却听得人们神清气爽心胸开阔,就连□□的马儿也步伐轻盈起来。 走近打鹰山方才看清,山根处停着十几驾牛车,拉着盛满水的大槽子,水槽里浸泡着粗壮的树干。驾驭的老牛也是老实,并无一人看管它们,却乖乖地立在那里,胜似石雕纹丝不动。 抬头顺山坡望去,密林中有一伙人正在伐木放树,他们并不是松柏杉竹什么都要,而是有选择地挑选主干挺直、树体高大、枝端长着圆状倒卵形小叶的巨树。 “是伐采不烬木的!这么珍贵的木材说砍倒就砍倒了。刀罕,这里是你们部落的领地,经过你同意了吗?”黑齿酋长愤慨地吐了口汁液,瞧着脸上有纹身的头人不满地问。 见被问之人紧锁双眉,节度使低声加以提醒,“刀头人,那些好像是金齿、银齿部落的人啊。” 杨思缙的话音未落,立即有个牙齿上套着金镂片的酋长推脱道:“从装束上看,人是我们金齿和银齿的,可从他们砍伐不烬木的行为上判断,更像是五圣教的徒众哩。节度使,您看,那里面还有汉人呢。” 那明晃晃的金光一闪,让节度使顿时恍然大悟,“不烬木!依你说,那树是东方朔《神异经·南荒经》中提及的南荒外有火山,其中生不尽之木,昼夜火燃,得暴风不猛,猛雨不灭的喽。这树可宝贵呀!五毒教的人要它们做什么?难道是缺了煮饭的柴火,或是运出去卖钱吗?” “思猛头人、贺依头人、木日头人、康朗燕长老,一定是高黎贡的魑鬼波岩保看上了我的不烬木,不然谁有这个胆子?竟敢太岁头上动土,不想活啦!唉,五毒教,向来是心狠手辣、飞扬跋扈,我们惹不起呀。”纹脸的酋长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刀罕头人说的没错,是这样的。”挎长刀的首领表示理解认同,其他人都默不做声,像是怕说错了话祸从口出。 山上之人的确是飞扬跋扈,在上面大喊大叫阻止攀登,“坛主有令!山上大池外人不得靠近,儿等退回去吧。” 密密麻麻的将士中有脾气暴不听邪的,执意要闯上山去,呼啦啦一窝蜂地沿着小道疾步而上。 又是一阵反射着金光银光的断喝,“站住!不许上来,抛石头啦。”领头的一老一少最先出手,随即砸下块块赭赤色蜂窝状大石头,观其大小每块都得两人合抱,却被山上众人两根指头勾起轻易抛出,真乃神力呀!这般超人的本领一下子镇住了南诏兵的攻势。 “那是火山石!我也能举起。”是个本地的士兵一只手抓起地上的石头,一个简单的动作揭开谜底,顿时又撩起大军的冲天气焰,尤其是两个小将离鞍下马,抽出软剑快步上前。 “老洪头,元绰,干得漂亮。都躲开!想找不自在吗?”四十几个人从山道上下来,十多个为一伙,卖力地抬着截断的巨树,“嘿哟,嘿哟……”齐声喊着号子,全没把大军放在眼里。 打头的是个魁梧大汉,粗眉大眼,长着个地包天的下巴,说话时总要先咽下口水。 原先抛石头的两个男人被头目夸赞后,龇出金银牙齿得意洋洋地笑道:“少坛主,木材够数啦?”活像两只看到主人便摇尾乞怜的土狗。 “够数了,够数了,你俩别在这儿愣着,先回高黎贡山寨准备酒食,回去要庆祝一下,这几天可把我们累苦啦。”地包天满腹牢骚地吩咐道。 “岩保来了。” “是少坛主岩保,快躲开。” 队伍中有认得来人的,均显出惊慌失措的神情,忙不迭地向后躲避。 “么么,这么多人!一堆儿一堆儿恶多呢,你们从骠国回来啊?看来是打了胜仗哈。”大汉又咕噜咽下一口积攒的唾液,“是咯,来洗澡啊?可不巧,阿爹在湖里打打水,你们还是等等哈。” 黑齿酋长不服气地低声咒骂着,“狗东西,贼偷神气什么?五毒教会下蛊,别人就不会吗?难道二十万大军都是酒囊饭袋、贪生怕死的废物,还惧怕你们几十个无赖不成?” 此话激起了队伍中兄弟俩人的愤怒,顿时虎目圆睁高声指责道:“凭什么阻拦我们?盗伐别人的树木还如此理直气壮,早看你们五毒教不顺眼。”段首迁、段羌宝是义愤填膺挥剑进逼,欲吓退挡路的刁民。 “呸!呸”大汉丝毫没有怯意,肩上扛着大树双手无法施展,只是向两个小将唾去口水。 “呀!痒啊。” “痒,脊梁挠不到,受不了啦!” 两柄软剑撒手落地,哥俩感到浑身奇痒无比,像有几百几千只小虫子在肉里蠕动,恨不得再生双手任性去挠。 “搞豆儿?不知深浅的小子,你们哥俩鬼吼辣叫呢,克一边抓抓痒哈。”岩保见他们痛苦地挣扎着,全无丁点的同情怜悯,瞪着众人恶狠狠地恫吓道,“咋个些?要领教五圣教的蛊毒厉害吗?” 曾经叱咤风云、无坚不摧的南诏大军再次被五毒教的名头吓得狼狈后退,还不忘恐怖地惊叫着, “他们被下蛊啦!” “不要靠近呀!有蛊虫。” “岩保无礼!不知天高地厚,对段家公子你也敢施蛊。”从山上急匆匆奔下一伙人来,在每个人的肩上横着扁担,两头挑着沉甸甸的水罐。 最前面是个银须老人,以青布为通身袴,斜披青布条,头顶上结成一髻,腹前还挎着把三弦。他原本是慈眉善目的宽厚仁者,此刻却双眉紧锁一脸怒气,“苏玛,两位公子恕老朽管教无方,犬子有眼无珠。岩保这孩子不懂事,两位将军可不要与他一般见识哈。”老人不为人觉察地转动了一下右手中指上戴着的玛瑙箍子,赔着不是将两位少将军搀扶起来。 说也奇怪,在他出手之后段首迁、段羌宝的瘙痒之症瞬间化解,瘙痒无影无踪啦。大家都识得来人,此位正是叱咤高黎贡的五毒教魑鬼波岩保,身为一方坛主平日里还算和气,与各个部落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却不知为何今天一反常态?带着教众上山来盗伐宝树、霸占水塘。 魑鬼那是何等聪明!早看出来众位酋长的不悦,却好似他们不存在,丝毫不予理会,径直走下山去向段军将施礼,“真好,您就是大名鼎鼎的段宗膀大军将喽!名不虚传,大军将伟岸神武、气度不凡啊。老朽能得见尊驾,真是幸运之至呀。”老人手捋长须欣赏地端详着统帅。 段宗膀的心里虽有不快,但喜怒不行于色,极为尊敬地谦恭还礼,“在下正是段宗膀,早有意拜会老坛主,可老天弄人几次都失之交臂,今日相逢真乃幸事,幸事呀。”他边喜出望外地说着,边诚惶诚恐地跳下马来。 坛主现出一付难为情的样子,“羞煞老朽啦!今日之事多有得罪,阴差阳错坏了大军的美事,段军将不会因此生气吧?”没等对方摆手否定,老人抱歉地口打唉声,“得罪一定是得罪啦,还望军将海涵。老朽也是迫不得已,为救人没有办法。总坛新任教主曲榜留有令,要用不烬木救治受难的教友,又怕长途运送中巨木自燃,需要浸在水槽之中。还好,我们的木料现已够数,这就告退为大军腾地方。”坛主于是行礼告辞,带着手下装车注水,大大方方地驾车离开。 “呸!强盗,什么东西?一句抱歉话也不讲,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运走啦?”黑齿酋长望着五毒教众远去的背影,用力地咬着嘴里的槟榔,极度不满地吐了口汁液,“大军将,耽误了这么长时间,不要因为这几个无赖坏了好心情,请随小人上山尽情沐浴吧,我这就去看看水池被糟蹋成什么样子啦?”这酋长殷勤地劝慰着,生怕此前的插曲扫了军爷们的兴致,随后撒开双脚带领族人跑上山去。 第二章 打鹰山上遭不测,硫磺塘中遇亲人。 “轰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二十万将士皆感到脚下一陷,震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一般,有体弱伤病者当即昏厥过去。 天上不时洒落下雨点和飞雪,用手一抹脸上的落物,再仔细分辨那是鲜血和肉丝。 “是打鹰山顶遭雷击了,响晴薄日的有这么大雷吗?”这是多数人的第一反应,举目观看山顶之上升腾起擎天一柱,分不清是水气还是尘土,空中零零散散飘落下片片羽毛,一眨眼的功夫,刚才还在盘旋的大鹰全没了踪影。 山坡上的苍天大树被连根拔起,东倒西歪向四下里倒去,平头的山体看起来缩去了一截,光秃秃的,死寂得没了一丝生机。 “不像是打雷,打雷不会地动得如此猛烈,是火山异动吧。”还是那位须发皆白的睿智老者,康朗燕长老提出不同的看法。 “不好!思猛头人怕是遇到了不测。”纹脸的头人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拔腿就往山上跑去,其他酋长、长老、将官们提心吊胆地跟在其后。 马鞍形的打鹰山上哪儿还有活物啊!是浩劫后的触目惊心,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气味,脚下是冒着热气的焦土。 “思猛头人!” “思猛头人!” 大家不约而同地呼喊着,除了呼呼刮过的炙热山风没有任何回应。 金牙酋长指着凹陷处惊悚道:“你们快看!大湖没了,就剩这么点水啦。”可不是,原有的一大池泉水缩成团团的四汪了,如今是深不见底,水面上还在波浪翻涌,使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人们不禁在想,那水不会是漏进地里去了吧。“善哉,师兄,远远听到这雷声,我还以为是鸡足山华首晴雷呢。”没人察觉到瞬间从山下风一般纵上两个人来。 “静云师弟!怎么是你?”大军将闻声回头去看,惊异地瞪大眼睛向来人中的和尚问道。 “阿弥陀佛,师兄,我是碰巧路过,看大旗上是你的名号,就奔过来啦。出征骠国一年不见,你可憔悴多啦。”两人亲近地拉着手臂,和尚像是突然想起,侧身将同来的老人予以引荐,“对了,师兄,这位是我新近结识的朋友,从剑南辗转而来,千里迢迢寻找亲人,说是十年前随刘潼在果州鸡山平定民乱时遭遇不测的。” 身后的老人友好地点头施礼,他中等个子、皱纹堆累,虽上了年纪,却腰板挺直,精神矍铄地背着一根金锏。 这锏使段军将眼睛为之一亮,是记忆犹新似曾相识,但转念又想,也许是样式相同巧合吧,而且只有一根不是一对。“十年前果州鸡山民乱,这件事我听说过。”大军将一经师弟提起,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往事,“那是果州刺史王贽弘和宦官中使似先义逸做的好事。当年三川闹饥荒,逼得百姓铤而走险,为了活命占据鸡山。大唐令果州刺史王贽弘为三川行营都知兵马使讨击无果,又依宰相崔铉谏言派京兆少尹刘潼赴果州招谕,刘潼带卫队至山中,好言安抚饥民,使其投弓请降。本已风平浪静,却被同行的大太监中使似先义逸从中作梗,为抢头功刚愎自用,执意斩草除根以防后患。王贽弘发兵突然围剿,可怜手无寸铁的百姓糊里糊涂地丧命,还有那些留下安抚的亲兵也一同遇害。咳,都过去十年啦,老人家,你的亲人是死在自己人的手里,王贽弘心狠手辣不会留活口的,我看就放弃不要寻啦。” 老人家愁云不展地回话道:“唉,将军,不死心啊。亲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有一线希望是不会放弃的。我从长安一路寻来,在鸡山有人告诉我,看到亲人受伤后被掳往南面来啦。” “老人家,你怎么知道是来南诏啦?”大军将不确定地问他。 老头子看了一眼出家人,“这个嘛,我几年来找遍了三川,终是一无所获,只有继续向南来南诏碰运气。就在鸡足山静云禅师的庙里,我看到了这根金锏,它是我亲人的所属之物。” 见师兄正看着自己,“善哉,师兄,这根锏是静风师弟来藤越所得,说是绣面部落头人刀罕所赠。也不知道刀罕头人现在何处?我们此次就是来寻他的。” 听到这里,那纹脸的酋长眼睛一亮询问道:“我,我就是刀罕。师父是静风禅师的师兄吧?鸡足山迦叶殿当家和尚喽。是的!这锏是我送给静风的,那是几年前的事啦。” 听说对方就是要找之人,两个访客迫不及待地扑了过去,从两边拉住酋长的胳膊,生怕他像湖中的水蒸腾去了, “你是那头人!” “刀罕!阿弥陀佛,可找到你啦。快告诉我们,这金锏是从哪里得来?它的主人身在何处啊?” 刀罕的脸上因为惊骇抽搐起来,那纹绣的飞鸟像是不停地用足抓挠着,“是五圣教天蛛使赏给我的,她是要用我那硫磺塘练功,每个月偶尔来上几天。相处久了,发现她的为人还说得过去,又把那土贼的家什送个人情,我是不想要的,又不是纯金打造,可天蛛使给的谁敢说个不字……” 他还在喋喋不休地解释,老头子却激动得哭出声来,大声疾呼打断他,“是怎样的土贼?硫磺塘在哪里呀?” “硫磺塘就在南面离此六十里的山谷里,你们是要找那个土贼吗?”须发皆白的康朗燕长老已经捋顺了事情的梗概,迅速为两人指明方向。 “善哉,太好了!明德终于找到了,秦施主的担心可以落地啦。张姑娘,我们这就走。”老人与和尚转身就走,急切地忘却了一切,恨不得马上飞到那里。 段军将疑惑地拦住他们,“等等,师弟,不用这么紧急吧。十年都等了,不在乎这一朝一夕嘛。你刚才说什么姑娘,提到的是哪个秦施主?” 和尚也感到自己失态了,放缓语调加以说明,“师兄,是秦靖施主啊。这位姑娘是男扮女装,她是依秦施主的叮嘱专程投奔鸡足山的,她要找的亲人正是秦靖的大徒弟马明德呀。” “您一定是秦大叔的好兄弟、南诏大军将段宗膀吧,大叔时常提起你的。”老头子同样收住了脚步,亲近地端详起面前的将军。 一番话听得大军将心潮澎湃,激动非常,“是秦大哥的徒弟遭遇了不测呀,那还等什么?大军火速奔向硫磺塘,把哪里围起来,不管她是什么使多么难斗,这回一定要把人救出来。”他比任何人都焦急,立即发号施令即刻出发。 “大军将英明,此地非是久留之地,随时会再生危险,早早远离才是上策。”睿智的长老赞赏道。 “段军将真是远见卓识,危险时时都会重演,是这样的。”挎长刀的首领表示理解认同。 众人都深知当下打鹰山的潜在危险,步履匆忙急速撤离,大军像潮水一般向南面漫去。 硫磺塘藏在山坳的中央,这里到处可见呼呼喷涌的热泉,一股股浓重的硫磺味迎面扑来,人未靠近就见平地升起高大的气柱,脚下微微震颤,时有山哼地吼之声传来。使进山的人们不禁怀有余悸,提心吊胆,不会又要发生打鹰山的悲剧吧? 来这里寻访的只有三十多人,大军将、杨节度使、静云和尚、卸去假面的张妍和各位酋长、十几个亲兵,依康朗燕长老的建议,去的人多并不是好事,天蛛使容夏性情诡异怪癖,十几岁就因练功走火入魔,容颜尽毁,浑身被巨毒侵蚀,只要是触及其肌肤立即暴毙。致使她隐居荒山野岭,不愿与世人为伍,若是强行夺回要救之人,一来未必是人家的对手,其二极有可能害了马家兄弟的性命。 于是乎选块平地安营扎寨,大军暂且休息,平复刚刚的惊吓,治愈受伤的士卒,此刻再没有人提及泡澡的事了。 整个塘里最瞩目的要数那一丈跨度的大滚锅,整个水池白浪翻滚,热气腾腾,名符其实是一锅沸腾的开水。池子周围的地面鼓出数十个小孔,不断有蒸气穿砂破石强劲喷出,使人产生幻觉,像是地皮下有架硕大的火炉子。 “你们的命真好,快看,她刚好在那儿。”刀罕欣喜地指向大池子。 不错,哗哗作响的大滚锅里确有一人在闭目养神,看这女人裸露肌肤,白皙丰润,长发松散,乌黑如黛,束起的长发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看不清相貌,只因脸上带着个河蚌假面。 推算这五毒教天蛛使也应该年过古稀了,可从肤色上推测,哪里是风烛残年的高龄老太?活脱脱是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 “嗯,这水温刚刚好,毒都排出来了,浑身的舒服。”坐在池子里的女人抻了个懒腰,“土贼,你笨得灵巧,几大块都拼凑齐啦,用药水粘上他,盖上斗篷蒸一下。唉,一只胳膊不灵便吧?当年你比他还零碎,可怜呦。”这人一定是天蛛使喽,她在和谁说话? 池子对侧的石栏后面扬起一只臂膀,大家这才注意到有人在努力翻转着什么,他一声不响只是闷头忙活着。 “土贼,弄完了吗?过来给姑姑搓搓背。我尼天,我又要□□啦!你把他的腿接反了,难道以后让他退着走路吗?买买伞,那是他的脚指,不是手指吔。”女人实在是坐不住了,一撑身从池子里站起来,麻利地套上件五色娑罗笼,几步跨过去一脚踢开那个男子。 “他,他。”男子穿着厚实的大襟长衫、宽脚裤,始终背对着大家,本想要解释几句,却口齿笨拙无法流畅表白。 “小杂种,这有什么难的?这条腿要不得了,炸烂啦,去找根木棍来,一会儿他用得着。”一条皮开肉绽的大腿被抛到一旁。 当女人将一件斗篷展开覆盖之际,被叫做土贼的男子站起身来,转眼跑入树林,三绕两绕不见了踪影,只看清他背着根明晃晃的金锏。 “是哪里来的阿猫阿狗啊?鬼鬼祟祟,悄悄咪咪,非奸即盗。姑姑没工夫哄你们耍,要泡澡去别处泡,这里的水一沾就哦呵。”天蛛使早已觉察到有外人进入山坳。 “仙姑,是我,绣面部落的刀罕。您真是怀盖世神功,耳听八方啊,就是从谷外飞入只蝴蝶,拍拍翅膀,您都能明察秋毫呀。”纹脸的酋长走上前去,毕恭毕敬地施礼,满脸堆笑极力奉承着,那刺着的鸟儿做展翅放飞状。 “哦,是小刀啊,你在夸赞姑姑,还是羞辱姑姑啊?我天蛛使的耳力那么差吗?连一只飞虫都听不到?难道是嘲笑我年老不中用啦。”没想到溜须拍马拍错了地方,刀罕头人像司空见惯不以为然,料定会是这个结果。 “当然是夸姑姑啦,就是给孩儿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说姑姑个不字嘛。江湖中人谁不知道五圣教五使里面,您最宅心仁厚、武功第一,不说别的,哪个敢在沸水里洗澡呢?不是姑姑厌倦红尘,潜心静修,那教主之位怎能落到曲云的头上?”抬举别人也要有技巧,不是什么人都成的,这刀罕精于此道,说出来是绘声绘色,像真事似的。 “哼,哈,哈哈哈哈,哼哼哼,”天蛛使容夏抑制不住一阵的怪笑,心中自认为酋长说的千真万确,恰如其分。 绣面酋长见天蛛使心情大好,立即切入话题直述来意,“姑姑,我等此次前来打扰您的清修,还望您能体谅孩儿们的苦衷。” 还没等他提及马明德,老妖怪首先揭示道:“小杂种,不说我也知道你们为何而来。是他吗?”她得意地掀开地上的斗篷,下面原来是个伤痕累累、四肢不全的男人,“姑姑我方才经过打鹰山下,见到你们与魑鬼理论,他的事我向来是懒得管的。却没曾想火山异动,一声巨响从天上掉下这家伙,若不是我出手搭救,他早就断气作古啦。你们来的正好,他的身体刚刚复位,抬回去好生将养吧。” 见地上的人仍然躺着,一动不动,“咋个啦?”容夏用脚踢了踢,一块槟榔从那人脖颈处滑落,“我说怎么像只死狗,原来是少了一块,这就让你全部归位。”她伸开右手运气吸起,带着讥笑将槟榔塞入那人尚有几颗黑牙的嘴里。 “可喘上来这口气啦。”那个赤身裸体的汉子一咕噜坐起来,嘴里狠狠地嚼了两下,不忘习惯地向地上吐了口汁液,“我好像在天上飞了一阵,累得浑身关节酸痛。” “是思猛头人!” “你还活着!” 虽然此时的黑齿头人国字脸已经严重变形,樱桃小嘴也豁成了几瓣,特别是缺少了一条腿,但从他的举止言谈,还是能认出来的,段宗膀立即吩咐几个罗苴子上前搀扶。 “仙姑,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他。”刀罕头人又陪着笑脸解释道。 天蛛使心不在焉地向林中望去,“小刀,你个小杂种,整哪样?吞吞吐吐的,有事就痛快地说。是要姑姑帮什么忙吗?用你的山谷练功去毒,我本应该还你个人情。” 见对方做出承诺,纹脸头人心里有底了,他一指刚从林中钻出来的独臂男子,“仙姑,我是要土贼跟我走。” “笑话!你个小杂种开什么玩笑?土贼是我救活的,如同我的拐杖。他若是跟了你走,往后谁给我做饭?谁洗衣服?谁给我搓搓背?姑姑眼下已经离不开他喽。”容夏不容置疑地摇晃着脑袋。 酋长竭力争取央求她,“仙姑,可土贼的亲人找来了,您看,那背锏的姑娘就是。” 天蛛使高傲地向张妍扫了一眼,“你个小杂种,把我给你的金锏送人啦?她要和土贼团聚,可以,让她也留下,一同服侍我,不是正好两全其美了吗?”看来容夏是铁了心不肯放手的。 见刀头人百般解释劝说,对方却无动于衷没得商量,和尚实在是看不过去插言道:“阿弥陀佛,容施主,贫僧鸡足山迦叶殿静云。实不相瞒,这个傻人是我朋友的大弟子,千里之外不知有多少亲朋好友牵肠挂肚惦念着他,望眼欲穿期盼他与家人团圆。您曾解救过马施主,对他有再造之恩,十年来若没有施主的呵护,明德也不会活在世上。现在他的亲人欲接他返乡,您何不成人之美,送人玫瑰手留余香呢?实在不行,本和尚留下侍候您,可否?” “噢,你是迦叶殿跃治大和尚的弟子喽。你个小杂种,花言巧语不就是要我放人吗?不可以,土贼是我的最爱,谁也替代不了的,说出龙叫唤也不能走。”天蛛使被劝得不耐烦了,眉头微皱嗔怒地看着众人,“小杂种们,莫要再费口舌,我意已决,土贼是我千载难逢的宝物,谁也夺不去。儿等速速离开,莫自找难看。”随后又是尖声怪笑一气,再任凭姑娘张妍及众人苦苦哀求也是枉然。 “本节度使原以为五圣教是人人敬仰的成名大帮,未料想天蛛使却如此不通人情,顽劣自私。”直脾气的永昌节度使实在是看不过眼,哪儿有耐心跟个老婆子没完没了啰里啰嗦。 “狂徒!小小节使竟敢如此无礼,土贼!把他们送出谷去,我有些累了,回来为姑姑揉揉肩。”容夏态度冷漠地吩咐道。 那从林中出来的傻人,“嗬嗬”地怒喝着,向人们挥舞着树棍子。 “德哥,我是张妍啊,你不认识了吗?”姑娘伤心欲绝地抓住棍子,两行眼泪夺眶而出。 “你,你。”男子扭曲的脸庞更加扭曲了,他似在绞尽脑汁回忆着什么。 “明德大哥,我们找得你好苦啊,你还记得师父师娘、逍遥姐、励儿和小义方吗?你是被这女巫迷了心窍?快醒醒,跟我回长安吧。”姑娘用力摇晃着棍子。 “不知深浅的小丫头,非得给你些颜色才死心。我这里没有玫瑰,随便送一朵给你,也迷了你的心窍,正好和土贼配上一对。”容夏抬起白皙的手指,敏捷地抽出朵黄花,捻碎了轻巧地抛向张妍。再看姑娘,花瓣及身扑通摔倒,口吐白沫,痛苦地抽搐起来。 第三章 天网恢恢终不漏,本性难移真品行。 “是谁在提贾家楼的人啊?”人还没有出现,悠扬的声音似近在咫尺了。往谷口望去,不多时出现两个人,前面引路的是个挎着三弦的银须老人,态度谦卑时时顾及身后;而紧跟其后之人,姿容妖娆似一只开屏的孔雀,却是个艳丽的中年女子。 “天蛛使,教主驾到,快来参见。”银须老人离着老远便大声通报道。 容夏面无表情平静如水,待他们靠近了才高傲地发问,“魑鬼,一大把年纪还如此没有定力,哪里来的教主?曲云我还不认得,这丫头是什么来路?” 引路的正是魑鬼波岩保,“天蛛使!这位是新任五圣教教主曲榜留,不得无礼。” 老人还要加以指责,却被同来的女子拦住,“天蛛使前辈,您有所不知,我师父曲云日前不幸仙逝,临终时指定我接任教主之位。” “噢,曲云过世啦,你是她的徒弟?”容夏不以为然地蔑视着新教主,“你叫曲榜留?也姓曲,不会和你师父一样,是她流落在民间的女儿吧?喔,我想起来了,你是接任阿幼朵妹妹的圣蝎使喽。阿幼朵为圣教舍身取义,可歌可泣,不知你凭的是什么位列五使,又将如何收拾五圣教的烂摊子?” “前辈,我曲榜留打小是个孤儿,蒙曲教主收养,倍受五圣教抚育之恩,教兴我兴,教荣我荣。深知教主之职责任如山,干系重大,小女子诚惶诚恐,不敢有丝毫怠慢。我以为本教当务之急是化解仇恨,团结一心,我想前辈也不愿看到,祸起萧蔷同室操戈吧?所以我此次前来,是请天蛛使指点沸水蒸煮金身不败的棉丝功法。” 天蛛使并未被新教主的激情澎湃肺腑之言所感动,冷若冰霜地问了一句,“你要学棉丝功做甚?” “是为解救那五毒潭里的尸人,内奸唐书雁自称尸王,带领的那群尸人随时都会狗急跳墙,终为本教的心腹之患。悉数剿灭,斩草除根,谈何容易;驱赶放逐,浪迹天涯,于心何忍!所以我多年来四处寻找解脱之法,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被我找到了。在长安琼林御库里找到武林宝典《易筋经》,向少林寺方丈行筠大师讨教《洗髓经》的精要,还得到泰山灵岩寺方山大师的指点,现如今只需棉丝功的护体啦。” 听后辈自诉良苦用心辛辣历程,天蛛使容夏也不免重新审视着新教主,“想不到丫头还是个有心人啊。” “张姑娘!你醒醒,她快不行啦。”段宗膀在一旁揪心地呼唤着。 “阿弥陀佛,师兄让我来。”静云和尚伸出一指直抵印堂,向气若游丝的张妍体内注入真气。 施毒者却不为所动,讥讽出家人道:“小和尚,你个子不大,真气却是雄厚,姑姑倒是要看看你能维持多久?” “天蛛使,你施毒害人,蛇蝎心肠!本节度使鄙视你。这位姑娘从长安千里迢迢来解救亲人,历经艰辛,你不知同情,也不能害人性命啊。”杨思缙挺身而出不留情面。 “长安!对啦,刚才是这姑娘提到义方的,她认识贾家楼的人?”五圣教教主很是诧异地端详起昏迷中的张妍,“天蛛使前辈,请给她解药,我有话问她。” 容夏再次报以尖利的怪笑,“小教主,姑姑从来没这个习惯,难道你不知道,我下过的毒是没有解药的吗?你不必担心,她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段宗膀见她这般冷血,义愤填膺用手指点,“太过分了!有多大的仇恨下此毒手?把人弄成这样。这姑娘是投奔我来的,想找回她的亲人。却白白丢了性命,叫我有何面目见我的挚友秦靖啊。” 当大军将说出秦靖的名字,那傻子浑身一震,“师父、逍遥、顺励、义方。”吃力地念叨着。 “你又是谁?也认得贾家楼的人。”曲榜留努力辨认着满脸伤痕的傻子,突然拉住对方仅有的一条胳膊惊呼道,“你是大德子!怎么变成这样子,流落在这里啊?” “他要是能回答你就好了,我是从鸡山的死人堆里救的他,当时就剩半口气啦。怎么你们很熟吗?曲云没教你解毒之法吗?也是,我这毒连她也奈何不得呀。”天蛛使洋洋得意地望着新教主,像是骄傲的老虎蔑视着未见过世面的小山羊。 “那就让我试试吧。”曲榜留轻声说完,一挥琼臂顿时划出五彩霞光,玉手扇动波荡出层层叠叠的金芒。 “千劫万毒手!难道你寻到了五毒神君的《毒经》啦?”这一手功夫震撼了深知内情的天蛛使,“这千劫万毒手是创教教主五毒神君的成名之功,并收入圣典《毒经》之内,早与他老人家一同失传了。教规明示,得《毒经》者为真主!没说的,上座乃我五圣教无争的不二之主,属下天蛛使容夏听候教主圣令。”她惊慌失措不敢怠慢,双膝跪倒施以大礼。 教主关切地扶起已经清醒的张妍,“你是何人?不要怕,义方是我的兄弟。” “她,她是,浣儿。”身旁痴呆呆的马明德喃喃自语道。 “大德子,把它服下去。”曲榜留将一粒药丸塞进傻子的嘴里。 “大哥,你此次回都城要多加小心呀。大王劝丰祐刚刚故去,权臣王嵯巅立大王长子世隆即位,气焰嚣张,弹压群臣。据京里传出的消息,这个老贼欺少主年幼,暗生篡位之心。如今大军将得胜而归,功劳卓著,恐他阴怀妒嫉,视你为绊脚石、拦路虎,将行阴谋诡计陷害忠良啊。”永昌节度使杨思缙说这番话时,已是在永昌城东门外,相送段宗膀大军的商道上了。 段军将也是心事重重地看着曾经的同僚、好兄弟,“思缙啊,你不是外人,我坦白地与你说吧。昨日大军刚入国境,就有忠诚之士飞马密报,劝阻我不要入京,说首席清平官已设下罗网,只等我一进羊苴咩城便解除兵权,诬陷我意欲谋反,投入大牢诛灭九族。” “是吧!果然无风不起浪,整个南诏国都传得沸沸扬扬。王嵯巅这个奸贼早有歹心,飞扬跋扈一手遮天,把几代大王玩弄于股掌之间,目前他自知年事已高来日不多,已经按捺不住虎狼之心,蠢蠢欲动图谋不轨啦。”节度使担忧地紧握军将的大手,“大哥,害人之心咱没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是光明磊落的君子,可对那些苞藏祸心的小人不能掉以轻心呀。俗话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段宗膀用力拍了拍朋友的手背,“兄弟放心,我段家几代人为国舍身忘死,上对得起大王,下不辜负苍山洱海的百姓。不会听任奸佞乱国,回京复命自有分寸。”说完依依惜别互道珍重,率领大军向羊苴咩城开进。 “阿弥陀佛,师兄,杨思缙的话不无道理。大清平官王嵯巅乃乌蛮大族,是个心狠手辣、心胸狭窄之人,操纵朝廷四十余年,说一不二,独断专行惯了。你此次降伏狮子国凯旋,荣耀必盖过他的风头,人家不把你当做肉中刺才怪呢。”同行的静云和尚也为大军将捏着一把汗,“师兄,你不要忘了,劝龙晟大王是被他亲手杀死的。即使大王再怎么□□无道,你个臣子也不该弑君呀,何况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杀害劝龙晟大王的根源是王嵯巅好战喜功,暴虐成性,看不惯大王崇信佛教,鼎力修建佛顶、莲宗、传心三座佛寺,感召百姓温驯向善。” 段宗膀没有说什么,只是眼神凝重地点了点头。沉思半天方才说话,“师弟所言不假,兵家都知道,杀兵一千,必自损八百,哪里有无本的买卖?大清平官总想行不从径,立竿见影,攻城略地,炫耀武力。犯大唐,侵交趾,攻吐蕃,降伏西南诸夷。连年征战,虽尚无败绩,所劫财物颇丰,却只是眼前一时的虚华。穷兵黩武物极必反,斗转星移世事难料,当深陷泥塘不能自拔之时,将追悔莫及呀。师弟你还记得吗?先师跃治大师曾告诫我们,要以农为本,和为贵,肆意抢掠讨伐必会遭受报应的。”大军将指着路边避让大军的商队,感慨万千地说与师弟,“你看,这些百姓为了讨生活,不辞辛苦,跋山涉水,风吹日晒,为避风寒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容易呀。” 顺着他的指示和尚也向那群商人望去,他们有三四十人,都穿着白蛮的衣服,其中有两个人被斗篷遮掩得只露出眼睛。虽看是白家子弟,却对凯旋的大军无动于衷,更像是不晓得段宗膀的威名,不合常理视若罔闻,就那么戒心十足,怯生生地静等军队过去。 “阿弥陀佛,师兄,他们是什么白家子弟,你被外表穿戴蒙骗了。人们都说,镶有金牙齿的人爱笑,穿着新郎鞋的人爱跳,这几十个人没有一个穿新郎鞋的,就连船头鞋也没有。全是汉家的草鞋布鞋,一定是汉人假扮的,还是不富裕的平头百姓。” 一经精明的师弟道出破绽,大军将也留心观察,发现些许蹊跷,“是呀,我说奇怪呢,这伙人是商旅打扮,却没有货物,用来驮载的牲口就那么几头,说不过去呀,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正当师兄弟两个从这些人跟前经过时,突然那包裹得最为严实的一个倒地翻滚,双脚连踢带刨,嘴里哼哼唧唧,“出了什么事?”这冷不丁发生的变故吸引住众人的眼球。 不是老商人的一声吼“他又抽风了,快摁住,别咬掉舌头!”,大家还以为那衣服里的人是被捆绑着呢,原来是旧病复发呀。 老商人和几个同伴按压着患者,还不忘报以歉意地微笑。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彼此擦肩而过各走各的道吧,却没曾想从后面赶来另一伙人,不由分说与商队动起手来。 “咋个些?竟敢劫持我们五圣教的人!快把老洪头和元绰交出来。”打头的是个魁梧大汉,粗眉大眼,长着个地包天的下巴,说话时总要先咽下口水。将士们一看认得,此人正是刚在打鹰山上遇见的少坛主岩保。 “你们是什么人?劫持他们两个要干什么?”五毒教的教徒生怕对方逃脱,一下子把商队围住。 老商人看来是领头的,他无所畏惧挺身而出,“朋友,这两个人与我们有血海深仇,几年前他们侥幸逃来南诏,痴心妄想可以隐名埋姓,逃脱惩罚。然苍天有眼,为死难的百姓们伸冤报仇,我们追寻多年,今日得以生擒二贼,誓要抓回果州,要用他们祭奠亡灵。请你们不要插手这件事,好吗?” “不好!既入我教门,就为五圣人。你们纵然有天大的梁子,也不能说抓人就抓人,什么都得依着教规来办,马上给我放人。”少坛主岩保态度坚决不容商量。 两伙人话不投机,随即又大打出手,商人们从衣服内亮出家伙,看那架势是要拼命,还有人大喊道:“邵大叔,王贽弘、似先元绰是带不走了!就在此地,结果了他们算啦。” “王贽弘!”这个名字使几个人的心头为之震颤,不约而同向高声喊叫的人望去,见人群中一个小伙子正要手起刀落结果那发病人的性命。 “烂杂种,勿伤我教友!”岩保一个健步窜上去,一口口水啐了过去,小伙子当即翻倒,痛苦地抓挠起来。 “老洪头、元兄弟,你们没事吧?”几个五毒教的教众一拥而上,逼退了跟前的对手,将两个被劫的同伴抢下来。 扯掉斗篷,解开绑绳,拽出塞在口中的麻布,再看这一老一少张着大嘴不住地喘着粗气。“可憋死我了,元绰,你还好吗?从小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遭罪喽,可惜了你那好嗓子。”老头子首先关心着同伴。 “叔,我还行,你怎么样?”年轻人扶住浑身颤抖的老人。 “大侄子,我是心力交瘁,经不起惊吓啦,眼下倒是羡慕你四哥元锡,进宫当个太监,有一失就有一得呀。咱爷俩虽然今天躲过一劫,可看来哪里也没有我们的栖身之地了,就是跑到天边,早早晚晚这条命得叫人家要了去,还不如刚才一刀下去一了百了的好。”他痛苦地看着正在打斗的人们,身体像散了架子似的一屁股瘫在地上。 “兄弟们,拼啦!今日就算搭上性命,也要手刃二贼,否则有何面目返回果州啊。”商人头领视死如归,带着手下舍命相搏。 “都给我住手!无法无天,这是南诏的疆土,岂能容你们汉人在此放肆胡为?”大军将怒了!命令兵士将商队层层围住。 “好!太好了,杀死他们,一个不留。”地上的老头子欣喜若狂,恨不得亲自扑上去杀尽仇人,“元绰,你父亲说得太对啦,此等顽劣刁民就当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若是让他们咸鱼翻身,贻害无穷呀,不信你看我们,被追着四处奔走亡命天涯。我好后悔呀,一个是当年筹划不周全,让鸡山贼寇有漏网之鱼;二是没当机立断宰了那个四处打听的李商隐,他不老老实实在东川呆着,跑来果州寻遍了鸡山。这小子,可真卖力气,也不知和那卫队头子是什么关系?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催着柳仲郢连连向朝廷告黑状,皇上不明真相,派个韩瞻来接替我,使我一贬再贬,最终成了老百姓,否则兵权在手我有何惧?” “叔,我听父亲说过,韩瞻和李商隐是连襟呢。”年轻人好像突然想通了,让其豁然开朗。 商队头领被几个罗苴子用刀枪逼住,但不曾屈服认怂,气愤填膺破口大骂道:“南蛮小人,不讲道义,不知羞耻,包庇恶人,你们是蛇鼠一窝。可怜我蓬、果两州几千饥民死于非命,连累马将军的仁义卫队横尸荒野,可恨他王贽弘身为刺史,本该为果州百姓解困造福,却利欲熏心,丧尽天良,勾结中使似先义逸挥起屠刀,赶尽杀绝。即使我邵英勇流尽最后一滴血,也不会向你们这些畜生低头的。” 岩保咽下口水讥笑道:“汉猪,你们以往的恩怨我不听,我只知道他们是我五圣教的人。” “阿弥陀佛,小保子,怎么能以个人情感凌驾于道义之上呢?难道五圣教是以大奸大恶为荣吗?”由队前的罗苴佐引领着,大步流星地走来三个人,一位大和尚,慈眉善目、大耳垂肩、超凡脱俗;同行的男子书生衣冠、面似银盆、剑眉龙眼、阔面重颐、仪表堂堂,身后带着个眉清目秀的徒弟。 “挨刀的,是谁这么大胆啊?小保子也是你叫的!”少坛主猛一转身怒骂道,可看清后立刻低眉顺眼作揖赔礼,“师父,您怎么来了?事先不知会一声,弟子也好迎出百里,去南澜掌兰津渡竹桥前静候您老人家呀。” “善哉,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过澜沧江竹索桥时,我还和你义方大哥说呢,我这个徒弟什么都比别人差那么一截,就是嘴好。小保子,见过两位师伯了吗?”和尚向段军将和静云望过去。 “师伯?他们是我师伯吗?我怎么记不起来有这码事呀。”岩保咽了一口吐沫,搓着手尴尬地自言自语。 大和尚责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呀,就知道啐口水,什么也不往心里去。”他上前几步合十施礼道,“师兄,你们看,我带来了一位故人。”两个师兄看了又看并不认得书生,“他是庄义方啊,师兄,是你和师父在南阳菊潭虎狼坡救下的孩子呀,后来由秦靖施主收养带回中原啦。” “是他!” “是小义方!” 被告知的两个人大呼意外,想起往事悲喜交加。 来人同样是行大礼拜见,亲近得似遇到家里人一般,毕竟都是自己的恩人和长辈嘛。 第四章 穷凶极恶丧天良,百般狡辩性使然。 “义方、天赐,你们也来了?” “浣儿姐姐!” 师徒俩听到熟悉的呼唤举目去看,从人群中的马车边走过来两个人,那个女的正是几年前入川寻人,之后渺无音讯的张妍。在她搀扶下的独臂人是谁?身后还背着那两根祖传的金锏,是大师兄! “大师兄!” “大师伯!” 两个人悲痛欲绝地扑到跟前。 哪里还是意气风发、伟岸俊朗的大师兄啦?丑陋不堪的马明德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老头子,嘴里嘟囔着“魔鬼,畜生”。 望着面貌全非、肢体残缺的师兄,再坚强的人也要潸然落泪,“是谁把你害成这样?” “义方,就是他!前果州刺史王贽弘给害的。”张姑娘义愤填膺地手指老头子。 这一指吓得对方一哆嗦,“你们认错人了吧?什么刺史?谁是王贽弘?” 姑娘杏眼圆睁质问道:“就是你!难道戴了金齿套就能洗白所犯的罪孽吗?事到如今还想抵赖,鸡山的无辜饥民、留下安抚的亲兵卫队,都是死在你的屠刀之下。” “饥民?卫队?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懂,更不是什么王贽弘,只是个到处流浪的孤寡老人。”对方极力掩饰矢口否认,可他那颤抖的身体明明白白地告诉人们,他有多么的心虚恐惧。 “王贽弘!你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就是烧成灰,我们也认得出你。” “就是他!下命令鸡山的人一个不留,可怜手无寸铁的百姓啊。” 商队里不只一个人在指正他。 “王贽弘!你还认得我吗?当年我们是讲好的,施粮赈灾,安抚百姓,事出有因,既往不咎,京兆少尹刘潼答应派卫队保证我们的身家性命,可你这禽兽为何出尔反尔,痛下杀手?马将军挺身阻止,你却连他都不放过。你还是人吗?”商队头领冲着这边大声怒吼。 “不是我,不是我,邵英勇,邵老弟,剿灭百姓不是我的主意,我是出于无奈呀。”老头子的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匍匐在地磕头求饶,猛然指向身边的年轻人,“是他父亲,似先义逸指使我干的,人家是皇上派来的中使呀,我官卑职小哪敢不从啊?” “你们狼狈为奸,没一个好东西。” “不要把自己的罪责推得干干净净,你是三川行营都知兵马使,是你下令屠杀百姓的。” “把他抓回鸡山点天灯!” 谩骂声、诅咒声响成一片。 “我没有错!大丈夫以社稷大局为重,当断不断必留后患,铲除祸根问心无愧,听命行事是为官者的职责。你们去找皇上,找中使太监理论吧,何必抓住我这小小的芝麻官不放呢?我烂命一条,好汉们尽管拿去。”昔日的刺史看抵赖不成,索性耍起横来。 庄义方怒火中烧呵斥道:“王贽弘!事到如今你还在诡辩。当年蓬、果二州的百姓因饥荒被逼占据鸡山,朝廷诏令你为三川行营都知兵马使讨击无果,你恼羞成怒怀恨在心。后来皇上听取宰相崔铉的良策,遣刘潼带着我大师兄马明德的邠宁卫队,轻车简从赴果州招谕,直入山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安抚饥民,使民众投弓请降。可你却背地里勾结中使似先义逸,为了邀功请赏,昧着良心干出伤天害理、人神共愤的勾当。” 王贽弘眨巴着狡黠的眼睛,上下扫视着对方,“不是我,不是我,你是十方折冲府的都尉庄义方吧?马明德的师弟。庄将军,小英雄,对你师兄下毒手不是我的主意,我是被逼迫的呀。”老头子拍着胸脯对天发誓,信誓旦旦不容置疑,猛地又指向身边的年轻人,“是他父亲,似先义逸那死鬼指使我干的,说怕马将军坚决反对,上报朝廷。我是执意不肯的,怎能向自己人下手呢?可他是皇帝派来的大官啊,我没办法,阻拦不住。我不是人!眼见他做出猪狗不如的事情,却无能为力呀。”说着还老泪纵横地呜咽起来。 “谎言!全是谎言。王贽弘,是你带着府兵气势汹汹杀到鸡山,不论老幼一概拿下;是你不顾马将军的拦阻,第一个挥起横刀砍向饥民;又是你不顾中使的劝告偷袭马将军的,之后却谎称是饥民所杀。我当时看得真真切切,你!就是鸡山惨案的主使元凶。”做为当事人的商队头目,推开抵在胸前的刀枪,大步逼近跪在地上的王贽弘,满腔愤慨地揭穿他的鬼话。 “一派胡言!邵英勇,你这个刁民,还没死?所有的一切都是由你们引起,呼啸山林打家劫舍,聚众持械捣毁城镇,对抗朝廷漠视国家大法,三川被尔等搅得乌烟瘴气。你们这些人本性难移,终究是大唐的祸害。你有何证据说是我主使?笑话!你个土包子,刺史和钦差中使哪个官大,你分不清吗?” “王贽弘,你好狠毒啊。”一声低沉的怒喝发自呆傻之人的口中。 前果州刺史忐忑不安地看着那伤残的躯体,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那两根明晃晃的金锏早就被他认了出来,他惊悚得全身打颤,抖得如筛糠一般,“你真的是马明德?你不是死了吗?怎么,怎么变成厉鬼索命来了?” “王贽弘,你才是恶魔。对,我没有死,留着这口气为死难的人们报仇。饥民占山为寇都是为生存所迫,并且已经弃暗投明了,朝廷都允诺既往不咎,你却为一己之私背信弃义。反而你这果州刺史,是民变的罪魁祸首,大灾之年处置不利,眼看着哀鸿遍野不知体恤,漠然处之草菅人命。当时我不许你杀害百姓,你却恼凶成怒趁我不备,一刀下去砍我成两断。”恢复了记忆的马明德向人们控诉着王贽弘的倒行逆施。 “马将军,是您吗?您还活着。”鸡山幸存者的头领惊喜地相问,眼见支离破碎的马明德倍加伤感,“都是王贽弘做的孽,我们要报仇,为您和冤死的人们讨回公道,誓把他和似先义逸的崽子带回鸡山祭坟。” 静风和尚环视众人,“善哉,种其因者,须食其果,自作孽怨不得别人。明德、义方,让这些义士把他们带走是最好。两位师兄意下如何?”他扫了眼少坛主岩保。 见师父看自己,岩保赶忙咽下口水,双手紧摆表明道:“么么,师父,我没意见,听你们这么一说,这两个小子罪大恶极,混入五圣教坏我名声,我都想顺他们。” “这位师父圣明,我替鸡山的遇难百姓感谢您。”邵英勇带头拜谢道。 “阿弥陀佛,师弟,将他们押赴鸡山不妥吧?佛家五戒首为戒杀。佛说,随缘消旧业,不再造新殃。恶人也有佛性,是不慎为贪嗔痴所困,不能自拔而越陷越深。人之初,性本善,没有天生的恶人,我们当务之急是使其幡然醒悟,迷途知返。”静云师兄提出异议。 义方同样有自己的想法,“是呀,静风师父,他们纵是罪大恶极也不能滥用私刑,还是由我带回长安,让朝廷依法典定罪吧,也起到警示后人的作用。”他又面向元绰说道,“你就是似先元绰喽,大明宫宫闱丞元锡是你四哥吧?出京时他还托付与我,一再叮嘱要寻找你的下落,说你是被仇家所逼,几年前从长安大宁坊的家中逃出,先是去了东都老宅,老宅又被人放火烧了,随后就下落不明啦。宫闱丞猜测你是向南去的,不是去果州找王贽弘,就是投靠交趾的世叔王式。元绰,你跟我们一同回长安,鸡山的事与你无关。” 王贽弘听说要带自己回长安,不用去果州送死了,心中窃喜还有生的希望,“师父说得极其,我利欲熏心,鬼迷心窍,对鸡山的事追悔莫及呀,我悔恨!我有罪!一定痛改前非,任由朝廷发落。”他向每个人连连磕头谢罪。 “大和尚、庄将军,这样不行!血海深仇怎么能化解?朝廷里有他的亲朋故旧,当年也只是给了他个贬官削职的惩处,难道又要让这恶魔逍遥法外吗?”邵英勇表示强烈反对。 段宗膀用手相拦,让商人不要激动听他说话,“师弟真乃菩萨心肠,劝导世人向善,弃恶从良,这样很好。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信自己不信别人。这里是南诏,离长安相距甚远,谁能保证他不会中途逃跑呢?让他跑出去继续害人吗?” “不会的!不会的,我老了,已成朽木,无心跑,也跑不动啦。”老头子生怕人家改了主意,一个劲地对天发誓。 “这可怎么办呢?都是你以前作恶太多,杀气太重,谎话也说的太甚,不能让人信任,所以说人啊,要一心向善,多念阿弥陀佛。” 昔日的刺史再没有从前的飞扬跋扈、趾高气扬的架势,只会唯唯诺诺、低声下气地顺着人说话,“阿弥陀佛”念不绝口。 “有了!本军将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在骠国时屡试不爽,大家都能服气。”段宗膀用眼神示意两个儿子,小将军心领神会,迅速从两边将王贽弘反剪双臂,不理会其挣扎嚎叫,大军将拔出软剑一挥而就,斗大的头颅滚落地上,一腔子污血喷出数尺,那啃着地皮的嘴里还吐了句“不服”。 大军将又要一剑刺穿旁边的同党,“段叔叔,不可!元绰与此事无关。”庄义方立即将其喊住。 商人们不能苟同,纷纷置疑地嚷着, “王贽弘与似先义逸狼狈为奸,是鸡山血案的同谋。” “那两个恶魔,对鸡山上的老人孩子都不放过,俗话说父债子还,绝不能放过他的崽子。” 吓得年轻人缩成一团哭哭啼啼,就是有再好的嗓子,也打动不了满怀深仇大恨的人们。 “大家听我一言,对于鸡山之事元绰确实是局外人。至于你们说父债子还,更跟他无关,似先义逸十岁入宫,净身做太监。家里虽有五个儿子,但全是过继来的,不是亲生骨肉。当年王贽弘乱杀无辜丧尽天良,你们今天不会平白无故地牵扯无罪之人吧?还望大家放他一条生路。” 待义方解释完,和尚静云开口劝阻,“善哉,佛祖明示,父作不善,子不代受。子作不善,父不代受。善自获福,恶自受殃。怎能将有的、没的、好的、坏的,牵强附会,混为一谈嘛。” 经他这么一说,鸡山的仇家不再坚持牵强了,包起那颗还在渗血的人头告辞离去。 义方和浣儿姐姐搀扶着大师兄上车,只是明德的精神时好时坏,两人一直安慰他这就回家。 大军向羊苴咩城继续开进,一路之上大家互述衷肠,像一家人久别重逢欢喜非常。只是注意到大军将似有心事,有时说着说着话,却眼神凝重沉默不语。 “父帅!前面看见龙尾关了。” “父亲!关前有大队人马迎接我们呢。” 二公子、三公子在队前通报道。 远远望去,在秀丽的苍山斜阳峰下屹立着一座雄关,这里即是天宝年间阁罗凤大败云南郡都督兼侍御史李宓的古战场,十万唐兵杀气腾腾万里奔袭,转瞬之间灰飞烟灭攒成一冢。此时关前旌旗翻卷,号角高亢,人喊马嘶,欢喜雀跃,这些出城迎接凯旋将士的人们哪里知道,在高高的敌楼之下,滔滔的西洱河水之北,正暗流涌动,酝酿着一场腥风血雨。 第五章 拳拳赤子报国心,冲冲一怒成佞臣。 大军雄赳赳跨过了黑龙桥,顿时锣鼓喧天,爆竿齐鸣,迎接的队伍响起阵阵欢呼声。“宗膀啊!你回来啦?”站在最前面的是位古稀老人,他发出一声充满感情的召唤。 见这位虽说上了年纪,可腰板笔直,精神矍铄,浑身焕发出旺盛的斗志,他身后的亲兵卫队个个精明强干,虎虎生威。想必一定是官居显赫,他一开口所有人便肃然起敬,连鼓乐手都停下吹打。 段宗膀催马向前,翻身离鞍,紧走几步倒身下拜,“大清平官,我段宗膀有何德何能,劳烦您出关相迎啊?晚辈真是诚惶诚恐,荣幸之至。” 老官人上前用手相搀,“宗膀,你为我们南诏立下大功一件,军将挥师西进,蛮夷臣服,国家得以永固,黎民得以乐业,声名远播威振四海。老夫甚感欣慰,就是我王嵯巅有一天撒手人寰,富国兴邦的大业也不会半途而废,后继有人啦!我朝有你这样的盖世英杰,是社稷之幸,大王之幸,乌白蛮各族之幸啊。”大清平官为大军将掸去膝盖上的浮土,“宗膀啊,不用行此大礼,我们爷俩还用这么繁缛拘礼吗?看,衣服都沾上了灰尘。” 军将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官人,说着由衷感谢、承蒙提携的客套话。 “大哥,大清平官一早起来就召集文武百官出羊苴咩城,来这龙尾关等候大军。这么大年纪了,我们劝他回去歇息别累坏了身子,他就是不肯,说这点苦与出征的将士们比起来微不足道。”说话的是站在老人左边的一位中年官员,他眉目清秀,举止儒雅,处处散发着文人书卷气。 “义宗,老夫说的不对吗?这要是早几年,我披挂上阵征战疆场,你们这些年轻人还未必是对手呢。可如今不是那回事啦,别说提刀上马,就是多站一会儿腿都哆嗦,不服老不行啊。眼下得靠宗膀他们这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将领喽,亮剑沙场,五步飞血,让周边的劲敌都刮目相看,不敢小觑我南诏了。”老人欣慰地扫视着面前一列列勇猛彪悍、锋利肃杀的整装武士。 大清平官的右边是个青年,他满脸陪笑极尽阿谀谄媚之能事,“阿叔,我爹活着时常说您是战神,在弄栋做节度使时每每一马当先,勇贯三军,从无败绩。就拿征服骠国一战来说,兵不血刃蛮夷尽数称臣,携来骠国民众三千,俱徙之拓东城,那是何等的奋武扬威。” “买嗣呀,你这个憨儿子,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准确地说是二十七年。老夫正当盛年,意气风发,雄心壮志,就想干出一番丰功伟绩。浑身冒火,有使不完的劲,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王嵯巅虽说今年有七十多岁了,可提及往事眉飞色舞,精神抖擞。 青年继续奉承道:“阿叔,阿爷在世时和我讲过,您是文武双全,卓尔不群,是我们南诏的股肱干臣。最让人称颂的还是三十年前的成都之战,一举攻入唐境巂州、戎州、邛州三州,并率兵突破成都外城,收获城内经书、典籍、珍宝及子女工技数万人,成果丰硕啊。” 老官人颇为得意地微笑着,像是回味着逝去的美好时光,“只怪东川节度使杜元颖恣意贪腐,极尽献媚奉上之能事,纵容部下侵扰滋事,我南诏是不得不给其教训。再说,买嗣啊,时不时地出师有名一回不好吗?南诏历代大王呕心沥血,发愤图强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富国强兵,不受外邦的欺负,黎民过上太平日子嘛。不动用武力南征北战,哪儿会立竿见影累积财富?哪儿会获取织布纺丝、冶炼锻造的卓越技术?哪儿又会从大唐得到像修建崇圣寺的尉迟恭韬、建筑五华楼的赵迁、还有你家祖上学识渊博的清平官郑回,诸多旷世人才呀?坐井观天,裹步不前,只能被奴役压榨,郑回怎能结识阁罗凤大王?担任王子王孙的教师,从而得到信任重用。否则多说在西泸做个碌碌无为的县令,你这七世孙更不会世袭清平官爵位的。” 身后一位武将情绪激动地感慨道:“大清平官,您本人正像您的名字一样,是一座支撑起我们南诏的高峰,嵯巅峰。您忠心耿耿已历六世,功忠体国辅佑三位君主,在内兴修水利,重振宫闱;对外砺兵秣马,攻城略地。没有您老人家,就不会有南诏辉煌的今日。” “开茫涌溪,作横江合十二溪,以入龙溪,此举英明吧?灌溉数万顷,浇田皆用山泉,水旱无损,民收耕种之利。晟君军将身担此任,历经艰辛,真是功照千秋,造福桑梓呀。老夫只是提了个设想,并未做什么,军将过誉啦。我怎好比做山峰呢,只能老老实实做大王脚下的石阶罢了。况且还做不稳当,世隆大王刚刚即位,年轻有冲劲,还嫌弃老夫瞻前顾后束手束脚哩,多劝了几句他还急啦。”老官人显出惆怅的神情。 “不说这些,宗膀、义宗啊,你们哥俩说骠国国王敬献给老夫三尊金佛像,是哪三尊呀?”他向队伍后面望去,在那一溜用大红绸缎遮盖的马车间寻找着。 大军将亲热地指给他看,“老人家,我让二弟专程回京就为了此事,在捎回的信中已经禀告得明白。晚辈奉劝丰佑大王圣命举我南诏二十万大军,赴归附骠国抗击狮子国的入侵,几经杀伐血战使蛮夷低头,如今大获全胜凯旋而归。值得庆贺的是,迎回骠国国宝释迦牟尼真身佛牙舍利,其国王还用八千两黄金铸成六尊佛像,三尊呈献大王,三尊敬送您大清平官。可惜天启不幸,父崩子幼。闻听老爷子摄政,乃国家之福,百姓之幸。不才抖胆一窥,国本无人,惟您老与我堪称英雄。便命二弟速回京城,诚邀前辈屈尊迎佛,为国争光。没想到老人家如此敬佛,一路迎出龙尾关来。” 王嵯巅听闻段宗膀的一席话甚是入耳,对南诏英雄之论也是认同,他眯着眼睛笑得合不拢嘴,“这怎么说的?宗膀你劳苦功高,却两手空空,那骠国国王太不懂事,不如我那三尊中留给你一尊。” “不可,这是人家孝敬您的,谁让老人家德高望重,如日中天呢?”段军将执意不授,然后虚心请示道,“老人家,那释迦牟尼真身佛牙舍利怎么处置?您老看是供养在赵州遍知寺、崇圣寺、太和慈恩寺、永昌卧佛寺,还是鄯阐东都东西寺呢?这些寺庙都是您一手建成的,您最熟悉了解。” 老官人捋着胡子沉吟着想了想,踌躇满志地决定了,“老夫建的这几个大寺,个个是香火鼎盛,恢弘大气。哪一个都担当得起这份殊荣,老夫思来想去,真身舍利还是送崇圣寺供养吧。” “啊吧,大清平官的裁定向来是英明睿智的。那就依礼参拜真身舍利和佛像吧。”说完他挺直了魁梧的身子,正色庄容地高声喊道,“令南诏国大清平官王嵯巅,跪拜释迦牟尼真身佛牙舍利!” 那老官人听到“令”字很是刺耳,但心中转念一想或是口误,再说,在真身舍利面前任何事物都是渺小的,令就令吧。于是扶帽整衣,一本正经地向前几步,向着载有佛牙舍利的马车跨出几步,大礼跪拜。 他才刚刚俯身叩下两个头,就听得一声大吼惊心动魄,“将佞臣王嵯巅拿下!”随着段宗膀的一声命令,看来是早有安排,二公子、三公子纵身上前反剪双臂按住他,矫健威武的罗苴子将百官团团围住。 “啊呗!段首迁、段羌宝,你们两个木大木小的,竟敢对老夫动手,难道是要造反吗?” 小将军们没有被他的怒斥吓退,更使劲地将其压向地面,还大声回击道, “谁飞扬跋扈,祸乱朝纲?要造反的人是你,王嵯巅!” “王嵯巅,阴谋篡位,欲行不轨的人正是你!” 大清平官毕竟年事已高,肌体无力,想要挣脱比登天还难。心里暗自骂道,两个小杂种真是不想活了,要是倒退些年,反制击杀不在话下。“诬陷!说老夫篡位真乃血口喷人,我已古稀风烛残年、将死之人,有今天没明天,篡什么位?入朝四十余年,嵯巅我忠心耿耿、兢兢业业辅佐几代大王,呕心沥血,公而忘私。劝利晟大王,即位时年方十五,丰祐大王登基更小,才七岁。说我祸乱朝纲,儿等睁大眼睛看看,当今这欣欣向荣的南诏,里里外外不得靠我一人支撑打拼吗?赐蒙姓,封大容,赏金印,那是君主对老夫的认可。笑话,若有异心,要谋反自立还要等到现在吗?” 平日里斯文儒雅的段义宗也激动起来,“奸邪!还妖言惑众。你诱导幼主,不守祖训,既违明誓,自掇祸患,连年杀伐征讨,使黎民受涂炭之苦,南诏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说的极是!王嵯巅,你视而不见太和城外阁罗凤大王所立的南诏德化碑吗?忘记了异牟寻大王于点苍山神祠与唐朝使臣举行盟誓时的肺腑之言了吗?当年大王面对天、地、水三大自然神与五岳四渎之灵,率文武大臣发誓说请全部落归附汉朝。可这些年你又是怎么做的?”年轻的清平官郑买嗣不落人后帮着腔。 王嵯巅虽被人制住,却不卑不亢梗起脖子,鄙夷不屑地指责道:“段义宗,老夫得□□,你是读书读成憨子了吗?做些诗文能当吃当喝?我看你是被他郑家刷麻啦。你要记住,你是白蛮,他姓郑的是汉人,始终不忘汉化南诏,要让大唐压我一头。尤其是他郑买嗣,阴险狡诈,包藏祸心,必是我族心腹大患。” 百官中有仗义执言者,军将晟君不服气地质问段宗膀,“大军将,你凭什么拘押大清平官?他是我南诏国中兴鼎盛的大功臣啊,你们难道是要挟兵自重,叛乱造反吗?”不满的情绪瞬间蔓延开来,官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亲兵卫队也蠢蠢欲动要冲上来抢人。 “大哥,咋个整?” “大军将快动手!” 段义宗、郑买嗣眼见形势有变,焦急地催促段宗膀要当机立断。在这关键时刻,段宗膀单臂往天上一举,手中擎着一束锦卷。他霸气十足地厉声说道:“儿等听着!我有世隆大王的圣谕,令本大军将擒拿逆贼,为劝龙晟大王报仇。王嵯巅犯有弑君之罪,谁要是想横加阻拦,必视与其同党,绝不姑息。” 听到是大王的法旨,群情激昂的骚动被压制下去。可跪在地上的老官人却冷笑数声,“世隆大王,这个丢弃山野的小杂种,心够毒,手够狠的呀,不晓得要把南诏带向何方啊?还有你,段宗膀!老夫看错了你,你好有野心呀,这是要铲除我这个绊脚石吧?难道你不晓得我为什么杀的劝龙晟吗?南诏上至高官,下至黎民,哪一个不清楚劝龙晟是何等货色。□□失道,挥霍无度,用金三千两铸佛三尊,恬不知耻送至佛顶寺,这不是败家之子、亡国之相,又是什么?胡作非为怨声载道,满朝文武却都束手无策,听之任之。我是看不下去,愤然而起,为国担当诛杀昏君。试问有识之士,老夫有什么过错?” “王嵯巅,老匹夫!寻阁劝大王和赵叔达,都是怎么死的?你丧心病狂,暗地算计了他们,你还在这里充什么除暴英雄?”郑买嗣跳着脚辱骂道。 王嵯巅一脸的鄙视高声怒喝,“呸!闭嘴,郑买嗣你这无赖小人,又在诽谤中伤,肆意捏造,没想到你不知廉耻到此种地步。” “大清平官,不要再辩解了,人在尘中,不是尘,尘在心中,化灰尘。既然做了,不管是对是错,为公为私,都要担当。我也是出于无奈,不得以而为之。”段宗膀抽出软剑一挥而就,白发苍苍的头颅滚落地上,一腔子热血喷出数丈,那似要辩解的嘴里最后吐了两字“不该”。 正当王嵯巅血溅当场之际,“嚯嚓”一道闪电直击城关敌楼的鸱吻之上,随后是一声响彻云霄的炸雷,震得大地嗡嗡乱颤,这天现异相预示着什么,是吉是凶?忐忑之中的南诏人眼下是不会料到的。 第六章 机关算尽逞聪明,百密一疏唯天命。 “嚯嚓”,同样是一道闪电直击门楼鸱吻之上,随后是响彻云霄的炸雷,震得大地嗡嗡乱颤,可这次却是发生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大明宫的西银台门。 严重的是,这一击之下二层门楼冒起滚滚浓烟,顷刻间窜出了火苗,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沿着屋脊愈烧愈烈。 “快来人救火呀!”一驾马车刚刚驶入门洞要出宫去,又旋即退了回来,从车上纵身跳下位官员。看他年过五旬,中等身材,方头方脸,体魄魁梧,不苟言笑,浑身上下透着不容违抗的威严。只是他这一嗓子又尖又细,全不与这结实的长相搭边嘛。再细加端详他那喉结处,平平展展没有突兀,唇边的胡须干干净净不见一根,原来是个宫人! 眼见得守门的监门卫兵士和太监们乱作一团,四下里寻找工具水源救火,各自为战像群没头没脑的苍蝇。 闻讯从临近的院落里又陆续跑出人来,客省来的是滞留京城上书言事的地方官吏和蕃戎将官,他们操着南腔北调的方言,吵吵嚷嚷评论着火势的的利害;内侍省来的自然是公公太监,一个个一惊一乍的,站在远处指手画脚的居多;翰林院、学士院里也有人赶过来,可都是些手不能抬、肩不能担的柔弱文人。 士兵武官们还好,身大力不亏,三五个人撮起水袋溅筒还能健步如飞;却苦了那些阳刚不足、浑身娘娘气的大内宫人们,上上下下刚跑了两趟,便喘得要死要活啦。其余的人只因瓦罐木桶实在数量有限,空着两手有劲使不上,唯有跺着脚急得望火兴叹。 “把木桶拿过来,都给我排起长队!一个递一个传水上去。”老宫人大声命令道。他的话还真起作用,所有人乖乖地在太平缸至门楼间排成一列,在官爷的指挥下手手相传,将一桶桶、一罐罐的清水迅速地运上楼去。 “王中尉!您这是要出宫吗?”问话的是个与其年岁相仿的文官,他毕恭毕敬礼貌有加,还不忘将手中的木桶传给身边的公公。 “中尉,这么早出宫,是有要事呀?”接过水桶的宦官也客气地问道。 官爷只顾督促大家加快速度,拉着长脸并未理睬他们。 “今天还多亏被中尉赶上了,这场火才没有烧起来。”文质彬彬的官员望着还冒着青烟的门楼有感而发。 性格温驯的公公随声附和道:“是呀,真是万幸。中尉整天在北衙日理万机,难得出宫一回,这场火正好给赶上了。中尉,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没想到那老太监突然伸出小棒槌似的手指头,指向公公的鼻子,就差那么一丝一毫便被戳上。“你们两个猴崽子!是从学士院故意跑出来羞骚洒家的吧?你们不知道洒家这么早去哪里吗?明知故问。”那两个被抢白的人被弄愣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 “给洒家装傻充愣!杜审权,你个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是专门给万岁写密旨的;似先元锡,你这刚刚提拔的学士院院使,是传圣谕让他怎么写的。怎么今早经手的旨意就忘记啦?” “中尉,什么圣旨?今天也没有拟旨呀。”翰林学士承旨杜审权将双手一摊,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是呀,皇上在浴堂殿养病,有些日子没传唤我们啦。”学士院院使也一脸茫然。 “谁说的?唉,洒家不知哪里触犯了皇上,一早起来就被传到宣化门外听旨,原来是外派去淮南做监军,和崔玹做伴去啦,还特命洒家坐预备好的马车速速前往,不得耽搁。亲耳听的能有错?”官爷简单说明不容置疑。 “有这事?” “不可能啊。” 翰林学士承旨和院使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听得是一头雾水。 “你们看,这是什么?”王宗实从袖子里拿出外放的敕旨,展开来给两个人看。 “不对呀,这是谁写的?” “这敕旨的的确确不是出自学士院。” 学士院的两位官员凑上去仔细审视,看过后一致表示从没见过这道圣旨。 “王大哥!中尉!”离得老远有人大叫着,大家循声抬头去看,见一个人气喘吁吁地从东面宫里跑过来。 “是你们左神策军副使亓元实。”院使似先元锡眼尖,一下便认出来人。 “元实,你怎么来了?是来送哥哥我吗?”左神策军中尉颇为伤感地安慰着副手,“别急,慢些走!唉,老弟,这回外放去淮南,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相聚呀?” 来人一把拉住中尉的手,喘着粗气缓了好一会儿,“王大哥,我刚刚得到的消息,听说你被外放了,便从东银台门赶过来,生怕你仓促出宫去。万岁这是怎么啦?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下旨让你去淮南呀?” “兄弟,我也不清楚啊。但我猜测十有八九是被人背地里使了坏,搞鬼者跑不出枢密使王归长、马公儒、宣徽南院使王居方那几个兔崽子,他们整天围着皇上溜须拍马,尽显阿谀奉承之能事。”中尉神情凝重地低语道。 下属点头认同他的分析,“是呀,大哥,我也是这样认为的。还有右神策军中尉王茂玄也不是个好东西,他们私下结党于我们左军为敌,处处刁难中伤,欲至我们于死地。左军不能就这么受窝囊气,得面见万岁为自己申述啊。” “老弟呀,难道我不想面见皇上吗?可别说浴堂门,就是宣化门都进不去。今天领旨的时候,看到寝宫诸门除了原有的金吾卫,还增派了右军的兵士。事已至此认了吧,终究是圣命难违呀。”老官爷有些心灰意冷了,“谁让我们性情耿直,不会见风使舵呢。比如人家都巴结万岁宠爱的四皇子夔王,咱们却和大皇子郓王走的近,前前后后几个宰相都为立太子的事贬了职,我们做奴才的算什么?”左神策军统领愤愤地说。 副手后悔地埋怨他,“中尉,我早就劝你遮掩一些,你就是不听,由着性子来。” 中尉挺直了胸膛,不服气地正色说道:“我王宗实就是这脾气,认的是老理,祖宗定下的规矩,立适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郓王是长子老大!立为太子是名正言顺的事,万岁却依照喜恶欲废长立幼。历朝历代这样的教训还少吗?不守正途任意妄为,掀起血雨腥风的事例屡见不鲜。” 两个人百感交集相视无言,只有口打唉声紧握手臂,亓元实恼恨地望着东北方向的宣化门,却猛得若有所思自言自语,“平白无故的增派哪门子军士吗?皇上服用了医官李玄伯、道士虞紫芝、山人王乐等所制的长生不老药,导致背部生疽,无法理政,有一个多月不能上朝啦。莫非?大哥!恐敕命有诈呀。”亓元实倒吸了口冷气,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上司。 同样倒吸冷气的还有王宗实,“你是说皇上?不会!我从玄武门北衙出来时,王茂玄还和往常一样。若是寝宫里有事,那几个同党不会不通气的,他还能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 “增派兵士就不是好事,极有可能是皇上病危了,真要是那样,不能让他们占了先机。中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我愿陪中尉闯进浴堂殿,纵使千刀万剐也要探个究竟。”副使迫不及待地恳求着。 “是啊,刚才杜审权和似先元锡都说今天并没有拟旨,那外派的诏书是出自何人之手呢?难道是有人做了手脚,制的矫诏吗?好!洒家豁出去啦。去寝宫看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左神策军中尉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拿定主意说走即走,撇下车子徒步前行,带着手下直奔浴堂殿而去。 “承旨,这是哪一出呀?”在一旁听得只言片语的院使公公偷着问。 “好像说是有人出矫诏,要把左军中尉支开。似先院使,可能要出大事啦。”杜审权隐隐约约预感到情形不妙。 左军的两个统帅是从寝宫的侧门进入的,人越往里走越感到情况危急,从里面传出女人们的呜呜哭声。殿内殿外的金吾卫、执事太监、还有增派来的右军将士,一看到他们两位不速之客,个个是神情慌张,忐忑不安。 “都给洒家站那儿别动。”中尉的低声命令吓得所有人呆在原地,这效果除了权势的力量,更有日积月累的威严与自信。 “谁让你们进来的?胆敢擅闯寝宫!”两个枢密使王归长、马公儒气势汹汹地上前拦阻。 宫里的大管家、宣徽南院使王居方也在帮着腔,“来人呀,把王中尉请出去。”他们试图遮挡住宫里的一切,可终归身体面积有限,无论如何是挡不住东墙下搭设的灵台和哭天抹泪的嫔妃们。 “王归长、马公儒!你们好大的胆子。圣驾已崩,为何不先诏告天下?却这般鬼鬼祟祟,在背地里搞阴谋诡计,你们到底想做什么?”随即左军中尉咆哮着从袖子里抽出外放的敕旨,狠狠地摔在对方的面前,“皇上大渐弥留之际,哪里来的这道圣旨?显然是你们伪造的。身为枢密使应该清楚,假传圣旨,该当何罪?诛灭九族!” 毕竟是做贼心虚,眼见诡计败露,那三个太监当即被吓得面无血色,两腿发软扑通跪倒,抱着王宗实的大腿连连求饶。 马公儒还算有些胆识,向着中尉颤声申辩道:“我们从未搞什么诡计,更是光明正大地为皇上办事。皇上临危前宣我们入宫,命我等三人拥立夔王李滋为太子,眼下正在忙着料理后事,还没来得及向外诏告。” “呸!洒家问你,万岁驾崩几日啦?”看殿内之人皆心怀鬼胎沉默不语,中尉怒目而视指着宣徽南院使逼问道,“王居方,你说!” 此时的内廷大管家抖得像在打摆子,惊恐万状地回答他,“是前日驾崩的。” “啊,都三天啦,你们这些心怀叵测的家伙,三天来就憋出个支洒家离京的坏主意吗?伪造圣旨,隐瞒实情,做得跟真的一样,洒家险些上了你们的当。再没人相信你们的鬼话啦,还妄称万岁遗诏立四皇子为太子,欲矫诏不法,丧心病狂啊,真是岂有此理。”王宗实不留情面地叱责他们。 “中尉,皇上临终前确实是让我们拥立夔王李滋为太子呀。”两个枢密使几乎是同时肯定说。 “闭嘴!死到临头还敢祸乱朝纲,废长立幼是自取灭亡,你们是要使大唐陷入险地天下大乱吗?万岁乃高瞻远瞩、深谋远虑之人,怎能做出此等浅薄的决定呢?郓王是长子老大!立为太子是名正言顺的事。若要再胡言乱语,现在就割掉你们的舌头!”中尉挥舞着粗壮的胳膊,只吓得所有人不敢言语,“猴崽子,去把宣徽北院使齐元简喊来,就说是我的话,十万火急,来晚了要你们的小命。”他向执事太监严厉地命令道。 不多时,满脸流汗的宣徽北院使跑进殿来,一下子就被殿里的景象吓住了,他连滚带爬地匍匐向灵台,先是憋憋屈屈地哽咽着,后来悲痛瞬间释放,声泪俱下嚎啕大哭,不管不顾使劲地磕头。 “齐元简,哭几声得了,现在还不是痛哭的时候。万岁晏驾多日了,古语说国不能一日无主,以防奸佞小人乱政篡权。”他恶狠狠地扫了一眼那三个所谓的顾命大臣,明明白白地说指的就是你们。 “国事为大,小人全听中尉的吩咐。”齐元简擦干眼泪明确表态。 “那好,你这就带人去十六宅,接大皇子郓王李温入宫,事不宜迟,千万要保护好殿下的安全。齐元简,可要加倍小心,关系重大呀。”左军统领不放心地叮嘱道。 宣徽北院使喏喏连声,不敢耽搁,即刻退出寝宫安排去了。 “我们也一同去迎接大皇子,如何?”马公儒见事已至此,再想扭转也是徒劳的,便向另两个同伙使眼色提议。 “好啊。” “应该。” 王归长、王居方心领神会地响应着。 “你们要去哪儿呀?哪里也不要去啦。”王宗实大手一挥制止道,“元实,先把他们三个押下去,等大皇子到了再做处置。然后唤学士院院使似先元锡进殿,立即遵从先皇遗命,下诏立郓王为皇太子,代理国政。”副使遵命将诸人羁押起来。 此时不晓得他们三个有没有后悔,千不该万不该为抢头功,向右神策军中尉王茂玄隐瞒了实情,最后落了个鸡飞蛋打,任人宰割的结局。 眼见宫内的大局已定矣,左神策军中尉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好玄了,这雷打得及时。”他神色黯然地向灵位行三跪九叩之礼。 第七章 十载默默无言语,今日一句可得活。 十六宅离着大明宫不远,出了南门丹凤门往东去,过了翊善坊、长乐坊就是了。 郓王李温就住在城墙根下的偏僻处,一户不起眼的院落里,这里原本是光王府,只是后来主人登基做了皇帝,把子女都封了亲王公主,并顺理成章一同带入大明宫里。只留个长子李温留守老宅,拔了墙头的蒿草,重漆了斑驳的府门,将木匾上换了一个字。美其名曰是让其守住根本,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是父亲嫌弃儿子不成材罢了,离得远些,眼不见心不烦吧。 先前皇上做王爷时,这里就是门可罗雀,忽然又搬走了一大家子人,想必这里愈加得冷清没了人气。假如你是这么想的,又是大白天走到这里,一准会以为大皇子是个爱清静的人,那就错了,还是大错特错! 这位爷是个夜猫子,热衷于夜生活,这个时刻还赖在床上睡觉呢。只有到了掌灯时分,小院里顿时歌舞升平,热闹非常,他与那些教坊的狐朋狗友欢聚一堂,高歌弄琴,猜拳行令,插科打诨,通宵达旦好不惬意。 当然,目前是日过三竿补觉的时候,府里府外自然静得出奇,可还是有例外发生。这不,从西边巷子口跑来个小太监,看他那兴奋的样子,就像条拾到了大骨头的小奶狗。小公公几步窜上台阶,侧身蹩进半掩着的府门,蹑手蹑脚地靠近门洞里把守的太监,那位鬓角染霜的宫人正俯在桌子上冲着盹儿呢。 来人心情大好,小心翼翼地探出两指,轻轻地一扯老太监的衣袖,笑嘻嘻地等着对方醒来。 “是小李子呀,你不在齐王府好好呆着,怎么又跑到我这儿来啦?” “哎呦,我的天啊。寿公公,你大白天的又睡着啦?”年轻的太监亲近地问。 老太监一伸懒腰,“整晚上里出外进的,不让人安生。困啊。白天消停了,可又睡不着啦,闭上眼睛养养神。你个猴崽子从巷口那边过来,我早听到踢里踏里的脚步声啦。” “没睡?没睡能溜哈喇子呀?”小宫人用手捂住嘴巴止不住地笑,他想起今天跑来是另有事情的,便不再纠结是真睡还是没睡,对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这是辩不清的,“说真的,你听说宫里出事了吗?” “出事了?不晓得呀!一大早起来,送走客人后就没个人来,宫里出什么事啦?你快说说。”老太监抹去嘴边的口水,望着一脸神秘兮兮的后辈,好奇心顿时被吊到嗓子眼了。 小太监习惯地四下里扫视了一圈,凑近对方的耳根子嘀咕道:“我就晓得你消息不灵光,特意跑过来告诉你的。左神策军中尉王宗实被外放了,贬去扬州做监军啦。” “真的呀?处置的这么狠!一定是他得罪了皇上。”姓寿的太监又是惊喜,又是惋惜,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向幸灾乐祸的同伙感慨道,“小李子,怎么样?我就经常说,爬得高,摔得重,骑在树上有高人一等的风光,蹲在地上有脚踏实地的安全。我是想开了,老老实实地守着这扇大门挺不错,不羡慕人家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骑高头大马,啃着馍就碟青菜挺好,给洒家个中尉也不换。王宗实这回算是栽了,老虎变病猫啦,谁让他一天飞扬跋扈,耀武扬威呢。还有那几个小跟班,左神策军副使亓元实、宣徽北院使齐元简都得吃瓜落啊。”这个消息像一粒石子激荡起寂寥已久的死水,看他的样子比过年还高兴。 小太监也有同感,“是呀,宫里争斗的太凶了,你一伙,他一派的,不小心就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 老太监转而平静了些,疑惑地盯着同僚问道:“你这消息准吗?可有好几次都是道听途说,不是那么回事呀。” “这回可和前几次不一样,那些是因为出了岔子。王宗实被外放的事,准!千真万确的准。是我们齐王府大太监去宫里听来的,说是内侍省都传开了,西银台门失火时有好几个公公亲眼所见,还有皇上的诏书为证,寿公公你就信我一回吧。”小太监颇有些委屈地着重肯定。 听他这么信誓旦旦地说,老太监这才坚信无疑,“有圣旨啊,那是不会错了。怎么西银台门起火啦?”他还想了解的更多些,“喳喳”几声鸟鸣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但见从院子里飞出来几只灰喜鹊,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周,轻盈地滑落到府门前的空地上,低下小脑袋,翘起长尾巴,在地上认真地啄着什么。 同样轻盈地从府中蹦跳出个女孩子,看年龄也就十岁左右,瓜子脸尖下颌,额前垂一髻,头上插着支醒目的玉钗,玉钗上雕着九只鸾凤,每凤一色,各不相同。小人儿长得明眸秀靥、清纯可爱,眉宇间还透着股灵气。她是追喜鹊来的,因为在青葱般的纤手里提着个绣绷,那箍子里的丝绸织物上绣着怒放的梅花和半只喜鹊,绣品针法精湛栩栩如生,一看便知她是女红的巧手。 孩子加着小心推开大门的另一扇,用手撑着轻轻地坐到门槛上,生怕喜鹊受到惊吓飞走了。她冲着两个公公微微一笑,便聚精会神地盯着喜鹊,穿针引线娴熟地绣起来。 “哎呦,我的天啊,小郡主出落得愈加漂亮了。这手还真巧,绣的是梅花和喜鹊吧?跟真事似的。”齐王府的宦官喜欢得不错眼珠。 老太监一样疼爱得抿不上嘴,“小主人是百里挑一,不!是万里挑一,长的像朵花似的,聪明伶俐,谦逊温和,沉静柔顺,女红做得更好,能在一张普通大小的锦被上,绣出三千只彩色鸳鸯来。小李子,你说哪个府里有这样出众的小主子?我这个人眼光高,挑剔得恨!一般的是不入眼的,可在郓王府里孩子们当中,她是我的最爱。”说着说着他却叹了口气,“小李子,你别喊她郡主,快十岁了,就连个县主也没有封。可惜啦,不会说话,找了许多名医,试过不少偏方,全都无济于事。没得封号的主要原因还不在这个,是我们那位王爷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当今万岁和郑太后都看他不顺眼,说他不务正业,整天游宴无度、沉湎酒色。再有小主的母亲郭氏原本是个侍女,出身卑微,虽说与王爷恩爱有加,情意深笃,却不受长辈的待见,说她那长安第一美女的名号太招摇,早晚是红颜祸水。” “踏踏”的脚步声由巷口传来,“郓王府就在前面啦!”有人大声地提示着。由远而近来了几个人,他们穿着便装,整洁利落,衣料虽不华丽,可一看皆是上品。气质上也与众不同,那胡须剃得干干净净,两个体格结实的扛着乘肩舆,其余人紧跟在左右,脚步急促惊得喜鹊展翅飞到树上。 “今天是谁值日呀?快去里面通报一声,我们是特来接郓王的。” “有什么事呀?这么急。”老太监不耐烦地回道,刚才还兴高采烈,瞬间像换了个人,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桌上的册子,“把你们的姓名写这里,先在门外等等吧。” 从这些人的后面气喘吁吁地走上个宦官,直个劲地搓着双手,“老哥,你今天当值呀?我是宣徽北院使齐元简,是来接你家王爷入宫的。”这已经不是在浴堂宫哭天抹泪的北院使了,举止投足间透着宫廷大管家的威严,但对待即将成为太子的随从护院还是有分寸的。 “我晓得你是齐元简,宣徽北院使嘛,是奉了圣谕传我们家王爷吗?”见对方迟迟疑疑地无法回答,守门公公心里在暗自嘲笑,树倒猢狲散,都是个不得势的人啦,还得意什么?你急,急也得等。他转念一想,莫不是请我家主子去为王宗实求情的吧?不会呀!谁不知道在万岁眼里郓王就是个废物,他去说情只会让皇上更加得厌恶。 “老哥,劳驾,十万火急等不得呀。”齐元简还从未向手下人说过小话。 可人家并不买账,不耐烦地一翻白眼,“你是高高在上说上句说惯了,不知我们做下人的难处。王爷天亮才就寝,睡得正香,谁敢去惊动啊?” “可是紧要关头,不能再等啦。万一右军中尉王茂玄得到消息,从中作梗反击过来,再等王爷一觉醒来,那可是什么都晚了。” “那就是你们的事喽,左右军明争暗斗,你们也跟着摇旗呐喊,事到临头了到处抱佛脚,着急也没有用,也得等王爷醒了再说。”守门太监不紧不慢地应付着,说出的话让人听起来颇有事不关己漠然视之的味道。 “怎么是我们的事?对你也有极大的好处。郓王接入宫中做了太子,然后就是登基位九五之尊,你们王府里的上上下下都会有好处的。”齐元简献媚地低声说。 “咦,我的天啊。” “做太子!真的呀?” 两个下层太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你骗我,不可能的事。”老宦官不停地摇着脑袋,他像是被人愚弄后的恼羞成怒,气愤地指着门外的肩舆,“你以为我们没见过世面吗?告诉你!从这个大门口可走出过当今皇上。坐的是步辇,可不是你抬来的肩舆。前前后后簇拥的是仪仗,更不是几个鬼鬼祟祟的小太监。你拿太子来糊弄我,好大胆子,一旦让万岁知道了,你就和王宗实一起去淮南吧。再说,王爷睡着呢,明令不得打扰,现在禀告不是自讨倒霉啊?即使主子当了太子,就是皇帝我又能如何?不是照样在看大门吗?也不知啥时候得罪了上一位,对我没个好脸,差点儿派去守陵啦。” 宣徽北院使再也忍受不了啦,气急败坏地骂道:“瓜皮!一个看门的还翻天了,不知天高地厚,给脸不要脸,不是念在万岁和王爷的份上,有你好看的。”喷出的唾沫星子溅了对方一脸。 老太监也不甘示弱,“你说谁瓜皮?都要自身难保了,还在这狐假虎威,一个小跟班神气什么?”两个人互相指责,还要动起手来。 “你们在干什么?耍猴吗?这里是郓王府!不是西市。”随着一声呵斥,从府外健步走入个青年,这人长得秀骨嶙峋,英俊潇洒,白净的脸上一对桃花眼,睛如点漆炯炯有神,整个身子似块美玉雕成的。 老太监是客客气气地行礼问好,“小爷,您来了?王爷和郭夫人还没起呢?” “我郭敬述也不是外人,用着你告诉吗?他们两个夜猫子,不会起得这么早的。你们这几位是有事吗?”青年更关心他们在争吵什么。 齐元简是不认得他的,但听来人的语气像是府里的重要人物,宣徽北院使压下火气解释道:“我们是奉左神策军中尉王宗实之令,接郓王入宫做太子的。” 不等齐元简说完,老太监理直气壮地打断他,“瞎说!爷,您包信他们,王宗实已经倒霉外放了,还这个令、那个令的。又说做太子啦,可能吗?你看看就这么几个人,抬个肩舆,就说来接驾,谁信呀!这里面指不定藏着啥坏主意呢。” 来人看看太监们,又瞅瞅门外的肩舆,刚刚由于惊喜而睁大放光的眼睛,此时又逐渐平静暗淡下来。 靠着门扇静静听着的小姑娘突然说话了,“舅,他们的确是来接饿达进宫做太子哩,方才在上房饿就跟达说,今日可得活咧。” “哎呦,我的天啊。这丫头怎么说话了?”小公公张大嘴巴喊出声来,此时不止他一个人被眼前的诡异离奇震惊了。 第八章 改朝换代一瞬间,风吹旷野纸钱飞。 在王府的上房里摆着一张大床,这床与众不同之处是圆形的,是由郓王李温突发奇想亲自设计,优点就是无论你怎么折腾,折腾到哪个方位,都不用去管哪里是床头,哪里是床尾,呼呼便睡直到自然醒。 此时的床上,主人们并没有呼呼大睡,正喜笑颜开地谈论着。“太神奇啦!我大闺女能说话了。我的小美人,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男主人长得器度沈厚,形貌瑰伟,正伸出胳膊让女人去掐。 同床的姬妾更是美若天仙,妩媚多情地笑着,用凝脂般的纤手捏了一下男人的手背。 “你怎么不用劲呀?使劲喔,再来。”男人感到不过瘾,又伸直了要证实所见的一切不是在梦里。 女人笑得合不拢嘴,用手抚摸着伸到胸前的拳头,“看把你高兴的,从来没见过激动到如此程度,刚才蹦起来差点压塌了床。” “你不高兴吗?我看你这当娘的更兴奋,是谁一轱辘爬起来搂着闺女一通亲的?”当爹的心里面是无比的舒畅,“真好,十年了,梅灵不会说话这病像块大石头堵在我的胸口上,一想起来就郁闷压抑。这回好啦,敞亮了,老天爷开眼眷顾我们啊。” 当妈的也是眉开眼笑道:“是呀,亲哥,真是想也不敢想的喜事呀。都十年啦,怎么就说出话了呢?这回好了,你奶奶再也不会一口一个哑巴孩子地叫咱,父皇会不会一高兴给灵儿封个郡主,哪怕是县主也行啊。”她双手抱住男人的胳膊憧憬着。 男人听她提起奶奶和父亲,反而脸色阴沉起来,“别提他们,一提我就烦!他们心中还有我这个孙子、儿子吗?我可是长子长孙,却把我一个人丢在十六宅,这不是羞辱人吗?” 女人用手指堵住丈夫的嘴唇,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我没什么可怕的,让他们听去好啦!既然相中四弟,就立他为太子嘛,我是不会争的,也没本事争,更不稀罕。唱唱小调,谱个曲子,蛮好的!活得无忧无虑,潇潇洒洒。” 女人将娇美的脸蛋贴在男人的臂膀上,幽怨地叹了口气,“亲哥,你是想开了,与人无争,可人家还时刻提防你呢,怕你坏了他们的好事。你忘了武宗是怎样对待父皇的?当初他老人家也是韬光隐晦,一味地忍让示弱。可结果呢?还是千方百计地加害,置之死地而后快。” 丈夫情绪平和了些,温柔地抚摸着小妾的秀发,“所以你就怕他们暗地里向我下手,每每进食时总要先尝尝,我的小亲亲,这世上唯有你和梅灵是我的贴心人啊。” 他把弄着她的发梢,“我想父皇不会把我怎的,毕竟虎毒还不食子嘛。对外来的食物你也太多顾忌了,就拿大妹送来的松仁蜜枣来说吧,你大可不必私下埋掉,她毕竟和我是一奶同胞啊。” “一个妈生的又如何?广德公主还是与你一奶同胞呢,人家和四皇子可比你走的近,你不要忘了玄武门之变啊。万寿公主送来的蜜煎就万无一失吗?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大妹夫,跟父皇一个鼻孔出气,父皇病重之后,他是天天焚香祈祷,整天弄得愁眉苦脸的,比你们亲生的都心焦,他还蛮有情谊的。” 郓王李温心里也是有戒备的,只是总以为亲情更浓些罢了,“郑颢是这样的,我抽空得开导开导他,别愁坏了身子,现在可不比以前,大妹身怀有孕,非常时期呀。哼,都怨康季荣那蠢材,去徐州不满一年,治军残虐致使士卒哗乱。多亏父皇令左金吾大将军田牟三镇徐州,才平息了事端。没曾想父皇一怒一急之下毒火攻心,一病不起。所以说治理国家要会识人用人,才不至于惹出乱子,像父皇的那首《泰边陲曲》中唱的,海岳晏咸通。”他轻轻拍着郭氏雪白的后背,有板有眼地打着拍子,抑扬顿挫得意地唱了几句,忽然停下来略带伤感地自嘲道,“治国□□的事与我无关,我只会寄情于音律佳酿之间矣。虽然不能效仿晋国大夫师旷,为了登峰造极用艾叶把眼睛熏瞎了,也励志洞晓音律犹如天纵。《论语》说,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我同样能达到。先祖玄宗当年设立了梨园和教坊,训练出三百人的乐工组成乐队,亲自传授丝竹之戏,这也是我的理想。” 郭氏抬起身子心有不甘地说:“亲哥,弹琴唱曲就是你的理想啦?可你是黄龙转世呀,是我亲眼所见,唱曲是鸟儿们的事,龙是要腾云驾雾,大有作为的。你这样沉沦下去,净与些教坊的乐工来往,只会吚吚呀呀的,能有什么作为?你看四皇子结交的人,不是文坛泰斗,就是封疆大吏,全是万岁赏识的红人。特别是和十方侯庄义方处得那叫一个好,比你这当哥哥的都亲。眼下万岁还健在不能怎样,可万一将来有个不测,人家继承大统,只怕不会再让你逍遥自在啦,到那时让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呀?” “我的小冤家,可不要再说什么黄龙、白龙的,让别有用心的人听了去会惹火烧身的。唉,我是长子长孙,我是老大呀!说起来叫人寒心,我母亲过世得早,父皇面前没人给说好话。我也不是自不量力之人,从哪方面讲我也没有争储的可能,低声下气处处忍让,时时警醒自己不要去争,铁板钉钉子是争不来的。可就是这样,他们还不依不饶地羞辱我,编排我。事至如今非我所愿,没想到会被挤兑到此等地步。我的小心肝,你放心!到时候我不会像父亲那样一走了之,撇下你和梅灵不管,去当和尚的,一家人要死也要死在一起。”王爷更加伤感起来了,像是已嗅到了血雨腥风的味道,“对了,刚才梅灵说什么来着?” 郭氏方才也是光顾着高兴,没听懂女儿说的意思。正当她尽力回想时,从屋外传来女孩子甜甜的呼喊声,“达、娘,快起床哩,宫里的人到咧。”她像只欢快的喜鹊飞奔进来,“饿达要当皇帝哦,今日可得活咧!” “就是这句,今日可得活了。”女人对最后一句最是敏感。 李温却浑身一哆嗦,像似被雷电击中一下子震撼住了,呆若木鸡不知所措,“太子!谁当太子?” 郭氏同样惊骇地挺起身子,“灵儿说的,说是接你去做太子。怎么可能呢?不会是孩子的戏言吧?” “我大闺女不会骗我的!宫里出事啦。”随即两人慌乱地四处抓取衣裳。 “姐姐、姐夫,宣徽北院使齐元简在府门候着呢,说是奉左神策军中尉王宗实之令,迎接姐夫入宫做太子的。”是小舅子郭敬述在门外禀报。 李温正等着郭氏往自己的腿上套着棉袴,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大闺女是我的福星,这下得活了!” 郓王李温被太监们一溜小跑地送至浴堂殿,于父亲的灵柩前痛哭流涕,伤心委屈了一场。随即在王宗实一干人等的拥立下,将先皇的棺椁移至太极宫太极殿去,矫诏册封为太子监国。按惯例将名字改成李漼,以造伪诏罪斩王归长、马公儒、王居方三人。 四天后登基即位,成为大唐第十七位皇帝,他传下第一条旨意,诛杀医官李玄伯、道士虞紫芝、山人王乐等狂徒;又令丞相令狐綯摄冢宰,料理先皇身后事宜;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追封已故尊母晁昭容为元昭皇太后,以王宗实为骠骑上将军。又先授郭氏为美人,后为淑妃,封大闺女李梅灵为同昌公主,真乃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来年,改元年号为咸通,取励精图治,延纳谠言之意。可惜事与愿违,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没正正经经地上过几回朝,认认真真地处理几件国家大事,便恶习复发,游宴无度、骄奢淫逸、任人不能,倒行逆施惹得浙东、安南、徐州、两川相继发生动乱,“大中之治”的硕果尽数付之东流。 尤其是衍生而出的政治腐败,民不聊生,激怒了三位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裘甫、庞勋、黄巢像三只愤怒的铁拳,一拳比一拳来的迅猛有力,一拳更比一拳打的地动山摇,使那垂死的帝国支离破碎,分崩离析,最后轰然倒地,化为乌有。 这是后话咱们暂且不表,先说说新皇临政后第十年的事。“乌啼鹊躁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累累春草绿。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生死离别处。冥冥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又是一年的寒食、清明两节接踵而至,从冬至后屈指数到第一百零五天,此后连续三天为寒食节。民间都说是起于晋文公悼念介子推一事,可正儿八经地定下成政令,还是等到了唐玄宗开元二十年,特敕寒食上墓。 为了便于祭祖扫墓缅怀故人,还特意给公务缠身的官员们放假七天。而清明节据《历书》中说“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丁,为清明,时万物皆洁齐而清明,盖时当气清景明,万物皆显”,所以从字面上看得出,这两个紧挨着的节日主题是不同的,前者怀旧悼亡,后者求新护生;一阴一阳,一息一生。 今天是寒食节的头一天,长安城里城外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那些有事脱不开身的,或远离家乡在外谋生的,只能束缚在宅子里缅怀,于宽敞的正屋设立供案,将包袱放置案中,前设牢丸、糕点、水果等供品,烧香秉烛,全家依尊卑长幼行礼后,即可于门外焚化。焚化时,在地上划一大圈,按坟地方向留一缺口。 若是大姓家族人丁兴旺,正屋自然显得局促了,便要采用祠堂祭,一个宗族的人聚集在祠堂里共祭祖先,祭完后要开会聚餐,搞得热热闹闹。 而那些墓地近在咫尺的人家,无论贫贱富足,都是要亲自到坟茔去祭扫的。这时你若信马由缰出了城,在开满迎春花、玉兰花、桃花、杏花的郊野间,随处可见上坟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往来不绝,一路之上人们保持着庄重的神情、沉稳的举止,携家带眷,或是乘车坐轿,或是徒步简行,只为了离故人近一些,使自己的孝思亲情得到更好的表达和寄托。 出行的日期也要掌握好了,既不能早去,也不要晚到,通晓阴阳的术士明示世人,必须前七后八,每日正午之前,否则亡故的人是收不到你的祝福的。 上坟的过程都是相似的,为坟墓铲除杂草,培上新土,压些纸钱,彰显先祖后继有人;折几枝嫩绿的新柳、柏、松枝插在坟上,企盼后辈兴旺发达;把带来的酒水撒在坟前的地上,假想亲人正隔着一层土的阴间开怀畅饮呢,然后双膝跪倒,各自念叨着心里话,最后叩头行礼祭拜。 仪式过后,所有人的心情会豁然开朗起来,像是了却一件记挂很久的心事似的,忘掉忧愁,除去烦恼,一下子全身心地融入到眼前这处于仲春与暮春之交、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里。妇女和小孩子还要就近折些杨柳枝,将撤下的蒸食供品用柳条穿起来,亲朋好友席地围坐,聚餐畅饮。还不忘将柳条编成箩圈状,戴在同伴的头上,谓之“清明不戴柳,来生变黄狗”。这一典故是出自唐高宗游春渭阳时,赐群臣柳圈各一,谓戴之可免虿毒。 更有巧手的用树桠枝为架,再栓上彩带做成秋千,纵身跃上荡漾在半空里;有人还嫌弃它荡得不够高,扯只风筝放飞云端,出人意料剪断牵线,任凭清风将其送往天涯海角,据说这样做是能除病消灾的。 还有踢蹴鞠、玩马球、插柳、打毯、斗鸡子,节目五花八门,尤其是斗鸡子,小儿互相撞碰鸡蛋作为游戏,所持鸡蛋多是染色、雕镂过的,十分精美让人垂涎。 同是这一天,礼部侍郎王凝坐着马车要出城去,轻松惬意的好心情更被眼前的喧闹所激发了,他饶有兴致地撩起车厢的帘子,喜滋滋地向外面望出去,不经意地问着同伴:“图图,刚才接你时,送出坊门的那个孩子是谁?小家伙长得好聪明伶俐呦。” “哦,老师也看那孩子不简单哇?恓惶的可是个好孩。他是永州刺史郑史的二儿子,与饿同院而居,叫做郑谷。自小颖悟绝伦,七岁便会写诗,将来当为一代风骚主啊。”提起邻居的孩子,年轻同伴甚是兴奋。此人三十出头的年纪,比王凝小上十几岁的光景,相貌堂堂,态度谦逊。 “小小年纪就会写诗作赋,真是个神童啊。作诗!诗也有平庸飘逸之分呢。”年长的随口赞叹着,两只眼睛没离开道路两旁,那里不时有大人孩子在折取嫩绿的柳枝,想是要编圈戴在头上,或是拿回家去插于门檐驱鬼除病吧。“谁家按舞傍池塘,已见繁枝嫩眼黄。漫说早梅先得意,不知春力暗分张。似拟凌寒妒早梅,无端弄色傍高台。折来未有新枝长,莫遣佳人更折来。图图,你还记得吗?当年在绛州刺史府,你就是带着这首咏柳诗来见我的,诗写得真好,我一眼便相中你这后生啦。” 对于王凝的由衷褒奖,同车的男子连忙低首感激地回话,“老师,多回也不会忘的,那年吹天饿还是个默默无闻的乡间小子,斗胆荷着这首拙作去拜望您,得到老师的夸奖鼓励,使饿增添信心。学生照目又您的提携,怎能有今日之荣光?登龙榜,入仕途,如此的顺畅。” “欸,还是你有才!即便今年知贡举不是我,你也一样鱼跃龙门,榜上有名的。在前几日的谢师宴上,我就毫不避讳地对归仁昭、林慎思、欧阳玭、刘邺他们说,本人今年之所以担任主考官,的确是因为司空图一人而来的,如果没有司空图,我是不肯来担任这个主考官的。更可以不客气地讲,今年的榜帖是专为司空图一人而已。”座主说得慷慨激昂,门生听得感恩戴德,“图图,老师向圣上保举你为殿中御史使,你可要珍惜把握,尽职尽责啊。” 看学生毕恭毕敬地点头称是,礼部侍郎满意地望向前面,“时不我待,美好的是留不住的,一定要珍惜眼前,享受人生。我就喜爱你的那首,有诗有酒有高歌,春色年年奈我何。试问羲和能驻否,不劳频借鲁阳戈。谁能让羲和驾驶的太阳神车停下来?咱们可没有鲁阳公的长戈呀。前面快到启夏门了吧?” 做学生的见老师问自己,即刻伸长脖子向窗外望出去,“奏哈。是了,是了,老师,顺着这条该前面便是启夏没。只达贾家楼咧,若不是今儿个砸去崔府游门,学生当请老师下车或一杯。都清明咧,这天还有些凉哈。” 路东是座大酒楼,门眉之上的匾额龙飞凤舞地写着“贾家楼”三个字,落款是已故白敏中白老相爷的名头。 寒食三日禁烟改火,惹得各家酒肆生意异常兴隆,曲江池北以京城第一家自居的这里更不例外,只见酒楼之外店家迎来送往,食客络绎不绝。 “做回事?欸,他们俩在只达。”听学生一声惊呼,老师也侧脸看出去。 第九章 新科贵人感师恩,旧榜英才破天荒。 “那不是杜审权的大小子杜让能,和兵部郎中王龟的儿子王荛吗?”王凝有些老眼昏花,眯起眼睛望过去。在酒楼门前奔马石雕的旁边,站着两个小青年,稍大些的神情懒散,像刚喝过了老酒,圆圆的脸庞似猪腰子的绛紫色,他的嘴里随意地嚼着根嫩柳枝,枝端已被分出许多纤维,像小笤帚一般用来揩去齿间塞住的菜梗肉渣。另一个偏小的有着白煞煞的一张脸,不晓得是长年累月躲在屋子里见不到阳光,还是喝酒喝得走向又一个极端,看上去非常清醒,用冷漠的眼神东瞅瞅,西望望,总像在提防有不测要发生。若是让外人看了,必定认为这两个人还没拿定主意要去何方。 “老大!老大,年轻人就是腿脚麻利,一眼没看住就出来了。”从楼里追出来个白发老人,年近六旬,身子骨还算硬朗,“拿着,馕和酱肉,去郊外踏春不能没有干粮,带着路上吃。”老人将一个荷叶包塞给他们。 “大爷,你老还惦记着我们,那侄儿就不客气啦。”红脸青年不见外地接了过去,口齿不很伶俐地表示谢意。 “秦大哥!你近来可好啊?”王凝的马车正好停在跟前,他和门生相继下车亲热地打着招呼。 “王叔、司空图,你们这是要出城啊?”杜让能看到他俩咧着嘴笑问。 “是呀,出城去伯父崔群的老屋,趁着彦昭从孟州回来,亲朋们说要聚一聚。让能、荛儿,你们哥俩这么有闲情逸致来喝酒啊?秦大哥,你和他们好熟嘛。”说者言不由衷粉饰太平,大家却是心知肚明皆知其中详情,这崔彦昭是大中三年的进士,现任河阳节度使,是已故丞相崔群的亲侄子。王凝与他是两姨表兄弟,而且还亲上加亲,王凝娶了崔彦昭的姐姐。本来姐夫和小舅子彼此是没得说,可全怪这口无遮拦的王凝,于大中元年中榜后得意忘形自以为是,信口开河讥讽笑话崔彦昭,让落第的崔彦昭转考容易些的明经科,崔彦昭那时又年少气盛容不得羞辱,致使其恼羞成怒,从此不再认这门亲戚。让崔彦昭与他和解,解开心结,那是不可能的,可大家都敷衍着点头称是,没人会戳破它而已。 “是王老弟呀,难道你不晓得让能的父亲杜审权是我义弟牧之的族弟吗?论起来他要叫我大爷的。” “是吗?我还真不知道,论起来他是你的晚辈。”听了秦靖的解释,王凝不住地点头认同。 “你这是去崔老爷子的庄园别墅拜祭先人啊?”白发老者看着身旁的车子问他。 “什么庄园别墅啊?他的那些大庄园如今可指不上了,就剩个几间屋子的小套院啦。”礼部侍郎无奈地摇头笑道,“秦大哥你是知道的,叔叔生前节俭素朴,不骄不躁,为人谦和。我婶子曾劝过他,要为子孙后代着想,下点力气搞些田庄。叔叔却笑着说,我有三十多处庄园,土壤肥沃,遍布天下,夫人不必担心的。婶子疑惑了,问哪儿有呀?叔叔得意地告知,去年我为知贡举,负责放春榜,三十多名!这就是我的庄园呀。” “崔老丞相是那样的,我父亲常常夸赞他公正宽和,敢于直言,审时度势,尽心尽力为朝廷选拔贤才。这一点正像您王叔,今年春闱不畏权豪,拔其寒俊,我这做晚辈的都挑大拇指。”杜让能还真地挑起了大拇指,他转向王凝的同伴羡慕地说,“司空兄,你真是好命,遇到我王叔这样的座主,不至于明珠暗投啊。你可要知道有些知贡举患得患失心术不正,借机行徇私舞弊之举,得投桃报李之实。远的不说,就拿王叔当年及第时,魏扶为巴结朝官特意向先皇追加了三个名额,封彦卿、崔琢、郑延休,说这三个人才学俱佳。可细一打听,原来是御史中丞封敖的儿子封彦卿、郑玖的二儿子郑延休、大族世家的子弟崔琢。气得刘得仁作诗讥讽道,叶落满庭阴,朱门试院深。昔日辛苦地,今日负前心。” “是呀,让能说的有理!王老弟做得的确使人敬佩。”没等王凝再做谦虚,秦靖深有同感接过话去,“小伙子,我这贾家楼虽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不是什么大雅之堂,却也出了几个状元,颜标、孔纬都在这里当过伙计。我们这里也时常来些大人物,高官贵戚各方镇使,也能听闻科举之事。更有让能他爹杜审权、牧之的亲戚裴休及好朋友裴坦,他堂叔兵部尚书、盐铁转运使王铎,都是做过知贡举的。”白发老人一指身边小脸煞白的青年,“还有义方的忘年之交温庭筠也任过国子监主考,其中的内幕是略知一二。作为知贡举能做到公正无私,不偏不倚实属不易,那会遭到蓄意报复、打压排挤的。” 看大家说得多了,王凝心有顾及地把话题扯回来,“我这个知贡举可以说问心无愧,除了敢为李德裕伸冤昭雪的右拾遗李邺是皇上御批的,其余个个出类拔萃,这个进士名头当仁不让。王荛贤侄,听你叔叔左金吾大将军王式说,你一心苦读,文采斐然、满腹锦绣,却怎么不参加省试一展伸手呢?”看那白面青年腼腆地舔着嘴唇,只是羞涩地微笑不做应答。 还是同伴替他解释道:“王叔,王荛他是有自己的想法,父亲是兵部郎中,叔叔是左金吾大将军,堂叔是兵部尚书。他不想靠着关系入仕,更不愿意登榜后被人说三道四,所以就避嫌不就科试。” “哦,原来如此呀,你这孩子很有志气嘛。要不说是孩子呢,想多了!譬如说,你叔叔王式之所以能平定裘甫之乱,铲除银刀军之患,立下一个个卓越功勋,若没有夏侯孜的保荐,能派往浙东吗?还有你堂叔王铎,如果没有已故太傅白敏中的一路提携,能有今日的成就吗?话又说回来,白敏中为何照顾王铎呀?只因你爷爷王起当年是白居易的座主,点了他的状元,种下的善果。一个人不是孤零零活在世上,要有彼此的帮衬,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要想成才成事就得利用好一切契机,单打独斗可不行。孩子,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他实心实意地一通开导,看王荛若有所思沉默不语,王凝笑着对秦靖说,“这孩子的性格与他父亲王龟是天壤之别,一个外露奔放,一个内敛含蓄。可不要久困在永达里的书斋中学傻了。让能啊,你要多带他出来,开阔视野,见见世面。” 红脸的晚辈赶紧表白,“是呀,王叔,小侄也是这么想的。时下正是清明,去野外走一走换换心情。” “去野外踏青?那还不如在他家永达里的书斋中呆着,半隐亭一样有花有草,有假山有流水。贤侄呀,他缺的是人,与人多接触。” 司空图随声附和着,“是了,是了,老师雪的在理。这伙计死读书,能称所垃?”王凝带着门生告辞上了马车。 望着他们远去,杜让能对王荛嘀咕道:“是啊,王叔说的有道理哈。兄弟,得找有人的地方去,和人家多交流,去哪儿呢?有了,回光福里你们王家老宅,到你二叔王式那里串个门。听听他晋州赈灾、安南扬威、浙东平乱、徐州除患的光辉事迹。如何?”看对方无有异议,两个人便辞别了秦靖,勾肩搭背晃晃荡荡向西面去了。 秦老爷子刚要转身进酒楼,却忽然看见从远处并排走来三个男人,一个是三十有余,一个是五十刚过,还有一个少说也有六十的年纪。秦靖一眼便认出他们,尤其两个长者乃是老相识,尚书都官员外郎李频和他的师兄方干,还有一个是老宰相郑肃的长孙、湖州刺史郑洎的长子、尚书郎郑仁规。 看那眉清目秀的李频正在询问左侧的同伴,“仁规,刚才遇见的可是杜审权的公子杜让能?你弟弟仁表不是在他父亲的润州幕府里吗?他身边的那位小伙子可没见过,他是何人啊?两个小子不知喝了多少酒,呜啦呜啦地说是要去哪里呀?” 那郑仁规才调入尚书省满一年,从守尚书郎刚转为尚书郎,做为后辈自然对前辈李频恭敬有加,“前辈,刚才遇到的正是现任浙西节度使杜审权的大公子杜让能,我二弟是去年中的进士,入润州节度府历练。刚才我听让能说,仁表在其父亲手下干得有声有色,他那孤傲的脾气也大有改观,真是使我欣慰呀。哦,前辈,那个与让能一同的是王龟的儿子,王荛。说是回光福里王家老宅去,他们上一辈王播、王炎、王起兄弟三人同居一坊,到了王龟这一代同样未分家。只是王荛的老爹在永达里另建了个书斋,杜让能说是随王荛去二叔王式家串门的。” 原来如此,李频这才明白,他与师兄方干交换了下眼神,心里明白这郑仁规的弟弟仁表虽有俊才,文翰高逸,却高傲刻薄,人皆敬而远之,没人愿与其相处。他之所以能入杜审权的幕府,八成和崔郸有关系,崔郸年轻时曾在西川节度使杜元颖手下担任副节度使,而郑家兄弟的父亲郑洎是崔郸的亲外甥,杜让能的父亲杜审权是杜元颖的侄子。另外,杜牧早些年在宣城还做过崔郸的团练使,郑杜两家自然不是外人。想当年杜审权罢相外放润州,未带狗肚子装不了半两麻油的得意门生冯涓,却收留了不通事理讨人嫌的郑仁表,看来也是碍于情面不好推辞吧。 多年不见,秦靖上前与好友亲切交谈,问寒问暖,热情地往酒楼里让着。豁嘴的方干还保留着过去的礼数,向着老友三鞠躬然后再开口,一问才知,方干从江南来是参加老师的挚友、国子太常博士马戴葬礼的,由师弟李频做东为师兄接风洗尘来啦。 大家步入贾家楼大堂,嚯!这里已经是高朋满座,拥拥挤挤啦。往哪里安排这三个人呢?正在秦靖寻觅座位之际,从楼梯旁站起一位招呼道:“大公子!仁规!”看那位五旬上下,一袭黑色衣裳,神情严肃,不苟言笑,手里提着串佛珠,“带你的朋友到这里坐。” 与那人同桌、年纪相仿的男子一并起身,他以青布为通身袴,斜披青布条,一身南方蛮子的装束,友好地向这厢点头微笑友善示意,邀请着“过来一起甩甩”。 “刘锐叔叔!你从荆南来京城啦?”尚书郎见到此人吃了一惊,走到桌边施礼问候。 “大公子,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呀!你父亲郑洎兄弟可好?”他见尚书郎回复都好,释怀地向其他人说道,“你们看这天地多小,多小,我刘锐被贬出京,几年不来长安啦,刚一进城便遇到了旧人。” “谁?你是前任左拾遗刘锐!” “荆南的破天荒!” 李频和方干闻听对方的名字也是一惊。 “都说你得了崔铉的七十万钱赏金啊,可有此事?”方干对赏金的事格外上心。 黑衣男子的嘴角掠过一丝久违的嘲笑,“确有其事,确有其事,说什么破天荒?无稽之谈!好,我们坐下来慢慢聊。” 仁规向他介绍了两个同伴,刘锐也引荐同桌的朋友,说是姓樊名绰。 彼此客气一番,都说久仰大名,相见恨晚。樊绰手忙脚乱地将桌面上的几轴书卷卷起,再把厚厚的草稿码齐了,腾出地方让三位初次相识的朋友坐下。店主见大家都有了座位,忙加上三付杯碟碗筷,今天是寒食节生不得炉子,貊炙是没有的,便由李频点了几样卤肉和青菜,随后秦靖到别处招呼客人去了。 都官员外郎扫了一眼桌上的书卷,是袁滋所著的《云南记》、王通明的《广异记》、《夔城图经》,还有几卷《后汉书》。那位又小心翼翼地将几本经折装的手稿叠好,爱如珍宝地用布包起来,只见首页上苍劲有力地写着“蛮书”两个字。 “说我们荆州是衣冠薮泽之地,瞎说!反倒是人杰地灵啊!”李频的注意力被刘锐的一嗓子拉回来,听他接着讲破天荒的事,“你们都晓得,像屈原那样的大文豪,千百年来在我们那儿是层出不穷。可说来遗憾,近几十年来选送入京的考生全部折戟沉沙,名落孙山。还算在下争气,大中四年被仁规他爷爷、当时任荆南节度使的老相爷郑肃保送省试,赶上求贤若渴的裴休为主考官知贡举,是文曲星垂爱,能荣登龙榜。没想到都过去十多年了还有人记得,前些日子崔铉由山南东道调来任节度使,非要奖赏我为本地破天荒的贡献。这钱我怎能要?我回复他,五十年来,自是人废;一千里外,岂曰天荒。这些年榜上无名,不是天数,是人的问题。” 郑仁规思量后说出自己的看法,“刘叔叔,可能是因为崔铉年轻时做过荆南节度使李石的掌书记,在江陵呆过,对那里有感情吧。之所以这么多年后出钱奖赏你,意在激励本地学子奋发上进喽。” “噢,要是这么讲,我倒是应该笑纳了。”老者本是个认真讲理的人,经他这么一说,感到言之有理,连连咋舌还真有些后悔了。 第十章 团圆莫作波中月,洁白莫为枝上雪。 “叔,你此次进京是来寻亲探友的,还是趁着寒食节祭奠故人的?”坐在刘锐身旁的尚书郎关切地询问道。 前左拾遗手捻念珠叹了口气,“长安是我的伤心之地,我一看见那宫墙和殿脊心里就堵得慌。自从辞了华阴令后便决心归隐山林,远离那些卑鄙龌龊、昏庸无耻,你叔我信佛啦,一心向佛清心寡欲,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嗨,还是心不静啊,一提到国家社稷就忧心忡忡。这不,应他所邀一同进京送几卷书,这书对我们大唐是极其重要,犹如至宝,其中详实记录了黔、泾、巴、夏四邑的地理物产、风土人情,乃樊老弟实地考察呕心沥血之作。” “左拾遗是一心为国,耿直无私之人啊,有昔日魏徵之风,敢于不畏权贵,犯言直谏。”李频赞赏地评价道。 郑仁规年轻压不住火气,颇有些愤愤不平地直言,“刘锐叔,你这性子就该当拾遗,眼睛里容不得半粒沙子。譬如皇上欲提拔令狐滈为右拾遗的事吧,满朝大臣瞻前顾后,畏手畏脚,都装哑巴视而不见,就你站出来伸张正义,坚决反对。到头来,公理是维护了,却经令狐绹的一通花言狡辩,强词夺理,也是圣上有意护短,你落得个贬官外放的下场,人家照样升官为詹事府司直。我就想像这么个搞法,以后谁还愿意做含冤受辱、心痛欲碎的屈原啊?前辈,你说是不是呢?”尚书郎哪里晓得,他的这位前辈的岳父姚合跟令狐滈的爷爷令狐楚是莫逆之交,他们两家多有往来。作为女婿的李频见同僚提及令狐滈的事,还问自己的看法,只是敷衍地嗯嗯了两声。 刘锐直述己见阻止其说下去,“大公子此言差矣,做为左拾遗,捡起皇上遗漏的决断是职责本分,而且针对令狐滈为右拾遗之事,直言进谏的不止我一个人。还有起居郎张云、谏议大夫崔瑄,都是一个意思,认为长安尉、集贤校理令狐滈为右拾遗不妥,其父令狐绹为宰相时,家无子弟之法,恃父秉权,恣受货赂,以父居相位,权在一门,布衣行公相之权,人号‘白衣宰相’。又依郑颢之亲,骄纵不法,日事游宴,货贿盈门,中外为之侧目无敢措言。以至求请者诡党风趋,妄动者群邪云集,每岁贡闱登第,在朝清列除官,事望虽出于綯,取舍全由于滈。喧然如市,旁若无人,权动寰中,势倾天下。更为可恨之处,于国家安危而不顾。最恨其取李琢钱为安南经略使,致使为南诏攻陷交趾埋下祸根。及綯罢相作镇之日,便令滈纳卷贡闱,借门生裴坦为知贡举之机,轻轻松松榜上有名,天理何在?岂可以父在枢衡,独挠文柄?国家事大必须仗义执言,可结果呢?贬张云为兴元少尹,我为华阴令。上言论谏还少吗?皇上一意孤行就是不听,一腔热血换来的是一瓢冷水,使忠良之士伤透了心,但是我们不后悔!”前任左拾遗动情地向西抱拳道,“太宗有诗云,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勇夫安知义,智者必怀仁。做臣子的就应该肝脑涂地为国为民,是非曲直自会有后人评说。可惜当下像魏谟、周墀那样的正直大臣是越来越少了,先皇留下来的旧属遗老,不是年迈,就是离世,后来提拔的权臣新贵又多不济事。真担心皇上被这群邪恶弄权之人、碌碌无为之徒所蒙蔽,浑浑噩噩就此下去,游宴无节,不思朝政,一心贪图做个奢华享受的太平皇帝,大唐的千秋基业岌岌可危呀。” “佩服,佩服,不亏是做过左拾遗的人,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是忧国忧民啊。老弟,你所讲的乃肺腑之言,绝不是危言耸听。我老吃姚合在世时苦于官场的混沌,总怀有闲居山林、耕钓退隐的心思,可怜身不由己随波逐流,但也是持着一种隐世的态度,大隐隐于朝。”方干很是自豪地看着师弟,“老吃一路走下来不容易,那时的朝野环境比现在的要好,你们看最近几年的宰相,哼哼!曹确、杨收、徐商、路岩之流,不是碌碌无为之辈,就是爱财如命的主。更有路岩拉帮结派,招纳贿赂,奢肆不法,纵容下属。更有甚者,他上表获准,今后被赐死的官吏要割取喉管做为验证。以至于长安的孩童都会唱,确确无论事,钱财总被收。商人都不管,货赂几时休?四个人的名字都藏在里面一齐骂了。” 刘锐的心中还是有杆秤的,他道出了自己的看法,“自作自受。杨收成于宦官,又败于宦官,不知收敛,贪婪成性。其女嫁于尚书右丞裴坦之子,资送甚丰,器用以犀玉镶饰,过于张扬,后又得罪了提携他的大宦官杨玄价,被贬为宣歙观察使。其中曹确应另当别论,居相位能廉俭贞苦,他还是管点事的,曾屡谏皇上擢用乐工游宴,劝谏撤回乐工李可及为左威卫将军的圣命,虽然未起作用,但还是说了嘛,总比徐商、路岩要强得多。” “咳,有菜来咯!这么多本本哈,往哪点放哦?”一个矮胖墩实的中年伙计端着托盘送上菜来,都是些冷菜卤味,做工精细,“师兄儿,有馕,整不整?”伙计好意地问讯道。 “馕啊,昨天做的吧?那就来十个。” 见李频决定后矮胖子露出笑容,一个劲地点着头,“要逮?要逮。” 穿着南昭衣裳的男子把一摞子纸张搁到托盘里,“把这些没用的草稿拿去引火吧,还有这几卷书。” 刘锐一把拦住朋友的手,将草稿从盘中抢回来,“不可,可把这几卷书的内容附在《蛮书》的后面,让人看得更加详尽。而这些草稿不可使其燃火化灰,烟消云散,那就辜负了它们的承载啦,拿去埋了,让它们入土为安吧。”看来老左拾遗还有葬书的习惯。 “你这书里写的是南方蛮夷的事吗?”李频想要转移大家谈论的方向。 叫做樊绰的那人自豪地点了点头,“黔、泾、巴、夏四邑民情。” “其中南诏的部分最有价值。”刘锐以极其钦佩的目光看着朋友,“吐蕃大将论恐热被尚婢婢部将拓跋怀光所杀,凉州也为金吾大将军、河西十一州节度张议潮命侄子张淮深收复,又令回鹘首领仆固俊克复西州、北庭、轮台诸城,眼下边疆最大的威胁是南诏。安南前都护李涿为政贪暴,强买洞蛮牛马,一头仅付盐一斗;又杀洞蛮酋长杜存诚,致使蛮人怨怒。后来多亏启用王式平定安南,得以暂时的太平,裘甫□□又不得已调其移镇浙东。南部各州后继者多不济事,又恰逢南诏劝丰祐大王过世,其子世隆立,此人好大喜功,贪婪成性,与大唐交恶。还自称皇帝,国号大礼,改元建极,燃起战火,遣兵攻陷播州、邕州,占领交趾。李鄠、段文楚、李蒙、李弘源、王宽相继治安南,或是志大才疏,或是中饱私囊,只落得损兵折将均无建树。” “也不乏蔡袭这样的忠勇之士,老实个鬼火绿!不是贪虐多诈的蔡京釜底抽薪,故意上表裁减戍兵,安南怎会二次陷于贼手?”樊绰满怀悲愤地怒斥道,“城中缺兵少将,救援未至,交趾城最终陷落。蔡袭左右皆死,徒手力战,身中十箭,遂溺海而亡。我一介书生,奉令携都护印浮富良江逃脱。荆南将元惟德更为壮烈,突至海边无船可渡,遂折返城中与蛮力拼,将士四百人战死。可歌可泣呀!”说到悲壮处他激动得眼噙泪水。 “干将能臣之中康承训也算一个吧,他有邕州大捷之功嘛。”方干感到自己或多或少了解些战事。 李频知道内情,低声告知师兄,“你要说骁卫将军高骈我倒是认可,那是足智多谋的大功臣,克服万难夺回交趾。康承训嘛,那是个草包庸才,还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邕州哪里来的大捷?杀敌几百算得上大胜仗吗?还是在他压制不准的情况之下,增援的天平军小将据理力争,夜袭敌营成功,被其吹嘘成天大的胜利。尤为可恨的是奏功受赏的人,皆是承训的子弟亲属,反而烧营将校无人升迁。” “你个龟儿子,浪个搞的嘛?买字买到劳资酒楼咾,又要赊账噻?”矮胖子伙计拎着托盘正要回后厨去,却见从大门外走进个读书人,此人大摇大摆无所谓的样子,身上只穿着内衣,外衣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看他又黑又瘦,且脸上皱纹纵横,天庭偏,地阁削,口歪斜,鼻子塌,皮肤粗,猴狲脚,吊眼睛,神气散,远观似土地侧边站立的小鬼,近看像破落庙里雨淋坏了的泥菩萨,全身只有一付白牙整齐洁净。这家伙的长相真不显老,二八弱冠和八二耄耋没有多大的区别。 “陈敬瑄,天冷,到你们店里讨杯酒喝。”那人理直气壮没有丁点低三下气。 “凭啥子嘛?罗隐,你娃儿三张纸画个人脑壳,好大的面子哟。”伙计不屑地说着风凉话。 “嗤,陈敬瑄,你个伙计跑堂的,我罗隐吃你的,喝你的啦?贾店主可怜你,想你背井离乡,否则你还不是露宿街头吗?你像个大将军似的,往那儿一戳,横挑鼻子,竖挑脸的。记住,你充其量是贾家楼养的的一条狗,别看你弟弟是大内太监,目前还不是神策军中尉呢,只是个小马坊喂马的。”破落书生越说越来气,嗓门也是越来越高。 “哎呀,这不是罗才子吗?和谁斗气呀?”从楼上快步下来个老员外,中等个子圆嘟嘟的。且看他,头戴员外方帽,上下满是绫罗绸缎,珠光宝气,鼓眼泡、圆脸盘、肉头鼻子下胡须刮得溜光净,一看就是个见多识广,八面玲珑的主。 “呵呵,贾店主啊,你看你的伙计,太不懂得礼貌啦。”罗隐见是酒楼的主人,不得不压下了火气,像是跟老朋友诉苦似的,“也怪我这段日子时运不佳,春闱再次落榜,卖字又没有生意,实在手头太紧。几天前,把外衣送到质库去换饭吃啦,开春了忍一忍,不穿也不打紧,莫要笑我,穿得少反而凉快轻便。今天寒食节,身无分文,饥肠辘辘想赊个账讨口饭吃,进了好几家店,店主人都像是前世欠他钱似的,没个好气。没好气就没好气吧,明日我就要返回家乡啦,再也见不到我喽。”他看来是真得憋屈,情不自禁仰首哀叹,“天哪!我前世作了什么孽了呀?老天爷,你就下点面粉给我吃吧,求人难啊。” 店主人用眼神示意伙计退下,轻拍读书人的后背安慰道:“以后遇到难处来贾家楼嘛!有我贾达发在,还能让你饿着?和个伙计发脾气,至于吗?他是个粗人,只会烤烧饼,没念过书不懂事,你别和他一般见识。”随即向着后厨喊道,“三儿他媳妇,准备一壶酒,切一盘子酱肉,给罗才子暖暖身子。”说完引着罗隐到后厨去了。 他们进了里屋看不见楼外,大堂里的食客却瞧得清楚,透过窗子望出去,外面是飞沙走石北风呼啸,灰蒙蒙的天上骤然飘下了白茫茫的雪花。“春天了,还下雪?”每个人的心中都发出了相同的疑问。 “好大的雪呀。”从楼外进来两个人,一个中年男子搀扶着个老人家,老人家不修边幅,粗衣粗褂,头罩折角巾,笑咪咪的一张脸。他正一边抖落着身上的雪花,一边发出由衷的感慨,“团圆莫作波中月,洁白莫为枝上雪。月随波动碎潾潾,雪似梅花不堪折。宪儿,凡事要讲求实际,不要徒务虚名,美景能当吃当喝?明日的长安街头又不知道有多少冻死骨喽。” “父亲,是面粉吧?不是雪。”做儿子的捏着一小撮仔细辨认着。 老人经他提示也拿了一些在眼前细看,毕竟年事已高眼神不济了,只得放到嘴里抿着尝着,“嘿,真是面粉呦。怪事,怪哉!” “老人家,说得不错!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丰年是酒酣饭饱、围炉取暖的富人大贾们的事,赋税重负、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露宿街头的贫苦之人还是少些的好。我这外衣送质库送早喽,还得挨冻。”刚才那个读书人正往外走,望着窗外纷飞的白雪抱怨道,桌边的几个人心想他这酒喝得也快。 “兄台,那不是雪,是面粉呀。”搀扶着老人的男子纠正他。 “笑话,谁见过天上下面粉啊?难道是禁苑太仓的仓盖子被大风掀开了,面粉刮到了天上?还是说的是段成式《酉阳杂俎》的新段子?他已经过世多年了,是从阴间给你鱼传尺素来啦?”丑书生像是听人说笑话,自然不信那是真的。 “小伙子,你怎么知道成式给我来信啦?你会通灵吗?”老人吃惊地望向罗隐。 “老人家,我可不是出马弟子,能从阴间给你捎信来。狡猾,你是在幽我的默?”说笑间他撩起帘子迈出门去。 李频隐约认出门内的父子,冲着师兄小声嘀咕着,“门口的是温庭筠吧?他从方城回京来了,怎么老成这个样子?” “谁?是温庭筠。真是他吔。是老了,可能是因为他的那个女学生被处决的事吧?”方干也认出来人。 “什么女学生?温庭筠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说过。”郑仁规毕竟年轻,对过去的事情不很清楚。 刘锐虽然身在荆南,但左拾遗出身是什么也瞒不过他的,听说是温庭筠来了,他停下手里的珠子,“他那女学生叫做鱼幼薇,诗写的倒是不俗。嫁给补阙李亿为妾,为大夫人所不容,后来进咸宜观入道,改名鱼玄机。打着诗文候教的名头多与风流子弟交流,往来酬唱,后因争风吃醋,笞杀女婢绿翘,偷偷埋于后院中的紫藤花下。尸体腐烂招蝇使事情败露,被京兆尹温璋收监下狱,按律斩刑。她在狱中写道,焚香登玉坛,端简礼金阙。明月照幽隙,清风开短襟。正如她所愿已经登天而去,解脱啦。” 大街之上已经是人头攒动,人们纷纷拿着畚箕和扫把,走出家门争先恐后地在抢夺地上的积雪。财大气粗、使婢差奴的富人们还拉来了马车,“快点!快点!”疯了一样驱赶着佣人加紧收集。 更有甚者,相邻两家为一锹之属还大打出手,拳脚相加。罗隐看傻了眼,恰在这时,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兵气势汹汹地从北面奔来,他们手中挥舞着马鞭,对着杂乱的人群猛冲猛打。其中为首的校尉盛气凌人地对百姓大声喝令,“所有的人都给老子住手!这些面粉是太仓里的,被大风刮走的,你们必须全部交给我们。否则,格杀勿论。” 百姓怀着侥幸的心理,推着车挑着担四下躲避逃走,兵士见妆也是急了,抽刀挥枪就要大开杀戒。看到这些,罗隐后悔自己开了金口,即将酿成惨祸。 “神策军退后!不得伤害百姓。”从西边冲过来两个人,面对如狼似虎的官兵大喊住手,“本官京兆尹温璋,面粉的事我来处理。” 他的随从跟着一个劲地高喊道:“猪头!”。 军中有人认出来者,一脸惊惧地相互告诫道:“是活阎王温璋,他可是六亲不认,嫉恶如仇啊,把掏鸟窝的都给杀了。别追了,他可不好惹。” 却有蛮横惯了的,专不听那个邪,“温璋怎么的?回京城里来能耐了。当年在徐州被银刀军撵得灰溜溜的,不也是他吗?太仓失粮,我们的罪过大了去啦。”这些人不管不顾仍然追逐着百姓,全力要抢回面粉,一场杀戮即将发生。 罗隐情急之下对着苍天大喊道:“天哪,我宁愿自己饿了,落面粉快好落歇啦”。 说来真是神奇,罗隐的这么一句话,天上落下和原来着地的面粉,瞬间都变成了会融化的白雪。没有利益就没有伤害,都成雪了还征讨个什么?失望的人群、茫然的军士、恼怒的官员全都目瞪口呆,只能无可奈何地慢慢散了,大街上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走,冯涓,进贾家楼喝两杯,吃个馕,这心被搅得乱如麻啊。若像你打听出的那样,我们还得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呀。” “也呵,娃啦先食饭。”叫做冯涓的长着一张笑脸,无事笑三分,他爽快地答应着。 京兆尹带着手下与罗隐擦肩而过,这长安的父母官走起路来呼呼带风。 可能是雪化了,空气里的温度下降了不少,罗隐还真觉得冷到浑身瑟瑟发抖了,不由得心里渴望道:“要是有件外衣就好了,哪怕是件袈裟我也凑合啦。”怎么突然间想起袈裟来了?因为他看见从远处徐徐走来三个穿着袈裟的和尚。 第十一章 骨肉至亲生死劫,战事焦灼难预测 温璋还是那个温璋,长得小鼻子小眼睛,可外表干干净净、文雅清秀,透着世家名门的高贵之气,让人见了舒服耐看,只是随着年华的流逝历经艰辛,其面容被打磨得更加坚毅成熟了。 他身边的男子刚踏入店门,便指着楼梯旁的桌子给上司看,“府尹,你看,那不是你叔温庭筠吗?旁边的是你堂弟温宪啊。” 可不是,桌子旁侃侃而谈的正是京兆尹的族叔温庭筠,他的儿子温宪陪坐在身边。“人老了,有今天没明天的,总有幻觉,转来转去的,从这个世界转眼间到了另一个世界。就是不去那边,成式也会派人给我捎信来。”老头子神神秘秘地讲给大家听,同桌的人都不信,认为他在说笑,可温庭筠一口咬定是真的,还由他的儿子证实。 方干打趣地问道:“同时有几个世界!你一定找到情投意合的鱼幼薇了吧?温老吃,在那个世界能看见故人喽,是否见过我的老吃姚合啊?” 温老头一本正经地纠正他,“胡说,幼薇是我的学生,我们之间是清清白白的。至于姚老爷子我没见到,却总有四个老太婆来我屋里,商定着什么时候送我过去。” “爸,你又有幻觉啦,哪儿来的四个婆子?只我妈一个你还对付不了呢。”儿子的否定引来大家的哄笑。 刘锐好奇地问方干:“你怎么管他叫老师呢?” 方干理所当然地说:“当然得叫老吃喽!人家温先生做过国子监助教啊,为人师表,教书育人,以文取仕,值得尊敬。不叫老吃叫什么?” “叫什么都可以,我考春闱这么些年,屡屡不第,最理解考生的心酸。原来是暗着帮,后来任国子助教,还主持起秋试,这回可以正大光明地以振公道。我把因榜进士的诗文三十余篇全都贴出来,公诸于众,就是让那些习惯于暗箱操作的达官贵人们看看,什么叫学而优则仕。真是痛快呀!” 等温老爷子激扬表白后刘锐揭了他的伤疤,“最后不是得罪了他们,杨收第一个站出来鸡蛋里挑骨头,说那些文章言辞偏激,为此贬你到方城做县尉喽。” “叔,你怎么来了?有事吗?”温璋已来到近前。老头子猛一抬头细加辨认,“是璋儿呀,我正要去京兆尹府衙找你呢,有事要打听。难道你不知道?你叔温庭皓是宿泗观察使崔彦曾的团练判官,现被困在徐州,庞勋那混账将他押在大牢,至今生死不明啊。我这几日右眼皮总是跳,可能是凶多吉少啊。” 族侄连忙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叔,你先别急,据说庞勋只是把都押牙尹勘、教练使杜璋、兵马使徐行俭三个人杀了,正副观察使崔彦曾、焦璐和皓叔他们并未遇害。” 李频听他们说到温庭皓,将自己所知的消息透露出来,“我在尚书省也听说了,崔彦曾他们暂时是安全的,庞勋一时半会不会伤其性命。他自称徐州留后,欲效法武宁前任节度使王智兴旧例,希望朝廷赐与旌节,派押牙张琯奉表来京,为自己请封观察使呢,只是皇上顾虑重重还没答应。还听说这贼头子起先是威逼温先生的弟弟草表,被拒绝后由落第书生周重写的。” “这些大逆不道的亡命之徒,戍边保国是士卒的天职,为了想家竟然违反军令,对抗朝廷,若是各道都效仿他们,那还了得?任凭南诏蛮子打过来吗?当年王式是杀银刀军杀少了,让徐州的漏网之鱼卷土重来,兴风作浪啦。”郑仁规替老人家着急,对徐州的兵乱很是愤慨。 “哼哼,真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痛,小伙子,事没摊在你自己身上,不要妄加评论。”方干不满意同伴的说法,“那些徐州戍卒甚是可怜。咸通四年南昭陷交趾,徐州观察使孟球奉旨募兵二千赴援,分八百人屯戍桂林,约好三年替换,却一拖再拖一戍就是六年。士兵们归心似箭,而观察吏崔彦曾听信尹勘、杜璋、徐行俭三人的谗言,以军需空虚发兵所费甚多为由,决定戍卒再留一年。这下子可炸了营,士兵们忍无可忍骚乱起来,冲昏理智杀死都将,推举粮料判官宠勋为主,不顾一切执意北还。朝廷密谋先稳住乱军,赦戍卒擅归之罪,放其通行,暗地里却安排一到徐州将就地尽数屠杀。不想没有不漏风的墙,戍卒得到消息决意破釜沉舟,一路招兵买马,窝藏山贼草寇、银刀军的残余,势不可挡占领徐州。随后自称兵马留后,取濠州,屯宿州,攻泗州,拥兵五万声威大振。近期又重兵围住泗州,攻克都梁城,全歼淮南、浙西援军,进据淮口、寿州,隔断东南漕运。气焰嚣张不可一世,杀人都杀红了眼,恐怕身陷囹圄的官员们会遭不测呀。”他似亲眼目睹讲得眉飞色舞,吐沫乱飞。 刘锐锁住眉头异议道:“若是依我看,朝廷平乱失利对崔彦曾他们倒是件好事,庞勋想借助胜利逼迫皇上妥协,赢得梦寐以求的官职呢,哪能下毒手杀害国家大臣呀?再则,任命金吾大将军康承训为徐州行营都招讨,神武大将军王晏权为徐州北面行营招讨使,羽林将军戴可师为徐州南面行营招讨使就是个败笔,事实也证明了他们的无能,现如今只剩下畏敌不前的康承训,怯阵龟缩于鹿头寨,被叛军围在铁桶之中。温老兄,照此情形你大可放心,此次不仅是兵乱,老百姓也裹挟进来,规模史无前例。你看着吧,打不过人家就得同意加官进爵,这是朝廷一贯的做法。可惜呀,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如果有像李德裕那样总揽全局的人就好了。” “璋儿,看你气色不佳,怎么了?酒喝得这么凶,遇到什么难心事了吗?”听温庭筠这么一说,大家都去看京兆尹。 见他刚放下酒杯尴尬地一笑,“哈,没什么,能应付。叔,就别为我操心了。”可当叔叔的不放心,硬是让他讲出来。 温璋碍于面子支支吾吾,“小事,昨天我要出城去,走到朱雀大街碰上个戴黄色帽子的老人,那人穿着破衣服,驼着背,手里拖着根拐杖。不听劝阻要从我的仪仗中间横穿过去,侍从们拦都拦不住。叔,你要知道,京兆尹外出是要清扫大道,关闭坊门的。如果有在行进的道路上喧哗大笑者,立即用棍棒打死。我见他年纪大了,老糊涂吧,便网开一面只脊杖二十。可惩罚后黄冠老人拍拍衣服,甩甩袖子,没事人似的大摇大摆地走了,你说有多神奇。”温璋瞪着小眼睛巡视同桌人,生怕他们不信这是真的。 “么么三三!幺哥,拐了,是山妖,还是树精,不会是黄鼠狼成仙吧?你眯有派手下跟刻,查一查那人的底细吗?”樊绰搂着他那些宝贝书卷饶有兴趣地询问着。 京兆尹与府衙参军冯涓对视了一眼,“遇到此种怪事,我马上意识到这人不简单,其中定有蹊跷,便让冯涓跟过去。他说跟到兰陵坊,向南入一小胡同,中间竖有衡门,往里去沿着修长的青竹夹路又经过了几道门,见里面屋宇高大气派、美丽华贵,胜过王公大臣的住宅。” “据我所知,那里没有大富大贵的人家呀。”郑仁规抢着加以证实。 冯涓笑呵呵地肯定说:“确实如此,那老人在兰陵坊大宅子里住,我业院子亲眼所见。本人虽爱说笑,却从发举东哗西,勿要被别个目不起。” 温庭筠喔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侄子,可不好了。那黄冠老人是住在兰陵坊,我以前听成式讲过,那可是世外的高人,得道的神仙,有七柄宝剑呈北斗星宿阵,长短不一,舞得出神入化。同样的冲撞情节,同样的请君入瓮,同样的神秘府邸。只是上一个是代宗朝的京兆尹黎幹,其执法犀利,攀缘权贵鱼朝恩,勾结中人刘忠翼,徇于财色,最后落得个除名长流,赐死于蓝田驿。这回轮到你,定是有无妄之灾,可要处处加倍小心,你知道那老人可曾说些什么?” 堂叔的一席话说得温璋脖子后面簌簌冒凉风,指着下属如实回答,“冯涓被其发现后,遭到驱赶呵斥,指责我是个残酷的官吏,不知道祸患将要使家族覆灭,死期马上就要到了,还敢放肆地毒害人,罪在不赦。” 京兆府参军点头称是,“阿叔,他是这么说的。你发晓得小小弄堂里别有洞天,那老头被其府上的奴仆称作真君。” 温庭筠忧心忡忡地催促侄儿,“还是抓紧去拜望一下好,别惹恼了仙家招来灾祸。以后做事要低调随和,锋芒毕露恐引火烧身。” “温先生说的对,那老头子不会无缘无故跑出来的,还是去府上拜望解释吧。这长安城真是藏龙卧虎啊,不定哪儿就杀出个神仙来。”李频在旁边同样劝说着。京兆尹说明他也正有此意,准备这就要去兰陵坊登门解释。 “善哉,李频啊,你在说哪个神仙啊?”从大门口缓步走进来三个出家人。中间这位个子不高,富态圆润,心情好得眉开眼笑的。 桌上的人们大多认识他,这大和尚乃栖白上人,住锡在朱雀大街东侧开化坊荐福寺里,为赐紫袈裟宫内供奉。不知是年迈臃肿了,还是日子过得舒心顺畅,身体较年前又发福了一圈。 他左边的和尚人们也识得,是日本国遣唐僧人圆载,现居于西明寺中,这异国和尚约莫七尺身高,肉墩墩,粗眉大眼相貌堂堂。 还有一位就不熟悉了,三十多岁的样子,旁若无人地边走边吃着果子,优哉游哉地欣赏着楼内的装饰。 “是上人呀,晚辈李频有礼啦。”李频、方干不敢怠慢起身施礼,因他是姚合的知己深交,然后将黄冠老人的事说与他听。 对于修真证道的事和尚们不以为然,“阿弥陀佛,你们说的是这么个神仙呀,他们道家教人存有,我们教人悟空,超凡脱俗之人何必隔三差五地出来故弄玄虚呢?点化教训一两个人,只能造福长安城巴掌大的地界。不如像老僧一样开坛受戒,契理契机随机布教,普渡众生一心向佛,脱离苦海证得佛果。”栖白大和尚虔诚地口念佛号,然后面向年轻的出家人说,“贯休刚从南面来,耳闻目睹的都是血雨腥风,冤业深重。徐州正兴刀兵劫,朝堂不见文王泽及枯骨,草莽难寻高柴方长不折,世人不知断恶修善,受贪嗔痴恨爱恶欲所驱使,一世一世杀来杀去因果轮回何时了啊?” “善哉,大师说得正是,可怜众生遭受刀兵之苦,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皆是心魔所致。还好,眼下已分出高下,不日将水落石出归于平静。”陌生和尚随声感叹道。 “徐州战事有结果啦?我正为五弟杜慆担心呢,泗州已成孤城,叛军一围就是小半年,城里没吃没喝,缺兵少将,该如何是好呀?义方奉旨礼佛进香脱不开身,不知天赐单人独骑前去帮上忙没有?”秦靖举着托盘加菜来了,这一番表白是心里话,那现任泗州刺史,浴血奋战在孤城之中的杜慆,正是杜牧的堂弟,二伯父杜式方的五儿子。 年轻人性子急,压不住耐性赶紧问:“怎么个有结果了?前些日子战报说叛军气焰嚣张,杀败各路援军,淮南节度使令狐绹、浙西节度使杜审权无计可施,徐州南面行营招讨使戴可师所率三万官军于淮口为贼将王弘立击败,被叛军割去了首级,徐州行营都招使康承训畏敌势大固守宋州。”郑仁规灵光一闪恍然大悟道,“难道是泗州兵尽粮绝,城池失守了。不!一定是庞勋挥师西来大败康承训啦。”所有人都以惊讶、忐忑的目光看着和尚贯休。 “阿弥陀佛,施主们怎么都在想是官军失利呢?恰恰相反,是叛军全面崩溃,官军逆转战局啦。我北来亲眼所见,泗州由杜刺史把守,缮守完兵,誓死不屈;义士辛谠独驾一叶轻舟,只身从扬州赶去,舍生忘死,几出几进四下搬兵运粮;城内军民上下同心,同仇敌忾,层层重围之下城池固若金汤。我是说都招使康承训,他统领诸道七万之众,谨小慎微地从宋州出来,却被敌将王弘立引兵三万围于鹿塘寨。也是王弘立自矜淮口之捷骄傲轻敌了,未设防备,被沙陀骑兵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乎全军覆没。沙陀酋长率三千铁骑又下一城,拿下姚周镇守的柳子镇,前锋直逼宿州,朱邪赤心乃真勇士呀。”和尚讲解了事情的经过。 刘锐无比振奋地拍案而起,“嘿!邪不压正,凭一人之力扭转战局,使战火不至于蔓延,社稷有救了。可惜立此等盖世奇功的是个沙陀蕃人。朱邪赤心素来善战,多有功绩,是员勇将。但正如荀子云,如此轻死而暴,只是小人之勇;辛谠才是士君子之勇啊,他不图私利,不危及他人,以大义为重不屈不挠,泗州能挺到今日还多亏他了。” 众人都认为他说得有理,刘锐面带同情地望向温庭筠,“老哥,恕我直言,令弟真怕是凶多吉少啊。叛军头目庞勋得势时尚有幻想,赐与旌节封为一镇诸侯。可如今兵败,势必狗急跳墙孤注一掷,定要与朝廷撕破面皮,死拼到底,那些拘押在徐州的官员们要遭其毒手啦。” 第十二章 僧中近臣出寺来,方外之人自悠然 “大师,我已等诸位多时啦。在二楼外廊上望了又望,可谓望眼欲穿啊,刚刚有事去了趟后厨,没想到你们就到了。快请上二楼吧,雅间都预备好了。”店主贾达发从后面热情地迎出来。 栖白和尚笑着谦虚道:“善哉,贾施主,我是什么大师呀!就是个平平常常、无牵无挂、六根清净的出家人。” “阿弥陀佛,就是大师嘛。赐紫袈裟宫内供奉,何等的殊荣啊?来大唐这些年啦,我怎么没有紫色袈裟穿穿?你这老和尚还存在箱底不舍得穿,哪天借给我稀罕稀罕。”日本国和尚坚持说。 青年僧人收起手中的果子,恭敬地推崇道:“栖白大师德高望重,文采飞扬,小僧此次进京就是慕名而来的。不想一见面更是肃然起敬,佩服得五体投地,正有诗文敬献师父。”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流浪江湖久,攀缘岁月阑。高名当世重,好句逼人寒。月苦蝉声嗄,钟清柿叶干。龙钟千万里,拟欲访师难。苍苍龙阙晚,九陌杂香尘。方外无他事,僧中有近臣。青门玉露滴,紫阁锦霞新。莫话三峰去,浇风正荡淳。” 老和尚哈哈大笑说着过誉了,在店主的引领下迈步踏上了楼梯,嘴里说着是专程来吃桂花醪糟小丸子的。 “不要奏!自以为是的家伙,看把你能滴很,给额站住。”这一声喊着实吓了大家一跳,尤其是大和尚硬生生没敢落下脚,重新收回来去看个究竟。 原来是从后厨的门口传过来的,喊声之后门帘子一掀,打里面一头闯出个矮胖墩实的中年人,看清楚正是刚才上菜的伙计。他肩上挎着个包袱,是一脸的委屈,嘴里赌气地嘟囔着“格老子的!你要爪子嘛?紧到说就切几天,我又不是卖给你贾家楼噻。” 他身后追出个赤发的厨子,手里握着把明晃晃的菜刀。这老头子一对绿瞳,身板厚实,年纪的关系脊背明显地驼了,从长相上看是北方回鹘人。“冷娃!你去福州上坟几天能回来么?旅途远着咧,没个把月是回不来的。这灶伙只靠额一个人,又挑水,又和面,又烤肉,可忙不过来哦!刚哈挑了一担水来烧,累得腰还直不起来呢么。你奏,额不答应。” 伙计听完不满地抗议道:“我了个去!你多歪哟,笑得劳资肚皮青痛。我和二弟儿上坟切一哈,店主小嫂子答应咾,还用跟你这炊哥说噻?你勾子大些呀。” 当着众人的面被后辈数落,老厨子有些恼羞成怒了,“嘿嘿,怂娃,她对恁好得很!社对咧,这后厨奏归额管。回咧!你好好地呆着,先把本事学好咧,看你做的馕个个像烧饼么。” 伙计不服气地回敬他一句,“爬哦!你不要默斗我不晓逮,是怕活都归了你嗦?你想马到我,没门儿。” “咋咧?”老人显然年纪大耳朵背了,没听清楚便更大声地询问道。 伙计没好气地说:“我是哈儿噻?你巴不得我一辈子打下手,当小工。看你拍桌子,打板凳,不要柳到我。” 旁观的贾达发听他说这番话,火气腾地窜起来,拉下脸来教训道:“敬瑄,年纪轻轻的怎么如此说话?药师傅一大把年纪,如今你随他学艺,也算是你师父了,竟然出言不逊,没大没小的。上什么坟?又不是你自己的亲老子。就按药师傅说的店里忙,缺人手,哪儿都不兴去。” 伙计执拗着像是铁了心啦,“大爷你不晓逮,我陈敬瑄最重义气咾,我弟儿陈仲则几岁时过继给我老汉儿的把兄弟,改姓了田。田叔叔有一副糍粑心肠,一生信佛,也算个在家居士噻。都过世十几年咾,我这个做侄子的也该切上坟一哈。” “还非去不可啦?丢下这么大买卖不管。药师傅年纪大了,身体真得吃不消,店里又没人手,就不能缓缓以后再去?” 店主压着怒火在劝,可陈敬瑄毫不妥协还在坚持,“大爷,我弟儿田令孜出趟京不易嗦,你就找个人顶替我一哈好咾,反正我手艺不精,做的个个像锅盔噻,免得我和药师傅一天到黑都在打捶。” “好,你去吧,把烧饼挑子也带上,去了就别回来。忘恩负义的东西!不是你兄弟托义方的人情收留与你,管吃管住还传授手艺,你就得上该忍饥挨饿讨饭吃。”店主不留情面喋喋不休地怒斥着,只说得陈敬瑄满脸通红。 他二话没说,赌气地转身回后厨,从里面拿出个挑子,一边忙乎着一边发泄道,“不要说咾,我是要翻脸的哈。把我整闭气咾,硬是马干吃尽,哪个都不敢说个不字。”他义无反顾地挑起家什,气急败坏地大叫着,“我现在火熛熛的哦,不要惹我!”,便头也不回地挑起担子跑了出去。 “陈小子!等一等。”秦靖欲把他喊回来,可那伙计快得像一阵风,“达发,何必呢?话说重了,他还是个孩子嘛。” “孩子!在你眼里都是孩子。不小了,大人啦!四六不懂,让他走,我早看他不顺眼。”店主气还没消,望着众人倾诉道,“他弟弟是小马坊的太监,溜须拍马极会来事,过去也是宫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主儿,可惜如今失了宠啦。凭着和我家义方认识,让他哥哥栖身在我这里,没想到这小子天性好赌,不单在酒楼里设局,还时不时跑到外面胡来,总有债主上门逼债,只得由我们给他收拾□□子。好吃懒做,害群之马,走了最好。” “阿弥陀佛,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下山猛虎,气是惹祸根苗。贾施主不要太过气愤,年轻人还要多加引导,慢慢来嘛。”栖白和尚舒了一口气,轻松地劝解着老朋友,向众人施礼后重又抬腿缓步上楼。 意想不到的插曲令大家的兴致锐减,互敬了两杯便各自散了,侄子扶着堂叔往外走着,压低了嗓音像怕别人听去,“叔,婶子还好吗?” 温庭筠一时没听明白,心想这孩子真的粗心,婶子都故去多年了,难道你不知道?当他瞅见温璋那神秘的眼神时,一下子明白这婶子指的是谁啦?立即一本正经地纠正晚辈,“胡说,幼薇是我的学生,我们之间是清清白白的。以后可不要叫什么婶子,让人家听去笑话我们温家家风不正。” “不是!叔,鱼幼薇出事时,不是您找到我说是婶子吗?”京兆尹疑惑了。 堂叔赶忙提醒道:“嘘,轻声,你这孩子,那时是形势所迫,不这样说你能全力救她吗?你看堂叔这条件,岁数能当她爹啦,可不敢耽误了人家。” 温璋惋惜地叹着气,“咳,可在大堂之上她说您是她唯一的爱人呀,事到今日,您不后悔?” 老人家惆怅地摇摇头,“后悔有什么用?都已是陈年往事啦。我这里没有后悔药吃,侄子,你那衙门可有后悔药?给叔叔一丸,也许不会是这个结局吧。”他拍了拍侄子的手背,“幼薇的事还得谢谢你,若没有你从中周旋担当,使用调包之计,怕眼下是她的周年了。她现在隐居于虢州,改名为鱼又玄,整日闭门苦读。” 正当两个人咬着耳朵靠近大门时,从外面急三火四、惊慌失措地跨进两个小和尚,他们一个高大,一个矮小,四下里寻找未果后,掰着手指头的大个子向温璋询问道:“阿弥陀佛,请问施主,可见栖白上人。” 这一问还真问对了人,京兆尹用手指向楼上,两个僧人顾不得答谢,一前一后一溜小跑上了楼,随后是一声高一声低地喊着“哈咧”。 “这是怎么回事?”温老爷子回身去看。 温璋也仰头望着,“可能是庙里有事要找大师吧。”两个人又并肩走出贾家楼。 忽然老人家提鼻一闻,不由得开口赞道:“怎么这么香?就是平康里前曲的窑姐也没这么好的胭脂香粉呀。是哪里传来的?” 温璋也闻到了,一股香气袭来,确实是幽香绵长沁人心脾啊。 “璋儿!躲开!”温庭筠突然使劲地拉扯侄子,像是要令其避开什么东西似的,“璋儿,疼不疼?刚刚有个大汉举着花盆砸在你的头上,快让叔叔看看伤势如何?” 这怪异的举动把温璋搞懵了,什么大汉?哪里有花盆?眼前只有一条南北相通的大道。 “堂兄,我父亲这个样子有一年了,经常出现幻觉,活的死的、有的没的都能看见。”堂弟温宪心情沉重地解释着。 京兆尹颇为同情地拉着老人的手安慰着,“叔,我没事。”然后理解地对兄弟说,“这恐怕就是叔说的平行世界吧。” “璋儿!躲开!”突然温庭筠再次使劲地拉扯侄子,像是生怕他被什么东西撞到。 “叔,我没事。”温璋既同情又好笑,同情堂叔老了老了,糊涂呆傻成这个样子;可笑他年轻时,是多么身手敏捷、风流睿智的人啊,人称温八爪,现如今扯人的力气都勉勉强强了。 还没等他的笑容全部在嘴角展露出来,又有一双大手从背后猝不及防地推来,“府尹!躲开!”是参军冯涓的喊声。 “嗖”地一驾马车飞驰而来,紧擦着温璋的身子戛然而止,驾辕的四匹高头大马颈与身等,昂举若凤,衣以锦绣,络以金铎,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浑身鬃毛雪白得无一根杂色。京兆尹的心思全没放在这宝马良驹上,满肚子怨气全发泄给了车子的主人。他恼怒地啪啪拍打着辕杆,“咳!咳!太不像话了。这是大街,不是你家的炕头,人来人往的,拎着锤子竟敢横冲直撞。车里的人滚出来,看看是谁给你们的依仗?今天不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位列三公,我非按律脊杖,杀杀你的威风。” 车把式是两个锦衣玉带的英俊青年,虽是仆人身份,却摆出一付高傲不可一世的神情。他俩用眼角夹了温璋一下,阴阳怪气地反击道:“口出不逊,脏的跟松一样,得是想寻事,想乃打?见来车朝上站,小心把你对死咧。” 听这话还是自己的不是,京兆尹只气得七窍生烟,嗓门又拔高了一倍,“狂妄!嚣张!我想知道是谁给你们的依仗?大家都像你们这样不管不顾,恣意胡来,长安城会是个什么样子?今天不惩戒儿等,是我京兆尹的失职。”他本以为穿着便衣,对方不晓得厉害,报出自己的官衔定会吓得狗奴才屁滚尿流。 可没料到他俩满不在乎,还目中无人地嗤之以鼻,“瞅你那球势子,一个京兆尹从三品的官秩,增厉害!”这句可不是发自肺腑的赞美,两个把式会意地相视一笑,“你蛤着呢得是?不想想谁能用四匹马来拉车?再看这七宝步辇,四面缀的是五色香囊,囊中藏的是外邦进贡的辟寒香、辟邪香、瑞麟香、金凤香,所经之处香味半日不散;往车身上看,刻镂水精、马脑、辟尘犀为龙凤花,其上仍络以真珠玳瑁,又金丝为流苏,晶荧照灼晃瞎你的眼睛。这神驹更是脚力不凡,从灞桥到这贾家楼,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不让赐于郭老令公的九花虬哩。额社你好好地不要生事,还是学学五日京兆尹张敞,回家给婆姨描眉咧。额给你社,奏这几匹马都比你的官秩大哩,天子的骨碌子下谁敢说个不字么?” “七宝车!同昌公主的座驾。”冯涓身子一震脱口而出。 听手下说出公主的封号,温璋抬起的右手怯生生地收回去,立即双膝发软大礼参拜,“公主千岁,下官京兆府尹温璋多有冒犯,望您恕罪。”其余人等同样是慌张失措倒地跪拜。 “毕恭、毕敬,外面在嚷什么?”车厢的珍珠垂帘一挑,走出一位翩翩公子来,他身上的薄衣轻柔如烟若隐若现,纽襻扣未系大敞着怀,手里还持着一条嫩绿的柳枝。这小伙子是极其地英俊,让人见了顿时像沐浴在三月的春风里,又似夏日的燥热下喝了碗冰糖莲子羹,每个汗毛孔簌簌地惬意舒坦,“这火蚕衣真是热啊,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出了一身的透汗。人说一件仅用一两足矣,这件可能是用的多了些。”公子粉嫩的脸庞红扑扑的,他平易近人地对着仆人说笑着。 他一眼看见地上俯身的温璋,“京兆尹,不可行此大礼,折煞小生啦。” 趴在地上的四个人抬头观看,唯有温庭筠惊呼道:“韦保衡!你不是右拾遗韦保衡吗?怎么在大公主的车子上?” 温璋用手暗自捅了叔叔一下,对其低头耳语,“他可是今非昔比了,现在已是起居郎、驸马都尉啦,年初同昌公主下嫁于他。” “快快平身,公主不在车上,不必行此大礼。”驸马下了车子亲热地用手相搀,“大家都用过饭吗?随我一同进去小酌一杯,这贾家楼可是京城第一楼啊,味道不错名不虚传。我刚从城外回来,耽误了饭点,肚子里咕咕叫闹意见哩。”他摸着肚子做饥饿状。 温璋瞄了一眼他手中的柳枝,“驸马是去送人喽。” “是呀,寒食节了嘛,送我的老师王铎去下圭,为白敏中白相爷扫墓。午前小生去光福里看望老师,他忙着整理车马行李,不想半道出了乱子,马车被人砸了。我说您用学生的七宝车,可老师说这么做有失体统,坏了规矩,便向二伯王式借的车子。正巧杜让能和王荛来了,听说要去给白老爷子上坟,他俩非要跟着走一趟。我本想也一同去的,可明日丈母娘皇妃要来驸马府,一时走不开,只能送到城外了。” 京兆府的两位心里清楚,这韦保衡是咸通五年的进士,当年的知贡举是时任中书舍人的王铎,故此驸马自认是其门生。更晓得他是个小肚鸡肠、心胸狭窄之人,不好与他多说什么,不定哪句话呛了肺管子埋下怨恨。 可温庭筠不识他的为人,在京为国子助教只有一年,彼此属于泛泛之交相遇点头而已。他自认亲近、没深拉浅地问那知情人,“竟有如此彪悍之人!是谁砸了兵部尚书的座驾呀?”老头子充满好奇,眼巴巴地等着回复,却换来对方的敷衍一笑和轻蔑地一瞥。 “砸马车不算什么,我们从光福里出来时,碰上隔壁开化坊在闹盗贼,说是丢了什么宝贝物件,那些荐福寺的出家人还瞒着不说,一个劲地喊着坏了,像疯了一样四处乱窜。”驸马幸灾乐祸地讲述着,可能也为了转移话题,直至人家走入酒楼,也没再提及王铎府里的事。 望着韦保衡的背影,温庭筠不满意地摇着脑袋,“这是个什么人呢?说一半留一半,装腔作势故作玄虚。璋儿,你猜会是何人砸的马车呢?”看着侄子沉吟不语,老人不痛快地嗔怪道,“都是些谨小慎微的家伙。” 冯涓笑嘻嘻地在身后揭了人家的短处说:“温先生,不用猜,是家务事。王铎向来惧内,怕老婆,砸他车的人准是他的大夫人,又在吃醋喽。” 侄子嘘声示意下属不要再说了,然后浅笑低哼道:“叔,这位你可惹不起,不但是皇上眼里的大宝贝,还是个敢爱敢恨、有仇必报、手段刁钻的狠人,前宰相杨收就栽在他的手里。去年他还是右拾遗时上奏告发杨收,检举他曾授严馔为江西节度使,受贿赂百万钱,又说杨收在宣歙置造船务侵吞官资。皇上盛怒之下贬杨收为端州司马,尽削官封,后来又长流安南驩州,最近又下旨令内养郭全穆去任上赍诏赐死啦。” 第十三章 人心叵测难分辨,捶胸顿足有谁知 叔侄两人带着手下和儿子刚刚离去,从楼里急匆匆地奔出来几个和尚,此时的他们虽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回到庙里去,却不忘“行如风,站如松,坐如钟,卧如弓”的行止威仪。 “悟清,到底是怎么回事?老衲的紫衣袈裟藏得那般仔细,是谁一下子就盗走了?”栖白上人走在最前面,大步流星目不斜视,若有所思地问着小个子徒弟。 精明的小沙弥凑近了答复道:“师父,这个我们也想到了,贼娃子进得禅房没有四下乱翻,而是直取师父的榻下,摸得门清呀,是不是知道底细的人做的?师父您回忆一下,最近有可疑的人来过吗?” “什么人来过?还见过我的紫袈裟呢?悟清,说得有理,一定是知情人。”老和尚一时想不到会是谁,但对徒弟的想法是认同的,他又问大个子徒弟,“悟明,你可看见贼娃子是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啊?” 一看这位的面相就是个实心眼的憨娃,他掰着手指头咔咔地响,未加思索有一说一,“我是没看见长的模样,悟通、悟能、悟行也说那人像是一道影子,跃过东面的院墙便不见了。”说着他还嘿嘿地笑出了声,没心没肺地不体谅师父郁闷的心情,“不对,院里养的那两只大呆鹅能知道,它们围住那贼娃子啄了一阵子,那蒙面人用包袱抡打,太用劲都抡到墙外面去啦。” “悟明啊!我看你永远也悟不明,你是让师父去询问报事鹅吗?”见师父面有怒色,悟明尴尬地呵呵两声,不敢再随着性子任意乱讲了。 “师父,您先不要着急,这御赐袈裟丢不了,我倒是打听出一些讯息。”小个子眼珠滴溜直转,把未曾示人的消息禀告给上人。 “噢,悟清你知道些什么?快说!你们要晓得,袈裟是圣上赐予的,若是丟了,我这老命也就丢啦。”栖白如释重负地长嘘了一口气。 另外三个人也是充满欣喜,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 “师侄,是什么讯息?” “哪呢?” “还有别的?我怎么没听说。” “佛说,坦然地接受事实,自己就会得到平静。在大家像疯了一样四处乱跑时,小僧却静静地立于巷口,查看着蛛丝马迹,你们看这是什么?”他得意洋洋地从怀里掏出块包袱皮。 “是我的!是用来包裹紫袈裟的,里面的袈裟呢?”老和尚本能地拼尽全力一把抓紧它,似奋力捞起即将跌落谷底,即将飘落得无影无踪的希望一样,两只眼睛放出异彩直盯着徒弟。 “我是在东大墙的墙角里寻到的,师父,我也在纳闷呢,贼娃子怎么把它丢下,难道是穿着袈裟走的?”看师父那刚刚舒展的眉头又往一处聚,悟清略一浅笑跟着说,“我在原地没走,看见从南面光福里过来两驾马车,头车的车把式我认得,是给左金吾大将军王式赶车的老王。我就上前拦住,问他是否遇见什么可疑之人。” “对!是有车过来,师兄,我也看见啦。”悟明听他提起马车也想起当时的场景, “呦!那辆马车不就是其中的一个吗?”他伸出关节粗大的右手指着楼前。 “那是同昌公主的七宝车啊。”扭头看过去的栖白和尚是认识的。 “把式老王说确实有可疑人经过,而且是可疑得很。”徒弟的这一句又把大家的目光吸引过来,“说是方才见一老道人从北面跑来,拼了命撵个孩子,口里大声喊着贼娃子,还有,嚷着是额的、给额什么的。” “他看见偷袈裟的人啦!是道士和小孩子勾结作案,还内讧抢起来了。他说那两个贼娃子是谁?长得什么模样?”上人闻听偷袈裟的贼有了眉目,兴奋不已,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据老王说,人是不认识,长得嘛,倒是迎了个正脸。道士一身脏兮兮的,手中拎着根棍子;孩子小鼻子、小眼睛、歪戴顶皮帽子。”说了这些悟清停下了。 “说呀。” “没了,就这些。” 师父还是意犹未尽,想了解得更多一些。 圆载和尚很是纳闷,“道士要袈裟干什么?又不能穿,倒不如给贫僧。难道拿去卖钱吗?” “哪个质库敢收紫袈裟,不怕吃官司吗?老百姓买它更不可能,一定是哪个庙里的大和尚看着眼红心痒,让人偷回去过过干瘾。或是有人要用它送礼,孝敬某个大德居士吧。不用管它,立刻凭着这些线索去报官,首先要捉住这两个人,一切便水落石出啦。”贯休以为事不宜迟赶快去办,定要将歹人绳之以法。 “不可,赐紫丢失是要问罪的,我们还是自己追寻吧。”老和尚无可奈何地阻止道,他回头望着贾家楼那硕大的牌匾,惆怅无助地问贯休,“阿弥陀佛,贯休师弟,晓得何为最珍贵的吗?” 同伴也随他看去,注目的却是那些摇曳的大红灯笼,“当然是已失去和未得到的喽。”栖白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淡淡地笑了笑。 这几天和尚们没闲着,派出人去满城地查访打听,寻找道士和孩子的线索。也许这两个人的外貌特别突出,或是长安城人多眼杂,轻轻松松地便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和去向。把守延兴门的兵卒告之,出事的那天确有这么两个人一前一后追逐着,大呼小叫地经过城门,往杜陵方向去了,可其中一个不是娃子,是个貌似侏儒的小个子男人;更意外地还在乞丐那里获悉,戴皮帽子的小个子男人是十方侯的把兄弟,叫做舒卞,江湖人称一只黄鹂,是有名的神偷妙手;又从玄都观道人的嘴里得知,提棍子的是北帝派的邓道苗,一向对古谱秘籍、奇珍异宝情有独钟。 信息汇总到栖白上人这里,老和尚傻了眼,真是万万没想到,视为知己的交心朋友却背地里使阴招。那庄义方前一阵子还来辞行,说是奉旨代替皇上去江南礼佛进香,其二哥叫什么没记住,也随其一同前来,这人恳请要一睹紫袈裟的风采。也是自己一时虚荣,不加提防取出让其观瞻,谁晓得他是个贼娃子!可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呀。难道是他们早有预谋,商量好了要对我的宝贝下手,要送给南方哪个相好的高僧?大和尚想到此处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可又转念一想,不会吧,这袈裟还是十方侯给使的力气,否则怎能如此顺畅披在自己身上。对于赐紫,外人看来是皇恩浩荡,千辛万苦的事,可在人家眼里是轻描淡写,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解决了。到大明宫去,向皇帝要一件不就得了,非要盯着我这件吗? 他起初想不通,却经徒弟悟清提醒,方才恍然大悟,也是老皇驾崩,新帝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却总像两个人中间有堵无形的高墙。据传因即位的事,圣上对庄义方耿耿于怀,曾设圈套欲置其于死地。真是这样吗?那个道士又是什么角色呢?或是道家也惦记起我的袈裟啦。越想越是如此,老和尚震惊于人心的险恶,他下定决心要像徒弟讲的那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能吃哑巴亏就这么算了,于是他请来圆载、贯休,招集得力的弟子出谋策划,思来想去也没有个称心的法子。 最后还是把重担落在贯休肩上,趁其回杭州的机会带上悟清他们,追上十方侯的队伍,想尽办法查出袈裟的下落,伺机将其夺回来物归原主。 再说说远在洞庭湖畔的庄义方,这几天是特别的奇怪,他总感到耳朵根子发热,心里乱糟糟的。自从光叔去世后,他的处境极其尴尬,可能是起先跟四皇子走得近了,遭到新皇的无端猜疑,刚刚登基就派他去南昭报丧,想是让其离着长安远些吧。可没有料到,护着中使云虔到了南昭东京善阐城,却遇到了危及性命的□□烦。其新主世隆蛮横无礼,不但其名冒犯太宗、玄宗名讳,又怨恨大唐不先吊唁其亡父,扣押慢怠告哀使者于外馆,多亏大军将段宗膀从中斡旋,才得以平安还朝。 离开南昭不久,那世隆便恼羞成怒,自称皇帝,国号大礼,改元建极,遣兵犯边,连年征战。一晃十年过去了,沧桑变迁,物是人非,四皇子夔王李滋已经撒手人寰啦,没有了威胁,猜疑自然消退了。 近来李漼的态度也改观了不少,半个月前,将他传至清思殿,在三千铜镜的映衬下,大殿里像是站着三千个皇帝,一抬手一投足如千军万马滚滚洪流,颇有气势!那天李漼的心情格外得多愁善感,可能是新嫁出了姑娘同昌公主的原故,称兄道弟客客气气地对义方说话,已经有年头没这般亲近了。 “义方大哥,你是知道朕的,朕这性格不可取,事无巨细亲历亲为,累呀!但为了大唐社稷,千秋永固,再苦再累是必须滴嘛。朕和大哥一样,都是孝思不匮、至真至纯之人,几年前朕义无反顾地将高祖的献陵以下,至父皇贞陵十六座帝陵统统祭拜了一遍,可谓是对历代先祖的告慰吧。当时朝堂内外多有鼠目寸光之辈,说是劳民伤财不可为,可朕心意已决,就是阻力再大,非议再多,这件教化育人的大事一定要做,行忠孝之举惠及子孙万代呀。朕还有一个心愿不能亲自去完成,需要有人代劳前往,大哥是知道的,我们陇右李氏一向是礼佛行善之家,尤其是父皇的那段不为人知的经历,朕有心环游海内,遍访旃檀之林,悉听高僧大德的教诲,祈求佛祖保佑国泰民安。朕掂量来掂量去唯有大哥是最合适的人选,就责成你们十方折冲府去办,树面大旗写上‘奉旨进香’,逐个大寺送些香火钱,哪怕是给每位师父敬献上一件袈裟、一双僧鞋也好啊。这样好啦,先从左右两街慈恩寺、荐福寺、西明寺、庄严寺开始,一定要去朗州德山,德山的已故宣鉴大师是青原行思系的第五代传人,以德山棒著称,又是朕赐谥了‘见性禅师’,声望极高。” 一提起光叔,义方便不禁百感交集,其音容笑貌浮现脑海,想起诸多往事心潮澎湃,摁压不住向皇上提出了一个沉积已久的请求,没想到李漼痛痛快快地应允了。 出了宫来,奉旨照办,筹集妥当即刻出发,过蓝田,出武关,沿着商山路向南而去。 十方侯出京已半月有余了,身担重任的六个和尚雇了驾马车,在后面没日没夜地拼命追赶。还好,礼佛的队伍行动缓慢,途中若遇大寺宝刹是一个不漏,燃香祈福,顶礼膜拜,煞费工夫。追赃者紧赶慢赶一路打听撵到了朗州,可过了沅江,左打听右询问却不见了他们的踪影,一时不知去往何处? 哪能原地不动地傻站着,那是徒劳无用的,看前面路旁有处茶水铺子,大家正好口渴,走进去找了凳子坐下,再从长计议吧。 茶客还真不少,却都空着手眼巴巴瞅着灶上,众目睽睽之下店家婆子正在忙着烧火,“客官,茶水还没烧开呢,稍等一会儿吧。”听有人来了她顾不得抬头,将最后一束薪条塞进灶里。 所有人舔着嘴唇,咽着吐沫,眼瞅着略微冒汽的大锅,只能望梅止渴了。“店家娘子!上茶来,这嗓子都冒烟啦。”又有人来,在和尚们的身后干渴难耐地嚷着。 抹桌子的店主人陪着笑脸抱歉道:“大师,您莫急,水还没开呢,柴火又不够啦,我已经让我那小子去砍了。” “等不得了,柴火砍来人早就渴死喽。”那人直奔灶台大模大样地去掀锅盖,大家瞩目看去是个出家人,准确地说是个蓄发的头陀。对着六个和尚的是背影,此人又瘦又小,没什么出奇之处,可不看则已,一看却令他们大吃一惊,因为和尚的身上穿了件肥肥大大的紫色袈裟。 满头大汗的店家婆子见他如此猴急,腾地跳起来加以阻拦,“咳!师父,茶水若不烧开,喝了岂不坏肚子?” 和尚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拨打开女人的手臂,操起木勺子在锅里舀了满满的,倒入案板上放着茶叶的空碗里,又荡了几下茶汤,便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随即直着脖子打了个嗝,“舒坦!”然后抹了抹嘴笑着说,“放心,路铺茶水不烧开,喝了肚子也不坏。你索性抬一桶生水,让过路人喝也没问题。”说着把水逐个盛到碗里。 “胡扯!喝了半开的水能不坏肚子?” “和尚怎么打诓语?” 等待水开的人们自然不会信他,都在指指点点没人去端。店家男子恼怒了,“大师父,口渴了胡乱喝些就算啦,何必把茶都给沏上?再坑害别人,扰了我这生意。” “阿弥陀佛,大师!身着的紫袈裟是皇上御赐的喽?”贯休起身合掌道。 头陀只是用手指了指天,抿嘴笑了笑并未说话。 “是吧,皇上赐紫,大师必是德行崇高、佛法无边,一定是暗念经文使半生水喝了无恙吧,小僧可否能讨要一碗?”贯休不是对人,而是对衣服高看一眼,在这尴尬境地挺身而出来解围,是有意结识大德喽。 一碗茶水一饮而尽,另五个师侄也抢着喝了,口里一个劲地夸着解渴。别人听这和尚是皇帝赏识的高僧,想他说的绝不会假的,便也将信将疑地试着拿去喝了。 贯休请那头陀同坐,攀谈起来方知是同乡。头陀得知他们六个也从长安出来,说是往潭州去的,便讲自己出京时过于匆忙,走到此地身无分文,这下好了,正好顺路,请求应允搭乘一程。 贯休本来心想多个外人很是不便,但话已说明了不好拒绝,又都是修行之人本为一家,只好勉强答应了。 眼望着两旁的起伏山峦,其中一座俊秀的最为显眼,“哪是什么山啊?”头陀好奇地问店家。 “那是德山!”邻桌茶客们在偷听偷看着这位高僧,颇有好感地插嘴道。 悟明抬头仔细观瞧,“这就是德山呀!宣鉴老和尚住持的古德禅院便在这里吧?” 店家男子蹲在大木盆边洗着茶碗,眼望蜿蜒的山路骄傲地说:“当然,天底下有几个德山啊?古德禅院更是仅此一家,尤其是宣鉴大师是禅风远播。前日京里还派来钦差大臣,上庙里进香祈福呢。” “哈哈,真是偏得呀,寻来找去,没想到喝碗茶喝出了消息。”悟能乐得翘起了二郎腿,被师弟悟行用手推落。 “你们看!进香的队伍出山来了。”用布擦碗的男人惊喜地指着山道上蠕动的车辆。 贯休他们赶着马车一路急行,见已把官差远远地甩在后面,前边道旁有片茂密的林子,便让车夫将马车靠边停下,他率先钻出车厢,招呼着同伴们下车,“悟清、悟明、悟通、悟能、悟行,你们五个随贫僧去,头陀大师,请在车里等候,我们去去就来。” 六个出家人站在道边,望了望当头的大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身为师叔辈毫无顾忌,不需说明直接安排,“阿弥陀佛,这阵颠簸身子都快散了架,终于赶在头里了,我们就在这里智取袈裟吧。” “为什么呢?对贼娃子还要客气?直接夺回来嘛。”大个子僧人不解地问。 “善哉,师叔说得极是,当然要智取了。师弟,你虽有膀子蛮力,可硬来能打得过十方侯吗?”小个子嘲笑着师弟。 贯休一笑环视大家,目光落到胖和尚的身上,“悟能,我们换换外衣呗。” “换衣服干啥?师叔的是祖衣,额的是五衣,恁的面料又好,这回师侄可占便宜喽。”小和尚鼓着腮帮子窃喜道。 另一个瘦瘦的僧人板着脸严肃地责怪他,“师兄,怎么胡乱穿僧衣?这五衣是劳作时用的,为何出门不注重仪表?应该穿七衣或祖衣。”“额不是出来时慌张了么,悟行,不要跟额装腔作势的,摆好恁那五观堂的碗,数对筷子就得了,别出来单根,让师父骂哦。吃来伸手,饭来张口,恁们哪能晓得额们积香厨的忙碌呦。”原来胖子是寺里的典座,要不他衣服上怎么油渍麻花的呢。 满脸和气的一位劝解着,“阿弥陀佛,师弟们都不要吵了,谁也没闲着。荐福寺是大寺,人来人往的,就是我们知客寮也是不得闲喔。” “悟通,不要表白自己啦。悟能,快脱吧,师叔只是说换换穿,又不是真给你。”悟静催促着胖子赶紧照办。 换过衣服,贯休让他们把车子赶到林子里藏好了,外面发生什么也不要出来,更不得探头探脑以免被外面的人看到,五个师侄照他说的安置好马车,满心狐疑地望着林子外面。 这时从北面大道上驶来几辆大马车,头车上插着一面迎风招展的大旗,旗子上大书着“奉旨进香”四个大字。 几个和尚只顾看那旗子,突然听到悟明一声惊呼,他伸出大骨节的手指指向近处的贯休,“哈咧!你们快看,贯休师叔犯癔症哦,满地翻滚浑身撕扯的,那衣服都成条条咧。” 见此情景,胖子悟能急得直跺脚,“额的衣服,哈咧,哈咧,上了师叔的当咧。” 第十四章 坦心扉鳌山成道,真性情接引渡人 “阿弥陀佛,师兄,你这是怎么啦?是身子不舒服,哪里疼吗?”贯休只顾着瞄那渐行渐近的大旗了,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多了个过路和尚。 看这出家人年纪不好分辨,长得就是个嫩!温文尔雅的,头上戴着顶大篾帽,正关切地用手搀扶着自己。 “小师弟,我没事,你忙你的去吧。”伪装者张皇失措地推挡着,生怕对方破坏了既定的计划。 “善哉,病情都到了这种程度,师兄还怕给别人添负担,硬撑着,可贵呀!同是出家之人,小僧更不能走啦。那边有车来了,快起来,我扶你去到路边吧。” “看你这小沙弥,我真的没事,就在这里躺一会儿,你走开!走开,不要多事。”贯休被那人缠烦了,用力摆脱他的好意拉扯。 “阿弥陀佛,我明白了,你是要寻短见啊!不可,有什么想不开的呢?”好心的和尚更加卖力地拽着他,“我说见你满地打滚要死要活的,原来是要命丧车轮之下啊。” “快躲开!讨厌的家伙。”一个拼了命地解救,一个铁了心地抗拒,就在道路之中僵持住了。 “让咧,让咧!好楞个呢,期,期,伙计,小心把你对死咧。”头车上的把式勒紧缰绳大声呵斥着,总算在两个和尚跟前把车子停住。 后面的大车差点儿没站住,吓得车夫一身冷汗,身穿补丁衣褂的汉子跳下车来,气急败坏地向和尚们吼着,“你球势子!和尚在路上打捶,日地很!都成怂咧?”六驾大车堵在道上。 “任会、任中,不要对师父无礼。”从队伍的后面奔过来一匹骏马,马上之人是位书生衣冠的男子,他飞身离鞍下了马,上前几步友好地用手相搀,并拍打去贯休身上的尘土。 来的正是奉旨出巡的十方侯庄义方,“师父们这是怎么啦?当街相搏为了啥呀?看这僧衣撕扯得露肉了。” “阿弥陀佛,小僧是好意相救啊。”仍未撒手的文弱僧人表明道。 贯休装出痛苦的样子,哼哼呀呀地站起身,“哎呦,腰疼,这师兄是好心帮忙,贫僧落到这份田地与他无关。”他用手扯去耷拉的碎布条,顿足捶胸地述说道,“腰疼还没什么,这儿,心痛!知人之面不知心呦,被多年的朋友暗算了,袈裟被人抢了去,那是我最心爱的袈裟呀,贫僧现在是一无所有啦。” 见他那伤心欲绝的样子,义方好生安慰着,并立刻吩咐手下人,从车上箱子内的僧衣里取出一件,让贯休就此换上。又见他一瘸一拐的狼狈相,问他意欲何为要去哪里,得知是去潭州的,便诚意邀请与他们同车前往。贯休也不推辞,在另一个和尚的搀扶下上了大车,找个空处坐稳了。 待无人注意自己时,偷眼向身前身后小心观看,这车队只有六驾大车,每个车上载着四个大木箱子,箱子的木料材质、花纹雕饰甚为考究,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家什,而是宫中之物。他心里猜测,哪个里面装着栖白上人的袈裟呢?不会是已经送人了吧。 “坐稳喽!出发!”十方侯的一声大喊,六驾马车骨碌碌启动向前。“坐稳啦!后面的可要跟好啊!”贯休和尚突然冒出一句,像是在对身后的两辆车叮嘱道,可脸是向着道旁说的。 车队继续往潭州而去,义方骑在马上,与车子上的两个和尚一边走着一边在交谈,“师父是在哪个宝刹驻锡呀?如何称呼?”他是问着贯休。 “噢,将军是在问我吗?”明显出家人的心思没在这里,似想着自己的事情,“阿弥陀佛,贫僧暂且栖身在杭州灵隐寺,法号贯休。” “善哉,师兄就是名誉江南、擅长绘画十六罗汉的贯休。”没等义方说话,旁边的和尚惊喜道。 义方也是眼睛一亮,“是杭州的贯休师父啊,我曾听徒儿说起你,夸赞师父为灵隐寺的重建呕心沥血,功德无量啊。” 贯休谦虚地晃着脑袋说着过奖了,沾沾自喜地侧脸问着同道,“不知小师父在何处修行呀?师从哪位大和尚啊?” 那出家人低眉顺目谦恭地回答,“阿弥陀佛,小僧法号文邃,智质愚钝疑滞未悟,现住持澧州钦山乾明寺,师承洞山良价禅师。” 贯休闻听他师父的大名,又是刮目相看,“原来是良价大师的法嗣呀,一定是大彻大悟,造诣修为非浅喽。” “善哉,小僧离师太早,不尽师意。提到修为,不用和别人对照,与我两个师兄相比,就已相去甚远啦。”年轻和尚掩饰不住对师兄的敬仰之情。 “请问,你说的师兄是何方大德呀?”十方侯听他如此夸奖,极想知道说的是哪位高僧。 “阿弥陀佛,其中一位就在前面,快见到啦。”那文邃和尚手指前面,极目远眺满是期盼。 一条大河拦在眼前,白茫茫的河水滔滔不绝地向东流淌,一眼望去近处连只鸟儿都没有。只有水畔的垂柳摇曳着长长的发丝,其中有棵鹤立鸡群的大橘树,树枝上悬挂着块大木板子,不晓得是做什么用的。 没有渡船如何过河?义方玩笑道:“莫不成这棵橘树是李朝威所说的那棵吧,解下腰带连击三下,便会有武士夜叉从水里冒出来,可惜我们不是柳毅呀。” 车队正欲沿着土堤向上游寻去,年轻和尚突然喊道:“阿弥陀佛,请等等,这里有船可以渡过去。”他敏捷地跳下车子,手搭遮阳望着南岸,眼前确实是空旷一片。 他转身来到树下,抖起僧袍的袖子,从地上拾起根木棒,咚地使劲敲打起来。 只敲了一下,声响未散便听极远处传来问话,“阿谁?” 文邃抿嘴一笑高声答道:“要过那边去!”随后他快步下了土堤,兴奋地四下暸望,“来了,来了。”他欣喜地指着对岸划过来的一尾木舟。因为离得远呢,只能见是载着两个人,其中一位的怀里还抱着孩子。 “禅师,你认得那撑船的艄公?”贯休也下到水边瞧着。 “全豁师兄!”年轻和尚扬着手挥舞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善哉,是呀,那时我们同在杭州大慈山寰中禅师座下,我们三个意气相投,结伴一同游方参学遍历名山。他们两个先后在棒喝下开悟,并获德山禅师的印记。小僧却体力不支,吃不消那准头,因缘不契,虽受禅师激扬启发,仍然疑滞未悟。后来参洞山良价禅师,于言下发解,才住钦山开法。听人说他在这里摆渡,是他,真是他。” 木舟横跨河面越来越近,看那划桨击水之人确是个和尚,他呈桡舞棹动作夸张,颇有些滑稽,脸上却全神贯注,一本正经,像是在演戏作秀给别人看的。 “这渡人于彼岸的禅师是德山宣鉴大师的法嗣喽。”贯休本想再问那另一位同参和尚是谁,却被眼前的一幕惊愕了。撑船的僧人出人意料地转回身去,举桡打向乘船的婆婆,婆婆在恫吓之下紧将怀里的孩子抱住,和尚却用力抢夺,丧心病狂地欲投入河中。 “是德山大师的徒弟,你的师兄?你没搞错?”贯休诧异地看着文邃。 不光是他感到震惊,岸上的乞丐们也大为愤慨, “那贼和尚要做什么?是劫财害命,强盗打劫吗?” “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欺负个老人家,猪狗不如!等他过来拿了交官。” 不只是这般义愤谴责,真等那渡船靠了岸,几个乞丐怒气冲冲地围上去,不由分说将摆渡和尚摁住,有人喊叫着便要施以拳脚,狠狠教训于他。 “任会、任中,不得无礼!问清楚再动手。”十方侯遇事不乱冷静清醒,及时制止住手下的冲动。 禅师也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快放开我师兄,他不会是劫财害命,不会是强盗的。” “你们哪门滴哦?说他是强盗!你们硬是个勺儿。这位师父是得道的高僧,我没得恰事。”老婆婆急急忙忙地下得船来,没好气地上去推搡着乞丐们,“真地阿咋类!我是想试试师父,特意上船问他,不要呈桡舞棹摆弄那些花哨的动作,还是说说我手中孩儿从何处得来吧?师父不答,只用桡做击我状。老婆子晓得,他是让我不要改变其心志呀。我又说老身生了七个儿子,其中六个未遇知音,只这一个,虽遇知音,却也用不着,便假装要投入水中。” 被压制的和尚梗起脖子笑道:“善哉,我懂女居士的意思,是未悟固然要求悟,悟了之后,连这个悟的念头也不要存才好。只是你用孩子示我,机峰也太犀利啦,我不得不与你争夺呀,贫僧甘拜下风。”得到夸奖婆子兴奋异常,她乐呵呵地颠着孩子上岸去了。 众人这才弄清楚原来是场误会,心里不禁埋怨着“这婆子是真疯!”,于是放开和尚表示歉意,文邃禅师将和尚介绍给大家。看他年近五旬,相貌挺秀,气度宏远,为人随和。 “文邃师弟,你怎么来啦?”摆船和尚直起腰来喜上眉梢地看着主持和尚,“呦,师弟,你可是越活越年轻啊,快四十岁的人,看上去似个小伙子,一眼看到还以为时光倒转了呢,你这细皮嫩肉的怎能经得住师父的德山棒哦?”他用手指捅着伙伴的肋下,亲密无间地开着玩笑,文邃像个孩子般嬉笑躲闪着。 “师弟,你这是要去哪里呀?不会是专程来看我的吧?”和尚慈爱地看着小自己十多岁的文邃禅师。 “唉!”不提则已,一提便勾起了伤心事,“全豁师兄,普利禅寺本寂师兄来信说师父病情严重,恐怕是……”禅师心情沉重哽咽了。 师兄听说良价大师身体有恙也是一惊,“阿弥陀佛,你是去洞山看大师的?怎不早说,事不宜迟,我这就载你们过河。”他拉着师弟招呼着车队过河,“文邃,你怎么不走湖上?那会更快捷些。” “师兄你有所不知,江湖各帮各派齐聚洞庭湖,龙蛇混杂,搞得乌烟瘴气。湖上的渡船早停摆了,只能绕行。” “君山大会应该是九月十五呀,怎么提前啦?”全豁和尚疑惑了。 “不是君山大会,说是岛主云梦病叟吕喆发的英雄帖,意在邀请江湖人士召开奉天大会。”师弟把听到的都讲了出来。 “奉天大会!是什么狗屁会?害得师弟你跑了许多冤枉路。”他这一嗓子让大家都听到了。 因船只尚小,载物能力有限,六驾大车卸下箱子,解了辕套,逐个运过河去,来来回回凿实费些周折。周折本是烦恼人的,可贯休心里却是惬意,巴望不得如此,尤其在搬运箱子时他是跑前跑后,必定伸手相助,热情周到分外卖力。见他吆吆喝喝,拍拍打打,还似有意无意问那些乞丐里面装的什么,待二十四个大箱子全都过了河,他的脸上也洋溢出胜利的笑容。 先让他在一旁偷着高兴一阵子,只说那过到对岸的文邃禅师,他忽然想起什么便问道:“善哉,师兄,可有义存师兄的消息?自从那年你们来钦山看我,分手之后就渺无音讯了,他还说漆桶底脫啦,义存师兄真得开悟了吗?” “那是不假!这开悟还得感谢我呢。”全豁喜笑颜开地背起了手,恰似一个育人子弟的教书先生,“义存回福州芙蓉山啦,听说在个石洞里修行。开悟是真开悟了,那还是我们辞别德山,在去你的钦山的途中,走到鳌山镇遇到大雪,大雪齐腰无法上路,被阻在客栈里百无聊赖。义存他坐在床头只会打坐,像个七里村的土地公,自己心里不静还嫌弃我贪睡。我跟他讲,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乃是禅之本色。他心事重重地说自己还未彻底安稳,说当初去参盐官齐安大师时,听他在法堂上讲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不异色,色空无二,由此得到了入门的途径。我告诉他,差得远呢,你今后切忌再提这句话。他又说,在洞山时看过老人家的《过水偈》,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便感到自己契入了禅径。我告诉他如果是这样,你还是自救不了。他接着说,在德山与师父作答时,曾在一棒之下心里畅快亮堂了。我呵斥他,佛法如果是经别人指引而了解的,终究不是自己的法宝。若想弘扬佛法,必须是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要从自性中自然流露出来,才能弥天盖地,真正教化天下人。我说你怎么三到投子,九至洞山,来来回回一无所获呢?听好啦!从别人口中得来的是知识,唯有从自己心中领悟的,才是禅呀!” “善哉,说得好,你这番话才能助义存师兄成道啊。”禅师佩服得五体投地。 十方侯听他们的讲述想起了一位故人,“你们说的义存师父,可曾是芙蓉山灵训禅师的徒弟?”从两位出家人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第十五章 世间惊波常不定,但喜中流忽有山 木舟来来回回渡了十几趟,才把所有的物件运过河去。大家忙着重新给马匹安好辕杆,把箱子抬上车子,都没注意到贯休和尚至始至终盯着一个箱子,一有机会就凑过去看看。这个大木箱的样式没有什么出奇的,它的不同之处是,有一把长舌锁穿连着箱扣和锁鼻。 “木板敲得这般响!一定是个急脾气。”全豁和尚真是好耳力,别人谁也没有听见,他却晓得北岸有人要过河了,“阿谁?”他洪亮地应了一声,便呈桡舞棹摆弄出花哨动作,划着船接人去啦。 “难道是那五个小沙弥?怎么这般没有眼色?”贯休猜想是自己人,心里忐忑不安起来,生怕他们与义方撞见,只因十方侯是寺里的常客,万一认出他们几个可如何是好。 不多时,和尚载着客人回来了,还好,不是那几个同伙,而是两个男人与一头驴子。前面牵驴的壮汉有五十几岁,举止粗俗鲁莽,一张嘴便要问候别人的妈妈奶奶,有修养的人儿听了不禁要脸红。可能是长时间在外风吹日晒的关系,皮肤黝黑褶皱,黯淡无光,他正晃荡着大脑袋向和尚嚷着,“和尚,湖上乱起来最好,这对于我是天大的好事!” 全豁看来与壮汉是熟人,和尚随口附和着,“是呀,湖上的渡船停了,褚二施主的买卖更红火啦。” “是嘛,是嘛,天大的好事!买卖是相当的红火,客人太多,我这脚底板都磨出了十多个大水泡来。也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份?今儿个挣得盆丰钵满,回了潭州便换驾轩车赶赶。”他挺胸抬头很是了不起的架势,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肩上鼓鼓囊囊的褡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乐得嘴角裂到了耳根子,如果没有耳朵挡着,再放肆下去,不知会是什么个结局。 他身后的雇主却与其截然不同,情绪低落,没精打采,一脸的愁苦之相。 “善哉,施主是许棠许文化吧?”贯休在栖白禅师处曾见过此人,多少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故此亲近地上前合十施礼。 可是对方冷冷地看着他,并没有预想的那样激动兴奋。和尚心里虽是别扭不如意,面子上却没有表现出来,继续和那冷淡的人儿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着,“许施主,你这是回乡吧?怎么见你闷闷不乐呀?” “有什么可高兴的?一切都是不如意。”许棠面无表情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和尚顺着他的话随口说道:“阿弥陀佛,回家不是让人高兴的事吗?” 没料到触及了对方的伤心处,“对,师父,我想起来了,我们在荐福寺见过。师父是在笑话文化吗?衣锦还乡当然是好事,落榜未得功名可就无颜以对父老乡亲啦,你看我年纪还不到五十,这头发全熬白了。不久前最亲近的老师国子太常博士马戴又故去了,现在是伤心欲绝呀,高兴?不哭就不错啦。” “善哉,马老施主是忠诚正直之士,才华横溢,格调高雅,他的故去让人惋惜。文化,你也不要过分悲伤,你是有才华的,只是运气不佳罢了。”和尚自是安慰道。 可名落孙山的许棠仍是黯然神伤,“咳,老师对我有恩,在无人问津、焦头烂额之际接济过我,人死如灯灭,再没有老师佐镇大同军时的朝夕与共啦。老师曾经勉励我,说他当初也是怀才不遇,几经赶考不第,姚合老伯有诗赠他,他也回诗道,路歧人不见,尚得记心中。失意时的相识相知甚是可贵啊!” “是嘛,是嘛,这位先生可是个文化人,有学识,有才气。一路之上净是作诗了,我是没念过大书,就听他之乎则也,说些极妙极美的句子。哈哈哈,我就偷偷合计,像我大字不识一簸箕,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整天高高兴兴,还有钱挣。比起他来,书读得满脸的褶子,愁得像只白头翁,人家如此有文化才混成这样,我该知足喽。”跑脚的汉子无所顾忌、大大咧咧地说笑着,全没把别人的痛楚放在心上。 两个人没去理会他,何必跟个粗人斤斤计较呢?“阿弥陀佛,文化有新作啦?” “不是什么新作,还是上次来洞庭湖有感而发的小诗一首,此次回乡可没那份闲情雅致,而且湖中多事,去哪里寻找渡船呢?”白头许棠一脸的无奈。 “许施主,说来听听,让贫僧洗耳恭听领教领教,你这许洞庭的名号可不是浪得虚名呀。” 听别人赞誉自己的名号,一下子撩拨起快要忘却的骄傲与自豪,“惊波常不定,半日鬓堪斑。四顾疑无地,中流忽有山。鸟高恒畏坠,帆远却如闲。渔父闲相引,时歌浩渺间。美,湖上好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静下心来品味着其中的意境。 赶脚的粗汉笑呵呵地瞅着他们,“怎么都不吭声了?就是有文化的人,每读个诗呀对的半天不言语,像被梦魇了似的。大才子,我们该上路啦,如今买卖红火,多拉一趟是一趟。这对于我是天大的好事!也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份?今儿个挣得盆丰钵满,回了潭州便换驾轩车赶赶。”汉子高亢地仰着头嚷嚷着,催促着客人骑上驴子向南颠去。 “善哉,家家有本难唱的曲呀,就这没心没肺的糙人随意洒脱,给个冬瓜能乐呵一年。”这时传来十方侯启程的吆喝声,“不知那五个小沙弥跟上来了没?”他拢目向北岸望去,只有堤上摇曳着长长发丝的垂柳,其他的什么也看不到。 车队继续前行,过了资水,登山拜祭浮邱寺里的真武祖师,这座大寺乃尉迟恭奉太宗的圣旨监造而成。照例赠给庙里僧衣僧鞋和香火钱,贯休发现所给的不是铜钱金银,而是可以兑换的飞钱公据。 出了寺下得大山来,看天色已晚,便就近在望浮驿住了。这一宿和尚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眼前一直晃荡着那只大箱子,和箱子上拴得紧紧的长舌锁,怎么才能打开它一看究竟呢? 鸡还没叫他就起来了,也许是出家人的习惯吧,早课是无心去念啦,来到院子里望着那把锁直运气。 ”师父,你起得真早啊?是要做功课吧。”可能是听见了叹气声,乞丐把式从车的另一边探出头里,原来是看堆的任会。 “当个出家人也挺不容易呀!”任会打着哈欠,抄着双手,拉了拉披着的毡子,笑嘻嘻地瞅着他。“阿弥陀佛,施主辛苦了,我替你看着,进去睡一会儿吧。”贯休殷勤地让着,心里掠过一丝窃喜。 “谢喽,可侯爷有令要小心谨慎,最近江湖上不太平,出了岔子不好交待。”不想却被人家谢绝了。 他失望地漫无目的踱出去,来到驿站那插满艾蒿的大门外,借着天边鱼肚白的微明,见近处溪水边生长着茂盛的菖蒲,山地处处是成片成片的淡竹,依山傍水的驿道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再举目遥望远方,那山峦起伏的是昨日去过的浮邱山,近看是峰,远看若浮,云雾缭绕好像比之前高出一截。听寺里的老方丈说,这浮邱山地下是空的,有条阴河直通洞庭。贯休不在意它通不通大湖,心想若是通向长安就好啦。 他隐约记得这里是屈原流放之地,先贤曾经激奋誓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可眼下使自己劳心费神的也是一把铜锁! “噌噌”两条黑影一前一后窜进院去,就从自己的身边掠过,行动神速并未看清楚是什么东西。“野狗吧?比猫大,是野狗!黑灯瞎火的,大野地里乱窜的还会是人吗?”出家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了定论。 “嗖”又是一道影子快如闪电贴身而过,这下可把和尚吓得毛骨悚然,“什么东西?一身红毛,有鬼!”他只觉得汗毛孔收紧,头皮一麻,脖子后面一股股直冒凉风,像是有个人躲在身子后面呼呼喘气。他顿时为自己贸然外出而后悔,立即决定退回院子躲避危险,可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白衣无常摇摇晃晃飘至跟前,那穿着打扮跟鬼故事里的一模一样,长长的袍子、圆圆的帽子、面目狰狞地一只手扛着灰油伞,一只手伸出抓向他,那干枯的手指蒸腾着瘆人的缕缕磷火。索命鬼嘴里不容置疑地尖声命令道:“招!死靓仔,让你骨软筋酥,你同埋我走。” 难道是自己的大限已至?阎王要拿我去阴曹地府啦!和尚的魂魄怕是吓出了窍,是一步步地后退躲闪。当其屈膝缩头之机才发现自己是被夹在两个人之间的,他的身后如影随形地藏着一位,这位身穿红衣、小脑瓜、小身板,活像只装扮成人的猴子。 “死靓仔!趁着我做晨礼,你又溜走了,徐州隔着十万八千里,同你有何干系?看你再耍滑头,跟我回广州。”一个在奋力擒拿,一个百般抵挡,可苦了裹挟其中的贯休。 “幺叔!我要去君山参加奉天大会,吕岛主发的帖子诚意邀请,共商大事,而且庞勋在桂林时我们是相识的,朋友有难怎能袖手旁观?”干瘦的小伙子理直气壮,声音蛮高昂的。 白衣老人左抓右扯就是不得手,侄子不仅长的像只猴子,身法也是相似,穿蹦跳跃敏捷灵巧,“就你能!哪儿有事都有你,万物非主,唯有真主,安拉是唯一真实的主宰,若是为帮朋友我不拦你,可《古兰经》中告诫我们,只许为主道互相鼓励与合作,而不假思索的盲从与恶魔共舞,伤害生灵,那是万万不行的。”老人指着驿站的院子里,“刚才进去的那两个也是你的朋友?在黑夜里鬼鬼祟祟的,绝不会是光明正大之人。” “那两个我不认识,只是见他们相互追逐感到好奇,这才尾随而来,想要看个究竟。”小伙子趁长辈向院中分神之际,猛得将和尚向前推去,老人的一爪正抓在出家人的肩上,疼得贯休哇哇大叫。 “对唔住。”白衣人抱歉地向后收手,借着这一空档,红衣人滴溜溜一转身斜下里窜了出去,“好男儿安能苟且于屋檐之下!我非干出一番惊天伟业来。”他边慷慨明志,边向北纵身而去。 “死靓仔,你给我站住!帮助庞勋我们能得到什么?还是顺从真主的安排吧。”做叔叔的在后面紧追不舍。 被击倒的贯休哼哼哈哈地揉着肩头,强忍伤痛从地上爬了起来,见那两个人早跑得没了踪影。“什么人?装神弄鬼吓唬人!你那白帽子矮了些吧?”虽然伤处还隐隐作痛,可紧绷的心舒展开了,明白那不是无常来索命,为还能平平安安地呆在阳间而庆幸。 “有贼!抓贼啊!额滴娘呀!”是看护马车的任会在喊。 又有一个人大声表白道:“你个蠢货!是车底下的那个,我是抓他来的。”随后是一阵厮打声,“柳彦璋,你小子把我的那份贩牛钱交出来,不讲信义,见利忘义,我非拧断你的脖子不可。兑啥?还动刀子。” 另一个不服气地叫嚣着,“贼王八!你可要知道,挂柱容易,拔香头子难,上了我们这条船岂有说走就走之理?年前你流落到潭州,看在都是要饭的,孤苦飘零,我好心收留,把你当作兄弟。可你贪得无厌,挣来的分你不少啦,我现在没钱,要钱?与我再干一票。” “呸!我王建耻与你这种人为伍,先把这笔账算清,我回舞阳去,咱们自此两不相干,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看来他决心已定要与对方绝交。 又是一阵厮打,“拿住他们!不要让贼人跑啦。”各屋里的灯烛相继亮了,有人从里面奔出来,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说谁是贼呢?我们若是贼,你们也是!只不过我们在明处,你们这些官吏是来阴的,这些大木箱子里不是老百姓的民脂民膏吗?尤其是那锁着的,一定装着搜刮来的金银财宝。都来吧!人多了热闹。” “对!比起你们来,偷牛,盗驴,贩些私盐只是小打小闹。无耻之徒,我们还怕你们不成?”此时两个黑衣人并肩站到了一处。 忽的一股劲风迎面袭来,他们两个被平地掀起,横着飞了出去,其中一个正正好好砸在贯休身上,他是有了垫背的没摔怎样。可苦了底下的和尚,差点没真得一命呜呼,五脏六腑像是翻江倒海颠倒过来,一阵剧痛后全身麻木得没了知觉。 “哪拧?”那躺在身上的强盗一咕噜爬起来,手持匕首横握胸前,气急败坏地向上房喊道。 “贼娃子,你问是哪里人?站好咧,别被吓趴下。你们胆敢太岁头上动土,这位是十方侯庄义方庄大将军。”脑袋里嗡嗡直响的出家人听得是任中的声音。 原本还是虎视眈眈不依不饶,可闻听官家的名头,那贼一下子气馁了,向脚边地上还在龇牙咧嘴、翻来滚去的同伙泄气地说:“庄义方!怎么会是他?惹不起,当心他的弹指神功。” 这时躺在地上的两个人是脸对脸,和尚看那贼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隆眉广额,龙睛虎视,一付好相貌,心里惋惜他怎么自甘堕落呢?那人听说出手的是十方侯庄义方,也顾不得疼痛了,咬牙支撑着坐起身,“是他?还有他那打狗棍法。可别让他看见我们,那样人可丢大啦。兄弟,拉我一把,快走,快走。”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头也不回,落荒而逃。 和尚是被追出来的十方侯救起的,若不是庄将军点穴推拿导入真气,他不定要卧床几日呢。“穷寇勿追,当务之急是守住马车。天还没亮呢,人家在暗处,恐有埋伏。”义方谨慎地喊住手下。 “奏四滴,侯爷社的四,额们又莫损失啥,皇上的正事要紧。制两个怂娃八成是来引额们出去的哦?”任会捂着半边脸跟着说。 大家感到官人所说言之有理,都在大门处警惕地四下瞭望。“师父,你伤在啊达?”可能是同病相怜,任会关心地询问起贯休。 和尚不晓得自己都伤在哪儿,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好地方,用手周身比划着。有关心就该回敬,“阿弥陀佛,施主也受伤了啊,不知啥地方痛啊?” “挲。” “贫僧是在问,歹人打到施主何处啊?” “挲。”任会一个劲地捂着脸,并探着脑袋凑得更近了。 “可怜啊!耳朵被打坏了。”贯休同情地望着乞丐。 乞丐却警觉地扭回头,松开手向东面望去,“听,脚步声,来了许多人,快关上大门!是强盗摸上来啦。”乞丐们握紧家伙严阵以待。 “朋友!别误会,我们是好人,是许州同德帮的。”踏着第一缕晨曦走来了一大群人,隐隐约约见他们的头上都裹着红巾。 第十六章 循规蹈矩难成事,横行无忌抢先机 待到天光大亮,贯休的心情也敞亮了,一下子忘却了浑身的酸痛,是从里到外的惬意舒心。为什么呢?因为十方侯庄义方走啦!是和早晨来的那帮人走的,侯爷好像和他们很熟,管那领头的老人叫王金伯伯,老头子叫他小义方,不知两人是什么情况。他们闭门嘀咕了好一阵子,不时有拍桌子的响动。 别看这些人的头上裹着红巾,却是实实在在的要饭的,说是从许州过来,前去洞庭湖君山的。和尚起先倒是纳了闷,许州在大湖的北面,他们到南面来干嘛?直到偷偷转到后窗户下才听明白,是来寻儿子的,乞丐头子有八个儿子,最小的叫王建,让人最不省心,从小调皮捣蛋,顽劣成性,那真是踢寡妇门、挖绝户坟、吃月子奶、骂哑巴人,所有缺德事干尽了,还因为误伤了他人关进大牢,多亏有相识的狱卒将其放掉。这小子还看不起要饭的这门行当,从牢里逃出来去了武当山,临行时发誓要闯番事业证明自己。 可近来听说他在江西这一带入了绺子,干些劫财害命、偷盗运私的勾当,真给祖宗蒙羞丢脸啊!老人家盛怒之下带着几个儿子寻来,要将他捉回去施以家法。 侯爷临行前告知手下,少则一两日,多则三五天便回,要他们暂住驿站好生看管车辆。和尚暗自盘算这真是天赐良机,正好利用群龙无首的空档查明紫袈裟的下落,而且折冲府的乞丐们顶多是些虾米,用不着绞尽脑汁,轻轻松松便可搞定,他突然想起脚夫吵嚷的那句话“这对于我是天大的好事”。 事不宜迟,得赶紧下手,可是那五个小沙弥呢?要他们相助时却躲得干净,急得出家人在屋子里坐不住了,一趟趟地溜出大门,站在大道旁望了又望。结果连个影子都没有,和尚郁闷得不行不行的了,他皱着眉,低着头,闹着心,搓着双手,一步一回头地踱回来。 “师父,咋咧?你在外儿看撒尼?”院子里看车的任中关心地问,“是丢了啥东西么?看你苶得很。”和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向他摇摇头示意无事。 伙计放下心来释怀道:“么四?么四奏好。” 可没过多时,和尚又神色不宁地出来了,过了良久仍是搓着双手一步一回头地踱回来。 “师父,你弄撒捏?是真么四?”贯休再没心思挤笑容敷衍了,向他摆摆手示意无事,“么四?么四奏好,么四奏好。”任中心里再不认为和尚没事啦。 当贯休来回走了七八趟时他终于想出了答案,“哦,师父,你四为额侯爷操心着,么四,去去奏回了么。呵呵,侯爷能滴很!么麻达,师父的心肠忒得很。” 出家人望着伙计无比敬佩的样子,不禁有些惭愧了,本为奉佛崇信、置身方外、无欲无求,怎么能为了稍许得失乱了分寸?造了恶业,坠入三恶道呢,不应该呀!他自责地更加垂下头去,生怕别人看见自己羞愧的大红脸。 正当贯休欲躲进屋子祷告的时候,忽然感到有人在背后捅自己的腰眼,他用余光斜视是个挑水的下人,头上裹着包巾,两只水桶装得满满的。“别介呀,浑身的伤动不得。”和尚说的是实话。 可那人还在不依不饶地捅着,怎么这么没有分寸?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很熟吗?本来心情欠佳,还遇上个不知深浅的家伙,他回头恼怒地要发作,却听那位悄声道:“师叔,是我,悟清。” “悟清!怎么这般打扮?我一下子认不出来了。”小沙弥的换装使贯休吃惊不小。 “师叔,我们几个一直在后面跟着,见你们进了驿站,就停到路旁的林子里忍了一宿。今天早上实在是饿得受不了啦,我和车夫换了衣裳偷偷混进来,又不知你住在哪间屋里,便想去厨房找些吃食,却被管事厨子派了差事。”他颠了颠肩上的扁担,“师叔,师父的紫袈裟有下落了吗?” “车队的情况我全查遍了,最可疑的是那只上锁的箱子”贯休用眼睛示意给悟清看,“我就是愁这锁怎么打开,我们要找的东西准在里面。” “师叔你肯定袈裟在箱子里?”师侄两只眼睛像是锥子,从那箱子上拔不出来了。 贯休极有把握地证实说:“六驾马车我都搜遍了,就这个箱子有锁打不开。那袈裟又不是小物件,乞丐们的身上是藏不下的,指定是锁在这里,就是钥匙不知在谁的身上?” “师叔,你糊涂了?要钥匙做什么?”悟清显出一脸的狡黠,“找把斧子来,劈开不就得了,我们要的是紫袈裟,到手便走,还管他的箱子不成?” 对呀!真是循规蹈矩惯了,迂腐至极,劈开不就成了。贯休刚笑了一半却凝滞住啦,“可人家有看守,时刻不离人,我们如何去劈呀?”是呀,硬来是不行的,只有智取支走伙计,两个和尚大眼瞪小眼没了主意。 “师叔、师兄,你们在这里傻站着做啥呢?袈裟要回来了吗?”悟明嘿嘿地憨笑着凑过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们呆在车里吗?”师兄责怪着师弟,怨他鲁莽行事暴露身份。 “你们听我这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我一个行脚和尚化些吃食,有何不可?他这儿的积香厨在哪儿呢?”他掰着手指头咔咔地响,迈开大步就要四下里寻去。“你给我回来,整天就知道吃,事还没解决呢。”悟清一把将其拉住。 “弟,额把作地很。”任会揉着肚子从后院过来。 “哥,期茅厮咧,后不利又犯了么。等一哈!”弟弟任中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包,“你这病马达滴很,赶紧!期,巴菽煮费。”见哥哥任会扶着车帮子不愿挪动,自己又得照看车子,实在是走不开。 “有咧!”他一眼看到挑水的悟清,“你得是打杂滴?干这个活试。期,拿巴菽煮费。”他随即将那纸包包塞给乔装改扮的小沙弥,小心翼翼地怕手碰到那巴豆的果实。同时千叮咛万嘱咐让其只拿两粒就好,搁多了是要出人命的,煮出的水送到他哥哥的客房去,余下的明早再煮一次。吩咐完,任中请贯休代自己看管片刻,搀着心情烦躁的哥哥回了房间。 这巴菽到了三个和尚的手里,真是喜从天降,如获至宝,他们低声耳语几句便各自散了。贯休在自己的房里耐着性子等到日落西山,一下午是滴水未进,同屋的文邃禅师却很活跃,去旁边伙计们的住处讲经宣佛好不亲近。 “不好了,师父来病啦,上吐下泻,得找个疾医给瞧瞧。” “上哪找疾医呀?一定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吃坏了肚子。” 从窗外传来焦急的对话声。 先头开口的立即否定道:“瞎说,禅师过午不食,大德尊者岂能破斋?我见他只喝了些厨房送来的开水。” “哎呀,我这肚子怎么突然间疼起来了呢。” “是着凉了,还是吃了什么?也坏了肚子。”同伴关切地询问着,“呃,呃,这是怎么说的,我这肚子也上劲了,我们快去茅厮吧。”听他们脚步匆忙地跑开了。 “善哉,巴不成是悟清得手啦?”和尚心里顿时有种说不出的兴奋,他忍耐着,忍耐着,忍了一会儿,终于忍耐不住了,迫不及待地走出屋子。 此时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人们都捂着肚子往后院跑,片刻又像是一群嗡嗡叫的蜂子掉转头来,不顾一切地你追我赶冲出院子,肆无忌惮地宽衣解带,在田埂道边纵情发泄。一个人还不止一次,返回屋子没过多会儿,他们又急三火四、咬牙切齿地跑出来,再寻一处避不避人的全不管,义无反顾地坚定蹲下,哼哼唧唧地卯足劲欲把五脏六腑拉出来。 “师父,你木事么?额本来皮实得很,从来没耍过麻达。可不知哪个哈松做的饭,准是哈哈咧,你看额拉得快成马咧。”看车的任中扶着墙艰难地挪过来。 隔壁猛得闯出来他的哥哥,一口污浊没憋住,连汤带水全喷在廊下,然后如释重负地擦着嘴巴,“额滴神呀!这哈产活咧。” 任中再次请求出家人替他照看车子,自己和哥哥相互扶持着进屋子去了。 忐忑不安的贯休立于车旁,脸上虽是泰然处之、恭顺祥和,心里却是烦躁不安、纠结矛盾的。既盼着悟清、悟明快来,早些劈开箱子拿到袈裟;又充满了负罪感,怕做出有悖清规的蠢事来。可转念一想,先是他们盗走的紫袈裟,我们只是将自己的东西追讨回来,何罪之有呢?口里不住地祷告着佛号,两只手颤抖得这才缓了些。 好不容易捱到夜幕笼罩星辰满天,驿站里的人们皆被折腾得有气无力,该拉得都排出去了,能吐的全呕净了,只剩下趴在炕上筋疲力竭昏昏欲睡啦。 这个时候,院子里从没有如此肃静过,“师叔,我们来了。”两个小沙弥打暗影里钻出来,蹑手蹑脚地靠近了,看他俩满脸的喜悦和成就感。 “悟清,你的手怎么啦?”贯休看见小沙弥的右手包着麻布。 “巴菽烧的,肿了。师叔,别管它。”悟清一门心思在那把铜锁上,“悟明,快去砍锁,师父的宝贝就在里面。”大个子和尚“噌”地跳上车子,使足力气抡起手中的利斧,向那只朝思夜想的长舌锁劈了下去。 “楔死你!渣子。”随着一声断喝,从大门外凌空飞来一根大棒子,不偏不倚正中悟明的脊梁,和尚未发出声响便一头栽倒。 “呼啦啦”从院外似风般涌进一伙强盗来,手持利刃气焰嚣张,不由分说抵住院中仅有的几个人。 为首的汉子浓眉大眼、高突的眉骨、左眉角上有颗黑痣,说起话来眉飞色舞,那痣也不安分地跳动着。他纵身一跃上了车子,用脚蹬开昏厥的悟明,“和尚,你也不打听打听,我秦立相中的物件谁敢染指?这只箱子早入了爷的法眼。” 他招手唤过来几个喽罗,轻轻松松地将其抬走,“从京里来上香,还上了锁,一定是官家孝敬菩萨的金银财宝,爷我自有用场。”他见手下人将马厮里的牲口悉数牵出,便得意洋洋地吩咐带走,又似一阵风般迅疾而去。 怎么是这个结局?还把整只箱子一并拿走的!两个和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憎恨与委屈一并涌上心头,都在抱怨世间强人的无耻无赖,后悔自己的迂腐斯文吧。 他们似忽然想起了同伴,摇晃悟明伤心地呼喊着,“掐他人中!人中!”贯休和尚大声地提醒道。 从房间里涌出人来,大家是勉强支撑着,“喊额也木用,你个哈怂,原来是蓄谋已久哩。”任中怒指着和尚们。 “你们误会了,我们没有恶意,就想看看箱子里的东西。他们才是强盗呢!”贯休要为自己辩解,急于说明是无辜的,并朝着大门外指正着。 “包社咧!你这人就糟怪的很,贼娃子奏是贼娃子,人证物证俱全,胡粘呢。”不光他一口咬定和尚就是盗贼,其他的人也深信不疑。 这个说:“没想到外表看似善良慈悲,却是条毒蛇,心怀鬼胎。” 那个讲:“先把他们三个绑起来,等侯爷回来自有主张。” 唯有文邃禅师略有疑惑,但后来居然想通了,“阿弥陀佛,这么有名气的大和尚却是个贼。我晓得了,你不是贯休,是假冒的。在路上就装作被劫了,而后混进车队,我说你举止如此反常嘛。”两个和尚还想解释,众人哪里听得进去,找来绳子捆个结实,推推搡搡押入柴房。 再说盗贼秦立,当初逃离了襄阳,奔往江西洪州,似惊弓之鸟、漏网之鱼。还好,叛将毛鹤收留了他,可好日子没过上几天,新任节度使韦宙率领韩季友那二百捕盗将杀到,来了个兵贵神速,打得叛军措手不及,毛鹤抵挡不住被擒服法。 树倒猢狲散,兵败如山倒,秦立带着鹿门山的死党到处流窜,始终没有立足之地,只能东奔西跑伺机作案。他因是楚黎王秦丰的后代,在江湖上树了个浑号楚黎太子。前些日子听说洞庭湖君山的老岛主发下英雄帖,要招集武林中人共商□□定国的大计,虽然帖子没有他的份,可这个消息让其怦然心动,正愁没有靠山四处游荡,不如投入好事者的麾下找个安身之处,或许借此机会能平步青云飞黄腾达呢。 改换门庭见面礼是必须有的,敬献少了会让人笑话,秦立正一筹莫展之时,朝廷派来了钦差,往各个寺里送香火钱。他灵机一动有了主意,暗中尾随车队探查实情,发现有个箱子与众不同,还单独上着锁。他认定里面装着礼佛的金银珠宝,故此寻得机会将它抢到手。有了这件宝贝心里就有底了,箱子是精美的,锁更是不能破坏的,要完完整整地运过去,在各路英豪面前这么一展示,那该是多么风光露脸的事呀。 第十七章 一己私利贪瞋痴,无欲无求戒定慧 江湖人都知道,想要赴君山大会,就要有船,劈波驶入这大唐第一水域、烟波浩渺的洞庭湖。 各路英雄豪杰或是自备便檝,直抵“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的岛岸;或是轻车简行,取道大江与大湖的贯通处,江右隐矶(城陵矶),那里有主人特意安排的渡船和客舍。 秦立遵循陈习旧规,带着手下二十几个人奔到这里,这块坡地大江环其西北,洞庭瞰其西南,三面临水突兀涛间。 石砌的码头背依城陵山,山上雄踞商代大彭故城,城池虽然早已是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却不向命运低头,岿然不动屹立峰巅,不失昔日的孤傲霸气。 接应的房舍就建在湖畔近处,有一艘木帆船解缆待发,鼓风扬帆停靠在石磊的码头上。之所以还未离岸,非是客人不满等待凑齐,而是有人为争抢座位发生了口角。 “凭什么让我们等下一趟!他们也不是没有帖子吗?我们是先到的,这两个剩下的位置理所当然是我们的。”有人在大声抱怨着。 闻声看过去,是两伙人在理论着,愤愤不平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长得隆眉广额,龙睛虎视,一付好相貌。 中间劝架的是位浓妆艳抹的妇人,个子中等,体态丰腴,举止投足落落大方,绝无扭捏拘谨的小家子气。往女人的脸上看,是白皙圆润自来的亲近,妩媚眉眼天生的多情,虽上了几分年纪,却还风情万种,招风撩人。 “两位英雄,莫急,莫嚷,江湖朋友都知道,我一杆秤蒋涛是最公平讲理的。”她立在中间分开双方,“君山吕岛主召集天下英豪,集思广益共商大事,无论有帖子的,还是慕名而来没帖子的,都是我吕伯伯的尊贵客人,只不过有请帖的优先而已。带来的属下在我们客栈吃住全包,头领、大侠送上岛去绝不成问题。你们俩个是先到的,这个不假,本应这余下的位置归属二位。可还有个例外!情义当先。” 她指着另一方的两个人,年长的个子不高,精瘦练达,二目炯炯,有股不怒自威之仪;稍小的比同伴高出一头,文静大气,一双细长的眼睛像是用刀子强割出来的,芝麻大的眸子躲在两片肉帘子后面,让人顿时警惕他在算计着什么。 “例外!他们难道是武林盟主?”那边的一位不服气地喊着,他长得干瘦干瘦的,白净净的皮肤,一双大眼睛皂白分明,脚上拖着一双木屐,这人情绪激动地踏着石板地。 中年女人轻蔑地撇他一眼说道:“盟主倒不是,谁人不知,当今的武林盟主是摩尼教第八代教主钟太元,他□□那狮子飞檐走壁,翻江倒海,还用得着船吗?可他们也不是寻常草莽,泛泛之辈,乃是收复失地、重开商路的河西节度使、右神武统军张议潮的手下大将。让为我大唐建立奇功,舍生忘死的英雄先上船过分吗?” “是的,在下乃瓜州节度使索勋,这位是张文彻将军。我们此次还朝是护送尚书家眷入京的,在长安偶然听闻君山有大事发生,特此前来拜会中原武林,一睹豪杰们气魄风采的。”小个子谦逊地拱手致意。 对方却不买账,没有半点缓和的意思,拖着木屐的那位嗤之以鼻,“收复失地,重开商路与我何干?张议潮是何许人也?神武统军那是朝廷的官员,他的手下不过是些爪牙鹰犬罢了。” “小伙子,此言差矣!大唐江山寸土不让。自安史之乱后,吐蕃乘虚攻占河西、陇右等地,当地百姓饱受欺诈和□□,李将军率众奋起驱除强盗,归义军克复瓜、沙、伊等诸州,收复疆土四千余里。后又攻克凉州,打通商路,使陷没百余年之久的河、湟故地全部收复,那是何等的壮举,不朽的功绩,大快人心呀!哼哼,你是书读少了,不明事理,见识浅薄啊。”从赶过来的车子上下来两个老者,其中一位正言厉色地指责道。 木屐被狠狠地连跺数下,“做太?看你那迂腐相,竟敢指责我!报出名姓来。” 老人并未被咄咄逼人的气势吓住,四平八稳地走上前,看来是个读过大书的人,礼数隆重,向在场的每个人依次三鞠躬。但见其相貌不敢恭维,不说丑陋,也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了,而且上嘴唇豁去一块,更平添了几分随心所欲。 “老夫方干,乃一介书生,跟大英雄、大义士没得比,但也有一腔爱国忠义之心。老吃姚合常说,临患不忘国,忠也!曾作诗抒怀‘萧关路绝久,石堠亦为尘。护塞空兵帐,和戎在使臣。风沙去国远,雨雪换衣频。若问凉州事,凉州多汉人’。先吃的教导学生牢记于心,时刻不忘,他老人家一辈子忧国忧民,可惜未能亲眼见到河西的回归呀,否则该有多高兴啊。”说到此处他还扑簌簌潸然泪下了。 “恕小女子眼拙,这位是江南神相吧?”女人一眼看到他身边的老者,那人刀条脸捋着山羊胡子,手里摇动坠着影子石的白纸扇,扇面上书写金字“韦不同”。 没等先生回话,豁嘴人先开了口,“哼哼,韦老弟真是名声在外,妇孺皆知呀。对了!神相这里有一张请帖,你们双方不必争吵了,两位将军用这帖子上船吧,不正是理所当然了吗?”那两个河西人是一再地推辞谦让,谁也不好意思跨上船去。 “关你太莱!”另一方无话可说生着闷气,用眼睛狠狠地瞪着豁嘴子,可处处不占理又不好发作。 “善哉,行筠师兄,这里有位置!刚好坐我们两个。”有抹不开面子的,也有不管不顾捷足先登的,一个大和尚疾步如飞地奔了过来,抬脚便要上船就坐。 秦立见这出家人中等身材,落落大方,但眉宇神色间藏有一股子桀骜不驯的感觉。引人瞩目的是他手中的锡杖,镀金雕花杖首嵌一颗硕大火红的宝珠,放射出夺目光彩。 “中!乖乖来,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哩。”紧跟其后的高胖和尚,模样长得慈眉善目、体大腰圆。 不想却被手急眼快的女人挡住,“阿弥陀佛!蒋家娘子,你为什么拦我们?” “宝杖禅师,这里已经有人喽。”专管调度之事的负责人还真称得起叫一杆秤。 “我和师兄都有你们君山的请帖,他们有吗?拿出来给贫僧看看。”和尚抖着禅杖煞有介事地质问着。 韦不同拿出自己的帖子展示于他,“乖乖,不过是一张嘛,我们是两张,正好剩余的座位是两个,它们还是我们的。”说着便去推搡阻拦人。 “行鉴禅师还是那个坏脾气,争强好胜,斤斤计较,还是出家人呢。不晓得谦卑礼让哪里去了?告诉老二位,他们是驱除吐蕃,舍身浴血的大英雄,怎么就不能先乘船呢?行筠大师!您是少林寺的方丈,德高博爱,给评评理孰是孰非。”女人无奈之下搬出救兵。 “妮儿,木事儿,白急。师弟,稍安勿躁,总改不去恁那急性子。还有施主们,为了上船争来抢去犯下口业,搁住老?老僧说个公案给诸位听,很久以前在南赡部洲有一个大国,叫摩诃罗檀囊,国家强盛统率着五千多个小国家。国王有三个王子摩诃富那宁、摩诃提婆和摩诃萨青。三个王子里,小王子摩诃萨青天生是一副慈悲心肠。一日,他们外出游玩进入一片林子,忽然发现了一只雌虎正给两只小虎喂奶,雌虎面黄肌瘦,虎仔活泼可爱,但雌虎为了充饥,似乎正要吞食小虎。小王子见此情景兴大勇猛,以悲愿力增益其心,舍身饲虎。可此时老虎已经没有吃他的力气啦,为了实现供养心愿,小王子干脆找来一截尖锐的木头,往自己身上猛戳,使鲜血汩汩流淌而出。一直咬著嘴唇的饿虎,看到鲜血,立刻恢复了精神,吐出鲜红的舌头,开始舔食王子的鲜血。饿虎喝足了血,又继续吃王子的□□,老虎母子得救了,小王子摩诃萨青只剩下一堆白骨。跟王子相比这座位算啥类?小得小失,彼此谦让一下又有何妨?师弟,出家人要切记勤修戒定慧,息灭贪瞋痴。” “后来呢?三只老虎得救了吗?”别人都在为王子的善举暗自反思,唯有瓜州节度使听得意犹未尽,急不可待地追问着。 “阿弥陀佛,三只老虎当然得救了,后来转投了人,王子还二次解救于他们,并宣扬佛法证得正果。”老和尚合掌回答道。 “还有第二次吗?师父不是说小王子被虎吃了,只剩下一堆白骨啦。”索勋困惑不解了。 “施主有所不知,王子的父母做成七宝盒子,将骨骸装到里面,埋葬后在上面建塔纪念。而王子的真身已转生到兜率天界,得到善果。” “那么说小王子成佛喽,后来呢?老虎都被他证得正果,他的父母、哥哥们也不会错吧?”将军的联想还蛮丰富呢。 老和尚耐着性子说明道:“毋须渡化,那小太子摩诃萨青非是别人,正是俺佛;摩诃罗檀囊大王是佛的父王阅头檀,当时的王后是佛的母亲摩诃摩耶,大太子摩诃富那宁奏是弥勒菩萨,二太子摩诃提婆奏是婆修蜜多罗。” “原来如此呀,我有一事不明,请师父指点。你刚刚说弥勒菩萨是佛的大哥,可我听闻他乃未来佛,是佛的弟子,后来将成为世尊释迦牟尼佛的继任者。他们到底是师徒,还是兄弟呀?”将军满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你这个河西人真是罗嗦!想你们瓜州也是崇佛之地,怎么这般孤陋寡闻、浅薄不堪?一个劲地后来、后来。本尊告诉你,后来便来了一群大白鹅,牵着一叶小舟过来了。”行鉴禅师不耐烦地指着湖面。 此时,还真有一群秩序井然的大鹅由小船上的老先生挥竿驱赶着,“饿,饿”地鸣叫着游过来。 “呀,抵寺!是方丈老和尚啊,一年不见,您老可好呦?” “阿弥陀佛,老衲尚好,白鹅先生恁也好啊?恁这是从蒲圻青蛇山来,也是为那宝图去君山类?”少林寺的住持和尚亲切地回应着。 那小船儿并未在岸边停住,而是在鹅群的扯拽下“咕噜咕噜”地上了岸坡,原来在船底装有木轱辘,“是呀,岛主发下帖子,说是得到一张藏宝图,让天下英雄去商量如何处置。藏宝图乍现江湖必将掀起轩然大波,事关重大啊。我没敢耽搁,拴上伢崽们便出来了,忙得脚直个弹。” 行筠和尚看他那躁动的样子安慰道:“急啥?日头还高。先生,有木有听说图是各哪儿脱儿得来的类?” 白鹅先生前前后后瞅了一遍,颇为神秘地压低了声音,“这事我倒是听了些闲言碎语,就在刚才的江上,遇到石闼市的峰宝。据他说图是从瓦岗寨英雄已羽化登仙谢映登的后人,江湖人称袖里锦绣的谢吴天谢老爷子那里得来的,叫做大好河山图。它可是件宝贝呀,世间宝藏尽在其中,险塞要冲标注其里,得此图者得天下,多少英雄豪杰都对这财富垂涎三尺,梦寐以求呀。还有传闻说,老爷子为了此图的丢失着急上火一病不起啦。” “怎么地?这图是偷来的!还这般大张旗鼓地炫耀着,那君山病夫还要不要脸?你那什么宝是啥人,他的消息确切吗?”行鉴和尚听说此图来路不明,差点兴奋地叫出声来。 “嘘,嘘,轻声,峰宝是我的侄子辈,叫陆恩峰。图的消息他也是听来的,具体内情还未证实,他已经驾快艇上岛去了。我以为这孩子不会日白的,他可是东吴大都督陆逊的后人呀。” “咦,啥?偷哩。吕岛主心咋恁大?鬼啥咧?恁瞅这事给办哩。”行筠大师为这次武林大会担起心来。 白鹅先生也是忧心忡忡,与出家人告辞,赶着鹅群下水走了。望着那一片白毛浮绿水,听着一声声曲项向天歌,宝杖禅师取笑道:“唉,瞎了一代豪杰鲁肃鲁子敬的文韬武略,同样一片水域,驾驭百万水军,可他的后代只能对着鹅指手画脚喽。” 第十八章 柯店主陪酒被冤,呆书生乱射惹祸 岸上的人们商量未定,船里的豪杰可耐不住性子了,有人带头大喝一声,“先人,遭不住咾!你们闹得呜喧喧地爪子?”随即其他人你一言他一语地吵嚷开了,都在催促船工尽早开船。 眯缝眼睛向少林寺方丈深施一礼,“还是大师您上吧,我辈收复失地是分内的事,没什么好夸耀的。孟子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里您老年纪最长,理应为先,我们年轻人再多等些时辰无妨。”河西来的将军们说什么也不肯先行了。 “咦,小儿可不赖,这话说咧得劲儿,咋恁懂事儿类?木忘本,还昭孟子类。”两个和尚受人敬重自然高兴,可笑容还没散去,又有车子驶过来,要从这里乘船上岛的看来真不少啊。 出家人头都没回,心安理得地缓步踏上跳板,心中料定再不会有比自己辈分高、资历老的了吧? “嬢嬢!嬢嬢!”从船上急冲冲跑下来个背着强弓和箭囊的中年汉子,他个子不高身量较小,却长着双过膝的手臂,嘴里嚷着“莫上来!莫上来!”,迫不及待地从方丈身边硬挤过去,挤得老和尚身体后仰,多亏不是泛泛之辈,只用一根手指作为支撑,就势来了个空翻跳到岸上。 还庆幸后面的宝杖禅师没有紧跟,留出空地,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惊呼着“恁弄啥嘞?”的行筠师兄,否则非把老和尚拱到水里去不可。 这边师弟在安慰着受惊的师兄,那边对方才险情视而不见的鲁莽汉子在亲热地问候着来人,一口一个“嬢嬢”地叫着。行筠大师不满意地向车上望去,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婆和两个孩子,男孩子稍大些,已逾弱冠;小丫头应该也有十二岁了,因她绾发插着金钗。从传过来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似乎他们是同乡,那老妇人是要去杭州看孙女的;那两个孩子是兄妹,家住临邛,乃昔日刺史家的一双儿女,男孩子进京科考落了榜,在返程的路上与老人家相遇的。 “颜军,老身是想让公子散散心,带他四处走走。黄彦,你怎么不言语?没中不打紧,此次不成,还有下次吗?”老太婆用手中的骷髅手杖碰了碰身边的书生。 原来背弓的汉子叫做颜军,这个名字使行鉴禅师猛然想起,他在终南山时曾听人说过,渝州蜀汉前将军颜严的后人里有个绰号铁臂猿的,善使硬弓,就叫颜军。 愁云不展的公子终于开口了,还朗朗上口吟出诗来,“礼部大墙丈八高,省试举子围一遭,众目睽睽几张纸,哦货的哦货,跳脚的跳脚。” 鲁莽汉子顿时拍掌叫好,“大公子真乃旷古奇才呀,文绉绉的,出口成章,有当年老刺史的风采嘛。你们听他的这首揭榜诗,有如身临其境,还用上了我们家乡的方言,失望不说失望,而用哦货,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独树一帜,开诗词乡土化之先河。朝廷不录用公子您,考官们真是宝气。”男孩子是一阵唉声叹气,很是认同同乡的观点,为自己怀才不遇叫屈不迭。 “哥哥,你这也叫诗?不害臊,顶多算是顺口溜。”小丫头却不以为然,有些瞧他不起,“你刚才的几句是从张打油那儿扒来的吧?我记得他有首‘百万贼兵困南阳,也无援救也无粮,有朝一日城破了,哭爹的哭爹,哭娘的哭娘’,格式是一样一样的呦。打油诗虽是引人注目,却登不得大雅之堂,你还是多学学诗仙诗圣的文章吧。” “幺妹,打油诗怎么啦?通俗易懂!张打油那是诗霸,当年李白路过南阳遇到他,还要退避三舍呢。再说,诗仙、诗圣也写打油诗呢,饭颗山头逢杜甫,顶戴笠子日卓午。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哥哥不服气地吟诵起李太白的诗。 “不听妹妹言,吃亏在眼前,你看哪个进士是写打油诗高中的,总想着旁门左道,永远榜上无名。”丫头的小嘴不饶人,直戳男孩子的要害处。 落榜人被说得羞愧难当,“黄崇嘏!一边去,豆晓得日白。癞疙宝打呵欠好大的口气,啷个,你考个进士给哥看看。对,你也考不了,是个雨娃儿。” “哼!那可不一定,我要考就考个状元,不像某些人毛都没有。”妹妹挺着小胸脯骄傲地说。 “哎哟,你们莫吵了嘛,好好的兄妹,啷个了?”老太婆见他们吵个没完赶忙喝止住。 长臂汉子恭敬地服侍老人和孩子们下车,又恭敬地护送到船边,可眼下除了他的位子再无空余。 “这位师父可是少林寺的小和尚吧?”老太婆虽然上了年纪,可眼睛并未昏花,一眼便认出跳板旁的行筠和尚。 “女施主,我师兄可不是小和尚喽,年已花甲,是少林寺的当家大和尚。”行鉴暗想这老婆子好大口气,究竟是何来头? 老人家慈爱地看着行筠方丈,“才花甲之年啊,在我老太婆眼里还是个幺娃儿。小和尚,你还认得我吗?那年老身和我们屋头那个同赴君山大会,在岛上见过你师父和你,你也豆是十七八的光景,用一招一指禅的功夫威震武林,这一晃过去四十年咾。” 大和尚上下打量着对方,还是没有辨出她是谁,“阿弥陀佛,女菩萨,俺给恁雪,那次君山大会可多人哩,院子里哪儿都是人。贫僧使出一指禅也是斩蛟堂给逼的,黄妖想做盟主强势人,引起众怒类。后来俺还是败在茅山十五代洞真先生黄洞元的掌下,想起往事,俺奏恨俺自己,木给师父长脸,学艺不精,自责咋恁不中用类?恁还夸俺不赖,臊得脸可红了。女菩萨,恁那当家的是哪位英雄啊?” 婆婆提起自己的男人心情略有些郁闷,“我们屋头那个叫唐仲枢,在那次君山大会之后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了。” “啥?唐仲枢!唐门前门主唐仲枢?” “是渝州唐家堡的唐仲枢!那你是追魂娘子梁翠玉喽?” 两个和尚惊得目瞪口呆。 经他们这么一喊,无论是船上,还是船下的人们全听得真切,原本还叽叽喳喳、抱怨声不断,却像瞬间倾倒入炙热的铁水,连空气都凝固住了,别说是交头接耳,就是身体细微的抖动都硬挺着不敢乱来。 老太婆好像习惯了这般阵势,还有些享受的意味,“啥子追魂娘子呦,豆是过去的事咾,老了噻。如今门里的事豆由傲天娃儿掌管咾。”她向负责接待的蒋家娘子微微一笑,“君山飞鸽传来帖子,娃儿有事脱不开身,正好老身要出来走走,豆顺道看一哈,是不是莫得位置嗦?” 正当蒋涛左右为难不知如何回答之际,铁臂猿颜军殷勤说道:“有座位!嬢嬢,有啊,我的座位正好让给你们,这个凼坐。那里还有两个莫人喃,正好三个。”唐门老祖母并未推让,连声客气也没讲,看来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好汉,好汉,那两个座位有人了,是两位师父的。”一杆秤不愧是一杆秤,关键时候真是主持公道敢于直言。 婆婆脸上掠过一丝不快,“颜家老二,一个座位还是你去坐哈。黄彦、春桃,我们在这里等一哈,只好等下趟船咾。” “不中,女菩萨,这两个座儿给恁类,河西的小儿雪得有理,老俺老以及人之老,幼俺幼以及人之幼,这里斗恁老年纪最大,还得招呼着小小儿、小闺儿,两样都占类,理应为先。俺年轻,再多等些时辰木问题。”行筠和尚是诚心相让,老婆婆欣然受领,带着孩子们上了船。 渡船晃晃荡荡地划走了,望着空荡荡的码头,行鉴和尚老大的不痛快,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师弟,咋了呀?咋坐地下哩?别把衣服弄枯处了。瞅瞅,地上有土,俺给恁补拉补拉。”他一边拉起同伴,一边向周围寻找,“妥!比脸都光牛,也木个墩儿。” “师父,等等,我给你们拿木墩去。”有眼力价儿、善解人意的蒋家娘子扭着丰满的腰身,转身颠进客房去了。 不大会儿的工夫,码头上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彼此有相识的相互打着招呼,嘘寒问暖好不亲热。刚刚还是三五成群物以类聚,后来实在是拥挤起来,可谓比肩接踵人头攒动了,看这阵势再有两三趟木船也运不完。 正当大家翘首期盼等待渡船回转之时,有耳目灵光的人高声喊道:“有船划过来了!” 闻听此言,人群后面的老方丈翘起脚来望向湖面,“啥?船!回来的可快,改哪哩?” 还没待他看清楚,从湖上鼓风而来的船里有人扯着嗓子嚷道:“岸上可是神相韦先生和方干方先生吗?”听他的意思是专程来接人的。 驶过来的是艘双橹快船,船头板上立着个披头汉子,手里攥着柄牛角鱼叉,兴奋不已地哈哈笑着,“真是你们啊!柯大叔的眼力真刁,离着这么远、这么多人,一下便认出二位啦。” 快船靠了岸,船工将跳板搭好,从舱里走出来两个老者,一位长须飘飘,神态庄重,举止言谈尽显大家风范,却在眉宇间暗藏着几许愁苦焦虑;另一个穿得随随便便,豁了颗牙齿,手里拄着根檀木手杖,向岸上的两个人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但也是稍纵即逝,又回归愁云惨雾之间。 “孟老堂主、柯店主,一向可好啊!你们也是受邀去君山共商大事吗?”韦不同与方干亲近地施礼问候。 “正是,正是。”老堂主孟乐山高声回复道。 可质库店主却低声嘟囔着,“有什么好商量的?我是去君山捉贼。”听说要捉贼,堂主用手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讲了,然后堆起笑脸恭请二位上船。 见韦神相就在眼前,柯店主像瞬间有了主心骨,拉着对方的手不放,非要写个字测测吉凶。“不知柯老弟要写个什么字呀?测的是那方面呢?”见人家这般迫切相求,一时又没有笔墨,韦不同亲密无间地伸出手掌问道。 “偷啊,偷东西的偷啊。神相,我要问丢失之物能否找到?”对方用右手指在测字先生的掌中划着。 “你这个字嘛,有些分家了,阴阳不和,必有争端,怕是要生口角啊。东西嘛,还在,可要失而复得就不大容易啦。还有,” 没等他讲解完,却被孟堂主从中打断,“偷什么偷,这么难听!柯良啊,都是江湖朋友只不过拿去看看,上岛要回来不就得了,何必大家为卷画伤了和气。” 这要是在以前,柯店主必定言听计从就此罢手,可不知什么缘由?他像发疯的斗鸡叫嚷道:“我要洗去这不白之冤!堂主,亲家公公每次来嘉兴,我都请他喝酒,对不对?我是看你水麒麟的面子,冲的是咱们几十年的交情,我错了吗?每次喝都不醉不归,从来没有过怠慢差池,怎么这次他从扬州过来是先到的质库,老人家趴在马车里是满身的酒气,还死活不走了,非要在我那儿再透透,我拗不过他,只陪喝了几杯,好说歹说强送到山盛堂,怎么刚到你家门口就说他的图不翼而飞啦?一再强调到了嘉兴没去过别的地方,唯有我的质库,还三番五次地强调我们是朋友,从来不曾怀疑过我。这分明是说,我!是最大的嫌疑,这让我跳进滮湖也洗不清啊。”孟堂主不住地劝慰,说是柯店主多心啦,谢老爷子上了年纪就爱磨叨,那图指不定丢在哪里呢。 “得了,我爷爷给我起名叫柯良,就是要我做个堂堂正正、坦荡善良的好人,不能因为一卷藏宝图坏了名声。我一定去君山问个明白,这图到底是谁拿去的?是怎样到手的?看谢老爷子那伤心欲绝的样子,万一为了这卷图出了意外,我可担当不起呀。”柯良是铁了心要查个水落石出,不背黑锅还自己的清白。 方干听出个大概,知道他受到嫌疑心里委屈,事情没有得到证实之前,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只是引用一句骆宾王的诗安慰道:“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余心。” 山盛堂堂主乃江湖仁义之尊、武林泰斗、船拳宗师,扶弱济贫,广施善举,江南大地谁人不知?嘉兴山盛堂也是江南闻名,门下弟子更是遍布江淮,人脉极广,熟人极多,码头上有一多半的人是故交好友,大家相互打着招呼,只因船小载不得几个人,相互理解就此告辞。堂主吩咐徒弟周狮子收跳板启航,携手与两个朋友钻进舱去。 快船刚刚离岸,突地凌空飞来一箭正正好好将篷索射断,船帆呼啦啦落了下来。没了风力还怎么走啊?是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射落水麒麟的船帆!豪杰们都惊愕地扭头去看,想弄清此箭出自何人之手。 看那通往这里的道路上空空如也,只有两个道士风尘仆仆而来,来的是一男一女,年长的道士,黑白相间的发髻梳理得丝丝顺滑整洁,紧绷利落地挽于头顶,他背后缚着大剑更加威仪棣棣;那提剑的女道士笑盈盈面貌清秀,樱桃口元宝耳,身材窈窕轻盈。是他们吗?不会!没有弓箭,难道是用手投来的? “那是麻姑山北帝派的铁剑道人邓道才,和他妹妹纤指麻姑邓道兰。”有相识的叫出他们的名号。 不是他们也没有旁人了,“来了,老弟!”蒋家娘子端着木墩从客舍里走出来,不见外地与人打着招呼。 人们这才发现在身边多了一个牵马的书生,夺人眼球的是那匹赤色兔头的宝马,“赤兔马!”又有会相马的好汉惊呼道。大家这才恍然大悟,这小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得如此迅速,原来是这宝马良驹的功劳呀。 “老弟,这回可惹大麻烦了,那船不是我们的,是人家自用的。你一来便射射射,每回如此,坏了我多少篷锁?杖着马快箭利,非要争分夺秒赶上渡船,你不会等下一趟吗?这么多人就你心急。”被数落的那位团团脸儿,小圆眼睛白多黑少暗淡无神,正手摸着腰间的短弓,不知是为自己的鲁莽,还是天生的木讷,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小子,你凭什么射断我们的篷锁?”周狮子怒气冲天地从船上跳将过来,一把扯住书生的衣领,举起钢叉非要他道出个说法。 第十九章 元是昆仑山顶石,海风吹落洞庭湖 “我每射之前总犹豫半天,是射好,还是不射好?可我等不了啊,铜钱有的是,受人摆布不是我马家的性格。不就是根绳子吗?断了,我赔你便是啦。”骄傲的书生对自己过激的行为全没当回事。 “什么?小子,这么狂妄!你家里财大气粗,就敢在外面胡作非为吗?”周狮子还是头回见到这般无知无耻无畏的混帐东西呢。 人群中有人讥讽道:“师兄儿,这瓜娃子好大个不得了哦!马家是上虞的大户,良田千顷,奴婢成群,能差这几个钱噻?”周煊随声望去是个背着强弓的汉子,他个子不高身量较小,却长着双过膝的手臂,他叫自己师兄,细看却不认识,不知是从哪里论起的。 “有钱很了不起吗?我这人最是嫉恶如仇,今天就要替你家大人教训教训你。”说着便抡起叉杆砸下去,那书生一手去夺铁叉,一手出拳击向对方的腹部,两个人都使出看家本领奋力相搏。书生的箭法是见识过了,劲力精准十分了得,可拳脚功夫实在是太稀松平常啦,再加上养尊处优清闲惯了,哪里有周狮子的蛮力?只几下便被打翻在地。 长臂汉子添油加醋地叫嚷着,“师兄儿,生活靠粲,感情靠骗,你莫动手,动手豆没得钱咾。他家里世代为官,手眼通天,你若是被官府抓了,豆不安逸咾。” “官宦世家更应该洁身自好,懂得事理,不能给祖宗丢脸。小子,没人要你那臭钱,你当着江湖朋友的面赔个不是,我姑且念你年幼无知,这一次尚可饶了你。”人家已经给了他台阶,而且错在自己,服个软也就完了。可这位是蛮横惯了的主,哪儿受过此等羞辱委屈?竟然出言不逊顽固死扛。 “是谁给你的仗势?简直是目空一切,无赖泼皮。”气得周煊连抽了他两个嘴巴。 长臂汉子幸灾乐祸地凑上前,调侃着地上的书生,“青沟子娃娃,你个掘货,看见你,老子不安逸的很,你是皮痒,想松松皮,这哈巴适噻?扫皮咾,你家先人马忠生擒关羽,射死黄忠,一个无名偏将很歪哦。日你先人板板,造孽!吴主孙权那龟儿子不落教,脑壳头有籽籽,鼠目寸光,背信弃义,最终是自取灭亡。更有叛贼糜芳,身为刘皇叔舅老倌儿,反复无常,贪生怕死,你们竟然信这种人,砍了马忠的脑壳豆是报应,咎由自取。” 书生虽说是受制于人,却也毫不示弱,“颜军,你不要死抱着老辈人的恩怨没完没了,阴阳怪气的说谁丢脸呢?在我看来,你是最给前将军颜严丢脸的,长得就退化,拴根绳子便能翻跟头讨钱了。难道你身子畸形了,脑子也坏掉啦?是你们蜀汉首先背弃盟约,为北伐募粮跨江偷抢麦子,我们是被逼无奈奋起反击。你敢说鲁肃大都督与关羽划湘江而治的约定不做数吗?” “你晓得个铲铲,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弄不醒火,偷麦子是在扯垛子噻,前前后后豆是你们蓄谋已久咾。见关将军水淹七军大获全胜,曹魏是丢盔卸甲溃不成军,你们豆搞刨咾,吕蒙装病,陆逊示弱,偷偷摸摸假扮商人白衣渡江,趁我大意突袭荆州,害得关将军身首异处。”铁臂猿虽已是隔了许多辈的后人啦,但提起往事仍然是紧咬钢牙,“还有黄忠老爷爷,也是死在你们东吴手里,被马忠偷袭箭射肩窝而亡,看你那先人净干些鬼鬼祟祟的好事哦。” “两军对垒各为其主,没什么好事不好事的,谁也不想兵戎相见伤了和气。是你们失信在先,死皮赖脸借荆州不还,大言不惭说‘虎女安能嫁犬子’,我们公子怎么就不配关三小姐啦?真是狂妄无礼,不知天高地厚,就因此话使吴蜀生分,联盟破裂;最可恨又穷兵黩武大肆扩张,北攻襄樊,管控大江,欲借上游之利矮化东吴,我们岂能坐以待毙?这一切都是关羽骄傲自大、肆无忌惮的错!” “小畜生,你给老夫闭嘴!”一位白胡子老者分开人群走了出来,见他手拄着一杆银枪,威风凛凛,气度不凡,“说别的我都忍了,已经过去四百年啦,还争辩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有意思吗?老夫活了一大把胡子,怎能跟你们娃娃一般见识?可你还得寸进尺辱我祖辈,小小年纪张狂得很哩,本来是来迟了,就该老老实实和各路英雄一起等着,却一通乱射,以为这是夷陵吗?想效仿你那混蛋祖先狂妄逞能吧?还一口一个关羽,关羽也是儿等叫的吗?你们马家从马忠到你,都应该跪成一排,在我家先祖的墓前谢罪。对了,还有黄忠老爷子。” “呸!谢什么罪?我祖上也是为国横死,又向谁讨要公道。再说,关家、黄家都没有后人,你是何许人也?跳出来为姓关的出头。”书生看不出有一丁点儿的悔过与内疚。 “他是谁?是你们马家的债主!”身背铁剑的道士大踏步走来,虽然由远而近相距颇远,却已听清了他们的对话,“南中蜀汉名臣李遗的后代,赵家枪枪主李赞,李遗的夫人正是你刚才不以为然的关三小姐,关银屏嫁给李遗为妻,还是丞相诸葛孔明的大媒呢。” “好啊,都是蜀汉的遗老遗少啊,欺负人啦!这里可有我们江南人吗?给评评理,说句公道话吧。”那小子癫狂起来双手乱抓大喊大叫。 周狮子可不惯他毛病,紧握大拳头一杵子下去,打在他哭爹喊娘,“爷爷我是嘉兴的,算不算江南人啊?说书的讲关羽将军走麦城被俘,原来是你祖宗设的套呀!我这一拳是替关将军打的,你服不服?” “疼!疼!”□□之人捂住青紫的左眼□□着。 这还没完,接着又是一拳,“我问你服不服?不是问你疼不疼?五虎将后将军黄忠双臂能开二石力之弓,百发百中,堪比当年的廉颇,马忠小儿偷袭得手伤其性命,实乃无耻可恨。这一拳是替黄忠老英雄打的,看你姓马的以后还敢乱射箭不。” “周煊,不要再打啦,他的两只眼睛都要打瞎了。他是个病人啊!”方干跑在头里,孟堂主、韦不同、柯店主紧跟其后,三个人急匆匆地从舱中跑出来。 水麒麟不容置疑地命令道:“煊儿,快撒手!有话好好说。” 周狮子不情愿地站起身,瞪着地上的书生嘟囔着,“病人!不缺胳膊,不少腿,能打能骂的,会是病人?” “他的确是有病,你们有所不知,他马家住在上虞北马庄,上几辈的爷爷叫马文才,娶了祝家庄的小姐祝英台。就在过门的那天,迎亲队伍经过一座大坟,说是里面埋着小姐的同窗好友会稽人梁山伯,曾经朝夕与共三载,非要祭拜一下。可万万没想到,祭拜时风雨雷电大作,坟墓轰然爆裂,英台小姐纵身跃入坟中,墓复合拢,风停雨霁,彩虹高悬,梁祝二人化为蝴蝶蹁跹飞舞。大家想想,好好的新娘子跳进另一个男人的坟中合葬,是何等的奇耻大辱。马公子因此受了打击,性格怪异,行为失常,这病根还传给了子孙,弄得家族后代处事另类,与人格格不入。”方干了解底细说于众人。 “这个我晓得,说书的也讲过,那是东晋时候的事啦。这祝家小姐女扮男装去杭州读书,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会稽书生梁山伯,两个人还结为金兰之好。可惜被姓马的大户恶意拆散,男的忧郁而死,女的舍身殉葬,后来谢安有感于梁祝化蝶之情上报朝廷,封祝英台墓为义妇冢。原来这小子是姓马的后代呀,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没一个好鳖,我还得替那对有情人打上两拳。” 堂主见他如此冲动立即喝止住,“梁祝化蝶多是演绎,传来传去必定虚构,我们可不能人云亦云,错怪了他们马家。” “就是诬陷诽谤!哪里有死人化蝶的?谁看见过?胡编乱造没影的事。”公子从地上爬起来使劲拍打着尘土。 方干是个较真的人,“马欣马公子,我这么大岁数还能扯谎不成?别的不说,两浙之人谁人不知?名士罗邺有《蛱蝶》诗为证,草色花光小院明,短墙飞过势便轻。红枝袅袅如无力,粉蝶高高别有情。俗说义妻衣化状,书称傲吏梦彰名。四时羡尔寻芳去,长傍佳人襟袖行。” 原来这小子叫做马欣,他是认得方干方雄飞的,此时丝毫不讲解救之恩,酸鼻子酸脸地抱怨道:“豁嘴子先生,你是老糊涂了吧?小小督邮的话你也信。什么大坟?什么蝴蝶?全是子虚乌有的胡诌。”看他那神经兮兮的样子,没人在去与其理论。 “行啦!诸位可真有闲心,为信义之事争执不下,还是顾及眼前吧。君山岛上正酝酿着不可告人的大阴谋,将会使天下大乱,血雨腥风,生灵涂炭,重演安史之祸呀。”铁剑道人邓道才心急如焚地望向湖面,“渡船怎么去了这么久?恐怕来不及了。这位老英雄,您是船拳宗师孟乐山吧?能否搭你的船过去,我确实有急事要上岛。” “没问题!既然有紧急的事情要办,就请道长和仙姑上船吧。”水麒麟开朗地恭请邓道才、邓道兰同行,又怕超载示意徒弟留下。 “堂主!能不能把我捎上,我也着急啊。小生付给你双倍船钱,要多少都可以,在这里苦等受人摆布不是我马家的性格。”可人家头也不回,没有理睬他,他却不知好歹一个劲地吵嚷着。 “宝器,你要杂子?很烦哦,你信不信我给你一挞儿。”铁臂猿不耐烦地制止他,可这小子仍然我行我素,听不进颜军的告诫。 “闭嘴!我们江南人的脸被你给丢尽了。再喊!我还要捶你几杵子。”周狮子厉声呵斥道。 关家女婿的后裔冷眼看着马欣,“小子,你这是病啊,得抓紧治呀。” 看自己引起了众怒,尤其是敬畏山盛堂二师兄的铁拳,马公子也不是傻子,畏惧怯懦不做声了。 我们暂且不表码头上的事,众多江湖人士是如何等船上岛的,现随着水麒麟的快船,劈波斩浪驶入这八百里琼田之中。 “不晓得这水下有多深?积攒这一汪湖水得几百几千年?壮观啊!”方干眼望着船舱外烟波浩渺的水面,感叹于大自然神奇的力量,不禁发出由衷的感慨。 “水积成湖只是瞬息之功,沧海桑田也不过暮去朝来之事,斗转星移,万物更新,山峰潜入深渊,绿洲夷为戈壁,多因天灾人祸所致。女仙麻姑曾经亲眼见过东海三为桑田,难道这洞庭湖久远之前不会是一抹山峦吗?”老道人邓道才富有哲理侃侃而谈。 “这里曾是山峦?道长真敢去想。”方干微微摇头完全不信,“若这洞庭湖是连绵起伏的山峦,那君山岛子是峰顶的碧潭喽。”此时船上的人已经能够望见兀立于水中玲珑秀丽的君山了。 “也许像灵隐寺门前的飞来峰,是从别处飞来的吧?”温文尔雅的纤指麻姑邓道兰轻启朱唇笑道,她抬起玉臂,伸出纤指指向小岛,“大哥说的沧海桑田不假,我们麻姑山满山遍野的螺蚌壳,想来在远古那里曾是一片汪洋,书法大家颜真卿在抚州做刺史时著《麻姑仙坛记》一文为证。” 方干的眼球被道姑纤纤玉指吸引住了,尤其是那长长月牙般的美甲勾去了他的魂儿,麻姑的故事他是听说过的,脑海里瞬间跳出杜牧之的那句诗“杜诗韩笔愁来读,似倩麻姑痒处搔”。当时还笑话蔡经异想天开,要以麻姑的长指甲来挠痒痒,今日却轮到自己想入非非了。 对面而坐的老学士直勾勾的样子未逃过纤指麻姑的眼睛,她掩嘴一笑极快地扫了其他人一眼,似在询问着这老人家怎么这样?不错眼珠色迷迷的,是没见过漂亮女人吗? 韦不同在身后轻捅了下同伴,方干这才缓过神来,“啊,仙姑说得极是,极是,君山岛一定是被大风刮来的。和两位高人谈话真是受益匪浅,有趣,有趣。”他目光游离躲躲闪闪,尴尬地掩饰着自己的失态,“受仙姑的启发突萌灵感,我要为这君山献诗一首,曾于方外见麻姑,闻说君山自古无。元是昆仑山顶石,海风吹落洞庭湖。” 大家闻听齐声称赞,老头子也是颇为得意,羞愧不安的心绪终于舒缓稳定下来了。老学士却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纤纤玉指,驿动的心再次激荡起来,这种久违的勃发好似使自己顿时年轻了二十岁,浑身充斥着“莫道桑榆晚,微霞尚满天”的激情豪迈。 第二十章 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 小小君山,可以说是弹丸之地,却错落着高高低低七十二峰,承载着林林总总传说典故。离远望过去,它小巧玲珑,云雾缭绕,紫阁红楼掩映在古木参天之间,让人不由得随着刘禹锡唱出“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 看岸边停靠着大大小小各式船舶,一艘紧挨一艘,纵横穿插拥挤不堪,寻过来,找回去,哪里还有泊位呀?就连见缝插针也是非分之想。还好,天不绝人!有一艘渡船正晃晃荡荡地划出来,双橹快船赶忙挤入它腾出的位置上。 几个人上了岸,但见岛上茂林修竹、奇花异草、鸟语花香,犹如步入世外桃源。提鼻一闻更有一股隐隐的酒香沁人心脾,想来是那传说中,能酿长生不老仙酒的酒泉藤花飘散的香气吧。 柯店主垂头丧气一蹶不振,韦神相却没他的郁闷烦恼,之前受邀参加君山大会来过这里,对其名胜古迹、民风特产如数家珍,此时正指指点点为方干讲述着路旁斑竹的神奇,“方兄,这洞庭湖古时是称为云梦泽的,后来因岛得名,就是我们脚下的这个岛子,洞庭山。之所以现在叫做君山,是因为四千年前舜帝南巡,两个爱妃娥皇、女英随之赶来,乘坐的船在大江中受大风所阻,暂避于洞庭山,无法前行在此盘桓数日。不想二妃突闻舜帝已死于苍梧,悲痛欲绝终日以泪洗面,泪水洒遍了山上的青竹林,遂成今日的片片斑竹。不久,二妃殉情投湘水而亡,成了湘水之神,葬于岛子的东麓。再后来屈原大夫有感而著《九歌》,称其为湘君,楚人为纪念二妃而改洞庭山为君山。你看,这竹子上的斑斑痕迹,是不是很像眼泪滴上去的?”他用手指深情地抚摸着竹皮子,“娥皇、女英乃尧帝的女儿,尧帝看到舜是个德才超群的大贤人,于是,就把帝位传给了舜,并让姐妹同嫁他为妻。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舜与尧一样,都是禅位让贤的圣王。可惜帝禹死后,其子启叛乱杀死与人为善的伯益,取而代之以承禹祀,将禅让制变为世袭制。王朝兴亡,君王更迭,若传于贤明圣主还则罢了,能大展宏图国泰民安;一旦摊上个废才奸子、昏庸残暴之辈,社稷不保是小事,黎民百姓都得跟着遭殃啊。不知会有多少眼泪来涂染这天下的青竹呀?”这些道理老学士是心知肚明的,对君山、斑竹的故事也是耳熟能详,只是跟着朋友点头感叹。 “帝舜南巡去不还,二妃幽怨水云间。当时珠泪垂多少,直到如今竹尚斑。先生说的好!谁不想过安安稳稳的太平日子呀?可若是摊上个废才奸子、昏庸残暴之辈,必定会使天下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境啊,这斑竹上不知要平增多少眼泪呢。这话说得好!”三个下半身水淋淋的汉子从岸边大踏步地走来。 打头的穿了件黑袍子,左右跟随的一个彪悍魁梧,一个精明强干,个顶个是英姿飒爽、气宇轩昂,浑身上下尽显军旅做派。 黑衣人大大方方地拱手施礼,“听君一席话实乃肺腑之言呀,想必几位也是忧国忧民之人啊,在下高骈敬佩之至。圣人云,君使臣以礼,则臣事君以忠。董仲舒由此演绎出,君要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则为不孝。试问仁兄,倘若你忠贞不渝,一心报效朝廷,却遇上个昏君听信谗言,非逼着你去死,你又当如何呢?” 面对陌生人犀利的提问,韦不同还真有些顾虑了,方干却没管那么许多,先是照例向来人依次三鞠躬,报上自己的姓名,来人也以礼相还,方知三位分别叫做高骈、张璘、梁缵,他这才挺起腰板直抒己见,“哼哼,应做贤臣能臣,治国□□,匡扶社稷;不要做奸臣愚臣,助纣为虐,祸国殃民。大厦将倾力挽狂澜固然是好事,不识时务螳臂挡车就叫人贻笑大方了。昔日陈胜王困于阡陌之间,我断言他想象不到大泽乡的揭竿而起,举大计,为国死,指天问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吧?又高皇帝刘邦游戏乡里之时,也不曾料到自己有朝一日沛县起兵,斩白蛇,定天下,击筑而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吧?他们均乃一介草民,按常理都应遵守国法获罪赴死,却奋起反击搏出了一番事业,后世谁不敬服诸公是英雄豪杰?与命运抗争,推翻□□,哪个指责他们是大逆不道?”方干的激扬阐述赢得了大家的一致认可。 黑衣人鼓掌赞同道:“仁兄说得极是,好男儿立于世上,不但要有大志,有大勇,还应审时度势,不能迂腐无谋。就拿刚才我们上岛时,连一个泊位都没有,只能涉水登岸。看那水底清晰可见,目测深度不到膝盖方才行事,如若是万丈深渊,还能往水里跳吗?” 见来人这般推心置腹,神相韦不同也敞开心扉了,“是呀,这君山岛主云梦病叟吕喆就是个审时度势之人,他的祖上非是别人,乃陈胜旧时的侍从、苍头军的统领、大汉新阳侯吕臣的后人啊。他辖下的苍头帮皆是死士,忠诚勇猛,视死如归,为江湖的事乐于牺牲。帮中人数虽不多,可耳目遍及大江南北。其先人归隐至此,远离权谋却胸怀天下,结交草莽关心时事,嫉恶如仇行善济贫。而且这岛上产一种叫做酒香藤的神物,可用它开出的小花酿酒,人若常喝可脱胎换骨,延年益寿,想当年汉武帝都慕名而来采取仙酒。” 听完同伴的补充,老学士方才明晰这君山岛主为何能在江湖之上呼风唤雨,有使各路英豪招之即来的本事。 “行啦!诸位可真有闲心,为忠孝之事喋喋不休,还是顾及眼前吧。云梦山庄正酝酿着不可告人的大阴谋,将会使天下大乱,血雨腥风,生灵涂炭,重演安史之祸呀。”铁剑道人邓道才心急火燎地催促着,他向半山腰望去,在向阳的林子里有一大片飞檐翘角、碧瓦朱甍的院落,那里便是云梦山庄了。 当他们沿山路而上来到庄前时,这里已是人山人海了,往年君山大会也没有这等阵势。略加打听,外面的是没有帖子的,多是些小帮小派、旁门左道、乡间豪强,里面的才是大侠名士、宗派泰斗、执教掌门。 庄门处聚集的人更多了,都堵在这里探头探脑,大敞四开的朱漆门扇被挤压得紧贴在墙壁上,若没有四个裹着青色头巾的强壮庄丁拦着,一干人等非得涌进院子里去。 这时从正屋传来陈述声,声音原本是高亢洪亮的,可实在是离着太远,又有旁人七嘴八舌地点评议论,门口的人听到的就剩只言片语了。 “朋友,你听清楚钟盟主说些什么吗?”一个乡绅打扮的中年人竖着耳朵聆听着,可能是耳力不济,脖子探出去好长,也没听个所以然来。 不怪乡绅什么也听不到,在大门洞里站着五个彪形大汉,个个肩宽背厚,膀大腰圆,似一面大墙正正好好把通道给堵严实了。 乡绅无奈之下只有求助于身边的男子,那人也是魁梧身材,长得英姿倜傥、气宇轩昂,“钟太元好像在说藏宝图要给个有勇有谋之人,不能落到奸佞之徒的手里,那会使天下大乱,百姓遭殃的。也不能托付给平庸之辈,那反倒害其搭上性命,惹得江湖之人争来抢去,武林今后再无宁日啦。” “说得是,说得在理。嗯?听你的口音我们是老乡啊!请问您尊姓大名,何方人士呀?”乡绅听对方的口音很是亲切。 男子手里捏着串佛珠彬彬有礼地答道:“在下上高钟传,不知老兄您是哪位?” “上高的?你叫钟传吗?难不成你是那位打虎英雄!”乡绅的背后兴奋地伸出个脑袋,这人长相就像是依着前者雕刻出来的,只是脸面上粉嫩了些。 “朋友,你一定是那个与老虎摔跤的钟传喽,敬佩,敬佩。”乡绅无比欢喜地上下打量着对方,“果然是老乡!我们是抚州南城人,我叫危全讽,这是我兄弟危仔倡。仔倡呀,要以我看,这宝图就应该给钟老弟,他乃人中之龙凤,能舍身除害,造福乡里。” “老兄过奖了,我是什么龙凤啊,不过是莽汉粗人,喝了些酒正遇到那大虫,这畜生扑上来就要吃人。它抓我的双肩,我就掐它的脖子,谁服谁呀?好在乡亲们来的及时,齐心协力才把它除掉。师父令超禅师常告诫我,士处世不但要有勇毅,还要有智谋,莫要用蛮力不计后果。我想,若是能得到宝藏,当为文士们提供蟾宫折桂的丹梯,为禅师们提供法坛雨花的净土。”上高人原来心里早有打算。 “钟老弟是这么想的,我却认为当今这世道,若是得到宝藏之后,头等大事是筑起土城,以保卫乡党。仔倡,你是怎么看的?”哥哥征求着弟弟的想法。 “龟缩是要吃亏的,不如用得来的宝藏打造盔甲兵器,操练乡勇,剿灭匪患,必攻不守,四面出击扩大势力,打出去的拳头要硬要狠。”危仔倡说到得意处,性起之下将拳头往旁边一击,差点打到方干的身上。 “这位兄弟说的正合我彭玕的心思,刚刚我还和五弟彭瑊探讨这件事呢。”前面的五个彪形大汉同时转回身,他们穿着土著的衣裳,其中一位很是欣赏地频频点头。 “哼哼,净想美事,图还没到手便有这么多想法。满院子的人都在眼巴巴地瞅着呢,院外的就更别提啦,我看你们几个恐怕是想多了。劳驾,让我们进去。”方干分开众人挤进院里。 这院子里也是挤得满满的,几个人好不容易找了个落脚地方。就听大堂之上有人在争执着,看这正屋甚是高大宽敞,雕梁画栋,丹楹刻桷,容纳上百人不在话下,“我反对!这卷图本来是袖里锦绣谢吴天谢老前辈的,不知是哪个把它偷来?卑鄙无耻地拿到这里炫耀与人。人家失主心急如焚,向各处朋友传送信息,让多加留意拜托查找。在座的都是有身份的江湖豪杰,怎么能与盗贼同流合污呢?难道是贪图宝藏钱财吗?我王金身为许州同德帮的舵把子,虽是末流要饭的,也知道做人要有德行,不能见利忘义。依老叫花子看,吕岛主,这图就该完璧归赵物归原主。” 在人群后面的柯店主看那是个老乞丐,头上裹着红头巾,腰里还别着个水瓢,正理直气壮地嚷嚷着。 而另一方是位满脸褶子的老人家,他面容枯槁,毫无光泽,一付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的样子,与乞丐相同的是头上也裹着头巾,只是颜色有差异,是青色的。“哎呦妈,王金老弟,你这又来神了呗?不的怎么地?说什么玩应,这图是偷来的?那个,那个,你是听谁说的?顺嘴胡咧咧!我这,我这,证实了再证实,千真万确,是谢老前辈自己捐出来的,让天下人都受益,与我们携手改变生活,怎么又说是偷他的呢?敢说这话,你有证据吗?我这百岁之身可经不起你的诬陷啊。”云梦岛主吕喆外表看病病歪歪的,可说起话来底气十足,毫不比小自己许多的王金逊色。 “吕老爷子,您德高望重,不会说谎失德。问题可能是出在献图人身上,他偷走了宝图送到你这里,是居心不良暗藏祸心,你老是被他蒙蔽了。” “不可能,说谁都行,这位与我吕家几代交情,乃是世家通好。若是说出他的名字,大家都能晓得,他的为人没说的,人人都得树大拇哥。但人家不愿站出来表功,说像是做了件多么大的丰功伟绩似的,太张扬让人笑话,而且自己未出面,让朋友送来的。所以我和钟盟主商量过,暂且不说出他们的身份。我手里握着这卷凝聚大爱的宝图,就是有一种沉甸甸的心情,怎么说呢?敬佩!诸位呀,珍惜这个机会,珍惜这个人吧,就啥也别说了,其实有很多很多人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他激动万分地将锦卷高高举起,眼里噙着泪花环视着所有人,“大家别像我,自从得到这卷图,一根筋扎里了,多少年没这样冲动啦。诸位请往东面看,湖的对岸就是后羿射杀巴蛇的地方,古时的巴丘,现在称作岳州城。那座巍峨的城楼便是三国东吴大都督鲁肃操练水军的阅兵台,我的那位世交的先人曾写过一首诗,楼观岳阳尽,川迥洞庭开。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云间连下榻,天上接行杯。醉后凉风起,吹人舞袖回。为此楼也改了名字,人们都叫它岳阳楼了。老朽年迈体虚,力不能支,已经没有气吞山河的豪情壮志,像鲁肃大都督那样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啦。白鹅先生来了吗?看到了!我想你这把年纪也不会效仿祖先吧。还有钟盟主可用它解救饥民困苦,孙智清掌教可用它医治病患顽疾,北苍龙薛大侠也可用它扶弱济贫,至于老夫也想用一些,把我这蜗舍荆扉扩建扩建,免得贵客临门这般拥挤不堪,可眼下这都是些微不足道之事。” 他的设想打算并未引起共鸣,底下的人窃窃私语之声愈来愈大,还在纠结献图的人是谁, “献图之人是李白的后代?” “是李白的后代!那诗是李白的诗,岳阳楼的名字也是因他而改,这事是世人都知道的。” 大家捋着线索顿时醒悟,交头接耳热烈地猜测起来。 岛主稍作停顿继续说下去,“大家安静!献图的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怎样利用好宝藏?俗话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第二十一章 几日浮生忆故人,酒醒之时浑不 “怎么不重要?必须把话说明白!是谁献的藏宝图?那人的手脚不干净,是他行窃偷了谢老爷子的东西,老爷子急火攻心,现在还卧床不起呢。他是谁?栽赃陷害,还我的清白。”资库东家柯良是干什么来的?憋着一口气就是来查出元凶祸首的,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分开人群大步上前。 “好汉,说话是要负责的。明明是赠予来的,这个说是偷的,那个喊是盗的,那怎么得了啊?我就纳闷了,好好的一件事非给搅和黄了。克非,是你去查的,到底你李大哥讲的是实话不?”岛主很是不满地转向身后,盯着一个同样裹着青巾的老头子追问道。 那人也有七十多岁的年纪,刀条脸小眼睛,身体还很硬朗,腰不弯,背不驼,“父亲,他夷个人在瞎说。是李大哥让义士张明琛和处洪道长来找咱们的,兄弟们已经证实过了,这卷图确确实实是谢前辈在酒桌上送给他们的,是扬州汤包铺的伙计亲眼所见呀。那是没错的,这位朋友你是何人?我好像从未见过你。”少岛主戒备心十足地盯着柯良。 “我乃无名之辈,嘉兴人士,开质库的柯良。我是真真切切亲耳听谢老爷子说,他的图是被人偷走了,这还有假?” “绝对不会!谢老爷子又不在这里,你空口白牙用什么证明?你叫柯良?没听说过。你是接到我们请帖来的吗?难道是谁派你来捣乱的吧?”吕克非更加充满敌意地打量他。 老岛主倒是态度平和的多,“好汉,还是问明白再下定论吧,我们苍头帮向来是证据确凿才行事的。你若没有帖子,请退出院子,这里实在是太拥挤啦。”他用眼神示意儿子去把柯良赶出去,“刚才这位好汉的一嗓子,把老夫弄懵圈了,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嗯,对了,我说话的前提是,我不撒谎,不撂屁,不扒瞎,不编故事,说的都是正能量。说啥呢?眼下就有一位叱咤风云的大英雄急需这笔钱,他不向腐败残暴的朝廷低头,要为被压榨奴役的老百姓讨回公道,我们这些小打小闹的想法和大英雄的志向相比起来,用句不太恰当的比喻嘛,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真地小巫见大巫啊。诸位呀,我觉得我今天说的,于情于理,从里到外,是明明白白,透透彻彻。再有一个,我要提醒大家,我认为,我认为!时间至关重要,抓住时机对公对私都有利。那位朋友说了,他干他的大事,哪怕当了皇上,对我有什么好处呢?我什么也得不到啊。不然,不然啊,江湖是大家的江湖,天下是万民的天下,不是哪一个的,它会是姓李,也曾姓刘,张楚王就对我祖上说过,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当今皇帝昏庸无道,权贵狡诈贪婪,民不聊生,怨声盈路。有这样的血性男儿带头是我们的造化,大家就该挺身而出,辅佐他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 “不要推推搡搡的!我自己能走。”几个庄丁在吕克非的授意下催促柯良退出院子,“孟堂主!你听明白了吗?你亲家岳父的宝贝真的不是我拿的,在扬州时就被人家夺去了,灌醉后才来我们嘉兴的,他们说的那两个人是谁呀?”柯店主在驱赶下脸面是无光的,可心里却是畅快了,已经彻底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住手!他是我带来的,你们云梦山庄不得对他无礼。”水麒麟等几个人从后面走出来。 “是乐山老弟呀!怎么来了也不吭一声?堂上坐嘛。我们今天招集江湖朋友齐聚君山,就是为了你那亲家岳父谢吴天贡献的这卷宝图啊。” “哈哈哈,老岛主,小弟也是刚到。进了院来只听你说什么义士、道人得了这《大好河山图》,还信誓旦旦地保证是谢老爷子自己赠予的。可据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老爷子本人可不是这样讲的,他真真切切说是丢失了,担心宝藏泄漏出去会被别有居心的人利用,只怕歹人贪念顿起欲巴蛇吞象,铤而走险将殃及天下。为了这卷图,他在我那山盛堂焦急万分,一病不起。好在这宝贝落于你这儿,我这才急急忙忙赶来问个究竟,毕竟谢老爷子上了年纪,脑袋不大灵光,我们也不能只听他的一面之词,最好弄清楚当时是稀里糊涂送给了人,还是真的被人做了手脚。不知那两位义士、道长可在岛上吗?” “在,在,他们就在后面。怎么会是这样?原本他俩说是不想现身,要大公无私做个无名英雄。可眼下听孟堂主的意思,却是见利忘义的歹毒小人。克非,丢人啊,乐山老弟是听谢吴天亲口说的,绝不会错。咳,我还在这儿巴巴呢,是你去查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指定有个在说谎!你派去的人不会弄错吧?苍头帮自创立的那天起就没走过眼,你小子若是坏了本帮的名声,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这突然的插曲使得在场的人们兴奋起来,顿时人声鼎沸跃跃欲试,都想弄个明白,查个水落石出,更有好事者幸灾乐祸指指点点。 “掰掰,尼了真哏儿呀,说了半天,归其介图是偷的啊。”有人实在是憋不住了,在屋里贵客席上笑出声来。 吕喆回头去看笑话人的这位,见他站在薛仞山的身后,长着光秃秃的大脑壳,敞着衣衫,露着胸膛,腰间扎铜制的蹀躞带光芒燿眼,肩上搭着条长长的粗布面巾,两只牛眼眯缝成一线瞅着自己,原来是北苍龙的徒弟。 没等岛主说话,当即就有人呵斥那人闭嘴,做师父的处事不惊还出着主意,“吕大哥,我薛仞山冒昧地提个建议,不如把那两个献图的朋友请出来,双方见面一问便知,是真是假不就明了啦。” “阿弥陀佛,薛大侠说得极是,双方对质定可一辨真伪。”与北苍龙相邻而坐的出家人也如是说,看这大和尚神情泰然镇定自若,像经历过严峻危机的考验似的。 “还是北苍龙薛老弟与一盏灯柳和尚说的对,克非,去后面把他们二位请出来,乱七八糟的,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吕岛主也顾不得此前的约定,只有让他们出来讲清楚了。 不多时,在吕克非的陪同下从后堂转出两个人来,一个道士和一个大汉。道士中等个子五官周正,普普通通不引人注意;大汉身材高大,长相奇伟,大脑袋一字眉,柳叶细目眼光若芒,光着头,发丝稀卷,两鬓微秃。 “少岛主,这是干什么?大家非得见见我们!不是说好了保密的吗?这些是我们哥俩应该做的,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有什么可感谢的。”大汉嘻嘻哈哈地谦虚着,还不住地向外面的人们抱拳致敬,“羞骚,羞骚,这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是李晕李老师给我们出的主意,说只有来君山与吕岛主商量,才能使事情万无一失,名正言顺地用这些宝藏为天下人造福。” “先别羞骚了,两位把事情的经过讲清楚吧,到底这图是怎么来的?人家物主都找上门来了,若是解释不好,不仅是你们和李晕老弟,就是我这君山上上下下,可真要羞骚了。”老岛主心情郁闷地催促着他们。 大汉闻听此话就是一愣,“难道说谢老爷子也来了,太好了!他人呢?在哪里?”随即汉子四下望去。 “不用找了,谢老弟没来,可他的亲朋好友却来了不少,都说这《大好河山图》是你们偷的。”吕老岛主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他们。 “偷的?绝无此事!这图是谢老前辈在扬州送给我们的,他当时是经过我们那里,要去嘉兴山盛堂的,我老师王翀霄与他是好朋友,以前在马仁山时我们见过,老爷子路过扬州,我做晚辈的当然是要尽地主之宜的嘛。是吧,巍哥?”大汉向同伴投去求证的目光。 “无上天尊,老岛主,张老弟并无虚言。贫道是方外之人,不打诓语,谢老爷子是亲手将这宝图赠送与他,我当时就在旁边作陪的。” “处洪道长,你确实是亲眼所见喽。”吕喆岛主进一步追问道。 老道士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着,“确实如此,谢老爷子当时说的贫道还记忆犹新,我们酒过三巡微醺之际,谈话间他听说贫道是原淮宁军节度使李忠臣的后人,便卷着舌头吟诵起刘长卿的那首赞美诗,叹逝翻悲有此身,禅房寂寞见流尘。多时行径空秋草,几日浮生哭故人。风竹自吟遥入磬,雨花随泪共沾巾。残经窗下依然在,忆得山中问许询。然后问我泾原兵变之仇还想不想报,想得天下做皇帝不?开导贫道皇帝轮流做,明日到我家,年纪轻轻的不要随波逐流,路还长着嘞。我说已经出家修道清静无为了,他笑话我没有血性。” “是呀,老爷子说完巍哥,又转向教育我,说我是义侠张光晟的孙子应该有一番作为,于是便从袖子里抽出这卷图,打开来指着一处讲,那里是山阴项里村的草湾山,是西楚霸王项羽藏宝的所在,说他曾进到穴中一观,真是震撼啊!财宝堆积如山,富可敌国呀。并把它强塞给我,一再叮嘱要用这图造福天下。我六蹩兽张明琛本是打铁的,怎能承当得起如此重任?自打汤包铺分手之后,我和巍哥一商量还是去马仁山,让李晕老师给拿个主意吧。这不,李老师说这事只有吕老岛主能定夺,我们哥俩便上岛献图来了吗?”汉子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说清楚。 “哈哈哈,我说你们两个小子真是不懂事,老神仙的东西也敢要?李晕那老倔头子净出些馊主意。”右手边椅子上坐着个老和尚,他身岸魁伟,二目炯炯,斜披着袈裟,说话的是出家人身后站立的汉子,其体胖肚圆,粗壮有力,长着铁青的一张脸。 他身旁红发蓬松,扎拢于脑后,瘦小精炼的汉子应声说:“嘿嘿,是呀,老四,你还记得老爷子那年来我们尚家庄,也闹了这么一出,酒喝多了拿出宝图,死活要赠与我们,要用它为老祖单雄信报仇。可老爷子出尔反尔,一觉醒来倒打一耙,到处寻找他的《大好河山图》,说我们贪图他的宝藏。涛哥,我当时就预言他这图早晚得丢。” “单旺,你这就小家子气啦,人老了多有糊涂,做晚辈的要理解,难道你那秦人洞不是老爷子指点的吗?”前面端坐的大和尚不赞成他们。 “原来有这码事,谢老弟真是幽默。”吕喆拿着锦卷不知如何是好了,“众位英雄看好了,这宝藏的系带还是完好的,我和钟盟主事先商量过了,图里的宝藏不能从我们手上泄漏出去,不慎重的话将导致箩乱出来。既然事情弄清楚了,就该物归原主,孟堂主,就劳烦你把它带回嘉兴去,还给你亲家岳父谢吴天吧。” 他不再理会一旁的六蹩兽张明琛,汉子正不服气地嘟囔着,老岛主就要把锦卷递过去。这个结果使得大家一片哗然,开始有人大声地责怪谩骂,都感到满心期盼而来,却被人戏弄啦,吵嚷着君山之行是白白浪费工夫。 第二十二章 贪痴堪比蛇吞象,祸福莫测螳捕 “且慢!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天下的宝藏怎能只藏于一人的袍袖之中呢?宝图是要还的,可不是现在。”突然有人慨然大吼响彻全场,震得大堂棚顶的尘土簌簌直落,大家举目去看,从座位上凛然站起一位壮士,剑眉虎目,神采奕奕,似一棵青松高大挺拔、傲然屹立,“吕岛主,钟盟主,鄙人吴迥本是徐州的一个小小戍卒,出身卑微,在英雄们面前相形见绌,今日能坐在堂上是诸公的抬爱。吴迥早年家徒四壁寄人篱下,委身田陌形同行尸走肉。恰逢观察使孟球募兵开赴邕州,为了吃口饱饭我应征从军,跋涉千里到了岭南西道,又由都头王仲甫分出八百人去戍守桂州,以抵御南诏进犯。诸位,我们远戍六年啊,背井离乡,家无音讯,说好了三年一换防,却一拖再拖。朝廷言而无信,自食前言,尤其是时任徐泗观察使的崔彦曾更是狼心狗肺,丧心病狂。他听信谗言,以府库没钱、无法安置为由想让我们在边疆自生自灭,一意孤行阻止戍卒返乡,下死命令强令再戍一年。面对崔彦曾的专横狠毒,忍无可忍的徐州男儿岂能怯懦低头?都虞侯许佶许大哥、军校赵可立、张行实、姚周众人据理力争,却只得到咆哮辱骂,大家在盛怒之下杀死恃势凌人的王仲甫,一致推举粮料判官庞勋庞大哥为带头人,一路过关斩将返回徐州。我们深刻感悟到,朝廷昏庸无道,倒行逆施,徐州的事必须由徐州人自己作主,于是庞大哥上书朝廷复赐旌节,请封徐州节度使。然皇帝昏庸无道,怎能听得进小民的诉求?不容商量发来大军四面围堵,由康承训出任总指挥向我们挥起屠刀。没有余地不反是不行的了!庞大哥与全体徐州百姓心意已决,要效仿当年陈胜王揭竿而起,为天下人讨个公道,求条活路,誓要挥戈曳戟、诣阙非迟。但是眼下义军孤军奋战,外无援助,内无粮钱,这宝藏正可派上用场,启出以解燃眉之急,还望江湖朋友理解支持。”这义军将领的一番肺腑之言是慷慨激昂,奋袂攘襟,句句掷地有声,字字扣人心弦。 短暂的沉寂之后,院子里先是发出稀稀疏疏的同情唏嘘声,未曾想逐渐却成燎原之势,院里、院外乃至大堂之上皆报以热烈响应,压倒性地赞成宝图应该送给徐州义军,还欲施以援手鼎力相助,给腐败的朝廷还以颜色。 老岛主不知是听到了陈胜的名字,还是被吴迥的陈诉感染了,他情绪激动地朗声宣布,“老夫从来没有这般激动过,真为徐州的义举欢欣鼓舞啊!庞勋将军乃盖世的豪杰,大仁大义、大智大勇,不畏强权为民抗争,将这浑沌压抑的世道撕裂开一片洁净的晴天。既然大多数人表示支持,那这图就先借给义军朋友一用吧。”他说罢郑重其事地双手捧上,将《大好河山图》交与义军的代表。 “不可!大家莫听叛逆妖言惑众。”在院子里有人高声大喊,表示极力反对把图送与徐州庞勋。见这人身穿黑衣,浑身透着威武之气,他用手点指大堂之上的吴迥,“我且问你,何为戍边?难道去桂林就是为了填饱肚子吗?”见对方冷漠不答,黑衣人环视左右阐述道,“戍边乃热血男儿驻守边疆,保卫国家。桂林之地,御敌前沿,你正面是南昭肆意践踏的铁蹄,你背后是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妻儿老小,你们私自叛逃,有没有想过接踵而来的危险?还说是思乡心切,我看全是为了自己的安逸快活。你们不满一驻六年,无人问津,心生怨恨。可是否知道?有多少戍卒撇家舍业,长驻边疆,一守又何止六年!有的血撒沙场为国捐躯,做了他乡的孤魂野鬼。就拿我自己来说,心坚胆壮箭头亲,十载沙场受苦辛。力尽路傍行不得,广张红旆是何人。还有多少像前安南经略使蔡袭一样为国捐躯,他在交趾城破之时左右皆死,徒手力战,身中十箭,溺海而亡;同日,荆南将元惟德率各道戍边将士四百人,不辱使命,绝地反击,全部英勇殉国。” “朋友,我们不是不为百姓的安危着想,而是忍受不了官府的残酷欺压,他们心如蛇蝎,没有一丝的怜悯之心。”徐州人不耐烦地打断他,满腹委屈地为自己辩解着。 黑衣人摇头并不认同,“你口口声声说别人没有怜悯之心,请扪心自问自己又如何?当你们手刃王仲甫时,可曾想过他也有父母妻儿,只是听令当差出于无奈呢?” “不对!他是我们的敌人,为保住官职不惜出卖同乡。我们义军兄弟向来是相亲相爱,情同手足的。”义军头领一听急了,声嘶力竭地加以反驳。 对方踏阶而上逼问道:“好!暂且把他当做敌人。那尹勘、杜璋、徐行俭三人也要视为敌人喽,他们身为都押牙、教练使、兵马使,乃幕僚辅官,顶多是个谏言不当、居心不良之错,罪不应死吧?你们却攻进徐州,不分青红皂白大开杀戒,开膛破肚,碎尸万段,灭其三族,三人的亲朋好友有何罪过?残忍手段让人发指,徐州人真是有仇必报啊。那些死难者又向谁讨回公道呢?这些外人都要如此歹毒,对自己人也同样痛下杀手。我来问你,庞勋诱杀丰县守将孟敬文是怎么回事?宿州守将梁丕仇杀姚周又当如何解释?” “孟敬文是卑鄙小人,苞藏祸心,想要谋害庞将军,取而代之,理当诛杀。而梁丕心胸狭窄,和大将姚周素来有隙,其不顾大局公报私仇,应当惩治。然不能因为几个小人作恶,就贬低义军的好名声。”吴将军自认为几条臭鱼腥不了一锅汤。 “若是就几个卑鄙小人也罢了,据我所知,如今的庞勋自以为无敌于天下,手下许佶之流多是惯匪盗贼出身,日事游宴,四处征伐,凶残暴虐。占据寿州,围困泗州,掐住运河咽喉,致使关中粮价飞升,物资匮乏,百姓无以果腹。尤其是同他在桂州举兵的将领们更为骄暴,夺人资财,掠人妇女,无恶不作。如此丑恶行径怎能称为义军?请问,你们是为百姓在讨公道,还是要重演让黎民流离失所的安史之乱呢?还有这位岛主,您以百岁之身,德高望重,还是昔日反抗暴秦英雄吕臣的后人。看你得此宝图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四处煽风点火,着意偏袒徐州叛军,唯恐天下不乱,难道想借机重温张楚霸权吗?此等居心叵测心怀鬼胎,何以取信于江湖?还有这位钟盟主,你偏听偏信,不辨是非,让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岂不要把整个武林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呀?” 黑衣人的一通指责说得吴迥、吕喆恼羞成怒, “血口喷人!” “胡言乱语!” 明教教主钟太元虽没说什么,但脸色也异常得难看。 “徐州兵乱怎能与古人相比?当年阴阳大家楚南公曾预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其后来的反秦领袖陈胜、刘邦、项羽皆为楚人,世人都以为是天地注定,实则全因始皇一时疏忽,一部过期的《戍律》成了虐民恶法。战国鼎立之时,秦国方圆不过百里,只需用十多天就能到达边境;而六国归一之后,戍边对于楚人来说,简直是要了他们的命,一路之上千里迢迢,疾病缠身,盗贼横行,虎豹猖獗,要想按期平安抵达只能祈求神灵保佑,倘若逾期必遭砍头,楚人不造反那才奇怪了。可庞勋八百戍卒是一气之下,任性而为,擅离职守,哗变北归,全不把国家大义放在眼里。各位英雄有所不知,就是这样肆意妄为,朝廷也未为难他们,遣中使高品、张敬思宣旨赦免戍兵之罪,并一路护送还乡,各道府衙官吏不得阻拦,可谓是仁至义尽。孰料庞勋、许佶竟然造谣说若到徐州要治罪灭族,鼓动大家打造甲兵贺帜,召集银刀军余孽,提出嚣张苛刻要求,揭开自治对抗的序幕。一味说这里不公,那里也不公,只要有你们在的地方就有不公,难道你们是公正的破坏者吗?” 黑衣人还想滔滔不绝地陈诉下去,却被一声大喝从中打断,“驴日哈滴!你是何人?胡佛呢么。竟然如此颠倒黑白,为李氏□□涂脂抹粉,李唐的历代皇上都是些虚伪卑鄙,无情无义之徒。”跳出来的是高迥的随从,一个方脸招风耳的汉子,他那细眯眼不仔细观看看不到黑眼仁,浑身上下透着股孤冷高傲的劲头,“今日的李唐内忧外患,危机四伏。狗皇帝任用奸佞、赏罚不明,任意行事,乱象横生。阿家主人米宏米掌柜是多么好的人么,却被宰相杨收的家奴陷害入狱,霸占去财产,含恨屈死咧。如今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据说路岩的亲信边咸受贿的钱财富可敌国。阿高京园投奔义军,就是要为主人讨回个佛法么。”见他是真情表露,无比地痛心疾首。 单家兄弟随声赞同道:“言之有理!皇上轮流坐,不是他姓李一家的,也该换一换啦。” 另一个胖大的随从安慰着高姓汉子,“高义士,莫难过,徐州义军就是要搏出个新天地。在座的各位英雄,当今朝廷昏庸寡德,官逼民反,徐州人再不对其抱有幻想,庞勋大哥几日前已自封为天册将军,要与李氏彻底决裂,誓要拼个鱼死网破。我李园身为义军一员,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所作所为可以说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对得起徐泗百姓,誓要铲除邪恶,再造清平世界。这位朋友,你一上来便咄咄逼人,极力为李唐□□辩解,不知是何方神圣啊?敢不敢报出名姓来?” 黑衣人毫无怯懦,挺胸抬头回复他,“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静海军节度使高骈,从安南奉旨返京路过此地,听闻君山有大事要发生,特意前来一探究竟。原来是有人唯恐天下不乱,欲助长宵小猖狂气焰,蔓延战火,危害百姓。天下有识之士绝不能答应!” 这真是人的名、树的影,听说他是高骈,院里院外轰动不小,这个惊呼“他是平党项,抗吐蕃,收复交趾的高骈啊!我说见他气度不凡呢”,那个感叹“是一箭双雕的射雕英雄啊!他不是镇守安南任静海节度使吗?怎么调回京城啦?” “哈哈,原来是皇上的红人、朝廷的新贵呀,失敬,失敬,我还纳闷这位英雄怎么这般替朝廷说话呢?你是国家的大功臣,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可惜这里不是含元殿,没人听你们官老爷吆五喝六的,凡事都得由众位江湖朋友商量着办。刚才我们大家一致同意把宝图送给徐州义军,你个局外人不得再横加阻拦,请你退出云梦山庄,不送!”老岛主看来是早有计划,谋略于胸,铁了心要站在庞勋一边了,“吴将军,带上宝图回徐州吧,不要耽误了正事。克非,替我送送义军朋友。”少岛主代替父亲护着徐州人往外就走。 “休想出这院子,把宝图交出来!”高骈拉开架势拦住去路,“吕岛主,你这是助纣为虐,一意孤行,难道要与叛逆勾肩搭背,与大唐、天下百姓为敌吗?”他的两个同伴也紧随其后做殊死一搏状。 “岂有此理!朝廷的鹰犬敢在君山撒野?全不把武林英豪放在眼里,来人啊!把他们拿下。”在吕喆的呼喊之下,不仅涌出十几个庄丁,还有响应的豪强们,将三个军官团团围住,各施本领动起手来。 堂中有个黑大汉腾地起身大喊道:“都住手!听我鲁守国说一句!”他摇晃着一柄三尺长的三头钢叉,欲要阻止住双方的厮杀,可并没有人理会他。 几个回合之后高骈他们明显处于下风,勉强招架无还手之力。尤其是单旺、单盛的两杆大枪似蛟龙出海于左右同时刺到,高骈刚刚躲过吕克非的一掌,推开李园的凌空一脚,实在是躲避不开斜入两肋的攻击,若被扎中必是命丧当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单氏兄弟分别大叫一声,大枪随即脱手飞了出去,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地打到枪杆上,再怎么抓紧也是徒劳的。 “单家叔叔!切莫伤了高骈将军。”从角落里跃起一个男子,不顾安危用身体挡住高节度使,当他摘去头上的草帽,有一些人立即认出他来。 “五浮浮!是庄浮浮。”大喜过望的是襄阳霸王寨小字辈的南门孟虎, “南门孟虎!”对方同样欢喜地招呼着。 堂上的五个寨主立即起身离席,上前招呼相见,“找求不到兄弟也在这里呀。”五寨主尹默走在头里,与庄义方热情相拥。 “义方!义方!”太湖三十六家总头领鲁氏兄弟笑呵呵地走出堂来,“义方,你小子若是不蹦出来,我们老哥俩也会阻止的,谢老爷子的宝贝不能轻易地被人拿走啦。” 在场的各路乞丐们自然是恭敬地施礼问候,滑州和字团子大爷黄南猋、邺城净衣门赛师旷赵颐方、东都仁义会的乞丐丐头何有佳、扬州丐头常青,还有临安杆子会的双花红棍钱广等等,呼啦啦聚拢过来一大堆。 “小伙子,别来无恙啊!”明教教主欣喜地喊道。 他身后的属下光头大耳的汉子抑制不住激动之情,双手舞舞喳喳地比划着,“是庄都尉!是他。” 而另一个,脸上泛着黄,像一只枯树枝上的蚂蚱,瘦高个头的汉子却没他那般兴奋,嘲弄讥讽地嘀咕一句,“又来个朝廷命官,可惜是过了气的红人。” 邻桌北苍龙的身后弟子中,有人惊呼出声来,“师兄,庄将军揍啥呢?”相问的人是个小个子,皮袍皮帽,帽子下面长长地拖拉着一根不知是老虎还是豹子的尾巴。 随后有人发出一声透着深厚内力的低吼,“咦,庄将军,俺们奏是有缘,又相见类。看见恁可得劲儿!”这位年纪不小了,胡须皆白、精瘦骨感,头上戴软脚幞头,身穿黄色直裾,足踏草履,一对铁尺插于腰后,正是斩蛟堂的老堂主澹台诸己。 徒弟是十分高兴,师父却是分外恼怒,将黑白相间的脑袋转过去,“唉我说,可有什么得劲儿的?他就是你们说的十方折冲府都尉庄义方吗?刚才他喊的南门孟虎一定是那个小兔崽子喽,我还没找他们师徒俩算账呢,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大师兄,三师兄,星是我年纪大眼花了,学莫半天也没瞅着侄小子呀。”徒弟中有人提出疑问。 第二十三章 满口仁义要公理,昭然若揭撕脸 庄义方向单旺、单盛报明自己的身份,他小时候是去过洪州尚家庄的,长大后又在瓦岗山与叔叔们见过面,两位长辈也立刻认出他来。 义方先拜见岳父老堂主孟乐山,然后面向众人朗声说道:“诸位江湖朋友,我庄义方虽久居长安,身受龙恩,机缘巧合被先皇封为十方侯,但我自认为也算个江湖中人。打自小被野狼叼去,庆幸由猛虎和鸡足山跃治大师搭救,捡回来一条命。后来师父秦靖收养了我,师父乃护国公秦琼的后人,对我而言是亦师亦父,恩重如山。我外公就是这《大好河山图》的主人、瓦岗寨英雄、已羽化登仙谢映登的后人、江湖人称袖里锦绣的谢吴天。前些日子我奉旨前往潭州公干,途经这洞庭湖畔,在望浮驿得到宝图的消息,便急冲冲地赶了过来。在未了解清楚事情原委之前,在下不好贸然露面,说三道四,便躲到人后聆听你们的评说,现在我来讲几句自己的看法,对与不对望英雄们海涵。”他随即使了个罗圈揖,“我先替外公向大家赔个不是,他老人家年老糊涂,平白无故惹下麻烦,让诸位跟着劳神受累了。至于这卷藏宝图,刚才这位徐州人吴迥说得好,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天下的宝藏怎能只藏于一人的袍袖里呢?我看把它再归还给外公不合适,万一哪天他老人家又糊涂了,送给个大奸大佞之人,岂不祸害苍生,悔之晚矣!” “说的好!十方侯不亏是先帝赏识之人,就是深谋远虑,非同一般。”吴迥微微点头表示钦佩。 “小兄弟,不能让他们拿走,有了这大批的宝藏,庞勋会成为第二个安禄山的。”高骈急了!又要上前去夺。 “别急,高将军,听我把话说完。”庄义方一把将他拉住,“三位,可若要是把图送给你们徐州,本人还有三个顾虑。第一,我认为你们无信,是不可托付之人。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身为戍边将士,大敌当前,竟能为个人私利叛逃,把国人置于南昭的屠刀之下,还声称有多么委屈,有多么钟爱故土亲人,竟能如此讲话真是不可思议?第二,我认为你们无义,是不可信赖之人。桂林兵乱,我承认是朝廷言而无信在先,理解你们思乡心切,怨恨至极。义者,百事之始也,万利之本也。先不说三纲之理,《论语》中讲‘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你们自闹事的那天起,多行不义,乱杀无辜,为一己之私利,穷兵黩武,四处征伐。为了你们自己能够返乡与家人团聚,使多少无辜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啊?第三,我认为你们无耻,是不可尊重之人。既然朝廷已经赦免了叛逃之罪,网开一面不予追究,你等就该安分守己回归故里,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可庞勋却得寸进尺步步紧逼,又是要设立别营独立行事,又是迫使皇上敕封他为节度使。难道是要使银刀军死灰复燃吗?令诸道心存祸心之徒效仿徐州挑衅皇权,肢解大唐吧?所以对无信、无义、无耻之人,祸国殃民、贪得无厌之辈,我只能断然拒绝,宝图绝对不能落在你们手里,立刻把图交出来!”听过十方侯的表态,大多数人立即翻然悔悟,转而对刚才公认的英雄义士冷眼相看,嗤之以鼻。 此时,北苍龙薛仞山带着徒弟们走到近前,他阴沉着脸打量着庄义方和南门孟虎,嘴里狠狠地骂道:“南门孟虎,你就是南门孟虎啊,瞅这混球儿戗毛耷翅的样,跟他师父贱丌喽嗖的。做了缺德事还装做没事人似的,是丌是跟我浪?你别扬棒,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斩蛟堂老堂主澹台诸己的注意力却没在这两个人身上,不错眼珠地紧盯着徐州人手里的锦卷。 “宝图是吕岛主遵照英雄们的意思送给徐州的,泼出去的水能收回去吗?仅凭你只言片语就想要走,那是痴心妄想。我们三个就是冲它来的,拼上性命也要把图带回徐州去。躲开!”在大堂的门口义军头领吴迥毫不示弱地要硬闯出去。 “想走,先过小爷这一关!”虎儿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捋胳膊挽袖子吵吵嚷嚷,仗着叔叔大爷们人多势众是直接冲了上去。 他这举动北苍龙甚是反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猴七儿,有点事不够他上窜下跳的。” 南门孟虎与吴迥交起手来,虽说自己姓南门,可惜技不如人没找到门道,被人家几下子就打乱了方寸,一个没留神给踢了个四脚八叉仰面朝天,半天才缓过神来大吼道:“吕爷爷,都是你干的好事,把图交给他们干什么?那是肉包子喂狗有去无回呀!” 薛仞山见他摔成这样,却没有一丁点儿的同情怜悯,还上前几步朝他屁股上蹬了一脚,“熊蛋,水鸡尿蛋的货,连他都打不过,你真狗食!快起来,瘫巴啦?我有话要问你。” 见北苍龙难看的脸色,虎儿被完全搞懵了,不晓得在哪里得罪了这位大侠,“爪子?薛大侠,您要问我啥?”他不敢怠慢一咕噜爬起来,忐忑不安地看看北苍龙,又无辜可怜地望着霸王寨的亲人。 “看你那鬼眉溜眼的样,就丌是个好东西,说!你把婷婷拐到哪里去了?” “婷婷!啥婷婷?找求不到啊。”南门孟虎根本不清楚对方说的是谁。 “唉我说,问你半天了,你咋不说给我呀?好你个滚刀肉,杀楞地交代,是丌是跟我浪?你瞅啥?信不信我给你个脖搂子。”北苍龙愤怒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又转向庄义方,“熊弟,你是师父吧?俺在旁边听真装地,这个南门孟虎是你徒弟。你是怎么教地?你们甭跟我劲儿劲儿的,我强死八活把闺女拉扯大,愣是给拐跑了,我薛仞山不怕你啥十方侯、百方侯的。” “您是北苍龙薛大侠吧?好像是误会了,虎儿是个好孩子,他不会做出格的事,而且他也不是我徒弟。你女儿婷婷我知道,她和虎儿是不认识的,眼下丫头在什么地方我也说不准。”义方好言好语地解释着。 “好么,爷们儿,尼了也叫南门孟虎?庄将军,介是麻回事?横有两个同名同姓的,嗦嗦,嗦嗦。”回老三急于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迥见他们没完没了地纠缠,心中窃喜有了脱身的机会,便蹑手蹑脚地从边上溜出去,可刚下了台阶却与飞进院子里的人撞了个满怀。 这力量是太大了,可能是来人过于着急了吧,从院外到堂前只是眨眼的事,似一只苍鹰从半空中俯冲下来,高大的徐州汉子愣是给撞飞了起来。还好,对方手疾眼快一把将他抓住,用一只手轻轻松松地扛在肩上。 大家都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瞠目结舌时,来人急不可耐地嚷嚷着,“哪里有肉包子?谁有?快给我!”这人也有一大把年纪了,银发如雪,被辫成粗粗的一束盘在头上,看模样有七旬之上的年纪,衣裳虽是邋遢不正,可破损处缝补得认真仔细。他的左边袖管是空空的,原来是个独臂人。 “刚下船就听说有包子,小非子!先不要喂狗,我还饿得前胸贴后背呢。”这人左冲右闯在大堂上四下乱窜,看他是饿急了在寻找着食物。 “恩人,恩人,您怎么饿成这样啦?”少岛主看起来年纪不比他小多少,可对来人是毕恭毕敬,像晚辈见到长辈一般。 老岛主吕喆同样是以笑脸相迎,“周老弟,多年不见你还好啊?克非这孩子的命是你给的,来我这君山就如同到家里一样,想吃什么咱们就做什么,要吃多少有多少。可你要稍等片刻,先把吴将军放下,这里还有正事要议。” “等不得了!吕岛主,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呀,饿上六个月,清汤寡水的,野菜树皮都吃光了,就差互相换着吃胳膊啃大腿啦,你去泗州城自己试试。小非子,快给我拿肉包子去!越多越好。”独臂人不顾一切地叫嚷道。 吕克非还真听话,立即答应着跑向后面,不忘关心询问着,“恩人,别急,我这就去取。您这是上哪儿啦?怎么饿成这样?” “师叔唉!您怎么来这儿啦?这段日子去哪儿啦?”一位黑衣汉子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赶过来。他身材粗壮,年纪有五十岁的光景,浓眉大眼,脚下像打鼓一般,咚咚山响,在衣裳外面多了件宽大的黑色大氅,特别是那伸过来的双手看起来比别人的又大又厚,在座的人们都认得,他是铁掌帮帮主周阡。 周阡走到独臂人跟前,一把拉住老人的右胳膊,“师叔,您老说在家里憋闷,要出去走走,怎么一走就走了一年呀?看你这样子,一定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老人一甩袖子,脱开师侄的拉扯,没好气地数落道:“你小子就会说好听的,师叔被困在泗州城将近半年,都快要给饿死啦,眼看着就要换胳膊换腿互吃了,可我就一条胳膊呀,照比别人得提前饿死,你也不去找找我。”他说到气处猛地将肩上的人抛下,腾出右手去拍打教训师侄。周阡讨饶赔着礼,可师叔仍是不依不饶地大喊大叫。 岛主用身子去为周阡遮挡,劝阻叔侄俩不要再吵闹下去,“唉,周老弟,孩子已经知错了,你就手下留情吧。若是算起来还是我们的错呢,不是当年犬子无知贪玩,去招惹钟教主的狮子,那畜生耍起野性一通乱咬,在危急关头你舍身相救失了左臂,否则怎么会只有一条胳膊成了残疾呢。你们先不要吵闹,我这里有大事尚待定夺,送走徐州吴迥将军、李园将军之后,我再设宴为你接风。” 没想到老头子大吼一声:“李园!吴迥!那两个畜生在你这儿吗?快指给我看,是哪两个?我周世贵要将他俩碎尸万断!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见他这般切齿拊心的样子,吕喆哪里还敢指给他看啊。 吕克非带着下人返回来,“包子来了!恩人,怎么发这么大脾气?坐下,慢慢吃,慢慢说给我听。”他让人搬过来桌子、椅子,把几屜包子和酒壶放好了,“还有酒,就着吃别噎着。” “好,好。”谁会信呢?堂堂个武林泰斗、铁掌帮前任帮主,竟然落得如此悲惨,看见包子就像看见了亲娘,眼睛都笑开了花,哪儿还等细嚼慢咽呀,伸出右手抓取包子,一个接一个,狼吞虎咽忙得不亦乐乎。 多亏吕克非在旁边给他倒上酒水,否则说不定要活活噎死,“太好了!太好了,这心里就有底啦,美中不足,要是有钟光明使的狮子耳朵当菜,就更有滋味啦。” “老家伙,想得美,我留它在船上啦。周老二,一条胳膊换一只耳朵,何必呢?不是看你救人的情面上,当年非得给你好看。”钟太元哼哼几声责怪他。 “来而不往非礼也。”周世贵全不在乎哈哈大笑,风卷残云地吃光屜里的食物,心满意足地摩挲着肚子笑道,“六个月了,没像样吃过一顿饱饭呀。老岛主,你是找求不到啊,我从铁掌峰下来,原本是去泗州看碑刻的,听人说城里的普光王寺有块碑,是李邕李北海的真迹。李邕为人刚强激烈,累忤权贵,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我平生最爱豪杰,到那儿一看真是人如其字,字如其人,便在寺里灵瑞塔内住了下来。可没想到一住就是六个月,要想出城比登天还难,泗州城被徐州乱军围得风雨不透,水泄不通。原以为我的铁袖无痕有多厉害,来去自由如入无人之境,可没料到刚一露头,那箭射得似倾盆大雨,这倒是难不倒我,拨打雕翎勇往直前。船至淮口,却见根根铁锁横断水道,堡垒森严无路可去,只得折回城里从长计议啦。这字我是再不想练了,太玩命了,死不可怕,这挨饿的滋味扛不起呀。”他突然想起事情一下子蹦了起来,“李园、吴迥,那两个畜生在哪儿呢?我要问问,泗州城里的老百姓怎么对不住他们了,把城池围得像铁桶似的,他们两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光饿死的人都堆成山了。” 不用别人指点,大家用眼神就告诉了他们是谁,那三个徐州人心虚胆怯,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是你们两个!我要为被害死的百姓讨个公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接我这一掌送你俩上西天。”平时狂躁的老人现在反倒是沉稳了,他挥动袍袖就要动手。 “且慢!周老弟手下留情。我这里是英雄大会,都是用帖子请来的客人,怎么能在君山出事呢?你们有恩怨可以出岛去理论,要想在这儿以强凌弱,我吕喆就是拼上老命也不答应。”人们都晓得岛主的武功卓绝,若是他一旦出手,在场的没几个是其对手。一个不肯罢休,一个执意保护,双方一下子僵持住了。周世贵见仇人被岛主护着,心有余而力不足,赌气地一屁股重又坐回椅子上。 “弄啥勒?英雄大会也不咋捉,偏向。噫!岛主,看嫩那熊脸拉的跟猪脸一样难看。”从外面风风火火奔进来个胖大女人,像秋后谷场上的石碾子,骨碌碌势不可挡冲开众人。这女人长得圆头圆脑,敦敦实实,盘头乌黑,眼珠明亮,她挥舞着一根大擀面杖,放开洪亮的嗓门大吵着。 “浮浮,嫩个哪咧?跟那货生气实在果不住,谁再跟嫩个气,奏让他找俺大妮儿。”她一眼便看见人群中央的独臂人,“浮浮,抓了你?哎呦,你咯这儿又喝汤咧,姜才不是在船上喝了吗?嫩从船上秃噜下去,呲溜奏跑没影咧。咋啦?又饿咧。” “大妮,我是饿怕了,总是觉得肚子里空空的。”老头子显出一付委屈伤感的样子。 “奏是嫩三个憋孙做的好事。”胖女人骂完后扭头猛然发现了庄义方,“噫!十方侯。” “什么猴?”周世贵好奇地也去看,“哎呀!呀,呀,这不是小官人吗?怎么还留起了小胡子!我都认不出来了。”两个人都格外地高兴。 义方上前搀扶着老人,“前辈,你受苦了!大妮姐,你们是从泗州出来的吧?五叔杜慆那里近况如何呀?天赐还在城里吗?”谈到泗州的战事,义方不由得忧心忡忡起来,他是有一千个担心,一万个要问啊。 “怪巧的,少侠莫在城里,跟俺们一起来咧。”她兴冲冲地回身指着院门。还真有配合的,一群人刚好出现在门口,前面是两个小的搀扶着个老的,后面是身披盔甲的精壮汉子,个个手里紧握着斧头。 “是辛谠,他还活着?”六蹩兽张明琛从嗓子眼里发出惊呼。 有比他的嗓声更大的,“天赐,快过来!”师父看到了徒弟,不禁有些迫不及待了。 还有更加迫不及待的,那是北苍龙薛仞山,他欣喜若狂地大喊道:“婷婷,爹在你儿呢。” 第二十四章 孤胆忠信应难敌,众志坚贞谅不 这一行人分开人群来到大堂, “师父!” “爹!” 两个小的亲切地呼喊着。 “师父,这位是扬州义士辛谠,现由五爷爷委以泗州团练判官。辛北北慷慨重诺,专务赈人之急,有济时匡难之志。此次徐州叛军作乱,发重兵层层围困泗州,多亏北北仗义北来,舍生忘死几出几进,乞兵乞粮,才能坚守至今,城里的百姓都管他叫战神。” 另一边的姑娘帮腔道:“爹,庄叔叔,小哥哥说的没错,辛伯伯来之前,城里的草根树皮、麻雀老鼠都吃光了,不用李园、吴迥、王弘立他们攻进来,就是饿也得饿死,大家都认为必死无疑了。可伯伯一来泗州,我们就有主心骨啦,没有援军他去请,没有粮食盐巴他去扬州令狐绹、润州杜审权那里借,眼看着铜墙铁壁的围堵却成了纸糊的一般,想来就来,说走便走,矢石如雨、刀枪如林全不放在眼里,真是战神啊。”看得出,她是打心里无比地敬佩,眉飞色舞兴奋不已。 “唉我说,闺女啊,俺们不是大家闺秀,也算是小家碧玉吧,整天不着家四处乱跑像女孩子吗?你格人去的泗州?你嘎哈去了?那里打仗打得可邪乎啦,年幼无知不知深浅。怎么说也不行,就认准你那个南门什么虎,整整地跟到君山来。他个混球儿有什么好?要功夫没功夫,要脑子没脑子,知不道你相中哪儿啦?你呀,真是个犟眼子。走,夹去吧,这回说出大天儿也要跟俺回去。你二师兄来信了,渤海国王子大之萼就要上门来迎娶你,别在外头给爹丢人现眼咧,不老少日子啦,为这个事几徐没困觉。那王子条件老好了呢,曾是渤海国状元,要模样有模样,要晓问有晓问,比什么虎儿强百套。” 他看清另一侧的小伙子,“唉我说,小尕儿你是尹天赐吧?这些年你嘎哈去了?你也去泗州啦?婷婷跟你在一起?”没等天赐回答他,他已经转向庄义方了,“熊弟,天赐也是你徒弟,同样是徒弟,怎么教出两样来呢?这小尕儿好,有尿,可鬼道了,俺跟他对撇子。不怕熊弟笑话,若是婷婷当初没有婚约,俺就收他做养老女婿。” “爹,我不回去,渤海王子都多大年纪啦!能当我叔叔了。你要是再逼我,我一着急上火,心口痛的病可又犯了,我疼啊,疼!”女儿即刻捂住胸口,铁了心是不会屈服的。 “好了,好了,兄弟,你听我说一句。”中间被搀扶的老者劝解着,他手里拄着一把大宝剑,长剑被砍得豁了口,卷了刃,自己的一条腿还用布条包裹着,看那殷红的血迹断定是受了硬伤,“你呀,知足吧,你是养了个好女儿呀。她武艺高强,还心底善良,和尹少侠来泗州助阵,没白天,没黑夜地守在城上,那徐州叛军像蝗虫一样往上爬呀,嗷嗷怪叫,这孩子一点都不畏惧退缩。这几回出城,若是没她用那根棍棍拨打乱箭,我们是不可能闯出来的。”他满意地看着薛婷婷。 大师兄澹台诸己也夸赞道:“师妹,咋恁能啊?” 辛谠然后向庄义方抱拳施礼,“十方侯,多谢,多谢,我代表全泗州百姓表达感激之情。若是没有尹少侠带着大妮他们帮着抗敌,这泗州城早就被洗劫一空了,我辛谠也不会站在这儿和你讲话的。多亏有汴州的乞丐兄弟们,与我们并肩作战,把生死置于脑后,可敬,可敬。” “辛英雄,我五叔他还好吗?”义方担心地问判官。 辛谠拖着伤腿向前挪了半步,周世贵这才想起他有伤在身,连忙起身让出座位,“不好,战事严峻啊。杜刺史还在全力死守,只是外无援军,内无粮食,孤军奋战难以支撑啊。而且庞勋倾巢而出,救援北面的丰县得手,气焰愈加嚣张。”坐在椅子上的老人心事沉重地告之,他向大家分析着战况,“解救泗州的官军倒是来了几拨,先是浙西节度使杜审权遣都头翟行约率兵四千来救泗州,寡不敌众被围歼于淮水之南;叛军又乘胜攻克都梁城,全歼畏敌不前的淮南官军,淮南节度使令狐绹派来的押牙李湘、监军郭厚本被擒掳走;更有南面行营招讨使戴可师率兵三万北渡淮水,浩浩荡荡来救泗水,因其骄傲轻敌全军覆没。如果再这么下去,泗州危矣,侯爷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五叔啦。辛某以为这都是没有统一的指挥,各自为战形如散沙的后果,毕竟令狐相公是个文官,生性懦弱,没有统兵布阵的本事,被庞勋的大军各个击破,这也是朝廷将其调离任太保分司东都,启用天雄军节度使马举替代他的原因吧?” “国贼以卵击石,自不量力!知实务者为俊杰,辛谠赶快回去告诉杜慆,不要螳臂当车喽,速速开城投降吧。否则天册将军率大军杀来,必将泗州城夷为平地,片瓦不留。”李园阴阳怪气地叫嚣道。 “李园,你以为你是水镜先生吗?你这个禽兽不如的家伙。还有你吴迥,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们对泗州犯下的滔天罪恶,终有一天是要血债血偿的。辛谠不像你们那样狂妄无耻,还有自知之明,既不是诸葛孔明,又不是庞统庞士元。小老儿只知道,万事不能两全其美,我们只能取大义而舍小利,祖辈教导我,大丈夫辜负了国家的厚恩,虽然活着也是可耻的。” “呸!一个扬州小民还满口的大义,说的好听,其实你是为了好朋友判官李延枢才去泗州的。”李园轻蔑地唾着口水。 老者的随从压不住火气反驳道:“乱贼,你以为别人都像你们那样小肚鸡肠,厚颜无耻吗?我们辛判官乃大唐第一义士,大敌当前,别人都往南面跑,生怕跑得慢了,而他却驾舟仗剑义无返顾来泗州抗敌,这样的义举你们是不可能理解的。” “对!辛判官可不是你们说的白丁一个,他乃宰相之后,将门世家,辞官退隐,只求清静。已故太原尹、金城郡王辛云京是他的爷爷,前寿州刺史辛晦是他的叔叔。”为辛谠鸣不平不止一个。 “杨文播、李行实,你们莫急嘛,我们又不是来和他们理论的,愿意怎么讲就由着人家嘛。井底之蛙瞧见的不过巴掌大的天,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他无所谓地端详着李园,“你就是李园喽,站在城墙上离得远,只能瞧见个大致轮廓。模样长得还算有福气,肥头大耳的,可不知你那肚子里是不是一样的油腻呀?多吃多占,脑满肠肥可就不好了,容易智力迟钝,上当中计啊。若是那日你先领军进城,由杜刺史来个瓮中捉鳖,也就没你如今的趾高气扬啦。”老者说完是哈哈大笑。 “老匹夫!你和杜慆是一样的言而无信、卑鄙下流,说好的献城投降,却是心怀鬼胎,暗下毒手,可怜我那一百多出生入死的兄弟呀,今天我要为他们报仇。”他往上闯要寻衅闹事,泗州来的壮士也不怯懦,十几个人抡起斧子呼啦围了上去。 “徐珍,你们莫杀了他,我们不能给吕岛主添麻烦。李园,听我一句劝吧,大肆抢掠乏力时读读《论语》,学学知礼做人;辱□□女愉悦后读读《春秋》,平济自己的良心,还有比你更为荒淫无耻的乱臣贼子吗?杀人放火的空隙间瞅两眼《酉阳杂俎》,以免冤魂野鬼来向你讨命时吓破了胆。唉,可悲呀,无知压抑了你的想像,自大束缚了你的思维。可怜啊,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在阳间的日子不多了,难道要把这愚昧带到地狱里去吗?”老者说得认认真真,正正经经,让人听了是在谆谆教导,绝不是调侃挖苦。 这还没完,他又转向六蹩兽张明琛,“明琛啊,我们同一个城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不了解谁呀,你那个小算盘打的什么坏主意我还不清楚。得了谢老前辈的宝贝,本有三条路供你选,上策,还给人家,咱不要,勿成众矢之的,惹火烧身。中策,献给朝廷,富国强兵,造福万民,平定边疆。下策,自己留下,独自享用,荫惠子孙。可你却铤而走险,鼓动岛主把宝藏送给大逆不道、祸国殃民之人,你这是助纣为虐,唯恐天下不乱啊。一旦随你所愿,战火殃及的可不仅仅是徐州、宿州、泗州、濠州啦,大唐分崩离析,豪强龙争虎斗逐鹿中原,不定会冒出多少国多少代呢,到头来受苦受难的还是无辜百姓。” “伤害人最深的是语言,今日我吴迥算是领教了。辛谠,你不亏是金城郡王的后人啊,想你爷爷辛云京就是凭着两片嘴把仆固怀恩逼反的,难道你也想诱使众位江湖朋友嫌弃嫉恨我们吗?那你就别想啦。这图我们一定要带回徐州去,天册将军有了它真是如虎添翼,千秋大业指日可待。”吴迥自信地挺直身板。 对于敌人的傲慢辛判官讥笑道:“哪里来的什么天册将军?只是个杀红眼的刽子手,穷凶极恶的赌徒,自吹自擂的荒唐戏码。几日前,贼首庞勋为提振士□□急跳墙,杀害了节度使崔彦曾、监军张道谨、宣慰使仇大夫,并僚佐焦潞、温庭皓及其亲属,还残忍地砍断淮南监军郭厚本、都押牙李湘的手脚,送与徐州都招讨使康承训。禽兽行径让人唾弃,倒行逆施令人发指。” 听说徐州叛军竟然如此行事,引得江湖豪杰是一片哗然,就有人高声要求道:“败类,把图交出来!” 那义军头领哪能轻易交出,全不为群雄的气势所迫,反而得意地大笑道:“卑贱小民在你们豪门旺族眼里永远是不值一文,微不足道的!呼来喝去、逆来顺受是我们应尽的本分喽?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桂林起事就是给儿等的当头一棒,我们的家境贫寒,书读的是不多,可我们的心肝是鲜红的,没有像你们被利欲熏黑了。造反是腐败朝廷逼出来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孔圣人云,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老百姓讲,皇帝轮流坐明日到我家,盘古开天辟地之初,这龙位也不是他李渊家的。”吴迥的一番话说得老岛主等少数几个频频点头,大有惺惺相惜的意思。 “诸位前辈,安史之乱不过百年,你们全都忘记啦!难道期望庞勋成为第二个安禄山吗?”辛谠身边的小伙子激愤地站出来,“七年战乱再无中兴之日,辉煌盛唐付之一炬,宫室焚烧十不存一,百曹荒废曾无尺椽,中间畿内不满千户,井邑楱荆豺狼所号,民坠涂炭无所控诉,中原大地为人烟断绝千里萧条。怎能让悲剧重演,浩劫再复?泗州城正如昔日的睢阳,乃江淮要冲,扼制叛军南下。五爷爷杜慆堪比邓国公张巡,我尹天赐誓要效仿先辈雷万春,协助他老人家守住城池,救民于水火。” 辛谠同样是壮怀激烈吟诵道:“接战春来苦,孤城日渐危。合围侔月晕,分守若鱼丽。屡厌黄尘起,时将白羽挥。裹疮犹出阵,饮血更登陴。忠信应难敌,坚贞谅不移。无人报天子,心计欲何施。为国大义赴汤蹈火岂不快哉!” “好!你们都是正人君子,国之栋梁,我们是无耻小人,祸国殃民。看来我们说什么,你们也不会放行的喽,吕岛主,那就多有得罪啦,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大不了赔你个云梦山庄就是啦。”他说得快,手上的动作更快,转眼间点燃一支爆竿,用力向高空中掷去,纸卷炸裂发出巨大的响声。 大家都清楚这是在发讯号,不多时果然从远处传来激烈的厮杀呐喊,难道是徐州义军在洞庭湖里设有埋伏? 第二十五章 倘若三边犹未静,我辈何敢便休 起先声如千军万马,地动山摇,后来渐渐地稀稀疏疏,鸦雀无声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放开我们!我们是斩蛟堂的,这位是神鸡童贾香主。”从院外拥进一拨人来,是庄丁们押解着十多个黄衣人,黄衣汉子们虽然个个是丢盔弃甲、水裆尿裤的狼狈相,在利刃的威逼下却不慌张胆怯,反而理直气壮吵吵嚷嚷。 “禀告巨子,攻击我们君山的贼人抓来了。”有庄丁头目向吕喆禀报。 “澹台诸己,这是怎么回事?你的手下好威风啊,竟敢发难君山吗?解释!”老岛主毫不客气直呼其名,越过北苍龙向做徒弟的发问。 澹台诸己这四个字一出口,向触动了机关销芯,黄衣人齐刷刷地跪地恭颂,“皇天后土,济世兴邦!” 老堂主甚为尴尬地一笑,“呵呵,吕老岛主,这全是误会,恁嫑着急嘛,根本木那回事儿,徒众们那两下子通不粘弦咧。俺陪师父来君山是商量宝藏的事嘛,出于好心,以防居心叵测的人前来相扰,随便带了些徒众保护大家哩。木想到,吴将军的爆竿与俺的信号巧合了,他们豆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他向黄衣人中寻觅着,“奏昭嗷嗷,唉!又把事儿办差皮哩。咋豆恁几个,其他人类?贾香主类?” 听堂主在问,一个胖头肿脸的小个子一个劲地点头,他那鼓起的腮帮子憋得嘴小小的,费了半天劲也没吐出几个字来。 “乌拉啥!俺看恁不得劲,恁是谁?” 徒众中有多嘴敢说话的替同伴回答道:“堂主,他就是贾香主,脸是被润州水军的火箭燎啦。” “啥?贾香主!咋了呀?”澹台诸己惊呆了,有些不相信这是真的。 已经不是尖嘴猴腮的贾四儿了,香主想苦笑一下表示是真的,可肿胀的大脸不给他一丝空间,只能用力地点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官军”。 “弄啥类?可别招惹润州水军,娘们恶着哩。”堂主忽然想到什么,用怀疑的目光去看吴迥,“恁咋给官军传信号?俺哩娘啊!杜审权通敌类。” “你不要胡说!润州水军的那两条船是我借来的,以防叛军狗急跳墙时用。还得是亲戚呀,就是比旁人上心,杜节度使和杜刺史是宗亲,兄弟俩自然是关怀备至。我们几个刚到润州,就听说你们君山这件事,还探听到吴迥要来夺取宝图,带着四条满载叛军的大木船,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们没安好心。故此我们没敢耽搁,一门心思尽快上岛加以阻止,出来时杜审权特意安排了两艘战船,说在紧要关头能有大用,你们看,这不是派上用场了吗?”辛判官颇为自豪地告之。 “我的咣当来!海了,那船上的弟兄怕是凶多吉少啊。”叛军头领急得一跺脚。 “吴大哥不要急,咱们在水上不行,上了岸国贼是占不得便宜的,等一会儿四百多弟兄攻进来,把这里的人都绑了,谁也奈何我们不得啦。”李园狂妄起来,他有自己的如意算盘。 “李将军,你这是什么话?来的都是我云梦山庄的客人,谁在这里出了事我都要负责的,哪个想闹事欺负人?老夫第一个不答应。既然你们是带着大队人马来的,设计好了要强抢明夺,置大家于不利之地,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啦。再点个爆竿招呼他们上来,让儿等尝尝我这儿武侯元戎弩的厉害。”看吕喆很是不痛快,对徐州人的作为甚为不满,“克非,连弩有日子没用了,你带庄丁们去检查布置一下,也不能怠慢了徐州来的将士呀。” 庄丁前列有个小头目进言道:“巨子,不必使用连弩了。攻击我们的四艘木船和六条小舢舨都沉入水底啦,润州水军交战后便撤到湖里去了,从水中救起的都在这里。” “竟有这事?” “四百多义军兄弟全军覆没啦?”岛主和吴迥不约而同发出惊呼。 “信球!六条船一百人奏剩这些哩,四不四将尖儿俺听错类?”老堂主痛心地追问道。 贾四儿一脸悲哀地挤出两个字“真咧”,爱说话的那位见香主说话费劲,主动加以补充着,“堂主,我们本是躲在苇塘里静等号令的,就见四艘大木船虎视眈眈地逼近岛来,看那些军士的打扮是徐州的乱军。也像是等着什么指令,突然一声爆响人家便先动手啦!杀声震天冲向岸边,我们有堂主的明示,怎么能让他们捷足先登夺去宝图呢?香主指挥我们这一百多人冲上去,两下里就绞杀在一起了,别看他们人多,可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眼看着徐州人就要束手就擒了,可没有想到,”他停顿一下咽了口吐沫,“我日他得儿!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两只打着润州水军旗号的大船横冲直撞地从远处划过来。先是拍舰抛大石头,砸得人无处躲无处藏的,一个个完好的人转眼便成了一摊烂肉。然后是紧随的车船一通放箭,那是火箭啊,烧得浓烟四起烈焰滚滚的,满船都是扭曲的尸体和焦糊的气味。接着它一头撞向我们,铁壳船头像大山压顶,湖水顺着顶开的大洞灌进来,没多一会儿大木船和我们的小舢舨就沉了。这还没完,官军对落水的徐州人赶尽杀绝,一个也不放过,全部射杀在湖里,对我们斩蛟堂的人还算高抬贵手网开一面,最后能死里逃生游到岸上的就这十几个啦。我亲眼所见,句句是实,我要是说瞎话,我是大家滴拉孙。” “靠内酿,国贼!我要和你们新仇旧恨一起算,誓不两立,不共戴天。不管,我这去湖畔看看,还有没有幸存的兄弟。”只气得义军首领顿足捶胸破口大骂。 “吴大哥,我们这就回徐州,集结人马杀向淮南、浙西,为死难的兄弟们报仇雪恨。此仇不报,我李园枉为条汉子。”李园跳着脚义愤填膺地发着誓,他们向众人拱手致意,看是即刻就要离去。 斩蛟堂堂主抬手将他们拦住,“俺哩乖嘞,恁弄啥类?一会儿硬,一会儿软哩,恁使里慌不使里慌啊?不中,先把宝图交出来,想找个借口窜类?”其结果一定是互不相让,大打出手。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坐在近处的辛判官没能及时躲闪,被李园连人带椅子踹到一边,还多亏大妮动作麻利,一把将他拉住没撞到柱子上,“噫,恁咧血,让俺布助恁。”包裹着布条的腿上又流出了血。 那边老堂主赤手空拳迎战徐州三个人,对方哪里是他的对手啊,几个照面全都匍匐在地了。澹台诸己眼里一直在盯着锦卷,见吴迥被摔昏过去,把持不住撒开了手,那宝图骨碌碌滚到地当央。他眼光放亮大喜过望,恶虎扑食般纵身去夺,可还是晚了一步,被地上躺着的高京园抢先抓到手里。 “放阿们走!”他咬牙强撑着爬起来,抖着刀身歇斯底里地吼叫着,见群雄并未把他放在眼里,还是令他投降步步紧逼。他哗地扯开衣襟,露出涂满油脂的中衣,接着掏出火折子将其吹燃,“都给阿后退,后退!阿身上涂满了鱼脂,一点就着。闪开!否则与这图同归于尽,谁也得不到,哈哈哈,连这庄子也一并烧了。”谁也没有料到他还藏有这么一手。 见大家被镇住了,高京园一手握着火折子,一手抓着藏宝图,气急败坏地骂道:“驴日哈滴!都是些心怀鬼胎的小人么,小人!假滴。阿一把火烧了它,还舍不得呢,有了它,阿就可以报仇咧!张议潭死咧,杀死张议潮。”他得意地从闪开的人缝间大步流星闯出去,站在院门洞里扭回头狂笑两声,“财宝是阿滴咧,宝图从你们鼻子底下夺走,天下英雄全是草包,丢人咧!” “死靓仔!恶魔迷了你的心窍吗?天下英雄不都是草包,让你见识见识磷光掌的厉害。招!” 尖声质问吓的高京园身子一缩,赶紧正过脸去观看,只见一个白衣无常摇摇晃晃飘至跟前,那穿着打扮跟鬼故事里的一模一样,长长的袍子、圆圆的帽子、面目狰狞地一只手扛着灰油伞,另一只手伸出抓向他,那干枯的手指蒸腾着瘆人的缕缕磷火。 “么叔!他身上有油。”院子里人群中有人紧迫地提醒道。那是个年轻人,他身穿红衣、小脑瓜、小身板,活像只装扮成人的猴子。 白衣老人倒是听到了,可是为时已晚,“呼啦”一绺子火苗瞬间而起,“腾”地一声爆燃将高京园变成一柱火炬,还好,他手里的锦卷被老人的掌力震飞了,在空中盘旋之际并未逃过肆虐的火舌,顿时化为几块残片随风飘舞。 人群骚动了,一双双手向天上抓挠着,争抢着,不放弃最后的贪婪。可事与愿违,抓在他们手里的都是燃过的灰烬。 真有命好的,本以为离得远鞭长莫及,更是心如止水无意去争,却偏偏一片残卷左荡右旋落在他的怀里。“什个?大人洞!我的咣当来,在西峰寺当了这么多年的主持,竟全然不知有此等的宝藏。” 随着他的惊呼,周围的人们争先恐后地围拢过来, “画的啥?” “是在哪里?” “柳和尚,宝藏在哪里?” 见出家人缄默不语,几个人不由分说动起手来。 “拜!”虽然有和尚护着,可架不住人多手快,顷刻间残片被撕扯得粉碎,再也辨不得标的是什么啦。 “真主啊!”一声绝望的哀叹从门洞里传来,白衣人无比痛苦地面朝西方跪下,双手捧到胸前忏悔着,“宽恕我吧,看我干了些什么,我没想伤害他呀。” 好端端的大活人被一把火烧成了焦炭,好端端的宝图也未逃过贪婪的劫难,事已至此这岛上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院里院外的英雄豪杰们纷纷悻悻离去。 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义方和伯伯王金并肩往山下走,还不时询问身边辛谠下一步的打算。在天赐和婷婷的搀扶下,老者一瘸一拐地艰难前行,也许是刚才李园的那一脚,加重了原有的伤势。 “这就去扬州见新任节度使马举,商量进军泗州的大事,一鼓作气清除围困之敌,国家兴亡、苍生祸福在此一战了。我这把老骨头不知还能保全否?我唯有一份挂念,就是我那两个年幼的侄儿,山僧和元老。侯爷,若是我有什么不测,就把他们托付给你啦。还有,得让大妮跟我再走一趟,她对泗州的地形比我熟悉。” “中!咋不中咧,俺跟恁去。净胡说八道,有啥不测咧?瞧恁说嘞,奏是有不测,不碍照,小儿俺大妮管类。”还没等义方应允,身后的大妮满口应下。 判官用手指着左边的天赐,“还有你这宝贝徒弟,杀回泗州,斩断铁锁,他的劈空掌大有用途嘞。” “还有我!辛伯伯,回泗州我还得拨打雕翎呢。怎么把我忘啦?”右侧的姑娘起劲地晃着他的胳膊。 “闺女,你等等!这孩子说话巴巴儿,爹是讲不过你,可这心悬得喽儿。也别磨唧啦,让你两个师兄跟着你。还有,这小尕儿就是你说的救命恩人喽,怪可惜了儿的。”看来经过一番争执,最后还是当爹的妥协啦。 大家来到湖边的码头,这里早已聚集着许多人陆续上船,岸边的船只实在太多了,有的在扬帆离去腾出空位置,有的瞄准机会从外侧靠过去。人群中有三个人义方是熟悉的,他们正招手示意自己的帆船撑进来。 “高将军!”他大声招呼道。 “小兄弟,和我们同船回长安吧。”等待登船的高骈和手下张璘、梁缵转过头来。 “不行啊,公务在身,还得等些日子回京。”十方侯将皇上的托付简洁地说与他们听,“高将军,你不是镇守安南吗?这是调回京城啦。南边的情况可好?”义方关心着边关的战事。 “朝廷传旨召我回京,授予右金吾大将军之职。临行前,我重新修筑了安南城,周长三千步,造屋四十余万间;又募工凿去广州至安南的海路巨石,由此舟楫无滞,安南储备不乏。我这静海军首任节度使也算尽责尽职了,现把安南交与侄孙高浔镇守,可谓高枕无忧啦。” “是呀,辛苦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庄义方听后是敬佩之至。 没想到高骈轻叹了一声,“恨乏平戎策,惭登拜将坛。手持金钺重,身挂铁衣寒。主圣匡扶易,恩深报效难。三边犹未静,何敢便休官。身为吃着国家俸禄的武将,报国杀敌为己任,况且边关多事,怎能奢望悠闲安乐呢?小兄弟,说句心里话,此次能收复安南不易呀,还算哥哥我褔大命大。五年前,宰相夏侯孜推荐我代替张茵,为安南都护、经略招讨使兵驻海门。可不知怎地?如今这大唐内外均犯通病,为将者贪婪无耻、好大喜功,没有祸乱偏要滋生祸乱,为其邀功请赏铺垫脚石;为兵者贪生怕死、胸无大志、苟且贪生,一旦触及自身利害,便不讲大义,不求廉耻,甚至为泄私愤引狼入室;更有那些见利忘义、鼠目寸光的宫人,充当监军小肚鸡肠,妄自尊大,还处处指手画脚,打着一手见不得人的小算盘。我那监军李维周就是这个样子,尽干些釜底抽薪、暗箭伤人的龌龊事,我大破峰州蛮要乘胜追击攻取交趾城,他却不发援兵欲陷我于绝地;多亏监阵敕使韦仲宰率七千兵至峰州,与我合势进击南诏屡破其军。捷报传至海门,李维周却匿而不奏,反诬我逗留不进,胆小怯敌。皇上不知实情龙颜大怒,以右武卫将军王晏权取而代之,召我回京欲以重贬。多亏派回的王惠赞机灵,遇王晏权与监军的船来,遂藏于小岛待其驶过,才快马加鞭驰至京师报捷,皇上这才如梦方醒重使我官复原职。那王晏权是王智兴的侄子,他可没有长辈的智勇霸气,其生性暗懦,唯李维周之命是从,而维周凶贪无谋,刚愎自用,诸将不为之用。待我返回交趾城下时,南蛮已遁去大半,还好,贼首未走,我整顿兵马重新合围,一鼓作气杀段酋迁及南诏兵三万人,安南就此大定。”高骈说得壮怀激烈,神采飞扬。 可义方心里却是一揪惊呼道:“段酋迁被杀啦?”他的心里泛起无尽的凄凉。 还有更意外的是徒弟密告之,说得获世兄张处之在叛军中效力,还是庞勋的左膀右臂头号大将。 第二十六章 错抢木箱为拜山,难言之隐说不 “让开!君山的渡船来了。”一艘大帆船趾高气扬地插进来,毫不顾及其他的船只。它停靠的速度迅猛,满船的乘客下船也是争先恐后,步履匆忙,首先急冲冲跑下来个背着强弓和箭囊的中年汉子,他个子不高身量较小,却长着双过膝的手臂,嘴里嚷着“搞不嬴咾”。 紧随其后的是手握禅杖的出家人,他中等身材,落落大方,但眉宇神色间藏有一股子桀骜不驯的感觉。“善哉!行筠师兄,看这情形我们是来晚了,人家都在往回走啦。都怨那些润州的水军蛮横阻拦,封锁湖面不让通行,也不晓得藏宝图是如何处置的?” 等大多数的人都下了船,才见一位高胖和尚慢悠悠走下来,“师弟,急啥?木事儿,稍安勿躁,总改不去恁那急性子,宝图自有它的归宿。义方!”老和尚看见了岸边的庄义方。 这少林寺的住持曾是国公庄的常客,他们一老一小是亲密无间的,义方立刻上前搀扶着老和尚,自是嘘寒问暖百倍关怀。当行筠听说宝图被付之一炬时,几声唏嘘不胜惋惜道:“俺哩乖嘞,古图烧类,那图可是恁魏爷的心血哩。俺来奏是为了要图,润州官军烦塞人着哩,急哩木法儿。也好,从此瞄人婴记类。” 义方与大和尚谈话之际,下船的人群中有人高呼着天赐的名字,天赐仔细辨认那两个人,原来是河西义军的首领索勋和张文彻,他喜出望外地迎了上去,“索将军、张将军,你们好啊。”三个人自然是一番倾诉思念之情。索勋绘声绘色地大讲吐蕃残余已被肃清,盘踞在廓州的论恐热被尚婢婢部将拓跋怀光所斩杀的经过,其中的详情令小伙子欣喜若狂。 当得知他们两人是护送张议潮进京的,即将要返回沙州时,天赐甚是歉疚,为泗州战事缠身不能回京相送而惋惜。随后又对老朋友们的近况逐一询问,他最关心的还是共过患难的李明振,可一提起李明振,对方是怏怏不乐,耿耿于怀,“十四妹夫还在凉州做左司马呢,三年凉州拉锯战他险些丟了性命。” “是呀,那真是汉家持刃如霜雪,虏骑天宽无处逃,头中锋矢陪垅土,血溅戎尸透战袄。攻下凉州平白无故地死了那么多人,这仗没有这么打的!都怨张淮深刚愎自用,听不得别人的良策。这样的人谁能服气?大帅就不应该把河西事务交给他。”两位义军将领把怨气都撒向张淮深身上。 “让让!都让让,这是送给吕岛主的礼物。”几个汉子从船上小心翼翼地抬下个木箱子来,为首的家伙浓眉大眼,高突的眉骨,左 眉角上有颗黑痣,说起话来眉飞色舞,那痣也不安分地跳动着,“老兄,大会商讨的结果如何?宝图归谁啦?”他最关心的还是宝藏的归属。 被问的恰巧是那两个徐州的头领,他们面沉似水冷若冰霜,气愤地哼了一声先行上船去了。受到冷落自然是心气不顺,汉子斜眼蔑视啐着口水,“球,个宜人,说句话能死呀?老鳖衣。”他又转向其他人,“兄弟,那半山腰的是云梦山庄吗?呀!天赐、虎儿、几位寨主叔叔,你们都在啊?”他真得没有想到,会在君山遇到这么多熟人。 “秦立!你怎么会在这儿?当年惹下的大祸还没算清呢,枉费老庄主养育了你一场,活活被你气死了。”三寨主铁筷子武致信没好气地指责着。 “几位寨主叔叔怎么就不理解我呢?北北的去世我也很痛心,当年是我考虑不周,连累了北北。但我还是认为男子汉大丈夫应顶天立地,笑傲世间,像我祖辈楚黎王秦丰那样,登高一呼,揭竿而起,纵横驰骋,独霸一方,建立不朽功业,垂名清史。我劫库银,投毛鹤,浪迹江湖一挫再挫,都是因为没有可依附的靠山,我此次前来就是要恳请吕岛主指条明路,将我引荐给能干番事业的绝世枭雄。为此我准备了见面礼,一箱子金银珠宝,可惜在路上耽搁了,不知宝图落入谁人之手啦?” “秦立,你小子又抢了人家的财宝,这回是从何处得来?打开箱子让虎爷看看。”好奇心驱使南门孟虎来到箱子边,他蹲下身子用力拍了拍,“还上着锁!这里面是什么好东西?” 秦立很是骄傲地讲述道:“这是那位官员的夹带赃款,都是老百姓的民脂民膏,几驾大车上的木箱子唯有它加了锁,里面不是金银,就是珠宝。虎哥,这箱东西是送给吕岛主的,还是不要打开吧。” “你这个人这么抠掐,看看何妨!珠宝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虎儿的兴致一经勾起,哪能轻易打住?说着就要用手去掰锁。 “虎儿,那里面不是珠宝!箱子绝不能打开。”在一边交谈的十方侯厉声制止道。他抢先一步来到近前,用大手将铜锁盖住,向秦立怒目而视,“秦立!你一直在尾随我们,箱子是从望浮驿抢来的吧?” 对方却显得心安理得的样子,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回答:“天下人的财宝是天下人的,谁都可以取来用。你是谁呀?小爷我可没那些闲工夫跟着你,只是你倒霉,自己撞上来的。你是那奉旨进香的官员喽?为狗皇帝效命,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秦立!你放尊重些,这是我师父,说话不可没大没小的。”天赐挺身上前当即警告他。 “孩子说得对,我们姑爷不是那种人,你少要往他身上泼脏水。”刚下船的周狮子周煊不高兴地反击道。 “天赐兄弟,他是你师父?是庄将军吗?我们在故人庄见过啊!哦,将军留起了小胡子,难怪我都认不出来了呢。”秦立对往事还是记忆犹新的。 “就是,就是,都怪那抹小胡子,把老相识误当成过路人,你比我还差劲,还抢了他的宝贝。”周世贵不知什么时候挤进围观的人群,他围着木箱子极快地转了两圈,“小官人,这里放着什么东西?这般神秘。你别告诉我,我自己猜猜。”他翻着眼睛向天上望着,一付若有所思的样子,“是僧人用的衣服鞋子,不会,不值得上锁;是贪来的金银珠宝,你都说不是啦,小官人是不会骗人的;噢,我知道了,是皇上御赐的金石拓片、名人字帖吧,他向来对和尚是出手阔绰的。”他认准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还把耳朵紧贴在箱盖上,“没错,听,这里面有《兰亭序》、李阳冰的《城隍庙记》、颜真卿的《麻姑仙坛记》,还有张旭的《古诗四帖》,它们都在叫我呢。” 义方又好气又好笑,一把将他扶起来,“前辈,这是哪儿的事呀,箱子里怎会有字帖呢?王羲之的《兰亭序》在太宗的昭陵里呢。” “这里面不是字帖,还会是什么?难道真如这个小强盗说的,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吗?打开,让大家看个究竟,也免得坏了你的好名声。不打开,说明你心里有鬼,做了见不得人的亏心事。”不管庄义方如何解释否认,独臂老人就是喋喋不休地纠缠着。 话说到这份上了,已没有妥协的余地,这么一僵持引得围观者越来越多,其中不乏有指指点点,恶言恶语的,大多数人是想看十方侯的哈哈笑。 “老人家,你这么固执呢?我师父有难言之隐啊。”做徒弟的为师父着急,附在周世贵的耳边细说于他。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噢,我知道了,不声张,不声张。”他是明白了,可其他人还如坠云雾中,不住有人让其说明,可是这个好言相问他也不说,那个翻脸相讥他也不讲,只说是天机不可泄露。 “那强盗小子,里面确实不是值钱的财宝,理应叶落归根呀,可不要像徐州叛军那样,自己得不到还把宝图给毁了,损人不利己。”他最后一句带着高音,像是有意传给船上的徐州人听,“小官人,你才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啊!快把木箱子收好吧。” “我们义方当然是有情有义之人喽!他是瓦岗寨的后人嘛。”分开人群玉昙和尚单涛带着两个兄弟走进来,“小伙子,看你也是个人物,还是雄踞一方的豪杰之后,我看好你呦。杀富济贫、取贪官污吏的黑钱这没问题,江湖好汉还要为你树大拇指。可行事之前要弄清楚钱财的来历,这叫取之有道,不要像你这般唐突莽撞。不管这箱子里装的是不是值钱的东西,你都不应该抢朋友的,但是不知者不怪嘛,还给人家就好。”他说完便示意自己船上的伙计将箱子抬到君山客船去。 “涛哥,我们俩去濮州会完仙芝便回潭州。”单旺、单盛告别大家急急地驾船走了。 “义方啊,你不是要去潭州吗?正好伯伯与你同路,咱爷俩搭个伴。”玉昙和尚亲近地挽着侄子。 “瞧你那窝囊样子,愁眉不展的,像谁欠你八贯钱,活不下去啦?”独臂老人数落着秦立。 那小子蹲在地上唉声叹气,“没前途,没盼头,想投靠个明主都不成,像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不定哪天阴沟里翻了船,被人拿了去砍掉脑袋。愧对祖宗啊,想出人头地干番事业怎么这样难?” “青年人,年纪轻轻的,为何如此气馁呀?不如从军去,徐州战事紧急,正是好男儿一展伸手之时,凭你的真本事,杀敌立功,保家卫国,也能闯出一片天地来。”激励他的是大将军高骈,义方也感到这是个好主意,秦立即有了安身立命之地,又能告慰张老庄主的在天之灵。 亲朋好友相互告别后,义方与大和尚单涛、王金伯伯、张明琛及处洪道长等诸人一起上船返回隐矶渡口。离开君山一路迎风破浪向东而去,只听得那两个蜀汉的后人颜军、李赞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满船充斥着他们的高嗓门。就连船工的惊呼都险些被其掩盖掉,还是寡言少语的马忠的后人马欣耳目灵光,他瞪大了淤着黑圈的眼睛,紧跟其后嚷着“快看!码头上出事啦。” 大家闻听举目看去,遥望对面突入湖中的码头是人头攒动,乱作一团,真是发生了什么事故。“没错吧!我早就说这样不行,来君山的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乘坐的车辆马匹不昂贵?哪个携带的应用之物不值钱?就留几个庄丁看管是远远不够的,太招摇惹人惦记啦。”乱射箭的这位不知触发了哪根神经,猛地拍掌叫好兴奋起来。 随着距离在缩短,岸上的情形越来越看得清楚了,船工又连声惊呼,“贼人抢走了马匹,往南面下去了,马跑得太快,蒋家娘子带人在追,看来是追不上了。” “不知是哪个倒霉蛋的马被偷去了?对吧!我早就说这样不行,一个女流之辈,武艺不精,所有能耐都出在嘴上,叫什么一杆秤,也不是做买卖开酒楼,要的是真功夫。这要是把客人的宝马良驹弄丟了,看你们君山的脸面往哪儿搁?”他还忍不住讥笑了两声,这般肆无忌惮地幸灾乐祸,惹得心急如焚的同船人很是反感。 运客帆船刚一靠岸,便从客舍里跑出来王金那七个儿子,他们推搡着一个青年人,并争先恐后向父亲禀告着, “父亲!老八找到了。” “父亲,老八来渡口偷马,被我们逮个正着。” 看那被押之人,二十岁出头的样子,隆眉广额,龙睛虎视,一付好相貌。 “这个人是王金伯伯的小儿子喽,怎么偷马不学好呢?”义方心里暗自为伯伯惋惜。 “义方,这是你八弟王建,打小不争气,有书不读,一天到晚尽给我惹祸,乡里都管他叫贼王八。前几个月犯法被抓进监牢,我在多方打点之时他却贿赂狱卒逃到武当山去了,后来有人说他在这一带为盗,我们爷几个故此寻他而来。小兔崽子!你狗改不了吃屎,又跑到这里来偷马,真是无可救药啦。”王金是恨铁不成钢,越说越来气,一脚把儿子踢倒在地,抡起拳头就是一顿好揍,可那孩子就是不服软,一边躲闪,一边还嗤嗤地笑着。 “麻由!无上天尊,这位善信,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大到君王将相,小至平头百姓,皆是天地清浊二气所聚,虚幻百态所托。始皇为祖龙,太宗乃龙马,哪个能问九鼎逐白鹿之人不是沾了龙气?就连搅乱中原的安禄山也是猪龙所化。这位善信,依贫道所观,你这儿子可了不得,可是兔龙转世,他日定当开创基业,雄霸一方的。你击打他时,是否感到心里阵阵作痛,耳边有龙吟之声?那就对啦,今世你们虽为父子,可小鼠安敢侵害龙体?大逆不道,以下犯上呀。” 听道士煞有介事神乎其神地一通侃侃而谈,做父亲的还真迷茫了,只觉得他说的那些正在验证,“可他大字不识,胸无大志,又无一技之长,还能指望他独霸一方?” “信贫道得解脱,我看相是蛮灵的。可不要像李珏那样一意孤行,他那淮南节度使府衙风水不好,我建议移署治事避一避,他却顾若惘闻自以为是,咋地?下世了。”道士把地上的王建扶起来,笑容可掬地相问,“孩子,你还认得贫道吗?” “哦,你是武当山五龙祠处洪道人。” “慈悲,你还记得,可你怎么不听贫道的良言相劝呢?看你骨法甚贵,何不从军自求豹变啊。”道士是认真相告的。 “我,我,鬼迷心窍与无信的宵小为伍,愧对道长的指点喽。本想做最后一票,上君山伺机顺手牵羊,没想到在这儿看到了宝马,便改变主意盗了那匹赤兔马换些钱来,就此与那伙人一刀两断。被人家追赶时被柳彦璋踹下马,他毫无情意自顾自地跑了。”王建愤恨之极咬牙切齿地说。 “我的赤兔马呀!是交给你们保管的,你们得给我个说法。”近处的马欣蹲在地上悲痛欲绝,哭天抹泪地喊叫着。 蒋家娘子倒是没吭声,由着他任意吵闹,可周狮子看不入眼,“小子!是人家八抬大轿求你来的吗?你死不死。不是头回来君山吧?保存物件是你自愿的,丢失损坏后果自负。” 他这么一吼反而让马欣更加痛苦伤心了,“啊!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第二十七章 保你真的假不了,假的早晚露马 这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养育之恩比海深,望子成龙谁不愿?平安命长才最真。老牛舔犊催自立,一踉一跄挺直身,惟恐烂泥不上墙,常把阿斗挂齿间。王金对这个小儿子是恨铁不成钢,已经到了伤心欲绝、心灰意冷的地步,可后来阴差阳错,时势造英雄,就是这个王建,却大有出息,成了前蜀英主流芳万世,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先说义方和单涛伯伯回了望浮驿,行路中大和尚来了兴致,提议要比比脚力。还真没看出来,玉昙和尚不光有点石成金的本事,这神行轻功也很高明,虽然已上了年纪,可步履依旧稳健有力。 见他将两只肥大的袍袖前后甩动起来,活像只清明二侯穿行林间的田鼠,似突然间肋生双翅遥遥领先跑在前面。 义方背负着那只大木箱,不敢使其大幅地颠簸,尽管运用全身功力,也只能勉勉强强地不被甩远。 就这样你追我赶之下,掌灯时分老和尚已经奔入了驿站的院子,“哎呀!又来了个和尚,快来人啊,不能让他劫走同伙。”有看守的伙计大声喊叫着。 这一嗓子还真有效果,从各个房间窜出来几十号人,有运车的乞丐、本站的驿卒、投宿的官吏,几乎能行动的都没袖手旁观。 “这年头真是世风日下,庙里的和尚都出来作妖了。” “是呀,仁兄,先是来了三个下泻药的,又来了四个放火的,出家人不在佛前参禅礼佛,到处偷鸡摸狗,惹是生非,真是太不安分啦。” 对话的是两个刀笔先生模样的文官。 “贼和尚在哪儿?要来就一起来,怎么还玩起车轮战术啦?”刚从屋里闯出位军爷,他正往袖子里伸着胳膊,“呦!这不是荆南的二位上差吗?牛县丞、马主薄,你们二个手无扶骥之力的文弱书生,也出来打哈哈凑趣,站脚助威啦。不会是看和尚好欺负,趁机撑一回英雄好汉当当吧?”随即睁着一双虎目毫无顾忌地盯着对方,更是双手叉腰报以放肆地大笑。 被蔑视的主薄不满意地反唇相讥,“苏少府,说的是哪里的话?缉拿罪犯、维持治安,不光是你县尉的职责,我们同样有份,特别是对这些违背佛法清规的败类更不能手软。可不像你们淮南人,对强盗卑躬屈膝,奴颜媚骨,桂林戍卒过境时是既送辎重,又赠盘缠,使其羽翼丰满,有了招兵买马的本钱,不知令狐相公是怎么想的?真是养虎为患啊。” 说得那县尉脸上挂不住了,一阵儿儿红,一阵儿白的,恼羞成怒反击道:“淮南现在是马举当家,令狐绹已经调到洛阳去了,他这个人谨小慎微,瞻前顾后,老是怕犯说道,总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你们荆南节度使崔铉呢,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主,不遵朝廷命令严兵把守要害,引发庞勋他们的怀疑猜忌,顿生歹心蓄意谋反。一点不冤枉地讲,他崔铉就是徐州叛乱的始作俑者,若是没有他,庞勋之流也不会铤而走险。” “一派胡言!徐州戍卒自桂林擅离职守,一路抢掠北归,我们崔老相公为荆南百姓着想,布兵严防何罪之有?总比令狐绹鼠目寸光、误国害民要好。桂林兵变甚过银刀军之祸,有脑子的都看得出,朝廷是不会就此罢休的,徐州必有一乱,庞勋等匪首做鱼死网破状也无济于事,最终是咎由自取,置万劫不复之地。”县丞一针见血地指出事情的根源。 县尉本想继续说下去,可满院疯跑的老和尚不容他再讲,像一股劲风席卷而过,撞得三个寄宿的官吏东倒西歪站立不稳。 “嗨!这老和尚活像只大老鼠,吱溜溜乱躲乱藏,驿站里这些多人竟然拿不住他。”心有余悸的主薄扶着墙站了起来。 “是呀,他的武功可比前两拨强得多呀,会不会是他们的师父找上门来啦?”惊魂未定的县丞抱着廊住喘着粗气。 县尉抹去嘴角的泥土,一轱辘爬起来,跳着脚张牙舞爪地指挥着,“听我的!大家不要在后面撵,把四周都围上,往死里打他,看这老家伙往哪里跑?” 大家还真听他的,从四面围拢起来,挥舞手里的棍棒步步紧逼,仗着人多把老和尚堵在当中无路可逃,还有人扯着嗓子嚎叫道:“打折他的腿!别像他的同伙那样行凶放火。往死里打!这些人是毛贼,不是真和尚。”顿时院子里的喝喊声响成一片。 “大家住手!莫伤了我伯伯。”义方这时也奔进驿站。 “是侯爷!” “十方侯回来了。” 听说这个出家人是其伯伯,并不是想像中的盗贼,所有人自然放下武器以礼相待。 “这是怎么回事?我走之后这里又发生什么啦?”庄义方放好箱子向手下加以询问。 任会、任中哥俩不仅禀报了那三人假和尚的所作所为,以及后来的一伙强盗把箱子、马匹抢走的经过,还绘声绘色地接着讲下去。原来,把三个盗贼关进柴房之后,没过多久又来了四个,看样子他们是来搭救同伙的,弄不明白为何都伪装成和尚? 文邃禅师走过来感叹道:“阿弥陀佛,亵渎佛祖,罪孽深重啊。其中一个还冒充杭州贯休和尚,贯休和尚也是说假扮就能假扮的?” 玉昙和尚是打小看着贯休长大的,听有人假冒师侄很是不以为然,“哈,有此等事?冒充谁不好,偏偏是贯休,不妨让他画幅罗汉,不就真相大白了嘛。” “善哉,是啊,小僧正是这么做的。回房间里拿了三宝,又找来块麻布,让那领头的画张罗汉像以验正身,他倒是没有推辞,可一落笔便真相大白了。你们看看,假贯休把啰怙罗尊者画成什么样子啦,小僧还从没有看到过这般相貌诡异的呢。”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幅佛图来。 “哦,假和尚画的?这是十六罗汉之中的啰怙罗尊者。”单涛接过麻布仔细辨认,“栩栩如生,古野之貌,不类世间所传,这是真品呀!是贯休画的,我师侄在哪儿呢?” 没想到还真是贯休本人,文邃禅师无地自容地指着东厢房告之,“善哉,那是真的贯休和尚喽!小僧才蔽识浅,有眼不识泰山了,他们七个都押在房里呢。” 此时的东厢房内也没闲着,贯休和尚正数落着五个师侄,“阿弥陀佛,悟行,你在五观堂摆筷子摆习惯了吗?你是来救我们三个的,跑去饭堂干什么?难道他们能发善心,放我们去用餐吗?” “师叔,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可能是一天没吃东西了,闻着香味就溜了过去。刚进屋人家就喊,投巴菽的和尚又来了。”瘦瘦的僧人低着头郁闷地说。 贯休见他那自责的样子不忍再说,又一本正经地指着另一个,“还有你,悟通,我看你那知客寮是白呆了,一点也不长进。你是来救人的,不是来安排游方和尚挂单的,爬个后窗,听个门缝也就是了,竟然大摇大摆地往里闯,谁见了不起疑?” “师叔说得是,我当时搭错了劲,看各个屋子人来人往,里出外进的,恍惚以为是在荐福寺里做知客僧呢。”满脸和气的悟通为自己的愚蠢辩解着。 “更可气的是悟能,哎,悟能哪里去了?”贯休一不留神找不到积香厨管事的啦。 可那胖和尚天生的童心未泯,躲在高大的悟明身后呵呵地笑出声来。“还有脸笑!我们三个险些被你烧成舍利子。你办事如此粗心,放火前也不查查柴房里有没有人吗?亏你还是荐福寺八大执事之一呢。” 对于师叔的责备悟能只是憋不住地笑,不时用肉嘟嘟的胖手捻着身上的僧衣,这套新的是贯休换给他的,“师叔,你们在棚子里面喊救命的时候,我不是起劲地喊人了吗?谁知道你们被关在那里呀。嘻嘻,他们问是谁放的火?我告诉是我放的!他们起初还认为我在开玩笑。” “阿弥陀佛,放火是犯戒,你知不知道?你还笑!出家为僧就要一切恶事不去做,奉行一切的善事,清净自己的心意去修行。可你却去放火烧人家的房子,师侄,我是很为你担心呀。”贯休和尚痛惜地看着晚辈。 “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是为自己吗?是为了救人啊!是为了让驿站里的人不再造业障呀。这个放火的主意是我出的,火也是我点的,我不过是借用了他的火石。你这和尚不要看不惯,你所说的戒定慧是神秀的观点,我却听说六祖惠能与他不同,应该是心地无非自性戒,心地无痴自性慧,心地无乱自性定,不增不减自金刚,身去身来本三昧。” “善哉,说得好!大师不愧是得紫衣的大德呀。贯休,真的是你,一看那罗汉图就是你的大作。好好的不在灵隐寺修行,跑到这洞庭湖落草为寇啦?”玉昙和尚正带着大家走进来,他欣赏地打量着说话的头陀。 “咦,这不是罗隐吗?你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袈裟,哦,是看破红尘出家啦!”紧随其后的庄义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同时发现另几个和尚也有些眼熟。 在场的人们闻听罗隐的名字也都惊呼道:“他就是长着圣贤嘴的地仙罗隐?” 对方同样感到十分意外,这人长得瘦是瘦有横肉,黑是黑放光辉,实在有那么点着急了,又黑又瘦且脸上皱纹纵横,让人一看绝不会信他正值盛年,误以为此人已过半百。“什么仙不仙的,只是碰巧说中罢了。原来是三少爷啊,听秦老爷子讲,你奉旨去南边庙里上香喽,都离京一个多月了,怎么才走到这里呀?”此人正是滞留长安、屡考屡败的书生罗隐,他是贾家楼的常客,赊账赊得自己都记不清啦。他与义方是同年所生,闲暇无事时彼此很谈得来。 “罗隐,你近来遇到皇上了?没有奇遇偏得,紫衣从何而来呀?”义方最关心的是他何时出家为僧的,而且还身披紫衣如此显赫。 “义方,开什么玩笑!皇上整天呆在大明宫里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的,我个穷苦白丁了然一身,无依无靠飘无定所,怎么会有机会遇到?他晓得我罗隐,我罗隐还不稀罕见他呢。”好大口气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去,是够这口无遮拦的书生喝一壶了。 “你先别说旁的,是在哪座宝刹皈依三宝的?”义方知道他要信口开河,立即截住话茬询问道。 “皈依三宝!哪儿有的事?义方,你是喝醉了不成?我们几个可一天一宿水米未进啦。”听说这七个人还饿着肚子,十方侯马上让手下人去取些吃食,让丑书生他们先填饱肚子,罗隐迫不及待地在后面高声叮嘱着,“有酒没?拿些压压惊,别忘了拿肉,他们还真把我当和尚了。” 不大一会儿,饭菜都端上来了,真和尚们自然是吃素的,唯有罗隐像见到了亲娘舅,端起壶便喝,夹起肉就吃,还时不时地吮一下手指上的油汁,看着他那狼吞虎咽的吃像,真是津津有味大快朵颐。 “嗯呐,你们几个瞅啥?打个饱嗝出奇呀!”罗隐吃得有些急了,大声地打了个饱嗝,他发现荐福寺的和尚们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看你们这小眼神,是嫉妒,还是忌恨呀?见我吃得香别嫉妒我,自己吃不上也不要忌恨我,要忌恨就恨那个多事的梁武帝萧衍去。你们这些出家人啊,本可以吃肉的,却偏偏戒了吃素,总想要与众不同,标新立异,五戒、八戒的让人看着有多么另类。要我看,区别的办法不是剃光头,别忘了天下还有许多秃子呢,最好是在你们身上留些记号,一眼就认得出是和尚,除了光头哪里还显眼呢?看来看去,只能在头顶做文章啦。我是累了,办法让后人想去吧。” 看屋子里的僧人们都露出鄙视的目光,他赶紧转脸向义方发出感慨,“三少爷,说句心里话,我穿上这件袈裟便时来运转啊,真有些爱不释手嘞!此次回乡一路之上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上至官员财主,下至平民百姓,都把我奉为上宾,热情款待,有求必应。这不,前几日还从县令那里要来五头大肥猪,与村民们美美地吃了一顿。半路上有家大户杀鸡宰鸭地办对岁酒,见我路过横竖请进去入席,主人还要讨宾客们的吉利话,为此做了满桌的‘酸菜’,什么甜酸鲤鱼、甜酸排骨、卤酸扣肉,真是五花八门,酸到了极致。可我哪里知道这是取‘儿孙满堂’之意嘛。财主是一个劲地问,这味道是不是酸多呀?众人七嘴八舌地回答他,酸多!酸多!财主一听‘孙多’这阿谀奉承的吉利话,直乐得眉开眼笑。当他无比期盼地问及我时,正巧我在吃卤酸扣肉,那是真叫个酸,忍不住大叫‘哎哟!酸死了!’,不出意外这又应验了,宴席还没有散,财主的孙子果真死了,一场庆喜的对岁酒,竟变成了晦气的丧家酒。你说恨人不恨人?”罗隐像讲故事似的,把人命关天的事说得轻飘飘。 义方直言挑理道:“罗隐,你怎么能这样?人家好心好意邀请与你,只是为讨个吉利,彼此无冤无仇的,却平白无故害了人家小孙子的性命。” 丑书生抿嘴咽下口酒,诡秘地看了义方一眼,“都说你十方侯是天底下最有情有义之人喽,为了条小生命看把你给急的。我罗隐也不是铁石心肠的坏人,知道了其中的原委,便立刻补救说‘十殿阎王都不要,天子娘娘送回家’。此话一出,只半盏茶的工夫,那孩子就苏醒还阳了。” 众人这才缓了口气,都埋怨他怎么不早说?使大家跟着提心吊胆。 第二十八章 水落石出紧脱衣,奇珍异宝贼眼 “罗隐呀,你应该改名叫罗嗦!快回答我,既然你没出家为僧,这紫衣袈裟是从何处得来的呢?难道是你为贫寒所困、考场不第意志消沉,像他们几个一样自甘堕落偷来的。”义方催促罗隐讲出实情。 可话里夹带着对那几个出家人的指责,此言一出像捅了马蜂窝,立即有和尚站出来反击道:“唉,这就不对啦!十方侯,我们可不是贼娃子,你经常去荐福寺看望我师父栖白上人的,应该见过我们几个吧?这次贯休师叔带着我们师兄弟出京,就是因为你那二哥舒卞偷走了师父的紫衣,而指使他行窃的正是你庄义方啊。真没想到,师父视你为交心朋友,你却背地里使阴招,把他老人家的命根子偷去送人。十方侯,我都为你害臊,大家还赞誉你是天下第一有情有义之人呢,我呸!”大个子悟明激动地控诉道。 “哪有此事?我二哥舒卞去荐福寺偷袈裟!绝对不会,他虽然爱小贪财,却是个义盗,做人是有原则的,二哥一向敬重栖白大师,还曾到寺中拜望,怎么能干出如此卑劣无耻的事呢?说我是幕后推手,更是无稽之谈,那袈裟本是我为大师请的,反过来又去偷盗,你把我庄义方想成什么人啦?”庄义方义正词严地说与几个和尚听。 矮小精明的悟清不怀好意地冷笑了两声,“善哉,十方侯把自己撇得倒是干净,若是无凭无据我们敢冤枉施主们吗?多亏小僧心思聪慧,才智过人,能从蛛丝马迹中寻出诸多漏洞。师父的袈裟被盗就是你们合伙所为,你二哥舒卞先潜入寺内下手,得手后翻东大墙而出,外面有北帝派的邓道苗接应,再后来两人出延兴门送它给你,由你把紫衣藏在木箱内,不知是要孝敬给哪位高僧啊?嗨,你不要狡辩了,舒卞和道士的一举一动,乃至分赃不均起了内讧,这一切都被左金吾大将军王式的车夫老王亲眼所见。” “延兴门的兵卒可以作证。” “还有玄都观的道人。” “你们折冲府的乞丐也证实那人就是舒卞。” 悟通、悟能、悟行三个也不甘示弱,接连拿出相关证据。 “你们说什么?二哥和邓道苗合伙偷盗!天大的笑话,他们两个水火不容,为了一张《无极图》闹得不可开交,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这位小师父,你是称作悟清吧?我在栖白大师的禅房中见过你。我且问你,是你们看见我二哥入寺偷盗的吗?” “那还有错!不是他,还会是谁?院里是悟明他们亲眼看到,墙外又有老王来了个顶头碰,就是你二哥舒卞。”悟清信誓旦旦地证实道。 “是呀,我们几个在后面追他,他脸上蒙了块黑布,动作那叫一个快。可被院里养的那两只大呆鹅耽搁了,它们围住那贼娃子一通啄啊,他还用包袱左抡右打,可能是太紧张了,一用劲那袈裟给抡到墙外面去啦。你说他个大男人还怕两只鹅?”实心眼的憨娃掰着手指头咔咔地响,说着说着还嘿嘿地笑出了声。 一直在聆听他们对话的单涛开口道:“阿弥陀佛,那么说你们是没有看清贼偷的相貌喽?而且这个人是男是女也没辨出来。” “那贼娃子个子不高。”悟通肯定地回答。 “身材也苗条。”这一点悟能是有把握的。 “确实如此,那个贼穿着紧身衣,带着蒙面,动作又极快,瞬间便翻出墙去了,根本看不清是男是女。”数筷子数出严谨性情的悟行一丝不苟地说。 悟清坚决地补充一句“虽没看到正脸,却有老王证实是十方侯的二哥。” 还没等玉昙和尚表态,吃得正起劲的丑书生嗤之以鼻,“你脑西搭牢了?怎么认准是舒大侠干的呢?我在贾家楼见过他,人虽长的袖珍,可为人却是大气,打死我也不会信他做那事。不就是丢了件御赐的袈裟吗?弄得鸡飞狗跳的,你们荐福寺若不嫌弃,我这件尽管拿去给那老和尚穿。”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很是看不起和尚们斤斤计较的做法,“你们出家人不打诓语,我罗隐也不说瞎话,不瞒你们说,这件袈裟是寒食节的头一天在开化坊东墙外老天爷赏的。对了,我那天离开贾家楼,外面还下起了雪,外衣押给了质库,身上那叫一个冷。还好,走到开化坊这雪就停了,本想去坊里令狐相公家看牡丹的,他家的牡丹长得好,全京城可数第一。是相公的老父亲令狐楚种的,让人不禁想起刘禹锡的诗‘平章宅里一栏花,临到开时不在家。莫道两京非远别,春明门外即天涯’。可又转念一想,我这衣冠不整的太失礼数,而且相公屈身淮南,小相公令狐滈仕途不达,多受排挤,抑郁在家,就此打消了观花的念头。暗叹人走茶凉的冷酷,顿时觉得雪后更加寒气逼人,我回头望那寺塔祈求菩萨保佑,能有件衣服披披就好了。突然一个包袱从天而降,实实在在砸在我的头上,我是又惊又喜,打开来一看,你们猜怎么着?里面是这袈裟,就这么神奇!这是老天爷的眷顾,怕我给冻坏啦,有衣服为何不穿?穿上虽有些肥大,可长短正好,心想暖和便是,知足了。”他得意地手拍桌面。 “你是在寒食节的头一天,开化坊东墙外得的袈裟?我师父的袈裟也是那一天被盗走的。”悟清若有所思地探问他。 “啊!有这么巧的事?”罗隐喜形于色地继续讲着,“还说和尚不打诓语呢,我听你们讲的可全是胡编乱造,凭空臆想出来的。那时我是向左去朱雀大街回客栈的,在兴道坊与开化坊间的巷子里遇见了舒大侠,他正被一个提着棍子的老道追赶着,高声嚷着讨要什么图。还没等我向他打招呼,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地往右拐去了,你说他哪里有时间去庙里行窃呀?” “原来是过路的。”悟通终于悟出来点什么。 “你得到袈裟时,没发现巷子里有什么异常吗?”贯休和尚凝眉深思随口问道。 罗隐经他一问也陷入回忆中,“巷子里静悄悄的,没个人影。不过,我抛了那包袱皮,拐过东北角时,倒是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 “女子!是什么惊呼?”几个和尚同时发出惊呼。 “她是说,弄啥西?贼骨头!”罗隐笑嘻嘻地重复了两遍,“女贼和我还是同乡呢。”他顺手从袖子里取出一串紫檀珠子,持在手里随性捻着。 “师父的念珠!这紫檀珠子是日本国僧人圆仁归国时所赠,是雌雄一对,我是认得的。它怎么会在你这里?”悟清见到那串佛珠不由得大呼小叫起来。 这可把罗隐吓了一跳,“它是在袈裟里的呀。” “别废话!快把紫衣脱下来,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失物。”大个子沙弥不由分说捋胳膊挽袖子就要动手。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没什么好说的,脱吧!荐福寺的和尚们自然是欣喜若狂,也顾不得吃饭了,决定就要回京去。却被义方拦住了,与几位出家人商量,要麻烦他们为三个过世的朋友做法事超度安魂。都是故交老友碍于情面不好推辞,和尚们暂且按耐住激动的心情,与大家一起来到院中。 望着大车上一个个的木箱,刚换上别人衣服的罗隐抱怨地说道:“真是世态炎凉让人心寒,穿着紫衣还一口一个大师、上人,脱下了便变成施主了,我是失主啊,老天爷恩赐的袈裟没了,就连做人的尊严也丢了。咳,三少爷,你说的那些朋友安置在哪里啦?” 义方心情沉重地望着马车之上,“我已将他们的遗骸火葬了,骨灰就承在带锁的那个箱子内的陶罐里。” 办完法事,荐福寺的五个和尚高高兴兴地回了长安,义方他们不得已耽搁了两日,筹集了马匹这才南行。到达潭州,车队要西去大沩山密印寺的,玉昙大和尚与贯休闲来无事也欲前往。而钦山文邃禅师和罗隐要先行一步,义方考虑到罗隐还好说回乡不急,可文邃要去洞山探望病重的师父,靠两条腿一尺尺地量怕耽误了事情,便张罗着为他们雇辆马车。 刚好,旁边酒家的门前就停着一驾崭新的轩车,新刷的桐油铮明瓦亮,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在车身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个“雇”字,细看下面还少写了一笔成为住字,如此写也有道理,接下去的行程里这就是移动的房子啦。 “就这辆轩车如何?”贯休和尚几步走到近前,四下里寻找却不见车主的踪影,往周围看再没有其他车子,大家只能等待片刻喽。 “师父,师父,您能为我指点明津吗?”从路边凑上来的青年书生,他温文尔雅地一揖到地,谦虚诚恳地向贯休求教。 “阿弥陀佛,我修为尚浅,画个罗汉还可以,要是开导渡化还力不从心。” 那书生只是会意理解地一笑,又转向玉昙和尚同样恳请给与指点。“哈哈,我更是无能为力了,他还能画个画,我连说都说不清楚,这得找高僧给你指点呀。不过,贫僧想知道你要问个什么?” “哦,小生是想明白要达到《金刚经》里的‘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的境界该如何做?”白衣书生不急不躁地认真说。 “这个嘛,各人有各人的理解,不能强求,我不能乱讲误人子弟,你还是去请教大德们吧。”单涛为难地直摇脑袋。 看着对方那一丝不苟的认真劲,贯休喜欢地询问他,“学生,你叫什么名字?” “小生姓张名拙。” “善哉,姓张名拙,这个名字好,勤能补拙嘛,时刻要告诫自己呀。潭州自来是人杰地灵之地,遍布名山宝刹,往西去就是沩山,那是沩仰宗的祖庭;往东去名刹更多,黄檗山是临济宗的发祥地,还有洞山的良价大师,可惜这些寺里的当家和尚不是圆寂,就是病危了。对了!你可以去附近的石霜山,那里的主持是我未曾谋面的师叔庆诸禅师,我师父无相禅师与他是同门,都是药山惟俨大师的嫡传道悟宗智的徒弟。”他为自己能指条明路给人甚感欣慰,得意地用手指挑起车帘子,“哎呀,车里有人!” 随着他的惊呼众人看过去,车厢里确实端坐一人,鼻观口,口观心,纹丝不动,仔细观看还是个老和尚。贯休怯生生地施礼问道:“阿弥陀佛,请问禅师,这驾车是您雇的吗?” “嗯咯。”老和尚眼不抬身不动地回了一句。 “师父是哪里的和尚啊?是要去哪里呀?”罗隐也伸进头去问。 “么子?阿弥陀佛,你们是要搭车吗?贫僧是他的师叔,住锡石霜山崇胜禅寺,法号庆诸。”老和尚指着贯休露出一丝笑容。 “是师叔啊!”文邃禅师第一眼便认出来对方,洞山良价的师父云岩昙晟和庆诸的师父道悟宗智既是同门师兄弟,又是一奶同胞的亲哥俩,自然要称其师叔了。不但是他如此称呼,贯休听说车上之人是石霜庆诸,也是赶忙合十拜见,口称师叔安好。 “您就是石霜山的庆诸师父?这下可好了,小生不用出城就能请教啦。”那书生高兴得眉开眼笑,先是施礼问候,随后又把问题说了一遍。 “学生,你叫什么名字?”老和尚不急于指点迷津,而是认认真真地端详起他。 “我姓张名拙。” “噢,人人寻觅这个‘巧’字尚不可得,你这个‘拙’字又从何而来呢?”庆诸禅师收起微笑严肃地说道。 “我懂了!真是醍醐灌顶,顿开茅塞呀。”书生像获得了无价之宝手舞足蹈起来。 “什么就懂了!不就是问个名字,懂什么啦?刚才不也这般问的吗?”贯休有些心中不悦,不仅是他一个这么想的,其他人也莫名其妙地瞅着兴奋的书生。 “听了大师的一席话,小生真得是顿悟了。不信,听我呈上一首偈子,光明寂照遍河沙,凡圣含灵共我家。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才动被云遮。断除烦恼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随顺世缘无罣碍,涅槃生死等空花。”此首偈子一出即刻震撼了众人,大家均对庆诸大师心服口服。 “师叔,您雇车是要出远门吗?”文邃彬彬有礼地问庆诸。 “嗯咯,我是去洞山看望师伯,你也是回山探病的吧?” “正是,我们可以同路啦。”他还要说下去,却被从酒家里出来的壮汉打断了,这位可能是长时间在外风吹日晒的关系,皮肤黝黑褶皱,黯淡无光,他正晃荡着大脑袋向和尚们嚷着,“和尚,真没想到你们是同路,这对于我是天大的好事!一个也是赶,两个也是哄,都上车,坐得下,里面真是宽敞。可丑话说在头里,路费是不能少啊。” 罗隐补充说要去铜陵,他同样不假思索满口答应,见一下子又多出两个,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是嘛,是嘛,先去洞山,再去铜陵。一趟便拉了三个,天大的好事!买卖是相当的红火,客人太多,我这脚底板都磨出了十多个大水泡来。也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份?这些天挣得盆丰钵满。前个客人是文化人,有学识,有才气。一路之上净是作诗了,到了这儿说要逗留几日,那怎么行!不是要耽误我的买卖吗?不拉了,自己想辙。”看他那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乐得嘴角裂到了耳根子,如果没有耳朵挡着,再放肆下去,不知会是什么个结局。 第二十九章 不甘沉寂来横行,几多指点始不 送走他们之后,车队便马不停蹄穿城而过。一路走来彼此相亲相近,又加上春色正浓山花烂漫,心情绝佳自然脚下轻快。 出了潭州城循着八铺官道至巷子口,再拐向北沿麻石道入山。突见道旁的山坡上有人在争执,一个长得干瘦干瘦的青年人咆哮着,他一会指指牵着的坐骑,一会儿指指高高的树冠,脚上踏拉着一双木屐又踢又踹甚是嚣张。 一驾马车停在当中,两个锦衣男子带着只小黑猴子跪在地上苦苦求饶,“大侠,饶了小人吧,我们是去密印寺拜佛的,您的赤兔马确实是匹宝马良驹,是要喂些上等草料,我们不是已经给了草料钱了吗?” 旁边还有四个和尚在好意劝解着,尤其是水牛背上的小和尚嗓门最是响亮。劳作的农人、进香的信徒、运货的脚夫,来来往往的行人倒是不少,却多是箝口侧目摇头叹息,有意躲避匆匆走开,似对那青年有所畏惧。 “嘚!嘚,咧,咧!”一个老农赶着耕牛从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出来,打着赤脚的膝盖以下粘裹着黑色的淤泥,可能是太想迅速离开吧,他起劲地驱赶着牲畜。 “姨噶咯?嗯咯路禾插悦哩。”几个山农从坡上走下来,短厚的篾刀插在腰间,每人的肩上都用“打处”扛着四五根长竹子。 “关嗯朗事呀!摸估,小满哥有蛮吊喃,莫去惹他。”农夫摆着手愈发地加快了脚步,一溜小跑地落荒而逃。 几个进山游玩的富家子弟正由此经过,有好趣的扭头询问农夫在躲什么。“细伢子不是本地人,嗯一定不晓得,这条路是去山里密印寺的必经之路。前几日来了个缺德鬼土霸王,见到官商大户就伸手要钱,不给便动手去抢,对我里小老百姓还算客气,给几个铜钱也就算了。可对于我里,一个钱也是眼珠子呀,所以都绕着走,不敢惹他。你没见老农苗都没插直,便被吓跑了吗?你们几个公子哥倒是幸运呀,他正在那边发大财呢,顾不上为难你们喽。” 可不是,那个青年人踏拉着木屐跳上车子,肆无忌惮地胡乱翻腾一气。“这是什么?蛮清香的,是些干木头渣子。”青年解开车里的布袋。 马车下跪着的一位尖声尖气地回禀,“大侠,那是沉香。” “这就是沉香啊!上等香料,听说过。嗯,真是沁人心脾呀,闻起来还有股凉气,小爷我是头回看见呢。” “这个袋子里是什么?”他又解开一个布袋,“好大的牙齿呀!野猪的獠牙吧?” “大侠,那是安南的象牙。”另一个锦衣男子轻声漫语地相告。 “这是象牙呀,没见过,开眼界啦。那这个是什么动物的牙呢?”他指着袋子里两个稍短的锥体。 “那不是牙,是两座犀牛角。” “都是稀罕物,你们是从安南来的?这个野猴子是从林子里捉来的喽。”青年人指着地上蹲着的小家伙,它通体黝黑,卷曲的头发,□□着上身。 “没到安南就追上钦犯了,一根绳子结果了他的性命。大侠,这小家伙可不是野兽,是岭南西道节度使李耽送的昆仑奴,回到京城能卖个好价钱。所有的都说啦,一贯钱也孝敬您了,就放过我们吧。” 那个昆仑奴见他们在说自己,赶忙双手合十回敬道:“阿爸卡爸。” 青年人跳下马车,拍打着双手,诡异地看着两个男子和那个小黑家伙,“是节度使送的奴隶呀,这么看来,你们是朝廷命官喽。” 两个男子点头哈腰地回复道:“大侠,实不相瞒,我们是宫里的内侍,奉皇上御旨去安南驩州办差的。” 太监还要进一步解释,却被对方不耐烦地打断了,“我不管朝廷委派你们去安南干嘛,我只想要些钱财打发生活。刚才逃上树顶的一定是领头的喽?他对怀里的木匣子那么上心,里面一定是装着价值连城的宝贝了,你们让他赶快下来,把东西交给我,我们就此两清。你们继续进山去上香,我回老家过太平日子,如何呀?” “那可不成!那是杨收的喉管,给了你我们会没命的。”两个内侍同声拒绝道。 强盗上去就是一脚,把一个男子揣倒,又给了另一个一记耳光,“你们不想活了?杨收又是什么东西,它的喉管那么值钱吗?今天爷还非要不可啦。快让他下来,否则我割了你们的耳朵。”他当即从怀里拔出匕首,明晃晃地搭在其中一位的耳廓上。 “郭公公!你快把东西给他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呀。” 另一个也帮腔道:“是呀,只能顾及眼前啦,祸是你惹的,说密印寺名气大,灵验!非要去拜一拜。这下可倒好,人家要割耳朵呀,密印寺就不应该来。” “猴崽子,给洒家闭嘴!”从树冠茂密的枝叶里发出一声怒斥,原来上面躲着个人,“两个贪生怕死的东西,他是哪路大侠?就是个拦路抢劫的毛贼。被人打劫和进香有什么相干?我义兄田允说过,我们起初是为了填饱肚子进宫做的太监,丢了命根子跟出家修行是一样的,只有虔诚奉佛无私施舍,才能期冀佛祖保佑来世不再被人看不起,义兄临终前唯一的心愿就是得到一件紫袈裟。戒律明示内养是不能出家为僧,清灯侍佛的心愿是无法实现了,遇寺参拜难道有错吗?你们怨洒家多事,是不明事理,良心何在呀?今天若把喉管给这毛贼,回到京去丢的不仅是耳朵,连脑瓜子都保不住啊。”那个老太监铁了心不妥协。 “哎呀,疼!郭全穆呀,你个没心肝的,就看着我们成废人吗?”匕首已经压在了皮肤上,太监只感到利刃的冰凉,他的心都紧张得揪作一团。 盗贼咬牙切齿地威胁道:“老阉人!你再不下来,我可要割啦。”他真得用手去扯那人的耳朵,锋利的匕首便要下移。 “住手!阿弥陀佛,你再往下动一毫,就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受万劫不复的惩罚。”喝止他的是那个牛背上的小和尚,手拿根嫩竹竿怒指着施暴者,“施主,造命在天,立命在人,福祸无门,唯人自召。你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所使,还是及早悔过,回头是岸吧。” “小秃驴,不知天高地厚,我忍你半天啦,给爷有多远滚多远。若再多嘴多舌,我先割了你的舌头。哼哼,爷纵横江湖多年,杀人劫货无数,我晓得自己罪恶深重,就凭你们几个能把我从地狱里捞出来吗?说说让我如何去悟道休正果?”他恶狠狠地露出狰狞的嘴脸。 那四个和尚当中有个年轻的把双手一叉,似用手势告诫着什么。另一位年长稳重的,天生一张大饼脸,很像新罗人的模样,他不言不语,也不急不躁,只是用手在空中划了个圆圈,又用双手托住推向强盗,他的年轻同伴立即配合着,向师兄做女人拜状。 “和尚!难道你们是哑巴?又学女人行礼,又凭空划个圈圈是几个意思?难道在嘲笑我,让我画饼充饥吗?岂有此理!爷本来就是个草莽粗人,出家修行持戒坐禅是太枯燥繁琐了,我可承受不起呀;更不想做个无权无势的贫民百姓,反倒是受那些贪官污吏、强权恶霸的欺凌。爷的心意已决,不管是极乐世界,还是阿鼻地狱,随他去吧。” “阿弥陀佛,顺支师侄,你把慧寂师兄授你的九十七种圆相都画出来,也是对牛弹琴无济于事。黑心小子,诸佛秘印,岂容言乎?若你真想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幡然悔悟改过自新,可像我禅宗祖师说的,穿衣吃饭皆是佛法,运水搬柴无非妙道。不用刻意去雕琢自己,只要时时记得从良行善也就是了,慧寂师兄有诗云,滔滔不持戒,兀兀不坐禅。酽茶三两碗,意在镢头边。切记,不义之财不可贪,贪了是要遭因果报应的。你先把这几个内侍放了,不要为难他们,然后随贫僧回密印庵去。”牵着牛绳子的中年和尚给出建议,只见他长得肤色白净,俊美朗目,双耳垂肩,浑身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哼哼,想得美!这里又是象牙,又是犀牛角,还有什么羊的喉管,说不要就不要啦?天底下还有这么傻的人吗?别说这些,就是你那条水牛今天也归爷了。”青年强盗动手去抢拴牛绳,见和尚躲闪不给,见状强盗急了,挥起匕首分心便刺。 “小贼!庄义方在此,勿伤我兄弟裴文德。”一声呐喊庄义方飞身跃到近前,欲使出弹指神功攻击他的右腕。 可未曾料到那歹人直接将匕首抛掉,气馁地大声疾呼,“别用你的弹指神功,我告饶好喽。” “咦!这人怎么知道我的底细?难道认识我?”义方心中也是一惊,离他几步远站定,疑惑地上下打量着他,“你是谁?难道我们认识?” “嘻,十方侯,我个要饭的叫花子怎能高攀你这达官权贵呢?但你的大名我早已如雷贯耳啦。我晓得你的师父是瓦岗山秦琼的后人秦靖,你这弹指神功是出自黄河灵鸠鲁寻波之手,鲁老爷子还有个弟弟人称水鹰子的鲁寻风。别看你长我几岁,论起辈分来,你还得叫在下一声叔呢。” “你到底是何人?”义方看他的音容相貌的确是陌生,可瞧他脚上的木屐却有几分似曾相识。 “在下玉山人柳彦璋,赎个罪说,家父柳吉辰,江湖人称点水燕子,与水鹰子鲁寻风是结拜兄弟。”青年人报出自己的名号。 “噢,哦,你是柳老前辈的儿子,我晓得。可你怎么流落在潭州呢?”庄义方经他一说顿时想起往事。 强盗面带惭愧地回答道:“一言难尽啊,我虽年轻没有什么本事,可不甘心像父亲那样做一辈子乞丐,便决心出来闯一闯,可叹江湖险恶,想闯出片天地来真难。”义方点点头颇为理解,看他不仅仅是个打家劫舍的草寇,想来还是个有志向的青年。 “你是文德兄吗?多年不见有些不敢认了,你应该在润州金山寺主持呀,什么时候回沩山来的?”庄义方和裴文德是发小的朋友,彼此是再熟悉不过啦,可眼前的和尚让十方侯真有些恍惚了,说不出此人哪里变了样子。 对方并未表现出喜出望外的激动,只是微微地笑着,“善哉,你是十方侯庄义方吧?义方兄,贫僧是密印庵密印和尚,俗家名字裴文连,法海师兄是我二哥裴文德。”原来是文德的亲弟弟,怎么也出家为僧了?裴休裴老伯真是舍得呀!义方这才豁然明了,自己差点认错了人,要不怎么是兄弟呢,长的确实相似。 再一问方知,那两位只做动作不言语的和尚是慧寂大师的弟子,年长的是高丽人顺支,尽得大师的九十七种圆相的真传,说是即将回归新罗传法;另一个是光涌,也是大师的得意弟子。他们是来沩山密印寺送信的,告知良价大师病危啦,慧寂大师带着上座光穆禅师已经先去洞山了。 只因良价大师与沩山素有渊源,他先从南泉普愿,又参沩山灵佑,后才入药山惟俨大师法嗣云岩昙晟的门下,故此沩山密印寺是一定要派人去探望的。可怜大安师叔身体欠佳不能远行,只好指派密印和尚与师侄齐己前去代为问候。 “善哉,让个司牛的小沙弥探望高僧真是闻所未闻,这孩子一定有过人之处喽?”贯休不错眼珠地打量着小和尚。看来看去甚是失望,见水牛背上的这位,破衲拥身,粗麻缠膝,其貌不扬,而且脖颈处长有瘤赘,最是有碍观瞻。 “阿弥陀佛,师侄,可不要以貌取人呦。”密印禅师从贯休的神色上看出端倪,“我这师侄是慧寂师兄的弟子,那时师兄尚在沩山,还未传法去仰山。他是本地人,虽家境贫寒,却天生的才高思远,无所不通,七岁便出家入了密印寺。他写的诗可谓格古意新,调雅语奇,信手拈来,独树一帜。你看他脖子上的肉囊,人称诗囊啊。”做师叔的是极力推崇。 贯休并未相信孩子有多大文采,“可惜年纪尚小,就该苦修悟道,不务正业做什么诗呀?” 几步之遥的小和尚听个真切,他用竹竿在牛背上画着圈,“阿弥陀佛,放牛僧低人一等吗?想当年我师父也是个放牛僧。小和尚只该念经,就不能写诗啦?一味潜心等待时节因缘开悟呗,这也不让,那也不行,终会一事无成的。其实你自己也未得道开悟,要像我师父说的,若要了心,无心可了,无了之心,为名真了。良价师伯也说过,不知佛,不知祖,乃至菩提涅盘、善恶因果,但饥来吃草,渴来饮水,如犁牛白牯兀兀无知。我有诗相赠这位师兄,不肯吟诗不听经,禅宗异岳懒□□。他年白首当人问,将底言谈对后生。”领教过了才明辨他的高下,众人不禁感叹,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文采。 “下来了,十方侯!洒家今日多亏是遇到你呀,否则难逃他的纠缠,你救了我们三个人的命啊。”老太监从树上笨拙地爬下来,刚才是一股激劲,几下子便爬上去了。 内养郭全穆随即从怀里摸出个黑布袋,“这里有几颗南珠,是李耽孝敬洒家的,不成敬意,望十方侯笑纳。” “老太监,我父亲说了,让我和他多亲多近,父命难违。看在庄义方的面子上,你们可以走啦!可临走之前,我一定要看看那羊的喉管是啥个样子。”柳彦璋还没忘了那个什么羊的宝贝。 “罪臣杨收的喉管有什么好看的?它可是我们三个的性命啊,你可不能打什么坏主意。”太监迟迟疑疑地又掏出个长条匣子,打开来展示给对方,义方又附在其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当今真是礼崩乐坏,道德沦丧啊,奸臣路岩真乃不堪之辈,竟然想出此等卑劣的手法,他不怕日后报应在自己身上?”柳彦璋厌恶地让老太监快收起来,只感到阵阵恶心不想再看一眼。 在义方的开导下,强盗决心不再行凶作恶了,回玉山去踏踏实实做些有益的事情。离别时义方将那袋珍珠转赠给他,让他拿回去孝敬柳老前辈。 众人就此散了,两个慧寂的弟子回石亭寺去,说是大师已经由仰山移驾洪州;密印禅师带着齐己小和尚去洞山,就此大家各自忙自己的去了,义方带着车队继续一座寺院一座寺院地朝拜下去。 第三十章 各为其主显神通,功过是非无需论 “春风艳阳两相投,一樽老酒烈我喉,又是江左花锦簇,嫣红姹紫映江流。”正在浅酌细品越酒的白衣男子放下杯子,高声大喊即兴赋诗一首,他端坐在一条小福船的舱内,一路逆余姚江而上。 眼望江岸两旁美不胜收的景色他心旷神怡,“洪师弟,前面快到邵家渡了吧?对面高处定是清道源九龙墟,那堤上的庙宇不用说是义忠王庙喽。每每站到义妇冢前,就会生出无限的感慨,人生苦短,要把握住幸福啊。” 他对脸坐着的黑衫汉子应声道:“兰师兄,你这一喊,吹吁呼吸吐故纳新,甚得彭祖养生高寿之道啊。你是说梁山伯没有抓住幸福,早些去祝家下聘提亲吧?一门好事却被马文才捷足先登了,人们都为他们的爱情扼腕叹息。可我洪泉并不认为梁山伯和祝英台般配,一个是贫贱书生,木讷憨实不解风情;一个是千金小姐,调皮拔尖浪漫任性,两个人根本不搭吗?倒不如嫁给马家,马氏名门旺族,江东世家传承。马文才又是才华横溢,风流倜傥,最是钟情于她。后来投笔从戎为国立功,以参将之职随白袍将军陈庆之七千子弟兵,奉梁武帝萧衍之旨挥师北伐,一路过关夺隘破魏军百万,攻陷魏都洛阳,威震中原,声动河塞,若不是尔朱荣出手相扰,说不定就一统中原了。这样的伟岸男儿不比个小小的鄞县县令要好?” 这是两个师兄弟,白衣师兄以过来人的口吻讲道:“师弟,你孤身一人未曾婚娶,男欢女爱之事你就不懂了。男女双方是互补的,祝小姐是有钱人,就不稀罕马文才的家财万贯;她聪明伶俐智慧过人,就不在意马公子的能言善变百般迎合;她貌美如花相貌出众,更不会为玉树临风温文尔雅所动。她本身就是有主见任性的姑娘,认定了只要意气相投看对眼便好。师弟,你没看到普天之下有多少美女嫁丑男,俊男娶拙妹吗?别人看上去不理解,可人家和和美美过一辈子,这全赖缘分啊。” “师兄,不说别人啦,嫂子今年怎么没有同来?听人说,若要夫妻同到老,梁山伯庙到一到。还说,要带一把墓上的黄土回去,撒在灶头上,能防治蟑螂、蚂蚁小虫子;撒在房里,可以保佑阖家平安;撒在蚕房内,可以保佑蚕花利市;若撒在夫妻的床下,能保佑夫妻和睦,白头到老。”师弟俏皮地看着师兄。 “噢,有这么神奇!你嫂子本想一同来的,可徐州战事胶着兵荒马乱,路上不太平。上个月,庞勋自称天册将军,欲与唐军决战,亲率大军夜入丰县城,魏博军皆未发觉,出其不意大败官军,捣毁城栅,运其资粮。并乘丰县大捷之机,率兵出击康承训所率唐军主力,义军至萧县,命襄城、留武、小睢诸寨兵共五、六万人,约定共同攻击康承训所据柳子镇。不料消息败露,襄城等地义军先至柳子镇,遇康承训伏兵败走,待庞勋率军赶到时,康承训的追兵杀来,前队冲后队乱了阵脚,不战而溃,只收得散卒三千余人逃回徐州。徐州之乱不知还要困扰到何时?”他眼望湍急的江水感慨着,“师弟,今年能来为师父祭奠,还多亏徐州南面招讨使马举呀,他率兵三万渡淮水,大破王弘立所率之军,解了泗州之围,才使河淮水运畅通啊。” “起风喽!两位爷,我们靠岸边避一避好吗?”船家在舱外嚷着,没等师兄弟回答,他已经把船划向了南岸。 确实,江面上顷刻间狂风大作,波涛汹涌,像得罪了哪位山妖水怪,要把小船掀个底朝天似的。“兰师兄,这阵风来得太突然了,你看,江边的水底在冒泡泡,坡上咋这么多□□呀?不会是义忠王听到我那大不敬的话动怒了吧?”黑衫汉子玩笑地望着岸上的庙宇。 “怎么会呢?梁山伯曾为鄞县县令,为官清正,为民造福,政绩卓著啊。怎么会和你个莽汉一般计较呢?他真的显灵过一回,是祝家小姐出嫁的那天,娶亲的彩船行到这里,也是狂风突起无法前进。避险时英台得知梁山伯就埋在岸上,她执意要祭拜一下,来到墓前是放声大哭,痛不欲生,全身扑到坟上。霎时间,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坟墓忽然裂开一条大缝,祝英台喊着梁山伯的名字,一下子就跳进了坟里。说来神奇,坟墓重新合上之后,这风也停了,雨也住了,云也开了,一对美丽的蝴蝶从坟头上飞了起来,人们都说那对蝴蝶是两个人的化身。” “什么显灵呀,那是因为这余姚江弯道太多了,时不时地刮起旋风来。人们就会编故事,以后还指不定又让义忠王显灵多少次呢?”正在船尾收着梅干菜的船家笑道。 “真的是编的呀?这故事我也听过,大墓一张一合的真有些瘆人。还变成蝴蝶啦,人能化蝶,可能吗?呵呵。” 师弟的嘲笑被师兄打住了,“化蝶是确有其事,你没听过罗邺的《蛱蝶》中说吗?草色花光小院明,短墙飞过势便轻。红枝袅袅如无力,粉蝶高高别有情。俗说义妻衣化状,书称傲吏梦彰名。四时羡尔寻芳去,长傍佳人襟袖行。” “还真有这事?唉,你们听到哭声了吗?是从岸上传来的。”黑衫人警觉起来,伸长脖子向窗外望出去。 “好像是从义忠王的庙里传来的,不会是祝家小姐怨恨你多嘴多舌,亵渎他们的爱情,从坟里出来要理论的吧?”师兄玩笑地指点着他,“走,同我上岸给人家赔罪去,顺便带一捧黄土回来。” “我不去,最见不得鬼了,再说天都快黑啦。”可他拗不过师兄的坚持,两个人拉拉扯扯地上了岸。 走不多远便来到了庙前,见这座大庙不愧是敕封御批的,红黛粉墙,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建得好有气魄啊。大门的匾额上写着“梁圣君庙”四个斗大的金字,这还是南朝刘宋开国皇帝刘裕奏请晋安帝得来的呢。不时有零星的蝴蝶飞出院子,它们成双结对翩翩起舞,仔细去看是只只黑花纹、翠绿斑点、尾翼上有两根长长飘带的大蛱蝶。 此时高大的庙门紧紧关闭,师兄试着推了一下却纹丝不动,想必里面已经上了栓。再看四下里连个人影也没有,唯有院子里的哭声越来越小,不知那女人为什么事这般悲伤?两个师兄弟交换了下眼色,向庙宇的侧面靠去,略一纵身轻盈地跃过墙来。 当他们悄然无声地立于墙根暗处时,被眼前的景象弄愣了,只见角落里拴着许多马匹,个个身上浮着一层清淡的薄汗珠,不时还咴咴地打两声响鼻。正殿前的空地上站满了壮汉,个个身带家伙气势逼人。对面恢宏精巧的戏台上打着灵幡,悬着祭幛,挂着挽联,铺着白绢的条案上供着牌位,香炉、蜡烛、三牲及贡品是一应俱全,明亮的长明灯突突地吐着火舌。 有人在庙里办丧事吗?兄弟俩再往正中看,案前跪着的主祭是个女子,她披麻戴孝应是亡者的至亲,此时已哭得匍匐在地泣不成声了。 “刘家妹子,恁要节哀顺变,白伤了身子。今们个大仇得报,恁和俺一同手刃仇人。那个啥,切下他的脑袋给俺,俺拿回徐州要祭奠银刀军的兄弟们,管吗?”在她身旁劝慰的是个大个子军官,身材魁梧,穿着甲胄,头盔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光着头挽着发髻,一只胳膊受了伤缠着布条。 “嗯,鲜于旅帅,你言之有理,如今仇人就在眼前,是该让其血债血还的时候了。原打算把他们押回明州,在父亲、叔伯及死难弟兄的坟前将其生祭,现在看来不现实了,浙西节度使杜审权、浙东观察使杨严穷凶极恶大动干戈,派遣官军闻风而至,尤其是杨严特为地卖力,四下设卡,重兵埋伏,四哥裘诚忠捎信来说上裘村回不去了,官府已经在白岩山三伯的墓地布下了罗网,就等着我们祭奠时一网打尽呢。” 那军官同情地看着她,义愤填膺地说:“奶奶个腿!弄红木?赶尽杀绝呀。杨严,啥黄子?靠他二哥杨收做宰相,爬到观察使的位置上,如今靠山倒了,杨收问罪发配到安南,他这官帽子也戴不了多久啦,还这么张牙舞爪地表现,是想给皇上看喽。刘家妹子,恁白回明州啦,村凉地是人家设的个腾,白往里跳啊。妹子,俺就有两次差点被人算计了?第一次是王式老小子屠杀银刀军那年,他心狠手辣怕弟兄们群起攻之,将营帐设在徐州城外大彭馆,令银刀军分拨参见,一拨拨分批入帐,不问青红皂白全部斩杀,两千多人无一幸免,多亏俺在宿州埇桥监管漕运,逃过一劫。第二次是二十几天前,我奉命坚守下邳,官兵大举来袭,天册将军命土豪郑镒救援,他却看官军势盛阵前哗变,多亏俺跑得快逃入山林,没被生擒活捉。俺带着弟兄们走投无路,与朝廷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就是临死前也要先杀了王式,对得起冤死的徐州将士。没想到在长安遇见了姑娘,正好联起手来擒拿老贼。真是苍天有眼啊,他整日龟缩城中不好下手,正值清明趁他出外上坟之机,就在灞桥桥东设伏将其捉住,事不宜迟,就在这义忠王庙结果了他。”看来两伙人达成共识,这就要动手报仇了。 “仇家是谁?难道是王式!”暗影里的师兄弟不约而同地向戏台下望过去,在十几个人的押解下地上跪着三位,都是五花大绑,头上套着麻袋,一时辨认不出他们的模样。 “嗯,嗯!”其中一位使劲地挣扎着,摇晃着脑袋想要摆脱堵在嘴里的麻布。 “把他们的头套摘下来!让老贼知道知道是偿还哪份血债。”女子吩咐着手下人。三个人的头套被扯下来,原来是一位老人带着两个青年。 见右侧的年轻人可能是憋得,圆圆的脸庞泛着猪腰子的绛紫色,他最为激动亢奋,不住地挺着脖梗子,似乎要说些什么。“把他嘴里的麻布拽出来,让他在临死之前把话说干净,别带到阴曹地府去告黑状。”女子又下达了命令。 “喔,喔。”麻布一拿开,那青年人不适应地呕起来,鼻涕眼泪俱下,缓了半天才抬起头,“女侠,女侠!这是误会,我们可不是你们要抓的人。你们要寻仇的是王式,可我们三个都不是。”他动作夸张地比划着自己,“我是杜让能,浙西节度使杜审权是我爹!”他又指着左边脸色白煞煞的青年,那人看上去非常镇静,用冷漠的眼神东瞅瞅,西望望,“他是兵部郎中王龟的儿子,王荛。我们哥俩闲来无事,去王式府上窜门的。” “按你说的,这个人也不是王式喽,若不是他,又怎么会在老贼的马车里?”女子从台子上飞身跃下,矫健地站到老官人的跟前。 “女侠,你说对了,这位是兵部尚书王铎,我们是借了王式的马车去下圭,为白敏中白相爷上坟的,你们的的确确是抓错了人,他在明州、在徐州做的那些事与我们无关啊。” 女子上下打量着中间的老人,她十年前是见过王式本人的,但两军对垒相距太远,只有依稀的大致印象,“有些像,可又似是而非,鲜于将军,你看看这人是不是王式。”她向戏台上的旅帅征求道。 魁梧军官也是端详其半天,“我的咣当来,弄什么恁?不认识就绑人!让俺撒么没用,王式老贼,俺从来没见过。”他还是盯着对方问道,“你是兵部尚书王铎,俺听说王式有个堂弟叫王铎,官声不嚷,不会是恁吧?从长安出来时,俺就问是不是王式?恁怎么不支拉声呢?恁这是情等着找背时啊。” “哼,王式是我堂兄,你们不能伤害他。”老官人终于开口说话了,只是短短的一句。 “我二叔王式一心为国为民,大公无私,舍身忘死,鞠躬尽瘁,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不要诋毁他。”白面书生大义凛然地指责他们,“裘甫作乱明州,攻城略地对抗官府,还自封为天下都知兵马使,改元罗平,铸印天平,犯上作乱大逆不道。还有你们银刀军,骄横不法独霸徐州,飞扬跋扈驱逐长官,早晚是祸国殃民的根苗。” “呸!小子是王式的侄子?你这个人很刺毛啊!恁王到俺银刀军造反了?不就是赶跑了几任节度使吗?是他们自找的,只啥赶尽杀绝?恁王恁个胸样,还敢污蔑银刀军,俺今们个要思回思回恁,先呼恁两耳八子。”徐州叛军军官立即就要动手。 “不许打我兄弟、你这个银刀军的余孽。”杜让能真急了,挣扎着就要扑过去。 “你也不是啥好东西,你那做节度使的爹充当李唐的爪牙,穷凶极恶地追杀我们,鲜于将军的胳膊就是过长江时被润州水军射伤的,信不信姑奶奶一剑刺穿你?”她拔出利剑抵在杜公子的胸口之上。 “冤有头,债有主,何必乱杀无辜呢?”从正殿的屋脊上“噌、噌、噌”跳下十几个人来,打头的手持九节软鞭。看他头上罩块执巾,身穿紧身执挎,五官俊朗,气宇轩昂,“姑娘可是浙东私盐总瓢把子裘甫的人喽?这是要找王式王将军报仇雪恨啦。可大家站的立场不同,对事情的好恶也是有天壤之别的,他杀了你们的兄弟,不管是银刀军也好,是明州起事的好汉们也罢,依我们看,王将军是为天下人谋福祉,心里从未贪图过个人的富贵荣华。晋州赈灾、安南扬威、浙东平乱、徐州除患,哪一桩都是功在千秋、可歌可泣的功德。而且这三个人并不是王式,你们又何必要加害于他们呢?在下司马边城,诚恳奉劝诸位英雄明事理,顾大局,洞察怨恨的前因后果,不要把仇恨堆积到一个人身上。俗话说各为其主身不由己,明州起事的都是些心浮气躁的乌合之众,朋比为奸成不了大事,换成谁来平乱都会是这个结局。冤家宜解不宜结,被人追杀的滋味不好受吧?还是放下怨恨一笔勾掉,这样对谁都好。” “哪个是乌合之众,说谁朋比为奸?若是三伯听取我爹的建议,夺取越州后向西取浙西,向北越大江而取扬州财货,修石头城而守之,就可以尽有宣州、歙州,同时遣三叔南取福建,则国家贡赋之地尽入于我矣。可大绿虫子进士王辂目光短浅,畏手畏脚,妄称自己是周瑜在世,自以为是从中阻拦。他主张据险自守,陆耕海渔,急则逃入海岛的馊主意,使三伯犹豫不决,坐失良机。否则今日还指不定是谁追杀谁呢?你就是司马边城喽!王式的保镖护院,我们多少报仇去的兄弟均折在你的手里,今天你是自己送上门来啦。王式是什么东西?李唐的鹰犬爪牙,是屠杀百姓的刽子手。我们盐帮为什么忍无可忍揭竿而起?是腐败朝廷逼的。为了生计偷运私盐有何不可?就行官府巧取豪夺、盘剥无度,不许我们铤而走险,虎口夺食吗?围追堵截也就算了,象山县衙穷凶极恶抓走我几十个弟兄,狂妄猖獗地要杀一儆百,发配海岛去做苦力。真可谓,是可忍,孰不可忍,三伯带着大家冲击府衙起初只为讨回公道,救出身陷囹圄的族人,哪个想要造反起事?可官府是步步紧逼,浙东观察使郑祶德纠集人马,派正将沈君纵、副将张公暑、望海镇将李珪倾巢而出,欲将义军斩草除根。三伯听取我父亲的计谋,诱敌深入,在三溪堵水决壅痛淹追兵,使其全军覆灭。正当我们雄踞浙东,使百姓扬眉吐气,享受安逸太平之际,狗皇帝却派来了老贼,他用欺诈的手段笼络人心,又利用回鹘人和吐蕃人的强势,联合土豪劣绅疯狂扑来。可怜山寨焚为焦土,亲人身首异处,我爹、二叔和三伯均落入贼手,遇难长安,三叔刘从简也在大兰山惨遭杀害,深仇大恨能一笔勾销吗?我与王式老贼不共戴天。” 第三十一章 仇深似海永难忘,不朽英魂终回 双方话不投机,没有回旋的余地,后来者便要强行救人,两伙人随即打斗了起来。 “师兄!你看那女子的招式,是我们的同门呀。”师弟看见明州盐帮的女头领,竟然使出本门的记梦剑法。 “那有什么稀奇的?她不是说刘从简是其三叔嘛,绿巾真君乃莫干山张家的传人,他的师祖和我们师祖武谔都是太白先生的徒弟,论起来这女孩子应该是我们的师侄呢。” 兰侠士的话音未落,黑衫师弟用手紧扯他的胳膊,“不好,人家武功了得,这些人打不过那十几个,师侄要吃亏。”还未等师兄说话,师弟已经飞身而出,只几纵便跃到了人前。只见他手中银光一闪,司马边城的软鞭便飞到戏台上去了。 “什么人?竟敢援手乱民!” “什么人?好人!见不得你们这些鹰犬欺负老百姓的好人。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洪泉是也。司马边城,你原本也算个有些名头的人物,杀富济贫,行侠仗义,后来怎么随你师父投靠官府啦?难道浊浪道场总把主白沙孤雀陈仲老糊涂了吗?”洪泉仗剑当胸蔑视着司马边城。 “你!你是江湖人称何以解忧的杀手洪泉?都说你不见铜钱不出手的,难道这女贼雇你来保护的吗?” “我可没你那么贱,那么无耻,甘愿与绿林为敌,堕落成朝廷的打手。告诉你,我与这丫头素不相识,但你今天动不了她,我们都是李太白的门人,她是我师侄。”他随性舞出个剑花,挺身傲然漠视对方。 “还有我,徐州云龙山人兰春雨,也要为师侄出头,望你这刽子手将军的保镖网开一面,给孩子留条生路。”白衣人从众人头顶飘然掠过,同样坚定不移地挡在前面。 “徐州云龙山人!你也要助纣为虐,留下乱党余孽祸患无穷啊。再说,你们怎么不分善恶,不辨好坏呢?他们是乱臣贼子,王式将军可是国家栋梁,慈悲心肠,救黎民出水火的功臣呀。指责王式将军是刽子手,那当年刘牢之、刘裕东征孙恩,怎么没有人说他们残忍呢?” 兰侠士摆手打断他,“功臣不功臣的和我们无关,明州百姓奋起抗争也不清楚底细,可我亲眼目睹了两千多银刀将士血流成河的惨状。他们是桀骜不驯,是骄横跋扈,但罪不至死吧?王式是不是太过心狠手辣了,为保住官职爵位不顾一切啦。从这件事情上我并没看到你说的慈悲心肠,倒是面目狰狞啊。”说完他不再听司马边城的解释,面向盐帮和银刀军劝道,“诸位朋友,听我一句话,这三个人并非是你们的仇人。虽然也沾亲带故,可毕竟他们是无辜的,放了他们吧,我们可不能学某些人的滥杀无辜,禽兽不如呀。” “把绳子解开!放了他们,我们走。”女子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她刚要抱拳谢过两位前辈,却被司马边城一声大喝镇住了,“想走,没那么容易!今天这义忠王庙就是儿等的葬身之地,放过你们等于放虎归山,祸害无穷。”他当即一使眼色,其身边的秃头随从心领神会,搭弓向天放出一支响箭,不多时有雷鸣般的喊杀声从四面涌来。 “就是我能宽恕你们,那浙东的官军也不会饶过你们的,绑架朝廷兵部尚书就这一桩,也是千刀万剐的死罪。”他肆无忌惮地大笑着,“你们还是快快束手就擒吧,按照王式将军的做法,严惩主犯,宽大胁从,我是不会为难你们的。等一会儿杨严观察使攻进来,他可没有我这般好脾气,对待乱民定会严惩不贷的。” “灵芝姑娘!灵芝姑娘,官军撞破庙门杀进来了,院外哪儿哪儿都是兵,我们走不脱啦。”随着连声绝望地叫喊,像是庙祝模样的老头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看啊,看嘛,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改过自新,我会恳求杨严酌情发落的。”司马边城有些得意忘形了,“蒋原,先把王尚书和两位公子接过来,别惊吓了他们。”长下巴的手下答应一声就要上前。 “都给我站住,谁也不许动!把他们围起来。”一位官员一马当先冲了进来,像叱咤风云的大将军一般发号施令,“王铎兄在哪里?两位公子在哪里?恕罪,恕罪,杨严来迟了,你们受苦啦。”这位正是浙东现任观察使,他滚鞍下马急奔向三个人,不知是目中无人,还是过于专注?不顾安危地逐个搀起他们,全没把那些乱匪放在眼里。 “王铎世兄,他们要加害的是王式大哥啊,您怎么不告诉他们自己的身份呢?” “王式是我堂兄,我不能让他们去伤害他。”兵部尚书只是回答了一句,对来人的态度极其冷淡,令本欲讨好的杨严很是尴尬。 “好啊,手足情深呀。若不是您那好学生、中书舍人、驸马爷韦保衡发来堂帖,说你的马车被人推到灞桥下,您和两位公子可能是被仇家绑走了,我们还真不知道您出事了呢。又经他分析出,这极有可能是银刀军或裘甫的余孽所为,还真让他猜对喽。您看把我急得没着没落的,说良心话,王起老师是我会昌四年及第的恩师,王龟、王式就是我亲兄弟;您和我二哥杨收是会昌元年的同年进士,我杨家与王家是世交,您落难了,真就是我自己的事呀。”观察使献媚地拍打着兵部尚书身上的尘土,眨巴着干涩的眼睛难过地说。 本想王铎也会大加感激的,可对方连一丝笑纹都没有,“韦保衡吗?他就那么回事。你呀,跟你二哥一个样,心都用在算计上了。” 这位封疆大吏忽然发现几十个人手持利刃,对其虎视眈眈怒目而视,随时有扑上来一决雌雄的架势。“你们要干什么?想要造反吗?来人啊,缴了他们的武器,一概押回越州去。若有人胆敢顽抗,不需多言,格杀勿论。”他立起眉毛,瞪着双睛,疯子般抬起马鞭乱指。 “哎呦,我儿来,官爷真是要赶尽杀绝呀?”鲜于石按压住胸中愤恨低声问。 “杀你怎着啊?你们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还用我说吗?”杨严斜着眼睛不屑一顾地瞅着他。 谁也没料到大个子军官爆发了,他呼地扑了上去,左右各是一刀,将保护观察使的兵士砍翻,揪起杨严的衣领子用刀逼住,“只啥!赖子鼓想吃天鹅肉,信不信俺一刀砍断恁的脖梗子,今们个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白乱古拧!爷的刀可没长眼睛,让士兵们都列列,俺出去后就放了恁。” “都不要动啊,混蛋!把刀移开,路给他们闪开。”生死面前观察使还是选择了妥协。 “杀!去死吧。”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长下巴汉子蒋原手持分水刺偷袭旅帅,可惜被人家用刀格开,还在肩上划了一刀。 “想嘎哈?背后下手!这方面俺可是恁祖师爷,知道包?”他这么一招架的工夫,官军看到了机会,纷纷往上冲欲救杨严。 “□□样滴!不让俺活,先送他见阎王。”鲜于石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全不顾及刀枪剑戟的砍扎,抡起手中刀抹向浙东观察使的脖子。眼看着自己命要归西,杨严一闭眼睛心想完了,脑海里却突然间平静啦,从整日里的算计忐忑中解脱出来,飘飘然身体像是轻浮在热汤里。 “噢费!”随着凶手的一声哀嚎,他也被连带着拖扯倒地,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从虚幻中又返回到现实。接着是“乒乒乓乓”的兵器撞击声,杨严睁眼观看,属下的刀枪全被打落在地,否则那个旅帅鲜于石早就被砍成碎肉了。 “十方侯,郭公公。”观察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愕地看着从天而降的两个人。 “十方侯,快把洒家放下,肋条骨都要被你夹折了。”这两个人不是并肩站立的,一个软弱无力的公公被一个书生衣冠的中年人裹挟着,待老太监稳稳地着地后,他整了整褶皱的衣服,捋了捋凌乱的发梢,掸了掸似有却无的灰尘,这才柔声曼语地开了腔,“杨严,你个猴崽子,不在越州城好生呆子,跑到这儿来干什么?你们哥俩就是不让洒家省心,这一趟那一趟的,人都乏咧。”他又去看那些盐帮和银刀军的人,求证地问身边的庄义方,“十方侯,你让我带给皇上的话已经禀明了,就是为她们求情吧?这孩子年纪也不大呀,怎么落草为寇咧?女娃长滴撩滴很,风吹日晒滴,你看看都成怂咧?”他咂巴了两下嘴表示惋惜。 “侯爷,感谢您的救命之恩,杨严将铭记在心,今生做牛做马当涌泉相报。不知你们为何事而来呀?恕下官未曾远迎,多有得罪。噢,这些人都是刁民乱党,可不能放走一个呀。来人!把他们都捆起来,一个不剩全带回越州。” “你呀,跟你二哥一个样,心都用在算计上。来吧,杨严接旨。”内养郭全穆轻蔑地撇着嘴,盛气凌人地从袖子里抽出圣旨来,待浙东观察使及所有属下跪倒后,拿腔作调地大声朗读。 待公公宣读完圣旨,杨严却瘫坐在地上,“这是把我降职啦?郭公公,邵州在哪儿呀?” “亏你还是会昌四年的进士,武帝另眼相看的红人,做过吏部郎中、给事中、工部侍郎,充翰林学士的人,连邵州在哪儿都不晓得吗?也是,有个做宰相的哥哥就够了。洒家告诉你,在南边!那里荒凉偏僻,地广人稀,民风彪悍,够你治理一阵子啦。” 已经成了前浙东观察使的杨严像只斗败的公鸡,他指着刘灵芝愤愤地说,“真是没想到啊,她们这群乱民还有功了,朝廷不但赦免不究,还出钱厚葬亡故的匪首。这是为什么?我想不通!” “想不通的多啦,难道你要抗旨吗?洒家明白地告诉你,不要步你哥哥的后尘呦。你小子马上把军队撤了,收拾收拾去邵州做你的刺史吧。”公公将圣旨塞给他,令他快去照办。杨严踉跄地爬起来,垂头丧气地带着军队以及王铎三人撤走了。 “呸,不是仗着杨收的势力,如何能做到观察使的高位?”老太监转而换上另一付面孔,喜笑颜开地冲着女子说,“女娃,你们得感谢十方侯啊,是他在沩山托付给我,让我回京面奏皇上,说你父亲刘暀和他那两个弟兄曾有恩于先皇,渊源甚深,我就不再细说啦。皇上龙恩浩荡,命我来江左传下圣旨,免除你们的以往之罪,将三位故人的尸骨运回故里,入土为安;一干人等厚待体恤,妥善安置,其他的事情你和十方侯说吧。十方侯,洒家回官船了,这就返回京里去。”义方施礼相送,连连感谢。 送走郭全穆,他转身与灵芝耳语几句,就见她热泪盈眶,几乎不能自己,带着手下随十方侯去江边了。 “旅帅,明州人都不支拉声的走了,俺们段她去。”手下着急地建议道。 却被头领喝住了,“弄红木?段她弄红木?她走她的阳关路,俺们过俺们的独木桥。家走!回宿州投奔张玄稔去,想当年他避祸来徐州投军,俺与他是一火的弟兄,还一起戍边立过战功呢。噢费!”由于说得兴奋忘却了手上的创伤,只见他的右手手背肿起像个大馒头。 “兰师兄,我们也走吧。” “等等!师弟,怎么把正事忘了?土,义妇冢的黄土啊。”两个人穿过院子向大墓走去。 过了一会儿,脚下的大地震颤了,空中发出刺耳的鸣叫,树叶子抖得似筛糠一般,“师兄,快跑!”洪泉气喘吁吁地逃出来,一口气跑到小杭船边,“我说义忠王显灵了,你就不信!那大坟都裂开了,从里面呼呼地冒妖风啊。” “站住!看把你吓的,那是地动。”兰春雨提着一包土追上来。 “师兄你看,她们抬的木箱里装的是什么?怎么都给它跪下了。”两个人望过去,那些明州人不光是哭天戗地痛不欲生,更有悲痛欲绝地嚎叫着,“三位先人啊,你们终于回家啦。” 徐州云龙山人同情地低声说:“我的傻弟弟呀,你没听圣旨里说要刘暀盟兄弟三人的尸骨入土为安吗?箱子里面一定有刘暀和刘庆的尸骨。”师兄眼望着远处官船旁跪着一溜的人们,对师弟十分肯定地说。 “还有一位一定是老三刘从简喽。” “不会,刘从简战死在大兰山啦,被俘解押到京城问斩的没有他,我若未猜错的话,应该是裘甫吧。” 第三十二章 保圣教寺罗汉多,招蜂引蝶埋祸 水巷小桥多,人家尽枕河,甫里虽河道不宽,却水流纵横,桥梁密布,贴水成街,河两边埃埃挤挤密布白墙黑瓦的水乡房舍。这镇子上的街巷里弄都是用鹅卵石铺成的,脚踏上去心里就感到踏实,人的腰板也不经意间挺直了。 梁武帝萧衍修建的保圣教寺更是出名,它不仅是做为南朝四百八十寺之一,而且其大雄宝殿内供奉的罗汉像是出于圣手杨惠之的巧手,此人与吴道子一同师承张僧繇,先学画后专功泥塑,日积月累终有大成,世间有“道子画,惠之塑,夺得僧繇神笔路”的美誉。 就在这所大寺的西侧院,其别院白莲寺内清风亭里,几个人正有说有笑谈意正浓。这亭子建在石砌的方池之中,有东西各一架小拱桥与岸相连,主人给这两桥取名为东、西垂虹桥,石制水池称作斗鸭池。可见这园子的主人嗜好斗鸭,平日里闲来无事钟情于亭中凭栏,观鸭子嬉戏于绿莲碧水之中,鱼儿悠游于亭影树荫之下,逗鸭自娱悠然自得。 “无巧不成书啊!三位施主,到头来那紫衣袈裟就在他们的身边,还左猜右找怀疑人家三公子做的手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啦。”随即是一阵无所顾忌的大笑。 “如今是九月,这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义方恐怕还在江南寺庙里打转吧?要详细算起来可不止四百八十座呀。圆载上师这么说我便放心了,起先我就不信,义方那孩儿不是那种寡情薄义之人,他怎么能去偷栖白大师的袈裟呢?”长出口气释怀的主人笑着说。 他五十开外的年纪,身着布衣大袍,古铜肤色,敦实健壮。那畅谈的是位个头约在七尺,肉墩墩,粗眉大眼的和尚,“是呀,我也说他不会,三公子不是外人,我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啦。是吧,皮日休?” “上师说的对,我在京城备考的时候和罗隐经常去贾家楼,那一大家子人可是有情有义的人啊。”旁边一位像是在哪里刚刚喝过小酒,脸儿红红扑扑的,冷眼看他是个独眼龙,仔细观看还不是瞎了眼睛,而是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左眼皮耷拉下来像没有眼睛似的,“使君,你在长安时不也是贾家楼的常客吗?认识三公子吗?” 被问的这位坐在上首位置,虽着便衣简行,却面带威仪,一看便猜出是个显赫官人。他微醺浅笑地看着三位朋友,“皮先生说的是,我和秦老英雄,义方他们三个师兄弟都很熟悉,我听圆载上师一起头便猜出个□□,这里面必然有误会,不会是义方和卞侠士做的坏事,人的行为举止是由性情人品决定的。像上师您,做为日本国来大唐学佛求经的学问僧,漂洋过海,不畏艰险,是何等的勇气与虔诚啊,真是做到了无我。这样的人是绝不能做出亵渎教义,贪财爱小的事情来的,更别说杀人越货的罪孽啦。”他是说者无心,信口而出,可听者有意,是满脸的尴尬窘态,还好,其他人并未注意这和尚的失态。 “甫里先生,你这小园布置的不错呀,上回我和皮先生去的是你那巨积庄,那里的格调与这里的小桥流水截然不同。倘若功成名遂之后,回到古镇,躲进小筑,远离尘嚣。在小巷深处,守一室芬香,看日出日落;沐一身书香,求心灵平静,宁静淡泊,颐养天年,像您一样著书、赋诗、斗鸭、垂钓,有茶山有良田,衣食无忧自给自足,未尝不是一个好归宿。这个池子叫斗鸭池呀?哎,池里怎么是空的,鸭子哪儿去啦?”苏州刺史很是羡慕地审视着园子里的一草一木。 “父母官,这斗鸭养起来非同一般,得往高大精瘦上长,不能圈在池子里养,要时常放出去活动活动,我让童儿赶去甫里塘戏水,吃鱼虾螺蛳了。三位莫急,鸭子马上要回来了,我有只特别健壮的宝贝,五彩头毛的雄鸭,羽毛闪闪发光,漂亮得像只雄鸳鸯,正好让你们欣赏欣赏。”他很是骄傲地指着跨院的木门。 皮日休现为崔璞手下的军事判官,此次是陪刺史微服私访,出衙巡查的,自从金榜题名时得罪了知贡举郑愚,由较高的中第位置拉到了最后一名,便仕途失意,只做些小官卑宦,心中实在是不如意。今日能出外透透郁闷,与志同道合的老朋友叙叙衷肠,实在是神清气爽的美事。 “龟蒙兄,你园里的菊花开得好啊!又娇嫩,又鲜艳,花中隐士,淡泊名利,宁静至远,正合了你的性格。” “是呀,袭美,这白莲寺是我的私产,幽僻清净,不为世俗侵扰,长出的花枝也卓尔不群。”老主人与他是推心置腹的知音,并不客套点头称是。 “是嘛,如今世风日下,礼乐崩坏,纲常沦丧,古杀人也怒,今之杀人也笑;古之用贤也为国,今之用贤也为家;古之酗也为酒,今之酗也为人;古之置吏也净以逐盗,今之置吏也将以为盗。譬如庞勋之乱吧,这是有郑镒、陈全裕、张玄稔、李兖、朱玫之流纷纷倒戈,使其内部土崩瓦解,才使匪首孤军无援,兵败蕲西溺水而亡。还有裘甫,若是他听取了进士王辂的良策,据险抗敌,依靠大海,学习东晋时期的卢循成为海上大盗,那后果将不堪设想。事态严峻啊,若朝廷不知反省,任意下去,那将会有甚于裘甫、庞勋之乱的恶果呀。恢复周礼迫在眉睫!要知道圣人的道理,没有超过经书的;次于经书的是史书,次于史书的是诸子文章。诸子文章不离开圣人之道的,是《孟子》。除此而外的各派学者,一定排斥经书史书,是圣人的灾害,文献上大多不记载。我认为应该废除《庄子》、《列子》之类的书,而以《孟子》为主。有能贯通它的义理的,经过明经考试进行科举选拔,才会涌现出国家栋梁之材。” 见皮判官越讲越激动,刺史摆摆手打断了他,“皮先生,一谈到国家兴衰你就控制不住自己,好了,好了,我们还是谈谈菊花吧,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啊。菊花是九月开的呀?” 听上司问自己,皮日休赶忙回答道:“是九月开,香然柏子后,尊泛菊花来。使君既然这般喜欢,不如赋诗一首吧。” 崔璞先是推三推四谦虚了一番,后来还是盛情难却应允小试,不作声地抿上半盏顾渚紫笋后吟出“菊花开晚过秋风,闻道芳香正满丛。争奈病夫难强饮,应须速自召车公”。 “好诗呀!好个应须速自召车公啊。”从东边的小石桥上走来三个人,前面的年轻人口无遮拦,想说便说,“崔刺史,好诗呀,您的诗就是比我哥哥、张祜哥的都要老道。” “颜萱,什么老道、和尚的?你不在家跟你哥哥颜荛研究文章,跑到甫里来干啥?”皮日休看起来与他熟悉的很,无所顾忌地调侃着。 “陆大哥,及第摘花是早晚的事,谁会像老皮那样比生孩子还费劲。你没看见魏璞愁眉苦脸、要死要活的样子,他虽和崔刺史都是同一个名字,可眼下的心境却大相径庭,他的鹤死了,我是陪他出来散散心的。” 他身后穿着灰色薄绉袍的的中年人一脸的苦楚哀伤,差点没哭出声来,“老皮、老陆啊,突然,太突然了,我的鹤死啦。” 青年人兴奋地嚷着,“我带他先去了积巨庄,扑了个空。老嫂子说你来白莲寺了,我告诉嫂子这就喊你回去。”他发现了圆载和尚,将脑袋左歪歪右拧拧端详着他,“这位大师父如何称呼呀?” “阿弥陀佛,贫僧日本国学问僧圆载。”和尚立即起身报出法号。 “圆载师父从京城回来啦?你这是要回剡县看老婆、孩子呀?”魏璞与和尚认识,低着头随便问了一句。 一丝绯红从日本国和尚的脸颊掠过,“不,我是回天台山国清寺的,打此经过进保圣教寺看罗汉,未曾想到遇见了崔施主和皮施主。” 青年人不在乎他是否羞臊,转身指着后面对众人喊道:“你们看我带谁来了?” 陆龟蒙这才注意到,在他们两位的后面又跟过来一个人,这人一身书生衣冠,面似银盆,剑眉龙眼,阔面重颐,仪表堂堂。主人初看时隐约像是似曾相识,却一时懵住了不敢确定。 “十方侯!” “三公子!” 皮日休、崔璞、圆载和尚立即认出了对方。 “陆伯伯,您好啊?” “是小义方啊!都是侯爵啦?有出息,你师父还好吧?”老人激动了,似又联想起来什么,情不自禁地流出了热泪,一把把庄义方拉住,是嘘声叹气问寒问暖,直至把所有情况了解彻底,“孩子,走!回庄上去。大家都跟我回家,吃吃我那老婆子的拿手菜甫里鸭去。” 大家正要往外走,“嘎,嘎,嘎”一阵叫声后,涌进来一群绿头鸭子,这些鸭子长得个个精神抖擞。 “呜,呜……”赶鸭的孩子在后面抹着眼泪,手里拿着被撅折的竹竿子,“庄主,庄主,大雄鸭被坏人打死了。” “什么?是谁打死的?”大家都感到陆龟蒙周身猛地一哆嗦。 “这是官家给的钱。”童儿张开手掌露出五个铜板。 “小儿,快带我去看,凶手是谁?” “是呀,老皮,哪儿有这么不讲理的?” “对,不能轻饶了他。” 看有这些大人们给自己撑腰,小童儿顿时来了精神,小胳膊往大殿方向一指,“就在山门那儿抢的鸭子,他们去大殿看罗汉像啦。”说完,他拔脚气势汹汹地跑在头里。 此时的大殿前站立着三个人,中间的男子长得干净乖巧,看他未曾开口三分笑,话音未落四季春,满脸堆的是喜庆,说出话来让人舒坦,他正指向屋檐品头论足着。 一个矮胖墩实的汉子点头称是,“二弟儿,田大爷此生的心愿斗是出家修行,可惜家境不允许噻,格老子,条件好咾,人却没咾,遗憾哟。” 那个弟弟的惋惜地说,“是呀,父亲临终前有个心愿,想要件紫色袈裟,一直没有实现啊。银涟姑娘说是去找一件,去了两日无功而返,说是袈裟已经到手了,却半道里被人截走了。” “令孜呦,你斗不该让雨娃儿切,以弟儿的身份要啥子没有噻?耶,你浪个不开腔也?”哥哥满不在乎地埋怨道。 “哥呀,我个小马坊的管事,位卑职小,向谁要啊?” 听弟弟这么说汉子也有些泄气了,“我了个去,莫搞头,说老实话,劳资本想指望你的提携噻。” “哥呀,别急,我正筹划你去许州,求忠武军节度使崔安潜给谋个差事,怎么也比做伙计强。” 当哥哥的自然是高兴得手舞足蹈,另一侧的大个子也跟着激动不已,不间断地打了几下响指,“大哥,小弟真为你高兴,若有一天大哥飞黄腾达了,可要拉扯三弟一把呀。” “令敉,你也别张着大嘴光乐,这次带你出来,你要收敛些,不要像在家里那样浑浑噩噩,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中间之人严肃地教训道。弟弟没敢说什么,向他吐了下舌头。 那人由弟弟手里取过一只彩色羽毛的鸭子,“这羽毛可以给五皇子做个羽冠,普王整天跑东跑西的。大哥,你那做饼的手,劲就是大!可惜颈扛拧断了,否则带回京去,李俨最爱斗鸭赌鹅的。既然如此只有吃了,今晚我们可以打牙祭啦。” “啊要逮要逮,我们出庙去耍,去吃酒。”他们心情愉悦地向山门而去。 “别走!打死我们的鸭子,还要打别人的鸡,你们这些强盗。”小童儿抡起竹竿向他们扫去。 汉子离他最近,一把把竿子扯住,“来来来!瓜娃子,不得了了,你啷们咯?鸭子宫里征用咾,给你五个铜板你不要噻,再抡这竿竿,老子要翻脸哈。” “你敢!死太监,抢人家东西,欺负个孩子,你还是不是人?”颜萱和魏璞冲在最前面,与粗俗汉子撕扯起来。 “住手!”陆龟蒙快步上前,已经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出来是宫里人,“你们闯大祸啦!我这可不是平平常常的鸭子,而是我准备进贡给皇帝的‘贡鸭’。” 做弟弟的太监不相信地说:“你的鸭子这么神奇?没听说甫里有鸭子入宫贡奉啊。” 陆龟蒙神秘地回答:“对喽,我的鸭子确实神奇,它叫起来哈哈哈,跟人笑差不多。不但会笑,还和八哥一样会讲话,大家叫它‘能言鸭’,这可是稀世珍宝。如今我只好上书皇帝,说鸭子是你打死的!你若不信,他们是官府来督办的苏州刺史和侯爷,都可以作证。” 太监看到后来的崔璞、皮日休,尤其是庄义方顿时令他大惊失色,“十方侯、崔刺史,奴才田令孜有眼不识泰山,请多多包涵。”他又转向甫里先生,立刻换成另一付嘴脸,连忙施礼苦苦哀求,“老人家,您大人不计小人过,给皇上上书时只说鸭子生病死了,切莫提我打死的,您所受的损失,我愿全数赔偿。”马上让跟随的递过褡裢,取出两贯铜钱交与陆龟蒙。 这时纠缠在一起的三个人已经被义方分开,汉子惊异地看着十方侯,“三公子,是你么?咋个起的?” “陈敬瑄?你怎么在这儿?噢,你们哥俩是去福州上坟吗?”义方也是没想到。 田令孜口打咳声讲述道:“侯爷,没办法呀。大内宦官多出自福建,原福建观察使杜宣猷每逢寒食节即遣吏分祭宦官祖坟。可四年前,朝廷迁他为宣歙观察使,祭祖的事就再无人过问了。今年我和哥哥商定回乡祭奠,哪怕是陪陪土也好嘛。” 听他讲述着骨肉之情,大家对他们杀害宝鸭、仗势欺人的做法淡化了不少,只有陆龟蒙趁势教训道:“今后做事要谨慎,切不可胡作非为!”三个人满口的赔礼道歉,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出了保圣教寺的山门,又匆匆忙忙地上车溜走了。 “一个小太监都如此猖狂,像是有多大本事似的。”甫里先生失望地望着卷夹尘土的马车,颇为哀伤地把死鸭子交与童子,“把它埋了吧,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和魏璞是一样一样的呀。” 待庄义方完成皇帝的旨意回京时,已经又过了两个月,乘官船沿大运河西归,直抵长安城东的广运潭码头,上了岸往通化门而去,行不多远便是灞桥了。 走近了,义方注意到灞桥之上人头攒动张灯结彩,达官显贵翘首期盼,敲锣打鼓热闹非凡,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啦? “十方侯!” 桥中彩台之上有位官人大声招呼道。举目打量对方是熟人,乃起居郎、驸马都尉韦保衡,看他的所着朝衣赫然是显赫的高官。 “十方侯,去江南寺院巡礼回来啦?辛苦,辛苦,一走就是一年啊。满朝文武群臣之中,能代替父皇之身遍参宝刹的也只有十方侯你了。” “说的极是!一语中的,驸马有大智慧呀,要不你怎么就能一年之内由起居郎官至兵部侍郎、承旨,这眼看要升迁为平章事啦。十方侯论才智、人品、武艺、与佛家的渊源,更有与先皇、当今皇上的感情那是无人能比呀。”又从官员队伍里走过来一位长相俊伟、仪表堂堂的中年官员,义方与其以礼相见,原来是如日中天的尚书左仆射、丞相路岩,因为此人狡黠弄权收受贿赂、奢侈放肆不遵法度,官声很坏,义方与他没有什么好说的。 当要向驸马询问今日的排场是怎么回事时,从桥东步履匆匆地赶来一人,这位官员不是别人,正是驸马爷的弟弟敕赐及第、授予翰林学士的韦保义,“二哥!徐州功臣们过来啦。” “来啦!老六,快点爆竿。承雍,欢迎词准备好了吗?辞藻一定要精彩,可不能给你老父亲刘禹锡丢脸啊,等他们一上桥便大声宣读。” 路岩紧随着补充道:“对,刘承雍,你这翰林学士、户部侍郎嗓门要洪亮些。还有你们俩,边咸、郭筹,把鼓敲得再响些。”韦保衡和路岩这两个位列极臣的权贵,指手画脚地张罗着。 “路兄,打头的是康承训吧?”驸马目视前方观望着。 紧贴他身边的是宰相路岩,从形体姿势上看,此时的两个人惺惺相惜勾搭连环,还未争权夺利你死我活呢。 雄赳赳来的这支队伍,打头的这位当仁不让一马当先,见他长得的确魁伟,都快成四方形的肉墩子啦,秃眉毛柳条眼,眼珠子仅露出一丝细线,在厚厚的眼皮后面不知在算计着什么,尤其是他颌下的那部短钢髯,让人担心能从牛皮一样的脸颊上钻出来是多么的不容易。 “不是他还有谁?此人最是厚颜无耻,偏心不公,在岭南西道做节度使时,抵御南诏,因不设斥候烽火而惨败。后来由其小校偷袭劫营得以小胜,乃冒名称其指挥得当赢得大捷,为此朝廷加封他为右武卫大将军,而随其受赏者全是他的亲信子弟,劫营的功臣未迁一人。”路岩悄声耳语道。 韦保衡却无所顾忌大声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以理解。我也听说他康承训为人不地道,此次讨伐庞勋时畏难怯阵,逗留不进,平定后又没有把余党全部肃清,而且带头抢夺战利品,事后又没有及时奏报朝廷。皇上被他蒙蔽了,还授予他河东节度使的要职,这种人实在不该重用啊。过些时日看我不参他一本?” 这时,远处那得意洋洋的统帅将手中的大戟高高举起,像是在向众人打着招呼。“德行!得意忘形啊,路兄,康承训身后的那位蛮夷将军是朱邪赤心吧?”驸马向队中看去。 “是他,沙陀部酋长、太原行营招讨、沙陀三部部落军使,此人骁勇善战,剿灭庞勋还多亏他了,如今人家可抖起来了,皇上拜他单于大都护,封为振武节度使,留为左金吾上将军,赐姓名李国昌,赏了京城亲仁里官邸一所。”路岩也关注那身穿胡服戎装,衣着佩饰与汉人大异的军汉。 韦驸马又好奇地问:“他身边骑黑马的那个瞎眼孩子是其儿子吗?看着也就十四五岁嘛,让个孩子上阵不知天高地厚啊。” 路丞相哎了一声,似对同僚的用词有些不满,“驸马爷,你可别小看了那孩子,他是赤心的三儿子,小小年纪文武双全,在军中都称他为飞虎子。原名叫做朱邪翼圣,如今随父亲改了姓,叫李克用,战功卓著被封为云中牙将。” “怎么还有女人?妖了妖气的。”韦保衡因为看那人滑稽止不住地笑道。 路岩细看他指的是哪位?明晰了也跟着讥笑道:“你说的是他呀,算驸马问对了人,这个战报里详加禀明过。他是个阴阳人,系降将张玄稔的心腹,名叫张皋,就是他趁着夜色潜出宿州,向康承训递的降状,官军这才由其带路,过关夺隘直捣徐州。张玄稔现在是右骁卫大将军、御史大夫喽!” “败类。”对这种人驸马还真的瞧不起,“那车里拄棍的老者是谁呀?” “战神辛谠,现封为亳州刺史,泗州被围期间他由扬州北上助战,里出外进十二次,如入无人之境。” “他图什么呢?”驸马对其英勇行为很是不解。 得胜凯旋的大队人马已经来到近前,自然是桥上桥下欢声雷动,奉承之词不绝于耳。美中不足的是河里有两只野鸭子似被吓懵了,在人们的头顶乱飞乱叫,真是大煞风景。 “来人,快把这些贱鸟赶走。”韦保衡岂能容忍畜生的肆意胡为!六弟韦保义不敢耽搁,立即吩咐手下人寻找竿子驱赶。 “何需这般麻烦?”一只眼的沙陀小儿蔑视着众人,从背后摘下强弓,随即射出一箭,不偏不倚正正好好贯穿两鸭的身体。 “神箭!” “一箭双鸭!”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在一片赞美声中群臣相拥进城面圣去了。 望着大道上扬起的滚滚飞尘,义方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不觉想起的陆伯伯新诗中的一句“大厦若抡材,亭亭托君子。左右佩剑者,彼此亦相笑”。可眼前的这些歪瓜裂枣、狼心狗肺们,怎能扛得起大唐的千秋基业呢? 第九部 第一章 桑条无叶土生烟,箫管迎龙 东明隶属河南道曹州,其北依南华,西邻长垣,南控冤句,东联州治定陶(荷泽)。传说秦始皇曾东巡至此,恰逢天降霾雾弥漫四野,搞得千古一帝晕头转向,不辨行进方向,耽搁了寻仙问药的大事,心烦意乱之际遂命地名为东昏。 □□高皇帝刘邦开国伊始,在此立县延续旧习仍用原名。等到王莽篡国建新朝时恶其昏,别出心裁改为明。没等他自鸣得意够呢,有大汉宗亲刘秀光复汉室,理所当然要拨乱反正,又将名字改了回来。这改来改去,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当地的小老百姓还好说,一向是逆来顺受役使惯了的,没有脾气是怎么都行。却恼了无情冷血相煎太急的魏文帝曹丕,即位后索性废县不设,不劳神你是明,还是昏。还有西北远处的黄河跟着起哄,对人间的出尔反尔是义愤填膺,莽撞性情按耐不住,生起气来那还了得,今夕决口,明朝改道,断流漫堤闹得是不亦乐乎,使的广袤大地平添出大大小小的湖泊沼泽。 这县里就存有一处大湖,丰水季波光潋滟,芦苇丛生,水草丰茂,鱼虾肥美。风和日丽时,岸边杨柳迎风依依,春夏葱茏,秋冬婀娜,新条柔顺,老枝遒劲。南面紧临水畔有一村落,只因庄子里的住户大多姓单,心照不宣牢记彼此是单雄信的后人,故此理所当然地有了名称叫大单集。 村民们的心中都有个崇敬的去处,那就是水边的土封大坟,虽是个无有遗骸的衣冠冢,却是单姓子孙的精神寄托,每到寒食节前后,必定要在族长的带领下大祭一番。 可惜眼下是九月里,中秋节都已过去二十几日啦,坟前自然是冷冷清清,空空荡荡。还别说,刚刚有人来拜祭过,石砌的供桌上摆着瓜果和猪头,香炉里冒着未燃尽的缕缕青烟。 “师父!这里有果子吃。”沿着湖边的官道上奔来一个男人,估摸年岁在五旬开外,光着头,束着发髻,一身素朴衣裳,观其衣着打扮猜想此人生活并不阔绰。他虽已青春不在,体态仍很健硕挺拔,从气质上看像是行伍出身。 这人的背上还负着个病病歪歪的老头子,男人并没有看清祭奠之人,只见有三匹坐骑向西绝尘而去。主祭是谁对他并不重要,他的心思全在石桌之上,转眼间疾步来到桌边,毫不客气地腾出一只多毛的手臂,抓起石桌上的果子便咬,依他的吃相似有多日未曾好好进食了。 “喔呀,你怎么不吃嘎嘎?”背上的老者勒着声音,像在用嗓子眼来说话,他用手指着紧闭双眼的猪头。看他头戴白牦牛的皮帽,斜披长袖、束腰、大襟的红色氆氇袍,□□着青筋暴露的右臂,足下蹬着绣有图案的花靴,一看便知应该是个吐蕃人。 老人骨瘦如柴,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用刀子刻过的一般,纵横交错饱受风霜。 “师父,我从今以后只吃素食啦,您不是教导我多行仁义、少杀生吗?我还要减去这身膘,才好学习轻功呢。”他说着拿起个李子递给老头子,“师父,吃李子。若是仿照贡士的品第把水果评个高下,依我拙见,李子应是榜首、梨第二、樱桃第三、橙子第四、葡萄第五。” 老头子却把吃食推开,颇为欣慰地夸奖他,语气却显得急促无力,“我不吃,没有食欲,吃也要吃新摘的。打从雪山下来,穿过草原,就觉得胸闷气短,浑身的不自在,你先把我放下来吧。”待男子搀扶着老人站稳后,年长的深深呼吸了两口长气,“你曾说的那些小马小羊不活剥着吃啦?好,这就对了,要以善为本,慈悲为怀。不能像在洛阳那样,随意在官道上架绝户网,将陷入其中的飞禽走兽悉数捕杀,城外的鸟儿都认识你啦吧?只要望见你,一定会成群地尾随鸣叫。张直方,我在灌口时,便听三师弟说起你与王知古的糗事,于万安山一次就猎杀了百余只狐狸,过分残暴啦,我途经洛阳就是想把你引回正途。杀气太重对你的官运不利呀,你如今在东都是什么角色?” “小徒任昭王府司马,负责城内治安。”晚辈心虚地答复着,不时偷偷抚摸着额头与脸颊上的啄伤。 “是呀,你有差事要做,还如此任性弋猎,飞扬跋扈呢?” 对于责怪男子急忙解释道:“不瞒师父,我也是被生活所迫呀。您别看我在人前咋咋呼呼,趾高气扬的,我那是徒有虚表。当年先父带我镇守幽州,前后八年屡破犯边蛮族,颇有威名,是如今节度使白眼相公张公素无法比拟的。我扪心自问是有些脾气,但绝没有张公素那般性情暴戾,只是时儿贪几杯小酒,使性子惩戒士卒罢了,都是属下周綝、张允伸等人有意诬陷排挤。我携家小百余人逃回长安,先皇念我父子的功绩,封为金吾大将军。后来是命里有劫,误杀金吾使,又因体恤部下触犯律条,接二连三地被降职外放,现在沦落到王府司马的小官,一大家子的开销都等着这点薪俸,杯水车薪哪儿够用啊?小徒只能偶尔逮些猎物打打牙祭喽。” 东都司马情绪低落地叹了口气,“师父,您说,想我张直方也曾是叱咤风云的人物,武艺出众,智力超群,怎能苟且偷生地活着?佛祖保佑,让我在东都郊外遇见了您,见您那轻功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立志要拜师学艺,有了这本事,一定能东山再起的。就像我老母亲逢人便会自豪地说,这世间哪里有比我儿子更优秀的呢?” 白须老人抿嘴浅笑着寻个石凳坐下,从胸前的衣窝里掏出银壶、银碗,“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怎么是一个样子?严是爱,松是害,不管不教成祸害呀。都太惯着孩子喽!” 老人将银碗斟满酒,用右手无名指尖沾上一点酒水,对空连弹三下,口里念着“吽穷穷”。几碗酒下肚,精神恢复了不少,本来黑红的脸颊更加黑红了,他又取出个精致的银铃铛,忽紧忽慢,长长短短,摇出不同的旋律,同时吹出几声动听的口哨。铃声夹带着哨声,意想不到地引来只只水禽飞鸟,它们用喙啄来瓜果梨桃、莲蓬菱角,源源不断地放于其掌中。 东都司马见他嗑着坚果,眼望着泛起涟漪的水面自语道:“天灾不断,情形堪忧啊。” 男子马上加以肯定,“师父说得极是,自从同昌公主病卒后这老天爷就没消停过,先是前年豪雨不断泛滥成灾,接着这两年却滴雨不下,土地龟裂出了口子。朝廷内外都怨驸马韦保衡给害的,只因同昌公主在新婚第二年的中秋之夜,突然生病离开了人世。爱女长公主猝逝可心疼死了懿宗皇帝和郭淑妃,也吓坏了韦保衡,为了不让皇帝迁怒于自己,他开始了疯狂的诬陷与报复。先是控告御医们没有好生为公主诊疗,用药不当,以致延误了病情。致使龙颜大怒,将二十多名御医砍了头,还把他们的家族三百余人投入大牢治罪。姓韦的又与路岩勾结,诬陷包括驸马于琮在内的三十多个与自己素来不和的官员,硬说他们妒嫉韦家的受宠,而与御医串通,用药害死了公主。还牵连进去为此事敢于力谏的宰相刘瞻和京兆尹温璋,他俩一个被贬为欢州司户,一个降职为振州司马,那温璋伤心绝望之下服毒自尽了。” 老头子静静地听着,只是忧心忡忡地嘟囔道:“祸害,真是些祸害。老天也跟着凑热闹,不是涝就是旱,对于我们吐蕃人水草而居还好说,你们汉人面朝黄土背朝天,颗粒无收可如何是好?” “是呀,减产绝收要了百姓的命啦,年初就有翰林学士卢携上言为民请命,奏报黎民已经断炊,竟以树叶为食,而州县仍督逼赋税,动辄鞭打;或租税之外,更加徭役。朝廷如不抚恤,百姓实无生计,请免除百姓所欠租税,停止各地征责,以待夏麦解困,并令各地出义仓储粮赈济百姓以度荒年。可去年登基的新皇才十三岁,贪玩无主见,全听宦官枢密使田令孜等人的左右,把良言全做耳旁风,搁置不理。如今夏麦又欠收,饥民无路可走,各地盗匪猖獗,又州县兵微将寡,加之太平闲散惯了,人不习战,每遇盗贼官军多是不堪一击,真是应了您的那句话,情形堪忧啊。” 远处传来敲锣打鼓之声,遥望过去那里有座龙王庙,庙前聚集的人们鼓乐齐鸣,正举行着祭祀仪式,为的是讨取龙王的欢心,祈盼上天普降甘霖呢。 “扶我起来,既然你下决心跟定我啦,我浑身乏力也正缺个帮手。去勃海(渤海)的路你熟悉吗?曹操所说的碣石你晓得吗?” 男子是一个劲地点头说熟悉。“师父,您忘啦?我曾在幽州做过留后,引路去碣石您算找对了人,它的方位我是再熟悉不过了。而且曹孟德的《观沧海》我打小会背,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您这是去看海吗?”提到勃海他是兴奋不已,讲起来是滔滔不绝。 老人揣起银壶、银碗,心情不悦地抱怨道:“海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有浪的海子,我们松州的海子还好呢,五颜六色的,犹如仙境,我是去勃海取海水。” “师父,海水哪里不能取?非得碣石的吗?东海的还近些,也好省下时间去洛阳我家调养身子。”铁了心要学艺的男子殷勤建议道。 “哼哼,海水一定要那里的嘛,我松州鸟嘴强巴赤烈说到做到,不能取巧失言不讲信义,就让我们好好地惯着他吧,哈下腰让我上去。”男子重新将他背起,一溜烟地向北面的南华山跑去了。 再说方才祭祀完离去的三个人,他们虽然来到这东昏,却没像始皇帝那样没了主意,而是目标明确地直奔向西。从大单集出去八里,坐落个不大不小的庙宇,看庙门的匾额上写着“开元寺”。 这开元寺在神州大地不知有几百几千座之多,开元二十六年(公元739年),唐玄宗颁旨在全国曾经发生过重大战争的地方均建寺一座,以年号“开元”命名,为的是超度阵亡将士的英灵。可以说,哪里曾发生过惨烈的大规模战争,哪里就有开元寺。 三个人在山门外下了坐骑,见两扇木门关得严实,庙里静得无声无息,只是偶尔从院子里传出雀儿的鸣啼。其中一位体胖肚圆、粗壮有力、长着铁青脸的汉子上前去推,大门却纹丝未动,看来里面是插着栓的。 他闭上一只眼睛,用另一只扒在门缝处向里面张望,看那大殿宏伟,庭院幽深,静静悄悄没有人影。 而红发蓬松扎拢于脑后、瘦小精炼的同伴却没有耐性,他紧扣门环见里面无人回应,便抡起拳头使劲擂击,只震得门板咚咚作响。 “阿弥陀佛,来啦,来啦!饶了贫僧那门吧,看来还是个急脾气。”随着高声念着佛号,有人在门里解释道,“善哉,外面的施主,庙里有事,今日闭寺不受香火,若要拜佛还是改天吧。” “快开门!我们不是来拜佛的,有事要问你。”红头发理直气壮的嚷着。 “施主有什么事吗?”和尚并未轻易抽栓,仍然小心翼翼地问。 “找人!黄巢在庙里吧?”来人提高嗓门信心十足。 出家人反而回答得轻声细语,“哪个黄巢?从来未曾听说过这个人啊,你还是去别处找找吧。” “诶!你这和尚,怎么口打诓语?他明明就在寺里呀。”出人意料的否认惹得红发人恼了。 “善哉,施主一定是搞错了,我这庙里什么巢也没有,还是请回吧。”里面是不卑不亢地回绝他。 “二哥,他在撒谎,和尚在和人挤眼睛呢。”扒门缝的那位看出破绽。 “快开门!我要见我兄弟。黄巢!我是你单二哥单旺啊。”听说出家人使诈,他不管不顾地扯着脖子大喊起来。 “俺娘来!你个半吊子,不要吵嚷,让人听见可了不得。”就听门内有急促抽栓的声音,那嵌着铜钉的大门让人从里面猛得拉开,一个瘦瘦的和尚挥舞着宽大的袖子冲了出来,看来出家人是真的急了,“白跟俺胡落落了!小小子,帮我把这些瞎包赶走。” 紧随其后跟出个壮小伙,不是说他身材有多么魁梧高大,只看那裸露的右臂,一块块一颤颤的肌肉就令人刮目相看。这又是个吐蕃人,裘皮袍子斜披着,脱下的袖子系在腰间,头上未戴帽子,乌黑油亮的发髻梳成辫子挽做一盘。 小伙子非常有礼貌,向门外三人欠身施礼道:“扎西德勒。” 那来人之中只有一个方士模样的相应还礼,他中等身材,衣服穿得臃臃肿肿的,显眼的是那又大又圆十分突出的红鼻头,满身散发着酒糟气,双手攥着一卷古籍,大大地书写着“抱朴子”三个黑字。 “卡里呸。”吐蕃小伙接着又说道,这一句虽不晓得啥意思,可从手势上能明白人家是要送客啦。 “你呸,我还呸呢,呸,呸!瞪眼说瞎话。”红头发兄弟什么时候受过这般羞辱,恼羞成怒上前理论,理论不通动起手来,虽说较年轻人气血不足,却技法老道,又是左右夹击,眼瞅着吐蕃人双拳难抵四手,招式乱了分寸,一不留神被打倒在地。那两个已近花甲之年的老人却为老不尊,不依不饶,人家刚一起身就使绊子,令其重又被撂倒。 还有那个大红鼻头也狐假虎威,上前揪起人家的辫子,添油加醋地讥讽道:“你真菜。” 小伙子忍无可忍无法再忍,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欺人太甚!”原来他会说汉话。只见他越来越重地深呼吸,同时运动三脉七轮,一股焦糊之味充斥庙前,两手阴阳交替前后轮回,青筋暴露,双目炯炯,若是横推一掌定让三人骨断筋折。可出掌之际却转了方向,一柱气浪排山倒海之势击向庙左的大柳树,雷鸣般的巨响地动山摇,那几人合抱的树干被瞬时掏出个大窟窿,惊得在场的几个人目瞪口呆,暗暗咋舌,心有余悸。 “格桑,不愧是医生,手下留情大爱无疆啊。卞师父,这几位是我的长辈,不是外人。都住手啦,大家不要伤了和气。”从院子里快步走出个中年男子,从面貌上看有五旬的光景,一丈高的伟岸体魄,身袭英雄大氅,头大如斗,一字眉浓密似墨,柳叶细目眼光若芒,光着头,发丝稀卷,两鬓微秃。 “我只练到三层功力,使出来是为了警示他们一下。” “哦呦,善哉,贫僧还以为你们是官府的探子呢,原来是老相识呀。”两个阻挡者为自己的行为辩解着。 红头发没有理会他们说什么,只顾大笑着迎向男子,“黄老弟,哪里有什么前辈呀!你是六辈叔的徒弟,论起来我们是兄弟。以后不许叫前辈,要喊我二哥才对。” “若是从我师父张处让那里算起,你们当然是长辈啦。好!我们以后单论,称你为二哥。”宾主开怀大笑携手步入庙里。 第二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道我合一论稳妥。 进得庙来,大家入禅房依次就坐,和尚献上茶水便在门边相陪。自然先是嘘寒问暖唠唠家常,随后客人便步入正题说明来意。 红头发单旺打量房内后欣慰地夸道:“这庙里果真是个养伤的好地方啊。环境幽静,心态平和,更冒有官府鹰犬来打扰。兄弟,你腿上的箭伤痊愈了吗?” “二哥,腿上的伤全好啦,你们要是再晚来几日,我就不在这庙里了,想去东都活动活动走趟盐。”黄巢撩起大氅露出大腿给朋友们看,“上次去沂州贩盐遭了官府的道,损失了货物不说,还搭上了几条兄弟的性命,我腿上挨了一箭,坐骑大青马也给射死了。”他放下袍襟感激地看着和尚,“还多亏了卞师父,他不光采药煎制,悉心照料,治愈了我的箭伤。还发大慈悲收留了我们兄弟,躲过官兵的追剿。否则我们只能东躲西藏,囤积的盐巴和财宝都要收缴了去。” “阿弥陀佛,黄贤侄,你言重了。想我卞律和你师父是好朋友,与张处让曾经同在龙潭寺为僧,感情至厚,不分彼此。他原打算让你们在那里躲避一时,却应了句流行的话,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龙潭潭底潜有蛟龙,呼风唤雨,神通广大,故此寺内香火太旺。若是这么多人藏在其中,必然是人多眼杂,怕走漏了风声,引来官府的纠缠。于是转移到贫僧这里,一来,这庙中仅我一人,地处偏僻,进香的人不多,藏个几十号人也不打紧;二来,贫僧还略通些医术,能给你下药诊治,都是举手之劳的事嘛。” 庙里的住持很是认亲,只把黄巢当做自家人,说完沉吟片刻,他又犹犹豫豫地向单家二爷央求道,“有句话贫僧憋在肚子里好些日子了,看几位施主也不是外人,今日就一吐为快。这拼种些能,你们是老哩,多省劝劝他,白跟官府斗啦,小胳膊哪能拧得过大腿呀?早晚是要吃亏的。” 单旺听和尚这么说,扫了一眼同伴后嘿嘿地笑道:“师父,我们要让你失望啦。” 秃鬓角子突然想起疑问道:“三位哥哥,你们怎么从洪州来曹州啦?又怎么得知我受伤了呢?是专程找我有事吧?” 单旺止住笑严肃起来,“我们是专程北上来找你和仙芝的,先到了冤句你那庄子,却扑了个空。还好,在后土娘娘庙前遇到了黄皓,你侄子把事情全告诉了我们,这才知道你在开元寺养伤。刚刚顺道回了趟大单集,给老祖上了坟,然后就直奔这里啦。” “有要紧的事吗?”黄巢关切地瞪大眼睛追问道。 三个客人交换下眼神,先由四爷单盛开口说明,“老弟,你也是走南闯北的人,今年贩私盐的路上冒发现异样吗?” “异样?当然有了!前年大涝,接着是两年大旱,庄稼受灾颗粒无收。朝廷却熟视无睹,漠不关心,当官的更是变本加厉地盘剥压榨,没有一丁点儿的怜悯同情,使得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各路豪杰纷纷揭竿而起,铤而走险,煞有当年隋炀帝败家亡国的架势。” 见对方双眉紧锁若有所思,四爷振奋地直奔主题,“你好结棍哦!看出来了,李唐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啦。啷样?有冒有胆量效仿当年的刘邦,斩蛇起义,匡扶正义,涤荡乾坤,创出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丰功伟绩。”见对方没有表态,而在低头冥想,“怎么?不敢!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瞻前顾后的像个娘们。仙芝可不像你这样子,痛快着呢,听说要起事乐得一蹦老高,恨不得借来一双手脚。五年前,若不是他申屠生说长道短,执意反对,我们在长垣早就高举义旗啦。”单盛略有几分责备地望向红鼻子。 “我的咣当来,怎么怨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往腾里跳啊。尤其是生死存亡的大事,不得先撒么撒么,保证想周全没有遗漏,举事者要对手下的身家性命负责,权衡利弊不得盲动,管吗?”方士可不是平白无故受人指责的主,他习惯地揉了一下鼻子,像是那一个个麻人的小洞洞里要有虫子爬出来似的,“四叔,怎么是我要阻拦呢?五年前,咸通十年,也就是庞勋造反的第二年,你和二叔来徐州找我,说与仙芝商量好了要兴兵起事,问我能不能施展点金术为义军筹集钱款。我就问了,师父怎么没来?我这点能耐全是他老人家教的,跟前放着高手不用,非得用我这半吊子?而且冶炼的矿石多产自汉水、蜀地、福建、岭南,《史记》中都说豫章出黄金,洪州本可以行近水楼台之便,何必舍近求远呢?我这徐州是无米下锅呀,点个一块两块的博取一笑置之,只是彩门手快而已;若要是成箱成车的变化,可要了我的老命啦。” 四爷未待他说完没好气地抢白道:“你小子说的是屁话!涛哥若是认同支持还用找你吗?当时庞勋对抗朝廷孤立无援,募集钱款是当务之急。处让贤侄效力于天册将军帐中,为此茶不思饭不想,弄得焦头烂额。我们也是临时抱佛脚,想到你不是正在徐州吗?未曾料到你一块金子也没变出来,还极力反对我们掺和戍卒叛乱的事。” 方士又揉了下鼻子,颇为得意地看着两个同伴,“两位师叔,你们说句良心话,我分析的不对吗?师侄的家就住在徐州城墙跟跟,看得是明明白白的,当时庞勋将将从柳子镇逃回来,损兵折将,众叛亲离,三万大军只剩下三千,穷途末路啦。又有徐州南面招讨使、淮南节度使马举率兵三万渡淮水,大破王弘立解泗州之围,更是填堵。庞勋他自己都感到大势已去,整日里除了乞佛祷神,就是卜卦问签。另外,不赞成你们起事响应徐州,还有兵力上的考量,官军把义军围得铁桶一般,酣战一年大浪淘沙尽是些精兵强将,远的不说,就拿长垣跟跟的丰县,徐州北面行营招讨使曹翔和徐州西北面招讨使宋威汇合一处,屯兵几万如狼似虎,王仙芝兵微将寡一旦搞出声势,必被碾为齑粉。尤其是右武卫上将军宋威,来年白袍银枪横扫西川,成都城下杀得南昭贼蛮抱头鼠窜。更有沙陀酋长朱邪赤心助战,铁骑萧萧,所向披靡呀。倘若行事必定是以卵击石,不是我师父玉昙上人压着,你们头脑发热轻举妄动,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回想起来都有些后怕。” “那你说!什么时候适合?什么时候都有官军嘛,有他宋威、马举就不干事啦?即使没有宋威,还会有李威、王威,八成你是要等他们自行缴械投降吧?像你这样畏首畏尾,贻误战机,左也不是,右也不妥,莫等到头发白了,行将就木之时吧?”红发单旺拍起巴掌,有些按耐不住了。 “对呀!此次来曹州是单涛哥同意的,他都看好眼下的形势,你不也表示认同吗?可还老说审时度势,从长计议什么的,让人心烦,不痛快!”四爷也听得不耐烦了,显出不屑一顾的神情。 “两位师叔,你们没听懂我的意思,审时度势不是畏首畏尾,这么大的事是要仔细合计,具体安排的。”方士师侄努力辩解着,这回他接连揉了鼻子两下,“此地的北面不远处有个庄子寨,即是南华真人庄周归隐后的亡故埋葬之地,寨北有观有墓,墓后的小山便是大名鼎鼎的南华山,别看它只有十几丈高,却是圣人著书《南华经》的所在。圣人的才学取财富高位如探囊取物,然其无意仕途,只做过管漆园的小吏。正如他向楚威王说的那样,宁愿象乌龟一样在泥塘之中自寻快乐,也不受国君的约束,恪守一辈子不做官,永远自由自在。” “消极面世,无有进取心,什么也干不了。” “碌碌无为,混吃等死,五十年的活法与五天有何区别?” 师侄没有被师叔的讥讽嘲笑所打断,“这位师父是佛教,想你对道家也有所耳闻。道德是什么?是天然的道我合一。庄子讲的道是天道,是效法自然的道,而不是人为的残生伤性。天是与人相对立的两码事,天代表着自然,而人指的就是人为的一切,与自然相背离的一切,人为两字合起来,就是一个伪字。主张顺从天道,而摒弃人为,忘掉成心、机心、分别心,从而与天地相通,就是庄子所提倡的德。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事物要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它。” 说着说着他离席而起,指天画地像个私塾里的老先生,“《逍遥游》开篇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大丈夫若行大事,必卧薪藏胆,高瞻远瞩,厚积薄发。洼地杯水怎会浮载行舟?乘风蒿尺如何能大鹏展翅?蝉和斑鸠的嘲讽、朝菌与知了的浅薄、鹌鹑的讥笑,皆因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它们不是无知,而且有知的有限,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不是很浅薄吗?我不禁要问,黄巢师叔。你仓库里有足够的刀枪军粮吗?有充裕的金银辎重吗?有多少能冲锋陷阵的勇将和运筹帷幄的谋士呢?不客气地讲,师叔,您眼下连坐骑都没有了吧。智者行事是要从长计议,不做无谋划之事,不为短视而妄为,仓促之下的眯搂眯搂其结果也只会是昙花一现。” “师侄,你还别说,我心里还真没底。”黄巢向众人坦白道。 “善哉,这位先生说的在理,凡事是得想周全了。”卞和尚也倾向于不能贸然行事,要稳稳当当地过日子。 单旺大手一挥不耐烦了,“说这么多做什么?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年来不是涝,就是旱,老百姓都吃树皮,嚼草根了,朝廷却无动于衷,漠不关心,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唉,申屠生,你师父是让你跟来拖后腿的吗?” “申屠生,你总是瞻前顾后,没个辣气。二哥说得对,如今是官逼民反,有多少绿林朋友揭竿而起。就拿庞勋的余党来说吧,呼啸山林,仍在四处拼死抗争,使得各个州县防不胜防。”单盛的看法与二哥的一致。 “我只是说要稳妥些,以免犯说道。是你的自然会来,不用你费尽心机孤注一掷,到时候必将水到渠成。不是你的,绝不要舍实就虚,落得个鸡飞蛋打。你们听说同昌公主宝钗的事了吗?那件首饰叫做九鸾钗,玉钗上雕着九只鸾凤,每凤一色,各不相同,钗边还刻着‘玉儿’两个字。就在公主下嫁的第二年,有天午睡时公主做了个梦,梦见有人来对她说,南齐潘淑妃要来取自己的九鸾钗。公主醒来后也没在乎,不久却忽然生病了,病情是一天天地加重,就连太医们都弄不清得的是什么怪病,最后病入膏肓无力回天了。其实有知情人讲,‘玉儿’就是南齐潘淑妃的小名,九鸾钗原本就是她的殉葬之物。不管好的坏的、对的错的,为了装扮自己什么都不顾啦,只为了逞一时之快,同昌公主实在是不应该呀。” 申屠生揉着鼻头端详起卞律和尚,又看了看坐在一边的黄巢,“师父可不要怪我心直口快呦,你与我黄巢师叔面相相克呀。” 出家人疑惑地望着方士,一对黯淡无光的眼睛紧盯着问:“阿弥陀佛,此话怎讲?” 申屠生不急于正面回答,而是索去他俩的生辰八字,嘴唇微动掐指算来,“海了!和尚,你有血光之灾呀,卦象上看你是阴帅鬼王还阳,黄巢师叔是目犍连尊者投胎。本来你们二人互不相干,可尊者为将饿鬼道中受苦的母亲救出来,误放走了地狱之中你看押的八百万恶鬼。债是要还的,你一路追到阳间是讨帐来的,要不多久,尊者要因你所迫大开杀戒,凑足所欠的数目,而你也将重返阴间接收鬼魂。这可不是杜撰瞎说,确确实实是天意啊。” 说得离奇恐怖,卞和尚本来就胆小怕事,这会儿更加得胆战心惊手足无措了。黄巢却不以为然哈哈大笑,只当是江湖术士信口开河而已。 “申屠生,不要胡言乱语了,还是说说正事吧。你在临行前,不是对涛哥说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吗?不晓得这东风是啥?”单旺又将思路引了回来。 “二师叔,依师侄愚见,如今的情形较五年前庞勋作乱之时是拨云见日了。别的不说,就这天灾人祸、内忧外患已够李唐招架一气的啦,五年前,外有高骈收复安南,震慑南昭;内有宋威、马举、辛谠等一干强将能臣,统帅康承训就是再无能,也将就着撑撑门面;尤其是调来了沙陀部酋长朱邪赤心,铁骑纵横势不可挡,那时举事势必困难重重,任哪都是强敌如林,情等着自取灭亡啊。眼下就时过境迁,大有改观啦,小皇帝即位年幼无知,游乐无度府库空竭,将宠信太监田令孜呼为阿父,皇权旁落阉人独揽;同样对比,外有南昭蛮子卷土重来,大举进犯西川,继路岩之后节度使为牛丛,系牛僧儒的二儿子,生性懦弱,只是个文人雅士,主帅怯阵使得酋龙得寸进尺。更有振武节度使李国昌,也就是朱邪赤心,恃功恣横,残杀长史,被朝廷降为大同军防御使,他称疾抗命与朝廷闹翻。吐谷浑、回纥、奚、契丹势微力单不足为患,尤其是契丹,迭剌部酋长、大迭烈府夷离堇耶律匀德实被可汗的女婿耶律狼德杀害后,为争夺联盟夷离堇之位部落里正打得不可开交。而吐蕃更是指望不上,分崩离析各自为政,自封宰相的论恐热凶狠残暴、反复无常,最终也是咎由自取在劫难逃,被尚婢婢部将拓跋怀光所杀,因此暂时不必再担心异族外援了。” 他明显看到吐蕃青年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自认为是提及同族人的缘故吧,也未多想按思路讲下去,“而国内的宋威、康承训等人,不是闲置不得志,就是被排挤打压命丧黄泉。若我猜得不错,就目前愈演愈烈的西川战事来看,现任天平节度使的高骈不日将调去抗敌。” “形势一片大好啊!”黄巢听他分析的头头是道,也被感染得激情澎湃起来。 方士原本讲得绘声绘色,却突然面有难色,“可有一事不尽人意,美中不足。自从韦保衡和路岩被贬官赐死割去喉管,其亲信子弟一并依法查办,朝堂贪腐风气眼下略有收敛。年初,清廉直谏的刘瞻刘几之重新入朝为刑部侍郎,随后官复宰相之职,回京那天老百姓募钱雇百戏夹道迎接,这在从前是绝无先例的。这刘几之可不简单,据说有李德裕中兴之才,更有尧舜之德。若是此人掌控中枢,举义行事还真得重新考量呢。” 老四单盛猛然觉醒,啧啧连声惊叹道:“屠生,你好聪明啊!难道你说的借东风,是要设下计谋,借别人之手除去刘瞻,扫清障碍?” “师叔!哪个会如此下作?刘瞻是刚正不阿、济世爱民之人,我怎能逆天而为刺杀他呢?那是畜生行径。”申屠生像是被人侮辱了,涨红了脸坚决否认道,“李唐似被蛀虫掏空的朽木,千疮百孔,不可救药,其最终命运只能是轰然倒地,不复存在。刘瞻之流纵然千般本事还能支撑多久?我所说的借东风,是要寻求一位能开创惊天伟业的奇才,讨伐腐败朝廷的倒行逆施,挽救百姓出水深火热之中。所求之人乃曹孟德转世,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李唐亡,安天下者,必应在他的身上。黄巢师叔,只有得遇此人,你便如虎添翼,功德圆满,那八百万的冤魂之数才能凑足啊。” “哈哈,还越说越神了呢,我却不信,啥曹操转世?我早先听说书的讲,曹操是韩信转世,那曹操又来转世啦?不晓得他又转成啥个样子?”四爷显然不信这些奇谈怪论。 庙里的和尚却打心底里佩服,“善哉,这位施主说得不假,世间众生因造作善不善诸业而有业报,杀伐之人难离烦恼生死,必经六道轮回。今生是韩信,明朝为曹操,后世不定是猪是狼呢。” 黄巢颇有几分惆怅,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话又说回来了,若是刘瞻真有中兴之才,让老百姓过上太太平平的好日子,我们还反对他做什么?” 第三章 日斑突现遇神童,拦马之谊得坐骑。 见天近黄昏,三位客人心里有事,还要赶去长垣见王仙芝。饭也没吃便起身告辞,其实庙里过午不食也没有东西款待他们。 黄巢把他们送出山门,此时正值日落之际,渐行渐暗的晴空映衬着绯红的斜阳,太阳犹如一张红扑扑的脸,像父亲般博爱地抚慰着大地。 “申屠生,你有子房运筹帷幄之才智、诸葛孔明宁静致远之品行,高瞻远瞩,洞察秋毫,倘若为拯救天下百姓屈尊出山,定能虎啸龙吟功成名就,大展宏图的。我们可说好了,待时机成熟,我有举事的那天,你定要前来助上一臂之力哦。”黄巢拍着方士的肩头诚心诚意地相约道。 不知是出于谦虚,还是遵循的信念不同,红鼻子极力推脱着,像怕被束缚住似的,“师叔,小侄才疏学浅,观个天象,占个吉凶还能说个一二,要是排兵布阵,攻城略地,那可是力不从心。而且我视名利、见识如行云流水,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小侄有自知之明,牢记圣人教导,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你还是饶了我,放我做池塘里快乐的小龟吧。忘了我吧,去找你那辅佐之臣才是头等大事。” 热脸贴上冷屁股,人家是高低不就,执意不肯。黄巢真是极度失望,还有些心里窝火不痛快,可碍于是自家兄弟子侄不好多说。 没想到身后传来大骂声,“尼妈!尼妈!”突如其来的爆发确把大家惊吓得不轻。 “吐蕃小伙子,干嘀?”方士没有听清青年人在喊什么,莫名其妙地回头去问。 “尼妈!尼妈!”吐蕃青年初衷不改,冲着申屠生还是一味地嚷着。 “弄红木?滚孙揍滴,入乡随俗汉话倒是学得挺溜,可不学好,先学会骂人啦,骂得真恣儿。”方士转向黄巢埋怨地问,“师叔,这造坏孩子种嘛的?”其他人也都被这一幕弄愣了,不知为何这小伙子突然出言不逊,对申屠生这般地没有礼貌。 “你们之间一定有误会,是方才他拒绝了我的相邀?还是在屋里时提及了吐蕃的衰败?安姆吉格桑,你是医生,是有学问的人,不应该出口伤人。”黄巢不偏不向地数落着青年人,又好言相劝化解两人的矛盾,“师侄呀,消消气,不要跟愣小子一般见识。他是几天前从五台山来的,要去长江口崇明岛,说是要出海寻找亲叔叔。不瞒你说,吐蕃宰相论恐热就是他的舅爷,还有,让他来找我的不是旁人,是秦靖秦老英雄。他是先去的五台山,在德吉单增大师那里没得到讯息,大师让他去自己徒弟那里,据说是崇明岛岛主的二儿子,叫做周陌,再设法想办法打听打听。” “论恐热是他舅爷?那就难怪了!上梁不正下梁歪,是一点不假啊。”方士气还未消,借此发挥嗤之以鼻。 “尼妈!”吐蕃人不知收敛又在喊叫,还得寸进尺去拉扯和尚的僧袍。 “岂有此理!难道他寻人急得迷了心窍?得谁骂谁,就没人管管啦?”四爷看不下去质问着黄巢。 可随着出家人的一声惊叫“太阳”,他也向天边观望,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哇呀咦!”看他呆若木鸡张大的嘴巴,方士也扭头去看,不看则已,一看便蹦跳起来,“太影!” 有人要问了,太阳有什么可吓人的?一轮红彤彤的大火球,朝从东方起,夕由西边落,周而复始,沿黄道而行。可今天非比寻常,它生出了五官,而且是俯视大地满脸怒容。 “了不得啦!要出大事了。衰亡之兆,衰亡之兆啊。”方士几步窜到空地上,恐惧地用手指点着夕阳,“这是凶兆,自古以来太影中出现过踆鸟、王字、立人之像均有记载,却从来没有如此凶险离奇的,可以看出,上天对如今的世道已是气愤至极啦。” 大家都晓得他对天文星相颇有造诣,黄巢同样怯生生地靠上去,“从来没有这么怪异过,真的要有大事发生吗?” “那还有假!师叔,您要晓得,天地山河、日月星辰哪一个都与国运民生息息相关,专诸刺杀吴王僚的时候,彗星的尾巴扫过月老娘;聂政刺杀韩傀的时候,一道白光直冲上太影;要离刺杀庆忌的时候,苍鹰扑在宫殿之上,彗星袭月、白虹贯日、苍鹰击于殿上都是事先的征兆。正如唐雎对秦王嬴政所言,士之怒,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他们三个还只是平民百姓,若要发生地动山呼、洪水海啸、帝王降世、朝代更迭,那显现的天相会更加异乎寻常啊。” “有怪物!从太阳里出来啦。”二爷望着即将坠入地平线的落日大声提醒着。 四爷又一次倒吸口凉气,“哇呀咦!”他还在呆若木鸡张大着嘴巴。 吐蕃青年再不高声讲话,嘴里不住地默念着“唵嘛呢叭咪吽”。 黄巢同样惊骇得头发直立,脑皮发麻,就见似从太阳里跑出个巨型怪物,看是四条腿的神兽,顶天立地,凶相毕露。那甩动的脖颈忽上忽下,忽前忽后,忽左忽右,极其夸张任性,还一个劲地尖叫道:“来逮!来逮!”也不晓得它要来逮谁?几个人就这么傻站着,连逃跑躲避都忘记了,眼巴巴地看着那妖怪越来越近。 “原来是匹马呀。” “原来是个老头子拎着个人啊。” “这几个起叶子包是组团来吓唬人的,那马上的孩子是小丫头,还是带把的?脸上抹的什么黄子?黑不楞通的。” “阿弥陀佛,孩子在吆喝什么?来逮,逮什么?他们后面黑乎乎的一大群又是什么?” 随着彼此之间的距离缩短,情形辨认得越来越清晰了,“狼!”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大喊道。 的确是一群面目狰狞的恶狼,在硕大彪悍的头狼带领下,行动迅猛,步调一致,也不嚎叫,更不摇尾,一门心思尾随其后穷追不舍,一双双凶光毕露的三角眼紧盯着前面的猎物。 这是个三人组合,最上面凌空腾跃的是个骨瘦如柴、须发皆白的吐蕃老头子,他时儿脚点马儿的臀部,以此借力轻盈飞起;时儿平步青云扶摇直上,舒展滑翔于高空,比云雀还敏捷,比苍鹰还矫健。可惜手里拎着个累赘,一个年龄比他小些的健壮男子,正被脚下的群狼吓得哇哇大叫,也是,若没有老人的提携,他早就落入恶狼之口撕扯个粉碎了。 “来逮!来逮!”马背上的孩子还在不住地叫着。 “别叫啦!破孩子,你招它们做什么?人不大,却是坑人的祸害,惹事的根苗。”悬吊于半空中的男子气急败坏地怒喝道。 “噶哈?你瞎噜噜啥呀!挺大的人怕成这样,逃跑还跑抽筋了,你挺有尿啊?也不嫌棵碜,一大把年纪,我瞧你是越活越回炫了。” 孩子并未收敛,继续一声声地吆喝着,男子实在是经不起狼群的心虐了,有几次鞋子都差点被其叼了去,“小祖宗!求你闭嘴吧。” 那孩子看上去不过三岁大小,却发育得超常,本该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却口齿伶俐,条理清晰,“我在庄子观躲得好好的,不是你跑进来闹妖,撩扯我的菊花青野马,它咋能萧萧地叫呢?暴露往们藏身之处,把来逮又招回来呢。祸祸人的是你,现在遂了吧?来央基我啦,不车西你了!你呀,狗尿苔登不上金銮殿,志大才疏,好心办坏事,以后指不定要坑死多少人呢。” 小家伙说完仰起头冲着太阳嚷道,“老炎儿老爸!我和来逮从草原一路到寨嘎达,玩够了,没劲哒撒,快派黄龙来把他们收了吧。”说也奇怪,这太阳还真配合,竟然一会儿明亮一会儿昏暗,四下里顿时卷起旋风,飞沙走石似巨龙翻腾,吓得狼群止住了追赶,伸长了脖子一声声地仰天嚎叫。 冲在头里的野狼并不死心,借着沙尘弥漫之际奋力窜了上来,眼看那孩子的性命危在旦夕。在这紧急关头,庙前的几位勇士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拼尽全力徒手与恶狼搏斗,有四爷去拦那匹菊花青,可牲口野性不听摆布,还是死命地向前狂奔。 这回是黄巢,他抓住野马的鬃毛硬生生将其扯住,那马儿也怪了,看到是黄巢,温顺地摇摇头颈,甩甩尾巴,停住了脚步。 “孩子!我抱你下来,也没个马鞍子,危险啊。你几岁?叫什么名字?”黄巢关爱地伸出双臂。 “我三岁,叫刘亿,是大汉开国皇帝刘邦的刘。”孩子说起话来奶声奶气,“撸死你!”是那只硕大彪悍的头狼跳上马背,粗壮的尾巴立得直直的,像根巍然耸立的旗杆子,它的前爪已经搭在了猎物的肩上。 面对钢牙利爪刘亿却毫不畏惧,握紧小拳头向头狼挥去,这稚嫩的拳头哪儿会有威力?顶多是给恶狼挠痒痒,所有在场的人都想他必死无疑。 可奇迹发生了,是谁也未曾见到的,晴空万里的天空中射下一束强光,金灿灿明晃晃正好把孩子全身罩住,顷刻间他化为了一尊金刚力士,挥动金杵打得那狼脑浆迸裂。 就听他小嘴一咧说了声:“本尊护法保护我!”话音刚落,一排利箭横空飞来,带着风声是箭无虚发,眼瞅着冲在前面的十几只黑狼倒地毙命。群狼无主左右顾盼,当看清远处奔来了一列人马,杀气腾腾剑拔弩张,自知大势不好,便撇下同伴的尸首四散奔逃。 马队转眼来到近前,看衣着打扮确定是北边的契丹人,再看带队的头领,是个中等身材、和蔼可亲的老者。他头戴平顶毡帽,帽缘下扎系巾带脑后作结,身穿圆领窄袖黑色皮袍,足登厚底长靴。 还没等来人开口,方士急切地招手示意,“我的咣当来!弄红木?孩子都看不住。快过来,孩子在这儿呢,你看这孩子双眼叠皮,多俊,多俊。” 申屠生又向马的另一侧,刚刚放下瘸腿男子的吐蕃老人招呼道,“别看着呀,搭把手,把憨孩子抱下来。” 待几个人细致端详怀中的孩子,这小子长得确实不赖,浓眉大眼,鼻直口阔,丰上锐下,目光射人,只是被人抹了一脸的黑泥。 黄巢见孩子的家人纷纷跳下马来,快步迎上前去询问老者,“是刘叔吧?别急,您慢些,刘亿他很好。” 老者诺大把年纪了,可为了孩子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不停嘴地道着谢,可他听对方叫他刘叔,先是一愣随即微笑点头道:“啜里只寨孩子就是淘气,哼是他又说自己的名字叫刘亿了吧?大侄子,我跟你讲,他的真名是耶律亿,是前任迭剌部夷离堇耶律匀德实的孙子,他爷爷是我三弟,我是孩子的二爷。总算是撵上了,跑了一脑瓜子汗,老头娶媳粉紧忙乎啊。” “兄弟,这位是我二大爷,耶律帖剌,乃前任迭剌部夷离堇,他已经做过九任了。那孩子是我四堂兄耶律撒拉的儿子,崇拜刘邦崇拜得五体投地,逮谁都说自己姓刘。” 主动引荐的是个尖嘴猴腮之人,见他其貌不扬,小胳膊小腿,滴溜圆的小眼睛眨巴眨巴一付不吃亏的样子。此人头上裹着个幞头,只是他的这个与别人的不同,像是被人平拍了一掌,将脑后的“高山”拍得扁扁的。 “耶律辖底说得不错。”老者肯定晚辈的说法。 小身板没好气地指着身后,“都怨蒲古只和罨古只他们哥俩,一天净惹事,悄尿儿地要送孩子去他姥家。送就送呗,可你别贪酒误事呀,喝冒了,孩子颠下马去都知不道。” 那兄弟俩惭愧地低头不语,其中长得憨憨厚厚的猛地从腰间扯下鸡冠壶皮囊,狠狠地掼在地上,“再也不喝寨玩意啦!” 老者见儿子已有悔悟,弯下腰去把皮囊捡起来,也将语气放缓了告诫道:“罨古只,知道错就好,让你把啜里只送他姥姥家却给送丢了,一天洋大二正的,以后别人怎能信任你?不过,送去姥姥家可没错,是我的主意,孩子的外公剔剌是大迭烈府的宰相,耶律狼德怎么着也不敢轻易下手。在行大事之前一定要排除一切后患,寨也是我和三弟妹、啜里只的奶奶月里朵商量妥的。好啦,以后少喝点也就是了,先瞅瞅孩子啥样吧。” 众人围上来观瞧孩子,看是平安无事均兴高采烈起来,这个摸摸头顶,那个拉拉小手,还有的拍着他的后背脊梁,实在没有地方亲热抚摸了,只能用手指去刮孩子的小鼻子。 “二爷!”孩子看到了老人,伸出嫩藕般的小胳膊,小嘴甜甜地叫着。 老者一把将其揽入怀中,像老鹰抚慰小雏般慈祥地问:“啜里只,可把二爷担心死了,你奶奶月里朵、母亲严母斤急得快疯啦,往们其大乎地出来找啊,可算是一块石头落地啦。孩儿,你冷吗?” “二爷,我不能。” “你饿吗?” “二爷,我不呐。” “是你二大爷罨古只木个章地,把俺孩儿整丢了,你还上姥姥家去不?寨回让你大爷蒲古只送你。” “二爷,不去脑脑家啦。耶律狼德马上要被大爷蒲古只除掉了,他将死在举行柴册礼接任夷离堇之位的帐篷里,二爷您也要当迭剌部夷离堇啦,在外避祸的我爸和我二大爷耶律岩木、三大爷耶律释鲁就要回来喽,我还怕什么?以后没事再去脑脑家吧。” 都说童言无忌不能信以为真,可孩子说的是大人们暗地里谋划的机密。“爸,往们要下手的事啜里只怎么知道?他是听谁说的?”蒲古只警惕地问道。 父亲并没有儿子那么担心,“孩儿,你是听谁说的呀?” 小孩子拨弄了一下爷爷的胡子,“是老炎老爸告诉我的,老爸还让黄龙去保护大爷。” “哦,是老炎老爸告诉你的呀?在举行柴册礼接任夷离堇之位的帐篷里除掉耶律狼德,蒲古只,你听见了吗?这是个好主意。”老者眼中明亮起来,父子两个心领神会地交换着眼神,“孩儿,你还能说说往们迭剌部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吗?” 孩子似先知一般闭目冥思道:“二爷,往们契丹将来要整合六部,高举旗鼓,骑白马,驾青牛,走出黄水、土河,开疆拓土幅员辽阔,征伐四方万国称臣,到那时蛮夷只知我契丹,不知有唐人,尊我为天可汗,以后的王都是我的子孙。”说话之际,孩子神采奕奕活像个即将披挂出征、建功立业的一代宗主。 然后他凑近爷爷的耳边低声密语,“二爷,你听我的,你应该那哈,只有那哈才能那哈,那哈了就那哈啦,往们契丹就都那哈了。”契丹老者满怀敬佩地频频点头。 “啧啧,这孩子口气好大呀,他今年能有四岁?”申屠生觉得好笑,一个乳臭未干的童子怎敢大言不惭,不知天高地厚。 孩子的亲友们对方士的轻蔑均不以为然,小身板耶律辖底自豪地讲:“哎,你是知不道,寨孩子的母亲梦见太阳堕入怀中而有娠,生他时室内有神光异香,一出生就会爬,壮硕如三岁孩童,三个月即可行走,一岁便会说话,还能预知未来,自称常有神人在身边护卫。此子将来不可限量啊!他奶奶怕仇人加害,把他藏在隐蔽之处,并用泥土涂抹其脸。” 领头人耶律帖剌看孙子已找到了,便招呼着子侄族人上马回草原。临行时小孩子非要把野马赠给黄巢,以此感谢他的拦马之谊。黄巢起初是执意不肯的,说是出手相救乃本分之事,一个诚心要送,一个诚意推辞。 正在马上抱着神童的二爷大声劝道:“大侄子!别撕巴了,你就收下吧,那是孩子的一份心意呀。耶律阿保机,坐稳了,我们家去。” 第四章 比干庙堂论教道,编织罪名欲何为? 送走了契丹人,再看这两个腾跃而来的男子,他们是极其疲惫相互扶持着。还好,有同族青年上前相搀,还彬彬有礼地躬身问候“扎西德勒”,老人同样以礼相还“扎西德勒秀”。 经黄巢询问方才得知,他们是去勃海途径这里的,在庄子观看圣人像时遇到那孩子和狼群,中年男子躲避不慎,还把腿给抻伤了。 “呕!”吐蕃老人突然干呕起来,见他脸色惨白,呼吸困难,四肢冰凉,全身无力,不是青年人手疾眼快,他就瘫软在地上了。“我身上有青稞酒,喝两口缓一缓就好了。”老人从衣窝里抽出个银壶。 “泼拉,都成这样了!怎么还喝酒啊?”青年人立即阻止他,并把银壶夺了下来。 “妈耶,不要泼!泼了怪可惜的,让我尝尝青稞酒的味道。”申屠生一把将酒壶抢过去,迫不及待地揭开壶盖陶醉地闻着,他那红红的鼻头更加膨胀鲜红了,还有些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整个人被酒气熏得美美的,好像一只紧抱坚果的松鼠。 “善哉,老施主,你需要静卧休息呀,从高原下来是要难受些日子的。想当年代宗时吐蕃攻入长安,只呆了半个月就撤走啦,其中原因,一个是忌惮郭子仪的神威,另一个便是整天昏沉沉的不能适应。还有这位施主也伤得不轻,我庙里正好有伸筋草,煮水热蒸几次自会痊愈的。两位施主都在贫僧的庙里住下,调养调养,再走不迟。” “师父,和尚说得对呀,自从洛阳见到您,您就全身乏力,无精打采的。我这又伤了脚,正好在庙里养养,您也有时间传授轻功给我嘛。”张直方也认为在庙里住下是两全其美的事。 “阿弥陀佛,施主还要消习轻功?将来腿不瘸就不错了。”出家人看着那伤腿感到并不乐观。 “真恣儿,这青稞酒清香醇厚、绵甜爽净,之前我只在贾家楼喝过一次,现在还记忆犹新呢。然鹅,美酒不能多得,都过去几年了,那回是陪我师父去的。”方士吧嗒吧嗒嘴回味着,“年青人,你是从京里贾家楼来的?秦叔、贾叔和义方兄弟还好啊?” 吐蕃青年正一手一个扶着那两人往庙里走,听到问话回头答道:“都好,我是三个月前去的长安,三哥不在京里,他奉旨去黔中了,说是南昭大兵压境,那里的经略使临阵脱逃,皇上让他去收复失地啦。秦大叔也要回泰山去,我去时他们正收拾行李呢。” “哦,都好就好。”申屠生举起银壶又要喝上一口。 那边二爷单旺喊道:“申屠生,走啊,星星都出来了,像你这样磨磨蹭蹭的,到长垣得半夜啦。” “来了!师叔,也没狼撵您,急啥?”他将酒壶往卞和尚的怀里一塞,急匆匆跟着两位师叔上马走了。 “嗯,嗯嗯!”从远处传来清嗓子的声音,黄巢闻声大笑道:“卞师父,你听!大哥他们回来啦,我那外甥林言的报事嗓子又在打鸣喽,五里外都能听得见。”果不其然,不多时由西面来了一大群人,他们踏着星光,打着火把,赶着十几辆大车浩浩荡荡像打了胜仗。 “大哥、兄弟们,你们回来了!一路辛苦啦。”黄巢迈开大步迎上去。 队伍最前面的汉子兴奋地回应道:“二弟呀,你恢复得不错呀,都能下地走路啦。好啊!我们走得这趟很顺利,要总能如此平平安安的就好喽。”这汉子是黄巢的大哥黄存,他身旁的是叔伯弟弟黄邺、黄揆、黄钦、黄秉、黄万通、黄思厚以及多年共患难的伙计们。 “嗯,嗯嗯,二舅,我们这次去东都贩盐可是赚了,摊到个人的手里指定不少,大家都等着分钱呢。”不时提嗓子的小伙子乐呵呵的。 “你小子,提到钱就眉开眼笑啦,遇到官军却哭爹喊娘的。这回不分了,先存起来,有大用处。”大家你瞅瞅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他那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先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随后有直性子的大声疑问为什么。 “阿弥陀佛,施主们进庙里说话吧,在外面不方便,人来人往的保不齐听去一耳朵,报到官家引来罗乱,贫僧可怎么活啊?”和尚本来脆弱的神经哪经得起这般□□,早已似惊弓之鸟提心吊胆了。 大家依主人的要求赶着马车鱼贯而入,卞和尚紧跟着把山门关个严实,身后传来“咔”的插栓之声。 咱们先不讲东明的黄巢是如何养精蓄锐积攒实力的,也不提单氏兄弟赴百里外的长垣,又是怎样与王仙芝共商举义大事的,只说说离此地五百里之遥的卫州汲县,那里此刻却是乌云密布暗藏杀机。 这汲县可不是默默无闻的小地方,它北面的沃野就是昔日周武王率八百诸侯同盟军大败商纣的牧野之地,再往北去是淇县,更是商朝的行都,大名鼎鼎的朝歌。 一座大庙就建在这片沃土之上,千年古刹朱墙环围,古柏交柯,碑碣如林,殿宇宏敞,开心柏、没心菜、天葬墓此地独有,其蕴天地之灵气,藏日月之精华,尽显高贵古朴、刚忠仁勇之气。 “不愧是天下第一庙啊。”发出感叹的是个男子,他带着两个孩子下了轩车,把马车栓好后拾级步入山门。 孩子们天真无邪,大的在前,小的在后,蹦跳着跑向巍峨的拜殿,那小的孩子脸上还戴着个弥勒面具。院子里又刮起了一股劲风,吹得九脊歇山顶大殿前面的柏树枝干乱晃,“大哥,这风刮得照实大哦!都要把人卷到天上去喽,你看天井里的这棵树老惨啦,中间被掏空了,四分五裂的。” 的确,这棵柏树与众不同,从根至每一枝树梢全都是裂开的,小孩子用手紧抓着岌岌可危的树干,生怕它被大风吹散了。大孩子并没去看什么空心柏,而是纵情于旋风之中施展拳脚,只见这十几岁的小人儿,打出的这套拳法柔中带刚,刚柔相济,一招一式中尽显劲力。 “哥,你打得老么好咧!这叫啥拳?是师父教的吗?多咱教教我呗。” “是我自己心思的,依四季之风的力道,创和风式、曛风式、朔风式和飓风式,我就叫它四季拳。”大孩子还在有模有样地比划着。 “阿弥陀佛,小伢儿!不要耍子儿,本来风就大,搞啥西?被你这么一搞又添了三分风力,冰冰瀴的呀。”从拜殿里站起个人来,他光着脊梁,只穿着下裳,从手里掐着的念珠和布绔上看,应该是个出家的和尚。 “哎呀呀,冷,冷啊,冷死啦。”还有人在轻声□□着,声音里夹带着抵抗不住寒冷的颤音。 两个孩子好奇地转过硕大的香炉,避开高香的云雾缭绕,这才瞧见拜殿里还坐着一位。这人有四十几岁,头顶蓄一绺长发,用黑色长巾盘成椎髻,斜插于额前,左耳带着银制大耳圈,怀里还搂着根紫铜的棍子。他此刻紧闭双目,裹着僧衣,浑身发冷打着哆嗦,显而易见是生病了。 尽管外面披有白色羊毛编织的披毡,里面穿着黑色右衽大襟衣,还嫌不够直喊着太冷。“哎,打从雪山下来,就觉得胸闷气短,浑身的不自在,走到这庙里实在是太冷啦,冻得我直哆嗦。哎呦,禅师,衣服你快穿上吧,可别着凉了。”病人强打精神自言自语道。 “火盆来啦!看把你冷得上牙打下牙,瞅着就让人心痛,快取取暖吧。”应该是庙祝端来了火盆。可真是雪中送炭来得及时,那异族男子颤巍巍地伸出双手迎向通红的炭火,跳动的火焰顿时映红了他的脸庞。 “暖和,暖和多啦,谢谢你们了。”受人恩惠自然要千恩万谢,“师父刚才问我要去哪里?我冷得厉害不能回答,现在缓过神来了,我阿西拉坡是去勃海,曹操所说的碣石你晓得吗?”他从身边的背篓里抓了一把,竟然捉出个须足皆动的虫子,随即抛到嘴里有滋有味地嚼着。 和尚看他吃虫子甚感诧异,先是咧了咧嘴,又挤出笑容点头说熟悉,“它的方位我是再熟悉不过了。有曹孟德的《观沧海》一诗,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您这是去看那石头吗?”提到勃海,他似乎眼前看到了波澜壮阔的海天一色,耳畔听到前赴后继的澎湃涛声,还有那屹立海中因诗扬名的幸运礁石,心旷神怡间抑扬顿挫地背起诗来。 男人没有出家人那样闲情逸致,反而心情不悦地抱怨道:“石头有什么好看的?我们那儿的冰川到处是石头,时刻都有巨石从山顶落下,滚动声像打雷般轰鸣,我是去勃海拾海螺的。” “善哉,海螺非得到碣石去拾吗?哪里没有啊?长安、洛阳都有卖的,东海海边的还近些,不用强挺着糟蹋身子。” 那异族人摆手摆得倒是坚决,“哼哼,海螺一定要那里的嘛,我黄蜂阿西说到做到,不能取巧失言不讲信义,为小师弟去拾海螺义无反顾。唉,就让我们好好地惯着他吧。” “阿弥陀佛,孩子可不能惯,惯来惯去成祸害。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吗?做父母的怎么能这样做呢?要海螺就去拾海螺,若是要鲛鲨还要捕鲛鲨吗?”和尚自认为溺爱孩子不妥,他一眼看到站在拜殿外的师徒三人,他们正静静地盯着自己看,“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是从哪里来的呀?这么晚了还赶路啊,要去哪里呀?” 带着孩子的男子身穿紫衣大氅,态度谦和,老成稳重,他友好地抱拳施礼道:“在下洛阳夏书棋,去北边走亲戚,孩子们吵着要来比干庙看看,故此错过了时辰,想在庙中借宿一晚,不知师父方不方便?” “我们家去,回滨州。” “大叔,大叔,师父说我消武消得好,还要带我去海边钓鱼呢。” 两个孩子看得出很是兴奋。 “可以,可以,没问题,有空房。哎,这么晚了还带着孩子,就是我没住的,也有孩子们住的。”旁边的庙祝热情友善,极爽快地答应了。 “善哉,你们也是去看海的?可不能娇惯孩子过了头啊,要星星就摘星星,要月亮就够月亮,你们看大殿里的先贤比干,就是前车之鉴啊。商纣王就是被惯得任性胡来,长大后想改都改不过来啦,最后落个自焚亡国的下场。可悲,可叹啊!昏王亡国岂堪陈,只见明诚不见身。想得先生也知自,欲将留与后来人。”出家人眼望着殿内的神像,有感而发作起诗来。 过路人只是付之一笑,转向火盆旁的异族男人,看了穿戴又看那铜棍子,尤其是棍子上镶嵌的一叶叶铜片片,“这位朋友,你是从灌口来的吗?冒昧地问一句,你是黄蜂阿西,西川耙耳朵马学玉的弟子吧?” “别听江湖上的讨厌鬼乱嚼舌头,我师父马学玉怕什么老婆?什么耙耳朵?他是威震两川的英雄豪杰,除暴安良,济世救人,修整江堰,梳理水道,人人敬仰的灌口马王爷。”男人没好气地扭过头去。 “师父,我去看孔老夫子的剑刻石碑喽。思祥,跟我来!”大孩子心里有事等不及啦,蹦跳着跑向殿后去了。 小的可能是怕黑,紧拉着师父的手央求着,“师父,我也要去看孔老夫子写的碑。”他仰起小脸可怜兮兮地招人疼爱,师父慈祥地摸了摸孩子的头顶,领着他转过大殿向后面去了。 “高思继!狗踢等。这回家气,我向爹娘告状,你只顾自己玩,不管我。”师徒俩走入阴阳墙了,和尚还能听见小孩子那脆嫩的童音。 “阿弥陀佛,不冷了吧?你还是在这庙里休息几日,贫僧也游方无事,天亮了到附近的镇子里为你讨付药来,养好了再去拾你那海螺吧。”和尚接过异族人递来的僧衣,看他烤火烤得面色有了红润,已经不再哆嗦发冷了,便放心地穿上袈裟。 “我去给你拿些热水和饼子,肚里有食就更好啦。”庙祝是个热心肠,转身向二门里的廊庑拿吃的去了,男子充满感激地连声说着谢谢。 “善哉,这风刮得挺大,雨却没下来,反倒是把乌云给吹散了。”和尚因那人的病情有所好转而心情大好,仰头惬意地遥望苍穹,只见一轮明月高悬天宇,撒下皎洁的月光如水一般,似将大地万物洗涤干净,污秽龌龊全被冲刷得无影无踪。 “把所押之人交出来!”随着一声断喝是兵器的铿锵之声,有人冲入比干庙里打斗起来。 “啊!”一条断臂横空飞来,直接甩到殿前的香炉里,血淋淋的手掌里还紧握着两个饼子。 以死相搏的两伙人刚刚还是十几个人抵挡五个,哪知人数占优的武艺却稀松平常,几个照面便形势逆转,只剩下两个领头的汉子,其余的都已陈尸当场了。 步步紧逼的五个人脸上都罩着黑布,最矮的一个厉声命令道:“放下武器!饶儿等不死。”两个官差已经退到拜殿前,眼看力量悬殊招架不住,却没有放弃投降的意思,他们一左一右护着个老人。 “善哉!秦靖秦施主,怎么是你?”殿里的和尚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脱口惊呼出声来,引得双方都侧目观看,见是个出家人并未理会。 只有那老人借着月光分辨出后,无奈伤感地回答道:“原来是贯休师父啊。” 哪儿有时间待他们叙旧攀谈啊!小个子官差用鬼头刀指点对方,“大胆狂徒,竟敢杀害捕快,劫持国家钦犯,你们是哪个山头的?敢不敢报上姓名?” “哼哼,你少要诓我,是想查明底细,带官兵剿灭我们吗?恐怕你没那个机会啦。既然已是死到临头,我让你死也死个明白!听好啦,老子是徐州义军,奉张处让张将军的派遣,来解救秦靖秦老英雄的。” 待他讲出来头,高大的蒙面人高声制止他,“老四!你怎么口无遮拦,出来时张将军反复叮嘱,不要说出我们是徐州义军,让官府知道了,岂不做实老英雄通敌之罪,你呀!坏了大事啦。”听他的语气并没有担忧急迫之意。 小个子却撇了撇嘴,“大哥放心,死人还能把事情说出去吗?” “噢,你们是张处让派来的呀?京城有人告发秦靖与张处让狼狈为奸,表面上是师叔师侄,暗地里充当庞勋的细作,为徐州收集军情通风报信,起初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是证据确凿,千真万确了。秦爷,自从泰山出来,一路之上说是有人陷害你,你有多么多么冤枉,义正词严信誓旦旦。我还真以为是仇家诬陷呢,本想回到京城帮你洗去不白之冤,我呸!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如今你还有何话讲?”大个子官差手持双钩气得咬牙切齿。 他的同伴却没那么激动,缓和语气解释道:“几位朋友,有话好说,讲句掏心窝的话,我们和秦爷也不是外人,是有多年交情的。此次去泰山缉拿嫌犯,也是上支下派出于无奈,有人以通敌罪把秦爷告到刑部,我们六扇门只能依命缉拿喽,从泰山出来可没有为难他呀。是吧,秦爷?”他转向秦靖求证着。 秦靖大义凛然地眼望着五位蒙面人,“是的,五位义士,刘头、李头待我很好。也感谢诸位前来搭救,可我不能跟你们走,我们秦家与罗家是世交,处让是罗谏的二徒弟,也就是我的侄子,仅此而已。今天我若是跟你们走了,不是说明我真的私通徐州了吗?那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啦。并且我是一定要去长安的,为我那屈死的贾大哥讨回公道。”看来他早已下定了决心,要去京城为自己洗刷不白之冤的。 第五章 机关算尽终有失,英雄饮恨赴九泉。 “秦老英雄真是瓦岗寨的后人啊,有胆识,讲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舍生忘死。”居于五个人中最靠后的男子夸赞道,他的右手里紧握着把障刀,左手习惯地打了个响指,说起话来娘声娘气,“可自古好人不长寿,坏人活百年,京里有仇家把你告了,据传是有大的背景,你若是想要洗清自己,依法归案,靠公理说事,那是一厢情愿,自讨苦吃。还有,你要去京城为贾店主申冤,那更是极其危险,你也清楚他是什么罪?勾结庞勋逆党,投毒谋害当朝宰相,祸灭九族呀,多亏贾达发是服毒自尽了,没有殃及他人。官府已经证实,刘瞻中的毒与贾店主自尽的毒是一样的,铁证如山,你还要去为他翻案?张将军就是怕你想不开,固执前往,特派我们杀了六扇门的鹰犬,搭救劝阻与你,你还是跟我们走吧,隐没江湖图个逍遥自在。” “什么铁证如山?都是蓄意陷害!他刘邺原来看着像个人似的,做右拾遗时上表盛赞李德裕的功绩,劝谏先皇下诏恢复了李相爷的官爵,并赠官左仆射,特准大公子李烨移坟还乡,多年的沉冤得以昭雪。可他却越来越暴露,骨子里是个忘恩负义、人面兽心的畜牲。他忘了是刘瞻大加提携,保举他为礼部尚书的,本该知恩图报吧?这畜牲却趋炎附势,投靠韦保衡、路岩那些败类,在同昌公主一案中颠倒黑白血口喷人,添油加醋落井下石。这回见刘几之重返朝堂执掌大权,而那两个昔日的靠山获罪赐死,没了为虎作伥的资本,他是做恶心虚怕被清算,惶恐之下狗急跳墙,在中秋之夜宴请当年恩人,于转运使院子里下毒鸠杀了刘瞻。还设计好了,栽赃嫁祸饭菜是贾家楼送去的,给达发安了个通敌报复、毒杀宰相的罪名。” 说到这里老爷子义愤填膺了,他拍着胸膛激动万分,“我们贾家楼怎么能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来呢?只有他刘邺卑鄙小人才有此等行径,多年前他还在四处流浪时,曾投文于郑洎,却被仁规、仁表兄弟俩看到,当其面嗤笑文章浅薄。待后来他做了宰相,伺机报复,使仁表贬死南荒。依着这些事情看来,诬陷贾家楼就不奇怪了。我有种预感,达发的自尽也是他所为,达发不可能投毒,更不会畏罪自杀的!我一定要去长安查出真凶,就是粉身碎骨,哪怕是告到内朝紫宸殿,也要为贾大哥申冤鸣不平。” “不可,不可,你一定要跟我们走!不能眼看着你落入虎口。”那娘了娘气的扭动身体,连说不可极力阻止,他急不可耐地打了个响指命令道,“赶快把这两个捕快结果了,还有殿里的那两个一并干掉,以免走漏了风声。” 两个官差听对方如此说,自知今天是走不脱了,小个子挥舞鬼头刀大喊一声:“李老弟,你快从后面突出去,我来挡住他们,回去让老大给我报仇啊。爷爷跟你们拼了!”看来他们要放弃钦犯,突围出去回京报信。 说也奇怪,那五个蒙面人没有去追杀落荒而逃的大个子,而是全力夹击刘捕头,五把钢刀将其围死,不急不躁像戏耍孩童,待那逃跑者走得无影无踪了,这才痛下杀手乱刀砍死,其中一个魁梧汉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望着殿后的阴阳墙骂了句:“蠢货!都说姓李的心眼实,缺心眼还捡了条命。” 这话一出口,立即被高大的同伴责骂道:“老二闭嘴!”可话是泼出去的水,想不让人听见已经晚了。本来就对他们的举止心生疑惑的秦靖,听到此言顿时警觉起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秦大爷,你怎么这样问呢?我们是张处让张将军派来的呀,秦英雄你不要瞎想,只要跟我们走就是了。”娘了娘气的男子用脚踢了下刘捕头的尸体,阴险地微微冷笑,同时左手又打了下响指,“你们还在等什么?把殿里的两个也杀了,留着人多嘴杂,跑了那个正正好好。”看来这个人是头领,那四个不敢违背遵命而行。 魁梧汉子首当其冲,手提钢刀直奔拜殿,上去对着火盆就是一脚,木炭横飞火星四射,“别烤了!二爷送你们上路,去阴曹地府过火海吧。”随即举起手中刀恶狠狠地劈向和尚。 “啊!”一声惨叫之后,施暴者像个大布袋被抛了出来,重重地摔在柏树下。 “老二!” “二哥!” “二哥怎么啦?” 三个汉子围拢过去看个究竟。 “他,是他。”被摔得龇牙咧嘴的那位艰难地指着殿里,他手中的刀子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小子,你是逼我出手啊,你们已经害了一位好人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你再害第二个,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胡作非为在我跟前就是不行!不服气的一起上来吧。”此时患病之人抖擞精神立于殿前,他手里握着那根紫铜棍子。 “找死!伤我二哥,我让你知道知道四爷的厉害。”话到人到,这位身量不高动作敏捷,高飞高起招式飘渺,活像只翩翩起舞的仙鹤。 “啊!”又是一声惨叫,起舞者抱着右腿蹦跳后撤,看安全了便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伤处哎哎呀呀地叫苦不迭。 “有两下子!我来领教领教。”黑瘦汉子身颤步转冲了上去,伴着嘴里发出“嘶、嘶”之声。可没等他砍上两刀,人和刀一起被掀了回来,不是高大汉子飞身相救,他那单薄的体格准被摔个半死。 “今天是遇到高手了,出手够狠的呀,让大爷看看你那棍子的套路。”说时迟,那时快,他挺刀纵身直取那异族男人。可他也没走上几个照面,“哎呀!大意了。”后悔已经晚了,关公大意失荆州,何况武功处于下风的他呢?被对手一棍子敲在脊梁上,踉踉跄跄扑倒在殿外。 他喘了口气翻身坐起,“朋友,如果没猜错,你应该是西川的黄蜂喽?灌口耙耳朵马学玉的弟子吧?”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黄蜂。小子,别听江湖上的讨厌鬼乱嚼舌头,我师父马学玉怕什么老婆?什么耙耳朵?他是威震两川的英雄豪杰,除暴安良,济世救人,修整江堰,梳理水道,人人敬仰的灌口马王爷。”那人无所畏惧地傲然而立。 “世外高人啊,佩服,佩服,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在下是受人所托,也是为了生活,都是江湖中人,何必相互为难呢?你行你的路,我杀我的人,只要不把今天的事说出去。高人请便!”高大汉子已经没有刚才的不可一世了,说着软话想要化解冲突。 “不管你们的事可以,我本来也没想掺和,是你们要冒犯我的恩人,我不能袖手旁观。让我离开倒也不难,可这位师父我得带走,还有,你们杀了庙祝,得血债血偿,一命抵一命,你看你们五个谁来自绝呀?”那异族人是受人恩惠铭记不忘的,眼下是要为死于非命的庙祝报仇。 空气中散发着皮肉烧焦的气味,应该是香炉里的胳膊被烟火燎烫的。“朋友,不过是个庙祝而已,死在我们手里的人多啦,难免有误伤冤死的,还望您高抬贵手,通融通融。” “没得商量!他一个老老实实的大好人,心地忠厚,与人为善,却被你们无辜杀害啦。看来你们是杀人成性了,今天必须得偿命。” “真的没得商量?我们可以出钱赔偿,按江湖的规矩行个方便,放我们一马,我们还有事情要办。” 高大之人还想讨价还价,可人家把脸一板直言道:“废话少说,是你们自己了结呢?还是由我亲自动手啊?” “庙祝是我杀的,你能怎地?大哥!和他有什么好商量的,我们一齐上,四拳夹击不一定比他弱。”说话的是魁梧汉子,他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拉开架势。 “一齐上!”随着高大汉子的一声呼号,四个人从四面同时下手,他们的拳招各有不同,似龙行,似虎扑,似蛇游,似鹤翔,本来就变化多端,刚柔并济,再组合在一处,更加得出神入化,防不胜防。 “龙行、虎扑、蛇之、鹤翔拳法,你们不是徐州的义军,是火地水风空门四侠!”从对阵中秦靖看出了端倪,更加怀疑他们的真实来历。 “妈呀!”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这回可不是一脚踢出去的对手。而是使虎拳的那位脖颈上被铜片片割开道口子,鲜血瞬间如柱涌出,就是同伴用手去摁也无济于事了。 “老二!” “二哥!” 兄弟情深想挽救他的生命,可惜伤得太重无力回天了,脑壳一歪,两眼上翻,这位一命归西啦。 “死了正好,便宜你们了,他那命怎能与庙祝相提并论?也好,不用演戏了,故意放走一个散布消息,不知还要耍什么鬼花活?” 秦靖听那人也如此说,更肯定这里面大有文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绝不是处让派来的!” “秦老英雄,你认得他们?火地水风空门四侠是西九华山妙高寺行允大师的徒弟,也投身徐州义军之中啦。我们确确实实是张将军的人,对了,将军还让我捎给你一封信呢。”他似猛然想起来的,从怀里掏出个信封,诚诚恳恳地递给秦靖。 秦靖未加多想接过信来,取出信函展开来细看,只见上面写着“有耳莫洗颍川水,有口莫食首阳蕨。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子胥既弃吴江上,屈原终投湘水滨。陆机雄才岂自保?李斯税驾苦不早。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何足道?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秋风忽忆江东行。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字写得清新飘逸,藏锋处微露锋芒,露锋处亦显含蓄。 “这是李白的诗《行路难》第三首呀,处让的意思是劝我隐退,不要管达发的事?不会!这么大的事,不仅是我,他也不会坐视不管的。”秦靖知道师侄的性格,他一向是行侠仗义、嫉恶如仇的。 突听对方是一阵冷笑,还伴以连续的响指,“秦靖,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看你是将死之人的份上,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的死期到了,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我不是徐州的叛匪,更不是张处让派来的,那厮自从庞勋淹死后就躲藏起来了。这信是我二哥抄写的,此诗是他的最爱,纸上涂有剧毒,这毒与放在刘瞻、贾店主酒里的一模一样,我师父金粉娘子说它叫做土狼心。而且我为你加了双倍的药量,由肌肤直入你的五脏六腑,这回好了,你再不用为贾达发申冤报仇啦,不用给司空萧仿、吏部侍郎郑畋和兵部侍郎、判度支崔彦昭去信申诉了,其实他们上书也没用,折子是到不了皇上手里的。我们本想将你引到荒郊野外下手,没料到你很聪明,看出了破绽。别激动莫用力,运气会死得更快。” 秦靖大吃一惊,没提防被人下了毒,只觉得胸口发闷,四肢发麻。“你们是设计好了的!放走一个李捕快,是为了让人相信我是被张处让救走的,那达发通敌罪也就做实了,好卑鄙呀。是谁派你们来的?达发一定是你们下的毒。”一阵眩晕使秦爷瘫倒在地。 娘了娘气的男子附在秦靖的耳边低语道:“不妨告诉你,除去刘瞻之计是我师父的主意,为我二哥扫清政敌。如今京城风言风语太盛,都说是刘邺下毒害了刘瞻,宴后回府便气绝身亡,但是没有真凭实据谁能拿刘邺问罪?况且冤家对头已除,刘邺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也该知足啦,再嫁祸与人也脱不了干系,他这个京官怕是做不成了。刘瞻命短怪不得别人,只能怪他自己,为人太过于认真,为官太过于张扬,与北衙为敌没有好下场。至于我二哥是谁?我不告诉你,只能透露那给贾店主下毒的,是我大哥的老相好,你应该叫大嫂吧?哈哈哈。”看着乌血从老人的嘴角流出,他得意地打了个响指,拿出块粉色手巾,将那封信从秦靖的手里抽出来,小心翼翼地包好收起。 “爷爷!您是怎么啦?”从殿后现出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他们不顾一切地直奔到秦靖的跟前。 “是思继、思祥啊,你们,你们,报,仇。”老人已经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用眼睛瞪向敌人。 “是你害得爷爷!”两个孩子攥紧拳头,挺起小胸脯怒目而视。 “又来两个小崽子,是来陪你爷爷一同上路的吧?”那人毫无怜悯心举刀就砍,要即刻置孩子于死地。哪知他是小看了对手,两招便被夺去了兵刃,也不知道是他急于徒手去抢,还是正要打个漂亮的响指,就那么被大孩子反手一削,左手的三根指头便成了独立的三段,忍气吞声地掉落在地。 “三爷,你受伤了!”另外三个同伙冲过来解救,否则孩子再补上一刀,人就去阎王那儿打响指了。 “缺德!小瘪犊子,哎呦呦,遇到高手了,秦靖那老家伙中毒啦,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撤。”高大汉子用布勒住他的伤口,那娘了娘气气急败坏地命令道。他们背起魁梧汉子的尸体,搀扶着受了重伤的头领,由黑瘦汉子断后仓皇而逃。 “思继,穷寇莫追!”从比干天葬墓返回来的男子呼喊着,当他看见地上躺着的老人时顿时惊呆了,“秦叔!是您吗?您这是怎么了?”不管再怎么摇晃,就是喊破了嗓子,老人已经听不见了,一生忠义的秦靖带着遗憾和仇恨撒手人寰。 “阿弥陀佛,秦施主是被那个打响指的家伙害死的,他们说是徐州庞勋的手下,一个叫张处让的派来的。刚才那个人给秦施主一封信,不知信里写的什么,就把他气死了。”贯休和尚怀着满腔的怒火凑过来,把自己看见的、听到的说与男子。 “不是气死得,是被他们下毒害死的,那封信留下就好了。师父,你看出门道来没?他们故意放走个官差,看来内情不是那么简单。”异族男子也说出自己的看法。 大孩子伤心地抹着眼泪,小孩子坐在老人身边号啕大哭,“爷爷说让我们为他报仇呢。” 师父夏书棋强忍悲痛,安慰着两个孩子,“此仇一定要报,可你三叔远在岭南,大伯又身有残疾,不能自理。我们还是先把你爷爷送回泰山,再通知你父亲顺励办理后事吧。” 和尚无可奈何地提议道:“阿弥陀佛,唉,只能这样啦,我们先把秦施主抬去大殿里吧。” “我来帮忙!”突然间院子里多了个大汉,大家根本未察觉到他是怎么来的,这家伙一身的豹皮衣袍,手里持着根大号的狼牙棒。 “大师兄!你不是跟师父在灌口修江堰的鱼嘴吗?怎么来这儿了?”对于他的出现异族男人吃惊不小。 “老四,唉!原本是要让老三来的,他的部落里有事,脱不开身。这不,我便被师娘抓了差。师娘说了,修江堰事小,给小师弟捕鲛鲨是头等大事呀。”大汉是一脸的无奈。 “又要鲛鲨啦?你堂堂灌口豹尾孙秀岩,正事不干,哄小孩子玩,千里迢迢去海里捉鱼。嗨,先是要海水,接着要海螺,这又要鲛鲨,就让师娘惯着他吧。多亏是收养的干儿子,景仙僧人从金水河边捡来的,若是亲生的,还不得宠上天啊?师父也是,什么事都依着师娘的,不怪人家都说他是耙耳朵。”看来他们是师兄弟,都是被师娘支派出来的。 第六章 自古真龙孕育地,作茧化蝶始为虫。 萧县古为萧国,春秋时归于宋,秦始置县邑。假若你化为一只飞鸟扶摇九天,俯瞰此处山川河流之走向,应当惊诧于其起伏变化。这一带的地形气势雄伟,有石为其骨,土为其肉,水为其血脉,草木为其皮毛,乃龙脉大象,出真龙天子之地。 离着县城不远有一座庄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马马虎虎还说得过去。此庄人称刘家庄,庄主姓刘名崇,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老父亲刘泰,生前是萧县的县令,为人谦和,手脚还算干净,不知以何种法子凭借微薄的薪俸攒下了良田百顷、鸡鸭成群? 刘庄主早已过了半百之年,扔下五十奔六十的人了,今年是乾符三年(八七六年)的七月,自打二月二龙抬头后,这头便没抬起来,明显自感气血不足,心情烦躁,尤其心气比以前差了很多。可他不敢懒散懈怠,上有高堂老母,下有八个孩子,要吃要喝要穿要戴都等着呢。 原配夫人体弱多病,病病歪歪的只育有一子刘鼎,挨到十年前油尽灯枯一命归西。后续的赵氏恰恰相反,粗腰大腚,一气生了七个儿女,偌大的院子里顿时人丁兴旺,整日里哭爹喊娘的好生热闹。 当家方知柴米贵,一大家子里里外外都得他一个人张罗,虽说家境殷实不差那几张嘴,可俗话说得好,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不是他日积月累精打细算,连年的水旱成灾和愈来愈重的苛捐杂税就能把人愁死。 刘庄主不是个吝啬的守财奴,就是凡事都想物有所值,花出的铜钱不能叫人占了便宜。比方说,当初家里要雇个女帮佣,自我感觉对佣人的要求其实并不苛刻,只要会纺纱织布、下厨做饭、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对上伺候老太太,对下照管几个孩子。外加要粗识些笔墨,启蒙牙牙学语的幼子,省下一笔请教书先生的学费。 这样的雇工说实话不好找,十里八村的能符合要求的没几个。找来找去都是些斤斤计较之人,不是嫌工钱给的太少,就是怨摊派的活计过于繁重。正当他准备在工钱上做出些许让步时,却没想到有个寡妇主动送上门来,不但分担的工作做得样样满意,还外加带来了三个小家伙,随他婢差奴用得还算称心。女人说了,只要管吃管住别的怎么都好说,这让刘崇心里美得很。 这一家子非是别人,乃是救过自己的恩人,她那病逝的男人是砀山午沟里的教书先生,叫做朱诚,乡里人都称呼他“五经先生”。回想那年甚是后怕,自己走运河路过惠济桥,心血来潮上岸去看土戏,没料到碰上毛贼抢茶商行凶,人多拥挤差点被踩死,还多亏朱诚两口子搭救逃过一劫。 这回收留她们孤儿寡母也算是报恩吧,落得个知恩图报教化乡里的好名声,心满意足之际还暗暗窃喜,这三个小伙子用不了多久便是三个壮劳力。可现在看起来那时是期望过高,凡事都不能十全十美呀,总有些事与愿违,未能尽如人意啊。 跟往常一样,鸡还没打鸣刘崇便起来了,把雇工们急三火四地赶去田里除草追肥,嘴里嚷着是为他们着想,趁着太阳没爬高干活凉快。他在地里东西南北转上一大圈儿,又蹲在田坎上监工了一小会儿,望着长势喜人的谷子和挥汗如雨的雇工、庄客,想着仓里将将收获的麦子,这心里充实舒畅颇有成就感。 自己劝慰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啦,虽不能大富大贵、封妻荫子,也可以温饱有余、家资殷实了,这样才能安抚偶尔感伤壮志未酬的心。正当他随手抓起把土坷垃头子,想查看墒情时,背后有凶猛的东西奔来,一头将他拱进沟渠里,实实在在的一个倒载冲可把他摔得不轻。幸好沟里的水不多,要是在浇地的时候那可惨了,非得变成落汤鸡不可。 “娘的!恁慌里啥?恁走路不睁眼吗?”他吃力地爬起来,揉着脖子扭头质问道。 “吭吭,吭吭。”回答他的是两声猪叫,一头小黑猪瞪着圆眼睛立在沟沿,它可能是在哪里刚刚吃饱,跑到水沟里找水喝。 “这不是我家的猪吗?咋咋啦?是自己跑出来的!”他四下寻找没见有人跟着,“娘的,朱三这个熊孩子,贪吃贪睡不干活,回家跟他算账去。”刘崇手脚并用攀上田埂,顾不得拍打身上的泥土,”噜噜”拢住黑猪怕它再次逃跑了。 这时从远处上气不接下气地撵过来个农夫,他中等个头敦实有力,两只被太阳晒得成棕色的胳膊满是肌肉疙瘩,美中不足的是头上过早地谢顶了。 “阿郎,这头瘟猪把菜地给拱了。”农夫挥起手中的荆条就是一下子,那毛色灰暗身形瘦弱的家伙痛苦地发出“耶”的一声尖叫。 “大奎!住手。”这一下虽是打在畜牲的腚上,却似抽到刘庄主的脸上,他劈手将荆条夺了过去,“恁看看恁,这是咱家的猪!” “咱家的?咋自己跑出来了?猪是朱三看管的呀。” 刘庄主没好气地骂道:“娘的!这个泼皮。白说了,养了个白吃饱,让他管鸡,鸡被黄皮子叼光了;让他烧火,偷懒睡觉锅烧漏了。整天不务正业,打猎耍钱越来越不学好,今年都二十四啦!媳妇都没人给,名声臭出十里地去。我冲他的名字就不应该让他喂猪,从明天起给我到地里锄草吧。”他用荆条点击着黑猪,嘴里吆喝着“家走,家走”,气哼哼地向庄里赶去。 “嗯,啊!真解乏。”从偏厦子里走出个身材魁梧的青年人,他方脸浓眉,鼻尖无肉,耳后腮骨突出明显,走起路来上身略微前倾。可能是屋里太暗,或是外面的阳光刺眼,小伙子手搭凉棚遮挡着眼睛,待他适应了便向厨房走去,“娘,娘。”他扶着门框轻声喊道,可屋里没有人答应。 他见案子上放着个泥碗,里面有半个饼子,便进去顺手掰了吃起来,拾起个瓢往缸里舀了半下水,咕咚咕咚一气喝下去。 “你瞅瞅,二十几岁人了,还像个小孩子,喝生水、啃冷饼子是要生病的。”从外面进来个背着孩子的妇女,她身后还跟着六个高高矮矮的小孩子。 见这女人穿着浆洗得发白了的粗布衣裳,虽然脸上不涂胭脂,不敷粉,却稳重得体、清新秀气。 见青年人嘿嘿地傻笑,她皱起眉头数落道:“三儿,昨天夜里又跑出去赌钱啦?天天没个正经,跟个二半吊子似的,熬坏了身体可怎么好啊。不是娘说你,老大不小啦,那几个工钱还要积攒着娶媳妇呢。” 说着儿子的同时,当娘的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个鸡蛋,迅速地塞到儿子的手里,“快吃了,白叫人看见。” “什么黄子?鸡蛋!”青年人乐得一蹦高,但他马上又塞给母亲,“娘,您吃,您年纪大了,补补身子,我个大小伙子吃啥都行。” “让你吃你就吃,跟娘还外道。”妇人压低声音命令他。 小伙子顺从地接过去,“我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挣好多好多的钱,让娘天天有鸡蛋吃,也住正房大屋子,穿绸子衣裳。您不是说我出生时,红光满屋,活脱脱的真神下凡吗?我也认为我不是普通人,什么事也难不倒我。” 为人母的幸福地端详着儿子,“娘不图那些,只盼着你们哥三儿太太平平的,成家立业,就知足啦。三儿,答应娘,以后可不要再耍钱了。” “娘!我没去赌钱,去山上逮兔子了,想要给您做个腰垫。实在跑得太累啦,就在草地上睡了一觉。”嘴里嚼着蛋黄的儿子解释着。 妇人听到此话眼中的爱意更浓了,用手轻轻地摘掉他头上的草屑,“那山上多潮啊,以后可白在地上睡啦,快吃吧。”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三儿,你昨天喂猪了吗?将将我去圈里,那十几头大猪饿得嗷嗷直叫。” “哎呀,我给忘了。”小伙子这才想起来,猛得拍了下大腿。 “还有,它们一个劲地拱地,你有多长时间没放猪啦?”母亲担心地追问道。 “呀呀,有几天了吧,圈在圈里能长膘。”小伙子搪塞敷衍着。 “一天只知道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好好学学喂猪,刘庄主把轻巧活给了你,你得上心呀。你达死得早,一个穷教书的哪儿有积蓄?当年如果没有人家收留,我们娘四个得饿死,咱们得知恩图报啊。”想起伤心事妇人潸然落泪了,“栏杆断了好几天啦,早让你修,你就是不拿事。一会儿把它修好喽,白让猪跑出来。唉,将将怎么没见那小黑猪,不会跑出去了吧?”母亲为自己的发现惊吓得不小,没说二话拔腿就往外跑。 不大会儿的功夫,只见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不得了,海啦!黑猪寻不到了。这可怎么好?庄主回来不得扒了你的皮。” “是吗?黑猪真没啦?”小伙子闻听也是一惊,但马上镇定下来,“娘,这事您就白管了,我自有主意。” 当刘崇气鼓鼓地回到家里时,刚要暴跳如雷大动肝火,却见院子里用磟碡当做桌子的旁边,坐着一老一小,两个人正在亲近地唠着嗑。那年轻的就是要惩罚的罪魁祸首,他百般柔情地为婆婆捏着肩,一口一个老太君地叫着。 刘庄主强忍胸中怒火,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三儿,猪喂了吗?没丢个一头半头的吧?” 小伙子猛一抬头,像是方才发现来人似的,“阿郎回来啦?您辛苦了。您说什么丢啦?猪还能半头半头的丢啊?您就放心吧,喂得好着呢,圈里的栏杆也修上了,怎么这头黑猪是新买来配种的?” “哼哼!拉倒吧。你平时只知道吹牛皮,好像无所不能,其实是一无是处。你都不如一头猪,它还能用来配种呢,可你二十好几了,游手好闲一事无成,看个猪都看不住,纯粹长了个猪脑袋。我不辛苦,你可是真辛苦啊,又是天亮时回来的喽,耍钱耍的把喂猪抛到九霄云外了吧?” 他用荆条指点着小黑猪,“睁大你那狗眼看清楚,这是咱家的猪!若是栏杆修好了,它是腾云驾雾飞出去嘛。你昨天不是说去打猪草吗?我问你猪草在哪儿呢?” “草的成色不好,我板了。” “板了!我看你是打算不歹这儿啦,跟个二半吊子似的,好吃懒做没大出息,猪你也白喂啦,再喂就全给饿死了,从明天起给我到地里锄草去。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早赶你滚蛋啦。”庄主着实是看他不起。 “阿郎,谁稀罕养猪?耕地又吓倒谁?这些在你们这些庸人眼里是正经事,可我视其为粪土,浪费生命。我是要干大事的人!习武射箭,广交英豪,出门像城里的刺史那样,前呼后拥威风凛凛。那才叫光宗耀祖,不愧对我家书香门风。” 妇人循声从下厨出来赔着不是,一边颠着背上的小家伙,一边拉扯着其余的孩子,还不住检讨自己教育无方。 看那七个儿女错愕地瞅着自己,有委屈欲哭的,有不解好笑的,还有不知如何是好的傻呆呆地立在那里,庄主恳切地表白道:“嫂子,你去哄好孩子们,白吓到他们。这事不怪你,是三儿自己把路走歪了,再这么任其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啊。三儿,你从几岁就到我庄上,我是从小看大,三岁知老,叔从来没打过你吧?来来来,我今天非得给他长长记性,否则你要学坏啦。”刘崇挥起荆条向年轻人抽去。 第七章 确是婆婆心头肉,敢作敢为有心机。 “刘崇!你给我住手。今天你若是敢动三儿一下,老身绝不饶你。”坐在石墩子上的老人家一声怒斥。 “娘!他整天好吃懒做、无情无义,我这做长辈的不该教育教育他吗?玉不琢,不成器呀。”庄主理直气壮地陈述道。 老太婆满脸的不屑,对儿子嗤之以鼻,“你说他好吃懒做,我却看他勤快有加,三儿这孩子,一有时间就来陪我唠嗑,不是讲笑话,就是搀我出来晒太阳,你这做儿子的都做不到。他还去外面打猎,拿回来的野味做好了,第一个想到的是我,不像你,光想着你媳妇赵氏。” “可他顽劣成性,赌博上瘾,整宿整宿地不着家,不信你问他,昨天晚上他干什么去了?”刘崇向年轻人立起了眉毛。 还未等对方解释,庄主的母亲轻蔑地一瞪眼睛,“干什么去了?尽孝去了,三儿看我老迈畏寒,特意进山打了两只兔子回来,准备用皮子为我做个腰垫。话说回来了,赌博是不好,可三儿的心里自有分寸,你看古今能成大事的哪个不耍钱?就拿我们萧县一左一右来说,是南朝刘宋开国皇帝刘裕不赌啊?还是斩白蛇的刘邦不赌呀?也就是你这样的不赌,把钱看得比命都重要,窝在这一亩三分地抠抠搜搜,作茧自缚吧。男子汉大丈夫,就得拿得起放得下,大大方方,结交天下朋友,像你一样房顶开门,灶坑打井,指定没啥大出息。” “奶奶说得对!李太白都有诗云,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去还复来。达达,你就是把钱看得太重啦。”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从厢房的窗户里探出头来。 见到孩子插嘴,庄主正好有气没地方撒,把眼一瞪大吼道:“刘鼎,你个熊孩子,给老子滚一边去!看好你的书得了。若是看累了,去哄你弟弟们。”孩子看父亲要拿自己出气,吓得一吐舌头,立即缩回头去。 经他的一吼刘鼎不敢造次了,可老母亲却不依不饶地继续说教着,“刘崇,不是为娘的说你,你这一辈子庸庸碌碌,都没有什么起色,没求个一官半职,就是个平平常常的小老百姓,哪里有资格去教导别人啊?人们不是说嘛,上了年纪还没出息,就不要管两件事,一是不管教育隔代人的事,二是不管超出自己能力的事,你妈我认为此言有理呀。我早就跟你讲过,三儿这孩子非池中之物,那天我见他熟睡之时化做一条赤龙,将来必是个大富大贵之人,说不定你还要靠人家赏赐过活呢。另外,你爹在世时也常说,人这一辈子要做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感恩;第二件事,就是结缘。而且朱家对你有救命之恩,你必当涌泉相报。王媪含辛茹苦地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当娘的都舍不得动一指头,你这外姓叔叔是不是有些狗拿耗子,太过分啦?” 母亲的话正戳到刘庄主的痛处,一下子气焰被削去了大半,“娘,我不是出于好心吗?您不是总跟我说,孩子不能惯着,严是爱,松是害,不管不教成祸害嘛。” 老太太不满地撇了他一眼,“那是教育你!对三儿可不管,他打小来我们家,我是看着他长大的。第一次扎总角还是我给梳的呢,他是我的心头肉啊,我们刘家的将来就指望他啦。朱温,扶我回屋去,我不想与个蠢才废话多说。” “你们哪,就惯着他吧,这小子早晚得捅出大篓子来。”望着她们姗姗而去的背影,刘崇无可奈何地喃喃自语。 待朱温从老太太的房里出来时,刘庄主已经不知去了哪里,十几个庄客扛着农具刚从田里回来,纷纷撂下锄头犁杖,在院子里三个一群,两个一伙,或蹲或坐唠着闲嗑,擦着汗珠子,歇口气等着吃早饭。 “扑腾”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重重地摔下肩上的锄头,没好气地踢了脚石墩子,看得出来他在生闷气,心情尤为不爽。 “哥来,咋咋啦?”做弟弟的自然要关心询问。 “奶奶的!就心啊。”那位脸上长满面疱的汉子一屁股坐在墩子上,“受那厮鸟气,先是讥讽我栽的菜种不如他,稀稀疏疏没活几棵。这能怨我吗?我是认认真真挖坑把菜仔埋好的,认认真真浇水施肥,比对待祖宗都上心,可垄上光秃秃的一棵也没活,愣是不发芽,我有什么办法?更有缺德冒烟的,还真有几棵活了,却都长在沟里,反倒茁壮挺拔。那厮却说是从我指缝间遗落的,你说这话气不气人?” “是大奎那厮吧?蘑里蘑菇的,他在作死。”朱温板起面孔说了一句。 汉子情绪低落地接着说:“还不止这个呢,这厮见阿郎回庄子了,便召集我们聚赌掷骰子。二哥我今天走背运,手气不佳,不光把现钱都输了去,还欠了他二十个钱。真是小人得志,当着大伙的面羞辱我,说我是打谷场的磟碡愚蠢不开窍,只知道没头没脑地瞎磨磨。奶奶的,我惯他毛病,三两句话便动起手来,我本应该打他个满地找牙,可昨晚没睡好,一个恍惚被他撂倒。白说了,奇耻大辱啊。”他不服气地揉着膀子。 这次弟弟没有作声,用脚使劲地碾死一只路过的蚂蚁,然后低声向哥哥问道:“哥来,你渴了吧?我给你取水去。” 弟弟刚走进下厨,庄门口大大咧咧地走进个农夫,他中等个头敦实有力,两只被太阳晒得成棕色的胳膊满是肌肉疙瘩,晃荡着秃脑瓜子嚷嚷道:“大家都在呀?今天景得慌,赢了这么多,数钱手都麻了。回来晚了,你们也没吃呢?”他一眼撩见坐在墩子上的朱存,洋洋得意地高声调侃道,“朱老二,白忘了欠我的赌债。憨不拉叽的,像个磟碡只会瞎磨磨,也敢上来照亮照亮。” 他张开右手反反正正转动了两次,然后幸灾乐祸地一阵讥笑,调侃挖苦之后仍然意犹未尽,又放开嗓门吵吵着,“王婆子!饭揍好啦吗?我的乖乖来,揍饭比生孩子还费劲。”这人是个大嘴巴,口无遮拦信口开河。 “啪!”从厨房飞出来个水瓢,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拍在秃脑门的脸上。出手者二话不说,窜将上去就是一个飞脚,踢得对方倒地翻滚,趴在那里动弹不得。 “你个熊样!你叫谁王婆子?再叫一个试试,我一儿巴子乎死你。” “制啥?朱三儿,你小子够狠,我知道你是为你二哥那磟碡出头的,找茬挑事呀。那你说,我不喊你娘王婆子,难道让我叫她大娘子吗?”地上的这位还在嘴硬,狠狠地啐了口鲜血,阴阳怪气地反问道。 这句话惹得兄弟俩一起出手,异口同声地喊道:“乎他!你这黄子想死呀?让你再巴儿巴儿!”上去就是一顿胖揍,打得他鼻青脸肿,声嘶力竭地嗷嗷怪叫。 “住手!不像话,二儿、三儿,你们两个要把大奎打死吗?”刘崇从正屋里冲出来,他一手提着鞋后根,一手往袖子里伸着胳膊,像是刚刚在屋睡了回笼觉。 被打得乌眼青的农夫似看到了救星,委屈得不能再委屈了,撑起身子用手点指,“阿郎,是他们欺负人,先动的手。我只是下注赢了朱存二十个钱罢了,他们便怀恨在心,大打出手,看把我打的。” “奶奶的,谁为了那二十个钱打你,是你出言不逊,竟敢侮辱我娘。”老二朱存气愤地反驳道。 可大奎矢口抵赖不认账,“阿郎!天地良心,我怎能对王妗子无理呢。都是因为我说朱存像个磟碡,劝他就不该跟人赌钱,他们不爱听便恼了。我没有半句谎言,您若不信可以问问大家。”没有人吭声,都在旁边冷漠地看着。 “又是耍钱!让我说你们什么好啊?为了二十个钱就把人打成这样,手够黑的呀。”面对满脸是血的庄客刘崇信了。 “你们都哑巴啦?是他先诋毁我娘的,怎么都不敢说话?难道怕他不成!”朱家老二环视众人埋怨道。 朱温却没有他那样义愤填膺,“哥来,何必要强求人家呢,我们之间的事情自己解决嘛。”他哈腰举起地上的磟碡,仍然是板着面孔,对准大奎就要砸下,“你说是我们为赌债心生不满,说我二哥是个磟碡,那就用磟碡来解决这一切吧!”真没看出来,这小子会有如此大的力气,更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和豁出去的胆量。 “白,白!三兄弟,有话好好说,是我不对,不该对你娘出言不逊,都怪我这张臭嘴。”那秃脑壳的农夫被吓得尖声嚎叫,苦苦求饶变了声调,立刻服软认怂了。 “三儿!还想咋周?快放下磟碡,要出人命的。”母亲背着小家伙,身后还跟着六个高高矮矮的小孩子,她不顾一切地从下厨扑过来,抱住儿子的胳膊拦阻着。 “妗子,救我,是我胡说八道,是我没深没浅,”大奎左右开弓扇着自己嘴巴,跪在地上向王媪磕头认错。 他这一出吓得那七个孩子错愕了,有的咧开小嘴哇哇大哭,有的觉得好玩挤眉弄眼,还有没看懂的傻呆呆地立在那里。 “你个熊样!白吓着孩子。欺软怕硬的货,看在我娘的面子上今天饶了你。”朱温随手将石磟碡重重地砸在大奎的脚边,“滚蛋!欠你的那二十个钱我们不会赖账的。”差点被吓尿了的庄客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去了。 “娘的!都是没事闲地,看来地里的农活没把你们累着啊,赶快吃饭,吃饱了下地干活。”刘庄主索然无趣地骂了一句,厌恶地瞪了一眼朱温,半披着衣服回身进了上房。 “大家吃饭吧,饭揍好啦。” 王媪张罗着开饭了,有好事者问道:“妗子,揍滴啥饭?是炕滴油馍来。” “净想好事,哪里有油来?是麦饭。” “天天是麦饭。”庄客们听是用小麦做的饭,顿时情绪低落,无精打采地进入厨房去盛饭。 “哥来,吃饭去。” “吃不下,我这心里乱着来,真淤磨,二十个钱啊,到哪儿凑去?”朱存愁眉苦脸地掰着手指。 “哈哈,看你瘟头耷脑的样子,不就是二十个钱吗?吃饭!吃饭!吃完了,我们去打猎,遍地都是铜钱,就看你捡不捡。愁啥?”朱三儿笑着拉起二哥。 “老二!老三!吃饭啦?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我回来的正是时候来。” “大哥,你取泉水回来啦。” “哥来,你今天看起来神清气爽啊!黑眼圈都消了。” 两个兄弟急忙迎上去,帮着大哥稳住驴子,解开驴背上捆绑大木桶的绳子。 这位能比朱存大上四五岁,个子不高,结结实实的,看长相就是个憨厚实在的人。他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冲着弟弟们抿嘴笑道:“今门真恣儿,让那吐蕃神医用牛角梳刮了刮后背,顿时身体清爽了许多。” “大哥,用梳子刮的,不是都用苎麻刮吗?”老二朱存听得新鲜便问。 “神医是用梳子在我背上刮的,不过是沾着泉水,起先是火辣辣的,可越来越感到舒服。”三弟朱温好奇地扒开哥哥的上衣去看,后脊梁是一大片血印子。 老大得意洋洋地说道:“那神医也知不道是从哪里来的?十几天前排队等水时认识的。人家不愧是神医,一眼便看出了我的病根,说我是起早贪黑、冒暑着凉所致,说得真准,哪天你们去开元寺也让他给瞧瞧。” “大哥,你真是辛苦,半夜就得爬起来,去九龙山观音寺取泉水。晚上睡得又晚,家里的杂活全是你的。老三,搭把手。”朱存招呼着弟弟把大木桶抬下来,“哥来,我听人讲,这观音寺是樊梨花建的,寺东的圣泉虽仅有一小池,却四季不涸,泉水甘洌,为水中之上品,取水的百姓是络绎不绝。” “那是!圣水可延年益寿,益气安神。就连城里的张刺史都派人来取,说是刺史夫人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喝了这水才有所缓解。老太君和大娘子也都对这水情有独钟,否则我三更半夜的运水图个啥?你们看,我每天还给咱娘捎回一葫芦呢。”他得意地解下腰间的葫芦展示着。 “哥来,人家还讲,泉水是要在天刚亮时采的,水质口感才会最好。” 大哥听他这么说,甚是不入耳,有些挑理了,“老三,你听哪个木匠拉里?取水的人能排出二里地远,你让我几时去?咱不说能不能排得正正好好,就是想排在第一位得子时出发,你哥我就白睡觉来。” “这桶里的水不满啊,是不是水漏出去了?”朱温摇晃着水桶诧异道。 接二连三地乱讲话,着实惹得大哥不高兴,“朱三,你只是砀山的一个老百姓,不是刺史,更不是皇上,取半桶水就不错啦。泉眼里就一小碗的水,一下下地舀,满满的一桶水得费多少时间啊?见好就收要顾及后面的人吧。” “大儿子回来了?快进去吃饭。吃完饭劈些柴火出来,晚上没的烧了。朱存、朱温,这是你们的。”母亲王媪端着两碗麦饭走出来。 “唉,娘,这是给你带的泉水。”大儿子孝顺地把葫芦递过去。 “全昱取水回来了,我正等着泉水沏茶呢。一木楞把猪圈给拾叨出来,屎掘子留着积肥。还有,麦秸也要垒成垛,喂牲口就指望它呢。还有,等我想起来了再喊你。” 刘崇睡眼朦胧地从正房走出来,像说顺口溜似的吩咐着朱家老大,他还不忘教育那两个做弟弟的,“你们哪,要向你们大哥全昱校习,任劳任怨,院里院外什么活都能得心应手,这才是为人之道。你们两个赶快吃,和大家一起下地干活,这太影多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若不是要拢账,也跟你们去地里活动活动筋骨,晒一晒长寿嘞,没那个福气呀。嫂子!给我盛碗麦饭,带块咸菜旮瘩。”说完,他打了个哈欠又回屋了,王媪爽快地答应着去盛饭。 朱存、朱温狼吞虎咽地把饭吃完,将空碗和筷子塞给大哥,一个拾起墙角的铁耙子,一个抓起窗台上的柴刀,一前一后转身就要出去。 “你们两个干啥去?”哥哥在后面不放心地问。 “打猎去!”老二兴致勃勃地回答他。 朱全昱撵上几步叮嘱道:“西面有狼出没,都说是东明那边过来的,你们还是不要去啦。” “有狼!那不是正好吗?狼皮送到庙会上能卖个好价钱。”朱温挥了挥手中明晃晃的柴刀,“二哥!我们赛一赛,看谁降得快?”他话没说完便一马当先奔出了院子。 第八章 开元寺里行布施,八关斋戒出轮回。 又是一座开元寺,它位于宋州治所宋城的西南角上,距离大名鼎鼎的商丘仅一步之遥。之所以说这小山丘大名鼎鼎,因燧人氏、炎帝朱襄氏、颛顼、帝喾等三皇五帝以及夏朝、商朝、周朝宋国、汉晋梁国均在此建都。 尤其是帝舜时,天命玄鸟,降而生帝喾之子阏伯,其辅佐大禹治水有功,被虞舜封于此地为火正,乃商人的始祖。 阏伯于睢水之北夯土堆积成台,一来保管火种,二来观测天象。昔日土丘历经数朝数代,逐渐演化成为人烟辐辏,商贾云集,据江淮之上游,为汴洛之后劲,南控闽浙,北临河济,彭城居其左,汴州建于右,保障江南,襟喉关陕,联络大河南北的要道大城。 可眼下的宋城与百年前早已不能同日而语了,踏着饱受战火洗礼的斑驳石阶而上,登临城垣放眼一观,南面一城北面两座,呈品字形布局,一条运河昔日睢水寂寥冷落洋洋而过,聆听水声好似在感慨“失民心者失天下,得民心者得天下”的至理名言,流云之下哪里还有开元盛世时的繁盛华丽啊?城里城外到处是破败萧条的景象。 南城的城墙原本就低矮单薄,安史之乱中经安庆绪的部将尹子琦两次围攻,云梯、木马、石炮的轮番摧残,搞得是七零八落面目全非,后虽休养生息重新修复,但远远望去仍似讨饭花子满身的补丁。 摩挲垛口怀古伤今,不由得想起隋朝二帝,文帝杨坚、炀帝杨广,父子皆是好事之人。一个改换已用了八百年的称谓睢阳为宋城,一个开凿运河弃古汴水而改走睢水,使此地亲水而兴。 也不知道是他们的手气不佳,还是睢阳城命中注定多灾多难,只要是有叛匪猖獗,就要拥兵前来洗劫一番,同时必有忠义舍命之士挺立城头,不惜杀身成仁,誓死捍卫。 最值得称颂的是真源县令张巡,至德二载据守此城十个月,杀敌十余万,血战四百仗,最后粮尽无援城池陷落,张巡、许远、雷万春、南霁云、姚訚等三十六名将领英勇殉国。经此一战,城中饿殍满道,原有四万户籍只活四百余人,屋舍殿堂夷为平地,树皮草根裹腹殆尽,千年名城元气大伤。事情都过去一百年了,但留下的阴影太沉重啦,每每提及往事仍令人唏嘘不已,黯然神伤。 此时就在这座寺庙的院内,颜真卿撰写的八关斋石碑前,有僧俗四人正仰头观看那八棱石幢。 这石幢高有一丈,每面宽不足两尺,每字有三寸见方。依次读来是篇九百多字的短文,字迹谨严,体方笔圆,端庄雄伟,行笔兼用篆隶笔意,笔画间有刀斧之利,彰显一代宗师“蚕头燕尾”之风范。 “这篇文章真得由颜鲁公来写,不仅字写得圆健浑厚,而且文笔顺畅如瀑布飞流直下,矫健奔放一气呵成。没有亲身经历安史之乱、舍身忘死浴血奋战过的,是写不出来这般情感呀。” “是呗,孙贤弟,颜鲁公的祖上是孔门七十二贤之首颜回,其家秉承儒家的忠恕之道,他的堂兄颜杲卿和侄子颜季明皆是平叛英雄,均惨死在安史贼兵的屠刀之下,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国仇家恨没齿难忘,忠贞大义铭刻于心。老爷子年近八十初心不改,奉旨至淮西晓谕叛将李希烈,面对威逼利诱凛然拒贼,至死不渝终被缢杀。” 彼此交流看法的两个人,一位是个中年男子,头戴竹笠,上身穿蓝色粗布对襟衫,下套蓝色大裆裤,足蹬华月履,一看就是“司豫流人”的子弟;另一位是个出家和尚,个子不高但结实匀称,谈笑风生间透着潇洒倜傥,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两只大手粗壮有力,年纪在五十岁开外,他们身后还站着两个青年小伙子。 “处让兄,我很为之遗憾,当年宋州刺史徐向为逢迎田神功,特请颜鲁公前来撰书八关斋的佛事。怎么没想到连带大书特书一代名将张巡呢?田神功只不过是来抵抗史思明的叛军,为睢阳解了两次围,而张巡却是在此浴血奋战了十个月,打了一场惨烈的保卫战,最后城破被俘慷慨就义。”穿蓝衣裳的男人遗憾地拍了拍石碑。 和尚莫能两可地笑了笑,用磁性的嗓音说道:“徐向他怎么敢请鲁颜公写呢?张巡的功过还未盖棺定论,直到目前为止一些人还有微词不断,甚至大骂他惨无人道嘛。若是按照他们说的去做,知不道要死多少人,大唐的江山早就易主啦。” 蓝衣人也有同感,“处让兄是说张巡被逼无奈之下令士卒吃人的事吧?” “是呀,除了吃人的事,张巡浑身上下都是闪光点嘛。孙贤弟,人言可畏啊,他们不管所处的情形,不讲前因后果,只是一味地抱着道德牌牌不放。吃人固然不可取,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呀,张巡吃人是不得已而为之。况且大多是饥饿而死的尸体呢,就算是活人,老弱妇孺也是心甘情愿无有怨言的。大家只有一个信念,不管是吃人的还是被吃的,保住小小的睢阳城,像一颗坚不可摧的楔子钉在这里,能保整个江淮安然无恙。就那时的局面来讲,安庆绪以尹子奇为河南节度使,率十几万贼兵横扫河南,城池纷纷陷落,昔日以忠义自许的官吏土豪争相投降归逆,唯有军事重地睢阳还在独自支撑,但已被围得铁桶一般。睢阳太守许远和张巡合兵一处,人不过七千,却誓死不渝携全城百姓抵抗到最后一息。多么难能可贵,可歌可泣呀。” 说到这里,其身后的一个背弓持槊的青年忍不住插嘴道:“达,张巡他是忠义爱国视死如归,可我就不信全城的将士百姓都和他一样,为保腐朽李唐肯舍出身家性命?吃活人有悖人伦,畜生不如,既然抵抗叛军是为了百姓,为何要拿叛军也不会杀的无辜平民来充饥活命呢?愿意与睢阳共存亡的尽管留下,而对于那些不想死的人,大可以放他们出城逃生啊。人家又不是你的小妾、奴僮,何必强迫威逼,赶尽杀绝呢?” 另一个手握陌刀的年轻人随声附和,“是呀,达,我和二弟的看法相同。” 这话和尚不爱听,转回头一瞪眼睛,“归霸、归厚!你们这两个小嘎豆子懂什么?大敌当前必须同仇敌忾,这个想降,那个想逃,人心不就散了吗?谁来搬运器械,谁来生火做饭,谁又来照顾伤员?光指望城头上的将士是不行的。而且大战一开,难免没有死伤,那些死伤的都是本地子弟,老百姓家里人能不红眼?城外是虎狼之师,城里是故土家园,你们没有身处险境不会理解,是留是走的取舍很容易决定的,再不要说那放生不放生的鬼话啦。难道张巡他们想死,不想活着吗?就想强撑在这城里等死吗?是!他是有尽忠赴死的决心,可在这城里拒敌时也是心存希望的,一开始也没有想到粮食会被虢王李巨挪用,几路援军畏敌不来,就是这样,他们也没有为了自保弃城而去啊。有人提出放弃睢阳,那是无知愚蠢之见,张巡、许远心里是明镜似的,睢阳是江淮地区的门户,无睢阳即无江淮,无江淮即无大唐。若放弃睢阳,则运河失守,江淮不保,朝廷将失去抗击叛军最重要的财赋和兵源;再则,这样一群面黄肌瘦的残兵百姓,即使能够突围出去,也不可能在强敌的追击下幸存,只能是豁出去了死守待援。” 二儿子仍然是不服气,“达,吃人就是有违人道,三万多户吃剩下四百人,这座宋城成了人间炼狱,骇人听闻啊。” “你小子就是偏激,不看惨烈的经过,只盯着悲壮的结局。你是不是认定张巡他们稳稳当当坐在城里,推杯换盏,煮上几个垂死挣扎的老头子,煎上几个哭天抹泪的小媳妇,烤上几个牙牙学语的粉嫩襁褓,十个月太太平平地吃了两万多人吗?那是别有用心的人在污蔑!实际情况是先吃战马,战马吃尽,抓麻雀老鼠,麻雀老鼠又吃尽,连木皮纸张、铠甲弓箭上的皮子都找来吃了,情急之下张巡拉出他的爱妾杀了,逼着士卒吃,许远也献出奴僮,然后收罗城里的妇女,妇女吃尽,最后吃老弱孩童。人是吃了,被吃的是心甘情愿,吃人的是泪流满面,用几百个将死之人去挽救千千万万个江南黎民的生命,用一座残破的睢阳城来阻挡住忤逆的铁蹄,支撑起摇摇欲坠的大唐社稷,我看是值得的。接战春来苦,孤城日渐危。合围侔月晕,分守若鱼丽。屡厌黄尘起,时将白羽挥。裹疮犹出阵,饮血更登陴。忠信应难敌,坚贞谅不移。无人报天子,心计欲何施。这首诗是张巡守城时写的。韩愈都赞叹说,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在这一点上,你们就不如黄巢,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从不含糊,对张巡的做法佩服得五体投地。唉,也知不道黄巢和仙芝他们的下落,世面上有传言,说是平卢节度使、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宋威于沂州城下大破义军,仙芝战败身亡,听到这个消息,我这心啊咯噔一下子,白提有多难受了。” “达,我们几天前去沂州找过,遇到的净是些打散的弟兄,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王大哥战死了,有人说他没死,师兄更是下落不明,问来问去也没个准消息。”两个儿子听父亲提起义军的战况心情也是不佳,但还是认定吃人乃天理不容的事。 蓝衣同伴为他们父子三人缓和着气氛,“都有各自的看法。这也无可非议,吃人绝对是不应该的,但要看他是为什么而做出违背天理的事来,是为一己之私而行大逆不道,还是胸怀天下而做权宜之计。我听说过张巡嚼齿的事,誓要与叛逆血战到底,恨得把牙齿都咬碎了,这样为信念抛头颅洒热血的正直之士,我们还翻来覆去计较他什么呢?” 他用手量着碑面的宽度,“这几面的尺寸与那三面的不等啊。” “那是当然了,贤弟,这五面是崔倬补刻的,会昌毁佛时这座开元寺也未能幸免于难,石碑被錾凿数处埋于地下。大中五年崔倬来宋州做刺史,找回残石幢,把有錾凿的几面磨平,缺字补齐重新立起,这五面自然与那三面不一样宽啦。” 和尚又对孩子们说道,“归霸、归厚,此次带你们来开元寺,不光是为了散散心,看热闹,还要参透这八关斋戒的深意,对你们今后的行事为人是大有好处的。” “处让兄说的是,你带我们从龙潭寺过来,参加这里举办的八关斋会,真得受益匪浅,我自感这回北来是不虚此行啊。只是颇为遗憾的是,不能像那位小兄弟有一技之长,自家本事用之不竭,因陋就简随处摆个摊子,施展医术为民除患。唯有遗憾之处是身上带的金银不多,上嚫之数杯水车薪,添置五百件僧衣也就用完了。庆幸的是今天是最后一天,又过了正午,八关斋也就算圆满了,面对再来祈衣祈食的僧人,我也不会留有歉疚啦。” “乖乖!我大老远来的,空跑了一趟,你们竟然说没有歉疚。我是在项城老君台听道士相告的,说是你们镇里办斋会供吃供穿,让我快来享受嚫施,镇么大场面说结束就结束啦?”有人在庙门处大声质问着。 “阿弥陀佛,师兄,请不要高声喧哗,八关斋真得结束了,请到别处化缘去吧。” “善哉,师兄,我们有什么歉疚?只是你来得晚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天已是午后非时,什么斋食也吃不得了。而且本次斋会只供养五百位出家人,你正好是五百零一个呀。” 守护山门的小沙弥好言好语地解释着。 “去球!我镇一辈子也没如此幸运过,供养五百个和尚,我却正好是多出的一个。你们怎么恁能骗人呢?我闻讯从项城县满心欢喜地赶来,不给僧衣吃食也就罢了,还用镇等言语取笑我吗?” 碑前的四个人走过去想劝解,见寺庙门口立着个满身污垢的和尚,年纪不大,却面容憔悴,显得比实际年龄成熟的多。“你说什么天已是午后非时,斋食吃不得了?只要能给我多少,我就能吃掉多少,你们一天胡吃海塞地享受,我可是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一天三顿没一顿饱饭。”那人可怜兮兮地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子,也不知道走了多么远的路,就着灰尘暴土和起泥来。 “阿弥陀佛,不是,难道师兄你不懂得持斋吗?” “善哉,师兄你还一日三餐,连过午不食都知不道,你是不是和尚?是在哪个庙里出家的?有没有依止师呀?没有受过三皈五戒、也不了解八关斋戒吧?”见对方是一脸茫然,不知自己所说的是啥,“阿弥陀佛,看你的样子,肯定不会受具足戒和菩萨戒喽。” “胡说!谁是假和尚,我是真正地剃度出家的,老师父问我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都能持否?我是说了能持的,还给我起了法号叫罕之,怨只怨他那庙里的粥太稀了,吃不饱,我便跑出来四处云游了,只要是能填饱肚子去哪儿都行。” 他晃了晃手里的陶钵,“你们说的八关斋戒又是让人持什么?镇个戒,恁个戒,当初读书考取功名不容易,没想到做个和尚讨口饭吃同样不容易啊。” 两个小沙弥看他四六不懂,只为了化缘讨饭,打心里看他不起,“善哉,师兄,可真是服了你,你说的那是五戒,给我们出家人定的,受持五戒,虽可不堕三恶道,成为人天道善人,但不能了生死,出轮回。而受持八戒则可出离生死轮回。这八关斋戒多是在家信众精进时用的,一日一夜遵守八种清净戒律,不杀生,不偷盗,不淫泆,不妄语,不饮酒,不著华鬘香油涂身,不歌舞观听,不坐卧高广大床,不非时食。” 一个小和尚解释完,另一个小和尚不无担心地问他:“阿弥陀佛,师兄你这样冒然出行是很危险的。你有度碟和戒碟吗?” 混饭吃的和尚又一次两眼空洞茫然了,“出来时匆忙,也没准备什么碟,你们有吗?暂且借我一用。” “阿弥陀佛,这哪能随便借用啊?出家人当然要有的,那是身份证明啊,没有的话你寸步难行。譬如冒充官员,是死罪;那你冒充出家人,这比死更恐怖。你不是死了以后就没事了,死了以后要下到三恶道去。” “阿弥陀佛,是要变畜牲,化饿鬼,打入地狱,饱受痛苦煎熬的。” 两个小沙弥说得绘声绘色,像他们曾经亲眼目睹了似的。 那游方和尚可能是饥肠辘辘,听他们啰嗦有些不耐烦了,“看你们小气的,不就是讨顿斋饭吗?何必用什么三道、四道来吓唬我。我现在只认一个道,就想吃饭填饱肚子,香积厨在哪里?”看得出来他的确是饿了,不顾一切地推开两个沙弥,使出蛮力要硬往寺里闯。 小和尚仗着年轻,一左一右上前拉扯,却被“嘭嘭”两拳痛击在地。这还不算完,他骑在人家身上就是一顿拳脚,看似要把满腔的激愤都集中在拳头上。 正当他肆无忌惮地发泄之时,从庙里快步赶来几个人,其中有个磁性嗓音的出家人高声喝道:“住手!和尚,你下手可够狠的呀!”张处让拖着瘸腿靠近了,一把抓住那施暴者的手腕,本想使劲一掰让其罢手,可没曾想未能掰动,看来这人不是等闲之辈。 “师兄撒手!好大的劲啊,我甘拜下风。”脏兮兮的和尚却率先讨饶了。 处让心里暗想这小子还有些眼力价,“我且问你,你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谁?” “小弟乃项城人,出家前姓李,法号罕之。原本是读书的,可考了几回乡试,却不尽人意,索性不学了,出家为僧求个安逸快活。”罕之和尚起身回答,在众人面前再没有鲁莽霸道之气了。 “是个读过圣贤书的人啊,既然已经看破红尘了,还这般斤斤计较纠缠于是是非非之间吗?寺里的斋会确实是结束了,你不要再难为他们啦。山门前就是庙会,何不去那里化缘讨斋呢。” 和尚唯唯诺诺判若两人,一边走出寺去,一边自言自语道:“能令我佩服得还没几个呢,这庙里的和尚好生了得,一个个目光如炬,劲力超常,身上带着功夫呀,不好惹。讨了这么多年的饭,都是什么样的人,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阿弥陀佛,师兄,托钵只准托七家!” “善哉,师兄,一定要记住过午不食呀!” 那两个小和尚并没有记恨于心,趴在地上还不忘叮嘱道。 第九章 手到病除无畏舍,言语不通受指责。 山门外确是有个大集市,罕之和尚来的时候是路过的,只是他一心想着开元寺的斋饭,没太留意商品琳琅的摊铺,那里好像不光是卖些香烛花果拜祭之物,也有山货特产、日常百货、茶汤小吃什么的,花样繁多一应俱全。 步履匆匆之际百思不得其解,这里地处宋州城内的西南角,受城墙之阻交通闭塞,就靠着一座寺院能赚回本钱吗?他还注意到,道路旁砖砌着一座高大的戏台,台子上敲锣打鼓、咿咿呀呀地演出着杂戏,角色扮的是什么不清楚,只听有个瘦瘦的公子在声嘶力竭地喊着:“李娃!你去哪儿啦?李娃!你怎么骗我?”和尚那时还暗自好笑,又是个魂断温暖乡、多情傻傻的人儿啊! 在庙里讨取斋施无果,当和尚再次重返集市时,不曾想那位还在台子上喊着:“饿煞啦!冻煞啦!”看他的衣服已经换成了破布片,声音也由底气十足变成了哀哀切切,尤其是那伴奏的觱篥,也不知道是谁吹得,那叫一个凄惨,听得人悲伤欲绝,要跳河的心都有。 “乖乖!一转眼的工夫要了饭啦?”出家人感叹着世态炎凉,戏中的人物比自己还要悲催许多,眼下没闲心看他,自己还饿着肚子呢,看那日头偏西时间不早了,得抓紧化缘啦。 罕之和尚沿着铺位一路走下来,听着小商小贩的只言片语,这才弄清楚,如此红火的买卖不光靠着开元寺一处维系,那边还有火神台、燧皇陵等香火鼎盛之所,一年三次的商丘台会,又有上巳节、上元节、中元节、下元节,寒食节、寒衣节、清明节、七夕节、浴佛节,这个佛祖的诞辰,那个菩萨的祭日,一年下来也忙得不亦乐乎,盆满钵满的。 赚钱快活是阏伯后代子孙们的事,商人们唯利是图抠门着呢,和尚逐门逐户地合掌祈求,可人家不是说还没开板,就是赔本买卖打算歇业了,意思摆明了一个子也不想给。不能说都是爱财如命的吝啬鬼,毕竟也在这大庙前熏陶教化着呢,可这里的买卖人太较真,施舍前特意提了要求,让和尚必须念段经文祝福一下。这本是和尚们情理之中的事,接受别人财供养,不能白白地拿到供养就走,不可以!一定要为斋主说法,以法回报这叫本分。 可偏巧这位什么《心经》、《金刚经》、《楞严经》、《华严经》闻所未闻,只会一口一个“阿弥陀佛”与“善哉”,着实令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出家人,不会是披件僧袍冒充的吧?怨只怨一味偷懒不做功课,那就怪不得陶钵空空了。 罕之和尚低着头往前走,无处发泄满腔的郁闷懊恼,抱怨着宋州人怎么这般的小肚鸡肠,讨口吃食竟然如此麻烦。他无可奈何地做出决定,马上启程回项城去,却听见身边有人在大声召唤道:“阿卡!请留步,我这里有铜钱施舍与你。” 抬眼看是路边有个治病的摊子,一堆熊熊的柴火上吊着口铁瓮,从盖沿处呼呼冒出股股的蒸汽,地上简简单单地铺了块黑布,上面用白字写着“包治百病、分文不取”。 刚才说话的是一个吐蕃壮小伙子,不是说他身材有多么魁梧高大,只看那裸露的右臂,一块块一颤颤的肌肉就令人刮目相看。他身上的裘皮袍子斜披着,脱下的袖子系在腰间,头上未戴帽子,乌黑油亮的发髻梳成辫子挽做一盘。 小伙子非常有礼貌地笑对罕之和尚,他在胸前的衣窝里摸索了一气,非常尴尬地只掏出两枚铜钱,“阿卡,你在这里等一等,会有人送钱来的。” “他称我阿卡,我却不认识他,谁是阿卡呢?难道是这小子认错了人?”和尚纳闷地打量着对方,可是听说有钱施舍,摸着咕咕直叫的肚子,也不管那么许多啦。 小伙子重新忙着手里的活计,握着牛角梳为一个长相富态的男人刮起后背,他的身边还有几个患者在耐心等待着。“阿古拉,你这脉都淤了,三根脉堵了两根半,看你的七轮黯淡无光啊。闲暇时多活动活动,少吃些油腻的食物。” 那位听后真有些担心了,他打了个饱嗝询问道:“小神医,你是说我的任督二脉堵死了吗?我说这一段时间头昏目眩的,干啥事都提不起精神,四肢无力发麻呢。” “任督二脉!那是你们汉人的说法,我说的是三脉七轮,你们的奇经八脉太笼统啦。我们的三脉是中脉、左脉、右脉,七轮是梵穴轮、顶轮、眉间轮、喉轮、心轮、脐轮、海底轮。”小伙子一边说一边用手按压着,“我先把你的顶脉打通,你就精力充沛了,看!你这里淤得多严重,一刮就起痧了,还好不是雪花状,我再给你刮刮头。”他用梳子沾了下水,甩掉水珠熟练地刮着。 “小神医不简单啊!什么病都会看,你前几日给我家小子用布洗胃,现在他生龙活虎了,与他媳妇整天粘在一起。若是这般情形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抱上孙子啦。期盼九年了,看过多少个医生也没个结果呀。”病患中有位老妇人美滋滋地感谢着。 正用梳子刮头的吐蕃小伙却提出了异议,“阿尼拉,你恐怕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啊,这样做未必是好事。你也听说过吧,一年夫妻一年孩,一年无孩三年孩,三年不成九年孩,九年没孩就没有孩啦。小两口已经成亲九年了,还没有怀孕生子,像你说的,看了许多医生也无济于事。那是没遇见我,我有招啊!” “什么法子?你快讲!”老妇人是盼孙子心切,有些急不可待地喊起来,招来集市上的人们瞩目观望。 吐蕃小伙子不急于说出办法,“前几天,你带着公子来过的,我见他心情烦躁,没有自信,便让他吞下布条,洗去肠胃中的污秽,这个法子屡试不爽。你说他们俩看了许多医生,并未找出症结,那说明他们身体上正常没病,我的夺子三招正好有了用武之地。” “哪三招?”另一位儒生得的是口僻之症,脸的一侧口眼歪斜,嘴里流着口水,吐字不清地询问道。 “看你,比阿尼拉还着急。不用急,我不治好你的口僻,你就别想金榜题名入仕为官、洞房花烛娶新媳妇啦,眼下你的前途、幸福都在我的手里啊。”他停下手里的梳子哈哈大笑,看那读书人面无表情地连连作揖。 “小神医别卖关子啦,快说你那夺子三招吧。”老妇人已是心急如焚等不得了。 “好吧,我就把这个法子说与你们,如果一试见效,还要多加宣扬呀。阿尼拉,这个法子的前提是夫妻俩要身体健康,没有生育障碍,如果一方或双方有病,要抓紧治愈才行。然后第一招,牦牛饮水式,两个人要养精蓄力,三个月内不可房事,更不能自娱自乐。第二招,肥羊咩咩式,找个花好月圆之日,不要饮酒,心情愉悦,精力充沛,野地最好,床榻次之,行男女苟且之事。第三招,阿尼拉,对你家公子九年不育的,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猴子捞月式!”小伙子双手向上做抬举状,“精出之后举起女人的双腿,她双手支撑形成倒立,迫使□□深入欢喜道,一捞三控自会添人进口的。” “还控一控?身子骨这般虚弱吗?”半边脸瘫痪的那位想笑却力不从心。 “控控真得有用?”老妇人也是将信将疑。 “呵呵,小神医,你这法子前所未闻啊。那生出来的孩子能健康吗?”手脚麻木的那位似在听笑话。 “阿古拉,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呀,有些夫妻就差那么一点,这样一捞一控说不定就成了。”他用力地刮着男子的头皮,连声问其感到热了吗? “热了!火烧火燎的热啊。”男子强忍着不住地吸气。 吐蕃小伙子收住手,拍拍那人肩膀示意他起身,“试着,走两步。” “唉!不麻了,唉!行动自如啦,看,我还能大跳呢,小神医,你可真行啊。”男子兴奋地小跑起来,然后感激不尽地掏钱表示。 小伙子努嘴示意布上的字,“我是来开元寺参加八关斋的,亲人们都行法施舍、财施舍,我不会念经,又囊中羞涩,只能在这里行无畏舍,治病救人分文不取。”和尚本来是寄以厚望的,心想没白等有人送钱了,可万万没想到吐蕃人不收,男子千恩万谢步伐轻盈而去。 和尚心灰意冷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一叹提醒了医生,“哎呀,阿卡,看我这记性。你别着急,好饭不怕晚。” “我不急,等着。”和尚笑模笑样地点着头。 那就再等一等吧,看着小伙子又去照顾下一个疾患了,先是用银针在读书人的脸上扎了几下,随即掀开锅盖取出个竹筒子,覆于其患处游走如蛇,趁热前后左右推拉旋转,直至下塌的半边脸潮红有了瘀斑。 “看!他的眼睛能睁开了。” “看!他的嘴巴不歪啦。” 亲眼目睹见证了奇迹,看得在场的人们欢呼雀跃。 不光是看热闹的旁观者,最激动的还要属当事人自己,“小神医,救苦救难啊,你是佛祖派来拯救我的吧?”他又哭又笑有些不能自已了,忙掏出一大把的铜钱表示感谢。小伙子也为手到病除而引以为豪,一再推辞着不用给予。 这可急坏了罕之和尚,他就等着铜钱到手,去买食物充饥呢,看着儒生笑呵呵地回家啦,他的希望又一次落空了。瞧见和尚撅起了嘴,小伙子猛然想起了许诺,“哎呀,阿卡,看我这记性。你别着急,好饭不怕晚。” “我不急,等着吧。”和尚揉了揉肚子,无可奈何地应了一声。 “下一位。”吐蕃人又招呼着病人,接下来的是一老一中一少三个女人,那老夫人看来是这里的常客,与吐蕃人非常熟悉,她右手压左手,左手按在左胯骨上,双腿并拢屈膝,微低头行常礼,“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秀!”当听到那清脆的尾音,三个女人是止不住地笑,“小神医,今个儿,我是领小女儿来看病的,她待字闺中,食欲不振,睡眠不好。”然后指着一脸粉刺的年轻女孩。 “摸啦,她们是你的女儿呀。这个已摸,是阿嫁啦,看气色尚好;那个色魔还未出嫁啊,看样子是心事重重嘛。小色魔,把话说出来,别憋在心里,我再给你扎上几针,带些山泉水回去喝,不用多久就会好的。” “你无理!母亲、姐姐,这个人叫我色魔。”姑娘家像受到了奇耻大辱,双脚跺地哽哽咽咽起来。 做姐姐的也怒火顿生,提高嗓门质问道:“坏小子,我娘把你敬若上宾,没想到你这般龌龊不堪。要摸我母亲就已很不知廉耻了,称我是已摸也不跟你计较,嫁了男人摸肯定是摸过的。可我妹妹是黄花大闺女,尚未许配人家,你竟敢说她是色魔?我看你才是色狼呢。” “我是色狼!我是色狼!”小伙子看对方是误会了,“那我改个称呼,叫她不摸总归行了吧。” 女人护着抽泣的妹妹,“不摸也不行!我妹妹哪点差啊?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还愁找不到人家吗?” 和尚的心里犯起合计,“难道这医生品行不端,要不怎么自认是色狼?还口口声声说已经摸了这个,不稀罕摸那个,难道他让我过来是有意戏耍吗?还叫我阿卡,阿卡是指什么?我哪里卡呀?”出家人不觉警惕起来。正当小伙子左右为难、哭笑不得之际,从南边赶来两驾马车,头车里有个员外手挑轿帘呼喊道:“小神医!请停停手里的活计,我有话说。” 第十章 真爱萌生开元寺,月下老人红线牵。 “噢,是於峰大哥呀!你这是来进香啊?”吐蕃小伙子向跳下马车的中年男子行着礼,微微屈身说着“扎西德勒”。 这个男子穿着华贵,趾高气扬的,从气质上不像是官宦商贾,但举止自信很有派头,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一看便知是从大宅门里出来的,只是他的左侧袖子豁开个大口子。 “小色狼,我今天来不仅仅是拜佛还愿,还有一桩事要办,就是替我姐姐来感谢你,感谢小色狼为她行针驱除疾患,可以安安稳稳地睡觉了。”他说着点手让下人拿过来五吊铜钱。 “哎呀,我是在行无畏舍,受庙里方丈师父的托付,尽自己的微薄之力而已。刺史夫人病体痊愈就好,钱是不能收的,夫人的心意我全领啦。” 一个相送,一个推辞,双方相持不下,这可急坏了旁边的和尚。“这天色不早了,小伙子也辛苦一天,不管什么狼都该吃饭喽,你们就别再争执啦。” 他的这句话提醒了吐蕃人,于是从中年男子的手里抓起了一吊铜钱,“对啦!师父还等着呢,那我就拿一吊吧。”虽然对方让他悉数全收,可他坚决不肯,只要一吊足矣。 和尚暗自欢喜,心想这些钱也不少了,正待他眼巴巴地等着施舍时,那小家伙却扯断拴钱绳,将铜钱撒开在布上,只抓了十几枚投在陶钵里。 “小色狼,我姐姐还想讨些药丸回去,以防你哪日离开了,寻不到你。” “是的,明天我便回五台山了,还是刺史夫人想得周全。”他从衣窝里取出个瓷瓶子递给对方,同时注意到那撕破的衣袖,“於峰大哥,你这衣服是怎么了?” “唉,别提啦。我姐姐一直在城外庄子里静养,我们是从那里来的。不曾想在路上遇到了狼群,差点被它们撕巴吃了。多亏遇到了两位壮士,他们两个不畏凶险出手相救,壮士呢?”他无比感激地回身去找,指着车子后面给吐蕃人看。 紧随其后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中等身材,长着满脸的面痘,相貌透着憨厚朴实,肩上扛着柄铁耙子;另一个身材魁梧,方脸浓眉,鼻尖无肉,耳后腮骨突出明显,腰里别着把柴刀,他们各自扛着只死狼。 “不像是猎户。”和尚也望过去辨明道。 “师父好眼力,看出来啦,他们确实不是猎户,说是萧县的农夫。好像姓朱,是亲哥俩,一个排行老二,一个老三,叫什么记不清了,好像有个叫朱温,朱温!猪瘟!怎么起了这么个鬼名字?” “唉,於先生,你是在叫我们吗?”两个年轻人听到了只言片语,误以为是在召唤自己,一溜小跑地赶过来。 “嗯,我们正夸你们见义勇为,舍身相救呢。尤其是朱温,及时砍死了那只恶狼,再迟一步就要钻进我外甥女的轿子里啦。你是她的救命恩人呀!” 年纪稍大些的一本正经地说:“我和弟弟是路过,要打些野物换钱,正巧遇见那群畜牲,怎能见死不救呢?何况也不是我们哥俩的功劳,还有那位小兄弟,不是他劈出的几掌,我弟弟的脖子就被头狼咬断啦。三儿,我问他使的是什么掌法,他说是降龙多少掌来着?”憨厚人说出实情。 另一个却笑嘻嘻回答道:“是,是,哥来,我这条命多亏他啦,他说是二十四掌。先生,只能说我们有缘,刺史家眷自会有福星高照,逢凶化吉的,我们哥俩能献上微薄之力是求之不得的呀。尤其是从狼嘴里解救下如此美若天仙的小姐,真是的,小人三生有幸啊。”他不时用眼角撇向身旁的车子,残破的窗帘随风呼扇着,可以清晰地瞧见里面坐着个俏丫鬟,她的对面时隐时现露出个富家小姐来。这小姐长得花容月貌,温文尔雅,端庄大方,一回眸、一浅笑间百媚千娇,似春风浮动,似甘醇流芳,把那个有心人儿看美了,看痴了。 “哪里话?壮士自谦了,自谦啦!”是那中年男子的哈哈大笑声,才把年轻人的魂儿拉了回来。 这两个人正是出来打猎的朱存、朱温兄弟俩,朱温的一席话说得刺史舅哥很是受用。 “我们这就要告辞了,还要把野狼送到摊子上,天也不早了,争取卖个好价钱。”朱家老二拉着弟弟就要走。 “等等,我们无以为报,这些铜钱聊表心意。”刺史的舅哥忙着将四吊铜钱赠予他们。 朱存先是腼腆地谦让着,后来实在是抵挡不住诱惑,接过来匆匆将铜钱揣到怀里,“那就愧领了,我们就此告辞。” “恩人一路走好啊!天也不早了,我们也要进庙去上香啦。”随着於峰大声地相送,那剩下的帘子轻轻撩起,小姐闻声向外看着,她与朱温四目相对,嫣然一笑之下年轻人只觉得六神无主真魂出窍,呆立在那里只会嘿嘿地傻笑了。 “惠儿,起风了,把披风裹好啦。”舅舅嘱咐完侄女,登上马车向山门驶去。 “走啦,三弟,这眼珠子都掉到车子上了。人家是宋州刺史张蕤的千金,你是个寄人篱下的泥腿子。天上一个,地下一个,不搭嘛。兄弟你这是怎么了?”朱存见弟弟两眼发直,嘴角流出口水,时不时地独自窃笑,“医生!医生,快给看看吧,我三弟谜症了。” “哥来,你别瞎说,谁迷症啦?我是见那张小姐太漂亮了,完美,无半点瑕疵。能娶她当媳妇,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你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啦,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今年你都二十四了,娘给你说了多少门亲事,就连庄客许光棍的傻闺女都相不中你,你还要娶刺史家的小姐,真是在做梦娶媳妇。” 哥哥实话实说泼着冷水。弟弟却挺起胸膛自信满满地说:“哥来,汉光武帝曾经说过,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如阴丽华。当年阴丽华也不过如此吧,而我未尝不可以成为汉光武帝呢!总有一天,非把张家女娶为妻子不可。” “二弟你真敢想,光指望着土里刨食、打些野味,就能发家致富、升官发财啦?我们是寄居刘家的雇工,连庄客都比不了,无房无地,无钱无粮。你还说要做刘秀,心得多大?除非你挖到金山,或是效仿刘邦斩蛇起义,成就霸业。可白学濮州的王仙芝和冤句的黄巢,揭竿而起攻城掠地,到头来在沂州城下被宋威打得焦头烂额,抱头鼠窜,连个尸首都没留下。” “听人说王仙芝战死了。”两个兄弟边走边聊谈论着战事。 “滑稽可笑,黄口小儿好大的口气,叫什么猪瘟?我看你也是在发癔症。”罕之和尚最看不上这种华而不实、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他用手指拨拉拨拉钵里的铜钱,虽对异族小伙子不很满意,但有总比没有要好,起码这一两日的饭钱够用了。 他往前面看去,在戏台前面就设有茶水摊子,挤挤插插坐着许多人。随着鼓点咚咚,角儿们在台上行腔运气唱念做打,许多茶客也跟着摇头晃脑,显得十分陶醉惬意;更有豪放者大吵大嚷叫好声不断,个个假门假式像是行家里手。和尚便有了主意,要放开来享受一回,犒劳犒劳自己,一边吃吃喝喝,一边听听大戏。 想一个人独坐是不可能的啦,只能委屈一下与人拼桌。还好,同桌的是两位古稀老人,都已是银发如雪上了年纪,不声不响安安静静地看戏。罕之和尚早就饥渴难耐了,不等屁股坐稳,点上茶水糕点闷头便吃,也顾不及台上的父子、夫妻、翁媳尽释前嫌,阖家团圆啦。 “这出《李娃传》的故事真是跌宕曲折、缠绵感人啊,荥阳公子赴京应试,与娼妓李娃相爱,几乎被其父鞭挞至死。后流落街头,得李娃救护督促,发愤用功,应试得中。其父回心转意,认李娃为儿媳,一家人得以团圆。唉,不光故事感人,那台上的角儿也演的好啊。”和尚对面而坐的老人突然哽哽咽咽地说话了,他还掏出了面巾擦拭着眼睛,像是被杂戏的情节感动得流泪了。 “呵呵,老弟年纪越大越心软啊,这般多愁善感啦?看出戏还落泪了。”坐在上手座的同伴拄着手杖笑话他,看老翁脸上的皱纹年龄还要长上几岁。 “嘿,公佐兄,一个行为放荡的□□,节操行为竟能达到这种程度,即使是古代的烈女,也不能超过,怎么能不为她感慨呢?”说着说着眼泪又不听话地流了出来,老人又一次擦去泪珠,使劲拧了把鼻涕,“这篇文章我看过,是白行简的大作,文中说是你鼓励他写的,还说故事里的人物是真实的,果真如此吗?” “确有其事,我与知退情深意切,是多年的好朋友,他本来是不想写的,怕伤及人家的感情,荥阳公子郑元和是常州刺史郑仁仰的儿子,公子和汧国夫人李亚仙毕竟是长辈嘛。可我劝他,这么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不流传于世,未免太可惜了。” “退知写得好啊,我李复言自叹不如,只有公佐兄的《南柯太守传》、《谢小娥传》能与其媲美,我是写不出这么好的故事的。”老人揣起面巾佩服地说。 老翁摇头不赞成他的话,“复言老弟谦虚了,你的文章写的也不错嘛,总之比我李公佐写得好。尤其你为牛僧孺续写的《玄怪录》多么精彩呀,我最爱其中的那篇《定婚店》,文中的书生韦固就是在这开元寺前遇到的月下老人吧?” “是的,就在这里,那是元和二年的事,隋朝时这里叫做龙兴寺。杜陵有位叫韦固的书生,少年便丧父母,总想着早点完婚成个家,然而多方求婚,总不顺利。他准备去清河旅行途经这里,住在城南的旅店中。有位朋友介绍他与前任清河司马潘昉的小姐议婚,讲好次日早晨在店西边的开元寺山门前碰头。韦固求婚心切,天刚蒙蒙亮就跑来了,那时,月儿将落天,只见一位老人靠着背袋坐在台阶上,借着月光儿检视着文书。一瞧那文书,却是一个字也不识得。韦固便好奇地问是什么书?老人笑着回答,这是幽冥界的书。韦固又问他,幽冥界的人怎么会跑这儿来呢?老人说并不是我不应当来,而是你出门太早,所以遇上了我。凡是幽冥界的官吏,都各主管着人间的事,怎能不常来人间呢?走在路上的,一半是人,一半是鬼,只是你分辨不出来罢了。韦固又问,那么您主管的是什么呢?老人答道,天下人的婚姻簿子。韦固听了大喜,我韦固孤身一人,愿早完婚娶。可老人摇了摇头,说他机缘还没到,他的妻子现刚刚三岁,要十七岁才进你家门。韦固问老伯背袋中装的是啥?老人笑了笑说是红绳子,用它来系该做夫妇的男女的脚丫子。韦固好奇地追问妻子现在何处?她家是做何营生的老人还真的带他去看,原来是北边卖菜瞎眼婆子的女儿,是个三岁大小的女孩子,那女孩穿得破烂,模样儿也十分难看。韦固感到憋屈,指使他的仆人去刺杀女孩,却由于心慌,只刺中了眉心。十四年后,韦固任相州参军,刺史王泰很赏识他,将女儿嫁给了他。小姐年轻貌美,韦固非常满意,只是她眉间常贴着块花钿。在韦固再三追问下,夫人才伤心流泪地吐露真情,说自己是刺史的侄女,不是亲女儿。以前父亲曾做宋城县的县令,死在任上,母亲、哥哥又相继亡故,只与奶妈相依为命。一天,被一丧心病狂的歹人刺了一刀,刀痕至今仍在,所以用花钿盖上。韦固吃惊地问她,奶妈一只眼是瞎的么?夫人同样吃惊地说是,韦固坦白行刺的人就是自己派去的。其实幂幂之中命运注定的事是不可改变的,月下老人系红线的事真有假有谁也说不清。” “两位老丈,你们也姓李?我也姓李,我们是一家子。你们说的月下老人牵姻缘我是信了,可要说《李娃传》中有真情义我却不信。荥阳生对李娃是真爱,而李娃对荥阳生却不是,充其量是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歉疚吧。”嘴里塞满糕点的和尚插话道,“我在家做学生时读过《李娃传》,一开始李娃就设好了圈套让傻小子钻,盘缠用尽拍拍屁股人家走了,公子只好去做下贱差事凶肆歌者,给死人唱挽歌。后来又被进京的父亲发现打了个半死,死里逃生要了饭,饥寒交迫苦不堪言。碰巧讨饭讨到李娃处,她良心未泯,真心悔悟,体贴照顾,帮公子重塑自我。先后高中进士、直言极谏科第一名,授官成都府参军。夫妻两个最终为家族认可,明媒正娶李娃,立为正室;公子频频高升,封妻荫子。”出家人滔滔不绝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仿佛又回到了读书破万卷的学生时光。 “师父,你怎么不持斋呢?不是说出家人过午不食吗?”爱多愁善感的老人直言相问。 “我,我,我不是。”罕之和尚无言以对了,一脸全是尴尬无奈。正好戏台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并伴有嘹亮的号角声,像是强敌压境大战在即,将大家的目光吸引过去,这才无意间为和尚解了围。 第十一章 打打杀杀全不爱,归心似箭思亲人 台上又换了戏码,一位巾帼女将身披盔甲,手持马鞭,英姿飒爽转到台前。就听她振振有词,“边关告急,父亲列名征兵军帖,木兰我,虑及老父体弱,弟弟年幼,思之再三,决定女扮男装,冒弟弟木棣之名,代父从军。木兰辞别双亲,披星戴月,快马加鞭,奔赴边关,抗击柔然敌寇啊。” 又是一阵锣鼓敲击声,女将做纵马疾驰状转向后台。老翁挑起眉梢兴奋地说:“复言老弟,孝烈将军花木兰上场了,我最得意这出女扮男装替父充军的戏。弯弓征战作男儿,梦里曾经与画眉。几度思归还把酒,拂云推上祝明妃。” 那位同伴也欢喜地拍着手,“公佐兄,花木兰可是本地人啊,她的祠堂就在城南面的虞城,祠堂就是她原来的故居。乐山说得好,紫房日照胭脂拆,素艳风吹腻粉开。怪得独饶脂粉态,木兰曾作女郎来。一会儿她就要遇到同队的袍泽啦!” “来晚了,来晚了,听说开元寺庙会有大戏看,我是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花木兰!唱的是花木兰,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都有烦心事,不得不叹息呀。”一个斜挎着包裹的毛头小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急三火四地拉了把凳子坐下,看看戏台,瞅瞅桌面,又瞧瞧身边的三位,眼睛卡巴卡巴不够用了,“跑得渴了,茶博士!上壶枣茶。” 摊主老汉倒是麻利,转身便端来茶壶茶碗,可刚沏的茶的确滚烫,倒入碗里喝不到嘴。毛头小子舔着干涩的嘴唇,使劲咽了口吐沫,“太热,凉一凉再喝。”他的两只眼睛又盯上了和尚的糕点,“师父,好吃吗?茶博士!再来一碟同这师父一样的点心。” 这一喊不打紧,惊动了周围的客人,都把疑惑的目光投过来,多愁善感的老人又关切地问道:“师父,你怎么不持斋呢?不是说出家人过午不食吗?” “我,我,我不是”罕之和尚再次无言以对了,一脸全是尴尬无奈。 还好,又是一阵急促的锣鼓声为他解了围,几个士卒打扮的武生打着旗,举着刀,一挑帘子从后台快步而出,同时从另一侧窜出来等数的番兵,两军对垒搏杀起来。 就在这时,由远而紧的吼声吓了众人一跳,“别演啦!都给老子滚回去,一天天打打杀杀的,看着就让人闹心。”他们不仅针对台上的戏子们,对台下的百姓也不手软,“老子在沂州拼死拼活地打了半年仗,脑袋别在腿合拉里,不就是为了保护你们这些王八蛋吗?” “你不挪窝,还想咋咋?我一耳瓜子乎死你。老头儿,快上茶来,我们要喝沸!”横冲直撞地涌过来百余号当兵的,他们七嘴八舌满口都是抱怨,满脸都是怒容。一个个是气势汹汹,不可一世,举手就打,抬腿便踢,要把茶摊的一干人等悉数赶走。 “都听着!这里清场啦,今天是天平军的地盘。谁是班主?换一出别的,唱个牛郎织女鹊桥会吧。”发号施令的是个络腮胡子的校尉,他把横刀往桌子上一拍,大环眼一瞪,凶神恶煞般命令着食客腾出座位,若是胆敢违抗便要你好看。 “无礼!与强盗草寇有什么区别?” “放肆!欺辱百姓国法难容。” 桌旁的两个老者正襟危坐未曾慌张,大义凛然地申饬道。 校尉见他们气度不凡没敢造次,“两位是什么人?请报上姓名。” “行不更名李公佐。” “坐不改姓李复言。” 听到对方的名姓,兵士之中有知道他们的,不禁嘘声连连大呼道: “大儒!” “写小说的!《定婚店》的月老。” “还有谢小娥、蚂蚁洞。” 听说是名人绅士,校尉语气立即客气了不少,“两位这么大年纪还出来溜达呀?真有闲情雅致啊,如今世面上不太平,还是小心为佳呀。你们就不用咕唧咕唧了,就在这里慢慢喝沸吧。” 但他却一推身边的和尚,毫不客气地质问道:“到一边吃去!你是真和尚,还是假和尚,怎么过午吃东西?这些铜钱是骗来的吧?没收充公啦。”他一把抢去桌上的陶钵,把里面的十几个钱全倒在手里。 “你怎么抢我的钱?是什么官军?简直就是土匪!”没等他再骂下去,身后过来几个兵士举手就打。“抢你!抢了你又怎样?整天乞讨吃白食,连个叫花子都不如,贱种,大爷今天就欺负你了,不过是个秃头和尚而已,给老子□□丫子都不够资格。”然后把那空陶钵摔到他的身上。 “太欺负人了,我这和尚不做啦!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知道我李罕之不是好欺负的。”和尚拿起掷过来的钵盂,重重地掼在地上,“啪嚓”一声摔得粉碎。 “你摔谁呢?把碎片给我捡起来。”士兵们还是不肯罢休,又是一顿拳脚相加。 “强盗!欺负弱者算什么本事?李唐怎么有你们这么仗势欺人的败类,在濮州做小吏时我还认为县令是穷凶极恶的极品,没想到跟你们相比他还算个善人。”坐在一起的毛头小子摇晃着茶壶,像是嫌水凉得太慢,他义愤填膺地指责道。 “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遇到大爷是你的福气,要是别人早就一刀劈了你。”络腮胡子抽出钢刀往小伙子的脖子上比量着。 哪里提防对方会殊死相博,从包裹里掏出匕首径直刺去。“你小子胆肥了!竟敢行刺官军,八成是个流窜的暴民吧?”几把横刀把毛头小子围在中间,久经沙场的天平军像在戏耍个小老鼠,“不自量力,王仙芝怎么样?不也在沂州城下被老子们打得稀里哗啦吗?赶快乖乖地放下武器,给爷磕头认错,否则定你个暴民的死罪。” 别看孤身一人势单力孤,可小伙子无半点怯意,“暴民也是你们逼的,朝廷上下就没一个好东西,我张全义再不受你们的欺凌,我的命运由自己说了算。你们没听说均平天补大将军王仙芝没有死,正在攻取阳翟、郏城吗?他是你们的死对头,将会一如既往地死磕到底的。” 络腮胡子一声冷笑,使劲地一拍桌子,“原来你是要造反啊?你若不提王仙芝那厮还则罢了,你提起他犯了我们的大忌,到了阴曹地府可别怪我们无情喽。”几个官兵一起动手,钢刀如雪像小伙子的头上砍去。 “欺人太甚!”一个人从戏台上飞身而下,借着风势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瞬间来到近前,看这位高挑的个子,长得精瘦,别人的肉是往外长的,可他却往骨头里去,皮肤泛着褶褶的亮光。他的武器是面平鼓,游刃有余左砸右推,对手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好啊,都要造反啊!兄弟们给我把暴民拿下,有违抗者格杀勿论。”校尉气急败坏地咆哮着。后台的戏子闻讯倾巢而出,手里拿着各色家伙投入搏杀,但毕竟是人数悬殊,未经过战事洗礼,只凭着一时的激劲,眼看着要吃亏丧命。 “我是班主!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伤人呢?”一位长者屹立台前,他腰间斜插着根九孔芦管。 “是吹觱篥的小神童!” “是薛阳陶!” 薛阳陶的大名谁人不知?兵士中有人认出了班主。络腮胡子看来今天是带着气的,不依不饶地命令道:“不管什么神童,全给我拿下,正好带回郓州做个交代。” 他最后一个字刚脱口,一把冰凉的笛子已架在他的脖子上。“佩服!身法够快。”校尉本能地挺直了身子,既然成了人家的俘虏,反抗挣扎是毫无意义的,“大侠,你们是走不了的,拿我当人质脱身是白费心机,一笛子打死我吧,我张晏若要皱下眉头,就不是个爷们。”他随即放声大笑着。 精瘦青年用平鼓抵住逼近的刀枪,以身体护住班主,“谁给你的自大狂妄?就你们这百八十人,小爷还真没看上眼。师父,先结果了队长,然后杀光这些只知道作威作福的兵痞。”眼看着双方剑拔弩张就要争个鱼死网破。 从北面有人赶来,边跑边高声叫道:“住手!张晏兄弟、薛班主,都放下兵刃。”来的是五个人,前面是一瘸一拐的张处让,和两个儿子、蓝衣朋友,后面紧跟着吐蕃小伙子。 “大师父,你怎么赶来了?”班主亲近友善地望着来人。 “你是?”天平军校尉一时没认出是谁。 “张晏兄弟,是我呀。”大和尚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唤醒了对方尘封的记忆。 校尉大惊大喜地拉住那双有力的大手,“张处让大哥吗?你还活着!我们都以为你死在乱军中啦。” “是张将军!” “将军怎么会在这儿,还做了和尚?”队伍里有不少人认出来他。 “是我,是我!唉,张晏老弟,兄弟们,一言难尽啊。自从依张实之计,天册将军引兵两万出其不意,掠宋、亳之郊,以解宿州之围。不料康承训引步骑兵八万西击,派朱邪赤心领数千骑兵为前锋,尾随其后穷追不舍,又有叛徒李兖毁桥勒兵挡住去路。庞大哥不幸在蕲县英勇战死,义军残部拒不投降,夺涣水逃生,我便流落到此隐姓埋名,这条腿受了箭伤残了,成了个无用的废人。贤弟,镇守宿州的那些兄弟们可好?” “处让大哥,提起往事除了眼泪还是眼泪啊,康承训围攻宿州损兵折将,见硬攻不行,改派人在城下喊话招谕。张玄稔贪生怕死临阵变节,派亲信假娘们张皋出城送降书。约定里应外合举城投降,趁张儒,张实众将在柳溪亭饮酒时,带兵突袭一个不留全部杀害,然后开城门出降官军。接着张玄稔又为康承训做先锋,诓开符离要塞,义军不知其诈,此贼杀守将,收兵万人。近逼徐州围而不攻,暗地里与城内的奸细路审中勾结,私开城门引官兵入城。老伯庞举直、许佶无奈退守子城,后于北门突围,被官军追杀战死,城中所有桂州戍卒的亲族家眷皆被斩尽杀绝,死难者数千。我和刘巨容见大势已去,便带着弟兄们自寻生路啦,他出于无奈委身国贼,现为埇桥镇遏使,我去了郓州投了天平军,都是没有办法呀。”两个人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回忆往昔感慨万千。 和尚环视这百十号士兵,指着他们不解地问:“兄弟们,你们天平军应该在郓州,怎么到宋州来了?” 校尉不情愿地口打咳声,非常无奈地解释道:“是路过。正月里,王仙芝率暴民围攻沂州,声势浩大,朝廷派平卢节度使宋威为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率大军前去救援,我们郓州也得到指令,出兵去沂州解围。暴民甚是凶猛,在沂州城下大战半年之久,粮草耗尽这才散去。宋威奏称贼首王仙芝已死,纵诸道兵各归本地,我们是满心欢喜可以回家了。可没曾想到,走到义桥都能望见郓州城楼了,却传来了军令,说王仙芝没死,正向东都攻去,让我们速去增援。你说这挨千刀的宋威,为冒领战功,谎报军情,害得各路人马疲于奔命,这一去又指不定猴年马月能返乡呢。军令如山,一路向南来,越走越憋气,听说这里有庙会,想讨杯沸喝。看到有唱戏的,花木兰打打杀杀我们不爱听,就想听出鹊桥会,以慰籍一下离别思乡之情。” 张处让安慰着昔日徐州的同僚,又面向戏班班主恳请道:“薛班主,我们是老相识了,在下有一事相求。这些是我在徐州时患难与共的好兄弟,今日背井离乡,上令下派来到宋州,我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正好他们思乡心切,想听你的牛郎织女鹊桥会,可否劳烦你们给唱上一段。” “那有何妨?我们是多年的交情,唱一出戏不就是一举手一投足的事嘛。冰儿,拿着你的鼓快去打开场曲。”精瘦青年爽快地答应一声,带着戏班子弟上台忙活去了,这边大和尚张罗着官兵和百姓穿插着坐好。 茶博士送上茶水糕点,“张晏兄弟,那造反的王仙芝真得没死?带着暴民去了东都?”张处让按耐住激动的心情又一次证实着。 “不会错的,是宋威发来的命令,说暴民们正在攻打阳翟和郏城,离着洛阳不远啦。”张晏很有把握地回答。 这时戏台上开始上演牛郎和织女在河边相会的那段,看得天平军兵士痴痴傻笑,幸福之情洋溢在脸上。 “兄弟,我每每看到这里,便会回忆起在徐州的日子,那时多好啊,没有官府的欺凌,没有尔虞我诈,全是坦诚相待,亲密无间。”大和尚眼望着好朋友充满感情地说。 “是呀,我们也是受生活所迫,贪官污吏横征暴敛,逼得老百姓没了活路。庞勋将军振臂一呼,徐州是地动山摇,群情激愤。”校尉也有同感,与张处让叙起旧来。 又是一阵凄凉的芦管声,催人泪下,黯然销魂,不用看一准是班主在吹觱篥,更不用抬头看,戏码是王母娘娘用头簪子划出银河,将两夫妻阻隔分开的那段。 “凭什么不让他们团聚?这老婆子太可恶啦!” “人家是王母娘娘,说上句的,牛郎织女是鱼肉,人家是刀案。” 牛郎的两个儿女哭喊着找妈妈,更加烘托了悲凉的气氛。 “张晏兄弟,你还记得徐州百姓吗?他们追随大将军出生入死,也是被朝廷逼的。濮州的饥民暴动也是一样,能凑合活着谁去铤而走险呢?我们可不能充当欺压老百姓的走狗呀,那样做怎么对得起徐州死难的弟兄们啊?”大和尚富有深意地规劝着。 天平军校尉沉思良久,猛地起身发话道:“兄弟们,尤其是从徐州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我们不能忘本啊,怎么能举起屠刀杀害没有活路的老百姓呢?朝廷想过子民的疾苦吗?没有,从来没有!我们从正月被派出来,东奔西跑半年有余,好不容易盼到返乡了,可一有风吹草动又驱赶我们去卖命,这还有个头吗?我们不是奴隶,我们是人,我们上有父母,下有妻儿,在等着我们回家。我张晏下定决心不去平乱了,宁可违抗军令也要回郓州去,再来回徐州兵变又怕他的球。” “回郓州!” “不干啦!” 顿时士兵们群情激昂,热烈响应。说走便走,张晏一口喝光壶里的枣茶,辞别老友就此上路。 “我的茶水该凉了吧?讨厌!被他喝光啦。”毛头小子捧起空空的茶壶,对官军的行为气愤至极。 “小伙子,对不起,我那朋友粗放得很,请你原谅。”大和尚友善地为朋友道着歉。 “兄弟,谢谢你出手相助。”罕之和尚走过来感谢道,此时他的僧衣满是灰尘,看上去更加邋遢狼狈了。 “师父,跟我去投义军吧,再不受这些贪官污吏、恶霸兵痞的欺压啦。我听说王仙芝没死,带领人马杀去东都,我们正好做伴一路寻去。”毛头小子诚心相邀。 可对方却不情愿,“什么师父?我还俗啦。听你自报家门叫张全义吧,以后我就把你当做兄弟。你说去投义军,那不是刚爬出粪堆,又跳进火坑吗?我是不去的。要投就去投官军,天平军这类货没前途,去哪里好呢?我是两眼一抹黑从军无门啊。” 他的话被大和尚听到了,“怎么从军无门呢?我们也算是有缘,都是无奈坠入空门,既然你要还俗当兵,老夫就帮你一把。我在徐州时有个老部下叫诸葛爽,现在汝州任防御使,你可以去投奔他。到了他那里,就提徐州张将军推荐来的即可。”罕之和尚欣然接受,这便告辞动身。 那毛头小子也要离去,却被大和尚拉住,“小伙子,你且等等。你叫张全义是吧?我们才是志同道合之人啊,归霸、归厚,你们与他同去阳翟,去寻王仙芝和你黄巢大哥,助他们一臂之力。”两个儿子谨遵父命,三人结伴而行。 “我若是不急着找叔叔,要回五台山见德吉单增大师,我也想去帮黄巢大哥的忙。”吐蕃人跟在大和尚的身后遗憾地说。 蓝衣人也同样向往道:“人心思变啊,真是佩服他们无所畏惧、叱咤风云的气魄呀,早就听义方贤弟提起过黄巢,无缘谋面,期待有机会结识英雄们啊。”他们谈论着走向开元寺。 “复言贤弟,牛郎和织女都相会了,我们也该走啦,去碣石的路可不近呀。”老翁拄着手杖想起身,可用了半天劲就是站不起来。 “公佐老兄,看你老的,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你这身子骨能撑到海边不?哪里的海不是一样啊?非得碣石的海波澜壮阔些呀?”老人双手撑着桌子慢慢起身,等了半天站稳了,这才上前去搀扶同伴。 “别处的海怎能和碣石那的相比呢?曹孟德有诗为证,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好了,好了,我们这就去,一起去看海,就让我惯着你吧。老哥,你倒是迈步呀,去那边的马车啦。” 第十二章 四海义师纷乱起,忧忧又忆景阳楼 大运河就在宋州城南五里处,由西北向东南缓缓地流淌,这一段称作通济渠,其水面阔达四十步,可通巨船龙舟,沿渠筑御道,遍植柳树,五里一墩,十里一亭,百里一驿,烟波浩渺一泻千余里,停泊在渠内的舟船数以万计。 在隋朝之前,这里并不是货运主道,驶过睢水的船只寥寥无几。那时沟通黄、淮二水的是北面的汴渠,漕运自开封向东循反水、获水至徐州,而后转入泗水、淮水。然泗水河道弯曲,又有徐州洪和吕梁洪之险,不易航行。隋炀帝为此凿通此渠,从开封以东与古汴河分道东南行,循睢水、蕲水故道直接入淮。 截弯取直,缩短距离,使航运更加快捷顺畅,每年从江淮经通济渠转运两京的粮食有数十至百余万石。有人说昏君是为了乘龙舟下江南,方便去扬州看琼花,那都是小人之心无稽之谈。还有人说宋州是因运河而兴,也不全对,择商丘建城始于西周初年成王封微子于宋,微子在古睢水北岸营建国都,便形成襟带河济,屏蔽淮徐,自古争在中原,未有不以商丘为腰膂之地的实力。 只不过大运河的通航,更使其如虎添翼,兴旺发达了,西到京师,南达江淮,北到幽燕,交通便利。漕运商旅,八方辐辏,粮商、盐商、茶商、丝商、漆商等集聚于此,使商丘成为名副其实的大都市。 诗圣曾赞道“昔我游宋中,惟梁孝王都。名今陈留亚,剧则贝魏俱。邑中九万家,高栋照通衢。舟车半天下,主客多欢娱”。是讲述他游历宋中一带,汉朝梁孝王自梁徙都到这里,这里仅次于商业交通发达的城市陈留,而在政治军事上的地位则和贝州、魏州相等。城邑中住着万户人家,大街两旁的高楼大厦互相辉映,船和车马占据了大半的天下,主人和客人都十分欢乐地生活。可这是百年前的景象,不用说经安史之乱的摧残,就是眼下的干戈四起,动荡□□,已使这里呈现出日渐百业凋敝、江河日下之气。 “这里就是宋州喽?” “慈悲,正是宋州,贫道二十年前与师父、师兄相遇于此,那时我年纪尚小,还未出家修道。当年师兄刚刚新婚燕尔,年轻气盛,没如今这般窝囊。他还在大街上捡到个孩子,说是左金吾将军、松州都督、江油县开国公尉迟宗的后人,这尉迟宗就是鄂国公尉迟敬德的弟弟,也就是玄奘大师的弟子、唯识宗二祖三车法师窥基的父亲。孩子的家乡遭受了瘟疫,全村只剩下他们兄弟两个,讨饭讨到宋州城,又与哥哥失散了。师兄见他孤苦伶仃,便将其带回西川交于其老挑阴王抚养。故地重游,往事历历在目,真是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啊。” 说话的是客船上的两个人,他们立于舷伸甲板上等着靠岸。这时有一艘渡船从岸边驶离,船上传来阵阵悲切的哭泣声和唾骂声,“石头啊!我的儿。他达,衙门凭什么不管?丢了这么多孩子,这不是大事,什么是大事?” “呸!气死人了,县令贪生怕死,胆小如鼠,非说是妖精作怪,让去请巫师老道,明明是土匪所为嘛,可怜我家狗儿啦。”听起来不只是一两个人在抱怨咒骂。 好像是撑船的在劝解着,“都白难过啦,这几天南岸不太平,丢孩子的也不是你们一村一家。白慌来,一两天后去花木兰祠的大门口认领吧,不会有事的。” “哼!石头他达,你咋不吭声?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怕什么?回村里召集人抢孩子去。” “对!官府不敢管,我们自己来,冲进祠去打那些狗日的。”七嘴八舌有许多人在响应。 渡船摇摇摆摆地走远了,客船上的人还在望着,“发生了什么事?这里比我们成都热闹多啦。” “无上天尊,好像是孩子丢了,大家去县衙报案的。”看正在交谈的两个人,右手边的是个道人,他中等身材,方脸长髯,浓眉大眼,怀里还抱着个白绒绒的小山羊。左手边的是个穿白衣的波斯僧,其净面无须,高大粗壮,容貌俊朗,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睛。看他饰冠,披幅,束带,着靴,胸前悬挂一个银质的十字,全然是景教僧侣的打扮。 “朝云道长,我差点来不了啦。高骈去年出任西川节度使,他真乃大礼国的克星,未到任便吓跑了南诏顽敌。今年,他命我规划设计,欲筑成都罗城以加强防范。可又恐南诏来犯惊扰役夫,因南诏酋龙信佛,遂奏请朝廷遣我□□入南诏,言于南诏王,使其归附于我朝,仍许以公主和亲,以此化解恶蛮之患。”僧人不无庆幸地说着。 道士用手捋着羊宝宝的头颈,那小小羊儿眯起眼睛很是享受的样子,“无上天尊,这个主意好,化干戈为玉帛嘛,希望西川就此太平,百姓免遭刀枪之苦。其实贫道也险些来不了啦,本打算回昆仑山看望师父的,却收到师兄的飞鸽传书,说孩子离家出走了,一个人往勃海碣石看海啦,你说急人不急人?事关紧急刻不容缓,贫道下了高唐观,出瞿塘峡一路寻来,不想在洛阳遇到了你。”他眉头紧锁打着咳声,“这孩子被嫂夫人惯坏了,甚是任性,想一出是一出。他这一个心血来潮,惹得亲朋好友手忙脚乱地跟着找来。小小年纪跑出这么远,可不要出什么事呀。” 波斯人用手在额头、胸前、右肩、左肩画着十字,“皇父阿罗诃保守他,但愿没事。这孩子如此任性可不是一次啦,两年前先说要海水,又说要海螺,再说要鲨鱼,逼得马教友没办法,派他的徒弟们跋山涉水去勃海获取,着实地折磨人啊。” 道士有气斜了他一眼,“无上天尊,这都是拜你景仙所赐,不是你当年把他捡回来,交与拉巴子抚养,她顶在头顶怕晒着,含在嘴里怕化了,视为己出,也难怪,师兄婚后多年无子,盼儿心切嘛。” 景教僧人无辜地反驳道:“天尊呀,这怎么还怨起我来啦?咸通十一年正月,南诏大兵入侵西川,百姓纷纷入成都城里躲避,人满为患拥挤不堪。当时的节度使卢耽召彭州刺史吴行鲁为代理参谋,命其与前泸州刺史杨庆复做防守准备,招募士卒,选勇士三千人号为突将。突将骁勇异常,全城人等竭力死守,顽寇围至二月才散。这孩子的父亲就是战死的突将,他母亲病重,被人抬到我那石笋街大秦寺,可是送来时已经晚啦,就是我族华佗在世也是无力回天了。她临终时将儿子托付给我。我身为出家人抚养不便,于是将其送到灌口马教友处,谁会想到最后是这个结果?” “靠岸喽!宋州城到啦!”船工大声吆喝着,客船缓缓地靠向泊位。 却不曾料到一条官船横冲直撞抢在头里,从官船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来一群婆子丫鬟,众星捧月般拥着位哭天抹泪的贵妇人,她们慌慌张张地钻进几顶轿子。 有个管家模样的男人在轿子后面高声吩咐着,“你们两个去县衙报案,告诉县令,州里司功参军事家的公子被妖怪劫走啦;还有你们两个白愣着,快去衙门禀告老爷呀。”然后这伙人像落水的公鸡一般,失魂落魄地向城里跑去了。 这时在埠头上已经站着许多人,都在焦急地等着船家落下跳板离岸登船。人群中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是蓝衣侠客和吐蕃小伙子。咦!安姆吉格桑是要回五台山的,怎么又来搭乘下江南的客船呢?听听他们的对话就清楚啦。 “小兄弟,你怎不早说?你叔叔确吉廓甲是跟华阳真人施肩吾入海求仙的喽,他那时轮大法甚是了得。施家一族人于二十多年前就在澎湖屿落了脚,现在真人改称栖真子啦。他有诗云,去去程何远,悠悠思不穷;钱塘江上水,直与海潮通。” “久拉,澎湖屿在什么地方?”小伙子激动地有些发抖了,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你随我回泉州,我用船送你过去。听你说还认识我的小老弟庄义方啊,我刚刚去了泰山青桐涧国公庄,见到了义方。” 听对方说庄义方回了泰山,吐蕃小伙子细加询问,“三哥从黔中回来了!也是,都两年啦,凭他那一身本领有什么使命完不成的?他怎么回泰山了,是回去看望秦大叔吗?” 蓝衣人顿时脸色严峻,表情哀伤起来,“他在家丁忧,为秦老爷子守孝。” “秦大叔亡故啦?是患了什么病去世的?”这太使吐蕃人感到意外啦。 “是被奸人毒杀的,顺励兄弟查过是用的毒药土狼心。”小伙子听同伴将知道的详情说完后,不禁泪水夺眶而出,嘴唇不能自主地打着颤颤,“那是北疆的毒药,在中原并不多见,只有到皇宫里才有,能使此毒的一定来头不小。” 侠客看法相同地点点头,“是呀,义方也是这么认为的,凶手隐藏得非常深,据知情人提供的线索去查是大海捞针啊。而且这背后像是有张无形的大网,只要你一深入就被挡回来,开始锁定是刘邺干的,又无真凭实据,他一气之下,心灰意冷辞官回乡啦。”这时船家已经把跳板搭好,船上的乘客陆续下了船。 蓝衣人安慰着吐蕃人,“终归会水落石出的,义方一定能为秦老英雄报仇雪恨。他隐退泰山还有奇遇呢,在后石坞遇到了世外高人,在我那劈空掌的基础上创出了绝世武功,叫做降龙二十八式,威力无比呀。” 两个人正欲随人流上船,却被下船的道士拦住了,“慈悲,有劳这位善信,请问这附近哪里能雇到马车呀?” 蓝衣人和吐蕃小伙子在经过南城关时是看到有车主招揽生意的,便热情地指明着方位。两位出家人明晰后施礼以谢,胸前挂着银十字的波斯人说着“愿主天尊保守你”。 这边的吐蕃人对波斯僧景让颇为感兴趣,见他高大粗壮,容貌俊朗,还有着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小伙子耐不住好奇便向同伴询问道:“久拉,这和尚是哪里人啊?他的穿着打扮怎么和别人不一样呢?而且不说阿弥陀佛,讲的佛号是天尊,那不是道长们常用的吗?” 同伴是泉州来的见多识广,“他不是佛教徒,是景教和尚,景教传自大秦,乃正大光明之宗教,来我大唐吸取释道儒之精华,与三者并驾齐驱,武宗灭佛前极为鼎盛,法流十道,寺满百城。驱僧毁寺后中原便见得少了,在我们沿海一带还能见到一些。” 听到有人赞美景教是正大光明之宗教,波斯僧本是个爱说话的人,自认为理应答谢人家几句,“天尊啊,这位真是我景教的知音呀,你说的一点不错。我景教来自大秦,由教主君士坦丁堡牧首聂斯脱里创立,因主张基督有神、人二性二位,不拜圣母,被视为异端,受到迫害,避难于波斯。秉承道无常名,圣无常体,随方设教,密济群生之教义布道天下,贞观九年,镇国大法王阿罗本把福音从波斯传到长安,太宗派宰相房玄龄亲往长安郊外,迎接大法王入城。太宗皇帝大加赞赏,说它是正道,详其教旨,玄妙无为。观其元宗,生成立要。词无繁说,理有忘筌。济物利人,宜行天下。皇恩浩荡拨下巨款,在京师义宁坊建立大秦寺,度僧二十一人,自此一发不可收啦。”僧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慈悲,景仙啊!真是有福之人不用愁啊,现成的马车送上门来啦。”道士欣喜地指着疾驰而来的轩车,那是辆布满灰尘暴土的车子,一看就知道它经历了长途跋涉。 马车在他们的旁边勒住了缰绳,没等车夫在轮子下塞入轫木,一个身穿袈裟的干瘦男子跳下车来,这人长得好恐怖哦!若是好信儿揭去身上的薄皮,便是个干枯的白骨架子,瘦得连一丝肉都没有。 “疾行鬼!是到码头了吗?”车子里有个洪亮的声音在问。 “到啦!大舅,你们三位请下车吧。”听到外面的回话,随即车帘挑起现出个羌族男子来。 吐蕃小伙子只见他的背影,其头戴白色头帕,穿麻布长衫,外套一件无袖子的羊皮褂子,脚上穿着有鼻的云云鞋,腿上裹着牛毛制的毡子绑腿。男子掖了掖腰间的笛子,紧随其后探出身来的还有只体格高大的山羊。 羌族人背身一纵跳下车来,然后去扶后面的同车之人,对身边的干枯男子朗声吩咐道:“疾行鬼,去寻条渡船,我们休息片刻就过河。”相继钻出车厢的是两个吐蕃人,年纪大的穿件白色的袍子,中年男子的身上是黑白氆氇袍。 “日达木基,到南关码头了,我们可不能让他再跑啦。”年长的扶着朋友的手跳下车,然后对后面的中年人说道,“多吉,你还劝我不要来,你师父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坐视不管呢?我是你父亲,吃的盐比你走的路都多,有些事你还得听我的。” 身后的儿子嘟囔了一句,“那是你口重。” 气得长者一瞪眼睛,没好气地骂道:“你个混蛋小子。” 羌族同伴急忙从中劝解,“多吉次旦,你真是不知好歹。顿珠多吉大哥为我外甥的事操碎了心,放下部落里的事务,二话不说从北疆赶来了,他与中原人士交往多,正好能打听出消息。你这库赛鱼鳃说话不慎重,莫伤了你父亲的心啊。”说完他又反身上车,进入车厢里去找什么啦。 “顿珠多吉大叔!您来中原啦?”吐蕃小伙子惊喜地呼喊着,他快步上前行礼问候,“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秀!”长者正是北疆四杰的老四,九曲罗萨,他同样是无比地惊喜,“格桑,是你小子!你找到你叔叔确吉廓甲啦?” 看小伙子沮丧的表情又追问道,“秦靖秦英雄和德吉单增公子都没有他的线索吗?”格桑失望地摇了摇头,但看到蓝衣同伴时又提起精神来,“现在没找到,但已有了些眉目,我正要跟朋友去泉州呢。” “有眉目就好,路靠人走,地靠人种嘛。只要想找就一定能找到的,人有恒心万事成,人无恒心万事崩。”顿珠多吉充满希望地安慰道。 小伙子疑惑地看着同族长者,“对啦,顿珠多吉大叔,您大老远地来宋州,是有什么事劳烦您的尊驾呀?” 老者瞅瞅羌族汉子不无担忧地解释道:“朋友家的孩子走失啦,我来帮着找找。” 蓝衣人刚想张嘴说话,却被两声“日达木基”给截住了,呼喊的是那找车子的一僧一道。他们见到了刚刚钻出车厢的羌族人,那位手里握着一柄长剑,也睁大眼睛瞅着对方。他急匆匆地跳下马车,和向车前靠过来的两个人热烈相拥,他们聚到一起相互问着同一句话“孩子找到了吗”,当得到失望的消息后,又是一番的安慰和感叹。 “不过,据我大妹夫派来的人说,我那不省心的外甥在这宋州出现过,日巡、夜巡在运河的客船上打听到的。那孩子倒是机灵,发现暴露了行踪,便弃船登岸向亳州方向去了。景仙师父、朝云道长,平都山仙都观的人把这一带围住了,我想这次他是溜不掉啦。” 听到这么好的消息,大家都像松了一口气,又把话题转移到教育孩子上,一致认为灌口马王的妻子,也就是羌族人的二妹子太娇惯这个义子啦。 “多吉,快到后面把咂酒坛子取来!”说完他又急匆匆跳上车去,待他再次从车厢里钻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把细长的竹管。 “酒来啦!”多吉次旦从车后面捧出个大酒坛子,这个吐蕃人的走路姿势与众不同,腿一蹬脖一伸就是一步,像是只刚刚离水上岸的小乌龟。 羌族人用浑厚的嗓音唱道:“来啊大家来,团团坐,团团围,团团围坐好唱歌。酒香了,酒甜了,底莫珠和玛木珠商商量量要敬神,敬天谢天恩,敬神谢神恩。”他反复地唱着请几个人围过来,然后启封将细竹管插入坛子里,“不唱山歌心不安,不喝咂酒心不宽,顿珠多吉大哥,你年龄最大离神最近,在我们寨子里以老人为先,自然你先喝。” 客随主便大家依次去吸,见这酒呈紫红色,醇厚味香,吸完再取来皮囊添水,再吸再添,直到味淡后抓食酒渣,几个人吃得心情舒畅,其乐融融。 第十三章 埠头巧遇饮咂酒,搭船结伴要过河 “都下船!下船!这客船征用啦。” “我们马上要开船了,还有这么多的客人,捕头大爷,行个方便,那里不是有艘官船闲着吗?” 争吵声惊动了饮酒的几个人,回头去看是几个衙役在抓差呢。 这领头的官人是个枣核脑壳,他兜着地包天讥笑道:“哼哼,小子!你好坏呦,那是刺史衙门司功参军事家的船,你是让我高潮倒霉吗?识相点,快些清舱,白耽误了爷的差事。”船家没办法只得照办,催促船上的乘客赶快离船上岸。 捕头的身边还跟着个背着宝剑的长毛老道,他手里攥着柄白色拂尘,不住地前后左右漫无目的地甩着,像是要把浑身的道行全部挥洒出来,“无上天尊,高善信,慢慢来,急什么?不就是几个游魂野鬼吗?小菜一碟!本道董仲若一出手,是信手拈来的事嘛。” 老道士惺惺作态地轻咳几声,挺胸抬头傲视众人道,“赫赫阳阳,日出东方,吾敕符咒,普扫不祥,口吐三昧之水,眼放如日这光,捉鬼用天蓬力士,破病用镇煞金刚,降伏妖怪,化为吉祥。本道人身藏百年的修行,善使呵禁画符咒语,阴阳两界行走如常,非是一般道士可比。你们可要知道,画符不知窍,反惹鬼神笑;画符若知窍,惊得鬼神叫。高善信,你去给我找些必备之物,嗯,可有黑狗?一时不好找啊,红签也是不好开口的。有啦!这么多的乘客一定有童子,且去讨些童子尿来。” 高捕头点头哈腰地恭敬献媚,讨好地嘻嘻笑道:“老神仙,谁不晓得您是宋州城里德高望重的炼师,张刺史都把您奉若上宾。这次我家县令专程登临仙府,诚意拜求您老出山,是为了司功参军事家的公子被妖怪劫走之事,县令说了,老神仙的一切要求务必满足。这童子尿小人虽是没有,可这么多人一保准会有的。可用什么家伙事儿装呢?”他的两只绿豆眼四下寻摸着,一下盯上了咂酒坛子。 在衙门里混可不是白混的,练就了一身见风使舵看人下菜碟的本事,捕头脸上满是讪笑地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说明来意,客客气气地把坛子讨来,不大一会儿的工夫便将其盛满。 这帮官差牵着马,抬着坛子正要上船,就听远处一声大喝,“高小子,你站住!等我们一同过河。”呼啦啦奔来四十多人,是青一色的邋遢乞丐,他们手持棍棒来势汹汹。 为首的是个大块头,他摇晃着硕大的脑袋,腆着大腹便便的肚子,用蒲扇似的右手指点着,那手里还握着半块城砖。 说是青一色,里面也有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小伙,其头上罩着一块四方皂帛,身穿青色的缺胯衫,英俊潇洒胜似雨后的翠竹,衣冠齐楚堪比无暇的美玉。 “尉迟把头,你来凑什么热闹?”差官回头观看来的是熟人,乃是宋州这一带的叫花了头领。 “我不来,你不来,谁来为民除害?老百姓都求到你们县衙的大门口了,一句找巫师道士去就给打发啦,身为父母官,这么做能说得过去吗?多亏尹兄弟来告诉我,我还真知不道有这般混账的县令呢。”乞丐头子气哼哼地一通指责。 姓高的捕头有意缓和道:“尉迟洪,你可不要冤枉好人啊,辜负了县令的一片苦心。把头,你知不道,最近几日我们宋州地面上不消停,前后来了不下几十个告状求救的,众口一词说运河南岸闹鬼,平白无故地孩子被抢了去,或是无声无息地就找不到了。据庄户们讲,强盗都是些面目狰狞的妖怪,奇形怪状,青面獠牙,极其恐怖。我们县令为了不打草惊蛇,怕鬼怪狗急跳墙伤了孩子,便放出烟雾好像不理不睬,可暗地里积极运作,请来董练师前去捉妖。” “哼!你们啊,就会说瞎话糊弄人。高潮,你也是有儿有女的,可白跟着浑蛋县令昧了良心。满宋州城都知道啦,是司功参军事的儿子被妖怪劫走了,你们这才着急大动干戈。你呀!还是高适的后人呢,把老祖宗的大才大智都丢光啦。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你听听,多好,多好,连我这叫花子都能随口读出,信手拈来,宋州人谁不识得你高家的威风。高小子,你在衙门口学不出好来,变得铁石心肠,口是心非,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我不像你们有那么多的花花肠子,我是尉迟敬德的后人,心里只有大唐,只会忠君保国,眼下一门心思就是赶快救出孩子们。” “好,好,好,我是铁石心肠,给祖宗丢人啦。都是本地人乡里乡亲的,看着百姓们受难我也不落忍啊。这里正好有船,我们一起过河去救孩子,谁也白说谁是高尚的,哪个是龌龊的,孩子们平平安安才是首要的。其实,就我所知,也不必这般慌张,丢失的小孩过个一两天就会放回来,没听说哪个有闪失呀。”捕头不以为然地强调着,他侧身礼让着董把头上船。 “孙伯伯!”与乞丐们同来的青年人看到了蓝衣人,他快步走了过去。 “天赐,是你!怎么下山来了?半个月前我们还在泰山国公庄呢,我们爷俩真有缘啊,又在宋州见面啦,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孙伯伯,我是奉师命赴江南,到甫里积巨庄给陆爷爷送药去。您这是回泉州啊?” “嚄!陆老爷子身体欠安吗?”蓝衣男子露出关切的神情。 青年人连忙解释,“爷爷来信说,近来食欲不振、眼皮沉总想睡觉,还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我师父为此放心不下,有碍于丁忧在身不能远行,特意让我前去探望,并带去向云房先生讨来的两粒金丹。” “唉,人老了的缘故,他是气血两虚呀,有仙人的灵丹妙药就好啦。这千里迢迢地送去,可见我义方兄弟的一片孝心啊。”被唤作伯伯的感叹道。 “嘿,小将军!快些上船吧。你这十方侯的得意弟子一定功夫了得,光给我们送信可不成,去铲除强盗我尉迟洪还要仰仗你呢。况且我们还是亲戚,秦琼的儿子娶了老祖的孙女,你说,你能光看着不帮忙吗?”大块头在舷伸甲板上嚷着。 “十方侯?你们说的是哪个十方侯,是庄义方吗?”吐蕃老者吃惊地看着他们。 蓝衣人恭敬地对他说:“您是北疆四杰之一的九曲罗萨顿珠多吉老前辈吧?在下孙致通这厢有礼啦。晚辈常听秦老英雄提起您,说您讲信重义,武艺高强。” “秦老哥总是夸我,他才是重情重义的大好人啊,还建议我改改绰号,说罗萨听起来太凶恶,会使人误解,不是吐蕃人是不会知道罗萨是新年的意思,更不会知道九曲罗萨本意是跟着我便有吃有喝,像过年一样,哈哈哈,我们有几年没见啦,这次回长安一定要去贾家楼,看望看望老哥哥。”老者心情愉悦地大笑着。 孙致通心情沉重地探问道:“可是,前辈,您还不知道吧?秦老英雄在前年已经故去啦。” “你说什么?秦大哥故去啦!”听到这一噩耗顿珠多吉犹如五雷轰顶,呆立在那里错愕了,“大哥是患了什么病?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我师爷是被奸人毒死的!准确地说,是被当朝权贵联手陷害的,还有我贾达发爷爷也是他们给害的。顿珠多吉爷爷,晚辈是庄义方的徒弟尹天赐,我也听师爷提起过您,说您讲义气顾大局,为部落的事舍生忘死。” “怎么?贾店主也遇害啦!这是哪个畜牲干的,深仇大恨一定要查出真凶,我拼上老命也要为两位大哥报仇雪恨。”老者钢牙紧咬悲愤欲绝。 这时船上又在招呼着天赐,只是换成捕头高潮在喊,“小将军,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赶去花木兰祠呢,孩子们若出了差池,我这饭碗可要砸啦。” 舱里传来乞丐们的起哄声,“乖乖,高潮!你白再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什么孩子们啊,你应该说是司功参军事家的公子哥吧。” “嘘!平头百姓算什么?顶头上司才是关键,小公子若是发生意外,县令是怕自身难保啊。” “大舅,我到处都问遍了,这埠头过河的渡船就一艘,刚刚离开,要再等半个时辰才会过来。”穿着袈裟的骨头架子飘过来,这个飘字是说他行动轻盈迅捷,脚下没有半点声息,从远处过来一眨眼不待你看清。 “怎么还要等这么久呀!夜长梦多,别让那小子钻了空子。”羌族人有些着急了。 “皇父阿罗诃保守,这次一定要截住他,把他带回灌口去。事不宜迟抓紧时间,我还有重要的事等着办呢。”景教僧人下了决心,心里想着去南诏和亲的事。 “大舅,不如我们搭乘他们的客船过河,官差和乞丐不是要去河那面的什么祠吗?对了,说那些强盗把抢来的小孩藏在那里,会不会小师弟也被掳去啦。”老者的儿子多吉次旦担心地望向南岸,他恨不得一个猛子游过去。 “挪扑,这回我们爷俩想到一处去啦,我思来想去不会是孩子他大姨的手下干的吧,四处偷孩子藏在祠中,一两天后又给放了,这是为的哪回事呀?找个孩子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吗?七八岁的男孩子,是与不是一看便知。”他转头向干瘦男子问道,“疾行鬼,偷孩子的事是你们干的吗?” 被问的那位直摇骷髅脑袋,“不知道啊,他们让我追上大舅报信,找孩子的事我不清楚。” “我看,就是你们平都山的人干的,要不老百姓怎么说是妖怪,你看你们一个个歪瓜裂枣的,看着就吓人。”吐蕃老者认准了是他们所为,“日达木基,都说娘亲舅大,找孩子的事还得你拿主意,我们要不要和乞丐们同去,这些人都是义方的所属,并不是外人,到那什么祠去一探究竟。” “那就去呗,你叫天赐,一定是天神派来的,我们和你同去,到那什么祠里看看。”大家心意已决便即刻登船,多吉次旦一蹬腿一伸脖在后面跟着,不忘暗自琢磨着,“为什么要抢孩子呢,不是一眼就瞧出来了吗?哦,我明白啦,他们是不认得小师弟吧!只有日巡跟大姨父鬼王常来灌口的。” 这事还真让他猜对了,占着花木兰祠的正是平都山的这伙人,他们大多是不认得灌口的小公子,大家在日巡的带领下分散开四处里寻找,把年岁相仿的男孩子或抢或偷地弄进祠来,等着晚上日巡回来再加以辨认,等到第二天便放其回家。 这下花木兰祠里可热闹了,几十个小小子哭爹喊娘地吵着要爹娘,要回家。 有个高大的女人一脸横肉、气势汹汹地立在地当央,双手叉着腰声嘶力竭地冲他们吼着,可对于懵懂无知的孩子,恐吓的效果是一时的,孩子们稍作安静,随后情绪再次失控,倒是比先前更加肆无忌惮了。 “夜叉婆,你能不能不吓唬娃儿?好好哄哄他们。让我睡一小会儿,晚上的活都指望我一个人呢。唉呀,真该让罗刹女留下,你不适合带娃儿。你也不适合出去,一上街不用看别人了,长得丑就是没办法。”躺在角落里的巨型大汉抱怨道,他大鼻子大嘴叉大肿眼泡,大厚嘴唇子翻翻着,睡眼惺忪地枕着把油布伞,赤着大脚丫子盖着件黑袍子,一双白靴子胡乱地抛在一旁,他用大脚趾相互磨搓着。 吵闹声实在是令他无法入睡,索性一翻身坐起来,幸好没有站起身,否则他的头要顶到大殿的天棚上。“孟婆子,娃儿们是不是饿啦?你的汤熬好了没?” “早熬好了!我刚才嫌它太热,放凉了再喂他们。好啦,现在喝正好。”布帘子一挑,从殿后进来了个皱纹堆磊的老太婆,她一手端着个大瓷碗,一手掐着柄瓢杓,笑眯眯地走向孩子们。 “乖,吃饭饭啦,婆婆喂你们汤喝。”她摸摸这个,扯扯那个,孩子们还真听话,真像都有恋婆情结,逐渐不哭也不叫了,一个个安安静静地依次等着,喝过的则意犹未尽舔嘴咂舌的。 “饿,饿死我啦!我不喝汤,什么破汤?快来人啊,我要吃烤乳猪。我要找我妈,我要摸咂。”突然有个孩子一屁股坐到地上,先是两条小短腿乱蹬,然后左右翻滚耍起性子。看这不懂事理的富家子,腮帮子努努着,小肚吃得溜圆。 彪悍女上前去拉扯他,“小鬼头,我看你像个小肥猪。你看看别人,再看看自己,真是不懂事,还是穷人的娃儿早当家,富家的子弟好娇气呀。”没想到这胖小子越演越甚,越闹越凶,开始又打又踢起来。 “你娃凶哦,我都被你搞服咾。这也太不像话了!真是活人惯的。孟婆子,不如给他灌些迷魂汤吧,让他睡大觉,省得任性烦人。”大个子没好气地嚷嚷道。 第十四章 哭爹喊娘全不管,合力夺子木兰祠 “夜巡!你若是实在睡不着,就去外面找男娃儿,让老婆子给这么大点的娃儿喂迷魂汤,亏你也想得出来。”老婆婆没好气地嘟囔着。 “看你,还当真了,玩笑!玩笑懂不懂?我说灵鬼老徐头整天没个笑模样,根子就在你这儿。迷魂汤,我不是被吵得心烦,说句气话嘛。”巨人满不在乎地抢白道。 老婆婆不依不饶地挑理了,“夜巡鬼,我们老两口的事就不劳你费心啦,还是管好你那张嘴吧,说话前先掂量掂量,有的没的都往外倒。你个娃儿,快死觉吧!” 大个子看说不过她,扭过身去重新躺下欲睡。“扑腾”有人越过围墙跳了进来,“哎呀,可把奴家累死啦。”听到一句娇滴滴的抱怨声,背对着外面的夜巡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食蔓鬼回来了。 “食蔓妹子,你怎么空着手回来了?大半天就没遇到一个可疑的男娃儿吗?”是孟婆婆在询问她。 还是那个女声气喘吁吁地回答:“这活我可干不了啦,七八岁的男娃儿太重,我是背背不动,拉拉不走,这回偷娃儿差点没让人家撵上,幸亏灵机一动把娃儿抛了,这才得以脱身。”她似在拍打着胳膊和大腿。 老婆婆快人快语道:“小童你呀,吃得少,吃得素,缺乏营养,这样下去端碗都端不动啦。光有个苗条身段怎么那么好?从今天起不要出去了,帮我在祠里照顾娃儿,现在就去,给你瓢杓到后面盛碗汤,我们一起来喂吧。” 女子满心欢喜地答应着,“孟姨,你也看出我苗条了,女人就得付出辛苦,这一个月我童颜自感瘦了三圈。”这话一出口可吸引了好事之人,他转身向外去细看来人,还是那个能气死杨玉环的大胖丫头。 他刚要品头论足地说上两句,却忽然想起孟婆子说的善意警告。经过了激烈的思想煎熬,他最后决定说上两句,劝劝食蔓鬼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可这时山门外传来“嘭嘭”的敲打声。 “夜叉妹子去开门,我们占着手呢,听这么大劲应该是大力鬼小秦师傅回来了。” 大胖丫头正端着汤碗返回来,“对,娟子姐姐,快去开门,看把娃儿们吓的。”两个女人停下活计望向殿外。 彪悍女应声出去,不大一会儿领着两个小孩子进来,“是大力鬼回来了,他又领回来三个。”她身后跟着个驼背的小个子男人,这人虽个子不高,却长得厚重结实,尤其是手掌奇大,满是磨出的老茧,背后还托着个胖孩子。 “这娃儿养得太胖了,走几步路就喘,小脸煞白,我怕他出意外就背回来了。”矮个子男人把孩子放下,擦了把头上的汗,“背着一个,夹着两个,这趟够本。歇一会儿我再去,看看有漏网的没?日巡大哥说了,一个也不能少。” 夜叉婆从后屋给他盛来了一碗水。“小秦师傅好。”大胖丫头亲热地打着招呼,这一喊不得了,驼背的矮子像打了鸡血,身子猛然间站直了,碗里的水险些荡了出来,同时高声回应道:“好!很好!非常好!” 又有人在啪啪地敲着山门,还伴随着“噗噗”的动静,孟婆婆抿嘴笑了,“是臭屁鬼回来了,夜叉妹子还得劳烦你去开门。” “来了!”绰号夜叉鬼的女人快步奔出去,不大一会儿同个大腹便便的大头男人走进来,这位虽长着个喜庆肚子,却是个愁云惨淡的哭丧脸。他将牵着的孩子交给了彪悍女,不忘对那哭哭啼啼的男孩厉声道:“把眼泪给我憋回去,再哭就不送你回家,你爹妈就不要你咾。”应该是被他吓怕了,孩子的小嘴委屈地抽动几下,不敢再出声了。 见自己的法子见效,大肚子失意地对老婆婆诉苦道:“孟姨,烦球得很,不想做哦,偷娃儿太缺德噻。” 他厌烦地一屁股坐下又想起什么,向那高大的女人批评说:“夜叉婆,你开门怎么问都不问?万一不是我,是外人来救娃儿呢?那就糟咾。” 彪悍女指着另外的几位,“不会错的,这屋子里的人谁听不出来呀,你那噗噗的口音就不是本地人,便知道是你回来了。”这一调侃逗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大肚子男人还真配合,底下兜不住又“噗噗”地连放了几声。 “你说错咾,我还真是本地人噻,靠实是宋州滴。” “啪嗒”从墙外翻过来一个人,是个穿着草鞋的老头子,他不拘言笑冷眉冷眼,一付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大家从殿里再次望出去,大胖丫头眼尖嘴快,“孟姨,是姨父灵仙回来了。” “这个死老头子。”婆婆笑着骂了一句。那老头子并未直接进屋,而是转身去开门,从山门外迎进来个三寸丁,这男的看不出有多大年纪,一张娃娃脸,蹦蹦哒哒地拽着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像是给下了迷药,愣呵呵地跟着走,没有丝毫的表情。 “孟姨!看我带回来两个小老头。”往孩子的脸上看去,不知是谁用笔墨在他们的嘴边画出胡子。 “淘气鬼杜大牛,一天没个正形!这两个是罗刹妹子拍来的吧?她给下了多少迷药啊,这对娃儿可不好。”婆婆心疼地把孩子接过来,摸索着掏出两粒药丸给他们服下去。 三寸丁天生的不识闲儿,瞧瞧这个,撩撩那个,还嬉笑着去捅威猛汉子的腋窝。 “东生大哥,牛子老弟,好啊?”夜叉婆早早地就去后面端水了,她殷勤地将瓷碗递过去。 刚才还是嬉皮笑脸的淘气鬼,顿时板起面孔一本正经地回复道:“好!很好!非常好!” 老头子却无动于衷,“咚咚”喝下半碗水,然后将剩下的使劲泼在地上,“你说个铲铲啊!好宝气呦,平都山的人疯球了哇,神绰绰的,太假咾,神头儿也没在这里,你演给谁看哦?人家给你大扁饧,你给人家掏茅斯。” “死老头子,闭嘴吧,哪儿那么多事?一天净抬杠,赠长负能量。志辉老弟带队出山,担负着这么大的干系,也是图个阵容整齐不是?好!很好!非常好!多有气势,不像你能耐不大,还满嘴的牢骚话。” “瓜婆娘!我告诉你,他这样就不对。有官瘾考状元哈,打扮得像个当官的,让老子舔屁股噻,杯话就到阴王面前掸尖儿。”听了自己媳妇的一通数落,老头子低拉着脑袋蹲到一边去了。 “嘻嘻,耙耳朵!”三寸丁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神像,坐到了花木兰的怀里,“东生大哥,雄起!” “淘气鬼,一边去!”孟婆子扬手哄他走。 “我走,我走,我不是怕你,是怕你的毒啊。”他呲溜一声滑下神坛,钻到殿后去了。 这大殿的前面是献殿,后面还有座独楼,楼外栽着挺直的木兰树,楼里塑着木兰少女像和全家像。 三寸丁娃娃脸跨进楼内,看屋里塑着几尊神像,他聚精会神地看着牌位,“这是家里的老汉儿花弧喽,这个是弟弟花木棣,这个是姐姐花木莲。这个是娘魏周氏,魏周氏!不是姓花吗?为哈子安?”他挖着鼻孔合计了半天,也没搞懂是怎么回事。 旁边还有两尊雕像吸引了他,他走过去端详着,把手指噙在嘴里吮着。看那一个是典雅潇洒的少女,一个是虎头虎脑的孩子,女孩子背着两柄长剑,身着加珞花领氆氇袍,脚下穿花靴,头上以珠宝金玉为佩饰,尤其夺人眼球的是一扎宽的银腰带。孩子更是惹人喜欢,方头大耳,五官端正,齿白唇红,目光炯炯,粉嘟嘟的脸蛋上一边一个深酒窝。 “这保准是家里的老幺啊,几乖的小娃儿!几好看的衣裳。”小矮人用沾着唾液的手上下抚摸道,“这是真人,还是假人啊?雕刻的这么好呢?是假的,没有气息嘛。” 他笑眯眯地又去摸那女子的衣服和手背,“人儿长得真霸气,是花木兰的妹妹吧?还是个吐蕃人,应该是娘娘啦?幺妹儿的皮肤好白哦。” 他还想进一步地研究一下,却从外面风一般跑来个伟岸男子,“淘气鬼,快走,来人抢娃儿啦。” “欲色鬼,你也回来啦,来的是什么人啊?”三寸丁不敢怠慢,尾随报信的人跑了出来。 等楼里重新寂静了,那吐蕃少女的塑像突然活了,她使劲地搓着双手,厌恶地低声嘟囔着,“糟咾,糟咾,失身咾,失身咾,脏兮兮的,敢占阿姐的便宜,你给我等到,下回遇到卷你一耳屎。” 孩子也跟着动起来了,“麻了,麻!阿姐,你干啥子点我的穴喃?” “干啥子?怕你不老实,让人家看出破绽来噻。跟我走!”女子拉起男孩子往外就走,“拿问咯,这改人真瓜皮,一会儿还会来的,我们换个地方耍耍。” “我们啥个时候救孩子们喃?”乖乖地跟在后面的孩子在问。 “咯老子,他们的人越聚越多,下手要吃亏嘛,见机行事妥妥当当哇?阿姐说行了,我们就杀出去,把娃儿们全部放了,干得漂漂酿酿滴。” 她们在殿后周全筹划,大殿前却打得热火朝天,容不得你思来想去。大举突袭的是周边十里八村的百姓,他们纠集起来不下几百人,扛着梯子木桩,举着铲子棍棒,气势汹汹地围堵在山门前。 “冲进去,杀妖孽呀!”人们群情激昂一呼百应,有用木桩擂击大门的,有竖起梯子攀墙而上的,呼号呐喊声震耳欲聋。 “啊!妖怪。”先登上墙头的几个人由于极度恐惧,不禁发出几声惊叫。 那是因为在墙上看到了个巨人,他露出半截身子呲牙咧嘴地瞅着大家,然后轻轻松松地将几架梯子推倒了。 “不要怕!他是人,不是妖怪,他有影子。”有个半边身子不大灵光的勇敢者挺身而出,鼓动大家重新竖起梯子,无所畏惧地攀爬向上。 “还没完没了啦,都给我下去!”魁梧汉子就是躺在大殿的夜巡,他恼怒地抓住木梯,使出蛮力硬生生地拽起来,然后“咔嚓”一声从中截为两段。眼睁睁梯子被抢了去,又一架架地成了柴火,人们无奈地望着高墙无计可施。 没了翻墙的工具,只有山门这一条路啦,呼啦啦都聚集到这里。人多力量大,不用木桩,单靠人推人就够了,只几下大门便轰然倒地,百姓们像决堤的潮水般一涌而入。 彪悍的夜叉婆、魁梧的夜巡、圆润的食蔓鬼、伟岸的欲色鬼、孟婆子的两夫妻,还有孔武有力的大力鬼、大肚腆腆的臭屁鬼、滑稽搞怪的淘气鬼,他们相继出手各施本领,怎会把这些乌合之众放在眼里,尤其是臭屁鬼的连环闷屁,几下子便把人熏得四散奔逃啦。只留下满院子的冲天臭气,散落一地的鞋子帽子,还有随处可见的血迹斑斑。几个人还有些意犹未尽,谈笑风生地打扫着战场,说些老百姓是自不量力的讥讽话。 可蹲在献殿檐下的灵鬼却忧心忡忡起来,“拿问咯,人家知道我们不是妖怪,恐惧心也就没咾,保准会再来抢娃儿噻。谁家娃儿丢了不着急,知道下落不玩命,人会越来越多,声势会越来越大,万一官府也掺和进来,事情可就不好办咾。依我看还是把娃儿们放了,让志辉画出小公子的长相,我们拿去比对不就成了吗?”其他人听他这么说也感到有理。 “死老头子,闭嘴吧,哪儿那么多事?官府来了又有何妨?日巡的这个法子最好,他是亲眼见过小公子的,总比我们拿个似是而非的图像到处瞎撞要好。我们把守住了各个山岭道口,那娃儿是跑不出去的,不需多久便能水落石出,乖乖就范啦。”老婆子是非常地自信,“你们该干嘛干嘛去,这里有我们三个女的足够了。” “真是顽固不化,不进咸淡,瓜婆娘!我告诉你,你这样就不对。”老头子气哼哼地撅着嘴走了。 不光他心气不顺,三寸丁也心境不佳,他刚刚又跑去研究雕像了,可少女像不翼而飞了,淘气鬼有些迷惑不解了,“神像被人抬走啦?不会呀,也没有外人来过。可惜了,幺妹儿的皮肤好白哦,没摸够啊。不会是闹鬼了吧?这祠里有妖怪!” 他胡思乱想着走出山门,随便看了一眼两旁的骏马雕像,这马塑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可淘气鬼的心里空落落的,“美中不足呀,还是什么女将军呢,战马就应该配上马僮,那才霸气。”他萌生了兴趣,一纵跃起跳上马背,上身颠乎着,两只小短腿晃荡着,做骑马扬鞭式,驾了一会儿又感乏味,跳下来揉了揉屁股独自走了。 其他人又去寻孩子啦,唯有伟岸的欲色鬼没有挪地方,他在为一个小女孩扎着辫子。 “车轩,你怎么还弄来个雨娃子。”婆婆斜了他一眼,满脸的不屑一顾。 “我呀,养着她呗,长到比我矮一头高好娶她。”那个大男人手倒是灵巧,梳起头来得心应手。看他的眼神似一汪秋水含情脉脉,谁也看不出他是个眠花宿柳、见异思迁的放浪之人。 “欲色鬼,你呀,不知道个轻重缓急,大家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这份闲心扯蛋,别因为个雨娃子被韩阴王罚你去守奈何桥啊。” 那男子的眉头微微一皱,败兴地将红头绫子揣起来,“我车轩听不得桥下那些穷凶极恶之徒的哀嚎声,闻不了奸佞贪腐之辈的铜臭气,大太阳底下的暴晒谁受得了?小妹妹,去吧,回家去吧。待你长发及腰,你我再巫山云雨。”他郁郁不乐地走出祠去,柔声细语地吟道,“山高水长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第十五章 大树底下好乘凉,相由心生不当讲 再说在木兰祠东北方向,离着不远的小孟楼村,村西头的官道旁耸立着一棵皂荚树,这参天大树长得好啊,枝繁叶茂,冠大荫浓、姿态优美,苍劲古拙。 据老人们讲,此树的树龄有五百年之久,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时就立在这里,后来粘了孝烈将军花木兰的仙气,不管是谁前来相求,必会有求必应,故此老百姓视其为神树。 你说,谁家没有个愁事坎坎,没有个希望盼盼,爱恨离愁是解不开的心结,财米油盐是绕不过的琐碎,乡亲们尽可以到这树下絮叨絮叨,默念默念。然后在那尊石头炉子里插上三柱香,多许清净愿,少些功利心,回头尽心尽力地去做,往往会心想事成的。即使事与愿违了,也可开导自己是天命难违,早已注定的劫数。自己开导自己,倘若人人许愿都能实现,那这世上将不会有八苦二十难啦。 不知何年何月,从何方何地,飞来了两只白鹭夫妻,比翼双飞栖息于树上,在枝叶间衔草筑巢,生息繁衍,久而久之便成了部落。他们不管你是何许人也,哪路神仙,心里是愉悦欢喜,还是悲伤失意,只顾随心所欲纵情欢乐,一会儿发出胜似天籁之音的啾啾声,一会儿又扇动翅膀翩翩起舞。 此时,神树下稀稀拉拉陆续走来了几百号人,他们步履沉重,疲惫不堪,都是周边十里八村的老百姓。细看其中有跑丢了鞋子的,有衣衫被撕扯破烂的,还有拄着棍子瘸着腿的,大多是随着人流神色木纳地往前走,一付欲哭无泪的样子。 有些人还带着伤,脸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严重的伤口还在渗血,像刚在哪里群殴过的,而且是打了败仗铩羽而归。 其中还有几个弯腰撅腚呕吐不止,似要把腹中的胃液胆汁都挤出来,抹着嘴边的口涎诅咒着“这人真使味儿”。 更有些妇女衣衫不整,披散着发髻,匍匐前行趴伏树下,以头抢地恸哭流涕,欲死欲活悲痛欲绝,即使有旁人相劝也无济于事。 可能人们都有睡午觉的习惯,一个个显得萎靡不振、意志消沉,看回到了出发地,不用别人吩咐,有坐的地方不站着,有躺的地方不坐着,横七竖八地卧下一大片,嘴里还哼哼唧唧、骂骂咧咧,像是再不愿挪动一下的意思。 见此情形,有位半边身子不大灵光的勇敢者挺身而出,他一步一颠,歪歪斜斜地冲至树下,环视左右后突然放声大笑道:“竖子,不足与谋!”他猛地收敛笑容,指着众人怒斥道,“失子之痛,心如刀割,犹如天崩地裂万念俱焚,顿感生不如死。可怜苍天眷顾我等,于无计可施之际传来消息,才得以见到一线生机。我们可是全力以赴,动员家族倾巢而出,却被几个妖孽打得屁滚尿流。怎么就这样放弃了吗?像只缩头乌龟躲到壳子里去啦?孩子们还在木兰祠贼人手中生死未卜呢!我们这些当达当娘的贪生怕死,裹足不前啦,对得起他们吗?我曹阳乃武皇帝曹操的后裔,自知非是非常之人、超世之杰,没有□□运筹演谋,鞭挞宇内之能。但不会像你们那样屈服□□,忍气吞声,在几个拐子面前吓得瑟瑟发抖,置骨肉亲情于不顾。我与你等相谋,深感耻辱,深感耻辱!” “你骂谁呢?” “谁是竖子?” “不愿意在这儿,你就滚蛋!” “没人请你来,装什么大尾巴狼?” 大家本来心里就憋闷着一口恶气,一肚子的火没地方撒,正好有人跳出来寻衅挑事,便一触即发反唇相讥,纷纷指责他出言不逊。 一位老伯颤颤巍巍地走近了,颇为不满地用木杖顿着地,“弄啥眼?孩子,不是我说你,你说这几句话真不怎么样。我们大家都尽力了,庙墙也攀过了,山门也砸开啦,可你没看到那些青面獠牙的妖怪吗?那是多么的恐怖吓人,最可恶的是那个大肚子鬼,一个闷屁能把人熏死,一想起他,我就干悦。依我看,救人的事耶毕啦。” 姓曹的苦口婆心地规劝道:“老爷子,这次去闯木兰祠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呢?”老伯向前倾着身子想听听他的发现。 “我发现他们是人!不是妖怪,他们是有影子的。都以为是妖怪呢,看你们一家什就怂啦?几个面相丑陋的强盗就把我们吓住啦?就是拼了命,我们也要撞进大殿去救孩子呀。” 又有人不爱听了,耿耿着脖子站出来,“狗儿他达,你咋恁徐呢?不管是不是鬼,我们是打不过人家的。可是类?学你类文,我们是窝囊不敢去了,可再去有用吗?你也听到了,渡船的艄公不是说过吗?这几天我们这里不太平,丢孩子的也不止一村一家。白慌来!一两天后去花木兰祠的大门口就能认领,不会有事的。” “石头他达,你咋恁能?真是变成乌龟呀,还会自欺欺人啦。依你看来,若有不测也毕,再生一个!我可不像你,即使有一丝拉子的希望,也不会放弃。你是本地人,一定听过那首童谣吧?红眼绿鼻子,四个猫蹄子,走路啪啪响,要吃活孩子。说的是谁,不用我告诉你吧?是让太宗砍了头的朱粲,他也是咱们这儿的人。吃孩子的事还少吗?屡见不鲜!麻胡子麻叔谋都知道喽,就是通济渠的开河督护,吃小孩吃上了瘾。不要心存侥幸耽误了大事,如今官府不管,只能靠我们自己。这回倘若再去,不要一窝蜂没个章法,要谋划全面了,兵分几路,有正面牵扯的,有后面堵截的,再有专门营救孩子的,使其首尾不能兼顾。” “啪嗒”一声,一团白色的东西从天而降,正打在曹阳的肩上,可以肯定是从树上掉下来的。他用手一掸,想要清除掉,“嘿,是鸟屎!”稀稀粘粘的排泄物沾了他一手。 “我里孩来,腻歪人。”气得他火冒三丈、七窍生烟,本想用脚去踹,可目前这个造型是力不从心了,只能用双手去摇晃树干,来惊吓枝头胆大妄为的白鹭,发泄心中难以平息的怒火。 又一团白色的东西掉了下来,正在施以报复的曹操后人急忙闪到一旁,唯恐有污秽之物再溅到自己。 “是雏鸟!快接住。”有人眼尖,看清后大声惊呼道。 眼尖是无用的,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悲剧发生,最多再加上几句惋惜感叹。离着较近的几个人,更是心有意而力不足,不是年事已高,就是身有残疾,最痛心疾首、后悔不迭的是那摇树之人,他在一个劲地咂着舌头。 “瓜娃子!你闹个鸡儿闹。”猛得从树冠上垂下个人来,像蝙蝠一般倒挂金钟,顺势展开手中的账簿,将小白鹭稳稳地接住。他又身形向上翻转一荡,几个灵活翻转将其重新送回巢里。 “累死了啊,癞蛤宝吃豇豆儿悬吊吊的。”那人转眼已经跳了下来,睁着一对雌雄眼怒视着曹阳,“你这块人烦球得很!人家清早八早地撞大树,你这晌午撞滴哪门子树喃?又认不倒你!想黑我嗦?爬哟。”见他一身县衙里录事的打扮,长须虬髯狮鼻豹眼,五官扭曲面目狰狞,若是说其是从阎王爷身边跑出来的,要拉人去阴曹地府下油锅的司神恶鬼,大白天里都会有人信。 这家伙头戴纱帽,穿白袍黑靴,一手扶着玉带,一手持着账簿,像要随时做好抄抄记记的准备。 “高人,高人,你真次。”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何况他还是个外行,就这一垂一荡已看得心服口服,目瞪口呆了。 对方却不买账,提高嗓门又问道,“老子问你喃,你咋子不说话安?哈儿,过来哈,我今天人不好,燥火、过肚皮,眼睛看东西有点木。” 曹阳陪着笑脸凑近了,竖起大拇指讨好他,“我是说,你是高人,你真次!” “真次!你们宋州这般夸人嗦,不晓得你说些啥子?你勒个人好宝呦,竖起老指拇是佩服我咾。”其他人也随声附和着,夸赞他本领高强,“啥子鸡婆哦!勒里还有嘿多人嗦,闷声站着好黑人哦。莫得事,我寡爱闹热,大家一起摆龙门阵吹垮垮,清火去病。”这回他不仅听清了,看也看周详啦,说明他原来不是装假充病,确实是由于上了火,眼力和听力有了障碍。 雌雄眼平易近人地试探前行,摸摸这个,瞅瞅那个,“说好扯哦,才将不用说一块人,就连一根狗也莫得,突然冒出好多人哈。浪个搞的嘛?你们是熏来的噻!” “是熏来的!是熏来的,高人,那妖人真使味儿,现在身上味还没散呢。”老伯痛苦地回应他。 “哎呀,你们打锤哈,要得!群架硬是港。格老子滴,输哈?你们好差哦。”他发现了男男女女的狼狈相,又见身边的妇人抹着眼泪,一口一个“石头”地叫着,便动了恻隐之心打气道,“老妞,莫□□,雄起!哭啥子嘛?打锤要霸气,输人不输气势。晓得咾!你们是不团结噻,不够霸气。打个比譬,我说大家好噻,咋个回答?” 曹操的后代拖着半边身子跟过来,“得。” 雌雄眼浅浅一笑,“不霸气。” 老伯若有所悟地补充一句,“应该是怪得来。”那高人还是微笑不语。 石头的父亲恍然大悟道:“是好类很!” “对头!好!很好!非常好!超霸气。”雌雄眼用手挥舞着,像在重整一支即将冲锋陷阵的队伍。先是少数几个随口喊出,“得,怪得来,好类很。” 对这零零散散的响应领引者很不满意,“一起念起来,好!很好!非常好!”人越来越多地跟随着,越来越发自肺腑,越来越震天动地。 见此情景老伯眼珠一转有了主意,“高人,看你就有领袖风范,是衙门里的官人吧。小老儿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伸出援手,主持正义,为民除害。” 说得雌雄眼踌躇满志起来,“你们走了狗屎运咾,我肖某人既然遇上咾,硬是缘分,义不容辞。一哈都去!我为你们扎起喃,不虚哈,天塌下来有我帮你们扛起。是为了用水纠纷,还是宗族不和喃?你们给我摆一哈。” 听他答应了老人的请求,百姓们似乎看到了必胜的希望,顿时群情激昂躁动起来, “对呀,高人,我们的孩子被人抢了,现在木兰祠里。” “是啊,高人,只有你能制服那几个强盗。” “啥子唉?为了木兰祠里的男娃儿!”雌雄眼那只较大的眸子更加睁圆了,始料不及地看着周围的人们,“男娃儿丢噻,摊都摊到了。哎呀,着不住咾,眼皮子都快打闪闪了,豁害连天的,睡告告。”他接连打着哈欠,像是困劲上来了,“今天就萨过咾,大家把事情交给我,我一个人切庙里,一定负责把它抹合好,让你们都满意。” 他用手势让大家心态放平和了,“我正儿八经的给你们嗦,黑了到山门外领男娃儿,以后不会有娃儿丢咾。放心,我勒个人落教。” “高人,光男娃儿呀,我孙女怎么办啊?”老伯冲着他喊道。 “雨娃子?怎么会有勒种事。瓜皮儿!欲色鬼勒个人很浊噻,把老子惹毛了,看老子咋个收拾他。”雌雄眼先是茫然困惑,随后便猜出了大概,强忍怒火向老伯打着包票,“老者儿,你也把心放到肚子里,一切都包在我身上,不存在,莫得事。”他是唯一可以托付的救命稻草,百姓们千恩万谢地行着礼。 “快看,县衙里的高捕头带人来啦!”石头他爹翘着脚嚷道。的确从官道那边奔来几匹马,马上的官差正用鞭子指向大家。 “县令不是说不管吗?怎么也派人来了,还请来个老道。”狗儿他爹没好气地对老伯说。 老伯却显得非常的大度,“来了就好,这下手拿把掐了,不管是妖怪,还是强盗都不怕啦。那是董练师呀,道行很深的。”他用手指着来人给雌雄眼看,“高人,这回好了,你的同僚们来啦,多个人就多份胜算。” 被告知的看远方都是模模糊糊,似是而非,但听清楚是官府的人来啦,只是不屑一顾地说了句“不自量力”。 “怪物!你是什么人?”官府的几个人已经来到跟前,跳下马直奔面容狰狞之人。 “病人!寻娃儿燥火、过肚皮的病人。”雌雄眼看都不看他们,其实看也白看,眼睛耳朵都不灵光啦。 “无上天尊,凭贫道的法眼甄别,这明明是个妖怪。” “道长说的对,看他就是个山魈成精,先把他拿下。”高适的提溜孙命令道。 虽然人家有恙在身,但这几个只会欺压百姓的废物点心全是白给,账簿几扫便哭爹喊娘了,气得高捕头哇哇大叫,“饭桶,饭桶!都给我上,用链子锁住他。”他在后面暴跳如雷地催促着,“道长,做法拿住这妖人。” “慈悲!对付此等妖孽,还得贫道出手。”随即将拂尘插于脑后,从背上抽出宝剑,扭动身体大喊大叫着,“我要做法,我要做法。”便拉开架势前刺上挑左抹右劈,像是周围都是鬼怪,憋住气力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老伯很有正义感,他走出人群劝解道:“道长且慢!大家可能误会了,这位不是妖怪,是位极富爱心的高人,是好人,他同你们一样,也是要去解救孩子们的。” 第十六章 一片善心反受诬,两行热泪骨肉亲 “不要放走那怪物!就是他带着妖怪们拦截客船的。”又从北边官道上跑来一伙人,其中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像是在运河码头见过雌雄眼的。这些人总共有四十多名,是青一色的邋遢乞丐,手持棍棒来势汹汹。 为首的是个大块头,他摇晃着硕大的脑袋,腆着大腹便便的肚子,用蒲扇似的右手指点着,那手里还握着半块城砖。 “是那个放闷屁的家伙!” “强盗们怎么从北边来啦?”百姓们像见到了灾星,东躲西藏四下散开。 “高小子,不能让这个妖怪跑了,我的人在渡口看到过他,他就是偷孩子的头领,带着那些妖孽搜查客人呢。”乞丐头子带着手下赶到近前,对雌雄眼怒目而视,又晃着大脑袋对捕头高潮说了一遍。 “臭屁鬼,搞啥子?你咋这身打扮?不想寻娃儿你就说嘛,我又没鼓到起你非去不可,不必怄气当告花子哈,要了饭咾。反水糟蹋自己,投靠官府,对的起保保、保妈喃?”雌雄眼看到来人愣住了。 “什么臭屁鬼?你长得丑陋,说出话来也这般龌龊。我尉迟家向来是忠君保国,和反水不挨着,我要不要饭,跟你有何瓜葛?你要告我们吗?正好!县衙的高捕头在这里,我们拿了你回去,可以好好地告我们。”在他的号令下,叫花子们群起而攻之,从四面将其围住,本想凭着人多即刻将妖人拿下,可低估了对方的实力。那丑家伙像大人戏耍小孩子一般,账簿打到之处是鬼哭狼嚎。 大脑袋挺着锅盖肚子上前助阵,半块墙砖呼呼带风,上下纷飞,可就是碰不到对手分毫,气得他哇哇怪叫,“小子!你真次。” “喔霍!臭屁鬼,龟儿子,你装屁怪连口音都改咾,招式也不一样嗦。阴王是看走眼咾,你尉迟家逗是朝廷的孝子贤孙。” “呼”一股烈焰窜来,直奔雌雄眼而去,董道士趁其不备烧着符咒,此时他振振有词,“玉清有命,告下三元;十方曹治,禀命所宣;各统部属,立至坛前;转扬大化,开济人天;急急如律令!”道士的口里不断地喷出火来。 “惨了呢,道士你很歪哦,欺负个病人,我眼睛看东西有点木,你烧到老子咾!”他是左躲右闪,既要避开随时扑面而来的烈焰,又要抵挡四面八方打来的棍棒,确实是难以招架了,“唉哟,我的妈,肚子不安逸,我窝粑粑。尉迟道,你娃跟我等到起。”他说完似灵猴腾空,连续几个翻转向西南方向退去。 “无上天尊,看看!这妖怪怕了吧,夹着尾巴逃啦。他临走时说的什么?未迟到,他要赶去做什么?”董道士志得意满地收起长剑,轻蔑地望着靠拢过来的百姓,“我说它是妖,它必是妖,一念咒语便逃遁了。你们还说是好人,好人有长得如此青面獠牙的吗?好人有拦截运河客船的吗?善信们,你们太善良轻信啦,都被其花言巧语给骗了。” “道长说的在理,人们都说相由心生,你看他那长相就不是善类。”石头他爹顿悟了。 石头他娘也添油加醋道:“道长不说我还疏忽了,刚才那妖怪还调戏我呢,说我是老妞,要摸我的□□,羞死人喽!”她双手捂脸做无地自容状。 “它真是这样说的?看我不扒了它的皮!”男人愤怒了,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去追。 “兄弟息怒,这么看他真是个祸害,我想起来了,我曾经问过孙女的事,他说不存在,那是在搪塞我呀。” 老伯的话引起共鸣,狗儿他爹拖着半边身子靠过来,“是呀,我还纳闷呢,大白天的,他跑到树上干什么?不会是要偷鸟吃吧。” 高捕头召集着百姓们,“大家都不要傻站着,救孩子要紧,县令对此事非常重视,特派我们请来董练师,去木兰祠降妖除怪。人命关天,事不宜迟,大家随我一起去打妖怪呀。” “好!很好!非常好!”还有人没忘营造气势呢。 “尉迟把头,你发什么呆呀?快走啊。”高潮扯了一把身边的乞丐头领。 乞丐从恍惚中缓过神来,“哦,我刚才听那怪物喊尉迟道,不由得想起了往事。好!我们杀去木兰祠,等抓住他,正好问个明白。” 几百人的队伍似一阵狂风席卷大地,田野里到处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和勇往直前的脚步声,离得很远便能清楚地感觉到大地在颤抖。 当人们涌到大庙的山门外,却收住脚步踟躇不前了。只见山门洞开,却空无一人,庙里是静悄悄毫无声息,乞丐把头四下里张望着,“这唱的是哪儿出啊?空城记嘛。” “无上天尊,可不要掉以轻心啊,妖怪狡猾,指不定有什么诡计花招。” “唉,你们快看,有个小孩出来了,他向我们招手呢。”捕头向庙门处指着。大家都看清了,是个不大的男孩子在招手示意,那意思是让他们冲进去。 “有孩子把山门打开了,我们还等什么,一鼓作气杀了那几个妖孽。”乞丐们自告奋勇就要往里冲。 “且慢,无上天尊,此乃请君入瓮之计,你们不想想,他一个小孩子怎能逃出妖孽的魔掌?还轻而易举地打开山门?难道里面的妖人全都逃走了不成!若是逃走了,怎不见其他的孩子出来?显而易见的是个圈套。看,说什么来着?小鬼跑回去了吧。”道长发出一声冷笑,像是在说雕虫小技骗得了谁。 “嘿!抓住那娃儿,是她们两个打开的山门。”庙里突然传来大声的吆喝,随后是杂乱的打斗之声。 先是那个孩子跑出来,还不时回头抛着石子,为身后的吐蕃女子助阵。 那吐蕃女子身穿加珞花领氆氇袍,脚下穿花靴,头上以珠宝金玉为佩饰,尤其夺人眼球的是一扎宽的银腰带。她肩上立着个傀儡,扎成伶俐俊秀的小男孩,一上一下一人手中一柄长剑,配合得天衣无缝珠联璧合,抵挡住四个怪人的攻击。 对手是一男三女,起初还攻势凌厉,后来却越来越无力迟钝,脚步也蹒跚沉重起来,最后那巨人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皮子都快打闪闪咾,孟婆子,你的汤是迷魂汤吗?” “大兄弟,我那汤怎么会是迷魂汤呢?还要给娃子们喝呢,亏你也想得出来。”孟婆子脚下一软,靠着夜巡鬼瘫坐在地上,闭上眼睛打起盹来。另外两个也没出息哪去,困意袭来哈欠不断,一歪一斜人事不醒倒地便睡。 “幺弟,怎么样?阿姐干得漂酿不漂酿?看准呐,杀出去,把药往锅里一撒,让她们喝了睡个大觉。” “阿姐,太提劲了。”孩子兴高采烈地赞叹着,并竖起了两个大拇哥。 女子说着将膀子一抖,上面的傀儡瞬间收起,那柄长剑下落稳稳地接在手中,“小意思,不存在。哎呀,实在站够了,阿姐要跍一哈。”她顺势盘腿坐下,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轮换甩着累酸了的胳膊,同时未忘让男孩子招呼百姓们进庙,快去解救里面的孩子们。 “喔霍!啷个回事?大家好噻?”一个人似灵猴腾空,连续几个翻转跃到昏睡的四个人跟前。 “好。”胖大丫头食蔓鬼低声回应着,“很好。”高大的夜叉女也跟了一句。“非常好。”孟婆子勉强挤出笑容回答道,然后是夜巡鬼高高低低的鼾声。 “雨娃子,是你做了手脚?看老子咋个收拾你。”他怒目而视那俊俏的女子。 “啪!”一颗白石子正正好好打在他的额头,只打得雌雄眼眼冒金星,钻心的剧痛,用手一摸脑门上鼓起个大筋包。 “哪个?哪个打的?”他呲牙咧嘴望过去,依稀看是个不大的男孩子。 “啊唷,神头儿!你受伤咾,咋个这么不小心喃?你这个人瓜得伤心。”一位美娇娘和个大块头从斜下里窜纵而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护住雌雄眼。 妇人妩媚动人地翘起红唇,□□一挺,玉颈一伸,为他的伤处轻轻吹着凉气,“娇娇,你回来咾,看到你好巴适哦。”妖人的头领勉强报以浅笑,又马上意识到面临的险境,“快去制服那个雨娃子,拿到解药。”两个下属正要上前威逼,大块头却被雌雄眼一掌打倒。 “爪子嘛?日巡,你疯球了吧!干嘛偷袭我?”臭屁鬼无辜地质问同伙。 “老子打死你狗日,叫你反水,投靠官府。你还有脸回来喃?做你的告花子好巴适哦。” 见对方还要动手,大块头一骨碌爬起来,跑到美女的背后躲闪着,“神头,你搞错了吧?什么投靠官府?我又几时去做告花子啦?这半天都和罗刹女在一起,说是灵鬼的主意好,劝你把娃儿们放了,画出小公子的图相,我们拿去比对不是更好吗?” “你扯把子!我明明看到你在为官府当鹰犬。”他坚信自己还没瞎,那是刚刚亲眼所见,怎能会有错呢? “神头,他是和我在一起,是不会错的。”罗刹女也在帮其证实着。 “无上天尊!我要做法,我要做法!”百姓们在老道的带领下冲了上来,董练师拉开架势前刺上挑左抹右劈,直取手下败将肖治辉,“尉迟善信,把这三个妖孽围住,贫道烧死它们。” 可来到近前,不光是那些乞丐,就是老百姓们也愕然了,他们瞅瞅对面的臭屁鬼,又回头看看乞丐把头,这怎么是一样一样的呀? “你是不是叫尉迟道?” “啊,你是?你是尉迟洪。” “我来问你,你可是尉迟宗的后代?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名字中有个洪。” “我老祖正是尉迟宗,哥哥叫尉迟洪,我叫尉迟道,父亲给我们哥俩取名洪道,是为了纪念祖上窥基大师的,大师俗家名字是尉迟洪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因家乡闹瘟疫人都死光了,跟着哥哥逃到宋州,却走散了流落街头,是姨父马学玉收留了我,把我带到平都山交与义父。”臭屁鬼泪流满面指着那小男孩。 “弟弟!我就是尉迟洪,我找得你好苦啊。” “你是大哥呀!” 两个人四臂相交,也不管其他抱头痛哭。 “我类孩来!无上天尊,这是妖孽摆得迷魂阵,把头可不要上当啊,我来做法让其现出原形。”老道见多识广眼里不揉沙子,他是没有拾到鲁班的眼睛,眉间没有马王爷的神眼,否则定会看破尉迟道是什么变的。 “都给我上!听道长的没错,拿下这三个妖精。”高潮在其后面狐假虎威道。 “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上呼玉女,收摄不祥。登山石裂,佩带印章。头戴华盖,足蹑魁罡,左扶六甲,右卫六丁。前有黄神,后有越章。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当急急如律令!”董道士又抽出宝剑,扭动身体振振有词,掏出一张神符就要点燃。 “老道士!听我说一句。”那个男孩子挤出人群大喊道,并将双臂张开阻止着,“我可以作证,这个臭屁鬼尉迟道是真人,不是妖怪变的,我保妈说他是保保在宋州捡回去的。” 还没等道士说话,雌雄眼三个不顾一切地扑过来,其他两个眼巴巴地盯着头领,见他使劲地擦了擦眼睛,“是,是小公子!终于找到了。”日巡激动得双手乱颤。 罗刹女和臭屁鬼闻听后手舞足蹈,欢呼跳跃, “找到了!” “找到啦!我们可以回平都山了。” “大舅来了!”从木兰祠的围墙上下来一人,长得干瘦干瘦的,他晃荡着个骷髅脑袋对那三个怪人喊道。 “疾行鬼!我们找到啦,不用再去勃海了。” “是,我们找到小公子啦。” “是呀,日巡大哥没看错,他确实在宋州。”他们将来人围起来雀跃万分。 “无上天尊,你给妖孽作证,你也不是个善类。我先把你收啦!”道士不容孩子辩解,用剑点指就要喷火。 “你敢!动我幺弟试试,我拔光你的长毛。”吐蕃女子一跃而起用身体护住孩子,她正气凛然地仗剑在胸,“老道士,把你的眸子放酿些,他们是什么妖孽?只是为了寻找孩子走了极端的丑人,其行为虽然令人发指,可罪不当死吧?你是怀慈悲心肠的出家人,怎么能说烧死谁就烧死谁呢?做人要光明磊喏,做事要漂漂酿酿滴。” “慈悲,你这小妖女竟敢指责本道,大胆狂妄!听你的口条也是外来的异类,我看你也不是好东西,我说你是妖孽就是妖孽。”他不由分说“呼”地吐出口火来,若不是姑娘抱起孩子躲闪及时,必然受伤皮开肉绽。 “白,道长白!她们两个救了孩子。” “是呀,她们怎么看也不是妖怪。” “道长手下留情吧,她们还是孩子呀,会烧死人的。” 百姓们看不下去了,纷纷上来劝解。 “无上天尊,你们懂什么?妖怪还把幌子贴在脑门上吗?我行走阴阳两界这么多年,就没走过眼,铲除妖孽不计其数,都是些白骨精在害人。”大家的哀求出家人怎能听得进去,在宋州城这方圆百里他可是响当当的人物,说上句是说惯了的。 “道长,何必跟两个孩子动气呢?你是得道的高士,岂不让人耻笑?”就连高捕头都看不下去了。 “慈悲!我说话哪里轮到她们多嘴。捕头对本道说的还有异议吗?是否还需回衙门请示下县令啊?” 捕头告饶地鞠躬赔礼道:“道长英明绝伦,法眼识妖,小的甘拜下风,只是着急去寻那司功参军事家的公子。” “无上天尊,那是最好!待本道拿了妖孽再寻那孩子不迟。”他提着宝剑凶神恶煞般向两个孩子逼去,嘴里不住地喊着,“挪死你个孬孙!” 第十七章 小阿郎得遇亲人,卞和尚圆寂归位 一通乱喷,一通乱跑,水火无情岂敢当儿戏?姑娘抱着孩子一再退避,老道在后面却紧追不舍,看他那架势非要置两个孩子于死地不可。四个平都山的弟子怎能袖手旁观?可惜道士火力太猛无法近身。 “啪!”一块白石头凌空飞来,正打在道士的嘴上,殷红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看来这火是一半会儿不能喷了。 “胎神!谁给你的仗撑任性胡为呢?”训斥道人的是位气质优雅、雍容华贵的美妇人,她头上罩着白色的头帕,腰间束着黑色羊毛的带子,绑腿上缠着红绳子,身穿有花边的衣衫,衣领及袖口上镶排梅花形银饰,妇人的身后还跟着一群奇装异服、怪模怪样的男女。 老道哪曾受过这般委屈?气得将打掉的碎牙啐在地上,用袖子抹去血污后破口大骂,又手持利剑扑了过来,嘴里肆无忌惮地喊着,“无上天尊,你咋住的!有人生没人养的,我毁你!”看样子是要拼命啊! 女人还没说话,她身旁的彪形大汉先开了口,“烦球得很!你想住爪子?”见这人五官端正,气宇轩昂,庄严中带着几分友善,威武里又多了几分柔情,他原本的黄脸膛瞬间变成了红彩怪诞狰狞的脸谱。 “大哥,阴王发怒了,这道士凶多吉少啊。”臭屁鬼低声对乞丐把头说。 果不其然,那大汉的衣袖不仅宽大飘逸,灌入真气后似版筑用的两段木板,将道士牢牢夹在中间,是要让其知道厉害,以此教训他一下。可不曾想这出家人不知深浅,执迷不悟地负隅顽抗,竟将手中的长剑掷向阴王。 “锤子!搞啥子?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嘛,老子洗白你个瓜皮。”那红彩脸谱立即转变为阴森森的黑色。 “大哥,韩阴王要杀人啦。”尉迟道下意思地一拉尉迟洪的衣袖。 这连续的变化也被美妇人看在眼里,“郎君,何必跟个二货冒皮皮置气呢?”一句话救了老道的这条命。 从阴王的嘴里喷射出一柱烈焰,从董道士的头上掠过,可怜他的束发蓄须和一顶崭新的庄子巾,全被瞬间烧了个精光。 “道士,逃命去吧。”大汉示意他可以走了,不再与其计较,可那练师傻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能是火焰太旺把脑子烤坏了。 “乖乖!我的乖乖。”美妇人伸出双手去抱那男孩子。 同样孩子似见到了亲人,连声喊着“大姨!大姑依!你们怎么来啦?”,他一下子扑倒她的怀里。 “娃儿,你还说呢,从灌口偷偷地跑出来,让我们四下找你,都快把人急疯了。”美妇人疼爱地抚摸着孩子。 “郭岩啊,你这个娃儿,千翻得很。”大汉已经恢复了本来面目,略带嗔怪地板着脸。 “大姑依,我是去碣石看海的,保保教过我《观沧海》,我要看看什么是水何澹澹,山岛竦峙?什么又是秋风萧瑟,洪波涌起?他们都不许我去,我便自己跑出来了。” 大汉看着妻子埋怨道:“都是我那老挑惹的祸。” “振林,怎么能怪妹夫呢?启蒙娃儿背诗是必须的呀,怪只怪郭岩他好奇心太重。还好,只去碣石一个地方,没教他杜牧的《江南春》,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四百八十寺,一座又一座,那你可要花费些时日去找啦。” 小孩子乎扇着毛绒绒的大眼睛,充满向往地自言自语道:“大姨,还有这么美的地方呀!” 阴王看到外甥那憧憬的小眼神,急得向妻子大手直摆,“日达木子,你可别再生事端啦。教也得教这样的,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正当夫妻两个教育着孩子之际,“日达木子!找到小阿郎啦?这个疾行鬼,他自己跑得倒是快,贴到墙上便没影了。”又从官道上徒步来了几个人,其中有位英俊的羌族汉子,边走边一个劲地埋怨着。 他一眼看到人群中干瘦干瘦的骷髅头,“好小子,你早到啦,我说马车载不了这么多人,你却说能行,怎么样?顿珠多吉大哥、景仙师父、朝云道长,你们看见了吧,没走多远车轴就断了,你以为大家都跟你一样飘轻啊。” “大舅!”孩子看到来人甜甜地喊道。 刚才还硬朗坚强的汉子,被这一声呼唤瞬时化成了柔水,“小阿郎啊!可把大舅担心死了。你去看什么海呦?不要大舅啦?”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大舅,保保教过我《观沧海》,我要看看什么是水何澹澹,山岛竦峙?什么又是秋风萧瑟,洪波涌起?他们都不许我去,我便自己跑出来了。”孩子又把原话说了一遍。 “教孩子教的是什么狗屁诗!看我回去怎么和他算账。小阿郎,你不要回灌口了,回去也没有人,跟大舅去羌寨吧,你保妈、保保带着那三个笨蛋沿永济渠北上寻你去了。” “哥哥,教娃儿念书没有错啊。”美妇人不同意羌族男子的观点。 “让小阿郎念书是好事,可该教什么没数吗?教也得教,锄禾日当午,拔草最辛苦。谁知盘中餐,都由你来煮。若是这样他还能满世地乱跑吗?” “大舅哥,咱们先通知北上的拉巴子吧,别让她们两口子再跑冤枉路啊。”大妹夫转向骷髅头疾行鬼,吩咐他火速北上去拦截马王一行人。 “就应该让她们跑趟冤枉路,也好长点记性。”羌族人对二妹妹、妹夫是满肚子的埋怨,他接着对外甥问长问短,“小阿郎,你一路之上受欺负没有?” “大舅,没人欺负我,只是到了埠头遇到他们要捉我,我刚上岸就地动了,这也没关系的,我们西川地老动。可他们缠着我不放,多亏阿姐把我藏起来,她对我可好啦。阿姐呢?阿姐,阿姐!”孩子望向周围去寻那吐蕃女子,此时那女子正趴在格桑的肩上抹眼泪呢。 “卓玛,你是来寻我的吗?出来时我不是和你说了吗?我找到叔叔便回去。”吐蕃小伙子扶着姑娘的肩头安慰道。 “久啦,人家等了你好久,等你也不回来,等急了嘛。”她撒娇地扭动下身体。 “卓玛,找到心上人啦?看把你高兴的,像朵盛开的格桑花。”穿着白色袍子的顿珠多吉在儿子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父亲,卓玛本来就是安姆吉格桑心中的花嘛。”库赛鱼鳃多吉次旦逗趣地说。 “格桑啊,是卓玛来找我,我告诉她你的去向。卓玛,你去五台山见到德吉单增大师了吗?”老者慈祥地询问道。 姑娘眨着明眸回答他:“顿珠多吉叔叔,我见到大师了,大师让我去崇明岛找他的徒弟周陌,说久啦到他那里了。我路过东明时听说久啦在开元寺住过,可惜原来的主持圆寂了,没有得到他的消息,便想乘船南下去崇明岛。” 吐蕃小伙子听到开元寺主持的事,不禁大惊失色地相问,“卓玛!你说什么?卞师父圆寂啦。” “是呀,我听庙里新来的和尚说,他是被一个叫黄巢的人杀害的。” 小伙子更加惊愕了,“什么?是被黄巢大哥杀了,不会呀!那是不可能的。”这个说法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姑娘见他悲痛的样子关心地询问,当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时也眉头紧锁,“是这样啊,我只是听了个大概,也许是失手误杀的吧。” 小伙子让她把所知道的全都说出来,吐蕃姑娘表情凝重,眼神飘忽地陷入回忆中。 那还是一年前的事,王仙芝聚众数千人揭竿于长垣,又挥师攻克曹州、濮州,发出檄文,斥责朝廷吏贪赋重,赏罚不平,自称均平天补大将军、兼海内诸豪都统。四方苦于苛征暴敛的百姓,散居民间的庞勋旧部,争先投奔义军,一时间声势浩大。 东明的开元寺里为此也骚动起来,黄氏兄弟们早已按耐不住那澎湃之心,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一时间,这寺内的后院搭起了几座高炉,炉火映天,铁锤铮铮,风箱呼呼,上上下下都在热火朝天地打造兵器。昔日冷清的寺庙,如今各路豪杰纷至沓来,院子里人喊马嘶杂乱喧嚣。 “介怎么行啊!官军打回来是要清算的。”主持卞师父忐忑不安地看着他们往死里作。 和尚心事重重地里里外外转悠着,心里老是有个另外的自己,笃笃地敲响木鱼时刻在提醒着,“舍不得,舍不得,多年的积攒舍不得。” 可眼见那些口无遮拦大逆不道的汉子们,也不知道是哪个石头坷拉变的,虽有黄巢多加节制着,可还屡屡犯戒吃肉喝酒、污言秽语,实在是不堪入目亵渎神灵。 “大舅,二舅今日要祭旗起事,猪头祭品我都准备好了,可这活人去哪里弄啊?” “弄不到活人啊?那就拿你小子祭旗吧。” “我怎么行呢!大舅,我还要和你们去濮州投均平天补大将军呢。” “你不愿意吧,那谁愿意被生祭呢?都是好端端的活人,哪个想死?所以你二舅说了,我们是义军,不能干丧尽天良的事,打生桩祭活人的事太残忍,就此免了吧。你去找只羊来,只要我们万众一心拧成一股绳,用牲畜祭旗神灵一样会庇佑我们的。”卞和尚听到近处是林言的声音,和他说话的是黄巢的大哥黄存。 “怎么?今天就要起事啦!罪孽呀,犯上作乱自取灭亡,贫僧还是保命要紧,这座小庙不要了,三十六计,走为上吧!早早地离开介是非之地,免除过后的血光之灾。是不是应该去官府检举他们?把自己脱去干系。不可,哪样贫僧成什么人了?还是去找张处让,让他来劝劝这些不知死活的人吧。”主意拿定立即脱身,想去龙潭寺投靠张处让,也好把开元寺的孽缘与其说道说道。 收拾行囊金银细软的确不少,那个心中的自己捧着铜磬,啵啵地击打着走了出来,嘹嘹呖呖地很是入耳,“都拿走,都拿走,不落贼手都拿走。”是得都拿走,留下被乱民用了,不是助纣为虐了吗? 和尚背着大包袱出了禅房,左躲右闪怕让别人看见,可还是遇到了熟人,“卞师父,化缘去呀?”是黄巢的堂弟黄邺,他举着大旗在往庙外走。 “嗯,对!化缘去。”出家人感到这个理由不错,可以理直气壮地出寺了。 当其来到寺外,只见山门外空地上已经围了许多百姓,正好奇地指指点点,有说有笑, “今天黄二爷举事,要为老百姓讨回公道,这排场可不一般。” “是呀,他们叔侄八个,个个是出类拔萃的英雄好汉。师父,出去化缘啊?” “能有今天的举事,多亏有卞师父的鼎力支持呀。” “是呀,听说黄二爷的箭伤也是他给治好的。” 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同时热情地为和尚让开路。 出家人勉强挤出笑容,越听心里越不是个滋味,越发毛,暗想这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吗?身不由己成了暴徒的同伙啦,“必须到官府举报去!小命不保,顾不得许多啦。”他改了主意要去衙门。 “主持,你怎么要出去呀?不能走!这么大的事哪儿能缺您呢?我二舅都说了,于情于理您是我们的贵人,祭旗的大典您必须参加。再说你也出不去了,周围的道路都叫兄弟们封住啦,怕有人去通风报信,谁也不许出去。”是林言牵着头羊回来,与和尚走了个顶头碰。 他这么一说使得出家人全身一凉,像似怀里让人家投入个大冰坨子,心惊肉跳地思量着,“怎么路给封上啦!还让我参加祭旗大典,那可使不得,介么一来我不成主犯的吗?是要杀头灭九族的。” 心中另外的自己又跑了出来,他扛着钟杵嚷嚷着,“躲起来,躲起来,当务之急躲起来。”是得躲开身子,否则越陷越深了,后悔晚矣! 可上哪里躲藏呢?这里除了大墙,就是山门,庙里更是不能去。诶呀,真是天不绝我啊,和尚一眼看到一群孩子绕着庙左大柳树跑来跑去,口里振振有词唱着童谣“金色虾蟆争努眼,翻却曹州天下反”。 他们没有片刻的消停时候,转眼嬉闹着跑开了,树洞子!树干上不正好有个大窟窿嘛。和尚记起来是去年来的吐蕃小伙子一掌打出来的,藏在这里不是万无一失吗?他刻不容缓地手脚并用,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又将包袱堵在洞口上。 “佛祖保佑,正正好好!”他坐在里面沾沾自喜,好像有人来了!听脚步声和说话声还来得不少人呢。躲在树洞里的卞和尚竖起耳朵细听,可包袱堵着听不真切,应该是祭旗大典即将开始了吧。 外面先是鼓乐起鸣,呼号声震天动地,然后突然静了下来,有个洪亮的声音在说话,想必是义军头领黄巢吧。出家人只听得说什么怨啊,恨啊,被逼无奈啊,官逼民反啊,最后一句他听真了,“我与朝廷不共戴天,犹如此树一刀两断!” “断”字之后,和尚就感到脖颈之上一凉一热,恍恍惚惚魂魄离开了□□,全身是说不出的沉重,似要坠入十八层地狱里去,往地面上看有千余人的队伍正群情激昂,振臂高呼,庙左的大柳树已经被人拦腰劈为两段,截断的上半段倒在地上,一摊污血从树干中慢慢流出,和尚明白那应该是自己的血呀。 树旁站立一人,身袭鲜红的英雄大氅,头大如斗,手里握着一柄横刀,不用问那是黄巢啦。 此刻又听见脚下有个凄厉的声音在喊:“阴帅鬼王!速速归位。” 他低头看见自己裸露着上身,摸了摸长出来的红发獠牙,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铜铃铛。他记起这是自己的法宝叫做镇妖铃,“我原来真的是我呀,那个术士看相不简单呐!” 第十八章 委曲求全非好汉,率众起事为尊严 这苏州城里也有看相的,相士最集中的地方要数开元宫东脚门吉祥门外喽,医卜星相花样繁多,算命、相面、测字的龙蛇混杂,一间挨一间,一桌靠一桌,“赛诸葛”、“小神仙”、“铁嘴”字样的锦旗招牌林林总总,可谓七十二巾样样齐全。 天赐与要回泉州的孙致通叔叔、格桑、卓玛一行四人正走在这宫前的碎锦街上。他们指定不是经运河千里迢迢来苏州看相的,一个是去甫里积巨庄给陆龟蒙送药的,在此下船正好改为陆路;另三位要去明州搭乘海船去澎湖屿寻亲的,可客船行至此地水路不通了。为什么呢? 是因为南边在闹□□,□□的头领原是浙西狼山(南通)镇遏使王郢,他原为朝廷武官一方镇使,本应尽心极力行军镇防守之责。却自恃战功卓著,怨节度使赵隐赏罚不明,只加职名而不给衣粮,上诉无果义愤填膺,遂带着手下六十九人,劫夺兵库起事,攻城掠地,杀富济贫,口口声声要铲除天下的贪官污吏、鱼肉百姓的败类,要讨一个公道,不多时便召集民众不下万人。 南边暂时是去不了啦,只有随尹天赐去甫里小住几日吧。当他们刚走过长街西头的石牌楼,就感到这里的气氛不对,宫前像是个临时军营,还是个汇集着各方队伍的大杂烩,兵士们的军衣样式形形色色,各不相同,口音也是南腔北调,奇异古怪。掺杂其间的还有许多平民百姓,手里也拿着棍棒,像是被官府强行拉来的。 西宫门如意门旁有个茶棚子,那里像是中军帐,出出进进的都是些披战袍子的。天赐他们纳闷这里既然驻军了,怎么没有士兵把守封道呢? “站住!”道路旁边的队伍中有人断喝一声,看样子是个旅帅,长得让人想多看一眼。可不是由于他有多么俊,多么赏心悦目,而是想要弄明白为什么这般节省?大脸盘,大嘴叉子,眼睛也不小,却要往一处凑合,逼得鼻子瘪了下去。 又有几个士兵举着刀枪张牙舞爪地抵住他们,“还往哪里去呀?出了城就是地狱,那些暴民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个个凶煞恶魔一般。他们就在东关和南关外,眼瞅着就要打进来了。”他向身边的对正吩咐着,“拿三根棍子来,你那五十个人还剩多少?把他们编到你的队伍里。这个女的去帮着烧火做饭,从黄泗浦退下来还没吃过一口热乎的呢。吐蕃小女子,你还背着剑啊,看来是练家子。我们是官军,都是正经人,你不用害怕。”天赐和同伴们交换了下眼色,心领神会人家人多势众,暂且留下见机行事。 “我的大将军,这怎么能行?你这不是胡来嘛!”突然从茶棚子里面传来抗议声。 “刘将军,你不要激动,我使的是当年武侯用过的空城计,效仿当年将扬州城的各个城门大开,城上一个士兵也不要留,面对强敌若无其事,结果怎样?王郢必然像司马懿一样上当,怀疑我设下埋伏,胆战心惊不敢进城,带着暴民狼狈而逃的。哈哈哈!” “我的大将军,那是司马懿生性多疑,若是听他儿子司马昭的话,诸葛亮早就完蛋了,我看你是看戏看多了吧?” “刘巨容!你好生无礼,不过是个埇桥镇遏使,叛逆庞勋的降将,感化军才成立几天啊,竟敢咆哮大帐,顶撞官长,太过放肆啦,你们节度使薛能和我也不敢这样说话。兵痞就是兵痞,改不了银刀军的恶习。你知道在和谁说话吗?你知不知道我高杰是朝廷钦命的沿海水军都知兵马使,如今讨伐暴徒王郢是我说了算。” “感化军怎么了?改了名字,也不会给武宁军丢脸的。高杰,你不过是前任严州刺史,懂得什么计谋攻防?朝廷是瞎了眼睛!你将把苏州城白白断送了。” 听两个人越来越激化,旅帅赶紧跑去劝解,“大帅!大帅,这是何必呢?大敌当前,精诚团结嘛,您是主帅还得您拿主意。”憋屈脸恭维着都知兵马使,他又回头劝着埇桥镇遏使,“刘将军,息怒,大帅也有难言之隐啊,目前我们兵微将少,粮草短缺,刚刚又在黄泗浦吃了亏,损失不小,就指着这几路人马,难以抵挡来势汹汹的王郢。大帅想出的空城计末将认为实在是高明,虽看是一步险棋,却可以出其不意,收到奇效。”他往外推着刘巨容,让双方都冷静一下。 身后的新任左骁卫将军怒气未消,对旅帅的观点非常欣赏,指着憋屈脸的后背夸赞道:“你们看看,同样的武夫,差距怎么这么大呢?这就是胸怀,立刚将军是一身的正气呀。本帅已经向周边各州县发下公函,再等几日援军就会陆续赶到。” 再往后他说什么听不清了,两个武将来在开元宫的大门前,见埇桥镇遏使仰天长叹,旅帅低声宽慰着,“将军何必跟个书呆子一般见识呢?他个草包懂得什么?黄泗浦一战就看出他是个四六不懂的庸才了。他还在做春秋大梦,幻想着援军会来,该来的都在这里呢。发下的公函都多少天了?连一个人影也未见到,江南一向富足无战事,府兵养尊处优多是摆设,怎能和穷凶极恶的刁民相比呢?外无兵马粮草,内无章法韬略,这样的主帅就是个大傻子、糊涂虫,苏州城肯定是保不住啦。” “那你还偏向他说话?” “刘将军,你好糊涂呀,好汉不吃眼前亏,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屈立刚原本是个跑堂的,学徒的第一天,师傅就告诉我们,先学滑,后学皮,带带拉拉学手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样没坏处。” 突然那边的炉灶前出现了扰乱,“爪子?敢占阿姐的便宜!你们几个把眸子放酿些,认不认得这是啥子?” “小丫头,还是个生胚子。弄啥子?老子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脑袋别在□□里,大老远地来浙西平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还有疲劳吧?是不是该慰劳慰劳我们呀?我的咣当来!啥黄子?这是剑啊,我好怕怕呀!你有种,从这儿一剑刺过去。”是个敞着怀露出胸毛的老兵在调戏卓玛,旁边还有几个在随帮唱影,无耻纠缠。 “一看你那家什就是吓唬人的,来,让哥稀罕稀罕你。”那无赖看是欺负百姓欺负惯了,毫无廉耻地扑了上去,“啊!”一声惨叫惊动了寺庙前的人。 随后是几声吼叫“杀人啦!杀人啦!”,伙长被那女的狠狠地刺了一剑,鲜血顿时染红了袖子。 士兵们炸了锅,操兵器围拢过来,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嚷着,“他们是一伙的!围住,别让他们跑了。” 再就是那女子的怒斥声,“你们是什么官军?像是一群土匪!有你们大唐就没个好。”乒乒乓乓地是打斗声和哎呀妈呀的惨叫声,几十个士兵一转眼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 “浑蛋,竟敢刺伤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枪头他怎么你了?老爷们,不就是骚气些嘛。” “造反啦!他们是坏人,是王郢派来的奸细。” 两个军官拉出兵器往这边赶来。 “刺得好!这个无耻之徒该教训。亲故,请住手。”是个县尉打扮的年轻人在一旁高喊道,他看上去顶多二十岁的年纪,生得温文尔雅,纤细文静,白净脸上聚集着一团正气,“安宁哈谢哟,大敌当前不要再起内讧啦,王郢乱贼就在城外,随时都能攻进城来,我们要同仇敌忾啊。” “崔致远,你这新罗小子,才孵出来几天啊!就敢在军爷们面前指手画脚了?给你个溧水县尉玩玩,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啦?你是在招贤驿被女鬼吸干了阳气吧?没心没肺地跑到这里大放厥词,我的手下用不着你来说三道四。”刘巨容对这个毛头小伙子很是不屑一顾。 “刘将军,此言差矣,有志不在年高,年轻怎么啦?杀敌守土、保一方平安不比别人差。总比有些人活到一大把胡子,净干些欺凌百姓的事,比仗势欺人、无恶不作要好。” “你小子在我面前竟敢说杀人!你杀过人吗?你呀,也就是跑到双女坟前写几首歪诗,痴人说梦搂着女鬼睡个觉罢了,跟老子讲杀敌守土,真是大言不惭,老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只这筒箭射死过多少人,你小子知道吗?”他一抬手露出袖子里的暗箭。 “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一匹骏马从他们身边飞驰而去,马上的小伙子不服气地抛下一句。这位个子不高,是老百姓的打扮,身后背着长弓,手里持有马槊,看背影雄赳赳英姿飒爽,转回头可不好了,那相貌不敢恭维,甚是丑陋。 “这小子是谁?好好的人怎么长成这个样子。”感化军的镇遏使并未勃然大怒,只向本地镇海军旅帅打听其底细。 “从未见过,看穿戴应该是土团的民兵吧。” 听说是临时筹募的乡勇,刘巨容的神情重又跋扈起来,“呸!又是个黄毛小子,什么东西!” 虽是个无名之辈,却被溧水县尉手下的捕头认了出来,“我认得他,他是临安石鉴镇人,小名唤做婆留,是个贩私盐的。” 捕快中又有人证实道:“是他,钱镠,此人十分了得,擅长射箭、弄槊,又稍通图谶、纬书,嗜好占卜问卦,神出鬼没,狡猾的很。” “是呀,传说他出生时,红光满室,伴有兵马之声。其父亲是个本分人,认为这是不详之兆,欲将他弃于井中,多亏被祖母拦下。因此,他的小名叫婆留。都说他不再贩盐了,前些日子,石鉴镇土豪董昌招募乡勇抵抗□□,他应募投军了。” “主帅在哪里?援军到了!”那丑小子在宫门前勒住马缰,四下张望着大喊大叫道。 他这一嚷嚷不要紧,可惊动了所有官兵,刘巨容也顾不上吐蕃姑娘了,他兴奋地望着那边。 “援军来了吗?是哪个州县的府兵?”左骁卫将军同样激动不已,跌跌撞撞地从棚子里跑出来,像几天没见到母娘的孩子,“就你们几个?开什么玩笑!”当他看到只有二十几个骑兵时泄了气,而且还是拼凑来的民团乡勇,杯水车薪不顶事的。 “是个文官!中用吗?”小伙子向来心直口快,性格耿直,看不得书生气重的人,他不情愿地跳下马来躬身施礼,“小民钱镠,奉临安石鉴镇团练董昌之令前来增援苏州,愿听候大帅调遣。” 他见对方没有吭声,面沉似水地瞅着自己,“看将军不太高兴呀,怎么嫌弃我们人少力量小?将军不必焦虑,我们董头领带着步兵随后就到。” “你们步军还有多少人呢?”高杰听有下文眉头略展。 “步兵尚有百余人。”土团小将如实禀报。 这回将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百多人,太少啦,苏州城东、城南都是乱民,不下万余人,你们还不够让王郢塞牙缝的呢。好吧,来了就好,不嫌少,蝎子肉也是肉啊。董昌作为一介草民,也晓得保境安民,孝忠皇上,难能可贵呀,我有机会便上报朝廷,举荐他为石鉴镇将。我这里条件有限,你们几个找个地方休息吧。” 小伙子刚要带着自己这二十几个人找地方歇息,却见从东牌楼外慌慌张张跑来一个小卒,“要死快哉!大帅。” “不用这样咒我!你不要慌,快说出了什么事?” “禀告大帅,暴民正要跨过护城河,攻进东关相门啦。我们关不关城门呀?”小卒心有余悸地报告战况。 这种态势像一瓢凉水泼到冒烟的油锅里,各路人马顿时炸了窝,军心动摇骚乱起来,更有胆怯者直接向西牌楼逃遁而去。 前任严州刺史一拍脑门,“怎么空城计不好用啦?乱民们没有望风而逃,却要杀进城来。不会呀,城内有奸细透漏了风声吗?一定是,官军的虚实让人摸清啦。” “什么空城计?难怪我们入城时,阊门大敞四开的呢。愚蠢!赶快关闭各处城门,落下千斤闸呀,坚守城池以拖待援才是上策啊。”丑小子听说城门还开着呢,急得直跺脚,对这种把打仗当儿戏的做法真是不可思议。 “报!内么卵,暴民冲进东关啦。”又一个士卒丢盔弃甲地跑来禀报。 “赶快关上城门!落千斤闸,分兵把守,亡羊补牢未为迟也。”文官出身的高杰此时慌了,他只顾扯着嗓子大叫着,命令着身边的佐官赶紧去办。 “大帅,还关什么城门啊?暴民都杀进城啦,人家人多势众,我们还是撤往常州毗陵吧,那里是望州,城墙坚固,我们再聚集人马从长计议啊。”刘巨容毕竟身经战事临危不乱,他回身去找旅帅屈立刚,可人家早就带着部卒不声不响跑到街坊外面去了,随时等着见势不妙拔腿开溜。 土团小校不声不响蹲在地上,从怀中掏出三枚金钱,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握在手心里随便摇了几下,冥思片刻撒在地上,连续六次喜上眉梢道:“困龙得水,大吉。” 他一个高跳起来,几步来到高杰面前,“大帅,国难当头为子民的应以社稷为重,要豁出命去报效国家,遇到危险岂能贪生怕死临阵脱逃呢?畏难不前要一直逃到润州城吗?在下不才,愿请一支将令,就我这二十几个弟兄,去往东关杀退贼人。”他不等高杰应允不应允,立即让二十几个手下收集军旗,每人一面插于背后鸟翅环上,二话不说纵身上马,打着呼号直奔陷落的东关相门。 “这不是以卵击石,以卵击石嘛!二十几个人就想击退几千人,这帮土团士兵就是书读得少啦,没有头脑啊,自不量力,自不量力!”钱镠的行为让左骁卫将军不能理解,想要加以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身边的刘巨容不安地催促道:“大帅,赶快上马随我走吧,若是再犹豫耽搁,暴民就要杀过来了。” 站在原地的高杰是一脸苦相,“刘将军,不是我不想走,可我这腿有些抖啊,迈不开步子。”苏州城的统领哪曾见过这般危急的情形,早就紧张得要命,浑身发抖,四肢无力不听使唤啦。 “你们这些读书人真是麻烦,来人啊!把大帅的马牵到这里来。”他连抱带掀地把高杰弄上马鞍,嘱咐其一定要坐稳了。 第十九章 犬齿交错非儿戏,善恶岂能凭嘴说 “报!大帅,大捷呀。”正当高杰扬起马鞭之际,从东牌楼外欣喜若狂地奔来两个小兵,“大帅,东关的暴民被我们击溃了,贼人落入护城河淹死的不计其数。” “报大帅,二十多个骑兵把千余人的暴民打得落花流水,掉头向城外逃了。” “你们说的是真的?就那么二十几个人能击溃成千的暴民?他们是天兵天将啊!岂不是痴人说梦?”大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满脑子都是疑问。 “大帅,是真的,我们是亲眼所见。” “千真万确,句句属实。” “是吗?真得把贼人打退啦?哎呀!真是太好啦。”高杰这会儿是相信了,他像三伏天里喝了碗冰镇的乌梅汤,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到肚子里,大呼“好极,好极”,长长地舒了口气。 一匹战马驮着佐官返回来,站在人群中的天赐看过去,军官的身后还跟着五个穿着圆领长袍,头戴幞头,腰系皮带,足蹬黑靴的男人,穿戴与汉人无异,看不出有多大区别,可往脸上看却见端倪,一眼便知是渤海国人,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 “禀告大帅,各处城门已经关闭严密,守城的兵士也都派去了,土团的骑兵正在全力追击暴民。” “干得漂亮!” “还有,大帅,我们在西关遇到了他们。”佐官向身后一指。 高杰见那几个全是商人打扮,为首的五十多岁,斯文儒雅,举止大方,一看便知其身世显贵,非比寻常。 “你们是渤海国人吧?兵荒马乱的,这时来苏州是做什么呀?” 那为首的神情自若,不卑不亢地施礼道:“我们是渤海国的买卖人,来苏州走亲戚,不想这里有战事。可否请将军行个方便,把小民带来的马匹货物归还我们,那些是做为礼物要送人的。” “你们拿了他的马匹货物吗?”高杰不明原由地问那佐官。 佐官支支吾吾地低声回答:“禀告大帅,是镇海军的兄弟们夺了他的马匹货物。” 听说是自己人干的,主帅沉吟半晌面有难色,“大敌当前,分不得你的我的,眼下物资匮乏,理应各尽所能倾囊相授,才能保住这苏州城。你们还是以大局为重,不要计较个人那点蝇头小利吧。看看人家土团的将士,连命都不要了,相比之下各位不感到惭愧吗?本帅此前就有言在先,地不分南北,将不分高低,所有之物一概共享,军民同心全力抗敌。” 看对方沉默不语,不敢再多讲了,左骁卫将军顿感神清气爽,飞身下马轻盈得像只燕子,“我要为这些土团的弟兄请功,了不得啊。” “恭喜大帅!您这空城计摆得好啊,城门大开让暴民提心吊胆,不知虚实,待引其入瓮,骑兵杀出犹如天兵下凡,吓得那些刁民心惊胆寒夺路而逃,再给他们个胆子也不敢冒然进犯了。”憋屈脸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伸出大拇指谄媚道。 “哈哈哈,立刚将军过奖了。可话又说回来,面对这个形势要兵没兵,要粮无粮,贼人还如此猖狂,就得想办法用点子,老天爷给你脑袋是干啥用的?不是光为了吃饭的。”他神气十足地扫视着部属,还特意多看了眼刘巨容,那意思很显然,是有意在问这空城计怎么样啊? “想干横么?喃败酱式儿,扯淡!上岸不大写工夫,私人物件就充公啦?没有王法啦,喃们这帮无赖。”渤海人中有个随从嚷嚷道。 憋屈脸大喝一声,“干什么?要造反啊!我们大帅的将令谁敢违抗?再大声喧哗把你抓起来问罪。” “喃脑袋彪啊!朝廷有大法,喃们岂能肆意抢掠,无法无天呢?喃基不基到他是谁?是俺们渤海国的王叔大之萼,喃们竟敢抢王爷的东西。俺也做过渤海国的贺正使,宣帝在时可不带酱式的,喃们若是还这么更儿更儿,俺可要激眼了。” 憋屈脸不待主子开口抢先责怪道:“我不管你是鸡眼,还是脚弱,我只知道现在是新皇临政,别翻以前那些沉芝麻烂谷子,什么事都得审时度势。就说去年正月,因府库空竭,皇帝一道圣旨,将长安东、西两市商旅宝货全部充入内库,有违抗的令京兆府杖杀,宰相百官谁敢说个不字?现在是大敌当前,城池危在旦夕,你们渤海国的货物怎么就不能献出来用呢?不光是货物马匹充公,而且要让你们充军作战。” 他没好气地向身后的队正吩咐着,“拿六根棍子来,把他们也编到你的队伍里。看住他们,若敢贪生怕死临阵脱逃,军法论处就地正法。” 高杰的语气还算友好,可能是听对方是王爷吧,“立刚将军说的有理,什么时候都要以事论事,目前我朝是新皇当政,情况不同了。你们渤海国不也是更换大王了嘛,大虔晃五年前因病去世,即位的是其孙子大玄锡吧。” 渤海人还要理论,却被唤做王爷的拦住,“老乌,何必与他们多费口舌,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们还有正经事要办。” 气得渤海随从瞪着眼睛嘟囔着,“歹呀,还有正事儿呢。俺真叫喃们开了,哪里是官军呀?简直就是土匪强盗。雪话好好点,叽叽歪歪的,不是为找小王妃,喃八抬大轿请俺,俺还不来呢。” “杀啊!”城南面响起喊杀声,惊天动地不知有多少人马。 一股官兵败退下来,“大帅!不好了,暴民攻进南关啦。” “怎么可能?不是关上城门,落下大闸,派兵守城了吗?”高杰懵懂地询问。 “赶去守城的兵士来晚了一步,人家是从城墙爬上来的!” “是的,快撤吧,大帅!有个贼兵力大无穷,一个人打倒我们几十个,实在是抵挡不住啊。” “快,快!组织力量把贼人赶出城,立刚将军,立刚将军。”高杰还想扭转战局,可四下里寻不见旅帅的踪影。 身边的刘巨容气不打一处来地大吼道:“大帅!你这空城计真是高明啊,好好的苏州城轻易就断送了。人众我寡,还死撑什么?赶快上马随我走吧,若是再犹豫耽搁,我们就被人家包圆啦。” 站在原地的高杰又是一脸苦相,“刘将军,不是我不想走,可我这腿又开始抖啦,迈不开步子呀。”苏州城的统领可经不起这般折磨了,早就紧张得要命,面无血色,小脸煞白煞白的,并且浑身发抖,四肢无力不听使唤啦。 “你们这些读书人真是窝囊!没几个像王式那样的,同样的文人,差距怎么这么大呢?来吧,还是由我抱你上马吧。”他连抱带掀地再次将高杰弄上马鞍,嘱咐其一定要坐稳了,然后带着残部仓皇西去。 不是所有人都有亲兵护卫,骏马得骑,逃遁迅速,走得慢的都被包子饺子,成了暴民的俘虏。 天赐他们并未跟着退去,也是想亲眼看看造反的民众到底是什么样子。这些粗布衣衫的队伍足有三四千人,而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分是谁手里都拿着家伙。虽没有官军兵器精良,却也锋利实用让人望而生畏。 先是由几个老人对垂头丧气的官兵们一通数落,“你们这些孩子呀,太不知道好歹啦,帮那些当官的欺负老百姓,那是欺负你们的亲娘老子。老百姓为什么要造反?那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只有靠自己去以命相博,难道你们家里就没有妻儿老小吗?你们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呀?” “丧尽天良的东西!甘愿为那些吃人肉、喝人血的贪官污吏当狗腿子,残杀手无寸铁、饥寒交迫的老百姓,你们的良心被狗吃啦?” “我这个岁数能当你们妈了,我们都是老百姓,都被官府欺负怕了,当今朝廷坏透啦。王首领心肠好,能成大事,他带着我们过好日子,你们呀,要弃暗投明啊。” 心虚的官兵耷拉着脑袋沉默不语。这边苦口婆心地开导着,那边抓紧生火做饭,也不论官职大小,男尊女卑,大家一起动手齐心协力,几千人的伙食正经要忙活一阵子。 其中有个高大汉子坐在那里最为抢眼,他剑眉虎目,长有一部又长又硬的钢髯,虎背熊腰结实有力,抡起大斧子劈着木材,虎虎生威看着就带劲。 “第一个冲进城里的是你吗?好样的!是条汉子。”一群人簇拥着一位头领走过来,他个子不高,平头方脸、肉骨碌身形,浑身充斥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像是一盘要将天下不平事压为齑粉的石碾子。 劈材的汉子闻声站起身,憨厚地冲来人点头笑着,头领平易近人地又问他:“壮士,何方人士?怎么称呼啊?” 那汉子放下斧子施礼道:“小的是庐州合肥人,杨行密,家中贫困活不下去了。” “这小子行,王头领,他力大无穷,不怕死,而且是个飞毛腿,一日可走三百里路,健步如飞面不改色呢。”副将中有了解细情的。 肉碾子爱惜地端详着小伙子,“好!好啊,苦出身,都是被贪官污吏逼的,留在我这里好好干,自会打出片天地。”他环视众人情绪激扬地说,“我们这儿都是活不下去的穷弟兄,都是被逼无奈来寻条生路,能裹腹,谁要铤而走险啊?能穿暖,谁会打打杀杀呀?官府管我们叫暴民,说我们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是恶魔。我看恶魔恰恰是他们,这些丧尽天良、黑了心肝的当官的。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杀富济贫,讨回天理。孔老夫子不是说过吗?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我王郢最是看不得以强凌弱,仗势欺人,就是要带着好兄弟、好姊妹们挺直腰杆,痛痛快快地活。今天我们打下苏州城,明天直取常州,整个浙西算什么?天下都是穷人的,不再让朝廷奸佞作威作福啦,我们的命运由我们自己做主!” 头领说完便在众将士的簇拥下四处巡视,对老人嘘寒问暖,对伤者百般抚慰,对官军俘虏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打骂不逼迫,来去自由。 当他走到渤海国人的面前时,头领和颜悦色地望着五个渤海人,“你们几位是渤海国人吧?要去哪里呀?” “英雄,我们是去陆府。”大之萼说出口便后悔了,担心义军对宦官世家多有成见。 “陆府!哪个陆府?哦,你看看我一时愚钝了,渤海国人能去哪里呢?一定是陆翱陆老爷子的府上啊。那是道德传家,名门望族,姑奶奶是你们渤海国的王妃嘛。陆家代代显贵,公子陆希声更是个大才子呀,现任歙州刺史,官声很好。我刚进城来便传下令去,对声望好的世家不得惊扰,对大奸大恶之徒绝不手软。朋友,你晓得去陆府的路吗?” “三十年前来过,隐隐约约还有些印象。” “隐隐约约干什么?我让人送你们去多省事呀。”于是义军头领喊来手下让把他们送过去。 渤海国人自然连连感谢,“哎迈呀,喃还真不善乎啊,占了这么多地盘呀。可官军人多势众,喃可拜打哈哈啊。”王爷的随从好意提醒着,又猛地想起什么,对主子试探地建议道,“王爷,俺合计找小王妃的事,更么这头领能帮上忙。” “老乌闭嘴,你是真傻假傻呀,这种事也好往外说,我这老脸可丢不起人。”渤海国王爷用手使劲地拍着自己的脸颊,气哼哼地往西便走。 王头领又看见天赐他们,不禁欣喜地笑道:“嘿嘿,今天有这么多的异族朋友在这里呀!一看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可惜我手头没有好酒啊。小伙子,你和这吐蕃情侣是要去哪里呀?” 被问的是尹天赐,他身边的卓玛顿时脸颊绯红,却并未像小家碧玉般羞涩扭捏,而是好信地问道:“渣渣,你怎么晓得我们是情侣呢?” “因为我王郢从来不会说谎,这么多人里面你们两个最有夫妻相嘛。”看着姑娘羞得用手捂脸,王郢是开心地哈哈大笑。 “我们是去甫里积巨庄走亲戚。” “哦,去积巨庄啊,是去看陆龟蒙陆老爷子喽。那可是个好人啊,为官清正,廉洁奉公,心里装着老百姓,修河堤,疏沟渠,促农务,植桑麻,是个地地道道的农学大家。要是天下当官的都像他那样就好喽!你们往西去吧,都是我们义军的地盘,一路畅通无阻。” 他的随和友善彻底征服了众人,哪像官府传言是吃人的恶魔呀?王郢招手告别去忙了,天赐望着他那厚实有力的背影,心中由衷地赞许道:“好个仁义之师,比朝廷那些龌龊苟且之徒强百倍。” 随后义军贴出布告安民,开仓放粮,赈济穷苦百姓,使苏州城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勃勃生机;同时招兵买马充实队伍,准备发兵常州扩大战果。 第二十章 路见不平当相助,慌不择路生差头 天赐来积巨庄已有几个月了,依照下山时师父的嘱咐,这段日子为陆老爷子运气调理,疏通筋脉,再借着两粒丹药的神效,令其气血两旺,神清气爽,面庞红润,皮肤油亮,身体大好了。 本想在年关前返回泰山的,可老人家不让他走,诚心诚意一再挽留,说是天气转暖了清明后才行,一拖再拖到了来年的二月。 这期间常有客人到访,都是老爷子的故交文友,走动最勤的要数毗陵副使皮日休了。他曾在苏州刺史崔璞幕下任从事,后随其入京任著作佐郎、太常博士,几个月前王郢败走浙东后,朝廷收复失地,才将其从京里外放来的。 他们是莫逆之交,即是诗友,又是茶友。这不,两个人正在堂上煮茶品茗,主人身材略矮,着布衣大袍,古铜肤色,朴实稳重,他对着茶灶和起诗来。“无突抱轻岚,有烟映初旭。盈锅玉泉沸,满甑云芽熟。奇香袭春桂,嫩色凌秋菊。炀者若吾徒,年年看不足。”是主人先行一首。 朋友连声称赞,见这位猛然看是个独眼龙,仔细观看还不是瞎了眼睛,而且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左眼皮耷拉下来像没有眼睛似的。虽说长得其貌不扬,却是内藏锦绣,满腹经纶,不假思索便出口成章和道:“南山茶事动,灶起岩根傍。水煮石发气,薪然杉脂香。青琼蒸后凝,绿髓炊来光。如何重辛苦,一一输膏粱。”随后两人同时发出爽朗的大笑,看来他们对彼此的唱和甚是满意,一来一回从中享受着共鸣的雅趣。 “天赐,你回来的正好,过来喝盏热茶吧。”皮日休热情地向刚刚进院的尹天赐招呼道。 见他进得堂来,毗陵副使指着垫子让其坐下,“陆老,这孩子打小我就认识,在鹿门山时他才这么高,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模样长得真好,英俊不俗,眉宇间透着灵气。武功还这么好,若是去考武状元,一定是手拿把掐的事。” “嘿,你这小老乡生不逢时呀,空怀本事无用武之地,他的师爷秦英雄被奸人所害,小义方愤恨之下辞官不做了,隐居国公庄奉养师娘。老皮,你没看出这孩子暗藏着股桀骜不驯的劲吗?天生的一付侠义心肠,嫉恶如仇的性子是做不得官的,在这污浊混沌的大染缸里,不是被脏水淹死,就是给坏了肠子。” 皮日休微笑不语端详着,天赐却调皮地眨着眼,故意把脸凑过去,让两个长辈离近了细看,“当官我不稀罕,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为一己之私斗得是你死我活。逍遥江湖除暴安良,随心所欲行侠仗义,像风一样来去自由,那才叫痛快。我最佩服伍子胥,百折不挠为父兄报仇,我也有同样的心愿,为爷爷报仇查出幕后黑手。” 陆老爷子不赞成他,“子胥长于图敌,不可以谋身。有缺陷,有缺陷。” 皮日休却欣慰地首肯道:“好孩子,你爷爷没白疼你,此仇不报妄为人啊。还好,你崇拜的是伍员,不是也曾为父雪恨、刚愎自用的夫差。” “夫差怎么啦?像世人所云的,是个骄横跋扈、贪财好色、刚愎自用、疏远忠良、亲近小人的暴君?不要人云亦云、被无聊之人胡编乱造给骗啦。俗话说墙倒众人推,一点不假,众口铄金人言可畏呀。”陆龟蒙正在救沸,茶水刚好三沸,有如波浪般的翻滚奔腾着,老人将二沸时盛出之沫饽浇入釜中。 “陆老,听你的意思,夫差也不是个淫而好色之徒,没有沉湎西施不理朝政,落得个亡国丧身的下场喽?反而是个谦逊克制、讲道理的明君吧。你这说法很是别致呀,与史书上的记载迥然不同啊。到你这里一切都给推翻了,那美人计也是子虚乌有喽,西施、郑妲并没有祸乱吴国。我跟你的所见有驳议,绮阁飘香下太湖,乱兵侵晓上姑苏。越王大有堪羞处,只把西施赚得吴。”皮日休自有自己的观点。 主人用木杓给朋友盛了一盏,“你们啊,总是把国破家亡怨在女人身上,冠以红颜祸水的帽子。香径长洲尽棘丛,奢云艳雨只悲风。吴王事事须亡国,未必西施胜六宫。” 毗陵副使双手接过热茶,“陆老,你怎么和罗隐一个论调?他也是如此说,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对嘛,这叫英雄所见略同。不像你们做官都做愚了,听说兵部尚书郑畋前几日有首新诗,玄宗回马杨妃死,云雨难忘日月新。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不晓得他是怎么想的?处死杨妃就是玄宗皇帝的英明决策啦?不然就会步陈后主亡国的后尘吗?真是无稽之谈,不着边际地阿谀奉承。” “提起罗隐我就好笑,郑畋还差点成了罗隐的老泰山呢,他有个女儿待嫁闺中,曾因罗隐的一句‘张华谩出如丹语,不及刘侯一纸书’而痴迷,并告诉父亲她对罗隐的爱慕。郑畋便在罗隐来家中拜访时,安排女儿偷窥罗隐。却万万没想到,罗隐的长相令小姐大失所望,郑家女儿自此再不提爱慕、欣赏之词,甚至连罗隐的诗文也一并鄙弃了。我那朋友不仅考场失意,这情场也不顺当呀。” “以貌取人,以貌取人啦。”陆龟蒙和皮日休两个人又呵呵地笑着,他们可谓是气味相投的一对人儿。 主人催促着朋友品茶鉴赏,客人颇为期待地抿上一口,“好香啊,你这顾渚紫笋就是非比寻常。” “那还有假,顾渚紫笋嘛。这是从我茶山上采的,不过是去年的。我不让天赐走,就是想新茶下来了,带些回泰山去。”老人又盛了一盏递与年轻人。 此时有仆人过来禀报,说是有人登门拜访,还带了个受伤的人,“老哥,你的下人真够啰嗦的,还禀告什么?人命关天呀。” “有热茶!好极,好极,快给他喝一口。”有五个人手忙脚乱地闯进来,其中一位还背着个昏迷不醒的伤者。天赐认得走在头里的三个人,他们是陆老爷子的好友,颜萱、魏璞和郑璧。 陆龟蒙急忙起身,帮他们把人放下,让其平躺着查看伤情,那缠着麻布的大腿还在渗血呢。“郑老弟,这是怎么回事?”主人问着来人中年纪最大的。 “老陆呀,这事说来太凶险了,我们三个要来你这儿,船行至甫里河就遇到了这档子事。惊心动魄呀,只差那么一点,官军就要把他们追上啦。”回答的人是满头大汗,手脚还在不住地颤抖,看他那心有余悸的样子,便能体会到当时情形的千钧一发。 “三爷爷!你这是怎么了?”是天赐在惊愕失色地呼唤着,看来是认得受伤的人。 “孩子,你认得他?他是什么人?”老庄主吃惊地望着天赐。 “他是我师爷的义弟,太湖灵鸠寨的寨主鲁守业。”天赐用手探着老人的脉象。 “多亏这位兄弟跑得快,否则就落入那些害人精的魔爪啦。” “是那些蠢猪整天养尊处优惯了,跑得那叫一个慢,就会在后面穷喊乱叫,瞎咋呼。” “还是我灵机一动,让他俩藏到舱内,这才摆脱了官军的追捕。对了,光顾的躲藏了,还没顾得上问,官军为什么追你们呀?” 三个惊魂未定的文弱书生你一句、他一句地讲着。 见救命恩人在问,那背人的红脸长须的汉子千恩万谢地施礼道:“小的姓商,名乐,是佘山的药农。在山上遇见了这位英雄,当时他掉到捕兽坑里,本想把他救起背回家去,可刚下到山脚便被官军追杀,嚷着他是暴民的逃犯。”说到此处却打住不说了,眼神游移地躲避着,像是不敢正视天赐的眼睛。 他怎么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尹天赐隐隐约约感到与其有过一面之缘,但又似隔了层迷雾不能想起是谁。 没时间再去想它了,赶紧向三爷的体内输入真气,“嗯哼,嗯哼,捕兽坑是谁挖的?官兵追得太紧啦,一不小心跌落下去,可把我摔坏啦。”老人慢慢地苏醒过来,他神情恍惚地望着周围的人们,“我是在哪里啊?你们是义军,还是官军呀?你是救我的那个小伙子吧?依稀记得是你从坑里把我背出来的。” “鲁大爷,我们有缘,晚辈正好从那里经过,救人于危难是义不容辞的事。”红脸汉子看面相也近四十岁的年纪,说起话来和蔼可亲谦逊有礼,可天赐听起来更加坚信,这个人的声音怎么这般熟悉?过去一定是遇见过的。 “是天赐吗?你应该在泰山呀,怎么到这里了?”见三爷爷认出了自己,尹天赐便把来甫里的缘由说与他听。 鲁守业的脑子基本是清醒了,“那么说这里是积巨庄啦,这位老哥应该是陆龟蒙陆老爷子喽,在下太湖灵鸠寨鲁守业,常听二哥秦靖提起您,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呀,幸会幸会。”说着话他就要起身施礼。 陆老爷子急忙用手扶住他,“寨主折煞老朽啦,没有那么大的名气,不过是个略懂耕种、钓鱼、煮茶的山野村夫。不如寨主统领太湖,是叱诧风云的英雄豪杰,我和你二哥秦靖是好朋友,更不用说小义方了,我把他当自己孩子看待。我们是一家人,你不用急,在我这里养伤,伤养好了再走。”寨主一再地感谢。 可那药农却忍不住插嘴道:“庄主,不妥吧?王郢几日前在明州战死,官兵正四处捉拿突围出来的义军呢。这里毕竟是普通农庄,人多口杂,万一消息透漏出去对谁都不好,还是由我送寨主回西洞庭岛吧,那里要比这儿安全些。” “王郢死啦?这是真的吗?”显然毗陵副使还未得到战报公文。 “真的,假的?看来朝廷委任宋皓为江南诸道招讨使,发诸镇五万兵围剿,还是卓有成效的。” “他是被谁杀害的?” “王郢死了,死得可惜啦。” 这个消息对同来的三个文人也是相当震撼。 “是真的,王郢是被射死的。”本来药农说得兴奋,却瞥见天赐那疑惑的眼神顿时又语塞了。 鲁寨主接过去讲述道:“是中了镇海节度使裴琚釜底抽薪之计,引诱义军部众投降,万余人的队伍分崩离析,王首领在明州被感化军的刘巨容用筒箭射死。我们见大势已去,奋力突围出来,没想到我这腿被投石划伤了,强挺着跑到佘山,却没留神掉进捕兽坑里,多亏这位小伙子搭救,否则定会落入官兵之手啦。”然后是一连串的咳嗽,看得出老人经此失败的打击,早已是心力交瘁了。 “住下来,好好调理身体,治疗腿伤,不要心急。”陆龟蒙拆去其腿上的绷带,不禁眉头紧皱,“看看,这伤口都化脓啦,还要挺着回太湖呢。在我这里安心住下来,我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用不了多久便会痊愈的。”大家见那伤口的确脓肿得厉害。 主人本意想代朋友好生感谢药农的,可那人却说自己被官军看见,家是无法回去啦,打算待寨主伤好后跟随其去灵鸠寨。 鲁守业本来对其感恩戴德,听他的决定便爽快答应了。陆龟蒙吩咐下人收拾屋子,安排他们暂且住下,又让人拿来药品,亲自为守业清洗创面,敷药包扎。 忙活一阵已是华灯初上,正要安排酒席之际,“嘭嘭嘭!”庄外是人喊马嘶,有人在用力地咂门,“快开门!缉拿逃犯。”这一吵闹让屋里的人们都很紧张,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都不要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来人!把鲁寨主抬到西屋去,脱去衣裳躺好了,让赖厨娘陪他就寝,扮成夫妻。商义士烦你换件下人的衣服,去灶上烧火,把你们俩个的衣裳都烧了。其他人都不要动,我们来玩叶子戏。” 待一切料理妥当了,这才叫仆人去开门,呼啦啦一下子涌进来几十个官兵,他们吆五喝六气势汹汹。其中一个膀大腰粗虎虎生威的军官咆哮道:“你们都聋了吗?叫了半天才开门,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老庄主头也未抬,手拿纸牌吟诵着诗,“渤澥声中涨小堤,官家知后海鸥知。蓬莱有路教人到,应亦年年税紫芝。” “你们怎么不回答?在玩叶子戏呀,你们读书人整天在一起咿咿呀呀,酸溜溜地倒牙,不是五个字,就是七个字地凑数,尽干这事。” 陆老爷子冷漠地瞅着小校,“平民百姓聚到一起能做什么?不就是喝喝酒,下下棋,玩玩叶子戏呗,哪里有你们的本事,为国事劳心劳力,风风火火,把我家的大门都要擂倒了。这么晚啦,官人们进到我的庄子是有事吗?” “听庄主的意思,是挑理啦。我们是有些心急,急着捉拿王郢的死党,有人看见他们跑进你的庄子里了。”军官扫视着屋子里的人。 “血口喷人,有人跑进来我们会不晓得?你们来之前,这里就我们几个肃静得很。” “有没有人逃进来,你说了不算,我得四下里搜查搜查。来人,给我到处看看,别放过一个人。”小校傲慢地吩咐着兵士。 “大胆!你们是哪里来的?在本副使面前竟敢如此放肆。”皮日休心中担心他们会查出端倪,摆出威严厉声制止道。 “老子是望海镇的,从浙东一路追踪而来,你又是何人?” “本官乃毗陵副使皮日休,我令你们速速退出庄去,不要在这里生事。”他想用官职压制官兵,没想到那些当兵的不买账,吵吵嚷嚷执意要查。 “好吧,既然你们认准了逃犯在我这里,你们可以去查,我这个庄子也不大,藏是藏不住的。”陆龟蒙不想再与其纠缠,怕他们时间久了多心起疑。 “你带人去查,一定不要有遗漏啊。”校尉命令着个大个子,那人带着兵士们顷刻间分散开,里里外外看得仔细,满院子捣腾得鸡飞狗跳,可结果是什么也没找到。 “看来逃犯真没在你这庄上,一定是报信的走了眼。不过庄主还要有所准备,我们只是追缉逃犯的先头部队,陆续有大队人马在后面跟进,少不了还会前来彻查的。打扰啦,告辞!”这伙官军有说有笑地出庄去了,看来他们心事大好,对没搜到人并未在意。 “陆老,好玄啊,多亏你事先做了安排,把他们的衣裳烧了。”皮日休擦去额头渗出的冷汗。 “老陆啊,这说明官军并不清楚鲁寨主他俩的相貌,否则这事就不好办啦。”郑璧说出自己的想法。 “看来是这样,可你们没听说有人通风报信吗?看来真如那个药农说的,这里人多口杂不安全啊。” “是呀,还是尽快送寨主回太湖,才是上策啊。” 颜萱和魏璞对面前的形势也是颇为担心。 “陆庄主,还是让商乐送我回灵鸠寨吧,刚才有个大个子士兵指着我的伤腿,问这问那差点露出马脚,可不能给积巨庄添罗乱啦。”鲁守业拄着棍子走进来,搀扶他的是那个药农。 “寨主不必担心,安心在我这里住下,现在出庄去不是自投罗网吗?而且你这腿伤成这样,一时半会儿是走不得的。”陆庄主看大家都很紧张,为缓和气氛调侃笑道,“看你们这些人,只怕是念书多了,畏首畏尾,胆小如鼠,真是成不了气候,就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便乱了方寸。吃饭!填饱肚子再说。老婆子,鸭子好了没有?” “好了,切饭啦!”屋外有个女人在回应,跟着进来个老太太,她头扎包头巾,身穿拼接衫,腰束作裙、作腰,小腿裹卷膀,脚着百纳绣花鞋,人长得慈眉善目,蔼然可亲,她正是陆龟蒙的夫人陆蒋氏,在手里端着个大盘子。 庄主双手接过去,热情地招呼着客人们,“来,尝尝我的甫里鸭。” 不多时酒菜摆齐了,大伙儿像到了自己家似的随意落座,酒过三巡,几个读书人都已从惊吓中缓解出来,心情缓解了许多,谈古论今一顿神聊,引经据典胆量剧增,称兄道弟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鲁寨主身上有伤自然不能用酒,其他人却无所顾忌,面红耳赤喝得尽兴。皮日休向来贪杯,又不胜酒力,喝得大醉不能返回毗陵,只得留宿一晚。 比他喝得更多的是天赐,不知怎得今晚尤其地兴奋,频频敬酒,而且来者不拒,最后把自己喝成一摊烂泥。幸亏积巨庄还算宽敞,有的是空闲屋子,众人被仆人搀扶着各自回屋睡了。 第二十一章 抱定决心下毒手,漏洞百出反被 再小的声响也逃不过内功深厚高手的耳朵,何况还时而因情绪失控发出的低吼呢。 就在正屋的房脊上,两个黑影正在窃窃私语,“舵主,怎么会这样?明明是谋划好了的,在山上挖好陷阱,把那老不死的逼过去,待他掉入其中你便去救,然后取得他的信任混进岛去,摸清内情来个里应外合,一举铲除灵鸠寨这只拦路虎,实现我们望海舵一通两浙的大业。可怎么就窝在这积巨庄了呢?若待上个把月,还不把人憋闷死呀。”看月光中的剪影是个瘦小枯干皮包骨头的男人,单薄得像被妖怪吸走了精气,只担心若是风大些会被吹下屋顶。 “都怨那个姓郑的,好好的非硬拉着上船,还鬼使神差地带到这里。我以为在庄上可寻驾马车,省得一路辛苦背到太湖。哪儿料到陆老头子死活不让走了,非留下那个老不死的在这儿养伤啊。”身穿仆人短打衣服的男子是后悔不迭,对着伙伴一通抱怨。 “是呀,我见你们半天没出庄子,就知道发生了意外,便让大伦带人闯进来看个究竟。就这么恐吓也没起作用?老头子可够拗的呀。舵主,依属下看去灵鸠寨是没戏了,干脆就在这庄子里结果了那老不死的,先了却殷仁老舵主的遗愿。至于太湖的事回头再做打算,您看如何?” “也只能这样啦,我今晚就替义父手刃仇人,当年他勾结官府在黟山杀死我的大伯、二伯,深仇大恨血债血偿,把我的大锤拿来,我一锤打碎他的脑袋。”假扮药农的男子从同伙手里接过木头锤子,“刘琦,你得跟我同去,帮着把把风,除掉鲁守业后我一把火烧了这宅子,非得出出这口恶气。你猜,谁在庄里呢?” “舵主,看到谁了?” “尹天赐,你还记得不?”听到这个名字,小个子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右臂,“怎么会不记得呢?那年他在余姚县衙打了我的胳膊,现在一下雨还痛呢。他怎么来这儿了?认出舵主您来啦?一定是没认出来,否则我们不会在这儿说话了。他是来找小王妃的?” “像是没认出来,但那眼神看起来怪怪的,我们得马上动手,一旦他想起我来,那可就麻烦啦。”斩蛟堂望海舵舵主殷笑担心被认出来,平心而论他们几个合起来也不是人家的对手。 “舵主,我看这回先放弃吧,再让老不死的多活几天,万一那小子插了手,麻烦就大啦。” “看你胆怯的样子,不怕,姓尹的喝醉了,等他酒醒之时黄花菜都凉啦。”不等属下再说他纵身跳下房去,提着木锤直奔西厢房。 用手试探着轻轻一推房门,吱扭一声门是虚掩着的,殷笑暗自庆幸“老天助我”。下了狠心手里紧握木锤,高抬腿轻落步生怕弄出声响。可身后的小个子见头领刚刚进屋,便发出一声闷哼,那是强忍疼痛达到了极限,木锤随即“嘭噔”脱手落地,舵主抱着右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马上又似被蝎子蛰到了,捂着屁股窜跳起来。 “噢,小心,有铁蒺藜。”殷笑咬着牙蹲下身,用手向周围划拉着,同时压低了音调提醒道。 “哗啦”一声,他将地上的蒺藜扫向一边,再去找自己的武器,“我的锤子呢?”有人把木锤递过来,他欣慰地对手下夸奖道,“刘琦,谢喽,真是我的好帮手啊,带你来就对啦。” “小爷,您谢我什么?我本应跟你来,你扎得重不重?” 殷笑不理会他说的什么,吸取教训趟着往前走,这回更加小心不敢大意,警觉得像只偷油的小耗子。脚上和腚上的伤口还在钻心地痛,他恨得牙根直痒痒,心里在狠狠咒骂着,“老不死的,防范得不错呀,临睡前还布了这些玩应儿。小爷我今天仇是必报无疑的,看你还有什么鬼花活?” 看不见床在哪里,还好!里面有人在打鼾,循声摸过去,似个人背对着他们睡得正香,“笑儿,杀了仇人!”殷笑好像听到了义父的吼声。他隐隐约约找正方位,毫不留情地举起锤子往下便砸,“砰砰”几下都落在鲁寨主的头上。 “不对劲呀!像是打在包袱上。”他大呼奇怪用手一摸,啊!插在被子里的是个长条的枕头。 “哎呀!”身后的刘琦发出一声惨叫,“舵主,有人刺伤了我的胳膊。”殷笑用手一摸,小个子的左臂上流出粘粘的鲜血,两个人手提家伙高度紧张,瞪着眼睛四下寻找,可这屋子的光线太暗,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噗,噗”两包粉末扬在他们的脸上,火辣辣的灼烧刺激着眼睛,剧烈的疼痛使他们什么也顾不得了,撒手扔掉武器,去擦去抹更是适得其反。 殷笑终于明白了,这是人家早就设计好了的,特意在戏耍自己。他气得破口大骂,“石灰!是哪个混账王八蛋?竟使出这般下三滥的手段。” “啪”一个嘴巴扇在他的脸上,下手重重的,槽牙都要被打活动了。刘琦也未幸免,同样是被打了一拳。出于本能的防备,他们两个出手相搏,拼了性命与敌方打斗起来。 “噶有趣!这叫自相残杀。”有人在一旁拍手叫好,兴奋异常忘乎所以,两个互击者方知上当了,这个幸灾乐祸的人一定是撒石灰的坏蛋。 “周凌,就此罢手吧,你把他们作弄得可以啦。”屋内角落里的纱灯被点燃了,灯边站着两个人,正是尹天赐和鲁守业。 “勾勾,这可不怪我啊,他们斩蛟堂勾结官府,藏有野心,今天欺负欺负我们崇明岛,明天又算计算计灵鸠寨,总想一家独大,让江湖中人都得以他马首是瞻。”不服气的是个青年人,长得圆头圆脑无处不圆,一付憨厚无邪的样子,他身穿短衣短褂,足蹬草履,发髻高卷,横插一根乌黑鱼骨。 “你那石灰会烧瞎他们眼睛的,胜之不武,手段过分了。” “是啊,怎么说他还救过我,小英雄,先问问他们为什么对我下手啊?”看来那两个人也很鄙视用这种龌龊的招法。 “寨主,怎么你还蒙在鼓里?怨我,怨我,只是和我尹勾勾讲了,还没腾出工夫说与你听。”小胖子滴溜一下靠了上去,“这个带假胡子的是斩蛟堂望海舵舵主殷笑,他原来是小白脸,为防别人认出来,自己用染料涂成了红色。我是从明州尾随他们过来的,这些家伙的一举一动全在我的法眼之下,王郢义军被剿灭有他们望海舵的功劳,佘山那坑也是他们挖的,还假扮药农出手相救,硬要背你回太湖。见龟蒙执意相留,又冒充官军进庄威慑,这一切意欲何为呢?我想他没安好心,准是打算骗取你的信任,充当卧底去太湖来个里应外合。” 天赐给予进一步地证实,“三爷爷,周凌分析的有道理,我看他背你进来就不地道,贼眉鼠眼神色不定,自报家门说是药农,身上却满是香粉味,一个乡野村夫怎么认得你这寨主呢?我开始真没认出他,直到周凌跑来相告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他。我也认为,他们煞费苦心地取得你的信任,一定是在打灵鸠寨的主意。” “这是真的?他就是殷笑!好阴险啊,差点上了他的当。”鲁寨山恍然大悟惊呼道。 “切错药了嘿!不睡觉闹什么?”从屋外涌进来许多人,他们提着灯笼进来是一个劲地照,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其中有客人,还有仆人,都是被打斗声惊扰过来的,为首的自然是老庄主与老夫人。 看见两个狼狈的石灰人站在屋子当中,同时有几个人惊呼道:“这不是药农吗?怎么跑到这个屋子里了?” 老庄主两口子同时看见了胖子,“阿收,你什么时候来的?” “龟蒙、龟蒙媳妇,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本是好心留鲁寨主养伤,却差点害了他的性命。不是勾勾看出他不是好人,提早做了准备;不是我及时赶到,把这些坏肠子家伙的阴谋诡计告诉勾勾,现在寨主的脑袋怕是保不住啦,连你这庄子也化为灰烬喽。”周凌小嘴巴巴地向来人讲述了前后经过。 “强盗!泥心!”陆龟蒙怒发冲冠了,他上前用手推搡着殷笑,“小赤佬,倷哪行?还要烧我的庄子!假的,全是骗人的,不学好,出来做强盗,耕田网鱼,烧窑拉纤,干什么不好?非得害人性命,那脑子瓦特啦?” 陆蒋氏毕竟心地善良,生气归生气,可见他们满身的石灰实在是不忍心,“唉,做亏心事是要遭报应的。说你们什么好呢?石灰烧人啊,赶紧把衣服脱了吧,” 她这就要上前帮忙。却被胖小子伸手拦住,“龟蒙媳妇,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对豺狼怎么能动恻忍之心呢?你让他们的眼睛能看清了,反倒会害了我们。” “阿收,怎么会呢?我就不信,为他们着想反倒恩将仇报,那还是人不是?”老夫人深信不疑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哪能丧尽天良呢?甩开周凌的手全然不顾地走了过去。 既然女主人都伸手相助了,家里的丫鬟婆子自然跟过去好几个,七手八脚地将两个人的外衣脱去。“真白呀!小伙子长错地方了,身上这么白,脸却黑红的。阿收,我是怎么说的,这石灰烧人啊,胡子都烧掉啦。”老夫人一边给殷笑脱着,一边说笑着。 “龟蒙媳妇,侬个砸婆,他那脸是抹的染料,胡子也是沾上去的。龟蒙,去找两条绳子,把他们捆起来好伐?”胖小子以长辈的口吻教训着,他警惕地靠近了,抽出乌金分水刺以防万一。 “还有个金锁?蟠龙的,还挺好看呢!”陆蒋氏看见了殷笑胸前的饰物。 “金锁!蟠龙金锁!是不是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是缥缈两个字?”别人倒是没什么反应,可听说是蟠龙金锁,鲁守业震惊了,脖子伸长了一截向前够着,他的语气中透着忐忑和期盼,像是急于找到什么,生怕瞬间又失去啦。 “有字,前面是四个,后面可不是两个字,什么什么少。”夫人低头辨认着。 寨主的脖子立即缩了回去,身子也矮了一段,失望地叹了口气,“又不是。” “龟蒙媳妇,什么不是!那不就是两个字,缥缈嘛。还少,我看你是读书少。”女人身后的周凌抢白道。 “阿收,我是不认得几个字,从小家穷没念过几天书,可哪儿有这么多凑起来算一个字的。”夫人难为情地解释着。 “是缥缈,你是缥缈!怎么可能呢?孩子,你晓得生身父母是谁吗?当然不晓得,在湖州被人拐走时还小呢,我是你爹呀。”鲁寨主激动得嘴角抽搐,有些语无伦次了。 “我是你爹!呸,老不死的占我便宜。”望海舵舵主狠狠地啐了一口,他虽看不见对方,却圆睁二目咬牙切齿,“鲁守业,我与你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四十年前你独闯黟山殷家堡,是你!杀害了我大伯、二伯,把我义父打成重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以为仗着灵鸠寨横行太湖的势力就没人敢动你吗?我们几十年来没有一日不牢记仇恨,恨不得生食你肉,喝你的血。老天不公啊,百密一疏呀,被这三个书呆子坏了爷的好事,还有自以为是的陆老头,再加上这个惯使下三滥手段的周家小子。尹天赐,你是个明白人,从小王妃那里论我们并不是外人,你给评评理,两条人命我们该不该向他索要?” “什么小王妃?不知道你是怎么论的,我们曾有数面之缘,你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杀人偿命得看杀的是谁,乱杀无辜欺负百姓就该杀,当年我三爷爷勇闯黟山的事我听师父说过,你义父殷仁兄弟三人占山为寇,抢了赈灾的粮食,三爷初生牛犊年少气盛,公道在心行侠仗义,一个人上山去讨要。殷家哥们自然是不给了,双方话不投机动起手来,有伤亡是在所难免的。殷笑,三爷行的是正义,你义父他们做的是坏事,你可不能感情用事,要设身处地用良心去考量,我看这笔账可不予计较了吧。” “我早料到你会偏向他说话,事情没落到你自己头上,假门假事,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殷笑玩世不恭地嘲笑着。 胖子厌烦地推了他一把,“本来就是这码事,要笑西旁边起,石灰眯了你的眼睛,贪婪黑了你的心肝,你口口声声说是要为长辈报仇,可实际上只是一个借口,扫平两浙的江湖势力才是你真正的目的。我说的没错吧?石灰真应该烧瞎你的眼睛,省得再去害这个,除那个,做个睁眼瞎反倒无欲无求,省心了。” “你们别推我!你一把,他一下的,欺负我看不见吗?”殷笑不满地高声喊叫着。 第二十三章 遇海盗死里逃生,逢故人恳求庇 “我颗了!我颗了!”这车子外面传来了极度绝望之声,细想宽阔之地不应该有回音,况且还带着浓浓的海蛎子味,应该是有人遇到了悲痛欲绝的不幸,“哎迈呀,俺真让喃开了,看喃彪乎乎的,败低喽了,把王爷高下,败逮那抻拨他啦,银都没气了,还折腾他干横么?散了吧。” 车里的四个人被叫嚷声所吸引,挑起车帘子往外面望出去,只见一条汉子倒背着个男人,围着圈边跑边抖,神色紧张不敢怠慢,嘴里喘着回应道:“你这个人急什么?只有这样才能让灌进去的水流出来。” “败控水啦,俺瞅了半天,啥玩意儿都没看见。”站在一旁阻拦的是个渤海国人,身上的衣裳湿漉漉的还滴答着水,像是刚从海里捞上来似的,听他的意思是失去了信心。 围观的人群中要数两个出家人最为抢眼,站在前面指手画脚的老和尚,炫耀地披着紫袈裟,明摆着要告诉别人自己的身价不凡。他约莫七尺身高,肉墩墩,粗眉大眼相貌堂堂,背后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这和尚正冲着汉子大喊大叫,“干巴累!” 另一个瘦瘦的出家人还较为稳当,守着马车生怕发生闪失,车子上严严实实地蒙着油布,满满当当不知载着何物。 跑圈的人身高八尺,面如美玉,他擦了把头上的汗珠子,“和尚都晓得我累了,奇了怪啦,怎么什么都没吐出来呢?”说着他改变姿势半跪在地上,将背后溺水昏迷的人放到腿上,用自己的膝盖顶着其肚子,并坚持不懈地上下抚摸着。 折腾了一阵还是没有动静,渤海国的人更加心灰意冷了,“喃就似个饼子!败拿播了盖杵王爷的肚子,让他死得有尊严好不?毁了,毁了,王爷啊,为了个小棍宁值吗?银家都不希理喃,一代大才子真是瞎了。” “你这个人又急了,我是换个法子让灌进去的水流出来。”汉子没有因为有人阻拦而放弃,还是争分夺秒地挽救着。 “干巴累!干巴累!”紫衣和尚帮着扶住身子,使出全身力气支持着。 “快放开他,你是要让他死吗?”天赐急不可待地跳下车来,径直跑了过去,他从汉子的手里抱起男子,轻轻地平放在地上,用手摸着其脉搏。 “不用摸了,心早不跳啦。”汉子无奈地摇着头,大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天赐又用手去试探鼻息,“从海里救上来时就不喘气了,多亏有那块木板,否则他们两个都得淹死。”汉子精疲力尽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可能是假死。”天赐查看过后断定道。 “更么是假死?喃是雪王爷还有救!”渤海国人像是在黑夜里看到了光亮。 “谁有毛笔?拿两根借我使使。”天赐紧迫地向在场的人喊着。 “我有!”颜萱是正经读书人,笔是时刻带在身上的,他掏出两只毛笔递过去。 尹天赐未加多想,立即将笔头揪下来,塞在溺水者的两侧耳眼上,将一支笔管插进左边的鼻孔里,又将另一支交于渤海国人,“你!把它插进右边的鼻子里,跟着我做。”对方不敢怠慢遵命照办,学着天赐大口地往里吹着气。 吹了一阵没有反应,“我看是没用了,该做的我们都做啦。”汉子和渤海国人此时的看法颠倒过来了,一个失望泄气了,一个却重燃希望。 当他去拉因用力过猛弄得脸红脖子粗的施救者时,却被不满地推开,“喃够不够,败戈了俺,没空耳呼喃!” 突然那男子的肚子里有了响动,“绝了!喃们听,麦啊,活了,血受。”渤海国人欣喜若狂地抬起头来,可看到天赐无动于衷还在用力吹着,他不敢懈怠又埋头苦干。 “嗯,嗯。”已经死过去的人奇迹般呼出一口气,然后吐出几股黄汤来,他那呆滞的眼睛瞅着身边的人,“老乌,海盗走了吗?” “王爷,喃可缓过来了,吓死个银。”渤海国人激动地像个孩子般哭泣起来,浑身无力地瘫软如泥。 “峰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陆老爷子和两位朋友看了半天了,见人救过来了,才得空询问道。 汉子看见老庄主是欣喜异常,毕恭毕敬地施礼问好,“叔,您怎么来了?是要乘船出海吗?这些日子海上不太平,时有海盗出没,杀人劫财不留活口,谁也不晓得这伙人是什么来路。您看!”汉子指着地上的两个渤海国人,“这两个渤海国人是乘船回国的,刚出海就遇到了不测,这位还是个王爷呢。” “嗯,是,我们是跳海逃出来的,多亏老乌多个心眼,事先抱了块船板,才没沉到水底喂了鱼。那海盗船又高又大,通体涂得却黑,海匪太猛了,射地火箭嗖嗖的,船上被炸得没个看。这些畜牲冲上商船见人就砍,尤其那海盗头子带着个白毛鬼面具,最不是东西。”平躺着的渤海国人刚才还黑紫的脸色此刻泛起了红润,大难不死把一切都看淡了,心胸开阔话也多了。 陆恩峰弯腰安慰他道:“王爷呀,你真是命大,死里逃生啊。听你的同伴说,钱财被抢光了,船也被烧毁啦,一船的人就你俩跳海逃了出来,在海上漂了两天才看到陆地,我还以为你救不活了呢。” “阿弥陀佛,天赐呀,怎么海上出了强盗啊?我这国怕是回不去啦。”老和尚是贾家楼的常客,自然是认得尹天赐的。 “圆载上人,您这是要回日本国呀?”皮日休在京里与和尚有所交往,圆载驻锡的西明寺他是常去,看见熟人自然要打个招呼。 “噢,是太常博士皮施主啊,听说你来毗陵了。是呀,贫僧正要回国去,出来久了思乡心切呀,你们大唐不是有那首脍炙人口的诗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不,皇上赐的紫衣袈裟!穿起来正合适。还有那一车的宝贝,几百部的释典儒书和金银法器,若是半道上遇到了海盗,我和智聪手无缚鸡之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怎么好啊?”他心事重重地回头去看那车子与同伴。 “这位兄弟,你是说海上有强盗啦?这可怎么好啊?四郎,这趟买卖我们还走不走?这么些的陶瓷、丝绸,尤其是座主托我找到的百余卷缺本,若是被抢了,那非得要了我的老命啊。” “不会吧,李达兄,我去年从日本国回来时还太太平平的呢,怎么海盗说有就有啦?是从水晶宫里浮上来的?杀人越货,还烧毁商船,罪大恶极啊!这得报官剿灭呀。” 围观的人群中有两个商人,一个生得吊眼梢,一个长得耷拉眼角,配合得让人说不出的欢喜,他们听说有海盗甚是担心。 “咦,善哉!你们是婺州的李达和越州詹景全詹四郎吧?”日本和尚虽上了年纪,却记忆力尚佳,一眼便认出他们,“两位施主不记得啦,当年圆珍回国时,我们在望海镇一起为他送行。” “啊!是圆载师父,记起来了。怎么穿上紫衣袈裟啦?了不得呀。”吊眼梢的詹景全首先想起往事。 耷拉眼角的李达也紧跟着记起来了,“对!我记得你们有三个出家人送他,一个称作疯子,一个叫做什么生的好,还发生了点不愉快,埋怨座主背后讲究人什么的。” 老和尚骄傲地用手抚摸着袈裟,笑得眉毛弯弯,“阿弥陀佛,这不,皇上听说贫僧要回国去,特意招我进宫赐给紫袈裟,穿起来还正合适。两位施主想起来啦,我们是老朋友嘞,真是他乡遇故知呀。当年送圆珍回国,没有什么不愉快的,圆珍就是说话不考虑,伤了随从丰智和经生的良的心。他们自从离开圆珍后便改了法号,希望靠自己活出个样来,经生的良成了延福,丰智取名智聪,你们看智聪就在那里。”两个商人随着他的手势看过去,蒙着油布的马车旁是个瘦瘦的和尚,他们稍加辨认便唤起了淡漠的记忆。 “圆载师父,你这是要回日本国去喽。”詹景全不用问心里已经肯定了,不回国千里迢迢来黄泗浦干什么? 老和尚惆怅地望着岸边的大帆船,“是呀,贫僧正要回国去,出来久了思乡心切呀。正如遣唐使阿倍仲麻吕所云,仰首望长天,神驰奈良边。三笠山顶上,想又皎月圆。” 吊眼梢的詹景全建议道:“圆载师父,看你带的东西也不少,十年前,座主是携带经疏千余卷回国,你这里没有千件也有几百,还未曾找到商船吧?正好我和李达要去你们日本国,搭乘的就是眼前的这艘,是渤海国商人李延孝的船。只是眼下是冬季,刮的是东北风,靠风力横渡大洋直达值嘉岛(长崎五岛)那留浦,那是不可能的了,而且还有黑水沟洋流的阻挡,几天到达日本国是不用想啦。既然你们没有约船,不如我们同路,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善哉!过去我派人回国都在夏季,这回兵荒马乱的走得急了。坐你们的船那敢情好呀,老朋友正好在一起叙叙旧,贫僧在此谢过啦。”圆载和尚闻听邀请欣然接受。 “小老弟,你不是那年在望海镇码头抬观音像的小老弟吗?”詹景全认出了尹天赐。 尹天赐也记得他们,“两位北北,明州一别多年不见可好?当时若是没有你们帮忙,那尊佛像是抬不上船的,慧萼师父也带不回日本国去。” 听对方这么说吊眼梢子错愕地看着他,“观音像带回日本国去!难道你不晓得?那日本和尚所乘的商船途经翁山洋面时,狂风大作,海面上出现了数百朵铁莲花挡住去路。虽几经努力,船仍无法前行,阻在新罗礁处动弹不得。据说,和尚夜梦一僧告诉他,你若安顿我于此山,必令风向改变相送还国。他惊醒后祈祷发愿,若观音菩萨不肯去日本,那么就在船到之处建寺供奉。话音刚落,铁莲花随即隐去,船飘到了梅岑山下的潮音洞,乃敬置此佛像于潮音洞侧,尊称其为不肯去观音,有山上居民舍草屋供奉此观音像,四方百姓朝拜翁山香火不绝。” “观音像没有带走?和尚后来去哪儿啦?”后来的事真得出乎天赐的想象。 “当然是回国去啦,我听天台宗第五代座主,也就是圆珍师父提及他,那位没把佛像带回日本的出家人,却在国内大力弘扬禅法,自此日本始传临济宗了。”詹姓商人经常来往于大唐和日本国,并且与圆珍大师私交甚密,他对佛法传播之事是熟悉的。 “智聪!把车子赶过来,人家可是座主了,我们若没有有分量的东西拿回去,可要被人耻笑啦。”圆载用略带嘲讽的语气招呼着同伴,“满车的硬货也没有包里的贵重,拿出来晃瞎你们的眼睛。贫僧不怕别的,真心担心海盗啊,不光这钵,连命都没了。天赐呀,你要去哪里呀?” “圆载师父,我要去明州。” “那不是正好吗?你武功不是一般的好,能不能送我们一程啊,不用到筑紫岛(九州)大津浦,送到阿儿奈波岛(冲绳)就好。再搭乘回大唐的商船,如果运气好顺风顺水的话,有三天多就能到明州望海镇的。我和贾店主、秦施主可是莫逆之交啊,这个忙你不能不帮。秦施主在世时经常对贫僧说,有事您说话,全包在我身上,可惜他不在了,有事没人管喽。” “我管!爷爷的承诺我来完成。”天赐拍着胸脯满口应下。 “阿弥陀佛,好孩子,你可要晓得,我此次归国将令万千众生得以生死解脱呀。”老和尚乐得合不上嘴,拉着天赐的手一个劲地拍着。 看离商船出发还早,陆老爷子建议找个地方先歇歇,待货物装载妥当再上船。陆恩峰是本地族长,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喽,他热情恭请大家去其宅子,欲奉上好菜好酒丰盛宴席。 “善哉,那敢情好,这一路之上缺油少盐的,掉了十几斤分量,正好补一补,否则海上的颠簸是吃不消的。”圆载咽着口水似已看到了一大桌子菜肴,他一个劲地点头表示客随主便。 “不妥,峰宝的老父亲身体有恙,年轻时在流求遭遇海盗,被人抓去受到惊吓,侥幸逃脱却落下病根,怕光,怕吵,怕流水声,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人家吧。”陆龟蒙了解底细并不赞成,“峰宝啊,老夫看那尊胜禅院就很好嘛,这两位出家师父食素,庙里的斋饭吃得更习惯。”众人皆认为这个主意最好,谢绝了陆家族长的再三恳请。 陆恩峰生怕怠慢了客人,说庙里的饭菜过于清淡,或是去酒楼一聚也好,日本和尚随口道:“族长的老父亲被吓出毛病啦?又是海盗!这些挨千刀的,若想平安回国赤手空拳可不行。天赐,有你送我们一程真是太好了,不辜负我和贾店主、秦施主的莫逆之交啊,你不忍心眼看着老衲命丧贼人刀下嘛,好孩子呀。至于吃什么我不忌口,素的可以,浑的也行,吃什么都好,施主给什么便吃么,没有分别,佛祖允许比丘吃三净肉的,吃素是你们梁武帝发起的,纯属是中土自己的约束。我在长安是最爱去贾家楼吃烤肉串的,那里的东西做得地道。是吧,天赐?” 可老庄主心意已决,坚持尊胜禅院幽静雅致正好休息,陆族长无奈之下只得引着六个人西去。 这石闼市的确是个大市集,镇内主道长达二里有余,两边的店铺生意兴隆,寸土寸金。你不用特意去找,只要立于街上转身一周,便会看到三三两两奇装异服、相貌怪异的蛮夷外族,相比之下还是新罗、日本人居多。尤其是街上的新罗女人,挺直腰板不紧不慢,东张西望小心翼翼,时刻担心哪家院子里的狗没栓住,会突然冲出去咬人似的;与她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东瀛妇女,总是身体前倾一溜小跑,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急三火四赶回去处理,脚下的木鞋子踩得咯吱咯吱山响,离着八丈远便知道是她们过来了,就是这么心急,还不忘向遇到的所有人鞠躬执意。 大家一路嬉笑点评着,心情舒畅得把海上的事暂且抛开了。忽然从前面传来了悠扬的钟声,循声望去街市的西梢是座大庙,威严恢宏,殿阁层叠,“那里是尊胜禅院啦,当年鉴真大师东渡日本国行前就在这寺庙里住过半月,里面是遗俗绝尘之地呀。”看得出陆庄主是没少来这里。 第二十四章 尊胜禅院纷赠诗,瑜伽大法要亲 这大庙里庭院幽深,松桂遍植,充耳是绕梁的梵吹经颂,醒世的木鱼磬音,身处其中立刻让你心旷神怡,胸襟豁然开阔,放下所有的烦恼不安和贪念欲望,只想坐下来闭目养神,什么都不去做,讨盏寺里的清茶吃吃。 再凭栏俯视院中的一景一物、一草一木,虽是暮春三月,东风吹来还偶感丝丝凉意,但眼下的江南已是草长莺飞遍地美景。这里也不例外,你只要放飞心情深呼吸一下,让新鲜的空气充盈体内,慢慢回味似以往的十倍、百倍的清沁肺腑。 “家山临晚日,海路信归桡。树灭浑无岸,风生只有潮。岁穷程未尽,天末国仍遥。已入闽王梦,香花境外邀。”日本国和尚唱吟一首。 “好诗呀,圆载上人,这诗是栖白大师作的呀?”毗陵副使在问大和尚。 “阿弥陀佛,那还有假,这是大师送圆仁师兄回国时作的,贫僧时时记在心里,今日说出来与你共享。我的太常博士呀,此次回国不知能不能再来,细想起来还是留有遗憾的,若是栖白大师健在,也一定能赠我一首送别诗的。可叹岁月无情啊,圆仁师兄与栖白大师都已圆寂了。”大和尚不觉露出些许遗憾,进而心有不甘的神情。 “这有何难?那就让他们几位作几首送你嘛!”随着爽朗的笑声上楼来一位中年人,他身着黑色衣裳,足蹬云履,举止儒雅,风度翩翩。 “是张贲啊,这么巧呀?你也在这儿。”老庄主招手让来人落座。 那位跟这几个人很熟的,他本于年轻时进士及第,不愿跻身浊流,便隐居于茅山,后寓吴中,常与皮日休、陆龟蒙相约畅游,和诗作赋。 “我闲来无事四处走走,刚才在楼下看那瑞石,听到有人在吟诗,立即就赶过来了。这位师父,听你说是要回国呀?”圆载赶忙回答据实相告。 “老皮、颜萱,张贲说得对嘛,不能让圆载师父带着遗憾回国吧?每个人都作一首。”其他人附和着陆龟蒙的提议积极响应。 “我先来!”颜萱撸胳膊挽袖子当仁不让,“师父,祝你一路顺风,我献诗一首,献丑,献丑啦。师来一世恣经行,却泛沧波问去程。心静已能防渴鹿,鼙喧时为骇长鲸。禅林几结金桃重,梵室重修铁瓦轻。料得还乡无别利,只应先见日华生。” “好!”大家都说写得好。 皮日休用手示意安静,“上人,皮某也敬献一首,见笑,见笑。讲殿谈馀著赐衣,椰帆却返旧禅扉。贝多纸上经文动,如意瓶中佛爪飞。飓母影边持戒宿,波神宫里受斋归。家山到日将何入,白象新秋十二围。” “不错啊。”大家同样是鼓掌称赞。 陆龟蒙清了清嗓子,“到我啦,这位师父,我们虽是初次相逢,却一见如故,很是投缘。只是想奉劝一句,当下是春季海上多为北风逆流,不易东去归国,不如住到我的庄上,待南风起便于航行,再走也不迟嘛。老夫无有礼物相赠,就作首诗聊表寸心吧。老思东极旧岩扉,却待秋风泛舶归。晓梵阳乌当石磬,夜禅阴火照田衣。见翻经论多盈箧,亲植杉松大几围。遥想到时思魏阙,只应遥拜望斜晖。” “好诗呀!” “七言精品!” “登峰造极的力作啊。” 在座的是极度地赞叹道。 日本和尚被大家的热情所感动了,眼圈红红的,哽咽得不知讲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感谢,说思乡心切等不得了。 “我来说点啥呢?说点啥好呢?”族长陆恩峰不善此道,急得直搓双手,“有了!我还是借花献佛吧,前几日见庙里石碑上有一首李白的诗写得不错,我小时候没好好读书,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就用它来相赠吧。早些年听镇子上的老辈们讲,当年鉴真大师去日本国前暂时住在这座庙里,同行的还有个日本人,人们都称他晁衡,可惜后来在海上被大风掀翻了船,不幸遇难淹死了。李太白曾作诗给他,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呸,呸,这诗用来送人不吉利。峰宝,你说的是阿倍仲麻吕,他所乘的船是遇到了大风,可是并未颠覆,随波逐流被吹到了交趾,后来辗转返回了长安。李太白祭奠他是不知实情,万幸只是虚惊一场。”张贲感到这诗借用的不妥。 老庄主也是认为用的不当,“峰宝,你是傻,是捏呀?也不看看写的什么!莫要信口开河,不能什么诗都拿起来乱用。” 说得陆恩峰羞臊难当,看大和尚的脸色阴沉似水,一直旁听不语的智聪和尚打着圆场,“萨!诗的确是好诗,施主把它送给我吧。”陆恩峰尴尬地笑了笑,连连承认自己是傻,低下头不敢吱声了。 张贲缓和气氛对大和尚夸赞道:“师父一看就是得道的高僧,尤其是这件紫袈裟,更是鹤立鸡群,光彩照人啊,回了国去定会受人敬仰,大展宏图的。” “阿弥陀佛,贫僧才疏学浅,难以担当大任。” “不然,师父,你看那院中的姑尸草,本是用来喂牛的,谁能料到会用做佛祖的坐垫呢。你若回到日本国,定会受到你们天皇的垂青的。” 和尚双手合十谦虚道:“善哉,阳成天皇刚刚十岁,还贪玩得很。出家人早已放下名利,能为苍生多做善事就好,学法悟道才是正事。若是为了名份权势,贫僧早就回比睿山延历寺啦。我师父最澄大师当年登比睿山结草庵,入唐求法往参天台山,归国后大兴天台教义,自师父身后已传五位座主,师兄义真修禅大师、圆澄寂光大师、圆仁慈觉大师、四代为师侄安慧、五代为圆珍。五代座主对光大我宗功劳不可磨灭,可近来听说圆珍把圆仁师兄的天台、密教并立的思想,改变成圆劣密优,致使内部弟子失和,心存芥蒂早晚会危害我宗的。”大和尚的观点得到了众人的认同。 “大爷,大爷,李大爷、詹四爷请你们回船去,说这就要出发了。”噔噔噔从楼下跑上来个小伙子,两只小眼睛滴溜乱转,口齿伶俐地向出家人通告道。 “致远,货物都已上船了?商船准备好了要出发啦?”陆恩峰见那后生肯定地点着小脑瓜,“那好吧,老几位,我们这就回码头吧。” 时间过得飞快,此时天赐已经站在劈波斩浪的商船上了,春天的江潮水势浩荡与大海连成了一片,刚刚驶出长江口,一轮明月从海上升起,好像与潮水一起涌出来。月光照耀着水面,随着波浪荡漾千万里,所见之处洒满了明亮的月光。“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商人詹景全和李达缓步走出舱来,朝着天赐微笑着,像两位满怀胜利希翼的将军,“小老弟,不用这么紧张嘛,我方才在舱里听圆载师父讲,你是十方侯的徒弟,也是个出生入死见过世面的人物,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怕几个海盗不成?再说,这里有我们呢,不敢说有决胜千里之才,也有措置裕如之智。小老弟看过《孙子兵法》吧?看你的表情是没看过,这可不行啊,有勇无谋谓之武夫,有智无力视之病夫。人这一辈子不光要有高强的武功,还要靠智慧的脑子!别看我和李达兄是市井商人,跟东夷做买卖也得有谋略,才能挣下这么大的家当。”两个商人相视点头形成共识。 耷拉眼角的李达竖起大拇指,“四郎就是棋高一着,跟着你干,什么时候都不吃亏,总能化险为夷。” 吊眼梢的詹景全傲气地将胸脯一挺,更加扬起眉眼高声吩咐道:“听我的命令!调转船头向东北,不走南岛路啦,改走南路,直奔值嘉岛那留浦出港。”他信心十足地对天赐解释道,“这叫做出其不意,近来有多艘商船被劫,黄泗浦码头一定有海盗的细作,探听我们要走南岛路,必定在中途埋伏。我给他们个惊喜,让其守株待兔空等一场。”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虚则虚之,实则实之,虚虚实实,莫辨真伪。不跟他们玩啦,让那些没心肝的傻等着吧,还以为如今是春天,南路逆风我们不敢走呢。可别忘了这是唐船,逆风顺风都能一往无前。”李达沾沾自喜地补充道,“对了,小老弟,圆载师父在找你,说是有重要的事情与你谈。” 听说上人在找自己,天赐立即转身进舱,推开两位出家人休息的房门。刚要开口向圆载问询,却见智聪和尚光着上身,四脚朝天地躺在榻上,微闭双眼不言不语,他自然要压低了声音,“智聪师父休息啦?” 大和尚正在看着佛经,听到他的问话笑容满面地抬起头来,看看天赐,又瞧瞧智聪,“阿弥陀佛,他啊,他在练功,十方侯教你的是内功心法吧?智聪是在修证无上瑜伽即身成佛之法。这样以大摊尸姿势躺好,观想躺于莲花之上,通体透明,洁净如水晶,明点遍身游走,似卧摇篮之中舒适飘渺,似睡非睡,于清醒、梦境、深睡和超觉意境之间任意来去,你看他多么的安详啊,大密宗即是安详。他已打通了三脉七轮,寻求无欲无求,心如止水,意识外放,生即是死,死即是生,善即是恶,恶即是善,好即是坏,坏即是好的至高境界;持有佛陀所说的众生平等,人人可渡之无上心态。” 和尚放下手里的经卷,招呼着天赐靠过来,“善哉,天赐啊,自从我在贾家楼见到你,就打心眼里喜欢上你这个小伙子,坦诚善良,与人为友,我这辈子遇到的好人,除了我师父根本大师、圆仁师兄,就剩你啦。我听秦靖秦施主夸你劈空掌了得,在泗州城被围时劈断铁锁链易如反掌,让人佩服啊。你先别摇头谦虚,我倒是为你担心啊。” 见后辈显出吃惊的神情,大和尚收起笑容严肃起来,“要是一根铁链子还好说,若是十根八根拧在一起怎么办?若是一面铜墙又该如何?我这里有两个办法,一掌打穿它,或是从上面越过去,你想学哪个?” “上师,你会武功?”天赐睁大眼睛诧异地审视着和尚。 “我倒是不会什么武功,连西明寺门前买枣子的吴老二都打不过。可我会打通气脉增强内力的法子,使你的功力异乎寻常地突飞猛进。”圆载神神秘秘地凑近了说,“无上瑜伽大法就能办到。” “无上瑜伽大法!”天赐接触寺院的人也不少,听说过这是密宗至高无上的法门,只是师承森严概不外传。 “呼”地智聪和尚从榻上坐起来,眼神凝重目视前方,用手交替指着空无一物的舱壁,时儿拍打着胳膊和胸膛,时儿扭动脖子朝向天棚,时儿撑着榻板用力上窜,可瞬间支持不住落回原处。 这怪异的姿势把天赐搞愣了,“智聪师父是病了吗?” 大和尚忍不住笑话道:“智聪,别折腾了,吓到孩子啦。你呀,快歇歇吧,心不静呀,要想腾空还得些时日。” “唉!想练成怎么这么难?”那瘦和尚真得感到痛了,辛苦地揉着屁股,泄气地仰身倒在榻上,“上人,您给打个样呗,让我观摩一下差在哪儿啦?” 起初大和尚是执意不肯的,可架不住他们两个的百般恳求。“好吧,看在天赐的面子上贫僧就露一手给你们瞧瞧,别把老虎当成病猫,总说我在大唐养妇苏田,养蚕养儿,不务佛事。天皇赐我传灯大师的封号不是浪得虚名,这紫袈裟更不是混饭吃得来的。” 见他正襟危坐调息运气,嘴里默念加持,眼神凝重定于一线,用手交替指着空无一物的舱壁,时儿用手拍打着胳膊和胸脯,时儿还扭动脖子望着天棚,猛得撑着榻板腾空而起,在舱里飘移盘旋任意自如。 飘了一会儿,方才稳稳落地调息收式,“阿弥陀佛,天赐,开眼了吧?这还只是无上瑜伽的冰山一角。想不想学?我来做你的依止上师,将毫无保留地传授于你。” “上人,我当然求之不得啦。”这场面震撼了年轻人,腾空飞翔只有在梦中才能做到。 “善哉,看你是上根,上乘的可造之材,从今天起我来教你,这也算是我们的因缘吧。这法门别人得用几年,几十年修行,依你的慧根有几日便可融会贯通达到初禅。” 见天赐面露欣喜期盼,圆载拿起一本佛经又说,“翻开来读读,看里面说的是什么?” “上师,这是什么字,是梵文吧?不认得。”书里是密密麻麻的符号连成一排,字与字之间连一个空隙也没有。 “你还知道梵文啊,不简单,所以我说你是上根呢。这些字母是由守护神梵天所造,高雅纯正、完美无双,出家人皆以梵语语音念诵真言,书写佛经。这本梵册乃《悉昙章》,《悉昙章》系玄奘法师从天竺带回来的,当地人依寓物合成、随事转用的法子启蒙幼儿。你想修证大法字都不认识,睁眼瞎般那怎么行?坐吧,静下心来,我开始教你梵文。智聪,你也静一静,不要心急走火入魔了,这里没有明妃与你入定,悉心观意于指上自修去。” 说来神奇,本是得用半年的时间才能领会的《悉昙章》,一个晚上尹天赐便了然于心啦。 一轮红日从海平面上喷薄而出,把温暖的朝阳射入舱中,“善哉,此子可教啊!天赐,贫僧累啦,你也去休息吧。”年轻人对自己有如此潜力兴奋不已,高高兴兴地出舱去了。 一旁打坐的智聪呵呵笑道:“阿弥陀佛,圆载师兄,你是想收他为护法吗?要他与你回国吧,可别忘了,人家到值嘉岛后是要回去的。” 大和尚不以为然地透过窗子沐浴着暖暖的阳光,“智聪啊,要不说你愚钝呢,待他修成入定,引生四喜乐空双运,自会沉迷于其中的美妙绝伦空相,到时候轰他走,他都不会走啦,这个小子是个好帮手哩。” 第二十五章 天作缘分俱生带,青石饭钵留后 三天下来,一老一少关起舱门私授密法,就连同屋的智聪和尚也被拒之门外。依靠现有的功力和造诣,三脉七轮自然是轻易打通了,圆载张罗着为天赐灌顶加持,增进智慧,定于第五天的上午卯时洗涤其身、口、意三业障蔽。 心情是舒畅的,天气却是阴沉的,从半夜开始海面上便阴云密布,狂风大作,天刚蒙蒙亮又下起倾盆豪雨,电闪雷鸣,像要把一切劈成齑粉似的。 两个商人与智聪带着水手们在甲板上忙乎着,大和尚并未在意恶劣天气,“阿弥陀佛,我说走南岛路,你们就是不听,这条南路茫茫汪洋没着没落,连个礁砣都看不见,来股大风看你们往哪里躲?想当年贫僧与圆仁师兄同船来大唐,四条船出发不久遭遇逆风,三条船破损严重漂回岸边,一条船被掀翻遇难,死了二十多人。第二年修好的三条船再次入海又遇逆风,又被吹回吹坏,圆仁师兄还被断桅打伤左臂。又等了一年,第三次出发,途中遇上风暴,船舶搁浅,被潮水推回海中随波逐流,凭天由命任其漂浮,多亏了大唐的救援船相救才能得活。天赐,你说这南路好走不好走?我跟他们说,我请来了你,还怕什么海盗呀?可这两个商人只盯着获利,想节省时间尽快赶到日本国去。” 大和尚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小心地关严了房门,撇了一眼窗外呼呼作响的海风,在颠簸摇晃中站稳身子,“阿弥陀佛,天赐呀,你得把我看做金刚萨埵,如今是在船上,一切仪轨从简,什么坛城布置,什么心仪的明妃,什么铃杵,什么水晶,事先都没有准备,更没有甘露或是醍醐了,只有一壶清水。灌顶之后你将成熟为修密的容器,依照密法修炼明点与拙火,世俗菩提心与胜义菩提心的乐空双运,引生四喜四智,出现四空,开显法身光明。方得以水归水,以火归火,复其原初本体,不饮不食不吃东西都没问题。” 和尚四处寻找盛水之物,“真是怪了,我的宝瓶放到哪里去啦?噢,装在箱子里了,用什么好呢?有了,就用这个宝贝吧。”他从包袱里取出个盒子,又小心翼翼地打开它,将盒里的东西捧出来。 “这是化缘的钵呀。”天赐见上师手里的是只古钵。 “欸,你可不要把他当成普普通通的钵啊,这只古钵可是无价之宝嘞,它乃禅宗老祖达摩的饭钵呀。”圆载用手抚摸着外形饱满圆圆滚滚的石钵,它泛着光芒像是涂了层金粉,那光滑的外壁一尘不染,“想那禅宗起于灵山会上,佛陀手拈金色婆罗华,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佛陀入灭前传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木棉袈裟和青石饭钵与他,心经包罗万象博大精深,原本已经失传,玄奘大师的译本只是鹦鹉学舌,未得其精髓。而这石钵本是四天王以清净信心奉献给佛陀的,起先所献是金钵、银钵、颇梨钵、琉璃钵、玛瑙钵、砗磲钵,都被佛陀婉拒了。后来天王们记起青色天的青石钵,正合佛陀于娑婆世界种福田、修善业的心意。问题就来了,四个天王分别奉上一个,既不能取一弃三,又不可蓄钵犯戒,于是佛陀把四个钵安置在左手上,再以右手按一下,运用神通力,把四钵合成一钵,坚牢清净,四际分明。禅宗传至达摩已二十八代,达摩于师父般若多尊者寂灭六十七年后驾船东来,宣扬二入四行禅宗妙法,南梁武帝萧衍愚钝不能领悟禅法,达摩便一苇渡江,面壁九年,再经慧可、僧璨、道信、弘忍、惠能传承衣钵,使禅宗发扬光大。那衣钵传至惠能,却被则天皇帝要去,将木棉袈裟赐给了智诜禅师,由其带回资州德纯寺收藏。这只青石饭钵则被白马寺主持冯小宝讨去,冯小宝原是洛阳城市井之中靠卖野药为生的小货郎,身体结实魁梧,又能说会道,床帷功夫了得,经千金公主推荐给了则天皇帝做男宠。那贼子日益骄倨,火烧明堂,无恶不作,后被太平公主定计处死,宝钵自然落入公主之手。斗转星移,利欲熏心,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太平公主不甘寂寞,为一己之私兴风作浪,玄宗皇帝平叛赐死公主后,此饭钵便不知所踪了。” “上师,您又是怎样得到的呢?”天赐听得入神随即问道。和尚诡秘地付之一笑,“阿弥陀佛,说来话长,机缘巧合吧。这里得提到个胡僧慧范,这慧范在京都权贵之门左右逢源,以浮屠法妖术迷惑献媚,与张易之兄弟关系密切,为二张配置秘喜淫药填充武帝的□□;又跟先皇中宗和韦氏交情不浅,神龙政变张氏兄弟被诛杀之后,韦氏将慧范列为有功之臣,授封他为银青光禄大夫、上庸县公。唐隆政变后又投靠太平公主,成为她的面首、心腹急先锋,为其主子阴谋篡权拉拢一名元氏宫女,企图在药中下毒,毒杀玄宗皇帝,多亏被高力士及早发现。事败被诛杀抄家,其庄园财宝没收充公,财宝里就有这石钵。后来不知什么机缘落到柳公权的手里,柳老施主肉眼凡胎哪里识得宝物,随便用做盛清水的笔洗,是他的管家龙安偷偷拿出来卖给了我。” “很普通啊,就是个老旧的石头钵盂,石头倒是很奇特,远观还以为是金子铸的呢。”天赐接在手里看了看那圆润的钵底,又摸了摸钵盂的内壁,是一样的光滑,平平展展,干干净净,连个凸凹褶皱都没有,只觉得沉甸甸的有些压手。 “阿弥陀佛,是很普通,不知其中的奥妙在哪里?按理说佛陀的东西是应该有玄机的,龙安拿给我说是实打实的青石饭钵,我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个子丑寅卯来,不是看在多年的交情上还以为是在诓贫僧呢。”大和尚把钵盂拿过去,将壶里的清水倒到里面,“注入清水也没有异样,清澈见底,我还试过油啊、冰啊、火啊,能想到的我都试过了,绞尽脑汁没找出钵中的秘密。对了,我还试过用鲜血、糖水、海水,都是不得要领,也可能是我们想多了,它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石头钵盂吧。”圆载用手指沾着清水,让天赐跪下要行灌顶之礼。 还没等水滴淋到头顶,一道耀眼的闪电照得舱内通亮,所有的一切都被光芒遮蔽了,只有能感受到砰砰心跳的自己。 跟着船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被雷击中啦!” “四郎被桅杆砸到啦!” “后舱起火啦!” 外面是一片声嘶力竭的混乱嚎叫。 “不好!外面出事了。上师,詹伯伯出事啦。”两个人不敢耽搁,急三火四地冲出舱来,只见甲板上已是一片狼藉,到处被灌满了海水,巨涛似施虐的野兽□□着单薄的船体。 商船在汪洋中就是一粒黍米、一根毫毛、一叶浮萍,大风大浪把其玩弄于股掌之间,一下子抛到半空中,一下子又甩进深渊里,随时有被拍碎撕裂的危险。 “上师!四郎在这里,没得救啦。” “师父,别摸啦,脑袋都被砸扁啦,船主李延寿也被飓风刮到海里去了。” 李达和智聪抓着折断的桅杆勉强支撑着,不让狂风把自己刮到海里去。 在他们的身边直挺挺地躺着詹景全,看那血肉模糊被砸扁的脑袋,谁见了都会触目惊心,悲痛欲绝的。 “咔嚓”又是一道惊心动魄的闪电,映着几个人过于紧张的脸愈加得惨白,“轰隆隆”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炸雷,不光是耳膜,连心脏都要被震碎了。 “后舱火势太大,弃船吧!”有水手大声地呼喊着,大股的浓烟烈焰滚滚涌来,眼看着就要席卷整条船啦。 “快走吧!什么也不要了,逃命要紧。”李达绝望地看了一眼甲板上的货物,招呼着同伴们赶快脱身,有水手已经把小船放到海里,等着大家弃船逃命。 “阿弥陀佛,我的佛经和金银法器呀!那是我的命根子啊。”大和尚舍不得他的多年积攒,冒险要冲进舱里去抢救一些,“智聪、天赐,快帮我去搬!” 智聪奋力拉扯着同伴,不让他不知轻重飞蛾扑火,可谁能阻挡住疯狂者的一门心思呢?大和尚带着天赐奔到舱口,火舌乱蹿已经进不去了,一股股的热浪迎面扑来,烤得人都要化了,“青石饭钵!我的青石饭钵啊,哪怕是把我的宝贝钵盂带出来也好啊。”圆载在火焰面前只得却步啦,他顿足捶胸地哀怨着。 天赐几度想冲进去抢出佛陀的遗物,可惜大火越烧越烈,不给留一丝机会。 “天赐,我的钵呀!”大和尚用手指着舱门,声嘶力竭地呼叫道。 “上师,饭钵不是在你手里吗?”天赐回头却看到和尚手里的钵盂,大喜过望地提醒他。 痴迷的和尚也反应过来,如获至宝地把饭钵搂在怀里,“宝贝,可不敢让你丢了。天赐,还有那么多的金银法器呀。”这出家人还贪得无厌,得到这个不知足,又想起别的来啦。 小船上的水手、智聪、李达像热锅上的蚂蚁心焦地召唤道:“师父,快走吧!来不及啦。” “师父!别只顾眼前了。” “师兄,都什么时候啦?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天赐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也是心急如焚啊,他二话不说拉起圆载便走,“上师,顾不得啦,救出来也是带不走的,从长计议吧。”和尚迟迟疑疑地跟着年轻人向船舷跑去。 “嘣”半个船舱飞上了天,火星四射“”啪啪”地在空中爆燃着,圆载和尚“咿呀”的一声跪到地上,只感到右胸钻心地疼痛,低头一看是一根木条插在那里,瞬间血流如注无法动弹。 船体在慢慢倾斜下沉,有胆怯的水手用斧子劈断绳索,将小船与商船分离,避免被带入漩涡里。 一个大浪打来,把救生船推得远远的,又是一个接一个的澎湃巨浪连续不断,小船被抛来抛去转眼抛得没了踪影,不知漂到哪里去了? “完了,船走了。天赐,我们该怎么办?”从大和尚的口中头回听出了恐惧,带着绝望的颤音似有后悔之意。 在海上漂泊整整三天了,没有看到一个活物,连个死物也没见过,别说陆地了,就是个岛礁也没有,除了这半截桅杆和搭着的两个人,头上是蓝天,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海水,世上没有比此时再简单的了。 还多亏有这半截木头,虽然砸扁了詹四郎的头,却救了圆载和尹天赐的命。若没有它的支撑,两个人早就随大船沉到海底去了。 万幸的还有,风驻了,雨停了,天空像洗过了似的,万里无云,蔚蓝蔚蓝的。海面上微波粼粼,静得让人受不了,直想大声喊上两嗓子。 “上人,你可不能睡呀,坚持!我们会得救的。”年轻人舔着干裂的嘴唇鼓励着和尚。 “以他一,阿弥陀佛,我没睡,闭会儿眼睛养养神。”圆载不知道是年纪大了精力不足,还是失血过多虚弱乏力,上眼皮像千斤坠无力睁开。伤口已经由天赐包扎好了,可身边没有疗伤药,右侧的胸膛肿得老高。 “天赐呀,我是不行了,半边身子一点知觉也没有。你可要挺住啊,还记得我教你怎样修拙火吗?”出家人痛苦地咳嗽着,吐沫中带着血星。 为了让对方少说话,年轻人小心地坐直身子,尽量避免因挪动触及和尚的伤处。圆载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强忍阵阵疼痛指导着,“天赐呀,说来惭愧,我这一辈子也没留下什么,是好是坏让世人说去吧。什么座主、大师、赐紫的,趾高气扬牛气冲天的,一口一个我喜欢,你喜不喜欢算个屁!我就不信那个邪,谁又比谁强到哪儿去?本想回国成就一番事业,可事与愿违,天不随我,这把老骨头估摸是要交待在这海里了。阿弥陀佛,我不能带着遗憾走,要把平生所得教授给你,再把佛陀的饭钵送你留作纪念。” “上师,你会没事的,伤会好的。”天赐心里难过,可装作若无其事地安慰他。 “善哉,你别哄我啦,老夫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修练拙火,从头来心要静,循序渐进你会有十种征兆,见烟,见阳焰,气宇轩昂,皮肤润滑,光采夺目,身轻,月出他人不能见自己身影,白昼能不现形,常现无云睛空之相,生起离戏俱生智。拙火乃肚脐间本有俱生的热力,焚烧一切不净蕴界,灭尽一切烦恼寻思,迅速生起俱生妙智,凭意念引至身体。然后红白菩提同修,使明点与拙火乐空双运,由观想而成,修习既久开中脉结,令气趋入中脉,如是即能实生四空四喜,并能自然而然地引发光明。”天赐依照其法认真去做, 大和尚缓了一会儿坚持解说,“何为四空四喜?初由生法宫生起拙火,上升至脐轮,观想脐轮为拙火燃烧,其热力横遍周边及肚脐之下,此时即名初空;拙火由脐轮升至心轮燃烧,热力横遍身躯,如是即名胜空;拙火再往上燃烧喉轮,热力亦周布上半身,如是即名极空;拙火燃烧顶轮,热力由下肢至头顶皆遍,如是即名俱生空。再观白菩提于顶轮融化,如是生起被烧之顶轮,头部有清凉感,是即名为初喜;长话短说,白菩提分别生起喉轮、心轮、脐轮,即名胜喜、极喜、俱生喜。每一次第皆有清凉的感觉,至俱生喜时,由头至下肢皆清凉。如此修练坚持,你便可吸日月之精华,不需吃喝之烦,不受困顿之扰,身轻如鸿毛,飞腾似雀鸟,在海中漂上一年半载无妨。” 说完圆载将手中的石钵塞到天赐的怀里,“善哉,这可是我的宝贝呀,你要把它收好。不要嫌弃它平淡无奇,毕竟是佛陀的遗物,其中自会有不为人知的奥妙,孩子,你自己慢慢去找吧。” “上师,你没事的,这钵还是你自己收着吧。”年轻人执意不要还给和尚。 两个人正在推让之际,“孩子,不好!鲨鱼!鲨鱼群游过来了。”和尚惶恐地大喊并指着远处。 天赐从没有见过鲨鱼,由圆载提醒向那边望去,只见十多个黑亮亮的鱼鳍缓缓地游了过来,不时从水中探出硕大凶狠的嘴脸,瞪着圆圆小小无情的眼睛,摇摆着粗壮有力的身子,张开的血盆大口里露出一排排锯齿般锋利的尖牙。 天赐警惕地注视着它们,“我用降龙掌劈死它们!” 可和尚无可奈何地摇着头,“太多啦,天赐,这都是佛祖的安排呀,记得好好练功,你活着就是贫僧活着,把我的宝贝看好了,我的魂儿伏在上面呢。来年寒食节祭拜我时多摆些羊肉串,我最爱吃你们贾家楼做的啦,那里的最地道。孩子,我曾欺骗过你,你爷爷秦施主没承诺过我什么,是我的私心说了谎,对不住你啦,就让我以死宽恕自己吧。你还年轻,要好好地活着,我去也。”大和尚突然腾空而起,大呼一声“嗡、嚩日啰、驮都、鍐”大日如来咒,将双手中指与拇指相抵,竖起食指,用尽全力将桅杆蹬开,那半截木柱子似离弦之箭射了出去,而圆载本人却义无反顾地扑向鲨鱼群,随即一道华光跃然水面,一场血腥的杀戮撕咬便可想而知了。 待木柱子失去了动力,摇荡在波澜不惊的洋面上时,只剩下紧紧抱着桅杆的天赐了。 圆载师父为了救自己,舍身投入鲨鱼群以身印法,修成正果,使天赐的心灵受到强烈的震撼,“要好好地活下去,不能辜负上师的寄托。”想着想着心情平静了,不再像刚才那样纠结沉重,跌宕起伏啦。 第二十六章 机缘巧合得心经,囫囵半片悟不 不管北风、南风,无论顺流、逆流,浩瀚大海漂来漂去任由东西,一根木桩一个男人,一头乱发赤身裸体,结跏趺坐无言无语,立起高歌风起潮涌。 烦躁冲动那已是头年的事啦,他也曾奋力击水寻求彼岸,到头来耗尽内力还是望洋兴叹。如今性情沉积得似海底的礁石,随遇而安笑看日出日落,浪高浪低,还能怎么地呢?之前白皙油亮的皮肤不也晒成古铜粗糙了吗?过去粗壮结实的体魄不也骨瘦如柴了吗?整个人都变了样子,回到故乡恐怕熟人也难以辨认了。 男子捋了捋被潮湿的海风吹乱的长发,搓了搓满是咸卤味道的脸颊,一起一伏伸展四肢活动下筋骨,这方寸之地就是他赖以生存的乐园,三年来困在半根桅杆上,早已体会到达摩老祖面壁九年的不易。 披头散发的男人扯了扯几乎不能挡住□□的犊鼻裈,心里也在期盼着能尽早摆脱困境,又该修练乐空双运了,仅靠偶尔捉几条海鱼是维持不了体力的。 他盘腿打坐静下心来,将手里的石钵放在腿上,闭目观思已经几万次的红白菩提,目前只修练到了第二层,意念中不再是弥漫飘散的烟雾,可清晰地见到似水如雾的阳焰。若不是总有稀奇古怪的鸟儿来打扰,第三重气宇轩昂、第四重皮肤润滑早可以突破了,哪儿会变成眼下这般模样?活脱脱个四海为家、奇异诡谲的海怪。 贴着水面飞来了一大群海鸟,它们扇动着白色的羽翼,欢腾雀跃地“欧,欧”鸣叫,目标明确径直扑了过来,想必是把木桩当做了歇脚地。这些无忧无虑的海之精灵打破了原有的寂静,各自寻着各自的开心,有的悠然自得地漂浮在水面上,有的直矢海面瞬即叼出一条小鱼,还有的低空飞翔相互追逐嬉戏着,更有甚者直接落在了男子的头上,蓬松的头发让它们误以为是绝佳的鸟巢。 入定的男子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吵闹,闭目观思心无杂念,继续完成着未竟的功课。可鸟儿们却不管那套,旁若无人地我行我素,尤其有一只成年的大鸟像个管事的,比别的高一头,乍一背,对男子怀里的石钵非常地感兴趣。它腆着白色的圆肚子,闲庭信步地走到水边,低头啄了口海水,含了一会儿之后,迈着浅黄色的脚蹼趾高气昂地走上前来,从浅黄色的细喙里“噗”地吐到钵中。 这还没完,其他的鸟儿照本宣科,一个个蹦跳而来,抖搂着灰色的背羽,“噗噗”地往饭钵里吐着,不大一会儿的工夫,石钵里便积得满满的啦。 夜幕低垂皓月高悬,万束银光洒在层层叠浪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好啊,这么好的夜晚真是难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嗨,不知明州的月亮是否也是如此皎洁呢?”男子平静地望着中天,他的眼泪早就因痛苦和思念流干了,“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婷婷,这里没有蜡烛可燃,更没有衣裳可穿,所有的衣服全被海水泡烂了,月光我捧在手里啦,可隔着大洋你是看不到它,只能希望我们再入梦乡会面吧。”他刚刚从修练中恢复过来,浑身的清爽自在,想要入睡是睡不着的。 “咦!这是什么?”他突然发现石钵里发出异样的光芒,其中如镜的水面上映射出文字,字字清晰,似一串串发光的珍珠美玉。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那连续不断没有空隙的梵文他是认识的,这是佛陀的真言心经!男子如饥似渴地往下念着,念着念着只觉得两肋生风,往下一看已是离开木桩三尺有余了。 “这么神奇吗?”欣喜和渴望支撑他一气读完,就感到三脉七轮、大小周天、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全都贯通了,气血涌动,热浪滚滚,仿佛进入先天无为之境。 “是鸟儿吐的海水!”他认定了找出心经显现的先决条件,可转念一想圆载上人曾说用海水试过,结果并没有奇迹出现,“上师用海水试过呀,懂了!那就是没有明月喽,明月、海水,缺一不可啊。”如今他只感到体内的真气似大江奔腾连绵不绝,充斥得身体膨胀起来,稍一移动身体便会窜起老高,或是腾挪数丈,一不小心便会掉到水里。 凭着自己水性还不错,想搏击两下再回到木桩上,可只用手臂轻轻这么一划,整个人立即飞腾起来,凌空滑翔像长出了翅膀。 “有这般神奇嘛!好像到了人生的顶峰嘞。”男子接二连三地发出惊呼,心中如获至宝喜不自禁,佛陀的宝物就是不同凡响无与伦比啊!若是上师还在,指不定他有多么开心呢。初遇奇缘还真有些把捏不住呢,不敢大幅度驱使四肢,就是脑海里微微有个意念生成,身体就会随之下意识地蠕动,便会立竿见影放大多少倍。譬如想要木桩不再随波逐流,像在汉水时操纵小船那样随心所欲就好了,刚刚这个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脚下相应地轻轻一用劲,那木头顿时似离弦之箭射了出去。 “都是托海鸟的福啊。”他虽不认得那是些什么鸟,可心中窃喜遇到它们是自己的福气,有了《心经》对摆脱这险地就有了希望。可不知如今身在何地,离着海岸尚有多远?心想漆黑夜晚不可莽撞行事,还是静下心来默念心经吧,上半篇还能牢记于心,下半篇却模糊不清没有印象了。 可低头一看钵里已经空空如也啦,里面的唾液是在刚才落水时洒了出去。他并未有多么担心,俯下身去随手重新舀满,对着月光想再好好温习一遍,可左转右转钵中什么也未显现。 “怎么了呢?难道不是海水,是用淡水!鸟儿们的唾液应该是淡的。可用淡水试过呀,对了,一定是淡水加上月光。”他又有了新的困惑,可到哪里去找淡水呀?没有办法只能去练那半篇心经了。 男子重又盘腿打坐平复遗憾的心情,认认真真地遵照经文去做,可体内的真气却大不如之前了,像被人在源头磊了堤坝,截了流。真气不很饱满,莽莽撞撞四下乱窜,就是这样也与过去不能同日而语了。 失望归失望,还得把心经练好,可他越练越感到不对劲,四溢的真气无法掌控,忽来忽去飘忽不定,这一来一去浑身便一冷一热,冷的是真冷,想要抓过几床大被把身体裹个严实;热的是真热,想要用寒冬河里的冰块将全身镇上。男子明白是那缺失的半篇心经的缘故,就像阴阳失和无法平衡了吧,他又想起圆载上人传授的无上瑜伽功,欲运动三脉七轮克制住任意妄为的真气,可不管他怎样观想冥思,红白菩提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明点与拙火突然逃得无影无踪,别说是阳焰,就是轻烟也无法看到,这怎么能乐空双运呢? 他瞬间又感到通体冰凉,不是夜间海风的凉气刺骨,而且发自骨髓遍及毛孔的寒。“我明白了,佛陀的心经是万法之根本,其他的都是衍生中出,相形见绌啊。”当他弄懂了其中的缘由,自己已经龟缩一团,上牙扣打下牙无法自制,像个口袋般一头跌落水里,心想完了,我命休矣! 遗憾啊,还有许多的事没实现呢,他眼前恍惚出现了师父、奶奶、父亲、母亲、师娘的身影,还有婷婷的音容相貌,是那么的清晰,是那么的亲切,“婷婷,我们来生再见吧。”他的心中萌生了一丝暖意,虽只是一丝丝的不及传遍全身,可也让他舒展四肢,在昏厥前放下了一切的烦恼和不安。 就这样浮在海面上漂着,也不下沉,也不翻滚,似一叶浮萍漫无目的。男子渐渐地缓醒过来,天空正在慢慢地放亮,鳞状的云彩下面泛起了鱼肚白。 “那块礁石真像只大海龟。”他正从一块孤立海中的礁石旁漂过,岩石神似一只硕大的海龟,□□还在慢悠悠地从壳子里伸出来。又漂了一会儿,忽然瞧见水中竖立着两块巨石,一白一黑对比鲜明风格迥异,像一对夫妻相濡以沫相扶相持,正在观望天边冉冉升起的红日;又似两位勇士威风凛凛严阵以待,守护着这片广阔的海疆不受侵犯。 再往前漂,远处黑黢黢的凸起跃入眼睑,“那是悬崖吧?”,越来越近可以肯定是处临海的山岭。 “还有火把吗?明亮亮的,怎么是一对呢?一手举着一支,不应该呀。”他还在分辨琢磨的时候,那光亮呼扇着靠近了,原来是对目光炯炯的大眼睛。 他想着想着又昏了过去,迷迷糊糊间有人撑船过来,弯着脊梁弓着身子像个大虾米,“老告的!哎迈呀,是银。小小,靠边儿!败根儿那旮儿挡害。喃耳头不好使啦?摸瞎乎儿游卖应?败当误阿歹油蛋儿。”看对方一动不动没有反应,“可惜料了,卖气啦,小小,墨赫墨赫的,真不类儿。” 来人把他提了起来,重重地抛到船上,可能是看见男子手里的饭钵,那位蹲下身往外用力扯着,可怎么也扯不下来,钵盂被抓得死死的。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来人气愤地训斥道:“阿渴了!喃脑瓜的是叫门夹了?卖有毛病吧。为了稀罕俺这点土肉,连命都不要了,阿真叫喃们开啦。” 男人被他这么一摔,五脏六腑里又翻腾起来,浑身似掉入了无底的冰窖,再以后的事就什么也不知道啦。 待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躺在了一间宽敞的大屋子里,身上盖着厚厚的绣花被子,身下不止是暖暖和和,应该用滚烫滚烫来形容。 “爸,他醒啦!”喊声就在身边响起,是个甜美的女子向外面通报道。 躺着的男子偏过头去,见这女子多说二十几岁的模样,圆圆的脸盘,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眼睛虽不算大,却黑黑亮亮喜庆聪颖,丰满光润活脱脱似个白瓷娃娃。 “棍宁,小小醒啦?”门帘一挑进来个大汉,上身穿件肥大的长袍子,松松垮垮地垂到膝盖处却没了下文,露着两条毛绒绒的大粗腿甚是凉爽。嚯!再看他的个子,足有丈二,高大威猛,活像大门外的影壁,可惜弯腰驼背屈屈着身子,缩减了本来的高度。那双大手平伸左右,一摆一摆好似鸭子在划水,一颤一颤又像要弹奏古琴。他多亏是弯着腰进屋的,门对于他显得太矮太小了,一进到屋子里立刻感到空间狭窄局促啦。 “哎迈呀!喃终于醒了,把俺棍宁累毁了,叶儿个一后晌、一瞎赫卖睡好,弄得阿跟着反夜。哎,小小,喃是该买应的?夜个早细阿告混她,喃是来偷土肉的,手里还拿着个钵。她雪爸,败瞎操心了,不会!看外表就基道喃是好银。”他憨厚地伸手摸了摸被窝,又摸了摸男子的前额,“小小,爱和漏水儿玩哈?炕烧得挺恼浑,眼里盖不也,摸着还凑付。累霞呀,爸杀了居,宰了大骨鸡、大握,切了棵三菜,介倒霉居还咬银。小小,醒了就败在炕上股蛹了,且来下地!炕梢有阿女婿的衣裳。阿给喃歪瓢水,洗把脸,阿再去颠都饭菜,饿了吧?” “爸!你把大饿杀了,可不可怜人,你杀它干啥?它还下蛋呢。”听说父亲杀了家里的鹅,女儿有些不乐意了,她快言快语不藏着掖着,有话一吐为快。 她也摸了一下男子的额头,“是呀,摸他的脑门不热了。爸,我来舀水。你去准备饭菜,看着弄吧,就我们三个吃,也别浪费了,多揍些大补的,他身子虚得补补。” “好,好,一会儿歹饭,今儿个大许给喃揍海鲜大咖!”汉子弹着手指乐呵呵地做饭去了,姑娘也麻利地出外舀水。 待她接水回来时,男子已经坐起身,正用手摸索着土炕,似在琢磨着为什么榻不是木头做的,没见烧火怎么这么热呢? “这是火炕,你们中原人没见过吧,火是在外地儿灶台烧的,烟筒砌在房后。”听主人的解释黑小子似乎弄明白了。 “恩人,这里是什么地方啊?是大唐的疆土吗?”他感激地询问着救命恩人。 “是大唐的疆土,这里称作黑白岛,原本是由安东都护府管的,后来撤销了,现在是积利州都督府管辖。这里天高皇帝远,各自为政,以后归谁管可指不定呢。”听她的意思朝廷对这里是鞭长莫及了。 男子只感到全身酸痛,活动下臂膀站了起来,虽然目前是不再发冷了,可身体还是虚弱的很,他自言自语道:“是辽东的一个岛子呀,黑白岛。取这个岛名,难道是因为岸边的那两块石头吗?” “可不怎地!听我爷说那两块石头是一对夫妻的化身,平时他们隔水相望不能亲近,只有每年的正月初三大潮退去后才能牵手团聚。”姑娘的一双秀眼动人地眨着,绘声绘色地讲着古老的传说。 “嗨,石头都能相聚,有情人相聚怎么这么坎坷呢?” “大哥,你说什么?”姑娘还在憧憬着美好的爱情,男子的声音过于低沉,她没有听清楚。 “没什么,恩人,这里离大陆还远吗?” “大哥,你别一口一个恩人地叫啊,我可担当不起,俺爸说你是来偷土肉的,我却不信。你和那些人不一样,而且还是一个人,虚弱得海风都能吹跑了,一定是遇到了风暴侥幸逃生的百姓。”女子真诚地盯着对方的眼睛,“你就叫我妹子,或是丽霞吧。北面的渔港是石人汪,可经一个时辰渡海过去,再去东边的海港青堆子,那里能雇到北上的马车,当年高句丽人作乱,太宗御驾东征就是在那里上的岸,是这方圆百里最大的集镇啦。然后走旱路奔襄平城(辽阳)、营州(朝阳)、幽州,或是乘商船渡勃海,至登州,只是近些年新罗与日本国交恶,船走得少了。还是走旱路吧,虽然费些时日,但路上还算太平。大哥在我们这儿修养几天,我找人驾船送你回大陆,想必你的家人都惦记死你啦。”提起家人男子心事沉重地点了点头。 “小小、累霞,出来歹饭!”岛子的主人在外面招呼道。 男子已经穿好给准备的衣裳,是件白色的袍子。两个人应声走出石屋,石屋的前面是个缓坡,站在这里瞭望大海一览无遗。在屋前的空地上摆着石桌石凳,大汉正坐在磨盘大的凳子上冲他们笑着。 再看桌子上,用大木盆盛着各色菜肴,五花八门,满满当当,除了海螺、螃蟹、葵菜、大虾之外,其他的海货男子还是头回看到,有些真叫不上名称。从主人这顿名副其实的海鲜大咖便能看出他们岛上民风纯正,朴实厚道,具有热情好客的品行。 第二十七章 山陬海噬真情在,火力十足靠大 “哎,小小,败内嘎儿满哪萨摸,坐哈歹饭。”汉子邀请客人坐下吃饭,“哈酒!营州高龄酒。” “高龄酒?那一定是长寿酒喽。”男子礼貌地双手持杯待主人斟满。 “呗道长寿不长寿,介酒就是撕辣,阿棍宁的对象偷他爸的。” “原来是孝敬老丈人的,一个女婿半个儿,你女婿可挺孝顺懂礼啊。”男人用嘴唇舔了一下,顿感香气悠久,滋味醇厚,发自内心地夸奖道。 “血好!红玉是石城岛岛居李大酒壶的大小子,阿棍宁累霞是李家的大份儿,说起来李家也算是有身份的大户银家,是昔日营州之乱契丹头领李尽忠的后银,他还做过渤海国的大官。阿们两家可谓门当户对。红玉介孩子老实诚了,真不类儿,节骨眼上基道是非曲直。她们小两口还是老对儿,青梅竹马,喃稀罕阿,阿稀罕喃。”汉子毫不掩饰地大笑着。 这一笑笑得姑娘羞红了脸,红的好像开遍山崖的杜鹃花,“爸,看你!不就是送了你一壶高粱酒嘛,怎么扯到门当户对来啦?俺公公不就是早年做过渤海国的校尉,算不上什么大官嘛,如今解甲归田了,老百姓一个,有什么好炫耀的?而且公公越上年纪酒喝得越凶,净干错事,都老糊涂啦。” “败酱样儿,喃公公再有错,待银恨,喃也不能激眼啊,喃和喃对象不该跑回娘家。累霞,介就是棍宁喃的不对了,红玉他爸怎么说也是长辈,一岛之居嘛,多少要留些脸面吧。”做老人的理应顾及亲家的关系,一本正经地教训着自己的女儿。 “大是大非面前怎么能含糊呢?爸,渤海国派了个仁部尚书来胁迫我公公,欲夺沿海诸岛,掠夺海货,蚕食我大唐领土。我公公唯唯诺诺不敢违背,已经助纣为虐夺取了多个岛子,把持土肉价格牟取暴利,就差我们黑白岛未能得手啦。他们狼狈为奸正在绞尽脑汁打我们的主意,阴险狡诈之徒,丧尽天良之辈,你说我从哪一方面应该给他留着脸面呢?连他的亲儿子都反对他,我已经让我对象上营州报官了。”原来的娃娃脸此时凝聚着一团正气,谈论起国家大事是有板有眼,不容侵犯。 “哎迈呀,阿棍宁介小嘴巴巴滴,银长得宇宇气气地,雪出话来头头是道地,一般银抗不居哈。阿不印带皇帝,要不爸爸进京里去,给喃讨个积利州刺史当当。” “谁稀罕!我们大唐与新罗联合灭掉高句丽,划分为九个都督府,四十一个州,置安东都护府统领辽东,右威卫大将军、平阳郡公薛仁贵为首任,率两万儿郎镇抚边疆,是何等的雄壮辉煌。可如今你再看看,都护府也没了,各州勉强维持,朝不保夕岌岌可危,北有契丹,南有新罗,东面还有渤海国虎视眈眈,就说这渤海国吧,原本个忽汗州的都督,一点点做大,还加封了渤海郡王,再后来还得寸进尺建国称王了。眼下要抢占辽东诸岛,以为大唐没人了吗?野心膨胀要蛇吞象啊。” “累霞雪得逮,介渤海国不是个老稀儿且,就是头傻居,妙悄地呆着得了,还蹬鼻子上脸,不乖南墙不死心来,阿恨不得卷它两撅。”岛主又征求着客人的看法,“小小,喃雪渤海国的国王是不是彪?小胳倍能弄过大腿?得岛介事怎么办得二乎八道的,不寻思阿们大唐再来个薛礼征东,阿真是渴了!” 听救命恩人渴了,黑小子赶紧举杯敬酒,表达对父女俩感激之情。汉子一杯高粱酒下肚,过瘾地吧嗒吧嗒嘴,“血受儿!辣毁了,介高龄酒辣蒿蒿的,不如耽罗国(济州岛)的小米酒。” 他指着满桌的佳肴礼让着,“小小,逮介几样是海蛎额、海螺、扇贝、蛏子、蚬子、青口、虾爬、泥溜、嘎啦,海鲜老鼻子多了,个顶个的肥。逮那几样是刀鱼、鲅鱼、鱿鱼、拔骚、刺锅额、海蜇,大骨鸡、大握、海鸡子,歹点儿什卖儿好?就来介个,介大蟹叫赤甲红,蟹腿儿最好歹,播开,可劲造。还有介海腚根炖三菜,老鲜溜了。夜儿个儿歹,病了不歹东西哪行?” 姑娘也一个劲地劝着,“是呀,有病身子虚弱,就得挺着多吃些,这九孔螺是半头的,这海里有的是,很补的。”男子拿过一个细看,这贝壳表面呈深绿褐色,形状像个大耳朵,他从来没有见过,更别说吃了。 哪儿哪儿都是稀奇古怪的海鲜,搞得他眼花缭乱,无从下手,好在桌子边上摆着熟悉的食物,是盘用盐腌制的咸鱼,盘子里还有几块饼子,“这是鲍鱼吧?我们襄阳街上有卖的。” “是鲍鱼,用鱼腌制晒干了,就饼子吃下饭,就是气味差了些,轰臭轰臭的。当年始皇帝暴毙于沙丘城,丞相李斯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秘而不发丧,为掩盖尸臭令随车载一石的鲍鱼。”姑娘看来是念过书的,懂的还蛮多的呢,“这个你的家乡一定没有,叫做酸菜,菘菜积的。那是土肉,旁边的是海笋。”她指着全身长满肉刺圆嘟嘟的东西,把它称之为土肉,客人也未见过这软软弹弹的宝贝,看着像是一根根深色的短黄瓜。 “逮啊,三菜、土肉、海笋,卖有啥稀罕物,都是自家积滴,海里捞滴。”岛主随着女儿重复着。 “这叫海笋?多像人的手指呀!还是巨人的手指。”男子拨开海笋薄薄的外壳,见到里面顿时惊呼道。 “大哥,你也看它像手指头,我们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姑娘嫣然一笑也拨开了一只。 汉子噗呲一笑看着客人,“小小啊,拉寡了半天,还呗道喃怎么称呼呀?” 男子也意识到粗心失礼了,没有通报自己姓氏名谁,他赶紧起身施礼道:“哎呀,两位恩人我忘记相告了,在下尹天赐,襄阳人士。本从黄泗浦送人去日本国,在海上遭遇暴风雨,靠着半截桅杆得以逃生,一漂就是三年啊。多亏岛主搭救,才脱离险境,大恩大德铭记于心。” “小小,介是噶哈?言重啦!啥大恩大德?阿是上石城岛歹油蛋儿,棍宁她公公捎信雪亲家二收八十了,刺昏客,让阿早点过去帮忙杀居,阿压根都卖想到救了喃。天赐,是老天让喃来岛上的,阿们有缘啊。阿姓苏,大名叫晓风,逮这居了三代啦,起先儿是居山洞里,后椅儿洞子哈了,介才盖了习头房子。败雪哈,坐下哈酒歹饭。”救命之恩哪儿能轻描淡写,黑小子又是深深一躬,这才坐下用饭。 他端起酒壶恭恭敬敬地为岛主斟上,还连说着海上的经历和感谢的话,“小心,别倒多了,不然就从杯子里卯出来了。”姑娘在旁边盯着酒壶,怕他分心不住地提醒着。 汉子笑眯眯地看男子斟满,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阿全搊了,就当接受喃的感谢吧。”然后把空杯子放下,亲切地将个小碟子挪到天赐近前,“小小,那盘子里是生鱼片、生虾、生贝,出自阿棍宁的手艺,绝了,大海的味道,嗯!溜鲜。海鲜要蘸着虾酱歹,就蘸介么一小点儿,败蘸多喽,齁咸齁咸的,阿先打个样。”说完他用筷子夹了一块生鱼片,轻轻蘸了点佐料,放到嘴里表情陶醉地做着示范。 天赐照着去做,夹了块海螺肉片蘸了虾酱,放到嘴里细细地咀嚼着。“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颜容十五余。良人玉勒乘骢马,侍女金盘鲙鲤鱼。”就听女子低声吟诵着诗句,“尹家哥哥,洛阳我虽没去过,可知道吃生鱼脍在中原非常盛行,而且多用的是鲤鱼。我们住在岛上,去哪里寻找河里的鱼呀?只能靠山吃山,临水就水,用这些海鱼了,你尝尝味道如何啊?” 尹天赐一个劲地称好,口感柔滑,鲜美无比。一边的苏岛主在嘿嘿笑着,见他的手里正拨开一只海笋的外壳,“巨银的手指头,棍宁,喃们介么一雪,阿就想起一段往事,许序有十几年来。那前儿喃妈、喃爷、喃奶都还活着,喃也才八岁,就能寻思出那个好主意,救了一船银的命,阿觉傲!” “爸,你是说西门叔叔的那三根手指头喽。是呀,一晃过去都多少年了。” 天赐耳闻他们提及三根手指头,不禁想起皮副使讲的西门思恭海上奇遇,便好奇地向其询问,可人家守口如瓶笑而不答。 “欧,欧”一只白色的水鸟扇动着羽翼从海面上掠过,径直向石桌这边飞来,这轻盈矫健的小精灵打断了三个人的谈话,尤其是岛主立即站起身来,伸出右臂作为鸟儿停落的支架。 “大伯,喃回来啦?见到徒内了吗?一路辛苦哈。”汉子像是见到凯旋的孩子,用手抚摸着它纯白的羽毛。那俊美的鸟儿用浅黄色的细喙啄着他的胳膊,一对聪颖的圆眸子不住地转动,端详着尹天赐这个陌生人。 “大白,大白,你都出去几天了,想死小姐姐啦。”苏姑娘拍着手逗弄着它。 也就是转眼之间的事,“欧,欧”从山崖那边又飞来一群海鸟,它们争前恐后、欢呼雀跃地向这边扑过来,看似它们的目标很明确,是为了这只刚刚回归的同类而来。 其中一只成年的大鸟像个管事的,比别的高一头乍一背,展开的羽翼又厚又长,它对岛主手里的小家伙尤为上心。围着它翻飞盘旋,不断发出愉快的鸣叫,然后也落到汉子的手臂上,讨好地用喙去啄对方的喙,看它那红红的眼圈像要激动地流泪啦。 比它更激动的是天赐,他用手指着鸟群恳求着汉子,“北北,可别让它们飞了!姑娘,你看到我的石钵没有?” “钵盂在屋里炕头上,那是石头的呀?我还以为是黑金铸的呢。”女子看他如此激动,也跟着语气紧张起来。天赐不再多说,迫不及待地离开座位,转身跑回屋子里了。 “爸,尹家哥哥这是怎么了?对海鸥这么上心,取饭钵做什么?是要用它给海鸥喂水吗?” “逮啊,他是不是看大伯上了趟耽罗岛,回来累了,寻思着喂点水。小小,心眼挺好使哈,可海猫子能喝海水,渴不着啊。” 父母俩猜测的正好相反,小伙子的举止让人摸不着头脑,他取回来泛着金光的石钵,小心翼翼地捧到大海鸥的跟前,生怕惊吓到他们会飞走了,“吐口水,吐啊,再吐一回。”可那傲慢的家伙今天却没那份心情,小脑袋瓜子左偏偏,右转转,像是非常嫌弃这个无聊的人儿。 “小小,海猫子的吐门胶粘胶粘的,喃要它该卖应?”听苏岛主在问,天赐不知说还是不说,正犹豫思量之际,那白色的海鸥一展翅膀腾空而起,向着山崖那边滑翔过去。 随之是壮观的景象,四十多只海鸟排成两列,步调一致紧随白鸟之后翩翩起舞,只把大块头一个留在原处。 “吐啊,你倒是吐啊。”天赐还在哄劝着,可大鸟神情有些黯然了,像是受到奇耻大辱的国王,呆呆地瞅着越飞越远的鸥群,耷拉着膀子伫立许久,然后狠狠地往装着生鱼片的盘子里啐了一口口水,情绪不高慢吞吞地抖搂着双翅,不情不愿地尾随着撵了上去。 “嗨,怎么走了?正事还没办呢!你们不吐口水,我可要遭罪呀。”天赐不知自己哪儿来的真气,突然浑身上下涌动出无穷的力量,真气丰盈说不出的舒坦,他稍一产生跟上去的意念,瞬间整个人似驾了云腾空而起,纵跃的力道不逊色那一门心思赶上去的呆鸟。 “爸,尹家哥哥的功夫不赖呀,一丝也看不出是个虚弱的病人。”苏丽霞为这绝顶轻功折服了。 岛主两只手兴奋地摆动着,像是也要全力以赴扇动空气飞起来,“小小,内功深厚哈,他压根儿就卖病!是真气耗尽了,歹了阿的海鲜大咖,大补哈,抗不居火力大发,嗷嗷地拦不居啊。” 第二十八章 天下大乱怨贱民,皇帝老子从没 碧海蓝天,岛坨点缀,这儿凸露一块尖尖,那儿环抱一处圆圆,下面暗流涌动的深渊如墨,潜伏礁石的水色似翠,俯瞰海疆像置身于盆景之中,太美了!不到山顶是看不到这些的。 当天赐追到岛子的最高处,却把大鸟追丢了,只得无功而返,空着钵盂回来了。 此时,坡上房前的情况已经大变,十几个渔夫模样的男人围坐在石桌旁,正嘎吱嘎吱地嚼着海鲜,啊呜啊呜地啃着骨头,并与苏岛主父女俩大声地谈论着。 这伙人均是紧身打扮,赤着脚,打着绑腿,脚趾头张开着谁也不挨谁,浑身上下都被日头晒成了猪肝色。还别说,有一个小伙子是漂白漂白的,圆圆鼓鼓的身段,浓眉大眼的嘻嘻笑着,却掩饰不住满脸的倦容,就像坡下堆积着鹅卵石的海滩上,那两条有气无力疲惫不堪地卧着不动,还在静默滴水的破木船。 “草,累完完的了。爸,积利州和襄平城的驻军是指望不上了,全是些酒囊饭袋、自私自利的家伙,把他们都加起来还不够渤海国人塞牙缝的呢。丽霞让我直接上营州求救兵,我是快马加鞭到了哪里。可人家爱搭不理的,说我谎报军情,破坏两家的和气,还讥笑我磨磨唧唧,是高句丽大莫离支泉盖苏文的妹妹泉盖秀英投胎转世。” “大少爷,你与泉盖秀英有啥关系?高句丽已经被灭亡二百多年了,还提它做什么?哈哈,是不是看你条泊条泊,像个小棍宁。”左边窄额头、短眉毛的家伙打断他问,还不忘把个猪大骨的骨髓嗦啰干净。 苏姑娘为紧挨着自己的丈夫夹了块排骨,不以为然嗤地一笑,“那是笑话他无事生非。你们忘了?高句丽国大帅泉盖苏文有个妹妹,叫做泉盖秀英,作战勇猛,巾帼不让须眉。她哥哥派她镇守对面的积利山城,哥哥深知妹妹的脾气,任性不管不顾,还爱意气用事,便告诫她遇到危险立马点烽火,他会带援军前来。可这位大小姐闲着没事,童心不泯,居然点起烽火来玩。这下可给泉盖苏文吓坏了,急忙带着人马赶来相救,却见山城太平无事,只是个无聊的玩笑,哥哥拿她没有办法,只好带着队伍回去。未想到这位女将恶习不改,三番五次故伎重演,泉盖苏文对她训斥无效,于是就放任让她没事点火玩吧。没想到有一次敌人真的来了,她慌忙点起烽火报警,可泉盖苏文还以为是妹妹又在寻开心呢,没当回事不予理睬,没有外援寡不敌众,城池随即被攻破了。任性无知的大小姐拼死突围,丢了山城,差点送了性命。营州的官爷们是笑话他没事闲的,把井绳视为毒蛇,杞人忧天呢。” 渔民中有个豁牙子正啃着鹅头,闷着头不服气地抱怨道:“少奶奶!要不怎么说如今的朝廷腐败呢,整天无所事事养尊处优,不想着富国强民,只顾着升官发财,欺负我们老百姓。难道这些岛子不是大唐的?要是依着他们这般下去,早晚让渤海国占了去,到时不光是海岛,辽东也保不住啊。” “张凡说得有道理,所以呀!我和这些废物有什么好说的,又一路跟头把式地向西,进入临渝关(山海关)直奔幽州,就想偌大的大唐不能没有明白人吧?”白净子正是苏姑娘的丈夫,也就是石城岛的大少爷李红玉。 “少爷见到卢龙节度使啦?他说管不管我们的事?”敞着怀露着胸毛的同伴将满嘴的海鸡子囫囵吞枣地咽下去,充满希望地望着少岛主。 白净子还未开口回答,他的媳妇抢在头里数落道:“魏小扣,你说话能不能动动脑子,我对象是平头百姓,人家贵为幽州节度使,你想见就能见到啦?再说,若是节度使要干预此事,不得派兵派将前来呀?能让我对象一个人回来?” “媳妇啊,你说得对,节度使李可举我是没见到,可见到了他府里的判官夏传伟,据他讲,李可举不在幽州,带着镇内的精兵强将,跟着招讨都统太仆卿李琢,会同吐谷浑都督赫连铎,去朔州征讨沙陀叛将李国昌、李克用父子了,若要再派军队来辽东想都别想。判官还说,调集军队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还要上报朝廷获准才行,而且辽东隶属平卢节度使管辖,渤海国和新罗本应由卢龙管呀,幽州镇抚奚、契丹之事,他让我去青州才是正道。我一寻思平卢方镇自侯希逸受史朝义部所迫,由营州举军民十万之众南迁,与辽东隔海相望,疏于管理,只是个挂名摆设;后来一打听,平卢镇兵都应朝廷之令去宋州围剿原江陵守将刘汉宏去了,若去相求也不见得有什么效果。再者说,离岛日久,担心会有变故,便毅然放弃返回来了。”听清了报信人的讲述,方知眼下幽州兵力空虚,军队都派去平叛了,哪里有闲心管辽东的事啊? 苏丽霞扭头去问一个长着八撇胡的男子,“老关,你呆会儿再喝,这壶酒没人跟你抢。你这买卖人常年去河东贩卖土肉,走南闯北,见多识广,那李国昌、李克用到底是什么人啊?惹得朝廷调这么多官军围剿。” 那人看上去比其他人要稳重许多,一付心思敏捷、干练通达的样子,不似同桌打鱼人的粗浅直率,他咕噜一声咽下口中的高粱酒。 “仅征集了幽州和吐谷浑之兵还多吗?与围堵黄巢的兵力是小巫见大巫嘛。”他谨慎地放下杯子,把面前的酒壶往里推了推,似怕它被不经意间碰倒了,“弟妹,你算问对人了,这沙陀的酋长李国昌我是没少打交道,他最钟意我们辽东的土肉啦。尤其是他的那几个儿子,不夸张的说都是吃岛上的海鲜长大的。李国昌原名叫朱邪赤心,因平定庞勋有功,朝廷封他为单于大都护、振武军节度使,还赐名李国昌。可他改不去突厥野蛮习气,恃功横恣,被贬为云州刺史、大同军防御使,他心有怨气拒不复命。李克用是他的三儿子,是个独眼龙,少小骁勇,人送外号李鸦儿。小小年纪便升做云中守捉使,因大同军防御使段文楚克扣军粮,一怒之下杀了上司。自领留后未得获准,便割据一方拥兵自重,占据蔚、朔两州多次击败朝廷的征讨。前些日子,听人说皇上又启用了名将李晟的孙子、太仆卿李琢,让他挂帅出征全力剿杀,看来李家父子是凶多吉少呀。” “小关,喃雪的黄巢又是谁?”岛主久居海岛消息闭塞,听到外面的新鲜事非要弄个明白。 八撇胡心怀敬佩地回复道:“收,你老有所不知,这黄巢非比寻常啊。他不畏□□揭竿而起,撇家舍业,带着穷人们讨活路。这个人大公无私,敢于和屈膝投降的王仙芝以理力争,撕破脸皮分道扬镳。果然王仙芝恶习不改,不到一年又向招讨副都监杨复光乞怜投降,派尚君长、蔡温球去邓州洽谈,中途却被重新启用的招讨使宋威劫持。宋威贪功无耻,妄奏尚君长等人是战败俘获,押回长安于东市北头的胜业坊狗脊岭全部杀害,不久,宋威的丑事败露又被撤职。在卢携的推荐下朝廷从西川调来战神高骈,任荆南节度使兼盐铁运转使,代替只会在阵前作诗的书呆子杨知温。三个月后,心灰意冷、屡屡败阵的王仙芝在新任招讨使曾元裕,招讨副使张自勉及高骈的重重包围下命丧黄梅。黄巢孤军奋战,遇仙芝旧部尚让来投,兵合一处攻占亳州,自称黄王,建元王霸,号冲天大将军,一鼓作气北上南下把个中原搅得大乱,后出其不意率十万之兵出淮南,横渡长江,与王仙芝旧部王重隐遥相呼应。因宣歙观察使王凝固守,义军未能攻下宣州,转而攻润州,取杭州,占越州。在高骈手下将领张璘、梁缵的追逼下,开山路七百里,仓皇窜入建州、福州。新任镇海节度使高骈就是他的灾星,黄巢手下的秦彦、毕师铎、李罕之等将纷纷投降。无奈之下逃到广州,这才得以喘息站住了脚,疲惫不堪的黄巢让岭南东道节度使李迢上书,求表为天平军节度使,宰相郑畋与枢密使杨复恭积极支持,欲请授同正员将军于他,可宰相卢携、太监田令孜坚决反对,双方因此还在朝堂之上吵闹起来,郑畋义愤填膺地指出‘黄巢有百万之众,势不可挡,高骈已经流露出挟寇自重的态势,玩起了官兵抓强盗的把戏,根本没有将黄巢消灭的打算。国家安危就在我们这三四个的谋划之中,您要依靠淮南高骈,我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局?卢携同样不甘示弱,两个表兄弟大打出手,还打碎了皇上的御砚,龙颜大怒,把他俩贬官罢相,都去做了太子宾客。黄巢又请求任安南都护、广州节度使,右仆射于琮站出来说不可,讲南海市舶利大,物产丰饶,宝物众多,贼得到会更加富足猖狂,而国家财用枯竭,乃拜黄巢为小小的太子率府率。黄巢一怒之下自称义军百万都统,欲据南海之地永为巢穴。可天不遂人愿,广州天气炎热,义军多为北方人水土不服,得瘴疫病死者十有三四。部将劝黄巢回归中原以图帝业,黄巢自桂州编大筏沿湘水而下,经永、衡二州,取潭州,进逼江陵,号称五十万。刚刚从京城自告奋勇要为国分忧的宰相王铎,冠以行营兵马都统的头衔,信誓旦旦把守荆南,可眼看自己兵不满万,贪生怕死临阵退缩,只留部将刘汉宏守城,自己跑到襄阳依附于刘巨容。刘汉宏自知敌不过义军,趁机大掠江陵,遁入荒山为盗去了。黄巢进占江陵,欲取襄阳北上,在荆门遭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和江西招讨使曹全晸的伏击,只得率舟师东下,攻陷鄂州,经荆门一战兵力损失惨重。又是新任的淮南节度使高骈这个死对头,他由宰相卢携奏请为诸道行营兵马都统,传檄征天下兵四下围堵,并遣其将张璘渡江南下步步紧逼,逼得黄巢走投无路,据传已经向高骈请降了。本以为黄巢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宁可站着死,也不坐着生,没想到也是贪生怕死、外强中干之辈,可惜虎头蛇尾白白折腾了一场。大少爷,你多亏没去青州,平卢镇自身都难保呢,哪儿有能力管我们呀。” 大家鸦雀无声静静地听着,像是整个人都融进了铁血峥嵘之中,紧急时撰紧拳头,兴奋时拍起桌子,气愤时白净脸不住地喊着“草”,尤其是那个外号魏小扣再不抠搜了,把褂子使劲向后脱着,最大限地露出浓密的胸毛,嚷着黄巢就是个彪子、败类,要一脚踢翻石桌才能解气,大家一通拽着没让其得逞。 八撇胡不满地埋怨着同伴,“激溜什么?至于嘛!人家被招安与你何干?自己的事还愁不过来呢,扯什么犊子。我约你们来找收为什么呀?是来求他去劝阻李岛主,别让渤海国抢夺我们的海货啊。脑子有包!”商人转脸面对苏岛主,“收,我跟你说实话吧,今天早上你没去石城岛就对啦。我听到可靠消息,李岛主的二叔上个月刚过完生日,今天的办寿宴是假,和渤海国人摆鸿门宴是真。” “王北北遇害啦!黄北北被招安啦!这是真的吗?我得马上回中原,师父现在不知怎样了?”天赐只听了个大概,但一颗心“腾”地悬了起来,遇到这么大的变故,师父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收,这位小兄弟是哪里来的?我怎么从未见过,他和义军首领很熟吗?”八撇胡上下打量着来人,苏姑娘赶忙加以引荐。 听说在海上漂了三年才得救,渔民们都大呼神奇难以相信,让他坐下问这问那,还应允办完事情后带他离岛。 买卖人向苏岛主恳求着,“收,我们大家诚心诚意地前来相求,你老就跟我们上趟石城岛吧,规劝规劝我们李岛主,让他不要受人诳骗,将几个岛子的海货拱手相让。正常买卖往来不好吗?非得囤积居奇,牟取暴利,大批的土肉运往渤海国去,留下少量哄抬物价,这是便宜了谁?坑害的是咱大唐的同胞啊。” “是呀,岛主,渤海国人就没安好心眼!这么一来,不但老关这样的买卖人断了财路,就是我们这些撒网打鱼的也得喝西北风。这些家伙跑来霸占岛子,蛮横不讲理,不允许我们私自贩卖捕来的海鲜,只能以低价卖给他们,如此下去还让人活不活!”窄额头、短眉毛的渔民提及此事气就不打一处来,把吃剩的蟹壳使劲拍到桌子上。 白净子脸的李红玉惋惜地打着咳声,把盘子里最后一个海螺拿在手里,轻轻用剔齿纤一挑取出螺肉,熟练地放到媳妇的碟子里,“小吴呀,你只瞧见了皮毛,没有看透渤海国人的阴谋。小魏!虾爬给我留两个,一盆子全让你给造了,你是饿死鬼托生啊?”这十几个人真有食欲,一桌子丰盛的海鲜大咖,一会儿的工夫风卷残云吃得所剩无几。 “老弟,你的意思是,渤海国与新罗是一对死对头,他们霸占海岛还有更深的用意,我没猜错的话,是要控制北边水路,以切断大唐与新罗的联系。你很有想法呀,我也曾这么想过,可转念一想,他们不怕因此而得罪了大唐吗?”买卖人就是买卖人,看待问题比一般人更深更远。 李红玉看了一眼媳妇,“这是丽霞想到的,我可没那个脑子,也是她执意让我去营州,寻求援军支持,提醒官府早做防范,可如今的朝廷谁会顾及这些呢?误国呀!”少岛主恨铁不成钢地指责道,然后恼恨地用拳头擂了下桌面。 “玉哥,我们尽力了。”苏丽霞安慰着丈夫,百般柔情地将去掉内脏的螺肉送到他的嘴里。 第二十九章 双刀东瀛从此使,生鱼误称啥稀 “有人来了!”岛主女婿的位置正好面对着大海,他最早发现一艘小帆船向岛子驶来,船上载着四个人,三个瘫软如泥,唯有一位身穿土黄色短衣的银发老者,神采奕奕地屹立船头,手脚麻利地操纵着风帆,劈波斩浪驾驭自如。 “受!是梁灿梁徒内,来得好快呀。”苏岛主欣喜异常地起身跑向海滩。 “晓风,师叔没来晚吧?不是路上遇到了他们,我应该比这还要早的。”老者将小船抵岸停稳了,再把铁锚牢牢地抛到石滩上,敏捷一跃跳下船来,一双大手平伸左右,一摆一摆好似鸭子在划水,一颤一颤又像要弹奏古琴,还不忘回身照顾那三个同伴。 “梁师收,喃真是神速啊,阿发出讯息卖两天,介么远的路程喃是飞来的吗?”苏晓风手忙脚乱地帮着搀扶着,亲亲热热像是家里来了长辈,生怕有怠慢不周之处。 “老天啊!双脚踩到陆地,这心里就踏实啦。”一个商人打扮的汉人,胸前背后搭着两个大包袱,沉甸甸的,外面严严实实地裹着油纸,他一跳下船便双腿发软跪到了沙滩上。 跟着下来的是两个小矬子,一老一少,一瘦一胖,互相“糊涂糊涂,苦哇苦哇”地安慰着。 老和尚一身僧袍,一只脚丫子光着,另一只脚踩着木屐,倒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可那并肩的年轻人却很滑稽,腰里胡乱地插着两把明晃晃的刀子,一长一短,一上一下,显得不伦不类。 “晓风啊,这些是我来时在海里救起的,说是遭到新罗海盗的抢劫,情急之下被逼跳海,多亏抓到半根桅杆,在海上漂了整整一天啦。这个唐人是做买卖的,那两个日本国人,一个是和尚,另一个是厨子。”老者指着三个落难的男子。 那个汉人已经站起身来,熟练地掏出把银梳子,左一下右一下整理着头发,“感谢,感谢救命之恩,若不是您及时搭救,我们三个将必死无疑。那截桅杆像是老天爷逗我们的,不知从哪来漂漂悠悠地过来?整个木头都被水泡烂了,眼看着支撑不了多长时间,吓得我们一个劲地念阿弥陀佛,心惊肉跳的。” “阿弥陀佛,梁施主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我们是三个人呢,功德无量啊。贫僧日本国延福,几天前从登州欲走北路回国去,不想遇到新罗海盗,这帮畜牲彪悍凶残,见人就砍,不留活口,我们三个侥幸跳海逃生,幸得梁施主驾船经过施手相救。” 老年和尚扶着同胞蹒跚走过来,那胖墩墩的厨子可能是不懂汉话,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礼貌地陪着鞠躬点头,谦卑地说着“有稀米,哦还要”。 “小小,败酱式儿,介鞠躬得过啦。喃雪要啥米,稀米?大收告混喃,阿家里有没有稀米都不用哈腰,如此的客气。”岛主看不得这般客套,紧走几步伸手阻止。 商人到此时也不舍得放下两个大包袱,“恩人,这位一定是岛子的主人喽,果然是高大威猛,和蔼可亲啊。我们所乘坐的商船如果多些您这样的英雄,岂能被海盗轻易攻上来?” “善哉,的确如此,贫僧离远看岛主,还以为是巨人呢。”老和尚羡慕地打量着苏晓风,“可话又说回来了,这些新罗人实在是不好对付,箭射的奇准,铁刀钢叉锋利无比。就拿你高奉来说吧,若是没有包袱护身,早被他们乱刀砍死啦。还有他,真没想到会那么勇猛,拿着菜刀和剔骨刀冲出来,又扎又劈势不可挡,没有他的招架,我们俩是没机会脱身的,看来双刀是比单刀实用些。”出家人佩服地望着厨子,用两只手模仿着搏斗的样子。 那日本厨子被夸得很难为情,一只手挠向后脑勺,面对大家腼腆地笑着。 “喃们一定是饿毁了,快上桌歹饭吧。”主人在前面殷勤带路,几个人快步走上山坡,与起身相迎的众人打着招呼,彼此行礼引荐自不必说。 见这杯盘狼藉的一桌子也没剩下什么,只有一盘生鱼片还是满满的,可见这些渔夫对这东西司空见惯,不太钟意,少了份长安那些达官显贵、文人骚客的虚华攀比、附庸风雅,多了份怕吃坏肚子的切实担心,都在想还是做熟的食物托底呀。 两个日本人却对生鲜情有独钟,不知是对此菜黏黏糊糊的口感正合心意,还是因为一天来粒米未沾饥不择食,他俩狼吞虎咽地用筷子夹了一片又一片。胖厨子嘴里还不住地嚷着,“有稀,有稀!” “有稀的!干的、稀的都有,饿了一天啦,是应该先喝点稀的。累霞,累霞,去熬盆疙瘩汤来。”苏岛主热情地回应着,向端着盘子走过来的女儿吩咐道。 苏丽霞赶忙放下手中的摊鸡蛋,答应一声转身去做,日本和尚对主人的盛情招待很是感动,他对那厨子苦哇苦哇地说了几句,厨子的情绪瞬间被感染了,立即起身感激地鞠躬表示,还不忘亲密地指着岛主女儿的背影说着“霞酱”。 “累霞!再拿碟子虾酱,瞅喃们是得意介生鱼片啊。”岛主大声地追加了一句“蘸介虾酱歹”。 “霞酱?”日本厨子疑惑了,茫然不解地望向屋子那边,可姑娘早就进屋了。 岛主看他直翻白眼,就知道他是没听懂,就用手指着虾酱碟子,示范着要夹生鱼片蘸着吃,“介么,吃!” “芥末!有稀。”厨子一下子都理解了,原来这东西要蘸着这叫芥末的佐料吃啊。 不大一会儿,一盆热气腾腾的疙瘩汤呈现在客人面前,还有客人要的虾酱。望着香气扑鼻、有红饰白的美味,不禁让人胃口大开,垂涎欲滴,刚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三个客人,禁不住诱惑,舀了一碗又一碗,顾不得斯文吸溜吸溜地喝着,“有疙瘩!”又是胖厨子憋不住脱口而出。 “有疙瘩,那是必须的,疙瘩汤嘛。”岛主乐呵呵地看着他们的吃相。 日本和尚看似饭量不大,只吃了三碗便放下碗筷,“阿弥陀佛,可算吃了顿饱饭。施主,幸之助的意思不是有没有疙瘩,是夸你这汤做得很好。”出家人摸着肚子,对苏晓风问询道,“善哉,施主请借用一下您家的茅厮,方便吗?” 女婿李红玉听他要如厕,便起身主动带着和尚前去。这厨子的饭量真不错,生鱼片就着疙瘩汤吃得津津有味,还不忘示意同伴多吃些,讨好地将盘子和盆子挪来挪去,相互碰得叮当直响,“米稀,米稀”地让个不停。 “米稀?小小,疙瘩汤是面做的,卖米。梁师收,介亿本颠勺的倒是有闹,叫什么幸之助,想必是姓幸啦。更么是歹饱了,还挑肥拣瘦的呢。一会儿要讨稀米,一会儿又嫌米稀,也不知他说啥米稀?啥稀米?”岛主摊开两手无辜地笑道。 被称做师叔的解释道:“一个平民有什么姓啊?也不是贵族,这厨子就叫幸之助。” 这边刚刚谈论他,那边又起了幺蛾子,“口来挖囊打卡?”日本人非常感兴趣地问着苏晓风,满怀期盼地睁大眼睛瞅着他。 可被问者听不懂他的意思,“啥?”岛主困惑地看厨子指着盘子,“鱼是不会米稀,它是肉的,喃是卖歹饱?还是饭菜不合口味?对了,一定是要稀米喽。可稀米是啥?雪明白阿给喃做去。” 看日本人也是一脸的茫然,不知道岛主说了一大串是什么意思,又重复了一遍“口来挖囊打卡?” 老汉也不耐烦了,提高嗓门问他:“啥稀米?” “啥稀米!哪里糊涂!” 岛主真得被弄糊涂了,本来是向他提出问题,日本人却予以反问,你说的稀米,我怎么晓得是何物?像是怪罪自己的愚笨浅薄理解不了似的。 “小小,阿怎么被喃弄糊涂啦?只要喃雪清楚了,阿会尽力去找的。”说到就要做到,这是他的性格,岛主不放弃地盯着日本厨子,坚定地重复了几遍,“啥稀米?啥稀米?” “有稀!啥稀米。”厨子意得志满地端起盘子,仔细端详着里面的生鱼片,佩服地挑起大拇指,嘴里还念叨着“啥稀米,啥稀米。”到最后苏晓风也没搞清楚,日本人说的稀米是什么,可瞅人家却是心满意足了。 “熊弟!唉我说,今们儿咋失约了?说好了我二叔八十大寿去帮着杀猪,左等你不来,右等也没影,不知咋回事,我就蒙登了,咋地了?你往常办事嘁哧喀喳的,没这么肉头啊。”一群人从房子后面的山坡上走下来,应该是从北面海滩登岛的。 打头的是个黄发白面、睡眼朦胧的老头子,他大大咧咧地缓步而来,嘴里啰啰嗦嗦数落个不停,“熊弟,你不讲交情,我可不能不讲。谁让吻对撇子呢,非和你成了亲家,这不,我二叔的寿酒都给你抬来了。咦,这么多人呀!都在啊。”他的出现让在场的人都缄默不语了。 “红玉,你过来!看你鬼眉溜眼的,干坏事了吧?这小子有尿,跑到营州搬救兵去啦?你蒙登了,分不出里外啊。”他不留情面地教训着儿子。 “公公,是我让他去的。”丽霞不卑不亢地为丈夫撑腰。 老头子在儿媳妇面前顿时收敛了气焰,连说话的调门都降了七分,“唉我说,老大媳妇,你是知不道其中的详情,可不能听别人胡咧咧。” “公公,是非自有曲直,公道自在人心。你不妨扪心自问,近来做的事情能不能摆到桌面上,羞不羞启齿见人?” 公公尴尬地嘿嘿一笑,偷窥众人自我解嘲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长辈,没大没小的。我这老贱骨头,忙颠儿的给你爹送来寿酒,到这儿水都没喝一口,你就跟我劲儿劲儿的,巴儿巴儿地也不怕让别人笑话。” 由于气愤憋得满脸通红的儿子大声抗议了,“爹!你就是不对,怎么不明事理了呢?帮着人家疯狂抢夺海岛,把辽东这一带的岛子拱手送于渤海国人,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然后低价收购土肉,反手高价卖出,从中牟取暴利,肥了异族,坑了同胞,断了大伙儿的生计,欺行霸市还让人怎么活?”白净子说完像引燃了爆竿,多日来堆积在渔民们心中的怨气顿时发泄出来,群情激愤地吵嚷起来。 “兔崽子,长能耐了,敢教训你爹!这里你最没资格说话,熊蛋玩应,你娘死得早,我费劲巴力地把你拉扯大,容易吗?可你呢!娶了媳妇忘了爹,贱不喽嗖地不知怎么溜须媳妇好了,人家放个屁都是香的,真是个囊囊揣,悄默儿声地一边呆着得了,”对儿媳妇细声慢语的老头子这回来了神气,吹胡子瞪眼睛地训斥着儿子,话里话外还夹枪带棒的。 姑娘的爹听不下去了,“敢麦?亲家,喃雪介话俺就不爱听了,啥叫溜须媳妇?那是他们小两口恩爱。红玉妈过世得早,打小卖有母爱,不像喃一连气娶了六个小的,爸爸的快乐他是寻思不到的。再雪,俺棍宁哪个雪得不对?帮着渤海国欺负俺们岛上的银就不是银干的事!辽东的岛子还是大唐的吧?朝廷还卖让给靺鞨银吧?” 李老头子无可奈何地晃着脑袋,“肤浅,肤浅啊。熊弟,亲家,你误会啦,我这老天巴地怎么能对不住乡亲们呢?你我都是侃快人,有话不藏着掖着,我来介绍个贵人给你们认识认识,这位可不是一般的人物,是渤海国仁部邢智山邢尚书,他此次专程前来就是为了收购土肉的事,还是得到渤海国大王大玄锡的首肯,没有哪一方吃亏上当,哪一方借机发财,是双赢!你们以为我做的是小事,是坏事啊?恰恰相反,我是做了件功在千秋、造福海岛的大好事嘞。” “他就是邢智山啊?早有耳闻,不怎么地。银部?是个管银的。怎么还管上土肉啦,而且还是大唐的土肉。难道喃们渤海国银和畜牲相提并论吗?”苏岛主的调侃引来一片哄笑声。 从李老头的身旁走出一人,他相貌平平,衣着朴素,低调得很,属于扔到人堆里即会淹没其中,不显山不露水的那种。可往他的手指头和脖子上看就不低调了,黄金项链、宝石戒子明晃晃、金灿灿,发出炫目的七彩华光,尤其是大拇手指头上戴着枚祖母绿扳指。 “各位,本官有礼了,我乃渤海国仁部尚书邢智山,在大王大玄锡驾下为臣,官拜仁部尚书。我这个仁部是仁义的仁,可不是人口的人,大家有所不知,你们大唐有三省、六部、十二司,我国也加以效仿,也有六部。只不过你们的六部是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我们的是忠部、仁部、义部、礼部、智部、信部,名字不同可职责相近。看来收购土肉之事,大家一定是误解我们了,我们大王出于好意,令我来收购海货,并不是你们想象的抢占海岛,只是与诸位合作做生意。这样即能让国内的百姓吃上新鲜的土肉海鲜,又能保证你们的海货畅销无阻,不错,真不错呀。我踏上岛子那天正赶上涨大潮,那景象触目惊心啊!我决定了,以后凡是刮风下雨不便出海时,我们将给予一定的补助体恤。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眼下辽东周边的几个岛子已经与我们达成了协议,今后就按照定下的规矩去办,俩好搁一好互惠双赢。我们还专门派去兵士,尽心尽力上岛护鱼,岛外之人不得擅自渔猎,确保你们有丰裕的收获。目前唯有你们两个岛子还在顾虑,有抵触情绪,这个我理解,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嘛。你们放心,李岛主不是外人,曾是我渤海国的将军,坦诚实在,办事缜密,你们不相信我,也该信得过他呀。” 渔民们偷着耻笑他,什么也不懂,长个大潮怎么就触目惊心了? “中,大家都清楚了吧,尚书说了吧?是双赢!人家不要你们的岛子,只要收购我们的海鲜,别再疑神疑鬼啦,轻信那些层层扒皮的黑心商人胡言乱语,别有居心的挑拨离间,立马都跟我回石城岛去,挣钱的大买卖等着做嘞。”他又冲着苏晓风嚷嚷着,“熊弟,你是不是也考虑考虑两家合作呢?邢尚书可是有学问的人,曾是胄子监司业,文武双全,讲求信义,有菩萨心肠,知不道什么是骗人。熊弟,前几日我不是让红玉给你带信了吗?决定吧!跟着邢尚书干,不会让你吃亏的。” 苏岛主轻哼了一声,“俺卖腚!让二收一年从妈肚子里来回两次的居儿,阿信不过。” 声音虽不大,却字字扎在对方的心上,“嗯那,还没定啊,卖腚可不好。”其实李岛主早就预料到了,他招手让手下人把寿酒抬过来,“你个人在那旮瘩墨迹个啥呢?不同意就不同意呗,多大个事呀。快过来,你可是有功了,这是给你带来的寿酒。小串子啊,取两个杯子来,机会难得,来一趟你这一亩三分地不容易,我一定要与熊弟痛饮几杯。” 立即有个挑担子的小伙子走上来,拿出酒杯一左一右放到石桌上,熟练地从挑子上卸下酒坛子,端起来将杯子逐个斟满。丽霞认识这孩子,他是自己家里的伙计。姑娘忽然警觉起来,小串子的眼色怎么这般飘忽不定?还有意无意地向自己偷窥了一眼。 第三十章 三碗老酒起争执,不计恩怨施援手 “熊弟,来,尚书不会饮酒,就吻两个,痛痛快快地喝上几杯。”李老头不容亲家反对,伸手上前拉扯着苏晓风。 这边亲亲热热地套着近乎,那边贩海鲜的和捞海鲜的斗起嘴来,为渤海国的主意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而各抒己见,争执不休。 “狡猾,狡猾啊。唉我说,健生,小魏他们不如你,风吹不到,雨打不着,左手传到右手,就有大把的铜钱进账。羡慕,羡慕啊,小魏、小吴、张凡,他们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机会,衣食无忧了,小关你可不能因为嫉妒,断了财路,就来搅和这事啊。”石城岛岛主诡秘地向海鲜贩子挤了挤眼睛。 “逮啊,捞到的海鲜全能脱手哈,不愁烂在手里。价格也好,够吃够喝饿不死,死了谁去为渤海国银出海呀?又有保镖护卫,又是友情体恤,保管你打上来多少,银家就运回国内多少,阿头回听雪这叫双赢,一辈子安安稳稳地好开心呦。喃们是拿着暴利去向郡王邀功请赏了,俺们小老百姓吃糠咽菜,反抗的权利都卖有了。生老病死咋办?扯两条腿扔到海里喂鱼吧,连阿家圈里的大肥居都不如。”黑白岛岛主慢条斯文地念叨着,也不去理会亲家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脸色。 “畜牲的生活谁稀罕?魏小扣,现在你还有攒钱的可能,到那时得把你抠搜死。”苏姑娘跟着父亲阐明问题的严峻,“天上掉不下来香喷喷的胡饼,房子前前后后站满看守,哪还是自己的家吗?就差用链子捆住手脚啦,都长点心吧,小心被居心不良的人算计。” “狭隘,狭隘啊。你这孩子,把别人想得那么坏,只要你不懒,一定能挣到大钱。丽霞呀,公公看你哪样都好,就是有些小了小气的,看你也干不出大事来。”李岛主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苏岛主说得对,我们不成了拉磨的驴,下蛋的鸡,吃肉的猪了吗?” “是呀,倒腾土肉的没了钱挣,我们辛辛苦苦打鱼的也少了收入,我们图什么呀?” “对啊,少奶奶讲得有理,岛上驻扎兵士,那不成了监牢啦?还是我们逍遥自在,幸福富足的石城岛了吗?” 见众人议论纷纷,均有不肯合作的意思。 “都别在磨叽啦!弄得我脑瓜子疼。乡亲们,我李营州苦巴苦业地经营这石城岛,啥时候做过对不起大家的事呀?我掏心窝子对你们,你们却猜疑误会我,让我心痛啊。”他还动了感情,用手抹去了眼角泪珠,“不说啦,感情全在这高粱酒里。熊弟,我先敬你,你是好人啊,这么多人都信你。还有你闺女,能人啊,回去就让她管家,再瞅瞅我个老棺材瓤子混的,费力不讨好,众叛亲离,不招人待见啦。”他又伤心地去擦拭着眼睛。 “公公,你这杯子倒得不一样啊,有多有少不合规矩,你们老哥俩可怎么碰杯呀?”苏丽霞没等李营州反应过来,双手麻利地端起杯子,冲着阳光左右互换着,像是在比较着液面的高低。她动作极快,也不知道哪个是原来的左边的,哪个又是右边的,“哦,差不多,差不多嘛。”来来回回折腾了一气,最后的结果还是几乎一样一样的呀,她把两只杯子又放回桌子上。 “叫真,叫真啊,老大媳妇,人啊,这一辈子不能太认真啦,看你丁是丁卯是卯的,该糊涂时要糊涂,只有这样对谁都好。我和你爹喝酒还能藏奸耍滑吗?吻熊弟俩是啥关系,是亲得不能再亲的亲家呀!来,熊弟,我敬你,吻干一个。”石城岛岛主用眼睛瞄了瞄,去拿儿媳妇左手边的杯子。 丽霞一把拦住他,“唉,公公,我知道你们营州喝酒是有规矩的,谁先提议干杯,谁就要先连干三杯。对吧?” “嗯那,是有这个规矩。” “我们黑白岛也有个规矩,至爱至亲的人来了,是不能用杯子喝酒的,要用大碗喝,那才能体现出待客的真诚呢。公公,你不会坏了我们的规矩吧?”李岛主耷拉着眼皮,像个常被老师修理的小学生。 “当然,当然啊,要用碗喝就用碗喝,入乡随俗嘛。”姑娘立刻让丈夫拿来两个大碗,还亲自把酒倒满,可没人注意到右边的杯子里,酒少了。 这外号是够贴切的,李大酒壶,他一旦看到了酒,这眼珠子便不会动弹了,如饥似渴地吧嗒吧嗒嘴,看他那专注的表情,若有一滴甘露流入唇齿,便会极快地从头顶竖立的根根发梢蒸腾出去,他无所谓地吐出一句,“嗯那,喝惯了这大高粱酒,吻都是三个对三个的连着整,喝时是不许歇气的,吻那旮瘩都阵整。老大媳妇说得对,怨我得瑟了,先自罚三杯。”老头子一仰头连着干了三大碗。 他打了个响嗝,抹了把嘴巴,“中,好酒呀。熊弟,该你整了。”刚把话说完,不想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李岛主喝大了!” “不会呀,他是海量,岂能喝醉?” “八成是酒里有毒。”在场的众人被眼前的突变惊呆了,不禁发出惊呼与疑问,可又猜不透是谁做的手脚,寿酒是李岛主带来的,瓷碗是大少爷拿来的,倒酒的还是自己的儿媳妇,本应该不会有人下毒啊。 “爹,爹,你这是怎么了?爹!是谁下的毒?”大少爷心急如焚地呼唤着父亲,再看老头子口吐白沫人事不醒了。 “爸,这酒不能喝,酒里有毒!”姑娘高声喊住端着酒碗的父亲,然后杏眼圆睁怒斥道,“你们这些渤海国人是蛇蝎心肠,假办寿宴诓骗我爸去石城岛,想要威逼利诱使其就范,没想到他为了救人没能去成。一计不成又生二计,以送寿酒为名来毒害我爸爸,在酒里下毒以达到你们不可告人的目的。真是老天有眼被我识破,你们宴无好宴,酒更无好酒,小串子倒酒时神色慌乱便说明了一切。本姑娘有意交换了杯子,还把可疑的酒水掺入碗中,结果不出所料,这叫自食苦果呀。”苏丽霞的一番分析阐述,赢得了渔夫们的一致赞同。 “小串子!你们这是干的什么事?快拿解药来。”李红玉破着嗓子大声命令道。 那机灵的小伙子双手直摆,显出很无辜的样子,“啊吧,啊吧!”情急之下用手指着渤海国尚书,原来这孩子是个哑巴。 “是他下的毒,解药在这个当官的身上,别让他逃走啦!”姑娘一声令下,不仅是原来在岛子的,还有石城岛后来的人,把几个不知所措的渤海国人紧紧围住。 “大家不要冲动,看来李将军醉酒之事,大家一定是误会我们了。我是出于好意,相邀李将军一起来黑白岛拜望拜望,劝说岛主与我们合作。可谁曾想到?三碗酒下肚便醉倒了,都说他是海量啊?大公子,你快看看,他是不是身体不适啦。大家相信我,天地良心,我们可真没做手脚呀。”尚书怕事情闹大一再地解释着。 看这位高官语气诚恳,态度友善,似与李岛主昏厥之事确实无关,人们义愤填膺的骚动有所缓和。“爹,爹!你这是怎么啦?”突然李红玉大呼小叫着,他怀里的老头子浑身痉挛,嘴角抽搐,痛苦不堪。 “啊吧,啊吧!”同时那哑巴小伙子指着邢尚书连叫唤带比划,做出往杯子内壁抹东西的举动。 “这孩子怎么血口喷人呢?哪儿有的事呀!”尚书的脸都被气得扭曲了,对哑巴的揭发气愤至极。 岛上百姓的怒火再次被燃起,哪里听得进去他的抵赖,七嘴八舌地猜测着, “串子的意思是这老小子下的毒。” “他们都姓邢,难道他们是兄弟。渤海国人是主谋,他是携从,所以知道底细。”不知是谁大喊一声,“都是他的坏水,打他!渤海国人交出解药,滚出岛去。”于是众拳出击遮天蔽日,打得渤海国人抱头鼠窜。 “岂有此理!穷山恶水出刁民,不可理喻。”尚书有功夫在身,奋不顾身掩护着自己人,这么多人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不住他。 苏岛主怒目而视地大吼一声,“躲来!”他迈开大步奔到跟前,伸出小擀面杖的食指指向邢智山,“喃干卖儿?喃看喃那个熊色样儿,十足的卑鄙小人!用自己的师妹换取荣华富贵,烦不烦银!是阿们请喃来的吗?是喃自己贱掰掰找来的,绝人生计,逼迫就范,不答应还下毒。凭啥把海货都给喃呀?喃是海龙王啊?看喃就是有病,应该家去歹越。”说着便挪动身子,晃着膀子,蹦跳着动起手来。 可没等他施展开呢,就被对方连出数招,搞得手忙脚乱,一不留神被踢在胸部,仰身飞起跌出数丈,硬生生砸在石桌之上,“噼噼啪啪”杯碟碗筷洒落一地。 “丽霞,把你爸爸扶好了,我来教教训训他。”银发老人虽已古稀,却体格健硕,背不弯,耳不聋,目光炯炯有神,“你就是渤海国胄子监司业邢智山喽,怎么不教书育人啦,升官发达了?老夫早有耳闻,说你是北苍龙的弟子,武功了得,早想寻你切磋切磋,今日有这机会正好讨教一二。” 旁边的尹天赐听到这尚书就是婷婷的二师兄,不正是给她订娃娃亲的媒人吗?回三哥讲正是他摆的糊弄局,差点骗婷婷出嫁。这苏岛主也说他用师妹换官做,看来都是真的喽,这个人的人品的确有问题呀。 这时,那渤海国人鞠躬深施一礼,“不敢,不敢,敢问前辈是哪位?”他见老人一身的仙风傲气,心想定是习武的高手,不敢小瞧以礼相待。 老人不卑不亢地回答:“小老儿耽罗国梁灿,荒野草民,微不足道,与你这渤海国仁部尚书不能相提并论。” “是您,金沙三老的三爷!梁灿梁徒内。”尚书闻听此人是梁灿,不禁睁大眼睛肃然起敬,徒内可是一岛之长啊。 老人捻着银须微微一笑,“不才,正是小老儿。尚书,都说你是有心之人,不在尚书府里日理万机,怎么管起大唐的岛子来了?是不是有些跨界越权啦。哦,老夫没猜错的话,这仁部专管赋税商贸,你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借辽东的土肉贸易为契机,低价收购回国内,再高价出售给大唐,如意算盘打得山响嘛。” “前辈,您一定是误会了,我的初衷是为了两家便利,即有利于岛民脱手出货,又满足渤海国的市场需求,互惠双赢啊。”这仁部尚书还在昧着良心说话。 老人家不再听他辩解,把手一挥打断道:“老夫此次来辽东是受师侄之请,管不得你的双赢,只要渤海国对黑白岛罢手就好。我们做个君子协定,你若赢了我,这岛子就给你,晓风他扫地出门,再不登岛;若是你输了,对不起,带着你的人回渤海国去,再不要踏足辽东半步。” “师叔公,他可是北苍龙的徒弟呀。”苏姑娘有些不放心地提醒道。 “累霞,不要阻拦,让梁师收去做。想当年这岛子就是师收打赌赢来送给喃爷的,何况介个卑鄙小银也不是师收的对手,一把沙子就能要了他的狗命。”坐在石凳上揉着胸口的苏岛主发话道。 这边话音未落,那边已经动起手来,从两个人的拳脚上看是不相上下。老人家是花郎道的高手,晃动身子,甩着膀子,扭扭捏捏,蹦蹦跳跳,看似嘚嘚瑟瑟不经意间,对方却是伤不了他,看他的招式踢腿抬足满不在乎,举手探身借势发力,像是在跳舞,又似在玩耍,无半点刚劲凶猛之式,可就在这不急不躁的柔顺攻击下,邢尚书的大起大落刚劲招式却有劲使不上,占不到半点便宜。 “好功夫!”突然老人发出一声赞叹,只见邢智山似只飞速旋转的陀螺,仰身在地双腿交替急扫,不给敌人一丝落地的机会,逼得梁徒内凌空而起,寻找破绽用力去蹬。可毕竟人老上了年纪,哪能使蛮力抵得过壮年人啊?硬碰硬之下被踢到空中,落地后歪歪斜斜踉跄两步,最后还好找回了平衡,没有在人前摔倒丢丑。一句谦虚的话便能结束打斗,双方心知肚明也就各自收手,万事大吉了。 可不知渤海国人出于何种想法?也许是其恬不知耻的本性使然,更有太想得到岛子的贪婪驱使,他一个健步飞身上去,就要重创还未缓过神来的劲敌。 “诺满达。”耽罗人极其厌恶地低吼一声,随即手里一抖向空中扬出亮晶晶的粉末,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金光。 “啊,金沙!” “快躲!有毒。” 所有人都在向旁边躲避,可尚书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一个人被密密实实地笼罩在其中。他奋力摆动双臂驱赶着,可惜那金沙软软绵绵,无孔不入,刚一击开一处,旋转着又填补进来,直接向他的身上飘落。 在这危急关头,有人飞身而起出手相救,身形已不能用极快来形容,只是金光一闪便护在渤海国人的身边,此人运足真气双掌齐出,在众人眼里他化做一条鳞爪抖擞、蟠踞仰望的巨龙,全身放射出耀眼的光辉,将粉末中的两个人一并罩住,沙子向四下散去不能近得其身。 “巨龙!” “金龙!” 众口一词叹为观止。 “哦妈泥,哦妈泥!水神婆婆。”银发老人匍匐在地,磕头如舂米,再无争斗的意愿。 “谢谢你,小兄弟,好强的武功啊。你这一招是什么招式呀。”尚书对年轻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待邢智山又问了一次,天赐这才冷冷地回了一句,“降龙二十八掌的利涉大川。”回答者心里在想,若不看你是婷婷的师兄,我才懒得管你呢。 “小兄弟,我们有缘啊,一看你就是个嫉恶如仇、行侠仗义的英雄,不错,真不错,不知尊姓大名,如何称呼啊?”人家是真不爱搭理他,心想这个势利小人,不知廉耻的东西,谁愿理你?可那刚刚脱离险地的人儿是异常兴奋,攀高附枝惯了,不知深浅执拗地追问着。 “尹天赐。”天赐轻蔑地扫他一眼,从牙缝里吐出三个字。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似三个钢钉戳在邢智山的心上,“谁?尹天赐,难道你是那个小子?师妹常挂在嘴边英俊潇洒的尹天赐,秦琼的传人。”这可大出他的意外,原有的印象全被颠覆了,看此人又黑又瘦,皮肤粗糙,唯有一双目光如炬的眼睛还算可取。 渤海国人心中一紧暗自思量着,“小师妹呀,小师妹呀?这小子哪儿点比得过王爷?要模样没模样,要风度没风度,要势力没势力,不过是一介草莽武夫,只是年纪小了些罢了,怎么就把你弄得五迷三道、死心塌地了呢?” “你,你认识薛婷婷吗?”他心虚地试探着问。见对方沉默不语他又急迫地问,“你知道她现在何处?没有去找你?” 看小伙子痛苦地轻轻摇头,他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哦,她心里苦,不会去见你的。” “哼,拜你所赐!”一腔的怨恨再也憋不住了。 “小兄弟,师妹的事你一定是误会了。我可是极力袒护着师妹的,全是师父的主意,我不得不照办啊,哥哥只是个听呵的,高压之下做出违心的事来。不过你放心,你和婷婷的事包在二哥的身上,我回国去就给你们向王爷求情。” “谁稀罕!”天赐最见不得这种人,面上一套背后一套,口似蜜饯,心如毒蝎。回三哥讲得明白,前前后后都是此人在使坏,北苍龙去渤海国是要退婚的,可他从中作梗百般阻拦,劝说婷婷他爹改了主意,还在王爷接风的宴会上,设计让北苍龙打碎御赐的玉器,罪当不赦收监入狱,骗婷婷舍身救父应允婚事。多亏被三哥偶尔听到底细,带着婷婷逃了出来,否则就此毁了两个人的幸福。天赐不愿再跟他有半点瓜葛,鄙视地将脸扭到一边。 第三十一章 念及旧情挡金沙,偷鸡不成蚀把 “梁徒内!愿赌服输,我们有言在先,谁赢了便赢得了岛子,你这金沙的绝技已经被我们破解了,交出黑白岛就好,不必磕头求饶啦,你还有什么话说?”尚书咄咄逼人地对虔诚祈祷的耽罗人说,此时再没有尊老敬贤的礼数,他以胜利者自居,摆出盛气凌人的派头。 “他说谁赢了?” “啊!他咋这么说?” “不要脸!” 大家群情激愤地嘲笑着,指责着,谩骂着。 “你们干什么?耍赖呀。众目睽睽之下,我妹夫用降龙多少掌破了他的必杀技,我赢了!我!这个岛子是我的啦。”他翘着脚一付没有商量余地的架势。 “小英雄,真乃人中龙凤,武功盖世。老夫技不如人,甘拜下风。晓风把岛子让给他,我们走。”银发老人冲天赐点头示意,起身带头走向海滩。 “师叔公,什么就输了?输给他了吗?那位哥哥是我们从海里救上来的,我们是他的恩人啊,怎么转眼之间成了敌人啦?”苏姑娘不服气地抱怨着,可看到父亲都一言不发地跟着,她也撅着嘴走在后面。 “天助我也!”是激动、憧憬、窃喜、蔑视,多种情绪交集在一起,尚书有些飘飘然不知所以然了。 “恩人!不要走,这个人我不认得,是个品行卑劣的疯子。如此恬不知耻的家伙理他做甚?岛子是大唐的,不是渤海国的。”天赐在身后喊住众人。 “小妹夫,你开什么玩笑?哦,一定是师妹的事,你是误会我了。”邢尚书嬉皮笑脸地讨好着,“只要你替渤海国效力,一切都好说。” 从房子后面走出来一伙精壮汉子,好像早就潜伏在那儿有一会儿了, “有人来了!” “那不是王府的乌大爷吗?都是我们渤海国的人。” 见到这么多的来人,这边有的拉开架势如临大敌,有的却因来了援兵欢欣鼓舞。 “哎迈呀!邢尚书啊,喃真是个大忙银呀,俺满哪找喃,弄贵喜是躲逮介儿。唉,可把银累死了,走到貔子窝内旮块就转向了,更么貔子精趁着大雾出来迷银吧,头晌围着坟圈子转来转去,尚会头日头出来了才找回大道。上了年纪真是不抗造,累大五劲儿了腿都抽筋啦,腚片瞧酸瞧酸的,波了盖儿生疼生疼的。喃该内儿杵着干么?喃哥儿来,俺都站不句了,扶俺一把。”来人的头目隔老远便打着招呼。 尚书一溜小跑地上去搀扶,心里想这位可是王爷的红人,渤海国名门望族的子弟,还和大王连着宗亲,可不能得罪怠慢了。 “乌老哥,你怎么来了?是王爷有什么吩咐吗?”肩头被对方使劲摁着,却还得表露出无所谓的样子。 上差慢慢挪动着步子,看似走了不近的路程。“邢司业呀,喃是俺三个小子的老师哈,俺也不把喃当外人。俺前会儿跟喃好好雪喃不听,就认准喃内个理了。胄子监做得好好的,非要削尖了脑瓜子当介倒霉尚书,把师妹都豁出去了,让别人逮背后戳喃脊梁骨,累得跟个刀螂似的,喃是不是彪?介次来是王爷的命令,叫喃麻溜儿回去,特为儿嘱咐俺速去速回,不得拖延耽搁。有银逮大王跟前把喃告了,雪喃做过料啦,太得瑟,不该染指辽东,引起战火将悔之晚矣。介帮无赖待银恨,连王爷都不放逮眼里,气得他三天没起来炕,简直是反天了。” “老哥,啥战火?我就是想联合几个岛子,利用海货贸易增强国力,以报答大王对我的知遇之恩,也为王爷的提携之谊长长脸,怎么还扯到战争上了?是谁在大王面前嚼舌头?可恨至极!”尚书咬着牙恼怒地说。 上差拍了拍他安慰道:“逮哈,垄断土肉是个法子,俺捋着海边走了走,喃还真不善乎哈,介几个岛子都让喃占了,还派去兵士把守,简直成了渤海国的地盘。” “那是,大王交代的事就要办的稳稳当当的。不像朝里有些人不思进取,就会背后算计忠臣良将。老哥,如今我们渤海国内忧外患,急需励精图治,积蓄力量,南抑新罗,北抗契丹,方能立于不败之地。流言蜚语恶语中伤,只能催我更加不计个人得失,全力以赴,听蝲蝲蛄叫唤还不种大田了?”邢尚书有些自鸣得意,激情澎湃起来。 “喃败吵吵了,听俺雪。都里镇、青泥浦、桃花浦、红水城、杏花浦、石人汪、青堆子,要俺雪都把它们占了,不光是海货,航运钱也得交,若是不交,就断了它的航道。俺一点都不赖旋啊,税收指定能成倍地往上翻,喃介仁部尚书不就立功了吗?” “不可,那是大唐的地盘,我们怎么能在人家的疆土上收税呢?”尚书认为这个主意好是好,但是有些离谱了。 “喃也基到行不通啊?喃也基到内是大唐的地盘呀?记居,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去乖!高句丽介才灭亡多暂啊,前车之鉴就忘了!高句丽人就是个彪子,若不是盲目自大、欲壑难平,占介个,夺内个,知不道天高地厚攒气大唐,惹得皇上激眼了,三次大举东征,逼得高句丽王高藏认罪投降。好端端地国都没了,大唐以其地设安东都护府,分置九都督府,四十二州,介辽东是人家大唐的,喃可败打哈哈啊。” “乌哥,我干什么了?正常的买卖交易,互利双赢,跟占不占疆土不搭边呀!你得让王爷为我申述啊,我是一心一意为了渤海国,忠贞不二日月可鉴啊。”邢智山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情绪失控地吵嚷起来。 乌姓官员索性站住,不高兴地板起脸来,“喃太让银失望啦,哔了叭啦地干横么?喃真是个犟眼,影死俺了。就让俺把介事掰嗤掰嗤给喃听哈,渤海国乃海东盛国,地有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诺大基业来之不易哈,世主振国烈皇帝乞乞仲象原本是高句丽振国将军,出身贵族,抗击唐军战功卓越。怎奈渊盖苏文杀君欺臣、残虐民众、惑乱朝纲,死后其三子争权夺势使国内大乱,叫大唐钻了空子。亡国后世主被迫徙居营州,正值契丹李尽忠杀营州都督赵文翙反唐,世主与乞四比羽携高句丽余部度辽水东徙,保太白山之东北。则天女皇赐他为震国公,拒不受命,阻奥娄河,树壁自固。其过世后,大圣明武高大王大祚荣英武盖世,反击左玉钤卫大将军李楷固,天门岭一战成名,开拓我朝广袤疆土。如今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败在喃的手里,喃那木天还真以为自己不善乎啊?像捞着什么香饽饽似的。”他压了压胸中的怒火,平复下跌宕起伏的情绪,“喃怎么到老儿磨不开磨呢?散了吧!听哥的话,别酱样儿,门儿个走家。大王震怒了,尚书的官衔都给喃撸了,喃还逮介儿得瑟呢。有银雪喃是汉银,是新罗的奸细,要制造事端,借机惹乎大唐使两国交恶。来银啊,今儿个就请邢智山上路,先带到船上等着,喃们可要上心照顾着呀。”立即上来四个便衣随从,不容邢智山再说话,夹持在中间匆匆离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上差厌恶地啐了一口,“狗银,是可恨,连自己的师妹都不放过。还到处臭显,撩骚撩到辽东来了,回去就让喃蹲巴篱子。”他一拐一拐地走到众人面前,瞅了瞅银发老者,笑呵呵地抱拳施礼,“俺离老远听雪喃是耽罗国的梁徒内,失敬失敬,都雪喃是兴邦能臣、宗师泰斗,今儿个一见果不其然。”老者同样客气地以礼相还。 他随后又亲近地盯着苏岛主看,“哎迈呀!介大个子,巨人哈。唉,俺逮长安听雪过中银西门思恭的事儿,雪他出使新罗就逮介旮块遇到过巨银,不会就是介位英雄吧?”没等对方回答,他又转向李红玉,“小小儿,介老家伙是喃爸哈,老家伙,睁开喃内腚沟子瞅瞅谁来了?乌福林,老朋友,且来哈酒。”他用手拍打着李岛主的脸颊。 “大收,我爹他中毒啦。”少岛主抱着父亲解释道。 渤海国人反而哈哈大笑,“横么中毒了?收还知不道他。喃爸是装的!他这一出是许多年前逮白马津渡口校来的,内时可是真下了毒,他还能活校活用哈。邢智山内小子走啦,再也败想回来了,岛子还是喃的,卖银跟喃抢。都给喃堵上,看喃出不出声?”他伸手捂住李营州的嘴巴,又去掐紧两个鼻孔。 “乌大少!烦不烦人。”当爹的扑棱一下从儿子的怀里跳起来,“那讨厌鬼真地滚蛋了?太好啦!这小子可真不匝地,一来就出溜那些不着个吊的话。没道理呀,看我不愿意,他还吓唬我,要查办我在渤海国的旧账。乌大少,你说我那点事还算事呀,我若不是契丹人,受大王猜忌,能跑到这荒野海岛忍气吞声吗?这小子太不是东西,耍熊,净整事儿,要是没有两个篮子拽着他,他都得上天了,我没工夫跟他扯淡,便和小串子整出这场戏来。哎呦,乌大少,这泡尿憋不住了,我去解个手,你先等我一会儿,回来吻好好干三杯。”石城岛岛主捂着小肚子向茅房跑去。 “哪位是尹天赐啊?”这位耳朵还真灵光,听到有人说是尹天赐,当天赐应声说是时,他不敢相信这个人就是当年那个青年人,“喃是庄义方庄将军的徒弟?俺在昭武堡见过喃,在黄泗浦也见过,不敢认了!怎么变化这么大呢?” 当天赐把自己的经历说给他后,这才恍然大悟惋惜地感叹道:“归喜是这样呀,逮海上漂了三年,老天弄人啊,挺好的孩子真是瞎了。”他又同情地端详再端详。 老朋友多年未见,自然要痛饮一番,不醉不休。酒里本来就没有什么毒,把桌子扶起来,重新做些吃食,数量不用繁多,花样不必精美,感情全在酒里,三杯高粱酒是撂不倒李大酒壶的,可三十杯后他又人事不醒了。乌福林也喝得不少,嘞嘞地与苏岛主达成协议,要长期包了岛子上的海鲜,运回国去给王宫里用。 苏晓风见对方出的价格公平,自然满口答应,不想乌福林脑袋一偏,伏在桌上打起鼾来。 望着东倒西歪喝得酩酊大醉的人们,黑白岛岛主只能自斟自饮,“阿真让喃们开了,这帮银,真没出息,还不如个太监有量。内年漂到岛上来,阿给他杀居,歹海鲜大咖。几个人哭哭啼啼地闹了一过桑,雪怕海盗,怕大浪,央求阿给想个法子,阿哪儿有法子呀,还是阿棍宁给想的招,编了套瞎话唬弄皇上。” 他向周围一寻摸,桌子边上露着个小脑袋,两子小眼睛滴溜溜瞅着他,是那个不懂汉话的日本厨子。 “看什么看,小模小样,抠喃眼哈。”胖厨子意识到他在逗自己,也讨好地付之一笑,用手做了个喝酒的动作,然后竖起大拇指夸赞岛主,“有疙瘩!” “唉,看喃又雪内话,有疙瘩,那是必须的,疙瘩汤嘛。” 第二天,大家纷纷离岛,从哪儿来的要回哪儿去,不管什么原由,不论多少努力,总跳不出你魂牵梦绕的那一亩三分地。尹天赐也不例外,他现在急于知道师父和婷婷的近况,恨不得马上回到泰山和明州去,三年了该有太多的事情发生吧?泰山近些,先回国公庄上看一下,然后再南下找婷婷,说实话,更令他牵肠挂肚的还是后者。 李少岛主和苏姑娘委托渔夫张凡,用船将他和商人、日本厨子及和尚送到对面的石人汪,真是命好,正有去登州的商船。 谢过豁牙子渔民,告别两个日本人,天赐与欲回大唐的商人高奉一同登船离岸,天赐看着正在梳头的同伴问道:“高兄,你这沉甸甸的包袱里装着什么呀?”天赐见他把包袱看得死死的,生怕有个闪失。 肩上的包袱确实很重,商人把它们往上颠了颠,“受人之托,不能出了差池,是个朋友托我带给日本国圆珍大师的经文。他本来是想自己去的,可三年前在去日本国的路上遇到了海难,差点丢了性命,一条腿残了,走不得远路。唉,那次海难我还失去了好朋友詹景全,四郎是多么好的人啊,听说还有个要回国的日本上师。” “哎呀,你说的朋友是不是李达呀?他得救啦!”这是三年来最让天赐高兴的事啦。 “对呀,你怎么知道?他与个叫做智聪的日本和尚一起被救的。” “智聪师父也平安脱险了,真是太好了!高兄,你不知道,我是与他们同船的尹天赐。” 商人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想起来了,李达大哥曾提起过,说有个小伙子送他们去值嘉岛的,原来那个人就是你啊!你没有死?我们都以为你遇难了呢,陆龟蒙老爷子还给你立了衣冠冢。”天赐把海上的遭遇简单说与他听,随后两个人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夜幕渐渐低垂,一轮明月升腾海上,天赐一个人走出船舱,望着波涛起伏的海面,人生百味泛起心头。猛然他想起怀里的钵盂,看甲板上没有什么人,便拿出来潜心琢磨。若是旁人不知底细,打眼一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青石钵子,可谁会晓得里面藏着惊天的秘密,一部保持原貌、未加篡改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怎样才能使心经再次显现呢?他靠着船舷冥思苦想着,却不料桅杆之上有一双邪恶的三角眼正窥视着他,更是垂涎三尺地瞄着那佛祖的饭钵。 第三十二章 朝思夜盼归乡路,命运多舛上黑 在光线昏暗的船舱里,灯芯冒着缕缕黑烟,不安分地一窜一窜抖动着。桌边坐着个邋遢老头子,正哼着小调自斟自饮,人影子印在墙上时大时小,时高时矮,像个飘忽不定的野鬼孤魂。他瘦骨嶙峋,精神萎靡,一只脚抱起踩着椅子,另一只趿拉着鞋子撑在地上,用青筋暴露似鸡爪子般的右手抓起银质的酒壶,将最后几滴控入面前的银碗里。 “姐夫,姐夫。”房门推开一道缝子,挤进来个面目猥琐的小子,他把嗓子压得低低的,偷偷摸摸只想让屋里的人听到。 邋遢人看来是这位的姐夫,他一翻白眼嫌弃道:“小鹏啊,灯笼挂到桅杆上啦?你鬼鬼祟祟地跑来做什里?” “唉,我想说什么来着?你这么一问,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了。”猥琐家伙一拍脑门茫然了,他从怀里捏出两片树叶,分一片递给对面的男人,“饿不要,饿还是中意火麻,那个劲大。” 看姐夫不要,拒绝了,他视如珍宝地把那一片收起来,将另一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咯吱咯吱”有滋有味地嚼起来,“现在的记性越来越差,还是用巧茶提提神吧,想想我要说什么来着。这是大食的朋友送给我的,可惜他在黄巢杀进广州时被砍死了。” 邋遢人噗呲笑了,抬起右手将碗里的酒一口搊掉,在油灯的照射下,他的大拇指上戴着的祖母绿扳指发出质感的异彩,“妹夫,不晓得是不是饿们老了,饿近些日子也是丢三拉四,总爱忘事。” “姐夫!我想起来了,买卖来啦,发财的大买卖呀。”可能是受到美玉光辉的刺激,猥琐家伙猛得想起是要干嘛了,“我刚才在桅杆上看到那个新上船的黑小子,他在甲板上背着人鬼鬼祟祟地看件宝贝,是个铮明瓦亮的金钵,纯金的值了钱啦。” “是呀!金的?”邋遢人听说有金子,两只惺忪醉眼顿时发出贪婪的贼光。 “我看得真真的,不会有错。从石人汪上来的这两个乘客都不简单啊,这个黑黑瘦瘦的像个渔民,似八辈子没吃饱饭,怀里却藏着个价值不菲的宝物;那个是商人打扮,没有伙计,没有货物,扛着大包袱不放,恨不得睡觉都搂着它,里面一定是去辽东做生意得来的巨款。他还有一把银梳子,我是相中了,正是孩子他妈喜欢的样式。姐夫,趁着天黑下手,这趟买卖值个呀。”讲了一气看对方却心不在焉,“姐夫,你倒是听没听我说呀?” “算了,算了,饿可没有过去的心气啦。还有一船的客人呢,你能把他们全杀了,丧天害理呀,为个金钵子不值当的。”同伙意志消沉地打着哈欠。 “姐夫,又犯困了,火麻放哪儿来?吸两口提提神。”猥琐家伙亢奋地走来走去,可能是巧茶起了作用。 邋遢人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啊,哈,别找了,屋子里的吸完啦,还有少许藏在舱底,就等着船到登州,用这扳指换钱再买呢。那家伙也不晓得是什么来头?出手阔绰,在石人汪码头上鸟么悄地潜上船,让饿把他藏在舱底,随手就塞给饿这个。你看看,是真货不是?” “舱底藏着人!这是真的,祖母绿,太值钱啦。姐夫,你可走红运了,那人一定大有来头。”做妹夫的夸张地凑近了,鼻子都要贴到扳指上了,经辨认后傻笑着说。 “饿也说他不一般,光他脖子上的金链子就有这么粗,一根筷子哪儿到哪儿呀,最少也有四根粗,还有满手的宝石戒子,都把它们卖了变现,能买多少火麻抽啊?”他说话时表现出的全是羡慕嫉妒恨。 “你怎么不早说?还有这么条大鱼。这趟买卖一定要拿下,不夺下他们的宝贝,那也太对不起自己了。” “妹夫,还是安分些好,你不记得在百丈山的事啦?多玄啊,不是饿爷老子上下打点,你饿早让人家腰斩了。好不容易判了个流放岭南,终身不得迁回故里,在广州一呆就是二十几年,你看饿们的头发都白了。饿是认命了,什么捕头、里正都是过去的事啦,随遇而安老死他乡,不抱奢望终身为奴。可没想到黄巢带着草寇打过来了,为保城池节度使李迢令饿们充军作战,又是你净捅娄子,一枪扎死第一个攀墙而上的敌将,后来得知叫什么朱存。这可惹来祸事,乱军疯狂报复,见人就杀,杀红了眼,你饿侥幸逃了出来。逃到泉州无依无靠,本想弄一条船做份无本的买卖,却不曾想半路杀出一伙人,为首的带着个白毛鬼面具,最是霸道残暴,杀光人抢了船,逼得饿们仓皇北来,栖身辽东讨个活命。兄弟,还是老老实实地载好你的客人吧,刀口舔血的活计不好干啊。”邋遢人丧气地摆弄着银碗。 “麴正道,你还是当年威震百丈山,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麴捕头吗?怎么活得这般窝囊?再说,一回也是丧尽天良,十回同样是天良丧尽,这样的勾当你也没少干啊,你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可这银壶、银碗是怎么来的?” 说得对方哑口无言,无力回嘴,激动不已的汉子又把那仅有的树叶掏出来,不容人家愿不愿意,强行塞进对方的嘴里,“姐夫,长点志气,不光是金钵、货款,还有那舱底避祸的大金链子、宝石戒子,都会是你的啦。干完这票,我们回老家去,听说王仙芝手下票帅柳彦璋南下骚扰,大肆剽掠,抚州富绅危全讽、危仔倡兄弟俩会同高安的土豪钟传大败乱军于象牙潭,贼人退却,扎水寨于湓浦,又被江州刺史刘秉仁单刀赴会袭杀贼首。后贼将徐唐莒占据洪州,被监军杨复光擒拿,这杨复光虽是个太监,却心怀大志,颇有谋略。目前朝廷被草寇搞得焦头烂额,哪儿有工夫顾及我们呀?你我潜回洪州看望妻儿,再往邓州忠武军投靠杨复光去,说不定还能混个一官半职,凭本事出人头地呢。” “孔鹏,你说得太对了!快到乌湖岛了吧?不能迟疑了。杀一个也是杀,杀一百个也是杀,大不了到庙里多烧些纸钱。干它个大的,我们回江西去。”做姐夫的猛然来了精神,从椅子上一个高蹦起来,手舞足蹈地叫嚣着。 妹夫却毫无愧疚地更正他,“什么杀,杀的?和上次一样,用火麻把他们熏美了,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自己往海里跳怨不得别人。姐夫,看那黑小子能藏有如此值钱的宝物,绝不是平庸之辈,非奸即盗,我得多熏他一会儿,呵呵。” “呵呵,对,让他们自寻短见。上次我还菩萨心肠抛给那两个老家伙一块木板呢,这银壶银碗银铃铛真带劲,还有那花瓣头发的钱褡裢,做那一回真是值个啦。”两个被巧茶激起万丈豪情的家伙,恬不知耻地击掌大笑着。 这是一场自我放纵的大聚会,人们想入非非,为所欲为,从来没有这般无所顾忌地发泄着各自的情感。在漆黑的海面上,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弥漫的雾气把客船与外界隔离开了,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更别说是月光和星光了。从船舷边上望出去,外面似没有尽头的空洞,只有船上的灯火能给人些许安慰。 几个船工依照指派在招呼着亢奋的客人们,“都到甲板上来!排好队,把值钱的东西投到篮子里。”几十号人还直听话,从船舱里蹦蹦跳跳、嘻嘻哈哈地跑出来,经海风一吹来了精神,大哭大笑,大喊大叫,更有甚者还打着呼哨,高兴得像过年一般。金银财宝“哗啦哗啦”毫不吝惜地投下去,不多时几个篮子里堆积成了小山。 献出家当后,还像没事人似的,轻轻松松有说有笑,表现出的行为千奇百怪五花八门。“啊,我是只海鸥,飞喽!我要自由地飞翔,谁也别想抓我回去。”是个相貌平平、衣着朴素的男人,外观看是低调得很,属于扔到人堆里即会淹没其中,不显山不露水的那种。他刚摘去大金链子和宝石戒子,像似卸去了捆绑自己的枷锁,张开双臂做鸟儿飞翔状,环绕船舷一圈圈地奔跑着。 “你是哪门子海鸥啊?充其量是只黑老鸹。我是只猴子,我要上树!”商人高奉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桅杆,蹲在横杆上熟练地掏出把银梳子,左一下右一下整理着头发。 “船主,这两个包袱里没有钱财呀,全是些经文。”水手向两个船主禀报道。 “妹夫,的确全都是经文,这兔崽子骗饿们。”邋遢人蹲下身子仔细翻看着,听他的意思是商人有意在唬弄人,却不是自己看走了眼。 猥琐家伙没好气地喊着商人下来,“小子,把银梳子扔下来。” “你有桃子吗?我是猴子,彼此交换。”桅杆上的高奉提出了条件。 上哪里去找桃子呀,但狡猾的孔鹏有办法,双手做捧起的姿势,用力向上一抛,“给你桃子,可以把梳子扔下来啦。” “接住了,好大的水蜜桃啊。”商人如获至宝地应声抓住,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是他脑袋里的幻觉,“梳子暂时不能给你,我用它梳梳桃子上的毛毛。” “你是个骗子!言而无信,一会儿让你不得好死。”猥琐的孔里恼羞成怒,指着杆子上的高奉破口大骂着。 “喔霍!啷个回事?哥老倌儿,你们在摆龙门阵噻。问一哈!有莫得看到叫尹天赐的锅锅、和北苍龙薛仞山薛大爷哦?”从客船的侧面传来脆嫩的询问声,一条小船晃着渔灯靠了上来。 孩子得到的讯息是否定的,“没有!小鬼头,你们半年里问过五次啦。”而且大船上回答的语气是充满厌烦极不友好的。 “阿姐,他们说不晓逮。”那个孩子在向船舱里传着话。 随即传出个女子的声音,“船家,走哦,再向东找一哈,薛姑娘托付的事要办得漂漂酿酿的。”几下船桨的划水声响过后,海面上又恢复到之前的死寂。 “你们找什么刺?我这里有鱼刺,有美酒,你们要不要啊?”桅杆上的高奉并未听清楚,他现在正幻想着王母的蟠桃宴呢。 “谁找尹天赐啊?他在舱里呢,追上我,我带你去找他。别走,他在这儿!他在这儿。”邢智山听到熟悉的名字,便自告奋勇地跑过来,他伸着胳膊想象着自己从高空滑翔而下,向海面上大声疾呼道,“还有什么龙?北苍龙!好厉害。薛仞山,这么熟的名字,让我想想,哎呀,那不是师父吗?”他感到脑袋愚钝的很,像一驾破牛车吱嘎嘎费劲地不走道。 “大家都排好队,一个接一个的跳下去,海里洗澡很舒服的。”猥琐家伙又增添了狰狞的嘴脸,残忍地看着乘客们麻木地往海里跳。 半柱香的工夫,甲板上已经冷冷清清了,“船主!还剩两个,他们不跳啊。”有船工在向邋遢人禀报着。 可不是,桅杆上的商人正在左一下右一下梳理着头发,不管底下的人如何呼唤,他自岿然不动,目视前方。另一个伸展双臂就是个没完没了地跑,仗着自己武功不凡,上窜下跳,左躲右避,口中还不时地喊道:“嘿,来抓我呀!我们一起飞。”累得几个水手呼呼直喘。 “蠢货,快把他们赶到海里去,前面就要到乌湖岛啦,那里有官军驻守。你、你、还有你,你们三个去舱里,把那黑小子的金钵夺来,这俩货由我对付。”看着三个手下冲进船舱,孔鹏顺手操起根船棹向奔跑者扑了过去。 “轰!”三个打手从船舱里破门而出,这力道强劲直接将他们抛出几十丈的海里,落入海中激起七八朵水花。紧随其后盘腿飞出个男人,甲板上的两个贼头领定睛一看,正是持有金钵盂的黑瘦小子。这腾空的本事实在是令人惊叹,他在半空之中飘移盘旋任意自如,飘了一会儿稳稳落地调息收式,气宇轩昂地朗声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