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个真人秀，怎么送我万民伞了》 第1章 《人民的市长》 临川县，高空五千米。 军用直升机的旋翼在云层上方高速转动，巨大的轰鸣声几乎要撕碎耳膜。 机身在气流中不断颠簸，舱内红色警示灯一明一暗，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格外紧绷。 下方，是浓得化不开的大雾。 白茫茫一片，遮天蔽日，别说地面的建筑，连山川河流的轮廓都看不见。 任星云站在舱门前，缓缓伸手，拉开了机舱门。 下一秒，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风声像野兽嘶吼，狠狠撞在脸上，刮得皮肤生疼。 任星云下意识眯起眼睛，低头看向脚下翻涌的云雾。 五千米高空。 无地图。 无地面指引。 下方还是受灾区域，通讯大面积中断，地形复杂到连卫星图都无法精准确认落点。 稍有不慎，落下去就不是救灾。 是送命。 任星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不是不怕，恰恰相反。 他怕，怕风向突然变化，怕降落伞打不开，怕自己落进山谷、河道，甚至直接撞上断裂的电塔和废墟。 可他更清楚，下面有十几万被困的百姓。 临川县已经失联整整十三个小时。 道路塌方，桥梁冲毁，暴雨引发的山洪把整座县城撕成了几块孤岛。 空投物资无法精准投放。 地面救援队进不去。 他们这一批人，是第一支能靠近灾区核心的先遣队。 任星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恐惧，转头看向机舱内，十几名军人已经整装待发。 任星云忽然咧嘴一笑。 风太大，他的声音被吹得有些沙哑，却依旧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有人害怕。” 士兵们抬起头，看向他。 任星云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笑容更明显了些。 “我也害怕！” 这句话一出，舱内原本压抑到极点的气氛，反而松动了一瞬。 可下一秒，任星云的声音猛地拔高。 “但我们华国人，从来没有孬种！” “下面十几万受灾百姓在等着我们！” “无数人民在看着我们！” 他一字一句，声音被风声撕扯，却没有半点退缩。 “报效国家的时候到了！” 这句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舱内所有人的血，刚才还紧绷的士兵们，眼神一下子变了。 恐惧还在，可恐惧之上，是更汹涌的热血。 纷纷看向面前年轻到吓人的“市长”，大吼道： “对！华国人没有孬种” “大不了咱们地府再聚！” “今日族谱就从老子新开一页！” 任星云看着他们，这些人，和他差不多大，有的甚至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可此刻，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 任星云眼眶微微发热。 他低头，下意识摸了摸左胸那枚不存在的党徽。 下一秒，他收回手，双腿微微弯曲。 寒风从舱门外灌入，吹得他的衣角疯狂翻动。 任星云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茫茫白雾，然后，他没有再犹豫。 身体前倾。 纵身一跃。 呼——！ 狂风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他像一支离弦之箭，直直坠入翻涌的云层之中。 眨眼之间，消失不见。 生死不知。 —— 两个月前。 平行世界蓝星。 二零零八年三月，晚上六点。 央视演播厅内，巨大的背景屏幕缓缓亮起。 下一秒，四个鎏金大字出现在屏幕中央。 【人民市长】 灯光落下。 上千双眼睛同时望向舞台。 与此同时，全国无数家庭、学校、单位、广场的大屏幕前，也有数不清的观众，正在观看这场直播。 这不是普通的综艺节目。 也不是一场作秀式的宣传活动。 而是由华国官方亲自创办，面向全国公开直播的大型真人秀。 舞台中央，女主持人身姿挺拔，神情庄重。 “各位观众朋友们，晚上好。” “欢迎大家来到由华国官方创办的，蓝星有史以来最大胆，也最具挑战性的真人秀活动——” “《人民市长》。” 话音落下，现场响起一阵掌声。 这个节目从宣布筹备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和关注。 让普通人去当市长。 而且还是公开直播。 这件事本身，就足够疯狂。 女主持人等掌声落下后，继续说道： “本次活动，将从三亿五千万名报名者中，最终抽选出十人。” “将分别前往十座偏远地级市，担任当地代理市长。” “他们没有地域限制，没有出身限制，也没有职业限制。” “唯一的要求，就是接受真实、公开、全流程直播。” 身后的大屏幕上，一行行规则随之浮现。 “在任职期间，他们将真正参与城市治理。” “财政、民生、就业、医疗、基层治理……” “所有摆在一座城市面前的问题，都将真实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的每一次决策也都会通过直播镜头，完整呈现在全国观众眼前。” 演播厅渐渐安静下来。 这不是表演，也完全没有剧本。 甚至就连官方也不知道节目中具体会发生什么。 女主持人继续说道： “真人秀周期为三个月。” “三个月结束后，将由当地全体市民进行公开投票。” “如果市民支持率超过百分之七十，参与者即可获得连任资格。” 一旁的男主持人适时接话： “也就是说，只要参与者做得足够好，就可以继续留任？” 女主持人转头看向他，轻轻点头。 “从规则上来说，是的。” “如果真的有人能够长期得到当地人民的高度认可。” “他将会成为华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白衣市长。” 这句话一出，演播厅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白衣市长。 没有传统履历，没有层层晋升，只靠百姓投票和实打实的治理成果。 这件事本身，就足以挑战所有人对官场的传统认知。 镜头重新切回女主持人。 她看向镜头，语气更加郑重。 “国家创办这个节目的初衷很简单。” “第一，是让群众真正看见，政府工作人员每天都在做什么。” “第二，是让更多人明白，治理一座城市，从来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签几个字那么简单。” “每一个决定背后，牵动的都是成千上万普通人的生活。” 身后的大屏幕上，忽然浮现出一行醒目的字幕。 ——【让权力暴露在阳光下。】 演播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女主持人的声音也沉了几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通过全程公开、全民监督的方式，让不作为、乱作为和形式主义，再也无法隐藏。” “让所有干部都明白，人民的眼睛，会一直看着他们。” “市长两个字，不是一份荣誉。” “而是一份责任。” 话音落下。 演播厅内掌声雷动。 男主持人见时机差不多，立刻开始推进下一步流程： “那么，《人民市长》的抽选环节，马上开始！” 灯光骤然变化。 舞台中央，巨大的透明抽选装置缓缓升起。 屏幕上，三亿五千万名报名者的信息开始飞速滚动。 第2章 啥币？ 河省，郑市。 郑市大学，学生餐厅。 晚上八点半，正是吃饭的人最多的时候。 靠窗的一张餐桌前，任星云和两个室友坐在一起。 何毕一边扒饭，一边盯着手机里的直播画面，嘴里还忍不住嘀咕： “这节目是真敢搞啊，代理市长？还全民直播？” “这要是干砸了，丢人都丢到全国去了。” 坐在旁边的侯志夹了一筷子青菜，满不在乎地说道： “怕啥，反正被抽中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全国三亿五千万人报名，最后就十个名额，真能抽到咱们这种普通大学生？想多了。” 何毕嘿嘿一笑： “那可不一定，万一真抽中你呢？” 侯志立刻摆手： “别，我可干不了。让我管一个宿舍我都嫌烦，还管一座城市？那不是要我命吗？” 两人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有任星云一直没怎么说话。 这是他从2026年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天。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接受这个事实，自己真的重活了一世。 不是梦。 不是幻觉。 而是来到了一个和原本世界极其相似、却又处处不同的平行世界。 这里也有华国。 也有熟悉的城市。 可历史轨迹、时代背景、国家制度，却在许多地方发生了变化。 比如眼前这个《人民市长》。 在他原本的世界里，绝不可能出现这种级别的节目。 —— 饭桌前，任星云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刚才主持人在节目里说的那些话。 这看起来像是一档节目，可任星云却很清楚，这背后代表的东西远不止节目那么简单。 如果换作别人，或许会激动，会幻想，会想着万一自己被抽中，从此一步登天。 但任星云没有，因为他早就有自己的计划。 他知道接下来十几年，世界会发生什么。 金融危机，产业转移，科技爆发，能源变革，人工智能浪潮…… 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凭借这些信息，提前布局商业。 买股票，囤比特币，押中科技巨头，布局新能源和人工智能。 只要操作得当，他完全可以在最短时间内积累出第一桶金，再一步步创办企业，站上全球市场。 这是他这两天就想好的路。 至于《人民市长》…… 在这之前，他真的没有太放在心上。 餐桌对面，何毕还在举着手机看论坛，随口问道： “你们说，这十个人要是真抽出来，会不会有什么富二代？或者隐藏大佬？” 侯志笑了一声，随口说道： “想啥呢？节目组不是说公开抽选吗？” “再说了，真有背景的人，谁会跑去偏远地级市吃苦啊？” 何毕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跟着点头： “也是。” “三个月啊，天天被全国观众盯着，想想都窒息。” “我要是真被抽中，估计第一天就得跑路。” 侯志立刻接话： “你第一天跑路都算有骨气，我估计上台就开始腿软。” 两人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任星云忽然开口： “我准备退学了。” 话音落下，饭桌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何毕嘴里的饭差点呛出来。 “咳咳……你说啥？” 侯志也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退学？” “星云，你没发烧吧？” 任星云神色平静。 “没发烧。” 何毕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不像是在开玩笑后，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不是，兄弟，你别闹啊。” “郑市大学虽然不算顶尖，但也不错了。” “你现在退学干什么？” 侯志也跟着说道： “就是啊，你才大三。” “再怎么说，也得先把毕业证拿到手吧？” “现在退学，你以后怎么办？” 任星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 学生餐厅的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二十岁的脸。 年轻，干净，甚至还带着几分没有完全褪去的学生气。 可那双眼睛，却不像一个真正二十岁的人。 何毕看着他沉默，语气也放缓了些。 “星云，你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何毕看他沉默，语气也认真起来： “真要是遇到什么事，你跟哥几个说。” “能帮上忙的，我们绝对不含糊。” 任星云听着两人的话，心里微微一暖。 这种关心，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上一世，他在成年世界里见过太多客套，太多敷衍，太多表面热情、背后算计。 可学生时代的关心不一样。 直接。 笨拙。 但真诚。 他们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也给不出多么成熟的解决方案。 可只要你开口，他们是真会把身上那点钱、那点力气，全拿出来帮你。 任星云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的室友。 “明年年初。” 任星云开口说道。 何毕一愣。 “什么明年年初？” 任星云看着他，语气很认真： “最快的话，今年十月份。” “在美丽国那边，会出现一个叫比特币的东西。” 餐桌对面，两人同时愣住。 何毕眨了眨眼： “啥币？” 第3章 梭哈有时候是一种智慧 侯志也一脸茫然： “游戏币？” 任星云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认真说道： “到时候你们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没钱也没关系，从生活费里省一点，能买一点是一点。” 何毕和侯志下意识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刚才还在说退学，现在又突然扯到什么比特币，这也跨度太大了。 可任星云还没有停。 “还有，今年九月以后，全球会迎来一次金融危机。” “股市会大幅下跌，很多公司都会受到影响。” 这句话一出，餐桌上的空气像是突然安静了下来。 何毕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侯志更是重新打量了任星云一遍，眼神里写满了怀疑。 刚才还在退学，接着是比特币，现在又是金融危机。 股市大跌。 这都哪跟哪？ 侯志甚至重新打量了任星云一遍，那眼神就差直接写上几个字—— 兄弟，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现在的经济形势明明一片大好。 华国街头巷尾都在谈商机，谈创业，谈房价，谈股票。 股市这几年更是热得不行。 甚至连学校门口小卖部老板都天天念叨着开户炒股。 怎么可能突然爆发什么金融危机？还股市大跌？ 任星云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只是继续叮嘱： “如果未来几个月发生金融危机，能买到国外股票，就买苹果、亚马逊、谷歌。” “至于国内……” 任星云斟酌了一下措辞，看向两人。 “qq你们总在用吧？” 何毕和侯志下意识点头。 他们当然用，这年头，谁上网聊天不用qq？ 任星云说道： “那就去买藤讯的股票。” “现在入手，等到危机之后，翻个十倍、二十倍都不是问题。” 他说得很平静。 可每一句话，都让何毕和侯志听得头皮发麻。 翻十倍？ 二十倍？ 这话要是从财经节目专家嘴里说出来，他们可能还会半信半疑。 可从任星云这个同寝室兄弟嘴里说出来—— 怎么听怎么离谱。 任星云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信我一次。” “这是你们这辈子距离财富自由最近的机会。” “梭哈有时，是一种智慧。” 说完，任星云没有再解释，低下头继续吃饭。 该说的，他已经说了，至于他们信不信，买不买，那不是他能决定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有些话能提醒一次，已经够了。 何毕和侯志一时间都没说话。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心。 侯志刚想开口，何毕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压低声音说道： “先别问了。” “星云他……可能真是受什么刺激了。” 侯志下意识又看了任星云一眼。 见他低头吃饭，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心里反而更没底。 但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饭桌上，一时间安静得有些尴尬。 周围依旧嘈杂，可他们这一桌，却像是被隔开了一样。 就在这时，食堂另一角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开始了开始了！” “名单出来了！” “快看电视！” 这几声喊，瞬间打破了饭桌上的沉寂，不少学生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食堂角落那台老旧电视机，不知道被谁打开了。 屏幕上，央视演播厅的画面已经切了回来。 明亮的舞台背景上，一行清晰的字幕浮现出来。 ——《人民市长》抽选名单公布。 男主持人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 “第一位参与者——” “地址，山省济市。” “职业，好运来公司搬运工。” “年龄，三十九岁。” “姓名，傅云飞。” 名字落下的瞬间，整个食堂直接炸开了锅。 “卧槽，真抽出来了！” “搬运工？还真是普通人啊！” “这哥们运气也太逆天了吧？直接一步登天当市长？” “代理市长也是市长啊！这要是干好了，以后不得起飞？” “全国三亿五千万抽十个，这概率也能中？” 议论声此起彼伏。 原本正在吃饭的学生们，全都被电视吸引了注意。 有人端着餐盘站起来看，有人直接掏出手机拍屏幕。 就连刚才还闷头吃饭的侯志，也忍不住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盯着电视。 “何老大。” 他咽下嘴里的饭，小声说道： “你说……咱们有没有可能被抽中啊？” “咱们三个当时可都报名了。” 何毕摇了摇头。 “算了吧，别异想天开了。” “全国三亿五千万里抽十个。” “咱们这运气，能中才怪。” “真要有这运气，还不如去买彩票，一夜暴富来得更实在。” 侯志轻轻“哦”了一声，倒也没太失望。 他嘴上应着，目光却依旧黏在电视屏幕上，舍不得移开。 任星云听着两人的对话，无奈地笑了笑。 要说运气，谁能比得过自己？七十亿人里，可能就出了他这么一个穿越者。 而且和很多小说里的穿越者还不一样。 他没有经历什么丧妻之痛。 也没有亲人背叛。 更没有被“大运卡车”一脚油门送来异世界。 甚至直到现在，他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穿越过来的。 只是睡了一觉。 眼睛一闭一睁。 人就回到了2008年。。 第4章 你中了，我的任哥！ 亲人都还在。 身体也年轻了。 非要说有什么遗憾，也就是上一世活到三十五岁，依旧没混出什么名堂。 没钱。 没事业。 连一场正经恋爱都没谈过。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惨到哪去，至少比那些开局全家祭天的主角强多了。 任星云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本小说。 里面的男主角也是睡了一觉穿越，可人家一睁眼，直接成了华国太子爷。 权力有了。 钱也有了。 路早就铺好了。 想做什么，身后都有一群人推着往前走。 再看看自己。 除了脑子里那些未来记忆，什么都得从头开始。 任星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人与人的穿越不能一概而论。 不过很快，他又把这点情绪压了下去。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既然重活一世，总不能还像上一世那样，被命运推着走。 就在他低头继续吃饭的时候，电视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位参与者——” “地址，北原省云州市。” “职业，中学数学教师。” “年龄，二十八岁。” “姓名，陆清河。” 食堂里又是一阵惊呼。 “老师也能抽中？” “这职业跨度可以啊，搬运工、老师，下一个不会是学生吧？” “别说，还真有可能，规则不是说没有职业限制吗？” “那要是真抽中学生，不得直接热度爆炸？” 侯志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 何毕瞟了他一下，随后翻了个白眼： “你先别想市长了，你上次班级卫生检查都能忘。” “让你管一座城市，那城市百姓不得连夜搬家？” 侯志不服： “你懂什么，我这是大智若愚。” 何毕：“你这是大愚没有智。” 两人又斗起嘴来。 屏幕上，名单一个接一个公布。 第三位。 第四位。 第五位。 每公布一个名字，食堂里都会爆发出一阵议论。 有人羡慕，有人质疑，甚至有同学开玩笑说，如果自己被抽中，一定先把学校食堂承包出去。 直到男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十位参与者——” 这一刻，食堂里的声音明显低了下来。 侯志下意识屏住呼吸。 何毕嘴上一直说不可能，眼睛却也忍不住盯住电视。 男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结果。 这一眼之后，他的神情明显停顿了一瞬，像是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随后，他抬起头，声音清晰地念出： “地址，河省郑市。” 食堂里瞬间一静。 郑市？ 不少学生下意识愣住。 “卧槽？郑市？” “不会吧？咱们这儿？” “郑市也有人被抽中了？” “真的假的？不会就在咱们学校吧？” 侯志猛地坐直身体，饭都顾不上吃了。 任星云握着筷子的手，也微微停了一下。 电视里，男主持人的声音继续传来： “身份，郑市大学学生。” 这一句话落下。 整座食堂的议论声更大了。 “郑市大学？！” “卧槽！我们学校！” “谁啊？谁被抽中了？” “不会是我们院的吧？” “如果是我当市长，第一个就是把男寝全都给我翻新一遍！” “别吵了，快听快听！” 无数目光死死盯住电视屏幕。 “年龄，二十岁。” “姓名——” “任星云。” 话音落下。 整个食堂，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任星云坐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筷子，何毕和侯志僵硬地转过头，一点点看向他。 周围几桌学生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开始不断朝这边汇聚。 短暂的死寂之后—— 轰！ 整个食堂彻底沸腾。 “任星云？！” “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啊！谁认识他？！哪个院的啊！” “妈呀这运气无敌了啊！” “我的校友是市长！” 在一片嘈杂声中，侯志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面前的男生： “我的亲娘四舅奶！我的任哥！你中了！” 何毕也傻在原地。 刚才他还说全国三亿五千万里抽十个，能中才怪。 结果这话还没凉透，名字就从电视里念出来了。 而被抽中的人，此刻就坐在他们对面。 半晌后，何毕喉咙滚动了一下，才憋出一句： “兄弟，你这运气……” “买彩票都委屈你了。” 而我们的主角任星云，整个人也处于懵逼状态中。 他想过很多种开局。 想过创业。 想过投资。 想过提前押注未来十几年的风口，也想过靠着对时代趋势的判断，一步步在商场里杀出一条路。 可他唯独没想过，自己真的会被抽中。 三亿五千万人，十个名额，偏偏落到了他头上。 自己又不是小说男主角，这也有点太离奇了....... 听到侯志两人的感叹声，瞬间食堂中无数学生主动围了过来。 “让让！让我看看真人！” “任星云是哪个？” “卧槽，真是我们学校的！” “帅哥能加个qq吗？” “天选之子啊！！！奈何我是npc！” 手机镜头、惊呼声、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第5章 抱歉校长，我想退学 任星云坐在原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种被所有人盯着的感觉，他并不喜欢。 尤其是现在。 他还没想好，自己要不要接受这个名额。 —— 但是消息扩散得比他想象中更快。 不到几分钟，他抽中《人民市长》最后一个名额的消息，就从食堂传遍了整栋教学楼，又一路传到了辅导员耳中。 辅导员确认了好几遍名字、学院和班级，才终于反应过来。 又惊又喜之下，他不敢耽搁，立刻把电话打给年级主任。 年级主任一开始也不信。 直到打开直播回放，亲眼看到名单公布，才猛地站起身，转头联系学院领导。 消息层层往上报。 不过二十多分钟，这个重磅消息就落到了郑市大学校长陈晓春的办公桌上。 对一所地方高校来说，这件事的分量太大了。 《人民市长》不是普通节目。 这是国家官方推动、十亿人关注的全民直播。 而郑市大学，竟然成了十名参与者之一的学校。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接下来三个月，全国观众都会反复听到“郑市大学”这四个字。 对学校来说，这不是宣传，这是天上砸下来的流量。 半个小时后。 任星云一脸不情愿地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前。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里面很快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任星云推门进去。 陈晓春正坐在办公桌后。 看见任星云进来，他脸上的笑意几乎藏不住，立刻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星云同学，快请坐！” 语气亲切得像是看见了自家最争气的晚辈。 任星云礼貌地点了点头。 “校长好。” “好，好。” 陈晓春连连点头，亲自把他引到沙发旁坐下。 随后转身走到办公桌旁，弯腰从桌下的柜子里，小心翼翼拿出一罐包装精致的茶叶。 那动作，一看就知道不是平时随便拿出来招待人的东西。 他拧开盖子，抓出一撮茶叶，放进干净的玻璃杯里。 很快，热气升腾。 茶香在办公室里散开。 等茶水稍稍沉下去，陈晓春才双手端着杯子，递到任星云面前。 “来，星云同学，尝尝我这珍藏的好茶。” 任星云双手接过。 “谢谢校长。” 他礼貌性地凑到嘴边尝了一口。 茶水入口醇厚，带着淡淡清香。 确实是好茶。 只是他现在实在没什么心思品。 刚放下杯子，陈晓春便坐到他对面，脸上带着明显的感慨。 “说实话，我刚听到你抽中《人民市长》名额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特意让人核对了三遍，才敢确定是真的。” “这次机会非常难得啊。” 陈晓春说着，笑容越发灿烂。 对他来说，这个名额来得太及时了。 郑市大学这些年一直想往上走，想争更高的平台，想提高全国知名度，可地方高校想破圈，哪有那么容易？ 论文、学科、师资、经费，每一样都需要时间。 但现在不一样。 只要任星云能在节目里好好表现，哪怕只是稳稳当当地撑过三个月，全国观众都会记住郑市大学。 如果再表现出彩一点，得到百姓认可，那学校未来的影响力，绝对会被狠狠推上一把。 申请双一流也好，吸引优质生源也好，甚至争取更多资源也好。 都将多出一张极有分量的名片。 陈晓春越想，越觉得眼前这个学生看着顺眼。 任星云静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偶尔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可他心里，早已经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等会儿该怎么开口。 说退学？ 还是直接说拒绝这个名额？ 在他看来，自己想要的，是进入商场，利用未来记忆，提前布局，低调积累资本，成为蓝星商界真正的掌舵者。 但一旦参加《人民市长》，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镜头记录。 这种曝光，对他未来的商业布局没有半点好处。 甚至可能带来不少麻烦。 对一个想提前布局资本市场的人来说，最需要的不是名气。 而是安静。 越少人注意，越容易落子。 任星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香在唇齿间散开。 他垂下眼眸，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陈晓春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依旧笑着说道： “星云同学，这次机会非常难得。” “你被抽中，不光是你个人的荣誉，也是我们郑市大学的荣誉。” “学校一定会全力支持你。” “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任星云听到这里，终于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陈晓春。 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地说道： “校长，我可能要让您失望了。” 陈晓春一愣，脸上的笑意微微停住。 “这个名额，我不太想接受。” “另外……” 他顿了顿。 “我准备退学。” 陈晓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下一刻，他像是被椅子烫到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 “你说什么？” 陈晓春几步走到任星云面前，甚至顾不上校长该有的稳重，直接按住他的肩膀。 “星云同学，你刚才说……你要退学？”陈晓春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任星云现在是什么身份？ 《人民市长》的参与者！ 全国三亿五千万报名者里，被抽中的十个人之一！ 第6章 火速入党！ 如果任星云这时候突然退学，外面会怎么想？全国百姓会怎么猜？ 郑市大学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是不是学校亏待学生？ 是不是有人逼他？ 是不是内部管理出了漏洞？ 这些猜测一旦发酵，别说对任星云本人，对郑市大学的声誉都是巨大的打击。 陈晓春越想越急，按在任星云肩膀上的手都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星云同学，这事可不能冲动！” “你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经济上有困难？” “你说出来，只要学校能帮上的，我一定帮你解决！” 任星云被他按着肩膀，一时间有些无奈。 他刚想开口解释，陈晓春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追问： “对了，你是党员吗？” 任星云微微一怔，下意识摇头。 “还不是。” “还在考察期。” 话音刚落，陈晓春猛地一拍桌子。 啪的一声，连桌上的茶杯都微微震了一下。 “这怎么行！” 陈晓春急得眉头都拧了起来。 “我们未来的市长，怎么能连党员都不是？” 说完，他又像是意识到这话说得太快，赶紧补了一句：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紧紧看着任星云。 “学校这边我亲自安排。” “材料我亲自过问，考察我亲自盯着。” “只要你去参加真人秀，学校一定会尽最大努力，两周内帮你尽快完成组织程序。” 任星云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 陈晓春又紧接着问： “难道是学校里有老师针对你？” “还是哪个学院、哪个部门让你受委屈了？” 说到这里，陈晓春脸色严肃起来。 “你别怕。” “只要真有这种情况，校长给你做主！” “谁敢在这种时候给你使绊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任星云：“校长，不是……” “那就是担心节目耽误课程？” 陈晓春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立刻接上： “这个你更不用怕。” “三个月而已。” “你去参加节目，是代表学校，也是参与国家级试点。” “课程这边，学校可以统一协调。” “期末考试可以给你延后。” “实在不行，我们安排老师给你单独补课。” “绝对不会让你因为节目影响毕业。” 任星云看着眼前这个越说越急的校长，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他刚想解释，自己不是因为学业，也不是因为家庭，更不是因为受了委屈。 他往前又凑了凑，语气温和了不少。 “孩子。” “你是不是害怕没经验，怕做不好市长的工作？” “这个正常。” “你才二十岁，突然让你去管一座城市，换谁都会紧张。” “但你放心。” 陈晓春一边说，一边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心里已经开始安排方案。 “我马上联系政治学院、公共管理学院，还有法学院。” “让几位最有经验的教授，专门给你做一对一辅导。” “能教的，学校都教。” 见任星云还是没有动容的表情，陈晓春这个老头子也是豁出去了，一把扯开衬衫上的领带。 “只要你在真人秀里表现不算太差。” “不，只要你认真去做，哪怕结果没有那么完美” “等你回来，老头子我拼了脸也给你搞一个名校保研名额。” 陈晓春看着任星云，说到最后，他手都不自觉比划起来。 “星云同学，这对你，对学校，都是天大的好事。” “你千万不要一时冲动，把路给断了啊！” 那副样子，已经完全没了刚才校长接待优秀学生时的从容。 任星云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学校前途急得快要手舞足蹈的老人，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能理解陈晓春。 一个地方高校，好不容易遇到这样一次全国瞩目的机会。 换谁都不可能淡定。 可问题是，这件事对别人是机会，对他未必是。 他总不能直接告诉陈晓春—— 校长，其实我是从2026年穿越过来的。 我知道未来十几年的商业风口。 我本来打算靠比特币、科技股、人工智能、新能源，一路杀进全球资本市场。 继续上学只会耽误我赚钱。 参加真人秀更会影响我低调布局。 这种话说出来，陈晓春估计不是劝他退学，而是直接打电话送医院了。 任星云深吸了一口气，他刚要开口解释，至少先让陈晓春冷静下来。 可就在这时—— 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冰冷的机械女声。 【检测到宿主已触发核心节点。】 任星云身体猛地一僵。 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系统？ 他瞳孔微微一缩，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穿越者必备的东西，终于来了？ 不对。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 第7章 系统，我刚才装逼呢！ 下一秒，那道机械女声再次响起。 【恭喜宿主任星云，成功开启《人民市长》专属系统。】 任星云强行稳住心神。 他表面上依旧坐在沙发上，神情只是略微停顿，可脑中已经出现了无数疑问。 立刻在心中追问： “你是谁？” “我为什么会穿越到这个世界？” “还有这个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很急。 从穿越到现在，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意外重生。 可系统的出现，意味着这件事背后很可能没那么简单。 然而，脑海中的机械女声并没有回应前两个问题。 【本系统由星际文明研发。】 【核心使命：筛选合适实验者。】 【实验目标：观察单个智慧生物，是否能带动一个国家乃至一个文明快速进步，并推动文明完成迭代升级。】 听到这个回答，任星云眉头瞬间皱紧。 星际文明？ 实验者？ 文明迭代？ 这些词一个比一个离谱。 他立刻在脑海中反问： “你说的实验，就是那个《人民市长》真人秀？” “让我去当市长？” 系统没有否认，任星云心里一沉。 “如果我不想去呢？” “我能拒绝吗？” 这句话落下后，脑海中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没有回应。 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出现过，任星云的心却莫名提了起来。 办公室里，陈晓春还在他面前苦口婆心地劝着。 “星云同学，你听校长一句。”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不能冲动。”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代表的是郑市大学，也是国家选出来的参与者。” “这时候退学，影响太大了……” 可任星云却已经听不太清了，注意力全在脑海中。 几秒后，那道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宿主明确拒绝系统核心任务。】 【实验判定：失败。】 【倒计时启动。】 【十。】 任星云心头猛地一震。 什么玩意儿？ 【九。】 【八。】 【宿主将在十秒钟后自动返回原始空间。】 【当前世界所有痕迹将被抹除。】 “原始空间”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砸进任星云脑海。 返回原始空间？抹除当前世界所有痕迹？那不就是把他打回原形？ 他刚刚才重活一世。 亲人还在。 身体年轻。 未来十几年的机会就在眼前。 比特币、科技股、人工智能、新能源，还有他原本构想好的商业版图，全都还没开始。 如果就这么被送回去—— 那他可能真要成为有史以来最搞笑的穿越者。 穿越两天，刚装了个小逼，还没赚一分钱。 因为拒绝系统任务，被原路退货。 这谁顶得住？ 【七。】 【六。】 任星云再也绷不住了。 他立刻在脑海中急声大喊： “别！” “等等！” “还能不能商量一下？” 【五。】 “系统哥！” “系统姐！” “系统祖宗！” “我刚才装逼呢！” 【四。】 任星云心态差点崩了。 “我去！” “我去还不行吗？” “谁说我不去？我刚才那是试探一下啊！” 【三。】 “真的！” “我接受任务！” “我非常愿意为文明进步贡献力量！” 【二。】 倒计时停住了。 没有再往下跳。 任星云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种即将被打回一无所有的压迫感，实在太真实了。 幸好停住了。 就在他慢慢平复呼吸的时候，脑中的女声再次响起。： 【宿主请求协商，倒计时暂停。】 【补充规则：宿主需参与《人民市长》真人秀，并完成至少一个任期。】 【任期时长：三个月。】 【若任期结束后，市民支持率低于百分之五十，则判定实验失败。】 任星云原本还有些发白的脸色，忽然一顿。 他像是捕捉到了某个关键点，立刻在脑海中追问： “至少一个任期？” “那实验失败后，我会怎么样？” 这一次，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大约过了三秒，那道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留在当前时空。】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让任星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留在当前时空？ 也就是说—— 只要自己完成一个任期，并且最终市民支持率低于百分之五十，就能彻底留在这个世界。 不用被送回原来的时空，不用清档重来，也不用再担心被系统强制抹除痕迹。 这哪里是惩罚？ 这简直是漏洞啊！ 任星云刚才还紧绷到极致的心情，瞬间放松下来。 一个念头飞快在他脑中成型。 参加三个月，随便混一混，别把支持率搞太高。 等任期结束，实验失败，系统判定完成。 然后他就能彻底留在这个世界，继续执行自己的商业计划。 三个月而已。 对带着未来记忆的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比起未来十几年无数风口，三个月只能算是打个盹。 办公室里，陈晓春还在苦口婆心地劝着。 可说着说着，他忽然发现任星云脸色不太对。 刚才还一脸平静，现在却像是经历了什么巨大的冲击，额头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陈晓春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星云同学？” “你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任星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茶水依旧非常烫嘴，可他却是靠这一口茶，才勉强把情绪压了下去。 陈晓春见他不说话，更急了。 “孩子，你别吓我。” “有什么难处，你倒是说出来啊！” 第8章 回家看看 任星云放下茶杯，轻轻吐出一口气。 随后，他抬头看向陈晓春，刚才还准备拒绝的眼神，已经变了。 变得平静，也多了几分认命。 “校长。” 陈晓春立刻站直身体。 “你说。” 任星云沉默了一下，语气认真地说道： “退学的事……先不提了。” 陈晓春一愣，下一秒，脸上猛地露出惊喜。 “真的？” 任星云点了点头。 “真的。” 陈晓春差点当场松一大口气，脸上的笑容都快压不住了。 可还没等他高兴太久，任星云又补了一句： “至于《人民市长》这个名额……” 陈晓春刚放下去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任星云，生怕从他嘴里听到“还是算了”四个字。 任星云看了他一眼，语气缓缓落下： “我接受。” 陈晓春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后，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 “好！” “好啊！” “星云同学，你这个决定非常正确！” 他激动得来回走了两步，像是终于把悬在头顶的巨石放了下来。 “你放心，学校一定全力支持你！” “入党问题，学业问题，辅导问题，后勤保障问题，学校全部给你安排！” “你只需要安心准备，其他事情交给学校。” 任星云看着陈晓春激动的模样，心里多少有些复杂。 片刻后，他开口说道： “校长，如果我做得不够好，希望学校不要怪我。” 陈晓春一听，立刻摆手。 “不怪，不怪！” “怎么会怪你？” “你愿意参加，就是对学校最大的支持！” “你才二十岁，国家把这么大的担子交到你身上，本来就不容易。” “做得好，学校为你骄傲；做得不够好，学校也会理解。” “你放心大胆去做，千万别有心理负担。” 他说得真诚又急切。 此刻的陈晓春，已经完全顾不上成绩好坏。 只要任星云愿意参加，愿意保留郑市大学学生这个身份，对学校来说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 只是他光满心欢喜，并没有注意到，任星云眼底一闪而过的歉意。 两人又聊了几句。 任星才得知《人民市长》真人秀正式启动是在七天之后。 而从明天开始，学校这边也会立刻安排政治学院的老师，对自己进行临时辅导。 不求七天之内把他培养成真正的市长，至少要让他知道政府运转的基本逻辑。 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什么话能说，什么决定必须走流程。 这些东西，哪怕只是先有个概念，也比两眼一抹黑强。 两人约定好，第二天一早去政治学院报到，敲定具体补习安排。 随后，任星云起身告辞。 陈晓春亲自把他送到办公室门口，临走前还反复叮嘱： “星云同学，今晚回去好好休息。”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 走廊里，灯光明亮。 任星云一路往外走，心情却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系统。 人民市长、三个月任期、支持率低于百分之五十、实验失败后留在当前时空。 这些信息不断在他脑海中盘旋。 不过好在，结果还不算太坏。 至少只要熬过三个月，他依旧可以回到原本的规划上。 走出郑市大学的校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风吹过校园门口的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 任星云站在校门口，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子很快汇入街道。 窗外的郑市，在夜色里缓缓向后倒退。 他的家就在郑市水利局家属大院。 距离学校不算远，坐出租车半个小时就能到。 路边的商铺亮着灯，公交站旁有人拎着菜等车，街边小摊冒着热气，几个放学的学生背着书包从人行道上跑过。 上一世，他毕业后忙于打拼，常年在外奔波，总想着等自己混出名堂了，再好好回家陪家人。 可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等以后”。 等有钱了。 等事业稳定了。 等不忙了。 等真正回头时，很多人已经不在原地等你了。 任星云靠着车窗，看着街边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底的情绪一点点翻涌上来。 半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家属大院门口。 大院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院子里几棵老槐树枝叶茂盛，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任星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鲜活的一切，忽然有种恍惚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脚下不自觉加快。 穿过大院，走到自家所在的单元楼。 一步步上楼时，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到了家门口，任星云抬起手，轻轻推开门。 屋内传来哗哗的水声。 厨房方向，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系着围裙忙碌。 任星云站在门口，整个人忽然僵住。 母亲李月晴的头发还是乌黑的，腰背也挺直，脸上虽然带着生活的疲惫，却没有后来那种深深的憔悴。 第9章 爷孙交谈 上一世，因为他迟迟没有成家，又一直在外漂泊，母亲没少为他操心。 后来她脸上的皱纹已经很深，头发也白了大半。 可现在，她还年轻。 还在厨房里，一边洗菜，一边念叨着锅里的汤。 任星云喉咙一紧，那些压了许久的情绪，几乎瞬间涌了上来。 他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哑： “妈……” 厨房里的水声一顿，李月晴手里的抹布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见任星云站在门口，脸上先是诧异，随后快步走了过来。 “这孩子，怎么突然回来了？” “开学才多久啊？” 她说着，上下打量任星云，眼里带着几分担心。 “是不是在学校出什么事了？” 任星云摇了摇头，眼眶却有些红。 李月晴看他这样，反而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都在郑市，想回来坐个车就回来了，还说什么想不想的。” “矫情。” 嘴上这么说，她眼里的担心却一点没少。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推开，爷爷任兴国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老人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但精神还很好，眼神清亮，走路也还算稳当。 “星云？” “你怎么回来了？” 任兴国看到孙子，脸上立刻露出慈爱的笑容。 任星云抬头看着面前的老人，这一眼，几乎让他彻底绷不住。 上一世，爷爷是在2020年寿终正寝。 走的时候，家里人都在，唯独他因为工作在外地，赶回来时，只见到了最后一面。 爷爷没有看到他成家立业。 没有看到他真正成为人中龙凤那一天。 那是他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遗憾。 此刻，看着重新站在自己面前、还精神矍铄的老人，任星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老人。 “爷爷，我回来了。” 任兴国被他抱得一愣，随即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怎么还哭上了？” “在学校受委屈了？” 任星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上一世所有来不及弥补的遗憾，都在这一刻补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爷爷，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 李月晴在旁边看着，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这么大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任星云吸了吸鼻子，看向她。 “妈，我饿了。” 李月晴听到这话，终于笑了，她伸手点了点任星云的额头。 “就知道吃。” “等着，妈这就给你做。” 说完，她转身回了厨房，没多久，厨房里就传来滋滋的炒菜声。 任星云扶着爷爷坐到沙发上，客厅里的摆设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旧木茶几，老式电视机，墙角摆着一盆君子兰。 电视柜上，还放着一家人很多年前拍的合照。 任星云看着这些熟悉的东西，心里一阵阵发软。 他坐到爷爷身边，语气严肃： “爷爷，您以后可得好好保重身体。” “少操劳，按时吃饭睡觉。” “身体不舒服就去医院，别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任兴国听得直乐。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跟个老干部似的？” “爷爷身体好着呢。” 任星云看着他，眼神却更加认真了几分。 “您得多陪我们几年。” “最好再陪几十年，看着我成家立业。” 任兴国笑着拍了拍他的手，眼底满是欣慰。 “好，好。” “爷爷争取活到抱重孙子。” 任星云也笑了，祖孙两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从学校里的饭菜，说到寝室里的两个室友。 从大院里谁家孙子考上了大学，说到隔壁楼老张又因为下棋和人吵起来。 这些琐碎的家常话，上一世任星云总觉得没意思，现在却听得格外认真。 聊着聊着，任兴国随手打开电视。 新闻频道里，正播放着国家经济发展的相关报道。 主持人提到了产业结构调整、区域协调发展和科技创新。 任兴国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说道： “国家这些年发展很快。” “可越往后，路越不好走啊。” “以前靠资源、靠人口、靠大规模建设，能把经济拉起来。” “但以后呢？” “总不能一直靠这些。” 任星云听到这话，他心里微微一动。 上一世，他对这些东西了解得并不浅。 尤其是后来进入社会后，经历过十几年时代变化，再回头看，很多趋势都变得格外清楚。 他放下水杯，轻声说道： “爷爷，未来咱们国家的经济，肯定不会一直靠粗放式发展。” 任兴国有些诧异的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没想到孙子还关注这些。 “哦？” 任星云继续说道： “前面几十年，主要是把基础打起来。” “修路，建城，发展制造业，承接产业转移，让更多人有工作，让城市先跑起来。” “这条路没错，也必须走。” “但走到一定阶段，问题也会出现。” “资源消耗大，环境压力大，低端产能过剩，核心技术受制于人。” 任兴国原本只是随口聊天，可听到这里，眼神却慢慢变了。 “所以后面一定会转向高质量发展。” “靠创新驱动，靠产业升级，靠关键核心技术突破。” “互联网、半导体、新能源、人工智能、生物医药、高端制造，这些都会成为新的增长点。” “一个国家真正想站稳，不能只靠规模大。” “还得靠技术硬。” 任兴国坐直了些，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几分。 “还有国内市场。” “咱们国家人口多，产业链完整，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优势。” “以后一定会慢慢形成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发展格局。” “既要把国内市场盘活，让老百姓敢消费、能消费，也要继续对外开放。” “让企业走出去，让技术、资本、资源都流动起来。” 第10章 我只想好好陪陪你们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 电视里还在播放新闻。 任兴国却没有再看电视。 他只是盯着任星云，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意外。 片刻后，老人缓缓开口： “星云。”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任星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得有些多了。 他沉默了几秒，随后装作不在意的回答道： “平时看新闻，看书，自己瞎想的。” 任家三代都在体制内工作，任兴国自己年轻时更是在法院工作，退休前做到地市级法院副院长。 退休之后，也没真正闲下来，每天看新闻、看报纸，研究国家政策。 对国家经济发展方向，多少有些自己的理解。 可很多问题，他始终觉得隔着一层雾。 知道方向大概在哪，却看不清具体该怎么走。 而刚才孙子这一番话，却像是把那层雾拨开了。 高质量发展。 创新驱动。 关键核心技术。 国内大循环。 这些词单独听，都不算陌生。 可从任星云嘴里连成一整套逻辑后，清晰得让人心惊。 任兴国抬头看着眼前不过二十岁的孙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 坐在自己面前的，似乎根本不是一个刚上大学没多久的年轻人。 反倒像是国家智库里深耕多年、看透未来趋势的专家。 任兴国定了定神，刚要开口追问一些更深入的问题。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李月晴在厨房里探出头。 “星云，去看看是谁。” 任星云应了一声，起身走到门口，抬手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任煋海看到开门的是任星云，明显愣了一下。 半秒后，他才反应过来，嘴角扬起一抹笑。 “哟？” “你小子怎么回来了？” 说着，他拎着公文包进屋，目光在任星云脸上打量一圈，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还有你，瞒得可够深的啊，任市长？” 任星云听到这声“任市长”，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 父亲会知道这件事，他一点都不意外。 《人民市长》现在闹得这么大，郑市大学又已经传开了，消息能传到水利局家属院，简直再正常不过。 只是被父亲这么当面调侃，他多少还是有点不自在。 “爸，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任星云侧身让开门口。 任煋海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到沙发旁，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 “开玩笑？” “全国三亿五千万里抽十个，你都能中，这还不让我说两句？” “你这运气，放我们单位，年会一等奖都得提前给你留着。” 客厅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 饭桌上。 四五道菜，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 可任星云看着这一桌饭菜，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上一世，他吃过很多贵的。 商务宴，酒会，自助餐，高档餐厅。 可真正让他惦记的，始终还是家里这口热饭。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 李月晴不停给任星云夹菜，任兴国坐在主位上笑呵呵地看着，任煋海也难得倒了一小杯酒。 这顿饭，温馨得让任星云有些恍惚。 酒过三巡，任星云放下筷子，主动把自己获得《人民市长》名额、即将担任代理市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家里人虽然已经听说了消息，可从他嘴里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李月晴笑得眼睛都弯了，连忙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我就知道我儿子最棒。” “能有这样的机会，太出息了！” 说完，她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不过你才二十岁，真让你去当市长，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嘴上说着担心，可她眼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任兴国也频频点头。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欣慰，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低声说道： “好，好啊。” “咱们任家，又出了个能为老百姓做事的人。” 任煋海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落在桌上时，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脸上带着笑，语气却藏着几分感慨： “没想到啊，我在单位干了二十多年，才勉强混到处级。” “现在倒好，见我儿子，按理都得叫一声领导了。” 这话一出，一家人都被逗笑了。 任星云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后含糊不清地说道： “爸，您就别取笑我了。” “我对当市长没什么兴趣。” 此话一出。 饭桌上的笑声，忽然淡了下去。 任星云还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继续说道： “我未来还是想在商场闯一闯。” “赚够钱，好好陪你们。” “至于这个真人秀……” 他语气说得很随意： “我就随便应付一下，混过三个月任期就行。” 说完，他像是终于找到了能解释自己计划的机会，干脆打开了话匣子。 “其实再过不久，全球金融市场就会出问题。” “只要抓住几条线，我完全可以……” ....... 他说得兴起，眼神都亮了几分。 在他看来，这才是自己真正擅长的东西。 可他说却完全没有注意到，餐桌对面，父亲和爷爷的表情已经变了。 第11章 族谱警告 李月晴最先察觉不对。 她看了看任煋海，又看了看任兴国，刚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 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只听一声巨响。 啪！ 任煋海猛地将酒杯砸在桌上，杯中的酒液溅了出来，洒了半桌。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任星云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一滑，掉在桌上。 他愣愣地看向父亲。 只见任煋海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眼神里压着火。 “爸……” “您这是？” “任星云！” 任煋海声音陡然拔高。 那声音里，不只是生气，还有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失望。 “你刚才说什么？” “随便应付一下？” “有本事你再给我说一遍！” 任星云身体一僵，父亲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小时候调皮挨骂时有过，但长大以后，已经很久没有了。 他下意识坐直身子。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任煋海盯着他，声音冷了下来。 “国家给了你读书的机会，给了我们一家安稳过日子的环境。” “现在又给了你一个为老百姓做事、为国家出力的机会。” “你不想着怎么把事情做好，反而张口就是随便应付？” “你把这当什么？” “游戏？” “还是让你拿来混日子的跳板？” 任星云被骂得说不出话。 他很想解释系统的事，也想说自己只是为了留在这个世界，自己还有更大的商业计划。 可这些话，哪一句能说出口？又有谁会相信呢？ 李月晴见气氛不对，连忙放下筷子，伸手拉了拉丈夫的胳膊。 “行了，有话好好说。” “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他也就是随口一说，年轻人想法多，慢慢讲不行吗？” 可任煋海这一次没有顺着她。 他猛地甩开妻子的手，伸出手指着任星云，语气少有地严厉： “任星云，今天我把话撂在这。” “你要是抱着玩一玩的心态面对这份责任，那你就别去！” “丢不起那个人！” 任星云浑身一震，他脸上的随意和轻松，终于彻底消失。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爷爷任兴国。 这一次，任兴国没有替他说话。 老人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缓缓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书房。 屋内瞬间陷入沉寂。 李月晴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满眼担忧地看着儿子。 片刻后，书房门再次打开。 任兴国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封皮泛黄、边角磨损的册子，册子不厚，却被保存得很好，外面还包着一层旧布。 任星云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出来了。 这是任家的族谱。 现在看着它被爷爷郑重其事地捧出来，任星云心里忽然顿感意外。 “爷爷……” “您这是？” 任兴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餐桌旁，把族谱轻轻放在桌上，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过封皮。 “星云。” “以前你还小，有些事家里没怎么跟你说。” 老人的声音不大，任星云却一个字都不敢错过。 “咱们任家从明代起家，历经四百余年，中间不断有人入朝为官。” “有的官大，有的官小。” “也不是每个人都留下了多大的名声。” “但族谱里有一句话，代代都没断过。” 他说到这里，缓缓抬起眼，看向任星云。 “为官一任，清廉为本。” “在其位，谋其事。” “对得起良心，也对得起百姓。” 任星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抗战那年，你曾祖父弃笔从戎，奔赴前线。” “他原本是读书人，也怕死。” “可国难当头，他还是去了。” “后来，为了掩护战友转移，死在敌人的炮火下。” “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说到这里，任兴国缓缓闭了闭眼。 那张只在旧照片里见过的模糊面孔，仿佛又出现在他眼前。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又继续讲述着这一段历史： “到了你祖父那一辈，华国刚成立，百废待兴。” “你祖父学水利，本来有机会留在大城市。” “可他最后去了基层。” “兴修水利，开垦荒地，修渠筑坝。” “一辈子待在农村，风吹日晒，没享过几天福。” “他图什么？” 任兴国抬手，轻轻点了点桌上的族谱。 “他就图老百姓能多打几袋粮，少挨几顿饿。” 任星云静静听着。 这些事，他以前从未听家里人详细讲过。 或许是长辈觉得没必要，也或许是上一世的他，从来没有真正耐心去听。 “我这一辈子，在法院干了几十年。” “经手的案子，不计其数。” “有人求过情，有人送过礼，也有人威胁过。” “可我始终记着一句话。” “法槌落下去，不只是判一个人输赢。” “它也关着一个家庭，甚至几代人的命。” “所以我不敢偏。” “不敢贪。” “不敢愧对自己的良心。” 老人说到这里，声音更重了些： “更不敢愧对‘人民’两个字。” 任星云望着桌对面的爷爷慢慢翻开族谱，纸页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每一页上，都是一个个早已远去的名字。 有些名字旁边写着几行简短的生平，有些只有出生年月和去世年月。 最后，老人停在一页，枯瘦的手指，指向一个名字。 ——任星云。 名字旁边的介绍栏还空着，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写。 任兴国看向自己的孙子，语重心长的说道： “星云，我今天把族谱拿出来，不是为了吓你。” “是要告诉你，你姓任。” “你身上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名字。” “还有祖辈一代代留下来的规矩。” 他抬起头，眼神不知不觉间变得严厉。 “在其位，便要谋其事。” “不愧自己，不枉百姓。” “这就是咱们任家的祖训。” 任星云喉咙发紧。 “可如果有人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对民无能，对国无为。” “那他就不配姓任。” “也不配写在这本族谱上。” 老人盯着任星云，一字一句说道： “就算是我的孙子。” “也不例外。” 最后四个字落下，整个客厅彻底安静了。 任星云坐在原地说不出话，也没法反驳。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那套想法，看似理智，看似聪明，看似符合自己的利益。 可在爷爷和父亲眼里，那不是聪明。 是逃避。 更是辜负。 辜负国家给他的机会，也辜负了这个家几代人坚守下来的东西。 这一顿饭，后来吃得很沉默。 李月晴几次想缓和气氛，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任煋海没有再骂他。 任兴国也没有继续说什么。 只是那本族谱，始终放在餐桌上。 第12章 真人秀开始 夜色渐深。 任星云躺在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房间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书桌上摆着高中时用过的台灯，书架上还有几本旧教材和小说，墙角放着他很久以前买的篮球。 窗外有虫鸣声，远处偶尔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 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可他的脑子里，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爷爷白天说过的话，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响。 在其位，谋其事。 不愧自己，不枉百姓。 对民无能，对国无为，便不配写在族谱上。 还有父亲那句压着怒火的质问。 你把这当什么？ 游戏？ 任星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族谱上自己的名字。 那个名字旁边的介绍栏，还是空白的。 上一世，他直到快四十岁，也没能给那个空白处添上什么值得骄傲的东西。 这一世，难道还要这样吗？ 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逃避？ 任星云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 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这个机会，本身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座城市。 不是一场游戏。 也不是他用来和系统周旋的工具。 那里有无数普通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工人，有农民，有老师，有医生。 有每天为了生活奔波的人。 有盼着日子能好一点的人。 如果他真的去了，却只是为了让支持率低于百分之五十而敷衍了事。 那和那些他曾经讨厌的不作为之人，又有什么区别？ 任星云闭上眼。 “难道……” “我错了吗？” 这句话在黑暗里低低响起。 没有人回答。 可他心里那块原本坚硬的冰，已经开始一点点松动。 —— 接下来一周，任星云过得格外忙碌。 他每天按时去郑市大学政治学院报到，跟着几位老教授补习政务知识。 可听着听着，他的态度渐渐变了。 那些曾经在他眼里离普通人很远的词语，慢慢有了具体的重量。 一个政策落下去，影响的可能是一批企业的生死。 一笔财政资金怎么分配，关系到的是学校能不能修，医院能不能扩，老旧小区的下水道能不能改。 一次应急处置快慢，甚至能决定多少人能不能活下来。 任星云坐在教室里，手里的笔几乎没停过。 教授讲到基层矛盾调解，他会问。 讲到财政有限时如何取舍，他也会问，讲到灾害应急机制，他更是听得格外认真。 到了后面，连几位教授都忍不住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 他学得很快。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真的在思考。 闲下来的时候，任星云也会忍不住琢磨。 如果自己真的认真对待这个职位。 如果这三个月，不只是系统任务，不只是节目安排。 那他究竟能做些什么？ 又能给那座即将前往的城市，带来些什么？ 这样的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 很快，便到了《人民市长》真人秀公布任职城市的日子。 郑市大学，阶梯教室。 这里已经被临时布置成了直播现场，讲台前方摆着一排桌椅，学校领导和相关老师坐在前排。 任星云则坐在最中间的位置。 四周架满了摄像机，工作人员来回调试设备，镜头时不时扫过他的脸。 阶梯教室外，还有不少学生挤在走廊里，探头往里面看。 所有人都清楚，今天公布的，不只是一个城市名字。 而是任星云接下来三个月的命运。 前方大屏幕亮起，央视演播厅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中央。 女主持人身穿得体的职业装，面带微笑，手持话筒，声音清晰洪亮：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 “欢迎收看《人民市长》真人秀任职城市公布现场。” “经过一周筹备，我们将依次公布每位参赛选手的任职城市。” 站在她身旁的男主持人接过话头，补充道： “此次任职城市，主要集中在我国西部、北部以及部分发展相对滞后的地级市。” “这些城市基础条件不同，发展难题不同，但都需要新的思路和新的力量。” “也希望各位选手能在岗位上发光发热，为当地发展贡献力量。” 话音落下，直播间的气氛也随之紧张起来。 公布正式开始。 女主持人拿起第一张卡片。 “第一位，参赛者傅云飞。” “将前往甘省庆阳市任职。” 画面随之切换。 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坐在一间临时布置的会议室里。 面对镜头，他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可放在膝盖上的手，还是微微颤抖。 显然，这位原本只是普通搬运工的男人，到现在都还没完全适应自己即将成为代理市长这件事。 紧接着，第二个名字公布。 “第二位，参赛者张晓雅。” “前往蒙自治区赤峰市任职。” “第三位，参赛者陈浩。” “前往陕省安康市任职。” “第四位……”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 对应的任职城市，也接连出现在大屏幕上。 果然如主持人之前所说，这些城市大多集中在中西部和北部地区。 不是资源型城市转型困难，就是交通闭塞、产业薄弱。 有些地方甚至连当地网友都忍不住在论坛里自嘲。 与此同时，电视机前，数千万观众也在关注着这场直播。 《人民市长》的论坛里，帖子刷新得飞快。 【都是些小地方啊。】 【我家这边也在名单里，希望真能来个会干事的人，把路修修吧。】 【别抱太大希望，普通人突然去当市长，能不添乱就不错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万一真有能人呢？】 【想多了吧，一群没经验的人，三个月能做什么？】 【听说还有个大学生，才二十岁，比我儿子年纪还小，估计三个月结束就被大公司挖去当吉祥物了。】 【大学生当市长？这节目真敢拍。】 【这不就是大型过家家吗？】 言论很多。 期待的有。 调侃的有。 质疑的更多。 大多数人并不看好这些参赛者。 在他们看来，一个人能被抽中，不代表他真有治理城市的能力。 运气是运气，本事是本事，这两者之间，差得很远。 第13章 汶市！汶市！ 郑市大学阶梯教室里，任星云坐在前排，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真到了公布自己任职城市的时候，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大屏幕。 很快，前面几个名字全部公布完毕，女主持人拿起最后一张卡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神情似乎微微变得郑重了一些。 随后，她抬起头，声音清晰地念出： “最后一位参赛选手，任星云。” “前往川省汶市，担任代理市长。” 汶市。 这两个字一出，任星云脸上原本还算平静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很细微，可摄像机正对着他的脸。 于是，这一幕也被实时传到了全国数千万观众面前。 论坛里，相关讨论瞬间刷屏。 【哈哈哈哈，你们看他表情。】 【这小子一听到汶市，脸都僵了。】 【估计是知道分到最穷最偏的地方，心态崩了吧。】 【还是太年轻了，面子工程都不会做，镜头前都藏不住。】 【完了，汶市百姓看到这表情不得心寒？】 【我就说吧，大学生哪顶得住这种落差。】 无数网友都以为，任星云表情难看，是因为分到了一个基础最差、最难出成绩的五线城市。 他们以为他失望。 以为他后悔。 以为他还没上任，就已经开始嫌弃汶市。 可只有任星云自己知道。 汶市这两个字，在上一世的华国人心中，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市，而是一道伤口，一道刻在无数人记忆深处的伤口。 那一年，山河震动。 无数楼房倒塌。 无数家庭破碎。 哭声、尘土、废墟、雨水、救援队、红色旗帜、彻夜不灭的灯光…… 汶市这个名字，承载着太多伤痛和记忆。 任星云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被分配到这里。 他的大脑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星云？” “星云？” 身旁，陈晓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任星云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可他的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像是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劲。 陈晓春看着他，压低声音问： “怎么了？” “是不是太紧张了？” 任星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喉咙有些发干，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校长……” “今天是几号？” 陈晓春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他下意识看了眼手机，又看向任星云： “三月四号。” “怎么了？” 三月四号。 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任星云的身体又是一震。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三个月……” “只有不到三个月……” 陈晓春没听清，忍不住问： “你说什么？” 任星云却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川省汶市”四个字，手指一点点攥紧。 —— 三个小时后。 任星云已经坐上了前往川省的飞机。 他甚至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阶梯教室，怎么接受简单采访，又怎么被工作人员一路送到机场的。 一切都像隔着一层雾。 模糊，混乱，不真实。 飞机平稳飞行在云层之上，窗外是大片洁白的云海。 阳光落在机翼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任星云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体微微后靠，双手却死死攥着膝盖。 他的身旁，坐着一名肩扛摄像机的随身跟拍。 按照节目规则，从现在开始，接下来的三个月里，镜头将尽可能完整记录任星云的一言一行。 并实时呈现给全国观众。 其他几名参赛者在前往任职城市的路上，大多会对着镜头发表感想。 有人说自己会努力学习。 有人说一定不辜负百姓期待。 有人说要带着城市脱贫致富。 可任星云没有，从上飞机到现在，他几乎一句话都没说。 跟拍摄影师几次想引导他说点什么，可看着他此刻苍白的脸色，最后还是忍住了。 直播间里，不少观众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怎么一直不说话？】 【不会真被汶市吓到了吧？】 【感觉脸色不太好。】 【二十岁突然去当市长，压力大也正常。】 【压力大？那就别报名啊。】 【前面的，他是被抽中的，又不是自己选的。】 弹幕不断滚动。 可任星云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管镜头，也没有心思去管别人怎么看他。 他的脑海里像被揉乱的纸团，所有思绪混成一团。 最后，只剩下两个字反复盘旋。 汶市。 汶市。 汶市。 “我该怎么办……” 他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 上一世，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那场灾难发生时，他站在电视机前，看着一条条新闻，看着救援队冲进废墟，看着全国各地的物资运过去。 他也难过。 也流泪。 也跟着捐出了自己当时能拿出的一个月生活费。 可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只是亿万普通人中的一个。 可这一世不一样。 他会亲自站在那片土地上，而且还是代理市长，他不再是旁观者。 他即将成为那个城市的治理者之一。 可问题是——他又能做什么？ 距离那一天，只剩下不到两个月。 不到两个月，一座城市，几十万百姓。 学校、医院、住宅楼、道路、桥梁、乡镇、村庄…… 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改变什么？ 任星云闭了闭眼，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深处冒出来。 也许…… 也许这个世界和上一世不同。 既然这个世界多出了《人民市长》这档真人秀，既然自己都能穿越。 那是不是意味着，那场灾难未必还会发生？ 这个念头像悬崖边上的一根枯木。 脆弱。 却足以让人死死抓住。 任星云几乎是在瞬间，在脑海中疯狂呼喊系统： “系统！” “你告诉我，这个世界的汶市，还会发生那场大地震吗？” 脑海中安静了几秒。 这几秒，对任星云来说漫长得像几个小时。 终于，那道冰冷的机械女声缓缓响起。 【除真人秀任务环境外，其余重大历史事件发展与原时空保持一致。】 一句话。 没有任何情绪。 却像一盆冰水，从任星云头顶浇到了脚底。 他眼里的那点希望，瞬间灭了。 也就是说会发生，那场灾难，依旧会发生。 时间不会改变，地点不会改变。 伤亡和破坏，也极有可能不会轻易改变。 任星云死死攥住膝盖，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第14章 少年心性终有变 他不死心。 深吸一口气后，又在脑海中追问： “如果我提前把大地震的消息告诉政府呢？” “如果我直接上报，说汶市两个月后会发生特大地震，他们会相信我吗？” 系统沉默片刻。 随后，冷冰冰的计算结果出现。 【经过计算，官方相信概率＜5%。】 【启动大规模紧急疏散概率＜1%。】 【计算准确率：100%。】 小于百分之一。 这几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在任星云心口。 他几乎喘不过气。 是啊。 国家怎么可能因为他一句话，就相信一场特大地震即将发生？ 他有什么证据？ 没有。 他凭什么让一座城市提前疏散？ 没有。 就算有人愿意认真听他说。 可要赌上的，是一整座城市的经济运行，是无数人的工作、生活、学业，是政府公信力，是社会秩序。 一旦判断错误，后果同样无法承受。 更何况，他只是一个二十岁的代理市长。 一个刚被抽中的大学生。 在别人眼里，他连基本政务经验都没有。 他说两个月后会发生大地震？ 谁会信？ 随着这一丝希望破灭，任星云痛苦地闭上双眼。 睫毛微微颤动。 上一世的画面，像失控一样在眼前翻涌。 倒塌的楼房。 漫天的尘土。 哭喊的人群。 被压在废墟下的孩子。 冒雨徒手刨砖石的救援人员。 还有电视里主持人哽咽的声音。 那一年，全国都在流泪。 他也在流泪，可那时的他，除了捐出那点钱，除了坐在屏幕前祈祷，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现在才发现。 没有。 它只是被埋在了记忆深处。 一旦重新触碰，依旧疼得让人喘不过气。 任星云缓缓睁开眼。 窗外云海翻涌，阳光明亮得刺眼，可他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上一世，他只是旁观者。 这一世，他却要亲自站在那座城市的土地上。 看着灾难一步步走近。 —— 任星云靠在座椅上，喉咙干得厉害。 许久之后，他才在心里低声问自己： “真的要假装不知道，三个月后拍拍屁股走人吗？” 其实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也没人能指责他。 面对这种级别的天灾，任何个人的能力都会显得渺小。 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刚刚上任的代理市长。 到时候灾难一来，所有人都会把他的不足归结于年轻、经验不够，甚至还会觉得他已经尽力了。 三个月任期结束，他照样可以顺理成章地离开。 不会有人苛责。 也不会有人把责任推到他头上。 可…… 真的能眼睁睁看着吗？ 看着那座城市一步步走向废墟，看着无数家庭被撕碎。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他。 系统也没有再出声。 飞机仍在云层上方平稳飞行，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而持续。 摄像机静静对着他的侧脸。 镜头里，任星云脸色苍白，眼神沉得可怕。 而全国观众并不知道。 这个刚刚被分配到汶市的二十岁年轻人，此刻心里承受的，不是对偏远城市的失望。 也不是对未来任职的恐惧。 而是一场即将到来的天灾。 以及压在他肩上的—— 几十万人的生死。 就在任星云仍被“汶市”两个字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系统冰冷的机械女声再次响起。 【首个主线任务开启：拯救汶市大地震受灾民众。】 【任务要求：最终死亡人数低于原时空死亡人数的百分之九十，即判定任务成功。】 【任务成功，将发放对应奖励。】 【由于任务难度评级为高难度，现提前发放附加奖励。】 【奖励：部级官员心性气势。】 话音落下的瞬间，任星云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 那不是体力的提升，也不是某种具体技能，而是一种更难形容的东西。 原本盘踞在心底的焦虑、恐惧和绝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抚平。 他急促的呼吸慢慢变稳，攥紧膝盖的手，也一点点松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或许是系统奖励的影响，或许是少年本就心怀国家。 那股属于部级官员的威压气势，像是无声地融进了他的骨子里。 压住了少年人的不安。 也把那份原本被恐惧盖住的责任感，一点点推了出来。 从现在开始，他不能再只是任星云。 他是汶市的代理市长。 哪怕只有三个月。 哪怕明知道灾难即将到来，自己却要在所有人都不相信的情况下，替这座城市争一线生机！ —— 同一时间，坐在他身旁的摄像师，正低头调试着镜头参数。 可不知为何，他忽然感觉后背微微一紧。 那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像是身边多了一股看不见的压力。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任星云。 这一眼，让他整个人愣住了。 刚上飞机时，这个年轻人虽然沉默，脸色也不好看，但看起来仍旧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 年轻。 青涩。 甚至带着几分无措。 可现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任星云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姿态。 可那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却让人下意识不敢轻慢。 摄像师心里猛地一跳。 这种气场，他不是没见过。 之前在央视工作时，他跟拍过不少重要会议，也见过一些级别不低的领导。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压迫感，竟然比他曾经见过的不少领导还要强。 这怎么可能？ 一个刚上大学不久的学生，怎么会有这种气势？ 摄像师用力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一眼镜头，像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太累了。 可再次抬头时，那种感觉依旧存在。 他心里原本对这个“年轻代理市长”的那点轻视，也在不知不觉间散了个干净。 “算了。” “不管怎么说，接下来三个月，自己就老老实实跟拍。” “少说话，多干活。” “平平安安完成任务，回京复命。” “毕竟刚谈不久的女朋友还在京城等着自己。” 想到这里，摄像师心里稍稍安定了几分。 可他万万不会想到。 这架飞机上的这段时间，竟会成为他未来几个月里最安逸的日子。 原本以为三个月后就能回京的计划，也将被无限期推迟。 —— 四个小时后。 载着任星云的飞机，缓缓降落在天府机场。 舱门打开的瞬间，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川省的天空，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 阴沉，潮闷。 连阳光都像是被挡在云层之外，迟迟透不下来。 任星云站在舱门口，抬眼看了一眼远处灰蒙蒙的天色。 这一刻，他心里莫名沉了一下。 仿佛从一开始，这场真人秀之旅，就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第15章 你的觉悟，还有待提高啊 他整理了一下衣角，率先走下飞机。 身后，扛着摄像机的工作人员紧紧跟随。 镜头从这一刻开始，正式进入全程跟拍状态。 走出机场出口时，外面已经有几个人等在那里。 三四名身着黑色夹克的男子，看到任星云一行人后，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为首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身材略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他的目光先是在任星云脸上扫了一眼，随后又不动声色地看向他身后的摄像机。 确认镜头已经对准这里后，脸上的笑容立刻更温和了几分。 他主动伸出手，语气客气，却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你就是任同学吧？” 任星云看着他，没有立刻伸手，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像是没察觉到这点冷淡，继续笑着自我介绍： “我是汶市文化局副处长，赵诰。” “欢迎来汶市体验。” 文化局。 副处长。 体验。 几个词落进任星云耳中，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按照常理，即便自己只是通过真人秀上任的代理市长，即便这个身份特殊，汶市方面也该派出与之匹配的人员前来接洽。 不说市委书记、市长亲自到场。 至少也该有分管相关工作的市领导出面。 可现在来的，却只是一个文化局副处长。 而且开口就是“体验”。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际上意思很明显。 你只是个来参加节目的大学生。 来这里走个过场，体验三个月。 大家互相配合，把镜头前的戏演好就行。 别太认真。 也别给彼此添麻烦。 两世为人，任星云当然不可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换作几天前，他或许真不在乎。 甚至可能顺着对方的话，心照不宣地笑一笑。 毕竟那时的他，只想混过三个月。 可现在不一样了。 汶市，不是他混任务的地方。 还有不到两个月，那场灾难就会降临。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陪这些人慢慢玩“官场客套”。 这一幕，被随行摄像师完整拍下，实时传到了数千万观众的屏幕前。 直播间和论坛里，弹幕已经飞快刷了起来。 【来了来了，大学生市长到站了。】 【哈哈哈，这阵仗估计他没见过吧。】 【等会儿不会激动到说不出话吧？】 【正常，换我我也紧张。】 【只要别像傅云飞一样，握着一个科长的手疯狂喊领导好就行。】 【赵副处长这话有点意思啊，体验？】 【别阴谋论，人家客套话而已。】 【客套个锤子，代理市长再特殊也是市长，派个文化局副处长来接，懂的都懂。】 直播间里有人看热闹，有人调侃，也有人已经察觉出了不对劲。 与此同时。 郑市，水利局家属大院。 任家客厅里，电视也正开着直播。 任兴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拐杖，目光紧紧盯着屏幕。 看到赵诰出现，又听到那句“欢迎来汶市体验”后，老人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缓缓叹了口气。 “唉。” “星云还是太年轻了。” “官场里的这些门道，煋海根本没教过他。” 坐在一旁的李月晴原本还紧张地看着儿子出镜，听到这话，不由露出几分不解。 “爸，您怎么这么说？” “星云这不是挺好的吗？” 任兴国摇了摇头，目光仍旧没有离开电视。 “你看不出来。” “官场之中，位置和规格，往往就是态度。” “星云就算是通过真人秀选出来的代理市长，那也是国家公开委派过去的。” “从职务上说，他去的是市政府主位。” “可汶市那边，却只派了一个文化局副处长来接。” 老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回事。” 李月晴脸色微微一变。 任兴国继续说道： “更何况，对方一开口就是‘体验’。” “这话看似客气，其实是在给星云定调。” “你不是来干事的，是来体验生活的。” “你是学生，我们是地方干部。” “这三个月，你安安稳稳配合我们拍节目就好。” 说到这里，任兴国的神色更凝重了。 “如果星云听不出来，真表现得受宠若惊，甚至对这位副处长都客客气气、低声下气。” “那从今天开始，汶市那些干部就会明白——” “这个学生市长，好糊弄。” “到时候他再想开展工作，就难了。” 李月晴听完，终于明白过来。 脸上原本的欣喜，顿时变成了担忧。 她下意识看向电视里儿子的脸。 “那……星云能应付吗？” 任兴国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拐杖的手，慢慢收紧。 —— 机场出口。 赵诰的手还伸在半空。 他脸上挂着笑，姿态摆得很自然。 按照他的预想，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哪怕被抽中当了代理市长，本质上也还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学生。 面对汶市派来的接待人员，肯定会下意识客气。 甚至可能因为镜头在场，主动表现得谦逊。 只要任星云握住这只手，这场迎接的基调就算定下了。 接下来三个月，大家表面尊重，实际按原来的节奏走。 节目组拍节目，地方做地方的事，互不影响。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 任星云没有伸手，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赵诰。 没有尴尬。 没有慌乱。 也没有急着寒暄。 空气一点点安静下来。 一秒。 两秒。 十秒。 三十秒。 赵诰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僵硬。 伸在半空中的手，也因为持续太久而微微发酸。 他心里开始有些不舒服。 “这小子什么意思？” “当着镜头给自己脸色看？” 可镜头就在旁边，他又不好发作，只能强撑着笑。 直到足足过了一分钟，赵诰脸上的笑，已经快要挂不住了。 他只能讪讪地把手收回来，轻轻咳了一声，试图把场面圆过去。 “任同学可能一路上也累了，我们先……” 话还没说完，任星云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稳得让周围几个人心里都莫名一紧。 “赵副处长。” “你的觉悟，还有待提高啊。” 第16章 在其位，谋其事 一句话落下。 赵诰整个人当场僵住，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任星云。 随行的几名汶市工作人员，也都愣在了原地。 就连扛着摄像机的跟拍人员，手都下意识稳了一下，镜头立刻对准了任星云的脸。 直播间里，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 【他说啥？】 【赵副处长，你的觉悟还有待提高？】 【这大学生这么刚？】 【好家伙，一上来就开团？】 【不是，他真敢啊！】 【这句话有点市长味了。】 赵诰的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他怎么都没想到，任星云不但没有顺着台阶下，反而当着全国观众的面，直接点了他的名。 任星云看着他，神情没有半点变化。 “我作为中央委派的代理市长，到汶市来，不是你口中的‘体验’。” 他说到“中央委派”四个字时，语气明显加重了几分。 这四个字一落下，赵诰的脸色更难看了。 因为任星云这话，几乎是在明着提醒他，别把我当成来拍节目的学生。 我的身份，是中央公开委派到汶市的代理市长。 你可以不服，但规格不能错，态度不能偏。 任星云继续说道： “我来这里，是要实实在在为老百姓办事。” “为汶市谋发展。” “不是来走过场，更不是来陪谁演一场镜头前的热闹。” 他的语气很平淡。 可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压得现场几人一时间没人敢接话。 赵诰喉咙滚动了一下。 摄像机就在旁边。 全国数千万观众都在看。 被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当众纠正、驳斥，还是以这种近乎训话的方式，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尴尬。 难堪。 还有压不住的恼火。 可偏偏，他不能发作。 因为任星云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得住。 尤其是“中央委派”四个字，像一顶帽子，直接扣在了这场迎接的规格上。 赵诰如果反驳，就等于承认汶市没把中央委派的代理市长当回事。 这话要是传出去，别说他一个副处长，就是上面的人，也不好交代。 赵诰勉强挤出一丝笑，刚想开口解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可任星云没给他继续圆话的机会。 他看着赵诰，声音依旧平稳。 “是不是那个意思，不重要。” “重要的是，干部说话，要有分寸。” “位置不同，责任不同。” “赵副处长，你代表的不只是你个人，也代表着汶市方面的态度。” “这种时候，一句轻飘飘的‘体验’，不合适。” 赵诰脸色彻底僵住，他伸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站在他身后的几名工作人员，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原本以为，这次接待只是走个流程。 一个大学生而已。 年纪轻，没经验。 到了地方自然要听安排。 谁都没想到，任星云刚下飞机，第一句话就把赵诰压了回去。 没有怒吼。 没有失态。 甚至没有一句脏话，可每个字，都让人反驳不了。 直播间里的风向，也在这一刻出现了变化。 【卧槽，我收回刚才的话，这哥们不是怂，是憋大招呢。】 【这一句“中央委派”太关键了。】 【懂行的说说，派文化局副处长接代理市长是不是确实不合适？】 【不合适，太不合适了，就算是节目身份，也不能这么敷衍。】 【这小子有点东西啊，二十岁能听出“体验”里的意思？】 【刚才谁说他去五线城市脸色难看来着？人家是来干事的！】 【赵副处长汗都快下来了哈哈哈哈。】 郑市家中。 李月晴看着电视，紧张得手都攥起来了。 “爸，星云这样说……不会得罪人吧？” 任兴国却没有立刻回答。 老人盯着屏幕里的孙子，原本担忧的眼神，慢慢变得有些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得罪人是肯定的。” “但这句话，他必须说。” 李月晴一怔。 任兴国轻轻点了点头，眼里多了几分欣慰。 “这一关，他要是退了。” “后面就再也站不起来。” “现在说出来，反倒还有机会。” 电视画面里，任星云站在机场出口，面对赵诰和几名汶市工作人员，身形挺直，神情平静。 二十岁的年纪。 却没有半点学生面对官员时的怯意。 赵诰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刚想开口辩解两句，可话还没出口，就被任星云直接截住。 “我家里老爷子曾说过，在其位，谋其事。” 任星云语气平淡，可提到“老爷子”三个字时，神色里还是不自觉多了几分敬意。 此话一出，赵诰的脸色微微一变。 任星云继续说道： “如果所有干部都像你说的那样，把任职当成体验生活，把工作当成打发时间。” “那这么大的汶市，谁来踏踏实实给老百姓办事？” 话音落下，机场接待区忽然安静了几分。 任星云站在原地，神情平静，语气也不算激烈。 可偏偏就是这种平静，让赵诰心里莫名一紧。 那种压迫感很直接。 赵诰甚至有种错觉，自己此刻面对的，不像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 反倒像是在市委会议室里，面对那位常年坐在主位上的一把手。 甚至，比那种场面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他的表情顿时有些挂不住。 摄像机还在拍。现场工作人员也都看着。 赵诰下意识开始拼命想着，怎么在镜头前把话圆回来，至少别让场面彻底僵住。 可就在这时——任星云刚才那句话，忽然又在他脑子里响了一遍。 我家里老爷子。 这一瞬间，赵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 等等。 老爷子？ 赵诰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别的本事不说，察言观色、捕捉细节，早就练成了本能。 有些词，普通人说出来，只是随口一提。 可有些人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刚才任星云提到“老爷子”时，语气里那一瞬间自然流露出的敬重，根本不像装出来的。 第17章 误闯天家！！！ 再加上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赵诰心里不由自主地多想了一层。 莫非…… 他口中的老爷子，也是从政的？ 姓任。 老爷子。 这两个词在脑子里一碰，赵诰心底猛地一跳。 下一秒，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在任星云脸上。 脑海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浮现出新闻画面里那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冷峻、沉稳，极少有多余表情。 也是他们这种层级的人，平时只敢在新闻里反复揣摩的存在。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荒唐。 离谱。 甚至让人本能地想否认。 可偏偏，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扎了根一样，怎么都压不下去。 难道……难道是那位？ 赵诰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 太离谱了。 这种事怎么可能落到汶市？怎么可能落到自己眼前？ 可脑子却不听使唤，越不想去想，越控制不住往那个方向靠。 他沉默了几十秒。 时间不长，可在这种场合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最终，还是好奇心压过了理智。 赵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语气不自觉放低了几分： “请问……您是一直在郑市长大的吗？” 说完，他又像是不放心似的，补了一句： “祖籍也是在郑市？” 这个“您”字一出口，赵诰自己心里都微微一顿。 刚才还想着怎么压一压这个年轻人，现在连称呼都不由自主换了。 任星云看了他一眼，明显有些疑惑。 刚才还一副要给自己下马威的样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不过他也没多想，只当对方是随口打听，便平静回道： “我从小就在郑市长大。” 这一句话落下，赵诰心里猛地一松。 原来是巧合。 他甚至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是不是官场小说看多了？自己吓自己。 哪来那么多背景通天的人？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 任星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依旧随意，又补了一句： “不过往上算的话，六七十年前，是从大槐树那边迁过来的。”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 却让赵诰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大槐树？！ 这个地方，对普通人来说，也许只是一个地名。 可对他们这种常年混在体制内的人来说，太敏感了。 关于那位青年投身战场、年轻时便经历风雨，最终站到高处的经历，几乎是公开资料。 也正因为如此，问题才更大。 那位…… 从未有过公开的子嗣。 至少在所有能查到的内部资料里，都干干净净。 那眼前这个年轻人……赵诰脑子一瞬间更乱了。 兄弟的后代？ 旁支？ 隔代？ 各种可能一股脑冒出来。 不可能。 这太离谱了。 可越是想否认，他的目光就越控制不住地往任星云脸上落。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侧脸轮廓，眉眼线条，鼻梁弧度。 甚至连那种情绪不轻易外露的样子，不是有一点像。 而是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一刻，赵诰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再确认一下。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不敢问。 也不能问。 有些事情，问出口反而麻烦。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条线，在飞快地把所有事情串起来。 为什么上面会顶着压力，大张旗鼓搞出这么一档真人秀？ 为什么一个二十出头、还在读书的大学生，能在数亿人中被选中，直接空降代理市长？ 为什么任命流程推进得这么快，地方配合得这么干脆？ 很快，一个结论在他脑子里彻底成型。 ——这所谓的真人秀，也许从一开始就只是幌子。 至少，“抽奖”这一环，从来就不是随机。 面前这个年轻人，也绝不是什么普通大学生。 而是“天家”专门安排下来历练的。 说白了—— 镀金。 这个念头一旦立住，之前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反倒全部顺了。 可紧接着，一个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为什么是汶市？ 为什么偏偏选这么一个最难出成绩、资源最差的五线城市？ 赵诰眉头紧锁。 这个问题刚刚浮现，脑海中却像被什么触动了一下，一段早就被他抛到脑后的记忆，忽然翻了出来。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次饭局。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已经热络起来，大家说话也没了平日里的拘谨。 一个同僚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身边。 “老赵，你知道吗？” “咱们这汶市，其实是个好地方。” 赵诰当时听完，直接笑了。 “好地方？” “你是喝多了吧？这穷地方有什么好的？” 那同僚没有反驳，只是摆了摆手，随后抬起手，朝头顶轻轻指了指。 这个动作不大。 可赵诰当时就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收了几分，下意识往前凑了一点。 只见对方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慢慢写了一个字母。 “r”。 写完之后，又立刻用手掌抹掉。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赵诰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什么意思？”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靠得更近，声音也压得更低。 “传闻少年时期就是在咱们这里求学。” “后来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说完这句，他又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往下说： “而且，这位……念旧。”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羡慕。 也像是期待。 “你说，咱们这地方，是不是好地方？” “有朝一日，说不定咱们这些鸡犬，也能跟着升天喽。” 当年的这番闲聊，赵诰只当是酒后胡言，从未放在心上。 可此刻再想起来—— 一句不差。 全都对上了！ 二十岁的市长！ 哪怕只有三个月任期，这背后的分量，对以后官途的好处，根本不必多说。 甚至四十岁之前进部，也不是没有可能。 第18章 一切都连起来了！ 念头一旦串起来，所有细节瞬间变得顺理成章。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我们这些人，从始至终，也不过是上面棋盘里的一枚子。” “连配合这场“镀金”，都是早已安排好的剧情。” 赵诰越想，呼吸越急。 如果自己能在这三个月里，给这位留下一个好印象。 把该配合的事情配合好，把该办的事情办漂亮。 说不定哪天，这位太子爷一句话，自己就能离开汶市这个地方。 这哪是什么涉世未深的大学生？ 这分明是自己的贵人啊！ 想到这里，赵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兴奋，还是后怕。 如果刚才自己再往前一步。 如果这个下马威真被自己坐实了…… 赵诰不敢继续往下想，心里那点迟疑和不解，也在这一刻彻底散开。 当他重新抬起头看向任星云时，目光已经完全变了。 最开始那点若有若无的轻视，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谨慎，还有眼底怎么都藏不住的忌惮。 任星云站在原地，把对方脸色的变化都看在眼里。 他只当是自己刚才那番话戳中了赵诰的痛处。 再加上镜头还在，对方不敢把事情闹得太难看，所以才突然收敛。 但他并不知道。 就在刚刚这短短一会儿，赵诰的脑子里，已经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 —— 与此同时，央视直播演播厅内。 机场现场的画面，正通过实时信号，完整投放在演播厅中央的大屏上。 任星云刚才说出的那番话，也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所有人耳中。 嘉宾席上，中央党校校长王强原本正低头翻看资料。 资料里，是几位参赛者的基本履历。 年龄，学历，抽选城市，任职岗位，以及节目组提前整理出的个人情况。 可听到任星云那几句话后，他翻页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随后，他抬起头，看向大屏。 屏幕里，那个年轻人站在机场接待区，面对汶市本地干部，神情平静，语气也不算激烈。 可偏偏就是这种平静，反倒让那几句话更有分量。 王强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这个年轻人，他有印象。 任星云。 二十岁。 在所有参赛者中，年龄最小，履历也最简单。 甚至可以说，毫无基层经验。 按常理来说，这样的年轻人突然被放到地方，面对一群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干部，多半是要被牵着走的。 别说掌握主动权。 能不被对方三言两语架住，就已经算不错了。 可刚才那一幕，却完全出乎王强的预料。 没有急着争辩，也没有刻意表现自己。 只是抓住了对方话里的问题，用最简单、最直接的话，把“干部该做什么”这件事摆到了明面上。 这很难得。 尤其是对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 一旁的女主持人注意到王强的神色变化，立刻顺势开口： “王校长，任星云选手刚才那番话，确实挺让人印象深刻。” 王强缓缓点头。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认真。 “没错。” “如果所有干部都抱着懒政心态，觉得到了地方只是过渡，干工作只是应付，能拖就拖，能躲就躲……”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 演播厅内，也跟着安静了几分。 随后，王强继续说道： “那最后受苦的，永远是老百姓。” 这话并不复杂。 甚至可以说，是最基本的道理。 可王强心里清楚，越是简单的道理，真正落到现实里，反而越难。 有多少干部不明白吗？ 未必。 很多人比谁都懂，会议上能讲，报告里能写，镜头前也能说得冠冕堂皇。 可真正到了岗位上，真正面对难题、压力和利益取舍时，又有几个人能把这句话做到？ 想到这里，王强轻轻合上手里的资料。 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不过很快，他便收敛情绪，神色重新恢复沉稳。 国家高层顶着层层阻力推出这档真人秀，承受了无数质疑和争议，为的，不正是这一刻吗？ 不是为了让观众看热闹，也不是为了制造一场全民狂欢。 而是让所有人看看，一个地方到底是怎么治理的。 也让那些坐在位置上的人明白—— 从今天开始，有些事，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糊弄过去了。 王强再次看向屏幕里的任星云，目光里多了几分期待。 这个年轻人，或许还很稚嫩。 或许刚才那番话，也只是年轻人一时的锋芒。 但至少此刻，他让自己看到了这个节目中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 赵诰脸上的僵硬只维持了短短几秒。 很快，他便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样，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只是这一次，笑容里再也没有刚才那种不明显的敷衍和试探。 他的身子甚至不自觉微微弯了下去，语气也比刚才客气了不止一分。 “任市长批评得对。” “是我用词不当，觉悟还不够。” “您放心，接下来汶市方面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立刻回头递了个眼神。 站在后方的一名工作人员马上上前，双手递来一个崭新的深色包裹。 赵诰接过包裹后，没有转交给别人，而是亲自双手递到任星云面前，语气格外恭敬： “任市长，这是我们提前为您准备的衣服。” “您一路奔波，等会儿还要赶回汶市，穿这个可能更合适些。” 任星云低头看了一眼。 包裹被打开，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深色行政夹克。 布料挺括，剪裁利落。 最显眼的是左胸位置。 那里别着一枚红色党徽，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泛着光泽。 任星云的目光，在那枚党徽上停留了片刻。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爷爷那本泛黄的族谱。 也想起了父亲拍在桌上的酒杯。 在其位，谋其事。 这几个字，像是又一次在心底响了起来。 赵诰看着任星云的反应，小心翼翼地开口： “任市长，您要不要去洗手间换一下衣服？” “换好之后，我就带您回汶市。” 任星云收回目光，淡淡摆了摆手。 “不用了。” 第19章 人靠衣装，马靠鞍 随后，他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将那件行政夹克穿在了身上。 拉链拉上。 衣领抚平。 刚才的任星云，虽然已经用几句话压住了赵诰。 可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依旧让人很难第一时间把他和“市长”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可现在不一样了。 年轻依旧年轻。 可那种从容、沉稳、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却被这身衣服衬得更加突出。 人靠衣装，马靠鞍。 这句话放在此刻，再合适不过。 如果忽略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只看他站在那里时的神态和气场，真会让人误以为，这是哪位从省里下来的重要领导。 赵诰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由自主一紧。 像。 太像了。 不只是眉眼轮廓像。 而是穿上这身衣服之后，那种说不出的气质，更像了。 片刻后，任星云抬起头，看向赵诰。 “走吧。” 赵诰立刻点头。 “好，任市长，这边请，车就在不远处等着。” 赵诰立刻点头，语气比刚才恭敬了许多。 “好，任市长，这边请。” “车就在不远处等着。” 说完，他主动侧过身，在前方引路。 只是走出去没几步，赵诰的身位便不动声色地往后压了半步。 可不知为何，任星云换上那件行政夹克后，他再走在正前方，心里总有些发虚。 工作人员跟在后方，黑色夹克整齐划一，随行摄像师王强扛着机器紧紧跟随。 一行人从机场出口往外走，气势一下子就起来了。 附近不少路人原本只是匆匆赶路，可看到这阵仗后，都下意识停顿了一下。 不少人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生怕挡住他们的路。 等人走近后，目光又忍不住落在任星云身上。 “这是哪个领导下来视察了吗？” “你看中间那位，这也太年轻了吧。”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男子汉大丈夫，生来就应如此啊。” 低低的议论声从四周传来，有人拿出手机，悄悄对准这边拍照。 但任星云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往前走。 此刻的他，脑海里想的不是这些目光，也不是身边称赞的评价。 而是汶市。 还有不到两个月。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这座城市的情况。 道路，学校，医院，乡镇，水库，桥梁，应急预案，物资储备。 所有能在灾难来临前提前准备的东西，他都必须一项一项查清楚。 时间太少了。 少到他甚至没有资格慢慢熟悉环境。 随行摄像师王强稳稳扛着机器，没有错过这一幕。 他将任星云换上行政夹克后，大踏步走出机场的画面完整拍了进去。 镜头里，年轻人走在最前方。 身侧是略微落后半步的赵诰。 身后，是汶市随行人员和节目组工作人员。 机场人群自动分开。 这一幕没有刻意设计，却莫名有一种很强的冲击力。 直播论坛里，评论也跟着热闹起来。 【卧槽，这衣服一换，感觉真不一样了。】 【我承认，刚才我看走眼了。】 【这小子是不是家里有点背景？感觉气势和其他几个参赛者完全不一样。】 【肯定，就算不是官宦家庭，至少也得是个富商之家。】 【突然有点期待这个年轻人了的表现了。】 —— 等一行人来到停车场，任星云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三辆皇冠车。 最前面那辆车的副驾驶门已经打开，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位置。 按照赵诰原本的安排，任星云这个“学生市长”，大概率会被请到第一辆车的副驾驶。 可任星云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并没有往那边走。 他脚步不停，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该坐哪里一样，径直走向了中间那辆车。 赵诰眼神微微一动。 连这种场合里的座次规矩都清楚得这么自然，肯定不是第一次接触体制的人。 他反应极快，立刻小跑上前，抢先一步拉开中间那辆车的后门。 随后侧身让开半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任市长，您坐中间这辆。” 任星云微微点头，没有多说，弯腰坐了进去。 随行摄像师王强也跟着上了后排。 等任星云和摄像师坐稳后，赵诰才绕到前面，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 外面的嘈杂声顿时被隔绝了一大半。 三辆皇冠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外的车流。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 任星云坐在后排，目光落在窗外。 阴沉的天空，拥挤的车流，远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一点点从眼前掠过。 车子开出去没多久，坐在副驾驶的赵诰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问道： “任市长，要不要通知沿途交警？” 这话说得很含蓄。 但意思很明显。 如果提前通知交警，车队一路会顺畅很多。 这种接待安排，在不少地方并不稀奇。 甚至某种程度上，还能体现出地方对来人的重视。 任星云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不用。” 他的语气很平静。 “不是抢险，也不是执行紧急任务。” “不要影响正常交通。” 赵诰微微一怔，随即立刻点头。 “明白。” 话虽然这么说，可他心里却又多了几分判断。 换成其他二十岁的学生，突然坐上公务车，被人前呼后拥，未必能忍住这种特殊待遇。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赵诰像是想起什么，笑着开口解释： “任市长，本来达康书记是要亲自来接您的。” “只不过今天正好有重要工作，那边实在走不开。” “所以才让我先过来接您。”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还希望任市长不要介意。” 这话听起来是在解释，实际上也是在试探。 任星云转过头，看向前排的赵诰。 车窗外的光影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若有若无地笑了笑。 达康书记？ 这个名字，倒是让他想起了上一世某部电视剧里的市委书记。 一时间，任星云有些走神。 嘴里也下意识念了一句： “李达康……” 第20章 您认识达康书记？ 声音不大。 可车厢里本来就安静，坐在前排的赵诰听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回过头，眼神里满是震惊。 “任市长，您认识达康书记？” 这下轮到任星云有些意外了。 还真叫李达康？ 同名同姓？ 这倒是巧了。 他很快收敛神色，摇了摇头，随口说道： “不认识。” 赵诰刚要松一口气，却听任星云又平静补了一句： “只是听说过一位叫达康的书记，搞经济是一把好手。”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可落在赵诰耳中，却如同一道惊雷。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搞经济是一把好手？ 汶市官场里，谁不知道他们这位李书记最重视的就是经济发展？ 甚至有人私下里叫他“李阎王”。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李达康对经济指标、招商引资、项目推进抓得太狠。 哪个部门拖了后腿，哪个干部工作不到位，第二天准得被叫去办公室挨训。 今天之所以没有亲自来机场接人，也正是因为外地考察团过来，双方要谈一项投资合作。 可问题是—— 这位任市长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刚来汶市，甚至还没见过李书记。 难道是提前做过功课？ 可这也说不通。 汶市一个五线城市，李达康又不是全国知名人物。 一个刚被抽中的大学生，哪来这么详细的信息？ 除非…… 上面早就注意到了李书记，甚至已经有人在关注他的经济工作。 想到这里，赵诰心里又是一阵发紧。 是了。 一定是这样。 他背后能接触到的信息，恐怕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深。 这位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大学生。 这分明是上面送下来了一位不能怠慢的小祖宗。 赵诰越想，越觉得刚才自己的判断没错。 车厢里，一时间再次安静下来。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司机专心开车。 窗外的城市建筑渐渐后退，车队驶出市区，上了高速。 三辆黑色公务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向汶市方向驶去。 高速两侧的景色不断变换。 从城市楼群，到郊区厂房，再到大片农田和山影。 三个小时的路程，车内始终没有太多声音。 任星云一直在看赵诰刚刚递过来的资料。 偶尔抬头望一眼窗外，更多时候都在翻阅汶市近几年的经济数据、财政报告。 他看得很快。 但不是随便扫一眼，而是会在某些地方停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汶市的经济状况不是多好啊...这会不会影响自己准备的计划？ 副驾驶上，赵诰越来越坐立难安，他很想立刻把这个消息汇报给李达康。 可任星云就在车里。 车队又一路疾驰，他根本找不到合适机会。 直到车队驶入服务区，司机将车稳稳停下。 赵诰终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任市长，车队在服务区休息十分钟，您要不要下车透透气？” 任星云合上手里的资料，抬眼看了看窗外。 “不用了。” “我再看一会儿。” 赵诰连忙点头。 “好，那您先休息。” 说完，他推门下车。 刚一下车，赵诰就快步往卫生间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他又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节目组和随行人员都没有注意自己，才拐进服务区旁边一处僻静角落。 他掏出手机，迅速翻出李达康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嘟—— 嘟—— 电话没人接。 赵诰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层细汗。 他没有犹豫，挂断后继续拨。 第二遍。 第三遍。 第四遍。 赵诰咬了咬牙，手指不停点着屏幕。 李书记，您可千万得接啊！ 这次真的捅上天了啊！ —— 汶市。 市政府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 一边是汶市招商、发改、财政等部门的负责人。 另一边，则是几名外地来的企业代表。 会议桌主位一侧，李达康坐在那里。 他年近五十，身材清瘦，脸上线条很硬。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 眼窝略深，目光锐利，眼尾带着一点天然的压迫感。 不说话的时候，就像是在审视每一个人的反应。 此刻，李达康正压着性子，语气尽量平和地说道： “几位老总，汶市的区位条件，你们也都看到了。” “我们处在省内交通枢纽位置，往北可以接省城，往南可以连接几个重要工业城市。” “高速、铁路、产业园区配套，虽然还算不上全国一流，但这几年一直在补短板。” “只要你们愿意把项目落在汶市，土地、税收、审批、配套服务，市里都可以拿出最大的诚意。” 说到这里，李达康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对面几人。 “我可以把话放在这里。” “只要项目真实、资金真实、就业真实，汶市一定给足政策支持。” “手续能简化的简化，流程能压缩的压缩。” 这番话说得很实在。 旁边几个部门负责人连连点头。 可对面的几名企业代表，反应却不算热烈。 坐在中间的王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容客气，却明显有所保留。 “李书记，您的诚意我们当然感受到了。” “汶市这边的政策，也确实不错。” “不过您也知道，我们这次考察的不止汶市一家。” “隔壁几个市，条件也都很有吸引力。” 另一名企业代表也跟着说道： “是啊。” “现在企业投资，最看重的还是综合环境。” “物流成本、人才储备、产业链配套、营商环境，这些都得综合考虑。” “汶市有优势，但短板也比较明显。” 这话说得委婉。 但意思很清楚。 他们还没有下定决心。 甚至可以说，汶市并不是他们最优先的选择。 李达康听着，脸上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可心里已经有些烦躁。 汶市这几年发展压力太大。 产业底子薄，财政不宽裕，年轻人口外流，招商引资一年比一年难。 上面要求高质量发展，下面要就业、要税收、要项目落地。 可真到谈项目的时候，人家企业又嫌你这不够、那不足。 第21章 祖宗，你可一定要是啊。 李达康不是不知道汶市的问题。 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急。 没有项目，就没有税收。 没有税收，民生工程、基础设施、产业升级，全都只能停在纸面上。 可急归急，他不能把情绪摆在脸上。 李达康压了压心里的火气，正准备继续开口。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嗡—— 嗡—— 会议室里本就安静，这阵震动声显得格外明显。 李达康余光扫了一眼屏幕。 赵诰。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有接。 他继续看向对面几名企业代表，语气仍旧平稳： “几位的顾虑，我理解。” “但我也希望你们看到汶市的潜力。” “一个地方现在没有形成完整产业链，不代表以后不能形成。” “第一批进来的人，往往才最有机会吃到政策红利。” 话还没说完，手机再次震动。 嗡—— 嗡—— 还是赵诰。 李达康的眼神明显沉了一分。 旁边的秘书看见他的脸色，心里也跟着一紧。 可电话刚停没几秒，又一次响了起来。 第三遍。 第四遍。 赵诰像是非要把这个电话打通不可。 李达康终于压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歉意，看向对面的企业代表。 “不好意思，几位稍坐。” “我接个电话。” 几名企业代表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李书记您忙。” 李达康拿起手机，站起身，转身走出会议室。 办公室主任立刻跟了半步，却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走廊里。 李达康来到窗边，按下接听键。 电话刚一接通，他压着怒火的声音便低低响起： “赵诰。” “你搞什么飞机？” “你不知道我现在正在开一个重要会议？” 电话那头，赵诰刚听到声音，整个人瞬间绷紧。 “李书记，我知道，我知道。” “但是这事真不能等。” 李达康眼神一沉，声音更冷了几分： “有事快说。” “要是说不出个轻重缓急，你这个文化局长就别给我干了！” 赵诰听得后背一凉，连忙压低声音： “李书记，任市长到了。” 李达康眉头一皱。 “谁？” 赵诰急声说道： “就是《人民市长》真人秀分配到咱们汶市的那个代理市长。” 李达康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一个真人秀参与者到了，赵诰就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汶市的干部都没见过世面。 直到话筒里不断传出赵诰的解释声，李达康的表情才慢慢有了变化。 “李书记，这位任市长不对劲。” “我干了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年轻干部。” “可他那种神态气势，不像装出来的。” “还有，他一上车就开始看汶市的材料。” “甚至说了几句对地方经济的看法……很有意义。” 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 懂官场规矩。 懂地方经济。 原本正准备训人的话，到了嘴边，反而停住了。 “我怀疑……他是上面那位安排下来镀金的。” 李达康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又变得有些奇怪。 疑惑，不解，甚至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走廊里安静了半秒，随后，李达康压低声音问道： “你确定？” “有什么证据吗？” 赵诰喉咙滚动了一下。 “不敢百分百确定。” “但是您没看到，太像了。” “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达康眉头一皱，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像？” “没有证据，你就敢在电话里给我下判断？” 赵诰心里咯噔一下，李达康的声音已经压了过来： “赵诰，我看人家骂你骂得没错。” “你的觉悟还是远远不够！” “整天不想着怎么把工作做好，就喜欢在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上动脑筋。” 一连串话砸下来，赵诰被骂得后背发凉，双腿都有些发软。 沉默片刻后，话筒里又传出李达康的声音。 “你们现在到哪了？” 赵诰立刻答道： “刚到服务区，距离汶市还有两个多小时。” 李达康看了一眼会议室方向，眼神沉了沉。 “听好。” “接待规格不要乱，该有的礼数要有，节目组在拍，别让人抓到话柄。” “还有，把他的身份证号给我发过来。” 赵诰一怔。 “身份证号？” 李达康声音一沉：“怎么？还要我再说第二遍？” “不用不用，我马上发。” “另外。” 李达康顿了顿。 “你刚才说，他在看汶市材料？” 赵诰立刻说道： “对。” 李达康想了想后叮嘱道： “那就把能给他的材料给齐，别藏着掖着。” “既然是国家安排的真人秀，藏问题比有问题更麻烦。” “明白了李书记。” 李达康“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赵诰站在服务区角落里，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原本只是想给李书记报个信，可现在被这么一骂，心里反而更虚了。 万一呢？ 万一任星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 万一自己在市委书记面前胡乱脑补。 那他赵诰这张脸，算是彻底丢到市委大院去了，按照书记的性格，自己的未来也算是完了...... 想到这里，赵诰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硬着头皮把任星云的身份证号发了过去。 做完这些，他又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往车队方向走。 五分钟后，赵诰回到车上。 他坐进副驾驶时，整个人还有些魂不守舍。 任星云正低头看资料，听到动静，抬眼看了他一下。 “赵处长很热？” 赵诰手一抖，下意识摸了摸额头。 果然全是汗。 他连忙抽出纸巾，胡乱擦了擦，勉强笑道： “没有没有。” “刚才洗了个脸。” 任星云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继续接话。 车子重新启动，驶出服务区。 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任星云继续翻看资料。 赵诰坐在副驾驶上，表面上一动不动，眼神却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偷看向后排那个年轻人。 心里却把自己能想到的神仙，全都拜了一遍。 求求你了。 祖宗。 你可一定要是啊！ 第22章 是真是假，查一查就知道了。 会议室里。 李达康坐在主位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桦木桌面。 对面几位商人还在讲话。 一个个西装革履，神情诚恳，嘴里说着对汶市未来发展的看好。 也说着投资环境、政策支持、交通条件、产业配套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听起来很客气。 可李达康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哪能听不出他们话里的意思。 说白了，就是还想要更多优惠。 土地要便宜，税收要减免。 配套要政府出，风险要汶市兜。 他们嘴上说着“共同发展”，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换作平时，李达康一定会耐着性子和他们周旋。 汶市太缺投资了。 缺企业，缺项目，缺税源，也缺能真正带动就业的产业。 只要有一丝机会，他都不愿意放过。 可今天，他却罕见地有些走神。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赵诰刚才打电话汇报的那几句话。 李达康并不是什么容易被几句话吓住的人。 相反，他极其理性。 尤其是在官场里混到这个位置后，他比谁都清楚，传言这东西，十句里面九句半都不靠谱。 什么太子爷隐姓埋名，什么家族安排镀金，什么真人秀只是外壳。 李达康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一个真正有通天背景的人，会被送来参加这种全民直播的真人秀？ 还要去一个五线城市当代理市长？ 这种安排，风险太大，也太不体面。 可问题是—— 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在李达康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如果赵诰的判断有一半是真的。 不。 哪怕只有三分之一是真的。 那这个年轻人的出现，对他，对汶市，都会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机会。 李达康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不知不觉加快。 哒。 哒。 哒。 对面的商人还在继续说： “李书记，我们当然非常认可汶市的发展潜力。” “不过目前来看，配套交通和上下游产业链还不够成熟。” “如果市里能在土地、税收、物流补贴方面再给一些支持，我们集团内部推进起来也会更顺畅一些……” 李达康听着，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可心思已经明显不在这里。 “达康书记？” 一旁的秘书轻轻提醒了一声。 李达康没有反应。 秘书又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达康书记？” 李达康这才回过神。 他抬起眼，看向会议室里众人。 对面几位商人脸上依旧挂着礼貌的笑，气氛却有些微妙。 秘书俯身低声说道： “书记，代表团那边说，今天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先回酒店。” 李达康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李达康很快收起情绪，脸上重新挂上标准化的笑容。 “今天辛苦各位了。” “汶市的发展基础确实还不够好，但也正因为如此，未来空间很大。” “我还是希望各位回去以后，再认真考虑一下投资的事情。” 几名商人也立刻起身，脸上带着同样熟练的笑容。 “李书记放心，我们一定会认真研究。” 这些话说得漂亮。 可李达康心里清楚，所谓“认真研究”“内部评估”，很多时候就等于拒绝。 不过他没有戳破。 双方握手，寒暄。 秘书安排人把代表团送出会议室。 等会议室门关上，李达康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随后转身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 李达康坐回办公桌后，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又放下。 过了几秒，又重新拿起。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直接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喂，李书记。”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疲惫。 “赵局长吗？” “是我。” “麻烦你一件事。” 电话那头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 “李书记，您说。” 李达康看了一眼办公室紧闭的门，随后缓缓说道： “用内部系统，帮我查一个身份证号。” “我要他的详细身份信息。” “越快越好。” 电话里没有丝毫迟疑。 “明白，我现在就查。” 李达康挂断电话后，很快把任星云的身份证号编辑成短信发了过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后，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而是盯着屏幕看了许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李达康手指轻轻摸着手机边缘，眼神慢慢眯起。 是真是假。 查一查，就知道了。 —— 五分钟后。 办公室里的烟味已经浓了许多。 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指间夹着一根刚燃到一半的香烟。 自从那条短信发出去后，他就一直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手机被他放在桌面上没有再碰，却时不时会看上一眼。 他不喜欢这种等待的感觉，尤其是不知道结果会往哪个方向走的时候。 就在这时。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嗡—— 李达康几乎第一时间拿起手机，来电显示，正是赵局长。 他没有犹豫，直接按下接听键。 电话刚一接通，对面却没有立刻说话。 只传来一阵很轻的呼吸声，李达康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赵局长？” 第23章 属于李达康的康庄大道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这才回过神来，声音明显有些不自然。 “李……李书记。” 这一下，李达康立刻听出了不对。 赵局长跟了他这么多年，办事向来利索，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从来不会吞吞吐吐。 “怎么了？” “查到了没有？” 电话那头犹豫了片刻，赵局长的声音压得更低。 “应……应该算是没查到。” 李达康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什么叫应该？” “查到就是查到了。” “赵局长，你给我玩什么谜语呢？！” 电话那头的赵局长明显一紧，连忙说道： “李书记，是这个情况，确实有点特殊。” “我刚才用市局内部系统查了那个身份证号。” “号码是真的，人也确实存在。” 李达康眼神一动。 “然后呢？” 赵局长咽了口唾沫，声音比刚才还要谨慎。 “但是详细档案查不到，系统只弹出了一条提示。” “权限不足。” 李达康的眉头一点点皱紧。 权限不足。 市局的系统，竟然没有权限去查一个二十岁年轻人的详细档案？ 是节目组那边的保密手段？ 还是…… 李达康没有继续往下想。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电话那头的赵局长也不敢催，只能屏住呼吸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达康才缓缓开口： “这件事，到此为止。” “不该问的，不要问。” “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 赵局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书记，我明白。” 李达康没有再多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随后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 窗外天色比刚才更沉，厚重的云层压在汶市上空，让人心里说不出的烦闷。 李达康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手机。 权限不足。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 如果只是节目组为了保护参赛者隐私，也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难道是有人不希望下面的人查？ 而且这个人，层级一定不低。 李达康不是轻信传言的人，但他更不是迟钝的人。 官场里，很多机会不会明明白白摆在面前。 更多时候，它只露出一点边角，能不能抓住，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拿起。 又放下。 几秒后，又重新拿起。 这一次，李达康没有再犹豫。 他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有主动拨过的号码，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几声后，很快接通。 里面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中年男人声音，语气并不客气。 “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有事就说，没事的话，我这边可没空陪你闲聊。” 李达康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尴尬笑意。 “老学长，最近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人哼了一声。 “少来这一套。” “你李达康没事不会找我。” “说吧。” 李达康沉默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 他起身走到门口，确认办公室门关紧，又转身回到窗边。 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这里遇到一件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李达康没有绕太多弯子，把任星云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有些猜测他说得很克制。 电话那头原本疏离的语气，渐渐变了。 直到李达康说完，里面才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查不到？” 李达康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又问： “你怀疑，他和那位有关系？”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 “我不敢确定。” “所以才打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立刻回应。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李达康都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过了半晌，对方才缓缓开口： “好。” “仅此一次。” 李达康神色微微一松。 “谢谢老学长。”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严肃了些。 “达康，我提醒你一句。” “这种事情，查可以。” “但查到什么程度，心里要有数。” “不该碰的线，别碰。” 李达康立刻说道：“我明白。” 电话随即挂断。 李达康放下手机，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已经是他能动用的最高关系了，再往上，就不是他这个级别该碰的东西。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李达康重新坐回办公桌后，却根本没有心思处理文件。 他拿起一份材料，翻开第一页，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黑着。 可他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落过去。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终于，手机震动起来，李达康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伸手拿起。 “老学长。” 电话那头的人直奔主题，声音里甚至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你这次，还真查出点意思来了。” 李达康身体微微前倾，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电话那头继续说道： “我这边让人把十名参赛选手的身份，都简单核了一遍。” 李达康立刻坐直身体。 “结果呢？” “其余九个，都没什么问题。” “家庭背景，成长经历，户籍资料，教育记录，都很正常。” “基本都是普通人家。” 李达康没有插话。 “不过……” 这两个字刚一出来，李达康甚至还没听到后面的话，呼吸就已经不自觉放缓。 “不过，这个叫任星云的档案，很特殊。” 李达康眼神一凝。 “怎么特殊？” 电话那头的人缓缓说道： “系统里能确认的，只有最基础的姓名年龄。” “除此之外，详细出生地、家庭背景、亲属关系、成长记录……” “全是一片空白。” 李达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 “空白？” “对。” 中年男人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兴趣。 “内部机密，级别很高。” 随后，电话那头又提醒了一句： “达康，这件事到这里就可以了。” “再往下查，不合适。” “你明白我的意思。” 李达康张了张嘴。 “我明白。” 他说完这三个字后，电话那头很快挂断。 省里那边也查不到……那很多事情，就真的八九不离十了。 李达康缓缓靠在椅背上，胸口的起伏明显重了几分。 兴奋。 震动。 还有一种几乎无法掩饰的激动。 那可是那位的后代，哪怕不是直系，哪怕只是旁支。 哪怕只是有一点关系，对汶市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短短三个月，汶市会被无数双眼睛看到。 项目会来，资金会来，政策会倾斜。 李达康越想，眼神越亮，仿佛看到了一条属于自己未来的康庄大道。 第24章 前路未知 这个念头刚落下，李达康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脸上的激动，瞬间收敛了几分。 不对。 自己才对任星云的接待，实在太怠慢了。 不光自己没有亲自去机场，甚至连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都没有安排。 如果任星云真是普通大学生，这样安排当然没什么。 可现在就是态度问题，第一印象很重要。 李达康的眉头一下子皱紧。 如果这位太子爷因此对汶市产生不满，那后面的事情就不好办了。 不行。 必须补救。 而且要立刻补救。 李达康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赵诰的电话。 结果电话响了几秒，传来的却是女声的提示音。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李达康脸色一沉。 他挂断，又重新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第三遍。 依旧关机。 李达康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赵诰啊赵诰。” “你真是关键时候给我掉链子！”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随即大步走出办公室。 秘书办公室就在隔壁，李达康推门进去的时候，秘书正低头整理文件。 见他突然进来，秘书连忙站起身。 “书记。” 李达康没有多余废话，直接吩咐： “立刻备车。” 秘书微微一愣。 “李书记，咱们这是要去哪？” 李达康脚步不停，下达命令： “高速路口，我要亲自去接任市长。” 秘书明显怔了一下。 亲自去接？而且还是去高速路口接？ 刚才不是已经安排赵处长去机场了吗？ 不过他跟在李达康身边这么久，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多问。 领导既然这么安排，就一定有原因。 “明白，我马上通知司机。” 李达康已经转身往外走。 可刚踏出门口，他脚步忽然一顿。 像是又想起什么，随即重新折返回来。 秘书刚拿起电话，还没来得及拨号，就看到李达康又站在了门口。 “书记？” 李达康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更重。 “通知下去。” “所有现在没有紧急工作的处局级以上干部。” “全部跟我一起去。” 秘书这一次是真的愣住了，这位代理市长究竟是谁，值得全市重要领导一起迎接？ 但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点头。 “是，书记。” “我马上安排。” 李达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 —— 公务车内。 任星云已经连续看了三四个小时的资料。 从汶市近五年的财政收入，到交通建设规划。 从医疗、水利，再到应急管理等部门的年度报告。 一页页材料翻过去，他对汶市的情况，也终于有了一个大概判断。 不乐观。 甚至可以说，比他预想中还要麻烦。 汶市的底子太薄了。 任星云在心里粗略算了一遍。 水库。 桥梁。 山体滑坡隐患。 学校和医院建筑排查。 通讯、电力、医疗、消防、公安、民政全部联动。 还有应急物资储备，临时安置点建设，以及各乡镇的疏散演练。 这些事情，每一项都要钱。 而且都不是小钱。 如果按他的计划全面推进，至少要花掉汶市全年大半的财政预算。 甚至还不一定够。 更麻烦的是，这笔钱花出去，短时间内看不到任何政绩。 阻力会有多大，任星云不用想都知道。 车窗外，天色已经越来越暗。 远处的山影模糊在暮色里，隐隐能看到城市建筑的轮廓。 赵诰坐在副驾驶，几次想开口说话。 可每次透过后视镜看见任星云低头翻资料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又过了片刻。 任星云终于合上手里的材料，缓缓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准备休息一会儿。 可就在这时—— 脑海中，系统冰冷的机械女声忽然响起。 【警告。】 【检测到有官方人员试图查询宿主身份资料。】 【系统已自动拦截。】 【相关查询权限已屏蔽。】 任星云猛地睁开眼。 有人查他？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汶市那边。 自己刚到川省，才从机场出发没多久，就有人开始查他的资料。 看来机场那场交锋，已经让某些人坐不住了。 不过很快，他又重新闭上眼。 查就查吧，反正他的身份，本来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直到十几分钟后。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警告。】 【再次检测到有官方人员试图查询宿主身份资料。】 【查询者级别上升。】 【系统已自动拦截。】 【为避免宿主身份信息暴露，系统已将宿主资料权限提升至国家绝密级别。】 这一次，任星云没有继续装作平静。 他缓缓坐直身体，眼神里多了几分古怪。 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至于动用这么大的力量去查吗？ —— 车队一路驶入汶市市区。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汶市不算繁华。 至少和郑市、天府那种大城市比起来，差距很明显。 街道不宽，路边的楼房大多有些年头。 偶尔能看到几栋新建的高楼，但更多的，还是低矮的居民楼、老旧的临街门面，以及骑着自行车匆匆赶路的普通市民。 可街头巷尾，却有一种很真实的生活气。 路边小吃摊冒着热气。 几个学生背着书包从人行道上跑过。 一位老人拎着菜，慢悠悠地穿过斑马线。 公交站台前，几个刚下班的工人正低头抽烟，脸上带着一天劳累后的疲惫。 副驾驶上，赵诰见气氛有些沉闷，主动笑着介绍起来： “任市长，咱们汶市虽然经济基础薄弱一些，但自然风光还是很不错的。” “往西那边有山，空气好，夏天不少外地游客都会过来避暑。” “还有本地的腊肉、豆花、山货，在川省这边都挺有名。” “等您正式安顿下来，我安排人带您去看一看。” 他说得很热情。 像是努力把汶市好的一面展示出来。 “还有咱们这边的古镇，虽然名气没有那些热门景区大，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要是好好开发，未来做文旅也不是没有机会。” “汶市人也实在，热情，吃苦耐劳。” “就是这些年交通、产业都差了点，所以发展一直慢。” 赵诰一边说，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任星云的反应。 第25章 我想看看这座城市 可任星云始终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 看着街边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亮着灯的小店，看着一个年轻母亲牵着孩子从路边经过。 孩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边走边笑。 母亲低头说了什么，孩子笑得更开心了。 任星云心口忽然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两个月后。 这些鲜活的人里，会有多少人还在？ 这些灯火里，又会有多少盏被废墟和尘土掩埋？ 他知道这个念头很残忍。 可它控制不住地冒出来。 上一世，他只是隔着屏幕看见灾难。 这一世，他坐在这座城市里，亲眼看着这些人从自己面前经过。 他们还不知道。 不知道灾难正在倒计时。 不知道脚下这片平静的土地，很快会爆发出摧毁一切的力量。 心里那股压抑感，又一点点涌了上来。 赵诰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还在继续介绍。 “任市长，再过十几分钟就能到市委大院。” “书记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接待宴。” “您一路辛苦，等会儿正好先吃点东西，也见一见咱们汶市的几位主要领导。” 任星云忽然开口： “停车。” 赵诰话音一顿。 司机也愣了一下。 赵诰下意识回头： “任市长，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任星云看着窗外，声音平静： “停车。” 司机看了一眼赵诰。 赵诰连忙点头。 “靠边停。” 车队很快在路边缓缓停下。 后面几辆车也跟着停了下来。 一时间，路边不少行人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任星云推开车门，直接下了车。 潮湿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街边小吃摊的油烟味和城市夜晚特有的喧闹声。 赵诰连忙跟着下车。 “任市长，您这是……” 任星云看着前方的街道，淡淡说道： “我想走一段。” “顺便看看这座城市。” 赵诰嘴唇动了动，原本想劝。 毕竟市委大院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接待宴，领导们估计也都在等。 而且任星云刚到汶市，人生地不熟，突然在街上步行，安保、秩序、直播镜头，全都是问题。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更何况，这会儿摄像机还在拍。 如果他当着镜头劝任星云不要看群众，不要走街道，那话传出去可就难听了。 赵诰只好立刻说道： “好。” “那我陪您走走。” 后面几辆车的干部和工作人员见状，也纷纷下车。 没过多久，任星云走在人行道最前方。 身后跟着赵诰、几名汶市干部、节目组工作人员和随行摄像师。 十几个人一起沿街步行。 场面一下子变得颇为壮观。 路边的行人纷纷回头。 有些人认出了摄像机上的标识，低声议论： “这是拍节目？” “是不是那个《人民市长》？” “中间那个年轻人就是咱们新来的市长。” “这么年轻？” “后面跟这么多人，应该就是他了。” 任星云没有理会这些声音。 他只是慢慢往前走，目光扫过街道两旁。 越看，心里的压力就越重。 没走多久，一行人来到一个路口。 这里比刚才更热闹些。 路边聚着不少小摊贩，有卖烤红薯的，有卖炸串的，还有几个推着三轮车卖水果和小百货。 摊位摆得并不整齐。 有些甚至占了半截人行道。 油烟味、叫卖声、顾客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显得有些杂乱。 “刚烤好的红薯，又甜又糯！” “炸串两块一串，三块两串！” “苹果便宜卖了，最后一筐！” 这些声音原本很有生活气。 可当摊贩们看到一群穿着夹克、身后还跟着摄像机的人朝这边走来时，脸色瞬间变了。 尤其是离得近的几个摊主，第一反应就是遇上了检查。 “快快快，收摊！” “城管来了？” “不是城管，是领导吧？” “别管了，先收！” 一时间，场面顿时有些慌乱。 卖炸串的小贩急忙关火，手忙脚乱地收拾调料盒。 卖水果的大姐赶紧把筐往三轮车上搬。 周围几个顾客也愣住了，有些尴尬地往旁边让开。 原本热闹的小路口，瞬间乱成一团。 赵诰看到这一幕，心里顿时一紧。 坏了。 这画面可不好看。 全国直播里，要是让观众看到汶市街头小摊贩一见干部就慌成这样，指不定会被怎么议论。 他赶紧快走两步，来到任星云身旁，压低声音解释道： “任市长，这里确实缺乏管理。” “占道经营比较严重，也影响市容市貌。” “我们马上安排人过来处理。” 任星云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赵诰。 而是看向十几米外那个正吃力推动烤红薯炉子的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 那辆卖烤红薯的三轮车不算大，但上面架着铁皮烤炉，炉膛里还烧着炭火。 因为太着急，老人推车时没注意到路边一块翘起的地砖。 三轮车底下的轮子，正好卡在砖缝里。 他推了两下，车子纹丝不动。 旁边，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也跟着急了。 她穿着一件粉色小棉袄，个子还没车沿高，双手扒着三轮车侧面，使出全身力气往前推。 “爷爷，我帮你！” 老人明显更慌了。 他一边回头看着越来越近的任星云一行人，一边急声说道： “快，快点走。” 话音还没落下，他又猛地使了一把力。 这一推，卡住的轮子没出来，反倒让整辆三轮车猛地晃了一下。 车身一歪。 架在上面的烤炉跟着偏了过去。 小女孩正站在侧面，根本没反应过来。 眼看整辆三轮车就要朝她压下去。 “小心！” 任星云脸色骤然一变。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 身后的赵诰等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任星云已经冲到了三轮车旁。 下一秒，他双手直接撑住了倾斜下来的车身。 砰的一声闷响。 三轮车被他硬生生顶住。 那只差一点就要砸下来的烤炉，也被迫停在半空。 小女孩整个人已经吓傻了。 她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很大，小脸煞白，连哭都忘了哭。 任星云第一反应不是疼。 而是烫。 烤炉边缘的热气顺着铁皮不断传来，掌心接触的地方滚烫得厉害，像是有火在皮肤上烧。 他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可他的手没有松。 一旦松开，三轮车就会继续压下去。 任星云咬紧牙关，猛地回头怒吼： “还愣着干什么！” “都过来帮忙啊！” 这一声，终于把所有人喊醒。 第26章 好官 赵诰脸色一变，立刻冲了上来。 “快！” “扶住！扶住！” 身后的几名汶市干部和工作人员也反应过来，纷纷跑过去帮忙。 一群人围住已经倾斜到接近四十五度的三轮车，七手八脚地去扶。 可烤炉还热着。 有个干部刚伸手碰到铁皮边缘，立刻被烫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 他本能地把手缩了回来。 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任星云死死撑着车身，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 他看见有人因为烫手缩回去，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别碰炉子！” “扶车架！” “先把孩子拉开！” 赵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把小女孩往旁边一拉。 小女孩被拉开几步，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老人也吓得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哆嗦。 “娃儿！” “娃儿没事吧？” 任星云没有回头，只是咬着牙说道： “先扶车！” “别让炉子倒了！” 这一次，众人终于找到了发力点。 几个人抓住三轮车的车架和把手，喊着号子一起用力。 “一、二！” 倾斜的三轮车一点点被扶正。 直到车轮重新落稳，烤炉也重新回到车架上，任星云才慢慢松开手。 赵诰这才彻底回过神来。 他快步来到任星云面前，顾不上别的，直接抬起他的手。 这一看，赵诰脸色顿时变了。 任星云的掌心已经被烫得通红。 靠近虎口的位置，甚至隐隐起了一层水泡。 指尖也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下，他几乎是直接用手撑住了滚烫的炉边。 要是再晚几秒，伤得只会更重。 赵诰心里猛地一紧，连忙从随身公文包里翻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直接往任星云掌心上冲。 冰凉的水流淋下去。 任星云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把手抽回来。 赵诰一边冲洗降温，一边回头看向那位老人。 刚才压下去的火气，这一刻终于冒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 “小孩差点就出事了！” “还有，是谁让你们在这里摆摊的？” 他的声音不算小。 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摊贩和路人，顿时安静下来。 那位卖烤红薯的老人被吓得浑身一颤。 他本来就因为刚才的事惊魂未定，如今被赵诰这么一训，脸色更白了。 老人连忙弯下腰，不停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各位大领导，各位官爷，都是老头子我的不对。” “我不该在这里摆摊。” “我马上走，马上走。” 官爷。 这两个字一出来，任星云和赵诰的脸色几乎同时变了。 赵诰更是心里咯噔一下，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还没等任星云开口，他就已经急忙纠正道： “老人家，你别乱喊。” “什么官爷不官爷的？” “现在早就不是旧社会了。” 说着，他连忙侧身介绍任星云。 “这位是咱们汶市新来的任市长。” “刚才要不是任市长反应快，你孙女就危险了。” 老人听到“市长”两个字，明显愣住了。 他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对他这种摆摊讨生活的人来说，平时能接触到最大的干部，可能也就是村干部、或者城管队员。 市长？ 那是电视里才会出现的人。 是村长的领导的领导的领导，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 老人怔怔地看向任星云。 又看见他被烫得发红、还在滴水的手。 下一秒，老人眼眶一红，整个人都慌了。 “市……市长。” “谢谢您。” “谢谢您救了我孙女。” “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他膝盖一弯，竟真要跪下去。 任星云顿时有些慌张，甚至顾不上手掌还在发疼，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扶住老人。 “老人家，使不得！” 这一扶，掌心被牵扯到，烫伤处传来一阵刺痛。 任星云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一下。 可他的手依旧没有松。 他硬是把老人扶了起来，语气尽量放轻： “您别这样。” “我们是人民的官员，帮助百姓本来就是我们的责任。”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原本还在围观的百姓，面色都有些动容。 他们看着任星云。 又看着他扶着老人，语气平和，没有半点架子。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好！” 紧接着，又有人跟着喊： “说得好！” “这才像个当官的！” “好官！” 声音一开始还不算大。 可很快，附近围过来的群众越来越多，叫好声也跟着多了起来。 老人被扶起来后，嘴唇还在哆嗦。 “市长，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怕……” “我怕他们把摊子收了，我孙女还得上学，家里就靠这点钱……” 说到最后，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旁边的小女孩还在哭。 刚才那一下，显然把她吓坏了。 她紧紧抓着老人衣角，小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红的，却又不敢大声哭出来。 任星云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缓缓蹲下身。 因为掌心疼得厉害，他只能用手背轻轻替小女孩擦了擦眼角的泪。 声音放得很轻： “没伤到哪里吧？” 小女孩抽泣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看着任星云，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赵诰和那些干部。 最后，怯生生地问： “哥哥……” “你不会把我爷爷抓走吧？” “求求你不要抓我爷爷，好吗？” 这句话落下，现场忽然安静了。 赵诰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周围几个汶市干部，也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就连扛着摄像机的王强，镜头都微微顿了一下。 一个孩子能懂什么？ 她不懂城市管理，也不懂市容市貌。 她只知道，穿着夹克的一群人来了，爷爷害怕了，摊子差点翻了。 她刚才差点被车压住。 可现在最怕的，竟然还是爷爷会被抓走。 任星云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 小女孩怔怔地看着他。 任星云认真说道： “哥哥不会抓你爷爷。” “也不会让别人随便抓你爷爷。”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看向周围那些还不敢动的小摊贩。 有人低着头。 有人扶着车。 有人手里攥着没收完的零钱，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第27章 活路 任星云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旁边一个卖水果的小摊上。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三轮车旁挂着一个旧扩音喇叭，里面原本循环播放着“苹果便宜卖”的录音。 任星云走过去，语气放缓： “大姐，喇叭能借我用一下吗？” 那女人明显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能，能。” 她手忙脚乱地把喇叭摘下来，递到任星云手里。 任星云接过喇叭，试了一下声音。 刺啦一声电流响后，周围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他拿着扩音喇叭，往前走了几步。 站在路口边，面对那些还满脸不安的小摊贩，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 “各位父老乡亲。” “大家不要慌。” “我们今天不是来赶大家走的。” 这句话一出，不少摊贩明显愣了一下。 那些原本正准备收摊的人，手上的动作也慢慢停了下来。 任星云继续说道： “我知道，大家日子都不富裕。” “出来摆摊，也不是为了给谁添麻烦。” “说到底，都是为了糊口，为了养家。” 他的声音不算激昂。 却很清楚。 每一个字，都落进了现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是啊，我们就是为了生活。” 另一个卖菜的大姐也忍不住开口： “不在这里摆摊，我们真没地方去了。” “菜市场摊位太贵了，我一个月挣的钱，交完摊位费还剩多少？” 旁边一个卖炸串的中年男人也跟着说道： “我家里还有两个娃要养。” “我要是不出来摆摊，我们一家吃啥子嘛？” 一开始，只是零零散散几个人在说。 可很快，附和声越来越多。 “就是啊！” “我们又不是不讲卫生，就是想赚点生活费。” “摊位费太贵了，真交不起。” “有时候刚摆出来，东西还没卖两份，就有人来赶。” “我们也怕啊，可不摆不行啊。”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有委屈。 有无奈。 也有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忍不住说出口的苦。 赵诰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不自然。 这些话不算尖锐，甚至没有人直接骂谁。 可每一句，都像是在打汶市管理部门的脸。 因为这些人不是不讲道理，他们只是没办法。 任星云没有打断他们。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听着。 一直等到周围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他才重新举起扩音喇叭。 “父老乡亲们。” 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任星云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在这里，我作为汶市代理市长。” “给大家道个歉。” 话音落下。 赵诰猛地抬起头。 周围几名干部也全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任星云已经放下扩音喇叭，面对那些摊贩和围观群众，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得很低。 没有敷衍。 现场刚才还在议论的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 瞬间安静下来。 鸦雀无声。 卖烤红薯的老人怔怔地看着任星云。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干部训人，见过干部检查，见过干部挥手让他们离开。 可他从没见过，一个市里的大领导，当着这么多人，给他们这些摆摊讨生活的人鞠躬道歉。 他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那个刚才被吓哭的小女孩，也仰着脸看着任星云。 她还不懂这一躬到底有多重。 只是隐隐觉得，这个救了自己的哥哥，和她以前见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任星云缓缓直起身。 他重新拿起扩音喇叭，看向面前这些人。 “大家害怕干部，害怕被赶，害怕摊子被收。” “这说明我们以前的工作，做得远远不够。” “城市要管理，道路要畅通，卫生要保障，这些都没错。” “但管理不是把人赶走。” “更不是把靠双手吃饭的人，当成影响市容的麻烦。” 他看着那些摊贩，一字一句说道： “一个活着的城市，靠的不是几条宽马路，也不是几栋高楼。” “靠的是无数普通百姓。” “靠的是烟火气。” “靠的是一丝一丝人情味。” “也靠你们这些起早贪黑、努力生活的人。” 人群里，很多人的眼眶不知不觉已经红了。 那个卖水果的大姐抬手擦了擦眼角。 卖炸串的中年男人低下头，嘴唇抿得很紧。 赵诰站在旁边，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任星云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今天刚到汶市。” “很多情况还不了解。” “所以我不敢在这里给大家空口许诺，说马上就能把所有问题解决。” “但我可以把话放在这里。” “从今天开始，汶市对小摊贩的管理，不能再是一赶了之。” “该划区域，就划区域。” “该定时间，就定时间。” “该管卫生，就管卫生。” “该保证道路通畅，就保证道路通畅。”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 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风尘仆仆的脸。 “只要我在汶市一天。” “就会想办法，为大家留出一条活路。” 活路。 听到这两个字一出来，那个卖水果的大姐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了出来。 她哭得很压抑。 像是怕丢人。 可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因为这两个字，对很多像他们这样挣扎在生活边缘的人来说，太重要了。 他们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别人高看一眼。 他们只是想靠自己的手脚，挣一口饭吃。 想让孩子有书读，想让家里老人有药吃，想让明天比今天稍微好一点。 这就是他们的活路。 —— 任星云看着面前这些百姓，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 因为他知道，自己将要真正要为他们争取的，不仅仅只是摆摊的活路。 而是真正活下去的机会。 两个月后，那场灾难会降临。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这些现在站在路边的人，这些还会哭、会笑、会担心摊子被收的人。 也许有一部分，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想到这里，任星云握着扩音喇叭的手，微微收紧。 掌心被烫伤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 现场安静了很久。 随后，不知道是谁先鼓起了掌。 啪。 啪。 掌声很轻。 可很快，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越来越多人跟着拍手。 掌声逐渐连成一片。 “说得好！” “任市长说得好！” “这才是替老百姓说话啊！” “好官！” “这才是好官！” 人群里，甚至有人红着眼眶喊了一声： “青天大老爷啊！” 第28章 寒门亦可生明月 过去十几分钟的画面，正通过随行摄像机，实时传到全国观众面前。 没有剪辑。 没有配乐。 可正因为这样，才显得更加真实。 从小摊贩慌忙收摊，到烤红薯老人的三轮车差点侧翻。 从任星云冲上去徒手撑住滚烫的炉车，到他掌心被烫红，仍旧先去安抚那个被吓哭的小女孩。 再到他借来扩音喇叭，当着所有人的面，向这些摆摊讨生活的普通百姓鞠躬道歉。 这一幕幕，让直播间里很多上了年纪的观众，早已经控制不住情绪。 他们看着屏幕里那个年轻得过分的代理市长。 看着他站在人群前，胸前戴着党徽，掌心还泛着被烫伤后的红，却依旧一字一句地说着那些话。 尤其是任星云说出那句—— “一个活着的城市，靠的不是钢铁，而是一个个活着的人。” 不知为何，许多人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些久远而熟悉的名字。 焦书记。 雷同志。 还有许多曾经在课本里、新闻里、老人讲述里出现过的人。 直播论坛上，留言刷得几乎快到看不清。 【我不行了，我刚才真的哭了。】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说出这种话，我服了。】 【徒手挡火炉啊兄弟们，那可是烤红薯的炉子！这得多疼？】 【我突然觉得，我欠这位任同学，不，任市长一个道歉。】 【第一天就给我看哭了，这节目真有东西。】 【突然理解国家为什么要搞这个真人秀了。】 【郑大教出了一个好学生啊。】 【我爸以前也是摆摊的，听到这句话直接沉默了。】 【有些城市管理，一看见小摊就赶，赶完了还说城市干净了，可人呢？人去哪儿活？】 【多少年前，我的家乡也是一座活着的城市啊。】 但在密密麻麻的感动和支持中，也总有几条刺眼的评论冒出来。 【都是剧本。】 【这种真人秀你们也信？】 【烤炉那么烫，手不得熟了？】 【又是变相爱国主义宣传，看个热闹得了。】 这些话刚刷出来，很快就被更多留言压了下去。 很快，论坛里有人将刚才的视频片段单独截了出来。 #什么是活着的城市 #汶市第一天，一位青年干部就给全国上了一课 短短几分钟，这些帖子就被顶到了最前面。 转发数疯狂上涨。 原本一些晚上下班上网冲浪的网友，也被这段画面吸引了进来。 央视直播间的热度，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暴涨。 —— 而此刻，屏幕里的任星云还站在汶市街头。 他并不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已经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第一波真正意义上的讨论。 卖烤红薯的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孙女。 小女孩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只是情绪已经慢慢稳定下来。 老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他忽然转身，颤颤巍巍地走到自己的三轮车旁。 从车架下面摸出一个旧铁罐。 铁罐不大，里面装着今天卖红薯收来的零钱。 一块的。 五毛的。 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小票子。 老人双手捧着铁罐，慢慢走到任星云面前。 “市长……” “您是个好官。” “您还救了我孙女。” “这个恩情，我们一家人都记在心里。” 说着，他把那个铁罐往任星云面前递了递，声音发哑： “拿着吧。” “老头子没什么能报答您的。” “这点钱，您拿去买药。” 任星云低头看了一眼。 铁罐里的钱很少。 是老人一块红薯一块红薯卖出来的。 可能是祖孙俩今晚的饭钱，也可能是小女孩明天上学的学费。 任星云心里一酸，立刻伸手把铁罐推了回去。 “老人家，这钱我不能要。” “我这点伤不碍事。” 老人却固执地往前递。 汶市的其他官员站在旁边，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悄悄走到了任星云身边。 小女孩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任星云低头看去。 只见小女孩双手捧着一个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烤红薯。 红薯外皮还有些焦黄，热气一丝丝往上冒。 她抬起头，小声说道： “哥哥。” “请你吃。” 声音很轻，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任星云看着她手里的红薯，怔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他慢慢伸手接过来。 红薯还有些烫。 但和刚才撑住烤炉时那种灼痛比起来，这点温度反倒显得温暖。 任星云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好。” “哥哥收下了。” 小女孩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任星云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 “以后要好好学习，也要好好孝顺你爷爷。” 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 任星云想了想，又认真说道： “记着。” “寒门亦可生明月，陋巷也能起清风。” 小女孩眨了眨眼，她还太小，并不能完全听懂这两句话的意思。 什么是寒门，什么是明月，什么又叫陋巷起清风。 她只觉得，这句话很好听。 小女孩抱着爷爷的衣角，轻轻点头。 “哥哥，我记住了。” 任星云笑了笑。 他站起身，手里还拿着那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走吧。” 他说完，便带着赵诰和随行工作人员准备离开。 可一行人刚往外走了没几步，旁边忽然有人快步追了上来。 任星云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被塞进了几个又大又红的苹果。 任星云下意识转头。 只见刚才借给他扩音喇叭的水果摊大姐站在旁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 任星云刚要再推辞。 可话还没出口，旁边又有一个卖菜的大妈挤了过来。 她二话不说，把一捆青菜塞进赵诰怀里，又往任星云这边递了一把。 他当了这么多年干部，收过文件，接过材料，也拿过会议纪要。 可在大街上被百姓塞青菜，还是第一次。 任星云赶紧摆手： “真不用了。” “大家挣钱都不容易，东西都拿回去卖。” 可他说得越客气，周围的摊贩反而越热情。 “拿着吧，任市长。” “几个红薯，不值钱！” “我这还有橘子，甜得很！” “给这位摄像师也拿点，人家扛着机器也辛苦！” “来来来，这把葱也带上，晚上煮面香！” 任星云一路推辞。 可怀里的东西，还是越来越多。 红薯。 苹果。 青菜。 橘子。 甚至还有一小袋土鸡蛋，被一个老大娘硬塞给了跟拍摄像师王强。 等任星云一行人终于走出这个路口时，十几个人怀里几乎都塞满了各种瓜果蔬菜。 远远看去，哪里像什么迎接市长的队伍。 夜色下，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路口。 卖烤红薯的老人站在摊车旁，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小女孩也站在他身边，手里还抓着他的衣角。 老人看着任星云离开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寒……寒门……” 他念得很慢，有些磕绊。 小女孩立刻仰起头，认真提醒道： “爷爷。” “是寒门亦可生明月，陋巷也能起清风。” 老人愣了愣，随后抬起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羊角辫。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格外认真。 “娃儿。” “这两句话，你一定要记住。” 小女孩眨了眨眼。 老人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重。 “要记一辈子。” “懂吗？” 小女孩用力点头。 第29章 怎么？食堂不能吃饭？ 一行人抱着满怀的“收获”，继续朝市委大院的方向走去。 任星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东西。 说实话，他现在有点发愁，这些东西总不能直接抱进市委大院吧？ 任星云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就听见有人喊道： “任市长？” “任市长！” 声音越来越近。 任星云抬起头，只见不远处，一群人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身材挺拔，步伐很快。 等对方走近一些，任星云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下一秒，他瞳孔猛然一缩。 这…… 这不是上一世那部电视剧里的市委书记李达康吗？ 不只是名字一样。 连样貌都几乎一模一样。 那种眉眼间的严肃，还有走路时那股雷厉风行的劲儿，简直像是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一样。 任星云心里一下子泛起波澜。 难道这个平行世界，不只是多出了一档《人民市长》？ 还有一些自己根本不知道的变化？ 念头刚起，对方已经快步走到了他面前。 李达康的目光先是落在任星云脸上。 那一瞬间，他心里也微微一震。 像。 太像了。 比赵诰电话里说的还要像！ 尤其是任星云换上行政夹克之后，那种气场，确实让人很难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大学生。 不过李达康到底是李达康。 他很快收敛情绪，目光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摄像机。 他脸上立刻露出热情却不失分寸的笑容，主动上前半步。 “任市长。” “我是汶市市委书记，李达康。” “今天实在是工作太多，没能亲自到机场迎接您。” “还希望您见谅。” 这话说得很客气，甚至可以说，姿态放得很低。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汶市干部，眼神都微微一变。 他们平时见惯了李达康雷厉风行的样子。 可这样主动解释、主动致歉的李书记，还真不多见。 当然，真实情况并不是李达康没赶来。 而是双方人马正好错过。 李达康带着人往高速口赶，任星云却中途下车步行进城。 要不是司机及时报信，说任星云一行人已经进了市区，还在街边停留，李达康他们估计真能在高速路口等到半夜。 李达康说完，主动伸出手，准备和任星云握手。 可手刚伸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面前的任星云，怀里抱着一堆东西。 旁边的赵诰和随行工作人员也没好到哪去，一个个怀里都塞满了瓜果蔬菜。 李达康表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任市长，您这是……” “去买菜了？”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名干部差点没绷住。 赵诰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把刚才路口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李达康听着听着，眼神一点点变化。 他再次看向任星云，心里的震动与吃惊，比刚才更多了几分。 刚到汶市不到一个小时。 就当街救人。 又借这个机会，直接和底层摊贩建立起情感联系。 还当着全国直播，树立起了爱民、体民、亲民的形象。 这份反应。 这份手段。 这份对民心的把握，不愧是天家之子。 哪怕是很多在基层干了十几年的干部，都未必有这种敏锐。 李达康刚才伸出去准备握手的手，很自然地收了回来。 下一秒，却直接上前，从任星云怀里接过了一半青菜和苹果。 “任市长一路辛苦。” “这些东西，我帮您拿。” 任星云微微一怔，李达康却笑着说道： “百姓的一片心意，不能掉，也不能怠慢。” 这句话一出，身后的几名汶市干部瞬间反应过来，一个个立刻上前。 片刻之间，原本塞在任星云一行人怀里的瓜果蔬菜，便被这些赶来的干部接过去不少。 场面一时间竟有些奇妙。 一群处局级干部，抱着鸡蛋、青菜、红薯，站在汶市街头。 李达康抱着青菜，看向任星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也带着几分试探： “任市长果然年少有为。” “刚到汶市，就给我们这些干部上了一课。” “这种爱民、体民的心思，让我也有些汗颜啊。” 他说着，看了一眼身后的干部。 “我们汶市的干部，都应该好好向任市长学习。 这话一出，后面的干部立刻跟着点头。 —— 等一行人走到市委大院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李达康先把任星云安排到了旁边的休息室。 “任市长，您先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 “饭菜很快就好。” 任星云点了点头。 “麻烦李书记了。” “不麻烦。” 李达康笑了笑，语气很自然。 说完，他没有多停留，转身便快步出了休息室。 门一关上，李达康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他脚步不停，直接往市委食堂走去。 食堂后厨里，负责人正忙得满头是汗。 原本今天准备的是一桌规格不低的接待饭。 虽然明面上不算铺张，但几道山野肉菜、地方特色硬菜，该有的都已经备好了。 毕竟是接待中央委派来的代理市长。 再怎么说，也不能太寒酸。 可李达康一进后厨，第一句话就让食堂负责人有些不知所措。 “今天原本准备的那几道山野，全部撤掉。” 食堂负责人一怔。 “书记，都撤？” “都撤。” 李达康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菜，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换成刚才百姓送来的那些蔬菜。” “青菜、鸡蛋、红薯，都用上。” 食堂负责人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那接待宴……” “没有接待宴。” 李达康直接打断。 “包间也不用了，今晚就在公共食堂吃。” 负责人还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在大厅？”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 “怎么？” “食堂不能吃饭？” 负责人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摇头。 “能，能。” “我马上安排。” 食堂负责人不敢再多问，立刻转身安排人重新备菜。 几名厨师也赶紧把原本准备好的菜撤下去，又将刚才干部们抱回来的青菜、红薯、鸡蛋整理出来。 李达康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问题，才转身离开。 第30章 百家菜 晚上九点。 市委食堂大厅里，几张长桌被临时拼在一起。 原本预计七八人的小范围接待，最后变成了二十多人。 市委、市政府部分在家的处局级干部，几名节目组工作人员，还有随行摄像师，全都坐到了公共食堂里。 清炒青菜，番茄鸡蛋，凉拌黄瓜，红薯粥，还有几盘简单的家常炒菜。 没有高档菜。 也没有所谓的地方特色硬席。 和想象中的接风宴相比，简朴得甚至有些过分。 可正因为这样，反而显得格外合适。 李达康坐在任星云旁边，脸上带着自然的笑容，主动解释道： “任市长，今天本来应该专门请您吃顿接风饭。” “只是咱们国家一直强调严禁铺张浪费，严禁过度接待。” “所以今晚就委屈您，在食堂简单吃一顿。” 他说着，指了指桌上的几盘菜。 “这些菜，有一部分是刚才百姓送来的。” “我让食堂简单处理了一下。” “百姓的一片心意，不能浪费。” “咱们也正好一起尝尝这百家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任星云看了李达康一眼。 心里不由得暗暗感慨，不愧是汉东的“官场不倒翁”。 处事说话，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如果真像某些电视剧里那样，上来就是山珍海味、觥筹交错，任星云反倒真不敢吃。 任星云拿起筷子，语气平静： “李书记安排得很好。” “我本来也不在意吃什么。” “能吃饱就行。” 李达康笑了笑。 “那就好。” “不过今天确实仓促。” “等过几天，等节目组安排稳定下来，我用自己的工资，私人请任市长吃一顿。” “到时候不讲接待，只当朋友之间吃个便饭。” 任星云也笑了笑。 “那我就先记下李书记这顿饭了。” 旁边几名干部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句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稍微松了些。 可李达康心里却更加确定。 这位年轻的任市长，不简单。 面对简陋的食堂饭菜，他没有半点不满。 面对自己的客气，也没有顺势摆架子。 而这一幕，同样被直播镜头完整传到了全国观众面前。 论坛里，网友们很快就开始讨论起来。 【清炒青菜，番茄鸡蛋，红薯粥……这不就是我平时食堂吃的吗？】 【我还以为接待代理市长，怎么也得来点硬菜呢。】 【隔壁庆市那边都上鲍鱼龙虾了。】 【汶市不是山区吗？好歹整点山珍野味啊。】 【可能是真穷吧，五线城市，财政紧张也正常。】 【我倒觉得这样挺好，不铺张浪费。】 【我宣布，电视剧汶市市长正式开播。】 【问题是这比电视剧好看，还是直播。】 当然，也有些更有阅历的网友，看得明显更深一些。 【说什么屁话，再穷还能缺这一顿饭？】 【多少官员想吃这顿“百家菜”还吃不到呢，这可都是政绩素材啊。】 【虽然吃得一般般，但这是全市主要领导陪着一起吃，说明对这位代理市长非常重视。】 ...... 而坐在食堂里的任星云，并不知道网上这些议论。 他正夹起一大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直接咽了下去。 从郑市出发到现在，他和随行摄像师王强几乎都没正经吃过东西。 一路上先是公布任职城市，随后赶飞机、转车、进汶市。 到了汶市之后，又在街头耽误了这么久。 真算起来，这还是他们今天第一顿正经饭。 也不知道是饿了，还是因为这菜里带着百姓送来的那份心意，竟觉得格外香。 他没因为周围坐着一群汶市干部，就刻意保持什么姿态。 该吃饭就吃饭。 该夹菜就夹菜。 坐在旁边的摄影师王强本来还有些拘谨。 毕竟身后的镜头一直开着，他也怕自己吃相不好看。 可见任星云都吃得这么踏实，他也实在扛不住饿，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粥。 同桌的几名干部见状，也慢慢放松下来。 吸粥声。 夹菜声。 筷子轻轻碰到碗沿的声音。 一阵接着一阵。 食堂大厅里，反倒有了几分普通单位下班后吃饭的烟火气。 李达康原本还想趁着饭桌上的机会，简单向任星云介绍一下汶市的基本情况。 比如财政压力。 比如产业短板。 比如招商困难。 比如接下来三个月，市里可以优先配合推进哪些工作。 对面的年轻人夹菜、喝粥，虽然不狼吞虎咽，却明显是在认真吃饭。 李达康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有些事，不急这一顿饭的工夫。 只是时不时把桌上的菜往任星云面前转一转。 直播镜头里。 没有觥筹交错，没有互相敬酒，没有一群人围着主宾吹捧。 更没有那些听起来漂亮、实则空泛的场面话。 只有一群干部坐在公共食堂里，年轻的代理市长端着碗喝粥。 市委书记坐在旁边，时不时给他夹菜，偶尔聊两句汶市的趣事。 这种场面，和其他几名参赛者那边形成了极其明显的差别。 当地领导轮番讲话。 参赛者也端着杯子，笑着回应“感谢组织信任”“一定努力学习”“不辜负大家期待”。 话说得都很漂亮。 可看多了，总有种隔着一层什么的感觉。 汶市这边，反倒是赢得了无数网友的好感。 —— 任星云吃完饭，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 食堂大厅里，碗筷碰撞的声音渐渐少了下去。 任星云看了一眼桌上那只还没有动过的酒杯。 随后，他伸手拿了起来。 旁边的李达康见状，眼神微微一动，也立刻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桌上其他干部反应也很快，纷纷停下动作，跟着举杯。 一时间，原本已经松弛下来的气氛，又重新变得正式起来。 任星云站起身，看向在座的汶市干部。 “各位。” “我今天刚到汶市，很多情况还不了解。” “说实话，我年纪小，经验也少。” “接下来三个月，有很多地方，还需要各位多帮我。” 话说得很客气，这种态度，让很多官员心里舒服了不少。 “但有一点，我想提前说清楚。” “我到汶市来，不是为了给大家找麻烦。” “也不是来体验生活的。” 话说到这里，旁边桌上的赵诰老脸顿时一红。 第31章 我命休矣！ 任星云没有看赵诰，只是继续说道： “既然我坐到了这个位置上，哪怕只有三个月，也该尽三个月的责任。”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 “但最终，我们的目标应该是一样的。” 食堂里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那些原本对任星云还带着几分观望和猜测的干部，此刻看向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认真。 任星云举起酒杯，声音沉稳： “这一杯，我敬大家。”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落下。 这杯酒，他必须敬。 这个面子，也必须给汶市的干部们。 他接下来要做的事，牵扯太大，能留一个好印象，未来就少一分阻力。 能让这些干部愿意配合一步，他就能多争取一点时间。 李达康看着任星云喝完，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他也没有犹豫，直接端起酒杯。 “任市长这话，说得实在。” “我也表个态。” “接下来三个月，市委、市政府一定全力支持任市长开展工作。” “只要是为了汶市发展，为了汶市百姓，我们一定配合。” 说完，他同样一饮而尽。 李达康一带头，桌上的干部们自然也纷纷举杯。 这顿饭，终于在一种还算融洽的气氛里结束。 —— 饭后。 任星云被安排到了市委招待所的住处。 房间不算奢华，但干净整洁，窗外能看到市委大院里的路灯。 夜已经深了。 任星云脱下行政夹克，挂在衣架上。 桌上，放着那个小女孩送给他的烤红薯。 任星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随后拿起手机，给家里拨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里面传来李月晴的声音： “星云？” “到住处了？” 任星云靠在椅背上，声音放轻了些。 “嗯，到了。” 李月晴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 “你今天可把我们吓坏了，电视里都看见了。” “手怎么样？烫得严不严重？” 任星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红肿还在，水泡也已经挑破了，擦过药后用纱布简单包了一层。 但比起刚才，疼痛已经轻了不少。 “不用担心妈，小伤。” “什么小伤，我都看见起泡了。” 话是责备，可语气里全是心疼。 还没等任星云开口，电话里就传来父亲任煋海的声音。 “行了行了。”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伤算什么？” “想当年老子在河道抗洪，脚都泡烂了，回来不还是照样上班？” 电话那头，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来。 任星云听着，嘴角不自觉露出一点笑。这种声音，上一世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听过了。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任兴国的声音。 “把电话给我。” 夫妻俩的声音很快低了下去。 过了两秒，爷爷的声音响起： “星云。” 任星云坐直了些。 “爷爷。” 任兴国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欣慰。 “今天做得不错，没给任家丢人。” 任星云笑了笑。 “爷爷，您就别夸我了。” 任兴国却很认真。 “该夸就得夸。” “你今天在街头那一躬，弯得好。” “能向百姓低头，不丢人。” “怕的是有些人坐到位置上，就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任星云听着爷爷的话，心里忽然安静了许多。 房间里很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他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 “爷爷。” “如果一件事，对百姓有好处。” “但是要面对的困难非常大，大到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 “甚至可能会被人误解，被人反对。” “那还要做吗？”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任星云没有催，他只是握着手机，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任兴国才缓缓开口。 “星云。” “如果一件事，真的对百姓有好处。” “那这个问题，只要有前半句，就够了。” 任星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爷爷，我明白了。” 随后爷孙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电话才被挂断，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任星云伸手，将那个红薯轻轻拿起来。 掌心的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细微的疼。 他却没有松手。 只是看着那个红薯，自言自语的喃喃道： “你给了我一个红薯。” “我便还你们一个生的希望吧。” —— 与此同时。 市委大院，书记办公室里。 灯还亮着。 赵诰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坐立难安。 今天，大概是他进入仕途以来，最难熬的一天。 先是在机场，当着全国观众的面，被任星云几句话压得下不来台。 之后又因为几句猜测，甚至直接汇报到了市委书记这里。 再然后，最要命的是—— 手机没电了。 关键时候关机。 害得李达康带着一众处局级干部，在高速路口干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一想到这里，赵诰就觉得眼前一黑，前途没有了一点希望。 “苍天啊！何必这么对我！” 他偷偷抬眼，看向办公桌后的李达康。 李达康正在看文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越是这样，赵诰心里越慌。 他宁愿李达康现在直接拍桌子骂他一顿，骂完了气消了，事情或许还没有那么糟糕。 可这种不说话、不发火、不表态，才最折磨人。 赵诰端端正正坐着，已经做好了迎接劈头盖脸痛骂的准备。 可等了半天。 没等来骂声，反倒等来了一支递到面前的香烟。 “抽烟吗？” 赵诰脑子一懵。 “啊……” 他下意识想拒绝。 “不……谢谢李书记。” 可话说出口，手却已经本能地接了过去。 李达康又拿起打火机，亲自替他点火。 啪的一声，火苗亮起。 他夹着香烟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整个人像是坐在火炉边上。 完了。 这是真完了。 笑面虎这么做，我命休矣！ 第32章 封口费 赵诰心里正七上八下，就听李达康忽然开口： “赵处长。” “你今天做得不错。” 这句话落下。 赵诰手里的香烟没拿稳，掉在地上。 “李书记！” “我检讨！” “我明天……不，我等会儿就写一份检讨递上来。” “今天的事情，我有重大失误。” “我不该听风就是雨，胡乱猜测。” “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犯这种低级错误！” 李达康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却没有半点怒色。 反而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松些。” 赵诰身体一僵。 “书记……” 李达康指了指沙发。 “坐。” 赵诰哪敢不坐。 连忙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又小心翼翼坐回沙发上。 李达康回到办公桌旁，没有急着说话。 他拿起自己的烟，点上后吸了一口。 烟雾缓缓升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李达康才缓缓问道： “你觉得，咱们这位任市长，是个怎么样的人？” 赵诰懵了一下，脑海中顿时闪过今天发生的一幕幕。 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开口： “李书记。” “这位任市长……看起来很老成。” 李达康眼神微微一动。 “老成？” 赵诰点了点头。 “是。” “处事说话，感觉都很不像这个年龄段的人。” “有时候甚至让我觉得，他不是刚上大学的学生。” “反倒像是省里哪位大领导下来调研。” 李达康听了后没有反驳，反而是在心中暗自菲薄了一下。 这可是那位的后代，处事说话，能没有分寸吗？ 从小耳濡目染的东西，就不是普通家庭能比的。 有些人需要在基层滚十几年，才能摸到一点门道，可有些人，生下来就在那个环境里。 见李达康没有说话，赵诰心里有些没底，又赶紧补充： “还有，他一路上都在看汶市的资料。” “看的是财政、交通、水利、应急、医疗这些方面的材料。” “期间还问了我几句汶市财政状况，还有近几年经济增长的问题。” 现在的赵诰，恨不得把所有能说的细节都说出来。 “哦？” 听到这句话，李达康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瞬间坐直。 “他问了财政？” 赵诰立刻点头。 “问了。” “不光问了财政状况，还问了我们政府今年的公共预算。” 李达康没有说话。 只是夹着香烟的手，慢慢停在了半空。 烟灰在指间积了一截，却迟迟没有落下。 财政。 公共预算。 经济增长。 这几个词，像一条线，在他脑子里迅速串了起来。 整个川省，谁不知道他李达康主抓经济？ 这两年，他几乎把全部精力都砸在招商和项目上。 虽然汶市和周边那些发展好的城市依旧没法比，但至少这两年，gdp已经翻了一番。 这份成绩，放到全省不算惊人。 可放在汶市这种基础上，已经算是能拿得出手了。 难道…… 上面真的注意到了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达康心跳都快了一拍。 如果任星云不是单纯下来镀金。 而是上面借这个机会，让这位身份特殊的年轻人下来接触基层、历练政务。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难道有人想让任星云和自己搭班子？ 一个有背景、有关注度的年轻代理市长。 一个熟悉地方、善抓经济的市委书记。 再加上任星云背后可能带来的项目、投资和政策资源。 那汶市这盘棋，就彻底活了。 到时候，任星云能拿到一份漂亮的基层履历。 到时候，任星云能拿到一份漂亮的基层履历。 汶市能拿到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发展机会，而他李达康，也能凭借这段经历，再往上走一步。 一切都说得通。 一切都变得合理。 李达康的呼吸不由自主重了几分。 原来是这样！ 上层的布局，果然不是他这种地方干部能一眼看透的，真可谓是三赢。 —— 十几分钟后。 赵诰脸色灰败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李达康没有骂他，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可最后给他的安排，却让赵诰心里拔凉拔凉的。 从今天开始，放下文化局那边所有工作。 接下来的三个月，专门跟在任星云身边，负责他的日常安排、行程对接和各部门协调。 说得好听一点，是市委安排的随行秘书。 说得难听一点，就是让他去伺候人。 临走前，李达康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格外郑重： “赵诰。” “你就记住一句话。” “好好伺候好咱们这位任市长。” “他想干什么，你就配合什么。他去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说到这里，李达康的眼神明显沉了几分。 “要是这件事你再办不好。” “那你这个文化局长也别干了。” “去水库看闸门吧。” 赵诰当时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只能低着头应下。 直到走出办公室，他才苦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 自己熬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才混到一个副处级。 虽然文化局不是什么实权部门，可好歹也是个局长。 在汶市这个地方，走出去别人也得客客气气喊他一声赵局。 现在倒好。 就因为今天接待时说错了几句话，办岔了一件事。 转眼就被李达康从局长位置上拎了下来，丢到任星云身边当秘书。 等三个月后，自己回到文化局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位置了。 副处变正科。 何其悲凉啊！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里自嘲。 赵诰走着走着，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不对。” 他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不对！” 如果只是安排秘书，为什么非要让自己去？ 市委办、市政府办那么多人，哪个不能用？ 年轻的、机灵的、懂材料的、会跑腿的，一抓一大把。 为什么偏偏是他？ 让他这个今天刚刚在任星云面前丢过脸的人去？ 还有今天晚上，李达康这老狐狸，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真人秀的代理市长，就亲自带着全市领导去迎接？ 忽然，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难道…… 难道那位的身份，已经确认了？ 结合李达康对他的态度，赵诰瞬间全明白了。 这...这这，这不是打压。 这是给李达康给自己的封口费啊。 自己的前途……好像又回来了！ 第33章 赵处长给我当秘书？ 京城央视大楼。 《人民市长》节目组的数据监控室里，几十块屏幕同时亮着。 有直播画面，有实时弹幕，有各平台热搜，还有后台不断跳动的数据曲线。 原本这个时间点，节目组不少人都已经松了口气。 毕竟第一天开播，只要数据能稳住，哪怕没有爆，也算是完成任务。 可现在，所有人都站在屏幕前，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复杂。 因为那条代表实时在线观看人数的曲线，已经不是缓慢上升了。 而是像被人硬生生拽了一把，几乎呈直线往上冲。 “又涨了！” “全平台实时在线人数破一亿八千万了！” “主直播间人数也在涨，弹幕刷新太快，审核组那边已经调人了！” “短视频平台那边二创已经爆了，菜市口救人的播放量还在往上冲。” 一名年轻工作人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抓起桌上的数据报表就往外跑。 “我去找台长！” 旁边有人连忙提醒： “你慢点！别摔了！” 可那工作人员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几分钟后。 台长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 “进。” 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那名工作人员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 “台长！” 他手里攥着报表，脸上的激动根本压不住。 “好事啊！” 坐在办公桌后的台长抬起头，眉头微微一皱。 “慌什么？慢慢说。” 工作人员连忙停住脚步，喘了口气，双手把报表递了过去。 “《人民市长》的收视率，爆了！” 台长拿文件的动作一顿。 “爆了？” 工作人员重重点头，声音明显拔高了几分。 “对！” “开播第一天，全国实时收视率就突破了我们原本预估的最高线！” “全平台在线观看人数，刚刚已经超过两亿！” “而且还在涨！” “照这个趋势继续发酵下去，咱们这个节目的热度，很可能直逼春晚！” 台长接过报表，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数据。 到了最后，连他这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人，眼底都忍不住浮现出一丝惊讶。 《人民市长》本就是央视今年重点打造的节目。 意义大，关注高，这是必然的。 可谁也没想到，第一天刚开播，数据竟然能冲到这个地步。 台长缓缓放下报表，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看来，我们的这十名选手，群众都很喜欢。” “这个节目方向，是对的。” 工作人员听到这话，表情却有些迟疑。 台长看了他一眼。 “怎么？” 工作人员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台长，准确来说……” “不是十名选手一起把数据带起来的。” 台长眉头微动。 工作人员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是任星云。” “这波收视率，几乎是他一个人硬生生拔上来的。” 台长眉头微动。 “任星云？” “就是那个郑市大学的大三学生？” “对，就是他。” 工作人员赶紧把另一份数据调出来，放到台长面前。 台长没有急着说话，他低头看着数据，又翻了翻后面的舆情简报。 片刻后，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不断敲击着桌面，随后才缓缓问道： “负责跟拍任星云的，是哪一组？” 工作人员立刻回答： “是第三跟拍组的王强。” 台长想了想，似乎台里没有一个资深摄影师叫王强。 “王强？” 工作人员点头。 “对，是从地方台临时借调来节目组。” “镜头感还不错，就是资历浅了一点。” 台长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资历浅不要紧。” “关键时候能不能把东西拍出来，才重要。”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报表上圈了一下“任星云”三个字。 “通知王强。” “接下来三个月，让他把汶市这条线拍好。” “拍的好，就把档案调到咱们央视。” 工作人员连忙点头。 “明白。” 台长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 “从明天开始，适当延长节目中任星云的画面时长。” 工作人员一怔。 “台长，您的意思是……” 台长看了他一眼，意思很明确。 “群众想看什么，我们就让群众看什么。” —— 第二天早上八点。 任星云从睡梦中醒来。 也许是第一天到汶市，事情太多，这一觉睡得不算安稳。 他坐起身，缓了几秒，才下床简单洗漱。 等换好衣服，任星云走到门口，结果门刚打开，就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扛着摄像机的王强。 另一个，是赵诰。 两人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可脸上却没有半点不耐烦，反倒一个比一个精神。 尤其是赵诰，昨晚还满脸忐忑，今天却像换了个人似的。 腰背挺直，眼神发亮，就连脸上的笑容，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热切。 任星云看着两人，不由得有些疑惑。 “怎么了？” “今天有什么好事？” 赵诰和王强几乎同时很有默契地摇头。 “没事，没事。” “任市长，早。” 任星云看了两人一眼，总觉得这两人的状态有些不对，不过他也没继续追问。 “先去吃饭吧。” “好。” 赵诰立刻侧身让开半步，伸手示意。 “任市长，这边。” 三人沿着走廊往餐厅方向走去。 路上，赵诰主动开口： “任市长，有件事我向您汇报一下。” 任星云看向他。 “你说。” 赵诰笑容十分郑重。 “从今天开始，我放下手头上其他工作。” “专门负责协助您在汶市这三个月的工作安排。” “也就是说，以后我就是您的秘书。” 任星云脚步微微一顿，转头看向他。 “秘书？” 任星云有些意外。 他虽然对体制内的具体职务分工不算特别熟，但昨天赵诰的身份，他还是知道的。 “赵处长给我当秘书？” “会不会有些太隆重了？” 赵诰立刻回答。 “任市长，您千万别这么说。” “我本来就是汶市的干部。” “能跟在您身边学习三个月，是我的荣幸。” 任星云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不过转念一想，估计是李达康安排的。 赵诰熟悉汶市本地情况，又是昨天负责接待他的人，确实能省不少沟通成本。 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很多，身边确实需要一个能协调各部门、熟悉地方关系的人。 至于赵诰是真心还是假意，暂时不重要。 能传话就行。 第34章 不按常理 三人很快来到市委大院的食堂。 早饭很简单。 包子，稀饭，鸡蛋，还有几样小咸菜。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机关干部。 任星云刚一进门，不少人便下意识看了过来。 昨天街头那场直播，经过一夜发酵，汶市市委大院里几乎没人不知道。 大家看向任星云的眼神，明显有些不同。 好奇。 敬畏。 任星云倒是没有太在意。 他端了碗稀饭，又拿了两个包子和一个鸡蛋，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王强和赵诰也跟着坐在旁边。 任星云拿着筷子搅动着稀饭，一边在脑子里整理今天要做的事情。 第一步，必须摸清汶市真实情况。 尤其是学校、医院、水库、桥梁、山体滑坡隐患点，还有乡镇应急体系。 资料上看到的东西，只能算一部分。 真正的问题，还得靠实地走访。 —— 一旁，王强简单吃了几口早饭，便放下筷子，把摄像机重新扛了起来。 他先检查了一遍电量和收音，又确认直播线路正常，这才看向任星云。 “任市长，可以开始了吗？” 任星云咬了一口包子，点了点头。 “开始吧。” 王强立刻打开摄像机。 红色指示灯亮起。 下一秒，《人民市长》汶市直播间的画面重新接入。 新一天的直播，正式开始。 几乎就在画面亮起的瞬间，后台在线人数便开始迅速跳动。 短短几秒，直播间里就涌进了大量观众。 弹幕也跟着刷了起来。 【来了来了！汶市线开播了！】 【任市长早啊！】 【我昨天追到半夜，今天特意调了闹钟。】 【好奇今天任市长要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刚上任第一天，肯定是开会、听汇报、看材料。】 赵诰坐在一旁，见直播已经开启，立刻把早就准备好的小本子拿了出来。 他没有急着表现，而是先等任星云放下筷子，才开口说道： “任市长，我先向您汇报一下今天的初步安排。” 赵诰翻开本子，语气认真。 “按照市里原本的安排，上午九点半，您先去市政府办公室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十点半，有一个简单的见面会。” “到时候，市委、市政府几位主要领导，还有相关部门负责人都会到场。” “您有个十分钟的发言。” “下午的话，几个重点部门会过来，分别向您汇报各自分管领域的基本情况。” 他说完，又很有分寸地补了一句： “当然，这只是我们按照常规流程拟定的安排。” “具体怎么来，还是以您的意见为准。” 弹幕看到这里，顿时热闹起来。 【果然，开会！】 【我就知道，第一天肯定是这个流程。】 【十分钟发言？任市长准备好稿子了吗？】 【正常，刚到地方，总得先和班子见面。】 【开会虽然无聊，但这才是真实工作啊。】 赵诰说完后，便等着任星云表态。 在他看来，这套安排并没有什么问题。 可任星云听完后，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碗里还剩下的半碗粥，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 赵诰心里微微一紧。 他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片刻后，任星云才抬起头，问了一个和今日安排毫不相干的问题。 “汶市下面，有多少个县？” 赵诰愣了一下，不过他反应很快，立刻答道： “汶市下辖四县两区。” “分别是青山县、宁河县、白石县、云河县，以及城区和开发区。” 任星云点了点头，又问： “最穷的是哪个？” 赵诰心里一动，声音下意识放低了些。 “青山县。” “青山县地处山区，交通条件差，产业基础也弱。” 任星云继续问： “青山县最偏远的村子是哪一个？” 赵诰这次明显迟疑了一下。 “最偏远的……” 他翻了翻本子，又想了想，才说道： “应该是石岭村。” “那个村子在青山县北边的深山里，离县城很远。” 任星云把青山县和石岭村这两个名字记在了脑海里。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 随后，站起身。 “走吧。” 赵诰几乎是本能地跟着站起来，他还以为任星云说的是去办公室，连忙往前引路。 “任市长，您的办公室在市政府大楼五楼。” 哪料，任星云看了他一眼，说道： “不去办公室，去石岭村。” 赵诰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住。 “任市长，您是说……现在去？” “对。” “可是石岭村距离市区很远，过去开车就要两个多小时。” “到了那边，还得再爬一个多小时山路。” “是不是先按原定安排，把见面会开完，再另外安排时间下去调研？” 表面上是在提醒任星云注意行程安排。 实际上，也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可任星云听完，只是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八点二十七分。 “来得及。” 赵诰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两句。 可任星云已经继续说道： “咱们三个现在出发，十一点左右到山脚。” “中午前进村。” “下午两三点往回走，回来的时候，还能顺路去一趟青山县。” 任星云说完，拿起外套，直接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王强反应最快，扛起摄像机就跟了上去。 赵诰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发苦。 石岭村那地方，他不是没听过。 那里离市区远，路又不好走，真要爬一次山，腿能酸好几天。 对于他这种常年坐办公室的人来说，简直就是纯纯折磨。 可现在还能怎么办...老老实实去吧。 五分钟后。 一辆黑色公务车缓缓驶出市委大院。 车窗外，市委大院的建筑一点点向后退去。 车辆一路向北。 刚开始，窗外还能看到汶市清晨的街道。 可一个小时后，窗外的建筑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树林和零散的村庄。 王强很懂镜头。 他没有一直拍车内，而是有意识地把摄像机转向窗外。 镜头越过车窗，拍到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影。 最开始，山还只是淡淡一层轮廓。 可随着车子继续往前开，那些山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山林铺满视野，树木一层叠着一层，郁郁葱葱，几乎看不到尽头。 如果只是看风景，这地方甚至称得上清幽。 直播间里不时传出网友们对风景的赞叹。 可越往里走，路况就越差。 原本平整的柏油路开始出现裂缝和坑洼。 车辆经过几个急弯时，司机明显放慢了速度，但是赵诰还是不时被颠簸的路面震得有些烦躁。 第35章 借车 车辆又往山里开了二十多分钟。 路况比刚才更差了。 原本勉强还能算柏油路的路面，到了这里已经被山里的雨水冲得坑坑洼洼。 车轮压过去时，整个车身都会跟着一震。 赵诰坐在副驾驶，眉头越皱越紧。 没想到车还没开到山脚，半路就已经够折磨人了。 又经过一个急弯时，车身猛地晃了一下。 赵诰下意识扶住车门，低声骂了一句： “这狗屎路……” 话刚出口，他又猛地反应过来摄像机还开着，连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任星云坐在旁边，目光一直看着窗外。 从进入山区开始，他说话就越来越少。 心中却是一直盘算着，这种小路如果真的遇到了地震，那必定会引起巨大的山体滑坡。 到时候，石岭村以及沿线几个自然村都会被困在山里。 —— 车子又往前开了十几分钟。 眼看距离石岭村山脚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前方道路突然变得更窄。 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斜坡。 路面中间有一段明显被雨水冲过，泥土混着碎石堆在一起，形成一个不浅的泥坑。 司机皱了皱眉，放慢速度，小心打方向盘。 “任市长，赵局，这段路有点滑。” 赵诰连忙说道： “慢点，慢点。” 司机点点头，踩着油门往前挪。 一开始，车轮还算顺利地压了过去。 可到了中间位置，右后轮忽然一沉。 紧接着，车身猛地一斜。 “咯噔”一声。 整个车停住了。 司机脸色一变，试着踩了一脚油门，轮胎在泥里空转，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泥水被甩到车身侧面。 车子不但没动，反而又往下陷了一点。 “怎么回事？” 司机赶紧下车查看。 几秒后，他站在车旁，脸色有些难看。 “陷住了。” 赵诰心头一沉，推门下车。 王强扛着摄像机，第一时间把镜头转了过去。 只见公务车右后轮深深陷在泥坑里，轮胎周围全是湿软的泥土。 再往前一点，就是一段碎石路。要是强行踩油门，不但出不来，甚至可能把底盘也卡住。 赵诰看着这一幕，额头上的汗都快下来了。 “能弄出来吗？” 司机蹲下看了看，又试着搬了几块石头垫在轮胎后面。 可折腾了几分钟，车子依旧纹丝不动。 司机只能无奈地说道： “赵局，得叫救援。” 赵诰脸色发苦。 这荒山野岭的，叫救援哪有那么快。 他拿出手机，先看了一眼信号，还好，还有两格。 赵诰走到路边，连续拨了几个电话。 一边打，一边来回踱步。 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任市长。” 他走到任星云面前，语气尽量放得平稳。 “我刚才联系了青山县那边，也联系了附近乡镇。” “救援车能来。” “不过这段路不好走，最近的拖车也不在镇上。” “估计最快也得三四个小时。” 他说完，看了一眼陷在泥里的车，又补了一句： “要不……咱们就在这等着吧。” “今天石岭村那边，可能确实赶不过去了。” 这话说出口，赵诰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说实话，他是真不想再往里走了。 任星云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点二十六分。 如果等救援，等车出来，再继续往前走，今天基本就废了。 可对他来说，每一天甚至每一个上午，都不能随便浪费。 他看了一眼前方的山路，又转头扫了一眼周围。 不远处的山脚下，隐约能看到几户人家。 房子不多，藏在树影和山坡之间，烟囱上还飘着一点淡淡的炊烟。 任星云忽然开口： “那边是什么村？” 赵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 “应该是下河沟。” “算是石岭村前面的一个自然村。” 任星云点了点头，转身就往那边走。 赵诰吓了一跳。 “任市长，您去哪？” “去借车。” “赵处长你留在这等救援。” 赵诰站在原地，看了看陷在泥里的公务车，又看了看已经往村子方向走去的任星云，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荒山野岭的，怎么可能借到车。 —— 十几分钟后。 任星云和王强进了下河沟村。 村子不算大，村口，一个大爷正坐在小板凳上磨刀。 他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看到任星云的时候还好，等看清王强肩上扛着摄像机，脸色立刻多了几分警惕。 “你们是干啥的？” 任星云放慢脚步，语气很客气。 “大爷，我们是从市里过来的。” “车在前面路上陷住了，想问问村里有没有摩托车。” “能不能借我们两辆。” 大爷一听“借摩托车”，脸上的警惕更浓了。 他把磨刀石旁边的水甩了甩，直接摇头。 “不借。” “我们村里的摩托车金贵着呢。” “不借不借。” 任星云并不意外。 在这种山村里，摩托车不是普通代步工具，也是一家的重要财产。 任星云刚要开口保证不会白借，哪里磕了碰了，我们一定负责赔…… 话还没说出口，大爷已经皱着眉摆了摆手。 甚至把小板凳往旁边挪了挪，明显是不想多谈。 直播间里的观众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刷起弹幕。 【大爷好真实哈哈哈。】 【摩托车在山村确实金贵，不借很正常。】 【市长借车也不好使，大爷主打一个谁来都不借。】 【这才是真实镜头，没有提前安排好。】 任星云也没有生气。 他刚想再说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旁边一户院子的木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中年妇女从院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还沾着面粉，像是刚才正在屋里和面，听到外面的声音才出来看看。 起初，她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可看到任星云的脸时，她整个人脸上的表情一下有些不确定。 “您……您是任市长？” 这话一出，正在磨刀的大爷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他像是没听清一样，皱着眉回头。 “啥？” “市长？” 中年妇女连忙走出来，语气都急了几分。 “爸，就是电视上那个任市长啊！” “昨天晚上你不还守着电视看半天，说这年轻人说话有良心吗？” “就是他！” 第36章 石岭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另一边，赵诰还站在陷住的公务车旁边，等得心里七上八下。 他时不时看一眼下河沟村的方向，又低头看一眼手机。 山里信号不稳，电话打出去断断续续。 有时候刚接通，还没说两句，声音就开始发飘。 赵诰越等越不踏实。 任星云和王强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了。 就在赵诰忍不住想亲自过去找人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 声音不算大，却很杂。 突突突—— 突突突—— 赵诰抬头一看，整个人瞬间有些凌乱。 只见山路那头，任星云和一名村民，正分别骑着两辆摩托车朝这边驶来。 那两辆摩托车一边开，一边冒着淡淡黑烟。 赵诰看得目瞪口呆。 这两辆摩托的年纪，估计都快赶上任市长了。 王强则坐在后面那辆摩托上，一只手扶着后架，另一只手牢牢护着摄像机。 人还没到，镜头已经稳稳对准了这边。 摩托车在赵诰面前停下。 任星云摘下头盔，看向他。 “会骑摩托吗？” 赵诰嘴角抽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看那辆老摩托，又看了看任星云。 “会是会……” “就是……” 他想说的话很多。 比如这车看着不太安全。 比如这山路实在不好走。 比如堂堂代理市长骑着这种摩托进山，怎么想都有点离谱。 不等他把话说完，旁边那个村民已经把另一辆摩托推到了赵诰面前。 “会骑就行。” “后面路窄，摩托比汽车方便。” 赵诰看着递到面前的车把，沉默了两秒。 最后，他还是深吸一口气，伸手接了过去。 还能怎么办？ 去吧。 旁边那位借车的村民还不放心，认真提醒了一句： “这车刹车有点松，别骑太快。” 赵诰刚刚鼓起来的勇气，瞬间又掉了一半。 他僵硬地转过头。 “刹车……有点松？” 村民点点头，语气十分朴实。 “慢点骑就没事。” 赵诰：“……” 他此刻特别想在心里问一句。 任市长，这个村子您是非去不可吗？ 可当他抬头看向任星云时，才发现对方已经重新戴好了头盔。 两辆摩托车重新发动。 任星云骑在前面，赵诰骑着另一辆跟在后面。 王强则坐在赵诰身后，摄像机稳稳对准前方的任星云。 一市之长带着局长，在全国观众的注视下，骑着摩托车下乡。 这种画面，估计放眼全国也不多见。 直播间里，无数网友更是被这一幕看得无比触动。 【谁懂啊，两辆破摩托，硬生生骑出了使命感。】 【但说真的，这段比会议室好看一万倍。】 【赵局长：我这辈子没想到自己的官途这么刺激。】 【是下坡刹不住车的那种刺激吗？】 山风从两侧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老旧摩托车的发动机声，在山路上断断续续地响着。 突突突—— 路还是那条路。 坑洼，碎石，急弯，还有一眼看不到头的山道。 可镜头里的画面，却和之前完全不同。 任星云骑在最前面，速度并不快。 赵诰跟在后面，双手死死握着车把。 王强坐在后座，双手尽量稳住摄像机。 镜头里，任星云的背影随着山路轻轻起伏。 他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还带着年轻人的清瘦。 可不知道为什么，直播间里的观众看着那道背影，原本调侃的弹幕渐渐少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发了一句： 【忽然明白他为什么非去不可了。】 很快，后面跟上了更多弹幕。 【因为只有走到这里，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听到的是“部分山区交通条件薄弱”。】 【只有亲身体验，才能知道什么是真的薄弱】 【好官，从来不是一个词啊。】 山路继续往前延伸。 两辆摩托一前一后，慢慢钻进更深的山林。 —— 两个多小时后。 山腰处，一道略显虚胖的身影，终于一瘸一拐地追了上来。 赵诰一只手扶着膝盖，一只手撑着路边的树干，整个人累得脸色发白。 “任……任市长。” “休息……” “休息一下吧。” 这一路走下来，赵诰已经彻底没了刚出发时的那点体面。 裤腿上全是泥点，皮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了一块，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头发也被山风吹得无比凌乱。 他现在只觉得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王强扛着摄像机跟在旁边，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 虽然他比赵诰年轻不少，可一路扛着设备爬山，肩膀也早就酸得发沉。 只是比起赵诰，他明显更兴奋。 因为镜头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 还有走在最前面，始终没有停下脚步的任星云。 任星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赵诰。 然后，他又转头看向远处。 山林尽头，已经隐隐能看到几座低矮的房屋。 石岭村到了。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那些房子藏在山坳里，灰扑扑的一片，像是被大山压在了最深处。 任星云收回目光，只留下一句： “你先休息。” 说完，他便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去。 赵诰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 真不休息啊？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任星云，可看着那道已经继续往前的背影，最后只能在心里暗骂一声。 造孽啊！ 可骂归骂，他还是咬着牙，拖着快要废掉的两条腿跟了上去。 一行三人穿过一片低矮的树林，石岭村的全貌也慢慢出现在镜头里。 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 房子不多，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坳里。 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大山，近处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村子深处。 两边的房屋大多已经有些年头。 有的是土坯房，有的是石头和砖混着垒起来的老房子。 墙面斑驳，屋顶瓦片也不齐整。 有几户人家的墙角甚至已经裂开了缝，用木棍和石块临时顶着，看起来像是随时都可能塌下一角。 直播镜头扫过去的时候，弹幕零零散散的发出： 【这村子也太旧了吧。】 【这些房子还能住人吗？】 【墙都裂了，看着好危险。】 【这要是遇到暴雨或者地震，真不敢想。】 任星云站在村口，他的目光从那些老旧房屋上一点点扫过。 越看，眉头越紧。 这种房子，根本谈不上抗震能力，一旦真的发生强震，后果根本不敢想。 年轻人大多不在村里。 留下来的又多是老人和孩子。 这几个问题叠在一起，几乎就是灾害发生时最危险的组合。 第37章 修！政府来修！ 一行人满身泥污，突然出现在村口，很快就引来了村里孩童的好奇。 几个孩子从院子里探出脑袋，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男孩，手里还拿着半块红薯。 他看了看任星云，又看了看王强肩上的摄像机，眼睛里全是好奇。 “你们是来收猪的吗？” “我们的猪都还是小崽子呢。” 王强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赵诰却已经累得连笑都笑不出来，只能扶着腰站在原地喘气。 不一会儿，那个小男孩转身跑进村里。 没过多久，他便领着一名老人走了出来。 老人看上去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 来到几人面前后，老人先是看了看任星云，又看了看赵诰和王强，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各位，我是石岭村的村长。” “你们几位是？” 赵诰这时才刚刚缓过一口气，清了清嗓子，主动介绍道： “老同志，这位是咱们汶市的任市长。” “今天专门过来看看石岭村的情况。” 老人一听这话，像是不太敢相信，又仔细看了看任星云。 一个这么年轻的人，竟然是市长？ “千真万确，这就是咱们汶市市长。” 老人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慌乱。 他连忙往前走了一步，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下意识就要弯腰。 “哎哟，市长来了。” “我们这地方也不知道啊，没出去迎……” 任星云立刻伸手扶住了他。 “老人家，不用这样。” “我们是临时过来的，就是想看看村里的真实情况。” 老人被他扶住，神色还是有些拘谨。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别说市长，平时连县里的领导都很少见到。 更何况眼前这个市长，还这么年轻。 几人没有进屋，也拒绝了搞什么接待。 村口不远处有几块石墩，老人便带着他们过去坐下。 赵诰这一路爬得两条腿发软，刚坐下就差点没忍住长出一口气。 任星云坐在石墩上，看着眼前这个藏在山里的村子，开口问道： “石岭村现在常住人口还有多少？” 老人想了想，说道： “登记的人是五百多人。” “可真正在村里住的，没那么多。” “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现在留在村里的，大多是老人和小孩。” 任星云点了点头，丝毫没有当官的架子。 几人就像家中小辈和长辈闲聊一样，坐在村口慢慢说话。 任星云又问了一些村里的情况，有什么困难。 老人看了看他，似乎有些犹豫。 赵诰见状，连忙说道： “老人家，任市长问什么，您就说什么。” “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如实讲。” 老人搓了搓手，这才慢慢开口。 “其实吃住都还好。” “托政府的福，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能领到一份补助。” “日子不算宽裕，但也饿不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看向不远处几个正在偷看他们的孩子。 “就是孩子读书难。” “上学的路不好走。” “天晴还好，遇到下雨下雪，山路滑得很。” “有时候娃娃天不亮就得往外走，家里老人不放心，只能送一段。” “可老人腿脚也不好，送远了也吃不消。” 任星云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听着。 老人又说道： “再就是看病难。” “小病还能忍一忍。” “头疼脑热，吃点药，扛一扛也就过去了。” “可真要遇到急病，往外送人就麻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什么怨气，也没有刻意诉苦。 就像是在说一件早就习惯了的事。 可越是这样，直播间里的观众越沉默。 任星云看着老人，继续问： “村里的房子，有没有统一做过安全排查？” 老人愣了一下。 “房子？” 任星云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几间墙体开裂的老屋。 “像那些房子，住的都是谁？”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有些不自然。 “那几户啊……都是老人住。” “儿女在外面打工。” “有的说过要修，可修房子要钱。” “村里人手里紧，就一直拖着。” 他说到这里，像是怕给谁添麻烦，又赶紧补了一句： “再说了，像我们这些半截子都入土的人，住那么好的房子干嘛。” “能遮风挡雨，也就行了。”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可任星云听完，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任星云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赵诰。 “赵处长。” 赵诰立刻坐直了些。 “任市长，您说。” 任星云指了指村里的几排房屋，又看向村口那条泥土路。 “如果给石岭村这些老房子做一次维修加固，至少要达到常规抗震标准。” “再修一条能下山的便路。” “大概要多少预算？” 赵诰明显愣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太突然。 而且这原本也不是他文化局长的专业范围。 可任星云既然问了，他也不能说自己不知道。 赵诰只能硬着头皮拿出随身带着的小本子，低头快速算了起来。 “如果只是危旧房屋维修加固，不是推倒重建。” “再加上走政府这边的采购渠道，材料成本和人工成本应该能压下来一些。” 他说着，又看了看村里的房屋数量。 “几十间房屋，优先处理墙体开裂、屋顶老化、老人和孩子居住的房子。” “大概……” 赵诰犹豫了一下。 “三万左右。” “如果把村里那段下山便路也简单修整一下，铺一段碎石路，做排水沟，再把几处容易滑倒的地方处理掉。” “可能还要再加一点。” “保守估计，三到五万。” 他说完后，又补了一句： “当然，这只是粗略估算。” “具体还得让住建、交通和财政那边派人过来测算。” 任星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在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一个村子，三到五万。 听起来不多。 可汶市像石岭村这样的偏远山村，绝对不止一个。 如果按几十个村子算，光是危房加固和便路整修，就可能要花掉几百万。 而整个汶市一年的财政预算，也不过五千多万。 这还不是全部，他还要考虑河道加固，山体滑坡预防，应急物资储备。 哪一样都要钱。 哪一样都不能省。 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啊.... 就在任星云沉思的时候，旁边的老村长却已经听懵了。 任市长在问修房子。 还在问修下山的路。 老人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任星云，声音都颤了几分。 “任……任市长。” “政府……要帮我们修房子修路吗？” 赵诰刚想开口打个圆场，毕竟这种事不能随便答应。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任星云已经抬起头，看向老人。 “修。” 一个字落下，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老人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清，任星云又重复了一遍。 “房子要修。” “路也要修。” “政府来修。” 第38章 走吧，我们的任务还没结束。 老人听着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半天没说出来。 旁边几个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们。 老村长忽然转过身，朝那几个孩子招了招手。 “二蛋！” “狗娃！” “双喜！” “快过来！” 几个孩子听到村长喊自己，立刻从墙边跑了过来。 老村长指着任星云和赵诰，声音发颤。 “快。” “快给恩人磕头！” 这话一出，任星云脸色微变。 “老人家，不用这样。” 赵诰也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 “别别别。” “孩子不用这样。” 可几个孩子已经听了村长的话，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抬头就要磕。 任星云动作很快，立刻上前扶住离自己最近的孩子。 赵诰也顾不上腿酸，赶紧去拉另外两个。 可孩子们年纪小，动作快，又听长辈的话，还是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谢谢市长叔叔。” “谢谢叔叔。” 稚嫩的声音在村口响起。 直播间里，无数网友刷出了赞同的弹幕。 【别说了，确实该修。】 【你们看那些房子，我都怕晚上睡着睡着塌了。】 【墙都裂成那样了，住的还是老人和孩子，这哪能拖啊。】 【山村里还是苦，孩子上学连条好走的路都没有。】 【我刚才还觉得几万块钱不少，现在看，这钱真该花。】 【这比修什么面子工程强一万倍。】 镜头里，老村长还在擦眼泪。 几个孩子被扶起来后，站在任星云身边，有些不知所措。 王强扛着摄像机，手臂明明已经酸得发麻，却始终没有放下。 他知道，这一幕一定会传出去。 —— 下山的路上，太阳已经比来时更毒了一些。 三个人沿着来时那条山路往下走。 王强扛着摄像机走在后面，尽量把镜头放稳。 赵诰则跟在任星云旁边，手里拿着小本子，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复杂。 他几次张口，像是想说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任星云走了几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赵处长。” 赵诰立刻抬头。 “任市长。” 任星云说道： “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好。” “你现在是跟在我身边做事的人，不用顾虑太多。” 赵诰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他斟酌了几秒，才低声说道： “任市长，那我就直说了。” 任星云点头。 “说。” 赵诰看了一眼身后的摄像机，又刻意压低了些声音。 “今天石岭村的事，您做得肯定没错。” “那几户危房确实该修，下山的便路也确实该整。” “这个我没有意见。”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谨慎。 “只是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您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毕竟这钱是公家的。” “理论上来说，哪怕金额不大，也要走财政申请和审批流程。” “今天这个数目不算特别大，后续也能补手续。” “可要是以后金额再大一点，或者项目涉及面再广一点，程序上就容易被人抓住话柄。” 赵诰说完，心里顿时紧了一下。 这话不好说。 尤其是对一个刚上任、又正被全国观众盯着的代理市长来说，更不好说。 说轻了，起不到提醒作用。 说重了，又怕任星云觉得他是在故意唱反调。 任星云脚步慢了下来。 赵诰的话，反而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村里确实有些急了。 他看到那些危房，想到可能发生的灾害，第一反应就是必须尽快处理。 可政府的钱不是私人账户。 哪怕是为了百姓，也不能一句话就绕开程序。 尤其自己现在还只是代理市长。 在全程直播的情况下，任何政府支出都更敏感。 如果这次处理不好，本来是好事，后面也可能变成麻烦。 任星云停下脚步，看向赵诰。 “赵局长，你提醒得对。” 赵诰一愣。 “今天这件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我看到村里的情况，一时急了。” “但政府做事不能只凭急。” “钱该怎么花，程序该怎么走，责任该怎么落，都要清清楚楚。” 赵诰听到这里，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了。 他本来只是想委婉提醒两句，没想到任星云竟然直接认了。 而且还是当着全国数千万人的面。 “回去之后，我会亲自和达康书记说明情况。” 赵诰连忙摆手。 “任市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有说您做得不对。” “我就是……” 他一时有些解释不清。 任星云这么正式地回应，反倒让赵诰心里有些发虚。 任星云看着他，淡淡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你提醒得很及时。” “以后再有类似情况，我会提前和你沟通。” “你这边该申请申请，该对接财政对接财政。” “不会让你难做。” 赵诰听到最后一句，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一酸。 不会让你难做。 这句话听起来轻，可对赵诰这种在机关里混了二十多年的人来说，却代表了很多东西。 很多时候，下属最怕的不是干活。 而是领导一句话说完，后面所有风险都让下面的人背。 赵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市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位天家之子，好像有些不一样。 任星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后收起手，看向山下的方向，看向更远处青山县县城的方向。 “走吧。” “我们的任务还没结束。” 赵诰刚松一口气，心里忽然第二次冒出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任星云继续说道： “还要去青山县。” 赵诰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快要废掉的两条腿，又看了看前方漫长的下山路。 这一刻，他很想问一句： 任市长，您真的不累吗？ 可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变成了一声苦笑。 “是。” “我跟上。” ...... 晚上快八点。 赵诰终于拖着满身疲惫，回到了市委大院。 车子刚停稳，他从后座下来时，腿都有些发软。 他扶了一下车门，缓了两秒，才勉强站直身体。 这一天，对他来说简直像被人从办公室里拎出来，硬生生扔进山里跑了一场越野。 上午去石岭村。 车陷泥坑。 借摩托。 爬山。 下山。 下午又马不停蹄赶去了二十公里外的青山县。 到了县城之后，任星云没有半点休息的意思，先去看了县里的消防应急储备，又去了县医院的药品和抢救物资库。 紧接着，还抽查了几所中小学的教学楼和宿舍楼。 从墙体裂缝，到楼梯宽度。 从消防通道，到操场避险空间。 从校舍年限，到应急疏散路线。 任星云问得一个比一个细。 赵诰跟在旁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位年轻市长，好像对土木建筑和应急安全有着莫大的兴趣。 第39章 李达康的小算盘 尤其是看到老旧楼房和山体边坡时，他的眼神都会明显停顿。 赵诰想不明白。 可他也没力气想了。 他现在满脑子只剩下一件事。 累。 真他娘的累。 这一天的运动量，抵得上他过去一个月。 回到办公室后，赵诰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他端起茶杯，发现里面的茶早就凉透了。 可他也顾不上这些，端起来一口喝了大半杯。 凉茶入喉，他才觉得自己勉强活了过来。 “造孽啊……” 赵诰靠在椅背上，忍不住低声感叹。 他原本以为，给任星云当秘书，就是陪着开开会、传传话、挡挡人。 照这个节奏下去，三个月后，他要么立功，要么进医院。 就在赵诰刚坐下没几分钟，办公室门忽然被敲响。 咚咚咚。 赵诰眼皮一跳。 “进。” 门被推开，一名市委办工作人员站在门口。 “赵局，李书记让您过去一趟。” 听到这句话，赵诰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瞬间又紧绷起来。 几分钟后。 他站在了李达康办公室门口。 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领后，赵诰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进。” 赵诰推门进去。 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开口，李达康已经抬头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冷得吓人。 “赵诰。”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赵诰心里咯噔一下。 “李书记……” 李达康直接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声音里强压着怒火： “我问你。” “今天上午给任市长准备的见面会呢？” “下午的专题汇报呢？” “财政、发改、住建、交通、民政、教育，这些部门的人，全都在会议室等着。” “结果呢？” “等到最后，人没了。” 赵诰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李达康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机会？” “任市长刚到汶市。” “第一天正式开展工作。” “这本来是让他全面了解汶市情况的最好时机。” “也是让他看到汶市这些年经济建设成果的最好时机。” “结果你倒好。” “带着任市长钻到山里去了！” 李达康越说，脸色越冷。 他为什么生气。 是因为原本摆在全国面前的一次展示自己功绩的机会，就这么没了。 李达康原本是想借这个机会，把汶市的形象，把自己经济好手的形象先立起来。 可现在呢？ 直播镜头里出现的是什么？ 是坑坑洼洼的山路，是陷进泥里的公务车，是冒着黑烟的破摩托。 是石岭村开裂的老房子，是几个孩子跪在地上给任星云磕头。 这哪是展示成绩？ 这简直是把汶市最难看、最狼狈的一面，第一天就摆到了全国观众面前。 李达康怎么可能不火？ “你呀你呀。” “真是哪不好看，你带着去哪。” 赵诰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默默听着。 他心里委屈得不行。 这事真不是他安排的，他上午不是没拦。 任星云那边一句“去石岭村”，人就直接走了。 可这些话，他不能直接说。 李达康正在火头上，他现在解释再多，在对方听来都像推卸责任。 李达康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压抑。 “赵诰。” “你在机关里干了多少年？” 赵诰低声回答： “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 李达康转过身看着他。 “二十多年，你连这种事都处理不好？” “办事能力太差！” 这话说得很重，赵诰脸上有些发烫。 可他依旧只能低头。 李达康看着他这副样子，怒气并没有完全消下去。 “今天全国观众都看到了什么？” “你觉得这对汶市是什么影响？” 赵诰听到这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换作以前，他一定会立刻顺着李达康的话往下想。 对。 影响不好。 形象受损。 舆论被动。 可今天，他脑子里偏偏浮现出的，是石岭村那些开裂的墙。 是老人说“半截子都入土的人，住好房子干嘛”的语气，是孩子们灰扑扑的小脸。 他忽然觉得，影响不好是真的。 但那些问题存在，也是真的。 如果镜头没拍到，它们就不存在了吗？ 如果今天坐在会议室里，只听那些漂亮的经济数据，石岭村的房子就不会塌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赵诰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竟然在心里拿李达康和任星云做起了对比。 —— 七八分钟后，李达康胸口那股邪火才算慢慢压了下去。 随后简单了问了一下今天的具体情况。 听完后，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在他看来，任星云今天这些举动，确实有些超出意料。 但仔细想想，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年轻人嘛。 尤其是这种背景深、又刚到地方的年轻人，第一次真正接触基层，心里有热血很正常。 图个新鲜感，也图个扶贫工作好的名声，坚持不了几天。 想到这里，李达康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放下茶杯，淡淡说道： “以后任市长这边再有类似的小额财政申请，不用事事报到我这里。” 赵诰愣了一下。 “李书记，您的意思是……” 李达康抬眼看向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以内。” 他说到这里，又像是觉得这个数字有些小，又伸出三根。 “不。” “五十万以下。” “只要手续合规，材料齐全，财政部门那边直接走拨付流程。” “免得全国人民觉得咱们汶市小气。” 赵诰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转身退出办公室。 第40章 任市长，会不会太过分了？ 但是随后的事情发展，确实有些出乎李达康的预料。 因为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任星云不但一次正式的市委会议都没参加过，甚至连市委大楼都没进过几次。 每天早上，很多机关干部刚端着茶杯走进办公室时，任星云已经在路上了。 有时是在去县城的车里。 有时是在山间小路上。 有时又站在某所小学的教学楼下，抬头看着外墙上细细的裂缝。 他整天带着赵诰和王强，往返于各个县城、山间、水库、学校。 一个月下来，汶市下辖的四县两区，基本被他跑了个遍。 哪儿偏，就去哪儿，哪儿路难走，就去哪儿。 哪儿材料上写得含糊，他就去哪儿。 一开始，赵诰还会试着劝两句。 “任市长，今天市里有个会。” “李书记那边安排了一个产业园调研。” “任市长，下午原本有招商项目汇报。” 可是慢慢的，赵诰也认命了。 他手里那个小本子，记满了密密麻麻的问题。 哪里的危房需要改造，哪里的水库存在重大隐患，哪里的山路容易塌方。 赵诰不止一次的悄悄问任星云，记录这些有什么用。 但都被任星云一两句话给忽略过去。 笔记也从第一本写到了第二本，又从第二本写到了第三本。 短短一个月，赵诰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原本一百六十斤的体重，硬是被任星云带着跑到了接近一百三。 以前坐办公室时略显圆润的脸，现在下颌线都快被逼出来了。 王强有一次把镜头扫过去，直播间网友差点笑疯。 【三人小队又添新人了？】 【帅哥你是谁？】 【一个月瘦三十斤，建议改名《人民健身》。】 【看的我心疼赵秘书一秒。】 【为了人民，瘦身！】 ...... 久而久之，汶市的干部们也麻了。 比起在领导面前背锅挨骂，他们更担心赵诰半夜打来的电话。 “住建局吗？” “明天上午带人去石岭村复查危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赵局，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赵诰靠在车里，眼皮都快睁不开，语气却麻木得很。 “我知道。” “任市长明早要看结果。” 对面安静片刻，只能认命。 “……我马上通知人。” 没过两天，又是应急管理局。 “任市长要看去年汛期地质灾害隐患点台账。” “重点标出没有整改完成的。” “今晚整理好。” “今晚？” 赵诰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翻资料的任星云，面无表情地说道： “对，今晚。” 以至于汶市机关里甚至传出了一句玩笑话。 ——任市长从来不进市委楼，但能让整栋楼的人都累死。 —— 某天晚上。 市委招待所，任星云的房间内。 房间里的桌子上，摊满了资料。 一份份排查表。 一张张预算清单。 然而桌面上最显眼的，还是一张被反复勾画过的汶市地图。 四县两区。 山村、水库、学校、医院、山村、地质灾害点，全都被不同颜色的笔圈了出来。 赵诰坐在桌前，低着头，手里的笔飞快滑动。 旁边还放着一个计算器。 按键声不断响起。 啪。 啪。 啪。 任星云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没有打扰他。 赵诰越算，越觉得头皮发麻。 危房加固，山体加固，学校消防整改，水库堤坝维护..... 一项一项加起来，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终于，赵诰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他盯着纸上那个数字，整个人都沉默了。 任星云抬起头。 “怎么样？” “算出来了吗？” 赵诰看着纸上的最终金额，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按在纸边上，却迟迟没有把那张纸推过去。 任星云见状，眉头微微一动。 “多少？” 赵诰还是没说话。 任星云干脆伸手，直接把纸拿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最下面那行数字上。 “两千三百二十八万？” 赵诰脸色僵硬地点了点头。 “嗯。” 任星云看着那个数字，反应却比赵诰想象中平静得多。 甚至还低声说了一句： “比我想象的少。” 赵诰听到这句话，差点没当场从椅子上站起来。 少？ 这叫少？ 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眼前这位任市长了。 这一个月里，任星云除了最开始石岭村那次三万五的财政申请，后面一次财政申请都没有递过。 赵诰原本还以为，任星云这是终于意识到汶市财政不宽裕。 结果现在倒好。 他不是不申请，他是在攒波大的啊！ 一次开口，就是两千多万！ 整个汶市一年财政预算才五千多万，这一下子就要花掉一大半。 赵诰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才勉强压下心里的震惊。 “任市长。” 他声音都有些发干。 “您真的要申请？” “会不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还是换了个相对委婉的词。 “会不会太过分了？” 其实“过分”这个词，他已经说得很保守了。 他真正想说的是——异想天开。 以汶市现在的财政情况，怎么可能批？ 可这话太刺耳，他不敢说。 任星云看了他一眼，忽然问：“赵局长，你不敢申请？” 赵诰几乎是本能反应，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我不敢。” 第41章 任市长是真敢要啊。 第二天上午。 任星云带着王强，出现在了李达康办公室外。 直播间从任星云走进市委大楼的那一刻，人数就开始不断上涨。 任星云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 厚厚一摞。 纸张被夹得很整齐，封面上写着几个醒目的字： 《关于汶市基层灾害防范能力专项资金申请报告》 说实话，他心里也没有底。 两千三百二十八万。 这个数字太大了。 大到连他自己都知道，李达康不可能同意。 可他还是来了。 哪怕最后批不下来两千万，只要能争取到一千万，甚至五百万、一百万。 汶市那些最危险的地方，就能先补上一部分。 汶市上百万百姓，就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想到这里，任星云抬手，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咚咚咚。 里面很快传来李达康的声音。 “进。” 任星云推门进去。 李达康原本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抬头看到任星云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笑意。 尤其看到摄像机也跟了进来，那笑意更自然了几分。 “任市长来了。” 他放下文件，站起身，语气亲切。 “快坐。” “这一个月，你可是辛苦了。” “整天往县里、乡里、山里跑，我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干部，看着都心疼啊。” 任星云和他握了握手。 “达康书记客气了。” 李达康笑着说道： “年轻就是好啊，有冲劲，有体力。” 他说着，又转头看了一眼王强的镜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我们汶市干部，也确实要向任市长学习。” “有些问题，还是要到现场才能看得清楚。” 两人又随意的客套了几句，很快便步入正题。 任星云把手中的资料往前推了推。 “这一个月，我们跑了四县两区。” “发现了一些基层安全和灾害防范方面的短板。” “我和赵处长整理了一下，做了初步预算。” “想请您看一看。” 李达康低头看了一眼，那摞资料厚得几乎有一指高。 但他脸上的笑意并没有消失。 毕竟镜头还在，而且这一个月任星云确实跑了不少地方，申请经费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李达康端起资料，语气很稳。 “好啊。” “只要是符合人民利益，只要是确实该花的钱，经费都不是问题。” 直播间里顿时一片叫好。 【达康书记格局可以啊。】 【只要符合人民利益，经费都不是问题，这话听着舒服。】 【达康书记，还未听说过折腾王的威名吧。】 【感觉咱们的任市长肯定要搞大事，要不然不会专门回来一趟。】 而站在旁边的王强，差点没憋住笑。 他当然知道这份申请报告最后一页写着什么。 现在听李达康说“经费不是问题”，王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会儿您最好还这么波澜不惊。 李达康翻开资料。 第一页，是目录。 他扫了一眼。 危房加固专项，水库堤坝隐患处理，中小学教学楼及宿舍安全加固。 ...... 拢共加起来有两页，总有数十项之多。 李达康看着这些项目，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准备。 很多问题，相关部门也已经陆续向他汇报过。 他翻到第一项。 石岭村、上河村、南沟村等二十七处危旧房屋维修加固。 李达康点了点头。 “危房改造。” “这个确实要改。” “尤其是老人和孩子住的房子，不能再拖。” 直播间弹幕立刻刷了起来。 【达康书记说得对。】 【危房必须改，真出事就是人命。】 【这钱该花。】 李达康继续往后翻。 第二项。 三座小型水库堤坝渗水点处理，以及六处水渠边坡加固。 他看完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点头。 “水坝加固，也有必要。” “汛期之前，这些隐患必须处理。” “水利部门之前确实不够细。” 弹幕继续夸。 【达康书记很实在，没有甩锅。】 【水库隐患不能省钱。】 【这书记可以，看到问题就认。】 【任市长查问题，达康书记批经费，这才是搭班子。】 直播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热。 李达康脸上仍旧保持着平静。 可翻着翻着，他就发现不太对劲了。 怎么还有？ 乡镇卫生院应急药品和备用电源。 地质灾害隐患点监测设备。 山区道路排水沟和边坡挡墙。 消防器材补充。 每一项单独看，都非常合理，可问题是，项目太多了。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像是永远翻不到头。 李达康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他原本还靠在椅背上，后来不自觉坐直了。 再往后翻，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办公室里的气氛，开始出现细微变化。 王强扛着摄像机，镜头稳稳对着李达康。 直播间观众也渐渐察觉到了不对。 【怎么感觉达康书记笑容变浅了？】 【达康书记你怎么不笑了！】 【刚才达康书记说经费不是问题，现在问题可能来了。】 李达康翻到中间时，终于停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茶水入口，他才压下心里那点不妙的预感。 不对，有点不对。 李达康放下茶杯，继续翻。 越翻，他心里越沉。 每一项后面都有现场排查记录、初步责任部门、预计工期和预算说明。 资料做得非常细。 细到他想随便挑毛病都不好挑。 他索性不再一页一页翻，直接把资料翻到最后。 他想看看，这份报告到底申请多少钱。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最后一页的预算合计栏时，整个人明显僵住了。 李达康盯着那一串数字，看了足足两秒。 像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他又数了一遍。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李达康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直接喷了出来。 他猛地放下茶杯，呛得咳了一声。 “两千多万？！”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王强扛着摄像机，嘴角抽了一下，差点没破功。 【多少？？？？】 【两千多万？？？】 【王强你小子别抖，我知道你在笑。】 【达康书记：我以为你来体验生活，结果你来掏我家底。】 【这哪是申请经费，这是来重新分配财政预算了吧。】 【任市长是真敢要啊。】 【胆小吃泥吃土，胆大骑龙骑虎！】 【财政局长：我突然有点不舒服，今天能请假吗？】 【重生之我当市长第一个月，就掏空城市家底。】 第42章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任市长，您这……” 李达康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 “您不是不知道咱们汶市的财政状况。” 这句话，他已经说得非常克制了。 要不是考虑到任星云背后的背景，换成其他干部自己早就连人带资料一起轰出去了。 李达康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 任星云神色平静，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摄像机还在旁边，全国观众都看着。 李达康不能直接拒绝，也没办法答应。 李达康脑子飞快转动。 几秒钟后，他忽然放下资料，脸上重新挤出一点笑容。 “任市长。” “这个事情确实比较大。” “我先去趟洗手间。” 说完，他站起身，又像是随口补了一句： “您要是想去的话，出门左转就是。”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可任星云却一下子明白了李达康的意思。 有些话，不适合在镜头前说。 他抬头看了一眼王强。 “我也去一下。” —— 任星云站起身，跟着李达康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洗手间。 李达康一路没有说话。 任星云也没有开口。 等进了洗手间后，李达康先是把里面几个隔间挨个推开看了一遍。 确定没人之后，他又走到门口，把洗手间的门轻轻关上。 李达康没有再维持刚才办公室里那副平稳从容的样子，眉眼之间多了几分疲惫。 任星云看着他，主动开口： “达康书记。” “我们现在是在搭班子。” “有什么话，您直说就好。” 李达康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沉默片刻后，他终于开口： “这个钱，实在太多了。” 任星云没有意外。 李达康继续说道： “我最多能给你批三百万。” “这已经是目前市政府能拿出来的极限。” “三百万？” 任星云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数字，比他心里的最低预期还要低不少。 任星云摇了摇头。 “达康书记，三百万太少了。” 李达康眉头一皱。 “我知道少。” “但你要知道，汶市今年财政已经排满了。” “就这三百万，也是得从各个部门的预算里挤出来。” 洗手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达康死死盯着任星云的脸，他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一点东西。 冲动。 作秀。 赌气。 或者背后有人授意。 他原本想等，等任星云自己露出更多线索。 可现在，两千三百多万的财政申请摆在面前。 有些话，他不能再绕了。 李达康转身走到门口，直接把洗手间的门从里面锁上。 咔哒一声。 等他再回过身时，脸色已经变得前所未有地严肃。 “星云。” 这一次，他没有再叫“任市长”。 而是直接叫了名字。 “接下来的话，只当是我们朋友之间闲聊。” “不带进工作。” “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要是不想回答，就当我今天什么都没问过。” 任星云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李达康。 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您问。” 李达康盯着他的眼睛。 下一秒，他问出了压在心里整整一个月的问题。 “你和那位老人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话音落下，任星云瞳孔微微一缩。 他终于明白了，原来如此。 赵诰第一次见到他时，态度为什么会突然转变。 李达康为什么会亲自带着那么多干部去接他，这一个月里各种对自己的特殊待遇。 还有当初那两次莫名其妙的身份查询。 任星云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任星云始终没有开口。 到了最后，李达康忽然苦笑了一声。 “我知道了。” 这一句话里，带着几分失望，也带着几分自嘲。 果然还是自己想多了。 也是，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李达康轻轻吐出一口气。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重新恢复成那种有些不近人情的态度。 “算了。” “这件事就当我没问过。” “接下来的两个月，还是和之前一样。” “互相安好，平平稳稳把最后这段时间走完。” 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可就在这时，任星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怀国二爷。” 李达康的手，猛地停住。 任星云站在洗手台旁，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李达康耳中。 “最关心的，就是咱们川省的百姓了。” 短短一句话。 李达康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下一秒，他浑身汗毛几乎瞬间竖了起来。 怀国。 这个名字一出来，李达康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任国嵘。 外界知道的，是这个名字。 也是写在各种公开资料里的名字。 可极少有人知道，那位老人家原本并不叫任国嵘。 后来在战场上，嫌“怀国”二字太文气，不够勇武，才改名为“国嵘”。 这种事，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查到的。 甚至连很多内部资料，都未必会写得这么细。 李达康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早年有一位学长曾经在上面工作过，偶然听过只言片语。 后来他几经周折，才确认了这件事。 也正因为如此，他一直把这个名字压在心里，也是他用来判断任星云身份真伪的最后一道线。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还没问，任星云竟然先说出来了。 “怀国，兴国。” 李达康喉结微微滚动。 “任怀国，任兴国……” 两个名字在他脑海里一前一后浮现。 李达康缓缓转过身。 刚才那点自嘲和失望，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 “你……您真的是。”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任星云站在洗手台旁，表面依旧平静，甚至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跳有多快。 刚才他之所以迟迟没有开口，并不是在故意拿捏李达康。 而是在脑海中疯狂呼唤系统，询问有关那位的信息。 系统给出的信息并不多，可“任怀国”三个字，已经够了。 如果一个谎言，能让上百万的百姓多一分希望。 哪怕这个谎言带来的后果，可能他万万承担不起。 那，他也不介意当一个欺骗者。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第43章 一场豪赌 两人重新回到办公室时，王强已经重新把摄像机扛了起来。 直播间里的观众并不知道刚才洗手间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两人离开了几分钟。 等再回来时，李书记的状态却和刚才完全不同，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压不住的亢奋。 李达康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厚厚的申请报告。 两千三百二十八万，这个数字依旧刺眼。 可是此刻在李达康眼里，它已经不再只是一笔难以承受的财政支出。 而是一个放在自己面前，一个通天大道的机会。 李达康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接下来该怎么开口。 全国观众还在看，不能表现得太突兀。 “任市长。” “刚才这份报告，我认真想了一下。” “坦白说，两千三百二十八万，对汶市现在的财政来说，确实是一笔非常大的支出。” “甚至可以说，压力很大。” 直播间弹幕顿时紧张起来。 【来了来了，要拒绝了。】 【我就知道，两千万不是那么好批的。】 【汶市一年财政才多少啊，这钱确实太大了。】 【能批个三五百万就不错了。】 【任市长还是太年轻了啊。】 然而下一秒，李达康的话锋却忽然一转。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但是。” “财政压力再大，也不能大过百姓的切身安危。” 李达康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目光不只是看向任星云，也像是透过镜头，看向直播间里数以千万计的观众。 “接下来，汶市政府会想尽一切办法，推动这份清单里的项目逐项落地。” “逐项审核，逐项定责，逐项推进。” “总之一句话。” “这两千多万，汶市政府掏了！” 这番话一出，直播间里所有的人懵了。 【我草，这就同意了？？？！】 【不是，这不是二十万，是两千万啊！！！】 【这个世界终于还是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我愿称为华国胆子最大的市长，和最有魄力的市委书记。】 【厕所会谈，恐怖如斯。】 弹幕刷得太快，几乎看不清具体内容。 —— 真人秀。 两千三百二十八万。 二十岁的代理市长。 这几个关键词叠在一起，几乎是在最短时间内点燃了全网。 不到半个小时，相关词条直接冲上热搜。 #任星云申请两千三百万专项经费# #李达康称百姓利益高于一切# #人民市长到底有没有实权# 几个话题一路往上冲，瞬间吸引了华国所有人的注意。 刚开始，很多网友还只是看热闹。 但很快质疑声也是铺天盖地的传来。 微博上，一名专家言辞犀利。 “任星云现在的身份，是真人秀选拔出的代理市长。” “他有没有资格提出这么大规模的财政申请？” “他能不能对后续项目负责？” “如果资金拨付之后出现浪费、执行不力，责任由谁承担？” 这条微博刚发出来，转发量就迅速攀升。 评论区也吵成一片。 没多久，另一名公共管理学者也在社交平台发文： “如果一个代理市长第一月就能撬动两千多万财政安排，那么这个真人秀的边界在哪里？” “节目组必须给出解释。” 这番话一出来，争议瞬间放大，网络上吵得越来越凶。 支持者和反对者各执一词。 节目热度也随之一路暴涨。 《人民市长》节目组，也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京城。 央视节目组会议室里。 几名负责人坐在长桌两侧，脸色都不算轻松。 会议室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他们早就知道，既然让普通人进入地方政府，担任三个月代理市长，就一定会触碰到真实治理问题。 可谁也没想到，第一场真正的风波，会来得这么快。 而且来得这么大。 有人低声说道： “要不要先让汶市那边暂停下午专题会？”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不少人都看了过去。 暂停。 这个选择当然最稳妥。 等舆论冷一冷，等专家的争议过去，等上面给出更明确的意见，再决定后续怎么处理。 可问题是，直播已经播出去了。 如果节目组现在出面叫停，外界会怎么看？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就在这时，台长桌前的电话突然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接通电话后，台长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只是低声应着。 “是。” “明白。” “我们会按要求执行。” 电话很短。 不到一分钟。 可挂断电话后，台长原本紧绷的神色，却明显放松了一些。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会议室众人。 “上面有意见了。” 所有人立刻坐直身体。 “既然任星云通过规则，成为汶市三个月的代理市长。” “那么在规则范围内，他就是真正的市长。” “至于项目能不能批，钱能不能拨，怎么拨，由地方政府依法依规审核。” “节目组不干预。” 这几句话落下，那就代表基调定下来了。 —— 与此同时。 节目组其余九名代理市长，也很快得知了汶市的消息。 一座北方城市里。 一名选手刚结束企业调研，坐进车里后，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两千三百二十八万，这个数字看得他心里一阵发堵。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个月表现已经不错。 去了科技园，见了几家企业。 整日和各种商人、负责人推杯换盏。 还在直播间里提出了一个青年创业扶持计划，观看数据也一直在涨。 可和任星云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甚至连他的直播间里，都开始出现类似的调侃。 【其他人还在体验市长，任星云已经开始当市长了。】 【果然不是每个选手，都是任市长啊。】 【达康说记说过，只会看报告的领导就是无能。】 【算了算了，还是去看汶市那边更有意思。】 这些评论，对其他选手来说，比任何批评都刺耳。 他们都是从全国数亿报名者里选出来的人。 谁心里没有一点野心？ 车里，那名北方城市的选手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 “明天的企业座谈会，先往后推。” 坐在副驾驶的工作人员一愣。 “往后推？” “那明天安排什么？” 选手看着手机屏幕上任星云的名字，眼神一点点变了。 “去老城区。” “我听说那边有片烂尾楼，拖了快八年。”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其余九名代理市长的心思也慢慢动了起来。 自己也要申请经费。 推动就业也行，修路也行，整顿烂尾楼也行。 他任星云都能申请两千万，自己申请个千八百万也不算过分吧？ 反正绝对不能让所有的注意力全部被汶市那边吸走。 第44章 山崩地裂。 有了上面的默许，再加上李达康几乎是一天三遍地催。 那笔两千三百二十八万的专项资金，最终还是一点一点从汶市各个部门的预算里挤了出来。 说是挤，一点都不夸张。 财政局局长被折磨得头发都快白了。 不光每天要接受同僚的三代问候。 甚至每天一睁眼，想到的不是早饭吃什么，而是今天又要从哪里抠出钱来。 以至于他现在一听“任市长”三个字，脑袋就嗡嗡响。 钱到位后，整个汶市很快动了起来。 先是危房加固。 石岭村、上河村、南沟村等一批偏远山村，施工队陆续进场。 老旧房屋的裂缝被重新加固。 危墙被推倒，重新垒起来。 那些原本一到下雨天就让老人提心吊胆的房子，终于开始一点点变得结实。 然后是山路。 青山县、云河县几条最危险的进村道路，被列为第一批整修对象。 路边排水沟重新挖开。 容易塌方的边坡加装防护网。 几个急弯处补了警示牌和反光标识。 坑洼严重的路段，也开始重新铺设碎石和水泥。 再然后是学校。 消防通道被清理出来，松动的楼梯扶手被换掉，宿舍楼外墙上的裂缝，也被一点点处理。 一时间，整个汶市像是突然被人按下了加速键。 每天都有上百处地方同时施工。 从城市到山区，从县城到村口，处处都能看到忙碌的人影。 在汶市百姓眼里，这比任何漂亮的宣传片都实在。 纷纷称赞李书记和任市长是青天好官。 甚至一些山村里的老人，还专门给两人立了长生牌。 以至于这段时间李达康的妻子都不敢出门买菜，原因很简单。 刚走到菜摊前，卖菜的商贩一看见她，就拼命往袋子里装菜。 而另一边，任星云却没有因为项目启动就松懈下来。 相反，他比之前更忙。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几乎天天奔波在各个施工现场，确保没有任何偷工减料的事情发生。 可就在这段时间中，《人民市长》节目组其他城市线，却突然爆出了一桩丑事。 事情起因，是另一名参赛者也受任星云影响，向当地政府申请了一笔数百万的改造经费。 用于老旧街区公共环境提升。 当地政府也想借着节目热度做出点成绩，于是很快通过了这笔申请。 可问题出在施工方。 那名参赛者把项目推荐给了一家平日里经常宴请自己的的建筑公司。 这家公司表面资质齐全。 可项目刚开始没多久，就有网友发现不对劲。 直播镜头里，施工现场的材料明显不达标。 更离谱的是，有工人私下爆料，项目款刚拨下来，就被层层抽走了一部分。 节目组发现情况后，立刻上报。 当地纪委和公安很快介入。 不查不知道。 一查，问题大得吓人。 那家建筑公司存在虚报预算、偷工减料、套取资金等问题。 而那名参赛者，也被查出收受了数十万元好处费。 消息一出，全国震动。 谁都没想到，《人民市长》才刚刚进入第二阶段，就有人敢把手伸进项目经费里。 更讽刺的是，这名参赛者一个月前还在直播间里慷慨激昂地表示： “为民牟利。” 舆论几乎在短时间内铺天盖地。 【胆大包天啊！】 【数百万民生项目也敢贪？真刑啊。】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第一次亲眼见到“官员”是怎么收受贿赂的。】 【这还是直播节目啊，他怎么敢的？】 【不敢想象代理市长都这么好捞钱，其他官员会怎么样。】 【任星云不会也贪了吧？】 【放什么屁，任市长从来没和商人吃过一顿饭，整天都待在工地上。】 很快，节目组发布公告。 该名参赛者严重违反节目规则，涉嫌违法犯罪，立即取消代理市长资格。 相关线索移交公安机关依法处理。 那座城市也因此在全国人民面前狠狠丢了一次脸。 相关部门负责人被问责。 涉案企业被查封。 厅级以下多名主要干部接受处分。 —— 二零零八年，五月七日。 市长办公室内。 任星云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的钢笔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刚才，他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提醒宿主：由于平行世界存在细微差异。】 【原世界将于五月十二日下午两点二十八分发生的重大地震。】 【在本世界中，可能于五月十二日当天任意时间触发。】 【请宿主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声音消失的那一刻，任星云整个人有些失魂落魄。 他原本已经在心里推演过无数遍。 如果地震时间仍然是下午两点，那他还有办法。 学校可以提前组织室外活动。 机关单位可以安排防震演练。 社区可以以安全宣传的名义，把居民尽量引到空旷地带。 甚至连工厂、商场、车站这些人流密集的地方，他都已经想好了应对方式。 哪怕理由听起来牵强。 只要操作得足够快，至少能在那个关键时间点之前，把可能出现的伤亡降到最低。 可现在，一切计划都显得如此无力。 任星云靠在沙发背上，眼神有些发直。 白天还好。 学校、工厂、机关、街道都有人组织，哪怕突然发生震动，也能第一时间疏散。 可如果是凌晨呢？ 那个时候，整座城市都在睡梦中。 一旦强震发生，很多人可能连睁开眼的机会都没有。 任星云已经不敢继续想下去，剩下的，好像真的只能交给上天。 ......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 五月十一日。 整座汶市表面看起来和往常没有太大区别。 街道上依旧车来车往，居民楼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又在深夜里慢慢熄灭。 晚上，任星云独自坐在房间里，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钟表。 当钟表指针刚刚越过十二点的那一刻，他的心瞬间绷到了极致。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半个小时。 窗外依旧安静，夜色深沉，汶市像往常一样沉睡着。 任星云坐在椅子上，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慢点。” “求求你了，再慢点来。” “再给汶市一点时间。”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 有好几次，风吹动窗户，发出轻微的响声，他都会猛地抬头。 可最后都只是一场虚惊。 墙上的钟表继续往前走。 终于，到了凌晨六点，天边隐隐泛起一点灰白。 黑夜正在退去，汶市也开始从沉睡中慢慢醒来。 远处传来零星的车声，街边早餐店似乎也有人开始拉开卷帘门。 任星云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他坐在椅子上，眼睛发酸，脑袋也胀得厉害。 原本只是想靠着椅背闭一会儿眼。 可眼皮刚合上，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陷进了浅眠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或许是五分钟。 或许是十五分钟。 忽然。 桌上的水杯轻轻晃了一下，杯中的水面荡开一圈细小的波纹。 任星云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 下一秒。 整个房间猛地往下一坠。 那一瞬间，任星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不是房间在晃。 而是整栋楼被什么东西从地底狠狠顶了起来，又重重砸了回去。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出。 像是整座城市的地基，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硬生生掰断。 任星云身下的椅子瞬间横着滑了出去。 桌子猛地撞向墙壁。 桌上的水杯、文件、台灯、手机，在同一秒被甩向半空。 任星云整个人也被这股力量掀得向旁边栽去，肩膀狠狠撞在桌角上。 剧痛瞬间传来。 可他已经顾不上疼，伸手死死扣住桌沿。 可下一波震动紧跟着砸了过来。 整间屋子像是被扔进海浪里的纸盒，开始疯狂摇摆。 天花板上的吊灯被甩得几乎横了过来。 灯光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后灯管“砰”的一声炸开。 无数细碎的玻璃像雨一样砸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桌面、地板和任星云的肩膀上。 一阵刺痛从额角传来。 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流了下来。 走廊里，尖叫声、哭喊声、重物砸落声同时响起。 “地震了！” “快跑！” “救命啊！” “别坐电梯！走楼梯！” “什么都别拿，先出去！” 第45章 任市长还没出来！ 任星云撑着桌沿，从地上艰难爬了起来。 刚一站稳，脚下又是一阵晃动，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天旋地转。 墙壁在晃。 地面在晃。 任星云咬紧牙关，抬手扶住墙，才勉强没有再次摔倒。 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流，顺着眉骨滑到眼尾，刺得他一只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 任星云一把拉开房门。 门刚打开，走廊里的混乱声瞬间扑了过来。 无数人衣服都没穿整齐，扶着墙往楼梯口跑。 还有人慌得连方向都分不清，只知道跟着人群往前挤。 混乱中，隔壁房门也被猛地拉开。 王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他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短裤，脸色白得吓人。 一看见任星云，立刻冲了过来。 “任市长！” “任市长您没事吧？！” 任星云抬眼看了他一下。 王强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只是被吓得不轻。 任星云没有多问，立刻指向楼梯口，声音发哑： “赶快下楼！” “去楼下空地！” 王强愣了一下，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什么，转身就要往房间里跑。 “摄像机！” “摄像机还没拿出来！” 任星云脸色瞬间变了，一把抓住王强的胳膊，直接吼道： “现在还他妈要什么摄像机！” “命不要了？！” 任星云猛地把他往楼梯口方向推了一把。 “赶快滚下楼！” 这一嗓子，直接把王强吼清醒了。 他连忙点头，转身朝楼梯口跑去。 可刚跑出几步，他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看到任市长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任星云知道刚才地震来得太突然，不可能所有人都第一时间跑出来。 现在只是最初的强震，后面肯定还会有接二连三的余震。 待在楼里，实在太危险了。 任星云一边往前跑，一边用力拍打沿途的房门。 “出来！” “所有人立刻出来！” “不要收拾东西！” “走楼梯！去楼下空地！” 砰！砰！砰！ 他的拳头一下下砸在门板上。 每砸开一扇门，就有人惊慌失措地冲出来。 有人哭着问发生了什么。 有人抱着衣服还想回去拿手机。 任星云直接一把拽住其中的一位官员，厉声道： “去楼下空地，把人稳住！” “不要让他们乱跑，不要让他们回楼里拿东西！” “一切等我安排！” 那名官员原本已经吓得浑身哆嗦。 可听见任星云这几句话，他像是终于从恐惧中找到了主心骨，连连点头。 整栋楼还在剧烈摇晃。 墙皮不断往下掉，头顶的灯忽明忽暗。 走廊尽头，不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任星云脚下几次踉跄，肩膀重重撞在墙上，疼得他脸色发白。 可他没有停。 这个时候，多耽误一分钟，就可能多出一条人命。 “还有没有人！” “听见的回话！” 他冲到走廊最里面，用力拍打最后几间房门。 前几间屋子没有回应。 直到最后一间房里，终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声音。 “救……救我……” 任星云眼神一变，立刻扑过去拧门把手。 门打不开。 里面的门应该是反锁上了。 他后退半步，抬脚狠狠踹了上去。 砰！ 门板剧烈一震，却没有开。 任星云咬着牙，又是一脚。 “里面的人离门远点！” 第三脚落下，门锁终于被踹开。 屋里，一个年轻工作人员跌坐在地上，旁边的柜子倒下来，正好卡住了他的腿。 对方满脸是泪，声音都在发抖。 “任市长……” 任星云没有废话，冲过去蹲下身，双手扣住柜子边缘。 “忍着点。” 他用尽全力往上一抬。 柜子被抬起一条缝。 年轻工作人员咬牙把腿抽了出来，疼得脸色惨白。 任星云一把将他拉起来，扶着他往门外走。 “能走吗？” “能……能走。” 年轻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几乎是半靠在任星云身上，被他一路扶着往楼梯口走去。 —— 此时，小广场上已经站满了惊慌失措的人群。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还在晃动的办公楼，眼神里全是后怕。 余震还在继续。 楼体每晃一次，人群就跟着一阵骚动。 “往中间退！” “不要站在楼下！” “离墙远一点！” 几名官员强撑着慌乱，开始维持现场秩序。 人群的一角，王强迅速打开刚刚又折返回去拿到的摄像机，将镜头对准了整个广场。 画面接通的一瞬间，直播间里很快涌入了一批早起的网友。 一开始，弹幕还很零散。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开播了？】 【对啊，不是九点才开播吗？】 【这是市政府大院？怎么这么多人？】 【他们怎么都站在外面？】 起初，网友们还没反应过来。 因为画面实在太晃了。 镜头时不时抖一下，广场上的人群也乱成一团，远处还能听见呼喊声。 可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不对。 【等等，镜头怎么一直在晃？】 【不是摄像师手抖吧？地面好像也在晃！】 【卧槽！后面那栋楼是不是裂了？】 就在弹幕开始密集起来的时候，镜头里的人群突然又是一阵骚动。 地面再次传来剧烈晃动。 不远处的办公楼外墙掉下一片墙皮，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弹幕瞬间刷满整个屏幕。 【地震！这是地震了！】 【我家就在川省，刚刚也震了，绝对是地震！】 【贵阳也有震感！我家离得八百多公里，刚刚整个人都吓醒了！】 【不可能吧！】 无数网友开始在弹幕里报出自己的位置。 川省。 渝市。 黔省。 陕省。 甚至更远的地方，都有人说自己感受到了震动。 直播间里的气氛从一开始的疑惑，迅速变成了恐慌。 【八百公里外有强烈震感？！这只有七级以上的大地震才行啊！】 【天菩萨唉，七级？？？】 【有没有人知道震中在哪？】 【任市长呢？怎么没看到任市长？】 【对啊！任市长在哪？】 【王强，镜头找一下任市长！】 王强看不到直播的弹幕，但他也举着摄像机焦急的在人群中寻找着任星云的身影。 可人太多了。 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全都挤在广场上。 王强的眼睛一遍遍扫过人群。 没有。 还是没有！ 十几秒后，王强立刻对着身边最近的官员问道： “任市长呢？！” “你看见任市长了吗？！” 那名官员也被问懵了。 “任市长不是下来了吗？” 听到这话，王强的声音里一下子就带上了哭腔： “没有！” “任市长还在里面救人！”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名官员脸色瞬间大变。 “什么？！” 其中两三名官员几乎没有犹豫，正在准备硬着头皮往楼里冲的时候。 宿舍大楼的门口，忽然出现了两道人影。 “出来了！” “任市长出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小广场上的人群瞬间转头。 王强也猛地把镜头对了过去。 画面里，任星云一手扶着那名受伤的工作人员，一手撑着墙，脚步明显有些不稳。 额角的伤口还在流血，鲜血顺着眉骨滑下来，糊了半张脸，看起来极为渗人。 第46章 帮帮汶市 王强几乎是冲过去的，镜头也跟着剧烈摇摆。 “任市长！” “您的头！” 周围的官员赶紧迎了上来，从任星云手里接过那名受伤的工作人员。 年轻工作人员刚被扶住，就忍不住回头看向任星云： “任市长谢谢您……” 任星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松开手，弯腰撑着膝盖，狠狠喘了两口气。 直到把人交出去，他才终于有时间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掌心一片鲜红。 “任市长，您先包扎一下！” “您流了好多血！” 有人已经拿着纱布和酒精快步跑了过来，想先给他简单处理伤口。 任星云抬起头，看见了王强肩膀上的摄像机，狠狠的剜了他一眼。 可又看到他眼眶中不停打转的眼泪，终究还是没有骂出口。 “任市长，您忍一下，我先给您止血。” 可任星云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下一秒，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转身就往市政府大院外跑。 “任市长！” “您去哪儿！” “您的伤还没包扎！” 身后传来一片急喊。 任星云没有回头。 王强也顾不上其他，扛着摄像机追了上去。 等任星云冲出大院门口，看清外面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猛地停住了。 眼前的一切，几乎让人说不出话来。 原本平整的道路已经彻底变了形。 柏油路面像被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地下顶开，裂出一道又一道巨大的缝隙。 路边的路灯倒了一排排，有的砸在车顶上，把车身砸得深深凹陷下去。 有的斜斜倒在路旁，电线垂落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街边的树也倒了不少，粗壮的树根被连根拔起，大片泥土翻在外面。 任星云缓缓抬头，向远处的居民区望去。 最近几栋比较新的楼房，外墙已经出现了大片裂痕。 再往远处看，老城区的房子受损更严重。 那些年代更久的楼房，有不少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倾斜。 有的甚至已经歪成了近乎四十五度，只剩最后一点结构还在艰难支撑。 任星云的目光焦急地扫过去。 一栋。 两栋。 三栋。 他死死盯着那些老房子，直到确认视线范围内暂时没有完全坍塌的建筑，才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更远的地方，不断传来汽车报警器的尖叫声、人的哭喊声、还有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金属断裂声。 一声接一声。 混在一起，像是整座城市都在痛。 王强追出来的时候，镜头正好拍下这一幕。 直播间里，刚才还疯狂滚动的弹幕，像是突然停了一瞬。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画面震住了。 【我……我靠……】 【这真的是地震现场吗？这也太吓人了吧！】 【路都裂开了！你们看地上！】 【太恐怖了，我隔着屏幕都感觉腿软。】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前几天那些被骂折腾人的排查，现在救命了。】 【还好，还好任市长提前做了大规模加固。】 【要不然后果，我真的不敢想了。】 【汶市撑住！一定要撑住啊！】 任星云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知道这场地震会很严重。 也提前做了无数准备。 可当这幅山崩地裂的画面真正摆在眼前时，他还是感到一种强烈的窒息。 历史上那场灾难，远比文字里的“八级地震”四个字更恐怖。 如果没有一个月前那场大规模排查和加固。 那么他目光所及的这些老房子，恐怕能立着的十不存一。 几秒钟后，任星云猛地回过神来。 他转身，一把抓住身边那名官员的胳膊。 “立刻联系消防、公安、医疗。” “老城区、学校、医院、老房片区，优先救援。” “通知各乡镇，马上汇报情况。” “还有周边市，能联系上的全部联系，请求支援！” 那名官员嘴唇发抖，连忙拿出手机。 可他按了几下，脸色瞬间变得更难看。 “任市长……” “手机没信号，电话打不出去。” 任星云一把夺过他的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右上角，信号格空空荡荡，他立刻又看向旁边几名工作人员。 “你们的呢？” 几人慌忙掏出手机，可结果一样。 通信断了。 对一座刚刚经历大地震的城市来说，这几乎是最要命的情况之一。 命令传不出去，情况报不上来。 外面不知道汶市发生了什么。 任星云的脑中疯狂转动，目光忽然落在了王强肩膀上的摄像机上。 王强这才反应过来，立刻说道： “摄像机走的是卫星信号。” “只要设备没坏，就还能传出画面。” 任星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转身站到镜头前。 然后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我是汶市代理市长，任星云。” “就在刚才，汶市刚刚经历了一场强烈地震。” “目前市内通信大面积中断，建筑、医院、学校、乡镇情况还在确认。” 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却没有去擦。 “但现在，我们需要让外界知道汶市的情况。” “我请求正在看直播的各位，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告诉所有人，汶市发生强震。” “告诉救援力量，汶市需要救援。” 任星云看着镜头，声音更低了几分。 “求求大家。” “帮帮汶市。” 话音落下，他再次朝镜头低了低头。 这已经是在全市通信几乎瘫痪的情况下，一个年轻市长能抓住的最快方法。 【转！我现在就转！】 【兄弟们别刷废话了，马上转发！】 【我录屏了，已经发微博！】 【我去联系媒体！】 【我家里有人在应急系统，我马上打电话！】 无数网友在这一刻动了起来。 有人录屏。 有人截图。 有人疯狂给认识的记者、救援队、机关单位转发消息。 短短几分钟里，这场原本只属于《人民市长》直播间的画面，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向外扩散。 #汶市地震！ #汶市通信中断！ #《人民市长》直播拍到强震现场！ #汶市请求外界支援！ 一条条消息像火一样烧向互联网各个角落。 第47章 八级 早晨的互联网，本来还没有完全热闹起来。 可现在，所有平台的热搜榜都被汶市相关词条填满了。 几乎每刷新一次，相关词条的热度就往上跳一大截。 全华国数千万，甚至上亿的百姓，都在这一刻把目光投向了汶市。 早晨六点二十五分。 距离地震发生，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而此时，华国地震局内，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大厅里，警报声、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混在一起。 屏幕上，一条条监测数据不断刷新。 “震源深度数据出来了吗？” “川省、渝市、黔省、陕省多地都有明显震感报告！” “初步定位，震中区域在汶市附近！” “强度正在复核！” “加快！” “马上向上级汇报！”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红色震中标记刺眼得让人心惊。 周围一圈圈波纹向外扩散，几乎覆盖了大片区域。 很快，一名工作人员盯着屏幕上的最终测算结果。 “局长。” “初步测算结果出来了。” 地震局局长快步走到他身后，沉声问道： “多少级？” 那名工作人员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数字。 “八级。” 此话一出，大厅里原本忙碌的声音诡异般的同时消失。 八级。 局长他死死盯着屏幕，确认那组数据没有看错。 几秒后，他才缓缓开口： “复核。” “已经复核过一轮了。” “再复核。” “是！” 工作人员立刻重新核算。 可很快，相同的数字又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在场的工作人员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八级，华国近五十年来最大的地震。 会对城市造成极其严重的破坏。 一些抗震能力不足的建筑，极有可能出现大面积开裂、倾斜甚至倒塌。 年代更久、结构更差的老旧房屋，在这种强度的地震面前，几乎没有多少抵抗能力。 尤其是山区、乡镇、老城区。 一旦房屋密集坍塌，伤亡数字可能会变得极其可怕。 局长看着屏幕上的震中位置，只觉得无比揪心。 “汶市那边能联系上吗？” 旁边工作人员立刻回答： “通信大面积中断，目前电话无法正常接入。” “包括周围几市的信号全断了。” 局长脸色更沉。 通信中断，就意味着灾区情况无法及时传回来。 所有最关键的信息，全都卡住了。 就在这时，另一名年轻工作人员忽然抬起头，声音急促： “局长！” “网上有现场直播画面！” 局长猛地转头。 “哪里来的？” “《人民市长》节目组在汶市直播，摄像机用的是卫星信号，现在直播还在继续。” “把画面接过来！” “是！” 很快，直播画面被投到了大厅侧面的屏幕上。 画面接入的瞬间，地震局大厅里不少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镜头里，市委住宿大院外一片狼藉。 远处楼房外墙布满裂痕，有些老旧建筑甚至已经出现明显倾斜。 可真正让所有人吃惊的，是画面里那些还屹立着的房屋。 大厅里，过了好几秒，才有人低声开口： “竟然一栋都没塌……” “不可思议。” “老天保佑啊！” 短暂的震惊过后，局长很快回过神来，立刻下令将消息上报中央。 几分钟后，一份紧急简报通过加密专线，直达京城。 消息传入中枢的那一刻，高层震动。 最开始，所有人的反应都是担忧和焦急。 可紧接着，当他们得知汶市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完成了全市范围内危房、老旧房屋加固工程后。 会议室里的气氛，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初步回传的灾情评估显示，汶市的受灾情况虽然依旧严重，但造成的伤害，远远低于预期。 这不是侥幸。 而是提前一个月，用全市之力，硬生生从灾难面前抢出来的一线生机。 也正因如此，任国嵘听完汇报后，罕见地感叹： “这位年轻的任市长，还有李书记，是人民的福星啊。” 一句话落下，会议室内无人反驳。 相反，不少人都在这一刻，把两人的名字，牢牢记在了脑中。 片刻后，任国嵘神色重新严肃起来，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果断。 “命令全国资源，全部向汶市倾斜。” “救援队伍、医疗力量、物资保障，必须第一时间跟上。” “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全面展开救灾工作。” “告诉前线，不惜一切代价救人。” —— 汶市这边。 李达康几乎是被一阵剧烈的晃动硬生生震醒的。 头顶的吊灯被甩得来回摆动，墙角传来“咔嚓”一声细响。 李达康脸色骤变。 地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已经从床上翻身坐起。 “起来！” “快起来！” 妻子也被吓醒了，脸色惨白，孩子在隔壁房间哭喊起来。 李达康顾不上穿外套，光着脚冲进孩子房间，一把将女儿抱了起来。 女儿被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爸爸！” “我怕！” 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住妻子，一家三口跌跌撞撞冲出房门。 直到站在空旷地带，才终于感觉脚下稍微稳了一些。 李达康强行压住心里的惊慌，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脸。 “别怕。” “没事，听爸爸的话，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 他又抬头看向妻子，声音很急： “你带着孩子待在空地上。” “不要回楼里，也不要靠近墙和树。” “等会儿我会派人过来维持秩序。” 妻子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去哪儿？” 李达康回头看了一眼远处。 天色还没有彻底亮起来，可整座汶市已经在混乱中醒来。 他只犹豫了一秒，便咬牙说道： “市委招待所。” 妻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能红着眼睛嘱咐： 李达康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 妻子忽然看到他脚上什么都没穿，急忙喊道： “达康！” “你的鞋！” 可李达康根本没听见。 或者说，他已经顾不上听了。 第48章 自救 他光着脚踩过满是碎石和灰尘的地面，直接朝停车的地方跑去。 拉开车门，发动汽车，几乎是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路上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 原本熟悉的街道，已经变得支离破碎。 有老人坐在路边哭，身边的家人正一边安慰他，一边扶着他往空旷地方走。 还有一些居民从楼里跑出来，衣服都没穿整齐，脸上全是惊恐。 李达康看着这一幕幕，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攥越紧，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从不求仙信佛。 可这一刻，他在心里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神佛都求了一遍。 “任市长。” “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千万不能有事啊……” 这句话，几乎是李达康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太清楚任星云这一个月做了什么。 也太清楚，如果没有任星云，今天早上的汶市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只要任市长安然无恙。 别说让他低头道谢。 就算让他李达康跪在地上给任星云磕几个头，他也愿意。 因为这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汶市这上百万的百姓。 可若是任星云出了事…… 抛开背后那层身份不谈。 整个汶市百姓，包括他自己，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安心。 想到这里，李达康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脚下再次加大了油门。 随着一声嗡鸣，黑色的公务车车速陡然提升，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疾驰。 可就在距离招待所还有一公里左右的时候，前方视野中忽然出现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 粗壮的树干横在路中央，几乎将整条路堵死。 李达康脸色一变，立刻猛踩刹车。 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印。 直到距离那棵倒下的大树只剩三四米时，才勉强停下。 李达康花了几秒钟平复惊吓。 随后直接推开车门，绕过倒下的大树，朝市委招待所的方向跑去。 地面还在时不时轻轻晃动。 李达康跑得越来越急，呼吸也越来越重。 胸口像被火烧一样疼。 可他不敢慢下来。 不知道跑了多久，市委招待所的大门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李达康整个人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大院。 刚一进门，就看见小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汶市的官员，招待所工作人员，节目组的人，还有一些刚从附近跑来的群众。 人群虽然慌乱，却还带着秩序。 而人群最前方的升旗台上，头缠纱布的任星云正站在那里，对下面的官员一条条地下命令。 李达康站在原地，整个人从来没有这么想哭过。 不是害怕。 而是庆幸。 庆幸任星云还活着。 —— 就在这时，升旗台上的任星云一扭头，正好看到了人群后面的李达康。 “李书记！” “我在！” 李达康立刻回过神，大步朝他跑去。 可他刚跑到任星云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任星云的声音猛地一变。 “李书记，您的脚！” 李达康一愣。 “快！” “拿纱布和酒精过来！” 直到这时，李达康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脚底一阵钻心的疼。 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双脚不知何时已经变得血肉模糊。 鲜血混着灰尘，糊在脚掌上，触目惊心。 王强下意识把镜头往下一压。 直播画面里，李达康身后，是一个个带血的脚印。 从小广场一路延伸到大院门口，又断断续续消失在院外的方向。 直播间里，弹幕铺满整个屏幕。 【我的天...李书记是光着脚跑来的？】 【后面全是血脚印啊！】 【这得多疼啊。】 【我真的泪目了，汶市的官员们都是好样的！】 【李书记和任市长没有愧对汶市的百姓。】 【汶市加油！】 ...... 进行了简单的消毒后。 李达康胡乱用纱布把脚底最深的几道口子缠住，又套上一双不太合脚的皮鞋。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市委书记该有的沉稳。 “任市长，现在情况怎么样？” 任星云把自己掌握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李达康听完，立刻在脑子里迅速梳理眼下最要紧的几件事。 地震刚刚发生。 通信中断。 各部门都处在混乱之中。 李达康显然比任星云更熟悉汶市这套行政体系。 他转头在人群中迅速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几个人。 “小邓！” 人群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干部立刻抬头。 “李书记！” 李达康抬手指向他，声音极重： “你立刻去电力局。” “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确保人民医院、中心医院、临时救护点的电力正常。” “发电机能调的全部调出来。” “医院的手术室、急救室，不能停电。” 小邓立刻点头。 “是！” 李达康没有看他离开，又立刻喊了一声： “老刘！” 一名头发花白的干部立刻挤出人群。 “书记，我在！” 李达康盯着他，语速很快。 “通信这方面交给你。” “你去联系通信公司、无线电管理、应急通讯队。” “固定基站坏了，就启用移动基站。” “线路断了，就抢修线路。”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天下午前，必须和外界恢复通信！” 老刘脸色一紧，这个任务太重了。 可他也知道，这个时候没人有资格讲困难。 他咬牙点头。 “明白！” 李达康没有给自己任何停顿的时间，继续点人。 “老陈，你去公安局。” “主要路口必须有人。” “医院、学校、老城区几条路，全部给救援车辆让出来。” ...... 随着一条条的命令下达，原本混乱的小广场，在几分钟内迅速被安排妥当。 汶市这座刚刚经历灾难的巨大机器，终于开始缓缓转动。 直到此刻，任星云心里那根一直绷到快断的弦，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书记毕竟是书记。 面对这种情况，比他这个临时上任的代理市长强了太多。 第49章 挺住！ 半个小时后，市委招待所大院里已经搭起了一座座临时简易帐篷。 椅子不够，就直接蹲在地上记录。 几张被灰尘弄脏的汶市地图铺在桌面上，上面用红笔、黑笔、铅笔不断做着标记。 这里，成了汶市临时指挥中心。 任星云和李达康把能调动的人全部分了出去。 除了必须留在指挥中心接收消息、调度救援的干部外，其余所有人都被派往附近街区。 没有人再分什么职务高低。 能开车的去拉伤员。 懂医疗的去帮忙包扎。 熟悉道路的去带路。 会操作机械的，跟着住建和消防往老城区赶。 就连任星云也没有例外。 李达康几次想把他按在指挥中心，让他只负责调度。 可当第一批伤员被抬回来时，任星云还是冲了过去。 临时医疗点前，一声声压抑的哭喊不断传来。 任星云蹲在地上，帮医护人员按住一名伤员的肩膀，又亲手把纱布递过去。 他的手还在发抖。 可是，大自然从来不会和人讲情面。 不会因为汶市提前做了准备，就把所有苦难全部收回去。 更不会因为任星云已经拼尽全力，就让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随着越来越多的百姓被从受损建筑里救出来。 终于，几具裹着白布的遗体，被人安静地放在了路边。 其中一具，是任星云亲自跟着救援人员从碎石下面刨出来的。 那是一名中年男人。 被救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 医护人员跪在地上抢救了很久。 可最后，医生只是缓缓停下动作，红着眼睛摇了摇头。 那一刻，周围所有人都沉默了。 随后，男人的母亲扑了上来。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她跌跌撞撞地冲到白布旁边，双手死死抓着白布边缘，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的儿啊……” “你起来看看妈啊……” “你别睡，你看看妈……” 周围的人想扶她，可她怎么也不肯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爬到任星云面前，直接跪了下去。 “任市长……” “任市长，我求求您了……” “您救救我儿子。” 任星云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也在另一具白布旁边，哭得几乎昏过去。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大概五六岁，起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妈妈哭，也跟着哭。 直到她被女人带着扑到白布边上。 听见周围人说“太可怜了”，“这么小就没了爸爸”，才像是忽然明白过来。 小女孩伸出手，轻轻推了推白布下面的人。 “爸爸……” 没有回应。 她又推了一下，声音更急了。 “爸爸，你怎么了？” 小女孩胡乱挣脱了母亲的手，直接抱住男人。 “爸爸你起来！” “你说好今天陪我过生日的！” “你说要给我买蛋糕的！” “爸爸，你不要睡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周围不少干部都红了眼睛。 有个年轻工作人员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看。 任星云转过身，脚步有些僵硬地离开人群，一路走到大院旁边一个没人的角落。 对着一面没有倒塌的矮墙发呆。 最开始，他只是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紧接着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一滴。 两滴。 很快，便止不住了。 任星云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当时不再努力一点。 为什么自己不再多申请一些资金，再多加固几栋房子，再把排查范围扩大一点， 是不是那个男人就不会死？ 是不是那个小女孩今天还能等到爸爸陪她过生日？ 这些念头像刀一样，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划过。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他扭头看去，才发现王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王强眼睛也是红的。 他看着蹲在墙角的任星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 “刚刚沙子迷眼了。” 任星云立刻站起身，胡乱抹了一把脸，想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 “任市长……” 任星云抬手打断他。 “别把镜头对着家属太久。” “他们已经够难了。” 王强用力点头。 “我知道。” 直播间里无数网友看着偷偷痛哭的任星云，也是在屏幕前泪如雨下。 弹幕一条接一条刷过。 【老天爷啊，求求你开开眼吧。】 【他已经做得够好了，真的够好了。】 【任市长，别怪自己，这不是你的错。】 【如果没有你，今天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别哭，我看得心都碎了。】 【市长也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孩子啊。】 【我和我的战友们已经出发，正在往汶市赶！任市长，撑住！】 【我是医生，我们医院的救援队也在集结，汶市等我们！】 【我们单位已经组织物资了，水、药、帐篷都会送过去！】 【任市长，一切都会好的，会好的。】 【汶市，挺住！】 【汶市，挺住！】 【汶市，挺住！】 最后四个字，被无数人同时打了出来。 一遍又一遍。 第50章 塌方 下午一点二十分。 经过数个小时的抢修，汶市主城区终于恢复了短暂通信。 信号并不稳定。 电话时断时续，对讲机里也经常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 可对任星云和李达康来说，这已经是灾后几个小时里最重要的进展。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散落在城市各处的灾情，终于能一条条汇总到临时指挥中心。 可消息传回来的速度越快，两人的脸色就越难看。 “老城区东片区发现三名遇难者。” “城南居民楼救出被困群众二十七人，其中重伤四人。” “人民医院临时救护点接收伤员一百三十六人。” “西街一处老房倒塌，目前已确认两人遇难。” “青石镇有山体滑坡，具体伤亡不明。” 一条条汇报不断传来。 上午还能勉强压在个位数的遇难人数，在短短几个小时里，迅速从五人增加到了三十多人。 而且大多数，都是在第一次强震时来不及逃离，被倒塌物和落石掩埋。 任星云站在地图前，手里握着一支红笔。 每传回一个遇难点，他就在地图上标下一个红叉。 到了后来，红叉越来越多。 他的手指也越来越僵。 李达康站在一旁，脸色沉得吓人。 这时，又一名工作人员拿着刚刚汇总上来的手写记录跑了过来。 “李书记，任市长，主城区几个重点片区初步情况已经出来了。” 李达康立刻抬头。 “临川县呢？” 工作人员一愣。 李达康的语气瞬间重了几分。 “我问你，临川县的情况怎么样？” 临川县，县城靠山，周围村镇分布在山谷和坡地之间。 平时路就不好走。 现在发生这么大的地震，那里绝不可能没事。 可李达康问完后，临时指挥中心里却短暂安静了一下。 没人回答。 通信组负责人脸色难看地汇报： “去往临川县的路被山体滑坡给堵住了。” “所以还没有消息。” 任星云立刻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临川县的位置。 从主城区到县里，最关键的就是那条山路。 如果那里断了，救援车辆进不去，伤员出不来，里面的灾情也传不出来。 临川县就会变成一座真正的孤岛。 —— 汶市西北部。 三号盘山公路前。 山路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原本能够通车的道路，被大片从山体上滑落下来的泥土、碎石和断木死死压住。 有的石头比半辆车还大，横在路中央。 泥土混着断裂的树枝和碎裂的水泥块，一直堆到几米高。 几台挖掘机正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机械臂一次又一次伸向碎石堆。 可每清开一片，就有新的碎石从山体上滚落下来。 砰。 砰。 砰。 现场负责人姓周，是交通局的一名副局长。 平日里他负责工程和道路抢修，跑现场不少，可这样惨烈的塌方，他也是第一次见。 整条山路像是被大山硬生生吞了下去。 就在这时，周鹏手中的对讲机突然响了起来。 “我是李达康。” “临川县情况怎么样？” 周鹏立刻拿起对讲机，快速汇报了现场情况。 “李书记，塌方量很大。” “我们已经组织挖掘机进行清理，但重型设备太少，推进非常困难。” “十个小时。” “请再给我们十个小时，我们一定把路打通！” 但话还没说完，对讲机里便传来李达康的怒吼。 “别给我说困难！” “我能等你十个小时，灾区的人民能等吗！” 周鹏握着对讲机的手猛地一紧。 对面，李达康的声音没有半点缓和。 “我只给你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内，必须把路抢通！” “挖不通，我就撤你的职！” 对讲机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鹏站在原地，看着面前堆积成山的碎石，脸色难看到极点。 两个小时。 李书记给了两个小时。 可眼前这条路，别说两个小时，就算正常情况下调足大型设备，也未必能这么快挖通。 更何况现在余震不断，山体还没稳定，机械作业随时都有危险。 旁边一名工作人员看着前方的塌方点，小声说道： “周局，这个塌方量太大了。” “就咱们这几台挖掘机，两个小时恐怕……” 话还没说完，周鹏猛地转头看向他。 “恐怕什么！” 那名工作人员嘴唇动了动，不敢说话了。 周鹏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铁锹。 下一秒，他弯腰一把抄了起来。 旁边的人一惊。 “周局，您干什么？” 周鹏甩开周围人，直接踩着碎石冲了上去。 “挖！” “机械挖大的，人工清小的！” “能动的都上！” “今天就是用手刨，也得把这条路给我刨开！” 说完，他第一个冲到碎石堆边，抡起铁锹狠狠铲了下去。 旁边几名干部对视一眼，也咬牙冲了上去。 “上！” “都上！” “别愣着了！” 很快，现场几十号人全部动了起来。 挖掘机负责清理大块塌方。 人工就跟在后面，把散落的小石头、树枝和水泥块往旁边搬。 没工具的就直接用手扒。 周鹏站在最前面，双手死死握着铁锹，一下一下往外铲。 “快点！” “再快点！” 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往前推进。 终于，在挖掘机和人工的配合下，碎石堆边缘被硬生生清出了一段不到半米的缺口。 虽然只有不到半米。 可对现场所有人来说，这已经是希望。 周鹏眼睛一亮，手上挖掘的动作也跟着快了起来。 “就是这里！” “从这里继续清！” 可就在这时，脚下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晃动。 最开始只是轻轻一颤。 像是大地疲惫地抖了一下。 现场所有人动作同时一僵。 紧接着，山体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 有人脸色骤变。 “余震！” “快撤！” “山上又塌了！” 话音刚落，山体上方猛地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大量碎石和泥土再次滚落下来。 先是零星几块石头。 紧接着，是成片的泥沙和断木。 轰隆隆—— 灰尘瞬间冲天而起。 刚刚被挖开的那点缺口，几乎一眨眼就被重新盖住。 几名工作人员冲上来，一把拽住还在发呆的周鹏。 “周局，撤！” “快撤啊！” 所有人被逼得连连后退。 第51章 空降 就在这时，其中一台挖掘机因为撤得慢了一步，被滚落的碎石直接压住了半截履带。 驾驶室剧烈一晃。 里面的驾驶员脸色惨白，猛地推开门，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可他落地时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栽倒在地。 头顶上方，新的落石已经滚了下来。 “老赵！” 有人惊恐地喊了一声。 老赵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可不知道是腿被摔伤了。 还是因为恐惧导致浑身发软，他连续挣扎了好几次，都没能站稳。 碎石夹着泥土不断往下滚，眼看就要把他盖住。 周鹏猛地甩开拉着自己的几名工作人员，几乎是扑到那名驾驶员身边。 “起来！” “快起来！” 周鹏咬着牙，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他一只手搂住老赵的肩膀，另一只手死死拽着他的胳膊，拖着人就往外跑。 泥土和断枝不断砸下来，像一场从山上倾倒下来的暴雨。 “快！快跑！” “后面又塌了！” “快啊！”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们刚跑出去七八米，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一块拳头大小的飞石从山坡上弹落下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砰！ 飞石狠狠砸在周鹏的头侧。 周鹏的身体猛地一抽。 下一秒，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栽倒在地。 “周局！” 离得最近的七八个人再也顾不上危险，全都疯了一样冲了上去，把两人拉回到安全位置。 老赵被人扶到一旁，整个人还在发抖。 而周鹏则躺在地上，额头一侧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混着灰尘，从他头发里往外渗，很快染红了半边脸。 他眼前一片发黑。 耳边全是人的喊声。 可那些声音像是离得很远，模糊得听不清。 —— 指挥部中。 李达康正焦急地抬头，看着墙上那块临时挂起来的钟表。 三号盘山公路还没有消息。 临川县也还是没有消息。 那条路不通，救援队伍进不去，伤员出不来，物资送不进去。 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外面无从得知。 李达康背着手，在帐篷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脚底的伤口被鞋子磨得一阵阵发疼，可他像是完全没有感觉。 终于，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李达康几乎是第一时间冲过去，一把抓起对讲机。 “怎么样！” “打通了没有！”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瞬。 随后，传来一个明显带着哭腔的声音。 “书……书记……” 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 “说话！” “路到底通没通！” 那边的人像是咬着牙才把话说出来。 “刚挖开的路……又被山体滑坡埋上了。” 听到这个结果，李达康的脸色一下变得无比愤怒。 “周鹏呢？” “让周鹏和我说话！” 对讲机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比刚才更久。 “周局长……” “周局长他为了救人，被落石砸中了头。” “现在已经送去抢救了……” “书记，再给我们三个小时。” “我们一定打通。” 这句话一出，李达康眼神里先是不敢相信，随后一点点变成空白。 周鹏。 那个刚才还在对讲机里向他保证完成任务的周鹏。 那个当年靠着一股子拼劲，被他亲手提拔到副局长位置上的周鹏。 出事了。 李达康整个人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气，一屁股坐到身后的凳子上。 只要是人，就有感情。 李达康也不例外。 可也只是几秒钟后，那种短暂的失神和痛意便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 现在没有时间浪费。 更没有时间留给自己悲伤。 李达康撑着桌沿站起身，目光扫过帐篷里的所有官员。 “还有什么办法能进临川县？” 帐篷里一下安静下来。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书记，路已经堵死了。” “现在重型机械过不去，救援车也过不去。” 那名官员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不现实，声音低了下去。 李达康盯着他。 “除非什么？” 那名官员咬了咬牙，低声说道： “除非飞过去。” 飞过去。 听起来像一句无奈之下的气话。 可站在地图旁边的任星云，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上一世的一段记忆。 同样是进路被阻。 同样是通讯中断。 同样是一座县城被山体和废墟隔绝在外。 而最后，是十五名官兵在极端恶劣的条件下，从数千米高空纵身一跃。 硬生生为那座失联的县城，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一条生命通道。 任星云猛地抬头，目光落在旁边那个身穿迷彩服的男人身上。 “邓团长。” “我们能不能用飞机？” 邓团长听到这话，先是一怔，随即苦笑了一声。 “任市长，我们已经尝试过直升机进入。” “但临川方向气候条件太差，能见度极低，山谷风又乱。” “三次尝试，三次都差点撞山。” “再加上震后地面情况不明，根本找不到安全降落点。” 可任星云没有放弃。 他盯着邓团长，一字一句说道： “不是让飞机飞进去降落。” “我是说。” “空降。” 这两个字落下，几名官员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空降？ 在这种天气下？ 在地震灾区上空？ 在没有地面引导、没有明确降落场、临川县情况完全不明的情况下空降？ 邓团长盯着任星云，语气明显变的有些激动。 “任市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现在临川方向气流极不稳定，地面情况完全不明。” “这种条件下空降，危险有多大你清楚吗？” 任星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清楚。” 邓团长的声音更重了几分。 “不，你不清楚！” “你是在拿士兵的命去赌！” 这句话一出，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邓团长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军人不怕牺牲。 但不代表可以把一个个年轻人的命，直接投入这种近乎疯狂的赌博里。 可偏偏，在场的人心里又都清楚。 这似乎已经是眼下唯一能进入临川县的方法。 邓团长胸口起伏了几下，显然内心也在做激烈的挣扎。 但最终，还是转身走出了帐篷。 等到帐篷的帘子被掀开，又落下后，李达康才开口问道： “任市长，你真的觉得能行？” 任星云站在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临川县的位置。 只回答了一个字: “能。” 他相信，上一世中，英雄们能完成这一惊天壮举。 那么这一世。也一定可以！ 第51章 报告首长，我申请跳伞 十分钟后。 邓团长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帐篷里所有人几乎同时抬头看向他。 邓团长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 “军区同意了。” “最迟今天下午五点，军区会派出部队，尝试对临川县实施空降。” 他看向李达康，语速很快： “现在时间很紧。” “我必须马上赶去川省军区，配合制定具体方案。” 说完，他转身就要再次离开。 可刚走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任星云的声音。 “邓团长。” “我也去。” 邓团长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你去做什么？” 任星云没有犹豫。 “这两个月我走访了十几次临川县，对那里地形熟。” “带上我吧，有用！” 邓团长看着他，没有马上答应。 又转头看向李达康。 李达康这一次，没有拒绝。 在他看来，任星云只要离开震中现场，就会安全很多。 几分钟后，任星云和王强跟着邓团长上了车，又很快转乘前往川省军区的直升机。 —— 直升机上。 舱门旁，王强用安全绳固定住身体，举着摄像机，不停俯拍着下方的灾区情况。 镜头里，汶市大地满目疮痍。 机舱另一侧，邓团长看着窗外的灾区，又看了任星云一眼，神情有些复杂。 军区已经同意了空降方案。 可这不代表他心里就彻底接受了这件事。 相反，他对眼前这个提出方案的年轻市长，心里始终有些抵触。 “你可知道，你这个提议有多大风险。” “万一出了什么问题……” “不光你。” “包括我。” “我们都是部队的罪人。” 任星云却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此刻，他正一寸一寸地查看脑海中的临川县虚拟地图。 就在邓团长说出“军区同意”的那一刻。 系统的提示音便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新任务已触发。】 【任务名称：惊天一跳。】 【任务内容：宿主需与空降兵一同进入临川县，建立生命通道。】 【接受任务，即刻奖励全球顶尖跳伞技术背景，临川县实时灾情地图。】 任星云选择接受任务的一瞬间，脑海中像是被强行灌入了大量信息。 跳伞姿态。 开伞时机。 高空风向判断。 落地卸力。 复杂地形降落方式。 短短几秒钟里，这些知识像是变成了他本能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一张临川县的实时地图，也在任星云脑海中展开。 县城。 学校。 医院。 人群聚集区域。 甚至连人员聚集点、幸存者位置，以及不同区域的危险等级，都被清楚地标注了出来。 —— 半个小时后。 直升机在一处军用机场降落。 螺旋桨掀起巨大的气流，吹得跑道上的尘土四散翻卷。 舱门刚打开，任星云便跟着邓团长等人跳下飞机。 远处，几架运输机已经停在跑道旁。 一行人在军人的带领下，快步跑进不远处的机棚。 机棚里，几名军官正围着沙盘和地图，不断标注落点和风险区域。 “县城东侧有一片相对开阔区域。” “是县体育场和周边空地。” “再加上县一中操场、人民广场也可以作为候选区域。” 几人不断推演。 地图上很快被标出了几条路线。 最终，一个初步方案成型。 空降兵研究所所长李振铂站在桌前，下达命令： “先组织一百名跳伞骨干。” “携带通信设备、定位器材和基础救援工具。” “使用圆伞，空降到县城东侧体育场区域。” “落地后，优先恢复通信。” “建立临时指挥点，引导后续物资空投。” 这已经是目前最快的方案。 几名军官立刻点头。 “装备半小时内能完成准备。” “运输机随时可以起飞。” 就在计划即将展开时，众人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道反驳的声音： “不能用圆伞。” “要用翼伞。” 众人下意识转头。 直到这时，他们才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 李振铂也看了过来。 任星云走到地图前，抬手指向县城东侧那片体育场区域。 “这里看起来开阔，但周边全是建筑残骸。” “地震之后，地面热流、烟尘、山谷风都会影响降落轨迹。” “圆伞下落速度慢，横向机动能力差。” “如果高空风向稍微有变化，伞兵偏出去一部分，就可能落到废墟、断墙、钢筋或者山坡上。” “到时候不但救不了人，部队自己就会出现伤亡。” 李振铂盯着地图，脑中不断回放任星云刚才的话。 他们当然知道圆伞有局限。 只是眼下时间太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怎么尽快把人送进去”上。 反而忽略了临川县震后的地形复杂程度，已经远远超过普通空降环境。。 邓团长见众人都沉默不语，立刻问道： “那现在部队里，有多少人能跳翼伞？” 李振铂的脸色有些难看。 “算上我。” “接受过翼伞训练的，一共十五个。” 这个数字一出来，所有人的心都有些苦涩。 十五个。 原本计划是一百人，现在一下子缩到十五个。 而且这些人里，还包括李振铂这个空降兵研究所所长。 对于十几万等待救援的临川县百姓来说，太少了。 就在这片沉默中，任星云忽然向前一步。 “报告首长。” “我也去。” 声音落下。 所有人几乎同时看向他。 邓团长整个人的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 “开什么玩笑！” “关键时刻，你就别添乱了！” 任星云没有被这一声斥责吓住，反倒是转过身面对李振铂，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报告首长。” “我拥有uspad级跳伞执照。” “同时拥有uspaie级考官身份。” “这些信息，现在网上都可以查到。” 李振铂还没什么反应，身后一名年轻军官却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什么？” “uspad级？全球最顶尖的伞降执照。” “需要累计完成至少500次跳伞。”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看了任星云一眼。 “ie教官身份？！” “华国现在可是一个都没有！” “难道你是打娘胎里就开始学跳伞吗？！” 第52章 给我的墓修的气派一些。 七八分钟后。 会议室里的电脑屏幕上，终于刷新出了查询结果。 页面中央，出现了两张任星云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穿着专业跳伞装备，站在国外一处训练基地前，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旁边是他的证书编号、训练记录，以及一长串经过认证的跳伞经历。 最醒目的，是网页底部美丽国伞协对他的评价。 ——此人天赋异禀，是一位极其难遇的伞降天才。 所有军官都盯着屏幕。 眼神从最开始的怀疑，慢慢变成震惊。 最后，再看向“伞降天才”时，目光里已经多了一种藏不住的钦佩。 任星云望着屏幕，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 果然，系统在这方面还是靠谱的。 至少这份履历，补得严丝合缝。 李振铂盯着屏幕，表情先是激动。 因为眼下这个任务，实在太需要这样的人才了。 多一个顶尖伞降人员，就意味着这支先遣队多一分成功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任星云熟悉临川县地形，再合适不过。 可这份激动只维持了片刻。 很快，李振铂又犹豫起来。 因为任星云偏偏不是军人。 他是汶市代理市长。 这个身份太敏感了。 更敏感的是，他现在还处在全国直播关注之下。 如果他在伞降过程中出事，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一旁的任星云看出了他的顾虑，他向前一步，声音清晰地喊道： “首长！” 这一声，直接把李振铂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我虽然是汶市的代理市长。” “但我更是一个党员！” 任星云抬手敬礼。 “请首长放心。”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这一次，李振铂没有再犹豫，举手回了个军礼。 “任星云！” “到！” “换衣服接收装备，一个小时后出发！” “是！” —— 某间临时会议室中。 任星云已经换上了一身军装。 军装很合身。 哪怕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也很难再让人把他和之前那个参加真人秀的大学生联系到一起。 刚才，他已经讲完了翼伞伞降时需要注意的所有事项。 甚至在最后，还不忘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 “怕什么？” “有我这个老鸟跟着。” “这次任务，比你们平时上茅房还简单。”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终于响起了一阵笑声，气氛似乎轻松了些。 可这份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很快，工作人员便将一张张白纸，放到了每个人面前。 “按照规定。” “执行高危任务前，每个人都写一下。” 遗书。 不知道是谁先拿起了笔。 很快，刷刷的写字声在会议室里响了起来。 一个人。 两个人。 三个人。 越来越多的人低下头。 任星云看着面前那张白纸，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也拿起了笔。 王强的镜头立刻靠了过来。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刷屏的弹幕，在这一刻明显慢了下来。 无数观众隔着屏幕，看着任星云低头写下第一行字。 【父亲，母亲。】 【如果你们亲眼收到这封信，就说明儿子已经为国捐躯了。】 看到这一句时，王强就已经有点绷不住了。 【不要难过。】 【因为咱们老任家，又出了个响当当的人物。】 【对了，告诉我爷爷。】 【给我的墓修的气派一些。】 【我没有丢任家的人。】 最后一个字写完，任星云把笔放下。 整封遗书，不到百字。 没有煽情。 没有长篇大论。 短到像是怕父母看久了会难过。 甚至还带着一点任星云平时惯有的玩笑语气。 可就是这样短短几句话，却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直播间里，无数网友涕泪纵横。 【我真的要哭了，他才二十岁啊！】 【不到一百个字，给我看破防了。】 【任市长，您已经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了。】 【求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老任家有这样的孩子，无愧列祖列宗。】 【假如，假如您要是牺牲了，我保证您的墓碑前常年鲜花盛开！】 ...... 郑市，任家。 汶市地震的消息传出来后，整条巷子几乎都被惊动了。 邻居们一个接一个赶来。 等到电视中播出任星云准备跟随部队执行任务时，任家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客厅那台电视上。 李月晴怔怔地看着屏幕。 从看到任星云换上军装开始，她就一直没有说话。 最开始还能强撑着。 可当那封遗书完整出现在屏幕上时，她终于撑不住了。 “星云……” 下一秒，她整个人扑进任煋海怀里，哭得几乎站不稳。 “你为什么要去！” “我的儿子啊！” 任煋海抱住她，手掌按在她背后，喉咙发紧。 有个平时最爱说笑的邻居大婶，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这孩子……” “小时候还来我家蹭饭呢。” “怎么一转眼，就要去救那么多人了。” 旁边一个老人叹了口气。 “老任家，真养出了个好孩子。”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更安静了。 任兴国坐在椅子上，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比平时坐得更直，一只手扶着拐杖。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此刻看不出太多表情。 可只有坐在他身边的人才能看见，他握着拐杖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 “好。” 没人听清他说什么。 任煋海转头看向他。 “爸……” 任兴国撑着拐杖，缓缓站了起来，屋子里的邻居下意识让开了一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位老人身上。 “他有这个本事，他能跳，他能带人进去。” “那他就该去。” 李月晴的眼泪掉得更凶。 她想反驳。 想说凭什么。 想说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她儿子。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客厅里，有人忍不住低声抽泣。 任兴国看着屏幕上那封遗书，忽然苦笑了一下。 “这混小子。” “让我要给他的墓修得气派一些。” “我同意了。” “他要是真有那一天，我亲自为他抬棺，入进任家祖坟。” —— 电视屏幕里。 任星云已经戴上头盔，跟着队伍走出会议室。 镜头一路跟着他们。 走廊里灯光明亮。 十六道身影，脚步整齐，快速向外走去。 没有人回头。 也没有人停下。 第53章 惊天一跃 机场跑道上。 一架军用运输机已经完成最后检查。 机身旁，地勤人员快速撤离。 螺旋桨高速旋转，巨大的轰鸣声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任星云和李振铂等人背着伞包，快步登机。 跑道边，邓团长和几名军官站在那里，目光始终看着舱门方向。 望着即将关闭的舱门，邓团长才低声骂了一句。 “好小子。” “等你安全回来了，老子亲自给你赔礼道歉。” 舱门缓缓关闭。 机身开始震动，运输机沿着跑道缓缓滑行，速度越来越快。 舱内，所有士兵都坐在两侧，低头检查自己的装备。 很快，机身猛地一轻。 运输机离开地面，冲入厚重的云层之中。 窗外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灰白色的雨雾，不断从机身两侧掠过。 耳机里，不时传来飞行员和伞降兵的沟通声。 “高度持续爬升。” “气流不稳定。” “预计七分钟后进入临川县外围空域。” “各小组检查通讯。” 李振铂立刻抬手，示意所有人确认频道。 “第一组，正常。” “第二组，正常。” “第三组，正常。” 一道道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舱内的震动比刚才更加明显。 李振铂坐在任星云对面，看了他一眼。 “紧张吗？” 任星云手上检查的动作没有停。 过了两秒，才抬头笑了一下。 “你说呢？” 说不紧张那都是扯淡，这是任星云人生中的第一次跳伞，很有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不过该怎么跳，就怎么跳。” “下去后，我会放红色烟雾。” “所有人看到后，立刻向我靠拢。” 众人齐声回答。 “明白！” 飞机继续向前。 舱内灯光忽明忽暗。 任星云闭上眼。 脑中的地图再次展开，临川县的地形，在他脑海中一点点清晰浮现。 他一遍又一遍确认着最佳降落地点。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飞行员的提示： “即将进入指定空域。” “全员准备。” 李振铂猛地站起身。 “起立！” 哗啦一声。 十五名士兵同时站起。 所有人开始最后一次检查彼此装备。 “伞包正常。” “通讯正常。” “备伞正常。” 任星云也站了起来。 他抬手扣紧胸前固定带，又将两枚红色烟雾弹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耳机里，飞行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距离投放点三公里。” “高度达到预定标准，风速偏高。” “下方能见度差。” “重复，下方能见度差。” 任星云走到舱门前，伸手抓住门边把手。 随着机械锁扣打开，刺耳的警报声在机舱内响起。 舱门缓缓打开。 轰—— 狂风瞬间灌入机舱，冷雨夹杂着雾气扑面而来。 任星云的军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舱门外，是一片灰白色的世界。 大雾弥漫。 群山隐藏在雾中，只能隐约看见深浅不一的轮廓。 耳机里，飞行员声音急促传来。 “距离投放点一分钟。” “倒计时准备。” 任星云转过身，看向李振铂。 又看向身后十四名士兵，从胸前取下那枚红色烟雾弹，高高举起。 “跟紧我！” 声音落下的瞬间，任星云猛地拉开烟雾弹。 刺啦一声。 红色烟雾从他手中喷涌而出。 下一秒，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整个人瞬间消失在舱门之外。 狂风卷起红色烟雾，在灰白色的大雾中划出一道醒目的痕迹。 李振铂紧跟着跃出机舱。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一道又一道身影，接连冲进大雾。 很快，机舱里只剩下飞行员和机组人员。 舱门外的风还在疯狂灌入。 飞行员偏过头，看向下方那道越来越淡、却仍旧醒目的红色烟雾。 随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保佑兄弟们。” “一定全部都要活着落地。” —— 任星云跳出机舱的瞬间。 耳边只剩下尖锐到几乎刺痛耳膜的风声。 呼—— 冷雨和雾气迎面砸来，打在护目镜上，很快凝成细密的水珠。 任星云整个人被风猛地一扯，身体在空中短暂失衡。 他立刻压低肩膀，张开四肢，强行稳住姿态。 低头看了一眼。 下面全是雾，什么都看不清。 耳机里很快传来李振铂的声音。 “星云！” “我在你后上方！” 任星云艰难转头。 在一片混乱的雾气和雨幕中，他看见了李振铂的身影。 再往后。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一道道黑色身影接连从云层里冲出，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快速靠拢。 他们都在拼命控制身体。 有士兵刚跳出来时姿态不稳，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才重新调整回来。 “保持间距！” “不要撞在一起！” 耳机里不断传来回应。 “收到！” “风太大，我被吹偏了！” “调整身体，往红烟靠！” 十六道身影在空中快速下坠。 任星云死死控制着身体，脑中的各项数据也在疯狂运转。 高度。 风向。 下坠速度。 横向偏移。 一个个判断不断在他脑海中闪过。 耳机里传来高度提示。 “三千五百米。” “三千三百米。” “三千米。” 到了将近三千米的高度，按照正常情况，下面的地形轮廓应该已经越来越清晰。 可现在，任星云低头看去，眼前依旧是一片灰白。 雾太大了。 大到连地面的基本轮廓都难以分辨。 只能偶尔看见几道深色阴影，从雾层深处一闪而过。 可能是山，也可能是幻觉。 任星云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们最开始的计划，是在一千五百米左右开伞。 这个高度，能给所有人留下足够时间修正航线。 可现在不行了。 风太大了。 任星云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持续向东侧推。 不只是他。 身后的李振铂和其他士兵也一样。 如果按照原计划一千五百米开伞，在打开翼伞之后，受风面积会瞬间增大。 到时候他们会被风带着往东侧偏移更远。 至少一公里，甚至更多。 而东侧是什么地方？ 任星云脑中的地图瞬间给出答案。 山谷、滑坡区、断裂的公路。 一旦被吹到那里。 别说救人，他们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不好说。 第54章 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耳机里，已经有按捺不住的士兵开始询问： “高度两千二百！” “风向偏移太大！” “是否按原计划准备开伞？” “重复，是否按原计划准备开伞？” 声音被风声撕得断断续续。 可现在不能开，绝对不能开。 任星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阻止: “所有人不准开伞！” 怕有士兵太紧张没有听清，他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 “重复一遍！” “所有人不准开伞！” “风向不对！” “现在开伞，全都会被吹进东侧山谷！” “听我命令再开伞！” 耳机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一刻，所有人的心脏都像是被狠狠攥住。 不开伞？ 继续下降？ 他们已经在快速接近原定开伞高度，再往下，每一秒都意味着风险成倍增加。 几名士兵的手已经扣在拉环附近。 只要轻轻一拉，伞就会打开。 这是训练里反复刻进肌肉记忆的动作。 人在高空急速下坠时，恐惧才是身体的本能。 可听到任星云的命令后，那几名士兵咬紧牙关，最终还是一点点松开了手指。 他们选择了相信任星云。 高度继续下降。 一千八百米。 一千六百米。 一千五百米。 他们已经飞过了原定的安全开伞高度。 这一刻，所有人的肾上腺素都被推到了极点。 风像刀一样从身侧刮过。 身体下坠的速度快得让人几乎失去对时间的判断。 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地面正在越来越近。 可他们仍然看不清地面。 看不清。 还是看不清。 一名刚刚成年没多久的士兵，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 “一千一百！” “还不开吗？”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在等任星云。 任星云死死盯着下方。 护目镜上全是水珠。 他抬手抹了一把，可下一秒，雨雾又重新糊了上来。 他只能凭着脑中的地图，以及身体感受到的风向，在空中不断细微调整角度。 小一点。 风速再小一点...... 一千米。 九百五十米。 九百米。 所有人都快被这种等待逼疯了。 明明开伞拉环就在手边。 明明只要拉开，就能结束这种急速坠落的恐惧。 可他们不能动。 就在高度降到八百五十米左右时，雾层忽然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 下方终于浮现出一片模糊的轮廓。 几条灰黑色的街道，几片歪斜的楼房，还有一条弯曲的河道。 临川县。 那就是临川县！ 任星云立刻在脑中校准位置。 现在比预估位置偏东，但还没有完全偏进山谷。 如果继续再压低一点，再借开伞后的短距离修正，仍然有机会落到县体育场。 八百米。 任星云能明显感受到，因为下方山体阻隔，横向的风速比刚才小了许多。 就是现在！ 任星云几乎是用尽全力吼了出来。 “开伞！” “全部开伞！” 声音落下的瞬间。 十六道身影几乎同时拉开伞具。 砰！ 砰！ 砰！ 砰！ 一连串沉闷的开伞声在云层中传出。 巨大的拉扯力瞬间从背后传来。 任星云整个人猛地向上一拽，胸口和肩膀像是被重重砸了一下。 强烈的冲击顺着肩带传遍全身。 灰白色的云中，十六朵伞花接连张开。 它们被山风扯得剧烈摇晃，却硬生生止住了众人继续急坠的身体。 耳机里顿时响起一片急促的喘息声。 “一号开伞成功！” “二号开伞成功！” “三号开伞成功！” 声音一道接一道传来。 “十五号开伞成功。” 直到听见最后一名队员成功开伞，任星云才松了一口气。 随后双手死死控制着伞绳，调整方向。 狂风不断从侧面撞来，连带着他的身体也在空中左右摆荡。 下方县城的轮廓，已经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按照最开始的方案，他们应该尽量向县体育场靠拢。 那里地势开阔。 面积足够大。 四周没有太多高层建筑。 从单纯的伞降角度来看，确实是一个相对合适的降落点。 可就在开伞后的短短几秒内，任星云脑中的地图再次刷新。 县体育场的位置被清楚地标注出来。 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红点也出现在了体育场内部。 计划失算了！ 他们之前只考虑了降落安全，却忽略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地震发生后，县体育场这种开阔区域，很可能已经被当地临时征用，成了群众避险点。 对下面的人来说，十六名全副武装的伞兵从天而降。 就是巨大的风险。 稍有偏差，就可能直接砸进人群。 哪怕人没砸到，伞绳、装备、随身物资，也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绝对不能落在那里！ 任星云立刻拉动操纵绳，强行改变航向。 原本朝县体育场滑翔的伞面，在空中猛地一偏，开始向西南侧切去。 耳机里，李振铂的声音立刻响起。 “星云！” “方向不对！” “县体育场在我们右下方！” 任星云死死控制着伞绳，一边带着队伍调整方向，一边快速回答： “体育场里有大量群众。” “不能落。” “改落西南侧空地！” 这句话一出，士兵们几乎同时低头看向脚下。 可他们能看到的，只有鸡蛋大小的体育场。 —— 县体育场内。 几名临川县的干部还在不停维持秩序。 “大家不要乱！” “都坐在原地，不要往出口挤！” “伤员都先送到看台下面，医务人员已经在处理了！” 他们的嗓子早就喊哑了。 可声音传出去，很快就被人群中的哭声、议论声、呼喊声淹没。 体育场里挤满了人。 有从居民楼里跑出来的百姓，有从附近学校临时转移过来的学生。 还有不少老人、孩子和伤员。 地震发生后，通讯就断了。 道路也被山体滑坡截断，他们已经和外界失联超过了十三个小时。 一开始，大家还相信救援很快就会来。 可等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余震。 恐慌终于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外面到底怎么样了？” “为什么还没有人来？” “我们是不是被困死在这里了？” “别乱说！国家肯定会派人来的！” 有人红着眼睛正与维持秩序的官员争吵。 还有老人坐在地上，双手合十，不停念叨着平安。 第55章 妈妈你看，是神仙！ 操场中央。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披着一件大人的外套，小脸被冻得有些发白。 因为哭过，眼睛还是红红的。 可她一直没有大声吵闹。 只是缩在母亲怀里，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 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 不知道是余震，还是山体再次滑坡。 小女孩吓得肩膀一抖，往母亲怀里缩得更紧。 “妈妈……” 她抬起头，声音很小。 “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年轻母亲低头看着女儿，努力挤出一个笑。 她也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从地震发生到现在，她带着女儿一路跑到体育场。 路上看到的都是倒塌的房子，裂开的地面。 也看见了有人被压在废墟里，周围人哭着去救。 她心里比谁都怕，可她不能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 “放心吧。” “军人叔叔一定会来的。”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 “真的吗？” 母亲点头，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真的。” “军人叔叔很厉害的。” “他们很快就会像你在电视里看到的神仙一样，赶来救咱们的。” 小女孩眨了眨眼。 她似乎真的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神仙一样？ 她以前看电视的时候，确实见过那些神仙。 他们会从天上飞下来，把坏人赶走。 小女孩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原本只是随便看了一眼，可很快小小的脸蛋变得有些疑惑。 云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一开始，只是几个很小很小的黑点。 小到几乎看不清。 可那些黑点正在慢慢变大，隐约还能看到是人的轮廓。 一个。 两个。 三个。 越来越多。 小女孩怔了几秒，然后猛地挣脱母亲的怀抱，站了起来。 她指着天空，声音一下子拔高。 “妈妈你看天上！！！” “是神仙！” 她的声音很尖，一下子穿过了周围嘈杂的人群。 附近几个百姓下意识抬起头。 “什么神仙？” “天上？” “你们看！” “那是什么？”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顺着小女孩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开始还很模糊。 可随着高度不断下降，那十几朵伞花终于变得越来越清晰。 灰白色的大雾里，一道道身影悬在伞下，正在努力控制方向。 有人终于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 “是伞兵！” “是空降兵！” “救援队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整个体育场。 刚刚还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的人群，猛地沸腾起来。 “来了，真的来了！” “是红军来了！” “我们有救了！” “我就知道，国家不会抛下咱们。”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很快，整个体育场都在抬头看天。 就在所有人还在抬头欢呼的时候，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忽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们落到旁边了！” “我去接他们！” 话音落下，他直接朝体育场出口跑去。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跟着站了起来。 “对！去接他们！” “救援队刚落地，肯定需要人带路！” “我也去！”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 很快，就变成了十几个人，然后是上百人，开始朝出口方向涌去。 没办法，他们太害怕了，也太想抓住什么了。 在这些被困了十三个小时的百姓眼里，这就是希望。 可这样的冲动，在灾区现场却最危险。 如果这时候大量百姓冲出去，混乱之下，不仅可能影响伞兵落地，还可能造成踩踏和二次伤害。 好心，很可能变成坏事。 站在看台附近的一名中年干部发现了不对，立刻抓起扩音喇叭大喊： “拦住！” “不要让老百姓出去！” “快把人拦住！” 可他的声音刚喊出去，就被人群的呼声淹没。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出口方向挤。 原本已经勉强维持住的秩序，瞬间变得摇摇欲坠。 出口处十几名干部和民警连忙冲上去，用身体堵在通道前。 “不要出去！” “你们出去不是帮忙，是添乱！” “相信救援队，他们马上会来！” 中年干部这句话终于起了一点作用。 加上出口处的民警和干部拼命阻拦，大部队总算被拦了下来。 可依旧有数十人挤出了体育场，朝着任星云他们降落的方向跑去。 —— 天空中。 任星云已经下降到不足三百米。 这个高度，地面的情况终于彻底清楚起来。 远处的县体育场里，能看到密密麻麻挤满了受灾百姓。 而他们原本准备改落的西南侧空地，也已经有人发现了他们的方向。 不知什么时候，体育场里已经涌出了一大片百姓。 任星云立刻拼命挥手，对着下方大吼： “闪开！都闪开！” “危险！” “不要过来！” 可三百米的高度加上风声，下面的人根本听不见。 甚至还有人误以为他是在回应自己，跑得更快了。 最前方的距离自己脚底已经不足百米。 任星云没有办法，只能在耳机里反复叮嘱： “所有人注意。” “降落区下方有群众靠近。” “就算落地位置不好，也要优先避开百姓！” 耳机里响起一道道回应。 “明白！” “收到！” 任星云双手死死攥住操纵绳，开始强行调整落地姿态。 地面在视野里迅速放大。 泥泞的黄土地。 倒塌的围墙。 积水的坑洼。 还有越来越近的人群。 他眼神死死锁定前方一块还算平整的空地。 三十米。 二十米。 一阵侧风突然从左侧撞来。 任星云立刻猛拉左侧操纵绳，肩膀和手臂同时发力，硬生生把伞面拽了回来。 十米。 五米。 落地！ 双脚触地的一瞬间，巨大的冲击从脚底传来。 任星云整个人向前踉跄两步，顺势往地上一滚，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 刚一稳住身体，就立刻伸手去解身上的固定扣。 咔哒。 咔哒。 伞具刚被解开，后方的伞面就被山风猛地一扯。 巨大的拉力差点把他拖出去。 任星云一把抓住伞绳，膝盖重重跪在地上，硬生生把伞面往回拽了半截。 他顾不上继续收伞，立刻抬头看向天空。 一朵朵伞花正在快速下降。 李振铂在最前方。 身后是第二名士兵。 第三名。 第四名。 他们都在拼命调整方向。 可体育场方向冲出来的百姓还在不断靠近。 哪怕临川县的干部和民警已经追上来阻拦，仍然有人太过激动，想要继续往前冲。 “同志！” “军人同志！” “救救我爸！” “我家人在东街被压着！” “求求你们，先去救我孩子！” 这时，李振铂也落了下来。 他原本能落在一片相对平整的泥地上。 可最后十几米时，忽然有两个年轻人冲到了他的落点附近，甚至伸出手想接住他。 李振铂脸色一变，立刻强行拉动伞绳。 伞面猛地一偏。 他整个人被风带着横向甩出去，避开了那两名百姓。 却重重摔在不远处的一个半人高的水塘中。 砰的一声。 李振铂入水后，被惯性带着连续滚了两圈，才停下。 李振铂趴在水坑边，缓了两秒，咬着牙撑起身体。 疼得脸皱成了川字，捂着胯骨倒吸一口凉气。 “嘶——” “差点把我老腰摔断。” 第56章 我是任星云，我来了 远处。 任星云刚刚解开身上的伞具，就看见李振铂被一阵横风带偏，整个人从空中斜着砸进了池塘里。 扑通一声。 水花瞬间溅起半人高。 任星云拔腿就朝池塘方向冲了过去。 “李所长！” 还没等他冲到池塘边，就看见水面一阵晃动。 下一刻，李振铂自己从水里爬了起来，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李所长！” “有没有事！” 李振铂被他拉上岸，弯着腰咳了两声，连连摆手。 “问题不大。” “缓一缓，缓一缓就行。” 他刚说完，天空中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风声。 任星云猛地抬头，还有七八顶降落伞正在下降。 伞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偏离方向。 现在还不是松口气的时候。 砰！ 砰！ 砰！ 周围接连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 一道道军绿色的身影，从昏沉的天空中砸向这片被雨水和泥浆泡过的土地。 有人落在空地上。 有人落在碎石旁。 有人被风带偏，整个人撞进了一片倒塌的简易棚里。 铁皮和木板被砸得哗啦作响。 吓得旁边几个百姓连忙后退。 几秒钟后，一个绿色的身影就从一堆碎木板里挣扎着钻了出来。 最倒霉的是最后一名士兵。 他的降落方向原本还算稳定，可快落地时，忽然被一阵侧风卷了一下。 整个人直接偏向空地边缘的一棵老树。 哗啦一声。 伞绳挂住树枝。 士兵被硬生生吊在半空中，双脚离地两三米，整个人晃来晃去。 最后在百姓的帮助下才脱困。 四周一片混乱。 泥水飞溅，伞布被风拖着在地上翻滚。 红色烟雾还在不远处升腾，成了所有人的集结标志。 李振铂强忍着腰部疼痛，站直身体，对着耳麦喊道： “所有人听令，落地后报状态！” “向烟雾方向集结！” “快！” 很快，一道道军绿色身影从四面八方跑来。 “报数！” 李振铂立刻接上： “一！” 很快，第二道声音响起。 “二！” “三！” “四！” ...... “十三！” “十四！” 任星云站在红色烟雾旁，目光一一扫过每一张脸。 还差两个！ 任星云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他猛地看向远处。 刚才撞进简易棚的士兵，正扛着伞包从废墟边跑过来。 “十五！” 最后。 那个被挂在树上的士兵也终于赶到。 他脸上蹭破了一块，军装被树枝划开几道口子，跑起来还有些踉跄。 可他还是站到了队伍最后，抬手敬礼，大声喊道： “十六！” 随着最后一个数字落下，任星云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 十六个人。 一个不少。 全部活着落地。 面前的士兵站在泥地里，一个个大口喘着气。 他们都知道，刚刚自己经历了什么。 五千米高空。 没有准确气象资料，没有地面指挥引导，没有清晰地面标识。 这是一次近乎不可能的任务，是押上命的赌博。 而他们赌赢了。 从这一刻开始。 这场伞降，将永远被写华国部队，写进蓝星救灾史。 刚刚点名完毕。 短短几秒钟。 人群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压来，很快就把他们围在了中间。 “同志！” “同志！求求你们救救我爸！” “我爸还被压在楼下面，他还活着！” “昨天晚上我还听见他敲墙！” “我孩子发高烧了，已经烧了一天一夜了！” “外面到底怎么样了？” “路通了吗？” “救援是不是马上就到了？” 一道道声音挤在一起。 很多人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能死死抓着士兵的胳膊，抓着李振铂的袖子。 任星云没有开口安慰百姓们的情绪。 他们的人员太少。 当务之急，是必须先搞清楚临川县的具体情况。 目光迅速扫过人群。 很快，在人群后方发现了几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 简单沟通后，任星云明白了现在最缺的是各类药品和干净的饮用水食物。 同时还有许多人被压在废墟下面。 但是当地政府，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救援。 一瞬之间，任星云又变回了汶市的临时市长，开始安排现场工作。 “李所长，你带三名士兵留在这里。” “第一，立刻架设通信设备。” “想尽一切办法，恢复和外界的联系。” “第二，建立地面引导点。” “引导后续直升机降落。” “如果条件不允许降落，就引导空投。” “物资优先级，药品，饮用水，食品，救援工具。” 李振铂没有任何迟疑。 “明白！” 安排好后，任星云自己则带着剩余十几名士兵赶往体育场维持秩序。 —— 体育场内。 数千名受灾百姓正聚在操场上，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出口的方向。 看台上。 中年官员手里拿着话筒，嗓子已经喊得发哑。 “大家不要乱！” “都待在原地！” “救援一定会来的！” 这些话，他已经重复了很多遍。 重复到台下的百姓都能背下来。 就在这时，体育场出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最靠近入口的几个百姓猛地抬起头。 下一秒，十几道穿着军装的身影，出现在了体育场入口处。 体育场内瞬间躁动起来。 “红军！” “是红军！” “他们来了！” 看台上的中年官员终于反应过来，立刻抓着话筒，快步朝入口方向跑去。 等冲到任星云等人面前时，那张疲惫到极点的脸上，仿佛一下子涌出了千万股委屈。 “官兵同志！” “你们终于来了！”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救援队到哪了？” “药品和水什么时候能送进来？” “道路通了吗？” “我们这里伤员太多了，水也快没了！” 他说得非常急，一句接着一句。 可话刚说到一半，目光忽然落在了走在最前面的任星云脸上。 中年官员整个人猛地一僵。 虽然对方身上的军装已经满是泥水，整个人也显得有些狼狈。 可那张脸……太熟悉了。 任星云没有开口解释，只是拿过男人手中话筒。 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越过人群，径直朝看台走去。 第57章 是党员举手！ 台下。 几千张恐惧、麻木的脸正同时望着他。 任星云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 随后，一把扯下头上的钢盔。 那张满是泥水的脸，也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任星云看着台下的百姓，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体育场。 “各位父老乡亲们！” “我是汶市代理市长，任星云。” “我来了。” 一句话落下，整个体育场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看台上的年轻人。 任市长？ 是他们知道的那个任市长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应该在安全的指挥中心吗？ 人群里，离看台比较近的几名百姓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任星云的脸。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又往前挤了两步。 他仔细看了看。 下一秒，他声音猛地拔高。 “任市长！” “真的是任市长！” 任市长这三个字，就像一针强效针打进灾区百姓的心里。 如果连市长都能出现在这里。 那就说明，临川没有被遗忘。 中年官员站在看台下方，整个人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他比普通百姓更清楚，临川现在是什么情况。 道路中断。 桥梁坍塌。 山体滑坡。 常规救援力量根本进不来。 中年官员的目光扫过那些士兵手里拿的装备，一个念头忽然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疯了。 这简直疯了。 一个代理市长，竟然亲自带人空降灾区！ 而看台上，任星云没有给众人太多议论的时间。 他重新举起话筒。 “我知道大家现在有很多问题。” “外面的救援有没有来。” “路什么时候能通。” “但在回答这些问题之前，我想先告诉大家一句话。” 任星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片区域。 老人、孩子、伤员、干部、志愿者。 台下，所有人都在等他继续开口。 “临川没有被放弃。” “汶市没有忘记你们。” “全国十亿华国百姓，都没有放弃你们！” “外面有无数人在说。” “汶市挺住！” “临川挺住！” “灾区的同胞挺住！” 话音落下，有人的肩膀开始发抖。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在黑暗里摸索了太久的人，突然听见远处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任星云握着话筒，继续说道： “我可以向大家保证。” “第一批救援物资，最迟三个小时内到位。” “第一批部队增援，最迟五个小时，就会赶到临川！” 这句话一出，台下瞬间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 “三个小时？” “物资三个小时就能到？” “五个小时部队就来了？” “真的吗？” “我们有救了……” 跟随空降的士兵们都知道这个时间，是任星云自己编的。 可没人会拆穿。 现在灾区的人民，需要的是更多的信心。 只要有一个时间，哪怕再难，也能撑下去。 果然，台下原本压抑的情绪，瞬间被清扫了大半。 “但是。” 仅仅两个字，体育场内刚刚升起的嘈杂声，便慢慢安静下来。 所有人重新看向他。 “我们还有许多同胞。” “许多亲人。” “现在还埋在废墟之下。” 刚才刚刚燃起希望的人群，又被这句话拉回了现实。 体育场里响起数道压抑的抽泣声。 任星云抬起手，指向体育场外的方向。 “物资会来，部队会来。” “但在他们赶到之前，临川不能停下来。” “废墟下面的人，也等不起。”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展开自救。” 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能动的人，站出来。” “当过兵的，站出来。” “懂医疗、懂机械、懂道路、懂建筑的人，站出来。” 台下安静了几秒。 很多人下意识互相看了看，他们想站出来，可也害怕。 害怕冲出去以后，反而把自己也搭进去。 恐惧，是很正常的事。 许多时候，英雄和懦夫之间，差的并不是胆量。 只是一个简单的理由，一个必须站出来的理由。 任星云没有催促，他站在看台上，静静看着台下。 见站出来的人不多，他忽然提高了音量。 “是党员的，举手。” 话音落下。 看台下方，十几名士兵几乎同时举起了手。 百姓们互相望了望，有人抬起手，又迟疑地放下。 还有干部低着头，不敢去看台上的任星云。 最后，只有寥寥数十人举起了手，这几十只手散在人群里，显得有些单薄。 任星云看着他们，没有失望，也没有发火。 只是再次举起话筒，再次问道： “在场的是党员的，举手！” 台下又多了数十只。 几个基层干部、教师、医生，也像是终于被这句话叫醒，陆续举起了手。 可任星云依旧没有停，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第三次开口。 这一次，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在场所有没受伤的爷们！” “是党员的，举手！” 轰的一下，这句话像是一颗子弹直接击穿了懦弱者心理防线。 下一秒。 一只手举了起来。 两只。 十只。 几十只。 几百只。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起手。 抱着孩子的母亲举起手。 头发花白的老人颤巍巍地抬起胳膊。 黑压压的一大片手臂，在操场上竖了起来。 “我是党员！” “对....老子也是党员！” 很快，又有人扯着嗓子喊道： “人未入党，但党在我心，我也是！” “我年轻，我有力气！” “我会开挖机！” “我是电工，我能修线路！” 原本还坐在地上麻木等待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中年官员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眼眶一下子通红。 这一刻。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民心。 ...... 十五分钟后。 任星云站在一张桌子前，眼前却浮现着另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地图。 一片片红色光点，密密麻麻地散落在县城各处。 有些光点还在闪烁。 有些却变得无比微弱。 太多了，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老城区东南角，南街居民楼五号楼，县二中附近，城西菜市场..... 他没有办法解释这些信息的来源，只是在纸质地图上不断标记。 很快，志愿者统计完毕。 上千人被分成了十二支队伍，由任星云和其余战士分别带队前往不同救援点。 —— 一栋半塌的居民楼前。 这栋楼原本应该有六层，可现在大半已经坍塌，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主体还勉强保持着轮廓。 “快来！” 忽然，一名志愿者大喊了一声。 “这里有幸存者！” 任星云立刻冲了过去，俯身帮着搬开一块块碎石。 废墟缝隙太窄，他只能压低身体，半个身子几乎探进里面。 碎石边缘划过他的手臂，他也顾不上疼，只死死盯着下面那道小小的身影。 废墟下面，蜷缩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脸色白得吓人，身上满是灰尘。 右腿被一块断裂的楼板压住，几乎只剩一点皮肉连着，鲜血淋漓。 “担架！” “快找担架！” 他一边喊，一边跪在废墟边缘，伸手护住小女孩的头。 周围越来越多的志愿者赶了过来。 有人从旁边的废墟里拖来几根还算完整的木梁，一点点塞进断裂的楼板下面，临时撑住上方的重量。 “慢点！” “别硬拽！” “先把她腿边的碎石清出来！” 直到压在她身上的最后一点障碍被清开。 几名志愿者才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废墟缝隙里拖了出来。 等小女孩被任星云抱上担架时。 眼睛忽然睁开了一道缝。 她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看清眼前的人。 然后，她看到了任星云身上的军装。 那双原本已经快要失去神采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军人叔叔……” “谢谢你。” 说完，她吃力地抬起自己的一只小手。 朝任星云所在的方向，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少先队礼。 看的任星云鼻子猛地一酸。 第58章 离开 下午六点五十。 距离任星云等人空降临川县，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临时通信点前，李振铂半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 几名士兵围在旁边，有人负责调整天线方向，有人负责固定支架，还有人不断尝试不同频段。 “再往左一点！” “不行，信号太弱！” “再试一次！” 终于，再经过不知道多少次调试后。 耳机里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啦。 滋啦。 几秒后，里面终于传来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 “这里是……军区……指挥部……” “临川……能否听到……” 周围几名士兵也同时抬起头。 “有了！” “通了！” 李振铂一把拿过话筒，快速回应： “这里是临川县，空降小队已经成功降落！” “重复！” “空降小队已经成功降落！” 整整十三个小时。 临川县在李振铂等官兵的努力下，终于和外界恢复了正常通信。 军区中，在得知十六人伞降全部成功后。 一名少将负责人没有任何犹豫，当场下达命令。 所有能够投入救援的直升机，立刻起飞。 携带医疗人员、救援器械和第一批增援部队，尝试从空中进入临川。 同时，五架运输机紧急升空。 在李振铂的激光引导下，于临川体育场西侧一公里空地，进行空投。 —— 而另一边。 汶市救灾指挥部。 从任星云离开指挥部后，李达康就一直没有真正坐下过。 他知道临川现在一定很难。 但正因为不知道里面到底难到什么程度，才更让人心焦。 终于在六点整，接到了军区那边同步过来的消息。 “李书记。” “临川方面已经恢复通信。” “任星云同志带领的小队，十六人全部伞降成功。” “目前已经进入临川县核心区域，并组织当地群众展开救援。” “我方直升机正在尝试运送增援部队。” 李达康握着手机，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甚至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叫做任星云带队伞降？！ 这是什么意思？ 任市长不是去协助制定计划了吗？！ 李达康的大脑罕见地空白了几秒。 随后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肩上扛着摄像机的王强。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和自己汇报！？ 挂断电话后，李达康只能接受了这个无比离谱的事实。 此刻这位市委书记心里掀起的，已经不只是震惊。 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敬佩。 果然虎父不会生犬子。 任家上下，满门皆是忠烈之辈。 他抬起头，看向大屏幕上临川县的位置，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刚刚传来消息。” “由任市长带队，十六名官兵，全部成功伞降临川。” “通信已经全面恢复。” 这几句话说完。 几乎所有工作人员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直播间里。 无数网友终于等到了这个最好的消息。 【成功了！他们真的成功了！】 【十六个人一个不少！太好了！】 【任市长牛逼！真的牛逼！】 【这放在古代，就是孤身救国，一身虎胆，神勇无双！】 【临川挺住！全国都在看着你们！】 无数弹幕铺满屏幕。 密密麻麻，几乎看不清画面。 全国各地，不知道多少人守着直播，在这一刻同时松了一口气。 好消息仿佛是一个接一个。 没过多久，李达康就接到了三号公里那边的消息。 对讲机里保证，最慢两个小时，就能打通前往临川县的公里。 整个汶市，被上百万军民同心协力，从深渊中拉了出来。 —— 时间来到六月中旬。 汶市的救援工作，已经逐渐进入收尾阶段。 距离那场灾难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座城市，也终于从最初的满目疮痍中，一点点缓过气来。 道路两侧仍能看见救灾留下的痕迹。 临时安置点里，还有不少受灾群众没有搬回新家。 可和一个月前相比，汶市已经不再是那座被绝望笼罩的城市。 由于任星云提前预警、强行推动防灾准备。 又在灾后第一时间组织空降救援，汶市的受灾情况比原本轨迹中轻了太多。 更重要的是，直播带来的影响太大了。 全国都看见了汶市。 从那天开始，来自全国各地的爱心物资，就像潮水一样涌向汶市。 一车接着一车，一批接着一批，几乎没有停过。 汶市这座充满苦难和奇迹的城市，也在一点点重新焕发生机。 而《人民市长》真人秀的第一阶段，实际上早在一周前就已经结束。 其他八名选手，都已经完成三个月任期，陆续离开了自己所在的城市。 可任星云不一样。 因为汶市灾情特殊，他的离任时间一拖再拖。 直到今天。 他的三个月任期，终于要结束了。 晚上七点。 市委办公楼，李达康办公室里。 李达康和任星云两人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新闻联播。 屏幕里，主持人声音庄重。 “五月十二日，我国川省汶市发生八级强烈地震。” “截至目前，灾情统计工作基本完成。” “本次地震造成受灾人数一百五十万余人。” “遇难人数五百三十三人。” “目前，灾区救援工作已经进入安置重建阶段，各项灾后恢复工作正在有序开展……” 办公室里很安静。 任星云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疲惫。 这一个多月，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觉。 汶市是他第一座任职的城市。 也是他真正明白“市长”两个字分量的地方。 就在新闻播报结束的那一刻，任星云脑海中忽然响起了熟悉的系统提示声。 【检测到阶段任务完成。】 【原始时间线灾难伤亡数据对比中……】 【当前遇难人数低于原始时间线百分之十。】 【任务完成。】 【奖励开始结算中。】 随着新闻联播结束，李达康伸手将电脑屏幕关闭。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两个人同时站起身，将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任市长。” “非要今天离开吗？” “汶市的百姓们都想送你。” “你这一走，大家恐怕心里都不好受。” 第59章 万民伞 任星云点了点头。 “所以才要今天晚上走。” 他选择今天晚上离开，并且没有大规模通知，就是怕百姓来送，搞得阵仗很大。 百姓刚经历了大灾难，经不起折腾了。 李达康没有再劝。 “好。” “那我送您。” 走出办公室时，秘书和几名工作人员早就站在外面。 他们显然知道任星云今晚要走。 可谁都没有大声说话。 只是一个个站直身体，看着任星云从面前走过。 任星云脚步停了一下，对他们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 一句话，让几个年轻工作人员瞬间有些感动。 “任市长……” “汶市后面的事，还要靠你们。” “好好干。” 说完，便不再停留继续往前走。 来到停车场时，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 王强早就坐在副驾驶位上。 摄像机没有打开。 这是这三个月以来，少有的几个没有镜头跟着任星云的时刻。 拍了任星云整整三个月，此刻王强却莫名其妙有些舍不得。 很多时候，他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拍节目，还是在见证一段历史。 任星云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李达康坐在他旁边。 司机很快发动汽车，缓缓驶出市委大院。 汶市的夜晚，比三个月前安静了许多。 车内没有人说话。 任星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灯光，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空。 他来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多少归属感。 觉得自己是来完成任务的。 可现在真的要走了，他却发现，这座城市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太多东西。 车子刚开出市委大院不到百米，忽然慢慢停了下来。 李达康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司机指着车子前方回答道： “书记。” “您看。” 任星云和李达康几乎同时抬头。 下一秒，两人都愣住了。 只见前方道路两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 从市委大院门口，一直排到街道尽头。 他们没有喧哗。 也没有堵路闹事。 只是静静站在道路两侧，手里拿着花，拿着手写的牌子，拿着从家里带来的土鸡蛋。 司机握着方向盘，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开。 就在这时，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任市长！”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下一秒，整条街道两侧都响了起来。 “任市长！” “任市长您不要走！” “任市长，我们舍不得您！” ....... 声音一浪接着一浪。 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孩子，泣不成声。 “任市长，要不是您，我孩子就没了！” 一个老人颤抖着举起手里的鸡蛋。 “任市长，这是我家里攒的。” “您带上，路上吃。” 说着说着，人群前方，忽然有几十个人跪了下去。 这一跪，又带动了身后的一大片。 任星云直接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别跪！” “各位，别跪！” 他快步跑到最前面，伸手去扶离自己最近的老人。 “快起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受不起！” 老人满脸泪水，死死抓着他的手。 “任市长……” “你受得起。” “我们临川欠人你一条命啊。” 任星云扶起一个，旁边又有人跪下。 他刚转身去扶另一个，后面又跪倒一片。 “各位！” “我的任期已经到了。” “我只是离开岗位，不是不要汶市了。” “你们把日子过好，才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这些道理在场的百姓们都知道。 可他们就是舍不得。 在许多人心里，这位年轻的市长已经不是官员，而是他们的精神支柱。 就在场面变得有些难以控制时，人群中忽然缓缓让出一条路。 任星云扭头看去。 只见一名年过百岁的老人，在几名百姓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老人很瘦。 头发全白，脸上满是皱纹。 可他穿得很整齐，胸前还别着七八枚发亮的军功纪念章。 李达康也从车上下来了，一眼就认出这位是汶市年纪最大军功最卓越的老党员。 此前自己还曾代表政府数次去家中慰问。 老人走得很慢。 任星云立刻迎上去，想要扶他。 老人却轻轻摆了摆手。 他站在任星云面前，仰头看着这个年轻人，声音苍老： “任市长。” 任星云连忙说道： “老人家，有什么话慢慢说。” 老人摇了摇头。 “我年纪大了。” “说不了太多。” 他看着任星云，欣慰的像是看自己的亲孙子。 “任市长。” “虽然你只当了三个月的官。” “可在我们汶市老百姓心里，你永远是我们的市长。” “我们为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务必要收下。” 说完，他微微侧身。 身后的人群再次让开。 两个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巨大的伞走了出来。 那伞将近半人高。 被红布包着。 几个人走到任星云面前，动作非常郑重地把红布一点点揭开。 当伞面露出来的那一刻，任星云有些不敢相信。 “这……” “这是……” 那是一把万民伞。 真正的万民伞。 伞面不是普通布料做的。 而是由一块块从衣服上裁剪下来的布片缝成。 有旧衬衫，有校服，有农民工的工装，护士的制服，消防服的橙色.... 每一块布上，都密密麻麻的写着名字。 一眼望去，足有上万之多。 任星云伸出手，却迟迟没有敢碰。 这不是一件礼物，这是上万份托付，是整座汶市百姓给他的认可。 老人看着他，又扭头看向无数百姓，语气变得坚决： “大家伙。” “让开一条路！” “送我们的任市长回家！” 车子重新启动时，道路两旁依旧站满了人。 没有人再往前挤，只是看着车子缓缓向前。 “任市长，一路平安！” “常回来看看！” “临川永远记得您！” “别忘了我们，别忘了汶市！” 任星云坐在后排，怀里紧紧抱着那把万民伞。 车窗外，一张张脸不断从眼前掠过。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穿过那片密密麻麻的人群。 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他只知道。 从今天以后，他会永远记得汶市，永远记得这些人。 —— (不知道是巧合，竟然刚好在十八周年这一天，写完了这一章。 汶市伟大！国家伟大！人民伟大！) 第60章 李达康：这位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车子一路驶出汶市。 任星云坐在后排，怀里抱着那把万民伞，一路上都没有怎么说话。 李达康也没有打扰他。 这一路，难得安静。 车子最终停在川省机场外时，已经接近深夜。 李达康看了一眼窗外，轻声说道： “到了。” 任星云回过神，点了点头。 他打开车门下车。 夜晚的机场外依旧有不少人。 任星云站在车旁，刚抬头看了一眼机场大厅，立刻从口袋里拿出口罩戴上。 这三个多月，几乎每天都出现在直播镜头里。 尤其是临川空降之后，全国不知道多少人都认识了他这张脸。 要是不遮一下，说不定会出什么意外情况。 原本节目组的计划，是继续跟拍任星云回家。 毕竟从汶市离任，再回到自己原本的城市。 锦衣回乡。 家人团聚。 这种画面，只要剪得好，观众绝对爱看。 可任星云拒绝得很干脆。 “算了。” “好不容易结束了，让我过两天正常人的日子吧。” 他现在是真的想拥有一点私人时间。 这种醒了就要面对镜头的生活，实在是有点折磨人。 而这个结果，也完全符合李达康的预料。 甚至可以说，他巴不得任星云拒绝。 要不然拍着拍着，万一镜头扫到某间书房，再万一那位老爷子正好从书房里走出来。 那就不是节目效果了。 那是节目事故。 —— 机场大厅外，李达康和任星云再次握了握手。 那把意义非凡的万民伞，此刻并没有交到任星云手里。 一来伞太大，带上飞机不方便。 二来这东西承载的意义太重，路上真要磕了碰了，谁都心疼。 所以王强暂时抱着它，节目组之后会专门安排人员，把万民伞完完整整送到任星云家中。 李达康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比来时复杂了许多。 他拍了拍任星云的手背，突然问道： “星云。” “什么时候回京城？” 任星云愣了一下。 京城？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 其实这一刻，他原本是想把事情说清楚。毕竟再瞒下去，自己都有点心虚。 任星云犹豫片刻，终于开口： “达康书记，其实我……” 可话还没说完，李达康就直接打断了他。 “好了，不用再说了。” “我都知道。” 这下轮到任星云有些不知所措。 都知道了？达康书记已经全知道了？ 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果然。 自己的谎言在地方层面也许还能糊弄一下，可真到了国家层面，根本漏洞百出。 想到这里，任星云反倒松了一口气。 知道了也好。 至少以后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句话说错，被人当场拆穿。 他看着李达康，表情认真了几分。 “达康书记，我不是故意……” 李达康却再次抬手，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不用解释。” “时间差不多了，先去赶飞机吧。” 说到这里，李达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过几天再见。” 任星云听到最后一句，心里有些疑惑。 自己接下来回郑市，李达康继续留在汶市主持后续恢复工作。 按理说，应该不会再见才对。 不过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登机确实快来不及了。 只能和几人简单道别后，转身朝候机厅跑去。 很快，背影便消失在安检入口。 李达康站在原地，看着任星云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又带着几分感慨。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喃喃道： “不愧是那位的后代。” “不直接回京城，而是先回郑市。” “做事果然滴水不漏啊。” ...... 凌晨一点。 飞机缓缓滑出跑道，窗外的川省机场越来越远。 任星云靠在座椅上，扣好安全带后，整个人瞬间放松了下来。 这三个月，他的压力太大了。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 以至于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意义上睡过一个安稳觉。 任星云原本还想撑着再想一想后面的安排。 比如回家以后怎么和父母解释。 比如李达康最后那句“过几天再见”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念头刚转到一半，眼皮就已经开始发沉。 这一觉，睡得很香。 任星云感觉自己只是刚合上眼。 下一秒，肩膀就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先生。” “先生，醒一醒。” “飞机已经落地了。” 任星云迷迷糊糊睁开眼，面前是空姐温和的笑容。 “到了？” 空姐点头。 “是的，已经抵达郑市机场。” 任星云揉了揉眉心，声音还有些刚睡醒后的沙哑。 “谢谢。”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随后背着包走下飞机。 凌晨三点多的郑市机场，人并不多。 任星云站在出租车候车区，深吸了一口气。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有了一种感觉。 回家了。 很快，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 任星云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精神头很好，哪怕凌晨三点多，眼睛里也没有多少困意。 “去哪儿啊？” 任星云报了一个地址，司机熟练地打表起步。 他靠在后座上，脑子放空，只想着赶快回家。 吃一顿热饭。 洗个澡。 然后睡他个天昏地暗，最好睡到第二天下午。 不。 睡到第二天晚上也行。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见他大晚上戴着口罩，又背着包，忍不住开口。 “兄弟，哪里人啊？” 任星云懒懒地回了一句： “就是郑市的。” 司机一听，话匣子立刻打开了。 “在哪上班啊？” 任星云有些无奈司机的自来熟，于是他含糊道： “在……” “在川省那边。” 这话一出，司机明显来了兴趣。 “川省？” “哎呦，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我这段时间天天刷新闻，看得心里难受。” “那么大的地震，临川的房子一片一片倒，太惨了。” “也不知道现在好点没有。” 临川。 这个名字一出来，任星云脑子里几乎立刻浮现出那座体育场。 那个被救出来的小女孩。 第61章 妈，空气给一下 任星云沉默了片刻，才说道： “好多了。” “后续救灾工作正在做。” 司机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就好。” “那就好啊。” 可紧接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许气愤。 “地震一发生，我跟我们车队几个司机一商量，每个人捐了一个月饭钱。” “也不知道灾区那边到底收到了没有。” “可别被某些操丹玩意拿了。” 任星云听到这里，不自觉的坐直身体。 地震发生后，所有进入汶市的捐款和物资，他都亲自盯着。 每一批物资入库、调拨、发放，都要留痕。 他甚至当着全市干部的面说过一句话。 灾民碗里的饭，谁敢伸手，谁就准备把这只手永远留下。 这不是玩笑。 上一世那些让人恶心的新闻，他看过太多。 尤其是那个让无数人记住的“郭美美”事件，更是把公信力伤得一塌糊涂。 这一世，任星云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在汶市。 至少在他任期内。 谁都别想碰灾区百姓的一分钱。 想到这里，任星云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放心。” “每一分钱，绝对都到了灾区百姓手里。” “每一批物资，也都有人盯着。” “我保证，没有一个官员敢伸手。” 话音落下。 车内忽然安静了。 司机握着方向盘，眼神却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往任星云脸上飘。 一次。 两次。 三次。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声音……这语气…… 还有这双眼睛。 像。 太像了。 司机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后视镜，任星云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两人在后视镜里对视了一瞬。 任星云立刻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 “兄弟，我冒昧问一句啊。” “你是不是……” “不是。” 司机：“……” 他还没问呢。 —— 出租车又穿过几个路口，最终在水利局家属院外缓缓停下。 司机坐在车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直到任星云彻底走进小区，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终于憋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方向盘，整个人兴奋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我靠！” “真是他！” 司机立刻拿起车载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喂喂喂！” “都醒着没？” “猜猜我刚刚载到了谁？”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几道懒洋洋的声音。 “老周，大半夜的你又抽什么风？” “怎么？载到你外面偷偷藏的那个了？” “哈哈哈哈哈！” “别吹了，凌晨三点还能载到谁？鬼呗。” 司机一听这话，立刻骂道： “滚你大的蛋！” “老子说正经的！” “我刚刚载到任市长了！” 对讲机那头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便是无数询问。 “任市长？” “哪个任市长？” “废话！还能哪个任市长！” “老周，你开车喝酒了？” “任市长那不得专车接送，能坐你那破车？” 老周顿时急了。 “骗你们干啥！” “就刚才，从机场接的。” 很快，又有人激动地问： “真是任市长啊？” “有没有架子？好说话不？” “你有没有拍照？” “发群里看看！” “任市长住哪里啊？！” 老周听到对讲机里七嘴八舌地追问，立刻得意起来。 “拍什么照！” “一个个土包子。” “尊重人家隐私懂不懂？”！”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几声嘘声。 老周一手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又浮现出任星云刚才那几句话。 “我跟你们说，我们这位任市长，气场是真足。” “比电视上那些整天念稿子的干部厉害多了。” “品格更是没得说。” “说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贪官。” “还保证，咱们几个那些钱绝对没人动。” “谁动，就要剁了谁的手。” 对讲机里立刻响起一片惊叹。 “霍！” “这话霸气啊！” “果然是咱们河省的爷们！” “这脾气，我喜欢！” ....... 任星云并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出租车上随口说的那几句话，已经被司机老周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 此刻的他，刚刚站到家门口。 咚。 咚。 咚。 敲门声响了没多久，屋里很快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刚打开，李月晴就站在了门后，显然一夜没睡。 “星云！” 下一秒，她直接把儿子抱进了怀里。 力气很大。 像是生怕自己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又会跑到什么危险的地方去。 “妈……妈……” 任星云被抱得喘不上气，连忙拍了拍她的胳膊。 “空气给一下唉。” “喘不过气了。” 李月晴听到这话，才终于破涕为笑，松开了胳膊。 可刚一松手，她又立刻拉着任星云上下打量。 “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手呢？腿呢？” “腰有没有事？” 她一边问，一边伸手就要去掀任星云的衣服检查。 任星云吓了一跳，连忙往后躲。 “妈，我饿了！” “快让我先吃口饭吧。” 听到这话，李月晴这才像是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屋里，任煋海也从客厅走了过来。 他没有像李月晴那样上前抱人，只是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任星云。 父子两人对视了一眼。 任星云收起脸上的笑，认真喊了一声。 “爸，我回来了。” 任煋海看了他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回来就好。” “先洗手吃饭。” “你妈从晚上等到现在，饭都热了三遍。” 任星云听到这话，心里一下子软了下来。 饭桌上，李月晴坐在旁边，一边叮嘱他慢点吃，一边不停往他碗里夹菜。 “慢点吃。” “这个多吃点。” “还有汤，别光顾着扒饭。” 任星云嘴上答应着，可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慢。 现在坐在自家饭桌前，闻着熟悉的饭菜味，他才真有了回家的感觉。 任煋海坐在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 直到儿子吃得差不多了，才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小子。” “这次做得不错。” 任星云一愣。 这话从他爸嘴里说出来，可不容易。 尤其还是这么正儿八经地夸他，就更少见了。 任煋海继续说道： “你老爹我这几天托你的福，在单位里也跟着硬气了不少。” “上面最近对我这边的工作评价不错。” “说不定，我这次也有机会往上再走一走。” 任星云一听，立刻放下筷子，脸上换上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 “低调。” “低调啊，爸。” “俗话说得好，虎父无犬子嘛。” 任煋海也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 “少贫。” “夸你两句，你尾巴还真翘起来了？” 第62章 族谱单开一页 然而任煋海笑了没几声，脸色又很快耷拉下来。 “不过。” 任星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果然。 他爸夸人，从来不会超过三句。 三句以内，必有转折。 任煋海看着他，眉头慢慢皱起。 “你小子有些时候，做事还是太冲动。” “伞降灾区这种事，是你一个代理市长该干的吗？” “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 这话一出，李月晴的眼眶又红了。 任星云刚想开口解释，任煋海却直接瞪了他一眼。 “还有。” “你那个跳伞证书，到底是什么时候考的？” 任星云脸上一僵。 坏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任煋海盯着他，语气比刚才更严肃了几分。 “我后来专门查过。” “那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考下来的。” “培训、课程、跳伞次数、考试，一套下来得花好几万吧？” “而且很多高级证书，还得去国外考。” 说到这里，任煋海的目光中怀疑更多。 “老子怎么不记得你出过国？” 任星云听到这儿，心里一阵发苦。 系统啊系统。 你奖励技能就奖励技能，顺手给他补个证书也行。 可你倒是把配套的人生经历也补上啊。 现在，这不纯纯给他埋雷吗？ 任星云只能硬着头皮放下筷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这个……” “其实吧……” 任煋海冷冷地看着他。 “编。” “我听着。” 任星云：“……” 知子莫若父，这天是真没法聊了。 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说自己以前勤工俭学攒了点钱。 又中了个小彩票，趁着寒暑假的时间偷偷出过国，顺便把证考了。 再多，他自己是真的编不出来了。 眼看父亲还准备继续追问，任星云立刻拿起汤碗喝了一口，非常自然地转移话题。 “对了。” “爷爷呢？” 任煋海皱了皱眉，终于暂时放过了证书的问题。 “你爷爷这几天都在书房里。” “不知道在忙什么。” “白天进去，晚上也不怎么出来。” 话音刚落，书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开门声。 一家人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任兴国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老人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色比平时还要郑重。 他的手里，捧着那本任家族谱。 “爷爷，我回来了。” 任兴国没有立刻说话。 随后，老人将族谱缓缓放在桌上。 动作很轻。 一页。 又一页。 泛黄的纸张在灯光下慢慢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任家一代代人的名字。 直到某一页时，老人的手停了下来。 他把族谱推到孙子面前。 “看看。” 任星云低头看去。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任星云。 不是简单地写在父亲的名字下面，而是专门新起了一页。 黄纸上用古文体例，记录着他的经历，洋洋洒洒上百字之多。 【任氏后人星云，年少而入世。】 【逢国设《人民市长》之选，受命赴汶，暂掌一市之政。】 【初任未久，遇西川大震，山河摧折，百姓罹难。】 【星云临危不避，亲赴灾前，整顿民生，调度诸部，开仓济困，安置黎庶。】 【后临川县道路断绝，音讯不通，生民困于废墟之中。】 【星云遂率兵士十六，自高空而降】 【破险入城，复通信，稳人心，聚民力，救伤患，拯幼童，活人无数。】 【其为官虽三月，然心系万民，不负任氏家训。】 【百姓感其德，送万民伞以记之。】 【望后世子孙观此页，当知为官之责。】 【非荣华也，乃担百姓之苦，负山河之重。】 字迹很工整。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为工整。 任星云看着看着，喉咙忽然有些发干。 他抬头看向爷爷，又低头看向族谱。 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这是……族谱单开一页了？ 要是放在古代，这待遇已经不能简单说是光宗耀祖了。 这差不多等于任家专门给他开了一支分脉。 任星云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爷爷……” “这是不是有点太隆重了？” 任兴国看着他，神情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不隆重。” “你做的事，担得起这一页。” 说完，任兴国抬起手，轻轻点了点那一页后面大片的空白。 任星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生平事迹下面，还特意留出了很长一段位置。 甚至连后面的序号都已经提前标好了。 他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剩下这些留着。” “等你以后去其他城市任职。” “再往上写。” 听到爷爷的解释，任星云这时才猛然想起来。 《人民市长》真人秀的规则里，好像确实有一条。 代理市长期满后，如果当地群众支持率超过百分之七十，就可以继续连任。 想到这里，整张脸就皱成了一团麻花。 没办法。 只因为这真人秀是真的累啊！ 别人能不能通过考核，任星云不知道。 但他自己这边，基本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想拒绝连任？ 先问问任兴国同不同意。 再问问桌上这本族谱同不同意。 第63章 这感觉，怎么说呢？ 有点爽。 回到房间后，任星云关上门，整个人往椅子上一坐，半天都没有说话。 事情的发展，好像已经越来越偏离他的计划了。 原本他只是想完成系统任务，然后回到自己的正常人生轨道。 可现在倒好。 再这么发展下去，别说布局商业版图了，估计以后连国门都不一定出得去。 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系统奖励到底是什么？ 怎么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任星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只觉得自己的商业版图。 自己的财富自由。 自己的香车美女。 这些原本近在眼前的美好未来，此刻仿佛正在离他越来越远。 “真人秀市长……” “应该不算是真正体制内的吧？” 半晌后，任星云忽然低声嘀咕了一句，眼神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对啊。 他只是节目里的代理市长，又不是经过正式程序任命的干部。 严格意义上来说，现在仍然只是一个参加真人秀节目的大学生。 那在真人秀过程中，做点小生意，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不贪。 不抢。 不利用职权谋私。 正经赚钱，合法致富。 这有什么毛病？ 没毛病！ 想到这里，任星云心里的郁闷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立刻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白纸，又拿起笔，坐在桌前，开始回忆未来两年自己还能记住的大事。 笔尖落在纸上： 【2008年9月，雷曼兄弟破产，引爆全球金融市场恐慌。】 【全球金融危机爆发，股市暴跌，资产价格大幅缩水。】 写到这里，任星云的表情认真了几分。 这件事，绝对是未来两年最大的机会之一。 有人会在这场危机里破产。 有人会在这场危机里失业。 也有人会趁着资产价格跌到谷底，完成真正意义上的财富跃迁。 而他，恰好知道这场风暴什么时候来。 【做空美股。】 【买黄金。】 【危机后抄底优质资产。】 这将会是他的第一桶金，而且无比干净。 接着，他继续往下写。 【金融危机爆发后，全球需求崩塌，石油价格暴跌。】 石油行业水太深，门槛也太高，不是他现在能轻易插手的，于是便草草带过。 【2009年，甲型h1n1流感在全球范围内传播。】 任星云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些画面。 甲流。 还有后来二十年的那场新冠。 疾病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有钱，就绕着他走。 真到了关键时候，医疗资源、药品储备、公共卫生能力，才是真正能救命的东西。 这不只是为了赚钱。 也是为了给自己，给家人留一条后路。 接着，任星云的笔锋一转，写下了几个字。 【2009年1月，比特币。】 如果说金融危机是大机会。 那比特币就是时代送到脸上的超级彩票。 2009年1月，比特币网络正式运行。 刚开始，它几乎一文不值。 没有成熟交易所。 没有大众认知。 甚至很多人只是把它当成极客圈子里的一个玩具。 可任星云知道，未来这东西会被炒到什么地步。 【买。】 想了想，任星云又觉得不够，更是重点标注： 【多多益善。】 再往下。 【不能只买，要自己经营矿场。】 【掌握虚拟货币领域早期话语权。】 这就是信息差。 写到这里，任星云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账户里那一长串数字。 一张白纸，很快被写了大半。 任星云盯着纸面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写下了自己最看重的一项布局。 【2009年，移动互联网生态开始起势。】 【安卓手机逐渐进入市场，智能手机时代正式提速。】 这一项，才是任星云真正放在心上的计划。 金融危机可以赚钱。 比特币可以暴富。 可移动互联网，才是真正能改变时代的东西。 智能手机。 操作系统。 应用商店。 移动支付。 外卖，网约车，短视频，本地生活...... 这些东西未来会一点点渗透进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谁能提前站上去，谁就能吃下最肥的一块蛋糕。 任星云相信，只要自己资金足够，再加上未来二十年的眼界。 等第一桶金到手后，完全可以提前入局手机行业。 只要供应链、系统生态、产品定位、软件服务全部提前布局。 华国就能诞生一家真正站在世界中心的科技公司。 苹果？ 确实很强。 但不好意思，我开挂。 三星，诺基亚？ 对不起。 时代变了，没听说过。 经过几分钟的意淫后，一个斜刘海面带笑容的男人，忽然闯入任星云脑中。 雷总现在在哪呢？ 任星云摸着下巴想了半天。 算了。 不管在哪，到时候先挖过来再说。 这样的人才，放在别人那里是职业经理人，放到自己手里，那就是未来商业帝国的核心拼图。 【外卖行业。】 【快递行业。】 【网购行业。】 【短视频行业。】 【新能源。】 【电池。】 【光伏。】 【云计算。】 【芯片。】 一个个名字从脑子里冒出来。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对应着未来十几年里巨大的风口。 任星云越写是越兴奋，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这感觉，怎么说呢？ 有点爽。 非常爽。 爽得他差点笑出声。 直到一张纸满满当当的，再也写不下后，任星云才拿起反复看了好几遍。 不开玩笑地说。 这张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白纸，价值至少十万亿起步。 但是光写下来还是不保险，任星云又把内容默背了几遍。 确认自己已经记牢后，一阵困意才慢慢涌了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非常随意地把它对折，再对折。 然后塞进了西装裤兜里。 塞完后，还伸手拍了拍口袋，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稳了。” “十年后，我就是华国首富。” 第64章 支持率公布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任星云过得相当舒服。 正好赶上大学暑假，他不用回学校上课。 每天不是吃饭睡觉，就是陪爷爷任兴国聊聊天。 偶尔，任兴国也会问他，对未来几年国内经济怎么看。 聊得多了，任兴国也渐渐发现，自己这个孙子的眼光，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远。 在得知孙子有创业的想法后，任兴国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直接把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养老金取了出来，塞到了任星云手里。 将近二十万。 这个数目不算少。 但对于一个工作了一辈子的地级市法院院长来说，也绝对算不上多。 甚至可以说，少得有些寒酸。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能看出任兴国这一辈子为官有多清廉。 任星云看着面前一摞摞钞票，心里一时间很不是滋味。 “爷爷，这钱我不能要。” 任兴国却只是看了他一眼，板起脸说道： “拿着。” “你不是说想做点事吗？” 任星云还想推辞，任兴国却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 “但这钱不是白给你的。” “我只有一个要求。” “下次真人秀任职的时候，必须尽心尽力。” “不许糊弄。” “不许想着混过去。” 这几句话一出口，任星云原本准备推辞的话，反而堵在了喉咙里。 也因为这件事，任星云没少被父亲指责。 可没办法。 他现在实在太缺钱了。 有了这二十万，他才有机会真正启动自己的计划。 而他也有信心，不出一年，就能把这笔钱十倍赚回来。 到时候，再好好孝敬爷爷。 这一个月里，郑大校长陈晓春也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 电话内容基本都差不多。 先是嘘寒问暖，问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然后叮嘱他好好休息，好好准备下一次真人秀任职。 最后，话题总会绕到学校最近的变化上。 过去这三四个月，陈晓春可谓是春风满面。 任星云已然成了郑大的一块金字招牌。 提起他，外界想到的不再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而是一个品格无可挑剔、能力极强的年轻市长。 甚至，他已经成了许多高中生心里的偶像。 电话里，陈晓春的声音掩饰不住兴奋。 “星云啊。” “你是不知道，今年咱们郑大的招生工作有多顺利！” “报名人数比往年高了好几倍。” “有些家长带着孩子来咨询，开口就问，任市长是不是咱们学校的。” 说到这里，陈晓春明显更高兴了。 “尤其是政法学院和马克思主义学院。” “今年简直火得不像话。” “名额爆满啊！” “别的学校那几个老家伙，现在看我的眼神都快酸死了。” “可惜啊，他们没我这个老头子命好。” 任星云听着电话那头满面春风的声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笑着应付了几句。 挂断电话后，他看着手机，忍不住摇了摇头。 自己这还产生明星效应了？ 只是，这种舒服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时间很快来到七月下旬。 全国的情绪也暂时从汶市的伤痛中抽离出来，开始共同迎接一件属于全华国的大事。 北京奥运会。 街头巷尾，电视新闻，报纸头版，到处都是奥运相关的消息。 就连小区门口的大爷大妈聊天，话题也从菜价、天气，变成了开幕式、运动员、金牌和鸟巢。 —— 七月二十五号。 晚上八点。 任星云一家人早早吃完晚饭，坐在了电视机前。 客厅里的气氛，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李月晴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遥控器。 任煋海端着茶杯，表面上看着平静，可目光也一直落在电视屏幕上。 今天晚上，是《人民市长》真人秀第一阶段支持率统计公布的日子。 这关系到任星云是否能够继续连任。 外界之前普遍猜测，任星云的支持率一定会很高。 可偏偏任星云自己不这么想。 甚至可以说，他一点都不希望自己的支持率太高。 最好刚刚过七十。 这样既能通过，又不至于压力太大。 如果第一次支持率太高，那第二次任职的压力就会倍增。 毕竟人们的期待，向来只会一次比一次更高。 任星云靠在沙发上，看似随意，心里却已经开始默默祈祷。 七十一。 七十二。 最多七十五。 求求了，千万别超过八十。 很快，电视机里传出女主持人清亮的声音。 “全国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 “欢迎收看大型真人秀节目《人民市长》。” “今晚，我们将正式公布第一期九位代理市长的全民投票结果。” “根据节目规则，群众支持率超过百分之七十的选手，将获得继续连任的资格。” “而未达到百分之七十的选手，则将结束本轮代理市长任职。” 主持人声音落下，电视画面随即一转。 屏幕上开始滚动出现九名参赛选手的名字。 第一个名字很快亮起。 “傅云飞，庆阳市代理市长。” 画面随之切换。 电视里开始出现傅云飞在庆阳市任职期间的片段。 他走访社区，检查市场，召开会议，推动过几项城市管理和民生服务方面的小改革。 整体看下来，不能说差。 至少态度是认真的。 可问题也很明显。 他太稳了。 稳到没有明显错误，也没有真正能让百姓记住的大事。 【支持率，54%。】 某间出租屋里。 傅云飞坐在电视机前，看着这个数字，怅然若失地笑了一下。 五十四。 这个数字不算难看。 但也意味着，他和接下来的连任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很快，第二个名字出现。 “张晓雅，赤峰市代理市长。” 画面里，张晓雅任职期间更多是在做文旅宣传和城市形象推广。 她曾经组织过几场直播活动，也推动过本地农产品在电视上销售。 话题热度不低。 但真正落到百姓生活里的好处，并没有太多。 【支持率，32%。】 这个数字低得有些刺眼。 但仔细想想，又不算意外。 真人秀不是选人气明星，代理市长也不是光会出镜、会说漂亮话就行。 百姓要看的，是日子有没有变好。 很快，一个又一个名字不断出现。 “周明远，河州市代理市长。” 任职期间，他推动过老旧小区卫生整治，也试图优化公交线路。 可执行过程中阻力不断，最终效果有限。 【全民支持率：61%。】 “陆成，南江市代理市长。” 他主打招商引资，开了不少会，也见了不少企业。 可三个月时间太短，大多数项目还停留在意向阶段。 除了相关部门的官员外，普通百姓几乎感受不到太多变化。 【全民支持率：47%。】 第65章 支持率，百分之百 一个个名字出现，一段段任职画面闪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努力，也都有自己的不足。 可最后的结果，却没有一个人超过百分之七十。 连续八名代理市长，全部止步第一阶段。 任星云原本还靠在沙发上，可看到这里，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是吧？ 前面八个人，一个都没过？ 那节目组把他的结果放到最后，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是要拿他压轴啊！ —— 终于。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任星云的名字。 【任星云，汶市代理市长。】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可画面并没有像前几位代理市长那样，直接播放任职期间的工作片段。 屏幕先是暗了下来。 随后，出现了一段纯黑色背景，任星云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来这里，是要实实在在为老百姓办事。” “为汶市谋发展。” “不是来走过场。” “更不是来陪谁演一场镜头前的热闹。” 这是任星云第一次见到赵诰时，说出的那句话。 紧接着，是任星云带着一众官员离开机场的背影。 屏幕下方，几个大字缓缓浮现。 【在其位，谋其事。】 王强的拍摄技术很好。 和前面几位代理市长的纪录片不同，这一段无论是镜头语言、配乐，还是画面节奏，都明显下了很大功夫。 每一个镜头，都经过精心挑选。 下一秒，画面突然切换。 路口。 人群。 任星云蹲下身，轻轻摸着女孩脑袋，认真叮嘱： “记着。” “寒门亦可生明月，陋巷也能起清风。” 女孩仰头看着他，眼睛里还带着惊魂未定后的茫然。 紧接着，又变成了任星云站在百姓面前，朝所有人深深鞠躬。 “只要我在汶市一天。” “就会想办法，为大家留出一条活路。” 周围的百姓眼眶通红，疯了一样往他们手里塞菜、塞鸡蛋、塞自己最好的东西。 镜头一转。 是任星云、赵诰和王强三人翻山越岭，前往石岭村。 山路泥泞。 摩托车摇摇晃晃地驶过狭窄的土路。 石岭村村长红着眼眶，死死握住任星云的手。 “二蛋，狗娃，双喜！” “快过来！” “给恩人磕头！” 这一幕幕，像是一部电影，勾起了无数人的回忆。 也让无数观众忽然意识到，原来任市长刚到汶市的时候，就已经做了这么多事。 紧接着。 电视忽然暗了下来，所有背景音乐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屏幕中央，几行小字缓缓浮现。 【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二日。】 【汶市，八级地震。】 轰！！！ 电视里猛地传出一阵地动山摇的声音。 镜头剧烈晃动。 楼体坍塌。 尖叫声四起。 随后，镜头切到任星云满脸鲜血，扶着工作人员从大楼里冲出来的画面。 画面切换得很快。 帐篷里，他站在临时地图前指挥救援。 废墟中，他徒手搬开碎石。 墙角边，他一个人靠在那里，偷偷抹眼泪。 没有刻意的煽情，全是真实无比的记录。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觉得心里发堵。 军用机场内。 “请首长放心。”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镜头里，任星云视死如归的敬着军礼。 屏幕另一侧，缓缓浮现出那封遗书。 【对了，告诉我爷爷。】 【给我的墓修的气派一些。】 简单的十几个字，又把所有人代入到了那段充满绝望的日子。 画面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切换。 镜头忽然变得模糊又摇晃。 像是某位伞降战士胸前的简易摄像机记录下来的画面。 “同志们！” “报效国家的时候到了！” “我们华国人，从来没有孬种！” 在全国数亿观众的注视中。 身穿军装的任星云纵身一跃，整个人直接消失在翻滚的云海之中。 这一段伞降视频，是第一次正式出现在观众面前。 浓雾，乱流，无地标，无引导。 稍有失误，就是粉身碎骨。 直到这一刻，人们才真正感受到当时的情况到底有多么危险。 临县体育场中。 “谁是党员，举手！” 台下黑压压一片手臂同时举起。 废墟之中。 任星云双手鲜血淋漓，拼命刨着碎石。 被救出来的小女孩吃力的敬礼，百姓跪在地上为他送行。 整个纪录片，足足播放了十分钟。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换台。 全国不知道多少人，都沉默地看着电视。 直到最后，屏幕忽然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雨停了。 阳光落下。 新修好的房屋整齐排列，孩子们背着书包，笑着跑进学校。 镜头前，几十名汶市百姓明显有些紧张地站在那里。 有人看着镜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是……是看着镜头说就行吗？” 工作人员笑着点头。 百姓们这才齐刷刷看向镜头，七嘴八舌地开口。 “任市长，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啊？” “有没有吃胖一点？” “你看，政府给我们修了新房子！” “孩子们也都安排进新学校了！” “现在我们吃得好，睡得也好，不用担心我们！” “你在别的地方，也要照顾好自己啊！” 说着说着，人群中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忽然往前走了半步。 “任市长。” “听说您又要去其他城市任职了。” “您是一个好官。” 老人声音有些发颤。 “但是好官不好做。” “如果在别的地方受了什么委屈……” 他说到这里，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就回来汶市。” “我们所有人，给您做主！” 话音刚落，周围的百姓立刻跟着附和起来。 “对！” “我们给您做主！” “任市长别怕那些坏人！” “谁欺负你，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电视机前，不知道多少观众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纪录片，也终于来到最后。 画面重新变黑，两行字慢慢浮现。 【此片致敬全体汶市人民。】 【也致敬一位人民真正的市长。】 几秒钟后。 任星云的支持率，出现在屏幕中央。 【任星云，汶市代理市长。】 【支持率：100%。】 第66章 进京 关闭电视后，任星云有些失神地坐在沙发上。 他想过自己的支持率会很高。 但怎么也没想到，会高到这种程度。 尤其是纪录片最后，汶市百姓说的那些话，更是直接堵死了他下一个任期想要平平无奇混过去的后路。 压力实在太大了。 任兴国似乎察觉到了孙子的心思，缓缓开口说道： “不要想太多。” “这个支持率，是百姓对你的肯定。” “只要你心里装着百姓，百姓自然也会把你放在心里。” “至于下一个任职。” “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就好。” 听到这几句话，任星云心里倒是好受了许多。 一家人正坐在客厅里聊天时，任星云就接到了节目组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工作人员直奔主题。 “任市长您好。” “国家这边想邀请您和您的家人，一周后进京。” “作为代表参加奥运会开幕式。” 任星云听到这句话，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奥运会开幕式？ 上一世，他是坐在电视机前看完整场开幕式的。 那种震撼，哪怕过去很多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这一世，他竟然有机会带着家人亲自去现场。 任星云几乎没有多想，立刻答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后，他转头看向家人，眼神里难得带着几分兴奋。 “爸，妈，爷爷。” “节目组邀请我们进京，参加奥运会开幕式。” “咱们一起去！” 一家人听到这个消息，明显都愣了一下。 任兴国的眼底更是闪过一丝动容。 可没想到，第一个开口拒绝的，竟然是任煋海。 他放下茶杯，沉声说道： “我就不去了。” “现在是黄河汛期，单位那边离不开人。” 任星云还想争取一下。 “爸，这可是奥运会开幕式。” 任煋海摇了摇头。 “正因为是这个时候，才更不能走。” “越是大日子，越不能在工作上出岔子。” 李月晴听到这话，沉默了几秒，最后也笑着说道： “那我也不去了，在家陪你爸。” 任星云颇感意外。 “妈，你也不去？” 李月晴看了任煋海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我要是去了，你爸不得天天吃泡面？” 任煋海刚想开口反驳。 李月晴直接瞪了回去。 “就你上次做的那个半生不熟的豆角。” “算了吧。” “我怕我们回来以后，是去医院里探望你。” 任煋海：“……” 最后，这次进京的人选就这么定了下来。 只有自己和爷爷两个人。 没过多久，任星云的手机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李达康打来的。 电话刚接通，李达康先是寒暄了几句，恭喜了任星云获得下次任职资格。 又说了几句汶市灾后重建的情况。 聊到最后，话题才慢慢转回进京的事情上。 “星云。” “这次我也要进京参加开幕式。” “你现在还在郑市吗？” 得到了任星云肯定的回答后，李达康内心有些疑惑。 这都在郑市待了一个多月了。 莫非任家有老宅在郑市？ 不过李达康并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约定京城见后，便挂断了电话。 —— 时间很快来到进京那天。 任星云没有提前准备什么正式衣服。 最后还是穿上了那件从汶市带回来的那身。 相比之下，任兴国则认真得多。 一大早，老人就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一身深色中山装。 一双擦得发亮的牛皮鞋。 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 头发也梳成了利落的大背头。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还真有几分老派文臣的气度。 甚至和电视剧里的高育良相比，气场还要更盛一些。 任星云上下打量了一眼，忍不住说道： “爷爷。” “您这打扮……”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地方大干部进京汇报工作呢。” 任兴国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稳。 “进京观礼。” “不能失礼。” 任星云笑了笑，没有再贫嘴。 就这样，一老一少简单收拾过后，便赶往了郑市机场。 虽然任星云戴着口罩，刻意压低了存在感，可两人走在路上，还是引来了不少人的关注。 —— 五个小时后。 飞机缓缓降落在京城机场。 机场内外，人流不断。 爷孙两人随着人流一路朝出口走去。 刚走出通道，任星云就看到一道身影快步迎了上来。 等对方走近后，他才看清来人是谁。 “达康书记？！” 任星云明显有些意外。 “你怎么亲自来接机了？” “不是说有工作人员安排吗？” 李达康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先是笑了笑，随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任星云身旁的老人。 仅仅一眼，心里就震撼异常。 气场太强了。 老人只是安静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甚至让李达康脑中不由自主的联想到了，明朝那位“国家柱石”，于谦。 毕竟行得正，走得直的人，身上都有一股正气。 李达康脸上的笑容，更加郑重了几分。 “我提前到了京城。”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想着来接一下。” 说着，他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了任兴国身上。 “星云。” “这位是？” 任星云立刻介绍道： “李书记，这是家祖。” 而另一边，任兴国也在打量李达康。 他知道，这位就是和自己孙子搭班的汶市市委书记。 这几个月里，也出了不少力。 想到这里，任兴国很给面子地主动伸出手。 “李书记。” “过去这段时间，家中小辈多受你照顾了。” 李达康看到老人主动伸手，连忙上前半步。 有些受宠若惊的伸出双手握了上去。 “老领导谬赞了！” “任市长在汶市这三个月，是他帮了我们汶市。” “要说照顾，也是我跟着任市长沾了光。” 任兴国闻言，只是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随后，在李达康的带领下，爷孙两人一起登上了前往酒店的专车。 车辆缓缓驶离机场。 窗外的京城灯火通明。 为了迎接奥运会，整个城市明显比平时更加热闹。 路边随处可见奥运宣传牌，街道干净整洁，到处都透着一种大国盛会即将到来的气氛。 一路上，李达康也时不时介绍着沿途的建筑。 “这里是新修的奥运场馆配套区。” “那边是——” “还有这个地方，最近不少外国记者都在报道。” 可说着说着，他却渐渐发现有些不对劲。 因为无论是任兴国还是任星云，反应似乎都很平淡。 没有惊叹。 也没有好奇。 就像是在看一座再熟悉不过的城市。 李达康先是一愣，随后猛然反应了过来。 自己在这爷孙俩面前介绍什么京城。 人家不是来旅游，是回家了啊！ 想到这里，李达康顿时有些懊恼，也很识趣地不再继续介绍下去。 而另一边。 任兴国则是单纯对这些现代化建筑没什么兴趣。 在他看来，楼修得再高，也不过是钢筋水泥。 至于任星云…… 他上一世本来就在京城上班。 这些路，这些楼，这些高架桥，他早就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 甚至有些地方，他闭着眼都知道下一秒会路过什么。 第67章 李达康此人，不可深交 车子一路驶入市区，最后停在节目组安排的酒店门口。 任星云下车后，抬头看了一眼面前华国酒店的招牌，心里也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看来这一次，国家对自己确实相当重视。 要知道，现在距离奥运会开幕已经没剩几天。 绝大多数高规格酒店的房间，早早就留给了各国政要以及外交官员。 普通人这个时候想订到一间房，基本上已经不太可能。 到了前台，节目组原本给爷孙两人安排了两间房。 可任兴国听完后，却直接摇了摇头。 “不用两间。” “我们两个人，一个标间就够了。” “都是国家的钱，不能奢侈浪费。” 这话一出，旁边的李达康心里顿时肃然起敬。 不愧是任家。 这要是换成别的二代，恐怕恨不得直接住进王府里去。 最后，工作人员只好按照任兴国的意思，把两间房改成了一间。 李达康亲自帮忙提着行李，一直把爷孙两人送进房间。 只是行李放下后，他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任星云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地问道： “达康书记，还有什么事吗？” 李达康犹豫了一下，神情罕见地有些欲言又止。 片刻后，他才压低声音说道： “这次咱们来，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任星云眉头一动。 “哦？” 李达康继续说道： “上面的意思，是准备给咱们开一个表彰会。” 这件事，任星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李达康搓了搓手，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任星云也看出他的犹豫，直接开口： “达康书记，咱们都是自己人。” “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好。” 李达康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我听说这次表彰会，可能会有领导接见。” 说到这里，他看向任星云，语气也变得更加谨慎。 “所以我想问问你。” “到时候见了领导，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在李达康看来，以任星云的背景，不可能对这些事情毫无了解。 说不定，他早就知道是哪位会接见。 真要能在那位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对他以后的官途自然大有好处。 然而这话落到任星云耳朵里，却让他满脑子问号。 不是？ 你一个在官场干了二十多年的老书记。 跑来问我这个刚当了三个月代理市长的新兵蛋子？ 李达康这是脑子发烧了吗？ 任星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最后，还是任兴国开口解了围。 老人坐在沙发上，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李书记。” “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其余的，不要想太多。” “为官最重要的，还是对老百姓负责。” 这几句话听起来很简单。 可落在李达康耳朵里，却让他心里反复琢磨了好几遍。 明白了！ 即将接见他们的大领导，恐怕是一位极其务实的人。 不喜欢虚话套话。 更不喜欢有人揣摩心思、刻意迎合。 只要把汶市救灾和灾后安置的真实情况讲清楚，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就够了。 两分钟后，李达康满面笑容地退出了房间。 走出房门时，他心里越想越觉得踏实。 果然老话说得没错。 朝中有人好办事。 这次接机，接得太正确了！ —— 李达康走后，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 任兴国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过了片刻，他才看向任星云，缓缓开口。 “星云。” 任星云抬头。 “爷爷，怎么了？” 任兴国放下茶杯，语气平稳。 “这位李书记，政绩方面或许做得不错。” “能在汶市那种局面下撑住，也说明他不是无能之人。” “但他的性子，有些太圆滑了。” 任星云一愣。 任兴国继续说道： “这种人，对上是一副面孔，对下又是另一副面孔。” “若在乱世，或许能成一方枭雄。” “可你不适合和这种人走得太近。” “该合作的时候可以合作，但不要交心。” 任星云听得心里微微一震。 他没想到，爷爷只是和李达康见了一面，竟然就把对方看得这么透。 任星云立刻点头答应下来。 “我记住了。” 接下来的两天，任星云始终没有等到表彰会的通知。 节目组那边也只是让他安心休息，等安排。 于是这两天里，他便陪着任兴国四处转了转。 胡同。 城墙遗址。 老街。 古建筑。 任兴国看得很认真。 他对那些高楼大厦兴趣不大，可站在这些带着岁月痕迹的地方时，反倒会停留很久。 有时候，他会指着某处旧址，给任星云讲几句历史。 直到第三天下午。 酒店房间的门忽然被人敲响。 任星云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几位身穿西装的工作人员。 为首的男人神情礼貌，语气也很客气。 “任市长您好。” “我们是来接您们，前往中枢参加表彰会的。” 任星云听到“您们”两个字，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任兴国。 “我爷爷也能去？” 为首的男人点了点头。 “可以。” “今晚还有一场内部晚宴，您的长辈也在邀请范围内。” 这话一出，屋里的老人立刻站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 几分钟后，爷孙两人跟着工作人员下楼。 酒店门口，已经停着两辆黑色轿车。 任星云和李达康坐前面那辆，任兴国则被请到了后面那辆车。 车门关上后，车辆缓缓驶出酒店。 任星云刚坐稳，就发现旁边的李达康情绪明显不太一样。 平时这位达康书记虽然也精神，但很少像现在这样，眼底都压着几分兴奋。 任星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达康书记。” “怎么这么激动？” 李达康转头看向他，压低声音说道： “星云，这可是中枢。” “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进去开会。” 说到这里，他眼神更亮了几分。 “我得到消息，等会儿还有那位专门接见。” “这对任何一个当官的人来说，都是莫大的荣耀啊。” 任星云眉头微动。 “那位？”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他还在装糊涂。 他笑了笑，声音更低。 “就是您的……”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任星云动了动嘴，最后还是没有立刻解释。 他现在终于确定了。 李达康到现在还一直误会着。 而且误会得很深。 第68章 坦白 任星云看着窗外越来越安静的环境，心里也不由得沉了几分。 车子停下后，很快有人上前打开车门。 工作人员一路带着任星云和李达康，来到一间休息室。 “任市长，李书记。” “二位先在这里稍等。” “任老稍后会分别接见你们。” 说完，工作人员便礼貌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很快只剩下任星云和李达康两个人。 李达康坐在沙发上，明显有些坐不住。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然后又看了一眼门口。 任星云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开口了。 “达康书记。” “有些事，我还是得跟你说清楚。” 李达康一听，立刻收起刚才的兴奋，身体也微微向任星云这边靠了过来。 “你说。” 任星云看着他，认真说道： “其实那位……” “和我没有关系。” 李达康愣了一下。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愿意听懂。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任星云只能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达康书记。” “当时我确实误导了你。” “我说那些话，是为了能顺利申请经费，尽快给老百姓修房子。” “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 李达康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化。 先是错愕。 然后是震惊。 再然后，是难以置信。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可刚站稳，又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样，一屁股坐了回去。 “你不是？” “怎么可能……” 李达康死死看着任星云，声音拔高。 “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些……” “全是假的？” 任星云见他反应这么大，也没有辩解，立刻低头说道： “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 “我向你道歉。” 可此刻的李达康，已经听不进去这些话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阵后怕。 当初在汶市，他几乎是押上自己的官途，跟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赌了一把。 甚至在无数人质疑的时候，他也选择站在任星云这边。 结果现在，任星云告诉他——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李达康心里又气又恼。 可偏偏最憋屈的是，最后的结果又是好的。 甚至现在自己连发火，都不知道怎么发。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几分钟后，李达康才一脸苦笑地看向任星云。 他抬手指了指对方，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啊你啊……” “你差点害苦我了！” 面对李达康的埋怨，任星云心里没有丝毫不满。 毕竟这件事本来就是他理亏在先。 换成别的官员，知道自己被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这么耍了一圈，没当场翻脸都算涵养好。 然而，还没等李达康再多说几句，休息室的门忽然被人敲响。 咚咚。 两人同时抬头看去。 门被推开。 一个戴着金丝无框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三十多岁，身材挺拔，西装笔挺，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看起来不像普通工作人员。 “李书记，时间到了。” “任老会在接待室接见您。” 李达康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复杂的情绪。 跟着一名工作人员走出休息室。 房间里，只剩下任星云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男人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任星云几眼。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任星云有些不自在。 片刻后，男人主动伸出手。 “您好。” “国家战略决策委员会，高智。” 任星云连忙站起身，伸手握了上去。 “您好，高主任。” 高智只是淡淡一笑，没有纠正称呼。 任星云原本以为，对方接下来会说几句客套话。 比如让他不要紧张，等会儿好好表现。 可没想到，高智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任市长。” “抽烟吗？” 任星云愣了一下。 几分钟后。 两人站在休息室外的吸烟区。 任星云从裤兜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支给高智。 高智接过烟，点燃后吸了一口。 淡淡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看着窗外安静的院落，像是在随口闲聊。 “任市长，是在郑市长大的？” 任星云听到这个问题，心中有些警惕。 但表面上还是尽量自然地点了点头。 “嗯。” “一直在郑市长大。” 高智听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哦。” “那任市长是什么时候出国考的跳伞证书？” “花费应该不少吧？” 这句话落下，任星云心里猛地一紧。 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就知道会出事。 系统虽然给他补了证书，也补了技能。 可经历是空的。 什么时候培训的？ 在哪儿培训的？ 谁带他跳的伞？ 钱从哪里来？ 出入境记录怎么解释？ 除非系统能大规模修改周围人的记忆，否则这些东西根本经不起细查。 想到这里，任星云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后背冲上头顶。 高智见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继续追着这个问题不放。 只是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地换了个话题。 “任市长现在在官场里，可是很有名啊。” “年纪轻轻，第一次代理市长，就敢直接申请两千万经费。” “而且这笔钱还正好用在了汶市危房加固上。” “最后，又正好救了那么多人。” 说到这里，高智侧过头，看向任星云。 “很有魄力啊。” 任星云夹着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高智像是没看见。 他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到只剩一步。 高智隔着淡淡烟雾，盯着任星云的眼睛。 “任市长，我很好奇。” “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些什么？” 这一刻，任星云的呼吸明显乱了。 他咽了口唾沫，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承认？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里不是什么小说世界，自己也没有什么无敌的主角光环。 一旦坦白自己穿越，后果根本不能控制。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聪明人，也从来不缺坏人。 如果有人知道他掌握着未来的信息。 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想办法把自己的价值榨干？ 就算情况不至于走到最极端，自己也一定会被严密监控。 到那时候，他就算还能活着，也会变成一只笼中鸟。 没有任何自由可言。 他不敢赌。 也绝不能赌。 第69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 高智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可越是这种安静，任星云心里越乱。 原本准备好的说辞，此刻全都变得支离破碎。 几秒后，任星云终于强行挤出一句话。 “高主任。” “我先去一下洗手间。”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高智回应，便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高智没有阻拦。 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任星云离开的背影。 片刻后，他嘴角才慢慢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有趣。” “真是有趣。” 说完，他低头将手里的烟按灭。 可就在这一瞬间，高智的目光忽然一顿。 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张明显被水洗过，边角已经发软。 看样子，应该是刚才任星云掏烟时，不小心从裤兜里带出来的。 高智很自然地往前挪了半步。 用鞋尖轻轻压住那张纸的一角。 直到任星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尽头，高智才缓缓弯下腰，将那张纸捡了起来。 纸被折了好几道。 高智展开的时候，动作很轻。 一开始，他的表情还算正常。 可随着目光一行行往下扫，他眼神里的从容一点点消失。 到了最后。 那张始终带着淡淡笑意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惊骇。 高智没有继续站在原地。 他迅速将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 快步朝某间接待室走去。 —— 接待室中。 年近八十的任国嵘刚刚结束和李达康的谈话。 老人靠在沙发上，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头。 这几天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事重重。 闭上眼没多久便会醒，醒来后又再难入眠。 旁边的警卫员见状，立刻俯身低声问道： “任老，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不必了。” 任国嵘摆了摆手，让警卫员前去通知任星云过来。 警卫员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去，刚拉开门，就看见高智正等在外面。 两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示意。 警卫员径直离开，高智则整理了一下神色，迈步走进接待室。 任国嵘抬眼看向他，问道： “怎么样？等会儿的表彰会，还有晚上的聚餐，都准备好了？” 高智点了点头。 “任老，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任国嵘轻轻“嗯”了一声。 “好。” “晚上的宴会我就不参加了。” “你和王司长代我好好招待这两位功臣。” 高智应了一声。 可他说完之后，却没有立刻离开。 任国嵘察觉到这一点，目光落在他身上。 “还有什么事吗？” 高智迟疑了一下，随后快步走到老人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 “任老，我刚才已经和任星云见过面了。” 听到这个名字，任国嵘的神色微微一动。 有些好奇的问道： “怎么样？” 高智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说道： “人很不错。” “年轻，沉稳，有胆魄，也有担当。” “这次汶市能有这样的结果，他确实居功至伟。” 说到这里，高智又额外补充道： “若是以后能有人好好引导，未必不能成为一方好官。” 任国嵘听完，眼中露出几分满意。 “能让你这么评价，不容易。”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只是一个从未见面的年轻人。 可这个和自己同姓的小辈，却总让自己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 高智没有接话。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张折好的纸，双手递到任国嵘面前。 “任老。” “这是任市长刚才不小心落下的。” 任国嵘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只是一张普通的纸。 边角有些折痕，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可高智此刻的神色，却明显不太对。 任国嵘伸手接过，缓缓展开。 起初，老人的表情还算平静。 可随着目光一行行往下看去，原本平稳的呼吸，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沉重起来。 “2008年9月，雷曼兄弟破产，引爆全球金融市场恐慌……” “全球需求崩塌，石油价格暴跌。” “智能手机时代全面开启。” “2009年，甲型h1n1流感全球蔓延。” “2020年，新冠疫情。” 念到这里，任国嵘的声音停住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读，而是重新从第一行开始，又看了一遍。 一遍。 两遍。 三遍。 纸上的数百字，被他反复看了许久。 到最后，老人原本微微靠在沙发上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 任国嵘缓缓抬起头，看向高智。 声音多了几分压迫感。 “这是怎么回事？” 高智不敢隐瞒，立刻把刚才和任星云见面的经过。 以及他身上那些不合常理的疑点，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拥有美丽国证书，但是没有出入境记录。” “上任之后，几乎一直在调研灾后救援、危房加固和应急指挥体系。” “更关键的是。” “在地震局正式公布消息之前，他就在指挥部明确说过，这次可能是八级地震。” “属实是有些奇怪。” 高智话说得很谨慎。 任国嵘听完后，许久没有开口。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指腹轻轻压过纸面上的字迹。 半晌后，他才缓缓问道： “你的意思是……” 高智低声说道： “我不敢确定。” “但目前来看，这个解释虽然荒谬，却反而能解释他身上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任国嵘眉头紧锁。 “从未来回来？”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这种说法，太离奇了。” 任国嵘这一生，见过太多风浪。 枪林弹雨，国际博弈，什么样的大事，他都经历过。 可唯独这种事，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再次拿起那张纸，目光一行行扫过。 可这些内容写得太具体了。 具体到时间。 具体到事件。 甚至连事件之后可能引发的全球连锁反应，都写得清清楚楚。 绝不是一个普通大学生随手能编出来的东西。 就算是国家级战略研究部门，也未必能把未来十几年的局势推演到这种程度。 许久之后，任国嵘缓缓把那张纸重新折好。 “这件事，不准再对任何人提起。” “把任星云叫来吧。” “剩下的，我自有安排。” 高智神色一凛，立刻站直身体。 “明白。” 房门轻轻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任国嵘独自坐在沙发上，脸上里没有半点轻松。 “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完，他停顿了片刻。 眼神深处，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复杂。 “还是说……” “你是上天送给华国的一份礼物。” 第70章 小狐狸终究还是年轻 随着接待厅的门再次被打开。 任星云跟在警卫员身后走了进来。 抬头的一瞬间，终于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了，那位只在电视新闻里出现过的老人。 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哪怕他再怎么告诉自己要稳住，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任国嵘坐在沙发上，也在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二十岁的年纪。 身形挺拔，眉眼清朗。 虽然神色里还带着几分紧张，但整个人并不怯场。 任国嵘看着看着，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恍惚。 不知是不是错觉。 这模样…… 倒是和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片刻后，老人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朝他招了招手。 “来，坐到我旁边来。” 任星云听到这句话，连忙应了一声。 他走到老人身旁坐下，动作明显比平时拘谨了许多。 接下来的谈话，并没有任星云想象中那么严肃。 反倒像是家中长辈和晚辈闲聊。 任国嵘看着他，语气温和。 “今年多大了？” 任星云连忙答道： “刚二十，还没二十一。” 说完这句话，他又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当然。 如果两世加起来，自己得有快六十了。 任国嵘点了点头，又问： “家里长辈身体怎么样？” 任星云答道： “爷爷身体还很硬朗。” “这次也跟我一起来京城了。” 任国嵘听到这里，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好。” “老人家身体好，就是家里的福气。” 随后，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 从家里聊到学校，又从学校聊到汶市。 任星云原本紧绷的心情，也慢慢放松了一些。 任国嵘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轻轻笑了笑。 “好啊，年轻有为。” “咱们老任家出人才啊。” “以后，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任星云听到这话，连忙说道： “任老您过奖了。” “我就是运气好。” 任国嵘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只是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问道：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继续读书？” “还是想往别的方向走一走？” 任星云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 如果没有《人民市长》这档节目，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去创业。 哪怕现在情况复杂了很多，他心里最放不下的，依旧是自己的商业版图。 于是他斟酌着说道：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可能还是更想去商业里闯一闯。” 这句话落下，任国嵘的神色几乎没有变化。 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波动一闪而过。 不过很快，他便恢复如常，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 “好啊。” “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 “能在商业里闯出名堂，也是在为国家发展出力。” 任星云刚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任国嵘却又缓缓说道： “不过，这次真人秀结束之后，你就没想过去政府部门深造一下？” 任星云有些不理解。 话题绕来绕去，怎么最终还是绕到了当官。 任国嵘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继续说道： “刚才你见过的那位高智，是咱们华国智囊团里的中流砥柱。” “他这个人很少夸人。” “但对你做官的评级，可谓是颇高啊。” 任星云听到这里，已经察觉到话题正在有意往自己的执政经历上引。 心里瞬间警觉起来。 嘴上却连忙说道： “任老，高主任过奖了。” “我其实水平还差得远。” “这次在汶市，很多事情都是被形势推着走。” “真让我当官，我怕自己经验不足，反而耽误了百姓。” 任国嵘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不上当。 这小狐狸，倒是谨慎的很。 既然绕着说不行，那就只能直接一点了。 任国嵘没有再继续铺垫。 他抬起手，将一直压在掌下的那张纸，轻轻推到了任星云面前。 “能写出这些。” “你要是还说自己没水平。” “那华国剩下那些官员，怕是都要羞愧得抬不起头了。” 任星云一愣。 他低头看向那张纸。 纸张皱皱巴巴的，边角发软，还有被水洗过的痕迹。 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瞬间从心底升了起来。 他伸手拿起那张纸，缓缓打开。 下一秒。 任星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如坠冰窟。 完了。 这张纸怎么会在这里？ 他这才猛然想起来，自己当时写完之后，确实随手塞进了裤兜里。 后来那件衣服还被洗过一次。 可就算这张纸命大，没有被水彻底泡烂，又怎么会落到任国嵘手里？ 任星云捏着纸的手指都有些僵硬。 “这……” “这……”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要怎么解释？ 根本没法解释！ 任星云强行压下心里的慌乱，硬着头皮说道： “任老。” “这个其实就是我随便写着玩的。” “都是一些不成熟的猜想。” 任国嵘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 可那眼神，明显一个字都不信。 随便写着玩？ 谁随便写着玩，能把即将爆发的金融危机精确到月份？ 在任国嵘看来，任星云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 他是一个拥有顶级战略眼光的天才。 能从全球经济、科技发展、公共卫生、产业趋势中，提前推演出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方向。 这样的人才，国家自然要收入囊中。 第二。 这小子身上，有某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秘密。 比如，玄之又玄的穿越。 如果真是这种情况，那更要收入囊中保护起来。 毕竟，一个掌握未来信息的人，价值已经不能用普通人才来衡量。 极端情况下，甚至宁可错杀。 国家也绝不可能让他脱离掌控，更不可能让他有机会投奔他国。 当然，任国嵘更愿意相信前者。 看着任星云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任国嵘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小狐狸啊。 到底还是年轻。 他倒要看看，这孩子接下来还能怎么解释。 任国嵘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莫要紧张。” “今天就是咱们爷俩聊聊天。” “这张纸上的东西，也不会再有更多人知道。” 任星云听到这个保证，心里却一点都没放松。 不会有更多人知道？ 那现在已经有几个人知道了？ 高智？ 任国嵘？ 还有没有别人？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任国嵘放下茶杯，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 “先说说吧。” “你纸条上写的金融危机，是怎么回事。” “老头子我洗耳恭听。” 第71章 系统迟来的奖励 任星云喉结动了动。 此刻，他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口咬定这东西是自己预测出来的。 而且必须顺着这个方向往下编。 只要逻辑能圆上，就还有一线机会。 想到这里，任星云强行压下心里的慌乱，开始拼命回忆上一世看过的那些经济分析。 次贷危机。 房贷证券化。 美丽国楼市泡沫。 投行高杠杆。 信用违约互换。 雷曼兄弟。 全球流动性危机。 一个个词迅速在他脑中闪过。 没想到，上一世被刚上初中的表妹嘲讽成“老登爱好”的东西，现在竟然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足足沉默了三四分钟，任星云才缓缓开口。 “任老。” “美丽国这场危机，其实早就有苗头了。” “表面上看，是一部分低信用人群还不起房贷。” “但真正危险的，不是这些房贷本身。” “而是这些房贷被银行和投行层层打包，变成了各种复杂的金融产品。” 任国嵘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任星云见状，只能继续往下说。 “美丽国过去这些年房价涨得太快。” “很多人明明没有还款能力，却照样能贷款买房。” “只要房价一直涨，这个游戏就能继续玩下去。” “还不起贷款的人，可以把房子卖掉。” “银行也不会亏。” “可一旦房价不涨，甚至开始下跌，问题就会全部暴露出来。” 任国嵘手指轻轻敲了敲茶杯，示意他继续。 任星云深吸一口气。 “房价下跌后，那些人还不起贷款。” “房子卖了，也还不清债。” “底层房贷开始出问题。” “而这些房贷，又支撑着上面一大堆金融产品。” “也就是说，一栋房子出问题，影响的不只是一个买房人和一家银行。” “它会顺着金融链条，一层层传到投行、基金、保险公司，甚至全球金融机构。”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任国嵘终于开口： “所以你认为，他们的金融体系已经被这些东西绑住了？” 任星云立刻点头。 “是。” “而且绑得很深。” “更关键的是，他们杠杆太高。” “很多机构看起来规模很大，可真正属于自己的钱并不多。” “一旦市场开始怀疑这些资产不值钱，所有人都会想赶紧把风险甩出去。” “可当所有人都想跑的时候，就没人愿意接盘了。” 说到这里，任星云停顿了一下，重新组织语言。 “到那时候，市场就会发生踩踏。” “最可怕的不是亏损。” “而是信用崩塌。” “银行不敢借钱给银行，机构不敢相信机构。” “金融市场一旦断了流动性，就会爆发真正的危机。” 任国嵘看着他，缓缓问道： “那为什么是雷曼兄弟？” 任星云犹豫了一下，继续解释道： “不是只有雷曼有危险。” “但雷曼的问题最明显。” “只要他出现问题，就将会成为点燃市场恐慌的那根火柴。” 任国嵘闭上眼，脑中不断回想着任星云刚才那番话。 如果事情真如任星云所说。 一旦全球金融市场出现信任危机，银行不敢再借钱给银行。 企业拿不到融资，股市恐慌下跌，资产价格大幅缩水。 最后，这场危机一定会从金融领域传导到实体经济。 到了那一步，全球需求都会下降。 消费减少。 投资收缩。 企业裁员。 国际贸易也会受到严重影响。 石油和大宗商品价格，自然也会跟着暴跌。 这一切，逻辑上都说得通。 这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任国嵘缓缓睁开眼。 这一刻，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全球金融市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一旦美丽国金融体系出现大问题，欧罗巴必然难以独善其身。 而华国沿海那些依靠出口订单生存的工厂，也会遭受巨大冲击。 订单减少。 资金紧张。 工厂停产。 大量工人失业。 这些后果，绝不是纸面上的几个数字那么简单。 背后，是无数普通家庭的饭碗。 更麻烦的是，华国在美丽国那边还持有大量资产和国债。 一旦金融市场剧烈动荡，这些资产同样会面临贬值风险。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可这一次，这场大火很可能会从大洋彼岸烧起，然后一路烧到华国身上。 任国嵘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条上。 【做空美股。】 【买黄金。】 【危机后抄底优质资产。】 这几行字，仅仅作为商人的投资，看起来确实超前。 可若是站在国家层面来看，还是太小家子气了。 如果让国家操盘。 第一步就是排查银行风险，抛售或者减少海外投资。 第二步，是提前准备资金流动性。 降准、降息、再贷款、公开市场操作。 只要国内银行体系不缺钱，只要企业还能拿到融资，就不会被外部恐慌轻易拖垮。 第三步，则是稳就业。 工厂停产，工人失业。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所以必须提前准备一批能迅速落地的大项目。 铁路。 公路。 电网。 ....... 只要确保国内就业岗位充足，社会基本盘就不会乱。 最后，才是借着危机低价收购海外优质资产。 但重点关注也不是黄金，房地产。 而是半导体设备、新能源技术、医药企业、工业软件、高端制造这些核心技术行业。 一旦金融危机爆发。 许多海外企业现金流紧张，资产价格大幅下跌，谈判空间就会变大。 那时，才是华国补齐短板，甚至反超的机会。 不知不觉间，任国嵘已经把金融危机当成了一场即将到来的现实。 并且自己开始代入了进去。 —— 任星云看着面前的老人陷入沉思，久久没有再开口。 心里终于悄悄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一关，自己算是暂时糊弄过去了。 刚才那一番解释，几乎把他脑子里能翻出来的东西全倒出来了。 现在的任星云，只觉得嗓子干得厉害。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也顾不上什么礼数，直接大口喝了起来。 茶水刚入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下一秒。 一道久违的机械声，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已完成阶段任务。】 【任务奖励一，正在发放。】 任星云动作猛地一顿。 系统？ 这个死机了快一个月的东西，终于活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系统的声音继续响起。 【奖励内容：宿主与任国嵘产生实质性羁绊关系。】 【相关关键人员记忆，已完成合理化修改。】 噗—— 任星云嘴里的茶水差点直接喷出来。 他连忙低头捂住嘴，硬生生把那口茶吞了回去。 任国嵘抬眼看了他一下 任星云连忙摆手。 “没事。” “茶有点烫。” 不是，实质性羁绊关系？ 相关关键人员记忆已完成合理化修改？ 这是什么鬼奖励？ 这几个字单独拆开他都认识，怎么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第72章 真与假，又有什么关系 还没等任星云在脑中和系统问清楚。 旁边的任国嵘已经重新梳理好了思路。 关于金融危机这件事，已经不是几句话就能下结论的。 是真是假。 有多少可能性，还是交给智囊团去分析吧。 但至少有一点，任国嵘已经确定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绝对是个天才。 想到这里，任国嵘再次看向任星云的目光，也明显多了几分欣赏。 “后生可畏啊。” “真是后生可畏。” “真人秀结束之后，真的不想去深造一下吗？” “经济部或者发展部那边，我可以给你推荐。” 这句话的分量极重。 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此刻估计都要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有了这位的推荐，仕途几乎就是一路绿灯。 说是一步登天，也不算夸张。 可对于任星云来说，这种机会就像是美味的毒药。 说得越多，漏洞越多。 接触得越深，破绽越多。 于是他几乎没有犹豫，连忙婉拒道： “任老，我现在确实还差得太远。” “还是想先把真人秀这一阶段做好。”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看。” 任国嵘看着他，倒也没有继续强求。 时间还长，已经进了国家的视线，那就不怕你跑掉。 接下来，一老一少又开启了你问我答的模式。 从金融危机，聊到产业转型。 从公共卫生，聊到移动互联网。 任星云说得小心翼翼，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许多想法聊到关键之处，就戛然而止，或者模糊的糊弄过去。 搞得任国嵘这个老头心头一股无名火。 大半个小时后，警卫员轻轻敲门进来，低声提醒： “任老，时间已经超了。” “您该休息了。” 任国嵘这才有些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行吧。” “今天就先到这里。” 警卫员上前，准备带任星云离开。 任星云心里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煎熬啊，实在太煎熬了，这场谈话，比他过去三个月加在一起还累。 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刀尖上走。 然而，他屁股还没完全离开沙发，旁边忽然又传来任国嵘的声音。 “对了，星云。” 任星云动作一顿。 心里瞬间又绷了起来。 不是吧。 还有？ 他转过头，努力保持自然。 “任老，您说。” 任国嵘看着他，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祖上，就是郑市的？” 这个问题倒是不难回答。 “我是在郑市出生的。” 任国嵘听到这句话，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失落。 “这样啊。” 任星云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发热，又下意识补了一句： “不过我听爷爷说过。” “我们家好像不是一直在郑市。” “他小时候，是跟着逃难的人，从大槐树那边迁到河省的。” 话音刚落。 任星云准备站起身，胳膊却猛地被一只苍老的手抓住。 那力道极大。 完全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力气。 “任老！” 旁边的警卫员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想要搀扶。 却被任国嵘抬手拦住。 老人死死盯着任星云： “大槐树哪里？” 任星云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 他脑子飞快转动，努力从记忆里翻找爷爷以前偶然提过的地名。 “大概是……” “好像是什么槐源县。” “青……青……” 还没等任星云把话说完，旁边坐在沙发上的任国嵘已经站了起来。 “青石镇！” 任星云一怔。 “好像……是这个名字。” 说完这句话，任星云无比诧异的看着面前，已经明显失态的老人。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唐的猜测。 一个老套到不能再老套的爽文套路。 可一联想到刚才系统提示的奖励，任星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是吧？ 不会吧？ 任国嵘却根本不给他继续胡思乱想的时间。 抓着任星云的胳膊，急声问道： “你爷爷多大了？” “叫什么名字？” 见面前的老人无比着急，任星云只能快速回答： “叫任兴国。” “今年虚岁六十二。” “任兴国……” 任国嵘低声重复了一遍。 “兴国。” “兴国……” 他像是一下子陷入了某段久远的记忆。 随后，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年份。 下一秒，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旁边的警卫员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扶住他。 “任老！” “医生！” “快叫医生！” 可任国嵘却一把推开了警卫员，一只手仍旧死死抓着任星云的手腕。 力气大得任星云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兴国在哪？” “不。” “你爷爷在哪？” 话音刚落，门外的高智听到动静，直接推门闯了进来。 高智的大脑都短暂空白了一秒。 他跟在任国嵘身边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老人如此失态。 “任老，您没事吧？” 说罢，立刻看向一旁的警卫员。 —— 几分钟后，任国嵘终于强行平复了情绪。 只是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接待室的大门。 另一边。 任兴国得知有领导要接见自己时，倒也没有多想。 他只是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便跟着高智快步朝接待室走去。 很快，接待室的门被推开。 任兴国刚一进门，就看见了沙发上那位满头银发的老人。 以及站在旁边，一脸无奈的任星云。 还没等任兴国开口，沙发上的老人已经站了起来。 他看着任兴国，声音颤抖地喊出一个有些难听，甚至略显好笑的小名。 “羔蛋？！” 但两个字一出口，任兴国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个小名，他已经将近六十年没有听到了。 久远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任兴国喉结动了动。 “您是……” 老人见他有反应，一把挣开警卫员的搀扶，快步走到任兴国面前。 “怀民呢？” “你爹怀民呢？” “还有玉梅嫂子，她还在吗？” 任兴国听到这两个名字，内心无比惊讶。 “您……认识我父亲母亲？” 可任国嵘仿佛已经听不见别的话。 他只是死死看着任兴国，反复问道： “我哥呢？” “玉梅嫂子还在吗？” 面对这个问题，任兴国只能强行解开那段痛苦的记忆。 “我母亲……” “死在鬼子的一次扫荡里。” 任国嵘的手猛地一松。 任兴国强忍着情绪，继续说道： “我父亲带着我逃难到了河省。” “建国前，他也在一次黄河抗洪抢险中牺牲了。” 话音落下。 任国嵘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如果不是身旁的警卫员及时扶住，几乎要站不稳。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只剩下了悲痛。 “哥……” “嫂子……” 他嘴唇颤抖着，声音沙哑。 “我找你们，找得好苦啊……” “弟弟当官了。” “当大官了。” “我没给任家丢人。” “我说过的，我当年明明说过的。” “等我有出息了，一定回来接你们享福。” 说到这里，任国嵘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可你们怎么就不等等我呢。” “怎么就不等等我啊……” 那不是一个站在高位多年的老人该有的样子。 那一刻，他不是什么大领导，也不是什么国家柱石。 他只是一个终于找到亲人。 却发现故人早已不在的可怜人。 —— 后面的剧情发展，就像很多老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荒唐。 离奇。 却又在那个年代里，显得并非完全不可能。 任兴国的父亲，任怀民，也是任国嵘的亲哥哥。 当年任国嵘离家投军报国时，任兴国还只是襁褓里的婴儿。 说起这些旧事时，任国嵘的声音一直在发抖。 他说，任兴国这个名字，还是他当年亲自取的。 那时候，他还年轻。 身上带着一股子不怕天不怕地的劲儿。 嫂子邓玉梅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听到他给侄子取名“兴国”，还忍不住埋怨了他一句。 “你这小叔子，哪有这样给孩子取名的？” “兴国，兴国。” “听着倒是响亮，可这名字也太大了。” 年轻时候的任国嵘却不服气。 他站在院子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吓人。 “这孩子生在这个年头，就该有个大名字。” “兴国。” “兴的是咱们这个国。” “只要这个国家能站起来，名字再大，又算得了什么？” 那时的院子里，还有笑声。 有嫂子无奈的嗔怪。 有兄长任怀民拍着弟弟肩膀的笑骂。 谁都没有想到。 那竟然会成为他们一家人最后不多的团圆记忆。 后来，鬼子扫荡进了村。 那一天，村里到处都是火光和哭喊声。 邓玉梅为了掩护百姓们牺牲，任怀民则强忍悲痛抱着孩子，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路往南。 再后来，带着儿子辗转到了河省。 那个年代，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 更别说找到失散的亲人。 任国嵘在前线辗转作战，几次死里逃生。 任怀民则带着年幼的任兴国，在河省一带落了脚。 他原本想着，等世道安稳一点，再想办法联系弟弟。 可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建国前的一次黄河溃堤，任怀民为了救被困同乡，被洪水卷走。 那一年，任兴国才八岁。 八岁的孩子，已经记得父亲的脸。 他记得逃难。 记得饥饿。 记得父亲宽厚的背。 也记得村里那些好心人，一家一口饭地把他喂大。 却记不清更早以前的事，更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叔叔。 房间里。 任星云站在一旁，看着两位抱在一起痛哭的老人。 心里一时间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或许有些记忆，有些经历。 是系统为了让这段关系合理化，悄无声息地编织出来的。 但是...... 爷爷眼里的泪，以及任国嵘那份失而复得的亲情。 却丝毫不是假的。 第73章 提携玉龙为君死 晚上六点。 两位老人依旧手拉着手，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高智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时间，低声提醒道： “任老，到用餐时间了。” 任国嵘这才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任星云。 此时，他看向任星云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试探和审视。 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疼爱。 “好曾孙。” “走。” “咱们吃饭去。” 任星云听到这个称呼，心里还是有些不太适应。 高智适时开口问道： “任老，晚餐是和李书记一起，还是另外安排？” 任国嵘没有犹豫。 “李书记那边，你和王司长陪同一下就行。” “我今晚吃家宴。” 高智立刻点头。 “明白。” 任星云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了两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误导李达康的事，心里多少还有些愧疚。 于是试探着开口问道： “曾叔祖。” “能不能让达康书记也一起吃？” 任国嵘听到这个称呼，眼底笑意更深。 面对曾孙的请求，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好。” “那就咱们四个一起吃。” 高智立刻应下。 “我这就去安排。” 另一边。 休息室里。 李达康已经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中间看了好几次时间，可始终不见任星云回来。 就在他心里开始有些焦虑的时候，休息室的门终于被推开。 高智走了进来。 “李书记。” “请跟我来。” 李达康立刻站起身。 “任老那边结束了？” 高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 “任老邀请您去楼上用餐。” 李达康心里一动，连忙跟了上去。 走廊里，高智边走边低声提醒： “李书记，等会儿您参加的是任老的家宴。” 李达康脚步猛地一顿。 “家宴？” 他脸上闪过一丝震惊，随后下意识说道： “我去……这合适吗？” 高智简单回答： “这是任老同意的。” 李达康听到这句话，心里顿时掀起一阵波澜。 任老亲自同意。 家宴。 这几个字放在一起，分量实在太重了。 两人快走到包厢时，高智又低声叮嘱： “还有一点。” “等会儿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能往外说一个字。” 李达康立刻正色。 “明白。” “您放心，我知道轻重。” 高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很快，他带着李达康来到楼上一间包间外。 高智停下脚步，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书记，请。” 李达康站在门前，先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 随后又抬手快速梳了梳头发。 确认自己没有失礼后，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然而，刚一进门。 眼前的画面，就让他大脑停了一瞬。 房间里，两位老人正坐在一起，手还握着，低声聊着什么。 不时传来几声笑。 旁边，一名年轻人正在给他们倒茶。 最关键的是。 这三个人，他全都认识。 李达康站在门口，脚下却始终没有迈步进入。 不是说任老家宴吗？ 任星云怎么也在这？ 而且看这个架势……哪里像是客人？ 任星云听到门口的动静，放下手里的茶杯，快步朝李达康走来。 “来吧，达康书记。” “就差你了。” 李达康看着任星云，脑子还有些发懵。 短短几秒钟里，两个小时之前所有被他否定的猜测，又全部冒了出来。 任星云。 任家太子。 这一刻，李达康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两秒后，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任市长。” “您真是……” 他憋了半天，最后才勉强憋出一个词。 “真是调皮。” 任星云：“……” 他看着李达康这副表情，心里也是无比无奈。 不是。 我真不是故意耍你。 我要是说，我也是今天才刚变成太孙的，你信吗？ 但这种话显然不能说。 于是任星云也没解释，伸手拉住李达康的胳膊，把他往里面带。 “来都来了，别站门口。” “先坐。” 李达康刚被带到任国嵘身旁，还没等屁股挨到凳子，立刻就想起身。 “不合适。” “任市长，这不合适。” “我坐这里不合适。” 结果他刚要站起来，就被任星云一把按了回去。 任国嵘转头看了他一眼。 “李书记，这是家宴。” “没那么多规矩。” “放松点。” 李达康听到这话，只能硬着头皮坐下。 任星云则顺势在李达康旁边坐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李达康端坐在椅子上，心里却一阵翻涌。 他从一个普通农家子弟走到今天，为官二十余年，不知道吃过多少苦，也不知道受过多少冷眼和质疑。 没有靠山。 没有背景。 一路走到市委书记这个位置，每一步都靠自己硬扛。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能走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不容易。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意识到，有些门槛，不是努力就一定能跨过去的。 如果不是任星云。 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坐进这个房间。 —— 饭局很快开始。 餐桌上的气氛，比李达康想象中更轻松。 两位老人坐在一起，时不时聊起任家的往事。 从青石镇，聊到战乱年月。 从任定国，聊到邓月梅。 有些话说到动情处，任国嵘还会停顿片刻，端起酒杯喝上一口。 李达康坐在旁边，低着头，闷头吃菜。 他一句话都不敢多听。 尤其是当任国嵘一杯酒下肚，忽然感叹起自己当年在战场上受过重伤，后来再也无法生育。 任家这一脉三代下来，如今只剩任星云这一根独苗时。 李达康恨不得现在自己就是个聋子。 我的老天爷啊。 这种事，是我一个小小的市委书记能听的吗？ 至于任星云喊那位“曾叔祖”，为什么不是“二爷”，也被李达康自动忽略了。 这种时候，称呼还重要吗？ 不重要。 直到饭局快要结束时，话题才终于转到了李达康身上。 任星云在旁边适当地称赞了几句。 说达康书记在地方经济工作上是一把好手，执行力也强。 任国嵘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他看向李达康，像是很随意地说了一句： “南方的经济发展，确实很需要李书记这样的干吏啊。” 话音落下。 李达康夹着筷子的手瞬间发麻，呼吸无比急促。 南方。 经济发展。 干吏。 这看似随口一提，实际上已经给他下一步的官途定了方向。 最差，也会是南方某个三线沿海城市的市委书记。 一旦去了那里，平台、资源、产业基础，都远不是汶市能比的。 从此天高海阔，任君施展。 当然，按照李达康在汶市这段时间的成绩。 就算没有任星云顺水推舟，升迁也基本是板上钉钉。 这次，更多只是送了一个顺水人情。 但李达康却根本不敢这么想。 他立刻站起身，一字一句地保证道： “请任老放心！” “我一定不辜负组织信任。” 任国嵘摆了摆手。 “不是辜负不辜负我。” “是不要辜负百姓。” 李达康心里一凛，立刻点头。 “我记住了。” 说完这句话，他下意识看向旁边的任星云。 眼神里除了尊敬，更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感激。 这一刻，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冲动。 “提携玉龙为君死。” 以后只要任星云一句话，他李达康就算拼上前程，也在所不辞。 第74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饭局结束后，任兴国明显有些醉了。 老人今晚情绪起伏太大，又喝了几杯酒，走路时脚步都有些不稳。 李达康和高智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他，准备送他去休息。 任星云见状，也下意识想上前帮忙。 可他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任国嵘的声音。 “小子。” “你留下。” “咱们祖孙俩，再聊聊。” 任星云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任国嵘，只能老老实实应了一声。 “好。” 等任兴国被扶走后，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 任星云重新坐回任国嵘身旁。 刚才饭桌上还带着几分醉意的老人，此刻脸上的醉态却一点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清醒的精明。 任国嵘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现在没人了。” “咱们祖孙俩也认了亲。” “有些东西，是不是可以说几句实话了？” 任星云愣了一下。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任国嵘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 这小子身上，绝对藏着秘密。 见任星云迟迟不开口，任国嵘也没有继续绕弯子。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这个老头子。” “是不是。” “你早就知道汶市会地震？”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的椅子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任星云没想到，自己准备了那么多说辞，绕了那么多圈。 终究还是被面前这位老人看出了些许破绽。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任星云张了张嘴，又合上。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破罐子破摔，把所有事情全盘托出。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 先不提全盘托出后，会不会影响系统后续的任务和判定。 更重要的是，他忽然想起了一句古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一个普通人本来没有罪。 可只要他身上揣着足够珍贵的东西，就会招来祸患。 而现在的任星云，就是那个匹夫。 他脑子里关于未来的记忆，身上那个无法解释的系统。 就是那块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玉璧。 任星云抬起头，望向面前的任国嵘。 他相信，面前这位和自己有血亲的老人，绝对不会害他。 甚至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护自己。 可其他人呢？ 那些藏在暗处他国势力呢？ 如果他们知道，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掌握着未来二十年的大势。 还拥有一个可能发放跨时代奖励的系统。 会把他当成人吗..... 还是把他当成一个极其珍贵的战略资产。 得不到之后，便是毁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任星云以前也懂。 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真正感受到这句话背后的寒意。 任星云已经不是刚满二十岁的热血少年。 如果任国嵘再年轻二十岁。 不。 哪怕只年轻十岁。 任星云或许都会毫不犹豫地把一切说出来，然后在国家的庇护下度过余生。 可惜，任国嵘已经老了。 哪怕这位老人现在依旧清醒，依旧有分量。 可人终究抵不过岁月。 往好了想，他也许还能护自己一二十年。 可如果呢？ 如果几年后老人身体出了问题，自己和家人们又该怎么办。 不能赌。 至少现在不是时候。 —— 房间里依旧安静。 任国嵘静静看着他，没有催促。 可越是这样，任星云心里的压力就越大。 许久之后，他才终于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曾叔祖。” “我没有什么好和您隐瞒的。”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任星云已经做出了选择。 任国嵘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不过很快，那点情绪便消失不见。 这孩子，比他想象中还要谨慎。 但仔细想想，这也未必是坏事。 乱世里，太单纯的人活不长。 任国嵘慢慢靠回椅背上，轻轻笑了一声。 “星云。” “这个世界上，有些秘密，藏得住的时候，是护身符。” “藏不住的时候，就是催命符。” “你今天不想说，我不逼你。” 任星云沉默着，没有开口。 “但若是有一天，觉得自己一个人扛不住了，就来找我。” 任国嵘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下一秒，老人身上那股久居高位的威势，忽然毫无保留地散发了出来。 “相信曾叔祖。” “无论你有什么秘密。” “在华国，任何人想害你。” “都要先问问我这个老头子答不答应！” 任星云看着面前满头银发的老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这就是亲情。 不需要他把所有秘密都说出来。 也不需要他证明自己到底值不值得保护。 只因为他是任家的孩子。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这位老人都会站在他的身后。 ——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话题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沉重。 期间，任国嵘甚至把随身带了一辈子的玉佩松送给了任星云。 或许是为了报答曾祖父的感情。 任星云答应了第二天去政府内部，做一场关于金融危机猜想的汇报。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这件事并不复杂。 无非就是把自己昨天说过的内容，再重复一遍。 顶多花一天时间就结束了。 可任星云很快发现，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他刚汇报完，坐在对面的高智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判断雷曼会成为引爆点。” “依据除了它的房地产资产风险暴露，还有没有其他因素？” 任星云刚回答完。 第二个问题紧跟着来了。 “你认为如果金融危机来临。” “全球市场最先反应的会是股市、债市，还是银行间拆借市场？” 一个接一个问题砸下来。 任星云表面还能保持镇定，心里已经开始骂人。 不是。 我只是来汇报一下。 你们怎么跟审犯人似的？ 更要命的是，这些人问得太细了。 任星云上一世确实知道金融危机会爆发，也知道大致逻辑。 可他毕竟不是经济学家。 很多内容都是靠上一世看新闻、刷视频、听财经博主分析拼出来的。 真要让他说个方向，他能说。 可要让他把每一个细节都讲清楚，那就有点要命了。 一场原本预计几个小时就能结束的汇报，硬生生开到了深夜。 结束时，任星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有些发麻。 高智却像是完全没看见他的疲惫，只是把整理好的材料收起来，语气依旧平静。 “任市长，今天先到这里。” “明天上午九点，我们继续。” 任星云：“……” 第75章 金融危机 接下来的两天里，智囊团围绕任星云的判断，进行了极高强度的交叉验证。 国内外金融数据被一份份调出来。 各大投行资产负债情况被重新分析。 越分析，众人的脸色越凝重。 因为他们发现，任星云的判断并不是空穴来风。 美丽国金融市场的风险，确实已经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点。 而雷曼兄弟，也确实很可能成为那块最先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两天后，一份极其厚重的分析报告被送到任国嵘面前。 结论很谨慎。 但意思很清楚。 金融危机极有可能在近期全面爆发。 这份报告出现后，原本简单的内部研讨会，瞬间升级。 在任国嵘的示意下，全国一批最顶尖的经济学家、金融专家。 产业政策研究人员、央行系统干部、发改系统人员，被秘密召集到首都。 明面上，是一次关于国际金融风险的内部研讨。 实际上，所有人都清楚，气氛不对。 太急了。 规格也太高了。 而任星云也被迫成了这个团队里的一员。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 除了参加开幕式那天，任星云几乎都待在会议室里。 他坐在会议室角落里， 看着一位位头发花白的专家激烈讨论金融危机的应对计划，只觉得头疼无比。 与此同时。 原本计划启动的第二期《人民市长》真人秀，也被一推再推。 节目组那边头都快炸了。 心急的观众们几乎天天在网上催促。 【任市长去哪了？】 【第二期什么时候开始啊？我等得花都谢了。】 【没有任市长的日子，我连电视都不爱看了。】 【我妈现在每天吃饭都问一句，今天开播没有。】 【节目组出来说句话啊！】 【跪求任市长来我家这边任职，我们这儿真的需要他！】 面对这些催更和猜测，节目组也只能不断发公告解释。 理由写得很官方。 第一期社会反响巨大，节目组正在根据观众反馈进一步完善规则。 第二期候选城市仍在重新筛选。 总之就一句话。 还在筹备。 请大家耐心等待。 可网友们根本不买账。 【不会真被国家收编了吧？】 【大胆点，可能已经进某个神秘部门了。】 【楼上你别说，我也这么觉得。】 【节目组：不是我不想播，是人我也联系不上啊。】 【我就知道，优秀的人才到哪都抢手。】 【汶市人民：好用！爱用！极度期待二次回购！】 ...... 当这些猜测和调侃在网上流传的时候。 任星云正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面前厚厚一摞材料发呆。 高智推了推眼镜，平静说道： “任市长，休息时间结束。” “我们继续讨论危机后海外优质资产收购清单。” 任星云沉默了两秒，缓缓抬头。 “高主任。” “我现在申请回去参加真人秀，还来得及吗？” 高智微微一笑。 “不急。” “我已经安排节目组延期了。” 任星云：“……” —— 时间一点点过去。 所有人都在等。 等大洋彼岸那座金融大厦，轰然倒塌。 直到美丽国时间九月十五日，上午十点。 也就是华国的夜晚。 一条消息，撕开了全球金融市场最后的平静。 拥有一百五十八年历史的美丽国第四大投行。 雷曼兄弟公司，正式宣布破产。 消息传来的时候，任星云刚睡下没多久。 这些天他几乎天天被智囊团拉着开会，脑子早就被榨得一干二净。 好不容易闭上眼，还没进入深度睡眠，整个人忽然被人猛地摇醒。 “星云！” “星云！” 任星云迷迷糊糊睁开眼。 下一秒，整个人差点吓得从床上弹起来。 高智的脸离他不到十公分。 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高主任？” 任星云被吓得一哆嗦。 “怎么……怎么了？” 高智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咱们赌对了！” “就在五分钟前，雷曼兄弟宣布破产。” “金融危机开始了！！！” 任星云听到这个消息后，反倒没有太大意外。 或者说，雷曼如果没有破产，他才会觉得意外。 可真正听到这一天到来时，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历史，终究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迹落下了第一刀。 简单洗漱过后，任星云很快跟着高智离开房间。 两人一路穿过数道走廊。 不断有人拿着文件快步经过。 几分钟后，任星云被带进一间巨大的会议室。 房间里众人已经忙成一团。 几块巨大的屏幕上，不停滚动播放着全球金融市场的最新消息。 美股期货暴跌。 欧罗巴市场震荡。 银行间拆借利率异常。 全球避险情绪快速升温，无数红色曲线在屏幕上急速下滑。 这一夜，注定会被写进世界金融史。 ...... 华尔街。 恐惧已经顺着每一条电话线、每一块交易屏幕疯狂蔓延。 上午十点以后，纽约金融区几乎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无数交易员在屏幕前失控怒吼。 客户经理盯着不断缩小的数字，脸色惨白。 他们曾经自诩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一群人。 用复杂到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模型，操纵着数以万亿计的资产。 他们相信风险可以被切割。 相信债务可以被包装。 相信杠杆可以让财富成倍膨胀。 可现在，一切都失效了。 那些被他们反复转手、包装、评级、出售的金融产品，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真正的底色。 屏幕上，一串串价格不断下跌。 账户余额被迅速吞噬。 上一秒还价值千万的资产。 下一秒就成了没人愿意接手的废纸。 一些华尔街精英呆呆看着自己已经接近归零的账户。 又看向桌上刚刚送来的辞退信，有些呆滞的走向阳台。 成为了金融风暴里的第一批牺牲品。 办公大楼外，不断传出一阵阵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惊叫声，刺耳的警笛声。 所有人都明白。 雷曼倒下了，但这绝不是结束。 接下来，会是谁？ 美林？ 摩根士丹利？ 还是高盛？ 第76章 我的心怎么这么痛？ 此时，高盛总部。 一群平日里足以搅动全球资本市场的高管，此刻全部坐在会议桌旁。 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桌上摆着一份又一份最新报表。 流动性情况，融资渠道。 客户赎回压力，抵押品价值变化，交易对手风险。 每一份文件，都像是在告诉他们同一件事。 高盛要完蛋了。 客户开始撤资。 外部融资渠道几乎被冻结。 市场信任正在崩塌。 而华尔街，从来不是一个讲仁慈的地方。 如果不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足够强大的资金背书，高盛距离破产清算，也只是时间问题。 会议桌尽头。 高盛董事长劳埃德·布兰克坐在那里，眼底布满血丝。 他已经连续二十多个小时没有合过眼。 可此刻，没有人敢提醒他休息。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现在高盛缺的不是睡眠。 是钱。 是很多很多的钱。 “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一名高管声音发干地问道。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没人能给出准确答案。 可能是一个月，可能是一周，甚至，可能就是明天。 就在这时，劳埃德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 上面出现了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 那是一个东方人。 几个月前，在一场私人宴会上，两人曾经有过短暂交谈。 对方不张扬，话也不多。 但劳埃德隐约听说过，对方背景很深。 只是那次之后，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劳埃德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 但现在这个时间点，任何一个可能带来资金的电话，都值得他接。 他拿起手机，接通。 “你好。” 电话另一边，很快传来一个平静的男人声音。 “听说你们现在需要钱。” 劳埃德的眼神瞬间变了。 会议室里，几名高管也下意识看向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声问道： “你想说什么？” 电话里的男人语气依旧平静。 “我可以签下一张五十亿美元的支票。” 这句话一出，劳埃德的手指猛地攥紧。 五十亿美元。 在此刻，就是一根能把高盛从水里拉出来的绳子。 会议室里的几名高管，也从他的表情变化里察觉到了不对。 劳埃德压住心里的波动，缓缓问道： “条件。” 对方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十个百分点的固定利息。” “另外，我要高盛一部分股权。” 听到这个条件，劳埃德脸色微微一沉。 十个百分点，这个价格非常高。 甚至可以说是趁火打劫。 可现在，他们没有资格表现得太愤怒。 沉默片刻后，劳埃德忽然问道： “您背后是谁？” “华国吗？”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关键的地方。 如果对方背后真是华国，那这笔钱就不再只是普通投资。 它会牵涉监管。 牵涉美丽国国内舆论。 甚至会让高盛陷入另一种麻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随后，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我背后是谁，重要吗？” “重要的是，一个月之后，你们是否还能保住高盛。” “还是会被华尔街剩下那群饿狼撕碎。”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了劳埃德心里。 他看向窗外。 华尔街依旧灯火通明。 可那片灯光之下，早已杀机四伏。 没错。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对方背后是谁。 而是高盛还能不能活下去。 如果活不下去，所谓尊严、条件、顾虑，全都没有意义。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双方开始快速谈判。 固定收益太多。 股权比例太高。 监管披露必须规避风险。 电话里的东方男人始终不急不躁。 他很清楚，高盛现在没有太多筹码，更清楚他们不敢把谈判拖得太久。 最终，双方达成初步协议。 十亿美元直接投资。 四十亿美元低息贷款。 而高盛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一份未来低价增持普通股的认股权证。 以及部分亚洲业务合作中的优先席位。 这不是最完美的条件。 但对于此刻的高盛来说，已经足够让他们度过眼前这场风暴。 劳埃德放下电话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平时，他很少在会议室里抽烟。 可现在，没人会在意这种规矩。 烟雾缓缓升起。 他夹着烟，望着窗外华尔街的夜色，忽然有种极其荒唐的感觉。 自己竟然真的把高盛的命门，交到了一个东方人手里。 而且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简单。 当海水退去之后，所有人才发现。 所谓华尔街巨头，也不过是一群拼命寻找救生艇的人。 就在这时，桌上的另一部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劳埃德看了一眼来电，眼神微微一动。 电话接通后。 另一边，传来一道温和而沉稳的声音。 “你好。” “我是沃伦·巴菲特。” 巴菲特。 这个名字，在此刻的华尔街，几乎意味着另一种信用背书。 电话那头，巴菲特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知道你们现在的处境。” “我可以给高盛一张五十亿美元的支票。” “条件也很简单。” “百分之十五的固定收益。” “另外，我需要一份未来以优惠价格购买高盛股票的权利。” 如果是三个小时前，听到这句话，劳埃德或许会松一口气。 甚至会觉得自己终于等来了最体面的救援者。 可现在，他脸上没有半点欣喜。 相反，眼底甚至浮现出一丝说不出的厌恶。 这就是华尔街。 没有朋友。 没有救世主。 只有一头头闻着血腥味赶来的饿狼。 劳埃德深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 “感谢你的好意，沃伦。” “不过，高盛目前资金充裕。” “我们暂时不需要这笔投资。” 电话那头，明显安静了一下。 巴菲特像是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你确定？” 劳埃德看着窗外，声音冷淡了几分。 “确定。” “如果未来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说完，他没有再给对方继续开口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话另一边。 巴菲特坐在办公室里，手里还握着电话。 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高盛拒绝了？ 整个华尔街都在寻找救命钱的时候，高盛竟然拒绝了他？ 这怎么可能？ 除非，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而且给出了一个让高盛无法拒绝的方案。 巴菲特慢慢放下手机。 明明自己还没有付出一分钱。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老人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痛感。 就好像原本已经摆在桌上的宝贝，被人抢先一步拿走了。 第77章 真人秀第二期开始 时间一晃，来到十一月中旬。 这场从大洋彼岸席卷而来的金融风暴，已经彻底撕开了全球经济繁荣的表象。 美丽国金融市场一片狼藉。 欧罗巴同样深陷泥潭。 大量企业裁员，银行收紧贷款，资本市场哀鸿遍野。 可相比之下，华国受到的冲击，却远比上一世轻得多。 在雷曼兄弟破产之前，国内就已经完成了对银行、保险、基金，以及大型国企海外风险资产的初步排查。 等金融危机真正爆发后，相关部门反应极快。 一切都按照提前制定好的预案推进。 对出口企业发放低息贷款。 对部分受冲击严重的企业，甚至提供阶段性的无息贷款。 与此同时，一批早已筛选好的大型项目迅速立项。 铁路。 公路。 水利。 电网。 这些项目既能吸纳就业，稳住工人的饭碗，又能在未来十年、二十年里继续发挥作用。 任星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一份份内部简报，心里一时间有些恍惚。 自己这只蝴蝶的翅膀，终究还是扇动了原本的历史。 过去两个月里，他几乎一直跟在高智身边。 协助制定针对各国企业的投资和收购计划。 毕竟，任星云很清楚，未来哪些公司会成为科技巨头。 也清楚哪些技术现在看似不起眼，十几年后却能卡住一个产业的脖子。 —— 三天前，首都内部举行了一场小范围庆功晚宴。 参加的人不多。 但从每个人脸上的轻松来看，这两个月的成果已经不言而喻。 餐桌上，趁着气氛不错。 任星云实在忍不住，凑到任国嵘身边，小声问了一句： “曾叔祖。” “这次咱们到底收获有多大？” 任国嵘闻言，只是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老人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那副表情，看得任星云心里更痒了。 他又转头看向高智。 “高主任。” “你总能透露一点吧？” 高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 “具体数字不能说。” 任星云：“……” 他就知道。 高智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但可以告诉你，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某些公司完成收购和投资之后。” “足以让国内部分行业的水平，整体往前推进五年。” 五年。 这两个字一出口，任星云心中一惊。 对于普通人来说，五年可能只是一个时间概念。 可对于一个国家的关键产业来说，五年意味着太多东西。 意味着少走无数弯路。 意味着少被别人卡几年脖子。 也意味着在某些未来必争的赛道上，华国能够提前站上牌桌。 —— 晚宴结束后，任星云原本准备跟着高智离开。 结果刚走到门口，任国嵘忽然叫住了他。 “星云。” 任星云转过身。 “曾叔祖，怎么了？” 任国嵘从衣兜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到他面前。 任星云愣了一下。 “这是？” 任国嵘语气平稳。 “卡里有五百万。” “算是国家这次给你的奖金。” 任星云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五百万？”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曾叔祖，这不合适吧？” 任国嵘看着他，假装板起脸来。 “你说的那些东西，帮国家减少了多少损失，又争取了多少机会，你自己心里没数？” 任星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没有给他继续推辞的机会，老人直接把卡塞进他手里。 “拿着。” “国家不会让功臣吃亏。” 任星云还想推辞。 “可是……” 任国嵘瞪了他一眼。 “你之前不是还天天想着发财吗？” “现在钱给你了，你倒不要了？” 几番推辞后，那张银行卡还是被强行塞进了任星云手里。 “小子，拿了钱真人秀就好好干。” “别总想着蒙混过关。” 任星云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卡，心里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他这就成百万富翁了？ 还是零八年的五百万。 这钱来得是不是太简单了点？ 看来这一次国家的收获，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 二零零八年，十一月二十日。 晚上八点还没到，全国无数家庭的电视机前，就已经坐满了人。 有人刚吃完晚饭，碗都还没来得及洗，就先把遥控器抢到了手里。 有人提前泡好了茶，摆好了瓜子和花生。 还有不少学生一边写作业，一边偷偷把目光往电视屏幕上瞟。 不为别的。 只因为今晚，《人民市长》第二期，终于要重新开播了。 全国的观众们等得实在太久了。 电视画面亮起。 熟悉的演播厅重新出现在屏幕中。 灯光落下，女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脸上带着笑容。 “全国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 “欢迎收看大型真人秀节目《人民市长》。” “首先，感谢全国观众长期以.....” 话音刚落，论坛上的留言已经密密麻麻刷了起来。 【终于来了！】 【节目组，你知道我这三个月怎么过的吗？】 【任市长呢？任市长呢？】 【我爸说今晚谁敢换台，就滚出去。】 【笑死，我家也是，全家等着看任市长去哪。】 主持人显然也知道观众最关心什么。 没有过多铺垫，很快进入正题。 “在正式公布第二期任职城市之前。” “我们需要先向大家介绍本期节目的规则调整。” “根据第一期节目播出后的社会反馈。” “以及各地政府、专家组和群众代表的意见，第二期将进行三项重要调整。” 画面一转，屏幕上出现了几行清晰的大字。 【第一，代理市长任职期限，由三个月延长至六个月。】 【第二，代理市长的行政协调权限进一步扩大。】 【第三，遇到重大紧急情况时，代理市长可越级向更高层级部门直接汇报。】 这几句话说完，电视机前的观众瞬间讨论起来。 【卧槽，六个月？】 【三个月变六个月，节目组玩的越来越大了。】 【权限扩大？！】 【等等，特殊情况可以越过市委书记直接向上汇报？】 【任市长经过了一个赛季，迎来了史诗级加强。】 【合理，上一期如果不是任市长有魄力，很多事情根本推不动。】 【但这也说明第二期城市的问题肯定不小。】 【节目组好坏，我好喜欢。】 第78章 东北方的那颗明珠 郑市，任家。 刚从首都回来不到一周的任星云，此刻正坐在电视机前。 看着屏幕上的规则调整，他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任期六个月。 权限扩大。 特殊情况可以越级汇报。 自己这位曾叔祖，是不是有点太护短了？ 这哪里还是去做代理市长。 再往前一步，都快成朝廷钦差了。 坐在旁边的任兴国倒是神情平静。 他看完屏幕上的规则后，甚至还点了点头。 “这样好。” “有权，才能好好为百姓做事。” —— 演播厅中，女主持人继续说道： “接下来，我们将正式公布第二期任职城市。” “这座城市，位于祖国东北方。” “它曾经是共和国工业体系中的重要一环。” “也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工业记忆。” 随着主持人的声音落下，电视画面逐渐切换。 一段城市宣传片缓缓展开。 大雪覆盖的街道。 松花江畔的寒风。 中央大街两侧带着异域风格的建筑。 圣索菲亚教堂前来往的人群。 还有那些被岁月磨旧的居民楼。 画面里，这座城市既有北国风光的壮阔，也有老工业城市独有的厚重。 电视机前，很快有人认了出来。 【等等，这不是哈尔彬吗？】 【中央大街都出来了，肯定是哈市。】 【节目组疯了？敢让任市长去哈市？】 【哈市现在问题可不小啊。】 【别的不说，东北这几年是真难。】 很快，屏幕中央出现了最终答案。 果然如一些网友猜测的那样。 【第二期任职城市：黑省，哈市。】 这一行字出现的瞬间，电视机前不知道多少人都愣了一下。 演播厅中，女主持人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沉重。 “哈市，是一座拥有深厚历史底蕴和工业基础的城市。” “然而，随着工业结构调整、人口流出、产业升级缓慢等问题不断显现。” “这座城市也面临着越来越明显的发展压力。” 画面再次切换。 镜头从繁华街区一路切到远处的厂区。 老旧小区。 下岗工人再就业服务中心。 空荡的厂房。 寒风中等公交的年轻人。 火车站外，拖着行李箱准备离开的大学毕业生。 路边，一个中年男人裹着厚棉袄，蹲在墙根抽烟。 眼神麻木，沉默不语。 看着屏幕上闪过的一幕幕画面。 看着屏幕上闪过的一幕幕画面，黑省和哈市本地网友的感触最深。 评论区几乎一瞬间被刷满。 【真是哈市！】 【我靠，节目组太狠了，竟然真敢来哈市。】 【哈市百姓需要任市长！真的需要！】 【任市长，求您救救我们吧。】 【我就在哈市，现在身边好多失业的人。】 【我爸前两个月从南方回来了，厂子没活干，说是订单没了。】 【我妈的下岗安置费，已经拖了一年了啊！】 【想在这里活下去，真的好难。】 【东北这几年太难了，老厂不行，新产业也没起来。】 【这难度比第一期还离谱吧？】 【汶市是天灾，哈市这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问题。】 【说实话，我宁愿任市长别来，太难了。】 【不，他必须来，我们真的需要任市长。】 主持人的声音继续响起： “老工业基地如何转型？” “失业人口如何安置？” “年轻人如何留下？” “城市产业如何重新找到方向？” “冰雪文化和工业基础，又能否成为新的发展机遇？” “这些问题，都将摆在任市长面前。” —— 电视机前，任星云看着屏幕里的画面，脸上的轻松慢慢消失。 节目组为了保证真实性，保密工作做的异常好。 以至于这一次的任职地点，他和全国观众一样，也是刚刚才知道。 “哈市……” 任星云低声念了一句。 这个名字一出来，许多记忆也跟着涌了上来。 这同样是一座让人心疼的城市。 它不是没有辉煌过。 相反，它曾经太辉煌了。 工厂、铁路、机械、装备、医药、食品加工。 在共和国工业发展的历史上，东北这片土地，曾经撑起过太多东西。 可也正因为曾经太重，后来转身时，才显得格外艰难。 上一世的零八到一五年。 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外部订单减少，沿海地区许多工厂都受到冲击。 大量在外务工人员返乡。 而这些返乡的人，又进一步加重了东北本地的就业压力。 更早些年，国企改革、产业调整、老厂衰落，就已经让很多家庭经历过一轮又一轮阵痛。 东北三省曾经拥有庞大的人口和工业基础。 可在漫长的转型过程中，下岗、失业、外流，几乎成了很多家庭绕不开的词。 据一些非官方数据统计。 当年拥有上亿人口的东三省。 下岗人数竟然接近恐怖的千万。 这个数字背后，不是一串冰冷的统计。 而是一个个突然断了收入的家庭。 是饭桌上越来越少的菜。 是孩子开学前交不起的学费。 是冬天快到了，却不知道取暖费从哪里来的发愁。 更麻烦的是，由于东三省没有出海口，外贸通道天然受限。 很难发展港口、外贸、民营经济。 曾经的共和国工业明珠，慢慢从无数人口中的“铁饭碗之地”。 最终变成了亿万东北儿女心里那个遥远的“家乡”。 当时的社会流行两句顺口溜。 “男的下岗不用愁，路口小巷一声吼。” “女的下岗不用愁，路边……” 后半句任星云没有再往下想。 因为这不是笑话。 这是一个时代最沉重、最难堪的一面。 甚至任星云还在网上看到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编撰的故事。 印象很深。 一对小夫妻下岗后，家里还有一个几岁的孩子要养。 两个人拉不下脸去走邪路，也找不到稳定活计。 家里能卖的东西卖得差不多了，日子还是撑不下去。 后来，附近养鸡场丢了一袋饲料。 民警顺着路上掉落的饲料颗粒找到那户人家时，看见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两个大碗已经被舔得干干净净。 一个小碗里，还剩下半碗用饲料煮出来的糊糊。 那一刻，屋里没人说话。 年轻夫妻吓得浑身发抖。 孩子缩在一旁，也不敢哭出声。 民警站了很久，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在桌上放了五十块钱，转身离开。 夫妻俩用50块钱给孩子买了件新衣服，又买了肉和饺子皮，一家三口吃了顿饱的。 然后又拿起了桌上的老鼠药.... 看的让人心碎。 第79章 人祸、蛀虫、庸人 天灾人祸。 如果说金融危机、产业转型，是东北在那个时代不得不经历的一场“天灾”。 那么哈市后来发生的那场“人祸”。 才真正让人心寒。 上一世，从零七年前后开始。 （这里时间和现实有出入，真实是2009年至2011年，望理解。） 哈市某位身居要职的发改系统干部。 在数年时间里，竟然借着某原种繁殖场改制、并购和土地收储之机，徇私舞弊，滥用职权。 让本该属于职工的安置款被违规挪用。 最后造成的公共财产损失，接近三亿元。 导致数百名职工，在改制之后失去了收入来源。 度过了他们人生之中，最寒冷的一个冬天。 更让人愤怒的是。 那些老工人在挨饿受冻，在为一家人的活路发愁。 而她却把贪来的钱，源源不断送到国外。 供自己的女儿读书、生活、包装成名。 一年几十万的学费。 豪车。 豪宅。 顶级音乐制作团队。 那些普通工人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东西，对她们来说，却像是理所当然。 以至于，等到任星云穿越之前。 只要有人问，东三省百姓最想见到的“明星”是谁。 这位海外“公主”，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甚至无数相关视频下面，都能看见东北粉丝友好的问候。 【快回来开演唱会吧，老子应援棒都充好电了！】 【我问你呢，喜欢吃臊子面吗？！】 【回来直接剁成臊子。】 【楼上的，没那么细。】 【她的歌有多火，那年的东北就有多冷。】 【看着视频，真的有种巴掌扇不进屏幕里的无力感。】 或许，这些话只是网友们隔着屏幕的发泄。 或许，很多人也知道，再多的愤怒。 苦难一经发生就没法改变。 但那是他们父辈真正经历过的苦，让他们始终不能释怀。 —— 客厅里。 任兴国端着茶杯，原本正看着电视里的新闻。 可一扭头，就发现任星云坐在旁边，脸色有些沉闷。 任兴国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从刚才开始就不说话。” “是哈市那边的情况，比较困难？” 任星云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爷爷。 犹豫片刻后，他还是没有隐瞒。 把上一世看到过的那些关于哈市的新闻，挑了几条能说的讲了出来。 大量工人下岗。 企业改制混乱。 某些人贪污受贿... 沙发上，老人的眉头一点点拧紧。 听到最后，脸色已经变得涨红。 砰！ 任兴国猛地把茶杯重重摔在桌上，把旁边的儿子儿媳吓了一跳。 “爸？” “您这是怎么了？” 任兴国却没有理他们。 他死死盯着任星云，胸口不断起伏。 “这么多失业的百姓。” “那么多老工人等着吃饭，等着安置。” “哈市那些官员是干什么吃的！” “解决方法呢，措施呢！” 老人越说越怒，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叛徒！” “蛀虫！” “黑心烂肺的东西！” “吃着国家饭，砸着百姓碗！” “尸位素餐！” “恶吏！” “毫无能力的庸人！” “还有那些官商勾连、苟且在一起的王八蛋！” 一口气骂了七八个词，任兴国才终于喘上一口气。 可他的怒意并没有消下去。 任兴国这一辈子在法院系统工作，见过太多案子，也见过太多人性里的贪婪和恶。 但真要论贪婪和可恶。 民不及商，商不及吏，吏不及官。 越是手里有权的人，一旦心黑起来，造成的祸害就越大。 更可怕的是，有些人甚至连贪都谈不上。 他们只是懒。 只是怕。 只是想着不做就不会错。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 这句话听着粗。 可放在这些人身上，最合适不过。 而队伍里正是有太多这样的败类，很多事情才会举步维艰。 任兴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怒火。 “你刚才说的那个贪了安置费的官员。” “有没有确切证据？” 任星云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 “但是，这件事八九不离十。” 任兴国沉默几秒，脸色依旧难看。 随后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孙子。 “星云。” “你这次去哈市，别只想着做政绩。” “那些蛀虫。” “你给我一只一只揪出来。” “有多少，揪多少。” “一个都别放过！” 客厅里没人敢插话。 就连任煋海，也很少见到父亲发这么大的火。 他依稀记得，上一次父亲这样动怒，还是数年前有个官员的儿子酒后驾车撞了人。 事发后，对方的父亲就拎着所谓的“特产”找上门来，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 希望老爷子能高抬贵手，通融一二。 结果人还没进门，就被任兴国指着鼻子骂了出去。 “你当法律是什么？！” “是小孩子做游戏吗！” “今天我收了你的东西，明天我怎么对得起百姓？” “给我滚出去！” 那天，整栋楼都听见了任兴国的骂声。 对方当场灰溜溜离开，可这件事也算彻底结下了梁子。 后来几年，那人明里暗里没少使绊子。 尤其是在任兴国退休前，还曾偷偷递材料。 想借一些捕风捉影的事，往老爷子身上泼脏水。 只可惜，任兴国一辈子办案清正，查无可查。 —— 客厅里。 任兴国缓了口气，又冷声说道： “你记住，查案要讲证据，不能凭猜测冤枉人。” “但是，只要证据确凿。” “谁的面子都不用给，谁的招呼都不用听。” “要是有人敢拦你。” 老人冷哼一声。 “就报到省里。” “省里不管。” “我亲自去找你曾祖叔说！” 这句话一出，任星云就知道，爷爷这次是真的怒了。 任兴国不是喜欢拿关系压人的人。 恰恰相反，他一辈子最讲规矩。 可现在，连他都说出这种话，就说明这件事已经踩到了老人的底线。 任星云立刻站起身，神情郑重地保证： “爷爷，您放心。” “我保证。” “接下来的哈市，绝对会有很多人落马。” 任兴国盯着他看了几秒。 随后，老人缓缓点头。 “好。” “牢牢记住。” “你是人民市长。” “你代表的，永远只能是人民。” 这道理，任星云不敢忘。 第80章 出发哈市 任星云家的门被人敲响。 李月晴正在厨房里收拾东西，听到声音后擦了擦手，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小伙子。 对方背着包，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设备箱，看起来风尘仆仆。 李月晴有些疑惑。 “你找谁？” 年轻人连忙站直身体，语气很客气。 “阿姨您好。” “请问这里是任市长家吗？” 屋里，任星云刚从房间出来，听到这个声音，探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下一秒，脸上就露出几分意外。 “王强？” “你怎么来了？” 门口的年轻人听到声音，立刻笑了起来。 不是别人。 正是之前在汶市一路跟拍他的摄影师，王强。 和在汶市救灾那段时间相比，王强整个人明显精神了许多。 脸色红润了，甚至看着还胖了一圈。 王强看见任星云，也明显有些激动。 “任市长！” 任星云快步走过去，两人直接抱了一下。 这个拥抱没有什么客套。 毕竟对任星云来说，王强早就不只是节目组的摄影师。 更是一起在汶市拼过命的战友。 李月晴站在旁边，看着两人这样熟络，连忙让人进屋。 “外面冷。” “快进来坐。” 王强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提着设备箱进了客厅。 坐下后，他主动说明来意。 “任市长。” “这次节目组还是安排我做您的专属摄影师。” “我今天过来，是想在正式开拍前先拍一点日常素材，后期可能会用得上。” “您不用管我。” “该干嘛干嘛。” 说着，他就打开设备箱，准备把摄像机拿出来。 可手刚碰到机器，就被任星云按住了。 王强一愣。 “任市长？” 任星云看了他一眼，直接说道： “日常就先不拍了。” “收拾一下。” “今天咱们出发，去哈市。” 王强动作停住。 “今天？” 他下意识看向任星云。 “可是距离真人秀正式开始，不是还有一周吗？” “要不要先和节目组那边沟通一下？” 任星云摇了摇头。 “不通知。” “就咱们两个，先去看看哈市的具体情况。” 王强跟了任市长三个月，太清楚对方的性格了。 既然他这么说，那一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他没有再多问，立刻点头。 “明白。” “我现在就回去收拾。” 机票很快订好。 两人各自简单收拾了行李。 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外，任星云还特意往箱子里塞了好几件厚棉服。 哈市位于华国东北方。 虽然现在还没到十二月，可气温已经直逼零下二十度。 等到一月份，甚至能降到零下三十度。 临走时，李月晴还一遍遍叮嘱他注意保暖。 直到任星云连连保证，她才终于放儿子离开。 —— 当天下午。 两人没有惊动节目组，也没有通知哈市方面。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踏上了飞往哈市的航班。 飞机起飞后，任星云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有说话。 窗外云层翻涌。 夕阳的余光落在机翼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可任星云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些景色上。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失业。 人口外流。 老工业基地的衰落。 这些东西，不是单靠热血和自己关于未来的记忆就能解决的。 王强坐在旁边，见任星云一路沉默，也没有打扰。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从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手持录像机。 调整好角度后，把镜头对准了任星云的侧脸。 王强已经养成习惯了。 只要跟在任星云身边，他总觉得很多看似普通的瞬间，日后都会变得非常有意义。 任星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缓缓扭过头，看向王强。 忽然问出一个有些捉摸不透的问题： “你觉得人在零下三十度里。” “没有任何取暖措施的情况下，能活下来吗？” 王强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想了想后，才有些迟疑地说道： “应该……不能吧？” “我在首都，零下十度的时候，都没办法在外面待太久。” “更别说零下三十度了。” 任星云听完，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错了。” 王强一怔。 “能。” “而且，能活下来很多人。” 说完这句话后，他没有再解释，只是重新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 飞机在夜色中一路向北。 几个小时后，缓缓降落在哈市机场。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寒意便顺着通道涌了进来。 这不是南方那种湿冷。 这种冷更直接，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针，贴着人的皮肤往里扎。 两人走出机场时，外面已经飘起了雪。 王强紧跟在旁边，刚出门没几步，就被冻得浑身一哆嗦。 “阿嚏！” 他猛地打了个喷嚏，连忙把棉服又往上拽了拽。 可即便如此，冷风还是像长了眼睛一样，顺着衣服的缝隙往脖子里钻。 “这也太冷了吧……” 王强吸了吸鼻子，声音都被冻得有些发抖。 任星云没有接话。 他只是抬头望了一眼机场外的广场。 来往的行人都是脚步匆匆，脸上没什么表情，也几乎没人交谈。 和后世那个热闹的冰雪之城相比，此刻的哈市，似乎少了几分“人味”。 “走吧。” “先找个地方住下。” 他刚一开口，呼出的气便瞬间变成了一团白雾。 两人一路走到路边，很快来到一辆出租车前。 车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靠在座椅上打盹。 任星云抬手敲了敲车窗。 男人被惊醒后，先是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后才把窗户摇开一道缝。 那缝很窄。 显然是不想让车里的热气跑出去。 “师傅，去道外老城区吗？” 中年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反而有些警惕的扫过两人身上，一看就不便宜的衣服，和戴着口罩的任星云。 王强站在旁边，被冻得鼻涕都快流出来了。 他实在受不了，直接开口说道： “师傅，你去不去倒是给个话啊。” “不去我们找别人了。” “快冻死我了。” 中年男人一听，脸上立刻挤出笑容。 这大冷天的，好不容易才等到一单生意，哪有不做的道理。 “去去去！” “十五块钱，不打表哈。” 第81章 人饿了肚子，什么都能做出来 任星云没有讨价还价。 两人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后，很快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王强才终于松了口气。 可车子刚启动，就发现车里也没比外面暖和多少，冻得他不停搓手。 王强吸了吸鼻子，忍不住问道： “师傅，怎么不开暖风啊？” 前面的中年男人握着方向盘，头也没回。 “开空调不要油啊？” “年纪轻轻的，忍一忍。” “一个小时就到了。” 王强一听这话，明显有些不理解。 “师傅，你这也太抠了吧。” “开个空调能多花多少钱啊？” 男人听到这话，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小伙子，不是我抠。” “现在日子都不好过。” “哪还有多少人舍得坐出租车啊？” “我今天从早上跑到现在，就接了你们这一单。”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些。 “这十五块钱，正好够给我姑娘买套复习资料。” “爷们儿之间，互相理解一下吧。” 王强听到这话，原本还想吐槽的心思一下子没了。 车厢里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还有车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中年司机又透过后视镜扫了两人一眼。 犹豫片刻后，才开口问道： “你们俩大晚上来哈市，是干啥的啊？” 王强刚想开口，手腕却被旁边的任星云轻轻按住。 任星云看向前面的司机，语气自然地说道： “游客。” “想着冬天来哈市玩一玩。”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机票，在后视镜前晃了一下。 男人看到机票，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游客啊。” “我还以为你们是城管来查车的呢。” 任星云眼神微微一动。 “查车？” “我们不是在出租车上车点，上的车吗？” “这也查？” 听到这话，王强也反应了过来。 有情况。 他没出声，只是悄悄从包里摸出手持摄像机，放在腿边，打开了录制模式。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紧接着爆出了一声粗口： “还不都是那些曹蛋玩意儿。” “现在哈市啥情况，你们外地人不知道。” “老百姓穷，企业穷。” “政府那边也穷得叮当响。” “可某些当官的，不能没钱花啊。” “没钱咋办？” “就想着法子从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身上变钱呗。” 见后排两人没有反驳，男人像是终于找到个能倒苦水的地方。 “隔一段时间，就来查出租车。” “今天说你轮胎保养不到位。” “明天说你车里卫生不合格。” “反正只要想查，总能给你挑出毛病。” “一罚就是好几百，老子哪来的钱？” 男人越说是越生气，甚至话里不乏夹杂着几句向对方家人的问候。 等男人说完后，任星云问了一句： “师傅。” “像你这种情况，多吗？” 听到这个问题，中年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多？” “你去路边随便找个开出租的问问，找个饭店问问。” “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说到最后，男人自己仿佛也是认命了。 “再这么下去，老子也不干了。” “大不了回家躺着。” “反正跑一天也是白跑。” 车窗外，雪越下越密。 任星云靠在后座上，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哈市的困难主要在产业、就业、老工业基地转型这些大方向上。 可现在看来，远不止这些。 当一座城市穷到连最基层的出租车司机，都被各种罚款逼得快要干不下去时。 就说明问题，已经渗进了百姓每天的生活里。 —— 出租车驶过几条路口，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周博涛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下意识往身上摸了摸。 摸了半天，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压得有些变形的烟盒。 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烟。 他低头打开，往里面看了一眼。 空的。 一根都没有。 周博涛愣了一下，随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准备把烟盒重新塞回口袋。 可就在这时，后座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师傅，抽我的。” “拿着吧。” 周博涛扭头看了一眼后排的任星云，有些不好意思。 “这……不太合适吧。” 嘴上这么说，可烟瘾上来了，不抽确实难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拆封的时候，发现这烟自己没见过。 通体暗红，包装很素，正面印有几个烫金小字： 内部专供。 东北汉子向来不是差事的人。 拿了人家一包烟，周博涛原本想说等会儿少收点车费。 可话到嘴边，又想起家里还等着买复习资料的女儿，最后还是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周博涛整个人才舒服起来。 “兄弟，等会儿留个联系方式。” “哈市这片，我周博涛不敢说多厉害，但多少也有点人脉。” “你们要是真遇上啥事。” “能帮上的，爷们我义不容辞。” 任星云笑了笑，没有接话。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往前开。 烟雾弥漫中，周博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透过后视镜看了两人一眼。 “对了，兄弟。” “我看你们也不像缺钱的人。” “怎么想着去道外老城区住啊？” 说到这里，周博涛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 “那边晚上不太安全。” “你们要是真住那儿，晚上最好别乱出门。” 王强一听，明显有些不相信。 “哈市不是省会吗？” “治安这么差？” 周博涛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直接摇下车窗，将烟头弹了出去。 冷风瞬间灌进车里。 “省会咋了？” “老城区那边都是下岗职工，无业。” “你想我一个开出租的，都快活不下去了。” “他们呢？”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周博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感叹。 “人呐。” “只要饿了肚子，啥事都能干出来。” 这话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王强下意识转头看向任星云。 “要不咱们……”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换个安全的地方住。 毕竟他们现在是提前来的，节目组不知道，哈市方面也不知道，身边更没有安保。 真要出了什么事，连个能及时反应的人都没有。 可任星云只是摆了摆手。 表示这次两人来，就是专门想看看老城区风貌。 见任星云态度坚定，周博涛也不再多劝，脚下加大了油门。 第82章 从垃圾桶，可以看清一座城市 周博涛把两人送到老城区里，一家看起来还算体面的酒店门前。 车子停稳后，任星云推开车门。 外面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刚从车里出来，脸上就被冻得有些发麻。 任星云走到驾驶座旁边，先从钱包里掏出两张十块。 片刻后，又把那两张钱放了回去。 重新抽出一张一百。 周博涛一看，连忙摆手。 “不不不，兄弟。” “说好了十五，这钱我不能要。” 任星云没有跟他争，直接塞进了他手里。 “拿着。” “回去给女儿买点肉吃。” 周博涛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百元大钞，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拒绝。 “那……谢谢了。” 任星云没有再多说，转身拎起行李。 周博涛坐在车里，看着两人的背影。 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连忙摇下车窗，大声喊道： “兄弟！” “联系方式啊！” “我还不知道你叫啥呢！” 任星云脚步没停。 只是背对着周博涛摆了摆手。 “有缘再见吧。” 说完，两人便推门走进了酒店。 周博涛坐在车里，低头看了看副驾驶上的那包“内部专供”。 又看了看手里那张百元大钞。 过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轻轻感叹了一声。 “真是个仁义人啊。” “今晚，家里能吃顿好的了。” ....... 进了酒店后，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酒店大堂不大，看起来装修也有些年头了。 大厅里几乎看不到客人。 只有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生，正低头拿着翻盖手机看小说。 听见有人进门，她才慢悠悠放下手机，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住宿啊？” “几个人？” 王强连忙说道： “两个人。” “开一个标间就行。” 倒不是任星云节俭，舍不得开两间房。 而是开两间房，就必须登记两个人的身份证。 他这次是悄悄提前来哈市，自然不能刚落地就把身份暴露出去。 前台女生把登记本推了过来。 “身份证。” 王强立刻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递了过去。 女生接过后，看了一眼。 又抬头打量了一下站在旁边、一直戴着口罩的任星云。 “他的身份证也要。” 王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压低声音说道： “美女，能不能通融一下？” “有点情况不太方便。” 说着，他悄悄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顺着登记本推了过去。 前台女生低头看了一眼。 动作很自然的把那张五十块钱收进了抽屉。 随后，她又抬头反复打量了两人几眼。 片刻后，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 “行吧。” “就这一次。” 王强这才松了口气。 “谢谢啊。” 哪知下一秒，前台女生又看了看两人，忽然好奇地问了一句： “那需要把标间改成大床房吗？” 最怕空气瞬间安静。 听到这话，任星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 “咳咳咳……不用。” “就标间。” “同志，不是你想的那样。” 对于这种苍白的解释。 女生只是站在一旁，笑而不语。 —— 两人把行李放进房间后，并没有休息太久，便又出了门。 经过大厅时。 前台女生听见脚步声，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下。 尤其是看到王强拿着摄像机跟在任星云身后时，眼神明显又变得古怪起来。 任星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直到出了酒店大门，冷风一吹，那种尴尬才算被吹散了一些。 王强跟在后面，举着手持摄像机，小声问道： “任市长，咱们现在去哪？” 任星云看了一眼街道两边。 “不去哪。” “就在附近转转。” 王强点点头，立刻把镜头对准前方。 酒店外，就是道外老城区的主城道。 虽然说是主城道，但两边的楼房大多已经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窗框老旧。 但让王强更有些诧异的是。 现在明明还不到晚上八点，路边大多数商铺却已经关了门。 偶尔有一两家饭店还开着，门口却冷冷清清，看不到几个客人。 仿佛和郑市、京城热闹的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也太冷清了。” “才八点不到啊。” 两人又继续走过两条街道。 忽然，任星云抬手指了指几步外的一个垃圾桶。 “你发现没有？” 王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路边摆着一个绿色垃圾桶，上面还落着一层薄雪。 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特别。 “太干净了。” 王强愣了一下。 “垃圾桶干净？” 这个问题把他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举着摄像机走近几步，把镜头对准垃圾桶里面。 里面几乎是空的。 没有吃剩的饭盒，没有喝了一半的饮料瓶。 甚至连纸壳都看不见几片。 王强低头看着，迟疑着说道： “这……说明哈市的城市管理做得好？” 任星云摇了摇头。 “不是。” “一座城市到底富不富，有时候不用看主干道，也不用看高楼。” “看垃圾桶就知道。” 王强转头看向任星云，等着他的解释。 “富一点的地方，垃圾桶里总会有吃剩的饭菜。” “喝了一半的饮料，各种购物包装袋。” “因为那里的人消费得起。” “吃不完，可以直接扔掉。” 王强又低头看向旁边的垃圾桶。 这一刻，他终于隐隐明白了任星云的意思。 不是这里的人更讲卫生。 而是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或者刚变成垃圾，就已经被人拿走了。 “王强，你记住。” “一座城市最可怕的，不是垃圾桶脏。” “而是太干净。” “因为那说明，有太多人已经穷到连垃圾都要重新分一遍。” 王强握着摄像机的手微微收紧。 他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垃圾桶。 一个平时几乎没人会多看一眼的东西。 到了任星云眼里，竟然也能看出一座城市最真实的生活状况。 同时，也对任市长治理城市的能力，又有了新的认识。 “走吧。” “咱们这次的任务很重啊。” 两人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一开始，还能看到几家亮着灯的小饭馆。 可越往前走，街道越冷清，路灯也变得稀疏起来。 王强举着摄像机，声音有些警惕。 “任市长。” “咱们走的是不是有点太偏了？” 任星云没有回答。 因为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前方不远处。 路边，一个身形单薄的女人正蹲在垃圾桶前，低着头翻找着什么。 寒风从街口吹过来，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手却还在垃圾桶里不停翻动。 任星云给了王强一个眼神。 两人快步朝那边走了过去。 走近后，任星云放缓脚步，声音尽量放轻。 “大娘？” 女人听到声音，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 可等她转过脸的那一刻，任星云和王强都怔住了。 因为眼前这个女人，面对面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 只是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地拢在耳后。 加上眼角和脸上的疲惫，又生生把她整个人压老了十几岁。 任星云刚才在远处，才会第一眼认错。 第83章 苦难，文字无法描写 刘桂兰看着面前两个陌生男人，眼神里先是警惕。 “我……我没偷东西。” “这垃圾桶里的东西没人要。” 话刚说完，又看到了面前的镜头，一下子就低下了头。 任星云见状，马上抬手示意王强关掉摄像机。 “别紧张。” “我们就是路过。” “这么冷的天，看你一个人在外面，想问问你怎么还没回家。” 刘桂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任星云看着她身上那件单薄的秋衣，直接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了她身上。 刘桂兰身体明显一僵。 那件大衣很厚。 刚披上去，便挡住了街口吹来的冷风。 她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温暖了，也很久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眼泪不争气的涌了出来。 她连忙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 “家里……家里没钱。” “我出来捡点瓶子。” “卖了能买点煤。” 听到女人的回答，任星云心里微微一沉。 “家里没供暖？” 刘桂兰摇了摇头。 “欠费了。” “停了。” 她说得很平静，就像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可这是哈市。 是零下将近二十度的冬夜。 在这种天气里，因为欠费被停暖，对普通家庭来说，几乎等于把人往绝路上逼。 任星云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手，声音放轻了些。 “那你平时是怎么赚钱的？” 刘桂兰抿了抿嘴。 “只要能活下去的活，我都做。” 说完，她又像是怕两人误会，慌慌张张地解释道： “我不是做那个的。” “我和我家那口子，以前都在红星繁殖场上班。” “后来场子黄了。” “说好的安置费，拖了一年都没发下来。” “我们也找过别的活儿，可现在活儿不好找。” “人家嫌我年纪大。” 说到“年纪大”三个字时，她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苦笑。 三十出头。 放在很多地方，明明还算年轻。 可在这里，已经被生活提前判了出局。 而任星云在听到“红星繁殖场”几个字时，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心疼。 原来上一世的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自己刚来到哈市不过几个小时，竟然就遇到了当年的苦命人。 任星云站在雪地里，不知道该继续问什么。 再问下去，也不过是把她的伤口一层层扒开。 沉默片刻后，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钱全部拿了出来。 三百二十块。 不多。 可在这个冬夜里，至少能让一个家先撑几天。 任星云把钱递过去。 “拿着。” 刘桂兰一看，连忙摆手。 任星云没有收回手，而是从旁边王强的身上掏出他的工作证。 “我们是从首都来的记者。” “明天想去你家看看，也想了解一下繁殖场的具体情况。” “这笔钱，就当是采访补助。” 刘桂兰看着面前的工作证，又看了看任星云。 最终还是把钱接了过去。 “谢谢。” “谢谢你们。” 她连着说了好几遍谢谢。 “那明天上午，我们还在这里等你。” 刘桂兰用力点了点头。 随后，她把那几张钱仔细叠好，贴身放进衣服里面。 又弯腰背起那个装着瓶子的麻袋，一步一步朝巷子深处走去。 王强这才重新举起摄像机。 没有拍刘桂兰的脸，只是拍下了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王强的声音有些发涩。 “任市长。” “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好难受。” 任星云望着女人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 果然，有些苦难，只能亲眼看到。 网上再多的文字，也描绘不出。 —— 刘桂兰走在回家的路上。 风雪越来越大。 她一只手提着麻袋，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口。 那里贴身放着三百二十块钱。 有了这笔钱，家里就能多添两袋米。 还能买点煤，让儿子晚上睡个安稳觉。 对了。 还有身上这件大衣。 这衣服厚实，回去后可以给丈夫穿。 想着想着，刘桂兰忽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她加快脚步，沿着那条积雪很深的小路往前走。 前面是一片烂尾楼，平时因为害怕，会选择绕道。 可今晚太冷了。 她只想快点回家。 就在走到一半时，路边的荒草丛里忽然窜出一道身影。 刘桂兰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多了一个戴着面罩的男人。 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刀。 那一刻，刘桂兰顿时心里万念俱灰。 完了。 孩子的米。 家里的煤。 丈夫的药。 全完了。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那个男人并没有立刻冲上来。 他握着刀，手抖得厉害。 几秒后，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砰。 砰。 砰。 朝刘桂兰磕了三个响头。 “大姐，我不是人。” “我也知道我该死。” “多了我不抢。” “我就要一袋面钱。” “回家给孩子包顿饺子。” 这句话一出口，刘桂兰原本紧绷的身体忽然软了下来。 孩子。 饺子。 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想起家里那个没有暖气的屋子。 想起孩子晚上冻得缩成一团，小声问她： “妈妈，什么时候能吃饺子啊？” 所有委屈，在这一刻忽然全涌了上来。 她看着跪在雪地里的男人，又看着他手里那把刀。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累了。 真的太累了。 下一秒，刘桂兰猛地上前，一把抓住男人握刀的手，就要往自己身上扎。 男人吓得脸色大变，立刻松手，把刀打落在雪地里。 “你这是干啥！” 刘桂兰却像是再也撑不住了。 她跪在了雪地里，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你不是要钱吗？” “你拿走吧。” “你把我也弄死吧。” “我真活不动了。” 风雪里，两个被生活逼到绝路的人，就这样一起跪在地上。 互相恳求着对方给自己一个痛快。 他们谁也没有问原因，因为根本不用问。 下岗。 没钱。 孩子。 吃饭。 两个人跪在雪地里，一边哭，一边互相说着对不起。 直到哭到嗓子都哑了。 直到再也哭不出声音了。 刘桂兰才慢慢擦干眼泪，从雪地里站起来。 男人也低着头，拍了拍身上的雪。 临走前，刘桂兰从怀里掏出那三百二十块钱。 她的手指抖得厉害。 最后，她数出两百块，递给那个男人。 “拿着。” “给孩子买面。” 男人看着她手里的钱，没有接。 刘桂兰直接把钱塞进他手里。 “拿着。” “别再干这事了。” “好好活下去。” 男人低着头，攥着那两百块钱。 最后，他又从里面抽出一张，重新塞回刘桂兰手里。 然后转身就走。 第83章 妈妈，我不吃饺子了 老城区一条破败的街道上。 赵成山拖着疲惫的身体，踩着积雪往家走。 他是刘桂兰的丈夫。 今天一整天，他都蹲在路边等活。 从天亮等到天黑。 中间倒是有人过来问过一句，可一听他以前只是繁殖场的工人。 不会瓦工，不会木工。 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新技术，对方很快就走了。 寒风吹得他脸上发木。 可比这风更冷的，是他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愧疚。 家里还有老婆。 还有孩子。 他一个大男人，在外面折腾了一整天，最后连一分钱都没挣回来。 想到这里，赵成山的脚步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走到一处有些破旧的民房前。 这房子不大。 外墙斑驳，门框也旧得厉害。 窗户上贴着一层塑料布，勉强挡住寒风。 赵成山刚走到门口，脚步忽然停下。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香味。 是饭菜的香味。 而且不是玉米糊糊，也不是白菜汤。 像是肉香。 赵成山愣了几秒，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慌张。 他连忙推门走了进去。 发现屋里竟然是暖的。 煤炉里已经烧上了煤，红色的火光从炉口里透出来，映得屋子里多了几分久违的热气。 还没等赵成山反应过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听到动静，立刻从里屋跑了出来。 小男孩脸上满是兴奋，一头扑进赵成山怀里。 “爸爸！” “咱们今晚吃饺子！” “酸菜猪肉馅的！” 赵成山抱着孩子，整个人却有些迷惑。 饺子？ 酸菜猪肉馅？ 他们家已经多久没吃过肉了？ 这时候，刘桂兰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身上还穿着围裙，脸色有些憔悴，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当家的，回来了？” “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赵成山没有动。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煤炉上，又看向厨房里冒着热气的锅。 最后，才慢慢转到刘桂兰脸上。 “钱哪来的？” 刘桂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低头避开丈夫的目光，有些心虚地说道： “路上遇见两个首都来的记者。” “他们说想了解一下红星繁殖场的情况。” “给了二百二十块采访补助。” 赵成山听完，脸色却没有半点放松。 记者？ 好心人？ 现在这个世道，谁还能平白无故给别人钱？ 他不信。 一点都不信。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衣架上挂着的那件男士大衣。 大衣很新。 料子也好。 一看就不是他们家能买得起的东西。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从赵成山的心底冒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刘桂兰，声音都在发抖。 “那衣服又是谁的？” 刘桂兰低声回答： “也是那个记者给的。” “记者？” 赵成山冷笑了一声。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指着自己的妻子，大声质问： “别骗我！” “你说！” “你是不是去做那个了？” 刘桂兰满脸不敢置信。 “赵成山！” “你胡说什么！” 可赵成山此刻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 这一天的疲惫、羞愧、无能和压抑，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我胡说？” “这世上哪有你说的那种傻子！” 他整个人像是失控了一样，眼睛通红。 “你这么做，对得起英儿吗？” “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起手，就要朝刘桂兰脸上打去。 刘桂兰站在原地，没有躲。 她只是闭上眼，等着那一巴掌落下来。 可赵成山的手停在半空，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最后，他终究还是没能打下去。 “你这个……你这个……” “曹啊！” 他猛地骂了一声，声音里全是痛苦。 刘桂兰听着丈夫那半句没骂出来的脏话，心里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 这些天的委屈。 夜里翻垃圾桶的难堪。 雪地里遇见拿刀男人的惊恐。 还有一路上小心翼翼护着那几张钱回家的酸楚。 全都压不住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声音发颤。 “赵成山。” “我们结婚十年了。” “你不相信我？” 刘桂兰胸口堵得厉害，几乎喘不上气。 “你只看见家里有煤了，有肉了，有件大衣了。” “你就觉得我脏了？”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像是赌气的吼道： “就算我是去做了，又怎么样？” “你找不到工作。” “安置费拖了一年不发。” “家里没煤，孩子冻得睡不着。” “再这么下去，难不成真让英儿饿死吗！” 这些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赵成山心里。 他的嘴唇不断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下一秒，这个在外面冻了一整天、蹲了一整天、忍了一整天的男人。 忽然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没用……” “是我没用啊……” “我一个大男人，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 “我算什么男人啊……” 客厅里的小男孩被吓坏了。 他不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突然吵起来。 他只知道，刚才还说今晚有饺子吃的家，忽然又变得很可怕。 男孩连忙跑过去，抱住刘桂兰的腿。 用小小的身体挡在父母中间。 “妈妈。” “我不吃饺子了。” “你们别吵架了。” “我以后都不吃饺子了。” 刘桂兰听到这句话，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没有再和丈夫争论。 只是转过身，重新走进厨房。 锅里的水还在翻滚。 二十几个饺子浮在水面上，热气扑到她脸上。 可她却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就像这个家看不见出路的未来。 —— 五分钟后。 三盆饺子端上了桌。 说是三盆，其实分得很明显。 英儿面前那一盆，满满当当装着十几个饺子。 赵成山面前那一盆，也有十几个。 可刘桂兰自己面前，只有一盆汤。 里面零零散散漂着两三个破了皮的饺子。 英儿坐在桌边，看着面前还冒着热气的饺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刘桂兰看着儿子的样子，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赵成山也擦了擦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英儿。” 刘桂兰声音有些哑。 “你不是想吃饺子好久了吗？” “快吃吧。” 赵成山也跟着点头。 “趁热吃。” “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84章 让任市长替咱们做主！ 英儿这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夹起一个饺子。 饺子刚进嘴，猪肉油脂的香味一下子在口腔里散开。 “好吃！” “妈妈，真的好好吃！” 小男孩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刘桂兰看着儿子，眼眶差点又红了，连忙低下头，假装去吹盆里的热汤。 “对了成山。” 刘桂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低声叮嘱道： “明天上午，你记得去建设大道路边，接一下那两个记者。” 赵成山听到这句话，身体明显顿了一下。 记者。 原来真有记者。 原来那钱，真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真的错怪了妻子。 可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卡住了。 最终，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饭桌上，英儿连着吃了三四个饺子，忽然发现父母都没动筷子。 他停了下来，抬头看向两人。 “爸爸，妈妈。” “你们也吃啊。” “猪肉酸菜可好吃了。” 赵成山看着面前那盆饺子，手里的筷子却怎么都落不下去。 他又看了一眼妻子面前那盆几乎看不见饺子的清汤。 过了几秒，他才说出一个有些蹩脚的理由。 “我今天没干活。” “不饿。” 说着，他伸手就想把自己面前那盆饺子，和刘桂兰面前的汤盆换过来。 可手刚伸出去，就被刘桂兰一把按住。 “不行。” 刘桂兰的声音很急。 她双手死死按着饭盆，像是怕他抢走。 “这盆你不能换。” “你明天还得出去找活。” “你不吃饱，哪来的力气？” 赵成山看着她，心里越发难受。 英儿坐在旁边，看着父母争来争去，非常懂事的夹起一个饺子，就想往母亲的盆里送。 “妈妈。” “你吃我的。” “我吃不完。” 筷子刚伸到汤盆上方，还没来得及落下。 刘桂兰却像是受了惊一样，猛地抬手打了过去。 啪的一声。 饺子掉在桌上，筷子也滚到了地上。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英儿愣住了。 赵成山也愣住了。 只有刘桂兰脸上的慌乱，几乎藏都藏不住。 “英儿，你吃你的。” “别碰妈妈这盆。” 赵成山死死盯着她。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瞬间从心底冒了出来。 “桂兰。” “你这盆里有什么？” 赵成山猛地伸手，一把将那只汤盆夺了过去。 刘桂兰扑上来想抢，却被他躲开。 赵成山端着那盆汤，快步走进厨房。 他的目光在灶台、碗柜和角落里快速扫过。 最后，在一个倒扣的碗下面，看到了一包被撕开过的老鼠药。 下一秒，屋里响起了男人几乎崩溃的哀嚎声。 “桂兰！” “你这是干什么啊！” “你要是死了，我们一家怎么办？” “英儿怎么办？” “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 十分钟前。 刘桂兰站在锅前，看着锅里翻滚的二十几个饺子。 她先给儿子和丈夫盛了满满一盆。 最后，才把饺子汤连带半袋老鼠药一起倒入自己的盆里。 刘桂兰的想法很简单。 明天，首都来的记者就要来家里。 如果她还活着，也许他们只是听一听，看一看，最后写几句话就走了。 可如果她死了。 是不是就会有人愿意管一管？ 是不是丈夫和儿子，就能拿到那笔本该属于他们家的安置费？ 用自己的命，去换丈夫和儿子的命。 这就是刘桂兰当时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赵成山的哀嚎声，很快惊动了周围的街坊邻居。 这片老城区的房子隔音本就不好。 再加上这个点儿，大多数人都已经回了家。 没多久，门外就陆陆续续围来了七八个人。 “咋了？” “成山家出啥事了？” “刚才听着咋哭成那样？” 等众人进屋，听明白事情经过后，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几个年纪稍大的邻居站在门口，不停的叹着气。 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娘走到刘桂兰身旁。 蹲下身，开口劝说： “英子他妈。” “你糊涂啊！” “你咋能想这种事呢？” “你要是真出了啥事，你让孩他爸咋办？” “你让英儿以后咋办？” 赵成山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 “桂兰。” “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刘桂兰抬头看了丈夫一眼，断断续续说道： “可...” “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家里马上就要揭不开锅了。”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没人能回答。 在这片老城区里，又有几家日子过得容易？ 就在这时，站在门口的一个年轻男人忽然开口。 “你们知道任市长吗？” 众人一愣。 “哪个任市长？” 年轻男人连忙说道： “就是那个汶市的任市长！” “被汶市老百姓说成青天大老爷的那个！” 这话一出，屋里不少人都是有些印象。 “哦，我知道。” “电视上那个年轻市长？” “就是跳伞去救人的那个？” “对对对，我也看过。” 年轻男人立刻点头。 “就是他！” “《人民市长》第二期不是已经公布了吗？” “任市长马上就要来咱们哈市任职了！” 年轻男人越说越激动。 “明天不是有首都记者要来吗？” “记者肯定能联系到任市长。” “到时候，让任市长替你们一家做主！” 刘桂兰听到这里，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像是想相信，却又不敢相信。 “任市长……” “他真的会管我们吗？” 年轻男人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说道： “会！” “一定会！” “他说过，他是人民的市长。” “人民受苦，他一定会管的！” 这几句话落下，屋里原本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终于有了一点松动。 赵成山慢慢抬起头。 刘桂兰也止住了眼泪。 连一直抱着母亲的英儿，都懵懵懂懂地看向那个年轻男人。 任市长。 这个只在电视里出现过的名字，在这一刻，仿佛又给了这一家人一点微弱的希望。 “那明天……” “我们就跟记者说。” 赵成山用力点头。 “说。” “红星繁殖场的事。” “安置费的事。” “全说。” 周围邻居也纷纷开口。 “对，我们都能作证！” “红星繁殖场欠的钱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小舅子也是那的下岗职工。” “明天记者来了，我们都去。” “让他们直到，老百姓到底过的啥日子。” 屋里你一言我一语。 十几分钟后。 周围邻居们慢慢散去，桌上的饺子热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赵成山端起还剩下的两盆饺子，直接倒在一起。 一家三口，一人一个。 就这么吃着。 第85章 我们只相信任市长 第二天上午。 任星云和王强准时来到刘桂兰家里。 破旧的小屋里，已经围满了街坊邻居。 有人站在门口。 有人挤在墙边。 还有几个人蹲在屋外的台阶上，探着头往里看。 屋子本来就不大，这么多人一进来，更显得拥挤。 王强把摄像机架好，调整了一下角度。 镜头没有直接对准刘桂兰一家人的脸，而是稍微偏开，只拍到他们身后那间破败的客厅。 准备好后，王强朝任星云点了点头。 任星云坐在一张旧木凳上，抬手整理了一下脸上的口罩。 随后，他看向赵成山夫妻俩，开口问道： “可以详细说说红星繁殖场的事情吗？” 赵成山搓了搓手，神情有些紧张。 沉默片刻后，还是他先开了口。 “红星繁殖场以前是我们这片不少人的饭碗。” “我们两口子，在那儿干了七八年。” “资历更老的工人，甚至干了二十多年。” 说到这里，赵成山苦笑了一下。 “后来场子改制，说经营不下去了。” “一年前，就关了。” “当时说得好好的。” “场子关了以后，会给我们发一笔安置费。” “可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任星云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赵成山说着说着，情绪渐渐激动起来。 “记者同志，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国家困难，我们理解。” “场子效益不好，最后关了，我们也能理解。” “可是安置费，是我们一家人的活路啊。” 赵成山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声音里压着说不出的苦。 刘桂兰见丈夫情绪有些控制不住，连忙接过话。 “一开始，我们去问，政府那边还会有人出来说几句。” “说正在走流程。” “说财政困难。” “说让大家再等等。” “我们也知道现在日子不好过。” “所以就等。” “一个月。” “两个月。” “等到后来再去问，门卫一看是我们这批人，直接就往外赶。” 对于夫妻两人说的情况。 任星云心里其实早有预料，继续开口问道： “现在像你们家这样，被拖欠安置费的工人，多吗？” 赵成山苦笑了一声。 “不是多不多的问题。” “是一个都没发。” 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几个邻居立刻忍不住开口附和。 “对，一个都没发！” “我们都能作证。” “我老舅也一分钱都没拿到，后来实在过不下去，一家人去了南方找活。” “我下岗前在钢铁厂干，那边也一样。” 旁边另一个女人也红着眼说道： “我侄子一家，上个月实在撑不下去了。” “就想着去上面告状。” “结果呢？” “火车都没上，就被人拦回来了。” “后来关了快半个月才放出来。” “老百姓现在日子是真苦啊。” 周围的抱怨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 任星云坐在凳子上，一直没有插话。 可他的眼神，已经一点点冷了下来。 拖欠安置费。 下岗工人无处申诉。 上访被拦。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已经足够严重。 更何况，现在不是一户两户，而是一大片。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财政困难，也不是一句“地方没钱”就能糊弄过去的。 甚至说贪官要贪，也该有个限度。 怎么会有人丧心病狂到，一分钱都不发！ 此刻，任星云虽然还没正式上任，可他心里对哈市官员的印象，已经差到了极点。 哈市市委书记是干什么吃的？ 就算他被下面的人蒙蔽，真的不知道这些事。 那纪委呢？ 监察局呢？ 检察院反贪部门呢？ 信访部门呢？ 这么大的问题，涉及这么多下岗职工，任星云不相信一个部门都没有收到过消息。 大概率，是官官相护。 更大的可能，是这背后还藏着一只真正的大老虎。 屋里抱怨的声音还在继续。 任星云抬头看向周围的百姓，开口问道： “你们说的这些，有没有材料？” “欠款证明，劳动关系证明。” “当初的安置协议，去反映问题的记录。” “哪怕是手写的名单，也可以。” 赵成山连忙点头。 “有。” 旁边几个邻居也赶紧附和。 “我家也有。” 任星云点了点头。 “好。” “能拿来的都拿来。” “我们会全部拍摄留档，然后整理成材料，向上汇报。” 但此话一出，屋里反倒是沉默下来。 赵成山看着任星云，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想说。 可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记者同志。” “你们……认识任市长吗？” 任星云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认识。” 赵成山听到这个回答，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那就好。” “那就好……” 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裤腿，像是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我们这些下岗工人，没文化，也没本事。” “说话没人听。” “喊冤没人信。” “可任市长在汶市做的事，我们都看见了。” “他是真把老百姓当人看的干部。” 说到这里，赵成山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转身走进卧室，在床边蹲下身，掀开垂下来的旧床单。 从床板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塑料袋。 赵成山捧着那个袋子走出来，慢慢推到任星云面前。 “这些材料……” “能不能想办法，交到任市长手里？” “我们现在唯一相信的。” “也就只有任市长了。” 任星云看着眼前那个塑料袋，又扭头看了看屋里的众人。 那一双双眼睛里，有紧张，有期盼，也有不敢说出口的害怕。 任星云不再犹豫，将那个塑料袋接了过来。 “没问题。” “这些材料，我保证会原封不动地交到任市长手里。” “只要你们说的情况属实。” “任市长一定会管。” “也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屋里顿时响起一片感谢声。 “谢谢！” “谢谢记者同志！” “太谢谢你们了！” “只要能交到任市长手里，我们就放心了。” “我们这就回去拿材料！” “我去通知隔壁老李家，他家也有！” “还有我们厂那批人，我都能喊来！” 王强站在摄像机后面，下意识看了任星云一眼。 虽然任市长名义上还没到哈市。 甚至连正式任职都还没开始。 可这里的老百姓，已经把所有的身家性命，全部压在了他身上。 这份信任...太重了。 第86章 推卸责任 当天上午。 光是赵成山所在的这条街，就送来了三十几份材料。 到了下午，听到消息的人越来越多，又陆续有人找了过来。 以至于等两人回到酒店时。 房间的桌子上，已经堆起了厚厚一摞材料。 任星云坐在桌子前，一份份翻动材料。 直到天色渐渐泛白，才将所有材料看完。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又继续走访了一户又一户下岗职工的家。 哈市来了两位记者暗访的消息，渐渐在老城区传开。 而任星云即将面对的第一只拦路虎，也终于露出了影子。 —— 五天后。 也就是《人民市长》第二期正式开始的前一天。 消息终于传进了哈市市政府。 一间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几个干部坐在沙发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办公桌后，一个男人正低头翻看刚送上来的情况汇报。 男人叫孙建平。 哈市政府办公厅副主任。 平时专门负责协调信访、舆情和接待方面的工作。 说白了，就是哪里有麻烦，他就得先出来灭火。 孙建平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知道哪来的记者？” 他啪的一声，把文件扔在桌上，脸色阴沉。 “谁放进来的？” 办公室里没人敢接话。 孙建平冷笑一声。 “平时让你们盯着点，一个个都说没问题。” “现在出问题都哑巴了？！” 他望着面前资料，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发疼。 这两个记者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真人秀正式开始前闹出这种事。 到时候，全国数亿双眼睛都在盯着哈市。 就算芝麻大的小事，也会被无限放大。 “他妈的。” 孙建平骂了一句，站起身。 “最后又得老子给你们擦屁股！” 说完，他没有再理会那几个低着头的下属。 拿起桌上的文件，直接去了市委书记办公室。 —— 办公室里。 姜明远正坐在办公桌后，听秘书汇报明天的接待安排。 孙建平进来后，姜明远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理会。 “姜书记，迎接任市长的车队已经安排好了。” “沿途欢迎的学生和群众代表，已经排练了一周。” “另外，电视台那边已经沟通过。” “现场画面会尽量突出咱们哈市对任市长的重视。” 姜明远听完，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满意。 “不要出纰漏。” “第一印象很重要。” 这几天，他专门恶补了一遍《人民市长》第一期。 尤其是汶市迎接任星云的那段画面，他反复看了好几遍。 李达康带着市里班子亲自迎接。 姿态放得很足。 配合也很到位。 李达康也因此进入了上面的视线。 如今外面已经有消息传出，李达康很可能要往南方调任，前途一片光明。 这让姜明远心里不免活络起来。 任星云是谁？ 全国观众眼里的年轻英雄。 这样的人来了哈市，对自己来说，未必不是一次机会。 只要让任星云感受到哈市的重视。 再适当把国企改革、老工业基地转型方面的一些功绩匀给他。 到时候节目效果一好，哈市跟着露脸，他自然也能往上再走一步。 都说权力会让人着迷。 姜明远自然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他又叮嘱了一句： “任市长的航班信息，继续去打听。” “明天我亲自去机场迎接。” 秘书连忙点头。 “明白。” 说完，秘书很快退了出去。 —— 办公室门关上后，姜明远这才把目光转向孙建平。 “什么事？” 孙建平连忙把手里的材料递了过去。 姜明远眉头一皱，接过材料翻看起来。 起初，他脸色还算平静。 可越往下看，他的脸色就越难看。 等看到“暗访”“下岗职工”“收集材料”几个关键词时，他猛地抬头看向孙建平。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孙建平低声说道： “五天前。” “啪！” 姜明远一巴掌拍在桌上，整个人直接站了起来。 “你是干什么吃的？！” 孙建平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姜明远指着材料，斥责道： “明天任市长就要到任。” “今天你告诉我，有两个记者，已经在老城区暗访了五天？” 孙建平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辩解。 这种时候，解释就是找骂。 姜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翻到材料后面，看见“原种繁殖场下岗职工”几个字，眉头再次拧了起来。 “这个原种繁殖场，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置款又是怎么回事？” 孙建平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话。 “这个……” “姜书记，具体情况我这边也还在了解。” 孙建平心里也委屈。 您是书记，您都不知道，我一个副主任又能知道多少？ 更何况企业改制、土地收储、安置补偿这种事。 牵扯到发改委、财政、国土、区政府，还有并购企业。 里面的弯弯绕绕，哪是他能随便掺和的？ 说句难听点的。 或许就连面前这位书记，都未必知道自己手底下，已经烂到什么地步了。 可这些话，他不敢说。 姜明远见他支支吾吾半天问不出个屁，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直接拿起手机，翻出发改委主任张慧明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 “张主任。” “原种繁殖场改制安置款，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一下。 几秒后，张明慧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只是比平时多了几分不自然。 “姜书记，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姜明远语气冷淡。 “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那些下岗职工，为什么没有拿到安置款？” 电话那头，张明慧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这个事情……情况比较复杂。” “原种繁殖场当时账面亏损严重，债务也比较多。” ...... 电话里。 张明慧从企业亏损说到历史债务，又从土地手续说到统一核算。 接着，又搬出了财政紧张、流程滞后、职工误解等一连串理由。 说来说去，其实就一个意思。 职工没拿到钱，和她没关系。 甚至和市里也没关系。 责任被她几句话推得干干净净。 姜明远听着这些理由，还隐隐觉得有几分熟悉。 因为类似的汇报他几年前确实听过。 这些年，整座哈市都在推进企业改革。 数十家老企业哪个不是一堆历史包袱，一堆烂摊子？ 相比之下，一个小小的原种繁殖场，实在太不起眼了。 第87章 软的不行，就给我来硬的 电话另一头。 张明慧听到姜明远问起安置费的具体发放时间。 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为难。 她快速在心里盘算了一遍，才含糊其辞地说道： “姜书记。” “这件事涉及的职工人数比较多，历史遗留问题也比较复杂。” “如果按照目前的财政情况来看……” “大概……大概还需要两三年。” 哪知电话那边，听到这个时间非常不满意。 “没这么多时间给你。” “最多半年。” “在任市长结束任职期前，必须把这批安置费安排到位。” “另外，把具体情况写成一份报告。” “涉及人数、欠款金额、资金缺口、解决方案，都要写清楚。” “明天交给我，听明白了吗？” 张明慧连忙应声。 “明白。” “姜书记放心，我明天一定交。” 挂断电话后。 刚才还恭恭敬敬的张明慧，脸色突然变得阴沉下来。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心里暗骂了一声。 真倒霉。 好端端的，姜明远怎么会突然问起红星繁殖场的事？ 别人或许不清楚那笔安置费到底去了哪。 可她还能不知道吗？ 那笔钱早就被层层转出去，最后进了她和其余几个领导的口袋。 别说半年。 就是再给她五年、十年，她也不可能把钱发给那些职工。 张明慧坐在办公椅上，越想越烦躁。 她原本计划得很好。 再捞两年。 等哈市这轮企业改制差不多收尾，就找个合适的理由辞职。 到时候，带着家人出国。 国外的房子已经看好了。 海外账户也安排得差不多了。 只要她人一走，什么贪污，什么审查。 什么下岗职工的死活，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一个电话直接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如果够果断，现在立刻辞职，马上出国，或许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张明慧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自从第一次看见自家客厅里堆满一捆捆现金后，她就再也放不下了。 “该死的节目组。” “好端端的，为什么偏偏要来哈市。” 张明慧心里，甚至不自觉地记恨起了任星云。 —— 书记办公室里。 解决了安置费的事情后，姜明远心里只是稍稍放松了一些。 到时，就算任市长真问起，也暂时有了个说法。 至于那两个记者...... 姜明远重新抬起头，看向办公桌前的孙建平。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那两个记者，不能再让他们继续乱跑。” “他们手里的材料，也必须弄清楚。” “总之，我不希望任市长明天听到半点负面消息。” “明白了吗？” 孙建平后背一紧，连忙低头保证。 “姜书记放心。” “我一定处理好。” 姜明远没有再看他，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 孙建平不敢多停留，立刻转身退出办公室。 姜明远刚才那番话，是提前给他打预防针。 如果这件事真的没处理好，第一把火烧起来，自己绝对是第一个被推出去背锅的人。 想到这里，孙建平脸色越发难看。 他快步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很快接通。 孙建平没有寒暄，直接压低声音说道： “杜局长。” “老城区那边的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孙建平冷笑一声。 “我现在不想听解释。” “先找到那两个记者。” “然后.....” 电话那边似乎有些为难。 孙建平眉头一皱，声音一下子拔高。 “什么？” “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 “软的不行，就给我来硬的。” “这件事发生在你的辖区，别以为你能脱得了关系。” ...... 当天晚上，接近十二点。 为了明天的真人秀，任星云和王强早早洗漱完，便上床休息。 这几天，两人几乎一直在老城区奔走。 王强累得刚挨着枕头，没几分钟就没了动静。 而就在两人进入梦乡的时候，酒店楼下，忽然来了七八个身穿警服的男人。 前台小姑娘原本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她迷迷糊糊抬起头。 结果一看见这么多警察走进来，整个人瞬间清醒。 “警……警官。” “有什么事吗？” 为首的警察没有废话，直接走到前台，开口问道： “五天前，有没有两个人来办入住？” “一个一米七多。” “另一个，一米八几。” 前台女生本来就被眼前这阵仗吓了一跳。 听到这个描述后，她脑子里立刻开始疯狂回想。 很快，任星云和王强的样子便浮现了出来。 没办法，那两个人实在太好认了。 一个一直戴着口罩，不怎么说话。 另一个整天背着包，看起来也神神秘秘。 她连忙点头。 “有，有！” “就是有两个人，五六天前来办理过入住。” “其中一个挺奇怪的。” “总是戴着口罩，也不怎么说话。” 说着，她赶紧翻出登记本，把当时的入住信息递了过去。 为首的警察接过登记本，低头看了一眼。 很快，他的目光停在王强的名字和身份证号上。 又往旁边一扫，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怎么只有一个人的登记信息？” 这句话一出，前台女生脸色瞬间白了。 她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完整的解释都说不出来。 “我……我……” 她心里已经快哭出来了。 早知道会招来警察，当时说什么也不该拿那五十块钱。 这两个人不会是什么逃犯吧？ 就在这时，旁边一名年轻警察凑到队长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队长，应该不会错。” “和描述完全对得上。” 队长脸色微微一变。 他们从今天下午开始，就接到了上面的命令。 要在老城区范围内尽快找到这两个记者。 找到后，连人带设备资料全部控制住。 可问题是，现在才是二零零八年。 很多小旅馆、小酒店的住宿登记还没有完全联网。 再加上老城区这边小旅店多，管理也乱。 他们只能带着人一家一家问。 从下午找到晚上，又从晚上找到半夜。 几乎把附近几条街的小旅馆都翻了一遍，才终于查到这里。 队长没有再纠结登记信息的问题。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抓到人。 “他们住几号房？” 前台女生连忙说道： “三楼。” “307。” 队长合上登记本，直接说道： “带路。” 前台女生不敢耽误，连忙从柜台后面跑出来。 拿起备用房卡，带着几名警察往楼上冲去。 第88章 请神容易送神难 七八名警察很快来到307房间门口。 众人站在门外，刻意放低了声音。 为首的队长一手拿着房卡，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门把手上。 他的计划很简单。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直接冲进去。 先控制住那两个记者。 绝不能给他们藏资料、转移录像的机会。 房卡贴上的瞬间。 滴—— 门锁亮起绿灯。 他猛地压下门把手，抬脚就要往里冲。 可下一秒，房门却只被推开了一条细缝。 显然，已经从里面反锁了。 这个情况有些出乎队长的预料。 还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反应，旁边那个年轻警察已经急不可耐地抬手砸门。 砰砰砰！ “开门！” “警察！” “快点开门！” 急促的砸门声瞬间在走廊里响起。 周围几名警察齐刷刷看向他，眼神里全是震惊。 不是。 这人脑子有病吧？ 他们用房卡开门，就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 现在倒好。 房间里就算真有材料，也够人家反应过来了。 队长的脸色也一下子黑了起来。 不满地看了那个年轻警察一眼。 要不是这人是局长那边塞进来的关系户，他现在真想一脚踹过去。 可事已至此，里面的人肯定已经醒了。 队长只能压下火气，示意年轻警察闭嘴。 随后，他对着门缝开口： “您好。” “我们是警察。” “麻烦您开一下门，配合我们检查。” —— 屋里。 猛烈的砸门声，把两人硬生生从梦里惊醒。 “警察！” “快点开门！” 王强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警察？ 这个时间？ 任星云没有多说，迅速穿好外套，又拿起床边的口罩戴上。 他刚要往门口走，就被王强一把拦住。 “任市长。” “我去。” 王强说完，快步走到门口，伸手取下防盗链。 还没看清楚外面的具体情况，就见一道身影猛地冲了进来。 下一秒，王强只觉得胳膊被人狠狠一拧。 整个人瞬间天旋地转。 砰的一声。 被重重摔在地上。 “我草……” 王强胸口一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年轻警察死死压在他身上，声音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兴奋。 “我按住他了！” “你们快去按另一个！” 走廊里的队长看到这一幕，整个人脑子瞬间宕机。 下一秒，他脸色骤变，压着嗓子怒吼道： “拉开！” “快把他给我拉开！” 旁边几个警察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冲上去，把那个年轻警察从王强身上拽开。 年轻警察被拉开后，挣扎着喊道： “你们拉我干什么？” “去按住另一个啊！” “他们肯定要藏资料！” 王强感受到身上的压力终于消失，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他连着咳了好几声，才勉强缓过气。 “你们……” “咳咳咳……” “你们警察……暴力执法。” 这句话一出口，队长听得差点眼前一黑。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蠢得离谱。 为什么非要把这个关系户带出来？ 出来之前，他明明已经千叮咛万嘱咐。 这次要找的是两个首都来的记者。 不是逃犯。 更不是通缉人员。 上面交代得很清楚，不希望把事情闹大，所以除非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粗。 尤其对方身份敏感。 真要处理不好，后面不知道会惹出多大乱子。 可现在倒好，全都乱套了。 ...... 就在屋子里一片混乱时。 任星云先看了一眼王强。 见他虽然脸色不太好，但还能扶着墙站起来，应该没有大碍。 这才把目光转向那几名警察。 “你们半夜过来，是有什么事情？” 为首的老警察立刻掏出证件。 他努力压下心里的火气，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一些。 “我们是道外区警察局的。” “有人反映，你们这几天一直在老城区走访、收集材料。” “涉及一起企业改制纠纷。” “现在需要你们配合我们回局里，了解一下情况。” 王强这时终于缓过来一口气。 他揉着发疼的胳膊，有些气愤的问道： “了解情况？” “你们这是要传唤我们？” “哪个案件，传唤证呢？” 队长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这个摄像记者还挺懂程序。 连忙解释道： “不是传唤。” “只是请你们回去了解情况。” 这句话一出口，任星云的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 王强更是直接冷笑出声。 “既然不是传唤，那我们就有权选择在这里接受询问。” 说到这里，他又抬手指向那个年轻警察。 “还有你。” “你的警号是多少？” “我要投诉你暴力执法！” 年轻警察一听这话，脾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你他妈——” “让你们走，就给我乖乖走！” “小心我等会儿……”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察实在看不下去，赶紧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闭嘴吧你！” 此刻，队长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只觉得自己今天不是来办事的。 更像是专门来给这个关系户擦屁股的。 眼看一场行动马上就要变成闹剧，任星云忽然开口。 “王强。” “收拾东西。” “咱们跟他们走一趟。”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究竟想耍什么花样。 也倒要看看，哈市这潭水，到底已经浑到了什么程度。 王强一愣，眼里满是不理解。 “可是，任……” “市长”两个字还没出口，任星云已经冷声打断。 “配合警察，是公民的义务。” “收拾东西。” 王强瞬间明白了任星云的意思。 于是，乖乖转身去收拾摄像机和材料。 只是收拾东西时，王强忽然抬头，看了那个年轻警察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 不像愤怒。 更像是在看一个马上要倒霉，却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几分钟后，东西收拾完。 任星云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为首的队长。 “你确定要带我回局里？” 任星云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 “有句话说得好。” “请神容易，送神难。” “我进去以后，你们再想让我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最后这句话说出，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那名有着二十多年警龄的老警察，看着眼前这个戴着口罩的年轻人。 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可还没等他细想，身旁那个年轻警察已经不耐烦了。 猛地伸手，从后面推了任星云一把。 “废什么话。” “赶紧走！” 于是，任星云也不再多言，朝酒店外走去。 第89章 审问 任星云来到酒店外的警车前。 拉开车门，昂首挺胸地坐了进去。 没想到自己这辈子第一次坐警车，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还挺新鲜。 那名年轻警察原本还想跟着坐到任星云旁边。 结果刚迈出一步，就被队长直接拦住。 队长现在是真的被他搞怕了。 “滚去坐最后面那辆。” 年轻警察脸色一僵。 “队长，我……” “滚。” 队长这次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年轻警察只能满脸不服地转身离开。 “拽什么，怪不得二十年还都是个小民警。” 任星云看着这一幕，心里反倒有些失望。 可惜了。 要是年轻警察坐在自己旁边，他在路上至少有一百种办法激怒对方。 到时候，只要一动手。 就能给哈市送上一份永世难忘的大礼。 警车很快启动。 一路上，队长坐在副驾驶，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任星云。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刚才的事情，是我们同志处理方式不当。” “我替他向你道个歉。” 任星云没有说话。 队长只能继续说道： “等会儿到了局里，你们只要配合说明一下情况。” “没什么问题的话，很快就能离开。” 任星云靠在后座上，眼神平静地看着窗外。 这几句话，他只是当做耳旁风。 三辆警车很快停在道外区警察局门口。 两人被还算客气地请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灯光很白。 照得人眼睛有些不舒服。 任星云坐下后，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一点。 距离真人秀正式开始，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王强坐在他旁边，揉了揉还有些发疼的肩膀，压低声音问道： “任市长，咱们现在怎么办？” 任星云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 “等。” “等？” 王强一愣。 任星云闭上眼睛，隔绝强烈的光线： “保持沉默。” 王强听到后，也学着任星云闭上双眼。 但心里已经能想象到，天亮之后，全国观众打开电视，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而此时，房间外面。 三四个警察正把两人的随身物品翻了一遍又一遍。 摄像机。 储存卡。 还有厚厚一摞工人递交的材料。 局长杜海山站在桌边，越看脸色越白。 尤其是打开摄像机，看到里面一条条暗访录像后，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些东西要是真流出去，整个哈市的天都要被捅破。 杜海山猛地合上摄像机。 “删了，全部删了。” “所有录像，一条不留。” “这些材料也全部销毁。” 杜海山又看了一眼那厚厚一摞材料，心里越发烦躁。 “还有。” “给你们一晚上时间。” “让他们把认罪书签了。” “只要他们签字，后面的事就好办。” 说完，杜海山不再停留，转身就往外走。 他还得去给孙建平汇报情况。 等待局长离开后，在场的几名警察立刻开始了工作。 可是他们并不知道。 王强作为央视摄像，早就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次拍摄完重要素材，都会第一时间备份。 真正关键的那张储存卡，并不在摄像机里。 也不在包里。 早在酒店收拾东西的时候，王强就已经趁着众人不注意。 将那张储存卡偷偷藏进了自己的鞋垫下面。 —— 半个小时后。 小房间的门被推开。 两个警察走了进来，其中一个三十多岁，头顶已经有些地中海。 另一个年纪稍大，手里拿着笔录本。 两人都是杜建国安排过来的审讯老手。 他们坐下后，没有寒暄。 地中海警察直接把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摔。 啪！ “知道你们犯了什么罪吗？！” 听到这个开场白，任星云只是慢慢睁开眼，看了对方一眼。 随后，又重新闭上。 先扣罪名。 再制造压力。 最后逼人认罪签字。 电视剧里多少年前就用烂的套路了。 没劲。 年纪稍大的警察见他这副反应，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问你话呢！” 任星云依旧没有开口。 这样刚开始嘴硬的人，地中海警察见的太多了。 于是冷笑一声翻开手里的材料。 “你们涉嫌非法采访取证。” “煽动下岗职工聚集。” “恶意收集、编造、传播不实材料。” “影响政府机关正常工作。” 说到这里，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威胁。 “这些可都不是小事。” “现在配合，还来得及。” 王强听到这几句话，差点被气笑。 这些人还真敢往上扣帽子。 他刚想开口反驳，可一想到任星云之前的叮嘱，还是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老警察见两人始终不说话，猛地一拍桌子。 “别以为不说话就没事！” “材料我们已经看过了。” ....... 可无论对方怎么说。 任星云始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两个警察一唱一和，说了半天，却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地中海警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干脆不再绕弯子，拿出一份刚准备好的认罪书，推到两人面前。 “行。” “不想说是吧？” “那就先把这个签了。” 王强低头扫了一眼。 上面大意是他们承认未经允许采访，恶意收集未经核实的材料。 只要签了。 这些天他们收集到的一切，就都能被定性成非法、不实、恶意。 旁边的老警察也跟着放缓语气，唱红脸。 “年轻人，别给自己找麻烦。” “你们还年轻，真留下案底，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现在签了，事情还有缓和余地。” 任星云终于睁开眼。 他拿起那份所谓的认罪书，随意扫了一眼。 随后，忽然笑了一下。 地中海警察皱起眉。 “你笑什么？” 任星云没有回答他。 只是放下那份认罪书，抬眼看向两人，问了一个听起来有些奇怪的问题。 “你们局长叫什么名字？” 地中海警察一愣。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任星云语气平静。 “没什么。” “记一下。” “怕我以后忘了。” 第90章 只希望这是一场噩梦 四个小时里。 任凭两名警察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让任星云再开口说一句话。 凌晨四点。 局长办公室里。 杜海山听完汇报后，勃然大怒。 “好。” “好一个嘴硬。” 他重重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 地中海警察站在办公桌前，犹豫片刻，低声提醒了一句： “杜局。” “要不要……动点手段？” 杜海山没有立刻回答。 对记者动手段。 这事放在以前，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可问题是，孙建平下午的电话说得很清楚。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明天任星云正式到任之前，必须把这件事压下去。 否则天一亮，那两个记者一整夜联系不上，甚至可能惊动更上面的人。 再说了天塌下来，还有孙建平顶着。 再往上，还有姜明远。 他一个分局局长，怕什么！ 片刻后，杜海山缓缓开口。 “好。” “那就上手段。” 这句话一出，沙发上坐着的年轻警察顿时兴奋。 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尤其是那个王强。 “舅舅。”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杜局长，让我去吧。” “一个小时，保证让他们签字。” 杜海山看了一眼自己的外甥，他知道这小子办事冲动。 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找别人去，未必敢真动手。 反倒是这小子，胆子够大，也够狠。 “做得干净点。” “别留下明显外伤。” 得到了舅舅的同意，年轻警察快步朝审讯室走去。 —— 而此时，小房间里。 王强已经困得眼睛发红。 连续几个小时的审讯，加上刺眼的白光灯，让他的精神已经绷到了极限。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 年轻警察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王强身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随后，他径直走到桌边，伸手关掉了面前的录像机。 红色指示灯熄灭。 王强一下子就明白，对方想做什么。 “你要干什么？” “这是警察局！” “你这是犯法的！” 年轻警察冷哼一声。 “犯法？” “在这里，老子就是王法。” 说完，他一把将桌上的认罪书推到王强面前。 “签。” 王强看都没看一眼。 “不签。” 年轻警察眼神瞬间阴了下来，抬手就要去抓王强的衣领。 一直沉默的任星云忽然睁开了眼。 “你最好想清楚。” 年轻警察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他。 “你现在收手，还有机会。” “真动了手，你们整个局，可能都保不住你。” 年轻警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尤其是任星云那种平静的眼神，让他心里无名火直冒。 “吓唬我？” “你以为你是谁？” “你是市长？” “还是市委书记？” 话音落下，他直接从腰间掏出手铐。 咔嚓一声。 任星云的双手被牢牢靠在一起。 王强脸色猛地一变。 “你疯了！” 年轻警察却根本不理他。 他转过身，重新走向王强，活动了一下手腕。 抬起拳头，直接朝王强身上砸去。 这一刻，任星云心里的怒火，终于冲到了极限。 就在拳头即将落下的瞬间。 他猛地抬头，一把扯下脸上的口罩，怒吼道： “给我住手！” ...... 几分钟后。 小房间里。 杜海山站在任星云面前，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现在只希望这是一场噩梦。 只要一睁眼，自己还坐在办公室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现实偏偏如此残酷。 面前坐着的，是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杜海山嘴唇都在发抖。 “任……任市长。” “您怎么……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就来了？” 话刚出口，杜海山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 自己的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就在这时，杜海山的目光忽然落在任星云手腕上的手铐上。 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完蛋了。 “谁！” 杜海山猛地转过身，大喊道： “是谁他妈给任市长戴的手铐！” 屋里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角落里那个年轻警察身上。 杜海山的外甥此刻早就没了之前的嚣张。 靠在墙边，浑身发抖。 “钥匙呢！” “快点拿出来！” 年轻警察已经被吓懵了。 他哆哆嗦嗦地伸手往兜里摸，可手抖得太厉害，摸了半天都没把钥匙掏出来。 杜海山看得心急如焚，直接冲过去帮他掏。 结果两人一阵手忙脚乱，钥匙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年轻警察连忙弯腰去捡。 杜海山也跟着俯身。 两人差点撞到一起。 “滚开！” 杜海山一把推开外甥，拖着有些臃肿的身体，费劲地把钥匙从地上捡了起来。 他刚拿着钥匙，还没走到任星云面前。 “停下。” 任星云抬起头，冷冷看着他。 “这手铐，你们说拷就拷？” “人，你们说抓就抓？” “你们真把警察局当自己家了？” “还是说，你们觉得我年轻，就好欺负？” 这一个个帽子扣下来，杜海山双腿有些发软。 哪一个他都戴不起啊..... 求求了，谁把我从噩梦里扇醒吧。 “任市长。” “误会，这真的是误会。” 任星云看着他，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缓缓抬了抬手腕，手铐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手铐。” “今天只有哈市书记，才有资格给我解开。” 杜海山听到这句话，整个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任市长，我错了。” “真的错了。” “求您给我一次机会，这件事我一定严肃处理。” “相关人员，我全部追责。” “求您别把姜书记叫来。” 任星云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哀求。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五点半。” “还有一个半小时，真人秀直播就要开始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杜海山，声音平静得吓人。 “抓紧时间吧。” —— 市委家属院里。 姜明远是被一个接一个的电话硬生生吵醒的。 床头柜上的手机不停震动。 直到电话第五次响起时，姜明远终于接通。 可还没等他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孙建平带着哭腔的声音。 “姜书记。” “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主动辞职！” 姜明远原本还有些迷糊。 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少给我说废话。” “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孙建平磕磕巴巴的说道： “是……是任市长。” 姜明远一头雾水。 “任市长怎么了？” “那个记者，那个记者就是任市长。” “现在人被抓进了警察局。” “还……还被拷起来了。” 这一句话落下。 姜明远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头皮发麻。 第91章 仁义人啊 挂断电话后，姜明远连脸都来不及洗。 他胡乱套上一条裤子，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这个时候再叫司机过来接，已经来不及了。 冲出市委家属院后，他站在路边，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刚停稳，姜明远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道外区警察局！” 司机愣了一下，下意识说道： “哦，我这个不打表，先说好啊。” “快点！” 姜明远一声低吼。 司机被吓得一哆嗦，连忙踩下油门。 出租车很快冲进清晨的街道。 可越是着急，越是倒霉。 才过了三个路口，出租车就连续遇上三个红灯。 姜明远看了一眼手机。 六点二十分。 真人秀七点正式开始直播。 而市委家属院到道外区警察局，正常开车至少还要四十分钟。 来不及了。 姜明远看着前方刺眼的红灯，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曹！” “这交通规划是哪个蠢蛋做的！” 司机刚想开口赞同。 结果下一秒，就听后排传来一道命令。 “直接闯过去！” 司机脚下没动。 开什么玩笑。 闯红灯扣分罚款，那都是自己的。 更何况现在路面还有积雪，真出了事谁负责？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的男人。 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司机愣了几秒，又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 “您……” “您是不是姜书记？” 姜明远已经没心情解释，直接说道： “是我。” “闯过去。” “出了事算我的。” 司机一听这话，整个人立刻精神了。 奉旨飙车？ 这辈子还有这种机会？ 他一手抓紧方向盘，一手快速挂挡，脚下猛踩油门。 “书记，您坐好了！” 话音刚落。 老款捷达猛地往前一窜。 发动机发出一阵不属于这个价位的嘶吼声。 一辆出租车，硬是被司机开出了跑车的感觉。 强烈的推背感袭来。 姜明远猝不及防，整个人直接被甩在了靠背上。 他刚想开口让司机慢点。 可一想到警察局里还戴着手铐的任星云，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款捷达连续闯过三四个红灯。 周博涛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整个人越开越兴奋。 “书记您放心！” “整个哈市里，车技数一数二我不敢说。” “但前十绝对有我周博涛一席之地。” “半个小时内，指定给您送到！” 姜明远坐在后排，现在根本没心思听司机吹嘘。 拿出手机，又一次拨通了孙建平的电话。 “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人还在道外区警察局？” 驾驶座上，周博涛已经悄悄竖起了耳朵。 这种政府内部新闻，平时哪有机会听？ 听上几句，以后跟朋友喝酒吹牛都有素材。 电话那头，孙建平的声音明显还在发抖。 “在……在。” “任市长现在就在审讯室里。” 姜明远眼角狠狠一跳。 “手铐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姜明远声音陡然拔高。 “我问你手铐解了没有！” 电话那头，孙建平已经有些不敢接话。 “没……没解。” “任市长说，只有您亲自过去，才有资格给他解。” 姜明远只觉得胸口一堵，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孙建平。” “你们真是好样的。” “真是一个比一个能耐。” “我让你们控制舆情，你们直接把人控制进警察局。” ...... 电话那头，孙建平已经彻底不敢说话。 而驾驶座上的周博涛，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精彩。 我滴乖乖。 我嘞个乖乖。 国家派来的代理市长，提前来哈市暗访？ 还在收集下岗职工被拖欠安置费的材料？ 结果被道外区警察给抓了？ 还上了铐子？ 周博涛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那些警察猛，还是这位代理市长更猛。 一个敢来。 一个敢抓。 就在周博涛听得正入神时，前方路口忽然出现了一起追尾事故。 两辆车横在路中间。 旁边还站着两个司机，正拼命朝这边挥手。 “我草！” 周博涛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猛踩刹车，方向盘几乎同时往旁边一打。 老款捷达的轮胎在雪地上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车身猛地一甩，贴着前方那辆车的保险杠，硬生生漂了过去。 姜明远整个人被甩得狠狠撞在车门上，手机差点都飞出去。 周博涛说自己车技在哈市前十，倒也不全是吹牛。 但凡刚才反应慢半秒。 或者方向盘多偏一点。 这辆老捷达就得当场报废。 今天哈市的新闻头条，估计还得再加一个。 【书记清晨飙车，重伤入院。】 ....... 经过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周博涛也不敢再把车开得太快。 清晨六点四十五分。 老捷达终于稳稳停在道外区警察局门口。 车还没完全停稳，姜明远已经一把拉开车门，急匆匆往外走。 周博涛连忙喊了一声： “书记，车费……” 姜明远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 “下午去市政府领！” 说完，他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警察局大门。 周博涛坐在驾驶位上，看着姜明远的背影，又想起刚才在车上听到的那些话。 只觉得这个世界，好像越来越魔幻了。 沉默了几秒后，周博涛才从兜里摸出个通体暗红的烟盒。 点上后，深深吸了一口 随后望着警察局的大门，忽然轻声感叹了一句： “看来这位任市长……” “也是个仁义人啊。” —— 此刻，道外区警察局里，早已经乱成了一团。 眼看时间马上就要到七点，姜明远却迟迟没有赶到。 杜海山站在审讯室外，急得额头全是冷汗。 就在他心里一横，准备进去给任星云跪下磕几个的时候，警察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压着怒火的声音响了起来。 “任市长人在哪！” 杜海山猛地回头。 看见姜明远的一瞬间，他像是终于看到了救命稻草，连忙迎了上去。 “姜书记！” “任市长在里面。” “我带您去！” 姜明远看都没多看他一眼，脸色青得吓人。 “带路。” 几秒钟后。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姜明远终于第一次，亲眼见到了这位风靡全国的年轻市长。 任星云坐在椅子上，脸上看不到半点慌乱。 明明双手戴着手铐，可那股气势，比屋里所有人都足。 果然年轻。 也果然不简单。 再想到官场上关于任星云背景极深的传闻，姜明远此刻已经信了八九分。 而此刻，任星云也在观察姜明远。 观察着这位，历史上功过皆有的哈市书记。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片刻后，任星云终于开口。 “其他人都出去吧。” “我和姜书记单独聊聊。” 这句话一出，姜明远心里反倒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给自己留了面子。 杜海山如蒙大赦，连忙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很快，屋里只剩下任星云和姜明远两人。 任星云缓缓站起身。 走到姜明远面前，停下脚步，然后主动伸出了右手。 姜明远看着眼前那副手铐，又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 连忙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紧紧握住。 “任市长。” “这件事，是哈市对不起你。” 第92章 交易 两人的手，整整握了十几秒。 姜明远想象中的劈头盖脸的怒斥，并没有出现。 “姜书记。” “准确来说，还有五分钟，我才是哈市代理市长。” “在此之前。” “不先帮我把手铐打开吗？” 姜明远这才猛然反应过来。 他连忙转身，在桌上找到钥匙，亲手替任星云打开手铐。 咔哒一声。 手铐落下。 姜明远动作很快，可心里却一点都不轻松。 没有发火。 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喜怒不形于色，这样的人往往最是可怕。 而另一边。 任星云低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目光落在姜明远身上。 心中对他说不上欣赏。 也说不上厌恶。 在他任职期内，大量工人失业，基层乱象横生的问题，确确实实存在。 可另一方面来看。 他确实完成了国家交代的企业改制任务。 也没有涉及到贪污案子中。 怎么说呢？ 或许，在体制内勉强算是一个合格的干部。 但对百姓，绝对算不上一个好官。 任星云之所以主动伸手，给他留下一份薄面。 也不过是接下来六个月，还需要借姜明远的手，收拾哈市这盘烂棋。 过早撕破脸面，最后受伤的只有百姓。 任星云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 忽然像开玩笑似的说道： “姜书记。” “哈市这几天，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不来不知道。” “一来，吓一跳。” 姜明远刚刚放下去一点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他看着任星云，脸色沉重。 “任市长。” “这件事，都是我的责任。” “没有管好下面的队伍。” 说到这里，姜明远停顿了一下，语气放得更低。 “但我还是想请您，再给哈市一次机会。” “请您……不要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宣传出去。” “哈市现在，经不起更大的舆论风波了。” “我代表哈市九百八十九万百姓，感谢您。” 说完，姜明远竟然对着自己九十度鞠躬。 任星云看着眼前这个鞠躬的市委书记，心里冷笑了一声。 还知道搬出百姓来压自己。 真是够贼的。 如果今天这件事曝光，全国舆论当然会爆炸。 可同样，哈市也会被推上风口浪尖，迎来一场更猛烈的外部审视。 所以姜明远这话，看似是在求情。 实际上也是在提醒任星云，为了百姓的生活到此为止。 任星云懒得揭穿他这点小心思。 只是淡淡说道： “姜书记，你这是说什么话？” “为了哈市，我自然不会胡乱往外说。” 姜明远心里刚松半口气。 下一秒，就听任星云话锋一转。 “只是……” —— 十分钟后。 审讯室的大门重新打开。 任星云神色自若地走了出来。 可跟在他身后的姜明远，脸色却明显有些难看。 短短十分钟里，两人达成了一份交易。 今天发生的事情，暂时不会被摆到全国观众面前。 但作为代价。 从这一刻开始，接下来的六个月里，哈市真正的一把手，已经在暗地里换了人。 王强此刻已经重新扛起摄像机。 他看了一眼手表，压低声音提醒道： “任市长。” “七点了。” “要开始直播吗？” 任星云摆了摆手。 “不急。” “再等几分钟。” 说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大厅。 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杜海山和那个年轻警察身上。 有仇不报，非君子也。 更别说鱼肉百姓，践踏法律的败类。 “时间到了。” “现在开始，我就是哈市代理市长了。” 角落里，杜海山心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万一书记为了遮丑，保下自己了呢.... 可下一秒，任星云的话，彻底打碎了他的幻想。 “咱们警察队伍里。” “出现了坏人啊。” 话音落下。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杜海山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周围的警察见状，都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几步，和自己的局长拉开距离。 杜海山知道，自己完了。 不只是自己。 连那个被他塞进来的外甥，也完了。 任星云说完，便转身朝外走去。 剩下的，姜明远自然会处理妥当。 ....... 早晨，七点二十分。 全国无数观众早早坐在电视机前。 可屏幕上，却依旧是一片漆黑。 按照节目组之前公布的时间，现在直播早就应该开始了。 任市长应该已经坐上前往机场的车。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论坛里，留言更是刷得飞快。 【任市长呢？！】 【对啊，怎么还不开始？】 【我还以为我家电视坏了。】 【睡过了，一看什么都没错过，真是美好的一天。】 【求求你快点开始吧。定错表了，五点给我爸叫起来了，他现在已经开始抽皮带了。】 【真是父慈子孝，华夏传统美德啊。】 各种猜测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一个网名叫“松花江边铁锅炖”的网友突然发了一条留言。 【我说个事。】 【任市长其实早就提前到哈市了。】 【听说是暗访贪官去了。】 这条消息刚发出来，立刻被一堆网友围观。 【真的假的？】 【展开说说。】 【哥们儿，你这消息保熟吗？】 【不会又是“我有个朋友”系列吧？】 很快，“松花江边铁锅炖”又发了一条。 【绝对真的。】 【任市长已经查出来好几个大老虎了。】 【但现在人被扣在警察局里。】 【听说，武警都出动去解救任市长了。】 随着“铁锅炖”越说越离谱，论坛留言也几何式上升。 不过不是震惊。 而是一片调侃。 【？？？】 【哥们儿，你喝了多少啊？】 【任市长暗访贪官我还能信一点，被扣警察局是什么鬼？】 【下一步，是不是要空降兵伞降哈市警察局？】 【你这剧情太离谱了，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楼上别乱说，小说敢。】 【哈哈哈哈哈。】 面对网友们的调侃，“松花江边铁锅炖”明显急了。 【你们别不信啊！】 【我表哥的兄弟就是开出租车的。】 【今天早上，他亲耳听见哈市书记在车上打电话。】 不解释还好，一这么解释网友们是一点都不相信了。 【好好好，是信你，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我信你是赵高，抢了秦始皇的药。】 【你大爷......】 就在网友们疯狂调侃的时候。 无数人面前的电视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原本漆黑的画面中，终于出现了一行白字。 【直播信号接入中……】 论坛瞬间安静了半秒。 紧接着欢呼起来。 【来了！】 【终于来了！】 【任市长！任市长！】 第93章 不要再折腾老百姓了 直播画面终于出现。 可出现在全国观众眼前的，并不是大家想象中的机场。 而是一辆正在行驶的公务车内。 镜头微微晃动。 任星云坐在后排，神色平静。 他的旁边，姜明远正语速不慢地介绍着哈市的基本情况。 “任市长，哈市是我国东北地区重要的中心城市之一。” “过去这些年，虽然受到产业结构调整的影响，发展上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 “但我们一直在积极谋划转型。” “尤其是冰雪旅游、装备制造、邻国贸易这些方向，未来都有很大潜力。” 姜明远说得很认真。 可任星云只是安静听着，并没有接话。 电视机前的观众，却已经开始疯狂讨论。 【？？？】 【这就到哈市了？】 【不是说今天早上出发吗？】 【等等，刚才那个“松花江边铁锅炖”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不会吧不会吧，这也太刺激了。】 【东北第一情报头子！】 一时间，大量网友开始往论坛里涌。 刚才还被群嘲的“松花江边铁锅炖”，留言区瞬间被顶了起来。 【哥，我错了。】 【出租车情报系统，恐怖如斯。】 【朕封你为东厂提督，继续打探消息。】 【再探！再报！】 ..... 而此刻，直播画面里。 公务车正驶过哈市宽阔的街道。 可它并没有直接驶向市委大楼，而是在城区里绕了一大圈后，又重新从机场方向开了回来。 原因也很简单。 提前准备好的欢迎仪式，任市长还没看呢。 于是，在一种近乎荒诞的情况下，这场仪式还是按流程开始了。 姜明远坐在车里，脸上努力维持着笑容。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路边。 “任市长，您看。” “哈市的干部群众，听说您今天来任职，都自发前来欢迎您了。” 王强闻言，立刻把摄像头转向窗外。 可镜头刚一转过去，画面里的情况就有些尴尬了。 由于任星云提前抵达，整个流程被打乱。 原本应该排得整齐的欢迎队伍，此刻乱糟糟的。 有人正在临时调整位置。 有人拿着假花，不知道该往哪边站。 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在队伍旁边来回跑，压着声音催促。 “快点快点！” “站好！” “把花举起来！” “前面那排往左一点！”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很快发现了不对。 【这就是自发欢迎？】 【自发得好整齐啊，还统一拿花。】 【场面确实挺大，但怎么看着好乱啊。】 【这些人穿得也太薄了吧？】 【都是面子工程啊。】 【领导一句话，下面的人跑断腿。】 ...... 随着姜明远手指的方向。 任星云也望向了路边那一列列人影，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因为路边站着的，可不只是姜明远口中的干部和群众。 还有很多孩子。 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白色衬衫，里面看起来十分单薄。 “停车！” 姜明远一愣。 他下意识以为，任星云是对眼前这个乱糟糟的场面不满意。 连忙对司机说道： “停车。” 车队很快减速。 最后，在距离欢迎队伍还有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前方负责迎接的干部们也有些不知所措。 剧本里不是这么排练的啊！ 路边的学生和群众代表，更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鼓掌。 车门打开。 任星云没有等工作人员上前开门，直接从车上走了下来。 姜明远见状，也赶紧跟着下车。 王强扛着摄像机，立刻追了上去。 此刻，天空中已经飘起雪花。 就算任星云穿着大衣，也能感受到寒风刺骨。 更别说面前这些身着单薄的百姓。 直播镜头里，任星云一步步走向欢迎队伍。 他没有看横幅。 也没有看那些摆好的花。 而是径直走到最前排的学生面前。 几个孩子冻得脸色发红，手缩在袖口里，想搓又不敢搓。 还有一个小女孩，嘴唇已经冻得有些发紫。 却还是被旁边的老师提醒着，把塑料花举起来。 任星云没有接那束花。 他低头看着小女孩，声音放缓了些。 “冷不冷？” 旁边的老师刚想开口，却被任星云一眼瞪了回去。 小女孩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哆嗦着说道： “冷...” 这一个字出口。 姜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任星云又问： “站多久了？” 小女孩更紧张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又看了看旁边的老师。 最后，声音更小。 “六点多就来了。” 直播间里，瞬间群情激愤。 【六点多？！】 【现在才七点十几啊！】 【零下二十度，让孩子穿这么薄站一个多小时？】 【这是什么狗屁欢迎仪式？】 【有点想念只干实事的达康书记了。】 【哈市书记，沽名钓誉之辈也！】 【为了排面，让孩子挨冻，真行啊。】 ...... 任星云没有再问。 直接伸手摸了一下小女孩的手。 冰凉。 几乎没有一点温度。 任星云强压着心里的怒火，脱下身上的大衣，披在了小女孩身上。 姜明远和身后那群干部，也反应过来，纷纷开始脱自己的大衣。 一件。 两件。 三件。 很快，站在前排的孩子和老人身上，都被披上了干部们的大衣。 就连王强也一只手扛着摄像机，一只手脱下外套。 递给旁边一个冻得脸色发白的男孩。 小女孩被大衣裹住后，身体终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可不知道是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还是害怕回去后被老师责骂。 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哭得周围群众心里一酸。 任星云蹲下身，抬手帮她擦掉脸上的泪。 “没事。” “不是你的错。” “冷了就要说。” “没人能因为这个骂你。” 小女孩抽抽噎噎地点了点头。 任星云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姜明远。 原本在警察局里，他对这位哈市书记还保留着几分复杂判断。 这个人至少还有些能力。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些冻得脸色发白的孩子和群众。 那点仅剩的印象，也几乎荡然无存。 “姜书记。” “让所有人回去吧。” “不要再折腾老百姓了。” 姜明远心里一阵烦闷。 明明是一场皆大欢喜的欢迎仪式，怎么会搞成现在这样？ 可当着镜头，他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转身对身后的工作人员命令道： “都撤回去。” “学生、老人先走。” “所有人立刻回车上，回室内。” 工作人员连忙开始招呼。 可奇怪的是，队伍里并没有多少人动。 那些原本被安排站在路边欢迎的人，此刻都静静看着这位年轻市长。 第94章 就是要治一治，这股歪风邪气 他们看着这位年轻市长，把自己的大衣披到孩子身上。 看着他蹲下身，替孩子擦掉眼泪。 这一刻，很多人忽然觉得，电视里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任市长爱民体民。 他真的是“人民的市长”。 不知是谁先往前走了一步。 像是想离他近一点，看清楚他的样子。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跟着往前走。 一个人动，带动十个人。 十个人动，很快便带动了一大片。 原本安静的欢迎队伍，渐渐出现了躁动。 “任市长！” “任市长真的来了！” “任市长，看看我们这边！” 工作人员面对这种突发状况，连忙上前维持秩序。 “别挤！” “大家别往前！” “注意安全！” 这么多人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姜明远也连忙伸手去拉任星云的胳膊。 “任市长，先上车吧。” “这里人太多，容易出事。” 可任星云直接甩开了他的手，转身看向身后的车队。 “所有车辆全部后退。” “不要伤到百姓。” “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过去。” 话音落下，任星云没有再管身后那些干部的反应，直接迈步朝人群走去。 王强扛着摄像机，立刻跟上。 镜头里。 任星云一步一步走向那些被寒风吹得脸色发红的群众。 他来到一名身穿旧工装的中年男人面前。 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见一大群领导朝自己走来，有些不知所措。 任星云停在他面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那双手很粗糙。 掌心布满老茧。 任星云微微弯腰，声音真诚。 “辛苦了。” 中年工人脑袋有点晕。 他原本只是想远远看一眼这位电视里的领导。 仪式结束，还能再领两斤米，回去给家里孩子吃。 可没想到，领导竟然主动走到他面前，问候自己。 那名工人嘴唇动了好几下，才磕磕绊绊地说出一句： “不……不辛苦。” “为了国家。” “不辛苦。” 这句话一出口，任星云心里反而更加难受。 为了国家。 不辛苦。 可有太多时候，是我们忘记了他们的付出。 任星云握着对方的手，又轻轻用力。 “工人阶级最光荣。” “国家不会忘了你们。” 这句话落下，那名工人突然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任星云抬手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继续朝前方走去。 身后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忽然喊了一声。 “华国万岁！” 紧接着，又有人跟着喊： “工人阶级万岁！” 最开始，只是几道零散的声音。 可很快，呼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 “华国万岁！” “工人阶级万岁！” 这些话，没有人组织，也从来没有排练过。 任星云走到一名老人面前，握住对方冻得发凉的手。 “辛苦了。” 老人嘴唇发抖，鼓起勇气说道： “任市长。” “您可一定要帮帮我们啊。” 任星云点头。 “我会的。” 简单三个字，让老人再也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抓着他的手。 任星云又走到一名中年女人面前。 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冻得不停吸着鼻涕，眼睛却直勾勾的看着任星云。 “孩子真可爱。” “辛苦了。” 女人连忙摇头。 “任市长，我们不怕辛苦。” “真的。” “我们就是想有个活路。” 任星云喉咙微微发紧，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温和。 “会有的。” “我保证。” 他就这样一路往前走。 一路弯腰。 一路握手。 越来越多的百姓主动跟在身后，不愿意离开。 没有激昂的讲话。 没有华丽的口号。 因为这些话，不是说给镜头听的，也不是说给那些干部听的。 而是真正说给眼前这些普通百姓听的。 直播间里，无数观众也被这一幕触动。 【唉，没想到刚开始就看的这么难受。】 【你工人爷爷来了！】 【工人阶级万岁，劳动最光荣。】 【我们只是累，但是我们不丢人。】 【对！更不是“没出息”。】 【曾几何时，他们不叫我农民工，叫同志。】 【任市长，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好官啊。】 —— 短短数百米路。 任星云却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等他重新坐回公务车时，身上已经落了一层细雪。 车里，工作人员很快送来了几件厚棉衣。 “阿嚏！” “阿嚏！” 后座上，姜明远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刚才在寒风里站了那么久，他明显是受了凉。 任星云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 “姜书记，冷吗？” 姜明远强忍着又要打喷嚏的冲动，勉强说道： “哈市现在零下二十多度。” 话还没说完，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肯定冷。 那刚才那些孩子和群众，在寒风里站了一个多小时，又怎么可能不冷？ 车队继续往前开。 没过多久，市委大楼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线里。 任星云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不用进院。” “在门口把我放下来吧。” 经过刚才欢迎仪式那一出，姜明远下意识以为任星云又想自己走进大院。 虽然心里不太满意，但也没有阻拦。 很快，车队在市委大院门口停下。 任星云站在大门外，抬头看着面前这栋威严的大楼。 几秒后，转头看向身边一名年轻干部。 “麻烦帮我搬张桌子出来。” “再搬几把椅子。” 那名年轻干部迟疑了一下。 “啊？” 他有些没听明白，下意识看向姜书记。 姜明远眉头微皱，也不知道这个市长又要做什么。 可现在，他已经不敢轻易反对任星云的决定。 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年轻干部这才连忙跑进大院。 不多时，几名工作人员抬着一张木桌，又搬来几把椅子。 任星云抬手指了指市委大门外，距离门口几十米的位置。 “放那里。”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很快，桌子和椅子被摆在了市委大院门外。 寒风里。 一张木桌。 几把椅子。 和身后壮观的大楼相比，显得有些突兀。 周围的干部、围观百姓、全国观众，全都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任星云没有解释。 他走到那张木桌前，伸手拍了拍桌面。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从今天开始。” “这里，就是我的办公室。” 这句话一出口，现场所有干部都懵了。 堂堂代理市长不进市委大楼，在大院门口办公？ 而且全国直播还开着。 这让外界怎么看哈市政府？ 这不是胡闹吗？ 很快，就有干部忍不住开口劝道： “任市长，这不合适吧？” “天气太冷了，身体吃不消。” “办公室都已经给您准备好了。” “是啊，任市长，有什么工作咱们进去谈。” “外面风大，文件也不好处理。” 姜明远也赶紧走上前，压低声音说道： “任市长。” “全国百姓都在看直播。” “拜托你不要意气用事。” “给政府留几分面子。” 任星云听到这句话，竟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拉开椅子稳稳坐了下来。 面子？ 又是面子。 欢迎仪式是面子，绕路接待是面子。 把孩子和群众冻在路边，也是为了面子。 现在他把桌子摆在市委门口，姜明远第一反应，还是政府的面子。 任星云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今天这么做，就是要狠狠刺激一下哈市这些官员。 杀一杀这股只顾场面、不顾百姓的歪风邪气！ 让这些“父母官”们想清楚。 到底是面子重要，还是百姓的生活更重要！ 第95章 撕破脸皮，针锋相对 原本，任星云还想着借姜明远的手，尽快推动哈市的民生问题。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理想了。 一个连百姓在寒风里冷不冷都不在意的市委书记。 真的能指望他放下政绩、放下仕途，不顾一切去替百姓解决问题吗？ 就算他愿意解决。 又要等多久？ 三个月？ 一年？ 还是等到这位姜书记高升之后，留给下位邓书记，周书记。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再绕弯子了。 撕破脸就撕破脸。 什么官员之间的相互维护。 什么所谓的规矩和潜规则。 都去他大爷的吧！ 他任星云坐在这个位置上，代表的，永远只能是人民！ 大不了这六个月，他就把桌子摆在市委大门口。 一件事一件事查。 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办。 谁拦，他就查谁。 谁拖，他就问谁。 想通这一点后，任星云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彻底散了。 他不准备再和这群哈市官员假装和气。 更不准备陪姜明远演那套你好我好、大家都体面的官场戏码。 —— 任星云坐在椅子上，缓缓伸出了两根手指。 “我只说两件事。” “什么时候解决。” “我什么时候踏进这栋政府大楼。” 在场的干部们相信，这位年轻市长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任星云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直接说道： “第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立刻对哈市所有被停止供暖的家庭进行审查。” “只要确认属于失业家庭、困难家庭、低收入家庭。” “无条件恢复供暖。” “相关支出，由政府承担。” 姜明远听到这个要求，心里倒是没有太大反应。 虽然麻烦，但不是不能办。 无非是协调供暖企业，财政拿出一部分兜底资金，再让街道和社区连夜摸排。 难度有。 但能解决。 几个分管民生的干部也连忙点头。 “任市长，这件事我们马上安排。” “绝不让困难群众挨冻。” 任星云没有接他们的话，只是继续竖着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 “红星繁殖场原本应该发给下岗职工的安置费。” “必须尽快发放。” 这句话一出，刚才还稍稍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压了下来。 在场有些干部，心里已经生出了几分不满。 认为这位年轻市长多少有些得寸进尺了。 姜明远更是一脸诧异地看向任星云。 原本他以为，审讯室里两人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没想到，任市长竟然过河拆桥，背信弃义。 原本自己还想极力压住的丑事，直接在直播里说了出来。 这和当众扇他的脸有什么区别？ 姜明远心中无比恼怒。 外界会怎么看他这个市委书记？ 是明知道下岗职工拿不到安置费，却一直拖着不处理？ 还是为了政绩遮丑，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 等姜明远再次看向任星云时。 眼里已经充满了厌恶。 还是太年轻了。 做事只图一时痛快，根本不考虑同僚，也不考虑大局。 要不是他背景深厚，换成其他愣头青，早就被官场联合打压。 可现在直播镜头还在。 姜明远就算心里再不愤怒，也只能强压下去。 只是开口时，语气里已经少了几分客气。 “任市长！” “你刚来不清楚情况。” “繁殖场的问题，市里早就在关注。” ....... “六个月内发放到位。” “这是市里早就给出的解决方案。” “希望任市长，不要被某些虚假消息影响了。” 可任星云只是静静看着他。 脸上没有任何被说服的意思。 姜明远那些所谓财政困难、流程复杂、六个月发放到位的解释。 他一个字都不想听。 因为任星云很清楚。 这笔钱，不是没有，也不是没到。 按照上一世后来公开出来的调查结果，早在二零零八年初。 安置资金就已经到了相关部门账上。 只是最后，被发改委主任张明慧和几名官员层层截留，转进了自己的口袋。 所以现在的关键，根本不是财政有没有钱。 而是钱去了哪里。 任星云今天之所以把事情闹到这一步，就是要逼哈市一把。 逼那些藏在背后的硕鼠。 在最短时间内，主动露出马脚。 “六个月？” 任星云缓缓站起身，看向眼前一个个神情各异的哈市干部。 “姜书记。” “各位哈市的干部。” “你们知道繁殖场牵扯多少下岗工人吗？” 姜明远一时没有回答。 任星云又问： “你们又知道，一共拖欠了多少安置费吗？” 姜明远沉默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那名分管财政的副市长。 那名副市长摇摇头，却也说不出一个准确数字。 面对这样的沉默， 任星云心里也不再抱有一丝幻想，替他们说出了答案。 “下岗职工五百六十六户。” “受影响人员一千九百七十三人。” “拖欠安置费。” “一千九百四十五万，七千五百四十三块。” 一组组精确到个位数的数字落下。 人群中，几名良知未泯的年轻干部羞愧地低下了头。 但更多官员，依旧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任星云扫过这群人，只觉得心寒。 “姜书记。” “各位市长，各位干部。” “我想请问你们。” “六个月，你们等得起。” “我也等得起。” “可是那一千九百多名百姓，等得起吗？！” “他们还能不能平安熬过这个冬天！” 当着全国观众的面，任星云已经把话说得非常重。 这等于亲手揭开了哈市头上的一块遮羞布。 随着他站在雪地里，质问哈市书记和一众干部的画面传出去。 直播间的收视率开始疯狂上涨。 【任市长，不管最后能不能拿到安置款，我都替我们家感谢您。】 【华国再也出不了第二个像您这样的好官了。】 【第一天就和一把手闹掰了，不会出事吧？】 【闹掰就闹掰】 【早看这个姜书记不顺眼了！】 【要是官官相护，一团和气，那哈市才真完蛋了。】 同时，也有不少不了解情况的网友开始追问。 【繁殖场，安置费都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有点没看懂啊。】 【本地人能不能出来解释一下？】 很快，哈市本地网友开始在论坛里解释。 甚至，一些有能力的网友已经开始整理“红星繁殖场事件”的来龙去脉。 从繁殖场改制关闭。 到安置费承诺。 再到下岗职工多次反映无果。 甚至连相关责任人的名字和任职信息，也被一点点扒了出来。 一条条信息被整理成帖子，迅速传遍各大网络平台。 人们这才了解到了事情的经过。 一时间，全国无数目光都聚焦到了哈市。 第96章 道路上，必定是布满荆棘 随着这番质问落下。 任星云和姜明远，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原本，姜明远还想着陪任星云在外面坐上半天。 哪怕只是做给镜头看。 也能博一个“支持任市长工作”，“愿意与百姓同甘共苦”的形象。 可现在，他已经彻底没了这个心思。 姜明远站在寒风里，语气冷硬地丢下一句： “任市长，果然是一心为民。” “我自愧不如。” 说完，便转身朝市委大楼走去。 身后的干部们一见书记走了，也纷纷跟着离开。 还有的人临走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任星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解，有可惜，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敬佩。 没过多久。 原本聚满人的市委大院门口，一下子空空如也。 天空中，雪花还在不断飘落。 细碎的白雪落在桌面上，很快又被寒风吹散。 任星云望了一眼面前空荡荡的广场。 忽然笑了笑，像是开玩笑般问道： ““王强。” “听说你那些同事拍节目，地方上每天招待的饭局都吃不完。” “跟着我倒好。” “不是受累，就是受冻。” “后悔跟着我了吗？” 王强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摇头。 “任市长，我绝对不后悔！” 说完这句话，他生怕自己表达得不够认真，又补充道： “说实话。” “我以前扛摄像机，只觉得这是工作。” “镜头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可自从跟着您以后，我才想起来。” “我最开始选择拿起摄像机，是真想用镜头帮到一些人。” 任星云没有打断，静静地听他诉说。 “跟着您，我又拾起了初心，这比任何饭局都值。” “所以哪怕再累，再冷。” “我也想继续拍下去。” 任星云听完，心里好受了许多。 为民做主这条路，注定不会轻松，每往前走一步，都可能得罪一批人。 也可能会有无数明枪暗箭，在前面等着他。 可只要身边还有几个志同道合的人。 那便足矣。 ...... 任星云没有注意到。 当王强说出“初心”两个字时，两人身后不远处的市政府大院里。 一个年轻干部的身子微微一顿。 雪越下越大。 寒风卷着雪粒，不断往桌面上扑。 王强看着任星云肩上的雪，忍不住开口： “任市长。” “这样下去不行。” “我去想办法找点东西，给您挡挡雪。” 还没等王强行动，市政府大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年轻干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面跑了出来。 怀里抱着个一人高的折叠棚，磕磕绊绊的来到两人面前。 “任市长。” “我帮您支个棚子。” 说完，也不等任星云回答，直接把折叠棚放在地上，低头开始组装。 动作很麻利，一看就是干过不少次。 没多久，一个简易的折叠棚便撑了起来。 只是四面漏风，雪还是不断往里面飘。 年轻干部看了一眼，又转身跑回大院。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几块塑料布回来，手脚利索地把几面空处围了起来。 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就一边按着，一边用绳子扎紧。 任星云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是姜书记叫你来的？” 年轻干部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不是。” 听到否定，任星云眼中多了几分好奇。 “那你就不怕帮了我，被你领导记恨？” “等我走后，给你穿小鞋？” 年轻干部用力把最后一处绳结系好，这才直起身。 回答得很快。 “不怕。” “我娘说过，做官不容易，做个好官更不容易。” “我们县长就是个好官。” “当年要不是他，我可能连学都上不了。” 年轻干部似乎是有点不善于表达。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像是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不知道该怎么讲。” “但任市长，您也是个好官。” “所以我想帮您。” 听着这个前后不通顺的回答。 任星云却对眼前这个年轻人越来越感兴趣。 “你叫什么？” “现在是什么职位？” 年轻干部听到这个问题，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叫陈行贾。” “在市委值班室做了四年科员。” 值班室科员。 基本算是市委机关里级别最低、事情最杂、工作最苦的位置之一。 而陈行贾在这个岗位上一干就是四年。 这本身就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 大概率是不懂迎来送往，也不会阿谀奉承，所以一直不受领导喜欢。 可任星云听到这个名字时，却是有些意外。 陈行贾。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上天自有安排。 这个名字，竟然和上一世那位。 “华国最牛县委书记”、“强硬反腐第一人”、“巴东宣传大使”同名。 上一世关于陈书记，有太多遗憾。 那这一世，就让自己从另一个方向，替他弥补一二吧。 任星云忽然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行贾。” “愿意当我的秘书吗？” 陈行贾猛地抬起头。 他一开始怀疑自己听错了，眼睛直勾勾的望向任星云。 “可是任市长...我不会说话。” “我没问你会不会说话。” “我问你，愿不愿意。” “愿意！” ‘我愿意！’ —— 书记办公室里。 姜明远满身怒气地坐在沙发上。 刚才在市委大院门口。 任星云当着全国观众的面，一句接一句地质问。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 狠狠抽在他这个书记的脸上。 他一连抽了好几支烟，才勉强把心里的火压下去。 可等真正冷静下来后。 姜明远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犯了一个大错。 他被任星云气昏了头。 竟然直接把一个城市的二把手，独自留在了雪地里。 屏幕机前，不知道多少人要骂他心胸狭隘，器量狭小。 对他日后的仕途，影响非常不好。 想到这里，姜明远立刻掐灭烟头，起身准备再去市委大院门口，把任星云请回来。 可他刚走到办公室门口。 秘书已经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 “姜书记！” “不好了！” 姜明远心里猛地一沉。 “又怎么了？” 秘书连忙把笔记本放到桌上。 “现在网上有很多针对哈市的负面新闻。” “热度涨得非常快。” “已经有官媒开始下场了。” 姜明远快步走过去。 他拿起笔记本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各大平台、论坛、门户网站上，几乎都在讨论红星繁殖场安置费拖欠的事情。 尤其是那几个官媒的新闻标题，更是刺眼。 【华国新闻社：老工业基地转型阵痛背后：下岗职工的冬天谁来负责】 【人民观察网：一笔安置费背后：老工业城市如何托住民生底线】 【法纪时报：安置费久拖背后：基层治理是否存在失职缺位】 【华国青年报：寒风里的欢迎队伍，形式主义为何屡禁不止】 【国是参考：从“面子工程”到“民生考题”，哈市开局为何引发全国关注】 ...... 第97章 青史留名 姜明远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几篇报道。 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迷惑。 现在《人民市长》正在全国直播，关注度高，普通媒体跟风炒热度，他还能理解。 可官媒为什么也下场了？ 上面现在，到底是什么态度？ 姜明远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安。 他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宣传部部长严柏川的电话。 两人打过不少交道。 以前哈市遇到一些不大不小的舆情，基本都是严柏川那边帮忙协调。 电话很快接通。 还没等姜明远开口，对面的严柏川已经先说话了。 “网上那些事，你应该看到了吧？” 姜明远连忙接话。 “严部长，我正想跟你说这件事。” “现在网上的舆论对哈市非常不利。” “尤其是那几家官媒，标题下得太重了。” “咱们这边能不能先压一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后，严柏川直接给出了答案。 “老姜啊。” “换成其他任何时候，我都能帮你压一压。” “但这次，不行。” 姜明远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不行？” “什么意思？” “这只是内部的民生问题，怎么就压不下去了？” 严柏川没有立刻回答。 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很多话不好说得太透，可两人毕竟相识多年，不提醒一二又不合适。 过了好一会儿，严柏川才压低声音说道： “老姜，我都不知道该说你是糊涂，还是点背。” “你说你得罪谁不好。” “偏偏要和那位对着干。” 姜明远听得更糊涂了。 “那位？” “任星云？” 他下意识反驳道： “就算他的背景在河省很深，也不至于管到咱们黑省头上吧？” 电话那头，严柏川又叹了一口气。 那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无奈。 “如果他真的只是河省的背景，那这事反倒好办了。” 姜明远心里猛地一跳。 “老姜，我跟你说句交底的话。” “这次网上的消息，我不是没试过压。” “结果刚动手，就被上面警告了。” 姜明远脸上瞬间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上面？” 严柏川缓缓说道： “很上面。” “或者说，塔尖。” 办公室里，姜明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僵。 严柏川没有把话说清，只是点到为止。 “他姓...任。” “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随着这个有些隐晦的提醒，姜明远的脑子开始飞快转动。 姓任。 背景深不可测。 塔尖。 一个个线索串在一起。 直到某一刻，姜明远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画面。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站在城楼之上。 那是新闻画面里，所有人都不可能忘记的一张脸。 姜明远瞳孔猛地一缩。 一屁股坐回了沙发上。 “这……” “柏川……”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干。 严柏川本想安慰两句，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只能苦笑地说道： “老姜，看开点吧。” “不管好坏。” “你至少也算是在内部青史留名了。” “呵呵……” 这个冷笑话，姜明远现在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柏川兄，现在就别开玩笑了！” “你给我指条明路。” 严柏川这次倒是没有犹豫，回答得很快。 “明路？” “明路就是任市长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姜明远喉咙动了动。 “可这样一来……” 严柏川直接打断了他。 “老姜。” “现在能保住你自己，就是万幸。” “今天我话说得够多了。” “你自己好好想想。” 说完，电话被挂断。 姜明远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有动。 补救。 怎么补救？ 一定还有补救的机会。 只要自己把任市长交代的两件事办漂亮，就还有机会。 如果接下来六个月里，自己彻底配合任星云。 把哈市这盘烂局收拾干净。 说不定不但不会被牵连，反而还能借着这件事，真正进入那位的视线。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有时候权力就是这么神奇。 有时候，权力就是这么神奇。 仅仅一个几分钟的电话，就足以让一位半步巅峰的市委书记，彻底改变立场。 —— 想通之后，姜明远整个人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立刻看向秘书，语速极快地吩咐道： “你现在就去准备。” “棚子，电暖风，热水壶，茶叶。” “还有厚毯子和暖手炉，全部给任市长送过去。” “要快！” 秘书连忙点头。 “是！” 如果不是空调实在没法从办公室里拆下来。 姜明远现在恨不得直接给任星云在市委门口安一台空调。 秘书刚转身，还没来得及走出办公室。 姜明远又猛地开口： “等等！” 秘书立刻停下脚步。 “通知现在还在市政府大楼里的所有处局级以上干部。” “立刻到会议室开会。” “十分钟内到不了的，自己领处分！” 秘书心里一慌，连忙应声。 “明白！” 随着命令下达，整个市政府大楼瞬间乱了起来。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急。 各个办公室的门一扇接一扇被推开。 离会议室近的干部还算从容，拿起笔记本和水杯，快步往会议室走。 可那些办公区在另一栋副楼的干部就没这么幸运了。 接到电话后，一个个脸色大变。 什么领导风度，什么沉稳气派，此刻全都顾不上了。 夹着文件就往会议室方向狂奔。 原本应该严肃庄重的市政府大楼，瞬间变成了运动会现场。 走廊里。 一个处长跑得气喘吁吁，后面还跟着一名身形有些臃肿的副处长。 “胡处长！” “你慢点啊！” “等等我！” 前面的胡处长扭头看了一眼，还不忘补刀。 “等你？” “等你我俩一起领处分啊？” “早叫你平时多锻炼。” 最惨的，还是农业系统一名刘副局长。 命令传到他那里的时候，他正在厕所里。 手机一响，女下属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冲到门口疯狂拍门。 “刘局！” “姜书记通知！” “处局级以上干部十分钟内到会议室！” “迟到领处分！” “现在还剩三分钟！” 隔间里瞬间安静了两秒。 下一秒，里面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 刘副局长听完，只觉得欲哭无泪。 三分钟？ 三分钟够干什么的啊！ 俗话说人心不狠，地位难稳。 刘副局一咬牙，直接夹断。 连腰带都不系了，一手按着裤腰，推门就往外冲。 走廊里，几个工作人员刚好看见这一幕。 平时慢慢悠悠、说话都要端着架子的领导们，此刻一个个在他们面前狂奔。 那场面，属实新鲜。 有年轻科员忍不住小声嘀咕： “我入职三年，第一次看见刘局跑这么快。”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科员看着刘副局长远去的背影。 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刘局不愧是我们农业系统的带路人啊。” “关键时刻，果然深藏不露。” 第98章 反差的书记 会议室内。 姜明远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台下，刚刚赶到的干部们已经坐满了会议室。 姜明远放下手，声音冷硬。 “好了。” “十分钟到了。” “会议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会议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一只手提着裤腰，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刚进门，就撞上了姜明远的目光。 “站住。” 男人身体一僵，脸上瞬间露出苦涩的表情。 可他也不敢再往前走，只能老老实实停在门口。 姜明远看着他，冷声问道： “刘副局长。” “你刚才是在忙什么？” “裤子都来不及提？” 台下瞬间响起一阵哄笑。 刘副局长一张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笑声还没持续两秒。 啪！ 姜明远猛地一拍桌子。 所有干部立刻坐直身体，不敢再笑。 “很好笑吗？” “说他没说你们，是不是？” “一个个平时坐在办公室里，电话打不通，文件推不动，事情办不完。” “老百姓的事拖一年半载，你们都不着急。” “现在让你们十分钟到会议室，倒知道急了？” 台下干部们一个个低着头，老老实实挨骂。 “我看你们不是不会急。” “是百姓的事，不值得你们急！” 离得近的几名干部表面不敢吭声，心里却忍不住暗暗腹诽。 您在任市长那边受了气，就往我们身上撒。 不过这话没人敢说。 谁说谁倒霉。 姜明远骂完这一通，心里憋了大半天的火，终于算是散了一些。 他没有再浪费时间，直接开口。 “两件事。” “第一，困难群众供暖问题。” 说完，他目光直接落到台下一名分管供暖和城建的干部身上。 “赵处长。” “任市长提出的恢复供暖，你多久能办完？” 赵姓处长思考了一下，谨慎说道： “姜书记，涉及全市停止供暖家庭，摸排范围比较大。” “要街道、社区逐户核实具体情况。” “最快……三天。” “三天？” 姜明远声音瞬间拔高。 赵处长被吼的后背一凉。 姜明远直接骂道： “你是猪脑子吗！” “不会先全部恢复供暖，然后再慢慢审查？” “不符合条件的，后面再按正常流程处理。” 他盯着赵处长，一字一句道： “今晚之前，所有困难家庭供暖问题必须解决。” “能不能做到？” 赵处长哪里还敢说不能，只能立刻点头。 “能。” “姜书记放心，我等会就亲自去打电话。” 姜明远没有再看他，目光一转，直接落到台下的张明慧身上。 “张主任。” “红星繁殖场安置费，需要多久？” 张明慧心里暗骂一声。 这几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 “姜书记，之前我已经跟您汇报过了。” “最快也需要六个月。” 姜明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六个月？” “那些下岗职工能等六个月吗？” “他们家里的老人、孩子，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你能保证吗？” 张明慧还想用老一套糊弄，却被姜明远直接打断。 “我只给你一周。” “所有资金必须全部到位。” “能不能做到？”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姜明远的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敲打。 “咱们做工作，不能死脑筋。” “有些事情，更要分清轻重缓急。” 台下两三名领导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疯狂给张明慧递眼色。 张明慧自然听得懂姜明远话里的意思。 说是资金调度。 其实就是让她先想办法从别的口子挪钱，把眼前这个窟窿堵上。 可问题是，政府账上哪还有闲钱？ 如果真有能挪的钱，她早就下手了。 但张明慧更清楚。 现在不能拒绝。 否则下一秒，她这个发改委主任恐怕就得被当场拿下。 到时候，她过去做过的那些事，也会一件一件被翻出来。 张明慧强压住心里的慌乱，低头说道： “能。” “姜书记，我尽力。” 姜明远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不是尽力，是必须。” “明白。” 听到答复，姜明远脸上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一点。 随后，他抬起头，看向台下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干部。 “还有你们。” 会议室里，其余干部心里都是一揪。 怎么还有我们的事？ “以前怎么样，我可以先不追究。” “从今天开始，哈市所有干部都给我记住。” “谁要是再玩忽职守，推诿扯皮，借权牟利，让任市长知道了。” “不用任市长开口。” “我第一个撤他的职！” 说到这里，姜明远目光冷冷扫过全场。 “不信的，可以试试。” 台下干部们面面相觑。 不少人眼里都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不是。 姜书记你这翻脸也太快了吧？ 刚才在直播里，不还和任市长水火不容吗？ 怎么现在一转身，就成任市长的马前卒了？ 往常那些需要扯皮两三个小时，最后还讨论不出结果的会议。 今天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定下了两件大事。 干脆得让所有人都有些不适应。 姜明远也没空继续在这里耗着。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直接起身。 “散会。” 说完，他快步离开会议室。 甚至可以说，是小跑着离开的。 因为他现在还得去市委大院门口，亲自给任星云赔礼道歉。 —— 姜明远一路小跑着来到市委大院门外。 刚一出来，他就看见任星云头顶已经支起了棚子。 旁边还摆着电暖风，脚边甚至还有厚毯子和暖手炉。 姜明远才稍稍放心。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外套，快步走到任星云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摆市委书记的架子。 甚至连椅子都没有坐。 “任市长。” “刚才我离开，不是对您有意见。” “而是去召集市政府各部门干部开会了。” 几句话，就把刚才负气离开的事情，圆了回来。 “您刚才交代的两件事，已经有了处理方案。” “第一，困难家庭供暖问题。” “今天晚上之前，所有停暖家庭，全部恢复供暖。” 任星云原本正低头翻看资料。 听到这话，忽然抬起头。 姜明远继续说道： “第二，红星繁殖场安置费问题。” “我已经要求相关部门，一周内必须把全部资金安排到位。” “这件事，我亲自监督。” 姜明远的姿态放得很低。 站在桌前，就像是在向上级汇报工作一样。 任星云看着面前的姜明远，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刚才在市委门口，一副恨不得当场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模样。 怎么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 前后反差就如此之大。 “姜书记。” “你确定？” 第99章 哈市问政 姜明远毫不犹豫地点头。 “确定。” “我以哈市市委书记的身份保证。” 这句话一出口。 任星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论坛上的观众们先坐不住了。 【不是，姜书记，你这么能屈能伸吗？！】 【我还是喜欢你刚才桀骜不驯的样子，老姜。】 【我错过什么了吗？！】 【任市长：我还没出招，你怎么自己投了？】 【纪检委：我的小本本上怎么突然少了个人？】 【姜书记对不起，我原本还期待您落马来着。】 【厕所会谈，雪中等待，任市长背着我们偷偷干了什么？】 【东北情报头子合在？】 大多数网友都在调侃姜明远前后态度变化太快。 可另一边，不少哈市本地网友，却完全笑不出来。 他们看到的不是官场变脸。 而是真能救命的消息。 很快，论坛上出现了一条哈市网友的留言。 【感谢任市长，感谢姜书记。】 【也感谢网上所有帮忙传播的兄弟姐妹们。】 【我表弟一家有救了。】 【我等会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大姨！】 这条留言很快被顶了上去。 下面的回复越来越多。 【随手的事，别客气。】 【小事一桩，让表弟好好生活。】 【兄弟，等发钱了记得回来报个平安。】 【不用谢我们，真正该谢的是任市长。】 ....... 帐篷里。 任星云站起身，亲手倒了一杯热水，递到姜明远面前。 他没有再去深究姜明远为什么前后变化这么大。 人心复杂。 官场更复杂。 反复无常、两边横跳，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只要姜明远愿意为民办事，原因对任星云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 “姜书记。” “这杯水，我替百姓敬你。” 姜明远微微一怔。 随后，他立刻伸出双手接过水杯，脸上也重新露出笑容。 “任市长言重了。” “这是我们该做的。” 说完，他低头喝了两口热水。 热意顺着喉咙往下走，也让他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安稳了一些。 眼下这个局面，还没有到彻底无法挽回的地步。 只要这两件事办得漂亮，哈市现在的舆论未必不能转负为正。 事情，似乎正在朝着他设想中最好的方向发展。 可生活往往最擅长在这个时候。 给人开一个巨大的玩笑。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跟在任星云身后做一次马前卒的姜明远，怎么也不会想到。 他的政治生涯，却已经进入了七天倒计时。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 此刻，帐篷中。 姜明远的目光忽然落到了任星云旁边的年轻干部身上。 陈行贾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神情有些拘谨。 任星云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顺势说道： “姜书记。” “我想让陈行贾同志暂时跟在我身边，做我的秘书。” “不知道方不方便？” 姜明远自然不会拒绝。 虽然他此前压根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可现在任星云既然开口了，那这个人就必须“合适”。 “方便。” “当然方便。” 他看向陈行贾，脸上露出几分赞许。 “行贾这个小伙子，我有印象。” “办事稳重，踏实肯干。” “能跟在任市长身边学习，是好事。” “以后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你随时来我办公室找我。” 陈行贾听到这番夸奖，整个人都有些受宠若惊。 他在市委值班室干了四年，平时连姜书记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更别说被姜书记当面夸奖。 一时间，陈行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连忙鞠了一躬。 “谢谢姜书记。” “我一定好好工作。” 姜明远笑着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转头看向任星云，语气比刚才更加温和。 “任市长，外面风雪太大，还是进楼里办公吧。” 任星云摇了摇头。 “不用了。” 姜明远见状，又退了一步。 “那我陪你在这里坐一会儿。” 任星云依旧婉拒。 话说到这个份上，姜明远也不好再坚持。 他只能叮嘱了任市长一定注意身体，这才转身离开。 ...... 随着哈市最棘手的两个问题，被莫名其妙地解决。 任星云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他心里清楚。 除了失业这个困难暂时无法解决外，哈市存在的问题，绝不止这两件。 如果所有的问题，只靠自己一家家的去走访发现。 那根本不现实。 必须让百姓自己想说。 愿意说。 也能找到地方说。 对此，任星云半个小时前已经有了具体计划。 他坐在凳子上，看向王强的镜头。 “各位观众朋友们。” “看到我身后的黑板了吗？” 王强立刻会意，将摄像头缓缓转向旁边。 镜头里，一块一人多高的黑板立在帐篷边。 黑板还很新，上面暂时什么都没有写。 任星云面对镜头开始解释： “哈市的父老乡亲们。” “从今天开始，无论你们遇到什么问题。” “只要政府部不愿意解决，干部推诿扯皮。” “慢政、怠政。” “都可以来这里找我。” “只要和百姓生活有关，都可以登记。” 任星云站起身，走到黑板旁边，拿起粉笔。 在最上方写下几个大字： 【哈市问政】 任星云抬手指着身后的黑板，继续说道： “我保证。” “件件有记录，能当天解决的，当天解决。” “当天解决不了的，限期办理。” “谁负责，什么时候办，办到哪一步，都会写清楚。” 讲完这些，他转头朝旁边的陈行贾示意。 陈行贾立刻上前一步。 按照任星云提前交代好的话术，认真补充： “各位哈市的父老乡亲。” “任市长说的是真的。” “我们不怕问题多，也不怕麻烦。” “只怕百姓有苦无处说，有事无人管。” 说完，他也拿起粉笔，走到黑板前。 在右下角写下一个电话号码。 “如果大家不方便出门，也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我。” “从今天开始，这个电话由我负责接听和记录。” “所有来电都会匿名登记。” “只要情况属实，我们一定会逐一核实，逐一督促。” 任星云站在旁边，看着陈行贾沉稳的表现，心里还算满意。 这个年轻人虽然不太会说漂亮话。 但胜在踏实。 让他负责登记群众问题，正合适。 这种形式，有点像上一世川省的阳光问政节目。 只不过上一世，是记者提问，部门回应，政府监督。 而这一次，是他这个代理市长亲自坐在市委门口推进。 任星云考虑的非常周全。 他知道，很多百姓不是没有委屈，也不是不想反映问题。 而是不敢。 怕被领导记恨。 怕被穿小鞋。 怕被秋后算账。 所以，除了当面反映之外，他还额外增加了写信和电话举报的方式。 只要问题属实，他就敢查。 只要困难存在，他就必办。 第100章 枪打出头鸟 随着“哈市问政”这个新鲜事一出现。 直播间里的观众立刻来了兴趣。 【这才叫现场办公啊。】 【公开登记？这也太狠了。】 【哈市干部，准备好瑟瑟发抖吧！】 【这模式要是真跑起来，基层推诿扯皮基本无处遁形。】 【请求全国推广。】 但也有一部分观众，很快看出了这个问政模式的难点。 那就是，如果没人愿意肯开头，很难推行下去。 【别高兴太早，换成你，你敢举报吗？】 【这东西想法很好，但推行起来很难。】 【任市长能在哈市待六个月，其他干部可是一辈子都在这儿。】 【如果做不好，对任市长的威望也是个打击啊。】 【枪打出头鸟啊。】 ....... 事实也果然和一部分网友猜测的一样。 整个上午，帐篷前始终冷冷清清。 黑板立在那里。 电话也已经写了出来。 可从早上到中午，真正走进帐篷反映问题的人，一个都没有。 偶尔有路人从市委大院门口经过，也只是远远看上一眼。 甚至有的人脚步慢下来，明显想靠近。 可一看到旁边的摄像机，再看到远处站着的几个门卫。 又很快低下头，扭头就走。 陈行贾见状，主动上前询问： “大叔，您这边有没有什么问题需要反映？” 那人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 “我就是路过。” 说完，像是怕被什么人记住一样，直接小跑着离开。 —— 中午。 三人围在木桌旁，吃着市委大院里送出来的盒饭。 菜不算差。 只可惜帐篷外的风一直吹，盒饭刚打开没多久，热气就散了一半。 王强倒是不挑，端着饭盒吃得很快。 陈行贾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他夹着菜，半天没有送进嘴里。 任星云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筷子放下。 “行贾。” “有点失望？” 陈行贾一怔，下意识想摇头。 可摇到一半，又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连忙补了一句： “不是对您失望。” “我是觉得……” “明明您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还是没人敢来。” 任星云笑了笑。 “失望很正常。” “要是一上午就人满为患，那才不正常。” 陈行贾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 任星云问道： “你知道为什么，没有百姓敢来找我们解决问题吗？” 陈行贾想了想。 憋了半天，最后说出一个词。 “害怕？” 任星云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忽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自己有点像在玩养成系游戏。 此时的陈行贾，还只是市委值班室里一个不起眼的科员。 不太会说话。 不太懂官场。 甚至还带着几分笨拙和生涩。 可也许二十年后，他也会像上一世那位陈书记一样。 不畏权贵，雷厉风行，名享全国。 想到这里，任星云眼神里多了几分耐心。 “对，也不全对。” “更深一层，是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 “枪打出头鸟。” 这个典故用在这里不算完全贴切。 但陈行贾却一下子明白了任星云的意思。 “所以，百姓不是不相信您。” “他们只是不愿意做第一个人。” 任星云点了点头。 这时，旁边的王强也端着饭盒插了一句。 “这事我有经验。” “以前我去乡下采访，老乡们一看到摄像机，躲得比兔子还快。” “但只要我发一圈烟，再有人愿意先搭一句话。” “那后面就好办了。” 任星云看着面前若有所思的陈行贾，开口问道： “我再换个问题。” “假如你以后是一个新上任的处长，或者科长。” “下面的人都不听你的。” “你说什么，他们都阳奉阴违。” “你会怎么做？” 陈行贾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任市长会突然问自己。 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说道： “我会先找一个愿意听话的人。” “交给他一个不太难的任务。” “等他做好之后。” “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提拔他夸奖他。” “其他人一看，跟着我做事有好处，自然就会有人愿意靠过来。” 说完，陈行贾又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任星云。 “任市长，是这个意思吗？” 任星云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这个年轻人确实有做官的潜质，只要给他一点方向，就能自己举一反三。 于是自己也准备多说一些。 “差不多。” “政府工作也是一样，基层工作更是如此。” “你想一开始就让所有人相信你，很难。” “因为大家都怕被利用，怕当炮灰。” “所以这个时候，你不能指望所有人一起站出来。” 陈行贾听得很认真。 “就拿扶贫来说。” “如果你去一个贫困县，开大会喊口号，说我要带大家脱贫致富。” “有用吗？” 陈行贾摇了摇头。 “对。” “你说一百遍，不如先把一个村子的产业扶起来。” “让村民真的赚到钱。” “既得利益者，就会信服你，少部分还会替你宣传。” “而那些未得利益的村子，就会着急。” “到那个时候，不用你劝。” “他们自己就会来找你。” “这就叫一点打通，四处开花。” 陈行贾听得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一点都不笨。 只是官场里的很多道理，很多做事的方法，以前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 怎么让百姓相信。 怎么让政策落地。 这些话，对陈行贾来说，就像忽然推开了一扇为官的大门。 在陈行贾心里，任市长已经不只是他的贵人。 更像是他官场路上的启蒙导师。 —— 帐篷中。 任星云怕陈行贾听得不够透。 又额外讲解了未来的新农村建设，军民融合，干部作风整顿，下岗职工再就业等好几个例子。 任星云说着说着，目光却不自觉看向了市委大楼的方向。 其实他心里最想说的，还是哈市的企业改制。 这座城市的问题，根子就在这里。 过去这些年，改制推进得太密，太快了。 集改、快改、硬改。 从账面上看，企业负担是减轻了。 可短时间内，大量社会压力被一起释放了出来。 按任星云的想法，改制当然要改。 可至少要先让几个“出头鸟”平安落地，才能有后续的推进。 不过这些话，任星云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第101章 我真不是来举报的 市政府大楼前。 周博涛从门口经过时，下意识朝远处那个帐篷看了一眼。 他听人说，任市长今天就坐在那里办公。 可他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旁边便传来门卫的声音。 “你是来举报的？” 周博涛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 “我是来要车费的。” 保安皱了皱眉。 “要车费？” 周博涛只能把姜明远今天坐他车、临时没付车费。 让他来市政府领钱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门卫听完，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古怪。 他上下打量了周博涛几眼，最后才将信将疑地摆了摆手。 “行，进去吧。” 周博涛松了口气，刚走两步，又回头问道： “同志，那我进去之后，该找谁要钱啊？” 门卫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不知道，自己进去问。” 周博涛见没法再问，只能硬着头皮进了市政府大楼。 他一个出租车司机，平时哪里来过这种地方。 进门之后，问了值班室，又问了几个路过的干部。 兜兜转转好半天，才终于找到政府办公室综合科。 周博涛站在门口，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抬手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 过了几秒，屋里才传出一道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门没锁，进来。” 周博涛推门进去，屋里有几个人。 有的歪在椅子上翻报纸，有的端着茶杯慢慢喝水。 还有一个人干脆躺在角落的折叠床上睡觉。 见有人进来，一个女科员抬头看了一眼，语气随意地问道： “什么事？” 周博涛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把自己来要车费的事情说了一遍。 几名工作人员一听是姜书记的车费，这才稍微打起了点精神。 可也只是稍微。 “你走吧。” “我们科长不在。” 话音落下，周博涛却没有动。 如果只是平时，这二三十块钱他咬咬牙也就算了。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他女儿的生日。 中午出门前，他答应过孩子。 等自己把车费要回来，就给她买个汉堡，让她也尝尝是什么味道。 想到女儿临走前那双期待的眼睛。 周博涛攥了攥手，还是厚着脸皮开口： “同志，麻烦您通融一下。” “家里实在是需要这点钱。” 女科员见他赖着不走，脸上明显多了几分不耐烦。 “收据呢？” “打表的发票呢？” 周博涛尴尬地解释： “当时情况太急了，没来得及打表。” 女科员一听，眉头直接皱了起来。 “什么都没有，那你来这干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冲。 周博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女科员说完后，又觉得这事毕竟牵扯到姜书记，真假不好判断。 她想了想，还是随手扯过一张纸，拿起笔问道： “多少钱？” 周博涛连忙说道： “三十五。” 说完，又像是怕对方嫌多，赶紧补了一句： “你给我三十也行。” “实在不行，二十五也行。” “再少的话，油费就打不住了。” 一个将近一米九的东北汉子。 此刻站在一名女科员面前，却窘迫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还有，书记当时让我闯了几个红灯。” “咱们这边能不能帮我处理一下？” 女科员在纸上写下“二十五”几个字，头也没抬。 “交通违章不归我们管。” “你去找交通局。” “我给你记下了，没别的事就可以走了。” 周博涛啊了一下。 “那这个钱……” “什么时候能给啊？” “不知道，过几天再来问问。” 周博涛看着又低下头去摆弄头发的女科员。 最后也只能拖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转身往门口走。 想拿回自己的钱，怎么就这么难呢？ 可还没等走到门口，门就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身穿制服的女干部走了进来。 女科员一看见来人，脸上原本的不耐烦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立刻站起来，语气也变得热情了许多。 “龚科长，您回来了。” “我帮您打了份饭，就放在您桌上。 可那名龚科长根本没有接她这份殷勤。 她刚刚才被上级叫去开会，接受了长达几个小时的工作作风教育。 不光是她。 今天市政府里所有科级以上干部，在姜明远开完会后纷纷遭殃。 现在刚回办公室。 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下属们一个个懒洋洋地消磨时间。 龚科长脸上的表情越发不满。 “现在是上班时间。” “一个个像什么样子？” 她目光一扫，落到角落里那个刚从折叠床上坐起来的人身上。 “还有你。” “上班时间睡觉？” “是不是觉得市政府工作太清闲了！” 几名科员看到领导这副吃了枪药的样子，连忙全部站了起来。 龚科长冷着脸扫了一圈。 忽然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一个陌生男人，皱眉问道： “你是干什么的？” 女科员连忙解释： “龚科长，姜书记今天早上坐了他的出租车。” “他是来找我们要车费的。” 龚科长一听，脸上立刻换上一副笑容。 “哦，是这样啊。” “师傅，你先坐。” “车费我们现在就给你结算。” ...... 五分钟后。 周博涛站在市政府大楼外，看着手里的二十五块钱。 明明钱已经拿到了。 可他心里却没有半点高兴。 明明是自己应得的钱，却像是乞讨来的。 把钱塞进裤兜后，周博涛才低声骂了一句： “真他娘的造孽。” “这市政府，老子以后是再也不来了。” 说完，周博涛脚下的步子都快了几分。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这二十五块钱，抛去明天要加的油钱，还够不够给女儿买个汉堡。 结果刚走到市政府大门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喊声。 “博涛！” 周博涛脚步一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旁边的门卫也开口提醒道： “是不是喊你呢？” 周博涛连忙摇头。 “不是，肯定不是。” 门卫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眼登记表上的名字。 就在这时，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周博涛，来这里。” 周博涛慢慢扭头看去，就见不远处的帐篷里。 一个男人正站在那里，朝自己招手。 今天这都什么事啊。 面对着门卫无比微妙的眼神，周博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师傅，我真不认识他们。” “你信我。” “我真不是来举报的啊。” 第102章 出头鸟 眼看帐篷里的男人还在不停招手。 周博涛只能带着满肚子的疑问，慢慢朝那边挪过去。 直到看清帐篷里坐着的人后。 周博涛整个人猛地一僵。 这张脸……他上午刚在电视里看见过。 “任……任市长？” 周博涛站在帐篷外，声音都有点磕巴。 “您叫我？” 看到他这副拘谨的样子，桌边的王强忍不住调侃。 “怎么了，博涛？” “才几天不见，就不认识我们了？” “啊？” 听到这个反问，周博涛扭头看向王强。 这一看，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这不是几天前在机场外，坐过自己车的那个游客吗？ 当时两个人一个戴口罩，一个拿着设备箱。 说是来哈市旅游，结果一路问东问西。 周博涛又猛地转头看向任星云。 虽然此刻他没有戴口罩，可那眉眼和声音，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再结合，今天上午在车上听到的消息。 周博涛一下全明白了。 这个汉子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幸运。 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见到的领导。 他一周之内，拉了两个。 周博涛脸上多了几分紧张。 “任市长。” “抱歉啊。” “当时我真没认出您。” 话刚说完，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开始掏兜。 “对了。” “那天您多给我钱了。” “我还给您。” 他把身上几个口袋翻了个遍。 可翻来翻去，也只翻出了不到五十块钱。 任星云见状，直接上前一步，按住他的手。 “这是干什么？” “几天前，咱俩不还称兄道弟吗？” “现在怎么这么客气了。” 周博涛连忙摇头。 “不敢，不敢。” “那时候我真不知道您是市长。” 任星云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把那些钱又强行塞回到他口袋里。 周博涛还想推辞，任星云却已经笑眯眯的开口： “这几天家里还好吗？” “还好。” “托您的福，那天回去家里吃上肉了。” 任星云点了点头。 “那就好啊。” 周博涛站在桌前，早就没了最开始见面时那股东北汉子的豪迈。 此刻的他，像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问一句，答一句。 “对了，这几天跑了多少钱啊？” 周博涛苦笑了一下。 “没什么单子。” “跑到现在，也就六七十块钱。” “刚够油费。” 任星云听完，假装思考了一会。 随后，他忽然开口： “博涛。” “前几天你在车上说，如果我遇到难题，你能帮上的一定帮。” “这话还算数吗？” 周博涛一听，立刻挺直了腰。 东北汉子话都说出口了，哪能反悔？ 更别说。任市长还是这么仁义一个人。 “算！” 周博涛拍了拍胸口。 “任市长，只要您开口。” “能帮上的，我周博涛绝对二话不说！” 在他看来，任星云已经是哈市的二把手了。 最多也就是让自己跑跑腿、开开车、认认路。 这算啥？ 能给市长帮忙，说出去自己也有面子。 任星云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灿烂起来。 “好。” “果然没看错你。” 他拍了拍周博涛的肩膀，认真说道： “那博涛，你愿不愿意当我们的第一个群众代表？” “等会儿直播开始后。” “你把那天在车上跟我说过的问题，当着镜头再说一遍。” “我当场替你解决。” 这句话刚落下。 周博涛刚刚还信誓旦旦的表情，一下子萎靡下来。 几秒后，猛地把手伸进口袋。 把刚才那几十块钱掏了出来，硬往任星云怀里塞。 “任市长。” “这里是四十七块钱。” “剩下的，我下午就给您送过来。” 周博涛急的话都有些说不清。 “您就放过我吧。” “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啊。” 周博涛不是不愿意帮。 可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人了。 一个开出租的。 无权无势，没背景，没靠山。 真要当着全国直播，把那些人乱罚款、乱查车的事说出来，痛快是痛快了。 可直播结束以后呢？ 当这个出头鸟，自己绝对会被往死里整啊。 等任市长离开哈市，别说开出租了，工作都不一定能找到。 对于拒绝，任星云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把一只胳膊搭在周博涛肩上，语气放缓了些。 “抽烟吗？” 周博涛愣了一下。 “啊？不了吧。” “走吧，我知道你想抽。” 说完也不等周博涛反应，便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人朝帐篷外走去。 —— 十几分钟后。 任星云独自回到了帐篷，同时给了王强一个已经搞定的眼神。 王强立刻会意，弯腰扛起摄像机，开始调整设备。 帐篷里，只有陈行贾还一脸茫然地坐在那里。 他看着任市长，又看了看王强。 总觉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可偏偏，他什么都不知道。 随着直播开始。 论坛上又开始一条条的刷起留言。 【各位下午好啊。】 【也不知道政府食堂的饭好吃吗？】 【任市长真是辛苦啊，连个午休的时间都没有。】 渐渐的，网友们发现任星云身后的黑板上还是空空如也。 于是又开始安慰道： 【看来一上午都没人来举报啊。】 【没事，万事开头难。】 【我要是在哈市，我就去支持任市长工作。】 ...... 帐篷五十米外。 犹豫了几秒后，周博涛一咬牙，从兜里摸出口罩戴上。 随后低着头，朝前方走去。 帐篷里，任星云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他站起身，对着镜头说道： “观众朋友们。” “看来，我们的哈市问政要开张了。” 王强立刻反应过来，把摄像头转向帐篷外。 镜头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快步走来。 直播间瞬间热闹起来。 【来了来了！】 【第一个勇士出现了！】 【这兄弟走路姿势，怎么跟要上刑场一样。】 【哈市问政第一单！】 很快，周博涛走到帐篷前。 他先是看了任星云一眼，又看了看摄像机。 简单平缓了一下心情，才开口。 “我是周博……”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反应过来，连忙改口。 “不。” “我是群众。” “报告领导，我要举报。” “我要举报哈市交通管理局。” “对出租车司机胡乱罚款。” 陈行贾看着面前的男人，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 这人，刚刚不还和任市长一起去抽烟了吗。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前来举报的群众了？ 第103章 问政第一单 “行贾。” 任星云开口提醒了一句。 “愣着干什么？” “记录。” 陈行贾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拿起粉笔走到黑板前。 他先写下几个字。 【哈市交通管理局】 随后，又在下面补充： 【出租车司机反映：存在乱检查、乱定责、恶意罚款等问题。】 写完之后，他又拿起登记册，准备记录详细信息。 周博涛见事情已经开了头，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 把这些年出租车司机受过的委屈，一股脑说了出来。 “任市长。” “我们开出租的，挣钱不容易啊。” “一天跑下来，除去油钱、修车钱剩不了多少。” “可有些检查，真是想罚就罚。” “今天说你轮胎保养不到位。” “明天说你车里卫生不合格。” “有时候乘客都没投诉，司机态度不好的罚单倒先下来了。” 周博涛越说越憋屈。 “该查的查，该罚的罚，我们都认。” “可问题是，有些罚款根本就说不明白。” 王强的镜头稳稳对准周博涛。 虽然他戴着口罩，可那双眼睛里的委屈，谁都看得出来。 “想申诉？” “没人理你。” “想问依据？” “让你回去等通知。” “等来等去，最后还是让你交钱。” 直播间里，随着周博涛的控诉，顿时激烈讨论起来。 【交管局乱收费？这个太有共鸣了。】 【我上次明明停在路边车位上，还被罚了五十。】 【我爸以前跑车，也最怕这种说不清的罚款。】 【举报的好！】 【哈市交管局领导，出来受刑吧！】 ...... 任星云看着黑板上的记录，开口问： “这块工作，现在是谁负责？” 陈行贾立刻翻开手边的干部名单。 “市交通管理局局长，马志刚。” 任星云没有半点犹豫。 “让他立刻。” “马上。” “跑步来见我。” 陈行贾应了一声，转身就朝市政府大楼跑去。 —— 市政府大楼内。 马志刚正坐在办公桌前，悠闲地喝着茶。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 再过两三个小时，就可以提前下班了，这日子除了钱不算多，倒也还算舒坦。 可还没等他继续惬意多久，办公室的门就忽然被敲响。 陈行贾站在门口，言简意赅地说道： “马局长。” “任市长让您现在跑步过去。” 马志刚愣了一下，脸上很快挤出一丝笑容，试探着问道： “小同志。” “任市长找我，是有什么具体事情吗？” “您去了就知道了。” 说完，陈行贾转身便走。 马志刚心里有些不安，却也不敢耽误，抓起外套快步跟了出去。 ...... 帐篷外。 陈行贾和马志刚几乎前后脚赶到。 而周博涛在举报结束后，已经提前离开。 马志刚刚走进帐篷，就察觉到气氛不太对。 任星云坐在桌后，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还没等他开口打招呼，任星云已经冷声质问： “马局长。” “你是自己坦白，还是我帮你说？” 马志刚整个人都处于懵圈状态。 坦白？ 坦白什么？ 他不经意间扭头，目光掠过任星云身后的黑板。 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名字，正写在一连串的问题旁边。 要知道，现在可是全国直播。 这不是拿他的官途开玩笑吗！ 一股慌乱瞬间冲上脑门。 马志刚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想把自己的名字擦掉。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黑板，就被陈行贾一把拦住。 “马局长。” “这是群众问题登记栏。” “不能随便擦。” 马志刚的手悬在空中，有些尴尬。 片刻后，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开口就是喊冤。 任市长！” “这是诽谤！” “这是赤裸裸的诽谤啊！” “我马志刚工作这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对百姓负责，对组织忠诚。” “肯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我！”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看着他不断喊冤，纷纷调侃起来： 【他刚才是不是想擦黑板？】 【全国直播呢哥，你是真勇。】 【马局长：只要擦得够快，责任就追不上我。】 【你没有错，你兢兢业业，那就是群众们不懂事了呗。】 ...... 对于马志刚这副急着辩解的样子，任星云懒得和他继续纠缠。 “马局长。”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马志刚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但感谢市长信任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下一句话，已经传了过来。 “不过，流程就是流程。” “群众既然举报了，我们就要核实。” “你既然问心无愧，那就更不怕查。” 任星云转头看向陈行贾。 “行贾。” “通知市纪委。” “让他们派人过来。” “查一查群众举报的问题，到底是真是假。” 马志刚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慌张。 真让纪委来查？ 那还查什么出租车乱罚款？ 只要顺着局里的账目随便往下一翻，最后能扯出来多少东西，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眼看陈行贾转身要走，马志刚一把拉住了他。 刚才还口口声声说自己被诽谤的局长。 此刻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祈求。 “任……任市长。” 看着眼前这个干部前后判若两人的模样。 任星云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马局长！” “刚才不是还信誓旦旦吗？” “现在怕什么？” 马志刚支支吾吾了半天，却找不出一个像样的解释。 任星云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 “我问你。” “出租车司机反映的乱检查、乱罚款、乱收费。” “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马志刚额头上已经冒出冷汗。 “当时的情况比较复杂.....” “回答我有没有！” 马志刚身体微微一颤，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有……” 任星云冷冷看着他，继续逼问道： “那些罚款都去哪了？” “是进了局里，还是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马志刚死死低着头，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可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任星云看着他缩着脖子、一声不吭的样子，只觉得无比心寒。 “好啊。” “好一个与民争利。” “好一个巧立名目。” “据我所知，就算哈市财政情况再困难，也没有欠过你们一分钱工资吧？” 马志刚当然知道，任星云说的是实话。 工资没欠过，补贴也没少发。 可在官场中。 请客吃饭，联络感情，送礼办事哪一样不需要钱？ 光靠那一份死工资够做什么的啊。 只是这些官场里的潜规则，马志刚没法当着镜头的面说。 紧接着，他听到了对自己的宣判。 “从现在开始。” “暂时免去马志刚局长职务，相关问题，移交市纪委核查。” “我劝你，自己主动和纪委说明情况。” 马志刚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 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被撸掉了。 任星云却没有再看他，而是继续吩咐道： “接下来的整改工作。” “交给副局长暂时负责。” “近一年所有不合规罚款，全部重新核查。” “该退的，一分不少，全都退回去。” 说完，任星云抬手指向帐篷里黑板。 “把那个副局长的名字也写上去。” “什么时候问题解决完，什么时候把名字擦掉。” “如果他哭穷，说局里没钱退。” 任星云冷哼一声。 “那你就告诉他。” “我自己掏钱，替他补。” 第104章 我早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市委大楼，书记办公室里。 刚刚被免去职务的马志刚，直接跑到姜明远面前哭诉。 “姜书记。” “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任市长他说免就免，这根本不符合流程。” “我冤枉啊！” 姜明远坐在办公桌后，眼神里没有半点同情，反而多了几分厌恶。 做事连屁股都擦不干净的蠢货。 现在出了事，还有脸跑到自己面前喊冤。 早干什么去了？ 当然，姜明远心里也不是一点不满都没有。 任星云当着全国直播的镜头，直接免掉一个处级干部的职务。 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有提前打。 确实有些不给他面子。 可现在的姜明远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心思替马志刚出头。 只要任市长不把矛头直接指到他头上。 那接下来就算把哈市闹个底朝天，他也只会装作看不见。 想到这里，姜明远的语气也不再客气。 “马志刚。” “你自己在镜头面前承认了。” “现在让我怎么给你做主？！” 马志刚连忙把刚才一路上想好的理由，全都搬了出来。 无非就是下面人执行不到位。 执法队管理混乱，几个副局长各管一摊，很多事他并不知情。 总之，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自己冤枉。 可姜明远已经没耐心听了。 “够了！” 马志刚的声音瞬间停住。 “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吧。” “自己去纪委那边坦白。” “主动交代，兴许还能从轻处理。” 听到这句话，马志刚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破灭。 —— 与此同时。 城南某座有些破败的老小区里。 三楼东侧的一户人家，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厨房里，一个女人探出头喊道： “周莹莹，去开门！” 客厅里，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正坐在电视机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电视里正在放《虹猫蓝兔七侠传》。 听到母亲的话，她头也没回。 “妈妈，你去开嘛。” “我还在看虹猫蓝兔呢。” 厨房里的女人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 “我数到三。” “一……” 话还没数完，小女孩已经不情不愿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她一边往走，一边还不忘扭着头看电视。 房门打开。 周博涛正面带笑容的站在门外。 周莹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直接扑过去抱住父亲。 周博涛被女儿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哎呦。” “我闺女劲儿又大了。” 周莹莹抱完父亲，立刻左右打量他的手。 可看了一圈，却发现周博涛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爸爸……” “你没有给我带汉堡吗？” 周博涛看着女儿失望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谁说没有？” 说完，像变戏法一样，从门后拎出两大兜东西。 其中一个纸袋上，印着一个大大的“m”。 周莹莹眼睛瞬间睁大，一把接过袋子。 “麦当劳！” “爸！” “你最好了！” “我听同学说过好多次，可我还从来没吃过呢！” 周博涛鞋还没换完。 周莹莹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袋子放到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三四个汉堡。 炸鸡。 薯条。 鸡块。 还有几杯可乐。 周博涛不太懂这些洋快餐，就把店里看着像样的都买了一点。 周莹莹喝了一大口可乐，又往嘴里塞了两个鸡块。 嘴里还没咽干净，就含含糊糊地说道： “爸，我好幸福啊！” 厨房里的女人听到动静，也擦着手走了出来。 可等她看见桌上那一大堆东西时，脸上立刻露出了埋怨的表情。 “买一个尝尝就行了。” “怎么买这么多？” “这得花多少钱啊！” 周博涛像是早就料到妻子会这么说，连忙举起手里另一兜东西。 “别急啊。” “我还给你买了你爱吃的螃蟹。” “还有羊肉。” 哪知女人不但没有高兴，脸色反而更吓人了。 “周博涛！” “你这个败家玩意儿！” 眼看妻子马上就要发飙，周博涛赶紧把东西放下，拉着她往卧室走。 进了卧室后，他顺手关上门。 随后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递到妻子面前。 女人看到钱，脸上的怒气瞬间一滞。 是接过钱，一张一张数了起来。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两千八百块钱，放在很多人眼里，这或许不算多。 可对现在的周家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巨款。 甚至可以说，是救命钱。 但女人数完之后，脸色反而变得无比凝重。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自己的丈夫。 “这钱哪来的？” 周博涛刚想解释，女人已经压低声音警告道： “周博涛，我告诉你。” “咱们女儿现在大了。” “你要是再和以前那些人混在一起。” “我就带着莹莹走，咱们直接离婚。” 一个八尺高的东北壮汉，此刻在妻子面前，却温顺得像只猫。 他连忙摆手。 “绝对没有！” “我早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眼看妻子还是不信。 周博涛赶紧把今天在市委大院门口举报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最后又说到，任市长看他人还算稳重，让他暂时做专职司机。 每个月三千五百块工资。 “这些钱，就是任市长提前预支给我的。” 女人听完，愣了好几秒。 眼里的担忧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欣喜。 “任市长是个好人。” “你跟着他虽然只有半年，但也比开出租好多了。” 周博涛连忙表示赞同。 女人想了想，又认真叮嘱道： “既然你以后是专职司机。” “那平时出去的时候，你开车多注意点。” “真要有什么突发情况，一定保护好任市长。” 周博涛一听这话，立刻拍着胸脯保证。 “这不废话吗！” “想当年我在安道街，一根铁棍撂倒十几个……” 话刚说到一半。 看到妻子的眼神，周博涛的声音戛然而止。 “嘿嘿....” “往事不提，往事不提。” 客厅里，周莹莹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爸！妈！” “你们快出来啊！” “汉堡要凉啦！” 周博涛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后，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他看着女儿吃得满嘴是油，脸上满是宠溺。 “你和你妈吃，爸得去上班了。” 随后便转身推门离开。 第105章 狼狈的干部们 等周博涛按照任星云的要求，换好衣服。 又专门去理发店剪了个头，刮了胡子。 再赶到市委大院门口时，已经是下午五点。 如果是不非常仔细查看，根本认不出他就是中午那个举报者。 帐篷里。 任星云几人依旧坐在那里，等第二个愿意站出来的人。 周博涛刚走进帐篷，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铃声一响。 陈行贾反应最快，立刻拿起电话。 “你好。” “这里是哈市问政登记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随后，一个小男孩怯生生的声音传了出来。 “叔叔……” “妈妈不让我打，我是偷偷打的。” “你们真的可以帮我们吗？” 陈行贾的声音一下子放轻了许多。 “当然可以。” “小朋友，你有什么困难，慢慢说。” 电话那头，小男孩像是偷偷躲在什么地方，声音压得很低。 “我家住在安平街后面的老楼。” “我们楼门口那条路，结了好厚好厚的冰。” “我每天上学都可滑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小了些。 “昨天我爸爸也摔倒了。” “还有楼下的爷爷奶奶，他们平时要出去买菜，可害怕了。” 陈行贾一边听，一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认真写下： 【安平街后老楼门口道路结冰】 【影响居民出行。】 随后，又在登记册上补充了详细地址和情况。 “小朋友，你放心。” “很快就会有人过去处理。” “谢谢叔叔。” 小男孩小声嗯了一下，随后挂断电话。 谁都没想到，【哈市问政】真正接到的第一通电话，竟然来自一个孩子。 反映的问题，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是一条结了冰的路。 但对于众人来说，无疑是开了个好头。 任星云已经站了起来。 “行贾，你留在这里通知对应街道办。” “让他们准备好除冰工具。” “我现在过去看看。” 陈行贾立刻点头。 说完，任星云给了王强和周博涛一个眼神。 王强立刻扛起摄像机。 三人顶着风雪，朝停在不远处的出租车走去。 ...... 安平街距离市政府不算远。 从市委大院门口开过去，也就五六个路口。 由于是哈市小有名气的美食街，背后又连着大片老小区。 所以平日里来来往往的人并不少。 可这段时间，整条街却冷清了许多。 原因也不复杂。 安平街不是平路。 从街口往里走，整条路一路向下，坡度将近二十度。 一个月前，气温骤降。 街边几家商户的排水管被冻裂，水顺着斜坡往下流。 没流多远，就在寒风里冻成了一层冰。 一开始，商户们也没太当回事。 可水管迟迟没修好，渗出来的水又断断续续往外流。 今天冻一层。 明天再覆一层。 再加上哈市持续降雪，路面的雪被人踩化后又重新结冰。 没过几天，就变成了一条天然的溜冰场。 行人走在上面，稍不注意就会脚下一滑。 年轻人还好，最多摔一跤，骂两句。 可老人和孩子不一样。 有老人摔倒后半天起不来。 有学生背着书包去上学，刚走两步就重重坐在地上。 时间久了，附近居民都怕了。 能绕路的绕路。 实在绕不开的，也只能扶着墙，一点一点往前挪。 人少了，商户的生意自然也跟着冷了下来。 商户们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清理。 可问题是，没人组织。 每家店只能铲掉自家门口那一小块，今天刚铲完，明天又冻上。 问题就这么一直拖着。 —— 出租车在街口停下时。 任星云已经看到不远处站着十几名街道干部。 这些人明显是接到通知后匆匆赶来的。 有人手里拿着铁锹，有人拎着一袋袋粗盐，还有人扛着扫帚和几块防滑垫。 看起来工具倒是准备得挺齐。 任星云推开车门，脚刚踩到地面，鞋底就猛地一滑。 身体瞬间往旁边一歪，幸亏反应够快一把扶住车门，这才勉强稳住。 不远处的街道主任一看任市长差点滑倒，连忙喊道： “任市长！” “您小心点！” 说完，就要往出租车这边跑。 结果刚冲出去两步，脚底同样一滑。 他整个人猛地张开双臂，在原地晃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没稳住。 扑通一声。 一屁股坐在了冰面上。 旁边几名干部见状，赶紧上去扶人。 可安平街中间那片冰面，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滑。 一个干部刚弯腰伸手，鞋底就猛地往前一蹿。 “哎呦！” 另一人想拽住他，结果自己也没站稳。 “这也太滑了！” “哎哎哎，扶我一下！” “别拉我，我也要倒了！” 几名街道干部就像葫芦娃救爷爷一样，一个接一个摔在地上。 场面乱成一团，十分狼狈。 最后，这群干部谁也不敢再大步走了。 只能一个个弯着腰，双臂微微张开，脚底贴着冰面慢慢往前挪。 活脱脱像一只只上岸企鹅，逗得观众们直乐。 【啊哈，企鹅迁徙现场？】 【高个子那个，很有跳踢踏舞的天赋啊。】 【怪不得小朋友要打电话，这破路谁受得了啊。】 【去年去东北玩，一跤给我摔成了尾椎骨折。】 【东北冷知识，电线杆是甜的，反光的路是不能走的。】 【以后有民生问题，都该让负责干部先亲身体验一遍。】 ...... 任星云看着那些无比滑稽的街道干部。 心里却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干部们只是走这一次，就已经狼狈成这样。 可安平街附近的居民，每天都要从这里经过。 等街道主任好不容易挪到任星云面前时。 迎来的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 “摔得疼吗！？” “这条路。” “你们平时都不走吗？！” 结果，回答任星云的只有一声尬笑。 任星云也懒得再和他废话。 从旁边一名街道干部手里拿过一把铁锹。 周博涛见状，也立刻顺手拿起另一把。 两人直接弯腰开始铲冰。 冰层太厚。 又冻得太实。 一铁锹下去，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任星云又连续砸了几下，才勉强敲出几道细小的裂缝。 他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干部，训斥道: “愣着干什么！” “今天铲不完。” “我就一直陪着你们铲！” 街道主任抬头看了眼面前两三百米长的街道，咽了口唾沫。 最后也只能拿起铁锹，加入战斗。 第106章 信！好多的信！ 一晃，半个小时过去了。 众人累得满头是汗，可往前推进的距离，还不到二十米。 按照这个速度，想把整条安平街清出来，别说今晚，恐怕再干上几天都够呛。 周博涛直起腰，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开口说道： “任市长。” “这么铲不行。” “太慢了。” 任星云停下动作，看向他。 “得先把粗盐撒上去。” “等盐把冰稍微化开一点，再用铁锹从缝隙里撬。” 说着，他又指向前面几块更厚的冰面。 “像这种厚的地方，最好先浇点热水。” “热水一浇，再撒盐。” “等冰层松了，一撬就是一大片。” 任星云从小生活在河省。 对东北这种极寒天气下的除冰经验，自然没有周博涛丰富。 他听完后，立刻点头。 “好。” “就按你说的办。” 很快，十几个人被重新分成三组。 一组负责提前撒粗盐。 一组继续撬冰。 剩下的人，则去两边商户那里借热水。 路边几家小吃店听说只是借点热水，倒也没有拒绝。 没过多久，一桶桶冒着热气的水被端了出来。 热水泼到冰面上，瞬间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紧接着粗盐撒下去，原本光滑坚硬的冰面，很快开始变得浑浊、发白。 周博涛蹲下身，把铁锹顺着缝隙插进去。 双手握紧锹柄，用力往上一撬。 只听咔嚓一声。 一大块冰直接从地面上翘了起来。 “开了！” “这块开了！” 旁边几名街道干部精神一振。 有了办法以后，速度果然快了不止一倍。 随着冰层一块接一块被掀开，原本被冻住的灰黑色路面，也终于一点点露了出来。 就在任星云几人干得热火朝天时。 路边两侧的商贩们也都站在自家门口，好奇地看着。 有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小声嘀咕： “这得铲到什么时候啊？”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 “估计也就是做做样子。” “一会儿就走了。” 渐渐的，原本只是路过的行人也停了下来。 大家站在远处，三三两两地议论着。 “不容易啊，街道终于肯管了。” “早干嘛去了。” “说这话干啥，能管就行。” “最前面那个是不是任市长啊？” “好像是。” “这么年轻啊？” “他真自己铲啊？” “铲了好一会儿了，我刚才就在这看着呢。” 周围这些窃窃私语，任星云自然听见了。 可他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上的铁锹挥得更快了一些。 渐渐的。 事情变得和商贩们一开始猜测的有些不同。 一个小时过去后，十几个人没走。 两个小时过去，所有人还在继续奋力铲冰。 三个小时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街道上的冰层已经被清掉了将近三分之一。 两边的路灯亮起，昏黄的灯光落在众人的后背上。 任星云的手套已经湿了一半，街道干部们也早就没了一开始的体面。 周博涛更夸张，整个人浑身不断冒着白气。 路边的商户们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 最先动的是一家砂锅店的老板。 中年男人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扔，抬脚踩灭。 随后袖子一撸，从店里拎出一把铁铲，大步走了过来。 “任市长。” “你去旁边歇一会儿。” “这块我来。” 有了第一个人，很快就有第二个。 麻辣烫店老板拿着铁锹，烧烤店老板拎着热水。 小卖部的大娘拿着扫帚，主动扫起路边的碎冰。 甚至就连几个原本围观看热闹的年轻人。 也默默上前，接过街道干部手里的工具。 原本只有十几个人的除冰队伍，慢慢变成了几十个人。 —— 第二天。 天刚亮。 安平街后面那片老小区里，一户人家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女人牵着儿子的手，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小男孩背着书包，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女人一边替儿子把帽子往下压了压，一边叮嘱： “等会儿走慢点。” “别跑。” “脚底下滑，听见没有？” 小男孩乖乖点头。 “知道了，妈妈。” 女人还是不放心，握着儿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几天，家门口那条路滑得厉害。 前天晚上，她丈夫下班回来，一个没踩稳，直接摔在了冰面上。 腰到现在还疼得直不起来。 大人尚且如此，更别说孩子。 母子俩慢慢下了楼。 女人原本已经做好了小心翼翼扶着墙走的准备。 可当她牵着儿子走到路口时，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眼前的安平街，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原本那片厚厚的的冰面，已经消失不见。 露出来的，是一段干净的路面。 路边几处容易再次结冰的地方，还铺着一条条拼接起来的防滑毯。 虽然看得出来铺得有些匆忙。 有些地方甚至还是商户们临时拿出来的旧垫子。 可踩上去，至少是稳的。 就在这时，女人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儿子用力攥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 只见儿子仰着脸看她，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妈妈！” “我就说电话里的叔叔没骗我！” “路真的修好了！” 说完，男孩松开母亲的手，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 随后回头朝母亲喊道： “妈妈，不滑了。” “一点都不滑了！” “我今天可以自己走了。” “你快回去照顾爸爸吧。”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平平稳稳地走过那段，昨天还让她提心吊胆的路。 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感动。 ....... 另一边。 出租车里。 任星云坐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休息。 驾驶座上的周博涛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哈欠。 “博涛，等会送到了就在车里睡会吧。” “哦，好的任市长。” 昨天晚上，安平街那边一直忙到凌晨才结束。 冰面太厚，街道又长。 最后不只是商户，连附近不少居民都拿着工具加入进来。 可就算这样，几人回去的时候也快后半夜了。 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又爬了起来。 周博涛揉了揉眼睛，强撑着精神把车开到市委大院门口。 出租车刚停稳，任星云推门下车。 还没等他站稳，就见陈行贾从帐篷方向冲了过来。 “任市长！” “昨天！” “昨天晚上有人偷偷送了好多信！” 听到这话。 任星云原本还残留的一点困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走！” 几人立刻朝帐篷走去。 走到帐篷前，任星云抬手掀开帘子。 只见原本摆着登记册的木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堆满了信封。 一封。 两封。 十封。 足足三四十封...... 第107章 阎王点卯 任星云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只用有些歪斜的字写着几个字： 请任市长亲启。 小心拆开信封。 打开后，几行字映入眼帘。 【任市长您好。】 【我是一个下岗工人，家里没有收入来源。】 【原本想着开一个早餐铺，也能养活一家人。】 【可一个营业执照，我跑了整整三个月。】 【今天说缺卫生许可，明天又说门头招牌要审批，后天又让我回去等通知。】 【但最后，有人暗示我】 【这事要是想快点，也不是没有办法。】 【任市长，我只是想靠自己双手吃饭。】 【请您为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做主。】 任星云看完这封信，没有说话。 他直接走到黑板前，在昨天登记的道路结冰问题后面，重重画了一个勾。 紧接着，又拿起粉笔，亲自写下： 【反映情况：下岗职工申请开办早餐铺，营业执照三个月未办成。】 【疑似存在推诿刁难、暗示索要好处等问题。】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 任星云坐在桌前，一封一封拆开信件朗读。 陈行贾负责记录。 王强则扛着摄像机，将镜头始终对准那块黑板。 “永河镇附近河道被长期盗采砂石。” “导致村民房屋开裂。” “五户院墙倒塌，举报无果。” …… “天天食品加工厂违规偷排污水。” “导致附近上百户家庭饮水受到影响。” …… “哈市第二附属医院，患者反映无法正常使用医保报销。” “同时存在多次重复检查问题。” …… “二沙村村支书，涉嫌违规挪用贫困补助款用于私人投资。” “投资失败后，村中数十户困难家庭补助至今没有发放。” …… “政府为小学生准备的低价午餐，实际只有咸菜和窝头。” “疑似存在层层克扣、中饱私囊问题。” …… 一封封信被拆开。 一条条问题被写上黑板。 每一封信背后，都是一个隐藏在这座工业明珠深处的毒瘤。 可现在，因为任星云的到来，它们终于一点点暴露在阳光下。 而且，绝对会越来越多。 很快，第一块黑板被写满。 工作人员见状，连忙又从大楼里搬出第二块黑板。 没过多久，第二块也写满了。 第三块黑板也被搬了出来，直接立在帐篷外面。 直到最后一封信被读完。 全国观众看着屏幕里满满三块黑板的记录，一时间也有些震撼。 【知道每个城市都有问题，但没想到会这么多。】 【这还只是第一晚上偷偷送来的信吧？】 【这才哪到哪，等过两天再看。】 【不是问题突然变多了，是以前没人敢说。】 【突然理解任市长办哈市问政的意义了。】 【跪求全国推广问政模式！】 【如果任市长真的敢全部处理，那他就是哈市百姓的大救星。】 ...... 任星云敢吗？ 当然敢。 为了百姓，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任星云放下最后一封信，抬头看向陈行贾。 陈行贾立刻拿起刚刚记录好的干部名单，转身跑进市委大院。 不多时。 第一名干部来了。 第二名干部来了。 第五名。 第十名。 直到最后，上百名干部陆续赶到市委大院门口。 他们一个个站在帐篷外，排成了一条长龙，等着被问责。 “故意推诿刁难百姓营业执照办理。” “我问你这种情况有没有！” “呃，有。” “自己去黑板上写名字，一周内解决。” ...... “能不能干？！” “不能干自己把党徽摘了。” “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能，能干……” ...... “没有这种情况？” "你确定是吧！" “行贾，去联系纪委部门让他们好好查查！” “别啊，任市长！” “可能……可能是下面汇报有偏差。” “晚了！” ...... 一个接一个干部忐忑地走进帐篷。 最后又一个接一个面露苦色地走出来。 大部分干部面对问责，都老老实实承认，保证立刻处理。 可偏偏也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刺头，面对群众举报，一口咬定是诬告。 任星云对此自然没有半分留情。 “如果查完没有问题，我向你道歉。” “如果查出问题。” “你马上写辞职报告。” “我亲自替你签字。” 甚至还有一个脑子抽风的副局长，当着镜头的面情绪失控，指着任星云大声谩骂： “你这是暴政！” “你这是故意排除异己！” “你根本不按组织程序办事！” “你这是拿我们这些基层干部立威！”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周围所有干部都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 任星云缓缓抬起头。 “你叫什么？” 那名副局长胸口剧烈起伏。 “我叫曹立峰！” “市政管理局副局长！” 任星云点了点头。 “很好。” “曹立峰。” “从现在开始，你暂停一切职务。” “有无财务问题，作风问题，有无借权牟利，全部移交纪委彻查。” “带下去！” 曹立峰还想再喊，却已经被旁边几名干部连拉带拽地带离现场。 一时间，整个市政府都噤若寒蝉。 无数干部死死盯着门口。 生怕下一秒，陈行贾就会出现在办公室门外，冷着脸说一句： “任市长让你过去坦白问题。” “跑步过去。” 那顶帐篷。 那顶帐篷，在他们眼里，已经不再是什么问政现场。 而是阎王殿。 黑板上的一条条记录，就是生死簿。 任星云就像阎王点卯。 点到谁，谁死。 —— 晚上。 为了避免某些干部动歪心思，任星云让周博涛直接住在了门口值班室。 同时，他也放出话。 谁敢阻挠群众前来反映问题，不论理由，一律先免职，再交纪委审查。 这个办法一出，效果出奇地好。 等第三天一早，任星云再次来到帐篷时。 桌上的举报信已经从三十封变成了五十多封。 新一天的问政，很快继续展开。 任星云坐在桌前，先翻了一遍昨天登记问题的处理进度。 “行贾。” “都第三天了。” “出租车违规罚款的退款和核查，现在是谁在负责？” “怎么还没有结果？” 陈行贾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任市长。” “原本是郑副局长负责。” “结果马志刚主动去纪委交代问题以后，交管局三位副局长都被带走调查了。” “现在临时由一位科长在负责。” “那位科长对情况不太熟，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任星云听完，只是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究。 随后，目光又落到另一条记录上。 “老城区警察...暴力执法。” “这个怎么也还没有处理结果？” 这话一出，陈行贾脸上的表情更加尴尬了。 小心翼翼地说道： “任市长。” “您来的那天，原道外区分局局长杜海山，就已经被姜书记下令立案调查了。” “您应该……还记得。” 第108章 几家欢喜，一家忧 任星云沉默了两秒，像是不信邪一样，又抬手指向下一条。 “那这个。” “民众信访投诉无果。” “最后还被恶意污蔑成敲诈勒索。” “负责人是谁？” 陈行贾这次回答得更快。 “原信访协调负责人，孙建平。” “也是在您来的当天，就被姜书记免职了。” 任星云听到这里，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心里莫名升起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 他拿起笔，只能在那两条问题后面标注： 【责任人已处理，后续处理结果待公开。】 直播间里，网友们也是被这种情况乐到了。 【我发育好了，你们提前投了？】 【我刀都举起来了，敌人在哪里！？】 【拔剑四顾心茫然，太形象了。】 【笑死，老姜现在主打一个提前交卷。】 【以前的姜书记：你别太过分。现在的姜书记：我还能更主动。】 【陈秘书现在才是真正的恐怖存在。】 【门一开，陈行贾抱着本子出现，谁不腿软？】 ...... 随着任星云大刀阔斧地推行问政改革。 哈市这台原本卡壳的机器，终于开始迅速转动起来。 仅仅三天时间，许多哈市市民就已经明显感受到了变化。 原本家门口那条常年臭气熏天的水沟，终于来了清污车。 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员戴着口罩，拿着工具，一点一点把沟里的淤泥和垃圾清出来。 旁边居民站在楼下看着。 有人忍不住感叹： “这沟都臭多少年了。” “这回是真来人了啊。” 另一边。 某个老小区门口，那条修了两年还没修好的破路，第三天就开始铺沥青。 压路机轰隆隆地从路面上开过去。 几个孩子站在远处看热闹。 老人们则坐在楼下，脸上带着几分不敢相信的神情。 “举报还真有用啊。” “以前说了那么多次，都没人管。” “感谢任市长。” “这样的好官，不多了啊。” 哈市汝河路小学。 中午放学后，学生们像往常一样排队来到食堂。 等学生们端着餐盘走到窗口前时，却发现今天的午饭，不再是干巴巴的馒头咸菜。 而是热腾腾的米饭。 一荤两素。 旁边还放着一大桶番茄蛋汤。 有个小男孩端着餐盘，小心翼翼地问食堂阿姨： “阿姨。” “今天是过节吗？” 食堂阿姨愣了一下，随后有些心酸的说道： “不过节。” “咱们以后都这么吃。” 而在另一处老小区里。 赵德民正坐在桌前，重新整理着那一沓已经被他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材料。 房屋租赁合同。 卫生许可申请表。 还有之前各个窗口要求他补交的各种证明。 过去三个月里，他为了这个早餐铺营业执照，不知道跑了多少趟。 就在他低头整理材料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赵德民把材料压好，起身过去开门。 门打开后，外面站着两个干部模样的人。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请问，是赵德民同志吗？” 赵德民下意识点头。 “是我。” 那名工作人员立刻把牛皮纸袋递了过来。 “这是您的材料。” “请您收好。” 赵德民有些疑惑地接过。 打开一看，整个人瞬间无比惊讶。 牛皮纸袋里放着的，正是他三个月来苦苦办不下来的营业执照。 赵德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这……” “这就办好了？” “不需要我再补其他材料了吗？” 领头的工作人员连忙摆手。 “大叔，不需要了。” “您的早餐铺随时都可以开业。”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 “之前因为我们工作不到位，耽误了您这么久。” “实在不好意思。” “我们这边还有几户要送，就先不打扰了。” 说完，两人便转身离开。 赵德民站在门口，抚摸着手里的营业执照，总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 俗话说得好。 几家欢喜几家愁。 如果说这几天的哈市百姓，是欢喜的一方。 那张明慧这里，剩下的就只有忧愁。 新来的那位年轻市长，所作所为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这几天，随着周围一位位熟悉的同僚被举报、被问责、被带走调查。 她心里的恐惧也越来越重。 甚至到了晚上，一闭眼。 她就会梦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块黑板上。 下一秒，纪委的人推门而入。 审查。 立案。 判刑。 最后锒铛入狱。 每一次从梦里惊醒，张明慧后背都是一层冷汗。 时间来到任星云正式任职的第四天。 可那一千五百多万的安置费，张明慧东拼西凑，最后也只凑出了不到三百万。 剩下的钱，根本填不上。 傍晚。 哈市某个私人会所里。 桌上摆满了一桌菜，昂贵的红酒也已经提前醒好。 张明慧坐在包厢中焦急的等待着。 终于，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后，包厢门被人推开。 几位副市长先后走了进来。 这些人平时和张明慧关系都不浅。 当初繁殖场的那笔安置费，也或多或少和他们沾着关系。 几人落座后，没有人动筷子。 张明慧也没心思再绕弯子，直接把现在的情况说了一遍。 几名副市长脸色都沉了下来。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说道： “不到三百万？” “张明慧，你开什么玩笑？” 另一个人也跟着抱怨： “任市长那边可是盯着呢。” “这笔钱一周内发不下去，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张明慧听着他们的指责，脸色极其难看。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各位当初拿钱的时候，谁少拿了？” “现在出事了，一个个都来怪我？” “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人的脸色都有些纠结。 最后，还是一位分管财政的副市长咬了咬牙，开口说道： “市政府账上，还有一笔工资款。” “一千多万。” “可以先拿来应急。” 这话一出，桌上几人脸色全都脸色大变。 “你疯了？” “那可是工资款！” “距离发工资只剩不到半个月了，这笔钱要是补不上” “不用审查。” “全市机关干部都能把我们生吞了！” 分管财政的副市长又何尝不知道这个后果。 “我没其他办法了。” “是早死还是赌一把，你们自己选！” 包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清楚。 目前留给他们的路，就只有铤而走险，挪用那笔工资款填窟窿。 否则三天后，任星云一追问。 纪委再顺着安置费往下查。 在场这些人，没有一个能顺顺利利挺过去。 饭局还没正式开始，所有人却已经彻底没了吃饭的心思。 沉默良久。 还是那位分管财政的副市长率先动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缓缓推到张明慧面前。 “我不知道你到底拿了多少钱。” “但这卡里是五十万。” “当初你给我的好处费，全在这了。” 张明慧猛地抬头看向他，满脸不可思议。 “你什么意思？” 那名副市长没有看她，只是拿起旁边的口罩，慢慢戴上。 “意思很简单。” “从现在开始，我和安置费没有半毛钱关系。” “还有工资款的事。” “那是你自己的主意。” “和我无关。” 说完，他不等张明慧再开口，直接起身离开。 第109章 刀尖上跳舞。 包厢门被推开。 又很快关上。 剩下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很快也纷纷开口。 “我那边的钱，明天退给你。” “我也是。” “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不知情。” “当初那些手续，都是你经手的。” 话说完，一个接一个站起身。 没过多久，偌大的包厢里，就只剩下张明慧一个人。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 可张明慧坐在椅子上，脸色却一点点变得扭曲。 她现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这些人今天愿意过来，根本不是为了帮她想办法。 而是来撇清关系的。 把钱退回来。 把话说清楚。 等真出了事，就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她一个人头上。 确实。 那一千五百多万安置费里，她拿了大头。 可其他人难道就干净吗？ 当初分钱的时候，一个个笑得比谁都亲热。 现在风向不对，就都想着把自己摘出去。 凭什么！ 张明慧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 那些钱，是她费了多少心思才一点点转出去的。 哪一步不是冒着巨大风险。 现在真要让她把吃进去的钱全部吐出来，简直比割她的肉还难受。 “曹！” 张明慧猛地抓起桌上那瓶红酒，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 酒瓶瞬间碎裂。 门外的服务员听到动静，连忙推门进来。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张明慧猛地抬头。 双眼通红，表情狰狞。 “滚出去！” “一群王八蛋！” “都给我滚出去！” —— 晚上快九点。 张明慧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家。 刚一进门，一个十七八岁的女生就从客厅里走了过来。 “妈，你又喝酒了？” 张明慧抬头看了女儿一眼。 听到这句话，心里刚涌起一点欣慰。 可下一秒，女生已经皱着眉说道： “还有，我这个月生活费没了。” 张明慧脸上的表情有些疑惑。 “不是上周才刚给过你吗？” 女生语气很随意。 “那点钱够干什么啊？” “我出去玩了一圈，又做了个头发，就没了。” 说着，她直接伸出手。 “你再给我转两万呗。” 张明慧看着眼前的女儿，终究还是没舍得训斥。 自从和前夫离婚后，女儿就是她唯一的软肋。 这些年，她拼命往上爬，拼命捞钱，拼命给自己铺后路。 说到底，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女儿的将来。 张明慧抬起手，想摸摸女儿的脸。 可女生却下意识往后一躲，语气有些不耐烦。 “你身上一股酒味。” 张明慧的手停在半空。 几秒后，她慢慢收了回来。 “婷婷。” “你的成绩也考不上大学。” “今年我送你去加国留学吧。” “别待在国内了。” 女生听到这话，脸上没有太大变化，像是早就习惯了母亲替她安排一切。 只是低头摆弄着手机，随口问道： “但是生活费怎么算？” 张明慧苦笑了一下。 “这个你不用管，妈不会让你缺钱。” 女生这才无所谓的点了点头。 “随便。” 说完，扭头走回房间。 似乎对母亲今天到底遇到了什么，一点兴趣都没有。 望着女儿关紧的房门，张明慧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疲惫涌了上来。 回来的路上，她已经想清楚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过任星云这一关。 那笔安置费，哪怕再心疼，也必须先还回去。 等任星云半年任期结束。 等这阵风声彻底过去，她再想办法狠狠捞一年。 一年就够。 到时候，她就带着女儿举家移民。 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安置费她一共拿了一千一百万。 其中八百万在自己手里。 还有三百万，在她亲弟弟那里。 张明慧坐在沙发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 片刻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张明涛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通。 话筒里传来一阵吵闹的音乐声。 “姐，干嘛啊？” “明涛，现在来我家一趟。” “现在？” “我正喝酒呢。” “快点！” 张明涛似乎也听出了姐姐语气不对，终于收起了那点吊儿郎当。 “行行行。” “我这就过去。” 半个小时后。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身穿皮夹克，头发打理得油光发亮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个叫婷婷的女生听到动静，从房间里探出头。 看见张明涛后，她立刻从屋里跑了出来，一把扑进他怀里。 “舅舅！” “你给我买个苹果手机呗。” “我听说可好了，也就一万多块钱。” 说着，她还撇了撇嘴。 “我妈可小气了。” “我就要点生活费，她都不高兴。” 张明涛听完，宠溺地摸了摸外甥女的头，直接答应下来。 “行。” “不就一个手机吗？” “舅舅让人从港城给你带一个。” 沙发上，张明慧现在根本没心思看这副舅慈甥孝的场面。 “婷婷，你先回屋。” “我有事跟你舅舅说。” “我不要。” 张明慧本就心烦，听到这话，声音瞬间严厉下来。 “回屋！” 婷婷被吓了一跳。 她很少见母亲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 愣了几秒后，才不情不愿地松开张明涛的胳膊。 “回就回。”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明涛这才察觉到气氛不对。 他收起脸上的笑，走到姐姐身边坐下。 “姐。” “干嘛发这么大火？” “出啥事了，你跟弟弟说。” “在哈市，我帮你摆平。” 张明慧压根没有接他的话。 自己的弟弟是什么货色，她比谁都清楚。 整天游手好闲，和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除了花钱、惹事、打架，真遇到正事，半点用都没有。 张明慧直接问道： “明涛。” “去年给你的那三百万。” “现在还剩多少？” 这句话一出口。 张明涛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 他显然没想到，姐姐会突然提起这笔钱。 那三百万，早就被他花得差不多了。 吃喝玩乐倒还不是大头，真正让钱快速缩水的，是几个月前那趟澳市。 他原本只是想去玩两天。 可一上了桌，就彻底收不住了，几天时间就没了二百多万。 回来之后，他不敢告诉张明慧，只能一直瞒着。 张明慧看着弟弟躲闪的眼神，心里瞬间升起一股不安。 “三百万你全花完了？！” 张明涛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 “哪能啊！” “姐，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张明慧死死盯着他。 “那还剩多少？” 张明涛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强撑着说道： “还有……还有二百万。” 听到这个数字，张明慧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了一点。 二百万。 虽然不够。 但自己再卖点金首饰、挪一点存款，也能把窟窿补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烦躁。 “好。” “你明天把二百万，转到之前那个账户上。” “我有急用。” 第110章 躲不掉债，就搞定债主 张明涛一听姐姐要他交钱，脸色立刻有些慌了。 “明天？” “这么急？” “姐，到底出什么事了？”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张明慧也不准备再瞒着。 把安置费的窟窿，以及纪委随时可能介入调查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张明涛越听，脸色越白。 到最后，整个人已经有些失魂落魄。 张明慧看着弟弟这副样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明涛。” “你也别怕。” “只要咱们把这一关先过了，以后姐还能加倍给你拿回来。” “可要是这关过不去……”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无比严肃。 “我可能真要进去蹲监狱。” “到时候婷婷怎么办？” 张明慧说这些话，是想让弟弟明白事情的紧急。 可落在张明涛耳朵里，却像是一道催命符。 二百万。 蹲监狱。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不停乱撞。 “明涛？” “明涛，你在听吗？” 张明涛猛地回过神来。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磕巴。 “姐，要不……” “要不再缓两天？” “我生意上的钱回来，还需要点时间。” 张明慧盯着他看了几秒。 从小到大，自己这个弟弟虽然不成器，但一直还算听她的话。 尤其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应该不敢骗自己。 想到这里，张明慧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给出了最后期限。 “最晚明天下午。” “两百万必须汇到之前那个账户上。” “我还需要留时间运作。” “否则，咱们张家就真要完了。” 这句话落下，张明涛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勉强点了点头。 “知道了。” .... 夜里。 某家夜店包房内。 灯光昏暗。 音乐震得人耳膜发疼。 张明涛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浑浑噩噩，一杯接着一杯往嘴里灌。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姐姐那句话。 咱们张家就真要完了。 完了？ 怎么能完呢？ 他才享受了几年好日子。 才刚刚习惯身边有人喊他涛哥。 才刚刚习惯出门有人敬酒，吃饭有人买单。 才刚刚尝到有钱有势的滋味。 酒杯刚放下，旁边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立刻凑上来，殷勤地给他倒满。 “咋了，涛哥？” “今天怎么喝这么闷？” “有啥事说出来，弟弟也帮你想想办法。” 张明涛斜着眼看了他一下。 那人外号叫耗子。 人如其名，瘦瘦小小，一双三角眼总是滴溜溜地乱转。 因为会拍马屁，所以被自己留在身边解闷。 张明涛端起酒杯，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缺钱。” 耗子一听，立刻咧嘴笑道： “缺多少啊？” “涛哥你一句话，弟弟们多少给你凑点。” 张明涛冷冷看着他。 “两百万。” “你有吗？” 耗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两……两百万？” 他干笑了两声。 “涛哥，你这不是逗我呢吗？” “弟弟我从生下来到现在，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张明涛一听，猛地把酒杯砸在桌上。 砰的一声。 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你他嘛在这儿说什么废话！” 耗子被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 “涛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明涛明显已经喝多了。 他靠在沙发上，脸色阴沉，眼神却越来越乱。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问道： “耗子。” “你说，要是你欠人钱，实在还不上，怎么办？” 耗子愣了一下。 认真想了想，才试探着说道： “那我就躲起来呗。” “换个地方待着。” “让债主找不到。” 张明涛听完，脸上的失望几乎不加掩饰。 躲？ 他们张家要是能躲，他还坐在这里喝什么闷酒？ 指望这群小学都没读完的溜子出主意，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这时，包间角落里另一个小弟忽然开口。 那人道上人称二疤。 脸上有两道早年打群架留下的刀疤，看起来格外渗人。 两三个月前，二疤才刚蹲了几年出来。 出来以后没个正经工作，又不愿意吃苦。 最后还是被耗子引荐给了张明涛，想着跟在后面混口饭吃。 他看了张明涛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道： “涛哥。” “要是我欠的钱真躲不掉。” “那我就看能不能解决债主。” 二疤说完，死死盯着张明涛的脸。 张明涛原本半闭着的眼睛，在这一刻猛地睁开。 解决债主。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他脑子里的潘多拉魔盒。 是啊。 如果钱还不上。 如果跑也跑不掉。 那只要解决掉那个逼他们还钱的人，不就没事了？ 不知道是酒精烧坏了脑子，还是恐惧已经彻底压垮了理智。 一个大胆到足以震惊整个华国的念头，在张明涛脑海中慢慢浮现。 包房里，灯光一闪一闪。 张明涛的脸被照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转头，看向二疤。 “你缺钱吗？” 二疤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不是废话吗？ 就哈市现在这情况，他们这种人根本找不到任何正经工作。 平时只能靠替人撑场面，讨债、小偷小摸混口饭吃。 说得好听点，叫无业人员。 说得难听点，就是一群游走在街面上的黑愕势力。 不缺钱，二疤又怎么可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当小弟？ 见二疤点头，张明涛没有立刻往下说。 他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丢下一句： “你在这儿等着。” 说完，便推门离开了包间。 耗子看着张明涛离开的背影，又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二疤，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他默默端起酒杯，往沙发另一边挪了挪。 离二疤远了一点。 半个小时后。 包间门再次被推开。 张明涛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走了进来。 包间里两个人都下意识看了过去。 张明涛重新坐回沙发上，将行李箱放在脚边。 随后，他压低声音，把自己刚刚想到的计划说了出来。 几分钟后。 耗子脸色瞬间惨白，尖叫声脱口而出。 “涛哥，你疯了！” “那可是朝廷钦差啊！” 话音刚落。 啪！ 张明涛一巴掌狠狠甩在耗子脸上。 耗子被打得直接坐在地上，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张明涛死死盯着他，眼神阴狠。 “你他妈觉得声音不够大是不是？” 耗子捂着脸，嘴唇哆嗦了几下，再也不敢出声。 袭击朝廷钦差。 这几个字光是想想，都让他腿肚子发软。 就算再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碰这种事。 第111章 狗急跳墙 然而张明涛从一开始，就没把希望放在耗子身上。 而是盯着二疤，等他的回答。 二疤喉结动了动。 显然，他也在权衡。 为了一个张明涛，去动那位全国闻名的代理市长。 一旦出事，别说以后继续混饭吃，搞不好下半辈子都要交代进去。 这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 张明涛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踢了踢脚边的黑色行李箱。 “打开看看。” 二疤迟疑了一下，还是弯腰拉开了拉链。 下一秒，瞳孔骤缩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钞票。 密密麻麻，足有几十捆之多。 张明涛靠在沙发上，声音阴狠。 “这里是七十万。” “你愿意干，就当你的安家费。” “至于你怎么做，找谁做，都和我没关系。” “我只有一个要求。” “明天晚上之前，把事办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又补了一句： “还有。” “不要出人命。” 张明涛就算再傻，也没有傻到真敢对任星云下死手。 在他的想法里，只要让任星云在医院里躺上几个月，就足够了。 真人秀继续不下去。 哈市问政自然也会停摆。 政府那边一乱，谁还顾得上安置费？ 这七十万，是他最后能拿出来的钱。 可如果能用七十万，换回那一千多万的窟窿。 值。 太值了。 ...... 沙发上。 二疤盯着箱子里的钱，呼吸一点点变重。 那是他二十年，甚至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在这个为了几千块，就有人敢拿命去赌的年代。 这箱钞票足够让一个人彻底失去理智。 有了这些钱，大不了事情办完以后，就躲去香江。 换个身份，隐姓埋名生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二疤忽然伸手，抓起桌上的烈酒，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酒液顺着喉咙滚下，烧得胸口发热。 他把酒杯重重摔回桌上，眼神也跟着狠了下来。 “我干了！” 张明涛听到这句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扭曲的笑。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二疤。 “记住。” “接下来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也和我无关。” 话说完，张明涛直接推门离开。 包间门重新关上。 屋里只剩下一只敞开的行李箱，和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 二疤低头看着箱子里的钞票，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捆。 厚实。 沉甸甸。 让人心跳加速。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旁边有一道视线。 转过头，发现耗子正死死盯着箱子里的钱，眼睛都快挪不开了。 二疤眼神微微一沉。 他悄悄伸手，摸起桌上的酒瓶，慢慢背到了身后。 “干不干？” 耗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整整七十万。 哪怕自己只能分到一点，也够他潇洒很久了。 就连刚才那点恐惧，此刻都被心里的欲望压了下去。 “我……我能拿多少钱？” 二疤看着他。 “五万。” “人我来找，事我来做。” “你只需要听我的安排，把那个什么任市长引出来。” “剩下的，就和你没关系。” 二疤现在已经有些疯了。 只要眼前这个耗子敢拒绝，他就会立刻下手。 随后找个地方埋了。 绝不给他任何泄露消息的机会。 “行。” “我只负责把人引过去。” “其他的，我一概不管。” 听到同意后，二疤眼底的杀心才慢慢散去。 松开手，把背后的酒瓶悄无声息地放回桌上。 随后拍了拍耗子的肩膀，咧嘴笑了一下。 “放心。” “结束后，拿着钱去别的小城潇洒一段时间。” “什么事都没有。” 两人举起酒杯碰杯。 但耗子显然不知道，自己刚刚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 张明涛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宿醉醒来时，脑袋疼得厉害。 他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昨天晚上那点被酒精催出来的疯狂，已经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后悔。 他怕二疤拿着钱直接跑了。 可他更怕二疤真的去办那件事。 真要出了事，万一被抓的人嘴不严，很快就会查到自己头上。 可惜，世界上从来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张明涛越想越慌。 立刻拿起手机，翻出耗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 没人接。 再打。 电话那头直接变成了无法接听。 他又赶紧拨二疤的号码。 同样无人接通。 “接电话啊……” “你他妈倒是接电话啊！” 张明涛握着手机，急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可另一边，二疤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位张公子酒醒之后可能会后悔。 所以从昨晚离开夜店开始，他就已经收走了耗子的手机。 这笔钱，他非赚不可。 当然，张明涛担心的事情，二疤也不是没想过。 直接拿着钱跑路。 可问题是，他能跑，但自己年近七十的父母还在哈市。 他还没丧心病狂到，把两个老人独自丢在张明涛手里。 ...... 哈市东南角。 一座废弃厂房里。 十来个纹龙画虎的壮汉站在里面。 这些人，大多都是二疤过去在街面上认识的混子。 有的平时靠替人讨债、看场子混饭吃。 真要说多有胆子，也未必。 但只要钱给够，都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赌一把。 二疤扫了一眼面前这群人，开口警告道： “都给我听好了。” “今天这事，谁都不准往外说，嘴巴都给我闭紧。” “事情结束后，立刻离开哈市。” “能走多远走多远。” 一个壮汉吐出一口烟，点了点头。 “没问题。” “拿钱办事，规矩我们懂。” 二疤冷冷看了他一眼。 “还有，记住。” “不要闹出人命。” “谁要是手上没轻没重，真把事办大了。” “就等着一起吃紫蛋吧。” —— 晚上九点。 市政府大门前。 任星云一行人终于结束了一整天的工作。 陈行贾抱着登记册，整个人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王强也终于关掉直播摄像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累死我了。” “回去以后，我一定要美美睡上一觉。” 不远处，周博涛正靠在出租车旁边，等着送几人回去。 任星云走过去，对他说道： “博涛。” “今天送完我们，你也回家休息吧。” “不用再住门卫室了。” “这两天辛苦你了。” 周博涛一听，咧嘴笑了笑。 “好。” 就在几人刚准备离开时。 一辆车忽然从远处疾驰而来，停在众人面前。 车还没完全停稳。 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就探出头，着急地喊道： “任市长！” “我是南河街道的工作人员。” “那边几十户下岗职工打起来了！” “您快上车吧。” “再不去，真要出大事了！” 第112章 双纹龙周博涛 这句话一出，任星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几十户下岗职工。 如果情况控制不好，很可能真会闹出人命。 任星云根本来不及多想，直接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王强也立刻拎起摄像机，跟着陈行贾一起钻进车里。 周博涛刚想开口，说自己开车送他们。 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车门已经砰的一声关上。 “博涛。” “你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驾驶座上的口罩男人原本只想带走任星云一个人。 一下子多了两个人，明显打乱了他的计划。 还没等他想出办法，后排就传来任星云的催促。 “还愣着干什么？” “开车！” 口罩男不敢再犹豫，猛地踩下油门。 车子很快冲进夜色里。 周博涛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远去的背影，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 尤其是驾驶座上那个男人。 虽然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双三角眼，好像在哪里见过。 几秒后。 一个外号“耗子”的小溜子，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 周博涛脸色骤然一变。 “任市长！” “等等！” 他想喊住任星云。 可已经有些晚了。 那辆车已经开出去二三百米，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两点尾灯 周博涛转身就朝旁边的老捷达跑去。 发动机轰的一声响起。 下一秒，老捷达朝着任星云几人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 车辆越往前开，周围越偏僻。 一开始，还能看见路边的商铺和居民楼。 可没过多久，道路两侧就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大片空地。 坐在前排的陈行贾最先察觉到不对。 他看向窗外，又确认了一眼方向，忽然开口问道： “南河街道不是在城东吗？” “你怎么往城西郊区开？” 听到询问，驾驶座上的男人身体突然抖了一下。 陈行贾眼神瞬间警惕起来。 “我问你话呢。” 男人依然保持沉默。 只是脚下油门踩得更深，车速明显又快了几分。 后排的任星云听到这话，原本靠在座椅上的身体也慢慢坐直。 他抬眼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虽然男人戴着口罩，半张脸都被遮住，但整个人身体紧绷，显然非常紧张。 任星云目光继续往上扫。 忽然看到男人衣领处，脖子边缘露出一小块纹身。 有纹身？！ 一瞬间，任星云就明白了男人在撒谎。 他绝对不可能是街道办的工作人员。 与此同时，一个极其糟糕的念头，从他脑海中冒了出来。 这是有人要害他？！ 而且大概率，是这几天被逼急了的某些贪官。 “停车！” 驾驶座上的男人没有反应。 “我让你停车！” 这一声吼出来，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紧了。 “任……任市长。” “还有几百米就到了。” “那边情况真的很急……” 他嘴上还在解释，可车子依旧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 任星云快速扫了一眼前方道路。 再往前不远，就是一片更加偏僻的厂区。 不能再往前了！ 任星云对着陈行贾和王强猛地开口： “都抓牢！” 两人虽然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但还是本能地抓住了身边的扶手。 下一秒。 任星云整个人猛地向前探去。 一只手死死抓住驾驶座靠背，另一只手直接伸向手刹。 驾驶座上的男人脸色大变。 “你干什么！” 可已经晚了。 任星云一把拉起手刹。 刺啦—— 轮胎瞬间在地面上拖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整辆车猛地一甩。 车身瞬间失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直接朝路边偏去。 陈行贾闷哼一声，身体狠狠撞在车门上。 王强怀里的摄像机也差点飞出去。 驾驶座上的男人惊恐地尖叫一声，拼命想控制方向盘。 可车速太快。 再加上突然拉起手刹，车子根本不受控制。 砰！ 一声巨响。 车头狠狠撞在路边一棵大树上。 整辆车剧烈一震，安全气囊瞬间弹出。 任星云也被这股巨大的惯性，直接甩到了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中间。 车里一片混乱。 任星云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脑袋也被撞得有些发晕。 但他不敢耽误。 几乎是凭着本能撑起身体。 “都没事吧？” 陈行贾咬着牙回答： “我没事。” “我也没事...” 任星云刚抬起头，就发现大概两百米外。 十来个壮汉，手里正拿着钢管、木棍之类的武器朝他们冲来。 果然。 这是一个局。 “下车！” “下车！！！” 陈行贾立刻去推车门。 可刚才那一下撞得太狠，副驾驶的车门有些变形，一时间竟然没能推开。 任星云直接调转身体，用脚狠狠一踹。 砰的一声。 车门终于被踹开。 他一把将陈行贾推了出去。 “跑！” 王强这时还晕晕乎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去抱自己的摄像机。 结果被任星云直接拽着衣领拖出车外。 “别拿了！” “跑！” 驾驶座上的男人已经被撞得额头流血。 整个人被死死卡在方向盘前，嘴里不断发出痛苦的哀嚎。 可现在，已经没人顾得上他了。 三人下车后，立刻朝远处有灯光的方向狂奔。 只要跑到居民区，他们就安全了。 可刚才那场车祸，终究还是浪费了太多时间。 三人还没跑出几十米，就有人绕到了他们面前，堵住了去路。 “你们疯了！” “这可是任市长！” “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陈行贾强忍恐惧，朝着面前的人大喊。 但那几名戴着头套的男人，显然没有被吓住。 其中一人冷笑一声。 “放心。” “我们不要他的命。” “只要他两条腿。” 这句话一出，陈行贾整个人都懵了。 这已经完全超过了他的认知。 他从未想过，竟然真的有人胆大包天到敢袭击朝廷钦差！ 看着面前那些凶神恶煞的壮汉，陈行贾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慢慢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任星云面前。 “任……任市长。” “等会儿你先跑。” “我拖住他们。” 任星云没有接话。 他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想看看有没有趁手的武器，或者能逃出去的路。 可惜，这片地方太偏了。 一侧是废弃厂房。 另一侧是一堵长长的墙。 附近连可以随手捡起来当武器的砖头都少得可怜。 眼看那些人一点点围上来，任星云只能拉着陈行贾和王强慢慢后退。 最后，三人背靠墙边站住。 至少这样，不会腹背受敌。 对面那群蒙面男人已经来到十几米外。 陈行贾紧紧攥着拳头，手心全是冷汗。 人群中，一人抬起手里的武器，冷声喊道： “上！” 话音落下。 四五个人立刻冲了上来，举起手里的棍棒，朝任星云几人砸来。 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一辆老捷达像疯了一样，从侧面冲出。 咚！ 只听一声巨响。 车头直直撞向最前面那个挥舞铁棍的男人。 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直接被撞飞七八米开外，重重摔在地上。 剩下几人瞬间乱了阵脚。 老捷达没有停。 车身猛地一停，又急速倒车。 又一个蒙面男人躲闪不及，被车尾撞得翻倒在地。 “草！” “都给老子上！” 剩下十来个人反应过来后，立刻朝老捷达围了上去。 钢管、铁棍疯狂砸在车身上。 车顶被砸得咔咔作响。 就连引擎盖上很快凹下去一大片。 就在其中一个男人抡起钢管，准备朝驾驶室玻璃砸下去时。 车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推开。 周博涛侧身一闪，险险躲过那一棍，钢管擦着他的肩膀砸在车门上 紧接着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那人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直接往后倒去。 周博涛顺势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钢管，反手一挥。 砰！ 另一个冲上来的人被他砸中手臂，疼得立刻松开手中的武器。 也不过就是几秒钟，地上已经有四个人在哀嚎。 周博涛没有恋战。 他握着钢管，迅速退到任星云面前。 “任市长，没事吧？” 任星云看着突然杀出来的周博涛，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没事。” 说话间，对方已经重新围了过来。 但显然，面对这个不知道哪窜出来的狠人，他们也有些忌惮。 双方一时间陷入对峙。 周博涛没有回头。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群蒙面男人，手里的钢管缓缓抬起。 “都是道上的兄弟。” “给我双纹龙周博涛一个面子。” “今天这事，就算了。” 这句话落下。 对面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其中两三个像是听过这个名号，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双纹龙？” “安道街那个？” “他不是早就不混了吗？” 第113章 任市长别管我，走啊！ 周博涛当然不认为，自己的名号，真能吓退这群亡命徒。 他只希望，能为身后的几人争取几分钟缓冲时间。 周博涛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说道： “等会儿我冲上去拖住他们。” “你们保护好任市长。” “前面不到一公里，就是居民区。”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肩膀。 刚才混乱中挨了一棍，现在半边胳膊都在发麻。 人群中。 二疤在道上混了那么多年，自然也听过“双纹龙周博涛”的名号。 当年安道街那一片，周博涛确实是个狠人。 可那又怎么样？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现在，谁敢挡自己赚钱，谁就得死。 看见身边几个人有些退缩，二疤眼神一狠，立刻吼道： “妈的！” “一个老掉牙的名号，有什么好怕的！” “给我上！” “事成之后，每人再加五千！” 这句话还没完全落下。 周博涛已经动了。 他没有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冲。 手里的钢管抡起，狠狠砸在最近那名蒙面男人头上。 砰！ 那人闷哼一声，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来，身体一软，直挺挺倒了下去。 周博涛回头怒吼： “走啊！” 陈行贾回过神，拉住任星云就往外冲。 一个蒙面男人见状，立刻想追。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被周博涛从后面一脚踹倒。 紧接着，周博涛手里的钢管又狠狠落下。 咚！ 咚！ 咚！ 几棍下去，那人躺在地上，彻底没了爬起来的力气。 周围的人见状，也被激出了凶性。 “曹！” “淦四他！” 八九个人嗷的一声冲了上去。 场面瞬间乱做一团，漫天棍棒乱飞。 人群最后，二疤看着已经跑出十几米的三人，立刻开口： “别让他们跑了！” “给我追！” 说完，他直接绕开周博涛，带着两个人朝任星云几人追去。 周博涛余光看到这一幕，想冲过去拦。 可对方人数实在是太多了。 刚迈出一步，身上就有四五根棍子同时落下。 另一边。 三人刚跑出去没多远，陈行贾就听见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猛地回头。 只见二疤带着两个人，已经追到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位置。 那一瞬间，陈行贾脑子里一片空白。 恐惧还在。 可肾上腺素已经彻底压过了恐惧。 他忽然停下脚步。 任星云猛地回头。 “行贾！” “你干什么！” 陈行贾没有回答，转身朝着反方向冲了回去。 面对那些凶神恶煞的歹徒。 他这个平时连话都不太会说的年轻干部，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 用自己的身体拖住他们。 哪怕只拖几秒。 陈行贾猛地扑上去，张开双臂，一下抱住了最前面两个歹徒的大腿。 两个男人被他扑得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下一秒。 铁管狠狠落在陈行贾背上。 剧烈的疼痛感瞬间让陈行贾眼前一黑。 可他仍旧死死抱着不松手。 “任市长！” “别管我！” “你快跑！” 随着两根铁棍不停落下，陈行贾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与此同时，二疤已经绕过陈行贾，朝两人扑了过来。 王强见状，狠狠推了任星云一把。 “走！！！” 说完，他自己同样转身冲了上去。 王强不是警察。 也不是军人。 他只是一个扛摄像机的记者。 可这一刻，他没有任何犹豫。 他冲到二疤面前，一把抱住对方的腰，两人同时摔倒在雪地里，狠狠扭打在一起。 王强死死压着二疤，不让他起身。 可他的力量明显不如对方。 二疤挣扎几下后，猛地一肘砸在他的肋下。 就在王强岔气的空隙，硬生生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王强脸色发白。 可眼看歹徒又要朝任星云冲过去，他还是咬着牙，从雪地里重新爬了起来。 从后面扑上去，双臂死死勒住对方的脖子。 “给老子松开！” 二疤怒吼一声，拼命甩动身体。 可王强就是不放。 混乱中，王强低下头，对着二疤的耳朵狠狠咬了下去。 “啊！！！” 二疤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半只耳朵，竟然被王强硬生生咬了下来。 “曹！！！” 二疤疼得双眼通红。 他猛地转过身，抡起手里的钢管，对着王强额头狠狠砸了下去。 砰！ 王强身体猛地一震。 身体摇晃了两下，重重倒在雪地上。 直到昏倒前的最后一刻，他还在看向任市长的方向。 “快……” “快走……” 话音落下。 王强彻底昏了过去。 雪地上，也被鲜血染红了一小片。 任星云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生死不知的王强。 看着远处被数人围攻，却依旧苦苦支撑的周博涛。 看着拼了命也不愿不松手的陈行贾。 这一刻。 理智。 冷静。 全都被撕得粉碎。 “窝艹你姥姥！！！” 任星云从路边抓起一块板砖，直接朝二疤冲了过去。 二疤眼神凶狠，手里的钢管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任星云没有躲。 他抬起左臂，硬生生挡住了这一棍。 剧痛瞬间从手臂传来，如果不是穿的棉衣，这一棍肯定要骨裂。 下一秒。 任星云右手死死握紧板砖，朝着二疤的侧脸，拍了过去。 一声闷响。 二疤整个人脑袋一歪，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趴在地上。 任星云没有停。 他转身就冲向陈行贾身旁那两个蒙面男人。 左边那人刚想抬脚踹开陈行贾。 任星云冲上去就是一记撩阴脚。 那人瞬间弓起身子，痛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可旁边另一人也反应过来，抡起钢管，狠狠砸在任星云肩膀上。 任星云闷哼一声。 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低头狠狠咬了下去。 “啊！” 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钢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下一秒，三个人直接扭打在一起。 慢慢的，任星云占了上风。 起身死死压住男人，挥起拳头，一拳一拳朝他的脸上砸去。 直到那人再也没了反抗的力气。 可任星云没有注意到。 身后的二疤，已经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只觉得嘴里一阵发甜，低头往掌心一吐。 满手都是血。 还有几颗断掉的碎牙。 “牙……” “我的牙……” 二疤看着掌心里的碎牙，整个人彻底陷入疯狂。 什么叮嘱，什么不准出人命，他全都不在意了。 直接从兜里抽出一把匕首。 一步一步，朝着任星云的背后走去。 三米。 两米。 就在二疤猛地抬起手，准备刺下去的瞬间。 嘭！ 嘭！ 只听两声枪响。 下一秒，他的额头和胸口各自多出一个血洞，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第114章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任星云听到枪声，猛地回头。 只见身后二十多米外，正有四五个黑衣人快步朝这边冲来。 “所有人都住手！” “趴在地上！” 还有几个蒙面人没反应过来。 黑衣人抬手对着天空又是两枪。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蒙面人，瞬间像被抽掉了胆子。 手里的钢管、木棍当啷当啷掉了一地。 一个个抱头趴下，再也不敢动。 当然，也有一个人不信邪。 趁乱转身就跑。 结果刚跑出去没几步。 又是一声枪响，那人身体猛地一僵，随后重重栽倒在地上。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一名黑衣人快步跑到任星云面前，语气里无比焦急。 “任市长！” “您没事吧？” 任星云抬头看着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你们是谁？” 黑衣人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我们是任老暗中派来保护您的。” 听到这句话，任星云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稍稍松了一些。 其实刚才的情况，不光任星云没有想到。 就连这几名暗中保护他的人员，也完全没有预料到。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从车辆失控撞树，最后那群人冲出来围攻，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六分钟。 他们在后方察觉异常后，已经第一时间追了上来。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不过就算任星云没事。 迎接这几位的结局，恐怕也只有内部审查，甚至转业退伍。 下一秒，任星云猛然想起了什么。 一把抓住黑衣人的胳膊。 “快！” “叫救护车！” “快救人！” —— 京城。 消息传到时，任国嵘正在会议厅里。 听取一场关于东北老工业振兴的专题汇报。 汇报人站在前方，正讲到产业转型、国企改制和民生兜底之间的平衡问题。 会议厅里，十几名高层都在静静听着。 气氛原本很平稳。 可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 咚咚咚。 任国嵘的秘书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明显有些不对。 “任老。” “哈市那边有紧急情况。” 他说完，下意识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几名高层。 任国嵘抬起头。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秘书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这句话一旦说出口。 整个哈市，甚至整个黑省，都要被掀个底朝天。 “任市长遇袭了。” 话音落下。 会议厅里所有人瞬间都抬起了头。 秘书连忙补充道： “任市长本人没有事。” “只是他身边几名工作人员为了保护他，受伤已经被送进医院。” 下一秒。 任国嵘腾地一下站起身。 “到底怎么回事！” “快说！” 秘书不敢耽误，立刻把哈市那边传回来的情况，尽可能简明地说了一遍。 在坐的的高层们听得心惊胆战。 十几名歹徒，设局袭击国家委派的代理市长？ 这种只该出现在古代电视剧里的情节，竟然真的发生在了现在的华国。 这放在哪个朝代，都是妥妥的谋逆大罪。 更别说这位代理市长，还是任家的独苗。 哈市书记完了。 黑省主要负责人也难逃其责。 甚至他们这些人里，凡是和黑省有过利益往来的，都可能被牵连进去。 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 等会议一结束，必须立刻回去切断和黑省的一切联系。 听到最后，任国嵘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高智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他。 “任老！” 旁边几人也立刻起身。 任国嵘一只手撑着桌沿，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高智连忙从随身药盒里取出药，递到任国嵘手边。 吃下几颗安神药丸后，过了好一会儿，任国嵘的呼吸才慢慢顺过来。 可他的眼神，却已经冷得吓人。 “好...” “一个个都好的很...” 会议厅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知道。 这位老人，已经到了暴怒的边缘。 “准备飞机。” “我要亲自去哈市！” 高智脸色一变，连忙开口劝阻。 “任老，您的身体不能再长途跋涉了。” 周围几名官员也跟着劝道： “是啊任老，您的身体重要。” “哈市那边，我可以代您去。” 任国嵘冷冷扫了众人一眼。 刚刚还在劝说的几名官员，瞬间低下头，不敢再多说半句。 只剩下高智还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继续开口解释： “任老。” “您现在亲自去，对任市长以后的路，也未必是好事。” 听到后半句话，任国嵘的情绪才慢慢冷静下来。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任星云现在还年轻。 而且已经在全国观众面前立住了“人民市长”的形象。 如果自己现在亲自赶去哈市，外界所有目光都会立刻转到任家身上。 到时候，不需要任何人明说。 所有人都会猜到任星云和自己的关系。 那他此前所做的一切功绩，都可能被人贴上一句“背后有人”。 这对任星云以后的官途，并不一定是好事。 想到这里，任国嵘缓缓闭上眼睛。 会议厅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可是。 这件事抓几个贪官，枪毙几个歹徒，就这么算了吗？ 不可能。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片刻之后。 任国嵘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已经听不出多少情绪。 “传令下去。” “哈市书记，以及黑省相关主要负责人，暂时全部免职。” “接受调查。” 会议厅里，几名高层心头一惊。 任国嵘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调部队。” “今晚开始，对哈市展开集中反黑行动。” “同时，督导组立刻进驻哈市。” “彻查！” 这还没完。 任国嵘抬起头，目光落在距离最近的一名官员身上。 “一个月后。” “全国开展第三轮打黑除恶专项行动。” “同步推进第五轮全国范围反腐。” “查地方保护伞。” “查那些侵害百姓利益、和黑恶势力勾连的干部。” 说到这里，任国嵘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我倒要看看。” “这天下，到底是百姓的天下！” “还是那些贪官污吏、黑恶势力的天下！” 高部长猛地站起身，神情无比严肃。 “请任老放心。” “保证给华国百姓一个满意的结果！” ...... 而此刻，远在哈市医院里的任星云还不知道。 因为自己的这次遇袭，原本时空中几年后才会大规模展开的专项行动，被提前引爆。 而且规模，比上一世更大。 此后一年内。 全国范围内，数万名贪腐干部落马。 数千名罪恶深重、民愤极大的黑恶势力，被依法执行死刑。 就连后世曾震动全国的“孙晓果”事件。 这一世还没有发生，就被扼杀在摇篮里。 第115章 这一夜，哈市无眠 哈市，张家。 客厅里。 张明慧猛地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弟弟脸上。 啪的一声。 张明涛被打得整个人都有些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张明慧已经吼道： “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今天白天，她刚和几位副市长配合。 把市政府账上一千多万工资款，临时划拨到了红星繁殖场安置费账户里。 随后，就一直焦急地等着弟弟那边的两百万到账。 可结果钱没等到。 等来的，却是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自己这个蠢弟弟，竟然背着她，找人去袭击任星云！ 张明慧知道这个消息时，眼前差点一黑。 她贪钱。 也敢在各种项目里上下其手。 可她再怎么胆大，也从来没想过，要去动一个厅级干部。 张明涛捂着脸，嘴唇发抖，还想解释。 “姐，你别怕。” “那人不一定真会去。” “就算去了，也不一定能查到我头上……” 啪！ 话还没说完，张明慧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比刚才更狠。 张明涛的半张脸直接肿了起来。 “你以为国家是吃素的吗！” “只要上面想查，怎么可能查不到！” 张明慧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强行压下心里的恐惧。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刚过十点。 如果动作快，也许还能赶上最后一班离开哈市的航班。 “收拾东西。” “今晚就走。” “先去广省，明天一早想办法去香江。” “一周内，无论用什么办法，都必须出国！” 看着姐姐几乎失控的样子。 张明涛才意识到，这件事后果远比他想象得更严重。 他再也不敢废话，连忙点头。 “好，好，我这就去。” 说完，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可刚走出去没两步。 砰！ 房门忽然从外面被人狠狠撞开。 下一秒，七八名全副武装的军人瞬间冲进房间。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客厅里的两人。 为首的军人厉声喝道： “抱头蹲下！” “立刻！” 张明慧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沙发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原本以为，至少还有几个小时，还有逃走的机会。 可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来得这么快。 张明涛可能是因为害怕，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肚子上立刻挨了一枪托。 他整个人弓起身子，痛得当场干呕起来。 “抱头蹲下！” “老子不想再说第二次！” 见两人老实蹲好，为首的军人直接下令： “搜查所有房间！” “封存所有电脑、手机、银行卡、证件！” 很快，几名军人迅速分散开来。 其中一名快步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张明慧脸色一变，下意识想开口阻拦。 “那是我女儿的房间……” 话还没说完。 砰！ 房门已经被一脚踹开。 房间里，面对想收走自己手机的军人，女生还想着反抗。 “你干嘛！” “凭什么拿我手机！” “松开！” 结果根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直接被一个擒拿手按在地上。 五分钟后。 三个戴黑头套的人，被押送着着登上军车。 等待姐弟二人的，只剩下审问、追查，以及无尽的牢狱之灾。 而那个叫婷婷的女孩。 也再也不会有无忧无虑挥霍享受的机会。 ...... 这一夜的哈市，注定无眠。 所有正规、不正规的娱乐场所，全部被封禁。 歌厅。 洗浴中心。 私人会所。 凡是过去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几乎同一时间被军警突入。 街道上。 随着警车和军车不断交替驶过。 一个又一个纹龙画虎的身影，被戴上手铐押走。 还有喝醉的人，直到被押上车时，嘴里还在嚷嚷： “知道我是谁吗！” “等老子出来了，弄死你们信不信！” 可这一次，没人再和他讲道理。 迎接他的，只有冰冷的警棍和的枪托。 一些提前收到风声的组织头目，第一反应就是跑。 结果还没出城，就被设卡的军警拦下。 而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 对哈市的普通百姓来说，却像是一场迟来的热闹。 某个小区的空地上。 七八个市民聚在一起，高声议论。 “听说了吗？” “农贸市场那个乔六，晚上被抓了。” “真的假的？” “我外甥就在那边住，亲眼看见的。” “那孙子原本还想反抗，结果直接挨了一枪。”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中年男人顿时精神了。 “好啊！” “太好了！” “这种畜生，枪毙都不冤！” “以前在市场收保护费，不知道欺负过多少人。” “感谢任市长啊。” —— 两天后。 哈市第一医院。 单人病房里。 任星云靠在病床上，一边啃着苹果，一边看着电视里的哈市新闻报道。 画面中，主持人正播报着扫黑行动的最新进展。 多个涉黑团伙被连夜打掉。 大量娱乐场所、私人会所被查封。 一批涉嫌充当保护伞的干部，也被带走调查。 看着电视里的新闻，任星云脸上倒是没有多少意外。 幸亏现在是冬天。 他们几人出事的时候，身上都穿得很厚，所以基本都是皮外伤。 而王强情况稍微严重一点，脑震荡。 但好在抢救及时，休息一段时间，也没有大碍。 事发之后，姜明远第一时间就想来医院探望。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 甚至还托人送了好几次慰问品。 但全都被任星云拒绝。 在他心里，就是想要这场火烧的更大一些，好把那些脏东西通通烧干净。 就在这时。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任星云随意扭头看了一眼，立刻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爷爷？！” “您怎么过来了！” 门口站着的，正是任兴国。 老人穿着一身深色大衣，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 他走进病房后，先上下打量了任星云一圈。 看着孙子活蹦乱跳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才算彻底落下。 “我再不来。” “你曾祖叔就要亲自杀到哈市了。” 任星云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曾祖叔也知道了？” 任兴国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说完，老人走到病床旁边坐下。 先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京城那边已经行动。” “哈市书记被免职。” “省里几名主要负责人，也都被问责调查。” “督导组估计这两天就会进驻哈市。” “彻查近十年来的官员贪污受贿、情况。” 说到这里，任兴国停顿了一下。 他抬头盯着孙子的脸，认真问道： “接下来。” “你准备怎么办？” 第116章 达康书记来哈市？ 一开始，任星云还没有完全明白爷爷这句话里的意思。 任兴国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你曾叔祖那边的意思是。” “这个真人秀，还要不要继续办下去。” “全看你自己的想法。” 说完这句话后，老人又额外补充了一句。 “但是，星云。” “你的选择，可能会牵扯到很多人。”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用爷爷继续解释。 任星云明白了。 如果他选择暂停真人秀，离开哈市。 甚至不需要公开表达自己对哈市的不满。 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会在极短时间内传遍全国。 以及这次骇人听闻的遇袭。 这些事情加在一起，足以让哈市的城市形象彻底崩塌。 到时候，不光这座城市会被全国舆论牢牢钉在耻辱柱上。 以后，也不会再有企业敢轻易来这里投资。 不会再有人才愿意主动流向这里。 甚至连上级在进行资源分配时，都会下意识避开这座麻烦不断的城市。 就像上一世那座因为伤害队友，而被暂时“封号”的城市一样。 一座城市想要崛起，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几代人的努力。 可被放弃，可能只需要一句话。 任星云已经不是初入官场的毛头小子了。 更不会因为自己受了委屈，心里有火，就拿几百万哈市百姓的未来撒气。 所以，他没有过多犹豫，直接开口说道： “爷爷。” “麻烦您告诉曾祖叔，真人秀继续进行。” “我也会继续留在哈市。” “还有，两天前发生的事，麻烦国家那边帮忙封锁消息。” “哈市，再也经不起更大的舆论冲击了。” 任兴国听完孙子的回答，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刚开始，他确实有些担心。 担心任星云年轻气盛，赌气之下选择离开哈市。 可现在看来，自己这个孙子，终究没有让他失望。 任兴国轻轻点了点头。 “好。” “这话，我会替你带到。” 老人看向任星云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欣慰。 “对了，你曾祖叔还交代了。” “如果你选择继续留在哈市。” “那哈市书记的人选，可以由你推荐。” 这句话一出，任星云手里的苹果差点没拿稳。 “由我推荐？” 他是真的有些意外。 哈市书记，不是普通职位。 那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 任国嵘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算是对曾孙的补偿。 另一方面，也是在提前替他清除接下来工作的障碍。 可短暂震惊过后，任星云又开始头疼起来。 他来哈市才多久？ 满打满算，也没过半个月。 别说了解整个哈市干部体系，连几个副市长都还没完全认全。 总不能把陈行贾推上去当书记吧？ 那也太离谱了。 任兴国看着孙子苦恼的样子，忽然笑着提醒道： “这个书记，能力肯定要有。” “但更重要的是，要愿意无条件配合你。” “我看有个人就挺合适。” 此话一出，任星云脑中立刻浮现出一张不苟言笑的脸。 “爷爷，您的意思是……” “达康书记？” 李达康。 汶市市委书记。 抓经济是一把好手。 做事雷厉风行，执行力强，对城市发展有极强的敏锐度。 而且职位级别也合适。 更重要的是，经过汶市那一战，两人之间早就有了足够的信任基础。 如果李达康来哈市，那他绝对不会和自己唱反调。 到时候两人配合。 一个主抓民生问政。 一个主抓经济重建。 一起把这座老工业城市重新拉回发展轨道。 太合适了。 —— 隔壁病房中。 王强虽然头上缠满了纱布，但精神状态却好得出奇。 他翘着二郎腿靠在病床上，自我调侃： “小爷我这次，也算是名留青史了吧？” “回去以后，台里不得给我升职加薪？” 说完，他又看向旁边的陈行贾。 此时的陈行贾正坐在病床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 哪怕人在医院里，他也没真闲下来。 一会儿整理这几天【哈市问政】登记过的问题。 一会儿又把需要继续督办的事项，重新分门别类。 甚至还在旁边标注了责任单位和办理期限。 王强看得直咂舌。 “行贾，你这也太卷了吧？” “好不容易能休息两天，还工作。” 陈行贾把最后一项记录整理完，才放下笔。 “闲着也是闲着。” “我先把这些东西整理好，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王强一听，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可以。” “你小子有前途。” “不过真没想到啊，你看着文文弱弱的，胆子一点都不小。” 陈行贾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 “没有。” “当时就是看到任市长有危险，脑子一热。” “强哥你才是真厉害，把歹徒的耳朵都咬掉了。” 两人一阵恭维后，王强又把目光转向窗边的两人。 “当然最猛的，还是博涛大哥。” “嫂子你是不知道。” “当时博涛大哥，一人对十几个。” “这要放在古代，那就是典韦再世。” “再不济，也妥妥是个大将军。” 屋里的气氛，因为王强这几句插科打诨，欢乐了不少。 连周博涛的妻子也勉强露出一点笑意。 只有周博涛始终坐在靠窗的病床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显然心里是一直压着事。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爷孙俩一起走了进来。 几人见状，立刻想要起身，却被任星云制止。 “不用起来。” “咱几个没那么多规矩。” 他说完，先看了一圈几人的情况。 “怎么样？” “身体都没什么大问题吧？” 王强立刻拍了拍胸口。 “任市长放心。” “保证随时开展工作，我现在强得可怕。” 任星云点点头。 “没事就好。” “那咱们下午办出院。” “真人秀继续。” 这话一出，王强直接掀开被子，小跑到柜子前，开始检查摄像机。 陈行贾也连忙收拾起行李。 但很快，任星云就发现了周博涛的不对劲。 从他进门开始，这个东北汉子就一直保持沉默。 和平日里爽朗的性格完全不同。 “博涛，怎么了？” “身体还是不舒服？” 听到关心，周博涛这才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任星云，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任市长。” “我可能……没法继续给您开车了。” 正在检查摄像机的王强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 “别啊，博涛大哥。” “咱们几个好不容易才凑到一起。” “你这时候走算怎么回事？” 他还想继续说，却被任星云抬手打断。 任星云没有急着劝。 只是走到周博涛面前，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解释。 “为什么？” 第117章 闲话？流言蜚语，我都不在意。 周博涛沉默了几秒。 “任市长。” “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事。” “混过几年社会。” 说着，他伸手把袖子慢慢撸了上去。 只见他的两条胳膊上，除了大片被棍棒打出来的淤青外，还纹着两条面目狰狞的盘龙。 龙身盘绕在手臂上。 虽然因为时间久了，有些褪色，可看起来依旧带着一股凶气。 这也正是“双纹龙”这个名号的由来。 ......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床边的周博涛妻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 “任市长。” “我知道您是个好人。” “可博涛这种情况……” 女人看了一眼丈夫手臂上的纹身，眼神有些复杂。 “如果他继续留在您身边，肯定会有人说闲话。” “不能因为博涛，给您添麻烦。” “能给您开这几天车，我们一家已经知足了。” 一旁的陈行贾听到这些话，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他不想承认。 可女人说得确实不是没有道理。 如果周大哥继续留在任市长身边，肯定会被有心人拿出来做文章。 甚至变成攻击任市长的理由。 就连刚刚还一直叽叽喳喳的王强，在这一刻也沉默了下来。 但任星云听完，却忽然笑了两声。 “哈哈哈，我以为什么事呢。” "说闲话？” 他看向面前的夫妻两人，语气轻松。 “我任星云最不怕的，就是别人说闲话。” “他们可以说我身边有个以前混过社会的司机。” “也可以骂我用人有问题。” “这些我都不在意。” 说着，任星云往前走了两步，轻轻抬起周博涛的胳膊。 上面大片大片的淤紫，清清楚楚暴露在众人眼前。 “我只知道一件事。” “那天晚上，是你一个人拦住十几个人。” “是你用命给我们争取时间。” 任星云看着周博涛，声音变得无比认真。 “你这样的人，我不用。” “难道我要去用那些表面干净、心里却烂透的干部吗？” 周博涛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任星云会犹豫，甚至会顺势答应让自己离开。 可他没想到。 这位任市长宁愿自己面对那些流言蜚语，也要把自己留下。 周博涛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这时，站在旁边的任兴国，也缓缓开口。 “博涛。” 周博涛连忙抬起头。 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位老人的具体身份，可他能感觉出来，这位老人绝不简单。 “以后好好工作。” “不要借权谋私。” “更不要再和过去那些人有任何牵扯。”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博涛心中的担忧慢慢散去。 “只要你守住这些。” “剩下的，什么都不用担心。” 这番话落下，八尺高的东北汉子，眼眶一下子红的厉害。 “任市长……我” “我....” 见事情圆满解决，房间里又恢复了轻松的氛围。 王强立刻在旁边接话： “就是。” “博涛大哥，你要是不留下，我以后跟人吹牛都少一半素材。” “什么双纹龙救主，典韦再世。” “我的纪录片以后可不能缺了你啊。” 陈行贾也认真点了点头。 “周大哥，留下吧。” “咱们还要一起跟着任市长做事呢。” 周博涛看着几人，最后，才憋出一句： “我以后一定好好开车。” “也一定保护好任市长的安全。” 任星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开起了玩笑。 “好了，整得这么严肃干嘛。”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这搞死士呢。” ...... 与此同时，《人民市长》的突然停播，也打了全国观众一个措手不及。 节目组对外给出的说法很简单。 任市长因为连续高强度工作，身体不舒服，临时住院检查。 可这个解释，显然不能让所有人信服。 更何况，几乎是在节目停播的同一时间。 哈市书记姜明远被免职。 哈市连夜展开大规模严打。 这两条线索结合在一起，哪怕官方没有明说，网友们也能隐隐推测出许多东西。 论坛上，无数网友已经开启了激烈讨论。 【真人秀怎么突然停了？】 【任市长刚住院，哈市书记就被免职，太巧了吧。】 【小道消息，听说是被贪官派人袭击了。】 【？？？】 【不可能吧，除非那个贪官是傻子。】 【也不好说，哈市这几天被任市长查成什么样了？有些人狗急跳墙也不是没可能。】 【任市长要是真的出事了，我们汶市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我们全村人都要去哈市讨个公道！】 随着讨论越来越激烈，各种话题也开始在网上迅速传播。 #任市长两日未现身，生死未知# #真人秀是否还能继续# #哈市究竟发生了什么# 各种真假难辨的猜测混在一起。 就在全舆论即将被推向时空边缘时。 一条来自护士的留言，忽然被论坛官方置顶到了最上方。 【我是哈市第一医院的护士。】 【任市长只是连续工作太劳累，所以需要休息。】 【下午就会出院】 【请大家不要胡乱猜测，也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 随着这条留言出现，舆论终于开始慢慢平息。 可这次停播带来的疑云，并没有彻底消散。 全国观众都在等。 等下午直播恢复，等任星云重新出现在镜头前。 只有亲眼看见那位年轻市长还能站在哈市街头。 他们悬着的心，才算真正放下。 —— 下午三点。 任星云一行人办理好出院手续，走出了医院大楼。 随着时间进入十二月，哈市的天气更冷了。 天空中，细碎的雪花依旧飘个不停。 任星云把大衣领口往上拉了拉，心里却已经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情。 年关越来越近。 下岗工人要生活。 困难家庭要生活。 那些靠小生意维持生活的商户，也要生活。 接下来，必须想办法给哈市百姓创造一些收入。 至少让他们能过一个安稳年。 就在任星云低头思考时，旁边的陈行贾忽然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 “任市长。” “您快看！” 任星云抬起头。 只见医院大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 台阶下。 道路两侧。 甚至连马路对面，也不断有市民往这边赶来。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少说也有数百人。 医院保安和附近赶来的工作人员，正在拼命维持秩序。 “大家别挤！” “往后退一点！” “注意安全！” 可人还是越来越多。 所有人都聚在医院门口，不停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第118章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直到任星云出现。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出来了！” “我看到了！” 这一声落下，原本还压着情绪的人群，瞬间躁动起来。 “任市长出来了！” “太好了！” “任市长没事！” “我就说任市长肯定没事！” 一道道声音从风雪里传来。 有激动。 有庆幸。 王强听到这些声音，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镜头亮起的那一刻，停播两天的《人民市长》真人秀，终于重新开启。 几乎同一时间，无数观众疯狂涌入直播间。 几千。 几万。 几十万。 人数还在不断上涨。 留言在几秒钟内铺满整个论坛。 【开播了！终于开播了！】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人秀真的要停了。】 【看着任市长的状态，应该没大事。】 【医院门口怎么这么多人？】 【估计都是来接任市长出院的吧。】 【这也太夸张了，得有一两千人吧！】 【唉，当官能做到任市长这样，万古无一啊。】 —— 镜头里。 任星云站在医院门口，同样有些愣神地望着眼前的人群。 医院大门外，已经被赶来的百姓挤得密不透风。 不远处，一辆刚刚回院的救护车，被人群卡在道路中央。 车灯还在闪烁，却迟迟动弹不得。 任星云立刻朝大门跑去。 从一名保安手里接过扩音器，站到台阶上高声喊道： “各位父老乡亲！” 原本嘈杂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 无数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麻烦大家先把路让出来。” “让救护车先进去！” “病人等不起！” 这句话一出，人群迅速反应过来。 “快，让路！” “都往两边退！” “别挤，先让车过去！” 短短十几秒，原本密密麻麻的人群，硬是向两侧分开了一条五六米宽的通道。 救护车终于缓缓开动。 经过任星云身边时，驾驶座上的司机降下车窗，朝他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任星云轻轻点头回应。 随后，他重新举起扩音器，看向面前这些冒着风雪赶来的百姓。 “感谢大家来看我。” “但是医院门口不能一直堵着。” “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咱们去旁边的人民公园。” “我在那里等大家。” “大家慢慢走，不要挤。” ...... 五分钟后。 在任星云的带领下，上千名百姓有序离开医院大门，来到了旁边的人民公园。 广场上。 任星云周围一圈又一圈，围满了哈市百姓。 甚至还有人爬到了周围的树上，就是为了亲眼看看这位任市长。 人群前方，一个老人最先忍不住开口： “任市长。” “您身体没事吧？” 任星云走上前，握住老人的手，用力晃了晃胳膊。 “放心吧，老伯。”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老人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终于放下心来。 “好，好。” “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啊。” 旁边，一个年轻人也跟着问道： “任市长，网上有消息说您被袭击了。” “是真的吗？”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任星云，等待着他的回答。 “根本没有的事。” “大家不要听信网上的谣言。” “我只是这几天太累了，来医院检查休息一下。” 听到这个回答，人群先是明显松了一口气。 随后，周围很快响起一阵附和声。 “我就说嘛！” “咱们哈市谁那么狼心狗肺，敢伤害任市长？” “谁敢再瞎传，老娘非撕烂他的嘴！” “就是！” “气的我一晚上没睡好。” 紧接着，人群中又有一个中年人高声问道： “那任市长。” “您是不是要离开哈市了？” 这句话问出来后，广场再次安静下来。 其实，这才是哈市百姓今天最想知道的事。 哈市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愿意替百姓办事的人。 如果任星云就这么离开。 那他们怎么办？ 那些刚刚燃起来的希望，又该怎么办？ 任星云转头，看向周围一张张紧张、期待、忐忑的脸，郑重开口： “大家放心。” “我的任期还没有结束。” “我不会离开哈市。” “只要咱们哈市的百姓，一天还没有过上好日子。” “我就绝对不会离开！” 这句话落下，整个广场瞬间欢呼起来。 “好！” “我们相信您！” “只要任市长您不走，哈市就有希望！” 在周围人的一阵阵欢呼和叫好声中，一家三口努力拨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任星云和王强一眼就认了出来。 正是当初他们暗访时，遇到的刘桂兰一家。 此刻的刘桂兰，脸上再也没有了当初相见时，对生活的麻木和绝望。 小男孩被母亲牵着，来到任星云面前。 他仰起头，有些怯生生地举起手里的饭盒。 “任叔叔。” “这个给你。” 任星云低头接过饭盒。 盒子还是热的。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装着二十多个饺子。 刘桂兰站在旁边，强忍着眼泪解释道： “任市长。” “托您的福，繁殖场的下岗职工，昨天都拿到政府发的安置费了。” “我们一家子，也算能活下去了。” “知道您不收礼。” “就包了点饺子，想送给您尝尝。” 小男孩也在旁边有些开心地补了一句： “任叔叔。” “妈妈还说，有您在，家里以后肯定能经常吃到饺子。” 男孩的话一出口。 人群里，几个同样来自繁殖场的下岗职工，已经开始悄悄抹泪。 任星云看着面前这个天真可爱的孩子。 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好。” “叔叔收下了。” 随后，任星云就在摄像机前，在全国观众面前，也在现场无数哈市百姓面前。 和小男孩一起许下了一个承诺。 “你要健康长大，努力学习。” “叔叔也努力。” “让你以后天天都能吃到饺子，好不好？” 小男孩用力点了点头。 “好！” 说完，他主动伸出小拇指。 “好！” “那咱们拉钩。” 任星云也伸出手，和他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是小狗。” ...... 回市政府的中巴车上。 任星云怀里除了那个饭盒外，又多了一面红色锦旗。 锦旗展开后，红底金字，格外醒目。 上面写着十四个大字： 【一身正气护百姓，两袖清风解民忧。】 落款是： 【红星繁殖场五百六十六户下岗职工敬赠。】 短短两行字。 却是任星云来到哈市为官后，收到的最好认可。 任星云低头看了很久。 随后，小心翼翼地把锦旗重新叠好，放在身旁。 做完这些，他才打开那个饭盒。 盒盖掀开时，里面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可任星云没有一个人吃。 他拿起筷子，把铁盒递给车里的几人。 “这是老百姓送给咱们的。” “都尝尝吧。” 王强和陈行贾各夹了一个。 周博涛坐在前排，回头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 任星云直接把盒子往前递了递。 “博涛，你也拿。” 周博涛这才伸手夹了一个，小心放进嘴里。 就连一直坐在旁边的任兴国，也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 车厢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慢慢嚼着那个已经有些凉掉的饺子。 馅料其实很普通。 酸菜。 猪肉。 还有一点葱花。 可这个味道，相信在座所有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第119章 改革 中巴车一路驶进市委大院。 这一次，车没有在门外的帐篷旁停下。 任星云已经完成了自己对哈市百姓的两个承诺。 供暖问题解决了。 红星繁殖场的安置费，也发到了下岗职工手里。 所以，这也是他来到哈市之后，第一次真正踏进市政府大楼。 车停稳后，任星云从车上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市委大院门口的方向，随后对陈行贾说道： “行贾。” “帐篷那边继续安排人值守。” “市民举报、来信、电话，都要照常登记。” “哈市问政不能断。” 陈行贾立刻拿出笔记本记下。 “明白。” “我马上安排。” 说完，他带着任星云朝市政府大楼走去。 因为姜明远已经被免职，新的书记还没有到任。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任星云现在已经暂时成了哈市实际上的一把手。 市长办公室里。 任星云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眼前那张宽大的桌面，忽然有些发怔。 桌上摆着整齐的文件夹。 窗外，是整个市委大院。 这里和帐篷不一样。 帐篷里，他只需要面对百姓的问题。 谁有冤，谁有难，谁的事没解决，他就一个个盯着办。 可坐进这间办公室后，他要面对的，已经不只是某一个问题。 而是财政、民生、就业、招商...... 是一座城市的发展。 一件件事堆在一起，反倒让任星云有些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当官还不足一年的新人。 坐在沙发上的任兴国，也察觉到了孙子的窘迫。 老人轻轻咳了一声。 任星云立刻回过神来，他知道，爷爷这是有话要说。 于是转头和王强对视一眼。 两人这段时间早已经有了默契。 根本不用多说，王强立刻明白了任市长的意思。 他扛起摄像机，笑着说道： “那我出去拍一拍市政府里的工作。” “带观众们看看，哈市干部现在精神状态如何。” 门被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爷孙二人。 任兴国坐在沙发上，看着孙子站在办公桌前手足无措的样子。 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怎么？” “真坐进办公室了，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任星云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爷爷，就别笑话我了。” “还请您教我。” 听到孙子开口求教，任兴国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他看了一眼这间宽敞的市长办公室，缓缓说道： “正常。” “因为你之前做的，是救火。” “哪里着火，你就去救哪里。” “这些事，短时间内有用，也确实能让百姓看到你的态度。” 任星云没有说话，站在一旁认真听着。 “但是一座城市的运转，反而最忌讳领导事事亲力亲为。” “否则，到最后只有两个结果。” 老人慢慢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领导累死。” “第二，下面的人全都变成废物。” 任星云听到这个说法，心里已经开始思考。 “你现在是哈市的领头人。” “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这座城市里每一类人，到底需要什么。” “百姓需要什么？” 任星云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回答： “安稳的生活。” “有饭吃，有房住，有暖气，孩子能上学，有病能看。” 任兴国点头。 “对。” “那干部需要什么？” 这一次，任星云沉默了几秒才说出： “权力？” 任兴国摇了摇头。 “太浅。” “普通干部也是人，他们也要养家，也要过日子。” “年纪大的干部，想安稳干到退休。” “中层干部，不想辛辛苦苦干活，最后却替别人背锅。” “年轻干部，最想要的是凭能力提拔的机会。” 说完这些，任兴国看着孙子一知半解的表情。 又提出一个问题： “那你觉得，现在哈市官场的氛围如何？” 任星云回忆了一下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姜明远被免职。 张明慧和几位涉事领导被带走。 哈市各个系统，连带着都查出了不少问题。 等督导组真正进驻，内部肯定还会有更多人落马。 想到这里，任星云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应该是……害怕？” “人人自危？” 任兴国对这个回答，表示赞同。 “对。” “但害怕，不一定是坏事。” “如果你熟读明历，应该能知道。” “很多真正的大改革，都是在危急时刻才能推行。” “而这股恐惧，就是你改革最好的机会。” 任星云本身就是官宦世家。 很多道理，不是想不到，只是此前没有机会站到这个高度思考。 “您的意思是……” “借着这次机会，重新立一套明确的奖惩。” “大力提拔那些年轻、有能力、敢办事的干部。” 见自己的孙子一点就通。 任兴国眼中露出几分满意。 “没错。” “等这套奖惩真正运转起来。” “到时候，哈市的一切工作，不需要你去催。” “下面的人自己就会拼了命地解决。” 经过爷爷的一点拨，任星云脑中的思路瞬间清晰起来。 于是接下来的三个小时。 任星云把陈行贾叫了进来。 三人围在办公桌前，共同起草了一份针对哈市的干部奖惩制度。 随着讨论深入，任星云又逐渐加入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直到最后一行字写完，任兴国拿起桌上那几张纸，低头看了一遍。 可看着看着，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你这改革措施。” “可谓是华国历史上头一份啊。” 这句话不是夸张。 至少在他的认知里，还没有哪个城市，敢把干部考核和群众问政结合到这种程度。 这套措施如果真运行起来，好处很明显。 能让真正有能力、有担当的年轻干部迅速冒头。 可坏处同样存在。 对官员的压力太大。 一旦掌控不好，很可能会让基层干部人人自危。 想到这里，就连任兴国一时间都有些不确定。 自己给孙子提出改革这个想法，究竟是好是坏。 任星云从老人手中接过那几张纸，又重新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开口： “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 “只有试了才知道。” 华国古往今来的改革，分为上中下三类。 能保国安邦百年的，是上等。 能维持五十年的，是中等。 能撑三十年，甚至更少的，是下等。 任星云没那么大野心。 也不觉得自己能设计出一套，保哈市官员清廉百年的制度。 只需要维持二十年，甚至十年即可。 剩下的...... 就交给后人去头疼去吧。 第120章 主动交代，保留体面 下午六点。 原本正准备下班的干部们，忽然接到通知： “所有人，立刻前往主楼开会。” “一个不准缺席！” 任星云原本想把会议安排在大会议室里。 可很快就发现，根本不现实。 这一次，不只是几个局长、几个处长。 而是市政府各部门、各单位、各街道办，只要能赶来的干部，全部到场。 足足一千多人。 最后，会议地点只能临时改在主楼大厅。 六点十分不到。 主楼大厅里，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一片人。 就连二楼到五楼的回廊上，也都站满了干部，看起来颇为壮观。 所有人都在小声议论。 谁也不知道，这位刚刚出院的年轻市长，又准备搞出什么大动静。 大厅中央，临时搬来了一张桌子。 任星云站在桌后，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拿起话筒。 “各位。” “很高兴能在这里和大家见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任星云向四周扫视了一圈，忽然开口： “听说，有些人私底下给我取了个外号？” “叫什么……” “阎王任？” 这句话一出，大厅里不少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几个年轻干部更是直接低下头。 这个外号，确实是官员们私底下传出来的。 毕竟这段时间里，谁被他点到名字，谁就要倒霉。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外号竟然会传到任星云耳朵里。 大厅里安静得有些尴尬。 任星云却忽然哈哈笑了两声。 “这个外号不错。” “我非常喜欢！” 众人一愣。 任星云继续说道： “对某些这些不办事、乱办事的庸官来说，我是阎王。” “那对百姓来说，我不就是活菩萨了吗？” 大厅里传来一阵低笑声。 可这点轻松还没持续多久，任星云的话锋便忽然一转。 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轻轻感叹了一句： “但很可惜啊。” “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咱们当中很大一批人，就见不到了。” 这莫名其妙的话一出。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化。 人群中紧跟着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 “什么意思？” “不知道啊……” “不会又要查人吧？” “老天爷啊，哈市怎么来了这么个市长。” “嘘，小点声，别被听到了。” 任星云站在前方，看着台下一张张心思各异的脸。 有人茫然。 有人紧张。 还有人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 任星云没有避讳，也不准备给他们继续胡猜的机会。 “我也不瞒着大家。” “这两天，京城督导组就会进驻哈市。” “彻查近十年来，贪污受贿、权钱交易等问题。” 话音落下。 大厅里原本的议论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人群中，几十名干部的脸色，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变得无比苍白。 对他们来说，这个消息简直像一道晴天霹雳。 如果只是市里内部整顿，或许还能想办法周旋。 可京城督导组一旦进驻。 到时候，他们能做的，恐怕就只剩下祈求老天爷放过自己。 大厅里，一个中年局长脚下一软，竟然没能站稳。 扑通一声。 直接坐在了地上。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郭局？” “郭局，你没事吧？” 任星云站在前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心里对自己这个开场，还算满意。 等重新拿起话筒时，语气反而缓和了几分。 “当然。” “再怎么说，咱们大家毕竟同僚一场。” “我也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的人。” 这句话从“阎王任”嘴里说出来，在场不少干部听得怎么都觉得别扭。 显然在他们眼里，这位年轻市长和“人情”两个字，基本没有半点关系。 任星云也不管他们怎么想，只是继续说道： “机会，我给你们。” “这些年捞了多少钱，自己心里应该有数吧？” 大厅里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从现在开始。” “到督导组正式进驻哈市之前。” “所有存在违纪违法问题的干部，都可以主动向市纪委交代。” “上缴这些年的违纪所得。” “经纪委核查属实，可以按照金额和性质，分级处理。” 这句话一出，大厅里又是一阵骚动。 台下一名女干部脑子一热，竟然直接开口问道： “任市长，怎么个分级处理？” 察觉到周围一道道吃惊的眼神后，却为时已晚。 任星云并没有在意她的具体身份，只是看了一眼，平静解释道： “五十万以下，没有严重错误的。” “主动交代，主动退赃。” “可以保留党籍和公职，但必须调离原岗位。” “五年内不得提拔。”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调去闲职。 五年不得提拔。 这对很多小贪小拿的干部来说，已经算是天大的宽容。 虽然前途基本断了，但至少饭碗还在。 “五十万到一百万。” “允许主动辞去现有职务。” “但档案中必须如实记录。” “自己以及直系亲属，以后也不得参与任何政府国企工程、财政采购等合作项目。” 听到这里，一些官员的脸色变得复杂起来。 显然这个处理，比第一档重得多。 几乎等于彻底断了以后继续靠权力、人脉、关系吃饭的路。 但任星云终究没有把他们赶尽杀绝。 只要主动退赃，把钱交干净。 辞职以后，依然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做些小生意，或者回家养老。 但和“铁窗泪”相比，已经不知道体面了多少。 这一次，任星云之所以这么做。 就是要用最快的时间，把藏在哈市官场里的小鱼小虾一网打尽。 还是那句话。 他可以等，督导组也可以慢慢查。 但哈市的百姓等不了。 至于一百万以上的巨贪？ 从一开始，任星云就没准备给他们任何挽救的机会。 留给他们的，只有迎接督导组的审查，锒铛入狱。 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一个城市。 换成其他任何一个时间。 任市长今天这些话，都未免显得太过惊世骇俗。 甚至可以说，绝对不可能有官员愿意主动交代。 毕竟谁都抱着侥幸心理。 可现在不一样。 是主动交代，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还是继续硬撑，等着督导组后续犁地式清查。 任星云相信大部分官员心中，自有权衡。 第121章 告诉我，你们有没有信心！ 任星云见第一把火已经烧起来，也就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他转头看了陈行贾一眼。 陈行贾立刻会意，带着几名工作人员走上前，将桌上一摞摞提前打印好的文件，开始分发给大厅里的干部。 很快，一份份纸张从前排传了下去。 前排干部接过文件后，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只见文件最上方，赫然印着一行加粗标题： 《哈市干部奖惩试行办法》 标题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内容。 而第一条，就写得格外醒目。 【一、设立“哈市问政台账”系统。】 【哈市各部门、各单位所有政务工作，统一纳入问政台账管理。】 【凡涉及群众诉求、行政审批、民生办理等事项，均需明确责任单位及具体责任人。】 【相关工作进度，每周统一在系统内进行汇报。】 光是看着第一条，不少干部心里就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以前政府的工作内容，经常都是一笔糊涂账。 大部分人员也乐见其成。 毕竟越是糊涂，他们就越是可以偷懒。 百姓追问起来，随便一句“正在协调”“领导还没批”，就能糊弄过去。 真出了问题，也还有上面的领导互相推诿。 最后查来查去，责任被分散得干干净净，落不到具体某个人头上。 可现在，任星云摆明了就是要把所有事情全部摊开。 谁负责。 现在进度到哪一步。 最后结果怎么样，全部都要写清楚。 一旦这套系统真正运行起来，以后再想蒙混过关，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大厅里的干部还能拿到文件。 可二楼到五楼回廊上的干部，因为距离太远，一时间根本没分到。 他们急得不停踮脚，伸着脖子往下看。 有些人干脆扒着栏杆喊道： “写了什么？” “快念念啊！” “别急，我自己都还没看完呢。” 大厅里一时间全是翻动纸张的声音。 任星云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给了所有人两分钟的阅读时间。 两分钟后，他才重新拿起话筒，缓缓说道： “第一条，大家应该都看到了。” “我就不多解释了。” “问政台账系统，最迟一周内上线。” 看着台下一个个痛苦的表情，任星云心里却是无比畅快。 “我相信，等这套系统真正运行起来之后。” “咱们队伍内部，那些整日喝茶看报、无所事事的闲人。” “应该会少很多。” 大厅里传来几声尴尬的低笑。 有些干部脸上挂着苦笑，跟着附和： “任市长说得对。” “早就该这么管了。” “是啊，这样工作效率也能提高。” 但也有人是真心觉得这个系统不错。 尤其是一些基层和中层干部。 毕竟以后莫名替领导背锅的情况，就会少很多。 任星云没有理会台下那些复杂的反应。 抬手指向文件上的第二条，继续说道： “从今天开始。” “干部处理问题，只分为两类情况。” “第一类，小问题，当天办。” “比如道路结冰、路灯损坏、垃圾堆积、小区门口安全隐患。” “这种事情能当天解决，就必须当天解决。” “别告诉我还要研究三天。” “要是连一盏路灯、一个井盖都要开会研究，那这个干部主动辞职好了。” 大厅里不少干部脸上都是一红。 虽然任市长没有点名。 可听到这句话，很多人都下意识觉得是在说自己。 “其余问题，限期办。” “类似营业执照被卡、居民医保报销异常、贫困低保补助拖延等情况。” “三天内，必须给出初步处理意见。” “七天内，必须给出明确结果。” “如果情况确实复杂，需要延长时间。” “可以。” “但必须写明原因，报问政办公室备案。” 说完这几条后，任星云抬头看向大厅里的一众干部。 “这两条，有没有人没听明白？” “或者纸上还有什么看不懂的。” “现在可以提出来。” 上千名干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时间，竟然没人敢开口。 任星云也不急，拿着话筒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中终于有一个青年干部犹豫着举起了手。 “任市长，我想问一下。” “这个第五条里写的红黑榜。” “还有主动认领制度，具体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一出，不少干部都下意识朝他看了过去。 任星云也默默把青年的样子记在了心里。 敢在这种情况下主动提问。 不管能力如何，至少说明这个年轻人还有点胆气。 “这个问题问得好。” 任星云拿起文件，开口解释道： “所谓红黑榜，就是市政府门口以后会立两块新的公示屏。” “一块叫【民生红榜】。” “专门记录办事快、办事好、群众满意度高的干部。” “另一块叫【问政黑榜】。” “专门记录推诿扯皮、敷衍百姓、办理拖延、群众长期不满意的干部。” 见那名青年干部还是有些一知半解。 一旁的陈行贾主动接过话，开始具体解释这套制度的运行方式。 大意就是。 从今以后，每一名干部经手的每一项工作，都会被纳入评分体系。 如果是政府内部事务。 就由上级领导、牵头单位和问政办公室共同打分。 如果涉及民生事项。 则由政府办公室安排专人进行电话回访。 必要时，还会上门走访，由百姓亲自给出评价。 每周据办理速度、办理结果、群众满意度等情况，统计一次综合分数。 分数排名靠前的干部，登上【民生红榜】。 分数长期靠后，或者被群众多次投诉的干部，则会登上【问政黑榜】。 登上红榜的干部。 不仅能够获得五百到两千元不等的专项奖励，还会被记入个人政绩档案。 一年内多次登上红榜，直接进入市委重点培养名单。 而登上黑榜的干部，也不会只是简单通报批评。 群众满意度长期低于百分之六十的，由纪委进行诫勉谈话。 一个月内连续三次登上黑榜，且没有正当理由，直接调离岗位。 至于“主动认领制度”，则更加直接。 以后，问政台账和黑板上公布的问题。 假设原责任单位推进缓慢，或者相关领导迟迟拿不出解决办法。 年轻干部可以主动向问政办公室申请认领。 “这个问题我来办。” 只要申请通过，原责任单位就必须配合，相关领导不得阻拦。 在问题处理期间，认领干部可以临时获得该事项的牵头权。 如果问题最终顺利解决，且群众满意度较高。 该名干部同样会进入市委重点培养名单，甚至可以破格提拔。 陈行贾讲解完后，台下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太离谱了。” “这不符合政府流程吧?” “让下属接手领导办不好的事，这不是乱套了吗、” 台下，不少老资格干部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太清楚这套制度的杀伤力。 一旦推行，相当于把自己手中的权力，完全架空。 而任星云却懒得和这群老油条继续纠缠。 他重新拿起话筒，目光落在刚才那名青年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那名年轻干部赶紧站直身体，回答道： “报告任市长，我叫沈立行。” “多大了？” “二十八。” “什么职位？” 沈立行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政府办公室科员。” 任星云点了点头。 二十八岁，还是科员。 如果没有贵人相助，这个人这辈子最大的可能，就是熬到科长退休。 能力有没有，不重要。 肯不肯干，也不重要。 因为根本没有人看得见。 这就是很多年轻干部最无力的地方。 而任星云今天，就是要打破这种死气沉沉的规则。 好好刺激一下在场这些热血青年们。 “工资够用吗？” 沈立行显然没想到任市长会问这个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够……” 任星云直接打断他。 “实话实说。” 沈立行沉默了两秒，脸上有些发烫。 在这么多领导面前说自己工资不够用，多少有些难堪。 可任星云的目光太直接。 他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说道： “每个月两千七百块钱，不太够。” 这不是沈立行一个人的情况，而是很多基层干部的真实情况。 工资不高，事情不少，升迁无望。 任星云听完，神色没有半点意外。 他举起话筒，声音清楚地传遍整个大厅。 “好。” “那我现在告诉你。” “好好工作，登上一次红榜，政府奖励你两千块钱。” “要是真有能力，一个月四周都在红榜上。” “那你这个月，工资就能额外多出八千。” 大厅里顿时一阵惊呼。 多出八千。 对于很多领导来说，这个数字也许不算什么。 可对于工资不到三千的年轻科员来说，足够让他的生活质量直接翻一倍。 沈立行喉结动了一下，努力咽了口唾沫。 只要努力工作，就能月入上万？ 这太诱人了。 对于这笔奖金，任星云早就估算过。 经过接下来督导组审查和主动交代后，政府账上短期内绝不会缺钱。 每个月拿出几万、几十万的专项奖励，去换一批干部拼命工作。 这笔账，再划算不过。 不过这还没完。 任星云又大手一挥，直接说道： “我今天就在这里把话放下。” “要是有人能连续两个月都在红榜之上。” “直接官升一级！” “连续三次主动认领事项，并且处理结果优秀。” “我也给他官升一级！” 全场瞬间安静。 无数青年干部已经收起了一开始看热闹的心态。 一道道目光，死死盯着大厅中央的任星云。 官升一级。 这四个字，对他们的冲击太大了。 任星云望向台下一双双发亮的眼神，开口鼓励： “我在哈市，还有六个月任期。” “六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说不定，就能从你们当中。” “奖出一个二十八岁的副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又重了几分。 “甚至。” “正处。” 轰的一下。 沈立行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二十八岁。 副处。 甚至正处。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来回乱撞。 沈立行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都开始发烫。 仿佛那条过去遥不可及的仕途大道。 那个他曾经连想都不敢想的未来，正在朝他招手。 下一秒，沈立行看到任市长抬手指向了自己。 “你。” “有没有信心？” 沈立行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道： “有信心！！！”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任星云听到这个回答，眼里露出几分满意。 随后，他又转头看向人群中其他年轻干部。 他的手指向一楼大厅。 又指向二楼。 三楼。 四楼。 五楼。 “那你们呢？” “缺钱，政府奖金给你们了。” “想晋升，机会也给你们摆在眼前了。” “告诉我。” “你们有没有信心！” 短暂的死寂后。 整座政府大厅，仿佛被数百名青年干部的吼声掀翻。 “有信心！” “有信心！！” “有信心！！！”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二楼、三楼、四楼、五楼的回廊上，也全都是年轻干部的喊声。 那些老资格领导站在人群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只觉得原本听话的下属们，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只只饿狼。 什么领导 什么谈资论辈。 什么官场的老规矩，什么恶意打压。 都去他的吧！ 数百名干部的内心里，此刻只有一个声音。 跟着任市长干。 办事，赚钱。 立功。 往上走。 谁敢阻挡他们为民服务，谁就会硬生生的被他们撕碎。 第122章 房子是大，可一天安稳觉都没有 此时正值08年底。 风靡全球的电影《华尔街之狼》还没有上映。 普通百姓也还没有真正接触过“狼性文化”这个词。 所谓狼性文化，其实最早并不是贬义词。 它的核心，是用大量丰厚的奖励，激发所有人拼命的斗志。 而不是后世某些无良公司那种，只要求员工拼命付出，却连该给的报酬都装聋作哑。 任星云此刻给哈市年轻干部点燃的。 正是这种最原始、对金钱权力最直接的欲望。 就连直播间里的全国观众，都听得热血沸腾。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燃起来了！】 【看的我好激动，我也想在任市长手下干活。】 【任市长的人格魅力，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啊。】 【二十八岁的副处？那在全国都算凤毛麟角了吧？】 【别人说这话我不信，但任市长说敢提拔，我真信。】 【不行了，不看了，我要去多刷两套卷子。】 【虽然我没有五险一金，工资一千八，但我今天也要无偿加班，为人民服务！】 【楼上的你醒醒啊。】 【别人是为人民服务，你这是为无良老板买宝马啊。】 【来个水喝多的兄弟，呲醒他。】 ...... 时间很快来到第二天下午。 经过任星云昨天的激励，整个政府工作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原本九点上班，九点半还来不齐的办公室。 现在还不到九点就已经坐满了人。 某个办公室里。 科长刚推门进来，就看到几名下属已经坐在工位上忙了起来。 “小张，汝河路小学午餐整改的回访材料，弄完了吗？” 被叫到的女干部头也没抬。 “昨天晚上加班处理完了。” “现在正在整理之前积压的低保补助名单。” 说着，她深深打了个哈欠。 旁边另一名年轻干部听到这话，立刻加快了手里的速度。 以前大家同在一个办公室，关系还算和睦。 谁多干一点，谁少干一点，最多也就是私底下抱怨几句。 可现在不一样了。 同事关系之间，已经隐隐多了一层竞争的味道。 任星云站在市政府楼上的走廊里。 透过玻璃看着下面各个科室的状态，心里还算满意。 这才像点样子。 一个政府机关，就该是这个状态。 忙起来。 转起来。 甚至，他已经开始考虑，后续可以逐步增加红榜奖金。 只要能把这股积极性维持下去，花点钱根本不算什么。 临近下班前。 陈行贾抱着一份材料，快步走进市长办公室。 “任市长。” “这是截止到目前，主动交代问题和退缴违纪所得的统计。” 任星云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眼。 很快，他的眉头就微微挑了起来。 仅仅不到一天时间。 竟然已经有三十多名大小干部主动向纪委交代问题。 退缴违纪所得的总金额，更是接近两千万。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一开始的预料。 任星云放下手中的材料，感慨了一声： “不错。” “看来这些人心里都很有数。” 陈行贾点了点头。 “现在纪委那边已经忙不过来了。” “很多人都是排队交代。” “有些干部连夜回家凑钱，今天一早就拿着存折和现金去了纪委。” 说到这里，他似乎又想起了一件事，开口询问： “还有一件事。” “昨天晚上，有一个科员私下找到我。” “说想举报他们领导贪污。” “他还问……” 陈行贾表情有些古怪。 “举报成功，能不能上红榜。” 任星云听到这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好家伙。 这帮年轻人，脑子转得还真快。 不过仔细想想，这确实是个方向。 让那些知道内幕、掌握线索、平时被领导打压的年轻干部主动站出来。 任星云沉思片刻，直接说道： “可以。” 陈行贾一怔。 “可以吗？” 任星云点头。 “从今天开始。” “凡是实名举报干部贪污受贿，单案金额二十万以上，经纪委核实属实的。” “奖励五千元。” “举报成功两起以上，登上第一周民生红榜。” “成功三起以上，科级以下者，官升一级。” “当然凡是为了争功、报复他人、捏造证据的，一经查实，直接上黑榜。” 这道命令，当晚就传遍了整个市政府。 所有年轻干部都疯狂动起了心思。 谁家里突然买了房。 谁老婆孩子名下多了公司。 谁逢年过节总有人上门送东西。 全都变成了能换奖金、换红榜、换前途的线索。 这一晚，哈市那些心里有鬼的干部，才算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如芒在背。 —— 哈市某座高档小区内。 客厅里的灯亮了一整晚。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眼睛已经哭得通红。 “当家的。” “求求你了，咱们去自首吧。” “这事怎么可能瞒得住啊。” 她的丈夫，是市组织部的一名干部。 这些年靠着帮人运作职位、调动岗位、安排编制，前前后后收了将近一百万。 这个数额，偏偏卡在任星云划出来的限额附近。 男人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你以为我不想交？” 他声音沙哑，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烦躁。 “钱呢？” “这些年收的钱，大半都砸在这套房子里了。” “现在让我交，我拿什么交？” 沙发上的女人不断抹着眼泪。 “我们明天就把房子卖了。” “我这里还有积蓄，再找咱爸借一点。”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明显有些哽咽。 “当家的。” “这些年，我过得一点都不踏实。” “这房子是大。” “可我住在里面，是一天安稳觉都没睡过啊。” 男人低着头，没有说话。 只是夹着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女人见他还是不吭声，直接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在哀求： “当家的。” “只要你不坐牢。” “就算以后陪你去开个早餐店，天天卖包子，我也愿意。” “咱们踏踏实实过日子。” “行不行？” 男人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妻子哭红的眼睛，又看了看这套装修精致的房子。 昂贵的家具。 墙上挂着的名人字画。 只觉得此前自己为了家里过的更好，所做的一切。 现在看来，竟然无比荒唐。 好。” “明天一早。” “我去找任市长自首。” ...... 等到第三天下午。 主动去纪委交代问题的人数，已经比前一天翻了一倍。 退赃金额也在不断上涨。 更有三四名正好卡在限额附近的干部，私下去了任星云办公室。。 他们心情忐忑的进去，最终如释重负的走出。 第123章 三人组重聚，爷青回！ 等到京城督导组真正抵达哈市时。 他们才发现，留给自己的，竟然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几只“大老虎”。 甚至抵达当晚，就有人主动敲响了他们的房门自首。 这让督导组成员们一时间既无奈，又有些佩服。 如此大规模的贪官主动坦白。 放眼华国官场历史，恐怕都是头一遭。 督导组组长更是私下里不止一次夸赞过任星云。 “任市长。” “真乃官场奇才啊。” ...... 与哈市这边的一切顺利相比。 远在汶市的李达康，最近却有些焦虑。 灾区的后续善后工作历经大半年，已经基本处理妥当。 按理说，他也该迎来新的任职安排了。 原本组织上已经和他沟通过。 准备把他调往沿海的东州市任职。 东州虽然不算大城，但地处沿海，经济基础不错，发展潜力也很足。 对李达康来说，这已经是相当满意的安排。 可就在一周前，组织上又突然通知，原本的安排暂时推迟。 让他继续等待新的任命。 这一下，李达康心里反而没底了。 客厅里。 李达康靠在沙发上，眉头紧锁，手指一下一下揉着额角。 难道是因为任市长住院那件事？ 自己当时怕打扰他休息，只发了几条短信问候。 难道惹得任星云不快了？ 想到这里，李达康越发后悔。 早知道，当初就应该多打几个电话。 哪怕被嫌烦，也比现在心里没底强。 妻子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看到丈夫这副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了。” “别胡思乱想了。” “任市长肯定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李达康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妻子把果盘放到茶几上，又轻声劝道： “再说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说不定组织上是有更好的安排呢？” “吃点水果吧。” “你看看你，急的嘴上都起泡了。” 李达康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他伸手拿起一块苹果，放到嘴边，却依旧感觉食之无味。 可就在苹果刚送进嘴里的时候，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李达康动作一顿。 看到来电号码后，他整个人瞬间坐直。 “喂，您好。”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组织部任命的通知。 “达康同志。” “鉴于你在汶市工作中的突出表现。” “组织经过慎重研究，决定对你的任职安排进行调整。” ...... “相关交接手续，这两天就会处理完毕。” “请你提前做好准备。” 电话挂断。 李达康整个人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动作，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妻子见他表情不对，忍不住问道：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李达康慢慢抬起头，看向妻子。 下一秒，他忽然站起身，一把抱住妻子，狠狠在她脸上嘬了一口。 妻子被他吓了一跳。 “你又发什么神经。” 李达康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压不住了。 “老婆！” “我进步了！” “我进步了啊！！！” 说完，他又快步走到客厅另一边，把正在看电视的女儿一把抱了起来。 小姑娘被他举到半空，咯咯笑个不停。 “爸爸，你干嘛呀！” 李达康抱着女儿转了一圈，笑得像个孩子。 “乖。” “你喜欢雪吗？” 小姑娘眼睛一亮。 “喜欢啊！” 李达康大笑。 “好！” “那爸爸带你去看雪！” 小姑娘愣了一下。 “那不看海了吗？” 李达康抱着女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雪好，看雪好啊！” ——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 哈市机场外，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吹过路面。 任星云带着一众哈市干部，站在贵宾通道外，等待新任书记抵达。 直播镜头也早早打开。 论坛上的留言，很快热闹起来。 网友们纷纷猜测，这位新任书记到底是什么来头。 【新来的书记是谁啊？这么大阵仗。】 【能让任市长亲自迎接，应该是个好官。】 【不管是谁，只要别暗地里使绊子就行。】 【会不会是达康书记？】 【你别说，我还真觉得达康书记挺合适。】 【不太可能吧，五线城市直接调省会？】 【好一个官场爽文。】 就在留言不断刷新的时候，贵宾通道内，两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加绒夹克。 步伐沉稳。 眉眼间，仍旧带着那股熟悉的严肃和干练。 网友们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 【我曹！】 【我是不是眼花了！】 【刚刚那个预言家呢？！】 【真是达康书记！】 【旁边那个帅大叔是不是赵秘书？】 【三人组重聚！爷青回！！！】 通道外，任星云看清来人后，也快步迎了上去。 举起胳膊，和李达康轻轻抱了一下。 “达康书记，好久不见。” 李达康看着眼前的任星云，心中一时间也有些感慨。 自京城一别之后，他原本以为，两人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太多交集。 却没想到再见面时，两人竟然是以这种身份，重新并肩。 对于眼前这个年轻人，李达康心中已经只剩下感激。 “任市长，好久不见。” 旁边的赵诰也难掩激动，主动上前说道： “任市长。” “没想到这么快又能和您一起并肩作战。” 赵诰能跟着一起来，并不只是巧合。 任星云这个人，从来不会让真正帮过自己的人吃亏。 当初在汶市，赵诰虽然一开始有些小心思。 可后来跟着上山下河，确实尽心尽力。 所以这一次，任星云也顺手把原本这个秘书要了过来。 赵诰原本就是文化宣传系统出身。 如今调到哈市市委宣传部，担任宣传部处长，也算是回到了本职工作。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实现了离开汶市的愿望。 通道口。 赵诰看着站在任星云身旁的陈行贾，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羡慕。 他主动走上前，向陈行贾伸出手。 “陈秘书，好好干。” “能跟在任市长身边，机会难得。” 陈行贾看着眼前这位前辈，也认真伸出手。 “赵处长。” “以后还请您多指点。” 两人握手的这一幕，被镜头清楚拍了下来。 一老一新两任秘书，就这样在哈市的寒风中，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接。 简单寒暄之后。 在陈行贾的带领下，一行人登上了返回市政府的大巴。 第124章 风雪之中的发展路 车上。 李达康刚一坐稳，瞬间切换到了工作状态。 前一秒，他还在和任星云寒暄。 下一秒，已经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摞厚厚的资料。 “这是我针对哈市目前情况，简单做的一份初步发展计划。” “时间太紧，肯定还不够完善。” “不过大方向，应该是没问题的。” 任星云接过资料，低头翻了几页。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内容。 从哈市现有产业结构，到国企现状。 从招商方向，到未来三年城市发展侧重点。 甚至连几条重点交通干线、工业园区位置、可盘活土地资源，都已经做了初步标注。 任星云翻着翻着，心里不由生出几分佩服。 就在他看资料的时候，李达康已经开始说出自己的思路。 “哈市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单纯没钱。” “而是原有的包袱太沉。” “十多家国营企业，如果一口气全部改革。” “下岗职工数量会迅速增加。” “到时候，即使政府账面上好看一点，百姓生活也会出大问题。” 听到这里，任星云立刻抬起头。 不愧是李达康。 不愧是被称为“经济猛将”的男人。 这几句话，真算是一针见血，直接点出了哈市眼下发展的关键。 李达康继续说道： “所以我的建议是，暂时延缓国企的集中改制。” “先分类。” “能救的，想办法注入订单和资金，让它们先缓一口气。” “确实救不了的。” “通过招商和新项目，先消化就业压力。” “再往下推进。” 任星云听完，心里越发认为，把李达康调来哈市的决策无比正确。 果然。 李达康抬手指了指资料上的一处标记。 “任市长，你看这里。” “哈市并不是没有优势。” “它是东北向北开放的重要门户，可以加强和北方邻国的贸易往来。” “到时候物流、仓储、转口贸易，都能做。” “还有，黑省本身就是粮食大省。” “哈市完全可以围绕食品加工、冷链仓储、农副产品深加工做文章。” ...... 任星云听得频频点头，挑不出什么毛病。 李达康见面前的市长没有反驳，稍稍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会想办法先引进一批企业。” “不求一开始就是龙头企业。” “但先要能建厂。” “能纳税。” “能把一部分下岗职工吸收进去。” 说到这里，李达康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他看向任星云，语气也变得有些担忧。 “不过招商需要本钱。” “土地、税收、厂房、贷款、配套设施，都要给予优惠。” “咱们现在账上，还有多少能动用的资金？” 任星云还没开口。 坐在旁边的陈行贾已经翻开随身记录本，代为回答： “李书记。” “除去必要开支、民生兜底资金和已经安排出去的专项款。” “目前市政府账面上。” “大概还有五个亿左右的资金可以调动。” 李达康听到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五个亿？” “这么多？” 他原本以为，按照现在这个情况，能拿出一两个亿就已经很不错了。 而之所以财政没有捉襟见肘。 大多归功于前一段时间的干部主动坦白，以及督导组进驻后的追赃审查。 “好。” 李达康坐直身体，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底气。 “有了这笔钱。” “我一个月内，一定给哈市拉来第一批企业建厂。” “三个月内，争取落地五个项目。” 如果真按照李达康的计划推下去。 三个月后，至少能解决数千名下岗职工的就业问题。 到时候，哈市百姓心里，除了任市长外，恐怕还会再多出一个李青天。 不过，说完初步的计划之后。 李达康看着面前的资料，语气里又多了几分无奈。 “可惜啊。” “这些措施，终究只能治标。” “可从长远来看，哈市真正缺少的。” “还是一个能代表城市、带动产业、吸引全国目光的核心行业。” 核心行业？ 任星云明白李达康的意思。 一座城市想真正发展起来，光靠零散招商是不够的。 必须有一个能打出去的标签。 比如后世提到义乌，所有人都会想到小商品贸易。 无数义乌百姓，都能围绕着商品批发、外贸订单、仓储物流和加工厂吃上饭。 提到杭市，会想到互联网电商。 提到鹏城，会想到电子信息、高新技术和创业公司。 提到温城，会想到民营经济、鞋服电器，还有遍布全国的商人网络。 这些城市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单纯有几家大企业。 而是一个行业起来之后，能带动整条上下游产业链。 产业链一旦形成，普通百姓才有活干。 小商户才有钱赚。 年轻人才愿意留下。 城市本身，才会真正拥有造血能力。 可哈市呢？ 任星云在脑子里快速回忆了一遍。 医药方面，有哈药集团。 啤酒方面，有哈啤。 再往下，就是不少军工、重工、装备制造类企业。 这些企业当然重要。 它们过去也撑起过这座城市的辉煌。 可问题是，它们并不能像义乌、杭市、温城那样。 给普通百姓带来大规模、低门槛、可参与的收入机会。 ....... 任星云的目光不由的转向窗外。 这一刻，他心里也有些迷茫。 这座被冰雪覆盖的城市，到底该怎么发展下去？ 车厢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诰忽然开口。 “任市长。” “达康书记。” “我倒是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任星云转头看向他。 “说说。” 赵诰稍微坐直了一些，语气也认真了起来。 “我觉得，哈市现在其实很适合发展旅游。” “马上就要到寒假了。” “全国很多地方的人，尤其是南方人，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这句话一出，任星云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想法。 赵诰见几人都在听，便继续说道： “哈市本身就有异域特色，加上游玩成本低。” “未必不能吸引全国游客来哈市过冬。” “游客来了，总要吃饭。” “要住宿，要坐车。” “虽然旅游业不能解决哈市的就业问题。” “但至少眼下，能给百姓们增加一份过年的收入。” 任星云看向赵诰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赏。 他说得没错。 上一世的哈市，后来确实依靠冰雪旅游，在全国狠狠火过一把。 冰雪大世界，圣索菲亚教堂。 中央大街，中华巴洛克街区，音乐公园大雪人。 冰雕节。 雪雕展...... 很多南方游客来哈市，不是为了看什么耗费巨资建起来的高楼大厦。 也不是为了看那些千城一面的艺术公园。 而是简单的亲身体验一场大雪。 尝一尝东北的锅包肉、铁锅炖、红肠、冻梨、冻柿子...... 这些对本地人来说，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完全能打造出一张。极具辨识度的城市旅游名片。 还能给哈市民众暂时带来一份额外的收入。 对啊。 自己怎么把这条路给忘了？ 上一世哈市能做到。 这一世，他完全可以提前照搬过来。 甚至做得更好。 第125章 赵诰：任市长太妖孽 第125章赵诰：任市长太妖孽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哈市新班子很快进入了各自的位置。 李达康负责对外跑招商、谈合作、拉投资。 而任星云，则继续坐镇市政府。 一边监督各部门处理积压问题。 一边盯着那套刚刚推行的干部奖惩制度。 很快，第一周的红黑榜，就出现在了市政府大门口。 两块崭新的电子屏，一红一黑，格外醒目。 消息刚传出去，市政府门口很快就围了不少百姓。 还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干脆背着手站在屏幕前，一边看一边议论。 “哎，这个红榜第一的沈立行小同志，我见过。” “前几天我投诉隔壁凌晨施工噪音太大。” “晚上吵得孩子睡不着。” “就是他亲自来的我家。” “问得可细了，还专门去工地找负责人谈。” 旁边一个大娘立刻接话： “那这孩子是不错，长得也俊，不知道有对象没有。” “你再看看黑榜上这些。” “啧啧，一个个名字起得倒是好听。” 她指着黑榜上一个名字，冷笑了一声。 “龚伟民？” “照片看着人模人样的，名字还叫为民呢。” “我呸。” 旁边几个人顿时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名刚刚登上黑榜的干部，低着头从市政府大门口经过。 原本想趁着人少，悄悄溜进去。 可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旁边有人指着屏幕说道： “这个龚伟民是不是就是他？” “好像是。” “就是他吧，低着头那个。” “怪不得低头呢，丢人啊。” 那名干部脸色一下涨红。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争辩，只能夹紧手里的公文包，快步往大门里溜去。 ...... 这段时间里，赵诰也没有闲着。 自从任星云确定，要把冰雪旅游作为哈市破局的方向后。 他几乎每天都带着人跑在外面。 松花江沿岸。 老工业厂区。 废弃广场。 中央大街周边的老街区。 甚至连一些平时没什么人注意的老巷子，他都亲自走了一遍。 一边看，一边琢磨。 哪里适合改成游客打卡点。 哪里能和哈市的老工业、异域建筑、东北民俗结合起来。 只是，三天前他提交上去的第一版宣传方案，被任星云看完后直接否了。 理由也很简单。 太普通。 没吸引力。 和其他冬季旅游城市拉不开差距。 今天，赵诰绞尽脑汁，又重新提交了一版方案。 市长办公室里。 任星云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翻着手里的文件。 赵诰站在对面，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表情。 几分钟后，任星云抬起头。 “老赵啊。” “你提出的冰雕展和雪雕展，很好。” 赵诰刚松一口气，就听任星云继续说道： “但是，你这里写的老城区外墙统一刷新。” “我觉得不太合适。” 赵诰一愣。 “任市长，您的意思是？” 任星云把文件放在桌上，开口说道： “游客来哈市，不是来看一座被刷得崭新漂亮的样板城市。” “他们想看的，是属于哈市的历史。” “老街区的砖墙。” “带着年代感的厂房，冬天路边冒着热气的小店。” “一刷，漂亮是漂亮了。” “可味道也没了。” 赵诰连忙点头。 “明白。” “我回去就改。” 任星云没有多说，又低头继续往后翻。 赵诰站在对面，心却一点点提了起来。 尤其是看到任星云的眉头再次微微皱起时，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完了。 这份方案，任市长恐怕还是不太满意。 果然。 任星云最后给出的评价，依旧和上次一样。 “老赵啊。” “还是太普通了。” “这可是哈市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国宣传。” “不大胆一点，怎么吸引游客过来？” 说着，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自己写好的方案，递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 赵诰接过文件。 第一条写着： 整体翻修中央大街、中华巴洛克街区等异域特色街道。 保留原有建筑风貌。 增加雪景灯光、街头演出和游客休息点。 这一条，他还能理解，甚至觉得很有道理。 可继续往下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第二条。 将现有哈市滑雪场整体升级，打造全国最大的滑雪中心。 第三条。 游客来哈旅游，可凭借车票，一周内在市内任何商店、饭店免费畅饮哈啤。 第四条。 人民公园举办万人打雪仗活动。 第五条。 除夕当日，举办中央大街十万人规模冰雪跨年活动。。 第六条。 在松花江冰面上举办短道速滑表演赛、冰上自行车赛、免费供游客观看。 ..... 零零散散加起来，足有十多条。 赵诰越看，心跳越快。 等看到最后一条时，他甚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哈市废弃老厂区，打造“冰城音乐工厂”。 邀请当红歌手和乐队，连续一个月举办演唱会，免费供游客观看。 大胆。 太大胆了。 甚至大胆到有点吓人。 赵诰拿着文件，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开口： “任市长。” “这个方案……” “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任星云靠在椅背上，笑着看他。 “夸张吗？” “我本来还想再多写几条。” 赵诰差点没绷住。 这还不够夸张？ 光是升级滑雪场一项，就不知道要砸进去多少钱。 哈啤免费供应，听着确实痛快，可游客一多，喝掉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不说东三省的汉子有多能喝。 就说山省、河省、川省那些游客。 真要放开了喝，哪个不能一顿喝个十瓶八瓶？ 最夸张的，还是连续一个月的免费演唱会。 请一个当红歌星来哈市唱一天，恐怕都得几十万。 还连续一个月？ 这钱花起来，已经不是流水了。 那简直就是瀑布！ “任市长，这个花费……” 赵诰刚一开口，任星云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无非是怕摊子铺得太大，最后财政兜不住。 任星云没有卖关子，直接解释道： “滑雪场，只是宣传噱头。” “没必要把所有场地都砸钱重修。” “只需要翻新几条比较安全、适合普通游客体验的雪道。” “再开辟几条野道，供国内滑雪高手和极限爱好者挑战，就足够把话题炒起来。” 赵诰听到这里，心里倒是稍稍接受了一些。 滑雪场这件事，确实可以这么操作。 可啤酒怎么办？ 每一瓶都有成本，每一瓶都有明确的价格。 总不能活动执行到一半，临时开始限制数量吧？ 到时候，一个“免费畅饮”的宣传口号，反而可能变成欺骗群众的负面新闻。 赵诰心里想不明白，只能继续等着任市长解释。 “至于啤酒随便喝，也没你想得那么夸张。” “成本价，我了解过。” “大概在八毛到一块二之间。” “而且这次只在本市供应，省去了外地物流、仓库存储费用。” “这件事，政府可以出面和哈啤协商。” “政府承担一半成本。” “剩下的一半，就当他们给自己投广告。” “我按喝掉两千万瓶计算。” “最后政府真正花出去的钱，也不到一千万。” 说到这里，任星云看向赵诰。 “哈啤花一千万，换一个全国爆火的机会。” “这笔账，不划算吗？” 赵诰原本紧皱的眉头，竟然慢慢松开了。 这么一拆解，听起来好像确实可行。 哈市有了游客。 哈啤得了曝光。 游客得了实惠。 怎么看，好像都是三方共赢的结果。 可是很快，赵诰又想到了另一个更大的问题。 “但是任市长。” “那些明星怎么办？” “连续一个月的演唱会，光请明星，至少也得两三千万吧？” 任星云听到这话，慢悠悠地往椅背上一靠。 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一分钱都不用花。” 赵诰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邀请明星时，市里会明确说明。” “这次是公益演唱会。” “哈市会把这一个月里，旅游、餐饮、住宿等民生消费带来的新增税收，拿出一半。” “成立一个专项基金。” “专门用于给山区儿童改善营养。” “让他们每顿饭，多一瓶牛奶。” 赵诰彻底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解决问题的思路，又一次被任市长刷新了。 滑雪场，啤酒畅饮，免费演唱会...... 这一连串看起来大的吓人的活动。 到最后，政府真正需要掏出来的现金，竟然可能还不到两千万。 赵诰已经不知道怎么评价这个，妖孽般的市长。 不过，对于任星云说要亲自邀请明星。 赵诰心里还是没抱太大希望。 如果最后能来几个二三线歌手，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第126章 人好像...有点太多了。 邀请消息最先传到湾省时，周杰伦刚刚结束《魔杰座》的一场宣传活动。 彼时的他，二十九岁。 年少成名，横扫华语乐坛，早已经不是普通歌手。 可也正因为成名太早，他身上依旧带着一股年轻人的个性和傲气。 听完工作人员转述后，周杰伦坐在沙发上，有些犹豫。 “哈市？” “北方？” “公益演唱会？” 他抬头看向自己娱乐公司的负责人。 “我最近应该没有档期吧？” 语气不算抗拒。 但也谈不上多积极。 毕竟这种临时邀约，又是去一个远在北方的城市，天气冷，路程也折腾。 如果只是普通活动，他大概率会直接推掉。 但负责人却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语气认真地说道： “这次你一定要去。” 周杰伦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这场演唱会，不是普通商演。” “目的是配合哈市成立专项爱心基金，用来给山区孩子改善午餐。” “广电那边已经明确释放了支持态度。” “中宣系统的领导，也私下打电话过来问了我们的档期。” 说到这里，负责人的意思就再明白不过。 “这次你去了。” “以后在内地的发展，会完全不一样。” 周杰伦原本有些散漫的神情，慢慢收了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文件上那行字。 【为山区儿童每顿午餐多加一瓶牛奶。】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他靠回沙发，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拽拽的味道。 “好吧。” “回复他们，我会去。” 消息从湾省传出去后，很快又到了韩红那里。 相比周杰伦这边的短暂犹豫，韩红听完之后，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去。” 经纪人似乎感觉有些过于顺利了，再次确认道： “韩老师，您确定？” “这次是公益活动，没有任何报酬。” 韩红瞪了他一眼。 “孩子吃饭的事，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说完，她直接拿起手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孙楠。 “老孙。” “哈市有个公益演唱会，给山区孩子筹午餐牛奶。” “别废话，去不去？”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韩红直接笑了。 “行。” “我就知道你会去。” 第二个电话，她打给了周华健。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那英。 然后是一个又一个圈内好友。 一开始，大家只是听说哈市要办一个公益音乐季。 大多数接到邀请的歌星，还处于观望状态。 但现在，有了圈子里韩红这个大姐大亲自带头，同意人数瞬间激增。 香江那边的反应同样很快。 刘德华接到邀请后，只看了几眼活动内容，便直接答应下来。 “麻烦通知一下郭导，电影拍摄暂时先延期。” 张学友也很快给了回复。 “只要档期能协调，我一定去。” 除了刘德华和张学友外，郭富城、黎明那边也陆续释放了积极态度。 四大天王，竟然真的有可能齐聚哈市。 更夸张的是，各大娱乐公司收到风声后，态度也迅速发生了变化。 所有人立刻明白。 这是一次极其难得的正面曝光机会。 于是，各家公司内部几乎同时下了命令。 当红艺人，只要档期能挪，尽量参加。 还不够红的艺人，更要主动申请。 哪怕不能压轴。 哪怕只能唱两首歌。 甚至哪怕只是露一次脸，就无比值得。 于是，任星云的邀请发出还不到两天。 就已经有二十多位当红歌星明确同意参加。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到了这个时候，赵诰一开始最担心的问题，已经彻底不存在了。 现在真正需要考虑的，而是人太多了。 到底该让谁来。 —— 中午。 市政府食堂里。 任星云端着餐盘坐下时，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古怪。 赵诰坐在对面，还以为是明星邀约的事情不顺利，连忙开口安慰道： “任市长，没事。” “公益演唱会这事本来就不容易。” “咱们也不用一开始就把标准定得太高。” “只要能请来一两个二三线歌手，就很不错了。” 任星云抬头看了他一眼。 表情更加无奈。 “不是请不过来。” 赵诰一愣。 “那是？” 任星云放下筷子，语气复杂地说道： “是人……好像有点太多了。” 赵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多？” 这怎么可能？ 任星云其实也没想到，自己发出去的邀请，竟然会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他心里大概也猜到了几分。 这背后，肯定少不了曾祖叔那边的推动。 否则就算公益名头再好，也不可能一下子惊动这么多人。 任星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名单，递到赵诰面前。 “这是初步同意参加的人员名单。” “过几天，可能还会更多。” “你自己看着筛一下吧。” 赵诰半信半疑地接过名单。 低头一看。 只见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就像字典一样。 简单扫了一眼。 “噗——” 他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汤，差点当场喷出来。 赵诰连忙捂住嘴，整个人都懵了。 歌手名单第一排。 周杰伦。 韩红。 孙楠。 周华健。 那英。 王力宏。 刀郎。 再往下看。 还有一长串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 而后面单独列出的组合名单，更是让赵诰头皮发麻。 四大天王。 小虎队。 五月天。 凤凰传奇。 飞轮海 水木年华 s.h.e …… 赵诰盯着那张名单，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这哪里还是地方公益演唱会？ 这简直是大半个华语乐坛集体北上。 坐在旁边的李达康见赵诰这副失态的样子，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怎么了？” 赵诰没有说话，只是把名单递了过去。 李达康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大部分歌手的名字，他其实并不算熟。 可里面几个刚在奥运会开幕式、闭幕式上出现过的歌星，他还是知道的。 尤其是看到名单最后，那个被标注为“待定”的影视巨星成龙时。 李达康的表情，也终于和赵诰一样变得有些夸张。 好家伙。 这位任市长，真是不出手则已。 一出手，就直接惊天动地。 如果这场演唱会真的办成，恐怕全国目光都会被吸引过来，游客蜂拥而至。 而这些人来到哈市之后，可都是实实在在的消费。 都是实实在在的税收。 第127章 谈判 饭桌上。 这下轮到赵诰愁眉苦脸了。 “任市长。” “这个筛选……有点困难。” 不是他不想筛。 而是这名单上的人，他是谁也不敢去掉啊。 可能这就是幸福的烦恼吧。 任星云倒是比他淡定得多。 几人简单商量后，很快定下了一个初步规则。 前来哈市参加演出的歌手，控制在一百位以内。 三线以及三线以下的歌手，全部婉拒。 演唱会持续一个月。 三十天。 每天安排三位歌手登台。 每人到哈市后，演唱一个小时左右即可离开。 这样既不会过度耽误艺人的档期，也能保证每天都有足够的话题和热度。 任星云拿着名单，顺手又做了一个简单划分。 第一周，主打情怀老歌。 第二周，主打年轻流行。 重点吸引学生、年轻游客和网络讨论度。 第三周，主打港台经典。 让香江、湾省歌手集中登场，把热度再往上推一层。 第四周，则安排天王和影视巨星压轴。 同时在最后几场演出中，正式公布公益基金的阶段性成果。 赵诰一边听，一边飞快在本子上记录。 原本让他头疼到不知从何下手的名单，被这么一划分，竟然一下子清晰了许多。 不知不觉间，几人已经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食堂里已经空了大半。 任星云放下筷子，终于拍板。 “行。” “演唱会先这么定。” “对了。” “哈啤那边，你联系得怎么样？” 赵诰立刻表示，下午哈啤的负责人就会到市政府，谈合作细节。 任星云点了点头。 哈啤这边如果谈下来，整个“来哈市，喝哈啤”的噱头就能正式落地。 再加上公益演唱会、冰雪活动、中央大街、松花江、冰雕雪雕。 这场冬季旅游宣传的骨架，也就基本搭起来了。 接下来，就该考虑宣传片了。 现在马上十二月中旬。 距离全国学生放寒假，还有一个多月。 时间紧迫啊。 ...... 下午两点五十。 市政府会议室里，气氛已经提前严肃起来。 长桌一侧，坐满了哈市的主要领导。 任星云、李达康、赵诰等人悉数到场。 从这个阵仗就能看出来，哈市对这次和哈啤的合作，确实十分重视。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三点。 三点零五。 三点十分。 哈啤方面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李达康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表情有些不悦。 他向来最不喜欢这种没有时间观念的合作方。 尤其这还是市政府主动邀请，对方却敢迟到。 任星云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转头看向陈行贾。 “去问问。” “到底什么情况。” 陈行贾立刻点头，小跑着离开会议室。 又过了十几分钟。 会议室门终于被推开。 陈行贾带着三四个人金发的外国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穿着西装，脸上带着礼貌性的笑容，可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却怎么都藏不住。 任星云抬头看去，眉头不由微微一挑。 悄悄偏过头，低声问赵诰： “怎么来的是几个老外？” 赵诰也压低声音解释道： “任市长，是这样的。” “哈啤虽然是咱们哈市本地品牌。” “可四年前，已经被美丽国那边的啤酒公司收购了。” “控股比例接近百分之百，已经算是外资品牌。” “所以这次派来的代表，也都是他们那边的人。” 任星云听完，脸上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 可心里却莫名有些不舒服。 哈啤。 这可是哈市自己的啤酒。 名字里带着哈市，广告里也一直打着冰城情怀。 可没想到，真正能拍板的人，却已经变成了外国资本。 其实不只是哈啤。 在上一世，很多曾经耳熟能详的国产品牌，后来都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日化里的大宝。 电池里的南孚。 厨具里的苏泊尔。 食品调味里的太太乐。 肉制品里的双汇。 食用油里的金龙鱼。 ....... 一个个华国人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它们用着华国品牌的外壳。 打着华国消费者的情怀。 赚着华国市场的钱。 可内心里却从来没有把华国老百姓放在心上。 日用品也就算了。 最多是老百姓多花点钱，质量差一些，少一点选择。 可吃喝不一样。 食品一旦出了问题，影响的就是千家万户的健康。 上一世，金龙鱼曾卷入罐车混装食用油的舆论风波。 双汇也曾因为瘦肉精事件，被三一五曝光，品牌形象一度遭受重创。 更不用说零八年轰动全国的...毒..奶粉事件。 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人明白一个道理。 涉及食品安全的东西，绝不能只看利润。 更不能把安全底线，完全交给国外资本自觉。 哈啤自然也不例外。 上一世二四年，哈啤某款产品被检测出“呕吐毒素”。 随后一句“只在内地生产和销售”的回应，更是引发了巨大争议。 任星云以前看到这条新闻时，只觉得荒唐。 现在看着面前这几名外国代表，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同时，心里对这场谈判，已经不再抱有一开始那么强的信心。 ...... 随着李达康把政府的合作方式说完。 桌子对面，三名哈啤外方代表互相看了一眼。 随后，他们低声用英语交流起来。 一开始，语速还算平稳。 可讨论到后面，几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明显的算计。 李达康听不懂对方具体说了什么。 但从那几个外方代表的表情里，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一些不对。 十几分钟后。 三名外方代表终于结束了讨论。 坐在中间的男人整理了一下西装，朝旁边的翻译点了点头。 翻译略微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说道： “几位领导。” “哈啤方面原则上愿意配合哈市政府这次冰雪旅游宣传。” “对提出的成本分摊方案，也可以接受。” 听到这里，李达康露出了一个微笑，刚准备开口感谢。 可惜后面翻译紧跟着的条件，就让他脸色瞬间铁青。 “不过，我们认为。” “供应数量需要设定上限。” “双方共同承担成本价，最多两百万瓶。” “超过两百万瓶后，政府需要按照成本价购买。” “如果最终供应数量超过五百万瓶。” “哈啤方面希望，政府按照市场价九折结算。” 第128章 哈市，要有属于自己的啤酒 一听到两百万瓶这个数字。 赵诰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任市长之前的预估，可是两千万瓶。 这中间差了整整十倍。 如果按照哈啤方面这个条件来算。 一旦活动真火起来，后续所有成本几乎都要压到政府头上。 尤其是超过五百万瓶后，还要按照市场价九折购买。 这哪里是合作？ 这分明是把哈市政府当成冤大头。 可翻译的话还没说完。 “另外，哈啤方面也希望借助这次合作机会，推动新厂区扩建项目尽快获批。” “在环保审核、生产安全审核等方面，希望政府能够给予一定便利。” “如果政府能提供三年税收减免。” “哈啤方面可以考虑进一步扩大投入。” 这下，就连李达康脸上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哪里是来合作的？ 分明是来趁火打劫的。 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简直恨不得把算盘珠子崩到在场所有官员脸上。 桌对面的几名外方代表，显然没有察觉到气氛变化。 或者说，他们意识到了，却并不在意。 为首的男人脸上依旧挂着礼貌性的笑容。 他摊了摊手，用略显生硬的汉语说道： “我认为，这已经是非常有诚意。” “毕竟此次活动，对我们集团本身也存在一定成本压力。” “所以，我们还希望。” “在所有宣传物料中，明确突出哈啤品牌标识。” “包括宣传片、新闻报道、以及公益演唱会背景板。” “品牌展示位置，需要由哈啤方面提前审核确认。” 赵诰听到这里，直接被气笑了。 免费供应只给两百万瓶。 后面要政府花钱买。 还想借机要审批、要税收优惠、要审核便利，现在连宣传物料都要他们提前审核。 这是把哈市政府当成什么了？ 给他们品牌打工的宣传公司吗？ 甚至一直站在众人身后的陈行贾，也已经对着几人怒目而视。 他忽然想起任市长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资本，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 这句话放在眼前，再合适不过。 他们眼里没有冰城情怀。 没有哈市百姓。 也没有什么城市共荣。 他们看见的，只有这场活动背后可能带来的利润。 以及可以趁机从政府手里多咬下来的好处。 会议室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李达康没有开口。 赵诰也强忍着没有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任星云身上。 任星云靠在椅背上，神色倒是依旧平静。 他原本还想听听，对方后面还能说出什么条件。 可现在看来，已经没有继续浪费时间的必要了。 “行贾。” “送客！” 陈行贾一听，立刻合上笔记本，大步走到几名外方代表面前。 这一次，连“请”字都懒得说。 几名外方代表看着主位上那位年轻市长，明显有些意外。 他们原本笃定，哈市政府现在想宣传冰雪旅游，就绕不开哈啤这个本地品牌。 更笃定眼前这位年轻市长，最终会为了政绩选择让步。 毕竟任星云的任期只有几个月。 花的又不是他自己的钱。 只要活动能办成，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可他们没想到。 对方连讨价还价的意思都没有。 直接送客。 为首的男人站起身。 走到会议室门口时，似乎还是有些不死心。 “任市长。” “华国有句俗话说得好。”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如果缺了哈啤，你们这次旅游节，一定会少很多吸引力。” 说到这里，语气里甚至有几分威胁的意思。 “希望你不要后悔。” 任星云一听这老外还敢在他面前，拽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俗语。 缓缓站起身，目光直视对方。 “那我也送你一句华国的老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 “但很显然，你们不是俊杰。” 说到这里，任星云冷哼一声。 “还有。” “我也希望你们。” “不要后悔。” 翻译把这几句话转述过去后，那个男人脸上礼貌性的笑容瞬间消失。 没再多说什么，直接转身离开。 ....... 等到陈行贾把一众外方代表送出大楼，再重新回到会议室时。 屋里已经烟雾缭绕。 李达康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火。 狠狠抽了一口烟，随后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 “哈啤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 “我这可以再去联系几家其他啤酒品牌。” “只要宣传力度够大，应该会有品牌愿意接。” 说到这里，李达康的语气里又多了几分顾虑。 “只是这样一来，问题也不少。” “外省啤酒运进哈市，运输、仓储、调配成本都会上升。” “而且宣传效果，也肯定不如哈啤。” 这确实是最现实的问题。 总不能游客千里迢迢来到哈市，结果喝的却是外省啤酒。 这一下子就少了许多话题。 可任星云坐在主位上，心里却一点也不急。 因为刚才那场谈判结束后，他心里已经有了新的想法。 “行贾。” “你是哈市本地人吧？” 陈行赶紧点头。 “是。” “那你应该知道，哈市有哪些经营不太好的啤酒厂吧？”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怔了一下。 李达康最先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看向任星云。 “任市长，你是想……” 任星云平静道： “既然哈啤不愿意合作。” “那就换一个真正属于哈市自己的啤酒品牌。” “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这个想法很大胆。 甚至有些突然。 可仔细想想，又不是完全没有可行性。 哈市本身就有啤酒消费基础。 也有一批懂生产、懂酿造的产业工人。 如果由政府入股，扶持一家本地啤酒厂，前期其实花不了太多钱。 至少用来应对接下来两个月的旅游季，完全够用。 陈行贾认真想了想，开口说道： “任市长。” “我倒是真知道几家。” “比如城北的雪原啤酒厂，道外那边的松江啤酒厂。” “再有就是平房区附近的北雪精酿厂。” “这几家要么是口味一般。” “要么是名气太低。” “基本只有本地和附近几个县市的小饭馆在进货。” 李达康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已经开始快速计算。 盘活一家中小酒厂，成本不会太高。 如果哈市政府出资控股，先把生产线跑起来，一千万左右应该就能够启动。 再加上活动期间的原料采购、包装设计、仓储运输和临时扩产。 前期总投入，大概三千万左右。 对李达康来说，能用三千万解决眼前的问题，还能留下一家本地国资参股企业。 确实算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如果只在哈市及周边城市销售。 两三年时间，甚至也不是没有机会的回本。 第129章 没有记忆里的那种味道了。 要是让任星云知道，李达康心里想的只是回本。 肯定会笑着说一句： “达康书记，目标太小了。” 有接下来这么好的宣传渠道，任星云的目标从来不是回本。 而是是哈啤打对垒。 甚至有一天，抢掉哈啤在东三省，乃至全国的市场。 既然哈啤不把哈市百姓放在心上。 那就别怪他重新扶起一个属于哈市自己的品牌。 任星云抬头看向陈行贾。 “行贾。” “这件事，交给你。” “给你三天时间，把哈市周边符合条件的酒厂筛一遍。” “选出最合适的。” 陈行贾一愣。 没想到任市长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到自己手上。 “任市长放心。” “我一定完成任务。” 当天下午，他就跑遍了哈市周边几家符合条件的酒厂。 除了雪原、松江、北雪这些有点名气的小厂外。 还有几家规模更小，平时只给本地饭馆供桶装鲜啤的作坊式酒厂。 最后，他还把每家酒厂的啤酒都买了一些带回家。 等陈行贾回到家时，手里已经拎了七八个酒袋子。 刚一进门。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陈父抬头一看，眼睛瞬间发光。 “哎呦，好小子。” “还知道你爹辛苦？” “买这么多酒回来犒劳我？” 说着，陈父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伸手就要接袋子。 “不错不错。” “没买点下酒菜吗？” “让我干喝啊。” 哪知道他的手还没碰到袋子，就被儿子一下闪开。 “爸。” “这不是给你买来喝的。” 陈父听着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是给我喝的？” “啤酒不喝，难道拿来浇花啊？” 陈行贾把手中的酒放下后，才把自己的任务说了一遍。 听到“任市长”三个字，陈父脸上的玩笑劲儿立刻收了起来。 “任市长交代的事？” “那可不能糊弄。”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啤酒。 “说吧。” “你老爹我能干什么？” 几分钟后。 陈行贾找出八个玻璃杯，把不同酒厂的啤酒分别倒进去。 为了避免父亲先入为主，还特意没有告诉对方每杯酒对应哪家厂。 八个杯子摆成一排。 泡沫高低不一，颜色也有深有浅。 陈行贾把杯子往父亲面前一推。 “爸。” “你就帮我尝尝。” “看哪个最好喝。” 陈父一听，顿时乐了。 “你爹我喝了二十多年啤酒。” “这活儿找我，那你算找对人了。” 说完，他端起第一杯，先看了看颜色。 这杯酒颜色比普通啤酒稍微深一点。 泡沫细密，挂杯也还算持久。 陈父先闻了一下，又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后，他没有急着咽下去，而是在嘴里停了两秒。 随后才点了点头。 “这个不错，麦香味挺足。” “入口不寡淡，酒花苦味也压得住。” “咽下去以后还有点回甘。” 他说着，又喝了一小口。 “这应该是松江啤酒厂的吧？” “他们家以前我喝过。” “味道一直不差，就是老板不会做生意。” “包装土，宣传也没有。” 陈行贾默默在本子上记下，松江啤酒厂，麦芽发酵好，口味优秀。 陈父又端起第二杯。 只是刚闻了一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个味儿不太对。” 勉强喝了一口。 下一秒，脸色立刻变得有些嫌弃。 “呸！” 陈父直接把酒吐进旁边的空碗里。 “这什么玩意儿？” “酸不酸，苦不苦，香不香。” “喝着还有股生麦子味儿，麦芽处理不好，发酵也不干净。” “谁家做的？” “这也敢拿出来卖？” 陈行贾看了一眼标记，回答道： “冰河啤酒厂。” 陈父一听，立刻嘲讽了一声。 “难怪。” “他们家酒我以前喝过一次，那时候就不行。” “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没改，活该倒闭。” 陈行贾继续记下。 冰河啤酒厂，口味差，杂味重，麦芽处理和发酵都有问题。 随后是第三杯。 陈父喝完后，表情一般。 “这个口味太淡，夏天冰一下解渴还行。” “这是雪原吧？” 陈行贾点了点头。 陈父又点评道： “雪原的优点是便宜，缺点是也就只剩便宜了。” “本地小饭馆愿意进，是因为成本低。” “可游客来了哈市，第一口喝到这种酒。” “那不是砸咱们酒城的招牌吗？” “不行，不行。” 等拿到第五杯时。 陈父刚喝了一口，动作就顿了一下。 紧接着，他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握着杯子，沉默了几秒。 “这个不用说了。” “哈啤。” “这味道我喝了一辈子，不会错。” 陈行贾看了一眼编号。 确实是哈啤。 陈父看着杯子里的酒，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复杂。 “以前的哈啤麦香更厚，入口也舒服。” “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 “越来越淡。” “没有我记忆里的那种味道了。” 陈父说到最后，也只能是轻轻叹了口气。 后面几杯，陈父也一一尝完。 有的太苦。 有的后味发酸，有的泡沫一倒出来就散。 有的喝着还行，但喝完以后完全没有记忆点。 全部品尝完一遍后，原本在厨房忙活的陈母也被陈父叫了过来。 “你也尝尝。” 几杯啤酒挨个抿了一遍后，她没有犹豫，直接指向了第一杯。 “看吧。” “我就说这个最好。” 陈行贾看着父母都选了第一杯，心里终于有了底。 —— 确认好啤酒口味后。 陈行贾又花了一整天时间，亲自去了松江酒厂。 酒厂位置不算好。 厂房也有些老旧。 可真正走进车间后，陈行贾才发现，这家厂子虽然不大，但基本生产设备还算完整。 厂里也有债务，不过总共也就几十万。 最重要的是，留下来的工人，几乎都是干了很多年的老师傅。 松江酒厂的老板姓沈，已经快七十岁了。 老人年轻时就在酒厂干活。 后来厂子几经转手，最后才落到他手里。 这三十多年，他几乎把半辈子都耗在了这座酒厂里。 听说市政府准备入股，想把松江酒厂重新做起来后。 老人情绪有些激动。 “好啊……” “好啊。” “只要能让咱哈市人重新喝上自己的好酒。” “我这个老头子，也算没白守这三十多年。” 第130章 永远只赚百分之三十 直到第三天上午。 陈行贾才拿着一瓶松江啤酒和一份调查资料，走进了市政府会议室。 任星云、李达康、赵诰，以及几位国资委的领导都在。 陈行贾没有急着汇报，而是先拿出几个玻璃杯，给几人各倒了一杯。 淡金色的酒液落入杯中。 细密的泡沫缓缓升起。 一股淡淡的麦香，也随之在会议室里散开。 任星云看着面前这杯啤酒，开了句玩笑。 “今天为了哈市百姓。” “咱们就破例一次。” “上班喝酒。” 几人都笑了起来。 随后，各自端起杯子尝了一口。 入口并不冲。 麦香明显。 咽下去以后，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回甘。 李达康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味道不错。” “比我想象中好。” 赵诰也跟着说道： “确实可以。” “说句实话，比我平时喝的哈啤还顺口一点。” 听到两人的评价，陈行贾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不少。 酒是好酒。 至少底子不差。 接下来，就看这家酒厂有没有救活的价值了。 很快，众人拿起那份资料翻看起来。 资料里写得很清楚。 松江酒厂设备基本完善。 生产资质齐全。 现有生产线如果经过维修和技术调试，可以在短时间内恢复稳定生产。 如果后续再升级两条生产线。 完全足以应对接下来冰雪旅游季的大规模游客供应。 任星云看完资料，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也对自己这个秘书的办事效率十分满意。 “行贾。” “干得不错。” “和酒厂老板谈过了吗？” “需要多少钱？” 陈行贾立刻回答： “谈过了。” “如果由市属国资平台入股，占股百分之八十。” “大概需要八百万。” “如果整体收购，做到百分百控股。” “需要一千一百万左右。” 说到这里，陈行贾稍微停顿了一下。 “不过沈老板对第二种方案，似乎有些舍不得。” 李达康翻着手里的资料，心里也其实更倾向于第一种方案。 从投资角度看，百分之八十的控股权其实已经足够了。 但任星云真正想要的，并不只是控股权。 而是绝对控制。 果然。 任星云思考片刻后，直接拍板。 “百分百控股。” “由市属国资平台整体收购松江酒厂。” 这句话一落，几位国资委领导下意识抬起了头。 “原老板可以保留终身荣誉厂长的身份。” “如果他愿意，也可以继续担任技术顾问。” “工资照发，待遇从优。” “但酒厂未来的经营方向、产品标准、销售定价，必须由市里说了算。” 任星云之所以大费周章，花钱投资收购。 被哈啤刺激，以及解决旅游节的供应问题，只是其中一个理由。 更重要的是。 做出一款普通百姓绝对喝得起，也喝得放心的啤酒。 甚至用这款啤酒，带动更多就业岗位。 甚至未来，给哈市带来一笔意想不到的财政收入。 任星云的目光落在杯中那淡金色的酒液上。 片刻后，他缓缓说道： “这个啤酒，以后就叫。” “仁民牌啤酒。” “各位觉得怎么样？” 对于啤酒的名字，李达康自然是不会有任何异议。 赵诰则是在心里觉得，这个名字稍稍有些土。 任星云看了他一眼，笑问道： “是不是觉得有点土？” 赵诰被猜中心思，表情有些尴尬。 “倒也不是……” 任星云自然知道赵诰的想法，于是当着各位官员的面，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要的就是接地气。” “啤酒不是奢侈品，是做给普通百姓喝的。” “仁，是仁义的仁。” “民，是百姓的民。” “仁民啤酒，老百姓一听。” “就知道自己喝得起，喝的放心。” 原本稍显朴素的名字，在这一解释之下，反而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在名字确定下来后。 任星云又对酒厂未来的生产和定价，提出了几条要求。 第一，原料不能糊弄。 麦芽、酒花、酵母，必须使用优质达标的好料。 第二，要公开酒厂的所有生产成本。 包括原料成本、生产成本、包装成本，每一项都要尽可能透明 会议室里几名国资委领导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心中已经有些不能理解了。 哪有企业主动把自己的成本摊开给消费者看的？ 这不是把底牌亮出去了吗？ 万一有同行打价格战怎么办？ 可接下来的第三条，却让在场所有人更加震惊。 全国统一定价。 并且销售价格，不得超过综合成本的三成。 仁民啤酒，永远只赚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这可不是百分之三十的纯利润。 还需要掉渠道、损耗、人工、税费等额外费用。 终于，一名国资委领导终于忍不住开口： “任市长。” “如果只在哈市本地销售，这个办法问题不大。” “可如果以后真要卖到全国。” “价格压得这么低，利润空间会非常薄。” “甚至有些远距离市场，可能根本赚不到钱。” 李达康没有说话。 但他的表情，也明显说明了同样的担忧。 任星云没有急着解释。 他只是看着会议室里的几人，反问道： “我问你们。” “仁民啤酒，用料优质，价格实惠，生产成本公开。” “再加上接下来冰雪旅游的大规模宣传。” “以及哈市政府的安全背书。” “有没有销路？” 几名国资委领导几乎没有犹豫，纷纷点头。 “那当然有。” “这个价格如果真能压下来，老百姓肯定愿意买。” “如果宣传打得好，别说哈市本地。” “东三省市场，恐怕很快就能打开。” 任星云轻轻嗯了一声，继续问道： “如果销路不愁。” “酒厂是不是要扩产？” “扩产是不是要招人？” 几名国资委领导这次回答得更快。 如果真的有一天仁民牌销量非常高，那肯定要厂房扩建规模的。 周边配套企业也能跟着发展。 说不定能解决上千，甚至数千工人的就业。 两个问题都问完后，任星云这才把身体微微前倾，敲了敲桌面。 “那不就够了？” “既然百姓喝到了实惠便宜的啤酒。” “哈市又解决了部分就业问题。” “赚不赚钱还重要吗？” 会议室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李达康听到这里，后背忽然泛起一阵寒意。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不知不觉间，竟然把自己代入到了私企经营者的位置上。 他想的是如何控制成本。 酒厂规模扩大后，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赚到更多收入。 站在普通企业的角度，这些考虑当然没有问题。 企业需要利润。 股东需要分红。 经营层需要业绩。 所以自然会本能地考虑价格、成本、利润和回报周期。 可仁民啤酒，它是国资企业。 赚不赚钱对它重要吗？ 没有那么重要。 甚至不赔本就行。 他需要的只有对国家负责，对人民有益。 不愧对“仁民”这两个字，就已经够了。 第131章 仁民啤酒，人民喝得起的放心酒 “好了。” 任星云举起手，在众人面前轻轻晃了晃。 “都别发呆了。” “名字定下来了，接下来想想宣传语。”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几人这才回过神来。 赵诰低头琢磨了片刻，最先开口： “要不叫——冰城品质，仁民共享？” “还挺顺口的，怎么样？” 任星云听完，微微摇头。 “顺口是顺口。” “但太像政府文件里的标语了。” 旁边一名国资委领导见状，也跟着思考起来。 过了几秒，他试探着说道： “那叫——喝仁民啤酒，品冰城风情？” 任星云还是摇头。 众人又是陷入了头脑风暴。 “仁民啤酒，品质卓越，价格亲民。” 这次连赵诰听完都觉得有些尴尬。 有点像菜市场门口的打折条幅，一点都不高级。 几人又陆续提了好几个，不是太官方，就是太啰嗦，或者没有记忆点。 任星云没有急着否定他们。 说到底，这也不能怪这些人。 他们没有经历过后世那种铺天盖地的广告大战。 自然不太清楚，一句好的广告语，重要的不是华丽，也不是工整。 而是简单。 直接。 字越少，传播越快。 意思越直白，越容易让老百姓记住。 就像“怕上火，就喝王老吉”。 又比如“农夫山泉，有点甜”。 再比如那句堪称洗脑的“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 厉害就厉害在，电视机前的观众只要听过一遍，就很难忘掉。 想到这里，任星云也没有继续为难众人。 “宣传语我想好了。” “仁民啤酒，人民喝得起的放心酒。”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几人开始在心里默默品味这句话。 李达康也跟着低声重复了一遍。 “人民喝得起的放心酒……” 话很直。 可越念，越觉得顺口。 人民喝得起。 人民喝得放心。 这不正是要做仁民啤酒的初衷吗？ 这比他们刚才那些绕来绕去的口号，不知道强了多少。 李达康有时候真想扒开任星云的脑子，看看这些办法到底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同时也有些期待。 这位年轻市长，接下来还能给哈市带来多少意想不到的惊喜。 ...... 接下来的时间里。 整个哈市都像是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开始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滑雪场连夜修整雪道。 原本荒废多年的老厂区，工人们重新铺设线路，搭建舞台。 准备改造成“冰城音乐工厂”。 中央大街、中华巴洛克街区这些带有异域特色的街道和建筑，也开始统一修缮。 在保留原有风貌的基础上，修旧如旧。 危险的墙面加固。 街边的招牌统一规范。 广场中央。 上百名工人冒着严寒，开始搭建冰雕雪雕的主体结构。 松花江边，也有工作人员开始规划冰上游玩项目。 仁民啤酒厂更是昼夜不停，扩建产线。 包装设计、瓶身标签、检验流程全都在短时间内重新敲定。 甚至就连哈市主干道两侧，也陆续搭起了数百个临时暖棚。 棚子里准备了热水、座椅和简单的医疗箱。 游客要是玩累了，冻着了，至少能有个地方歇脚取暖。 任星云把能想到的细节，几乎全都安排了下去。 交通疏导。 物价监管。 出租车整顿。 旅馆住宿登记。 景区安全巡逻。 每一项都被写进问政台账里。 —— 等时间来到十二月底的时候，整个冰雪旅游项目，基本已经完成了八成。 这段时间里，王强也没闲着。 他平时跟着任星云拍真人秀。 到了周末休息，又扛着摄像机跑遍哈市的大街小巷，拍下了大量宣传片素材。 某间临时租借来的剪辑工作室里。 任星云站在王强身边，一起看刚剪出来的第一版宣传片。 屏幕亮起。 开头就是航拍下的哈市。 大雪覆盖整座城市。 松花江横贯其中。 镜头一转，是中央大街的欧式建筑，以及各种风景建筑。 画面很漂亮，音乐也很大气。 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规模宏大的感觉。 片子播放结束，王强有些得意地看向任星云。 “任市长，怎么样？” “这个片子我可是全程盯着剪的。” “就这质量，放在全国旅游宣传片里，都能算优秀吧？” 任星云没有立刻回答。 平心而论，片子确实漂亮，剪辑节奏也不错。 可他看完之后，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它太像一支为了“刻意宣传”而剪出来的片子。 有些不贴近生活，没有突出游客来哈市的游玩特点。 观众看完之后，可能只会觉得不错，却很难产生“我想带家人去一趟”的冲动。 想到这里，任星云摇了摇头。 “这版不行。” “全部推倒重做。” “啊？” 王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接下来的几天，任星云暂时放下手头一部分工作。 他带着王强重新取景拍摄，又按照自己的想法，指导剪辑师重新制作。 一周后。 还是同一间剪辑工作室。 王强看完一分多钟的新视频后，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接竖起了大拇指。 “任市长。” “你的想法真没的说。” “你要是不做市长，去央视干宣传，都得抢着要你。”” 任星云没有理会他的吹捧。 盯着屏幕又看了一遍，确认节奏没有问题后，才开口说道： “你联系一下央视。” “问问一套到十套黄金档广告的费用。” 王强一听，眼睛瞬间瞪大。 “啥？” “央视一套？还黄金档？” 任星云看了他一眼。 “不光一套，一套到十套都问。” “我们的宣传片不用放太久。” “一周，甚至几天就行。” 第132章 不一样的宣传片 南方，鹏城。 某个中档小区里。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放《新闻联播》。 男人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得津津有味。 妻子坐在一旁，低头整理着女儿的书包。 只有小女孩对电视里的新闻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坐在沙发中间，双手撑着脸颊，眼神空空地盯着屏幕。 看了没一会儿，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旁边的父亲。 “爸爸。” 男人还盯着电视。 “嗯？” “我马上就要放寒假了。” “你准备带我去哪里玩呀？” 男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来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假装没听见，继续盯着电视，甚至还故意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思考新闻里的内容。 小女孩见父亲不接话，立刻往他身边挪了挪。 “爸爸。” “我同桌去年过年的时候，全家都去霓虹玩了。” “她还给我看了照片。” “有雪，还有好多好吃的。” “我也想去。” 男人眼角抽了一下。 出国？ 这几个字一出来，他感觉自己的钱包已经开始提前报警了。 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装作没听见。 小女孩一看父亲这个反应，立刻使出了杀手锏。 她直接扑过去，挂在他脖子上撒娇。 “爸爸——” “你就带我去嘛。” “我这次期末数学考了一百分。” “老师都夸我了。” “你之前不是说，只要我考得好，就带我出去玩吗？” 男人顿时有些心虚。 这话，他好像确实说过，但当时只是为了激励孩子学习。 谁能想到，这丫头真考了一百分。 小女孩晃着他的胳膊，声音拖得更长。 “爸爸。” “求求你了。” “我保证以后更努力学习。” “就去一次嘛。” 坐在旁边的妻子看着父女俩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把书包整理好，放到一旁，开口说道： “老邢。” “你不是还有二十天年假吗？” “要不就带女儿出去玩一趟吧。” 男人转头看向妻子，眼神里写满了求救。 妻子却像是完全没看懂一样，继续说道： “孩子一年到头也没怎么出去玩过。” “你平时上班忙，正好趁寒假陪陪她。” 说到这里，妻子还故意补了一句： “我就不去了。” “我在家歇两天，也清静清静。” 男人听完，又心疼又愧疚。 当然心疼更多一点。 这哪是让他带女儿出去玩，这是让他出去烧钱啊。 机票。 酒店。 吃饭。 他光是在脑子里算了一遍，就觉得心口一阵肉疼。 可低头一看，女儿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最后，他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行。” 话音刚落，女孩瞬间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好耶！！！” 男人答应以后，再望向电视时，却发现自己怎么都看不下去了。 脑子里反复盘算的，全是一笔笔花销。 看来接下来这段时间，得委屈一下自己的精神口粮了。 啤酒干脆也先不喝了。 能省一点是一点。 好不容易等到《新闻联播》结束。 小女孩立刻抓起遥控器，准备换台。 可还没等她按下遥控器，电视屏幕忽然黑了下来。 一家三口都愣了一下。 妻子下意识问道： “电视坏了？” 男人正准备起身查看机顶盒。 可下一秒，漆黑的屏幕中央，忽然浮现出一行白色大字。 紧接着，一道温和的男声缓缓响起。 【幸福，是什么样的？】 声音落下，屏幕渐渐亮起。 画面从一片洁白的雪地开始。 镜头里，几十个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衣，在雪地里疯跑。。 “你别跑啊！” “吃我一个大雪球！” “哈哈哈，一动不动是傻子！” “来追我啊！” 孩子们的笑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客厅。 画面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刚被雪球砸中帽子。 也不生气，咯咯笑着回过头。 “你耍赖皮，偷袭！” 这时，画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宝贝。” “咱们去看冰雕啦。” 羊角辫女孩立刻回头，脆生生地答应。 “来了，妈妈！” 画面一转。 一家三口走进了一座冰雪公园。 道路两旁，是一座座晶莹剔透的冰雕。 有高大的城堡。 有展翅的雄鹰。 也有奔跑的骏马。 小女孩被母亲牵着手，来到一座还没完全完工的龙形冰雕前。 一个中年工人正拿着工具，小心修整龙身上的鳞片。 羊角辫女孩仰着脸，糯糯地问： “叔叔。” “这个冰雕还要做多久啊？” 正在雕刻的工人放下手里的工具，哈出一口白气，笑着说道： “娃，再过几天冰雕节就开始了。” “到时候你再来看，好不好？” 小女孩用力点头。 “好！” 画面继续切换。 镜头来到松花江边。 宽阔的江面已经冻得结结实实，无数市民正在冰面上游玩。 有人滑冰。 有人抽冰尜。 还有一排长长的冰上小板凳连在一起，几个大人孩子坐在上面。 前面的人用铁钎往冰面上一撑。 整排冰车就“嗖”一下滑出去老远。 羊角辫小女孩站在江边，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冰面上正在训练的少年大喊： “哥哥加油啊！” “过几天比赛一定要赢啊！” 冰面上，一个穿着滑冰服的少年正压低身体，一圈一圈地练习。 听见妹妹的声音，他回过头，冲岸边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画面再一转。 来到滑雪场。 白色雪道从山坡上一路铺下。 羊角辫小女孩站在雪板上，身体摇摇晃晃地往前滑。 刚开始，她明显还有些害怕。 可滑出去几米后，她忽然兴奋地大喊： “爸爸！爸爸！” “你看，我会滑了！” 不远处，夫妻两人站在雪地里。 母亲紧张地张开手，像是随时准备冲过去接她。 父亲则笑着举起相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随着画面不断切换。 中央大街的面包石路上，行人来来往往。 道路两旁的欧式建筑，被白雪盖住了屋顶。 马迭尔冰棍的窗口前排着长队。 一个年轻人咬了一大口冰棍，冻得直缩脖子，旁边的同伴却笑得前仰后合。 镜头掠过圣索菲亚教堂门前，几只从雪地里飞起的白鸽。 掠过中华巴洛克街区。 又掠过老工业厂区里正在搭建的音乐工厂。 画面里，母亲牵着女孩的手，笑着问道： “宝贝，过段时间我们一起来听演唱会，好不好？” “听说你最喜欢的那个歌手要来呢。” 小女孩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太好啦！” 第133章 这个冬天，我们在哈市等你来 广告时间已经过去大半。 可它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支的城市宣传片。 反倒是更像是一家人在哈市生活的日常。 把这座城市最真实、最热闹、也最有人情味的一面，慢慢展现在所有观众面前。 最后，画面转回到路边一家普通炒菜馆。 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桌旁。 桌上摆着锅包肉、地三鲜、尖椒干豆腐，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溜肉段。 羊角辫小女孩显然玩饿了。 她扒饭扒得飞快。 吃到最后，还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真好吃。” 结账时，老板娘笑着拿起账本。 “一共四十五块钱。” ...... 视频即将来到结尾。 一家三口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边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 羊角辫女孩走在中间，踩着雪地，故意一步一跳。 走了几步后，她忽然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父母。 “爸爸，妈妈。” “我好幸福啊。” 母亲低头看着她，伸手替她拍掉帽子上的雪。 这一刻，镜头没有急着切走。 直到一家三口的背影，在屏幕中越来越小。 画外音也在这时缓缓响起。 【幸福从来不复杂。】 【能抽出时间陪伴最爱的人，就是幸福。】 随后，画面里开始快速闪过一张张脸庞。 清晨扫雪的环卫工人，抬起头时露出的笑容。 出租车司机打开车门，提醒乘客慢点下车时的笑容。 冰雕工人站在寒风里，望着作品时的笑容。 滑冰少年冲过终点时的笑容。 孩子们在雪地里奔跑时的笑容。 还有街边小店老板端出热菜时，那朴实又热情的笑容。 一张张照片不断汇聚，缩小。 最终，在屏幕中央组合成几个大字。 【这个冬天，我们在哈市。】 停顿一秒。 第二行字缓缓出现。 【等你来。】 —— 随着一分钟出头的视频结束。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女儿还拿着遥控器，看着已经恢复正常播放的广告，忽然小声说道： “爸爸。” “我不想出国了。” “要不咱们去哈市玩吧。” 男人这才从刚刚的宣传片里回过神来。 “好！” 他说完，又看向妻子，语气明显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咱们就去哈市。” “一家人都去！” ....... 其实不光是这个男人。 这一晚，全国成千上万的家庭，都被这支宣传片震撼到了。 一支城市宣传片，却没有半点生硬的推销感。 只是用一家三口最普通的一天。 把“幸福”这两个字，真真实实的拍了出来。 如果去掉最后那几秒，甚至完全可以当做央视的公益教育片。 而视频最后。 一家三口一顿饭，只花了不到五十块钱。 更让无数原本囊中有些羞涩的观众，彻底坐不住了。 这年头，谁不想带着家人出去玩一趟？ 可很多家庭一提到旅游，第一反应就是贵。 出去几天，钱包基本就要大出血。 更别说在08年，全国很多旅游城市还没有形成完善的价格监管机制。 景区周边宰客、临时涨价的情况，并不少见。 可哈市这支宣传片，却给了所有人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答案。 原来哈市这么美。 原来这里有这么多好玩的地方。 原来这么实惠。 更重要的是，现在任星云还在哈市任职。 全国人民对这个年轻市长，本来就有一种天然的信任。 谁都可能坑老百姓。 但任星云绝对不会。 于是，无数人瞬间对去哈市旅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宣传片播出不到半个小时，互联网上被彻底刷屏。 原本还在讨论电视剧、明星八卦的网友，注意力几乎全都转到了哈市身上。 【哈市宣传片】这个词条，率先冲上热搜。 紧接着。 #一座幸福的城市是什么样的# #幸福的真正意义# #假期旅游# #今年寒假去哈市# 等话题，也陆续开始发酵。 真人秀论坛上，讨论更是热闹异常。 【你们看到哈市的宣传片了吗？】 【拍得是真好啊，看得我鼻子一酸。】 【什么是幸福？能和家人一起，就是幸福。】 【好羡慕啊，我还从来没看过雪呢！！！】 【楼上的加一。】 【我决定了，放假就去哈市看任市长。】 【对了，视频里的那个音乐工厂是啥意思？】 【估计是会请歌手来开演唱会吧。】 【如果能请到杰伦，那我借钱也要去圆梦！】 【真请到那门票不得贵的起飞？】 评论区越聊越热闹。 很多人一开始只是凑热闹，可聊着聊着，就真的开始规划行程了。。 有人问交通。 有人问住宿。 还有人直接把自己刚刚制定好的旅游计划发出来，请哈市本地网友帮忙修改。 其中，一个帖子很快被顶到了论坛首页。 【寒假去哈市玩，除去路费，一万块钱够不够啊？】 这个问题一出来，立刻吸引了无数人留言。 【一万？姐妹，你这是准备去哈市住半年吗？】 【花不完，真的花不完。】 【我就是哈市本地人，认真告诉你，两千就够，而且能玩得非常舒服。】 很快，越来越多哈市本地网友也加入了讨论。 【住宿几十块钱一晚，环境也不错。】 【吃饭更便宜，一个人在路边饭馆放开了吃，一天也不会超过一百。】 【视频里大多数景点都是免费的，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更有人直接整理出了一份“哈市穷游攻略”。 从住宿区域，到小吃街推荐。 从公交路线，到避坑提醒，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而最让外地网友安心的，还是哈市官方网站上发布的一则公告。 公告内容很简单。 从今天开始，全市住宿、餐饮、交通、景区服务，一律不得借旅游热度随意涨价。 一旦发现宰客、乱收费、临时加价等情况。 游客可以直接拨打投诉电话，向市委办公室举报。 公告最后，还贴心地附上了一份参考价格表。 住宿多少钱一晚。 饭馆正常消费是多少。 公交、出租车、景区周边小吃该是什么价位。 所有吃喝住行的价格区间，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第134章 爆火 一月六日。 也就是宣传片播出的整整一周之后。 这一天，正好是全国中小学陆续开始放寒假的日子。 清晨七点。 天还没亮透，哈市火车站外已经亮起一排排车灯。 寒风从站前广场吹过，刮得人脸颊发疼。 任星云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站前，目光时不时看向火车站出口。 说实话，他心里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过去一周，前来哈市旅游的人数确实比往年明显增长。 酒店预订量在涨。 饭店客流在涨。 中央大街和松花江沿岸的游客，也比平时多了不少，可这些只能证明宣传片起了效果。 哈市到底能不能真正一飞冲天，还要看今天。 但站在旁边的几名哈市干部，倒是一点也不紧张。 尤其是赵诰和文旅局几名负责人。 脸上的兴奋几乎已经压不住了。 几天前，哈市正式公布了冰雕节、万人打雪仗、啤酒任喝，以及中央大街十万人跨年等活动安排后。 网上的讨论度便再次翻倍。 而昨天晚上，公益演唱会的明星名单一公布，更是直接把这股热度推到了顶点。 当红歌手。 华语天王。 实力唱将。 还有十几位近几年热度极高的演员，整整一百人。 虽然每个人在哈市停留的时间都不算长。 但这可是整整一个月，每天明星不间断抵达哈市参与演出。 甚至有人在网上调侃，这阵仗都快赶上去年的开幕式和闭幕式了。 一时间，整个华国互联网，几乎都被“哈市”两个字牢牢占住。 论坛在讨论。 贴吧在讨论。 报纸也在讨论。 从老人到孩子，只要聊起寒假旅游，几乎都绕不开哈市。 甚至一些哈市干部许久没有联系过的亲戚，也纷纷打来电话。 问来问去，无非就是那几个问题。 啤酒畅饮到底是不是真的？ 冰雕节真不要门票吗？ 明星真会来吗？ 中央大街真要搞十万人跨年吗？ 现在过去，住宿还能不能订到？ 一开始，干部们还能耐心解释。 到了后来，电话实在太多，连他们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 ....... 随着直播开始，瞬间无数网友涌入直播间。 一个个哀声哉道： 【啊啊啊，我气死了，没抢到车票。】 【确实太难抢了啊。】 【我刚打开网站秒没....】 【难受啊，但是，我就是哈市本地的嘿嘿嘿。】 【去不了哈市，欢迎来隔壁一千公里外的津城。】 【为什么二十号那天我还在工作，我恨啊！！！！】 【那天是韩红来吗？】 【上天果然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凤凰女孩，玲姐我来啦！】 【有没有人拼车的？】 【拼！从鹏城一路开到哈市，一缺三。】 【我就不和你们抢了，老子辞职了，过年后可以美美去看杰伦喽。】 【订不到酒店，可以和任市长住一起吗？】 【你这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 ...... 七点二十分。 火车站广播声忽然响起。 第一趟来自关内方向的列车，即将到站。 原本还有些闲谈的干部们，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出站口。 几分钟后，旅客陆续走出。 先是几名背着包的年轻人，随后，是拖着行李箱的一家三口。 再后面，是举着小旗的旅行团。 一开始，出站的人还不算多。 可很快人流便明显密集起来，一批接着一批的旅客，从出站口不断涌出。 有人刚走出车站，就被迎面吹来的冷风冻得缩了缩脖子。 可下一秒，他们抬起头，就看到站前广场上无数条巨大的横幅。 【欢迎南方小土豆，勇闯哈尔彬。】 【ha''erbin不计划了，直接出发！】 【北国好风光，尽在黑龍江~】 【独属于北纬四十五度远道而来的期盼。】 【哈，哈，哈尔彬。】 【更适合华国宝宝的莫思科。】 【长相守到白头山为证。】 虽然这个年代的手机拍照还没有后来那么清晰。 可依旧挡不住游客们的兴奋。 不少人刚出站就停下脚步，对着横幅和广场拍照。 “真到哈市了！” “好冷啊！但好漂亮！” 还有人干脆拉着同行的家人站在横幅下面，让旁边的游客帮忙拍一张合影。 这一停，后面的出站人流立刻被堵住了一小片。 急的车站的保安们立刻上前维持秩序。 “麻烦大家不要挡住后面出站的人。” “等会人流量少了，再拍也行。” “麻烦走一步，走一步。” 接驳点处，几十名工作人员也开始对游客进行分流引导。 “接驳车都是免费的。” “去中央大街的游客，这边乘车。” “去冰雕节会场的游客，请到三号接驳区。” “带孩子的家庭，可以先到游客服务点领取地图和热水。” “大家不要挤，车辆足够，都能坐。” 听到“免费”两个字，不少游客脸上顿时露出惊喜。 任星云看着这一幕，原本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来的人，比他预想中要多。 很快，第二趟列车到站。 第三趟列车到站。 第四趟列车到站。 几乎每一趟车，都是满员状态。 出站口的人流越来越密，站前广场上原本准备好的二三十辆大巴，也一辆接一辆满员发车。 刚开始，工作人员还能从容引导。 可到了十点多，情况就明显有些超出预估了。 因为来的人太多了。 不到一上午，光是从火车站出来的外地游客，目测就已经有数千人。 更重要的是，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列车进站。 —— 指挥站里，李达康皱着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任星云怕人少。 他怕的，却是人太多。 多到哈市装不下。 如果接下来每天都是这样的客流量，甚至后面几天还会继续增长。 那未来一两个月，对哈市的交通、住宿、餐饮、治安和景区承载能力，都会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考验。 政府的压力，也会随之成倍增加。 李达康看向交通局负责人，直接下令： “车不够了。” “立刻想办法调备用车辆。” 交通局负责人早就急得额头冒汗，拿着对讲机不断喊话。 “二号接驳区车辆不足，再调十辆过来。” “通知公交集团，备用车队马上出发！” “没有车？” “那就先从机场那边调！” “火车站这边人太多了，必须先把人送出去！” 很快，一辆辆公交车、旅游大巴，甚至单位的中巴车都被临时调了过来。 可即便如此，还是远远跟不上不断涌出的游客。 有些游客实在等不及，便拖着行李箱，直接走向出租车候车区。 出租车师傅们今天也彻底忙疯了。 车刚开到接客点，甚至还没完全停稳，一波游客就已经围了上来。 “师傅，去中央大街多少钱？” “先上车，先上车！” “师傅，冰雕节会场走不走？” “走！都走！” “我们一家四口，还有两个箱子，能坐下吗？” 不少出租车司机忙得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 有人从早上五点出车，到现在方向盘就没离过手。 这一上午接到的单子。 比过去半个月还多。 第135章 这里，就是天堂啊。 车站广场外。 三个山省来的汉子裹紧身上的棉袄，先是看了一眼不远处排得密密麻麻的官方接驳车。 “这人也太多了吧。” “打车吧，打车。” 于是果断放弃，朝着出租车上车点走去。 好不容易拦下一辆出租车，几人赶紧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急匆匆钻进车里。 司机回头问道： “几位去哪儿？” 坐在副驾驶的汉子搓了搓冻红的手，嘿嘿一笑。 “无所谓。” “师傅，你随便找个超市，把我们放下来就行。” 司机一听这话，立刻明白了几人的目的。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几人一眼，笑道： “专门来喝酒的？” 后座几个汉子也跟着嘿嘿一笑，倒是一点不遮掩。 “网上不是说了吗？” “来了哈市，啤酒随便喝。” “师傅，这事真的假的？” 司机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道： “任市长亲口说的，那还能有假？” 副驾驶上的汉子一拍大腿，顿时乐了。 “那感情好！” “就是让任市长和哈市破费了。” 司机听到这话，心里忍不住一笑。 破费？ 这大冬天的，哈市冷得跟冰窖似的。 你们几个大老爷们难不成还能真在外头干喝啤酒？ 不过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十几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一家小超市门口。 这家超市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 门口支着一个简易棚子，棚子外头挂着厚门帘，挡着风雪。 至于司机为什么把他们带到这里，原因也简单。 老板娘是他老婆。 司机把几人送到门口，朝店里老婆使了个眼色，转身又钻回车里。 今天火车站那边游客太多。 他得赶紧回去多跑几趟。 照这个势头，一家人下个月生活费都有着落了。 几个山省汉子倒也不挑地方。 进了小超市，先看了一眼货架。 货架上摆满了啤酒，门口还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游客凭车票可免费领取仁民啤酒】 其中一个男人试探着问道： “老板娘，网上说的免费喝，在你这儿也算数？” 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东西，闻言抬头说道： “算数。” “有车票就行。” 几人一听，立刻把车票拿了出来。 老板娘核对完后，笑着问道： “喝多少？” 一个汉子想了想，像是故意试探一样说道： “那先拿五十瓶？” 老板娘听完，没有丝毫不满，转身就往后面走。 没过几分钟，三箱啤酒就被搬了出来。 几个汉子看着摆在面前的啤酒，一时间还真有点不敢相信。 其中一个男人咽了口唾沫，又确认了一遍。 “真免费？” “我们几个真喝了，不能最后再找我们要钱吧？” 老板娘一听，脸假装耷拉下来。 “你说这话，不是打我们东北人的脸吗？” “放心喝。” “只要身体扛得住，想喝多少喝多少。” 几个汉子听到这话，反而因为刚才的猜疑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这天这么冷，几位要不要配点吃的？” “花生米、香肠、猪头肉、辣条、泡面都有。”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 真让他们坐在冰天雪地里干喝，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副驾驶那个汉子直接掏出一百块钱，递了过去。 “老板娘，你看着给我们弄点。” “能下酒就行。” 老板娘一听，原本板着的脸瞬间又换上笑容。 “好嘞。” 几个汉子觉得店里坐不开，干脆搬出四个小马扎，又让老板娘拿了一张折叠桌，直接在超市门口的棚子里坐了下来。 寒风从帘子的缝隙里钻进来。 几人刚坐下，就被冻得直吸气。 其中一个男人拿起一瓶啤酒，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标签。 “仁民牌？” “这牌子没听说过啊。” 旁边的人立刻笑骂道： “说这么多废话干啥？” “忘了咱们来哈市的正事了？” “先一人干一瓶！” 几人顿时起哄。 “干！” “来！” 他们一人拎起一瓶，起子都懒得用，直接用牙咬开。 几声清脆的响声过后，几个汉子也不讲究杯子，对着瓶口就是一阵猛灌。 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灌下去。 刚入口的时候，凉得人头皮一麻。 可咽下去以后，却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和寡淡，反而有一股明显的麦香。 几人同时放下瓶子，表情都有些意外。 “哎？” “这酒可以啊。” “还真挺顺口。” 最先开口的那个汉子又看了看瓶身。 “人民喝得起的放心酒？” 旁边的人夹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好奇道： “不知道咱们那儿有没有卖的。” “这哈市是实在哈，啤酒比我想象中好喝。” 几人说着，又各自拿起第二瓶。 老板娘端着泡面、火腿肠，还有一盘切好的猪头肉和酱牛肉走出来。 刚好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你们慢慢喝。” “不够里面还有，需要什么再来叫我。” 几个汉子连连点头。 一瓶瓶啤酒下肚，再夹几口猪头肉和花生米，话题也渐渐放开不少。 从山省聊到东北。 从啤酒聊到冰雪大世界。 从任市长聊到哈市人的实在。 棚子外面雪还在飘，棚子里面却热闹得不行。 ...... 几人这一坐，就喝了快三个小时。 期间光是巡逻的警察，就从门口路过了两次。 这次冰雪旅游季，任星云特意提高了巡逻频率。 半小时一小巡。 一小时一大巡。 一是怕有人真喝醉了倒在雪地里出事，二是怕有人喝完耍酒疯，影响城市秩序。 在高额值班补贴支持下，警察们的巡逻热情也比往常高了不少。 当然，任星云的担心也不是多余。 仅仅一个上午，就有两队警察在路边发现了喝多睡着的游客。 最后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人送到了提前准备的临时安置点。 中午时分。 出租车司机终于得以抽空回来吃口饭。 结果刚一进门就震惊的发现，上午接的那几个山省汉子，竟然还在喝。 望着满地的啤酒瓶，他走到妻子身边，小声问道： “他们到底喝了多少啊？” 老板娘没说话，只是比了个六十的手势。 司机眼睛都瞪了一下。 “这么猛？！” 老板娘点点头，又从兜里笑眯眯掏出两百块钱。 小马扎上，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打着酒嗝，迷迷糊糊地望向屋里。 看见司机后，晃晃悠悠地抬起手。 “师傅……” “咱们还真有缘啊。” “又见面了……” 司机师傅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有缘，有缘。” 见男人还想开口询问，司机直接提前打断。 “你们还能回去吗？” “不行我再开车送你们一趟。” 寸头男摇摇晃晃想站起来。 结果脚下一个不稳，又一屁股坐回了凳子上。 “师……师傅，你够仗义。” “哈市都是好人啊。” “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司机看这架势，也不敢让他们自己走了。 他好不容易把三个男人扶上车，又匆匆扒拉了两口饭，便吹着口哨启动了车子。 心里已经开始真心感谢任市长。 车子缓缓驶出小街。 副驾驶上，寸头男靠在座椅上，脸红得厉害。 他费力的从兜中掏出手机，电话刚一接通，就含糊不清地喊道： “兄弟……” “快来哈市吧。” “这里……简直是天堂啊。” 第136章 恐怖的人流量 晚上十点。 市委会议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十几名负责各部门的领导坐在一起，正在复盘冰雪旅游首日遇到的问题。 陈行贾翻开手里的统计表，率先说道： “任市长。” “今天来哈旅游人数，初步统计出来了。” 任星云抬起头。 “多少？” 陈行贾深吸了一口气。 “四万三千人。” 这三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不少人都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四万三千人。 而且这还只是寒假开始的第一天。 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估。 可让众人意外的是，任星云听完之后，脸上却没有太大反应。 “四万三千？” “这也不算多吧。”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几名领导顿时面面相觑。 任星云倒不是故意装淡定。 而是他上一世在河省的时候，听惯了那些热门景区的恐怖客流。 什么少林寺一个国庆接待上百万人次。 什么龙门石窟、清明上河园，一到节假日人挤人，连景区门口都堵得水泄不通。 和那些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的景区客流比起来。 四万三千这个数字，确实很难让他第一时间紧张起来。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 景区客流，和城市接待，根本不是一回事。 景区游客，大多是白天进去，晚上离开，最多在周边住上一晚。 可来哈市旅游的人不一样。 他们不是只奔着某一个景点来的。 他们要看雪，要逛中央大街，要去松花江，要看冰雕，要吃东北菜，要听公益演唱会。 要体验一整座城市的冬天。 这就意味着，很多人至少会住三天、五天。 甚至直接把整个寒假旅行都安排在哈市。 赵诰看出任星云对旅游接待数据不太熟悉，主动开口解释道： “任市长。” “四万三千已经不少了。” “今天只是中小学生放假的第一天，很多上班族还没有正式休假。” “真正的大客流，还在后面。” 说到这里，赵诰的语气也认真了几分。 “按照现在网上的热度来看，接下来几天，游客人数肯定还会继续往上涨。” “尤其是三天之后，公益演唱会正式开始。” “到时候来哈人数，很可能会翻倍。” “甚至不止翻倍。” 这时，李达康也开口提出了自己的忧虑。 “任市长。” “游客停留时间越长，对城市接待能力的压力就越大啊。” 经过两人这么一解释，任星云终于反应了过来。 之前下意识拿景区客流来对比哈市游客数量。 可现在看来，这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任星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迅速开始计算。 如果接下来宣传继续发酵。 单日入城游客很可能达到十万。 甚至二十万。 而且这些人不会立刻离开。 往往会导致前一批游客还没走，后一批游客又来了。 人数一层一层往上叠。 等真正到了春节前后，留在哈市的外地游客，可能会达到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三百万？ 甚至四百万？ 而现在的哈市，常住人口也就四百多万。 这意味着到了最高峰的时候，哈市几乎要凭空多出一座城的人口。 想到这里，任星云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了。 这一刻，他终于感受到了和李达康一样的压力。 游客来，是好事。 可如果处理不好，好事就会变成大麻烦。 任星云转头看向国资委的干部，问道： “仁民啤酒厂现在产能怎么样？” “每天最多能出多少瓶？” 一名国资委干部连忙翻开手里的资料。 “任市长，目前新产线还没有完全铺开。” “按照现在的生产速度，一天大概能出三万瓶左右。” “三万？” 任星云眉头一皱。 “太少了。” “游客真上来了，别说供应全市，光中央大街一晚上都不一定够。” 那名干部面露难色。 “可是扩建产线需要设备，也需要工人。” “那就继续扩。” 任星云直接打断他。 “设备能买就买，能租就租。” “工人不够，就从其他厂子临时抽调，甚至可以三班倒。” “但有一点，质检标准不能降。” 几名国资委干部神色一凛，立刻点头。 “明白。” 任星云又看向警察系统负责人。 “现在警力够不够？” 那名负责人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 “目前勉强还能维持。” “但如果游客人数继续上涨，尤其是等演唱会和跨年活动开始，肯定不够。” 这倒是实话。 警察不是临时招几个志愿者就能顶上的。 治安巡逻、交通疏导、突发事件处置、人群踩踏预防，每一项都需要专业人员。 现在重新招警肯定来不及。 任星云没有犹豫，直接拍板先从下属的周边县区借调警力。 “重点补充火车站、各个活动现场和主要酒店片区。” “如果还不够……”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坚定了几分。 “那我这张脸就算不要了。” “也要亲自去隔壁市借人。” “总之一句话。” “游客安全不能出问题。” 会议室里不少干部听得心头一震。 一方面是对市长大胆操作的震惊。 另一方面心里也感触无比，哈市能遇到这样一个市长，确实是幸运。 任星云没有停下，又看向文旅局和住建系统的人。 “目前哈市酒店，满负荷最多能住多少人？” 文旅局负责人立刻回答： “如果只算正规酒店、宾馆和招待所，最多也就三十几万人。” 听到才三十几万。 任星云眉头皱得更紧了。 和他推算出的二三百万游客峰值相比，这个数字差得太远了。 总不能游客千里迢迢来了哈市，最后发现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真要那样，走也走不了，住也住不下，极容易造成混乱。 “太少。” “市里现在还有多少空置房源？” “比如棚改安置房、保障性住房、廉租房、公租房、单位周转房。” 住建系统负责回忆了片刻后，回答道： “大概有七八万套。” “但不少都是毛坯房，条件比较简陋。” 第137章 任星云花钱厉害，赚钱更厉害 “简陋没关系。” 任星云直接说道： “有暖气，有水电，有床和被褥，卫生条件过关，就可以先作为临时住宿点。” “价格就定在普通酒店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 说到这里，任星云似乎还是担心下面的人不懂变通。 额外又补充了道： “另外学校的宿舍、单位招待所也全部重新统计一遍。” “总不能让游客来了没地方住。” ....... 这一说，就说了一个多小时。 交通、住宿、治安、食品、医疗、环卫、供暖…… 几乎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被任星云提前安排了一遍。 上一世，他经历过太多次五一、国庆期间的旅游高峰。 见过太多城市因为准备不足，被突如其来的客流冲得手忙脚乱。 同时，也有太多当时解决措施可以借鉴。 不知不觉间，任星云已经完全融入了市长这个角色。 他不再只是一个站在镜头前完成任务的真人秀体验者。 而是真正开始像一座城市的掌舵者一样，统筹全局，调度各方。 当然，升级接待能力就意味着要花钱。 警力补贴。 管道升级。 垃圾清运。 一笔笔算下来，少说也得几千万。 李达康越听，脸上的表情就越肉疼。 他不是不支持，相反，他非常清楚这些安排都是必要的。 可问题是，哈市现在的财政才刚刚缓过一口气。 好不容易手里攒下点钱，还没捂热，就又要一笔一笔往外撒。 这谁听了不心疼？ 晚上十点。 会议终于结束。 各部门负责人领到自己的任务后，纷纷起身告辞。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任星云和李达康两个人。 任星云看着李达康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 “达康书记。” “你别这么看着我。” 李达康苦笑了一下。 “任市长，你啊。” “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五个亿听着是不少，可也经不住你这么花啊。” 对于李达康的调侃，任星云脸上没有半点担忧。 在他看来，只要人来了，赚钱的机会就太多了。 随后，任星云便和李达康简单举了几个例子。。 比如广告招商。 暖棚、公交车身、游客手册、公益演唱会现场大屏，这些地方都可以开放给正规企业赞助。 价高者得。 但也不是谁给钱都能上。 乱七八糟的保健品、假药、虚假宣传，一律排除在外。 同时，凡是愿意在哈市投资建厂、提供就业岗位的企业，也可以获得一定时间的免费宣传资源。 这样一来，广告位就不只是单纯卖钱。 它还可以变成招商筹码。 其次，是城市吉祥物。 哈市完全可以设计一个属于自己的冰雪吉祥物。 雪人也好。 小企鹅也好。 东北虎也好。 只要形象足够可爱，就能做成玩偶、围巾、帽子、钥匙扣之类的纪念品。 游客来一趟，总要带点东西回去。 一件三块的小挂件。 一条十块的围巾。 一个十五块的玩偶。 单价看着不高，可架不住游客数量大。 当然，这笔钱也不能全由政府自己赚。 任星云真正看重的，是背后的就业机会。 一部分生产订单，完全可以交给哈市的下岗职工、手工作坊和小企业。 市里统一授权，统一定价，统一监管。 让普通百姓从旅游热度里真正分到一杯羹。 最后，虽然公益演唱会现场免费。 但电视台、地方频道、网络平台想转播，就可以花钱谈合作。 更别说，还能借着这波热度，线下大规模宣传黑省特产。 红肠、木耳、蘑菇、蓝莓、蜂蜜、山珍干货…… 这些东西过去卖不动，就是缺少统一的出口和可信的招牌。 任星云连名字都想好了。 就叫做“哈市严选”。 由政府统一筛选，统一包装，统一监管。 只要东西好，价格实在，还怕没有回头客吗？ 要不是现在网购还不算普及，物流和支付体系也远没有后世那么方便。 任星云甚至都想直接办一个，类似后世“双十一”的哈市冬货节。 这一套思路说下来，李达康整个人都有些愣神。 他原本以为，任星云只是胆子大，敢花钱。 可现在才发现，这位年轻市长根本不是只会花钱。 那是更会赚钱啊！ 李达康心里甚至忍不住生出一个念头。 任市长要是不出生于这种家庭，真去做商人，恐怕也能混得风生水起。 任星云看着李达康渐渐变化的表情。 笑着问了一句： “达康书记？” “现在还觉得咱们花出去的几千万贵吗？” ......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 在央视宣传片、公益演唱会，以及第一批游客口碑传播的共同推动下。 来哈旅游的人数，开始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速度暴涨。 一月六日。 哈市单日外地游客数量，还只是四万多人。 可仅仅不到一周，这个数字就直接翻了三倍。 单日将近十五万外地游客涌入哈市。 火车站、机场、长途客运站，每天都能看到拖着行李箱、裹着厚羽绒服的外地游客。 中央大街上，南方口音越来越多。 松花江边，第一次见到冰面的游客兴奋得像孩子一样。 就连市政府门口那两块红黑榜，也莫名其妙成了著名打卡点。 不少游客专门跑过来拍照留念。 这一下，哈市官员们的压力更大了。 以前上黑榜，最多是在本地丢人。 现在不一样了。 一旦登上黑榜，可能第二天就会被游客拍下来，火遍全国。 也正因为如此，哈市各部门的办事效率，肉眼可见地再次提升。 但游客数量暴涨带来的压力，也很快显现出来。 最先顶不住的，就是住宿和餐饮。 饭店开始排长队。 旅馆开始爆满。 连一些藏在胡同里、本地人都未必好找的小馆子，门口也站满了外地游客。 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前面积攒起来的口碑，很可能很快就会被消耗掉。 于是，任星云再次下令。 第一，开放临时便民餐饮摊位。 所有哈市市民，只要经过简单体检，办理临时备案，并接受食品安全培训。 就可以在政府指定区域摆摊卖饭。 饺子。 包子。 热汤面。 甚至是自家做的家常便饭。 只要干净卫生、明码标价，就允许经营。 这样一来，原本只能在家闲着的下岗职工、退休老人、普通家庭主妇，忽然多了一条赚钱的路子。 第二，开放家庭民宿。 这是任星云借鉴上一世民宿制度，临时做出来的安排。 哈市市民可以向社区申请登记。 只要家里有空房间，经过消防、卫生、供暖、安全检查合格。 就能把房间提供给游客短期住宿。 所有民宿信息统一录入市政府系统。 一旦出现宰客、恶意涨价、卫生不达标。 或者被投诉查实，立刻取消接待资格。 这个政策一出，整个哈市百姓都激动起来。 第138章 长生牌 很多家庭本来就有空房间。 有些是孩子外出上学后留下的房间，有些是老房子里一直闲置的卧室。 一年到头，除了落灰，没有任何用处。 可现在不一样了。 只要收拾干净，经过检查合格，也能给家里添一笔实实在在的收入。 尤其对那些下岗职工家庭、退休老人家庭来说，可不是一笔小钱。 一时间，前往社区登记的人直接排起了长队。 “我家有一间空屋，暖气可热乎了。” “我家离中央大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 “我老伴儿会做饭，游客住我家，还能顺便吃口热乎的。” 社区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 一边登记信息，安排入户检查。 一边还要反复叮嘱： “卫生一定要打扫干净。” “床单被罩必须一客一换。” “游客入住要登记，身份证必须核验。” 哈市百姓不仅没有觉得麻烦，反而一个个答应得格外认真。 这两项政策落地后，哈市的接待压力终于缓解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很多游客对这种体验反而十分新鲜。 住在本地人家里。 早上醒来，窗外就是大雪。 房东大娘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 “出门把帽子戴好，别冻着耳朵。” 这种感觉，是普通酒店给不了的。 很快，论坛上又出现了大量称赞的帖子。 【我要给哈市打一百分，一百分。】 【住进本地大姨家，早上刚醒就被投喂了三个大包子。】 【本来只订了两晚，结果房东叔叔太热情，硬是多送了我一晚。】 【昨天住宿的夫妻吵架，吵到最后非拉着我评理。】 【你们这可比住酒店有意思多了啊。】 【这算什么，我跟房东大哥喝了一夜，最后拜了把子，住宿费一分没要。】 【那我也要把酒店换成民宿。】 …… 渐渐的。 一座城市的大雪，终于不再只是落在街头巷尾的寒冷。 它开始变成路边摊贩手里的钞票。 变成出租车司机一天跑不完的订单。 也变成千家万户这个冬天最实在的收入。 哈市百姓对任星云和市政府的感激，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旅游热潮里，越来越深。 而任星云想要的，正是这个结果。 —— 傍晚时分。 老城区，一栋有些年头的居民楼里。 一对老夫妇站在门口，不停往楼梯口张望。 他们今天迎来了登记民宿后的第一户住客。 没过多久，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人拎着两个行李箱，身后跟着妻子和女儿。 小女孩戴着红色帽子，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这一家三口，正是之前在鹏城看完宣传片后，临时决定来哈市旅游的那家人。 原本男人是想订酒店的。 可他查了一圈才发现，哈市稍微像样一点的酒店几乎全满了。 剩下的不是价格太高，就是位置太偏。 最后，他还是通过政府临时住宿登记系统，找到了这对老夫妇家里。 三人刚一出现在楼梯口，老妇人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快快快。” “快进来。” 说着，她又朝屋里喊了一声： “老头子，快倒点热茶。” “娃娃都冻得打哆嗦了。” 一家人刚一进门，就感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大娘，不用这么麻烦。” 老妇人摆了摆手。 “客气啥呀。” “先喝点热水暖和暖和，等缓过来了再出去玩。” 老爷子这时也从厨房里端着茶杯走出来，笑呵呵地问道：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啊？” 男人回答： “鹏城。” 老夫妇一听，显得更加热情了。 “哎呦，那感情好。” “我女儿也在鹏城上班。” “就是工作太忙了，今年过年都不回来了。” 随后，老两口带着一家人看了房间。 一共两间，东侧那间向阳，特意留给了孩子住。 小女孩走进自己的屋子。 床单被罩都是刚换过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边还放着一盏卡通小台灯。 她伸手摸了摸厚厚的被子，又看了一眼窗户上的冰花。 “妈妈，我喜欢这个屋子。” 男人原本还有些担心民宿条件不好。 可听到女儿的评价后，心里的顾虑也放下了大半。 等一家三口重新回到客厅坐下，老妇人已经把茶几收拾了出来。 没一会儿，冻梨、冻柿子、花生、瓜子，甚至还有几块老式槽子糕，就一样样摆了上来。 男人的妻子看着这阵仗，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老妇人笑着说道： “来家里住，就是客。” “晚上哪也别去了，大娘给你们包饺子吃。” “你们肯定没吃过我们这正宗酸菜饺子。” 小女孩倒是一点都不认生。 她坐在妈妈身边，乖巧地说了一句： “谢谢奶奶。” 老妇人听得心都软了。 “哎呦，这娃真招人稀罕。” “等会儿奶奶给你多包几个大的。” 客厅里的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男人和老爷子聊起鹏城的天气，也聊起平时工作的压力。 女人则和老妇人说起一路上看到的雪景。 小女孩坐在旁边，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客厅角落的一张小桌子上。 桌子上除了供奉的神像和香炉外，还立着一个小小的木牌。 她走近看了一眼，发现木牌上刻着几个字： 【青天市长任星云长生牌】 小女孩眨了眨眼，忍不住问道： “奶奶。” “为什么这里要写市长的名字啊？”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稍微安静了一下。 男人和妻子也顺着女儿的目光看了过去。 老爷子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块牌位，解释起来： “这个啊。” “是给任市长立的长生牌。” 小女孩不太懂。 “长生牌是什么？” 老爷子想了想，尽量用孩子能听懂的话解释道： “就是希望好人长命百岁。” “希望他一直平平安安。” “现在哈市不少人家里，都给任市长立了这个。”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听得有些惊讶。 “不少人家里都有？” 老爷子点了点头。 “多着呢。” “不光哈市，听说汶市那边，也有老百姓立。” “你们外地来的，可能不知道。” “任市长没来之前，我们这地方真不是现在这样。” 随着老爷子的讲述，一家人慢慢了解到了哈市真实的过往以及辛苦。 说到最后，老爷子忍不住连连感叹。 “这任市长啊。” “有时候比神仙还管用嘞。” 这话刚说出口，老妇人立刻瞪了他一眼。 “什么叫管用？” “他就是咱们哈市老百姓的神仙。” 第139章 万人雪仗 时间一晃，就到了除夕前五天。 这一天，哈市人民公园附近，从一大早开始就热闹了起来。 因为今天要举行的，是哈市第一届万人雪仗大赛。 上万名游客穿上自己能找到的最厚棉衣，把帽子、围巾、手套全都裹得严严实实。 有些南方游客整个人被裹得像个粽子，走路都有些笨拙。 可即便如此，也挡不住他们脸上的兴奋。 规则很简单。 那就是除了不准打架，不准往雪球里塞硬物，不准故意攻击头脸外。 其余没有任何规则。 打累了，或者被砸得受不了，可以自行退出公园。 最后留在场内的一百人，就是获胜者。 奖励也非常接地气。 小到哈市纪念品、仁民啤酒礼盒。 大到冻梨冻柿子大礼包、东北大鹅、半扇猪肉。 尤其是那个“半扇猪肉”，不知道刺激到了多少游客的胜负欲。 公园的人群中，一名青年一边搓手，一边兴奋地四处张望。 “我去，人这么多？” “那等会儿砸起来，不得老带劲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从包里掏出两个雪球夹，得意地晃了晃。 “幸好我提前买了装备。” “今天我就是雪仗王。” 另一个人立刻冷笑一声。 “抱歉了，各位室友。” “上阵无兄弟，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这半扇猪肉，我拿定了！” 旁边几人听得哈哈大笑。 “你可拉倒吧。” “就你这小身板，第一轮就得被砸的满地求饶。” “那可不一定。” “等会儿谁先求饶，谁是孙子。” 为了这次活动，哈市准备得非常充分。 人民公园外围，数百名警力分散站岗，防止人群拥挤和突发情况。 公园附近，还临时设置了好几个医疗点。 就连雪仗使用的积雪，也被工作人员重新整理过一遍。 所有夹杂着石子、树枝、冰块的地方，全都清理干净。 砸在人身上最多微疼一下，但绝对不会出事。 毕竟任星云再怎么想搞热度，也不可能真让游客出事故。 —— 上午九点整。 人民公园中央，临时搭建起来的主席台上。 任星云带着一众哈市领导走了上去。 台下人山人海。 放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以及一片片五颜六色的羽绒服。 王强扛着摄像机站在一旁。 镜头刚一转向人群，论坛上的弹幕就已经刷了起来。 【好家伙，这人也太多了吧！】 【我现在订票还来得及吗？】 【万人打雪仗，这谁想出来的？简直天才。】 【一只大鹅，半扇猪肉才是灵魂，懂不懂这奖品的含金量啊。】 主席台上。 任星云拿起话筒，看着台下兴奋的人群，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各位游客，各位市民朋友。” “欢迎大家来到哈市。” “参加咱们第一届万人打雪仗大赛。”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欢呼。 任星云抬手压了压，继续说道： “我知道，很多朋友都是第一次来哈市。” “也有很多南方来的朋友，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 “今天，咱们不讲太多大道理。” “来哈市，就是要玩得开心，玩得痛快。” “不过有几句话，我还是要提前说清楚。” 他语气微微一正。 “不准生气，不准打架。” “玩累了，或者身体不舒服，就立刻退出场地。” “旁边有医疗点，也有工作人员，大家千万不要硬撑。” 说到这里，任星云停顿了一下，大声问道： “大家能不能做到？” 台下立刻传来整齐的应和声。 “能！” 任星云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那我宣布——” 话刚说到这里，他忽然感觉哪里不太对。 因为台下最前排那群游客，已经有人悄悄蹲下了身子。 一个。 两个。 十几个。 几十个。 他们一边搓着雪球，一边抬头看着台上的任星云。 脸上还带着一种非常不怀好意的笑容。 任星云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不好。 这帮人想造反。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语速飞快地说道： “比赛现在开始！” 说完，他转身就想往后撤。 可他说得快，台下游客的手更快。 几乎就在“开始”两个字落下的一瞬间，上百个雪球已经从台下飞了起来。 密密麻麻。 铺天盖地。 直奔主席台而来。 任星云这一刻，终于第一视角感受到了古代战场上万箭齐发是什么感觉。 他连话筒都顾不上放下，立刻抱住脑袋。 下一秒，雪球噼里啪啦地砸在身上。 肩膀。 后背。 胳膊。 全都没能幸免。 虽然不疼，可架不住数量太多。 任星云被砸得狼狈后退，好不容易躲到桌子后面，顺手抓起一个雪球就扔了回去。 结果他这一还手，台下人群瞬间更兴奋了。 “任市长还手了！” “兄弟们，他还手了！” “冲啊！” “活捉任市长！” 又是一大片雪球飞了过来。 任星云刚抬头，脑门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陈行贾和几名领导一看，连忙想上前护住任星云。 “保护市长。” “快，快！” 可他们刚冲过去，还没来得及站稳，迎面就挨了一波雪球。 “哎哎哎！” “别砸脸！” “谁砸我眼镜了！” “我不是参赛选手啊！” 平日里一本正经的领导，这会儿全都雪球被砸得抱头鼠窜。 要说还是李达康机智。 他之前就以还有公务要处理为由，强行婉拒了开幕式。 这会儿估计正坐在办公室里，美美喝茶呢。 当然最鸡贼的，还得是王强。 别人都在挨砸，只有他一手扛着摄像机，一手死死护住镜头。 当然，最鸡贼的还得是王强。 别人都在挨砸，只有他一手扛着摄像机，一手死死护住镜头，躲在几名工作人员身后。 那几名工作人员被雪球砸得直缩脖子。 可镜头在后面，又没法躲，只能硬着头皮充当活靶子。 镜头里，任星云刚从桌子后面探出头，立刻又被几个雪球砸了回去。 王强一边拍，一边还不忘加油。 “任市长。” “坚持住啊！” “这段效果特别好！” 任星云听见这话，差点没气笑。 “王强，别光拍了！” “快来护驾！” “护驾啊！” 直播间里，观众已经笑疯了。 【哈哈哈哈哈，任市长已经被砸懵了。】 【这么好玩的节目，我竟然没去，我恨啊！】 【任市长：我让你们来玩，不是让你们来干掉我的。】 【这都是人民群众深深的爱意啊。】 【任市长真汉子，还敢还手。】 【身为市长，你要拿着手中的雪球，对准台下的人民吗！？】 【扣得好一个帽子。】 第140章 打出新意，打出兵法来 主席台上，任星云已经彻底放弃了体面。 他弯腰抓起一把雪，迅速团成雪球。 瞅准刚才叫得最欢的一个年轻人，抬手就扔了过去。 雪球正中对方胸口。 台下的游客们一看任市长也不生气，竟然真的跟他们玩了起来，情绪瞬间更高了。 “快快快，让我也挨一下！” “任市长，看这边！” “砸我！” “求你砸死我！” 任星云听得眼角一抽。 这都什么鬼要求？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手上却没停，又抓起一个雪球扔了出去。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欢呼声。 任星云看着这群彻底玩嗨的游客，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 而这时候，整个人民公园里的雪仗，也已经彻底打疯了。 上万名游客分散在公园各处。 有人蹲在地上疯狂搓雪球。 有人抱着一堆雪球往前冲。 有人刚扔出去一个，下一秒就被对面三四个雪球砸得原地抱头。 起初，大家只是乱打一通。 看见谁就砸谁。 可打着打着，局面竟然慢慢变了。 陌生人之间，开始自发结成临时同盟。 有几个从津市来的游客被砸急了，直接聚在一起，推举出一个戴雷锋帽的大哥当“临时指挥”。 那大哥往雪堆后一蹲，伸手往前一指。 “别乱扔！” “听我指挥！” “左边三个人负责搓雪球，右边五个人压制对面。” “中间跟我冲一波，先把那帮拿雪球夹的干掉！” 旁边几人立刻响应。 “收到！” 更离谱的是，对面一群南方游客虽然第一次打雪仗，但学习速度极快。 他们发现硬冲打不过，很快就把几张长椅翻过来当掩体。 几个年轻人蹲在后面，一个负责观察，一个负责递雪球，剩下两个负责往外扔。 “正前方，十米！” “那个绿帽子的最嚣张，先扔他！” 话音刚落，红帽子刚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就被一连串雪球砸得缩了回去。 “我去！” “他们还有战术！” 另一边，几个东北本地大哥更是玩出了经验。 他们不乱扔，而是专挑对面人群最密的地方集火。 “第一排，蹲下！” “第二排，准备！” “听我口令！” “三！” “二！” “一！” “扔！” 几十个雪球几乎同时飞了出去。 对面游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砸得一片鬼哭狼嚎。 “卧槽！” “这怎么还有齐射！” “不行了不行了，我投降。” 渐渐地，这场原本只是娱乐性质的万人雪仗，竟然被游客们玩出了战场模拟的架势。 主席台边上，任星云看的是瞠目结舌。 好家伙。 不愧是华国人，果然自古以来全民尚武。 就连一个小小的雪仗，打到最后都能硬生生用上兵法。 什么声东击西。 什么围点打援。 什么迂回包抄。 什么火力压制，能用上的全用上了。 任星云看着远处一个三人小队绕后成功，把对面十几个人打得四散奔逃。 忍不住称啧啧称赞道： “别说。” “还真有点意思。” 可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台下有人突然大喊： “兄弟们！” “任市长出来了，先砸他！” 任星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下一秒，几个方向的游客像是突然找到了共同目标。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主席台。 任星云心里暗道一声大意了，转身就想跑回桌子后面。 可已经晚了。 铺天盖地的雪球，再一次朝他飞了过来。 “我就知道！” “别砸脸，别砸脸。” ...... 一个小时后。 公园里一半以上的游客，都已经陆续退出了战场。 他们本来就是来体验气氛的。 一开始还兴奋得嗷嗷叫，恨不得一个人追着十个人打。 可真打起来才知道，万人雪仗这东西，听着好玩，玩起来是真费体力。 弯腰搓雪。 起身扔出去。 再弯腰。 再起身。 没打多久，不少人就已经累得直喘气。 “我不行了。” “这比我体侧跑八百米还累。” “走吧走吧，晚上一起吃烧烤去。” 见有人退出，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引导。 “退出的游客往这边走。” “先去暖棚喝点热水。” “衣服湿了的，去医疗点检查一下。” “大家别直接坐在雪地上，容易着凉。” 两个小时后。 场上的人数又少了一大半。 原本混乱的战场，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能坚持到现在的，基本都是体力好、胜负欲强的狠人。 每个人羽绒服上都沾满了雪。 甚至还有人头发和眉毛上都挂着冰霜，看起来狼狈得不行。 “还有多少人？” “不知道，但我感觉快了。” “兄弟，坚持住，半扇猪肉就在前面。” “别跟我说话，我现在看谁都像敌人。” 三小时后。 人民公园中央，还站着的游客终于只剩下百来人。 这些人几乎个个都已经累得够呛。 有的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有的坐在雪堆旁边，嘴上说着还能打，手却已经抬不起来了。 还有几个结成临时同盟的游客，这会儿也不再互相掩护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全是防备。 就在气氛再次紧张起来的时候，主席台上的任星云拿起话筒，笑着开口： “好了。” “比赛到此结束。” “再打下去，奖品没发出去，医疗点先住满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互相盯着的百来名游客，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妈呀，我竟然真撑到最后了！” “这要是放在古代，哥几个全都是冲锋陷阵的猛将。” “累...累死。” 随后，任星云带着一众哈市领导，开始给最后留在场上的游客颁发奖品。 走到一个浑身湿漉漉的青年面前时，任星云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那青年看起来二十多岁，整个人冻得直哆嗦。 任星云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调侃： “就你小子。” “刚才砸我最多吧？” 青年顿时有些尴尬，抬手挠了挠头。 “嘿嘿。” “抱歉任市长，太激动了没控制住。” 任星云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围巾，亲手帮他围到脖子上。 “玩归玩。” “别真冻坏了。” 说完，他又把一只大鹅递了过去。 “去医疗点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衣服都湿成这样，别感冒了。” 第141章 一切都会更好 随着万人雪仗圆满结束。 除夕之前，哈市还剩下最后一个重头戏。 那就是十万人规模的共同迎新年活动。 这场活动，从一开始就被列进了冰雪旅游项目的重点名单。 毕竟对外宣传的时候，哈市打出的口号之一，就是中央大街十万人齐迎新春。 可真到具体落地的时候，市政府内部却出现了分歧。 有人建议把活动放在松花江边。 理由也很简单。 江边空间大，视野开阔。 真要聚集大量游客，也更容易铺开。 再加上冰面、江景、烟花这些元素，画面感确实比市区街道更震撼。 如果只从宣传效果来看，绝对够漂亮。 但这个提议刚一说出来，就被任星云直接否定了。 “夜里江边气温太低，老人孩子受不了。” “更何况江面附近情况复杂，万一有人滑倒，甚至出现落水事故。” “到时候好事也会变成坏事。” 最终，主会场还是定在了中央大街及周边几个广场。 说是十万人共同迎新春。 但任星云心里清楚，真正到场人数应该不会真的达到十万。 预计最多也就是五六万人左右。 一方面，临近除夕，部分游客已经开始返程。 不少人终究还是要回家过年的。 另一方面，也有一部分游客会选择待在酒店、民宿里看春晚。 尤其是带着老人孩子的家庭，不一定愿意在零下的天气里站在街头等倒计时。 可即便只是五六万人，也已经足够让哈市紧张。 所以活动正式开始前，任星云又重新组织了一轮安全部署。 中央大街被划分成数个区域。 游客只能按路线单向流动，不能随意逆行。 街口安排警力值守。 重要路段设置隔离护栏。 几处广场作为缓冲区，专门用来分散人流，避免踩踏事件发生。 —— 除夕夜。 哈市大多数酒店、民宿、饭馆里，电视机几乎都开着。 等到本山大叔和小沈阳的《不差钱》播出后。 无数笑声，从一扇扇窗户里传出来。 “这个真没有！” “哈哈哈哈哈！” “这小沈阳太逗了！” “今年春晚就这个最好笑！” 就连一些原本准备早点睡的老人，也忍不住坐在电视机前多看了一会儿。 小品结束后，时间也差不多来到了晚上十一点。 无数人开始起身穿上外套，给孩子戴好帽子和手套。 “走吧。” “再不去，赶不上倒计时了。” 于是，一拨又一拨游客和哈市百姓，开始从家里走出。 从不同方向，朝着中央大街汇聚过去。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中央大街上方的大屏幕亮了起来。 原本播放着哈市冰雪宣传片的画面，渐渐切换成了倒计时前的祝福画面。 人群也慢慢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起头，看向那块巨大的屏幕。 任星云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旁，看着眼前这片灯火和人海。 身边的陈行贾低声说道： “任市长。” “人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多。” 任星云点了点头。 “还好。” “秩序没乱。” 李达康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人群，又看了看旁边的年轻市长。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世界有些奇妙。 三个月前，谁能想到哈市会有今天？ 谁能想到这座原本有些冷清的北方城市，会在除夕夜聚起这么多来自五湖四海的人？ 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大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十。 九。 八。 一开始，只是最前方的游客在倒计时。 可很快，声音便一层层传开。 整条中央大街。 周围几个广场。 甚至远处被隔离带分流出去的人群，也全都跟着一起喊了起来。 “七！” “六！” “五！” 声音越来越大。 越来越整齐。 “四！” “三！” “二！” “一！” 零点到来的那一刻。 中央大街上空，烟花骤然绽放。 一束束光芒冲上夜空，在漆黑的天幕中炸开。 红的。 金的。 银的。 紫的。 绚烂的烟火照亮了整条街，也照亮了无数仰头观看的脸。 游客们举起相机和手机，努力记录下这一刻。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呀！” “欢迎来到二零零九年！” 欢呼声在人群里不断响起。 有人抱住身边的家人，有人踮起脚尖看烟花，还有孩子被父亲高高举起，兴奋得直挥手。 不知道是谁先朝着指挥台方向大呼了一声。 “祝任市长新年快乐！” 这一声很快被更多人听见。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哈市百姓跟着送出了祝福。 “祝任市长新年快乐！” “祝任市长一辈子平平安安！” “以后当大官！” 声音一浪接着一浪。 这一刻，不管是哈市的百姓，还是远道而来的游客。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期待。 他们相信自己新的一年会更好。 也相信这座充满幸福的城市，以后会更好。 ....... 任星云站在人群后方，看着头顶不断绽放的烟花，整个人忽然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这个世界，竟然已经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做了很多事。 也遇到了很多人。 从最开始被质疑，到后来一步步接住这座城市的烂摊子。 从穿越过来的时候，还只是个只想敷衍了事、早点混完节目的年轻人。 但现在，一跃成了肩上担着哈市九区九县的市长。 六个月的任期，已经快要过半。 任星云不知道自己的到来，到底改变了多少人的生活。 可听着耳边一声又一声真诚的祝福。 他忽然觉得，应该是不少吧。 至少眼前这些满脸笑容的哈市百姓，他们的日子，应该都因为自己多少有了些变化。 想到这里，任星云轻轻呼出一口气。 总算没有丢了穿越者的人。 其实早在几天前，他就给爷爷和家里打过电话，不止一次邀请他们来哈市过年。 可每一次，都被老人婉拒。 表示不想在关键时候耽误他为民工作。 原本任星云以为，在这个世界迎来的第一个春节，注定会是自己一个人度过。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片灯火和人海。 任星云明白了。 他其实并不是一个人。 眼前的哈市百姓。 身边并肩作战的干部。 那些在寒风里维持秩序的警察。 那些在暖棚里给游客递热水的工作人员。 在这一刻，都是他的家人。 第142章 公益基金公布 二月十五日。 这一天，也是哈市音乐节的最后一天。 舞台下方，黑压压地站满了观众。 还有不少游客回家后，又专程从外地赶来，只为了看完这场持续了近一个月的冰雪盛会。 舞台中央。 韩红和从香江赶来的影视巨星成龙并肩站在一起。 两人今天除了登台表演外。 还要代表哈市政府，向全国观众公布这一个月以来的冰雪旅游成果，以及公益基金的最终数额。 其实在上台之前，工作人员就已经把统计报告交给了他们。 可当两人真正看清上面的数据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尤其是韩红。 她低头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最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多？” 旁边的成龙也盯着那一串串数字看了许久。 他原本以为，哈市这次冰雪旅游活动就算再成功，最后能拿出几千万元做公益，就已经是非常大的手笔。 可现在看来。 他还是低估了这座城市的决心。 也低估了这场冰雪旅游活动带来的影响。 舞台上。 韩红拿起话筒，看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 “从哈市冰雪旅游活动正式启动以来。” “截至今天，全市累计接待外地游客一千二百六十余万人次。” 这句话刚说完，台下便响起一阵惊呼。 一千二百六十余万人次。 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过了很多人的想象。 可韩红并没有停下。 “在此期间，旅游、餐饮、住宿、交通、零售及相关产业，总消费额超过一百九十亿元。” 台下的惊呼声变得更大了。 不少人甚至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同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一百九十亿元。 相当于平均每名游客，在哈市消费了一千五百元左右。 在二零零九年，这已经是一个极其惊人的比例。 韩红平强行复了一下心情，继续开口： “全市新增各项税收十一亿三千万元。” “其中，直接进入哈市地方财政的收入，超过五亿六千万元。” 原本热闹的现场，也渐渐安静下来。 当时政府承诺，本次活动产生的部分地方财政收入，将用于设立专项公益基金。 很多人都觉得，这可能只是宣传手段。 也有人认为，就算哈市最后真的兑现承诺、 能够拿出个一两千万，就已经算是很有诚意了。 大家都在等待这个最后的金额。 下一秒。 成龙举起话筒，接过了韩红的话。 “按照哈市政府此前公布的公益规则。” “本次专项公益基金的最终金额为……”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留了个悬念。 “最终金额为——” “两亿八千万元。” 话音落下。 现场先是安静了短短一瞬。 紧接着，巨大的欢呼声和掌声轰然响起。 “两亿八千万？” “真拿出一半啊！” “我还以为只是说说而已！” “哈市也太舍得了吧！” “不愧是任市长和达康书记，说到做到，真有魄力！” 谁都没有想到，哈市政府竟然真的兑现了承诺。 五亿六千万地方财政收入。 直接拿出一半。 一分不少。 韩红握着话筒，脸上也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按照目前的牛奶采购价格、仓储费用和运输成本测算。” “这笔公益基金预计可以帮助三十万名山区儿童。” “让他们在未来两年时间里，每天都能喝上一瓶牛奶。” 这句话落下后。 台下的掌声变得更加热烈。 “哈市这才叫真公益！” “我替山区的孩子们感谢哈市！” “咱们来哈市花的钱，也算给孩子们出了一份力吧？” “当然算！” 不少游客听到这里，心里也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原本一次普通的旅游，竟然多出了一份完全不同的意义。 然而，现场观众并不知道。 哈市政府在这场冰雪旅游活动中得到的，远远不止账面上的那几亿元财政收入。 仅仅是冰雪旅游节期间的广告招商，加上音乐节的电视转播权。 场地冠名和相关商业合作，就为哈市带来了超过一亿元的额外收入。 更重要的是。 随着在全国彻底打响知名度，已经有七家企业向哈市表达了明确的投资意向。 一旦这些企业正式落地，预计能够直接解决上万人的就业问题。 而这还只是开始。 哈市及周边地区的各式特产，也借着这次旅游热潮打出了销路。 过去只能在本地销售的产品，开始源源不断地发往全国各地。 不少游客离开哈市以后，仍旧通过电话、邮购和当地经销商继续购买。 一些原本生意冷清的食品厂，也因此接到了大量外地订单。 其中发展最快的，还是仁民啤酒。 这款原本差点被彻底放弃的地方啤酒，凭借不错的口味和一块多钱的超低售价，很快就在周边几个省份打开了市场。 再加上“人民喝得起的放心酒”这句简单直接的广告语。 销量一路暴涨。 经销商的电话几乎打爆了厂里的办公室。 厂区里的生产线昼夜不停，仍旧跟不上订单增长的速度。 而当初故意想给任星云使绊子的哈啤负责人，也终于坐不住了。 旅游活动刚开始时，他们还觉得哈市离不开哈啤。 觉得只要自己拒绝合作，市政府迟早会主动低头。 可谁能想到。 任星云转过头，就扶起了新品牌。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仁民啤酒不仅活了，还借着免费畅饮活动迅速积累了口碑。 硬生生从他们这个啤酒行业排名前五的巨头口中，抢走了大量市场。 等哈啤方面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这段时间里，哈啤负责人已经几次找上任星云。 第一次，态度还带着几分矜持。 说是愿意重新考虑广告合作。 第二次，语气明显软了不少。 主动提出可以提高赞助金额。 到了第三次，哈啤方面甚至愿意拿出一笔远超其他企业的广告费。 条件也一降再降。 只求能在音乐节和冰雪旅游项目中，重新获得一个广告位置。 可每一次，都被任星云拒绝了。 理由很简单。 这世界上从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第143章 奖励，抉择 等时间来到二月下旬。 任星云的任职时间，也正式进入了第四个月。 随着音乐节结束，冰雪旅游带来的热度，开始逐渐褪去。 可哈市政府内部的气氛，却依旧喜气洋洋。 过去两个月。 哈市赚到了钱，拉到了企业。 百姓得到了实惠。 几个部门的负责人走起路来，都比以前轻快了许多。 就连李达康这段时间的脸色，也明显比刚来哈市好看了不少。 只有任星云，始终高兴不起来。 他甚至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圣母了。 这几个月里，他已经想办法解决了上万名下岗职工的工作问题，让不少原本陷入困境的家庭，重新有了稳定收入。 可放到整个哈市来看。 还是太少了。 那些仍在等待改制的国企职工，还有十几万人，再加上全市二三十万没有稳定工作的百姓。 眼前这点成绩，远远不够。 旅游可以救急。 却不能成为哈市唯一的支柱。 真正想让这座城市翻身，还是要靠工业。 靠产业。 靠那些能够长期提供岗位、税收和技术积累的大项目。 而且必须是那种，足以改变哈市未来几十年命运的大项目。 可这种项目，哪有那么容易找到？ 想到这里。 任星云心里原本仅剩的那点喜悦，很快又被焦虑压了回去。 ....... 旅游节总结大会上。 全市各部门主要负责人，以及部分区县干部全部到场。 会议室里，坐了上百人。 前面的总结汇报，已经接近尾声。 按照会议流程，接下来便轮到任星云发言。 “下面。” “请任市长对本次冰雪旅游活动，作总结讲话。”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任星云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站起身，走到话筒前。 他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刚准备开口。 “同志们，这次冰雪旅游活动能够取得成功……”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任星云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随后站起身，走到话筒前。 他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刚准备开口。 “同志们。” “这次冰雪旅游活动能够取得成功……” 话才刚说到这里。 一道已经许久没有听见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 任星云整个人瞬间僵住。 这个声音…… 是系统！ 那个已经将近半年没有出现过的系统。 【检测到宿主已大幅改变原有时空发展轨迹。】 【本次阶段任务评估完成。】 【正在根据宿主造成的社会影响、经济影响以及历史偏移程度，发放阶段奖励。】 任星云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上百名干部全都抬头看向他。 有人面露疑惑。 还有人下意识看了看话筒，以为设备出了问题。 直到李达康从身后递过来一个新的话筒，任星云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可此刻，他哪里还有心思继续讲话？ “抱歉。” “我身体突然有些不舒服。”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李达康。 “接下来的会议，暂时由达康书记主持。” “我先出去一下。” 李达康没来得及询问，任星云已经放下手中的文件，匆匆走下主席台。 谁都看得出来。 任星云刚才的状态，明显有些不对。 李达康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拿起话筒。 “会议继续。” ....... 任星云快步穿过走廊。 连续推开几个房间后，终于找到一间没有人的小会议室。 他反手锁上门，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直到这一刻，他的心跳依旧快得有些离谱。 系统奖励。 第一次是跳伞技术。 第二次是修改人物关系。 前两次的奖励，全都直接作用在了他的身上。 那这一次呢？ 强化身体素质？ 还是直接给予一笔现金？ 任星云在脑中快速猜测，可系统给出的答案，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阶段奖励一：二十八纳米芯片完整量产技术。】 【奖励内容包括：芯片设计工具核心资料、光刻工艺参数、薄膜沉积.......以及完整生产管理体系。】 听到第一项奖励。 任星云刚刚坐稳的身体，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什么？” “二十八纳米？” “还是完整量产技术？” 他虽然不是半导体行业的专业人士。 可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太清楚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现在才二零零九年。 这个时间点，全球最先进的芯片制造工艺，也才刚刚开始向四十纳米以下推进。 二十八纳米工艺，甚至还没有真正进入成熟量产阶段。 可系统给他的。 却是一套已经解决了设计、制造、良品率和生产管理问题的完整技术。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领先。 而是直接跨过了无数研发、试验和产业化难关。 然而。 系统的声音并没有停下。 【阶段奖励二：十四纳米芯片研发路线及生产线升级方案。】 【阶段奖励三：高性能移动处理器完整架构。】 【阶段奖励四：多制式通信基带芯片设计方案。】 【阶段奖励五：移动终端操作系统及开发生态。】 ..... 【阶段奖励二十：智能终端产业链建设及未来十年升级路线。】 一道道提示音，不断在脑海中响起。 任星云最开始，还会因为每一项奖励而感到震惊。 可等听到后面。 他已经彻底麻木了。 二十项奖励。 其中任何一项单独拿出去，都足以让一个国家的相关产业少走数年弯路。 可系统却像是完全不在乎一样。 一口气，全都塞给了他。 等最后一道提示音彻底消失，任星云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几分钟。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系统不是随便奖励了他一批技术。 而像是在直接手把手告诉他，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工业。 真正意义上的高端工业。 过去几个月。 任星云一直在思考，哈市未来究竟应该依靠什么翻身。 现在。 答案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 半导体。 智能终端。 通信产业。 只要能把这套产业真正落在哈市。 别说解决几万人的就业问题。 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这座城市都可能因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甚至不只是哈市。 整个华国未来的科技产业格局，都可能被彻底改变。 可紧接着，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些技术，他该怎么拿出来？ 如果只是一项普通技术，他还能想办法伪装成偶然得到的资料，可以说是某个国外研究团队的秘密成果。 可现在不一样。 这是一整套领先全球近十年的尖端产业体系。 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市长，就算背景再深，也不可能凭空变出这种东西。 至于把技术藏起来，继续安安稳稳做他的太子爷？ 如果是一年前，任星云或许真的会这么选。 靠着背景，舒舒服服过完这一辈子。 但真人秀这一路走来。 他已经有了太多羁绊，也承载了太多人的期望。 那些重新拿到工资的工人。 那些站在中央大街上，真心祝他新年快乐的人。 还有当初在广场上，那个小男孩和他定下的约定。 这些人，自己始终没有忘记。 任星云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么多东西……” “我到底该怎么跟曾祖叔解释啊？” —— 跟大家简单说明一下，这本书的主线一直都是“民生官场＋科技强国”。 前面的剧情主要在铺任星云的执政能力、社会影响力，以及他如何真正获得百姓和国家的认可，所以系统的存在感暂时弱了一些。 后续随着任星云造成的影响越来越大，系统也会逐步发放科技类奖励，剧情将正式展开科技强国线。 这些技术不会突然凭空落地，而是会结合国企改革、产业升级、招商建厂等剧情，一步步转化成真正的生产力。 官场和民生不会丢，科技强国也会正式提速。 第144章 赴京 任星云重新回到会议室时，整个人依旧有些浑浑噩噩。 会议已经进行到了最后阶段。 台上的干部还在汇报接下来的招商和就业计划。 可他们说了什么，任星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他的脑海里，全是二十八纳米、移动处理器、通信基带、智能终端这些词。 李达康坐在旁边，几次转头看向他。 越看，脸上的疑惑越浓。 任星云明显心不在焉。 甚至有几名干部向他请示问题时，他都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根本没听清对方问了什么。 直到会议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 李达康却没有急着走。 等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他才压低声音问道： “任市长。” “你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任星云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李达康。 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沉默片刻后，他只能挤出一丝苦笑。 “达康书记。” “我记得你有个女儿吧？” 李达康听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明明刚才还在说他的身体，怎么突然扯到自己女儿身上了？ 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 “有。” 任星云沉默了一下，继续问道： “如果有一天，你女儿身上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一旦说出来，可能会给她带来很多危险。” “可她最后还是选择告诉了你。” “你会怎么做？” 李达康的神色顿时认真起来。 他甚至没有多想，便直接说道： “无论她藏着什么秘密。” “只要没有违法，没有伤害国家和人民。” “我这个当父亲的，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护着她。”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任星云感到意外。 可他真正想问的，还不是这些。 几秒钟后，任星云的声音再次传出： “那假如……” “假如有一天，你不在了呢？” 这句话一出口，李达康看向任星云的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思索。 他很快便想到了京城那位老人。 任星云今天的反常，难道和京城那位老人有关？ 还是说，他遇到了什么连那位老人都未必能解决的问题？ 李达康没有继续追问，他仔细揣摩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真到了那一天。” “我会提前替安排好一切，再把她托付给真正信得过的人。” “绝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危险。” 说到这里，李达康似乎觉得气氛有些沉重，又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 “真要有那种情况。” “说不定，还得拜托任市长您了。” 听完李达康的回答，任星云只觉得心里的压力忽然减轻了不少。 连达康书记都会这样替自己的家人思考。 更何况自己的曾祖叔呢？ 想到这里，他脸上终于多出了一丝笑意。 “真要有那一天。” “不用达康书记开口。” “任某义不容辞。” 李达康离开后，任星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久久没有起身。 他心里很清楚。 相比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过去几个月遇到的那些困难，恐怕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系统啊系统。” “你是真会给我出难题。” —— 第二天一早。 任星云便主动暂停了真人秀直播，赶往京城。 对外公布的理由也很合理。 毕业在即。 他需要回学校处理论文、答辩以及毕业手续。 消息刚刚发布时，大多数观众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等众人反应过来后，整个论坛瞬间热闹了起来。 直到这一刻，无数人才猛然想起一件被他们忽略了很久的事情。 那个在哈市主持政府会议、整顿干部作风、推动国企改制、策划冰雪旅游。 甚至带着一座城市重新焕发生机的任市长。 今年竟然才二十二岁。 而且还只是一名没有毕业的大学生。 这个事实，对很多观众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任市长竟然还没大学毕业？】 【论文？毕业手续？这些词为什么会出现在任市长身上？】 【别人二十二岁忙着找工作，任市长二十二岁忙着解决几万人的工作。】 【谢谢任市长，又一次提醒我自己是个废物。】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就像人和qq糖。】 也有观众开始认真讨论任星云毕业以后的去向。 【你们说，任市长毕业以后会去干什么？】 【想什么呢，肯定是保研从政了。】 【难道真让任市长从基层科员干起？】 【你听说过中央选调生吗？】 【不跟你们聊了，我毕业论文还没写完呢。】 【答辩老师：请问你的研究成果是什么？】 【任星云：没什么，当了半年市长，解决上万个就业岗位，顺便给城市增加了十几亿收入。】 ...... 就在网友们激烈讨论的时候，任星云乘坐的飞机，也终于降落在京城。 飞机刚刚停稳。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走出航站楼，就被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接走。 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后退。 任星云坐在后排，始终没有说话。 轿车一路经过几道岗哨，最终停在一栋古朴的灰色建筑前。 任星云刚一下车，高智便迎了上来。 “星云。” “任老已经在里面等你了。” 任星云点了点头。 “麻烦了。” 高智没有多言，只是带着他来到走廊尽头，替他推开了面前的房门。 房间里很安静。 任国嵘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泡着茶。 老人今天没有穿正装。 身上只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毛衣，袖口微微挽起。 面前的红木茶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 热水缓缓注入茶壶。 淡淡的茶香，很快在房间里散开。 听见开门声，任国嵘抬起头。 看到曾孙以后，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来了？” “过来坐。” “正好尝尝我刚弄来的茶。” 任星云走到对面坐下。 由于心里装着事情，他根本没有喝茶的心思。 屁股刚挨到沙发，便迫不及待地准备开口。 “曾祖叔。” “我这次来……” 第145章 破绽百出 话还没说完，任国嵘便抬了抬手。 “先不急。” “茶还没泡好。” 任星云只能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老人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他脸上的焦急，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洗茶、冲泡、分杯。 一整套动作不紧不慢。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才将一杯茶推到任星云面前。 “尝尝。” “这是武夷山那边刚送来的大红袍。” “产量不多。” “平时想喝都不一定有。” 任星云低头看了一眼。 茶汤清亮，香气也确实不错。 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坦白那二十项技术，哪里还有心思分辨什么茶香？ 他端起茶杯，几乎一口便喝了下去。 滚烫的茶水刚一入口，烫得他差点直吸气。 可为了不在老人面前出丑，他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 放下茶杯后，任星云立刻准备再次开口。 “曾祖叔，其实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可话还没有说完，任国嵘便再次抬起头。 “茶怎么样？” 任星云的话，又一次卡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两秒，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挺好的。” 任国嵘眉毛轻轻一挑。 “哪里好？” “香气？” “回甘？” “还是入口醇厚？” 任星云：“……” 他哪里知道哪里好。 刚才那一口喝得太快，除了烫，什么都没尝出来。 俗话说得好。 一鼓作气。 再而衰。 三而竭。 任星云原本一路上鼓足的勇气，被老人接二连三这么一打断，现在已经所剩无几。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气定神闲的任国嵘，心里忍不住有些无奈。 自己这个曾祖叔，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平日里对谁都不苟言笑。 偏偏特别喜欢看他这个曾孙吃瘪。 任国嵘见他坐在那里半天不说话，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了。” “不逗你了。” 说着，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随后，又给任星云续上了一杯。 “让我这个老头子先猜一猜。” “你这个小狐狸，今天突然暂停直播，又急匆匆跑到京城。” “肯定不是真为了什么论文和毕业手续。” “至于哈市那边，据我了解，暂时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你亲自跑到京城来解决。” 任星云没有否认。 任国嵘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了然。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咱们爷孙俩当初的约定。” “你身上藏着的这个秘密，已经大到连你自己都兜不住了。” “所以，你才会来找我。” 任星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没想到老人只是通过这些细节，就把他的意图猜了个七七八八。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点头。 “是。” 任国嵘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将茶杯放回桌上，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那我再猜一下。” “这个秘密，和你为什么能够如此熟练地处理政务有关？” “一个还没大学毕业的年轻人。” “第一次走进政府，就能看懂干部之间的关系。” “还知道该怎么宣传，怎么发展经济，怎么治理一座城市。” 说到这里，任国嵘抬起头。 目光落在任星云脸上。 “这些本事，总不能都是从书本里学来的吧？” 任星云心里微微一紧。 还没等他开口解释，任国嵘已经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问道： “还是说。” “你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啪。 任星云手里的茶杯瞬间脱手。 好在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茶杯掉下去后，只发出一声轻响，并没有摔碎。 可杯中的茶水，却全都洒在了地毯上。 任星云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老人。 这一刻，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曾祖叔。” “您……” “您是怎么知道的？” 听到这句话，任国嵘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反而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笑容。 “看来。” “老头子猜对了。” 任国嵘弯下腰，将掉在地毯上的茶杯捡了起来。 又拿起旁边的毛巾，慢慢擦了擦杯口。 任星云看着曾祖叔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终于反应过来。 “您刚才是在诈我？” 任国嵘抬起头，没好气地白了这个曾孙一眼。 “也不能完全算诈。” “最多算是验证一下。” 任星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以为，自己今天要经历一场极其艰难的坦白。 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怀疑、被调查，乃至被暂时控制起来的准备。 可谁能想到。 他一句正事都还没来得及说。 自己最大的秘密，就被眼前这个老人轻描淡写地试说了出来。 任国嵘重新给他倒了一杯茶。 这一次，倒是没有再催着他喝。 “你呀。” “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老人靠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真以为这个世界，和那些年轻人爱看的什么小说一样？” “一个人突然变得无所不能，身边所有人还都觉得理所当然。” 说到这里，任国嵘忍不住摇了摇头。 “老头子我，还专门让人找了几本看。” “结果没看几章，就看不下去了。” “全是胡说八道。” 任星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震惊还是该笑。 自己这位日理万机的曾祖叔，竟然因为怀疑他，专门跑去研究穿越小说？ 任国嵘没有理会他古怪的表情，继续说道： “那些书里的人，总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 “实际上，他们高看了自己的本事，也太小瞧国家的能力了。” “就拿你来说。” “你的上学记录。” “出国记录。” “日常接触过什么人。” “在学校里学过什么，又做过什么。” “只要真的想查，有什么是查不到的？” 说到这里，任国嵘伸出手指，在茶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思政课成绩只是勉强合格。” “平时在学校里的表现，也算不上多么出众。” “结果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个政界天才。” “就这一点就足够引起怀疑了。” 听到曾叔祖调侃自己的成绩，任星云脸上顿时多了几分尴尬。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隐藏得足够好了。 可现在看来。 不是别人没有怀疑。 只是他的身份、表现，再加上任国嵘一直以来的保护。 让绝大部分人不敢继续往下想而已。 见任星云低着头，似乎真的开始反思，任国嵘也没有继续敲打他。 房间里安静了几分钟。 老人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收了起来。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郑重。 “你今天特意来找我。” “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事的吧？” 第146章 您这反应，也太平静了吧 听到任国嵘的询问。 任星云沉默了片刻。 既然自己最大的秘密已经被老人猜了出来，也就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了。 于是，他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开始说起。 从一年前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名二十二岁的大学生。 再到脑海中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系统。 包括系统发布的任务，以及这一年间发生的种种事情，他都没有刻意隐瞒。 有些细节，他说得非常详细。 至于另一个时空的人和事，则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任国嵘从始至终都没有打断。 只是静静坐在对面听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上一口。 任星云原本以为，老人至少会露出震惊或者难以置信的神色。 可直到他说完。 任国嵘的表情依旧没有太大变化。 “系统？” “这个词，倒是第一次听说。” “有点意思。” 然后就没了。 任星云等了半天，也没等来想象中的追问，心里竟然莫名生出了一丝失落。 “曾祖叔。” “您就不打算再问点什么？” “比如这个系统从哪里来，为什么会选中我。” “又或者……” “您就不怀疑，是不是我的精神出了什么问题？” 任国嵘抬起头，慢条斯理地反问道： “你希望我问什么？” “问完以后，你又能回答什么？” 任星云顿时被噎了一下。 系统的来历，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选择自己，他也不知道。 甚至连系统下一次什么时候出现，他都无法确定。 任国嵘看着他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既然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问了又有什么意义？” 任星云一时无言。 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觉得自己在老人面前就像个透明人，心里想什么，根本不需要说出口，就已经被老人拿捏得死死的。 “可您这反应，也太平静了吧……” 任国嵘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无语。 “你小子。” “真把我这个老头子，当成没见过世面的人了？” 任星云愣了一下。 一时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任国嵘慢慢靠在沙发上，神色无比淡然。 “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又有谁敢说，自己已经把一切都弄明白了？” “再说了。” “你只是来自二十多年后，又不是两百多年后。” “你说的那些事情虽然超前，但还没有超出我能够理解的范围。” “和老头子我以前接触过的一些东西相比。” “还不至于让我无法接受。” 任星云听到这里，眼中顿时多了几分好奇。 “您以前接触过什么？” 看到曾孙这副明显来了兴趣的模样。 任国嵘清了清嗓子，随后故作不在意地说道： “当年国家组建五零七研究所的时候。” “老头子我也参与过前期工作。” “五零七研究所？” 任星云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听说过。 直到几秒后，他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科普视频。 那就是，在后世的互联网上，这个机构还有一个流传更广的称呼。 ——大名鼎鼎的七四九局。 传闻中。 这是一个专门研究人体潜能、特殊现象，以及各种无法用现有科学理论解释之事的神秘机构。 官方从未公开承认过它的存在，相关资料也从来没有真正对外披露。 可民间关于它的传闻，却多得数不胜数。 而现在任星云竟然亲耳听到，华国最神秘的研究机构之一，真的存在。 而且还是曾祖叔参与组建的。 此刻任星云终于明白，为什么老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太大震惊。 和那些被列入绝密档案的离奇事件相比。 自己这个穿越者，好像还真未必算得上最夸张的一个。 任星云的兴趣彻底被勾了起来。 甚至一时之间，都忘记了自己这次来到京城，还有另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曾祖叔。” “我听说五零七里面，有人能够瞬移。” “还能隔空取物。” “甚至有人可以硬扛紫弹，修为早就到了陆地真仙的境界。” 任国嵘：“没有。” 任星云：“……” 老人看着他明显不信的表情，又补了一句： “你就当没有。” 这老爷子明显是话里有话啊。 任国嵘却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 “行了。” “跟你小子说这些干什么。” “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对你没有好处。” 说到这里，任国嵘偷偷瞥了自己的曾孙一眼。 看到任星云眼中那份掩饰不住的好奇和崇拜，他心里竟然莫名有些受用。 就连嘴角，都不由自主地多出了一丝笑意。 不过很快。 任国嵘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幼稚了？ 任国嵘轻咳一声，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端正严肃的表情。 “好了。” “等你的任期结束以后，我带你去见见他们。” “其中有几个真正有本事的人，现在还在五零七那边。” “到时候，让他们看看你脑子里的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算弄不清楚它的来历。” “至少也能帮你判断一下，这东西对你有没有危险。” 看着曾祖叔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任星云心里顿时升起了一股浓浓的崇拜。 不愧是引领大夏数十年的柱石。 直到这时，任星云才终于想起，自己这次来到京城，还有另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 他伸手摸向口袋。 随后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u盘，轻轻放在茶桌上。 任国嵘的目光，也随之落了过去。 “这是什么？” 任星云把u盘朝曾祖叔那边推了推。 “这是系统给我的阶段性奖励。” “里面一共有二十项完整的技术资料。” 任国嵘手里的茶杯轻轻一抖，几滴茶水洒在了地毯上。 “包括二十八纳米芯片完整量产技术。” “高性能移动处理器完整架构。” “移动终端操作系统及开发生态。” ........ 第147章 你这个臭小子！ 随着一项项技术被说出来。 任国嵘脸上的平静，也在一点点消失。 说到第五项的时候，他已经将茶杯放在了桌上。 说到第十项的时候，老人原本放松的身体，已经彻底坐直。 等二十项技术全部说完。 任国嵘的目光，已经死死锁在了那个黑色u盘上。 几秒后。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u盘抓了过来。 “你个糊涂蛋！” “啊？” 任星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骂得有些发懵。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这么随便揣在口袋里？” “万一丢了怎么办？” “万一进水了怎么办？” 任国嵘越说越气。 到最后，他已经顾不上继续教育这个后辈，猛地转过头，对着门外大声喊道： “高智！” 声音刚刚落下。 一直守在外面的高智，立刻推门走了进来。 “任老。” “出什么事了？” 任国嵘紧紧攥着手里的u盘，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 “立刻联系科学院半导体所。” “把微电子研究所、计算技术研究所，还有电科集团负责芯片和通信的专家，全都请过来。” “另外，通知目前人在京城的相关院士。” “能联系上的，一个都不要漏。” 高智听完，犹豫了一下。 “任老。” “他们现在好像正在参加全国芯片产业发展研讨会。” 任国嵘一听，火气顿时又上来了。 “天天坐在那里谈，能谈出什么来？” “现成的技术都已经摆到眼前了，还开什么研讨会！” “让他们马上过来！” 高智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看到老人这副反应，也知道事情绝对小不了。 “明白。” 他转身便准备离开。 结果刚走到门口，又被任国嵘叫住。 “等一下。” 高智立刻停下脚步。 “再拿一台没有接入任何网络的电脑过来。” “明白。” 说完，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快步离开了房间。 房门重新关上。 任星云依旧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被曾祖叔紧紧攥在手里的u盘。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吗？ 怎么一听见二十八纳米，连茶都顾不上喝了？ …… 五分钟后。 已经通知完各方专家的高智，抱着一台黑色笔记本电脑，重新走进了房间。 “任老。” “电脑拿来了。” “按照您的要求，是全新的，没有连接过任何网络。” 任国嵘点了点头。 随将手里的u盘对准电脑接口，小心翼翼地插了进去。 动作比刚才泡茶时还要轻，生怕一不小心磕到碰到。 做完这一切后。 三个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电脑屏幕上。 一分钟过去。 没有任何反应。 电脑没有弹出新设备提示，磁盘列表里，也没有出现任何新的存储设备。 任国嵘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 可五分钟过去，屏幕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老人脸上的期待，慢慢变成了狐疑。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曾孙。 “星云。” “你可不能拿这种事情骗老头子。” “你确定这里面，真的装着刚才说的那些资料？” 任星云也有些疑惑。 “不应该啊。” 这个u盘是系统直接奖励的，按理来说，不可能出现任何问题。 他说着，主动把电脑拿了过来。 可手刚碰到鼠标，他便发现了不对。 不管怎么移动，屏幕上的箭头都没有任何反应。 原来是死机了。 任星云顿时松了口气。 “可能是里面的数据太大。” “这台笔记本一时处理不了。” 高智听到这个解释，脸上明显多了几分怀疑。 “这台电脑可是内部专门定制的。” “单台价格六万多。” “处理器、内存和硬盘，都是目前能够用到的最好配置。” “这么小的一个u盘，里面能有多少数据？” 系统只告诉任星云，里面储存着完整的技术资料。 至于具体占用了多少空间，并没有说明。 不过整整二十项技术，不仅包括设计图纸和工艺参数。 还有软件程序、生产流程、设备资料，甚至整条产业链未来十年的升级路线。 数据量肯定小不了。 任星云仔细想了想，只能给出一个大概数字。 “估计……” “得有十几个t吧。” 高智下意识说道： “这也不多啊。” “十几个g的话，这台电脑不可能……” 话说到一半。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高智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任星云。 “等等。” “你刚才说的不是g？” “是t？” 任国嵘显然不太了解这些存储单位，高智立刻开口解释道： “任老。” “一个t，相当于一千零二十四个g。” 在二零零九年。 普通人使用的u盘，大多还只有几百兆。 哪怕是容量较大的移动硬盘，能够达到十几g，也已经算得上大容量产品。 高智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只有手指大小的黑色方块。 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极为古怪。 十几个t。 也就是说。 这么小的一个东西，储存容量相当于上万个普通u盘？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任国嵘听完解释，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还在这里浪费什么时间？” “马上联系科学院。” “让他们准备目前性能最好的计算机。” “同时安排存储、芯片和信息安全方面的专家到场。” “所有接触资料的人，提前进行保密审查。” 话还没有说完。 旁边的任星云已经伸出手，十分自然地抓住u盘，直接从电脑接口上拔了下来。 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半点犹豫。 任国嵘看得眼皮狠狠一跳。 “你这个臭小子！” 他刚说出几个字，后面的话便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这手怎么这么快！ 万一造成数据损坏怎么办？ 万一里面的资料丢失怎么办？ 哪怕只是少了一张图纸，少了一个关键参数，都可能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 这一瞬间。 任国嵘心里甚至升起了一股，想对这个曾孙执行家法的冲动。 可当他看见任星云那副一脸茫然的表情后。 最终还是强行忍了下来。 他伸手从任星云手里夺过u盘，紧紧护在怀里。 “从现在开始。” “你小子，给我离国家重要财产远一点！” 第148章 保密期限：终身 同一时间。 京城国际会议中心。 全国芯片产业发展研讨会正在进行。 宽敞的会场内，坐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半导体专家、科研院所负责人，以及重点企业代表。 主席台上。 半导体研究所所长正在介绍国内最新的工艺研发进展。 “目前，我们在六十五纳米工艺上，已经取得了一定突破。” “但良品率、生产成本以及核心设备，依旧是制约量产的关键问题。” “至于四十五纳米以下工艺……” 会议厅侧门忽然被人推开。 十几名身穿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进来。 领头的中年男人来到主席台旁，低声和现场负责人说了几句话。 现场负责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还没等众人弄清楚发生了什么，领队便拿出一份名单，直接说道： “念到名字的专家，请立刻收拾随身物品，跟我们离开。” 会场里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 “现在？” “会议还没结束呢。” “出什么事了？” 领队没有解释，只是低头看着名单，开始点名。 第一个名字。 便是此刻正在主席台上主持会议的半导体研究所所长。 紧接着。 坐在第一排的十几名专家，几乎全部被点到。 有人来自半导体研究所。 有人来自微电子研究所。 还有几位，是国内集成电路领域资历最深的院士和总工程师。 不到两分钟。 主席台上空了，第一排也空了大半。 后排不少企业代表纷纷站起身，伸长脖子朝前面看去。 “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连主持人都被叫走了？” “这场会议还继续吗？” 现场负责人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只能拿起话筒，不断安抚众人。 “大家先安静。” “会议暂时休会。” “具体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 十几分钟后。 二三十名专家被统一带到楼下。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大巴，早已停在会议中心门口。 众人陆续登车。 直到车门关闭，大巴缓缓驶离会议中心，才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现在总能告诉我们，到底要去干什么了吧？” 领队坐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各位专家院士，也不要为难我。” “具体干什么，我不知道，也不能说。”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阵不满的声音。 “我们连手头的资料都没来得及收拾。” “会议开到一半，直接把人叫走，这算怎么回事？” “总不能连去哪都不告诉我们吧？” 领队似乎也觉得，什么都不透露，很难安抚车上的这些专家。 犹豫片刻后，还是压低声音说道： “我只能告诉各位。” “微电子研究所、计算技术研究所，还有几家重点科研单位的专家，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从调动的人员来看，应该和半导体产业有关。” “或许是国家在某项关键技术上，取得了重大突破。” 听到这句话。 车上的专家先是一愣，随后你看我，我看你。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最先忍不住开口： “扯什么淡。” “真要有重大突破，我们这些人还能不知道？” 旁边一名院士也跟着摇了摇头。 “我倒是希望真有什么突破。” “可国内六十五纳米工艺才刚刚摸到量产门槛。” “无论是设备、材料，还是制造经验，我们和西方最先进水平之间，都还有不小的距离。” 车厢里也随之安静了不少。 在场众人都是国内相关领域最顶尖的专家。 正因为懂得足够多，他们才更加清楚，半导体行业从来没有所谓的一步登天。 光刻。 刻蚀。 薄膜沉积。 材料配方。 生产设备。 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短板，都不是投入一笔钱，再召集一批专家，就能在短时间内解决的问题。 可如果不是国内半导体领域有了重大突破。 那上面大费周章地把他们召集起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在众人百思不得其解时。 坐在最前面的领队，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 “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现在改变目的地？” 领队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 电话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他很快坐正身体。 “明白。” “我们立刻过去。” 电话挂断后。 原本已经驶上主干道的大巴，很快在前方路口完成掉头。 朝着华国科学院的方向驶去。 …… 十几分钟后，车队驶入华国科学院。 众人下车以后。 直接被带进了大院深处的一栋办公楼。 进入大楼前，每个人都经过了严格的身份核验，就连带队人员，也只能把他们送到第二道门禁外。 再往里面，已经换成了专门的安保人员负责引导。 这种严格程度，让不少专家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 最终被带进了一间大型会议室。 推门进去后。 众人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高智。 高智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他的面前放着厚厚一叠文件，身旁还站着几名保密部门的工作人员。 “各位先坐。” “具体情况，稍后再说。” 众人陆续落座。 还没等他们开口询问，几名工作人员便推着两个黑色收纳箱走了进来。 “请各位主动上交，随身携带的所有电子设备。” “以及任何具备存储和通信功能的设备。” 众人虽然更加疑惑，却没有人提出异议。 手机、电脑、电子手表，甚至有人随身携带的计算器，都被一并收走。 所有物品登记编号后。 工作人员又对会议室进行了最后一次检查。 随后。 会议室大门从外面关闭。 直到这一刻，高智才朝旁边点了点头。 几名工作人员立刻将一份份文件，分发到每个人面前。 众人低头看去。 仅仅看见封面上的红色标题，不少人的眼神便发生了变化。 【最高级别保密承诺书】 【保密期限：终身】 在场这些人，此前并不是没有签署过保密协议。 三十年保密期。 五十年保密期。 甚至某些涉及国家核心工程的特殊项目，他们也曾参与过。 可要求参与人员终身严格保密的项目，依旧极为少见。 这意味着，他们接下来要接触的内容，一旦泄露，后果将无法估量。 第149章 这怎么可能…… 足足过去七八分钟。 直到所有保密承诺书全部收回，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 高智才缓缓站起身。 “各位。”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有很多疑问。” “但从这一刻开始，不允许向工作人员提出任何问题。” “接下来，你们会按照名单顺序，逐一进入隔壁区域。 “查看保密技术资料、实验数据以及验证结果。” “每个人只有十分钟。” 说到这里。 高智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各位的任务只有一个。” “按照自己的专业领域，核实这些资料和数据的真实性、完整性以及可靠性。” 众人心中的疑惑已经到了顶点。 核实数据？ 难道国家真的背着所有人，秘密研究出了某种重大成果？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 便让几名专家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可与此同时。 一种说不清楚的失落，也从心底慢慢升了起来。 为什么他们这些国内最顶尖的专家，没有被安排参与？ 兴奋。 疑惑。 震惊。 以及一丝难以言明的挫败感。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变得极为复杂。 不过，高智没有给他们胡思乱想的时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 “第一位。” “华国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所长。” “梁致远。” 坐在左侧第一排的一名老人，缓缓抬起头。 梁致远已经六十多岁。 头发花白，身形清瘦，可那双眼睛依旧十分锐利。 作为国内半导体材料与器件领域的顶尖学者，他主持过多项国家重大科研工程。 甚至就连在场不少专家，甚至都是他的学生或者晚辈。 工作人员走到他身边。 “梁所长。” “请跟我来。” 梁致远站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便跟着对方走出了会议室。 两人穿过另一条封闭走廊。 又接连经过两道门禁，最终来到了一处大型机房外。 隔着厚重的玻璃，可以清楚看到机房内部整齐排列着一排排机柜。 大量指示灯不断闪烁。 工作人员没有带他进入机房，而是推开了旁边一间四周全部由透明玻璃组成的房间。 “梁所长，我就在门外。” “您有十分钟时间。” 房间内部十分简单。 除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台显示器外，再没有其他东西。 桌面上甚至连纸笔都没有准备。 显然是不允许他记录任何内容。 梁致远在椅子上坐下。 抬手扶了扶眼镜，看向面前已经点亮的显示器。 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技术目录。 【一、集成电路制造工艺技术资料库】 【第一类：晶圆制造与单晶硅材料】 【第二类：光刻技术与图形转移】 【第三类：等离子体刻蚀与薄膜沉积】 ....... 一眼看去。 仅仅是最上层目录，便涉及了半导体制造的各个关键环节。 而且每一个大类后面，都标注着一个极其惊人的文件数量。 少则数千份。 多则数万份。 梁致远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一开始。 他还以为这只是将公开论文和行业资料整理到了一起。 可目录里的分类方式，却极为专业。 甚至连国内目前尚未完全掌握的部分技术路线，都被单独划分了出来。 梁致远没有浪费时间。 他的研究方向，主要集中在半导体材料、器件结构和集成电路工艺可靠性。 最近一段时间。 半导体所正在重点攻关的，正是六十五纳米工艺中的铜互连问题。 想到这里。 梁致远移动鼠标，点开了第六类。 【铜互连与低介电常数材料】 下一秒。 又是一长串更加详细的目录出现在屏幕上。 【铜互连电镀液配方及添加剂控制】 【钽及氮化钽扩散阻挡层沉积工艺】 ...... 梁致远的目光，猛地停在了最后一项上。 【六十五纳米工艺铜互连可靠性完整解决方案】 这正是他们半导体研究所目前正在进行的重点项目。 为了推进六十五纳米工艺量产，半个月前，所里才正式成立了专项小组，由他亲自担任项目负责人。 梁致远立刻点开了这份资料。 屏幕上再次出现了数十个子目录，一层套着一层，似乎详细到怎么也点不完。 梁致远连续点击五六次以后。 密密麻麻的数据、公式和实验图表，终于铺满了整个屏幕。 梁致远快速翻了两页。 原本放在鼠标上的右手，突然轻轻颤抖了一下。 “这……” 他下意识坐直身体，又往下翻了几页。 手指却抖得越来越明显。 “这怎么可能……” 资料中给出的。 正是他们项目组目前准备攻克的难题。 最近半个月。 整个项目组一直在研究，如何把界面扩散和应力迁移因素，加入现有的寿命预测模型。 可直到现在。 他们连最基础的数学模型都还没有建立完成。 然而眼前这份资料中，不仅已经给出了完整模型。 甚至连每一个修正系数的来源、推导过程，以及实验验证结果，都写得清清楚楚。 梁致远的身体不知不觉向前倾去。 整张脸几乎快要贴到显示器上。 双眼死死盯着屏幕中的公式，脑海中则按照资料提供的推导过程飞快运转。 电流密度。 晶界扩散。 界面扩散。 ....... 不同因素被逐一纳入模型。 原本困扰他们整个项目组的问题，竟然被一种极其清晰的方式拆分开来。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故弄玄虚。 每一步都有对应的数据支撑。 每一个结论后面，都附带着完整的验证方式。。 梁致远越看，心中的震惊便越强烈。 这份资料详细到了什么程度？ 就像是有人把一道极其复杂的数学题，从最基本的公式开始，一步步写出了完整的解题过程。 不光告诉你答案是什么，还告诉你为什么要这么算。 哪一步最容易出错。 甚至连实验失败后可能出现的几种现象，都提前给出了对应的排查方案。 这已经不是把饭做好送到面前。 而是连每一块骨头都挑了出来，再把饭彻底嚼碎，直接喂到了嘴边。 第150章 众人：？？？？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子抑制铜原子迁移。” 梁致远突然低声开口。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其中一组数据。 “原来还能这么做！” “天才！” “天才的想法啊！！！” 梁致远再次将目光投向屏幕。 此刻的梁致远，早已忘记自己只有十分钟时间，也忘记了门外还有工作人员在等待。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屏幕上的数据和公式。 越往下看。 越觉得这份资料的作者，对六十五纳米铜互连工艺的理解，已经到了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梁致远咽了口唾沫，随后再次翻开下一页。 然而当他看到页面最下方的标题时。 瞳孔却骤然收缩。 【该方案已于三十二纳米及二十八纳米工艺中完成后续验证。】 三十二纳米。 二十八纳米。 这两个数字，就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梁致远的脑海中。 他们现在连六十五纳米工艺，都才刚刚摸到量产门槛。 可眼前的这套方案。 甚至已经在三十二纳米和二十八纳米工艺中，完成了后续验证？ 可是... 没听说哪个国家研制出二十八纳米芯片啊.... 梁致远立刻移动鼠标准备点开后面的资料，可也在同一时间，身后的玻璃门被人打开。 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客气地提醒道： “梁所长。” “时间到了。” 梁致远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右手依旧握着鼠标，双眼死死盯着屏幕，不肯挪开半分。 “再给我半个小时。” 工作人员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梁致远立刻改口。 “十分钟。” “再给我十分钟就行！” “抱歉梁所长，后面还有其他专家。” 梁致远此刻的表情。 就像一个已经在沙漠中渴了几天的人，明明看见前方出现了一片湖泊，甚至已经走到了湖边，却被告知只能看，不能喝。 他的手紧紧握着鼠标。 过了好几秒，才极不情愿地松开。 显示器上的画面，也在梁致远起身的瞬间自动锁定，刚刚还密密麻麻的资料，瞬间消失。 梁致远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几秒。 随后才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玻璃房间。 此时的会议室里。 专家人数已经从最初的二三十人，增加到了接近百人。 会议室大门被推开。 梁致远缓缓走了进来。 他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甚至连旁边有人向他打招呼，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径直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脑海中却依旧全是刚才看到的那些资料。 十分钟。 时间实在是太少了。 别说看完一整套技术资料，他甚至连其中一个小目录，都只看了个开头。 就在这时。 工作人员再次拿起名单。 “下一位。” “洪文博院士。” 坐在另一侧的一名老人站起身。 洪文博是国内精密制造和光刻系统领域的顶级专家。 性格温和。 为人谦逊。 即便面对年轻研究员，也很少摆什么院士架子。 在圈子里，更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洪文博对众人微微示意，便跟着工作人员离开了会议室。 大门刚刚关闭。 周围的人再也忍不住了，十几名专家迅速围到梁致远身边。 “梁老师，您没事吧？” “老梁，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资料是真的吗？” 面对众人的询问，梁致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叹了口气。 “唉……” “不是，你别光叹气啊。” “是不是哪个项目取得突破了？” 梁致远张了张嘴。 “我……” 可话到嘴边，最后又化成了一声叹息。 “唉……” 众人：“？？？？” 随着周围不断传来的询问声。 梁致远才像是终于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围在身边的众人，随后自言自语般说道： “老了啊。” “我果然老了啊。” 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进去前还好好的，出来就成这样了，不会是受什么刺激了吧？ 梁致远低下头，有些失神的望着自己的双手。 “这些年，我主持过不少项目。” “也解决过一些技术难题。” “虽然不敢说自己有多了不起，但有时候，我还真觉得自己算得上天之骄子。” 说到这里。 梁致远脸上露出一丝极为不甘的苦笑。 “可今天我才知道。” “我哪里是什么天之骄子。” “我就是一只坐在井底，只能看见头顶那一小块天空的青蛙。” 一名与他相识多年的院士试探着问道： “老梁。” “里面的资料，真的那么厉害？” 梁致远沉默了几秒。 最后只是抬起头，给出了一个有些莫名其妙的回答: “国家里面，有高人啊。” “你们等会自己去看吧。” 众人听着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心里急得像是有几十只猫在同时抓挠。 有高人？ 什么高人？ 哪方面的高人？ 究竟高到了什么程度，能把堂堂半导体研究所所长刺激成现在这副模样？ 可无论众人再怎么问，梁致远都不肯再说了。 众人虽然心急如焚，却也没有继续逼问。 反正洪院士已经进去了，那位可是出了名的温文尔雅。 十分钟后。 总能从他口里问出点东西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会议室里的不少人，频繁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 时间刚到。 所有人的目光便同时投向了会议室大门。 然而，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又过了一分钟。 大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 可接下来出现的画面，却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洪院士，并不是自己走回来的。 而是被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半扶半劝地带了进来。 平日里温文尔雅、说话从不提高声音的洪院士，此时却涨红了脸。 “放开我！” “让我回去啊” “我还没有看完呢！” “再给我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就行啊！” 众人：“？？？？” 会议室里。 接近百名专家呆呆看着这一幕。 一时间鸦雀无声。 第151章 确认真实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 一名名院士和专家，怀着好奇、怀疑，甚至有些不以为然的心情走出会议室。 可十分钟后。 他们回来时的状态，却几乎没有一个正常。 有人神情呆滞。 有人脚步僵硬。 甚至有三四位年近七十的老泰斗，竟然也学起了洪院士撒泼耍赖。 最后还是被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搀扶着，半劝半拉地带了回来。 几名名满华国的院士刚刚坐下，便忍不住捶胸顿足。 “唉……” “老头子我这一辈，学之有愧啊！” “研究了几十年，竟然连真正的门槛都没有摸到。” 旁边一名老专家，同样满脸复杂。 “这到底是谁研究出来的成果？” “只要能让我见上一面。” “我愿意给他当学生！” 这句话刚刚落下。 旁边一名与他相熟的同僚，便忍不住调侃道： “你都七十多岁了，还当什么学生？” 那名老专家丝毫没有觉得丢人。 反而一脸认真地说道：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 “只要能让我把那套工艺路线完整看上一遍。” “别说当学生。” “让我端茶倒水都行！”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梁致远看着这些老同僚的反应，心里终于稍稍有了几分安慰。 刚开始的一个小时，高智还能勉强控制住场面。 每出来一名专家。 他便让工作人员将人带回原位，尽量不让其他人围上去询问。 可两个多小时以后，情况已经彻底失控。 此时的高智，身边已经围了十几名院士和专家。 这些人平日里一个比一个稳重，面对国家重大项目时，也向来最讲纪律和规矩。 可现在。 所有人都像变了一个人，卖惨、撒泼耍赖，几乎无所不用。 “高主任。” “今天必须再给我一个小时。” “要不然，我就嘎巴一下晕在这里！” 旁边一名五十多岁的微电子研究所的负责人，也从人群里挤了上来。 他的脸因为激动，已经涨得通红。 “都别抢！” “让我先进去！” “我刚刚才看到十四纳米工艺的升级方案！” 这句话刚说出口。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 “十四纳米？” “你在哪里看到的？” “我怎么没看到？！” 那名负责人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激动说漏了嘴。 完了。 自己多这个嘴干什么！ 这下好了，所有人都知道了，别说再进去看一遍，就算真有额外时间，恐怕也轮不到自己了。 可后悔归后悔。 面对周围一道道急切的目光，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就在先进制程升级路线的目录里。” “我只来得及扫了一眼。” “二十八纳米往后，还有二十纳米和十四纳米的完整升级路径。” “包括晶体管结构、光刻方案、互连材料，还有量产设备的改造方向。”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上百名专家，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一道道目光，瞬间锁死在高智身上。 十四纳米。 这四个字带来的冲击，远远超过了之前所有内容。 如今的蓝星。 就连半导体技术最先进的美丽国，也才刚刚开始向二十八纳米工艺推进。 至于十四纳米。 更是连真正的技术门槛，都还没有摸到。 可现在。 国家手里竟然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升级方案？ 而且从刚才的描述来看，资料里很可能已经将所有技术难点，全部提前梳理清楚了。 这已经不能用领先来形容了。 简直是华国直接弯道超车，额外氮气加，加，加速。 一口气把全球甩在了十年之外。 恐怖。 实在是太恐怖了。 上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高智。 其中有震惊。 有兴奋。 更多的则是一种近乎压不住的渴望。 高智被这么多人同时盯着，后背都忍不住生出了一层冷汗。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 什么叫做读书人面对真理时，近乎可怕的欲望。 眼看场面越来越乱，高智只能赶紧抬起双手。 “各位先安静。” “都先安静一下。” “我有一个问题，需要各位给出明确结论。” 众人的声音这才稍微低了一些。 高智深吸一口气。 “经过各位刚才的研判。” “这些资料是否真实？” “其中的技术路线、实验数据以及量产方案，是否具备可信度？” 话音刚落。 原本坐在位置上的梁致远，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甚至怀疑，高智是不是故意拿他们开玩笑。 “高院长。” “我们技不如人，这一点我们认。” “可你现在还问这些资料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有些太看不起我们了？” 高智愣了一下。 “梁所长，我没有这个意思。” 梁致远看向高智，语气里已经多了几分埋怨。 “照我看。” “国家恐怕连新的生产线都已经准备好了吧？” “现在把我们叫过来，只是为了做最后一次技术复核。” “既然如此，你还反过来问我们资料是不是真的。” “高主任。” “没你这么逗人的。” 周围不少专家纷纷点头，显然都认同梁致远的判断。 高智站在原地。 面对这番明显带着阴阳怪气的话，心里却没有半点恼怒。 反而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兴奋，瞬间从心底涌了出来。 资料是真的.... 所有资料竟然都是真的！ 任星云没有撒谎。 这个世界上，竟然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系统存在。 得到这个结论以后，高智再也等不下去了。 “各位稍等。” “我马上回来。” 说完这句话。 他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直接从十几名专家中间挤了出去。 “高主任你先别走！” “我们的时间怎么安排？” 会议室大门重重关上。 几秒后。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在房间里的几名工作人员身上。 那几名工作人员顿时感觉头皮发紧。 还没等他们开口，已经有一名专家指着名单催促起来。 “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 “继续念名字啊！” “我还没进去呢！” 第152章 不能违背真人秀的初衷 工作人员被这一提醒，立刻重新拿起名单。 “下一位。” “计算技术研究所，赵清海……”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一名头发花白的老院士打断。 只见他忽然捂住胸口，重重叹了口气。 “哎呦。” “我老头子命苦啊。” “研究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看见点真正的好东西。” “结果连半个小时都不给我。” “我心里不得劲啊。” 他说着，竟然真的扶着椅背，慢慢坐了下去。 旁边几名专家看得嘴角微微抽动。 您刚才抢着往前挤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像不舒服的样子。 还没等工作人员反应过来。 另一名老专家又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小同志，我最近血压一直不太稳定。” “你们要是再不让我进去。” “我这血压，蹭的一下可就上来了。” 几名工作人员彻底无奈了。 这些人全都是国内各个领域最顶尖的专家，平时随便一位身体不舒服，都不是小事。 虽然他们明知道，这些老专家大概率是在装。 可谁也不敢真的去赌。 场面一时间，就这样僵在了原地。 —— 同一层。 另一间休息室内。 爷孙两人已经交谈了两个多小时。 经过任星云的详细解释，任国嵘也终于弄明白了，这个所谓的系统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只要任星云继续参与真人秀。 在担任代理市长期间，改变原本的历史轨迹，推动华国发展，让更多百姓过上好日子。 系统便会根据他造成的影响，发放相应的奖励。 任国嵘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脸上的神情，也逐渐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这个系统…… 还真是红啊。 红得不能再红了。 至少从目前表现出来的规则来看。 它并没有诱导任星云获取个人利益，更没有让他做出任何危害百姓的事情。 这让老人心中原本残留的警惕，也稍稍放下了一些。 不过从刚才开始，任国嵘心里始终在思考另外一件事。 国家是否应该暗中提供帮助。 把任星云安排到更容易做出成绩的地方？ 比如鹏城。 比如魔都。 又或者其他经济基础雄厚、资源充足的沿海城市。 这些地方产业基础完善，财政条件优越。 只要国家稍微在背后推上一把，任星云想不做出成绩，恐怕都很困难。 仅仅一次阶段奖励，便已经给国家带来了如此巨大的惊喜。 若是再多来几次。 华国的整体科技水平，恐怕真能在短短几年内完成一次跨越。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 任国嵘便开始认真思考其中的可行性。 可没过多久，他敲击扶手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 不行。 事情绝对不能这么做 任国嵘脑中的兴奋逐渐退去，思维也重新恢复了冷静。 一旦国家开始主动干预任星云的选择。 甚至为了获取奖励，刻意操控他的人生和官路。 那整件事情的性质，就会彻底发生变化。 到时候。 任星云究竟是在为百姓做事，还是在替国家完成一场获取系统奖励的实验？ 系统会不会因此降低评价？ 谁也无法确定。 想到这里，任国嵘在心里彻底否决了刚才的想法。 一切还必须保持原样。 任星云下一个任职的城市，依旧不能违背真人秀开办的初衷。 任星云并不知道，自己的曾祖叔在短短几分钟里，心中已经经历了多少变化。 他只看见任国嵘脸上的神情不断变换。 先是凝重，随后眼中多了几分兴奋，可没过多久，那份兴奋又逐渐变成了无奈。 任星云坐在对面等了一会儿。 见老人迟迟没有开口，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道： “曾祖叔？” “您没事吧？” 任国嵘刚准备回答。 休息室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 房门被人推开，高智快步走了进来。 或许是一路跑过来的缘故，他的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了不少。 “任老。” “专家那边已经有初步结论了。” 任国嵘立刻坐直身体。 “怎么说？” 高智深吸一口气。 “经过半导体所、微电子所、计算技术研究所以及电科集团专家的交叉研判。” “目前能够验证的资料，技术路线全部成立。” 休息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任国嵘紧绷了两个多小时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 心中最后一块悬着的大石头，也落了下来。 资料是真的。 那些足以改变华国未来的技术，也不是一场看得见、摸不着的空中楼阁。 真的能够变成生产线，变成工厂，变成华国未来数十年的工业基础。 任国嵘抬起手，重重拍了一下膝盖。 “好！” “好！” “好！” 连续三个好字。 一个比一个重。 说到最后。 这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老人，脸上也控制不住地露出了笑容。 “好啊！” “我们华国，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短暂的激动过后。 任国嵘很快恢复了理智，立即开始安排后续工作。 “专家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听到这个问题，高智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情况……” “稍微有些混乱。” 任国嵘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高智想起刚才会议室里的场面，只能如实回答。 “几位专家觉得十分钟太短。” “刚才我离开的时候，还有人用血压升高和身体不适吓唬工作人员。” “要求延长查看资料的时间。” 任国嵘听完，脸色猛地一变。 “胡闹。” “一个个都是国家院士、学科带头人。” “撒泼耍赖，像什么样子？” 高智低着头，没有说话。 只是心里忍不住暗自腹诽，这这已经算那些老专家顾及身份，足够有涵养了。 换成那些年轻气盛的学者。 为了多争十分钟，没准真能当场打起来。 “回去告诉那些老家伙。” “既然都已经签署了终身保密承诺书，还怕以后看不到资料？” 高智立即点头。 “明白。” “另外。” 任国嵘的语气逐渐严肃起来。 “从今天开始，对科学院这栋大楼实施全面封闭管理。” “所有专家没有特殊批准，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第153章 到头来，一场空？ 一听要进行封闭管理，高智脸上的神情，也迅速严肃起来。 “任老，封闭多长时间？” 任国嵘沉思了片刻，很快给出了一个期限。 “先定一个月。” “所有参与项目的专家，这一个月全部住在科学院。” “吃饭、休息、工作，都在这里解决。” “家属那边，由组织统一解释。” “必要情况下，可以暂时以国家紧急科研任务的名义进行通知。” 说到这里。 任国嵘稍稍停顿了一下。 “另外。” “把资料多复制几份。” “先让各领域专家把与自己专业相关的内容，完整梳理出来。” “能够验证的，尽快验证。” “这一个月里。” “就算逼，也要逼着他们先吃透其中一部分资料。” 听到这里。 高智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逼？ 这真的还需要逼吗？ 刚才要不是工作人员拦着，那群老院士恐怕都想直接住进玻璃房里了。 当然。 这些话高智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表面上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会立即安排。” 任国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脑海中，也在迅速整理接下来的计划。 技术资料虽然已经有了。 但接下来最重要的，是以最快速度把纸面上的内容变成现实。 尤其是二十八纳米生产线。 至于为什么这么着急，原因也很简单。 缺芯，实在是太缺芯了。 如今的华国，已经进入了高速发展阶段。 航空航天。 高端机床。 通信设备。 工业控制。 几乎所有尖端产业，都需要大量芯片，其中一些核心领域，更是离不开高性能芯片。 可国内目前的产能，远远无法满足需求。 尤其是高端芯片。 绝大部分依旧只能依靠进口。 每年都要花费大量外汇，从西方国家和企业手中购买。 可问题是。 谁又会真正把最先进的东西卖给别人？ 即便愿意卖。 往往也只是经过限制，或者已经落后一代甚至数代的产品。 真正涉及某些机密行业的高端芯片，西方国家向来卡得极严。 今天可以提高价格。 明天可以限制数量。 后天甚至可能直接停止供应。 一天无法突破芯片技术的限制。 华国头顶上，就会一直悬着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剑。 时间拖得越久，华国与西方之间的差距，就越有可能被进一步拉大。 而现在。 既然打开这扇门的钥匙已经拿到手。 那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挡在前方的大门一脚踹开。 休息室内安静了几分钟。 任国嵘再次开口。 “等专家完成初步整理以后。” “立刻组织相关部门进行验证和论证。” “争取三个月内，正式启动第一批二十八纳米生产线的建设工作。” “三个月？” 高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个速度，实在太快了。 如此庞大的国家级项目，从技术论证到正式立项，再到建设和过程中无限的试错。 往往需要一年甚至数年的时间。 可现在，想到那份资料的完整程度。 高智又觉得，这个目标并非完全没有实现的可能。 “明白。” 高智认真记下了这个时间。 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的任星云，眼睛却突然亮了起来。 芯片生产线？ 这可是真正的尖端产业！ 只要能够把其中一部分放到哈市。 哪怕只是一座工厂，都足以改变哈市未来十几年的产业结构。 想到这里，任星云立即开口： “曾祖叔。” “第一批生产线，能不能拿出一部分建在哈市？” 任国嵘似乎早就猜到他会这样说。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不行。” 两个字。 拒绝得干脆利落，任星云脸上的期待顿时僵住。 “为什么？” “哈市有完整的工业基础。” “土地和人工成本也比沿海低。” “只要国家给予政策支持，完全可以……” 任国嵘直接抬手，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目前国内半导体产业，主要集中在长三角和京城周边。” “沪市、锡城以及周边地区，已经形成了一定规模的集成电路产业基础。” “第一批生产线放在这些地方。” “可以最大限度降低建设成本和协调难度。” 说到这里。 任国嵘看向任星云，语气也稍稍缓和了一些。 “接下来的计划。” “是在最短时间内，实现先进芯片量产。” “这是国家押上国运的一次豪赌。” “这个阶段，不能考虑地区平衡。” “只能选择成功率最高、建设速度最快的地方。” 任星云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继续争辩。 他知道曾祖叔说得没错。 第一批生产线，关系到整个国家未来的科技布局。 确实不可能因为自己想帮助哈市，就强行改变最合理的选址。 可明白归明白，任星云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果然。 自己一开始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他沉默片刻，又想到了系统奖励中的另一项技术。 “那移动终端操作系统呢？” “研发中心能不能放在哈市？” 任国嵘这次没有立即拒绝，而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可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暂时也不行。” 这回，任星云彻底不理解了。 “为什么？” “软件研发对地理位置没有那么高的要求吧？” “哈市有不少高校。” “计算机和通信方面的人才，也不算少。” 面对任星云的疑惑，一直站在旁边的高智接过话来。 “操作系统本身只是一部分。” “真正重要的，是围绕操作系统建立完整的开发生态。” “这项工作需要同时协调科学院、工信部、终端制造企业以及大量软件公司。” “前期必须由国家统一组织。” “放在京城，才能以最快速度调动各方面资源。” 说完这些，高智有些歉意的看了任星云一眼，希望这位能理解国家的难处。 “等基础架构和开发生态初步完成以后。” “当然可以在哈市建立研发分中心。” 任星云从来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听到高智的解释后，彻底没话说了。 芯片生产线不能放在哈市。 操作系统研发中心也不能放在哈市。 明明遇到了这么一个足以让城市逆天改命的机会。 可到头来。 哈市竟然什么都捞不到。 第154章 咱们造手机，造全球最好的手机 任星云越想越郁闷，脸上的失落，几乎已经写得明明白白。 任国嵘自然看出了曾孙的心思。 只能表示，后续国家可以给予哈市一些食品加工、轻工业制造以及农产品深加工的政策倾斜。 这些产业更符合哈市目前的基础，也能够在短时间内提供大量就业岗位。 任星云听完，却没有多少高兴。 食品加工，轻工业制造，这些产业当然不是没有价值。 也确实能够解决一部分就业问题。 可哈市真正需要的。 是一项能够吸引年轻人留下来，能够带动人才、资金和技术持续流入的支柱产业。 休息室内逐渐安静下来。 任国嵘和高智都没有继续开口。 显然是想给任星云一些接受现实的时间。 任星云低着头，脑海中不断回想着系统奖励中的二十项技术。 每一项技术看起来都无比重要。 可真正适合放在哈市的，究竟有哪些？ 芯片不行。 操作系统也不行。 难道哈市真的什么都捞不到？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从任星云脑海中闪过。 他整个人猛地一怔，紧接着，脑海中瞬间豁然开朗。 自己怎么这么蠢！ 守着一座金山，竟然还在满地找金子？！ 差点把最重要的东西给忘了！ “曾祖叔。” “那系统奖励里的玻璃技术和镜头技术呢？” “能不能把相关工厂建在哈市？” 任国嵘有些意外。 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两项技术。 和二十八纳米芯片、高性能移动处理器以及操作系统相比。 高强度玻璃和微型光学镜头，确实没有那么引人注目。 至少在任国嵘看来，这几项技术更偏向民用。 对国家整体工业实力的推动，也远远比不上芯片和通信产业。 “为什么一定要放在哈市？” 任星云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在脑海中，将系统奖励中的一项项技术迅速串联起来。 二十八纳米芯片。 高性能移动处理器，移动终端操作系统，高强度触控玻璃，高精度微型镜头..... 如果把这些东西全部组合起来。 会出现什么？ 答案已经再清楚不过。 ——手机啊！！！ 真正意义上的智能手机！ 不是老掉牙的翻盖机，也不是现在市面上那些厚重的按键机。 而是一款拥有完整操作系统、触控屏幕、高性能处理器和摄像功能的智能终端。 在这个手机才刚刚开始兴起的年代。 华国却把智能机所有需要的技术，全部都凑齐了。 完全可以跳过漫长的追赶过程，直接拿出一款震惊全球的产品。 而这背后。 是一条规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产业链。 芯片。 屏幕。 玻璃。 镜头。 主板。 整机组装....... 只要提前布局，在哈市建立研发和组装厂，华国就可以提前十几年，占领全球智能终端市场。 甚至说不定还能借此，培养出一批世界级科技企业。 这不是几十亿，也不是几百亿的生意。 未来十几年。 整个智能终端产业能够创造的价值，至少是数万亿，甚至十几万亿。 任星云眼中的失落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兴奋。 自己终于要手撕苹果？顺手干翻诺基亚了？！ 牛啊。 太牛了。 ....... 看着曾孙脸上那副近乎亢奋的表情，任国嵘反而有些担心起来。 这孩子不会是接连被拒绝，受到的刺激太大了吧？ “星云。” “你先冷静一点。” 任星云却猛地抬起头，双眼亮得吓人。 “曾祖叔！” “咱们造手机！” “造全球最好的手机！” “未来二十年，从全球赚回来几万亿！” 听到这句豪言壮语。 任国嵘一口气没顺过来，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等……” “咳咳……” “等一下。” “几万亿？！” 任国嵘毕竟已经年近八十，平时使用手机，也不过是接听电话。 在他看来。 手机虽然重要，但终究只是一种方便携带的通信设备。 和芯片、操作系统以及先进通信技术相比，造手机这件事，实在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计划。 更不要说从全球赚回来几万亿。 也正因如此。 他刚听见任星云这句话时，才会直接被呛到。 高智虽然比任国嵘年轻不少。 对电子产品也更加了解。 但他对手机的认识，同样没有超出这个时代太多。 无非就是打电话。 发短信。 听音乐。 拍几张照片。 再高级一点，也就是用来收发邮件和浏览简单网页。 更何况。 如今全球手机市场，几乎已经被诺基亚、摩托罗拉和三星等国际巨头瓜分。 华国虽然也有一些手机企业，但大多还停留在组装和模仿阶段。 想在这个时候杀进全球市场。 还要依靠手机支撑一个规模达到十几万亿的产业。 高智实在无法想象。 任国嵘看着自己的曾孙。 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滑盖手机，放在掌心里晃了晃。 “你说的手机。” “就是这个？” 任星云一听，连连摆手。 “当然不是！” “我要造的不是传统手机，而是智能手机！” “智能手机？” 任国嵘皱了皱眉，这个词对他来说，明显有些陌生。 高智倒是听说过类似概念。 “你说的是苹果去年推出的那种触屏手机？” “没有键盘，直接用手操作屏幕？” 此时距离苹果推出第一代手机，还没有过去太久。 而苹果3gs更是尚未正式发布。 绝大多数人使用的，依旧是带有实体按键的功能机。 全触控智能手机，还是一种刚刚出现不久的新鲜事物。 在大多数人的眼里。 它更像是一件设计新奇、价格昂贵的电子玩具。 这一刻。 任星云这个穿越者，终于有了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刚才谈论芯片和工业布局时。 无论任国嵘还是高智，考虑问题都比他更加全面。 很多事情。 他刚刚提出一个想法。 两人便能从国家战略、产业基础和资源调配等角度，迅速指出其中的问题。 可论起二十年后的手机行业。 整个房间里，没有人比他这个重度手机依赖者更懂。 “现在的手机，确实主要用来打电话和发短信。” “但在十几年后。” “所有人出门，可以什么都不带。” “但绝对不能不带手机。” 随后。 任星云洋洋洒洒地讲起了智能手机日后的发展，以及无所不能的功能 互联网电商。 视频娱乐平台。 应用生态。 移动办公。 线上支付。 身份认证。 在他描述的未来里。 手机会逐渐成为每个人生活中最重要的工具。 购物、吃饭、乘车，甚至缴纳生活费用，都可以通过一部手机完成。 银行卡、个人身份以及消费记录，也会逐渐与互联网连接到一起。 当任星云讲到线上支付时。 任国嵘原本靠在沙发上的身体，不知不觉间再次坐直。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种改变影响的绝不只是支付方式。 一旦手机成为连接个人与社会的入口。 传统的银行、零售、交通以及公共服务体系，都将因此发生巨大变化。 而随着每个人都可以随时拍摄、记录和发布信息。 消息传播的速度，也会达到一个如今难以想象的程度。 任星云每说出一种未来的生活方式，都会让任国嵘和高智原本的认知受到一次冲击。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任星云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说得口干舌燥。 随手端起桌上的茶杯，仰头便一口喝了个干净。 休息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任国嵘和高智两人，都还在努力消化任星云描述的那个世界。 第155章 你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 一杯茶喝完。 任星云发现，自己的曾祖叔依旧坐在那里发呆。 心里顿时多了几分得意。 看来自己刚才那番演讲，效果相当不错。 说起来。 二零零九年的时候，他自己也不过是一名初中生。 那个时候。 他同样没有想过，仅仅五六年后，触屏智能手机便会迅速普及。 曾经占据市场主流的翻盖机、滑盖机和直板按键机，也会在短短几年内被彻底淘汰。 说起来也不怕被笑话。 任星云人生中的第一部触屏手机，并不是什么苹果或者三星。 而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尼彩”。 这款手机最出名的地方，就是几乎一比一模仿了苹果手机的外形。 售价却只有苹果的十分之一。 二零一二年上半年。 还在读高二的任星云，为了买上一部，硬生生攒了一个月的饭钱。 最后花了399元，终于把手机拿到了手。 那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触屏手机的魅力。 虽然那部手机的配置极差，运行速度慢得让人着急，稍微多打开几个程序，便可能直接卡死。 甚至连最基础的wifi功能都没有。 可对当时的任星云来说。 光是能够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就已经足够新奇。 就是凭借一款款做工粗糙的仿制手机。 尼彩成立不过短短几个月，线下便开出了上千家所谓的“智能手机工厂店”。 这足以证明。 当时的华国消费者，对智能手机究竟有多么渴望。 绝大多数人不是不想买。 而是买不起。 高昂的价格，将大量普通消费者挡在了智能手机的大门之外。 只要有人能够推出一款价格合适、性能稳定，又真正好用的国产智能手机。 市场爆发出来的力量，绝对会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更不要说后来网络上流传甚广的“卖shen买苹果”。 真假暂且不论。 至少足以说明。 在那个智能手机刚刚兴起的年代。 一款真正领先时代的产品，对年轻人的吸引力究竟有多大。 想到这里，任星云心里更加确定。 一个无比庞大的机会，已经摆在了他们面前。 “曾祖叔？” “曾祖叔？” 听到曾孙连续喊了两声。 任国嵘这才从刚才那幅未来图景中回过神来。 线上支付。 移动互联网。 智能终端。 还有背后那条规模达到数万亿，甚至十几万亿的庞大产业链。 哪怕见惯了大风大浪。 一时之间，他也有些难以完全消化。 “嗯。” 任国嵘缓缓坐直身体，眼中的迟疑已经彻底消失。 “咱们做手机。” “就按你说的。” “华国要做全世界最好的智能手机。” 任星云听完，心里顿时一喜。 有了曾祖叔这句话，这件事基本就稳了。 任国嵘转头看向高智。 “如果要把这些技术全部吃透，再建立相关生产线。” “最终做出一部完整的智能手机。” “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高智没有立刻回答。 毕竟这些资料才刚刚出现，他也只是从任星云的介绍中，对未来智能手机有了一个大概认识。 具体需要多少时间，现在根本不可能给出准确答案。 思考片刻后，高智只能谨慎说道： “目前还不好判断。” “如果要真正把手机做出来，光靠现在这批半导体的专家还不够。” “还需要继续调集材料、光学镜头、工业设计以及精密制造等方面的专家。” “仅仅是吃透这些资料。” “恐怕就需要一个月左右。” 任国嵘微微点头。 这个时间不算长。 高智继续说道： “资料梳理完成以后。” “还要同步建立玻璃、镜头、电池、主板以及整机组装生产线。” “除此之外。” “手机外形设计、结构测试和可靠性验证，也都需要时间。” “这些事情全部加起来。” “最快也要一到两个月。” 任国嵘坐在旁边，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一个月吃透资料，一到两个月建立生产线。 如果一切顺利，三个月左右，确实有可能做出第一批样机。 时间上还来得及。 可就在这时，高智却停顿了一下。 “不过……” “不过什么？” 任国嵘立刻抬起头，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真正耗费时间的，是操作系统和软件生态。” “所有手机软件都必须重新适配。” “还要推动国内各家软件企业，按照统一标准进行开发。” “就算国家给予政策支持。” “保守估计，也需要三到六个月。” 任国嵘听完，原本已经舒缓的眉头，又慢慢皱了起来。 也就是说，想要真正做出一款能用的手机，至少也需要半年的时间.... 任国嵘轻轻叹了口气。 “半年太久了。” “星云的任期，只剩下三个月。” “等手机真正量产的时候，他恐怕已经离开哈市了。” 听到曾祖叔语气中的无奈。 任星云一下便明白了。 老人是想在自己担任哈市代理市长期间，把第一款智能手机真正做出来。 这样一来。 玻璃厂。 镜头厂。 整机生产线，以及这项足以改变整个行业的成果，都能算在他的任期成绩上。 任星云心中莫名一暖。 不过对于这个时间不够的问题，他反而没有多少担心。 不就是还没法大规模量产吗？ 这还不简单！ 后世不少企业，产品还没完全做出来，甚至手里只有一份ppt，就敢先把发布会开了。 尤其是新能源汽车行业。 有时候埋头研发的速度，还真赶不上友商做ppt的速度。 先公布。 先预售。 先收订单。 只要样机能拿出来，生产线能确定，后面的事情完全可以一点点补上。 想到这里，任星云立刻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听完曾孙的计划，任国嵘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先做几部？” “剩下的让消费者提前预订？” “你这小子……” “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 听到这句质问，任星云心里却没有丝毫不好意思。 空手套白狼？ 此言差矣。 这叫预售。 说得再高级一点，叫饥饿营销。 只要产品足够优秀，消费者不但不会因为等待而放弃。 反而会因为暂时买不到，更加想要。 第156章 曾祖叔，我们哈市穷啊... 计划敲定以后。 接下来，就该谈钱了。 任星云看着坐在对面的老人，脸上忽然露出了一副无比期待的笑容。 “曾祖叔？” 任国嵘抬头看了他一眼。 “干什么？” 任星云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更加灿烂。 “亲爱的曾祖叔？” 任国嵘一个眼神撇过去，没好气的说道： “有事说事。” “别这么看着我。” 说着。 任国嵘甚至下意识往沙发后面挪了挪。 不知道为什么，曾孙一露出这种表情，他心里就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任星云见老人始终不主动提钱。 直接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任国嵘面前，蹲下身，一把拉住了老人的手就开始哭诉。 “我的曾祖叔啊……” 这一嗓子，拖得又长又委屈。 “你小子又想干什么？!” 面对老人的质疑，任星云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这新产业的建设。” “总不能让我们哈市自己出钱吧？” 说着。 他还故意抬手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随后悄悄抬起头，观察任国嵘的反应。 见老人面色没有变化，任星云为了哈市百姓的未来，也彻底豁出去了。 又低下头，继续哭诉。 “您可不能有了小的，就忘了老的。” “哈市可是咱们华国的长子，这些年为了国家工业建设，付出太多了啊！” “现在我们穷啊。” “市委大楼的电费，都快交不起了。” “再这么下去，过几天开会，恐怕都得点蜡烛了。” “我们哈市实在是太穷了啊……” 任国嵘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悲痛的曾孙，气的眉头猛跳。 交不起电费？ 你在这扯什么淡。 哈市前段时间新增了多少税收，国企又赚了多少钱，他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别说市委大楼的电费。 就算把整栋楼的灯开上一年，也不至于穷到点蜡烛。 这臭小子为了要钱，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任国嵘低头看着被曾孙握住的手，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股极为强烈的无语。 自己这个曾孙，当年是不是在医院里被抱错了？ 任兴国那孩子多稳重。 平时说话做事，向来有板有眼。 怎么到了下一代，就…… 就…… 唉。 不说也罢。 此刻，站在旁边的高智早已低下了头，肩膀却忍不住轻轻抖动。 他实在不敢抬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直接笑出声来。 这么与众不同的市长。 别说现在。 恐怕翻遍华国上下几千年，也找不出第二个。 不过任国嵘就算再无语，也知道任星云之所以这么出格，是为了哈市的未来。 自然很难真的生气。 .......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直到第三分钟，任星云实在哭不出来了。 他偷偷抬起头。 正好看见任国嵘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哭完了？” “要不要再给你一点时间？” 任星云连忙摆手。 “不不不。” “曾祖叔，我好了。” 见这个曾孙终于不再装模作样。 任国嵘脸上的冷笑也慢慢收了起来，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肃。 “手机产业，关系到国家未来几十年的发展。” “所以这笔建设资金，不会让哈市来出。” 听到不用哈市掏钱。 任星云几乎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两眼放光地看着老人。 “那……” “国家这边准备投资多少？” 任国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伸出了五根手指。 任星云愣了一下。 “五千万？” 说完，他语气里多了几分迟疑。 “是不是……” “有点少了？” 任国嵘听到这个反问，心里顿时升起一阵闷火。 这小子到底把自己当什么了？ 目光短浅的铁公鸡吗？！ 于是没好气地说道： “再猜。” 任星云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五亿？” “继续猜。” “五...五十亿！！！” 下一秒。 任星云原本苦涩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变化。 开始疯狂摇晃着老人的手。 “曾祖叔，您不愧是华夏的带路人！” “这眼光这魄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国家这笔投资，我们哈市一定会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我代表哈市四百多万百姓，提前感谢您！” 任国嵘看着他这副立刻开始拍马屁的模样，有些无奈的打断。 “错了。” “是，五百亿。” 任星云脸上原本挂着的笑容，瞬间僵住。 “多……多少？” 任国嵘神色平静。 “五百亿。” 这一次。 不光任星云被吓到了。 就连一直站在旁边的高智，眼中都闪过一丝明显的震惊。 五百亿元。 放在二零零九年，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更何况。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 国家还要在芯片、通信、设备、材料等领域投入海量资金。 单单是消化任星云带来的那二十项技术。 所需要的资金，恐怕就不会低于上千亿元。 虽然华国在几个月前的金融危机中，凭借提前布局赚取了大量外汇和资金。 可一次性拿出五百亿元支持哈市，依旧意味着，很多原本已经确定的项目，都要被暂时压缩或者推迟。 “这五百亿，不是一次性全部拨给哈市。” 听到这里。 任星云脸上的震惊，才稍微少了一些。 任国嵘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第一批，先拨五十亿元。” “在哈市建设玻璃厂、镜头厂、整机研发中心和第一座生产基地。” “先把第一代手机做出来。” “看看它的销量和市场反响究竟如何。” 任星云点了点头。 这安排确实稳妥。 虽然他对系统给出的技术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也相信第一代手机只要顺利上市，绝对能够领先这个时代。 但最终的结果，还是需要交给市场和消费者来验证。 “如果第一代手机销量和市场反响，达到预期。” “国家就会启动第二阶段投资。” “把原本分散在全国各地的上下游产业，一步步向哈市集中。” 听到这里。 任星云眼中的震惊，已经转变成了兴奋。 他原本只是想借助这批技术，成立一家手机企业。 为国家赚钱，也为哈市解决就业问题。 可任国嵘想得显然更远。 老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在哈市建一家手机厂。 他要的，也不只是一个能够和苹果竞争的国产品牌。 而是一条从零部件研发、核心技术设计，到整机制造、软件生态和售后渠道的完整产业链。 他要的，是直接把哈市打造成全球的智能终端产业中心。 第157章 办得到的我办，办不到的想办法 五分钟后。 高智被任国嵘安排去安抚外面那些老专家。 房门重新关上。 休息室里，只剩下爷孙两人。 刚才还在为哈市哭穷的任星云，此刻却安静了不少。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老人，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曾祖叔。” “国家一下子拿出几百亿元。” “压力是不是很大？” 任国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 “还有另外几位。” “他们能同意吗？” “这些资料的来源，又要怎么解释？” “会不会给您带来什么影响？” 听到后面这几个问题。 任国嵘脸上的神情，终于缓和了几分。 这小子虽然平时看着没心没肺，刚刚为了要钱，更是什么胡话都敢说。 但到了最后。 心里总算还是知道惦记自己这个亲人。 任国嵘刚被他气出来的那点郁闷，也算是消散了不少。 老人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你的身份，我会亲自和那几个老家伙说明。” “整个华国。” “包括高智和智囊团在内，真正知道这件事的人，不会超过一百个。” “至于科学院里的那些专家。” “他们只会知道，国家通过特殊渠道得到了一批绝密技术资料。” “不会有人知道这些东西与你有关。” 任星云听完曾祖叔的保证，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原本还正襟危坐的身体，也一下子放松下来，整个人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背上。 任国嵘看见他的动作变化，也没有在意。 “至于国家有没有压力，这就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那几个老家伙，我最清楚。” “只要专家确认资料没有问题。” “这笔钱，他们不会反对。” 身份不会暴露，资料来源有人负责解释。 曾祖叔也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原本最担心的几个问题，如今就这么轻易地迎刃而解了。 今天果然是个好日子啊。 任国嵘看着曾孙那副喜气洋洋的模样，缓缓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 “既然你的诉求，我都答应了。” “那你也该答应我点事了。” 任星云此刻心情正好。 根本想都不带想的，直接大手一挥。 “曾叔祖，您只管说。” “别说两件。” “一百件都行。” “办得到的我办。” “办不到的，我想办法也给您办。” 看着这个臭小子拍着胸脯保证的模样，任国嵘只觉得有些好笑。 刚才要钱的时候，还恨不得当场哭出来。 现在目的达成了，口气倒是比谁都大。 “没有一百件事。” “就两件。” 任星云立刻坐直身体。 “您说。” 任国嵘看着他。 “第一件事。” “等这次任期结束，你也该大学毕业了，到时候，把档案转到中央党校。” 任星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转到党校？” “我要去读书吗？” 任国嵘点了点头。 “继续读研。” “导师我已经替你找好了。” “现任党校校长，王国强。” 任国嵘没有理会曾孙有些僵硬的表情。 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王国强在国家治理和干部培养方面，都是国内最顶尖的学者。” “这些年，他已经很少亲自带学生了。” “前两年更是明确表示，不再招收新的研究生。” “我和他谈过。” “他愿意破一次例。” “你过去以后，也算是他的关门弟子。” 这个在无数人眼中梦寐以求的机会。 落在任星云耳朵里，却让他有些痛苦。 意思是......自己接下来不仅要继续参加真人秀，还得回学校读书？ 白天治理城市。 晚上熬夜写论文。 空闲时间还要接受导师检查。 这不是把自己当骡子使吗？ 光是想想...他都觉得未来的日子一片灰暗。 任国嵘一眼便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放心。” “真人秀举办期间，你就安心任职。” “党校那边不会要求你上课。” “任期结束以后，抽时间过去报到。” “该完成的课程和研究任务，后续慢慢补，王国强也会根据你的实际情况进行安排。” 任星云听到这里，脸上的抗拒才稍稍减轻了一些。 可很快，他便意识到。 曾祖叔让自己拜王国强为师，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让他多读几年书。 任国嵘已经年近八十。 哪怕身体再好，也不可能永远护着他。 现在有老人亲自坐镇，没有人敢打听他的秘密，更没有人敢轻易打他的主意。 可若是将来有一天。 老人不在了呢？ 到那时。 不断拿出超前技术的任星云，很可能会变成一块谁都想咬上一口的唐僧肉。 而王国强身为党校校长。 不仅桃李遍布华国。 自身在国家治理和干部培养领域，也拥有极高的威望。 一旦任星云成为他的关门弟子。 两人之间的关系，便不再只是普通的师生。 恩师如父。 哪怕将来任国嵘不在了，王国强也会成为他身后的一道保障，能够替他遮风挡雨。 也能在关键时候，提醒他不要走错路。 想到这里。 任星云心中的那点不情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难以言明的感动。 ...... 接下来。 爷孙两人又聊了大半个小时。 话题依旧围绕着未来手机的发展，从产品设计，到产业布局，再到未来可能出现的应用生态。 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任星云才终于看了一眼时间。 “曾祖叔。” “哈市那边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处理。” “我就先撤了？” 说着。 他已经从沙发上站起身。 可屁股才刚刚离开座位，身后便传来了任国嵘不紧不慢的声音。 “等等。” 任星云动作顿时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 “啊？” 任国嵘看着他，神情有些玩味。 “你是不是忘了。” “我刚才说过，还有第二件事？” 任星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事实证明。 他的预感没有错。 第158章 俺不中嘞… 接下来的一周。 还是和上次金融危机时一样的配方。 还是熟悉的味道。 任星云再次被高智带着一整支智囊团，强行进行了一遍“大记忆恢复术”。 目的也很简单。 尽可能掏空他脑海中关于未来的所有记忆。 甚至为了让他感到“亲切”。 高智还特意将询问地点，安排在了上次讨论金融危机时的那间会议室。 也正是那间给任星云留下了深刻心理阴影的地方。 熟悉的长桌。 熟悉的白炽灯。 熟悉的一排专家。 甚至就连桌上摆放的塑料纸杯，都和上次一模一样。 任星云站在门口，看到眼前这一幕时，浑身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高大哥……” “你找我问事情，我配合。” “但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 “我对这里有点应激。” 面对任星云近乎恳求的语气。 高智只是推了推眼镜，露出一副格外温和的笑容。 “这里安静，保密条件也好。” “我看就非常合适。” ....... 于是，属于任星云的地狱周，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天】 询问的重点，还集中在国际局势和国家未来发展上。 任星云勉强还能保持镇定。 坐在椅子上，努力回忆未来十七年里，全球会发生哪些重大事件。 哪些国家会迅速崛起，国际格局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华国又会面临哪些围堵、限制和外部压力。 哪些国家值得长期合作，又有哪些表面友好，到了关键时刻却可能突然翻脸。 只要任星云说出一个模糊的时间点。 立刻就会有人追问事情发生的原因、过程和最终结果。 若是涉及某个具体的组织。 负责外交、军事的专家，便会同时从不同角度进行补充询问。 一个问题。 往往要被来回拆解十几遍，才肯暂时放过。 【第二天】 问题开始转向科技和工业。 芯片制程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人工智能会在什么时候真正兴起？ 无人机、卫星互联网、机器人和量子技术，会给世界带来怎样的改变。 哪些技术看起来前景广阔，最后却始终没能大规模普及，又有哪些技术刚出现时并不起眼，后来却成为国家竞争的关键。 智囊团甚至连未来哪些企业掌握了核心技术。 哪些国家在某个领域突然实现突破。 又有哪些产业因为判断失误，错过了最佳发展时机，都要一一追问。 【第三天】 专家们开始将问题转向经济、房地产和社会变化。 【第四天】 询问范围进一步扩大。 重大疾病、自然灾害、教育改革、医疗制度、食品安全、能源危机、金融风险..... 甚至未来会流行什么样的文化作品。 年轻人喜欢什么，社会舆论如何变化，都被列入了问题之中。 只要是可能影响国家决策的事情。 智囊团便不会轻易放过。 一个问题问完。 立刻又会从时间、地点、人物、影响和后续结果等不同角度，反复进行确认。 哪怕任星云只记得一个模糊的新闻标题。 也会有几名专家轮流引导，帮他回忆当时的背景，提醒他那几年发生过的其他事情。 还有人从他的年龄、学历和工作经历入手。 试图将那段模糊的记忆，一点点重新拼凑完整。 到了第五天。 任星云整个人已经双眼无神的趴在了桌子上。 “俺不中嘞……” “高大哥，你就放过我吧。” “能想起来的，我真的全都说了。” “现在脑子里真是一滴都挤不出来了。” 高智坐在对面。 听完任星云的狡辩以后，只是抬手推了推眼镜，脸上写满了一百个不相信。 “人的潜力，都是逼出来的。” “记忆也一样。” “你现在想不起来。” “不代表换个角度，再问几遍以后，还是想不起来。” 任星云听到这句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真没有了。” “我现在连小学班主任叫什么，都快想不起来了。” 面对任星云的挣扎。 高智的语气种，带上了一丝鼓励的意味。 “星云啊。” “你现在多想起一句话，国家就可能少走几年弯路，少付出一些代价。” “甚至挽救很多人的生命。” “所以……抱歉了。” 说完。 他重新翻开面前那本厚厚的记录本。 “继续。” “你昨天提到，二零一九年年底，会发生一场影响全球的重大公共卫生事件。” “这场事件持续了多长时间？” “病毒属于哪一种类型？” “是rna病毒，还是dna病毒？” “具体结构和传播方式，你还记得多少？” 任星云：“……” 新一轮询问再次开始。 有时候。 他刚刚说出一个年份，一件未来事件，就会被十几名专家从不同方向，反复拆解。 任星云感觉自己不是在接受询问。 而是脑子被人强行拆开以后。 一层一层地刮下来。 不过。 经过接近五天的高强度询问和反复刺激，他还真想起了许多原本以为早已忘记的事情。 某场自然灾害发生的地区。 某项政策出台以后，引发的社会反应。 某家企业突然崛起，又在几年以后迅速衰落。 甚至一些当年只在新闻里匆匆看过一眼的画面。 也在专家们不断引导下，被一点点从记忆深处挖了出来。 只不过。 随着时间不断延长。 任星云脑海中尚未被挖掘出来的有效记忆，也确实越来越少。 很多问题，任凭专家们如何更换角度，他都只能茫然地摇头。 面对这种情况。 不知道是哪位挨千刀的老专家，突然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据说人在极度困倦的时候。 理性思维和自我控制能力都会明显下降。 回答问题时，也更容易绕过平时的自我筛选，下意识调取大脑深处的记忆。 这个建议刚被提出来，便立刻得到了全场的认同。 于是。 第六天晚上。 一整夜几乎没有休息的任星云，再次被请进了那间会议室。 此时的他坐在长桌前。 整个人摇摇晃晃。 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 脑袋隔上一会儿，便会不受控制地向下点一下。 第159章 嘿嘿。他们还真信了。 会议室里。 一名专家刚刚问完未来高校教育模式的变化，旁边的人翻了翻记录，随口追问道： “你在大学期间。” “有没有什么印象特别深刻的事情？” 任星云现在只觉得困。 太困了。 困得连思考都已经变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听到问题以后。 他几乎没有经过大脑，便下意识回答道： “有。” “有一次宿舍聚餐。” “我喝多了。” 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立刻提起笔。 “然后呢？” “然后……” 任星云沉默了几秒，脑袋又往下点了一下。 “我尿床了。” 会议室内。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就连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握着钢笔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任星云却像是彻底打开了那段记忆。 闭着眼睛继续说道： “第二天早上醒来。” “我骗室友说，是冰红茶洒了……” “嘿嘿。” “他们还真信了。” 负责记录的几名工作人员互相看了一眼。 一时间不知道这段内容，究竟该不该写进国家最高级别的绝密材料里。 直到高智猛地咳嗽了好几声。 “咳咳……” “这一段就不用记录了。” 工作人员如蒙大赦，立刻将已经写下的半句话划掉。 高智调整了一下情绪，随后换了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 “星云。” “你来自二零二六年。” “那两年，互联网上关注度最高的事情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完。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再次认真起来。 近几年的网络热点。 很可能会从侧面反映未来的局势、矛盾，甚至某些重大突发事件。 任星云趴在桌子上，眼睛已经彻底闭了起来。 过了几秒，才迷迷糊糊地说道： “千年阿凡提……” “野生关中王……” 记录人员的笔尖立刻落下。 【千年阿凡提。】 【野生关中王。】 任星云继续念叨。 “人形酱板鸭……” “你根本不懂减肥这一块……” “板面~” “哔哔哔，比比拉布，我的……我的刀盾……” “大东北，是我的家乡...” 任星云每说出一句，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便迅速写下一句。 虽然完全听不懂，但也没有人敢轻易遗漏。 直到任星云一口气说出十几个莫名其妙的东西，脑袋终于彻底砸在了胳膊上。 没过几秒。 会议室里便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高智连续叫了几声，任星云都没有任何反应。 几名专家见状，也只能暂时放弃询问，随后围在一起，开始研究刚刚记录下来的内容。 “千年阿凡提……” 一名研究历史问题的专家轻轻皱起眉头。 “阿凡提是西域民间传说中的人物。” “前面加上千年两个字。” “难道是当时，疆省发现了与阿凡提原型有关的重要墓葬？” 旁边专家表情顿时恍然大悟。 “有这种可能。” “也可能不是墓葬。” “或许是发现了一份保存上千年的文献？” 几人听完，纷纷点头。 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立刻在纸上记录： 【疑似涉及疆省重大考古发现或民族文化事件，待确认。】 紧接着。 众人的注意力又落在了第二个词上。 “野生关中王。” 一名专家反复念了两遍。 “关中王，一般指关中地区具有极高影响力的人物。” “前面为什么要加野生？” 一名农业专家试探着说道： “会不会是秦岭地区发现了某种新的大型野生动物？” “因为生活在关中地区，又位于食物链顶端，所以被民间称为关中王？” 众人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记录人员再次在纸上认真写下： 【可能涉及秦岭珍稀物种重新出现。】 接下来。 轮到了最难理解的一句。 “哔哔哔，比比拉布，我的，我的刀盾？” 高智低头看着这有些奇怪记录，眉头已经彻底皱了起来。 这听起来不像汉语。 会不会是某个外国人名？ 桌子左侧，一名负责国际关系的专家立刻说出自己的猜测： “前面的哔哔哔，或许是在模拟警报声。” “也就是说。” “比比拉布可能是某次重大安全事件的名称？” 众人一听到这个解释，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立刻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至于我的刀盾……” 一名军事专家立刻来了精神。 “难道是某款未来单兵武器系统的代号？” “刀代表进攻。” “盾代表防御。” “很可能是一套攻防一体化的装备。” “如果它能成为网络热点，说明这套系统或者理论，影响一定非常大。” “必须重点标注。” 记录人员立即在“我的刀盾”后面，连续画了三个圆圈。 会议室里，七八名国内顶尖专家围着这些毫无逻辑的词语，讨论得热火朝天。 高智则坐在一旁，陷入了沉思。 千年阿凡提。 野生关中王。 比比拉布。 我的刀盾。 这些词究竟代表什么？ 为什么每一个听起来都如此重要，却又完全无法联系到一起？ 难道二零二六年的形势，已经复杂到了这种程度？ 高智想了许久，依旧没有任何头绪。 最终。 他只能抬起头，看了一眼已经趴在桌上彻底睡着的任星云。 算了。 等这小子醒过来以后，再让他逐条解释吧。 第160章 科技从来不是高高在上 直到第八天上午。 任星云终于逃离了那间堪称“恐怖屋”的会议室。 走出大楼的那一刻。 迎面吹来的风里，还带着几分凉意。 可任星云却只觉得无比舒服，一股前所未有的放松，也随之涌上心头。 至少这里没有那张熟悉的长桌。 没有刺眼的白炽灯。 更没有一群拿着记录本，恨不得把他脑子拆开研究的专家。 “唉……” 任星云重重叹了口气。 “到底是哪个挨千刀的，想出了这种馊主意。” “这次真是把人丢到国家层面去了。” 一想到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 不仅把大学喝醉尿床的事情说了出来。 还一本正经地念叨了半天什么“千年阿凡提”“比比拉布”和“我的刀盾”。 任星云就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最要命的是。 那些话还全都被工作人员记录了下来。 虽然高智说过，无关内容最后都会删除。 可谁知道那群专家，会不会真把这些抽象梗当成什么未来重大事件，继续认真研究？ 想到这里。 任星云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变得有些精彩。 不会吧？ 那群人……应该没有这么闲吧？ ....... 按照原本的计划。 任星云今天下午，就应该乘坐飞机返回哈市。 那边还有一大堆工作等着他处理。 手机产业的初步选址，国家拨款的接收和使用安排，还有市政府积压了整整一周的文件。 哪一件都耽误不得。 可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 任星云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了一个人。 一个对华国智能手机产业来说，绝对绕不开的人。 既然已经决定造手机。 这个人，就必须提前见上一面。 否则直接离开京城，他心里总觉得会留下遗憾。 想到这里。 任星云停下脚步。 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后，又转身朝大楼里面走去。 …… 下午三点。 京城，中关村。 一间面积不算太大的办公室里。 雷军正坐在电脑前，认真查看一份互联网项目的商业计划书。 自从离开金山以后。 他的生活节奏，反而比过去轻松了不少。 除了担任uc优视董事长，帮助团队完善产品和商业方向之外。 其余大部分时间。 他都会待在中关村附近的这间办公室里。 看项目。 见创业者。 偶尔也会以天使投资人的身份，给一些年轻团队提供资金和经验上的帮助。 在旁人看来，如今的雷軍已经功成名就。 还不到四十岁。 便已经在华国软件行业拥有了极高的名气。 即便什么都不再做，也足够舒舒服服地过完后半生。 可只有雷军自己知道。 他并没有真正闲下来。 每天依旧会接触大量创业项目，关注互联网行业的最新变化。 甚至经常思考。 除了软件之外，未来究竟还会出现什么足以改变普通人生活的新机会。 只不过。 真正值得他亲自下场的方向，始终没有出现。 就在这时，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雷军低头看了一眼号码。 发现是商务部一位赵处长打来的电话，没有耽搁，立刻接通。 “赵处长，您好。” 电话那头简单寒暄了两句。 很快便说明了来意。 有一名政府官员，今天下午想要和他见上一面。 而且对方还是指名道姓，要求见他。 听到这句话，雷军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疑惑。 “见我？” “好的。” “赵处长，我现在就在办公室。” “没问题。” 电话那头又交代了几句。 雷军一一答应下来。 “好的。” “您放心。” 电话挂断以后，雷軍拿着手机，坐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如果只是普通的业务交流。 根本不需要动用商务部赵处长的关系，专门提前给他打来电话。 可他最近也没有接触什么大型国家项目。 更没有准备进入什么特殊行业。 难道是和uc优视有关？ 雷军将近期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却始终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答案。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 桌上的内部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按下接听键，秘书的声音很快从电话里传出。 “雷总。” “外面有一位客人要见您。” “说已经提前预约过了。” 雷军看了一眼时间。 从赵处长打来电话到现在，才过去不到十分钟。 这么快就到了？ “请他进来。” “好的。” 挂断电话后。 雷军顺手整理了一下桌上的商业计划书，又起身将衣服简单理了理。 没过多久，办公室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房门被秘书从外面推开。 “雷总。” “客人到了。” 雷军抬起头，随后便看见一名年轻人，独自走进了办公室。 看到来人的年纪，雷軍明显愣了一下。 太年轻了。 年轻得完全不像赵处长口中的政府官员。 可下一秒。 当他认出那张最近频繁出现在新闻和网络上的脸时。 眼中的疑惑，瞬间变成了惊讶。 哈市代理市长。 任星云？！ …… 与此同时。 任星云也在打量着眼前这位日后的千亿总裁。 和后世新闻里的形象相比。 此时的雷总明显要年轻不少。 穿着简单。 面容温和。 身上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看起来更像是一名普通的软件工程师，而不是一个早已功成名就的企业家。 在后世的互联网上。 围绕小米集团的争议一直不少。 有人认为它推动了智能设备的普及。 也有人嘲讽它喜欢模仿，营销声量远远大于技术实力。 可不管外界如何评价。 有一点始终无法否认。 雷军这个人，确实和许多只盯着利润的企业家不太一样。 他创立小米集团的初衷。 除了赚钱之外。 还有一个听起来有些理想主义的目标。 【希望科技不再高高在上，而是真正服务于普通人。】 而这个理念。 后来也确实延续到了小米集团旗下的许多产品之中。 第161章 雷总，最近迷茫吧？ 比如插线板。 在当时的国内市场上，公牛几乎占据了大部分市场份额。 产品价格不算便宜。 外观设计也十分传统。 甚至连最基本的防误触功能，都没有完全普及。 一些家里有孩子的父母。 为了防止孩子误碰插孔，还要专门购买塑料塞，把暂时不用的插孔堵住。 雷军了解到消费者的这些抱怨后。 直接投入两千万元，重新设计了一款插线板。 插孔之间的距离被重新调整。 即便同时插入几个体积较大的充电器，也不会互相影响。 产品还增加了独立安全门、过载保护以及usb充电接口。 这些设计放到多年以后，或许算不上多么新奇。 可在那个时候。 解决的却是普通家庭每天都可能遇到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 这款插线板最终只卖四十九元。 比当时市场上的同类产品便宜了十几元。 产品推出以后。 硬是逼得原本占据绝对优势的公牛，迅速推出同类产品，并主动下调价格。 除此之外。 后世还有网友在雷军的短视频评论区里许愿。 希望小米能够生产一台分区洗衣机。 把内衣、外衣和孩子的衣服分开清洗。 既方便。 也更加卫生。 这条留言出现以后，立刻得到了大量网友的支持。 可支持归支持。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条评论最终只会石沉大海。 毕竟分区洗衣机，并不算真正的大众需求。 正常情况下。 没有哪家大型科技企业，会为了满足一小部分人的需要，专门投入资金研发一款新产品。 过了一段时间。 小米竟然真的推出了分区洗衣机。 雷军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复过那条评论。 可产品的出现，本身就是最直接的回答。 ...... 于是。 越来越多听说过这些事情的网友，开始跑到雷军的评论区里许愿。 有人希望大米能够推出一款价格亲民的助听设备。 因为自己的奶奶听力不好。 可市面上稍微好一点的助听器，售价动辄几千，甚至上万元。 很多真正需要它的老人。 恰恰是最舍不得花钱，也最难承担这笔费用的人。 结果一个月后，小米助听器就上线了，而且价格亲民。 也就是从这样一件件事情中。 小米集团的口碑被慢慢的在百姓心中积攒起来。 雷军曾经在一四年的发布会上说过： 【希望让每个人都能享受科技的乐趣。】 而他后来也一直在用实际行动，践行着这个承诺。 在那场席卷全国的疫情期间。 小米集团曾经推出过一批价格极低的手机。 产品刚刚上市的时候。 互联网上满是嘲讽。 有人嫌弃处理器性能落后，有人嘲笑屏幕不够清晰。 还有人认为，这种配置的手机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 但是，山区的孩子们就是靠着这款手机，完成了网课。 网友们口中的垃圾手机，却改变了无数孩子的命运。 类似的案例还有很多。 儿童电话手表。 智能摄像头。 扫地机器人。 ....... 甚至是一支价格只有几元钱，却把文具巨头晨光搞得惊慌失措的“巨能写”中性笔。 这便是小集团最特别的地方。 它未必能够在每个领域，都研发出最顶尖的技术。 却像是一把架在市场上的刀。 进入哪个行业。 哪个行业原本高高在上的价格，就会被迫往下降。 原本随意应付的产品设计，也会被逼着改进。 那些已经习惯依靠品牌和市场地位，赚取高额利润的企业。 不得不重新提高产品质量。 这把刀砍的，从来不只是某一家企业。 而是整个行业不合理的利润，以及对普通消费者的傲慢。 ....... 所以。 上一世的任星云，虽然没有使用小米手机。 也没有购买雷总亲自下场制造的汽车。 可他从来没有像少数网友那样，躲在屏幕后面调侃甚至讽刺。 雷军当然不是什么圣人。 做企业，也不可能完全不考虑利润。 集团在发展过程中，同样出现过争议和失误。 更不像某些友商那样。 在国家遭遇技术封锁时，承担起突破高端芯片限制的重任，成为无数人眼中的华国之光。 但是雷军愿意去了解一小撮群体的需求。 并且给予他们尽可能的体面。 在任星云看来，这已经十分难得。 甚至可以说，是一位“人民的企业家。” 这份理念。 和任星云想要制造手机的初衷，不谋而合。 华国要造的。 是一款真正领先世界，却又能让普通百姓买得起的智能手机。 然而。 一艘能够远航四海的巨轮。 除了坚固的船身和优秀的船员以外。 最重要的，还是一位能够掌握方向、带领整艘船驶向远方的船长。 而眼前这个还没有创立小米集团的男人。 无疑是最适合的人选之一。 —— 这一回忆。 便足足过去了两三分钟。 直到任星云感觉自己的右手被人紧紧握住，他才终于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任市长？” “任市长，您还好吗？” 任星云眨了眨眼睛。 这才发现，眼前这位后世大名鼎鼎的“京城现金王”。 此时还不到四十岁。 头发浓密，身形也比后来胖上一些。 整个人正处于精力最旺盛的年纪。 任星云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随后轻轻松开。 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雷总好久不见。” “变年轻了啊。” 雷军听到这句话，明显愣了一下。 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变年轻了？ 难道自己最近减肥，效果这么明显？ 可问题是……他们以前见过吗？ 雷军认真回忆了一遍。 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曾经和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代理市长有过任何交集。 虽然有些摸不清任星云的想法。 但雷军还是很快收起疑惑，笑着邀请道： “哪里哪里。” “任市长才是真正的青年有为。” “我听说，您今年还不到二十三岁？” “来。” “先坐。” “我们边喝茶边聊。” 任星云跟着雷军来到旁边的会客区坐下。 雷军亲自泡了一壶茶。 随后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任星云面前。 “任市长，请。” “谢谢。” 任星云端起茶杯，没有立即喝。 目光依旧直勾勾地落在雷军身上。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座尚未被世人发现的金矿。 雷军最开始还能保持笑容。 可被这样盯了十几秒以后，他还是忍不住觉得浑身有些不自在。 “咳咳。” 雷军轻咳一声。 “任市长。” “不知道您这次过来，是有什么事情？” 任星云这才慢慢收回目光。 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雷总。” “最近很空虚吧？” “噗。” 雷军听到后，一口把刚喝进去的茶水，喷了出来。 空虚？ 这算什么开场白？ 他见过不少政府官员，也接触过各种企业家和投资人。 可第一次见面，开口便问这么敏感问题的。 任星云绝对是第一个。 还没等雷军想好该怎么回答，任星云已经继续说道： “看着银行卡里冷冰冰的四十亿。” “雷总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很迷茫？” “会不会觉得前半生的自己。” “一事无成？” 雷军听到前半句话，下意识便想开口否认。 四十亿元这个数字，明显有些夸张了。 他虽然这些年赚了不少钱。 但外界所谓的“京城现金王”，本来就有不少玩笑和夸大的成分。 可当听到后面那几句话时。 雷军刚刚张开的嘴，却又一点点合上了。 因为任星云说中了，甚至说得太准了。 就在昨天晚上。 自己还在半夜突然醒来。 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久久没有睡着。 从大学毕业开始，他便一直想创办一家真正伟大的公司，做出一些真正能够改变世界的事情。 可如今，他已经快四十岁了。 金山上市了，钱也赚够了。 在很多人眼里，他早已功成名就。 可只有雷军自己知道，这些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有时候，他甚至开始自我怀疑。 自己现在除了钱，到底还剩下什么？ 迷茫...... 实在是太迷茫了...... 第162章 雷总，想干件大事吗？ 见雷军突然陷入沉思，任星云心里顿时有了判断。 这事有戏！ 只要这个人心里还有那份不甘。 接下来的事情，就有谈下去的可能。 任星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像是随口问道： “雷总。” “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干件大事？” 雷军微微一怔。 一起干件大事？ 他看了任星云一眼，很快便自以为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任星云现在担任哈市代理市长。 任期只剩下几个月。 等真人秀结束以后，未必会继续留在体制内。 难道这个年轻人准备毕业以后下海创业？今天专门过来找自己，是想提前谈投资？ 想到这里。 雷军脸上的神情，顿时认真了不少。 不过他并没有因为任星云的身份，直接作出承诺。 投资归投资，该看的东西，还是必须看。 “任市长。” “您已经有具体的计划了吗？” 任星云摇了摇头。 “有了。” “不过还不算完善。” 雷军的表情微微一顿。 “那商业计划书呢？” “还没做。” “项目可行性分析？” “这个不需要分析。” “产品方案？” “这个也暂时没有。” “团队呢？” “这个，很快就有了。” 雷军：“……” 办公室里。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雷军端着茶杯，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问下去。 什么都没有，那自己该怎么投资？ 总不能只凭一句“干件大事”，就直接把钱打过去吧？ 雷军沉默几秒。 最终还是决定给这位年轻市长一个面子。 他将茶杯放回桌上，语气温和地说道： “任市长。” “创业这件事，想法当然重要。” “但真正落地，还需要完整的产品方向、市场判断和团队规划。” “等您的任期结束以后，可以先准备一份商业计划书。” “不需要写得太复杂。” “只要把准备做什么、怎么做、目标用户是谁，以及大概需要多少资金说明白就行。” 说到这里。 雷军稍稍停顿了一下。 “只要方向没有太大问题。” “我个人可以先投资一千万元。” “至于股权比例和后续融资。” “到时候都可以再谈。” 一千万元。 对于一个连计划书都没有的项目来说，这个数字已经称得上极有诚意。 雷军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 哪怕项目本身稍微差一些。 只要不是完全不靠谱。 他也愿意看在任星云的身份，以及之前为百姓做出的那些事情上，帮上一把。 然而，任星云听完以后，却没有半点兴奋。 反而愣了几秒。 很快，他便意识到，雷军这是彻底会错意了。 好家伙。 自己这是被当成上门拉投资的创业青年了。 “雷总。” “你可能误会了。” 雷军眉头有些意外。 “误会？” 任星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是我要创业。” “我是想给你介绍一份工作。” “顺便问问你。” “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搞一把大的。” 雷军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他盯着任星云看了好几秒。 似乎是在判断，对方是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我？” “给我介绍工作？” 雷军下意识抬手指了指自己。 这开什么玩笑？ 他虽然已经离开金山，可如今依旧担任uc优视董事长和风投负责人。 手里还拿着不少互联网项目。 平时拿着商业计划书找上门来的创业者，更是多得数不过来。 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给他介绍工作了？ —— 面对雷军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任星云非但没有觉得尴尬，反而十分自然地反问道： “雷总。” “你现在用的是什么手机？” 雷军微微一愣。 显然没有想到，话题怎么突然又跳到了手机上。 不过他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部黑色诺基亚e71。 “这个。” 任星云接过手机。 低头看了两眼。 全键盘。 小屏幕。 厚重的机身。 放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商务手机。 可在见惯了后世智能手机的任星云眼里，只有几个字可以评价。 丑，太丑。 他把手机递了回去，随后毫不客气地摇了摇头。 “太落后了。” “也太丑了。” “这种手机，没有未来。” 雷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任星云却没有继续评价这部手机，而是抬起头，直视着雷军的眼睛。 “雷总。” “跟着我干吧。” 说到这里，他又轻轻摇了摇头。 “准确地说。” “是跟着国家干，造手机。” “三个月以后，让我们一起改变世界。” 这句话落下。 雷军脸上的疑惑，终于慢慢变成了震惊。 国家？ 造手机？ 改变世界？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搞明白，任星云口中的大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是个人投资。 也不是某个普通商业项目。 而是国家准备亲自下场，在哈市建立属于华国自己的手机产业。 雷军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诺基亚。 心里也不免生出几分疑问。 就这么一块不过巴掌大小的电子设备，改变世界？ 他还没有想明白，任星云却已经站起身。 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走到了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的身上。 从背影看起来，颇有有几分成功学大师准备开课的架势。 “雷总。” “你有没有想过。” “未来的手机，会变成什么样？” 雷军没有说话。 任星云也不需要他回答。 “未来的手机，会变成每个人生活中最重要的工具。” “购物。” “支付。” “出行。” “娱乐。” “甚至身份认证。” “所有人的生活，都会被装进这么一块小小的屏幕里。” ....... 随着任星云不断说出自己对未来智能手机的判断。 雷军原本还坐在沙发上。 可听着听着，他的身体已经不知不觉向前倾去。 脸上的疑惑也在一点点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明显的专注。 “谁掌握了手机。” “谁就掌握了未来最重要的信息入口。” “谁拥有最多的用户。” “谁就能影响通信、金融、娱乐、零售，甚至整个互联网。” “雷总。” “这不是一部手机。” “这是一张通往下一个时代的门票。” 办公室里。 只剩下任星云一个人的声音。 这一刻。 他已经彻底进入了状态。 声音越来越高，语气也越来越有感染力。 “现在。” “苹果才刚刚起步。” “诺基亚还沉浸在功能机霸主的美梦里。” “摩托罗拉、三星，同样没有真正看清楚智能手机的未来。” “全世界都还站在门外。” “谁先推开这扇门。” “谁就能定义未来二十年的生活方式。” 第163章 为了梦想！ 在长达十分钟的讲解中。 任星云将自己对于未来智能手机的判断，几乎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直到最后。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雷军。 “我们现在入场。” “不晚。” “甚至正是时候！” 沙发上。 雷军的呼吸，已经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因为任星云描述的那个未来，实在太有吸引力了。 这不只是一部手机，而是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任星云重新走到茶桌前。 身体微微前倾，俯身看着雷军。 “三个月以后。” “我们的第一款产品，就会震惊全球。” “你想象一下。” “一年以后。” “华国的大街小巷，人人手里都拿着我们自己的智能手机。” “三年以后。” “我们的手机会卖遍亚细亚。” “卖到欧罗巴。” “卖到大洋彼岸！” “五年以后。” “全球数亿人的生活方式，都会因为你我今天的决定而改变！” 雷军已经彻底听入了神。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不只是因为智能手机的未来太过震撼。 也不只是因为国家已经拥有了近乎完整的技术储备。 更重要的是。 “改变世界” 这四个字。 正是雷军一辈子最想做到的事情。 而现在，一条足以实现这个梦想的道路，竟然主动摆在了他的面前。 任星云看着已经站起来的雷军。 心里顿时有了底。 对于缺钱的人，金钱，就是最直接的鼓励。 可对于雷军这种早已不缺钱，又始终心怀抱负的人。 梦想。 才是最好的诱饵。 任星云没有再给对方冷静思考的机会。 他猛地转身，一巴掌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钱！” “我们不缺！” “技术！” “我们也有！” “政策、工厂、人才，国家都会给！” “但我们现在缺少的。” “是一位华国，甚至全球手机行业的引路人！” 任星云死死盯着雷军。 声音猛地提高。 “雷总！” “我们造手机不是为了赚钱！” “我们是为了梦想！” “这一票。” “你到底干不干？！” 雷军胸口剧烈起伏。 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刚才那些话。 世界级公司、华国自己的手机、改变数亿人的生活。 还有那句....我们是为了梦想。 更让这个年仅四十的男人，激动的浑身发抖。 几秒后，雷军死死抓住了任星云的胳膊。 “干！” “必须干！” “为了梦想。” “就算砸锅卖铁，我也要干！” 听到雷军的回答，任星云满意地点了点头。 成了。 幸亏自己上一世，没少在网上看那些成功学讲师的视频。 什么寻找初心。 点燃梦想。 放大遗憾。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别说现在正处于人生迷茫期的雷总。 换成普通人，恐怕都得被说得热血沸腾。 要不然。 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位未来的“雷布斯”，提前拐到哈市去。 既然雷军已经答应。 接下来，两人自然要谈一些真正的事情。 任星云一把拉住雷军的手，重新回到沙发旁坐下。 “雷总。” “砸锅卖铁就不至于了。” “不过毕竟是国企，薪资方面可能不会给你太多。” 雷军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变得更加认真。 “任市长。” “薪资无所谓。” “甚至一分钱不给，我也可以接受。” “我们是为了梦想。” 听到这番话，任星云心里还真有些感动。 有时候，这位雷布斯的格局，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随后。 两人又谈到了雷军进入公司的具体职位。 由于这家企业属于国有科技企业. 党委书记和董事长等核心职务，都需要由国家统一任命。 任星云能够给他安排的最高职位，便是总经理兼首席产品官。 虽然不是名义上的一把手。 但公司从产品研发，到人才招募。 再到供应链管理、生产制造、品牌营销以及市场销售。 所有与产品和经营有关的核心事务，都会由雷军全权负责。 至于具体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组建多大的团队。 又该从哪些企业和科研机构中挖人，雷军都可以根据实际需要，自行决定。 国家负责提供资金、技术和政策支持。 而他要做的。 就是把这些资源真正整合起来。 在最短时间内，造出华国第一款足以震惊世界的智能手机。 “当然。” “你也不需要一辈子留在国企。” “先在这里干几年。” “等经验、团队和供应链都积累起来以后。” “你想自己出去创业，做属于你自己的手机，也完全可以。” 对于雷布斯日后自己创业，任星云自然是无比支持。 毕竟有竞争，才会有创新。 如果整个华国只有一家手机企业。 哪怕最开始再优秀，时间久了，也难免会失去继续向前的动力。 只有更多企业进入这个行业。 互相竞争。 互相追赶。 华国的手机产业，才能源源不断的发展。 国家要做的，就是牢牢掌握住芯片、操作系统、玻璃、镜头和通信等关键技术。 ....... 看到雷军脸上升起了明显的兴趣。 任星云又顺势添了一把火。 “至于你以后的公司名字。” “我也有个想法。” “不如就叫小米集团，怎么样？” “小米？” 雷军坐在沙发上，轻声念了一遍。 “小米……” 这个名字听起来并不宏大。 甚至有些普通。 可不知道为什么，越念，越觉得亲切。 很快。 雷军脑海中便浮现出了一句佛家用语。 “佛观一粒米，大如须弥山。” 一粒小小的米，看起来毫不起眼，却也可以承载一个无比广阔的世界。 一家真正优秀的公司。 该像小米饭一样贴近生活。 雷军越想，眼睛便越亮。 “小米集团……” “这个名字好。” “真的很好。” 任星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心里却忍不住暗暗发笑。 当然好了。 这本来就是你以后自己想出来的名字。 现在只不过是被我提前送还给你而已。 —— 接下来。 两人又聊了十几分钟。 任星云在安排好了和雷军的对接人后，便起身告辞。 “那么雷总。” “我们哈市再见？” 雷军同样起身。 脸上的激动虽然已经收敛不少，可眼神中的热血，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好。” “哈市见。” 任星云点了点头。 随后在秘书的带领下离开办公室，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 眼看两扇门即将彻底关闭，任星云刚准备长舒一口气。 结果就在最后一刻。 一只手突然从外面伸了进来。 即将闭合的电梯门，再次向两侧打开。 任星云愣了一下。 抬头看去，只见雷军竟然一路追到了电梯口。 此刻的他。 已经和两人刚刚见面时完全不同。 之前那个温和、克制，甚至有些迷茫的天使投资人，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散发着一股熊熊斗志。 雷军站在电梯门外，目光灼灼地看着任星云。 随后抬起拳头，重重锤在自己的胸口上。 “任市长！” “这一次，不只是为了工作，也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梦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就连走廊里的秘书和工作人员，都忍不住朝这边看了过来。 雷军却完全没有在意。 “我向你保证！” “只要国家把这件事交给我。” “我就一定把它做好！” “做不出一款真正领先世界的智能手机。” “我以后，就再也不谈什么伟大公司！” “如果连这件事都做不好。” “我这辈子，都不再踏进商界一步！” 电梯里的任星云听得眼皮直跳。 不过看着雷军那副热血沸腾的模样，也只能赶紧点头鼓励。 “好！” “雷总，我相信你。” “华国手机行业的未来，就靠你了！” 雷军重重点头。 “咱们一起干！” “改变世界！” 电梯门再次缓缓关闭，直到最后一条缝隙消失。 任星云靠在电梯墙上，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古怪。 自己刚才…… 是不是忽悠得有点太猛了？ 第164章 再也不需要那张南下打工的车票 下午四点多。 从京城飞往哈市的航班，缓缓降落在太平机场。 当任星云走出航站楼时。 一阵夹杂着寒意的冷风，立刻迎面吹来。 和京城相比，哈市的温度明显还要低上许多。 可重新踏上这片土地。 任星云心里却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一趟京城之行，虽然被智囊团折磨了整整一周。 可收获同样无比巨大。 二十项技术已经交到国家手中。 第一批资金也即将拨下来。 玻璃厂。 镜头厂。 整机研发中心。 还有未来那条规模庞大的智能终端产业链。 都将在哈市一点点变成现实。 想到被自己忽悠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飞来哈市改变世界的雷軍。 任星云嘴角便忍不住微微上扬。 —— 机场出口外。 周博涛早已开着一辆市政府的黑色轿车，等候多时。 看见任星云出现。 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伸手接过行李。 “任市长。” “一路辛苦了。” “还好。” 任星云随口应了一声，随后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 汽车缓缓驶出机场，朝着市政府的方向驶去。 回去的路上。 周博涛一边开车，一边频频通过后视镜观察后排的任星云。 一个多星期没见。 任市长看起来虽然有些疲惫。 可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却明显和离开哈市时完全不同。 甚至眉宇之间，也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喜色，就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周博涛忍了一路。 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心里的好奇。 “任市长。” “您今天看起来，心情好像很不错。” 任星云闻言，没有否认。 只是转头看向车窗外。 道路两旁。 一栋栋熟悉的建筑不断向后退去。 一些老旧厂房的烟囱，孤零零地矗立在远处。 任星云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 “博涛。” “三十年前的哈市，是什么样子？” 周博涛微微一怔。 显然没有想到，任星云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三十年前，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孩子。 许多事情，早已记得不太清楚。 可关于这座城市最辉煌的模样，他脑海中，依旧残留着一些模糊的画面。 周博涛稍稍放慢车速。 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那时候的哈市……” “应该很热闹吧。”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旁边就是一家钢铁厂。” “每天早上天刚亮，几千名工人一起进厂。” “自行车从街头一直排到街尾。” “到了下班的时候，厂门口全都是人。” “卖包子的。” “修自行车的。” “干什么的都有。” 说到这里。 周博涛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怀念。 任星云安静地听着。 周博涛继续说道： “那时候外地人提起哈市，都知道这里是国家的工业重镇。” “街上的年轻人，也很少想着离开。” “大家都觉得，只要肯干活。” “在这座城市里，就能成家，就能过上一辈子。” 说到最后，周博涛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曾经的哈市，确实有过属于自己的辉煌。 可随着老工业体系逐渐衰落。 工厂停产。 工人下岗。 年轻人开始一批批离开。 那种只要留下来努力，就一定能够拥有未来的信心，也跟着一点点消失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任星云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博涛。” “你相信我吗？” 周博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当然相信。” “任市长。” “您来哈市以后做的这些事情，我们都看在眼里。” “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 “但我相信您。” 听到这句话。 任星云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那你就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用不了两年。” “哈市一定会重新回到原本属于它的位置。” “甚至比三十年前，更加辉煌。” 任星云的声音，还在车厢里继续响起。 “未来或者是很快。” “我们哈市，就会拥有属于自己的高新技术产业。” “会有世界级的企业。” “会有源源不断的年轻人来到这里。” 周博涛听着这些话，整个人都有些失神。 哈市真的还能回到从前吗？ 至少从他一个普通市民的角度来看，实在是太难了。 “相信我。” “五年后，你的孩子。” “十年后，你孩子的孩子。” “或许再也不需要那张南下打工的车票了。” 就在周博涛思绪恍惚之际，前方路口的信号灯已经由红转绿。 后面的车辆，很快响起了一声喇叭。 任星云开口提醒道： “绿灯了。” “啊？” 周博涛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连忙挂挡，踩下油门。 汽车重新向前驶去。 任星云靠在后排座椅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随后开口： “我的任期，只剩下两个多月了。” 听到这句话，周博涛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滞。 任星云却像是没有察觉，继续说道： “时间不多了啊。” “可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接下来的时间一起努力吧。” 周博涛握着方向盘，鼻头忽然莫名有些发酸。 是啊。 时间过得可真快。 明明感觉任市长才刚刚来到哈市。 可一转眼，他的任期竟然就要结束了。 这位年轻的代理市长。 带着他们建厂，整顿干部，发展旅游。 为下岗工人争取工作。 又让整座城市重新热闹起来。 所有人似乎都已经习惯了，只要遇到困难，任市长就一定会站出来。 可他终究是要走的。 想到这里，周博涛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有不舍。 有难过。 也有一丝不愿面对的慌乱。 可周博涛最终还是将这些情绪全部压了下去。 用力点了点头。 “嗯。” “任市长。” “咱们一起努力。” 第165章 有时候选择，大于努力 汽车很快驶入了市委大院。 停稳以后。 任星云推开车门，迈步走了下来。 周博涛也跟着下车，绕到后方，准备帮忙拿行李。 可任星云刚刚向前走了几步。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转身折了回来。 “博涛。” 周博涛立刻抬起头。 “任市长，怎么了？” 任星云看着他，忽然问道： “你女儿今年多大了？” 周博涛愣了一下。 显然没有想到，任星云会突然问起自己的女儿。 “今年十四。” “马上就要参加中考了。” “要继续上学吗？” 听到市长的询问，周博涛脸上多了几分犹豫。 “家里最近也在商量。” “到底是让她继续读高中，还是去技校学一门手艺。” “我想着。“ “要是早点学门技术，以后也好养活自己。” 任星云听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开口反驳： “博涛啊。” “你这个想法不对。” “现在多花几年时间读书，看起来没有什么好处。” “可人生还长。” “以后能走多远，看的不是早两年挣到工资。” “而是有没有能力，跟得上这个时代。” 说到这里，任星云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市委大楼。 “华国的未来。” “终究还是要交到年轻人手里。” “只要孩子愿意读。” “你们做父母的，就尽量再托她一把。” 周博涛神情一肃，立刻表示回去就会和妻子重新商量。 一定让孩子继续读下去。 任星云之所以会说这些与工作毫不相关的话。 主要还是因为在心里，早已不再把周博涛当成一名普通司机，而是一个真正的朋友。 很多人这一辈子能走到哪里。 当然离不开自己的努力。 可有时候。 天赋、家庭条件，以及在人生岔路口上，有没有人愿意替他指明方向，同样重要。 有时候，选择远远大于努力。 一句正确的提醒，一个明确的建议。 便可能让一个人的人生，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既然自己恰好知道未来哪些行业会真正崛起。 那就没必要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因为父母对未来不了解，过早地放弃继续读书的机会。 “以后报大学专业的话。” “可以优先考虑计算机。” “微电子。” “或者通信工程。” “这些领域，未来都会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话说到一半，任星云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人工智能也不错。” “不过现在国内开设相关方向的学校可能不多。” 人工智能？ 这个新词，周博涛听得有些迷糊。 究竟是学什么的，他完全不清楚。 不过。 既然是任市长专门提醒的，那肯定不会有错。 周博涛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几遍，将这几个专业牢牢记了下来。 “我记住了。” 任星云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离开。 却忽然发现，周博涛的神情似乎有些低落。 他稍稍一想，很快便明白了过来。 周博涛这个专职司机，现在所有的工作，几乎都围绕自己展开。 一旦自己离开哈市，他难免会担心未来的去处。 想到这里。 任星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至于你的工作。” “我已经和达康书记聊过了。” “等我离开哈市以后，你就去给他开车。” 这句话落下，周博涛原本正在拿行李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原本以为。 任市长每天要处理那么多大事，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一个小小的司机。 “任……” “任市长。” 周博涛张了张嘴，声音却已经有一丝哽咽。 任星云看着他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模样，再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跟在达康书记身边。” “少说话，多做事。” “只要踏踏实实干。” “日子不会差。” 说完，不等周博涛再开口。 任星云便转过身，迈步朝市委大楼走去。 周博涛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 喉咙里的那句谢谢。 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 走进市委大楼以后。 任星云没有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而是直接上楼，朝李达康的办公室走去。 房门并没有完全关严。 还没走到门口，里面便传来了李达康明显带着火气的声音。 “一个月才能建厂？” “哈市哪有那么多时间等他们！” 办公室里。 秘书拿着文件站在办公桌旁，脸上满是为难。 “李书记。” “对方说半个月时间太紧。” “设备运输和工人培训，都需要时间……” 李达康直接抬手打断。 “告诉他们。” “市里可以协调厂房、用地和手续。” “该给的支持，一样都不会少。” “但第一批生产必须在半个月内启动。” “至少解决五百名下岗职工的就业。” “这是底线。” “就这样。” 任星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也没有出声打扰。 等秘书转身出来以后，才迈步走进办公室。 李达康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工作里，低头翻着另一份招商材料。 根本没有注意到房间里多了个人。 任星云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沙发前，挑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坐下。 等李达康又在文件上写了几行批注。 抬头时，才终于看见坐在对面的任星云。 紧接着脸上的严肃迅速消失，换上了一副笑容。 “任市长？”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李达康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快步走到任星云面前，开口便是一阵抱怨。 “你走的这一周多。” “招商引资的事情，可把我折腾得焦头烂额。” 嘴上虽然在抱怨。 可他脸上的神情，却明显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任星云看了他一眼。 “看来战果不错？” 听到这句话，李达康立刻来了精神。 他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直接递到任星云面前。 “这一周。” “我们已经和九家企业敲定了投资意向。” “其中三家企业已经正式投产。” 说到这里，李达康伸出五根手指，有些得意的说道： “按照目前统计。” “这些项目全部落地以后，预计可以解决五千名左右下岗职工的就业问题。” 对于李达康的能力，任星云从来没有怀疑过。 只是。 任星云现在更好奇的，并不是这九家企业。 而是等李达康听见自己从京城带回来的消息以后。 脸上究竟会露出什么表情。 第166章 来人啊，书记晕过去了！ 任星云翻了翻手里的材料，笑着说道： “达康书记。” “真不愧是咱们哈市的经济小能手。” 听到这句夸赞。 李达康嘴上虽然没有说什么，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有些高兴。 为了这几家企业，他这段时间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光是打出去的电话，就有上千个。 白天跑企业。 晚上研究厂房和用地。 吃饭的时候，都还在和招商部门讨论优惠政策。 市委不少干部，最近甚至还在背后给他起了一个新外号。 ——拼命三郎李书记。 如今这份努力，总算得到了任星云的认可。 李达康刚准备谦虚两句。 却听见任星云又慢悠悠地补充道： “不过。” “和我这次从京城带回来的投资相比。” “达康书记，还是稍微差了那么一点。” “以后还得继续努力啊。” 李达康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他愣了好几秒。 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京城？ 投资？ 任市长这次进京，不是回学校处理毕业论文吗？ 怎么又带回来投资了？ 难道…… 李达康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那位老人的身影。 下一秒。 他的呼吸便明显急促起来。 刚才还坐在对面的身体，直接挪到了任星云身旁。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任市长。” “您……” “您去找那位了？” 任星云没有回答。 李达康却已经顾不上别的，张口便问道： “拉到了多少钱？” “几个亿？” “还是十几个亿？！” 看着李达康这副两眼放光的模样。 任星云心里顿时升起了一丝恶趣味。 这么好的机会，不逗一逗这位gdp书记，实在有些可惜。 于是任星云轻咳两声，身体随之往沙发上一靠。 “这一趟京城跑下来。” “坐了几个小时飞机。” “回来以后，连口水都还没喝上。” 说完，他还故意重重叹了口气。 “唉……” 李达康反应极快，立刻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 倒完以后，又像是担心水温太高，端到嘴边轻轻吹了几下。 这才送到任星云面前。 “任市长。” “先喝口水。” “慢点，别烫着。” 任星云看着递到面前的茶杯。 学着电视里那些老干部的模样，慢悠悠地嘬了一口。 “嘶……” “哈……” 随后。 又慢悠悠地嘬了一口。 可仍旧没有说出具体数字。 这看的一旁的李达康是心急如焚啊。 你小子别光喝，倒是说啊！ 人都快让你急死了！ 任星云一边喝茶，一边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 李达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抬起双手，准备给这位刚从京城回来的财神爷，来上一套肩颈按摩。 吓得任星云浑身一激灵。 身体猛地往旁边一闪。 “达康书记，不用不用。” 开什么玩笑。 书记给自己捏肩膀？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还不知道最后会被编排成什么离谱版本。 见李达康已经实在等不下去了，任星云也终于收起了继续逗他的心思。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同样学着他竖起五根手指。 “这个数。” 李达康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五个亿？” “可以！” “太可以了！” “有了这笔钱，就能解决哈市的燃眉之急啊！” 任星云摇了摇头。 “达康书记。” “胆子再大一点。” “大胆猜。” 李达康脸上的欣喜，逐渐变成了震惊。 胆子再大一点？五个亿还不够大？ 难道是……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 “五...五十亿?” “任市长，真有五十亿？” “这么大的投资，我做梦都不敢这么做啊！” 任星云听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达康书记。” “怎么做个梦，胆子还这么小？” 他稍稍停顿。 随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 “五。” “百。” “亿。” 话音落下。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达康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五百亿的投资？！ 二零零八年一整年，哈市地方财政预算收入，也不过一百九十多亿元。 任市长一周带回来的投资。 几乎相当于哈市两三年的财政收入？！ 一时间，李达康脑海中有无数个念头同时出现。 数百亿元资金。 十数万个就业岗位。 上千亿元规模的产业链。 还有未来源源不断进入哈市的企业、人才和税收。 钱。 好多钱。 多到他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花。 他越想，呼吸越急促。 耳边也渐渐响起一阵嗡鸣。 眼前的任星云，像是突然变成了两个人。 紧接着，又变成了三个。 下一秒。 李达康眼前彻底一黑。 身体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直接瘫倒在了沙发上。 而坐在旁边的任星云，压根没有察觉。 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讲解中。 “达康书记。” “你可不知道。” “我为了这五百亿，可是遭了老罪了。” “不光这五百亿。” “我还替咱们哈市找到了一条真正的出路。” “未来这里会建玻璃厂、镜头厂，还有智能手机生产基地。” “等上下游产业全部过来以后……” 任星云说到这里，忽然发现旁边半天没有回应。 “达康书记？” “你怎么不说话？” 他疑惑地扭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只见李达康整个人已经歪在沙发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卧槽！” “达康书记！” “你别吓我！” 他赶紧扑了过去，抓住李达康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 “达康书记醒醒！” “这才五百亿！” “后面还有产业链呢！” 可无论任星云怎么晃，李达康都没有任何反应。 任星云这下彻底慌了。 “来人啊！” “达康书记晕过去了！” “医生！” “赶紧叫医生！” —— 五分钟后。 书记办公室里，已经围满了一圈人。 秘书，工作人员，还有刚刚赶来的医务人员。 有人替李达康掐人中。 有人在旁边不停扇风。 可折腾了半天，李达康依旧双眼紧闭，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达康书记？” “达康书记，能听见吗？” “水呢？” “快拿点凉水过来！” 办公室里乱成一团。 就在所有人都有些束手无策的时候。 任星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直接蹲到李达康身旁，扯着嗓子大喊： “达康书记！” “钱没了！” “国家不给投资了！” 昏迷中的李达康。 只觉得耳边一直有人叽叽喳喳，声音模模糊糊，根本听不清楚。 可就在这时。 一句极其刺耳的话，突然穿透所有杂音，直直钻进了他的脑海。 什么？ 钱没了？！ 下一秒。 原本还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李达康，猛地睁开双眼。 整个人几乎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 李达康脸色涨红，张口便怒吼道： “五百亿！” “那可是哈市的命根子！” “谁敢动这笔钱。” “老子就跟他玩命！” 这一嗓子落下。 整间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 李达康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办公室里，竟然已经挤满了人。 并且都在满脸震惊地望着自己。 第167章 传言，越传越离谱 十分钟后。 彻底清醒过来的李达康，直接把办公室里的人全部赶了出去。 房门重新关上。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任星云两个人。 李达康坐在沙发上。 脸色虽然已经恢复了一些，可看向任星云的眼神，甚至还带着几分不安。 “任市长。” “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那五百个亿。” “确确实实有这回事？” 经历了刚才那场意外，任星云也不敢再继续刺激他。 立刻坐直身体，一脸严肃地保证道： “达康书记。” “我以市长的身份保证，这件事绝对不假。” “第一批拨款，共计五十亿元。” “如果手续推进顺利。” “预计一周以后，就能正式到账。” 听见“第一批五十亿元”这几个字，李达康的胸口再次剧烈起伏起来。 他抬起一只手，示意任星云先不要继续。 “让我缓缓。” “就几秒钟。” “让我先缓缓。” 任星云看着他这副模样。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到底该不该继续说。 他生怕自己再多说一句，这位gdp书记又当场抽过去。 足足过了半分钟，李达康脸上的苍白，才逐渐退去。 原本有些紊乱的呼吸，也终于慢慢恢复正常。 “行了。” “你继续。” 任星云试探着看了他一眼。 “真能继续？”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 “能。” “你说。” 任星云这才重新开口。 不过这一次，他的语速明显放慢了不少。 甚至每说一项安排，都会先观察一下李达康的脸色。 国家将在哈市建设高强度触控玻璃生产基地。 建立高精度微型镜头工厂。 同步筹建智能终端研发中心，以及第一座整机生产基地。 后续则会根据第一代产品的市场表现，继续追加资金。 任星云一边说。 一边死死盯着李达康。 只要发现对方的呼吸稍微变快。 他便立刻停下来，等李达康缓过劲以后再继续。 直到任星云说出国家最后的战略目标。 “把哈市……” “打造成全球智能终端产业中心。” 话音刚刚落下。 桌子对面，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呼……” “呼……” 李达康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 任星云心里顿时一紧，连连安抚。 “稳住！” “达康书记，深呼吸！” “头晕是正常的。” 其实，此刻的李达康除了激动之外，更多的是幸福。 他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抓经济。 最痴迷的，也是发展经济。 喜欢一座城市在自己手里，一点点变得更繁荣。 而这一次，可能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机会。 若干年后，当后人回顾华国智能终端产业崛起的历史时。 哈市这个名字。 必然会被写进最重要的一页。 而他李达康，也会作为这一切的亲历者和推动者，被一同记载下来。 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幸福的？ ...... 与李达康知道的实情不同。 刚才办公室里的那些干部，只听见了“五百亿”这三个字，就被赶出了房间。 至于这笔钱要投向什么地方，会建设哪些产业，又要分几个阶段拨付。 他们一概不知。 可越是不知道，便越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消息最开始，还只是五百亿元投资。 等传到隔壁办公室时，便成了国家准备向哈市拨款五百亿元。 再传到楼下。 又变成国家已经决定，在哈市启动一项规模超过千亿元的重大工程。 不到一个小时。 整个市政府大院里，几乎所有干部都听说了这件事。 至于消息从哪里来的？ 没人说得清楚，反正都说是“上面的人”透露的。 永远不要低估流言传播的速度。 更不要低估一群人，在信息不完整时的脑补能力。 仅仅过去三天。 这条消息便从市委大院传进了工厂。 从工厂传进了街道，又从街道传进了菜市场、澡堂。 几乎整个哈市都知道了，国家要向哈市投资一大笔钱。 至于究竟是多少，版本已经多得数不清。 有人说五百亿。 有人说几千亿。 还有人拍着胸口保证。 自己在市政府工作的亲戚亲耳听见，这次投资至少上万亿。 一时间，整座城市都像提前过年一样。 菜市场里。 原本围绕着白菜涨了两毛、猪肉便宜了多少的讨论，也全部变成了那笔还没有正式公布的巨额投资。 ...... 与此同时。 忙碌了一整天的任星云，也终于得以抽出一点时间，坐在电脑桌前放松一下。 算起来。 自己已经整整十天没有开启直播了。 任星云打开真人秀论坛，准备先看看网友们的反应。 如果大家反应不算强烈，自己完全可以再趁机偷懒几天。 网页打开以后。 排在最前面的几条留言，还算正常。 【听说任市长回学校处理毕业论文，希望一切顺利。】 【没有任市长直播的第十天，想他。】 【哈市现在这么忙，任市长一定要注意身体。】 【这段日子，也好好休息一下吧。】 看到这些留言，任星云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网友们还是很善解人意的。 知道关心自己的身体，也知道体谅自己的辛苦。 欣慰啊。 看来再休息两天，问题应该不大。 可随着鼠标滚轮不断向下滑动。 论坛里的画风，却逐渐变得有些不太对劲。 【任市长十天没有出现，真的是回学校了吗？】 【细数任市长上任以来，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操作。】 任星云看到这里，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紧接着。 一篇热度极高的帖子，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帖子的浏览量已经超过百万，下面的回复，更是多达数万条。 【深度分析：任市长真正的背景，竟然如此恐怖....】 任星云握着鼠标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没忍住好奇，点了进去。 发帖人明显做了大量功课，整篇文章足足有上万字。 从任星云参加真人秀，第一次前往汶市开始，一直分析到了现在的哈市。 第168章 此子恐怖如斯，断不可留啊… 文章先是列出了任星云上任以来，提出过的每一项政策。 提前布局加固房屋。 空降临川。 帮助下岗职工讨薪。 整顿干部。 发展旅游。 发帖人又将这些政策的最终结果，一个个进行了对照。 最后得出了一个极为离谱的结论： 【任市长作出的超过三十项重大决定，竟然没有一次错误。】 【仿佛未卜先知一般。】 【有些政策最开始看起来十分冒险】 【甚至遭到了大量质疑。】 【可最终的结果，却总能证明他是正确的。】 任星云最开始还觉得有些好笑。 可随着文章继续往下，他的表情也逐渐认真起来。 发帖人显然不只研究了公开政策，还专门整理了他每一次“消失”前后，所带来的变化。 甚至这次刚暂停直播不到十天。 便传出了国家即将对哈市进行数百亿，甚至数千亿投资的消息。 文章作者还专门用红色字体标注了一句话。 【各位请注意：这绝对不可能只是巧合。】 任星云看到这里，原本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知不觉坐直了起来。 好家伙，这个作者有点东西啊！ 虽然很多地方纯属脑补，但整个推理过程，竟然被他硬生生串了起来。 文章最后，作者对所有线索进行了总结。 最终给出了一个结论： 【第一种可能：任市长是来自未来的穿越者。】 【第二种可能：任市长是国家的亲儿子。】 【注意，不是形容词。】 【而是字面意义上的亲儿子。】 任星云：“？？？？？？” 这下他是真的有点懵了。 先不说这看起来无比荒唐的猜测，已经极度接近事实。 可自己从京城带回来投资的消息，这些网友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不是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吗。 难道哪里出现了泄密？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 他便开始仔细回忆，究竟有哪些人接触过相关消息。 可没过多久。 任星云的表情就变成了恍然大悟。 应该是前几天达康书记刚醒来的那几句感叹。 当时在场的人那么多，这句话想不传出去，反而有些困难。 而消息一旦离开市委大楼。 再经过一传十、十传百。 最后变成几千亿，甚至上万亿，也就不足为奇了。 ...... 任星云连忙点开下面的评论区。 结果只看了几条，脸上的紧张就立刻放松下来。 【任市长：喂喂喂，总部吗？我外星人的身份暴露了。】 【该死，还是没能瞒过蓝星人的眼睛吗。】 【楼主分析得很好，下次不许再分析了。】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差点就信了。】 【任市长回一趟学校，回来发现不光身份变了，连种族都变了。】 【好文，当赏！】 【朕乃汉武帝，命你重修《史记》。】 【楼主：陛下，时间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那就直接进入最后一步，宫刑。】 面对满屏的调侃。 发帖人还在评论区不断解释。 【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们认真看证据！】 【任市长肯定有特殊身份！】 可他越是解释，网友们笑得越厉害。 【任市长上大号说话。】 【求求你别试探我们了。】 【楼主已经掌握核心机密，建议今晚睡觉睁一只眼。】 【楼主危！】 看到网友们只把这篇帖子当成笑话，根本没有人相信楼主的推测，任星云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华国不愧是人口大国，自古以来，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却仅仅依靠自己一路走来的行为，便能推断出这么多东西。 他看着屏幕上的帖子，半开玩笑地嘀咕了一句。 “此子真是恐怖如斯。” “断不可留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见了他的想法，还是网管发力。 就在任星云刷新网页以后，刚刚还排在论坛首页的帖子，突然消失不见。 页面中央只剩下一行提示。 【该主题不存在，或已被管理员删除。】 ..... 随着任星云手中的鼠标继续向下滑动。 论坛里的讨论，也逐渐转移到了那笔神秘的国家投资上。 有人猜测。 国家准备重新整合哈市的老工业体系。 把那些已经停产、半停产的国营大厂全部恢复起来。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国家准备在哈市建设一座新的航空工业城。 专门生产民用飞机和大型运输机。 不过这些猜测，和其中的一篇帖子相比，却又显得格外的保守。 【大胆猜测：国家准备把哈市变成沿海城市！】 任星云看到这里。 手中的鼠标都微微停顿了一下。 哈市？ 沿海城市？ 这两个词究竟是怎么被联系到一起的？ 怀着强烈的好奇，任星云点进了帖子。 只见楼主在文章开头，便绘制了一张极其潦草的东北地图。 随后又用一条粗红线。 从哈市一路向东延伸，穿过大片山林和城镇，最终连接到了图门江下游。 按照楼主的设想。 国家这笔巨额投资，根本不是用来建设工厂的。 而是准备从哈市开挖一条超级运河。 一路连接松花江水系和图门江，最终直通霓虹海。 只要这条运河建成，哈市便能拥有一条直通大海的航运通道。 从此彻底摆脱东北内陆城市的身份。 摇身一变，成为华国纬度最高的国际港口城市。 帖子下面。 楼主甚至已经开始计算运河开通后的经济收益。 东北的粮食。 煤炭。 木材。 机械设备。 以后全部可以从哈市直接装船出口。 海外货物也能通过这条水路，直接进入东北腹地。 文章最后。 楼主还十分豪迈地写道： 【等这条运河建成以后，哈市就不再是东北的哈市。】 【而是整个东北亚的哈市！】 看到这里，任星云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得不承认。 这个想法确实足够大胆，甚至已经不能用大胆形容了。 这多少有些胆大包天。 可笑过以后。 任星云还真顺着对方的设想，在脑海中认真推演了一遍。 如果真能打通哈市与图门江之间的水运通道。 再从图门江进入霓虹海。 理论上，确实能够为东北腹地增加一条面向海洋的运输线路。 哈市也可能借此成为内河航运和海上贸易之间的重要枢纽。 从地图上看。 似乎还真有那么一点可行性。 不过。 这种念头也只在任星云脑海中停留了不到一分钟。 便被他直接否决。 原因很简单。 从哈市一路向东开挖运河，沿途需要穿越大量山地、河流和人口聚集区。 最终投入的资金。 恐怕不是几百亿元，也不是几千亿元。 而是一个足以让国家财政都感到肉疼的天文数字。 更何况。 就算真把运河挖到了图门江，后面还有更加麻烦的问题。 图门江入海口附近。 本身便处于三个国家交界的特殊区域。 华国虽然拥有沿江通海航行的权利。 却并不直接拥有属于自己的海岸线和港口。 而且图们江下游，还横跨着一座连接北熊国和北邻国的铁路桥。 由于桥体高度有限，再加上下游河道水浅、淤积严重。 大型船只想要从桥下通过，几乎没有可能。 “没有直达霓虹海的出海口。” 这也成为了后世的东三省，最为遗憾的一件事。 第169章 解释传闻 又看了几分钟，任星云索性直接关闭了论坛。 对于网友们始终没有猜到正确的答案，他倒也不觉得意外。 任星云原本还打算，等第一批资金到账。 工厂选址确定。 甚至样机研发正式启动以后，再统一对外公布。 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计划恐怕要提前了。 ....... 在任星云回到哈市的第五天。 停播了接近半个月的真人秀，终于如期恢复直播。 至于为什么又额外耽误了两天，那当然是等待雷布斯雷总了。 如今的手机集团，几乎是从无到有。 没有成熟的组织架构。 没有现成的管理团队。 甚至连正式名称，都才刚刚确定。 雷軍自然不可能只带着一腔热血，直接跑到哈市开工。 从任星云离开京城以后。 他便用整整三天时间，将国家提供的初步资料和项目规划，进行了系统梳理。 联系了自己在金山、卓越和互联网行业积累下来的人脉。 从软件开发、产品设计、供应链管理、市场营销以及工业制造等不同领域。 筛选出第一批值得邀请的骨干班底。 三天时间刚到。 雷军又带着一支临时组建成的设计团队，马不停蹄地赶往哈市。 结果人刚刚抵达，甚至连酒店都没有来得及入住。 便被任星云直接拉到了办公室。 …… 市委大楼的一间会议室内。 任星云和雷軍并排坐在沙发上，一台摄像机已经提前架设完毕。 此时的雷軍，还不是后来那个能够站在万人体育场中央，连续演讲几个小时的“雷教主”。 面对正前方黑洞洞的摄像头。 他明显还有些不太习惯，时不时调整一下坐姿。 脸上的笑容，也多少带着几分拘谨。 不远处。 王强确认设备和信号全部正常后，朝两人点了点头。 下一秒。 直播正式开启。 几乎就在画面出现的瞬间。 大量等待已久的网友，便疯狂涌入直播间。 在线人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上涨。 五万。 十万。 二十万。 原本安静的留言区，也在短短几秒内彻底被刷屏。 【终于等到你！】 【你知道我这半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半个月不见，仿佛已经隔了半个月。】 【也不知道任市长毕业顺利吗？】 【网上传的几百亿投资到底是不是真的？】 任星云扭头看了一眼摆在面前的电脑。 简单挑选了几条留言。 “多谢大家这段时间的挂念。” “我最近一切顺利。” “学校那边的事情，也已经基本处理完了。” “至于大家最关心的投资传闻。” “等一会儿，我会亲自向大家说明。” 得到任星云的回应以后，留言区竟然短暂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刷出了一大片整整齐齐的问号。 【？？？】 【任市长竟然回复我们了？！】 【谢天谢地，终于不是我们单方面自言自语了！】 【旁边这位是谁？】 【感觉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叫不上名字。】 看着满屏飞速滚动的留言。 任星云心里不由得感慨了一句，这个时代的直播方式，终究还是不够方便。 想看网友留言，还必须专门在面前摆一台电脑。 远不如后世拿出一部手机，随时随地便能开启直播。 不过，这种情况应该很快就会改变了。 任星云偏过头。 看了一眼坐在身旁，仍旧略显拘谨的雷軍。 “雷总，介绍一下自己吧？” “网友们都等不及了。” 雷軍看到越来越多网友开始猜测自己的身份。 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对着镜头开口说道： “大家好。” “我是雷軍。” “目前担任哈市华星科技集团，总经理兼首席产品官。” “以后主要负责集团的产品研发、团队组建以及日常经营工作。” 说到这里。 雷軍脸上露出一丝略显拘谨的笑容。 “如果大家以前没有听说过我。” “也很正常。” 任星云坐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立刻接过话头。 “雷总这就有些谦虚了。” “他之前是金山公司的ceo。” “大家平时用的wps，还有不少人玩过的《剑侠情缘》。” “背后都有雷总带领团队参与开发。” “包括现在很多人手机里使用的uc浏览器。” “雷总也是重要的投资人和负责人之一。” 任星云每说出一个名字，直播间里的留言便明显加快几分。 等他说完以后，不少网友终于反应过来。 【抱歉长官，刚才没认出来。】 【我就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雷总，跪求优化一下《剑侠情缘》的建模。】 【先别管其他的，金山毒霸会员能不能便宜点？】 【雷总，uc浏览器挺好用，就是能不能加个小说阅读模式？】 【华星集团？干什么的，没听过啊。】 眼看直播间里的话题，已经从国家投资一路跑到了游戏建模、软件广告和会员价格。 雷軍也有些哭笑不得。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重新将话题拉了回来。 “大家刚才提到的这些问题。” “以后有机会，我会认真听取。” “不过今天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金山，也不是为了uc。” 雷軍坐直身体，脸上的拘谨也逐渐消失。 “首先。” “最近网上流传的消息，有一部分是真的。” “国家确实准备在哈市进行一项总计五百亿的投资。” 这句话刚刚落下，论坛上瞬间热闹起来。 【五百亿是真的？】 【真要挖运河了？！】 【哈市真要变沿海城市了？】 【我就知道国家没忘记东北！】 雷軍看了一眼不断刷新的留言。 随后缓缓摇头。 “不过。” “这次投资并不是大家猜测的钢铁、煤炭，也不是重启哪一家老工业企业。” 雷軍脸上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地认真。 “国家投资的目的。” “是造手机。” “造出第一款，属于华国人自己的智能手机。” 第170章 我心目中的未来智能手机 “不是简单地组装外国零件。” “而是从核心技术、操作系统，到外观设计和使用体验。” “全部由我们自己来完成。” 说完这些，雷軍的语气，也不知不觉的提高了一些。 “而哈市华星智能终端科技集团。” “将成为华国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智能手机制造企业。” “我相信，智能终端的未来。” “将会由咱们华国引领！” 随后，雷軍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电脑屏幕。 他也想看看。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究竟会是什么反应。 论坛里。 在经历了短暂的沉寂以后。 无数留言瞬间涌了出来。 【国家投资几百亿，就为了造一部手机？】 【等等，什么叫智能手机？】 【我不理解啊，这五百亿干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造一个打电话的东西？】 【国产手机能竞争得过诺基亚、摩托罗拉，这些外国品牌？】 【就算真造出来，估计也只是换个外壳的组装机吧。】 【我还是觉得，把钱投到老工业基地更靠谱。】 面对着网友们铺天盖地的质疑，任星云却没有表现出半点意外。 因为这一切，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现在的质疑声越大。 等两个多月后，第一款产品真正亮相时，带给所有人的震撼也就会越强烈。 到时候。 今天每一句“不可能”。 都会变成华星手机最好的宣传。 任星云现在要做的，只是所有人的好奇心彻底勾起来。 想到这里，他看向镜头说道： “大家不理解，很正常。” “所以。” “华星集团准备举办一次有奖竞猜活动。” 这句话刚刚落下，论坛里的质疑声，明显暂停了一下。 紧接着，满屏的问号再次出现。 【有奖竞猜？】 【猜什么？】 【有奖金吗？】 任星云看着不断刷新的留言，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 “两个半月以后。” “华星智能终端科技集团，将正式发布第一款智能手机。” “从今天开始。” “大家可以在互联网，以及真人秀官方论坛上，自由猜测未来智能手机会是什么样子。” “包括它会是什么外形。” “大家都可以尽情发挥想象。” “甚至可以亲手画出设计图，发布到论坛上。” 任星云稍稍停顿，随后公布了最受网友关注的奖励。 “等产品正式发布以后。” “华星集团会从所有参与者中，选出猜测最接近的十个人。” “前三名。” “每人奖励五万元现金。” “第四名到第十名。” “每人免费赠送一部华星集团第一代智能手机。” 五万元？ 在二零零九年。 这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不少普通工人一整年的工资，甚至都未必能达到这个数字。 更何况，哪怕进不了前三名。 只要进入前十，还能免费获得一部尚未发布的智能手机。 免费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这个奖励一公布。 刚才还在质疑国家为什么要花几百亿元造手机的网友。 此刻已经顾不上讨论投资是否值得。 一个个全部开始研究，未来的智能手机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五万元？！】 【任市长，你早说有奖金啊！】 【我先来，未来的手机肯定能放电影！】 【格局小了，我猜以后手机能直接看电视。】 【我觉得肯定要有键盘，不然怎么打字？】 【有没有可能，手机以后能像电脑一样打联机游戏？】 【楼上的别做梦了，手机屏幕这么小，看得到敌人在哪吗？】 【如果能有个8g的内存，那就无敌了。】 …… 当天晚上。 一场关于“未来手机”的讨论风暴，迅速席卷了整个华国互联网。 真人秀论坛的相关板块，访问量在几个小时内翻了数倍。 各大门户网站。 科技论坛。 高校贴吧。 甚至各个新闻平台，都出现了有关华星智能手机的报道。 #国家五百亿元布局智能终端产业，首款产品将在两个半月后发布。 #哈市转型高科技产业，华星集团宣布自主研发智能手机。 #从软件到硬件，原金山ceo雷軍出任华星集团总经理。 #五万元征集未来手机创意，华星集团寻找民间设计天才。 #一部手机，真的值得国家投资五百亿元吗？” 几乎所有新闻报道的评论区里。 都挤满了前来凑热闹的网友。 也有人单纯奔着那五万元奖金而来。 短短半天时间。 真人秀论坛上便出现了数千篇关于未来智能手机的帖子。 有人拿着画图软件，认真绘制手机外观。 甚至还有高校学生专门组建了临时团队。 几个人各自负责外观、系统和功能设计，准备合力拿下那五万元奖金。 当天晚上十点多。 任星云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又一次打开了真人秀论坛。 此时。 一篇刚刚发布不到两个小时的帖子，已经被网友顶到了首页。 【作品：我心目中的未来智能手机】 帖子下面，还附带着一张手绘设计图。 任星云点进去看了一眼，随后，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诧异。 这款手机由上下两部分组成。 上半部分是一块横向大屏幕，下半部分，则是一套完整的英文键盘。 平时使用时，两部分会重叠在一起。 需要打字时，只要将屏幕向侧面滑开。 下面隐藏的全键盘便会完整露出来。 设计者还十分贴心地在旁边标注了功能。 【三点五英寸超大触控屏。】 【侧滑全键盘。】 【五百万像素摄像头。】 【支持无线网络。】 【最高可扩展至三十二g存储。】 【可以浏览完整网页、观看电影和处理办公文件。】 帖子下面。 大量网友都在称赞这个设计。 【太厉害了，这不就是一台可以装进口袋的小电脑吗？】 【这个侧滑设计绝对能拿第一名。】 【有键盘，还有大屏幕，简直完美。】 【华星直接照着生产吧，我肯定买。】 【这才叫真正的智能手机！】 任星云盯着屏幕上的设计图，越看越觉得熟悉。 侧滑屏幕。 全尺寸键盘。 横屏操作。 这不就是诺基亚即将在同年推出的旗舰机皇——n97吗？ 在原本的历史里，诺基亚对这款手机寄予厚望。 新奇的外观和功能，几乎堆满了那个年代，普通消费者对于高端手机的全部想象。 产品刚刚亮相，便在全球市场引发了巨大关注。 进入华国以后，更是被无数消费者视为身份和财富的象征。 即使价格高达八千元，依旧有大量消费者排队购买。 在许多人眼里。 能够拥有一部n97，就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任星云看着那张几乎与n97九成相似的设计图。 放在原本的历史里。 这种设计确实称得上惊艳。 可这一世，当华星真正意义上的全触控智能手机提前出现以后。 笨重的侧滑结构。 密密麻麻的实体键盘。 只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上一个时代的产物。 所谓的机皇。 恐怕还没有来得及真正登上王座，就会提前撞上新时代迎面驶来的巨轮。 第171章 丑，实在是太丑了！ 由于国家下达的任务，是两个半月内必须拿出第一批原型机。 留给雷軍和设计团队的时间，自然极其有限。 半个月内。 第一代手机的外观、结构和基础功能方案，必须全部确定下来。 只有这样。 京城那边才能集中调集材料、精密制造领域的力量。 先以实验室的方式，制造出第一批上百台样机。 与此同时。 哈市的玻璃、镜头和整机生产线，也会根据最终确定的设计方案，正式启动建设。 换句话说，设计团队每拖延一天。 后面的所有环节，都要跟着往后顺延。 雷軍自然清楚，自己肩上的任务究竟有多重。 直播结束当天。 他甚至没有回酒店休息。 便直接带着临时组建起来的设计团队，钻进了刚刚腾出来的办公室。 开始讨论第一代手机的设计方案。 可谁也没有想到，会议刚刚开始不久。 所有人便在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上，争论了起来。 ——手机到底需不需要实体按键？ 准确来说。 是要不要在屏幕下方，保留一枚类似苹果手机的圆形主按键。 绝大多数设计师，都支持保留。 毕竟现在的消费者早已习惯实体按键。 如果整部手机正面只有一块屏幕，用户一旦进入某个程序，可能连该怎么退出，都不知道。 而一枚固定的实体按键。 简单。 直观。 也更容易被第一次接触触屏手机的人接受。 可这场争论刚刚结束，新的问题紧接着又出现了。 手机到底应该做多大？ 应该直接参考苹果3g的机身尺寸。 一只手便能够完全握住。 无论打电话，还是进行简单的单手操作，都十分方便。 这样风险最小，消费者接受起来也最容易。 可几名年纪较轻的设计师，却提出了反对意见。 他们认为。 既然未来的手机要用来浏览网页、观看视频，甚至处理简单的办公文件。 现有手机的屏幕，显然还是太小。 网页上的文字挤在一起，稍微复杂一点的界面，便很难看清。 “屏幕做大以后，用户怎么单手操作？” “为什么一定要单手？” “手机本来就是拿在手里的，不单手难道两只手捧着？” “两只手操作有什么问题？” “那还叫手机吗？！” “那不就是一块板砖吗？” 会议室里。 众人再次争论得面红耳赤。 几个小时后，最终还是决定第一版方案，先按照苹果3g的尺寸进行设计。 虽然雷軍满腔抱负。 一心想要造出一款真正属于华国人自己的智能手机。 可在缺少行业经验，又没有任何先例能够参考的情况下。 整个团队还是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向苹果靠拢。 紧接着便是屏幕比例、机身厚度、边框宽度、电池容量、摄像头位置。 甚至连扬声器应该放在机身顶部，还是底部。 都能让整个团队争论半天。 随着一个个问题不断的出现。 雷軍才真正意识到，一部手机从无到有，远比自己想象中复杂得多。 华国过去从来没有真正自主设计智能手机的先例。 所有人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在一次次争论和推翻中，寻找最合理的答案。 直到现在。 他依旧不知道国家对于手机制造需要的技术，究竟掌握到了哪一步。 屏幕能做到多大？ 玻璃可以有多薄？ 边框最窄能够压缩到什么程度？ 摄像头模组需要腾出多少空间？ 这些问题，京城方面只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先大胆设计。 技术部门会尽量实现。 可“尽量”这两个字，显然无法真正让设计团队放开手脚。 于是。 接连熬了两个通宵以后。 雷軍终于带着一套初步方案，再次来到市委大楼。 —— 办公室里。 雷軍伸手将几张彩色设计图，依次摆放在茶桌上。 任星云立刻抬起头，朝不远处正在直播的王强，使了个眼色。 王强瞬间会意。 伸手关闭了摄像机的收音设备，随后又默默向后退了几步。 为了避免桌上的保密图纸被拍进画面，他甚至将镜头微微偏向了旁边。 这一连串动作。 顿时引起了直播间里无数网友的不满。 【王强，你小子干什么呢！】 【怎么突然没声音了？】 【镜头怎么还歪了？】 【刚才好像扫到了一眼，真的是触摸屏。】 【不要怕，大胆把镜头转回来啊！】 【有点像去年发布的苹果，又不太像。】 【王强，你这样是会失去我们的！】 ....... 可无论网友们如何抗议。 王强始终不为所动。 只留下三个人的侧面，以及桌角极小的一部分画面。 任星云和李达康，也在这时低下头，开始查看华星集团拿出的第一版手机设计方案。 只是简单扫了几眼。 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便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李达康拿起其中一张图纸。 目光刚刚落到手机正面，眼睛便微微亮了起来。 整部手机采用了极为方正的设计。 正面超过七成的区域，都被一块屏幕占据。 机身正面没有密密麻麻的数字按键，只有屏幕下方，保留着一枚方形主按键。 李达康越看越满意。 不错。 真是不错！ 先不说具体功能如何。 单单看这手机的外形，就比他现在使用的诺基亚高级了不知道多少倍。 李达康一边看，一边频频点头。 “方方正正。” “看起来大气。” “拿出去，也有咱们华国高科技产品的样子。” 坐在对面的雷軍听到这番评价。 心里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这几天。 他和设计团队为了这几套方案，几乎争执了数十次。 现在书记表示认可，至少说明在华国肯定会有市场。 可当雷軍将目光转向任星云时。 刚刚放下去的心，又一点点提了起来。 任星云看着手里的设计图。 始终没有说话，眉头反而越皱越紧。 这是什么玩意儿？！ 整部手机从上到下，几乎找不到一条柔和的线条。 机身四个角，方得像是直接用尺子画出来的。 拿在手里，恐怕都能把掌心硌出印子。 先不说正面那枚主按键，已经被未来的智能手机淘汰。 形状，更是被设计成了一个小正方形。 甚至有一种把电脑显示器缩小以后，强行塞进手机外壳里的感觉。 “大刘海”加“大下巴”。 丑！ 实在是太丑了！ 任星云原本还以为，有雷軍亲自带队。 第一版设计就算不够惊艳，至少也应该有几分后世大米手机的影子。 到时候。 自己只需要稍微调整一下边框、圆角和具体尺寸，便能拿出一套像样的方案。 可现在看来..... 自己还是高估了这个时代的工业设计水平。 眼前这些设计师。 过去负责的也大多是电脑、mp3、功能机或者普通家用电器。 让他们在短短两天时间里。 从零设计出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智能手机。 确实有些为难人了。 还是让自己，给他们来点小小的“震撼”吧。 第172章 华星九 “雷总。” “你想听真话吗？” “当然。” 雷軍心里虽然已经生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可面对产品上的问题，他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直说了。” “这套设计，我不满意。” 说到这里，任星云又稍稍思考了一下。 最终还是给出了一个更加直接的评价。 “实在有点丑...” 坐在一旁的李达康，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还赞不绝口的设计图。 方方正正。 大屏幕。 还有一个看起来十分稳重的正方形按键。 这不是挺好看的吗？ 哪里丑了？ 雷軍的表情倒没有太大变化。 第一版设计方案本来就不可能尽善尽美。 更何况。 这套方案从开始讨论，到最终画出来，总共只用了两天时间。 他刚准备开口解释。 任星云却已经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又抽出几张空白的稿纸。 “这样吧。” “我先画一个大概。” “你们看看能不能用。” 雷軍显然没有想到，任星云竟然还会设计手机。 不过想起对方之前描绘智能手机未来时，那种远超这个时代的眼光。 他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办公室内，很快只剩下铅笔在纸面上摩擦的沙沙声。 任星云低着头，脑海中却浮现出了无数款后世的经典机型。 苹果。 三星。 小米。 华为。 魅族。 甚至连二零二五年以后，那些已经把边框和摄像头玩出花来的旗舰手机，他都能照着画出个大概。 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直接照搬后世最新一代苹果手机。 可认真思考以后，任星云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既然要做华国自己的手机。 那就没必要从第一代开始，便处处带着苹果的影子。 最终。 任星云选择了一款记忆里更加简洁，也更符合自己审美的设计。 魅族二十一。 说起魅族，也算是不少国产手机用户心中的一份遗憾。 这个品牌在手机外观上，几乎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简约。 干净。 无论是极窄的四等边框，还是排列整齐的后置镜头。 魅族的手机，始终带着一种独特的精致感。 可惜，手机市场从来不是只靠外观，就能赢下来的地方。 供应链能力不足，营销渠道薄弱。 系统更新和售后体验跟不上。 再加上几次关键战略判断失误。 最终让这个曾经足以和小米、华为正面竞争的品牌，市场份额越来越小。 甚至逐渐成为许多人口中的“时代眼泪”。 任星云手里的铅笔快速移动。 先勾勒出机身轮廓。 随后补充屏幕、摄像头和侧边按键。 一张。 两张。 三张。 …… 十几分钟后。 六张手机的正反面草图，已经整齐摆放在茶桌上。 任星云将铅笔放下，把图纸推到雷軍面前。 “雷总。” “你看看这个怎么样？” 雷軍低下头，看向摆在最上面的第一张图纸。 下一秒。 他的目光便彻底定住。 这款手机的正面，几乎只剩下一块完整的屏幕。 上下左右的边框，都被压缩到了极窄的程度。 原本应该位于屏幕下方的主按键，也被彻底取消。 更让雷軍意外的是，屏幕顶部中央，还画着一个小圆点。 “这里是什么？” 雷軍伸手指了指那个圆点。 “摄像头。” “前置摄像头？” 雷軍猛地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把摄像头放在手机正面？ 这个设计，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 摄像头一直以来，都是用来拍摄前方的物体。 为什么要对着使用者自己？ 难道让人拿手机给自己拍照？ 任星云没有急着解释，只是示意他继续往下看。 一共三款手机。 每款都有正反两张图纸。 其中最小的一款，机身尺寸也比苹果3g大上一圈。 另外两款则更加夸张。 屏幕明显更大，机身比例也更加修长。 三款手机的正面设计基本一致，都采用了极窄边框和前置摄像头。 主要区别集中在尺寸、屏幕和后置镜头上。 其中一款大尺寸机型背面，竟然在左上角位置，竖直排列着两枚摄像头。 雷軍盯着那两枚圆形镜头。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双摄像头？” “对。” 任星云点了点头。 “一个摄像头负责正常拍摄。” “另外一个可以负责更远的焦段，或者辅助测量景深。” “以后甚至可以增加到三个、四个。” 一部手机背后装四个摄像头？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雷軍都觉得有些过于疯狂。 可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图纸时。 又不得不承认，这几款手机确实好看。 不。 已经不能简单用好看来形容。 无论是正面的屏幕占比，还是背面的镜头排列，都完全不像这个时代应该出现的产品。 就像是直接从未来十几年后，提前送到了他们面前。 雷軍欣赏了好一会儿，这才拿起图纸，递给旁边的李达康。 李达康接过以后。 脸上的神情，同样一点点变成了震惊。 虽然他不懂什么工业设计，更不懂屏幕比例和交互逻辑。 可好不好看，他还是能够分辨出来的。 和任星云画出的这几款手机相比。 自己刚才赞不绝口的第一版设计，简直就像一块安装了屏幕的铁疙瘩。 尤其是那块几乎铺满整个正面的屏幕。 便给人一种极为强烈的视觉冲击。 “这……” “这真是咱们华国自己的智能手机？” 李达康抬起头，看向任星云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不可思议。 这个年轻人的脑子。 究竟是怎么长的？ 不但能治理城市，能招商引资，提前看清手机产业的未来。 现在甚至连产品外观都能亲自设计？ 李达康忽然觉得。 这么一对比起来，自己这个书记，好像显得很没用唉。 任星云并不知道李达康心里的复杂。 他指了指桌上的三套方案。 “这三款手机，可以作为同一代产品，同时发布。” “最小的一款。” “就叫华星九。” “中间这款，叫华星九pro。” “至于最大，也是配置最高的一款。” “可以叫华星九promax。” 第173章 各位，这不是要求，是命令！ 之所以一上来便使用数字九。 原因其实很简单，这款手机计划在二零零九年正式发布。 在华国传统文化中。 九，本就有长久、极致之意。 用在第一代旗舰产品上，也算讨个好彩头。 雷軍没有在型号上过多纠结。 他现在真正在意的，是这些设计究竟能不能实现。 “这么窄的边框。” “以现在的封装技术，恐怕很难实现吧？” “还有这个前置摄像头。“ “如果放在屏幕区域内，会不会破坏显示？” “后面的双摄像头，该怎么互相配合？” “这些都是问题。” 说到这里，雷軍的手指又落在了手机下方。 “还有。” “如果彻底取消主按键。” “用户进入程序以后，该怎么退出？” “第一次使用触屏手机的人，会不会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操作？” 面对这一连串问题，任星云先回答了最后一个。 “没有实体按键。” “不代表没有按键。” 任星云拿起铅笔，在屏幕最下方，简单画出了三个符号。 返回。 主页。 后台任务。 “我们可以把按键直接做到系统里面。” “平时显示在屏幕底部。” “用户点击这里，就能返回上一层。” “点击中间，就能回到主页面。” “至于最后一个。” “可以让用户随时查看已经打开的软件。” 虚拟按键？ 雷軍盯着纸上的三个符号，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被打通。 对啊！ 谁规定手机上的按键，必须是实际存在的塑料零件？ 既然屏幕本身可以触摸，那完全可以在屏幕上画出按键。 这样一来。 手机便不再需要被固定的实体按键束缚。 屏幕本身就是按键，也是界面。 “虚拟按键……” “原来还可以这样。” “是啊，我们怎么没有想到？” 任星云心里暗暗发笑。 倒不是你们笨。 这可是后世无数手机厂商，花了近十年时间，才逐渐总结出来的交互方式。 解决完操作问题以后，雷軍又将话题拉回最现实的技术上。 “可是这些设计。” “现在真的能够制造出来吗？” 任星云看着桌上的图纸，语气却格外轻松。 “雷总。 “咱们现在负责的是设计。” “至于能不能做出来，以及具体该怎么做。” “那是京城实验室里的专家，需要考虑的问题。” 雷軍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我们先把图纸送过去。” “如果某些地方确实存在技术困难。” “我们再根据实际情况修改。” “但不能因为害怕做不到，一开始就把目标定得太低。” 对于任星云的想法，雷軍很快就能理解清楚。 做一件事，永远要在开头把目标定得高一些。 目标定在一百分。 哪怕最后只能做到八十分，拿出来的依旧是一件优秀产品。 可如果一开始，只想着做到六十分。 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很可能连及格都算不上。 “明白了。” “那我现在就回去。” “按照这套思路，重新设计。” 说完，雷軍将桌上的几张草图小心收好。 起身告辞后，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 又是两天以后。 雷軍和设计团队按照任星云提供的思路，重新完成了第一代手机的外观设计。 经过专业软件建模以后。 原本略显潦草的手绘草图，也变成了几张极为精致的产品效果图。 任星云看到效果图以后，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方案确认以后。 相关设计图、结构尺寸和功能需求，很快便通过保密渠道，送往了京城实验室。 ...... 同一时间。 京城。 华国科学院的一处封闭实验区内。 负责消化智能终端技术资料的专家们，经过大半个月的废寝忘食。 才刚刚将屏幕、玻璃、镜头、处理器和整机结构等相关资料，梳理出一个大概。 不少人已经连续十几天没有离开实验区。 困了。 就在办公室里眯上一会儿。 醒来以后，便继续学习资料、核对参数、推演工艺。 好不容易，众人终于觉得自己已经大致摸清了，第一代智能手机的技术边界。 结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哈市送来的设计方案，便摆在了他们面前。 会议室内。 所有专家围在一张长桌旁。 当投影幕布上出现华星手机的最终效果图时。 一名中年专家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乖乖嘞。” “这设计是真漂亮啊。” 旁边负责屏幕封装的专家，却当场翻了个白眼。 “漂亮有什么用？” “你先告诉我，这四条边框，准备怎么压到这么窄？” “是你会封装。” “还是我会封装？” 那名中年专家顿时不说话了。 另一名负责玻璃材料的研究员，也开口抱怨道： “还有这个。” “一整块高强度触控玻璃，边缘几乎没有预留任何缓冲区域。” “既要足够薄。” “又要抗摔、耐刮，还不能影响透光率和触控灵敏度。” “资料里确实写了相关技术。” “可我们到现在，连第一轮完整验证都还没有做完啊。”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无奈的叹息声。 虽然资料里的技术路线已经写得足够详细。 但是学习是一回事，真正能制作出来又是一回事。 稍微有一个参数或者步骤出现偏差，最终造出来的东西，便可能和设计目标相差甚远。 就在众人抱怨的时候。 坐在主位上的项目负责人，开口勉励： “行了，都别抱怨了。” “能有这种机会。” “别人求都求不来。” “隔壁半导体组为了吃透二十八纳米工艺资料。” “已经开始三班倒了。” “几个七十多岁的老院士，连睡觉都恨不得抱着工艺手册。”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投影幕布上的手机。 “咱们华国的科研者，最不怕的就是困难。” “做不出来。” “那就先做到最接近。” “再一点点改进！” 看到面前的专家们已经不再开口抱怨。 负责人拿起一根粉笔。 转身走到黑板前。 在最中央的位置，写下了一个巨大的数字。 【40】 随着白色的粉笔末缓缓落下。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也全部集中到了那个数字上。 “四十天内。” “务必做出第一台能够正常使用的原型机！” “各位，这不是请求，也不是要求。” “这是命令！” 第174章 让世界，看见华国科技。 事实证明。 人的潜力很多时候，确实是逼出来的。 再加上这一次是数十个项目组同时展开攻坚，效率自然远非普通研发模式能够相比。 项目启动后的第五天。 结构专家组便完成了第一版机身架构设计。 第十天。 光学与软件团队依照资料，完成了双摄像头的初步协同。 第十五天。 玻璃材料组制造出了第一块符合尺寸要求的高强度触控玻璃。 第二十天。 困扰所有人最久的窄边框封装问题，终于取得突破。 当完整屏幕被嵌入机身以后。 就连那些最开始抱怨设计团队异想天开的专家，也忍不住围着样机模型看了许久。 第三十天。 第一块整机主板完成焊接。 随后。 刚刚完成适配的移动终端操作系统，也被正式写入设备。 第三十五天。 主板。 电池。 镜头。 一件件由不同团队分别攻克的零部件，终于被完整组装到了一起。 这一刻。 也意味着，华国第一款真正意义上自主研发的智能手机，正式诞生。 ...... 第三十六天，下午。 六台原型机，安静地摆放在房间中央的工作台上。 华星九基础版。 pro版。 以及机身尺寸最大、配置也最高的promax版本。 闻讯赶来的高智站在桌子前方，轻轻伸手拿起中间那台华星九pm。 手机入手的一瞬间，冰凉的金属中框，贴在了他的掌心。 重量大概有将近四百克。 可整机握感却并不显得特别笨重。 高智在旁边人的指导下，用拇指按下机身侧面的电源键。 一秒。 两秒。 三秒。 原本漆黑的屏幕，忽然亮起。 纯黑色的背景中央，一点微弱的红光缓缓出现。 紧接着红色光点逐渐向四周延伸，勾勒出一枚五角星的轮廓。 随后又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向屏幕四周扩散开来。 下一秒。 那些光点重新汇聚，组成了两行汉字。 【华星】 【让世界，看见华国科技。】 几名专家看到那枚五角星出现时，眼眶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 因为只有他们知道，这短短几秒钟的开机画面背后，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 几秒以后。 画面逐渐淡去，手机正式进入系统主界面。 整齐排列的应用图标，出现在屏幕之上。 电话。 短信。 相机。 浏览器。 音乐。 设置。 ....... 当整块屏幕彻底亮起以后。 那种近乎铺满整个机身正面的视觉冲击，依旧让见多识广的高智愣了好几秒。 不得不承认，太震撼了。 高智伸出手指，轻轻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 主界面立刻跟随他的动作，平滑地向旁边移动。 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停顿和触控延迟。 “这么流畅？” 高智忍不住又滑动了几次。 随后点开设置，返回主界面，又连续切换了几个基础程序。 直到重复打开了近十个软件，手机才出现极轻微的卡顿。 可放在二零零九年，已经足以称得上不可思议。 旁边负责系统适配的专家开口解释道： “目前只安装了基础应用。” “所以运行还算流畅。” “后续软件数量增加以后，系统还要继续进行优化。” 高智听后没有说话，随后又打开了手机自带的相机。 抬起手机，对准众人，轻轻按下屏幕上的拍摄按钮。 咔嚓。 伴随着模拟快门声响起，照片被迅速保存下来。 高智点开相册，将刚刚拍摄的照片放大。 下一秒。 他的眼睛便明显睁大了几分。 照片里，每一名专家脸上的疲惫，凌乱的头发，深陷的眼窝。 甚至连额头上的细小皱纹，都清晰可见。 “这拍照水平，都快赶上摄像机了吧？” 负责光学镜头的专家听到夸赞后。 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华星九promax使用的是资料中包含的，四千万像素主摄技术。” “从目前的实验效果来看。” “无论解析力还是色彩还原，都已经超过了现阶段市面上的所有手机。” “另外一枚摄像头，主要负责景深信息和辅助成像。” “至于基础版华星九。” “使用的则是两千万像素主摄。” 高智又仔细查看了几张提前拍摄的样片。 随后询问了电池续航、通信信号、系统稳定性以及屏幕强度等问题。 几名负责人逐一进行了回答。 目前的原型机，当然还远远谈不上完美。 但是却已经足以震惊全世界。 高智缓缓放下手中的手机。 随后对着面前一个个面容沧桑的专家们，微微一鞠躬。 “各位，辛苦了。” “未来，当后人回顾华国智能终端产业的历史时。” “他们一定会记住今天。” “也一定会记住各位的名字。” 实验室里。 没有响起热烈的掌声，专家们也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这些天所有的辛苦，所有的争论，所有失败后推倒重来的沮丧。 都在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已经有了意义。 几分钟后。 高智小心地将其中三台原型机，分别装进特制的防震箱中。 接下来。 他要立刻带着这三台设备，前去进行最后汇报。 可当箱盖即将合上时，实验室里的专家们，眼神中却都流露出了明显的不舍。 这几台手机。 是他们一块玻璃、一枚枚零件，亲手拼出来的。 像是三个刚刚学会睁开眼睛的孩子。 承载着他们三个月以来所有的辛苦与希望。 如今。 孩子终于要离开实验室。 真正走向外面的世界了。 ....... 同一时间。 任国嵘与另外两名老人，早已在休息室里等候多时。 两人都是在任国嵘的邀请下。 特意从繁忙的工作中抽出时间，前来检阅华国第一款自主智能手机。 三人一边喝茶，一边低声交谈，只是目光时不时便会看向门口。 没过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高智提着一只银灰色的密码箱，快步走进休息室。 “让各位久等了。” 三位老人面容和蔼地点头示意。 任国嵘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高智手中的密码箱上。 第175章 华国智能手机？一个五百亿元的 “原型机怎么样？” 高智走到茶桌前，双手托着密码箱，轻轻放在桌面上。 随后，脸上露出一抹极为复杂的神情。 “惊为天人。” 简单的四个字，让三位老人同时有些意外。 紧接着，高智又发自内心地补充道： “在真正拿到样机以前。” “我一直以为，任市长对于智能手机未来的描述，多少有些夸张。” “可等这部手机真正开机以后。” “我才发现。” “是我的想象力，实在太有限了。” 这番评价一出口，三位老人眼中的兴趣顿时更加浓郁。 温老放下手中的茶杯，笑着说道： “你越是这么说。” “我们几个老家伙，就越想看看了。” 胡老同样微微点头。 “打开吧。” “让我们也见识一下，这未来的手机，究竟是什么模样。” 高智没有继续卖关子。 他俯下身，先后输入两组密码。 伴随着一声轻响，箱盖缓缓弹开。 厚实的防震海绵中，三台手机安静地摆放在里面。 高智依次将手机从箱子中取出，双手送到三位老人面前。 “任老，这是基础型号华星九。” “温老您手里的是升级型号。” “胡老....” 手机真正入手的那一刻。 休息室里，几乎同时响起了两道倒吸冷气的声音。 “嘶……” 胡老拿着华星九promax低头看了半天，目光中满是惊讶。 “这真的是手机？” 温老则伸出手指，轻轻抚过手机正面那块完整的玻璃。 “真漂亮啊...” 随后的半个小时里，高智从最基础的操作开始，一点点教三位老人使用手机。 如何滑动屏幕。 如何拨打电话。 如何使用虚拟键盘。 如何打开相机。 ...... 而在整个过程中。 高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三位对学习一件新事物，表现出如此浓厚的兴趣。 就像刚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一个功能刚刚学会，便迫不及待地研究下一个。 “老任。” “你刚才是怎么回到主界面的？” 温老拿着手机研究半天，始终找不到返回的方式。 任国嵘伸手指了指屏幕最下方。 温老按照他说的位置点了一下，屏幕果然立刻返回主界面。 “哈哈哈。” “还是老任你学得快。” “刚开始还真有些不习惯。” 三位老人就这样研究了一个多小时，依旧没有半点放下手机的意思。 “看来咱们几个老头子，以后也得好好学习啊。” “要不然。” “真就跟不上社会发展的脚步喽。” 任国嵘听到这里，忽然来了兴致。 直接把另外两人叫到身边，随后将手机交给高智。 “来。” “用咱们自己造的手机。” “给我们三个拍一张，留个念。” 高智很快便反应过来。 他打开相机，让三位老人并排坐好，又仔细调整了一下角度。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模拟快门声。 三位老人的合照，就这样被保存了下来。 就在赶来汇报之前。 实验室那群专家还特意询问汇报结束以后，能不能把原型机送回去。 可看着三位老人此刻爱不释手的模样。 高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三台手机。 恐怕是回不去了。 ...... 哈市。 市长办公室内。 任星云坐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期上。 距离他结束这次任职，已经只剩下不到二十天。 可京城那边。 却始终没有传来原型机完成的消息。 虽然高智曾经告诉过自己，科研团队正在昼夜攻关，各项进度也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可只要没有真正看见原型机。 任星云心里终究有些没底。 他原本还在不断安慰自己，就算手机最终没能赶在任期结束前造出来，其实也没有什么。 玻璃厂。 镜头厂。 整机生产基地。 这些项目都已经正式落户哈市。 第一批国家资金，也已经完成拨付。 只要后续产业能够顺利发展，哪怕自己离开以后，手机才真正上市。 哈市百姓同样能够从中受益。 自己来到这座城市的目的。 也算是完成了。 只不过半个月前的一则事件，彻底改变了他的乐观。 华国准备自主研发智能手机的消息，随着各大媒体不断报道。 甚至已经越过大洋，传到了苹果公司掌舵者乔布斯的耳中。 最开始，任星云还觉得这是件好事。 无论对方是什么态度。 至少都能进一步提高华星手机在全球范围内的关注度。 可没过几天。 一段来源不明的酒会录像，突然出现在了海外互联网上。 画面十分模糊。 拍摄角度也明显是从远处偷拍。 视频中的男人，似乎刚刚喝过酒，正与身边几名科技行业人士交谈。 有人向他提起了华国投资五百亿元，准备自主制造智能手机的消息。 紧接着。 视频里便传出了几句带着明显轻视意味的话。 “华国人制造智能手机？” “他们真的理解什么是智能化吗？” 说到这里。 画面中的男人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傲慢。 “在我看来。” “他们做好生产和组装工作，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重新定义手机。” “那是创新者应该做的事情。” 录像到这里戛然而止。 由于画面模糊，现场又十分嘈杂，谁也无法确定这段视频是否经过剪辑。 甚至无法完全确认，屏幕中的男人究竟是不是乔布斯。 可海外媒体根本不在乎这些。 他们只需要一个足够吸引眼球的新闻标题。 不到一天时间。 各种充满嘲讽意味的报道，便铺天盖地地出现。 【华国智能手机？一个价值五百亿元的笑话！】 【乔布斯：组装者无法定义未来！】 【苹果从未将华星视为竞争对手，因为双方不在同一层次！】 【没有技术积累的华国，凭什么挑战苹果？】 【华星集团的智能手机梦，或将成为史上最昂贵的失败！】 部分西方科技媒体。 甚至专门邀请所谓的行业专家，对华星项目进行分析。 有人认为。 华国缺乏成熟的智能手机操作系统。 有人质疑华国无法设计出性能足够强大的移动处理器和芯片。 还有人断言。 所谓的五百亿元投资，最终只会变成一批换上国产外壳的组装机。 这些报道被国内媒体转载以后，立刻在华国互联网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无数网友义愤填膺。 【凭什么说我们只配组装？】 【华星手机还没有发布，西方媒体就已经开始害怕了？】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永远没有！】 【苹果不是五月底要发布新机吗？直接和它摆擂台！】 【只要华星手机做得不差，我一定支持国产！】 第176章 雷总，准备好一起改变世界了吗 一些情绪激动的网友。 甚至自发发起了抵制外国手机的活动。 短短几天时间，参与声援的人数，就超过了十万。 这下，苹果方面也有些坐不住了。 因为从二零零九年开始，华国正在逐渐成为苹果极为重要的潜在市场。 如果任由这场舆论继续发酵。 不但会影响新一代苹果手机在华国的销售。 甚至可能让苹果在进入华国市场之初，便背上傲慢和歧视的标签。 于是，苹果方面很快召开了一场临时媒体沟通会。 面对记者询问，布斯否认自己曾经公开评价过华星集团。 并表示网络上的视频经过了恶意剪辑。 “苹果尊重每一家愿意推动技术进步的企业。” “我们也欢迎更多公司进入智能手机行业。” “但两周后我们的新机发布。” “市场就会证明，谁能够真正为消费者创造价值。” 从文字内容上看，这份回应似乎没有太大问题。 可视频里的乔布斯，脸上却看不到多少歉意。 尤其是在记者询问，是否认为华星集团未来可能成为苹果的竞争对手时。 乔布斯只是一脸无所谓的回应： “任何企业都有权把自己称为竞争者。” “但竞争关系。” “从来不是依靠投资规模或者新闻报道建立的。” “至少，他们应该先拿出一款能够正常使用的产品。” “你说不是吗？” 这段回应传回国内以后。 原本稍稍平息的舆论瞬间再次升起。 无数网友强烈要求华星把新机发布会，就放在苹果的同一天。 ........ 办公室里。 任星云坐在电脑前，将整段采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胸口像是憋着一团火。 好一个拿出产品再谈竞争。 好一个只有苹果才能为消费者创造价值。 原本他并没有打算这么早就和苹果正面硬刚，去争夺全球市场。 但是现在自己就算不争馒头，也必须争这口气！ 任星云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 准备亲自再询问一次原型机的研发进度。 可手指还没有按下号码，手机却自己响了起来。 任星云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没有耽搁，立刻接通电话。 “曾祖叔。” “您怎么亲自打电话过来了？” 电话另一边，传来老人熟悉的声音。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 任国嵘询问了一下哈市最近的情况，又叮嘱他临近任期结束，更要注意身体。 直到最后，老人才语气一变，笑着问道： “星云。” “你猜猜。” “我现在是用什么给你打的电话？” 任星云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 可下一秒，他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曾祖叔……” “华星手机研发成功了？！” “嗯。” “成功了。” 听到这个答案。 任星云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 这段时间积压在心里的焦虑、担忧和憋屈，全都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任国嵘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设备，语气中也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赞叹。 “你当初说它能改变世界。” “我心里其实还保留着几分怀疑。” “可真正拿到手以后。” “我才知道，确实是惊为天人啊。” 听到连曾祖叔都给出如此高的评价，任星云心里最后那点担忧，也彻底消失。 他强压着激动，连忙追问道： “曾祖叔，现在一共有多少台样机？” “实验室最快还能生产多少？” “第一批什么时候能送到哈市？” 任国嵘显然不清楚具体的生产数据。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没过多久，说话的人便换成了高智。 “任市长。” “这件事我已经和实验室方面沟通过了。” “目前芯片、屏幕、玻璃以及整机生产线，都还没有正式建成。” “所有零部件，只能依靠实验室设备进行小规模制造和手工组装。” “因此产量不会太高。” 高智稍稍停顿，随后给出了一个数字。 “按照目前的速度。” “一周最多可以组装一百台左右。” “一百台？” “对。” “这已经是实验室能够承受的极限。” “再继续加快速度，不但良品率无法保证。” “专家们的身体也撑不住。” 任星云听到这里，心里并没有多少失望。 相反，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更何况发布会真正需要的，并不是立刻交付几十万台产品。 只要有足够数量的真机进行展示、测试和媒体体验，便已经足够了。 “第一批新机组装完成以后。” “会立即挑选一部分送往哈市，如果一切顺利，下周就能到。” “好。” 任星云让高智代替自己，好好感谢一下专家们。 又和任国嵘初步沟通了一下关于发布会的想法后，才挂断电话。 通话结束以后。 任星云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双手时而握紧，时而松开。 足足过了几分钟，才勉强平复好心中的波动。 随后。 他重新拿起电话，拨通了雷軍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迅速接通。 显然，雷軍同样一直在等待消息。 “任市长，成功了？!”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寒暄。 “成了。” “好好好，太好了！” “发布会时间。” “就定在苹果的同一天吧。” 电话另一边瞬间安静下来，接着是雷軍粗重的喘息声。 “雷总。” “准备好一起改变世界了吗？” 随后，雷軍坚定的声音，从话筒中缓缓传出。 “任市长。” “我，一直等着这一天。” ...... 当天晚上。 十二点整。 绝大多数网友都已经准备睡觉时。 华星智能终端科技集团的官方网站，毫无征兆地更新了一条公告。 最开始。 只有少数持续关注华星的网友的网友发现。 可不到几分钟。 消息便被迅速转载到了真人秀论坛、各大门户网站和科技社区。 公告内容并不长，却让所有看到的网友，瞬间失去睡意。 【华星智能终端科技集团首场全球新品发布会】 【时间：二零零九年五月二十日，晚九点整】 【地点：华国·哈市】 【本次发布会将通过互联网，面向全球同步直播。】 【让世界，看见华国科技。】 第177章 打擂台 无数网友第一反应，都是反复确认发布会时间，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华星这么猛吗？！ 竟然选择和苹果同一天发售？！ 真的要打擂台！ 深夜平静下来的各大论坛，瞬间被彻底点燃。 【卧槽！】 【同一天？！】 【华星这是直接向苹果下战书了？】 【刚刚还准备睡觉，现在彻底睡不着了。】 【全球直播？外国人也能看到？】 【听说华星的运营是任市长亲自监督的，任市长这脾气真硬啊！】 【他们要战，咱们便战！】 【爽啊，太爽了！】 【可要是产品不行，脸也要丢到全世界去了。】 【怕什么？敢和苹果同一天发布，就说明咱们华星肯定有底气！】 ...... 与此同时。 华星官网还同步放出了一张发布会预热海报。 整张海报采用了纯黑色背景。 画面中央，三台手机并排摆放。 只是每一台都被深红色丝绸完全覆盖，勉强能看出，一小两大的轮廓。 海报最上方，只有一行简洁的白色文字。 【三种选择。】 【同一个未来。】 最下方，则是发布会倒计时。 【距离华星全球新品发布会，倒计时十五天。】 这张海报刚刚出现。 便被无数网友下载、放大、调亮。 甚至有人直接把图片导入绘图软件，试图通过丝绸的阴影和褶皱，反推出三台手机的真实外形。 结果无一成功。 【三台手机，难道是三个型号？】 【我猜小的是普通版，中间的是高级版，最大的是旗舰版。】 【你们看丝绸贴着正面的形状，好像都是平的。】 【不会真的把按键全部取消了吧？】 【我把亮度拉到最高了，还是看不清。】 【华星宣传部门太坏了，给看又不给看清楚。】 ...... 科技论坛中，有关三台手机外形的分析帖，以每分钟数十篇的速度增加。 不少新闻网站的编辑。 甚至连夜赶回办公室，修改第二天的头版内容。 #华星发布会正式定档，五月二十日正面对决苹果。 #三款神秘设备首次亮相，华国智能手机即将揭开面纱。 #同日发布，全球直播，华星向苹果发起正面挑战。 —— 时间一天天过去。 很快。 便来到了五月二十日。 在此之前，“华星发布会”的热度，已经高到了一个近乎恐怖的程度。 甚至连原本和电子产品毫无关系的文学、游戏和体育社区。 都在猜测五百亿元投资，究竟换来了一款怎样的产品？ 这个问题，已经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随着发布会日期越来越近。 一些狂热的科技爱好者，甚至专程从外地赶到哈市。 举着照相机，在华星集团总部附近蹲守。 甚至还有几个自媒体博主，穿着工作服，拿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假证件，试图从后门进入大楼。 结果还没走到第二道门禁。 便被安保人员当场拦了下来。 “我真不是商业间谍！” “我就是太好奇了！” “只要让我看一眼外形，我马上就走！” 这件事传到网上以后。 不但没有让其他人觉得荒唐，反而引来了一片羡慕和叫好。 【可惜啊，这兄弟离真理只差两道门。】 【好想去应聘保安啊。】 【别想了，现在华星的保安都是从军区特意调过来的。】 【谁能拍到一张真机照片，我愿意出五百块。】 【五百块就想看未来？我出三千！】 ...... 现在的华国，还不是后世的科技强国。 操作系统。 消费电子。 许多真正能够代表国家科技实力的产品，依旧掌握在西方企业手中。 国产商品在很多人的印象里。 仍然和价格便宜、质量一般、模仿国外联系在一起。 所有人都太需要一款国人骄傲的产品，去提升自豪感了。 华星手机尚未正式亮相，便已经承载了远超一款普通商品的期待。 …… 晚上七点以后。 整个华国互联网的流量，便开始迅速攀升。 按照时间安排。 苹果的全球新品发布会，将在华国时间晚上八点正式开始。 而华星的发布会，则正好晚了一个小时。 这个时间，并不是什么巧合，而是任星云亲自决定的。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先看苹果，再看华星。 毕竟。 没有对比，哪来的“伤害”？ 零九年的时候，华国的互联网还联通着全球，所以想要查看苹果的发布会并不难。 各大网吧里。 平时喊着打游戏、开黑的年轻人，今天难得安静下来。 大学宿舍中，学生们早早搬来椅子，一个宿舍共同围在一台电脑前。 更夸张的是，不少企业和单位里。 一些平时下班比谁都积极的员工，今天竟然主动申请留下加班。 领导最开始还有些感动，以为大家的工作积极性，终于被调动了起来。 结果到了晚上。 整间办公室里，一丝键盘声没有。 所有人的电脑屏幕上，却整整齐齐地打开了苹果发布会的转播页面。 ——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大洋彼岸。 苹果新品发布会后台。 距离正式开场，只剩下最后五分钟。 乔布斯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高领衫，站在舞台侧后方。 不远处。 巨大的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苹果公司的标志。 一名助理拿着刚刚统计出来的数据，快步来到乔布斯身旁。 脸上的兴奋几乎无法掩饰。 “史蒂夫。” “全球直播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五千万。” “并且还在快速上涨。” 说到这里，助理又特意补充了一句： “华国地区的观看人数增长得尤其快。” “几家合作转播网站的服务器，都已经开始出现拥堵。” 听到这个数字，乔布斯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五千万人。 而且发布会还没有正式开始。 这足以证明，苹果已经成为全球科技行业最受关注的公司之一。 至于华星？ 乔布斯对此并不在意，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一家刚刚成立几个月，连正式产品都没有发布过的企业。 仅仅依靠五百亿元投资和铺天盖地的宣传。 便敢将自己包装成苹果的竞争对手。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商业表演。 第178章 苹果3GS 然而。 全世界很快就会看见。 什么才是真正的产品，什么才是真正的创新。 又是谁，正在引领整个移动互联网的未来。 “准备登台。” 工作人员的提醒声从一旁传来。 舞台外。 主持人的声音已经响起，巨大的会场内，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 乔布斯整理了一下衣袖。 迈步走向舞台。 …… 晚上八点整。 会场灯光骤然暗下。 乔布斯的身影，出现在聚光灯下。 现场数百名观众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欢呼声、掌声、口哨声，瞬间响彻整个会场。 “史蒂夫！” “苹果！” “iphone！” 不少观众高举手中的苹果手机，脸上写满了激动。 在他们眼中。 乔布斯是亲手改变了个人电脑、音乐播放器和手机行业的科技领袖。 他每一次走上舞台，都意味着新的产品，新的技术，甚至新的生活方式。 乔布斯站在舞台中央。 静静等待掌声平息，随后才缓缓开口： “今天。” “我们将再次改变iphone。” 他的身后。 巨大的屏幕上，随之浮现出一行醒目的英文。 【thefastest,mostpowerfulphoneyet.】 ——迄今最快、最强大的手机。 现场再次爆发出热烈掌声。 很快。 新一代手机的名字，正式出现在大屏幕上。 【iphone3gs】 乔布斯稍稍停顿，随后解释道： “s。” “代表速度。” 下一秒。 屏幕上出现了新旧两代苹果手机的性能对比。 网页加载速度。 程序启动速度。 图片处理速度。 一个又一个测试结果，被依次展示出来。 新一代iphone的运行性能，几乎达到了上一代的两倍。 现场的美丽国观众，瞬间兴奋起来。 “天啊。” “竟然快了一倍！” “这才是智能手机！” 海外科技论坛里，相关评论也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增加。 【苹果依旧在定义智能手机。】 【速度提升如此明显，3g用户终于有换机理由了。】 【华星选择今天发布，绝对是一个错误。】 【华国公司甚至可能还没有解决系统卡顿，苹果已经开始追求两倍性能了。】 紧接着，乔布斯又展示了全新的摄像功能。 三百万像素自动对焦镜头，支持触摸选择对焦位置。 能够直接录制视频，还可以在手机里完成最基础的剪辑和分享。 当现场大屏幕播放出用手机拍摄的视频时。 观众席里再次响起一片惊呼。 在二零零九年。 绝大多数手机的摄像功能，还停留在“勉强记录画面”的阶段。 而苹果已经开始尝试。 让普通用户直接用手机拍摄生活。 “这画面太清楚了。” “以后出门是不是不用带录像机了？” “自动对焦竟然能做到手机里。” 乔布斯站在舞台上。 又陆续介绍了语音控制、电子指南针、更长的电池续航，以及更加完善的iphone操作系统。 通过语音指令，用户可以拨打电话，控制音乐播放。 而新的系统还增加了复制、剪切和粘贴功能。 现场每展示一种功能。 都会迎来一阵热烈掌声。 …… 与此同时。 华国。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观众，乔布斯在台上说了什么，他们其实根本听不懂。 即便一些转播网站提供了同步文字翻译，也会比现场演示慢上十几秒。 可语言听不懂。 产品看得懂。 当网页在手机屏幕中不到五秒钟就能打开。 当手指轻轻一点，摄像头便自动完成对焦。 当手机开始播放刚刚录制的视频。 即便最初对苹果抱有敌意的网友，也不得不承认，这部手机确实很先进。 网吧里。 一名年轻人看着屏幕上的演示，忍不住感慨道： “别的不说。” “这个苹果是真流畅啊。” 旁边的人虽然心里有些不服气，却也只能点头。 “拍视频也挺厉害。” “咱们现在很多手机，照片都拍不清楚。” 大学宿舍里。 几个学生围在电脑前，一边看着图文翻译，一边激烈讨论。 “新手机的速度是上一代两倍。” “还能语音控制。” “华星真能比得过吗？” “发布会都还没开始，你着什么急？” “任市长敢选今天，肯定有底牌。” “但愿吧。” 各大论坛上。 原本一边倒支持华星的声音，也开始出现了轻微动摇。 【华星哪怕达到苹果七成水平，我都愿意支持。】 【别要求太高，毕竟是华国第一款自主智能手机。】 【第一次就挑战苹果，本来就有些冒险。】 【还有四十分钟，等着吧。】 而在美丽国的科技新闻网站上，一个个标题更是夸张无比。 #比赛已经结束了。 #苹果展示的是产品，华星展示的恐怕只会是梦想。 #五百亿元，也买不到苹果多年积累的创新能力。 #一个小时后，我们将看到华国历史上最昂贵的一场模仿秀。 #华星最大的错误，就是主动选择和苹果比较。 这些新闻。 很快便被翻译、转载到了华国互联网上。 原本还在努力安慰自己的网友们，心里的火气顿时又被勾了起来。 …… 晚上八点四十分。 苹果发布会进入最后阶段。 乔布斯站在舞台中央，身后的屏幕上，出现了iphone3gs的完整外观。 和上一代相比，整体设计并没有出现太大变化。 圆润的黑色机身，三点五英寸屏幕。 屏幕下方，依旧保留着那枚标志性的圆形主按键。 可凭借更加流畅的系统、更快的性能和新增的摄像功能。 现场观众依旧给予了极高评价。 “完美升级。” “这就是目前世界上最好的智能手机。” “没有企业能够在软硬件结合上超过苹果。” 一句句赞叹声，从观众席不断响起。 乔布斯站在舞台中央。 等掌声稍稍平息以后，终于公布了最受关注的售价。 身后的大屏幕随之亮起。 【16gb——199美元】 【32gb——299美元】 当这两个数字出现时，会场内再次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乔布斯听着全场经久不息的掌声，脸上露出了从容的笑容。 到此刻为止。 苹果已经打完了所有的牌，而且每一张都足够优秀。 他不知道华星会拿出什么，也没有兴趣专门去看一场来自华国的产品发布会。 在乔布斯看来。 今晚的结果，从来没有任何悬念。 苹果接下来需要做的，只是在全球范围内加快生产，扩大供货。 随后借助品牌、技术和应用生态上的碾压优势，进一步打开华国市场。 到了那个时候。 即便华国消费者需要承担更高的渠道成本和进口溢价。 依旧会有无数人愿意排队购买。 第179章 欢迎各位来到未来 晚上八点五十分。 随着苹果发布会正式落幕。 整个华国互联网，却陷入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之中。 苹果的新产品，确实足够优秀。 也正因如此，无数支持华星的网友，心里反而开始有些没底。 我们真的能拿出更好的产品吗？ ..... 可与网友的担忧不同。 此时的华星发布会后台，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任星云站在后台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雷軍的肩膀。 “怎么样？” “我早就说过了，科技巨头也不过如此。” “你还担心什么？” 雷軍脸上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下来。 说实话，在发布会开始以前，他确实有一丝紧张。 毕竟对手是重新定义了手机形态的世界级科技公司。 谁也不知道。 乔布斯会不会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款，完全超出所有人想象的新产品。 就在雷軍原本以为。 苹果今晚至少会扔出一枚足以改变行业的导弹。 结果提心吊胆了整整一个小时。 最后落到眼前的，却只是一个小摔炮。 —— 墙上的时钟。 一点点走向九点。 后台工作人员开始进行最后一轮检查。 “国内直播线路正常。” “海外转播线路正常。” “灯光正常。” “音响正常。” 工作人员抬起头，看向墙上的电子时钟。 “十。” “九。” “八。” …… “三。” “二。” “一。” “开始！” 伴随着最后一声提醒，舞台中央的灯光骤然亮起。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上千名观众，也在同一时间安静下来。 任星云整理了一下衣服，随后迈开大步，径直走上舞台。 现场上千名观众的目光， 全球数千万网友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的身上。 掌声逐渐响起。 最开始还有些零散。 随着任星云走到舞台中央，整个会场的掌声也越来越热烈。 他看着台下的观众们，没有急着进入正题。 反而笑着问道： “各位。” “刚才苹果的发布会，都看了吗？” 台下很快传来一阵并不算整齐的回应。 “看了。” “看了。” “从头看到尾！” 任星云点了点头，脸上升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那我再问一句。” “心动了吗？” 台下先是一静。 紧接着，响起一阵笑声。 有一名年轻的记者，毫不避讳地回答： “有点！” “差点就准备买了！” 任星云听完，故意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心动可以，下单先别急。” “钱都给我捂好了。” “别等会儿看完华星发布会，没钱了。” 现场再次响起一阵笑声。 原本因为苹果发布会而有些紧张的气氛，很快便在这几句调侃中，轻松了下来。 任星云等笑声渐渐平息。 脸上的神情，也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好了。” “玩笑说完。” “接下来，聊点真正重要的事情。” 他向后退了两步。 整个演播厅的灯光，开始一点点熄灭。 任星云站在黑暗中，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 “在正式介绍华星手机以前。” “我想先请各位和我一起，做一次推测。” “推测一下。” “从今天开始，未来十几年的手机，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话音落下，身后的大屏幕骤然亮起。 【2009】 首先出现的，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手机的图片。 翻盖机。 滑盖机。 直板按键机，以及苹果去年刚刚发布的全触屏手机。 画面旁边，浮现出几行简短的文字。 【手机的主要功能：通话、短信、音乐、简单上网。】 【实体按键仍占据主流。】 【智能手机，仅属于少数人的昂贵产品。】 台下观众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认真看向屏幕。 ... 下一秒，年份开始向后跳动。 【2012】 屏幕上的手机轮廓明显变大，实体按键逐渐消失，触摸屏开始成为主流。 画面中。 人们用手机拍照、发送即时消息、浏览网页、导航，甚至开始用手机进行视频通话。 【智能手机进入普通家庭。】 【应用软件数量快速增长。】 【手机开始替代mp3、地图和部分相机功能。】 看到这里，台下已经响起了轻微的议论声。 “真能发展这么快？” “三年以后，按键就要没了？” “手机还能导航？” .... 屏幕上的时间继续向前。 【2019】 手机屏幕进一步变大。 移动支付、网络购物、短视频、打车软件、外卖平台。 一个个所有人从未见过的生活场景，快速闪过。 【手机不再只是通信工具。】 【它开始成为钱包、商场、电视、身份证明和生活助手。】 会场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不少人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好奇变成了难以置信。 “手机还能办公？” “不带现金也能买东西？” “用手机就能叫车？” “这不是科幻电影吗，太夸张了？！” ... 直到最后。 屏幕上的年份缓缓跳动。 最终停在了—— 【2026】 紧接着，一段长达两分钟的动画视频，开始在大屏幕上播放。 视频中的年轻人。 从清晨被手机唤醒，到出门上班、处理工作、支付吃饭。 再到下班后的购物、娱乐和生活。 从始至终，他的手中，都只有一部手机。 可工作、出行、消费和娱乐，却全部围绕着这块小小的屏幕展开。 随着画面缓缓定格。 大屏幕中央，浮现出两行文字。 【未来的手机。】 【将会完全改变我们的生活。】 ...... 此刻。 台下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就连直播间里飞速滚动的留言，也在这一刻明显放缓。 所有人都在努力消化，视频中刚刚描绘的那个未来。 就在这时。 大屏幕突然熄灭，整个演播厅再次陷入黑暗。 任星云的声音，也从黑暗中缓缓传来。 “各位刚刚看到的。” “只是我们对于未来手机的推测。” “按照正常的发展轨迹，我们至少还要再等十年。” “等待屏幕变大。” “等待按键消失。” “等待无数企业，一步一步，把手机推进下一个时代。” 几秒后。 一道明亮的聚光灯从上方落下，汇聚在任星云身上。 他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台下一张张仍旧带着震撼的面孔。 “可是。” “我这个人，不太喜欢等。” 紧接着，任星云将手伸进西装口袋，缓缓取出一部华星九promax。 深黑色的机身。 金属的中框。 以及几乎铺满整个正面的屏幕。 让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死死定格在了它的身上。 任星云将手机缓缓举起，随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从这一刻开始....” “欢迎各位。” “来到未来！” 第180章 一片混乱的发布会 任星云就这样将它握在手中。 整个会场，也彻底失去了声音。 不是安静。 而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忘记了该作出什么反应。 两秒。 足足两秒。 上千人的演播大厅里，竟然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前排的科技记者僵在座位上。 手里的相机还保持着举起的姿势，却迟迟没有按下快门。 所有人脑海中，只剩下同一个问题。 这......是什么？ 就在两秒之后，第一声惊呼打破了现场的死寂。 “卧槽——！！！”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无数惊呼声同时爆发。 “卧槽？！” “我眼花了吗？！” “这真的是手机？！” “按键呢？！” “边框呢？！” “卧槽，整个正面全都是屏幕？！” 前排数十名观众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伸长脖子，恨不得直接冲上舞台看个清楚。 后面的人被挡住视线，也紧跟着站了起来。 短短几秒钟。 现场上千名观众，竟然如同浪潮一般，一排接着一排，全部离开了座位。 刚刚一个小时前。 他们还觉得苹果3gs代表着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手机。 甚至还在为华星担心。 可现在，当华星九promax真正出现在面前。 所有人才猛然发现，两款产品根本不像来自同一个时代。 一部属于现在。 另一部，来自十几年后的未来。 短暂的震撼过后，现场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 “华星牛逼！！！” 下一秒。 整个演播厅都被铺天盖地的呐喊淹没。 “华星牛逼！” “我服了！！！” “华星无敌了！” “别说了，倾家荡产我也要买！” 其余任何的词语，都不足以众人描述此时内心的震惊。 之前还开玩笑说要买苹果的年轻记者。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直接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句： “任市长牛逼！” “你以后就是我亲爹！！！” 这一嗓子实在太过响亮。 竟然硬生生穿透了全场的欢呼声，就连站在舞台上的任星云，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低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随着任星云拇指轻轻按下，开机视频通过直播镜头，传遍华国。 直到这一刻。 所有人才终于相信。 这台仿佛只会出现在科幻电影里的手机，不是模型。 真人秀论坛上的留言，瞬间彻底失控。 【？？？？？？？？】 【真机！这竟然是真机！】 【合着我一觉醒来，穿越了？】 【苹果3gs：你礼貌吗？】 【刚看完苹果，我还觉得它挺先进，现在怎么突然像老人机了？】 【任市长牛逼，雷总牛逼！！！】 【之前那些牧羊犬在哪呢？！出来说话！】 【不是，这真是咱们人类现在能造出来的东西？】 【这设计真的好漂亮啊。】 【多少钱？只要不超过八千，我一定买！】 【八千估计够呛，光这块全面屏就全球唯一。】 【我猜至少一万。】 【一万我也认了，这可是华国自己的手机！】 【别说价格了，先告诉我什么时候能买啊！】 【华星官网已经卡死了，根本进不去。】 ...... 会场之中。 任星云足足花了十几分钟，才勉强安抚住过于激动的人群。 “大家深呼吸！” “放松！” “如果有人感觉头晕，都是正常现象！” 然而，他的安慰似乎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 前排甚至有几名年轻人试图越过警戒线，直接冲上舞台，只为近距离看一眼华星手机。 吓得现场安保人员立刻上前拦住。 任星云见状，连忙开口。 “大家先坐回座位。” “接下来，让我们的雷总，好好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三款产品，好不好？” “好——！！！” …… 此刻，站在舞台后面的雷軍。 显然也没有预料到，现场观众的情绪，竟然会激动到这种程度。 等他推着装有三部手机的展示车走上舞台时。 耳边除了欢呼和尖叫，已经几乎听不清身旁的任星云在说什么。 至于后续的发布会。 也只能用“混乱”两个字来形容。 当覆盖在三部手机上的黑色绸布被依次掀开，全场再次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雷軍只能尽可能提高音量，开始介绍三款产品的具体配置。 “华星九pro与promax。” “均采用后置双摄方案。” “其中主摄像头最高达到四千万像素。” “卧槽——！！！” 雷軍稍稍停顿。 等声音小了一些，才继续说道： “手机正面采用华星自主研发的高强度触控玻璃。” “拥有更强的抗刮和抗冲击能力。” “卧槽！！！” “手机正面还搭载了一枚八百万像素前置摄像头。” “除了自拍以外，还可以用于视频通话。” “卧槽！！！” “后续我们的华星商城中，还有上百款的应用准备上线。” “可以满足大家生活中的大部分需求。” “卧槽！！！” “纯国产天枢操作系统。” “卧槽！！！” 雷軍每公布一项参数，台下便响起一片整齐的惊呼。 甚至到了后来，雷軍甚至宣布，华星九已经支持第四代移动通信网络。 最快半年以后，国家就会开始大规模建设第四代移动通信基站。 到那个时候，手机上网速度，最高可以达到现在的十倍以上。 十倍网速。 虽然绝大多数人还无法真正想象，那究竟会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可这已经不重要了。 发布会进行到现在，各种远远超出时代认知的新技术，已经将所有人的脑子轰得有些发麻。 听懂了。 喊一声“卧槽”。 听不懂。 也先喊一声“卧槽”就对了。 可当介绍进行到华星九promax的核心处理器时。 雷軍的神情。却第一次变得严肃起来。 “各位朋友。 “华星九promax搭载的。” “是由华国自主设计、制造的移动处理器。” “神州芯一号。” “采用……全球首创二十八纳米芯片制造工艺。” 这几句话一出。 现场的普通观众，反应反而没有刚才那么强烈。 二十八纳米。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只是一个听起来很厉害，却又不太明白具体意味着什么的数字。 可此时此刻。 那些正在屏幕前观看直播的全球电子工程师、科技记者和半导体科研人员。 却一个个惊的合不拢嘴。 还有人甚至怀疑，是现场翻译出现了错误。 二十八纳米？！ 这怎么可能？！ 这个消息意味着，华国已经成为全球第一个完成二十八纳米量产的国家。 全球唯一。 蓝星第一！ 更意味着。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消息。 那个一直被西方视为半导体追赶者的华国，竟然在所有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步跨过了数道技术门槛。 直接将西方国家甩在了身后。 而且这一甩，至少就是数年。 第181章 现在你就是我的雷神！ 华星在油图波的转播频道里，评论区彻底失控。 【二十八纳米？！】 【这绝对不可能！】 【是不是翻译错了？他们说的应该是六十五纳米！】 【我就在美丽国国家半导体实验室工作，我们的二十八纳米工艺才刚刚完成初步验证，距离稳定制造至少还要两年！】 【华国人一定在撒谎！】 【这太荒谬了！】 【我了解华国的半导体水平，他们现在最多只能稳定制造六十五纳米芯片！】 【这不是技术进步，这是东方的黑魔法！】 【等等，全球最先进的芯片，被他们装进了一部手机里？】 【该死！华国人是不是疯了？！】 【我现在就定机票，我一定要亲自去看看这部手机！】 【兄弟，只要你拿到一台，任何价格我都愿意支付！】 ...... 无数西方科研机构和科技企业。 也在看到直播的第一时间，拨通了一个又一个电话。 要求驻华机构、合作企业以及所有能够动用的渠道，立刻核实消息的真实性。 他们根本无法接受。 昨天还被自己居高临下俯视的追赶者。 今天竟然已经站在了世界最前方。 而且转过身来。 竟然丧心病狂到把一颗全球最先进的芯片，装进手机里，卖给普通百姓。 这群华国人都是疯子吗？！ 如果任星云看到这些评论。 估计还会在心里，笑眯眯地补上一句： 才二十八纳米，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十四纳米，我们都开始研究推进了。 怎么？ 羡慕了？ 呵呵，晚了。 ...... 一场原计划只有一个小时的发布会。 硬生生被延长到了两个半小时。 甚至直到晚上十一点半，都还没有进行到最后的价格公布环节。 至于原本安排好的视频通话功能的体验活动，也因为报名人数实在太多，被迫临时取消。 直到将近午夜十二点。 雷軍终于介绍完三款产品的预订规则。 即便从现在开始全力扩充产能，最早一批用户，也要等待三个月左右。 部分订单的交付时间，甚至可能延长到四个月。 雷軍原本以为。 如此漫长的等待周期，一定会引起现场观众的不满。 可当他说完以后。 会场里竟然没有出现一句抱怨。 “没事！” “四个月也行！” “半年我也等得起！” “你先说多少钱！” “雷总别说了，等交付是我的事，你倒是先把购买链接放出来啊！” “今天订不上，我晚上睡不着啊！” 眼看所有人都在催促公布价格，雷軍也不再耽误时间。 “好。” “既然大家这么着急。” “那我们就直接进入最后一个环节。” 话音落下。 舞台灯光再次暗了几分。 身后的巨型屏幕上，缓缓浮现出华星九promax的完整外观。 手机旁边，则出现了五个巨大的问号。 【华星九promax】 【国内售价：？？？？？】 价格还没有公布，台下已经响起了一片激烈的讨论声。 “两万？” “两万肯定打不住！” “光那颗二十八纳米芯片，都不知道值多少钱！” “苹果的手机进国内都能卖到近万元，这台至少三万起步！” “就凭咱们国产操作系，只要不超过三万，我贷款也要买，就是爱国。” 雷軍站在舞台中央。 等台下的议论声逐渐降低，才笑着开口。 “刚才。” “我听见有人猜三万，有人猜四万。” “甚至有人说，只要不超过五万元，就愿意购买。” 说到这里，雷軍摇了摇头。 “我们华星创建的宗旨。” “不是把世界上最先进的科技，变成少数人的奢侈品。” “而是希望每一个普通人。” “都能享受到科技进步带来的便利。” 话音落下。 雷軍转过身，抬手按下遥控器。 巨型屏幕上的五个问号，同时向两侧散开。 一个醒目的数字，骤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华星九promax】 【国内售价：10999元。】 整个会场，瞬间陷入短暂的安静。 所有人都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一万零九百九十九？ 甚至连两万元都不到？！ 下一秒，惊呼声再次爆发。 “才一万一？！” “这叫才一万一？我怎么觉得便宜得有点不真实！” “全球唯一的二十八纳米手机，就卖这个价格？” “雷总，你们是不是算错成本了？” “这价格配不上它啊！” “三万你就是华星雷总，两万你就是华国雷布斯，而现在你就是我的雷神！” 放在普通商品上，一万多元当然称不上便宜。 甚至相当于许多工人小半年的收入。 可当它和华星九promax展现出的技术放在一起时。 现场众人竟然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错觉。 太便宜了，便宜得甚至让人怀疑。 华星是不是在赔钱卖手机。 而就在所有人还沉浸在国内价格带来的惊喜中时。 大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变化，另一行文字，缓缓出现在下方。 【海外售价：3999美元】 看到这个价格。 现场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畅快，瞬间涌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过去。 海外品牌的产品进入华国。 总要加上进口成本、渠道费用以及各种溢价。 一件在国外价格并不算高的商品。 到了华国市场，往往便要贵上数倍。 普通消费者明知道吃亏。 却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咬牙接受。 可从今天开始。 情况反过来了。 华国百姓可以用一万零九百九十九元，购买到全球最先进的智能手机。 而海外消费者想要拥有同样的产品。 就必须承担高达两倍的售价。 这一次。 轮到全世界为华国的技术支付溢价。 好！” 不知道是谁率先喊了一声。 下一秒。 整个会场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 “就该这么卖！” “咱们自己人就该便宜！” “不是瞧不起华国手机吗？有本事别买！” “全球第一的技术，卖他们四千美元怎么了？” 第182章 华星，你们真的不会破产吗？ 雷軍等叫好声稍稍安静以后，又开口解释为什么会定这个价格。 “目前，由于华星九promax使用的是最新的芯片，目前制造成本较高，产量也十分有限。” “所以售价会明显高于另外两款产品。” “但随着后续生产线建成，芯片、屏幕和整机良品率不断提高。” “所有产品的价格还会继续下降。” 听到最后一句话，现场无数观众面面相觑。 现在的配置和价格，已经让所有人觉得华星厚道得有些过分。 结果雷軍竟然还说，以后还要降价？ 人生中第一次。 他们在准备购买一件商品时，担心的竟然不是被商家坑。 而是卖家会不会先把自己卖破产。 ...... 所以。 当大屏幕上出现华星九pro的身影时，台下观众竟然开始主动替华星加价。 “八千八吧！” “图个吉利！” “八千也行啊！” “雷总，你们可不能赔本卖！” “最低七千！” “再低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雷軍听着台下此起彼伏的加价声，脸上露出了一副无奈的笑容。 消费者故意加价？ 这在蓝星历史上还是头一遭吧。 雷軍没有继续卖关子，直接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大屏幕上的问号随之消失。 【华星九pro】 【国内售价：3999元。】 【海外售价：1299美元】 这个价格，又一次震惊了全场观众的内心。 大爱华星，仁义雷神啊！ ...... 至于最后登场的。 则是三款产品中尺寸最小、配置最低，却注定会走进最多华国家庭的基础版华星九。 它没有最先进的二十八纳米芯片。 没有四千万像素双摄，甚至反应速度、屏幕尺寸和存储容量，也比另外两款产品更小。 可它依旧拥有完整的华星操作系统。 拥有全面屏设计，支持移动上网、拍照、视频通话和软件下载。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消费者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大屏幕上。 最终价格缓缓浮现。 【华星九】 【国内售价：1679元】 【海外售价：699美元】 至于为什么价格会精确到个位数，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这是制造的成本价。 在任星云的强烈建议下，基础版华星九，只按照高于综合成本百分之十的价格销售。 这百分之十。 也只是为了维持生产线运转、承担售后服务，并继续投入系统与软件生态建设。 除此之外。 华星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丝一毫的利润。 这也是任星云，希望在自己任期结束以前。 代表哈市。 代表华星。 送给全国普通百姓一份真正意义上的礼物。 世界上最先进的科技，不应该永远只是少数有钱人的玩具。 它也应该走进工厂。 走进学校。 走进千千万万普通家庭。 ....... 会场之中。 看到这个有零有整的数字，全场没有像之前那样再次欢呼。 现场不知道是谁先鼓起了掌。 很快。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越来越多的观众站了起来。 把自己的敬佩，毫无保留的献给台上的雷总和任市长。 直播间里。 原本密密麻麻的留言，忽然变得慢了许多。 不少人盯着屏幕上的价格，鼻子莫名有些发酸。 【真的只卖一千六百多吗？】 【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买不起这种手机。】 【没想到攒上两个月工资，真的可以拥有一部。】 【华星没有忘记我们这些普通人。】 【学生党真的看哭了，感谢华星。】 【这才是真正的国企啊。】 【最先进的手机，却没有卖给最有钱人那群人。】 【我决定了，以后手机就用华星，喝酒就喝仁民！】 【我妈那部按键机手机已经用了六年，这次我攒攒钱，给她换一部华星九。】 【兄弟，孝顺。】 【我也准备给我爸买一台。】 【这一次，也让他摸摸咱们华国自己的高科技。】 —— 这一次的华星发布会。 无疑是成功的。 甚至可以说，它变成了一场真正意义上，轰动全球的科技事件。 据华星集团事后统计。 发布会当天，全球累计观看人次，超过八千万。 其中海外观众占比，更是超过四成。 发布会结束不到十分钟，国内各大新闻网站，几乎同时更换了首页头条。 #华星九正式发布：华国自主智能手机震撼亮相。 #一千八百七十六元，世界先进科技第一次走进普通家庭。 #八千万人共同见证，华国智能终端产业正式起航。 #从“只能组装”到“定义未来”，华星改写全球手机格局。 甚至连一些平日里很少报道消费电子产品的官方媒体。 也在发布会结束以后，罕见地连续发声。 其中。 一篇名为《国有企业为什么而存在》的评论文章，很快传遍整个华国互联网。 文章中写道： 【国有企业当然要讲效益。】 【没有效益，便无法持续发展，也无法承担更大的责任。】 【但效益，从来不只是账面上的利润。】 【在国家需要的时候，攻克关键技术。】 【在普通百姓需要的时候，让先进科技不再高高在上。】 【这些，同样是国有企业应当创造的价值。】 文章最后。 更是用了一段极为有力的话，将华星与哈市的转型联系到了一起。 【曾经。】 【哈市用钢铁、机械和重工业，支撑了华国最困难时期的工业建设。】 【今天。】 【这座老工业城市，又用玻璃、镜头和智能终端，重新站到了国家产业升级的最前方。】 【长子从未老去。】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承担责任。】 ...... 这一夜。 对于哈市百姓来说，无疑是幸福的。 对于任星云来说同样如此。 心里的最后一桩大事已经完成，整个人终于可以轻松一些了。 所以发布会结束以后，他甚至连庆功宴都没有参加。 回到住处，倒头便睡。 等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任星云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的手机。 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 紧接着便发现屏幕上，竟然多出了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雷軍。 任星云连忙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只响了一声，便被迅速接通。 雷軍那略显沙哑的声音，立刻从听筒中传了出来。 “我的任市长。” “你可算是醒了！” 虽然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可那股压都压不住的兴奋，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你知道咱们华星现在有多出名吗？” “国内外所有媒体都在报道。” “甚至还有消息说。” “乔布斯看完咱们的发布会以后，当场气晕过去了！” 说到最后，一向假装严肃的雷軍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实在是解气。 太解气了！ 第183章 十二个小时，四百万台！ 任星云打了个哈欠，对于乔布斯有没有真的被气晕，他并不怎么在意。 真正让他关心的，只有一个问题。 “预订情况怎么样？” “十二个小时。” “超过二十万台了吗？” 二十万台。 是两人此前共同划定的及格线。 只要预订数量超过这个数字，便说明市场真正接受了华星手机，国家后续投资可以继续推进。 哈市也能够进一步扩建芯片、玻璃、镜头和整机生产线，解决更多就业。 让哈市成为全球智能终端产业中心的计划，也会真正迈出第一步。 电话另一边，雷軍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几秒后。 才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语气反问道： “二十万台？” “任市长。” “你是不是对我刚刚说的出名，有什么误解？” 下一秒，雷軍的声音陡然提高。 “光华星九promax！” “十二小时预订量，就已经超过了十二万台！” 任星云脸上的睡意，瞬间消散了一半。 “多少？” “十二万台！” “那pro呢？” “五十多万台！” 任星云猛地坐直身体。 “基础版呢？” 电话另一边，雷軍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直到现在，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那个数字。 “三百二十多万台。” 任星云握着手机，足足过了好几秒，都没有说出一句话。 十二个小时。 总预订量已经接近四百万台！？ 更离谱的是，这还是在二零零九年，没有成熟网上支付。 大部分消费者必须亲自前往银行，完成定金汇款。 而华星要求缴纳的定金，足足是手机售价的一半。 不仅如此。 所有消费者还被明确告知。 由于产能有限，新机最快也要等待三个月，部分订单甚至需要四个月以后才能交付。 高额定金。 线下汇款。 漫长等待。 任何一个条件，都足以劝退大量消费者。 可即便如此。 依旧有接近四百万名华国百姓，选择提前交钱，选择相信华星。 雷軍的声音依旧在电话中不断传来。 “咱们的网站已经被挤崩三次了。” “由于短时间内汇款次数实在太多。” “集团账户差点被银行当成异常资金，临时冻结。” “最后还是上面专门打电话说明情况，才没有影响后续收款。” “至于海外市场。” “我们现在根本不敢开放预订。” “一旦海外订单同时涌进来，别说四个月。” “明年都未必交得完啊！” 任星云坐在床边。 脑海中，已经开始飞快计算起来。 十二个小时，接近四百万台预订。 按照这样的增长速度，一旦哈市生产线继续扩建，产能彻底释放。 再加上海外订单全面开放。 一年以后。 华星手机的用户数量，完全有可能突破一亿。 甚至不需要等待太久。 它便能直接跨过苹果、诺基亚和三星这些竞争对手。 成为全球毋庸置疑的智能手机霸主。 而手机还仅仅只是开始。 等华星拥有足够庞大的用户和软件生态以后。 笔记本。 平板电脑。 智能手表。 智能家居。 甚至未来所有能够连接互联网的终端设备，都可以被纳入华星的产业体系。 任星云上一世穿越回来时。 苹果公司的市值，已经接近四万亿美元。 可如今的华星。 只要不在发展过程中走错路，而且错的无比离谱。 未来的体量，只会比苹果更加恐怖。 想到这里。 任星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四万亿美元，折算下来，就是二十多万亿元华币。 自己这哪里是替华国创办了一家手机公司？ 这分明是凭空造出了两个华国石油！ 直到这一刻，任星云才真正真正理解了穿越者的恐怖。 脑海中那点从商的念头，也被彻底拔了个干净。 八字到底得多硬。 才能担得起这以万亿计算的金钱？ 恐怕是有命赚，没命花喽。 ...... 任星云任职倒计时，三天。 上午十点。 哈市政府大会议厅内，一场规模空前的工作汇报会，正式召开。 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 各区县负责人，国资系统，招商部门。 以及华星集团、仁民啤酒等重点企业负责人，全部到场。 这场会议，既是对过去半年工作的总结。 也算是哈市上下，在任星云离开以前，向他交出的一份阶段性答卷。 会议开始以后。 第一个上台汇报的，便是李达康。 他拿着厚厚一摞材料走上讲台。 目光扫过台下，语气一如既往地干脆。 “自去年十二月至今。” “哈市主要经济指标，已经连续六个月保持高速增长。” “全市生产总值，较去年同期增长接近两倍。” 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一阵议论声。 半年，增长近两倍。 这个数字，放在半年前，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那时的哈市，国企亏损，工厂停产，大量职工下岗，年轻人不断南下。 整座城市都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运转得越来越慢。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李达康继续说道： “在招商引资方面。” “目前已经有十五家民营企业正式落户哈市。” “其中十二家完成投产。” “其余三家，也将在未来两个月内陆续启动生产。” “仅这些企业。” “便已经直接解决九千四百名下岗职工的就业问题。” 台下掌声随即响起。 不少负责国企和就业工作的干部，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笑容。 李达康翻过一页材料，有些自豪的介绍： “仁民啤酒经过连续扩建，目前月产量已经突破三千万瓶。” “产品不仅覆盖全省。” “还陆续进入京城、津市、鲁省和南方部分市场。” “今年年底以前，仁民啤酒有望成为国内销量最大的啤酒品牌之一。”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 这一次，持续了足足十几秒。 李达康转过头。 看了一眼坐在主席台中央的任星云，眼神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复杂。 钦佩。 感激。 不舍。 半年以前。 在座的干部们，谁也无法想象。 一个还没大学毕业的年轻人，竟真的能把哈市从最困难的时期，一点点拉出来。 更没有人想到。 这场原本被无数人当成娱乐节目的真人秀，最终竟然会改变一座城市的命运。 第184章 这半年，就像梦一样。 李达康汇报结束以后，第二个走上讲台的，是雷軍。 他手里拿着的材料并不算厚。 可刚刚开口，便直接扔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人震惊的数字。 “截至今天上午八点。” “华星手机开放预订九十六小时。” “国内三款机型总订单量。” “已经突破两千三百万台。” 会议厅内，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 “两千三百万？” “才四天？” “这么多？！” 在场不少干部早已知道华星手机卖得很好。 却没有想到。 竟然会好到这种程度。 雷軍显然已经习惯了别人听到这个数字后的反应，面色不变的继续说道： “目前。” “华星在哈市设立的三十家线下体验店，全部处于满负荷运转状态。” “每天开门以前。” “门外都会排起数百米长队。” “部分体验店甚至出现了消费者提前一夜排队，只为了能够亲手体验真机的情况。” “由于客流量过大。” “我们已经临时增加了工作人员和安保力量。” “但依旧无法满足全部体验需求。” 台下的惊讶，渐渐变成了兴奋。 华星越受欢迎，便意味着未来落户哈市的工厂越多。 就业岗位越多。 税收也越多。 这对哈市来说，已经不只是一家企业的成功，而是一条足以支撑整座城市未来几十年的新产业。 雷軍翻开下一页材料。 “根据国家方面的最新安排。” “第二批一百五十亿元专项投资，近期将正式拨付。” “资金将主要用于芯片配套、镜头模组、显示面板、触控玻璃和整机生产线扩建。” “目前。” “哈市第一批整机生产基地，已经开始全面施工。” “相关设备，也正在从全国各地紧急调运。” “预计六个月以内。” “华星线下销售和体验网点，将超过两千家。” “一年以内。” “仅华星集团直接建设的玻璃厂、镜头厂、研发中心、体验店和整机组装基地。” “预计便可以创造十二万到十八万个就业岗位。” “如果再计算上下游配套企业。” “这个数字还会更高。”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厅内的掌声，几乎瞬间爆发。 十二万到十八万个就业岗位。 意味着哈市大量失去工作的产业工人，重新有了稳定收入。 意味着无数原本准备离开的年轻人，可以选择留在家乡。 也意味着未来的哈市，不再需要依靠一次旅游热潮，或者某一家啤酒企业苦苦支撑。 一条真正庞大的高科技产业链。 正在这片曾经辉煌，又逐渐沉寂的土地上，重新生根。 不少老干部一边鼓掌，眼眶已经忍不住微微泛红。 这座已经失去希望的工业明珠。 竟然真的被救活了！ ...... 雷軍汇报结束以后。 最后走上讲台的，是沈立行。 半年过去。 他虽然没有像任星云最初开玩笑时说的那样，一步成为二十八岁的副处级干部。 却也凭借几次出色的民生工作。 连续获得提拔。 如今已经正式担任市政府办公室综合科科长。 半年连升两级。 这样的速度，即便放在整个华国的干部队伍中，也十分少见。 可沈立行心里清楚。 自己能够走到今天，靠的不只是努力。 更是因为任星云给了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如果没有那次主动站出来，没有后续一次次民生任务。 他可能现在依旧只是办公室里，一个每天负责整理材料、端茶倒水的普通科员。 沈立行走上讲台以后。 先是下意识看了一眼任星云。 随后才低下头，打开手中的汇报材料。 “过去半年。” “哈市民生服务平台，共计收到群众反映问题四万七千余件。” “目前已经办结四万五千余件。” “整体办结率超过百分之九十六。” “群众满意度。” “由最初的百分之四十一，提升到现在的百分之九十二点七。”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惊叹。 这个提升，甚至比经济数据更加夸张。 沈立行继续说道： “通过民生红榜、问政黑榜以及限时办结制度。” “全市各部门平均响应时间。” “已经从过去的七到十五个工作日。” “缩短到四十八小时以内。” “过去半年。” “有二十七名长期敷衍群众、办事推诿的干部受到处分。” “八名表现突出的基层干部，被列入重点培养名单。” 对于一座城市来说。 经济可以用数字衡量，工厂可以用数量统计。 可政府与百姓之间重新建立起来的信任，却很难写进任何一张报表。 而这份信任。 恰恰是任星云来到哈市以后，留下的最宝贵的东西之一。 “在最新一期全国城市幸福度调查中。” “哈市首次进入全国省会城市前五！” “而在回访中。” “很多百姓都说了一句相同的话。” “现在的干部，终于像是给人民办实事的人了！” 话音落下。 坐在主席台中央的任星云，却率先抬起双手。 一下。 两下。 用力鼓起掌来。 紧接着，李达康也站起身。 雷軍，各区县负责人，在场所有干部，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这一次。 掌声不是送给某一个人。 也不是送给某一项惊人的经济数据。 而是送给过去半年里，所有开始低下头、弯下腰，为普通百姓解决问题的干部。 ....... 随着会议现场的画面，通过直播传遍华国。 直到这一刻。 无数守在屏幕前的百姓才想起来，任市长的任期只剩下最后三天了。 论坛里的留言，也慢慢变成了不舍。 【怎么这么快啊。】 【感觉任市长才刚来，怎么一转眼就要走了。】 【唉，我们哈市百姓真的舍不得他。】 【这半年发生了太多事情，像做梦一样。】 【我爸重新找到工作了，弟弟也回学校读书了，感谢任市长。】 【心里突然特别难受。】 【任市长真像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的神仙啊。】 【别说了，眼睛已经酸了。】 【下一次再见任市长，不知道又要等几个月。】 【没关系，华国还有很多城市需要他。】 【等任市长离职那天，我一定要去送送他！】 【我也去。】 【算我一个。】 一条又一条留言，不断出现在论坛中。 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号召。 可越来越多的哈市百姓，已经在心里作出了同一个决定。 三天以后。 他们要去送一送这位年轻市长。 送一送那个只用了半年时间。 便让整座城市重新看见希望的人。 第185章 一腔抱负到来，两袖清风离开 时间来到二零零九年。 五月三十日。 上午。 距离任星云正式结束任职，只剩下最后两天。 按照原本安排，他应该在明天完成最后的工作交接以后，再离开哈市。 可任星云最终还是决定，提前一天启程。 原因也很简单，就是不希望哈市百姓再专程来送自己。 机场大厅里。 李达康、陈行贾、周博涛和王强几人，一路直将他送到安检通道前。 王强双手掐着腰，看了一眼四周空荡荡的候机厅，忍不住有些遗憾。 “任市长。” “您怎么不等明天再走？” “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百姓来送您，场面一定特别感人。” “也算是个好素材啊。” 任星云听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小子，就知道素材。” “忘了咱们在汶市离开时的经历了？” 王强愣了一下，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当时万人送别的场景。 “这种事情偶尔发生一次，是百姓真情流露。” “可要是次次都这么搞。” “万一以后被某些喜欢虚名、讲排场的干部学了去。” “动不动就封路、组织群众、安排送行。” “最后折腾的不还是老百姓？” 王强听到这里，脸上的遗憾顿时变成了羞愧。 连忙抬起手在自己嘴上轻轻拍了两下。 “是我想得太浅了。” “该打。” 任星云本来也没有真的生气，见他已经明白便没有再继续多说。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秘书。 “行贾。” “这次去党校调训的机会，争取下来可不容易。” “再过一个月，正式通知应该就会下来了。” “到时候。” “咱们京城见。” 陈行贾听到这句话，眼眶微微一热。 却还是努力控制住情绪，郑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 “任市长。” “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安排。” 其实相比周博涛，陈行贾离开任星云以后，处境反而更加尴尬。 周博涛是司机，任星云离开以后，还可以安排他到李达康身边继续工作。 可陈行贾是秘书。 总不能因为任星云离开，把李达康原来的秘书挤掉。 那样不仅不合适，而且对他未来的发展也绝不是什么好事。 至于直接下放？ 问题同样不少。 陈行贾原本只是普通科员。 满打满算，也只跟在任星云身边学习了半年。 虽然眼界和能力都提升了许多。 可真要立刻让他独当一面，终究还是差了一些火候。 就在陈行贾自己也为未来感到迷茫时。 任星云却私下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没有先谈岗位，也没有直接替他安排去处，而是问了一个让陈行贾有些意外的问题。 “行贾，你愿不愿意继续读书？” 两人聊了很久。 “任市长我想多学点东西，以后做个好官。” “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最终，陈行贾不知道任市长用了什么办法，竟然替自己争取到了一个前往中央党校，调训一年的资格。 调训期间，行政关系继续保留，不影响原有编制和待遇。 一年以后。 再根据学习表现和实际能力，重新安排岗位。 这条路，算不上一步登天。 却比仓促下放，或者继续留在机关里消磨时间，要稳妥得多。 更重要的是它给了陈行贾一整年时间。 去补足理论，开阔眼界。 也重新思考，自己以后究竟想做一个怎样的干部。 对于现在的陈行贾来说。 已经是远远超出预料的安排。 ....... 安检通道前。 任星云又和周博涛聊了几句。 不忘再次叮嘱他，一定要让孩子继续好好读书。 等这些事情都交代完，任星云这才转过身，对着李达康主动伸出了右手。 “达康书记。” “这一别。” “估计短时间内，是真的没机会再见了。” 说到这里，任星云忽然笑着调侃道： “以后。” “我可没本事再给达康书记升官喽。” 李达康听到这句话。 又看了一眼任星云伸出的右手。 没有去握，而是直接向前走了两步，重重给了他一个拥抱。 这一下，反倒把任星云弄得愣住了。 几秒以后。 两人才重新分开。 李达康看着眼前这个即将离开的年轻市长，语气难得有些不平静。 “任市长，别拿我开玩笑了。” “以前我总觉得位置越高，能做的事情就越多。” “所以总想着再往前一步，再往上走一走。” 说到这里，李达康身上似乎是收起了些许的锋芒。 “可这半年，我算是想明白了。” “再踏踏实实做几年实事。” “等哪天真要离开了，哈市百姓不在背后骂我。” “我这辈子也就算圆满了。” 任星云听完，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他几眼。 看来，自己确实被上一世那部电视剧影响得太深了。 不过这样也好。 人少一点野心，未必会少多少成就。 反而能多几分平安。 任星云最后看了一眼面前这些熟悉的面孔，随后挥了挥手。 “好了。” “都别送了。” “各位，后会有期。” 说完，任星云背着一个普通的双肩包，消失在通道尽头。 没有鲜花，没有横幅。 带着一腔抱负到来，最后两袖清风的离开。 或许。 这才是一个干部最体面的归宿。 ........ 当然。 严格来说。 任星云也不算真正意义上两袖清风的走。 因为他背后的书包里，还装着四台雷軍临走前硬塞给他的华星九promax。 两台送给父母。 一台留给爷爷。 至于最后一台……给谁好呢？ 就在任星云排队登上飞机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这应该…… 不算受贿吧？ 第186章 我们该怎样告别呢？ 等李达康一行四人重新坐上汽车，返回市委大院时。 一路上，车里都显得有些安静。 刚才机场里的离别，多少还是让几个人的心情有些复杂。 可当汽车驶入市中心，距离市委大院还有几百米时。 周博涛却忽然踩下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 李达康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开口询问： “博涛。” “怎么停了？” 周博涛伸出手，指了指前方。 李达康几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市委大院门前，不知何时，已经聚集起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从大门口。 一直延伸到道路两侧。 老人。 工人。 学生。 还有不少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 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至少也有上万人。 所有人都在望着市委大楼的方向。 任星云最担心的事情。 终究还是发生了。 哈市百姓得知了他即将离开的消息，为了防止错过，甚至还特意提前了一天赶来替他送行。 只可惜...... 还是晚了一步。 周博涛重新启动车辆，只是速度放得极慢，生怕碰到路边的人群。 等汽车缓缓驶到市委大院门口时。 几人隔着车窗，已经能够听清外面的声音。 沈立行站在人群前方，嗓子都已经劝得有些沙哑。 “各位，我真的没有骗大家。” “任市长三个多小时前，就已经去了机场。” “现在估计都已经上飞机了。” 可周围的百姓明显不愿相信，还以为沈立行是在骗自己。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死死拉住他的袖子，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恳求。 “娃儿。” “我知道任市长不喜欢场面。” “我们就想见他一面，亲口和他说几句话。” “说完我们就走。” 老人的话一出，周围立刻响起了无数附和声。 “是啊！” “就让我们见见任市长吧！” “我们不耽误他工作！” “十分钟就行，哪怕只远远看一眼也行啊！” 面对四周一张张恳切的面孔。 沈立行站在人群中央，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他急得满头是汗时，目光忽然越过人群，看见了不远处缓缓驶来的黑色轿车。 沈立行仿佛一下抓住了救命稻草。 连忙举起手中的话筒，大声喊道： “各位！” “各位先听我说！” “旁边那辆是李书记的车！” “他们刚刚就是去机场，为任市长送行的！” 这句话一出口。 原本围在大院门口的百姓，齐刷刷转过身。 下一秒。 人群便朝着轿车周围涌了过去，周博涛见状只能赶紧踩下刹车。 汽车刚刚停稳，车窗外便已经围满了人。 “李书记，那位干部说的是真的吗？” “任市长真的走了吗？” “他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啊！” 李达康坐在后排，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 立刻推开车门，亲自走了下去。 看着那些捧着鲜花、提着水果的本地百姓，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任市长确实已经离开哈市了。” 这一次。 再也没有人继续怀疑，人群中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紧接着，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哭声。 一名上了年纪的妇人抬起袖子。 不停擦着眼泪。 “这可怎么办啊。” “怎么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啊……” 旁边一名中年男人也无比自责。 “都怪我。” “想着明天才是最后一天。” “早知道，昨天我就请假过来了。” “任市长你让我们哈市百姓，心里怎么过得去啊！” 一声声哽咽，在人群中不断响起。 王强也顾不上别的，连忙从汽车后座拿出随身携带的摄像机，开始记录眼前这一幕。 镜头缓缓扫过人群。 扫过那些鲜花、水果和亲手写下的纸牌。 最后落在了站在汽车旁边，同样眼眶泛红的陈行贾身上。 王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连忙挤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行贾！” “任市长不是还留了一封信吗？” “信呢？你放哪儿了？” 经过这个提醒，陈行贾才猛然想起。 任市长离开前确实留给他了一封信。 只是刚才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再加上眼前这一幕实在让人难受，他竟然一时忘了。 “在办公室！” 陈行贾反应过来以后，转身便朝市委大院里跑去。 几分钟后，气喘吁吁地重新赶了回来。 陈行贾挤过人群，从沈立行手中接过话筒，随后高高举起手里的信封。 “各位！” “大家先安静一下！” “任市长离开以前，专门给咱们哈市百姓，留下了一封信！” “我念给大家听。” 听到任市长还留下了一封信。 原本嘈杂的人群，几乎在瞬间安静下来。 陈行贾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从里面取出两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随后低下头，念出了第一句话。 【亲爱的哈市百姓们，当你们听到这封信的时候。】 【我估计已经到家了。】 【我们该怎样告别呢？】 【是郑重地折下一枝杨柳，还是让风，捎去一声无言的叹息？】 【没有挥手的站台。】 【也没有泛红的眼眶。】 【别离，是季节轮转时的缄默。】 【是春日抽出的新枝，告别沉睡了一冬的冻土。】 【也是黄昏渐沉时，天边最后一抹暮色。】 【不是所有告别都有归期。】 【也不是所有离开，都带着遗憾。】 随着陈行贾的声音缓缓传开。 不少百姓在不知不觉间，被信中的文字带入了情绪。 就连李达康，都忍不住微微动容。 没想到任市长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写起东西来，竟然还有这样的文采。 可下一秒。 陈行贾念出的内容，便狠狠打破了现场刚刚酝酿起来的气氛。 【当然。】 【上面这些话，都是我从书里抄来的。】 人群先是一愣。 紧接着，不少人脸上的悲伤，都变成了错愕。 【反正】 【大家别把气氛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这半年，说实话确实把我累得够呛，每天不是开会，就是跑项目。】 【现在终于能回家睡几天懒觉。】 【你们就当心疼心疼我。】 【让我安安静静地休息一段时间吧。】 听到这里。 人群中终于传出了几声带着哭腔的笑声。 不少百姓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忍不住埋怨： “这任市长。” “临走了还逗我们。” 就连刚刚还被那几句文字触动的李达康，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才是他认识的任星云。 不故作深沉。 也不喜欢把离别弄得轰轰烈烈。 哪怕到了最后。 他依旧还是那个看似随性，却总能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年轻市长。 第187章 同心巷。 随着陈行贾将第一页寥寥百字读完。 他稍稍停顿，随后拿起了第二张信纸。 信上的语气，也从刚才的轻松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还有一件事，我希望大家一定记住。】 【一座城市能够重新站起来。】 【靠的是国家的支持。】 【靠的是无数干部、工人、商户和普通百姓，一代又一代人的奋斗。】 【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功劳。】 【所以，以后千万不要再说，我是什么神仙。】 【也不要把我捧得太高。】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只是恰好在该做事的时候，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听到这里，不少百姓脸上的神情也逐渐变得复杂。 谁都没有想到，任市长离开哈市以后，留下的第一个叮嘱。 竟然是让大家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 要知道如今的任星云，在汶市和哈市百姓心中，早已经不是一名普通干部。 有人把他的照片挂在家里。 有人将他的故事，反复讲给自己的孩子听。 甚至有人半开玩笑地说。 等任市长百年以后。 说不定真会像秦琼、尉迟恭一样，被百姓贴在门上，保一家平安。 对于任何一名官员来说。 能被百姓如此敬重，几乎已经是无上的荣耀。 可任星云却从来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身份。 他太清楚，一旦所有成绩都被归到某一个人身上。 那么制度、集体和无数普通人的努力，便会被渐渐遗忘。 更重要的是。 百姓需要相信的，不应该是某一位永远不会犯错的“神仙”。 而应该是一个真正能够持续运转、替他们解决问题的政府。 陈行贾低下头。 当看清信纸上接下来的内容时，握着信纸的手，忽然微微一颤。 紧接着，连肩膀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起来。 片刻以后，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我走以后。】 【大家也不用害怕。】 【哈市政府里，还有许许多多愿意做事、也愿意替百姓负责的好干部。】 【比如雷厉风行的李达康书记。】 【比如一心为民的沈立行同志。】 【也比如现在还很年轻，却始终肯学、肯做的陈行贾，陈秘书。】 ... 当念到自己的名字时，陈行贾的声音明显有些结巴。 眼前的字迹，也渐渐变得模糊。 他没有想到任市长竟然会特意把自己的名字，写进留给全城百姓的信里。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夸奖。 而是一份信任，也是一份托付。 陈行贾用力眨了眨眼，随后继续念出最后一句： 【我相信。】 【无论我在不在。】 【哈市都永远会有人，替大家做主。】 话音落下，人群安静了短短一瞬。 紧接着一名年轻人率先举起手，大声喊道： “任市长！” “我们相信你！” 随后，越来越多的声音，从人群各处响起。 “我们相信李达康书记！” “相信沈立行同志！” “相信陈秘书！” 声音最开始还有些零散。 可不过几秒，便汇聚成了整齐而洪亮的回应。 “我们相信你们！” “有你们在！” “我们什么都不怕！” 上万人的声音，在市委大院前久久回荡。 信读到最后，只剩下短短几行字。 这是任星云提出的一个问题，也是当初自己许下的一个约定。 【对了，帮我问问桂兰姐。】 【小家伙最开始的愿望，实现了吗？】 【现在是不是每天都能吃上饺子了？】 【叔叔已经努力完成了自己的承诺，小家伙，你也要记得咱们之间的约定。】 【好好读书。】 【好好长大。】 【毕竟我们可是拉过钩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是小狗。】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条街道再次陷入安静。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 “任市长！” 所有人下意识转过头。 只见刘桂兰紧紧拉着儿子的手，朝着市政府的方向大声喊道： “我现在已经在仁民啤酒厂上班了！” “工资按时发！” “家里也不欠账了！” “我们现在……” “每天都吃得起饺子了！” 说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 站在她身旁的英儿则用力挣开母亲的手，向前跑了两步，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道： “任叔叔！” “这次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一名！” “我没有变成小狗！” 稚嫩的声音。 穿过安静的人群。 远远传了出去。 无数哈市百姓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用力擦着眼睛。 ....... 一个多小时以后。 聚集在市委大院外的百姓，终于开始慢慢散去。 原本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街道，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可刘桂兰一家，以及数十名住在同一条巷子里的邻居，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们站在路边低声商量了一会儿，随后一起走到李达康面前。 李达康见状，主动停下脚步。 “各位。” “是还有什么事情吗？” 人群之中。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率先走了出来，老人显得有些紧张。 “李书记。” “任市长为了我们这些下岗职工，做了太多事情。” “这些恩情。” “我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说到这里，老人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邻居。 “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 “想问问市里。” “能不能把我们住的安民巷，改成同心巷？” “我们也不求别的，就是想让以后住在那里的人都记得。” “这里，曾经有一位年轻市长来过。” 身后的居民纷纷点头。 李达康没有开口拒绝，反而自己低声念了一遍。 “同心巷？” “上下同心，与民同心？” “好，这个名字好。” ...... 三十年后。 哈市。 这座曾经在时代浪潮中逐渐沉寂的老工业城市，早已重新站在了华国最耀眼的位置。 芯片、智能终端、人工智能、精密制造。 一个又一个世界级产业，从这里生根发芽。 无数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宽阔的道路，贯穿整座城市。 来自世界各地的企业、人才和游客，每天在这里汇聚。 如今的哈市，已经成为北上广深之外，华国第五座公认的经济中心。 曾经破败拥挤的道外老城区，也先后经历了两次大规模改造。 漏风的窗户。 坑洼的道路。 冬天冻得结冰的水管，都早已成为历史。 可有些东西，却始终没有消失，比如那条并不起眼的小巷。 以及它沿用了整整三十年的名字。 ——同心巷。 巷子两侧的老房子，早已被修缮成整齐的红砖建筑。 墙面干净。 道路平整。 入口处，立着一块一人高的石碑，上面刻着十六个字。 【巷藏烟火，心连百姓。】 【清风常至，万众同心。】 ...... 这天下午，一辆中型客车缓缓停在巷口。 车门打开。 一群年轻学生依次走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则是一名身材已经有些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简单，神情温和。 可在华国建筑设计领域，他的名字，却几乎无人不知。 赵慕英。 著名建筑设计师，参与设计过多项国家级工程。 其中，刚刚竣工的华国干部纪念堂，便出自他的主持设计。 学生们跟在身后，一边观察巷子里的建筑，一边低声讨论。 其中一名女生忍不住开口问道： “赵教授。” “这就是您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吗？” “真漂亮啊。” 赵慕英站在巷口，静静看着眼前这条既熟悉，又陌生的小路。 有些感慨的回应。 “是啊，真的很漂亮啊。” —— 哈市篇，到此完结。 第188章 回家了，感觉真好。 下午两点。 任星云乘坐的飞机，缓缓降落在郑市机场。 走出航站楼以后，他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就往家里赶。 司机是个十分健谈的中年男人。 汽车刚刚驶出机场，便主动搭起了话。 “年轻人，外地回来的？” 任星云看着窗外，没有回应。 司机也不气馁，又从天气聊到房价，从房价聊到最近的新闻。 最后甚至聊起了刚刚结束的华星手机发布会。 “你看那华星手机了吗？” “真厉害啊。” “听说那个任市长，也是咱们郑市人。” “你说人家年纪轻轻，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任星云依旧正襟危坐，一言不发。 这一次。 他算是彻底吸取了以前的教训。 无论司机说什么，都坚决不接一句话。 免得聊着聊着，对方又把自己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出来。 司机接连找了几个话题，始终得不到回应，最后也只能郁闷地闭上了嘴。 心里还忍不住嘀咕。 这带着口罩的年轻人，看着挺精神。 怎么偏偏是个闷葫芦？ ....... 一个多小时以后。 出租车终于停在了小区门口。 任星云付完车费，背着书包快步走进一栋居民楼。 钥匙插进门锁，轻轻一拧。 伴随着房门打开，熟悉的客厅重新出现在眼前。 任星云站在门口，原本一直绷紧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回家了。 感觉真好。 听到开门声，屋里很快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是不是星云回来了？” 下一秒。 李月晴便率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当看清站在门口的儿子以后，脸上立刻露出心疼的表情。 半年没见。 好像比离开时好像瘦了一些？ 皮肤也黑了一些？ 但是眉眼之间，多出了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沉稳。 李月晴走到儿子面前，一会儿看看脸，一会儿又捏捏胳膊。 目光始终舍不得移开。 “怎么瘦成这样了？” “是不是在外面没好好吃饭？” “脸色也不好，你看看，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 面对母亲这种刨根问底式的关心，任星云心里发暖，却又有些无奈。 “妈。” “我这叫瘦了吗？” “我明明胖了整整十斤。” “胖什么胖。” “当妈的还看不出来？” 说着，李月晴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随即皱起眉头。 “唉，我的儿子啊。” “这头发怎么感觉也比以前少了？” “一个翩翩少年。” “可别以后变成你爸那样的地中海。” “到时候连老婆都不好找。” 听到妻子的阴阳怪气，任煋海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说谁地中海呢？” “我这只是头发没有年轻时茂密！” “再说了。” “你当年看上我，难道不是因为我才华横溢？” 李月晴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声。 “我呸。” 任煋海虽然没有像妻子表现得那么明显。 可看到儿子平安回来以后，紧绷的神情也放松了下来。 “回来了？” “嗯。” 任星云笑着点了点头。 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立刻把背后的书包取了下来。 “对了。” “我还给你们带了礼物。” 拉链打开，四个包装精致的手机盒，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 任星云从中取出两盒，分别递给父母。 “最新款的华星九promax。” “你们一人一台。” 李月晴接过包装盒，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 “这就是你们发布会上那个华星手机？” “快打开看看。” 在任星云的催促下，她小心撕开外面的塑封，将盒盖缓缓掀开。 一部金色的手机，安静地躺在包装盒中。 李月晴伸手将手机拿了出来。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幸福怎么也压不住。 “真漂亮。” “比电视里看到的还好看。” 说完。 她又故意看了一眼旁边的任煋海。 “还是我儿子对我好。” “可不像某些人。” “连结婚纪念日都记不住。” 此话一出，任煋海老脸一红。 连忙咳嗽两声。 “咳咳。” “儿子在这呢，说这些干嘛。” 等妻子走到客厅，开始摸索新手机的功能以后。 任煋海脸上的尴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极为严肃的表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盒。 “这一台。” 应该就要一万多吧？” “你哪来的钱？” 任星云还没来得及解释，只见面前的父亲便已经进入了教育模式。 “你现在身份特殊。” “再加上你曾祖叔那层关系。” “别人做某些事情没问题。” “到了你身上，就可能被人放大十倍、百倍。” “所以做事必须谨慎。” “再谨慎！” 紧接着，任煋海的语气又加重了几分，甚至隐隐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你告诉我。” “这手机是不是走关系拿的？” “还是有人为了讨好你，专门送给你的？” “我可告诉你。” “敢仗着家里的关系，变成电视里那些不学无术、无法无天的纨绔二代。” “你爹我不管你是什么市长。” “照样拿皮带抽你！” 在外面，面对上千名干部都能镇定自若的任市长。 此刻站在自家客厅里，却只能老老实实听着父亲训话。 一句话都不敢插。 等任煋海终于说完，任星云才赶紧开口解释。 这几台机器是华星集团为了感谢自己参与前期规划，专门赠送给自己的纪念机。 绝对没有动用任何的特权。 “真的？” “真的。” 听到儿子连连保证，任煋海脸上的严肃，这才慢慢散去。 “没有就好。” “星云，按照现在的情况，你以后肯定是要走仕途的。” “现在稍微走错一步，以后想回头都难。” “我知道。” 任星云认真地点了点头。 至于曾祖叔之前奖励给自己的五百万元，以及自己来自未来的秘密，他都没有提。 这些事情，他已经答应与曾祖叔共同保密。 所以就连爷爷任兴国，也并不知情。 见事情解释清楚，任煋海的脸上终于重新露出笑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华星手机，随后美滋滋地准备拆开包装。 客厅里的李月晴见状。 快步走到丈夫面前，冲他翻了个白眼。 “好你个白眼狼。” “儿子刚回来，你不问累不累。” “上来就先训一顿。” “现在知道拆礼物了？” 说着，她直接伸出手。 “拿过来。” “不给你用了。” 任煋海反应极快，抱着手机盒便往旁边躲了一步。 “凭什么？” “这是我儿子孝敬我的。” “刚才训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亲？” “训归训，儿子还是我儿子，手机也是我的手机。” “你一个副厅干部，你还要不要脸？” 任煋海理直气壮地回答： “在自己家里。” “要什么脸？” 看着父母又像记忆中一样，因为一点小事拌起嘴来。 任星云终于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轻松。 在这里。 他不是什么代理市长。 不是什么改变城市命运的年轻干部，更不是什么掌握未来记忆的穿越者。 他只是一个终于回到家的儿子。 第189章 少年，绝世秘籍为何不学？ 等了十几分钟，直到父母终于舍得放下手里的新手机。 任星云才朝屋里看了一眼，开口询问： “对了。” “爷爷不在家吗？” 李月晴伸手指了指书房方向。 “在里面呢。” “这段时间，你爷爷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备课。” 任星云有些没听懂母亲的话。 “备课？” “备什么课？” 任煋海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无奈。 “还不都是因为你小子表现得太出色。” “你们学校那个陈校长，前前后后来家里三次。” “非要请你爷爷去法学院当特聘教授。” “过几天就是第一堂公开课。” “等下学期开学以后，就算正式上岗了。” 说到这里，任煋海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说你们这个校长。” “怎么就逮着咱们一家人薅呢？” “小的刚毕业。” “转头又把老的请过去了。” 李月晴听到丈夫这番不着调的话，立刻瞪了他一眼。 “什么叫薅？” “这不是好事吗？” “咱爸退休以后，整天待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情。” “现在能去学校讲讲课。” “把这么多年的经验教给年轻人，总比天天在家闷着强吧？” 任煋海心里其实也赞同妻子的话。 只是嘴上习惯性抱怨两句，也没有继续反驳。 任星云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让一名做了大半辈子审判工作、当过地级市法院院长的老干部，去给本科生讲课。 多少有点高射炮打蚊子的意思。 但转念一想。 爷爷如今能够重新站上讲台，把自己一辈子的经验传给下一代法律人。 或许比让他继续待在家里养老，更能让他开心。 大材小用就大材小用吧。 老爷子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 任星云转身走到书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屋里很快传来老人的声音。 “进。” 任星云推门走了进去。 下一秒，便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原本还算宽敞的书房，此刻几乎已经被各种书籍和资料占满。 就连窗台旁边，都放着一沓沓写满批注的手稿。 任兴国此刻正戴着老花镜，坐在书桌后修改教案。 听见开门声，抬头看见是孙子以后，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回来了？” “嗯。” 任星云走到书桌旁坐下。 “哈市那边，一切都好吧？” “都好。” “交接也安排妥当了。” 还没等爷孙两人聊上几句。 任兴国便随手从桌上抽出一本手写资料，直接塞进了孙子怀里。 “正好。” “你帮我看看这些教案。” “提提意见。” 任星云低头翻开第一页，脸上原本的从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行政行为效力瑕疵与撤销判决适用边界】 再往下。 则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批注。 【行政主体作出授益性行政行为后，若存在程序违法，但实体结果并未损害公共利益，人民法院是否应当直接撤销？】 【撤销后是否可能损害相对人的信赖利益？】 ...... 任星云盯着看了足足十几秒。 只觉得上面的每一个字，自己明明都认识。 可一旦连在一起，便仿佛瞬间变成了某种晦涩难懂的古老咒语。 当初上大学的时候，爷爷便极力建议他读法律。 说家里好歹出了一代政法干部，总不能到了他这里，就直接断了传承。 可任星云最终还是无比坚定地拒绝了。 原因也很简单。 不感兴趣。 更背不下来。 一想到那些厚得足以砸死人的法条、司法解释和案例汇编，便忍不住浑身发冷。 现在看来。 自己当初的选择实在是太正确了。 任兴国完全没有注意到孙子脸上的痛苦，还在一旁认真介绍： “你们学校把我特聘为任课教授。” “主要讲三门课。” “《司法实务》，《行政诉讼案例研究》，还有《基层审判实务》。” 老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紧张。 “过几天就是第一堂公开课。” “我以前在法院作报告，面对几百号人都不怯场。” “可真要站到大学讲台上，心里反倒有点没底。” “你这几天正好在家。” “帮我看看这些资料，整理得怎么样。” 面对爷爷难得的请求，任星云自然不好拒绝。 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行。” “我再认真看看。”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翻阅手里的教案。 【行政机关在未履行听证程序的情况下，作出责令停产决定……】 看不懂。 翻页。 【第三人是否具有行政诉讼原告资格....】 还是看不懂。 继续翻页。 【规范性文件附带审查，不属于独立诉讼请求……】 任星云眼角微微抽动。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盯着手中足足一指厚的教案，他忽然想起了后世娱乐视频里的一个调侃。 少年。 摆在你面前的，是一本绝世秘籍。 若能领悟小成。 便可一生衣食无忧。 若能修炼大成。 便可成为当世大能。 若是将其参悟至巅峰。 甚至能够推动时代，引领人类未来。 你问我为何不学？ 那....当然是因为，看不懂啊！ ...... 任星云不信邪地快速向后翻了几十页。 直到看见案例分析部分，才终于勉强提起了一点精神。 自己就算再菜，故事总能看懂吧？ 结果很快少年就知道自己错了。 案例并不算长，却绕得令人头皮发麻。 话说某县政府为了建设产业园区，决定征收一片集体土地，街道办随后与一家民营拆迁公司签订了房屋腾退协议。 村民老张的房屋，正好位于征收范围内。 可由于补偿问题一直没有谈妥，老张始终没有搬离。 几天以后，县政府在项目推进会上提出，要加快清场进度。 会议结束后，街道办工作人员又口头通知拆迁公司： “领导已经催了。” “先把现场清出来再说。” 当天夜里，拆迁公司原本只准备拆除老张隔壁那栋已经签约的房屋。 却因为现场编号错误，将老张家的房子一并推倒。 拆除过程中。 两名街道办工作人员始终站在现场。 他们既没有出示任何强制拆除手续，也没有开口制止施工。 事后。 县政府对外表示，这只是拆迁公司的操作失误，与政府无关。 街道办也否认曾经下令强拆。 可拆迁公司却拿出了一段现场录音。 录音中，一名街道办工作人员曾明确说道： “出了问题，有人会负责。” 第190章 狂徒张三 更麻烦的是，直到老张提起诉讼时，这片土地的正式征收手续都还没有办理完毕。 面对诉讼，县政府又指出老张居住的房屋并没有房产证。 土地使用证上的名字，还是他已经去世多年的父亲。 偏偏就在这时。 常年生活在外地的老张弟弟也突然出现。 声称自己当年曾经出钱参与建房。 因此房屋至少有一半属于自己，拆迁赔偿款，也应该分给他一半。 ....... 案件后面。 紧跟着几个任兴国提出的问题。 【一、拆迁公司的拆除行为，究竟属于行政机关委托实施的行政行为，还是企业自身的民事侵权行为？】 【二、街道办工作人员在场却没有制止，能否认定其默认或者认可了拆除行为？】 【三、房屋没有房产证，土地使用证又登记在老张父亲名下，老张是否具有主张赔偿的资格？】 ....... 任星云盯着这几个问题，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县政府。 自然资源局。 住建局。 街道办。 拆迁公司。 还有老张和他弟弟。 怎么一间房子拆下去，硬是牵扯出了五六个部门，外加一家人的产权纠纷？ 这些词单独拿出来，他勉强还能看懂。 可一旦全部塞进同一个案子里，便像是六七个人同时扯着一团毛线。 越扯越乱，最后谁也找不到线头。 任兴国见孙子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开口问道： “怎么样？” “最后这个案例，有没有讨论价值？” 任星云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无比诚恳。 “爷爷。” “讨论价值肯定很高。” “反正我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 “就是老张的房子，确实没了。” ...... 任兴国侧过头，认真观察了一会儿孙子的表情。 在确定他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后，重重叹了口气。 好嘛，自己果然是在对牛弹琴。 这个孙子哪里都好。 可偏偏一碰到政法方面的东西，就像是突然少长了一根筋，笨的要命。 不过。 任兴国低头看了一眼桌上厚厚的教案。 心里又渐渐多出了一丝迟疑。 连星云看了都是这副反应，那些才读到大二、大三的学生，真的能够听明白吗？ “难道我准备的课程，有些太难了？” 自言自语之后。 这位当了大半辈子法官的老院长，竟然第一次对自己的教学水平产生了怀疑。 另一边，任星云看着爷爷逐渐凝重的神情，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当然想帮忙。 可这些东西自己是真搞不懂。 就算硬着头皮继续坐下去，最多也只能替老张的房子，再默哀几分钟。 任星云将资料重新放回桌上，准备悄悄离开书房。 可刚走到门口，他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爷爷刚才担心的，不就是学生能不能听懂吗？ 专业内容自己虽然帮不上忙。 但从一个普通学生的角度，怎么让课堂变得更容易听进去，他倒还真有些办法。 下一秒，任星云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重新走回到书桌前。 一脸认真地问道： “爷爷。” “您可曾听说过……” “法外狂徒张三？” 任兴国听到这个外号，随即眉头紧紧皱起。 “什么法外狂徒？！” “好大的口气！” “在华国法律之下，还有如此嚣张的人？！” 果然，这个称呼对正直守法的老爷子来说，刺激还是太大了。 “爷爷，您先别急。” “张三不是真正的罪犯。” “只是讲课时虚构出来的人物。” 说完，任星云重新坐回椅子上。 将自己上一世刷视频时听过的一些经典法律案例，用更加通俗的方式讲了出来。 从张三醉酒以后实施犯罪。 到甲乙双方之间那些荒唐得令人发笑，却又牵扯刑事责任的故事。 再到一些看似简单，实则涉及正当防卫、紧急避险、主观故意和因果关系的案例。 任兴国最开始还有些不以为然。 可听着听着，脸上的神情便逐渐发生了变化。 先是疑惑。 随后是认真。 等任星云讲到其中一个争议点时，他甚至主动开口打断，追问了几个细节。 最后干脆低下头，拿起笔快速记录起来。 等任星云讲完几个案例以后。 任兴国看着纸上的内容，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些案例，确实有点意思。” “看起来荒唐。” “可背后涉及的法理，却并不简单。” 说到这里，他又抬起头问道： “不过这些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任星云摇了摇头。 “爷爷。” “是不是真实案件，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课堂案例本来就可以适当简化和改编。” “只要法律关系准确，最后讲出来的道理没有错，就够了。” 任兴国若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可片刻以后，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 “但是……” “公开课上讲这些，真的合适吗？” “会不会显得太不严肃？” “甚至把法律娱乐化了？” 面对老人的担忧，任星云耐心劝说道： “爷爷。” “法律当然要严肃。” “但严肃，不等于一定要晦涩难懂。” “法律也不只是给法学生和法律工作者看的。” “普通百姓同样需要普法。” 任星云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教案。 “而且您教的，主要还是大二、大三的本科生。” “他们刚刚接触司法实务。” “如果一上来全是行政行为、规范性文件、赔偿责任这些抽象概念。” “很容易还没有学明白，就先把兴趣学没了。” 任兴国没有立即回答。 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刚刚记录的几个案例。 不得不承认，这些故事虽然听起来荒诞。 可正因为足够荒诞，反而很容易让人产生继续追问的兴趣。 为什么张三有罪？ 为什么另一种情况下又不构成犯罪？ 同样是造成损害，为什么最后承担的责任完全不同？ 只要学生开始主动问“为什么”，后面的法理自然也就有了讲下去的机会。 或许。 还真可以先试一试？ 如果课堂效果不好，或者造成了什么负面影响，再换回原本的教学方式也不迟。 想通了这些以后，任兴国终于作出了决定。 “你刚才说的那些案例，还有多少？” “再给我整理一些。” “我先挑几个，放到公开课上试试。” 第191章 我啥时候双修了？ 任星云走出书房，轻轻关上房门。 随后站在门口，默默向后世某位普法老师道了声歉。 罗老师。 对不住了。 先借你的“法外狂徒张三”，到二零零九年用一用。 不过咱这也不是为了抢你的饭碗。 都是为了培养国家未来的政法人才。 功德无量的事情，想必您应该不会介意吧？ 经过一番自我安慰，任星云心中那点愧疚，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下来几天，自己再努努力，争取多回忆几个荒诞离奇的案例。 以后爷爷往讲台上一站，开口便是： “同学们。” “张三今天又犯罪了。” 台下几百名法学生立刻正襟危坐。 至于爷爷以后，会不会因此获得一个全新的称号。 ——法外狂徒任院长。 光是想想这个场面，任星云就忍不住有些小激动。 ...... 五天后。 早晨八点。 任兴国收拾好公开课需要的教案和资料，爷孙两人也准备一同前往郑市大学。 昨天晚上，曾祖叔已经专门给任星云打过电话。 下一期真人秀，大概率要等到十月份才会重新开始。 也就是说。 接下来四个月，任星云终于不用再面对堆积如山的工作。 只需要完成毕业论文、答辩和前往党校报到。 虽然事情不多。 可任星云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如今的华国，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他这位“天才市长”，究竟能写出一篇什么样的毕业论文。 要是写得太差，或者随便拼凑一篇蒙混过关。 估计第二天新闻热搜就是： 【任市长能拯救一座城市，却拯救不了自己的毕业论文！】 学术方面，媒体和网友可不会因为他在哈市立过功，就嘴下留情。 同样，学校方面也不敢给他论文放太多水。 否则不但会毁掉郑市大学的声誉，就连他之前积累起来的名望，也可能因此受到质疑。 所以这篇论文不但必须认真写，还要写得足够漂亮。 最好能经得起全国网友围观。 可问题是…… 究竟写什么？ 直到现在，任星云依旧一点头绪都没有。 ...... 半个小时后。 爷孙两人乘坐的出租车，停在了郑市大学正门前。 任星云跟在爷爷身旁，沿着熟悉的道路，缓缓走进校园。 时隔一年多。 学校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道路两旁的梧桐依旧枝叶繁茂，教学楼前的自行车，还是停得乱七八糟。 远处操场上，还有几个年轻人顶着太阳踢球。 可校园里的气氛，却明显比往日多了几分离别的味道。 一群群即将毕业的学生，已经提前换上了学士服，四处打卡留念。 任星云看着眼前这一幕。 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大学四年。 怎么一转眼就过去了？ 仿佛昨天，自己才刚刚拖着行李走进宿舍。 结果再一回头，身边的同学已经准备各奔东西。 说是大学四年。 可仔细算起来。 任星云真正安安稳稳待在学校里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只有两年多。 就在他心中还在无限感慨时。 走在旁边的任兴国忽然停下脚步，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星云。” “那墙上挂着的，是不是你的照片？” “我的照片？” 任星云微微一愣，顺着爷爷手指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的长廊里。 七八名学生正围在学校的优秀校友展示墙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而在整面展示墙最显眼的位置，赫然挂着一张任星云的照片。 照片中的他身穿西装，右手高高举着一部手机。 身后的巨型屏幕上，则是五个醒目的大字。 【欢迎来到未来】 这张照片，明显是从华星发布会的直播画面中截取下来的。 角度倒是选得不错。 灯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 看起来意气风发，颇有几分青年才俊的味道。 可是…… 自己不是还没毕业吗？ 怎么就已经被挂进优秀校友墙了？ 任星云带着疑惑走近几步。 发现自己的展板崭新无比，一看就是这两天才临时赶制出来的。 更夸张的是。 其他优秀校友，每个人只有半人高的一块版面。 轮到他这里，却硬生生占据了三四个人的位置。 展板最上方，是一行加粗的介绍。 【任星云】 【我校2005级计算机科学/政治学，双学位学生。】 【2009届优秀毕业生。】 再往下。 则是一连串密密麻麻的个人经历。 【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地级市代理市长】 【先后担任汶市、哈市市长】 【哈市经济转型与智能终端产业奠基人】 【华星智能终端科技集团主要发起人】 【仁民啤酒品牌创始规划人】 【全国城市民生红榜制度首创者】 【荣立个人二等功一次】 【获国家级荣誉表彰】 …… 展板最下方。 甚至还专门用一行红字进行了总结。 【他用半年时间证明，青年一代不仅能够改变自己，也能够改变一座城市。】 任星云站在展板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震惊。 其他称号先不说，“双学位”是什么鬼？ 我怎么不知道我自己还计政双修了？ 几名学生显然没有认出身后戴着口罩的任星云，仍旧围着展板兴奋讨论。 “任学长也太牛了吧。” “我们还在发愁毕业以后去哪找工作，人家已经当了两次市长了。” “听说这面墙昨天晚上才连夜改好。” “陈校长亲自要求，把正中间的位置全部空出来。” “而且听说这还只是第一版。” “以后任学长再做出什么事迹，旁边还要继续扩建。” 任兴国站在一旁，从头到尾看完孙子的介绍。 脸上倒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写得不错。” “就是荣誉列得少了点。” 任星云难以置信地扭过头。 “爷爷。” “这还少？” “再写下去，我一个人都要把整条走廊占满了。” 任兴国却不以为意。 “你多一项荣誉，就说明多做成了一件事。” “而你多做成一件事。” “或许就会有更多百姓，过上比以前更好的日子。” 任星云听完，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就在这时，一名站在展板前拍照的女生，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的交谈声。 她下意识转过头。 却只看见一老一少两道背影，已经沿着长廊缓缓走远。 年轻人走在老人身旁。 偶尔侧过头，低声回应老人几句。 女生盯着那道背影看了几秒，不知为什么，总觉有些眼熟。 第192章 特事特办 任星云一路将爷爷送到教学楼下，又替他确认了一遍公开课的教室位置。 直到看着任兴国抱着教案走进楼里。 这才转过身，慢悠悠地朝校长办公室走去。 ...... 与此同时。 校长办公室内。 陈晓春也接到了门卫打来的电话。 “确定吗？” “任教授已经进学校了？” “几个人？” “一老一少？” 听到这里，陈晓春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起来。 “好好好。”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 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快步走到墙边的镜子前。 先是整理了一下衣领。 又抬手理了理自己还算茂密的头发。 左右照了几遍，确认没有问题，这才重新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可刚坐下没几秒。 陈晓春又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敞开的领口，迟疑片刻。 干脆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条只有参加重要会议时才会佩戴的领带，认认真真系了起来。 领带刚刚打好。 办公室外便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陈晓春连忙坐直身体，摆出一副正在认真办公的模样。 “请进。”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任星云背着书包，大步走了进来。 陈晓春脸上的严肃，只维持了不到半秒。 下一刻。 便迅速换上了自认为最和蔼、最亲切的笑容。 “哎哟！” “这不是咱们郑市大学的大功臣吗？” 甚至没等任星云开口。 陈晓春便主动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来来来。” “别站着，快坐下聊。” 任星云就这样被他一路拉到沙发旁坐下。 还没等反应过来。 茶叶、茶杯、热水，便已经全部摆在了面前。 “怎么样？” “在哈市任职这半年，累坏了吧？” “还好，也没有特别累。” 陈晓春听完，立刻提起茶壶，亲自往任星云杯中倒满了热水。 “星云啊，你是不知道。” “过去这半年，我每天除了处理学校的工作，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看你的直播。” “现在不光是我。” “就连当初给你上过课的那些政治学院老师，也全都是你的粉丝。” 说着，陈晓春又将茶杯往任星云面前推了推。 “喝茶。” “千万别客气。” “回了学校，就跟回家一样。” 任星云听着一句接一句的恭维，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笑得满脸褶子的小老头。 总觉得对方今天的热情，似乎有些过分了。 他象征性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装作随意地问道： “陈校长。” “我刚才进学校的时候，看见了优秀校友墙。” 陈晓春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 “哦，你说那个啊。” “是我昨天让宣传部门连夜赶制的。” “怎么？” “是不喜欢那张照片，还是觉得下面的介绍写得不够好？” “没有，照片拍得挺好的。” 任星云连忙摆了摆手。 紧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 “上面为什么写着，我是双学位毕业啊？” 听到这个问题，陈晓春反倒有些疑惑。 “你爷爷没有告诉你？” 任星云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 陈晓春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小子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学校替他作出的安排。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这才将整件事情从头解释了一遍。 任星云原本就读的是计算机专业。 按照正常培养方案。 他在毕业以前，不仅要完成所有课程和考试，还要提交一份完整的毕业设计，通过毕业答辩。 可过去一年，任星云先是在汶市参加真人秀，后来又被调往哈市。 如今任职刚刚结束，距离正常毕业，已经只剩下不到一个月。 这么短的时间。 别说完成毕业设计，就连此前缺失的课程和考试，也根本不可能全部补齐。 若是换成普通学生，这种情况，大概率只能申请延期毕业。 严重一些，甚至需要再读一年。 可任星云的情况，显然不能按照普通学生来处理。 更何况。 这一年来，任星云给郑市大学带来的社会关注度，已经到了一个极其夸张的程度。 学校自然不能让这样一名“大功臣”延期毕业。 于是，陈晓春带着教务部门和政治学院的几名教授，连续研究了好几天。 如何能在不影响任星云个人声誉的前提下，合理调整他的毕业方案。 最终，众人还真制定出了一套特殊培养方案。 学校同意任星云在保留计算机专业学籍的同时，申请修读政治学与行政学专业的第二学位。 他在哈市任职期间，参与过民生治理、招商引资、国企改革和产业规划。 这些经历，本身就具备极高的社会实践与教学研究价值。 学校则会按照新制定的专项认定办法。 折算为社会实践、行政管理案例分析以及专业实习等课程学分。 毕竟。 任星云做出的那些成绩，全国观众都已经亲眼见证过了。 总不能非要让他重新坐回教室。 再用一张试卷，证明自己懂不懂行政管理吧？ 如此一来，任星云结束任职以后，只需要通过学校组织的综合考核。 再提交一篇政治学相关的毕业论文，并完成正式答辩。 便能以政治学学位，按时毕业。 至于计算机专业，学校则会为他适当延长毕业设计和相关考试的完成期限。 至于这个“适当延长”。 究竟是一年。 三年。 还是五年。 都是学校自己说的算嘛。 ...... 为了这个学生，陈晓春也算是煞费苦心。 光是为了让任兴国接受这套方案，他前前后后便登门拜访了三次。 第一次。 任兴国听说学校准备替孙子调整培养方案。 当场便认为这是在给任星云开后门，态度十分坚决。 第二次。 陈晓春带上了完整的培养方案、学分认定标准。 任兴国逐条看完，虽然没有再直接拒绝，却依旧没有松口。 直到第三次。 陈晓春当着老人的面作出保证。 任星云政治学专业的毕业论文和答辩，都必须按照正常标准执行。 计算机专业缺失的考试和毕业设计，同样一项不能少。 学校可以却绝不会因为他的身份，降低毕业标准。 任兴国这才勉强同意下来。 而陈晓春见老人的态度终于有所松动。 又趁热打铁，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特聘教授邀请函。 最终。 任星云兼修第二学位的方案，终于顺利确定下来。 任兴国也被成功请进了郑市大学法学院。 第193章 投资，就是要趁早 任星云看着面前说得口干舌燥的小老头，心中不由升起了一股真切的感激。 这一次。 学校是真的帮了他一个大忙。 计算机专业的毕业设计不好做，但政治学论文可太好写了。 哪怕只是将自己在哈市的任职经历整理出来，都足以形成一篇内容扎实的毕业论文。 甚至还可以专门围绕“干部红黑榜制度”进行深入研究。 素材几乎都是现成的。 一直困扰任星云的毕业问题，总算有了解决的方向。 虽然当初陈晓春极力劝说他参加真人秀，确实存着借助节目宣传郑市大学的私心。 可归根结底。 他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学校的发展。 更何况这一年来。 陈晓春非但没有因为任星云长期缺课而为难他。 反而一次次替自己协调学籍、课程和毕业问题。 单凭这份用心，便值得自己感激。 ...... 任星云主动拿起茶壶，替陈晓春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陈校长。” “您和学校为我做的这些事情，我都会记在心里。” “先喝口水吧。” 陈晓春看了看面前的茶杯，又看了看任星云脸上真诚的神情，心中顿时乐开了花。 不枉老头子我费了这么多心思啊！ 在他看来。 任星云这只鲲鹏，迟早是要在官场中扶摇直上的。 现在才二十出头，就已经当过两市的代理市长。 再往后呢？ 书记？ 甚至是正儿八经的一方大吏？ 真要有那么一天。 郑市大学作为他的母校，难道还怕跟着沾不上光？ 投资，肯定是要越早越好嘛。 陈晓春端起茶杯，心满意足地抿了一口。 就在他美滋滋地盘算着这笔“长期投资”时，任星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陈校长。” “有个消息，我差点忘了告诉您。” 陈晓春端着茶杯，随口问道： “什么消息？” 任星云稍稍停顿了一下。 “明年，国家会正式启动第一轮‘985工程优势学科创新平台’建设。” “我觉得，咱们可以提前准备一下。” 话音落下，陈晓春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猛地将茶杯放回桌面，杯中的热茶溅出大半，直接洒在了裤腿上。 可陈晓春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 “你说什么？” “优势学科创新平台？” 关于这个项目。 陈晓春其实早就听到过一些风声。 过去两年，教育系统内部始终有人议论，国家可能会在现有“985工程”和“211工程”的基础上。 再推出一个专门面向优势学科的重点建设项目。 可消息始终真假难辨。 谁也不知道究竟会不会实施，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实施。 所谓“985工程”。 源于一九九八年五月。 国家希望集中力量，建设一批具有世界先进水平的一流大学。 全国最终只有三十九所高校入选。 而且名单封闭，不再增加。 能够进入其中的，无一不是华国高等教育体系中最顶尖的高校。 至于“211工程”。 则是面向二十一世纪，重点建设一百所左右的高等学校和一批重点学科。 郑市大学，便是其中之一。 可同为“211高校”，彼此之间的实力和地位，同样存在着巨大差距。 郑市大学虽然已经是河省最好的大学。 但与真正的“985高校”相比，终究还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门槛。 而“985工程优势学科创新平台”的出现。 恰好给了这些非“985”的“211高校”一次新的机会。 国家将从中挑选一批服务国家重大战略、行业特色鲜明、学科实力突出的高校，对其优势学科进行重点建设。 入选的学校，虽然不会因此直接成为“985高校”。 可被选中的核心学科，却能够获得国家层面的各项支持。 科研平台。 师资引进。 项目审批。 人才培养。 几乎都会迎来一次全面跃升。 因此，后来民间也将这类高校称为“小985”。 甚至还有人半开玩笑地称其为—— “984.5高校”。 对于郑市大学而言。 这几乎已经是现阶段所能触碰到的最高等级教育建设项目。 ...... 陈晓春顾不上裤腿上的茶水，身体猛地向前倾了几分。 “星云。” “这个消息，你确定？” 任星云点了点头。 “确定。” “明年四月份正式宣布，七月份启动。” 陈晓春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他没有追问任星云的消息究竟从何而来,也没有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任星云毕竟已经当了半年省会市长。 以他的身份和经历，能够提前接触到一些尚未公开的政策风向，并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 真正让陈晓春激动的是—— 时间！ 距离项目正式公布，还有将近一年！ 对于一所大学而言。 一年的提前量，足以改变太多东西。 他们完全可以提前整合校内资源，重点扶持两到三个优势方向。 别人还在等政策落地。 郑市大学却已经可以开始备战。 “星云。” 陈晓春的声音里已经压不住激动。 “你觉得咱们学校，应该重点申报哪几个方向？” 说出这句话时。 就连陈晓春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已经彻底将眼前这个年轻人，当成了可以参与学校重大战略决策的人。 任星云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在脑海中迅速回忆起上一世郑市大学真正具备竞争力的学科。 “我觉得。” “可以先从材料加工工程、化学工艺入手。” “临床医疗也可以试一试。” 陈晓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番判断，与他心中的想法几乎不谋而合。 材料和化学，本就是郑市大学最具竞争力的传统优势学科。 至于临床医学。 虽然起步稍晚一些。 却是学校近几年准备重点发展的方向。 “对！” “先保材料和化学！” “医学专业冲一把试试！” 陈晓春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从现在开始，就得整合学科资源。” “还要组建专门的申报团队，把近几年的科研项目、论文、专利和成果转化全部梳理出来。” “最好再争取几个国家级课题。” “人才也得引进！” 他说得越来越快。 时而皱眉。 时而点头。 足足过了半晌。 陈晓春才忽然停下脚步，再次将目光落在任星云身上。 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已经不能单纯用热切来形容了。 这哪里还是自己的学生？ 这分明就是郑市大学行走的风向标啊！ 第194章 山河大学 陈晓春重新坐回沙发。 亲自拿起茶壶又给任星云添满了水。 “星云。” “论文的事情，你千万不要着急。” “慢慢写。” “需要什么老师、资料和调研支持，学校全部给你安排。” 说到这里，陈晓春稍稍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便搓了搓手，露出一个无比期待的表情。 “那个……” “星云，你再仔细想想。” “还有没有什么其他消息？” “千万别跟校长客气。” 看着陈晓春满怀期待的模样，任星云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是把自己当成政策百宝箱了？ 他靠在沙发上，开始认真回忆上一世与高校有关的重大事件。 可苦思许久。 还真没想起什么能够立刻帮助郑市大学的政策。 毕竟，高校建设不同于招商引资。 无论重点实验室、重点学科，还是国家级科研项目，都需要长期积累。 总不能凭他一句话，就让郑市大学原地起飞。 然而，就在任星云准备摇头时。 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了一个曾经轰动全网的名字。 【山河大学】 当然，这所大学并不真实存在。 它既没有校园，也没有教师和学生，甚至连办学资质都没有。 可在后世的互联网上。 这所完全由网友创造出来的虚拟大学，却曾在短短几天之内火遍全国。 事情的起因，其实只是一名网友随口开的玩笑。 山河四省，每年参加高考的学生加在一起，足足有数百万人。 如果每名考生拿出一千元。 就能凑出几十亿元。 四省再一起出土地、出师资、出政策。 干脆在四省交界处，共同建设一所顶尖大学。 专门为“山河四省”的学生提供更多接受优质高等教育的机会。 这番话最初只是调侃。 可谁也没有想到。 无数网友竟然真的顺着这个设想，一点一点替这所并不存在的大学完善起了细节。 有人设计校徽。 有人制作官网。 有人规划校园。 有人编写招生简章。 甚至还有人制作出了录取通知书、学生证、校园卡和院系设置。 短短几天。 一所不存在于现实中的大学，竟然被网友们硬生生“建设”得有模有样。 就连校训都被人写了出来。 【两山之省谓之山。】 【两河之省谓之河。】 【兼爱大成谓之大。】 【博学求知谓之学。】 合在一起，便是 ——山河大学，兼爱博学。 这场声势浩大的网络狂欢，看起来荒诞，甚至带着几分年轻人的自嘲与玩梗。 可无数网友之所以愿意如此认真地参与其中。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山河四省的优质教育资源，实在太少了。 四省人口加在一起超过三亿。 可如此庞大的人口基数下。 加在一起，却只有两所“985高校”，四所“211高校”。 其中一所211，校址还在津市。 所以，对于许多山河四省的学生而言。 想进入真正一流的大学，就只能拼命与全国各地的学生竞争那为数不多的外省名额。 ...... 沙发旁。 任星云端着茶杯，久久没有开口。 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明显是在脑海中思考着什么。 陈晓春坐在对面，起初还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 可眼看任星云沉思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提了起来。 难道…… 这小子还知道什么更重要的消息？ 想到这里，陈晓春终于按捺不住，试探着开口问道： “星云。” “是不是还有什么消息？” 任星云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可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陈晓春眼中，却完全变成了另一层意思。 有消息。 而且消息可能还不好说！ 陈晓春顿时坐直了身体。 “没关系。” “什么消息都行，你只管说！” “出了这个门，我老头子绝对誓死保密！” 听到这句话，任星云只能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没什么需要保密的。” “只是刚才突然想到一个传闻。” “传闻？” 随着任星云把山河四省的想法说出。 陈晓春脸上的表情，也在短短几秒钟内发生了数次变化。 先是茫然，随后是错愕。 最后，则变成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山河大学……”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四省共建？！” 陈晓春猛地抬起头，心中的震动，已经不亚于当初听说任星云抽中真人秀名额的时候。 四个省，共同建设一所大学！ 这种事情，过去别说见过，就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可震惊过后。 陈晓春的大脑，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分析起了这件事的可行性。 两山之省的海洋、材料和能源，煤炭、矿业和地质。 两河之省的农业、医学与装备制造，河北的钢铁、化工与交通。 若是真能聚集在一起。 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打造出一所前所未有的顶尖大学！ 陈晓春越想，呼吸便越是急促。 这样大的手笔。 这样大胆的构想。 打破地域限制，重新配置高等教育资源。 国家这一次……魄力未免也太大了！ ...... 任星云看着陈晓春不断变化的脸色。 尤其是看到对方眼神越来越亮以后，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坏了，这小老头好像真的相信了。 “陈校长。” 任星云连忙开口，试图打断他的思绪。 “您别多想。” “这件事真没什么依据。” “就只是一个传闻而已，甚至连传闻都算不上。” “最多就是有人随口提出过这么一个设想。” “您就当个笑话听听好了。” 陈晓春抬起头，看了任星云一眼。 嘴上虽然没有反驳，心里却根本不敢有半点放松。 传闻这种东西，听起来最不可靠。 可哪一件大事正式落地前，不是先以传闻的形式出现？ 就算国家目前没有这项计划。 只要有人提出，有人论证。 再有四省共同推动……假的，未必不能变成真的。 先记下来再说。 万一呢？ 想到这里，陈晓春表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明白，我明白。” 任星云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老头压根没信。 “真的，陈校长我不骗你啊。” “好，假的假的。” “真的是假的啊.....” 第195章 白日做梦？但万一呢？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 两人虽然又聊了些学校建设、学生培养和哈市治理方面的事情。 可聊着聊着。 陈晓春总能若无其事地把话题重新绕回“山河大学”。 “星云啊。” “你说四省共建的话，校址放在哪里比较合适？” “……” “那如果不新建学校，只组建高校联盟呢？” “……” “郑市大学作为河省唯一的‘211’，在里面当个牵头单位，应该不过分吧？” “……” 任星云听得满头问号。 无论自己怎么强调那只是个玩笑。 陈晓春显然都已经把“山河大学”四个字刻进了脑子里。 再聊下去，这小老头说不定连第一届招生计划都要琢磨出来了。 此地不宜久留！ 任星云主动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陈校长。” “论文导师的事情，还得麻烦您替我安排一下。” “好说，好说。” 陈晓春满口答应。 “政治学院的教授随便挑。” “你要是觉得一个不够，我给你安排两个，双倍关爱！” 任星云嘴角微微一抽。 “那倒也不用。” “我爷爷还在上公开课，我过去看看。” “就先不打扰您了。” 说完从书包中掏出一个盒子，放在茶桌上后，便转身准备离开。 可他才刚走出两步，就被陈晓春一把拉住了胳膊。 “等等。” “星云。” “你是不是忘了，我当初答应过你的事情？” 任星云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几分疑惑。 “您答应过我什么？” 陈晓春忍不住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保研啊！”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自己都忘了？” 听到这两个字，任星云这才隐约回忆起来。 当初参加真人秀以前，陈晓春为了劝他报名，确实向他承诺过。 只要能够通过节目给学校带来足够的影响力，便会想办法替他争取一个名校保研的名额。 后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 任星云又是担任代理市长，又是治理企业，早就将这件事情忘到了脑后。 可陈晓春显然一直记着。 “前段时间，我专门联系了京城理工大学。” “那边愿意给你一个推荐免试名额。” “虽然不是国内最顶尖的那几所高校，但也是正儿八经的‘985’。” “学校平台、师资力量和科研条件，都比咱们郑市大学强出不少。” “而且对方已经表态了。” “只要你愿意过去，专业可以自由选择。” 陈晓春越说越是满意。 为了争取到这个名额，他前前后后联系了不少老同学和教育系统内的朋友。 对方最初还有些犹豫。 但一听是为了“任市长”争取，态度立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变化。 现在的任星云无论去哪个学校，都是妥妥一块金字招牌。 陈晓春原本还想着，任星云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就算不会激动得跳起来，至少也该露出几分惊喜。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任星云只是短暂地失神了一下。 随后便略带歉意地说道： “陈校长。” “谢谢您替我操心了。” “不过，我读研究生的学校已经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 陈晓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自己这个校长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难道是其他学校提前下手，把人给截走了？ 想到这里，陈晓春连忙追问。 “哪所学校？” “条件怎么样？” “是‘985’吗？” “你先别急着答应。” “有些学校名气听着大，真正能给你的资源，未必有京城理工大学好。” “而且专业选择也非常重要。” “你以后如果还准备从政，最好不要继续死磕计算机……” 眼看陈晓春又要开始长篇大论，任星云只能开口将他打断。 “不是普通大学。” “今年九月份，我要去党校报到。” “导师是王国强教授。” “正式通知，应该很快就会送到学校。” “党校？” 陈晓春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 “郑市东区郑开大道那所？” “不是。” 任星云摇了摇头。 “京城。” 短短两个字落下，陈晓春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 “京城……” “中...央....党校？” 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后。 陈晓春整个人都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原本还在为替任星云，争取到一个“985高校”的保研资格而沾沾自喜。 结果人家转过头，早已铺好了一条真正的康庄大道。 那是什么地方？ 能够进入其中学习的，哪一个不是经过层层筛选的干部和重点培养对象？ 尤其任星云才二十出头。 如此年轻，便能进入那里继续深造。 这背后所代表的意义，甚至比一纸录取通知书本身更加惊人。 陈晓春心里竟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既有震惊，也有欣慰。 甚至，还有一丝自己没法帮助到他的失落。 不过，这种失落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陈晓春脸上的笑容，便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灿烂起来。 “好！” “好啊！” “党校好啊！” 他重重拍了拍任星云的肩膀。 “星云到了那里，一定要好好学。” “多听，多看，多思考。” “能被选进去，是机会，也是组织对你的信任。” “千万不能辜负！” 陈晓春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亲手送去参加真人秀的学生。 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一年前。 自己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希望他能在节目里表现得亮眼一些，替学校多争取一点曝光。 可现在，按照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未来的任星云，究竟能达到什么位置？ 厅？ 步？ 还是…… 陈晓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赶紧将那个刚刚冒出来的念头重新按了回去。 咳咳。 不能想，实在不能想。 那是连睡觉的时候，都不敢轻易往下做的梦。 不过…… 陈晓春看着任星云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庞。 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万一呢？ 第196章 傻人有傻福 办公室门缓缓关上。 陈晓春一直等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重新回到沙发旁坐下。 可他的脑海中，依旧不断回荡着刚才听到的那些消息。 优势学科、山河大学、党校。 随便拿出一个，都足够他消化上半天。 “这小子，真会给人惊喜。” 陈晓春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原本还想收拾一下茶桌。 可刚刚伸出手，余光便忽然瞥见了桌角。 只见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只包装精致的黑色盒子。 “这是什么？” 陈晓春微微一愣。 随即想起任星云临走以前，好像曾经从书包里拿出过什么东西。 伸手将盒子拿了过来，当看清上面的字样时，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 【华星九promax】 崭新的，甚至连外面的透明包装都没有撕开。 虽然华星九才刚刚发布不久。 可如今全国上下，几乎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尤其是最高配置的promax版本，首批开卖的一百部，刚刚上线便被抢购一空。 现在别说普通消费者。 就算有人托关系，都未必能够拿到一部。 陈晓春拿着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这个臭小子。” “送东西，连声招呼都不打。” 他的手指几次摸到塑封边缘，想要将包装拆开。 可犹豫许久，终究还是没舍得下手。 自己现在用的手机虽然已经有些年头了，速度慢了些，可勉强还能使用。 倒是孙女，过几天就要生日了。 正好把可以这部手机送给她，当作礼物。 想到孙女拆开包装时惊喜的模样，陈晓春脸上的笑容顿时又浓了几分。 他先将盒子放进了身后的书架。 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够稳妥。 于是干脆把抽屉里的几份文件挪开，将手机盒放到最里面，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至于接下来要干什么？ 自然是好好炫耀一番了。 有好事不外扬，那和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 ...... “喂？” “老邓头。” “最近过得怎么样？” 电话刚刚接通，另一边便传来一道极其不耐烦的声音。 “有话说，有屁放。” “没屁话我挂了。” 陈晓春听到这熟悉的语气，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开始调侃起来。 “啧。” “好歹也是堂堂大学校长。” “说话怎么还是这么粗俗？” 电话那头冷笑一声。 “跟别人说话，我当然注意身份。” “跟你？” “你打电话，能出个憋什么好屁来。” 电话另一端的老邓头，名叫邓文伟。 身份同样不简单，正是河省大学现任校长。 他和陈晓春之间的交情，已经维持了整整三十多年。 【一九七七年。】 中断多年的高考正式恢复。 无数年轻人重新拿起课本，走进考场。 陈晓春和邓文伟，便是在那一年考入了同一所大学。 两人不仅分数相差不大，甚至还阴差阳错地住进了同一间宿舍。 然而从入学第一天开始，两个人就像是天生不对付。 考试成绩要比。 奖学金要比。 谁先入党要比。 甚至毕业以后分配到哪里，也要比。 后来，邓文伟被分配进了河大，陈晓春则进入了郑大。 一路从讲师、副教授、教授，到学校管理层。 如今更是先后当上了各自学校的校长。 两人的关系类似于后世的损友。 见了面不拌上几句嘴，浑身都不舒服。 可真要遇到什么难处，第一个站出来帮忙的，往往也是对方。 不过，在学校发展这件事情上。 邓文伟这些年，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 毕竟，单从历史底蕴来看，河省大学远比郑市大学深厚。 最早可以追溯到民国初年的留学欧美预备学校。 后来又历经中州大学、国立第五中山大学和省立河省大学等多个阶段。 到了上世纪四十年代。 河省大学已经发展成为一所拥有文、理、工、农、医、法六大学院的国立综合性大学。 在整个中部地区，都称得上声名显赫。 只可惜，世事无常。 “因为在决赛圈选错了队友。” 河省大学的命运，也随之发生了巨大改变。 农学院被独立出去，组建了后来的河省农业大学。 水利、财经、植物保护和畜牧兽医等专业，也先后被调往外省高校。 原本学科齐全的综合性大学。 几乎被拆得只剩下文理和师范类学科。 反观郑市大学。 虽然建校时间更晚，可凭借省会城市的区位优势，综合实力反而一路上升。 这件事情。 几乎成了邓文伟心中永远迈不过去的一道坎。 尤其是想到，当年从自己学校拆分出去的医学院。 后来兜兜转转，竟然并入了郑市大学。 如今还成了对方重点发展的王牌学科之一。 邓文伟便恨不得在心里，把陈晓春这个老东西骂上一百遍。 这算什么？ 自己家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 最后却跑到老对头家里，亲亲热热地叫起了爹。 换成谁。 心里能舒服？ ...... “哼。” 面对邓文伟毫不客气的语气。 陈晓春靠在椅背上，得意地哼了一声。 “我今天心情好。” “不跟你这个老东西计较。” “你知道刚才谁来看我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谁？” “纪检委去抓你了？” “还是医院通知你，可以提前去办住院了？” 陈晓春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这老家伙嘴可还是真毒啊。 “刚才来看我的，是任星云。” “就是现在全国最出名的那个任市长。” “人家刚回学校。” “第一件事情，就是专门过来看望我这个老校长。” “临走以前，还非要给我留下一份礼物。” “拦都拦不住。” 听见任星云的名字，电话另一端的邓文伟，罕见地没有立刻回怼。 “那孩子确实不错。” “二十出头的年纪，能在汶市和哈市做出这么多事情。” “不容易。” 这句话，邓文伟说得倒是真心实意。 即便他再看陈晓春不顺眼，也不得不承认任星云这个年轻人，确实值得敬佩。 可佩服归佩服。 一想到这么优秀的学生，偏偏出在郑市大学。 还是陈晓春当校长的时候出的。 邓文伟心里便又开始泛酸。 陈晓春这个老东西，论学术，年轻时没赢过自己几次。 论长相，更是甩了他不知道几条街。 论管理学校，也不见得比自己强到哪里去。 偏偏运气好得离谱。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傻人有傻福吧。 第197章 假的，一定要是假的！ 电话这边。 陈晓春见邓文伟罕见地没有反驳，心里顿时更加得意。 “怎么样？” “羡慕吧？” “所以说啊，当校长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眼光！” “尤其是慧眼识珠这方面。” “老邓头，你还得跟我多学几年。” 陈晓春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电话那头，邓文伟原本就有些发酸，如今再听到陈晓春这番不要脸的自吹自擂。 胸口那股火气，瞬间便冲了上来。 “我呸！” “你个老东西还好意思自夸？” “人家还需要你慧眼识珠？” “那叫金子自己会发光，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晓春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怎么没关系？” “当初要不是我推荐他参加真人秀……” “你可拉倒吧！” 邓文伟毫不客气地将他打断。 “依我看，你要不提前提前退休得了。” “反正郑市大学有任星云这么一块金字招牌。” “校长办公室里就算拴条狗替你工作。” “过上一个月。” “估计都没人能发现你已经不在了。” “……” 陈晓春握着电话，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过分了。 实在是太过分了！ 自己好心好意打电话关心老同学，这老东西不感激也就算了。 竟然还说自己的位置，拴条狗都能干！ 陈晓春深吸一口气，原本还想维持几分大学校长的涵养。 可忍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好。” “好你个老登！” “几十年没见你长什么本事。” “嘴倒是越来越毒了！” 邓文伟冷笑一声。 “怎么？” “说到痛处了？” “有本事你反驳啊。” 陈晓春被气得胸口起伏。 紧接着，他像是突然找回了底气，直接挺直腰板。 “行。” “那我问你。” “你有学生当过省会城市的市长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晓春乘胜追击。 “你有学生二十岁就被保送到京城党校吗？” 对面依旧没有说话。 陈晓春语气愈发得意。 “还有刚发布的华星九promax。” “首批限量一百部。” “你用过吗？” 电话里，足足沉默了十几秒。 随后邓文伟的声音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嚣张。 “心里不得劲。” “挂了。” “嘟——” 电话被直接挂断。 ...... 陈晓春拿着手机，先是愣了一下。 紧接着，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起来。 “爽！” 这通电话打得，实在是太痛快了！ 两个人认识了三十多年。 邓文伟那张嘴，向来是得理不饶人，没理也要强占三分。 像今天这样被堵得主动挂断电话，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不过，畅快了几分钟以后。 陈晓春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他重新拿起电话，又拨了回去。 “嘟——”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直接挂断。 陈晓春也不在意，继续拨。 第二次。 第三次。 陈晓春挑了挑眉，这老东西脾气还挺大。 他没有放弃，再次按下了重拨键。 终于，电话在第四次被接通，邓文伟压着火气的声音传出。 “有完没完？” “炫耀一次还不够？” “这回真有正经事！” 电话那头，邓文伟的语气虽然依旧不善，却明显认真了一些。 “什么事？” 陈晓春没有继续卖关子，将任星云提到的“山河大学”，从头到尾简单讲了一遍。 电话另一端久久没有传来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邓文伟才沉声问道： “这个消息，准确吗？” “都说了是传闻。” 陈晓春无奈地强调了一遍。 “任星云自己都说，让我当个笑话听。” “那你当笑话了吗？” 陈晓春一时无言。 若是从其他人口中传出来的消息，邓文伟大概率只会将其当作无稽之谈。 四个省共同建设一所大学。 财政怎么出、学校归谁管、招生名额如何分配、校址又放在哪里？ 其中任何一个问题，都足够争论几年。 可偏偏，这个传闻是从任星云口中说出来的。 陈晓春不敢完全当成笑话。 邓文伟同样不敢。 “山河大学……” 邓文伟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中多出了几分凝重。 “如果真能建起来。” “对咱们河省的学生而言，确实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可....” 后面的话，他没有直接说出口，陈晓春同样没有接话。 两人都是大学校长，很多事情知道开头就能推测出结果。 如果国家真要在短时间内，组建一所具备顶尖实力的综合性大学。 那么最缺的，绝不是土地和教学楼。 而是成熟的学科，优秀的教师，完整的科研团队。 这些东西若是从头培养，至少需要十几年时间。 可要想尽快形成办学实力，最直接的办法，便是从四省现有高校中抽调一批优势专业，重新整合。 至于会抽调哪些学校。 又会抽调哪些专业…… 从两人此刻略显沉重的神情中，便能猜出一二。 “算了。” 陈晓春率先打破了沉默。 “别想太多了，就是个传闻而已。” 邓文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才故作轻松地说道： “也是。” “而且就算是真的，我们河省大学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毕竟家底早就被分得差不多喽。” 这句话听起来轻描淡写。 可其中的苦涩，恐怕也只有邓文伟自己最清楚。 不过下一秒，他的语气便重新轻快起来。 甚至还多出了几分幸灾乐祸。 “倒是你们可小心点吧。” “材料、化学、医学。” “哪个拎出来，不是现成的好东西？” 经过邓文伟这么一提醒，陈晓春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材料学院被抽走。 化学学院被抽走。 就连刚刚并入学校不久、正在重点建设的医学院，也被整体划给了山河大学…… 想到这里，陈晓春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就连最开始听到“山河大学”时的期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 忽然在心里无比虔诚地祈祷起来。 假的。 一定要是假的啊！ 第198章 吾辈楷模张三同志 对于办公室里两位校长的讨论，以及冒出来的担忧，任星云自然一无所知。 若是知道，他大概也只会随口调侃一句： “有空担心这个。” “还不如先琢磨琢磨，2012年到底会不会世界末日。” 作为穿越者，任星云心里再清楚不过。 山河大学？ 都是网友搞怪罢了，八字都还没有一撇。 ....... 等任星云赶到阶梯教室时，公开课已经快接近尾声。 他原本以为爷爷第一次来大学讲课，能有几十个学生捧场，就已经算不错了。 毕竟只是法学系的临时公开课。 既没有提前宣传，也不是什么正式讲座。 可当他站在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后，还是有些意外。 阶梯教室里早就坐满了人。 不光座位没了，就连最后一排的过道上，也站着不少学生。 门口更是堵得严严实实。 别说进去，连往里面挪半步都费劲。 “这么多人？” 没办法，他只能绕到教室侧面的窗户旁。 刚站稳，旁边一个男生就转过头来，打量了他一眼。 “兄弟。” “你哪个专业的？” 对方倒是挺自来熟，说话的时候，还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位置。 “计科的。” 任星云随口回了一句。 “你呢？” “数学系。” “数学系？” 任星云看了他一眼，神情多少有些古怪。 数学系的不去为国家数学事业添砖加瓦，怎么也跑来凑法学课的热闹了？ “你也是听说任市长他爷爷来讲公开课。” “特意来看的？” 任星云点了点头。 “嗯。” “过来看看讲得怎么样。” 一听是同道中人，那男生顿时来了精神。 “怎么样？” “那可太他娘的有意思了。” “我连高数课都没去上，一直听到现在。” 男生说话时只是声音大了一些，就立刻迎来了周围人的怒视。 男生立刻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 也就在这时，教室里传来了任兴国的声音。 “好了，同学们。” “我们再讲今天最后一个案例。” “大家判断一下。” “张三是否构成犯罪。”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起哄声。 “有罪！” “必须有罪！” “别讨论了，建议直接走流程，死刑！” “我支持从重从快！” 教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任兴国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好了，先收一收。” “别一听见张三，就急着把人送进去。” 底下又是一阵嬉笑。 “回到案例本身。” “假设张三同学某天在公园散步。” “走到一片草丛旁边时，突然冲出来一只狗，对着他的小腿咬了一口。” “张三一怒之下，抬脚踢了过去。” 任兴国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阶梯教室，随即抛出了问题。 “那么问题来了。” “这属于正当防卫吗？”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议论起来。 “算吧？” “肯定算啊。” “我替张三证明，是狗先动的手，必须正当防卫！” 甚至还有不少学生已经低头翻起了教材，想从书里找答案。 几分钟后，台下的看法基本趋于一致。 就是正当防卫。 然而，任兴国听完众人的答案，反倒笑着摇了摇头。 “错了。” “这不叫正当防卫。” 阶梯教室里，众人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还能错？ 任兴国示意他们先别急。 “有哪位同学能告诉我，正当防卫防卫的对象是什么？” 第一排一个女生迟疑着举起手。 “不法侵害？” “对。” 任兴国点了点头，顺势接过话。 “不法侵害，首先必须是人的主观行为。” “可狗没学过刑法，也没有法治观念。” “所以，张三踢狗从法律性质上来说，不属于正当防卫。” “而是紧急避险。”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刚才那几个斩钉截铁的学生，此刻脸上满是“这也行”的震惊。 窗户旁边，那个数学系男生憋了半天，最后低声骂了一句： “擦。” “法学怎么也这么阴。” ...... 见台下的同学们都明白了正当防卫的含义，任兴国于是又把问题升级。 “再问。” “如果张三和一个人在大街上起了争执。” “那个人吵不过张三，一怒之下放狗咬他。” “张三被狗扑上来后，也急了。” “情急之下把狗咬死了。” “这个算不算是正当防卫？” 显然这个问题，多少有点刷新同学们的三观。 “不是……” “老师，什么叫做张三把狗咬死了？” “张三可真是个人物，这都下得去嘴。” 刚才还信誓旦旦的学生们，这一次明显不敢那么快下结论了。 毕竟前面刚刚才说过。 狗咬张三，不属于正当防卫，而是紧急避险。 那现在张三咬狗，听起来好像也差不多。 于是台下稀稀拉拉响起了几道不太确定的声音。 “不算吧？” “应该还是紧急避险。” 这一次，任兴国没有给他们太多讨论时间，直接公布答案。 “这个就叫正当防卫。”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两个案例的区别在于。” “这只狗在此刻，已经不再只是单纯的动物。” “而是成为了人实施犯罪的工具。” 听到这里，不少同学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讲台上。 任兴国看着台下众人的反应，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我们继续。” “如果张三和狗对咬了一阵，发现自己咬不过它。” “于是转头去咬狗主人。” “这算不算正当防卫？” 台下一时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翻书的学生，这会儿也不翻了。 因为他们已经发现了，任教授的问题根本不按正常套路走。 凭感觉回答，基本都得掉坑里。 所有人都盯着讲台，等着任教授揭晓答案。 任兴国也没有卖太久关子。 “答案是。” “同样也可以算正当防卫。” “因为真正实施不法侵害的人，是狗主人。” “狗只是他使用的工具。” “如果张三攻击狗主人，是为了制止对方继续放狗伤人。” “那自然也有成立正当防卫的理由。” 这番解释一出，台下的同学们再也绷不住了。 “任教授，我服了。” “这节课已经成功刷新我的三观。” “吾辈楷模张三同志。” “我家对面就有个养泰迪不牵绳的，过几天我也去试试。” ...... 在这堂课之前。 学生们从没想过，书本上那些原本枯燥晦涩的法学概念。 竟然可以被一个个“张三的离谱案例”，讲得如此清晰又有趣。 甚至不少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其他专业学生。 心里也升起了，以后能不能旁听任教授讲课的冲动。 就算是学不懂。 当成个评书听也有意思啊。 第199章 任星云的一点小私心 随着任兴国一声“下课”，这堂临时安排的公开课，也迎来了结尾。 可奇怪的是。 教室里的同学们却迟迟没有起身。 不少人还坐在原位，眼神里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过了几秒，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 “任教授。” “我们以后怎么报您的课啊？” 这话一出，其他学生也立刻反应过来。 “对啊任教授。” “我不是法学专业的，可以旁听吗？” “还有我，我数学系的。” “我也想听。” 看着台下一张张求知若渴的年轻面孔。 任兴国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此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 “都可以。” “无论什么专业，只要真想学都可以报名或者旁听。” 可任兴国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不过，如果报名人数太多。” “可能需要经过一次简单选拔。” 一听到“选拔”两个字。 台下不少其他专业的学生，眼神顿时暗了下去。 他们这些人论法律知识，怎么可能比得过法学专业的学生？ 正当有人开始打退堂鼓时。 任兴国又安慰道： “考核的方法很简单。” “大家不用紧张。” “我会给你们留下四个问题。” “整个暑假，你们都可以查资料、找案例、问老师。” “开学之后，谁能把这四个问题答明白。” “谁就可以来听我的课。” 听到这个选拔要求，其他专业的学生这才重新燃起了一丝信心。 紧接着，任兴国便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第一题。】 【张三是男性。】 【如果他想在五十岁之前，通过手术变成女性。】 【那他能不能按照女性标准，享受提前退休？】 台下的学生们听到这个问题，顿时面面相觑。 不是？？？ 这对吗？ 张三为了后半生的幸福，已经拼到这种程度了吗？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下个问题就接踵而至。 ... 【第二个问题。】 【张三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七个月。】 【可他当庭表示，自己希望改判五年。】 【为什么？】 台下众人依旧是一脸茫然。 为什么？ 因为张三有强迫症？ 四年七个月不好听，五年比较圆满？ ... 【第三个问题。】 【张三婚后，每个月工资都被妻子强制上交。】 【请问，这算不算qiang劫？】 ... 【第四个问题。】 【张三网恋，被人骗了两千九百九十九元。】 【可当地的立案标准是三千元。】 【于是张三又给对方充了十元话费。】 【请问是否可以立案？】 ...... 四个问题说完，任兴国也不再停留。 简单收拾好教案，便大步朝教室外走去。 刚走出教学楼，任星云便从后面跟了上来。 “第一次教学生。” “也不知道我这堂课效果怎么样。” 听着爷爷这句明知故问的话。 按任星云对老人的了解，恐怕嘴上说着不知道，心里早就乐开花了。 “效果太中了。” “尤其是我旁边那个数学系的。” “恨不得当场转去法学系啊。” 听到孙子的恭维，任兴国脸上尽量还端着一副平静的模样， “有这么夸张？” “必须的。” ...... 其实，任星云之所以费这么大心思帮爷爷寻找案例。 甚至亲自为这堂公开课出谋划策。 一方面，确实是希望老人退休之后，能够重新找到人生的意义。 但另一方面，他心里也藏着一点自己的私心。 按照爷爷那种正直、较真、又不愿和稀泥的性格。 如果他真的能在学校里站稳脚跟，甚至在社会上慢慢形成影响力。 那他平时所接触到的，就肯定不再只是书本里的案例。 而是一个个真实发生的社会问题。 那些被忽视的细节，那些长期存在却无人正视的“默认现象”。 别人不敢说的，任兴国敢说。 别人可能怕公开后，被打压，被报复。 但任兴国可不怕。 真要遇到这种情况，无论背后站着什么魑魅魍魉，都得被一网打尽！ 再大，还能大的过华国的法律？ 什么？ 你说法律对你不管用？ 那好。 我允许你和我爷爷比一比背景。 以如今社会对任家的关注度，一旦某些问题被任兴国在课堂上，或公开场合讲出来。 很可能迅速引发更广泛的关注，甚至推动社会层面的讨论与反思。 就比如后世： 《反电信网络诈骗法》 《个人信息保护法》 《妇女权益保障法》大修，等一系列制度的改进。 本就源于社会上一个个被不断讨论、不断暴露的热点问题。 但是让任星云没想到是。 这个机会到来的似乎比他想象还要快。 ....... 等爷孙俩下午回到家后，便各自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再也没有出来。 任星云这边时间紧迫。 他必须尽快把自己的论文框架整理出来。 而任兴国那边，也没闲着。 老人回到房间之后，便开始翻阅资料和过去经手过的办案卷宗。 准备从中筛选出更多适合拿到课堂上讲解的案例。 爷孙俩一个忙论文，一个忙备课。 倒是谁也没打扰谁。 —— 时间来到三天后的下午。 任星云坐在书桌前，狠狠地伸了个懒腰。 在他面前，摆着一份五千多字的论文大纲。 论文的核心内容，正是哈市如今正在推行的“民生红黑榜”制度。 不过，相比于现实中还略显粗糙的试行版本，任星云准备在毕业论文里，对这套规则进行进一步完善。 比如，如何细化评分标准。 如何防止基层干部为了数据好看，故意弄虚作假。 如何避免群众评价被少数人恶意操纵。 只有把这些问题提前设计清楚。 未来才有可能在更多城市推广开来。 想到这里，任星云拿起手机，给陈晓春打了个电话。 “星云啊，怎么了？” “陈校长。” “我初稿框架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后面需要和导师沟通一下。” “我的论文导师安排好了吗？” 听到这话，电话另一边的陈晓春心里一惊。 这么快？！ 才几天，这就写完初稿了。 “这个...这个论文导师啊。” “这样吧。” “三天后你再来一趟学校。” “到时候应该就能定下来了。” 听到陈校长支支吾吾的回答，任星云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疑惑。 一个论文导师而已。 至于安排这么久吗？ 再说了，给我当论文导师难道不好吗？ 说不定红黑榜以后真推广开了，还能顺便名扬天下一次。 另一边。 郑市大学某间会议室里。 陈晓春缓缓放下手机，抬头望着面前的一位位教授、院长、副院长。 看着这群平日里为了课题经费寸步不让，此刻却一个比一个谦让的老教授们。 终于气的忍不住拍了拍桌子。 “都听到了吧？” “人家论文初稿都已经写出来了！” “到底谁来做他的指导老师，今天必须给我定个结果！” 第200章 是不想吗？是不敢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在坐的一位位教授、院长谁也不肯率先开口。 是他们不想接吗？ 是不敢啊！ ...... 其实早在三天前，陈晓春就已经给政治学院的周院长打去了电话。 “喂，老周啊？” “星云准备写政治学方向的毕业论文。” “我这边研究了一下，打算让你来担任他的论文导师。” 一开始，电话那头没有丝毫犹豫。 “没问题。” “任同学的实践经历这么丰富，能够指导他的论文，也是我的荣幸。” “他准备写什么方向？” 听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痛快，陈晓春满意地点了点头。 “暂时还没完全确定。” “不过大概率会围绕，他在哈市推行的干部考核制度来写。” “对了。” “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他九月份要去党校读研究生。” “嗯？” 电话那头，周院长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 “京城？” “对。” 陈晓春随口补充道： “导师已经定了。” “是王国强教授。” 话音落下，电话另一端瞬间安静下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若不是还能听到那边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陈晓春甚至都要怀疑电话是不是断线了。 “老周？” “你还在听吗？” 足足过了十几秒，电话那头才重新传来周院长略显艰涩的声音。 “陈校长……” “我忽然想起来，最近学院里还有几个国家级项目要结项。” “再加上新学期的教学安排，时间上可能确实有些紧张。” “要不。” “您再问问其他人？” 陈晓春眉头一皱。 “刚才不是还说没问题吗？” “怎么突然就没时间了？” “也不是没时间。 电话那头连忙解释道： “主要是我认真考虑了一下。” “任同学的情况比较特殊。” “以我的学术水平，恐怕未必能够指导好他的论文。” 说完这些，电话那头便匆匆结束了通话。 陈晓春握着手机，一脸莫名其妙。 堂堂政治学院院长。 教授，博士生导师。 指导一篇本科毕业论文，竟然说自己水平不够？ 这话说出去，谁信？ 随后，陈晓春又拨通了另一名副院长的号码。 起初，对方同样答应得十分爽快。 可当他听说任星云即将进入党校，并且师从王国强之后。 电话另一头，又一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陈校长。” “我最近正在带三名研究生。” “恐怕抽不出太多时间。” “要不您问问刘主任？” 陈晓春不信邪，一连又打了三四个电话。 结果几乎一模一样。 不知道王国强这个名字之前，所有人都信心十足。 可一听见“王国强”三个字。 不是突然工作繁忙。 就是身体不适。 再不然，便是强烈表示自己学术能力有限，生怕耽误了任星云，给学校抹黑。 就在陈晓春百思不得其解时。 还是前来汇报工作的教务处主任，替他解开了疑惑。 “陈校长。” “您是不是不太清楚，王泰斗究竟是什么地位？” 陈晓春眉头微微皱起。 他虽然是郑市大学的校长，可普通高校与党校分属不同体系，中间又隔着不少部门。 所以对于党校内部的情况，他确实谈不上熟悉。 至于王国强这个名字，他只是觉得有些耳熟，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具体来头。 “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 教务处主任闻言，忍不住苦笑一声。 “陈校长，就这么说吧。” “咱们学院学生现在上课用的那些理论教材。” “其中相当一部分，王泰斗不是主编，就是总顾问，或者课题负责人。” “真要论学术辈分……” 教务处主任看了一眼办公室外，压低声音说道： “别说指导本科生了。” “就是周院长站到王泰斗面前，恐怕都得老老实实喊一声老师。” 听到这里，陈晓春终于算是明白了一些。 不过…… 就算是国内顶尖学者。 也不至于让全校教授连一篇本科论文都不敢碰吧？ 看着自家校长仍旧有些不开窍，教务处主任也算是豁出去了。 “陈校长。” “咱们华国一共有多少个省，您知道吧？”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陈晓春有些无语。 “废话。” “二十三个。” “另外还有四个直辖市，五个自治区，两个特别行政区。” “你问这个干什么？” 教务处主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了双手。 左手竖起一根手指。 右手手指则完全合拢，比出一个七的手势。 “这些人。” 陈晓春看着那六根手指，愈发疑惑。 “都曾经在王泰斗门下学习过。” 经过教务主任有些隐晦的比喻。 陈晓春瞬间就明白了，周院长前后反差如此之大很大的原因。 ...... 难怪！ 难怪那些平日里一个比一个自信的教授。 一听见王国强的名字，便突然全都谦虚了起来。 因为无论最终由谁来指导这篇论文。 以任星云作为王国强学生的身份。 这篇论文所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互联网上无数网友的围观。 在网络之外。 党校系统，以及国内政治学、行政学领域的专家教授。 都有可能将这篇论文找出来，反复翻阅。 甚至连导师留下的每一处修改意见，都可能被人拆开揉碎，一遍遍分析。 论文写得好。 所有人都会认为，是任星云天赋出众，是王国强挑选学生的眼光好。 可论文一旦写得不好。 任星云未必会受到多大影响。 可负责指导论文的老师。 多年积攒下来的学术声誉。 甚至教学能力，都可能因此遭受前所未有的质疑。 —— 画面重新回到会议室中。 陈晓春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说话啊。” “平时抢课题、争经费的时候，不是一个个比谁都快吗？” “怎么真遇到困难了，反倒全都不吭声了？” “不是都饱读诗书，满口家国天下吗？” “这个时候，也发扬发扬奉献精神啊！” 被陈晓春这么一激，会议室里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旁边的周院长猛地站起身。 “别说了。” “我带！” 此话一出，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院长身上。 第201章 一颗车厘子背后的时代变化 只见周院长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陈晓春。 脸上竟隐隐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悲壮。 “老陈。” “假如我真的出事了。” “麻烦你照顾好我的硕士和博士们。” 几名教授看向周院长的目光，瞬间肃然起敬。 不愧是政治学院院长。 关键时刻，还是有担当！ 可陈晓春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几位老狐狸心里，已经默默替他给出了答案。 放心吧，周院长。 你要是真不幸陨落了。 你的国家级课题，我们会替你继续推进。 你的优秀学生，我们会帮你悉心培养。 至于你那些还没花完的教研经费…… 也请放心。 绝不会让它们孤零零地躺在账上。 义不容辞啊！ …… 看着周院长那副一脸悲壮的模样。 陈晓春心里不知为何，竟然生出了几分愧疚。 沉默片刻后，他终于深吸一口气，直接拍板道： “行了。” “这件事不用再争了。” 众人纷纷抬头，看向陈晓春。 只见陈晓春目光扫过会议室，语气不容置疑地说道： “任星云的论文指导，学校开创一次先例。” “由政治学院所有副教授以上教师，组成联合指导组，共同负责。” “周院长牵头。” “其他人配合。” “到时候真出了什么问题，包括我这个校长在内，所有人一起承担。” “就这么定了。” 会议室里，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时间，谁也没有再开口反对。 毕竟眼下看来，这或许已经是最稳妥的办法。 —— 而此时的任星云，对学校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 到了晚上。 他又把论文框架重新完善了一遍。 接下来要做的，基本上有调整一下语言格式，再补充几个现实案例。 就能整理出一篇质量相当不错的论文。 想到这里，任星云心情大好。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刚一放松，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饥饿。 走出房间，来到客厅。 任星云一眼就看见，餐桌上竟然摆着一盘红彤彤的车厘子。 他随手捏起一颗，扔进嘴里。 味道和他记忆里有些不同。 甜度没那么高，反倒带着一丝的酸味。 “妈。” “你这车厘子在哪儿买的？” “现在也不是上市的季节啊。” 听到儿子的声音，李月晴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好奇。 “儿子。” “你以前吃过这个什么……车厘子？” 任星云愣了一下。 车厘子这东西，在后世虽然也不算特别便宜。 但基本上大一点的水果店都能买到。 算不上多稀罕啊。 “这是我今天路过水果店，老板给我推荐的。” “说是什么北美进口的新水果。” “看着挺新鲜，我就买了点回来尝尝。”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幽怨地补了一句。 “就是贵得吓人。” “一斤要一百四呢。” “咳咳咳。” 任星云嘴里还没有咽下去的果肉，差点把自己呛住。 “多少？！”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盘车厘子，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赶上后世的旺季，普通品质的智利车厘子也就三四十块钱一斤。 就算是品相不错的大果，价格也就是百元上下。 可眼前这一盘，个头还不到两厘米。 撑死也就是单j级别。 就这？ 一百四一斤？ 见儿子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李月晴有些无奈地说道： “你跟你爸一样。”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现在只要是进口的东西，哪个不是贵得吓人？” “行了，别都吃完了。” “给你爷爷留几个尝尝。” 说完，李月晴便转身进了厨房，只留下任星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发呆。 任星云望着面前那盘并不算大的车厘子。 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疑问。 为什么只不过相差十几年，一个水果就能出现接近数倍的差价？ 难道只是因为产量增加？ 还是因为进口产地发生了变化？ 任星云记得很清楚。 在后世，华国几乎已经成了全球车厘子最大的消费市场。 每年，智力超过九成的车厘子，都会大规模运往华国。 一度成为春节前后最常见的进口水果之一。 不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火起来的？ 好像是一八年以后，车厘子价格大幅下降。 至于原因...... 任星云的思绪忽然一顿，脑海中猛地闪过了一个词。 “海上丝绸之路。” —— 接下来的三天里，任星云再次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除非必要，几乎连门都不出。 甚至连吃饭，都是李月晴亲自端到门口。 问，就是在写论文。 再问，就是在改变世界。 任煋海听妻子说起这事后，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任星云房间的方向。 “这孩子不会是压力太大了吧？” “写论文，写傻了？” “呸呸呸！” 李月晴一听这话，顿时狠狠剜了丈夫一眼。 “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有你这么当爸的吗？” 任煋海讪讪地闭上了嘴。 时间很快来到去学校的前一天。 傍晚。 关了整整三天的房门，终于从里面打开。 任星云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径直来到任兴国的书房前。 抬手敲响了房门。 “爷爷。” 任兴国看见孙子这副模样，有些心疼。 “你这几天没怎么睡？” 任星云摆了摆手。 “我不碍事。” “您先帮我看看论文。” 任兴国见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爷孙俩坐到书桌前，任星云放下怀中的电脑，将第一篇论文调了出来。 这篇论文写的，正是哈市“民生红黑榜”制度。 任兴国看得很认真。 从制度设计，到群众反馈，再到干部考核和防止形式主义，他一页一页往下翻。 偶尔，他还会停下来，皱着眉头思索片刻。 等整篇看完后，任兴国摘下老花镜，沉吟着说道： “整体没什么大问题。” “框架很完整，论证也比较扎实。” “不过有几处地方，还可以再改一改。” “比如群众评价这一块。” “不能只强调监督，也要考虑恶意举报和误伤基层干部的问题。” “不能让好制度最后变成另一种形式主义。” 任星云点了点头，将爷爷的意见一一记了下来。 随后，他又移动鼠标，点开了第二份文档。 “爷爷。” “您再看看这篇。” 第202章 或许蓝星大同， 不再会是只一 第202章或许蓝星大同，不再会是只一个梦想。任兴国原本还以为，这只是第一篇论文的补充材料。 可当他看清标题时，神色却微微一变。 刚刚摘下的老花镜，又被重新戴了回去。 ..... 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下鼠标滚轮轻轻滑动的声音。 一页。 两页。 三页。 越往下看，任兴国的身体便越是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到最后，整张脸几乎都快贴到电脑屏幕上。 老人之所以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并不是因为这篇论文写得多么花哨。 恰恰相反。 整篇文章的语言很克制，甚至称得上朴素。 但整篇论文的内容和想法，根本不像是任星云一个本科生能写出来的。 ...... 文章分为两大部分。 第一部分，任星云提出。 华夏未来不能只依赖沿海城市对外连接世界。 广袤的内陆地区，也不应该永远只是商品流通的末端和产业转移的承接地。 如果能够以华夏中西部交通枢纽为节点。 逐步完善铁路、公路、航空和综合物流体系。 便有可能在大陆腹地形成一条全新的陆上贸易通道。 这条通道的第一步。 便是，需要新建一条横跨整个亚细亚的班列与铁路。 线路一旦真正打通。 那些原本远离港口的内陆城市，便不再只是对外贸易的后方腹地。 它们完全可以借助交通网络，重新站到区域贸易的前沿。 而线路带来的第二个好处。 则是物流与产业。 任星云特意在论文中提到，内陆城市不能永远只扮演商品消费者的角色。 一旦陆上贸易通道逐渐形成。 内陆城市完全可以提前布局国际陆港、航空港区、综合物流中转园区、保税加工区和跨区域产业合作平台。 比如郑市这种本就处在交通枢纽位置上的城市。 若是能够提前抓住机会，未来就有可能从过去的“商品消费城市”。 一步步转变为“中西部综合物流枢纽”。 到那个时候。 国内的工程机械、装备制造、建材产品、轻工业品，甚至各种农副产品。 都可以先汇聚到郑市。 再通过铁路、公路和航空网络，送往国外的市场。 而国外地区的矿产、能源、木材、粮食、特色农牧产品。 也可以沿着这条陆上通道进入国内。 一来一往之间。 打通的不只是贸易。 更是内陆城市未来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发展空间。 ...... 论文的第二部分。 任星云把目光放到了海上。 在他的设想里，华夏东部沿海港口不应该只是简单的货物吞吐地。 而应该成为连接航运、仓储、通关、金融、加工、贸易和区域服务的综合节点。 港口，也不只是码头。 一座港口，连接的是一条航线。 一条航线，连接的是一片市场。 一片市场背后，则可能是一整套产业链。 任星云在论文中提出。 未来华夏想要进一步提升对外贸易能力。 就必须围绕主要港口，完善远洋航线、海运物流、冷链储运....进行升级。 这些内容单独看，似乎都是具体事务。 可一旦全部串联起来，就会形成一张覆盖范围极广的海上贸易网络。 比如生鲜果品。 在过去，很多普通家庭并不常见的外来水果，之所以价格高，并不只是因为产地遥远。 更重要的原因，是运输周期长、冷链损耗大、市场规模小。 可如果未来稳定航线逐渐成熟，冷链体系逐步完善。 那么这些原本昂贵的商品，就有机会越来越多地走进普通人的生活。 从这个角度看。 海上贸易体系影响的，也不只是企业利润。 它甚至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普通百姓的餐桌。 最后，则是海洋经济合作。 远洋渔业。 海洋科研。 航运服务。 临港产业。 这些内容看似分散，可在任星云的论述中，却被全部归入同一套海上开放体系之中。 一陆一海。 一内一外。 陆上通道打通大陆腹地。 海上网络串联外部市场。 —— 等老人把这篇不足万字的论文看完后，却迟迟没有开口。 任星云坐在旁边，也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任兴国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孙子。 “这……” “真是你写的？” 任星云下意识想摇头。 严格来说，这篇论文的核心构想，确实来自他上一世的记忆。 可下一秒，他又硬生生止住了这个动作，轻轻点了点头。 毕竟内容是他亲自回忆的。 文字也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四舍五入一下。 说是他写的，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吧？ 得到回应后，任兴国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又将那篇论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次。 他看得比刚才更慢。 有几个地方，甚至反复停下来，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遍。 可越看，他脸上的神情便越是复杂。 直到第三遍看完。 任兴国才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篇论文涉及的领域太多。” “交通、物流、外贸、产业....” “任何一个方向单独拎出来，都不是几年能够完成的啊。” 他望着屏幕上的一行行文字，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格局太大了。” “我没办法提出意见。” ...... 书房里。 任星云听到这个回答，心里其实并不意外。 论文中的想法。 本就是后世无数专家耗费多年心血，结合当时国内的发展情况，共同打磨出来的。 前期需要交通基础设施作为支撑。 中期需要产业体系和物流体系不断完善。 后期还要依靠金融、贸易、通关、人才、规则等一整套配套能力共同发力。 没有十年八年的积累，根本看不到真正成效。 三个月前。 他在京城时，也曾向高智简单提过类似想法。 只可惜那时候的他，脑子几乎已经被榨干了。 很多内容只是点到为止。 远远没有这篇论文写得详细。 过去的华国想要推动这样一套跨区域贸易方案，需要面对的问题太多。 可现在不一样了。 国内经济避开了最剧烈的冲击，手里有大量资金。 芯片行业也提前补齐短板，也带来了更多和外部合作的筹码。 如果能再提前几年将这个计划布局。 那它所带来的变化，或许会远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或许，蓝星大同。 不再会是只一个梦想。 第203章 请问，哪位是我的指导老师？ 第二天上午十点。 任星云按照陈晓春电话里给的地址，来到了教务楼三楼。 今天，他要正式和自己的论文指导老师见面。 站在会议室门前。 任星云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随后抬手敲响房门。 “请进。” 里面传来陈晓春的声音。 然而门刚一打开，任星云整个人便顿在了原地。 只见会议室里。 院长。 副院长。 教授。 教务处主任。 还有几名任星云叫不上名字，却觉得眼熟的老师。 一共十几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任星云沉默了半秒，随后默默退后一步。 “抱歉。” “走错房间了。” 说完，他刚想转身就走，会议室里便响起了陈晓春的声音。 “星云，星云！” “没走错！” 任星云刚退出去半截的身子，硬生生又停在了门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又一脸狐疑地望向坐在主位上的陈晓春。 陈晓春笑呵呵地朝他招了招手。 “愣着干什么？” “快进来。” “跟指导老师们打声招呼。” 任星云走进会议室，扫视了一圈，还是忍不住问道： “陈校长。” “请问，哪位是我的指导老师？” 陈晓春抬起手，朝会议室里轻轻一划。 “全都是啊。” 任星云：“……” ..... 接下来。 光是各位教授的自我介绍和简单寒暄，就花了将近十分钟。 好家伙。 这阵容别说指导本科论文了。 就算拉出去评个国家级课题，恐怕都绰绰有余。 自己这篇本科论文的待遇，是不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超标了？ 寒暄结束后。 陈晓春主动开口道： “星云啊。” “你的论文呢？” “先给各位老师看看吧。” 由于两篇论文的内容都有些特殊。 所以任星云并没有选择直接打印出来。 原本他想着，指导老师坐在电脑前，一对一帮自己修改就行。 可现在会议室里坐了这么多人。 没办法，他只能将笔记本连接上投影仪。 很快，幕布上出现了一行标题。 【以红黑榜制度为核心的基层干部考核优化路径】 这也是现场诸位教授，第一次完整看到“民生红黑榜”的具体制度设计。 评分标准。 群众反馈。 干部奖惩。 复核机制。 结果公示。 随着一条条内容被任星云介绍出来。 原本脸上还带着几分轻松的教授们，神情也逐渐认真起来。 很快，问题一个接一个抛了出来。 “如果有人恶意举报基层干部，该怎么处理？” “黑榜问责有没有复核程序？” “红榜奖励会不会导致基层干部只做容易出成绩的工作？” “如果不同地区基础条件差异太大，评分标准是不是需要分层？” 面对这些问题，任星云只能一个个解释。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渐渐发现不对劲了。 因为台下那些教授，已经不怎么提问题了。 反倒开始认真记录他的回答。 一个多小时后，整篇论文终于讲完。 会议室里有几名教授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原来如此”的表情。 任星云：“……” 不对啊？ 他不是来请这些老师帮自己修改论文的吗？ 怎么莫名其妙变成自己给他们上课了？ —— 中午十二点。 陈晓春见众人对第一篇论文的内容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便抬手看了一眼时间，随后开口说道： “好了。” “上午就先到这里。” “大家休息一下。” “下午咱们再一起讨论，怎么帮任同学修改这篇论文。” 这话一出。 会议室里的教授们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 任星云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讲了整整一上午，他早就已经口干舌燥，肚子也饿得不行。 “好的，陈校长。” “那下午我再把第二篇论文给各位老师看。” 话音刚落。 会议室里，几个刚刚起身的教授，动作瞬间停在半空。 “等等。” “你刚才说什么？” “还有第二篇？” 任星云抬头看向众人，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果然，下一秒。 “那还等什么下午？” “现在就看啊。” “对，先看完再吃饭。” “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 任星云此刻只恨自己多嘴。 不是，你们都不饿吗？ 可看着台下一位位教授明显被勾起兴趣的眼神，任星云最终还是默默坐了回去。 “行吧。” “那我简单放一下。” —— 一开始。 在座众人还只是把第二篇论文，当成任星云准备的备用稿。 毕竟一周时间。 能写出一篇《民生红黑榜制度研究》这种质量的论文，就已经足够优秀了。 再写一篇？ 大概率也只是围绕第一篇内容，做些补充和延伸。 所以，当任星云重新打开电脑时。 会议室里的教授们更多的也只是好奇而已。 很快，第二篇论文的标题，缓缓出现在投影幕布上。 《关于贸易新格局的建设思考》 刚看到这个标题时。 会议室里不少教授的神情，也仅仅是有些意外。 毕竟比起第一篇，这篇论文的标题看起来反倒更像一篇偏经济类的文章。 在座的虽然大多都是政治学和公共管理方向的教授。 但政治学与经济本就密不可分。 指导一篇普通的经济类论文，对他们来说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随着任星云不断往下翻动页面。 会议室里的气氛，很快便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 第一页。 众人还只是认真。 第二页。 已经有人微微皱起了眉头。 等论文翻到第三页时。 所有人脸上的从容，几乎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法掩饰的震惊。 “等等！” “滑慢点！” “往上拉一点！” 任星云只好停下鼠标，将页面重新往上挪了几行。 周院长盯着屏幕上的一段文字，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你论文里写的这个修建跨国铁路，是什么意思？” 任星云听到这个问题，反倒有些疑惑。 难道自己写得还不够清楚吗？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可还没等他开口解释，周院长便已经忍不住追问道： “你是说。” “你建议把铁路从华国出发，一路向西修。” “途经二十多个国家，修进欧罗巴。” “最终甚至修到西板鸭？！” 第204章 无解的阳谋 任星云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太过自然，自然到周院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过了好几秒，周院长才忍不住问道： “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钱吗？！” 听到这个问题，任星云还真认真回忆了一下上一世的相关信息。 “如果从义乌镇开始算。” “全长大概一万三千公里左右。” “普通铁路的话……”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 “六千亿华币，应该差不多够了。” 周院长：“……” 会议室里其他教授：“……” 这一刻，周院长看向任星云的眼神，都变得有些无语。 这孩子是听不懂自己的话，还是有点傻？ 他问的是钱的问题吗？ 好像……也确实是钱的问题。 可问题是，这可是六千亿啊，不是六千万！ 周院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 “我没问题了。” “你继续吧。” 任星云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页。 接下来的时间里。 除了周院长刚才那一个问题外，竟然再也没人开口。 不是他们不想问，而是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铁路。 港口。 物流。 沿线国家合作。 一项项内容铺展开来，越往后看，越让人头皮发麻。 等到整篇论文看完，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之中。 第一反应，离谱。 第二反应，太离谱了。 这根本不像是一篇本科论文，更像是一个年轻学生不切实际的宏大幻想。 真要按照论文里的思路推行下去。 国家少说前期也要投入上万亿级别的真金白银。 这种论文，让他们怎么修改。 又敢怎么修改？ ....... 面对众人的沉默，任星云心里其实并不意外。 毕竟这第二篇论文，他本来也没想着当普通毕业论文来发表。 与其说是写给学校看的。 倒不如说，是准备之后拿给曾祖叔和高智他们看的。 如果这些教授能帮自己完善文章中的想法，那自然最好。 如果不能，那也无所谓。 就在气氛逐渐变得尴尬时，陈晓春终于轻咳一声，率先开口。 “那个，星云啊。” “电脑先留在这里。” “你也讲了一上午，先去吃饭吧。” “下午我们再继续聊。” 任星云看了看众人，也没有多说什么。 “好。” 说完，他站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 直到房门重新关上，房间内才重新响起嘈杂的讨论声。 “这论文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何止是离谱，简直是天方夜谭！” “六千亿修铁路，上万亿搞航海线路，这谁敢提意见？” “反正我没法提意见。” “星云这孩子，还是有些想当然了。” 几名教授你一言我一语。 就在众人讨论得越来越激烈时。 陈晓春猛地抬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拍。 “行了，都闭嘴。” “一个个好歹都是教授、院长、副院长。” “为什么只关注到了论文中的前期投资？” 说着。 他伸手指向屏幕。 “可我看到的是什么。” “是一篇逻辑完整、框架清晰。” “而且具备高度可实行性的，全新贸易格局构想！” 见台下还有几名教授神情还有些不理解。 陈晓春直接反问道： “如果只盯着前期投入，那我们国内修铁路亏不亏？” “建公路亏不亏？” “修港口亏不亏？” “甚至说，咱们公立大学免费教学，单看账面亏不亏？！” 几个反问落下，众人一时无言。 陈晓春继续说道： “这篇论文前期投资是大。” “甚至大得吓人。” “可计划一旦真正推行，后期带来的就不只是金钱上的收益。” “而是贸易通道。” “是内陆城市重新开放的机会。” “是全球经贸体系里的主动权！” 被陈晓春这么一提醒。 刚才还被那些巨额花费冲得头脑发懵的几名教授，也终于慢慢冷静下来。 是啊。 他们刚才第一眼看到的，只有钱。 六千亿。 上万亿。 这些数字太吓人，吓得他们下意识忽略了论文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陈晓春把头重新扭向电脑的方向。 “把论文打开，我要再看一遍。” “不想参与第二篇论文讨论的，现在可以去吃饭。”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却没有一个人动。 短暂沉默后。 周院长亲自走到电脑前，又把那篇论文重新调了出来。 这一次。 没人再急着下结论。 众人开始从第一页重新看起。 一行一行看。 一段一段分析。 当他们暂时抛开“到底要花多少钱”这个问题。 再去看论文里的整体逻辑时，先前被忽略的东西，终于一点点浮现出来。 如果华国真的能按照论文里的思路推进。 前五年，甚至前十年，确实需要投入大量资金。 甚至表面上看起来，有些吃力不讨好。 可十年以后呢？ 铁路通了。 稳定的海上航线铺开了。 港口合作体系建立起来了。 内陆城市从消费末端，变成了物流节点。 各国之间的贸易往来，会因为这些通道的存在，变得比现在频繁数倍，甚至十数倍。 贸易额上来了，华国的税收自然会成倍上升。 说不定十年投进去的钱。 再来一个十年就会重新赚回来。 ....... 更恐怖的是。 比如某个铁路或者海运线路经过的小国。 起初，他们看到的只是本国特产终于能更方便地卖进华国。 水果。 矿产。 农产品。 这些东西有了更稳定的销路，随之带来的就是大量就业机会。 可贸易从来不是单向的。 华国的商品，也同样能够更顺畅地进入他们的市场。 一开始，或许看不出什么变化。 可二十年后呢？ 三十年后呢？ 当他们的工作机会，来自和华国的贸易合作。 当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是华国制造。 家里用的电器，是华国品牌。 手里拿的手机，是华国企业生产。 年轻人看的影视、玩的游戏、用的软件，也和华国企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到了那个时候。 华国对于他们来说，就不再只是地图上一个遥远的大国。 而是他们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阳谋，无解的阳谋。 第205章 列车一动，黄金万两 当在座的教授们真正理解了这篇论文。 也真正意识到任星云的所图后。 他们看向屏幕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质疑，变成了某种难以掩饰的炽热。 “天才啊……” 一名老教授盯着屏幕，喃喃开口。 旁边的周院长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不。” “这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 “这是妖才。” 就连刚才还一个个推说“不敢改”，“没法提意见”的教授们。 此刻却全都死死盯着屏幕。 生怕面前这篇论文，会从自己眼前溜走。 有句俗话说得好。 人这一生，能够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最多不过三次。 可真正有机会参与到影响国家未来方向的事情里。 很多人一辈子，都未必能遇上一次。 他们当然不敢奢望，这篇论文里的内容，最后能被国家真正采纳。 更不敢妄想，那条长达上万公里的铁路，未来真的会一路修建起来。 可哪怕这篇论文。 最终只是进入某个国家级研究机构的视野。 甚至只是作为一份参考材料，被放进某个课题组的案头。 对于他们这些参与过前期修改和论证的人来说。 意义也完全不一样。 说得现实一点，学术界最怕什么？ 不是文章写得不好。 而是写了一辈子文章，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而现在。 这样一个可能青史留名的契机，就摆在他们面前。 —— 半个多小时后。 等任星云重新回到会议室时，惊讶地发现房间里的人数，比他离开之前还多了一倍。 放眼望去，乌泱泱一片。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 其中一名中年男人便主动站起身，笑着朝他伸出手。 “星云同学，你好。” “我是咱们学校经济学院的院长，梁启文。” “你的论文里，有相当一部分内容涉及国际贸易和区域经济。” “所以陈校长特意，把我们经济学院的几位老师也叫了过来。” 任星云转过头。 一脸无语地看向已经默默坐到角落里的陈晓春。 不是陈校长，你对我未免也太好了吧？ 三十个老师。 共同修改一篇论文？ 这待遇放在郑市大学建校以来，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吧？ 陈晓春则假装没有看见他的表情。 依旧美滋滋地端起茶杯，轻轻品了一口。 星云啊。 老头子我够给力了吧？ 所以这篇论文，就老老实实交给母校来修改吧。 这是双赢嘛，双赢！ 梁启文倒是没有注意到任星云的表情变化。 他看着任星云，眼神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 “星云同学。” “我们刚才已经把你的论文大致看了一遍。” “说实话，很震撼。”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听到这话，任星云有些不好意思。 “梁院长过奖了。” “我也只是提出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简单寒暄之后。 梁启文没有继续客套，而是直接切入正题。 “不过，我确实有一个问题。” “你应该明白，任何一个经济计划，乃至一个五年战略，都不可能只有投入没有回报。” “所以我想问问。” “能不能给我们举一个例子。” “跨国铁路建成以后，短期内就能给城市带来经济增长的例子。” 话音落下，不少教授都抬起头看向任星云。 这个问题很重要。 因为任何宏大的计划，都可以讲得很漂亮。 可最后能不能落地，还要看它在短期内，能不能产生真实可见的收益。 能不能让地方看到希望，让企业愿意参与，让群众感受到变化。 这些，才是真正推行下去的关键。 ....... 任星云沉思片刻。 可一开口，却反倒问了一个让在场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各位教授，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 “我想先问一句。” “你们平时吃西餐吗？” 众人显然没想到会突然问这个。 会议室里，很快响起几道稀稀拉拉的回应声。 “吃啊，怎么了？” “偶尔会吃。” “西餐那东西，又贵又少，我不太爱吃。” “年轻人应该吃得多一点。” 梁启文听到这个问题，也在脑中认真想了几秒。 可依旧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把话题扯到西餐上。 就在众人疑惑时，任星云开口解释道： “那各位知不知道。” “华国很多西餐厅里所谓的进口三文鱼，其实并不一定来自海外。” “其中相当一部分，实际上是来自青省、甘省、云省等地的淡水虹鳟鱼。” 此言一出。 会议室里的几名教授，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惊讶。 任星云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说道： “还有法式餐厅里，动辄上百一小块的鹅肝。” “其实养殖基地，就在咱们山省的临朐。” 众人脸上的惊讶更浓了几分。 “我再问大家一个问题。” “大家一提到顶级红酒，第一反应往往就是法兰西，波尔多酒庄。” “可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波尔多的葡萄能酿出好酒？” 这个问题一出，倒是把在场的老教授们难住了。 他们研究的又不是农业学，自然不可能对这个领域了解太深。 难道是法兰西的水好？ 葡萄品种好？ 还是酿酒技术好？ 随着五花八门的回答纷纷出现。 任星云没有继续卖关子，直接揭开答案： “核心就在于气候、土壤、日照、降水和昼夜温差。” “世界上适合优质葡萄种植的区域，大多集中在北纬三十七度到四十五度之间。” “而我们华国地大物博。” “在这个纬度范围内，适合种植葡萄的城市，就足有十几个。” 此刻，梁启文已经明白任星云话里的意思了。 国内不是没有好东西。 甚至恰恰相反。 华国有大量西方口中所谓的高端食材。 只是很多东西，要么缺少品牌包装，要么国内消耗实在有限。 再加上运输不便，空运太贵，海运太慢。 所以始终无法为生产城市带来太多的经济效益。 可如果跨国铁路一旦建成。 华国鹅肝，可以平替三文鱼的虹鳟鱼，还有西北、华北等地酿造出的红酒…… 这些产品，完全可以搭上列车。 以远短于海运的时间，凭借不逊色的口感和更低廉的价格，源源不断地走上外国人的餐桌。 甚至不用额外投资。 只要列车一开，就能为城市制造可观的收益。 ...... “能举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 任星云说着，望向面前一位位还沉浸在思考中的教授，轻声说道： “古代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未来则是列车一动，黄金万两！” “大家现在还觉得，六千多亿的投资贵吗？” 第206章 导师，爱会消失对吗？ 听到任星云的反问。 一名教授推了推眼镜，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贵吗？” “不贵啊。” 旁边另一名教授立刻接话： “就是。” “太划算了。” 至于刚才到底是谁一个个吵着说六千多亿太夸张、太离谱，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知道、不清楚、没印象、反正肯定不是自己。 华夏复兴大计，怎么能单纯用钱来衡量呢？ 俗。 太俗了。 说贵的老同志们，觉悟还有待提高啊。 ——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任星云因为修改论文，几乎没有离开过郑市大学。 陈晓春担心他原本住的四人宿舍太吵，影响休息，索性专门给他安排了一间博士生单人宿舍。 房间不大，条件自然也谈不上多好。 可对任星云来说，已经足够了。 因为他每天真正能回宿舍休息的时间，基本都在凌晨以后。 白天，是论文修改研讨会。 晚上，还要根据当天讨论出来的内容，重新整理稿子。 最开始的时候。 任星云还以为自己最多也就在学校待个一两天。 教授们帮忙提提意见，最多再改改措辞，也就差不多了。 可谁也没有想到。 这一待，就是整整半个多月。 这十几天里，三十名教授几乎把毕生所学全都砸在了这篇论文上。 就连吃饭的时候。 几位教授端着饭盒，还在争论一个数据到底要不要保留。 “内陆城市转型这一节写得还不够。” “尤其是郑市的案例，还可以再细一点。” “标题也得改。” 到了后面几天。 甚至连一个词到底该不该用，教授们都能争上半个小时。 “这里不能写‘必然’。” “改成‘有可能’。” “这里也不能写‘全面改变’，改成‘深刻影响’更稳妥。” “我觉得这里应该用‘枢纽型开放城市’。” “不够准确，应该是‘内陆开放型枢纽节点城市’。” “……” 任星云坐在旁边，听得一阵沉默。 不是，为什么自己一个词都听不懂.... 这说的还是华文吗？ 相比之下，他的第一篇论文就像是一名被打入冷宫的妃子。 显得格外凄凉。 周院长和几名教授只是帮忙修改了几处专业表述，又顺手调整了一下格式，便暂时扔到了一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第二篇论文上。 ..... 这段时间里，就连原本性情温雅，向来对学生采用鼓励教学的周院长。 都因为修改论文受到了一些影响。 某天下午。 周院长抽空回了一趟办公室。 正好遇到他手下的硕士生，把自己的论文修改稿送了过来。 学生站在办公桌前，神情还有些期待。 毕竟这篇论文，周院长之前已经看过一次，当时还评价说选题不错。 如果后续再打磨打磨，说不定还有机会冲一冲《政治学研究》这类核心期刊。 这对一名硕士生来说，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然而这一次。 周院长接过论文之后，只是翻开第一页，大致扫了一眼。 然后，他沉默了。 过了几秒，周院长轻轻叹了口气。 “唉……” 学生心里顿时一紧。 “院长，怎么了？” “是最近太累了吗？” 周院长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后翻。 看完摘要后，又叹了一口气。 “唉……” 学生更慌了。 “是我这篇论文有什么问题吗？” 周院长抬头看了他一眼。 平心而论这篇论文当然不差，选题稳妥、结构完整，文献综述也算恰当。 放在普通硕士论文里，可以说是相当不错。 要是放在半个月前。 周院长说不定还真会点点头，夸一句“修改得不错，继续努力”。 可如今，夸奖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这几天都在看什么？ 陆海统筹。 区域开放体系。 国际陆港。 陆上贸易通道与海上开放网络协同发展。 结果现在再回头看自己学生这篇。 《地方政府公共服务能力提升路径研究》。 周院长忽然就觉得，题目还是那个题目，论文也还是那篇论文。 可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小家子气。 地方政府公共服务能力提升？ 提升什么，怎么提升？ 提升完能改变世界吗？ 能为城市带来经济增长吗？ 能为百姓谋取更大的福利吗？ 好像……都不能。 想到这里，周院长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唉……” “院长，求求您别叹气了，我害怕啊。” “是不是我论文有哪里需要改进的？” “我等会就去改。” 周院长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收敛了一下表情。 他把论文合上，斟酌了半天，最后语气复杂地说道： “其实你这篇论文，写得还是可以的。” 学生更加懵了。 可以？ 那您为什么一副我马上要延毕的表情。 周院长看着学生那副紧张的样子，也不好把心里话说得太明白。 只能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只是有时候，人跟人之间，确实还是有差距的。” 学生：“？？？” 不是。 您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好我是您的得意门生，要带我一路读博，直到起飞吗。 外面有人了是吧？ 所以，爱会消失对吗？ ........ 抛开这个小小的插曲不谈。 会议室里。 一群教授越改越上头，越讨论越兴奋。 反倒是任星云这个原作者，很多时候只能坐在旁边默默敲键盘。 这篇论文的厚度，也很快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第一天。 论文还不到一万字。 第三天。 已经扩展到一万五千字。 第七天。 突破两万字。 等到第十天以后，文章已经被扩展到了惊人的五万字左右。 标题也从最开始的： 《关于贸易新格局建设的思考》 被教授们硬生生改成了： 《陆海统筹视角下区域开放体系与贸易新格局建设研究》 至于副标题，则更是长的吓人。 《关于内陆开放型枢纽节点城市、陆上贸易通道与海上开放网络协同发展的路径分析》 光是念完这个标题，任星云都觉得舌头都有些打结。 最后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论文啊，论文。” “你终究还是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第207章 这个臭小子，到底跟谁学的。 两周后的上午。 任星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已经改到第十七版的论文，久久没有说话。 六大章节。 二十多个小节。 从港口经济网络，到临港产业区。 从内陆城市定位，到区域协同发展。 从政策支持，到风险控制。 一层扣着一层。 一环连着一环。 如果说最开始的初稿，只是任星云凭借前世记忆，勾勒出的一张草图。 那么现在这篇论文。 已经被三十名教授硬生生打磨成了一份结构完整、逻辑严密的研究报告。 甚至到了最后。 任星云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目录，都忍不住生出一种荒唐的感觉。 这东西，真的还能叫论文吗？ ....... 着论文在任星云来到学校的第十八天后，终于正式定稿。 远在京城的任国嵘，也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曾孙传来的电子版文件。 某间休息室里。 三名老人正坐在一起。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部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文件内容。 因为文件实在太长，几人看得并不快。 有时候看到某一段，还会停下来，重新往上翻几行。 过了许久，胡老终于抬起头，忍不住感慨道： “好啊。” “写得真不错。” 旁边的温老也缓缓点了点头。 “尤其是经济论证这一部分。” “写得很扎实。”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任国嵘，半开玩笑地问道： “这是谁改的？” “有这个水平，当教授都有点可惜了。” “应该放到发改委锻炼锻炼。” “物尽其用嘛。” 站在旁边的高智听到这句评价，眼神微微一动。 虽然没有开口，却已经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沙发上，任国嵘表面上还算平静，可嘴角却微微抬起。 随后故作淡然地说道： “文章写得再好。” “根子上，不还是我曾孙的想法？” 两人一听，顿时调侃了起来。 “好好好。” “知道了，你曾孙最厉害。” 胡老笑着摇了摇头。 “老任啊。” “你这护犊子的毛病，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温老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肯定是这两年呗。” “之前，也没犊子给他护啊。” 休息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玩笑过后，房间的气氛很快又重新严肃下来。 任国嵘低头看着手机里的那份文件。 随后，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高智。 “高智。” “你怎么看？” 高智当然知道，任国嵘问的不是这篇论文写得怎么样。 而是问这份计划，到底有没有施行的可能。 他沉吟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从星云三个月前提供的信息来看，这套计划显然在后世已经被验证过。” “说明这条路，是能走通的。。” “不过……” 他说到这里，语气明显谨慎了几分。 “由于时间提前了四年，两个世界的情况又有一些偏差。” “所以，不能直接照搬。” “各部门还需要以这篇文章为基础，重新做一次系统研究。” 任国嵘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真要推行这套战略。” “恐怕还必须同步推进论文中提到的‘大基建时代’。” 胡老这时开口打断: “高院长，那你认为什么时候推进最合适？” 对于胡老的问题，高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今年年底。” “京城计划举办一场全球经济复苏与合作发展峰会。” “准备邀请十几个主要经济体。” “共同讨论金融危机后的经济稳定和贸易合作。” “如果要提出这套构想。” “这场会议，就是一个很合适的窗口。” 任国嵘的手指不断敲击着沙发扶手，显然还在思考高智刚才的话。 片刻后，忽然哑然失笑。 “星云这臭小子。” “一篇文章。” “就要让咱们把老本都搭进去了。” 这话虽然是在调侃，可在场众人心里都清楚。 这个钱，要花。 毕竟这牵扯到的，已经不是一两年内的得失，而是华国未来五十年的发展空间。 不但要花，而且还要舍得花。 这时，沙发上一直沉默的温老，猛地一拍大腿。 “要干，就干大的！” 几人同时看向他。 温老坐直身子，声音也抬高了几分。 “美丽国和欧罗巴那边，不是一直希望我们出手救市，稳定全球信心吗？” “既然他们有求于我们，那就让他们亲自来华国。” “既然要谈全球经济复苏。” “那就不要关起门来，只和少数几个国家谈。” 温老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少见的锋芒。 “这次会议，我看可以把规格再往上提一提。” “搞个百国共聚嘛。” 任国嵘没有立刻表态。 而是扭头看向胡老，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见到胡老也点头之后，任国嵘才拍板决定。 “好！” “那就这么定了。” 今天这场小范围会议，最关键的问题，也算是暂时有了结论。 剩下的，自然会有相关部门去拆解、论证、细化。 ...... 就在气氛稍稍缓和下来时。 一直站在旁边的高智，才想起来还有一件事需要汇报。 “任老，还有一件事。” 任国嵘看了他一眼。 “说。” 高智说道： “关于山河大学的传闻，也已经查清楚了。” 听到“山河大学”这四个字。 几名老人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这段时间里，这个传闻已经在教育部门内，小范围内传了起来。 就连任国嵘最开始听到后，都还以为真有此事。 因为这个想法本身确实有些超前。 反倒像是被人有意放出来，试探国内教育布局的风向。 “最初，是从郑市大学校长陈晓春口中传出来的。” “大概率，也是...” 后面的话高智没有继续说完，但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都听懂了。 这种事情，基本不用猜。 大概率也是从任星云嘴里漏出来的，毕竟这小子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任国嵘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这个臭小子！”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 “每次说话做事，都喜欢藏一半露一半。” “他到底跟谁学的？” 第208章 祖坟的火光，照亮半个郑市 听到这个反问。 旁边两名老人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谁是老狐狸，就和谁学的。 老的上梁不正，小的自然不学好呗。 高智在旁边看到任老没有追问，于是主动开口。 “任老。” “需不需要把星云叫到京城来？” “再来一次？” 至于再来一次什么，当然是记忆恢复大法啊。 高智觉得自己当时还是心太软了。 要是再来一次，他有信心让任星云连小时候的暗恋对象都想起来。 任国嵘显然也听懂了高智的意思。 说实话。 有那么一瞬间，任国嵘还真动心了。 毕竟山河大学这个设想，到底只是曾孙随口一提。 还是又和未来某些变化有关，这一点很重要。 如果能提前问清楚，自然最好。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任国嵘脑海里又浮现出任星云上一次被盘问到眼神发直的模样。 到底是自己的曾孙。 再怎么说，也不能真把人当萝卜一样，玩命地往下刮。 良心和亲情，最终还是战胜了理性。 任国嵘摆了摆手。 “算了。” “先别折腾他了。” “等他来京城报到的时候，我亲自问。” “不过山河大学这件事，不能完全当成一句玩笑。” “你这边牵头研究一下可行性。” 高智闻言，立刻回答明白。 ....... 下午五点。 郑市大学。 随着任星云把文电子稿发过去，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天。 会议室里，气氛却并没有因为论文定稿而彻底放松下来。 相反。 各位教授们又开始讨论第二篇论文，究竟应该投哪个期刊。 “我觉得可以试试《政治学研究》。” “政治学研究当然好，但这篇文章还涉及了大量经济学的内容。” “那《经济研究》或者《华国社会科学》呢？” “你是真敢想啊。” “怎么不敢想？” “就是咱们的论文有点太长了，这两个期刊一般只收两万字以内。” “那就拆。” “绝对不能拆，我不同意。” 任星云坐在旁边，听得脑袋发胀。 索性闭着眼睛，想趁着教授们讨论的间隙休息一会儿。 可就在他刚放松身体，困意渐渐上涌时。 只感觉一股凉意从后背一路窜到脖颈，浑身忽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战。 任星云猛地睁开眼。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 还没等缓过来，又是一个。 “阿嚏！” 会议室里，几名教授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任星云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什么情况？ 感冒了？ 他用力甩了甩头，头不痛，也没发烧啊。 该不会……有人在背后念叨自己吧？ 就在任星云还在胡乱猜测的时候，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曾祖叔】 看到这三个字，他立刻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在走廊里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才接通了电话。 “喂，曾祖叔。”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任国嵘的声音。 “星云。” “论文，我看完了。” “第二篇论文写得很不错。” 听到这句话，任星云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能从曾祖叔嘴里听到“很不错”三个字，已经算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可他没有立刻接话。 因为这次发过去的，可不止一篇论文。 几秒钟后，话筒里再次传来任国嵘的声音。 “至于第一篇……” “倒是挺符合你的水平。” 任星云站在原地，满头黑线。 什么叫挺符合我的水平？ 您老人家要不干脆直接说写得一般？ 还委婉上了。 不过任星云也没有真的失望。 毕竟他心里也清楚，第一篇论文基本是自己独立完成的，不可能和三十位教授的共同努力相比。 “好了，别气馁。” “你这个年纪，能把第一篇写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文字功底这些东西急不来。” “等你来京城以后，让王国强好好教教你。” “这次打电话，主要是想告诉你....” —— 五分钟后。 任星云重新回到了会议室，此时众人的争论还没有结束。 周院长正拿着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备选刊物名称。 任星云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悄悄凑了过去。 “周院长。” 周院长头也没抬。 “怎么了？” 任星云压低声音问道： “我想问一下。” “《求是》是个什么期刊啊？” 这句话一出口。 周院长手里的笔，直接停在了半空中。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任星云。 “求是？！” 这一声不算小。 原本还在争论的几名教授，也下意识转过头来。 周院长看着任星云，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你想把论文投到《求是》？” 任星云愣了一下。 “呃……” “很厉害吗？” 旁边一名教授听到这话，直接替周院长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可能。” “这个根本不用想。” 另一名教授也跟着摇头。 “这么说吧，咱们这篇文章要是能上《求是》。” “那就不是祖坟冒青烟了。” “得是祖坟直接着火，火光照亮半个郑市。”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周院长见他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求是》的分量，索性把笔放下，认真解释道： “星云。” “《求是》和普通学术期刊不是一回事。” “普通期刊看的是学术价值、研究方法、论证深度。” “但《求是》看的，不只是文章写得好不好。” “更重要的是，这篇文章背后的议题，是否已经具备足够高的现实意义。” 任星云听得还是有些一知半解。 周院长想了想，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你可以这么理解。” “别的期刊，是文章发出来以后，大家再一起讨论这个观点有没有道理，有没有施行的可能。” “可《求是》不一样。” “是国家已经确定有很强的可行性，才会允许发布。” 经过这么一解释，任星云才算大概明白这篇期刊的含金量。 陈晓春这时也从房间角落凑了过来。 语重心长地劝说道： “星云啊。” “有梦想是好事。” “但是有幻想，就不好了。” 说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知道《求是》里面有个栏目，叫基层来信吗？” 任星云摇了摇头。 “说是基层来信。” “其实是地级市书记的投稿。” 说完这些。 陈晓春似乎是怕打击到年轻人的积极性，语气倒是缓和了几分。 “不过嘛，年轻人有想法总是好事。” “继续努力。” “说不定我这辈子，还真有机会在《求是》上看到你的文章。” 说到这里，陈晓春忍不住笑了一声。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 “老头子我的教育生涯，也算是没什么遗憾了。” 第209章 侯志，你小子不会是天才吧？ 听到陈晓春这个有些夸张的比喻，任星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有些事情，现在没办法解释。 等一个月后，再给这位陈校长一个惊喜也不迟。 “那校长，我就先回家了。” “过几天答辩，我再回来。” 陈晓春连连点头。 “好好好。” “论文这边要是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 十五分钟后。 任星云独自走在郑市大学的校园里。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有时间最后再看看这座充满回忆的地方。 夏末的校园里，树影落在路面上。 远处有学生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 也有人三三两两站在宿舍楼下拍照留念。 毕业季的热闹还没有完全散去。 可热闹里面，又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离别味道。 任星云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前走。 走着走着，竟然不知不觉来到了自己原本住的那栋宿舍楼下。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这十几天里，他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一来是真的太忙。 二来，也是因为这一年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多到任星云自己都有些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侯志和何毕这两个室友。 人的处境一变，很多东西也会跟着变。 有些关系不是淡了。 只是忽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像从前那样自然地相处。 任星云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不管怎么说，来都来了，总该和他们打声招呼。 他顺着楼梯走到有些熟悉的宿舍门口。 “兄弟们，我回来了。” 声音落下，宿舍里却没有任何回应。 房间里空空荡荡。 床铺已经收拾干净，桌面上也没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书本和充电线。 看来两名室友，应该都已经毕业离校了。 任星云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 这样也好。 有些告别，真要面对面说出来，反而显得矫情。 倒不如把最好的样子，都留在回忆里。 他拿出手机，对着宿舍简单拍了几张照片留念，就准备转身离开。 可就在手刚搭到门把手上，目光忽然扫过自己的桌子。 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盒中华。 烟盒底下，还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走过去，把那张纸拿了起来。 展开一看。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横不像横，竖不像竖。 只用了一眼，就认了出来是侯志的字。 任星云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这字，还是这么丑。” 说完，他低头看向纸上的内容。 【任哥。】 【不对，现在应该叫我的任市长了。】 【等你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我和何老大已经走了。】 【本来还想着最后再一起吃顿饭，喝点酒。】 【算了。】 【谁让你现在是干大事的人呢。】 【这一年多，咱们宿舍发生了很多事。】 【何老大因为受了你的刺激，后来跟疯了一样学习，最后考上硕士了。】 【你知道不？】 【考试前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看见他对着你照片拜了三拜。】 【嘴里念叨着什么，任哥保佑，政治多给我蒙对几道。】 【我当时差点没笑死。】 【不过也挺羡慕他的，我这辈子估计是没那个学习命了。】 【但我也没闲着。】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让我有闲钱可以买点外国股票吗？】 【我还真听了，前前后后买了好几万。】 【现在已经赚了两三倍。】 【我爸说过，人这一辈子，总得自己折腾点东西出来吧。】 【所以我准备拿这笔钱创业。】 【我数学还行，嘴皮子也不差。】 【准备先从辅导班干起。】 【现在大家都说电脑以后会越来越普及，我觉得手机以后肯定也会越来越厉害。】 【说不定再过几年，学生拿着手机就能听老师讲题。】 【到时候，要是能在线上辅导学生，那生意应该不会差。】 【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 【就叫作业帮吧。】 【帮学生写作业肯定不行。】 【但帮学生学会怎么写作业，应该还是可以的。】 【不管你接不接受，这家公司我都会给你留一部分。】 【毕竟没有你，就没有这笔启动资金。】 【更重要的是，咱们是一辈子的兄弟。】 【就这样。】 【天涯相逢，有缘再会。】 【侯志留。】 任星云看着这张纸，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笨蛋。 都告诉他了，那几只股票以后至少还能涨十几倍。 老老实实拿着不好吗，非要拿出来创业。 而且创业哪有他想得那么简单，稍微折腾不好，他那十几万的本钱全得赔进去。 想到这里，任星云哑然失笑。 只是笑着笑着。 他忽然笑不出来了，低头重新看了一遍那几个字。 【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 【就叫作业帮吧。】 任星云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等等。 作业帮？ 作业帮？！ 他盯着那三个字，整个人都沉默了。 不是。 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最后，任星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侯志啊侯志。” “你小子不会真是个天才吧？” “就是记得别像某猿搜题那样。“ “高考那几天，可千万别开张啊。” 宿舍里依旧安安静静，没有人回答他。 任星云把那封信重新折好，小心放进了口袋里。 至于桌上的那盒中华，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装走。 拉开自己的抽屉。 角落里还压着几张没用完的草稿纸。 任星云抽出一张，笔走龙蛇的写下两行字。 【愿后来者，不负此间灯火。】 【愿少年人，终有一日撑起山河。】 【任星云留。】 随后，连带着带着纸和烟一起放到了书柜的最上方。 就当是留给某位学弟的礼物吧。 也算是这间宿舍，给后来人的一点小小传承。 ...... 随着任星云走出宿舍楼。 心中最后那点留恋，也在这一刻慢慢散去。 须知少日拏云志。 曾许人间第一流。 而属于他任星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第210章 小姨 等任星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刚走到家门口，甚至还没来得及掏钥匙，就听见屋里传来父亲的一阵怒骂声。 “别拦着我。” “我现在就去抽死这个畜生！” 紧接着，是任兴国明显压着火气的声音。 “好了！” “你现在过去有什么用？” “别添乱了。” 任星云握着钥匙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家里出事了？ 下一秒。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 屋里的说话声，也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母亲李月晴最先听见动静，从客厅方向快步走了出来。 “星云回来了？” “饿了吧？” “妈现在去给你热饭。” 她说得很自然，可任星云还是看出母亲的眼眶有些红，明显是刚刚哭过。 任星云没有立刻追问。 只是换好鞋，走进了客厅。 ...... 客厅里。 爷爷坐在沙发一侧脸色阴沉得吓人。 父亲则站在茶几旁边，胸口还在不断起伏。 任星云的目光略过两人，望向坐在沙发另一侧的女人。 女人大概三十出头。 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 可她的五官，还是能看出和母亲有六七分相似。 看到任星云后，女人似乎努力想露出一个笑容。 可那个笑实在太勉强了。 “星云。” 女人轻声开口。 “好久不见，还认识我吗？” 任星云望着她。 下一秒，记忆里那张年轻明亮的脸，便和眼前这个疲惫憔悴的女人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晓晴姨，你怎么来了？” “路过。” “顺便来看看你们。” 这话一听就是假的。 可客厅里没有人拆穿。 母亲是家里的长女，下面还有三个妹妹。 而李晓晴，就是年纪最小的那个。 她只比任星云大十来岁。 所以小时候任星云去外婆家时，对这个小姨的印象格外深。 记忆里，她一直是家里最爱笑的那个，每次也都会偷偷给自己塞东西。 有时候是一包辣条。 有时候是几颗奶糖。 有时候老人怕外孙吃多了零食生病。 李晓晴就会把自己攒的零花钱，趁没人注意时悄悄塞给任星云。 还冲他眨眨眼，小声说： “别告诉你妈。” 可上一世，随着任星云渐渐长大，关于这个小姨的事情，母亲也很少再在他面前提起。 任星云只隐约记得，小姨后来过得并不好。 婚姻好像出了很大的问题，似乎还患上了很严重的抑郁症。 连她的女儿也长期被寄养在外婆家。 母亲偶尔提起时。 也总是叹气说妹妹命苦。 ....... 客厅里。 任星云看着李晓晴脸上的那块淤青，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小姨。” “你的脸怎么了？” 听到这句话，李晓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脸，随后别过头去。 “没事。” “不小心磕到了。” 似乎怕任星云继续追问，李晓晴连忙又挤出一个笑容。 “你刚回来，肯定饿了吧。” “快吃饭。” 饭桌上。 除了任星云，谁都没有动筷子。 父亲几次想开口，最后都被爷爷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任星云此刻就算再迟钝也能明白事情不对。 索性也把筷子放了下来。 “小姨。” “你最近在哪里工作？” 李晓晴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磕巴。 “就……就还是在家那边，找点零活干。” 任星云点了点头，又问： “婷婷表妹呢？” “现在应该放暑假了吧。” “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前面几句话，李晓晴还能勉强撑住情绪。 可一听到女儿的名字，眼泪几乎是在一瞬间涌了出来。 她抬手想擦。 可越擦，眼泪越止不住。 最后整个人直接扑进姐姐的怀里，痛哭起来。 “姐……都是我不好。” “当初我不该不听你们的。” “我现在真的没办法了。” “我真的没办法了...” 见事情已经瞒不住了。 任煋海索性把前因后果完整的和儿子说了一遍。 李晓晴当年结婚的时候，家里其实一直不同意。 外公认为那个男人不踏实。 外婆则是觉得那男人看着脾气不好，怕李晓晴嫁过去以后受欺负。 可那时候的李晓晴年轻。 一旦认准了一个人，旁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总觉得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只要两个人肯努力，以后总会好起来。 一开始，日子确实还算过得去。 虽然不算富裕但也没闹出太大问题。 可自从有了孩子之后，一切就慢慢变了。 男人工作越来越不顺。 脾气也越来越大。 再后来，又沾上了网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一开始只是几十块、几百块。 输了就说下次一定能赢回来，赢了一点，又觉得自己找到了发财的门路。 再往后，就是几千、几万地往里砸。 “欲望加上不甘平庸，永远是最狠的毒药。” 短短几年时间。 家里的积蓄被他输得一干二净。 到了后来，连亲戚朋友都被他借了个遍，可他不但没有收手，反而越陷越深。 钱输光了，就开始喝酒。 酒喝多了，就开始摔东西。 再后来，拳头就落到了李晓晴身上。 如果只是苦一点、穷一点，李晓晴都咬牙忍了。 她总想着孩子还小。 总想着日子或许还能过下去。 可当那个男人酒后连女儿都开始吓唬、甚至动手的时候，李晓晴终于忍不了了。 她报过警。 可警察一听是夫妻吵架，第一反应还是劝和。 表示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们管不了。 她想要离婚。 可是协议离婚要双方都愿意。 再加上自己没有工作，孩子还在一直住在男方家里，事情就这样一年拖一年。 直到最近，任星云因为真人秀的事情出了名。 男人像是忽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或许是笃定两人姐妹情深，或许是笃定任星云不愿意家丑外扬。 竟然狮子大开口。 “你那外甥不是市长吗？” “当官当了这么久，肯定捞了不少吧？” “我也不多要。” “给我一百万。” “钱到手，我立马跟你离婚。” “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女儿。” 第211章 妈，猛啊！ 李晓晴打死都不同意。 男人就把她的身份证抢走，从家里赶了出来。 如果不是路上遇到好心人，顺路搭了她一程，自己这个小姨可能连郑市都到不了。 饭桌前。 李晓晴靠在姐姐怀里，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姐……” “我不要你们的钱。” “我只求你们帮帮我，让我离婚吧。” “让我把婷婷带出来。” 李月晴抱着妹妹，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过了好一会儿，随着饭桌边的哭声渐渐减弱。 李月晴才慢慢松开妹妹，抬手替她擦掉眼泪。 “这件事，爸妈知道吗？” 李晓晴连忙摇头。 “不知道。” “姐，求你了别告诉爸妈。” “他们年纪大了，我怕他们受不了。” “好，我答应你。” 李月晴看着这个让自己又气又心疼的小妹，一瞬间又恢复了大姐的角色。 “但是，晓晴。” “我对你真的非常失望。” 任星云只见自己小姨身体一颤，慢慢低下头。 “对不起，姐。” “我知道。” “当初我不该不听你们的话…”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月晴一声打断。 “蠢货！” “我失望的是，你一直没把我们当成一家人。” “这种事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听到这话，李晓晴不可置信的抬起头，随后肩膀又开始缓缓抽动。 “好了！” “不准哭了。” 听到姐姐的训斥，李晓晴强行止住了泪水。 “煋海。” “去开车。” “咱们今晚就去把婷婷接回来。” ....... 俗话说的好。 娘家，就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底气。 娘家硬，姑娘才不会被人随便欺负。 任星云现在的名声，早就已经传遍了全国。 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该知道，他的家人不是能随便欺负的。 可他想不通，为什么那个男人竟然还是敢。 任星云不禁生出一个疑问。 那上一世呢？ 上一世没有真人秀，没有自己这个任市长。 小姨，又遭受了多少委屈？ 母亲那些年一次次叹气的时候，背后到底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事？ 想到这里，任星云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欺负人。 欺负到自己这个外甥头上来了。 呵。 好胆。 真是好胆。 ...... 一家人很快坐上车，朝着三百公里外的商市赶去。 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 等车子一路驶进村子，停在一间有些破败的院子外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李月晴看着周围的二层小楼。 又看了看自己妹妹住的地方，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和婷婷平时就住这里？” 李晓晴此刻根本不敢看大姐的眼睛，只能默默点了点头。 “你呀！” “唉，回去再收拾你。” 任星云站在院外，踮脚往里瞅了一眼。 能隐约看见屋里还亮着灯，似乎有人影晃动。 于是直接上前拍门。 砰。 砰。 “开门。” 见没有人回应，任星云的手上又加重了几分。 “开门！” 木门被拍得不断晃动，可屋里依旧没人出来。 李晓晴这时心里也有些急了，立刻扑到木门前，大声喊道： “婷婷，妈妈回来了！” “你开开门啊！” 这一次，屋里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椅子被撞倒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男人含糊不清的咒骂声从屋里传了出来。 “闭嘴！” “再哭老子抽死你！” 听到咒骂声，任星云一把拽开门前的小姨，抬脚便朝着木门狠狠踹了上去。 咚！ 随着一声巨响，门闩直接断开。 任星云推开歪斜的木门，冲向屋内。 —— 刚一进屋。 一股浓重的酒味就扑面而来。 视野之中，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正蜷缩在房间角落里，整个人吓得瑟瑟发抖。 而在她面前，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正抬着手。 那一巴掌，眼看就要落下去。 “给我住手！” 话音未落，飞踢先至。 男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任星云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 桌上的啤酒瓶连带着被撞翻。 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男人摔在地上，疼得半天没爬起来，只能捂着胸口发出一阵闷哼。 “卧艹....” 任星云没有理会男人的死活。 快速来到表妹的面前，轻轻拨开她脸侧的头发。 下一秒。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只见女孩右半边脸已经明显红肿起来，还能看见几道清晰的指痕。 那一瞬间。 任星云一路上压着的怒火，彻底冲破了理智。 地上的男人捂着胸口，摇摇晃晃地想爬起来。 可刚一抬头，就看见任星云手里拎着酒瓶，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男人腿一软又坐到了地上。 脸上的凶狠，也彻底变成了恐惧。 “你……” “你想干什么？” 看着面露恐惧的男人，任星云气极反笑。 “干什么？” “不是你想找我要钱吗？” “一百万，对吧？” 他慢慢抬起手里的酒瓶，声音冷得吓人。 “好啊。” “我给你。” “一个酒瓶一万块。” “我倒想看看，你能撑到第几个。” 说着，就要举起手中的酒瓶。 就在任星云即将挥下的一刻，身后一只手猛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扭过头去，只见父亲冲着自己使劲摇了摇头。 ....... 墙边。 男人扶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 刚才那一脚，把他的酒意踹醒了大半。 但当他看到门口的妻子后，恐惧瞬间消失，反倒是那点扭曲的自尊心不知从哪又冒了出来。 “好啊。” “好啊。” “原来是你这个...” 后面的脏话还没骂出口。 啪！ 一巴狠狠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男人捂着脸，一脸愤怒的看着面前的女人。 “我草...” 啪！ 又是一巴掌，比刚才还重。 “你再多说一句。” “老娘撕烂你的嘴！” 屋子里，任星云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母亲的背影。 在他的印象里，母亲一直都是温婉贤淑，就连做事也很少和人红脸。 可真到了关键时刻。 妈。 真猛啊！ 任星云在心里，默默给母亲竖了个大拇指。 男人被这接连两巴掌打得有些发懵。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被女人当着这么多人抽过耳光。 等反应过来后，男人脸色涨得通红，就想动手。 可手刚抬起来。 任星云手里那个明晃晃的啤酒瓶，也跟着举了起来。 男人的手又乖乖放了下去。 第212章 惹谁，都不要惹读书人。 男人骂也骂不得，动手也不敢动。 最后索性往地上一坐，开始耍起了无赖。 “呵呵。” “我知道你们想干嘛。” “想要身份证，想要离婚对吧？” “简单，还是那句话。” “给我一百万，要不然就滚出我家，孩子你们也永远别想见到。”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又响起了母女的阵阵啜泣声。 男人听见哭声，不但没有半分心疼，反而脸上更加得意。 仿佛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根本不是他的女儿。 “大不了最后就报警呗。” “我怕什么？” “传出去，到底看看是任市长怕丢人，还是我怕丢人。” 他似乎已经吃定了任星云。 赌定了这种有头有脸的人，最怕事情闹大怕影响名声，最后只能乖乖掏钱了事。 哪料任星云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怕？” “我面对那么多贪官污吏都没怕过。” “我会怕你？” 说完，他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电话很快被转到了当地乡镇的警察局。 手机那头的警察一听地址，语气立刻变得有些不耐烦。 “我们都去过几次了。” “都说了，这是家事我们管不了。” “你们自己商量吧。” 任星云听到这个回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愠怒。 “来不了？” “那你告诉我你的姓名和警号。” 一听到询问警号，对方的态度终于有了些变化。 “行行行。” “你等着。” “我们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后，靠在墙边的男人忽然嗤笑了一声。 “哈哈。” “听到了吧？” “管天管地，还能管老子自己的家事？” “我教育教育老婆孩子怎么了？” “我乐意。” 李月晴一听这混账话，抬脚就想冲过去抽他，结果被丈夫一把拉住。 —— 四十多分钟后。 院外才终于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 没过多久，两名警察一前一后走进了院子。 走在前面的中年警察，身上甚至没有穿警服，只是随意的披了一件深色外套。 进门后，先是慢悠悠地往屋里扫了一圈。 满地碎酒瓶。 倒翻的桌椅。 哭红眼的女人。 在他看来，今晚这趟出警，无非又是来和稀泥的。 夫妻吵架，娘家人上门。 这种事他们以前也不是没处理过，无非是开导几句，各大三十大板。 至于说真正解决？ 别开玩笑了。 一家人自己都处理不好的事，让他们怎么解决？ 中年警察心里这么想着，目光也漫不经心地从屋里几个人脸上扫过。 可当他的视线落到角落里的那个青年身上时。 整个人忽然一僵。 “任……” “任市长？” 中年警察连忙上前两步，开口解释道： “任市长。” “我……我刚才不知道这是您家里的事。” “路上不好走，所以耽搁了。” 任星云望着他身上那件随意披着的外套，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别叫我市长。” “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 中年警察嘴唇动了动。 “是，是……” 任星云冷冷看着他。 “怎么？” “市长报警，和普通百姓报警。” “还要区别对待是吗？” 中年警察脸色一白，磕磕巴巴吐出几个字。 “不是，不是...” “那是什么！” “还有，现在出警都可以连警服都不穿了吗！” 中年警察被训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平时他们这种乡镇派出所，半个月都接不到一起正儿八经的案子。 所以晚上值班时不穿警服，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可这些话，他现在一个字都不敢解释。 他只觉得倒霉。 今晚怎么偏偏是自己值班，又怎么偏偏撞上了这尊活阎王。 要知道，在这位任市长手里落马的干部，就算没有上百，也有好几十了。 ....... 屋里一时间有些尴尬。 就在中年警察额头已经开始冒冷汗的时候，旁边的任兴国终于开口。 “好了，星云。” “正事要紧。” 任星云看了爷爷一眼，这才暂时压下火气。 一旁的中年警察连忙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主动开口说道： “这位……老伯。” “这个事情是这样的。” “我们之前确实已经来过好几次了。” “但是夫妻吵架，父母教育孩子这种事，我们来了也只能先做调解。” “毕竟这是家务事，不好处理啊。” 中年警察自以为这个理由还算充分。 哪知任兴国压根没有接他的话。 转身走到李晓晴母女面前，伸手轻轻拨开两人脸侧的头发。 一块块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红肿和淤青，就这样暴露在了众人眼前。 “你觉得，这还是普通夫妻吵架？”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 “殴打他人，或者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可以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罚款。” “如果伤情达到轻伤以上。” “按照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规定。” “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说到这里，任兴国看向中年警察。 “具体伤情如何，我马上就会带她们去做鉴定。” 中年警察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可任兴国的话还没完。 他转头看向墙边那个男人，声音更冷了几分。 “另外。” “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 “敲诈勒索公私财物，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一百万，应该算是特大数额了吧。” “刚才你以孩子和身份证作为要挟的话，我手机里都已经录下来了。”” 一旁的中年警察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都快哭出来了。 不是一个家庭纠纷吗？ 怎么几句话的工夫，就变成了故意伤害加敲诈勒索？ 关键受害者还是任市长的家人。 这事要是处理不好，自己今天晚上恐怕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 墙边的男人，这时也终于反应过来。 他本来以为自己最多就是耍个无赖，吓唬吓唬人。 撑死进去坐几天。 怎么现在忽然就变成三年起步，上不封顶了？ 男人一下子慌了，连忙指着任星云喊道： “你别听他们胡说！” “我刚才还挨打了！” “我才是受害者啊！” 哪料两名警察直接忽略了他的话。 中年警察对旁边的年轻警察使了个眼色，随后自己连忙跑到院外，给局长打去电话。 原本还无比嚣张的男人，在这一刻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恐惧。 “你们是一伙的对吧？” “来人啊！” “来人啊，有人欺负老百姓了！” 几分钟后，眼见没人搭理自己，男人又改变成了苦肉计。 望着不远处的妻子，苦苦哀求道： “晓晴。” “你和他们说说，放过我。” “我以后再也不赌了，我们好好过日子。” “不...” “你要是想离婚也行，我们马上去离婚。” “我不能坐牢啊！” “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啊！” ....... 哪知现场根本没有人理会男人的垂死挣扎。 他越是挣扎，越显得可笑。 甚至就连一直站在旁边的年轻警察，都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啐了一口。 da老婆，还拿孩子要挟要钱。 什么玩意啊！ 该。 同一时间，任星云看向爷爷的眼神里，也多出了几分崇拜。 果然老祖宗说的对。 惹谁，都不要惹读书人。 第213章 胜“天”半子 又过了不到半个小时。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当地的县书记、县长，还有公安局长等一群人，呼呼啦啦地赶了进来。 要说不愧是能做到书记，审时度势的水平真不是吹的。 一进院子，还没等任星云开口。 齐伟同便主动上前一步，代表全县干部承认错误。 “任同志。” “今天这件事，是我们当地基层工作没有做到位。” “群众反映的问题没有及时解决。” “妇女儿童权益没有得到有效保护。” “我代表县里所有干部，先向你们一家人道歉。” 紧接着，齐伟同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立刻命令把押男人带走，所有罪责连夜立案展开调查。 俗话说的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 齐伟同一上来就把态度摆得这么低，任星云原本还想问责基层怠政的问题，也只能暂时压了下去。 可就在男人被反扣着胳膊，往院外带的时候。 他像是还没认清形势，嘴里又开始叫嚣起来。 “我告诉你们！” “今天这事没完！” “等我出来，我弄思你们一家！” 这几句话一出口，齐伟同猛地回头，厉声喝道： “给我捂住他的嘴！” “另外罪名再加上一条。” “当众威胁恐吓国家曾经的干部，现在的干部，以及未来的干部！” “带走！” 随行的警察听到命令，立刻猛击了一下男人的后腰。 在他失语的瞬间连拉带拽的拖了出去。 男人大概不会想到。 仅仅几句话的放纵，就会为自己增加上三五年的免费白饭。 ....... 做完这些。 齐伟同不忘询问一下任星云的意见。 “任同志。” “您看这样处理，可以吗？” 态度恭敬的，还以为任星云此刻是商市的市长。 任星云看了一眼院门外。 此时外面已经围了不少村民，有人已经举起手机开始录像。 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于是简单感谢了一下。 “今晚辛苦你们跑这一趟。” “也感谢你们及时处理。” 说到这里，任星云又补了一句： “相信虞县有齐书记你这样的父母官，一定会越来越好。” 齐伟同听到对自己的评价后，心里顿时一喜。 他当然听得出来，这里面有客套的成分。 可客套归客套。 至少今晚这件事上，任星云对他的态度和处置，是认可的。 虽然任星云现在还没有正儿八经进入仕途。 可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这位日后必然会一飞冲天。 至于什么真人秀随机抽人，齐伟同是一百个不信。 随便抽？ 随便抽，就能抽到一家三代接连从仕？ 这放在古代，妥妥就是簪缨之家。 要是能和这位提前搭上一点关系，绝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想到这里，齐伟同心中甚至对那个刚被带走的男人，生出了一分荒唐的感激。 人这一辈子啊。 永远猜不透到底谁才是你的贵人。 —— 就在任星云准备离开时，齐伟同忽然看了一眼停在院外的车。 随后又不动声色地数了数一家人的人数。 立刻转头喊道： “小张。” 话音刚落，一名年轻干部便小跑着赶了过来。 “书记。” 齐伟同指了指自己那辆车。 “任同志一家人只开了一辆车，恐怕坐不下。” “你等会儿开我的车，送任同志的家属回郑市。” “路上一定注意安全。” 年轻干部立刻点头。 “明白。” 任星云听到这个安排，不由得多看了这位齐书记两眼。 四十出头的县委书记。 放在地方干部里，已经算得上年轻有为了。 能力方面，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来到现场不过几分钟，态度、后续处置也全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现在恐怕还得再加上一条。 单论精明，甚至不输“官场不倒翁”的达康书记。 “这是个人才啊。” 随着所有人陆续上车，齐伟同却没有立刻离开。 反而当着数十名村民和干部的面，亲自小跑到车后，一边疏导围观人群，一边指挥车辆倒车。 “麻烦都往后让一让。” “别堵路。” “慢点。” “慢点。” 可车刚开出去几米，忽然又停了下来。 下一秒。 车门打开，任星云从车上走了下来。 在众人有些意外的目光中，径直走到齐伟同面前，主动拿出了手机。 “齐书记。” “留个联系方式吧。” 齐伟同眼神猛地一亮。 “好，好。” 两人很快交换了联系方式。 任星云收起手机，又简单叮嘱了一句。 “那我表妹转户籍的事情，恐怕还要麻烦齐书记多费心了。” “不麻烦，不麻烦！” ...... 直到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村口，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齐伟同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今晚这件事来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 谁能想到，一个看似普通的家庭纠纷，最后竟然把任星云给牵了出来。 齐伟同站在原地，看着远处已经看不见的车灯，忽然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低笑。 很快，笑声就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 旁边的县长听到这笑声，有些疑惑的扭过头来。 齐伟同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自言自语道： “天不亡我齐伟同啊！”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出口。 可脑中的记忆，却一层一层翻了上来。 想他齐伟同当年，一个农家子弟，硬是靠着读书，从山村一路爬进了省城。 最终以东省政法大学专业第一毕业。 那时候，谁见了他不说一句前途无量？ 可后来呢？ 就因为拒绝了某位学姐。 一夜之间，从天之骄子被打回泥地。 别人毕业后进机关，进省厅，进政法系统核心岗位。 而他呢？ 从一个小小的司法助理干起。 调解纠纷、整理卷宗、跑乡镇、下村组，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这一干，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不是没有成绩，也不是没有能力。 可每次关键时候，似乎总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死死按在原地。 好不容易熬到书记的位置，结果又被平调到这个贫困县。 名义上是主政一方。 实际上呢？ 谁都知道，这地方偏、穷、难出政绩。 看来上面某些人，注定不会让他再往前走一步。 齐伟同原本甚至已经认了。 认命也好。 看开也罢。 他都以为，自己这辈子的仕途，大概就要止步在这里了。 可老天爷终究还是待他不薄。 今晚，这个机会竟然自己送到了他面前。 只要以后这位任市长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哪怕只有一次。 齐伟同都敢拿自己这条命去搏。 哪怕搭上自己的前途，搭上自己的命。 他也要胜“天”半子。 第214章 胖东来 一周后，所有事情总算一件件安顿了下来。 任星云先是在郑市帮小姨租好了房子。 至于表妹上学的事情，陈晓春听说之后，直接揽了过去。 学籍转到郑市附中。 等暑假结束后，就可以正常入学。 还有就是小姨最需要的工作。 任星云自然是不会动用关系，塞进什么政府或者国企里面。 一来，小姨的学历和能力确实达不到那个要求。 二来，爷爷也绝对不会允许任家开这种特例。 人情一旦开了口子，就很难再堵上。 今天是小姨。 明天可能就是表叔、堂舅、远房亲戚。 到时候任家的门槛，估计真要被各种七大姑八大姨踏破了。 所以当母亲和自己商量这个事情的时候。 任星云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妈，让小姨去超市当个收银员或者理货员如何？” 母亲一听到只是普通工作，反倒松了口气。 她也怕儿子为了家里人，做出什么影响未来的事情。 “不过。” “就是上班的地方不在郑市，在旁边的许市。” 坐在旁边的小姨，连连表示没问题。 “没事星云。” “婷婷平时也要住校，我一个人在哪里上班都可以。” 她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还有工资不用太高。” “只要够我和婷婷吃喝就行。” “这段时间已经太麻烦你们了。” 任星云看着小姨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是一家人，怎么此刻却变得有些见外。 “小姨，你放心吧。” “我给你找的地方，可不差。” 毕竟是任星云的亲人，所以工作自然也是费了一番心思。 他最终想到了，在后世的河省，乃至全国都大名鼎鼎的连锁商场。 ——胖东来。 说起来，他和老板于栋来的关系也算不错。 当初汶市那边出事的时候。 于栋来第一时间带着物资赶到。 两人一个是河省企业家，一个是河省走出去的年轻干部。 一来二去，也算结下了不浅的情分。 当任星云把小姨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后。 电话那头的于栋来听完，没有半点犹豫。 “没问题。” “让你小姨随时过来。” “收银也行，理货也行，培训后先从基础岗位干起。” “住宿你也不用操心，公司这边给她安排一间员工宿舍。” “反正有我于栋来一口吃的。” “就不会让你小姨饿着。” 几句话的功夫，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等任星云把胖东来的工资和福利简单介绍完后，李晓晴有些不敢相信。 “一个月基本工资三千八？” “还有季度奖金？” “吃住还免费？” 她满脸不可思议的问道： “这超市.....不会亏吗？” 这下，就连母亲也有些惊讶。 要知道这个年代，很多城市的平均工资也就不到两千。 而一个三线城市的超市收银员，竟然工资达到了两倍？ 还不包括吃住全免和额外奖金。 这条件，就算放到郑市，也不敢想。 任星云听到小姨的问题，很想告诉她。 不会亏。 不但不会亏。 再过十几年，这家商场还会变成无数消费者心里的行业标杆。 甚至到了后世二十六年。 胖东来已经能拳打沃尔玛，脚踢家乐福。 吓得一众大型连锁超市和商场，不敢在方圆三公里内开店。 至于它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说起来也简单，就和任星云创办仁民啤酒、华星手机时的理念差不多。 商品在保证高品质的前提下，只赚极少的利润。 不把顾客当成一次性韭菜。 除此之外，服务业最重要的是什么。 就是客户的体验感。 胖东来主打的就是一个贴心服务，让顾客在逛商场的时候有种回家的感觉。 下雨了，有免费雨伞。 买水果，可以先试吃。 买海鲜，可以帮你处理干净。 买衣服，尺码不合适可以痛快退换。 有些产品甚至会直接标出优点和缺点，提醒顾客自己判断。 卫生间干净，母婴室方便。 服务台常备药箱、针线、热水、便民工具。 ...... 这种服务，听起来都是小事，可小事堆多了就成了口碑。 当然，服务只是胖东来成功的一部分。 后世很多商场也不是没有学过胖东来，甚至专门派人去考察，结果却无一成功。 原因总结起来，其实就一句话。 “钱给的不够。” 不给马儿草，又想马儿跑。 你让员工把顾客当家人。 可员工自己连正常休息都保障不了。 你要求员工有耐心，有热情，有责任心。 可员工自己的生活都过得紧紧巴巴。 —— 据后世数据统计。 到了二四年，胖东来所有员工，包括保安、保洁这些基础岗位，最低月收入都能达到八千以上。 与此同时，员工还享有双休。 再加上年假、春节假期，一年累计假期竟然能达到一百三十九天。 要知道，这可是时间就是金钱的服务业，很多同行恨不得把员工一天掰成两天用。 可胖东来偏偏反着来。 员工心里踏实了，才愿意把服务做好。 服务好了，顾客自然愿意来。 顾客多了，生意自然不会差。 生意好了，企业又有能力继续改善员工待遇。 这就是一个良性循环。 ....... “这样吧。” “反正我这几天也没什么事。” 任星云想了想，看着母亲说道： “妈，咱们明天去许市一趟。” “正好带小姨看看以后的工作环境。” 听到这个提议，李月晴立刻点了点头。 “行。” 她其实也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服务，才配得上这么高的工资和福利。 任星云刚想再说些什么，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脸上立刻露出一丝笑容。 “喂，罗老师。” “已经回国了吗？”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刚落地没多久。” 这个在电话里，被任星云称为罗老师的人。 正是罗祥。 当然，此时的罗祥，还远不是后来那个火遍全网的法律宣传人。 更不是无数网友口中的“张三之父”。 第215章 在观众席坐的好好的，莫名其妙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 这个时候的罗祥，还在美丽国伯克利大学做访问学者。 那天晚上，他刚整理完一份资料，正准备休息。 一位律法界的老朋友却忽然打来了电话。 对方先是寒暄了几句，随后才试探着问道： “老罗。” “你最近有没有回国的计划？” 罗祥有些意外。 “暂时还没定。”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说道： “国内有个案子。” “受害人的家属，希望你来打这个官司。” 罗祥听到后，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他在国内当然不算无名之辈。 可要说名气大到让人专门从美丽国请回去打一场官司，还远远谈不上。 更何况，他现在人还在国外。 来回一趟，光是路上的时间就要好几天。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国内优秀律师那么多，何必非要找我？” 朋友却没有立刻劝他，只是把案情大致说了一遍。 听到受害人是任市长的小姨，罗祥的表情才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想要把这个案子做成一个典型？” “推动把家庭..暴..力，从所谓的‘家务事’里剥离出来？” “任市长好大的魄力啊。” 此刻的罗祥不过三十三岁，正是想要创出一番名气的年龄。 而现在，机会就摆在了眼前。 以任市长的名气，加上一个足够典型，也足够刺痛现实的案子。 如果处理得好，这便不只是打一场官司。 甚至可能引起一次大规模公共讨论，推动某些律法的完善。 “好。” “这个案子。” “我接了。” ....... 客厅里。 罗祥有些疲惫的声音，夹杂着飞机的轰鸣声传来。 “星云。” “我先回律所准备一下材料。” “最晚五天，我就会赶到郑市。” “具体情况咱们当面聊。” “还有，老爷子正在写的那份立法建议报告，就不要添我的名字了。” “受之有愧啊。” 听到罗祥的婉拒，任星云没有接话，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 “罗老师。” “对这次的案子，有把握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随后，罗祥的声音明显轻松了几分。 “这个嘛……” “如果我失常发挥，应该能把他送进去。” “正常发挥，可以把他的律师也送进去。” 见罗祥开起了玩笑，任星云也顺着调侃起来。 “那要是超常发挥呢？” “是不是把上面那个敲吹的送进去。” “哈哈哈，我可没说过。” 两人随后又闲聊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对于罗翔的水平，任星云自然是无条件相信的。 要不然也不会有网友们接连的玩梗。 【我在观众席坐的好好的，莫名其妙被判了三年。】 —— 第二天上午。 任星云驾车带着母亲小姨还有表妹，一同来到了许市。 车子刚驶到胖东来时代广场附近，小姨就有些紧张地看向窗外。 只见眼前的商场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足足五层。 “星云。” “我以后就是在这里上班吗？” “对的。” “咱们这次来先看看环境。” “等会看中啥直接拿，我负责买单。” 车子刚开进停车场入口，一名穿着工作服的执勤人员便小跑着迎了上来。 “您好。” “前面左转还有空位。” “我带您过去。” 说完，那名工作人员竟然一路小跑在前面引导。 任星云跟着他的方向，把车停进了一个靠近入口的车位。 车刚停稳，对方又主动上前，提醒道： “您这边下车小心。” “旁边车位有点窄，可以从右侧下来。” 李月晴面对着如此热情的服务人员，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 “这……这也太客气了吧。” 任星云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 这才哪到哪啊。 ...... 几人刚走到商场门口，就有工作人员主动迎了上来。 递来购物车，酒精湿巾。 看到任星云戴着口罩，还特意拿了两个全新的过来。 “您好。” “备用口罩可以拿着。” “里面人多，换着戴舒服一点。” 虽然任星云一直在河省长大，但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胖东来。 进入商场之后。 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干净。 每隔十几米，就能看到一个摆放整齐的垃圾桶。 由于李晓晴以后要在超市区工作，几人也没有在商场里多转，直奔一楼的生活超市。 刚一进超市，人流量明显多了起来。 李月晴更是看得有些发懵。 她在郑市也去过不少的超市，但大多是货架挤着货架，人挤着人。 生鲜区地上总是湿漉漉的，走几步就能闻到一股鱼腥味。 可这里完全不一样。 所有的商品都摆得整整齐齐，空气之中也没有一丝异味。 路过水果区的时候，每一种水果旁边都写着产地、口感和甜度。 有些牌子上甚至还标着提醒。 【适合喜欢脆口的人。】 【偏酸，介意慎选。】 【今日到货，建议两天内食用。】 李晓晴看着那些小牌子，忍不住小声问道： “这还告诉顾客缺点啊？” 任星云点点头。 “对。” “不合适就别买。” “买错了，顾客不高兴。” “最后还是影响口碑。” 旁边一名员工听见后，立刻笑着走了过来。 “我们这边很多水果都可以试吃。” “您要是拿不准，可以先尝尝。” 说着，那名员工便从一摞哈密瓜里挑了一个现场切开，又用干净的小叉子，分别递给几人。 婷婷小心翼翼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 “甜！” “甜就好。” “要是买回去了不甜，您也可以直接退款。” 一圈逛下来。 原本打算什么都不买的李月晴，最后还是买了满满两大袋吃喝用品。 甚至就连婷婷的手中，都被她强塞了几盒进口零食。 ...... 等几人拎着东西走出商场时。 任星云忽然看到不远处，有一道有些熟悉的背影。 “于大哥。” 正在检查消防设施的于栋来听到声音，回过头。 看到任星云几人后，立刻换上了一幅笑容。 “星云？” “你小子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于栋来快步走到几人身前，目光很自然地在李晓晴和婷婷身上停了一下。 “这位就是你小姨吧？” 随后又看向一旁的女孩，语气放轻了几分。 “你应该就是婷婷？” “闺女长得真漂亮。” 女孩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往母亲身后躲了躲。 李晓晴看着眼前这位没有半点架子的老板，一时间反倒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能局促地喊了一声。 “于总好。” 于栋来一听，连忙纠正。 “别，别这么叫。” “我们胖东来没有什么总不总的。” “叫我老于就行。” 说罢，伸手接过任星云手中的手提袋。 “走走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上我办公室坐坐。” 一开始，李晓晴还以为这位于总是因为外甥的关系，才故意这么自己这么称呼。 可去往办公室的路上，员工的一声声： "于哥好。” “老于，今天身体怎么样？” “于哥下周我就休假回家结婚了，有空一定来喝喜酒！” 还是打破了她最开始的想法。 第216章 但是尊严，得给他们留着啊 办公室里。 于栋来亲自给几人泡了茶。 茶杯推到面前时，李晓晴还有些拘谨，连忙双手接了过去。 “谢谢于总。” 于栋来听见这个称呼，假装板起脸。 “刚才不是说了吗？” “叫老于就行。” 李晓晴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任星云倒是不见外，直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后，他忽然想起刚刚逛超市时注意到的一个细节。 “于哥。” “我刚才发现一个问题。” 于栋来看向他。 “什么问题？” 任星云说道： “为什么咱们超市门口没有报警器啊？” 这话一出口，屋里其余几人也下意识看向于栋来。 她们刚才还真没注意到这一点。 按理说，超市门口装报警器很正常。 尤其是这么大的商场，人来人往，东西又多。 不装报警器，难道不怕丢东西？ 于栋来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回想起了几年前的场景。 “四年前，有个男人在超市里偷拿了一块猪肉。” “出门的时候，被报警器发现了。” “当时人不少。” “报警器一响，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去。” 说到这里，于栋来的声音忽然有几分感慨。 “后来我把他叫到旁边，问了几句。” “才知道他刚失业没多久。” “家里的儿子还病着。” “那天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才想着偷块肉回去给孩子补补。” 办公室里传来一声叹气。 “你知道那块肉多少钱吗？” “才五块八啊。” 沙发上的李月晴很难想象，究竟是日子难到什么程度。 才能让一个四肢健全的男人为了几块钱，舍弃尊严。 “都是苦命人啊。” “从那以后，胖东来所有门店就取消了报警器。” “那就不怕丢东西吗？” 听到任星云的询问，于栋来哈哈一笑。 “我这么大个超市。” “丢点就丢点呗。” “但是尊严，得给他们留着啊。” 这句话落下，李月晴看向于栋来的眼神里，有了几分敬佩。 自己妹妹能跟着这样的老板工作。 日子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婷婷，忽然小声问了一句。 “于叔叔。” “那男人的儿子，后来怎么样了？” 面对女孩的问题，于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有些骄傲的说道： “刚才咱们上来的路上。” “不是有个小伙子跟我打招呼，还说让我去参加他的婚礼吗？” 婷婷点了点头。 于栋来笑道： “就是他。” “现在是我们采购部的经理了。” “年薪二十万呢。” 女孩听完眼睛睁的溜圆。 一个当年家里连猪肉都买不起的孩子，如今竟然年薪二十万。 好厉害啊。 于栋来放下茶杯，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人啊。” “有时候差的不是能力。” “就是差一口气。” “你在他最难的时候，别踩他一脚。” “拉一把。” “说不定哪天，他自己就站起来了。” 几句话看似平常的话。 却在女孩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自己以后，是不是也能成为任表哥，或者于叔叔这样的人呢？ ..... 办公室里。 话题聊着聊着，又慢慢转到了商场的发展上。 于栋来本来只是随口问了任星云一句，有没有什么好建议。 哪知任星云还真给出了一个想法。 那就是推荐胖东来，可以试着做自己的品牌。 “就比如超市里的果汁、食用油、酱醋调料。” “再往后，甚至可以做一些红酒之类的中档产品。” 任星云说的建议，其实是后世胖东来已经验证过的道路。 上一世。 虽说他没有亲自来许市逛过。 但家里人倒是在网上，买过不少次胖东来自营的酱油和花生油。 味道确实比很多普通大牌要好一些。 于栋来原本还靠在椅背上，可听着听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坐直。 胖东来发展到现在，确实已经到了瓶颈期。 自己最近一直在思考，下一步要怎么进行破局。 是继续提升服务？ 还是继续压低利润？ 又或者继续开新店？ 现在经过任星云这么一提醒，整个人瞬间茅塞顿开。 有了自营品牌，就可以省去中间的品牌差价。 超市能有更多利润空间。 顾客也能买到更便宜、更放心的好东西。 最重要的是，食品安全和产品品质不再完全受制于别人。 等他再次抬头看向任星云时，眼神里已经多出了几分感激和欣赏。 “星云，看来我这次给了一个工作。” “还赚到了啊！” 只可惜，任星云注定是要走仕途的人。 要不然自己说什么也得把他拉进胖东来，给个副总当当。 等送走任星云一家人后。 于栋来站在商场门口，望着远去的车影，许久都没有动。 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路口，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变成了掩饰不住的斗志。 于栋来没有再犹豫，直接掏出手机。 “通知下去。” “所有中层以上管理人员，半个小时内到会议室开会。” “一个都不能少。” …… 任星云并不知道，自己只不过是提前了十年，提出了一个想法。 竟然真的改变了一家企业的一生。 这一世的胖东来，在一年后就推出了属于自己的品牌。 “东来精品。” 最开始，只是提到的酱油，食用油，果汁，调味料等几款基础商品。 没有复杂的包装，也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 靠的就是一句话。 品质过关，价格实在。 可谁都没想到，这个品牌一经推出，便迅速在河省卖爆。 口碑不断上升。 后来，随着互联网电商逐渐兴起，东来精品也顺势走出河省。 紧接着，依靠线上渠道赚取的利润，反哺线下门店。 一座又一座城市，开始出现胖东来的招牌。 甚至与华国零售业的龙头万达集团，隐隐形成了分庭抗礼的局面。 很多年后。 在一场华国杰出企业家大会上，于栋来作为压轴嘉宾出场演讲。 他没有讲太多漂亮话。 只是像往常一样，用最朴实的语言，介绍起了东来集团的经营理念。 讲到最后，于栋来扶了扶话筒，半开玩笑地说道： “其实东来集团能有今天。” “有一半功劳，都得算在任书记头上。” “可惜制度不允许啊。” “不然我真想送他一半股份。” “后来一想，算了。” “万一任书记再大义灭亲，把我送进去了咋办。”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镜头扫过于栋来的脸。 这个从河省走出来的企业家，眼角已经有了些许皱纹。 可不变的，正是骨子里那股真诚和倔劲。 第217章 罗律师：老弟，你还得练啊。 时间来到零九年的六月下旬。 要问现在全国网友最关注什么事。 第一，就是哈市的投票结果。 第二，则是任市长家的官司结果。 最开始，当新闻上报道出任市长小姨的案子情况时，全国网友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 假新闻。 绝对是假新闻。 【不是，现在媒体造谣都不犯法了吗？】 【任市长的小姨被家..暴？开什么玩笑。】 【就是啊，现在谁敢欺负任市长的家人啊？】 【楼上的，你太高看有些畜生的脑子了。】 【赌鬼加酒鬼，什么事干不出来？】 【重点是报警好几次，最后还是调解。】 【我妈年轻时候的时候就受过委屈，外婆家离得远，每次报警都是劝和。看到这个新闻真的气得手抖。】 【呜呜呜，我也被家..暴了。】 【楼上的姐妹，需要帮助吗，我可以帮你联系妇联。】 【我是男的。】 ...... 评论区里一开始还只是质疑真假。 直到开庭前一周。 任兴国亲自把一份写好的立法建议报告，提交到了省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 希望可以在马上召开的人大常委会会议上，推动对妇女权益保障法以及相关法律制度的进一步完善。 消息传出后，网上原本还半信半疑的声音，终于慢慢消失了。 而那份报告的核心内容，其实只有两个。 首先，家庭...暴力不能再被简单归为家务事。 只要存在伤害、威胁、限制人身自由等行为，接警后就应当依法处置。 不能用一句夫妻矛盾、家庭纠纷无法处理轻轻带过。 如果伤情达到追究刑事责任的标准。 就应当按照故意伤害等相关罪名依法处理。 其次，只要婚内存在暴力行为，并且证据充分。 就应当建立更明确、更快捷的婚姻解除和人身保护机制。 不能让受害者一边遭受痛苦，一边还被迫在漫长的诉讼程序里反复为离婚而努力。 报告内容传开后，评论区的风向彻底转变。 因为太多人发现，这件事并不遥远。 它不是某个狗血故事。 也不是只会发生在新闻里的极端个例。 它就藏在很多人的亲戚里，邻居里，同学家里，甚至自己的家里。 无数网友开始站出来力挺任院长。 【所以到底什么才不算家务事？非要出人命了才行吗？】 【任市长家都能遇到这种事，那普通人呢。】 【支持任老院长追责到底！】 【夫妻关系不是免罪金牌，父母身份也不是免责牌。】 【如果任院长真能推动完善，那真的是功德无量。】 随着讨论的热度越来越高。 事情也很快从单纯的家庭纠纷，进阶成了一场全民关注的公共事件。 相关的新闻报道标题，也开始一个比一个直接。 《被抢走的身份证，被扣住的孩子，谁来保护困境中的女性？》 《从调解到立案：一场家庭纠纷背后的法律边界》 《夫妻关系从来，也绝对不能变成犯罪的保护伞。》 ...... 六月二十四日。 商市中级法院外。 天刚亮，法院门口就已经围满了各家媒体。 记者扛着摄像机，拿着录音笔，把法院门口两侧围得水泄不通。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场官司最后的结果。 很可能会影响法官后续对同类型事件的处置态度。 下午三点。 法院大门终于打开，罗翔带着李晓晴从里面走了出来。 李晓晴的眼眶虽然还有些红，但和之前不同的是，整个人看起来明显轻松了不少。 记者们立刻蜂拥而上。 “罗律师，请问今天庭审情况怎么样？” “孩子抚养权有没有结果？” “对方会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 罗祥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而是先把李晓晴护送上离开的轿车后，才转身面对记者的长枪短炮。 闪光灯不断亮起。 很快，又有记者问道： “罗律师，请问您对最终判决有把握吗？” 面对记者的提问，罗翔神情平静地竖起一根手指。 现场记者们顿时一愣。 一根手指？ 什么意思？ 难道只有一成把握？ 在记者们焦急又疑惑的目光中，罗翔终于缓缓开口。 “至少十年。” “保十，争十三吧。” “好了具体案情，目前不方便透露。” “大家可以等最终宣判结果。” 说完，罗祥没有再接受任何追问，转身朝车边走去。 可那句“至少十年”，已经被所有镜头清清楚楚地拍了下来。 不到半个小时。 这四个字就被传遍了各大视频网站。 【舒服了，这下我是真舒服了。】 【罗律师牛逼！】 【我以为他竖一根手指是说一成把握，结果至少十年啊。】 【对方律师：不知道啊，我还没说话呢，上面就敲锤了。】 【罗律师：老弟，你还得练啊。】 从这一天起。 罗祥的大名也算是彻底传遍了华国。 只不过，从上一世的“张三之父”，变成了如今的“妇女之友”。 —— 七月十日。 任星云手里拿着几本期刊，走进了陈晓春的办公室。 陈晓春正低头看文件。 听到敲门声后，他抬头一看，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星云？” “今天怎么有空回学校了？”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你答辩已经通过了。” “毕业证书估计这几天就会发给你。” 任星云点了点头。 “谢谢陈校长。” 随后，他把手里的几本期刊放到了陈晓春面前。 “对了校长，这是给您的礼物。” “礼物？” 陈晓春有些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眉头微微一挑。 最新版的《求是》。 给我这个干什么，难不成是让自己学习学习？ 他刚准备伸手翻开，手腕却忽然被任星云一把按住。 “陈校长。” “等等！” 陈晓春被他这一下弄得更懵了。 “怎么了？” 任星云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您心脏和血压，平时都还正常吧？” 陈晓春沉默了两秒，随后有些无语地看了自己这个得意门生一眼。 “放心吧。” “老头子我平时身体好得很。” “血压不高，心脏也没毛病。” 任星云还是不太放心。 “真没事？” 陈晓春被他气笑了。 “你小子到底送的是期刊，还是炸药包？” 第218章 坏了，这老头没抗住。 听到陈校长的保证，任星云这才慢慢松开手。 “那您看吧。” 陈晓春摇了摇头。 “神神叨叨的。”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翻开了那本《求是》。 一开始，陈晓春的表情还算随意。 可当他翻到第一篇文章时，目光忽然停住了。 这内容……怎么这么眼熟？ 他下意识坐直了身体，视线一点点往上移。 越看，心跳越快。 直到他终于看清楚标题。 《以红黑榜制度为核心的.....》 再往下。 【作者：任星云】 【指导单位：郑市大学专家课题组。】 轰的一下。 陈晓春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锤，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足足十几秒。 随后猛地抬头，看向任星云。 “你……” “你……” 陈晓春嘴唇动了半天，硬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校长。” “惊喜吗？” 陈晓春只感觉眼前一阵发黑。 惊喜？ 这他娘的是惊吓！ 他一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 低头再看一遍。 标题没错，作者没错，期刊也没错，真的是《求是》。 陈晓春只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种十分不讲道理的速度往上狂飙。 任星云站在桌前，看着面前的老校长忽然不说话了。 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样，盯着期刊一动不动。 就知道坏了。 这老头没抗住！ 任星云立刻从兜里，掏出自己路过药店时买的速效救心丸。 原本只是买来以防万一，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他连忙倒出几粒，递到陈晓春嘴边。 “陈校长。” “别激动。” ........ 足足过了五分钟。 随着那股头晕目眩的感觉渐渐散去，陈晓春才慢慢缓过来。 他一只手按着胸口，一只手死死按着那本《求是》。 生怕这份天大的喜事，会像梦一样突然消失不见。 苍天啊。 苍天。 你待我陈晓春不薄啊！ 就在陈晓春强行抚平情绪，准备再低头好好看看文章时。 结果下一秒。 啪。 面前的期刊忽然被任星云一把合上。 “陈校长。” “您现在还撑得住吗？” 陈晓春深深吐出一口气，假装自然的说道： “没事了，我缓过来了。” 哪料任星云听后，还是一脸严肃的叮嘱道： “好。” “那您答应我。” “接下来无论看到什么，都要平常心。” 陈晓春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平常心？ 什么意思？ 难道还有惊喜？ 可还有什么东西，能比得过《求是》上的一篇文章？ 陈晓春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无论接下来任星云再拿出什么东西，自己都绝对波澜不惊。 随后，任星云重新翻开期刊。 第一页。 第二页。 继续往后，直到翻到第三页。 第二篇文章的标题，渐渐出现在陈晓春眼前。 《陆海统筹视角下区域......》 陈晓春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标题……他太熟了。 熟到一个月前，还是他还带着三十名教授，一字一句修改出来的。 再往下看。 【作者：郑市大学专家课题组】 【指导单位：华国发展改革战略研究院】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一秒。 五秒。 十秒。 半分钟后，屋里终于响起一阵急促的喘气声。 陈晓春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向桌面。 “药……” “药……” 任星云早有准备，连忙把桌上的速效救心丸递了过去。 陈晓春一把接过瓶子，也不管什么剂量了，直接仰起头倒进嘴里。 然后像嚼糖豆一样，咔嘣咔嘣地嚼了起来。 “陈校长，这吃的太多了。” 陈晓春含糊不清地摆了摆手。 “别说话。” “让我缓缓，缓一缓。” —— 办公室里。 年过花甲的老校长，就这么坐在椅子上。 双手微微发抖，一页一页翻完了那篇他无比熟悉的论文。 越往后看，他的眼眶越红。 等看完最后一行字时，陈晓春终于再也绷不住了。 他摘下老花镜，当着任星云这个学生的面，低声啜泣起来。 当然，是震惊加上幸福的眼泪。 ....... 几分钟后。 陈晓春才意识到任星云还站在自己面前。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挽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 “星云。” “抱歉。” “实在是太激动了。” 说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求是》。 “能有这两篇文章。” “老头子我这辈子，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听到陈校长的感慨，任星云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陈晓春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 情绪稍微平复下来后，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新看向那篇文章。 “星云。” “这第二篇论文，为什么没有你的名字？” 对于老人的疑惑，任星云一脸平静的回答道： “这件事，王国强教授专门找我谈过。” “他的意思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人浮于众，众必毁之。” 陈晓春听到最后这两句话，立刻明白了王国强的意思。 要知道现在的任星云，也不过二十三岁。 这个年纪，能有一篇文章登上《求是》，已经足够惊人。 可要是一前一后，两篇文章都挂着他的名字。 那可就不是惊人了。 是夸张，是刺眼。 从此以后，所有华国干部，都会把他视作潜在竞争者。 所有华国百姓对于他接下来的任职，也会趋近于无限高的期待。 名声太盛，对他的仕途不一定是好事。 虽然道理大家都懂。 但这可是《求是》。 多少人一辈子都不敢想的机会。 多少教授、学者、干部，做梦都想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名字。 任星云竟然甘愿放弃这样一个机会。 把功劳全都让给学校。 想到这里，陈晓春心里还是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看来，自己这名学生无论是品格，还是胸襟，都已经在自己之上啊。 “星云。” “你这回，实在是帮了学校太多了。” “学校也绝不会亏待你。” 任星云刚想开口，就被陈晓春直接抬手打断。 “等你读研结束后。” “不管你那时候在做什么，也不管你已经走到什么位置。” “郑市大学都会颁发一个名誉校长的职位给你。” “这件事，你绝对不能推脱。” 第219章 这就是……失恋的感觉吗？ 在任星云勉为其难地答应这个请求后。 陈晓春终于慢慢恢复了理智。 低头看着桌上的期刊，脑子也终于开始思考这件事所带来的意义。 两篇文章，皆和郑市大学有关。 必然在国内教育界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暴。 先不说今年的学科评定通过，绝对板上钉钉。 就连一年后的优势学科创新工程，估计也会有大助力。 政治学和经济学。 这两个原本不算校内最拔尖的方向，恐怕要起飞了啊！ 陈晓春越想，心跳越快。 更让他不敢深想的是第二篇论文本身。 这篇文章能登上《求是》，难道只是因为写得好？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期刊所带来的政策信号，往往比文章本身还重要。 难不成国家层面，真的已经分析过可行性了？！ 难道...真的有机会看到上万公里的铁路，一路铺到欧罗巴。 如果真有那一天。 那连带着他这个校长祖坟的火光，真会照亮半个城市。 不敢想，不敢想啊。 任星云站在旁边，看着面前已经开始傻笑的校长，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忍。 要不趁他现在心情不错，把坏消息提前说了？ 免得以后这老头接受不了。 想通之后，任星云轻轻咳嗽了一声。 “陈校长。” 陈晓春还沉浸在郑市大学即将起飞的美梦里，笑呵呵地抬起头。 “嗯？” 任星云斟酌了一下语气。 “我这还有个传闻。” “您想不想听？” 陈晓春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传闻？” “也是关于咱们郑市大学的？” 任星云点了点头。 陈晓春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你说，你说。” “是不是省里准备把教育资源往咱们学校倾斜？” “还是教育部那边准备给咱们加科研项目？” “又或者……” 任星云摇了摇头，开口打断： “都不是。” “我听说包括周院长、梁启文院长在内。” “参与第二篇论文修改的八九名教授，可能要被借调到发改委。”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下，陈晓春再也笑不出来了。 如果这话是别人说的，他最多当成小道消息听听。 可这话是任星云说的，大概率已经八九不离十。 第二篇论文既然能登上《求是》，说明上面很可能已经准备进一步研究。 既然要研究，那最方便的办法是什么？ 当然是把文章的主要参与者直接借调过去。 这确实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几位教授能去发改委参与更高层面的研究。 眼界、格局、经验，都会被硬生生拔高一大截。 等他们回来以后。 郑市大学的政治学、经济学、公共管理相关学科，教学水平肯定会有质的提升。 这是学校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可是…… 陈晓春慢慢抬手，捂住了胸口。 老头子我这个心为什么这么慌呢？ “哦。” “这是好事，好事啊。” “那有没有说，借调多久？” “三个月，还是半年？” “要是时间太久，咱们这边学生可没人教啊。” 任星云看着陈校长，只能露出了一个心疼的眼神。 看来您老人家。 还是不太了解国家对于人才的渴望啊。 这一去，估计就是一辈子吧。 望着任星云有些奇怪的眼神，陈晓春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不行。” “绝对不行！” “老头子我花了二十多年，才凑够这套板底，可不能给我薅走了啊。” “星云，咱们学校难啊！” 看着校长反应如此之大，任星云也不敢继续刺激他。 但心里还有一句叮嘱没说出口。 陈校长，您老人家还是小心点吧。 剩下那些教授。 我可听说，还有许多部门那可是十分眼热啊。 ...... 半个小时后。 陈晓春送走任星云后，整个人仰着头，盯着天花板静静发呆。 周院长。 梁启文。 八九名骨干教授。 想到这些名字，陈晓春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这就是…… 失恋的感觉吗？ 他直到此刻，才好像终于理解了邓老头当初的痛苦。 片刻之后，陈晓春还是没忍住，拿起电话给邓文伟打了过去。 电话刚一接通，还是熟悉的开场白。 “有屁快放。” “我忙着陪孙女玩呢，没空理你。” 陈晓春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语气苦涩的说道： “老邓头，我理解你了。” “这么多年不容易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邓文伟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警惕。 “嗯？” “你又发什么神经？” 陈晓春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们学校新增了两篇《求是》。”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随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现在几点了，我看看。” “没睡醒吧？” “还《求是》呢，你个老文盲知道《求是》是什么吗？” 见一直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邓文伟有些难以置信的声音。 “真上了？” “嗯。” “但是我心里不得劲啊。” “滚蛋，挂了。” —— 随着时间进入八月上旬。 距离任星云前往党校报到，只剩下十几天。 过去这段时间里，陈晓春每天都在忙一件事。 谈心，挽留。 讲理想，讲情怀，讲学校未来。 保证郑市大学即将迎来的黄金发展期，甚至讲到最后，他自己都快被感动了。 可惜，现实很残酷。 发改委要几个，商务系统要几个，还有几个被省政协借调过去做顾问。 参与第二篇论文修改的三十名教授。 最终被挖得只剩下不到十人。 ......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晓春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开始疯狂宣传郑市大学的成绩。 校内横幅挂起来。 官网专题做起来。 就连各大新闻媒体、教育论坛，也能不断刷到郑市大学的名字。 甚至学校人事部门直接放出话来。 政治学、经济学，甚至化学和医学专业的人才，只要愿意来郑市大学任职。 待遇从优，科研经费从优。 住房问题学校也想办法解决。 陈晓春这架势，简直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 郑市大学现在缺人。 很缺人。 特别缺人。 第220章 幸福这个词，太大了。 正是因为这番动静。 反倒给全国网友好好普及了一下《求是》的含金量。 互联网上，很快就产生了不少的相关讨论。 【求问，任市长论文登上的这个期刊很厉害吗？】 【这么说吧，你要是真能登上，回老家上坟都能拿头香。】 【我看到一个基层来信板块，结果一翻投稿人是我们市长....】 【那我要是发一篇，请问考公能加分吗？】 【小同志，你这话多见外啊。明天直接特批来上班。】 【芜湖，我上个月报了郑市大学政治系，起飞！】 【楼上的加一，我经济系的。】 【哭了，自己努力再多，不如学校努力一下。】 【懂了，等会儿就去压力我校长。】 【校长：你礼貌吗？】 ....... 时间快进到，八月十五日。 晚上七点五十。 任星云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电视机前，等待着真人秀第二期的投票结果公布。 李月晴手里端着刚削好的水果，时不时扭头看儿子一眼。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问道： “儿子。” “紧张吗？” 任星云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父亲就先替他回答了。 “看这小子的样子。” “他紧张个屁啊。” “现在外面都传，哈市百姓快要给他立雕像了。” 任星云听到父亲的调侃，只能尴尬一笑。 不过，他心里确实一点都不紧张，毕竟他早就知道自己会继续连任。 今天真正让他好奇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王强做的纪录片如何，以及下个任职城市到底是在哪里。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沉寂了将近三个月的真人秀论坛，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这一天。】 【竟然已经第三期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不知道投票结果怎么样，会不会过不了七十啊。】 【不要啊，我的生活里不能没有任市长。】 【兄弟想多了，还是猜猜下一期去哪里吧。】 【要是投不满九十，我哈市百姓第一个不服。】 【孙子是为民鞠躬尽瘁的市长，爷爷是推动立法完善的老院长。】 【任家三代为官，一门双至尊，令人敬佩。】 【任父：那我呢？】 【其实……任叔叔也很厉害，有个好爹，生了个好儿子。】 【任父：我这辈子最大的政绩，就是把任星云养大。】 【哈哈哈，笑死我了。】 ...... 随着墙上的钟表来到八点整。 电视机里，传出女主持人清亮的声音。 “全国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 “欢迎收看华国大型真人秀节目。” “《人民市长》。” “今晚，我们将正式公布第二期哈市代理市长的投票结果。” “话不多说。” “大家请看视频。” 主持人的声音落下后，电视画面随即一转。 根据任市长任职经历改编而成的纪录片，正式开始播放。 视频一开头，没有任何场景。 只有一片短暂的黑暗。 几秒后，一道低沉的旁白声慢慢响起。 【自古至今，华国人的性格都是内敛的。】 【如果你问他们，现在幸福吗？】 【很多人可能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因为幸福这个词，太大了。】 【大到让人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旁白声落下，画面随之慢慢亮起。 依稀能辨别出，是风雪交加的哈市。 镜头有些摇晃，记者扛着摄像机正在街边做随机采访。 第一个被拦下的，是一个站在路边抽烟的中年男人。 风一吹，冻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记者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 “大哥，任市长马上要来哈市任职了，我们想做个采访。” “您现在幸福吗？” 面对这样一个问题，男人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记者察觉到男人的窘迫，于是换了个问题。 “或者说，您觉得什么是幸福？” 他盯着镜头看了几秒。 最后只是沉默着把手里的烟一口抽完，才有些麻木地说道： “哪有什么幸不幸福。” “这几天能找到活干，就行了。” “一家老小，还指望着我吃饭呢。” 说完，男人没有再多留，重新裹紧衣服转身走进风雪里。 画面一转。 采访对象换成了路边卖烤红薯的小贩。 “大姐。” “您觉得什么是幸福？” 小贩先是低头看了一眼炉子里的红薯，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 “能把今天这些红薯卖完吧。” “卖完了，给家里娃娃交上学费。” “那就挺幸福了。” 说完以后，她自己都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低头头，搓了搓被冻红的双手。 镜头继续切换。 这一次，记者拦下了一个刚从学校里走出来的学生。 “同学，你觉得什么是幸福呢？” 女生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措手不及。 “啊？” 她愣了一下，随后认真想了想。 “我能考上好大学。” “让爸妈骄傲。” “应该就是幸福吧。” 说到这里，她又小声补了一句。 “还有……” “希望以后工作，能离家近一点。” 三个问题问完后。 画面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而是切到了任星云任职第一天，哈市百姓夹道迎接的片段。 风雪之中，人群一眼望不到头。 一位老人死死攥住他的双手，声音发颤。 “任市长。” “您可一定要帮帮我们啊。” “我会的。” 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强忍泪水，哀求道： “任市长，我们就是想有个活路。” “会有的。” “我保证。” 镜头继续切换。 从最开始的千人相迎，到只剩任星云一个人，孤零零地屹立在市委大院门口的风雪之中。 这时，任星云和王强的对话声，在画面里响起。 【跟着我后悔吗？】 【任市长，我不后悔。】 紧接着，是陈行贾略带青涩的声音。 【我娘说过，做官不容易，做个好官更不容易。】 【是啊。】 【不容易。】 第221章 从来不是真人秀，抽中了任星云 随着这句话落下，纪录片的节奏忽然加快。 一幕幕画面开始不断闪过。 帐篷里。 任星云拍着桌子，痛批那些推诿扯皮、不作为的干部。 “能不能干？！” “不能干自己把党徽摘了。” “你马上写辞职报告，我亲自替你签字！” ... 安平街的深夜之中。 任星云带着街道干部和工作人员，为了百姓能有一条安全的道路。 不断挥舞着手中的铁锹。 ... 公园角落。 任星云蹲在孩子面前，手拉手许下约定。 “叔叔也努力。” “让你以后天天都能吃到饺子，好不好？”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是小狗。” ... 市委大院门口。 上万哈市百姓为了再见任市长最后一面，久久不愿离开。 小小的英儿，挥舞着手中的奖状，大声喊道： “这次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一名！” “我没有变成小狗！” ... 随着一个个画面闪过。 任星云从到达哈市那天开始，所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开始在全国观众们的脑海中不断回忆起来。 这次的纪录片，比第一次更长。 不是因为任星云在哈市任职的时间，比汶市更久。 而是因为这一次。 他为百姓做出的事情，更多。 纪录片的最后，并没有像众人想象中那样，列出一串串哈市gdp翻倍的数据。 画面只是慢慢切换到了一个房间。 出现在镜头前的。 正是纪录片最开头，那个站在路边抽烟的中年男人。 记者再次发出提问。 “大哥。” “您现在幸福吗？” 这一次，男人没有再沉默很久，脸上也消失了对生活的麻木。 “幸福。” “多亏了任市长，我现在在仁民酒厂上班呢。” “一家人的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第二个出现在镜头前的，卖烤红薯的小贩。 记者问道： “大姐。” “您现在觉得幸福吗？” 小贩一听就笑了起来。 “那还用说？” “任市长搞了冰雪旅游节以后，街上游客多得不得了。” 说到这里，她还无比真诚地反问记者。 “对了。” “我现在还开始卖咱们哈市特产了。” “你问问任市长要不要。” “他要是想吃，我免费送给他。” 随后出现的，是那位女学生。 “任市长，我考上咱们哈市工程大学了。” “等我毕业以后。” “我就准备留在咱们哈市，应聘华星。” “一起让世界看到华国科技！” 一张张面孔不断闪过。 欢迎队伍中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女，刘桂兰一家，甚至哈市的年轻干部.... 面对相同的问题，一个又一个声音，在纪录片最后响起。 “幸福。” “真的很幸福。” “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不需要统计gdp增长了多少。 不需要列出有多少新工厂落户哈市。 更不需要摆出那些，让无数官员视之如命的政绩数字。 仅仅这些回答，就已经足够证明。 任市长上任半年以来所做的一切，都充满了意义。 因为对百姓来说，真正的幸福从来不会存在于干部的报表上，不会存在于一场场汇报中。 它会先出现在一份稳定的工作里。 出现在孩子交上的学费里。 出现在重新亮灯的厂房里。 出现在一个年轻人愿意留在家乡的选择里。 ....... 随着纪录片进入倒数三十秒。 画面重新变黑。 两行大字慢慢浮现。 【幸福，从来不是一个形容词。】 【好官，也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短暂的停顿后。 第三行字缓缓浮现。 【能让普通人重新相信日子会变好，便是值得人民记住的好官。】 伴随着纪录片结束。 最终的投票结果，也出现在屏幕中央。 【任星云，哈市代理市长。】 【全民支持率：95%。】 —— 电视机前。 无数观众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望着最终的支持率，终于明白了这档节目为什么会叫作。 《人民市长》。 因为从始至终。 都不是真人秀抽中了任星云。 “而是，人民一次次的选择了，他们的任市长。” 短暂的沉默后。 真人秀论坛的留言重新滚动起来。 只是这一次，评论区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刷满玩笑。 很多网友看完纪录片后，都是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敲下第一句话。 【泪目了】 【纪录片拍的也真好啊。】 【不，不是纪录片拍得好，是任市长做得好。】 【人民市长为人民，这句话永远不会错。】 【作为哈市人，真的最能感受到生活在变化。】 【确实，很多地方一年到头都在说gdp涨了多少，可普通人的日子没什么改变。】 【说真的，我很想让任市长来我们这里。】 【但又觉得好像别的城市更需要他。】 【放心吧。】 【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任市长出现的。】 ...... 客厅里。 任星云原本以为，自己对纪录片里的内容不会有太大波动。 毕竟每一件事，都是他亲自经历过的。 可当那些百姓重新站在镜头前，说出一句又一句“幸福”的时候。 他的眼睛还是有些酸涩。 王强这小子。 做纪录片的水平，确实又长进了。 任星云缓了一会儿，才扭头看向自己的爷爷。 按照以往的习惯，这个时候，爷爷应该会教导他几句。 比如，不要被名声冲昏头脑。 比如，别忘了百姓的期待。 再比如，支持率越高，肩上的担子就越重。 可这一次，任兴国注意到孙子的眼神后，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星云。” “你做得很好。” “我没有什么需要再叮嘱你的了。” 听到爷爷这句话，任星云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怅然若失的感觉。 直到屏幕里再次传出主持人的声音。 他的情绪才慢慢恢复正常。 “接下来，我们将正式公布第三期任职城市。” 客厅里几人的目光，重新落回电视屏幕。 “这座城市，位于祖国华北西北部。” “这里有厚重的历史。” “千百年来，商旅、驼铃与风沙，都曾在这里留下痕迹。” “它也曾以煤炭、能源工业，支撑起一段特殊的时代记忆。” “如果说。” “哈市此前是还未迎来变革的机会。” “那么这座城市，则是正在转型之中寻找新的答案。” 第222章 第三期，大桐 随着主持人的声音落下，一段城市宣传片缓缓展开。 镜头最开始，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蓝天。 也没有绿意。 只有一辆辆煤车从市中心的道路上驶过，扬起一层又一层的煤灰。 如果说此时的郑市，因为上世纪五十年代起大规模种植法桐、防风固沙，被人称作"华国绿城"。 那么镜头里的这座城市，则更像是一座灰色之城。 抬眼望去，一条数公里长的街道上，竟然看不到几棵绿色的大树。 有的只是居民楼外面，密密麻麻的电线。 城墙根底下，一片连着一片的棚户区。 有些棚子已经塌了半边，就简单用几根木棍勉强撑着。 路口，是一座座垃圾堆成的小山。 风一吹，无数塑料袋混合着煤渣，漫天飞舞在空中。 可画面很快一转。 时间来到二零零九年。 整座城市，像是忽然被人按下了重启键。 街道两旁搭起了脚手架、残破的院墙被拆除、坑洼的道路被重新翻开。 古城墙附近，工人推着小车来回穿梭，吊车、铲车和运输车几乎占满了镜头。 曾经密密麻麻的棚户区，也被一点点拆除。 随着摄像机扫过街头，骑车绕行的市民皱着眉，从施工围挡旁边慢慢经过。 镜头中，有人面对采访，语气里全是无奈。 “之前空气不好，还能忍。” “现在一修起来，土更大了。” “现在我们一家人不带围巾，根本出不了门。” 画面继续切换。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公交站旁边，看着迟迟不来的公交车，明显有些烦躁。 “你说修城墙，修古城，听着是挺好。” “可我们普通老百姓，也得过正常的日子啊。” “三天一小修，五天一大修。” “车也过不去，人也走不动，这谁受得了？” 记者问道： “那您觉得这样改下去，会不会让城市变好？”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知道。” “可能会吧。” “就像那个秦始皇修长城，现在老百姓是说他好呢，还是不好？” “但是那一代人多可怜啊。” 除此之外，更多百姓面对采访，只是站在街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电视机前。 很快有人认了出来这座城市。 【我去，到我家了。】 【兄弟你家哪里的啊？】 【害，没啥说的，一个三线小城而已。】 【大桐吧？我一看那灰天就认出来了。】 【太好了，赶快把“拆拆市长”换掉吧，真的受不了了。】 【每次上班路都难走的要死。】 【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脚泥，这日子谁过谁知道。】 【不光你们那，我们市也是，今天挖路后天又修墙。】 【都是当官的政绩工程，完全不顾百姓生活啊。】 ...... 就在无数网友的抱怨声中。 屏幕中央，终于出现了最后的答案。 【第三期任职城市：西省，大桐市。】 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里，是大桐。” “它曾因煤而兴。” “也因煤而困。” “它有厚重的历史，有珍贵的文化遗产，也有一座资源型城市转型时，必须面对的阵痛。” “有人说，这座城市正在改变。” “也有人说，改变来得太急，太猛，太疼。” “那么，当任市长来到这里。” “在接下来整整一年的任职时间里。” “他又会给大桐，带来怎样的答案？” 随着主持人的声音落下，网友们立刻惊呼起来。 【一年？】 【卧槽，这期直接一年？】 【是不是只要通过投票，下次任职时间就会翻倍啊？】 【应该是吧，几个月时间确实太短了。】 【支持延长任期，不然容易留下没处理完的烂摊子。】 【任市长暂停大修大建吧，先让我们缓口气。】 【也别急着停吧，万一停了，前面拆的那些不就白拆了？】 【所以才难啊，继续推挨骂，停下来也挨骂。】 【这期有看头了。】 ...... 客厅里。 随着主持人宣布第三期真人秀正式开始时间定在十月一日国庆后，任星云便伸手关掉了电视。 屏幕暗下去后，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说实话，当他得知自己即将任职的第三座城市是大同时，心里也有些震惊。 不只是因为任职时间翻倍。 更因为这个选择，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原本在任星云的设想中，国家下一步很可能会把自己派去边疆。 或者去桂省、黔省、滇省一带，去做扶贫攻坚。 毕竟接下来几年，国家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全面脱贫。 在今天之前，任星云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过很多种方案。 到地方以后，怎么摸清贫困根源。 怎么因地制宜寻找产业。 怎么修路、通网、做农产品品牌。 怎么把年轻人留下来，让当地百姓真正富起来。 可现在，所有计划都被打乱了。 而且他的第三次任职，和前两次有着很大的区别。 如果说之前的哈市，他可以放开手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改变。 那么这一次，他刚到大桐，首先要面对的，就是一个无比棘手的问题。 要不要继续坚持此前的“一轴双城”政策。 所谓一轴双城，说起来并不难理解。 最早的灵感，其实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五十年代。 当时，华国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和陈占祥，曾经提出过一个保护京城老城的设想。 核心思路很简单， 把老城完整的保护起来，另建一座承担现代城市功能的新城。 如果再加上北部工业区、南部农业区，整个构想就可以进一步扩展成“一轴四城”。 只可惜，当年的那个方案最终没有被真正采纳。 反而被用在了如今的大桐市中。 御河西边建设恢复明代古城，东边为现代化城市。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绕不开一个人。 那就是去年在大桐走马上任的庚研波，庚市长。（这里采用了化名，望理解。） 对于这位庚市长的事迹，任星云无比熟悉。 甚至在后世的互联网上，他一度可以说是家喻户晓。 第223章 任兴国：我很欣慰，也很失望 有人说他是“庚青天”。 有人称他为“华国最好的市长”。 可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大桐很多百姓提起他，第一反应却不是这些赞誉。 而是另一个外号，“庚拆拆。” 棚户区拆。 违建拆。 旧街区拆。 围着古城墙，一片一片地拆。 拆得整个城市尘土飞扬。 拆得无数百姓上班绕路、怨声载道、疯狂投诉。 ....... 在任职五年时间里，大桐城建总投入高达五百亿元。 背后涉及的，也不只是修几条路、刷几面墙这么简单。 是新城建设、大量土地征用、成千上万居民安置。 也正因为投资量太大，工程铺得太开，短期内根本看不到回报。 等庚市长调任时，大桐已经背负了沉重债务。 许多原定完工的建筑工程，也不得不被拖延下来。 最严重的时候，甚至出现了“人走了，工程停了，钱没了，账还在”的局面。 到了一九年。 大桐还因为历史文化名城保护问题，被国家有关部门通报批评。 其中最刺眼的四个字，就是 ——拆真建假。 为了建新的仿古建筑，而把一些有意义的老街区、老文物拆除。 这无疑是庚市长身上最大的争议之一。 可一件事，总有两面性。 庚市长在任期间，确实背负了太多骂名。 有人骂他不顾民生，有人骂他大拆大建，甚至还有居民对着镜头放言。 “我要是有权，一定qiang毙他十八次。” 但也必须承认。 正是当年那场近乎蛮横的推动，给这座资源型城市的转型，垫下了最坚实的基础。 宁挨一时骂名。 不做千古罪人。 多年以后，人们再回头看大桐，已经很难再只把它当成外界记忆里的煤都。 它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有云冈石窟的千年佛光，有恒山悬空寺的惊险奇绝。 也有华严寺、善化寺、九龙壁、大同古城、平型关大捷遗址等一批重量级文旅资源。 全市已创建a级旅游景区三十家，拥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三十处，其他各级文物保护单位三百余处。 一年接待游客超过两千万人次。 光是门票收入，便超过七亿元。 伴随着一笔笔数据而来的，也是后世对庚市长评价的无限提升。 —— 沙发上。 任星云这一回忆，就回忆了十几分钟。 客厅里很安静，任兴国也只是端着茶杯，静静看着自己的孙子。 任星云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明白。 曾祖叔为什么要让自己去往这样一座城市。 其实摆在任星云面前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上任后直接暂停大修大建。 这也是最容易拿到支持率的办法。 百姓不是抱怨尘土飞扬吗？ 那就停工整顿。 百姓不是反感拆迁吗？ 那就先不拆了。 只要他一声令下，大桐百姓立刻就会松一口气。 甚至后面一年，他都不需要额外做什么。 只要把交通恢复好，把百姓眼前的不便先解决掉一部分，支持率就一定不会低。 可问题是，大同的未来呢？ 这座城市摆脱煤炭依赖、转向文旅和现代产业的机会，又该怎么办？ 反过来。 如果继续延续“一轴双城”计划，继续推进古城修复和新城建设。 任星云几乎可以预料到。 自己的支持率，很可能会跌到一个前所未有的低点。 不足一半。 甚至只有三成。 毕竟普通人不会站在十年后看今天。 ....... 想到这里，任星云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曾祖叔啊。 你这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听到孙子的叹息声，一直沉默的任兴国终于开口。 “怎么了？” “这次的任职，比哈市还要困难？” 任星云摇了摇头，随把大桐现在存在的问题，以及自己即将面临的选择，简单说了一遍。 李月晴听完后，几乎没怎么犹豫，便说道： “那就先暂停吧。” “毕竟现在百姓们确实不方便。” “再说了，谁也不知道这个计划最后到底能不能成功。”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代表着三百二十万大桐人的真实想法。 先别折腾，让人把日子过顺当。 万一折腾几年，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可她话音刚落，就被坐在旁边的丈夫开口反驳。 “话不能这么讲。” “有些事，本来就不能只看眼前。” 任煋海的语气难得的认真起来。 “就像修堤坝，扩河道。” “老百姓也会抱怨。” “但不能因为现在麻烦，就不修了。” “真等到几十年后一场大水下来，挡不住了，那时候后悔还有用吗？” 他停顿了几秒，又把话题转回大桐： “城市也是一样。” “大桐靠煤吃了这么多年饭。” “要是现在不转型，总不能等到以后矿挖不动了，年轻人都走光了，再回头想办法。” 听完丈夫的解释，李月晴沉默了下来。 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只是心疼那些眼下受影响的普通人。 也更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顺顺利利地度过接下来这一年。 沙发上的老人，在听完儿子和儿媳的对话后，才缓缓把手中的茶杯放下。 “星云。” “你能问出这个问题，爷爷很欣慰。” “但同时，也有些失望。” 老人的声音不重，但是任星云却是心中一惊。 “失望？” 任兴国点了点头。 “欣慰，是因为你已经知道，做官不能只看眼前。” “你开始考虑一座城市十年后、二十年后的路。” “可失望的是。” “当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 “你已经把真人秀成绩，你的仕途，包括人民的未来放在了同样的位置。” 随着老人的话音落下。 任星云的后背，忽然涌起一阵寒意。 是啊.... 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已经默认了，作为穿越者，每一次任职都必须无比成功。 甚至第一时间思考的。 是真人秀会不会失败。 有自己连续两次高票之后，第三次会不会成为全国笑话。 想到这里，任星云心口忽然有些发闷。 “星云，你记得。” “你不是神仙。” “华国也永远不需要一位，被百姓称为神仙的干部。” 第224章 历史，不会给大桐第二次机会 任兴国看着沉默下来的孙子，语气反而放缓了几分。 “一个好官，要做的不光是一心为民。” “还有敢于接受自己所有的骂名。” 任星云静静听着。 到了这一刻，他心里反而完全想通了。 真人秀得票率，以及自己是否从此跌落神坛，被万人唾骂，这些东西好像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能做的，就是为大桐的百姓搏一个明天。 同时在继续推动转型的时，尽可能把那些落在普通人身上的痛苦，减轻一些。 “爷爷。” “我明白了。” 听到孙子的回答，任兴国眼中重新浮现出欣慰。 “这次任职，你曾祖叔也是用心良苦。” “就当做是你成长路上的一次考验吧。” 似乎是怕任星云心中有疙瘩，老人又继续开导道： “如果最后没通过评定，也不要把它看得太重。” “去好好上学。” “沉下心，多读书。” “以后有的是机会，为人民服务。” ...... 与此同时。 大桐市委会议室里，气氛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各部门负责人。 可此刻，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庚研铂站在会议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拆迁进度表，脸色难看得厉害。 “为什么拆迁工作进展这么慢？！” 他抬手把文件往桌上一摔。 啪的一声。 会议室里不少人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 “我问你们。” “城墙周边整治，年初怎么跟我保证的？” “道路打通，节点怎么定的？” “棚户区安置，名单怎么报的？” “现在呢？” “一个个拿出来的结果，能看吗？” 台下依旧没人说话。 庚研铂扫了众人一眼，声音更冷。 “半年内古城内几条主路，必须给我打通。” “别跟我讲困难。” “拆迁有困难，施工有困难，资金有困难，协调也有困难。” “什么都有困难，那还要你们这些人坐在这里干什么？” 他指了指桌上的规划图。 “这条路不通。” “游客进不来，商铺起不来，古城活不了。” “你们今天拖一天，明天拖一天，最后拖垮的不是我庚研铂。” “拖垮的是大桐这座城！” 一名名干部低着头，连笔都不敢动。 庚研铂却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 “老百姓骂我，我认。” “网上说我庚拆拆，我也认。” “可你们要是因为怕担责任，怕得罪人，怕麻烦，就把该做的事一拖再拖。” “那我告诉你们。” “我不认。”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咚咚。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了过去。 庚研铂皱了皱眉。 “进来。” 房门被推开。 秘书快步走进会议室，先是看了一眼台下众人，随后弯腰走到庚市长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庚研铂原本还带着怒意的脸色，瞬间变化。 下一秒，整个会议室都听见了他不可置信的声音。 “什么？！” 秘书又低声补充了两句。 庚研铂脸色更沉。 “这不是胡闹吗！” 会议室里的干部们面面相觑。 他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能让这位“疯子市长”露出这种反应的，绝对不是小事。 庚研铂低头沉思了几秒，最后把手里的钢笔狠狠往桌上一摔。 “会议先暂停。” 说完，他拿起手机，转身便出了会议室。 房门刚关上不久。 走廊里，就传来了庚研铂压着怒火的质问声。 “这不是开玩笑吗？！” “为什么没有提前通知？” “上面不知道大桐现在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吗。” “我不同意。” 会议室里，众人听着外面的声音，心里立刻升起无数猜测。 几分钟后。 会议室的门重新被推开，庚研铂一脸压抑地走了进来。 他重新站回会议桌前，目光从台下一位位干部脸上扫过。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 “各位。” “最近那档真人秀，都听说过吧？”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才有干部小声回应了一句。 “听说过。” “知道。” 庚研波冷着脸点了点头。 “嗯，两个月后。” “那档真人秀，就会来到咱们大桐。” 这句话一出。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不像话。 坐在庚研铂左侧的一名官员，手里的钢笔一下子掉在了桌上。 啪嗒一声，格外清楚。 真人秀来大桐？ 那不就意味着，庚市长要被调走了？ 一想到这里，那名官员心里竟然不受控制地松了一口气。 好事啊。 这可真是好事啊。 这一年多以来，他们这些人被庚市长逼得连喘口气都难。 天天开会，天天催进度。 完不成就挨骂，慢一点也挨骂。 为了数千百姓的拆迁安置工作，自己可是一周都没回家了。 再不回家，估计自己连家门都进不去了。 想到这里，赵处长嘴角竟然没忍住，微微往上扬了一下。 可下一秒。 他刚一抬头，就正好对上了庚市长的目光。 空气瞬间凝固。 庚研波盯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处长。” “有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说出来，也让大家听听。” 赵处长脸色一白，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 “庚市长，您误会了。” 庚研铂没有理会他的辩解。 反倒是慢慢转过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一位位各怀心思的干部。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个心里在想什么。” “觉得真人秀来了，我就要被调走了。” “觉得那位网上的任市长好说话。” “你们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那些得罪人的活，也终于可以往后拖一拖了。” 会议室里没人敢说话。 但这确实讲出了在场每个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砰！ 下一秒，庚研铂一巴掌拍在桌上。 “告诉你们，我是要调整职务不错。” “但不是调走。” “是暂时接任一个月前被双规的书记。”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刚才那位赵处长，脸上的血色几乎一下子褪了个干净。 庚市长。 变成了庚书记？ 完了，这下真完了。 “古城主路，两个月内必须给我修好。” “听明白没有！” 听到原本半年的修路工程，现在被硬生生压到了两个月。 相关官员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见台下没人回答，庚研铂直接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 走廊里。 庚研铂的脸色没有半点升职后的喜悦。 从权力上看，他能比之前更顺畅地推动双城计划。 但他不清楚这位任市长，对于大桐的看法到底是如何。 更不知道面对满城百姓的抱怨、尘土、拆迁和债务，那位年轻得过分的任市长，会不会选择一刀切地叫停。 如果任星云真这么做。 大桐这几年的所有努力，恐怕都会被拦腰斩断。 庚研铂站在走廊尽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城市。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是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 “任市长。” “希望你能理解大桐的处境。” “历史，可不会给大桐第二次机会啊。” 第225章 这次机会，我齐伟同不想再错过 时光飞逝。 很快，时间来到八月下旬。 距离任星云启程前往党校报到，只剩下不到一周。 就在这一天下午，他突然接到了一个有些意外的电话。 “喂，齐书记。” “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齐伟同客气的声音。 任星云听着听着，眉头微微一挑。 “哦？” “你现在在郑市？” “要给我送行？”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任星云沉吟片刻，才开口说道： “好。” “那就七点吧。” “地方我来定。” 挂断电话后，任星云心里其实有些惊讶。 惊讶的是一个县委书记，消息渠道这么灵敏吗。 不过小姨那件事之后，齐伟同确实出了不少力。 表妹的户籍顺利转到郑市。 虞县那晚的视频没有在网上乱传。 还有后续一些手续和协调，明显都有人在背后提前打过招呼。 这些事，齐伟同虽然没有主动邀功，但任星云心里清楚。 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 另一边。 刚开完会的齐伟同，听到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后，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心里有些激动。 其实今天这个电话，也是临时起意。 一方面，他这几天确实代表县里来省城做汇报。 另一方面，他也知道，任星云再过一个月，就要前往第三座城市任职。 这个时候打个电话问候一下，理由不算突兀。 甚至，说不定能在对方心里留下一点更深的印象。 只是没想到任市长竟然真的答应了，这倒是出乎意料的惊喜。 至于什么党校报到。 这个消息，齐伟同自然是不知道的。 可惜自己这次来省城做汇报走得匆忙，钱包里除了几张银行卡，现金也就四五百块钱。 齐伟同一时也拿不准，任星云会选什么地方。 万一是高档饭店，那这几百块钱可就不够了。 想到这里，立刻收起手机，转身朝休息室外走去。 身后，一名同僚见状，忍不住喊了一声。 “齐书记。” “你去哪儿？” “咱们等会儿还有聚餐呢。” 话音刚落，就听到齐伟同头也不回地说道： “晚上我有点事。” “聚餐我就不去了。” 休息室里，几名同僚面面相觑。 齐书记这是怎么了？ 要知道，晚上那顿饭可不是普通聚餐。 到时候就连郑市的市长也会参加。 这么好的机会，他们这些地方县里的干部，平时想求都求不来。 要是能在饭桌上敬一杯酒，混个脸熟。 说不定以后跑项目、要资金、甚至后续工作调动，都能多出几分方便。 ..... 走廊里。 齐伟同脚步很快。 他当然知道，自己临时推掉晚上的聚餐，在别人眼里多少有些不识抬举。 可他心里更清楚。 饭局之上，他只是众多县委书记中的一个。 最多敬一杯酒。 说几句漂亮话。 让领导点点头，夸一句基层工作不容易，就没有然后了。 可如果今晚能和任星云单独坐下来聊一聊，哪怕只是留下一个不坏的印象。 这都比在饭局上陪笑敬酒，重要百倍千倍。 齐伟同一边走，一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这一生，已经错过太多机会了。 这一次。 他不想再错过。 —— 晚上六点半。 齐伟同按照任星云发来的地址，提前赶到了一个小巷子入口。 巷子不宽，里面都是有些年头的老店。 齐伟同站在巷口，左右看了看，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正规饭店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 没错啊。 就是这里。 犹豫片刻后，他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七拐八拐之后，齐伟同终于来到一家烧烤店前。 老板一边翻着烤串，一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见齐伟同一身西装革履，站在门口迟迟不动，主动招呼道： “吃点什么？” “我们这儿烤腰子可是郑市一绝。” “韭菜也新鲜得很。” 齐伟同看着面前这家颇有年代感的小店，一时间又有些不太确定。 “抱歉。” “我可能走错了。” 说完，他转身就准备离开。 可刚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一道询问声。 “齐书记。” “来这么早？” 齐伟同回头看去，只见任星云戴着口罩，从巷子另一头走了过来。 齐伟同连忙迎了上去。 “任市长。” “我也是刚到。” “那就走吧，里面坐。” 说着，任星云朝老板喊了一声。 “老板。” “里面包间给我们留着吧？” 老板一看到任星云，脸上立刻换上一副笑容。 “那肯定啊。” “你都提前打电话了，还能不给你留？” “今天必须给咱们任市长好好露一手。” —— 包间里。 任星云坐下后，随手摘下口罩扔在桌上。 “这家烧烤，我从小吃到大。” “尤其是他们家的烤腰子，确实不错。” 说到这里，还笑着补了一句： “等会儿也给齐书记整几个补补。” 听到调侃，齐伟同也跟着笑了笑，可他还是忍不住抬起头四处打量了一眼。 说是包间，其实就是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屋。 任星云注意到他的眼神，问道： “怎么？” “是不是觉得这里太寒酸了？” 齐伟同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 其实说寒酸，倒也不准确。 齐伟同更想说的是，这地方和任星云如今的身份，不太匹配。 以任市长现在的名气，真要吃饭，别说郑市那些有名的饭店，就算省里一些接待场所，也不缺人愿意安排。 任星云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解释道： “别多想了。” “这里味道不一定多精致，但胜在实在。” 齐伟同听到这里，很快就明白了。 任市长这是在替他省钱，心里忍不住有些感动。 看来自己下午取的那五千块钱。 还是取多了啊。 ...... 几串烤串下肚后，包间里的气氛也慢慢松了下来。 任星云端起面前的杯子，看向齐伟同。 “齐书记。” “我小姨的事情，多谢了。” 齐伟同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先是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后双手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一饮而尽。 接着，他又倒了一杯。 再喝。 直到连着三杯酒下肚，齐伟同才把杯子放回桌上。 “任市长误会了。” “我并没有帮什么忙。” 第226章 好家伙，名义原班人马，马上凑 听到这个回答。 任星云在心里，对齐伟同的评价又提升了一些。 换成别人，听到他这句感谢，恐怕多半会顺势接下来。 嘴上说着哪里哪里。 可心里，已经把这当成了一份人情。 毕竟现在任市长的人情，是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的东西。 见齐伟同不愿在这件事上多说，任星云也索性不再继续提。 几杯酒下肚后，两人的话题也慢慢放开。 从基层工作，聊到百姓生活。 从虞县那边的财政压力，聊到乡镇干部每天面对的琐碎难题。 最后，又不知怎么聊到了各自的学业上。 任星云随口问了一句。 “齐书记是哪里毕业的？” 齐伟同放下酒杯。 “东省政法大学。” 听到这个学校，任星云一下子来了兴趣。 东省政法大学。 这个名字，在华国政法系统和地方干部圈子里，分量可不轻。 真要论校友资源，虽然比不上最顶尖那几所京城名校，但也绝对算得上前五。 民间甚至还有个称呼，叫南方干“部”的摇篮。 “齐书记果然是人中龙凤啊。” “东省政法大学出来的。” “又四十出头就当上县委书记。” “以后前途无量啊。” 原本齐伟同还能跟着笑两声。 可听到“前途无量”这四个字后，他脸上的笑意却慢慢僵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 随后又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再和任星云碰杯，选择仰头一饮而尽。 “我哪还有什么前途啊。” “这辈子最后能平平稳稳调到商市政协养老。” “对我来说，恐怕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任星云没有立刻接话。 因为在他听起来，多少有些奇怪。 四十出头的县委书记。 这个年纪，放在哪个地方都算得上年轻，哪怕虞县只是贫困县，但书记仍然是一方主官。 按理说，这种人不该这么早就认命。 更不该一开口，就是去政协养老。 齐伟同像是看出了任星云的疑惑，无比苦涩地笑了一声。 “我老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人要审时度势，适者生存。” “可惜那时候太年轻，我明白这句话。” “但我不信。” 说到这里，齐伟同眼神里只剩下几分自嘲。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不认命不行。” ....... 不知道是酒意醉人，还是故意为之。 齐伟同竟然在任星云面前，把自己这二十年来最不愿意提起的那段经历，一点点说了出来。 从自己政法硕士专业第一毕业。 再到工作安排前夕，大十岁的学姐看上自己。 结果因为自己不想要做上门女婿，就被其父亲一纸调令扔进深山。 从那一刻开始，齐伟同明白了人生中第一个残酷的道理。 没有那种有权有势的老子，所有就得靠自己。 所以他拼了命地工作。 哪里苦，哪里累，哪里容易得罪人，他就往哪里去。 可每一次眼看着要往前一步，总会有人轻轻一拨，就把他重新打回原地。 就这么熬着。 忍着。 花了十几年，终于干够了成绩，也熬够了资历。 结果最后等来的，还是一纸调令平调到了虞县。 一个贫困县。 一个财政困难、产业薄弱、矛盾成堆的地方。 干好了，是应该的。 干不好，就是能力不行。 等再熬几年，上面找个由头，把他调到政协或者文化部门挂个闲职。 这辈子，也就算走到头了。 齐伟同说完这些，慢慢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个年轻到吓人的市长。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涌出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甚至是痛苦和不甘。 凭什么呢？ 自己明明能力不差。 明明他也想过为一方百姓做点事，想过靠自己的本事走到更高的位置。 可二十年过去。 留给他的，却只有满身棱角被磨平，满腔热血被耗尽。 齐伟同握着酒杯，声音有些沙哑。 “任市长。” “按我之前的成绩，不说去什么全国百强县。” “至少也该留在南方。” “可现在，您还觉得我以后有前途吗？” ....... 面对齐伟同这番发自肺腑的话，任星云原本还在认真听着。 可听着听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莫名奇妙的耳熟？ 天之骄子。 寒门出身。 政法高材生。 拒绝给大自己十岁的女人当上门女婿，结果被对方家里打压。 最后硬是靠着自己的本事，在基层一点点往上爬。 这经历…… 怎么越听越像上一世电视剧里那个，还没彻底黑化的祁厅长？ 等等。 任星云心里猛地一顿。 祁同伟，齐伟同。 不会这么巧吧？ 想到这里，任星云下意识抬起头，认真看向饭桌对面的齐伟同。 越看，越觉得样貌真有几分相像。 尤其是那双不甘的眼神。 只不过要说区别，电视剧里的那位更多是英武和锋利。 而眼前的齐伟同身上，则多了几分书生气。 —— 饭桌对面。 齐伟同见任星云忽然抬头打量自己，而且眼神越来越奇怪，下意识以为自己说得有些多了。 本来是想引起任市长一点同情也好。 抒发一下自己这些年压在心里的郁气也好。 可真把话说出口之后，齐伟同又开始后悔。 官场上，谁会喜欢一个满腹委屈，张口闭口都是命运不公的人？ 齐伟同想开口，把刚才那些话圆回来。 可还没等他出声，就听桌子对面忽然传来一句问询。 “你那个学姐。” “不会叫梁璐吧？” 轰的一下。 齐伟同脑子瞬间如遭雷击。 梁璐。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主动提起过。 可哪怕再过二十年，他也不可能忘。 那是他一辈子的转折点，也是他所有不甘、屈辱和认命的开始。 可问题是，任市长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齐伟同脑海里闪过。 任市长认识梁璐？ 还是说，任家和梁家有什么交情？ 齐伟同极力想克制表情，但脸上的慌乱终究还是没能完全藏住。 看到他这个反应，任星云心里已经基本确定了。 这个世界，果然和上一世完全不一样。 毕竟上一世可没有李达康。 据他所知，也没有翻版的祁同伟。 现在倒好。 名义原班人马，眼看着都快凑齐了。 那下一步呢？ 是不是哪天还能在某个区政府里，见到宇宙区长孙连成了？ 任星云强行压下心里的荒诞感，伸手拍了拍齐伟同的肩膀。 “没有，不认识。” “只是曾经听说过你的传闻。” 面对这个解释，齐伟同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果然，自己在那些大人物眼里，只是一个笑话吧。 就在齐伟同心里还在自嘲时。 任星云忽然又开口安慰道： “你也不用担心我会把今晚的话传出去。” “毕竟，在我眼里。” “他们梁家不算什么。” 第227章 来个赌约如何？ 齐同伟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原本提着的心，稍稍放了下去。 （避免读者们看着别扭，以后都用齐同伟。） 但听到最后一句时，齐同伟脑子里那点醉意，瞬间清醒了七七八八。 梁家不算什么？ 齐同伟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向饭桌对面的任星云。 梁家在东省不说顶尖。 也绝对算得上一句根深蒂固。 否则，当年也不可能只靠一纸调令，就把他扔进深山，更不可能压得他整整二十年，连喘口气都觉得奢侈。 可现在，任市长竟然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那他背后，到底是什么？ 齐同伟只是在心里想了几秒，就觉得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赌对了。 自己这二十年来，终于赌对了一次。 一时间，齐同伟胸口剧烈起伏。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就想开口表忠心。 什么提携玉龙为君死。 什么士为知己者死。 这些话已经涌到了喉咙边。 可还没等他说出来，就听饭桌对面忽然传来一句询问。 “对了，齐书记。” “你结婚了吗？”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 突然到他刚刚酝酿出来的情绪，全都被打乱了。 齐同伟愣了半秒，连忙点头。 “结婚了。” “我爱人是当年下乡时认识的。” 说到这里，齐同伟脸上的神情不自觉柔和了一些。 “这些年多亏了她。” “要不然，我可能也走不到今天。” 任星云听到这个回答，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 其实这个问题，根本不用问得太深。 如果齐同伟还像上一世电视剧里那样，为了所谓前途，在操场上向梁璐惊天一跪。 那今天的他，就不会只是一个贫困县的县委书记。 任星云真正想确认的，是除了梁璐以外，还有没有什么董璐、赵璐、刘璐。 现在看来，没有。 ...... “那就好。” 齐同伟一时没听明白。 “任市长，什么？” 任星云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拿起烤串咬了一口，随后才说道： “齐书记，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今天说是送行。” “但真正想要的，恐怕不只是请我吃顿饭吧？”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了。 直接到齐同伟半点遮掩的余地都没有。 “任市长，我……”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任星云抬手打断。 “不用解释。” “我也不在意。” 任星云放下手里的烤串，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官场里想往上走，不丢人。” “想找机会，也不丢人。” “真正丢人的，是明明没能力，却只想着钻营。” “明明心里没有百姓，却天天把百姓挂在嘴边。” 这几句话落下，齐同伟原本有些羞愧的神情，慢慢变得复杂起来。 说实话。 在这顿饭之前，齐同伟心里深处甚至有些看不起自己。 明明说是来送行，但究竟抱着什么心思，他自己最清楚。 可偏偏，任星云没有讥讽他。 这种感觉，反而让齐同伟心里反而更加不知所措。 任星云的声音继续传来： “只要这个人有能力，有底线，真能为一方百姓做点事。” “就比如达康书记。” “那我帮上一把，也没什么不可以。” 听到这个名字，齐同伟眼神明显一动。 李达康。 这个名字，现在在整个华国官场里，都已经算得上一段传奇。 一个曾经在五线小城摸爬滚打的地方干部。 硬是凭着一座城市的翻身仗，一路走到省会书记的位置。 这样的人，对齐同伟这种基层干部来说，几乎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因为李达康的经历证明了一件事。 出身不够好。 背景不够硬。 不代表永远没有机会。 只要认真做事，一样有人能看得见。 桌边，齐同伟发自内心的称赞道： “达康书记，确实是我辈楷模。” “放在官场里已经近乎是一段传奇了。” 听到这个评价，任星云眉头一挑反问道： “那你呢。” “你想成为传奇吗？” “想！” “做梦都想！” 齐同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虽然有些直白，可偏偏，这就是他心里最真实的答案。 他想证明自己这些年不是白熬的。 想证明当年那些把他扔进深山、笑话他二十年的人，全都错了。 自己齐同伟哪怕没有给人当上门女婿，也一样能靠本事爬出来。 饭桌上，任星云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你在虞县，还有两年任期吧？” 齐同伟身体立刻坐直了几分。 “两年三个月。” 任星云点了点头。 “两年。” “不长，也不短。” “足够看出一个干部到底有没有真本事了。” 齐同伟呼吸微微一滞。 “不如咱们来个赌约如何？” “假如两年后....” 随着任星云把自己的赌约说完，直接站起身。 “我去个厕所。” “齐书记，不用着急答应。” “想清楚了咱们回来继续聊。” —— 包间里，只剩下齐同伟一个人像是被死死钉在了椅子上。 两年。 冲进河省经济十强县？ 他当然知道这有多难，虞县是什么底子，齐同伟比谁都清楚。 财政困难。 产业薄弱。 人才外流。 干部疲软。 别说冲进经济十强，就算想甩掉贫困县的帽子，都不是轻而易举能做到的事。 可偏偏，这也是他这二十年来，遇到的最好的一次机会。 ....... 十分钟后。 任星云重新回到包间。 刚一推门，就看见齐同伟脸上的酒意已经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明亮的眼神。 “任市长。” “这个赌约，我接了。”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 “但就算拼了命，我也要带着虞县百姓走出贫困。” 任星云对于他的回答，心里算是比较满意的。 “有这个心气就行。” 说完，任星云抬手一扔。 一个东西划过半空。 齐同伟下意识伸出双手接住。 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卷普普通通的钢卷尺。 还没等他细想含义，就听到任星云自言自语道： “唉，前几天逛花鸟市场，看见一只鹦鹉挺有意思。” “结果一问价格，好几千。” “吓死人。” 第228章 守着金山找金子 齐同伟握着那卷钢卷尺，眼神微微一变。 他不傻。 恰恰相反，他比无数人都聪明。 任星云不可能无缘无故扔给他一卷尺子，更不可能无缘无故提到鹦鹉。 钢卷尺。 鹦鹉。 虞县。 这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词，在齐同伟脑子里迅速连成了一条线。 他想起之前下乡考察时，确实在不少村子里见过家庭作坊。 一间小院。 几台简陋设备。 村民围坐在一起，做的就是钢卷尺。 只是这些作坊规模太小，基本上只是替外地厂子贴牌代工。 一把卷尺做下来，真正能赚到手的，也不过几毛钱。 所以当时的齐同伟，只把它当成村民农闲时的副业，没有往深处思考。 至于鹦鹉，齐同伟也想起来了。 田庄村那边，好像确实有个鹦鹉养殖场。 在他原本的判断里，鹦鹉毕竟不像猫狗那样普及。 受需求太小。 很难撑起一个像样的产业。 可偏偏这两样他都不看好的东西，被任市长侧面点了出来。 一瞬间，齐同伟脑子里的思路开始疯狂延伸。 家庭作坊利润太低。 那能不能由县里牵头，统一建厂。 能不能把那些零零散散的小作坊整合起来，品牌化、规模化。 真正做成虞县拿得出手的小五金产业？ 鹦鹉养殖省内需求不多。 那能不能卖到省外，卖到国外？ 甚至如果将龙猫、宠物貂、蜜袋鼯、仓鼠、观赏蛇、蜥蜴.....这些国内不算普及的小众宠物放在一起养殖。 那是不是就能打造出华国独一份的： “特色宠物繁育基地”。 要知道，农村什么都缺。 缺资金。 缺渠道。 可农村最不缺的，就是养殖的土地。 齐同伟越想，心里越是激动。 以前他总觉得虞县太穷。 穷到没有资源。 穷到没有产业。 穷到就算他拼了命，也未必能做出什么像样的成绩。 可现在才发现，不是虞县什么都没有。 而是他过去一直坐在金山上找金子。 其实这两个行业，任星云也不是随口乱提的。 上一世，他装修自己的小独居时，就遇到过一件小事。 装修师傅手里的卷尺，和他自己买的卷尺，量出来的尺寸竟然有些差别。 一开始任星云还以为是师傅手法有问题。 结果一问才知道，卷尺这东西看着不起眼，里面门道却不少。 刻度准不准。 钢带硬不硬。 都能影响最后的使用体验。 而全国做卷尺最出名、卖得最多的地方，正是河省东部的虞县。 至于鹦鹉，就更有意思了。 那还是某天他刷短视频时，无意间刷到有人在花鸟市场买的鹦鹉，张口就是中原雅音。 “恁个大信球。” “我是河省嘞。” “中不中。” “俺太中了。” 瞬间勾起了任星云这个河省人的好奇。 经过一查资料，才惊讶的发现全球最大的鹦鹉养殖基地就在虞县。 ....... 包间里。 齐同伟握紧那卷钢卷尺，朝任星云深深鞠了一躬。 “任市长。” “感谢您。” “也代虞县百姓谢谢您。” 任星云见状，却只是摆了摆手。 “谢什么？” “我可什么都没做。”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齐同伟感激的眼神，转身朝门口走去。 “行了。” “饭也吃了，话也聊了。” “我先走了。” “记得结账啊。” 齐同伟刚想上前送一送，就见任星云走到门口时，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齐同伟。 “对了，齐书记。” “我再问你个问题。” 齐同伟一听，立刻站直了些。 “任市长，您说。” 任星云笑了笑。 “你说，如果一个人以后做了大官。” “因为报恩，把家里亲戚朋友，全都塞进公家单位。” “就连村口看门的狗，都能变成警犬。” “家里的擀面杖，都能升级成警棍。” “你觉得这人怎么样？” 齐同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那这个人不是畜生吗。” 话一出口，包间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刚才那句话齐同伟回答得太快，快到几乎没有经过脑子。 可等说完之后，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任市长这是在提醒自己。 以后真有一天手里有了权力，千万别把自己活成曾经最厌恶的人。 不知为何，齐同伟忽然想起了老家那些亲戚。 想起逢年过节时，总有人半真半假地说： “同伟啊，你现在可是大干部了。” “以后有机会，也得帮家里人一把。” 以前这些话，齐同伟只觉得村里人供自己读书不容易。 如果真有一天自己能帮，力所能及地拉一把，也没什么不对。 可现在再回忆起来，却忽然觉得有些刺耳。 门口。 任星云看着齐同伟脸上细微的变化，就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记住你今天这句话。” “不用送了。” 说完，他戴上口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间。 ....... 随着包间的门被关上。 齐同伟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把刚才脑子里闪过的想法，重新捋了一遍。 卷尺厂。 特色宠物繁育基地。 还有虞县的中草药种植，未必不能拿出来做文章。 两年时间，冲进河省经济十强。 难。 很难。 甚至可以说，难到有些不现实。 可如果只是带着虞县甩掉贫困帽子，让老百姓手里真正多点收入，让这个死气沉沉的县重新动起来。 那大有可能。 一时间，他沉寂了数年的内心，又开始隐隐躁动起来。 齐同伟端起酒杯，又灌下一口。 随后拿出手机，翻到一个许久没有主动拨出去的号码。 高育良，他的老师。 有些事，他还是想听听老师的看法。 电话响了十几秒，才终于被接通。 “喂，高老师。” “最近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高育良温和中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 “同伟啊。” “你这消息倒是够灵敏的。” “我这边刚收到要升政法委副书记的消息，你电话就打过来了。” 齐同伟微微一愣。 随后立刻反应过来，顺势恭贺道： “高老师，这是大喜事啊，学生在这里先提前恭喜您了。” “还没正式下文呢。” “不过，也差不多了。”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近况。 直到高育良问起虞县的工作，齐同伟才把今晚想到的思路，大致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不错。” “同伟，你这些想法，比以前成熟多了。” “知道因地制宜，不再一味想着大项目、大投资。” “看来这十几年基层，你确实没有白待。” 听到这句话，齐同伟心里微微一热。 这些年他吃过苦，受过冷落，也被太多人轻视过。 可老师的一句认可，还是让他心里有些发酸。 齐同伟刚想继续说下去，电话那头却忽然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好了，老高。” “亮平还等着你吃饭呢。” “今天人家可是专门从京城赶回来，给你庆祝的。” 齐同伟听出来了。 这是师娘吴慧芬的声音。 自从自己被平调到虞县以后，这位师娘就慢慢失去了原来的热切。 连带着称呼也从“同伟”变成了“小齐”。 第229章 真要建山河大学？ 紧接着，电话像是被人拿了过去。 吴慧芬的声音离得更近了些。 “小齐啊。” “你老师这边还有客人，就先不跟你说了。” “有空也多回来看看。” 齐同伟刚想开口应一声，电话那头却已经传来了忙音。 嘟。 嘟。 齐同伟握着手机，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师娘大概是误会了。 误以为自己这个时候打电话，是听说老师要升了，所以赶紧来攀关系。 换成以前，他或许会难堪。 也或许会愤懑。 可现在，齐同伟忽然没有那么在意了。 别人有别人的康庄大道，他齐同伟，也有自己的独木桥要走。 不到最后。 终究谁是英雄。 尚未可知。 —— 随着时间进入八月底。 任星云也终于完成了在郑市的所有事情，踏上了前往京城的飞机。 原本按照计划，他到京城之后，第一件事应该是去学校报到。 可他刚走出机场通道，就看见高智已经等在了出口处。 “高大哥。” “你怎么来了？” 高智没有多解释，只是接过他手里的行李。 “先别去学校了。” “老爷子要见你。” 一个小时后。 京城某处休息室内。 任星云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想象中严肃的场面。 而是坐在沙发上的老人，以及老人手里那部手机。 屏幕上，一只红色的小鸟正被弹弓弹出去。 啪的一声。 撞塌了一堆木头。 任星云站在门口，表情一时间有些古怪。 愤怒的小鸟？ 曾祖叔这种级别的老干部，不应该每天看文件、开会、思考华夏大事吗。 任星云实在没忍住，小声问道： “曾祖叔。” “您怎么还玩这个啊？” “这不都是小孩玩的吗。” 任国嵘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继续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怎么？” “人老了，不玩点益智游戏。” “迟早得痴呆。” 任星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很识趣地闭上了。 自己找了个沙发默默坐下。 五分钟后。 随着游戏失败的声音响起，任国嵘终于放下手机，抬起头看向曾孙。 “好了。” “坦白吧。” 任星云升起满头的问号。 坦白？ 坦白什么？ 他刚到京城，连学校大门朝哪边开都还没看见呢。 怎么一上来就坦白从宽了？ 任星云一脸茫然地看着任国嵘，又转头看向旁边的高智。 眼神疯狂求助，希望能给自己一个提示。 高智轻轻咳了一声，嘴唇几乎没怎么动，用极低的声音吐出几个字。 “山河……大学。” 任星云悄悄把身子往旁边凑了凑，但还是听不清楚。 “三核处理器？” “什么大削？” ....... 沙发上。 任国嵘看着两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挤眉弄眼，冷笑了一声。 “要不要你们两个出去讨论一下。” 高智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尴尬。 他轻轻咳嗽一声，直接别过头去不再和任星云对视。 任星云只能立刻坐直，尝试唤醒老人的亲情。 “曾祖叔。” “您这话说的。” “有什么事我瞒别人，也万万不敢瞒您啊。” “我是真不知道啊。” 任国嵘懒得听他胡扯，直接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随手扔到他面前。 任星云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山河大学建校计划书】 不是.... 他明明只是和陈校长随口提了一嘴啊。 怎么就传到曾祖叔耳朵里了？ 想到这里，任星云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深深的无语。 陈校长啊陈校长。 你不是说誓死保密吗？ 果然，相信读书人的话，就像相信渣男说“我跟她只是普通朋友”。 就在任星云刚准备解释这只是后世网友的搞怪时。 老人却抬起手，示意他先把资料看完。 任星云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低头翻开资料。 第一页刚入眼，他整个人就愣了一下。 【山河大学预计投资：一百五十亿。】 【预计建校地址：四省交界处。】 【预选城市：安洋市、邯郸市、常治市、蓼城市。】 【预计建成时间：二零一二年八月。】 【预计开设学科：半导体、通信工程、材料科学、玻璃制造、软件工程、精密仪器……】 任星云越往下看，心里的惊讶就越多。 资料里不仅有选址对比，还有交通条件、土地成本、四省高校资源分布、地方财政承受能力，以及未来学科建设方向。 甚至连第一批重点实验室的规划，都已经列了出来。 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看起来，国家是真的想要创办山河大学？ 而且开设的学科，好像都是系统奖励的技术。 “看完了吗？” 任国嵘的声音忽然响起。 “看完了...” “有什么想说的吗？” 任星云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最后还是把上一世网络上关于山河大学的传闻，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这真的是网友们的玩笑。” “后世根本就没有这所大学。” 任国嵘听完之后，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 因为四省共建一个大学，自古以来便闻所未闻。 行政归属怎么定？ 财政投入怎么分？ 招生名额怎么划？ 学校领导班子听谁的？ 这些问题，随便拿出一个，都够地方上吵很久。 若不是自己这个曾孙身上的系统，突然奖励了二十多个超前技术。 任国嵘也不会真的动了重新建立一所大学的念头。 ....... 休息室里安静了片刻。 任星云还是忍不住问道： “所以，真的要建？” 任国嵘点了点头。 “嗯。” “流程基本已经审批好了。” “国庆节前，就会正式向社会放出一些消息。” 任星云心里又是一惊。 国庆节前？ 这也太快了。 任国嵘继续说道： “以后你身上的系统，如果再奖励其他技术。” “国家消化完毕后，就会视情况在山河大学新设学科，或者建立对应实验室。” 听完曾祖叔的解释后，任星云忽然觉得这确实是一个办法。 毕竟再先进的技术，也总要有人学。 有人研究。 有人接着往下走。 总不能每一次系统奖励出来，都只靠少数专家关起门来慢慢消化。 当然，这样的学校，招生和培养肯定不能完全照搬普通大学。 必须要更加严格。 至少不能出现学生学完最先进的技术，转头就跑去给别国造梯子的情况。 只是任星云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当初一句玩笑话，竟然真的要在这个时代，砸出一所学术界的巨无霸。 如果按照这个节奏继续下去。 一座城市任职结束，系统奖励一项技术。 任星云甚至已经能够想象。 二十年后山河大学，将会是何等的辉煌。 第230章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沙发上。 任国嵘静静等着曾孙眼神慢慢恢复焦距，才端起茶杯，慢悠悠开口。 “你小子到底是跟谁学的？” 任星云一愣。 “啊？” 任国嵘瞥了他一眼。 “每次说话做事，都藏一半。” 任星云嘴角微微一抽，他很想解释，自己真不是故意藏。 可还没等他开口，任国嵘已经放下茶杯。 “行了。” “今晚别走了。” “再去做一次回忆整理。” 这句话一出，高智眼睛瞬变得锃亮。 虽然时间是短了点。 但如果今晚不睡的话，他有信心再从这少年脑子里抠出不少东西。 但是任星云的脸色却当场变的煞白。 不是。 不可以啊！ 上次那种把脑子里未来记忆一点点往外掏的感觉，到现在想起来还头皮发麻。 任星云连忙坐直身体。 “曾祖叔。” “我明天还得去学校报到呢。” “第一次报到就请假，不合适吧？” 任国嵘还没开口，旁边的高智已经十分贴心地接过话。 “没关系，星云。” “学校那边我帮你请假。” “不会耽误。” 任星云缓缓转头看向高智，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几个字。 高大哥，你还是人吗？ 高智却笑眯眯地站在那里，假装没看懂。 任星云心里顿时一片绝望。 就在他已经开始思考，现在装晕还来不来得及的时候，沙发上的老人忽然呵呵一笑。 “不想去？” 任星云立刻点头。 “不想。”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连忙补了一句。 “主要是怕影响明天报到。” 任国嵘懒得拆穿他。 “行，我也不为难你。” 任星云瞬间松了口气，可下一秒，就听老人继续说道： “再说三个未来的大事。” “说出来，就放你走。” 任星云刚放松下来的表情，又一点点僵住了。 三个？ 还“就”三个？ 您老人家知不知道，未来那些大事不是菜市场挑白菜啊。 说拿就拿？ 可相比再去做一次回忆整理，三个未来事件听起来好像又不是不能接受。 任星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越是着急，他脑子里越是一片空白。 五分钟后。 少年脸都快憋红了，却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只见任国嵘朝着面前的高智，悄悄使了个眼神。 高智立刻心领神会，语气忽然温和起来。 “算了星云，不要勉强自己。” 任星云刚有些感动，就听他继续补充道： “我这边最近找到了一套新方法。” “轻微电流刺激，有助于恢复大脑深层记忆。” “今晚我们正好试试。” 说着，高智已经抬起手，假装准备打电话安排。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任星云脱口而出： “一四年世界杯！” “德意志七比一血洗巴系！” 话音落下。 任国嵘看着他，高智也看着他。 休息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任星云被两人看得后背发凉，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我这不是……” “想起来什么说什么嘛。” 两人心中一阵无语，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合着你是在逗我们吗？ “高智。” “晚上的电流加大点。” “唉好嘞。” 听到两人的对话，任星云心里都快哭出来了。 快想啊。 死脑子，快想啊！ 就在高智已经准备继续拨号的时候，任星云猛地抬起头。 “等等。” “电下留人。” 任星云咽了口唾沫，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想起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在后世，极大提升了华国在蓝星上的影响力。” “甚至被网友调侃为——” “自有大儒为我华夏辩经。” 听到这个开头，任国嵘明显来了兴趣。 果然。 这小狐狸软的不行，就得吓一吓。 “说吧。” 任星云这才赶紧把自己想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后世国内曾经实行过一种过境免签政策。 一开始时间并不算长。 比如七十二小时过境免签。 意思是部分国家的旅客，只要持有有效国际旅行证件，并且已经确定要前往第三国或者地区。 就可以在不提前办理签证的情况下，从指定口岸进入华国，在规定区域内停留七十二小时。 后来随着条件成熟。 停留时间从七十二小时，逐渐延长到一百四十四小时，甚至更久。 开放口岸越来越多。 适用国家越来越多。 允许停留的城市和区域，也越来越广。 政策一出，确实吸引了大量外国游客进入华国。 任国嵘听着这个介绍，心中却有些不太理解。 大费周章地给外国游客提供便利，难道只是为了多赚一点旅游消费和外汇收入？ 任星云似乎看出了老人的疑惑，赶紧解释道： “曾祖叔。” “这个政策，当然能吸引外国游客。” “但它最大的价值，不是让他们来花钱。” “而是让普通外国人亲眼看一看。” “咱们这个被西方媒体反复塑造成神秘、危险的国家，到底是什么样子。” 说到这里，任星云语气也认真了许多。 甚至连他自己心里都不得不佩服，后世推动这个政策的人，眼光确实很远。 因为很多时候，官方解释一百遍，别人也未必相信。 可如果那些外国游客亲自来了。 亲眼看见华国的城市。 亲身感受到这里的秩序、安全、便利和烟火气。 那种冲击，是任何宣传都替代不了的。 当他们发现夜里出门很安全。 发现高铁方便。 发现手机支付普及。 他们心里原本被西方媒体塑造出来的印象，就会被现实一点点打碎。 更重要的是。 这些游客回去之后，还会把自己在华国旅游的视频，上传到当地的视频平台。 他们会主动向身边的人解释。 也会在评论区里，和那些仍然被蒙在鼓里的人线上对账。 华国什么都没做。 只是把门稍微打开了一些。 可那些亲眼看过华国的外国游客，却会源源不断地替华国解释，替华国证明，替华国争辩。 时间久了，国际社会上自然会出现越来越多正面反馈。 这就是后世网友调侃的那句话。 自有西方大儒为我华夏辩经。 第231章 工业大摸底 高智听完这项政策后，没有急着表态，而是认真思考起了这件事背后的意义。 几分钟后，他才缓缓开口。 “任老。” “这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想法。” 说到这里，高智又继续补充道： “不过，这件事暂时不适合立刻全面推行。” “现在我们的基础设施，还没有完全进入后来的大基建时代。” “如果推行得太早，配套跟不上，反而可能暴露一些还没有解决的问题。” “但可以先不全面放开。” “选择几个开放程度高、基础条件好、涉外服务能力强的城市，做小范围试点。” 任国嵘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嗯。” “这次说的，倒还有点用。” 任星云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有用就行。 有用就别电了。 可还没等他彻底放松下来，就听老人又淡淡补了一句： “还有两个。” 任星云脸上的表情，再一次变得有些难受。 ...... 其实在听到免签政策之后，任国嵘心里已经满意了。 他就算再渴望未来的信息，也不可能真拿自家孩子的身体开玩笑。 现在纯属是在逗逗这个曾孙。 纠正一下他身上的不良习惯。 几分钟沉默后。 就在老人原本已经准备给任星云一个台阶下时。 任星云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不确定地抬头问道： “曾祖叔。” “咱们国家现在，需要碳纤维技术吗？” 任国嵘听到“碳纤维”三个字，反应倒是不算太大。 他毕竟不是具体搞装备技术的。 可旁边的高智，脸色却突然变得有些激动。 “需要啊！” “太需要了！” “尤其是咱们的空军装备，可太需要了！” “现在碳纤维技术，一直被霓虹和美丽国卡着。”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都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 “系统难道奖励了碳纤维技术？” 任星云看着高智这个反应，心里立刻有数了。 看来这一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真正展开类似上一世那种工业大摸底。 所谓工业大摸底。 说白了，就是国家把过去很多隐藏在民间、企业、科研院所和地方工厂里的技术能力，系统地重新摸一遍。 有些小厂，看着不起眼，实际却能做出军工级别的零件。 有些民营企业，原本只是为了赚钱才搞研发。 结果一不小心，竟然把某些被国外想方设法封锁的东西，自己给研究出来了。 以至于后世网友经常调侃： “本以为是技术卡了脖子，谁知道是毛衣穿反了。” “军方：啊？这你都有？” “企业：啊？这你都要？” ...... 任星云对工业大摸底的具体案例，其实知道得并不算特别多。 很多东西，都是他从短视频、新闻报道和网友科普里零零散散看来的。 但有两个例子，他印象很深。 一个是做汽车油漆的光启。 一个是做鱼竿的光威集团。 听传闻中说，光启的老板为了推广自家的汽车油漆，硬是研究出了一种能够削弱高速雷达测速效果的特殊材料。 这种材料一经问世，立刻受到了无数车主的疯狂好评。 结果好景不长。 很快就被同行举报，事情越闹越大。 最后有关部门一查，才发现这东西哪里是什么普通汽车油漆。 这分明就是某种能用在战斗机上的雷达隐形材料雏形。 所以等光启老板再次出现在大众视野中时，已经从一个民企老板，一跃成为了军民合资集团的负责人。 —— 但要说光威的鱼竿，则更加传奇。 起因是二十世纪末，国内无数钓鱼爱好者不断抱怨，国产鱼竿的质量没有进口鱼竿好。 于是山省一家渔具小厂的负责人陈光威，下了狠心。 直接从霓虹进口一套制作碳纤维鱼竿的生产线。 可生产线买回来后，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因为此刻的国内，根本没有能够生产高端碳纤维原料的厂家。 其实我国从六十年代，就已经开始了对碳纤维的研究。 可由于国外对技术的严厉封锁，哪怕经过四十年的研发，也始终停留在很基础的阶段。 当时国内只能生产出t200这种入门级型号。 但价格却比最高端的t1000还要贵。 所以西方国家总是嘲笑华国，碳纤维技术比他们落后三十年，更不可能造出军工级别的碳纤维。 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陈光威只能咬着牙，从霓虹的东丽集团进口材料。 但随着碳纤维技术逐渐成熟。 各国很快发现，碳纤维可以广泛使用到航天、导弹和各种军工领域，于是纷纷出台严格的限制政策。 这也导致这家小厂进口材料时处处受限。 不时还要遭受对方的羞辱，甚至断货。 有一次，国外供应商甚至当着陈光威的面，说出了一句极其侮辱性的话。 “通知性涨价，赏赐性供给。” 意思是高兴了就给你一点，不高兴就不给。 也正是在这样的刺激下。 一九九九年。 陈光威开始招募大量技术人员，重新投资碳纤维生产线，正式走上自主研发的道路。 可对于一家做鱼竿起家的民营企业来说，高端材料研发谈何容易？ 仅仅一条生产线，设备投入就高达两千五百万美元。 原丝、预氧化、碳化、表面处理，每一个环节都是一道关。 更要命的是，这东西不是砸钱就一定能成。 不到三年时间，陈光威之前赚下来的七亿多元，几乎全部被耗光。 可这个山省汉子，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钱没了，就继续借。 厂子抵押。 房子抵押。 能压上的，全都压上。 最后又硬生生借来二十七亿，继续砸进碳纤维研发里。 在外人看来，这几乎不可理喻。 一家做鱼竿的企业，老老实实卖鱼竿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去碰这种连国家队都觉得棘手的高端材料？ 可陈光威心里很清楚。 关键材料，不能永远受制于人。 我们华国人就算不争面子，也必须要争口气。 第232章 大胆，太大胆！ 上一世的2001年。 在师昌绪院士的推动下，碳纤维304项目再次被列入国家科技部863计划。 所有人都明白，碳纤维不是普通材料。 它关系到航空航天，关系到导弹装备。 也关系到华国很多关键领域能不能真正摆脱限制。 可四年过去了。 集合了多家优秀企业和高校实验室共同研发出来的碳纤维，性能依旧不够稳定。 材料勉强接近国外t300级标准。 但良品率太低，批量化太难，离真正可用还有很大距离。 ...... 一时间，整个专家组都感到束手无策。 师昌绪院士更是曾经当众表示： “如果碳纤维领域不能突破。” “就等于航空航天事业一直被卡着脖子。” “我将死不瞑目。” 然而，事情的转机很快出现。 某天，一位钓鱼爱好者向朋友介绍，说自己使用的是100%国产碳纤维钓竿，质量比国外还好。 而这位朋友，正是304项目组的工作人员。 他听完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将信将疑。 因为国内碳纤维技术发展到什么水平，没人比他更清楚。 但最终，他还是把这件事先汇报给了领导，随后买了一个同款鱼竿回去检测。 等检测结果出来后，整个专家组都沸腾了。 这是妥妥的t300军工级标准！ 带着疑问，专家组立马赶赴东省，然而眼前的一幕令所有专家都惊掉了下巴。 304计划用了四年时间，集合那么多优秀企业，年产量还没做到十吨级别。 而这个做鱼竿的民营企业，却已经建成了百吨级生产线。 从原材料到成品，全都是100%自研。 从此以后，光威渔具改名为光威集团。 他们依旧继续生产鱼竿，但也多了一份艰巨而光荣的任务。 那就是为国家研发更好的碳纤维材料。 ........ 听完任星云的讲述，休息室里的两人一时间都有些难以置信。 “一个民营企业？” “仅仅花了三十多亿，就解决了国家四十年都没完全攻克的难题？” 任星云点了点头。 “肯定还有别的例子。” “但是我记不清了。” “国家可以先把目前遇到的技术难题，系统统计一下。” “然后拿出一部分不涉密、但又确实急需突破的项目，在社会上对民营企业公开招标。” “说不定，就会有意外惊喜。” 高智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把“光威渔具”这个名字，牢牢记在了脑海里。 等会议结束后，他要第一时间派人去核查。 如果任星云说的都是真的。 那这件事的意义，恐怕不亚于当初系统奖励的先进科技。 —— 沙发上。 任国嵘看着自己的曾孙，终于露出了笑容。 “好了，辛苦你了。” 听到曾祖叔发话，任星云提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他现在是真的想不出更多事情了。 老人又简单叮嘱了曾孙几句，让他去了学校以后一定好好学习，随后便准备结束这场会谈。 “晚上回去好好休息吧。” “好，曾祖叔您也注意身体。” 任星云刚准备点头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平时少玩点游戏，对眼睛不好。” 任国嵘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滚蛋。” 任星云缩了缩脖子，赶紧转身就走。 可就在他刚走到门口，准备开门的时候，身后忽然又传来一句提醒。 “对了，这几天手机保持通畅。” “年底会有一个全球经济论坛，到时候会提出你论文里的构想。” “可能有些地方，需要你协助。” 老人说完这句话后，便重新靠回沙发，开始闭目养神。 可等他再睁开眼时。 却发现曾孙竟然又站回了自己面前。 “嗯？” “怎么了？” 任星云看着任国嵘，脑中莫名其妙窜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 到底有多大胆呢？ 要是普通人说出来，那他至少得有十个头吧。 “曾祖叔。” “这次会议应该有一部分内容，是欧罗巴和海那边，需要我们来救市吧？” 任国嵘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眯起眼打量着任星云。 “有话就明说。” “别在这弯弯绕绕。” 任星云见状，也不再犹豫，直接把自己刚刚想到的计划全盘托出。 利用这次国际经济合作的机会。 推动蓝星减少对邻居的打压。 再以经济援助、基础建设和区域合作作为筹码。 去换取拆除涂扪江上的大桥，甚至推动邻居进行某种形式的土地置换。 话说到这里，最终的目的已经不用多说。 “拆除大桥后，我们可以为他们免费建造一条海底隧道。” “只要能换来土地。” “或者一个百年的港口。” “那三省，将会实现数十年的腾飞啊。” “当然，这只是我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随便说说而已。” 说完这些话，任星云看到老人的眉头已经紧紧皱在一起。 他赶紧道了声再见，转身离开休息室。 至于老人有没有听进去，或者自己这个想法最后会不会有作用。 谁知道呢。 反正有没有枣，先打一杆子再说。 ...... 十几分钟后。 任国嵘终于从思考中回过神来。 他一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头，一边四处寻找曾孙的身影。 “任老。” “星云已经走了。” 任国嵘听到后嗯了一声。 “唉，这个臭小子。” “净没事给我找事。” 可那个计划，却像一枚钉子一样，牢牢钉在他的脑海里，怎么也拔不出去。 实在是太大胆了啊。 但是…… 确实也太有吸引力了。 第233章 暴殄天物啊 凌晨。 山省威市的一座中档小区里。 累了一整天的陈光威，是被妻子硬生生推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啊？” “怎么了？” 一扭头，就看见妻子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老陈。” “你的手机响了十几分钟了。” “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陈光威一听，睡意瞬间散了大半。 他连忙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刚亮起，心里就咯噔一下。 二十多个未接来电。 有副厂长的，有办公室主任的，还有几个竟然是威市商务局领导打来的。 陈光威的第一反应，就是厂里出事了。 是生产线出了问题？ 还是仓库着火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手中的手机又震了起来，陈光威立刻接通电话。 “喂？” 电话那头，副厂长的声音无比着急。 “我的陈厂长啊！” “你可算接电话了！” 陈光威心里一紧，立刻问道： “厂子那边出事了？” “没有没有！” 副厂长连忙否认。 “不是出事了，是咱们光威要起飞了啊！” 陈光威被他说得一愣。 “什么意思？” 副厂长明显也激动得不轻，话都说得有些混乱。 “上面派人要来咱们厂里核查，好像是为了咱们的碳纤维。” “市里领导已经赶过去了。” “听说京城那边也连夜派了专家和领导过来。” “老陈，你赶快准备一下。” 陈光威握着手机，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碳纤维？ 他们厂这几年，确实花了大价钱在做碳纤维。 可那不是为了做鱼竿吗？ 做鱼竿的材料，怎么还惊动了京城？ 难不成是哪位领导也喜欢钓鱼，听说他们厂的鱼竿好用，专门让人过来看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光威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此刻的他，还并不清楚碳纤维对于国家工业的真正意义。 更不知道自己这近十年的研究。 已经替国家敲开了一扇被封锁了近半个世纪的大门。 —— 房间中。 陈光威刚换好衣服，客厅里便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会来自己家？ 陈光威快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门外黑压压的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则是一名年过花甲的老人。 陈光威只觉得对方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之间又怎么都想不起名字。 他压下心里的疑惑，打开门。 还没等他开口，门外的老人已经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就是陈光威，陈厂长吧？” 陈光威连忙点头。 “我是。” “您是……” 老人伸出手，语气很客气。 “我是师昌绪。” “目前负责三零四碳纤维项目。” “这么晚打扰，实在抱歉。” 陈光威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师昌绪？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 华国院士，材料领域真正的大专家。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样一位人物，竟然会在凌晨出现在自己家门口。 陈光威连忙伸出手，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师院士，您好您好。” 师昌绪没有寒暄太久。 他这一路赶过来，心里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高智口中的那个消息。 国内碳纤维技术可能已经有了重大突破。 而且突破口，竟然还是一家做鱼竿的民营企业。 带着强烈的激动和怀疑，师昌绪连夜带着团队赶往山省。 门外，师昌绪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开口说道： “陈厂长。” “现在时间紧。” “麻烦你立刻带我们去一趟光威的车间。” “我要亲眼看看你们的碳纤维生产线。” —— 半个小时后。 汽车刚驶入威市郊区的厂区大院。 几名身穿正装的男人，就快步迎了上来。 陈光威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威市的书记、市长。 还有一众平时想见都要提前预约的领导，全都站在车间门口等着。 “师院士。” “您一路辛苦。” 师昌绪只是点了点头。 他没有停下来寒暄，而是拉着陈光威的手，快步朝车间大门走去。 “先看生产线。” “其他事情，看完再说。” 一句话落下，所有人立刻让开道路。 这一幕落在书记的眼中。 心跳都不由得快了几分。 临近换届，忽然有这么一桩天大的好事落在自己头上。 哪怕是他这种老练干部，此刻也很难完全压住心里的激动。 ...... 车间里。 陈光威跟在师院士身边起初还有些拘谨。 可一谈到生产线的数据，语气便立刻自信起来。 “师院士。” “这条线从原丝处理，到预氧化、碳化、表面处理、上浆、收卷。” “关键环节都是我们自己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设备有一部分是引进后改造的。” “但工艺参数、控制系统和生产流程，都已经做过很多轮调整。” 师昌绪没有说话，只是仔细看着不断运转的生产线。 身后的几名专家也收起了最初的怀疑。 有时还会凑近设备，观察温度控制、张力变化和纤维束的状态。 陈光威继续说道： “目前我们能够稳定做出来的碳纤维，拉伸强度已经能达到三千五百兆帕以上。” “至于目前蓝星最顶尖的t1000级。” “我们也在持续摸索。” 说到这里，陈光威的语气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只不过，现在主要还是按鱼竿需求在做。” “t1000级别，目前良品率只有不到百分之七十。” 这句话一出。 身后的一众专家，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什么叫国际最顶尖的碳纤维已经能够制作？！ 还只有不到七成的良品率？！ 那一瞬间，几名专家心里甚至升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无力感。 不是嫉妒。 也不是不服。 而是一种荒诞到极点的恍惚。 他们集合了全国最好的技术力量，投入了海量资金，才勉强把300级别的材料做到六成良品率。 现在你告诉我。 一个民营的鱼竿厂，已经和我们有了三代的代差？！ 这还是蓝星吗.... 第234章 不是，国家来真的啊？ 师院士身后，一名专家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几个字。 “暴殄天物啊……” 旁边的人也忍不住低声重复。 “真是暴殄天物。” “这种材料拿去做鱼竿，太可惜了。” 陈光威在一旁听得也有些尴尬。 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 随着整个厂区被完整参观了一遍。 师院士停下脚步，强行压下心中激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陈厂长。” “现在产量能达到多少？” 这句话一出，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如果年产量只有几吨或者造价太贵的话，那根本支撑不了国内的工业消耗。 看着老人的迫切的眼神。 陈光威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的数字。 “目前年产量大概能达到三百多吨。” “当然，如果继续扩充生产线的话。” “应该还能再翻上几番。” 听到这个答案，师院士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技术有了。 产线有了。 产量也有了。 从此之后，华国在高性能碳纤维上，终于不用再看他国的脸色。 老人抬起头看着眼前这间并不算豪华的车间。 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好啊。” “好啊……” 如果第一声老人还算克制。 那第二声，话中已经带上了一丝颤音。 —— 参观结束后。 威市书记悄悄把陈光威拉到了一边。 和刚才面对师院士时的谨慎不同，此刻书记对于陈光威的态度，已经变得无比热切。 “光威同志啊。” “你今天真是给了我们威市一个天大的惊喜。” 陈光威连忙摆手。 “书记，您这话太重了。” “我们就是一家做鱼竿的小厂子。” 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也认真起来。 “从今晚开始，就不是了。” 陈光威有些没听懂书记话里的意思。 “从明天起，就不要再制造鱼竿了。” “现有碳纤维材料，也要优先封存、登记、检测。” “至于后续生产，等专家组和上级部门定下来之后再说。” 听到这个安排，陈光威心里顿时有些慌张。 不造鱼竿？ 这十年，他前前后后砸进去的钱，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 如果生产线突然停下，那下个月的贷款怎么办？ 工人工资怎么办？ 那些已经签下的合同怎么办？ 陈光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书记看出了他的为难，忽然哈哈一笑。 “不用怕。” “光威同志。” “你记住一句话。” “国家绝对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 等陈光威重新回到家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点灰白。 刚才发生的一切。 包括书记最后说的那些话，在这个中年汉子看来，就好像一场梦一样。 陈光威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卧室里，妻子被动静惊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丈夫坐在床边一动不动，顿时清醒了几分。 “老陈？” “你没事吧？” 只见丈夫没有回答，只是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妻子连忙继续追问： “是不是厂里出事了，还是那些领导说什么了？” 陈光威依旧没有开口。 等妻子披上衣服，快步来到陈光威身边时。 才发现自己的丈夫此刻已经泪流满面。 “老陈到底怎么了？” “你别吓我啊。” 在妻子的惊呼声中，陈光威终于像是回过神来。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想笑。 可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这些年压在心里的委屈和心酸，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断货。 涨价。 抵押。 贷款。 还有国外供应商那句高高在上的“赏赐性供给”。 甚至几个小时前，他还只是一个被贷款、原料和生产成本压得喘不过气的鱼竿厂老板。 可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告诉他。 他这些年做的，不是傻事。 不是赔本买卖。 更不是一个民营企业家不自量力的折腾。 陈光威看着面前的妻子，声音忽然哑得厉害。 “没事。” “咱们没事了。” “以后不用再怕还不上贷款了。” “也不用再怕厂子哪天撑不下去了。” 陈光威停了好几秒，才终于敢把那几个字说出口。 “咱们光威渔具。” “以后要叫华国光威集团了。” —— 随着光威渔具的核查结果，在第二天被送到任国嵘面前。 老人看完报告后，当场吩咐高智，立刻对华国目前各类技术难题进行汇总。 “不要小气。” “只要真能解决问题，要钱给钱，要政策给政策。” 高智神色一肃。 “明白。” ...... 一周后。 由华国科技部、商务部牵头，联合多个部门，共同发布了一条新闻。 【关于面向社会征集关键工业技术解决方案的公告】 公告中明确表示，国家将拿出专项奖励资金。 针对一批长期依赖进口、影响国家产业升级和重大工程推进的关键技术。 面向企业、高校、科研院所，以及社会研发团队公开征集解决方案。 凡是能够通过专家组验证，并具备产业化落地潜力的技术成果，都将获得专项奖励和后续扶持。 而在新闻网页下方，还附带着一份长达数百项的技术需求清单。 互联网上，所有网友都被国家这一次的大手笔震惊到了。 【卧槽，提供高可靠性传感器技术，奖励三个亿？】 【还是税后？！】 【这算什么，你们往下翻，特种橡胶直接五个亿。】 【属于理科生的春天终于来了吗！？】 【醒醒吧，这种钱咱们看看就行了。】 【兄弟们先别慌，报告里的耐高温陶瓷材，我爸厂子去年好像确实搞出来了。】 【这位太子哥，请问贵公司是哪家上市集团？】 【不是集团，就是几十个人的小厂子。】 ........ 一开始，很多人只是把这条新闻当成热闹来看。 毕竟在普通网友眼里，动辄几个亿的技术奖励，距离自己实在太远。 可谁也没想到。 十天后，一条新的新闻，直接引爆了整个互联网。 东省一家名叫景州耐材厂的小企业。 提交了一种自主研发耐高温陶瓷材料样品。 经过专家组检测后，该材料在耐温性能、抗热震性能和批量化生产潜力上，全部达到了项目要求。 最终，这家只有几十名工人的地方小厂，成功获得一亿两千万专项奖励。 消息传出后，整个华国互联网彻底沸腾了。 【不是，国家来真的啊？】 【兄弟们，悬赏榜已经出来了，想不想发财就看自己了。】 【我等会就逼问一下老头，看看我家那个破厂到底有没有绝活。】 【哥，我是真的怕你苦，又怕你开路虎啊。】 ..... 于是，在超高额的奖金刺激下。 华国无数原本效益不好，甚至濒临倒闭的工厂或者企业。 都堵上了最后的资金，开始了疯狂的自研之路。 轰轰烈烈的工业大摸底。 也就在这一刻，彻底拉开了序幕。 第235章 天下英雄，如同过江之鲫 时间一晃，进入九月中旬。 任星云也经历了他人生中最深刻的大半个月。 如果说高三那段日子，只是疲惫和劳累。 那这十几天的党校生活，对他来说，简直可以称得上痛苦加折磨。 没有想象中的关门弟子光环，没有特殊关照。 更没有谁因为他是“任市长”，就对他的学业要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的只是没日没夜的学习。 案例分析、政策研读、专题报告，一轮接着一轮，几乎不给人喘息的时间。 别看任星云在外面，是人人敬仰的任市长。 可真进了党校，他才发现。 什么叫做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他的同学，要么是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的县委、市委干部。 要么是从数万顶尖高材生里。 一步步杀出来的人中龙凤。 谈起地方财政、产业转型、组织建设、招商引资、信访维稳，几乎都是信手拈来。 身为理科生的任星云，人生第一次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叫专业不对口。 ....... 政策专题课上。 很多问题，老师刚一抛出来。 别人，就能结合自己所在地区的实际情况，说出一套完整逻辑。 甚至还能顺手补两句个人经验。 “我当时执政时，也遇到过类似情况.....” 只有任星云坐在旁边，假装赞同地频频点头。 心里却只剩下一句话。 你们在说什么？ 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政治理论课中。 任星云看着书中的历史唯物主义，辩证唯物主义，上层建筑，县域经济内生动力，等一系列名词。 眉宇从舒缓到紧皱，最终又变成了释怀。 人呐。 果然不能太过勉强自己。 我低下头，不是正在思考，而是怕老师您看到我迷茫的眼神。 —— 时间来到九月二十日。 互联网上刚刚被工业大摸底掀起来的热度，还没有彻底散去。 一条来自教育部的新闻。 又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国家初步决定，由山、河、东、北四省共同出资。 联合多家国家级科研院所、重点实验室和高新技术企业，共同筹建一所全新的创新科技型大学。 学校暂定名为——山河大学。 消息刚一公布，无数网友的第一反应，就是反复确认新闻来源。 不是震惊。 是怀疑。 因为这所大学，实在太特别了。 尤其让人看不懂的，是它的培养制度。 传统大学本科，大多是四年制。 可公告中，山河大学将采用三到六年的弹性学制。 不同专业、不同项目、不同培养方向，毕业时间并不完全固定。 这所学校的建校初衷，也和普通综合性高校完全不同。 如果说普通高校，是为国家批量培养高质量学生。 那山河大学，更像是直接为科研院所、重点工程和国资企业定向输送工程技术人才。 公告中明确标明。 【山河大学将大幅压缩与专业方向关联不大的课程和重复性考试。】 【同时强化思想政治教育、保密意识教育、国家工程认知和爱国主义培养。】 更让无数学生心动的是。 【学校从招生开始，就会同步建立人才对接机制。】 【根据学生的技术方向，直接对接科研院所、重点工程单位和相关企业。】 这意味着学生毕业后，完全不需要依靠自己投简历找工作。 入校后，除了大一到大二要接受高强度的专业基础训练。 从剩余时间，就要进入对接的相关部门进行实习工作。 课程全部围绕真实技术难题展开。 材料专业的学生，要跟着项目组做材料测试。 通信工程的学生，要参与真实基站升级。 半导体方向的学生，要进入工艺平台学习。 软件工程方向的学生，要协助工业软件和关键系统开发。 学生的毕业评定，也不再是普通的论文和答辩。 而是由相应的科研或者企业，对学生两年以来的成长以及学习态度进行打分。 态度评分过低者，不予通过毕业。 不能承担科研院所以及工程单位实际任务者，不予通过毕业。 ...... 这样的特殊培养计划。 几乎刷新了所有网友的认知。 换句话说，从踏进校门那一天起。 山河大学的文凭，已经算是学生们最不重要的一个东西。 这几乎从根源上，避免了后世某些尴尬的情况。 名校毕业。 文凭漂亮。 简历好看。 可真正走出校门时，却找不到对口岗位，最后大量高材生只能涌向完全不匹配的行业。 其实这样的培养计划，在后世也不是完全没有例子。 比如大马的西湖大学。 比如玻璃大王后来推动的福耀科技大学。 只不过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最终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 阶梯教室中。 王国强看着台下的上百名学生，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屏幕中很快出现了山河大学的简介，以及网友们的评论。 【这个录取分数线全国统一，是我做梦了吗？！】 【芜湖山河学子起飞！】 【泪目，属于我们山河四省的顶尖大学终于来了。】 【看到录取分数线统一，真的很感动。】 【入校就签协议，毕业十年内不允许出国？三年内不允许考研。好家伙这么严格吗。】 【怕什么，越严格越说明学校是正儿八经教东西。】 【虽然我们山河四省没有顶尖高校。】 【但是我们大专多啊！】 【百年大专，清朝老专，千年古专！】 【都给我低调，我高中第一任校长，范仲淹。】 ..... 随着网友们的评论在大屏幕上不断闪过。 台下很快响起一阵笑声。 王国强等笑声稍稍落下，才抬手拍了拍。 “好了。” “热闹先看到这里。” “接下来，咱们回到正题。”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王国强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台下所有学员。 “我这堂课的第一个问题，很简单。” “家在粤省、浙省、苏省、闽省这些沿海发达地区的同学。” “举一下手。” 话音刚落。 台下呼啦啦举起了一大片。 粗略一看，至少占了将近一大半。 第236章 师门不幸啊，师门不幸 王国强没有立刻评价，只是点了点头。 “好。” “放下。” 等众人把手放下后，他又继续问道： “那家在京城、魔都、津门，以及几个经济强市的同学。” “也举一下手。” 这一次，台下又举起了一大片。 虽然人数比刚才少了一些，但依旧十分可观。 王国强看着那些举起的手，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太大变化。 他只是再次点头。 “好。” “那家在山省、河省、东省、北省这些中部和西南方人口大省的同学。” “举一下手。” 这一次，教室里明显安静了不少。 举手的人数，也一下子少了下来。 零零散散。 稀稀落落。 整间教室里，加上任星云在内也不到十分之一。 王国强站在讲台上，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大家看见了吗？” “这就是问题。” “在座各位，已经是从全国各地层层选拔上来的优秀干部。” “可即便是在这个教室里，来自不同地区的人数分布，也依旧能看出很明显的差异。” 王国强转身看了一眼大屏幕上“山河大学”四个字。 提出了这堂课的第二个问题。 “我的第二个问题。” “请大家思考一下，国家想要创办山河大学的初衷。” “以及对我们日后的执政，有什么提醒。” 话音落下后，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因为网友评论发笑的学员们，这会儿都收起了笑意，陷入了思考。 ....... 十分钟后。 第一排一名中年男人率先举起了手。 王国强看向他。 “你说。” 那名中年男人站起身，习惯性地把桌上的资料往旁边推了推。 “王校长。” “我个人理解，国家创办山河大学，至少有三层意思。” 王国强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的听着。 “刚才您让大家举手。” “其实已经很直观地说明了问题。” “这背后不只是个人努力的问题，也不是简单一句谁更优秀就能解释的。” “它和区域发展水平、高等教育资源、产业基础、家庭眼界都有关系。” “所以山河大学的第一层意义很明显。" “就是先弥补中部地区长期存在的高教资源短板。” 这个答案并不算出人意料，在场的学员也都能想到这一层。 所以王国强脸上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但我认为，如果只是补教育短板。” “那建一所普通大学就够了。” “完全没必要大费周章，打破原有规则，专门搞这样一所创新型高校。” “所以第二层，我认为是补充产业短板。” “而第三层，是增强区域发展的信心。” 台下不少人听到这里，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中年男人也下意识看了一眼王国强。 见王国强没有皱眉，才继续解释： “山河四省这些年，不是不努力。” “可有时候，一个地方缺的不是勤奋，而是机会和信心。” “山河大学如果真能建成，并且真能和科研院所、重点工程、国资企业形成稳定通道。” “那它带来的就不只是几万名学生。” “而是一整套人才、科研、产业和城市发展的重新循环。” “学生来这里读书。” “实验室落在这里。” “企业研发中心跟着过来。” “越来越多的配套产业，慢慢围绕山河大学形成。” 说到这里，中年男人的声音也郑重了几分。 “只要让大家看到国家真的愿意把资源、项目和未来机会投向中部。” “那带来的就不只是教育资源的提升。” “还有干部、企业、老百姓的信心。” “最后受益的，就不只是学校本身，还能带动周边的城市和四个省份的发展。” 话音落下。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随后立刻响起了一阵掌声。 就连台下的任星云，也听得频频点头。 说的好啊。 仅仅通过一个大学的创建，就能举一反三揣摩出这么多含义。 现实中至少得是个厅级干部。 —— 就在任星云心中还在不断夸赞这位中年干部时。 台上忽然传来了王国强的声音。 “任星云呢？” “你来说说。” 任星云一抬头，就发现整个教室的人都转过头来望着自己。 那一双双眼睛里，明显带着几分期待。 可此时此刻，任星云心里那叫一个苦。 不是....这满分答案都出来了，让我说啥啊？ 等他他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教室里顿时安静。 所有人仿佛都在等着这位“华国最年轻的市长”，能继续说出什么惊天见解。 任星云张了张嘴。 又闭上。 沉默了十秒。 二十秒。 一分钟过去了。 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台下不少学员也跟着认真起来。 有人甚至已经拿起笔，准备记录这位任市长接下来的发言。 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任星云终于有些艰难地开口。 “那个…” “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都不自觉小了几分。 “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啊。” “国家突然研究出了很多技术，但是一时不知道该找哪所学校教。” “所以最后干脆新建了一所大学……” 话音落下。 整个教室安静得可怕。 上百名干部学员，看着任星云的眼神，逐渐从期待变成了茫然。 再从茫然，变成了复杂。 任星云说的，其实就是山河大学最开始建校的原因。 可问题是，此刻在上百位干部听来，简直像是在开玩笑。 尤其是讲台上的王国强。 他的眉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 这都说的什么玩意？ 王校长看着台下的关门弟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前几天在网上看到的笑话。 我的学生，在学术界对我毫无威胁。 但是在教育界，很有可能让我身败名裂。 师门不幸啊...师门不幸 想到这里，王国强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看来还得抽空多给这孩子一点压力。 不然以后出去，真丢自己这个老头子的人。 王国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好了。” “你坐下吧。” 任星云如蒙大赦，刚准备坐下。 就听王国强又补了一句： “从今天开始。” “你晚上额外再加一节基础补习课。” 任星云下意识想开口婉拒。 可刚一抬头，就对上了王国强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第237章 公平 王国强扫视了一圈台下。 见没有学员再举手发言，才清了清嗓子，说出了自己这堂课真正想讲的东西。 “好了。” “刚才第一位同学说得很好。” “国家建立山河大学，不单单只是为了弥补教育短板。” “也不只是为了补产业短板。” “这些都对。” “但在我看来，它背后更重要的，是两个字。” 王国强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公平。” 听到这两个字，所有学员都停下了手中的笔。 王国强继续说道： “公平，不是简单地理解成你一个面包，我一个面包。” “也不是所有地方，不管基础、不管条件、不管历史欠账，都平均分一份资源。” “那不叫公平。” 他转身指了指大屏幕上的山河大学。 “真正的公平，是看见差距以后，敢于承认差距。” “承认有些地方起步晚。” “承认有些地方底子薄。” “承认有些孩子明明同样努力，却因为家乡教育资源、产业环境，要付出比别人多得多的代价。” “然后，国家用制度和资源，去把这部分差距尽可能补回来。” 听到校长的这番解释。 十几名来自中西部和北方人口大省的学员，眼神明显都变得认真起来。 “对欠发达地区多一些帮助。” “对教育弱省、人口大省多一些资源倾斜。” “对产业基础薄弱的地方，多给一些平台和机会。” “这不是偏心。” “是为了让一个地方的发展，不要因为历史积累不足，就永远被甩在后面。” 说到这里，王国强看向台下。 拋出了自己这节课的第三个问题： “各位以后都会去地方任职，也会面临各种资源分配的问题。” “我希望你们能好好想想。” “公平对于你们日后的执政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以及如何真正践行这两个字。” 任星云坐在下面，原本还因为刚才自己的发言有些尴尬。 可听到这里，也慢慢抬起了头。 王国强这番话，显然不是单纯在讲山河大学。 而是在讲一种为官的执政思路。 【公平。】 这两个字，听起来很简单。 可真放到地方治理里，却一点都不简单。 就比如一个市里，如果有一个城区经济基础最好，财政贡献最高，招商条件也最好。 那身为地方主官，是不是就应该把所有资源都砸到这个城区？ 因为这样最容易出成绩。 也最容易在几年内做出一份漂亮答卷。 可这样一来，那些本就落后的县区怎么办？ 如果资源永远只追着强者跑。 那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弱。 生活在那里的百姓，也会越来越觉得自己被这座城市抛下了。 这对他们来说，公平吗？ 任星云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家乡郑市，后世很多人调侃郑市是“吸血郑”。 这个说法当然有情绪化的成分。 可背后折射出来的，其实正是区域发展中的一种矛盾。 可如果一个地方的发展，是靠长期抽走周边城市的资源、人口、产业和机会来完成的。 那对于那些被抽空的地方来说，又算不算另一种不公平？ ....... 想到这里。 任星云的思绪不知不觉又延伸到了即将任职的大桐。 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大桐必须改建。 爷爷这么说。 父亲这么说。 庚研波也这么说。 甚至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大桐如果不改，就很难真正摆脱老工业城市和资源型城市的困局。 这座城市不能一直守着过去的煤炭、厂房和老街区过日子。 从这个方向来看，改建是对的。 甚至是必须的。 可王国强刚才那番话，却让任星云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重新看待这件事。 未来的大桐百姓，会因此得到更好的城市环境、更完善的公共服务和更多发展机会。 可对于今天还生活在老城区里的百姓呢？ 对于那些，靠街边小店维持生计的小商户呢？ 对于那些，刚刚适应原有生活节奏，却突然被一纸规划打乱全部日子的普通家庭呢？ 他们的生活成本。 他们的收入来源。 他们几十年熟悉的街巷和烟火气。 难道都可以被一句“为了城市未来”轻轻带过去吗？ 城市要发展，这是大账。 百姓要过日子，这是小账。 小账对政府来说或许只是一个统计数字。 可对某一个家庭来说，却可能就是全部生活。 一座城市的发展，不能永远只让一部分人先承受代价，再告诉他们未来会变好。 更不能因为目标正确，就理所当然地忽略过程中的痛苦。 那是对眼前百姓的不公平。 想着想着，任星云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 大桐改建真正难的地方，或许从来不是修路、拆房、建新城。 “而是怎么在城市未来和百姓当下之间。” “找到一个尽可能合理的平衡点。” —— 不知不觉间，任星云的内心又迎来了新一轮的成长。 如果说过去的他，更像是一位实干家。 敢想。 敢干。 那现在的他，才开始真正学着从不同角度去看一件事的是与否。 很多事情，其实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对与错。 就比如秦始皇修长城。 站在后世看，那是一道影响千年的边防工程。 可站在当时那些服徭役的百姓角度看，那就是背井离乡，是很多家庭再也等不回来的亲人 再比如隋炀帝修大运河。 后世都知道，大运河沟通南北，影响千年。 可对于当时的百姓来说，那同样是沉重的徭役，是巨大的消耗，是压在无数人身上的苦难。 如果能够把握未来与当下的平衡，那他就会是一位千古名君。 放在今天，也才称得上一句真正合格的父母官。 ...... 台上。 王国强讲完这段内容后，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任星云身上。 只见自己这个关门弟子坐在下面，眉头紧紧皱着。 虽然两人什么都没说。 可有时候，师徒之间就是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自己这位弟子应该是顿悟了什么。 想到这里，王国强眼底终于露出了一点欣慰。 第238章 出发大桐 时间来到国庆节的第一天。 京城火车站前。 王强终于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四个月的任市长。 虽然此刻的任星云虽然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股从眼神里透出来的疲惫，根本藏不住。 王强张口就是一句惊呼。 “我嘞个任市长。” “你咋憔悴成这样？” “昨天没睡好吗？” 任星云看着面前精神焕发的小伙子，苦笑着点了点头。 “差不多吧。” 他没好意思说，其实不光是昨天没睡好。 是自从王国强上完那堂课之后，接下来的十天，他就没睡过一个完整觉。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回答，彻底刺激到了这位导师。 王国强原本已经稍稍放松下来的教育热情，忽然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而且烧得极其旺盛。 晚上课程结束后，任星云刚想回宿舍喘口气，王国强的电话就会准时打过来。 “来我办公室一趟。” 任星云怎么都想不通，这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哪里来的体力。 一讲，就能讲到深夜。 而且每次讲完课，都是满面红光。 其实，任星云不知道的是。 导师之所以红光满面，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被自己给气的。 在王国强心里，是真的觉得这个关门弟子哪里都好。 脑子活。 悟性也不差。 有时候聊到国家未来发展，聊到产业布局、城市转型时。 还能说出一些让他都眼前一亮的见解。 甚至有些角度，连他这个教了一辈子干部的老头子，都得停下来认真琢磨。 可唯一的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这孩子的上限看起来高得离谱。 但下限，也低得离谱。 尤其是基础理论部分，差得简直让他怀疑人生。 很多名词，王国强前一秒才刚刚解释完。 后一秒随口提问时，回应他的，就只剩下任星云那双清澈又迷茫的眼睛。 ....... 候车厅中。 任星云刚找了个地方坐下，眼皮就开始不争气地打架。 这时，身边又传来了王强压低的声音。 “任市长。” “咱们这次提前去，是不是还和哈市那时候一样，微服私访？” 任星云眼皮动了动，没吭声。 王强却明显来了精神。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后，神神秘秘地从衣领处掏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镜头。 “我这次连隐藏式摄像机都准备好了。” “2k高清。” “超长待机。” “只要一开录，绝对万无一失。” 说到这里，各种惊心刺激的暗访画面，仿佛已经出现在了王强脑子里。 黑车宰客。 饭店乱价。 景区坑人。 再加上任市长当场亮明身份，怒斥乱象。 这节目效果，想想都刺激。 结果任星云只是瞥了一眼那个小镜头，又深深打了个哈欠。 “不是。” 王强一愣。 “不是？” 任星云靠在椅背上，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困意。 “这次就是提前去感受一下大桐的生活。” “顺便旅游一下。” 听到这话，王强脸上的期待，肉眼可见地消失了大半。 “旅游啊？” 语气之中，多少有点失望。 其实，任星云说的也不全是假话。 提前去大桐看看，确实是为了感受一下当地百姓真正的生活。 毕竟，想知道被城市改建影响到的普通家庭，到底面临着哪些具体困难。 就必须真正走进街巷，听当地人聊几句。 当然。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最重要的是，王国强已经安排好了他的国庆假期。 全天一对一，理论补习。 这，万万不可以！ —— 随着两人登上前往大桐的火车。 列车缓缓启动。 窗外的京城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一开始，任星云还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不断倒退的楼房和站台。 可随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不断响起，整个人的意识便渐渐沉进了一片黑暗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任星云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推了推自己的胳膊。 耳边传来王强的提醒声。 “任市长。” “醒醒。” “咱们快到了。” 任星云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抬手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我睡了多久？” 王强看了一眼时间，低声说道： “快七个小时了。” “估计还有十几分钟，就到大桐站了。” 任星云坐直身体，胡乱搓了把脸。 等意识稍微清醒一些后，他才发现，原本车厢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人，这会儿已经只剩下寥寥几个。 还有两个年轻人坐在不远处，小声讨论着等会儿下车去哪转车。 任星云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有些无奈。 要知道，这可是国庆假期的第一天。 按照正常逻辑，正是各地游客出行最集中的时候。 更何况，大桐一年多前就已经开始对外宣传自己是一座旅游城市。 古城。 石窟。 寺庙。 边塞文化。 这些名头单拎出来，哪一个都不算差。 可现在，从这节即将抵达大桐的车厢来看。 愿意在国庆假期专程赶来大桐旅游的人，显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王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忍不住开口调侃道： “任市长。” “刚才咱们旁边坐的大哥就是西省人。” “听说咱们要去大桐旅游，还连连劝我，说那里没啥好玩的。” ....... 任星云没有接话，只是转头朝窗外看去。 此刻，头顶的太阳才落下了一半。 可奇怪的是，整个天空并不清亮，反而像是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雾。 车窗外，大片大片的黄土地不断向后退去。 低矮的土坡连着土坡。 偶尔能看见几条窄窄的土路，从荒坡之间弯弯绕绕地延伸出去。 再往前，窗外渐渐出现了一片又一片低矮的建筑群。 大多是二三层的砖楼。 远远望去，还能隐约看到远处的城墙，和正在施工拆除的棚户区。 和官方介绍片里看到的画面一样。 这座城市，真的很少见到大片绿色，甚至连像样的大树都没有几棵。 随着火车一点点减速。 铁轨摩擦声也变得刺耳起来。 没过多久，列车终于缓缓停下。 任星云拎起随身的包，带着王强走下车厢。 脚踩上站台的那一刻，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便顺着风钻进了鼻腔。 干。 涩。 还带着一点刺鼻。 有些像沙尘混合着煤球没有烧充分，残留下来的那种淡淡酸呛味。 任星云抬手把口罩又往上提了提 旁边的王强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没戴口罩，刚吸进去一口气，整个人立刻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啊楸！” “啊楸！” “这啥味道啊？” “怎么这么酸。” 第239章 办法，总比困难多 接下来的时间里。 任星云和王强并没有遇到什么小说里常见的宰客黑车。 司机也没有张口就要天价。 甚至听说两人是来旅游的，还热情的提醒了一句： “住哪儿哇？” “要是头回来大桐，晚上别乱跑太远。” 一切都很平常。 平常到王强多少有些失望。 可车子刚驶出站前路口，就被堵在了原地。 公交车、出租车、私家车、拉货的小面包，全都挤在一起。 原因是路边一半被临时修建的围挡拦住，另一半又临时堆积着不少的沙土和水泥管。 绿灯亮了。 前面的车动不了，后面的喇叭声立刻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还没等任星云乘坐的出租车司机开口，旁边一辆面包车司机先急了。 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朝前面喊道： “你倒是往前挪挪哇！” “杵那儿孵蛋呢？” 前面的司机也不甘示弱，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 “你喊个球！” “前头路都挖开了，你让老子飞过去哇？” 几句话的功夫，后面的喇叭声更响了。 出租车司机骂骂咧咧地打了把方向，试图从旁边的小路绕过去。 可刚拐进去没多久，又遇到一排蓝色围挡。 路面被挖得坑坑洼洼，出租车压过去时，车身猛地一晃。 王强差点一头撞到车窗上。 “我去。” “这也修路？” 司机哼了一声。 “哪儿不修？” “这两年大桐就没消停过。” “今天这条路挖开，明天那条街封住。” “你刚记住能咋走，后天又给你堵上了。” “天天说搞建设。” “建设是好事。” “可也不能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啊。” 任星云坐在后排，隔着车窗往外看。 只见不少临街店铺被围挡挡住了门脸。 有的老板干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眼神麻木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出租车一路走走停停。 原本二十来分钟的路，硬是换了三四条路线，跑了快一个小时。 直到车子终于停在酒店门口，司机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说了一句： “到了。” “本来二十来分钟的路。” “硬生生跑了快一个小时。” “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事？” ...... 光是这一段去往酒店的路上。 任星云就已经发现了大桐此刻存在的好几个问题。 第一，就是整座城市像是陷入了一场没有章法的建设里。 到处都在修。 到处都在挖。 可这些工程之间，看起来又没有一个清晰的衔接或者先后顺序。 第二，是城内道路管理明显存在混乱。 一路上，任星云不止一次看见装满煤渣和建筑材料的大车，在城内道路上风驰电掣地驶过。 让一众小车和骑着电动车的市民们，心惊胆战。 最后就是空气实在太差了。 大桐本身就有煤灰、风沙和黄土的问题。 再加上大面积拆迁施工，路面尘土、建筑灰、车辆扬尘混在一起。 一路上，几人压根连车窗都不敢开。 出租车只要一经过正在施工的路段，窗外就能看见一层灰扑扑的尘土飞扑而来。 王强一开始还兴致勃勃。 可等到了酒店门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色外套，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原本干干净净的衣服，这会儿袖口和肩膀上已经落了一层灰。 “我的个老天爷啊。” 王强一边拖着行李箱往酒店里走，一边低头拍打衣服。 “这大桐灰也太多了。” “我白衣服，马上变成黑的了。” “任市长你先等一会，我去办入住。” 等办理好入住后，王强一进房间，就把摄像机、背包和行李往床上一扔。 “我得先洗个澡。” “再不洗，我感觉自己都快腌入味了。” 任星云摘下口罩，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外面。 远远的还能看到正在翻新的城墙，以及正在开挖的护城河。 他刚准备坐下休息一会儿。 忽然，只听咔啪一声。 房间里的灯闪了一下，紧接着，整个屋子瞬间暗了下来。 空调停了。 电视灭了。 浴室里的流水声，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下一秒，浴室里传来了王强凄惨的声音。 “哎不是！？” “我的水呢？” “我刚洗到一半啊！” 任星云看着忽然黑下来的房间，又看了一眼浴室方向。 沉默片刻后，只能重新戴上口罩。 “你先别急。” “我去前台问问。” 任星云摸黑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走廊里同样一片昏暗。 不远处有几个住客也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显然都被这突然停电停水搞懵了。 等任星云顺着楼梯下到前台，发现此刻的酒店大堂里也乱成一团。 几个住客围在前台前面。 七嘴八舌地询问。 前台服务员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脸上带着一种无奈的表情。 “各位稍等一下。” “我们已经在联系了。” “应该是附近施工，又把什么管线挖断了。” 任星云听到“又”这个字，眉头微微一动。 他走上前，问道： “咱们这里经常这样吗？” 前台服务员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声。 “也不能说经常吧。” “咱们这里属于新城区，比老城区好多了。” “老城区那边才麻烦，一个月停两次水，每次停半个月。” 当他问到多久能恢复时，服务员只能摊开双手，摇了摇头。 “这个真不好说。” “可能几个小时。” “也可能……几天吧” 周围住客一听，顿时疯狂抱怨起来。 “几天？” “开什么玩笑？” “我这国庆出来旅游，第一天住酒店就遇到这倒霉事。” “早知道就不来你们这大桐了。” “去隔壁的太源市多好。” ...... 等任星云带着坏消息回到房间时。 刚推开门，就看见王强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坐在床边对着窗外发呆。 任星云愣了一下。 “王强。” “不是没水了吗？” “你是怎么洗的？” 王强缓缓转过头，脸上还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任市长。” “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任星云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他的目光忽然扫到了旁边的垃圾桶。 只见垃圾桶里，整整齐齐躺着三四个已经空了的矿泉水瓶。 内心默默给王强竖起了大拇指。 第240章 一波三折的体验 两人来到大桐的第一天，就这么在停水停电中度过了。 好在后半夜的时候，酒店总算恢复了供电。 王强原本以为，这一晚上已经够折腾了，可真正令他崩溃的事情还在后面。 第二天早晨不到七点。 王强是被一阵轰隆隆的机器声，硬生生从梦中吵醒。 一开始，他还想着蒙着头假装听不到，继续睡。 结果那声音直接穿透了被子，大的就像是有个钻头直接顶在他脑门上。 没办法，王强只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随后摸过枕头边的手机看了一眼。 【早晨六点二十。】 看到这个时间，王强心里立刻冒出一股无名火。 不是。 六点二十？ 这才六点二十啊！ 市政修路不是应该七点以后吗，这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带着满肚子的起床气，王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可一坐起来，耳边的声音却更清晰了。 轰隆隆。 哒哒哒。 偶尔还夹杂着工人的喊声和货车倒车时的提示音。 “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王强越听越烦，干脆翻身下床快步走进厕所，拿起手机就开始在网上搜索市民投诉电话。 最终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个看起来像是城建服务热线的号码。 王强立刻拨了过去。 结果打了三四遍，都显示无人接听。 等他一脸烦躁地走出厕所时，才发现任星云已经穿好了衣服。 任星云有些同情的看了他一眼。 “睡不着了吧？” 王强揉着乱糟糟的头发，满脸怨气。 “嗯，这根本没法睡啊。” “投诉电话也没人接。” “那走吧，等会洗漱完一起去吃个早饭，顺便逛逛景区。” ....... 半个小时后。 两人简单洗漱完，戴上口罩，走出了酒店。 清晨的大桐，空气依旧不算好。 风一吹，路边围挡下的浮土就被卷起来，薄薄一层往行人裤脚上扑。 好在街边已经热闹起来。 两人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早点铺。 灶台旁热气腾腾，老板娘一边往碗里舀汤，一边招呼客人。 “吃点啥？” 王强看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 “来碗刀削面，一碗莜面窝窝。” “再来几个油糕。” 老板娘手脚很快，没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面食就端了上来。 “小心烫。” “看你们像外地来旅游的。” “怕你们吃不饱，多给你们盛了点。” 王强赶紧接过碗。 “谢谢啊。” 早餐店角落里，王强原本还满脸怨气，吃了两口以后，表情倒是缓和了不少。 “任市长。” “别说。” “大桐这刀削面还真不错。” 任星云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味道是不错。” 其实就这不到一天的体验感来说，大桐的物价、吃食甚至包括百姓的热情，其实都不差。 出租车司机会提醒他们晚上别乱跑。 早点铺老板娘会怕外地游客吃不饱，多给盛一点。 路上的老人遇到游客，也愿意停下来多说几句。 唯一拖后腿的，可能就是基建和某些方面的制度确实有待提升。 ...... 吃完早饭后，两人便准备前往今天的第一站。 云冈石窟。 这是大桐文旅对外宣传中最重要的一张名片。 王强来之前专门在网上查过，市内有公交可以直通云冈石窟。 路线写得很清楚，从市区某个公交站上车，一路坐到景区附近。 不用倒车，票价也不贵。 可等两人按照网上的信息，来到公交站时。 却发现车站没有工作人员，甚至连一个明显的旅游指示牌也找不到。 王强拿起手机，反复确认了一遍。 “应该就是这儿。” “没事，等吧。” 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小时。 从早晨八点多，一直等到将近十点，甚至连几辆路过的公交车都没有见到。 王强一开始还站着等，后来干脆蹲在站牌旁边。 他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路口，开口抱怨道： “这车也太慢了吧。” 任星云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倒不是等不起这一个小时。 而是这一个小时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一个主打旅游城市的地方。 去核心景区的公交，至少需要二十分钟就有一趟。 如果公交数量不够，那也要在站台标清具体的发车时间，而不是让游客们两一抹黑傻等。 就在这时，旁边一位拎着菜篮子的老大爷路过。 王强赶紧站起身，开口问道： “大爷，问一下。” “这路去云冈石窟的公交，是在这儿等吧？” 老大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牌。 “你们外地来的吧？” 王强点头。 “对，来旅游的。” 老大爷摆了摆手。 “别等了，早没了。” 王强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没了？” “我在官网上查的还有啊。” 老大爷笑了一声。 “网上说的东西多了。” “这两年修路绕来绕去的，再加上去的人少，那趟车早就不跑了。” “你们要去石窟，就打车吧。” 等老大爷走远后，王强才有些尴尬的扭头看向任星云。 “抱歉任市长。” “是我没查清楚。” 任星云摆了摆手，他心里自然清楚这不是王强的问题。 “没事。” “那咱们还去吗？” “不去了，就在城内转转吧。” .... 其实，仅仅通过这一个小插曲。 任星云就已经能看出，此刻的大桐市和后世那个“天下大桐”之间，还隔着很长一段路。 差距不光在硬件和城建上。 更在旅游接待、交通衔接、服务意识，以及游客刚踏进这座城市时的第一感受上。 如果他真只是一个普通游客。 从下火车开始，先是找车，然后堵车。 最后还要站在路边吃半天灰。 这一圈折腾下来，恐怕早就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兴致。 对这座城市原本还有的那点期待，也会跟着直线下滑。 第241章 古城真正的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任星云和王强真就把自己当成了普通游客。 没有亮身份。 没有惊动地方。 两人戴着口罩，背着包，把大桐城里的角角落落都转了一圈。 他们去看了正在修建的明代城墙。 也参观了古城内准备翻修的华严寺、善化寺、鼓楼、须弥塔、钟楼。 有时候，又顺着老街往里走。 在那些尚未完全拆迁的巷子里，听路边老人聊这片房子什么时候拆，拆了以后又要搬到哪里去。 渐渐的，任星云发现，大桐的问题远比他最开始想的更复杂。 城墙下的棚户区里，很多居民其实是支持改造的。 毕竟这些简易的老房子年头实在太久。 冬天冷。 夏天热。 厕所不方便，巷子窄得连车都进不来。 两人路过一个坐在门口择菜的大娘时，大娘说起拆迁时，反倒没多少抵触。 “拆就拆哇。” “这房子早该拆了。” “下雨漏水，冬天冷得跟冰窖一样。” “我就盼着能搬个有暖气、有厕所的新房子。” “哪怕远一点，也比这儿强。” 但支持改造，不代表他们没有担忧。 棚户区中的百姓盼着住上新房子。 也怕安置不到位，怕补偿不清楚。 更怕承诺说得好听，最后落不到自己身上。 ...... 而等两人走进古城内已经划定的拆迁区后，听到的声音就明显不一样了。 虽然这里的房子同样老旧。 但很多老居民提起拆迁时，更多的是叹气和不舍。 一个坐在门槛上的老人，指着巷子里几户人家说道： “我们几家住了几十年了。” “谁家孩子结婚，谁家老人去世，谁家今天包饺子，巷子里都知道。” “这以后要是一拆。” “不知道还能不能住在一块儿喽。”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抱着菜篮子，听见任星云问起拆迁，也忍不住插了一句。 “说是修古城。” “修城墙。” “可怎么非要把城里的十几万人全都迁出去？” “到时候游客来了，看的都是新砖新瓦，没一点人味。” “那不就是拆真的建假的？” 王强站在一旁，听得有些说不出话。 他原本以为，拆迁改造这种事，大多数人应该都会支持。 毕竟能免费住上新房子，何乐而不为呢。 可真在这些巷子里走了几天，他才慢慢发现，百姓有时候需要的并不是冰冷的房屋，更舍不得的是一辈子的烟火气。 对于这个疑惑，王强曾经问过身旁的任星云。 “任市长。” “你说这老房子，到底该不该拆啊？” 面对这个问题，任星云思考了片刻，才给出了一个有些模糊的回答。 “该拆。” “又不该全拆。” ....... 随着时间来到真人秀正式开始的前一天。 酒店房间里。 任星云合上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忽然开口问道： “王强。” “如果你是游客，你对大桐的体验是什么？” 王强原本正低头整理这几天拍下来的素材，听到这句话后，直接苦笑了一声。 “如果我是游客。” “我应该不会再来了。” 他说完，又挠了挠头，没打算藏着掖着。 “说实话，景区没逛几个。” “路上倒是折腾了不少。” “如果抛开这些不方便，留给我的感觉就是……” “有些无趣。” 王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解释“无趣”这个词。 “要说古城墙重建是为了吸引游客，那游客为什么不去京城？” “为什么不去洛扬？” “甚至为什么不去八朝古都的东京汴梁？” “人家也有古都，也有城墙，还比大桐可能更雄伟。” 说到这里，王强总结道： “所以我觉得，大桐缺的可能不光是古建筑。” “还有属于它自己的特色。” 任星云听完王强的回答，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番话听起来简单，却几乎精准戳中了后世大桐旅游最容易被人诟病的问题。 千篇一律的“新古式”建筑。 灰瓦、红柱、城墙、牌楼、仿古街。 乍一看恢宏大气，可游客真走进去以后，却很难分清这到底是大桐，还是别的什么古城。 最多也就是站在城楼下面，仰着头感叹几句。 “这城楼真不错。” “真大。” “不错不错，这建筑真新啊。” 然后就没了.... 没有那种让游客离开以后，还能立刻想起来的独特记忆点。 ....... 现在经过王强这么一提醒，任星云忽然想起了河省的封市。 同样是古城，同样做过大规模城市改造，同样主打历史文化旅游。 可为什么后世两地的旅游成绩，却差出了那么多？ 一个年接待游客破亿。 一个还停留在两千万级别。 综合旅游收入，甚至能相差数倍。 原因到底在哪？ 任星云坐在凳子上，脑中却快速翻找着后世的记忆。 他身为河省人，封市自然去过不止一次，如果不谈历史积淀和区位条件这些客观因素。 任星云意识到封市真正的卖点，或许从来不是“古城”两个字。 而是一整套北宋生活方式。 游客来封市，不只可以看几座楼，逛几条街。 他们可以穿宋服。 可以逛夜市。 可以拍古风照。 可以在清明上河园里，看一整座东京汴梁从画里活过来。 哪怕年轻人不喜欢传统景区，也可以去万岁山武侠城，亲身体验江湖，和npc互动，参加一场真人版剧本杀。 这才是封市最厉害的地方。 而这套理论在后世，已经证明了足够成功。 那现在的大桐，是不是也可以学起来？ 少一些单纯的仿古建筑，多一些游客真正能参与进去的东西。 比如打造属于大桐自己的“平城十二坊”。 或者围绕北魏旧都和边塞文化，做出一座“平城边塞城”。 甚至在古城的基础上，提前规划出一个“魏都不夜城”？ ....... 房间里。 王强见任市长又似乎陷入了神游状态，也没有开口打扰。 几分钟后。 正当他准备继续整理视频时，任星云的声音再次传来。 “那如果你是大桐的百姓呢？” 这一次，王强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自顾自地感叹了一句。 “本来我还不太理解，网上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对自己城市改造意见这么大。” “现在来了这不到一周。” “我算是有点理解他们的苦衷了。” 王强的话没有说的太直白。 但这也正是任星云这一周以来，最真实的感受。 “好了。” “早点休息吧。” “从明天开始，咱们就要开始改变大桐了。” 第242章 如果愿意相信我，那就明年再来 因为哈市那一期节目的前车之鉴，所以这一次《人民市长》的开播方式，也发生了改变。 不再是双方提前约定好具体某一天。 而是改成由任星云在规定时间内，自行选择开始时间。 而他选择的时间。 正是这场小长假的最后一天。 ...... 十月七号。 早晨九点。 大桐市政府办公室里。 庚研铂终于接到了等待已久的电话。 “任市长，您们已经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任星云平静的声音。 “嗯。” “到了好几天了。” 听到这句话，庚研铂握着电话的手，微微一紧。 到了好几天了？ 通过秘书的介绍，他算是了解任星云的行事风格。 这位年轻市长根本不是那种，会老老实实等着当地安排接待、参观、汇报的人。 既然已经提前到了好几天。 那就说明，这几天多半已经在大桐城里转过一圈了。 而大桐现在是什么情况，自己这个书记心里比谁都清楚。 想到这里，庚研铂心里突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但是在电话里，还是很快稳住语气。 “好。” “那我现在就去接您。” 电话挂断后。 庚研铂没有耽误，立刻带着市里一众领导，赶往任星云所在的酒店。 ....... 与此同时。 酒店门口。 任星云终于取下了这几天一直戴着的口罩，身边的王强也把摄像机扛了起来。 几秒后。 伴随着镜头指示灯亮起，直播间里瞬间涌入了成千上万的网友。 留言像是开闸的洪水一样，疯狂刷了起来。 【欧耶！真人秀终于开始了！】 【等死我了，我还以为这期不播了呢。】 【任市长，您人还怪好嘞，还给我们留了个出去玩的时间。】 【这是已经到大桐了吗？】 【等等，这个外套，我好像在我家门口的街上见过啊！】 【不奇怪，按照任市长的性格，估计早就在大桐待好几天了。】 【大桐的朋友出来说句话，前几天有没有偶遇任市长？】 【和阳街偶遇】 【南郊区云岗中学偶遇加一。】 【我前几天早晨路过废弃公交站的时候，还看到两个人在那傻等，原来是任市长和王摄影啊。】 【哈哈哈，相关领导现在是不是已经开始冒汗了？】 ........ 正在弹幕疯狂刷新时。 任星云的身后，忽然传来几句熟悉的招呼声。 “小伙子。” “你们继续玩吧，我们就先回家了。” 任星云转过身。 发现说话的是住在同一层的一对中年夫妇。 两口子是从外地来大桐旅游的，本来想着趁着国庆假期，好好看看石窟和古城。 结果一路下来，体验感实在说不上好。 这几天在酒店里，几人已经碰见过好几次。 有时候是在酒店大厅，有时候在通道里一起等电梯。 由于当时任星云一直戴着口罩，又说自己也是普通游客。 夫妻俩也就没多想。 闲聊时，两口子没少吐槽大桐的问题。 可这会儿，当他们看见任星云扭过头后，中年男人的表情明显有些不可思议。 “你……” “你是……” 旁边的女人看到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后，也下意识捂住了嘴。 “任市长？” 这一声出来，让酒店门口不少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中年夫妇站在原地。 一时间尴尬得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尤其是一想到前几天，自己还当着人家的面，说大桐这地方“吵得人心烦”“交通乱得像没人管”“以后再也不想来第二次”。 两口子的脸都有些发红。 就在气氛有些僵住的时候。 任星云却主动露出一副笑容，对中年男人伸出了右手。 “郭大哥。” “路上注意安全。” 男人见面前的年轻人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地随和，心里的不安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连忙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任星云的手。 “哎呀。” “真不知道你是任市长。” “之前那些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大桐除了市政之外还是很好的。” “就比如……” 男人说到这里，明显卡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找几个能夸的地方。 可想了好几秒，竟然一时间真没想出什么特别适合夸的旅游体验。 最后，他只能有些委婉地表示。 “大桐的饭好吃。” “人也很热情嘛。” 旁边的妻子也赶紧点头。 “对对对。” “尤其是面食非常不错。” 屏幕前的网友们，仅仅通过夫妻的表情和对话，就能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熟人局！】 【这对夫妻是不是这几天跟任市长聊过？】 【看这表情，绝对聊过，而且没少吐槽。】 【完了当着市长面骂市政。】 【别慌，这不正好骂对人了吗？】 【任市长：感谢二位提供一手调研材料。】 【大桐旅游局领导：为什么感觉自己头顶空空的。】 【微服私访就是有意思啊，爱看！】 ....... 酒店大厅中，任星云听到这个回答并没有觉得尴尬。 反而已经进入了市长的角色，郑重回应道： “没关系。” “两位这几天说的那些不足，我都记下来了。” “旅游体验不好，是我们的问题” “你们愿意说出来反而是在帮大桐。” 听到任市长的主动道歉，男人反倒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讪讪笑了笑。 “对了，如果两位还愿意相信我的话。” “明年国庆，可以再来一次大桐。” “我保证。” “那个时候的大桐，一定会给两位不一样的感觉。” 夫妇两人听到这话，纷纷表示肯定相信任市长，明年肯定会再来。 又寒暄了几句后，才拖着行李往门外走去。 任星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他不知道两人刚才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出于礼貌的客套。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如果游客愿意再给大桐一年时间。 甚至愿意再给他这个新市长一次机会。 那大桐就不会再让他们失望。 ...... 刚送走那对夫妻没多久。 庚研铂便带着一众大桐市干部快步赶了过来。 “任市长。” “让您久等了，咱们上车说。” “我先带您转转咱们大桐市。” “好。” 随后，两辆丰田考斯特缓缓驶离酒店，沿着正在施工的街道向前开去。 第243章 几分钟，两次挽救了一座城 车上。 庚研铂坐在任星云身边，主动介绍起城市的改建计划。 “任市长你看这边。” “这一片，就是我们大桐古城保护与复兴工程的核心区域。” “尤其是这城墙。” “东西长约一千八百米，南北宽约一千六百米。” “整个周长接近七公里。” 说起城墙，庚研铂的语气明显多了几分热情。 “我们计划尽量按照明代城墙格局进行恢复，重建城门、角楼。” 随着车子经过一段正在开挖的护城河时，庚研铂又抬手示意。 “这里以后会恢复护城河。” “河道两侧，会做步行景观带。” “沿线布置商业、餐饮、休闲和文化展示。” 车子绕着古城的遗址转了一圈，随后沿着南边的永泰门入口驶入。 刚进入古城没过多久，任星云就看到了几栋并不算新的六层居民楼。 现代的小楼和身后正在修复的城墙放在一起，显得有些突兀。 庚研铂顺着任星云的目光看过去。 继续解释道： “对于古城内部这些近现代建筑。” “我们准备分批进行拆迁，拆迁之后再根据古城整体风貌，建设仿古街区。” “甚至后续重新复原明朝的代王府，作为景观之一。” 说到这里，庚研铂似乎也知道这个部分有些敏感。 于是额外多说了一些： “当然，拆迁和安置工作压力确实很大，毕竟涉及了十万余人。” “老百姓有意见，我们也理解。” “但任市长你曾经主持过哈市的转型，您应该也明白从城市长远发展看，必须要拆。” ...... 对于庚书记的表态，任星云只是静静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直播间中， 网友们的留言，也随着庚研铂的介绍变得热闹起来。 【好家伙，原来不只是修墙啊，这是想重新搞一整座古城。】 【对啊，最开始我也以为只是翻修一下城墙就结束了。】 【这个书记魄力够大的啊。】 【别的不说，如果真建成了，应该挺震撼的。】 【确实该拆，如果古城里全是居民楼，那还怎么做古城旅游？】 【但是不论新旧，居民楼和平房全拆了，再把原住民都迁走，那古城还有烟火气吗？】 随着留言不断出现，网友们很快分成了两派。 一部分人觉得大桐政府有魄力。 这种老工业城市，如果不下狠心改，永远不可能真正转型。 另一部分人则以本地百姓为主，觉得这种改造太急，也太重，根本没有真正考虑过住在古城里的普通人。 ....... 任星云没有急着开口。 只是看着窗外一栋栋即将被拆迁的老楼。 也看着车队驶过时，那些本地居民投来的目光。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说道： “规划确实很完整。” 庚研铂听到这个评价，心中刚要松一口气。 可下一秒，他就听见了最不愿意听见的两个字。 “但是。” 任星云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庚研铂。 “但是庚书记。” “这几天我也在城里转了转，听到了些不一样的声音。” “您想不想听一...” 还没等任星云说完，他的目光忽然扫过右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路口。 然而就是这一眼。 挽救了一座城市的未来。 ....... 两三百米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起了一群市民。 人数并不算特别多，可聚集在空旷的街道上，却显得格外明显。 任星云甚至还能模糊的看到，为首的几个人手里还拿着两条白色横幅。 直到车队又往前驶了几十米。 随着横幅渐渐展开，任星云终于看清了横幅上的字。 【救救大桐。】 【任市长，拒绝大拆大建，拒绝拆真建假。】 看到这两行字的瞬间，任星云的表情猛地一惊。 这种突发状况是他此前完全没有想到的。 更是上一世记忆中从未有过的。 任星云立刻意识到，一旦摄像机扫到前方人群，就会立刻出现一场全国级别的直播事故。 到时候，网友看到的会是一个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群众拦车。 举横幅求救。 新市长上任的第一天，百姓当街喊冤。 而这样的画面一旦传出去，对于庚书记仕途的打击，甚至对于整个城市的打击都是非常致命的。 任星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就在王强的摄像机即将扫向前方时，他猛地站起身，伸手按住了镜头。 王强被这突如其来的操作，搞得一愣。 “任市长？” 任星云没有理会王强的疑惑，整个人直接横在镜头前面，用身体挡住了车窗外的画面。 “停车！” 司机下意识踩下刹车。 车身猛地一顿，连带后面的那辆考斯特也跟着缓缓停下。 “立刻倒转车头。” “直接回市政府。” 车内，大桐的干部们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有人顺着任星云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才终于看见不远处路口聚集的人群，以及那两条硕大的白色横幅。 一瞬间。 所有干部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 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更要命的是，它偏偏就发生在直播的第一天。 甚至还发生在庚书记正在向新市长介绍大桐未来规划的时候。 真是要命啊！ ........ 车厢中。 等庚研铂扭头看到不远处的情况时，心中先是升起一阵对下属办事不力的气愤，随后又迅速被无限的后怕压了下去。 如果刚刚不是任市长反应快。 如果镜头真的扫过去。 如果两条横幅出现在全国网友面前。 大桐这几年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文旅形象，恐怕会瞬间被冲垮。 互联网上的舆论一旦发酵。 影响的就不是自己这个官位了，更重要的是古城改建项目必然会遭遇前所未有的阻力。 到了那时，不管大桐政府过去做了多少工作，不管规划本身有多少合理之处。 都会被一个刺眼的画面彻底否定。 庚研铂想到这里，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立刻对前排司机命令道： “按任市长说的。” “掉头。” “回市政府。” ....... 随着这个意料之外事件的突然发生。 回市政府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明显变得无比严肃。 没人再指着窗外讲城墙。 也没人再补充古城复兴工程的细节。 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罕见地保持着沉默。 尤其是负责拆迁和信访工作的两位处长，脸色更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心里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处乃至降职的准备。 就在这种压抑的沉默之中。 任星云身后，一名主管城建工作的副市长终于坐不住了。 他几次张嘴。 又几次闭上。 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扶着座椅慢慢站了起来。 “任市长。” “庚书记。” “这件事是我……” 话还没说完全出口，就被任星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坐下！” “有什么事，回市政府再说。” 仅仅只是一个眼神。 可那名副市长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不敢再说。 面对任星云的训斥。 一旁的庚书记非但没有任何不满，反而在心里升起了深深的感激。 这位年轻市长。 短短几分钟内，就连续两次挽救了大桐的未来。 第244章 苦口婆心的劝说 虽然在回去的路上。 所有干部都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 但正在看直播的网友们，却纷纷冒出了满脑子的问号。 【不是，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啊，屏幕一黑，然后车里就这么严肃了。】 【任市长你怎么不笑了？你这样我有点怕。】 【兄弟们，我好像看到镜头里有人举着横幅，但是太快了，就一闪而过。】 【举横幅？拦车队？不至于吧。】 【如果真是这种情况，那大桐今天可就要出名了。】 【无所谓，只要和任市长没关系就行。】 【别无所谓啊，任市长现在可是大桐市长。】 【那完了，这下真有关系了。】 只可惜，对于网友们的疑问，没有人回答。 也没人敢回答。 ....... 十几分钟后。 随着两辆考斯特缓缓驶入市委大院。 庚研铂脸上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轻声问道： “任市长。” “等会能否借一步说话？” 任星云闻言，朝旁边的王强使了个眼色。 王强立刻会意。 他抱着摄像机，跟着一众干部下了车。 临下车前，还不忘对着镜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各位网友。” “咱们先去参观一下大桐市委大院。” “顺便随机检查一下，有没有干部偷懒。” 这句话一出。 真人秀论坛里，立刻刷过一片弹幕。 【不是，我都听到要秘密会谈了，王强你小子现在跑？！】 【我对你真的很失望，你的勇气在哪里，身为摄影师的敬业精神在哪里！】 【王强：勇气没有，饭碗有一个。】 【算了算了，付费内容看不了喽。】 【马上中午了，去看看市委食堂吧。】 【对对对，我就想知道市委食堂好不好吃。】 ...... 等王强带着镜头走远之后。 车厢里很快只剩下了任星云和庚研铂两个人。 车门关上。 原本就压抑的车厢，一下子变得更加安静。 庚研铂沉默了几秒，率先开口。 “没想到任市长来的第一天，就让您看到了这么大的笑话。” “实在是我这个做书记的问题。” 说到这里，他看向任星云，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 “也谢谢你刚才为了大桐着想。” 听到庚研铂开口就是检讨，任星云连忙打断。 “庚书记。” “你这话说得就有些不对了。” “既然我今天已经任职，那么大桐的事，就是我的事。” “谢字就更不用提了。” 庚研铂听到这个回答，第一次真正抬起头，认真打量起面前这个市长。 太年轻了。 年轻到如果不看履历，单看这张脸，甚至很难让人相信他已经当过两市的代理市长。 可偏偏刚才就是这个年轻人。 在最短的时间里，替大桐挡住了一场可能彻底失控的舆论风暴。 能力暂且不说。 光是这份心性和担当，就已经是他为官二十余年里少见的。 车厢里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片刻，任星云才开口问道： “庚书记。”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听到这个问题，庚研铂罕见地叹了口气，肉眼可见的疲惫从脸上一闪而过。 他沉默着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 这个几乎从不在公共场合抽烟的西省汉子，竟然当着任星云的面，抽出一支烟递了过去。 任星云没有拒绝。 烟雾很快在车厢中不断升起。 庚研铂靠在座椅上，声音有些沙哑。 “拆。” “困难越是大，就越是要拆。” 得到了这个回答后，任星云心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是静静的等待着接下来的话。 果然，几秒之后。 庚研铂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任市长。” “你知道现在大桐人都叫我什么吗？” 任星云自然知道。 甚至这几天他在城里考察的时候，听过百姓不止一次的调侃。 只是这种话，他不能主动说出口。 “原来啊。” “百姓都叫我叫我庚拆拆。” “现在升官了，又叫我拆拆书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可那笑意里，没有多少轻松。 “很多人以为我搞古城改建，是为了政绩。” “觉得我拆老房子、修城墙、挖护城河，就是想给自己履历上添一笔。” 庚研铂夹着烟，手指在半空中抖了抖。 随后低声说道： “其实我这个年龄走到今天，对升职已经没有什么想法了。” “我就想着，能把一件事情做好。” “就算没白来大桐一趟。” “任市长你信吗？” 任星云听着这句话，心里没有半点怀疑。 因为他是后世来的穿越者。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干部。 大桐百姓口中的“庚公。” 华夏百姓口中“最好的市长。” 也正因为清楚，他才更加敬佩。 如果真像后世网上某些人故意挑刺时说的那样，庚市长搞老城区拆除，以及古城改建只是为了政绩。 那他完全可以换一种更轻松、更好看的方式。 ——比如建新城。 毕竟对于很多地方干部来说，新城是一项看起来更体面，也更容易讲故事的工程。 大片空地。 崭新的道路。 整齐的楼盘。 宽阔的广场。 再配上一张漂亮的规划图，几条足够响亮的宣传口号，就能迅速做出一副未来城市的样子。 而且新城对于某些官员最大的吸引力在于。 它天然带着一个“时间缓冲”。 一年没人来，可以说配套还没完善。 三年没人来，可以说产业还在导入。 五年效果不好，还能推脱这不是自己的问题，说新城本来就是未来十年，二十年的战略。 就比如后世曾经火遍全国的某某新区。 可老城改造不一样。 甚至不用等几年。 路好不好走，百姓第二天就知道，商户生意有没有受到影响，月底账本一翻就清楚。 ........ 车厢里。 庚研铂见任星云迟迟没有说话，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某种神游。 心里不由得微微一沉。 他以为这位年轻市长，是不相信自己刚才那些话。 于是庚研铂坐直了些，语气也比刚才郑重了许多。 “任市长你想想。” “咱们还有多少时间留在大桐？” “你任市长一年后节目结束，可能就走了。” “我呢？” “三年，四年？” “最多也就是这么几年。” “到时候我们走了，都有地方可以去。” “可大桐呢？” 说到这里，庚书记看着对面依旧一脸平静的任星云，声音不免又提高了几分。 “这座城走不了。” “这里的百姓也走不了。” “煤炭这条路，已经不可能让大桐一直吃下去了。” “如果我们现在不抓紧时间改。” “等资源枯竭，等企业衰退，等年轻人走光，等游客彻底不愿意来了。” “到时候再想改就真的晚了！” 第245章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庚研铂说着说着，情绪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激动。 “大桐这几年冲上去就真的上去了。” “如果冲不上去，历史不会再给它第二次机会。” “甚至等我们走了，下个书记，下个市长。” “也未必还会给它这个机会啊！”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那截积了很久的烟灰，也终于落进了烟灰缸里。 这些话，庚研铂憋在心里太久了。 过去没人能说。 也没人适合说。 对百姓说，像是在辩解。 对上级说，又像是在诉苦。 可今天，面对任星云这个刚刚来到大桐的新市长，庚研铂还是选择把心里这些话，几乎毫无保留地全说了出来。 目的只有一个。 希望任星云能够支持自己。 支持这座城市完成这场几乎没有退路的转型。 ........ 哪料桌子对面的任星云听完这些话后，并没有像庚研铂想象中那样一口答应。 甚至没有明确的拒绝。 反而沉默片刻后，忽然问出了一个让自己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庚书记。” “如果把古城改建的步子放缓一点。” “你觉得需要多少年？” 庚研铂听到这个问题，心中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些气愤。 合着自己刚才说了这么多。 都白说了？ 自己反复强调大桐等不起，现在还让自己把步子放慢？！ 可碍于任星云的身份，也碍于刚才对方确实替大桐挡住了一场麻烦，庚书记终究没有把情绪发作出来。 他有些烦躁的又给自己点燃了一根烟。 在不断升起的烟雾中，才最终给出一个大概的时间。 “放缓点？” “那至少需要八九年吧。” 说完这个数字，庚研铂又忍不住抬头看向面前的年轻人。 “可问题是，任市长。” “干部调任这么频繁，谁能保证我一直留在大桐呢？” 听到这个时间。 任星云在在脑子里迅速换算了一下。 八九年。 听起来很长，可对于一座城市的改造来说，其实并不离谱。 如果一届任期五年。 那连续两届的时间，差不多刚好能把这件事完整做下来。 曾祖叔那边，他去说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想通之后，任星云忽然抬起头。 下一秒。 他直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好。” “十年就十年。”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倒是把庚研铂吓了一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任星云已经来到他面前，认真说道： “庚书记。” “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庚研铂愣住了。 交易？ 他看着面前这个突然起身的年轻市长，脑子里一时间闪过一个又一个问号。 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好做交易的？ 一个书记。 一个新任市长。 还是在市委大院的车厢里。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正经干部之间该说出来的话。 ....... 这场属于两个人的秘密会谈，最终只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 可等庚研铂从车上下来时，他看着前方那个年轻的背影，却久久没有迈步。 震惊。 荒唐。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恍然。 直到这一刻，自己之前想不通的很多事情，终于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这个年轻人会从数亿参赛者中被选中。 为什么敢在来到大桐第一天，就和自己谈十年规划。 原来是后面有高人啊。 而且，是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真正接触到的高度。 至于为什么真人秀偏偏会来到大桐。 现在想来，大概率也不是巧合。 或许上面早就盯上了这座资源型城市，准备把它当成全国资源型城市转型的一块样板。 想到这里，庚研铂心中的震惊，反而一点点变成了轻松。 过去大桐最缺的，从来不是规划。 也不是魄力。 而是时间。 是不会因为干部调任、风向变化和外部阻力而半途停下的时间。 这也是为什么他宁可背着“拆拆书记”的骂名，也要硬着头皮往前推进的原因。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了这位年轻市长，以及那位老人的存在。 大桐再也不用害怕那些额外的阻力。 很多事情，都可以慢慢来。 ........ “我可以给你争取，两届的连任。” “并且保证不会有更高层面，去阻碍你为大桐转型。” 庚研铂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个数字。 抛去一年的真人秀。 还剩下八年。 八年。 已经足够了。 至于自己需要付出的代价。 无非就是在任星云参加真人秀这一年里，尽可能完全配合他的安排。 以及因为政策调整，短时间内可能会背负一些不太好的评价。 甚至受些委屈。 可庚研铂对此反而一点都不在意。 委屈？ 评价？ 和几百万百姓的未来相比，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他庚研铂这几年挨的骂，还少吗。 虱子多了，也就不怕痒了。 想到这里，庚研铂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快步跟上前方的青年，语气竟然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走啊，任市长。” “带你一起尝尝咱们市委食堂的饭菜。” 任星云回头看了他一眼，也笑着招了招手。 “好啊。” “我都快饿死了。” ....... 市委大楼前厅中。 十几名干部已经在这里等了快半个小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停车场的方向。 刚才那场突发事件实在影响太大。 再加上庚书记单独把任市长留下谈话，谁也不知道车里到底谈成了什么样。 有人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万一两人真在车里吵起来。 万一两人情绪更加激动....他们就必须第一时间冲上拦住。 可想象中的争吵并没有发生。 随着车门打开，任星云和庚研铂竟然有说有笑地并肩走了过来。 看那样子，仿佛刚才在古城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等任星云走到众人面前。 见大家都用一种震惊又紧张的眼神望着自己，不免有些疑惑。 “都在这站着干嘛？” “不去吃饭吗？” 众人闻言，连忙干笑。 “还不饿。” “对对对，任市长，我们还不饿。” “我们就是……等书记安排。” 说着，几个人又下意识把目光转向了庚研铂。 其中一名城建的处长，脸色更是紧张得厉害。 “书记。” “这件事，是我工作做得不够好。” “我愿意主动领处分。” 说完这句话，男人已经低下头，做好了劈头盖脸挨骂的准备。 可训斥声并没有传来。 反到是那名处长，忽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他身体一僵。 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这才发现，庚研铂正满脸笑意地看着自己。 “好了。” “事情搞成这样，是我这个当书记的问题最大。” “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们了。” “先去吃饭吧。” 说完这句话。 庚研铂便招呼任星云一起往食堂方向走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前厅里的十几名干部面面相觑。 第246章 爱你啊，老任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过了好几秒，才有人小声开口： “刚才是我眼花了吗……书记是不是笑了？” “笑了。” “还和我们说辛苦了。” “完蛋，真是作孽哇。” 按照他们对这位“疯子领导”相处一年多的了解。 犯了错被痛骂，说明事情还有余地，真要是一言不发，那就证明事情无法挽回。 可现在呢？ 他们主动承认错误，书记不但没骂，还笑着安慰他们。 这说明什么？ 说明书记已经愤怒到极点，愤怒到连骂人的心思都没了。 大厅里，众人纷纷朝那名负责拆迁工作的高处长投去同情的眼神。 “老高，看开点。” “说不定庚书记是真的不生气了。” “呵呵....” 旁边人见状只能继续安慰： “哎呀，没事。” “你不是早就说这活太累，不想干了吗？” “正好休息一下。” 高处长听到同僚的话后，脸更黑了。 他是不想干拆迁啊，不是想被踢出干部队伍啊..... 直到又有人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 “我外甥在南方做建材，实在不行我给你介绍一下？” 高处长终于忍不住了。 “我求你们了。” “要是不会安慰，就少说几句话。” —— 下午两点。 大桐市委大楼会议室内。 由于这场会议，是任星云正式抵达大桐之后参加的第一次工作会议，所以规格极高。 市委、市政府以及各部门主要领导全部到场。 放眼望去，足足上百人。 台上。 任星云看了一眼会议室里密密麻麻的干部。 随后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面前的话筒。 “大家好。” “很荣幸能够来到大桐这座历史厚重、底蕴深厚的城市任职。” 话音落下。 旁边的庚研铂率先鼓起掌来。 任星云等掌声落下后，才继续说道： “这次会议呢，是我应咱们庚书记的邀请。” “重新梳理一下大桐未来一年的工作。” “尤其是古城改建、文旅转型、城市治理和民生保障之间的关系。” 这句话一出来。 台下不少干部的表情，几乎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重新梳理工作。】 这六个字落在大桐干部耳朵里，几乎等同于宣判工作量又要增加。 所有人只感觉一阵深深的心累。 这段时间，古城和老城区的改建已经把他们折腾得够呛。 道路施工要盯。 拆迁安置要盯。 信访维稳要盯。 国庆游客接待也要盯。 别说普通干部，就连不少部门负责人这段时间也都是单位、工地、会议室三点一线。 哪怕是铁打的人，这么连轴转下来，也该撑不住了。 听着会议室里隐隐传来的几声叹气。 任星云没有急着往下讲，只是将目光从第一排，一直扫到会议室最后一排。 结果发现，这些干部的状态比他预想中还要差。 不少人眼下发青。 明明坐得笔直，可眼神已经明显放空。 还有几个基层干部，因为劳累过度，忍不住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 刚打完，又赶紧低下头。 像是生怕被台上的领导看见。 看来大桐这套行政机器本身，很也已经快被压到极限了。 想到这里，任星云的声音再次在会议室里响起。 “不过，在正式开会之前。” “我想先提一个问题。” 会议室里的干部们纷纷抬起头。 “在座有多少同志，已经超过一个月没有休息了？” “麻烦举一下手。”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人敢第一时间举手。 毕竟书记还坐在台上。 谁知道这个问题到底是关心，还是考验？ 主席台上的庚研铂看着台下一群人小心翼翼地望向自己，心里有些无奈。 随后主动接话道： “一个个看着我干什么？” “任市长这是想给你们放假呢。” “不需要就算了。” 听到“放假”两个字，台下众人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后是不敢相信。 最后才变成压都压不住的狂喜。 需要！ 实在是太需要了啊！ 再不休息，他们都快忘了家门朝哪边开了。 很快，会议室里有第一只手举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然后是一片接着一片。 会议室后面，王强举着镜头缓缓扫过全场。 当直播间里的网友们，看到这么多举着手的干部们，也有点不可思议。 【卧槽，这么多人连续一个月没休息？】 【我还以为干部们都是白天喝喝茶，看看报，一天就过去了呢。】 【是真的，我老公在城建局，已经一个半月没正经回家吃饭了。】 【大桐这是把干部当牛马用啊。】 【普天之下，大家谁不是牛马呢。】 【牛：可没人半夜给我打电话，让我把白天犁的地换个方向再犁一遍。】 【牛只耕春季，而我的朋友你是一年四季啊。】 【还有个好消息，明天假期就要结束了。】 【破防了，删了。】 ........ 任星云看着不到半分钟，台下超过七成的干部都举起了手。 忍不住笑着调侃了一句： “好嘛。” “没想到咱们市政府里，全是超人啊。” “要是再不让你们休息。” “估计各位连家门都进不去了吧？”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原本压抑的会议室气氛，也随着这句调侃轻松了不少。 等笑声渐渐停下。 任星云才重新拿起话筒。 “从今天开始，除了必要值守岗位之外，其余同志全部休假三天。” “必要岗位的同志们辛苦一下。” “三天之后，分批调休。” “休息好回来以后，都给我拿出精神来。” “行不行？！” 台下瞬间传来整齐划一的回复。 “行！” “没问题！” 掌声很快响了起来。 这一次的掌声，明显比刚才热烈许多。 一时间。 无数干部心里，对这位新市长都有了第一个极其朴素的评价。 任市长仁义啊。 —— 然而，如果说刚才的放假，只是让部分干部们的疲惫得到了喘息。 那接下来任星云宣布的几件事。 才是真正让所有大桐百姓，包括在场干部们，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好了。” “言归正传。” “接下来，我将结合前一周在大桐城内走访、观察和体验到的实际情况。” “宣布接下来一年，对于城市发展的调整计划。” 话音落下。 身后的大屏幕很快亮起。 第一条内容，也随之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一、优化城市建设节奏，全面提升施工管理水平。】 从即日起，暂停全市所有非必要的大拆大建和重复施工。 坚决杜绝今天刚修完路，明天又挖开修管道，后天再重新铺砖这种反复折腾的情况。 同时，对全市所有施工项目。 重新梳理、重新规划、重新排期。 同一市区，原则上同时施工项目不得超过三处。 住建、城管、交通、供水、供电、燃气、通信，以及古城改建指挥部。 全部纳入统一施工协调机制。 所有施工项目实行提前公示、施工进度公开、完工时间公开制度。 最大限度减少施工对市民生活和城市交通的影响。 光是这第一条，就得到了在场许多干部的赞同。 因为城市无章法施工，影响的不只是陌生市民，还有他们自己的家人。 他们的父母也要买菜。 孩子也要上学。 妻子也要出门上班。 过去很多基层干部明知道问题出在项目统筹混乱，同时施工数量太多，却没有权力协调各个部门。 最终只能一边挨群众骂，一边替上面解释。 而现在任市长的第一条调整计划。 等于是从源头上，帮他们减掉了一大块不必要的工作压力，甚至背锅的可能。 此刻，会议室里不少干部心里，对这位新市长又多了一个评价。 不光仁义，还懂基层的艰辛。 爱你啊，任市长。 第247章 孙连成 紧接着，第二条内容出现在大屏幕上。 【二、调整古城重建方案，最大限度保留古城烟火气】 在古城城墙、护城河、棚户区改造计划不变的前提下，对原有古城整体搬迁方案进行调整。 拆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以及与古城整体风貌严重冲突的高层现代建筑。 但取消古城大面积整体搬迁计划。 对保存较为完整的传统民居、历史街巷。 实行"拆、改、修"相结合的更新模式。 政府统一负责道路、排水、电力、消防等基础设施改造。 并对传统街巷建筑外立面进行仿古修缮。 在改善居民生活环境的同时，尽最大可能保留古城原有街巷格局和生活氛围。 ...... 如果说第一条调整，给所有干部带来的是感动。 那么紧接着出现的第二条，就是无比的震惊。 这哪里是什么“调整”。 分明是把此前推进了一年多的古城方案，直接推倒了大半。 演讲台上。 几名副市长下意识扭头看向旁边的书记。 众人脑子里几乎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你们两个，真的提前沟通过吗？ 别等会儿意见还没讨论完，台上先打起来了啊。 然而让他们意外的是。 庚研铂并没有发火。 也没有皱眉。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神色平静得有些反常。 这一下，台下干部们反而更懵了。 可懵归懵。 真要问他们支不支持。 在场这些干部，心里几乎是一万个支持。 因为原本的古城整体搬迁方案，涉及的居民足有十万余人。 这是什么概念？ 十万余人要搬，就意味着政府要重新征地。 要建设大量安置房。 要协调学区、医院、公交、社区、就业和商业配套。 还要处理补偿标准、搬迁顺序、商户损失、邻里拆散等一大堆问题。 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变成新的矛盾点。 每一个部门，都要被牵扯进去。 而按照任星云现在提出的新方案。 真正需要搬迁的人口，将会直接下降到不到万人。 原本已经捉襟见肘的安置房源，也可以优先用于棚户区改造和真正需要搬离危房的群众。 百利而无一害啊。 ....... 与此同时。 就连正在看直播的网友们，也是纷纷被任星云的勇气惊到了。 【不是，任市长你还是这么勇猛吗？】 【上来就直接推翻了原有的古城计划？！】 【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书记留啊，我只能用一个牛字形容。】 【开玩笑，我们任市长怕过谁？】 【真的吗？！真的吗？！】 【如果能这样，那我们家是不是不用搬了？】 【这条要是落实，我这个原住民给任市长磕一个。】 直播间里，越来越多的大桐本地网友开始冒了出来。 纷纷赞扬起任市长是一位体恤百姓的好干部。 不过，这还没完。 任星云没有留给干部们太多消化和提问的时间。 身后的大屏幕上，接连放出了其余调整计划。 【三、实施古城活化工程，打造具有北魏特色的文化旅游新业态】 规划出古城约四分之一区域。 依托北魏历史、边塞文化、民族融合文化以及大桐本地民俗资源。 打造集历史展示、沉浸式演出、npc互动、传统市集、非遗体验、特色餐饮于一体的古代主题文化体验区。 进一步丰富游客参与体验。 【四、启动绿城行动，全面改善城市生态环境】 实施为期六个月的绿城行动。 在大桐城内大规模开展绿化提升工程。 引进适宜晋北地区气候条件的乔木、灌木及地被植物，持续增加城市绿量。 力争在最短时间内。 改善大桐灰、干、乱、脏的城市观感。 【五、全面提升旅游服务能力，增加便民设施】 ....... 一条又一条计划，接连出现在大屏幕上。 会议室里的干部们，心情也随之不断变化。 一开始，是感激。 然后是震惊。 再到最后，已经逐渐变成了对任星云的深深佩服。 他们终于看明白了。 任星云不是来否定大桐改建的。 也不是来给庚书记拆台的。 恰恰相反。 他是用另一种更温和的方法，替大桐铺平发展的道路。 甚至不少干部心里已经隐隐生出一个念头。 按照这套计划推进下去。 不出五年。 大桐未必不能成为晋北，甚至整个西北地区最有存在感的文旅城市之一。 再往大胆一点想。 等云冈石窟、古城墙、华严寺、善化寺、护城河、北魏文化体验区全部串成一条线。 大桐甚至未必不能和隔壁太源市争一争。 争一争西省文旅老大哥的位置。 —— 台上。 随着所有调整计划全部播放完毕。 任星云又简单回答了几名干部提出的问题。 直到确认已经没有人继续提问，才开口宣布会议结束。 “好了。” “今天就先到这里。” “具体的沉浸式体验区建设方案，由旅游局牵头。” “文化、商务、住建等部门配合。” “两周之内，拿出详细计划。” “散会。”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的干部们陆续起身。 随着大桐未来一年的方向确定下来，任星云也总算能松一口气。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计划一条一条落到实处。 就在干部们已经走了一大半，任星云也准备起身离开时。 他的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会议室最后一排。 一个正低着头往外走的身影，从眼前一闪而过。 任星云动作忽然一顿。 等等。 这个人…… 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尤其是那副略显窝囊、明明没犯错却像随时准备挨批的气质。 实在太有辨识度了。 任星云眯了起眼，又仔细打量了一下。 结果下一秒，心里差点乐出声。 好家伙。 这不就是组织上一查，发现还倒欠他六十块钱的宇宙区长吗？ 没想到竟然在大桐遇到了！ 上一世，任星云对剧里的孙连成还是很有好感的。 别的不说。 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冲劲，但胜在干净。 也不折腾。 更不会没事给老百姓添堵。 只不过不知道这一世，这位孙区长的命运有没有变化。 带着强烈的好奇心，任星云立刻重新拿起话筒，朝会议室后排喊了一声。 “最后一排从左数第三位同志。” “你先别着急走。” 此话一出。 原本已经开始往外走的干部们，顿时纷纷停下脚步。 一道道目光，下意识朝会议室最后一排望去。 最后一排。 刚刚准备随大部队离开的孙连成，也跟着茫然地抬起头。 他先是左右看了看。 随后又低头数了数自己的位置。 一。 二。 三。 数到自己时，孙连成整个人明显都愣了一下。 啊？ 叫我？ 第248章 “三不”干部，当秘书？ 可下一秒，孙连成自己又立刻在心中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可能。 自己就是一个临时被通知来参加会议的科技局调研员。 全程没发言，没表态，甚至在一众干部里连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叫的肯定不是自己。 况且他今天来得仓促，中午饭都还没吃。 要是不早点回去，估计食堂里连剩饭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孙连成转身就要继续离开。 结果刚走没两步，旁边一名同僚便一把拉住了他。 “别走了。” “任市长好像叫你呢。” 孙连成连忙摆手。 “不能。” “肯定不是我。” 说着，他还想继续往外挪，可台上的声音已经再次传了过来。 “对。” “就是你。” “正在摆手的那个。” 这一下，整个会议室的目光全都落在了他身上。 孙连成这才终于认命。 在一众同僚和领导的注视下，硬着头皮朝主席台走去。 ........ 等来到主席台前。 孙连成先是看了看任星云，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旁边的庚研铂。 最后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任市长。” “您刚才叫我？” 任星云还没开口。 主席台上，包括庚研铂在内的几名市委主要领导，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疑惑。 他们不明白，任市长为什么会突然叫住孙连成。 毕竟在大桐市干部圈子里，孙连成也算是一个挺有名的人物。 只不过他有名的地方不是什么能力突出，也不是什么政绩亮眼。 而是出了名的“三不干部”。 不上进。 不争抢。 不出头。 别人为了一个项目跑上跑下，他能在办公室里安安稳稳地泡茶看文件。 别人为了往上走，恨不得一天往市委跑三趟。 他倒好。 能不来就不来。 能少说就少说。 仿佛仕途这两个字，跟他完全没什么关系。 按理说，这种干部在机关里也不算少见。 可孙连成特殊就特殊在，一年前他还是老城区土资局的主任。 几乎是当时大桐市最重要的几个基层位置之一。 结果在安置房用地协调上，孙主任的处理得过于保守。 说难听点，就是不敢担责。 因为相关手续不齐全，卡着不敢往前推进。 最后导致安置房项目进度被拖慢，直接影响了古城改建的整体节奏。 庚研铂本来就是急性子。 又正处在古城改建最关键的时候。 见他这个主任态度极其不积极，直接在一次会上大发雷霆，当成懒政典型。 没过多久，孙连成这个倒霉蛋就从原有的位置上，被一脚踢去了科技局。 职务变成了市科技局调研员。 这件事，在大桐官场里被人调侃了很久。 可无论别人怎么议论，孙连成本人倒是没怎么表现出不满。 甚至去了科技局以后，他适应得相当快。 在他看来，不用天天被拆迁群众堵门，不用半夜接信访电话，不用为了安置房、补偿款、施工进度被书记追着骂。 每天上班喝喝茶。 偶尔开个不太重要的会。 晚上回家还能有时间摆弄点自己的小爱好。 这就是最好的生活啊。 ........ 演讲台前。 任星云看着面前这个略显局促的中年男人，脸上露出几分不太确定的表情。 “这位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现在什么职位，多大了？” 孙连成微微一愣，随后赶紧回答： “孙连成，四十七周岁。” “现在在市科技局做调研员。” 听到这个回答，任星云心中忍不住一阵苦笑。 四十七岁的调研员。 还是科技局的调研员。 这不就是妥妥的冷板凳吗？ 这位孙区长，好像不管在哪个世界里，都离不开一个惨字。 如果按照原本的时间线。 这位孙局长，大概率就会这么在科技局安安稳稳待到退休。 当然，也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可能。 但现在不一样了。 既然让自己遇到了这位传说中的躺平干部，那就必须好好拉他一次，再逼他一把。 也算是改变一下，上一世留在无数影迷心中的遗憾。 想到这里，任星云点了点头，像是安慰似的说道： “没事。” “调研员也挺好。” “至少比少年宫宫主要强。” 孙连成显然没太听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啊？” 任星云却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随后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连成同志。” “科技局平时忙不忙啊？” 孙连成被这么一拍，整个人都有些紧张，下意识脱口而出： “不……不是很忙。” “平时没什么事。” 结果这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坏了。 自己怎么能说不忙呢，那不是给自己没事找事吗。 可再想改口，已经来不及了。 听到这个回答，任星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忙好啊。” “不忙，说明还有余力。” 孙连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而另一边。 听到任星云如此自然地喊出“连成同志”四个字，庚研铂的眼神也微微一动。 难道两人之前认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很快被庚研铂自己否定了。 难道是孙连成身上，还有什么自己以前没发现的长处。 或者有什么好的群众评价，传到了任市长耳中？ 正当他打算，回去以后重新查查孙连成这一年在科技局到底做了什么。 如果真有优秀之处，就调整一下岗位时。 任星云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起。 “庚书记。” “我看这位同志，和我还挺有眼缘的。” “不知道能不能让他暂时委屈一年。” “跟在我身边，做些综合协调的工作？” 这句话一出口。 周围几名市委领导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综合协调，这不就是秘书吗？ 给任市长当秘书，那可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接电话、递文件那么简单。 市长下基层，他得跟着下基层。 市长开会，他记录。 市长有任何指示，他就要协调各个部门。 更麻烦的是。 任星云现在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在直播镜头底下。 跟在他身边，就等于半只脚也踩进了全国网友的视线里。 一个流程没安排好，一个部门没协调到位。 都可能被直播间上百万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让一个出了名的“三不干部”去做这件事。 他能做好吗？ 孙连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当场就苦了下来。 自己马上奔五的年纪，仕途本来就够倒霉了。 好不容易从老城区那个火坑里爬出来，在科技局过上了几天清静日子。 眼看着还有十年就能平稳退休了，求求就不要再折腾自己这个老人了。 他开嘴，本能就想婉拒。 可话还没出口。 面前的庚书记已经先一步答应了下来。 “好啊。” “当然可以。” “能跟在任市长身边学习，也是连成同志的福气嘛。” 说到这里，庚研铂扭头看向孙连成。 “你说是不是？” 孙连成看着自家书记那带着几分警告意味的眼神。 最后只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 “是我的福气。” 第249章 大桐第一个月的改变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 随着一条条调整措施，在任星云和庚研铂的监督下逐步落地，大桐的百姓，也终于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变化。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过去很多居民最怕的不是上班。 而是天还没亮，窗外就已经开始哐哐作响。 可现在不一样了。 全市施工时间，被统一规范到了上午十点以后。 如果施工点周围有学校，还必须避开正常上课时间，集中安排在中午十二点到一点，以及下午四点到八点之间。 尽可能错开学生读书、老人午休和居民清晨睡眠的时间。 光是这一项改变，就赢得了不少百姓的赞扬。 再然后，就是街上的围挡少了。 过去的大桐城。 今天这条路封一半，明天那个路口又挖开。 本地人出门买个菜都要绕上好几段路。 外地游客更是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被绕到了哪儿。 可随着调整政策下达。 城内很多非必要施工被直接暂停。 剩下那些真正必须推进的项目，也被压缩到了国庆时期的三分之一不到。 除此之外，每个居民区附近的主干道上，隔上几百米，就能看到一块施工公告牌。 牌子上清清楚楚写着接下来要施工的路段、施工时间、预计完工日期、负责单位，还有投诉电话。 这下，百姓终于不用再靠猜了。 也不用一大早出门，才发现家门口的路又被围了起来。 而变化最大的，还是棚户区安置。 由于古城整体搬迁计划被调整。 原本紧张到几乎要掰着手指头分配的安置房源，一下子宽裕了许多。 在庚研铂的强硬推动下，第一批五百户棚户区居民，更是提前两个月住进了新房。 搬家那天。 不少老人站在小区门口，看着眼前崭新的楼房，眼眶都有些发红。 “没想到到老了，还能住上这么好的新房子。” “感谢国家。” “感谢政府。” …… 也正是因为这一项项改变。 在最新一次城市满意度调查中。 大桐百姓对市政府的满意度，从之前不足三成，一路飙升到将近七成。 硬生生涨了一倍还多。 直播镜头前。 越来越多的大桐市民，也不再吝啬自己的夸奖。 “任市长是个好干部啊！” “对，我们都支持他。” “以前天天修路，吵得人睡不好觉，现在好多了。” “任市长大手一挥，大桐人民的日子就好起来了。” “这才叫办实事。” “至于庚书记嘛……” 说到这里，接受采访的大爷还故意停顿了一下。 随后咧嘴一笑。 “也不错。” “知错就改，还是我们的好书记嘛。” 旁边几名围观群众听到这话，也跟着笑了起来。 “对对对。” “庚书记以前就是太急了。” …… 类似的话，越来越多。 一开始还只是零星几句。 后来慢慢就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风向。 在大桐百姓眼里，任星云的声望，隐隐已经有了超过庚研铂的趋势。 甚至有些人说话时。 已经下意识把“市长”放在了“书记”前面。 而这正是任星云最担心的事情。 毕竟好人，太好做了。 但不少百姓，还是把过去的骂声，继续留在了庚书记头上。 有一次，两人从棚户区安置小区回来。 车上。 任星云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庚研铂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有些无奈地开口问道： “怎么。” “又觉得对不起我了？” 任星云回过神来，苦笑着点了点头。 庚研铂见状，假装板起脸，摆出一副训人的架势。 “你这个小同志。” “整天想那么多干什么。” “老百姓日子过好了，不就够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 可任星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坐在一旁的王强忽然主动开口： “任市长放心吧。” “等这期真人秀结束之后，我就专门为庚书记做一个纪录片。” “一定帮书记把风评调整回来。” 听到这话，任星云的眼睛微微一亮。 这倒确实是个办法。 有些话，干部自己不能说。 但镜头可以说。 庚研铂刚想摆手拒绝，任星云却已经先一步开口定了下来。 “可以。” “这个纪录片必须要做。” “名字我都想好了。” 车内几人同时看向他。 任星云望着窗外这座正在和过去告别的城市，轻声说道： “就叫——” “《煤都，和它最后一任书记》。” —— 随着时间进入十一月。 大桐的天气，也从深秋慢慢转入初冬。 街头巷尾的空气里，多了几分北方城市特有的干冷。 可也正是在这样的天气里。 绿城行动，正式全面展开。 这一次，大桐市政府没有再像过去那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乱干。 而是在园林、农业、住建、交通等多个部门反复论证后，重新制定出了一套完整的城市绿化方案。 主干道两侧，优先种植耐寒、耐旱、好养活的乡土树种。 如国槐、白蜡、榆树。 以及适合晋北气候的乔木和灌木。 光是第一批，大桐就从周边苗圃和外地基地协调来了数万株树苗。 主干道旁。 学校周边。 居民区门口。 也陆续多出了一片片新绿。 当然，只靠这些还不够。 任星云很清楚，绿化不只是为了防尘降噪。 也要让游客第一眼看到大桐时，就觉得这座城市是美的，是有记忆点的。 所以，在农业局专家和园林部门的建议下。 市里又专门拨出一大笔资金，引进了数百棵成年银杏树和元宝枫。 这些树，被分别栽种在古城主街、传统街巷入口，以及护城河两岸。 银杏入城。 元宝枫绕河。 前者到了深秋，满树金黄，落叶铺地如毯。 后者则在霜降之后渐渐转红。 远远看去，如同一条火色长带，沿着护城河蜿蜒铺开。 等到来年国庆，游客站在城墙上往下看。 古城之内，便是金黄满街。 护城河外，则是红枫映水。 城里有烟火，城外有秋色。 一内一外。 一静一烈。 正好成为大桐古城最鲜明的两道风景。 第250章 孙秘书，现在正是要奋斗的年纪 古城之中。 伴随着一辆辆大型运输车缓缓驶入街道。 一棵棵枝叶金黄的成年银杏树，被小心翼翼地从车上卸了下来。 而任星云就站在树坑旁边，和现场工人一起指挥吊装。 “慢一点。” “对，吊带再往左边一点。” “别碰到树冠。” “下面的人扶稳了。” 随着吊车缓缓转动，一棵银杏被稳稳吊起，随后落进提前挖好的树坑里。 几名工人立刻上前，将树干扶正。 任星云也没站在旁边干看着。 他接过一把铁锹，亲自往树坑里铲土。 一锹。 两锹。 松散的泥土不断落下，很快便填满了树根周围的空隙。 旁边，王强扛着摄像机，镜头一直跟着他的动作。 “各位观众朋友们。” “现在大家看到的，就是大桐古城绿城行动第一批银杏树的栽种现场。” “任市长亲自上手。” “孙秘书也在旁边努力奋斗。” 镜头一转。 不远处，孙连成正躬着身子，一只手艰难地扶着银杏树干，另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老腰。 那模样，不像是在栽树。 倒像是在扶住自己摇摇欲坠的人生。 ........ 三个小时后。 在数十名工人的协作下，一条长达百米的古城街道，已经栽满了银杏。 配上两边略显古旧的建筑，整个街道的氛围感瞬间就提升了上来。 很快，周围便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一个小女孩仰着头，看着路边金灿灿的树冠，眼睛都在发光。 “妈妈，这些树好好看啊！” 母亲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是啊。” “咱们的城市越来越美了。” 旁边一个大爷也看得连连咂舌。 “额滴乖乖。” “我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见金黄色的树。” 另一名大叔忍不住问道： “这得多少钱一棵啊？” 有人压低声音说道： “听说这种脸盆粗的，一棵就得上万。” “上万？” 那大叔愣了一下，又看了看眼前的银杏，最后点了点头。 “那也值。” 镜头之中。 无数正在上班摸鱼的网友，也透过直播看到了这片延绵的金色。 【我去，好美啊。】 【这下我是真的有点想去大桐旅游了。】 【古城加银杏，这也太适合拍照了吧，全部栽好后肯定特别出片。】 【我元旦去还能看到吗？】 【应该不能了，银杏落叶期一般十二月就差不多结束了。】 【现在真有点秋日古城那味了。】 【护城河旁边的鲜红连天才震撼，我今天出门都给我看傻了。】 【能不能有点文采，是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 随着一条街的银杏全部栽完。 任星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便准备跟着工人前往下一条街道。 可刚走没两步，旁边的孙连成就赶紧凑了过来。 “任市长。” “咱们还继续栽啊？” “要不然……” “先回市政府吧？” 任星云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孙连成累的满头大汗，整个人的表情更是说不出的沧桑。 “回市政府干什么？” “在办公室坐着有什么意思？” 说着，任星云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秘书。” “你现在正是要奋斗的年纪。” “不多活动活动，小心亚健康啊。” 孙连成听到任市长的调侃，不免回想起这一个月的经历。 真可谓是欲哭无泪。 原本在科技局躺平的好好的，结果莫名其妙变成了市长秘书，紧接着就没闲下来过。 周一跟着任星云去古城看施工。 周二协调旅游局、住建局、交通局开会。 周三陪着去棚户区看安置。 ...... 到了周末也不能休息，要整理前一周群众反映的问题。 今天上午，刚陪着任市长查完公交线路。 下午就又被拉来一起栽树。 几个小时下来，孙连成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是不疼的。 正是要奋斗的年纪？ 自己马上都快到抱孙子的年纪了，还奋斗什么啊。 我孙连成到底哪里入了任市长您的眼，我改还不行吗？ 事实上。 不光孙连成自己想不明白。 一开始，广大网友也是一百个想不通。 任市长为什么会选这么一个快到退休年龄、看起来毫无斗志的老同志，放在身边做秘书？ 网上甚至还有人专门拿任星云前两站的秘书做比较。 论眼色。 孙连成明显比不上汶市的赵秘书。 论尽职尽责。 也比不上哈市的陈秘书。 可随着大桐本地网友不断爆料，大家渐渐发现了一个规律。 似乎任星云每到一座城市，选出来放在身边的人。 好像都是仕途不怎么得意的小透明。 而干部跟在任市长身边一段时间后。 性格也好，为官的想法也好，都会发生很明显的变化。 懂了！ 这可能就是独属于他的官场养成系游戏吧。 果然，还是任市长您会玩啊。 ...... 街道上。 听着身旁孙连成若有若无的叹气声，任星云忍不住转过头安慰道： “连成同志。”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 孙连成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就是当你心情不好，或者想叹气的时候。” “不要往下叹，而是要往上叹。” 孙连成听的更懵了。 “往上叹？” 任星云点点头。 “对。” “比如你不要老是‘唉’。” “你可以把它换成——” 说到这里，任星云抬起头，语气轻快地示范了一声。 “喔！” 孙连成：“……” 任星云却像是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甚至还补充了两个例子： “就比如。” “我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喔！” “我今天好累啊，喔吼！” 孙连成看着面前的市长，一时间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老了。 已经有点跟不上年轻人的想法了。 旁边，任星云还在一本正经地解释： “慢慢的，你就会发现越叹越兴奋。” “越叹你就会越激动。” “你的人生也就会越来越往上走。” 直播间里。 网友听到这个新奇说法，纷纷开始了尝试。 【真的假的？】 【我今天上班迟到了，被扣了一百块钱，喔！】 【今天泡面里面没有叉子，喔吼！】 【老板让我今天加班，喔！还没有加班费，喔~喔！】 【哪里来的一群猴子？！】 【不行了，兄弟们别说了，我要笑死了。】 【任市长你知道吗，本来老天爷不打算整死我的....】 【刚刚在家里尝试了一下，我妈以为我在挑衅她。】 【孙秘书：我觉得我现在不是很适合往上走，我比较适合回去坐一会儿。】 第251章 疯了，全都疯了。 时间就这么一眨眼过去了十来天。 转眼，便来到了十一月中旬。 这段时间里，大桐的各项工作都推进得异常顺利。 就连网上对庚书记的风评，也随着一段段直播画面和一条条政策解释，开始慢慢出现了变化。 任星云甚至一度觉得。 自己这次任职，可能是三个城市里面最轻松的一次。 只要照着规划一步一步往前推，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可人有时候，就是不能把话说得太早。 也不能把日子想得太顺。 因为生活很快就会给你当头一棒。 而这一棒，不仅砸在了任星云头上，也砸在了整个大桐市政府头上。 ....... 天晚上九点。 夜色笼罩下的市委大院，显得格外安静。 结束了一整天的直播和走访之后，任星云、孙连成和王强三人，才带着满身疲惫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冷风迎面吹来。 孙连成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这段时间，他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累到不想说话”。 别说仰望宇宙了。 他现在连抬头看星星的力气都没有。 任星云扭头看了一眼孙连成，笑着说道： “好了。” “连成同志，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等会儿把我们俩送回酒店后，明天周末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听到“休息”两个字。 孙连成差点没当场热泪盈眶。 终于能休息了。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完整周末是什么滋味了。 这一刻，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接下来的两天，自己一定什么电话都不接。 什么消息都不回。 手机静音。 窗帘拉死。 一觉睡到下周一。 就算是世界末日来了，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谢谢任市长。” “那你们在门口等一下，我现在去开车。” 说着，孙连成便小跑着前往停车场。 ....... 等任星云和王强独自走出市委大院时。 任星云刚刚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耳边就传来了王强的惊呼声。 “任市长！” “你看那边，是不是跪着一个人？” 任星云脚步一顿。 立刻顺着王强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市委大院门口几十米外，一盏路灯下面，果然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跪在地上。 双手还高高举着一块牌子。 虽然由于距离太远，牌子上具体写了什么暂时看不清楚。 可对不能是什么小事。 任星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迈步朝那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王强也立刻原地蹲下，打开摄像机包。 这是他长期跟拍养出来的本能，遇到突发情况，不管什么先开机再说。 几秒钟后。 等任星云距离那人只剩下不到二十米时。 他终于借着路灯，看清了牌子上最显眼的一个字。 救。 一个血红色的“救”字。 任星云的脸色瞬间变化。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询问的时候。 异变突生。 一辆没有悬挂牌照的灰色面包车，忽然从侧后方窜了出来。 车速极快。 几乎眨眼之间，就停在了那个女人面前。 车门哗啦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还没等女人反应过来，车上便伸出几只手，一把将她连人带牌子拽进了车里。 紧接着。 车门猛地关上。 面包车没有半点停留，直接朝远处疾驰而去。 ....... 整个过程，前后不过几秒。 快到连王强都没来得及打开摄像机。 震惊。 愤怒。 还有浓浓的不可置信，都在这一刻同时涌上任星云心头。 就在市委大院门口，就在市政府眼皮子底下，就在他这个市长面前。 竟然有人敢当街绑jia？！ 这已经不是猖狂，这是把整座城市的法纪，直接踩在脚底下。 眼看面包车已经加速，马上就要拐出路口。 任星云猛地转头看向王强。 “报警！” “通知警察局，立刻封锁周边路口！” “让最近的巡逻警力在前面拦截！” 王强这才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恰在这时，孙连成正好开着车来到两人身边。 任星云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拉开车门。 “下车！” “我来开！” 任星云声音冷得吓人。 孙连成甚至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只能赶紧从驾驶座下来。 等任星云坐进驾驶位，两人也急忙上车。 下一秒。 黑色捷达猛地一抬头，朝着面包车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 “对！” “灰色面包车，没有车牌！” “刚刚从市委门口往东侧路口逃离！” “任市长命令，立刻封锁市委大楼周边所有路口！” “我们已经追上去了！” 听到王强的声音，原本还一头雾水的孙连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当着任市长的面，竟然出了恶性事件？！ 疯了。 全都疯了。 这帮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王强说完，直接把手机扔给了后座的孙连成。 “你拿着。” “实时汇报咱们的位置。” 说完，他根本不给孙连成反应的机会，立刻扛起摄像机，对准了车窗外。 后排的孙连成见状，心里猛地一惊，下意识就想伸手阻拦。 “这个时候就别直播了……” 可话还没说完，摄像机上的红色指示灯，已经亮了起来。 直播间重新开启。 原本已经结束的直播，突然在深夜再次弹出提示。 不到半分钟，数万名不明所以的网友，瞬间涌入直播间。 【今天的直播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现在是什么情况。】 【怎么是任市长在开车啊。】 【我去，车速怎么这么快，得有六七十码了吧。】 ....... 夜晚的街道上，车辆并不多。 那辆面包车明显已经开始加速，几次变道，试图甩开后面的追车。 任星云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远的灰色面包车。 低吼了一声。 “全都抓稳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踩下油门。 车辆瞬间向前冲去。 孙连成整个人被惯性狠狠按在椅背上，吓得一把抓住车顶扶手。 车速很快从六十多码，飙到了八九十码。 前方路口。 红灯亮着。 任星云没有丝毫犹豫。 确认左右两侧没有来车后，直接冲了过去。 随着视频播出，密密麻麻的留言不断在论坛上刷新。 【卧槽，现实版速度与激情。】 【任市长慢点开吧。】 【看的好吓人啊。】 【有没有兄弟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是不是在追视频左上角那辆面包车啊。】 【王强你别光拍啊，解释一下啊！】 ....... 面对着无数网友的提问。 王强根本没心思解释，一只手死死抓着扶手，另一只手勉强抱住摄像机。 孙连成则是几次开口劝任市长慢点，却都被对方给无视。 最终只能自己默默在心里不断祈祷。 随着捷达连续冲过三个路口后，两车之间的距离终于被拉近到不到百米。 与此同时，远处也开始不断传来警笛声。 一声。 两声。 越来越多。 红蓝相间的警灯也开始从不同方向亮起。 似乎是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跑不掉了，前方那辆灰色面包车的速度，竟然开始慢慢降了下来。 最后。 直接停在了路边。 第252章 把摄像机关了，我们就投降 任星云看到面包车终于停下，心里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没有立刻减速。 而是一脚油门越过面包车，随后猛地打了一把方向。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捷达横停在道路中央，挡住了面包车继续逃窜的路线。 车身停稳的瞬间，任星云解开安全带，直接推门下车。 “你们待在车上别动！” 丢下这句话后，他便大步朝前方走去。 可王强和孙连成两人哪敢真让他一个人下去。 万一车里坐着的是几个穷凶极恶的歹..徒呢？ 万一对方手里有武器呢？ 万一他们狗急跳墙，真伤到了任市长怎么办？ 所以任星云前脚刚下车，王强和孙连成后脚也立刻推开车门，小跑着跟了上来。 ........ 路灯下。 面包车中没有任何动静。 由于车窗贴着反光膜，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任星云站在二十米开外，深吸一口气，朝车内大声喊道： “里面的人听好。” “我是大桐市代理市长，任星云。” “如果你们有什么需求，有什么诉求，可以和我谈。” “但是千万不要伤害车里的人。” 这句话传出去后。 直播间里的几十万网友，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节目效果。 更不是什么临时安排的直播内容。 【卧槽……是绑jia？】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合着任市长刚刚一直追的，是绑..匪啊？！】 【你们别往前去了，太危险了！】 【就是啊，警察已经到了，任市长千万别冲动啊。】 ....... 而此时。 面包车厢里光线昏暗。 三个男人已经一把摘下了头上的黑色头套。 靠近车门的年轻男人透过车窗缝隙，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当他看到外面密密麻麻的警灯后，整个人瞬间慌了。 “薛队……” “现在怎么办啊？” 被称为薛队的男人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冷汗。 一半是急出来的。 另一半，是吓出来的。 他怎么都没想到，事情竟然会闹到这个地步。 驾驶座上的司机也在这时扭过头来，声音慌张地说道： “薛哥。” “要不咱们跑吧？” “跑？” 男人猛地转头，怒骂道： “你跑去哪里？” “是你的腿快，还是紫蛋快？” 听到紫蛋二字，司机咽了口唾沫不敢再接话。 而一开始最先开口的年轻男人，此刻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可要是不跑的话……” “咱们不就真成绑匪了吗？” 这句话一出。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压抑。 薛姓男人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回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女人，眼神里满是怒意。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 谁知道偏偏就在市委门口，撞上了市长。 强行压下心中的烦躁和恐惧后，男人直接开口威胁道： “妈的，老老实实把协议签了，领几十万走人不好吗！” “非得闹到这一步？” “我告诉你。” “等会儿出去以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想清楚。 “别忘了你还有个儿子。” 听到对方的威胁，女人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面前的几人。 那眼神里有恨。 有怕。 也有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绝望。 可最终还是极其痛苦地点了点头。 薛姓男人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要她愿意配合，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随后，他侧着身子朝外面望了一眼。 可下一秒。 当他看到不远处王强肩上的摄像机时，又立刻把头缩了回来。 “玛德，有摄像机。” 一听外面有摄像机，车里的另外两人也瞬间慌了。 自己几人来之前，背后的人就警告过。 万一没成功。 他们可以被警察带走，可以进去接受调查，自己都有办法捞他们出来。 但唯独不能让这件事暴露在大众面前，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他们。 ...... 外面。 任星云的声音再次传来。 “里面的人听到了吗，一切事情都好商量。” “需要什么，都可以和我说。” “先让我确认人还安全。” 车内。 薛姓男人对旁边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 年轻男人犹豫了好几秒，才颤抖着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细缝。 下一刻。 一道有些磕磕巴巴的声音，从车里传了出来。 “先……先把外面的摄像机关了。” “关了以后，我们就出来。” 面包车外。 任星云听到这句话后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对方会提出要车。 要钱。 甚至要求警察让开道路。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对方提出的唯一条件，竟然只是关掉摄像机。 但这个时候，人的安全最重要。 任星云也没时间多想，扭头朝王强使了个眼色。 王强跟了任星云这么久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立刻把摄像机从肩上放下来，随后转身返回捷达车里。 由于捷达也贴了反光膜，再加上夜色昏暗，从外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车里的具体情况。 所以王强坐回车后，并没有完全关闭设备。 只是把摄像机放在腿上，又悄悄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这样一来，直播间里的网友虽然看不到画面，却依旧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如果等会儿真出现什么突发情况，他也能第一时间拎着摄像机冲下去。 直播间里。 几十万网友看着突然变成一片漆黑的画面，瞬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什么情况？怎么黑屏了？】 【急死我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别刷了，还能听到声音！】 【这样做是对的，万一绑匪也能看到直播怎么办。】 【对，人质安全最重要。】 【真的紧张到手心冒汗。】 【求求了，最后一定都要平平安安的啊。】 ....... 外面。 任星云确认王强已经退回车里后，重新看向那辆灰色面包车。 “好了。” “摄像机已经关了，可以出来了。” “我相信你们只是一时糊涂。” “只要不伤害人zhi，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没过多久。 面包车的车窗又被摇开了一点。 里面的几人透过缝隙，仔细往外看了一圈，确认王强确实不见了以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们准备开门了！” “不要开枪，千万不要开枪！” “都是一家人，我们是...” “给我闭嘴！” 年轻男人慌乱中脱口而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厉声打断。 可已经晚了。 “都是一家人”这五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所有人耳朵里。 也透过王强腿上的摄像机。 传进了直播间几十万网友的耳朵里。 第253章 极其糟糕的猜测 （备注一下，所有事件和地点皆为虚构，感谢。） 听到这五个字。 任星云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就连旁边的孙连成，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一家人？ 谁跟谁是一家人？ 随着一阵车门轨道滑动的声响，灰色面包车的车门，终于缓缓打开。 三个男人举着双手，从车里一步步走了下来。 等周围警察确认车里只剩下一名女人后，立刻从四面八方围了上去。 “趴下！” “双手抱头蹲下！” “不准动！” 三个人甚至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很快就被反手按在地上。 ...... 半个小时后。 审讯室内。 年轻男人坐在坦白椅上，双手被固定在身前。 坐在他对面的警官翻开笔录，目光冷冷地盯着他。 “姓名。” 年轻男人低着头，不说话。 “谁是主谋？” “动机是什么？” 年轻男人嘴唇动了动，依旧没有开口。 审讯警官猛地一拍桌子。 砰！ “知不知道你们犯的是什么罪！” “那是能qiang毙的！” “你现在不说，等你的同伙先开口，你连争取从宽的机会都没有！” 坦白椅上，年轻男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动摇。 可就在即将开口的一瞬间，他脑海里又想起了车上自己队长的叮嘱。 “进去以后，一个字都不要说。” “只要咬死不开口。” “外面自然会有人想办法把咱们捞出去。” “事情结束后会有一大笔报酬。” “足够你潇洒许多年了。” 想到这里，年轻男人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低下头，摆出一副死扛到底的架势。 负责审讯的警官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今晚发生的这件事实在太过恶劣。 更要命的是，不知道这个犯罪分子发什么疯，在现场居然还敢高喊“都是一家人”。 导致现在相关片段，已经在网上传得到处都是。 要是不尽快解释清楚，整个大桐市政府都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局长刚才已经下了死命令。 半个小时。 务必用尽一切办法，撬开面前这个男人的嘴。 审讯警官盯着年轻男人看了几秒，忽然靠回椅背，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 “行。” “不说是吧？” 年轻男人低着头，喉咙动了动，依旧没有吭声。 负责审讯的警官忽然合上笔录，对旁边负责记录的同僚使了个眼色。 那名同僚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有些犹豫。 “这……不好吧？” “任市长和庚书记还在外面呢。” “放心我有分寸。” 说完，他伸手把桌上的录像设备关掉。 红色指示灯熄灭。 负责记录的警察也不再劝阻，站起身走向门口。 临出去前，又顺手关闭了审讯室的大灯。 啪。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年轻男人有些惊恐的声音，立刻从黑暗中传了出来。 “你……你要干什么？” “放心。” “我会很温柔的。” 五分钟后。 审讯室的门重新打开。 警察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一脸沉重地走了出来。 事情，好像比他之前预想的，还要麻烦。 ....... 警局休息室内。 任星云和刚从家中赶来的庚研铂，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毕竟，今晚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 更麻烦的是，它还发生在全国直播镜头前。 庚研铂看着坐在对面任星云，心中还是感到一阵后怕。 “任市长。” “你刚才还是太冲动了。” “下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亲自以身犯险了。” 听到庚研铂的劝说，任星云点了点头。 其实他心里也有点后悔。 但他后悔的并不是亲自追上去，而是当时事情太急，忘了提醒王强不要重新开启直播。 可那种情况下，谁又有时间考虑这么多？ 从面包车冲出市委大院门口，到他们一路追上去，前后不过几十秒。 稍微犹豫一下。 人可能就真的被带走了。 相比后悔，任星云心里更多的，还是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这件事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为什么那伙人敢在市委门口动手？ 只要有点脑子，就应该清楚市委门口附近有监控，有门岗，附近也有巡逻警力，绝对不是作案的好地方。 更奇怪的是发现逃跑不了后，对方没有要钱。 甚至没有要求放他们离开。 提出的唯一条件，竟然是关闭摄像机。 太多疑问存在了。 ....... 就在任星云还在思索时，休息室的门忽然被人敲响。 刚刚负责审讯的那名警察快步走了进来。 只是他刚准备开口，目光便下意识落在了王强面前的摄像机上。 任星云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开口说道： “没事。” “直播已经关了。” 听到这句话，那名警察这才松了口气，立刻上前汇报道： “庚书记，任市长。” “三个嫌疑人里，目前只有一个人开口。” “根据他交代，他们都是云阳县红山煤矿保卫科的职工。” 红山煤矿。 这四个字一出来，庚研铂猛地抬起头。 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凝重。 恶性事件竟然涉及了煤矿和公职人员，这下子真的就麻烦了。 而警察似乎是没察觉到书记表情，继续说道： “至于动机。” “开口的那名嫌疑人并不是主谋。” “他只知道今晚他们的任务，是把那名受害人带回云阳县。” “至于带回去做什么，他说自己并不清楚。” “另外，受害人的情绪也很不稳定，一直不肯配合询问。” 随着警察的讲述。 整个事件不但没有变清楚，反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 休息室内。 任星云侧过头，低声询问旁边的孙连成。 “红山煤矿是什么情况？” “还有这个保卫科是什么部门？” 经过孙连成的介绍，任星云很快便对红山煤矿有了一个大致了解。 那是云阳县下面的一座老矿。 开采时间很长。 早些年因为过度采挖，就曾经出过一次事故。 好在没有人员伤亡，所以最后被压了下来。 可从那以后，红山煤矿的安全隐患，就一直挂在市里的重点名单上。 去年，庚研铂下令整顿全市高危煤矿。 红山煤矿，就是第一批要求逐步关停的矿井之一。 只不过煤矿这种东西，牵扯的从来不只是安全。 还有税收。 就业。 债务。 以及一大批靠着矿吃饭的人。 所以哪怕市里态度已经很明确，真正推进起来，也依旧阻力重重。 至于矿方保卫科这个部门，说白了，平时做的无非就是看门、巡逻、维持矿区秩序，再处理一些内部纠纷。 很多时候，和普通保安队没有太大区别。 可问题在于，一旦煤矿出了事。 一旦牵扯到事故、赔偿、家属上访，甚至舆论扩散。 保卫科，就很容易变成另外一种角色。 甚至用各种见不得光的灰色手段，阻止矿工家属把事情闹大。 红山煤矿。 保卫科。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被任星云在脑中迅速串联了起来。 那个女人，大概率是某位矿工的家属。 而她为什么会深夜跪在市委大院门口。 为什么红山煤矿的人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把她强行从市委门口带走。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一个极其糟糕的猜测，开始在任星云脑海中浮现。 矿难。 坍塌。 阻止上访。 第254章 我知道，红山矿是不是塌了！？ 几分钟后。 任星云和庚研铂一起走进了隔壁房间。 房间里灯光很亮、 可沙发上的女人，却像是感觉不到半点温度。 她双手紧紧抱着胳膊，头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旁边的女警已经劝了她很久。 递水。 安慰。 一遍又一遍告诉她现在已经安全了。 可女人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见任星云和庚研铂进来，女警立刻站起身，声音尽量放轻。 “这位是咱们大桐市的庚书记。” “还有这位，是任市长。” “你应该在电视上见过他。” “刚刚就是任市长开车追上去，把你救下来的。” 听到“任市长”三个字，女人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她缓缓抬起头，和面前的任星云对视了一眼。 那目光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见到市长后的激动。 虽然仅仅只是一眼。 但任星云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能看出来女人内心的绝望。 深深的绝望。 可很快，女人又重新低下了头。 庚研铂见状在沙发对面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放得温和一些。 “这位同志，你不要害怕。” “有什么委屈，有什么情况，都可以和我们慢慢说。”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庚研铂也没有催促，过了片刻才继续安慰道： “没事。” “如果你现在实在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警方会继续调查。” “我庚研铂以大桐市委书记的名义向你保证，这件事，我们一定查到底。” “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违法乱纪的人。” 这句话落下后。 沙发上，女人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 “没……没有。” 屋内几人同时看向她。 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是我……” “是我偷拿了矿上的重要资料。” “所以他们才会把我带走。” 这是车上那个男人教给她的说法。 可这几句话刚说出口，女人的身体就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到最后，整个人已经泣不成声。 屋里几名警察的表情，明显变得有些意外。 如果真是这样，那今晚这起事件的性质，就会变得复杂许多。 从一起恶性劫持事件，变成所谓的企业内部纠纷。 哪怕对方处置方式严重违法，也很容易被带回的三人，往“追回资料”“一时冲动”“方法不当”上面靠。 可对于这个答案，任星云心里是一百个不相信。 偷拿重要资料？ 这是什么狗屁理由。 先不说一个普通女人，怎么可能穿过层层看守，拿到所谓的重要资料。 就说一个被三番五次勒令停产整顿的老煤矿，又能有什么重要资料，值得保卫科的人冒着犯罪风险，在市委大院门口强行把人拖走？ 这是遮掩。 而且是漏洞百出的遮掩。 ...... 房间里。 女人忽然抬起头。 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只装水的玻璃杯上。 她伸出手，慢慢把杯子拿了过来。 旁边的女警见状，只以为她是口渴了，也没有多想。 女人低着头。 一口。 一口。 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随后，她借着擦眼泪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将那只空杯子收进了袖口里。 紧接着，才声音沙哑地开口。 “警官。” “我想去个厕所，可以吗？” 女警立刻点头。 “可以。” “我陪你去。” 说完，她便扶着女人起身，朝门外走去。 —— 等两人离开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任星云和庚研铂互相对视了一眼。 很显然，两人都没有相信女人刚才那套“偷拿重要资料”的说法。 任星云站在原地，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其实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八九不离十的猜测。 红山煤矿那边，恐怕出事了。 而这个女人的丈夫，大概率也牵扯其中。 也许是赔偿没谈拢。 也许是赔偿被某些人贪污了。 最终导致女人走投无路，选择在市委门口喊冤，最后被保卫科以“控制舆情”的目的强行带走。 可这些，终究只是猜测。 空口无凭。 任星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向旁边的庚书记开口。 一旁。 庚研铂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 “任市长。” “这里没有外人。” “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 任星云沉默了几秒。 最后，还是选择把自己的判断说出来。 “庚书记。” “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红山煤矿那边，可能……” 但话还没说完。 房间外，忽然传来女警焦急的呼喊声。 “喂！” “你还好吗？” “开门！” “快把门打开！” 任星云脸色骤然一变。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拔腿就朝厕所方向冲了过去。 庚研铂也紧随其后。 等任星云赶到走廊尽头时，只见女警正用力拍打着厕所门。 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慌乱。 “刚才里面有玻璃碎掉的声音！” “我喊她，她也不回话。” “再推门的时候，就发现门已经从里面反锁了！” 庚研铂一听，连忙询问钥匙在哪里。 走廊里，女警察立刻转身就要去找钥匙。 可任星云根本等不了。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厕所门，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几乎已经压到了顶点。 对着周围说了声闪开，随后抬脚就踹了上去。 砰！ 第一脚下去，门板剧烈一震。 砰！ 第二脚落下，门锁处直接变了形。 砰！ 第三脚，整扇门被硬生生踹开。 任星云第一个冲了进去。 可当他看清厕所里的画面时，瞳孔还是控制不住猛地一缩。 只见女人一只手里攥着玻璃碎片，瘫坐在地上。 另一只手腕上，已经被划开了一道七八厘米的伤口。 而身下，已经堆积了一片鲜红。 短暂的震惊后，任星云最先反应过来。 “快！” “拿纱布和酒精！” “先止血！” 话音落下，他立刻蹲下身，想要按住女人的手腕。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对方，原本像是行尸走肉一样的女人，忽然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挣扎起来。 “放开我！” “让我死吧！” “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一边哭喊，一边拼命往后缩，手里的玻璃碎片也跟着胡乱挥舞。 旁边的警察想上前按住她，却被几次挡了回来。 眼见女人手腕处的血越流越多。 任星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心中的猜测吼了出来。 “你给我冷静下来！” “我知道，红山煤矿是不是已经塌了！” 这句话一出口。 厕所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女人原本还在挥舞碎片的手，也猛地停在了半空。 而身后的庚研铂，更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任市长。 什么？！ 红山煤矿塌了！？ 任星云死死盯着女人的反应，心里仅存的一点侥幸也彻底消失。 他知道。 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猜测，恐怕还是成真了。 第255章 必须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 见女人终于安静下来。 任星云急忙上前，一把按住她受伤的手腕上方。 “先别动。” “有什么事，等会儿一件一件说给我和庚书记听。” “我们都会给你做主。” 说到这里，他盯着女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保证： “我发誓。” 听到这句话。 女人原本已经涣散的眼神，终于像是重新有了一点颜色。 旁边的女警立刻上前，接过任星云的位置，熟练地用纱布按住伤口。 另一名警察也很快提着医药箱赶了过来。 消毒。 止血。 包扎。 整个过程里，女人始终低着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 五分钟后。 女人手腕上的血终于暂时止住。 众人也重新回到了刚才那间休息室。 只是和刚才不同，这一次，房间里的气氛无比压抑。 任星云看了一眼屋里的几名警察，沉声说道： “你们先出去。” “我和庚书记，单独跟她聊一会。” 庚研铂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的脑中还不断回想着任星云刚刚的话。 煤矿坍塌。 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天大的事。 更何况，结合女人刚才的反应，这件事恐怕已经八九不离十。 唯一的可能就是，事故很大，所以被有人刻意隐瞒了。 过了几秒，他缓缓点头。 “出去。” “把门关上。” 很快。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女人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几次张嘴。 又几次闭上。 任星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这个女人，一定被人提前威胁过。 任星云没有急着追问，而是开口给她补上一记强心针。 “你放心，我任星云就把话放在这里。” “无论是谁在背后威胁你。” “你都不用怕！” “省里，甚至国家那边我都能说上话。” “你别忘了，在哈市我一个人免职了上百干部。” 对于这个保证，旁边的庚研铂自然是相信。 可相比这些，他现在更想知道的是。 红山煤矿到底出了什么事？ 刚才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他第一想法就是打电话给云阳县委书记质问。 可电话还没有拨出去，就被任星云拦了下来。 “先不要打。” “避免打草惊蛇。” ......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得到任市长的承诺后，女人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痛苦。 猛地从沙发上滑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两人面前。 “任市长！” “庚书记！” “我求求你们！” “我求求你们救救我丈夫！” 说着，她开始拼命磕头。 一下。 又一下。 任星云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扶她。 “起来！” “先起来说话！” 可女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拽着任星云的衣袖。 就在这半跪半扶之间，女人终于把所有事都说了出来。 “红山煤矿塌了！” 任星云的手指微微一紧。 如果这第一句话还算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么接下来的真相，则是让屋内的两位父母官万万不敢相信。 “四天前就塌了。” “我丈夫，还有十几名矿工，全被埋在了下面。” “可矿方怕事情闹大。” “不让报警，也不让我们家属靠近。” 庚研铂猛地抬起头。 一股极度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 “你说什么？” “四天前！”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抖，说到最后几乎已经喘不上气。 “后来……” “后来他们为了不让事情传出去，直接把矿口炸塌了。” “他们逼我签协议。” “说只要我敢闹，敢报警，敢来市里告状。” “我就再也见不到孩子了。” “我求求你们救救我丈夫！” “他肯定还活着。” 此话一出，现场彻底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坐在沙发上的庚研铂，直接站了起来。 可下一秒。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 整个人竟然踉跄了一下，又重重坐回了沙发上。 塌了。 四天前就塌了。 十几名矿工被埋在下面。 矿方不组织救援，不上报事故，反而炸塌矿口，威胁家属签协议，阻止上访。 反了！ 都踏马的反了！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瞒报事故，也不是普通的安全生产责任问题。 这是犯罪。 这是谋杀！ ....... 房间内。 任星云哪怕已经提前把事情往最严重的方向去想。 可眼前的真相，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要知道，矿难事故发生后的七十二小时，是救援的黄金时间。 一旦超过这个时间，井下环境会迅速恶化，救援难度和生还希望都会大幅下降。 竟然有人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自己的乌纱帽，拿十几名矿工的命当筹码。 短暂的愤怒后，任星云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现在每耽误一分钟，井下的人就少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中的思路一点点梳理清楚。 第一。 必须立刻搞清楚红山煤矿的真实情况。 第二。 必须第一时间组织专业救援力量赶赴现场。 第三。 必须控制住云阳县和红山煤矿所有相关人员，防止有人畏罪潜逃，或者继续销毁证据。 只要下面还有一线生机。 他们就必须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 想到这里，任星云猛地抬起头，看向旁边的庚研铂。 “庚书记。” “现在没时间了。” “等会儿麻烦您亲自带队去云阳县。” “立刻控制所有相关人员。” “尤其是县里主要干部，以及矿方负责人。” “情况上报和新闻发布会这边，我来负责。” 沙发上。 庚研铂扶着座椅，勉强站了起来。 此刻，他的脸上已经只剩下了想吃人的表情。 紧接着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就要往外走。 可刚走出两步，身后又响起了任星云的声音。 “庚书记！”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如果程序上有什么问题，有任何责任，我来担着！” 庚研铂脚步一顿。 随后，他回过头，狠狠瞪了任星云一眼。 “说什么屁话！” “有责任一起担！” 话音落下，庚研铂直接推门走了出去。 下一秒。 走廊里，便响起了他的怒吼声。 “董局长！” “到！” “我只给你十分钟。” “把那三个犯罪嫌疑人背后的保护伞给我挖出来！” “是，保证完成任务！” —— 感谢各位兄弟姐妹的支持，也感谢白云寺的紫魇神凰元祖的礼物之王，特此加更一章。 第256章 你把握不好这个分寸。 屋里。 任星云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女人。 见她的情绪已经稍稍稳定下来，这才转身走出房间，回到一开始的休息室内。 桌上放着几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 任星云拿起其中一瓶，拧开瓶盖，直接倒在手心里，狠狠洗了一把脸。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 终于让他紧张的心情，稍稍松了一些。 冷静。 必须冷静。 事情已经发生了，最重要的是尽快想办法解决问题。 他抬起头，任由水珠顺着下巴滴落，脑子里开始飞快梳理眼下的局面。 煤矿坍塌十余人受困，生死不知。 这件事，已经不是大桐市自己能兜住的了。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和上面保持消息一致。 必须让曾祖叔知道这件事。 同时，尽可能争取到更多救援和专业支援。 想到这里，任星云立刻拿出手机，拨出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可电话响了很久，却始终无人接听。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任星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已经快到晚上十一点了。 这个时间，老人很可能已经休息。 他强行压下心里的焦躁，立刻又拨通了高智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很快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高智略带疑惑的声音。 “喂，星云？” “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任星云没有半点遮掩，直接把自己现在掌握的所有情况，全部说了出来。 听完事情的起因经过后，高智的声音骤然严肃起来。 “受困矿工最后一次向外联系，是什么时候？” “暂时还不知道。” 高智又问： “煤矿井下有没有避难硐室？” “坍塌位置确定了吗？” “矿井图纸有没有拿到？” “井下当班人数和下井名单核实了吗？” 这几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关键，可任星云现在全都答不上来。 电话那头，只留下了一句话。 “暂时什么都不要做。” “等我消息。” 随后便挂断了电话。 —— 休息室内。 任星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他能听到，外面的走廊里，已经不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庚研铂调度警力，准备连夜赶赴云阳县的命令声。 现在每耽误一分钟，井下那十几名矿工生还的希望，就会再少一分。 任星云在脑中疯狂思考着。 自己还能做什么，还能从哪里争取时间。 还能用什么办法，以最快速度摸清井下情况。 忽然。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了他的脑海里。 系统。 对，系统！ 任星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在脑海中疯狂呼唤起来。 “系统？！” “系统你在吗！？” “能不能再提供一次类似汶市的地图！” “红山煤矿的井下结构图、塌方位置、被困人员位置。” “什么都可以！” 然而，脑海中除了一片混乱，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任星云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回话啊？！” “你不是最喜欢发布任务吗？” “现在人命关天，你倒是发布啊！” “你这是什么狗屁系统！” 可无论他怎么喊。 怎么骂。 甚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和系统讲道理。 脑海里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那个曾经无数次突然出现的系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一样。 一时间。 任星云忽然感受到了穿越以来，第二次深深的无力感。 只不过这次，他再也没有了逃避的想法。 ....... 就在任星云还想继续尝试呼唤系统时，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几乎是瞬间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曾祖叔沉稳的声音。 “星云。” “这件事我知道了。” 听到老人的声音，任星云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 老人直接问道： “你准备怎么做？” 任星云甩了甩头，强行把脑中混乱的念头压下去，迅速说道： “第一，尽快搞清楚红山煤矿的真实情况。” “这件事，庚书记已经亲自去了。” “第二，立刻调动大桐全市急救、消防、公安和应急力量赶赴现场。” “第三，马上召开发布会，向社会公开目前掌握的情况，避免谣言继续扩散。”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随后，老人轻轻嗯了一声。 “前两件事可以做。” “第三件事，先不要急。” 任星云有些不太明白曾祖叔的意思，只能静静的听着。 “你现在掌握的情况太少。” “甚至连红山煤矿到底有没有二次坍塌的风险，都还没有确认。” “这种情况下贸然发布消息，说多说少，都可能出问题。” “你把握不好这个分寸。” 任星云知道曾祖叔说的是事实。 自己毕竟只是一个刚刚踏进官场没多久的准新人。 如何处理重大矿难，怎样公开消息既不遮掩事实，又不干扰现场救援。 这些思路自己不清楚，也没有人教过他。 处理不好，很容易造成整个城市的舆论陷入被动。 甚至还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拿去当成抹黑华国的素材。 电话那头的老人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你现在立刻回市委。” “高智已经出发了。” “到时候，现场听他的安排。” —— 凌晨一点。 市委大院内，灯火通明。 就在这时，远处的夜空中，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一架直升机，正从夜色中缓缓驶来。 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很快吹得院子里的树枝剧烈摇晃。 几名工作人员立刻跑向空地，示意周围车辆后退。 片刻后。 直升机稳稳降落在市委大院的空地上。 早已等在楼下的任星云，立刻带着几名市里干部快步迎了上去。 机舱门打开。 高智率先跳了下来。 紧接着，四五名随行人员也陆续下机。 可当任星云的目光落在高智身后那名老人身上时，整个人明显有些意外。 “老师？” “您怎么来了？” 王国强看着自己的学生，没有任何寒暄。 “你说呢。” “这么大的事情，就靠你这个半吊子水平能行吗？” “废话少说。” “现在具体情况如何？” 任星云立刻收起情绪，跟在王国强身侧。 一边朝会议室赶去，一边快速和几人同步情况。 第257章 坍塌。 “目前已经初步确认。” “红山煤矿是在四天前下午一点左右发生塌方。” 王国强脚步没有半点停顿，开口问道： “井下人数呢？” 任星云立刻回答： “还在核对。” “目前矿工家属反映，至少十五人被困。” “但还有一部分矿工家属暂时联系不上。” “再加上红山煤矿本身存在私自用工、瞒报人数的可能。” “所以现在最保守估计。” “被困人数，可能在二十到二十四人之间。” 听到这个数字。 王国强的表情明显凝重了几分。 按照国内煤矿事故等级划分，十人以上，就是重大事故。 三十人以上，则是特别重大事故。 而现在，红山煤矿最保守的被困人数，都已经接近那条红线。 事故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 矿口还被二次炸塌。 井下通风情况、塌方范围、被困人员实际位置。 这些本该在事故发生后第一时间掌握的信息，现在几乎全部都是未知数。 情况已经不是不容乐观。 而是极其危险。 王国强没有再说话，只是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身后。 孙连成和几名大桐干部紧紧跟着，压根一句话都插不上。 他们只能一边快步跟着，一边时不时抬眼看向前方那位老人的侧脸。 —— 时间回到四天前。 中午十二点半左右。 红山煤矿，地下二百七十米。 这里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 有的只是闷热、潮湿。 以及空气里永远散不去的煤尘、机油和汗味。 但对于这些常年下井的矿工来说，这样的环境早就习惯了。 十几名工人趁着短暂的午休时间，正蹲在轨道旁边扒拉饭盒。 还有人一边吃饭。 一边骂骂咧咧地说着矿上最近又催产量的事。 一切看起来。 都和过去无数个中午没什么区别。 直到一阵细碎又急促的叫声，从角落里传了出来。 “吱吱吱——” “吱吱——” 那声音又尖又乱。 像是什么东西被吓坏了一样。 坐在巷道边吃饭的青年矿工赵小满忍不住抬起头。 “周叔。” “你那宝贝又叫唤啥呢？” 被他叫作周叔的男人，名叫周建民。 是红山煤矿干了十多年的老矿工。 平时话不多。 可因为经验老，眼睛毒，井下这些人还真没几个敢不听他的。 周建民身边放着一个破旧的铁笼子。 笼子里，养着两只灰扑扑的老鼠。 这事刚开始的时候，没少被新来的矿工背地里笑话。 说他一个大老爷们，下井还带几只宠物。 可真正干久了的老矿工都知道，有时候这些小畜生，比机器还灵。 瓦斯不对。 风不对。 地底下要出事。 往往人还没反察觉到，它们就先有反应。 后来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惯了。 反正这两只老鼠平时不碍事，给点馒头渣，给点剩饭，就能活得挺精神。 甚至有时候，大家干累了还会拿它们打趣。 “老周啊，你这老鼠吃得比我都好。” “别瞎说，人家这叫井下编外安全员。” “啥安全员啊，我看就是老周寂寞了，养俩当老婆喽。” ...... 原本，每到吃饭时两只老鼠都会抢食。 可今天不一样。 笼子旁边放着几块馒头渣，甚至还有一点肉片。 它们却一口都没碰。 两只老鼠全挤在铁笼一侧，像是拼命想往外钻，爪子抓得铁丝哗哗作响。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 让赵小满听的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它们咋不吃啊？” 周建民没说话。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饭盒，蹲到铁笼旁边，盯着那两只老鼠看了几秒。 原本还算轻松的脸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赵小满也跟着有些紧张。 “周叔，你这是咋了？” 周建民依然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巷道顶板。 矿灯照过去。 巷道深处几根木楔旁边，似乎有细碎的煤渣正在往下掉。 最开始不多。 一粒。 两粒。 慢慢的，就像沙子一样，从顶板缝隙里不断落下来。 赵小满也看见了。 他脸色微微一变。 “周叔，这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 旁边一个穿着反光服的男人便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别大惊小怪啊。” “赶紧吃。” “吃完还得干活呢。” 说话的人叫齐大勇，是这班的带班头。 周建民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齐，我觉得有点不太对。” “要不先停一停。” “让上面派人下来看看。” 齐大勇一听这话，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你又来了。” “天天不对，天天有问题。” “这井你干了十几年了，哪天看着顺眼过？” 但周建民却没有丝毫退让，语气反而更加重了几分。 “我没跟你开玩笑。” “老鼠不吃食，顶板掉渣，实在是太不吉利了。” “要不就先让人上去。” “等两个小时，没事再下来。” 老齐脸色有些不好看。 这几天县里的检查刚走，矿上一直催着补产量。 这个时候停工，他上去肯定也得挨骂。 可看着周建民那副表情，他心里又有点犯怵。 井下的事，年轻人可以不信邪，但老矿工的直觉，不能完全不当回事。 老齐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骂骂咧咧地摆了摆手。 “行行行。” “真是服了你这个犟驴。” “先上去。” “但就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之后没事，都给我下来接着干。” 周建民听到这句话，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周围十几名矿工也开始收拾饭盒。 有人还笑着打趣： “周哥这两只老鼠，今天算是给咱们放假了。” “可憋死我了，正好上去抽口烟。” 就在众人的嬉笑声中，周建民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咔。 声音不大。 可在井下这种地方，却让他后背瞬间绷紧。 紧接着，又是一声。 咔咔。 然后。 咔嚓。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周建民猛地抬起头。 只见巷道顶部的挡板上，赫然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笼子里的两只老鼠，更是像疯了一样，开始拼命撞笼子。 吱吱吱！ 吱吱吱！ 尖锐的叫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刺得人头皮发麻。 周建民脸色猛地一变。 “都别吃了！” 巷道里的工人，全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 “咋了？” 周建民根本来不及解释，直接抬脚踹了一下旁边还在发愣的赵小满。 “起来！” “全都起来！” “要塌了，往外跑！” 第258章 希望，绝望，再到希望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矿工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 巷道里瞬间乱了起来。 有人饭盒都顾不上拿，扔在地上转身就跑。 还有人一边往外冲，一边扯着嗓子，朝着其他作业面的工友大喊： “撤！” “别干了！” “快往外撤！” 远处传来几声有些疑惑的询问。 “喊啥？” “出啥事了？” 可还没等有人回答。 整个井下通道忽然狠狠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巷道里的矿灯开始剧烈闪烁。 光线在狭窄的煤壁上来回乱扫。 顶板上的煤块、碎石、木板、支护件，瞬间像雨点一样砸了下来。 砰！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木板断裂声，还有人的惨叫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煤尘猛地腾起。 赵小满只觉得原本就昏暗的巷道，一下子变得更加浑浊不清。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背后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 下一秒。 一块煤岩砸在他刚才站着的位置。 碎石溅起，擦着他的耳边飞了过去。 赵小满浑身吓得一哆嗦。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差一点。 差一点就要见太奶了。 还没等他从恐惧中缓过神来，就感觉有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起来！” “快起来！” 赵小满抬头一看，是周叔。 周建民脸上此刻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混着煤灰，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流。 看起来狼狈得吓人。 可他此刻根本顾不上擦。 只是死死拽着赵小满的胳膊，拖着他就往前跑。 “所有人都别回头！” “去主巷！” 这一声喊出来，周围那些已经被吓懵的矿工，终于像是重新找到了方向。 铁轨两侧全是碎煤和落下来的木板。 一群人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朝主巷跑去。 路上，赵小满耳边时不时还能听到呼喊声。 “老张。” “老张在哪里呢？！” “别喊了！” 周建民猛地回头骂了一声。 “先出去！” “出去再点人！” 赵小满就这么被周建民拽着，一路踉踉跄跄地往前跑。 他的膝盖疼得厉害。 好几次脚下一软，差点又摔在地上。 可周建民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根本不给他停下来的机会。 随着众人冲进主巷，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条蜿蜒向上的通道。 看到那条斜坡，不少人心里都重新燃起了希望。 “快！” “往上跑！” 前面已经有不少工友，顺着斜坡先一步冲了上去。 可众人只往上跑了几十米。 最前面的人，便忽然停住了。 后面的人根本来不及刹住，一下子撞在了一起。 “前面干啥呢？！” “走啊！” “快走啊！” 急促的喊声在巷道里响起。 可前面的人却没有动。 赵小满被周建民拽着，一瘸一拐地挤到人群后面。 他抬起头。 下一秒，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面前那条唯一通往地面的巷道，已经被大块掉落的岩石彻底堵死。 碎煤。 断木。 支护架。 全都塌在一起，堆成了一面墙，连一点缝隙都看不见。 人群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挖！” “快挖啊！” 七八个矿工几乎同时冲了上去，徒手就开始往外扒。 可他们刚刨了没几下。 头顶忽然又落下来无数碎岩。 砰。 砰砰。 岩块接连砸在几人脚边。 其中一块，甚至直接落在一名矿工的肩膀上。 那名矿工闷哼一声，整个人都被砸得歪了一下。 可下一秒。 他又咬着牙，继续扑上去往前刨。 周建民站在人群后面，抬头看了一眼通道顶部摇摇欲坠的支撑梁。 只见原本用于支撑巷道的钢梁，此刻已经被压得严重变形。 其中一根，甚至几乎被折弯成了直角。 钢梁和岩壁连接的位置，还在不断往下掉着碎渣。 周建民脸色猛地一变。 “住手！” 可现场没人听他的。 巨大的恐惧之下，已经没几个人还能保持理智。 他们只知道。 路堵了。 再不挖，就真要出不去了。 周建民冲上去，一把拽住最前面那个拿铁锹的年轻人。 “我说了别挖！” 年轻人猛地甩开他的手。 他眼睛通红，整个人几乎已经濒临崩溃。 “不挖等死啊？！” “你要等死你自己等！” “我不能死这儿！” 周建民一把拽住年轻人的领口，硬生生把他往后扯了一步。 “你给我好好看看上面！” 年轻人还想挣扎。 可下一秒，周建民已经抬手指向了头顶。 “支撑梁马上要断了。” “你们现在从下面一刨，要是再塌一次。” “咱们一个都活不了！” 年轻人下意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手里的铁锹，直接僵在了半空。 周围几个还想继续刨的矿工，也慢慢停了下来。 巨大的绝望，瞬间笼罩在所有人身上。 ....... 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赵小满也扭头看向周建民，满脸的的恐慌。 “周叔……” “现在怎么办。” “咱们不能死这在儿吧...” 人群之中，周建民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能乱。 越乱，死得越快。 他抬起头，目光开始不断在人群里扫过，像是在找什么人。 扫了一圈后，忽然开口问道： “老齐呢？” “你们谁看到齐班长没有？！” 短暂的沉默后，身后的通道里传来一声虚弱的回应。 “这儿……” 众人回头。 只见老齐被两名矿工扶着，脸色煞白。 刚才塌方的时候，他后背被木梁狠狠砸了一下，这会儿连站都站不太稳。 周建民此刻也没心思再关心他的伤势，立刻走上前去： “东翼避险硐室，还能不能用？” 老齐愣了一下。 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恐惧里缓过神来。 周建民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我问你话！” “东翼避险硐室，还能不能用？！” 老齐被这一嗓子彻底喊醒了，连忙点头。 “能……应该能。” “上个月检查的时候还开过门。” “里面有水，有压缩饼干，还有急救包。” “压风管也接着。” 听到这句话，周围不少人的眼睛里，终于重新冒出了一点希望。 第259章 咱们的命又值多少钱？ 几个老矿工最先反应过来。 “听老周的。” “还能动的兄弟，搭把手把受伤的带上。” 这几声喊出来，人群终于勉强重新聚在了一起。 一行人开始往东翼方向撤离。 这条路比刚才更难走。 有些地方矿灯已经在刚刚的坍塌中碎裂。 众人只能靠着几盏还亮着的头灯，勉强摸黑往前挪动。 大概向下走了上百米，前方忽然传来几声哭喊。 “有人吗？！” “救命！” “这边有人！” 周建民立刻停住脚步，开口喊道： “你们是哪个作业面？” 黑暗里很快跑出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中年矿工胸口起伏得厉害，但还是强撑着回答道： “南二。” “南二那边也塌了。” “我们几个跑出来了，但后面有工友受伤了。” 周建民没有犹豫，立刻带着两个老矿工冲了过去。 没过多久，七八个人互相搀扶着，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这一路上，他们不断呼喊，不断有人从黑暗里踉跄着跑出来，加入队伍。 可同样的。 身后的塌方声也一直没有停。 沉闷的声音，一次又一次从主巷方向传来。 每响一次，所有人的脚步就会更快几分。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发现刚才他们停留过的主巷方向，已经彻底被煤尘吞没。 所有人心中，瞬间升起一股死里逃生的庆幸。 如果刚才他们没有听周建民的话，现在会是什么结果，已经不必多说。 ....... 终于。 不知道走了多久后。 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扇灰色的金属门。 “到了！” “到了！” “快开门！” 周建民第一个冲到门前，和几名老矿工一起用力转动把手。 可似乎是门轴年久生锈。 金属门只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并没有立刻打开。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再来！” 周建民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几个人同时发力。 嘎吱—— 沉重的金属门，终于被硬生生拉开了一条缝。 一股陈旧、潮湿的空气从里面扑了出来。 里面空间不大。 大概只有不到一百个平方。 按照原本规划，最多也就是十五人左右的临时避险。 可现在挤进来的人数，明显已经超过了这个范围，显得稍微有些拥挤。 可这一刻，没人嫌弃。 周建民借着硐室里昏黄的灯光，走到送风管下面。 他侧着耳朵，静静听了一会儿。 直到听见风管里传出轻微的气流声。 周建民心中一喜。 通风管还有气，那就至少意味着这里不会立刻缺氧。 只要能撑住。 他们就还有机会等到救援。 随着最后一个人钻进来，金属门被重新关上。 避险硐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在拼命奔逃的人，这会儿终于撑不住了，纷纷瘫倒在地上。 周建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和煤灰。 “周叔。” “洗把脸吧。” 赵小满从储物处找到一瓶矿泉水，递了过来。 周建民看了一眼，却没有接。 “先别开。” “现在所有物资，都必须省着点用。” 说完，他看向赵小满。 “小满。” “你现在立刻去清点物资。” “水，吃的，急救包。” “能用的东西，全都数一遍。” “谁都不准乱拿。” “等会统一分配。” 赵小满连忙点头，转身就往储物处跑去。 周建民这才扭头看向老齐。 “点人吧。” 老齐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让各个作业面的班组互相确认。 “南二的！” “南二在这儿的报数！” “主巷的！” “东翼的！” “辅助运输巷的有没有？” 避险硐室里，很快响起乱七八糟的回应声。 点名持续了好几分钟。 最后。 老齐拿着从裤兜里翻出来的纸和笔，手指哆哆嗦嗦地统计着最后的人数。 周建民盯着他。 “多少人？” 老齐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 “二十九个。” “中午值班的人，全在这了。” 听到这个数字，周建民心里同样松了口气。 太好了，暂时没有人员损失。 在这种情况下。 这已经算是最好的消息了。 可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彻底松下去。 另一边，赵小满已经从储物处走了回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周建民一看到他的表情，心里就感觉有些不妙。 “小满。” “物资多少？” 赵小满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没说出话来。 周围不少矿工也跟着扭过头，有人勉强笑着询问： “咋了？” “东西不少吧？” “避险硐室不是说能撑两周吗？” 这句话一出，赵小满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矿泉水……” “三箱。” “压缩饼干和普通饼干加起来，也没多少。” 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说道： “如果省着点分。” “最多够咱们撑三天。” ...... 硐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三天。 这个数字一出来，所有人脸上的只剩下了不可置信以及愤怒。 “三天？” “就三天？” “不是说避险硐室里东西都备齐了吗？” “检查的时候不是都说没问题吗？”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其实所有人都清楚，那些东西，大概只是检查时“有过”。 至于后来还剩多少。 有没有补齐，有没有被人拿走。 谁知道？ ......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年纪稍大的老矿工，忽然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他盯着那几箱矿泉水和饼干，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 “无所谓了。” “反正我们已经完蛋了。” “没有人会来救我们的。” 这句话一出，避险硐室里不少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你胡说什么！” “老葛，这时候说这些丧气话干什么？” “你再乱说，信不信我揍你！” 可面对众人的斥责，老葛却还是自顾自的喃喃道： “没用的。” “这里是地下三百多米。” “要重新打通巷道，要调设备，要派救援队。” “你们觉得，这要花多少钱？” 老葛抬起头，看向周围那些同样脸色惨白的矿工。 忽然苦笑一声。 “咱们的命又值多少钱？” “况且红山矿还是私自开工，你们觉得矿上的领导会怎么算？” 老葛这句话说完。 避险硐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连压风管里那点细微的气流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小满愣愣地看着他。 一开始，他甚至没听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人还在下面。 矿上除了救人，还需要算什么？ 第260章 周叔，是不是救援队来了？！ 还没等赵小满想明白，老葛的声音就继续从旁边传来。 “估计三天以后。” “他们就会说下面没人了。” “然后把矿井一封。” “给家属赔点钱，这事也就过去了。” 赵小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可能！” “我们还活着啊！” “我们二十九个人都还活着，他们凭什么不救？！” 老葛看了眼，这个平时被班里当做开心果的年轻人。 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绝望和惋惜。 “可不可能。” “你.....问问你们班长就知道了。” 说着。 老葛缓缓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靠墙坐着的齐大勇。 “十五年前那场事。” “他最了解。” 这句话落下。 硐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压抑。 赵小满立刻扭头看向自己的班长。 “齐班长？”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最后一点希望。 只要自己的班长说一句“不可能”，甚至只是摇一下头，赵小满就愿意相信。 可齐大勇没有说话。 这个平时总是骂骂咧咧、嗓门比谁都大的班长，此刻只是沉默。 过了很久。 他才慢慢抬起头。 那张沾满煤灰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赵小满从未见过的痛苦。 他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可这副表情，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小满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 他张了张嘴。 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不可能……” “这不可能……” 周围的矿工们，也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痛哭了起来。 有人靠着墙，嘴里不停骂着什么，也不知道是在骂该死矿主，还是在骂老天爷。 还有人突然红着眼看向墙角那几箱水和饼干。 猛地冲了过去。 “我不能死。” “起开！” “我不能死在这儿！” “我妈还在上面等我回去！” 短短几秒钟，绝望开始在这间不过一百平方的硐室里蔓延。 比塌方刚发生时还要可怕。 就在所有人快要彻底崩溃的时候。 周建民忽然冲了上去，一把抓住了那个还在喃喃自语的老葛。 “不。” 周建民双眼通红的怒吼道： “我不信！” “我不信他们真敢不救！” “就算矿上不救，我们家里人也不会不管！” “他们就算用手刨，也绝对会把我们刨出去！” 说到这里，周建民猛地转过身，看向硐室里那二十多张沾满煤灰的脸。 “我发誓，我周建民发誓。” “我们二十九个人，都能活着出去！” “所以都给我听好了。” “现在开始物资统一分配，谁都不准碰。” 周建民怒吼像是一针强心剂，硬生生扎进了崩溃矿工的心里。 原本已经伸向矿泉水箱子的手，也全都停了下来。 当灾难来临时。 人们需要的不只是水和食物。 还有一个，能让他们在黑暗里，守住希望的精神寄托。 —— 【第一天】 硐室里还算正常。 还没有人真正觉得自己会死。 周建民清点物资的时候，赵小满还一直蹲在旁边帮忙。 一瓶水。 两瓶水。 三瓶水。 似乎每数一瓶，他心里就稍微踏实一点。 所有物资被统一堆在墙角。 由周建民、齐大勇，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矿工轮流守着。 最后每人只分到了半瓶水，和一小块压缩饼干。 不少人矿工把水含在嘴里。 半天都舍不得咽下去。 刚开始时，硐室里还能听见几句说笑。 “我这辈子都没觉得压缩饼干这么香过。” “那是你饿了。” “饿了啃鞋底都香。” 有人笑了两声。 “想吃我妈包的饺子了。” “等我出去，我再也不嫌她包得咸了。” 另一个中年矿工靠在墙边，似乎陷入了回忆。 “我出去以后，先给我闺女买个新书包。” “再给老婆买个金戒指。” “结婚这么多年，什么首饰都没给她买过，现在想想，我真他娘的不是东西。” “然后再也不下井了。” ........ 【第二天】 硐室里明显安静了很多。 第一天还有人说出去以后要吃什么，要给家里买什么。 可到了第二天，这些话渐渐没人提了。 赵小满靠在墙角，听着旁边一个矿工翻来覆去地问： “咱们能出去吧？” 没人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才有人低声说： “能。” 又有人跟着补了一句： “一定能。” 可这一次，连说话的人自己，声音里都没多少底气。 ....... 【第三天】 硐室外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水已经不敢按半瓶分了。 周建民把剩下的矿泉水一瓶瓶摆在地上，沉默了很久，最后才哑着嗓子说道： “从今天开始。” “每人四分之一瓶。” 众人按照老工人的建议，把饼干掰碎后扔进瓶中，摇晃一下。 瓶子里的水很快变得浑浊。 而这就是他们一天的食物。 周建民一遍遍提醒大家轮流休息，能不说话，就尽量少说话。 节省体力。 几个受伤的矿工情况越来越差。 其中一个腿被砸伤的人，伤口周围已经红肿了起来。 老齐蹲在他旁边，把急救包翻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也只翻出一点纱布和半瓶过期的净水片。 “忍着点。” 老齐低声说。 随后，他拧开自己的矿泉水瓶，倒出一小口，简单冲了冲伤口。 随后简单用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 那人疼得猛地一颤，却死死咬着自己的袖口，没有出声。 ....... 直到时间来到第四天。 硐室里，已经没人能分清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 赵小满靠在墙边，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人饿到一定程度，脑子里会变得很乱。 一会儿像醒着。 一会儿又像在做梦。 就在他意识快要昏过去的时候。 金属门外，忽然一声闷响隔着厚重的岩层和金属门传了进来， “轰——” 硐室里所有人几乎同时睁开眼。 紧接着又是一阵类似炸药爆炸的轰隆声。 赵小满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推了推旁边的周叔。 “来了！” “周叔，是不是救援队来了？！” 这一句话，瞬间把所有人从半死不活的状态里拽了回来。 好几个人踉跄着站起来，扑到金属门前，用尽力气拍打。 “我们在里面！” “这里有人！” “我们还活着！” 和众人的激动不同。 只有周建民、齐大勇和老葛等几个老矿工，清楚外面真正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他们都默契的选择没有说出口。 第261章 睡吧，睡醒了就回家了。 周建民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爆炸响起的次数。 一声。 两声。 …… 一共四声。 而且每一次之间的间隔都很短，最多也就十几秒。 周建民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在第三声爆炸之后彻底消失。 这不是救援。 救援队为了防止二次塌方，只会进行多次小规模爆破处理。 那现在，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矿上真的放弃他们了。 他们想把整个矿口炸塌。 把自己这二十九个人，连同这场事故的真相，一起埋在下面。 十五年前，他们就是这么做的。 只不过那一次，井下只有四五个人。 只不过那一次，被埋在下面的人里面，没有自己。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三个小时。 也许是十个小时。 也许已经过了好几天。 硐室里，所有人对时间的感知，早就已经变得模糊。 他们只能靠水分过几次，压缩饼干吃过几轮，勉强判断自己还活了多久。 最开始那阵巨响传来的时候。 所有人都以为是救援队来了。 他们还在幻想着，等会儿该怎么迎接救援队员。 幻想着自己上去以后，见到家人时，怎么才能不显得那么狼狈。 可等得久了，就没人再想这些了。 因为没有意义。 硐室顶上唯一那盏应急灯，也在某一刻忽然闪了两下。 随后彻底熄灭。 黑暗里，只剩下通风管还在哧哧地往外送着气。 所有人都只是沉默着。 像是早就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 等到什么时候，这根管子也不响了，他们大概也就真的到头了。 ....... “小满。” 赵小满蜷缩在墙边，意识已经开始有些发飘。 听到有人叫自己，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应了一声。 “周叔……怎么了？” “你平时不是最爱唱歌吗？” “唱一个吧。” 过了好几秒，黑暗里才传来赵小满虚弱的回应。 “周叔。” “你不是说要保存体力，少说话吗？” 周建民沉默了几秒，然后才低声说道： “没事。” “唱吧。” 赵小满听到周叔的请求，这才慢慢张开干裂的嘴唇，轻轻唱了起来。 “咱们工人有力量。” “嘿。” “咱们工人有力量。” 硐室里，没有人开口。 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听着这首曾经无比熟悉，甚至觉得有些老掉牙的歌。 “每天每日工作忙。” “盖成了高楼大厦。” “修起了铁路煤矿。” 周建民坐在旁边。 他看不见赵小满的脸。 可脑子里，却不断浮现出有关这个年轻人的记忆。 他想起赵小满刚跟着他下井的时候，那时候这小子话特别多，什么都问。 支架为什么这么打。 顶板声音怎么听。 下井前为什么一定要检查矿灯。 有时候问得多了，齐大勇都嫌他烦，骂他一句： “你个小兔崽子，怎么问题这么多？” 赵小满也不生气。 嘿嘿一笑，转头又继续问。 后来，他跟着周建民跑了几次班，慢慢也学会了不少东西。 虽然还是毛躁，虽然还是一肚子问题。 可周建民心里其实挺喜欢这个年轻人。 谁看见一个干净、鲜活、总觉得日子还有盼头的年轻人，会不喜欢呢？ 歌声还在继续。 只是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到最后，几乎快要听不见了。 周建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便偏过头问： “小满？” “怎么不唱了？” 黑暗里，赵小满过了很久才回答。 “周叔……” “我太渴了。” “我还有点困，想睡一会儿。” 周建民听到这个回答，感觉喉咙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强忍着内心的痛苦挪了挪身体，让赵小满靠在自己肩膀上。 “没事。” “睡吧。” “睡醒了，就回家了。” 说完这句话，周建民仰起头，死死咬着牙。 他很想哭。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哭，旁边的人就真的撑不住了。 不知不觉间，周建民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今年刚上初中，正是半大不小、最让人操心的时候。 每天回家不是喊饿，就是嫌作业多。 有时候还会跟他顶嘴。 他也想起了自己的老婆,想起她早上给自己装饭盒的时候，总是念叨那几句： “下井小心点。” “平安回来。” 以前听多了他会觉得烦，现在才知道，这两句话有多珍贵。 他们现在肯定急坏了吧。 周建民不敢再往下想。 再想下去，他怕自己真的忍不住。 ....... 赵小满靠在周建民肩上，意识一点点消失。 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快睡着了。 周叔的肩膀很硬。 可不知道为什么，靠着却让人觉得安心。 就在赵小满整个人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脸上。 冰冰凉凉的。 一滴。 又一滴。 赵小满费力地动了动睫毛。 最开始，他还以为是周建民哭了。 他想睁眼。 可眼皮沉得厉害，怎么都睁不开。 “周……周叔……” 周建民立刻低下头。 “咋了？” 赵小满的声音虚得厉害。 “你哭了吗？” “你的眼泪……滴我脸上了。” 听到年轻人的话， 周建民心里猛地一酸，下意识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眼眶。 可下一秒，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不对。 那不是眼泪。 因为又有一滴冰凉的东西，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黑暗里，周建民猛地抬起头。 可头顶却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伸手在地上摸索。 十几秒后，终于摸到了旁边那盏快没电的矿灯。 手指因为太过虚弱。 按了两次，才把开关按亮。 微弱的光柱晃了晃，然后一点点照向头顶。 下一刻。 巨大的激动和欣喜冲上了周建民的头顶。 不知道什么时候，硐室顶上竟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可能是刚才那几次爆炸，导致岩层发生了松动。 此刻，一滴又一滴浑浊的砂岩水，正顺着那道缝慢慢渗出来。 然后落下。 周建民盯着那道裂缝，嘴唇开始发抖。 “小满。” “小满！” 赵小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周建民伸出手，接住一滴落下来的水，颤抖着送到赵小满眼前。 “你看这不是眼泪。” “这不是眼泪。” 他说着说着，忽然笑了起来。 “是水。” “小满，是水啊。” 第262章 赶往矿区 与此同时。 地上，大桐市委大楼。 凌晨两点，整栋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自从红山煤矿的消息传出来之后。 大桐这座刚刚安稳了一个多月的城市，再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庚研铂已经赶往云阳县，坐镇矿区现场。 任星云虽然还留在市委，但毕竟经验尚浅。 剩下的大桐干部，又要同时面对事故救援、舆情处置、家属安抚和社会稳定等多重压力。 这种时候。 如果后方没有一个真正能统治全局的人坐镇。 整个指挥体系，很容易乱成一团。 ....... 会议室内。 任星云一行人刚刚推门进来，屋里的讨论声便迅速停了下来。 在场干部几乎同时起身。 “任市长。” 任星云抬了抬手。 “都坐。”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 任星云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向在场众人介绍道： “这位是上级派来的指导组组长，王国强同志。” “从现在开始，后方所有指挥调度工作，暂时由王组长统一负责。” 话音落下。 十几名大桐主要负责人，纷纷将目光投向站在会议桌前的老人。 不少人的眼神里，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 上面竟然把这位派来了？！ 这也意味着，国家对于红山煤矿的重视，恐怕比他们此前预想的还要高。 不少干部脸上都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王国强没有急着布置任务。 他站在会议桌前，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王国强心里很清楚。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在场不少人担心的，已经不只是怎么救人。 还有处分。 问责。 以及这场事故最后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如果不先把这种情绪解决，接下来的每一道命令推行，都可能存在问题。 于是，王国强开口后的第一句话，没有训斥，而是选择了安抚众人。 “各位不用担心。” “上面这次派我来不是为了追责，而是和大家一起解决问题。” “所以我希望在座各位，把担心处分、担心问责的念头，先全部放下。” “咱们一起，把矿井之中的工人带回家。”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一些。 不少干部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放了下来。 ....... 随后。 王国强在简单听取了各部门的情况汇报后，直接开始部署工作。 第一，立即成立红山煤矿事故联合指挥部。 消防、应急、卫健、交通、电力、通信等部门，全部纳入统一指挥。 所有救援力量、现场信息和物资需求，统一由指挥部调度汇总。 未经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对外发布消息、接受媒体采访，更不得私自调整救援方案。 第二，立即开辟通往云阳县矿区的救援绿色通道。 由交警部门对主要道路实施临时管控。 优先保障救援车辆、医疗车辆、工程机械和物资运输车辆通行。 沿途所有卡口提前疏导。 绝不能因为交通问题，耽误任何一支救援力量抵达现场。 第三，立即成立矿工家属工作组。 由民政、卫健等部门抽调人员，连夜赶赴云阳县。 统一做好被困矿工家属的食宿保障、心理疏导和信息沟通工作。 三项救援工作部署完毕后，王国强又单独作出安排。 由市应急管理部门牵头，对全市所有煤矿立即停产检查。 凡存在安全隐患的，一律停产整改。 未经重新验收合格，任何煤矿不得恢复生产。 ...... 随着一道道命令下达。 原本还有些群龙无首的干部们，迅速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电话一通接着一通打出去。 一道道指令，也从市委大楼传向消防、卫健、交通以及各个县区。 【凌晨两点二十分。】 第一批应急救援力量完成集结。 市消防支队、矿山救护队，以及从附近工地紧急征调来的挖掘机、装载机和运输车辆。 在交警的引导下陆续驶出市区。 【凌晨两点四十分。】 由全市各大医院紧急抽调组成的医疗救援队，以及三十名心理医生，也登上了前往云阳县的大巴。 【凌晨三点整。】 任星云在和王国强完成各项工作交接后，也立刻动身赶往红山煤矿。 夜里的大桐十分安静。 街边的商铺早已关门，绝大多数人都还沉浸在睡梦中。 没有人知道。 就在距离市区几十公里的地方，二十多名矿工已经被困井下长达四天。 也没有人知道，全体大桐干部已经选择孤注一掷，开始在阎王爷手里抢人。 黑色轿车刚刚汇入主路。 后排便传来了任星云的声音。 “开快一点。” 孙连成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 时速已经接近七十公里。 “任市长，路上有雾，再快就不安全了。” “能快多少就快多少。” 任星云的声音里，明显多了几分急躁。 孙连成没有再劝，只是默默将油门又往下踩了一些。 窗外的路灯，也开始更快地向后退去。 ....... 后排座上。 任星云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不到半分钟后，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坐在副驾驶的高智，一直通过后视镜观察着任星云。 见他的情绪似乎已经有些过于焦急，于是开口安慰道： “不要急。” “一般煤矿都建有避险室。” “只要矿工能够及时撤进去，里面有供氧设备，也储备了应急食品和饮用水。” 坐在后座的王强也跟着点了点头。 “是啊，任市长。” “我听说，之前有矿工在井下坚持了一个多月，最后还能获救的。” “现在没有消息，未必就是坏事。” 听着两人的劝慰，任星云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 避险室确实能救命。 可矿方为了逃避责任，连炸塌矿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他又怎么敢奢望，这群畜生会按照规定，在避险硐室里储备足够的物资。 ....... 一个小时后。 车辆终于驶入云阳县境内。 距离红山煤矿还有几公里时，任星云就发现道路上的车辆明显多了起来。 随着黑色轿车驶过最后一道临时检查点。 红山煤矿的轮廓，也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虽然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 可十几盏临时架起的高功率照明灯，却将整个矿区照得亮如白昼。 也把那片坍塌的区域，照得清清楚楚。 “任……任市长。” “你看那里！” 第263章 漏洞百出的救援方案。 随着王强的一声惊呼。 任星云立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仅仅一眼。 整个人便感到一阵心惊。 远远望去，整座矿山就像是被人从中间硬生生剜去了一大块。 大片泥土和碎石从山体上方倾泻而下，堆积在山脚，形成了一片足有数十米高的废墟。 原本修建在山脚下的矿口，早已彻底消失。 只能看到几根扭曲变形的钢架，以及半截断裂的传送带，歪歪斜斜地露在泥石之外。 周围到处都是散落的矿车、钢管和机械零件。 有些甚至已经被压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任星云在来的路上，已经无数次想象过这里的情况。 可真正亲眼看到这一幕时。 还是让他深刻感受到了大自然的残忍，以及人性的丑陋。 ....... 几分钟后。 车辆穿过外围警戒线，在山脚下的一座临时帐篷外停了下来。 车还没有完全停稳。 任星云便已经推开车门，大步走了下去。 一把掀开门帘。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临时拼凑起来的长桌，以及桌前脸色阴沉的庚书记。 听到门帘被掀开的声音。 庚研铂下意识抬起头。 看到来人是任星云后，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意外。 “任市长？” “你怎么来了。” “市委那边也需要有人在啊。” 任星云快步走到桌前，将大桐市委此刻的情况简单解释了一遍。 “放心吧。” “市委的后方指挥调度，已经暂时交给中央指导组负责。” “我老师王国强亲自坐镇，不会出问题。” 听到王国强三个字。 庚研铂脸上的担忧，这才稍稍减轻了一些。 任星云没有耽误时间，又侧过身，介绍起跟在后面的高智。 ““这位是中央指导组的高智同志。” 高智主动伸出手，与庚研铂握了一下。 “庚书记。” “现场如果需要调动国内任何救援资源、专家力量或者大型设备，都可以直接告诉我。” “现在的具体情况怎么样？” 一提起这件事。 庚研铂刚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再次变得无比难看。 “一群畜生。” “都他妈该qiang毙！” “刚开始矿方负责人，一口咬死只有十五人。” “最后还是警察对矿区办公楼突击检查。” “才找到了一份还没来得及销毁的下井登记表。” 说着。 庚研铂从桌上拿起一份名单，重重拍在几人面前。 任星云低头看去。 名单上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签字记录。 周建民、赵小满、齐大勇、葛长春…… 只是简单扫了一眼，就知道远远超过之前预估的二十人。 “最终确认。” “事故发生当天，井下一共有二十九个人。” 二十九人。 听到这个数字。 高智的表情也变得无比凝重。 在来大桐之前，他就已经猜到，矿方为了减轻责任，很可能会隐瞒井下人数。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对方瞒报的人数，竟然接近总人数的一半。 整整十四个人。 如果这份名单没有被及时找到。 如果国家救援力量没有第一时间介入。 一旦这些人真的死在井下，他们甚至可能连正式的遇难名单都进不去。 更不用说后续的赔偿和抚恤。 看来，确实有一大部分腐败分子。 该qiang毙了。 ....... 帐篷里短暂安静了一会儿。 庚研铂又继续说道： “矿井发生坍塌以后，井下没有传出任何有效消息。” “人员定位系统，也在事故发生前后出现了异常。” “矿方给出的解释，是系统故障。” 坏消息，似乎一个接一个的传来。 高智没有在“系统故障”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而是迅速将目光投向桌上的矿区图纸。 “能不能确定，他们出事前最后的作业区域？” 庚研铂伸出手，指向图纸上的一处位置。 “这里。” “事发前，大部分矿工都集中在地下二百七十米到三百米之间作业。” “根据工程师对地面塌陷范围，以及山体沉降程度的倒推。” “坍塌最严重的位置，应该在地下大约一百八十米到二百二十米。” 说到这里。 庚研铂的手指顺着图纸继续向下移动。 最终落在一个被红笔重重圈起来的正方形标记上。 “而这里。” “地下三百五十米左右。” “有一座按照规划建设的避险硐室。” “如果有矿工从坍塌中幸存下来。” “他们最有可能前往的地方，就是这里。” 听到庚书记的话。 任星云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丝希望。 矿工的作业区域，在主要坍塌带的下方，更深处又有避险硐室。 那岂不是说明，井下那二十九名矿工，很有可能还活着！ 带着激动的心情，任星云立刻抬起头。 “救援计划是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 庚研铂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旁边一名戴着眼镜的工程师。 那名工程师连忙向前走了两步，将手里的一份方案摊在桌上。 “各位领导。” “我们目前制定的救援计划，是争取在三天之内，重新清理并挖开坍塌的井口。” “然后沿着原有巷道向下推进。” “预计再用七到十天，打通被堵塞的区域。” 工程师看着面前市长已经皱起的眉头，立刻解释： “这个计划，我们已经进行过推演。” “假如目前幸存的矿工在十五人左右。” “按照矿方提供的避险硐室物资储备情况。” “里面的氧气、饮用水和食物，应该能够支撑十四天。” “只要后续进度再赶一赶，应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任星云的怒吼声便猛地在帐篷里响了起来。 “你是说的是什么屁话！” 工程师被吼得一愣，似乎根本不明白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 任星云抬手指着桌上的救援方案。 “我问你！” “这个幸存十五人，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有现场依据吗？” “有生命探测数据吗？” “还是因为矿方最开始上报了十五个人，你们就顺手把这个数字写进了方案里！” 工程师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任星云也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继续厉声斥责道。 “还有！” “你能确定避险硐室里的物资储备，真像矿方说的那么充足吗？” “他们连下井人数都敢瞒报一半！” “你现在凭什么相信，他们给你的物资数据是真的！” “这个七到十天！” “又是怎么算出来的！” “是根据现场地质情况算出来的，还是你坐在帐篷里，拍着脑袋估出来的！” 随着一连串的质问落下。 工程师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而站在一旁的庚研铂，也终于意识到到这份救援计划，简直是漏洞百出。 第263章 新计划：打穿一座山。 其实。 这个人数，并不是工程团队随便估算出来的。 而是他们根据现有的救援方案、预计打通时间，以及避险硐室内可能剩余的物资，反复计算后得出的结果。 准确来说。 十五人，是这套救援计划能够承受的极限。 如果井下幸存人数少于十五人。 避险室里的物资，或许还能勉强支撑到救援通道打通。 即便如此。 他们能够把人活着带出来的可能性，也依旧小得可怜。 但人数一旦超出这个数字.... 到时候。 他们费尽力气打通的，可能就不再是一条救命的通道。 而是一条运送尸体的通道。 …… 帐篷中。 任星云死死盯着桌上的图纸，大脑开始飞快计算。 假设避难室人数是二十九人，物资就按照全部配齐来算。 人不吃东西，极限情况下能生存七到十天。但是不喝水最多只能坚持三到五天。 刨去此前耽误的四天…… 也就是说。 哪怕所有条件都按照最好的情况计算，真正留给他们的救援时间，也已经不到一周。 而按照原有方案，根本来不及。 哪怕一切顺利，也绝对来不及！ 可如果…… 避险室里的物资，根本没有按照规定配齐呢？ 任星云已经不敢去想象这个可能性。 眼下的局面，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必死的僵局。 该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任星云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几个小时前那个女人的身影。 她跪在地上，死死攥着他的衣服。 一遍遍恳求他，把自己的丈夫带回来。 还有那张下井名单。 周建民。 赵小满。 齐大勇。 葛长春…… 那不是二十九个冷冰冰的名字。 而是二十九条还在等着他们救援的生命。 一股巨大的愧疚和痛苦，瞬间涌上任星云的心头。 下一秒。 他猛地扑到长桌前，双手撑住桌面，死死盯着面前的矿区图纸。 “不对。” “一定还有办法。”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帐篷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趴在图纸前的年轻人。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任星云的目光不断在一条条巷道之间移动。 一遍遍沿着图纸上的线路向下寻找。 主井不行。 回风井不行。 备用的逃生通道，也已经被坍塌区域彻底截断。 ...... 半个小时过去。 任星云的眼睛已经布满血丝，却始终没有抬过一次头。 庚研铂站在一旁，看着趴在桌前任星云，终究有些不忍心。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任星云的肩膀。 “星云。”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尽最大努力。” “剩下的……” 庚研铂沉默了一下。 “只能交给老天了。” 说完。 他便准备收回手，安排工程人员按照原有方案，立刻开始清理被掩埋的矿井入口。 可就在这时，任星云突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庚研铂下意识扭过头。 还没等他开口。 任星云已经近乎绝望的目光中，重新出现了一丝光亮。 “有办法了。” “庚书记。” “我找到办法了！” 听到这句话。 庚研铂和高智几人同时一怔，立刻围到了桌前。 “什么办法？” 任星云没有解释。 而是直接伸出手，指向矿区图纸最边缘的一条巷道。 “你们看这里。” 几人的目光立刻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是一条已经被标注为废弃的老矿道。 此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被掩埋的矿口和现有巷道上。 根本没有人留意过它。 任星云的手指沿着这条废弃矿道一路向下移动。 地下百米。 一百八十米。 二百米……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地下二百四十米左右的位置。 这里已经越过了上方坍塌最严重的区域。 “我们可以从这条废弃矿道进去。” “下到地下二百四十米。” “然后向东横着开凿一条救援通道，接入原有巷道。” 说着。 任星云拿起桌上的铅笔。 从废弃矿道的位置出发，朝着主巷道画出了一条直线。 两条原本毫不相连的矿道。 就这样，被铅笔连接在了一起。 “这样一来。” “只要主巷道没有完全损毁。” “救援人员就可以沿着原有通道，前往下面的避险室。” ....... 横向打穿两条原本并不相连的矿道？！ 这个计划实在太疯狂了！ 疯狂到此前的工程团队，根本没有人敢往这个方向去思考。 要知道。 他们面对的并不是一座结构稳定的山体。 而是一座刚刚发生过大规模坍塌，内部结构随时摇摇欲坠的巨大坟场。 在地下二百四十米的位置横向掘进。 稍有差错。 新的救援通道还没有打通，施工人员就可能先被埋在里面。 —— 帐篷中一片安静。 庚研铂死死盯着图纸看了几秒，随后转过头，望向旁边那名戴着眼镜的工程师。 “这个办法能不能行？” 工程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前，拿起旁边的比例尺，沿着两条矿道之间的区域快速测算起来。 帐篷里没有人催促。 只能听到铅笔在图纸上不断划动的声音。 片刻后，工程师终于抬起头。 “这个……这个办法。” “从理论上来说，确实有可能。” 听到这句话。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按照图纸上的比例计算。” “两条矿道之间最短的距离，大约在七十五米到八十米之间。” “如果采取多班组轮换，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施工。” “快的话，五天之内……” “就有可能绕过上方最严重的坍塌区域，进入原有巷道。” 五天！ 听到这个数字，帐篷里不少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如果按照新方案，救援时间就硬生生缩短了一半！ 那些矿工获救的可能性也会大大增加。 希望，还在！ 不过。 工程师在说完这些后，神情却没有丝毫放松。 “但是，现在山体内部的结构非常脆弱。” “风险实在是……” “不用说了！” 工程师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庚研铂直接打断。 “那就按照这个计划准备！” 工程师愣了一下。 “庚书记，可是我刚才说的风险……” “我听见了。” 庚研铂猛地一拍桌子。 “但我们没时间了！” “井下的矿工们也没时间了！” 第264章 进展顺利 最后几个字落下，帐篷里再也没有人开口反对。 庚研铂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四点五十七分。 “最迟七点之前。” “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救援方案。” “掘进路线、人员分组、支护方式、通风方案。” “还有井下可能遇到的所有风险。” “一个都不能漏！” 命令下达后。 整个工程团队立刻行动起来。 一张张矿区图纸被重新铺开。 测绘人员翻出废弃矿道当年的施工资料，重新核对两条矿道的深度、方位。 几名工程师趴在桌前，拿着比例尺和铅笔，一遍遍计算最短的贯通路线。 所有人都知道。 按照正常流程。 他们应该先派测绘人员进入废弃矿道，对里面的岩层结构、巷道走向和准确坐标进行一次全面勘察。 等所有数据确认无误以后，再制定详细的施工方案。 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每多耽误一个小时。 井下那二十九名矿工生还的希望，就会再少一分。 工程团队只能根据现有图纸，先确定一个大致方向。 一边向前掘进。 一边不断测距和定位。 发现方向出现偏差，就立刻调整后续通道的角度。 这意味着，新挖出来的救援通道未必会是一条笔直的路线。 甚至很可能需要在山体内部不断修正方向。 但只要最后能够接入原有巷道。 哪怕多挖三十米。 五十米。 也值得！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六点十分，第一版路线设计完成。 六点三十分，支护和通风方案确定。 六点四十二分，施工人员紧急撤离预案制定完成。 直到时针即将指向七点。 那名戴着眼镜的工程师，才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救援方案，快步走到庚研铂面前。 “庚书记。” “方案出来了。” 庚研铂接过方案。 从掘进路线，到人员分组，再到每隔多少米进行一次支护。 他一页一页看得极为仔细。 确认没有明显遗漏以后，这才合上文件。 “开始吧。” —— 七点二十分。 云阳县的天色已经彻底亮了起来。 十二名救援队员整齐地站在废弃矿道前。 他们身后，摆放着一台台便携式钻机、液压破岩设备、瓦斯检测仪和测量仪器。 一捆捆支护钢架、木料和通风管，也已经提前运到了洞口。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在低头检查身上的安全绳、矿灯和呼吸设备。 他们全都是经验丰富的矿山救援人员。 其中不少人，已经参加过不止一次井下救援。 可这一次不同。 他们要进入的，是一条废弃多年、内部情况完全未知的老矿道。 还要在五天之内，于地下二百四十米的位置，横向开凿出一条近百米长的救援通道。 这已经不只是一场救援。 更像是在尝试创造一个奇迹。 没有人能够保证。 他们进入矿道以后，还能不能平安回来。 可从始至终。 没有一个人提出退出。 由于这个计划是任星云提出的。 所以一开始，他也想跟着救援队一起下井。 可这个想法才刚刚说出口，便遭到了庚研铂、高智，甚至孙连成的一致反对。 “绝对不行！” “星云，现在不是你逞能的时候！” “是啊任市长，你留在地面上的作用更大啊。” 最终在所有人的反对下，任星云只能作罢。 ........ 废弃矿道前。 任星云看着面前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提前准备好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忽然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这一刻。 任何鼓励。 在眼前这场几乎九死一生的任务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 沉默片刻。 任星云缓缓后退半步。 随后弯下腰，对着面前的十二名救援队员，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 “井下那二十九名同胞。” “拜托你们了。” 面对市长的嘱托。 队伍最前方的救援队长，并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只是抬起手，重新整理了一下头顶的安全帽。 “任市长。” “我们尽全力。” 说完。 他转过身，朝着身后的队员挥了挥手。 “最后检查一遍设备！” “准备下井！” 一盏盏矿灯随之亮起。 十二名救援队员背起设备，依次走进那条废弃矿道。 王强站在一旁，也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摄像机。 镜头里。 十二道身影正一步步走向黑暗深处。 他们头顶的灯光不断晃动。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直到最后一名队员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隧道之中。 任星云依旧站在洞口，许久没有移动一步。 他从来不信神。 可这一刻，任星云却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 一定要平安。 所有人。 都要平安回来。 —— 一个小时过去。 两个小时过去。 废弃矿道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工程师、医护人员、后备救援队员，几乎将洞口附近围得水泄不通。 任星云手里死死攥着一部通话机。 从第一批救援队员进入矿道开始，他便没有离开过半步。 通话机里，不时传来井下的汇报声。 “已经抵达一百二十米位置。” “瓦斯浓度正常。” “前方有少量积水，不影响通行。” 最开始的时候。 救援任务进行得异常顺利。 这条废弃矿道虽然已经多年没有使用，但主体结构保存得比所有人预想中都要完整。 除了少数位置出现落石和积水，大部分区域依旧可以正常通行。 救援队仅用了不到半个小时，便顺利抵达地下二百四十米附近的预定施工位置。 随后。 横向掘进正式开始。 由于矿山地下区域主要由煤层、泥岩和页岩组成。 整体硬度并不算高。 在液压破岩设备和风镐的配合下，实际掘进速度甚至超过了工程团队此前预计的每小时八十厘米。 第一个小时。 救援通道向前推进了一米二。 第二个小时。 又向前推进了接近两米。 ....... 中午十二点四十三分。 距离救援工作开始，已经过去了五个多小时。 听着矿下不断传回的好消息，任星云原本紧张的心情也稍稍缓和了一些。 按照这个速度。 也许用不了五天。 甚至只需要三天左右，就有可能接入原巷道。 第265章 疯了，都疯了！ 矿洞外的空地上。 孙连成提着三份盒饭，快步走到任星云身边。 “任市长，王摄影。” “从凌晨忙到现在，一口东西都还没吃。” “多少吃一点吧。” 任星云扭过头，看了一眼面前还冒着热气的盒饭。 从昨夜接到消息，到赶赴矿区，再到反复推演救援方案。 人的精神一直紧绷着，反而感觉不到饿。 现在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任星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胃早已饿得隐隐作痛。 “一起吃吧。” “好。” 随后，三个人也顾不上地面脏不脏，直接在旁边找了块空地坐下。 掀开饭盒。 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任星云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还时不时抬头，看向摆在不远处的通话机。 生怕错过井下传来的任何消息。 就在这顿简单的午饭，刚刚吃到一半的时候。 通话机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电流声。 刺啦—— 紧接着，一道惊恐的呼喊从里面传了出来。 “停下！” “所有人快撤！” “上面的岩板松了！” 任星云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 还没等他放下筷子，通话机里又传来类似重物掉落的声音。 紧接着，混乱的呼喊声接连响起。 “队长！” “小心头顶！” “往后撤！” “支护要撑不住了！” 王强手里的饭盒啪塔一声落在地上。 任星云却连看都没看，伸手抓起通话机，死死按下通话键。 “救援队，听到请回答！” “发生了什么？” “立刻汇报情况！” 通话机里只有断断续续的杂音传来。 “救援队！” “能不能听见？” “听到立刻回答！” 任星云一遍遍呼叫着，声音越来越急。 听到呼喊声，周围正在搬运物资、检查设备的人，也陆续停下手里的工作，朝这边围了过来。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 就在任星云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时。 通讯里终于再次传来了一道，夹杂着痛苦喘息的声音。 “地面指挥部……” “所有人……都不要下井。” “岩层已经失稳……” “马上要塌了……” 话音传出来的瞬间。 旁边一名穿着橙色救援服的年轻队员，一下就听出这是自己队长的声音。 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一把夺过任星云手里的通话机。 “郝队长！” “你们现在什么情况？！” “快撤出来啊！” 可通讯另一端的郝队长，却没有回答。 背景里一片混乱。 片刻后，有些嘶哑的呼喊再次传来。 “小张！” “带他们走！” “别管我，走啊！！！！” “放什么屁话，要走一起走！” “抬！” “一、二！” “用力啊！” 大概两秒之后，又是一声巨响传来。 通讯紧接着彻底中断。 “队长！” “你能不能听见！” “回话啊！” 无人回应。 年轻队员将通话机一把扔在在地上。 转身就朝着众人身后跑去。 可才跑出去不过十几米，便被周围几个队友从身后一把扑倒在地。 “放开我！” “都他么放开我！” “冷静点！” “现在不能下去！” 年轻队员在地上拼命挣扎着，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哀求。 “我冷静不了！” “郝队长还在下面，他女儿才刚会叫爸爸啊。” “我求求你们了。” “放开我，让我下去啊……” ...... 事情发生得太快。 从井下传来第一声警告，到通讯彻底中断，前后不过几十秒。 任星云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趴在地上拼命挣扎的年轻队员，大脑里一片空白。 几个小时前。 那十二名救援队员，还整齐地站在自己面前。 也是他亲自把队员一位位的送下矿井。 任星云缓缓转过头。 几十米外，细小的碎石不断从矿洞顶部落下。 所有迹象都在告诉他。 里面随时可能发生第二次坍塌，现在冲进去，很可能再也出不来。 可任星云脑海里，却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这个方案，是他提出来的。 人，也是因为自己才会下去的。 那就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埋在下面。 必须把人带回来。 一个都不能少！ 这个念头出现后。 后果、恐惧，甚至最基本的理智，都被压到了脑后。 “你们都在这里别动！” 说完，任星云捡起地上的安全帽，独自朝着矿洞的方向冲去。 身后，王强在明白了任市长的意图后。 将手持摄像机往脖子上一挂，拔腿就跟了上去。 长久以来的跟拍和相处，已经让王强对任星云有了无与伦比的信任和情谊。 奶奶的。 任市长只要敢开团，老子王强就敢跟！ 不就是烂命一条吗？ 怕个鸟！ 三人之中，只有孙连成由于年纪大了，反应慢了半拍。 等他伸手想拦时，两个人已经跑出去好几米远。 “任市长！” “王摄影！” “拦住，快拦住他们啊！” ....... 周围众人听见呼喊，纷纷转过头。 可就是这么短短几秒。 任星云和王强的身影，已经一前一后冲进了矿道。 此刻，那名还被按在地上的年轻队员，也看见了这一幕。 他愣了一下。 随即双眼通红，猛地挣扎起来。 “任市长都敢下去！” “我们还在这儿等什么？！” “是男人的，就跟我一起下去救人！” 话音落下。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竟硬生生推开了压在身上的几个人。 从地上爬起来后，紧跟着便冲进了矿道。 空地上。 那些刚才还在拼命阻拦他的救援队员，全都僵在了原地。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抄起地上的装备。 一个。 两个。 五个。 十个。 转眼之间。 原本挤满救援人员的空地，竟一下少了大半。 孙连成站在原地，看着一道道消失在矿道深处的身影，急得浑身发抖。 “疯了。” “全他么疯了！”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剩下几个还愣在原地的工作人员怒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 “马上去向庚书记汇报！” “通知医疗队！” “把支护设备、急救包、氧气瓶全都运过来！” “快啊！” 说完，孙连成一把摘下旁边工程师头顶的安全帽，扣在自己头上。 “真是造孽哇……” “等老子出来后，就辞职！” 嘴上骂完。 孙连成还是深吸一口气，拖着两条已经有些发软的腿，朝矿道口跑了过去。 第266章 矿下撤离 进入矿洞后，任星云根本顾不上思考。 只是顺着眼前的巷道，一路向下狂奔。 身后那些混乱的呼喊、车辆的轰鸣，还有人员奔跑的脚步声，渐渐全都消失不见。 一口气往下跑了近百米。 直到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岔口，任星云才猛地停住脚步。 也是直到这一刻。 刚才被愧疚和冲动压下去的理智，才终于一点点回到脑海里。 任星云只知道救援队已经下到了地下二百四十米。 可具体的施工位置在哪里。 中间要经过几个岔口。 哪一段巷道已经坍塌，哪一条路还能通行，自己根本一无所知。 任星云的目光，在两条漆黑的巷道之间来回移动。 左边。 还是右边？ 要知道这里的矿道四通八达，岔口一个接着一个。 只要走错一步，他或许就会彻底迷失在这座盘根错节的地下矿井里。 到时候，别说赶过去救人。 恐怕就连他自己的尸体，都未必能够被人找到。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 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终于从心底升了起来。 任星云站在岔路口，似乎一时间陷入了困难的抉择。 就在这时。 身后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任市长！” “别乱走！” “跟着我们！” 任星云猛地转过头。 发现王强正气喘吁吁地朝自己跑来。 而在王强身后。 一道又一道橙色的身影，陆续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年轻队员根本来不及停下，经过岔口时，只是抬手指向右侧巷道。 “这边！” 话音落下，他便直接从任星云身旁冲了过去。 第二个。 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救援队员越过任星云，沿着右侧巷道向下赶去。 任星云没有再犹豫，立刻转身跟了上去。 一行人沿着废弃矿道继续向下。 越接近施工区域，周围的情况就越糟糕。 头顶不断有细小的碎石落下，打在安全帽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 地下二百四十米。 临时开凿出来的施工区域，已经彻底乱成了一片。 刚刚搭好的支护架塌了大半。 第一批下井的十二名救援队员，没有一个人身上是完好的。 郝队长倒在一堆碎石旁边。 一块从矿道顶部坍落下来的岩石，斜斜卡在墙壁和地面之间，正好压住了他的右腿。 三四名队员围在旁边，正试图用撬棍挪开岩块。 “再用点力！” “一、二！” “起！” 几个人同时咬牙发力。 撬棍一点点向下弯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郝队长死死咬着牙。 额头上的冷汗，不断顺着脸颊往下流。 终于。 那块压住他右腿的岩石，被硬生生撬起了一条缝隙。 旁边一名队员立刻扑上去，双手抱住郝队长的肩膀，拼命向后拖。 “出来了！” “队长出来了！” 郝队长被拖出碎石堆的瞬间，右腿裤管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 他在两名队员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 可右脚刚一落地。 剧烈的疼痛便让他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旁边两人连忙一左一右将他架住。 “队长！” “还能不能走？” “别管我。” 郝队长咬紧牙，抬手推了他们一下。 “你们先背伤员出去！” 可现在，十二个人几乎个个带伤。 别说背着别人撤出去，就连他们自己能不能走出矿井，都是个问题。 最终。 众人只能两三个人互相搀扶着，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步一步向外挪动。 可他们走得太慢了，坍塌却还在不断加剧。 头顶的岩块接连落下。 一开始还只是指甲盖大小，很快，便成了拳头大小的。 众人刚刚往外走出几十米，只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郝队长扭头看去，惊恐的发现他们刚刚所在的施工区域，已经被无数碎石和烟尘彻底淹没。 灰尘沿着巷道迅速向前翻涌。 身后的坍塌声，也在一点点逼近。 “快！” “再快一点！” 郝队长扯着嗓子不断催促。 可所有人哪怕已经用尽力气，脚下的速度依旧快不起来。 三十米。 二十多米。 身后的坍塌，距离他们越来越近，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来不及的时候。 有些熟悉的呼喊声，忽然从远处传来。 “队长？！” “你们在哪里！” “我们来救你们了！” 郝队长的表情先是微微失神，紧接着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谁让你们下来的！” “不是让你们都留在上面吗！” “快走！” “这里马上就要塌了！” 可他的话还没有喊完。 矿灯的光束，已经穿过翻涌的灰尘照了过来。 一道。 两道。 十几道。 越来越多的身影，出现在巷道尽头。 郝队长抬起头刚想继续开口，整个人却突然僵在了原地。 因为在那群队员的中间。 他竟然看见了一张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任市长？！ 郝队长瞪大眼睛。 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出现了幻觉。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任星云已经踩着满地碎石，快步冲到了他的面前。 目光只在那条鲜血淋漓的右腿上扫了一眼。 便直接转过身，弯下腰。 “上来！” 郝队长张了张嘴。 “任市长，你……” “别废话！” 任星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拽。 下一秒。 郝队长整个人便被他背到了身上。 将近一百六十斤的重量猛地压下来。 任星云的双腿瞬间一沉，整个人踉跄着向前迈了半步，才勉强站稳。 随后，他转过头，对着周围所有人大声命令道： “把没用的工具全丢了！” “所有人，马上撤！” 话音落下。 铁锹，绳索，还有各种刚刚从地面带下来的救援工具，接连被扔在地上。 所有人跟在任市长的身后。 朝着来时的方向拼命撤离。 第267章 不一样的孙秘书 身后。 岩层断裂的声音依旧不断传来，仿佛随时都会将最后面的人彻底吞没。 一道道矿灯在黑暗中剧烈晃动。 没有人敢回头，更没有人敢停下。 这一刻。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跑。 拼命往外跑！ 几十米。 一百米…… 有了任星云和后备队员们的接应，原本步履蹒跚的队伍终于快了起来。 身后那阵不断逼近的坍塌声，也终于被一点点甩远。 ........ 可这并不代表他们已经安全。 从地下二百四十米返回地面，几乎全程都是上坡。 下来的时候，所有人心里只想着救人，根本顾不上累。 可现在往上撤。 每迈出一步，都在剧烈消耗着他们所剩无几的体力。 尤其是任星云。 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个将近一百六十斤的男人。 最开始的几分钟，他还能咬着牙冲在队伍前面。 可又往上跑了十几分钟后。 任星云的呼吸已经彻底混乱。 额头上的汗水不断往下淌，很快便模糊了视线。 两人也从队伍最前面，一点点落到了中间。 “任市长……” 郝队长趴在他的背上，已经能清楚感觉到，任星云的身体正在不停发抖。 “放我下来吧。” “我自己能走。” 任星云没有回答。 只是咬紧牙关，又艰难地向上迈了一步。 “任市长！” 郝队长有些着急了。 “你这样撑不住的！” “把我放下来吧！” “闭嘴……” 任星云大口喘着粗气。 每吸一口气，胸口都像是被火烧一样疼。 就连嘴里，也已经涌上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我一定...一定要把你们所有人都带出去。” “一个都不能少！” 话音落下，任星云就准备继续往前。 可脚下却突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右腿猛地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眼看着他和背上的郝队长就要一起摔倒。 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任星云稳住身体后，立刻抬起头。 只见孙连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他的脸色煞白。 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孙秘书？” “你怎么也下来了？！” 任星云是真的有些难以置信。 这个平日里连多走几步都嫌累，能坐着绝不站着的老家伙。 究竟是怎么在没人带路的情况下，穿过一条条迷宫般的巷道，追到这里来的？ 可孙连成显然没有心思解释。 从进入矿洞开始。 头顶每落下一块碎石，他的心脏都要跟着哆嗦一下。 现在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出去！ 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再在这里多待一分钟，他都觉得自己得少活一年。 孙连成喘着粗气，伸手抓住郝队长的胳膊。 “快他么把人给我！” 还没等任星云反应过来，孙连成已经一把将人扛到了肩上，随后转身拔腿就跑。 很快就消失在众人前方。 速度之快。 就连正在搀扶伤员的王强，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卧槽……” “刚才什么东西嗖一下过去了？！” —— 十几分钟后。 前方的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片刺眼的白光。 “出口！” “前面就是出口！”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原本已经快要力竭的众人，像是一下又有了力气。 脚下的速度再次快了几分。 一个。 两个。 五个…… 一道道满身灰尘的身影，接连从矿道里冲了出来。 “担架！” “快把担架推过来！” “这里有伤员！” 原本安静的空地，霎时间响起一片急促的呼喊。 庚研铂和高智，看到第一批救援人员出来后，两人几乎同时冲了上去。 庚研铂一把抓住其中一名队员。 “任市长呢！” “任市长在哪里？！” 那名队员累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只能抬手指了指身后。 “还……还在后面。” 听到这个回答，高智心中变得更加焦急，目光死死盯着洞内。 十个人。 十五个人。 二十个人…… 随着越来越多的救援队员被搀扶出来。 可任星云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怎么还没出来？！” 高智再也站不住了。 抬脚便想往矿洞里冲，却被旁边几个人死死拦住。 “领导，不能进去啊！” “任市长肯定马上就出来了！” 又过了十几秒。 昏暗的矿洞中，终于出现了最后一道身影。 一名穿着行政夹克的男子扶着岩壁。 慢慢从矿道里挪了出来。 任星云怕有人体力不支，或者因为受伤掉队，所以特意走到了队伍的末尾。 ...... “星云！” 高智看清那张满是灰尘的脸后，立刻迎了上去。 由于任星云在黑暗里待了太久。 外面的天色明明算不上明亮，可依旧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勉强睁开一条缝。 过了几秒，才看清面前的高大哥和庚书记。 两人死死抓住任星云的胳膊。 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直到确认身上没有明显外伤，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心，才终于落下去一些。 可紧接着。 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又从高智心底涌了上来。 你这个臭小子！ 做事怎么不考虑后果？！ 万一你要是真出了什么闪失，我该怎么向任老交代？ 又该怎么向全国数千万关注真人秀的网友交代。 不过看着任星云气喘吁吁的模样。 高智还是把训斥的话，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随后，拉着任星云就要往救护车的方向走。 “走。” “先跟我去做个全身检查。” 一旁的庚研铂更夸张，甚至已经命令医护人员送来了担架。 “来个医生！” “先给任市长检查！” 任星云连忙摆了摆手。 “我没事.....真没事，让我喘口气就行。” “先救其他人。” ...... 另一边。 孙连成扛着郝队长，一路冲出矿洞。 守在洞口的医护人员刚想迎上去。 可也不知道他是没听见，还是已经彻底跑昏了头。 硬是扛着人冲过空地。 一路跑到停在最前面的救护车旁，才终于被几名医护人员拦住。 “停下！” “快把人放下来啊！” 担架上。 医生迅速剪开已经被鲜血浸透的裤腿。 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右腿遭到落石挤压，已经骨折。” “出血量很大。” “必须马上送医院！”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鸣笛声，救护车迅速驶离矿区。 而孙连成却依旧保持着刚才扛人的姿势，僵站在原地。 直到两名医护人员快步走到他面前，想要检查他的情况。 “同志。” “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孙连成这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 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说话，胃里便猛地翻涌起来。 孙连成一把推开面前的医护人员，跪在地上，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到最后。 胃里明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但由于肾上腺素褪去，加上人体过度疲惫导致肌肉痉挛。 孙连成却依旧弓着身子，不停地干呕。 模样确实狼狈到了极点。 可周围的医护人员看着他，眼里却没有半点嫌弃。 只有敬佩。 第268章 孙连成：你们倒是让我把话说完 下午两点。 矿区外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里。 孙连成直挺挺地躺在一张折叠床上。 感觉整个人就像是刚被拆开，又重新胡乱组装了一遍。 胳膊疼。 腿疼。 肩膀疼。 总之，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个不疼的地方。 旁边的医生拿着刚刚出来的检查结果，开口安慰道： “放心吧，问题不算严重。” “主要是短时间内运动量过大，出现了轻度横纹肌溶解。” “再加上你本来就有腰椎间盘突出。” “刚才又扛着那么重的人跑了那么远，腰部肌肉也有些拉伤。” “这几天卧床休息就好。” 听到医生再三保证，不会残疾，也不会留下什么严重后遗症。 孙连成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啊……” 在医生的建议下，孙连成刚闭上眼睛，正准备好好休息一会儿。 医疗帐篷的门帘，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孙秘书！” 听到声音。 孙连成睁开眼睛。 只见任星云和王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任市长。” 孙连成下意识想要坐起来。 可身体才刚刚动了一下，腰背便猛地一抽。 “嘶——” “我的老腰啊……” 他脸色一白，赶忙又老老实实躺了回去。 任星云快步走到床边。 “别动。” “医生说了，让你好好休息。” 王强也跟着凑了过来，开口便称赞道： “没想到啊，孙秘书。” “真是没想到。” “没想到你这么猛啊！” 王强说着说着，就他竖起了大拇指。 “一百六十斤的壮汉，往肩膀上一扛，嗖的一下就冲出去了。” “我在后面都没看清。” “还以为矿洞里窜出去一只大黑耗子呢。” 听完王强这个“生动”的比喻。 孙连成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说实话。 他自己也不知道，当时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力气。 可能是害怕，太害怕了。 脑子里只想着赶快离开那个鬼地方。 一旁。 王强又拍了拍脖子上的摄像机，一脸认真地说道： “放心吧。” “你的英勇画面，我全都录下来了。” “等真人秀结束以后。” “纪录片里高低给你安排十秒钟的单人镜头。” 孙连成听完，赶忙摇了摇头。 王强见状，立马改口： “嫌少？” “那……十五秒？” “不能再多了。” “再多，就该影响任市长的主角光环了。” 孙连成疯狂的摆着手。 “不用……” “真不用给我镜头。” 他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当什么主角，更不想出名。 毕竟主角有什么好的？ 冲在最前面的是主角。 遇到危险的是主角。 这活儿谁爱干谁干。 尤其是刚经历过矿下那一遭以后，孙连成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什么前途。 什么级别。 什么领导赏识，都没有自己的小命重要。 他现在心里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到科技局。 重新过上以前那种按时上下班，没事喝喝茶、看看报，安安稳稳混到退休的日子。 要不现在就把秘书工作辞了吧？ 孙连成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足勇气看向面前的任星云。 “任市长。” “我想……” 话还没有说完。 任星云已经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连成同志。” “别说了！” “嘶——” 肩膀被按中的瞬间，孙连成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眼角甚至被硬生生挤出了两滴泪。 可任星云显然误会了他的表情。 还以为孙连成是因为受了伤，无法继续参加后面的救援，心里痛苦。 “你这些天的工作我都看在眼里。” “今天更是证明了，你不是没有能力。” “只是过去一直没有遇到真正需要你的地方。” 孙连成听到这里，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是，任市长，我是想说……” “你不用解释。” 任星云再次打断了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放心。” “等真人秀结束以后，我一定亲自向庚书记推荐你。” “绝对不会再让你继续留在科技局，白白浪费自己的能力和光阴。” 听到这句话。 孙连成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了。 什么叫不会再让他留在科技局浪费光阴？ 他就是想回科技局啊！ 可还没等他再次开口解释。 任星云已经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朝帐篷外走去。 眼看人就要离开。 孙连成彻底急了，连忙伸出手想要阻拦。 “不是，任市长！” “我是想……” “连成大哥！” 孙连成的话刚出口，便再次被打断。 旁边的王强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看着孙秘书眼角尚未擦去的泪花。 王强的眼神中满是敬佩。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我明白！” “你是人民的好干部。” “不用再强撑着了。”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说完。 王强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转身追着任星云走出了帐篷。 门帘缓缓落下。 医疗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孙连成躺在折叠床上，呆呆望着头顶的篷布。 过了好几秒。 他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们倒是让我把话说完啊……” —— 指挥帐篷里。 桌上的矿区图纸，被重新铺了开来。 任星云甚至顾不上换掉身上那套沾满灰尘和泥土的衣服。 刚从医疗帐篷出来，便立刻将所有工程人员重新叫到了一起。 “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其他废弃矿道。” “从山体侧面开口。” “什么办法都可以！” “只要能比原计划更快进入避险硐室，都说出来！” 几名工程师低着头。 没有人开口。 还有人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却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帐篷里安静得令人窒息。 而这片沉默。 已经给出了答案。 任星云撑在桌面上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下一秒。 一拳重重砸在桌面上。 “说话啊！” 任星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 “都他么动动脑子啊！” “二十九个人还在下面等着呢！” 第269章 搞个传送门就行了啊！ 可无论任星云怎么嘶吼。 帐篷里依旧没有一个人开口。 不是他们不想救。 而是接连两次坍塌，已经彻底堵死了所有能够通往地下的道路。 主井被掩埋。 备用通道被截断。 刚刚找到的废弃矿道，也在二次坍塌中严重受损。 眼下唯一还能继续执行的，只剩下最开始的方案。 从被掩埋的矿井入口，一点一点向下清理。 可经过刚才那场坍塌。 矿道内部的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原本预计十到十五天能够打通的救援通道，如今究竟还需要多久，谁也无法给出答案。 可井下那二十九个人，真的还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任星云死死盯着桌上的图纸。 一条条巷道，明明清清楚楚地画在上面。 可无论从哪里走。 最后似乎都只通向同一个结局。 ...... 就在帐篷里的气氛压抑到极点时。 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进来。 “任市长。” 任星云没有抬头。 “什么事？” 工作人员显然也察觉到了帐篷里的气氛，声音下意识放轻了许多。 “外面的矿工家属……” “想见您一面。” 话音落下。 帐篷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任星云身上。 任星云撑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见家属。 这三个字，此刻在任星云心里显得无比沉重。 他该怎么出去面对那些人？ 又该怎么告诉他们。 他们的丈夫、父亲和儿子，可能已经等不到救援了？ 庚研铂站在旁边，看着任星云脸上的挣扎，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任市长。” “还是我去吧。” “你先休息一下。” “不。” 任星云沉默了几秒，缓缓直起身体。 “我亲自去。” 说完。 他转过身，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朝帐篷外走去。 —— 帐篷外。 几十名矿工家属，全都聚在警戒线前。 有人怀里抱着孩子。 有人手里死死攥着亲人的照片。 还有几名老人，需要旁边的人搀扶，才能勉强站稳。 工作人员拦在最前面，不断劝说众人冷静。 可刚才一辆接着一辆救护车从矿区驶出去。 所有人都看见了。 又怎么可能真正冷静下来？ “同志，求求你告诉我们一句实话吧！” “是不是井下又出事了？” “任市长呢？” “我们要见任市长！” 焦急的询问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时。 指挥帐篷的门帘，被人从里面缓缓掀开。 当家属们看见任星云走出来后。 原本还在不断呼喊的人群，瞬间朝着他的方向涌了过去。 警戒线很快被冲开。 工作人员还想阻拦，却被任星云抬手制止。 “任市长！” “井下到底怎么样了？” “刚才那么多救护车开走，是不是救援失败了？” 一名中年女人挤到最前面。 她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声音里满是哀求。 “任市长。” “求求您了。” “我们不要安慰，也不要骗我们。” “我们只想知道真实情况。” 周围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同时落在任星云身上。 任星云站在原地，听着耳边传来的一句句哀求，终究是狠不下心欺骗他们。 沉默了几秒。 任星云终于缓缓抬起头。 “对不起。” 三个字一出口。 在场所有人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任星云看着面前一张张慌张的面孔，艰难地继续说道： “刚才，废弃矿道发生了二次坍塌。” “第一批进入井下的救援人员，也遭遇了险情。” 四周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家属愣愣的站在原地，像是根本没有听懂这句话。 又或者说，是不愿意听懂。 任星云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我向大家保证。” “救援不会停止。” “新的救援计划，会立刻重新制定。” “只要井下还有一丝生还的可能，我们就绝对不会放弃。” 话音落下，任星云后退半步。 随后弯下腰，对着面前所有家属深深鞠了一躬。 短暂的安静后。 人群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哭泣。 紧接着。 越来越多的哭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一名老人腿上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工作人员连忙伸手去扶。 可老人只是死死攥着手里的照片，一遍遍喊着儿子的名字。 “我的满儿啊……” “你不是说过几天就回来吗……” “你说过的啊……” 另一边。 一名抱着孩子的女人，同样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将脸埋进孩子的衣服里，哭得浑身发抖。 孩子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是伸出小手，一遍又一遍替母亲擦着眼泪。 “妈妈不哭。” “爸爸马上就回来了……” 孩子天真的声音并不大。 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 任星云依旧弯着腰。 他不敢抬头。 他害怕看见那些家属脸上的绝望。 更害怕他们依旧将最后的希望，全都压在自己身上。 十几秒后。 一双手忽然扶住了他的肩膀。 任星云身体微微一抖。 站在他面前的，是昨晚警察局里那名女人。 也是那个跪在地上，一遍遍求他救救丈夫的女人。 “任市长。” 女人望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相信您。” “我们相信您，一定能把我们的家人带回来。” 此刻，女人的眼眶已经红得厉害。 嘴唇也在微微发抖。 可她还是死死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可如果……” “如果真的带不回来了。” 她停顿了很久。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说出了后面那句话。 “那就麻烦您。” “帮我从井下带一捧土回来。” “我就把它……” “当成我丈夫的骨灰。” —— 帐篷外，一处没有人的角落里。 任星云独自蹲在地上，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 脚边已经散落了七八根烟头。 女人最后那句话，始终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任星云用力吸了一口烟。 滚烫的烟雾呛进肺里。 仿佛只有这样，胸口那股堵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才能稍稍缓解一些。 直到手里的香烟燃到了尽头。 他才低下头，将烟头按进泥土里。 随后伸手又打开烟盒。 里面已经空了。 任星云盯着空荡荡的烟盒看了两秒，正准备将它攥进手心。 一只夹着香烟的手，忽然递到了他的面前。 “任市长。” “抽我的吧。” 任星云动作微微一顿。 抬起头。 只见王强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包已经拆开的香烟。 而在他身后。 庚研铂和高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任星云下意识侧过脸，连忙抬手抹了一把眼角。 “矿区风沙太大。” “不小心迷眼了。” 几人个谁都没有戳破。 只是就这么站在任星云身边，陪着他又续上了一根。 烟雾缓缓升起，很快又被风吹散。 高智率先开口。 “我已经联系了国内几家大型矿山救援机构。” “京城那边，也在帮忙协调几名国外参与过深井救援的专家。” “现在就谈放弃，太早了。” 听到高大哥的话，任星云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好。” 王强站在旁边，看着几人沉重的脸色，也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可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讲什么。 “唉。” “要是这个世界上，真有哆啦a梦就好了。” “搞个任意门，把物资往避险室里一送，咱们就可以在外面慢慢挖。” “别说十五天。” “就是挖上几个月，也不用怕……” 这原本只是王强的一句玩笑话。 可说着说着。 旁边的任星云却突然没有了动作，夹在指间的香烟，也停在半空。 任意门。 把物资送进去。 在外面慢慢挖…… 几个词不断在他脑海里交织。 紧接着。 一段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突然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那是他上一世看过的一部矿难救援电影。 《地心营救》。 下一秒。 任星云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甚至差点撞到站在旁边的王强。 “对啊！” “传送门！” 王强被吓了一跳。 “什么？” “王强，你说得对。” “只要先想办法，打通一扇传送物资的‘门’就行了！” 第270章 那就把整座山挖空！ 话音落下。 王强先是愣了半秒。 紧接着，像是突然明白了任星云的意思，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对啊！” “咱们根本不用现在就把人救出来！”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 只有站在旁边的庚研铂和高智，仍旧听得一头雾水。 传送门？ 把物资送进去？ 这两个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庚研铂皱着眉头，忍不住开口打断。 “你们两个先别激动。” “到底是什么办法？” 任星云立刻开口解释道: “钻孔！” “我们可以用大型钻探设备，从地面直接向避险室打一个隧道！” 说着。 任星云抬起手，在半空中比画了一下。 “只要钻能够准确进入避险室。“ “我们就可以顺着管道，把通讯设备和食物送下去。” “井下的矿工有了物资。” “留给咱们的救援时间，也会大大增加！” 听到这里，庚研铂和高智终于明白了。 既然短时间内救不出来，那就先想办法，让井下的矿工们活下去。 庚研铂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这个办法……” “真的能行吗？” 高智低下头，在脑海里快速推演了一遍。 几秒后。 猛地转身便朝指挥帐篷快步走去。 “等着。” “我现在就联系京城。” ........ 半个小时后。 指挥帐篷里再次挤满了人。 京城方面临时召集的几名地质和钻探专家，也已经通过电话接入会议。 经过现场工程师与远程专家反复测算。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 方案可行！ 只要地面定位足够准确。 避险室也没有因为坍塌发生大范围位移。 那么，从地面向下打通一条直径二十到三十厘米的隧道，成功的可能性非常高。 更重要的是。 红山煤矿所在的山体，并不是一整块坚硬的花岗岩。 内部主要由煤层、泥岩和砂岩构成。 只要中途没有遇到大面积破碎带，再采取二十四小时不间断钻进。 按照最理想的情况计算。 一天甚至能够推进近百米。 听到这个结论。 帐篷里所有人的脸上，都重新出现了一丝希望。 可很快。 一个新的难题，又摆在了众人面前。 负责设备调度的工程师拿着刚刚传来的资料，低声说道： “目前，距离红山煤矿最近的一台大型钻机。” “三天之内就送到。” “但它的最大有效钻进距离，只有三百九十米左右。” 说着。 工程师拿起铅笔。 从山体外侧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出发，朝着图纸上的避险室画出了一条斜线。 “现在矿井入口已经彻底坍塌，大型钻机不可能进入矿区内部。” “只能在山体外侧选择施工点。” "斜向钻进。” “可就算我们把施工位置贴到山脚。” “实际钻进距离，也在四百八十米以上。” 两者之间，硬生生的相差了接近一百米的距离。 至于能够钻进六百米。 甚至七百米的更大型设备。 目前只能从黑省或者新省调来。 光是拆卸、装车，再加上运输和抵达现场后的重新组装调试，最快也需要一周。 三天。 七天。 看起来不过相差四天。 可对井下那二十九名矿工来说，这四天，很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帐篷里的气氛再次凝重下来。 几名工程人员围在图纸前，低声讨论着各种可能。 有人主张两套设备同时调动。 有人认为应该等待大型钻机，以免前期施工全部白费。 可无论怎么讨论，都绕不开同一个问题。 时间。 ....... 指挥桌前。 任星云低着头，死死盯着图纸上的那条斜线。 既然钻机够不到。 那就想办法，让钻机离目标更近一些！ 想到这里。 任星云忽然伸出手，指向山体外侧的一片区域。 “如果在这里进行钻孔呢？” 周围的讨论声瞬间停了下来。 几名工程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下一秒。 其中一人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任市长。” “您的意思是…把山体挖开？” “对。” 任星云拿起铅笔，在山体剖面图上画出了一大片区域。 “从山脚开始向里挖。” “只要能够向前推进五十米左右，再修出一处足够钻机进场的施工平台。” “原本四百九十米的钻进距离。” “就能缩短到三百八十米以内！” 工程师盯着他画出的范围。 脸上的表情，渐渐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 “任市长。” “您知道这要挖掉多少土石方吗？”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任市长。 “就凭我们现在这一百多人，再加上现场不到十台挖掘机。” “别说三天。” “三十天都未必能够完成啊！” 听到工程师的否定。 任星云没有丝毫退缩，一巴掌重重拍在图纸上。 “十台不够，就调一百台！” “一百人不够，就调一千人，一万人！” 话音落下。 整个帐篷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三天之内。 调集上万人和数百台工程机械，硬生生挖空小半座山？! 疯狂。 实在太疯狂了。 —— 二零零九年。 十一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 距离红山煤矿发生坍塌，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 矿山脚下的空地上。 王强蹲在摄像机旁，一遍遍检查线路和信号。 任星云则站在镜头外，身旁的高智，正在最后一次向他确认。 “真的想好了？” “这场直播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高智的神情，忽然变得无比严肃。 “万一结果不好....” “到时候你承担的压力，可能会远远超出想象。” 任星云没有任何犹豫。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那座将所有希望掩埋在地下的矿山。 “只要是为了百姓。” “做任何事，都不需要考虑后果。” 事到如今。 任星云也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单靠大桐市刚刚从周围各县，紧急调集的三十台挖掘机，还远远不够。 他要做的，就是赌一把。 赌一把，成千上万的华国人愿意和他一起。 跟阎王爷抢一次人！ 第271章 拜托大家，帮我们把同胞带回家 另一边。 王强终于确认信号没有问题后。 抬起手，对着任星云和高智比了一个“可以”的手势。 任星云迈步走到摄像机前。 随着指示灯亮起。 直播正式开始。 几乎就在画面出现的瞬间。 直播间里，便涌入了无数等待已久的网友。 【终于开播了，我还以为今天不播了。】 【昨晚那个女人怎么样了啊？】 【肯定没事了啊。】 【就是不知道，jie匪说的是自己人到底啥意思。】 一条条留言飞快滚动。 王强按照提前商量好的安排，缓缓转动摄像机。 镜头先从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前扫过。 再往后。 便是被警戒线隔开的矿井入口。 是已经向内塌陷了一大片的山体 八台挖掘机正停在废墟前，不断挥动机械臂奋力挖掘。 可与头顶那座高达数十米的山体相比。 又显得格外渺小。 直到这一刻。 刚才还在猜测的观众们，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等等，这是哪里。】 【看着怎么像煤矿啊？】 【任市长是来检查煤矿生产的吗？】 【好像是红山煤矿，我去年还在这里干过。】 【这山看着也太吓人了，还在落石头啊。】 【任市长怎么一直不说话？】 ....... 镜头重新转回任星云身上。 可他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开口。 过去十几个小时里发生了太多事情。 第二套救援方案失败，十二名救援队员险些被埋在井下。 如今。 他们又要在三天之内，挖开眼前的大山。 任星云原本准备了许多话，高智也提前帮他整理好了需要说明的内容。 可真正面对镜头。 面对直播间里，那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时。 他却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直到摄像机后面的王强轻轻抬手，示意直播已经开始。 任星云才渐渐回过神来。 “对不起。” 开口的第一句话。 便是道歉。 紧接着，任星云对着直播间里的所有观众，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幕。 让原本飞快滚动的留言都短暂停顿了一瞬。 随后。 更多疑惑的声音涌了出来。 【任市长，你为什么要道歉？】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谁都可以说对不起，唯独你不用啊。】 【先起来，有什么事慢慢说。】 镜头前。 任星云依旧保持着鞠躬的姿势。 过了几秒，才缓缓直起身体，讲述起事情的经过： “就在五天前。” “红山煤矿发生了大规模坍塌。” “共有二十九名矿工，被困在井下。” “根据现有图纸和专家推测。” “他们很可能位于地下三百五十米左右的避险室内。” 话音落下。 原本密密麻麻的留言，突然少了一大半。 无数人坐在屏幕前。 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五天。 二十九个人。 地下三百五十米。 这几个数字放在一起，已经足以让所有人意识到，眼前这场事故究竟有多严重。 “政府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组织了救援。” “但就在今天中午。” 说到这里。 任星云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 “矿道发生二次坍塌。” “救援失败了。” 直播间的氛围，随着任星云的讲述变得更加混乱起来。 【？？？？】 【发生矿难了？！】 【五天前就坍塌了，现在才开始救援吗？！】 【当地负责煤矿安全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楼上的，这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关键是地下三百多米，要怎么救啊？】 【完蛋了，这可是重大事故，大桐的干部怕是一个都跑不了。】 【任市长也会被牵连吧？】 面对不断涌出的问题和质疑。 任星云虽然看不见。 可他没有回避，更没有替自己寻找任何理由。 “事故发生后，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并组织救援。” “是我们全体干部的失职。” “救援方案失败。” “我同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听到这些话，站在镜头后面的高智皱了皱眉。 他提前为任星云准备的话术里，根本没有这些内容。 更没有让他将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直播间里。 无数网友听着任市长主动拦责。 又看着他那张疲惫憔悴的脸。 原本不断涌出的质疑声，反而渐渐变成了安慰。 【任市长，这不是你的错。】 【就是啊，你才去了一个多月，能做到现在已经很好了。】 【天菩萨唉，任市长现在才和我儿子差不多大吧，怎么就要面对这些。】 【关键是还有什么救援办法没有。】 【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 镜头里。 任星云缓缓转过身，抬手指向身后那座已经塌陷了一大片的矿山。 挖掘机仍在山脚下不断作业。 机械臂每一次落下，都只能从庞大的山体上带走一小片土石。 “我们已经制定了新的救援计划。” “接下来的三天。” “我们会从山脚开始向内挖掘。” “在山体内部，开辟出一片能够架设大型钻机的施工平台。” ........ 这个方案并不复杂。 在任星云说完以后，屏幕前的大多数人都听懂了。 可很快。 所有人便意识到这项工程究竟有多么疯狂。 【等一下，意思是要把山挖开？】 【三天之内？这怎么可能啊！】 【这得需要多少挖掘机啊？】 【我们工程队挖一座小山包，前前后后都用了一个星期。】 一条条留言快速划过。 任星云重新转过身，面对镜头。 也是直到这一刻。 他才终于说出了，今天开启这场直播的真正目的。 “目前我们的人员和设备，都远远不够。” “所以今天。” “我代表大桐市。” “代表井下那二十九名，仍在等待救援的矿工。” “向全国所有能够看见这场直播的人……”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求援。” 最后两个字出口后。 任星云后退半步，再一次朝着镜头深深鞠躬。 “我们急需大型挖掘机。” “推土机、装载机、渣土运输车，以及能够作业的工作员。” “只要多来一台机器，多来一个人。“ “只要施工能够再快一点。” “井下的矿工就会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任星云始终没有直起身体。 沙哑的声音，透过摄像机传进了千家万户。 “无论您来自哪里。” “无论是企业，还是个人。” “拜托大家。” “帮我们把这二十九名同胞，带回家。” 话音落下。 站在任星云身后的庚研铂，率先弯下了腰。 紧接着。 高智。 孙连成。 现场的矿工家属、救援队员、工程人员、医护人员…… 一个接着一个。 数十道沾满泥土和灰尘的身影，同时朝着镜头深深弯下了腰。 第272章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下午四点四十分。 距离任星云在直播中发出求援，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小时。 矿区入口处。 那条通往外界的土路依旧空空荡荡。 没有轰鸣的发动机，也没有想象中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工程车辆。 矿山脚下。 几台挖掘机，依旧在山体前不断作业。 机械臂抬起。 落下。 再将一铲又一铲的土石运到旁边。 可放眼望去。 它们挖掉的那点土石。 对于横亘在面前的大山来说，实在太过微不足道。 庚研铂站在原地。 心里第一次有了些许的不确定。 三天。 只靠他们现有的人手和设备，真的能把这座山挖开吗？ 又真的会有人，仅仅因为一场直播。 就放下自己的工作，带着价值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工程机械，跨越上百公里赶到这里吗？ “任市长。” “你说……” “咱们真的能创造奇迹吗？” 任星云同样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道路。 说实话。 他也不知道。 但直播论坛上，一条条百姓的留言已经替任星云做出了回答。 【能！一定能！】 【兄弟们等着，我已经出发了！】 【我和任市长是老乡，车票已经买好了，明天早上就能到大桐！】 【兄弟，你又没有挖掘机，去了也帮不上忙啊。】 【现场这么多人，总得有人做饭吧？】 【我在饭店干了十几年，我过去给大家做饭！】 【兄弟啥都不说了，去大桐的所有费用我包了。】 【我仓库里还有几吨新鲜蔬菜，马上装车送过去。】 【我是学测绘的。】 【虽然刚毕业，但仪器我会用，等着我！】 【我没有大车，只有一辆拉砖的三轮车，但多少也能运点东西。】 一条条留言不断从论坛中划过。 有人有设备。 有人有技术。 有人会做饭。 还有更多的人，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仍旧在认真思考，自己究竟能够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送一箱水。 哪怕只是帮忙搬一块石头。 也想为井下那二十九个素不相识的兄弟，尽一份力。 自古以来。 华国就坚信着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也正是这朴素的信念。 支撑着无数华国人从天灾困难之中走出。 ....... 与此同时。 大桐电视台、西省电视台、以及省内各大报纸、电台和新闻网站。 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布了紧急求援信息。 没有华丽的标题。 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宣传。 只有一张红山煤矿坍塌后的照片，还有几行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文字。 “红山煤矿二十九名矿工被困井下。” “生命通道施工，急需大型工程设备和专业驾驶人员。 “愿意参与救援的企业与个人，可直接前往红山煤矿救援现场。” “所有车辆产生的燃油费、过路费、维修费，由大桐市政府统一承担。” “请大家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有序赶往现场。” “二十九条生命，正在等待我们。” 短短几分钟。 这条求援消息便通过电视、电台和互联网，传向了西省各个城市。 甚至更远的地方。 —— 北省，张贾口市。 一处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上。 工地负责人戴着安全帽，正站在基坑旁边指挥施工。 一扭头，就看见辆黑色轿车在工地外停下。 等看清从车上下来的人后，连忙小跑着迎了过去。 “张总！” 负责人满脸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您今天怎么亲自过来了？” “是担心工程进度吧。” “您放心。” “最近这几天，我们就是加班加点，也肯定按照合同上的时间给干完。” 张总没有接烟。 直接越过负责人，抬头扫了一眼正在轰鸣的机器。 “让所有机器立刻停工。” “挖掘机和装载机全部装车。” “所有会开工程机械的师傅，也一起收拾东西。” 负责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停……停工？” “对。” “全部去大桐，越快越好。” 负责人看了一眼身后已经干了一半的工地。 忍不住开口劝道： “张总。” “那咱们这个工期本来就挺紧的，再停上几天……” “还有，不是听说只要西省的去嘛？” 结果话刚说完，就迎来了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你个二求五眼的！” “说的这是什么屁话！” “人命面前，还管什么工期，分什么西省不西省的。” “救援期间所有司机按三倍结算。” “赶快装车！” 有了张总的许可，负责人立马一口应下来。 拿起肩膀上的对讲机，开始吩咐： “所有人注意！” “全部停工！” ....... 与此同时。 距离云阳县九十多公里外。 某家工程公司的办公室里。 一名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真皮沙发上，满脸堆笑地和对面的客户谈着生意。 “杜总，您放心。” “咱们公司别的不敢说，设备这一块绝对没问题。” “挖掘机、装载机、渣土车，什么都有。” 坐在对面的客户六十岁左右。 穿着一身深色西装。 听到这番话后，只是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并没有立刻表态。 中年男人见状，连忙拿起茶壶，亲自替对方添了一杯茶。 “价格方面也可以再谈。” “大家以后都是长期合作，没必要为了这点小钱伤了和气。” 就在这时。 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号码。 是个酒桌上不怎么熟的朋友。 担心对方耽误自己谈生意，伸手便将电话挂断。 “抱歉。” “最近工程多，电话也多。” 中年男人笑着解释了一句，正准备继续介绍自己的公司。 没过几秒，手机却再次响了起来。 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 他再次按下拒接。 可电话刚刚安静不到半分钟，便第三次响了起来。 中年男人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他拿起手机，语气不善地问道： “喂？” “什么事啊！” 电话另一头的人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不耐烦，开口便问道： “老哥。” “你手里是不是还有几台闲着的挖掘机？” 听到这个问题。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客户，含糊其辞地反问道： “有什么事吗？” 电话里的人迅速把红山煤矿坍塌。 以及大桐市正在紧急征集工程设备的事情说了一遍。 “老哥，你那几台设备要是暂时没活。” “我就借过去用三四天。” “实在不行，我按市场价租。” 一听到对方愿意出钱租。 中年男人原本不耐烦的神情，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可紧接着，他便在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几台挖掘机租出去三四天。 就算按照最高的价格算，顶多也就挣个万八千块钱。 而且矿区那边乱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设备什么时候能回来。 会不会出现损坏。 全都是未知数。 可眼前这位客户手里的工程一旦谈下来，少说也能挣个二三百万。 两边孰轻孰重，根本不需要考虑。 想清楚后，中年男人立刻换上了一副为难的语气。 “抱歉啊。” “没有空着的机器了。” 紧接着，根本不给对方继续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电话。 男人转头看向桌子对面的客户。 脸上再次露出了热情的笑容。 “杜总，咱们继续聊。” “您的工程不是一周后开工吗？” “我可以向您保证，到时候所有设备，全都给您准备得齐齐的。” “绝对不耽误一天工期！” 说完，他满怀期待地看向对方。 在中年男人看来。 自己刚才那通电话，已经足够证明公司的实力和契约精神。 可他没发现，自从挂断电话后。 对方的脸上已经多出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厌恶。 几台暂时闲置的机器。 几天时间。 宁愿放弃二十九条人命。 也不愿意承担那点可能出现的损失。 这种人。 今天能够为了利益，眼睁睁看着别人被埋在地下。 明天又会不会为了节省成本，在自己的工程里偷工减料？ 把一个上千万的项目交给这样的人。 他敢放心吗？ 仅仅是思考了两三秒。 杜总便缓缓合上手里的资料，随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中年男人也连忙跟着起身。 “杜总？” “合同还没看完呢。” 杜总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语气平静地说道： “抱歉。” “贵公司的经营理念，和我们的项目可能存在一些出入。” “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吧。” 说完，他没有再给中年男人挽留的机会。 转身便朝办公室外走去。 “不是，杜总！” “什么理念啊？” “价格不满意，咱们还可以继续谈啊！” 中年男人快步追到门口。 可对方连头都没有回，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男人就这么呆呆的站在门口。 过了好几秒，才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他么的，包个工程……” “还讲个狗屁的公司理念啊！” 第273章 没有人会放弃。 矿山脚下。 任星云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条空荡荡的道路。 随后收回目光。 没有再继续等下去。 他走到旁边堆放工具的地方，弯腰抄起一把铁锹，转身朝最前方的施工区域走去。 负责警戒的工作人员看到后，连忙追了上来。 “任市长。” “您这是要干什么？” 任星云没有回答。 只是踩着满地碎石，一路走到山脚下。 由于运输车辆有限，许多挖掘机挖出的土石还堆积在山脚下，来不及清运。 任星云走到土堆旁。 握紧铁锹，随后双臂用力，将满满一锹泥土甩进旁边的车斗。 紧接着。 第二锹。 第三锹。 他当然知道。 一个人，一把铁锹。 对眼前这座横亘在面前的大山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哪怕忙上整整一个小时，挖走的土石。 可能都抵不上挖掘机轻轻挥动一次机械臂。 但哪怕只能快上一秒。 也好。 几秒后。 庚研铂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另一把铁锹。 走到任星云身旁，同样将一锹碎石铲进了车斗。 “都看什么？” “干活！” 紧接着，高智也脱下外套，卷起袖子。 工程人员。 后备救援队员。 现场的工作人员。 甚至连十几名一直守在矿区外面的矿工家属，也纷纷走了过来。 有工具的，就拿起铁锹和铁耙。 没有工具的，便蹲在地上，用双手搬开山脚下散落的石块和断木。 粗糙的石头很快磨破了手掌。 可没有一个人停下。 周建民说得没错，没有人会放弃他们。 哪怕只能用手刨。 他们的家人，他们的任市长、庚书记。 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把他们从地下带回来。 …… 下午六点四十分。 山谷里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几盏临时架设的照明灯陆续亮起。 任星云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铲了多少锹。 只感觉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掌心也被粗糙的木柄磨出了两个水泡。 每次握紧铁锹，都会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可他依旧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弯腰。 铲土。 再将泥土甩进车斗。 就在这时。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任市长！” 任星云还以为是有人想劝自己休息，刚要挣开。 那名工作人员却满脸激动地指向身后。 “您看！” “快看后面！” 任星云动作一顿，转过身。 紧接着，整个人彻底停在了原地。 远处那条刚才还空空荡荡的道路上。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灯光。 一道。 两道。 十道…… 灯光沿着蜿蜒的山路，一直向远处延伸。 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一辆接着一辆运输车、装载机和渣土车首尾相连，照亮了昏暗的山谷。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最先喊了一声。 “支援来了！” 下一秒。 山脚下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挖掘机来了！” “太好了！” “太好了啊！” 压抑了整整一天的矿区，瞬间响起了一片欢呼。 一名矿工家属扔下铁锹，拼命朝道路方向挥手。 “这里！” “我们在这里啊！” 任星云手里紧紧握着铁锹，看向那支由不同地区牌照组成的车队。 许久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庚研铂站在他的身旁，同样望着眼前这一幕。 两个小时前。 他还在怀疑，他们真的能够创造奇迹吗？ 而现在。 答案已经来了。 ....... 下午将近七点。 第一支车队抵达红山煤矿。 最前方的运输车刚刚停稳。 一名满脸风尘的司机，便拉开车门，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红山煤矿往哪边走？”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这里就是。” 司机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山体。 也顾不上再多说什么，直接转身朝后面大喊： “快卸车！” “都往前开，别把路堵住！” “后面还有车呢！” 伴随着一阵阵金属碰撞的声响，固定挖掘机的钢索被迅速解开。 车板缓缓放下。 一台台工程机械，从平板运输车上驶了下来。 没有欢迎仪式。 没有鲜花。 没有记者采访。 甚至连司机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都没人来得及询问。 现场工程人员拿着刚刚绘制完成的施工分区图，迅速迎了上去。 “第一组去东侧开挖。” “第二组负责拓宽运输道路。” “装载机全部到山脚清理土方。” “渣土车满车立刻往外运。” 刚刚赶到的司机只是点了点头，转身重新爬进驾驶室。 发动机轰然响起。 巨大的机械臂缓缓升向半空，随后重重落进山体。 半个小时后，第二支车队抵达。 一个小时后，第三支、第四支…… 从下午七点开始。 通往红山煤矿的山路上，车灯便再也没有断过。 有从云阳县周围各县赶来的。 有从西省其他城市赶来的。 甚至还有横跨省界，从北省赶来的工程队。 由于出发得太过匆忙。 一些从远处赶来的车队，怕路上堵车。 但根本来不及准备条幅。 只能找来一块白布，用黑色油漆歪歪扭扭写下了几行大字。 【红山救援。】 【救人要紧。】 【望兄弟们避让。】 还有更多车辆，什么都没有写。 司机把车停稳，问清楚施工位置后，便一头扎进了作业区。 …… 和工程机械一起赶来的。 还有越来越多自发前来帮忙的普通人。 附近几个村子的百姓，抬着锅碗、煤气罐和案板。 在矿山远处支起了一处临时厨房。 一口口大锅架在火上。 白色的水汽不断向上升腾。 米饭的香味，也渐渐混进了矿区的尘土与柴油味里。 “干活的人随时过来吃啊。” “饭不够我们再做。” “都别省着，一定让师傅们吃饱！” 一名经营蔬菜批发的商户，更是直接将整辆货车停在了临时厨房旁边。 “白菜、土豆、萝卜，全在车上。” “要多少拿多少！” 工作人员连忙拿着登记本走过来。 “师傅，您叫什么名字？” “这些东西多少钱，我们登记一下，之后统一结算。” 男人却只是摆了摆手。 “算个蛋的帐啊。” “菜又没几个钱，这就当我捐的。” 第274章 三支清香，保我山河无恙 【晚上九点。】 整个山脚已经被灯光照得亮如白昼。 一辆辆渣土车排着队驶入施工区。 装满土石后，又沿着刚刚拓宽的道路迅速驶离。 前一辆刚走。 后一辆立刻顶上。 原本需要几天才能清理完的土方。 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山体前方不断消失。 ... 【晚上十一点。】 矿区外围的空地上。 一顶接着一顶帐篷，被工作人员迅速搭了起来。 但没有一个人选择进去休息。 刚刚从驾驶室里下来的司机，只来得及喝口水。 再胡乱扒两口已经有些凉掉的饭菜。 等到机器加满油，便又戴上安全帽，转身赶回施工区。 ... 【凌晨一点。】 现场参与作业的挖掘机，已经从最开始的八台，增加到了接近六十台。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从山脚向上望去。 一台台挖掘机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山体各处。 高低错落，层层铺开。 颇为壮观。 ... 【凌晨三点。】 任星云和庚研铂几人，已经超过四十八个小时没有真正合过眼。 几个人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沟通时，反应也明显比平时慢了许多。 任星云原本还想继续留在施工区，可刚走出几步，眼前便猛地一黑。 踉跄了两步。 旁边的医生看见后，立刻冲上来拦住了他。 “不行，你们不能再撑了。” “必须马上休息。” “哪怕只睡八个小时也行。” 任星云扶着额头，刚想开口拒绝。 医生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叫来一名工作人员，接过王强手中的摄像机后。 随后连劝带推地，将四个人送进了一顶刚刚搭好的帐篷。 帐篷里没有床。 只有几张临时铺开的行军垫。 任星云脱下那件早已沾满灰尘的外套，在最里面躺了下来。 身体接触到垫子的瞬间。 那股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疲惫，便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甚至连睁开眼睛。 都成了一件无比费力的事情。 旁边。 庚研铂和高智两人，更是连鞋都没来得及脱，整个人便侧倒在了垫子上。 王强倒是坚持得稍微久一点。 他把安全帽往脑袋旁边一扔，嘴里含糊不清道： “摄像机别...别弄坏了。” 随后脑袋一歪，也没了动静。 短短十几秒。 帐篷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而在帐篷外。 数十台挖掘机依旧在不停轰鸣。 那座横亘在所有人面前的大山，也终于在成千上万人的共同努力下。 一点一点。 向后退去。 —— 这一觉。 任星云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也没有中途醒来。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帐篷里已经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旁边的几张行军垫空空荡荡。 也不知道庚研铂几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任星云盯着头顶的篷布看了几秒。 猛地想起外面的救援，立刻从垫子上坐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 浑身上下的肌肉，几乎同时传来一阵酸痛。 可任星云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伸手从旁边摸到手机，迅速按亮屏幕。 【十五点零七分。】 看清时间的那一刻。 任星云整个人瞬间清醒。 自己竟然一口气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他立刻穿好外套，掀开帐篷门帘走了出去。 刺眼的阳光落在脸上。 任星云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可等视线逐渐适应后，整个人却站在帐篷外，震惊得许久没有挪动脚步。 昨晚睡觉之前。 眼前还勉强算是一座完整的山。 可仅仅过去了十几个小时。 山脚正中央，竟然已经被硬生生挖开了一道高达二十多米的巨大豁口。 ....... 不远处。 庚研铂正戴着安全帽，站在一群工程人员中间，听取现场汇报。 任星云快步走了过去。 “庚书记。” “现在进度怎么样了？” 听到声音，庚研铂回过头. 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丝轻松。 “进度比预想中还快。” “而且现在我们是一边挖，一边在做山体加固。” “按照现在的施工速度，最多两天半，就能完成钻井平台的架设。” 任星云抬头望去。 只见豁口两侧，已经搭起了一层层临时施工平台。 数十名工人系着安全绳，站在陡峭的斜坡上。 打入锚杆、铺设钢筋网。 然后将水泥注入钢筋网中，用来加固两侧松动的岩层。 每一个人，都在和时间拼命。 “庚书记，辛苦了。” 听到这话，庚研摇了摇头。 “辛苦的不是我们。” “是他们。” 他抬手指向远处，那些刚刚从驾驶室下来，正在路边狼吞虎咽吃饭的司机。 “昨晚很多司机赶了上百公里的路。” “到了以后，连口热水都没喝。” “一干就是一整夜。” 任星云看着眼前忙碌的一切。 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激。 ...... 接下来的两天。 整个红山煤矿，没有一分钟真正安静下来。 驾驶员被分成三班。 人可以休息。 机器不能停。 前一名驾驶员刚刚从驾驶室里下来，后一名便立刻爬上去接班。 连续几十个小时高强度作业。 光是因为发动机过热和机械故障，被迫停下来的挖掘机，就达到了五六台。 维修人员二十四小时守在现场。 哪台设备出现问题，便立刻拖到旁边抢修。 哪怕只耽误几十分钟。 司机都急得在旁边不停催促。 “师傅，能不能再快一点？” “闭嘴！” 正在机器底下检修的老师傅头也没抬。 “老子扳手都快抡出火星了！” 司机蹲在旁边，眼巴巴看着。 “那你再抡快点。” “给老子滚去吃饭去！” 老师傅嘴上虽然骂着。 可手里的动作，却没有慢下一分。 —— 十一月二十五日，上午。 挖掘工作，比原计划提前整整十二个小时完成。 当最后一车土石被运离施工现场。 山体中央，已经出现了一片足够容纳大型钻井设备的施工平台。 从远处望去。 整座红山，竟然被硬生生挖去了将近五分之一。 壮观。 震撼。 站在它的面前，已经很少有人能够用完整的语言，形容眼前的景象。 与此同时。 华国内对于真人秀，以及红山煤矿救援的关注度。 也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电视以及互联网平台在线人数，更是突破了三亿。 【不可思议，竟然真的挖开了！】 【这就是咱们华国人的奇迹。】 【是啊，如果最后真的成功了，真的可以写进高考作文了。】 【一定能成功。】 【我有一种预感，井下二十九个人都还活着。】 【兄弟，一定借你吉言！】 ...... 中午十二点整。 大型钻井设备，终于完成最后的组装和调试。 高达五米的金属支架，屹立在山间。 数名技术人员围在设备四周，进行最后一次数据校对。 而整个施工平台外围，已经站满了人。 所有人都在焦急的等待着。 设备前方。 庚研铂手里拿着工程员递来的三支香。 其实，他并不相信什么神鬼之说。 更不认为几支香，就能改变地下复杂的岩层。 可这一刻。 面对着二十九条生死未卜的生命，面对只有一次的机会。 庚研铂还是将三支香双手捧在胸前。 对着面前的钻井设备，郑重地拜了三次。 “如果上天真的有神仙的话。” “就保佑我们一切顺利吧。” 拜完以后。 庚研铂走到钻机前方，将三支香稳稳插进几米外的泥土里。 微弱的烟雾不断旋转着升起。 竟然没有被山风吹散。 他转过身，看向负责操作设备的总工程师。 “开始吧。” 第275章 给我玩命敲啊小满！ 总工程师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抬起右手，重重向下一挥。 “启动设备！” 命令传出，几名操作人员同时按下开关。 随着嗡嗡的声响，柴油机率先启动。 紧接着。 发电机、液压泵和泥浆循环设备，也相继开始工作。 钻塔中央。 粗壮的钻杆被机械装置缓缓吊起。 在操作人员的控制下，一点点移动到提前确定好的钻孔位置上方。 随着动力不断增加，钻头的转速也越来越高。 嗡鸣声迅速变得尖锐。 五厘米。 十厘米 三十厘米…… 渐渐的，伴随着泥浆沿着钻孔边缘不断涌出。 长达三米的钻头也在地面消失不见。 —— 同一时间。 地下三百多米，避险室里。 二十九名矿工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道道虚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三天前。 他们借着硐室顶部渗下来的水，一点点接满了身边所有能用的容器。 水暂时还有。 可最后一点饼干，已经在昨天晚上彻底吃完。 从那以后，所有人便再也没有吃过一粒食物。 最开始的时候。 饥饿像是一只手，在肚子里不停地抓挠。 甚至只要闭上眼睛，脑子里便全是热腾腾的馒头和面条。 可熬到现在。 那股难以忍受的饥饿感，反而渐渐消失了。 所有人都清楚。 如果再没有物资送进来。 仅靠剩下的那点水，他们最多还能撑三四天。 黑暗中。 赵小满蜷缩在墙边，有些不确定的开口： “周……周叔。” “你说……” “真的会有人来救咱们吗？” 周建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 躺在另一边的老葛，却抢先几秒回答： “会。” 他的声音同样虚弱。 语气却格外肯定。 “肯定会。” “满娃子，你忘了前几天听见的动静了？” “多半就是救援队在外面打洞。” 谁也没有想到。 最开始那个整天嚷嚷着没救了、早晚都得死在这里的老葛。 到了现在。 反而成了最愿意给大家打气的那个人。 赵小满沉默了几秒。 心里却没有因为这番话轻松多少。 “可是……” “为什么后来又听不到了？” 对于这个问题，老葛没有回答。 他身为老矿工，比谁都清楚声音突然消失，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很有可能是救援通道发生了坍塌。 也可能是外面的第一次救援，已经失败了。 不过只要还有人在救他们。 那就是好事。 “好了小满，别多想。” 周建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耳朵不是最灵吗？” “再好好听听。” “说不定等会就又能听到了。” 赵小满轻轻“嗯”了一声。 随后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尽可能的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硐室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能够听见身旁人的呼吸。 更远处，还有水滴落进铁皮桶里的声音。 滴答。 滴答。 除此之外。 什么都没有。 赵小满努力听了很久。 可虚弱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他的意识，眼皮也慢慢合了起来。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赵小满贴在墙壁上的额头，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震动。 起初。 他还以为只是自己太过虚弱，产生了错觉。 可那股震动并没有消失。 一下。 两下。 隔着厚厚的岩层，持续不断地传来。 赵小满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屏住呼吸，将耳朵更加用力地贴在墙上。 下一刻。 一道极其微弱的嗡鸣声，断断续续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有些像他们平时在矿下，用风镐钻墙时发出的动静。 只不过隔得太远。 小了上百倍。 “周叔……” 赵小满撑起上半身，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有声音！” “我听见了！” “外面又有声音了！” 此话一出，原本躺在地上的矿工们，纷纷睁开眼睛。 ....... 时间一小时接着一小时度过。 矿工头顶传来的声音。 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 齐大勇仰着头听了许久，忽然激动地坐直身体。 “这个声音……” “是钻井机！” “肯定是钻井机！” “老子在矿上干了这么多年，绝对不会听错！” 他抬起手，指向头顶。 “救援队肯定是想从地面往下钻。” “只要把孔打进避险室，就能先把水、吃的送下来！” 矿工们听完齐大勇的解释。 又抬头看着不断震动的岩壁，看着看着，就哭了出来。 “有救了……” “咱们终于有救了！” “呜呜呜……” 老葛更是一边抹眼泪，一边咧着嘴傻笑。 “是谁想出来办法，我老葛感谢他一辈子啊。” “等我出去后。” “一定让我儿子认他做干爹！” 见到活下去的希望后，旁边的工友也终于有心情开玩笑。 “你可拉倒吧。” “人家费这么大劲救你，最后还得替你养儿子。” 从那以后。 矿工们像是一下重新有了力气。 有人主动分配剩下的饮水。 有人将伤员挪到更加安全的墙角。 还有几个人轮流贴着墙壁，判断钻头距离避险硐室还有多远。 到了后来。 他们甚至不再害怕睡着。 众人听着头顶那道持续不断的嗡鸣声，仿佛听见了这世上最让人安心的声音。 ...... 过去了两天，或者三天。 钻机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 整个避险硐室的顶板，都开始跟着剧烈震动。 周建民猛地睁开眼睛，用力推了推周围的工友。 “都起来！” “钻头要过来了！” “所有人往两边退！” 矿工们立刻互相搀扶着，朝硐室两侧挪去。 周建民则打开了最后一盏还有电的矿灯。 所有人都仰起头，目光顺着昏黄的光柱不断扫过头顶的岩壁。 头顶的轰鸣声越来越大。 到了最后。 甚至震得众人耳朵生疼，只能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咔嚓—— 一道碎裂声，忽然从头顶传来。 下一秒。 大片灰尘和碎石猛地落下。 “要通了！” “小心点！”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一只硕大的金属钻头，带着泥浆和碎石穿透最后一层岩壁，从顶板中探了出来。 看着眼前那只沾满泥土的钻头。 二十九名矿工先是愣在原地。 紧接着。 整个避险硐室里，瞬间响起了一片疯狂的呼喊。 “通了！” “真的打通了！” “我们在下面，我们都还活着！” 可隔着三百五十米厚的山体。 他们的声音，根本不可能传到地面。 周建民最先反应过来。 “别喊了！” “快把储藏室里的铁架子搬过来！” 几名矿工立刻相互搀扶着起身。 将角落里那只用来摆放物资的铁架，一点点拖到了钻头下方。 所有人围在四周，死死扶住架子。 周建民看向人群中体重最轻的赵小满。 “小满！” “你上去！” 赵小满没有犹豫。 他踩着众人的肩膀艰难地爬上铁架，整个人在上面摇摇晃晃，几次差点摔下来。 十几双手同时抓紧铁架。 “用力敲啊！” “小满！” “给我玩命敲啊小满！” 赵小满强行立直了还在发抖的双腿。 一只手高高抬起从柜子上拆下来的铁板，朝着面前的金属钻头狠狠砸了下去。 当——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传出。 一下。 两下。 三下。 一次次敲击产生的震动，沿着钻头传进钻杆。 又顺着一根根连接在一起的钢管，不断向上延伸。 穿过一百米。 两百米。 最终。 传向三百五十米之外的地面。 第276章 二十九人，全部存活！ 地面上。 随着钻头穿透最后一层岩石。 钻机旁边的深度仪，也终于停在了预定位置。 “打通了！” “钻孔打通了！” 整个施工平台瞬间响起了一片欢呼。 等候了将近三天的工程人员、救援队员和矿工家属，全都激动地围了上来。 可就在所有人沉浸在兴奋中时。 钻机旁边的一名工程师，却忽然皱起了眉头。 刚才那一瞬间。 他好像听见钻杆里面，传来了什么声音。 声音很轻，稍不注意就会被忽略。 工程师迅速低下头将耳朵靠近钻杆。 又是当的一声，很快便淹没在周围嘈杂的欢呼声中。 工程师急得一把抢过旁边的扩音器。 “安静！” “都不要说话！” 工作人员迅速关闭了附近不必要的设备。 上千人的矿区。 竟然在短短十几秒内，陷入了一片近乎诡异的寂静。 那名工程师蹲在钻杆旁。 过了一会，又伸出手紧紧贴在冰冷的钢管上。 大概隔了三四个呼吸，掌心下的钢管，忽然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震动。 咚。 很轻。 紧接着，第二下。 咚。 一下接着一下。 这绝对不是钻机自身发出的震动。 而是有人在敲击钻头！ 在上千人的注视下，工程师猛地站起身。 “有敲击声！” “避险室里有幸存者！” 短短两句话。 却像一道惊雷，落在了所有人的耳边。 这一刻。 他们终于得到了一周以来，最想听到的消息。 但短暂的激动过后。 众人立刻意识到接下来首先需要做的，就是确定避险室中到底有多少人。 以及他们目前需要什么物资。 人群前方。 任星云扭过头，看向旁边举着摄像机的王强。 “王强，你的针孔摄像机呢？” 王强愣了一下。 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在帐篷里，我现在就去拿。” 话刚说完。 他便将肩膀上的摄像机塞给旁边的工作人员，转身朝帐篷方向冲去。 十几分钟后。 一张写满询问和安慰的纸条、几十块糖果，以及王强刚刚取来的微型摄像机。 都被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一个圆柱形金属盒中。 工作人员将钢索固定在金属盒顶部。 随后启动卷扬设备，将它一点点放入刚刚打通的隧道。 ....... 一个小时后。 原本垂直落入钻孔中的钢索，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传来几下明显的拉扯。 卷扬机立刻启动。 钢索开始缓缓回收。 所有人的目光，也随着一点点上升的刻度不断移动。 五分钟后。 圆柱形金属盒终于重新出现在孔口。 庚研铂快步走了上去，小心翼翼的取下盒子。 等他打开铁盒后。 发现纸条和糖果全都消失不见。 “电脑！” “快把电脑拿过来！” 一台笔记本电脑很快被搬到了现场。 庚研铂蹲在地上。 小心翼翼地取出摄像机里的存储卡，插进读卡器。 也许是太过紧张，第一次竟然没有对准卡槽。 他深吸了一口气。 重新插了进去。 几秒后。 电脑屏幕上的文件夹里，终于出现了一个视频文件。 那一刻。 周围所有的摄像机，几乎同时将镜头对准了电脑屏幕。 矿工家属们，也全都一个个踮起脚尖，拼命朝前方张望。 庚研铂蹲在电脑前。 手指悬在触控板上。 平日里无论面对什么事情，都能保持冷静的他，此刻竟然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 视频被点开。 画面先是剧烈晃动了几下。 镜头里一片漆黑。 紧接着。 一道昏黄的矿灯光芒照了过来，模糊的画面，终于渐渐变得清晰。 一张沾满灰尘的脸，出现在了镜头中。 随着画面缓缓移动。 第二张脸。 第三张。 第四张…… 一个个虚弱的矿工，或坐或躺地挤在避险室里。 每当镜头对准自己。 他们都会努力抬起手，朝摄像机挥上几下。 无数矿工家属，在看到自己朝思夜想的亲人后，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是满儿，我的儿子还活着！” “是我丈夫……” “爸爸！” “妈妈，我看见爸爸了！” “老天保佑啊，老天保佑。” 随着镜头在避险室里缓缓转过一圈。 最后，画面停在了周建民的脸上。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地面上所有人，仿佛一瞬间从地狱回到了天堂。 “井下被困矿工，共二十九人。” “截至目前……” 周建民停顿了一下，随后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全部幸存。” 话音落下。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了整座红山。 过去这些天。 所有人付出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上千人竟然真的战胜了死神，制造出了一场无与伦比的奇迹。 与此同时。 这个好消息，也通过现场无数台摄像机，传遍了华国各地。 原本压抑的论坛，终于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轻松。 【不可思议，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前有汶市，后有大桐，怎么感觉任市长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奇迹。】 【就凭这次救援，过年我高低得去一趟大桐。】 【哈哈哈，但是换个思路，任市长去哪哪就出事。】 【死神：我踏马来了！】 【任市长：滚回去。】 【死神：好嘞哥。】 【你们能不能严肃一点，我眼泪还没擦干净呢！】 【没办法，憋了这么多天，终于敢笑了。】 —— 矿区一处无人的角落里。 高智拿着手机，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随后拨通了任老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接通。 “任老，矿工们……” “我看到了。” 高智有些意外。 没想到日理万机的任国嵘，竟然也在一直关注红山矿的事情。 “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我在京城，等你们最后的好消息。” “不辛苦。” “只要能把二十九名矿工平安送回地面，所有付出就都值得。” 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 可紧接着。 任国嵘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严肃。 “至于矿难背后的那些蛀虫、败类……” “你负责盯着。” “从事故瞒报，到违规开采，再到阻挠救援。” “无论牵扯到谁。” “一个都不许放过。” 高智神色一凛，身体也下意识站直了几分。 “明白。” “绝对从严从重处理！” 第277章 我们地上见（救援篇完） 得知井下二十九名矿工全部幸存后。 接下来的工作，所有人心里都轻松了许多。 工程人员立刻将输氧管道送入避险室，开始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输送氧气。 一批批高热量食品、葡萄糖、药品、饮用水和保暖用品。 也被装进特制的金属舱里，不断送往地下。 最开始的几天。 矿工们只能吃一些流食和容易消化的食物。 等身体逐渐恢复后。 医生才敢将馒头和饭菜，一点点送下去。 井下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矿工们甚至能够通过无线电话，轮流和家人说上几句。 在任星云的提议下，救援方案放弃从坍塌巷道进行挖掘，改变成扩大隧道。 等通道直径达到足够宽度后。 再使用特制的救生舱，将井下矿工一个接着一个运送到地面。 在经过全国各地的钻探、矿山和地质专家，在连续几个小时的讨论后。 扩孔工作被划分成了数个阶段。 先从三十厘米扩大到六十厘米，再从六十厘米扩大到一米。 最后达到足够救生舱通过的一米五。 每完成一次扩孔。 都必须重新检测周围岩层的稳定程度。 确认没有偏移、开裂和塌落风险后。 才能安装套管和支护结构，继续进行下一阶段施工。 —— 救援行动开展的第十四天。 经过连续多日作业。 原本直径只有三十厘米的隧道，终于被扩大到了一米五。 粗大的钢制套管，一节接着一节被送入地下。 连接。 固定。 焊接。 检测。 每一个步骤，都要重复检查数次。 没有人敢因为矿工暂时安全，就有半点大意。 ....... 救援行动开展的第二十五天。 整条长达三百多米的生命通道，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加固和安全测试。 随时可以把地下的矿工接出。 为了这场救援。 大桐市前前后后投入的资金，已经接近一千万元。 这个数字。 已经远远超过事故抚恤所需要的费用。 但生命的价值，早已无法再用金钱衡量。 ....... 第二十六天。 中午。 避险室里，飘起了一阵饭菜的香味。 二十九名矿工围坐在一起。 面前摆放着一道道家人亲手做好的饭菜。 有饺子。 有炒菜。 还有炖肉。 每个饭盒上，都贴着一张家人写来的纸条。 【爸爸，这是我自己做的。】 【我们都在等你回家。】 【葛裕顺快点出来，你当爷爷了。】 老葛拿起那张纸条。 先是愣愣地看了许久。 “我当爷爷了……” 随后又像是不认识字一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以后我孙子就叫葛平安。” 此话一出，更是引来旁边工友的调侃。 “老葛，你这起的名字也太土了吧。” “你懂个屁。”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啊。” 角落里，赵小满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刚嚼了两口，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好咸。” “我妈包的饺子，还是这么咸。” “我尝尝。” 旁边的周建民闻言，伸手从他饭盒里夹走一个。 “这咸吗？” “我怎么一点盐味都没尝出来？” 赵小满愣了一下。 “周叔，你是不是山省人？” “你咋知道嘞。” 话音落下，避险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笑声。 二十九名矿工就这样，你夹一筷子，我尝一口。 将各自家人送来的饭菜，互相分着吃完。 虽然都只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 可所有人都觉得。 这是自己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因为等吃完后。 他们就将迎来新生。 —— 下午一点。 特制的救生舱，顺着生命通道缓缓下降。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圆柱形的舱体，稳稳停在了避险室内。 舱门打开。 所有矿工都围了上来。 最先撤离的名单，矿工们内部早已确定下来。 在一声声催促中，年纪最小的赵小满，第一个钻了进去。 过去二十多天。 他每天都盼着能够离开这里。 可真到了这一刻。 想起身后那些朝夕相处、一起熬过生死的工友。 赵小满心里，却忽然升起了一股说不出来的不舍。 他回过头。 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扫过。 “周叔、齐班长、葛大叔。” “还有各位。” 赵小满红着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咱们地上见。” “好，地上见。” 旁边立刻有工友跟着打趣。 “小满。” “里面黑，可别等会吓得哭鼻子啊。” “滚蛋，别吓唬孩子了。” 随着舱门缓缓关闭。 赵小满隔着那扇狭小的观察窗，最后朝众人用力挥了挥手。 伴随着钢索一点点收紧。 救生舱轻轻晃动了一下，开始平稳上升。 所有人都仰着头。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张年轻的脸，才慢慢收回目光。 ... 每隔十几分钟。 救生舱便会往返一次。 硐室里的人，也在一个接着一个减少。 等轮到老葛时，他站在舱门前却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周建民。 “建民。” “要不你先上去吧。” “这些天，一直都是你在照顾大家。” 周建民却直接伸出手，将他推进舱内。 “咋的？” “还怕我一个人留在下面怕黑啊？” “赶紧上去。” “你那刚出生的小孙子，还在上面等着见爷爷呢。” 老葛站在舱内。 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最后只是吸了吸鼻子，朝周建民重重点了点头。 随着人数不断减少。 原本拥挤的避险硐室，也变得越来越空旷。 二十人。 十人。 五人。 直到最后一名工友被送出去，整个地下就只剩下了周建民自己。 他站在原地。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生活了将近一个月的硐室。 墙角还摆着用来接水的铁桶。 地面上散落着已经空掉的食品包装。 那只被赵小满爬过的铁架，依旧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 昏暗的矿灯下。 岩壁上还留着他们为了计算时间，一天一道刻下的痕迹。 整整十一道。 周建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冰冷的墙壁。 “走了。” “以后再也不见。” 说完。 他收回手，转身弯腰进入了救生舱。 头顶立刻传来一阵机械运转的声音。 狭窄的舱体里。 一片漆黑。 周建民靠在座椅上，缓缓闭上眼睛。 过去近一个月发生的一切，也开始在脑海中不断闪过。 矿道坍塌时的巨响。 硐室里熄灭的矿灯。 众人从绝望中看到希望，又从希望中，重新跌回绝望。 一次又一次。 反反复复。 直到最后，所有画面渐渐散去。 就像是做了一场无比漫长的梦。 第278章 《光从地上来》 二零一零年。 元旦。 也是任星云上任大桐后，迎来的第一个法定假期。 不出意外。 晚上的市委大楼里，大部分办公室依旧亮着灯。 矿难调查。 涉案人员审讯。 受伤矿工安置。 救援费用结算。 还有从全国各地赶来支援的企业和个人，都需要逐一登记、致谢。 红山煤矿的救援虽然已经结束了十天。 可留下的许多工作，才刚刚开始。 街道上。 大桐市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被救出的二十九名矿工，也陆续从医院出院，回到了各自家中。 仿佛那场牵动全国人心的救援，终于成为了过去。 可有些东西，终究变得不一样了。 至少在全国网友的口中。 大桐在煤都之外，又多出了一个新的称呼。 ——英雄之城。 ....... 市长办公室里。 孙连成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汇总好的数据。 汇报着元旦假期第一天的游客情况。 “任市长，截至晚上七点。” “古城景区接待游客五万三千余人。” “其中外地游客占了将近七成。” “人数比去年基本上翻了一倍。” “还有不少旅行社临时增加了前往大桐的线路。” 任星云坐在办公桌后，一边听着汇报，一边低头翻看手里的材料。 而在他身后的墙上。 一张几乎占据了半面墙的巨幅照片，格外引人注意。 照片拍摄于红山煤矿救援结束的那一天。 二十九名刚刚脱险的矿工，披着厚厚的棉衣，坐在最前方。 身后。 则是参加救援的消防队员、工程人员、医护人员。 以及，特地邀请回来的挖掘机司机。 足足上百个人。 密密麻麻地站在红山前。 照片中的每一个人，都笑得无比灿烂。 任星云专门让人把这张照片放大打印出来，挂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后面。 他说。 “以后大桐的干部，无论遇到多难的事情。” “只要汇报工作时看一眼这张照片。” “就会知道。”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无法翻越的大山。” 更神奇的是。 原本这张王强顺手拍出，只想用来留念的照片。 第二天，不知道被谁送进了华国摄影节。 不仅入选了年度作品。 还被评委会破例授予了特别金奖。 甚至节目组特意为这张照片，起了个十分文艺的名字。 ——《光从地上来》 同时还附上了一段评价： 【照片里没有真正的阳光。】 【可当二十九名矿工重新站在地面上。】 【当数百名素不相识的人共同望向镜头时。】 【我们依旧看见了光。】 【那道光并非来自天空。】 【而是来自土地之上，每一个不肯放弃生命的人。】 —— 听完孙连成的汇报。 任星云放下手里的材料，抬起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男人。 眼皮耷拉着。 嘴角微微向下。 还是那张熟悉的苦相。 看着看着，任星云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丝歉意。 一方面，这个老同志跟着自己忙了这么久。 白天处理政务，晚上陪着加班。 红山煤矿出事后，还稀里糊涂跟着他下了一趟矿。 好不容易从医院出来。 在家里躺了没几天，元旦假期第一天便又回到了岗位。 另一方面。 任星云当然知道。 孙连成心里最大的愿望，根本不是什么升职加薪。 而是重新回到科技局。 可这件事，任星云实在没有办法答应。 或许，这里面也有他的一点私心。 上一世的孙连成。 守着自己的那点小爱好，躲在角落里仰望星空。 最后在所有人的嘲笑和批评中，彻底泯然于众人。 这一世。 任星云不想再看着他走上同样的路。 既然职位暂时改变不了。 那就只能从其他地方，稍微补偿一下这个老同志了。 想到这里。 任星云的语气忽然放缓了一些。 “孙秘书。” “听说你还有一个爱好？” 孙连成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又抬头看了看任星云。 眼神里满是警惕。 爱好？ 任市长这是听谁说的？ 而且自己平时除了爱按时下班以外，好像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爱好吧？ 孙连成心里顿时有些发虚。 “任市长。” “您说的是……” 任星云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 脸上露出一丝早已看穿一切的笑容。 “我要是没猜错。” “咱们这位孙秘书，平时最喜欢的事情，应该就是看星星吧？” 话音落下。 直播间里。 原本还在讨论元旦游客数量的观众，也立刻来了精神。 【看星星？】 【真的假的，孙秘书还有这么浪漫的爱好？】 【我也很浪漫啊，我喜欢学外语。】 【好家伙，你这个外语正经吗！？】 【楼上的兄弟，把经字去掉好嘛。】 【该死我为什么秒懂，快给我来本道德经洗洗脑子！】 【孙秘书：我就剩这么一点私人空间了！】 ...... 办公室里。 孙连成张了张嘴。 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任市长。” “您……您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他几乎从来没有和单位里的同事提过。 至于家里那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望远镜。 更是被他当成宝贝一样，谁都不许碰。 任星云自然不可能解释，自己早在上一世就知道这位孙秘书喜欢仰望星空。 只能随口找了个理由。 “前几天听别人提了一句。” 孙连成一听，还想追问是谁提的。 任星云却提前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放到了桌面上。 照片上。 是一台体积不小的专业天文望远镜。 白色的镜筒。 黑色的调焦座。 仅仅只是看了一眼。 孙连成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瞬间抬了起来。 他甚至顾不上任市长还在面前。 快步凑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盯着照片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这是……” “ap130？！” 任星云见他一眼便认出了型号，也有些意外。 看来这位孙秘书，平日里还真没少研究。 “眼光不错。” “怎么样喜欢吗？” “我托人帮你订的。” 第279章 孙秘书真正的天赋 听到这句话。 孙连成却没有露出想象中的惊喜。 反而猛地抬起头，满脸不敢相信地看向任星云。 “给……给我订的？” 也难怪他会是这个反应。 ap130。 即便放在国外，也属于可遇不可求的顶级天文望远镜。 价格倒还是其次。 真正麻烦的是根本买不到。 国外的预订名单常年排着长队。 普通人就算手里有钱，也可能要苦等好几年。 至于国内。 别说全新的了。 就连二手市场上，都几乎见不到一台。 孙连成平时也只能守着天文论坛，对着国外爱好者晒出来的照片流口水。 偶尔看到一篇详细的观测记录。 还要专门保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上好几遍。 如今这台只在梦里出现过的望远镜，竟然真的摆在了自己面前。 孙连成心动得连呼吸都快了几分。 可紧接着。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脸上的惊喜，又迅速变成了犹豫。 这款望远镜哪怕是二手的，少说也要三万多块钱。 对于他这种靠工资过日子的干部来说。 绝对算得上一笔巨款。 似乎看出了孙连成心里的顾虑，任星云靠在椅背上，主动解释道： “先别多想。” “这东西不是我白送给你的。” 说着。 任星云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桌面，开始一本正经地给他算账。 “你现在额外兼任我的秘书。” “按照规定，每个月有一千块钱的岗位补贴。” “我已经让财务提前按照一年给你算出来了。” “还有上次红山煤矿救援。” “你跟着我们下矿救人，又亲自把郝队长背了出来。” “市里研究以后，决定再给你一万元奖励。” 说到这里。 任星云抬起头，满脸笑容地看向对面明显已经心动的孙连成。 老同志啊。 只要是人，就总有弱点。 我还拿捏不住你？ “剩下的钱。” “你自己再补一万块就够了。” 孙连成站在办公桌前。 目光在任星云和手机屏幕里的“梦中情机”之间来回移动。 足足沉默了十几秒，才咽了一唾沫开口问道： “真……真只需要一万？” 任星云点了点头。 “就一万。” “你要是不要，我可真让人退了。” 话音刚落。 孙连成立刻伸出手，一把按住了桌上的手机。 “要！” “谁说不要了？” “我要！” 说完以后。 孙连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于激动。 连忙轻咳一声，重新挺直腰板，努力恢复平日里那副闷闷的模样。 “主要是东西都已经订了。” “现在再退回去，确实挺麻烦的。” “我这也是不想给任市长添麻烦。” 任星云看了看他死死按住手机的手。 没有拆穿。 “是。” “孙秘书果然处处都在为我考虑。” 孙连成像是没听出话里的调侃。 小心翼翼地将手机拿了起来，又低下头，仔仔细细看了好几眼。 那张常年苦着的脸上，竟然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他并不知道。 这台望远镜根本不是所谓的三万多块钱。 为了从国外一名收藏者手里买下来。 任星云专门托高智找了不少关系，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七万元。 所谓的岗位补贴和救援奖励。 不过是给孙连成找了一个能够安心收下的理由。 剩下的钱，全部由任星云自己补上。 不过这点钱。 对于如今银行卡里还躺着五百多万元的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用三万块钱。 换一个关键时刻敢豁出命跟着自己下矿，平日里又能任劳任怨工作的秘书。 怎么算，都是自己赚了。 “行了。” 任星云看着还抱着手机不肯放手的孙连成，忍不住提醒道： “望远镜已经送到了，就在市委楼顶。” “等会儿自己上去看吧。” “已经到了？！” 孙连成猛地抬起头。 直播间里的网友听到这里，顿时羡慕得哇声一片。 【哇我服了，任市长还是这么会收买人心。】 【什么叫收买？这明明叫魅力！】 【当任市长的下属也太幸福了吧。】 【看孙秘书这个样子，真要提携玉龙为君死了。】 【等等，任市长不会是想让孙秘书以后晚上主动加班，顺便在市委楼顶看星星吧？】 【任星云：哎呀，被你发现了。】 【最苦的还是嫂子，老孙以后连家都不回了，哈哈哈哈。】 ...... 接下来。 两人的聊天，明显轻松了许多。 从元旦期间的游客接待。 聊到大桐古城未来的发展。 又从古城墙上的夜景，顺势聊到了孙连成刚刚得到的那台天文望远镜。 任星云随口问了一句： “孙秘书。” “你天天看星星。” “有没有想过，咱们国家未来的航天应该怎么发展？” 他原本只是随便找个话题。 也算让自己从这段时间繁重的工作中，稍微放松一会儿。 没想到。 听见这个问题以后。 孙连成反而将手里的材料放到桌上，低着头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 “任市长，真让我说？” 任星云笑了笑。 “随便说。” “反正办公室里又没有航天专家。” “说错了，也没人笑话你。” 孙连成点了点头。 随后搬来一把椅子，在办公桌对面坐了下来。 “要我说。” “咱们未来发展航天，第一件事情不是飞得更远。” “而是先想办法，让上天变得便宜。” 听见这个开头。 任星云手中不断转动的钢笔，忽然停了下来。 连成同志…… 好像还真有点东西啊。 竟然一开口，就抓住了后世商业航天最关键的问题。 “怎么变便宜？” “火箭回收。” 孙连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现在的火箭，大部分发射一次就扔了。” “那么贵的发动机。” “那么多精密设备。” “飞上去几分钟，最后不是落进海里，就是在大气层里烧掉。” “这和花几千万造一架飞机，飞一次就直接扔了，有什么区别？” 第280章 你丫的，不会也是个穿越者吧？ 说着。 孙连成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白纸上简单画出了一枚火箭。 “我说的不是装个降落伞。” “把残骸从海里捞回来。” “而是让火箭的第一级完成任务以后，重新点火。” “调整姿态。” “控制速度。” “最后像一根倒着落下来的铅笔一样，垂直降落到地面。” 任星云看着纸上那个略显潦草的简图。 眼神逐渐认真起来。 这不就是后世spacex真正走通的垂直回收路线吗？ 一个三线城市的秘书，竟然能提前两年想到。 不容易啊。 可孙连成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盯着纸上的火箭看了几秒，又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想让几十米高的火箭，稳稳落在几条着陆腿上，难度还是太大了。” “速度、姿态和落点，只要有一点偏差。” “整枚火箭都可能直接摔倒。” 任星云试探着问道： “所以呢？” 孙连成抬起钢笔，又在白纸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方形平台。 平台中央。 则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线条。 乍一看。 就像许多个连接在一起的“井”字。 “可以不让火箭自己站稳。” “而是让下面的回收平台，主动接住它。” “比如在海上建造一艘专门的回收船。” “船上架设多组高强度钢索，再配上缓冲和阻尼装置。” “等火箭垂直下降到指定位置以后。” 孙连成拿起钢笔，轻轻点在那些交错的线条中央。 “直接用这张网，把火箭兜住。” 啪嗒。 任星云手里的钢笔，直接掉在了桌上。 下一秒。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双手撑着桌面，满脸震惊地看向面前这个快五十岁的老干部。 垂直回收也就算了。 网系回收？！ 这可是后世二六年，华国才真正成功实现的火箭回收方式！ 这老小子在二零一零年，居然已经把基本思路画出来了？ 这他娘的真有点吓人了。 任星云盯着孙连成看了好几秒。 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 你不会也是穿越者吧？！ “比比拉布？” “我的刀盾？！” 两句莫名其妙的话，突然从任星云嘴里蹦了出来。 孙连成拿着钢笔，满脸茫然地看着他。 “任市长，您说什么？” “什么布？” “您……要买刀啊？” 任星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盯着他的表情。 疑惑、茫然，还有一丝对领导精神状态的担忧。 不像装的。 直到这一刻，任星云才终于确定。 孙连成不是什么穿越者。 这老小子……他娘的是个天才啊！ 直播间里。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网友，也已经被这番话彻底吸引了注意。 【火箭还能倒着飞回来？】 【现在不仅要飞回来，还要用网接住？】 【好家伙，孙秘书这是喝了几杯啊？】 【别说，虽然听起来离谱，但好像真的有点道理。】 【让火箭自己站稳很难，那就造个东西接住它，思路确实没毛病。】 ...... 一时间。 任星云心里对于孙连成的印象，彻底发生了变化。 过去。 他只是觉得这个老同志能力不差。 唯一的问题，就是性格太过消极。 可现在看来。 孙连成哪里是没有能力。 分明是过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真正问过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想到这里。 任星云干脆将手里的文件全部推到一旁，身体微微前倾。 “连成同志。” “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见任市长不但没有觉得自己是在胡思乱想，反而真的认真追问。 孙连成心里，第一次升起一股满足的感觉。 许多平日里只敢写在笔记本上的想法。 也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 离心发射、卫星组网、轨道加油、太空太阳能电站...... 有些想法，已经有了相对完整的逻辑。 有些则只是一个简单的念头。 可无一例外。 都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市长秘书，应该关注的范围。 直播间里的留言，也渐渐少了下来。 刚才还在不断开玩笑的网友。 此刻仿佛全都变成了课堂里的学生，安安静静地听着。 偶尔出现的一两条留言，也都是在认真询问。 【那个轨道加油站，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牛逼，用机械臂做圆周加速，再用离心力把飞行器甩到太空中。】 【这想法我打死也想不出来啊。】 ....... 半个多小时后。 孙连成终于停了下来。 说了这么久，他的嗓子早已干得发涩。 任星云见状，连忙将自己桌上剩下的半杯水递了过去。 孙连成也没和他客气。 接过来仰头一口喝完。 任星云则趁着这个间隙，迅速扫了一眼桌上那张已经写满的白纸。 再抬头时。 眼神已经亮得有些吓人。 “连成同志，还有没有？” “说得再大胆一点也没关系。” 孙连成拿着空杯子，看着面前目光炯炯的任市长，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刚刚好像说得有些太多了。 平时。 这些东西都是他一个人在家研究，想到什么，就记在笔记本里。 偶尔也会发到天文论坛上。 可大多数时候，要么无人问津，要么就被人当成不切实际的幻想。 如今好不容易有人愿意认真听他说。 一时间没有控制住，也很正常。 “差不多就这些了吧。” 孙连成嘴上这么说。 目光却下意识落到了办公桌上的望远镜照片上。 其实。 比起火箭、卫星和太空工程。 他真正痴迷的，始终还是星空本身。 他想知道，宇宙究竟有多大。 那些遥远的星辰周围，有没有和蓝星一样孕育生命的世界。 在那些人类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 又会不会有另一些生命，同样正在抬头仰望天空。 其实他心中一直有个无比夸张的想法。 夸张到，孙连成过去根本不敢和任何人提起。 可看着任星云期待的目光。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重新拿起了钢笔。 “其实……” “我还有一个想法。” “任市长，您就当做个笑话听听就好。” 任星云立刻连连答应。 孙连成思考片刻，随后缓缓开口： “现在的天文望远镜。” “终究都受到镜片尺寸的限制。” “镜面再大，能够收集到的光，也终究有限。” “那些距离我们几十光年、几百光年的行星。” “哪怕用再好的望远镜去看，也很可能只是一个模糊的光点。” 说到这里。 孙连成的语气，第一次变得兴奋起来。 “可如果……” “我们能把太阳，当成一个望远镜呢？” 第281章 引力望远镜 “太阳是望远镜？” 这个想法。 不光直播间里的网友第一次听到。 就连身为穿越者的任星云，也从来没有接触过。 孙连成拿起钢笔。 在纸上画出一个圆，代表太阳。 “光线经过巨大天体附近时，会受到引力影响，发生弯曲。” “既然普通透镜能够让光线汇聚。” “那么太阳的引力，同样可以把遥远天体发出的光线聚集起来。” 说着。 他又画出几条从远方射来，经过太阳两侧后逐渐偏折的线条。 “只要把一台观测设备送到特定的位置。” “让它正好处在这些光线汇聚的区域。” “太阳就会变成一枚直径超过百万公里的天然透镜。” 办公室里。 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任星云看着白纸上的图案，忍不住问道： “能看多远？” “我也不知道。” 孙连成摇了摇头。 “而且我也只是根据自己看过的一些资料，大概计算过。” “理论上。” “望远镜至少要飞到距离太阳五百多个天文单位以外，才有可能进入合适的焦线。” 说到这里。 孙连成稍稍停顿了一下。 “可一旦真的到达那里。” “或许，我们就能真正看见几十光年外的行星。” “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光点。” 他的声音渐渐放轻。 却让办公室里的任星云和王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而是真正看清楚。” “那颗星球上有没有海洋，有没有高山和森林，有没有大气和云层。” “甚至……” 孙连成的目光越过办公室的窗户，望向外面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空。 “有没有属于另一个文明的灯光。”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任星云整个人，仿佛已经顺着孙连成描绘的画面。 去到了几十年后的未来。 一台由人类亲手制造的探测器。 孤独地飞过木星。 飞过土星。 飞过太阳系最遥远的边缘。 来自几十光年外的微弱光线，最终汇聚到那台探测器上。 随后。 人类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另一个世界。 甚至看见星星点点，属于另一个文明的灯光。 那将是何等宏伟的一项工程。 又会给整个人类带来怎样的改变？ 如果有一天。 人类真的证明，在这片浩瀚无边的宇宙里，自己并不孤独。 那么整个文明对于世界的认知，都将被彻底改写。 人类的目光将看向更加辽阔的宇宙。 那里有数不清的星辰，也有近乎无穷无尽的财富和可能。 或许直到那个时候。 人类才会真正意识到。 彼此之间为了脚下这一点土地争斗不休，究竟是一件多么渺小的事情。 蓝星也才有可能迎来真正意义上的—— 天下大同。 任星云想着想着。 竟然彻底出了神。 —— 见任市长迟迟没有反应。 直播论坛里的网友们，反而率先讨论了起来。 【有没有专业人士解释一下，这个想法到底有没有可行性？】 【就是啊，听着怎么跟科幻小说一样。】 【爱因斯坦不是说过，引力能够让光线发生弯曲吗？】 【所以太阳真的能变成一枚透镜？】 很快。 一条明显比其他留言长出许多的回复，出现在了论坛中。 【我是航天系统做轨道研究的。】 【刚才我把这个设想简单整理了一下，发给了我们教授。】 【教授的原话是。】 【想法非常大胆，但从理论上来说，完全成立。】 紧接着。 更多内容被迅速补充出来。 【这种现象在天文学上，可以归入引力透镜效应。】 【不过，这项计划最大的问题就是距离。】 【按照现在的常规化学推进技术。】 【五百多个天文单位，探测器想要飞到那里，很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看到最后一句话。 刚才还无比激动的网友们，顿时像是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冷水。 论坛里随之响起了一片哀嚎。 【几十年？】 【那发射的时候我还是个帅哥，等照片传回来，我坟头草都几米高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 【另一个星球上，也有一个孙秘书。】 【现在正对着他们的市长，说着一模一样的话？】 【突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实在太短了。】 【宇宙那么大，我们却只能看见这么一点。】 一时间。 整个论坛的气氛，都变得有些遗憾。 明明刚刚还看见了一扇通往宇宙深处的大门。 可等他们真正走到门前才发现。 那扇门距离人类，依旧隔着几百亿公里。 ...... 办公室里。 孙连成已经等得有些坐不住了。 他先是抬起头，看了看办公桌后的任星云。 见对方仍旧低着头，沉浸在刚才的想象中。 又忍不住扭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 八点五十七分。 孙连成张了张嘴，似乎想提醒一句，可犹豫了几秒又重新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坐在椅子上，不断变换着姿势。 又过了一分钟。 便再次抬头看向钟表。 孙连成心里此刻就像是被猫爪子不停挠着。 望远镜就放在市委楼顶，今天晚上天气又这么好。 再耽误一会儿，说不定就要起云了。 终于。 孙连成实在忍不住了，试探着开口。 “任市长？” 任星云这才抬起头。 “怎么了？” 孙连成伸手指了指墙上的钟表，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现在快九点了。” “是不是……”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可眼睛里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任星云这才从思考中回过神来。 “都这么晚了？” “行，今天没什么其他事情了。” “孙秘书，你可以下班了。” “好。” 孙连成立刻应了一声。 可奇怪的是。 嘴上说着好。 人却依旧站在办公桌前，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 任星云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还有什么事吗？” 孙连成轻咳一声。 “那个……” “任市长。” “市委楼顶的钥匙，在哪里啊？” 任星云先是一愣，随后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楼顶的门没锁。” “直接上去就行。” 话音刚落，孙连成脸上立刻露出了一抹喜色。 “那我先上去了！” 说完，他连桌上的文件都差点忘了拿。 匆匆抱进怀里，朝任星云告别一句后，转身便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哪里还有刚来时磨磨蹭蹭的模样。 走廊里。 孙连成盯着电梯上方不断变化的数字。 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我的宝贝。 我来啦！ 第282章 独属于大桐的旅游项目 听着走廊里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任星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来。 等真人秀结束以后，自己原本准备给孙连成安排的那条路。 或许也该重新考虑一下了。 ....... 元旦假期结束后。 任星云抱着厚厚一沓材料，敲响了市委书记办公室的房门。 “进。” 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 任星云推门走了进去。 庚研铂正坐在办公桌后处理文件。 抬头见来人是他，便放下手里的钢笔，朝对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任市长。” “快坐。” “这几天都没见你，又折腾什么了？” 经过红山煤矿的事情以后。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明显比过去融洽了许多。 所以说话时，也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随意。。 任星云笑着走到办公桌前，将怀里的材料放了下来。 啪。 一沓纸落在桌面上。 足足有一指多厚。 庚研铂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顿时多出了几分疑惑。 “这是？” “庚书记，这是我对大桐旅游发展的一些想法。” “还有这几天抽空写出来的一个剧本。” 听到前半句话。 庚研铂的神情还算平静。 大桐如今的游客数量正在快速增长。 任星云趁热打铁，考虑接下来怎么发展旅游业，也很正常。 可听见后半句话，他明显有些不太理解。 “剧本？” 你一个市长，元旦不休息也就算了。 还跑去写剧本了？ 庚研铂心里虽然疑惑，嘴上却没有立刻追问，而是伸手拿起最上面的那份材料。 封面上，印着一行加粗的大字。 【红山矿山记忆景区建设方案】 庚研铂翻开第一页。 起初。 脸上的表情还很正常。 可随着一页页往下看，他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等看到后面几条内容时。 甚至忍不住重新翻回封面，确认自己拿到的，到底是不是一份正规的政府方案。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抬起头，神情复杂地看向任星云。 “任市长。” “你是认真的？” 任星云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立刻坐直身体。 “当然是认真的。” “我的想法是。” “在当初的救援现场，修建一座红山救援纪念碑。” “把二十九名获救矿工，以及参与救援的人员和志愿者的名字，全都刻在上面。” “做成一面纪念墙。” 说到这里。 任星云的神情也认真了几分。 “建这座纪念碑。” “就是想告诉所有帮助过大桐的人。” “这座城市没有忘记他们。” 听完这番解释，庚研铂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想法没有问题。” “红山煤矿也确实应该保留一部分，作为救援纪念地。” 任星云脸上刚刚露出笑容。 庚研铂便抬起手，打断了他。 “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是下面这几条。” 他低下头，直接将方案翻到其中一页。 随后念了出来。 “对红山煤矿浅层废弃矿道进行加固和改造。” “新建矿工职业体验路线。” “让游客在专业人员的带领下，乘坐矿车进入矿下。” “体验采煤、运输、井下作业，以及模拟逃生……” 念到这里。 庚研眼神里的迷茫，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紧接着，他又往下读了一行。 “保留红山救援期间开凿的隧道。” “改造成沉浸式密室体验项目？！” 看着纸上那几行黑字，庚研铂虽然不太明白。 但是大受震撼。 “任市长。” “这会不会有点……” “不太妥当啊？” 任星云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显然。 对于庚研铂的质疑，他早就有所预料。 这两个项目，也并非他一时兴起，随手写进方案里的。 早在元旦假期期间。 任星云便专门联系了参与红山救援的矿山工程师和地质专家，对两处区域重新进行过评估。 计划改造的浅层矿道。 最深处距离地面也不过三四十米。 不仅早已停止开采，上方岩层也十分稳定。 只要重新完成支护、通风、照明和安全监控系统的建设。 再对游客能够进入的区域进行严格限制，完全具备改造成体验项目的条件。 至于救援期间开凿的那条隧道。 如今真正需要改造的。 不过是矿工们曾经被困的避险矿室。 增加监控设备和备用通风系统。 除此之外。 任星云还准备将这两个体验项目，与大桐市区的其他景区进行联动。 游客只要参加其中一个项目。 便可以减免古城墙、博物馆以及其他市属景区的部分门票。 若是完成整条体验路线，甚至可以直接赠送大桐古城旅游通票。 这样一来。 既能让游客真正了解煤矿、矿工以及红山救援背后的故事。 也能为大桐增加一处极具城市特色。 其他地方几乎无法复制的旅游景点。 ...... 听着任市长头头是道的解释。 庚研铂又低下头，盯着面前的方案看了好几秒。 “安全问题暂且不说。” “我的意思是……” “真的会有人花钱，专门跑到地下挖煤吗？” 他现在只觉得。 自己的脑回路，已经有些跟不上这些年轻人的想法了。 任星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 直播论坛上的网友，却已经率先来了兴趣。 【不儿？！】 【这么有意思的吗？】 【穿矿工服、坐矿车下井，还能亲手挖煤？】 【只要安全，我真想带孩子体验一下，确实很有教育意义啊。】 【而且体验完以后，还能减免其他景区的门票。】 【比其他景区买票进去拍几张照片划算多了。】 【以后去大桐旅游，上午去地下大汗淋漓挖一筐煤，中午上来喝杯工地咖啡，下午再逛古城。】 【真叫一个惬意啊。】 【楼上的，你这个旅游路线听着多少有点受罪。】 【强烈建议，保留救援隧道体验项目！】 【任市长赶紧建，我过年就过去！】 【我已经想好朋友圈文案了。】 【今天下井，明天上岸。】 第283章 就让他们，再做最后一点贡献吧 到了最后。 对于方案里那几条大胆到有些离谱的设想。 庚研铂既没有点头同意，也没有直接出言反对。 只是将那份材料重新放回桌面，沉吟片刻。 “这几项先放一放。” “容我再考虑考虑。” 任星云也没有继续追问。 毕竟能让庚书记没有当场否决，就已经算是一个不错的结果了。 随后。 庚研铂又拿起了压在下面那本厚厚的材料。 整份材料只用订书钉简单装订了一下。 足足有几十页。 乍一看，倒真有些像一本还没有正式出版的小说。 庚研铂随手翻开第一页。 最开始。 他还以为这是任星云为春节联欢活动写的小品。 又或者，是某个用来宣传大桐旅游的短片。 可看了没多久。 他翻页的速度，便一点点慢了下来。 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小品。 而是一部完整的电影剧本。 剧本的内容。 正是以红山煤矿救援为原型。 又参考了任星云上一世看过的《地心营救》，重新改编而成。 其中弱化了违规开采、事故瞒报等过于复杂的前因。 将整个故事的重点。 全部放在了井下矿工的求生，以及地面救援的过程上。 庚研铂看着看着。 眉头时而皱紧。 时而又慢慢舒展开来。 直到翻过十几页以后。 他才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问道： “这是电影剧本？” “对。” 任星云点了点头。 “我准备把红山煤矿的救援过程拍下来。” “等电影上映以后。” “也能从侧面宣传咱们大桐。” 庚研铂没有立即评价这个想法。 反而先问了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 “需要大桐出资吗？” “不需要。” 任星云摇了摇头。 “这本身就是一部小成本电影。” “我已经联系过中宣部和华国电影集团那边。” “他们愿意负责主要投资。” “咱们大桐只需要提供拍摄场地，以及必要的协调工作就行。” 庚研铂有些意外。 没想到任星云不仅把剧本写好了。 就连投资和拍摄单位，也已经提前联系妥当。 这个年轻人做事情，还真是很少给别人留下收拾烂摊子的机会。 有这样一个市长。 确实算得上大桐的幸运。 “准备什么时候上映？” “争取五一劳动节。” 听见这个时间。 庚研铂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了起来。 ...... 二十多分钟后。 庚研铂终于翻过最后一页，随后缓缓合上剧本。 此刻。 他脸上的神情，明显比刚才惊讶了许多。 一方面。 他惊讶于任星云竟然真的能够写出一部完整的电影剧本。 而且里面的人物、冲突和情绪。 都已经相当完善。 另一方面。 他更惊讶于这个年轻市长的脑子里。 一天到晚究竟装了多少东西。 刚刚才想着把废弃矿井改成旅游景点。 转眼之间。 竟然又准备把红山煤矿救援，直接搬上大银幕。 庚研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问道： “电影已经有名字了吗？” 任星云摇了摇头。 “还没有。” “我暂时想了几个，总觉得差点意思。” 说到这里。 任星云笑着将这个问题推了过去。 “要不庚书记帮忙起一个？” 庚研铂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剧本最后一页。 那里写着。 年轻矿工坐进救生舱前。 回过头，对着身后的所有工友说了一句： “咱们地上见。” 这句话很普通，算不上什么豪言壮语。 可对于当时被困在地下的二十九名矿工来说。 这三个字，却代表着他们能够活着离开黑暗。 庚研铂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随后缓缓说出了几个字。 “就叫……” “《地上见》吧。” 任星云听见这个名字。 紧接着，便用力点了点头。 “好名字。” “具体的导演和拍摄，我这边来联系。” “争取为咱们大桐拍出一部好电影。” ....... 两人又围绕电影拍摄的事情，简单聊了一会儿。 毕竟。 剧本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要联系导演、演员和拍摄团队。 如果真的想赶在五一劳动节上映，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等大致把前期工作梳理清楚。 任星云便抱起桌上的材料，准备起身告辞。 庚研铂也开口叮嘱道： “电影的事情。” “你先和华国电影集团那边对接。” “需要市委协调什么，提前告诉我。” “好。” 任星云应了一声，抱着材料走到办公室门口。 可手刚刚搭上门把手，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脚步一停。 又重新转过身走了回来。 “对了，庚书记。” “红山煤矿那几个涉案人员，法院准备什么时候宣判？” 提起这件事。 庚研铂脸上的轻松也随之消失。 “高组长一直在亲自督促。” “目前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 “所以整个案件采取的是从快审理、依法严判的原则。” 他略微估算了一下时间。 “按照目前的进度。” “一月底之前，法院应该就会作出一审判决。” 任星云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月底，正好可以赶上寒假旅游季。 “行。” “那就把案件改为公开审判吧。” “允许群众旁听。” “也算是让几个违法份子，再为大桐旅游做最后一点贡献吧。” 庚研铂听完。 心里顿时哭笑不得。 咱们这个任市长啊，真是不走寻常路啊。 —— 时间一晃。 来到了一月二十日。 此时。 距离春节已经只剩下不到一个月。 可整个华国互联网，却丝毫没有临近年关时的平静。 因为短短几天时间里。 接连发生了三件吸引全国人民注意的大事。 而且。 这三件事情，或多或少都和任星云有着关系。 其中影响最大的一件。 无疑是月中在京城举行的百国经济研讨会，正式落下帷幕。 会议结束的第二天。 华国各大官方媒体，便同时公布了一条足以震动整个世界的消息。 经过长达半个月的磋商。 来自各大洲等地区的上百个国家，共同签署了《百国贸易合作框架》。 按照已经公布的内容： 未来十年内。 各国将共同推动建设一条，横跨亚欧大陆的国际铁路运输通道。 整条铁路以华国东部沿海地区为起点。 一路向西，最终接入欧罗巴主要铁路网络。 全程预计超过一万公里。 除此之外。 合作内容还包括沿线港口扩建、跨境公路建设、能源管道铺设、海关数据互通。 以及多个国际物流中心和工业园区的建设。 第284章 谁规定活着不能立雕像？ 各国还将逐步简化通关手续。 统一部分运输标准，并探索更加便捷的跨境结算方式。 等到整个计划完成以后。 原本需要一个多月才能通过海路运往欧罗巴的货物。 最快只需要十天，便能够直接送达。 新闻公布以后。 整个华国互联网，几乎瞬间陷入了沸腾。 因为但凡看过求是上那篇论文的人，都能够一眼认出来。 这份《百国陆海贸易合作框架》的许多核心内容。 正是来自几个月前。 那篇一度被无数专家认为过于大胆的——《陆海统筹贸易新格局》。 【我没看错吧？】 【郑市大学那篇论文，真的要变成现实了？！】 【当时不是还有一群专家说，这条铁路至少几十年都不可能建成吗？】 【垂死病中惊坐起，列强竟是我自己。】 【前面的别乱说，这叫合作共赢！】 【对对对，我们不是列强，我们只是热心帮邻居一起修铁路。】 【开门啊老乡，来贸易啊！】 当然。 这几天最高兴的人，还要数郑市大学校长陈晓春。 百国经济研讨会结束以后。 陈晓春激动得连续几天都没有睡好觉。 每天一睁眼。 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看看各国签署的合作内容。 越看。 心里越是得意。 什么巴菲特，什么投资大师。 开玩笑，有自己眼光好吗？！ 这回，郑市大学不仅要出名，恐怕还要被直接写进国内经济发展的历史里。 想到这里，陈晓春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拿起手机直接给任星云打了过去。 电话刚刚接通。 他甚至没有给任星云开口的机会，便无比激动地说道： “什么都别说了，星云。” “学校必须给你树一座雕像！” “我连地方都想好了。” “就立在政治学院花园的马、恩旁边！” 电话另一边。 任星云沉默了足足好几秒。 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最近太累，产生了幻听。 “陈校长。” “这就没必要了吧？” “怎么没必要？” 陈晓春一听，声音瞬间提高了好几个度。 “别人不知道。” “难道我还不清楚论文的情况吗？！” “我告诉你，这件事学校领导班子已经讨论过了。” “全票通过！” 听着校长的话，任星云只觉得一阵头疼。 “不是。” “陈校长，我现在还活着呢。” “活着怎么了？” 陈晓春回答得无比理直气壮。 “谁规定活着不能立雕像？” “再说了。” “早立晚立，不都一样吗？” 任星云：“……” 不是？！ 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不吉利呢？ 任星云接连拒绝了好几次。 可无论他说什么，陈晓春都只有一句话。 雕像都已经开始研究造型了。 到了最后。 眼看这件事确实没有商量的余地。 任星云只能退而求其次，求陈校长雕的不要太像。 要不然一个大活人，回去看望母校就看到了自己的雕像。 多少有点渗人啊。 ...... 然而。 相比于这份已经正式签署的百国合作框架。 随后流传出来的一条非官方消息，更是让整个华国北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据多家媒体从外交渠道获悉。 经过华国与两个邻国的多轮沟通。 横跨图扪江、长期影响河道通航的老旧铁路桥，极有可能在未来两年内正式拆除。 作为交换。 华国将承担主要费用。 为另外两国修建一条连接两岸的海底隧道，以保证原有铁路交通不受影响。 而位于出海口的北方小国。 则准备向华国提供一处临海土地，由华国建设并运营一座大型港口。 使用期限暂定为九十九年。 这条消息目前虽然还没有得到官方证实。 可仅仅只是“大桥可能拆除”和“九十九年港口”这几个词。 便足以让无数东北网友激动得彻夜难眠。 一旦这项合作真正落地。 大吉省将第一次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出海通道。 整个东北地区，也将多出一条直通太平洋的国际贸易路线。 过去大量需要绕行其他港口的煤炭、木材、粮食和工业产品。 都可以从这里直接装船出海。 仅仅只是节省下来的运输成本，便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 消息传开以后。 各大论坛的评论区几乎彻底失控。 【我眼花了吗？！】 【所以我们大吉省，真的要有出海口了？！】 【什么大吉省。】 【我宣布，整个东北即将原地起飞！】 【可惜只有九十九年啊。】 【咳咳，九十九年以后，说不定一场大洪水过去，连原来的地界都找不到了。】 【大胆！】 【但是我喜欢。】 过去这么多年。 华国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对自己国家的未来充满信心。 要知道。 华国正式加入世贸组织，至今还不到十年。 十年前。 无数人还在担心，国门打开以后，国内企业能不能扛住国外资本和商品的冲击。 可谁能想到。 短短几年过去。 华国不仅没有被汹涌而来的国际竞争压垮。 反而开始主动出击，重新规划整个蓝星未来几十年的贸易格局。 是谁，能够忍得住不骄傲？！ —— 一月二十九日。 全国人民关注的第三件大事。 终于在这一天，正式到来。 红山煤矿事故相关案件，将在大桐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宣判。 上午八点不到。 法院外的整条街道，便已经被前来围观的群众挤得水泄不通。 其中既有大桐本地百姓。 也有媒体记者，以及趁着寒假专程来到大桐旅游的游客。 因为案件关注度太高。 法院已经提前将最大的审判庭腾了出来。 可即便如此。 能够容纳的旁听人数，依旧远远满足不了外界的需求。 几百张旁听证，早在开放申请的当天便被全部领完。 至于剩下那些没有拿到旁听资格的游客。 只能挤在法院外面。 一边拍照打卡，一边等待最终的宣判结果。 也算是狠狠带动了一波大桐的寒假旅游。 第285章 十五年了，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上午九点。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法槌声。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审判庭，迅速安静下来。 几名被告人被法警依次带入法庭。 走在最前面的。 正是红山煤矿现任矿长、副矿长，以及已经退休多年的前任矿长。 几个月前。 他们还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 一句话，便能决定几百名矿工的命运。 可如今。 三个人全都穿着统一的囚服。 头发凌乱，脸色灰白，双手也被牢牢铐在身前。 旁听席上。 周建民、老葛、齐大伟等十几名老矿工，安静地坐在第一排。 当那名已经退休的前任矿长被法警押进审判庭时。 老葛原本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瞬间紧紧握在了一起。 这一天。 他已经等了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前，红山煤矿同样发生过一次严重事故。 同样的隐瞒不报。 同样的封锁消息。 同样是在明知井下还有人活着的情况下，炸塌了唯一能够进入的巷道。 只不过那一次。 没有任市长。 也没有成千上万愿意为自己拼命的陌生人。 那个每天睡在老葛上铺，下班后总喜欢和他抢饭吃的工友。 就这么永远被留在了某个矿洞之中。 在此前连续数日的庭审中。 老葛、周建民、齐大伟等十余名老矿工，全部自愿出庭作证。 有人拿出了当年偷偷保留下来的下井记录。 有人说出了被封巷道的准确位置。 还有人当庭指认。 那名如今已经满头白发的前任矿长。 十五年前。 就站在矿口。 亲口下达了封死巷道的命令。 面对一份份证据，三名主要被告人的所有狡辩，都显得无比苍白。 审判长低下头。 开始宣读判决。 “被蒋某告人身为煤矿主要负责人。” “为逃避法律追究，隐瞒重大事故。” “在明知井下仍有人员存活的情况下，故意封堵救援通道，放任被困人员死亡。” “犯罪动机卑劣，手段极其残忍。” “情节及后果特别严重。” 听到这里。 被告席上的前任矿长，身体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站在旁边的现任矿长，更是双腿发软。 若不是身后的法警及时扶住。 几乎就要瘫倒在地。 审判长的声音，却没有任何停顿。 “被告人蒋某。” “犯故意sha人罪、重大责任事故罪、不报、谎报安全事故罪。”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si刑。”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前任矿长猛地抬起头。 嘴唇不断颤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还没等他发出声音。 审判长便已经继续宣读起下一名被告人的判决。 “被告人……” 一个。 两个。 三个。 连续三个si刑判决落下。 前任矿长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消失。 整个审判庭里，依旧没有任何人出声。 没有欢呼。 也没有叫好。 只有坐在旁听席上的几名遇难矿工家属，死死捂住嘴巴。 眼泪无声地往下落。 十五年了。 他们终于等到了迟来的正义。 ....... 随后。 审判长继续宣读其余被告人的判决。 红山煤矿总工程师。 长期帮助三名主要负责人伪造矿图，隐瞒废弃巷道和越界开采区域。 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煤矿安全科负责人...... 整个判决，足足宣读了二十多分钟。 直到最后一个名字念完，审判长再次举起法槌。 “现在休庭。” 砰！ 清脆的声音响彻整个审判庭。 几名法警立即上前，准备将被告人押离。 就在这时。 坐在第一排的老葛，忽然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辱骂，也没有冲上去。 只是隔着旁听席与被告席之间的距离，望着那名已经瘫软的前任矿长。 看了很久。 随后。 这个已经年过半百的老矿工，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十五年了。” “老高，你们终于能回家了。” —— 二月九日。 随着红山煤矿救援的影响不断发酵。 大桐的旅游业，也彻底进入了最热闹的时候。 红山煤矿外。 更是挤满了专程赶来参观的游客。 就连原本不被庚研铂看好的矿工体验项目。 如今还没有正式开始建设，便已经收到了上万份预约申请。 眼看距离春节只剩下几天。 庚研铂也难得大方了一回。 特意给任星云和王强批了一周假期。 让这两个从上任以来，几乎一天都没有真正休息过的年轻人，回家好好过个年。 不过。 任星云并没有返回郑市。 而是直接坐上了前往京城的飞机。 今年春节。 任家所有人都要前往京城团聚。 这也是他们认回曾祖叔以后。 一家人第一次真正坐在一起，度过一个完整的春节。 ....... 京城。 一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内。 院子里的积雪刚刚清扫干净。 几盏红灯笼，也已经提前挂在了屋檐下面。 寒风吹过。 灯笼轻轻摇晃。 倒是让这座过去常年冷清的院子，提前多出了几分过年的喜气。 正房内。 任星云坐在茶桌前。 拿起茶壶，先后为面前的两位老人各自倒了一杯热茶。 “曾祖叔。” “爷爷。” “喝茶。” 任国嵘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送到嘴边。 而是隔着杯口不断升起的热气，仔细打量着坐在对面的曾孙。 几个月没见。 任星云明显比以前瘦了一些。 眉眼间也多了几分过去没有的疲惫。 可整个人的气质，却比第一次见面时沉稳了太多。 坐在那里。 已经渐渐有了一个地方主政者该有的模样。 任国嵘越看，心里越是满意。 “这几个月，做得不错。” “一个靠煤吃饭的资源型城市。” “到了你的手里，竟然真让旅游业做出了些模样。” “古城改造。” “红山救援。” “还有那个矿工体验项目。” 说到最后一个项目时。 任国嵘的语气，明显变得有些古怪。 显然。 即便是他这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人。 第一次听说有人准备让游客花钱下井挖煤时，也多少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过。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 这个项目的效果确实不错。 听说全国不少旅行社，都已经提前联系了大桐。 甚至还有学校准备等项目建成以后，组织学生前去开展劳动教育。 桌子旁。 任星云听到这里，也笑着开起了玩笑。 “曾祖叔。” “其实要不是安全问题实在没办法保证。” “我都想把整座矿山，直接改成密室逃脱或者地下主题乐园。” “再安排几个机关和逃生项目。” “那玩起来才叫带劲。” 听见这句话。 坐在旁边的任兴国，顿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倒是越来越像个奸商了。” “连让人下井受罪，都能被你说得这么好听。” 说完。 他又转头看向任国嵘。 “可别再夸他了。” “再夸几句。” “等会儿尾巴都能从房顶伸出去了。” 任国嵘看着爷孙两人斗嘴。 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这样的热闹。 他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感受过了。 过去每到春节，身边虽然同样围着不少人。 可真正能够坐在一起，毫无顾忌地说上几句家常话的亲人。 却一个都没有。 可如今。 看着坐在面前的侄子和曾孙。 听着厨房里不断传来的说话声和切菜声。 这座过去常年冷清的院子，终于有了一点家的模样。 第286章 系统再次出现 任国嵘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等杯子重新放回桌上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任星云。 “星云。” “接下来的人生大事，想好了吗？” 人生大事？ 任星云下意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是剩下几个月的代理市长任期？ 还是等真人秀结束以后，自己究竟要去什么地方任职？ “曾祖叔。” “您说的是哪件事？” 任国嵘看着他。 一时间也分不清这个臭小子究竟是真没听明白，还是在故意装糊涂。 过了几秒。 老人索性不再绕弯子。 “有没有喜欢的女娃？” “准备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们看看？” “……” 任星云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尴尬。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曾祖叔嘴里的“人生大事”，竟然是这个。 说实话。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以后。 他几乎就没有真正清闲过。 每天一睁开眼睛，脑子里装的不是城市发展，就是百姓的事情。 哪有时间去认识什么女孩子？ 更何况，也不知道是不是两世为人的缘故。 对于恋爱、结婚这些事情，他心里始终提不起太大的兴趣。 任星云沉默了几秒。 忽然抬起头，无比认真地看向面前的两位老人。 “曾祖叔，爷爷。” “国家尚未富强，百姓尚未富裕。” “我又怎么能只顾自己成家立业呢？” 话音落下。 任国嵘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被这句话呛出来。 老人咳嗽了两声，随后没好气地骂道： “你这个臭小子，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这两件事冲突吗？” “照你的意思，国家一天没有达到你心里的标准。” “你就一天不结婚了？” 任星云还没来得及解释。 任国嵘便直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到了桌面上。 “这里面都是我那几个老伙计家里的孙女。” “年龄和你差不多。” “学历、工作和家庭情况，我也都大概了解过。” “你自己看看，有没有觉得合适的。” 任星云低头看了一眼。 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张年轻女孩的照片。 还没等他开口。 原本正在厨房里帮忙的李月晴，便已经听见动静走了过来。 “照片呢？” “我看看。” 说着。 她直接拿起桌上的手机，在旁边坐了下来。 一张。 两张。 三张。 看得无比认真。 每翻过一张照片，她还要抬起头，对着自己的儿子仔细比较几眼。 过了好一会儿。 李月晴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唉。” 这声叹息，听得任星云有些摸不着头脑。 下一秒。 便听母亲颇为遗憾地说道： “这几个女娃。” “单论长相的话……” 她再次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了自己儿子一遍。 “星云。” “你是多少有点配不上人家。” 任星云：“？？？” 不是。 什么意思？ 自己虽然算不上什么绝世美男。 但再怎么说，也算是直播间网友们公认的年轻帅哥吧？ 妈你说出这种话。 是不是多少有点伤人了？ 眼看母亲还准备继续往下翻照片。 任星云只能赶紧抬起头，看向桌子对面的老人。 “曾祖叔。” “我现在真的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至少也得等到三十岁以后再说。” 这一次。 任国嵘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看着自己这个曾孙。 过了许久。 老人心里才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当然看得出来，任星云不是故意推脱。 而是这个孩子心里装着的事情太多。 国家。 百姓。 城市。 未来。 唯独没有留下多少位置给自己。 可越是这样，越让家里人放心不下。 房间里的气氛，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沉闷。 最后。 还是任兴国放下茶杯，主动替孙子解起了围。 “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现在还年轻。” “等过几年真正安定下来，再考虑也来得及。” 听到任兴国的话。 屋里的几人，也没有再继续劝下去。 任星云刚想开口表示赞同。 可话还没有说出口，便硬生生卡在了嘴边。 因为就在刚刚。 一道已经消失了将近一年，甚至让他一度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声音。 毫无征兆地在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叮——】 【检测到宿主已大幅改变原有时空发展轨迹。】 【本次哈市阶段任务评估完成。】 【正在根据宿主造成的社会影响、经济影响以及历史偏移程度，发放阶段奖励。】 ...... 任星云猛地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也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坐在对面的任国嵘，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几秒钟后，老人便主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星云。” “我正好有点事情想和你单独聊聊。” “走，去书房。” —— 书房内。 房门刚刚关上。 任国嵘便转过身，压低声音问道： “是不是那个系统，又出现了？” 任星云点了点头。 看到他的反应，任国嵘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欣喜。 “有奖励？” 任星云再次点头。 “有。” “不过这一次，系统没有直接发放奖励。” “而是给了我四个选项，让我自己从里面选择一个。” 任国嵘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都是什么？” 任星云没有立即回答。 而是快步走到书桌前坐下。 拿起桌上的钢笔，按照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内容，迅速在白纸上写了起来。 任国嵘也跟着走到他的身后，低头看向纸面。 第一项。 【新一代全固态锂金属电池完整技术】 【包含超高离子电导率固态电解质、锂金属负极体系、高镍富锂正极材料】 【自适应电池管理系统（bms）、全套规模化量产工艺及关键制造设备。】 【电池能量密度可达到现有锂电池的三倍以上。】 【同时具备不易燃烧、低温性能稳定、充电速度快以及循环寿命长等特点。】 仅仅写完第一项。 任国嵘的眼神便已经认真了起来。 他虽然不是专门研究电池的，却同样明白这项技术意味着什么。 手机、电脑、新能源汽车、大型储能电站。 甚至是潜艇、无人机和未来的航天设备。 只要真正掌握这种电池。 整个华国的能源产业，都可能提前十几年完成一次升级。 第287章 奖励，只能四选一 任星云没有停笔。 很快，又在纸上写下了第二项。 【大涵道比涡扇发动机核心机完整技术】 【包含高压压气机、燃烧室、高压涡轮、单晶叶片、高温合金材料以及整机控制系统。】 【可用于研制大型民用客机发动机】 【并能够在此基础，上继续发展其他航空动力设备。】 看到“发动机”几个字。 任国嵘原本搭在桌边的手，明显收紧了一些。 这座能源的心脏。 一直都是华国航空工业心里的一根刺。 飞机能造。 机身能造。 雷达、航电以及其他配套系统，也都可以想办法一点点攻克。 可一旦涉及大推力、高可靠性、长寿命的先进航空发动机。 国内与西方之间，确实还存在着不小的差距。 ...... 任星云停顿片刻。 随后继续写下第三项。 【超精密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及国产数控系统技术】 【包含高精度主轴、伺服电机、光栅尺、精密轴承、刀具系统以及完整控制软件。】 【能够用于航空发动机叶片、精密模具、船舶螺旋桨以及高端装备核心零件的加工。】 这一次。 任国嵘的呼吸，都明显加重了几分。 工业母机。 工业制造最根本的设备。 许多高端零件，并不是华国不知道应该如何设计。 而是即便完整的图纸摆在面前，国内现有的设备也未必能够加工出来。 差上零点零几毫米。 甚至零点零零几毫米。 最终生产出来的零件，性能和寿命都可能出现天壤之别。 若是这项技术能够落地。 受益的绝不仅仅是某一个行业，而是整个华国的高端制造业。 ...... 紧接着。 任星云写下最后一项。 【高性能单晶高温合金完整技术】 【包含第三代单晶高温合金配方、定向凝固工艺、粉末冶金技术、热障涂层以及大型复杂构件精密铸造工艺。】 【材料可长期工作于一千一百摄氏度以上极端环境。】 【综合强度、抗氧化性能及服役寿命达到领先国际水平。】 【可广泛应用于航空发动机、燃气轮机、火箭发动机、核电装备以及大型能源动力系统。】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 任星云放下钢笔，将写满四项奖励的白纸，缓缓推到了老人面前。 任国嵘低下头。 从第一项看到第四项。 随后又从第四项，重新看回第一项。 老人脸上的欣喜，早已逐渐变成了难以掩饰的激动。 “好。” “好啊……” 任国嵘盯着面前的白纸，接连说了两个好字。 可话音落下没多久。 任国嵘又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电池、航空发动机、工业母机、高端材料。 每一个都是华国现在迫切需要的东西。 每一个，他都舍不得放弃。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任国嵘才有些不确定地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任星云。 “真的只能选一个？” 任星云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只能选一个。” 听到这个答案。 任国嵘重新低下头，看向桌上的四项奖励。 这一刻。 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 有时候奖励太好，也同样是一件让人无比头疼的事情。 —— 半个小时后。 一辆黑色轿车驶入京城西郊。 连续经过三道检查，最终停在了一座外表看起来极为普通的灰色建筑前。 任星云跟在曾祖叔身后。 经过身份核验以后，又穿过两条狭长的走廊，来到了最里面的一间会议室。 房门推开的瞬间。 十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 高智早已坐在会议桌一侧。 除了他以外。 会议室里还有几名任星云看着有些眼熟的智囊团成员。 以及几位头发花白的技术专家。 不过。 真正吸引任星云注意的，却是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的一名老者。 对方看起来已经七十多岁。 须发皆白。 身着一袭颜色朴素的青灰色道袍。 在一群西装革履、神情严肃的干部和专家中。 这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模样的老人，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任星云的目光。 下意识在对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那名老者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抬起眼睛。 任国嵘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一边走向会议桌主位，一边主动开口介绍道： “你之前，不是一直好奇五零七所吗？” 任星云点了点头。 任国嵘抬手指向那名老者。 “这位许道长。” “就是五零七所请来的顾问。” 说到这里。 任国嵘像是担心曾孙不够重视，又特意补充了一句： “不是外面那些摆摊算命、拿着罗盘到处骗人的江湖术士。” “这位是真正有本事的。” 听到这句评价。 任星云眼中的好奇，顿时更浓了几分。 能够让曾祖叔亲口说出“真正有本事”这几个字。 眼前这道长。 恐怕还真不是什么普通人。 那名老者闻言，也从座位上缓缓站了起来。 走到任星云面前后。 左手抱住右手，拇指相扣，朝他微微行了一礼。 “贫道许观澜。” “道号守真。” “早年在茂山白云观修行。” “后来受几位老友邀请，偶尔替五零七所整理一些旧籍。” "也处理些不好归类的事情。” “谈不上什么高人。” “不过比旁人多活了几年，也多见过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罢了。” 任星云见状。 也没有像平常面对领导或长辈一样伸手握手。 而是下意识抬起双手，在胸前结成子午诀，随后微微躬身。 “晚辈任星云。” “见过许道长。” 这个动作。 是他上一世去道观游玩时，偶然跟一名老道士学来的。 后来虽然很少使用。 却一直没有忘记。 就在任星云回礼的时候。 许观澜双始终显得有些淡然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意外。 ...... 办公桌前。 随着任星云将四项奖励全部说完。 原本还算安静的会议室，几乎在一瞬间乱了起来。 几名刚才还正襟危坐的专家。 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纷纷拿起桌上的资料，激烈地争论起来。 “航空发动机！” “咱们现在缺的就是核心机技术。” “只要把这一块补上，大型客机、运输机。” “还有很多军用装备，都能跟着往前走一大步！” 坐在另一侧的一名智囊团成员，立刻反驳。 “必须选工业母机！” “没有高端机床，再好的图纸也加工不出来。” 第288章 贫道不进去添乱，这就叫无为 “电池呢？” “新型电池的影响难道就小了？” “通信设备、汽车、储能、无人装备。” “甚至未来的航天器，哪一个离得开电池？” 一时间。 整个会议室里到处都是争论声。 有人翻着资料，快速计算产业规模。 还有两名头发花白的专家，争着争着，干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一个坚持航空发动机最重要。 另一个咬死了工业母机才是一切制造业的根基。 看那架势。 就差当场挽起袖子，用拳头决定究竟该选哪一项了。 高智坐在旁边。 一会儿劝这个冷静，一会儿又让那个先坐下。 可劝了半天，非但没有任何效果，反而把自己也带了进去。 “各位，别急啊。” “高院长，什么叫别急？” “那你说选哪个！？” “啊......那还是再讨论讨论吧。” ....... 任星云坐在会议桌前。 看着几位专家为了不同的技术路线，争得面红耳赤。 只觉得太阳穴一阵发胀。 这四项技术，都是如今华国迫切需要的。 可偏偏。 系统只允许他从中选择一项。 这种感觉。 就像有人把四座金山摆在面前，然后告诉他，只能拿走其中一座。 无论怎么选都觉得血亏。 更让任星云感到焦虑的是，他一直都没有想明白。 系统这一次，为什么会突然改变奖励方式。 究竟是单纯让他挑选最需要的奖励。 还是另一场自己尚未看懂的考验？ 万一选错了呢？ 万一某个看似正确的选择，反而会让华国错过更加重要的发展机会呢？ 又或者。 系统正在通过这四个选项，判断他到底有没有资格继续获得后面的奖励？ 这些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 让任星云原本就已经绷紧的神经，变得越发焦躁。 —— 就在整个会议室争得不可开交时。 许观澜却始终没有参与。 老人依旧坐在角落里。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神情悠闲地看着眼前这场争论。 仿佛众人讨论的。 根本不是什么足以影响华国未来几十年发展的技术。 而是中午究竟该吃面，还是吃饺子。 过了一会儿。 许观澜像是察觉到了任星云身上的焦虑。 他慢悠悠地放下茶杯。 起身走到任星云身旁，伸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小娃。” “陪贫道出去走走？” 任星云微微一愣。 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坐在会议桌主位上的任国嵘。 任国嵘听见许观澜的话，也只冲自己是摆了摆手。 “去吧。” “他们一时半会儿争不出结果。” 任星云点了点头。 将手里的钢笔放回桌面。 随后起身，跟着许观澜走出了会议室。 …… 走廊尽头。 有一处不大的露台。 两人推门走出去，一股寒风立刻迎面扑来。 远处的屋顶上，还残留着没有融化的积雪。 许观澜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双手揣进袖子里，慢悠悠地走到栏杆旁。 任星云跟在身后。 心里多少还有些拘谨。 说实话。 从见到这位许道长开始，他便一直在等着对方露上一手。 毕竟，曾祖叔特意把人从五零七所请来。 总不可能只是为了让他坐在会议室里喝茶吧？ 按照正常流程。 这个时候不应该摆个罗盘，摇几枚铜钱。 或者掐指算上一卦。 再神神秘秘地告诉他，哪一项奖励最符合华国未来的国运吗？ 结果。 许观澜站在栏杆旁，看了半天的雪。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早上吃饭了吗？” 任星云愣了一下。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还有一碗粥。” “吃饱了吗？” “……吃饱了。” 许观澜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说完，便继续站在那里看雪。 任星云等了一会儿。 见老人完全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终于忍不住问道： “许道长。” “您真的不参与一下里面的讨论吗？” 许观澜回过头，神情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贫道怎么参与？” “摇卦啊。” 任星云试探着说道： “或者……占卜一下？” 许观澜沉默了几秒。 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贫道要是真能掐指一算，就知道哪项技术最利国利民。” “那里面那群专家还有什么用？” “干脆全都辞了算了。” “以后国家遇到什么难题，直接来道观找贫道。” “上午算经济。” “下午算军事。” “晚上有空。” “还能再替自己算算，明天观里有没有香火钱。” 说到这里。 老人朝会议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这种事情。” “还是让里面那群拿工资的人头疼吧。” 任星云听得哑然失笑。 原本以为。 这位所谓的高人，说起话来应该云山雾罩，让人听上半天也摸不清意思。 可真正沟通下来才发现。 许观澜说话比谁都直白，也比谁都洒脱。 连带着他一直紧绷的神经，也在不知不觉间松了几分。 两人又安静站了一会儿。 许观澜忽然侧过头问道： “最近睡得怎么样？” “每天能睡几个小时？” 任星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道： “还行。” “大概五六个小时。” “这也叫还行？” 许观澜上下看了他一遍。 “贫道要是天天像你这么睡。” “早就羽化了。” “年轻人，要讲科学。” “每天至少睡够八个小时。” 任星云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一个穿着道袍的老道士，张嘴闭嘴让自己讲科学。 这画面怎么看，都有些奇怪。 许观澜却没有理会他的表情。 只是重新望向远处的积雪，慢悠悠地问道： “你是不是总觉得。” “自己只要稍微停下来一会儿，就会错过很多事情？” 任星云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许观澜没有等他回答，便继续说道： “你有没有想过。” “天下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做完？” “今天解决一个问题。” “明天还会冒出十个问题。” “你若是非要等到所有事情都做完了，才允许自己休息。” “那你这一辈子。” “都别想真正歇上一天。” 任星云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 这几句话像是不偏不倚，正好点在了他的心口。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以后。 他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因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所以不敢停。 许观澜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平静。 “道门总讲顺其自然。” “许多人一听这四个字，就觉得是在劝人认命。” “其实不是。” “真正的顺其自然，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 “而是该做的事情，认真去做。” “做完以后。” “就别再死死抱着结果不放。” 任星云听完许道长的解释，忍不住问道： “可要是结果不好呢？” “结果不好，就再想办法。” 许观澜回答得理所当然。 “要是连办法也没有呢？” “那就先吃饭，等吃饱以后，再慢慢想。” 任星云：“……” 这和他想象中的高人指点，差距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可偏偏。 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却让他一时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任星云转过头，看着面前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 心里却忽然有些触动。 这些雪。 该落的时候落。 该化的时候化。 它们不会因为担心明年大旱，就在今天死活不肯融化。 可自己从穿越以后没多久。 便把所有家国大事，全都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仿佛只要哪件事情没有做好。 就是对不起全国的百姓。 也对不起自己这个穿越者的身份。 可现在仔细想想，即便没有自己，这个世界依旧会按照原本的轨迹向前发展。 华国也迟早会强大起来。 自己所做的，不过是让这个过程变得快一些。 让一些本该发生的遗憾，少一些。 做不到，也没关系。 累了，就应该休息。 任星云沉默了许久，才将自己的感悟讲给身旁的许观澜听。 最后，他轻声问道： “许道长。” “这就是道家的无为吗？” “是，也不全是。” 许观澜没有全部否认。 “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干。” “而是不乱干。” 老人说到这里，忽然笑着调侃起自己。 “你看贫道。” “会议室里吵得快掀桌子了。” “贫道不进去添乱。” “这就叫无为。” 任星云终于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原本一直压在胸口的那股压力，也仿佛随着这阵笑声，被寒风一点点吹散。 许观澜见状，重新将双手揣进袖子里。 “笑出来就对了。” “年纪轻轻的，别总是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说完，他又打量了任星云几眼。 “现在感觉怎么样？” 任星云仔细感受了一下，随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轻松多了。” “那就好。” 许观澜转过身，朝会议室的方向慢悠悠走去。 “走吧。” “回去看看。” “里面那群拿工资的，到底吵出结果没有。” 第289章 系统的来历1 接下来的几章，会简单介绍一下系统的来历。 相关内容只用于补充背景设定，不会影响小说的主要剧情。 本书不会转入修仙题材，后续也不会展开星际剧情。 —— 两人重新回到会议室时。 里面的争论依旧没有结束，甚至比刚才还要激烈了几分。 一名航空领域的专家拿着资料，反复强调航空发动机的重要性。 另一边。 支持工业母机的几名专家同样寸步不让。 “没有高端机床，发动机叶片靠什么加工？” “那电池呢？” “能源革命能够带来的产业规模，难道还比不上航空发动机？” 众人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却根本没有人在意。 换作半个小时以前。 任星云看到这一幕，恐怕又会忍不住焦虑起来。 可现在。 他的心里却忽然平静了许多。 因为无论最后选择哪一项，至少有一点不会改变。 华国一定会因此向前迈出一大步。 至于剩下的三项技术。 即便这一次无法得到，也不代表华国永远无法攻克。 这片土地上，从来都不缺愿意用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去啃硬骨头的人。 ....... 想到这里。 任星云脸上紧绷了许久的神情，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许观澜走在旁边。 察觉到他的变化，只是轻轻捋了捋胡须，并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没有重新回到会议桌旁。 而是来到会议室后方的休息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坐在主位上的任国嵘，似乎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看见任星云神情轻松了许多。 老人只是隔着争论不休的人群，与许观澜对视了一眼。 许观澜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随后起身，慢悠悠地走向一旁的茶水区。 他取来一只干净的茶杯，先接了半杯凉水，又添入半杯滚烫的开水。 （解释一下，这是简化版本的阴阳水，不是故意水文。） 背对众人的那一刻，许观澜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只见他抬起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在杯口上方不紧不慢地画了几下。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片刻以后，许观澜收回手，脸上重新恢复了刚才那副悠闲的模样。 他端着茶杯走到任星云面前。 “说了这么久，渴了吧？” “来，喝口水。” 任星云也没有多想，接过茶杯道了声谢。 可茶水入口的一瞬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这杯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茶水，竟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许道长，这是什么茶？” “普通茶叶。” 许观澜在旁边坐下，回答得无比自然。 “觉得好喝，就多喝两口。” 任星云低头看了看杯子。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放在心上。 很快便将剩下的茶水慢慢喝了下去。 可还没过去多久，一阵浓重的困意，便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刚开始。 任星云还以为是自己最近太过劳累。 可短短几秒钟后，他的眼皮便越来越沉。 会议室里原本激烈的争论声，也仿佛一下子变得遥远起来。 “航空发动机……” “工业母机才是……” “电池带来的产业规模……”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 越来越模糊。 任星云靠在沙发上，脑袋刚刚碰到椅背不过几秒钟，呼吸便逐渐变得平稳。 许观澜伸出手。 将他指间快要滑落的茶杯轻轻取走，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随后。 老人重新坐直身体，双手自然放在膝前。 原本还有些懒散的神情，也一点点归于平静。 喧闹的会议室中。 许观澜就这样坐在任星云身旁，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入定状态。 ....... 梦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任星云睁开眼，忽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一段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潮水一般，毫无准备地涌入脑海。 眼前的画面不断变换。 狭小的出租屋，堆满泡面盒的桌子。 凌晨两点依旧亮着的电脑屏幕。 还有镜子里那张疲惫、麻木，仿佛已经对生活彻底失去期待的脸。 任星云就像一个无法离场的观众。 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上一个世界里的自己，在眼前一遍遍重复着那段并不如意的人生。 找工作。 失业。 再找工作。 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越来越少。 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结婚、生子，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而他却始终停留在原地。 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那些早已被他刻意埋进记忆深处的挫败、迷茫和孤独。 此刻全都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一段段画面混杂在一起，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再放了。” 任星云试图闭上眼睛。 可无论怎么逃避，面前的画面都没有消失。 “停下来！” 任星云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下一秒。 眼前所有的画面瞬间消失，四周随之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任星云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了一团意识。 就这么孤零零地，悬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还没等任星云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脑海深处，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警报声。 【警告！】 【检测到宿主灵魂波动异常！】 【警告！宿主灵魂状态不稳定！】 【正在尝试建立意识锚点……】 【建立失败。】 【正在尝试强制唤醒宿主……】 【唤醒失败。】 一连串冰冷的提示音，一次比一次急促。 任星云听得心里越来越慌。 灵魂不稳定，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系统出了问题？ 还是说。 自己又要像当初那样，被重新送回原来的世界？ 想到这里，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瞬间从意识深处涌了出来。 他本能地想要挣扎，想要睁开眼睛，想要重新回到会议室里的身体。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 四周的黑暗都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第290章 系统的来历2 就在任星云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强烈时。 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从黑暗深处传了过来。 “小娃子。” “不要怕。” 任星云一下便听了出来，这是许观澜的声音。 “许道长？” “是我。” "这到底是哪里？！” 黑暗中，许观澜没有解释，只是轻声安抚道： “放松下来。” “不要挣扎，也不要抗拒。” “你现在看到的、听到的，都伤害不了你。” 任星云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 原本不断扩散的恐惧，竟真的渐渐平息了下来。 ...... 几秒钟后，许观澜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刚才更加缓慢，也更加清晰。 “致虚极，守静笃。” “把所有杂念都放下。” “不要去想自己的身体，也不要理会系统的警告。” “现在，你只需要听着贫道的声音。” 听到许道长的话，任星云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不再试图挣扎。 随着意识一点点放松，四周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开始慢慢减弱。 “很好。” 许观澜似乎能够清楚感受到他的变化。 “现在。” “想象你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很小的漩涡。” 任星云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选择相信许观澜。 按照声音的引导，努力集中意识。 片刻以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果然出现了一个缓缓转动的漩涡。 刚开始，它只有针尖大小。 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不要着急。” “看着它，让它一点点变大。” 随着许观澜的声音不断传来。 漩涡开始缓缓扩张，从针尖大小，变成一枚铜钱，又从铜钱，变成拳头大小。 周围原本凝固的黑暗，也被那股旋转的力量慢慢卷动起来。 一尺。 一丈。 直到最后。 一个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圆形通道，逐渐出现在任星云面前。 通道内部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仿佛连接着另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任星云停在通道前。 刚刚平静下来的意识，再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许道长。” “这里面是什么地方？” 黑暗中。 老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回答道： “是你来时的地方，也是贫道想陪你去看一看的地方。” “不要怕。” “走进去吧。” “无论里面有什么，贫道都会一直陪着你。” 听到这句话。 任星云心里最后一丝不安，也渐渐消失了。 他没有再犹豫，缓缓向前，一步踏入了面前的通道。 周围所有的声音，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消失。 任星云只觉得自己的意识，仿佛正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中不断向前。 不知道过去了一秒。 还是几十秒。 下一刻。 一道刺眼的白光，猛地从黑暗尽头亮起。 ....... 白光逐渐散去。 任星云下意识眯起眼睛。 等视线重新恢复清晰以后，他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悬浮在数千米的高空之上。 没有失重。 也感受不到寒风。 此刻的他，仿佛只是一道没有实体的意识，正从天空俯视着脚下的一切。 而出现在下方的。 是一座庞大到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城市。 一栋栋银白色建筑拔地而起。 高耸入云的塔楼之间，横跨着无数透明廊桥。 密密麻麻的飞行器沿着不同高度的航道穿梭而过，在空中拖出一道道淡蓝色的光轨。 更远处。 几座规模惊人的圆环形设施悬浮在城市上空。 无数光点沿着圆环缓缓流动，仿佛正在为整座城市输送能源。 眼前的一切。 早已不能用简单的“发达”来形容。 这分明是只有科幻电影中，才会出现的未来世界。 任星云怔怔地望着脚下的城市。 还没等他弄清楚自己究竟来到了什么地方。 周围的景象便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高楼、飞行器和漫天光轨，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迅速抹去。 下一秒。 他的意识已经出现在了一间宽敞的书房中。 房间里的陈设并不复杂，可墙壁上，却悬浮着一幅由无数星辰组成的立体星图。 而书桌前。 还坐着一个让任星云无比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男人。 那是他自己。 准确地说。 是已经步入中年的自己。 那时的他，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两鬓也染上了些许斑白。 整个人看起来，无比憔悴。 站在他身旁的警卫员沉默了许久。 忽然轻声开口： “如果真的有机会，让人类延续下去。” “就算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就算要在宇宙里永远流浪。” “我也会去。” 年轻警卫员抬起头，看向墙壁上那片浩瀚的星空。 “不是为了自己活下去，而是为了告诉整个宇宙。” “我们人类。” “真的存在过。” 中年的任星云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是啊。” “如果没有人愿意去流浪。” “那又有谁。” “去告诉宇宙我们的一生呢？” 话音落下。 周围的景象再次发生变化。 —— 这一次。 任星云出现在了一座规模庞大的作战指挥中心。 整个大厅呈阶梯状向下延伸。 数百名将军、科学家和技术人员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大厅最前方的巨型屏幕上。 屏幕顶部，清楚显示着一行文字。 【人类纪元2146年9月15日】 屏幕中央。 则是一艘印有华国旗帜的星舰。 而在它身后，还有上百艘静静的悬浮在太空之中。 北海作战室最前方。 任兴国站在屏幕下，静静看着远在星舰指挥席上的孙子。 老人似乎有太多话想说。 想道别。 想嘱咐。 也想告诉孙子，这一生，他究竟有多么为他骄傲。 可真正到了分别的这一刻。 任兴国嘴唇动了几次，最后，所有的话都只化成了两个字。 “保重。” 下一秒。 在场所有将军、科学家和官员同时起身。 整齐划一地抬起右手，向屏幕另一端的舰队敬出了最后一个军礼。 星舰指挥席上。 任星云看着屏幕另一端那些熟悉的面孔，眼眶一点点变红。 可他最终还是强行忍住了泪水。 缓缓起身，面向所有留下来的同胞。 “我向你们保证。” “我一定会带领人类活下去。” 话落下的那一刻。 任兴国终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第291章 系统的来历3 下一秒。 整颗太阳骤然爆发。 无法形容的能量洪流，瞬间席卷周围的一切。 就在冲击波抵达以前。 上百艘星舰同时点亮主引擎。 它们借助恒星爆发释放出来的庞大能量，在前方强行撕开了一道横跨星空的幽蓝色虫洞。 任星云所在的旗舰最先驶入。 紧接着。 第二艘。 第三艘。 越来越多的星舰拖着长长的光焰，冲向那条通往未知宇宙的通道。 而在舰队身后。 曾经承载了整个人类文明的恒星系，也在无边无际的强光中一点点消失。 ....... 最后一幕。 出现在了一颗陌生的星球上。 与先前那片冰冷、漆黑的宇宙不同。 这颗星球从高空望去，呈现出一种极为鲜艳的湛绿色。 大片森林覆盖着陆地。 一条条银白色河流，从连绵起伏的群山之间蜿蜒而过。 随着视角不断下降。 一座规模庞大的城市，逐渐出现在任星云面前。 任星云的意识越过高楼。 越过空中轨道。 最终来到城市中心，一座半埋在地下的巨大建筑前。 没有任何停顿，他的视角直接穿过厚重的金属墙壁，进入了建筑最深处。 那里是一间规模惊人的实验室。 数百台仪器同时运转。 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影像，悬浮在半空之中。 而在实验室最中央。 则摆放着一座透明的银白色舱体。 十几名身穿白色防护服的研究人员，正围在舱体四周，死死盯着面前不断闪烁的仪器。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间实验室。 【意识波动异常。】 【目标意识正在脱离既定时空坐标。】 【灵魂稳定度持续下降。】 【百分之六十八……】 【百分之五十五……】 【百分之四十七……】 一名年轻研究员飞快调整着仪器参数。 额头上早已布满冷汗。 “怎么回事？！” “意识通道不是已经稳定了吗？” 旁边的人迅速调出一组新的数据。 “不知道！” “平行时空的能量波动突然增强。” “可能是两个宇宙之间的法则出现了排斥！” 另一名研究员看着不断下降的数据，声音明显有些发颤。 “要不然先暂停实验。” “立刻把意识拉回来！” “不行！” 一名头发花白的科学家猛地转过身，厉声打断了他。 “目标意识已经进入深层穿越状态。” “现在强行关闭通道，意识会直接被留在两个时空之间。” “到时候，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实验室里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一道道命令接连传来。 越来越多的研究人员从四面八方赶到中央控制台。 可无论他们如何调整。 舱体上方那条代表意识稳定程度的曲线，依旧在剧烈波动。 ........ 任星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不知道这些人究竟在进行什么实验。 更不知道他们口中那个正在穿越平行时空的人，究竟是谁。 直到视角再次向前靠近。 穿过一道道半透明的能量屏障，最终停在那座银白色舱体上方。 任星云终于看清了躺在里面的人。 那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 脸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皱纹，胸口随着维生设备的运转，缓慢而微弱地起伏着。 可即便如此，任星云依旧一眼认出了那张脸。 因为那个人。 正是他自己。 “怎么可能……” 任星云怔在原地。 还没等他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道又一道陌生而熟悉的记忆，突然从意识最深处涌了出来。 那不是他上一世短暂而普通的人生。 也不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在汶市、大桐以及红山煤矿经历的一切。 而是一段更加漫长。 更加遥远，甚至早已被彻底封锁起来的记忆。 在某一个平行时空中。 人类文明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科技爆发。 人工智能。 可控核聚变。 深空航行。 曲率引擎。 虫洞技术。 一项又一项曾经只存在于想象中的科技，在人类手中逐渐变成现实。 蓝星文明走出自己的母星。 建立月球基地。 改造火星环境。 开采小行星资源。 随后，又将足迹一点点扩展到整个太阳系。 那时的人类曾经以为。 属于他们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却没有人想到，太阳会在远远早于所有预测的时间里，提前进入衰亡阶段。 起初。 只是能量释放出现异常。 紧接着，太阳活动开始变得越来越剧烈。 一场又一场前所未有的辐射风暴，接连席卷整个太阳系。 水星被不断膨胀的太阳吞噬。 金星表面彻底熔化。 蓝星维持了数十亿年的气候系统，也随之迅速崩溃。 人类用尽了一切能够想到的办法。 修建地下城市。 建造行星护盾。 尝试重新稳定太阳内部的能量循环。 甚至不惜跨越星系，抽取其他恒星的能量，维持太阳最后的稳定。 可最终。 所有人还是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们留不住自己的家园。 于是。 人类放弃了蓝星。 也放弃了生活了无数年的太阳系。 带着文明最后的火种，踏上了一场没有人知道终点在何处的流浪。 上百艘星舰穿过虫洞，驶向茫茫宇宙。 一代又一代人出生在星舰之中。 也死在星舰之中。 有人一生都没有见过真正的天空，有人甚至不知道海洋究竟是什么模样。 可无论走出多远。 无论在多少颗陌生星球上短暂停留。 人类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究竟来自哪里。 蓝星。 那颗曾经被太阳照耀了数十亿年的蔚蓝色星球。 才是他们真正的家。 第292章 我，就是系统 【人类纪元二三四六年。】 自知时日无多的任星云，提出了一项近乎疯狂的计划。 【文明火种计划】 既然这个时空的人类，已经错过了挽救家园的机会。 那就去寻找其他平行世界。 将这个文明积累下来的技术、知识和经验，送给那些尚未走到末路的人类。 帮助他们提前发展科技，让他们拥有更多时间，也拥有更多选择。 或许在某一个平行世界里。 人类能够赶在太阳衰亡以前，真正掌握改变恒星命运的力量。 或许在另一个世界。 人类能够提前走向星空，不必再像他们一样，在最后时刻仓皇逃离自己的家园。 为了完成这项计划。 年迈的任星云将自己的记忆、意识，以及整个人类文明积累下来的技术资料。 全部上传进了一套能够横跨平行时空的量子意识系统中。 ...... 为了防止庞大的记忆摧毁穿越者的意识。 他的灵魂被分成了两个部分。 一部分，作为全新的任星云，进入不同的平行世界。 另一部分，则化作所谓的“系统”。 负责引导他改变历史，推动科技发展。 并在合适的时间，将未来文明的技术作为奖励，一点点交到他的手中。 直到这一刻。 任星云终于明白了许多过去始终无法解释的事情。 为什么系统从来不要求他积累个人财富。 为什么那些奖励，始终与国家发展和科技进步有关。 为什么每一次任务，都在引导他改变一座城市。 改变普通百姓的生活。 甚至改变整个华国未来的发展轨迹。 从始至终，他根本不是什么被系统选中的幸运儿。 因为任星云本身，就是系统。 【他只是一个。】 【在茫茫宇宙中流浪了太久。】 【无比想念家乡的孩子。】 这项计划真正的目的。 从不是让某一个人成为什么人生赢家。 也不是帮助某一个国家提前称霸世界。 而是让人类文明的火种，永远不会在宇宙中熄灭。 更是为了让人类—— 再次伟大。 —— 京城。 会议室后方的休息区内。 任星云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刚苏醒的那一刻。 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耳边依旧是几名专家激烈的争论声。 头顶则是会议室明亮的灯光。 可不知为什么。 任星云总觉得，自己刚才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仿佛过去了几十年。 甚至几百年。 有无比繁华的城市，有一望无际的星空。 还有一支支驶向宇宙深处，再也无法回头的舰队。 可当他试图仔细回忆时。 那些画面却像清晨醒来以后逐渐消散的雾气，迅速从脑海中淡去。 最后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片段。 任星云抬手揉了揉眉心。 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将心里那股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暂时压了下去。 坐在旁边的许观澜，也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老人没有立即起身。 只是静静地看了任星云一会儿。 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震撼。 有惋惜。 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明的敬意。 过了几秒，许观澜才低声感叹道： “真是一段精彩的人生啊……” 他的声音很轻。 几乎刚刚出口，便被会议室里的争论声掩盖了过去。 任星云只隐约听见了几个字，下意识扭过头。 “许道长。” “您刚才说什么？” 许观澜看着他。 沉默片刻后，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贫道只是觉得，你这一觉睡得倒是挺香。” 说到这里。 老人停顿了一下，忽然问道： “现在呢？” “四项奖励之中，想好选择哪一个了吗？” 这一次，任星云没有再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想好了。” 许观澜笑着问道： “选什么？” “电池。” 任星云抬起头，语气无比坚定。 “我选择新一代全固态锂金属电池技术。” ——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原本争论得不可开交的会议室，骤然安静下来。 十几道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任星云身上。 几名始终支持电池技术的专家，脸上明显露出了喜色。 可支持工业母机和航空发动机的人，却一下坐不住了。 “为什么是电池？” “星云，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语气里满是焦急。 “工业母机可是国之重器啊！” 面对众人的劝说。 任星云这一次，却没有再像先前那样动摇。 他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重新走回会议桌前。 “各位专家。” “我知道另外三项技术同样重要。” “都关系着华国未来几十年的工业根基。” 任星云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四项技术。 随后说出了自己想法： “只是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 “全固态电池能够在最短时间内，进入普通百姓的生活。” “比如城市电网、公共交通和偏远地区供电。” “一旦这项技术真正实现规模化生产，改变的不只是某一个行业。” “而是千家万户，每天都能切身感受到的生活。”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其实，任星云还有一个自己的私心没有说出口。 那就是大桐。 大桐因煤而兴。 可地下的煤炭终究有挖完的一天。 到那个时候。 如今看起来依旧繁荣的大桐，或许就会像许多资源枯竭型城市一样，迅速走向衰落。 可全固态电池技术，却能为这座城市带来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大桐原本便拥有完整的能源产业基础。 如果将电池研发中心、材料工厂和规模化生产基地放在那里。 再围绕储能设备、新能源汽车和相关配套产业进行布局。 这座曾经闻名全国的煤都。 将会拥有一个新的未来。 ........ 听完任星云的解释。 几名支持工业母机和航空发动机的专家，脸上虽然依旧带着明显的不舍，却没有再继续开口反对。 因为任星云说得没有错。 相比另外三项技术。 全固态电池距离普通百姓的生活，确实更近。 甚至能够帮助华国在未来的新能源竞争中。 提前占据最重要的位置。 第293章 修行人也得与时俱进。 几分钟后。 任星云终于在心中作出了最后的选择。 “系统。” “我选择第一项奖励。” “新一代全固态锂金属电池完整技术。” 话音落下。 脑海中的系统，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作出回应。 短暂的沉默中。 任星云甚至隐约生出了一种错觉，系统似乎迟疑了片刻。 直到几秒以后。 那道熟悉的机械提示音，才终于重新响起。 【叮——】 【灵魂链接完毕。】 【相关技术资料已发放至宿主随身存储设备。】 【请宿主及时查收。】 听到最后一句，任星云下意识摸向口袋。 果然。 黑色u盘，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里面。 他将u盘取出来，递到高智面前。 “高大哥。” “技术资料都在这里了。” 高智看着任星云掌心里那枚似曾相识的黑色u盘，神情立刻变得认真起来。 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 而会议室里的其他专家，此刻也全都安静了下来。 一个个眼巴巴盯着高智。 很快，就有人忍不住催促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打开看看啊！” “对！” “先把资料放出来。” “到底是什么水平，看完才知道！” 几名电池领域的专家一听，顿时警惕地护到了高智旁边。 其中一人没好气地开口： “这是电池技术。” “你们几个研究发动机和机床的，跟着凑什么热闹？” “看得懂吗？” 话音刚落。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顿时不乐意了。 “我呸。” “这话说得。” “电池难道不是建立在物理、化学和材料学基础上的？” “在场的谁没学过物理？” “我们看一眼怎么了？” 旁边几名专家立刻附和。 “就是。” “说不定里面还有专用制造设备和精密加工技术。” “要不你拿锤子造啊？！” 眼看刚刚平息下来的争论，又有重新开始的架势。 高智顿时一阵头大。 他赶紧将u盘攥进掌心，起身打断了众人。 “各位专家。” “先别吵了。” “旁边就有放映室，咱们一起过去。” “到时候把资料全部投到大屏幕上，大家慢慢看。” 听到这句话，几名专家这才勉强平复下来。 “那还等什么？” “赶紧走啊！” “高院长，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说话间。 刚刚还为了四项技术争得面红耳赤的众人，已经纷纷起身。 一个比一个走得快。 生怕去晚一步，便抢不到最好的位置。 —— 转眼间。 原本挤满人的会议室里，就只剩下了任国嵘、任星云和许观澜三个人。 任国嵘抬起头，不动声色地朝曾孙使了个眼色。 任星云立刻会意。 “曾祖叔。” “我也去旁边看看，系统给的技术究竟怎么样。” “去吧。” 任国嵘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等曾孙走出会议室，房门重新关上以后。 任国嵘立刻起身，在许观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怎么样？” “成功了吗？” 许观澜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随后轻轻点头。 “成了。” 听到这两个字。 任国嵘非但没有放松，反而一下变得更加焦急。 “那你倒是说啊。” “星云身上的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哪里来的？” “对他的身体和意识，有没有什么伤害？” 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许观澜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放心吧。” “那东西不会害他。” “非但无害，反而与他同根同源。” 任国嵘皱紧眉头，显然对这个含糊其辞的答案并不满意。 “你讲清楚一点。” 许观澜捋了捋胡须，一脸意味深长地说道： “因从他起，果向他归。” “缘是他。” “渡人的，也是他。” 任国嵘盯着面前的老道士看了好几秒，心里那叫一个又急又气。 他这辈子最烦两种人。 第一种，说话总喜欢留一半，藏一点，露一点。 第二种。 每一个字都能听懂。 可连在一起以后，却让人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可偏偏。 一个是自己的亲曾孙，一个则是面前这个认识了几十年的老友。 任国嵘拿这两个人，实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把桌上茶杯摔过去的冲动，没好气地说道： “都什么时候了。” “你还在这里跟我拽这些玄乎话？” 听到任国嵘的追问，许观澜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文盲啊。” “文盲。” “贫道都已经说得这么直白了，你还听不明白？” 老道士放下茶杯，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就是系统，系统也是他。” “这回明白了吗？” 任国嵘听得脑子里更加糊涂。 这都什么跟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 见对面的老道士再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任国嵘只能继续追问： “你到底还看见了什么？”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天机不可泄露。” 许观澜说完，重新靠回沙发上。 闭起眼睛开始休息。 “贫道今日陪他神游一场，已经窥见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再多说下去，恐怕真要折损道行。” “回去以后。” “少说也得闭关个十年八年，好好调养一番。” 说到这里。 老人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又睁开了一条缝。 “对了。” “你之前答应给观里安装空调的事情，别忘了。” 任国嵘愣了一下，随后差点被气笑。 “你不是修行人吗？” “不是有真气护体吗？” “怎么还需要空调？” “还准备闭关十年八年。” “别哪天一个人羽化在观里，都没人知道。” 一听这话，许观澜立刻从沙发上蹦起来。 “你这个老东西，怎么说话呢？” “贫道修行多年，寒暑不侵，自然用不着空调。” “可观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子徒孙，道行还不到家。” “冬天冻得睡不着。” “夏天热得满院子乱窜。” “贫道这是爱护晚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任国嵘敷衍地点了点头。 “行。” “给你装。” “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许观澜认真想了想。 “再送几台好电脑过来。” “观里那台太旧了。” “刷个论坛，半天都打不开一个页面。”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修行人也得与时俱进。” 任国嵘看着面前这个口口声声天机不可泄露。 转过头却又是要空调，又是要电脑的老道士。 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第294章 盛世归隐山林，乱世仗剑下山。 会议室中。 许观澜见他不说话，又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 “东西也不白要你的。” “贫道可以免费替你算上一卦。” “看看你这个老东西，究竟什么时候咽气。” “滚蛋。” 任国嵘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虽然直到最后。 他依旧没有完全听明白，许观澜那句“他就是系统，系统也是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至少有一件事已经确定。 那个所谓的系统，不会伤害任星云。 这便足够了。 任国嵘没有继续追问，转身朝会议室外走去。 伴随着房门关闭。 许观澜脸上那副悠然自得的神情，也随之收敛了几分。 随后抬起右手，拇指依次在其余几根手指上缓缓掐动。 一下。 两下。 老人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有些古怪。 过了片刻。 许观澜像是不相信自己算出的结果，又皱着眉头重新掐算了一遍。 这一次。 他的动作明显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可最终得到的结果，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晌。 许观澜才缓缓放下右手，有些无语地看向任国嵘离开的方向。 “你这个老东西……” “还真能活啊。” “再熬上些年，寿数都快赶上贫道了。” —— 走廊里。 任国嵘和任星云祖孙二人并肩向前走去。 走到一半。 任国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随手递给了曾孙。 任星云接过来一看。 只见上面写着一串七位数字。 “曾祖叔。” “这是？” “许观澜的qq号。” 任国嵘语气平静地说道： “以后遇到什么捉摸不透的事情，尽管问他。” “不用怕麻烦。” 任星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许道长。 qq号？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怎么看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他忍不住拿出手机，按照纸条上的号码搜索了一下。 下一秒。 一个名叫“云中闲鹤”的账号，立刻出现在了屏幕上。 头像是一只站在松树枝头的白鹤。 个性签名则只有短短一句。 【贫道云游中，请勿频繁震动。】 更离谱的是。 账号等级后面，竟然挂着两个金灿灿的太阳。 任星云看了看对方的等级，又看了看自己的。 沉默了两秒。 好家伙，比他还高。 这位许道长，还真是一位资深老网民....... 任星云将手机暂时收起，随后凑到曾祖叔身旁，压低声音问道： “曾祖叔。” “这位许道长……真的是高人？” “我怎么总觉得，看起来不太像啊。” 听到曾孙的询问。 任国嵘脚步没有停，只是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 “人虽然不着调了一些。” “但本事毋庸置疑。” 任星云没有说话。 脸上的怀疑，却依旧没有完全消失。 任国嵘自然看出了他的心思，沉默片刻后，忽然说起了一件往事。 “三九年的时候。” “我们在茂山一带打游击。” “有一次，队伍被敌人围堵。” “身上的子弹打光了，粮食也断了好几天。” “前后几条路全被封死，眼看就要被彻底包围。” 说到这里。 任国嵘的眼中，也渐渐浮现出一丝回忆。 “就在那个时候。” “许观澜突然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一人。” “一把剑。” “等我们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硬生生放倒了二十多个敌人，在包围圈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任星云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一人一剑。 放倒二十多个敌人？ 脑海中，甚至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幅武侠电影里的画面。 深山密林。 大雨倾盆。 一袭青衫的道人手持长剑，从雨幕中一步步走来。 剑锋所过之处。 满山青翠之间，转眼便多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任星云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这也太猛了吧？ “后来。” “他又跟着队伍南征北战了许多年。” “直到胜利前夕，才重新退隐山林。” 听完曾祖叔的讲述，任星云才明白，难怪网上总有人这样形容道门。 盛世归隐山林，潜心修道； 乱世仗剑下山，救国救民。 真是可敬啊可敬！ ....... 但继续向前走了两步以后。 任星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等等。 三九年？！ 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七十多年了！ 任星云立刻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向曾祖叔。 “曾祖叔。” “那位许道长……今年到底多大了？” 任国嵘摇了摇头。 “具体多大，我也不清楚，他从来没有说过。”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看起来大概三四十岁。” “三四十岁……” 任星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 三九年的时候三四十岁。 如今又过去了七十年。 那岂不是说，许观澜至少已经一百多岁了？ 乖乖嘞。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道长。 这分明就是一位活生生的陆地神仙啊！ 想到这里。 任星云再也没有半点犹豫。 立刻重新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名叫“云中闲鹤”的账号，郑重其事地发送了一条好友申请。 【许道长您好，我是任星云。】 打完这句话以后。 他又觉得语气似乎还不够恭敬，连忙在后面补了一句。 【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好友申请刚刚发出去不到三秒。 手机便轻轻震动了一下。 【云中闲鹤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紧接着。 一条消息便发了过来。 【小娃子，你好。】 任星云看见这句话，立刻站直了几分，正准备认真回复。 可还没等他打出一个字。 第二条消息便紧跟着跳了出来。 【对了。】 【空调和电脑的事情，记得替贫道催一催。】 【电脑我看那个叫什么……外星人的，就挺好。】 任星云：“……” 刚刚升起来的那股敬畏之心。 不知为何，又悄悄淡下去了几分。 第295章 我要狠狠地科研！ 接下来的几天，任星云总算过了一个难得清闲的春节。 没有会议，没有电话。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 陪家里人一起吃饭、聊天，晚上再陪曾祖叔和爷爷喝上几杯。 但与任家院子里的热闹相比。 京城西郊那座守备森严的建筑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几名电池领域的专家在看完u盘里的技术资料以后，几乎全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 最开始。 随着一份份资料被打开。 整个放映室里，很快便只剩下了翻动文件的声音，以及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固态电解质。 锂金属负极。 高镍富锂正极。 自适应电池管理系统。 还有从原材料提纯，到电芯制造、封装测试，再到规模化量产的整套生产工艺。 一名研究电池材料几十年的老教授，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看了半天。 最后只说出了四个字。 “不可思议……” 旁边的人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只是不断向后翻阅资料，嘴里飞快地念叨着： “这个界面稳定层还能这么做？” “不对。” “这里为什么没有锂枝晶？” “把前面的数据调出来！” “快！” “我要重新看一遍！” 原本按照安排。 正式的技术学习和论证工作，要等到春节假期结束以后才会开始。 毕竟。 国内许多顶级的电池专家，此时都已经返回全国各地陪家人过年。 可已经看完资料的这几名专家，哪里还等得了那么久。 当天晚上。 几个人便一起找到高智，要求立刻召集相关人员。 “年后再学？” “开什么玩笑！” “这么重要的技术都摆在眼前了，你还让我回家吃饺子？” “我吃得下吗？” 高智被他们缠得头都大了。 劝了半天，才勉强让这群已经彻底上头的老专家冷静下来。 “各位。” “技术资料就在这里，又不会长腿跑掉。” “而且这项技术涉及材料、化学、机械制造、自动控制等多个领域。” “临时调人，也需要时间。” “后天就是除夕。” “总得让其他专家陪家里人过完年吧？” 几名专家听完。 虽然依旧满脸不情愿，却也知道他说得有道理。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 大年初二。 所有能够赶到京城的相关专家，提前结束假期，正式开始第一轮封闭学习。 ...... 大年初三。 任星云在与曾祖叔商量好后续安排以后，也踏上了返回大桐的飞机。 全固态电池技术的核心研发和保密工作，自然不可能完全交给地方。 国家会在京城成立最高级别的专项项目组。 负责技术验证、人才调配以及后续产业规划。 而任星云替大桐争取到的。 则是三个月以后，第一批规模化生产基地的落地资格。 除此之外。 还有部分配套材料、储能设备以及新能源汽车零部件产业，也会优先向大桐布局。 具体投资规模尚未确定。 可仅仅这一项承诺。 便足以为大桐未来十几年的转型，打下一块最重要的地基。 任星云乘坐的飞机离开京城时。 一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消息，也开始在整个华国科研圈内迅速扩散。 据说。 国家暗中组建了一支极其神秘的科研团队。 团队里的成员，全都是各个领域最顶尖的科学家。 他们从不对外发表论文。 也不参加任何公开项目。 唯一的任务，就是攻克那些短时间内，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尖端技术。 等技术彻底成熟以后。 再将完整成果，交给国内其他科研人员学习和消化。 无数德高望重，甚至称得上各自领域中流砥柱的专家，在听到这个传闻以后。 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难受。 国家什么时候成立的科研团队，为什么自己一点消息都没有？ 难道是自己的水平还不够？ 还是说，自己这些年发表的论文、拿到的奖项。 在那群真正的顶级科学家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的心里....为什么这么难受。 一想到这里，无数专家心里，都憋起了一股劲。 还不是院士的专家。 目标瞬间变成了尽快作出成果，争取早日晋升院士。 至于那些已经成为院士的。 目标则更加直接。 想尽一切办法。 进入那个传说中的神秘科研组。 ....... 除夕刚刚过去。 全国不少科研单位的负责人，便接连收到了自家院士打来的电话。 “喂。” “张院士，新年快乐啊。” 电话另一头。 张院士的语气，却听不出半点快乐。 “快乐个屁。” “我现在一点都不快乐。”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 “怎么了？” “通知所有课题组成员，两天以后，全部回科研所。” “啊？” “不是正月十五才结束假期吗？” 张院士越听，心里越是憋屈。 “别废话了，今年的项目资金，给我玩命往上报！” “我要科研！” “我要狠狠地科研！” —— 大年初三下午。 一架从京城起飞的客机，缓缓降落在大桐云冈机场。 任星云刚走出航站楼，便直接坐上早已等候在外面的轿车，朝着市政府赶去。 开车的依旧是孙秘书。 只不过。 这一次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街景。 任星云的心情却和第一次来到大桐时完全不同。 他还记得，第一次来大桐时。 整座城市都在施工。 车辆开过去，扬起的灰尘几乎能遮住半条街。 可如今。 那些围挡已经全部拆除。 原本破损严重的路面，也铺上了一层崭新的沥青。 汽车行驶在上面，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震动。 道路两旁的路灯、绿化带和公交站台，也都已经重新修整完毕。 恰逢春节。 不少商铺门前还挂着鲜红的灯笼。 街道两侧张灯结彩，来往行人脸上也带着过年的喜气。 这些变化，平日里身处其中时，似乎并不算明显。 可离开大桐几天，再重新回来。 前后的差距，一下便清晰了起来。 任星云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原来，亲眼看着一座城市，在自己手中一点点变好。 真的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第296章 庚书记，老来得子？！ 随着车辆驶入市委大院。 任星云刚一下车，便径直朝着书记办公室赶去。 这次提前回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庚研铂。 没过多久。 他便来到办公室门外，抬手敲响了房门。 “进。” 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任星云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 庚研铂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批阅着春节期间积压下来的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下意识抬起头。 见到来人是任星云，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意外。 “星云？”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说完。 庚研铂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见这小子面色红润，眼里的疲惫也比年前少了许多，不由得笑着点了点头。 “气色不错嘛。” “看来人还是得多休息。” “你看看。” “才回去几天，整个人都快换了个样。” 任星云笑着应了几句。 两人简单寒暄过后。 他便准备开口，说起国家即将在大桐投资的事情。 可话刚到嘴边。 不知道为什么。 任星云脑海中忽然又浮现出了两幅画面。 一个是达康书记听到好消息以后，两眼一翻，当场晕倒。 另一个，则是陈晓春捂着胸口，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 想到这里。 任星云看向庚研铂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迟疑。 庚书记的身体…… 应该比他们两个好一些吧？ 可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打消了慢慢铺垫的念头。 算了。 速战速决。 一口气说完，不给庚书记中途激动的机会。 “庚书记。” “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听到“好消息”三个字。 庚研铂手中的钢笔顿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立刻落在任星云脸上。 “什么好消息？” 任星云深吸一口气。 随即用最快的语速，一口气说道： “国家已经决定成立最高级别的全固态锂金属电池专项项目组，同时把第一批规模化生产基地放在大桐，除了电芯生产以外，还包括上游材料、储能设备以及相关配套产业，三个月内就会派人来大桐选址，只要咱们提前做好土地、交通、电力和产业规划，未来大桐就有机会从煤炭资源型城市，直接转型成为全国最重要的新能源产业基地之一。” 一大段话说完，任星云连气都没来得及换。 办公室里。 庚研铂整个人坐在椅子上，神情明显有些茫然。 过了好几秒，他才皱着眉头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 “说慢一点，我没听清。” 任星云心里顿时一紧。 慢一点？ 那怎么行！ 这次绝对不能再出事了。 任星云不仅没有放慢语速，反而向前走了两步。 用比刚才更加郑重的语气重新说道： “我说国家计划......大桐有机会成为全国最重要的新能源产业基地之一。” 这一次，他说得依旧很快。 可庚研铂总算从中抓住了几个最重要的词。 全固态锂金属电池。 第一批规模化生产基地。 三个月以后落地大桐。 过了足足好几秒。 庚研铂才猛地抬起头，声音都比刚才高了不少。 “星云。” “你刚刚说的，确定了吗？！” 任星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下意识看了一眼庚研铂身后的椅子。 确认他此刻正稳稳坐着，脸色也还算正常。 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 自己总算没有莫名其妙达成什么奇怪的三杀成就。 ——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 庚研铂干脆放下手里的工作，将任星云拉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问了一遍。 国家准备投入多少资源。 第一批生产基地什么时候开始选址。 大桐需要提前准备哪些条件。 除了电池生产以外，能不能把上游材料、储能设备以及其他配套产业一起争取过来。 任星云刚回答完一个问题。 下一个问题便立刻接了上来。 等到确认这件事情已经基本确定，并不是一个尚未落地的设想以后。 庚研铂脸上的笑容，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好！” “太好了！” 爽朗的笑声穿过厚重的办公室门，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走廊里。 “说真的。” “这个消息，比我当年抱上孙子的时候还高兴！” 门外。 一名正抱着文件经过的年轻工作人员，脚步顿时停了一下。 抱孙子？ 庚书记家里又添人了？ 他下意识朝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 正好又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好！”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年轻工作人员脸上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难怪。 怪不得庚书记今天这么高兴。 于是。 一传二，二传四。 不到一个下午。 “庚书记家里又抱孙子了”的消息，便悄悄传遍了整个市委大楼五层。 可传闻这种东西。 向来不会老老实实停在最初的版本。 到了第二天早上，消息已经变成了： “听说了吗？” “庚书记家里添丁了，好像刚生了个大胖孙子。” “什么孙子？” “我听说是庚书记自己又有孩子了。” “老来得子啊！” “换成你，你不高兴？” “嘶……有道理。” 到了最后，所有干部统一认定。 庚书记老来得子，任市长提前从京城回来，就是专门赶回来报喜的。 至于孩子究竟是男是女。 什么时候出生的。 为什么此前一点消息都没有。 众人虽然什么都不知道，却丝毫不妨碍他们继续发挥想象。 ...... 最要命的是。 接下来的几天。 庚研铂脸上常年不散的严肃，竟然真的少了许多。 每天只要一想到，全固态锂金属电池生产基地即将落户大桐。 他的心情便控制不住地变好。 开会时，不再动不动就拍桌子。 检查工作时，也会主动和年轻干部说上几句话。 偶尔走在走廊里。 甚至还会一个人露出笑容。 这些变化落在众人眼中，反而让那个离谱的传闻，变得更加真实了。 一开始。 大部分干部还只敢在背后小声议论。 可到了后来。 一些胆子比较大的年轻干部，见到庚研铂以后，已经忍不住主动上前道喜。 “庚书记。” “恭喜啊。” 庚研铂听得一头雾水。 可见对方笑容真诚，也只能跟着点点头。 “谢谢。” 得到书记的回复后，年轻干部顿时满脸兴奋地离开了。 你看。 庚书记自己都承认了！ 第297章 《地上见》定档五一 直到一周后的上午。 一名副市长拿着文件来到办公室，汇报完工作以后，却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站在办公桌前，表情显得有些犹豫。 庚研铂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副市长搓了搓手，笑着说道： “庚书记，这几天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我也不知道该准备点什么。” “嫂子和孩子……身体都还好吧？” “……” 听完面前副市长的解释，庚研铂真可谓是哭笑不得。 而这场持续了一周的奇妙误会。 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解开。 —— 时间一晃。 便来到了二月下旬。 随着春节假期彻底结束。 《地上见》剧组也正式进驻大桐，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拍摄。 由于完整剧本早在年前，就已经由任星云提前写了出来。 导演和编剧组拿到以后，只需要结合实际拍摄情况，对部分台词和镜头进行简单调整。 并不需要再从头梳理剧情。 除此之外。 大桐本身就是一座煤炭城市，城郊大大小小的煤矿随处可见。 无论是矿区办公楼、工人宿舍，还是井口、运输轨道和洗煤厂。 剧组几乎都能直接找到合适的取景地。 就连电影中最重要的救援隧道。 经过相关部门的反复勘察和安全检查以后，也可以直接使用当初那条真实的救援通道进行拍摄。 再加上大桐市委、市政府以及各家煤矿的全力配合。 整个剧组的拍摄进度，也比原计划快了许多。 等到一个月后。 电影的主体拍摄，便已经逐渐进入了尾声。 到了最后几天。 导演心里忽然萌生出了一个想法。 既然这部电影，本身就是根据红山煤矿救援改编而来。 那为什么不让几名真正参与过救援的人，在电影里露个面？ 哪怕只有短短几秒。 对于整部电影来说，也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 于是在导演的强烈要求下。 庚研铂、孙连成，甚至连一直扛着摄像机跟拍的王强，都被拉进了剧组。 庚研铂一开始并不愿意。 可导演亲自跑到市委办公室，软磨硬泡了整整两天。 最后才换来一句没好气的回答。 “就一个镜头。” “不能影响工作。” 导演当场拍着胸口保证。 绝对不耽误。 于是，庚研铂便在电影里客串了一名坐镇地面指挥部的老干部。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表演。 只要往指挥桌后面一坐，眉头一皱。 整个指挥帐篷里的气氛，立刻就变得严肃起来。 可等轮到任星云这个救援行动的绝对主角时。 导演却犯了难。 一开始。 剧组原本准备让他客串一名年轻干部。 可造型做好以后，导演围着任星云看了足足好几圈。 左看看。 右看看。 眉头却越皱越紧。 最后，他又让任星云坐到指挥桌后面，拿起桌上的对讲机，试着说了两句台词。 结果刚说完，导演便摇了摇头。 “不行。” “还是太别扭了。” 任星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干部外套。 又看了看桌上的地图和对讲机，实在没发现哪里有问题。 “哪里别扭？” 导演张了张嘴，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主要是你太年轻了。” “而且……” 他说到这里，又仔细打量了任星云一眼。 “长得也太帅了。” “你往一群中年干部中间一坐，观众太容易出戏了。” 任星云：“……” 年轻也就算了。 长得帅难道还是他的错？ 而导演这番话，也通过王强手里的摄像机，一字不落地传到了直播间里。 弹幕顿时纷纷开始了调侃。 【导演你这拍马屁的功力，我甘拜下风。】 【情商啊，怪不得能当导演。】 【任市长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拒绝，理由竟然是长得太帅。】 【导演，差不多得了，再说下去就该去拍春晚了。】 【我将辞去工作，回家认真研究刚才那几句话。】 ...... 最终，还是在任星云自己的建议下，演了一个年轻的救援队员。 只有短短几个镜头。 是他和其他队员一起，互相搀扶着从狭窄的救援隧道中冲出来。 拍摄结束以后。 导演站在监视器后面，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 四月中旬。 经过整整六十天的拍摄与后期制作。 《地上见》终于正式完成。 由于距离原定的五一档期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电影刚刚完成最终剪辑，成片便第一时间送往相关部门审核。 正常情况下。 一部电影从送审到拿到公映许可证，中间往往还要经过数轮审看和修改。 可《地上见》的情况明显不同。 电影本身就是根据红山煤矿救援事件改编。 从剧本创作，到实际拍摄，全程都有相关部门参与指导。 再加上华国电影集团和宣传部门的推动。 因此，整个审核过程几乎一路绿灯。 不到一个星期。 电影便顺利通过审核，正式拿到了公映许可证。 定档五月一日。 全国首映。 消息传回大桐以后，整个剧组上下都兴奋得不行。 相比之下，任星云反而显得十分平静。 说实话。 他对《地上见》的票房，并没有抱太高的期待。 倒不是他觉得电影拍得不好。 而是同一时期上映的影片，实在一个比一个凶猛。 首先便是武侠动作片《叶问2：宗师传奇》。 前作本身就已经积累了大量观众。 第二部还没有上映，便凭借预告片和演员阵容，引起了极高关注。 除此之外。 还有制作投资高达一点二五亿美元的好莱坞三维奇幻大片《诸神之战》。 无论是投资规模，主演阵容，还是宣传声势。 都不是《地上见》这个，总投资不过几百万元的小成本电影能够相比的。 所以从一开始。 任星云和大桐市政府便没有指望电影能拿到多高的票房。 他们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 借助这部电影，让更多人知道红山煤矿救援。 也让更多人知道大桐这座城市。 只要电影上映以后，能够为大桐增加一些知名度，带动红山矿山记忆景区和当地旅游业的发展。 只要电影能够回本，这笔投资就不算亏。 ...... 然而。 五月一日当天发生的一切，却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当天凌晨。 《地上见》拿到的排片占比，只有百分之十左右。 放映场次不仅远低于《叶问2：宗师传奇》，甚至连《诸神之战》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大部分影院给出的，也都是上午场和下午场。 至于最宝贵的晚间黄金时段。 几乎全部留给了另外两部热门电影。 最开始。 各家影院的经理，根本没有太在意这部投资只有几百万元的现实题材电影。 在他们看来。 能够保证一定的上座率，不至于让放映厅空着，就已经算是不错的成绩。 可从上午十点开始。 情况逐渐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第一批观众看完电影，从放映厅里走出来以后。 很多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讨论电影好不好看。 而是站在走廊里，低着头一遍遍擦着眼泪。 第298章 这，就是大桐。 随着时间推移。 越来越多的观众，开始在论坛和个人空间里分享起了自己的观影感受。 【本来只是陪我爸进去看的，没想到最后他还没怎么样，我先哭得稀里哗啦。】 【这不是一部让人哭得撕心裂肺的电影。】 【它就是让你胸口一直堵着。】 【直到片尾救援合影出来时，眼泪才突然止不住。】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 【看到庚书记、连城同志，甚至一闪而过的任市长，就觉得电影里的事情，真真正正发生在自己身边。】 【不多剧透了，大家带好纸巾去看就好了。】 随着口碑不断发酵。 越来越多的观众开始临时购票。 下午两点以后。 《地上见》在不少城市的场次，第一次出现了满座。 到了傍晚。 部分影院甚至开始紧急调整排片。 将原本安排给其他电影的小放映厅，临时改成了《地上见》。 等到午夜十二点。 五月一日的全国票房数据正式出炉。 《地上见》以一千三百八十万元的单日票房，力压一众同期上映影片。 拿下五一档首日票房冠军。 …… 消息传回大桐时。 导演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随后又反复刷新了三遍页面。 “第一？” “真是第一？” “咱们才多少排片啊？” 旁边的工作人员声音都在发抖。 “平均上座率百分之九十二。” “晚上的几场，几乎全部满座。” “现在已经有很多影院联系我们了，说明天要给《地上见》增加排片。” 而更让所有人意外的，还不是票房。 而是电影上映以后，几乎一边倒的观众评价。 当天凌晨。 一名在电影行业极具影响力的影评人，发布了一篇长评。 文章的标题只有短短一句。 《它没有把灾难拍成奇迹，而是把每一个普通人，拍成了奇迹。》 在文章中。 他没有过多评价演员的表演技巧，也没有分析镜头语言。 而是用一段极其简单的话，概括了自己的观影感受。 “《地上见》最可贵的地方，是它没有试图告诉观众，这是一场多么伟大的救援。” “它只是让我们看见了。” “无数普通人，面对灾难时也会害怕。” “但恐惧是生物的本能。” “可即便恐惧，依然选择向前，这就是人类的赞歌。” “一部，只属于我们华国人的好电影。” ....... 在一个又一个的好评影响下。 五一假期的三天时间里。 《地上见》的热度不但没有下降，反而随着口碑不断扩散，一天比一天更高。 五月二日。 随着全国各大影院紧急增加排片，单日票房直接上涨到两千五百余万元。 到了五月三日。 《地上见》的排片占比，已经从最开始的百分之十，一路上涨到了百分之三十七。 单日票房更是突破三千万元。 连续三天，全部稳居全国单日票房榜首。 等到五一假期正式结束。 《地上见》的累计票房，已经达到了八千三百二十万元。 这个数字公布以后。 不仅整个电影行业陷入了沉默。 就连华国电影集团内部，都有不少人觉得难以置信。 一部总投资只有几百万元。 没有明星。 前期甚至没有多少宣传经费的小成本电影。 竟然硬生生压住了《叶问2：宗师传奇》和《诸神之战》两部热门影片。 而且，这还仅仅只是上映三天。 按照电影行业的分账规则，扣除电影专项资金、相关税费，以及影院、院线和发行方的分成以后。 八千万的票房中。 片方最终能够拿到的收益，大约在三千万元左右。 而按照此前签订的联合出品协议。 作为电影的投资方之一，同时又提供了拍摄场地、真实救援隧道以及大量后勤保障的大桐市政府。 可以从中分到一千三八十余万元。 消息传出来以后。 全国不少人都在猜测，大桐市政府会如何使用这笔意外之财。 有人认为。 这笔钱应该继续投入红山矿山记忆景区，加快景区二期建设。 也有人认为。 大桐本身财政并不宽裕。 既然是政府投资电影获得的收益，就应该直接纳入地方财政，用于城市建设和民生支出。 一千多万元。 对于正在转型中的大桐而言，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桐市政府会趁着电影大火，继续扩大收益的时候。 五月四日下午。 大桐市政府却与华国电影集团共同发布了一则公告。 从五月五日开始。 《地上见》将在全国所有合作影院，启动为期一个月的公益观影活动。 电影票价从原本平均三十八元一张。 统一调整为—— 二十九元两张。 所有票价差额。 将由华国电影集团与大桐市政府，从后续的片方分账收益中共同补贴。 影院和院线方面，不承担任何损失。 公告刚刚发布。 无数人看到“二十九元两张”几个字时，第一反应都是怀疑自己看错了。 这个价格。 两个人去电影院看一场《地上见》。 可能还没有看电影时，买桶爆米花和两包纸巾贵。 —— 可真正令所有人敬佩的，还在后面。 公告的第二部分。 大桐市政府正式宣布，放弃《地上见》所产生的全部票房分账收益。 其中。 已经确定的第一笔分账，将用于为大桐全市三万七千余名登记在册的一线矿工。 统一购买一份为期五年的补充意外伤害与医疗保险。 保险范围除了日常生产事故以外。 还将覆盖因职业伤害产生的部分医疗、康复以及后续护理费用。 至于购买保险以后剩余的资金。 以及《地上见》后续产生的全部大桐市政府分账收益。 将共同成立一项名为“地上见”的矿工家庭公益基金。 专门用于为因工受伤、致残或者遭遇意外的矿工家庭，提供临时生活补助。 同时。 也会为家庭困难的矿工子女，提供教育和生活资助。 所有资金的来源、去向、保险名单以及受助对象。 都将定期向社会公开。 公告最后。 只有短短几句话。 【这部电影，因矿工而生。】 【它所带来的每一分钱，也应该重新回到矿工身上。】 【我们希望每一名下井的人，都能平安回家。】 【也希望每一个等待他们回家的人，不必独自承担生活的重量。】 ....... 这种华国电影史甚至地方政府史上，从未有过的做法。 给无数华国百姓，带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很快。 一条又一条支持《地上见》的消息，开始出现在各大论坛和个人空间里。 【本来已经看过一次了，看到公告以后，决定带我爸妈再去看一遍。】 【我以前不认识大桐，也没去过大桐】 【但从今天开始，我记住这座城市了。】 【这才是真正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二十九元两张，还拿收益给矿工买保险。别说了，明天再买两张。】 于是。 一些已经看过电影的观众，开始主动进行二刷、三刷。 更多原本对现实题材电影没有兴趣的年轻人。 也因为低廉的票价和这则公告，第一次走进了电影院。 不少企业和学校甚至开始集体组织观影。 全国各大影院刚刚增加的排片，再次出现供不应求的情况。 部分城市的黄金场次。 甚至需要提前两三天才能买到票。 《地上见》的票房，也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路上涨。 五月五日。 累计票房突破一亿元。 五月八日。 累计票房达到一亿五千万元。 五月十二日。 正式突破两亿元。 截至五月十五日零点。 上映仅仅半个月的《地上见》，累计票房最终达到了两亿三千六百万元。 投资几百万元。 上映十五天。 票房超过两亿元。 制作成本早已收回了不知道多少倍。 《地上见》也由此打破了华国小成本现实题材电影的多项纪录。 创造了整个华国电影史上，前所未有的票房奇迹。 可相比这个惊人的数字。 真正被全国观众记住的，却并不只是电影本身。 还有那座曾经因煤炭而兴。 又因为一场救援，被无数人重新认识的城市。 大桐。 第299章 一座金山 五月底。 随着前期选址、规划以及审批工作全部完成。 大桐全固态锂金属电池产业基地，也终于正式进入了建设阶段。 项目选址位于大桐东部工业园区。 一期规划面积数千亩。 除了最核心的电芯生产工厂以外，还包括固态电解质材料、正负极材料、储能设备以及电池回收等一整套配套产业。 按照国家专项项目组给出的规划。 第一批厂房会在两个月内完成主体建设。 随后陆续进行设备安装和生产线调试。 等到全部投产以后。 这里将成为华国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全固态锂金属电池产业化基地。 奠基仪式当天。 整个工业园区彩旗招展。 一块巨大的红色背景板，竖立在尚未开工的土地中央。 【华国全固态锂金属电池产业化基地一期项目奠基仪式】 庚研铂、任星云以及大桐市几乎所有主要领导，全部出席。 上午九点。 伴随着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现场很快安静下来。 庚研铂站在最前方，看着面前这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土地。 神情也难得有些恍惚。 不久以前。 大桐最引以为傲的，还是地下源源不断挖出来的煤炭。 整座城市的经济、就业，甚至每一个家庭的生活，都和那些黑色的矿石紧紧绑在一起。 可从今天开始。 这座依靠煤炭发展了几十年的城市。 终于有了另一条路。 一条不需要继续向地下索取，也能支撑整座城市走下去的新路。 想到这里。 庚研铂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任星云。 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星云。” “这次你可真给大桐带回来了一座金山。” 任星云闻言笑了笑。 “庚书记。” “金山还谈不上。” “现在最多只能算埋下了一颗种子。” “能不能长成参天大树，还得看咱们以后怎么做。” 庚研铂点了点头。 “放心。” “只要项目落在大桐。” “我就绝不会让这颗种子死在土里。” 说话间。 主持人已经邀请众人来到奠基区。 庚研铂、任星云以及几名项目负责人，各自拿起一把绑着红绸的铁锹。 随着倒计时结束。 十几把铁锹同时落下。 第一捧泥土，被高高扬起，周围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礼炮声紧随其后。 彩带从半空中缓缓落下。 与此同时。 王强手里的摄像机，也将整个奠基仪式完整地直播了出去。 早已等候在直播间里的观众。 看见背景板上的名字以后，弹幕瞬间多了起来。 【全固态锂金属电池？这是准备造电动车吗？】 【不只是电动车吧，手机、电脑、储能应该都能用。】 【好家伙，从挖煤直接跨到新能源，这转型直接从南极到北极了吧。】 【我发现任市长根本不是什么市长。】 【那是什么？】 【财神爷啊！】 【建议全国其他城市排队摇号，申请任市长过去住三个月。】 【大桐：不借，人是我们的。】 【打游戏的时候，谁不想要一个带翻全场的辅助呢？】 ...... 直播间里的调侃还在继续。 可大桐当地的百姓，却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座产业基地，对整座城市究竟意味着什么。 工业园区外围。 不少附近的居民隔着警戒线，远远望着正在举行的奠基仪式。 人群中。 一名两鬓斑白的老矿工，盯着背景板上的那一行大字看了许久。 他的腰已经有些弯了。 那双在矿井里干了大半辈子的手，也早已布满厚厚的老茧。 过了好一会儿。 老人低下头，轻轻摸了摸身旁孙子的小脑袋。 “娃娃。” “以后可别再和爷爷一样，当矿工了。” 小男孩仰起脑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爷爷。” “那我长大以后当什么呀？” 老人闻言笑了笑。 再次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站在人群最前方的任星云。 “好好读书。” “学到真本事。” “以后像任市长一样，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随后攥紧爷爷粗糙的手掌，用力应了一声。 “好！” —— 时间一晃。 便来到了七月。 经过两个多月昼夜不停的建设。 大桐全固态锂金属电池产业基地的一期厂房，终于完成了主体建设。 与此同时。 第一条由国内数十家科研院所和设备企业联合打造的试验生产线。 也正式进入了运行阶段。 考虑到全固态电池的技术优势，以及大桐未来的城市交通规划。 经过专项项目组反复讨论。 第一条生产线并没有用来生产手机或者电脑电池。 而是直接瞄准了需求更大、示范效果也更加明显的城市公交领域。 第一批生产出来的电池。 将全部用于纯电动公交车。 生产线正式运行的第一天。 庚研铂、任星云以及国家专项项目组的几名负责人，全都赶到了测试中心。 隔着厚重的防护玻璃。 所有人亲眼看着第一组公交车用全固态锂金属电池，从生产线上缓缓驶出。 银灰色的电池箱表面，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可接下来公布的检测数据，却让现场所有人都陷入了安静。 整套公交车电池组的总容量，达到了六百八十千瓦时。 电池包整体重量，却只有两吨出头。 按照满载、空调持续开启以及城市道路频繁启停的标准测试。 单次充满电后，续航里程能够达到六百五十公里以上。 即便是在零下三十摄氏度的低温环境中。 电池容量依旧能够保持在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从百分之二十充至百分之八十。 只需要五十分钟。 正常使用状态下，完整充放电循环寿命超过一万两千次。 即便公交车每天进行一次完整充放电。 理论使用寿命，也能达到二十年以上。 真正让现场所有人感到震撼的。 还是接下来的安全测试。 针刺。 挤压。 高空坠落。 外部明火灼烧。 甚至模拟车辆发生严重碰撞后的电池箱变形。 整套电池组都没有出现起火和爆燃。 最后一项测试结束以后。 负责检测的工程师拿着报告，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直到任星云开口询问，他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这已经不是领先一代了。” “以蓝星目前市场上的电池技术来看……” 工程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数据。 “至少领先了三代。” 第300章 大桐制造 消息传出去以后。 最先作出反应的，并不是普通民众,而是全国各地的公交集团。 续航六百五十公里。 几十分钟完成快速补能。 这意味着公交车辆每天只需要在夜间集中充电一次，就能完成全天运营。 原本制约电动公交大规模推广的续航、充电、安全和使用寿命问题。 几乎全部被一次解决。 第一份完整测试报告公布后的二十四小时内。 大桐电池产业基地便接到了来自十一个城市的咨询电话。 三天以后。 这个数字增加到了二十七个。 等到首轮意向订单统计完毕。 来自全国二十七座城市的公交集团，共计订购新能源公交车四千八百六十辆。 配套电池订单总额，更是突破了八亿元。 可当时的大桐，只有一条刚刚完成调试的生产线。 别说四千多辆公交车。 就算让设备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短时间内也根本生产不过来。 订单送到庚研铂办公室时，他盯着最后那串数字看了许久。 最后却不是高兴，而是直接拿起电话。 “通知工业园区。” “二期厂房提前动工。” “还有第二条、第三条生产线。” “订单都已经送到门口了，总不能让人家等上两年！” 于是。 第一座厂房刚刚建成不久。 工业园区另一侧，大型机械便再次轰鸣起来。 整个大桐东部工业园区。 几乎一天一个模样。 ....... 七月底。 与电池生产线配套建设的公交车总装车间，也正式完工。 车身、底盘、电机以及其他零部件，分别由国内多家企业提供。 核心的电池组和电池管理系统，则全部由大桐产业基地生产。 八月二日上午。 在无数工程师和工人的注视下。 第一辆真正意义上由大桐制造的纯电动公交车，缓缓驶出了总装车间。 车身以白色为主。 两侧绘着大桐古城城墙、云冈石窟以及红山矿山的图案。 车头最醒目的位置，还印着一行小字。 【大桐制造】 车辆驶出车间的那一刻。 早已等候多时的工人们，同时鼓起了掌。 不少参与建设的技术人员站在人群里。 看着这辆由自己亲手组装出来的公交车，眼眶都隐隐有些发红。 …… 八月十日。 经过连续多日的道路测试和安全检测。 大桐市区通往云冈石窟景区的旅游公交专线，正式完成车辆更换。 原有的燃油公交车全部退出运营。 取而代之的。 是首批十辆由大桐本地生产的纯电动公交车。 正式运营当天。 天刚蒙蒙亮。 沿途的公交站台旁，便已经站满了等待的市民和游客。 其中不少人并不是准备前往云冈石窟。 只是听说今天有大桐自己制造的电动公交车上路，专门赶过来看一眼。 “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站台上的人群纷纷抬起头。 只见街道尽头。 一辆崭新的白色公交车，正沿着平整的道路缓缓驶来。 没有柴油发动机的轰鸣。 也没有车尾冒出的黑烟。 直到公交车已经驶到几十米外，众人才听见轮胎摩擦地面的轻微声音。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一名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这么安静？” 旁边的人同样满脸新奇。 “我刚才还以为它没启动呢。” 公交车在站台旁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 早已等候多时的乘客立刻排队上车。 不少人刚刚坐下，便开始好奇地打量四周。 车厢里没有传统公交车常见的柴油味，就连之前发动机的震动也几乎感觉不到。 随着司机轻轻踩下踏板。 整辆公交车平稳地驶离站台。 如果不是窗外的街景正在缓缓向后退去。 不少人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车辆已经开动了。 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下意识扶了一下前面的座椅。 等了几秒。 却发现车辆行驶得异常平稳。 怀里的孩子趴在车窗旁，满脸兴奋地指着外面。 “妈妈。” “这个车没有声音！” 坐在后排的几名老人，同样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真稳啊。” “以前这条路一踩油门，我腰都要跟着晃一下。” “现在连杯水都不一定能洒出来。” 有人不信。 还真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在了旁边的平台上。 公交车转弯。 加速。 驶过减速带。 瓶子虽然轻轻晃了几下，却始终稳稳站在原地。 车厢里的惊叹声顿时更多了。 沿途站台上。 越来越多的市民举起手机和相机，对着驶来的公交车拍照。 还有人专门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只为多看一会儿。 一个多小时后。 首辆公交车平稳抵达云冈石窟景区。 车门打开。 乘客们陆续走下车。 可不少人下车以后，却没有立刻朝景区入口走去。 而是站在路边，回头看着那辆白色公交车。 —— 八月下旬。 随着第一批纯电动公交车陆续下线。 大桐市也开始重新调整全市公共交通规划。 除了原本通往云冈石窟的旅游专线以外。 市区前往下属各县的多条远途公交线路，也相继投入运营。 过去。 不少偏远县城的百姓想来市区办事，要么只能乘坐班次极少的客车，要么就得先辗转到县城，再想办法换车。 赶上一趟车晚点。 一整天的时间，可能都要耽误在路上。 可如今。 新开通的远途公交，从早到晚定时发车。 不仅票价比过去低了不少，沿途还增加了多个乡镇停靠点。 哪怕住在偏远乡村，只要提前走到附近站点，也能直接坐车进入市区。 一条条公交线路。 就像一根根逐渐延伸出去的血管。 将大桐市区和下属各县，一点点重新连接到了一起。 ......... 而与此同时。 距离《人民市长》这一阶段正式结束。 留给任星云的任职时间，也只剩下不到两个月。 如今的大桐市区。 古城改造稳步推进。 红山矿山记忆景区游客不断。 《地上见》带来的热度仍未完全退去。 新能源产业基地的第一批厂房，也已经开始昼夜不停地运转。 前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的任星云，竟然破天荒地迎来了一段短暂的工作空窗期。 第301章 微服私访 办公室里。 任星云站在墙边，盯着那幅大桐市地图看了许久。 如今。 市区里的各项工作，已经基本走上正轨。 可地图上那些距离市区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的县城和乡镇。 他真正去过的，却没有几个。 想到这里，任星云很快便作出了决定，趁着剩下的时间去下面各县走一走。 也看看那些远离市区的百姓，生活到底有没有真正发生变化。 听完他的想法，庚研铂自然没有反对。 只是额外叮嘱了一句： “去了后少听他们的汇报。” “多看实情。” ...... 第二天一早。 市政府办公楼外。 孙连成抱着手里的公文包说道： “任市长，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我去把车开过来。” 说完，他就准备朝停车场方向走去。 任星云却摆了摆手。 “不用开车。” “等会咱们三个一起坐公交过去。” 孙连成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回过头。 “坐公交？” “对。” 任星云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公交线路才刚开通。” “坐在办公室里看运营报告，能看出什么东西？” “自己坐一遍。” “沿途哪里不方便，百姓有什么意见，不就全知道了。” 这个道理孙连成自然明白，可他很快又看向旁边的王强。 “可王摄影的设备怎么办？” “带着这么大的机器挤公交，也不方便吧？” 听到这句话。 王强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早有准备的笑容。 只是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黑色机身。 金属边框。 以及背面那枚巨大的摄像模组，格外显眼。 “我有这个呢。” “华星十至尊旗舰版。” “上周刚抢到的。” “正好试试它那个八千万像素，到底有没有宣传得那么厉害。” 说话间。 王强已经熟练地点开手机里的专用程序，连接上了央视为节目组单独开发的直播系统。 为了配合移动直播。 节目组还特意在系统里增加了实时弹幕功能。 从今以后。 王强总算不用再一边扛着摄像机，一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观众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吐槽。 他低头扫一眼屏幕，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伴随着页面加载完毕。 王强将镜头对准任星云，抬手按下了直播按钮。 下一秒。 无数早已养成观看习惯的观众，瞬间涌入了直播间。 【任市长早啊！】 【今天咱们有什么工作安排？】 【等等，今天的镜头怎么晃晃的，画面好像也和以前不太一样？】 【王强你小子，不会是把摄像机弄坏了吧？】 看着屏幕上飞快滚动的弹幕。 王强笑着将手机在手中转了一圈。 “没坏。” “今天换设备了。” 说完。 他还特意将手机背面对着旁边的玻璃照了一下，让直播间里的观众看清楚。 “华星十至尊旗舰版。” “昨天晚上刚抢到的。” 等听见“华星十”几个字以后。 直播间里的无数网友，顿时泛起了酸水。 【用手机直播，这倒是挺新鲜。】 【极度嫉妒！我昨天守了一夜，付款页面都没进去。】 【钱给你，现在离我的手机远点。】 【王强，玩够了吧？】 【玩够了就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王强看着最后几条弹幕。 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得意。 旁边的任星云，却已经默默戴上了口罩。 “行了。” “再聊下去，公交车都要开走了。” 听到催促。 王强这才恋恋不舍地结束炫耀，将镜头重新转向前方。 三人一边朝不远处的公交站走去。 他一边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弹幕，简单介绍起了今天的安排。 “今天我们准备去下面的县城走一走。” “沿途有什么问题，百姓对新线路有什么意见。” “正好都能亲自看一看、听一听。” 说到这里，王强又特意压低了几分声音。 “而且这次没有提前通知。” “具体去哪个县，下面的干部现在也不知道。” 话音刚落。 原本就十分热闹的直播间，顿时更加沸腾。 【我最爱的微服私访！】 【就喜欢这种不提前通知的。】 【下面的干部现在估计已经开始冒汗了。】 【任市长，千万别告诉他们去哪儿！】 【那还等什么？】 【出发啊！】 —— 三人刚刚赶到公交站。 一辆前往清河县的远途公交，正好缓缓驶入站台。 三人跟着其他乘客上了车。 由于距离始发站只有一站。 车厢里的乘客并不算多，大部分座位都还空着。 任星云三人一路来到最后一排，找了几个相邻的位置坐下。 刚开始。 王强还能举着手机，和直播间里的网友说笑调侃几句。 可随着公交车驶过一个又一个站台。 车上的乘客也逐渐多了起来。 后面上来的，大多都是一早进城办事、买东西，如今准备返回县城和沿途乡镇的村民。 车厢里的说话声渐渐多了起来。 王强也不好继续大声和网友聊天。 索性闭上嘴，将镜头转向窗外。 带着直播间里的观众，一起欣赏道路两旁连绵不断的山脉，以及散落在山脚下的村庄。 直播间里的弹幕，也跟着安静了不少。 许多人还是第一次通过镜头，看见大桐市区以外的模样。 一个小时后。 公交车已经彻底驶入山区。 就在车厢里大部分乘客都昏昏欲睡时。 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婴儿的哭声。 “哇——” “哇——” 哭声并不算特别响亮。 可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却显得格外清楚。 任星云最开始并没有太过在意。 几个月大的孩子。 饿了、热了，或者身体不舒服，哭上几声都很正常。 可过了好一会儿。 那阵哭声不仅没有停下来，反而变得越来越沙哑。 任星云这才从窗外收回目光，抬头朝车厢前方看去。 只见车厢中间的位置。 坐着一对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夫妇。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 男人则坐在外侧，不时朝周围张望。 真正引起任星云注意的，是女人抱孩子的姿势。 她的动作显得极为生疏。 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背，另一只手却紧紧按住外面的毯子。 别说轻轻拍打安抚。 甚至连孩子的脑袋，都没有托稳。 而且。 如今正值八月。 即便车里开着空调，温度也不算低。 可女人怀里的婴儿，却被一条厚厚的毯子裹得严严实实。 从脖子以下，几乎完全包在里面。 任星云眉头微微皱起。 还没等他仔细观察，坐在那对夫妇斜前方的一名男人，忽然猛地转过身。 男人三十多岁。 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颧骨附近的伤疤，看起来有些骇人。 他似乎已经忍耐了很久。 刚一转过来，语气便异常不耐烦。 “我曹。” “能不能哄一下？” “从上车哭到现在，烦不烦啊！” 第302章 没有一千块，谁都别走！ 抱孩子的女人没有说话。 旁边的丈夫则皱起眉头，语气同样有些不满。 “大哥。” “你说孩子要哭，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这么小的孩子，哪里是说不让哭就不哭的？” 刀疤男人冷笑一声。 “没办法？” “没办法你们就别坐车！” 中年男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怎么说话呢？！” “公交车又不是你家的，孩子哭两声怎么了？” “怎么了？” 刀疤男人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哭一路了，你说怎么了？” 眼看两人越说声音越大。 周围不少原本闭目休息的乘客，也纷纷抬起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王强听见动静。 同样将手机镜头从窗外转回车厢。 直播间里的观众看见这一幕，弹幕立刻多了起来。 【这人脾气也太大了吧？孩子哭又不是故意的。】 【几个月大的婴儿，你让人家怎么控制？】 【嫌吵可以戴耳塞，凭什么让别人别坐车？】 【脸上有道疤就了不起啊，说话这么冲。】 【中年夫妻也挺无奈的，带孩子出门本来就不容易。】 【王强，把镜头拿稳一点，别等会儿真打起来了。】 ....... 一时间。 几乎所有人都在替那对抱着孩子的中年夫妇说话。 眼看自己的丈夫就要和刀疤男人吵起来。 抱着孩子的女人连忙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衣角。 “大哥。” “不好意思啊。” “孩子可能是饿了。” “给他喂点奶，应该就不哭了。” 刀疤男人听完，却没有立刻坐回去。 而是又低头看了一眼女人怀里的婴儿，嘴角露出几分嘲讽。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 “还是第一次见到，连孩子什么时候饿了都不知道的爹妈。” 说完。 他也懒得继续争吵，直接起身换到了靠近车门的位置。 随后将双手抱在胸前，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那对中年夫妇也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女人脸上的神情，明显变得有些难看。 就在这时。 女人终于从脚边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奶瓶。 她拧开瓶盖。 又从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塑料袋里，随手舀出两勺奶粉倒了进去。 随后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男人也朝车厢里扫了一圈。 显然是在找热水。 可远途公交刚刚投入运营不久，车上并没有准备开水。 两个人低声商量了几句。 就在任星云以为他们会去询问司机时。 男人却忽然弯下腰，从前排座椅下面捡起了不知道是谁喝剩的半瓶矿泉水。 直接将里面剩下的水倒进奶瓶，随便晃了几下。 看到这一幕。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瞬间变得有些不能理解。 【等等，他用的是什么水？】 【那瓶水是从地上捡的吧？我没看错吧？】 【这真是孩子父母吗？怎么感觉一点都不心疼。】 【总感觉有点不对劲啊。】 此刻。 任星云心里的怀疑，也终于达到了顶点。 他没有声张。 只是微微偏过身，凑到孙连成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连城报警。” 孙连成愣了一下。 “啊？” “为什么？” 任星云没有转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前方那对夫妇。 “他们可能不是孩子的父母。” 短短一句话，便让孙连成的脸色瞬间发生了变化。 “先报警。” “让附近民警上车查一下身份。” 孙连成听完后，再也没有犹豫。 侧过身，用身体挡住手机，悄悄拨通了报警电话。 任星云则继续坐在原地。 表面上没有任何反应，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对夫妇。 几分钟后。 一辆警车忽然从对面车道驶来，与公交车擦肩而过。 中年男人刚才还在催促女人喂奶。 看到警车以后，他的动作却明显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 夫妻二人迅速对视了一眼。 女人连奶瓶都顾不上往孩子嘴边送，便慌忙将东西塞回包里。 男人更是直接站起身，冲着前方司机喊道： “师傅！” “停车！” “我们要下车！”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这里不是站点。” “前面还有十几分钟才到站。” 中年男人的语气明显有些急了。 “我们有急事，就在这里停！” “出了什么事，我们自己负责。” 男人一边催促，一边拉着女人往车门方向挤。 司机担心他们继续闹下去影响行车安全。 只能逐渐降低车速，将公交车停靠在路边一处相对宽敞的位置。 车门缓缓打开，中年夫妇立刻就要起身下车。 可两人刚走到车门的位置时。 刚才坐到车门旁边的刀疤男人，忽然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体正好堵住车门。 “刚才吵得老子一路没睡着。” “现在说走就想走了？” 中年男人脸色一变，伸出手便想将他推开。 可他的手刚碰到对方肩膀，刀疤男人便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推。 中年男人脚下踉跄，整个人直接撞在了旁边的扶手上。 “你到底想怎么样？！” 刀疤男人冷着脸，直接伸出手。 “赔钱。” “你们家孩子吵了我一路。” “赔了钱，这事才算完。” 身后的女人见状，连忙拉了拉丈夫。 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急匆匆地递了过去。 “钱给你。” “现在可以让我们走了吧？” 刀疤男人却连看都没有看。 “一百块钱就想打发我？” “我要一千。” “少一分都不行。” 此话一出。 直播间里，瞬间骂声一片。 【刚才还有点同情他，现在看来纯粹是个无赖。】 【一个孩子哭几声，就敢要一千块钱？】 【这是敲诈吧？】 【王强都拍下来了，报警抓他！】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车上的其他乘客也渐渐看不下去了。 一名坐在前排、头发花白的老人扶着座椅站了起来。 “妹子。” “别怕他！” “这钱不能给！” “孩子哭两声，又不是故意的。” “他要是敢动手，咱们全车人都给你们作证。” 话音刚落。 周围立刻响起了一片附和声。 “就是！” “凭什么给他一千？” “直接报警！” “现在到处都是摄像头，还能让他讹了你们不成？” 第303章 剧情反转 面对众人的指责。 刀疤男人不但没有害怕，反而抱起双臂，直接靠在了车门旁边。 “好啊。” “那就报警。” “让警察过来评评理。” 听到“报警”两个字。 原本还一脸愤怒的中年男人，神色明显慌乱了一下。 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钞票，也顾不上数究竟有多少，直接塞进刀疤男人手里。 “给你！” “全都给你，赶紧让开！” 那厚厚一把钞票，少说也有一千多块钱。 周围的乘客顿时安静了下来。 就连刚才还在替夫妻两人说话的老人，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疑惑。 就在这时。 刚刚与大巴车擦肩而过的那辆警车，已经在前方完成掉头，重新追了上来。 警车缓缓停在大巴车后方。 一名身穿制服的民警快步来到车门外，抬手敲了敲玻璃。 司机见状，立刻打开车门。 民警刚刚上车。 甚至还没来得及询问具体情况，周围的乘客便已经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警察同志，就是他！” “这个脸上有疤的，张口就讹人家一千块钱。” “人家还带着孩子呢，他一直堵着车门不让走。” “刚才差点就动手了！” 民警听了一会儿，很快便大致弄清楚了众人所说的情况。 可他的目光只在刀疤男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很快便看向了那对抱着婴儿的夫妻。 尤其是看到女人怀里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时。 民警眼中瞬间多了几分警惕。 “麻烦你们三个，把身份证拿出来。” “我检查一下。” 此话一出。 中年男人嘴里立刻应了一声。 “好。” 随后便将手伸进口袋，看起来像是真的准备掏身份证。 可下一秒。 他却毫无征兆地转过身，直接从敞开的车门跳了下去。 落地以后。 连头都没有回，拔腿便朝路旁的山坡跑去。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车上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可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一道身影已经从后排猛地冲了过去。 “看好孩子！” 任星云只来得及留下一句话，便紧跟着跳下车门，朝逃跑的男人追了过去。 “任市长！” 孙连成脸色一变，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王强同样来不及多想，抓起手机便跟着冲向车门。 中年男人跑得极快。 可山路旁到处都是碎石和杂草。 刚冲出去几十米，他的速度便明显慢了下来。 任星云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背影。 脚下没有半点停顿。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十米。 五米。 眼看男人已经冲到山坡边缘。 任星云猛地向前一扑，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扑倒在地。 两道身影同时滚进路边的杂草里。 男人拼命挣扎，抬起胳膊便想将任星云掀开。 可下一秒。 王强已经赶来，翻身压住他的后背，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 一分钟后。 两人押着男人，重新回到了大巴车旁。 整车的乘客也全都跟了下来。 二三十个人围在四周，将夫妻两人堵得严严实实。 这一次。 别说逃跑。 就算是长了翅膀，也不可能从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飞出去。 一名民警将孩子交给身旁的同事，这才转过身，厉声问道： “叫什么名字？” 男人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赵……赵有福。” “她呢？” “我老婆，刘翠兰。” 民警紧盯着他的眼睛。 “刚才为什么跑？” 赵有福张了张嘴。 或许是知道自己已经跑不掉了，短暂的慌乱过后，他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我以前坐过牢。” “看见警察，下意识就害怕。” “所以脑子一热，才跑的。” 这番解释听起来虽然有些牵强，却也并非完全说不通。 可话音刚刚落下。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刀疤男人，已经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放屁！” 他抬手指着赵有福，声音里满是怒意。 “我观察你们一路了。” “哪有当爹当妈的，连自己孩子饿没饿都不知道？” “还说什么以前坐过牢，见到警察害怕。” “你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说到这里，刀疤男人往前逼近一步。 “老实交代！” “你们到底是不是人贩子？！” 一听这话，周围乘客的情绪也瞬间被点燃。 “对！” “正常人看见警察跑什么？” “肯定有问题！” “这个孩子说不定就是他们拐来的！” 眼看众人的怀疑越来越重。 赵有福飞快扭过头，看了身旁的女人一眼。 仅仅只是一个眼神，刘翠兰便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紧接着。 她望着民警怀里的孩子，拍着大腿哭喊起来。 “不是啊！” “我们不是人贩子！” “那就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闺女啊！” “我们有证件，孩子的出生证明在包里。” “什么东西都有！” 说着，她便慌慌张张地伸手去翻身旁的背包。 可手还没有碰到拉链，便被一名民警当场制止。 “别动！” 刘翠兰的手一下停在了半空。 民警走上前，将背包拿到一旁，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里面的东西很杂。 几件换洗衣服，两包已经拆开的饼干，一个塑料奶瓶..... 民警逐一检查，很快便从最下面翻出了一张出生医学证明。 看到那张证明。 周围原本还在议论的乘客，声音顿时小了许多。 民警先检查了一遍上面的印章和编号。 又仔细看了看纸张、水印以及其他防伪信息。 没有发现任何明显问题。 出生证明上。 孩子的姓名、出生日期、出生医院，以及父母双方的姓名和身份信息，全都填写得清清楚楚。 至少从表面来看。 这确实是一张真实有效的出生医学证明。 ....... 民警抬起头，看向旁边的赵有福。 “孩子叫什么名字？” 赵有福立刻回答。 “张小雨。” “多大了？” “三个月零十天。” “哪天出生的？” “五月十四号。” 民警又转过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刘翠兰。 “孩子在哪家医院出生的？” 刘翠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口气说出了许多信息。 “广省德康县妇幼保健院。” “是剖腹产生的，孩子出生的时候六斤二两，左脚脚腕上还有一块红色胎记。” 第304章 剧情反转，再反转。 民警一边听着，一边低头拿着身份证与出生证明上的信息进行核对。 孩子的姓名。 出生日期。 出生医院。 包括夫妻的身份证号码全都对得上。 抱着孩子的那名民警，又小心掀开包裹在孩子身上的薄被，检查了一下她的左脚。 果然。 就在脚腕内侧的位置，有一块月牙形的红色胎记。 ....... 这一刻。 现场的气氛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刚才还一口咬定两人是人贩子的刀疤男人，更是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看看民警手里的出生证明。 又看看女人怀中的孩子。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还……还真是你们自己的？” 刘翠兰一听，顿时哭得更加厉害。 “本来就是我们的！” “你们凭什么说我们是人贩子？” “我抱孩子不熟练怎么了？” “我第一次当妈，不行吗？！” 面对女人的哭诉，周围不少乘客一时间都有些心生愧疚。 直播间里的弹幕，更是迅速分成了两派。 【出生证明是真的，父母信息也全都能对上，那应该就是误会了。】 【可能就是第一次带孩子出远门，什么都不懂也正常。】 【可那个男人为什么看见警察就跑？】 【他不是说以前坐过牢吗？有些人可能真会下意识害怕。】 【不对，我怎么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刚才所有的怀疑。 似乎都随着那张真实的出生证明，一下失去了依据。 可站在人群外围的任星云，却始终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缓缓从出生证明上移开，随后重新落在了那对夫妻身上。 眉头不但没有舒展。 反而皱得更紧了。 ...... 接下来。 两名民警又分开询问了几个问题。 可无论问什么。 夫妻二人的回答，都能和证件上的信息对应起来。 没有证据。 也找不到明显的破绽。 即便两名民警同样觉得这对夫妻有些可疑，也不可能仅凭怀疑，就一直扣着人不让走。 为首的民警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将出生证明和身份证收拢起来，递还给赵有福。 “证件收好。” “以后再遇到警察检查，不要跑。” “你这一跑，没问题也让人觉得有问题。” 赵有福连连点头。 “知道了。” “警察同志，我以后绝对不跑了。” 另一名民警也抱着孩子走上前，准备将她交还给刘翠兰。 然而。 就在孩子即将回到女人怀里的时候。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挡在了两人之间。 “等等。” “这个孩子，暂时还不能交给他们。”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刘翠兰抬起头。 看着挡在前方的任星云，眼中瞬间多了几分焦躁。 “凭什么不能？” “警察都已经说没事了，你算什么东西？！” 一旁的民警皱了皱眉，正准备开口劝阻。 可还没等他说话。 任星云已经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下一秒。 人群中猛地传来一声惊呼。 “任市长？！” “哎呀，还真是任市长！” “我就说刚才看着眼熟！” 就连旁边的两名民警，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意外。 显然没有想到。 刚才一路追出去，将赵有福扑倒在地的年轻人，竟然会是大桐市的市长。 任星云没有理会周围的惊呼。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对夫妻身上。 “先把人带回去。” “出生证明是不是真的，打电话给医院核实原始档案。” “这个孩子和他们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也必须进一步调查。” 为首的民警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任市长，可他们现在的证件……”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任星云直接打断。 “先把人带回去核实。” “有什么责任，我来承担。” 听到这句话。 两名民警对视了一眼，终于不再犹豫。 其中一人走到刘翠兰身旁，伸手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警车。 “麻烦你们跟我们回去一趟。” “等情况核实清楚，自然会让你们离开。” 眼看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刘翠兰猛地甩开民警伸过来的手，整个人往地上一躺，直接撒起泼来。 “哎呀！” “没天理了！” “这是我自己的孩子啊！” “有出生证明都不让我带走！” “警察和当官的合起伙来欺负老百姓了！” 她一边哭喊，一边躺在地上不停翻滚。 两条腿胡乱蹬着。 任星云站在原地，看着满地打滚的女人，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如果说。 刚才的他还只是怀疑。 那么现在刘翠兰的反应，反而让他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彻底消失了。 “够了！” 一声厉喝。 让周围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 “抛腹产三个月，能像你这样吗！” “还有你一个大桐人，跑去广省生孩子。” “是钱多吗！” “要不要找人看看你肚子上有没有伤疤？！”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 刚才还躺在地上不断翻滚的刘翠兰，身体瞬间僵在了原地。 脸上再也看不到半点委屈。 只剩下一片掩饰不住的惊慌。 旁边的赵有福，也终于失去了刚才的镇定。 他死死盯着任星云，眼神中已经带上了一股毫不掩饰的恨意。 这突如其来的翻转，再翻转。 也让直播间里的网友彻底看懵了。 【抛腹产三个月，绝对不可能像她这样剧烈活动。】 【我生宝宝后三个月，也只能勉强恢复正常行动。】 【我就说肯定有问题啊！】 就在弹幕飞快滚动的时候。 一条来自广省的留言，忽然出现在屏幕上。 【我就是德康县人。】 【那家妇幼保健院……我们当地人其实都知道有点问题。】 这条弹幕刚刚出现。 立刻便引来了无数人的追问。 【什么问题？你快说啊！】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卖什么关子？】 短暂的沉默过后。 那名网友终于再次发出了一条消息。 【我们县总共才十几万人。】 【年轻人大部分又都出去打工了。】 【可那家医院每年登记出生的婴儿，却听说有一千多个。】 【斯...】 事件的发展，也随着这几条弹幕的出现。 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 第305章 六万块钱，毁掉一个人生。 一个小时后。 大桐市公安局。 赵有福和刘翠兰被分别带进了两间讯问室。 一开始。 无论民警问什么，两人的回答都几乎一模一样。 可当民警不再询问证明上的内容，转而问起住院期间的具体细节后，原本严丝合缝的说辞，很快便出现了问题。 “剖腹产住了几天院？” “七天。” “三天。” ... “住院费是谁交的？” “我交的。” “孩子外婆交的。” ... “住在几楼，哪个病房？” “二楼，二零六。” “三楼，三一二。” 前后不过几个问题。 两人的回答便开始漏洞百出。 原本看似天衣无缝的谎言，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尤其是在女警提出，需要检查刘翠兰腹部是否存在剖宫产瘢痕时。 女人突然捂着肚子，死活不肯配合检查。 到了这里。 事情已经再明显不过。 证件或许是真的。 可这个孩子，绝对不可能是他们亲生的。 ....... 同一时间。 警察局的休息室内。 任星云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刚刚接来的热水，神情多少有些尴尬。 这才过去几个月，居然又三进宫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纸杯，心里甚至开始怀疑。 自己是不是和警察局多少有点缘分？ 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 休息室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接到孙连成的电话后，庚研铂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火速赶了过来。 结果刚一进门。 便看见任星云、孙连成和王强三个人，整整齐齐地坐在里面。 庚研铂站在门口，先是上下打量了任星云一遍。 见他除了衣服上沾着一些草屑，身上没有明显受伤，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紧接着。 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任市长，你啊……” “还真是什么事情都能让你碰上。” 此话一出。 任星云端着水杯，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尴尬的笑容。 说实话，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别的干部工作几年，甚至一辈子，都未必能亲眼遇到一次的事情。 到了他这里，却像是排着队往面前送。 隔上几个月，就得来上那么一回。 最离谱的是。 这些事情还不是他主动找上门的。 他只是老老实实坐车下乡检查，疑似拐卖的案子都能自己撞到眼前。 沉默几秒后。 任星云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庚书记。” “可能……我这个人运气比较特殊吧。” 与庚研铂的无奈，以及任星云的尴尬不同。 旁边的王强始终举着手机，脸上的笑容都快压不住了。 多来点。 最好再多来点。 别人跟拍领导，拍到的无非就是开会、调研和视察。 到了他这里。 绑jia、矿难救援、现在连拐卖的案件都碰上了。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别说纪录片了。 不出几年，他感觉自己的人生经历都能单独写成一本书。 书名就叫—— 《跟着任市长的那些年》。 而直播间里的网友，早就已经笑成了一片。 【我真的受不了了，这部连续剧也太好看了！】 【从任市长参加节目看到现在，快三年了，居然一点都看不腻。】 【听说这叫“责任者效应”，越负责的人越容易发现问题，所以看起来遇到的事情也越多。】 【现实版柯南体质是吧？】 【我就好奇夫妻到底是不是人贩子。】 【那个德康县妇幼保健院，绝对有大问题。】 ...... 就在庚研铂准备继续询问详细情况时。 休息室的房门，忽然再次被人推开。 一名民警快步走了进来。 只是当他看到王强手里的摄像机后，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 随后才看向庚研铂和任星云，神情严肃地说道： “庚书记，任市长。” “麻烦二位出来一下。” “有些情况，需要单独汇报。” 听到这句话，任星云心里顿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转过头，对王强交代道： “你先留在这里。” “不要跟过来。” 王强虽然有些好奇，却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立刻点了点头。 “明白。” 任星云这才站起身，跟在庚研铂身后，来到隔壁一间没有人的办公室。 房门关上以后。 刚才那名民警先确认了一下走廊里没有其他人，这才压低声音说道： “书记，市长。” “讯问结果出来了。” “那两个人已经交代，孩子确实不是他们亲生的。” 尽管早就有所预料。 可真正听到这个答案时，任星云的脸色还是瞬间沉了下来。 庚研铂的神情同样变得无比严肃。 “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民警停顿了一下。 “买来的。” “按照两人的交代，他们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 “几个月前，有人主动找到他们，说手里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 “只要三万块钱，就可以直接抱走。” 三万块钱。 听到这个数字。 任星云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了起来。 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孩子。 一个活生生的人。 在那些人的嘴里，竟然和一件可以随意买卖的货物没有任何区别。 几秒后。 庚研铂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猛地皱紧。 “不对。” “如果孩子是买来的，那张出生证明是怎么回事？” “你们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 民警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问题就出在这里。” “那张出生证明，确实是真的。” “上面的编号、印章，包括医院登记的信息，全部都能查到。” 庚研铂连忙追问是什么意思。 民警深吸一口气，这才继续解释道： “夫妻两人交代。” “他们刚把孩子买下来没多久，犯罪分子又联系了他们。” “表示只要再拿三万块钱，就可以替这个孩子安排一个合法身份。” “他们把钱交出去以后。” “不到半个月，就拿到了这张出生医学证明。” ........ 房间里。 一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仅仅六万块钱。 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便有了全新的姓名、父母和出生记录。 从此以后。 她可以正常落户，可以顺利上学。 甚至在面对警方检查时，也能拿出一整套真实有效的身份证明。 而她真正的姓名、真正的父母，以及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却被那张盖着医院公章的出生证明，彻底抹去了。 或许就在千里之外。 正有一对父母拿着孩子的照片，发了疯一样四处寻找。 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 自己的孩子早就被人换了姓名，换了身份，堂而皇之地变成了另一个家庭的“亲生女儿”。 为了区区几万块钱。 他们毁掉的不仅是一个孩子的人生。 还有一个家庭，未来几十年的希望。 第306章 怪不得打拐工作越来越困难！ 后面的话，民警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任星云已经能联想出所有真相。 既然出生证明是真的。 那就说明，帮助这对夫妻办理身份的人，绝对不是外面普通的办证贩子。 对方不仅能够接触医院内部的出生医学证明。 甚至还有能力修改，或者直接重新建立一套完整的分娩档案。 孩子姓名。 出生日期。 父母信息。 所有内容全都能够按照买家的身份重新填写。 也就是说，德康县妇幼保健院内部，极有可能有人参与其中。 犯罪分子负责寻找孩子。 中间人负责联系买家。 而医院内部的人，则负责给这些来历不明的孩子，披上一层合法身份。 从买卖孩子，到办理出生证明，再到最后落户。 所有环节，很可能早已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这帮畜生！” 任星云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 怪不得打拐工作会越来越困难！ 有了真实的出生医学证明，就算亲生父母找上门来。 也很难在第一时间证明，眼前这个孩子就是自己失踪多年的亲骨肉。 警察的调查方向会被误导，办案难度也会成倍增加。 拐走孩子的人该死。 可那些明知道孩子来路不明，却依旧替人伪造身份、篡改档案，甚至帮助他们逃避追查的人。 同样该死！ ...... 房间里，庚研铂同样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这绝不可能只是一次偶然。 更不可能只有眼前这一个孩子。 过去究竟有多少来历不明的婴儿，通过同样的方式获得了合法身份？ 谁都不知道。 这背后，很可能隐藏着一张横跨多个地区的犯罪网络。 而且这张网，或许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 “顺着这条线继续查。” 庚研铂缓缓开口。 “卖孩子的人，负责联系买家的中间人。” “还有德康县妇幼保健院内部，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 “一个都不能放过！” 负责讯问的民警重重点了点头。 “我们已经安排人提取夫妻二人的通话记录和资金往来。” “孩子的dna也会尽快采集，尝试与失踪儿童信息进行比对。” “至于德康县妇幼保健院那边……” 说到这里。 民警稍稍停顿了一下。 “我们暂时还没有直接联系。” 任星云逐渐压下心中的愤怒，很快便反应过来。 “担心打草惊蛇？” “对。” 民警神情严肃地看着他。 “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个组织内部究竟有多少人参与。” “如果贸然打电话核实出生证明，消息很可能会立刻传到犯罪人员那里。” “到时候对方一旦销毁档案，再想追查就难了。” 说完这些后。 民警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还有一件事。” “市局准备立刻将情况上报省厅，请求跨省协查。” “在正式收网之前，还请任市长回到镜头前以后保密。” “不要透露审讯结果。” 任星云缓缓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 他自然不可能乱说。 只是明知道一个孩子是被拐卖的情况下，还要回到镜头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 十分钟后。 任星云和庚研铂重新回到了休息室。 房门刚刚打开。 一直等在里面的王强便举着手机迎了上来。 “任市长。” “是不是有结果了？” “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 此话一出。 休息室里的几个人，全都下意识看向了任星云。 想到警方刚才的叮嘱。 任星云只能将所有情绪压进心底，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没有。” “目前还没有确切结果。” “警方正在进一步核实。” 听到这个回答。 王强眼中明显闪过了一丝失落。 “还没结果啊……” 不过既然案件还在调查，他也不好继续追问，只能重新退到一旁。 任星云的目光，则缓缓落在了休息室的角落。 一名年轻女警正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孩子。 小家伙被裹在一条薄薄的毯子里。 眼睛闭着，小脸还有些泛红。 完全不知道围绕着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才三个多月，本该躺在母亲怀里，被一家人围着疼爱。 可现在....... 任星云心里突然生出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 原本安静躺在女警怀里的孩子，忽然皱起了小脸。 紧接着。 一阵响亮的哭声，便在休息室里响了起来。 “哇——” 年轻女警明显有些慌了。 她连忙从沙发上站起身，抱着孩子轻轻拍了起来。 “别哭，别哭。” “乖啊……” 可她越哄。 小家伙哭得反而越厉害。 两只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小脸很快便憋得通红。 女警急得额头都有些冒汗。 “是不是饿了？” “可刚才才喂过奶啊。” 庚研铂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走上前，主动伸出双手。 “来。” “给我吧。” 女警愣了一下。 “庚书记，您会抱孩子？” 庚研铂看了她一眼。 “一看你就没带过孩子。” 说着。 他一只手托住婴儿的后脑和脖颈，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腰臀，将孩子轻轻抱进怀里。 “她才三个多月，脖子还没有完全长稳。” “不能只顾着抱身体，手得托住后脑和脖子。” “然后往怀里收一点。” “轻轻晃，不能太用力……” 或许是换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 又或许是庚研铂低沉的声音真的起了作用。 刚才还哭个不停的小家伙，声音竟然一点点小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庚研铂脸上也露出一丝慈爱。 “看见没有？” “抱孩子也是有讲究的。” 然而。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胳膊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庚研铂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他低下头。 这才发现孩子身上的薄毯已经湿了一片。 温热的液体顺着毯子渗出来，就连他衬衫的袖口和胸前，也没能幸免。 而刚才还哭得无比委屈的小家伙，却偏偏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睛。 她仰着小脸，安静地看了庚研铂几秒。 紧接着。 小嘴忽然咧开。 “咯咯……” 竟然开心地笑出了声。 第307章 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庚研铂抱着孩子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时间精彩到了极点。 放下也不是。 继续抱着也不是。 一旁的王强依旧忠诚地举着手机，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拍进了直播。 【宝宝好样的，用力开闸吧！】 【哈哈哈哈，小不点还挺会选人，就逮着现场官最大的尿！】 【宝宝：不认识，但看起来官挺大，先尿一个表示尊敬。】 【精准打击，绝不误伤普通群众。】 【庚书记：我火急火燎赶到警察局，就是为了挨这一泡？】 【你们笑归笑，只有我觉得这一幕特别温柔吗？】 【宝宝好，警察好，庚书记和任市长也都好。】 ....... 两个小时前。 几百公里外的蒙省。 一家公司的办公室内。 二十五岁的许静正坐在工位前，表面上盯着电脑里的工作表格，右手却悄悄握着手机。 手机被她藏在文件夹后面。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任星云的直播。 一开始。 她只是工作得有些烦了，想偷偷看几分钟直播放松一下。 结果刚点进去，便看见公交车上的刀疤男人斥责一对抱着婴儿的中年夫妻。 面对孩子不断传来的哭声。 那对夫妻不仅没有半点心疼，反而还显得异常烦躁。 看到他们用捡的凉水冲奶后。 许静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 “什么人啊……” “哪有这么当父母的？” 话音刚刚落下，她便感觉身后忽然安静了许多。 紧接着。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许。” “上班时间看什么呢？” 许静被吓得手一抖。 抬头一看。 部门领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目光正好落在手机屏幕上。 “没……没看什么。” 许静手忙脚乱地关闭直播，将手机扣在桌面上。 可惜。 为时已晚。 领导显然已经看见了屏幕上的内容。 他看了看许静，又看了看她面前几乎没有动过的工作表格，没好气地说道： “工作做完了吗？” “做完了再看。” “马上，马上就做完了。” 许静尴尬地笑了笑，直到领导转身离开，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周围几名同事见状，全都捂着嘴偷偷发笑。 许静也没有理会。 她重新看向电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工作上。 可不知道为什么。 刚才直播间里那个被裹在毯子里的婴儿，却始终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三个多月大。 如果表哥家的那个孩子还活着。 现在应该也有这么大了吧？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出来。 许静握着鼠标的手，便慢慢停了下来。 她的表哥和表嫂结婚很多年，才终于有了那个孩子。 孩子出生的时候。 全家人都高兴坏了。 许静当时还专门请了半天假，买了牛奶和水果，跑到医院看望表嫂。 那个刚刚出生的小家伙，真的很小。 小脸皱巴巴的。 眼睛始终闭着。 就连露在被子外面的小手，都还没有她的两根手指粗。 偏偏嘴巴总是在轻轻蠕动，看起来可爱得不得了。 许静到现在都还记得。 表哥站在婴儿床旁边，想碰又不敢碰的模样。 那是他们一家盼了很多年，才终于盼来的孩子。 可谁也没有想到。 孩子出生才没几天，医院便突然下达了病重通知。 表哥和表嫂守在抢救室外面整整一夜，等来的却只有一个孩子没有抢救过来的消息。 甚至直到最后。 夫妻两人都没有再见到女儿一面。 从那以后。 表嫂就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不愿意出门，不愿意见人。 有时候看见别人抱着孩子从面前经过，眼泪毫无征兆地就会掉下来。 表哥嘴上总是劝她想开一些。 可许静每次去探望时，都能看到他一个人躲在楼道里抽烟。 一根接着一根。 地上全都是烟头。 ...... 想到这里，许静心里也跟着一阵发堵。 她低头看了一眼扣在桌面上的手机。 明知道领导刚刚才提醒过自己，可犹豫了几秒，她还是鬼使神差地重新打开了直播。 此时。 公交车上的中年男人，已经突然跳下车逃跑。 紧接着。 许静便看见任星云从车里猛地冲了出来，一路追到山坡旁，将那个男人死死扑倒在了地上。 没过多久。 夫妻二人被带回公交车旁，开始现场询问。 孩子的姓名、年龄、出生日期、出生医院。 面对民警提出的问题，夫妻两人全都回答得无比顺畅。 随后。 民警又从背包里翻出了一张真实的出生医学证明。 所有信息，竟然全部都能对得上。 看到这里。 许静也开始怀疑，刚才的一切会不会真的只是一场误会。 直到那个女人提起孩子左脚脚腕上的胎记。 直播画面中。 抱着孩子的民警小心掀开毯子，露出了婴儿的左脚。 就在那只白嫩的小脚内侧。 一块月牙形的红色胎记，清晰地出现在镜头里。 看到那块胎记的瞬间。 许静整个人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身后的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周围几名同事全都被吓了一跳。 可许静根本没有注意。 她只是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只小脚，脑子里一片空白。 月牙形。 红色。 就在左脚脚腕内侧。 她绝对不会记错。 当初去医院看望表嫂时，亲眼见过小侄女脚腕上的那块胎记。 当时她还开玩笑，说这孩子是嫦娥神仙送给表哥表姐的礼物。 位置一样。 形状一样。 就连孩子的年龄，也刚好对得上。 怎么可能？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许静不断告诉自己，胎记相似，或许只是一场巧合。 可一想到表哥和表嫂直到最后都没有见到孩子，再想到那个女人完全不会抱孩子的模样。 一个可怕的念头。 还是控制不住地从她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如果那个孩子根本没有死呢？ 如果…… 直播间里的这个婴儿，就是表哥和表嫂那个“夭折”的女儿呢？ 想到这里。 许静再也坐不住了。 她抓起手机和桌上的背包，快步冲到部门领导的办公室门口。 “经理，我家里突然有急事。” “我想请半天假！” 甚至没等领导问清楚出了什么事，她便匆匆请完假，一路跑进电梯。 几分钟后。 许静冲出公司大楼，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门刚刚关上，她便急声报出了表哥家的地址。 “师傅，麻烦快一点。” 第308章 这是我家晓晓啊！ 十几分钟后。 出租车刚刚停在一座高档小区门口。 许静便推开车门，一路穿过小区，冲进其中一栋单元楼。 电梯前，许静焦急地连按了好几下按钮。 可等了十几秒。 头顶的数字却迟迟没有变化。 她实在等不下去了，转身就推开旁边安全通道的门，沿着楼梯便往上跑。 一楼。 三楼。 五楼。 等到终于冲上七楼时，整个人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她根本顾不上休息，快步来到表哥家门外，用力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表哥！” “开门！” “表哥，你在家吗？” 许静连续敲了半天，屋里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她心里越来越急。 正准备掏出手机打电话时，门锁后面终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又过了几秒。 房门才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房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酒味便扑面而来。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后。 头发凌乱，眼睛里布满血丝。 身上的衬衫，也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表哥，你怎么又喝酒了？” 男人看见许静，似乎有些意外。 过了几秒，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 “就喝了一点。” 说完，他侧过身体，让出了进门的位置。 许静看了一眼表哥，最终还是快步走进了屋里。 这套房子的面积很大。 装修也十分精致。 可走进客厅以后，给人的第一感觉却不是宽敞，而是空。 电视柜上没有任何摆件。 就连墙上原本摆放的结婚照，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放眼望去。 整个客厅里，除了桌上孤零零地摆着一个已经喝空的白酒瓶，几乎再也找不到任何多余的东西。 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勉强维持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东西都让我收起来了。” “你嫂子现在情绪不稳定。” “我怕她哪天想不开，砸了东西，再伤到自己。” 听到这些话。 许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男人显然也不愿意继续谈这个话题。 他扶着墙走到沙发旁，慢慢坐了下来，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 “对了。” “你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 “公司不上班？” 许静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来的路上。 她恨不得出租车再快一点。 可真正站在表哥面前，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万一只是胎记长得相似呢？ 万一直播里的那个孩子，根本不是晓晓呢？ 表哥和表嫂已经因为孩子“夭折”的事情，被折磨了整整三个月。 尤其是表嫂，几乎是靠着身边所有人的照看，才勉强撑到了今天。 如果自己现在给了他们希望，最后却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误会。 这样的打击他们真的还能承受得住吗？ 犹豫了许久，许静才压低声音问道： “我嫂子呢？” “在卧室里睡觉。” 男人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 “昨晚又哭了一夜，刚睡着没多久。” 听到表嫂不在客厅，许静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在没有确认之前，她不想让表嫂知道。 许静走到沙发旁坐下，解锁手机，翻出自己从直播间截下来的那张照片。 因为是从直播画面里匆忙截取的，照片看起来有些模糊。 只能看见婴儿一只白嫩的小脚，以及脚腕内侧，那块月牙形的红色胎记。 许静没有立刻把手机递过去。 她先看着面前的男人，认真叮嘱道： “表哥。” “你先答应我。” “不管看到了什么，都千万别激动。” 男人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 许静深吸一口气。 “你先看看这张照片。” 说完，她才将手机递到表哥面前。 男人随手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脸上的醉意，也像是在这一刻消失了大半。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只小脚，许久没有任何反应。 几秒后。 男人忽然用两根手指放大照片。 放大。 再放大。 直到那块月牙形的红色胎记，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屏幕。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越来越急促。 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男人嘴里不断重复着这两句话。 紧接着。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许静。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已经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是晓晓！” “这是我家晓晓啊！” 许静的心脏也跟着狠狠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向前靠近了一些。 “表哥，你确定？” “确定！” 男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我绝对不会看错！” “晓晓刚出生的时候，我亲手抱过她。” “她的左脚脚腕上，就有这样一块胎记。” “月牙形的。” “位置、大小，全都一模一样！” 说到最后，男人的声音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还想站起来继续追问，可身体刚刚离开沙发，一阵强烈的眩晕便突然涌了上来。 脚下一个踉跄。 整个人又重重跌坐回了沙发上。 许静连忙伸手扶住他。 “表哥！” “你慢一点！” 可男人根本顾不上自己。 他只是死死攥着手机，胸口剧烈起伏着。 三个月以来。 所有人都告诉他，孩子已经死了。 让他接受现实，照顾好妻子。 甚至还有人劝他们，两个人还年轻，以后可以再要一个。 可那是他的女儿。 是他亲手抱过，也亲眼看着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女儿。 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又怎么可能被另一个孩子替代？ “这就是我女儿……” 男人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整个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 “不会错。” “我绝对不会认错自己的女儿……” 下一秒。 他猛地抓住许静的手腕，几乎是吼着问道： “快告诉我！” “这张照片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第309章 谁拦着我找女儿，我就撕了谁！ 看着表哥几乎失控的模样，许静心里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竟然真的是…… 许静不敢再耽误时间，立刻将自己上班时偷看直播，以及公交车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快速讲了一遍。 她的话音刚刚落下。 身后的卧室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 关闭的卧室门“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着脚从卧室里冲了出来。 她脸色苍白得吓人。 可那双原本没有丝毫生气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盯着男人手里的手机。 显然刚才客厅里的对话，她全都听见了。 女人什么都没有问。 直接冲到丈夫面前，一把将手机夺了过去。 她颤抖着双手，不断放大屏幕上的照片。 只是看了几秒。 女人那双已经很久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睛里，重新出现了一丝光亮。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屏幕上的胎记。 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抚摸女儿的脚腕。 眼泪也在同一时间流了下来。 “这是晓晓……” “这是我的晓晓。” “我的女儿还活着……” 没有怀疑。 也没有犹豫。 一个母亲，绝不会认错自己的孩子。 下一秒。 女人猛地将手机塞回许静手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拉着便朝门外走去。 “走！” “现在就走！” 许静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嫂子，你要去哪儿？” “去大桐！” 女人连头都没有回。 “我要去找我女儿！”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这才猛然反应过来。 “老婆，你等等！” “我跟你一起去！” 他扶着沙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可因为喝了太多酒，双腿根本使不上力气。 身体刚刚离开沙发，脚下便再次失去平衡，一屁股坐了回去。 女人的脚步瞬间停住。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醉得连路都走不稳的丈夫。 下一秒。 她松开许静，快步回到男人面前。 抬起手。 “啪！” 左边一巴掌。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 “啪！” 右边又是一巴掌。 两声清脆的耳光，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许静站在旁边，整个人都看懵了。 女人却只是死死盯着沙发上的丈夫，歇斯底里地吼道： “老娘给你一分钟时间醒酒！” 男人捂着火辣辣的脸，足足愣了两秒。 随后。 他像是真的被这两巴掌打醒了一样，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这一次。 他的脚步竟然稳了不少。 转身便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将脑袋直接伸到了冰冷的水流下面。 哗啦啦的水声，很快便从卫生间里传了出来。 —— 几分钟后。 地下车库。 电梯门刚刚打开，女人便第一个冲了出去。 她甚至没有回头确认丈夫和许静有没有跟上，快步朝停在不远处的轿车跑去。 男人刚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女人便一把夺了过去。 “我来开。” 说完，她拉开驾驶室的车门，直接坐了进去。 看到这一幕。 男人刚刚被冷水冲散了一些的醉意，瞬间又清醒了几分。 “老婆，你下来！” 他赶紧追上去，一把拉住妻子的胳膊。 “你身体还没有恢复好，这几个月又没怎么吃东西。” “怎么能开这么远的车？” 哪知坐在驾驶室里的女人根本没有理会，将钥匙插进锁孔，直接启动了汽车。 一旁的许静同样有些担心，连忙走到车门旁边。 “嫂子，要不还是我来开吧。” “你坐在后面休息。” 面对两人的劝阻。 女人猛地甩开丈夫的手，抬起头看向他们。 “滚开！” “谁敢拦着我找女儿——” “我就撕了谁！” 男人看着妻子那双血红的眼睛，最终还是没有再劝。 许静也赶紧钻进后排。 她刚刚关上车门，便听见轮胎与地面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下一秒。 轿车猛地冲出停车位，朝地下车库出口驶去。 男人赶紧系上安全带，伸手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 “老婆！” “慢一点！” 女人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汽车一路冲出地下车库，迅速汇入外面的车流。 窗外的车辆、行人和路灯，不断向后退去。 等到轿车终于驶上高速公路，前方的道路一下变得开阔起来。 女人没有任何犹豫，再次踩下油门。 仪表盘上的指针迅速攀升，道路两侧的护栏逐渐连成一条模糊的灰线。 一辆又一辆汽车，被他们甩在身后。 许静坐在后排，整个人紧紧贴着座椅。 一只手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另一只手则死死攥着胸前的安全带。 无论前方的道路多么平坦，她都不敢松开半点。 “嫂子……” “咱们稍微慢一点。” “孩子现在已经在公安局了，肯定不会再有危险。”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握着方向盘，双眼始终盯着道路前方。 因为过度紧张和刚才的一番剧烈活动，小腹那道剖宫产留下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 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等不了。 一秒都等不了。 整整三个多月。 她每天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便会浮现出女儿刚出生时的模样。 小小的身体。 紧闭的眼睛。 她无数次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守在女儿身边。 后悔自己为什么会相信医院的话。 更后悔那一天，为什么没有不顾一切地冲进去，亲眼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而现在，她的女儿还活着，就在两百多公里外的大桐。 这种时候。 任何一个试图让她停下来的人，在她眼里都和阻止自己寻找女儿没有区别。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她已经失去过女儿一次，绝不能再失去第二次。 ....... 导航最开始显示的预计时间，是两个小时二十分钟。 可在女人一路疾驰之下，剩余时间不断缩短。 两个小时。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直到大桐市的道路指示牌，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看到“大桐”两个字的瞬间，女人强忍了一路的泪水，再一次涌了出来。 她没有减慢速度。 而是按照许静手机上的地址，一路穿过大桐市区，朝警察局所在的方向赶去。 第310章 母女相见 最终。 原本需要两个多小时的路程，被硬生生缩短到了一个半小时。 大桐市区的一条主干道上。 女人死死盯着道路两侧，终于在右前方看见了警察局门口悬挂的牌子。 到了。 终于到了！ 她根本顾不上寻找停车位，猛地转动方向盘，便要将车直接开进院内。 面对突然冲过来的轿车，门口几名执勤民警全都吓了一跳。 “停车！” “马上停车！” “不能往里面开了！” 两名民警迅速冲到大门中间，抬手示意车辆停下。 女人这才猛地踩下刹车。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刹车声，轿车在距离大门不到几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车身还没有完全停稳。 女人便已经解开安全带，一把推开车门，踉跄着冲了下去。 几名民警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上前将她拦住。 “这位同志，你先冷静！” “这里是警察局不能乱闯！” 女人哪里还听得进去。 她一边挣扎，一边不断朝院内张望。 可是隔着院墙和一扇扇紧闭的窗户，她什么都看不见。 这一路上支撑着她赶到这里的那口气，也像是在这一刻突然散了。 女人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院子门口。 几名民警全都愣住了。 “这位同志，你这是干什么？” “快起来！” 一名民警赶紧弯下腰，想要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可女人却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怎么都不肯松手。 “警察同志，我求求你们……” “让我进去吧。” “我女儿就在里面！” 她说得语无伦次，眼泪不断顺着脸颊往下掉。 “求求你们，让我看她一眼。” “只要看一眼就行……” 几名民警被眼前的场面弄得一头雾水。 什么女儿？ 谁的孩子在里面？ 就在这时，许静和男人也终于从车里跑了下来。 男人看见妻子跪在地上，连忙也冲过去想要将她扶起来。 许静则拿着手机，快步跑到几名民警面前。 “警察同志，今天直播里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我们家的！” 听到“直播里的孩子”几个字。 两名民警先是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又看向仍旧跪在地上的女人。 脸上的神情，同时变得严肃起来。 ...... 随后。 许静三人被带进了大楼一间空着的休息室。 年轻民警给他们倒了三杯水，又分别询问了几句孩子出生时的情况，这才让他们先留在这里等候。 房门重新关上。 休息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女人坐在沙发最边缘的位置，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她时不时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几次想要站起来，又被丈夫轻轻按了回去。 “你先坐一会儿。” “晓晓就在这里，再不会丢了。” 男人嘴上是在安慰妻子。 可他自己的声音，同样颤抖得厉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明明只有几分钟。 对于此刻的一家人来说，却漫长得仿佛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 终于。 门外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休息室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任星云带着两名民警走了进来。 女人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踉跄着冲到任星云面前。 “领导，求求您……” 话还没有说完。 她双腿一弯，便又要朝地上跪去。 任星云连忙伸出双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别跪。” “千万别跪。” “有什么事情，站起来慢慢说。” 他和旁边的女警一起用力，才终于将人重新扶了起来。 女人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领导，我女儿就在这里。” “我不会认错的。” “她真的是我的孩子……” 说到这里。 女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转过身，一把从丈夫手中拿过手机。 她找到里面保存的一段视频，递到任星云面前。 “领导，您看。” “您看看这段视频！” “这是晓晓出生以后，我们在医院拍的。” 任星云接过手机，低头看向屏幕。 视频应该是在一间病房里拍摄的，画面有些轻微晃动。 病床上。 眼前这个女人脸色苍白地躺在那里。 虽然看起来十分虚弱，可当她转头望向身旁时，脸上始终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笑意。 就在她身边。 还蜷缩着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小家伙被包裹在襁褓里。 嘴巴时不时轻轻蠕动一下，身体也在睡梦中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随着婴儿的动作，一只带有胎记的小脚，慢慢从襁褓里伸了出来。 任星云的目光，一下停在了那里。 他将视频重新播放了一遍。 随后按下暂停，把画面放大仔细看了许久。 确认视频中的产妇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后，任星云心里已经相信了八九分。 旁边女人，一直紧张地观察着任星云的表情。 见他始终没有说话，像是生怕他不相信自己，突然伸手抓住了衣摆。 “我肚子上还有剖腹产留下的刀口。” “我可以证明！” “您要是不相信，我现在就给您看！” 说着，便要掀起。 “别。” 任星云连忙伸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女人的双手僵在衣摆上，过了几秒，才慢慢放了下来。 “求求您了，让我见见我女儿吧。” “只要让我看一眼，我不抱她也不带她走。” “我就远远看一眼行不行？” 任星云看着她布满泪水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视频。 短暂思考后。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女警。 “麻烦通知庚书记。” “把孩子抱过来吧。” 听到这句话，女警脸上明显露出了几分犹豫。 “任市长，这恐怕不太合适。” “他们的身份还没有核实，一旦出现什么意外……” “我知道。” 任星云点了点头。 “带过来吧，就让他们看一眼。” 女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面前泪流满面的女人。 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来拒绝。 “好。” 直到女警转身走出休息室，夫妻两人才终于反应过来。 两人几乎同时向任星云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任市长。” “真的谢谢您。” ...... 又是几分钟过去。 庚研铂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抱着孩子出现在了门口。 仅仅只是一眼。 女人便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想哭，可声音已经涌到了喉咙口，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怕吓到孩子。 更怕自己只要哭出声，眼前的一切便会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梦一样，瞬间消失。 过了许久。 女人才终于放下捂住嘴巴的双手。 “晓晓……”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句。 庚研铂抱着孩子，停在了距离她几步远的位置。 女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神情警惕的几名民警。 最终没有突然冲过去。 只是迈开脚步，一点一点向孩子靠近。 两米。 一米半。 直到距离孩子只剩下最后一米时，才终于停了下来。 女人站在那里，贪婪地望着庚研铂怀里的孩子。 似乎要将那张小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进自己的脑海里。 女人慢慢抬起右手。 伸向孩子。 看到她的动作，庚研铂身旁的几名民警，神情同时变得警惕了一些。 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 “晓晓。” “妈妈在这里……” “妈妈来找你了。” 或许是听见了声音。 原本安静躺在庚研铂怀里的孩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 那双清澈的眼睛，第一次落在了面前这个无比憔悴的女人身上。 一大一小。 就这样安静地望着彼此。 孩子当然不可能明白，眼前这个披头散发、满脸泪水的女人是谁。 可不知道为什么。 小婴儿没有哭，也没有像面对陌生人一样躲开。 反而慢慢抬起了自己那只小小的手，朝女人伸了过去。 下一秒。 五根小小的手指缓缓收紧。 牢牢握住了母亲的手指。 第311章 用不了多久，就要听到鞭炮声了 过了许久。 女人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孩子的小手。 旁边的男人拿出手机，将刚才给任星云看过的那段视频，重新播放了一遍。 视频拍摄于孩子出生后的第二天。 画面虽然有些轻微晃动，却十分清晰。 等视频播放结束。 在场所有人的心里，其实都已经有了答案。 庚研铂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个满眼不舍的女人。 短暂的沉默后。 他终于向前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了过去。 “托住她的后脑。” “慢一点。” “别太用力。” 女人连连点头。 两条胳膊却因为激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直到那个柔软的小身体真正落入怀中。 她强忍许久的眼泪，才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晓晓……” “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对不起，都是妈妈不好……” “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男人站在旁边，同样双眼通红。 他几次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孩子的脸，却又害怕惊扰到她。 最后只能弯下腰，将妻子和女儿一起紧紧搂进怀里。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 压抑了三个多月的痛苦、绝望和思念，也在这一刻彻底倾泻出来。 休息室里没有人说话。 就连几名早已见惯了各种场面的民警，也忍不住悄悄转过头，伸手擦了擦眼角。 ....... 过了好一会儿。 女人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下来。 她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将三个多月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孩子出生的时候，一切正常。 可仅仅过了几天。 医院方面便突然通知他们，孩子病情危重，需要立刻送去抢救。 夫妻二人被挡在病房外面。 不仅没有见到抢救过程。 甚至连负责抢救的医生，都没有出来向他们解释过具体情况。 几个小时后。 医院便告知两人，孩子已经抢救无效死亡。 当夫妻二人提出想要见女儿最后一面时。 院方却以孩子病情特殊、遗体需要立即进行医学处理为由，拒绝了他们的要求。 那时的夫妻二人早已悲痛欲绝，脑子里一片空白。 根本没有心思去怀疑医院的说辞。 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 自己的女儿其实根本没有死。 而是被人从医院里偷偷抱走，转手卖给了千里之外的一对夫妻。 听完整件事情的经过。 任星云原本便有些阴沉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如果这对夫妻所说的一切属实。 那么事情的严重程度，远远超过了他们最初的判断。 这已经不是医院内部有人帮忙伪造出生证明那么简单了。 而是极有可能从婴儿出生开始。 便有人盯上了这些孩子。 任星云的眼神。 一点点冷了下来。 看来过不了多久，国内恐怕真要响起好一阵鞭炮声了。 ....... 不过。 猜测终究只是猜测。 视频和胎记虽然已经足以说明许多问题。 可从法律程序上来说，最终仍然需要dna鉴定结果，作为最直接的证据。 在女警的帮助下。 孩子的口腔拭子很快采集完成。 夫妻二人也被带往采血室，分别抽取了血样。 所有检材完成编号和封装以后，将由专人送往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进行亲缘关系鉴定。 只有最终的dna比对结果一致。 这个漂泊了三个多月的孩子。 才算真正找到了自己的家。 —— 就在夫妻二人在女警的陪同下，抱着孩子离开休息室时。 许静原本也想跟过去。 可她才刚刚走到门口。 一名负责案件侦查的民警，目光忽然落在她身上。 上下打量了片刻后，主动开口叫住了她。 “这位同志。” “麻烦你先留一下。” 许静脚步一顿，有些疑惑地回过头。 紧接着。 那名民警走到任星云身旁，俯下身，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不行。” “这怎么能行？” “我不同意。” 任星云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没有留下半点商量的余地。 许静并不知道民警刚才说了什么。 可见屋子里的几个人全都朝自己看来，也意识到这件事情似乎与自己有关。 想到任星云刚刚救下自己的小侄女。 “任市长。” “是不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你们尽管说就行。” 任星云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转头看向那名民警，眼神里依旧带着明显的反对。 民警也有些无奈。 但片刻以后，还是主动向许静解释起来。 “刚才我们检查了赵有福和刘翠兰的手机。” “从里面找到了一个联系方式。”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负责联系买家，以及替孩子办理身份的人。” “对方目前应该还不知道，赵有福夫妻已经被我们控制。” 听到这里。 许静脸上的神情也认真了起来。 民警继续说道： “但是现在直播画面已经传出去了。” “所以留给我们抓捕的时间很少。” “一旦对方察觉到不对，很可能立刻销毁证据，甚至直接逃走。” “而且我们现在还不清楚，警方内部有没有他们的眼线。” 说完这些，许静已经听明白了。 “你们想让我假扮买家？” 民警点了点头。 “目前只是通过网络接触。” “不会让你单独行动。” “如果对方提出见面，警方也会提前做好安排。” “不过。” “这件事毕竟存在一定风险。” “所以必须征求你本人的意愿。” 话音刚落，任星云便再次开口拒绝。 “不行。”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这种事情，一点风险都不能有。” 民警没有反驳。 显然他也清楚。 让一个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参与案件，并不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许静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口说道： “我愿意。” 任星云看向她，神情依旧有些迟疑。 “你不用因为我救了你侄女，就觉得欠我什么。” “这件事有风险。” “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许静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 “我答应帮忙，也是为了那些到现在还没有回家的孩子。” 随后，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几名民警。 声音异常坚定。 “而且我相信你们。” “只要你们都在。” “就一定不会让我出事。” 第312章 接触幕后组织 十几分钟后，警局二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 几名民警围在许静身旁。 桌上放着一台警方准备的手机，还有一张写满注意事项的纸。 一名女警在许静旁边低声叮嘱道： “对方问什么，你不要急着回答。” “先看我们给你的提示。” “最重要的是，别表现得太着急。” 许静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 另一名民警将提前准备好的“qq”账号打开。 内容没什么特别。 头像是一张普通的风景照，qq空间里，也只有几条提前布置好的生活动态。 偶尔晒晒餐厅。 发几张旅游照片。 看起来就像一个生活优渥，却不怎么使用社交软件的年轻女人。 民警将一串账号递到许静面前。 “验证消息，按照我们刚才商量好的发。” 许静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触摸了片刻。 随后点下添加好友。 验证信息一栏里。 她按照警方找到的暗语，缓缓输入了两句话。 【要一棵两个月以内的“春苗”。】 【资质必须配齐。】 短短两句话，看起来没头没尾。 可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 ....... 随着验证消息发送出去后。 会议室里也随之安静下来。 没有人知道对方会不会通过，更没有人知道，对方是不是已经从直播里察觉到了异常。 正在想办法销毁证据、转移孩子，甚至提前逃跑。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手机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许静以为，对方不会回应的时候。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对方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紧接着。 一条消息出现在聊天框里。 【谁给你的号？】 许静下意识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几名民警。 负责指导她的女警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向桌上的那张纸。 许静看了一眼。 随后按照上面的内容，将两个字发了过去。 【老刘。】 片刻后。 对方再次回复。 【哪个老刘？】 看到这句话。 站在许静身后的刑警队长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继续解释。 【我哪知道是哪个老刘。】 【你到底做不做？】 消息发出去以后，聊天框里再次没了动静。 见对方始终没有回复，许静盯着屏幕，手心已经开始微微冒汗。 “他是不是怀疑了？” 旁边的女警轻轻摇了摇头。 “别急。” 又等了几分钟，聊天框里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刑警队长低头看了一眼时间，随后忽然朝许静点了点头。 “打过去。” 许静愣了一下。 “直接打电话？” “对。” 刑警队长沉声说道： “不能一直跟着他的节奏走。” “你现在扮演的，不是一个小心翼翼求他办事的人。” “而是一个有钱、有背景，根本不在乎他接不接这笔生意的人。” “你越强势。” “他反而越容易相信。” 许静缓缓吐出一口气。 随后伸出手，按下了通话键。 “嘟——” “嘟——” 电话一连响了十几秒，就在所有人以为不会有人接听的时候。 屏幕上的计时，忽然开始跳动。 电话接通后。 另一边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阵极其轻微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 许静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女警，女警抬起手在纸上迅速写下了一句话。 等看清内容以后，许静直接冷着声音开口： “磨磨唧唧的。” “给我银行卡号。” 电话另一端的呼吸声明显停顿了一下。 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她上来就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你……” 可对方才刚刚发出一个声音，许静便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部手机上。 十分钟过去。 就在几名民警都开始怀疑，这次试探是不是已经失败时，手机屏幕终于再次亮了起来。 只见屏幕上发来了一串银行卡号。 看到这条消息。 一名年轻民警立刻站起身。 “队长。” “我现在就去查这个账户。” 可他刚刚转身，便被刑警队长一把拽了回来。 “查什么？” 年轻民警愣了一下。 “当然是查账户是谁的。” 刑警队长指了指屏幕上的银行卡号。 “这种人会把自己的银行卡发给陌生买家？” “十有八九是个专门用来试探的账户。” “你现在一查。” “账户那边只要出现一点异常，对方立刻就会警觉。” 说完。 他没有再给年轻民警开口的机会，直接作出了决定。 “先转钱。” “咱们要转多少？” 队长咬了咬牙，缓缓竖起两根手指。 年轻民警试探着问道： “两千？” 刑警队长瞪了他一眼。 “两万。” “啊？！” 年轻民警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队长，两万块钱？” “这笔经费得审批吧，而且是不是太多了点？” “咱们队里本来就没多少机动经费啊。” 刑警队长抬脚在他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快去。” “记得走专门准备的安全账户。” 年轻民警最终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 “知道了。” ....... 随着两万元转了过去，所有人再次陷入等待。 这一次。 对方似乎也被许静的举动弄得有些发懵。 钱刚刚到账不到五分钟，电话便主动打了过来。 许静抬头看向刑警队长。 等对方点头以后，才伸手按下接听键。 电话刚一接通。一名男人略带警惕的声音，便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静缓缓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紧张。 “没什么意思。” “我不缺钱。” “这两万块钱，算是定金。” “事情办成以后再给你二十万。” 话音落下，电话另一端明显传来了一阵吸气声。 二十万。 即便对于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意来说，也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男人的语气，很快发生了变化。 少了几分试探，多出了几分客气。 “老板。” “您具体想要什么样的？” “我们现在手里，正好有几个条件不错的春苗。” “资质也能做全。” “不过年龄稍微大了一点，已经五六个月了。” 结果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许静的训斥声便直接响了起来。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我说了两个月，一个月都不能多！”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几秒，男人似乎有些不太理解，主动问道： “老板。” “我能不能多问一句？” “为什么一定要两个月以内？” 许静冷笑一声。 “一年前，我就跟家里那位说自己怀孕了。” “他这些年一直在外地。” “现在马上就要调回来，你弄个五六个月大的孩子给我。” “我拿什么圆？” 紧接着，她的声音里又多了几分不耐烦。 “孩子必须两个月左右。” “出生日期、医院记录、出生证明，全都要和我之前说的时间对得上。” “听懂了吗？” 电话另一端彻底安静下来。 似乎正在判断她这番话的真假。 会议室里。 几名民警同样屏住呼吸，直到旁边的女警再次轻轻点了点桌面。 许静立刻会意。 她没有继续等待对方回答，反而直接加重了语气。 “算了。” “跟你说话太费劲。” “老刘也是个废物，找的都是什么人？” “那两万块钱，就当我喂狗了。” 第313章 单刀赴会 听到许静的责骂。 电话另一端的男人终于有些急了。 “老板，您先别——” 可许静根本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紧接着。 她又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对方从好友列表里删除。 直到做完这一切。 许静才缓缓放下手机。 一直紧绷着的肩膀，也终于松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周围的几名民警，有些忐忑地问道： “我刚才表现得还行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包括刑警队长在内的几名民警，几乎同时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何止还行。” “刚才连我们几个都差点信了。” “不错。” “就你最后那几句，不去当演员都可惜了。” 许静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很快。 她又有些担忧地看向身旁的女警。 “可是，我直接把他删了。” “他万一真不联系了，或者直接跑了怎么办？” 女警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吧。” “鱼儿既然已经咬了钩，哪有主动松口的道理？” ...... 果然。 还不到五分钟。 手机屏幕便再次亮了起来。 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老板，您别急。】 【给我一个月，绝对给您办妥。】 紧接着。 又是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要是您不相信我的实力，我可以提前给您证明一下。】 看到最后一句话。 会议室里的几名民警，眼神同时发生了变化。 刑警队长立刻伸手指了指手机。 “别马上同意。” “等几分钟再加回来。” 许静点点头。 于是故意晾了对方片刻，这才重新通过好友申请。 这一次。 男人的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 不仅主动道歉。 还一再保证，一个月之内肯定能找到符合要求的孩子。 双方又试探着聊了几句。 最终。 男人主动提出当面见一面，地点就在大桐下辖的清河县。 至于时间。 许静原本想按照警方的安排，尽可能拖到第二天。 可对方却始终不肯松口。 一会儿说自己明天要离开清河县。 一会儿又说最近风声有些紧，拖得越久越容易出事。 经过几轮拉扯。 见面时间最终还是定在了当天下午。 显然。 即便已经收下了两万元定金，对方依旧没有彻底放下戒心。 之所以临时提出见面。 就是不想给许静他们留下太多准备的时间。 ...... 为了让许静的身份看起来更加可信。 警方很快联系了大桐本地一家大型集团，借来了一辆集团下属公司的豪华轿车。 与此同时。 几名女警也从家里拿来了不少衣服。 在隔壁的房间里，替许静整理头发，又简单化了妆。 半个小时后。 当房门再次打开。 许静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是眼前一亮。 原本的许静长相清秀，举止温和。 即便平时不怎么打扮，也有一种良好家庭里养出来的端庄气质。 可此刻。 她换上了一条剪裁精致的长裙，外面搭着一件轻薄的短外套。 原本披散的长发，也被重新打理过。 耳朵和手腕上，又分别戴上了警方临时准备的首饰。 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少了几分普通上班族的拘谨。 反而多出了一种养尊处优的精致感。 看上去。 倒真像是一位从来不缺钱，也习惯了被人伺候的年轻贵妇。 只不过。 许静的年龄终究小了一些，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稚嫩。 可这一点。 反而正好符合警方替她准备的身份。 某大型集团高管，养在外面的年轻情人。 许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耳环。 “这样……真的像吗？” 站在一旁的任星云认真打量了几眼。 随后点了点头。 “像。” “就是还少了一点飞扬跋扈的感觉。” 听到这句评价。 许静下意识挺直了一些后背。 如今。 一切准备就绪，就只缺少一个司机。 旁边几名年轻警员见状，立刻争先恐后地站了出来。 “队长，我来当司机吧。” “我开车稳。” “还是我来，我以前给领导开过车。” “我熟悉清河县的路。” “真遇到突发情况，我反应也快，能第一时间保护她。” 看着眼前这群一个比一个积极的年轻警员。 警察局长的表情。 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平时让你们出任务，怎么没见你们这么积极？” 一句调侃。 顿时让几名年轻警员有些尴尬。 最终，司机的身份，还是由刑警队长亲自扮演。 一方面。 他经验最为丰富，即便遇到突发情况，也能保持冷静。 另一方面。 刑警队长还是整个市局公认的“武力担当”。 真要发生意外，至少可以在第一时间保护许静的安全。 —— 下午一点多。 在刑警队长的陪同下。 许静先乘坐一辆普通私家车，来到市区一座高档小区门口。 随后。 又在小区门前，换乘了那辆提前准备好的豪华轿车。 为了避免引起对方怀疑。 警方没有安排其他警力贴身跟随。 车里，只有许静和刑警队长两个人单刀赴会。 等车辆驶上前往清河县的公路以后。 驾驶座上的刑警队长，再次叮嘱起了接下来的注意事项。 “从现在开始。” “除了名字还叫许静以外，其他所有身份信息，都必须忘掉。” “你的身份，是强盛集团一名高管养在外面的情人。” “对方常年在外地。” “为了留住他，一年前你就谎称自己怀了孕。” “所以你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弄到一个月份能够对得上的孩子。” 许静坐在后排，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刑警队长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随后又补充道： “还有，记住任市长刚才说的话。” “表现得飞扬跋扈一点。” 许静再次点了点头。 可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始终紧紧攥在一起。 几个小时前。 她还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公司职员。 每天按时上下班，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月底的报表没有完成。 可现在。 她竟然摇身一变，将要独自面对一群罪大恶极犯罪分子。 面对这种转变。 许静只能不断深呼吸。 一边安抚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 一边努力回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电视剧。 那些仗着有钱有势。 说话从来不看别人脸色的女人，遇到这种情况会是什么样子。 许静靠在座椅上。 试着将下巴微微抬高了一些。 刑警队长通过后视镜看见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就这样。” “把我们都当成你工作时，刁难你的领导。” “看谁不顺眼，直接骂。” 一听队长这么说。 许静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自己那位每天临近下班，才把一堆工作扔过来的部门主管。 她眯起眼睛。 语气也多出了几分咬牙切齿。 “那我应该知道怎么演了！” 第314章 这姑娘，战斗力这么强吗？！ 两个小时后。 轿车驶入清河县县城。 按照双方最初约定的地址，刑警队长将车停在了一家茶楼外。 发动机没有熄火。 两个人也没有下车。 可足足等了十几分钟，周围始终没有出现任何可疑人员。 许静坐在后排。 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不耐烦的神情，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表。 可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早已不知不觉攥紧了裙摆。 就在她准备拿起手机，查看对方有没有发来消息时。 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许静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直到刑警队长轻轻点头，她才按下接听键。 “老板。” “地方换了。” “你们往南走，去城南长途汽车站。” 说完。 对方甚至没有给她询问的机会，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刑警队长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启动车辆。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侧后视镜。 很快。 便注意到身后几十米外，停着一辆灰白色面包车。 车窗贴着深色膜。 看不清里面究竟坐着几个人。 从他们停在茶楼外开始，那辆车似乎便一直没有离开。 刑警队长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对方根本没有打算在茶楼见面，所谓约定地点，不过是一个用来观察他们的幌子。 二十分钟后。 轿车刚刚抵达长途汽车站附近。 电话再次响起。 “汽车站人太多。” “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一家废品收购站，去那里。” 说完。 电话再次被挂断。 刑警队长握着方向盘，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这种临时更换见面地点的手段并不高明。 可不得不承认，确实十分有效。 一旦警方提前在约定地点进行布控。 这样连续折返几次。 无论是车辆、人员，还是彼此之间的配合，都很容易露出破绽。 又过了十几分钟。 眼看那家废品收购站已经出现在道路尽头。 电话第三次打了过来。 “别停。” “继续往东走。” “去东关加油站。” 一连三次更换见面地点。 许静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原本压在心底的紧张，反而一点点变成了火气。 没等电话里的男人继续说下去。 她已经扯着嗓子骂到： “你们几个妈啊，敢这么耍我？” “从县城西边折腾到东边。” “真以为老娘闲得没事，陪你们满大街转圈？” 电话另一端明显愣了一下。 “老板，我们也是为了——” “为了什么？” 许静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触景生情，你就占了两个字。” “你就跟莎士比亚一样。” “就差一个‘士’。” 男人显然有些没听明白，迟疑着开口： “我……” “我什么我？” “脑浆摇匀了再跟我说话，行吗？” “不是，老板，您听我解释……” “不是什么？” “我拿你当人的时候，你就给我装得像一点！” 一句接着一句。 完全没有给对方插嘴的机会。 ...... 驾驶座上。 刑警队长原本还在时刻观察周围的路况。 可听着身后越来越流畅的训斥声，还是忍不住透过后视镜看了许静一眼。 他实在没有想到。 这样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 战斗力竟然这么强。 而此时的许静，也已经彻底进入了状态。 之前在公司里积攒下来的那点怨气，仿佛一下找到了宣泄的地方。 一连骂了七八句以后。 许静只觉得胸口那股一直堵着的气，终于彻底顺了下去。 爽。 实在太爽了。 她懒洋洋地靠回座椅，冷笑一声。 “行了。” “老娘不陪你们玩了。” “难怪一辈子只能干这种见不得人的生意。” “挂了。” 就在她准备按下挂断键的前一秒。 电话另一端的男人，总算抓住机会喊出了声。 “别！” “老板您等一下，我现在就到！” 话音刚刚落下。 刑警队长便通过后视镜看到，那辆一直若即若离跟在后面的灰白色面包车，突然停在了路边。 驾驶位的车门打开。 一名戴着口罩的男人迅速跳了下来。 男人下车以后，没有立刻靠近。 而是站在路边，朝轿车前后仔细看了几眼。 随后。 他的目光又隔着挡风玻璃，落在了驾驶位上的刑警队长身上。 确认车里确实只有两个人。 周围也没有其他可疑车辆以后。 男人这才快步走到后排车门旁，伸手准备拉开车门。 可他的手指刚刚碰到门把手。 车内便传来了许静满是厌恶的声音。 “滚去前面。” 男人隔着车窗，有些错愕地看向后排。 许静靠在座椅上，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看他。 “谁允许你和我坐一起的？” “别把我的车弄脏了。” 男人站在车外，脸上的神情明显变得有些难看。 可想到已经到账的两万元，以及事情办成以后还有的二十万。 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心里的不满。 “是。” “老板说得对。” 男人悻悻地松开后排车门。 绕到另一侧，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刑警队长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 语气平静地问道： “去哪儿？” 男人抬手整理了一下脸上的口罩。 随后报出了一个让两人都没有想到的地点。 “柳河乡警察局。” 听见这几个字。 许静下意识抬起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副驾驶上的男人。 对方不带他们去什么偏僻村庄，也不带他们去秘密藏人的地方。 反而要去警察局？ 对方究竟想干什么？ 刑警队长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右手却顺势垂到车门旁边，悄悄按掉了那部一直保持通话的备用手机。 男人似乎没有察觉到后排的异样。 又或者说。 他想看到的，正是许静此刻的吃惊。 “老板不是不相信我们的实力吗？” “我先带您过去证明一下。” “让您看看，我们办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听到男人的话，许静很快就回过神来。 脸上又重新恢复了嫌弃的表情。 “怎么证明？” 男人嘿嘿一笑，却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问道： “老板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数字？” “四位数的。” 许静听得有些疑惑。 可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异常，还是随口说出了一组数字。 “零六一二。” 男人听完以后，轻轻点了点头，随后掏出手机低头编辑了一条短信。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消息发送成功。 他便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抬头看向驾驶位上的刑警队长。 “已经安排好了。” “走吧。” 刑警队长没有追问。 只是重新踩下油门。 按照男人指引的方向，朝柳河乡驶去。 第315章 十分钟不到，一个全新的身份 半个小时后。 黑色轿车停在柳河乡警察局外。 这是一座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乡镇警察局。 院子里停着两辆警车，几名穿着制服的民警进进出出，一切看起来都没有任何异常。 轿车停稳以后。 戴着口罩的男人解开安全带，却没有跟着下车。 他只是转过头，对后排的许静说道： “老板。” “您自己进去就行。” “里面已经有人等着您了。” 许静看了他一眼。 “你不去？” 男人笑了笑。 “我不方便露面。” “您进去以后，自然会有人安排。” 许静没有继续追问。 她伸手推开车门，踩着高跟鞋走进了派出所。 刑警队长依旧坐在驾驶位上。 可他的目光却始终通过后视镜，死死盯着许静的背影。 直到许静走进大门。 一名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立刻从办公楼里迎了出来。 “许女士？” 许静微微抬起下巴。 “是我。”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尤其是在她身上的长裙、首饰，以及院外那辆黑色轿车上停留了片刻。 确认来人的身份和自己收到的信息基本一致以后，他脸上才露出一丝笑容。 “跟我来吧。” 说完。 中年男人转过身，带着许静穿过一楼走廊，径直朝派出所最里面走去。 一路上。 两人先后遇到了好几名正在办公的民警。 有人抬头看了许静一眼。 有人干脆连头都没有抬。 可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人开口询问她的身份。 仿佛这样的事情，他们早已习以为常。 最终。 中年男人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一间档案室的门，将许静带了进去。 ....... 房间不大。 两侧摆放着几个高大的铁皮档案柜。 靠近墙角的位置，还有一台连接着内部系统的电脑。 中年男人随手关上房门。 走到电脑前坐下，熟练地输入账号和密码。 伴随着几次鼠标点击。 一个户籍补录页面，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中年男人盯着屏幕，头也不抬地问道： “有喜欢的名字吗？” 看到屏幕上出现的户籍系统页面。 许静心里的警惕，也在这一刻提到了顶点。 可她脸上没有表现出半点慌乱，只是站在旁边，随口说出了一个名字。 “许安然。” 中年男人轻轻点头。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起来。 姓名、出生日期、户籍地址、家庭关系...... 一项项信息被迅速填入系统。 不到十分钟，中年男人便停止了操作。 他向后一靠。 随后伸手转动显示器，将电脑屏幕转向许静。 “看看吧。” 许静原本还在猜测，对方究竟准备给自己看什么。 可等她真正看清屏幕上的内容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电脑上显示的。 赫然是一份刚刚建立完成的户籍档案。 档案最上方的照片，正是她原本身份证上的照片。 可除此之外。 姓名、出生日期、籍贯、户籍地址，包括身份证号码，都已经变成了全新的一套。 更让她感到浑身发冷的是。 那串刚刚生成的身份证号码中间。 赫然出现了她在车上随口说出的四个数字。 零六一二。 ...... 等许静走出来时。 整个人仍旧有些发懵。 刚刚。 仅仅用了不到十分钟。 那个身穿制服的中年男人，竟然真的当着她的面在内部系统里，为她重新建立了一份完整的身份档案。 没有繁琐审核。 没有调查核实。 甚至不需要她提供任何证明材料，整个过程轻松得令人难以置信。 许静缓缓走下台阶。 阳光落在脸上，可她却感觉不到半点温度。 后背反而一阵阵发凉。 院外。 那名戴着口罩的男人，正靠在车门旁抽烟，时不时朝门口的方向张望。 看到许静出来。 男人立刻扔掉手里的烟头，快步迎了上来。 尤其是在看到许静那副明显还没有回过神的模样后。 他心里更是有了七八成把握。 这样的反应。 自己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无论那些买家之前有多么谨慎，又有多少怀疑。 只要亲眼看见一份崭新的身份，出现在真正的系统里面，几乎没有人还能保持冷静。 “怎么样，老板？” 男人走到许静面前。 语气中难掩得意。 “我们的实力，还可以吧？” “现在总该相信了？” 许静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头，看了刑警队长一眼。 紧接着。 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是两人在车上提前约定好的信号。 证据已经确认，可以收网。 下一秒。 原本站在男人身后的刑警队长，突然一步上前。 男人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右手手腕便已经被死死抓住。 紧接着。 整条胳膊被猛地反扣到身后。 “砰”的一声。 男人的上半身重重撞在轿车的引擎盖上。 “干什么？！” 男人瞬间慌了。 他拼命扭动身体，试图挣脱控制。 可刑警队长的手就像一把铁钳，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移动半分。 “老板！” “你这是干什么？！” “有话好好说！” “是不是对价格不满意？” “价钱还能商量！” 刑警队长冷笑一声，反手将他从引擎盖上拽下来，直接按倒在地。 直到冰冷的手铐扣在手腕上。 男人才终于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许静。 “你他妈是条子？！” 话音刚落。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几乎同时从道路两侧传来。 短短几秒。 数辆外表普通的轿车便从不同方向冲到派出所外，将前后出口全部堵死。 车门接连打开，数十名身穿便衣的民警迅速冲进办公楼。 第一时间封锁档案室、户籍室，以及所有能够接入内部系统的电脑。 “所有人站在原地！” “把手放在我们能看见的地方！”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警察局里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刚刚拿起手机，便被冲进来的便衣民警当场制止。 “不要碰手机！” “立即离开电脑！” ....... 口罩男人趴在地上。 眼睁睁看着一名又一名便衣民警冲进办公楼。 脸上的嚣张和得意，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没过多久。 刚刚替许静修改身份的中年男人，也被两名便衣从档案室里押了出来。 “你们干什么？！” “哪个局的？” “凭什么抓我，把你们领导叫过来！” 他一边挣扎，一边朝周围大声质问。 似乎还想凭借身上的制服，以及自己在柳河乡经营多年的关系，将眼前这些人吓退。 可等他被押出大门。 目光扫过院外那辆黑色轿车。 又看见那个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口罩男人时，所有挣扎戛然而止。 紧接着。 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些年究竟做过什么。 也比任何人都明白。 自己的这一辈子，彻底完了。 第316章 抓不完，根本抓不完。 大桐市公安局内。 任星云站在会议桌前，听着专案组刚刚送来的调查汇报。 负责汇报的刑警翻开手里的材料，脸色异常凝重。 “目前已经查明。” “近五年来，仅李国富一人，就违规补录、篡改过七十三份户籍信息。” “其中十三份，涉及来历不明的婴幼儿。” “剩下的六十份里，一部分是替在逃人员更换身份。” “另一部分，则是专门提供给诈骗、偷渡等犯罪人员使用的假身份。” 七十三份。 这个数字令在场的所有人心惊胆战。 谁也没有想到。 一个乡镇派出所的户籍工作人员，竟然能够在几年时间里，堂而皇之地替这么多人洗白身份。 “另外。” “我们在口罩男人的手机里，发现了二十多个长期保持联系的中间人。” “这些人分布在七个省份。” “.......”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旁边的庚研铂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名单，一页一页地向后翻。 每翻过一页。 他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原本，他还以为这只是一起由人贩子、买家和个别医院工作人员相互勾结的案件。 只要顺着赵有福夫妻这条线往下查，拔出萝卜带出泥。 总能将背后那几个人全部揪出来。 可现在看来。 分明是刚刚拔出一根萝卜。 下面便露出了一整片盘根错节、早已烂透的根系。 一个乡镇警察局的户籍人员。 三家妇幼保健院、数名医生和护士、十几名负责牵线的中间人。 以及分散在多个省份的买家、人贩子和假证使用者。 而这些。 还只是警方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查到的东西。 谁也不知道。 这张网究竟铺了多大。 “这帮畜生！” 庚研铂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怒火，一拳重重砸在会议桌上。 “拐卖，伪造身份。” “协助犯罪分子洗白。” “这些人到底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 几分钟后。 走廊尽头。 任星云举着手机，将目前掌握的情况，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 电话另一端。 老人始终没有打断。 直到听见案件已经涉及七个省份、多家医院以后。 那边才终于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只有一个字。 “抓！” 紧接着，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多少，抓多少！” “医生犯法就从医院里抓，干部犯法就从办公室里抓。” “谁敢通风报信，阻挠办案。” “一并调查！” 说到这里，老人的语气已经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我就不信。” “华国这么多监狱，还塞不下他们！” 电话挂断以后。 这起原本只由西省公安厅侦办的案件。 也在极短时间内，上升为华国公安部重点督办的特大案件。 —— 当天夜里。 在对口罩男人和李国富进行第二轮突击审讯后，两人的心理防线终于开始松动。 一条条新的线索。 一串串新的号码。 一个个此前从未出现在警方视野里的名字。 被陆续写进了审讯记录。 西省公安厅连夜成立“八一七”特大拐卖案件专案组。 经上级统一协调，由西省公安厅牵头，广省、河省、东省等七个省份公安机关共同参与。 一场代号为“归雁”的跨省联合抓捕行动，正式展开。 所有已知涉案人员的电话、住址、车辆、账户和社会关系，被连夜汇总。 数百名警察被分成数十个抓捕小组。 为了防止消息泄露。 绝大多数参与行动的基层警员，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抓谁。 直到行动开始前半个小时。 各地抓捕组才拿到最终名单和嫌疑人照片。 ....... 凌晨三点。 “归雁行动”正式开始。 【广省一间私人医院内】 一名刚刚结束手术的妇产科医生。 还没来得及脱下手术服，便被等候在门外的警察当场控制。 【河省某县】 一名负责办理出生医学证明的工作人员。 刚刚听见敲门声，便慌忙打开电脑，试图删除里面的记录。 可文件还没来得及彻底清除。 房门已经被警察强行撞开。 【东省一处高档小区内】 一名专门负责寻找买家的中间人，甚至还在睡梦中。 等他睁开眼睛时。 冰冷的手铐已经扣在了手腕上。 一名又一名还在睡梦中的犯罪嫌疑人，被直接从床上带走。 第一天。 抓捕四十七人。 第二天。 又有二十九人落网。 随着一部部手机被查获，一本本账目被找到，整个专案组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越查越心惊。 因为这张犯罪网络的规模，远比所有人最初预计的还要庞大。 许多参与行动的警察，甚至升起了一个离谱的念头。 抓不完，根本抓不完。 ...... 整个八月。 “归雁行动”始终在秘密进行。 每天都有人落网。 每天都有新的名单，从一间间审讯室里送往专案组。 专案组办公室的灯，也几乎从来没有熄灭过。 直到九月初。 第一阶段集中抓捕工作，才算大致结束。 此次行动，七省公安机关共调集警力一万三千余人次，同步开展抓捕行动四百余次。 共抓获涉案人员三百六十二名。 另有三十七名公职人员。 因涉嫌收受贿赂、滥用职权，以及帮助犯罪分子伪造身份，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行动期间。 警方共查封涉案医院和私人诊所十三家，冻结涉案资金超两亿余元，起获尚未使用的空白出生医学证明两千余份。 可即便如此。 仍然有少部分犯罪嫌疑人提前收到风声，流窜在外。 有人躲进深山。 有人试图逃往边境。 还有人利用早已准备好的假身份，不断更换落脚地点。 不过。 从警方掌握他们真实姓名和照片的那一刻起。 等待这些人的牢狱之灾。 便只剩下时间问题。 …… 九月上旬。 随着大部分涉案人员陆续交代。 警方也终于掌握了第一批被拐卖儿童的去向。 没有耽误任何时间。 七省公安机关迅速成立专门工作组。 一场规模更大的失踪儿童查找和解救行动，也随之展开。 第317章 养了三年，就是我们的孩子 九月十二日。 广省西部，一座距离县城近百公里的偏远山村外。 凌晨五点刚过。 天边才泛起一层灰白，整座村庄仍旧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 几辆警车提前关闭大灯，悄无声息地停在距离村口几百米外的土路旁。 车厢内。 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队长摊开一张手绘的村庄地形图，借着车顶昏暗的灯光，最后确认了一遍目标位置。 “梁民家就在村子最里面。” “房子后面靠山，右侧是一条排水沟，前面只有一个院门。” “第一组跟我进去控制嫌疑人。” “第二组守住村口和岔路，第三组负责接应。” “找到孩子以后，第一时间核对照片和身体特征。” “确认身份，立刻撤离。”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几道压低的回应。 “明白。” 队长却没有马上下达行动命令。 他抬起头，目光从车内几名队员脸上一一扫过，神情比刚才更加凝重。 “还有一件事。” “这个村子大部分人都姓梁，往上数几代，基本都是一个祖宗。” “梁民家买孩子的事情，村里很可能有人知道。” “行动一旦惊动其他村民，很容易有人出来阻拦。” 说到这里。 队长的声音严肃了几分。 “都给我记住。”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村民发生正面冲突。” 几名队员同时点头。 队长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五点零七分。 “行动。” 车门被轻轻推开。 十几名刑警迅速下车，沿着道路两侧分散开来。 所有人都尽量压低脚步，借着清晨尚未散去的雾气，朝村子深处快速靠近。 村里的道路很窄，两旁都是低矮的土坯房。 偶尔有几声狗叫从院墙后传来，很快又重新归于安静。 ...... 几分钟后。 第一行动组抵达目标院落。 木门从里面插着，院墙却只有一人多高。 队长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一名年轻刑警踩住同伴交叠的双手，借力翻过院墙，轻轻落在院子里。 他蹲在墙角观察了几秒。 确认院内没有动静以后，这才快步来到门后，小心翼翼地抽开门闩。 木门刚刚打开。 早已等在外面的几名刑警便鱼贯而入，迅速贴近正房。 队长站在门口，朝左右两侧分别示意了一下。 “上！” 下一秒。 房门被猛地踹开，数名刑警同时冲进屋内。 “警察！” “不许动！” “把手放在我们能看见的地方！” 床上的夫妻骤然惊醒。 梁民下意识坐起身，甚至还没有看清面前的人，便被两名刑警直接按回床上，右臂反扣到身后。 冰冷的手铐随即落在他的手腕上。 旁边的穆桂芳发出一声尖叫。 她本能地扑向床头柜，却被守在旁边的刑警抢先拦住。 “别动！” 刑警队长大步来到床前。 “穆桂芳，梁民。” “我们是县公安局刑侦大队。” “你们涉嫌收买被拐卖儿童，现在依法对你们采取强制措施！” 听见这句话。 梁民脸上残留的睡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紧接着便开始拼命挣扎。 “什么被拐儿童？” “你们弄错了！” “那是我儿子！” “村里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我亲生儿子！” 队长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辩解。 “孩子在哪里？” 梁民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旁边的穆桂芳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扯开嗓子便朝门外大喊： “抢孩子了！” “有人抢孩子了！” “娘！” “快来人啊！” 队长脸色顿时一变。 “堵住她的嘴！” “搜！” 两名刑警迅速冲向里屋。 房间不大。 靠墙摆着一张窄小的木床。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正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 外面再次传来穆桂芳的叫喊。 男孩像是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张开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 “我要妈妈！” 年轻刑警的脚步微微一顿。 眼前这个哭着寻找母亲的孩子，正是他们此次行动要解救的目标。 根据专案组掌握的线索。 男孩刚出生不久，便被梁民夫妇花六万元买了回来。 三年多时间里。 梁民夫妇给他取了名字，教他走路，听着他第一次开口叫爸爸妈妈。 在孩子有限的记忆里，这里就是他的家。 他不知道自己真正叫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出生在哪里。 更不会知道，在几百公里外，还有另一对夫妻为了寻找他，已经整整三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所以此时此刻，在孩子眼里。 突然闯进家门抓走“爸爸妈妈”的警察，才更像是一群坏人。 年轻刑警慢慢蹲下身。 他没有贸然靠近，只是尽量放缓声音。 “别害怕。” “叔叔是警察。” 男孩缩在墙角，死死抓着身上的被子，哭着摇头。 “你们抓我爸爸……” “你们是坏人！” 年轻刑警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三岁的孩子解释。 ...... 就在年轻刑警有些不知所措时，队长已经快步走进房间。 “还愣着干什么！” 他先拿出随身携带的照片，与眼前的男孩进行比对。 随后又俯下身，查看男孩左耳后方。 一块指甲大小的暗红色胎记，清晰地出现在那里。 “身份确认。” 队长收起照片，没有半点迟疑。 “把孩子抱走。” “马上撤离。” 年轻刑警不再犹豫。 他上前将哭闹的男孩连同被子一起抱进怀里，转身朝外面冲去。 可第一行动组刚刚押着梁民夫妇走出正房。 隔壁院子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开门声。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连鞋都没有穿好，便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看到自己儿子手上的手铐。 老太太先是愣了一下。 紧接着。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用力拍打着大腿，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来人啊！” “有人抢孩子了！” “快来人啊！” 凄厉的哭喊声，瞬间打破了村庄原有的寂静。 院墙后面。 狗叫声接连响起。 一扇又一扇房门被人推开。 原本漆黑的窗户，也陆续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娘！” 梁民像是突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扭动身体，朝老太太大喊： “他们要把小宝带走！” “快拦住他们！” 老太太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是忽然失去了理智。 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到年轻刑警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右腿。 “你们不能带走他！” “我们都养了三年了！” “他就是我们梁家的孩子！” 第318章 还有一个家，一直在等你 年轻刑警怀里抱着不断哭喊的男孩，根本腾不出手拉开老太太。 为了避免孩子从怀里滑落，他只能侧过身体，用手紧紧护住男孩的后背。 一边艰难后退，一边急声劝阻： “松手！” “我们正在依法执行公务！” “我不管！” 可老太太根本听不进去。 她两只手死死扣住年轻刑警的小腿，任凭身后的队员怎么拉都不肯松开。 “小宝不能走！” “谁也不能把我孙子带走！” 而年轻刑警怀里的男孩，看见老太太哭喊着朝自己伸手，也挣扎得更加厉害。 “奶奶！” “我要奶奶！” “你们放开我！” 一边是死死抱住他双腿的老人。 一边是怀里不断哭喊挣扎的孩子。 年轻刑警每后退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 ....... 就在这时，周围刚刚赶来的村民，也出现在了门口。 有人拎着锄头，有人拿着木棍，还有人手里握着刚从灶台旁抄起来的菜刀。 不过短短一两分钟。 几十名村民便堵住了院门和外面的土路。 “怎么回事？” “赶紧把人放了！” 刑侦队长迅速挡在队伍最前方。 他一只手按住腰间，另一只手掏出证件，高高举过头顶。 “我们是县公安局刑侦大队！” “梁民、穆桂芳涉嫌收买被拐卖儿童，证据确凿。” “现在依法对两人进行抓捕，并解救被拐儿童。” “所有人立刻让开！” “阻碍公安机关执行公务，同样要承担法律责任！” 听到公安机关几个字。 刚刚还在不断向前挤的村民，脚步明显停了下来。 不少人看着队长手里的证件。 脸上也露出了迟疑。 眼看人群中的气势开始减弱，老太太却再次拍着大腿哭喊起来。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 “孩子是梁家花钱买回来的，也是梁家一口饭、一口水养大的。” “养了三年，那就是我们梁家的人。” “你们今天想把人带走。” “先问问我们全村答不答应！” 几名年轻村民听见这句话，胆子也重新大了起来。 “对！” “不能让他们走！” “把孩子留下！” 人群再次朝前逼近。 刑侦队长拿起对讲机，语速飞快。 “二组，立即进村支援。” “所有人保护孩子，准备撤离！” 留守村口的警察很快赶到。 十几名警察手持盾牌，在狭窄的土路上组成一道防线，将抱着孩子的年轻警察保护在中间。 双方之间只剩下不到两米距离。 村民手里的锄头和木棍不断晃动，警察身前的盾牌也已经全部举起。 只要有人先动一下。 局面很可能立刻失去控制。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怒喝。 “都给我住手！” “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听见这个声音，原本嘈杂的人群安静了几分。 村民们纷纷回头。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拄着拐杖，在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快步赶来。 他是这个村的老村长。 也是梁家辈分最高的长者。 人群主动向两边散开，让出了一条道路。 老村长走到最前面，他没有先看警察，而是盯着那名手持镰刀的中年男人。 “把东西放下。” 中年男人脸上有些挂不住。 “叔公，警察要把梁娃一家都带走。” “我让你放下！” 老村长猛地抬起拐杖，狠狠打在他的手腕上。 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中年男人捂着手腕，还想辩解。 老村长抬手便是一巴掌。 “你们一个个都是畜生吗！？” “想想是谁帮你们修房子。” “是谁帮你们的孩子上学。” “又是谁在你们过苦日子的时候，想办法帮你们脱贫？！” 中年男人被一巴掌打得偏过头。 周围的村民听着村长的训斥，也彻底没了声音。 见到人群都冷静下来后，老村长这才走到刑侦队长面前，接过证件，眯着眼睛看了许久。 确认身份以后。 他将证件交还回去。 “警察同志。” “村里人没见过世面，一时犯浑。” “你们依法办事。” “人，该带走就带走。” 坐在地上的老太太听见这句话，哭声顿时更大了。 “村长！” “那可是梁娃啊！”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孩子我们不要了。” “你让警察把孩子抱走，别抓梁娃行不行？” 老村长转过身，看着坐在地上的老太太。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 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舍不得自己的儿子。” “人家孩子的亲爹亲娘，就舍得自己的儿子吗？” 老村长用拐杖指了指年轻警察怀里的男孩。 “咱们梁家可以穷，可以几辈子住在山沟里。” “但错了就要认。” “更不能和政府犯浑。” 说到这里。 老村长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周围所有村民。 “都把东西放下。” “给警察同志让路。” 没有人动。 老村长握紧手中的拐杖，声音突然严厉起来。 “谁今天敢碰警察一下。” “谁敢拦着不让走。” “直接逐出族谱！” 这句话，显然比任何警告都更加管用。 片刻后，最外围一名村民率先低下头，将手里的锄头放在了地上。 紧接着。 第二个。 第三个。 原本堵得严严实实的人群，终于一点点向两旁退开。 狭窄的土路中间，很快让出了一条通道。 刑侦队长看着老村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谢谢。” 随后。 他立刻带领队员，押着梁民夫妇向村外撤离。 年轻警察抱着孩子，从人群中间快步走过。 男孩仍旧趴在他的肩膀上哭泣。 还伸着手，朝坐在地上的老太太不断呼喊。 “奶奶！” “奶奶！” 老太太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却再也没有扑上来阻拦。 直到警察即将走出村口。 男孩才哭着问了一句： “叔叔。”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年轻警察的脚步稍稍放慢。 他沉默了几秒，抬手轻轻拍了拍男孩的后背。 “带你回家。” 男孩哭着摇头。 “这里就是我家……” 年轻警察鼻子一酸，过了许久，才低声说道： “娃娃乖。” “还有一个家，一直在等你。” 第319章 愿天下，再也没有寻亲的父母 类似的一幕。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陆续出现在华国各地。 有的孩子被解救时还只是襁褓中的婴儿。 有的孩子已经会走、会说话，却早已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姓名。 还有一些孩子，被收买家庭抚养了五年、八年，甚至十几年。 当警察找上门时。 他们不认识自己的亲生父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带走。 甚至会抱着收买者痛哭挣扎，恳求警察不要拆散自己的“家”。 有些村庄主动配合。 得知孩子是被拐卖而来以后，村民纷纷让开道路。 可也有一些地方，收买家庭纠集亲属、邻居围堵警车。 有人躺在车轮下面。 有人爬上车顶。 还有人拿着农具与警察对峙，声称孩子既然已经花钱买下，就是自家的财产。 最严重的一次冲突中。 数百名村民将解救车辆堵在村口长达六个小时。 直到县里调集大量警力赶到，才终于将孩子安全带出村庄。 但无论遇到多大的阻力。 这一次，警方都没有退让。 —— 十七天后。 这场由西省公安厅牵头，七个省份共同参与的“断链行动”，终于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抓捕和解救工作。 当天下午。 《华国日报》发布了案件最新通报。 【近日，在有关部门统一协调下，西省、广省、河省、东省等七地公安机关联合开展“归雁行动”。】 【成功摧毁一个长期从事拐卖、运输及身份洗白的跨省犯罪网络。】 【截至目前，公安机关共抓获犯罪嫌疑人三百一十二名，捣毁涉案窝点四十一处。】 【对六十八名涉嫌参与伪造出生医学证明、违规办理户籍及充当“保护伞”的相关人员立案调查。】 【行动期间，警方已成功解救首批被拐儿童七十五名】 【并从涉案户籍档案中梳理出七百余条异常身份信息。】 【相关核查、寻亲及dna比对工作仍在持续进行。】 【有关部门表示，将进一步研究完善相关法律规定，加大对收买被拐卖儿童行为的惩处力度。】 【拐卖与收买共同构成犯罪链条。】 【任何以“收养”“传宗接代”为借口，实施拐卖、收买儿童的行为，都将受到法律严惩。】 ........ 新闻通报下方。 还附带了一段由各地警方提供的现场画面。 视频里。 一名寻找孩子整整七年的母亲，刚刚看见从警车里走下来的少年，双腿便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气。 她踉跄着向前跑了几步，最终跪倒在地上。 少年站在原地。 望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哭得说不出话的陌生女人，脸上满是茫然。 直到女人颤抖着说出他小时候的乳名。 又说出他下巴上，因为小时后淘气摔伤留下的伤疤后。 少年脸上的茫然才一点点消失。 女人伸出双手。 似乎想要抱他。 却又害怕吓到这个已经完全不认识自己的孩子，只能跪在几步之外，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 过了很久。 少年才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 紧接着，又走了一步。 最后缓缓蹲下身。 女人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发出一声压抑了整整七年的哭喊。 视频只有短短几十秒。 评论区却在几个小时内，涌入了数十万条留言。 【事实证明，没有人贩子，小孩子根本丢不了。】 【我小时候也是走丢了，最终被我爸用三万块钱在隔壁市找了回来。】 【人贩子敢来东北，直接吊起来打。】 【一句养了几年就有感情，就变成自己孩子，扯什么淡呢！】 【亲生父母失去孩子的每一天，又该由谁来赔？】 【支持严惩收买方！】 【希望剩下那七百多条异常身份，最后都能找到真正的家。】 【也希望有一天，天下再也没有需要寻亲的父母。】 这一次。 被送上热搜的不再是什么明星绯闻。 而是七十五个迟到了许多年的拥抱。 —— 九月十八日。 郑市大学。 上午第二节课。 距离上课还有几分钟，能够容纳两百多人的阶梯教室里，便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任兴国站在讲台前。 与往日不同。 今天的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先讲几句轻松的话活跃课堂气氛。 也没有翻开面前的教案。 只是抬起头，看着台下坐得满满当当的学生。 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过了几秒，他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问题。 【买卖是否应该同罪？】 【现阶段对拐卖儿童犯罪的处罚，是否应该进一步提高？】 写完以后。 任兴国放下粉笔，转过身。 “今天这节课，咱们不讲书本上的内容。” “就讨论这两个问题。” 话音落下。 教室里很快响起一阵议论声。 第一个问题，几乎没有多少争议，一名坐在前排的女生率先举起手。 “任教授，我认为买卖双方必须同罪。” “因为没有买方市场，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铤而走险。” “如果只严惩人贩子，却对收买者从轻处理。” “就等于除草，只除苗不拔根。” 周围很快响起一阵赞同声。 “对！” “没有需求，哪来的买卖？” “每一个买家，都是下一次拐卖发生的原因。” 短短几分钟。 关于第一个问题，教室里便形成了近乎一致的答案。 哪怕不能同罪。 也必须有严厉的处罚。 任兴国站在讲台上，始终没有打断。 直到教室里的声音逐渐平息，他才抬手指向黑板上的第二个问题。 “那么第二个呢？” “对于拐卖儿童犯罪，刑罚是否应该继续提高？” 这一次。 台下没有立刻出现统一的声音。 一部分学生认为必须提高刑罚。 不仅要提高刑罚，还应该大幅提高拐卖犯罪的最低刑期。 可很快。 另一边也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见。 一名戴着眼镜的男生站起身，犹豫了片刻才说道： “任教授，我也支持严惩。” “但如果把处罚提高得太重，会不会反而出现另外一个问题？” 任兴国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男生整理了一下思路。 “如果一个人贩子知道，自己只要被抓就必死无疑。” “那么被警方追捕后，还会不会主动坦白？” “在完全看不到从轻处罚希望的情况下，他会不会为了毁灭证据，直接伤害孩子？” 这句话说完。 很快又有几名学生加入了讨论。 第320章 唯一准备带走的东西。 两种说法，似乎都有道理。 争论持续了十几分钟，谁也没有办法彻底说服对方。 直到任兴国伸出手，轻轻敲了敲讲台。 教室里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任兴国看着台下的学生。 这一次，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分析双方观点的优缺点，也没有故意留下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在我看来。” “那些拐卖孩子的人贩子，就应该通通枪毙！” 这句话落下，不少学生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神情错愕地望着讲台上的任兴国。 在他们的印象里。 这位说话温和、讲课讲究理性和克制的老教授，极少用如此激烈的语气表达自己的观点。 任兴国似乎早已猜到学生们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缓缓走下讲台，来到第一排学生面前。 “刚才有人说。” “处罚太重，罪犯可能就不愿意坦白。” “还有人担心，罪犯走投无路以后，会不会伤害孩子。” “这些担忧有没有道理？” 任兴国自己给出了回答。 “有。” “当然有。” “但不能因为这些担忧有道理，就把它们当成减轻处罚的理由。” 任兴国停顿了一下。 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扫过。 “处罚不够重，只能提高孩子被成功解救的概率。” “却无法从根本上减少拐卖行为的发生。” “因为对一个准备犯罪的人来说，他首先考虑的，永远不是被抓以后要不要坦白。” “而是这件事值不值得做，犯罪成本够不够高。” 见台下依旧有人面露思索。 任兴国忽然俯下身，从第一排学生的桌上拿起一包纸巾。 “我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你平时坐在教室里，忘记带纸了。” “正好看见同桌桌上放着一包，于是顺手抽走一张。” “同桌最多瞪你一眼，或者开玩笑骂你一句。” “下一次再忘记带纸，你可能还是会继续抽。”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名被拿走纸巾的学生，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显然。 这种事情，教室里的大部分人都做过。 任兴国脸上的神情却依旧严肃。 他将手里的纸巾放回桌上，随后开口道： “可如果学校现在定下一条规矩。” “未经允许，抽了同桌一张纸，就必须赔给人家整整一箱。” “你们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伸手就拿？” 教室里很快有人回答： “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代价太大。” 任兴国点了点头。 “没错。” “不是因为那张纸突然变得重要了。” “也不是因为你们一夜之间，道德水平提高了。” “而是因为伸手之前，你们终于开始计算后果。” 说到这里。 他重新扭头指向黑板上的两个问题。 “我想告诉大家的是。” “犯罪分子同样会算账。” “如果违法获得的利益，远远高于他需要承担的代价，那么再多的道德谴责，对他来说都只是一句空话。” 任兴国望着台下。 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当然要想办法，让那些已经被拐的孩子安全回来。” “但更重要的是。” “要让那些准备拐走孩子的人，在第一次伸手之前就知道——” “这一只手伸出去，他付不起代价。” 话音落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第一排的一名学生率先鼓起掌。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掌声从教室各处响起。 —— 时间一晃。 来到了二零一零年九月二十八日。 不知不觉间，任星云来到大桐已经整整一年。 市政府办公楼内。 任星云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三十几封来自全国各地的感谢信。 这些信里，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 只是反反复复地说着感谢。 感谢大桐警方没有把公交车上的争执，当成一场普通纠纷。 感谢他们顺着一份看起来毫无问题的出生证明一路追查，最终撕开了那张横跨七省的犯罪网络。 也感谢任星云。 如果不是他，自己的孩子或许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到家里。 任星云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信纸展开以后。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八个写得格外用力的大字。 【大爱大桐，大善市长。】 下面还有几行稍小些的字。 【以前，我们连大桐在哪里都不知道。】 【现在，我们一家人都记住了这个地方。】 【等孩子再大一些，我们一定带他去大桐看看，让他知道，是这座城市把他送回了家。】 ... 第二封信来自河省。 信纸已经有些发皱。 【孩子丢了六年。】 【这六年里，我们不敢搬家，也不敢换电话号码。】 【就怕她哪一天自己跑回来，却找不到我们。】 【现在孩子终于回来了，我们也终于可以带着她离开，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了。】 ... 第三封信上的字迹很重。 有些地方，笔尖甚至划破了信纸。 似乎写信的人直到落笔时，情绪仍旧无法平静。 【孩子已经不记得我们了。】 【他回家以后一直哭，说要找以前的爸爸妈妈。】 【说实话，我们听着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 【可没关系。】 【他现在不肯叫我妈妈，我可以等。】 【只要孩子还活着，只要我每天睁开眼睛还能看见他，等多久都可以。】 .... 任星云一封接着一封看下去。 这一看，便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直到他拆开最后一封信时，一张照片忽然从信封里滑落，轻轻掉在了桌面上。 那是一张一家五口的合影。 照片中央站着一名六七岁的小男孩。 面对镜头时，他的神情还有些拘谨。 身体也没有完全靠向身旁的亲生父母，与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可他的一只手，却始终紧紧拉着母亲的衣角。 任星云将照片翻过来。 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字。 其中还有一个不会写的“察”字，被孩子用拼音代替。 【谢谢警cha叔叔。】 【我找到妈妈了。】 任星云看着这两句话，久久没有放下手里的照片。 直到现在，他依旧清楚地记得这场行动一共抓获了多少人，查封了多少处窝点，又解救了多少名孩子。 可这些数字写在报告里时。 冷冰冰的，只占了短短几行。 但直到这一封封信被送到面前。 那些数字才终于有了姓名，有了模样，也有了一个个重新完整起来的家庭。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窗外忽然吹进来一阵秋风，轻轻掀动了信纸的一角。 任星云这才终于回过神。 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照片放回信封，又把感谢信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 随后。 他拿起桌上的其他信件，一封一封整理整齐，郑重地放进抽屉最上层。 这些信。 是他离开大桐时，唯一准备带走的东西。 第321章 马上凑够五十响的鞭炮 任星云刚刚将桌上的信封收好。 办公室外，便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进来。”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孙连成抱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任市长。” “您叫我？” 任星云抬起头。 看着面前这位依旧一副懒洋洋模样的干部，心里顿时生出了一阵无奈 自己对孙连成的改造…… 好像成功了，但又没有完全成功。 这一年来，凡是他交代下去的工作，孙连成从来没有敷衍过。 无论是红山煤矿救援。 还是新能源产业基地。 只要真正遇到事情，这位平时看起来恨不得准点下班、半分钟都不愿意多待的秘书。 总能把任务完成得漂漂亮亮。 可问题是，事情一旦忙完。 孙连成便会迅速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能坐着绝不站着，能准点走绝不多留。 仿佛多做一点，都是对下班时间的不尊重。 想到这里，任星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头疼啊。 “连成同志。” 任星云抬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别站着了，过来坐。” 孙连成应了一声。 走到办公桌对面，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只是眼神时不时瞟向对面任星云。 今天上午。 任市长只是通知他，下午过来聊聊天。 但没说具体工作，也没说是因为什么事情，这反而让孙连成心里有些没底。 难道是自己最近哪里做得不达标？ 不应该啊。 这段时间为了配合“归雁行动”的后续工作，他已经连续加了十几天班。 就连架在市委大楼天台上的望远镜，都没摸过几次。 就在孙连成暗暗回忆，自己最近有没有犯什么错误时。 任星云终于开口。 第一句话，果然还是工作。 “连城同志。” “那批犯罪分子的初步审判结果出来了吗？” 听到询问。 孙连成原本还有些懒散的神情，瞬间认真起来。 “已经出来了一部分。” “首批进入审判程序的，主要是证据链最完整、参与程度最深的七十六人。” “其中。” “检方对十八名主要犯罪分子提出了死刑量刑建议。” “包括长期组织拐的团伙首脑、直接参与抢夺和转卖的主要成员。” “另外还有二十七人，可能会被判处死缓或者无期徒刑。” “剩下的人，量刑也基本都在十年以上。” 说到这里，孙连成又补充了一句： “这还只是第一批。” “后面随着证据继续补充。” “人数应该还会增加。” 任星云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多少意外。 这些人做下的事情，无论得到什么样的判决，都算不上冤枉。 只是听见“十八”、“二十七”这些数字以后。 他脑海里忽然想起了自己还在哈市时，下面那些干部私底下给他起过的外号。 任星云沉默了几秒。 忽然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孙连成。 “连城。” “你知道我以前在哈市的时候，他们私下都叫我什么吗？” 孙连成愣了一下。 显然没有想到话题会突然跳到这里。 “任市长。”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 任星云脸上露出一抹有些尴尬的笑容。 “阎王任。”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原本我还觉得，这个外号多少有点夸张。” “没想到来了大桐以后，还真让他们叫准了。” “来这一年。” “都快能凑够一挂五十响的鞭炮了。” 孙连成听完，嘴角已经开始憋笑。 两人之间的气氛也随着这个玩笑轻松了许多。 ...... “好了。” “工作的事情说完了。” 任星云将桌上的文件合起，重新抬头看向孙连成。 “接下来，咱们再谈谈你的问题吧。” 听见这两句话。 孙连成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瞬间又坐直了几分。 果然。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下意识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最近的工作，正思索着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任星云却没有批评他。 只是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地问道： “我的任期，这两天就要结束了。” “等我走以后。”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说到这里，任星云停顿片刻，又补充了一句： “还准备回科技局吗？” 听到这句话，孙连成明显愣了一下。 任期要结束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墙上的日历。 也是直到这一刻。 孙连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 现在听任市长突然说起离开，孙连成心里竟莫名空了一下。 他才刚刚适应现在的工作节奏。 刚刚习惯每天推开办公室的门，听见任市长又冒出一个旁人想都不敢想的计划。 刚刚习惯嘴上抱怨加班。 却还是跟在对方身后，将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一件件变成现实。 结果，这一切竟然这么快就要结束了。 不舍之外。 还有一丝连孙连成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迷茫。 以后呢？ 任市长离开以后，他又该去哪里？ 沉默许久。 孙连成最终还是露出一抹笑容，语气故作轻松地说道： “任市长。” “我还是准备回科技局吧，那里毕竟是我的老单位。” “工作也熟悉。” “以后继续干到退休，挺好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 可真实原因，却并不只是因为贪图安稳。 他并非真的不想再往上走。 也不是对权力、职位一点念头都没有。 只是这一年来。 越是跟在任星云身边，他便越清楚自己与对方之间的差距。 任市长敢想。 敢做，更敢承担责任。 可他呢？ 遇到事情以前，首先想到的永远是风险。 得到机会以后，担心的也不是能不能做好，而是自己有没有能力坐稳那个位置。 他怕自己能力不够。 怕换到一个更重要的岗位以后，辜负组织的信任。 更怕离开这里以后。 再也遇不到任星云这样，愿意相信他、看得懂他的领导。 既然如此，还不如回到科技局。 偶尔再去楼顶看看星星，最后安安稳稳地熬到退休。 也算不错。 第322章 航科院的望远镜，可比楼顶那台 任星云静静听完。 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意外。 显然。 这个回答，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你呀你呀。” 任星云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已经打算回科技局安稳养老的孙连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以前我一直不明白。” “恨铁不成钢，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认识你以后，算是彻底明白了。” 孙连成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尴尬。 “任市长。” “其实我不是不想干工作。” “主要是我的能力……” “行了。” 任星云抬手打断了他的解释。 “你这些理由，我都听腻了。” 说着。 他从旁边的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轻轻放在孙连成面前。 “先看看这个。” 孙连成有些疑惑，伸手将那张纸拿了起来。 最上方。 三个加粗的大字，率先映入眼帘。 【聘任书】 孙连成的手指微微一顿。 紧接着，继续向下看去。 【经华国航天科学研究院专家评审委员会审核。】 【兹聘任孙连成同志。】 【为华国航天科学研究院特聘高级研究员。】 【主要参与太阳系行星观测、近地小天体监测、天文观测数据整理与分析等相关科研工作。】 文件下方。 不但盖着华国航天科学研究院的公章，还有研究院负责人的亲笔签名。 孙连成怔怔地看着手里的聘任书。 下意识将那张纸翻到背面。 又重新翻了回来。 随后从第一行开始，一字一句，又认真看了一遍。 “任市长……” “这……” 孙连成抬起头，脸上的神情，甚至显得有些茫然。 “这是给我的？” 任星云被他问得有些无语。 “上面不是写着你的名字吗？” “不是给你的，难道还是给我的？” 孙连成张了张嘴。 却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任星云也没有再逗他，缓缓解释道： “你这些年记录的行星观测资料和笔记，我前段时间托人送去了航科院。” “没想到他们看完以后，比我还着急找你。” 听完任市长的解释。 孙连成脸上的表情，明显从迷茫变得有些不可置信。 任星云继续说道： “航科院的几位专家一致认为。” “你虽然没有长期在专业天文观测机构工作过。” “但是你对几颗行星运行轨迹，以及近地小天体变化规律的分析。” “已经远远超过普通爱好者的水平。” 最后一句话落下，孙连成彻底沉默下来。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份聘任书上。 眼前的字迹，渐渐变得有些模糊。 这些年。 没有人知道他在楼顶待过多少个夜晚。 也没有人知道，那一本本写满数据的笔记，究竟耗费了他多少时间。 有时是凌晨两点。 有时是天快亮了。 冬天冻得手指僵硬，连笔都握不住，夏天被蚊子咬得满腿是包。 他却还是守在望远镜旁边。 一点点记录星体的位置。 孙连成从来没想过靠这些东西得到什么。 对他来说。 那只是忙碌生活里，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 也是他年轻时那个早已被现实压下去的梦想，留下来的最后一点痕迹。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自己随手写满的一本本笔记。 竟然真的有一天，会被国家最顶尖的航天科研机构看到。 更没有想到。 自己已经人到中年，还能有机会真正走进天文观测中心。 将过去只能偷偷坚持的爱好。 变成余生为之努力的事业。 任星云看着孙连成那副彻底愣住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不是喜欢看星星吗？” “那就去看个够吧。” “航科院的望远镜，可比楼顶那台好多了。” 紧接着，任星云故意放轻了些声音，补充道: “悄悄告诉你。” “工资可比你回科技局养老高不少。” “你就偷着乐吧。” 桌子对面，孙连成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可真正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句： “谢谢您。” “任市长……” —— 九月二十八日。 清晨。 大桐云冈机场外，天色刚刚亮透。 一辆辆黑色轿车陆续停在航站楼前。 庚研铂、孙连成，以及大桐市几名主要干部，全都赶来为任星云送行。 庚研铂站在人群最前方。 看着面前这个年纪都足够做自己孙子的年轻市长，心中也忍不住升起一阵感慨。 英雄出少年。 这句话放在任星云身上，似乎再合适不过。 这样的人。 未来究竟能走到什么位置，就连庚研铂也不敢轻易判断。 但有一点，他无比确定。 大桐。 绝不会是任星云最后留下名字的地方。 庚研铂上前两步，抬手拍了拍任星云的肩膀。 “真不再多留几天了？” “马上就是国庆。” “你亲手推动改造的几个景区，也要正式全面开放。” “真不准备亲眼看一看？” 短暂的沉默后。 任星云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不了庚书记。” “这些，就由你们替我看吧。” 紧接着，他又半开玩笑地补充了一句： “等下次再来大桐，我可就是以游客的身份来了。” “到时候要是发现景区服务不好，或者坑我这个外地人。” “我可真会打举报电话哦。” 话音落下。 原本有些伤感的气氛，顿时被冲淡了不少。 周围几名干部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众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 眼看登机时间越来越近，任星云也没有继续耽误。 他接过王强手里的行李箱，随后朝前来送行的众人，郑重挥了挥手。 “各位。” “这一年，辛苦了。” “咱们以后再见。” 庚研铂没有说什么。 只是站在原地，重重点了一下头。 任星云和王强转过身。 在一众干部的目送下，缓缓走进了机场大厅。 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入口处。 …… 通过安检以后。 任星云和王强并肩朝候机区走去。 王强拖着行李箱。 一连回头看了好几次。 等彻底看不见送行的人以后，他才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一年真的结束了。 王强忽然叹了口气。 “任市长。” “这次节目结束以后，也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了。” “你以后工作再忙，也得多注意身体。” “别动不动就往危险的地方冲。” 说到这里，他脸上竟然真多出了几分不舍。 “在一起这么久。” “突然要分开，还真有点舍不得。” 听着这番肉麻兮兮的话，任星云浑身只感觉一阵恶寒。 “你小子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强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任星云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咱们两个坐的是同一班飞机啊。” “再说了，我还得回京城上学呢。” 王强站在原地，脸上的伤感瞬间消失。 过了好几秒，他才后知后觉地拍了一下额头。 “对啊。” “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任星云懒得理他，拖着行李继续往前走。 王强则连忙跟了上去。 只是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认真打量起身旁的任星云。 那眼神，看得任星云莫名其妙。 “你又怎么了？” 王强迟疑片刻，忽然问道： “任市长。” “你今年到底多大？” 任星云想了想，回答道： “虚岁二十五。” “怎么了？” 一听见掌管百万人衣食住行的市长，竟然比自己还小三岁。 王强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扭曲。 “没事。” “我就是突然觉得，人比人气死人” 任星云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笑骂了一声： “滚蛋吧你。” “等会儿下飞机，想吃什么我请。” 听到这句话，王强脸上的郁闷瞬间一扫而空。 “我要吃一整只烤鸭！” “好好好，给你点三只。” 第323章 再来一次大桐 直到九月二十八日下午。 任星云和王强乘坐的航班，平安抵达京城。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真人秀官方网站上，悄然更新了一则公告。 【截至二零一零年九月二十八日。】 【《人民市长·大桐篇》正式结束。】 【感谢全国观众一年来的关注与陪伴。】 【下一期节目启动时间及相关安排，请关注官方网站后续通知。】 公告很短。 从头到尾，也只有寥寥百字。 可消息发布出去不到十分钟，论坛的评论区便彻底热闹起来。 许多观众甚至有些无法接受。 毕竟在过去一年里。 这档真人秀早已变成了无数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每天打开网站，看一眼任市长今天又在大桐做什么，几乎成了很多人的习惯。 一年时间下来。 许多人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对这档节目产生了感情。 如今。 那个每天只要打开网页，便能看到的直播画面，突然变成了一则节目结束公告。 不少网友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不是，这怎么突然就没了？】 【啊！我的青春结束了……】 【以后想任市长，只能看看直播切片了。】 【不是，你们一个个说得这么悲壮，我都快以为任市长仙逝了。】 【哈哈哈哈，就是不知道下一期真人秀什么时候开始。】 【节目组听好了，我允许任市长休息七天。】 【国庆结束以后，给我好好回来上班啊喂！】 就在全国各地的观众，还在围绕下一期节目争论时。 越来越多大桐市民，也涌入了真人秀论坛。 随后在留言区留下了自己的话。 【任市长，真的舍不得您。】 【虽然只在古城里远远见过您一次，但还是想和您说一声谢谢。】 【以后有时间，一定要回来看看。】 【大桐永远是您的第二个家。】 【下次再来，别偷偷走了。我请您吃一碗刀削面。】 【任市长，您放心，大桐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 一开始。 这些留言里还满是不舍。 可随着一名外地网友在论坛里问了一句“大桐现在到底值不值得去”，整个留言区的方向忽然发生了变化。 无数大桐市民，开始主动介绍自己的家乡。 【当然值得来！】 【护城河的红枫，还有古城里的银杏现在都好看得很。】 【古城里面新开放了一个叫“云中魏境”的景区，可有意思了。】 【还有我们现在这路，修的可不错。】 任星云虽然离开了。 可他这一年来。 为大桐带来的关注并没有随之消失。 …… 三天后。 十月一日，国庆假期第一天。 上午九点多。 一列从外省驶来的火车，缓缓停靠在大桐火车站。 随着车门打开。 早已收拾好行李的乘客纷纷起身，沿着狭窄的过道向外走去。 拥挤的人群中。 一对五十多岁的中年夫妻，也带着女儿踏上了站台。 刚刚走出车厢。 女人便停下脚步。 抬起头，朝着站台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立刻转头看向身旁的丈夫。 “老郭。” “你别说。” “这一年没来，大桐的空气还真比以前好了不少。” 老郭听见这话，也跟着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认同地点了点头。 “确实比去年好。” 说到这里。 他又看了一眼不断从车厢里涌出来的游客。 “就是这人，也比咱们上一次来的时候多太多了。” “你看看。” “这一节车厢里，十个至少有七八个是来旅游的。” “任市长还真是厉害啊。” 听见丈夫再次提到任星云。 女人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感慨。 一年前。 他们夫妻二人同样趁着国庆假期，来到大桐旅游。 也是在酒店里。 两人偶然遇见了刚刚来到这座城市任职的任星云。 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市长，曾经认真询问过他们对大桐旅游的看法。 而他们也没有客气。 将旅行中遇到的问题，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临走以前。 任星云没有生气，也没有为大桐当时的情况寻找借口。 只是邀请他们一年以后，再来一次。 看看那时的大桐，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 如今。 整整一年过去。 任星云已经结束任职，离开了大桐。 而他们夫妻二人，也没有忘记当初的约定。 不但再次来到了这里，还把刚刚大学毕业的女儿一同带了过来。 就在夫妻两人陷入回忆时。 身旁的女儿已经被拥挤的人群挤得有些烦躁。 她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还要护住挂在胸前的相机，忍不住催促道： “爸，妈。” “后面全是人。” “赶快走吧，都快挤死了。” 夫妻两人这才反应过来。 连忙带着女儿，跟随人群朝出站口走去。 事实上，这趟大桐之行，原本根本不在女儿的假期计划里。 毕业以后。 她好不容易等到第一个国庆假期，原本已经和大学里关系最好的闺蜜约好，一起去魔都玩上几天。 可就在出发前两天。 闺蜜家里突然有事，只能临时取消行程。 父母却像是抓住了机会。 当天晚上，便把一张前往大桐的火车票放到了她面前。 “既然去不了魔都，就跟我们一起去大桐。” “正好一家人很久没有出去旅游了。” 听见“大桐”两个字时，她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那里有什么好玩的？ 一座北方的三线城市。 除了煤矿和几座老建筑以外，好像也没听说过什么值得专程去看的地方。 和繁华热闹的魔都相比。 怎么看都没有半点吸引力。 因此，刚开始的时候，她几乎是一百个不情愿。 可耐不住父母轮番劝说，最后只能和两人约法三章。 最多在大桐待两天。 两天以后。 无论父母有没有玩够，她都要自己坐火车回家。 至于父母口中那段“任市长亲自邀请他们重游大桐”的经历。 她心里更是一百个不相信。 ....... 一家三口跟随人流穿过地下通道，很快来到出站口。 女儿拖着行李箱，低头检查了一下挂在胸前的相机。 “爸。” “酒店离这里远不远？” “咱们先把东西放下，我中午——”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脚步便忽然停在了原地。 走在后面的夫妻两人险些撞在她身上。 刚想开口询问。 可等他们抬起头，看清火车站外的景象以后，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一家三口站在出站口。 怔怔地望着前方。 因为眼前出现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想。 第324章 这还是大桐吗？！ 一年前。 他们从火车站出来时，最先看见的还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施工围栏。 道路两旁堆满建材。 空气中到处都是扬起的灰尘。 可如今。 那些熟悉的蓝色围挡，已经全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宽阔整洁的站前广场。 从出站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城市主干道，视野开阔得几乎没有任何遮挡。 广场中央。 十几道水柱正伴随着音乐不断升起。 时而整齐地冲向半空，时而又向四周交错散开。 不少刚刚出站的游客，已经停下脚步。 还有几个孩子趁父母不注意，兴奋地跑到喷泉附近，追逐着随风飘落的水雾。 “这……” 老郭看着眼前的广场，甚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火车站。 似乎是在确认，自己一家人是不是下错了车。 妻子脸上的惊讶，同样没有比他少多少。 “这真是大桐？” 没有人回答她。 就连刚才还满脸不耐烦的女儿，此刻也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目光从音乐喷泉缓缓扫过，原本随意挂在胸前的相机，也被她不知不觉拿了起来。 广场左侧。 是一座新建成的游客服务中心。 灰色屋顶搭配仿古木质门窗，与大桐古城的整体风格十分相似。 服务中心门前，整齐悬挂着几块醒目的标识牌。 咨询服务。 行李寄存。 景区售票。 旅游公交。 一项项功能划分得清清楚楚。 旁边的旅游公交候车区内，已经停着几辆崭新的观光巴士。 不同颜色的线路牌，分别标注着前往古城、云冈石窟、红山矿体验区以及其他景区的路线。 游客只要走出火车站，便能直接换乘。 根本不需要像从前一样，拖着行李到处寻找出租车。 几名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只要看见有人停在指示牌前露出疑惑，他们便会主动迎上去询问。 “您好，请问准备去哪个景区？” “古城乘坐一号旅游专线。” “云冈石窟是三号线，十分钟一班。” “带孩子的话，可以先去右边的动物园，今天免费开放。” 面对一批批刚刚抵达的外地游客。 工作人员始终面带笑容，耐心地重复着相同的话。 而在音乐喷泉后方。 一面仿照古城墙样式修建的巨大景观墙，几乎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 顶部还修建了缩小的城垛与角楼。 远远看去，仿佛真的将一段大桐古城墙搬到了火车站前。 景观墙正中央。 八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在秋日阳光下格外醒目。 【古都新韵，大美大桐。】 景观墙两侧，则分别悬挂着两幅巨大的旅游宣传画。 左边一幅，是秋日里的古城墙与护城河。 火红的元宝枫沿着河岸一路延伸。 金黄色的银杏叶铺满石板路。 古老的城墙倒映在清澈的护城河中，几艘小船在河水上缓缓驶过。 画面最上方，同样写着一行行醒目的宣传语。 【一城北魏风，千年大桐韵。】 【游古都大桐，赏塞上秋色。】 【登古城，游魏境，品千年烟火。】 【一座大桐城，半部北魏史。】 右边一幅，则是“云中魏境”的全景。 高大的城门后方。 一条古色古香的长街向远处延伸，身穿北魏服饰的演员与游客行走在街道两侧。 还有一支由骑兵和仪仗队组成的巡游队伍，正穿过拥挤的人群。 远处的高台上，似乎还在上演一场边塞迎敌的实景演出。 【一步入云中，一朝梦北魏。】 仅仅只看这幅宣传画。 便已经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自进去看上一眼。 ....... 但这还不是最夸张的。 在站前广场的右侧，竟然还有一座占地面积不小的城市公园。 公园里树木成片。 几条平整的步道从草坪之间穿过。 若只是远远看去。 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一座普通的城市公园。 可等一家三口看清入口旁那块巨大的牌子以后，却同时愣住了。 【大桐城市动物园】 动物园？ 火车站旁边，竟然修了一座动物园？ 女儿下意识向里面看去。 不远处的围栏后方，几只梅花鹿正低头吃着游客递过去的树叶。 更远一些的地方，还能听见孔雀和其他鸟类的叫声。 几名刚刚出站的孩子发现动物园以后，立刻兴奋地拉着父母往里面跑。 “妈妈，我要看小老福！” “我要看小獅几。” “好好好。” —— 一家三口原本只准备在火车站外简单看上一圈。 可真正逛起来以后，时间却比他们预想中快得多。 先是在喷泉广场前拍照。 老郭负责拿相机。 妻子拉着女儿站在景观墙前，一连换了好几个位置。 等他们终于觉得差不多了，旁边动物园里传来的叫声，又将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反正来都来了。 不进去看看，总觉得有些可惜。 于是，原本的“随便逛一圈”，很快又变成了三个成年人拖着行李箱，兴致勃勃地走进动物园。 动物园里。 最受游客欢迎的，是一片专门设置的动物互动区。 十几只梅花鹿隔着低矮的围栏，探着脑袋等待游客投喂。 老郭的女儿刚买了一小袋胡萝卜。 还没来得及拿稳。 一只胆子格外大的小鹿便凑了过来，伸着舌头往袋子里够，吓得她连忙向后躲了一步。 可等发现小鹿并不会伤人以后，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边拿着胡萝卜喂它，一边让母亲赶紧帮自己拍照。 刚才在火车上还觉得大桐没什么好玩的姑娘。 此刻光是给小鹿喂东西，就足足拍了几十张照片。 真正让她惊喜的。 还是旁边的幼兽科普区。 在两名饲养员的看护下，游客可以分批进入围栏，近距离观察一只刚刚出生几个月的小老虎。 小家伙明显已经习惯了周围的人。 它趴在厚厚的软垫上。 面对众人的围观，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一下脑袋。 轮到老郭一家时。 女儿原本还有些紧张。 直到饲养员示意她可以轻轻触摸小老虎的头顶，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柔软皮毛的那一刻。 她脸上的笑容便再也压不住了。 “妈！” “快拍照！” “多拍几张！” “刚才那张肯定闭眼了，再来一张！” 第325章 红山矿工业文化景区 等一家三口终于从动物园里出来时。 已经接近中午十一点。 从在喷泉广场前拍照，到走进动物园喂梅花鹿、摸小老虎。 前前后后，竟然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可谁也没有觉得浪费时间。 仅仅是那些装满相机的照片，便足以让他们觉得，这趟大桐没有白来。 老郭拖着行李箱走出动物园。 还没走出多远，便忍不住回过头，再次看了一眼身后的站前广场。 “不得了啊。” “大桐现在真是不得了啊。” 妻子站在旁边，同样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 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仅仅一年时间，这里便能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 由于每个人手里都带着行李，一家三口没有选择乘坐旅游公交。 而是来到路边的出租车候车区，准备先去酒店安顿下来。 坐进出租车以后。 夫妻两人心里其实还有些担忧。 火车站修得再漂亮，终究只能代表城市的一部分。 去年他们来到大桐时，真正令人头疼的，是市区里那些坑坑洼洼的道路。 当初在酒店遇见任星云时。 老郭还专门提过这件事。 在他看来，一年时间能够将火车站周围改造成现在这样，已经十分不容易。 至于整个城市的道路，恐怕还要慢慢来。 可事实很快证明。 他们完全多虑了。 出租车驶出火车站以后，一路行驶得十分平稳。 原本拥挤混乱的站前道路，已经重新进行拓宽和划线。 车辆开出去几公里。 依旧没有遇见明显的坑洼。 夫妻两人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街景，心情越来越好。 渐渐地，也和出租车司机攀谈起来。 得知他们一家去年曾经见过任星云，而且这次还是为了履行当初的约定，再次来到大桐体验旅游以后。 司机说什么也不肯收他们的车费。 “老哥。” “等会儿到了酒店，你们直接下车就行。” 老郭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司机握着方向盘，语气格外认真。 “你们是任市长邀请来大桐的客人。” “这一趟，就算我请你们。” “那怎么能行？” 老郭连忙拒绝。 “你开车也是为了挣钱。” “没什么行不行的。” 司机摇了摇头。 “我们大桐人，就是感激任市长。” “我要是连这点车费都收，心里过意不去。” 老郭听得有些感动，可还是坚决不同意。 一码归一码。 两个人一路争到了酒店门口。 最后还是老郭的妻子从中劝了几句，司机才勉强答应收下一半车费。 临走以前。 他又叫住准备进入酒店的一家三口。 “对了。” “你们要是准备把大桐的几个景区都玩一遍，我建议先去红山矿体验区。” “国庆期间有联票活动。” “只要体验两个井下项目，后面去其他合作景区，门票都能减半。” 老郭连连点头，将司机的建议记了下来。 …… 一家三口在酒店办理完入住。 简单吃了些东西，又休息了一会儿。 等再次出门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按照司机临走前的建议。 他们没有立刻前往古城，而是在酒店附近的站点，乘上了直达红山矿景区的旅游专线。 “红山矿景区。” “不但能坐矿车下井，还能亲手挖煤。” “胆子够大的话，再去试试地下救援隧道。” “这种体验，出了大桐可就找不到了。” 司机说这番话时信誓旦旦。 尤其提到“地下救援隧道”时，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神秘。 这也让老郭的女儿，第一次对接下来的行程产生了真正的期待。 旅游专线离开市区以后，一路向西。 沿途的高楼逐渐减少，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 —— 大约四十分钟后。 一座巨大的黑色井架，出现在车窗外。 井架下方。 “红山矿工业文化景区”几个白色大字，远远便能看见。 过去杂乱的矿区入口，已经重新进行了修整。 原本用来堆放煤炭的空地，被改造成了一座工业文化广场。 广场上保留着老式矿车、绞车和采煤机。 几条废弃铁轨从中间穿过。 不少游客戴着安全帽，坐在矿车里拍照留念。 老郭站在景区入口处，看了好一会儿。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这座曾经遍地煤灰，又在那场事故中给无数人留下沉重记忆的矿山，如今竟然会变成一座对外开放的工业文化景区。 红山矿最受欢迎的项目，便是井下采煤体验。 每一批游客下井以前，都要先换上统一的矿工服，戴好安全帽和矿灯。 工作人员还会逐一检查装备，并详细讲解井下的注意事项。 老郭换好衣服以后。 站在镜子前，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最后忍不住笑道： “别说。” “我穿上这身衣服，还真有点老矿工的样子。” 妻子站在旁边，毫不客气地拆穿了他。 “矿工哪有你这么大的肚子？” 周围几名游客听见以后，顿时笑了起来。 女儿也举起相机，将父亲那副得意的模样拍了下来。 很快。 一家三口跟随讲解员，登上一辆经过改造的载人矿车。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金属摩擦声，矿车缓缓驶入矿道。 刚开始。 入口处的光线还十分明亮。 可随着矿车不断深入，身后的阳光很快消失不见。 四周渐渐只剩下一盏盏昏黄的矿灯。 头顶是裸露的岩层和一道道钢制支架。 两侧不时能够看见废弃的风管、电缆，以及已经锈迹斑斑的矿车轨道。 “大家不用紧张。” 坐在前面的讲解员举起矿灯，示意众人看向头顶。 “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距离地面只有三十多米。” “整段体验矿道都经过多次加固，每天开放以前也会进行安全检查。” 听说距离地面只有三十多米。 老郭的妻子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等矿车继续向前，彻底进入黑暗以后，她还是下意识抓住了丈夫的胳膊。 十几分钟后。 矿车在一处保留下来的采煤工作面前停下。 工作人员将游客分成几组。 又为每个人发放了一套采煤工具。 游客可以在专业人员的指导下，对着保留下来的煤层，亲手体验采煤。 老郭一开始还觉得十分简单。 可真正握住工具以后，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双手握住把柄。 对准煤层接连凿了十几下。 除了震得虎口发麻，最后只勉强敲下来几块指甲大小的煤渣。 站在旁边的妻子看得直乐。 “刚才不还说自己像老矿工吗？” “怎么忙了半天，就挖出来这么一点？” 老郭脸上有些挂不住。 立刻重新抡起工具，又朝煤层用力凿了几下。 结果煤没有下来多少，额头倒是先冒出了一层汗。 女儿站在旁边。 一边笑，一边举着相机不停按下快门。 第326章 大桐篇完 可等轮到女儿亲自尝试时。 她同样没能坚持多久。 不过短短几分钟，手腕便已经开始发酸，虎口也被反震得隐隐作痛。 直到这一刻。 她才真正意识到。 过去那些矿工每天在幽暗狭窄的井下，连续工作几个小时，究竟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情。 一个多小时后。 一家三口结束了普通的井下采煤体验。 离开以前。 工作人员特意从他们凿下来的碎煤中，挑出三块大小合适的，分别装进透明纪念盒。 黑色煤块被固定在盒子中央。 底座上还印着一行小字。 【来自红山地下三十六米】 老郭捧着三只纪念盒，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显得格外满意。 “这个不错。” “回去以后就摆在家里。” …… 按照原本的计划。 离开采煤体验区以后，一家三口便准备前往矿山博物馆。 可在返回地面的通道旁。 老郭的女儿却注意到，另一条岔路前排着一支不长的队伍。 人群前方，立着一块黑底白字的牌子。 【红山煤矿救援隧道实景体验区】 【参观深度：地下三百四十七米】 【本线路为红山矿难救援期间实际开凿通道】 看到“实际开凿”几个字。 女儿的脚步一下停了下来。 “爸。” “你们快过来看。” 牌子旁边，详细写着参观要求。 由于体验区位于地下三百多米，景区每天只开放二十个固定批次。 每批最多五人。 所有游客进入以前，都必须接受简单的身体检查。 患有高血压、心脏病以及严重幽闭恐惧症的游客，不得进入。 老郭刚刚看完介绍，便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这个我可不下。” “刚才几十米还行，三百多米就算了。” 妻子同样没有逞强。 刚才乘坐矿车进入浅层体验区时，她便已经有些紧张。 现在听说还要下到地下三百四十七米，更是直接摆了摆手。 “你们谁爱去谁去。” “我就在上面等着。” 女儿却站在入口前，盯着那块牌子看了许久。 眼睛里的兴趣越来越浓。 “来都来了。” “要是不进去看一眼，多可惜。” 老郭夫妻劝了几句。 见女儿没有半点改变主意的意思，也只能替她购买了一张体验票。 经过简单的身体检查以后。 女儿重新换上一套更加厚实的矿工服。 工作人员又逐一检查了她的矿灯、衣扣以及随身物品。 确认没有问题以后，她才跟随另外三名游客，一同走进专用罐笼。 铁门缓缓合拢。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机械声，罐笼开始向井下下降。 一百米。 两百米。 三百米。 头顶透进来的光线很快消失，罐笼外只剩下一片浓重的黑暗。 最开始。 几名游客还在小声交谈。 可随着罐笼不断深入，耳边只剩下钢索摩擦的声音，以及罐笼偶尔传来的轻微晃动。 原本还有说有笑的几个人，也渐渐安静下来。 即便明知道这条线路已经过反复检查。 即便身边就站着经验丰富的工作人员。 随着深度不断增加，人的心里依旧会本能地生出一丝恐惧。 ...... 终于。 罐笼轻轻一震，缓缓停了下来。 墙壁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此刻的深度。 地下三百四十七米。 铁门打开。 一股带着岩石潮气的冷风迎面吹来。 女生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矿工服，跟着讲解员走出罐笼。 “这里，就是红山矿难发生以后，二十九名矿工等待救援的地方。” “也是电影《地上见》井下部分的实际取景地。” 女儿站在罐笼门口。 一时间竟忘了继续向前。 过去只在新闻和电影中见过的场景，如今就这样真实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硐室面积不大。 两侧摆放着几排简陋的长凳。 墙角还保留着曾经用来存放食物和饮用水的铁架。 头顶那盏在电影中多次出现的矿灯，也没有被拆除。 就连墙壁上用煤块写下的日期、数字，以及一道道凌乱的划痕，都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真正站进这里以后。 她才发现，硐室比电影画面中看起来更加狭窄，也更加压抑。 她实在无法想象。 当初二十九名矿工被困在这里时，究竟是怎样熬过那一个个看不到希望的日夜。 震撼，实在是太震撼了。 女生举起相机。 一张接着一张拍下眼前的场景。 甚至专门站在《地上见》电影海报的取景位置。 请工作人员帮自己拍了一张照片。 …… 等她重新回到地面时，已经是四十多分钟以后。 老郭夫妻一直守在出口外。 看见女儿从罐笼里走出来，妻子连忙迎了上去。 “怎么样？” “里面吓不吓人？” 女儿摘下安全帽，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缓了几秒，她才用力点了点头。 “刺激。” “特别刺激。” 说完。 她便迫不及待地举起手里的相机，翻出刚才在井下拍摄的照片。 “我在下面拍了好多照片。” “等回酒店以后，我给你们慢慢看。” —— 接下来的两天，一家三口几乎没有闲下来过。 他们去了云冈石窟。 站在高大的佛像前，看着那些跨越千年仍旧保存下来的雕刻。 也走进了焕然一新的大桐古城。 逛过老街。 看过修缮后的华严寺。 又登上护城河上的游船，沿着两岸火红的元宝枫缓缓穿过吊桥。 一路上。 刀削面、羊杂、烧麦、浑源凉粉。 凡是当地人推荐的特色美食，一家三口几乎尝了个遍。 女儿胸前的相机也没有闲过。 短短两天，光是照片便拍了好几百张。 …… 等到三天晚上。 一家三口回到酒店时，已经累得连路都不想走。 妻子坐在床边揉了揉发酸的小腿，抬头看向还在翻看照片的女儿。 “你明天几点走？” “早点告诉我们，我们送你去火车站。” 听见这句话。 女儿头也没抬，十分干脆地回答： “不走了。” 夫妻两人同时愣住，老郭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是说最多在大桐待两天吗？” “还说不管我们玩没玩够，你都要自己回去？” 女儿这才放下相机，理直气壮地说道： “计划有变。” “我还没去云中魏境呢。” “里面的巡游、演出，还有那些npc互动，我一个都没体验。” “现在走了多亏。” 妻子忍不住问道： “那你闺蜜呢，不是要一起聚聚吗？” 提起闺蜜，女儿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 “我已经把她叫过来了。” “她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了，明天上午就到大桐。” “我们说好了，一起去租两套古装。” “到时候在古城美美出片！” 说完。 她又低下头，继续挑选今天拍下来的照片。 老郭看着女儿兴致勃勃的模样，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一年时间。 大桐究竟变成了什么样，他们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女儿的反应。 便是最好的答案。 （大桐篇完。） 第327章 青屿岛 任星云回到京城以后。 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去拜访自己的导师王国强。 见面时，他没有带什么大桐特产。 只是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取出一封又一封感谢信，整整齐齐地摆在办公桌上。 这些信。 便是他离开大桐时，带回京城最珍贵的东西。 王国强戴上眼镜，拿起最上面的一封，认真看了起来。 一封。 两封。 三封。 办公室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信纸翻动时，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 许久以后。 王国强才看完最后一封信，将信纸重新折好，装回信封。 摘下眼镜时，脸上也多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不错。” “这些经历，可比你坐在学校里上一年课有意义多了。” 听见这句话。 任星云眼睛一亮，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 “老师。”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 王国强根本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实践重要，理论同样重要。” “你在外面跑了整整一年，落下多少课程，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任星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王国强端起茶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国庆假期结束以后，老老实实回学校上课。” “该补的课程补上。” “该交的论文，一篇也不能少。” 任星云听得眼角直跳。 可面对自己的导师，他也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最终只能认命地点了点头。 “行。” “国庆假期结束以后，我正常回学校上课。” 见他答应下来。 王国强这才满意地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随后，师生二人又聊了许久。 从大桐古城改造，聊到红山煤矿救援。 又从那场横跨七省的拐卖案，聊到任星云这一年来的变化。 王国强听得很认真。 偶尔追问几句，但更多时候，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听着。 直到临近中午。 任星云才重新收好那些感谢信，起身告辞。 …… 离开学校以后。 他原本准备再去看望一下自己的曾祖叔。 这一年来，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如今好不容易回到京城，怎么都应该过去看看。 可电话打给高智以后，得到的回答却有些出乎预料。 “星云。” “任老这几天正在忙，恐怕暂时没有时间见你。” 任星云愣了一下。 “连一起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片刻。 “确实没有。” “等任老忙完以后，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 任星云也不好继续追问，只能暂时作罢。 可几天以后。 他再次给高智打去电话，得到的依旧是相同的回答。 接连两次被拒绝。 任星云心里难免觉得奇怪。 以往曾祖叔即便工作再忙，抽出半个小时见自己一面，通常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一次。 却连高智都不肯透露，他究竟在忙些什么。 不过，任星云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追问。 曾祖叔不愿意见。 自然有不愿意见的理由，他耐心等着便是。 这一等。 便一直等到了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 十月七日下午。 高智终于打来了电话。 …… 一个多小时后。 任星云在高智的带领下，来到京城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外。 “进去吧。” “任老在里面等你。” 任星云点了点头，跟着高智穿过院门。 刚刚走进前院。 便看见了院子中央那道熟悉的身影。 任国嵘换下了平日里那身一丝不苟的中山装，只穿着一套宽松的白色练功服。 双腿微屈。 双手缓缓推开。 一招一式，看起来并不算快。 可举手投足之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稳。 任星云没有出声打扰。 只是安静地站在屋檐下，看着自己的曾祖叔，将那套太极拳一式一式打完。 几分钟后。 任国嵘打完最后一式。 双手缓缓下沉，重新收于身前。 直到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他才转头看向站在屋檐下的任星云。 原本沉静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笑容。 “星云来了？” 老人接过高智递来的毛巾，简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走。” “进屋，给你泡壶茶喝。” “好。” 任星云笑着跟了上去。 四合院的正房布置得十分简单。 一张木桌。 几把椅子。 靠墙的位置，还摆着两个装满书的柜子。 任国嵘换好衣服以后，并没有让高智代劳。 而是亲自烧水、温杯，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没有任何标签的茶罐。 不多时。 滚烫的热水注入杯中。 几片茶叶在水里翻滚几下，缓缓舒展开来。 一股淡淡的茶香，也随之弥漫在房间里。 任国嵘将茶杯推到任星云面前。 “尝尝。” “前段时间别人送来的。” 任星云双手接过茶杯，先低头闻了闻。 随后才小心喝下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 可等咽下以后，舌根很快便泛起了一阵回甘。 “好茶。” 听见这句评价，任国嵘忍不住笑骂道： “你小子能喝出什么好坏？” “每次过来，无论我给你泡什么，你都只会说一句好茶。” 任星云脸上没有半点尴尬。 “只要是曾祖叔亲手泡的，那肯定都是好茶。” “出去一年，别的本事没看出来。” “拍马屁倒是学会了。” 几句家常过后。 任星云终究还是没能压住心中的疑惑，开口问道： “曾祖叔。” “您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句话落下。 任国嵘脸上的笑容，几乎在一瞬间消失。 刚才还算轻松的气氛，也随之沉了下来。 任星云心里一紧，还以为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事情。 站在旁边的高智见状，主动开口解释道： “星云。” “你应该还记得，我们之前商议过的那个计划吧？” “拆除旧桥，打通大型船舶航道，让东北真正多出一条出海通道。” “再以此为基础，用十年时间推动三国经济区。” 任星云点了点头。 “当然记得。” 这件事，本来就是他最先提出来的。 一旦计划成功。 东北地区的货物便能通过新的出海通道，更加便捷地进入近海航线。 周边国家同样能够从港口、铁路、能源以及贸易合作中获益。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应该是一件多方受益的好事。 可既然如此。 曾祖叔为什么会是这种表情？ 第328章 如何反制？ 高智显然看出了他的疑惑，主动解释： “这段时间，三国之间的前期接触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 “可霓虹国内有些人，目光短浅。” “甚至不愿意看到华国在东北方向打开局面。” “担心经济区一旦建成，华国的影响力便会越来越大。” “所以从上个月开始，便又拿青屿岛出来做文章。” 说到这里。 高智的声音明显沉了几分。 “一周以前。” “他们甚至扣留了咱们的一艘渔船。” 听到“青屿岛”三个字。 任星云的眼神顿时发生了变化。 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也随之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上一世。 同样是在二零一零年九月。 一艘华国渔船在青屿岛附近的传统渔场正常作业时。 突然遭到数艘霓虹海上巡逻船的包围与驱赶。 随后，双方船只在追逐与拦截过程中接连发生碰撞。 霓虹方面不但扣下了渔船和船员，还强行登船，将船长带走。 更过分的是。 他们后来竟然准备依据霓虹国内的法律，对华国船长进行审判。 一旦这场审判真正成立。 便等于变相承认霓虹对青屿岛及其周边海域拥有管辖权。 而这，显然是华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的。 事件发生以后。 华国连续提出严正交涉。 多次召见霓虹驻华大使，暂停部分双边交流，要求对方无条件释放全部人员，归还被扣渔船。 消息传回国内，同样迅速引起了无数民众的愤怒。 网络上的声讨声越来越大。 甚至抵制霓虹商品的呼声，也随之席卷全国。 九月十八日前后。 京城、沪市、深市等多座城市，甚至出现了民众自发举行的抗议活动。 其中。 还发生了几起针对霓虹品牌和商品的过激行为。 在任星云上一世的记忆里。 霓虹方面最终没能顶住来自各方的压力，只能释放被扣船长。 可这场风波造成的影响，却远远没有随着船长回国而结束。 它让两国之间原本便存在的岛屿争端，彻底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也让无数华国人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有些人从来没有因为华国的克制而选择收手。 反而只会把克制。 当成可以继续试探的软弱。 —— 茶桌前。 高智的语气也一点点严肃起来。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霓虹方面便会把这次试探，当成华国的退让。” “以后，他们只会在青屿岛问题上更加得寸进尺。” “所以这段时间。” “任老一直在和各方面商议反制措施。” 话音刚刚落下。 任国嵘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杯中的茶水剧烈晃动，几滴茶汤溅出杯沿，落在了桌面上。 “一群跳梁小丑！” 老人脸色阴沉。 胸口也因为愤怒微微起伏。 “真以为华国还是几十年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华国？” 任星云坐在对面。 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曾祖叔整个国庆假期都抽不出时间。 可真正让任星云感到意外的。 还是这件事本身。 他原本以为。 自己重活一世，又提前推动了东北出海口和三国经济区计划，许多事情都已经随着他的出现发生改变。 可他没有想到。 这场上一世曾经轰动全国的青屿岛事件，最终还是发生了。 只不过比原来的时间，推迟了不到一个月。 ...... 任星云抬起头，看向坐在一旁的高智。 “现在已经有具体的反制计划了吗？” 听见这个问题，高智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 “目前只有几个初步方案。” “首先，继续通过外交渠道施压，要求霓虹方面立即停止所谓的司法程序。” “无条件释放所有船员，归还被扣渔船。” “这是最基本的前提。” 任星云轻轻点了点头。 不管之后采取什么措施，先确保被扣人员平安回国，永远都是最重要的事情。 高智继续说道： “等人员安全回来以后。” “我们会考虑对霓虹采取阶段性的贸易限制，同时暂缓部分合作项目。” “通过经济上的损失，让他们认识到这次行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任星云没有立刻回应。 只是低下头，看着杯中缓缓沉浮的茶叶。 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从表面上看。 外交施压加上经济限制，确实是现阶段最直接，也是最容易实施的反制手段。 可仔细想想，这个方案却算不上稳妥。 首先。 单纯暂停几项合作，限制部分贸易，对霓虹这种体量的经济体来说，根本谈不上伤筋动骨。 顶多只是让他们在短时间内承受一些损失。 等风波过去。 双方出于现实利益重新恢复合作，一切很可能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这样的代价。 根本不足以让霓虹留下深刻的教训。 其次。 华国才刚刚开始推动东北出海口和三国经济区。 如今正是吸引投资、扩大贸易，并争取更多国家参与的关键时期。 如果在这个时候大规模收紧经贸往来。 不但可能影响国内相关产业，也会让另外两国对三国经济区的稳定性产生担忧。 到时候。 霓虹方面还没有被真正打疼。 三国经济区的推进速度，反而可能先受到影响。 怎么看。 都像是一拳打出去，却先震伤了自己的手腕。 可如果不依靠经济手段。 现阶段又有什么办法，能够真正让霓虹付出代价？ —— 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任星云久久没有说话。 老人坐在对面，看着曾孙眉头紧锁的模样，原本阴沉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一些。 “行了。” “别想了。” “这些事情，自然有外交部门和其他同志负责。” “还轮不到你一个刚刚结束任职的年轻人操心。”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茶壶，重新替曾孙添满茶水。 “说到底。” “任何反制手段，都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 “真正决定一个国家能不能挺直腰杆的，还是自身实力。” “只要华国足够强大。” “一切魑魅魍魉，自然都会退散。” 第329章 当代小贾诩 清亮的茶汤缓缓注入杯中。 几片茶叶随着水流上下翻涌。 任星云双手接过茶杯，却没有像刚才一样低头品尝。 发展自身。 岛屿争端。 青屿岛。 几个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连接到了一起。 十几秒后，任星云猛地抬起头。 “曾祖叔。” “我有两个办法可以反制。” “而且，一定能让霓虹记忆深刻。” 任国嵘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还没等他开口，坐在旁边的高智已经率先追问： “星云，你有什么想法？” 在高智看来。 现阶段能够真正给霓虹造成压力的手段，依旧只有限制贸易，暂停合作。 让霓虹的企业和普通民众切实感受到损失。 除此以外。 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在不发生正面冲突的情况下，让霓虹付出更加沉重的代价。 ...... 任星云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 “霓虹不是最喜欢在岛屿问题上无理取闹吗？” “既然这样。” “那我们也在岛屿问题上，陪他们好好掰扯掰扯。” 高智先是一愣。 可仅仅思考了几秒，他的神情便猛然发生变化。 “你的意思是……” “留丘群岛？” 听到这四个字，任国嵘也立刻坐直了身体。 “你想重提留丘问题？” “没错。” 任星云点了点头。 “既然他们在青屿岛上前一步。” “我们就在留丘群岛上，向前迈两步。” ...... 说起留丘群岛。 其中牵扯到的历史与现实问题，远比青屿岛更加复杂。 曾经的留丘王国被霓虹强行吞并。 战争结束后的安排、美丽国长期占领与管理，再到后来所谓的施政权移交。 每一件事情背后，都牵扯着多个国家之间的利益博弈。 可无论这段历史多么复杂。 有一点却始终是无比清晰。 那就是，霓虹根本没有这片群岛的最终主权归属。 联合国更没有没有通过任何决议，支持霓虹的做法。 霓虹如今对留丘的管辖。 更多依靠的是长期以来形成的现实控制，以及某国在背后的支持。 其他国家不是看不见其中的问题。 只不过大多数国家都不愿意为了一个与自身利益无关的历史争议。 平白得罪那个自诩为“世界警察”的国家。 可时间一长。 霓虹却把这种沉默，当成了全世界对其主权的承认。 —— 茶桌前。 任星云缓缓举起两根手指。 “在留丘问题上，我们可以给霓虹两个选择。” “第一。” “承认留丘群岛拥有真正的高度自治。” “当地的经济、文化、教育和对外合作，都应该由当地人自己决定。” “随后咱们就可以利用华国的市场和工业实力。” “与留丘展开大规模合作。” 高智听到这里，眼神已经发生了变化。 这个办法表面上是在帮助留丘发展。 实际上，却是在从经济、文化和民意三个方面，一点点削弱霓虹对留丘的控制。 而且华国根本不需要动用武力。 只需要开放市场，提供投资，再给予足够的合作空间。 凭借双方之间巨大的体量差距。 霓虹便很难阻止留丘逐渐向华国靠拢。 ..... 随后，任星云竖着的两根手指，缓缓收回了一根。 “第二个选择，就更直接了。” “直接收回留丘群岛的归属权。" “毕竟从历史上看，留丘曾经长期是咱们的藩属国。” “现在小弟受了欺负想回家。” “咱们这个当大哥的，欢迎一下，也算合情合理吧？” 高智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可仔细一想，杀伤力却比单纯的贸易限制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无论霓虹选择哪一条。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都是致命打击。 甚至，整个西部太平洋的战略格局，都将随之发生变化。 华国可以借此机会，彻底突破西方的岛链封锁。 此乃强国大计啊！ —— 过了好一会儿。 高智才缓缓抬起右手，对着任星云竖起一根大拇指。 “你小子。” “这脑子转得可真够快的。” 几句话的工夫。 便把原本只能被动应对的青屿岛问题，变成了霓虹必须设法解释的留丘问题。 可坐在沙发上的任国嵘，神情却没有那么轻松。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茶水，久久没有说话。 在老人看来。 这个办法虽然足够漂亮，却存在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就是这个计划只对君子有效。 可霓虹如果根本不接招呢？ 甚至直接耍无赖，不承认留丘的主权存在争议呢？ 更何况。 留丘与华国之间的宗藩关系，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放到今天的国际社会，法理上也很难站住脚。 可以做。 却很难成功。 ....... 沙发上。 任国嵘深吸一口气，随后开口问道： “第一个办法，我听明白了。” “你刚才不是说，还有第二个吗？” 听见曾祖叔的提问，任星云的精神明显振奋了几分。 相比刚才重新提出留丘问题。 接下来这个办法，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甚至可以说，这是无数华国百姓心中，埋藏了几十年的遗憾。 任星云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直视着面前的老人，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五个字。 “《波茨坦公告》。” 任国嵘眉头一皱。 显然一时间没有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份文件。 “按照公告内容。” “华国有合法身份，可以在霓虹的爱之县进行监督....” 听完任星云的想法。 一旁的高智，已经震惊到不知不觉间张开了嘴巴。 这一招。 简直就是打蛇打七寸。 一旦华国正式翻出当年的文件，要求重新讨论对霓虹的监督问题。 霓虹便会被瞬间逼到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如果不承认，那么世界警察就没有权利在霓虹拥有基地。 如果承认。 那么不好意思，华国过去没有，现在也要有！ 三个选择。 无论霓虹选择哪一个，华国都能占据主动。 可对于霓虹而言，每一个选择，都让他们难以承受。 相比之下。 刚刚还显得极为重要的青屿岛问题，反倒一下变得有些无足轻重了。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 任国嵘靠在沙发上，重新认真打量起面前的曾孙。 那双原本沉稳的眼睛里。 已经渐渐浮现出了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没想到啊。” “咱们任家……” “竟然还出了个当代小贾诩。” 第330章 曾祖叔，您不能恩将仇报啊！ 房间里。 听到老人这句评价，任星云反倒有些汗颜。 什么当代小贾诩。 他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刚才说出的这些办法，放到后世的互联网上，几乎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平时多看看新闻，再去评论区里逛上几圈。 谁肚子里还没有几条损招？ 甚至有些网友的脑洞之大，就连任星云看了都要甘拜下风。 比如霓虹排放核污水。 不是口口声声说经过处理以后安全无害，完全可以放心饮用吗？ 那就直接出资，在霓虹当地建几家水厂和饮料厂。 原料便使用他们所谓“可以放心饮用”的处理水。 生产出来的饮料不但对外出售，还要免费供应给霓虹国会以及相关企业的高层。 谁说安全，谁先喝。 谁说没有问题，谁就带头喝。 主打一个绝不浪费。 再比如阿三屡次在边境搞小动作，还总喜欢拿那条毫无道理的麦克马洪线说事。 后世网友便针锋相对，搬出了大名鼎鼎的“高志凯线”。 既然殖民者随手画出来的线都能当作依据，那华国网友自然也能画上一条。 直接以恒河划分两国边界。 至于理由，同样充分得让人无法反驳。 华国已经有了黄山和黄河，总不能只有恒山，没有恒河吧？ 相比这些脑洞大开的主意。 自己刚才提出的留丘和爱知计划，确实已经称得上十分克制了。 ...... “星云，发什么呆呢？” “是不是又想起什么后世的事情了？” 任国嵘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听到“后世”两个字，坐在旁边的高智立刻转过头，目光死死落在任星云身上。 刚才仅仅一个《波茨坦公告》，便让原本棘手的青屿岛事件，多出了一条全新的反制思路。 这小子要是又想起什么重要事情，说不定比十份绝密报告都有价值。 感受到高智灼热的目光，任星云只觉得后背微微一凉，连忙摇头。 “不不不。” “我就是觉得，您这顶‘小贾诩’的帽子扣得太高了。” “我怕自己戴不稳。” 高智盯着他看了几秒。 确认任星云真的没有想起什么未来大事以后，脸上顿时露出了明显的失望。 任国嵘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 “既然没想起别的事情，那就说说你自己的事。” “下一次任职，我们已经替你考虑好了。” 听见这句话，任星云立刻来了兴趣。 “这么快？” “去什么地方？” 任国嵘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下一次，不让你去当市长了。” 任星云愣了一下。 不当市长？ 那让自己去干什么？ 难不成是县委书记，还是哪个部门的负责人？ 就在他心中暗暗猜测时，老人已经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地说道： “经过教育部门和几位同志的研究。” “下一次，你去山河大学。” “任职时间还是一年。” “职务是校长。”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任星云保持着端茶的动作，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自己？ 去当山河大学的校长？ 他连研究生课程都还没正经上几天，转眼便要去管理一所大学？ 曾祖叔。 您真的放心把学校交给我吗？ 还没等任星云开口询问，任国嵘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你先后治理过三座城市。” “知道地方缺少什么，企业需要什么，也知道普通百姓每天都在为什么发愁。” “所以这一次，组织上想让你换个位置。” “不再亲自解决一座城市的问题。” “而是试着培养一批能够解决问题的人。” 老人看着坐在对面的任星云，神情也逐渐认真起来。 “建几栋教学楼容易。” “想真正办好一所大学，却没有那么简单。” “我们也想看看，一年的时间。” “你能不能替山河四省，搭起一所有资格冲击国内顶尖行列的大学。” ....... 听完老人的解释，任星云很快便在心里琢磨起来。 让自己去当山河大学的校长，为家乡学子做些事情，他自然愿意。 而且大学校长和市长不一样。 不用处理城市里大大小小的民生问题，不用半夜接到电话，爬起来赶往事故现场。 更不用三天两头面对各种突发情况。 平时开开会。 看看文件。 再想办法邀请一些优秀教师。 怎么看，都要比当市长轻松得多。 连续忙了这么长时间，自己也算终于能够趁机休息一下了。 想到这里。 任星云的神情明显轻松了许多。 他刚准备点头答应。 可下一秒，一个日期忽然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等等…… 山河大学要到二零一二年八月才会正式开学。 即便作为校长，需要提前几个月参与筹备，这场真人秀至少也要等到二零一二年年初才会开始。 而现在才二零一零年十月。 也就是说。 在前往山河大学以前，他还要在党校老老实实待上一年多。 上课、补学分、交作业、写论文..... 一件都逃不掉。 任星云脸上的轻松，一点点消失。 不…… 不要啊！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原本他还以为，下一次任职顶多再过三四个月便会开始。 所以面对王国强时，他才敢那么痛快地答应，国庆假期结束以后，一定老老实实回学校上课。 反正熬上几个月就能离开。 可现在呢？ 一想到那些听起来如同天书一般的课程，以及一篇接着一篇、打死他也写不出来的论文。 任星云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忽然失去了希望。 ....... 几秒钟后。 任星云忽然身体前倾，一把握住了老人的双手。 “曾祖叔。” “您不能恩将仇报啊！” 任国嵘听得一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双手，又抬头看向满脸悲痛的任星云，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你个臭小子说什么呢？” “让你休息一段时间，给你减减担子还不好？” 任星云拼命摇头。 “不好！” “曾祖叔，您不能因为我年纪轻，就故意照顾我。” “国家还没有完全富强，百姓还有那么多困难。” “我怎么能够因为害怕吃苦，就心安理得地躲在学校里休息？” 第331章 我要去守护大好河山！ 说到最后。 任星云的神情已经变得格外坚定。 “曾祖叔，给我再安排一份任职吧！” “我不怕苦也不怕累。” “实在不行，就把我派到西南边疆，我去替祖国守卫大好河山！” 任国嵘看着面前慷慨激昂的任星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要不是了解这个臭小子的性格。 恐怕就连他都要相信，眼前坐着的是一个为了国家发展，连片刻都不愿意休息的好同志。 任星云却越说越来劲。 “西南没有合适的位置，西北也行。” “那里不是缺树吗？” “我可以带着当地百姓植树造林、防风固沙。” “一年种不完，我就种两年！” 坐在旁边的高智，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过了片刻。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幽幽说道： “星云。” “我觉得你不是想多为国家作贡献。” “你就是单纯不想回党校上课、写论文吧？” 此话一出。 任星云脸上的坚定，瞬间化作了难以置信。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幽怨地看向高智。 高大哥。 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 任国嵘听到高智的解释，也终于明白这个臭小子打的什么算盘。 什么西南守边。 什么西北种树。 说到底，全都是为了逃课！ 老人又好气又好笑，直接甩开了任星云握着自己的双手。 “臭小子！” “当市长的时候，追车、下矿、熬夜开会，什么苦你都能吃。” “现在让你回学校上几节课、写几篇论文。” “怎么就这么难？” 任星云张了张嘴，还想小声辩解。 结果被曾祖叔一眼瞪了回去。 “实践重要，理论同样重要。” “没有足够的理论基础，你以后怎么承担更重要的工作？” “又怎么去当山河大学的校长？” “到时候让你给学生讲话，你准备讲什么？” “讲自己是怎么逃课的？” 任星云被训得有些羞愧，低着头再也不敢吭声。 直到这一刻，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失了。 算了。 不就是上课吗？ 眼睛一闭，再一睁，一节课就过去了。 再闭一次，再睁一次，一天也就过去了。 这么想想。 一年多的时间，好像也不是完全熬不过去。 只是他脸上的表情，却变得越发悲凉。 高智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终究还是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 任国嵘又围绕学习态度、理论基础以及未来责任，好好教育了他一番。 直到桌上的茶都快凉了。 老人这才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 “你这个臭小子，赶紧给我滚回学校。” “明天老老实实上课。” 听到终于可以走了，任星云立刻如蒙大赦地站起身。 “曾祖叔，那我就先回去了。” “高大哥，再见。” 说完。 他立马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生怕晚上一秒，自己曾祖叔就会当场给王国强打电话，再给他布置几篇论文。 ...... 直到任星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 任国嵘才有些无奈地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 “高智。” “你说这小子到底像谁？” “想当年，我弃笔从戎以前，那也是西南联大的有志青年。” “他爷爷同样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批大学生。” “怎么到了他这里……” 老人摇了摇头，最终只剩下一声长叹。 “唉。” 高智坐在旁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时不时点头附和。 等老人抱怨得差不多了。 他才开口说道： “任老。” “其实星云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 任国嵘放下揉着额头的手，抬眼看向高智。 “这几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基层任职，已经习惯了在实践中学习。” “现在突然让他长时间留在学校里，恐怕很难适应。” “强行把他按在教室里一年多，也未必能取得最好的效果。” 任国嵘皱了皱眉。 “你的意思是，还要给这个臭小子安排工作？” 高智点了点头。 “我看不如先让他在党校踏踏实实学习几个月。” “等基础打得差不多了，再给他找一份合适的工作。” “让他一边实践，一边继续学习。” “这样既不耽误课程，也能发挥他的长处。” 听完这番话。 任国嵘沉吟片刻，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也好。” “这小子的性子，确实闲不下来。” 说着，老人重新端起面前已经微凉的茶杯。 “这件事，你留意一下。” “明白。” 高智应了一声。 任国嵘脸上的无奈渐渐收敛，语气也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还有。” “刚才星云提到的那两个办法，也尽快安排人研究。” “如果确认能够推进，就拿出一份完整的方案。” “明白。” —— 时间来到十月十日。 距离霓虹扣押华国渔船和船员，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 七天时间里。 华国连续提出严正交涉，要求霓虹立即释放被扣人员，归还渔船。 可霓虹方面始终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不但如此。 对方甚至还在反复强调，准备按照霓虹国内法律，对华国船长进行所谓的调查和审判。 消息传回国内以后。 原本便已经十分愤怒的民众，情绪彻底被点燃。 短短几天。 从各大门户网站的新闻评论区，到贴吧、论坛、qq群，再到刚刚兴起不久的微博。 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场发生在青屿岛附近的冲突。 有关事件经过的新闻刚刚发布，评论数量便迅速突破数万。 【青屿岛本来就是华国的，他们凭什么用自己的法律审判我们的船长？】 【人必须放，船也必须还，一个都不能少！】 【坚决支持国家采取反制措施！】 【不能光抗议，必须让他们知道这么做是要付出代价的！】 【如果这一次退让，以后他们只会更加得寸进尺。】 【军费不够，我就玩命抽！】 【华国的土地，一寸都不能少！】 相关帖子的转发数量不断上涨。 甚至连平时很少关心国际新闻的人，也开始主动搜索青屿岛的位置，以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第332章 威龙出世！ 就在国内舆论不断升温的时候。 霓虹海警厅忽然对外公布了一段现场视频。 视频的标题十分醒目。 【华国渔船拒绝检查，主动撞击霓虹海警船】 按照霓虹方面的说法。 这段视频足以证明，是华国渔船率先采取了危险行动，霓虹海警扣押船只和人员，只是在依法执行公务。 可视频真正传回华国以后。 人们看到的，却完全是另一幅画面。 青屿岛附近的海面上。 几艘体型更大的霓虹海警船，将那艘华国渔船团团围在中间。 紧接着。 一道道高压水柱从海警船上喷出，重重砸在渔船驾驶室和甲板上。 船上的渔民被冲得根本站不稳。 驾驶室玻璃也在持续冲击下，出现了大片裂纹。 那艘渔船几次改变方向，试图冲出包围。 可每一次，都会被体型更大的海警船重新逼回来。 直到最后。 眼看已经无路可走，渔船忽然调转船头，径直撞向其中一艘海警船的侧面。 那一刻，船长显然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视频播放到这里。 全国网友的情绪彻底达到了顶点。 【船长是个汉子！】 【不只是汉子，更是咱们华国的英雄！】 【人和船必须一个不少地回来！】 【我们都在等英雄回家！】 短短几个小时。 经过无数网友一遍又一遍地转发，这段视频迅速传遍整个互联网。 霓虹方面原本想借此证明，自己扣船抓人的行为合情合理。 结果却适得其反。 不但没有平息华国民众的愤怒，反而让整场风波进一步升级。 很快。 各大城市的网友开始自发抵制霓虹汽车和商品。 还有人聚集在霓虹汽车经销商门口，高举标语，要求霓虹立即释放被扣人员。 可随着参与人数越来越多。 一些原本还算理性的抵制活动，也逐渐出现了失控的迹象。 眼看事态有向恶性事件演变的趋势。 就在当天晚上。 华国外交部突然发布了一则措辞极为严厉的声明。 【华国政府要求霓虹方面在二十四小时内，无条件释放全部被扣人员，归还渔船，并就此次事件公开道歉。】 【否则，由此造成的一切后果，将由霓虹方面承担。】 整篇声明不到百字。 但明白的人就知道，声明越短，代表事情越严重。 消息发布以后。 国内各大媒体几乎在同一时间进行了转载。 无数守在电脑前等待消息的网友，看到国家的态度如此强硬，也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然而。 同一条消息传到霓虹国内以后，得到的却不是紧张。 而是一片不屑。 不少霓虹媒体将这份声明称为“情绪化警告”。 一些电视评论员更是公开表示。 华国不可能为了几个渔民和一艘渔船，真正影响两国之间庞大的贸易往来。 …… 京都。 一座戒备森严的办公楼内。 秘书拿着刚刚整理好的文件，快步走进房间。 “阁下。” “华国已经正式发出二十四小时通牒。” “要求我们无条件释放全部人员，归还渔船，并公开道歉。” 坐在办公桌后的中年男人头也没有抬，只是继续翻看着手里的文件。 秘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 “而且，三国经济区的前期谈判刚刚取得进展。” “如果这件事继续扩大，华国很可能暂停相关合作。” “是不是先把普通船员释放？” 听到这里。 中年男人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秘书一眼。 嘴角随之露出一丝冷笑。 “释放？” “现在放人，岂不是等于承认我们错了？” 秘书脸上的担忧并没有减少。 “可是，一旦三国经济区受到影响……” “够了！” 中年男人直接打断了他。 “你怎么连这点事情都看不明白？” “现在不表现得强硬一些。” “等到经济区成立以后，我们凭什么掌握主动？” 至于华国提出的二十四小时倒计时，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在心上。 类似的强硬表态，他已经听过太多次。 在他看来。 等到二十四小时结束，华国最多不过是召见大使，再发表几次强烈抗议。 只要霓虹始终不肯退让。 最后主动压下事态、恢复合作的，依旧只会是华国。 —— 十月十二日。 晚上七点整。 华国发出的二十四小时最后通牒，正式到期。 可直到这一刻。 霓虹方面依旧没有任何认错的态度。 甚至在一个小时前。 霓虹外务部门还再次对外宣称，将继续按照本国法律，对被扣押的华国船长展开所谓调查。 …… 京城。 一间没有任何标识的指挥室内。 十几名工作人员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墙壁前方的巨大屏幕，被分割成了十几个不同画面。 海域气象。 卫星云图。 机场跑道。 以及一条条不断刷新的信息，全都清清楚楚地显示在上面。 高智站在指挥台旁，看着电子时钟跳过晚上七点，这才拿起身边的保密电话。 电话仅仅响了一声便被接通。 高智没有任何多余的话，直接汇报道： “任老，都已经准备完毕了。” “计划可以开始。”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两秒。 随后，任国嵘的声音缓缓传来。 “好。” “既然他们不愿意体面，那我们就帮他们体面。” “也是时候让全世界看看。” “华国的巨龙，已经能够在天空翱翔了。” “明白！” …… 同一时间。 华国东部沿海某省。 一座隐藏在群山之间的军用机场内。 一份只有寥寥几个字的命令，通过加密线路传进了机场指挥中心。 接到命令的那一刻。 整个机场立刻运转起来。 几分钟后。 位于机场最深处的三座封闭机库，同时缓缓开启。 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三架战斗机接连从机库内驶了出来。 通体深灰。 菱形机头。 向外倾斜的双垂尾，以及二十米的机身，展现出一种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如果此刻有一名穿越者站在这里。 恐怕只需要一眼，便能认出这三架战斗机的真正身份。 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歼二零！ 威龙！ 华国第一款真正意义上的第五代隐身战斗机。 第333章 有些无聊的任务 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线。 歼二零原本要到二零一一年年初，才会完成首次公开试飞。 可这一世。 因为任星云带来的种种影响，许多事情都在悄然发生改变。 高性能碳纤维技术提前取得突破。 席卷全国的工业大摸底，又找出了一批过去不为人知，却在精密制造、特种材料和高端设备领域拥有独门绝技的企业。 再到材料、电子、发动机以及加工设备领域，接连获得更多资源支持。 一些原本需要反复试错的技术路线，提前得到了验证。 最终。 歼二零项目的整体进度，被硬生生向前推进了将近一年。 早在二零一零年年初。 第一架歼二零原型机，便已经在绝密状态下完成首飞。 随后的几个月里。 十架承担不同验证任务的原型机，也陆续完成制造，开始进行更加密集的飞行测试。 只不过。 有关歼二零的一切信息，始终被列为最高机密。 除了参与项目的科研人员、试飞员，以及极少数决策者以外。 就连华国国内最狂热的军迷，都不知道华国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五代隐身战斗机。 而今天晚上。 这些隐藏在机库深处的巨龙，将第一次真正出现在全世界面前。 …… 机场跑道上。 三架歼二零缓缓驶入起飞位置。 跑道两侧。 负责最后检查的地勤人员已经全部撤离。 他们整齐地站在安全区域，望着三架凝聚了无数科研人员心血的战机。 同时抬起右手，敬出军礼。 塔台内，起飞命令也在这一刻传来。 “允许起飞。” “祝你们顺利。” 一秒以后，发动机的轰鸣声骤然增强。 领头的歼二零率先松开刹车，庞大的机身沿着跑道迅速加速。 第二架。 第三架。 也随之开始滑跑。 速度越来越快，跑道两侧的灯光迅速向后退去。 直到机头缓缓抬起，黑色的轮胎脱离地面。 不过短短几十秒。 三架歼二零便接连冲入夜空。 伴随着起落架缓缓收回，机腹下方的舱门重新闭合。 原本清晰可见的庞大机影，很快便融入漆黑的夜幕。 ...... 机载通信频道中。 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响起： “队长，咱们等会儿怎么飞？” 领队飞行员扫了一眼导航信息，语气平静地回答： “保持编队。” “先从留丘群岛上空穿过去。” 话音刚落。 频道里便传来了另一名飞行员的调侃声。 “怎么了，赵斌？” “第一次执行正式任务，害怕了？” “要是心里没底，等会儿就躲在哥哥后面。” “哥哥保护你。” 赵斌当场笑骂道： “放你大爷的屁！” “谁害怕了？” “我这是激动，懂不懂？” “训练了这么长时间，没想到第一次正儿八经执行任务，就能玩得这么刺激。” 说到这里。 赵斌下意识看了一眼武器系统。 今天晚上，三架飞机携带的可不是什么训练弹。 而是真正能够击落敌机的实弹。 “也不知道咱们带的这些东西，等会儿有没有机会用上。” “说不定任务结束以后。” “我机身上就能多画几颗星星了。” 另一名飞行员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小子想得倒挺美。” 领队飞行员也在这时开口： “都收收心。” “从现在开始，保持无线电静默。” “注意航向，跟紧编队。” “明白！” “收到！” 短暂的交谈过后，通信频道重新安静下来。 三架歼二零随即调整航向，朝着留丘群岛所在的方向高速飞去。 …… 几十分钟后。 远处漆黑的海面上，已经能够隐约看见群岛的轮廓。 与此同时。 远在京城的指挥室里，一条条实时数据正在大屏幕上不断刷新。 “编队已经进入预定空域。” “霓虹地面雷达正在正常工作。” “电子侦察暂未发现对方调整雷达波束。” “没有战机升空。” “没有防空单位进入警戒状态。” 听着接连响起的汇报声，高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大屏幕。 这意味着。 三架歼二零已经进入对方的雷达警戒范围。 可霓虹方面直到现在，依旧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夜空之中。 三架通体深灰色的战斗机，如同游荡在黑暗中的幽灵。 悄无声息地穿过海面，径直从留丘群岛上空掠过。 第一次穿越结束以后。 三架歼二零很快在海面上完成转向。 按照指挥部的命令，编队绕行一圈，降低高度，再次从群岛上空穿过。 这一次。 他们距离下方的军事基地更近。 赵斌甚至能够隐约看见机场跑道，以及停机坪上的战斗机。 可结果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没有警报。 没有拦截。 就连一架负责查证的战机都没有起飞。 赵斌看着下方那片灯火，刚开始的激动渐渐变成了无聊。 原本他还以为，今天晚上多少能遇见几架前来拦截的霓虹战机。 结果他们已经在人家头顶飞了两遍。 下面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五代机欺负四代防空体系，确实有些太不讲道理了。 如果这不是一次威慑任务，而是一场真正的战争。 那么等到下方那些人反应过来时。 机场、雷达站和指挥中心，恐怕早就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领队飞行员确认周围依旧没有异常后，重新接通了指挥部。 “指挥部。” “第一阶段任务已经完成。”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传来一道新的命令。 “执行第二阶段计划。” “编队再次降低高度，主动现身。” 听见最后四个字。 赵斌原本还有些无聊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明白。” 下一秒。 三架歼二零同时压低机头。 如同三柄隐藏在夜幕中的利剑，朝着留丘群岛再次俯冲而去。 ....... 五百米。 三百米。 两百米。 高度不断下降。 座舱屏幕上的数字，也随之快速跳动。 最终。 三架歼二零在距离地面仅有两百米的超低空重新改平。 依旧保持着整齐的编队，径直朝前方那座沿海城市飞去。 这一次。 它们不再隐藏自己的存在。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声，三架歼二零从城市上空呼啸而过。 声浪顷刻间席卷下方的整片街区。 不少居民家中的窗户，也被震得不断颤动。 如此巨大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城市里的无数人。 正在街上散步的市民，下意识停住脚步，纷纷抬头望向天空。 “什么声音？” “是飞机！” “在那里！” 第334章 战场上谁跟你讲尊老爱幼？ 可歼二零的速度实在太快。 等众人循声望去时。 只能隐约看见三道深灰色的模糊机影，从城市上空一闪而过。 …… 同一时间。 留丘群岛上的军事基地，也被这阵突如其来的轰鸣声彻底惊动。 几名正在值班的士兵猛地抬起头。 有人甚至直接冲出房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哪里来的飞机？！” “谁在执行夜间飞行任务？” “报告！” “基地今晚没有安排任何战机起飞！” 随着消息传回，雷达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紧张。 值班军官快步走到雷达屏幕前。 可屏幕上依旧一片平静。 别说三架战斗机，甚至连一个可疑目标都没有出现。 一名雷达操作员双手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 “重新搜索附近空域！” “扩大探测范围！” “检查设备是否出现故障！” 十几秒后，操作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报告。” “雷达设备运行正常。” “附近空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目标。” 负责值班的霓虹指挥官听到汇报，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设备正常？” “那刚才从我们头顶飞过去的是什么？！” “这该死的雷达是睡着了吗？！” 面对长官的怒吼，没有一个士兵能够回答。 对方究竟是什么时候进入留丘空域的？ 又在这里飞了多长时间？ 他们的目标究竟是城市，还是这座军事基地？ 这一连串的问题，指挥官自己一个都不知道。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 如果对方刚才不是选择从城市上空主动现身，而是直接向军事基地发起攻击。 那么估计他们直到被炸飞，怕都不会收到任何预警。 指挥官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雷达屏幕。 额头上已经隐隐冒出冷汗。 “命令五架f-16立即升空！” “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三架不明战机！” “绝不能让它们轻易离开留丘空域！” “明白！” 命令下达。 五架部署在当地的f-16战斗机迅速完成起飞准备。 几分钟后。 伴随着接连响起的发动机轰鸣声，五架战机冲上跑道，紧急升空。 —— 然而。 五架f-16才刚刚脱离跑道。 歼二零座舱内的有源相控阵雷达，便几乎同时捕捉到了它们的信号。 赵斌面前的屏幕上，接连出现了五个目标标识。 航向、速度、高度。 所有信息都清清楚楚。 领队飞行员扫了一眼雷达。 “发现五个空中目标，正在向我方靠近。” “编队拉升。” “咱们陪他们好好玩玩。” “明白！” 赵斌答应得格外痛快，声音里已经压不住兴奋。 他握紧操纵杆，跟随领队迅速爬升，同时忍不住说道： “队长，咱们提前分一下。” “你们一人一架。” “剩下三架，全都交给我。”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另一名飞行员的笑骂声便传了过来。 “你娘的，想屁吃呢？” “总共就五架，你一个人想吞三架？” 赵斌顿时不乐意了。 “战场上谁跟你讲尊老爱幼？” “有本事自己抢！” 就在两人还在斗嘴时。 三架歼二零已经完成拉升，再次消失在茫茫夜空之中。 …… 另一边。 五架f-16按照地面基地提供的方向，迅速飞抵城市附近空域。 可等他们真正赶到时，天空中早已不见了歼二零的踪影。 霓虹飞行员不断调整机载雷达的搜索范围。 近距离搜索、远距离搜索、改变高度、调整方向。 无论怎么调整。 机载雷达屏幕上始终一片空白。 别说三架战斗机，甚至连一个可疑信号都没有出现。 “地面指挥中心，雷达没有发现目标。” “请再次确认对方位置。” 霓虹基地指挥室内很快传来回应。 “不明战机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就在你们前方。” “目击者称，对方共有三架。” “继续搜索！” 霓虹飞行员下意识看向机舱外。 漆黑的夜空中，除了远处零散的灯光，根本看不到任何飞机。 其余四名飞行员也纷纷散开，试图扩大搜索范围。 “二号机，没有发现目标。” “三号机也没有。” 一道道汇报传入通讯频道。 五名飞行员心中的不安，也在不断加深。 这种感觉。 就像有人已经把枪口抵在了他们身后。 可当他们猛然回头时，却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见。 就在这时。 原本只有霓虹飞行员进行交流的作战频道里，忽然插入了一道陌生的声音。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我方正在华国管辖空域内例行巡逻。” “立刻离开。” “如有阻挠，立即击落。” 字正腔圆的中文，清晰地传入每一名霓虹飞行员的耳中。 话音落下，频道里再次恢复安静。 五架f-16的座舱内。 几名霓虹飞行员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后背迅速升起。 对方能够准确进入他们使用的通讯频道。 说明那三架飞机就在附近，甚至很有可能一直在暗处监听他们之间的所有通话。 一名霓虹飞行员压下心中的不安。 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不明战机，这里是霓虹航空自卫部队。” “你们已经进入我国空域。” “请立刻表明身份和位置！” 没有回应。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地面的基地雷达室内，几名操作员已经急得满头大汗。 可无论他们如何搜索。 面前的雷达屏幕依旧空无一物。 于是几名霓虹飞行员只能放弃雷达，改为最原始的目视搜索。 不断转头，透过座舱玻璃搜索周围空域。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整个编队斜上方的夜幕中，赵斌正在安静地注视着他们。 双方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借助城市上空的微弱光亮，他甚至能够看清下方两架f-16的机身轮廓。 那两架战机就像迷失方向的飞虫。 在黑暗中寻找一个根本不可能被它们发现的目标。 赵斌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队长。” “我目视发现两架目标。” “请求开启武器系统，对其实施锁定。” 领队飞行员沉默了几秒。 “允许锁定。” “只准警告，不得发射。” “明白！” 第335章 对面太菜了，没意思。 赵斌右手在操作面板上迅速掠过。 武器系统启动。 雷达屏幕上，代表两架敌机的方框微微闪烁，随即变成了锁定标识。 几乎同一时间。 下方两架f-16的座舱内，急促的警报声猛然响起。 “警告！” “敌方锁定！” “敌方锁定！” 刺耳的电子提示音一遍遍重复。 两名霓虹飞行员脸上的血色，几乎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我被锁定了！” “该死！” “它到底在哪里？！” 在强烈的紧张和恐惧下，两名霓虹飞行员几乎同时开始规避。 一架迅速压低机头，朝着下方海面俯冲。 另一架则猛地侧转爬升，同时接连释放干扰弹，试图摆脱对方的火控锁定。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机动，座舱内的警报声始终没有停下。 “敌锁定！” “敌锁定！” 在歼二零面前，这些徒劳的挣扎，甚至显得有些可笑。 真正令人崩溃的，从来不是看得见的敌人。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持续不断的警报声，正在一点点摧毁两名飞行员的理智。 或许是对未知的恐惧，又或许是害怕长达一分钟雷达照射，对身体的伤害。 终于。 通讯频道里，猛然传来一道近乎崩溃的呼喊。 “我要死了，我要跳伞！” “不行！” 地面指挥基地立刻厉声阻止。 “战机没有受损，绝对不允许跳伞！” “立刻停止——” 然而，还没等地面基地把话说完，那名霓虹飞行员便已经猛地拉下弹射手柄。 下一秒。 f-16的座舱盖被迅速抛离。 弹射座椅拖着一道白烟冲出驾驶舱，降落伞随即在暮色中展开。 失去控制的战斗机，依靠惯性继续向前飞行了一段距离。 紧接着，机身开始缓缓倾斜。 像一片被狂风卷走的落叶，在半空中摇摆着坠向海面。 数秒后。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整架战机一头撞进海中，迅速消失在翻涌的浪花之下。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没有导弹。 没有开火。 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一架f-16，便已经因为飞行员内心的恐惧坠入大海。 而恐惧这种东西，向来会传染。 另一架被雷达锁定的霓虹飞行员，亲眼看着同伴弹射逃生。 原本就已经紧绷到极点的心理防线，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不……” “我也不想死！” “我老婆还在家里等我！” 话音落下。 第二朵降落伞，再次出现在天空中。 ....... 歼二零座舱内。 赵斌透过舷窗，看着下方先后消失在海面上的两架战机，一时间竟有些无语。 “不是……” “这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 通信频道里，很快传来了领队没好气的声音。 “别贫了。” “准备亮个相，然后结束任务。” “明白。” 十几秒后。 仅剩的三架f-16已经下降到两百米的高度，在海面上空重新汇合。 连续损失两架战机。 让剩下的三名飞行员彻底失去了继续搜索的勇气。 他们只能按照地面基地的命令，借助复杂的海面回波降低被雷达探测的概率。 同时保持低空盘旋，等待后方进一步指示。 但他们并不知道。 自己的一举一动，从来没有逃过歼二零的监视。 就在这时。 其中一名飞行员忽然感觉，座舱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遮住了头顶本就已经所剩无几的夕阳。 他下意识抬起头。 仅仅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在了座椅上。 上方的云层之中。 三架通体深灰、外形凌厉的陌生战机，悄无声息地显露出了身影。 它们保持着几乎相同的速度，稳稳压在三架f-16的正上方。 双方垂直距离。 不足五十米。 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更没有人知道，它们究竟已经在那里待了多久。 紧接着。 三架歼二零腹部的主弹舱，同时缓缓开启。 整整十二枚空空导弹，清晰地展现在三名霓虹飞行员眼前。 霓虹飞行员死死盯着头顶的三架战机，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 “我看到它们了……” 地面指挥基地立刻追问。 “敌机在哪里，报告数量和型号！” “立刻回答！” 面对基地接连不断的追问，那名飞行员张了几次嘴，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 “这太恐怖了……” 下一秒，三架歼二零同时收起弹舱。 发动机的轰鸣声骤然增强。 原本保持伴飞姿态的机身猛地加速，瞬间从三架f-16头顶呼啸而过。 轰—— 强烈的尾流紧随而至。 三架正在低空盘旋的f-16猛然一颤，机身瞬间陷入剧烈颠簸。 其中两名飞行员反应极快。 他们立刻稳住操纵杆，拉升战机，勉强冲出了最混乱的尾流区域。 可位于编队最下方的那架f-16，距离海面本就没有多少高度。 突如其来的颠簸。 让本就精神紧绷的飞行员彻底慌了神。 他下意识猛拉操纵杆，试图强行拉升。 可过大的操纵动作，反而让战机迎角迅速增大，机翼表面的气流随之分离，升力骤然下降。 下一秒。 整架f-16猛地向右侧翻转，几乎贴着海面失控下坠。 “稳住！” “快把飞机拉起来！” 耳机中传来同伴焦急的呼喊。 可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够了，漆黑的海面迅速占据整片座舱视野。 生死关头。 那名霓虹飞行员甚至来不及重新控制战机，只能一把拉下弹射手柄。 弹射座椅拖着白烟冲向夜空。 几乎就在飞行员离开驾驶舱的同时。 失控的f-16便擦着海面翻滚而下，重重撞入大海。 —— 四十分钟后。 三架歼二零依次返回机场。 伴随着轮胎接触跑道的轻响，减速伞在机尾相继展开。 三架战机很快驶离跑道，在地勤人员的指引下，缓缓停进指定区域。 舱盖缓缓开启。 赵斌解摘下头盔，刚刚顺着登机梯爬下来，周围便猛然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好样的！” “干得漂亮！” “真给咱们争脸！” 赵斌原本还想保持一下王牌飞行员的沉稳。 可听着周围接连不断的夸奖，还是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 “哎呀，低调。” “都低调一点。” “主要是对面太菜了，没意思。” 第336章 妈，你现在勇得我有点害怕。 十月十二日。 晚上九点。 距离华国此前给出的时限结束，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然而直到此刻。 外交部官网、新华社以及各大门户网站，依旧没有公布任何新的消息。 天涯论坛上。 一个名为【大家觉得国家会怎么反制？】的帖子，回复数量已经突破上万条。 【我猜是经济制裁，先暂停几项重要合作。】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如果最后只发一份谴责声明，以后谁还会把咱们的话当回事？】 【限制关键资源出口！】 【霓虹的高端制造业不是厉害吗？】 【没有原料，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多久。】 这条回复刚刚出现，下面很快便多出了数百条追评。 铁血论坛里，讨论得更加直接。 不少军事爱好者根据现有的公开信息，将华国能够采取的反制措施一条条列了出来。 外交降级。 经济制裁。 海上封锁。 军演威慑。 甚至还有人猜测，国家的反制行动或许早已开始，只不过具体内容仍处于保密状态。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抱有信心。 一些网友的态度明显更加悲观。 在他们看来，国家即便再愤怒，可能还是会为了所谓的大局，选择保持克制。 所谓的二十四小时时限。 或许只是为了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增加筹码。 最终的反制措施，也大概只是召见大使、提出抗议，再暂停几项无关痛痒的合作。 至于直接动用军事力量。 几乎没有人敢往那个方向设想。 毕竟一旦擦枪走火，没有人能够承担冲突带来的后果。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网络上的情绪，也逐渐从最初的期待变成了焦躁。 ....... 答案来得毫无征兆。 晚上十点整。 就在所有人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华国外交部官网忽然更新了一条公告。 公告内容不长。 却足以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心跳加速。 【我空军部队于十九时三十分，在留丘群岛相关空域开展常态化空中巡航。】 【留丘群岛及其附属岛屿，自古以来便是华国固有领土。】 【我国军机在相关空域开展巡航，合理、合法，任何国家无权干涉。】 没有经济制裁，也没有召见大使。 只有一条简简单单的通知。 告诉家里的人别等了，咱们的空军已经去过了。 看到公告的第一时间。 不少网友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 还有人把“留丘群岛相关空域”几个字单独复制出来，粘贴进搜索框，想确认这究竟是不是另一个同名地点。 可搜索出来的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就是所有人心里想到的那片留丘群岛！ 要知道，留丘群岛被霓虹占据了几十年。 上面不但有着大量的雷达站，还有不止一座军事基地。 几乎可以算得上霓虹防御最严密的地区之一。 一时间，不少网友脑子里只剩下了同一个念头。 咱妈是不是有点猛了？ 不对。 这也太猛了吧！ 消息公布不到一分钟，外交部官网便因为访问人数过多，出现了短暂卡顿。 各大论坛和新闻评论区里，也迅速出现了第一批留言。 【？？？？？？】 【等一下，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咱们的军机已经过去了？】 【重点是常态化！常态化！以后还要继续去！】 【所以国家不是没反制，而是已经反制完了才通知我们。】 【刚才是谁说最后只会谴责几句的？出来走两步！】 那些十几分钟前还在认为，国家会轻拿轻放的网友。 此刻也彻底没了声音。 —— 然而。 就在无数网友还没有从第一条公告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时。 晚上十点零五分。 距离第一条公告发布，仅仅过去五分钟。 华国外交部官网，再次更新。 【今日，我方三架军机在相关空域执行巡航任务期间。】 【霓虹方面违规派遣五架f-16战斗机，对我方机群进行持续跟踪与干扰，严重威胁我方飞行安全。】 【我方飞行员始终保持高度克制，并依法依规采取必要处置措施。】 【事件中，我方人员及装备均安全返航，无任何损失。】 【霓虹方面三架f-16战斗机，因机械故障及飞行员操作失误，先后坠毁。】 公告最后。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故意杀人诛心。 外交部还明确要求霓虹方面立即停止类似危险行为。 对干扰华国军机正常巡航一事作出合理解释，并向华方正式道歉。 ...... 如果说第一条公告，是让所有网友感到震惊。 那么第二条公告，便让整个华国互联网陷入了一种近乎荒诞的感觉。 三架对五架。 我方零损失，霓虹坠毁三架。 而且原因还是机械故障，飞行员操作失误，这些无比可笑的理由。 妈。 孩子不傻。 求求您别瞒着我们了。 您就算说是拿二踢脚把三架f-16轰下来的，都比这个理由更容易让人相信啊！ 整整十几秒。 各大评论区里，几乎只剩下一排排问号。 【好好好！】 【好一个机械故障，好一个人为原因！】 【明白了，是我们的空空导弹，不小心卡住了他们的发动机。】 【跟咱们没有任何关系。】 【留丘群岛这是要收回来了吗？！】 【不是妈，你现在勇得我都有点害怕。】 短短几分钟。 两条公告便被转发到了各大论坛、贴吧和qq群。 越来越多已经准备睡觉的人，听到消息以后又从床上坐了起来。 看完屏幕上的公告后。 激动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而那些最先反应过来的军迷，注意力已经落在了另外一个问题上。 究竟是什么战斗机。 能够深入留丘群岛相关空域，在霓虹地面雷达和五架f-16的跟踪干扰下。 不但全身而退，还让对方连续损失三架战机？ 公告里没有写型号。 新闻上也没有任何照片。 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我方人员及装备均安全返航，无任何损失。 可越是这样。 越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第337章 大国空军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便由华国空军亲自给出。 晚上十点半。 两条公告传到霓虹国内以后，整个霓虹社会顿时群情激荡。 大量民众开始追问，究竟为什么会损失三架战机。 更重要的是。 华国军机为何能够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进入留丘群岛附近空域？ 面对接连不断的质疑，霓虹方面再次使出了那套熟悉的办法。 不承认。 不清楚。 霓虹防卫部门对外宣称，目前并未发现华国军机进入留丘群岛空域。 至于三架f-16坠毁一事。 也子虚乌有，从未发生过。 简单来说就是。 华国说的那些事情，统统都是胡扯。 放在以往，面对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回应，双方多半还要继续隔空争论几轮。 可这一次。 华国压根没有惯着他们。 晚上十一点还没到，华国空军官方网站便突然放出了一段刚刚完成剪辑的视频。 视频标题只有四个字。 《大国空军》 时长一分五十八秒。 消息传开以后，无数网友和军迷第一时间点了进去。 ....... 视频开始。 屏幕一片漆黑。 没有激昂的音乐，也没有任何旁白。 只有一阵略显模糊的历史录音，缓缓传来。 “华国....政府，今天成立了！” 下一秒。 黑白画面出现。 十七架来自不同国家、型号各异的战机，从大典上空依次飞过。 由于当时能够拿得出手的飞机实在太少。 为了让空中编队看起来更加强大，其中一部分战机在飞过以后，只能迅速转向，再次从广场上空飞过一遍。 画面下方，浮现出一行白字。 【那一年。】 【我们只有十七架飞机。】 镜头缓缓切换。 一架银白色战斗机出现在跑道上。 【一九五六年。】 【华国第一架国产喷气式战斗机——歼五。】 紧接着。 歼六。 歼七。 歼八。 一架又一架承载着不同时代记忆的战斗机，从画面中接连掠过。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只能仿制。 有什么，就用什么。 别人愿意卖什么，我们才能学什么。 可慢慢地。 华国人开始拥有自己的图纸，自己的材料，自己的生产线。 还有完全由自己制造出来的战斗机。 视频中的画面，也从最开始的黑白逐渐有了颜色。 最后。 伴随着骤然加快的音乐，一架歼十b从跑道上高速滑过，机头猛地抬起，直冲云霄。 紧接着在空中完成一个漂亮的侧翻，机翼下方的云层迅速向后掠去。 画面下方，再次出现一行文字。 【歼十b。】 【华国现役最先进的国产战斗机。】 看到这里。 无数守在电脑前的军迷，心中都升起了一股难以形容的自豪。 短短几十年。 华国空军从开国大典上只有十七架飞机，发展到了今天。 从仿制歼五，到独立制造歼十。 其中经历了多少艰难，只有真正了解那段历史的人才明白。 可在自豪之余。 不少军迷心中，又难免升起一丝酸涩。 因为他们知道，华国空军虽然已经取得了巨大的进步。 可与世界最先进水平之间，仍旧存在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目前蓝星上已经公开亮相的第五代战斗机。 只有美丽国的f-22，以及f-35。 隐身、超音速巡航、超视距作战，还有足以碾压普通四代机的战场感知能力。 在此之前。 国内军迷圈曾经无数次讨论过同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华国空军真的遇上f-22，究竟应该怎么打？ 可得到的结果，却一个比一个令人绝望。 最乐观的推演中。 可能需要八架歼八，或者四架以上的歼十，才能勉强换来一次与f-22正面交手的机会。 注意。 仅仅只是交手的机会。 至于能不能发现对方，导弹能不能完成锁定，又需要付出多少飞行员的生命。 没有人敢给出答案。 八换一。 四换一。 这些冰冷数字的背后，都是一架架战机，以及一名名活生生的华国飞行员。 没有属于自己的第五代战斗机。 几乎成了所有华国军迷心中共同的遗憾。 甚至就在几年前，还有海外媒体公开嘲讽。 按照华国目前的航空工业水平，即便发展到二零五零年，也不可能独立制造出第五代战斗机。 面对这种嘲讽。 国内军迷除了愤怒，根本拿不出任何能够真正反驳的东西。 毕竟航空工业依靠的不是嘴。 战斗机更不可能靠几句口号，从生产线上凭空变出来。 想到这里。 不少军迷的情绪也渐渐低落下来。 可就在他们以为，这段视频即将伴随着歼十b的画面结束时。 有人无意间看了一眼下方的进度条。 下一秒，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不对。 介绍完歼十b以后，视频竟然还剩下将近一半！ 无数军迷的呼吸，几乎在同一时间变得急促起来。 一个让他们不敢相信，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想的念头，缓缓从心底升起。 ....... 画面中。 完成飞行展示的歼十b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云层深处。 激昂的音乐随之停止。 屏幕再次陷入黑暗。 一秒。 两秒。 三秒。 一阵从未听过的低沉轰鸣，忽然从视频中传了出来。 紧接着，黑暗中出现了一道细长的白光。 那是一座正在缓缓开启的机库大门。 灯光顺着门缝照进机库，也将三道隐藏在黑暗中的庞大轮廓，一点点勾勒出来。 最先出现的。 是棱角分明的机头。 随后是倾斜的双垂尾，修长而宽大的机身，还有与此前所有华国战斗机截然不同的外形。 没有人认识它。 可只需要看上一眼，所有军迷便能意识到。 这绝对不是歼十的改进型号。 更不是他们见过的任何一架战斗机。 机库大门完全开启。 灯光照亮机身。 三架通体深灰色的陌生战机，静静停在那里。 如同三头沉睡已久的巨龙，终于第一次在世人面前睁开眼睛。 画面上。 那篇曾经嘲讽华国二零五零年前，造不出第五代战斗机的报道缓缓浮现。 几秒后。 报道上的年份被一道红线划过。 低沉而有力的旁白，也在这一刻响起。 “有人说。” “华国要到二零五零年，才能拥有自己的第五代战斗机。” 画面切换。 三架神秘战机依次驶出机库，进入跑道。 发动机的轰鸣声逐渐增强。 “我们没有争辩。” “因为真正的答案，从来不需要写在报纸上。” 第一架战机开始加速。 机头抬起，起落架离开地面。 随后是第二架。 第三架。 三架战机接连冲入夜空，迅速消失在漆黑的云层之中。 旁白稍稍停顿。 再次响起时，声音已经变得无比坚定。 “它应该写在祖国的天空。” 第338章 歼二零，向您报道！ 看到这里。 电脑前的无数军迷，已经彻底忘记了呼吸。 这...这是第五代战斗机！ 隐藏式弹舱。 倾斜双垂尾。 还有充满隐身设计的机身轮廓。 哪怕官方尚未公布任何数据，他们也能看出这架飞机的真正定位。 华国真的制造出了自己的第五代战斗机！ 画面继续。 右下角出现了一行白色时间。 【二零一零年十月十二日。】 【十九时三十分。】 紧接着。 留丘群岛的海岸线，逐渐出现在夜幕之中。 三架通体深灰色的战机保持着整齐编队，从群岛上空高速掠过。 下方。 城市灯火通明。 机场跑道、雷达设施以及远处的军事基地，同样清晰可见。 这段画面。 无疑是对霓虹方面那句“不清楚、没发生过”，最直接的回应。 随后。 画面切换成由机载光电设备记录的空中影像。 五架f-16接连出现在镜头之中。 它们不断调整航向，反复改变高度。像是在夜空中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可从始至终。 那五架f-16都没有发现，自己苦苦寻找的目标，其实一直就在头顶。 画面下方，缓缓浮现出一句话。 “它们看不见我们。” 镜头再次切换。 雷达画面上。 五架f-16的航向、速度与高度，被清清楚楚地标注出来。 其中两个目标标识微微闪烁，随即变成稳定的锁定符号。 “而我们。” “看得见它们。” 下一秒。 画面中两架f-16的座舱盖先后弹开。 失去驾驶的战斗机，一前一后坠入海面。 云层之中。 三架神秘飞机缓缓降低高度，出现在剩余三架f-16的正上方。 距离近的，让人心惊。 【过去。】 【我们用八架飞机，反复飞过同一片天空。】 【今天，我们只需要三架飞机。】 【便足以让世界看见——】 【华国空军，已经来了。】 ....... 话音落下。 三架战机同时加速。 发动机轰鸣声骤然增强，灰色机影瞬间从f-16头顶呼啸而过。 强烈的尾流席卷而来。 其中一架f-16迅速失控，翻滚着撞向海面。 画面也在这一刻戛然变暗。 短暂的黑暗过后，一段拍摄于黄昏时分的试飞画面，缓缓出现。 朝阳之下。 十架战斗机保持着整齐编队，飞行在茫茫云海之上。 伴随着逐渐高昂的音乐。 一行银白色大字，缓缓浮现在屏幕中央。 【歼—20】 【华国第一款隐身战斗机】 【向您报到！】 那一夜。 对于无数华国军迷来说，无疑是幸福的。 许多年后。 歼三六、歼五零相继服役，七代机歼六零也开始翱翔天际。 就连被军迷念叨了几十年的轰二零，也终于揭开了神秘面纱。 华国空军早已不再追赶任何人。 可当有人问起，那些年最让他们激动的一架战斗机时。 许多已经两鬓斑白的老军迷，依旧会给出同一个答案。 是二零一零年十月十二日的那个夜晚。 是那三架从浙省留丘市上空，飞过的歼二零。 …… 视频发布后。 从北到南，无数城市的街道和广场上，很快响起了接连不断的鞭炮声。 有人看完视频，穿着拖鞋便跑下楼，买来几挂鞭炮。 卖鞭炮的老板忍不住问了一句： “咋啦，家里有什么喜事？” 那人笑得合不拢嘴。 “咱们有五代机了！” 老板不太清楚什么叫五代机。 可听见是华国自己的飞机，还是默默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挂鞭炮。 “那是该庆祝。” 街边的大排档里。 时不时能够看见一个个衣着各异的中年男人，抱着手机哭得像个孩子。 从这一天开始。 华国飞行员再也不需要用生命，去填补与敌人之间的技术差距。 他们也终于不用在一次次纸面推演里。 计算究竟要牺牲多少架战机，才能换来一次与对方正面交手的机会。 —— 十月十五日。 距离歼二零第一次飞越留丘群岛，仅仅过去三天。 当天上午。 六架歼二零组成编队，再次出现在留丘群岛上空。 和三天前一样。 编队先是在高空连续飞越两轮。 确认霓虹方面没有任何反应以后，六架战机同时降低高度，从城市与军事基地上空呼啸而过。 第一次。 霓虹还可以声称，是雷达系统出现故障。 可第二次。 他们已经无法继续欺骗自己。 所谓“常态化巡航”，真的已经开始了。 更让霓虹方面感到绝望的是，他们依旧拿歼二零没有任何办法。 如果这一次再发生事故，整个霓虹防卫部门恐怕都要沦为全世界的笑话。 于是。 地面上的霓虹士兵只能抬起头，眼睁睁看着六架歼二零从基地上空飞过。 …… 走投无路之下。 霓虹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背后的大哥。 当天中午，霓虹大使便紧急拜访美丽国有关部门，希望美丽国能够公开表态。 要求华国停止在留丘群岛上空巡航。 霓虹高层原本以为。 凭借双方之间的同盟，美丽国无论如何都会站出来替自己撑腰。 可他们很快便失望了。 美丽国最后只发表了一份模棱两可的声明。 呼吁各方保持克制，通过和平谈判解决分歧。 对于华国军机开展巡航一事，同样只字未提。 霓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大哥为什么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候，选择沉默。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 这一世的局势，早已与原本的历史截然不同。 华国庞大的半导体市场、工业供应链以及对外贸易，已经与美丽国经济深度绑定。 而刚刚经历危机的美丽国。 同样需要华国继续购买债务、稳定贸易，帮助其经济尽快走出衰退的阴影。 为了一个自身归属便存在争议的留丘群岛。 与已经拥有第五代隐身战斗机的华国正面冲突。 不值得。 至少现在不值得。 —— 当天晚上。 华国外交部正式提出留丘群岛归属问题。 并给了霓虹两个选择。 消息传出，霓虹当局彻底陷入被动。 答应谈判，便等于亲手承认留丘群岛并非霓虹领土。 可如果拒绝。 那六架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在头顶的歼二零，又让他们根本没有拒绝的底气。 留给霓虹高层的，仿佛只剩下了两条路。 体面地谈。 或者被迫坐下来谈。 第339章 战略忽悠局局长。 紧接着。 华国的第二轮施压接踵而至。 外交部在记者会上正式援引《波茨坦公告》，明确指出，华国有权要求派遣监督人员前往爱之县名古屋，建立常驻监督基地。 如果霓虹拒绝。 华国将考虑在爱之县相关空域，同样开展常态化巡航。 与此同时。 全面暂停赴霓虹旅游。 停止民生领域贸易往来。 限制关键工业原料出口。 一项接着一项的措施，几乎没有给霓虹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 所谓趁他病，要他命。 …… 那几天。 也成了霓虹高层最心惊胆战的一段时间。 受局势影响，霓虹股市连续下跌。 旅游公司、航空企业，以及大量依赖华国市场的企业，纷纷向政府施压，要求当局尽快结束这场毫无胜算的对抗。 各大城市里。 无数民众自发走上街头，要求立即释放华国船员，停止继续激化矛盾。 还有人将三架坠毁的f-16照片，直接贴在防卫部门大楼外，要求相关负责人引咎辞职。 短短两天。 霓虹海警厅、防卫部门以及外务部门，便有多名高层先后递交辞呈。 为了缓和局势。 霓虹紧急派出多批外交人员前往华国，希望通过私下谈判达成妥协。 可无论霓虹大使如何周旋，华国给出的答复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放人。 道歉。 赔偿。 承认青屿岛属于华国。 这四项要求不是谈判条件，而是开启谈判的前提。 十月十七日。 在被扣押长达十一天以后，全部华国船员被正式宣布无罪释放。 被扣渔船同时归还。 当天下午。 霓虹海警厅负责人公开出面，向受到伤害的华国船员以及华国民众道歉。 每名船员获得三十万华币赔偿。 受损渔船则按照实际损失，另行进行全额补偿。 更重要的是。 霓虹方面第一次以正式文件承认。 青屿岛及其附属岛屿，属于华国固有领土。 今后，任何霓虹海警船，都不得在未经华方允许的情况下，进入相关海域执行所谓的执法任务。 至此。 持续了十一天的青屿岛事件，终于落下帷幕。 至于留丘群岛，双方依旧在进行多轮谈判。 可所有人都明白。 当华国战机能够自由飞越留丘群岛上空。 当霓虹背后的盟友选择沉默，当归属问题，第一次被正式摆上谈判桌。 过去那个看似牢不可破的局面，便已经被彻底打破。 留丘群岛重新回到祖国怀抱，或许还需要一些时间。 但也只剩下时间问题。 —— 十月的最后一天。 晚上七点。 结束了一整天的课程以后，任星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 关门。 脱鞋。 身上的外套都懒得换，便直接仰面瘫在了床上。 回想过去三周的学习生活。 任星云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 痛苦。 非常痛苦。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准时上课。 公共管理、宏观经济、行政法、统计学…… 一门接着一门。 除此之外，还有小组讨论、课题报告，以及隔三岔五便布置下来的论文。 最可怕的是。 王国强似乎早就猜到他会想办法偷懒。 不但专门向几名授课老师打过招呼，还要求每周查看一次他的学习情况。 这也导致，任星云连装病逃课的机会都没有。 “还不如让我继续为人民服务呢……” 任星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有气无力地嘟囔了一句。 ....... 休息了几分钟。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准备随便看看论坛，放松一下快要被课程榨干的大脑。 手指漫无目的地向下翻动。 军事新闻。 社会热点。 网友争论。 还有几张加载了半天，最后只显示出一半的搞笑图片。 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却又有些原始的网页，任星云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已经提前出现了4g网络的雏形。 移动设备除了华星以外，还有中兴、华威，以及大量他在上一世从未听说过的手机厂商。 既然硬件和网络条件都已经逐渐成熟。 要不…… 提前把斗音弄出来？ 可以先从几十秒的短视频做起，再想办法压缩画质，降低流量消耗。 未必不能提前把短视频市场培养起来。 最重要的是。 有了短视频，他平时也能多点乐子。 任星云将这个想法默默记在心里，准备过几天和高智提一嘴。 就在这时。 论坛首页一个被标红的直播链接，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军事天地》特别直播】 【留丘局势剖析暨华国最新战机解析】 这种节目最近并不少见。 自从歼二零公开亮相以后，国内各大媒体都在分析留丘局势，以及这款突然出现的隐身战斗机。 任星云原本没有太在意。 可等他看见下面的嘉宾名单，整个人一下便来了精神。 【主讲嘉宾：张召忠】 好家伙。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战忽局局长吗？ 任星云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 说起张召忠。 后世网友对他最熟悉的称呼，既不是教授，也不是军事专家。 而是“局座”，战略忽悠局局长。 为什么会有这个称呼？ 原因很简单。 局座说过的话，似乎就没有几句能够按照正常方式理解。 什么雾霾能够防激光。 海带能够缠住潜艇。 这些话乍一听，简直像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可偏偏都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情。 更有意思的是。 一旦局座真正严肃起来，他说的话往往就要反着听。 比如早在二零零三年的沙漠战争期间。 张召忠便曾在电视节目中认真分析，美丽国军队一旦进入y国，很可能陷入y国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国内军迷听完以后，顿时热血沸腾。 结果没过多久。 y国军队便迅速溃败。 把电视机前的无数观众看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再到后来，张召忠真正的成名之战。 上一世。 某个访谈节目里，主持人曾经询问张召忠，华国究竟有没有研发隐身战斗机。 面对这个问题。 张召忠回答得格外肯定。 “绝对没有！” “我们现在还不具备研制第五代隐身战斗机的能力。” “顶多就是歼十改！” 第340章 还是歼十改！ 他说得有理有据。 神情无比真诚。 不但成功说服了国内观众，连国外媒体都专门转载了他的判断。 结果到了二零一一年一月。 美丽国国防部长前往华国访问。 前脚刚刚落地，后脚便收到了歼二零首飞成功的消息。 那一刻。 也不知道美丽国国防部长是什么心情。 反正国内网友是乐坏了。 有网友开玩笑说。 美丽国军方就是相信了局座的话，才放心大胆地停掉了f-22生产线。 后来甚至还有人一本正经地传言。 歼二零问世以后，华国最高级别的保密名单里，赫然写着张召忠三个字。 至于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没有人知道。 但张召忠确实用实际行动，告诉了所有人一个道理。 发展国防科技。 不但可以让自己进步。 有时候，还可以想办法让敌人退步。 从那以后。 网友们便总结出了两句话。 “局座预测国外，是说给自己人听的。” “局座预测国内，是专门说给国外听的。” 只不过。 这一世的歼二零提前公开亮相。 原本发生在二零一一年以后的那场“成名之战”，自然不可能再次出现。 想到局座在上一世留下的种种事迹，任星云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他立刻点开链接，通过网页进入直播间。 ...... 此时。 节目才刚刚开始。 直播间上方，挂着今晚的主题。 【留丘局势剖析暨华国最新战机解析】 在线人数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不断攀升。 五万。 八万。 十万。 不过短短半分钟，便突破了十万人。 演播室内。 女主持人同样满面笑容。 “各位网友，今天我们请到了大家最熟悉，也是最喜爱的军事专家——张召忠老师。” “张老师，先和大家打个招呼吧。” 镜头随即转向旁边。 张召忠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腰背挺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他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各位网友，大家好。” “我是张召忠。” 话音刚落。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铺满了整个屏幕。 【局座，我已经准备好被你忽悠了！】 【你说什么不重要，我信不信也不重要，只要老外相信就行。】 【张老师，你上个月不是还说咱们十年内造不出五代机吗？】 【什么五代机？明明就是歼十改！】 【局座别怕，只要你坚持说歼二零不行，我们心里就踏实了。】 ...... 张召忠通过面前的电脑，看着不断滚动的弹幕，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大家放心。” “今天我肯定实事求是，有一说一。” 女主持人见直播间气氛活跃，立刻抛出了网友们最关心的问题。 “现在很多网友都在开玩笑。” “说咱们华国这几年，又是半导体引领全球，又是制造业突飞猛进，现在连第五代战斗机都造出来了。” “是不是偷偷抓到了外星人？” “还有前几天视频里的歼二零。” “它到底处于什么水平？” 张召忠沉吟片刻。 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我认为啊——” “歼二零根本不可能是什么所谓的第五代战斗机！” 此话一出。 直播间里瞬间刷过了无数“哈哈哈哈”。 【来了来了！】 【老外赶紧记笔记，重点来了！】 【局座要开始忽悠了。】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张召忠像是没有看见这些弹幕，继续分析道： “我们判断一架飞机是不是第五代战斗机，不能只看它长得像不像。” “也不能因为它有内置弹舱，就说它一定具备很强的隐身性能。” “这个逻辑是不成立的。” 说到这里。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歼二零照片。 “大家注意看。” “歼二零采用的是鸭翼布局。” “而目前国际上公认的第五代战斗机，无论是f-22还是f-35，都没有采用鸭翼。” “为什么？” “因为鸭翼会增加雷达反射面积，对战斗机的隐身性能产生一定影响。” 女主持人忍不住问道： “所以您认为，歼二零依旧属于第四代战斗机的范畴？” “没错。” 张召忠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歼十有鸭翼。” “歼二零同样有鸭翼。” “两款战机采用了类似的气动布局。” “因此我个人推测，所谓的歼二零，很可能只是歼十系列的重型改进型号。” “本质上，还是歼十技术路线的延续。” 床上。 任星云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 就因为都有鸭翼，歼二零直接被开除五代机行列了？ 直播间里的网友，显然也被这套严丝合缝的逻辑折服了。 【好好好，这都能让你圆回来了！】 【辛苦局座了，这个理由估计得想一夜吧。】 【局座：今天又忽悠敌人倒退一百年。】 【霓虹听完：我又行了！】 【没错，还是熟悉的歼十改改改进型。】 其实说起鸭翼布局，也是一件相当有意思的事情。 上一世。 歼二零刚刚亮相时，西方媒体便围绕它的鸭翼做足了文章。 一会儿说鸭翼会破坏隐身性能。 一会儿又说采用鸭翼，证明华国在气动设计上依旧落后。 仿佛只要战斗机前面多出两片翼面，就会自动失去成为第五代战斗机的资格。 结果等到十多年后。 华国的歼三六、歼五零相继亮相。 新一代战机取消了传统鸭翼，采用了更加激进的无尾布局。 西方媒体又立刻换了一套说辞，开始质疑这种设计缺乏机动性，技术风险太大。 偏偏就在同一时期。 美丽国公布的六代机概念图上，却堂而皇之地出现了鸭翼。 曾经被他们贬得一无是处的设计。 到了自己手里，突然又成了提升机动性、增强姿态控制能力的先进技术。 对此。 任星云只能感叹一句。 真是一群口是心非的家伙。 ...... 直播间内。 女主持人显然没有被这番解释说服。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问题卡，紧接着又抛出了一个更加直接的问题。 “张教授。” “如果歼二零真的只是一款第四代战斗机。” “为什么能够做到零伤亡，击落三架f-16？” 第341章 新的任务，支教老师 “等一下。” 张召忠立刻抬手纠正。 “首先，‘击落’这个说法是不准确的。” “霓虹方面的三架f-16，是因为机械故障和飞行员操作失误坠毁的。” “这一点必须说清楚。” 女主持人继续追问： “那留丘群岛上的地面雷达，为什么始终没有发现歼二零？” 张召忠低头认真思考片刻，才缓缓回答道： “我认为。” “主要还是霓虹方面缺乏训练。” “雷达发现目标以后，还需要操作人员进行识别和判断。” “当时又是夜间，值班人员经验不足，没有及时发现异常信号，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说到这里。 张召忠忽然嘿嘿一笑。 “这恰恰说明，真正存在问题的不是装备。” “而是霓虹方面的人员训练水平嘛。” 听完这番解释。 直播间里的弹幕，顿时变得更加密集。 【太不容易了，今天的通告费总算混到手了。】 【战忽局要撑不住了，战恐局被迫上班！】 【好消息：歼二零没那么厉害。】 【坏消息：霓虹从雷达兵到飞行员，全是菜鸟。】 【霓虹：你还不如说我们是被击落的！】 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摆明了一个字都不相信的弹幕。 张召忠的表情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当然。” “这些只是我个人根据公开信息作出的判断，不代表任何官方立场啊。” 说完免责声明。 张召忠有些尴尬地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这年头，退休费可真不好挣啊。 网友也是越来越不好忽悠了。 晚上九点。 这场直播，最终在一片欢乐的气氛中落下帷幕。 ....... 第二天。 上午十点。 任星云刚刚上完两节课，正准备趁着课间回宿舍躺一会儿，一名负责教学管理的老师忽然找了过来。 “任星云。” “你下节课不用上了。” “王校长让你直接去他的办公室。” 听到这句话。 任星云原本还有些萎靡的精神，顿时清醒了不少。 “王校长找我？” “知道是什么事吗？” 那名老师摇了摇头。 任星云站在原地，心里莫名有些忐忑。 自己的导师突然找自己干什么？ 难道是因为最近上课态度不认真？ 又或者，是此前欠下的那十几篇论文，终于追过来了？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任星云的心情顿时更加沉重。 该来的，果然还是躲不过去。 十几分钟后。 他怀着一种近乎上刑场的心情，来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外。 咚咚咚—— “进来。” 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任星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内。 王国强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文件。 见到任星云进来，他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不悦，反而放下手中的钢笔，朝旁边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星云来了。” “坐吧。” 任星云偷偷观察了一下导师的表情。 确定看不出什么怒意以后，这才走到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不过也只敢坐半个屁股。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做好了随时起身认错的准备。 王国强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这么紧张，我还能吃了你？” “没有。” 任星云连忙否认。 “就是刚上完课，还没缓过来。” 王国强也没有拆穿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几眼，随后语气随意地问道： “最近上课怎么样？” “还习惯吗？” 任星云犹豫了几秒，本来想说一切都好。 可面对自己的导师，这种话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厉害。” “我也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 “不过……” 任星云停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道： “确实有几门课程，我听不太懂。” 听见自己这个关门弟子的回答。 王国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是几门课？” “我看不是几门，是大部分都听不懂吧？” 面对导师毫不留情的调侃，任星云心里也是有苦说不出。 不过。 王国强显然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 “接下来这一年，你不用继续在党校上课了。” 话还没有说完。 任星云已经猛地抬起头。 “真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王国强缓缓放下手中的文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高兴什么？” “我只是说，你不用继续坐在教室里上课。” “没说你接下来一年可以休息。” “你的课程也不是取消，而是换一种方式完成。” 听到这话。 任星云心里顿时升起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 王国强接下来的话，很快便验证了他的猜测。 “你两年后，不是准备去山河大学担任校长吗？” “可你到现在为止，真正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上过几节课？” “又真正了解多少基层教育？” 这两个问题。 恰恰点中了任星云目前最欠缺的经历。 王国强看着他，语气也逐渐认真起来。 “当大学校长，不只是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 “如果连一天老师都没有当过，连学生真正需要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的校长。” “就算行政能力再强，也未必能办好一所学校。” 说到这里。 王国强将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任星云面前。 “广省佰色市。” “那里的偏远山区，至今还有不少学校缺少教师。” “组织上已经协调好了。” “接下来这一年，你去那边做一名山村支教老师。” 任星云低头看向文件。 最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几个字。 【基层教育实践安排】 桌子对面。 王国强继续说道： “这一年，你要亲自站上讲台。” “等你真正了解基层教育是什么样子。” “以后去了山河大学。” “才能明白一个校长，到底应该为老师和学生做些什么。” 第342章 出发前，回家看看 两天后。 任星云回到了郑市。 等他拖着行李来到家门口，抬手敲响房门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没过多久，房门从里面打开。 李月晴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外的儿子，明显愣了一下。 “星云？”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回来之前也不知道打个电话。” 嘴上虽然是在埋怨。 可她脸上的惊喜，却怎么也藏不住。 李月晴连忙侧身让开位置，又伸手接过儿子手里的行李。 “快进来。” “外面冷不冷？” “坐了一路车，饿了没有？” 任星云一边换鞋，一边笑着回答： “还行。” “路上吃了点东西，不怎么饿。” 走进客厅以后，任星云下意识朝屋里看了一圈。 家里的摆设，和他上次回来时没有太大变化。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可整个家里却安安静静，除了母亲，再也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李月晴先给他倒了一杯水。 又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嘴里忍不住念叨起来。 “你说你也是。” “回来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连你的房间都没来得及收拾，被子估计也得重新晒一晒。” 说到这里，她转过身随口问道： “这次准备在家住几天？” 任星云拿着水杯，稍稍犹豫了一下。 “住不了几天。” “明天就走。” 李月晴正在整理行李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明天就走？” “你这才刚回来，又要去哪儿？” “广省。” 任星云解释道： “佰色市乐业县。” “那边有山村学校缺少老师，组织上安排我过去支教一年。” “一年？” 听见“支教”两个字。 李月晴脸上的惊喜，立刻变成了担忧。 她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了儿子一遍，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让你去支教了？” “而且佰色那边的条件，是不是挺苦的？” “你从小也没在山里生活过，能不能适应？” 一连串的问题问下来，任星云甚至找不到插话的机会。 “妈，您放心吧。” 他好不容易抓住机会，连忙解释道： “组织上都已经联系好了。” “就是去当老师，又不是把我一个人扔进山里不管了。” “再说了。” “我以前连地震和矿难都经历过，去山里教一年书，还能比那些事情更危险？” “呸呸呸。” 李月晴立刻瞪了他一眼。 “好端端的，提什么地震矿难。” 眼看母亲还准备继续追问，任星云连忙转移了话题。 “对了，妈。” “今天不是周末吗？” “我爸和爷爷怎么都不在家？” 听到这个问题，李月晴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无奈。 “学校给你爷爷分了一间宿舍。” “他嫌每天来回跑麻烦，这段时间干脆住在学校里了。” 任星云点了点头。 “那我爸呢？” “去南水北调工程现场了。” 李月晴叹了口气。 “都已经去了大半个月。” “前几天打电话，还说现场事情多，暂时回不来。” 说到这里。 她看着面前刚刚回家、明天却又要离开的儿子，忍不住埋怨了一句： “你们一个个的。” “家都快让你们住成旅馆了。” 虽然是在抱怨，可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责怪。 一家人都在忙，都在做着应该做的事情。 可李月晴有时候也说不清楚，这究竟算不算一件好事。 她当然为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感到骄傲。 可每次回到家里，面对空荡荡的客厅和几间很久没有住人的卧室。 心里终究还是会觉得少了些什么。 —— 虽然任星云说自己不饿。 李月晴还是走进厨房，重新给他做了几样饭菜。 简单吃过后，任星云便起身出了门。 因为明天一早，他就要乘坐飞机前往广省。 这一走，又是整整一年。 所以离开之前，他准备去一趟郑大看看住在学校里的爷爷。 下午两点多。 任星云乘车来到郑大门口。 刚一下车，便看见任兴国已经站在校门旁边等着。 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双手背在身后。 虽然头发已经花白，精神却比以前好了许多。 “爷爷。” 任星云快步走了过去。 “您怎么还专门跑到门口等我？” “正好今天没课。” 任兴国摆了摆手。 “出来转转，顺便接你。” 随后，爷孙两人沿着校园里的主干道，慢慢向里面走去。 路上。 任兴国很快便问起了支教的事情。 “真要去一年？” “嗯。” 任星云点了点头。 “先去乐业县报到，具体分到哪所学校，还要等到了以后再安排。” “教什么？” “暂时也没定。” 任星云想了想。 “看学校缺什么老师吧。” “语文、数学，我应该都能教。” 听见这句话，任兴国转头看了他一眼。 “既然去了就好好教。” “一年时间，对你来说或许不算长。” “可对那些孩子来说。” “能遇到一个认真负责的老师，说不定真会影响他们一辈子。” 任星云认真地点了点头。 简单聊完支教的事，任兴国很快又说起了郑大这一年来的变化。 他伸手指向道路尽头的几栋教学楼。 “学校的化学、材料和医学学科，前段时间已经通过了‘九八五优势学科创新平台’的验收。” “新的研究团队也组建起来了。” 说起这些事情。 任兴国脸上明显多了几分笑容。 还没等任星云接话，他又指向道路右侧，一片被施工围挡圈起来的区域。 一栋十几层高的建筑已经搭起了主体框架。 几十名施工人员正在脚手架上忙碌。 “那是新建的实验室大楼。” “以后化学、材料和生物医学几个学科的重点实验室，都会搬进去。” “等明年建成。” “郑大在中部地区，也算真正有了几座拿得出手的实验室。” 任星云听着爷爷滔滔不绝的介绍，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才是郑大的毕业生。 可如今听起来，爷爷似乎比他更加了解这所学校。 沿途遇见几名学生。 远远看见任兴国，都会主动停下来打招呼。 “任教授好。” “任教授，吃过饭了吗？” 任兴国一一点头回应。 偶尔碰到熟悉的学生，还会停下来问几句最近的学习情况。 任星云戴着口罩跟在旁边。 看着校园里那一张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孔，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转眼之间。 他已经从郑大毕业快两年了。 第343章 是活着的学长！ 爷孙两人继续向前。 穿过一条铺满落叶的小路后，来到了校园东侧的一片花园。 花园的规模不算大，中间修建着一座圆形水池，周围栽种着松柏和冬青。 任兴国走到这里，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手，指向花园中央。 “星云。” “看看眼熟不？” 任星云顺着爷爷手指的方向望去。 下一秒。 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 ........ 只见花园中央。 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座两米多高的青铜雕像。 雕像上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简单的夹克，腰背挺直，目光望向远方。 左手拿着一本书。 右手则自然垂在身侧。 任星云站在原地，盯着雕像看了好半天。 那张脸虽然经过了艺术处理，却依旧和他有着七八分相似。 没想到。 陈校长还真把他的雕像立起来了。 而且就摆在花园中央，如此显眼的位置。 以后郑大的学生每天从这里经过，岂不是都能看见一个青铜版的自己？ 想到那个画面。 任星云心里便涌出一种说不出的尴尬。 “还挺像吧？” 任兴国站在旁边，满意地打量着雕像。 “揭幕的时候，我也过来了。” “学校专门找了美术学院的几名老师，前前后后修改了十几次。” “陈校长还嫌第一版不够精神，又让人重新改了一遍。” 任星云没有说话。 只是硬着头皮走到了雕像前。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雕像下面的石质基座上，已经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前面的大部分内容，他以前都在学校的优秀毕业生展示栏上见过。 无非是介绍他在汶市和哈市任职期间做过的事情。 可再往下看。 学校明显又补上了过去一年里，他在大桐的任职经历。 古城改造。 护城河治理。 红山煤矿救援。 以及那起横跨七省的特大拐卖案件。 最下方，则是学校给予他的评价。 【他以实际行动证明，青年人的价值，不在于年龄，而在于担当。】 【立此像，以勉励郑大学子——】 【心系家国，知行合一，服务人民。】 任星云正在看着。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迟疑的声音。 “您好……” “请问，您是任市长吗？” 任星云下意识转过头。 只见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名短发女生。 看样子也就十八九岁。 手里抱着两本专业课教材，正睁大眼睛，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又看看旁边的雕像。 任星云今天戴着口罩。 再加上身上的衣服十分普通，对方似乎也不敢完全确定。 迟疑了一下，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是。” 话音刚落。 短发女生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哇！” 声音之大。 把毫无防备的任星云都吓了一跳。 下一秒。 女生已经兴奋地转过身，朝不远处用力挥起了手。 “苗苗！” “晴晴！” “你们快过来！” “真是活的任学长！” 不远处的两名女生听见呼喊，立刻抱着书朝这边跑了过来。 任星云听得满头黑线。 什么叫活的学长？ 见势不妙，任星云下意识就想跑。 可他才刚刚转身，袖子便被短发女生一把拉住。 “你们快过来拉住他，别让他跑了！” 几秒钟后。 另外两名女生终于赶了过来。 “学长，我真的太喜欢你了！” “不只是她，我们整个宿舍都好爱你！” 三个人直接将任星云围在了中间。 耳边也立刻响起一阵叽叽喳喳的询问声。 “《地上见》我们已经去电影院三刷了！” “还有直播里的那个小婴儿，她最后真的回到亲生妈妈身边了吗？” “我们寒假还准备去大桐旅游呢。” “大桐冬天下不下雪？” “古城里好玩吗？” 一个又一个问题迎面而来，任星云连回答的机会都找不到。 他参加过无数会议，面对过上百名干部。 可眼下。 面对三名兴奋的学妹，任星云却显得格外手足无措。 “别……你们先别激动。” “孩子已经回到亲生父母身边了，现在情况很好。” “《地上见》……也谢谢你们支持。” “寒假去大桐的话，记得多穿点衣服。” “那边冬天确实挺冷的，也会下雪。” 三名女生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 短发女生更是立刻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学长。” “能不能和我们合张影？” 任星云原本想要拒绝。 可看见三人那副紧张又期待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行吧。” “谢谢学长！” “苗苗你站这边，晴晴，别挡住雕像。” 四个人很快在雕像前站好。 任星云出于礼貌，伸手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彻底看清他的长相后。 三名女生又是一阵激动。 “本人比雕像帅多了！” “我就说嘛，这座雕像根本没把学长做帅！” 听见这句话，任星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青铜雕像。 别说。 这话听着还挺顺耳。 至于拍照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在了任兴国身上。 老人接过手机，笑呵呵地往后退了几步。 “都往中间靠一靠。” 咔嚓—— 画面定格。 照片里，三名女生笑得格外开心。 而她们的身后，那座青铜雕像依旧昂首挺胸，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 ....... 然而，任星云还是太低估了自己在郑大学生之间的影响力。 从短发女生发出第一声惊呼开始。 附近路过的学生，便已经不断朝这边投来目光。 等任星云摘下口罩。 更多人在看清那张脸后，纷纷停下了脚步。 “那是不是任学长？” “好像真是。” “就是雕像下面站着的那个？” “废话，雕像上面还能站人吗？” “快过去看看！” 等第一张合照拍完，花园周围已经陆陆续续围过来了十几名学生。 紧接着，十几人又变成了二十几人。 “任学长，能不能也和我们拍一张？” “还有我！” “学长，我是三零二的啊！” “你留下来的宝藏，我找到了！” ....... 于是。 原本只有一张的合照，很快变成了十张、二十张...... 拍到最后，任星云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住了。 偏偏还有学生不断从远处赶过来。 任兴国站在旁边，看得满脸笑容，似乎完全没有过来解救孙子的打算。 足足二十分钟后。 闻讯赶来的陈晓春终于挤进人群。 “行了，行了。” “都别围在这里了。” 这才将已经快要笑不出来的任星云，从热情的学弟学妹手中救了出来。 第344章 合着你小子是冲我来的？！ 校长办公室内。 陈晓春亲自拿出茶叶，给爷孙俩各自沏了一杯茶。 “来。” “尝尝我这新到的茶叶。” 说完。 他将其中一杯茶推到任星云面前，笑着调侃道： “任市长也尝尝。” “刚才为了把你从学生手里救出来，我可费了不少力气。” 听见这个称呼。 任星云苦笑着摇了摇头。 “陈校长。” “我回到学校就是您的学生，您还是直接叫我星云吧。” 听到任星云的话，陈晓春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几个人闲聊了一会儿。 陈晓春端起茶杯，随口问道： “这次回来准备住几天？” “就今天一天。” 陈晓春听后有些意外。 “这么着急，还要回党校上课？” 任星云摇了摇头。 随后便把党校安排自己前往广省山区，支教一年的事情说了出来。 “支教？” 听到这个消息，陈晓春脸上的笑容顿时变成了惊讶。 他原本以为。 任星云结束大桐的任职以后，要么继续留在党校学习，要么还会被安排到其他地方任职。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组织上竟然会将任星云派到广省的偏远山区，去当一名乡村教师。 而且一去就是整整一年。 不过。 最开始的意外过去以后。 陈晓春很快便想明白了这项安排背后的用意。 任星云已经先后在三座城市任职，这些经历固然亮眼，可同样存在一个很明显的问题。 那就是一路走得太快。 如今组织上安排他去山区支教，看起来，像是让他暂时离开了行政岗位。 可从另一个角度看。 这何尝不是在主动替他补足履历中最基层的那一段经历？ 这是要重用的预兆啊！ 想明白这一点，陈晓春心里的疑惑顿时一扫而空，脸上的笑容也重新浮现出来。 除了任星云的家人。 这个世界上，恐怕就属他最希望任星云以后的路能够走得顺利。 如今知道组织上正在认真培养他。 陈晓春这个做校长的，心里自然只剩下高兴。 “好！” 他用力点了点头。 “去支教好啊！” “年轻的时候，多去基层走一走，肯定不是坏事。” 说到这里，陈晓春的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 “支教期间。” “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工作上，只要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别觉得离开学校久了，就不好意思向母校开口。” “郑大永远是你的母校。” 听见这番话。 任星云心里不免有些感动。 既然陈校长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还真想起了一件需要母校帮忙的事情。 “陈校长。” “我这里还真有一个小请求。” “哦？” 陈晓春顿时来了精神。 他最怕的不是任星云找自己帮忙，而是这个学生在外面待得久了，渐渐和母校生分。 如今愿意主动开口。 说明在对方心里，郑大依旧是自己的家。 陈晓春心里同样美滋滋的。 “说吧。” “只要是母校能够帮得上的，绝对没有二话。” 说完。 他重新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 任星云也没有拐弯抹角。 “其实，是一年以后的事情。” “等支教结束以后，我将前往山河大学，担任校长。” “到时候，学校刚刚开始建设。” “可能还需要……” “噗——” 任星云的话还没有说完。 陈晓春刚刚喝进嘴里的茶水，便一口喷了出来。 “啥？！” 他顾不上擦拭嘴角，猛地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任星云。 “你要去山河大学当校长？！” 任星云看着面前反应如此剧烈的老人，后面那半句话顿时卡在了嗓子里。 不是...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可任星云哪里知道。 此时此刻，陈晓春心里已经警铃大作。 自从山河大学确定筹建以来，他就不止一次打听过相关消息。 毕竟这所学校的规格实在太高。 政策支持，专项资金，几乎每一样都远远超过普通高校。 可奇怪的是，除去这些已经公开的消息。 学校最重要的师资队伍，任课老师从哪里来，各个学院的院长由谁担任？ 这些问题。 始终没有一个准确答案。 而现在，听到任星云一年后要去山河大学担任校长，又亲口说需要母校帮忙。 这还能帮什么？ 肯定是准备来郑大挖人啊！ 不。 不可。 万万不可啊！ 上次任星云的论文引起轰动以后，自己苦心积攒多年的专家教授团队，便被各个部门抽调走了大半。 有几个学院甚至连正常的科研教学工作，都差点受到影响。 这一年多来。 陈晓春到处求人，四处挖人。 好不容易才重新招来一批青年学者，又把几个重点学科的班底搭了起来。 可禁不起任星云再薅一次了。 陈晓春越想越担心。 刚刚还满是欣慰的脸上，很快便露出了一副苦相。 “星云啊。” “你是不知道，学校这一年多过得有多苦啊。” “咱们的老师太少了啊。” “尤其是你那些学弟学妹的论文指导工作。” 陈晓春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愈发沉痛。 “只要会认字、能看懂论文格式的老师，全都安排上了。” “再让你挖走几个，别说指导论文了。” “以后学生想上课都得提前预约啊。” 任星云看着面前一脸委屈的陈晓春，一时间竟有些尴尬。 自己还什么都没有说呢。 怎么在陈校长心里，他就已经准备把郑大的老师打包带走了？ “陈校长。” “您误会了，我不要学校的老师。” “哦？” 听见这句话，陈晓春脸上的苦色顿时消失了大半。 “不是调老师？” “不是。” “你保证！” 任星云无奈地点了点头。 “真的不是，我保证。” 得到肯定的答复，陈晓春刚才还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只要不是挖老师就好。 至于其他事情，自然没有任何问题。 “我就说嘛。” 陈晓春重新端起茶杯，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大家都是郑大人。” “你肯定不能总盯着母校这点家底。” “那你说吧。” 任星云看着重新放松下来的老人，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 “陈校长。” “我其实是想问问您，有没有考虑过……” “换一个地方工作？” 陈晓春端着茶杯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中。 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凝固下来。 任星云继续说道： “山河大学刚刚开始筹建。” “无论是行政管理，还是各个学院的组建，都急需几名真正有能力、有经验的带头人。” “所以我想问问。” “您有没有兴趣，一年以后和我一起去山河大学？” 办公室里。 陈晓春端着茶杯，直勾勾地盯着任星云。 足足过了好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 合着。 你小子是冲我来的？！ 第345章 等一下，你说哪所大学？！ 说实话。 听到任星云的邀请时。 有那么一瞬间，陈晓春确实心动了。 那可是山河大学。 未来究竟能够发展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准。 如果真能亲手参与这样一所大学的建设。 对于任何一名教育工作者而言，恐怕都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可心动归心动，真让陈晓春离开郑大，他又实在舍不得。 俗话说得好。 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老窝。 但当陈晓春抬起头。 看见任星云正满怀期待地望着自己时，直接拒绝的话，一时间又有些说不出口。 陈晓春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思考了许久。 忽然。 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浮现在了脑海里。 “星云啊。” 陈晓春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老头子我就不去了。” 说着。 他又抬手指了指办公室外面。 “咱们郑大这点家底，还得有人留下来守着。” “我要是真跟你跑了。” “等过几年再回来，别说教授了。” “说不定连我这张办公桌，都让人搬走了。” 听见陈晓春拒绝，任星云心里不免有些失望。 不过仔细想想。 这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让陈晓春在这个时候离开，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没关系。” 任星云点了点头。 “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您就当我没有……” “先别急。” 任星云的话还没有说完。 陈晓春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容。 “我虽然不能去。” “但可以给你推荐一个人。” 任星云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谁？” “一个老朋友。” 陈晓春故意卖了个关子。 “水平嘛。” “也就比我差那么一点点。” “不过无论教学、科研，还是行政管理，都有不少经验。” “让他去山河大学当个副校长。” “肯定绰绰有余。” 听见这番评价。 任星云心里的兴趣，顿时更浓了几分。 虽说自己这位老校长在夸奖别人时，总不忘顺便抬高一下自己。 可作为郑市大学的校长。 能够让陈晓春亲自开口推荐的人，那必然是人才啊。 ....... 二十分钟后。 任星云和任兴国起身告辞。 等到爷孙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陈晓春才重新回到沙发前坐下。 他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了一会儿。 很快。 一个名字出现在了屏幕上。 陈晓春靠在沙发上，嘴角缓缓露出了一丝笑容。 “老东西。” “这次算是便宜你了。” 他按下拨号键，将手机放到了耳边。 电话响了十几秒，终于被人接通。 可还没等陈晓春开口。 电话另一头，便率先传来了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我发现这段时间，你是不是闲的没事，老给我打电话。” “有事说，有屁放。” 陈晓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我找你真有事，好事。” “好事？” 电话另一头，邓文伟冷笑了一声。 “怎么？” “郑大终于让你折腾得办不下去了，准备请我过去替你收拾烂摊子？” “……” 陈晓春被噎得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这个老东西，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 等自己退休后多和他打打电话，肯定不会得老年痴呆。 就是他娘的夭寿啊。 “滚蛋。” 陈晓春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山河大学缺一名副校长，你爱干不干。” “不干我就找别人。” “挂了啊。” 话音落下，电话另一头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阴阳怪气的邓文伟，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 足足过了好几秒，声音才重新响起。 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随意。 “等一下。” “你刚才说……哪所大学？!” —— 当天晚上。 郑大女生宿舍内。 三名女生吃过晚饭以后，便早早围在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前。 电脑屏幕上。 正是她们下午在东花园和任星云拍下的合照。 负责修图的晴晴握着鼠标，将其中一张照片放大了好几倍。 紧接着。 她熟练地打开修图软件，开始调整照片的亮度、对比度和肤色。 另外两人则一左一右坐在旁边，盯着屏幕不断提出意见。 “哎呀，晴晴！” 短发女生第一个发现了问题。 “你把我眼睛都修歪了！” “哪儿歪了？” “左边啊！” 短发女生伸手指着屏幕上的自己。 “我原本两只眼睛都在看镜头。” “现在怎么一只看镜头，一只看学长？” 晴晴将照片再次放大，盯着看了几秒。 还真是。 “刚才手抖了。” “别急，我给你改回来。” 坐在另一边的苗苗也赶紧凑了过来。 “还有我，把我修白一点。” “下午花园里的光线不好，显得我脸特别黄。” 晴晴瞥了她一眼。 “还白？” “再白就和后面的墙一个颜色了。” 嘴上虽然抱怨。 可她手里的鼠标，却始终没有停下。 等到另外两个人都满意以后，晴晴才将鼠标移到了照片中间的任星云身上。 她原本还想顺手调整一下。 可认真看了半天，最后却只是默默将鼠标移开。 “学长不用修。” “唉。” “学长是真好看啊，太不公平了。” 几张照片。 三个人足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就这三张吧。” “发微博！” 最终。 短发女生登录自己的微博账号，将三张照片一起上传。 配上的文字则是： 【今天下午在郑大东花园偶遇任学长！】 【真人特别温柔，还顺便完成了“同时和两个任学长合影”的隐藏成就。】 【另外，经过我们三个人一致鉴定——】 【本人真的比雕像帅！】 文字最后，短发女生还专门加上了一个话题。 【#见到了活的任学长#】 ....... 三张照片，很快出现在了微博上。 最开始。 三名女生只是想记录一下这次偶遇，顺便向班里那些没能一起赶过去的同学，好好炫耀一番。 可她们显然低估了任星云如今在网上的关注度。 微博发出去还不到一分钟，第一条评论便已经出现。 紧接着。 五条。 十条。 几十条。 右上角的消息提醒，几乎每刷新一次，数字都会增加一大截。 短短几分钟。 这条微博便被大量网友转发了出去。 评论区也迅速热闹起来。 【好家伙，你们学校还真给一个活人立雕像了？】 【雕像一本正经，本人满脸无奈，也太有喜感了。】 【啊啊啊啊，我怎么不知道！】 【下午路过东花园，看到里面围了一大群人，根本挤不进去。】 【姐妹，郑大允许外校学生进去吗？】 【同问！我也想和任石长合照！】 看着屏幕上不断出现的评论和转发，三名女生也有些被吓到了。 面对网友们接连提出的问题。 三个人只能凑在电脑前，挑选其中一部分尽量回复。 就在三个人忙得手忙脚乱时。 一条评论凭借飞速增长的点赞数，很快冲到了评论区最上方。 【姐妹！】 【你们有没有问，下一期真人秀到底什么时候开始？】 【我真的不能没有任市长啊！】 看清评论内容后，宿舍里突然安静下来。 三名女生同时转过头。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足足过了好几秒。 短发女生才抬起手，缓缓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完蛋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她们竟然忘记问了！ 第346章 哎呀，你是老师？ 第二天早晨七点。 郑市机场候机大厅内。 距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 任星云闲着无聊，便拿出手机，随手打开了微博。 刚进入热搜页面，一个排在榜首的词条便映入眼帘。 【#偶遇任市长记录#】 任星云盯着这个词条看了几秒，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带着几分疑惑，任星云点进了话题。 排在最上面的正是昨天那三名学妹发出来的合照。 可继续往下翻，事情便渐渐有些不对劲了。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越来越多的网友，开始翻出自己以前偶遇任星云时拍下的照片。 有人拍到他在汶市街头，蹲在路边和一名修车师傅聊天。 有人拍到了他在哈市的早餐铺里，一边啃包子，一边低头看文件。 还有大桐市的网友，上传了一张他坐在古城墙下吃盒饭的照片。 【去年在大桐偶遇的。】 【当时任市长跟施工队一起吃饭，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才敢认。】 再往下。 甚至还有人晒出了任星云在红山煤矿救援时，靠在救护车旁边睡着的照片。 【这张不许笑。】 【当时二十九名矿工全部获救，任市长两天两夜没合眼。】 【看一次心疼一次。】 看见这里。 任星云脸上的无奈也渐渐收敛。 他没有想到，那些自己早就记不清楚的瞬间，竟然一直被许多人保存着。 然而，这份感动并没有持续多久。 手指继续向下一滑。 一张明显经过放大的照片，突然占据了整个屏幕。 照片的拍摄地点，依旧是在大桐。 画面里，任星云独自站在路边，微微侧着身子。 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则悄悄抬到了鼻子旁边。 因为拍摄距离太远，画面有些模糊。 可经过网友放大、锐化以后，动作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微博的配文只有短短一句话。 【别人的偶遇照都那么感人，只有我拍到了任市长偷偷抠鼻子。】 下面的评论更是五花八门。 【拍摄者出来挨打！】 【这种照片怎么能自己珍藏到现在？】 【建议郑大立刻修改雕像，必须还原这个经典动作。】 看到最后一条，任星云眼角狠狠跳了两下。 “我去！” 他连忙退出照片。 “非礼勿视啊！” 合着这几年里，自己无论走到哪里，身后都有无数部手机悄悄对着？ 想到这里，任星云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按照这个趋势继续发展下去。 等他再干上几年，斗音正式上线以后。 他是不是可以直接弃政从音，开始积攒库里南碎片了？ 当然。 这是只个玩笑的想法。 真要那么做了，还得问问老爹的七匹狼答不答应。 ....... 几个小时后。 伴随着机身轻轻一震，飞机降落在了百色机场。 任星云透过舷窗向外看去。 第一感觉就是小。 整个机场的站坪，一共只有两个机位。 除去他们乘坐的这架客机，旁边再也看不到第二架飞机。 周围没有廊桥。 也没有几辆来回穿梭的摆渡车。 飞机停稳以后，舱门缓缓打开。 乘客们直接沿着舷梯走下飞机，迎着扑面而来的热风，步行前往不远处的航站楼。 机场小，也有小的好处。 从走下飞机，到取完行李离开航站楼，前前后后只用了十几分钟。 可走出机场以后，仅仅只是这段旅程的开始。 他要去的乐业县，位于百色市北部的大石山区。 从机场前往市区以后，还要再乘坐将近五个小时的大巴。 好在来之前。 任星云已经专门在网上查过路线，也将换乘地点和发车时间，全都记在了随身携带的本子上。 —— 等他一路赶到百色汽车客运站。 已经接近下午一点。 任星云按照车票上的信息，很快找到了停在角落里的那辆大巴。 车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前挡风玻璃右上角，还贴着一张红底白字的线路牌。 【百色—乐业】 任星云原本以为，自己来得还不算晚。 可等他拖着行李走上车以后才发现，车厢里早就已经坐满了人。 过道两旁堆放着各种大包小包。 还有装着蔬菜、干货和生活用品的塑料袋。 有些乘客实在找不到地方，只能把东西放在脚下，或者干脆抱在怀里。 任星云侧着身子，小心避开过道上的行李，按照车票上的座位号一路向后走去。 座位靠窗。 位置还算不错。 而坐在他旁边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脚边已经塞着两个编织袋，怀里还抱着一个用麻绳捆起来的纸箱。 看起来不轻。 任星云将自己的背包放到腿上，又看了一眼老人怀里的纸箱。 “老爷子。” “要不把箱子放我这边吧。” 老人愣了一下，连忙摇头。 “不用，不用，别把你的裤子弄脏了。” “没事。” 任星云向旁边挪了挪双脚。 “我这里还有地方，放在脚边就行。” 说完。 也没等老人继续拒绝，他便伸手将纸箱接了过来。 箱子比看上去还要沉上不少。 任星云弯下腰，将纸箱放在自己双腿之间，又用脚轻轻抵住，免得等会儿开车时来回滑动。 怀里突然空了下来。 老人整个人明显轻松了不少。 他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臂，脸上露出一丝朴实的笑容。 “谢谢你啊，后生。” “举手之劳。” 任星云笑着摆了摆手。 老人见他年纪轻轻，身着干净，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后生，你也是乐业人？” 任星云摇了摇头。 “不是。” “我是从京城过来的。” 听见这个回答，老人明显有些意外。 “跑这么远，是来旅游的？” “不是。” 任星云笑着解释道： “我是来支教的，准备在这边当一年老师。” “哎呀，你是老师？” 老人下意识提高了声音。 附近几名原本正在聊天的乘客，听见“老师”两个字，也纷纷扭过头来。 “京城来的大学生啊？！” “这么好的大学生，还愿意来山里教孩子，真是不容易。” “娃娃，你是好样的。” 一句又一句夸奖从四周传来。 听得任星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第347章 永远也走不出的山 就在这时。 坐在前排的一名中年女人突然转过身。 她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烤饼，递到了任星云面前。 “娃娃，你吃。” 任星云连忙推辞。 “大姐，不用了。” “我刚才在车站买过面包。” 结果女人根本没有把手收回去的意思。 “去乐业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你们年轻人容易饿，让你拿着就拿着。” 说完，她不由分说地将烤饼塞进了任星云手里。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任星云也不好继续拒绝，只能将烤饼接了下来。 “谢谢大姐。” “一个饼而已，谢什么。” 女人笑着摆了摆手，重新转过身去。 隔着一层油纸，任星云依旧能够感受到烤饼上残留的温度。 陌生人的善意。 让他还没有真正走进大山，便提前感受到了佰色人的几分温暖。 趁着这个机会。 任星云也向周围几人打听起了乐业县的情况。 “老爷子。” “乐业下面那些村子，条件是不是都挺困难？” 听见这个问题。 坐在旁边的老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几分。 “要说苦。” “山里面哪个地方不苦？” “年轻人想挣钱，就只能离开家，跑去外地打工。”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各个村子的情况也不一样。” “有些村子靠近县城，至少还有一条能走车的路。” “日子虽然难，总归还能想想办法。” 说到这里，老人认真想了想。 “真要说最苦，我看还是雅长乡尾沟村那一带。” “尾沟村？” 任星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坐在前排大姐旁边的一名中年男人听见后，主动接过了话。 “那个地方我知道。” “我有个远房亲戚，就住在尾沟村。” 男人转过身，将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 “离县城远得很。” “到了雅长乡，还得继续往山里面走。” “村里倒是有个小学。” 男人稍稍停顿了一下，又改口道： “准确地说，之前有个小学，现在有没有不知道了。” “估计这两年也该关喽。” 听见小学可能要关闭，任星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关了？” “那村里的孩子去哪里上课？” 座位前面的男人摊了摊手。 “谁知道呢。” “可能要去十几公里外的学校吧。” “毕竟那地方太偏了，没老师啊。” “山里愿意让娃娃上学的家庭，也没剩多少了。” 男人的语气很平静，仿佛这样的事情，在山区早已司空见惯。 任星云听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没有老师，教学点便只能撤掉。 教学点一撤，孩子每天便要翻山越岭，赶到十几公里外上学。 上学越来越困难。 能够继续读书的孩子，也就越来越少。 等学生越来越少，外面的人便更加觉得，这里没有继续保留学校的必要。 一圈又一圈。 最终形成了一个怎么也走不出去的死循环。 对于这些大山里的孩子来说。 那十几公里山路。 可能就是他们与外面世界之间，最难翻越的一座山。 ....... 没过多久。 大巴缓缓驶出客运站，向着乐业县的方向开去。 最开始。 车窗外还能看到成片的楼房。 可随着车辆逐渐远离市区，周围的建筑很快便稀疏下来。 佰色位于广省西北部，正处在云贵高原向广省盆地过渡的地带。 这里最常见的，便是喀斯特地貌。 一座座孤立、陡峭、奇特的石灰岩山峰拔地而起。 越往乐业方向走。 山越来越高。 路越来越窄。 一些路段甚至紧贴着山壁修建。 车身也随着道路不断左右摇晃。 任星云看着窗外陡峭的山壁，以及一眼望不到底的山谷，有些心惊胆战。 坐在后排的几名乘客，则早早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养神。 大巴又行驶了两个多小时。 终于在窗外能看到几座低矮的砖房，孤零零地坐落在山腰。 大石山区。 直到真正坐在这辆大巴上，任星云才明白这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是山里有几块石头。 而是石头与群山，几乎占据了这里能够看到的一切。 一座座村庄，也被群山分隔开来。 里面的人想要走出来，很难。 同样，外面的工厂和企业也不愿意进来。 当地人就找不到稳定的工作，只能守着几块贫瘠的土地，或者背井离乡。 而这或许也是许多山区，长期无法摆脱贫困的原因。 ....... 大巴转过一道山弯。 前方的公路边，出现了几名背着书包的孩子。 他们沿着道路边缘向前走着。 听见身后传来的喇叭声，几个人连忙贴着山壁站成一排，给大巴让出位置。 其中最小的那个孩子，看起来也就七八岁。 背后的书包却塞得鼓鼓囊囊，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后背。 任星云回想起刚才那名老人说过的话。 这些孩子，或许每天都要沿着这样的山路，走上几个小时。 天不亮便从家里出发。 晚上再踩着最后一点光亮回去。 就在大巴即将从几名孩子身边经过时。 任星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弯下腰，从背包里翻出了在车站买的几个面包。 他迅速拉开车窗。 一股带着泥土气息的山风，顿时从外面灌了进来。 恰好前方又是一道急弯。 司机放慢车速。 任星云抓住机会，将几个面包顺着车窗，一个接一个地抛了出去。 “接着！” “路上吃！” 几名孩子被吓了一跳。 其中年纪最大的男孩反应最快，连忙伸手接住一个，又弯腰捡起落在脚边的两个。 最后一个面包，则被最小的孩子紧紧抱在了怀里。 几个孩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又抬头看向逐渐驶远的大巴。 短暂的愣神后。 他们脸上同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谢谢叔叔！” 一名戴着红领巾的男孩站直身体。 右手五指并拢，高高举过头顶。 朝着大巴离开的方向，认真敬了一个少先队礼。 第348章 干部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看着那几个越来越远的小小身影。 任星云缓缓靠回椅背。 也是在这一刻。 他第一次对自己即将开始的这场支教，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 …… 又过了两个多小时。 大巴摇摇晃晃地转过最后一道山弯，窗外的房屋终于渐渐多了起来。 乐业县到了。 县城规模不算大。 道路两旁大多是三四层高的旧楼，楼下开着饭馆、五金店和杂货铺。 大巴驶进县城后，又沿着主路开了十几分钟，最终在一处路口缓缓停下。 车门刚刚打开。 司机便扯着嗓子朝后面喊道： “乐业到了！” “拿好自己的东西，别落车上啊！” 沉寂了一路的车厢顿时忙碌起来。 任星云先将脚边的纸箱抱起来，重新交到身旁老人手中。 随后又帮忙把那两个沉甸甸的编织袋搬下了车。 “老爷子。” “您的东西都在这里，别落下了。” “哎，好。” 老人接过纸箱，却没有立刻离开。 “后生。” “山里面日子苦，你刚来可能不习惯。” “不过，那些娃娃都是好娃娃，你别嫌他们笨。” 听见这句叮嘱，任星云立刻保证绝对不会。 简单道别以后。 乘客们提着各自的行李，陆续消失在县城的街道上。 任星云站在路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下午六点零三分。 按照原本的安排，他抵达乐业以后需要先去县教育局报到。 再由教育局根据当地学校的实际情况，确定未来一年的支教地点。 也不知道现在赶过去，还来不来得及。 好在地图上显示，县教育局距离这里并不算远。 任星云没有继续耽误时间。 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辨认方向，快步朝县教育局赶去。 ....... 十几分钟后。 任星云来到了一栋有些年头的五层办公楼前。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厅。 又翻出手机里提前保存的联系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嘟—— 嘟—— 电话响了几声，很快便被人接通。 一道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您好，请问是任同学吗？” “是我。” “你已经到乐业了吗？” 对方语气十分客气。 听见他的声音后，似乎还隐隐松了口气。 “已经到了。” 任星云抬头看了一眼大厅。 “我现在就在教育局一楼。” 下一秒，电话那头便传来桌椅挪动的声音。 “好，你稍等一下。” “我现在就下来接你。” 电话挂断，前后还不到两分钟，楼梯间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 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快步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先是朝四周看了一圈，目光很快落在了任星云身上。 女人快步走到他面前，试探着问道： “任星云？” “对，是我。” 任星云点了点头。 为了方便说话，他顺手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也就是这一瞬间，女人的眼神从热情迅速变成了错愕。 “您……” 女人张了张嘴，声音都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您是任市长？！” “哎呀！” 女人最开始最开始拿到材料时，只以为这是碰巧重名。 毕竟谁能想到。 那个几乎全国人民都认识的青年市长，竟然会跑到他们这个西南山区的小县城来支教？ 女人一时间既激动，又有些不知所措。 “我之前看见名单的时候，还以为只是重名。” “您怎么会来乐业？” “而且，怎么也没人提前告诉我们一声……” 看着她明显有些慌乱的模样，任星云赶紧解释道： “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市长了。” “这次过来，也只是以普通大学生的身份参加支教。” “所以没必要专门通知什么。” 说到这里。 任星云半开玩笑地补充了一句： “再说了，党员就是一块砖。” “哪里需要，哪里搬嘛。” 听见这句话，女人看向任星云的目光中，不由得多出了几分敬佩。 “对，对。” 短暂的失神过后，女人连忙侧开身体。 “您先上楼。” “站在大厅里说话也不方便。” 她带着任星云来到二楼，将他领进了一间还亮着灯的办公室。 “任市长。” “您先在这里坐一会儿。” “我马上回来！” 说完。 根本没等任星云开口询问，便脚步匆匆地跑出了办公室。 ....... 办公室的门刚刚关上。 女人脸上的镇定便再也维持不住了。 她快步穿过走廊，径直来到局长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几下。 没有回应。 又敲了几下，里面依旧安安静静。 女人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发现是锁着的。 她连忙转过身，看向旁边还没有下班的一名同事。 “赵局长呢？！” “刚走啊。” 对方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应该还没出院子吧。” 听见这句话，女人连一句解释都来不及，转身便朝楼梯口跑去。 “哎，你找局长什么事啊？” 身后的询问声还没有落下。 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一路跑出办公楼。 女人刚刚来到停车场，便看见赵局长正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 “局长！！！” 赵振东闻声转过头。 还没等他开口，女人便一路小跑着来到了面前。 “局长。” “市长来了！” 赵振东拿着车钥匙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 “市长？” 他脸色微微一变。 今天没听说有市领导下来啊。 而且这个时间过来，怎么可能连个招呼都不提前打？ “哪位市长？” 赵振东连忙追问： “是分管教育的邓副市长吗？” “不是。” 女人摇了摇头。 “是任市长。” “任市长？” 赵振东皱起眉头，认真回忆了几秒。 整个佰色，好像也没有哪位姓任的市长啊。 …… 不到十分钟。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男一女快步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大概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色夹克。 刚刚进门。 他的目光便第一时间落在了任星云身上。 虽然早就在电视和新闻里见过无数次。 可真正看见真人坐在自己面前，赵振东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激动。 他快步走到任星云面前，主动伸出双手。 “欢迎！” “欢迎任市长来乐业视察工作！” “我是乐业县教育局局长。” “赵振东。” 第349章 去祖国最困难的地方！ 任星云刚刚站起身。 听见“视察工作”四个字，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无奈。 不过出于礼貌，他还是伸出手，和赵振东握了握。 “赵局长，您误会了。” “我不是来视察工作的。” 任星云指了指放在墙边的行李箱。 “我现在只是一名普通的大学生支教老师。” 听到这个回答，赵振东连连点头。 “明白。” “明白。” 嘴上虽然这么说。 可赵振东的心里，却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琢磨起来。 任星云是谁？ 这样的人物，任职刚刚结束，便被安排到他们乐业支教。 而且偏偏还是最需要教育资源的大石山区。 赵振东越想，越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莫非上面已经注意到了山区教育的问题？ 让任星云来乐业，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国家准备进一步向贫困山区倾斜教育资源？ 想到这里。 赵振东心里顿时涌出一阵激动。 如果真是这样，对乐业县来说，绝对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不过。 上面既然没有提前通知，任星云本人也不愿意多说，那就说明这件事不适合声张。 赵振东强行压下心里的各种猜测。 只是看向任星云的目光，明显比刚才更加热情。 “任市长……” 称呼刚刚出口。 他便意识到了不对，连忙改口。 “那个，任同学。” “您一路过来辛苦了，快坐。” 三个人重新坐下。 赵振东亲自拿起暖水瓶，倒了一杯热水放到任星云面前。 简单询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况后，终于说起了支教安排。 “任同学。” “关于具体的支教地点……您想去哪个学校？” 任星云听得愣了一下。 这个还能自己选？ 不是应该哪里缺人，就把他分到哪里吗。 赵振东似乎看出了他心里的疑惑，连忙找了个理由解释道： “正常情况下，确实是由我们统一安排。” “不过，也要充分尊重支教老师本人的意愿。” 随后，赵振东又主动推荐道： “我个人建议，您可以去乐业县第一小学。” “或者县城附近的乡镇中心校。” “这些学校的住宿和生活条件相对好一些，师资力量也比较完善。” “平时开展教学工作，会方便很多。” 在赵振东看来，自己推荐的这几个地方，十分稳妥。 虽然条件肯定比不上京城。 但至少还在县城。 任星云真要有个什么需要，自己也能随时赶过去。 可任星云并没有立刻答应。 反而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热水，短暂思考了几秒。 其实。 早在来乐业的路上，他便已经想过这个问题。 既然决定来支教。 就应该去最缺老师，也最需要帮助的地方。 如果只是找一所条件不错的学校，安安稳稳地待上一年。 那不是支教，更像是一场表演。 想到这里。 任星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大巴车上，那名老人提到过的地方。 “赵局长。” “雅长乡尾沟村，是不是有一所小学？” “我想去那里。” 赵振东根本没有认真听清楚那个地名，便满脸笑容地答应下来。 “有，有。” “您放心，只要是咱们乐业县的学校，都方便安排。” “您想去的话，完全没问……” 结果话刚说到一半，赵局长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 “等等，您刚才说哪里？” “尾沟村？！” “对，不方便吗？” ....... 得到确认，赵振东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他起身来到墙边，将那张乐业县各乡镇学校分布图取了下来，平铺在办公桌上。 “任同学。” “这个...你先看看地图吧。” 赵振东伸出手，在地图上找到乐业县城的位置。 随后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道路，一路向南划去。 “这里是县城。” “这里是雅长乡。” “尾沟村还要继续往里面走。”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地图边缘，一个几乎快要被折痕遮住的小点上。 任星云低头看去。 地图上。 从县城通往雅长乡的道路，还是一条清晰的实线。 可从雅长乡继续向尾沟村延伸时，便只剩下一条断断续续的细线。 到了最后。 甚至连线都没有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从县城到雅长乡还能走车。” 赵振东解释道： “可去往尾沟村，后面大半都是山路。” “别说汽车。” “有些路段连摩托车都过不去，只能靠两条腿走。”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 经过赵振东的介绍，任星云终于明白，尾沟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如果一定要给百色下面的困难地区排个顺序。 乐业县，绝对属于条件最差的那一批。 而雅长乡，又是乐业县最困难的乡镇之一。 至于尾沟村，甚至说一句是华国最贫穷的一批自然村，也不夸张。 因为交通不便。 山外卖一块钱的东西，运进去可能就要多花几毛钱。 村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东西，却又因为运不出去，根本卖不上价格。 久而久之。 稍微年轻一些的人，全都去了外地打工。 留在村子里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尾沟村小学能够办起来，不是因为村里的条件好。” 赵振东叹了口气。 “恰恰是因为那里太偏。” “按照当年就近入学的政策要求，偏远山区也必须设置学校或者教学点，不能让适龄儿童无学可上。” 正因为如此。 十几年前，尾沟村才有了自己的小学。 说是小学。 实际上，也就是几间简单的木板房。 最开始的时候，县里还陆续安排过几名教师。 可那里实在太偏，生活也太苦，想去一趟乡里，仅仅来回就要花掉一整天。 有些老师，甚至连一个月都待不下来。 来一个。 走一个。 时间久了，便再也没人愿意去了。 ...... 房间里，任星云忍不住问道： “现在学校还有老师吗？” 赵振东沉默片刻。 “严格来说，已经没有正式老师了。” “只剩尾沟村本地的一名村民，既是老师也是校长。” 说完，赵振东看向任星云，其中的含义已经不言而喻。 尾沟村去不得。 至少，您不该去那里。 真要把这位全国闻名的青年市长送进大山深处。 别说他能不能适应。 万一在山里出了什么意外，整个乐业县教育局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听完这些话。 任星云脸上非但没有出现任何退缩，眼神反而逐渐坚定下来。 “赵局长。” “就去尾沟村吧。” “去祖国最困难的地方！” 第350章 问题，在会议室是搞不明白的 临走之前，任星云还特意叮嘱过赵振东。 “这次就是正常支教。” “能保密的话，尽量还是保密吧。” 赵振东当时答应得十分痛快。 “放心，我明白。” 可等任星云离开办公室，赵振东便立刻拿起了电话。 保密？ 开玩笑！ 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敢保密！ 消息传到佰色市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市里的几名主要领导原本都已经回家。 结果一个电话过去。 不到半个小时，众人便又陆续赶回市委大楼，专门召开了一场临时会议。 “尾沟村的条件，大家都清楚。” “道路、住宿、饮水，哪一样有保障？” “任市长真要在那里出了问题，我们怎么向上面交代？” 有人坚决反对。 也有人觉得，没有理由阻止。 会议室里很快争论起来。 最终，坐在首位的徐书记抬手打断了争论。 “行了。” “组织愿意把这样的人派到咱们乐业，是一件好事。” “同时，也是对咱们佰色干部担当的一次考验。” 徐书记环视了一圈在场众人。 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 “山村里缺水、缺电、缺老师。” “这些本来就是我们应该解决的问题。” “总不能因为害怕承担责任，就把真正愿意做事的人拦在外面。” “我的意见是，同意。” ....... 等这份佰色市政府的决定最终送到京城时，已经接近晚上八点。 某间休息室内。 任国嵘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完了高智的汇报。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起来。 “好！” “去祖国最困难的地方去。” “好一个干部就是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老人的语气中没有意外，反而带着几分欣慰。 他当然清楚，尾沟村的条件有多艰苦，也清楚身边的高智担心什么。 “既然星云有这样的觉悟。” “我这个做长辈的，自然不能阻拦。” “那就随他去吧。” —— 第二天早上。 任星云从县委招待所醒来时，已经是八点多了。 简单洗漱过后，他看了一眼放在床头的手机。 昨天晚上，赵振东特意打来电话，告诉他所有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这倒让任星云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自己临时改变支教地点，县里怎么也要研究几天。 没想到乐业县的办事效率竟然这么高。 当天晚上请示。 当天晚上批准。 这份魄力，确实值得佩服。 既然所有手续都已经办好，任星云也没有继续留在县城的打算。 早点进村，也能早点看看尾沟村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简单收拾好行李，背上双肩包，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房间。 结果刚刚来到招待所门口。 只见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满了一辆辆黑色商务车。 不是说好了尽量保密吗？ 就在这时。 站在人群后面的赵振东看见他出来，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任同学。” 赵振东脸上带着笑，主动替他介绍起来。 “这位是咱们佰色市的徐书记。” “这位是鲍市长。” “旁边这位，是分管教育工作的副市长。” 随着赵振东一个接一个介绍下去，任星云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好家伙。 书记、市长。 再加上教育、交通、扶贫等部门的主要负责人。 整个佰色市的领导班子，基本上全到齐了。 任星云忍不住看了赵振东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十分明显。 我昨天是怎么说的？ 赵振东显然看懂了，尴尬地默默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就在这时，站在最前面的徐书记已经主动走了过来。 “任同学。” 徐书记伸出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欢迎你来到佰色。” “昨天晚上听说你主动要求去尾沟村支教，我们整个班子都很受触动。” 任星云连忙说道： “徐书记，您太客气了。” “我就是去支教，用不着这么多人送我。” “这可不是专门送你。” 徐书记回答得极其自然，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今天。” “正好我们佰色市领导班子，准备去雅长乡开展一次实地调研。” 说到这里。 他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的几名干部。 “我们这些人，要走进基层看一看。” “当地的道路修得怎么样，老百姓饮水还有没有困难，村里又适合发展什么产业。” “这些问题，光坐在会议室里是搞不明白的。” 一番话说下来。 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把原本想在任星云面前留个好印象的集体送行。 硬生生变成了一场早有安排的基层调研。 任星云沉默了两秒，只能点点头。 “那就辛苦各位领导了。” 徐书记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一些。 “不辛苦。” “都是工作需要。” ....... 前往雅长乡的路上。 徐书记也趁着这个机会，主动向任星云介绍起佰色这几年的扶贫工作。 “佰色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改善山区群众的生活。” “修路、通电、解决饮水。” “再根据各地的条件，寻找合适的产业。” “能种芒果的地方发展芒果，适合养蚕的地方就种桑养蚕。” 说话间。 徐书记伸手指了指车窗外。 “这条路，就是前几年修的。” “以前从乐业县到雅长乡，遇上连续下雨，车根本不敢往里开。” “现在虽然弯多、坡陡。“ “但至少大部分时间能够正常通行了。” 任星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道路沿着山腰不断盘旋。 一侧是裸露的山壁。 另一侧，则是被树木和薄雾遮掩的幽深山谷。 徐书记看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扶贫最难的，从来不是简单给多少钱。” “而是产业怎么留下，人才怎么留住，大山里的百姓又该怎么走出去。” “这些问题如果解决不了。” “过上几年，村子还是有可能重新穷回来。” 任星云听得十分认真，偶尔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也会主动问上几句。 徐书记则立即停下来详细解释。 不知道的看见这一幕。 恐怕还以为任星云是省里下来检查扶贫工作的领导。 第351章 任星云的惭愧 等车队赶到雅长乡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按照徐书记原本的安排。 众人会先在乡政府简单吃一顿便饭，稍作休息，再于下午统一前往尾沟村。 毕竟。 他们接下来还要继续乘车，再走上几个小时的山路。 不提前吃点东西。 后面的体力未必撑得住。 可车上，任星云只是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便直接婉拒了这个建议。 “徐书记，感谢你们的招待。” “不过饭就先不吃了。” “尾沟村离这里还有一段路，我还是想早点过去。” 徐书记听完后，没有坚持。 甚至连一句劝说都没有，立刻重新作出安排。 “那就不吃了。” “通知前面的车，直接去尾沟村。” 原本已经准备进入乡政府的队伍，立刻重新改变方向，继续向大山深处驶去。 …… 越往山里走。 路况便越差。 最开始，道路还是水泥铺成的。 可继续行驶了几十分钟以后，水泥路便逐渐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砂石路。 再往前。 就连砂石路也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条沿着山脚勉强开辟出来的土路。 一边紧贴山壁。 另一边，则是布满乱石和灌木的陡坡。 有些路段实在太过狭窄，司机只能将速度降到最慢，一点点贴着山壁向前挪动。 即便如此。 坐在车里的人，依旧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车辆正在一次又一次地倾斜。 任星云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山峰。 终于明白赵振东为什么一再劝他换个地方。 又行驶了一个多小时。 最前方的车辆终于停了下来，后面的车队也跟着一辆接一辆熄火。 “怎么停了？” 任星云下意识朝前方看去。 很快便发现，不是司机不愿意继续走，而是前方已经没有能走的路了。 土路到这里戛然而止。 只剩下一条不到一米宽的山间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大山深处。 别说商务车。 就连摩托车，都未必能够顺利通过。 不远处。 几名提前赶来的尾沟村村民，正背着竹篓、拿着扁担，等在道路尽头。 看见车队停下。 一名皮肤黝黑的老汉连忙迎了上来。 “领导。” “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早？” “不是说下午才到吗？” 赵振东从车上下来，下意识看了一眼面前老汉满是泥土的鞋子。 “老乡。” “你们等多久了？” 老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也没多久。” “这不是听说村里要来老师嘛。” “我们怕路上耽误事，天还没亮就过来了。” 一听几位老乡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 赵振东心中立刻涌起一股歉意。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很快掏出一盒还没有拆封的香烟，直接塞进了老汉手中。 “拿着。” “几位乡亲一路辛苦了，分着抽。” 老汉被这个动作弄得有些慌乱，连忙把香烟往回推。 “使不得领导，这可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 赵振东重新将香烟按回他的手中。 “拿着吧。” “进山以后，还得麻烦你们带路。” 老汉这才没有继续推辞。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香烟，又抬头望向站在不远处的任星云。 黝黑的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 “有老师来就好。” “只要老师愿意进村教我们的娃娃。” “别说等几个小时。” “等上一天，我们也高兴。” —— 另一边。 任星云已经从车上取下了自己的行李。 他背好双肩包，又伸手提起行李箱，正准备跟着村民进山。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了徐书记的声音。 “等等，星云。” 任星云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转过身。 只见徐书记已经脱掉了那件深色西装外套，换上了一身方便走山路的衣服，正从后面的车辆旁快步走来。 任星云微微一怔。 “徐书记....你们也要进去？” 在他原本的想法里。 徐书记等人来基层调研只是个借口，表演一番，更不可能跟着自己进山。 可眼前这一幕。 显然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徐书记没有解释，只是冲身后的工作人员招了招手。 “把东西都搬下来。” 下一秒。 几辆商务车的后备箱相继打开。 一袋又一袋物资，被人陆续从车里搬了出来。 大米、面条、食用油、棉被、手电筒、常用药品...... 还有一捆捆提前准备好的书包、铅笔、橡皮和作业本。 任星云站在原地，看着不断从车上搬下来的东西，一时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这些是……” “山里买东西不方便。” 徐书记说得十分自然。 “所以市里临时准备了一些生活用品。” “有一部分是给你的，剩下的，是给村民和学校的。” “东西不算多。” “先送进去，亲眼看看村里到底缺什么，等情况摸清楚以后，再想办法补。” 说完。 徐书记弯下腰，抓住脚边那袋大米的袋口，直接将二十斤重的大米扛到了肩膀上。 旁边的鲍市长同样俯下身。 一手拎起一桶食用油。 见两名主要领导已经动了手，后面的干部和工作人员自然也没有人站着旁观。 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转眼之间，所有人身上都挂得满满当当。 徐书记扛着那袋大米，回头望了任星云一眼。 “星云，还愣着干什么？” “走啊。” “不会真以为，我们只是来送你的吧？” 说完。 徐书记转过身，在几名尾沟村村民的带领下，率先踏上了进山的小路。 看着一众干部的背影。 任星云心里一时间有些惭愧。 看来还是自己见过了太多不好的案例，所以先入为主了。 就这样。 几名背着竹篓、拿着扁担的村民走在最前面。 十几名换下皮鞋、穿着夹克的干部，肩扛手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一支看起来格外特殊的队伍。 就这样沿着那条狭窄的山路，一步一步走进了大山深处。 第352章 三年，二百个村子 山里的路，比站在路口时看起来还要难走。 继续向前走了不到半个小时，脚下便只剩下了裸露的石块和湿滑的泥土。 有些地方坡度太陡。 众人只能抓住路旁的树枝，踩着前面的人留下的脚印，一点点向上攀爬。 整支队伍也被狭窄的山路越拉越长。 几名尾沟村的村民走在最前面。 每经过一处湿滑或者陡峭的路段，都会停下来，回头提醒后面的人小心脚下。 相比之下。 那些平日里坐惯了办公室的干部，明显有些吃不消。 不过才走了一个小时，不少人便已经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任星云虽然背着双肩包，还要提着行李箱。 可身体素质毕竟不错，倒还能够跟上前面的速度。 走过一处还算平缓的山坡时。 一名雅长乡的干部快走几步，来到那名皮肤黝黑的老汉身边。 “老叔。” 他抬手指了指后面的任星云，笑着问道： “你知道这位任老师是谁不？” “这可是在电视上大明星。” 老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看了任星云一眼。 似乎担心自己回答不上来，会让这位新来的老师觉得失望。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啊，领导。” “我们村里没有电视，外面的事情知道得少。” 说到这里。 老汉又认真打量了任星云几眼。 “不过。” “能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还愿意跟着我们走这么远的山路。” “肯定是个好老师。” 话音落下。 任星云倒是没有丝毫的介意。 比起“市长”或者“电视上的大人物”，他现在更希望自己能够配得上这句“好老师”。 那名乡干部笑了笑。 也没有继续解释任星云以前的身份。 他又抬起手，指向走在队伍前面、肩上扛着米袋的徐书记。 “那前面那位呢？” “你认不认识？” 老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是咱们百色的徐书记。” 听见这句话。 老汉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徐书记？” “哪个徐书记？！” 乡干部笑着提醒道： “还能有哪个？” “就是给山里修路、闹旱灾的时候，给各村送水的那个徐书记。” 这一次。 老汉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猛地抬起头，重新看向走在前面的那道身影。 “哎哟！” “是徐书记啊！” 下一秒。 老汉快步追到徐书记身边，伸手便去接他肩上的米袋。 “徐书记。” “您快给我。” 徐书记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侧过身体。 “不用了老乡，我自己能背。” 老汉说什么也不同意。 “您是我们山里的大领导。” “哪能让您扛着这么重的米，走这么远的山路？” 说着，他又伸手去接米袋。 徐书记只能再次向旁边躲了一步。 “什么大领导、小领导的。” “进了山，大家都是两条腿走路。” “怎么？” “这山路你走得动，我就走不动了？” 老汉一时间被问住了。 可他依旧不肯离开。 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徐书记肩上的米袋，生怕这位百色的父母官累着。 走到稍微难走一些的地方，他还会赶紧上前托住袋子。 嘴里也不停地提醒着： “慢点。” “徐书记，这里的石头滑。” “您踩我刚才走过的地方。” 那副热情又紧张的模样，与刚才面对任星云时的腼腆，简直判若两人。 ........ 任星云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不免有些好奇。 他放慢脚步，来到赵振东身边。 “赵局长。” “这位老乡好像很熟悉徐书记？” 听见这个问题。 赵振东看向走在队伍前面的徐书记，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骄傲。 “百色的老百姓，不一定认得市领导的脸。” “可在这片大山里，很少有人没听过徐书记的名字。” 任星云顿时来了兴趣。 “能讲讲吗？” 赵振东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边注意着脚下的山路，一边说道： “前两年，百色闹过一场大旱。” “村民每天都要走十几里山路挑水。” “徐书记知道以后，连续十几天都待在受灾最严重的几个乡镇。” “一边协调送水车，一边催着下面修水窖、找水源。” “有些村子连车都进不去。” “他就跟着当地干部，把水一桶一桶背进去。” 听完这个事迹后，任星云下意识看向前方的徐书记。 只见他肩上的米袋，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角。 身后的衣服也紧紧贴在了后背上。 可脚步始终没有停下。 每走到稍微平缓一些的地方，还会停下来，回头等一等落在后面的干部。 看起来，根本不像常年久坐办公室的干部。 赵振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停顿片刻后，又继续说道： “其实不只是旱灾。” “徐书记刚到百色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下面把全市最偏远、最困难的自然村统计出来。” “一共二百一十七个。” 说出这个数字。 赵振东的语气中，已经明显多出了几分敬佩。 “徐书记上任三年。” “二百一十七个自然村，他已经亲自走过了二百一十六个。” “尾沟村，就是最后一个。” 听见这句话，任星云的脚步微微一顿。 一千多天。 二百一十六个贫困村。 平均下来，几乎每隔五天，徐书记就要走进一个。 除此之外，他还要处理佰色市大大小小的事务。 如此高强度的工作，显然已经不能用简单的“下乡考察”来形容。 而是真的把大山里的贫困百姓，放在了心上。 现在看来。 今天这一趟，并不是临时起意。 即便没有自己，徐书记早晚也会走进尾沟村。 “去年还有一件事。” 赵振东抬脚跨过一块凸起的山石，继续说道： “凌云那边有个山村。” “村里有个十来岁的孩子，上山砍柴的时候不小心从坡上摔了下来，把腿摔断了。” “家里实在太穷，连送去县医院的钱都拿不出来。” “孩子在家里躺了两天，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任星云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 “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治好了。” 第353章 大山的儿子 “刚好那几天，徐书记去那个村里调研。” “知道这件事以后，他当场把身上带的钱全拿了出来，让人先把孩子送去医院。” “后来发现手术费还是不够。” “他又让秘书赶到镇上，从自己的工资卡里取了钱，把剩下的费用垫上。” 听完这番话。 任星云心中对徐书记的敬意，又多了几分。 一个人究竟是不是好官，不是看他说过多少漂亮话。 而是看百姓真正遇到困难时，他愿不愿意站出来。 眼前这位徐书记。 显然是真真正正把百姓放在了心上。 “那孩子也争气。” 赵振东补充道： “腿伤养好以后，不仅重新回了学校。” “听说今年中考，还考上了百色最好的高中。” “孩子的父母不会说什么感谢的话。” “后来每次进城，都会托人给徐书记带一袋自己家种的玉米，或者几把晒干的山菌。” “徐书记每次都会收下。” “再按照市价，把钱悄悄留给他们。”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赵振东已经被山路累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弯腰放下手里的物资。 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了几下。 稍稍缓过来以后，才重新直起腰，看向任星云。 “任同学。” “您知道山里的百姓，平时都叫徐书记什么吗？” 任星云摇了摇头。 “不知道。” “有人叫他‘大山里的傻书记’。” “傻书记？” 任星云有些意外。 “对。” “别人当干部都想着怎么少走弯路，只有他却专挑最难走的路。” “自己的工资也不知道贴进去多少。” “所以大家都心疼他，觉得这个书记当得太傻。” 赵振东抬起头，看向队伍最前方。 那名皮肤黝黑的老汉依旧紧紧跟在徐书记身边。 每到一处难走的地方，都会抢先上前，用手托住他肩上的米袋。 赵振东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语气也认真了许多。 “不过，比起‘傻书记’。” “更多山里的百姓，还是喜欢叫他——” “大山的儿子。” —— 三个多小时后。 一行人翻过一座山，又先后跨过了两条河。 其中一条河水虽然算不上深，水面上却只有几块勉强能够落脚的石头。 几名尾沟村的村民率先踩进水里，一左一右站在两旁扶着。 众人这才抱紧身上的物资，小心翼翼地挪到对岸。 等所有人重新踏上山路时，不少人的鞋面和裤脚，都已经被河水浸透。 可即便如此。 他们距离尾沟村，依旧还有很长一段路。 直到下午三点多。 走在最前面的老汉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向远处。 “到了！” “前面就是尾沟村！” 听见这句话。 原本已经筋疲力尽的众人，纷纷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两座大山之间。 一片陡峭的山坡上，零零散散坐落着二十多间低矮的房屋。 整座村子被茂密的树林和裸露的山石包围。 如果不是有人指引，站在这里几乎很难发现，半山腰上竟然还藏着一座村庄。 村外没有道路。 更没有成片的农田。 几块好不容易从石头缝里开垦出来的土地，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在山坡上。 任星云站在原地，远远看着那座几乎被大山完全包围的村庄。 直到这一刻。 他才真正明白，赵振东口中的“最困难”，究竟意味着什么。 ....... 前面的老汉却没有停留。 看见那片熟悉的房屋以后，他脚下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一行人才刚刚走到村口。 老汉便扯着嗓子，朝村子里面大声喊道： “都快出来！” “徐书记来看咱们了！” 声音顺着山坡，一直传出去很远。 原本安静的村子，很快便有了动静。 几扇破旧的木门相继打开，最先跑出来的，是几个光着脚的孩子。 紧接着，十几名老人也从各自家里走了出来。 整个村子里。 几乎看不见正值壮年的年轻人。 那名黝黑的老汉一路跑到众人面前，激动地指着徐文山介绍道： “这就是徐书记！” “市里来的徐书记！” 听见他的话。 村民们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了徐文山身上。 几名孩子更是一拥而上，围着他不停打转。 “你真是徐书记吗？” 一个胆子稍大的孩子仰起脑袋，好奇地问道。 徐文山把肩上的米袋放到地上，弯下腰，搓了搓孩子的脑袋。 “是我。” 得到回复后，几个孩子立刻更加兴奋。 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心翼翼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衣角。 又像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转身跑回奶奶身边。 短暂的热闹过后。 徐文山转头看向身后的工作人员。 “把东西拿过来。” “给任老师留下一床棉被、两支手电筒，还有一部分药品和生活用品。” “剩下的米、面、食用油，按照村里的户数分一下。” 听见这句话。 工作人员立刻将一路背进来的物资放到空地上，开始清点和分装。 村民们看着一袋袋大米和面条，一时间竟没有人主动上前。 还是那名黝黑的老汉连忙摆手。 “徐书记。” “您能来看我们，已经很好了。” “这些东西还是带回去吧。” “我们不能要。” “费了这么大力气才背进来，哪还有再背回去的道理？” 徐文山故意板起脸。 “再说了，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给你们准备的。” “都拿着。” 村民们这才不再拒绝。 几名老人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物资，嘴里不停说着感谢。 几个领到新书包的孩子，更是迫不及待地背在身上，互相拉着看了又看。 “我的红色好看！” “我也喜欢红色的，咱俩换换。” “不换！” “你刚才还说喜欢蓝色的！” 几个孩子很快闹成一团，笑声也让这座常年安静的山村，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等物资分得差不多以后。 徐文山没有继续留在村口听众人感谢，而是看向那名黝黑的老汉。 “老乡。” “带我去村子里转转吧。” “好。” 第354章 读书，换不回粮食 老汉连忙点头。 “徐书记，您跟我来。” 任星云和赵振东等人也跟在后面，真正走进了尾沟村。 走近以后。 村里的贫困，显得更加清晰。 村子里没有电线杆，屋檐下也找不到电灯。 即便现在还是白天，路过那些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面依旧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东西。 “村里一直没有通电？” 徐文山抬头看了一圈，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没有。” 老汉摇了摇头。 “离得太远，线路不好拉。” “晚上就点煤油灯。” “天一黑就睡觉，这么多年，也都习惯了。” 徐文山没有说话。 只是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空荡荡的屋檐，将这件事默默记在了心里。 继续向前走了一段，来到村子中间时。 众人忽然停在一间格外低矮的木屋前。 门口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 看见这么多人过来，老人连忙扶住门框，吃力地想要站起身。 “您坐着。” 徐文山快走两步，伸手扶住了他。 简单问了几句身体和家里的情况后，徐文山看了一眼旁边那间由木板临时搭起来的小屋。 “那里是厨房？” 老人点了点头。 “我能进去看看吗？” “能，能。” ...... 厨房很小。 靠墙的位置垒着一口土灶，灶台旁边放着几根还没有烧完的木柴。 徐文山走到灶台前，伸手掀开锅盖。 锅里没有米饭，也没有任何菜。 只有三个已经煮熟的红薯，以及几块切开的木薯。 徐文山看着锅里的东西，沉默了几秒。 “中午就吃这些？” 老人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红薯和木薯管饱。” “山里自己能种，不用花钱买。” 徐文山又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厨房。 “家里没有米吗？” “还有一点。” 老人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用木板盖住的瓦缸。 “米饭留着过节，或者家里来客人的时候再煮。” “我一个老头子。” “平时随便吃点，饿不死就行。” 所有人都知道山里的生活苦。 可真正走进这样一间厨房，亲眼看见一名老人，想把仅剩的一点大米留到过节吃。 在场的各位干部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 尾沟村本就不大。 二十多间房屋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站在高处一眼便能望到尽头。 一行人沿着村里的泥路转了一圈。 前后不过十几分钟，便重新回到了村口。 徐文山来到那棵枝叶茂密的老树下，随手拍了拍石头上的灰尘，直接坐了下来。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围坐在四周。 几名孩子背着刚刚领到的新书包，躲在大人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从山外来的人。 经过简单交谈。 任星云也对尾沟村的情况，有了大致了解。 如今真正长期住在村里的，只剩下二十五户。 算上五个孩子，也不过六十多人。 听完这些情况。 任星云的目光，落在了坐在对面的一名中年男人身上。 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 鼻梁上架着一副已经掉漆的黑框眼镜，其中一条镜腿还用细铁丝缠了几圈。 他姓褚。 正是尾沟村小学唯一的老师，也是学校的校长。 “褚校长。” 任星云看着对方，开口问道： “咱们小学现在一共有多少名学生？” 听到这个问题，褚校长的眼神明显有些躲闪。 这个数字，似乎让他有些难以启齿。 沉默几秒后。 他才缓缓伸出两只手，在任星云面前比了一个数字。 “九个。” 听见这个回答。 赵振东明显愣了一下。 “九个？” “褚校长。” “去年县里做调查的时候，我记得学校里还有二十多个孩子。” “怎么才过了一年，就只剩下九个了？” 褚校长低下头，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 “去年是有二十多个。” “不过，那里面大部分都是附近几个村子的孩子。” “尾沟村本村的适龄孩子，只有五个。” “现在剩下的四个，也是从邻村过来的。” “至于其他孩子……” 褚校长停顿片刻，声音明显低沉了许多。 “今年开学以后，就没再来了。” “为什么？” 任星云立刻追问道。 “路太远。” 褚校长叹了口气。 “有几个村子的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要出门。” “走两个多小时才能到学校。” “有些村民觉得，每天来回折腾太麻烦，也不安全。” “慢慢地，就不愿意再让孩子来了。” 褚校长抬头看了一眼任星云，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而且学校只有我一个老师。” “能教给孩子们的东西，实在有限。” “可能这也是一个原因吧。” 褚校长只说了这些。 可还有一个更加现实的原因，他始终没有说出口。 大山里本就缺少劳动力。 年轻人大多去了外地。 家里的老人要种地、砍柴、喂猪，还要照顾年纪更小的孩子。 在这样的家庭里。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已经可以帮忙放牛。 十来岁的孩子，更是能够下地干活，背柴、挑水。 对很多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大山的家长来说。 他们并不明白读书究竟能够带来什么。 至少，读书不能让地里的玉米长得更快。 不能把山上的木柴背回家，也不能给家里换来一袋米。 让孩子每天翻山越岭。 跑到学校里守着几本书和一张张白纸。 远不如留在家里，多帮大人干一点活来得实际。 —— 聊天的过程中。 一名村民无意间问起，众人是什么时候从县城出发的。 赵振东也没有多想。 随口便将众人抵达雅长乡以后，便直接进山的事情说了出来。 一听干部们还没吃饭。 那名黝黑的老汉猛地站起身。 “这都下午了，咋能一直饿着肚子？” “我家房梁上还挂着一块腊肉，我现在就去拿。” “我家还有一只鸡！” 另一名老太太说着，也起身准备往家里走。 “我把鸡宰了。” “再煮点米饭，肯定让大家吃饱。” 眼看村民们慌慌张张地就要回家准备。 徐文山连忙站起身，将众人拦了下来。 “都别忙。” “腊肉不许拿，鸡也不许宰。” 听见这句话，老太太顿时有些着急。 “徐书记。” “您大老远来看我们，哪有连顿饭都不管的道理？” “这要是让你们饿着肚子离开。” “我这个老婆子，心里过意不去啊！” 第355章 这红薯，给我肉我都不换啊。 徐文山摆了摆手。 “饭当然要吃。” “咱们山里不是有红薯和木薯吗？” “煮上一锅，大家一起吃这个就行。” 听见这句话，几名村民明显有些不愿意。 “那怎么行！” “徐书记好不容易来一趟，咋能让您吃这些东西？” 徐文山故意板起脸。 指了指不远处那些堆起来的物资。 “米、面和食用油，是专门给村里送来的。” “刚发到你们手里，转眼又拿出来招待我们，那我们大老远把东西背进来，还有什么意义？” 几名村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再劝。 徐文山自然知道他们的好心，脸上的神情随即又缓和下来。 “我不是跟你们客气。” “我也是从山里走出去的。” “小时候家里穷，吃得最多的就是红薯和木薯。” 说到这里，徐文山笑着拍了拍肚子。 “今天还真有点想念这一口。” 随后，他又看向周围的干部。 “你们觉得呢？” 众人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立刻跟着点头。 “木薯就挺好。” “再煮点红薯，肯定够吃了。” 一名干部还故意抹了把嘴。 “别说木薯了。” “再晚一会儿，我看见树叶都想尝尝咸淡。” 几名村民这才不再坚持，转身朝各自家里走去。 任星云坐在树下，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当然知道，徐文山并不是真的馋这一口红薯和木薯。 而是不愿意让村民拿出平时都舍不得吃的腊肉。 一想到，是他坚持不在雅长乡吃饭，要早点赶到尾沟村。 徐文山和这些干部，才会跟着他空着肚子，在山里走了整整大半天。 任星云心里不免升起一丝愧疚。 …… 没过多久。 一大锅刚刚煮熟的红薯和木薯，便被几名村民合力抬到了大树下面。 没有桌椅。 众人便围坐在树下的石头和木墩上。 村民找来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搪瓷盆，将锅里的红薯和木薯盛出来，又热情地挨个递到众人面前。 “领导，趁热吃。” “木薯凉了以后就硬了。” 任星云接过一块已经剥去外皮的木薯。 刚刚出锅的木薯十分烫手。 他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腾了几下，等热气稍稍散去，才低头咬了一口。 入口的感觉有些像红薯。 却没有红薯那么甜，纤维也要更加粗糙一些。 慢慢嚼开以后，口感又逐渐变得粉糯，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算不上什么美味。 可对于一个从早上赶路到现在，已经饿了大半天的人来说。 这块热腾腾的木薯吃进嘴里，却让人感觉格外踏实。 任星云一口接着一口，很快便吃掉了大半块。 等他再次抬起头时。 只见坐在对面的徐文山，已经吃完了手里的第一块木薯。 没有半点勉强。 他一只手拿着木薯，另一只手随意接着掉落的碎屑。 几口下去，便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以后。 徐文山又主动从搪瓷盆里拿起一块红薯，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旁边的鲍市长。 “尝尝。” “这才是山里真正的美味。” 鲍市长接过红薯，笑着打趣道： “老徐，现在看来您是真馋了。” “废话。” 徐文山咬了一口红薯。 “山里的水好，种出的红薯又糯又甜。” “现在就算给我肉，都不换啊。” 听见这句话。 周围几名村民脸上的局促，终于一点点消失。 …… 等众人吃饱以后。 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五点。 徐文山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终于从木墩上站起身。 从尾沟村走到山外，还需要几个小时。 要是再继续耽误下去，剩下的山路恐怕就要摸黑走了。 得知徐书记准备离开，村里的老人和孩子纷纷跟着站起身，一路将众人送到了村口。 临走之前。 徐文山又回头看了一眼尾沟村。 目光从一间间破旧的木屋上缓缓扫过。 “村里通电的事情。” “我回去以后，就让县里、电力部门和乡里一起研究。” “不能再让村里的老人和孩子，一到晚上就只能点煤油灯、摸黑过日子。” 说完。 徐文山又转头看向任星云。 “任同学。” “条件确实比我们之前了解到的还要艰苦。” “以后每个月，我都会让县里派人进来一趟。” “送一些必要的生活物资，也要看看学校和孩子们的情况。” 任星云认真地点了点头。 “谢谢徐书记。” 徐文山伸出手，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你先安心留下来。 “我保证，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下午五点。 徐文山终于带着赵振东和其余干部，踏上了离开尾沟村的山路。 村民们站在村口，一直望着那支队伍渐渐消失在树林深处。 按照来时的速度。 他们真正走出大山，恐怕已经是晚上十点以后了。 —— 送走众人以后。 褚校长主动提起任星云的一部分行李，带着他朝村子另一侧走去。 “任老师。” “我带你去看看学校。” 尾沟村小学，位于村子里地势稍高的一处山坡上。 说是学校，实际上只有两间用木板搭建起来的小屋。 屋顶铺着老旧的瓦片。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木炭写着几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字。 【尾沟村小学】 褚校长走上前，率先推开了左边那间木屋的门。 里面便是学校唯一的教室。 一块已经发白的黑板，几张高矮不一的木桌，还有十几条被磨得发亮的长凳。 除此之外。 教室里再也看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 紧接着。 褚校长又带着任星云来到旁边那间稍小一些的木屋。 房门推开。 一股木头受潮后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 任星云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靠墙摆放的木板床。 床上整齐叠放着今天刚刚送进来的棉被。 距离床铺不远的墙角，还用砖块垒着一个简单的炉灶。 卧室。 厨房。 全都挤在这间不大的木屋里。 褚校长站在门口，双手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衣角。 “任老师。” “村里实在找不出更好的地方了。” “只能先委屈您住在这里。” “吃饭的话，可能也得您自己生火做。”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断断续续。 “这个...条件…确实差了一点。” 第356章 小狸花 听褚校长的语气。 仿佛眼前这间木屋，是一件很难拿得出手的东西。 任星云却没有表现出半点嫌弃。 他放下背包，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那张铺着棉被的木板床。 随后又来到墙角的炉灶旁，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这条件还不好吗？” 听见这句话，褚校长明显愣了一下。 任星云指了指床铺，又指了指炉灶，笑着说道： “有床。” “有锅。” “饿了能做饭，困了能睡觉。” 说着，他转过身，伸手推开了那扇有些漏风的木门。 门外没有拥挤的楼房。 也没有来往的车辆，只有连绵起伏的青山，以及一道从山脚缓缓流过的河水。 夕阳落在山林之间。 远处的树木，也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任星云站在门口，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 “而且一推开门，就是青山绿水。” “这么好的地方。” “就是神仙来了，我都不跟他换。” 听见这句话。 褚校长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过了好几秒。 那张从见面开始，便始终带着愧疚和担忧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 晚上七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里的夜晚，似乎总要来得更快一些。 刚才还能看清远处的山峰，转眼间，只剩下了一片模糊的轮廓。 任星云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便躺到了床上。 明天开始。 他就要正式开始自己的支教生活了。 想到这里，任星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 电量还剩下一半。 至于信号。 屏幕右上角空空荡荡，一格都没有。 他举着手机在床边晃了几下。 又走到门口试了试。 直到将手机高高举过头顶，屏幕上才偶尔跳出一格微弱的信号。 任星云抓住机会，分别给爷爷、曾祖叔和母亲发去了一条短信。 内容都差不多。 【已经平安到达尾沟村，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也不知道这些短信，究竟能不能传出大山。 为了节省电量。 任星云没有继续等待，直接关掉手机，将它重新塞回背包。 ....... 房间很快便陷入黑暗。 任星云躺在木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静静看着头顶漆黑一片的屋顶。 窗外。 断断续续的虫鸣声，从山林里传来。 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也终于在这一刻慢慢涌了上来。 就在他闭上眼睛，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时。 门外忽然传来了几声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任老师。” “您睡了吗？” 任星云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还没有。” 他摸索着来到炉灶旁，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桌上的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 勉强照亮了这间不大的木屋。 任星云走过去打开房门，发现站在外面的正是褚校长。 他的左手端着一只大瓷碗，碗里盛着还在冒热气的米粥，右手则拿着三颗煮熟的鸡蛋。 “任老师，您晚上还没有吃饭。” “我给您煮了一点粥，先垫垫肚子。” “这怎么好意思。” 任星云连忙伸手接了过来。 “又麻烦您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 褚校长摆了摆手，却没有立刻离开。 “对了。” “还有一个东西要给您。” 说完。 他将手伸进怀里，像变戏法一样，抱出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狸花猫。 小家伙看起来也就两三个月大。 身上的毛有些凌乱，四只爪子缩在肚子下面，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任星云。 褚校长弯下腰，将小猫放在了地上。 “山里的老鼠多。” “您这间屋里又放着米和面。” “晚上没人看着，很容易让老鼠糟蹋了。” 任星云低头看着脚边的小狸花猫。 小家伙还没有他的一只鞋大，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样子。 “它？” “能捉老鼠？” 不是任星云瞧不起它。 主要是这副小身板，实在没有多少说服力。 真遇见一只个头大些的老鼠，谁捉谁，恐怕还不一定。 褚校长回答得却十分肯定。 “别看它小。” “厉害着呢。” “而且山里的猫好养活，平时随便给它一口吃的就行。” 说完。 他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木门重新关上。 煤油灯下，一人一猫，安静地对视了几秒。 任星云越看，心里越觉得怀疑。 “就你这副小身板？” “自己保护好自己吧。” “别到时候老鼠没抓着，反倒让人家给配了。” 似乎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轻视，小狸花抬起脑袋，有些不满地叫了一声。 “喵！” 声音倒是挺响。 任星云顿时乐了。 “脾气还不小。” 他弯下腰，冲着小猫招了招手。 “来。” “让我看看。” 小狸花却根本不搭理他。 它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任星云，迈着四条小短腿走到床边，找了个阴暗的角落蹲了下来。 “还挺记仇。” 任星云也没有勉强。 他回到床边坐下，剥开一颗鸡蛋，就着瓷碗里的米粥吃了起来。 结果才喝了两口，便感觉脚边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 刚才还对他爱搭不理的小狸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他的脚下。 脑袋微微仰着。 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瓷碗。 “怎么？” “现在知道过来了？” 小狸花没有回应。 只是盯着那碗热粥，轻轻舔了一下嘴巴。 任星云看着它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最终还是有些心软。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盒泡面，拆开包装。 将里面的面饼取了出来，随后又倒进去几口热粥。 “吃吧。” “不过先说好，吃了我的饭，以后就得替我干活。” “一周七天，全年无休。” “还没有工资。” 小狸花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闻到食物的香味以后，立刻将脑袋埋进泡面盒，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不过片刻。 盒子里的米粥，便被它舔得干干净净。 “哟。” “没看出来，还是个大胃袋。” 吃饱以后。 小家伙连看都没有再看任星云一眼。 它慢悠悠地走到墙边坐下，抬起一只前爪，开始认真梳理起了脸上的毛发。 那副吃完就走的模样，多少有些无情。 任星云看着看着，心情却莫名好了许多。 “行吧。” “接下来这一年，咱们两个就算相依为命了。” 简单洗漱过后，任星云吹灭煤油灯，重新躺回了床上。 木屋很快安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 从装着粮食的袋子旁边飞快跑过。 紧接着。 木板上又响起了几声急促的抓挠声。 黑暗中，偶尔还会传来小狸花猫低沉的呜呜声。 任星云实在太累了。 迷迷糊糊听见几次，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他还以为是小猫吃饱以后不肯睡觉，正在房间里四处乱跑。 于是翻了个身，很快便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第357章 “一家四口” 第二天清晨。 任星云是被窗外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吵醒的。 山里的早晨带着几分凉意。 微风从木板缝隙里钻进来，吹在脸上，让人说不出的舒服。 任星云闭着眼睛伸了个懒腰。 睡了一整夜。 昨天进山时积攒下来的疲惫，总算消散了不少。 他缓缓睁开眼睛。 可脑袋刚刚转向旁边，整个人便瞬间清醒。 只见距离自己鼻尖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一只小老鼠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边。 一动不动。 死得十分安详。 任星云的大脑空白了足足两秒。 下一刻。 一声惨叫，直接响彻整间木屋。 “我尼玛！！！” 任星云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几乎手脚并用地退到墙边。 而此时。 那只小狸花猫正蜷缩在他的一只鞋里。 脑袋枕着鞋帮，四只爪子缩在肚皮下面，睡得格外香甜。 小狸花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睡梦被人打断，它明显有些不满。 仰起脑袋，便冲任星云发出了一声抗议。 “喵！” 任星云捂着胸口，接连喘了几口气。 等情绪稍稍平复下来后，他才重新看向枕头边的那只老鼠。 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小狸花干的。 可就在这时。 任星云的余光忽然扫见炉灶旁边，似乎还多出了几团灰黑色的东西。 他的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低头一看，果然还是老鼠。 一只大的。 两只小的。 整整齐齐地躺在墙角。 再加上枕头边的那只。 好家伙，幸福的一家四口，一个都没跑掉。 任星云看了看墙角的老鼠，又看了看刚刚从鞋里钻出来的小狸花猫。 大老鼠的个头，甚至已经快赶上小狸花的体型了。 任星云实在想不明白。 这么一个巴掌大的小家伙，昨天晚上究竟是怎么完成这场灭门惨案的。 “你抓的？” 听到询问，小狸花猫端端正正地蹲在地上。 脑袋高高扬起。 那副神情，仿佛昨晚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人，低调。 至于枕头边的那只。 大概还是它特意从战利品里挑出来，送给任星云的。 一碗米粥，换来老鼠一家四口。 从工作效率上来说，确实无可挑剔。 可这个送货上门的方式，多少有些过于贴心了。 任星云沉默了几秒。 最终又气又无奈地蹲下身，指着床上的老鼠，认真教育道： “你做得很好。” “但是下次不要这么做了。” 小狸花歪了歪脑袋。 “尤其是不准把小老鼠叼到床上！” “不对。” “大的也不行！” “听明白了吗？” 小狸花猫仰起脑袋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里，似乎多出了几分困惑。 紧接着。 它转头看了看枕头边的老鼠，又重新看向任星云。 两只耳朵慢慢向后压了下去。 那副委屈的模样，仿佛正在无声地质问： 人。 我忙活了整整一晚上。 还专门把最小、最好看的一只送到你枕头边。 你难道不喜欢吗？ …… 任星云看着它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也不好再继续训斥什么。 毕竟不管怎么说，人家确实是立了大功。 任星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行了。” “知道你厉害。” 小狸花猫没有躲开。 反而眯起眼睛，主动将脑袋往他的手心里顶了顶。 任星云见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既然以后要一起生活，总不能连个名字都没有。” “给你起一个吧。” 可叫什么好呢？ 任星云盯着它看了半天。 铁蛋？ 旺财？ 还是来福？ 不过这些名字，好像都有些配不上它昨晚的辉煌战绩。 任星云转头看了一眼墙角。 这么小的个头，单枪匹马连夜端掉老鼠一家，多少也算是一员猛将了。 想到这里，任星云眼睛一亮。 “有了。” “你能单枪匹马，干掉老鼠一家四口。” “以后就叫大将军吧。” “怎么样？” 小狸花仰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 “喵。” 紧接着，它又低下头，亲昵地在任星云腿上蹭了几下。 任星云顿时有些惊喜。 “还真能听懂？” 没想到这小家伙年纪不大，倒是挺有灵性。 为了验证一下，任星云故意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大将军？” 小狸花没有反应。 依旧低着脑袋，自顾自地扒拉着他的裤腿。 “大将军？” 还是没有反应。 “将军？” 小狸花猫依旧连头都没有抬，直接抱住他的裤脚，张嘴便啃了起来。 “……” 任星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这么小的猫，怎么可能刚起完名字就能听懂？ 刚才那声回答，多半只是碰巧。 任星云也没有在意，他弯下腰，正准备将枕头边的那只老鼠弄走。 可刚刚伸手。 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不太好的念头。 任星云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 随后转过身，看向仍在玩自己裤腿的小狸花猫，试探着叫了一声： “一家四口？” 话音刚落。 小狸花猫的两只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 任星云沉默了。 不会吧？ 他实在有些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故意又往后退了几步。 小狸花站在原地，疑惑地看着他。 任星云深吸一口气，冲它拍了拍手。 “一家四口。” “过来。” 下一秒。 小狸花立刻迈开四条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朝他跑了过来。 来到任星云脚边以后，还仰起脑袋，满脸期待地叫了一声。 “喵？” 任星云低头看着它，小狸花也抬头看着他。 “来福？” “....” “旺财？” "...." “小咪、咪咪、小狸花？” “....” “一家四口。” “喵！” 一人一猫安静地对视了好几秒。 最后，任星云只能一脸无语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也行吧。 俗话说得好。 名字越怪，越好养活。 …… 等任星云将那几只老鼠处理出去，又把枕套拆下来重新洗了一遍。 东方的天空已经彻底亮了起来。 清晨的山村格外安静。 远处的群山仍旧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之中。 只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不时从林子深处传来。 第358章 教给孩子们的第一个道理 由于屋里没有钟表，手机为了节省电量，昨天晚上也已经关机了。 至于现在到底几点，任星云还真说不准。 他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才刚刚越过远处的山头，应该也就是早上六七点钟。 昨天褚校长已经告诉过他。 尾沟村小学每天早上八点上课，下午四点放学。 距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 任星云摸了摸肚子。 昨天晚上那碗米粥，早就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趁着时间还早，他决定先给自己做顿早饭。 想到这里。 任星云转身回到屋内，来到墙角的炉灶旁。 眼前的土灶十分简陋。 几块砖石垒成灶台，下方留着一个黑漆漆的灶口。 旁边则堆放着一些劈好的木柴，以及一捆晒干的玉米叶。 任星云蹲下身。 从中抽出几片干燥的玉米叶，随后划着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火苗刚刚接触到玉米叶，便迅速燃烧起来。 他趁机将玉米叶塞进灶口，又往上面架了几根较细的木柴。 呼—— 一股白烟顿时从灶口里涌了出来。 任星云躲闪不及，被呛得连忙转过头，捂着嘴咳嗽了好几声。 好在片刻之后。 木柴还是顺利燃烧起来。 看着灶膛里逐渐稳定下来的火苗，任星云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满意。 幸好上一世部门团建的时候，大家曾经在农家乐做过一次地锅鸡。 当时其他人都在负责洗菜、切肉、准备调料。 只有他一个人蹲在灶台下面，负责烧了整整一下午的火。 鸡最后做得怎么样，他已经记不清了。 反正那把火烧得嘎嘎旺。 要不是有过那次经验，他现在还真未必能摆弄明白眼前这口土灶。 没过多久。 铁锅便被烧得微微发烫。 任星云起身走到屋子一角，掀开水缸上的木盖，用水瓢舀起一瓢山泉水。 水很清。 清得几乎看不见半点杂质。 任星云端着水瓢，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 最终还是心一横，直接将水倒进锅里。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再说都烧开了，应该死不了。” 小狸花蹲在一旁，仰着脑袋看着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圆溜溜的眼睛里，似乎带着几分怀疑。 随着火焰不断舔舐锅底，锅里的山泉水逐渐冒出细小的气泡。 没过多久。 水面便开始剧烈翻滚。 任星云从背包里拿出一包泡面，撕开包装，连带着昨晚取出的面饼，一前一后丢进锅中。 面饼在沸水中慢慢散开。 一股泡面的香味，也随着锅里不断升起的白雾。 很快弥漫了整间木屋。 ....... 就在任星云准备把泡面盛出来时。 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任星云转头看去。 只见半掩着的木门外，不知什么时候探出了几颗小小的脑袋。 五个孩子挤在门口，睁着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正偷偷朝屋里张望。 任星云一眼便认出。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孩，正是昨天在村口见过的孩子。 他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都躲在外面看什么？” “快进来。” 听见他的话。 几个孩子非但没有进门，反而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一样，齐刷刷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可没过几秒。 几双眼睛又悄悄从门框后面露了出来。 任星云看得有些好笑，只能朝最前面的男孩招了招手。 “你叫石头，是吧？” “昨天老师还吃了你家的木薯，怎么今天就不认识老师了？” 被叫作石头的男孩犹豫了一下。 这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剩下四个孩子见他进去了，也一个跟着一个走进了木屋。 “老师好。” “任老师好……” 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 年纪大一些的，还敢抬起头偷偷打量他。 年纪最小的那个女孩，却始终躲在同伴身后，只露出半张怯生生的小脸。 任星云看着眼前这群拘谨又懂礼貌的孩子。 心里越看越喜欢。 “你们好。” “以后，我就是你们的新老师了。” 几名孩子乖乖地点了点头。 只有石头的注意力，早已被炉灶上的铁锅吸引了过去。 白色的热气不断从锅里升起。 浓郁的香味不断涌入孩子的鼻中。 石头直勾勾地盯着锅里，喉咙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老师……” “这是什么呀？” “泡面。” 任星云笑着回答。 石头显然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他又看了看锅里的面条，十分认真地问道： “有木薯好吃吗？” 任星云没有回答，反而将目光转向几个孩子。 “你们早上吃饭了吗？” 话音刚落，几个孩子的回答顿时乱成了一团。 “嗯...吃过了。” “吃了。” “还没有……” 其中一个孩子刚说出“没有”，便被旁边的石头轻轻碰了一下胳膊。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很快又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同时点头。 “吃过了。” “我们都吃过了。” 任星云没有急着拆穿他们。 他的目光从几张稚嫩的小脸上缓缓扫过，随后蹲下身，与几个孩子平视。 “老师今天还没有正式给你们上课。” “不过现在，可以先教你们第一件事。” 几个孩子纷纷安静下来，认真地看着他。 “做人做事，最重要的品质。” “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几个孩子摇了摇头。 “是诚实。” “没吃饭就是没吃饭，肚子饿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但是不能骗老师。” 听见这番话，几个孩子再次互相对视了一眼。 最先开口的还是石头。 他低下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老师，我早上没吃。” 躲在后面的小女孩，也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没吃。” “奶奶下地干活了，家里没有饭。” 剩下几个孩子也不再逞强，一个接一个低下脑袋。 “我也没有。” “妈妈说等中午再吃木薯。” “我早上喝了水……” 听见最后一句话。 任星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可他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反而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那正好。” “老师今天早上不怎么饿。” “这锅泡面煮多了，扔掉又浪费，你们就帮老师把它吃了吧。” “啊？” 第359章 这钱，花的不心疼。 没等孩子们反应过来。 任星云便从旁边的木柜里找出两只大瓷碗，将锅里的泡面分成满满两份。 其中一碗递给石头。 另一碗，则递给了躲在人群后面的那个小女孩。 “拿着。” “大家分着吃，不许抢。” 小女孩双手捧住瓷碗，闻着扑面而来的香味，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可她还是没有动筷子。 “快吃吧。” 任星云笑着催促道： “再不吃，面条就泡烂了。” 听见这句话。 小女孩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夹起几根面条，放在嘴边吹了又吹。 面条入口的一瞬间。 小女孩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一抹藏不住的笑容，也随之出现在那张瘦小的脸上。 “好吃吗？” 任星云问道。 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 “好吃！” 回答完以后。 她却没有继续吃，而是将手里的筷子递给了身旁的孩子。 “你也尝尝。” 旁边的孩子接过筷子，同样只夹起一小口，便立刻递给了下一个人。 没有人护着瓷碗。 也没有人争抢。 每个孩子都只吃上一口，便停下来眼巴巴地等着下一个同伴。 就在这时。 石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将手里的瓷碗往灶台上一放，转身便朝门外跑去。 任星云愣了一下，连忙喊道： “石头，你干什么去？” 男孩没有回答。 一眨眼，便消失在了门外。 几分钟后。 急促的脚步声再次从外面传来。 石头气喘吁吁地跑回木屋，他的身后，还跟着村里另外四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九个孩子围在两只瓷碗旁边。 两双筷子不断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 你吃一口。 我尝一下。 每个人都舍不得多夹，生怕自己吃多了，后面的同伴便没有了。 “好好吃啊。” “汤也好喝！”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孩子们稚嫩的声音不断在木屋里响起。 任星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仅仅因为几口泡面，便满足得眉开眼笑。 不知为什么。 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 十分钟后。 两大碗泡面已经见了底。 锅里只剩下最后一小口面汤，就连漂在汤里的葱花，都被孩子们捞得干干净净。 九个孩子依旧围在灶台旁边，脸上满是意犹未尽。 可即便如此。 也没有一个人伸手去碰最后那一口面。 任星云看了他们一眼，又拿出昨天剩的两颗鸡蛋。 “来，老师这里还有鸡蛋。” 几个孩子明显有些不好意思。 “老师，你还没吃呢。” “我们已经吃饱了。” 嘴上说着吃饱了。 可一双双眼睛，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鸡蛋上。 任星云笑着将两颗鸡蛋剥开。 “让你们吃就吃。” 在他的催促下，孩子们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鸡蛋。 一小块鸡蛋被咬上一口，便立刻递给身旁的同伴。 谁都舍不得多吃。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 “你们几个！” “谁让你们把任老师的早饭吃了？” 几个孩子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 任星云抬头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褚校长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本卷了边的课本，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石头见状，连忙把手里的鸡蛋藏到身后。 其余孩子也纷纷低下脑袋，一副做错了事情的模样。 “褚校长，您别怪他们。” 任星云赶紧站起来解释。 “是我让他们吃的。” “我早上没什么胃口，不吃也是浪费。” 褚校长看了看孩子们。 又看了一眼灶台上空荡荡的锅。 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不过，当着孩子们的面，他终究没有拆穿，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任星云见几个孩子依旧局促地站在原地，便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 “都吃完了吧？” “吃完了就帮老师把碗筷洗干净。” 几个孩子立刻来了精神。 “我来洗！” “我去打水！” “筷子给我！” 转眼之间。 几个孩子一窝蜂似的跑出木屋，院子里很快传来了争抢水瓢的声音。 屋内只剩下任星云和褚校长两个人。 任星云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看了一眼门外正在忙活的孩子，轻声问道： “褚校长。” “孩子们平时上学，午饭都是怎么解决的？” “从家里带。” 褚校长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 “早上来上课的时候带上一点。” “到了中午，就在学校里随便吃一口。” “通常都带些什么？” 任星云虽然已经猜到了答案，却还是问了出来。 不出意外，得到的回答还是红薯和木薯。 褚校长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几分苦涩。 “也有些孩子家里实在拿不出吃的。” “中午就喝点水。” “忍到下午放学，再回家找点东西垫垫肚子。” 任星云没有说话。 难怪刚才那些孩子明明饿得直咽口水，却还坚持说自己吃过早饭。 或许对他们来说。 饿肚子早就成了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 过了几秒。 任星云抬起头，认真问道： “能不能让孩子们以后都在学校吃饭？” 褚校长愣了一下。 “在学校吃？” “对。” 任星云点了点头。 “早饭和午饭都在学校解决。” “我可以早点起来给他们做。” “哪怕只是熬一锅米粥，再炒一两个简单的菜，也比天天啃冷木薯强。” 听见这番话。 褚校长的第一反应并不是高兴，反而显得有些为难。 “任老师。” “学校没有这笔经费。” “我也想让这些娃娃每天都能吃上一口热饭，可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任星云却已经明白了。 尾沟村小学太穷了。 不光没有学生的伙食费。 甚至就连粉笔、课本这些最基本的教学用品，都要想尽办法才能凑齐。 褚校长一个月的工资，更是少得可怜。 “钱的事情，您不用担心。” 任星云没有任何犹豫。 “这笔钱，我来出。” “那怎么能行？” 褚校长立刻摇了摇头。 “您是来支教的，怎么还能让您自己掏钱？” “况且，您的工资和补贴能有多少？” “这里足足九个孩子。” “一天两顿饭，一个月下来，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褚校长并不知道。 任星云这些年几乎没有什么大额开销。 加上以前任职期间没有动过的工资，银行卡里至今还躺着五百多万元。 别说为九个孩子提供两顿饭。 哪怕将这些钱全部花在尾沟村，花在这些孩子身上。 他也不会觉得心疼。 第360章 自我介绍 在任星云的再三坚持下。 褚校长最终还是同意了。 “那好吧。” 话虽如此。 他的脸上却依旧带着几分过意不去。 沉默片刻以后，褚校长主动握住任星云的手。 “任老师。” “我真得替这些孩子好好谢谢您。” “能遇到您这样的老师，是他们的福气。” “褚校长，您千万别这么说。” 任星云笑着摇了摇头。 “老话总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我不敢真把自己当成他们的长辈。” “但让自己的学生吃饱饭，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听见这番话。 褚校长握着他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孩子们的吃饭问题暂时确定下来以后，两人又简单商量起了接下来的教学安排。 尾沟村小学一共只有九名学生。 由于年龄差距，孩子们的学习进度更是参差不齐。 有人已经认识不少汉字，也能完成简单的加减法，有人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完整。 以前学校里只有一名老师。 自然没有按照年龄和年级分班的条件。 平时上课。 九个孩子全都挤在同一间教室里。 褚校长只能先给年纪大的孩子布置功课，再转过头教年纪小的孩子认字。 等小的学会了，又得回过头检查大的做得对不对。 一堂课恨不得掰成几份来用。 “这样吧。” 褚校长认真考虑了一会儿，主动说道： “语文和数学，还是由我来教。” “至于英语……”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我自己都不会说，所以孩子们以前也从来没有学过。” “这门课，恐怕就要麻烦您了。” 任星云听完，却摇了摇头。 “这样分不合适。” 褚校长愣了一下。 “怎么不合适？” 昨天下午聊天的时候，任星云便已经知道，褚校长不光要负责学校里的教学，家里还种着几亩山地。 每天放学以后。 还都要扛着锄头下地干活，一直忙到天黑才能回家。 否则，仅凭那点微薄的补助，根本养不活一家人。 如果语文和数学全都交给他。 学校里虽然多了一个老师，他的负担却根本没有减轻多少。 “以后语文由您来教。” “数学和英语交给我。” 任星云又想了想，继续补充道： “除此之外，我还可以给孩子们讲一些地理、历史和自然常识。” “要是天气合适，偶尔也能带他们到山里走一走。” “认识植物，观察地形，再安排一些简单的户外活动。”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 “知识也不全在课本上。” “整天坐在教室里读书，未必就是最好的学习方法。” 褚校长没有马上回答。 他当然听得出来。 任星云主动揽下这么多课程，是想替自己减轻一些负担。 想到昨天刚见面时，自己还在担心这个从大城市来的年轻人吃不了山里的苦。 褚校长心中不免有些惭愧。 片刻以后，他终于点了点头。 “那就按照您说的办。” “只是以后，恐怕要辛苦您了。” 任星云笑着回应道： “谈不上辛苦。” ....... 商量完教学安排。 褚校长便先一步去了教室。 任星云低头看了一眼炉灶上的铁锅。 刚才那两大碗泡面，已经被孩子们吃得干干净净。 锅底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面条，沉在已经凉下来的汤汁里。 “还不错。” “好歹给我留了一口。” 任星云拿起筷子，刚准备将最后几根面条夹起来。 脚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声。 任星云的动作顿时停在了半空。 他缓缓低下头，只见小狸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他的脚边。 此时正仰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筷子上的面条。 任星云这才想起来。 自己刚才只顾着招呼孩子，竟然把这个小家伙忘得一干二净。 “哎呀。” “抱歉，抱歉。” “竟然把你给忘了。” 任星云看了看它。 又看了看筷子上仅剩的早饭，最终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 “行吧。” “最后一口也归你。” 他找来昨天留下的泡面盒，将面条放了进去。 想到泡面的调料太咸，又舀来一点清水，将面条认真涮了两遍。 直到上面的红油几乎看不见了，才把盒子放到地上。 “一家四口。” “吃吧。” “吃完自己出去玩。” 说完，任星云又指了指隔壁的教室，故意板起脸。 “我一会儿要去上课。” “不许跑进教室捣乱，听见没有？” “喵。” 小狸花应了一声。 随后便将脑袋埋进盒子里，大口吃了起来。 —— 上午十点左右。 褚校长已经上完了两节语文课。 说是两节课，其实中间并没有什么严格的上下课时间。 年纪大的孩子学习课文。 年纪小的孩子则跟着褚校长认字。 等所有人都能勉强跟上进度，褚校长才放下手里的课本，朝站在门外的任星云点了点头。 “任老师。” “接下来交给您了。” “好。” 任星云答应一声，迈步走进教室。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木屋，顿时安静下来。 九名孩子坐在高矮不一的木桌后面，纷纷抬起头，好奇地看向这位刚刚来到村里的新老师。 这些孩子的年龄相差很大。 最小的只有六岁。 坐在长凳上时，两只脚甚至碰不到地面。 年纪最大的已经十二岁，个头快要赶上褚校长了。 九名学生当中，只有两名女孩。 其中一人，便是早上躲在人群最后，连吃一口面条都显得小心翼翼的那个外村女孩。 面对一双双好奇又拘谨的眼睛。 任星云没有急着讲课。 而是拿起粉笔，在已经有些发白的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三个字。 任星云。 “大家早上已经见过我了。” “不过，咱们还没有正式认识。”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我叫任星云。” “星星的星，白云的云。” “接下来一年，我会和褚校长一起给你们上课。” 说到这里。 任星云抬起手，指向坐在最前面的石头。 “老师已经介绍完了，现在轮到你们。” “就从你开始吧。” 石头没想到自己会第一个被点中，他下意识站起身。 由于动作太急，膝盖一下撞在了桌板上。 咚！ 石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抱着膝盖龇牙咧嘴。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笑声。 等疼痛稍微缓和下来，他才红着脸站直身体。 “我叫黄志勇。” “今年九岁。” 任星云故意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原来你不叫石头啊？” 第361章 罗招娣，罗照睇 石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石头是我的小名。” “为什么要叫石头？” 石头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奶奶说名字贱一点，好养活。” 听见这个解释，教室里再次响起一阵笑声。 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也随之轻松了不少。 接下来。 剩下的孩子一个接一个站起身，介绍起了自己。 有的人声音很大，恨不得让隔壁山头都听见。 有的人刚站起来，脸便已经红到了耳根，匆匆说完名字和年龄便慌慌张张地坐了下去。 轮到早上递泡面的那个外村女孩时。 她低着脑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叫……” 女孩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只有坐在旁边的孩子才能听见。 “罗招娣。” 听见这个名字。 任星云明显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脸上的那一丝意外便消失不见，神情重新恢复了平常。 ........ 似乎是察觉到了任星云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 罗招娣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她紧紧抿着嘴唇，双手不安地攥着衣角，像是在解释一件令自己难堪的事情。 “我家里有两个姐姐。” “妈妈一直想要个弟弟。” “所以……”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招娣。 招娣。 招来一个弟弟。 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并不难理解。 在重男轻女观念最严重的年代，这样的名字并不少见。 无论是人口稠密的山河四省，还是西南群山深处的一些村庄。 盼娣。 招娣。 来娣。 一个又一个女孩，被迫用自己的名字，承载着整个家庭对男孩的期盼。 仿佛她们出生的意义，就是替这个家庭招来一个儿子。 罗招娣说完以后，双手将衣角攥得更紧，始终不敢抬头。 她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这个名字，被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 任星云没有急着安慰她。 也没有露出同情或者怜悯的神情。 因为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任何过分的安慰，都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加特殊，也更加难堪。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拿起粉笔。 沙沙—— 伴随着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 三个工工整整的字，很快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罗照睇。 罗招娣望着黑板上的名字，明显愣了一下。 她虽然识字不多，却也能看出来，后面的两个字并不是自己的“招娣”。 “任老师。” 她小声提醒道： “我的名字……不是这样写的。” “老师知道。” 任星云放下粉笔，转过身，语气没有半点取笑的意思。 “这是老师送给你的另一种写法。” 他抬起手，指向中间的“照”字。 “照，是阳光照下来的照。” 随后，他的手指又移向最后一个字。 “睇，在南方的一些方言里，是看的意思。” 任星云重新念了一遍黑板上的名字。 “罗照睇。” “不是招来弟弟。” “而是站在阳光下面，抬起头，去看更远的地方。” 教室里安安静静。 九个孩子全都望着黑板上的那三个字。 罗招娣也怔怔地看着。 她第一次知道。 原来陪伴了自己许多年的这个名字，不一定只能代表父母对弟弟的期盼。 它也可以是阳光。 可以是远方。 可以是她还没有见过的世界。 “老师没有办法替你更改户口本上的名字。” 任星云看着她，语气温和。 “但是，你要记住。” “名字是别人替你起的。” “可你以后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只能由你自己决定。” 罗招娣缓缓抬起头。 这一次。 她没有在任星云的眼睛里看到惊讶，也没有看到同情。 只有一种从未有人给予过她的认真。 过了好几秒，她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任星云笑了笑，抬手指向黑板。 “来吧。” “重新介绍一次自己。” 罗招娣明显还有些紧张。 她先是看了一眼黑板上的三个字，又看了看周围的同学。 随后，慢慢松开了已经被自己攥得发皱的衣角。 她抬起头。 第一次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说道： “我叫罗照睇。” “照，是阳光照下来的照。” “睇……”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原本怯生生的声音，也多了几分认真。 “是看向远方的睇。” 话音落下。 任星云率先抬起双手，轻轻鼓起了掌。 石头虽然还没有完全听懂，却也立刻跟着拍起手来。 紧接着。 一个。 两个。 九个孩子全都拍响了手掌。 罗照睇站在自己的座位旁，望着黑板上那个被重新赋予含义的名字。 那张始终带着拘谨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 等掌声渐渐停下。 任星云没有回到讲台后面，而是直接走进几排课桌之间，来到孩子们身边。 “今天是老师给你们上的第一堂课。” “不过，我们暂时不学数学，也不学英语。” “咱们先聊聊天。” 听见不用学习，几个孩子明显来了精神。 石头第一个举起手。 “任老师，聊什么？” 任星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窗外连绵起伏的大山。 “你们知道，山外面是什么吗？” “县城！” 一名年纪较大的孩子抢先回答。 “我去年跟奶奶去过一次。” “那里有很宽的大马路，还有好多汽车。” 石头紧跟着补充道： “我爷也经常去。” “他说县城里面还有卖冰棍的。” 坐在旁边的一名男孩忍不住说道： “憨包，冰棍有什么稀罕的？” “你吃过？” 听到石头的反问，那名男孩顿时不说话了。 “没吃过你说个啥。” 石头得意地扬起脑袋。 “我爷说，县城里的冰棍有好多种味道。” “就是他没舍得给我买，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好吃。”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起哄声。 原本还有一丝紧张的课堂气氛，也彻底放松下来。 “大家说得没错。” 任星云笑着点了点头。 “山外面有县城。” “有大马路，有汽车，也有很多种味道的冰棍。” 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 “那县城外面呢？” 第362章 一颗小小的种子。 这一次。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回答。 对于他们来说，县城已经是能够想象到的最远地方。 任星云没有催促。 他重新回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一座大山。 随后，又在大山深处画了几间小小的木屋。 “这里，是尾沟村。” 他从木屋旁边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从尾沟村出发，翻过几座山，先到雅长乡。” “从雅长乡继续往外走，便是乐业县。” 任星云手里的粉笔继续移动。 地图越画越大。 乐业县外面，还有佰色，佰色外面，还有整个广省。 再往外。 还有更多的省份，更多的城市，最后组成了一个更加广阔的国家。 任星云又在地图旁边画出了高楼、火车、轮船和飞机。 他的画工实在算不上好。 火车画得像一条长虫，飞机的两边翅膀也不太对称。 可九个孩子依旧看得格外认真。 “外面的城市里，有几十层高的楼。” “人站在下面仰起头，也不一定能看见楼顶。” “到了晚上，整座城市都会亮起来。” “马路两边全是灯，哪怕没有月亮，也能看清脚下的路。” 几个孩子听得睁大了眼睛。 对于一个天黑以后便只能点煤油灯的村子来说，一座整晚都会发亮的城市。 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任星云指向黑板上那条歪歪扭扭的“长虫”。 “这个，是火车。” “一次可以坐下几百个人。” “它能沿着铁轨，穿过一座又一座城市。” “有时候坐上一整天，都到不了终点。” 孩子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叹。 石头忍不住问道： “那它比村子还长吗？” “有些火车，确实比整个村子还长。” “那这个呢？” 另一个孩子指向黑板上的飞机。 “这个是飞机。” “它能飞到云层上面。” “人坐在窗边往下看，地上的房子只有火柴盒那么大。” 石头立刻抬头看了一眼屋顶。 “老师，飞机比山还高吗？” “当然。” “那能飞到月亮上吗？” “普通飞机不行。” 任星云笑着解释： “不过有一种叫火箭的东西，可以飞出我们生活的地球。” 听见这句话。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一名年纪最小的孩子立刻仰起脑袋，透过屋顶漏风的缝隙，认真地朝天空看了一眼。 似乎下一秒，便会有一枚火箭从尾沟村上空飞过去。 就在这时。 一直没有说话的罗照睇，忽然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任老师，外面真的有海吗？” 任星云看向她。 “当然有。” “海有多大？” 罗照睇认真地问道： “比我们这里所有的山加起来，还要大吗？” “要大得多。” 任星云想了想，尽量用她能够理解的方式解释道： “你站在海边往前看。” “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到尽头。” 罗照睇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向往。 “那海水是什么颜色的？” “天气好的时候，是蓝色的。” “等太阳升起来，海面上就会变成金色。” 女孩安静地想象着那幅自己从未见过的景象。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道： “我以后也想去看一看。” “可以。” 任星云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只要你好好读书，一直往前走。” “总有一天，你会亲眼看到大海。” ....... 一个多小时很快过去。 孩子们的问题，却一个接着一个。 “任老师，火车晚上也会跑吗？” “飞机飞那么高，里面的人会不会冷？” “海水真的是咸的吗？” “月亮上面有没有人住？” 有些问题稀奇古怪，甚至让任星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他并没有觉得不耐烦。 恰恰相反。 眼前这些孩子越是好奇，任星云心里便越高兴。 与其一开始便逼着他们背课文、做算术，不如先让他们知道，大山外面究竟有些什么。 看得见远方。 才会产生走向远方的念头。 此刻，这个念头或许还只是一颗小小的种子。 但只要有人愿意为它浇水，愿意带着这些孩子一直向前。 终有一天。 这颗种子会破土而出，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为他们撑开眼前的迷雾，也成为支撑他们走出大山的力量。 —— 任星云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那只老旧的小闹钟。 时针已经慢慢靠近了十二点。 “好了。” 任星云拍了拍手。 “今天上午的课，就先讲到这里。” “啊？” 几个孩子顿时露出失望的表情。 石头更是直接举起手。 “任老师，你还没说月亮上有没有人呢。” “这个问题留到下次。” 任星云笑着卖了个关子。 “以后老师会慢慢告诉你们。” 听见这句话，孩子们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 紧接着。 一个个开始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午饭。 有的是一块已经凉透的红薯，有的是用树叶包着的木薯，稍微好一些的，也不过是多带了一小撮咸菜。 罗照睇从布包里取出的木薯只有半截。 她看了一眼旁边年纪最小的孩子，又默默将其掰成两半，把稍大的一块递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 任星云立刻走下讲台。 “先别吃。” 孩子们纷纷停下动作，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任星云来到他们中间，认真说道： “老师现在宣布一件事情。”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用再从家里带早饭和午饭了。” 石头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 “因为以后，你们每天的早饭和午饭，都由学校负责。” 任星云指了指自己。 “老师亲自给你们做。” “而且，不收钱。”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九个孩子全都愣愣地看着任星云，显然一时间没有听明白这句话。 过了好几秒，石头才试探着问道： “任老师。” “你的意思是，以后我们每天都能在学校吃饭？” “没错。” “早上也有？” “有。” “中午也有？” “也有。” “真的不要钱？” “不仅不要钱，还管饱。” 听见最后三个字，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在他们原本的认知里，家里能够不用交钱来读书，就已经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可现在。 不仅上学不用花钱，学校竟然还管两顿饭。 这种好事，他们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坐在角落里的另一个小女孩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举起手。 “任老师。” “我家就在旁边，也可以在学校吃吗？” 任星云来到她面前，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当然可以。” “无论家住得远还是近，只要是咱们学校的学生，就都有饭吃。” 得到肯定的回答。 教室里的其他尾沟村的孩子，也终于压不住心中的兴奋。 “太好了！” “任老师，你还会做泡面吗？” “对！” “我们中午能吃泡面吗？” 第363章 石头哥，真的能吃肉吗 听到孩子们还是放不下泡面。 任星云心酸的同时，还有些哭笑不得。 “老师以后给你们蒸米饭、煮稀饭，再炒点菜。” “要是条件允许，偶尔也给你们做点肉。” 说到这里。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村里吃饭时，石头的爷爷曾提过家中还有几块腊肉。 任星云顿时扭头看向石头。 “石头。” “你家是不是还有腊肉？” “有！” 石头想都没想，立刻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老师，我现在就去给你拿！” 任星云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石头已经背着布包冲出教室。 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转眼便消失在了门外。 “哎！” “石头，你先回来！” 任星云追到门口时，只能看见男孩沿着村中的小路一路狂奔。 “这孩子……” 他无奈地揉了揉额头。 “你先等我，把话说完啊。” …… 两分钟后。 任星云循着声音赶到石头家门口。 还没有走进院子，便听见里面传来老人气急败坏的训斥声。 “你这个臭小子！” “怎么这么馋！” “这块腊肉是留着过年，等你爸妈回来吃的！” 院子里。 昨天带着任星云进山的那名黝黑老人，正伸手去抢石头怀里的腊肉。 石头却死死抱住不肯松手。 任凭老人怎么吓唬，他都将那块巴掌大的腊肉紧紧护在胸前。 “我不馋！” “这不是我要吃的！” “不是你吃的，你偷它干什么？” “这是给任老师吃的！” 老人准备打下去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 “给任老师吃的？” “嗯！” 石头用力点头。 “任老师说中午要给我们做饭。” “他问咱家有没有腊肉，我就回来拿了。” 听完解释。 老人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不仅松开了手，还看了一眼石头怀里那块不大的腊肉。 “你没骗我？” “真的爷爷，任老师教我们要诚实。” “真的不骗你。” 老人听完，转过身从屋檐下重新取下一块更大的腊肉。 “拿这块。” “给任老师吃，哪能拿小的？” 石头看着那块比自己脑袋还大的腊肉，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爷子。” 就在这时。 任星云从院子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您先别拿。” 听见声音，老汉连忙转过身。 见来人是任星云，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 “任老师，您来了。” “正好。” “您中午就在我家吃吧。” “我把腊肉给您煮上，家里还有点酸菜，正好一起炖。” “老爷子，您误会了。” 任星云连忙解释道： “不是我要腊肉。” “学校从今天开始负责孩子们的早饭和午饭。” “我刚才是想让石头问问，您家里这块腊肉卖不卖。” 说完。 任星云从口袋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五百元，整整齐齐地放在了院子里的木桌上。 老人看着桌上那几张崭新的钞票，又看了看任星云。 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了错愕。 或许是对任星云给钱的错愕，或许是听到学校竟然要管孩子们吃饭的震惊。 半晌之后。 老汉才有些不确定的问了一句。 “学校要管饭？” “这怎么能行啊！” “而且，这怎么能让老师您出钱啊。” 老人说什么也不要。 最后钱，还是被任星云强行塞进了手里。 “我不知道肉卖多少钱。” “这些钱您先收下。” “除了腊肉，接下来学校需要的蔬菜、鸡蛋。” “只要村民家里有多余的，都可以送过来。” “咱们按照正常价格算。” ....... 十分钟后。 学校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石头抱着一块快有他半人高的腊肉，兴冲冲地冲进了院子。 那块腊肉不知道在屋檐下挂了多久。 表皮已经被烟火熏成了深褐色，边缘还沾着一层灰。 可对于山里的孩子来说。 仅仅是看见这么大一块肉，就已经足够让人移不开眼睛。 “肉！” “好大一块肉！” 几个孩子立刻围了上去。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男孩，盯着石头怀里的腊肉，连说话都快要流出口水。 “石头哥。” “我都好几个月没吃过肉了。” “这个真的能给我们吃吗？” “当然能！” 石头抱着腊肉，神气得像是打猎归来的勇士。 “这是任老师找我爷爷买的。” “今天咱们都吃肉！” 话音刚落，任星云也从外面走进了学校。 他的手里还抱着一只不大的陶坛。 临走之前，老人不仅不肯收下那五百块钱，甚至一路追出院子。 将一罐酸菜，硬生生塞进了自己怀里。 任星云没有办法，只能先把东西带回来。 至于那五百块钱，则被他悄悄压在了老人家的床榻下面。 等晚上再让石头告诉他吧。 “行了。” “都别围着看了。” 任星云放下酸菜，卷起袖子。 “想早点吃上饭，就过来帮忙。” 孩子们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老师，我会烧火！” “我会淘米！” “我能切酸菜！” “你不行，你上次切木薯差点把手指头切了。” “那我去打水！” 九个孩子七嘴八舌，很快便给自己找到了活干。 有人从水缸里舀水。 有人抱来木柴和干玉米叶。 还有两名年纪大一些的孩子，蹲在木盆旁边帮忙淘米。 清亮的山泉水倒进米盆。 几双小手一起搅动，没过多久，水便被淘成了乳白色。 任星云站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 “慢一点。” “米别给我搓没了。” 几个孩子顿时咯咯笑了起来。 等大米淘洗干净，任星云先把米倒进铁锅，加好水，盖上锅盖。 灶膛里的火焰很快烧了起来。 没过多久，木屋里便飘起了淡淡的米香。 趁着蒸米饭的时间。 任星云又开始收拾那块腊肉。 他先用热水将腊肉表面的烟灰清洗干净，随后拿起菜刀，将肥瘦相间的肉切成薄片。 一刀下去。 蹲在旁边烧火的石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任老师，这肉闻着就香。” “还没下锅呢，你就闻出香了？” “我鼻子好使，老师以后要是丢了东西，可以找我。” “说什么胡话呢。” 第364章 半大小子，饿死老子 等米饭蒸熟。 任星云将其盛进提前洗干净的大盆里，又重新把铁锅架回灶上。 锅底烧热以后，一片片腊肉被倒进锅中。 滋啦—— 伴随着一阵响声，腊肉中的油脂逐渐被煸了出来。 浓郁的肉香迅速从木屋里飘了出去。 刚刚还在院子里干活的孩子们，几乎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地朝厨房看了过来。 等腊肉煸得微微焦黄，任星云将切好的酸菜全部倒进锅中。 酸香混合着肉香，顿时充满了整个院子。 石头蹲在灶台下面。 一边添柴，一边不停地咽口水。 “老师，熟了吗？” “还没有。” 过了一会儿。 “现在熟了吗？” “再等等。” 没过半分钟。 “老师——” “石头。” 任星云忍不住低头看向灶口。 “你再问一次，今天中午就负责看着我们吃。” 石头立刻闭上嘴巴。 两只眼睛却依旧紧紧盯着铁锅。 …… 半个多小时后。 一大盆酸菜炒腊肉，终于被端到了教室里。 热气从盆里不断升起。 深红色的腊肉混在金黄透亮的酸菜中，仅仅看上一眼，便足以让人食欲大开。 任星云又拿起饭勺，给九个孩子一人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 米饭压得严严实实。 孩子们坐在课桌后面，看看面前白花花的米饭，再看看讲台上那一大盆油亮亮的酸菜炒肉。 一个个忍不住咽起了口水。 对其中一些孩子来说。 上一次吃肉，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 至于满满一碗米饭，再配上一盘肉菜，更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任星云没有急着让大家开饭。 他先盛出一碗米饭，又在上面铺了满满一层酸菜和腊肉。 “石头。” “到！” 石头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 “把这碗饭送到褚校长家里。” “告诉他趁热吃。” “好！” 石头双手接过饭碗，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前。 转身走出教室时，脚步都比平时慢了许多，生怕洒出一粒米。 等石头离开，任星云才看向剩下的孩子。 “好了。” “开饭。” 话音落下，孩子们纷纷拿起筷子。 可就在这时，一名住在尾沟村的孩子忽然举起了手。 “任老师。” “我能不能把饭端回家吃？” 任星云愣了一下。 “为什么？” 男孩低下脑袋，小声说道： “我奶奶也好久没吃过肉了。” “我想让她尝一口。” 旁边另外几个本村的孩子听见，也纷纷开口。 “任老师我也想拿回去，我爷爷还在家里。” “我想跟妹妹一起吃。” 任星云看着他们，心里微微一软。 “可以。” “想带回家的，都端回去吧。” “不过路上慢一点，谁要是把饭摔了，老师可不重新盛。” “不会摔的！” 几个孩子顿时露出笑容。 他们双手捧起饭碗，争先恐后地跑出教室。 ...... 转眼之间，教室里便只剩下了四名住在外村的孩子。 任星云看了看他们，发现几人依旧没有动筷子。 “吃啊。” “怎么都不动？” 他故意低头闻了闻盆里的菜。 “难道是老师第一次做饭，味道不好？” “不是！” 一个男孩连忙摇头。 “太香了。” “那就赶紧吃，今天不许剩饭。” 得到允许以后，四个孩子这才拿起筷子。 第一片腊肉送进嘴里，男孩的眼睛瞬间瞪大。 “好吃！” “酸菜也好吃！” “任老师，这个肉怎么这么香啊？” 几个孩子起初还有些拘谨。 可吃着吃着，动作便逐渐快了起来，教室里很快只剩下筷子碰撞瓷碗的声音。 任星云端着菜盆站在旁边。 谁碗里的菜少了，他便立刻补上一筷子。 谁的米饭吃完了，他就马上再添半碗。 “慢点吃。” “锅里还有。” “别噎着。” 热腾腾的米饭和腊肉吃进肚子里。 这一刻。 他们似乎暂时忘记了家里的贫困，也忘记了每天翻山越岭的辛苦。 只是像普通孩子一样，为一顿好吃的午饭开心得说个不停。 只有罗照睇。 她虽然也在吃饭，脸上却没有多少笑容，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只是低着脑袋，一口接一口地扒着碗里的米饭。 偶尔还会停下筷子，朝门外那条通往山里的小路看上一眼。 任星云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不过，当着其他孩子的面，他并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默默又往她碗里夹了几片腊肉。 “多吃一点，下午还有课。” 罗照睇抬起头，看了老师一眼。 随后轻轻点头。 “谢谢任老师。” 这顿午饭足足吃了半个多小时。 等所有孩子终于放下饭碗，原本满满一大锅米饭，已经一粒不剩。 一大盆酸菜炒腊肉，也只剩下了盆底的一点汤汁。 任星云看着空荡荡的饭锅，又看了看几个撑得直揉肚子的孩子，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他原本还担心饭做多了。 现在看来，纯粹是想多了。 不过，看着孩子们心满意足的模样。 任星云非但不觉得心疼，反而开始盘算起了晚上还要再多准备多少米。 孩子们愿意吃，那就让他们敞开肚子吃。 他这个做老师的。 管得起。 —— 接下来的几天。 任星云每天早早起床。 天刚蒙蒙亮，尾沟村里大多数人家还没有升起炊烟，学校那间小木屋的灶膛便已经亮起了火光。 早上熬粥、蒸红薯。 中午则是米饭配菜。 虽然比不上城市里的学生餐，可至少每一顿都是热乎的。 孩子们身上的变化，很快便显现出来。 以前上第一节课的时候，总有几个孩子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并不是因为他们晚上贪玩。 而是每天早上要走很远的山路，肚子里却只有几口凉水。 人坐在教室里，精神早已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 可现在。 一碗热粥吃下去，孩子们的脸上渐渐有了精神。 上课不再趴着。 读课文时，声音也比以前响亮了许多。 就连年纪最小的孩子，都能坐直身体，坚持听完一整堂课。 第365章 只要一个孩子走出去，那就有意 然而，没过几天。 任星云便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最开始的时候。 所有孩子中午都吃得很香，一大碗米饭，没过多久便能吃得干干净净。 可最近两天，几个住在外村的孩子，饭量却突然变小了。 每次吃到一半，便说自己已经吃饱。 最奇怪的是。 他们每天来学校时，布包里还多出了一个小小的饭盒。 有的是边缘已经掉瓷的搪瓷盒，有的甚至只是一个清洗干净的罐头盒， 每到中午吃饭，几个孩子总会趁任星云不注意，将碗里剩下的米饭和菜偷偷装进饭盒。 第一次看见时。 任星云还以为他们是真的吃不下。 可一连两天都是如此，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这天中午。 罗照睇刚刚将半碗米饭装进饭盒，身后便传来了任星云的声音。 “照睇。” 女孩的动作顿时僵住。 她连忙转过身，将饭盒藏到了背后。 “任老师……” “把饭盒拿出来吧。” 罗照睇低着脑袋，迟迟没有动作。 旁边几个外村的孩子也纷纷停下筷子，一个个神情紧张，像是犯了什么严重的错误。 任星云没有生气。 他走到罗照睇面前蹲下，尽量放缓语气。 “老师不是要骂你。” “我只是想知道。” “是今天的饭不好吃，还是你肚子不舒服？” 罗照睇连忙摇头。 “不是。” “老师做的饭很好吃。” “那为什么不吃完？” “我……” 罗照睇低头看了一眼藏在身后的饭盒，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道： “我也想带回家。” “给妈妈和两个姐姐吃。” 旁边几名外村的孩子也纷纷开口。 “我想带给奶奶。” “昨天的菜，我弟弟说特别好吃……” 一道道稚嫩的声音，在教室里接连响起。 任星云看着眼前几个局促不安的孩子，心里有些发堵。 沉默片刻以后，任星云站起身。 “从今天开始。” “学校的规矩要改一下。” 几个孩子顿时紧张起来，生怕是因为自己的行为，惹得任老师不高兴。 “原来学校每天管两顿饭。” “从今天开始，增加到三顿。” 任星云看向罗照睇和其余几个外村的孩子。 “第三顿放在下午放学的时候。” “你们可以用饭盒装好，带回家去。” 听见这句话，几名孩子都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可以带回去？” “可以。” 任星云点了点头。 “想带给父母、爷爷奶奶，还是弟弟妹妹，都随你们。” “不过老师也有一个要求。” 随即，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 “中午的饭，必须好好吃完。” “你们正在长身体。” “如果连自己都吃不饱，以后还怎么读书，怎么走出大山，又怎么照顾家里人？” 罗照睇望着任星云，眼圈渐渐有些发红。 “嗯！” 当天中午。 在任星云的注视下，几个外村的孩子再也没有往饭盒里装东西。 一口米饭。 一口菜。 全都吃得干干净净。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每天清晨。 等第一缕炊烟从学校的木屋顶上缓缓升起。 一个个背着布包的孩子，也会沿着蜿蜒的山路，从不同方向陆续赶来。 没过多久。 小小的山村里，便会响起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稚嫩的声音穿过漏风的木窗，飘过一间间低矮的木屋。 有时候。 正在附近田地里干活的村民听见了，也会停下手里的锄头，朝学校的方向看上一眼。 谁也没有想到。 这所原本随时可能关闭的小学，竟然重新有了几分生气。 转眼之间，任星云来到尾沟村已经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不算长。 可学校里储存的粮食，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减少着。 这天傍晚。 任星云趁孩子们放学，简单清点了一下剩余的物资。 原本堆放在墙角的几袋大米，已经空了一半。 装食用油的塑料桶，也明显轻了许多。 徐书记他们临走之前，担心山里补给不方便，特意给他准备了足够吃上三四个月的食物。 按照一个人的饭量计算。 哪怕敞开了吃，撑到冬天也没有任何问题。 可如今。 原本足够他一个人生活几个月的物资，已经消耗了将近一半。 “这速度……” 任星云掂了掂手里只剩下小半桶的食用油，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真是半大小子，饿死老子啊。” 好在，按照徐书记临走时的安排。 县里或者乡里每个月都会派人进山一次，查看学校和孩子们的情况。 距离下一次进山，应该还有十几天。 到时候，只能麻烦那些干部再多带一些大米、面粉和食用油进来了。 不过。 粮食消耗得快，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尾沟村小学免费管饭的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传到了周围两个村子。 最开始，只是一对兄弟跟着罗照睇来到了学校。 两个人站在教室门口。 身上的衣服打满补丁，脚上的布鞋也沾满泥土。 见到任星云以后，哥哥有些紧张地问道： “老师。” “我们以前也在这里读过书，后来家里不让来了。” “现在……还能回来吗？” “当然能。” 任星云没有询问他们为什么离开，也没有追问他们这次为什么回来。 只是转身从教室里搬出两条长凳。 “进来吧。” “从今天开始，继续上课。” 有了第一个。 很快便有了第二个。 一个已经辍学半年，每天在家里放牛的男孩，被奶奶牵着送到了学校。 又过了两天。 隔壁村的两名孩子，也沿着山路找了过来。 然而，自从教室里多出几张陌生的面孔后，褚校长既高兴，又有些担忧。 这天放学。 他主动找到了正在整理课本的任星云。 “任老师。” “这些娃娃能回来，当然是好事。” “可我担心……” 褚校长犹豫了一下。 “他们家里只是奔着学校的饭来的。” “这有什么关系？” 任星云低着头，将一本已经卷边的语文课本慢慢压平。 “为了读书来也好。” “为了吃饭来也好。” “只要他们愿意迈进学校的大门，愿意重新坐到课桌前，就足够了。” 褚校长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任星云已经将整理好的课本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抬起头说道： “哪怕孩子们一天只认识三个字。” “一年下来，就是一千多个。” “哪怕一天学会一道算术题。” “一年以后，也能算清楚家里卖粮食究竟该收多少钱。” 任星云看向教室里，那些高矮不一的桌椅。 “哪怕这些孩子最后没有全部走出大山。” “哪怕只有一个孩子。“ “因为这间学校，拥有了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 “那我们做的这些饭，就没有白费。” 第366章 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任星云原本以为。 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平静地持续下去。 或许用不了多久，这间不大的教室里，就能重新坐满学生。 可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褚校长带来的消息，却打破了他所有美好的设想。 当时，孩子们刚刚放学。 任星云独自坐在教室里，低头批改着白天布置的作业。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任老师。” “还在忙吗？” 听见声音。 任星云抬起头。 只见褚校长站在教室门口，眉头微微皱着，脸上的神情明显有些不自然。 像是有话想说，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没忙什么。” 任星云放下手里的铅笔。 “褚校长，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褚校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进教室，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任老师。” “有件事情，我得跟您说一下。” “您说。” “照睇……” 褚校长稍稍停顿了一下。 “从明天开始，可能就不来学校了。” 听见这句话。 任星云握着铅笔的手，顿时停在半空。 下一秒，腾地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不来了？” “为什么？” 任星云的声音明显提高了不少。 “怎么突然就不来了？” “这么大的事情，她为什么没有亲自告诉我？” 面对接连不断的追问，褚校长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情，照睇也是今天下午才告诉我的。” “是她家里不准备让她继续读了。” 任星云的眉头瞬间皱紧。 “为什么不让她读？” 褚校长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说出了原因。 “她家里觉得……女娃读再多书，也没有什么用。” “早晚都要嫁到别人家。” “与其每天翻几座山来上课，不如留在家里干活。” 这几句话落下。 教室里顿时陷入了安静。 “读书没用？” 任星云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难以置信地问道： “怎么可能没用？” “而且学校现在不收学费，还管一天三顿饭。” “根本不会给家里增加任何负担。” 这是任星云来到尾沟村以后，第一次在褚校长面前表现得如此急躁。 褚校长轻声说道： “这些话，我都和照睇说过。” “可是……” 说到这里，褚校长再次叹了口气。 “照睇只告诉我，她母亲又怀孕了。” “家里需要有人照顾。” “做饭、洗衣服、砍柴，还有地里的活，总得有人干。” “她还特意让我先不要告诉您，说怕您知道以后难受。” 任星云怔住了。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下午放学时，罗照睇背着布包离开学校的模样。 难怪她今天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任星云重新坐了下来。 可胸口那股说不出的烦闷，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母亲怀孕。 所以就要让她退学？ 为什么那个被最先牺牲的，一定是正在读书的女儿？ 或许答案。 早就写在“罗招娣”这个名字里了。 就因为性别。 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甚至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便已经得到了全家人的期盼。 而一个已经十岁、会读书、会写字，也会向往大海的女孩。 却要因此离开课堂。 任星云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他沉默了很久，随后抬起头看向褚校长。 “照睇家住在哪里？” 褚校长听到任星云的询问后，有些意外。 “您要去她家？” “对。” 任星云合上面前的作业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有些话。” “我得亲自和她家里人谈谈。” —— 当天下午。 褚校长便带着任星云，沿着罗照睇每天上学的山路，朝邻村赶去。 两人先是顺着陡坡下到山谷。 随后又沿着一条若隐若现的羊肠小路，接连翻过两座山。 一路上。 有些地方甚至称不上是路。 脚下全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碎石，旁边便是长满杂草的陡坡。 稍不留神，就有可能一脚踩空。 任星云跟在褚校长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几次遇到陡峭的地方，还需要扶着旁边的树干，才能勉强站稳。 直到亲自走过一次。 他才真正明白。 罗照睇每天为了上学，究竟要走多远的路。 他们两个成年人翻过这两座山，都觉得双腿发酸。 可那个只有十岁的女孩，每天清晨天还没亮，便要独自走出家门。 无论刮风下雨，从不迟到。 ....... 一直走了一个多小时。 两人才终于看见坐落在另一片山坳里的村庄。 眼前的村子，比尾沟村还要偏僻。 三十几间低矮的木屋，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坳之间。 村子里几乎看不见年轻人。 偶尔经过的，也大多是背着竹筐的老人和孩子。 任星云站在村口看了一圈，却根本不知道罗照睇家住在哪里。 两人只能沿路打听。 没过多久。 他们便在一棵老树下面，遇见了一名正在编竹筐的老人。 “老人家。” 任星云走过去，客气地问道： “您知道照睇家住在哪里吗？” 老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谁？” “照睇。” 任星云又重复了一遍。 老人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赵娣？” “我们村里的人都姓罗，没有姓赵的。” 任星云听完，只能重新说道： “她原来的名字，叫罗招娣。” “哦！” 老人脸上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招娣啊！” 可紧接着，他又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 “我们村里叫招娣的，有好几个呢。” “你们要找哪一个？” 任星云愣了一下，心中莫名多出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褚校长在旁边补充道： “家里有三个女儿，她母亲最近又怀孕了。” “那就是东头罗老三家的。” 老人抬起手，指向远处山坡下的一片木屋。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 “看见一棵歪脖子树，再顺着土坡往下，最里面那间屋子就是。” “谢谢您。” 第367章 你的手，是要用来写字的 两人向老人道过谢，便沿着他指引的方向继续寻找。 走了大约十分钟。 一间低矮破旧的木屋，终于出现在两人面前。 院子不大。 四周只是用一些粗细不一的树枝，简单围成了一圈篱笆。 篱笆东倒西歪，其中一处已经塌了大半，只能用麻绳勉强拴在旁边的木桩上。 任星云刚刚走到院门外。 里面便传来一阵沉闷的劈砍声。 砰！ 砰！ 循着声音望去。 罗照睇正站在一截矮木桩前，两只手紧紧握着斧柄，费力地劈着木柴。 斧头对她来说明显有些太重。 每一次抬起，都要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 可真正落下时，斧刃往往只能在木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照睇。” 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女孩下意识回过头。 当她看清站在院门外的两个人时，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慌乱。 “任老师？” “褚校长？” 她连忙放下斧头，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手，快步跑了过来。 “你们怎么来了？” 任星云没有马上说明来意。 而是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木屋。 “你阿爸阿妈呢？” “都去地里干活了。” 罗照睇低着头，小声回答： “要天黑以后才能回来。” 说完。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转身跑进屋里。 没过多久，罗照睇便端着两只粗瓷碗重新走了出来。 “任老师，褚校长。” “你们先喝水。” 连续翻过两座山，任星云确实已经渴得厉害。 他接过瓷碗一口气喝了大半。 等放下瓷碗。 任星云的目光越过罗照睇，落在了院子另一侧。 那里堆放着一堆尚未劈开的木头，粗细不一，足有半人多高。 可旁边已经劈好的木柴，却只有寥寥几根。 任星云看了看柴堆，又看向面前的女孩。 “这些都要你来劈？” 罗照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点了点头。 “嗯。” “我爸爸说，家里这些柴，今天都要劈完。” “劈不完呢？” 罗照睇低下头，小声说道： “劈不完要遭打的。” 听见这个回答。 任星云低头看向她的双手。 那双本就瘦小的手掌，已经被粗糙的斧柄磨得一片通红。 任星云没有再问。 他将手里的瓷碗放到旁边，径直走到木桩前，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斧头。 “任老师？” “您要干什么？” “劈柴。” 任星云掂了掂手里的斧头。 “先帮你把这些活干完。” “其他事情，等你阿爸阿妈回来以后再说。” 罗照睇连忙跑过来，想要拿走斧子。 “任老师，不用了。” “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什么？” 任星云指了指她已经磨破的手。 “照睇，你记住。” “你这双手，以后是要用来写字的。” 说完。 他将一截圆木竖在木桩上，双手握紧斧柄，用力劈了下去。 砰！ 第一斧落下。 木头只是裂开了一道不深的缝隙。 反倒是斧柄传来的震动，让任星云的两只手掌一阵发麻。 直到亲自动手。 他才发现劈柴这件事情看似简单，真正做起来却远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随着第二斧落下。 砰！ 木头终于从中间裂开。 褚校长见状，也没有闲着。 他走到木桩旁，将劈开的木柴捡起来，一根接一根地码放整齐。 罗照睇站在旁边。 几次想要重新拿起斧头，都被任星云拦了回去。 院子里，沉闷的劈砍声一次又一次响起。 一根。 两根。 十根。 刚开始的时候。 任星云还能将斧头高高举过头顶。 可劈了不到半个小时，他的额头上便已经布满汗水，两条胳膊也越来越酸。 可当他看见站在旁边的罗照睇时。 所有想要停下来休息的念头，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连他一个成年人都觉得吃力。 这个只有十岁的女孩，又该怎么在天黑以前劈完这么多木柴？ 随着太阳一点点向山后落去。 院子里的影子也被越拉越长。 等到最后一截圆木终于从中间裂开，任星云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松开已经有些僵硬的双手，将斧头靠在木桩旁边。 ....... 然而，任星云还没有休息多久。 院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 只见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两个十四五岁的女孩，沿着门前的小路走了回来。 男人扛着锄头。 女人背着一个装满杂草的竹筐，小腹已经有了明显的隆起。 跟在两人身后的两个女孩，同样背着沉重的竹筐。 一看便是在地里忙活了一整天。 罗照睇见到父母回来，明显紧张了起来。 她连忙走过去，伸手想要接过母亲背后的竹筐。 中年男人却率先注意到了院子里的两名陌生人。 “你们是谁？” 他的目光在任星云和褚校长身上扫过，最后又落在墙边那堆已经劈好的柴火上。 任星云活动了一下依旧发酸的胳膊，从木桩旁站起身。 “您就是照睇的父亲吧？” “我叫任星云。” “是尾沟村小学新来的支教老师。” 他又指了指身旁的褚校长。 “这位是学校的褚校长。” “我们今天过来，是想和您谈一谈照睇继续上学的事情。” 听见“上学”两个字。 罗老三脸上的神情顿时冷了下来。 他将肩膀上的锄头放到墙边，想都没想便拒绝道： “没什么好谈的。” “她以后不去了。” “为什么？” 任星云尽量压住心里的火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照睇很聪明。” “她最近学习也十分认真。” “只要继续读下去，以后的成绩一定不会差。” “成绩好有什么用？” 罗老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女娃读那么多书，能当饭吃吗？” 说着。 他转过身，抬手指向刚刚从地里回来的两个女儿。 “我前面两个女儿，一天学都没上过。” “不也照样活得好好的？” 听见这句话，两个女孩同时低下了头。 任星云看着她们。 心里原本压着的火气，顿时又向上窜了一截。 “活着和活得好，是两回事。” “而且，女孩子为什么不能读书？” “她们一样可以考大学，可以当老师、医生，也可以靠自己的本事走出大山。” “考大学？” 罗老三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他上下打量着任星云，脸上甚至露出了几分讥讽。 “你说得倒轻巧。” “她连县城都没去过，还考个屁的大学！” 第368章 谁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面对罗老三的讥讽。 任星云没有丝毫退让。 “正是只有读书，她以后才有机会去县城，去更远的地方。” 紧接着，他尽量放缓语气。 “况且，现在上学不需要你们交钱。” “照睇每天在学校吃饭，下午还能带一份饭菜回来。” “她继续读书，不会增加家里的负担。” 不知道是“学校管饭”几个字，还是那句“不会增加负担”，突然刺痛了罗老三的自尊心。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什么意思？” “你是觉得老子养不起自己的女儿？” 任星云皱了皱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想告诉您，照睇继续上学，并不会——” 话还没有说完。 罗老三愤怒的咆哮声便迎面而来。 “谁稀罕你们那几顿饭？” “你们这些当老师的，真以为我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任星云有些听不明白他的话。 “现在说不要钱。” 罗老三冷笑一声。 “以后呢？” “今天给她几顿饭，把人哄去学校。” “等她读上一年半载，你们就要收学费、书本费。” “今天收一块，明天收五块。” “一读就是好几年。” “得往里面扔多少钱？” 他越说越激动。 原本压在心底的贫穷、猜疑和难堪，仿佛全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怒火。 “老子没钱扔给你们！” 男人的话越来越难听。 到了最后，已经丝毫不顾及任星云和褚校长的脸面。 任星云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继续和他争吵，而是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女孩。 “照睇。” 罗照睇的身体轻轻一颤。 她慢慢抬起头。 “老师问你。” 任星云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还想继续读书吗？” 罗照睇的嘴唇微微张开。 可还没等她发出声音，罗老三便又是冷哼一声。 “老子的女儿，需要你来问？” 他转过身，一脸阴沉地扫过自己的三个女儿。 仅仅一个眼神。 罗照睇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便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都滚回屋里！” 两个年长的女孩不敢迟疑，连忙背着沉重的竹筐走进木屋。 罗照睇站在原地。 看着自己的老师，眼睛里满是无助。 可在父亲再次抬高声音以后，最终还是低下头，一步一步走进了屋里。 砰！ 木门被重重关上。 罗老三转过身，不耐烦地朝两人挥了挥手。 “我家的事情，用不着你们两个外人操心。” “赶紧走，别站在我家门口。” “晦气！” 扔下这句话。 罗老三也走进木屋，直接将门从里面关了起来。 ....... 任星云站在门外。 他看着眼前紧闭的木门，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怎么也化不开的火。 自己翻过两座山，替他们劈完了整整一院子的柴。 从头到尾，没有要求过任何回报。 可在罗老三眼里，自己却成了一个惦记他们家学费的骗子。 真正让他无法接受的是。 从始至终。 罗老三都没有问过自己的女儿一句，她究竟愿不愿意离开学校。 就在这时。 木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 罗老三愤怒的呵斥声，以及女孩压抑的哭声，接连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还敢求情？”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一个个都想反了天，是不是？” 任星云的脸色骤然一变，他下意识便要推开院门。 “罗老三！” “你干什么！” 褚校长连忙从身后抓住他的胳膊。 “任老师，别冲动！” “难道就这么听着？！” 任星云猛地回过头。 这是褚校长第一次在这个始终温和的年轻人脸上，看见如此明显的怒火。 “把气都撒在几个不敢还手的女儿身上。” “罗老三！” “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 山村里的生活本就单调。 这一声怒吼，很快惊动了附近的村民。 一扇扇木门被推开。 正在做饭的、刚从地里回来的，还有坐在屋檐下休息的老人，纷纷朝这边赶了过来。 没过多久。 罗家的院子外面便围了十几个人。 众人交头接耳，打听着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 “那个年轻人是谁？” “听说是尾沟村新来的老师，好像是为了招娣上学的事情。”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 紧闭的木门忽然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砰！ 罗老三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他一只手拎着锄头。 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罗照睇的胳膊，将女孩一路拖到了院子里。 “小兔崽子。” 罗老三将她推到众人面前。 “你自己说！” “你到底还要不要去上学？” 罗照睇脸上满是泪水。 原本扎好的头发已经散开了一半。 她站在父亲身边，先是畏惧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锄头。 随后才隔着那道歪斜的栅栏，望向不远处的任老师。 “照睇。” 任星云的声音轻了下来。 “别怕。” “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女孩的嘴唇不停颤抖，眼泪一颗接着一颗落下来。 她刚想要说些什么。 可父亲就站在身旁，抓着她胳膊的那只手，也在不断收紧。 最终，罗照睇只能拼命摇头。 “任老师……” “我不去上学了。” 她一边说，一边哭得越来越厉害。 “是我自己不想去了。” “任老师。” “您回去吧。” 话音落下。 周围顿时安静了几秒。 可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人群中还是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原来是劝女娃上学啊。” “那有啥好劝的？” “我家两个闺女都没上过学，不也照样长这么大了。” 一名上了年纪的老汉更是摇了摇头。 “女子无才便是德。” “女娃认得自己的名字，能算清楚买东西的钱，也就够了。” “读那么多书，最后不还是要嫁人？” 听着耳边一句接着一句的附和声。 任星云的双手一点点攥紧。 自从红山矿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愤怒和无力。 他愤怒于这些人的思想太过迂腐。 无力是因为。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天面对的，根本不只是一个蛮横的罗老三。 而是一个村子。 甚至是藏在一座座大山深处，无数个有着相同想法的人。 “谁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任星云猛地转过身，朝着人群大声质问。 周围的议论戛然而止。 刚才说话的老汉被他盯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嘴硬地说道： “老祖宗都这么说。” “老祖宗还说过有教无类，这句话你怎么不记得！” 老汉张了张嘴。 一时说不出话来。 任星云向前迈出一步，目光从周围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你们知不知道林巧稚医生？” 众人面面相觑。 没有一个人回答。 “她也是女人。” “可她当了一辈子医生，亲手迎接了五万多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 “多少产妇因为她活了下来，多少孩子因为她平安出生。” “你们谁敢站出来说，她读书没有用？！” 第369章 就她，还当县长？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可任星云并没有停下。 “你们知不知道申纪兰代表？” 听见这个名字。 几名年纪稍大的村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反应。 “她和你们一样。” “也是一个从山村里走出来的农民。” “以前在地里干活，男人一天能拿十个工分，女人明明干着同样的活，却只能拿一半。” “是她第一个站出来问。” “凭什么？” 任星云看向人群中的几名妇女。 “后来，是她替无数务工女同胞争来了同工同酬。” “你夫妻现在一起出门打工不受欺负。” “都要感谢她！” 随着这番话说出。 几名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村民，都慢慢闭上了嘴。 “还有任长霞局长、郎平.....” 一个名字。 接着一个名字。 这些伟大的人，从事着完全不同的工作，但她们却用自己的一生，给出了同一个答案。 那就是女人，从来不比男人差。 就连罗照睇的两个姐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站在了木屋门口。 第一次认真听着这些，她们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故事。 任星云重新看向刚才说话的老汉。 “现在。” “你们再告诉我。” “女子有才，到底哪里失了德？” “你们嘴里的德，又究竟是什么！” 面对任星云一句接着一句的质问。 刚才还振振有词的老汉，此刻脸色已经有些不自然。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愿意轻易服软，只能小声嘟囔道： “那都是有本事的大人物。” “咱们山沟里的女娃，哪能跟人家比……” 任星云见老汉还是犟，毫不客气的说道： “谁出生的时候，脑门上写着‘大人物’三个字吗？” 老汉张了张嘴。 再次哑口无言。 任星云转过身，指向站在罗老三身旁的罗照睇。 “我看照睇就很聪明。” “我是她的老师。” “她学东西有多快，读书有多认真，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 任星云看着周围的村民，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我不知道她将来一定会成为什么人。” “但是，只要给她继续读书的机会。” “我相信。” “她就一定能真正走出这几座大山。” 说到这里。 任星云重新看向罗照睇。 “说不定有一天。” “她还会再次回到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 “只不过到了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再是一个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选择的孩子。” “她可能是一名老师。” “可能是一名医生。” “甚至可能成为乐业县的县长，成为一个真真正正为百姓做事的好官！” ....... 听见“好官”两个字。 罗照睇怔怔地抬起头。 她望着站在人群中央的任老师，眼睛里升起了一丝从未出现过的向往。 可在向往之外。 更多的，却是一种本能的怀疑。 自己…… 真的有可能成为任老师口中的那种人吗？ 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身边所有人都在告诉自己，女孩子不如男孩子。 自己以后的人生，无非是留在家里干活。 等年龄到了，再找一个男人嫁了。 任老师口中的未来，对此刻的罗照睇来说实在太过遥远，遥远得就像任老师曾经向她描述过的大海。 明明知道它真的存在。 却不知道自己这一生，究竟有没有机会亲眼看见。 就在罗照睇愣神的时候。 旁边的罗老三却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噗嗤！” 他当场笑出了声。 “就她？” 罗老三伸手指着自己的女儿，满脸讥讽。 “还当县长？” “她要是能当上县长，老子以后都能当省长了！” 周围几名村民互相看了一眼，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两声。 罗老三越说越起劲。 “一个穷教书的。” “口气倒是比天还大！” “你自己见过县长长什么样吗？” ....... 就在罗老三还在不断讥讽的时候，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愤怒的声音。 “罗老三！” “你给我闭上嘴！” 这一声呵斥来得突然，周围的笑声顿时停了下来。 众人纷纷转过头。 只见一名三十岁左右、皮肤黝黑的男人，正从人群后面快步挤出来。 罗老三看清来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咋的？” “姜二胖。” “出去打了几年工，回来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家的事情，轮得到你来管？” 被叫作姜二胖的男人，却根本没有理会他。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几名村民，径直走到任星云面前。 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男人脸上的神情，也逐渐从怀疑变成了震惊。 “任……任市长？” 此话一出。 罗老三脸上的讥笑瞬间凝固。 姜二胖又向前走了一步，在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以后，连忙在衣服上擦了擦双手，激动地伸了出去。 “真的是您！” “任市长。” 任星云也没有想到。 在这座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偏僻村庄里，竟然还有人能够认出自己。 在短暂地失神后，还是伸出右手。 “你认识我？” “认识！” 姜二胖用力点头。 “我以前在外省的工地上打工。” “红山矿难那段时间，电视新闻里天天都在播您。” “您亲自带人下井救矿工的事情，我们整个工地的人都知道。” 说到这里。 姜二胖又上下打量了任星云一遍，神情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可是……” “您怎么跑到我们这个山沟沟里来了？” “还是老师？” 面对男人的疑惑，任星云只是简单解释是组织安排自己支教一年。 “哦哦。” 听到解释后的姜二胖连连点头。 “怪不得。” “怪不得……” 两个人一问一答，却把周围的村民听傻了。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面前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年轻人，竟然是市长。 人群中。 一名年近八十的老人拄着拐杖，悄悄拽了拽身旁人的衣袖。 “县长我知道。” “这个市长，是个什么官？” 老人压低声音，满脸的疑惑。 “比县长还大吗？” 他说话的声音虽然不高，可此时周围实在太安静，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姜二胖立刻转过身，主动解释道： “三爷。” “市长可比县长可大多了。” “任市长当时手底下，管着快一千万人呢！” 听见这个数字。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对于这些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大山的村民来说，一千万人究竟是多少，他们根本想象不出来。 整个村子加起来，也不过百十口。 一千万，那得装满多少座山？ “乖乖……” 老人扭头看向任星云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放在过去。” “不得是个知府老爷？” 说着，老人竟放下手里的拐杖，准备下跪行礼。 “知府老爷，草民给您...”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任星云吓了一跳。 还没等老人真的跪下，他便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托住了对方的胳膊。 “老人家，您这是干什么？” “快起来！” “现在不兴这个。” 第370章 山沟沟里来了个文曲星。 任星云好说歹说，才终于将老人重新扶稳。 等他回过头。 只见刚才还满脸讥讽的罗老三，此时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 发现任星云看向自己。 罗老三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领……领导。” “您看我这张嘴。” 说着就抬起手，在自己嘴上轻轻拍了两下。 “净会胡说八道。” “您也真是的。” “您要是早说自己是这么大的领导，我哪敢跟您说刚才那些话？” 听见这番话。 任星云非但没有觉得痛快，心里反而更加不是滋味。 自己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 讲读书的意义，讲那些从山村里走出去的女性，到头来还是不如一个市长的名头。 不过，任星云现在没有心思和他计较这些。 只是看向依旧站在院子里的罗照睇，重新问道： “照睇上学的事情。” “现在还能再商量一下吗？” 罗老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旁边的姜二胖便已经急了。 “罗老三！” “你还愣着干蛋！” 姜二胖指着他的鼻子，恨不得直接骂醒这个榆木脑袋。 “你是不知道。” “多少人在家里给任市长立了长生牌啊！” “招娣能跟着任市长读书，是你们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罗老三这才如梦初醒。 他连忙转过身，将还在发愣的女儿拉到任星云面前。 “能！” “当然能！” 罗老三答应得无比痛快。 仿佛刚才那个口口声声说女娃读书没有用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明天！” “明天我就让招娣回学校上课！” “以后她想读多久，就读多久。” 事情变化得实在太快。 就连罗照睇自己，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但直到亲耳听到父亲答应自己回学校上学，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终于重新有了神采。 照睇上学的问题刚刚解决。 周围的村民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任市长。” “我家娃今年十一岁，以前上过两年学，现在还能回去吗？” “我孙子行不行？” “他聪明的很！喂鸡喂鸭都会！” 一道接一道的询问声，不断从周围传来。 在这些山里的村民看来。 能当官，还是大官的，那一定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自家孩子要是能跟着文曲星读书，哪怕只学到一点本事。 将来也肯定比留在家里种地强。 ....... 任星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围上来的村民安抚住。 又耐着性子解释了好几遍。 “只要是到了上学年龄的孩子，都可以送到尾沟村小学。” “以前上过学，后来辍学的，也可以回来。” “跟不上进度也没关系。” “我们可以慢慢补。” 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村民们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开。 有人要立刻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也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应该让孩子带些什么东西。 等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任星云才重新来到罗照睇面前。 “照睇。” 女孩立刻抬起头。 “任老师。” “晚上把东西收拾一下。” “明天早上，和我们一起回学校。” 罗照睇怔了几秒。 直到任星云又重复了一遍，这才用力点了点头。 “嗯！” “我一定早早起来！” 看着罗照睇重新露出笑容。 任星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稍稍落了下去。 可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却无意间落在了木屋门口。 罗照睇的两个姐姐，依旧站在那里。 两个女孩大约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 明明年纪不大，皮肤却因为常年下地干活，被晒得黝黑粗糙。 按照正常进度。 她们本应该坐在中学的教室里，拥有自己的课本、同学和想要实现的梦想。 可现在。 留给她们的，却只有远超这个年龄的疲惫。 似乎察觉到了任星云的目光，两个女孩几乎同时低下头。 年纪稍大的那个率先开口。 “任老师。” “我们就不去了。” 另一个女孩也连忙跟着点头。 “我们年纪太大了，去了也跟不上。” “而且家里的活多，地里要有人干，饭也要有人做。” “阿妈现在怀着孩子。” “招娣去学校以后，家里的活就更忙了。” 年长一些的女孩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妹，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只要招娣能继续读书就行。” “她比我们聪明，以后肯定能有出息。” 嘴上虽然说着不想去。 可任星云还是清楚地看见了，她们眼底一闪而过的羡慕。 原本，他还想继续劝说一下两名女孩也可以一起去上学，年龄不是问题。 可望着她们身后那间破旧的木屋，以及院子角落堆放的农具以后。 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一阵沉默后。 任星云才开口安慰道： “你们现在不方便去学校，我不勉强。” “以后照睇每天学了什么，可以回来教给你们。” “哪天有时间了，也可以到学校来找我。” “我也一直都是你们的老师。” 听见这句话。 站在旁边的罗老三，心里则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个女儿送出去上学还行。 要是三个都送出去，那地里的庄稼就别想种了。 ....... 等所有事情处理妥当，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山路本就崎岖。 白天行走都要处处小心，更不要说摸黑连续翻过两座山。 所以得知任星云和褚校长准备在村里借宿以后。 几名村民很快商量起来。 最终，姜二胖主动将两人请到了自己家里。 “我家地方不大。” “不过前屋还有一张木板床。” “挤一挤，住两个人没有问题。” 当天晚上。 姜二胖的妻子煮了一锅米粥，又从坛子里夹出一些酸菜，算是招待两人的晚饭。 吃过饭以后。 任星云和褚校长便躺在了前屋那张临时拼起来的木板床上。 屋里的煤油灯已经熄灭。 窗外一片漆黑，偶尔能够听见几声虫鸣，以及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 褚校长赶了一下午的山路，没过多久，呼吸便逐渐变得平稳。 但任星云却始终没有睡着。 木板床很硬。 稍微翻一下身，下面便会传来轻微的吱呀声。 他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向头顶模糊不清的木梁。 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白天发生的一幕幕。 还有站在木屋门口，那两个眼中充满羡慕的女孩。 第371章 任老师，当官难吗？ 不知道过去多久。 黑暗中，忽然传来褚校长的声音。 “任市长。” “您是不是睡不着？” 任星云稍稍侧过头，他原本还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 “褚校长。” “您还是别叫我市长了。” 任星云轻声说道： “我现在只是尾沟村小学的一名普通老师。” 旁边沉默了两秒，才传来褚校长的回答。 “好。” “任老师。” 简单的对话结束以后，屋内重新陷入安静。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 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的夜风，穿过木板之间的缝隙，带来一丝山里特有的凉意。 木板床上铺着的被褥很薄。 身下坚硬的触感，让任星云怎么也睡不安稳。 又过了一会儿。 他望着头顶模糊不清的木梁，忽然轻声问道： “褚校长。” “您说。” “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改变大山里的这些想法？” 褚校长没有马上回答。 黑暗中。 只听见他的呼吸声停顿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很久。 一声轻叹才从旁边传来。 “难啊。” “这些想法，在山里已经传了不知道多少代。” “老人这样教自己的儿子。” “儿子长大以后，又用同样的话教自己的孩子。” “一代传一代。” “时间久了，很多人甚至不觉得这是错的，只觉得日子本来就应该这样过。” 任星云的声音有些低沉。 “可再难，也总要有个办法。” “总不能看着一个又一个孩子，连走进学校的机会都没有。” 听着任星云的话。 这一次，褚校长过了很久才开口。 “只靠劝，确实解决不了。” “那要靠什么？” “得先让山里的人找到一条活路。” 褚校长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身下的木板床，随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任星云微微一怔。 “活路？” “对。” 褚校长的声音从旁边缓缓传来。 “其实很多人并不是不知道读书好。” “他们也知道，城里人有文化，能坐办公室，能挣到更多的钱。” “可对山里人来说，那些东西都太远了。” “一个孩子读书，要读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真正看到结果。” “可留在家里。” “明天就能多砍一捆柴，多放一头牛，也能替大人照顾弟弟妹妹。” 任星云没有接话。 因为他知道褚校长说的，都是这座大山里最真实的现状。 贫穷，便是最直接的理由。 只有让山里的百姓真正摆脱贫困，才是解决问题的最根本方法。 可是，这片大山里的百姓，又能依靠什么摆脱贫困呢？ 任星云缓缓闭上眼睛。 山路崎岖，运输不便。 耕地贫瘠，能够种植的粮食有限。 村子没有像样的产业，青壮年想要挣钱，只能离开家乡去外地打工。 水源。 土地。 还有那些或许可以换成钱，却始终无人发现的东西。 一个又一个念头浮现在任星云脑海中，可还没有形成完整的想法，便又被现实中的种种困难否定。 任星云想了很久，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他的思绪渐渐变得迟缓。 最终，在一个又一个尚未得到答案的问题中，沉沉睡了过去。 —— 第二天。 天边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 群山依旧笼罩在朦胧的晨雾中。 任星云和褚校长便告别了姜二胖一家，踏上返回尾沟村的山路。 与来时不同。 昨天进村的时候，队伍里只有他们两个成年人。 今天回去时，身后却多出了四个年龄各异的孩子。 除了重新返回学校的罗照睇。 还有三名曾经读过书，后来因为家里缺少劳动力，不得不辍学回家的孩子。 罗照睇的两个姐姐一直将众人送到山脚。 临别之前。 姐姐又替罗照睇整理了一下肩上的布包，小声叮嘱道： “去了学校，要听任老师的话。” “我知道。” 罗照睇用力点了点头。 “等我回来，再教你们认字。” 两个姐姐闻言，脸上同时露出笑容。 “好。” “我们等着你。” 罗照睇跟着队伍走出很远。 回过头时，两个姐姐依旧站在山脚下，朝她不停挥手。 女孩也举起胳膊，用力挥了几下。 随后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追上前面的队伍。 这条山路，她已经走过不知道多少遍。 哪里有松动的石头。 哪一段山坡最陡。 又在哪里需要扶着树干，侧着身体慢慢经过。 她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任老师。” 罗照睇走在队伍最前面，时不时便回过头提醒一句。 “这里有块石头，您小心一点。” “前面那段路很滑。” “不能踩中间，要踩旁边的草根。” 看着女孩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任星云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 “知道了。” “你自己慢一点。” “别光顾着提醒老师，回头再把自己摔了。” “我才不会摔呢。” 罗照睇回答得格外自信。 话音刚落。 她脚下便猛地滑了一下。 女孩连忙伸出手，一把抓住旁边的树枝，这才没有真的坐到地上。 罗照睇有些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 任星云立刻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只是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还是暴露了他。 翻过第一座山以后。 众人在半山腰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连续走了一个多小时。 几个孩子虽然早已习惯山路，额头上还是冒出了细密的汗水。 任星云也找了一块平缓的大石头，坐下来休息。 他刚刚拿起水壶喝了一口。 便看见罗照睇悄悄来到了自己身边。 女孩没有马上说话。 而是站在旁边，低着头，用鞋尖轻轻拨弄着地上的碎石。 “怎么了？” 任星云主动问道。 “有话想和老师说？” 罗照睇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任老师。”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女孩这才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当市长……难吗？” 任星云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只有十岁的女孩，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短暂地思考片刻以后。 任星云没有用一句简单的“难”或者“不难”敷衍过去。 第372章 我要让天下所有人都吃饱饭！ “一个城市里生活着很多很多人。” “有人要吃饭，有人要上学。” “有人生病了，需要医生和医院。” “有人辛苦工作了一整年，却还是挣不到足够养家的钱。” “还有人遇到了委屈，找不到地方说，也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想让所有人的日子都变得好一些，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听见这个回答。 罗照睇眼中的期待，渐渐变成了紧张。 原来当县长这么难。 那自己以后，真的还能像任老师昨天说的那样，成为一名县长吗？ 自己又能不能成为一个好官？ 女孩低下脑袋。 刚刚才燃起的信心，似乎又有些动摇。 任星云看出了她的心思，语气随之缓和下来。 “不过。” “再难的事情，也有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罗照睇重新抬起头。 “什么道理？” 任星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永远记住要为人民服务。” “只要始终记得这一点。” “就算一时找不到最好的办法，也不会走错方向。” 罗照睇望着任星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为人民服务……”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像是要把这五个字，牢牢记在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 女孩才重新抬起头。 “那我长大以后，也要为人民服务。” 她的声音依旧稚嫩，神情却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要把爸爸妈妈、两个姐姐，还有村里好多好多人全都带出大山。” “我要让大家都能吃饱饭。” 说到最后。 女孩的愿望似乎又大了一些。 “还要让天下所有人，每天都能吃饱饭！” 听见这番话。 任星云没有取笑她的天真，也没有告诉罗照睇，想要实现这样的愿望究竟有多么困难。 他只是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好。” “老师相信你。” “只要你好好读书，一直记得今天说过的话。” “你一定可以做到。” 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后，女孩脸上的紧张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 就在这时。 前面传来了褚校长的声音。 “任老师，照睇。” “休息得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来了！” 罗照睇清脆地答应一声。 随后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追上了前面的几个孩子。 清晨的阳光越过山峰。 穿透还未完全散去的薄雾，落在女孩瘦小的背影上。 此时的任星云并不知道。 昨天那句“她或许能成为县长”，再加上今天这句“老师相信你”。 已经在罗照睇的心里，悄无声息地埋下了一颗种子。 十七年后。 这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长成了一棵足以为一方百姓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那个曾经连能否继续读书，都没有权利自己决定的山村女孩。 最终以二十七岁的年纪。 成为了华国最年轻的女县长。 —— 自从罗照睇重新回到学校以后。 课堂里的气氛，明显比以前活跃了不少。 跟她一起回来的三个孩子，已经离开学校很长时间。 有的连以前学过的拼音都忘得差不多了。 上课的时候，褚校长刚刚教完一篇课文，他们还没有认全黑板上的生字。 等到数学课。 其他孩子已经开始学习乘除法，他们却还要掰着手指计算简单的加减。 任星云原本还在考虑，要不要每天抽出一些时间，单独给几个人补课。 没想到。 还没等他开口，罗照睇便主动接下了这个担子。 每次下课以后。 其他孩子都跑到外面跳格子、玩石子。 她却留在教室里，拿着一截用剩下的粉笔，将几个新来的孩子叫到黑板前。 “这个念‘山’。” “就是咱们每天上学要翻过去的山。” “这个是‘水’。” “咱们路上经过的那条小河，就是水。” 女孩学着任星云平时上课的模样，一笔一画地在黑板上写着。 遇到有人听不明白，她也不着急。 一遍不会，就再讲一遍。 第二遍还是不会，便换一种更加简单的说法。 有时候。 她还会从院子里捡来几块小石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教几个孩子做加减法。 有一次石头原本已经跑到了教室门口。 发现罗照睇还坐在里面，又忍不住探回脑袋。 “照睇。” “你怎么还不出来，我们要去玩抛石子了。” “我不去了。” 罗照睇头也没有抬。 “我要帮他们补课。” 石头有些不明白。 “任老师又没让你教，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听见这句话。 罗照睇终于抬起头，一脸认真地回答道： “我要为人民服务！” “……” 石头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显然没有听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最后，他只能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听不懂你说的啥玩意。” “二蛋，黑娃。” “走，咱们自己玩去。” 几个孩子一窝蜂地跑出教室，院子里很快传来一阵嬉笑声。 罗照睇却没有受到影响。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教身旁的几个孩子认字。 站在隔壁木屋门口的任星云，将刚才发生的一幕完整地看在眼里。 尤其是听见那句“为人民服务”时。 他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 倒是把那天在山路上说过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 当天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以后。 任星云没有马上宣布下课。 而是站在讲台前，看向教室里的十七个孩子。 “放学之前。” “老师先宣布一件事情。” 孩子们纷纷抬起头。 就属石头的反应最快，张口便问道： “任老师。” “是不是中午要吃肉？” 任星云顿时有些无奈。 “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除了吃肉，还有没有别的事情？” 石头认真想了想。 “还有玩。”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安静。” 任星云敲了敲讲台。 等孩子们重新坐好，他才继续说道： “咱们学校的学生越来越多，老师不可能时时刻刻照顾到每一个人。” “所以，从今天开始。” “咱们班要选一名班长。” “班长？”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显然还不明白这两个字代表什么。 石头却已经兴奋地举起了手。 “任老师！” “我来！” “我跑得快，力气也大。” 他一边说，还一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谁要是不听话，我就帮您揍他！” 话音刚落，任星云的脸色便黑了下来。 “你先把手放下。” “班长不是让你带头打架的，是要你去无私的帮助同学的。” “哦。” 石头悻悻地缩回了手。 “那...那我还是算了。” 任星云的目光从一张张稚嫩的脸上扫过。 最后，落在了罗照睇身上。 “老师决定。” “让罗照睇担任咱们班的班长。” 听见自己的名字，罗照睇脸上带着几分明显的不知所措。 “任老师。” “我可以吗？” 任星云认真地点了点头。 “班长不一定要年纪最大，也不一定要成绩最好。” “最重要的是有责任心，愿意帮助其他同学。” “所以，老师相信你能做好。” 听到最后一句话。 罗照睇眼中的紧张，渐渐变成了认真。 “任老师。” “我一定好好为班级服务！” 第373章 正因为难，才更应该去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距离县里下一次派人进山查看学校的情况，只剩下不到半个月。 尾沟村小学里的学生，也从最开始的九个人，增加到了现在的十七人。 原本显得空荡荡的教室，渐渐变得拥挤起来。 几张旧木桌不够用。 褚校长便找来废弃的木板，重新钉了两张。 凳子不够，年纪小的孩子就两个人挤在一起。 每天早晨。 当十七个孩子坐在教室里，一起朗读课文的时候。 那一道道稚嫩的声音，已经能够顺着山风传出很远。 看着学校重新恢复生气，褚校长自然高兴。 可任星云心里，却开始考虑另外一件事情。 翻新学校。 尾沟村小学现在只有一间勉强能够使用的教室。 旁边的木屋既是任星云的住处，也是学校做饭和存放粮食的地方。 房顶漏雨。 墙壁漏风。 更重要的是，学校里的大部分学生，并不住在尾沟村。 他们天还没有亮，便要背着布包离开家门，沿着崎岖的山路步行一两个小时。 下午放学以后，还要再走同样的路回去。 晴天还好。 如果遇到下雨，山路泥泞湿滑，旁边就是陡坡。 稍有不慎，便可能发生危险。 如果能够在学校里修建几间宿舍。 让路途较远的孩子平时住在学校，等到周末再回家。 不仅能够避免他们每天冒险走山路。 也能让他们拥有更多读书的时间，不必每天一放学，便急着回家砍柴、放牛。 当然。 想将这里改造成一所可以住宿的学校，并不是简单修补几间木屋就够了。 新的教室，男女分开的宿舍。 厨房、厕所、饮用水、夜间照明，还有最基本的消防和安全设施。 这些都需要得到县里和乡里的支持。 任星云没有急着提出这个想法。 他找来几张白纸。 趁每天晚上休息以前，将学校需要改造的地方，一项一项记录下来。 ....... 直到一天傍晚。 最后一名学生背着布包离开学校以后。 任星云来到教室，找到了正在整理课本的褚校长。 “褚校长。” “咱们学校以前人数最多的时候，是不是有二十九名学生？” 褚校长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对。” “二十九个。” 说到这个数字。 他的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怀念。 “那时候，这间教室根本坐不下。” “几个年纪大的孩子，只能从家里带着小板凳，坐在最后面听课。” “下课以后，院子里到处都是人。” “有时候闹得厉害了，我站在教室里喊上好几遍，都不一定有人听见。” 说着说着。 褚校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后来，有人跟着父母去了外地，也有人被留在家里干活。” “今天少一个，过几天再少一个。” “最后，就只剩下了最开始那九个。” 任星云沉默片刻，继续问道： “那份学生名单还在吗？” “在。” 褚校长虽然不知道任星云为什么突然问起名单，还是转身回到自己的住处。 没过多久。 他便抱着一个边角生锈的铁皮盒子，重新走进了教室。 盒盖打开。 里面放着几本已经发黄的作业本，以及一沓卷了边的纸张。 褚校长从最下面抽出一张名单，小心翼翼地铺在桌面上。 纸张已经有些发脆。 上面的字迹也变得深浅不一。 从前到后。 一共写着二十九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还简单记录着年龄、家庭住址和家里的情况。 任星云将名单拿起来，从第一个名字开始，逐一向下看去。 抛开最近第一次入学的孩子。 再减去那些已经跟随父母前往外地，暂时无法联系的。 名单上至少还有十四名仍在附近村庄生活的适龄儿童，没有重新回到学校。 褚校长站在旁边。 看着任星云脸上的神情，渐渐猜到了他的想法。 “任老师。” “您该不会是想按照这份名单，一家一家找过去吧？” “对。” 任星云没有否认。 “可是这些孩子分散在好几个村子。” “有些人的家，翻过两三座山都未必能够找到。” 说到这里，褚校长无奈地摇了摇头。 “想把他们全部劝回来，太难了。” “我知道。” 任星云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单。 经历过罗照睇的事情以后。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张薄薄的纸后面，究竟藏着多少困难。 可正因为难，才更应该去做。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 任星云拿起铅笔。 在尚未返校的十四个名字旁边，分别画上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 接下来的四天。 每天下午放学以后。 褚校长都会带着任星云，按照名单上记录的家庭住址，前往附近的村子，寻找那些已经辍学的孩子。 可惜。 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第一天。 两人来到木峒村，找到了一名十一岁的男孩。 孩子原本已经读到了三年级，后来父亲外出打工，家里只剩下母亲和年迈的奶奶。 为了帮家里放牛、砍柴，只能离开学校。 任星云劝了很久。 可女人始终没有松口。 “他要是去上学，家里的牛谁放？” “我每天还要下地。” “总不能让他奶奶拄着拐杖去山上找牛吧？” 第二天。 两人在另一个村子里，找到了一对兄妹。 哥哥十一岁。 妹妹九岁。 他们的父母倒是没有说读书无用。 只是反复询问，孩子去了学校以后，会不会突然开始收钱。 任星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保证。 学费不用交，课本不用买，甚至连孩子每天的饭菜，学校也会想办法解决。 一家人这才松口，表示让他们考虑一下。 第三天。 两人刚刚来到村子，找到名单上的那户人家。 才说明来意，对方便直接关上了院门。 砰的一声。 将所有想说的话，全都挡在了门外。 “孩子不读了！” “你们别再来了！” 任凭褚校长在外面如何解释，院子里都没有再传来任何回应。 第四天遇到的情况更加直接。 孩子的父亲站在家门口，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认那么多字有什么用？” “我一辈子没进过学校，不也照样活到了现在？” 他指了指放在墙边的药篓。 “这孩子跟着我进山挖草药，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还能挣上几块钱。” “可让他去学校坐一天。” “能给家里挣回来一分钱吗？” 一句话。 堵得两个人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第374章 文曲星又来了！ 连续四天。 他们一共走了四个村子，拜访了十一户人家。 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名单上的孩子，却一个都没有劝回来。 每天晚上返回学校时，天色都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两人只能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亮，踩着崎岖的山路往回走。 ........ 晚上。 任星云脱下鞋，看着脚底磨出来的两个水泡，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褚校长坐在旁边。 一边往煤油灯里添油，一边轻轻叹了口气。 “任老师。” “我早就说过，这件事情很难。” “山里人认定的道理，不是几句话就能改变的。” “我知道。” 任星云拿起一根提前烤过的针，小心翼翼地将脚上的水泡挑破。 轻微的刺痛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但一次不行，我就去两次。” “两次不行，就去三次。” “哪怕最后只能劝回来一个孩子。” “这些山路，也不算白走。” 经过这几天的奔波。 附近几个村子的山路，任星云已经大致记在了心里。 继续让褚校长每天陪着自己，只会耽误学校里的课程。 “褚校长。” “从明天开始我自己去吧。” “您留在学校，负责给孩子们上课。” 褚校长听到任星云的请求，有些意外。 “您一个人去？” “那些村子之间的山路可不好走。” 任星云立马保证道： “放心吧，我已经记得差不多了。” “就是接下来几天，恐怕要辛苦您一个人把课程全都接过去了。” 褚校长看了一眼任星云脚底的水泡，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您明天走慢一些。” “如果天黑之前赶不回来，就找个村民家里借住一晚。” “千万不要独自摸黑走山路。” “好。” —— 第二天清晨。 天色才刚刚亮起。 任星云便已经熬好了一锅米粥，又将中午要吃的米饭和菜，提前准备妥当。 简单吃过早饭以后。 这才背起装有水壶、干粮和学生名单的背包，准备独自出发。 刚刚走到院门口。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猫叫。 “喵。” 任星云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小狸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此时正蹲在院子中央，仰着小脑袋看着他。 “你出来干什么？” 任星云冲它摆了摆手。 “回去。” 小狸花没有理会。 等任星云继续向前走，它也迈着四条小短腿，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任星云走出十几米，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家伙依旧跟着。 “一家四口。” 任星云有些无奈地停下脚步。 “你也想和我一起去？” “喵。” 小狸花应了一声。 随后跑到他脚边，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山路可远。” 任星云提前警告道： “走累了，我可不背你。” “喵。” 小家伙再次叫了一声。 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懂。 “行吧。” 任星云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那就一起去。” 一人一猫。 就这样迎着清晨的山风，再次踏上了蜿蜒崎岖的山路。 刚开始的时候。 小狸花还显得格外兴奋。 路边飞过一只蝴蝶，它都要追出去好几米。 草丛里稍微传来一点动静，它也要立刻停下来，弓着身体观察半天。 可翻过第一座山以后，小家伙的速度便明显慢了下来。 等任星云再次回头时，只见它正蹲在一块石头上，张着嘴巴轻轻喘气。 “不是说好自己走吗？” 小狸花仰起头看着他，表现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一人一猫对视了几秒。 最终，还是任星云先败下阵来。 “行了。” “怕了你了。” 他走过去，将小狸花抱起来，塞进背包上方没有装东西的位置。 小家伙立刻心安理得地趴了下来。 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好奇地观察着沿途的景色。 …… 上午十点左右。 时隔四天，任星云第二次来到了木峒村。 上一次过来时。 村里的大部分人对他和褚校长都爱搭不理，还有几名村民明明知道那些辍学的孩子住在哪里，却始终不肯指路。 任星云原本以为。 这一次过来，遇到的情况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可他刚刚走到村口，几名正在泥地里玩耍的孩子便发现了他。 其中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盯着任星云看了几秒。 紧接着忽然扔下手里的树枝，转身便朝村子里跑去。 一边跑，还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文曲星来了！” “那个教书的神仙又来了！” 没过多久。 附近几间木屋的房门便接连被人推开。 几名村民快步走了出来。 看见站在村口的任星云以后，脸上顿时露出热情的笑容。 “文曲星老爷来了！” “快进村。” 还有一名老人端着一碗凉水，颤颤巍巍朝他走了过来。 “走了这么远的山路，肯定渴了吧？” “先喝口水。” 看着主动围上来的村民，任星云一时间有些恍惚。 怎么短短几天过去，态度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更让任星云想不明白的是。 “文曲星”这个称呼，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老人家。” “您先等一下。” 任星云没有急着接过那碗水。 而是伸手指了指刚刚跑回来的小男孩。 “什么文曲星？” “什么神仙？” 几名村民互相看了看。 他们脸上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反而一个个神情认真。 看向任星云的目光中，甚至带着几分敬畏。 最后。 还是刚才那个小男孩仰着脑袋，奶声奶气地回答道： “我奶奶说的。” “说你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是大神仙。” “只要跟着你念书，一辈子都不会生病，以后还能当大官，挣好多好多钱！” 听见这个回答。 任星云沉默了好几秒。 短短几句话。 里面包含的信息实在太多。 旁边的老人见他没有说话，还以为他不愿意承认，连忙开口说道： “文曲星老爷。” “您就别瞒着我们了。” “前几天，罗家村的人来这边换粮食，已经全都告诉我们了。” “说您原本是天上的文曲星。” “因为替凡间的百姓说话，得罪了玉皇大帝。” “这才被贬下凡间，要经历七七四十九难，才能重新回到天上。” 还没等他开口。 旁边另一名村民便跟着补充道： “我还听说。” “之前有几十个百姓被小鬼困在地底下。” “所有人都不敢下去，最后还是您亲自去地府，找了阎王爷才把人带回来呢！” 其余的村民听完，纷纷点头附和。 “听说您现在来山里教书。” “就是最后一难。” “只要教出足够多的学生，就算功德圆满了。” “到时候，玉皇大帝便会派人接您回天上。” 第375章 孩子能读书，文曲星当了又如何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 一个比一个说得笃定。 仿佛任星云被玉帝穿小鞋的时候，他们全都站在旁边亲眼看着。 任星云站在人群中听了半天，总算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消息多半是从罗照睇所在的村子里传出来的。 那天。 罗家门外本就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姜二胖又当着众人的面，说起了任星云曾经担任市长，以及参与红山矿难救援的事情。 山里的生活本就单调，再加上老人有些迷信。 这样一个新鲜消息，自然传得格外快。 只是。 消息每翻过一座山，内容便会发生一些变化。 从一个人的嘴里传到另一个人的耳朵里，也总会莫名其妙地多出几句原本没有的细节。 一个卸任以后进山支教的年轻市长，便成了被玉皇大帝贬下凡间的文曲星。 至于“一辈子不会生病”这种说法。 估计也是某位村民在传话的时候，临时替他增加的神通。 ........ 任星云张了张嘴。 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先从哪一句开始解释。 “各位。” “我不是什么神仙。” “也不是什么文曲星。” “我就是一名普通老师。” 任星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认真一些。 “孩子以后能不能有出息，主要还是看他愿不愿意认真读书。” “跟我没有什么关系。” 周围的村民听完，纷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对对对。” “文曲星老爷说得对。” “想有出息，必须认真读书！” “任神仙这是在教咱们，不能什么都指望神仙。” “想考状元，自己也得下功夫！” 任星云沉默了两秒。 总觉得他们好像听懂了，又好像完全没有听懂。 人群里。 一名中年男人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 “任神仙。” “我家婆娘咳嗽了半个月。” “您能不能过去帮忙看一眼？” 旁边的老人立刻瞪了他一下。 “说什么胡话呢！” “文曲星管的是读书和做官，治病那是药王爷的事！” “神仙之间也是各管一摊，这点规矩都不懂？” “……” 任星云这下彻底沉默了。 好像无论他怎么解释。 这些人似乎都已经认定，他除了一名支教老师以外，还有一个从天上下来的身份。 继续争论下去。 恐怕说到天黑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到了最后。 任星云索性暂时放弃了纠正“文曲星”这个称呼。 只要能让这些父母心甘情愿地把孩子送回来读书，自己暂时当几天神仙，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而在这层莫名其妙的光环加持下。 接下来的劝说，也顺利得远远超出了任星云的预料。 他刚刚从背包里拿出学生名单，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开口。 名单上三个已经辍学的孩子，便被各自的父母领到了他的面前。 “我家孩子以前不懂事。” “整天就知道逃课，不愿意好好念书。” “您放心。” “明天我就让他回学校！” 站在旁边的男孩听见以后，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明明是你不让我去……” 孩子的父亲脸色一僵，立刻回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闭嘴！” 三个辍学孩子的事情刚刚说定。 旁边又有一名妇女，将躲在自己身后的女儿推了出来。 有了一个，就有了第二个。 任星云原本只是想劝回名单上的三名孩子，最终却变成了六个。 这倒是一场意外之喜。 —— 然而。 传闻传播的速度，似乎比任星云翻山越岭的脚步还要快。 离开木峒村以后。 接下来的三天。 任星云又按照名单上的地址，先后去了另外三个村子。 结果无论走到哪里。 他都会受到村民们前所未有的热情款待。 第一天。 任星云刚刚翻过一座山，还没有走到石坎村，远远便看见村口站着不少人。 有人端着凉水。 有人拿着煮熟的鸡蛋。 还有几名老人，已经把家里年龄合适的孩子全都领了出来，按照高矮顺序，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列。 看见任星云出现在山路上。 不知道是谁率先喊了一声： “文曲星老爷来了！” 原本站在村口的村民顿时一拥而上。 “任神仙！” “您快看看我家孩子。” “他脑袋大，从小就聪明，将来能不能当状元？” 任星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便被母亲推到了他的面前。 女人按着孩子的肩膀，满脸期待地催促道： “快。” “低头。” “让文曲星老爷摸摸脑袋！” 男孩显然早就被家里人交代过，立刻把脑袋伸到了任星云面前。 后面的村民见状，也纷纷将自家孩子往前推。 “先摸我家的！” “我家孩子笨，多摸两下！” “……” 随着任星云离开石坎村以后。 他身上的神秘光环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又多了好几层。 有人说。 文曲星下凡，就是为了在大山里寻找状元郎。 只要被任星云摸过脑袋，读书就能过目不忘，考试次次都得第一。 还有人说。 任星云背包里那只小狸花，根本不是普通的猫。 而是天上专门给文曲星引路的灵猫。 只要带着它进山。 不仅永远不会迷路，山里的毒蛇、蜈蚣和长虫也不敢靠近。 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 自己亲眼看见那只灵猫冲着草丛叫了一声，里面一条手腕粗的大蛇，当天晚上便连夜翻过两座山逃走了。 至于那条蛇究竟长什么样。 说话的人支支吾吾半天，只说当时天太黑，自己没敢仔细看。 传言确实越来越荒唐。 可不得不承认，它们也让接下来的劝学变得格外顺利。 任星云手中那张名单上。 一个又一个被铅笔圈起来的名字，也逐渐被重新划去。 ....... 三天以后。 下午。 任星云再次走出一户村民家的院门。 一名八九岁的男孩跟在父母身后，一直将他送到了村子外面。 “任老师。” “我三天后一定去学校！” “好。” 任星云回过头，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那老师在学校等你。” 至此。 十四名学生，全部答应重新回到学校。 第376章 意外 连续这么多天。 任星云自己都忘记了翻过多少座山，敲开过多少扇院门。 遭过多少白眼、闭门羹。 可现在看来。 这一路上的辛苦，都没有白费。 尾沟村小学的学生，已经从最开始的不到十个人，增加到了接近五十人。 这样的规模，即便放在一些偏僻的乡村学校里，也已经不能算少了。 任星云这下终于有足够的理由。 向县里申请重新修建尾沟村小学。 以前学校里孩子少。 县里即便愿意帮忙，也很难专门申请出一笔资金重修学校。 可现在不同了。 这不仅关系着几十个孩子的读书问题，对于雅长乡的教育工作来说，同样是一份拿得出手的成绩。 任星云相信。 只要翻修方案足够完善，县里不会轻易拒绝。 “走吧一家四口。” “咱们回家。” 听见这句话，跟在脚边的小狸花忽然扭过脑袋，仰头看向他。 “这几天跟着我翻山越岭。” “你也辛苦了。” 任星云笑着伸出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今天晚上给你弄点好的。” “喵。” 小狸花眯起眼睛，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句夸奖。 仿佛这几天大部分山路，都不是趴在任星云的背包里睡过来的。 就这样。 一人一猫重新踏上了返回学校的山路。 回去的路路依旧崎岖。 可任星云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因为这一次。 那张被他带进大山的名单上，再也没有一个被遗落在课堂之外的名字。 ...... 刚开始的时候。 天空还算晴朗。 阳光穿过树叶之间的缝隙，在山路上留下大片斑驳的光影。 远处则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山，伴随着一条蜿蜒的河流从中穿流而过。 颇有一幅山水画的感觉。 可山里的天气，向来是说变就变。 当任星云刚刚翻过第一座山，回程的路途走了还不到一半时。 周围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刚才还挂在天边的太阳，转眼便被厚重的乌云彻底遮住。 连绵起伏的山峰，也迅速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吞没。 任星云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山雨要来了！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 豆大的雨点便从天上落了下来。 啪嗒。 啪嗒。 最开始还只是零零散散的几滴。 可前后不过十几秒。 雨势便骤然变大。 密集的雨点砸在树叶和地面上，发出一阵连绵不绝的声响。 “一家四口！” “回来！” 任星云连忙喊了一声。 原本走在前面的小狸花听见以后，立刻转身跑了回来，紧紧贴在他的脚边。 任星云弯下腰，一把将它抱进怀里。 随着浑浊的雨水顺着山坡不断向下流淌，原本还算清晰的小路，也迅速变得泥泞起来。 任星云脸上的轻松逐渐消失。 山里赶路，最怕遇到这样的突然降雨。 不仅容易迷失方向，如果雨势一直持续下去，甚至可能引发山洪或者山体滑坡。 可现在。 他距离刚刚离开的村子已经很远。 冒雨原路返回同样十分危险。 最稳妥的办法，只能是在附近找个能够躲雨的地方，等雨势减弱以后再继续赶路。 任星云眯起眼睛，顶着越来越大的风雨向前望去。 视线所及之处。 几乎只能看见一片被雨幕笼罩的树影。 此刻，怀里的小狸花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瘦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家四口。” “再坚持一下。” 任星云一只手将它紧紧护在怀里。 另一只手则不断抓住路边的树干，沿着已经变得模糊的山路，一点点向前摸索。 暴雨还在不断变大。 密集的雨点砸在脸上，打得人生疼。 到了最后，任星云甚至有些抬不起头。 只能眯着眼睛，凭借脚下那点微弱的触感，勉强判断道路的位置。 但他并没有发现。 在雨水的冲刷下，自己已经逐渐偏离了原来的山路。 距离山坡边缘，也越来越近。 任星云只觉得脚下的泥土开始变得格外松软，每迈出一步，鞋底都会深深陷进泥浆里。 就在他又向前摸索了几米以后。 脚下突然一空。 紧接着。 大片土层顺着山坡滑落下去。 任星云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瞬间失去了平衡。 “曹！” 慌乱之中。 他下意识伸手抓向旁边的树枝，可手掌刚刚碰到湿漉漉的树叶，紧接着便从指缝间滑了出去。 下一秒。 任星云连同怀里的小狸花一起，顺着陡峭的山坡滚落下去。 泥土。 碎石。 还有被雨水打落的树叶，不断从身旁飞过。 砰！ 任星云的肩膀重重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 可还没等他缓过来，身体便再次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慌乱中。 任星云双手接连抓住了两根树枝。 第一根刚刚被他抓住，便被下坠的力道直接扯断。 第二根虽然没有立刻折断，却也只让他的速度稍微减缓了一些。 直到后背重重撞上一棵横着生长的小树。 任星云的身体才终于停了下来。 “咳咳……” 头顶依旧是密集的雨声。 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任星云整个人趴在泥水里，半天没有缓过神。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咬紧牙关，用双手支撑着身体，艰难地抬起头。 等看清眼前的景象后。 一股寒意猛地从他的脊背蹿了上来。 原来就在距离自己不到十几米的地方，山坡已经到了尽头。 再往前，便是一处几乎垂直的悬崖。 刚才如果不是那棵横着生长的小树拦了一下，自己此刻恐怕真的要回天庭报到了。 任星云的心脏剧烈跳动。 还没等他从后怕中缓过神来，山坡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猫叫。 “喵！” “喵！” “一家四口！” 任星云立刻抬起头。 可坡面实在太陡，再加上树木和雨幕的遮挡。 他只能隐约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在自己上方二十几米的位置焦急地来回走动。 应该是刚才滑下山坡时。 小狸花被惯性从他的怀里甩了出去，这才没有和他一起滚到坡底。 “一家四口！” “别下来！” 任星云忍着肩膀和后背传来的疼痛，大声喊道： “在上面等着！” 小狸花显然没有完全听懂他的意思。 它站在灌木丛边缘，冲着坡下不停地嚎叫。 随后又试探着向下走了几步。 可四只爪子刚刚踩上湿滑的泥土，身体便立刻向下滑去。 小家伙吓了一跳。 慌忙挥动爪子，死死抓住旁边裸露出来的树根，挣扎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爬回安全的地方。 第377章 狸花救主 “别动！” 任星云再次喊了一声。 “我没事！” 可雨声实在太大。 他的声音刚刚传出去，便被呼啸的山风和密集的雨声彻底吞没。 任星云抓住身旁的树枝，试图重新爬回山路。 然而。 他刚刚向上爬出不到两米，脚下的泥土便再次松动。 如果不是及时抱住一棵小树，险些就要再次朝悬崖的方向摔去。 任星云扭头看了一眼身下的深谷，再也不敢冒险。 就在这时。 任星云的余光忽然注意到，侧前方十几米的位置，正好矗立着一块巨大的岩石。 岩石底部向内凹陷，形成了一处狭窄的空隙。 虽然无法完全挡住斜着吹来的雨，但至少比继续留在毫无遮挡的山坡上安全。 任星云咬紧牙关。 一只手扶着树干。 另一只手抓住沿途能够借力的枝条，一点点向那块岩石挪去。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他却花了足足好几分钟。 等终于躲进岩石下方时，任星云浑身上下早已被雨水彻底打湿。 肩膀和后背，也传来一阵接着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稍稍喘了口气。 随后抬起头，对着山坡上方再次大声喊道： “别乱跑！” “等雨停了，我就上去找你！” 然而。 这一次，上方只剩下雨水拍打树叶的声音。 ....... 山路上。 小狸花依旧守在任星云滑落的地方，贴着山坡边缘焦急地来回打转。 不时探出脑袋，朝着下方张望。 “喵！” “喵！” 可它终究只是一只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小猫，面对如此陡峭的山坡，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等了许久。 小狸花终于回过头，看向来时的山路。 经过了几秒钟的思考后，它用力甩了甩湿漉漉的脑袋，转身朝着村庄的方向跑去。 湿滑的泥地让小猫接连打了几个趔趄。 可每一次摔倒，它都会立刻爬起来，继续向前狂奔。 很快。 那道小小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之中。 —— 半个多小时以后。 厚重的乌云依旧压在头顶，山里的雨势却渐渐停了下来。 任星云扶着岩壁，缓缓从石头下面走了出来。 肩膀刚一用力。 先前撞伤的位置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任星云皱了皱眉，还是仰起头，朝山坡上方望去。 “一家四口！” “你在哪儿？” “一家四口！” 一声声呼喊传进山谷，很快又被远处的山峰送了回来。 等了许久。 始终没有听见那声熟悉的猫叫。 任星云的心也一点点的提了起来。 小狸花究竟是还守在山路上，还是已经被刚才的暴雨吓跑了？ 这里到处都是陡坡和密林。 草丛里还有毒蛇和各种野兽。 万一小家伙迷失方向，或者不小心掉下山崖…… 任星云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抬头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准备顺着原来的山坡爬回去。 可刚才那场暴雨冲走了大片泥土，整面山坡都变成了湿滑的泥浆，根本找不到可以落脚的位置。 任星云刚刚尝试着向上爬了几步。 脚下便猛地一滑，整个人险些再次摔下去。 无奈之下。 他只能沿着山腰向前寻找，打算找一处坡度较缓的地方，绕回原来的山路。 只是。 暴雨过后的山林，早已变了一副模样。 任星云在林子里走了很久，不仅没有找到熟悉的山路，反而连方向都渐渐分辨不清。 “一家四口！” “听见就叫一声！” 任星云一边寻找出路，一边朝着四周呼喊。 不知不觉间，他的嗓音已经开始变得沙哑，身体也开始越来越飘。 只是一股山风从林间吹过，就冻得控制不住地打起寒战。 最近这段时间。 任星云每天早早起床，给孩子们做饭、上课。 放学以后，还要翻山越岭，赶往附近的村子劝学生返校。 一连几天。 他的身体早已积攒了太多疲惫。 刚才又淋了那么久的雨，再加上摔下山坡时留下的伤。 所有的不适，仿佛在这一刻同时涌了上来。 “休息一下……” “就几分钟……” 任星云背靠着树干，身体一点点滑坐在地上。 他原本只是想闭上眼睛，稍微缓一口气。 可眼皮刚刚合拢。 意识就迅速变得模糊。 ....... 另一边。 在泥泞的山路上跌跌撞撞跑了近一个小时，小狸花终于回到了下午离开的村庄。 只是此时的它，早已没有了出发时的精神。 原本蓬松的毛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到处沾满泥浆和枯叶。 四只爪子之间，甚至隐约还能看见一丝丝渗出的血迹。 刚刚跑进村子。 它便拖着已经有些踉跄的脚步，径直冲向了任星云先前拜访过的那户人家。 此时。 老人正在屋檐下面整理被雨水打湿的柴火，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猫叫。 老人停下手里的动作，疑惑地转过头。 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雨水中的小狸花。 “咦？” “这不是文曲星老爷身边的灵猫吗？” 老人连忙放下木柴，快步走了过去。 可当他发现院子里只有小狸花时，脸上又露出了几分疑惑。 “怎么只有你自己回来了？” “文曲星老爷呢？” 小狸花自然无法回答。 它只是围着老人的双腿不停打转，仰着脑袋，一声接着一声地叫着。 “喵！” “喵！” 老人低头看了半天，仍旧没有明白它的意思。 “怎么了？” “是不是饿了？” “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屋给你拿点吃的。” 说完，老人便准备转身进屋。 可他刚刚迈出一步。 小狸花便猛地扑了上去，一口咬住他的裤腿，拼命朝院门外拖去。 “哎？” 老人脚下一顿。 小狸花立刻松开嘴，转身朝院门外跑了几步。 发现老人没有跟上，它又急忙折返回来继续咬住老人的裤腿向外拉扯。 来来回回几次，老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脸上的疑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紧张。 “是不是文曲星老爷出事了？” “喵！” 小狸花像是听懂了一样，立刻回应了一声。 老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来人啊！” “快来人！” “文曲星老爷可能在山里出事了！” 这一嗓子，很快惊动了附近的村民。 第378章 无论如何都不能出事！ 一扇扇院门接连被人推开。 不少村民连蓑衣都来不及披，便匆匆朝这边赶了过来。 没过多久。 院门外便围了十几个人。 “怎么回事？” “任老师不是才走没多久吗？” “刚才下了那么大的雨，该不会是在山里摔着了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但是很快，一名村民的脸上却露出了几分怀疑。 “不能吧？” “那可是天上的文曲星，神仙还能在山里出事？” 话音刚落，旁边一名老人便瞪了他一眼。 “神仙怎么了？” “文曲星老爷现在是在下凡历劫！” “既然下了凡，用的自然就是凡人的身体。”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 院子里顿时变得乱糟糟的。 老人见他们争论个没完，只能抬手指向焦急守在院门外的小狸花。 “都别吵了！” “灵猫都亲自跑回来报信了。” “这还能有假？” 听见这句话，周围的人纷纷看向小狸花。 小家伙显然已经急得不行。 它一会儿朝院外跑出几步，一会儿又重新折返回来，冲着众人不停叫喊。 仿佛在催促他们赶紧跟上。 就在这时，村长披着一件蓑衣，从人群后方快步赶了过来。 听老人将事情说了一遍以后。 他没有任何迟疑，当场作出决定。 “不能再耽误了。” “能走山路的，全都回家拿绳子、镰刀和手电筒。” “咱们马上进山找人！” “好！” 周围的村民纷纷答应。 可一名中年男人望着村外连绵起伏的群山，脸上却露出了几分为难。 “村长。” “这山这么大，连个方向都没有。” “咱们上哪儿找去？” 一句话，让周围的人同时安静下来。 刚才那场暴雨，早已将山路上的脚印冲得干干净净。 就算把全村的人都叫上，想在茫茫大山里找到一个人，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时。 旁边那名老人开口提醒道： “你们是不是忘了？” “咱们不知道人在哪儿，灵猫还能不知道吗？” 周围的村民先是一愣，紧接着纷纷反应过来。 “对啊！” 有人立刻朝小狸花喊道： “灵猫！” “你在前面带路，我们跟着你走！” 小狸花蹲在院门外，仿佛真的听懂了众人的话。 它抬起脑袋，对着人群回应了一声。 “喵！” 紧接着，小家伙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朝村外的山路跑去。 村长见状，立刻大声喊道： “都别愣着了。” “赶紧回家拿东西！” 片刻以后。 二十多名村民便带着绳索、镰刀和手电筒，沿着山路匆匆追了上去。 小狸花始终跑在最前面。 每到岔路口，它都会短暂地停留片刻。 低头嗅一嗅地面，随后选定一个方向，继续向前跑去。 如果发现后面的村民没有跟上，它还会回过头，冲着后面叫上几声。 直到所有人重新跟上，小狸花才会继续带路。 看见这一幕，原本还有些怀疑的村民，也彻底认真起来。 “果然是灵猫。” “真能听懂人话。” 人群中。 又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尚未散去的乌云，忍不住小声说道： “刚才那场雨来得那么突然。” “你们说……” “会不会是文曲星老爷已经功德圆满，被玉皇大帝接回天上了？” 旁边的人立刻瞪了他一眼。 “胡说八道！” “文曲星老爷答应教咱们孩子读书。” “咱们的娃娃还没考上状元呢，玉皇大帝凭什么现在把人接走？” 另一名村民跟着附和： “就是！” “凡事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周围几人纷纷点头，竟然都觉得这番话十分有道理。 只有走在前面的村长，听得额头青筋直跳。 在他看来，任星云究竟是不是文曲星转世，现在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作为政府派来给孩子们教书的老师，也是因为劝自己村孩子返校才进的山。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出事！ 村长回过头，没好气地呵斥了一声。 “行了！” “都少说两句！” “看好脚下的路，先把人找到再说！” 众人这才闭上嘴。 踩着泥泞湿滑的山路，紧紧跟在小狸花身后，继续朝大山深处赶去。 —— 沿着山路赶了将近半个小时。 小狸花终于在一处陡峭的山坡前停了下来。 它站在路边，不停冲着坡下叫喊。 “喵！” “喵！” 村长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起周围的痕迹。 路边有一大片泥土明显滑落了下去，附近几根树枝也被人硬生生扯断。 其中一根断裂的树枝上，还挂着一小片深色布料。 先前那名老人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任老师的衣服。” “他就是从这里滑下去的！” 村长探头朝坡下看了一眼。 下方到处都是被雨水冲刷过的泥土和碎石。 再往远处，甚至还能看见一处被雨雾笼罩的悬崖。 他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坡太陡了。” “拿绳子！” 几名村民立刻解下背着的绳索。 有人将绳子的一端，牢牢绑在路边一棵粗壮的树干上。 剩下几人则把绳索缠在腰间，抓住沿途裸露的树根和石块，小心翼翼地向坡下滑去。 一名村民，刚下到坡底一处相对平缓的地方。 早已等不及的小狸花便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纵身跳进了泥地里。 它先是跑到任星云躲雨的那块岩石附近，围着四周仔细嗅了嗅。 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 小家伙低下脑袋，沿着雨停以后留下的模糊脚印和微弱气味，一路钻进了树林。 “跟上！” “灵猫找到路了！” 村民们立刻追了过去。 没过多久，一道接着一道的呼喊声，便在树林中响了起来。 “任老师！” “文曲星老爷，听见了就应一声！” ....... 昏沉之中。 任星云隐约听见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那声音似乎很远，隔着重重树木，从山林深处断断续续地传来。 他想要睁开眼睛。 可眼皮却像压着两块沉重的石头，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就在这时。 一道熟悉的猫叫声，忽然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喵！” 声音越来越近。 伴随着一阵枝叶晃动的声响。 前方的草丛忽然被一道小小的身影撞开，浑身沾满泥水的小狸花从里面钻了出来。 看见靠在树下的任星云。 它立刻跑到他的身边。 先是用脑袋不停地蹭着他的手臂，随后又伸出舌头，焦急地舔着他的手背和脸颊。 “喵！” “一家四口……” 任星云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你怎么下来了，不是让你等我吗....” 第379章 背景，绝对不简单。 小狸花自然无法回答。 它踩到任星云胸前，转过脑袋，对着身后的树林不停叫喊。 “喵！” “喵！” 紧接着，树林里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在这里！” “找到了，快来人！” 任星云费力地抬起眼皮。 模糊的视线中。 不远处，七八名村民拿着绳索和手电筒，踩着湿滑的泥土，跌跌撞撞地朝他赶来。 任星云张了张嘴。 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可还没等声音发出来，眼前的景象便再次变得模糊。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任星云的意识渐渐开始恢复。 还没睁开眼睛，他便感觉脸侧似乎贴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软乎乎的，似乎还在轻轻晃动。 任星云下意识扭了扭脑袋。 结果鼻尖刚刚凑近，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便钻进了鼻腔。 他皱起眉头，费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 是一条带着黑色花纹的尾巴，以及一个正对着自己脸颊的猫屁股。 “……” 任星云沉默了两秒。 随后声音沙哑的说道： “一家四口，赶紧把你的屁股从我脸边挪开。” “你这个上完厕所不擦屁股的家伙。” “喵！” 原本趴在枕头旁边的小狸花听到后。 立刻转过身体凑到任星云面前，对着他的脸颊一阵乱舔。 “行了，行了。” “全是口水。” 任星云抬起手，想把它推开。 可手臂刚一用力，肩膀便传来一阵明显的酸痛。 也直到这时，任星云才注意到头顶雪白的天花板、以及床边悬挂的输液瓶。 这里是医院？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最后还在山林里寻找出路。 后来身体实在支撑不住，只能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来休息，再往后的事情便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还没等他好好回忆，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名护士快步走进病房。 看见已经睁开眼睛的任星云，脸上随即露出了惊喜的神情。 “任市长！” “您醒了？” 护士连忙走到病床旁边，查看了一下输液情况。 “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头晕不晕，有没有恶心，或者胸闷的感觉？” 任星云摇了摇头。 用手撑着床面慢慢坐起身。 除了肩膀和后背仍旧有些疼痛，脑袋倒是已经轻松了许多。 “我怎么会在这里？” 任星云有些疑惑地问道。 “是村民把您送过来的。” 护士解释道： “您从山坡上摔下去以后，身上有好几处软组织挫伤。” “又淋了那么久的雨，发着高烧晕倒在了树林里。” “送到医院的时候，人都快烧迷糊了。” 说着，护士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床边的小狸花。 “多亏了您养的这只猫。” “它自己跑回了几公里外的村子，又带着二十多名村民进山找您。” “要不是它记得路。” “那么大一片山林，大家还真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听见这番话。 任星云也扭头看向一家四口。 这才发现小家伙的四只爪子上，全都缠着一层薄薄的纱布。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只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小猫，竟然能够独自在暴雨里跑回几公里外的村庄。 “一家四口……” 任星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谢谢你。” 小家伙似乎听懂了这句夸奖。 它抬起脑袋，颇为得意地叫了一声。 “喵。” 随后又凑到任星云面前，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下巴。 任星云低头看着它。 眼神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护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人一猫，脸上同样露出了一丝笑容。 然而温馨的时刻还没过几秒。 病房外便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一次是徐文山带着几名干部，快步走进了病房。 此时的他。 双眼布满血丝，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护士看到徐书记，连忙开口说道： “您昏迷了一天一夜。” “徐书记也在医院里守了您一天一夜，几乎没有合过眼。” “行了，行了。” 徐文山连忙摆了摆手，示意护士不用再说下去。 “人醒了就好。” 护士点了点头。 又向任星云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病房。 任星云看着满脸疲惫的徐文山，心里顿时有些过意不去。 “徐书记。” “这次给您添麻烦了。” 徐文山连连摆手。 “千万别这么说。” 说完后，快步走到病床前仔细观察了一番任星云的气色。 直到确认他的精神确实已经恢复不少。 自己那颗悬了一天一夜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真要说抱歉。” “也应该是我们整个领导班子向你道歉。” 徐文山语气认真地说道： “你来到这里帮助山里的孩子，结果却出了这么大的意外。” “这说明我们的保障工作没有做到位。” “幸好你这次平安醒了。” “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情，我们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句话，徐文山说得没有半点夸张。 自从任星云出事的消息传回来以后，他的手机几乎就一刻也没有停过。 最先打来电话的，是自己曾经的老领导。 电话接通以后，对方甚至没有询问具体经过，便直接下了死命令。 全力组织救治！ 无论需要调动多少人，付出多大代价，都必须确保任星云的生命安全。 随后。 省里的几名主要领导也陆续打来电话，询问伤势和救治情况。 可真正让徐文山感到震惊的。 还是当天下午，京城方面竟然也打来了电话。 而且电话中的态度比省里更加明确。 如果当地的医疗条件不足，必须立刻协调直升机将人转送到省城，甚至直接送往京城治疗。 这一通通电话。 让徐文山立刻察觉到了，眼前这个主动跑进大山的真人秀代理市长。 真正的背景。 恐怕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第380章 佰色对徐书记评价都很高呢 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任星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主动开口说道： “徐书记。” “正好您今天过来了，我还有一件事情想向您汇报。” “什么事？” 徐文山立刻看向他。 “尾沟村小学的学生，马上就要接近五十人了。” “多少？” 徐文山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十人？” “还没有全部办理入学。” 任星云解释道： “这几天去附近几个村子劝学的时候，除了名单上那些辍学的孩子，还有一些从来没有上过学的孩子，也被家长送了过来。” “等他们全部报到以后。” “学校里的学生应该能够接近五十人。” 听完这番话。 徐文山脸上的惊讶久久没有散去。 他原本以为，任星云能够劝回七八名学生，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可现在看来。 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好！” “做得好啊！” 徐文山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句夸奖，没有半点客套的成分。 他在佰色工作了三年。 比任何人都清楚，想让大山里的村民重新把孩子送回学校，究竟有多么困难。 更何况。 这些村子分散在一座座大山深处。 有时为了劝一个孩子返校，来回就要走上七八个小时的山路。 短短十几天就能有这样的成绩。 即便放在整个佰色市的教育工作中，也绝对称得上亮眼。 “徐书记。” 任星云趁机继续说道： “既然学校里的孩子已经多了起来。” “我想申请重新翻修一下尾沟村小学。” 徐文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情也认真起来。 “你有什么具体想法？” “学校不用修得多漂亮。” 任星云说道： “只要重新加固校舍，再修建几间能够遮风挡雨的教室。” “厨房、厕所和排水设施，也需要一起完善。” “如果条件允许。” “最好还能修几间学生宿舍。” “有些孩子每天需要翻过几座山来上学。” “遇到暴雨或者天黑的时候，可以暂时留在学校，不用再冒险赶山路。” 徐文山没有过多考虑，便直接答应下来。 “今天回去以后，我就让市教育局和乐业县对接，再尽快拿出翻修方案。” “资金方面市里负责协调。” “孩子们的学习和安全，绝对不能耽误。” 得到这句承诺。 任星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谢谢徐书记。” “你先别急着谢我。” 徐文山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伤。 “学校的事情交给我们。” “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待在医院里，把身体养好。” “等过几天医生同意你出院了，我亲自过来接你。”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 徐文山便准备带着几名干部离开。 可他刚刚走到门口，身后便再次传来了任星云的声音。 “徐书记。” “能不能借您的手机用一下？” “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当然可以。” 因为任星云现在行动不便。 徐文山只能让其他几名干部先去门外等候，自己则留在房间里，等他打完电话。 任星云坐在病床上举起电话。 铃声响了没几声，便被人接通。 一道苍老而平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喂？” “曾祖叔。” “是我。” 这三个字刚刚出口。 站在窗边的徐文山，神情便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 经过简单的询问以后。 任星云想象中的训斥并没有出现。 电话那头，老人只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这个臭小子，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任星云顿时有些心虚。 “让您担心了。” “担心你的可不止我一个。” 任国嵘淡淡说道： “你知不知道，你出事的这一天一夜，整个广省有多少干部跟着提心吊胆？” “就连生昆一天都给我打了三次电话。” “反复向我保证，一定会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回来。” 听见这番话。 任星云没敢反驳，只能轻轻应了一声。 “嗯。” 两人交谈的声音并不大。 可病房里本就十分安静。 徐文山距离病床又只有几米，即便没有刻意偷听，还是将电话里的内容听得清清楚楚。 生昆？ 一开始听见这个名字，徐文山最开始只是觉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可等他仔细回想片刻以后。 整个人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僵硬。 生昆..... 马生昆？！ 这...这不是省委的马书记吗？！ 不知不觉间，徐文山连呼吸声都下意识放轻了许多。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可刚才听见的那些话，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在脑海中一点点串联起来。 如果电话里的“声琨”，真的是马书记。 那么。 电话另一头的老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不仅能直接称呼马书记的名字。 还能让对方一天打来三次电话，亲自保证任星云的安全。 曾祖叔。 任家。 还有京城方面接连打来的那几通电话。 这些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突然被一条无形的线串在了一起。 紧接着。 一张时常出现在新闻的面孔，缓缓浮现在徐文山的脑海中。 难道……真的是那位老人？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 徐文山的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如果自己的猜测没有错，那么之前许多看似奇怪的事情，似乎也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那档受到全国关注的真人秀。 会毫无征兆地宣布暂停一年？ 为什么任星云结束代理市长的任期以后，没有留在大桐，也没有返回京城。 反而一头扎进了广省最偏僻的大山深处？ 或许。 所谓的进山支教，从一开始便不只是为了教书。 目的就是借着这一年时间。 补上他最欠缺的那段基层经历。 ........ 等一切全部想通之后。 徐文山终于体会到了当初达康书记的心情。 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聋子，更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跟着其他干部一起离开病房。 这种通话，真的是自己这个小小的干部应该听的吗？ 尽管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可表面上，他还得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徐文山只能默默转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装出一副认真欣赏风景的模样。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太阳也挺大。 窗外那棵树，长得也很精神。 也不知道市委食堂中午做什么菜…… 只是。 无论他怎么努力转移注意力，电话里的声音还是一个字不落地往耳朵里钻。 接下来的每一秒。 对徐文山来说，都变得格外煎熬。 好在没过多久，这通让他如芒在背的电话，终于接近了尾声。 “要不要回来？” “如果不想继续留在那里，就回来好好上学。” 面对这个提议。 任星云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拒绝： “曾祖叔。” “遇到一点困难，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如果摔一跤就灰溜溜地跑回去，那我还算什么党员？” “更何况。” “尾沟村小学还有将近五十个孩子，等着我回去给他们上课呢。”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传来一声淡淡的轻笑。 老人倒也没有拆穿他，只是不紧不慢地问道： “对了。” “你这是用的是谁的手机号？” 听见这个问题。 原本还在努力研究窗外一棵松树的徐文山，耳朵顿时又竖了起来。 “是佰色市委徐文山徐书记的。” 任星云回答完，又像是随口提起一般补充了两句： “佰色不少百姓，对徐书记的评价都很高呢。” “都说他是‘大山的儿子’。” 这个回答，显然已经超出了问题本身。 任星云却是有意为之。 毕竟像徐文山这样身居高位以后，还愿意一次次走进贫困山区，真正替老百姓做事的干部并不算多。 “好。” “我知道了。” 第381章 绿化和上学比，不值一提。 医院走廊里。 徐文山走出一段距离，忽然低下头，点开了手机上的通话记录。 屏幕最上方。 一串以“010”开头的号码，静静地停在那里。 徐文山盯着那串号码看了许久，脚步也在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 直到跟在后面的一名干部忍不住开口询问： “徐书记。” “咱们接下来是先回市里休息一下，还是按照原计划去楚玲乡视察？” 徐文山这才回过神来。 他收起手机，没有任何迟疑地说道： “先不回市里，楚玲乡也暂时不去了。” “直接去乐业县教育局。” 干部愣了一下。 “去教育局？” “对。” 徐文山已经快步朝走廊尽头走去。 “尾沟村小学的校舍翻修，还有附近村寨的通电问题。” “今天就把初步方案定下来。” —— 两天后。 经过市教育局、财政局、发改委、住建部门以及乐业县政府的联合研究。 尾沟村小学的初步重建方案，终于确定了下来。 学校原本的几间木屋，已经使用了许多年。 不仅墙体多处开裂，屋顶和门窗也早已严重老化，即便重新加固也很难满足将近五十名学生的上课需求。 更何况。 随着附近几个村子的适龄儿童陆续返校，学校里的学生只会越来越多。 所以市里最终决定。 不再对原有校舍进行简单修补。 而是在旁边相对平整的土地上，重新建设一所能够容纳一百二十名学生的完整小学。 按照初步方案。 新学校占地两亩左右，总建筑面积约一千五百平方米。 除了六间标准教室以外。 还要配套建设教师办公室、图书室、食堂、厨房、厕所，以及一栋能够容纳八十名学生的宿舍。 那些每天需要翻山越岭上学的孩子。 以后可以在星期一住进学校，等到星期五放学以后再回家，甚至两周回一次家。 这样既能减轻孩子们每天赶路的负担。 也能避免他们在雨天和冬季独自穿行山路时发生危险。 整个工程的计划工期为四个月。 如果天气和施工进度不受影响，最迟明年春季开学以前，新校舍便能正式投入使用。 至于项目总投资。 经过初步测算，大约需要一百五万元。 市里另外预留二十万元，用来承担孩子们第一年的伙食补助。 一百七十万元。 这笔钱对于发达地区来说，或许算不上什么。 可对于佰色这样的贫困山区，却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更麻烦的是今年的财政预算早已确定。 市政府账面上，根本没有专门用于尾沟村小学重建的资金。 财政部门翻遍了现有项目，也只能勉强挤出几十万元。 最后。 还是徐文山在会议上提出。 暂缓市区五条道路的景观绿化工程，将原本安排给这两个项目的资金，优先调剂给尾沟村小学。 “市区少种几棵树，少修两片花坛，城市照样还是城市。” “可这些孩子如果再耽误一年。” “或许就再也回不到课堂了。” 最终。 经过市政府常务会议研究，并由财政部门重新履行预算调整程序。 尾沟村小学所需的资金，总算有了着落。 ....... 学校的问题有了方向。 可附近村寨的通电问题，却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尾沟村周围的十二个自然村，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大石山区里。 最远的两个村寨之间，甚至隔着整整三座山。 想要按照普通方式架设电线，不仅要跨越大量陡坡、峡谷和石山，后续的巡检和维护同样是一个难题。 有些偏远村寨，满打满算只有十几户人家。 如果为了这十几户人，便架设十几公里输电线路。 别说市里的财政承担不起，就连供电部门，也很难保证线路能够长期稳定运行。 因此。 市里没有贸然确定通电方案，而是先从供电部门和设计院抽调工程师，组成两支勘探小组。 逐村测量距离、落差、水源和日照条件。 距离主线路较近的村寨，可以考虑延伸配电线路。 附近水源充足、落差合适的地方，可以研究建设小型水电设施。 至于那些实在无法接入电网的偏远村寨，则暂时考虑安装户用太阳能发电设备。 究竟采用哪一种办法，需要投入多少资金。 必须等工程师亲自走遍十二个自然村以后，才能作出判断。 但目标已经定了下来。 无论最后采用什么方式。 都要让这十二个自然村、一千三百多户村民，真正告别煤油灯，用上电灯。 —— 晚上六点多。 徐文山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里。 任星云住院的那一天一夜，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接下来的两天，他又始终盯着尾沟村小学的重建方案，来回协调教育、财政、住建和供电等多个部门。 每天能够睡觉的时间，加在一起也不过三四个小时。 走进客厅以后。 徐文山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灌满了浆糊。 连鞋都没来得及脱，便一头倒在了沙发上。 妻子从厨房走出来。 看见他就这样蜷缩在沙发上，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心疼。 她没有将人叫醒，只是轻轻替丈夫脱掉鞋，又从房间里拿出一条薄毯，盖在他的身上。 随后才转身回到厨房，将已经凉掉的饭菜重新放进锅里。 ....... 徐文山的儿子今年刚上高一。 在父亲的影响下。 每天晚上七点收看《新闻联播》，几乎已经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熟悉的片头音乐响起以后。 男孩刚想把电视声音调大一些，便被母亲从厨房里瞪了一眼。 “声音小一点。” “你爸刚睡着。” 男孩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的父亲，只能重新按下遥控器，将电视音量调低了几格。 新闻一条接着一条播出。 “本台消息。” “由我国参与援建的三国友谊隧道项目，将于本月底正式开工。” “项目建成后，将进一步完善区域交通网络。” “为沿线国家之间的人员往来和经贸合作，提供更加便捷的陆路通道。” 第382章 爸，你上新闻联播了！ 伴随着播音员沉稳的声音。 电视画面中，出现了一张港口的规划示意图。 “与此同时，图门港项目的前期规划工作已经基本完成，计划于明年四月正式动工。” “港口一期工程建成后。” “预计年货物吞吐能力将达到三千万吨，为我国新增一条重要的国际出海通道。” 这条新闻结束以后。 镜头很快切换到了哈市。 一座座崭新的现代化厂房，出现在画面中。 “近年来，我国东北地区加快推进老工业基地振兴。“ “积极调整产业结构，大力发展高新技术产业。” “在哈市新建成的电子信息产业基地内，国产手机、通信设备以及各类消费电子产品，正在陆续下线。” 画面中。 工人们站在流水线两侧，对刚刚完成组装的手机进行检测和包装。 一台台产品经过最后检验，被装进纸箱，运往全国各地。 “目前，哈市已经初步形成涵盖技术研发、零部件生产、整机组装和产品销售在内的电子信息产业链。” “这座曾经以重工业为主的老工业城市，正在依靠科技创新，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 男孩坐在电视机前，看得津津有味。 很快。 下一条新闻里，又出现了大桐市的名字。 “本台消息。” “作为我国重要的煤炭资源型城市，大桐市近年来积极推动产业结构调整，逐步降低经济发展对煤炭产业的依赖。” “当地依托原有工业基础和矿产资源优势，将新能源和动力电池产业，确定为城市转型的重要方向。” 产业园区门前。 大桐市委书记庚研铂站在一排崭新的厂房前，接受了央视记者的采访。 “大桐过去依靠煤炭发展。” “煤炭产业为这座城市的发展作出过重要贡献，但地下的资源终究会有开采完的那一天。” 说到这里。 庚研铂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产业园区。 “资源型城市要实现转型，关键是找到一条符合当地实际、能够长期发展，也能让老百姓真正受益的新路。” “下一步，大桐将继续完善园区配套设施。” “引进上下游企业，进一步延伸动力电池产业链。” “我们有信心，用三到五年时间。” “把新能源产业建设成大桐新的支柱产业。” —— 虽然新闻里提到的那些地方，距离佰色十分遥远，可男孩始终看得格外认真。 或许是从小受到父亲的影响。 每当看见国内又建成一条隧道、一座工厂，或者取得一项新的技术突破。 他的心里，都会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高兴。 时间一点点来到七点二十五分。 电视里的新闻内容，忽然发生了变化。 屏幕上。 一座座现代化厂房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石山，以及隐藏在群山深处的村寨。 “我国持续推进贫困地区基础设施建设和教育扶贫工作。” “广省佰色市地处大石山区，部分村寨自然条件恶劣，群众居住分散。” “当地扶贫工作长期面临交通不便、饮水困难和适龄儿童入学率偏低等问题。” 听见“佰色”两个字。 男孩立刻坐直了身体。 “妈！” “新闻里说咱们佰色呢！” 此时。 徐文山的妻子正好端着热好的饭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闻言朝电视屏幕看了一眼。 “是吗？” “那你认真看看。” “等这条新闻播完，记得叫你爸起来吃饭。” “哦。” 男孩随口答应了一声。 妻子将饭菜放到餐桌上，又转身回了厨房。 男孩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电视屏幕。 “近年来，佰色市结合当地实际，通过修建农村饮水工程、改善山区道路、推动适龄儿童返校等措施，积极探索符合大石山区特点的扶贫道路。” 伴随着播音员的介绍。 新闻画面中。 十几名干部穿过一片片被烈日晒得干裂的田地，徒步走进偏远村寨。 有人蹲在田埂旁，向村民询问庄稼收成。 有人拿着纸笔，记录村里缺水的情况。 很快。 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电视屏幕上。 男孩下意识向前凑了凑，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等镜头拉近。 那张熟悉的面孔，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是去年夏天莲花乡抗旱时留下的一段影像。 徐文山穿着一件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白衬衫，肩膀上压着一根扁担，两端各自挂着一只装满水的塑料桶。 崎岖陡峭的山路上。 他弯着腰，一步一步跟在村民身后。 画面下方。 一行白色字幕，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 【佰色市委书记——徐文山】 播音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为了真正了解大石山区群众面临的实际困难，佰色市各级干部多次深入偏远村寨，与当地群众同吃同住，共同寻找脱贫发展的办法。” “佰色市委书记徐文山任职三年以来，先后走遍了全市二百一十七个贫困村。” “在当地，许多干部群众都亲切地称他为——” “大山的儿子。” 男孩盯着电视屏幕。 足足愣了两秒。 下一刻。 他再也顾不上父亲还在睡觉，直接从小凳子上跳了起来。 “爸！” “爸，你快醒醒！” “你上《新闻联播》了！” 正在熟睡的徐文山，被这几声大喊猛然惊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什么上新闻了……” 话还没有说完。 电视屏幕上，恰好再次播放到他替村民背水的画面。 徐文山下意识朝电视看去。 下一秒。 整个人顿时一个激灵，残留的睡意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 徐文山怔怔地望着电视。 脸上的震惊，丝毫不比身旁的儿子少。 “这是怎么回事？” ....... 儿子的喊声，同样惊动了厨房里的女人。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碗筷，快步走进客厅。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等她看清电视屏幕上那道熟悉的身影，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短暂的错愕过后，脸上很快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神情。 “哎呀，老徐！” “你要上《新闻联播》，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 她有些懊恼地拍了一下手。 “早知道的话，我就该提前给爸妈打个电话。” “让他们也守在电视机前，一起看看！” 儿子也在旁边兴奋地点头。 “就是！” “爸，你藏得也太严实了吧？” 第383章 任老师还回来吗？ 面对母子两人的接连询问，徐文山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因为从始至终，自己都没有接到过任何相关通知。 要知道《新闻联播》不是地方电视台。 每天全国发生的大事那么多，能够登上这档节目，哪怕只有短短几十秒，也要经过层层筛选。 更何况。 全国还有那么多贫困地区，扶贫工作做出成绩的城市，同样不在少数。 为什么偏偏用了几分钟时间，专门报道佰色？ 又为什么在报道过程中，单独提到他徐文山的名字？ 这其中代表的分量。 徐文山比家里任何人都清楚。 说明上面对于佰色这些年的扶贫成绩是认可的，更是对他过去几年工作的明确肯定。 对于一个偏远三线城市的市委书记来说。 简直是一次天大的好处。 以后无论徐文山继续留在佰色，还是被调往其他地方任职。 “大山的儿子”这五个字，都会成为他履历上无法忽视的一笔。 当然。 这份荣誉同样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既然已经被全国观众看见，他今后的一言一行，便会受到更多关注。 所以。 徐文山心中虽然难免兴奋，却没有被这份突如其来的荣誉冲昏头脑。 真正让他想不明白的是。 究竟是谁，会突然送给自己这样一场天大的造化？ 徐文山怔怔地望着电视屏幕。 心中的疑惑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深。 几秒以后。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两天前的那间病房。 那通来自京城的电话。 几乎是一瞬间，徐文山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原来自己在病房里的那些猜测。 竟然全都是真的！ ........ “老徐？” 妻子见他半天没有反应，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怎么了？” 徐文山刚要开口，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当看清屏幕上的名字时，徐文山原本还有些松散的身体，瞬间坐得笔直。 他深吸一口气，连忙接通电话。 “马书记，您好。” 电话刚刚接通，另一头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文山同志。” “今天的《新闻联播》，看了吗？” “正在看。” 徐文山如实回答。 “这件事情，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看来这个惊喜确实够突然。” 马书记笑了一声，随后语气逐渐认真起来。 “不过，新闻里的内容我都看了。” “你们佰色这几年的扶贫工作，做得很扎实。” “尤其是干部深入基层、走进群众这一点，很有代表性。” 这几句话。 让徐文山刚刚平复下来的心跳，再次加快了几分。 “省里准备让你们认真总结一下这几年的扶贫经验。” “哪些办法真正有效，哪些措施能够推广，都要实事求是地写清楚。” “好的经验，不能藏着掖着。” “也让其他兄弟市学习借鉴一下嘛。” “是。” 徐文山立刻答应下来。 “我们一定认真总结。” 夸奖过后，马书记话锋一转，又叮嘱道： “不过。” “上了新闻，不代表工作就结束了。” “越是受到关注，越要沉下心来，把后面的事情做好。” “不能因为得到几句表扬，就把脚从泥土里拔出来。” 客厅里，徐文山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无比严肃。 “书记，您放心。” “佰色的扶贫工作，绝不会因为上了一次新闻就有任何懈怠。” “好。”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声称赞。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这通电话持续了几分钟。 刚刚挂断。 徐文山还没来得及将手机放回茶几，铃声便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是省扶贫办的负责人。 紧接着，又是邻市的市委书记。 再后来。 就连几个已经多年没有联系过的老同学、老同事，也接连出现在来电显示上。 “老徐，恭喜啊！” “几年没见，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声不吭地干大事。” “今晚的新闻我看了。” “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这些老朋友也该聚一聚了。” 所有人寒暄不到三句话。 话题便不约而同地转到了今晚的《新闻联播》上。 一通。 两通。 三通。 徐文山的手机像是突然变成了热线，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以前。 很多人私下里都觉得徐文山太傻。 堂堂一个市委书记，整天不想着怎么经营关系，也不懂得替自己争取政绩。 偏偏喜欢往最穷、最偏僻的山沟里钻。 别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事。 他却一件接着一件往自己身上揽。 这样的人，或许能得到老百姓的称赞，却未必能被更高层看见。 可从今天晚上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清楚，这位在大山里埋头走了三年的“傻书记”。 从今往后。 恐怕真的要起飞了。 —— 又过了三天。 上午。 尾沟村小学唯一的教室里，整整挤着四十七名学生。 原本就不宽敞的教室，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 课桌不够。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只能两三个人挤在一起，共用一本课本。 还有几名刚刚返校的学生没有凳子，只能坐在村民临时送来的木墩上。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个孩子抱怨。 对于那些曾经只能留在家里放牛、砍柴的他们来说。 只要能够坐进教室。 有一支铅笔，有一本可以读的课本，便已经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只是今天。 教室里的气氛明显有些沉闷。 孩子们虽然全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可一道道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朝门口望去。 讲台上。 褚校长拿起粉笔，刚准备开始上课。 坐在前排的一个小女孩，忽然举起了手。 “校长。” “任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呀？” 褚校长握着粉笔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还没等他回答，教室后面又传来了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任老师会不会不回来了？” 这句话落下。 一个个孩子全都抬起头，望向讲台上的褚校长。 那一双双眼睛里，既有期待，也有掩饰不住的不安。 褚校长张了张嘴。 心里却泛起了一阵苦涩。 他也想告诉这些孩子，任老师很快就会回来。 可这句话，褚校长实在没有底气说出口。 在他的想法里，任星云这一次出了这么大的意外，大概率是不愿意回到这个连电都没有的大山深处。 退一步说。 即便任星云真的还想回来。 那些市里和县里的领导又会同意吗？ 第384章 是谁在担心我不回来啊？ 褚校长不知道。 所以，他更不敢给眼前这些孩子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 可就在这时，罗照睇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任老师肯定会回来的！” 女孩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格外坚定。 “任老师说过。” “只要我们愿意上学，他就不会不管我们。” 话音刚落，石头也跟着站了起来。 “对！” “任老师肯定会回来！” “他还答应过我，要教我把英语全部学会呢！” 旁边几个孩子也纷纷开口。 “任老师不会骗我们的！” “我奶奶说任老师是神仙，神仙肯定不会丢下我们的。” 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也在这些七嘴八舌的争辩中，逐渐有了变化。 褚校长望着眼前这些孩子。 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你们说得对。” “任老师一定会回来。” “不过，在任老师回来以前，咱们更要好好学习。” 他转过身。 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字。 “要是任老师回来看见你们一个个只顾着等他，连功课都落下了。” “他肯定会伤心。” 听见这句话。 四十七个孩子立刻坐直了身体。 石头更是赶紧翻开课本，生怕自己的动作比其他人慢了一步。 “今天。” “我们继续学习《登鹳雀楼》。” “大家先跟着我读。” “白日依山尽——” ...... 然而古诗才刚读出一句。 教室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这才离开几天。” “怎么就听见有人担心我不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传进教室。 四十七名学生也齐刷刷地转过头，朝门口望去。 阳光下，任星云背着那个熟悉的旧背包，正站在教室门口。 下一刻。 石头第一个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任老师！” 这一声像是提醒了所有人。 “任老师回来了！” “真的是任老师！” “任老师！” 桌椅被接连碰响，一群孩子争先恐后地从座位上跑了出来。 没过多久，任星云便被四十七名学生围得严严实实。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挤不进去，只能站在人群外面，不停踮起脚尖。 “任老师，你还疼不疼？” “我们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任老师，我已经能背到八八六十二了！” 一道道声音混在一起。 任星云根本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只能尽量护住几个快要被挤倒的孩子，有些无奈地笑道： “慢一点。” “都慢一点。” “老师刚回来，你们就准备把我重新送进医院吗？” 听见这句话。 孩子们终于不敢继续往前挤了。 可那一只只抓着任星云衣角的小手，却依旧舍不得松开。 “好了。” 任星云低头看着围在身边的孩子，笑着拍了拍最前面几人的脑袋。 “都别挤在这里了。” “先出去看看吧。” “外面有许多叔叔阿姨，专门带着礼物来看你们。” “礼物？” 石头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什么礼物？” “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任星云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孩子毕竟是孩子，听见有礼物石头第一个松开他的衣角，转身朝教室外跑去。 其他孩子也终于反应过来，呼啦一下，全都跟在了后面。 “有礼物！” “你们等等我！” 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教室，转眼便空了一大半。 “慢一点！” “别摔着！” 可这群孩子此时哪里还听得进去，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跑出教室。 等他们来到外面。 学校前方那片不大的空地上，此时已经站满了人。 有市里和县里的干部，有教育局的工作人员，还有几家专门从山外赶来的爱心企业代表。 他们身旁。 一只只纸箱沿着墙边整齐摆开。 里面装满了崭新的书包。一盒盒铅笔和橡皮，用塑料纸包好的练习本，适合不同年级阅读的课外书。 还有鞋子、衣服，以及山里很少能够见到的饼干和糖果。 为了将这些物资运进来，不少人都是亲自背着纸箱，沿着山路一步一步走到学校的。 虽然累，但看见从教室里跑出来的孩子以后。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一名教育局的女干部蹲下来，打开面前的纸箱。 “快来看看。” “这里有给你们准备的新文具和新书包。” 旁边的人也笑着招了招手。 “我们还带了不少新衣服。” “等会儿都试一试，看看合不合身。” 孩子们站在原地，望着面前一只只打开的纸箱，一时间都有些不敢上前。 还是石头最先忍不住跑了过去。 “这些……” “真的是送给我们的吗？” 他盯着箱子里五颜六色的棉衣看了半天。 伸出手以后，又有些不敢真的碰。 “当然。” 工作人员拿起一件蓝色的，笑着递到他面前。 “来，穿上看看。” 石头将崭新的衣服穿上后，忍不住原地转了一圈。 “真好看！” “上面还有小汽车！” “我也想要一个！” 短暂的拘谨过后，学校前方的空地，很快便热闹起来。 “谢谢叔叔！” “谢谢阿姨！” ....... 褚校长也跟着孩子们走出了教室，看到院子里堆放的那些物资。 他先是有些意外。 紧接着，便在人群中看见了徐文山。 虽然穿着和上次来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徐书记这次见面，眉宇之间，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神采。 “徐书记。” 褚校长快步走了过去。 “您怎么也来了？”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纸箱，又有些过意不去。 “你们来看孩子就已经很好了。” “怎么还带来这么多东西？” “这些可不全是市里准备的。” 徐文山笑着解释道： “有些是教育部门筹集的。” “还有一些，是几家企业知道尾沟村小学的情况以后，主动捐赠的。” 两人交谈间。 几名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测量工具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了工作。 褚校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疑惑。 “徐书记。” “那些人是……” “市里和县里派来的勘测人员。” 第385章 完蛋，队长要练死我了 徐文山拉着褚校长，朝旁边走了几步。 等避开正在领取礼物的孩子以后。 才压低声音说道： “褚校长。” “我这次过来，除了送任老师回来，还有两件事情要告诉你。” “第一件。” “尾沟村小学的校舍问题，市里已经研究过了。” 听见这句话，褚校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间破旧的木屋。 “是准备把漏雨的地方重新修一修吗？” 徐文山摇了摇头。 “不是修补。” “而是在旁边重新建设一所完整的小学。” 褚校长怔怔地听着。 十几年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尾沟村小学有一天也能拥有真正的教学楼。 可每次看见村里那条连汽车都开不进来的山路，这个念头便只能被他重新压回心底。 “当然，还有通电问题也要一起解决了。” “不管最后采用什么方式。” “年底之前，都要让学校真正用上电灯。” 说着说着，徐文山忽然有些感慨的伸出手拍了拍褚校长的肩膀。 “这十几年，你一个人守着尾沟村小学，辛苦了。” “我刚刚才知道。” “你现在每个月的工资和山区补贴加在一起，也只有六百多块钱。” “这个待遇太低了。” 一听市里要给自己提待遇。 褚校长率先想到的不是感谢，而是拒绝。 “徐书记，真的不用。” “学校里的这些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跟自家孩子没有什么区别。” “我留下来教他们，也不是为了多拿钱。” 结果还没等褚校长再说，徐文山直接打断了他。 “我知道。” “但你儿子今年也二十多了吧？” “听说现在在外面打工，连媳妇都还没有娶。” 一提到自己的儿子。 褚校长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 “山里条件不好。” “再等两年也没事……” 徐文山看着面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中年男人，有些感慨的叹了口气。 “从下个月开始。” “你的工资和各项补贴加起来，每个月调整到两千二百块钱。” “为孩子，多少能攒点就攒点吧。” 褚校长站在原地，过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 ...... 等外面的礼物全部分完。 孩子们才穿着新衣服，背着崭新的书包，高高兴兴地回到教室。 有人将刚刚领到的新铅笔整齐摆在桌面上，看了又看。 还有几个孩子拆开零食，只吃了一小口。 剩下的全都仔细包好，准备放学以后带回家给家里的人尝尝。 任星云站在讲台上。 等所有孩子重新坐好以后，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好了。” “先把新书包放到一边。” “今天除了这些礼物以外，学校还来了一位新老师。” 听见这句话。 四十七名学生同时抬起头。 一道道好奇的目光，立刻朝教室门口望去。 “赵老师。” “进来吧。” 伴随着任星云的声音。 一名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身材挺拔。 皮肤微黑。 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的小平头。 “赵老师，给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吧？” 教室里，四十七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赵迪身上。 面对这么多孩子的注视，赵迪下意识挺直身体，双脚并拢，右手也本能地抬了起来。 可手掌刚刚离开裤缝，他便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原本准备抬到额前的右手。 又被他硬生生放了下去。 赵迪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一些。 “大家好！” “我叫赵迪。” “从今天开始，担任大家的地理历史以及体育老师。” “完毕。” 话音落下。 孩子们虽然觉得这位新老师有些奇怪，却还是十分给面子地鼓起了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连成一片。 就在赵迪暗暗松了一口气时，石头忽然举起了手问道。 “赵老师。” “你是不是军人啊？” 赵迪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啊...啊？” “为什么这么问？” 石头指了指他的右手。 “因为你刚才好像准备敬礼。” 赵迪：“……” “而且任老师以前告诉过我们。” 石头掰着手指，认真解释起来。 “军人保护国家和老百姓，他们坐着像钟，站着像松。” “赵老师站得就特别直。” “还有。” 他又指了指赵迪头上那一茬短得不能再短的头发。 “军人哥哥一般留的，都是你这种头发。” 听完这番分析，教室里的孩子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赵老师是军人！” “赵老师，你会不会打坏人？” “能不能教我们打拳？” 面对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询问，赵迪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慌乱。 ....... 虽然只是孩子玩笑般的猜测。 但任星云听到后，也忍不住转过头，重新打量起了身旁这位新老师。 小平头。 肩背笔直。 双脚分开时，距离几乎和肩膀一样宽。 双手自然下垂。 就连手指贴在裤缝上的位置，都标准得不能再标准。 再回想起上山时的情景。 其他人走了几公里山路以后，都已经累得满头大汗，这位赵老师却连呼吸都没有乱上一下。 不仅如此。 每当山路变窄，或者附近出现陌生人时，赵迪都会若无其事地朝他靠近几步。 之前任星云还以为，这位年轻老师只是初来乍到，想和自己熟悉一下。 现在看来。 分明是在贴身保护他。 难怪县里会突然给尾沟村小学调来一名年轻老师。 破案了....... 这位所谓的赵老师，大概率是曾祖叔临时安排过来的保护人员。 想通这一切以后。 任星云望向赵迪的目光，顿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赵迪察觉到他的视线。 心里顿时也是一阵发苦。 “完了，潜伏第一天就被抓到了。” “这回去队长还不得练死我啊...” 一想到任务结束以后可能面对的加练，还有队友们毫不留情的调侃。 赵迪脸上的笑容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偏偏孩子们的好奇心已经被彻底勾了起来。 一个个坐在台下，七嘴八舌地追问道： “赵老师，你摸过枪吗？” “你真的会打坏人吗？” “老师，你怎么不说话呀？” 赵迪站在讲台上。 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 第386章 好男儿就该保家卫国 任星云看着他那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心里不禁有些好笑。 不过。 考虑到赵迪大概率是上面派来保护自己的。 任星云最终还是站出来，替这位第一天执行“潜伏任务”便险些暴露的同志解了围。 “好了，同学们。” “先安静一下。” 任星云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讲台。 等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以后，他才继续说道： “好男儿保家卫国，本来就是一件值得尊敬的事情。” “赵老师以前就算真的当过兵，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 “那些都是赵老师过去的经历。” 任星云看向教室里的孩子。 “现在，咱们先欢迎赵老师给大家上第一堂地理课，好不好？” “好！” 几十个孩子齐声答应。 紧接着。 教室里便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赵迪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朝任星云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随后转过身，拿起粉笔。 伴随着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一幅华国地图的轮廓，很快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北方的草原。 西部的高原。 南方的群山。 东部漫长曲折的海岸线。 虽然只是一幅用粉笔勾勒出来的简图。 可山脉、河流与边界的位置，却画得格外准确。 “同学们。” 赵迪放下粉笔，转身问道： “你们知道，我们生活的佰色在什么地方吗？” 几十个孩子纷纷仰起脑袋。 有人伸手指向西边。 有人觉得应该在南边。 还有一名年纪比较小的孩子，直接指向了地图正中央。 赵迪笑了笑。 重新拿起粉笔，在地图南部偏西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这里。” “就是广省。” “我们现在所在的佰色，便位于广省西北部。” “这里山多，平地少。” “除了汉族以外，还生活着许多少数民族同胞。” 介绍完佰色。 赵迪又沿着黑板上的地图，由北向南，讲起了华国不同地区的地形与气候。 这些孩子以前从未上过真正的地理课。 许多人甚至不知道。 翻过尾沟村外面的群山以后，究竟还有着一个多么辽阔的世界。 当他们听说北方冬天的积雪可以没过膝盖。 西部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戈壁和沙漠。 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山峰，也屹立在华国边境时。 一双双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仿佛眼前那块小小的黑板，真的变成了一扇窗户。 只要顺着赵迪手中的粉笔望过去，便能看见群山之外那个从未见过的世界。 讲到西北边疆时，赵迪手里的粉笔忽然停顿了一下。 随后。 他在地图西北方向勾勒出几条绵延交错的山脉。 “这里是疆省。” “横亘在中间的，是天山。” “天山以南叫南疆，天山以北叫北疆。” 说着说着，赵迪的语速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那里不仅有沙漠和戈壁，还有雪山、峡谷，以及许多终年覆盖着冰雪的高海拔地区。” “有些地方海拔很高。” “普通人刚刚过去，哪怕只是多走几步路，都会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那里的冬天也很长。” “水壶放在外面，用不了多久，里面的水便会冻得硬邦邦的。” “尤其到了晚上。” “风从雪山上刮下来，吹在脸上，就跟刀子割一样。” 赵迪说得实在太详细。 详细得根本不像是在照着课本讲述。 反倒像是曾经亲眼看过那些终年不化的雪山，亲自走过那些被冰雪覆盖的道路。 甚至曾在呼啸的寒风中，守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 “我们那边到了冬天……” 赵迪的话刚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改口： “我是说，北疆那边。” “如果要开车出远门，还要带上绳索、铁锹和装满热水的保温壶。” “万一汽车在风雪里抛锚。” “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东西，有时候真的能够救命。” 教室里的孩子们，并没有察觉到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一个个仰着脑袋听得格外认真。 但任星云此时看向赵迪的眼神中，却多出了几分若有所思。 看来。 眼前这位所谓的地理老师，大概率一名边军。 部队里一直流传着一句话。 京军猛。 边军不要命。 常年驻扎在北疆的“雪狼”“昆仑”“苍鹰”等几支特战部队，更是华国出了名的精锐。 能被曾祖叔派过来的，必然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任星云不免有些好奇，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憨厚的年轻人，究竟属于哪一支。 就在这时。 坐在后排的一名孩子忍不住举起手。 “赵老师。” “那些地方那么冷，为什么还要有人守着呀？” 赵迪听到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 似乎是在思考怎么和这群孩子解释。 “因为...” “那里也是我们的家。” 赵迪扭过头，目光扫过教室里的一名名孩子。 “军人要保护的，不只是界碑。” “还有界碑后面的村庄、城市，以及千千万万个像你们一样的孩子。” 教室后排，石头越听越激动。 等赵迪说完，他忽然从木墩上站了起来，用力挥了一下拳头。 “那我以后也要去边疆！” “要是坏人敢进来，我就把他们全都打跑！” 稚嫩的声音。 在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赵迪望着站在后排的石头，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 他也和眼前这个孩子差不多大。 那时候，家里还没有电视。 每天晚上，一家人只能围坐在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旁边，听广播里的新闻。 有一次。 广播里提到边境发生冲突。 几名战士为了守住界碑，在冰雪中坚持了整整一夜。 那时候的他，同样从小板凳上站起来。 挥舞着拳头大声喊道： “等我长大了，也要去守边疆！” 多年以后。 那个守在收音机旁边的孩子，真的穿上了军装。 也真的走进了那片雪山。 ........ 此时此刻。 望着满脸认真、用力挥舞着拳头的石头，赵迪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脸上原本略显僵硬的神情，也渐渐柔和下来。 “好！” “你叫石头，对吧？” 石头用力点头。 “不过。” “当兵可不只是拿枪打坏人。” “军人要不仅学知识，还要遵守纪律。” 赵迪看着他，语气也变得格外认真。 “所以你从今天开始，就要好好读书，好好锻炼身体。” “长大以后。“ “如果还愿意就去参军，保护大家！” 第387章 我去跳伞，下面站着的就不是卫 往后的日子里。 因为赵迪的到来，任星云肩上的担子顿时轻了不少。 原本四十七名学生。 光是语数英，外加每天的三餐。 所有事情都压在任星云和褚校长身上，两个人就算从早忙到晚，也未必能够照顾周全。 可赵迪来了以后，不仅主动接过了副科。 就连平时打水、劈柴、生火之类的力气活，也几乎全被他包了下来。 更让任星云意外的是，赵迪做起大锅饭来，同样是一把好手。 比任星云这个临时出家的二把刀，不知道强出了多少。 第一次尝到赵迪做的饭时。 石头一个人便连吃了三大碗。 最后还是担心他撑坏肚子，任星云才没收了他的饭碗。 唯一的问题是。 学校里暂时只有一间能够住人的木屋。 总不能让两个大男人每天晚上肩膀挨着肩膀，挤在同一张床上睡觉。 得知这个情况以后。 几名村民专门从家里扛来木板和木桩，在木屋另一侧，重新搭起了一张简易木板床。 两张床中间，只隔着一张缺了条腿的小木桌。 晚上稍微翻个身，对面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地方虽然拥挤了一些。 可比起任星云独自居住的时候，这间原本冷清的小木屋，倒是渐渐多出了几分热闹。 赵迪也没有忘记村民们的帮助。 每天下课以后。 只要时间还早，他便会主动去村民家里搭把手。 东家缺柴。 他抡起斧头，没过多久便能劈出整整齐齐的一大堆。 西家的水缸见了底。 他挑起两只木桶，沿着山路来回跑上几趟，连气都不带喘一下。 就连谁家的屋顶漏雨、木门坏了。 他也会顺手帮忙修好。 一开始，村民们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见他根本闲不住，也就不再拦着了。 只是每次赵迪从村里回来。 怀里总会莫名其妙多出几个鸡蛋、两块红薯，或者一小串熏好的腊肉。 导致连小狸都慢慢变成了赵迪的跟屁虫，只要他一回来就仰着脑袋闻个不停。 白天一起教书。 晚上又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任星云与赵迪自然也渐渐熟络起来。 每天吃过晚饭，在煤油灯旁边备课时。 任星云也会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些军营里的趣事。 最开始的时候。 赵迪还咬死不肯承认。 无论任星云怎么问。 他都坚持说自己只是县里临时调来的一名普通老师。 然而，随着两人越来越熟。 赵迪也逐渐发现。 自己这层身份，在任星云面前早就已经漏得跟筛子一样了。 继续装下去。 除了让自己显得有些傻以外，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除了那些涉及部队番号和具体任务的事情。 赵迪也渐渐放开了话匣子。 ....... 这天晚上。 两个人刚刚准备完第二天的课程。 赵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忍不住说道： “任老师。” “您在汶市跳伞的那段视频我看过，那动作太漂亮了。” 听见这番话，任星云不由得有些好奇。 “你不是边军吗？” “怎么还研究起跳伞了？” “边军怎么了？” 赵迪顿时来了精神。 “我们军区也有伞降训练。” “尤其是特战部队。” “伞降、索降、野外生存，全都要练。” 说着说着，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您以后要是不教书了，真应该去部队试一试。” “我敢保证。” “只要让他们看见您的本事，肯定抢着要您。” “别说普通空降团了。” “就连我们天狼……” 话刚说到一半，赵迪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 木屋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任星云慢慢抬起头。 “天狼什么？” “咳咳。” 赵迪连忙咳嗽了两声，神情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没什么。” “刚才说顺嘴了。” 说完。 他像是生怕任星云继续追问，连忙低下头，拿起桌上的课本。 “时间不早了。” “任老师，咱们还是继续备课吧。” 任星云看着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不过，从赵迪刚才那番话也能判断出来，他应该不太清楚自己的真正身份。 只是把自己当成了真人秀的代理市长。 否则如果真的去了部队。 别说什么空降团团长了，估计两星一麦都得把自己当宝贝一样供着，生怕磕了碰了。 到时候。 其他人跳伞，下面站着的是卫生员。 轮到他跳伞，下面站着的恐怕就是军医、警卫，以及一群默默祈祷的高级军官了。 一想到那个场面，任星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俗话说的好。 当兵后悔两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 若是以后有机会能去军营体验一下，似乎也不错。 —— 山里的日子，似乎总是过得格外快。 清晨的雾气刚刚从山谷里散去，转眼间，夕阳便又落到了群山后面。 等时间来到十二月底。 新学校的地基已经基本打好。 每天早上。 孩子们来到学校时，都要先趴在院墙边，远远看上一会儿。 看着工人将一块块石头垒进地基，又看着一车车水泥和钢筋，沿着刚刚修整过的山路运进村子。 到了新年的一月中旬。 教学楼的墙体已经开始向上修建，旁边那栋两层宿舍楼，也有了大致的框架。 也幸亏这里是广省。 冬天虽然寒冷。 却不像哈市那样，动不动便是一场没过膝盖的大雪。 否则。 山路一旦被积雪封住。 在宿舍楼建好以前，那些住在外村的孩子每天应该如何上下学，都会成为一个大问题。 不过。 不下大雪，并不代表山里不冷。 佰色的大石山区湿气很重，冬日的寒风穿过石山与峡谷，再顺着木墙缝隙钻进教室。 每天上午第一节课。 不少孩子冷得缩着脖子，将两只小手藏进袖口。 等到拿起铅笔时，手指甚至都有些不听使唤。 赵迪看见这一幕，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这点寒冷，对于常年驻守北疆的他来说，自然算不了什么。 可这些孩子年纪还小，继续这样冻下去，显然不是办法。 这天下课以后。 赵迪索性将所有孩子叫到了院子里。 “从今天开始。” “每节课课间，咱们都活动十分钟。” “这样身体热起来，手脚也就不会那么冷了。” 说完。 赵迪站在队伍最前面。 将军体拳里的部分动作拆开，改成了一套适合孩子练习的简单拳法。 “都看好了。” “跟着我的动作来。” 赵迪左脚向前迈出半步，身体微微下沉，右拳猛地向前挥出。 “第一式！” “弓步冲拳！” “喝！” 第388章 野猪下山。 院子里。 几十个孩子学着赵迪的样子，双腿分开，同时向前挥拳。 “喝！” 动作虽然歪歪扭扭，嘴里的喊声却一个比一个响亮。 “第二式！” “穿喉弹踢！” “喝！” 几十条腿齐刷刷地向前踢去。 还有几个年纪比较小的孩子，连左右都分不清。 赵迪让他们出左拳，他们偏偏伸出右手。 让他们抬右腿，队伍里甚至有两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快的笑声。 一套拳练下来。 孩子们的小脸渐渐有了血色。 原本冻得通红的双手，也终于暖和起来。 从那以后。 每到课间。 尾沟村小学的院子里，都会响起一阵阵整齐的呼喊声。 孩子们对于军体拳的兴趣，也变得越来越浓。 私下里。 更是经常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赵迪究竟有多厉害。 “你们说。” “这套拳真有赵老师说的那么厉害吗？” “当然厉害！” 石头攥紧拳头，一脸认真地说道： “我听人说，只要把这套拳练好了，一拳就能打死山里的狼！” “我才不信呢。” 旁边一名男孩撇了撇嘴。 “狼跑得那么快，怎么可能站在那里让你打？” “就是。” “而且赵老师什么时候说过，他能一拳打死狼？” 石头的表情微微一僵。 可面对周围几名同学怀疑的目光，他还是梗着脖子说道： “反正就是能！” “赵老师那么厉害，别说一头狼，就算两头也不怕！” 几个孩子争论了半天。 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干脆一窝蜂地跑到了赵迪面前。 “赵老师。” “你真的能一拳打死狼吗？” “石头说，你以前在山里打死过好几头狼！”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赵迪转头看向石头。 石头顿时缩了缩脖子，心虚地移开目光。 赵迪看得哭笑不得。 不过。 面对孩子们充满期待的眼神，他最终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认真叮嘱道： “真在山里遇到狼，千万不能转身就跑。” “大家要站在一起，盯着它，大声呵斥，然后慢慢向后退。” “更不能想着跟它打架。” 这个回答。 显然没有满足孩子们的好奇心。 于是。 赵老师究竟能不能一拳打死狼，也逐渐成了尾沟村小学最大的未解之谜。 然而没过多久。 一个证明的机会便主动送上了门。 ....... 一月下旬。 山里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 树上的野果早已掉得干干净净，埋在泥土里的草根，也被冻得越来越硬。 就连往日经常出现在树林里的野兔和山鸡，最近都很少能够看见。 对于生活在山里的野兽来说。 这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 这天上午。 正好是课间休息。 几十个孩子在院子里排成几列，练习赵迪教给他们的军体拳。 “弓步冲拳！” “喝！” “再来一次！” “喝！” 稚嫩的呼喊声，一阵接着一阵。 赵迪站在队伍最前面，不时纠正孩子们的动作。 “石头。” “腰再往下沉一点。” “出拳的时候，肩膀不要跟着乱晃。” “哦！” 石头连忙重新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打一遍。 院外的灌木丛里，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横冲直撞。 赵迪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转过头，目光紧紧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还没等他上前查看。 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 学校那道本就不太结实的木栅栏，猛地向院内倒了下来。 下一刻。 四五头浑身长满黑色硬毛的野猪，竟然顺着缺口闯进了学校。 这些野猪显然已经饿了很长时间。 肚皮干瘪。 身上沾满泥土和枯叶。 估计是闻到了木屋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味，这才一路从山林里找到了学校。 几头野猪站在院子中央。 鼻子不停拱着地面，喉咙里还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哼叫。 其中两头成年野猪的嘴边，甚至露着锋利的獠牙。 “野猪！”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原本还在练拳的孩子们顿时乱成一团。 几名年纪较小的孩子，更是当场被吓得哭了起来。 “所有人！” “回教室！” 赵迪猛地大喊一声。 任星云也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一把抱起摔倒在地的女孩，又拉住身旁两个已经吓呆的孩子，快步朝教室退去。 褚校长则守在门口。 将跑过来的孩子一个接着一个推进教室。 赵迪没有跟着后退，他独自站在院子中央，将几头野猪与教室隔开。 前一秒。 他还是那个耐心纠正孩子动作的体育老师。 可此时此刻，他脸上平日里那种憨厚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整个人的气势，也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那双眼睛始终盯着院子里的几头野猪。 冷静。 锐利。 再也看不出半点平日里的温和。 或许是因为木屋里飘出的饭菜香味，几头野猪并没有第一时间扑向孩子。 它们在院子里嗅了几下。 很快便调转方向，争先恐后地冲进了那间用来做饭的木屋。 “哐当！” 锅盖被撞落在地，装着米饭的木桶也被拱得东倒西歪。 原本就不大的木屋，转眼便被糟蹋得一片狼藉。 混乱之中。 一只搪瓷饭盆忽然从木屋里滚了出来。 饭盆沿着地面滚出几米，最后晃晃悠悠地停在赵迪脚边。 体型最大的那头野猪闻到饭菜的味道，立刻从木屋里跟了出来。 它低着脑袋。 一路嗅到院子中央。 直到距离赵迪只剩下几米，才终于停下脚步。 那头野猪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 它缓缓抬起脑袋，一双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挡在前面的赵迪。 一人一猪。 就这样隔着几米的距离，互相对峙起来。 由于背后便是孩子们躲藏的教室。 赵迪悄悄向旁边横跨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教室门口完全挡在身后。 但这个动作，仿佛让对面的野猪感受到了挑衅。 它低下脑袋。 前蹄开始不断刨动地面，鼻孔里也跟着喷出两道粗重的白气。 第389章 这还是人吗？是超人吧！ 下一刻。 野猪猛地发出一声嚎叫。 四条腿同时发力。 庞大的身体裹挟着泥土，如同一块失控的巨石，径直朝赵迪撞了过去。 两根锋利的獠牙，更是直指他的腹部。 “赵老师！” “小心！” 教室里的孩子们同时发出一阵惊呼。 任星云的心，也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这么大的一头野猪，一旦被正面撞中，普通人就算不死恐怕也得丢掉半条命。 然而。 面对迎面冲来的野猪，赵迪没有逃，甚至连一步都没有后退。 五米。 三米。 一米。 就在锋利的獠牙即将顶到身上的一瞬间，赵迪终于动了。 只见他左脚猛地向侧前方跨出半步。 身体随之下沉，险之又险地避开獠牙。 几乎就在双方交错的同一瞬间，赵迪拧腰沉肩，右拳骤然挥出。 “砰！” 他的拳锋如同一柄重锤，结结实实地砸在野猪的鼻梁侧面。 巨大的力量，再加上冲锋时产生的惯性，让它的脑袋猛地偏向一旁。 两条前腿也随之失去平衡。 下一秒。 庞大的身体轰然栽倒。 教室里，石头两只手死死抓着窗框，上半身几乎全都探了出去。 “弓步冲拳！” “是赵老师教我们的弓步冲拳！” 然而。 那头野猪并没有立刻失去行动能力。 它重重摔在地上，四条腿胡乱蹬动了几下。 下一秒。 竟又用两条前腿撑住地面，摇摇晃晃地想要重新站起来。 赵迪眼神一沉。 根本没有给它第二次冲锋的机会。 只见他左脚向前垫出半步，身体微微后仰，右腿几乎同时弹起。 脚尖下压。 脚背绷紧。 自下而上，重重踢中野猪下颌与咽喉交界的位置。 “咔嚓！” 一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骤然响起。 野猪刚刚抬起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紧接着再次重重砸回地面。 庞大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终于彻底没了动静。 整个学校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怔怔地望着站在野猪旁边的赵迪。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石头。 他看看地上的野猪，又看看赵迪刚刚收回去的右腿。 紧接着，整张脸都因为激动涨得通红。 “穿喉弹踢！” “这是穿喉弹踢！” “赵老师太厉害了！” 这一嗓子，终于将众人从震惊中惊醒。 孩子们纷纷挤到窗边，望向赵迪的眼神里，已经只剩下了崇拜。 任星云和褚校长同样看得目瞪口呆。 徒手。 仅仅两招。 便放倒了一头正在全力冲锋的成年野猪。 直到这一刻，任星云才第一次对赵迪的实力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 这……还是人吗？ 这他娘的，分明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超人吧！ 剩下几头野猪似乎也被眼前的一幕吓住了。 它们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随后像是终于意识到了危险，嘴里发出几声惊慌的嚎叫，转身便朝倒塌的木栅栏冲去。 转眼之间，便全部钻进了学校外面的树林。 赵迪缓缓直起身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没有动静的野猪，又抬头望向另外几头野猪逃走的方向。 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开。 学校周围全是山林。 这群野猪既然会因为饥饿闯进来一次，就有可能再回来第二次。 更何况。 它们逃走的方向，正好连着几个外村孩子每天上下学必经的那条山路。 一旦有孩子在放学途中撞见它们。 后果根本无法想象。 想到这里，赵迪没有丝毫犹豫，步走进旁边的木屋。 没过几秒。 便从里面拎出了一把平时用来切肉的尖头菜刀。 “所有人待在教室里。” “关好门窗，谁也不许出来。” 说完。 赵迪握紧菜刀，顺着野猪留在泥地里的脚印，头也不回地追进了树林。 “赵老师！” 任星云连忙开口想要叫住他。 可话音还没有落下。 赵迪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了茂密的灌木丛后。。 ....... 教室后面的树林里。 很快便传来了赵迪的驱赶声。 紧接着。 一声接一声凄厉的野猪嚎叫，开始在山林间回荡。 “嗷——” “嗷！” 远处的灌木丛也不时剧烈晃动。 显然，那几头野猪正在树林里四处逃窜。 教室内。 孩子们全都挤在窗户旁边。 一个个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紧张地望着外面的树林。 “都离窗户远一点。” “不要挤。” 任星云嘴上维持着秩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赵迪消失的方向。 没有人知道树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能通过不断远去的嚎叫声，大致判断出赵迪正在将那群野猪赶往远离学校的方向。 渐渐地。 野猪的叫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 又过了十几分钟，整片树林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可赵迪却始终没有出现。 任星云等了一会儿，心里渐渐生出一丝不安。 “褚校长。” “您留在这里看着孩子们。” “我出去找找赵老师。” 说完。 他转身便朝教室外面走去。 结果刚刚来到门口，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紧接着。 一道熟悉的身影撞开挡在面前的树枝，慢慢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正是赵迪。 只是此时此刻。 他的肩膀上，竟然还扛着一头体型庞大的野猪，少说也有两百多斤重。 肥壮的身体压在赵迪肩上。 四条腿随着他的脚步，不断来回晃动。 可即便扛着这么重的东西，赵迪走起路来依旧十分平稳。 除了呼吸稍微急促一些，脸上甚至看不出多少疲惫。 恰在这时。 新学校工地的方向，也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刚才野猪的嚎叫实在太响。 不仅惊动了工地上的工人，就连附近几户村民，也纷纷拎着锄头和铁锹赶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野猪下山了？” “孩子们都没事吧？” 七八个人一边大声询问，一边快步冲进学校。 然而。 当他们看见扛着野猪走进院子的赵迪时，原本急促的脚步却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赵迪肩头。 院子里顿时安静得有些诡异。 第390章 全猪宴 过了好几秒。 一名村民才抬头看看赵迪，又看看他肩膀上那头硕大的野猪，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乖乖嘞。” “赵老师，这……这是你打的？” 山里的野猪有多凶，他们这些常年生活在山里的人再清楚不过。 尤其是这种成年的大野猪。 皮糙肉厚。 力气大得吓人。 真要发起疯来，就算几名壮汉拿着农具，也未必能够拦得住。 面对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 赵迪却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侧过身体。 一手托住野猪的身体，另一只手抓住后腿，顺势将它从肩膀上卸了下来。 “咚！” 沉重的猪身砸在地上，震起一圈灰尘。 “树林里还有三头小的。” 赵迪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都倒在前面不远的山坡下面。” “我一个人不好全部搬回来，麻烦各位搭把手。” 听见这句话。 几名工人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拎着工具朝树林里跑去。 没过多久。 他们便找到了赵迪口中的三头小野猪。 三头野猪全都倒在距离学校一百多米的山坡下面，显然是在逃跑途中被追上的。 可真正让众人头皮发麻的，却是它们身上的伤口。 三头野猪左侧前胸的位置，各自只有一道不算宽的刀口。 除此之外。 身上几乎看不见其他伤势。 一名年纪较大的村民蹲下身体，扒开伤口周围的猪鬃，仔细检查了片刻。 脸上的表情很快便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好刀法啊！” “刀口从肋骨缝里进去，一下就中了要害。” 听见这番话。 旁边几名工人互相看了一眼，只觉得后背莫名有些发凉。 —— 另一边，赵迪也已经回到了教室门口。 “任老师。” “可以带孩子们出来了。” 任星云站在教室门口，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遍。 除了衣服被树枝划开了几道口子，裤腿和鞋面上沾着不少泥土以外，确实看不出什么伤势。 “我沿着学校附近转了一圈。” “没有发现其他野猪留下的新脚印。” “这五头应该是一窝。” “短时间内，附近应该不会再出现野猪群了。” 听见这句话。 任星云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教室里的孩子们更是再也按捺不住激动。 房门刚刚打开，几十个孩子便呼啦一下围到了赵迪身边。 “赵老师！” “你太厉害了！” “那么大的野猪，你一拳一脚就打死了！” 石头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 他用力挥舞着拳头，得意扬扬地看向身边的同学。 “我早就说过！” “赵老师一拳就能打死狼！” “你们以前还不相信！” 先前质疑过他的几个孩子，这一次谁也没有反驳。 ...... 没过多久。 工人和村民便将树林里的三头野猪抬了回来。 说是小野猪。 可真正放进院子里以后，众人才发现，每一头竟然也有六七十斤重。 几名有经验的村民围着几头野猪转了两圈。 有人抬起猪腿掂量了一下。 还有人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几头野猪的体形和肥瘦。 最后。 一名年纪较大的村民站起身，拍了拍手说道： “这五头加起来少说也有六百斤。” “全部收拾出来，去掉猪头、骨头和下水。” “最后至少能剩下三百多斤净肉。” 三百多斤。 听见这个数字。 周围的孩子全都睁大了眼睛。 不少孩子家里一年到头，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舍得割上几斤猪肉。 平日里炒菜。 能够放上一勺猪油，就已经算是改善生活。 至于眼前这三百多斤猪肉，更是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这么多肉……” 一名年纪较小的孩子呆呆地问道： “咱们是不是一辈子都吃不完？” 旁边几个孩子，却已经开始关心更加实际的问题。 “任老师！” “咱们中午能吃肉吗？” 任星云看了一眼地上的五头野猪，无奈地摇了摇头。 “中午恐怕吃不上。” “野猪得先烧水褪毛，再开膛、清洗、分肉。” “等全部收拾干净，怎么也得到下午了。” 听见这个回答。 孩子们脸上的期待顿时垮了下来。 不过。 一想到晚上便能放开肚子吃肉，那点失望很快又变成了更加热烈的期待。 ...... 等赵迪简单洗漱完，重新回到院子。 看着面前摆得整整齐齐的五头野猪，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为难。 这些肉该怎么处理呢？ 放倒野猪。 他在行。 可让他给野猪褪毛、开膛，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下水收拾干净，就多少有些难为人了。 好在。 山里人家每逢庄稼收成不错的年份，也会杀年猪、熏腊肉。 村里最不缺的，便是会收拾猪肉的老把式。 褚校长托一名村民回去招呼了一声。 没过多久。 尾沟村只要手头没有要紧事情的老人，几乎全都赶到了学校。 有人扛来两张杀年猪用的长木凳。 有人拎着菜刀、砧板和大大小小的木盆。 几名老大娘还从家里抱来了干柴、生姜、辣椒，以及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和白菜。 原本还有些冷清的学校院子。 一下子便热闹了起来。 赵迪看着一位位主动赶来帮忙的村民。 又低头看了看地上堆得如同小山一般的野猪，索性开口提议道： “这么多肉。” “学校肯定吃不完，放久了也容易坏。” “不如今天大家一起搭把手，晚上就在学校吃一顿全猪宴！” 这个提议刚刚说出来。 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行！” “那我们这些老家伙，今天也跟着学校沾沾光！” “我回家把大锅抬过来！”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 很快便商量好了分工。 几名有经验的老爷子负责烧水、褪毛、开膛和分肉。 老大娘们则在旁边清洗下水、切菜、准备调料。 就连几口平时村民自家用的大铁锅，也被人沿着山路抬进了学校院子。 第391章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原本。 任星云还想着等事情处理完，便让孩子们继续回去上课。 可此时此刻，几十个孩子虽然老老实实坐在教室里，心思却早就飞到了外面的灶台旁边。 就连中午端上来的饭菜，也失去了往日的吸引力。 “怎么都不吃了？” 任星云看着几乎没有动过的饭菜，一时间有些奇怪。 石头摸了摸肚子，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任老师。” “我得把肚子留到晚上。” 其他孩子也跟着连连点头。 “我也要留着，晚上我要吃十块肉！” “我要吃二十块！” 任星云听得哭笑不得。 “做好饭还得四五个小时。” “你们现在不吃，下午上课哪来的力气？” 在他的监督下。 孩子们这才不情不愿地拿起筷子，每人吃了小半碗饭。 不过。 下午的课依旧上得格外艰难。 任星云刚在黑板上写下一道算术题，外面便传来一阵“咚咚咚”的剁肉声。 几十颗小脑袋，顿时齐刷刷地转向窗外。 “都看黑板。” 孩子们连忙转回来。 可还没过两分钟，外面又响起了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 几十双眼睛，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口。 等到第一锅野猪肉下锅。 浓郁的肉香顺着木墙的缝隙，一点点钻进教室以后，这堂课算是彻底没办法继续了。 看着那一张张心不在焉的小脸。 任星云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放下粉笔。 “行了。” “今天提前放学。” 教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所有孩子同时欢呼起来。 “不过有条件。” 任星云抬高声音说道： “谁都不许靠近处理野猪的地方。” “年纪大一些的，可以帮忙搬柴、洗菜、摆放碗筷。” “年纪小的，就留在教室或者院子另一边玩。”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孩子们答应得格外响亮。 从上午接近十一点开始，众人一直忙到下午三点多，五头野猪才终于被全部处理妥当。 一块块肥瘦相间的猪肉。 被整整齐齐地摆在铺好的木板上。 猪骨、内脏和猪血，也按照不同的做法分别放好。 眼看着太阳一点点向山后落去。 锅里的猪肉，也终于被炖得软烂入味。 四十七名孩子、尾沟村的所有村民，再加上工地上正在干活的七八名工人。 将近八九十号人，将学校不大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 “开饭喽！” 伴随着褚校长的一声吆喝。 红烧野猪肉。 萝卜炖骨头。 辣椒炒猪肝。 酸菜猪血汤。 一盆盆冒着热气的杀猪菜，被接连端上木桌。 早就等得望眼欲穿的孩子们，立刻举起筷子。 “好吃！” “太好吃了，肥肉好香呀！” “石头，你少夹一点，给我留一块！” “都别抢，肉吃不完！” 没过多久。 一张张小脸上便沾满了油。 就连在外面玩了一下午的小狸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桌子下面。 闻着空气里浓郁的肉香，把小家伙急得围着众人的裤腿不停打转。 另一张长桌旁。 村民们一边吃肉，一边称赞起刚才赵老师的英雄事迹。 “赵老师，你吃啊。” “今天你可是大功臣！” “什么赵老师，这分明就是咱们尾沟村的当代武松！” “我看武松也未必有赵老师厉害。” “人家武松打虎还用了哨棒，赵老师可是空手放倒的！” 众人越说越起劲。 一块接一块的猪肉，也被不断夹进赵迪碗里。 赵迪刚想拒绝，碗里便又多了两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 到最后。 他索性放弃挣扎，埋头吃了起来。 等到饭局结束。 赵迪靠在木屋门口，一只手轻轻揉着肚子，撑得连腰都有些弯不下去。 这一顿。 恐怕是他来到尾沟村以后，吃得最撑的一次。 虽然他在部队里已经算是很能吃了，可也架不住村民轮流往他碗里夹肉。 光是米饭都硬生生干了三碗。 然而，即便近百号人全都放开肚子吃了一顿，真正用掉的猪肉，也只占全部净肉的三分之一左右。 剩下的肉，依旧在几张木板上堆得满满当当。 就在众人商量着，是不是连夜将剩下的肉全部腌起来时。 任星云忽然转头看向赵迪和褚校长。 “赵老师，褚校长。” “要不然，咱们给学校里的孩子每人分两斤吧。” “让他们带回去，也给家里人尝一尝。” 赵迪和褚校长对视一眼。 没有丝毫犹豫，便同时点了点头。 “行。” “就这么办。”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村民们重新拿起菜刀，将猪肉一块块切开。 肥瘦尽量搭配均匀。 手称虽然没有那么准，但便宁愿多割一点，也绝不往少了给。 切好的猪肉先用干净的芭蕉叶包住，外面再套上一层塑料袋，最后用细麻绳牢牢扎紧。 不多时。 四十七份沉甸甸的猪肉，便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一张木桌。 放学临走以前。 每个孩子都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都小心一点。” “别在路上玩，天黑之前必须到家。” “猪肉也别弄丢了。” 任星云站在院门口，一遍又一遍地叮嘱着。 “知道了！” 孩子们齐声答应。 随后一道道瘦小的身影，抱着怀里的猪肉，沿着不同方向的山路渐渐远去。 那天晚上。 大山深处，许多平日里舍不得点灯的人家，都难得亮了很久。 一座座低矮房屋的烟囱里。 也飘出了久违的肉香。 第392章 王强要结婚了? 距离除夕还有五天。 尾沟村小学也正式放了寒假。 没有了读书声，也没有了课间追逐打闹的身影。 任星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门口，一时间竟有些不太习惯。 村口靠近山路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两根崭新的水泥电线杆。 一台小型配电变压器。 被安装在两根电线杆之间的支架上。 不远处的简易铁皮棚里，还摆放着一台县里送来的柴油发电机。 眼下。 山下的高压线路还没有架进尾沟村。 村子里的照明，主要依靠柴油发电机和临时铺设的低压线路。 发电机每天只在傍晚启动三四个小时。 既能让村民吃饭、做家务，也能让孩子们在晚上看一会儿书。 这当然只是权宜之计。 等到春节结束。 施工队便会从山下邻村的十千伏线路上接出一条支线，一直架进尾沟村。 到了那个时候。 尾沟村的用电问题，也算是从根本上得到解决。 至于那些距离山下更远。 甚至连修建道路、架设电线杆都十分困难的村落。 市里同样制定了另一套方案，有常年水流和足够落差的地方，建设微型水电站。 利用山溪带动水轮机发电。 水力条件不合适的村子，则安装小型太阳能供电设备，再配上蓄电池。 这些设备发出来的电或许不多，带不动大功率电器。 可供应几盏电灯、收音机和电视机，已经绰绰有余。 对于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黑暗中的山民来说。 仅仅是让夜晚亮起来。 便已经是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 ....... 尾沟村第一次试电的那天晚上。 几乎全村人都聚集在村口。 负责安装线路的工人，将设备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问题以后，这才伸手按下柴油发电机的启动开关。 “突突突突——”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柴油机剧烈震动起来。 下一刻。 电流顺着临时架设的低压线路，第一次流进了尾沟村的一间间木屋。 一盏挂在村口屋檐下的灯泡，率先亮了起来。 “亮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仿佛是在回应这道喊声，村子里的其他房屋也接连亮起一盏盏电灯。 “真亮啊。” “这可比煤油灯亮多了。” “以后晚上缝衣服，再也不用担心看不清针了。” 还有几名上了年纪的老汉舍不得用电。 灯泡刚亮起来没多久，便赶紧按下墙上的开关。 等屋子重新陷入黑暗。 又忍不住将灯打开。 关上。 打开。 再关上。 如此反复好几次，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 学校放假以后，新学校的工地也准备暂时停工。 等到正月初七以后再回来继续施工。 按照原本的安排。 任星云也应该趁着这段时间回郑市过年。 可从尾沟村走到乡里，再从乡里坐车前往县城、市里，最后转乘火车返回郑市。 来回一趟，光是在路上便要耽误好几天。 思来想去。 任星云最终还是决定，今年留在尾沟村过年。 赵迪自然也留了下来。 做出决定以后。 两人专门抽出一天时间，准备去乡里打电话，再顺便置办一些年货。 第二天一早。 天才刚刚亮，任星云和赵迪便背着空竹篓，沿着山路出发了。 等两人走到乡政府附近时，已经接近中午。 此时任星云拿出手机，屏幕的右上角才终于出现了两格信号。 几乎就在重新连接上通信网络的一瞬间。 手机便接连震动起来。 一条条未接来电提醒短信，不断从屏幕上弹出。 家里打来的、节目组打来的、还有几名朋友打来的.... 可其中打得最多的，却是王强。 这家伙前前后后打了六七次，而且最近的一次，就在半个小时以前。 “这么着急找我？” 任星云看着那一连串来电提醒，心里有些疑惑。 他没有立刻给王强回过去。 而是先拨通家里的电话，说明了自己今年留在尾沟村过年的决定。 紧接着又给曾祖叔打去电话，提前拜了个年。 处理完这些事情，这才终于找到王强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 便立刻被人接通。 “我的个任市长啊！” 王强的大嗓门，瞬间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这几个月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我差点以为你让哪个山大王抓走，当压寨女婿了！” 任星云连忙将手机拿远了一些。 “我进山支教了，村里没有通信信号。” “进山支教？” 紧接着，王强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个八度。 “你怎么跑山里教书去了？” “不是。” “任市长，你怎么走到哪里都闲不下来？” “我闲不下来，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任星云笑着反问道： “倒是你。” “连续给我打这么多电话，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王强这才想起正事。 刚才还无比洪亮的声音，也突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那个，我准备结婚了。” “想问问你到时候能不能过来。” “结婚？” 任星云下意识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 确认自己没有打错电话以后，才重新问道： “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什么叫我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王强顿时有些无奈。 “我都谈三年多了，以前还跟你说过。” “你跟我说过？” 王强没好气地提醒道： “当时你正忙着研究大桐古城的改造方案，我说我要去见女朋友。” “你在电话里嗯了一声。” “然后让我别忘了带摄像机。” “……” 经过王强这么一提醒，任星云才隐约想起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只是那段时间。 他每天不是开会，便是在处理各种突发情况，根本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婚礼定在哪一天？” 王强说出了一个日期，任星云在心里大致计算了一番。 那个时候。 孩子们已经重新开学，新学校也会进入最后的施工阶段。 他想从尾沟村赶回京城参加婚礼，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短暂沉默过后。 任星云有些歉意地开口： “抱歉，王强。” “你的婚礼，我可能赶不过去了。” 听见这个回答。 电话那头的王强似乎有些失落，不过很快，他便重新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没事。” “人民好干部为人民。” “不过人可以不来，红包可不能缺席。” 虽然只是一句玩笑话，但任星云却记在了心里。 挂电话后。 任星云就直接走进了乡里唯一的一家邮政储蓄网点。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接过转账单，看到金额一栏时，脸上便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同志。” “您确认是八万八千八百元？” “确认。” 任星云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忍不住多看了这个头戴草帽，满脸灰尘的工人一眼。 随后又将收款人的姓名、银行卡号和转账金额，逐项核对了一遍。 确认全部无误以后。 这才替他办理了转账。 附言一栏，任星云只写下了四个字。 【新婚快乐。】 对于2011年的普通人来说。 八万块钱，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可任星云并不觉得多，毕竟他和王强一起经历过太多危险，也算得上过命的交情。 转账完成以后。 任星云刚刚走出银行，手机便再次震动起来。 显然。 王强已经收到了银行发来的到账短信。 任星云刚准备接听，手机屏幕却忽然一黑。 彻底没电了。 第393章 过年 除夕这天。 常年在外务工的年轻人，也陆陆续续回到了尾沟村。 就连石头的父母，也专门从外地赶了回来。 “咱们村通电了？” 一名刚刚回村的年轻人站在自家门口，仰头看着屋檐下新装的灯泡，满脸难以置信。 “通了。” 旁边的老人笑得合不拢嘴。 “等开春以后，山下的电线拉上来，就整天都有电了。” 然而，还没等年轻人从村里通电的惊喜中回过神。 转头便看见了不远处正在修建的新学校。 一栋两层教学楼已经建起了主体，旁边的宿舍楼，也有了大致轮廓。 老人主动介绍道： “这是咱们村的新建的小学。” “这么大的楼，这得费多大劲啊？” “都是政府好啊。” 得知新学校不仅有教室、食堂和宿舍，甚至还会管孩子们的三餐后。 年轻人脸上的震惊，渐渐变成了难以掩饰的感慨。 “我小时候要是也有这么好的条件……” “说不定就不用只念两年书，跑出去卖力气了。” ....... 村口那棵光秃秃的大树下。 石头也等到了刚刚回村的父母。 “爸！” “妈！” 他背着一个装满年货的小布包，一路飞奔过去。 石头的母亲连行李都顾不上放，便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 她捧着石头的脸，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这才发现。 一年不见，儿子不仅长高了一些，脸上也多了不少肉。 就连形象也利索了不少，再也不像以前那个漫山遍野乱跑的野小子了。 “长高了。” “也壮实了。” 听到母亲的夸奖，石头立刻挺起胸膛，满脸骄傲。 “我现在每天吃得可好了！” “任老师教我们读书，赵老师还教我们打拳。” “我以后也要考大学！” “等考上大学，我还要去当兵！” 石头父母看着儿子的变化，满心欣喜。 “好。” “有志气。” 恰在这时。 任星云抱着一摞刚刚替村民们写好的春联，从学校方向走了过来。 两个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石头的父亲才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您……您不是电视上的任市长吗？” “您怎么会在这里？” 石头连忙跑过去拉住任星云，又冲父母招了招手。 “爸，妈！” “这就是我们的任老师！” —— 除夕节下午。 任星云和赵迪，忽然成了整个尾沟村最抢手的两个人。 前来学校邀请他们吃年夜饭的村民，几乎就没有断过。 “任老师，晚上去我们家吃吧！” “赵老师也一起！” “家里地方是小了点，不过挤一挤肯定坐得下。” 这一家刚刚说完。 另一家便紧跟着发出邀请。 有些村民担心凭自己请不动两人，干脆派出了家里的孩子。 几个小家伙一左一右抱住任星云的胳膊，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任老师。” “我奶奶说了，今天必须把你请回去。” “你要是不去，我们就不松手！” 面对村民们的热情，任星云一时间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拒绝。 正当他左右为难时。 褚校长终于站出来替两人解了围。 “行了，行了。” “都别抢了。” “任老师和赵老师早就答应，今年去我家过年。” 听见这句话。 几名村民虽然有些遗憾，却也没有继续争抢。 褚校长的儿子常年在外地工地干活，今年更是为了赶工，除夕也没能回来。 家里只有褚校长一个人。 若是任星云和赵迪再去了其他人家。 这个年，他恐怕就只能独自冷冷清清地过了。 “那行。” “不过任老师，过完年可得去我们家串门！” “知道了，知道了。” 任星云笑着答应下来。 ....... 傍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突突突突——” 伴随着柴油发电机不断震动，一盏盏电灯在尾沟村的木屋里接连亮起。 明亮的灯光落在木桌上。 将几盘刚刚出锅的年夜饭照得格外诱人。 腊肉炒蒜苗。 萝卜炖猪蹄。 木耳炒鸡蛋。 灶台旁边，一口大铁锅里还咕嘟咕嘟地炖着野猪肉。 浓郁的香味弥漫在整间木屋里，馋的一家四口围着灶台不停打转。 任星云看着褚校长又端来一盘菜，连忙站起身。 “褚校长。” “就咱们三个人，哪吃得完这么多？” 褚校长拿着锅铲，转身又回了灶台： “过年哪有嫌菜多的？” “今天怎么也得让你们吃顿像样的年夜饭。” 任星云见劝不住，只能重新坐回桌旁。 等到饭菜全部上桌。 外面的天色也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山风穿过村落，将远处的鞭炮声一阵阵送进木屋。 “噼里啪啦——” 不时还伴随着几名孩子兴奋地欢呼。 “过年喽。” “放鞭炮喽。” 褚校长从柜子里拿出一只装着散酒的塑料壶，给三个人面前的粗瓷碗各倒了一些。 “来，今天是咱们一起喝一个。” 三个人同时端起酒碗。 褚校长最先开口： “我这个人嘴笨，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就希望新的一年，咱们尾沟村小学能够越办越好。” 任星云笑着接过话。 “那我就祝大家身体健康，也祝新学校能够顺顺利利建成。” 轮到赵迪时。 他端着酒碗认真想了半天，才开口说道： “你们都把我的词说完了。” “那我就祝学校里的孩子，以后全都能考上大学！” “好！” 三个粗瓷碗轻轻碰在一起。 “新年快乐！” 山里人平时喝的酒。 大多是自家用粮食酿出来的米酒和包谷酒，也有一些，是从乡里买回来的散装白酒。 这种酒刚入口时并不算烈，甚至还带着一点粮食的甜味。 可后劲却大得吓人。 当地人因此给它起了一个十分形象的名字。 迎风倒。 任星云知道这酒的厉害，只喝了小半碗便再也没有继续。 褚校长年纪大了，每次也只是端起来抿上一小口。 只有赵迪。 完全没把这点散酒放在眼里。 一碗。 两碗。 三碗。 刚开始时他还面不改色，甚至嫌褚校长倒得太少。 可几碗酒下肚，赵迪的脸越来越红，说话也渐渐变得含糊起来。 第394章 总感觉你这是占我便宜呢？ “褚……褚校长。” 赵迪端着酒碗，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我赵迪，是真的佩服您。” “一个人守着这所学校十几年。” “换成一般人，恐怕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啥也不说了。” “全在酒里！” 话音落下。 赵迪仰起脑袋，竟将满满一碗散酒一口气灌进了肚子。 看见这一幕。 褚校长端着酒碗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 乖乖嘞。 这可不是白开水。 整整一碗“迎风倒”，就这么直接干了？ “赵迪。” 眼看他放下酒碗，又伸手去拿酒壶，任星云终于忍不住提醒道： “你悠着点。” “这酒入口不烈，后劲可大得很。” “没……没事！” 赵迪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我以前……嗝……” 他张嘴打了一个酒嗝，停顿两秒，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我人送外号。” “军中酒神！” 说完，这位“军中酒神”便再次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 紧接着，他将目光转向任星云。 “任……任老师。” “这一碗我敬你。” “说实话，刚接到任务的时候，我心里还有点不乐意。” “我当时就想，不就是保护一个……” 听见这句话，任星云的眼皮猛地一跳。 坏了。 眼看赵迪越说越多。 再让他说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把任务内容和部队番号全都交代清楚了。 任星云连忙端起酒碗，主动跟他碰了一下。 “其他的不用说了。” “都在酒里。” “喝。” 赵迪顿时眼睛一亮。 “豪爽！” “你干了，那我也必须干！” 任星云只是将酒碗递到嘴边，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 赵迪却已经仰起脑袋，咕咚咕咚地将整碗酒灌进了肚子。 恰在这时。 木屋的房门被山风吹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赵迪只觉得浑身一凉，刚刚被他强行压住的酒劲，也在这一刻彻底涌了上来。 脑袋越来越沉。 眼前的任星云，也渐渐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赵迪用力晃了晃脑袋。 非但没有清醒，反而觉得对面的两个人晃来晃去，眼看着又要变成四个。 “任老师。” “我有一件事，早就想跟你说了。” 赵迪伸出手，费了好大劲才找准任星云的肩膀。 “我比你也大不了几岁。” “咱们两个又这么投缘。” “你要是愿意，今天咱们就在这里结拜成兄弟！” 赵迪努力睁大眼睛，又在任星云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 “以后……” “你就叫我一声赵哥。” 任星云看着他已经有些迷离的眼神，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虽然两个人认识的时间不算太长。 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赵迪无论是为人还是性格，确实都很对他的胃口。 所以任星云也没有推辞。 “行。” “赵哥。” “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是兄弟了。” 听见这声“赵哥”，赵迪脸上顿时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好。” “好兄弟……” “以后有赵哥在，绝对不会让你受半点……” 话还没有说完。 赵迪的身体便晃了两下。 紧接着“咚”的一声，整个人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没过几秒。 鼾声便在木屋里响了起来。 任星云看着上一秒还拍着胸口，扬言要替自己遮风挡雨，下一秒便醉得人事不省的赵迪。 一时间有些无奈。 “褚校长，不管他。” “咱们继续吃。” “哎，好。” 半个小时后。 嘴上说着“不管他”的任星云，还是背起了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赵哥”。 顶着呼啸的山风，一步一步将他送回了木屋。 ....... 第二天中午。 赵迪才终于从睡梦中醒来。 刚刚睁开眼睛，一阵剧烈的疼痛，便从额头一路蔓延到了后脑勺。 “嘶……” 赵迪倒吸一口凉气，伸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这酒劲怎么这么大？” “村里人不是说，自己酿的米酒不醉人吗？” 他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随后努力回忆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吃肉。 喝酒。 再然后……没了。 脑海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想不起来。 赵迪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算完整，鞋也好好放在床边，屋子里更没有什么被砸坏的东西。 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恰在这时。 木屋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任星云拎着一捆刚刚劈好的木柴走了进来。 看见坐在床边、满脸茫然的赵迪。 他先是一愣。 紧接着，脸上便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哟。” “咱们的军中酒神醒了？” 听见“军中酒神”这四个字，赵迪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任老师。” 他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我昨天晚上喝醉以后……没乱说什么话吧？” “乱说话？” 任星云将木柴放到墙边，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应该没有。” 听见这句话，赵迪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一些。 “那就好。” “我这个人喝酒以后，酒品一向不错。” “不过……” 任星云忽然又补充了一句。 赵迪刚刚放下的心，瞬间重新提了起来。 “不过什么？” “也没什么大事。” 任星云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就是想问问。” “你昨天非要拉着我拜把子，还说以后带着我吃香的、喝辣的。” “这话还算数吗？” “啊？！” 他睁大眼睛，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难以置信。 拜把子？ 自己？ 跟任务保护对象？ 完了。 这要是让队长知道，回去以后别说加练了，不让自己脱层皮，都得算队长心善。 可如果自己现在不认。 那岂不是承认，他昨天晚上说的话全是在放屁？ 不行。 这关系到一个军人的信誉。 赵迪深吸一口气，原本纠结的表情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算！” “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 “从今天开始，咱俩就是异姓兄弟。” “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任星云盯着他看了几秒。 “怎么总感觉你这是占我便宜呢？” “啊？” 第395章 老师，我不想离开你们 春节转眼间便过去。 正月初七以后。 返回家中过年的工人陆续回到尾沟村，新学校的工地也重新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没过几天，学校正式开学。 安静了将近一个月的院子，再次被四十七名孩子挤得满满当当。 “任老师！” “赵老师！” “褚校长！” 孩子们背着书包，从不同方向的山路跑进学校。 有人带来了家里刚刚做好的糍粑，有人口袋里装着舍不得吃的花生和糖果。 还有几个年纪较小的孩子，才刚刚跑进院子，便迫不及待地拉住任星云，讲起自己过年时遇见的事情。 原本冷清的学校，仿佛在一夜之间，重新有了生气。 …… 二月下旬。 通往尾沟村的最后一根电线杆，终于沿着山路竖了起来。 施工人员将山下的供电线路接入变压器。 经过几次检查和调试以后，尾沟村也正式接入了国家电网。 村口那台柴油发电机，终于结束了自己的临时任务。 同一时间，学校后山上新修的蓄水池，也通过管道接进了学校。 通水当天。 几十个孩子全都围在水龙头旁边。 负责施工的工人缓缓拧开阀门。 刚开始时，管道里只传来一阵沉闷的空气声。 紧接着。 伴随着“噗”的一声。 一股清澈的山泉水，从水龙头中喷涌而出。 “出水了！” “真的有水！” 孩子们兴奋地欢呼起来。 几个站在最前面的孩子来不及躲闪，被溅了满脸的水。 …… 三月中旬。 经过将近半年的施工，尾沟村新小学终于全部建成。 新学校有一栋两层教学楼，六间宽敞明亮的教室，一座能够同时容纳上百人吃饭的食堂。 旁边还有男女分开的宿舍、洗漱间和厕所。 正式搬进新学校的那天。 四十七名孩子抱着自己的课本和文具，排着长队走进教学楼。 刚刚踏进教室，所有人便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洁白的墙壁。 整齐的课桌。 宽大的玻璃窗。 再也没有漏风的木墙，也不用担心下雨时，雨水会顺着屋顶滴到课桌上。 新学校启用以后，那些家住外村每天需要翻山越岭才能来上学的孩子，也终于可以住进学校宿舍。 县里统一采购了高低床、床单和被褥。 每个孩子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床铺。 再也不需要每天早晨天还没亮便起床赶路，也不用担心下午放学太晚，独自走在漆黑的山路上。 不过。 学校里没有专门的生活老师。 于是，任星云除了给孩子们上课以外，又顺理成章地兼任起了宿舍管理员。 “石头。” “把脚洗干净再上床。” “我洗过了！” “你那也叫洗过？” 任星云低头看了一眼石头那黑黑的脚丫。 “下来，重新洗。” 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最终只能老老实实从床上爬下来，端着脸盆重新走向洗漱间。 到了晚上。 等所有孩子上床以后，任星云还要拿着手电筒，将几间宿舍挨个检查一遍。 看看窗户有没有关好。 看看有没有孩子躲在被窝里说话，再看看那些年纪较小的孩子，有没有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刚开始住校的几天，不少孩子都有些不习惯。 有人晚上睡不着。 有人半夜想家。 还有几个孩子明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却还是不肯熄灯。 每到这个时候。 任星云便会坐在床边，陪他们说上一会儿话。 有时候讲讲山外的城市，有时候说说自己上大学时发生的事情。 一直等到孩子们逐渐睡着，他才起身关掉电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任星云已经不太像是这些孩子的老师了，反而更像是四十七个孩子的父亲。 谁吃得少了。 谁最近上课总是走神。 谁的鞋子磨破了。 谁夜里又开始咳嗽。 这些看起来再细小不过的事情，任星云全都记在心里。 遇到夜里咳嗽或者身体不舒服的孩子，最着急的人往往也是他。 倒热水。 找药。 测体温。 实在不行，便连夜背着孩子去找乡里的找医生。 —— 生活条件得到改善以后，孩子们的学习进度也明显快了许多。 其中进步最大的，还是罗照睇。 但真正让任星云感到惊讶的，还是照睇在英语方面的天赋。 山区里几乎没有学习英语的环境，不少孩子就连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需要反复练习很长时间才能记住。 可罗照睇却不一样。 一个单词。 任星云只需要带着她读上两三遍，她便能准确记住发音。 一些简单的课文，她甚至能够在没有人提醒的情况下，完整地朗读下来。 发音虽然算不上标准，却已经远远超过了同龄孩子。 更重要的是，她对英语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兴趣。 褚校长听过几次罗照睇朗读英文课文以后，也忍不住感叹： “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 “以前是咱们没条件，差点把她耽误了。” …… 一天放学以后。 褚校长将任星云叫进了办公室。 两个人将学校里年龄较大的孩子名单，重新整理了一遍。 包括罗照睇和石头在内。 一共有七名孩子，已经基本学完了小学阶段的课程。 继续将他们留在尾沟村小学，能够教给他们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 “等到今年九月份。” 褚校长看着名单，轻声说道： “就让他们去乡里读初中吧，费用那边教育局说过了，也是全部免费。” 任星云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是该让他们去了。” 乡里的条件虽然同样算不上多好，可那里至少有完整的初中课程，也有更加专业的老师。 这些孩子想要继续读书。 就必须离开尾沟村。 消息宣布以后，石头兴奋了很长时间。 他已经开始幻想，乡里的学校究竟有多大，那里会不会有比赵老师还厉害的老师。 其他几个孩子同样既紧张又期待。 只有罗照睇，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当天傍晚。 等其他孩子全都离开教室以后，她才低着头，慢慢走到任星云面前。 “老师。” “我不想去乡里读书。” 任星云微微一怔。 “为什么？” 罗照睇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我不想离开尾沟村小学。” 说到最后。 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着便要落下来。 第396章 山中野人 任星云沉默片刻。 随后蹲下身体，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照睇，你知道吗。” “一个老师教学生读书的初衷。” “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够亲手把他们送到更远的地方。” 罗照睇抬起头。 新的眼泪却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可是……” “我舍不得你们。” “老师也舍不得你。” 任星云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到了乡里，你会学到更多东西，也会遇到新的老师和同学。” “以后，你还要去县里读高中。” “去更远的地方读大学。” “你会看见很多尾沟村里看不见的东西，也会走到很多老师没有去过的地方。” 罗照睇抿着嘴唇，一双泛红的眼睛里仍旧满是不舍。 “咱们的照睇已经长大了。” “该继续往前走了。” 任星云看着她，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如果你真的舍不得老师，那就好好读书。” “以后大学考到京城。” “到时候，只要你不嫌老师烦，老师天天去看你。” 听见这句话。 罗照睇终于止住了眼泪。 “真的？” “当然是真的。” 任星云伸出小拇指。 “拉钩。” 罗照睇看了看他，随后也伸出手，用小拇指紧紧勾住了任星云。 “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任星云笑着重复了一遍。 夕阳透过教室的窗户，落在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 任星云望着面前的女孩，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或许。 这才是当老师最难的地方。 明明自己也舍不得，却还是要笑着将这些孩子一个接着一个送出校门。 看着他们离开自己的身边。 一步一步，走向更远的地方。 —— 三月下旬。 星期一。 天色才刚刚蒙蒙亮。 罗照睇便和同村的四个孩子早早起了床。 将接下来两个星期要换洗的衣物装进布包以后，五个人便一起踏上了前往尾沟村小学的山路。 薄薄的晨雾飘荡在山谷之间。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四个年纪较小的孩子紧紧跟在罗照睇身后，谁也不敢落下太远。 为了给大家壮胆，罗照睇率先唱起了任星云教过他们的歌。 “太阳出来照山岗——” “背起书包上学堂——” 其他孩子很快跟着唱了起来。 “山路再远也不怕——” “翻过大山有课堂——” 歌声顺着山路飘向前方，原本寂静幽深的树林，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几个孩子越唱胆子越大，就连脚步都跟着轻快了许多。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 就在距离山路几十米外的一片灌木丛后面。 一个蜷缩在树下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歌声？ 有人！ 男人愣了两秒。 紧接着。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起旁边的背包，踉踉跄跄地朝歌声传来的方向冲去。 “感谢上帝！” “hello！” “有人吗？” 一道沙哑的喊声，忽然从树林深处传来。 孩子们的歌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前方的灌木剧烈晃动起来。 一道浑身泥土、头发蓬乱的身影，猛地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啊——” “野人！” 几个孩子同时发出一阵尖叫。 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孩子，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罗照睇同样被吓了一跳。 可看着身后几个比自己年纪更小的孩子，她还是强忍住转身逃跑的冲动。 她张开双臂，将所有人挡在身后。 那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 一头黄色的头发已经打了好几个结，身上灰色的的户外冲锋衣，也被树枝划开了好几道口子。 裤子和鞋子上更是沾满了泥浆。 乍一看。 确实和村里老人故事中的“野人”没有什么区别。 男人看着面前满脸惊恐的孩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恐怕实在算不上友善。 “别害怕。” 他连忙停下脚步，举起双手。 随后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温和的笑容。 结果嘴角刚刚咧开，躲在罗照睇身后的几个孩子顿时更加害怕了。 “他冲我们龇牙了！” “山老毛要吃人了！” 男人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也能看出自己的笑容似乎起到了反效果。 他只好赶紧收起笑容。 随后用自己仅会的几句汉语，磕磕绊绊地解释道： “我……” “不是坏人。” 眼看几个孩子仍旧满脸惊恐，似乎随时准备转身逃跑。 男人顿时有些着急。 只能一边用英语解释，一边手舞足蹈地比画起来。 “迷路。”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紧接着，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饿。” 罗照睇听不懂完整的句子。 可从男人的语气和动作中，她还是渐渐察觉到，对方似乎并没有恶意。 紧接着。 照睇忽然发觉对面这男人口中刚喊出的几个词，她好像在英语课上学过。 犹豫片刻，罗照睇终于鼓起勇气，用有些生涩的英语问道： “whereareyoufrom？” （你从哪里来？） 听见这句英语，男人瞬间僵在原地。 足足过了两秒，他的脸上才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英语？” “仁慈的上帝终于听见了我的祈祷！” 男人激动地向前迈出半步，看见几个孩子下意识向后退去，又赶紧停了下来。 随后。 他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气说道： “在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群山里。” “我竟然遇见了五位从晨雾中走来的小天使。”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其中一位居然还能听懂我的语言！” “这一定是上帝赐给一个迷途者最后的仁慈！” 男人说话的语气格外夸张。 感慨了半天，他才终于想起罗照睇刚才的问题。 “america。” 男人伸手指了指自己。 “efromamerica。” 罗照睇认真听了半天。 可男人的语速实在太快，前面那些复杂的句子，她几乎一句都没有听懂。 最后又经过男人的不断重复，她才勉强弄明白了三件事情。 这个人来自大洋彼岸的美丽国，已经在山里迷路了三天，而且现在很饿。 罗照睇低头想了片刻。 随后伸手指向山路前方。 “school。” （学校。） 她又指了指男人的肚子，模仿着吃饭的动作。 “food。” （学校有饭。） 男人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激动得连连点头。 “当然！” “请带路吧，我亲爱的小天使。” “带我去那个拥有食物的地方。” “如果我今天能够活着离开这片群山，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抱怨任何一座城市的喧闹！” 第397章 普利策小说奖你听说过吗？ 山路上，罗照睇依旧没有听懂男人在说什么。 不过。 看见对方不停点头，她便知道应该是答应了。 “走吧。” 罗照睇转身对其他孩子说道： “他不是山老毛。” “只是一个在山里迷路的外国人。” 几个孩子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她身后探出脑袋。 “他的眼睛为什么是蓝色的？” “他会不会突然咬人？” “应该不会。” 罗照睇想了想，又认真解释道： “任老师说过蓝星上有很多国家，不同国家的人，长得也不太一样。” 几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队伍重新出发。 只不过一路上，几个孩子时不时便会偷偷回头。 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蓝眼睛、高鼻梁，就连头发颜色都和他们完全不同的怪人。 男人偶尔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也会努力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可每次他刚刚咧开嘴，几个孩子便会立刻转过头，加快脚步。 生怕下一秒就会被吃掉。 …… 两个多小时后。 外国男人已经彻底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这一路上。 他们翻过两座山梁，穿过一片竹林，又沿着几乎看不见的山路，爬了不知道多久。 几个孩子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脚步却依旧轻快。 反倒是他这个成年人，已经累得脸色发白。 “上帝……” “如果这条路还没有尽头。” “请替我转告我的经纪人。” “下辈子，不要再给我安排任何与山有关的行程……” 就在男人气喘吁吁地自言自语时。 走在最前面的罗照睇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指向远处。 “到了！” “学校！” 男人艰难地抬起头，顺着罗照睇手指的方向望去。 下一秒。 他整个人顿时愣在原地。 在原本的想象中，这座隐藏在大山深处的学校，应该只是几间低矮破旧的小木屋。 可真正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栋依山而建的白色三层小楼。 以及教学楼前，一块宽阔平整的操场。 操场中央。 一面鲜红的旗帜正在山风中高高飘扬。 男人睁大眼睛，足足过了十几秒才张开双臂，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气感慨道： “仁慈的上帝啊。” “究竟是谁在群山的褶皱里，建起了这样一座洁白的知识宫殿？” “这个国家……” “永远能够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送给你一场奇迹。” 几个孩子完全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只知道这个外国人站在原地，对着学校又是张开双臂，又是仰头感叹。 看起来吓人的很。 “走吧。” 罗照睇催促道： “马上就要上课了。” 听见这句话。 几个孩子赶紧加快脚步，朝学校跑去。 男人也顾不上继续感慨，连忙拖着两条几乎失去知觉的腿，摇摇晃晃地跟在他们身后。 …… 一行人刚刚来到学校门口。 立刻引起了其他孩子的注意。 所有人都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蓝眼睛、高鼻梁的怪人。 很快，得知消息的任星云和赵迪，也立刻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 “来了个外国人？” 任星云看着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的男人，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意外。 赵迪却在第一时间眯起眼睛，审视的目光迅速从对方身上扫过。 外国人？独自出现在大山深处？还声称自己迷路了？ 怎么听都让人觉得无比可疑啊！ 更何况，任星云如今身份特殊。 谁也无法保证，这个外国人是不是故意借着迷路的名义接近他。 想到这里。 赵迪不动声色地向前迈出半步，将任星云挡在身后。 他的双手看似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全身肌肉却已经悄然绷紧。 只要对方敢有任何异常举动。 他立刻便会让这个不知死活的贱谍见识一下，什么叫作正宗的屠龙十八手。 ........ 然而。 外国男人根本没有注意到赵迪警惕的目光。 此时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的学校吸引了过去。 屋檐下亮着的电灯。 墙边排列整齐的水龙头。 还有山风吹过时，空气中飘来的红薯粥和白面馒头的香味。 闻到食物的味道，男人的身体忽然轻轻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 两行眼泪竟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天啊……” “灯、房屋、干净的水，还有热腾腾的食物……” “我终于离开了那片该死的荒野，重新回到了现代世界！” 他这一哭。 反倒将一众人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任星云看了看他满身的泥土，又看了看他已经饿得有些凹陷的脸颊。 最终还是决定。 无论这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至少先让他填饱肚子再说。 “我们这里有饭。” 任星云用英语说道： “要不先吃点东西吧？” 听见这句流利的英语，男人再次激动得连连点头。 —— 几分钟后。 学校食堂里。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三个刚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再加上一小碟萝卜咸菜，被摆在了男人面前。 换作三天以前，这样的饭菜恐怕很难引起他的兴趣。 可现在。 男人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直接伸手抓起一个，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慢一点。” 任星云赶紧提醒道： “你已经饿了好几天，不能一下吃得太快。” 男人由于嘴里塞满馒头，只能含糊不清地点点头。 可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慢下来。 一个馒头。 一碗红薯粥。 紧接着又是第二个馒头。 赵迪看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倒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上帝啊……” “我发誓，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食物。” 趁着男人吃饭的工夫，任星云也开始询问他的身份和来历。 结果不问不知道。 这一问才发现眼前这个“野人”，在国外竟然还是一位知名人物。 男人自称理查德·惠特曼。 六十二岁，美丽国当代最负盛名的小说家之一。 “亲爱的朋友。” 理查德放下手里仅剩的半个馒头，一脸认真地说道： “请相信我，我真的不是什么坏人。” “普利策小说奖你听说过吗？” “《沉默的河流》就是我的获奖作品。” 第398章 我有一种预感。 按照理查德的说法。 他不仅获得过普利策小说奖、国家图书奖这类美丽国的顶级文学奖项。 甚至连续多年。 被欧美媒体视为诺贝尔文学奖的热门人选。 “我的作品，已经被翻译成了三十多种语言。” “如果你去华国那些规模比较大的书店找一找。” “或许还能在书架上看见我的名字。” 任星云大概理解了一下，眼前这个小老头在国外的知名度。 有点像后世的莫研、余桦老师这类顶级文坛作家在国内的水平。 说话间。 理查德忽然将手伸向冲锋衣内侧。 这个动作刚刚出现，站在旁边的赵迪，右脚便悄然向前挪了半步。 下一秒。 理查德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防水袋严密包裹的护照。 以及一封边缘已经被雨水浸湿的邀请函。 “这些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他将两样东西全部放到桌上。 任星云拿起护照，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理查德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再看看坐在面前这个头发凌乱、满脸泥浆，手里还抓着半个馒头的男人。 任星云对照了好几秒。 才勉强将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对于许多作家来说，能够同时获得普利策小说奖和国家图书奖，已经足以称得上功成名就。 可在理查德口中，显然并不满足于此。 他最大的梦想。 始终是站上诺贝尔文学奖的领奖台。 然而最近几年，他的创作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瓶颈。 接连出版的两部长篇小说，销量依旧不错，评价却远远没有达到预期。 “那群该死的评论家，根本什么都不懂。” 一提起这件事。 理查德的情绪顿时激动起来。 “他们竟然说，我已经失去了讲述新故事的能力。” “只是在拙劣地模仿曾经的自己。” “简直荒谬！” “他们根本不知道，一个作家为了创造一个真正的作品，需要忍受多少孤独与痛苦！” 看着理查德气愤不已的模样。 任星云没有评价那些评论家的说法究竟对不对。 而是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来佰色呢？” 听见这个问题。 理查德脸上的愤怒渐渐消失，随后缓缓靠在椅背上回答道： “为了寻找一个真正的故事。” 不久以前。 为了摆脱创作上的困境，理查德接受邀请，来到华国参加一场文学交流活动。 活动期间。 他偶然在一本摄影集中，看见了广省壮阔的喀斯特地貌与天坑群。 隐藏在群山深处的村落。 被悬崖、石山与森林隔绝的土地。 仅仅几张照片，便让沉寂许久的理查德，重新产生了创作的冲动。 于是，文学交流活动结束以后。 他没有立刻返回美丽国，而是独自来到广省乐业县。 他希望深入大山。 亲眼看一看那些生活在天坑与群山之间的人，然后创作一部以东方为背景的长篇小说。 “你知道吗？” 理查德的语气逐渐变得认真。 “我相信，是上帝将那本摄影集放到了我的面前。” “这绝不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旅行。” “我有一种预感。” “我将在这里写出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 说到最后。 理查德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凭借那部尚未动笔的小说，站上了诺贝尔文学奖的领奖台。 可理想往往十分壮阔，现实却总是格外狼狈。 就在三天前。 理查德跟随一名当地向导进入山区采风。 途中。 他在远处的山谷里，看见了一座掩映在树林之间的村落。 为了找到更合适的观察位置，他不顾向导的劝阻，擅自偏离了原本规划好的路线。 山里很快升起大雾。 等理查德意识到情况不对时。 身后的道路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茂密的树林里。 手机没有信号，随身携带的巧克力和能量棒，更是在第二天上午便被全部吃完。 接下来的两天。 理查德只能沿着山沟和溪水，不断寻找有人生活的痕迹。 直到今天清晨。 已经筋疲力尽的理查德，终于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歌声。 “那一定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动人的歌声。” 理查德由衷地感慨道： “当时我甚至以为，是天堂派来迎接我的天使正在歌唱。” “等我走近以后才发现。” “他们确实是几位小天使。” 说到这里。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只不过，他们看见我的第一句话，似乎并不怎么友好。” …… 等理查德讲完整件事情的经过。 任星云和赵迪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仅仅一个眼神，赵迪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们继续聊。” “我出去一下。” 说完。 他转身离开食堂，快步朝宿舍方向走去。 为了防止尾沟村发生紧急情况。 赵迪随身携带的装备里，一直有一部可以与外界联系的卫星电话。 回到宿舍以后。 他立刻联系上级，请求核实理查德·惠特曼的身份，同时确认乐业县最近几天是否发生过外籍人员失踪事件。 十几分钟后。 赵迪重新回到食堂。 脸上的警惕，已经消失了大半。 “查过了。” 他朝任星云点了点头。 “护照和邀请函都是真的。” “乐业县三天前，也确实接到了一起外籍游客失踪报案。” “警察下午就会来把人接走。” 听见这句话。 任星云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赵迪却忍不住又看了理查德一眼，随后压低声音，小声嘀咕道： “真搞不懂这些老外。”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好好待在城里写书不行吗？” “非得一个人往深山老林里钻。” “是不是闲得蛋疼？” 理查德自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可从赵迪的神情来看，对方显然是在谈论自己，于是有些好奇地问道： “请问，这位强壮的先生说了什么？” 任星云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他说，欢迎你来到尾沟村。” “是吗？” 理查德顿时露出了感动的表情。 他连忙站起身，热情地朝赵迪伸出右手。 “谢谢你，亲爱的朋友。” “你们的善良，就像清晨穿过森林的第一缕阳光。 “温暖了一个迷途者几乎绝望的灵魂。”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赵迪看着那双感激的眼神，最后还是有些尴尬的伸出了右手。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第399章 给孩子们上一次写作课。 两人交谈的时候。 食堂里的孩子们已经陆陆续续吃完早饭，背着书包赶去了教室。 原本热闹的食堂，很快便安静下来。 任星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理查德先生。” “下午会有民警和外事工作人员过来，接你返回县里。” “在此之前，我们正好有一堂写作课。” “你有没有兴趣，给这里的孩子们上一次课？” 理查德明显愣了一下。 任星云继续说道： “当然，不需要讲太深奥的东西。” “只要帮他们看看作文，再给出一些建议就好。” 在任星云看来。 这么一位享誉世界的大作家，自己主动翻过两座山送到了学校门口。 要是仅仅请他吃顿早饭便放走，未免太浪费了。 哪怕理查德只是随口指点几句。 对于这些从来没有走出过大山的孩子来说，或许也会成为一段终生难忘的经历。 听完任星云的邀请。 理查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答应下来。 “当然没有问题，亲爱的任。” “写作是我一生的事业，也是我唯一真正擅长的事情。” “能够把它分享给那些救了我的孩子。” “是我的荣幸。” 说完。 理查德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 几分钟后。 经过简单洗漱一番的理查德，跟着任星云走进了教室。 刚才还在小声说话的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 一道道好奇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位老人身上。 任星云走上讲台，开口介绍道： “今天这堂课，老师先给大家介绍一位特殊的客人。” “他叫理查德·惠特曼。” “来自大洋彼岸的美丽国。” “同时，他也是一位享誉世界的小说家，还获得过许多非常重要的文学奖项。” 听见这番介绍。 孩子们望向理查德的目光，顿时发生了变化。 坐在后排的石头忍不住举起手。 “任老师。” “他写作文很厉害吗？” “非常厉害。” “比您还厉害？” 面对这个问题，任星云十分坦然地点了点头。 “写作这件事上，比老师厉害得多。” 听完任星云的翻译。 理查德立刻挺直腰板，脸上也重新露出了一位文学大师应有的自信。 孩子们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崇拜。 任星云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梦想】 “这就是我们今天作文课的题目。” “可以写自己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也可以写自己想去什么地方，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不限字数。” “只要把心里真正想说的话写出来就行。” 说到这里。 任星云又看了一眼理查德。 “等大家写完以后，我会把你们的作文翻译给理查德先生。” “他也会帮大家看一看。” 得知自己的作文竟然会交给一位世界知名的大作家点评，孩子们顿时来了精神。 教室里很快响起了翻动纸张的声音。 有人咬着铅笔，盯着黑板上的“梦想”两个字苦思冥想。 有人趴在课桌上，刚刚写下一行字，又赶紧用橡皮擦掉。 罗照睇却只思考了片刻。 便低下头，认真地在作文本上写了起来。 站在教室前面的理查德，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看着看着。 这个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过创作冲动的老人，心里忽然有些发痒。 他迟疑片刻，转头看向任星云。 “任。” “可以给我一些纸和一支笔吗？” 任星云有些意外。 “你也要写？” 理查德笑着点了点头。 任星云从讲台上取来纸笔，递到他的手中。 理查德找了一张空课桌坐下。 看着面前洁白的纸张。 过去几个月里。 他曾无数次坐在书房中，面对同样空白的稿纸，却始终写不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句子。 可这一次。 他只是短暂地停顿了几秒，便握紧手中的笔，缓缓写下了第一行英文。 【今天清晨，我在群山深处，遇见了五位天使。】 这一行文字落下以后。 理查德手中的笔便再也没有停过。 原本洁白的稿纸，很快便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填满。 不到二十分钟。 理查德便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脸上顿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任。” 理查德拿起稿纸，胸有成竹地递到任星云面前。 “这是我的文章。” “请你评价一下。” 任星云接过稿纸，低头看了几行以后。 脸上的表情便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理查德不愧是获得过普利策小说奖的大作家，这篇文章里的多数英文单词，任星云基本都认识。 可当它们被组合到一起以后。 理解难度却一下提高了好几个等级。 大量生僻词汇，一层套着一层的从句，再加上随处可见的隐喻、象征和典故。 任星云有时候读完一句话。 甚至还要重新回到开头，才能弄清楚它的主语究竟是什么。 至于文章的内容。 更是充满了理查德独有的华丽风格： 【倘若命运是一位藏身于云雾之后的剧作家】 【那么在今日清晨，她无疑将最仁慈的一幕，安排在了我生命中最狼狈的时刻】 .... 【然而，就在生命的烛火即将被晨风吹灭之际。】 【一阵歌声穿过森林与浓雾，宛如天堂吹响的金色号角。】 【将我那已经徘徊在死亡门前的灵魂，重新召回了人间。】 .... 【世人总喜欢将梦想比作遥不可及的星辰。】 【可在我看来，它应当是一团燃烧于灵魂深处的火焰】 【即使狂风撕碎旗帜，暴雨淹没道路，岁月让肉体衰老，它也依旧会在灰烬之中固执地燃烧。 【而我的梦想。】 【便是在灵感彻底将我遗弃以前，从这片沉默的东方群山中，重新寻回被岁月偷走的火种。 【我要让缪斯再次俯身亲吻我的额头。】 【让那些曾经嘲笑我的人，看见一个衰老的战士，依旧能够握紧手中的笔，向平庸与遗忘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直到北方圣殿的钟声为我响起。】 第400章 顶级白描 任星云一连看了三遍，这才勉强读懂理查德究竟想表达什么。 如果将整篇文章压缩成一句大白话，大概就是： 他在山里差点饿死。 幸好被五个孩子救了。 受到这件事的鼓舞，他决定继续努力写书，然后拿下诺贝尔文学奖。 任星云抬起头。 理查德正站在旁边，满脸期待地等待着他的评价。 “怎么样？” “你有没有从中感受到，一个年迈作家面对命运时的不屈与抗争？” 任星云张了张嘴。 足足憋了好几秒，才终于想出一句绝对不会出错的评价。 “理查德先生。” “你的文字……还真是深奥。” 听见这句话，理查德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更加灿烂。 “谢谢。”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够读懂其中隐藏的痛苦与希望。” 任星云：“……” —— 又过了十几分钟。 教室里，陆陆续续有孩子放下了手中的铅笔。 “任老师，我写完了。” “我也写完了。” 孩子们一个接着一个走上讲台，将自己的作文本交到任星云手中。 有的只写了短短几行，有的却足足写满了两页纸。 任星云将收上来的作文整理好。 放在最上面的，恰好是罗照睇的作文本。 他原本只是想趁其他孩子还没有写完，先简单看上一遍。 可当目光落在第一行文字上时。 任星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一行。 两行。 三行。 他阅读的速度越来越慢。 到了后来，甚至要停顿片刻，才能继续看下去。 罗照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双手有些紧张地攥在一起，时不时便会偷偷抬起头，看向讲台上的任星云。 站在旁边的理查德同样有些好奇。 “任。” “孩子们都写了些什么？” 刚开始。 他还以为是这些孩子写得太差，任星云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 于是连忙开口安慰道： “就算他们现在写得不够好，也没有关系。” “写作原本就是一件需要不断学习的事情。” “我可以告诉他们应该怎样选择词语，怎样组织句子。” “也可以教他们，如何让一段平凡的经历变得更加具有感染力。” 任星云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重新看了一眼手里的作文，调整好情绪以后，才用英语为理查德翻译起来。 ...... “梦想是什么，原来的我不太清楚。” “第一次认识这两个字，是在褚校长的课堂上。” “那天。” “褚校长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梦想”，让我们照着抄了三遍。” “第二次学习“梦想”，是在任老师的英语课上。” “任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英文单词。” “dream。” “他说。” “这个单词的意思，也是梦想。” “我那时候觉得很奇怪，同一样东西，为什么会有两个不同的名字？” “我原来叫罗招娣。” “大人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因为“招娣”听起来就是“招弟”。” “他们希望我出生以后，能够为家里招来一个男孩。” “小时候。” “每次有人问我叫什么名字。” “听见“招娣”以后，他们总会笑着问：“那你把弟弟招来了吗？”” “我每次都会摇头。” “弟弟一直没有来。” “那时候我的梦想，就是真的能够为家里招来一个男孩。” “如果有了弟弟，爸爸或许会高兴一些。” “后来又长大了一些，我的梦想变成了嫁到隔壁村。” “我去过那里一次。” “隔壁村的水井就在村口，打满一桶水以后，只要走一百多步便能回到家。” “我那时候觉得。” “如果以后能够嫁到隔壁村，应该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直到几个月前。” “任老师告诉我，我叫罗照睇。” “照，可以是照亮的照。” “睇，在南方也有看见的意思。” “我的梦想也再一次改变了。” “我不想只去隔壁村了，还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先去乡里读初中。” “再去县里读高中。” “以后还要去京城读大学。” “如果可以，我还想去大洋的另一边，看一看理查德先生生活的国家。” 最后一句翻译完。 理查德久久没有出声。 他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只是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女孩。 那张稚嫩的脸上。 看不出半点写下这些文字时的悲伤。 可越是如此，理查德心中的震撼便越是强烈。 他只觉得从事文学创作三十多年。 学习过的无数写作技巧、各种修辞手法，以及如何用最华丽的语言，触动读者的内心。 在面对女孩作文本上的那几行字时，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任星云没有打断他的沉默。 只是翻开了第二份作文。 这篇作文很短，纸上只有寥寥几句话。 任星云看了一眼下面的名字，是当初从木垌村一起带回来的几个男孩之一。 他深呼吸了一下，再次翻译起来。 ...... “爸爸。” “妈妈总说你没有死，只是在和我玩捉迷藏。” “春天来了，现在又到了玩捉迷藏的时候。” “我想爸爸你下一次，要藏得好一点。” “不要再躲进盒子里面了。” 紧接着，任星云又拿起了第三份作文。 ...... “我的梦想。” “我长大想要赚好多好多钱。” “再买好多好多的桃酥。” “因为姐姐生病去世的那一天，吵着想要吃桃酥。” “可是...我们一家人都不知道桃酥是什么。” ....... 任星云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作文本。 理查德看着面前的孩子们，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尝试了好几次，喉咙里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终。 这个六十二岁，在无数文学殿堂里发表过演讲的老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铅笔。 一个人来到教室外的走廊上。 慢慢靠在墙边。 两只手偷偷抹起了眼泪。 第401章 不请自来的老师。 五分钟后。 理查德的情绪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任星云看着面前这位眼眶通红的文学大师，心中倒没有多少意外。 他一直知道，华国文学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声嘶力竭地诉说苦难。 而是把已经发生的事情，平平静静地摆在你面前。 不哭。 不喊。 甚至不说一句悲伤。 却偏偏让看见的人无处可逃。 尤其是在描写悲剧的时候，华国人仿佛才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 “理查德先生。” 任星云开口问道： “你没事吧？” 理查德仰起头，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没关系任。” “我老了，所以情绪有些难以控制。” 说完。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几篇作文，神情中仍旧带着几分心疼。 “任。” “这些孩子使用的，究竟是什么写作方法？” “是你教给他们的吗？” 在任星云的解释下，理查德第一次知道了“白描”这种写作手法。 “白描……” “白描……” 理查德用有些生硬的汉语，反复念了两遍。 过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任星云手中剩下的七八份作文上。 “任。” “这些作文可以送给我吗？” 理查德的语气格外认真。 “虽然我现在还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但我会找人把它们全部翻译出来。” “我想将这些文章带回美丽国。” “好好保存一辈子。” 任星云没有立刻答应，这些作文毕竟属于孩子们。 于是。 他转过身，向孩子们解释了理查德的请求。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 罗照睇最先点了点头。 其他孩子也很快跟着答应下来。 征得所有人的同意以后，任星云才将那几页作文小心取下。 理查德伸出双手，无比郑重地接了过去。 任星云看着他的模样，忽然想起了这堂课原本的安排。 “理查德先生。” “你刚才不是说，要给孩子们指导一下写作吗？” “现在有没有什么建议，可以告诉他们？” 听见这个问题。 理查德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作文，最终用力摇了摇头。 “没有。” 他缓缓转过身体，面向讲台下方的孩子们。 “teachers。” (老师们。) “你们……才是我这一生遇到过，最重要的老师。” —— 下午两点多。 两名乐业县的民警和一名外事工作人员，终于来到了尾沟村小学。 经过简单核实。 三人确认了理查德的身份，也告诉众人，山下负责搜寻的工作人员和那名向导都在等着他。 理查德在山里失踪的这几天。 县里已经组织了不少人进山寻找，若是再找不到人，搜索范围恐怕还要继续扩大。 得知这些消息。 理查德脸上露出了几分愧疚。 “看来这一次。” “我确实给很多人带来了麻烦。” 临走以前。 学校里的孩子们全都来到操场上，为这位只给他们上过一堂课的老师送行。 理查德站在校门口，看着面前一张张稚嫩的脸庞。 “任。” 理查德忽然伸手，从冲锋衣内侧掏出钱包。 将里面的几张百元美钞全部取了出来，递到他面前。 “在真正的文字面前。” “金钱对于我来说只不过是一些废纸。” “这些，请替我留给孩子们。” 任星云看着那几张美钞，却没有伸手。 “理查德先生，不用。” “我们的学校有政府提供的资金。” 但理查德还是毫不犹豫地，把钱强塞进了任星云手中。 “只要能够用在孩子们身上。” “怎样都可以。” “就...就给那个孩子家里，买点作文中的华国糕点吧。” 说着说着，理查德的眼眶就要再次变红。 他连忙仰起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看见这一幕。 任星云忽然觉得。 这个刚见面时有些自负，说起话来总像朗诵戏剧的老头，好像还真有那么一点可爱。 理查德朝所有孩子挥了挥手。 随后在民警和外事工作人员的陪同下，沿着山路一步一步向远处走去。 ...... 随着理查德离开。 尾沟村小学似乎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上课。 吃饭。 写作业。 到了晚上，再排着队回到宿舍睡觉。 对孩子们来说，这名外国老人的出现，就像大山里偶然吹过的一阵风。 来得突然，离开得也很快。 直到一周后的一天上午。 正在教室里上课的任星云，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闹。 没过多久，褚校长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任老师！” “村口来了好多人。” “还有上次那个外国老头！” 任星云听得有点迷糊。 理查德？ 他不是一个星期前，就被警察接回县里了吗？ 怎么又回来了？ 任星云将课堂暂时交给褚校长，随后快步朝学校外面走去。 刚刚来到村口。 他便看见几名县教育局的工作人员，正沿着山路朝学校走来。 走在人群最前面的。 正是理查德。 只不过和一个星期前相比，此刻的理查德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乱糟糟的头发重新梳理整齐。 肩膀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两只手里还拖着两个几乎塞满的行李箱。 看见任星云，理查德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我亲爱的朋友！” “快带我我去宿舍吧，我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还有，请给我一间距离教室最近的宿舍。” “最好还能看见窗外的群山。” 说话间，他直接将其中一个行李箱推到任星云面前。 任星云下意识接住箱子，整个人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安排宿舍？” “理查德先生，你这是准备住在这里？” “当然。” 理查德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连一整年换洗的衣服都带来了。” “还有我的打字机、字典，以及几十本我认为孩子们应该阅读的书。”” 任星云听得满头问号。 他转过头，这才在人群后面看见了乐业县教育局局长赵振东。 “赵局长。”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振东没有当面回答，而是朝旁边几名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 “先帮惠特曼先生把行李送进学校。” 几名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帮理查德拎起地上的行李。 第402章 这师资配置，有点豪华了 理查德也没有客气。 一边向学校里走，一边还扭头兴致勃勃地向任星云表示： “我还带了一台咖啡机。” “当然，如果这里没有咖啡豆，我也愿意喝茶。” 眼看理查德被几名工作人员簇拥着走进学校。 赵振东这才将任星云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 “任老师。” “从今天开始这位大文豪，就是尾沟村小学的志愿外教了。” 任星云睁大眼睛。 “这合适吗？” “这是他自己主动申请的。” “我们也是实在没招了。” 赵振东叹了口气，语气中同样带着几分无奈。 “工资一分钱不要。” “身份证明、健康检查，还有外事部门需要的各种材料，人家全都准备齐了。” “说什么只有留在这里，和这些孩子生活在一起。” “才能写出这辈子最重要的作品。” 任星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位大作家。 仅仅因为几篇作文，竟然真的决定留在这片大山里教书？ 赵振东似乎看出了任星云的不解。 忽然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您知道他为了能来支教，给咱们市教育局捐了多少钱吗？” 任星云看着面前的两根手指，猜测道： “二十万？” “不对。” 赵振东用力摇了摇头。 “是两百万，还是美元！” 任星云一听，瞬间瞪大眼睛。 “两百万美元？” “对。” 赵振东点了点头。 即便已经过去好几天，再次说起这个数字时，他的语气中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现在这件事在外面闹得可大了。” “国内外的记者，几乎快把县里的电话打爆了。” 赵振东伸手拍了拍任星云的肩膀。 “市里专门开会研究过。” “认为这也是宣传咱们乡村教育的好机会。” 听完赵振东的解释。 任星云算明白了，看来尾沟村小学还真非得收下这位不招而来的外教不可了。 只是转念一想。 尾沟村小学一共也就四名老师。 其中一个是部队里派来的兵王，另一个是享誉蓝星的世界级文豪。 这师资阵容是不是豪华得有些过分了？ —— 就这样。 尾沟村小学里，多了一位来自大洋彼岸的外教。 最开始的几天。 理查德每次上课，任星云都要坐在教室里，负责帮他翻译。 而每当英语课结束以后。 双方的身份便会立刻调转过来。 孩子们围在理查德身边，七嘴八舌地教他说汉语。 “这个叫黑板。” “这个叫粉笔。” “这个叫扫把。” “老师，不是‘水饺’，是‘睡觉’！” 每当理查德念错一个声调，教室里便会响起一阵笑声。 他随身带着一本巴掌大小的笔记本。 每听见一个不会的词，便立刻低下头，认认真真地记录下来。 到了晚上。 任星云无数次夜晚查完寝，经过宿舍时。 都能听到里面传出一声声对孩子白天所作文章的惊叹。 “原来文字还可以这样写！” “天啊！” “白描。” “这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写作方式！” 作为一名能够熟练使用多国语言的作家。 理查德对语言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 仅仅一个月。 他便能用虽然生硬，却勉强还算流畅的汉语，与孩子们进行简单交流。 当然。 遇到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内容。 理查德还是会习惯性地张开双臂，仰头望向天空。 然后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说出一长串没人听得懂的英语。 孩子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只需要安静等待片刻即可。 除了英语和写作，理查德还开始给孩子们讲述华国以外的世界。 大洋彼岸的城市。 欧洲古老的城堡。 非洲一望无际的草原。 那些生活在冰雪、沙漠和海岛上的人们。 对于很多孩子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详细的知道。 原来在华国之外也生活着那么多与他们长相、语言和生活方式完全不同的人。 有一次。 一名八九岁的男孩忽然举起手。 “理查德老师。” “是我们华国好，还是外国好啊？” 听见这个问题。 原本坐在教室后面批改作业的任星云，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随后抬起头，看向讲台。 这些孩子年纪还小，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才刚刚开始形成。 理查德的回答，很可能影响孩子们以后看待祖国和世界的方式。 理查德似乎同样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在回答这个问题以前。” “我也想先问你两个问题。” 男孩立刻坐直身体，认真地点了点头。 理查德伸手指向自己。 “你觉得自己的妈妈好，还是老师的妈妈好？” 男孩想都没想。 “当然是我的妈妈好。”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的妈妈啊。” “很好。” 理查德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又伸手指向坐在教室后面的任星云。 “那你觉得。” “是你们的任老师好，还是其他学校的老师好？” 这一次。 不等男孩回答，教室里其他孩子便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 “任老师好！” 对于孩子们的回答，理查德十分满意。 “那么现在。” “你觉得是华国好，还是外国好？” 男孩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自己的祖国好！” “没错。” 听见这里。 任星云重新低下头，继续批改起了手中的作业，嘴角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看来。 这个平时有些文绉绉，偶尔还有些自恋的小老头。 至少在大是大非上。 三观还是很正的。 …… 一天中午。 学校食堂里。 两人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吃着刚刚出锅的馒头和大锅菜。 理查德已经完全适应了尾沟村小学的饭菜。 一口馒头。 一口白菜。 吃得甚至比任星云还要香。 任星云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理查德，终于问出了藏在心里许久的疑惑。 “理查德先生。” “你真的相信，留在尾沟村，就能写出一部传世之作？” 听见这个问题。 理查德咀嚼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我留在这里，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你刚才已经说出来了。” 任星云紧接着追问。 “那第二个呢？” 理查德注视着身旁的任星云。 过了几秒，忽然用已经熟练许多的汉语回答道： “任市长。” “我想，在第二个原因上。” “我们应该是一样的。” 第403章 赵，这个会议对我们真的很重要 任星云猛地转过头，目光中满是诧异。 “你刚才叫我什么？” 理查德脸上露出一丝略显得意的笑容。 “我的朋友。”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吧？” 说完，理查德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在屏幕上操作几下后，调出了一段提前下载好的视频，随后将手机放到了任星云面前。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中，一座被煤尘与黄沙笼罩的城市，缓缓出现在屏幕上。 低矮的房屋。 废弃的厂房。 常年灰蒙蒙的天空，还有一座座沉默矗立在城市边缘的煤矿。 紧接着。 镜头中出现了一道任星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那正是他在大桐任职期间留下的影像。 由于尾沟村几乎没有网络，这部由王强和节目组制作的纪录片。 ——【最后一任煤都书记与市长。】 任星云同样是第一次看见。 短短五分钟，却将大桐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几乎全部浓缩在了其中。 直到视频播放结束。 任星云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心里也不由得暗暗赞叹。 王强这家伙的功力确实一点都没有退步。 “回到县城以后。” “我就在网上搜索了你的名字。” 理查德重新拿起桌上的半个馒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然后我用了整整一个晚上。” “才弄清了自己在这片大山里，究竟遇见了一个什么样的年轻人。” 任星云抬起头。 理查德同样注视着他。 “既然一个前途无比辉煌的人，可以为了这些孩子留在大山。” “那我这个六十二岁的老头。” “也应该在离开世界以前，做一点好事。” “不是吗？” —— 五月份的一天傍晚。 刚刚结束一天课程的理查德，忽然找到了任星云。 “任。” “乡里有没有网吧？” “明天上午，我需要参加一个很重要的线上会议。” 听到他的询问，任星云仔细回想了一下。 不过他之前只去过乡里几次，还真没有注意过那里有没有网吧。 片刻后。 只能将正在操场上带孩子们活动的赵迪叫了过来。 赵迪思考了几秒。 “应该有。” “明天我带他去找找。” …… 第二天天还没亮。 理查德便早早地等在了学校门口。 这老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顶草帽，脚上还踩着一双村民送给他的布鞋。 一个多月的山村生活，让他原本白皙的皮肤晒黑了不少。 如果不是那张明显属于外国人的面孔。 不仔细看。 还真会以为这是尾沟村里一个准备下地干活的普通老头。 等两人抵达乡里唯一一家正规网吧时，距离会议开始，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理查德进去看了一眼，明显松了口气。 “就是这里。” “只要有网络和摄像头，就足够了。” 然而。 两人才刚刚走到前台。 坐在里面的网管抬头看了一眼理查德，便连连摆手。 “外国人不行。” 理查德听懂了这句话。 可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这家网吧不收外币，于是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我有钱。” “华币。” “不是钱的问题。” 网管伸手指了指放在前面的身份证读取器。 “上网必须刷身份证。” “没有身份证，系统开不了机。” 理查德立刻从帆布包里掏出自己的护照。 “我有护照。” 网管接过去翻看了半天，随后又坐回电脑前，试着将上面的护照号码输入系统。 折腾了好一会儿，屏幕上依旧不断弹出登记失败的提示。 网管只能无奈地将护照递了回来。 “抱歉，护照也不行。” 理查德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眼看距离会议开始只剩下三十多分钟。 他的神情终于有些着急起来。 “赵。” “你还能找到乡里其他网吧吗？” 赵迪皱起眉头，伸手挠了挠脑袋。 “不知道。” “我试试吧。” ......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 赵迪带着理查德穿过乡里的主街，又接连拐进了几条狭窄的小路。 周围的房屋越来越老旧。 沿街商铺也越来越少。 最后，两人甚至走进了一片有些破败的居民区。 在理查德看来。 赵迪似乎根本不知道哪里还有网吧，只是在这些小路里毫无目的地乱逛。 眼看手表上的时间不断减少。 理查德终于忍不住问道： “赵。” “这里真的会有网吧吗？” “这场会议对我们真的很重要。” 赵迪没有答复，只是放慢脚步，用目光扫过道路两旁的一座座院子。 没过多久。 他的视线便停在了其中一扇紧闭的大铁门上。 院子外面没有挂任何招牌，看起来和周围的普通民房没有任何区别。 可院墙上方，却扯着好几根杂乱的电线和网线。 赵迪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伴随着一阵摩擦声，铁门被缓缓推开。 两人刚刚走进院子，一阵喧闹声便从最里面的屋子传了出来。 “上啊！” “a大一个，小道一个！” “你妹的！” “这枪法还不如我奶奶呢！” “哥！” “大炮借我玩一局！” 听见这些声音，赵迪像是早有预料，径直朝最里面的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 一排排正在运行的电脑，瞬间出现在两人眼前。 房间里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正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对着屏幕激动地大喊大叫。 理查德站在门口。 先是看了看屋里的一排排电脑，随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外面毫不起眼的院子。 脸上渐渐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里……真的是一家网吧？” “没有营业执照。” 赵迪随口解释道： “应该算黑网吧。” 理查德有些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黑网吧？” 他显然还是第一次听说，网吧竟然也有颜色之分。 两人走到最里面的柜台前。 黑网吧老板正翘着二郎腿，一边看电影，一边嗑着瓜子。 听见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理查德那张外国面孔上停留了几秒。 不过也仅仅只是多看了几眼。 “上网？” 赵迪点了点头。 “开视频会议，有带摄像头的电脑吗？” 老板朝角落里指了指。 “十二号机有。” “不过耳机有点接触不良，磕两下就好了。” 说完，老板重新抓起一把瓜子，十分随意地问道： “有身份证吗？” “有的两块钱一个小时。” “没身份证，三块。” 第404章 黑网吧里的世界会议 几分钟后。 理查德找到了角落里的十二号机。 他先是按照老板所说的方法，用力拍了两下接触不良的耳机。 随后打开会议网站，顺利登录了自己的账号。 直到看见屏幕上出现【连接成功】的提示，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能够让理查德如此重视的会议。 全称叫作： 【第十八届世界文学峰会·全球线上论坛】 论坛由国际作家协会与全球数十家出版机构联合发起。 每年都会邀请世界各国最具影响力的作家、文学评论家和出版人，共同讨论当代文学的发展。 而本届论坛的主题则是： 【文学与真实——这个时代，究竟需要怎样的故事？】 此次受邀参加论坛的嘉宾中。 不仅有数位诺贝尔文学奖、普利策奖和布克奖得主。 就连华国国内，也有几位极具影响力的知名作家接受了邀请。 …… 与此同时。 大洋彼岸。 美丽国纽约。 世界文学峰会的主会场内，足以容纳上千人的大厅，此刻已经座无虚席。 舞台后方。 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 整块屏幕被分成了二十多个窗口，每一个窗口，都连接着一位远在世界各地的作家。 当地时间晚上八点整，伴随着会场灯光缓缓暗下。 第十八届世界文学峰会，正式开始。 整场大会共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年度文学回顾。 来自不同国家的出版人和文学评论家，将共同回顾过去一年世界文坛出现的重要作品，以及全球文学创作正在发生的变化。 第二部分，则是主题圆桌讨论。 受邀嘉宾会围绕互联网时代的文学、不同文明之间的表达，以及作家应当承担的责任展开讨论。 至于最后一部分。 便是年度创作分享。 主办方会邀请几位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依次发言。 讲述他们在过去一年中的经历，以及对文学产生的全新理解。 因为参会阵容过于豪华。 大会不仅由美丽国多家电视台进行转播，全球十几个国家的门户网站，也在同一时间开启了直播。 大会开始不到半个小时。 全球实时观看人数便已经突破了三百万。 …… 时间一点点过去。 等前两个环节全部结束，当地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十点。 短暂休息以后，大会终于进入了最后一个环节。 主持人重新走上舞台。 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嘉宾名单。 “首先。” “请允许我代表本届世界文学峰会，欢迎二零零一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享誉全球的西语作家——” “萨尔瓦多·蒙特罗先生。” 话音落下，现场顿时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电子屏幕上。 一名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人，微笑着向镜头挥了挥手。 掌声逐渐平息以后。 萨尔瓦多缓缓开口： “年轻的时候。” “我总觉得文学应该书写宏大的时代。” “国家、民族和历史。” “似乎只有这些足够沉重的东西，才配得上被写进一本书里。” “可是随着年龄增长。” “我越来越觉得，文学真正应该记录的，恰恰是那些没有机会被历史记住的人。” ....... 随着萨尔瓦多分享结束。 直播间里。 来自不同国家的观众，也纷纷开始发表起自己的称赞。 电子屏幕上的窗口一个接一个亮起。 几名来自华国、法兰西、日不落国、德意志和南非的著名作家，也依次完成了自己的分享。 环节的最后。 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嘉宾名单，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接下来这位。” “相信不需要我进行太多介绍。” “他曾两次获得普利策奖。” “他的十二部长篇小说，已经被翻译成四十七种语言，在全球累计销售超过六千万册。” “过去五年。” “他曾三次进入各大媒体预测的诺贝尔文学奖热门名单。” “而今年。” “他依旧被许多文学评论家认为，是最有可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之一。” “让我们欢迎——” “理查德·惠特曼先生！” 话音落下，所有观众都不约而同的抬头望向面前的大屏幕。 然而。 当电子屏幕上属于理查德的窗口正式亮起以后，出现的画面，却和所有人的想象大相径庭。 有些模糊的镜头中。 没有想象中摆满书籍的豪华书房，也没有灯光明亮的电视演播室。 只有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 杂乱的电线。 以及一名穿着旧短袖、头戴草帽的老头。 现场上千名观众，都开始有些怀疑节目组是不是搞错了。 面前这个不修边幅的老头，真的是大名鼎鼎的理查德·惠特曼？ 但还没等理查德开口。 他的身后便传来了几声激动的大喊： “a大还有一个！” “快上啊！” “哥，求你了！” “不行我给你跪下了，大炮借我玩一把！” 背景声通过实时翻译。 瞬间同步到数百万网友的屏幕上。 ....... 现场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最终，还是主持人率先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中戴着草帽的理查德，试探着问道： “惠特曼先生。” “请问您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理查德似乎早就猜到会有人询问。 他扶了扶有些接触不良的耳机，如实回答道： “华国。” “广省乐业县雅长乡。” “一家没有营业执照的网吧。” 紧接着，理查德又十分严谨地补充了一句： “三块钱一个小时。” “价格很合理。” 话音落下。 现场顿时响起了一阵善意的笑声，原本有些僵硬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然而，就在主持人准备继续询问时。 评论席上却忽然传来了一道略显刺耳的声音。 “所以。” “我们本年度最热门的诺贝尔文学奖人选。” “放弃了自己的书房和写作。” “跑到华国偏远的山区，就是为体验农民的生活？” 说话的人，名叫哈罗德·格兰特。 日不落国著名文学家，同样也是理查德多年以来最坚定的批评者之一。 过去几年。 格兰特曾不止一次公开质疑，理查德已经失去了年轻时的创作能力。 只是在依靠过去获得的奖项和名声，维持自己在世界文坛的地位。 此刻。 格兰特坐在评论席上，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抱歉理查德。” “我只是有些好奇，你这次前往华国山区。” “究竟是在寻找真正的文学。” “还是为自己精心安排了一场，足够吸引眼球的行为艺术？” 第405章 文学不会因为诞生书房，就变得 最后一句话落下。 会场内刚刚响起的笑声，瞬间消失不见。 主持人握着话筒，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尴尬。 这番话表面上像是在开玩笑。 实际上。 却是在上百万名观众面前，公开讽刺理查德这段时间留在华国的选择。 电子屏幕上。 几名来自华国的作家，也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理查德自然听出了对方的嘲讽，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的恼怒。 “格兰特先生。” “华国有一句古话。” “叫作——”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听见这八个字。 电子屏幕上的几名华国作家，脸上明显露出了几分意外。 “它的意思是。” “一间房屋即便十分简陋。” “只要住在里面的人品德高尚，便不会因此显得寒酸。” “我想。” “文学也是一样。” “它不会因为诞生在豪华的书房里，就天然变得高贵。” “也不会因为来自大山深处的一间破旧教室，就因此变得低贱。” 理查德抬手扶了一下头上的草帽。 “所以。” “各位真正应该关注的，不是我穿着什么样的衣服，也不是我此刻坐在什么地方。” “而是我接下来准备分享的文字。” 话音落下。 整个会场先是安静了两秒。 随后，掌声突然从大厅各处响起。 与此同时。 全球各大直播平台上。 来自不同国家的观众，也在不断品味着理查德刚才说出的那句华国古文。 【试试喽试，威武德信？是这样念吗？】 【只有八个字，为什么能表示这么深刻的道理？】 【我要把这句话记下来。】 【该死的华国语言，简直太美妙了！】 ....... 看着直播间里迅速滚动的评论。 理查德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格兰特却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高定西装，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 理查德没有再理会他。 而是弯下腰，从脚边的帆布包里取出了一个透明的防水袋。 打开袋口以后，他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了几张作文纸。 将它们一张张铺在桌面上。 直到确认没有弄错顺序，这才重新看向摄像头。 “其实今天。” “我想和各位分享的，并不是我自己的文章。” “而是一些山村孩子写下的作文。” “他们中年纪最大的，也没有超过十二岁，更没有接受过专业的写作训练。” 说到这里，理查德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作文纸。 “为了让各位听懂。” “我将这些作文翻译成了英语。” “但我没有替他们修改内容，也没有增加任何形容词。” “我所做的，只是尽可能忠实地保留他们原本的文字。” “我相信。” “各位听完以后，应该会和我同样震惊。” 话音落下。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主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不少人拿起纸笔，准备记录理查德接下来的发言。 随后理查德拿起第一张作文纸，开始用英语缓缓朗读起来。 【外婆种的花生不多。】 【也不是花生不多，是外婆的地不多。】 【说是外婆的地，一直以来，外婆都没有地，别人瞧不上荒地的边边角角，就是外婆的地。】 【可外婆整理了，像样了，他们又瞧上了。】 【从来都是如此。】 【一些不起眼的东西，一旦别人瞧上，就是好东西。】 【我从记事起，外婆就是到处平地。】 【别人说收回去就收回去，外婆似乎也习惯了。这里不行就去别处。】 【外婆就是用这些别人瞧不上的边边角角。】 【养活了父母瞧不上丢掉的我。】 最后一句话落下。 现场没有响起掌声。 坐在台下的人们，甚至没有立刻做出任何反应。 可电子屏幕上。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萨尔瓦多，已经缓缓坐直了身体。 理查德没有向众人解释，也没有刻意等待他们从第一篇作文中回过神。 只是放下手里的纸，随后拿起了第二张。 “这是另一个孩子写的。” 理查德低声说道： “这篇同样没有题目。” 短暂的停顿后，他的声音再次通过网络，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小时候生病。】 【妈妈把煮完的药渣倒在路上。】 【听人说，这样别人走过就能把我的病带走。】 【我觉得不好。】 【那样别人不就会生病了吗？】 【后来妈妈把药渣都倒在山后菜园的小路上，那条路只有她一个人走。】 ........ 理查德放下第二张作文。 拿起最后一张。 【阿妈去世的时候，村子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阿爸让我和表妹他们坐在一桌。】 【大家已经开始吃了。】 【我抬着头到处看，表妹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大家为什么会聚在一起，为什么要一起吃饭。】 【我只觉得那时候，我应该和阿妈坐一桌才对。】 随着文章的最后一句结束。 大洋彼岸的主会场内，已经隐约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所有人，仿佛仍然没有从那条只有妈妈一个人走过的小路中回过神来。 就连一开始满脸不屑的格兰特，也已经收起了所有轻视。 主持人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舞台旁边的工作人员却忽然向他做了一个手势。 电子屏幕上。 萨尔瓦多·蒙特罗发来了一条连线请求。 看见申请人的名字，主持人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选择了同意。 下一秒。 萨尔瓦多所在的窗口被单独放大，占据了大半块电子屏幕。 这位已经八十多岁的老人坐在书房里。 眼眶明显有些发红。 他先是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眼睛。 随后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强平复下自己的情绪。 “尊敬的惠特曼先生。” “请原谅我的失态。” 萨尔瓦多的声音有些沙哑。 “但在你继续以前，我必须先确认一件事情。” 老人停顿了一下，缓缓问道： “这些文字。” “真的是那些孩子亲手写下的吗？” “因为我实在是太过于震撼了。” （得知有的朋友们要去上学了，所以今天多加两章。） 第406章 文字最能共鸣。 “千真万确。” 理查德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种独特的写作手法。” “在华国文学中，有一个古老而朴素的名字。” “白描。” 说出这两个字以后。 理查德思索了一会，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准确解释其中的含义。 “抱歉。” “我来到华国只有一个多月。” “对于这种写作方法的理解，也仅仅停留在最表面的阶段。” “不过。” “我注意到，今天参加大会的嘉宾中，还有许多来自华国的优秀作家。” 说着，理查德将目光投向电子屏幕上的其中一个窗口。 “莫研先生。” “如果可以的话。” “能否请您替我们解释一下，究竟什么是白描？” 话音落下。 现场不少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电子屏幕上的另一个窗口。 屏幕中。 莫研明显没有想到，理查德会突然点到自己的名字。 短暂的意外过后，他很快点了点头，向主持人发出了连线申请。 几秒钟后。 属于莫研的窗口被单独放大。 他没有立刻解释白描，而是先看向屏幕另一边的理查德。 “在回答这个问题以前。” “我想先感谢理查德先生。” “并不是因为他在一场世界文学大会上，赞美了华国文学。” “而是因为他愿意走进华国最偏远的山村，愿意把他们写在作业纸上的文字，带到全世界面前。” “对于那些孩子来说。” “被人看见，有时候比任何赞美都更加重要。” 听见这番话，理查德摘下草帽，认真向莫研点头致意。 萨尔瓦多却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所以莫先生。” “白描究竟是什么？” 在莫研的解释中。 在场众人都第一次了解到，白描这个词最早来源自华国的传统绘画。 “不施加浓重的颜色。” “不追求复杂的光影。” “只依靠最简单的墨线，勾勒出一个人的形态，或者一件事物的轮廓。” 以及后来，这个词也被用到了文学中。 “不刻意渲染气氛。” “也不直接告诉读者，究竟有多么痛苦、多么悲伤。” “只是平淡的讲述出最心酸的故事。” “但往往只有亲身经历，才能够写出真正的白描。” 随后，莫研又举了一个自己亲身经历的例子。 很多年前，他曾在华国的一座乡村里，见到一位正在田间劳作的老汉。 后来从村民口中得知，老汉的几个孩子，都已经先他一步离开了人世。 当莫研询问他，如今是否感到痛苦时。 老汉的回答却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不。” “我至少还有个孙子嘞。” …… 随着莫言的解释结束。 直播间里。 有观众也开始尝试着用这种方式，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的母亲很喜欢安静。】 【因为父亲去世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和别人说过话。】 ... 【我的妻子离开以后，我终于可以一个人睡整张床了。】 【可三年过去，我还是习惯只睡左边。】 ... 【我今天很幸福。】 【路过的人给了我一块面包，中午吃一半，晚上还可以再吃一半。】 ... 【我以前每个星期都会给父亲打电话。】 【但去年圣诞节后，我的话费便宜了很多。】 ... 【够了！】 【该死的，不要再说了！】 【我现在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认识白描。】 一条条来自不同国家的留言，不断从屏幕上划过。 没有人直接写出痛苦二字。 可直播间里的气氛，却变得越来越沉重。 这或许就是文字最神奇的地方。 它可以跨越国家，跨越语言，甚至跨越完全不同的文化与生活。 让一群素未谋面的人，同时引起共鸣。 分享环节的最后。 理查德还不忘夸奖一下华国对孩子们教育做出的努力。 “最后。” “我还想感谢华国政府。” “感谢这个国家，没有因为这些天才生活在偏远的山区，便选择放弃他们。” “在尾沟村小学。” “孩子们上学不需要花钱，甚至吃饭和住宿同样免费。” “那里的校长和老师，都是我十分敬佩的人。” “能够和这样的人一起工作、生活。” “是我的荣幸。” —— 会议结束以后。 理查德摘下耳机，退出了会议网站。 周围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也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a大！a大！” “别冲！” “我的大炮掉了，谁帮我捡一下！” 理查德将几张作文纸小心收回帆布包里，随后起身来到柜台前。 “一共多少钱？” 黑网吧老板将手里的瓜子放到一旁。 他上下打量了理查德几眼，脸上满是好奇。 “你刚才叽里咕噜的，在跟谁说话呢？” “世界文学峰会。” 理查德用汉语简单解释道： “我把山里孩子们写的文章，分享给了世界各地的人。” 老板听闻，再次打量了理查德几眼。 “你是作家？” “不。” 理查德摇了摇头，认真纠正道： “我是尾沟村小学的外教老师。” 老板沉默了几秒。 随后扭头看向电脑屏幕，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走吧。” “钱不要了。” 两人来回推让了好几次。 见老板无论如何也不愿收下，理查德只能郑重地向他道了一声谢。 随后背起自己的帆布包，与等在门外的赵迪一起离开了院子。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 黑网吧老板才重新抬起头，看向屋里那十几个坐在电脑前激动大喊的孩子。 不知为何。 看着他们的侧脸。 男人的思绪，忽然飘回了自己的少年时代。 那个时候。 他同样不喜欢读书。 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放学铃声响起后，偷偷跑到镇上的游戏厅。 为了多玩一会儿。 他没少逃课。 更没少被那位头发早已花白的老教师，从游戏厅里揪着耳朵带回学校。 “为华国之崛起而读书……” 男人低声重复着老师当年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随后，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些本应该坐在教室里的孩子。 沉默许久。 他最终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 “就当做件好事。” 说完。 老板起身走到墙角的电闸前，伸手便将总闸拉了下来。 啪！ 伴随着一声轻响。 屋里所有电脑同时黑屏。 上一秒还充斥着枪声和喊叫的房间，瞬间陷入一片安静。 紧接着。 十几道撕心裂肺的哀嚎，同时响了起来。 “老板！” “怎么黑屏了！” “我巨人城废墟马上就要通关了啊！” 黑网吧老板慢悠悠地走回柜台。 重新抓起桌上的瓜子，若无其事地嗑了起来。 “停电了，没看见？” 紧接着，他又朝门口摆了摆手。 “行了。” “今天的网费不要了。” “都给我滚回学校上课去。” 第407章 东方的魔法语言 最开始。 理查德只是想把孩子们写下的文章，分享给更多人。 让世界各地的读者，都能感受到白描的魅力。 可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世界文学峰会刚刚结束。 主办方便将理查德的发言片段单独剪辑出来，上传到了海外各大视频平台。 视频没有配乐。 也没有经过任何刻意的加工。 画面里。 理查德坐在一间光线昏暗、狭窄逼仄的网吧里，用英语一篇接着一篇，朗读那些孩子写下的作文。 可就是这样一段看起来无比普通的视频。 上传不到三个小时。 播放量便突破了一千万。 没有人能够解释。 为什么那些看起来无比简单，甚至称不上优美的句子，会拥有如此巨大的力量。 可越来越多的人。 开始第一次记住了白描这个来自东方的词语。 由于很难找到一个完全对应的英文单词。 海外网友最终没有选择翻译，而是直接使用了白描的汉语发音。 【baimiao。】 很快。 一个名为【第一次尝试baimiao】的话题，出现在了多个国家的社交网站上。 无数从未接受过专业文学训练的普通人。 仿佛在一夜之间，化身成了莎士比亚与塞万提斯。 用一篇篇算不上文章的小作文。 接连看哭了一批又一批读者。 ....... 到了第二天上午。 一则消息的出现，更是将这场突如其来的文学风潮，彻底推向了高潮。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八十三岁的西语作家萨尔瓦多·蒙特罗，忽然通过自己的出版社发布了一封公开信。 三年前。 因为年龄和身体原因，萨尔瓦多已经正式宣布封笔。 甚至公开表示，自己不会再创作任何一部长篇小说。 然而在这封最新发布的公开信中。 萨尔瓦多却亲自推翻了自己曾经作出的决定。 【我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写完了所有想写的故事。】 【直到昨天，我听见那些来自华国大山深处的孩子的文字。】 【我决定重新拿起笔。】 【用余下的时间，完成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部作品。】 【这部作品，将尝试使用来自华国的白描手法。】 公开信的最后。 萨尔瓦多甚至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请求。 【如果华国政府允许。】 【我希望能够前往华国，完成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部作品。】 【哪怕需要像理查德一样，住进最偏远的大山。】 【成为一名普通的支教老师。】 【我也十分愿意。】 这封公开信刚刚发布，便立刻登上了多个国家的新闻头条。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宣布复出！ #萨尔瓦多人生最后一部作品，将采用华国白描手法！ #八十三岁诺奖作家请求前往华国山区支教！ ...... 可萨尔瓦多，仅仅只是第一个。 当天下午。 另一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来自法兰西的著名作家阿德里安·贝尔纳。 也公开表示，自己已经开始制订前往华国的计划。 在接受媒体采访时。 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对白描的推崇。 “过去一百年。” “世界文学始终在尝试寻找更加复杂的结构、更加陌生的叙事，以及更加华丽的语言。” “可华国文学却告诉了我们。” “有时候。” “最简单的文字，反而拥有最直接抵达人心的力量。” “白描或许不会成为文学的全部。” “但它一定会影响文学的未来。” 说到最后。 阿德里安还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位年轻作家希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那么我建议他。” “最好先去了解一下什么叫作白描。” 有了两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亲自下场。 原本只在普通网友之间流传的白描，几乎一夜之间，成了整个世界文坛最热门的话题。 不少大学的文学专业，开始连夜筹备与白描有关的课程。 甚至还有出版社连夜宣布。 将面向全球，征集使用白描手法创作的短篇故事。 —— 等这场风潮真正以一种无比夸张的方式，席卷华国互联网时。 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 最开始。 只是几名平日里经常关注海外网站的网友，偶然发现了几段颇为有趣的视频。 视频里的内容十分相似。 无一例外，全都是外国人尝试使用白描手法进行写作。 其中热度最高的一段视频里。 一名头发花白、身穿深灰色西装的美丽国大学教授。 正站在一块巨大的黑板前，教导自己的学生如何使用白描的写法。 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 这名教授亲自选取了某部流行小说中，一段普通的文字。 将里面所有华丽的形容词，以及刻意煽情的句子，一点点删除。 最后。 原本足足有几百个单词的文章，只剩下短短几句话。 没有悲伤。 没有绝望。 可偏偏就是这几行平淡到近乎朴素的句子，却让无数学生感受到了文字的震撼。 视频下方。 则是一排排来自世界各地的留言。 【这就是来自东方的魔法语言吗？】 【太不可思议了。】 【委婉含蓄的华国人，是怎么能发明出如此悲伤的语言。】 【请原谅我之前的无知。】 【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学习汉语。】 ....... 看着视频里的内容，以及那些外国网友满是赞美的留言。 无数华国网友却陷入了沉思。 总觉得这所谓的“东方语言魔法”，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 【等等。】 【这不就是初中语文老师讲过的东西吗？】 【准确一点，我小学五年级就学过。】 【坏了，小时候没认真听，现在被外国大学教授拿去当绝学了。】 【害，老外还是没学到白描的精髓啊。】 【楼上的怎么说？】 【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我床上有两个枕头，一个是我的，另一个也是我的。】 第408章 复兴路的见证者。 六月初。 京城。 高智手里拿着一份外事部门刚刚送来的汇总报告，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一间休息室。 报告虽然只有寥寥几页。 可上面列出的一个个名字，却让他看得有些头疼。 来到休息室门前。 高智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房间里。 任国嵘正坐在窗边，低头翻看一份地方送来的工作汇报。 听见动静。 老人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抬头看了过来。 “任老。” 高智走到老人身旁，将手里的报告递了过去。 “这是外事部门刚刚汇总上来的访华申请。” “半个月前那场世界文学峰会，造成的影响比我们预想中还要大。” 任国嵘放下手里的文件，伸手接过报告。 “截至今天上午。” “我们已经收到了六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的入境申请。” “除此之外。” “还有三十多名普利策奖、布克奖、龚古尔文学奖等国际文学奖项的获得者，也递交了长期来华申请。” 听见这组数字，任国嵘翻阅报告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么多？” “对。” 高智苦笑着点了点头。 “而且，他们不只是想来华国参观。” “这些作家都希望能够在华国长期生活、采风以及创作。” “其中还有十几个人专门提出。” “希望前往广省、云省、黔省等相对落后的地区，担任一段时间的支教老师。” 说完这些。 高智的脸上不但没有多少喜色，反而多出了几分担忧。 从文化传播的角度来看。 这当然是一件难得的好事。 如果这些享誉世界的作家，真的能够长期生活在华国，亲身接触华国的社会与文化。 所能带来的国际影响根本无法估量。 可凡事都有两面。 高智实在太清楚某些外国作家的脾气了。 他们向来喜欢把贫穷、苦难以及批判，作为文学创作的源泉。 有的人，甚至习惯用西方的眼光，审视其他国家的一切。 如果真的同意他们前往贫困地区。 万一这些人只看见了当地的贫穷与落后。 回国以后，再创作出几部带有强烈偏见的作品。 那岂不是与他们最初想要借此传播华国文化的目的，彻底背道而驰？ 犹豫片刻。 高智还是说出了心中的担忧。 “任老。” “让他们来华国生活和创作，当然没有问题。” “可直接安排他们前往贫困地区支教，是不是有些冒险？” “有些外国作家……” 高智斟酌了一下用词。 “他们看待我们的眼光，未必完全客观。” “如果最后写出一些带有偏见的文章，恐怕又会有人借题发挥。” 房间里。 任国嵘安静地听完了他的担忧，脸上却没有出现丝毫纠结。 老人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随后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星云之前提出的那些计划和建议。” “现在准备得怎么样了？” 高智微微一怔。 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老人问的是什么。 “山村早午餐工程，已经完成了第一批试点地区的统计。” “专项资金和地方配套资金，也做好了初步预算。” “大学生下乡支教工程，目前已经有二十多所高校主动报名参加。” “第一批志愿者，预计在暑假之前完成选拔与培训。” “定点扶贫工程的对口单位，也已经基本确定。” “至于全面脱贫攻坚工程……” 说到这里。 高智稍稍停顿了一下。 “几个部门正在进行最后一次联合论证。” “按照目前的规划。” “我们将在今年选择部分地区进行试点。” “力争在二零一七年以前，完成全国范围内的全面脱贫。” 任国嵘听完汇报，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 说着。 老人重新拿起了桌上的那份申请汇总，又看了一遍。 “既然这些作家想去贫困地区。” “那就让他们去吧。” 高智听完有些不可置信。 任国嵘却已经放下茶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老人背着双手，缓步来到墙上悬挂的华国地图前。 “我们有些地方还很贫穷。” “有些百姓的日子，还过得很苦。” “这是事实。” “不会因为外面的人不来，它就不存在。” 任国嵘的目光越过一座座城市，最终落在西南那些被群山覆盖的地区。 “一个真正有自信的国家。” “不是只敢让别人看见我们的高楼大厦。” “而是既敢让人看见今天取得的成绩，也敢让人看见那些还没有解决的问题。” 高智站在老人身后，脑中已经开始思考这番话的意义。 下一秒。 任国嵘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他们来了。” “不只会成为批判者。” “同时，也将成为我们复兴之路上的见证者。”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 大山深处的尾沟村。 任星云刚刚批改完孩子们上午写的作业。 还没来得及起身活动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走廊上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亲爱的任！” “我刚刚完成了我小说的大纲！” “你必须得看看。” 还没等任星云反应过来。 厚厚一摞稿纸，便被理查德塞进了他的怀里。 面对理查德期待的目光。 任星云也不好拒绝，只能放下手里的作业本，认真翻阅起来。 故事发生在二十世纪的美丽国： 爱德华原本是矿场主家的少爷，终日沉迷赌博与赛马，最终输掉矿场和庄园。 经济大萧条到来后。 他带着妻儿搬进阿巴拉契亚山区，从矿场主的儿子，变成了一名普通矿工。 后来，战争爆发。 爱德华被征召入伍，在战场上几次死里逃生，最终回到故乡。 他本以为，一家人只要平安生活，苦日子总会过去。 可儿子死于矿难。 成为乡村教师的女儿，为了营救学生，被山洪夺走生命。 相伴多年的妻子，也在贫病中离世。 多年以后。 矿场关闭，铁路停运，山谷里的居民纷纷搬走。 爱德华独自守着女儿曾经任教的学校。 学校早已没有学生。 可每天清晨，他依旧会打开校门，点燃炉火，擦净黑板，写下当天的日期。 他没有战胜命运。 只是失去了一切以后，依旧选择继续活着。 ....... 任星云看完，缓缓放下手中的大纲。 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总觉得这个故事，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一个原本家境优渥的少爷，输光家产，从富裕走向贫穷。 紧接着除主人公以外。 父亲死了、儿子死了、女儿死了、妻子也死了。 任星云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这....这不就是余桦老师的《活着》吗？ 第409章 来尾沟村，办婚礼 六月中旬。 大山深处的天气，已经开始变得炎热。 教室里。 任星云正站在黑板前，给孩子们讲解一道数学题。 因为天气太热。 教室的几扇窗户全部敞开着。 偶尔有山风从外面吹进来，掀动孩子们摊在桌上的课本，也稍稍吹散了屋里的闷热。 “这道题不能直接用加法。” “我们要先算出每个人能够分到多少，然后再求最后剩下多少。” 任星云一边讲解。 一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算式。 原本，坐在窗边的石头听得十分认真。 可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却忽然发现，窗外似乎多出了什么东西。 石头下意识转过头。 下一秒。 一个男人的脑袋，悄无声息地从窗台下面探了出来。 四目相对。 石头顿时睁大了眼睛。 还没等他开口，窗外的男人便赶紧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嘘……” 随后。 他又冲着石头挤了挤眼睛，示意他不要出声。 石头见对方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男人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紧接着，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台录像机，慢慢举过窗台，将镜头对准了站在黑板前的任星云。 石头看得满脸好奇。 然而他的异常举动，很快便引起了旁边同学的注意。 坐在石头身旁的小女孩，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同样发现了躲在窗台下面的男人。 窗外的男人见状，赶紧双手合十，冲着她露出一副恳求的表情。 滑稽的表情，让女孩抿住嘴巴，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 很快。 越来越多的学生发现了窗外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于是。 教室里逐渐出现了十分诡异的一幕。 每当任星云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时。 孩子们便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样，齐刷刷地扭头看向窗外。 等任星云重新转过身。 一群人又赶紧挺直腰板，装出一副无比认真听讲的样子。 最开始。 任星云还没有察觉。 只觉得今天这群孩子未免有些太过安静了。 还有坐在窗边的石头，嘴角怎么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石头。” “到！” 或许是心里发虚，石头听到点名，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刚才讲到哪里了？” “讲……讲到……” 石头支支吾吾了半天，视线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朝窗外飘去。 “外面有什么？” “没有！” 石头连忙摇头。 任星云狐疑地看了他几秒，最终还是拿起粉笔，重新转过身。 “好好听讲。” “等一会儿我还要提问。” “知道了，老师。” 可就在任星云重新面向黑板以后，身后的教室里，又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动静。 不对。 绝对有问题！ 任星云手中的粉笔停在半空。 紧接着没有任何预兆，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窗台下面。 男人显然没有想到任星云会突然回头，两人正好看了个对眼。 任星云愣了足足两秒。 紧接着。 一道充满意外的声音，响彻了整间教室。 “王强？！” 眼看自己已经彻底暴露。 王强索性也不躲了。 他从窗台下面站起身，先是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泥土。 随后举着录像机，笑呵呵地朝任星云挥了挥手。 “我的任老师。” “想我了吗？” ....... 几分钟后。 任星云暂时将课堂交给赵迪，让他帮忙维持秩序，自己则快步走出了教室。 “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下？” “我也好去接你啊！” 人还没有走到院子里，声音便已经先一步传了出去。 可等任星云走出教学楼以后，却发现外面站着的并不只有王强。 在他身旁，还有一名年龄相仿的年轻女生。 或许是因为走了不少山路，女生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任星云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这位是？” 听见这个问题。 王强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夸张。 “我的个任老师。” “你这记性也太差了吧。” 他十分自然地走上前，一把将胳膊搭在任星云肩膀上。 “我之前在电话里，不是已经跟你说过我要结婚了。” 任星云先是一愣。 紧接着目光再次落在女人身上，终于反应了过来。 “这位就是……” “对。” 王强咧嘴一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就是我那美丽温柔，善良体贴。” “无所不能的贤内。” 站在旁边的女人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随后主动走上前朝任星云伸出手。 “任市长，你好我叫周宁。” “之前总是在电视上看见你，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任星云赶紧伸出手，与她轻轻握了一下。 “可别叫我市长了。” “叫我星云就行。” 说完，他又抬起拳头，在王强肩膀上用力捶了一下。 “你小子可以啊。” “真的是会给我惊喜。” 几个人站在院子里，简单寒暄了几句。 可是，任星云心中的疑惑却并没有因此减少。 按记忆里的日期，现在王强夫妻两人不应该在京城准备婚礼吗？ 面对任星云的疑问。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王强开口解释道： “其实，我们已经领完结婚证了。” “按照原来的计划。” “下个星期就准备在京城举行婚礼。” 任星云点了点头。 “然后呢？” “然后我们把酒店退了。” “退了？” 任星云一脸错愕。 “好端端的，为什么退了？” 王强摊开双手，语气显得格外随意。 “觉得没意思呗。” “在京城找家酒店，摆上几桌，再请一群平时根本不怎么联系的人过来吃饭。” “说几句客套话，收完礼金，各回各家。” “婚礼办得再热闹，又有什么意义？” 说到这里。 王强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 “再说我们两个，在京城本来也没有多少亲戚朋友。” “万一请别人，人家不来多尴尬。” “所以我们两个商量了一下，干脆不在京城办了。” 任星云隐约猜到了什么，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看了一眼。 “那你们准备去哪里办？” 听到这个问题。 王强再次将胳膊搭在任星云肩膀上，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越来越灿烂。 “那当然是....” “这里啊！” 第410章 来尾沟村，办婚礼2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可真正听到最后三个字时，任星云还是无比意外。 “仪式也不用多隆重。” “有摆上几张桌子，能让大家坐下来吃顿饭就行。” “如果村里的乡亲愿意来，就一起喝杯喜酒。” 说到最后。 王强似乎有些不习惯这种过于认真的气氛。 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再说了。” “你可是我们这场婚礼最大的金主。” “我们总不能收了你的钱，最后连一顿喜酒都不让你喝上吧？” 听见这番解释，任星云却一个字都没有相信。 什么京城没有朋友。 什么别人不愿意参加。 全是扯淡。 就他所知，如今的王强在央视内部已经是实打实的香饽饽。 无论是摄影还是剪辑。 不知道有多少节目组抢着找他。 只要王强愿意发请帖，别说十几桌了，就算坐满一个酒店也绝不是什么问题。 至于他们为什么大费周章，跑到这个小山村举行婚礼。 原因大概率，还是因为自己。 任星云看着眼前依旧笑呵呵的王强，心里不免有些感动。 “好。” “既然想在这里办婚礼，那就交给我吧。” “绝对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 ....... 十几分钟后。 任星云带着王强和周宁，重新回到了教室。 三个人刚刚走进门，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十个孩子齐刷刷地抬起头。 一双双眼睛里，全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尤其是站在王强身旁的周宁。 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运动装，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 对于这些很少离开大山的孩子来说，如此漂亮而又自信的人，还是很少见到。 一时间。 不少孩子都看得有些出神。 坐在前排的罗照睇更是仰着小脸，盯着周宁看了许久。 随后十分认真地说道： “姐姐。” “你好漂亮啊！” 听见这句毫不掩饰的夸奖，周宁脸上的笑容便变得更加灿烂。 没有哪个女人会讨厌别人夸自己漂亮。 更何况说出这句话的，还是一个眼神无比真诚的孩子。 “谢谢你。” 周宁微微俯下身，看着罗照睇。 “你也很漂亮。” 罗照睇一听，小脸唰的一下红了起来。 教室里的其他孩子见状，也纷纷跟着夸奖起来。 “姐姐好好看！” “就和天上的仙女一样！” 望着面前这一张张稚嫩的脸庞。 周宁心里原本还有的那点担忧，也彻底消失了。 在来到尾沟村以前。 她其实做过不少心理准备。 在她的预想中，这些生活在贫困山区的孩子，或许会因为很少接触外界，显得胆小、敏感。 可真正见面以后。 周宁才发现，事实与她想象中完全不同。 孩子们穿着的衣服虽然有些陈旧。 可面对突然到来的陌生人，他们不但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反而一个个大大方方。 显然。 这些孩子能够拥有如今的变化。 绝对离不开任星云近段时间以来，对他们一点一滴的影响。 紧接着。 周宁迈步走上讲台，笑着向所有孩子挥了挥手。 “各位小朋友，你们好呀。” “我先向大家做一下自我介绍。” “我叫周宁。” “是一名心理老师。” “你们可以叫我宁姐姐。” 话音刚落，坐在窗边的石头便忍不住举起了手。 “宁姐姐。” “心理老师是教什么的？” 听到这个问题。 周宁想了想，用孩子们能够听懂的方式解释道： “就是专门听你们说心里话的老师。” “如果你们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或者有什么不愿意告诉其他人的小秘密。” “等会下课或者放学了，都可以来找我。” “好不好？” “好！” 几十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回答。 简单介绍完自己。 周宁又抬起手，指向站在一旁的王强。 “至于旁边这位哥哥。” “他叫王强。” “是一名非常厉害的摄影师。” 王强十分配合地举起手里的录像机，在孩子们面前晃了晃。 “我们都是任老师的好朋友。” “这次来到尾沟村小学，是因为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要告诉大家。” 听见这句话。 孩子们再次安静下来，所都好奇地看着周宁。 “再过一周。” “我和王强哥哥，就要在尾沟村举行婚礼了。” “所以我们想邀请大家，一起参加我们的婚礼。” “到时候。” “大家可以一起吃大席，还可以吃喜糖。” “你们愿不愿意？” 孩子们一听见吃席、喜糖，情绪瞬间更加高涨。 “愿意！” “我也愿意！”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举起手。 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瞬间从教室各处冒了出来。 “宁姐姐大席是什么，有肉吗？” “有没有零食？” “喜糖能不能多吃几块？” “我能不能把弟弟也带上？” 周宁被问得有些应接不暇。 一时间甚至不知道应该先回答谁。 王强见状，索性向前一步，十分豪气地拍了拍胸口。 “都有！” “肉有，零食也有。” “喜糖更是管够！” “不管是弟弟妹妹，还是爸爸妈妈，只要愿意过来全都可以参加！” 听着教室里一阵阵兴奋的欢呼声。 周宁回过头看了王强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短暂交汇，周宁的脸上也多出了几分幸福。 ....... 当天中午。 食堂里。 然后任星云几人正坐在桌上一边吃饭，一边商量商量婚礼当天的具体流程。 “酒席，就摆在学校前面的空地上。” “学校的桌椅应该够用。” 褚校长也接过话。 “不够的话，我就再从村民家里借几张。” “婚礼当天学校停一天课。” “正好让孩子们一起帮忙布置。” 王强听得连连点头。 相比之下，坐在旁边的周宁，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目光接连几次望向食堂门口。 犹豫片刻后，终于还是放下筷子，小声问道： “星云。” “理查德先生，中午也会来食堂吃饭吗？” 任星云微微一愣. 显然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问起理查德。 “那老爷子，最近说自己灵感爆棚。” “每天除了给孩子们上课，剩下的时间，基本都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写稿子。” 说着说着，任星云就有些无奈。 “有时候写得太投入，连饭都忘了吃。” “所以他今天来不来我还真说不准。” “怎么？” “你找他有什么事情？” 第411章 他乡遇故知 周宁还没来得及开口。 坐在旁边的王强，便已经替她回答了起来。 “你是不知道，我家宁宁可是理查德先生的忠实读者。” “家里的书架上，摆着他十几本书。” “她自己看也就算了，还天天逼着我一起看。” 王强像是终于找到了抱怨的机会，话匣子一打开便怎么也收不住了。 “我也不知道那些书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那句子写得。” “一句话恨不得拐上七八个弯。” “我好不容易看完后半句，早就忘记前半句讲的是什么了。” 话音刚落。 周宁便在桌子下面伸出手，狠狠掐了一把王强的大腿。 “嘶——”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王强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 “你掐我干什么？” “谁让你胡说八道。” 周宁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那叫文学，懂不懂？” “懂懂懂。” 王强一边揉着大腿，一边龇牙咧嘴地点头。 “看不懂的才叫文学。” 就在小夫妻两人拌嘴时，食堂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 一道熟悉的呼喊，便从众人身后响了起来。 “任！” “我刚刚写完的这段内容，你必须亲自看看！” 说曹操。 曹操便到。 话音落下，理查德抱着厚厚一摞稿纸，兴冲冲地冲进了食堂。 因为跑得太急，老人花白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 看见突然出现的理查德。 周宁下意识放下碗筷，迅速坐直身体，脸上也明显多出了几分紧张与期待。 反倒是食堂里的孩子们。 依旧低着头，各自吃着碗里的午饭。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位外国老师时不时的一惊一乍。 就连坐在过道旁边的石头，也只是十分熟练地端起饭碗，往桌子里面挪了挪。 免得理查德经过时，手里的稿纸再次掉进他的菜汤里。 ........ “亲爱的任！” 理查德快步来到桌前，将怀里的稿纸递了过去。 “我保证。” “这次写出来的内容，绝对会让你泪流满面。” 他说得信誓旦旦。 仿佛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任星云红着眼眶，对自己的作品大加称赞。 任星云却只是伸手接过稿纸。 连第一页都没有翻开，便十分随意地将其放在了餐桌旁边。 “先吃饭。” “等吃完以后，我再慢慢看。” 看见这一幕，坐在对面的周宁顿时有些不可置信。 这...这可是理查德刚刚完成的小说原稿！ 全世界不知道有多少出版社和文学评论家，愿意为了提前看到这些内容，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如今。 如此珍贵的稿纸就摆在手边，任星云竟然连翻都懒得翻一下。 此刻的周宁恨不得一把就把面前的稿纸夺过来。 你不看。 倒是给我看看啊！ 然而让她更加意外的是，面对任星云如此“敷衍”的态度，理查德非但没有生气。 反而乐呵呵地点了点头。 “当然。” “吃饭同样重要。” 说完，便转身走向打饭的窗口。 几分钟后。 理查德端着满满一盘饭菜走了回来。 或许是整个上午都忙着创作，老人显然早已饿坏了，餐盘里的饭菜足足是普通人的两倍。 他十分自然地拉开任星云身旁的凳子，坐了下来。 刚准备拿起筷子。 对面的周宁便再也忍不住了。 “理查德先生！”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理查德手里的筷子微微一抖。 他抬起头。 直到这时才发现，今天的餐桌旁竟然多出了两个从未见过的年轻人。 而其中的年轻女人，正用一种近乎激动的目光看着自己。 “您好。” 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声音有些太大。 周宁赶紧调整了一下情绪。 可真正面对这位喜欢多年的作家时，她还是很难完全保持平静。 “我拜读过您的《群山背后的海》和《钟声消失以后》。” 听见这两个名字。 理查德脸上的表情，终于多出了几分惊讶。 周宁继续说道： “尤其是《钟声消失以后》。” “您采用后现代主义的碎片化叙事，将同一场葬礼拆成了几十段彼此矛盾的记忆。” “每一名叙述者，都坚信自己听见了葬礼当天的钟声。” “可直到小说结尾，读者才发现。” “所谓的钟声，从来没有真正响起过。” “它只是整个家族为了掩盖那段过去，共同编造出来的记忆。” 周宁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赞叹。 “这种处理方式，实在太妙了。” 听完这番话。 理查德看向周宁的目光，顿时变得有些不同。 《钟声消失以后》是他二十多年前创作的一部长篇小说。 虽然销量并不算低。 但因为叙事结构过于复杂，真正理解其中隐喻的读者并不算多。 大部分人只将小说里反复出现的钟声，当作一个家族走向衰败的象征。 可眼前这个年轻女人。 却准确说出了他当年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 “美丽的女士。” 理查德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 “看来，你确实认真读过我的作品。” “当然。” 周宁连忙点头。 “我家里收藏了您出版过的所有小说。” “《钟声消失以后》的英文原版，我前后读过三遍！” ...... 听着对面激动的声音。 理查德看向周宁的目光，顿时变得更加亲切。 对于一名作家而言。 没有什么比在异国他乡遇见知音，更令人高兴。 紧接着，理查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伸手拿起刚刚被任星云随意放在桌边的那摞稿纸，重新整理整齐。 随后十分郑重地递到周宁面前。 “既然如此。” “那么，请你帮我看看这篇刚刚完成的内容。” “这一次。” “我没有继续使用自己过去擅长的后现代主义叙事。” “而是尝试了一种来自华国的全新写作方式。” 说到这里。 理查德特意加重了语气。 “白描。” 听见这两个字。 周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如今白描在世界文坛引起的轰动，她自然有所了解。 “我...我真的可以看吗？” 因为过于惊喜。 周宁说话时，甚至出现了一丝少有的结巴。 “当然。” 理查德笑着点了点头。 “作品被创作出来，本就是为了让真正喜欢它的人阅读。” 得到允许。 周宁这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摞稿纸。 她先是将餐盘往旁边挪了挪，生怕不小心将油渍沾到上面。 随后才低下头，从第一页开始认真阅读起来。 食堂里。 孩子们说话的声音依旧不断响起，可周宁却仿佛彻底沉浸在了故事中。 她时而微微皱眉。 时而放慢阅读速度。 看到某些地方时。 还会下意识抿住嘴唇，将前面的内容重新读上一遍。 望着她认真阅读的模样，理查德心中莫名生出了一阵久违的满足。 没错！ 这才是自己作品应该得到的待遇！ 这才是一名真正热爱文学的读者，面对优秀作品时应该拥有的反应！ 哪像某些人。 自己抱着稿纸，兴冲冲地跑过来。 对方竟然连第一页都懒得翻开。 理查德下意识转过头，幽幽地看向坐在旁边的任星云。 任星云察觉到他的目光。 紧接着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两声。 “咳咳……” “吃啊，都吃啊。” “今天的猪肉炒白菜挺好吃的。” 第412章 给你一个小惊喜 就在周宁低头阅读稿件的时候。 理查德也从赵迪口中，得知了两名年轻人来到尾沟村的原因。 随后看向两人的目光中便多出了几分欣赏。 一场婚礼是否珍贵。 从来不取决于鲜花有多昂贵，酒席有多丰盛。 而在于那一天，哪些人陪在自己身边，又有哪些人，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错过的。 几分钟后。 周宁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稿纸。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稿件，整个人却依旧沉浸在刚才的故事中。 可还没等她开口评价。 理查德便先一步说道： “美丽的周女士。” “我听说，华国的婚礼上通常需要一位证婚人？” 周宁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是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 理查德从座位上站起身，将一只手轻轻放在胸前，神情也变得格外认真。 “如果你们不嫌弃一位年迈的作家。” “我将十分荣幸，能够担任你们婚礼的证婚人。” 世界级文学大师，亲自担任他们的证婚人？ 不仅周宁。 就连平日里一向大大咧咧的王强，也露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 理查德脸上则浮现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我或许不懂华国婚礼的全部规矩。” “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我一定会亲手为你们写下一篇，让你们一生都不会忘记的证婚词。” —— 接下来的几天。 任星云除了每天照常给孩子们上课，剩下的时间几乎全都用在了筹备婚礼上。 为了购买婚礼当天需要的食材。 他还专门下了好几趟山。 尾沟村进出不便。 汽车能够抵达的地方，距离村子依旧有很长一段山路。 即便在乡里买齐了东西，也只能先让汽车送到山脚，再由村民们背着背篓、挑着扁担，一趟趟运进村里。 至于负责酒席的厨师。 同样费了任星云不少力气。 他连续托人打听了好几天，最后才从乡里请来几位专门替附近村庄操办红白喜事的老师傅。 几名老师傅听说要带着锅灶和家伙事进山时，最开始还有些犹豫。 可等他们知道。 新郎和新娘专门从京城赶到尾沟村结婚，还打算邀请附近村寨的乡亲们一起吃喜酒以后。 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不仅如此，还主动少收了一部分工钱。 转眼到了周末。 学校放假。 几十个孩子背着书包，沿着一条条蜿蜒的山路，回到了各自居住的村寨。 与此同时。 文曲星老爷的好朋友，即将在尾沟村举行婚礼的消息。 也跟着孩子们的脚步，迅速传进了附近的一座座大山。 …… 六月二十二日。 婚礼开始的前一天晚上。 忙碌了一整天的任星云，刚躺到床上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趴在床脚的小狸花猫率先抬起脑袋，警惕地望向房门。 任星云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谁啊？” “是我。” 门外传来了王强的声音。 任星云翻了个身，伸手按亮床头的台灯。 昏黄的灯光，很快照亮了不大的房间。 “门没锁。” “进来吧。” 王强走进房间，反手将门关上。 任星云原本还有些困意，可看清王强脸上的表情以后，忍不住调侃了起来。 “怎么？” “终于知道紧张了？” “我可提前告诉你，这个时候再想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听见这句调侃，王强没好气地骂了一声。 “反悔个蛋。” “我就是……” 他犹豫了半天，才有些不自在地说道： “我这不是第一次结婚，没有经验吗？” 任星云听得有些好笑。 “怎么？” “你还打算多结几次，慢慢积累经验？” “呸呸呸！” 任星云往床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半位置。 两个大男人就这样并排坐在狭窄的木板床上，一项接着一项，核对起明天婚礼的准备情况。 “星云。” “咱们准备的食材够不够？” “钱要是不够，我再转给你。” “够了。” 任星云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 “我买东西的时候特意多准备了很多。” “就算明天吃不完也没关系。” “剩下的肉和蔬菜，正好留给学校食堂。” 王强轻轻点了点头。 可房间里刚安静了几秒，他很快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那桌子呢？” “也够。” “实在坐不下，学校的课桌也可以临时拼起来。” “别说二百人。” “就算再翻一番，也保证每个人都有位置。” 王强再次点了点头。 可还没安静多久。 他的嘴唇便又动了动，显然还想继续询问，任星云却先一步抬手打断了他。 “行了。”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伴娘，还有婚礼的司仪也已经找好了。” “是谁？” 王强下意识问道。 任星云却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给你留一个惊喜。” “你等会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回去好好睡一觉。” “明天老老实实当你的新郎。” 得到任星云的保证，王强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只是脸上的紧张依旧没有完全消失。 过了片刻，王强的声音再次传来： “任哥。” “你能不能别抖腿？” “你这么一抖，搞得我都有点紧张了。” 任星云下意识低下头。 却发现昏黄的灯光下，王强的一条腿正以极快的频率不停颤动。 —— 四五个小时后。 天刚蒙蒙亮。 只睡了几个小时的任星云，便被床头的闹钟准时叫醒。 他伸手关掉闹钟，在床上躺了几秒，才强撑着困意坐起身。 此刻他的脑袋依旧有些发沉。 可想到今天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任星云还是迅速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番。 随后独自离开学校，沿着山路向村口走去。 他要去迎接今天婚礼的司仪与伴娘。 ........ 几天前。 任星云下山购买食材时，曾经专门去了一趟乐业县教育局。 为了不让这场婚礼留下遗憾。 任星云便找到了教育局局长赵振东，希望教育局能够帮忙找几名年轻女同志，临时担任一天伴娘。 面对这个请求。 赵振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甚至在得知婚礼还缺少司仪以后。 还主动拍着胸口说道： “至于司仪，也不用去外面找了。” “我以前在单位联欢会上主持过几次节目。” “虽然比不上专业司仪，但帮忙主持一场婚礼，应该没有问题。” 一名教育局局长亲自担任司仪。 几名教育局的年轻女同志组成伴娘团。 这便是任星云专门为小夫妻两人准备的惊喜。 第413章 司仪书记，娘家市长。 两人原本约定。 今天早上六点半，在尾沟村村口见面。 可等任星云赶到时，山路上依旧空无一人。 他倒也没有着急。 十几分钟后。 远处的薄雾中，一群人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走来，任星云赶紧迎了上去。 紧接着，便看清了走在队伍中间的两道身影。 佰色市委书记徐文山。 佰色市市长鲍明远。 看到两人的那一刻，任星云的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徐书记，鲍市长。” “你们二位怎么也来了？” 听到这个问题，徐文山笑呵呵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 “只准你们在尾沟村办喜事，不准我们过来讨一杯喜酒？” “当然不是。” 任星云赶紧摇头。 徐文山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已经挂上红布的学校，随后十分自然地说道： “我今天可是婚礼的司仪。” “这种时候少了我，仪式还怎么开始？” “司仪？” 任星云一听大为疑惑。 旁边的赵振东却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摊了摊手。 “别怪我保密。” “徐书记特意交代，要留给新郎个惊喜。” 书记亲自担任婚礼司仪？ 这个惊喜，确实不是一般的大。 站在旁边的鲍明远，也笑着走上前。 “徐书记负责当司仪。” “至于我们，今天可是代表娘家人。” 鲍明远身后。 几名来自教育局的年轻女同志，也纷纷跟着开起了玩笑。 “任老师。” “我们可提前把话说好了。” “等会儿去接新娘的时候，红包要是没有准备够。” “我们可不会轻易给新郎开门！” —— 早晨八点。 太阳已经越过远处的山脊。 金色的阳光穿过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落在尾沟村一座座木屋与瓦房上。 原本安静的村庄。 此刻早已变得热闹起来。 通往学校的山路上，不断有附近村寨的百姓赶来。 因为距离正式开席还有一段时间，不少人索性站在道路两旁，好奇地等待着接亲仪式开始。 对于他们来说。 在大山里举行婚礼，本就已经十分少见。 更何况今天的新郎与新娘，还是文曲星老爷的朋友。 那说什么也得来沾沾喜气。 村外。 王强已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 或许是昨天晚上紧张得没有睡好，他的眼睛下面，还带着一层淡淡的黑眼圈。 见到徐文山和鲍明远。 王强赶紧快步迎了上去，主动伸出双手。 “徐书记。” “鲍市长。” “太感谢你们二位了。” “这真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 鲍明远笑着与他握了握手。 “别谢我们。” “真要感谢，就感谢星云吧。” 说完。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的新郎，半开玩笑地表示： “当然。” “你要是真想感谢我们，也不是没有机会。” “以后有时间。” “记得帮我们佰色拍一部宣传片。” “把这里的山水，还有大山里的百姓，全都好好拍一拍。” 王强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答应下来。 “一定！” “等婚礼结束以后，我就抽时间准备。” “好。” 鲍明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你这句话，我们今天这趟山路就算没有白走。” 简单寒暄过后。 王强转过身，看向站在旁边的任星云，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谁都没有说话。 王强只是抬起拳头，轻轻捶了一下任星云的肩膀。 任星云同样抬起手，在他肩膀上回了一拳。 有些感谢。 说出来反而显得生分。 ....... 不远处。 负责全程录像的摄像师检查完设备，朝徐文山比了一个可以开始的手势。 看到对方的动作。 徐文山整理了一下衣服，随后接过赵振东递来的话筒。 “各位乡亲。” “时间差不多了。” “咱们今天的接亲仪式，现在正式开始！” 声音通过临时架设的音响，迅速传遍了整个村口。 道路两旁原本还在说话的村民，顿时安静下来。 紧接着。 徐文山转过身，看向站在身旁的新郎。 “王强同志。” “新娘现在就在前面的学校里等着你。” “接下来。” “就由我们一起去迎接新娘！” 话音刚落，道路两旁顿时响起了一阵叫好声。 王强深吸一口气，刚准备迈步向学校走去。 可他的右脚才抬起来。 徐文山便伸出手，将他拦了下来。 “等一下。” 徐文山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想要迎接新娘，哪有这么容易？” “咱们今天虽然不必完全照搬过去的规矩。” “但该讨的好彩头，还是要讨一讨。” 听见这句话。 周围的村民纷纷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徐文山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尾沟村小学。 “从这里开始。” “新郎前往学校迎接新娘，只能走九十九步。” “九十九。” “寓意长长久久。” “人生百步，剩下的那一步，要留给新郎与新娘一起迈出去。” “这就叫——差一步美满。” 话音落下。 围观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喝彩声。 王强站在原地，抬头目测了一下自己与学校之间的距离。 少说也有两百多米。 王强忍不住开口问道： “九十九步走完以后，要是还没到怎么办？” 徐文山似乎早就在等着这个问题。 “走不到？” “那就说明感情不够深。” “只能回去再培养培养感情，明年重新来过了。” 说完。 徐文山还不忘转头看向道路两旁的村民。 “乡亲们，你们说是不是？” “是！”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整齐的附和。 “新郎官，加油啊！” “媳妇能不能接回去，就看你这步子够不够大了！” 听着四周的起哄声。 王强顿时感觉压力倍增。 就在他还在思考对策时，作为伴郎的任星云与赵迪，却不约而同地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随着徐文山一声令下。 为了在规定范围内赶到院子里，王强几乎将每一步都迈到了极限。 刚开始。 道路两旁的村民还只是在看热闹。 可等王强走到第八十九步时。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开始自发地跟着数了起来。 “九十！” “九十一！” “九十二！” 声音越来越整齐，也越来越响亮。 王强的动作同样变得越来越夸张。 到最后甚至已经开始跳着走了，颇有一种参加跨栏比赛的感觉。 “九十七！” “九十八！” “九十九！” 此刻。 学校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可两者之间，依旧隔着几十米的距离。 王强咬了咬牙。 整个人猛地向前一跃。 “九十九！”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王强的右脚，也重重踩在了山路上。 第414章 过关斩将 而按照刚才定下的规矩。 九十九步走完以后。 在抵达学校之前，他的双脚便不能再主动向前迈出一步。 就在王强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时，任星云与赵迪互相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 两人同时冲上前。 一左一右架住王强的胳膊，猛地发力。 王强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已经被两名伴郎直接抬离了地面。 “等一下！” “你们慢一点！” “我的西装！” 任星云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抗议。 “赵迪！” “跑！” “好！” 两人架着王强，沿着山路便向学校飞奔而去。 王强的双脚悬在半空，整个人被夹在中间，随着两人的动作来回晃动。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英俊潇洒的新郎模样。 道路两旁。 村民们看着狼狈的新郎，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好！” “伴郎有力气！” “文曲星老爷加油！” 欢呼声。 笑声。 还有徐文山的解说声，不断从耳边传来。 “各位乡亲。” “看来咱们今天的新郎虽然少走了一段路。” “但他交到的这两位朋友。” “足够抬着他，把剩下的人生路继续走下去！” ....... 在任星云与赵迪的帮助下。 王强总算顺利抵达了学校门口。 可三个人刚刚踏进学校，却发现院子里早已围满了等着看热闹的村民和孩子。 “新郎来了！” “王强哥哥来接宁姐姐了！”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 任星云与赵迪终于将王强放在院子中央提前铺好的红布上。 王强站稳身体，先是喘了几口气。 随后赶紧低下头，整理了一下已经变得有些凌乱的衬衫和西装。 等他再次抬起头，目光立刻落在了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自己老婆此刻就等在里面！ 可还没等王强向前迈步。 徐文山的声音，便再次通过话筒传了过来。 “新郎同志。” “先别急着往前走。” 王强抬起的右脚，顿时又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 再次看到徐文山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时，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下一秒。 徐文山便开口说道： “今天。” “尾沟村小学一共有四十七名学生参加婚礼。” “每一名孩子，都为新郎和新娘准备了一句祝福。” 王强倒是没有丝毫退缩。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十分痛快地问道： “说吧。” “需要我做什么？” 徐文山伸出手，向下比画了一下。 “四十七句祝福。” “所以，新郎需要完成四十七个俯卧撑。” 听见只是做俯卧撑。 王强脸上的紧张，顿时消失了大半。 他平日里经常背着沉重的摄影器材到处跑。 体力虽然算不上多么出色，但四十七个俯卧撑，咬咬牙还是能够坚持下来。 “没问题。” 王强当场脱下西装外套，交给站在旁边的赵迪。 随后解开衬衫袖口，往上挽了几圈。 可就在他准备趴下时，徐文山却再次将他拦了下来。 “等一等。” “年轻人，不要着急。” 徐文山依旧笑呵呵地看着他。 “如果只是做四十七个普通俯卧撑，未免太简单了。” 话音刚落。 褚校长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的手中，还端着一个圆形托盘。 托盘里没有红包，也没有糖果，只有一颗颗黑色的葵花籽。 褚校长弯下腰。 将托盘放在王强面前。 看到里面的瓜子，王强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茫然。 “接下来。” “新郎每完成一次俯卧撑，都要用嘴从托盘里叼起一颗瓜子。” “不能用手。” “也不能请别人帮忙。” “只有吃到里面的瓜子仁，才算真正接下一名孩子送出的祝福。” 听完整套规则。 王强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瓜子。 又抬起头，看向旁边笑得格外开心的任星云。 似乎是一下子就明白，这么损的环节是谁提出来的了。 “怎么样？” 徐文山笑着问道： “新郎有没有信心？” 学校院子里。 四十多名孩子齐刷刷地看向王强。 面对这样的目光，王强哪里还说得出一个“不”字。 “当然有。” 他咬了咬牙。 直接俯下身体，双手撑在提前铺好的红布上。 “来吧。” “别说四十七颗。” “今天就是四百七十颗，我也全部嗑给你们看！” 这句豪言壮语，顿时又引来了一阵叫好声。 第一次。 王强完成得十分顺利。 他缓缓压低身体。 在胸口即将接触地面时，微微侧过脑袋，从托盘里叼起了一颗瓜子。 咔嚓。 伴随着一声轻响，瓜子壳被牙齿轻松咬开。 “一！” 周围的孩子齐声喊道。 站在最前面的罗照睇立刻向前一步。 小姑娘望着趴在地上的王强，十分认真地说道： “祝王强哥哥和宁姐姐，永远开开心心！” 院子里顿时响起了一阵掌声。 王强抬起头，笑着回应道： “谢谢照睇。” 紧接着。 他再次俯下身体，从托盘里叼起了第二颗瓜子。 “二！” 石头立刻扯着嗓子喊道： “祝你们以后天天都有肉吃！” 王强嘴里还含着瓜子皮，却依旧含糊不清地回答了一句： “这个祝福好。” 第三颗瓜子成功嗑开。 一名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走了出来。 “祝宁姐姐每天都这么漂亮！” 第四颗。 “祝王强哥哥以后拍出很多很多好看的照片！” 第五颗。 一名年龄不大的男孩站了出来。 他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十分认真地说道： “祝王强哥哥和宁姐姐，永远都不吵架！” 可他的话音刚刚落下，站在旁边的另一名男孩，便悄悄反驳道： “不对。” “我爹和我娘也会吵架。” “可是他们吵完以后，第二天还是会一起下地干活。” 很快。 第六颗瓜子也被成功嗑开。 刚才那名反驳的男孩立刻向前一步。 “那我祝王强哥哥和宁姐姐，就算以后吵架，也能很快和好！” 听见这个祝福。 王强先是一愣。 随后抬起头，朝着新娘所在的房间看了一眼。 “我……” “我可不敢和你们宁姐姐吵架。” 话音刚落。 虚掩的窗户后面，便传来了周宁带着笑意的声音。 “算你识相！” ........ 最开始的几次，王强完成得还算轻松。 甚至每次撑起身体时，还有余力朝着孩子们挤眉弄眼。 可随着次数增加，情况渐渐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由于瓜子的体积本来就小。 想要在俯卧撑的最低点，只用嘴唇准确叼起一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有时候。 王强连续尝试两三次，才能成功将一颗瓜子叼进嘴里。 有时候好不容易叼了起来，又会因为角度不对，重新掉回托盘。 “十三！” “祝你们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能一起回家！” “十四！” “祝你们老了以后，还是最好的朋友！” 第415章 人山人海 等第十七次俯下身体时。 王强已经开始大口喘气，再也没有了刚开始时的从容。 好不容易将瓜子嗑开以后，他才抬起头，断断续续地说道： “谢谢。” “谢谢你的祝福……” 说完，他再次弯曲手臂。 可这一次。 身体才刚刚下降到一半，两条胳膊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眼看王强已经接近极限。 站在旁边的赵迪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起来吧。” “剩下的，我来。” 王强勉强撑着身体，抬头看向一旁的徐文山，像是在征求司仪的意见。 徐文山倒是十分痛快。 “可以。” “不过有一件事情，咱们得提前说清楚。” “剩下这些孩子的祝福，最后可全都要算在新郎身上。” 得到允许。 赵迪没有继续废话。 他简单活动了一下手腕，随后俯下身体，双手稳稳撑在红布上。 作为一名接受过严格训练的顶尖特种兵。 几十个俯卧撑对赵迪来说，甚至算不上正式训练，最多只能算是热身。 “开始！” 伴随着徐文山一声令下。 赵迪立刻俯下身体，从托盘里叼起一颗瓜子。 紧接着双臂猛然发力，整个人重新撑起。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十八！” 一名孩子赶紧送上祝福： “祝你们以后赚很多很多钱！” 话音刚落。 赵迪便再次俯下身体。 “十九！” “祝你们以后盖一间很大很大的房子！” “二十！” “祝你们每年都能回来看看我们！” 一颗。 两颗。 三颗。 赵迪始终保持着近乎相同的速度。 平均三秒钟，便能完成一个标准俯卧撑。 如果不是每次都要稍作停顿，等孩子们说完祝福，恐怕他早就将剩下的动作全部做完了。 王强坐在旁边，大口喘着粗气。 看着赵迪一次接着一次，仿佛不知疲惫地撑起身体，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复杂。 “不是。” “大家都是两条胳膊。” “凭什么差距这么大啊？” 任星云抱着两人的外套，低头看了王强一眼，心里忍不住暗暗调侃。 差距？ 你小子可曾听闻过部队地狱周？ 应该不知道，赵迪可是地狱周的训练教官吧。 ....... 院子里。 孩子们的祝福还在一声接着一声地响起。 转眼之间。 托盘里的瓜子只剩下了不到十颗。 然而到了这时，赵迪似乎也觉得，一颗一颗叼起来有些浪费时间。 于是在下一次俯下身体时。 他忽然微微侧过脑袋，嘴唇贴着托盘边缘轻轻一扫。 竟然一口气将剩下的几颗瓜子，全部叼进了嘴里。 “赵迪同志。” “咱们刚才说的，好像是一次叼一颗吧？” 由于赵迪的嘴里含着好几颗瓜子，只能含糊不清地解释道： “咱们是不着急。” “但你看看新郎官，为了见上新娘子都快急死了。” 说完。 赵迪根本不给徐文山继续追问的机会，开始疯狂的俯卧撑。 周围的孩子们，也开始争先恐后地送上最后几句祝福。 等最后一名孩子说完。 徐文山举起话筒，故意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虽然咱们这位伴郎，最后耍了一点小聪明。” “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我就代表大家，允许他破这一次例。” 徐文山停顿了一下，随后抬高声音宣布道： “所以这一关——” “过了！” “好！” 院子里顿时响起了一阵热烈的叫好声。 —— 接下来的两三个小时里。 王强带着任星云与赵迪，又接连闯过了伴娘团准备的一重重考验。 首先是隔着房门，回答各种与周宁有关的问题。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周宁最喜欢吃什么。 她生气以后应该怎么哄。 甚至连她睡觉时喜欢躺在床的哪一边，都被伴娘们问了出来。 回答正确。 房门便稍微打开一条缝隙。 回答错误。 里面几个讨要红包的声音，立刻整齐地响了起来。 “红包！” “回答错了，赶紧交红包！” 好不容易回答完所有问题。 王强又要在那间临时改成婚房的教室里，寻找被伴娘团藏起来的婚鞋。 他翻遍了桌洞。 找遍了书柜。 甚至连讲台上的粉笔盒都打开看了一遍。 却始终没有发现婚鞋的踪影。 最后还是罗照睇看他实在着急，趁着其他人没有注意，悄悄朝讲台下面指了指。 “王强哥哥，在那里。" “谢谢照睇！” 王强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摸索了半天。 这才从讲台下方，找到了被红布包起来的婚鞋。 等到最后一关结束时。 王强不仅衬衫已经被汗水彻底打湿，原本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早就乱成了一团。 不过。 看到一身红色婚服的周宁站在自己面前时。 王强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 上午十一点多。 随着接亲环节正式结束，婚宴也即将开席。 学校操场的空地上。 几名掌勺的老师傅站在铁锅前，不断翻动着锅里的饭菜。 浓郁的香味随着山风散开，很快便飘遍了整座学校。 趁着开席前的间隙。 任星云也走出教学楼，准备看看还有什么地方没有安排到位。 可他刚刚来到院子里，脚步便忽然停了下来。 人。 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人。 每一张桌子旁边，都挤满了等待开席的百姓。 院墙外。 通往学校的山路，同样被前来参加婚礼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甚至就连学校侧面那座不高的小山上，也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一眼望去。 简直可以用人山人海来形容。 任星云一时间甚至怀疑。 方圆十几里大山中，只要听见消息、能够赶来的百姓，是不是全都来了。 “这到底来了多少人？” 他忍不住低声问道。 站在旁边的褚校长摇了摇头。 “数不清。” “青石寨、磨盘沟，还有大石村的人，全都到了。” “听说再远几个寨子的百姓，也正在往这边赶。” 说到这里。 褚校长看了任星云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毕竟。” “谁不想来沾一沾文曲星朋友的喜气呢？” .......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 任星云彻底忙得脚不沾地。 原本准备好的桌椅，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前来参加婚礼的百姓。 学校操场里坐不下，那就把食堂收拾出来。 食堂里依旧不够。 任星云就拜托褚校长带着几名村民，将几间教室里的课桌搬到一起，临时拼成一张张长桌。 经过粗略统计。 今天估计得摆了有六七十桌。 按一桌十个人算，那也至少得有六七百人参加了今天的婚礼。 第416章 我愿意。 好在最开始准备婚礼食材时。 考虑到参加婚礼的人数无法确定，任星云特意按照远超预计的份量，购买了很多食材。 再加上不少村民前来时，还主动带来了鸡蛋、腊肉与自家种的蔬菜。 否则，今天即便请来了再厉害的厨师。 恐怕也只能围着空锅发愁。 在任星云的安排下。 原本略显混乱的现场，很快重新恢复了秩序。 ....... 等所有事情勉强安排妥当，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 尾沟村小学的升旗台上。 王强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站在中央，周宁则安静地站在他的身旁。 没有昂贵的礼服。 也没有华丽的舞台。 只有从附近山坡上采来的野花，以及孩子们亲手剪出的一个个红色“囍”字。 升旗台下面。 几百名来自不同村寨的百姓，将整片操场围得水泄不通。 徐文山作为今天婚礼的司仪。 先是简单介绍了新郎与新娘。 随后稍稍侧过身体，将手中的话筒，郑重地交给了今天的证婚人。 理查德。 老人换下了平日里经常穿的短袖，穿上了一身深色正装。 花白的头发，也被仔细梳理得整整齐齐。 为了让大山里的百姓都能听懂自己的证婚词。 昨天晚上，理查德专门找到任星云，请他帮忙将整篇证婚词翻译成华语。 随后又独自练习到了深夜。 理查德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稿纸。 可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王强与周宁时。 不知为何。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自己儿子的模样。 那个已经四十多岁，却依旧坚持不肯结婚的家伙。 这么多年来，每当理查德催促他成家，对方总会用同一句话回答： “我只是还没有遇见那个愿意一起生活的人。” 以前。 理查德总觉得这不过是儿子逃避婚姻的借口。 可此刻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 老人忽然明白了。 或许并不是每个人，都一定要按照相同的时间走进婚姻。 婚姻本身，也从来不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可如果有一天。 真的能够遇见一个愿意陪伴自己走完余生的人。 那一定是一件无比幸运的事情。 想到这里。 理查德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短暂整理了一下情绪，随后举起话筒用略显生硬的华语缓缓说道： “过去三十年。” “我写过许多有关爱情的故事。” “在那些故事里。” “我使用过复杂的结构，华丽的句子。” “还有许多连我自己都需要重新阅读，才能完全理解的比喻。”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可是今天。” “我不想使用那些东西。” “因为在这座大山里，我学会了一种更加简单的表达方式。” 理查德抬起头，将目光落在面前的两名年轻人身上。 “王强先生。” “周宁女士。” “今天早上，我看见一个男人为了迎接自己心爱的女人，努力走完了九十九步。” “我也看见四十七个孩子。” “把自己能够想到的所有美好，全都送给了你们。” “祝你们永远不要吵架。” “祝你们就算吵架，也一定要很快和好。”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孩子们仰着小脸，认真听着理查德说出的每一个字。 “我想，这就是婚姻。” “它不是保证两个人永远不会争吵，也不是保证未来的生活永远没有困难。” “而是从今天以后。” “当一个人走不动时，另一个人愿意停下来等他。” “当一个人忘记回家的方向时，另一个人会告诉他——” “家在这里。” 山风从操场上缓缓吹过。 升旗台周围的红色“囍”字，被吹得轻轻摆动。 原本还带着笑容的百姓，也在不知不觉间安静了下来。 理查德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希望许多年以后。” “如果有人问起，你们在什么地方举行了婚礼。” “你们可以告诉他，那是在华国的一座大山里。” “那里没有教堂，也没有酒店。” “但是有数百名与你们素不相识，却愿意翻过几座大山，亲自赶来祝福你们的人。” “我也希望。” “等到你们头发花白的那一天。” “你们依旧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最后一句话落下。 理查德的声音，已经多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忽然很想念自己那个远在大洋彼岸的儿子。 甚至已经决定，等婚礼结束以后，便立刻给那个叛逆的家伙打一个电话。 不再催促他结婚。 只是简单地问上一句，他最近过得好不好。 短暂的沉默过后。 理查德重新看向周宁，按照婚礼的习俗郑重地问道： “周宁女士。” “无论未来富有还是贫穷。” “无论生活顺利还是艰难。” “你是否愿意嫁给身边的王强先生，与他共同走完今后的人生？” 可还没等周宁开口。 站在旁边的王强便猛地向前一步，无比响亮地回答道： “我愿意！” “我愿意嫁！” 话音落下，整个学校瞬间陷入了一片安静。 理查德转过头，忍不住笑着提醒道： “王先生。” “我很欣赏你的积极。” “但这个问题，好像不是问你的。” 升旗台下。 数百名围观群众同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就连站在王强身旁的周宁，也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王强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抱歉……” “第一次结婚....有点紧张了。” 周宁听见这句话，立即转过头看向他。 “怎么？” “你还想有第二次？” “没有！” 王强赶紧摇头。 “绝对没有！” 看着面前手足无措的男人，周宁眼中的笑意，渐渐变得温柔起来。 随后，她重新看向理查德，无比认真地说道： “我愿意。” 理查德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才转过身看向王强。 “现在。” “王强先生，终于轮到你了。” “你是否愿意娶周宁女士为妻，与她共同走完今后的人生？” 这一次。 王强没有再抢答。 “我愿意。” 话音落下。 掌声。 欢呼声。 孩子们兴奋的喊叫声，在这一刻同时响起。 没有庄严的教堂。 没有奢华的酒店。 但有市委书记担任司仪，市长和兵王担任伴郎，世界大文豪亲自证婚。 还有华国大山里的数百名百姓，共同见证了他们的誓言。 就这样。 一场谁也没有提前预料到的中西合璧婚礼。 就这样在华国大山深处的一所小学里，正式举行。 第417章 宣传片，不能只是宣传 婚礼结束以后。 所有人都以为，作为新郎的王强总算能够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他反而成了所有人中最忙的那一个。 首先需要处理的，便是婚礼当天拍摄下来的大量素材。 这场婚礼实在太过特别。 九十九步迎亲、四十七名孩子送出的祝福、还有七百多名翻山越岭赶来的大山百姓...... 这些画面。 无论缺少哪一个，似乎都会让这场婚礼留下遗憾。 所以婚礼结束当天晚上。 当其他人都累得早早睡下时，王强却一个人抱着电脑，坐在学校宿舍里整理素材。 一段只有几秒钟的画面。 他经常要翻来覆去地看上十几遍。 有时觉得光线不够好。 有时又觉得镜头切换得不够自然。 就连自己抢在周宁前面喊出“我愿意”的那一段，他也纠结了很长时间。 最开始。 王强还想偷偷删掉。 可犹豫半天以后，他最终还是将这段画面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丢人是丢人了一点。 但那确实是整场婚礼中，最真实的一刻。 ....... 除了剪辑自己的婚礼录像。 王强也没有忘记，白天答应鲍市长的事情。 为佰色拍摄一部宣传片。 按照鲍明远最开始的想法，这件事情其实不需要做得太复杂。 拍一拍佰色的喀斯特山水，拍一拍附近的天坑与村寨。 再配上一些当地百姓生活的画面。 只要成片足够完整，能够让外界对佰色多一些了解，便已经达到了宣传的目的。 为此。 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 王强便背上摄影器材，跟随市里负责宣传工作的同志离开了尾沟村。 一行人接连前往附近几个县乡，寻找适合拍摄的自然风光与人文素材。 可谁也没有想到。 这部原本只准备介绍佰色山水的宣传片，很快便迎来了一次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改变。 就在拍摄工作开始不久。 中央有关大学生下乡支教工程与定点扶贫工程的文件，正式下发到了各地。 作为全国贫困程度较深的地区之一。 佰色自然成为了第一批重点实施地区。 没过几天。 一批批刚刚完成选拔与培训的志愿者，便背着行李，从全国不同地方来到佰色报到。 他们之中。 有刚刚走出大学校园的年轻人。 有从中央单位与省级部门派来的干部。 也有负责道路、水利、农业与医疗项目的技术人员。 很多人在来到佰色以前。 甚至从未真正走进过大山。 可在完成简单的报到与培训以后，便带着教材、药品、测量工具，以及一份份厚厚的资料。 沿着一条条崎岖的山路，走向那些在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村寨。 —— 一天上午。 由于王强准备取景的地点，与几名大学生支教志愿者即将前往的地方恰好位于同一个方向。 市里的工作人员便安排双方结伴进山。 最开始。 王强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些年轻人。 他此行的任务是拍摄宣传片，注意力自然更多放在远处的群山、梯田与风景上。 当天傍晚。 结束取景的王强回到尾沟村小学，坐在宿舍里检查白天拍摄的素材。 画面最开始。 是被云雾笼罩的群山，是沿着山势层层向上的梯田，也是坐落在山谷深处，只露出几片黑色屋顶的村寨。 这些镜头十分漂亮。 无论构图还是光线，几乎都挑不出什么问题。 可当视频继续播放。 几个年轻人的背影，忽然闯进了画面。 他们背着装满教材与生活用品的行李，沿着泥泞的山路艰难前进。 一个女孩脚下打滑，身体猛地向旁边倒去。 走在前面的男生赶紧放下行李，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沾满泥水的裤腿。 没有抱怨。 只是随手拍了几下，便重新背起行李，继续向大山深处走去。 在他们身后。 群山依旧壮丽。 云雾依旧漂亮。 可不知道为什么。 王强的目光，却再也无法从那些年轻人的背影上移开。 自己进入大山。 是为了寻找适合宣传佰色的风景。 而那些年轻人进入大山，却是为了改变生活在风景里的人。 王强忽然按下了暂停键。 电脑画面停在几名志愿者相互搀扶、继续向前的背影上。 他盯着这幅画面看了很长时间，原本已经完成的宣传片大纲，也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 宣传片要拍。 但是....不能只宣传！ …… 作出决定以后。 王强拿着手机，独自来到学校外一处勉强能够收到信号的山坡上。 他接连尝试了好几次。 电话终于接通。 听筒里，很快传来了一道有些无奈的声音。 “小王啊。” “你这是结完婚，彻底沉浸在温柔乡里，不准备回来了？” “台里还有不少任务等着你呢。” 听见领导的调侃。 王强没有绕弯子。 直接将自己白天拍摄到的画面，以及重新制作宣传片的想法，完整地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央视的领导终于给出了答复。 “假可以批。” “设备不够，就向台里申请。” “但是我只有一个要求。” 对方的声音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你的镜头既然已经对准了他们。” “那就把这部，属于十四亿华国人民的视频拍好！” ....... 电话挂断以后。 王强沿着山路快步返回学校。 刚刚推开宿舍房门，便看见周宁正伏在桌前，低头写着什么。 桌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旁边还散落着不少写有孩子名字的小卡片。 “写什么呢？” 听见声音。 周宁下意识合上笔记本，转过头看向他。 “没什么。” 说着，她又有些疑惑地问道： “你刚才去哪里了？” 王强来到桌前。 可真正面对周宁时，他忽然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两个人才刚刚结婚。 按照原本的计划，等婚礼结束以后，他们便会一起返回京城。 可现在。 自己不仅临时改变了安排，甚至连究竟要在佰色停留多长时间都无法确定。 短暂的沉默后，两个人竟然同时开口。 “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说。” “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话音落下。 两人四目相对，脸上都多出了几分意外。 “你先说。” 周宁也在同一时间开口： “你先说吧。”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要不一起说？” “行。” “三。” “二。” “一。” 两个人同时说道： “我想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 第418章 走进大山，走出大山 王强愣愣地看着周宁，周宁同样有些诧异地望着他。 几秒钟后。 原本还在纠结应该如何开口的王强，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 他拉过旁边的凳子，在周宁身边坐下。 “你为什么想留下？” 周宁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重新打开刚刚合上的笔记本，将它推到了王强面前。 “这几天。” “我和学校里的每个孩子，都简单聊了聊。” “最开始，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下他们。” 周宁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神情也多出了几分认真。 “这些孩子看起来都很开朗。” “会笑，会闹，也很愿意跟我们说话。” “可是……” 周宁停顿了一下。 “他们实在太懂事了。” 王强低下头，这才发现笔记本中，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个孩子的大致情况。 家庭成员。 性格表现。 最近正在担心的事情，以及后续需要继续关注的问题。 周宁轻声解释道： “有些孩子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 “一年只能回来一两次。” “平时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们都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 “时间久了以后。” “很多孩子遇到困难，第一反应不是向家人或者老师求助。” “而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觉得所有问题都是自己的错。” 似乎担心王强无法理解。 周宁又说起了班上一名孩子的情况。 “有个孩子上课时看不清黑板。” “可一直不敢告诉任老师。” “所以每次听不懂课上的内容，他都只觉得是自己不够聪明。” 听完这番话。 王强下意识皱起眉头。 这种长期缺少父母陪伴，遇到困难又不敢主动求助的情况，在留守儿童中并不少见。 如果始终没有人发现。 孩子很容易将一次次本不属于自己的过错，全部归咎到自己身上。 时间久了。 原本只是看不清黑板的小事，也可能一点点变成自卑与敏感。 任星云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可他毕竟没有接受过专业的儿童心理训练。 学校里又有几十名学生。 仅凭一个人的精力，很难注意到每个孩子藏在细节里的异常。 “班上还有七个孩子。” “两个月后就要去县城读初中了。” “他们有人害怕自己跟不上县城学校的课程，害怕同学笑话自己的口音。” “还有孩子已经偷偷打算，读一个学期不适应就回来。” 周宁抬起头看向王强。 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再多陪陪他们。” “也提前教他们一些调整情绪、适应新环境的方法。” ...... 听完周宁的解释。 王强看着面前的妻子，眼神渐渐变得温柔起来。 自己一开始爱上这个女孩，不就是因为她的善良和责任感吗？ 这么多年过去。 这一点始终没有改变。 王强伸出手，轻轻将桌上的笔记本合上。 “我想把宣传片重新拍一遍。” “我觉得视频里不应该只是有风景，还该有怎样的一群人，正在走进这片风景。” 说着说着。 王强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所以刚才回来的路上。” “我还一直在想，应该怎么劝你先回京城。” 听见最后一句话。 周宁立刻瞪了他一眼。 “我们才刚刚结婚，你就准备赶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眼看自己的丈夫有些着急的要解释，周宁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 “你拍你的视频，我陪我的孩子。” “谁也不耽误谁。” 王强看着她。 片刻之后，同样握紧了她的手。 “好。” —— 第二天清晨。 天刚刚亮。 王强便重新背上摄影器材，跟上了志愿者们的脚步。 他们从一座山走向另一座山。 从一个村寨走向另一个村寨。 接下来的日子里。 王强拍下了大学生支教老师第一次站上乡村讲台时，那副略显紧张的模样。 拍下了技术人员背着沉重的测量仪器，一遍遍勘察道路与水源。 拍下了被村民称为“药王爷”的乡村医生。 背着已经有些褪色的小药箱，一家一户为老人和孩子进行免费问诊。 除此之外。 王强还拍下了佰色法院的工作人员，将一枚国徽小心装进木箱，轮流背进大山。 没有宽敞明亮的审判庭。 便借用村子里的一间土屋。 没有完整的桌椅。 就将几张旧木板临时拼在一起。 等那枚鲜红的国徽被端端正正挂在墙上。 一座最简陋，却又无比庄严的巡回法庭，就这样出现在了大山深处。 村里的老人有些紧张。 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来。 负责巡回审判的法官整理好案卷，随后抬起头，朝老人招了招手。 “老人家。” “进来吧。” “有什么委屈坐下来慢慢说。” “您放心，只要国徽在哪里，公平就哪里。” ....... 时间转眼来到七月中旬。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奔波。 王强总算将这段时间拍摄到的素材，全部整理完毕。 不过。 真正让王强头疼的，并不是拍摄。 而是剪辑。 这段时间，他已经接连制作出了好几个不同版本。 每一版单独看起来，似乎都没有什么问题。 无论镜头、构图还是色彩，全部达到了专业水准。 甚至市里负责宣传工作的同志看完以后，也都在夸赞效果很好。 可不知道为什么。 王强自己却始终不满意。 他总觉得这些视频里，缺少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最后，王强实在找不到问题所在，只能再次抱着电脑找到任星云。 …… 学校宿舍里。 任星云坐在木板床边，认真看完了王强最新剪辑出来的宣传片。 视频并不算长。 可里面包含的内容，却多得有些惊人。 越往后看。 任星云越觉得有些熟悉。 这部宣传片的内容与拍摄手法，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后世脱贫攻坚纪录片的影子。 只不过。 王强现在剪出的这部片子，明显有些贪多。 他舍不得删掉任何一段好素材，所以只能不断压缩每个镜头的时间。 结果便是画面切换得越来越快。 最重要的是，整部片子还缺少一个能带动情绪的钩子。 视频播放结束。 王强立刻转过头。 “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任星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视频拖回开头，又快速浏览了几个重要片段。 “这样吧。” “你给我几天的时间。” “我去联系人准备两个背景乐，到时候加进去绝对让视频效果翻倍。” 听见这番话。 王强脸上却露出了几分怀疑。 仅仅是增加个背景音乐，就能有这么大的改变？ 第419章 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仗 一周后。 上午十点。 任星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灰色u盘，随手扔到了王强面前。 “这么快？” 王强眼睛一亮，立刻将u盘插进电脑。 文件夹里一共有三个音频文件。 除此之外。 还有几段经过剪辑的新闻画面。 王强先后点开了《游山恋·慢速版》与《我本将心向明月·dj版》。 悠扬的旋律，很快从电脑音响中传了出来。 两首曲子都很好听。 制作水准也完全挑不出问题。 可完整听过一遍以后，王强脸上的期待，却渐渐变成了疑惑。 “我的任老师哎。” “曲子确实不错。” “可要说能让宣传片的效果翻倍……” 王强斟酌了一下用词。 “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任星云却没有急着解释，只是微微一笑。 “别急。” “单独听当然听不出什么，等会按我说的做就行。” 王强虽然依旧有些怀疑，却还是重新打开了剪辑软件。 “开头十五秒，只保留佰色的山水。” “天坑、云海、梯田，还有大山深处的村寨。” “人物镜头全部往后放。” 王强依言调整画面。 “那几段海外媒体的评论呢？” “放在第一首音乐结束以前。” “........” 接下来的近两个小时。 宿舍中只剩下鼠标点击与键盘敲击的声音。 一段段原本互不相关的素材，被重新打散、排列。 终于。 当时间接近中午时。 王强敲下最后一个按键，将整部宣传片重新导出。 几分钟后。 随着进度条走到了尽头，王强带着几分忐忑点下播放键。 伴随着视频继续播放。 一座座大山。 一条条泥泞的道路。 一个个背着行李走进村寨的年轻人。 全部在音乐与旁白的推动下，汇聚成了同一个答案。 仅仅过去十几秒。 王强脸上的怀疑，便彻底消失了。 甚至连自己的手臂上，也已经不知不觉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 “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感觉！” 两分钟后。 整段视频播放结束，屏幕重新陷入黑暗。 王强依旧盯着电脑足足愣了好几秒。 下一刻。 他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一把抓住任星云的肩膀，用力摇晃了几下。 “我的任老师啊！” “你简直太牛了！” “我现在真是越来越爱你了！” “我要嫁给你！” 任星云听得心里一阵恶寒，赶紧将他的手推开。 “你老婆就在外面，小心她揍你啊。” “再说了。” “视频效果好，是因为你拍下来的素材足够好。” “和我没有太大关系。” “怎么没关系？” 两个人闹出的动静，很快便惊动了学校里的其他人。 听说耗费近一个月的宣传片终于完成。 周宁、赵迪与褚校长先后赶了过来。 甚至就连一直将自己关在宿舍里创作的理查德，也放下稿纸，兴冲冲地挤进了房间。 最开始。 众人还只是有些好奇。 可随着旁白声响起，所有人脸上的轻松都渐渐消失。 至于理查德。 从第二段音乐响起以后，老人便再也没有移开过自己的目光。 在国外时。 理查德曾看过许多描写贫困与苦难的纪录片。 那些作品擅长展示伤口。 也习惯塑造一位无所不能的英雄，突然出现，拯救所有陷入困境的人。 可眼前的这部片子，却与他过去看过的所有作品都不一样。 它没有回避贫困。 没有西方那种无所不能的英雄主义。 有的只是每个人都在行动。 “这...” “或许就是独属于华国人的魅力吧。” ........ 当天下午。 佰色市政府。 能够容纳数百人的大会议室里，早已座无虚席。 佰色下辖各县区主要领导、市直各部门负责人、以及第一批定点扶贫工作组的代表，全部到场。 主席台上。 徐文山翻开面前那份厚厚的工作报告。 “同志们。” “中央的文件已经正式下发。” “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五年。” “五年之内。” “佰色下辖十二个县区、七百多个贫困村、近八十万贫困人口，必须全部完成脱贫任务。” “这是中央交给佰色的任务。” “同样也是我们必须向佰色百姓交出的一份答卷。” 会议室里。 一片安静。 不少干部都低着头，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任务分解表。 道路建设、饮水安全、危房改造、教育保障、医疗救助、产业扶持........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每一个项目后面，又对应着无数需要解决的具体问题。 徐文山放下手中的报告，继续说道： “我知道。” “这是一场硬仗。” “佰色山多、路险，贫困人口分布广。” “压力很大，困难也一定很多。” 说到这里。 徐文山的声音忽然加重了几分。 “但是困难再多，也不能成为我们后退的理由！” “五年以后。” “百姓不会问我们开了多少次会议，写了多少份报告。” “他们只会看一件事。” “路修通了没有，孩子能不能上学，生病以后能不能看得起。” “一家人的日子到底有没有变好。” 台下。 不少干部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徐文山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同志们。” “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这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仗！” 最后一句话落下。 会议室中，顿时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 等掌声渐渐平息。 徐文山重新坐回位置，原本紧绷的语气也终于稍稍放缓。 “前段时间。” “央视的王强同志来到佰色，原为我们了拍摄一部佰色的城市宣传片。” “就在今天上午。” “这部宣传片的最终版本，刚刚送到市里。” 徐文山抬起头，看向台下。 “正好。” “今天大家都在，我们就一起看一看。” 会议室里的灯光缓缓熄灭。 所有人都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主席台后方的巨大屏幕。 短暂的寂静过后。 伴随着《游山恋》的鼓点前奏，两行白色文字，缓缓出现在黑色屏幕中央。 【贫困。】 【是一道困扰华国数千年的难题。】 画面停顿几秒。 第二段文字继续浮现。 【为了摆脱贫困。】 【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已经奋斗了几代人。】 白色文字渐渐消失。 下一秒。 一座被云雾笼罩的大山，出现在屏幕中。 镜头越过山峰，缓缓向下。 山谷深处。 一座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村寨，被陡峭的群山团团包围。 没有公路。 没有汽车。 只有一条被无数双脚踩出来的泥泞小路，在半山腰若隐若现。 画面再次切换。 一座破旧的木屋前，穿着旧衣服的小女孩，正安静地站在门口。 她没有哭。 也没有刻意露出笑容。 只是睁着一双干净的眼睛，静静凝望着摄像机。 低沉的旁白，随之响起。 “直到二零一二年。” “华国仍有九千八百九十九万贫困人口。” “约占世界贫困人口的九分之一。” “全国还有近十万个行政村，没有通上公路。” “三千九百一十七个村寨，至今没有通电。” 伴随着一个个冰冷的数据。 屏幕上开始出现更多画面。 背着孩子翻山看病的母亲、挑着两桶水独自走在山路上的老人。 趴在昏暗窗口旁，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写作业的孩子。 以及一座座散落在群山深处，几乎与外界完全隔绝的村寨。 原本还在低头整理记录会议内容的干部，纷纷放下手中的笔。 全都安静地望着屏幕。 旁白结束以后。 画面忽然变成了一段段来自海外新闻的采访片段。 西方媒体的主持人站在镜头前。 用一种充满怀疑的语气，分析着华国刚刚公布的脱贫目标。 【华国政府宣布，将在二零一七年前彻底消除绝对贫困。】 【地形、人口与发展差距，将成为难以跨越的障碍。】 【这是一项极其困难的目标。】 【这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第420章 无穷之路 台下。 几名干部下意识皱起眉头。 可他们没有办法立刻反驳。 因为随着这些评论逐渐消失，出现在屏幕中的，正是一段段佰色最真实的模样。 过去引以为傲的壮丽山水。 在这一刻。 却仿佛变成了一堵堵阻挡百姓走向外界的高墙。 旁白再次响起。 “此时。” “距离实现这个目标，只剩下五年。” “五年。” “我们能做什么？” 最后一个字落下。 屏幕骤然变黑，背景音乐也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 会议室中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一些干部以为宣传片已经结束时。 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道年轻人的声音。 “我们该怎么办？” 短暂的停顿后，另一个更加坚定的声音，给出了回答。 “相信我们。” “已经有了答案！” 咚！ 一声比之前更加沉重的鼓点，猛然响起。 高亢的戏腔，伴随着越来越密集的鼓点，瞬间打破了原本压抑的气氛。 “朝为田舍埋头郎，暮登天子宝殿堂。” “王侯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原本漆黑的屏幕骤然亮起。 清晨的车站里。 上百名刚刚离开大学校园的年轻人，背着行李，排队登上一辆辆开往贫困地区的客车。 下一秒。 镜头已经来到佰色的大山深处。 刚刚出现在车站里的年轻人，正背着沉重的行李，沿着泥泞的山路艰难前进。 一名女孩脚下打滑，险些摔倒。 走在前面的男生立刻放下行李，转身将她拉了起来。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沾满泥水的裤腿。 没有抱怨。 只是随手拍了两下，便重新背起行李，继续向前。 “孩子们走不出来。” “那我们就走进去！” 镜头再次切换。 几名技术人员背着测量仪器，在陡峭的山坡上艰难攀爬。 他们一次次蹲下身体，测量道路坡度，又将一根根鲜红色的标记，插进路旁的泥土。 “山挡住了路。” “那就把路修过去！” 音乐的节奏越来越快。 水利技术人员蹲在干涸的河沟旁，寻找新的水源。 电力工人扛着沉重的设备，沿着没有道路的山坡架设电线杆。 乡村医生背着已经有些褪色的药箱，一家一户为老人和孩子检查身体。 扶贫干部则抱着厚厚的资料，坐在百姓家的火塘旁边，询问一家人的收入与困难。 老人听不懂普通话。 干部便请村里的年轻人坐在旁边，一句话一句话地翻译。 画面中。 一双沾满泥土的手，在扶贫登记表上，郑重地按下了一枚鲜红的指印。 旁白再次响起。 “贫困不是一个数字。” “是一个又一个家庭。” “是一位又一位，盼望日子能够变好的普通百姓。” 会议室里。 不少干部甚至看到了自己身影出现在视频中，下意识挺直了自己的腰背。 伴随着越来越高昂的音乐，一组组画面开始飞快闪过。 第一条进入村寨的公路。 第一根竖立在山顶的电线杆。 第一间摆满完整课桌的新教室。 第一座修建在乡镇的卫生院。 一名面容憔悴的女人站在路边。 望向自己背着书包的儿子，笑得几乎合不拢嘴。 一名老汉站在自家木屋里。 慢慢拧开刚刚安装好的水龙头，清澈的自来水喷涌而出。 随后赶紧伸出双手，捧起水喝了一口。 视频的最后。 三行特意加重的文字，缓缓出现在屏幕中央。 【路再远。】 【也要有人走下去。】 【因为山的那头，是人民。】 —— 七月二十五日。 上午九点。 佰色市政府新闻办公室的工作人员，简单检查了一遍视频与配文以后。 鼠标轻轻一点。 一条新的微博，正式发布。 【五年时间，近八十万贫困人口。】 【这是一场不能输，也绝不会输的战斗。】 与此同时。 这部名为《无穷之路》的宣传片，也被同步上传到了国内几家主流视频网站。 最开始。 工作人员并没有对视频的传播效果抱有太大期待。 佰色只是一座地处西南山区的城市。 官方微博的关注人数也只有几万人。 平时发布一条政务消息，能够得到上百次转发，便已经算得上反响不错。 更何况。 《无穷之路》这个名字怎么看，都像是一部十分严肃的政务宣传片。 在互联网娱乐内容越来越多的今天。 年轻网友愿不愿意点开，都是一个问题。 视频发布十分钟后。 播放量刚刚超过两千，评论区里，也只有几名本地网友留下了留言。 【支持佰色脱贫攻坚！】 【我的家乡，加油！】 【希望我家门口的路，也能够早点修通。】 负责运营的工作人员虽然有些失望，却也没有觉得意外。 ....... 可就在视频发布二十分钟后。 已经拥有几十万粉丝的王强，忽然转发了这条微博。 【感谢任市长的指点。】 【这也是迄今为止，我做过最好的一部城市宣传片。】 任市长？ 看到这个称呼。 不少网友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那个已经从公众视野中消失近一年的名字。 正是王强的这次转发，让《无穷之路》第一次真正进入了全国网友的视线。 许多人最开始，甚至不是被宣传片本身吸引来的。 【等等，王强说的任市长，该不会是任星云吧？】 【想念任市长的第三百天。】 【加一。】 【难道他现在也在佰色？】 抱着这样的疑问，越来越多的人点开了视频。 可当视频开始。 两行白色文字，出现在屏幕中央时。 不少人原本准备拖动进度条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等视频彻底结束。 许多网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一段两分多钟的宣传片，自己竟然从头到尾没有拖动过一次进度条。 视频下方的评论，也如海啸般袭来。 【拍得太好了！】 【卧槽，我原本以为只是一部普通的城市宣传片，结果看得我头皮发麻！】 【前半段压得人喘不过气，后半段直接把我看哭了。】 【没有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也没有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有的只是老师、医生、工人、法官，还有一个个愿意走进大山的普通人。】 【何其有幸，生于华国。】 更让网友们没有想到的是。 评论区中，很快出现了一些来自大山深处的留言。 【感谢国家扶贫。】 【我们村只有九户人家，以前去镇上赶集要走两个多小时。后来搬到镇上，我母亲再也不用天不亮就背着竹篓出门了。】 【谢谢国家电网的工程师。】 【我们家住在山顶，现在已经用上电灯了。】 【如果没有助学政策，我初中毕业以后可能就出去打工了。】 【而今年九月，我就要去大学报到了。】 ....... 正是这些无比直白的留言。 又为整部宣传片增添了一份难以取代的真实。 上午十点，《无穷之路》的全网播放量突破五十万。 十一点，播放量突破三百万。 中午十二点半，正式突破一千万。 视频发布还不到四个小时。 #无穷之路#便冲进了微博热搜前十。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相关话题，也在热搜榜上迅速攀升。 #华国还有9899万贫困人口# #这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仗#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主动转发这部视频。 到了下午。 这场最开始由网友自发推动的传播，终于引起了各大官媒的注意。 下午一点零七分。 央视新闻率先转发《无穷之路》。 【山高路远，挡不住走向人民的脚步。】 【致敬每一位走进大山的人。】 十分钟后。 华国社官方微博跟进转发。 【脱贫不是一句口号。】 【它是一条条凿出来的公路，一根根架起来的电线，也是一双双沾满泥土、却始终没有停下的脚。】 紧接着，便是华国日报。 【贫困，不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全面脱贫，我们一个都不能少。】 三家中央官媒的接连转发，让《无穷之路》的热度再次迎来爆发式增长。 随后。 教育部门。 交通部门。 卫生部门。 最高法院。 以及全国各地的官方媒体，也纷纷加入了转发行列。 当天下午五点，《无穷之路》的全网播放量，正式突破八千万。 要知道。 当时整个华国的网民，也不过四亿多人。 一部由西南山区城市发布的政务宣传片，正在以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速度，传遍整个华国。 第421章 佰色篇完 四天后。 《无穷之路》的热度，依旧没有完全消退。 作为宣传片的拍摄者。 王强的个人微博，也在短短几天内增加了上百万粉丝。 无数网友涌入他的评论区。 除了询问《无穷之路》的拍摄过程以外，问得最多的，依旧是同一个问题。 任市长到底在哪里？ 王强始终没有回答。 直到这一天。 在分别征得任星云与赵迪的同意后，他才将另一段珍藏许久的视频，上传到了自己的微博。 配文只有短短三句话。 【结婚了。】 【这是我的婚礼。】 【也是我这一生，拍过最重要的一段视频。】 微博刚刚发布，无数网友便第一时间点了进去。 镜头微微晃动。 四周尽是村民的笑声与孩子们的欢呼声。 就在这时，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忽然从镜头前一闪而过。 【卧槽！】 【暂停！刚才那个人是谁？】 【真的是任市长！】 【失踪人口终于出现了！】 ....... 直到这一刻。 全国网友才第一次知道。 任星云从公众视野中消失的近一年里，没有出国，没有休养，也没有前往某个更加耀眼的位置。 而是独自背着行李，走进了佰色的大山，成为了尾沟村小学的一名支教老师。 伴随着视频继续播放。 更多让网友感到难以置信的画面，接连出现。 四十七名孩子的祝福。 七百多名大山百姓，翻过一座座山岭，只为了前来吃一顿喜酒。 网友们看得既感动，又忍不住羡慕。 【王强，你小子凭什么能这么幸福！】 【市委书记主持婚礼，世界大文豪亲自证婚，任市长给你当伴郎，这是什么神仙阵容？】 【不过看在你拍了这么多好视频的份上。】 【还是祝你新婚快乐！】 评论区里。 一条条留言不断刷新。 【任市长，真的是我为数不多发自内心敬佩的人。】 【以前敬佩他，是因为他能够治理好一座城市。】 【现在敬佩他。】 【是因为他不是在为民服务，就是在为民服务的路上。】 【以后他当多大的官，我都不会羡慕。】 【是啊。】 【那从来不只是他的幸运。】 【而是更多百姓的幸运。】 这一次。 网友们不再只是感动。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任星云能够走进大山。 那么自己呢？ 全国各所高校的校园论坛中。 有关下乡支教、基层服务与西部志愿计划的讨论，几乎在一夜之间增加了数倍。 许多原本从未关注过这些项目的年轻人，第一次主动搜索报名条件。 没有人知道。 这些年轻人最终能够坚持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 他们之中，究竟会有多少人真正背起行李，走进大山。 可至少在这一刻，任星云已经让无数人看见了另一种青春。 它不一定站在聚光灯下。 也不一定拥有鲜花与掌声。 它也可以穿着沾满泥土的鞋，从繁华的城市出发，走向那些最需要自己的地方。 很多年前。 无数青年曾经喊出过同一句话。 而如今，这句话再一次响彻在华国的青年之间。 “到基层去。” “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 时间很快来到二零一二年九月。 尾沟村小学的七名学生，第一次离开了大山，前往县里的初中上学。 军训结束的那天晚上。 罗照睇趴在宿舍的桌子上，写下了人生中的第一篇日记。 “二零一二年，九月八日。” “今天是离开尾沟村的第九天。” “县城真的好大。” “学校也很漂亮。” “可我有点想阿爸阿妈，也想褚校长。” “不过任老师今天来看我了。” “还带我去了县里的派出所，改了户口本上的名字。” “从今天开始。” “我就是真的罗照睇了。” .... “二零一二年，十月一日。” “放假了。” “可是我回到尾沟村以后，才知道任老师已经走了。” “我很难过。” “在他原来住的宿舍里哭了很久。” “不过学校又来了很多新的老师。” “褚校长说，以后尾沟村小学再也不会缺老师了。” “这样也很好。” “希望褚校长以后不要再那么辛苦了。” .... “二零一三年，九月十八日。” “我已经读初二了。” “今天中午，我们在食堂的电视上看见了任老师。” “他现在已经是大学的校长了。” “食堂里好多同学都认识他，都在说以后要考山河大学。” “我才不想去。” “我想考京城的大学，这样就能离任老师近一点。” “到时候，我还可以经常去看他。” .... “二零一五年，六月二十七日。” “成绩出来了。” “我考上了佰色最好的高中。” “褚校长今天特意从尾沟村赶到县城，给我带了很多好吃的。” “他一直说，我是尾沟村第一个考进市重点高中的孩子。” “其实不只是我。” “石头哥哥他们也考得很好。” ...... “二零一五年，九月二十七日。” “理查德先生现在可火了。” “他写的那本小说，获得了茅盾文学奖，听说明年还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学校的图书馆里现在到处都是他的书。” “村里人也都搬到了镇上。” “阿爸还找到了一个为人养鸡的工作。” “真好。” ..... "二零一六年，四月二十日。” “今天之前王哥哥婚礼上的徐伯伯来学校了。” “我远远看了一眼，没想到他还能认出来我。” “只是听老师说。” “他马上就要调走了，去担任国家的扶贫总负责人。” “好多人都不舍得他。” .... “二零一八年，九月一日。” “时间真快啊，转眼间六年过去了。” “我考上了华国人民大学。” “当年一起离开尾沟村的朋友，也都考上了很好的大学。” “石头哥哥最厉害，考上了国防科大。” “今天早上还给我打电话，说以后要保护国家，也要保护我一辈子。” “谁稀罕，哼。” ..... 蓝色的日记本。 变成了绿色。 又变成了厚厚的黑色硬壳笔记本。 罗照睇的字迹，也从最开始的歪歪扭扭，逐渐变得工整有力。 “二零二六年，四月十七日。” “明天，我就要回乐业县下基层了。” “任老师今天专门找我谈了很久。” “以前，我拼命想考到京城，是因为想离任老师近一点。”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离一个人最近的方式，从来不是站在他的身边。” “而是走上他曾经走过的路。” “不过嘛，我以后肯定没任老师厉害。” ..... “二零二九年，五月三日。” “十七年过去了。” “我很幸福，因为我已经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小时候，我最大的愿望是走出大山去看海。” “后来，我真的看见了海。” “它很蓝。” “也很漂亮。” “只是现在，我想要奔赴的已经不再是地图上的那片海。” “人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辽阔的汪洋大海。” “而我愿意用自己的一生，走进这片海。” “今天县委大会上，我已经定下了目标。” “三年内。” “一定要带领乐业县，进入全国百强县！” 日记写到这里。 罗照睇放下手中的钢笔。 窗外，清晨的阳光穿过群山，照在面前的办公桌上。 就如同第一次见到任老师一样温暖。 （佰色篇完。） 第422章 回京 十月二日。 任星云正式结束了自己为期一年的支教生活。 在与褚校长以及尾沟村的百姓一一道别后，他便带着“一家四口”，重新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京城。 一年的时间。 这座城市似乎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街道两侧依旧车水马龙。 高楼大厦之间，到处都是来去匆匆的行人。 可当任星云拖着行李走出车站，望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时，心中却莫名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得不说。 大山确实是一个很锻炼人的地方。 短短一年时间。 任星云原本略显白皙的皮肤，也被山里的太阳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举手投足间，更是多出了一种同龄人身上很少能够看到的沉稳。 当然。 这一年发生变化的，也不仅仅只有任星云。 航空箱里。 那只原本只有巴掌大的小狸花猫，如今同样胖了整整一圈。 任星云刚刚拖着行李走进党校。 便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任星云？” “你回来了？” “什么时候到的？” 短短片刻，便有好几名学员主动围了过来。 这一年里。 这位前途无量的任学弟，主动跑去偏远山区支教的事情，早已在党校的学员之间传开。 最开始。 确实有人觉得他只是一时冲动。 毕竟年轻人热血上头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可热血容易，坚持却很难。 一个月。 两个月。 半年。 直到整整一年过去。 当尾沟村通电、建设食堂，以及孩子们顺利进入县城读书的消息陆续传回京城。 那些曾经带着怀疑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不见。 因此。 再次看到任星云时，众人心中剩下的，只有由衷的佩服。 然而，这种略显严肃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 便有人注意到了任星云手里的航空箱。 箱子里，原本趴着睡觉的小狸花猫，似乎察觉到有人正在注视自己。 它立刻抬起脑袋。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向四周。 “哎呀！” 一名三十多岁的女学员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快步走到航空箱前蹲下，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夹了起来。 “这就是婚礼视频里那只‘一家四口’吧？” “长得也太可爱了。” “快让姨姨抱一下。” 旁边一名男学员闻言，立刻不乐意了。 “什么叫让姨姨抱一下？” “还有叔叔呢。” “叔叔也得抱。” “喵？” 一家四口有些茫然地歪了歪脑袋，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几秒钟后。 航空箱便被人打开。 等任星云反应过来时，一家四口已经被一群三四十岁的叔叔阿姨轮流抱进怀里。 ........ 十几分钟后。 任星云终于带着已经被摸得生无可恋的一家四口，回到了宿舍。 航空箱刚刚打开。 一家四口便“嗖”的一下蹿了出去。 先是钻进床底巡视了一圈，又绕着书桌和衣柜闻了半天。 等确认这里没有危险以后。 这才纵身一跃，跳上任星云的床，直接在枕头上窝了下来。 “我现在要出去一趟。” “你老老实实待在宿舍里。” 听到这番话。 一家四口只是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 紧接着。 它便张开嘴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勉强算是回应了。 很好！ 看来自己这个一家之主，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任星云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独自离开了学校。 一年的支教工作已经结束。 关于尾沟村的工作成果，他也该亲自向曾祖叔汇报了。 —— 从党校出来以后。 任星云并没有坐车，而是沿着京城的街道，慢慢向前走去。 十月初的京城，已经有了几分秋意。 道路两侧的树叶微微泛黄。 一阵秋风吹过，几片枯叶打着旋儿，缓缓落在人行道上。 与尾沟村安静的大山相比。 周围的汽车的引擎声，以及行人交谈声，显得格外嘈杂。 任星云一时竟然有些不太适应。 走到一处路口时。 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马路对面，一块石碑静静矗立在门前，上面刻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华国人民大学】 看到这几个字。 任星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几张稚嫩的面孔。 照睇。 石头。 还有尾沟村小学另外几个刚刚走出大山的孩子。 算算时间。 他们离开尾沟村，前往县里的初中读书，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也不知道几个孩子能不能适应新的学校。 能不能跟上老师讲课的进度。 还有那些县城里的学生。 会不会因为他们衣服穿得不好，又来自大山，故意排挤或者欺负他们。 想到这里。 任星云下意识掏出手机。 可刚刚打开通讯录，他才忽然想起，那几个孩子家里根本没有手机。 任星云隔着马路，望着那块石碑看了很久 随后才轻声笑道： “好好读书吧。” “几年以后。” “老师在京城等你们。” ........ 大约半个小时后。 任星云来到了一座外表古朴的建筑前。 门口，一名神情严肃的警卫立刻认出了他，转身小跑着进去汇报。 没过多久。 一道熟悉的身影便从院子里迎了出来。 来人正是高智。 一年时间不见。 高智的模样似乎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依旧穿着一身整洁的深色夹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只是相比一年前。 他的眼角似乎又多出了几道并不明显的细纹。 看到站在门外的任星云，高智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确认眼前这小子除了黑了一些、瘦了一些，精神状态还算不错后。 脸上才终于露出了笑容。 “不错。” “一年不见。” “看起来确实比以前稳重多了。” 任星云同样仔细打量了高智几眼，随后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高大哥，你也还是一样年轻。” “老帅哥一个。” 高智随即忍不住笑骂道： “少拍马屁。” “我每天照镜子，自己老没老还能不知道？” “走吧。” “老爷子已经在里面等你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朝院子深处走去。 可刚刚穿过第一道院门，任星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逐渐慢了下来。 他扭过头，一脸认真地看向高智。 “高大哥。” “你最近心情怎么样？” 第423章 这...这该怎么选啊！ “嗯？” 高智脚步微微一顿。 显然没有想到，任星云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挺好的。” “国内各项工作都在稳步推进。” “虽然每天忙了一些，但最近也没有遇到什么特别棘手的问题。” 紧接着，高智有些疑惑地看了任星云一眼。 “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心情了？” “没什么。” 任星云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 “原本还想着。” “如果你最近心情不好，我就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 听到这两个字，已经向前走出几步的高智，脚下猛然停了下来。 “等等。” 他迅速转过身。 脸上的疑惑，也在这一刻变成了浓浓的期待。 “是不是系统又给你奖励了？” 见高智一猜就中，任星云也没有继续隐瞒，笑着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 高智脸上的淡定瞬间消失不见。 “奖励了什么？” 面对高智期待的目光，任星云反倒卖起了关子。 “暂时保密。” “等见到曾祖叔，我再一起告诉你们。” “现在不能说？” “不能。” “透露一点也不行？” 高智盯着任星云看了几秒钟。 直到确定这小子真的不准备提前透露，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好奇。 “行。” “那就进去再说。” 话虽如此。 可重新转过身后，高智脚下的步伐，却明显比刚才快了许多。 ........ 几分钟后。 在高智的带领下，任星云来到了一间私密休息室。 听见开门声。 坐在沙发上的任国嵘抬起头，正准备招呼两人坐下，却很快察觉到了高智脸上的异样。 “怎么？” “才几分钟不见，突然这么开心。” “在外面捡到钱了？” 高智一听，赶紧走到老人身边，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解释了一遍。 “哦？” 任国嵘的目光，顿时落在了任星云身上。 “又有奖励了？” “有什么东西，赶快说。” 在高智面前。 任星云或许还敢故意吊一吊胃口。 可面对自家这位曾祖叔，他自然不敢继续卖关子。 清了清嗓子以后，任星云一脸认真地说道： “曾祖叔。” “高大哥。” “接下来我要说的东西，可能会有一点劲爆。” “你们最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任国嵘眉头一挑。 他倒要看看。 究竟是什么样的奖励，才能配得上“劲爆”这两个字。 一旁的高智更是二话不说，立刻从旁边拿来纸笔，准备记录。 见两人已经做好准备。 任星云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放在脑海之中。 随后按照系统给出的顺序，缓缓念了起来。 “第一项。” “高性能单晶高温合金完整技术。” “第二项。” “大涵道比涡扇发动机核心机完整技术。” “第三项。” “超精密五轴联动数控机床，以及全套国产数控系统技术。” 这三个有些熟悉的奖励名称一出，高智的内心已经开始有些激动。 尤其是五轴联动数控机床。 上一次四选一的时候，他们不得不忍痛放弃了这项技术。 导致那群老专家即便在会议结束后，依旧难受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更有有几位脾气大的老专家，逢人便要叹上一口气。 别人问他们怎么了。 几位老人便会痛心疾首地摇摇头。 “高智......" "高院长...是个外行啊！” 搞得那段时间，高智见到他们都得绕道走。 如今，系统竟然再一次给出了五轴联动数控机床。 那还用考虑吗？ 就选这个！ 然而还没等高智开口，任星云的声音便再次响了起来。 “第四项。” “重型工业燃气轮机的整机设计与制造技术。” “第五项。” “高精度伺服电机、高速精密轴承，以及高端液压系统的全套技术。” “第六项。” “新一代工业机器人技术。” “其中包括高精度减速器、控制器、传感器、运动算法，以及全自动生产线设计方案。” “第七项。” “高强度特种钢、耐高温陶瓷，以及能够应用于万米深海装备的高性能密封材料。” ...... 一个个技术名称，接连传入耳中。 高智握着钢笔的手，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力气。 重型燃气轮机？ 这同样是华国长期受制于人的高端装备。 还有伺服电机。 精密轴承。 高端液压系统。 这些东西看起来没有数控机床那么耀眼，却几乎支撑着整个现代工业体系。 一条自动化生产线能不能稳定运行，大型工程机械能不能扛得住高强度作业。 背后都离不开这些关键零部件。 至于新一代工业机器人。 一旦实现国产化，带来的将不仅仅是几条自动化生产线。 而是整个制造业效率的一次巨大飞跃。 高智刚刚坚定下来的内心，立刻又开始动摇。 这…… 这到底应该选哪一个？ 就在高智内心陷入纠结时，任星云依旧没有停下。 ..... “第十三项。” “先进芯片设计软件，以及工业级eda工具链。” “第十四项。” “下一代移动通信技术。” “其中包括核心网架构、毫米波通信、大规模天线阵列，以及超低时延编码方案。” “第十五项。” “通用人工智能训练框架。” “其中包括自然语言预训练模型、多模态识别、分布式并行计算，以及大规模数据训练方案。” 高智始终低着头。 手里的钢笔在纸面上飞快滑动，几乎快要划出残影。 可越是记录。 他的心跳便越快。 这些技术随便拿出一项，都有可能催生出一个规模庞大的新兴产业。 这让他怎么选？ 不对，这还怎么选啊！ .... “第十六项。” “新一代高端医学影像设备技术。” “包括超高场核磁共振、低剂量ct，以及人工智能辅助诊断系统。” “第十七项。” “癌症早期分子筛查技术，以及靶向药物研发计算平台。” “第十八项。” “低能耗海水淡化与污水净化膜技术。” “能耗只有现有主流方案的一半，生产成本也可以大幅下降。” 说到这里。 任星云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高智也终于停下笔，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发酸的手腕。 十八项。 竟然整整有十八项！ 这一次系统给出的选择，未免也太多了。 别说让他一个人做决定。 就算把相关部门负责人，以及全国最顶尖的专家全部召集起来，恐怕没有十天半个月，也不可能争出一个结果。 高智低头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技术名称。 只觉得太阳穴一阵发胀。 第424章 总感觉你小子，还藏着点什么？ 可就在高智以为，所有技术都已经介绍完毕时。 任星云却忽然再次开口。 “第十九项。” “初级可控核聚变技术。” 咔哒。 高智手中的钢笔，直接掉在了桌面上。 任国嵘原本还算平静的神情，也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震惊。 “你说什么？” 高智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任星云。 “可控核聚变？！” “对。” 任星云点了点头。 “这是一套以高温超导磁约束装置为核心的工程验证方案。” “其中包括反应堆总体结构、高温超导磁体、等离子体稳定控制.......” “按照资料中的设计。” “实验装置建成以后，可以将超过一亿摄氏度的高温等离子体，稳定约束在反应腔内。” “连续运行时间，超过八个小时。” 说到这里。 任星云稍稍停顿了一下。 “当然。” “它还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商业聚变发电站。” “反应堆材料的使用寿命、整套装置的维护成本，以及最终的发电效率，都还需要继续验证。” “距离大规模商业发电，至少还有二十年的路要走。” 所谓可控核聚变。 简单来说。 就是让氘和氚等较轻的原子核，在极高温度下发生聚变，结合成更重的原子核。 并在这个过程中，释放出无比庞大的能量。 太阳之所以能够燃烧数十亿年，依靠的正是核聚变。 而人类需要做的。 就是利用强大的磁场，将温度高达上亿摄氏度的等离子体约束起来。 让聚变反应可以持续、稳定地进行，再将反应释放出的热量转化成电力。 如果说得再简单一些。 那就是在地球上，制造一颗能够被人类控制的“太阳”。 一旦这项技术真正成熟。 将氘从海水中提取，并将发电成本控制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那就意味着。 人类将第一次拥有一种储量近乎取之不尽，并且清洁、稳定的能源。 廉价能源带来的改变，也绝不仅仅是电费下降。 海水淡化。 沙漠改造。 低成本制氢。 人工合成燃料。 高耗能工业。 超大规模计算中心，甚至是聚变动力航天器。 无数曾经受制于能源成本的技术，都将因此获得突破的可能。 甚至可能改变整个人类文明的发展方向。 并为大规模深空探索，乃至遥远未来的星际航行，推开第一扇大门。 即便后世的二零二六年。 华国最先进的“洪荒70”，也才刚刚持续运行一千三百三十七秒，也就是二十二分钟。 已经冠绝全球。 ——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 任星云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端起面前老人的茶杯，仰头喝掉了大半杯水。 “怎么样？” “这次够不够劲爆？” 休息室里。 一片安静。 高智望着自己记录下来的“可控核聚变”五个字，胸口剧烈起伏。 虽然这套技术依旧存在限制。 虽然距离真正实现商业运行，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可它已经让人类第一次看见了近在咫尺的曙光。 太重要了。 这项技术实在太重要了！ 下一秒。 高智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不用开会了！” “也不用再讨论了！” 他双手撑住桌面，语气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 “星云。” “我们就选可控核聚变！” 任国嵘同样坐直了身体。 他虽然不是技术专家，却也明白“人造太阳”这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然而。 面对高智激动的反应。 任星云却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选择？” 高智听到这个反问，同样有些诧异。 “系统这次不是让你从这十九项技术里面，选择一项吗？” “不是啊。” 任星云眨了眨眼睛。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选了？” 说着。 他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银灰色的u盘，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我刚才念的，是系统已经发放的奖励清单啊。” 高智张了张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u盘上。 随后又一点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任星云。 足足过了好几秒。 他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我曹.....” 这是高智生平第一次，当着任国嵘的面爆出粗口。 虽然哈市那次系统奖励时，同样给出了二十多项技术。 可那些技术几乎全部集中在半导体领域。 而这一次。 十九项技术横跨航空、能源、装备制造、人工智能、生物医疗与新材料等多个行业。 两次奖励的意义，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至于原因。 大概率是因为在任星云的影响下，国家提前制定了脱贫计划，大范围影响了原本的时间线。 整整三分钟后。 高智终于勉强平复了心情。 “任老。” “这次的惊喜，实在太大了。” “我现在就去安排人员，立刻开始学习验证！” 任国嵘刚准备点头。 可就在这时。 他的余光忽然注意到了任星云脸上的表情。 这小子虽然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 可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不对。 这很不对。 任国嵘太了解自己这个曾孙了。 每当这小子有什么小心思的时候，脸上几乎都是这种表情。 “星云。” “哎。” 任星云立刻抬起头，满脸乖巧地问道： “曾祖叔，怎么了？” 一老一少。 四目相对。 仅仅过去一秒。 任星云的眼神，便不受控制地向旁边躲闪了一下。 任国嵘瞬间眯起眼睛。 好啊。 好你个臭小子。 差点真让你蒙混过去了！ 高智并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异样，他拿起u盘，刚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 任国嵘突然开口。 高智脚步一顿。 “任老？” “不急。” “先坐下。” 任国嵘没有解释。 而是不紧不慢地拿起茶壶，亲自为曾孙倒了一杯茶。 看着面前缓缓升起的热气。 任星云心中莫名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 就在他刚刚端起茶杯时，老人的声音，便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星云啊。” “国家这些年，没亏待过你吧？” 任星云端着茶杯的手，瞬间停在了半空。 “没有……” “那我这个老头子，也没亏待过你吧？” “更没有了。” 任星云立刻挤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 “您可是我最亲爱、最尊敬的曾祖叔。” 任国嵘瞥了他一眼。 “既然如此。” “还藏着什么好东西，就老老实实说出来吧。” 第425章 什么你的我，是国家的！ 任星云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夸张。 “您……”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任国嵘冷哼一声。 “你小子什么性格，我还不知道？” “别打岔。” “老实交代。” 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高智，听见两人的对话以后，整个人顿时精神起来。 还有？！ 十九项未来技术，居然还不是全部？ 他二话不说，重新坐回沙发。 眼看实在瞒不过去。 任星云只能放下茶杯，满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 “其实……” “真的没什么。” 对于任星云的强行辩解，面前两个人，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相信。 没什么？ 没什么你还藏着掖着？！ 在两人的注视下，任星云只能老老实实坦白。 “就是一台脑电波机器。” “脑电波机器？” 高智立刻来了兴趣。 “有什么用？” 任星云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 “准确来说。” “它是一套非侵入式神经认知增幅系统。” “可以通过实时监测脑电活动，分析使用者的注意力、记忆状态、思维活跃度，以及精神疲劳程度。” “然后利用特定频率的微弱电磁脉冲，对大脑神经活动进行闭环引导……” 一连串专业术语，听得任国嵘眉头越皱越紧。 “停。” 老人直接抬手打断了他。 “说人话。” 任星云挠了挠头。 “就是...可以提高人的专注力、记忆力与学习效率，大幅缓解长时间用脑产生的疲劳。” “真的没什么....” “这可太有用了！！！” 任星云的话还没有说完。 旁边的高智，便再一次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岂不是意味着。” “原本只能保持几个小时高强度思考的科研人员。” “有了这台设备，就能更长时间地高效率科研？” 任星云看着满脸激动的高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怎么评价。 有时候。 身边的人太聪明，也不一定全是好事。 自己明明已经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可高智还是瞬间抓住了这台设备最重要的价值。 不过。 他的猜测确实没有错。 按照系统提供的说明。 机器启动以后。 半径一公里覆盖范围内的所有人，注意力都会变得更加集中，记忆与理解效率也会得到显著提升。 更重要的是。 这种增强并不会透支身体，也不会让使用者产生依赖。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对于普通人而言。 原本需要一年才能掌握的知识，在这台设备的帮助下，最快只需要三四个月。 当然。 机器不会凭空赋予任何人知识。 也无法让一个毫无基础的人，瞬间解决世界级科研难题。 可对于那些本就拥有深厚知识基础的科研人员而言。 这台机器能够带来的改变，才真正称得上恐怖。 科研最宝贵的是什么？ 人才。 时间。 以及那一点可遇而不可求的灵感。 而这台设备，恰恰能够将三者的价值同时放大。 —— 所以。 从看到这项奖励的第一刻开始，任星云便已经想好了它的用途。 那就是——把它放在山河大学。 到了那个时候。 山河大学的学生，将拥有远超普通大学的学习效率。 一年。 三年。 五年。 任星云不知道这台机器，最终能够为华国培养出多少人才。 但他可以确定。 只要给予山河大学足够的时间。 终有一天，将会成为华国最重要的顶尖人才的摇篮。 ....... 几分钟后。 任星云将手伸进口袋，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圆形设备。 设备通体呈银灰色。 表面看不到任何复杂的结构。 只有最上方，存在一枚不起眼的黑色按钮。 任星云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随后一脸祈求地看向老人。 “曾祖叔。” “十九项技术都已经给国家了。” “这个东西，就留给我吧。” 任国嵘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低下头，打量着面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圆形设备。 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就这么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真能让人提高学习效率？ 任国嵘伸出手，轻轻按下了设备上方的按钮。 嗡—— 伴随着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声。 设备边缘缓缓亮起一圈淡蓝色光芒。 紧接着。 一股肉眼无法看见的特殊电磁波，以圆形设备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开来。 最开始。 任国嵘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变化。 可仅仅过去十几秒，他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连续多日高强度工作所带来的疲惫，似乎正在一点点消退。 原本始终紧绷的神经，也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 这种放松并不是困倦。 恰恰相反，他的头脑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那些原本纠缠在一起的工作、一条条需要协调的政策、以及几个始终没有想通的问题。 仿佛突然被人抽丝剥茧。 按照轻重缓急，整整齐齐地摆在了脑海之中。 一旁的高智，同样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就在今天上午，他还在为一项涉及多个部门的政策方案感到头疼。 不同地区的实际情况差异太大。 财政、人员与执行标准之间，又始终无法完全协调。 可现在。 伴随着思维逐渐变得清晰。 人员如何调配、地方如何试点、不同部门之间如何协调。 甚至连执行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阻力与解决办法，都开始一点点在脑海中成形。 高智下意识闭上眼睛。 整个人很快沉浸在了思考之中。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休息室里，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直到任星云实在等得有些着急，才试探着喊了一声： “曾祖叔？” 没有回应。 “曾祖叔！” 任国嵘的思绪，终于被这一声呼喊打断。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中依旧残留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 未来的科技，果然神奇啊！ 可下一秒。 他便看到一只手正从桌子的另一边，鬼鬼祟祟地伸了过来。 眼看就要碰到那台圆形设备。 任国嵘脸色一沉。 “臭小子给我把手放下！” 任星云伸到一半的右手，顿时僵在了半空。 “不是……” “曾祖叔，这是我的东西啊。” 任国嵘丝毫没有理会，一把将设备拿到自己面前。 “什么你的我的？” “这是国家的！” 第426章 大机缘现世！？ 虽然任星云早就猜到，事情最后很可能会变成这样。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据理力争一下。 “山河大学马上就要开学了。” “到时候既要培养学生，又要组织人员学习那些技术。” “有了这台设备，至少能让学校的发展速度提高好几倍。” 说到这里。 任星云一脸认真地看向老人。 “再说了。” “为国家培养人才，不也是您一直以来的愿望吗？” 听完这番话。 老人脸上的神情，果然出现了几分动容。 不得不承认。 任星云的计划确实很有道理。 相比将这台设备放进一间只能容纳几十人的实验室。 把它安装在山河大学中央，覆盖教学楼、图书馆与科研中心，无疑能够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任国嵘刚准备开口。 旁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咳。” 高智终于从刚才的思考中回过神来。 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随后一脸诚恳地看向任星云。 “星云啊。” “这台机器，就暂时放在我们这里吧。” “就当是国家向山河大学借的。” 听到“借”这个字，任星云眼中顿时多出了几分警惕。 “要借多久啊？” “不久。” 高智回答得无比自然。 “在此期间。” “我会组织相关专家，对这台设备的工作原理进行全面研究。” “还要尝试进行仿制。” “总不能这么珍贵的设备拿到手以后，什么都不研究，就直接搬进学校吧？”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任星云张了张嘴，愣是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最后，他只能满脸不舍地看了一眼那台设备。 “那高大哥。” “你一定要记得还我。” “放心。” 高智立刻点头。 “等研究结束，保证完完整整地还给你。” 话虽然说得十分漂亮。 可这项研究什么时候能够结束，那就不太好说了。 ....... 或许是刚刚“借”走了小辈的东西。 任国嵘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难得变得温和起来。 “星云啊。” “这一次，你确实立了大功。” “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听到这句话，任星云原本还有些郁闷的心情，瞬间消散了一些。 狮子大开口他肯定不敢。 可狮子小开口一下，应该不过分吧？ “那……” 任星云试探着问道： “明年八月份以前，我能不能先不来党校上课了？” 任国嵘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 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 “可以。” 答应得这么痛快？ 任星云眼睛顿时一亮，紧接着又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 “还有一件小事。” 任国嵘瞥了他一眼。 “说吧。” “我想要一些山河大学的特殊招生名额。” “哦？” —— 国庆节刚刚结束。 整个华国科研界，便突然发生了一件让无数人摸不着头脑的大事。 短短两天时间。 重型燃气轮机、精密轴承、工业机器人、高端材料学、移动通信…… 全国二十多个不同领域的科研单位，陆续收到了一份几乎一模一样的通知。 通知的内容十分简单。 【各单位立刻暂停部分非紧急工作。】 【按照随附名单，组织相关专家赶往京城。】 【最迟十月十五日以前，所有人员必须抵达。】 至于会议的具体内容。 通知中只字未提。 整件事情的保密级别，也高得惊人。 入选人员不得对外透露具体行程，更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 一些原本还在外地参加学术会议的专家，临时取消行程，连夜返回单位。 还有几位正在国外交流的院士。 也在接到通知以后，立刻结束交流活动，乘坐最近一班航班回国。 前前后后。 紧急入京的专家学者，竟然达到了数百人。 其中不仅有数十位两院院士。 还有各大重点实验室负责人、国家级项目首席科学家，以及大量深耕各自行业数十年的顶尖工程师。 如此大规模的人员调动。 即便所有参与者都严格遵守保密要求，也不可能完全瞒住外界。 很快。 互联网上便有人发现了异常。 最开始，只是一名研究生随手发布的一条微博。 【什么情况？】 【我导师原本答应今天给我改论文，结果凌晨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收拾两件衣服就去京城了。】 【走之前，还把我们这个月的组会全部取消了。】 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吐槽。 最开始并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 可没过多久，评论区里便出现了几个经历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兄弟，你也是搞材料的？】 【不是，我是研究航空发动机。】 【巧了，我们学院有两名教授也被叫走了，不过他们是搞机械自动化的。】 【我爸昨天也突然去了京城，他研究的是医学影像。】 【等等。】 【航空发动机、机械自动化和医学影像，怎么会参加同一场会议？】 随着参与讨论的人越来越多。 网友们这才惊讶地发现，突然赶往京城的专家，远远不止三五个人。 有人在机场认出了国内著名的核物理专家。 有人在高铁站拍到了某位材料学领域的老院士。 还有人表示，自己所在研究院的正副院长，以及三个重点实验室负责人，竟然在同一天集体消失。 消息一经传开。 整个互联网顿时热闹起来。 【好家伙……】 【各大宗门老祖齐聚圣地？！】 【这么多老祖同时出关，莫非有天大的机缘现世？】 【道友慎言，如此规模大概率是天外异端入侵。】 【楼上的，我怎么听不太懂啊？】 【他说外星人入侵了。】 【……】 【你们能不能正常一点？】 【这么多领域的顶级专家同时入京，明显是国家准备启动某个超级工程。】 【兄弟们，我认真分析了一下。】 【这是要造一台由人工智能控制、核聚变供能、能带着核磁共振潜入万米深海的五轴联动燃气轮机。】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 【那为什么要叫肿瘤学专家？】 【外星人得癌症了，请我们帮忙治疗。】 【？？？】 【怎么逻辑莫名其妙的闭环了。】 第427章 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学！ 而相比互联网上那些越来越离谱的猜测。 被紧急召集进京的专家们，同样满腹疑惑。 十月九日。 京城机场。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院士刚刚走出通道，便看见了两名举着接站牌的工作人员。 确认身份以后。 工作人员立刻接过老人手里的行李，将他请上了一辆等候已久的汽车。 车辆刚刚驶离机场。 老院士便忍不住开口问道： “小同志。” “这次把我们叫来，到底是什么项目？” 坐在副驾驶的工作人员转过头，带着歉意笑了笑。 “抱歉，周院士。” “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 “我们接到的任务，只是负责接送各位专家。” “不清楚？” 周院士微微一愣。 “那总该知道，还有哪些人参加吧？” 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 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面对男人的犹豫，周院士也没有继续为难对方。 他研究高温合金四十余年，先后参与过多个国家级航空发动机项目。 以他的资历。 哪怕参加最高规格的科研会议，也会提前收到一份大致议程。 可这一次。 除了集合时间之外，什么都没有。 ........ 半个小时后。 汽车最终驶入华国大会堂一处戒备森严的侧门。 等周院士走进大厅，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熟人。 到处都是熟人。 有曾经与他一起参与航空发动机项目的老同事。 有国内工业母机领域的领军人物，还有几名只在两院大会上见过的材料学专家。 每一个放到外面，都是能够主持国家重点项目的人物。 “老周？” 不远处。 一名戴着眼镜的老人同样发现了他，快步走了过来。 “你怎么也来了？” “我还想问你呢。” 周院士看了一眼对方胸前的证件。 “你不是研究重型燃气轮机的吗？” “对啊。” 戴眼镜的老人一脸茫然。 “我昨天晚上还在实验基地。” “突然接到通知，今天一早必须赶到京城。” 话音刚落。 旁边又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两个至少还算一个大领域。” “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为什么要把我叫过来。” 两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名来自国家医学研究院的专家。 “我是研究癌症早期筛查的。” “总不能让我过来给发动机看病吧？” 听到这个调侃，周围几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笑过以后。 众人眼中的疑惑，却丝毫没有减少。 就在众人低声讨论时，大厅前方那扇紧闭许久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了出来。 “各位专家。” “会议将在十分钟后正式开始。” “请大家按照胸牌上的编号，进入对应区域入座。” ....... 十分钟后。 大礼堂内。 数百名来自全国各地的专家院士，已经按照胸牌上的编号，被划分成十几个技术小组，陆续坐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而在每一个座位前方，都摆放着一台崭新的电脑。 座位上，低沉的交谈声始终没有停止。 “你们单位来了多少人？” “十七个。” “我们二十三个。” “这么多？” “实验室主任、项目负责人，还有几个搞核心工艺的老家伙，几乎全被叫来了。” “你们知道是什么项目吗？” “不知道。” 几名相识的专家互相交换着信息。 可问来问去，得到的答案全都一样。 不多时。 主席台旁边的一扇门缓缓打开，高智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见他的身影。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会堂迅速安静下来。 高智走到话筒前。 目光从台下一张张面孔上缓缓扫过。 毫不夸张地说，此刻坐在台下的，几乎已经是华国科研界最顶尖的一批力量。 若是这里真的发生什么意外。 华国技术领域的发展，恐怕都要因此原地踏步二十年。 短暂的停顿后，高智终于开口。 “各位专家。” “我知道，大家心里现在都有很多疑问。” 台下没有人说话。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更加专注。 高智也没有继续卖关子。 “请大家来这里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前段时间。” “国家通过一项绝密渠道，研究出了一批全新的技术资料。” “而你们接下来的第一项任务，只有一个。” 高智的声音微微一顿。 “学习。” “尽快将这些资料看懂、吃透。” 话音落下。 原本安静的大会堂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竟然真的是新技术？！ 可究竟是什么样的技术，才需要一次性召集这么多不同行业的专家？ 更让众人想不明白的是。 如果国内真的取得了如此重大的技术突破。 为什么在场这么多专家，事先竟然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高主任。” 台下忽然有人举起手。 “我能不能问一下。” “这些技术，是哪个研究单位取得的成果？” 听见这个问题，高智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抱歉。” “技术来源目前无法公开。” “我现在能够告诉大家的，只有一点。” “这些资料并不是什么科学猜想。” “每一项技术，都拥有完整的理论体系、设计图纸、工艺参数以及制造流程。” 最后一句话落下。 高智抬起手，轻轻按下面前的控制按钮。 下一秒。 大会堂内数百台电脑，同时亮起。 一行行醒目的红色提示，出现在所有屏幕中央。 【绝密资料。】 【禁止复制。】 【禁止以任何形式向外传播。】 ....... 随着红色提示缓缓消失。 按照不同专家所在的技术小组，一份份截然不同的技术资料，分别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最开始。 所有人都在安静地阅读着面前的内容。 可仅仅几分钟后，这份安静，便被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打破。 “大涵道比涡扇发动机核心机！？” 一名航空动力专家死死盯着屏幕，右手不断滚动鼠标。 随着一页页资料从眼前掠过。 他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总体结构、压气机、燃烧室、涡轮冷却……” “竟然从设计参数到制造工艺，全都有？！” 第428章 看来我还是老当益壮嘛 与此同时。 惊呼声还在大会堂的其他区域不断响起。 “完整的工业级eda工具链？！” “这套架构……竟然可以支撑芯片设计、验证、仿真与制造的完整流程！” “超高场核磁共振设备！？” “还提供了磁体设计、梯度系统、成像序列和重建算法？” 可所有震惊的声音加在一起。 都不及能源技术组接下来爆发出的那声呐喊。 “可控核聚变！！！” 一名核物理专家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由于动作太大。 身后的椅子直接被撞倒在地。 可老人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电脑屏幕最上方的标题。 【初级可控核聚变实验装置完整技术方案。】 短暂的寂静过后。 “什么？” “可控核聚变？” “在哪里？！” 旁边几名材料学专家甚至顾不上自己正在阅读的资料，立刻起身朝能源技术组围了过来。 工业装备专家。 精密制造专家。 甚至还有几名来自生物医学领域的老院士，也下意识离开座位，快步走向那台电脑。 此时此刻。 已经没有人在乎自己属于哪个技术小组了。 “让一让！” “别挡着屏幕！” “先看总体方案！” 短短十几秒。 那台电脑周围，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给我让个位置啊！” “你一个研究材料的，跟着凑什么热闹？” 正在拼命往里面挤的周院士一听，顿时回过头。 “放屁！” “你们哪个行业离得开材料？” “要不你们拿锤子造啊！” ........ 屏幕中。 一份长达数千页的技术资料，已经被缓缓打开。 从基本理论到工程结构。 从控制算法到关键部件。 一项又一项内容，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坐在电脑前的核物理专家不断向下翻动页面。 当看见实验装置的预计连续运行时间以后，握着鼠标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八个小时……” 旁边一名专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八个小时？” 老人缓缓抬起手。 指向屏幕上的一行数据。 “按照这套方案建成实验装置以后，高温等离子体的预计连续运行时间……” 他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将超过八个小时！” 这句话如同一颗炸弹，瞬间在人群中引爆。 “多少？！” “八个小时？” “你是不是看错单位了？” “再确认一遍！” 周院士好不容易才挤到电脑前。 仅仅看了一眼，便下意识摇起了头。 “不可能。” “以现有材料的性能，根本承受不了这么长时间的高热负荷与中子辐照。” “谁说承受不了？” 结果话音刚刚落下。 便被另一名材料学的同僚当场反驳。 “老周。” “你是不是只顾着往这边跑，连自己组的资料都没看完？” 周院士微微一愣。 “什么意思？” “我们刚刚拿到的资料里。” “就有一整套专门针对高温、高热流与中子辐照环境设计的新型材料啊。” ....... 看着台下的专家们已经完全进入状态。 主席台上的高智没有继续打扰。 他悄然转身，来到大会堂旁边的一间独立办公室里。 房间中央。 那台巴掌大小的银灰色圆形设备，正静静地摆放在桌面上。 高智走到桌边。 伸出手，按下设备顶部的黑色按钮。 嗡—— 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低鸣。 设备边缘缓缓亮起一圈淡蓝色光芒。 一道肉眼无法看见的神经协同场，迅速向四周扩散。 无形的神经协同场迅速扩散。 短短几秒钟。 便将整座大会堂覆盖其中。 会场内。 一名研究重型燃气轮机的老专家，依旧皱着眉头，仔细阅读着屏幕上的总体结构方案。 资料中的许多设计理念，已经完全超出了现有技术体系。 哪怕以他的知识积累。 理解起来，也依旧十分吃力。 按照老专家原本的估计，仅仅是理解眼前这部分内容，恐怕就需要整个团队讨论好几天。 可就在设备启动以后。 他紧皱的眉头，忽然一点点舒展开来。 原本有些混乱的思绪，迅速变得清晰。 一个刚刚还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也自然而然地得出了答案。 “原来是这样……” “压气机出口温度发生变化以后，后面的冷却结构也必须同步调整。” “难怪这里要重新设计！” 类似的变化。 正发生在大会堂的每一个角落。 ——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整个下午。 大会堂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纸张翻动，以及偶尔响起的低声交流声。 没有人离开座位，更没有人提出休息。 直到晚上八点。 一直待在办公室里的高智，终于重新走进大会堂。 他来到主席台上，按下了面前的控制按钮。 下一秒。 大会堂内数百台电脑，同时停止翻页，屏幕上的技术资料也被一层灰色界面暂时覆盖。 突如其来的变化，瞬间打断了所有人的思路。 “怎么回事？” “我的资料怎么关了？” “工作人员呢？赶紧恢复一下！” “我正看到关键地方！” 高智站在主席台上。 听着大会堂内不断传来的不满声，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满意。 脑电波设备的效果。 比他预想中还要惊人。 “各位先别着急。” “资料只是暂时锁定，不会消失。” “在继续学习以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台下的声音稍稍减弱。 高智抬起手，指了指墙上的时钟。 “你们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几点？” 几名专家下意识抬起头。 “最多下午四点吧？” “应该不止。” “我感觉差不多五点。” “高主任。” “就算到了吃饭时间，也可以让人把饭送过来嘛。” 听到这些回答，高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现在是晚上八点零三分。” “什么？！” 大会堂里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直到这一刻。 众人才终于意识到。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然已经保持了整整七个小时的高强度学习状态。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 在场数百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感觉到明显的疲惫。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院士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转了转脖子。 确定自己的头脑依旧无比清醒以后。 老人脸上的惊讶，很快变成了得意。 “咦？” “看了整整七个小时，居然一点都不累。”” 他挺直腰板，颇为自豪地感叹道： “看来我还是老当益壮嘛！” 第429章 重新出发 十一月中旬。 距离那场轰动的专家进京行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 那数百名专家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最开始。 互联网上每天都还有人在讨论。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在始终得不到任何消息的情况下，这件事的热度也渐渐降了下来。 直到十一月十六日。 上午九点。 没有新闻发布会。 也没有任何提前预告。 华国日报官方微博突然发布了一则公告，并同步艾特了华国核工业物理研究院的官方账号。 公告的标题，只有短短五个字。 【二十年之约。】 而公告的正文，同样无比简洁。 【经过我国科研人员长期联合攻关。】 【目前，已攻克初级可控核聚变所需的多项关键技术。】 【后续发展计划如下：】 【二零一五年，正式启动全球第一座商业核聚变示范反应堆建设。】 【二零二零年，完成相关产业链建设，大幅降低聚变发电成本。】 【二零三二年，可控核聚变正式进入规模化商业应用阶段。】 【届时。】 【人类也将正式迈入一级文明时代。】 【二十年之约。】 【敬请期待。】 公告发布以后。 整整两分钟。 下方都没有出现任何一条评论。 仿佛所有看见这则消息的人，都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短短几行文字。 直到第三分钟。 第一条评论才终于出现。 紧接着，无数评论如同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 【怎么一觉醒来，我们的科技树就爆炸了？】 【不是.....】 【就这么随意的通知我们一声？】 【官方：哦，对了，差点忘记告诉大家，我们顺手把人造太阳攻克了。】 【昨天不还在稳中求进、循序渐进吗？！】 【今天怎么就二十年计划了！】 ....... 当然。 在铺天盖地的震惊中，也出现了一些理智的声音。 【大家先冷静一点。】 【公告里说的是完成理论验证和全系统数字仿真。】 【理论上能够实现，不代表工程上一定能够成功。】 可这样的质疑。 根本阻挡不了网友们的兴奋。 毕竟，可控核聚变。 可是只存在于无数科幻作品中的终极能源。 【你说得有道理。】 【但你是不是忽略了一件事？】 【咱们的五年计划，十年计划，哪一项没完成啊。】 很快。 又有网友将这份公告，与一个月前那场大规模专家进京行动联系到了一起。 【好家伙。】 【案子破了。】 【各大宗门老祖齐聚圣地，为人族搏得天大机缘！】 短短五分钟。 公告的转发量便突破了十万。 十分钟后，相关话题直接登上热搜榜第一。 ＃华国攻克可控核聚变关键技术＃ ＃二十年之约＃ ＃人类迈入星际文明，指日可待＃ —— 同一时间。 郑市。 任星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左手抱着小狸花，右手拿着手机，不断翻看有关可控核聚变的新闻。 怀里的小家伙似乎对什么人造太阳、一级文明毫无兴趣。 它将脑袋埋进任星云的臂弯里，舒服地打着呼噜。 看完整份公告以后。 任星云轻轻挑了挑眉。 看来，自己交给国家的那批技术资料，已经被初步吃透了。 他原本以为，即便国家调集数百名专家联合攻关，也至少需要大半年时间，才能初步建立起完整的技术框架。 可现在这个速度，确实有些超出预料。 至于原因。 任星云不用猜也知道，大概率与那台脑电波设备有关。 可一想到这里。 他的心里便莫名生出了一丝心酸。 “唉……” 任星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狸花，忍不住长叹一声。 “你说。” “我的东西，真的还能要回来吗？” “喵？” 小狸花抬起脑袋，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任星云与它对视两秒，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 想这些也没用。 还不如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况且他自己的计划，也差不多该正式开始了。 任星云放下手机，又将怀里的小狸花放到沙发上，起身走向门口。 那里。 一个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正静静地靠在鞋柜旁边。 “妈。” “时间差不多了。” “我该出发了。” 正在厨房里收拾东西的李月晴，动作微微一顿。 过了几秒。 她才擦了擦手，从厨房里走出来。 “好。” 明明只有一个字。 可任星云还是从母亲的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失落。 “那今年过年，还回来吗？” 任星云点了点头。 “我尽量赶回来。” 李月晴轻轻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任星云转过头，看向重新趴在沙发上的小狸花。 “小猫可能得麻烦您照看一段时间了。” “等到山河大学开学后，我再回来接……” “不行！”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李月晴毫不犹豫地打断。 任星云微微一愣。 只见母亲快步走到沙发旁，一把将小狸花抱进怀里。 “你想都别想。” “小猫就留在家里，哪儿都不去。” 这一个多月以来，李月晴早就和小家伙养出了感情。 最开始。 她还嫌弃小猫到处掉毛。 可没过几天，猫粮、猫窝和各种零食，便一样不落地出现在了家里。 如今听到儿子以后还想将它带走。 那绝对，不可能！ 李月晴举起小狸花的一只爪子，轻轻晃了两下。 “四口。” “快跟你哥哥说再见。” “以后咱俩就相依为命了。” “喵。” 小狸花十分配合地叫了一声。 任星云看着面前的一人一猫，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妈....这辈分，不太对吧。 —— 当天下午。 任星云就拖着行李箱，来到了河省大学门口。 这次专程赶来，目的就是为了见一个人。 河省大学现任校长。 邓文伟。 当然，这位邓校长很快就会拥有一个新的身份，山河大学副校长。 ....... 十一月的封市，已经有了几分寒意。 进入校园以后。 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任星云还特意戴上了口罩。 由于河省大学的道路纵横交错。 不少路牌也已经有些年头。 结果就是，任星云转了十几分钟后，别说校长办公室，甚至连行政楼在哪里都没有找到。 又来到一处岔路口前。 他扭头朝三个方向看了看，最终还是认命地掏出手机，准备直接给邓文伟打电话。 可就在这时。 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同学。” “你是不是迷路了？” 任星云微微一愣，转过头。 只见一名扎着马尾、怀里抱着几本书的女生，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女生先是看了一眼他脸上的口罩，随后又将目光落在旁边的行李箱上。 任星云还没开口。 下一秒，女生已经替他解释了起来。 “你是今年的新生吧？” “是不是家里有事，耽误到现在才来报到？” 或许是见任星云没有回答，女生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你要去哪个学院？” “第一教学楼和宿舍区都不在这边。” “你走反了。” 第430章 河大，不能少了邓校长 面对女生的询问，任星云解释道： “我不是来找教室的。” “我想去校长办公室。” 女生虽然有些奇怪，一个刚来报到的新生为什么要去见校长，却也没有多问。 “校长办公室在东行政楼。” “正好我也要往东区走，顺路带你过去吧。”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 女生摆了摆手，十分自然地走在前面。 任星云拉着行李箱，跟在她的身后。 一路上。 或许是担心这个“迟到的新生”对学校不够了解，女生还热情地介绍起了周围的建筑。 “学弟，左边那栋就是我们学校的图书馆。” “别看外面有些旧，里面的藏书特别多。” “再往东走。” “就是学校最早建成的几栋老楼。” 女生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 “河省大学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 “学校平时在网上没什么声音，也不太会宣传自己。” “但咱们的文史类专业和基础学科，其实都很厉害。” 听见这番介绍。 任星云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 “听起来确实不错。” 得到他的认可，女生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了几分。 “当然不错。” “而且，我们邓校长也特别好。” 听见“邓校长”三个字。 任星云脸上的表情，忽然一瞬间变得有些不太自然。 女生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 “之前学校几栋老宿舍一直没有空调。” “邓校长知道以后，专门开会压缩了行政楼外墙翻新的预算。” “最后把省下来的钱，全都补贴给老宿舍安装空调了。” 说到这里。 女生的语气中，明显多出了几分敬佩。 “前几年。” “听说还有其他大学想把邓校长挖走。” “消息传出来以后，大家担心了好长一段时间。” 任星云没有接话。 因为女生每夸邓文伟一句，他心里的尴尬，便跟着多上一分。 “当时同学们都在学校论坛上说。” “河省大学缺谁都行。” “唯独不能缺邓校长。” ...... 说着说着。 两人便来到一栋七层高的行政楼前。 女生并没有在楼下停步，而是继续将任星云送到了三楼。 走出楼梯间后。 她抬起手，指向走廊尽头的一扇房门。 “那里就是校长办公室。” “你直接过去就行。” “谢谢。” “不客气。” 女生刚准备离开，却又忍不住回过头。 “对了学弟。” “你找邓校长，是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个询问。 任星云口罩下的表情，也变得越发微妙。 总不能告诉她。 自己今天专程来到河省大学，就是为了挖走他们最喜欢的校长吧？ “算是……” “谈一点工作。” “工作？” 女生下意识看了一眼他旁边的行李箱，神情变得更加疑惑。 不过，见任星云似乎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她也很识趣地没有追问。 “那你快过去吧。” “我先去图书馆了。” 女生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走向楼梯口。 直到走出行政楼，她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朝三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刚才那个“帅帅的学弟”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最后，她有些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哎呀。” “早知道刚才就该要个联系方式了。” —— 等女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后。 任星云这才转过身，走到走廊尽头。 咚咚咚。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几下房门。 “请进。” 一道略显低沉的声音，很快从里面传来。 任星云推开房门。 校长办公室并不算大。 除了一张办公桌和两排书柜外，靠近窗户的位置，还摆放着一张已经有些年头的木质茶桌。 办公桌后。 一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人，正在低头批阅文件。 儒雅。 沉稳。 不苟言笑。 这是邓文伟给任星云的第一印象。 然而，这份印象仅仅维持了不到十秒。 听见开门声，邓文伟抬起头，目光很快落在了任星云身上。 “星云？” 任星云摘下口罩。 “邓校长。” “之前总听我们陈校长念叨您，这次总算见到真人了。” 邓文伟快步从办公桌后走出来。 热情地握住了任星云的手。 可当他发现门外只有任星云一个人时，脸上的表情很快又多出了几分古怪。 “怎么就你自己？” “陈晓春那个老东西呢？” 听到这句称呼，任星云的表情微微一滞。 “陈校长最近正在忙新学科的筹备工作。” “实在抽不开身。” “我呸。” 邓文伟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声。 “什么抽不开身。” “我看那个老东西，分明是没脸来河大见我。” 说到这里。 他上下打量了任星云一眼，语气中满是对陈晓春的嫌弃。 “也不知道他这个学术文盲，究竟走了什么狗屎运。” “居然能让郑市大学出了你这么一个学生。” “不过也好。” “就算他真来了，我也得让保安给他撵出去。” 话虽如此。 可从邓文伟的语气中，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不满。 反倒更像是多年老友之间的互相挤兑。 邓文伟顺手将任星云的行李箱拉进办公室，随后指了指茶桌旁的椅子。 “先坐。” “外面冷吧？” “封市这几天降温得厉害。” 不一会儿。 邓文伟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干净的茶杯，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尝尝。” “别人前段时间送来的信阳毛尖。” 任星云双手接过茶杯。 “谢谢邓校长，那我今天确实有口福了。” 邓文伟笑着在他对面坐下。 简单寒暄几句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任星云身上， “你在佰色支教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能在那么偏远的山村里坚持下来，不容易。” 任星云摇了摇头。 “谈不上什么坚持。” “当地的老师在那里一待就是几十年，与他们相比，我做的那点事情不算什么。” “不能这么说。” 邓文伟摆了摆手。 “几十年值得敬佩。” “一年同样值得肯定。” “学校里有不少学生看完《无贫之路》以后，都跑到团委打听支教什么时候开始报名呢。” 听到这里。 任星云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意外。 “河大也有学生去佰色支教了？” “当然。” 提起这件事。 邓文伟的眼神中，也多出了几分欣慰。 “今年，河大与佰色市正式签订了教育帮扶协议。” “第一批一共有七名支教老师。” “上个月就已经全部到岗了。” “现在分别在佰色下辖的几所乡镇学校任教。” 第431章 特殊人才选拔计划 聊着聊着，两人的话题很快便转到了山河大学上。 “学校的人员都已经确定了吗？” 任星云点了点头。 “教师名单还在协调。” “其中一部分已经确定，剩下的还需要继续争取。” “至于副校长。” “除了您以外，还有艾跃近教授、郑强教授，以及施一恭教授。”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 邓文伟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施一恭？” “水木大学的那个施一恭？” “对。” “艾跃进呢？” “南开大学的艾跃进教授。” “那郑强……” 任星云认真地点了点头。 “也是您知道的那位。” “……” 听完这三名副校长的人选。 邓文伟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心中无比震惊。 最开始。 他以为山河大学只是一所立足山河四省的区域性重点大学。 即便得到了国家支持，短时间内的办学规模，应该也不会太过夸张。 可现在。 山河大学竟然敢同时从南开、浙大，甚至水木大学挖人。 而且挖来的，还都不是什么普通人物。 一个对学术的要求近乎苛刻。 一个将家国情怀刻进了骨子里。 还有一个，早已凭借敢说敢言，在全国高校圈里闯出了不小的名气。 这分明是准备把国内高校里最较真、最有个性，也最不怕得罪人的几个人，全都凑到一起。 看来，自己之前还是低估了国家对山河大学的重视程度。 片刻后。 邓文伟终于压下心中的惊讶，继续问道： “具体工作怎么安排？” 显然。 比起几位副校长的身份，邓文伟更加关心几人今后负责的领域。 任星云对此早有准备。 “施一恭教授负责教学与科研质量监督。” “学校的课程设置、教师考核、实验室建设，以及科研项目审核，全部由他牵头把关。” 邓文伟轻轻点了点头。 以施一恭在科研圈里的名气，以及对学术近乎严苛的态度。 将教学与科研质量交给他监督，确实再合适不过。 “艾跃近教授负责爱国主义教育、国防教育，以及校园精神建设。” 对于这个安排，邓文伟眼中同样闪过一丝认同。 大学不仅要教给学生知识。 同样也应该让他们明白，自己为什么读书，未来又应该承担怎样的责任。 “至于郑强教授。” “负责招生宣传、对外交流和学校品牌建设。” 其实。 最初拟定的副校长名单中，并没有郑强的名字。 是任星云主动提出申请。 赶在贵市大学正式敲定人选之前，将这位素有“愤青校长”半路截了过来。 这么做。 一方面，是因为郑强在后世的经历，多少令人有些唏嘘。 另一方面，也是任星云有意为之。 山河大学刚刚成立。 没有历史积淀。 没有知名校友。 想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打开知名度，仅靠按部就班的宣传显然不够。 所以它需要一个敢说话的人。 一个能说话的人。 而郑强，恰好就是最合适的那个选择。 以他的性格和口才。 只要给他一支话筒，山河大学以后想低调，恐怕都难。 任星云的目标，从来不只是把山河大学办成一所普通的重点高校。 而是五年之内。 进入华国高校前五十。 十年之内。 跻身全国前十。 二十年后。 他要让无数学子提起心中的梦想学府时。 除了五道口和水木，还会再多出一个名字—— 山河大学。 ....... 等前三个人的分工全部说完，邓文伟终于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那我呢？” 与前面三个人相比。 他似乎是整个副校长团队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除了一直在河省大学工作，拥有丰富的高校管理经验外，并没有什么特别耀眼的履历。 甚至在任星云到来以前。 邓文伟始终想不明白，国家为什么会同意让自己担任山河大学的副校长。 “您主要负责学生事务和生活保障。” 听到这个回答。 邓文伟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他们三个，一个管学术，一个管思想，一个管宣传。” “怎么轮到我，就开始管学生吃饭睡觉了？” “恰恰相反。” 任星云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认真起来。 “在我看来，您负责的事情是最重要的。” “一所大学办得好不好。” “不能只看发表了多少论文，获得了多少科研成果。” “还要看学生在这里生活得怎么样。” 说罢，任星云一脸诚恳地看向对面的邓文伟。 “邓校长您是怎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 “说句真心话。” “只有把学生的生活交给您，我才能真正放心。” 不得不说。 这记不动声色的马屁，确实拍得恰到好处。 邓长伟虽然努力保持着平静。 可微微扬起的嘴角，却已经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更何况。 任星云刚才的那番话，也确实说进了他的心里。 学生生活保障。 听起来，似乎是不起眼的一项工作。 既不能为学校带来多少荣誉，也很少会出现在新闻报道里。 可邓文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项工作究竟有多么琐碎，又有多么重要。 食堂里的一顿饭。 宿舍里的一张床。 冬天的一壶热水。 以及困难学生每个月几百块钱的生活补助。 这些小事，可能会直接决定一名学生，能不能安心完成四年的学业。 沉默片刻。 邓文伟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行。” “这个活儿，我接了。” 话音刚刚落下。 邓文伟就已经不知不觉代入到了自己的新身份中。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 “以后谁敢从学生身上省钱，我第一个不答应。” 任星云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 —— 等几人的具体分工全部聊完。 邓文伟重新为两人续上了一杯茶。 “星云。” “你今天特意到河大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和我聊这些事情吧？” 任星云并没有否认。 “确实还有一件事。”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放在了桌上。 “邓校长。” “距离您的正式调任文件下来，大概还有两个月。” “在这段时间里，我想邀请您和我一起，去见一见咱们山河大学未来的学生。” “未来的学生？” 邓长伟听得一头雾水。 山河大学的校区，直到明年六月才能基本建成。 学校的招生简章尚未发布，甚至连各个专业计划招收多少人，目前都还没有完全确定。 这个时候。 山河大学哪里来的学生？ 邓文伟带着疑惑拿起文件。 刚刚翻开第一页，神情便发生了变化。 “山河大学特殊人才选拔计划？” 第432章 有点小问题的天才们 邓文伟重新低下头，仔细翻看起手中的文件。 从培养方案来看。 这个所谓的“特殊人才选拔计划”，倒是与国内一些高校开设的少年班颇为相似。 小班培养。 因材施教。 就连课程安排，也会根据每名学生的实际情况进行调整。 唯一让邓文伟有些疑惑的是。 整份文件里，竟然没有写明具体的选拔方式。 例如国内几所高校开设的少年班，通常都会先通过笔试筛选，再安排面试与综合考察。 “星云。” “咱们这个少年班，准备什么时候举行选拔考试？” 任星云摇了摇头。 “没有选拔考试。” “没有？” 邓文伟有些不理解。 如果连最基本的考试都没有，学校又该如何判断一名学生究竟有没有天赋？ “咱们这个计划，其实和传统的少年班不太一样。” 任星云解释道： “准确来说。” “第一批名单已经提前确定了。” 听到这个回答。 邓文伟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浓了。 “那是怎么选出这些人的？” “这件事情，说起来比较复杂。” 任星云有些含糊地回答道： “具体过程，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和您解释。” “咱们接下来要做的。” “就是亲自去见一见这些孩子和他们的家长，确认一下他们本人的意愿。” 这个回答显然有些避重就轻。 不过邓文伟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的培养计划。 这时。 任星云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过有件事情，我得提前和您提醒一下。” “名单上的这些孩子，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小问题。” “小问题？” 类似的天才学生，邓文伟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 在他看来无非就是性格孤僻、不善交际，或者有些不服管教罢了。 “有问题不怕。” 邓文伟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天才嘛。” “和普通人有些不一样，再正常不过。” “只要品行没有问题，又确实拥有培养价值，学校就应该想办法因材施教。” ...... 听见这番正气凛然的回答，任星云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如果真的只是性格有点特别。 那反倒要谢天谢地了。 这份名单上的孩子，确实每个人都拥有足以令人惊叹的天赋。 可与此同时。 他们身上也都存在着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甚至难以接受的问题。 当初为了找到这些天才少年少女。 任星云可谓花了不小的力气。 甚至在去支教前就特意拜托高智，于全国范围内收集相关线索。 各地学校。 少年宫。 职业院校。 竞赛机构。 甚至已经辍学在家的青少年，全都被纳入了排查范围。 最开始汇总上来的资料，接近两万份。 此后高智又组织专人，对这些资料进行了数轮筛选与核实。 最终。 才从近两万名可能符合条件的孩子中，筛选出了眼前这二十多人。 看着面前一脸轻松的老人，任星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希望等真正见到这些孩子以后。 这位邓校长，还能继续保持现在这份乐观吧。 “星云。”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 两个多小时后。 下午五点。 河省洛市，明德高级中学门外。 邓文伟拿出手机，翻看起了第一名考察对象的资料。 【姓名：贺然。】 【年龄：十五岁。】 【在化学、材料以及能量反应方面，拥有远超同龄人的直觉。】 【但本人对于爆炸现象，存在近乎偏执的迷恋。】 【曾多次私下进行高风险化学实验，并自制小型爆响装置。】 【截至目前，共炸坏四处公共厕所设施。】 【先后被治安机关教育三次。】 【民警没收其实验笔记后，发现其中记录了大量远超高中水平的反应分析，相关情况最终被逐级上报。】 “……” 看完整份资料。 邓文伟有些迷茫的抬起头。 紧接着又低下，重新确认了一遍手机上的内容。 片刻后，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星云……” “你是认真的？” “这就是你口中的......小问题？” “这是个行走的定时炸弹吧！” 任星云看着老头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露出一丝苦笑。 “邓校长。” “来都来了。” “先见面聊聊再说吧。” ...... 两人在校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 便看见一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带着几名校领导，脚步匆匆地从教学楼方向赶来。 “请问，是山河大学的同志吗？” 见人已经到了跟前，任星云摘下口罩主动伸出手。 “您好。” “我是山河大学校长，任星云。” “旁边这位是山河大学副校长，邓文伟。” 听见“任星云”三个字。 几名校领导先是一愣。 等他们看清任星云的面孔后，脸上的表情更是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您是……” “任市长？！” 站在最前面的李校长，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 “您不是刚结束支教吗？” “怎么成了.......” 话还没有说完。 李校长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场的其他几名校领导，也都在同一时间反应了过来。 难道下一阶段的真人秀，准备在山河大学录制？！ 众人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激动。 原本他们今天上午，得知即将建成的山河大学要来学校选拔少年班时，就已经兴奋了许久。 如今再看，这份惊喜显然比他们预想中还要大。 如果真有学生能够被提前选中，再加上真人秀节目播出后的宣传效果。 学校明年的招生工作，那简直是要原地起飞啊！ 想到这里。 李校长的脸上，立刻露出了自己认为最热情的笑容。 “两位领导。” “外面冷，咱们先进去再说。” “学校已经准备好会议室了。” “好。” 在几名校领导的簇拥下，任星云与邓文伟一同走进了校园。 一路上，李校长几次想要打听山河大学的招生政策，却又觉得太过直接。 犹豫片刻后。 他终于旁敲侧击地问道： “任校长。” “不知道您们这次过来，是准备考察我们学校的哪名学生？” “贺然。” 任星云回答得十分干脆。 话音落下。 走在旁边的几名校领导，脚步几乎同时一顿。 李校长脸上的笑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了起来。 “贺……” “贺然？” “对。” 任星云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高一三班的贺然。”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李校长立即摇头。 “当然没有。” “这个学生……” 他斟酌了半天，脑海中闪过了无数形容词。 可无论哪一个用在贺然身上，似乎都不太准确。 最后，李校长只能勉强挤出一句： “确实比较特别。” 第433章 两道题？那没问题啊！ 几人来到会议室后。 李校长先让工作人员送来热水，又以安排学生为由，带着副校长与教务主任匆匆离开。 大约十分钟后。 李校长带着四名学生走了进来。 任星云抬起头。 目光从四名学生的脸上一一扫过，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照片。 “李校长。” “贺然同学呢？” “这个……” 李校长脸上的表情，明显变得有些不太自然。 “贺然同学最近身体不太舒服。” “目前正在家里休学。” “休学？” 任星云眉头微微皱起。 “资料里怎么没有写？” “刚发生不久。” 李校长干笑了两声。 “可能还没来得及更新。” 然而任星云并不知道，贺然休学与身体不适没有半点关系。 一周前。 那个小子为了测试自己新制作的爆响装置，趁着晚自习结束，偷偷溜进了学校教务大楼的一间公共厕所。 他原本以为那个时间里面已经没人。 结果刚一爆炸，隔间里便传出了声凄厉的哀嚎。 紧接着。 正在里面上厕所的校务主任，提着裤子便从隔间里冲了出来。 一转头，便看到同样目瞪口呆的贺然。 “贺然！！！” “你...我...” “现在....立刻把你家长叫过来！” “然后给我滚回家反省去！” ........ 第二天。 经过校领导集体研究。 贺然便以“个人问题”为名，被送回家里长期停课。 也正因如此，刚刚听见“贺然”这个名字时，几名校领导的表情才会变得如此古怪。 会议室里。 李校长自然是不好意思说出实情。 他轻轻咳嗽一声，转身指向身旁的四名学生。 “任校长。” “贺然今天确实来不了。” “不过这几名学生，也都是我们学校最优秀的孩子。” “其中两个人拿过省级竞赛二等奖。” “另外两个，成绩也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十。” 说到这里。 李校长的语气中，明显多出了几分自豪。 “我不敢保证他们将来一定能考上五道口或者水木。” “但是正常发挥的话，进入一所九八五高校，肯定没有问题。” “不知道……” “能不能也给他们一次参加考察的机会？” 听见这番话。 四名学生看向任星云的目光，顿时变得更加紧张。 他们都听说过山河大学。 也明白，如果能够提前获得录取资格，无疑是一次足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看着几名孩子的目光。 任星云原本准备拒绝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思考片刻后。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背包，从里面取出一张试卷，递到了李校长面前。 “可以。” “这张试卷上一共有两道题。” “让他们试试吧。” 李校长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好好好。” “我马上带人去复印。” 说完。 他接过试卷，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另一间办公室里，各科老师与几名教学组长早已等候多时。 看见李校长进门，众人立即围了上来。 “校长，怎么样？” “山河大学真准备从咱们学校提前选人？” “先别问那么多。” 李校长将试卷往桌上一拍，随后抬起手表看了一眼。 “只有五分钟时间。” “应该是化学。” “你们赶快看看难度怎么样。” 两名化学老师一听，立刻挤到桌前。 最开始。 两人的神情还十分轻松。 毕竟那四名学生里，有三个人都是他们亲自带出来的化学竞赛尖子。 “只有两道题？” “那应该没有多大问题。” “只要没有超出高中竞赛范围，他们肯定能做。” ........ 办公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两名化学老师低下头，认真阅读起了试卷。 整张试卷上确实只有两道题。 可每一道题后面，都附着大量数据与图表。 第一道题。 要求根据不同温度下的浓度变化，建立一个多步骤反应的动力学模型。 不仅要推导反应速率方程。 还要判断整个反应的速率控制步骤，计算活化能，并预测改变条件后各类产物的比例。 第二道题更加夸张。 题目只给出一种未知有机物的元素组成，以及几张红外光谱、质谱和核磁共振数据。 答题者不仅要推断出这种物质的分子结构。 还要自行设计一条合理的合成路线，分析其中可能出现的副反应，并给出相应的控制思路。 两道题里。 几乎没有任何高中化学的常规考点。 别说普通高中生，就算是两名化学本科毕业的老师，一时之间都看得有些吃力。 一分钟过去。 两名化学老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三分钟过去，其中一人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又很快全部划掉。 “这里应该套用阿伦尼乌斯方程吧？” 年轻一些的化学老师试探着问道。 “不对。” 旁边的教学组长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题目给的是连续反应和竞争反应。” “你连每一步的速率方程都没有拆出来，直接代进去能算出什么？” “……” 年轻老师沉默片刻，默默将草稿纸翻了过去。 “先看第二题。” 两个人的目光，很快又落到了下面那几张图谱上。 “这个吸收峰，应该是羰基吧？” “不对。” 年长的老师拿起试卷，反复对照了几遍。 “单看红外光谱确实像。” “可如果按照这个方向推断，后面的核磁数据根本对不上。” “那是芳环上的取代位置判断错了？” “也不对。” “质谱里的碎片峰又解释不了。” 两人盯着试卷看了许久，年轻老师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 “会不会是题目印错了？” ——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会议室里。 四名学生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 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 从进入会议室开始，他们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邓文伟见出去复印试卷的李校长迟迟没有回来，索性将目光转向了面前的几名学生。 “你们都是高几的？” 几人对视一眼，坐在左边的男生率先回答道： “我们两个是高三。” 旁边的一名女生跟着说道： “我和他是高二。” “两个高二，两个高三。” 邓文伟点了点头。 看到几人依旧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安慰起来。 “不用这么紧张。” “而且李校长刚才已经介绍过了，你们都是学校里非常优秀的学生。” “能够坐在这里，本身就已经证明了你们的能力。” 听见这番安慰。 四名学生紧绷的身体，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邓文伟随后看向两名高三学生，主动开口问道： “你们以后想考哪所大学，学什么专业？” 最先回答问题的男生犹豫了一下。 “我想考水木大学。” “学材料。” 邓文伟轻轻点头。 “目标不低。” “不过年轻人，就该有点冲劲。” 坐在旁边的女生紧接着说道： “我想报华国医科大学的医学检验专业，以后研究癌症的早期筛查。” 听到这个学科，邓文伟有些意外。 “为什么想学这个？” 女生抿了抿嘴唇。 “我妈妈以前得过乳腺癌。” “因为发现得比较晚，做了一场很大的手术，才把病治好。” 女生的声音不知不觉轻了许多。 “所以……” “我想研究一种更好的检测方法。” “让其他人生病以后，可以早点发现。” 听完女孩的解释，邓文伟脸上的神情也认真了几分。 “这个想法很好。” “只要坚持下去，将来一定能帮到很多人。” 第434章 国服沈梦溪 紧接着。 另外两名高二学生，也说出了自己的目标。 其中一人喜欢计算机，希望将来能够报考江城大学的软件工程专业。 另一人的目标，则是浙省大学的化学专业。 直到等四名学生全部说完，任星云才笑着开口： “都是很不错的学校。” “选择的专业也都很好。” “不过等山河大学正式招生以后，你们也可以考虑一下我们。” 那名准备报考水木大学的男生迟疑片刻，忍不住问道： “任校长。” “山河大学也会开设材料专业吗？” “当然。” 任星云回答得十分干脆。 “材料、化学、计算机和医学，都会是山河大学首批重点建设的学科。” “我知道。” “山河大学现在还没有什么名气。” “不过有一件事情，我可以提前向你们保证。” 任星云的语气中，忽然多出了几分自信。 “如果真的来到山河大学。” “学校为你们准备的老师，肯定会给你们一个很大的惊喜。” 四名学生彼此对视了一眼。 他们虽然不知道任星云口中的“惊喜”究竟是什么。 可看着他脸上的自信。 四名学生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多出了几分期待。 恰在这时。 会议室外，终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消失了将近二十分钟的李校长，拿着几份刚刚复印好的试卷，重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 二十分钟后。 结果并没有超出任星云的预料。 四名学生，没有一个人完整做出其中任何一道题。 甚至答得最好的一名学生，也只勉强完成了第一道题最前面的推导。 看着面前几张近乎空白的试卷。 李校长眼中，明显闪过了一丝失落。 不过很快。 他便重新调整好情绪，脸上露出一抹歉意。 “实在抱歉。” “几个孩子都已经尽力了。” “没关系。” 任星云自然看得出来，几名学生并不是态度敷衍。 只不过这两道题，本来就不是为普通高中生准备的。 要是谁都能轻松做出来。 天才恐怕真要遍地走了。 任星云将几份试卷收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李校长。” “时间不早了。” “我们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又将目光转向了那四名学生。 此时几名学生全都低着头，尤其是那名想要报考水木大学的男生，脸上更是写满了失落。 “都别灰心。” “这套题本来就远远超出了高中知识范围。” “做不出来，并不代表你们不优秀。” 听见安慰，四名学生先后抬起头。 “你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准备好高考。” “明年也好。” “后年也好。” “山河大学的大门，永远欢迎真正愿意学习的学生。” 四名学生用力点了点头。 经过今天这场短暂的见面。 相信山河大学这个名字，也将会真正进入到他们的目标之中。 …… 在明德高中一众校领导的陪同下。 任星云与邓文伟重新走出了校门。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邓文伟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天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星云，咱们是直接打道回府，还是在洛市转一圈？” “邓校长，咱们正主还没有见到呢。” 任星云说着就拿起手机，翻出了贺然的家庭住址。 “走吧。” “咱们直接去见见这位，国服沈梦溪。” ....... 半个小时后。 按照资料上登记的地址，任星云与邓文伟来到了一座颇有些年头的老旧小区。 小区里的道路十分狭窄。 十几栋外观相似的居民楼挤在一起。 两人在小区里绕了好几圈，又接连询问了几名住户，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贺然居住的那栋。 邓文伟抬起头，对照了一遍门牌号。 “没错，就是这里。” “四楼。” 话音刚落。 就听两人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轰！ 任星云与邓文伟同时抬起头。 仅仅几秒钟后。 一股黑烟，便从楼上一扇半开着的窗户中涌了出来。 这是……着火了？ 邓文伟脸色一变，连忙拉着任星云向后退了几步。 可任星云心里，却忽然升起了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 他仰起头。 目光从下到上，一层一层数了过去。 一。 二。 三。 四...... 任星云的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邓校长。” “你刚才说，贺然家在几楼？” 邓文伟同样抬头数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不愿相信。 “四……四楼。” “卧槽！” 听见这个答案。 任星云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便冲进了居民楼。 “邓校长你先报警！” “别跟着进来！” 等邓文伟反应过来时，他的背影早已消失在了单元门内。 —— 楼道里。 任星云一口气冲到四楼。 刚刚转过楼梯拐角，便看见一股股黑烟，正从其中一户人家的门缝里不断向外冒。 果然....就是那位国服沈梦溪的家。 “贺然！” “里面有人吗？” 任星云用力拍了几下房门。 屋内没有任何回应，只能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不断从门后传来。 他向后退了两步，猛地一脚踹在门锁附近。 木门剧烈晃动了一下。 任星云又接连踹出两脚。 直到第三脚落下，本就有些老化的门锁终于承受不住，直接变形。 随着大门打开。 任星云连忙用衣领捂住口鼻，弯下腰冲进屋内。 “贺然！” “听得见吗？”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最里面的房间传了出来。 任星云循着声音冲过去，一把推开半掩着的卧室房门。 可接下来眼前的景象。 甚至让他都忍不住恍惚了一瞬。 说这里是卧室，但二十几平方米的房间里，几乎看不到任何生活用品。 墙边摆着几张拼接起来的桌子。 桌面上堆满了烧杯、量筒、导线，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实验器材。 墙壁上则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反应式与结构图。 此刻。 靠近窗边的桌面已经燃烧起来。 火焰顺着桌角蹿上窗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一名身材瘦削的少年正站在窗边，右手抓着一件衣服，拼命拍打窗帘上的火焰。 “别拍了！” “赶快出去！” 任星云冲过去，一把抓住少年的后衣领，将他向门外拖去。 贺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吓了一跳。 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喊道： “你谁啊！” “别拽我！” “火还没灭呢！” 任星云却根本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眼看距离房门越来越近，少年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情瞬间变得无比焦急。 “等一下！” “我的笔记！” “哎哎哎，我的笔记还没拿呢！” 第435章 完了，我命休矣啊！ 等任星云拽着贺然赶到楼下时。 远处已经传来了消防车的警笛声。 “星云！” “你没事吧？” 邓文伟快步迎了上来，目光在任星云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见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之外，身上并没有受伤，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任星云接过他递来的矿泉水。 倒在手心里简单洗了把脸。 “没事。” “这臭小子不知道在家里做什么化学实验，把窗帘和桌子都点着了。” 听见“化学实验”四个字。 原本还在咳嗽的贺然，脸上忽然露出了无比心痛的表情。 他仰头望着自家不断冒烟的窗户，嘴里喃喃自语。 “我的十二响连环炮啊……” “明明理论计算和实测数据都核对过了。” “怎么会这样……” 说着。 他竟然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沾满灰尘的裤腿上比画起来。 “难道是二氧化硅和镁粉的配比出了问题？” “不应该啊……” “不是一比三吗？” 邓文伟看得眼皮直跳。 有那么一瞬间。 他真想抬起脚，照着这小子的屁股狠狠来上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 还惦记着那十二响连环炮！ 这要是自己的儿子或者孙子，恐怕消防车刚到，接自己去医院的救护车就得跟着过来。 “行了！” 邓文伟终于忍不住打断他。 “先别想你那实验了。” “抬头看看。” “你家都快烧没了！” 贺然抬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顿时更加心痛。 “我的实验笔记还在里面呢……” 邓文伟一听，彻底无语了。 “你还是先想想。” “等你爸妈回来以后，该怎么解释吧。” 这句话似乎起了作用。 贺然脸上的心痛瞬间消失，整个人也跟着打了个哆嗦。 “完了。” “这回真完了……” 听着耳边越来越近的消防车警笛声。 贺然咽了口唾沫，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爸早上出门的时候说过。” “我要是再敢在家里弄出一点动静，他就让我知道猴子屁股为什么那么红。” “我命休矣。” 旁边。 任星云看着他这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 “其实。” “你要是不想挨揍，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贺然一脸痛苦地睁开眼睛。 “没用的。” “除非我下一秒就考上水木。” “否则，今天谁来都救不了我。” 说到这里。 他忽然愣了一下。 目光先落在满脸烟灰的任星云身上，又转向了旁边的邓文伟。 直到这时，贺然才终于意识到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 “等等。” “你们两个到底是谁啊？” “大叔，你看着有点眼熟啊。” 听见“大叔”两个字。 任星云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没好气地打开背包，从里面取出了先前在明德高中用过的那张试卷。 “水木没有。” “山河大学，要不要试试？” “山河大学？” 任星云也懒得继续解释，直接将试卷递到了他的面前。 “二十分钟。” “把这两道题做出来。” “我就特批你进入山河大学的特殊人才班。” “至于你爸妈那边，我也可以帮你说几句话。” 贺然没有伸手去接。 而是看了看试卷，又看了看任星云，眼神里明显多出了几分怀疑。 山河大学？ 特殊人才班？ 没听说过！ 就在贺然还在审视面前的两人时，恰好旁边一名邻居拿着手机路过。 “老贺！” “你赶紧回来，你家着火了！” 下一秒，贺然浑身就是一紧。 也顾不上眼前两人是不是骗子了，一把就夺过了任星云手里的试卷。 “笔！” “快给我根笔啊！” —— 最开始。 少年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小区入口。 似乎生怕下一秒，就看见家父亲拎着什么东西冲过来。 可随着目光落在试卷上的数据与图表上。 他脸上的慌乱却渐渐消失了。 眉头先是微微皱起，随后又一点点舒展开来。 笔尖落在纸上，一行行算式与推导，很快出现在原本空白的答题区域。 邓文伟站在旁边。 原本还以为这小子是病急乱投医，准备随便写上几笔，再求任星云替自己说情。 可看了片刻。 他的神情便渐渐发生了变化。 呦呵。 这小子，好像真有点东西啊。 贺然写得很快。 偶尔停顿，也只是盯着某一组数据思考几秒，随后便继续向下推导。 ....... 十五分钟后。 楼上的明火终于被消防员彻底扑灭。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贺然也写下最后一笔，扣上笔帽，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好了。” 邓文伟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 “都写完了？” “嗯。” 贺然将试卷递给任星云。 脸上那副如丧考妣的表情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题挺有意思的。” 任星云接过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 仅仅扫了几眼。 就知道贺然写的全对，甚至就连后面的合成路线与副反应控制，也写得十分完整。 任星云抬起头，与邓文伟对视了一眼。 邓文伟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眼前这个“炸弹小子”，确确实实是个天才。 这趟算是捞到宝了。 “咳咳。” 邓文伟轻轻咳嗽一声，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贺然同学。” “我现在代表山河大学，正式邀请你加入特殊人才培养计划。” “行行行。” 贺然答应得无比干脆。 “上什么大学都好说。” “小弟的性命，就全靠各位叔叔伯伯了！” ....... 又是十分钟后。 消防人员已经完成现场检查，陆续离开了小区。 贺然坐在沙发边缘，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墙上的钟表。 按照时间计算。 父母从工作的化工厂赶回来，现在应该已经快到楼下了。 眼看着秒针又转过一圈。 贺然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任校长。” “您刚才可是答应过我的。” “等会儿我爸妈回来，您一定要护我周全啊！” 任星云拿起水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脸上笑而不语。 他刚才答应的，只是帮贺然向父母解释一下山河大学的事情。 至于护他周全…… 这种违背家庭教育的事，任星云觉得自己还是少掺和为妙。 看到他的反应，贺然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任校长。” “您倒是说句话啊……” 第436章 以后咱俩各论各的。 话刚说完。 就听楼道里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小王八蛋！” “老子今天非抽死你不可！”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 贺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两条腿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摆子。 “完了……” 下一秒。 只见那扇本就已经被任星云踹坏的木门，再次遭到一记重击。 砰！ 紧接着。 一对四十岁左右的夫妻，满脸怒容地冲进了屋内。 两人身上还穿着化工厂的工作服。 更加离谱的是。 夫妻二人的手中，竟然一人还拎着一根崭新的铝合金腋拐。 看见坐在沙发边缘的儿子，又看了看满地积水，以及几乎被烧成废墟的卧室。 男人的眼睛瞬间通红。 “你个小王八蛋！” “让你在家反省。” “你居然把家都给老子炸了！” 说着，他高高举起手里的拐杖，怒气冲冲地吼道： “老子回来的路上，特意给你买了一副拐！” “今天要是不让你用上。” “以后老子就管你叫爹！” 话音落下。 贺然没有半点犹豫，嗖的一声，便躲到了餐桌后面。 “老爹！” “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 男人拎着拐杖，一步步向他逼近。 “我不急。” “我今天有的是时间。” 眼看情况越来越不妙，贺然连忙竖起两根手指。 “我有两个好消息！” “你先听完再动手也不迟！” 男人脚步微微一顿。 “第一个好消息。” “火只烧了我那间屋。” “你藏在主卧床板底下的私房钱，一张都没少！” “住嘴！” 男人脸色骤然大变。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站在旁边的女人，已经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自家丈夫身上。 “床板底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男人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老婆。” “你听我解释。” “那是……” 他憋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再看桌子后面探头探脑的贺然，心中只剩下了无尽的后悔。 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和这个小王八蛋废话？ 进门的时候。 就应该先揍一顿再说！ 眼看自家老爹的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贺然终于意识到，第一个好消息，似乎并没有起到预想中的效果。 “还有第二个！” “第二个绝对是天大的好消息！” 男人猛地转过头，手中的拐杖再次高高举起。 “别说两个！” “你今天就是有一百个好消息，你这顿揍也少不了！” 说着。 他绕过餐桌，一步步向贺然逼近。 眼看那根铝合金拐杖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贺然再也顾不上卖关子，扯着嗓子大喊道： “我考上大学了！” “我考上山河大学了！” “妈！” “救我啊！” “住手！” —— 两分钟后。 夫妻二人的怒气，总算暂时消下去了一些。 等他们重新看向任星云时，脸上的愤怒很快又被难以置信所取代。 “任市长……” 贺父刚刚开口，便意识到自己的称呼不太对。 “不是。” “任校长。” “您的意思是，贺然这小子真的被山河大学录取了？” 他看了一眼躲在妻子身后的儿子，眼神里依旧充满怀疑。 “真不用再参加高考之类的？” “他语文和英语，可是一塌糊涂啊。” 话刚说完。 贺母便抬起脚，在丈夫的小腿上狠狠踹了一下。 “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开什么玩笑。 自家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情况，他们夫妻二人心里再清楚不过。 贺然从小便严重偏科。 喜欢的东西，他可以不吃不睡地研究。 不感兴趣的课程，却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数理化考试几乎次次满分，其他科目的成绩，却能低到让老师怀疑他是不是故意避开正确答案。 再加上这副过于跳脱的性子。 夫妻二人早就不指望他能按部就班地考上一所好大学。 这些年。 他们最大的愿望已经从“望子成龙”，一路降低到了“平安长大”。 后来又进一步降低成了—— 只要不危害社会就行。 如今。 居然有一所大学的校长亲自找上门，表示愿意提前录取。 这哪里是招生。 这简直是救苦救难的神仙来了！ 面对夫妻二人难以置信的目光。 任星云笑着点了点头。 “贺然同学在化学方面，拥有远超常人的天赋。” “已经通过了山河大学特殊人才培养计划的初步考察。” “只要接受系统培养，将来的成就不会低。” 虽然心中依旧有些生气。 可听到有人这样夸奖自己的孩子，贺母的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欣慰。 眉眼之间也多了几分柔和。 “不过山河大学刚刚开始筹建。” “目前既不是985，也不是211。” “无论学校名气还是办学积累，都无法和那些老牌高校相比。” “所以。” “你们可以认真考虑一下，再决定愿不愿意让贺然加入这个计划。” “愿意！” 任星云的话音刚落，贺母便拼命点起了头。 贺父也紧随其后。 “我们愿意！” “太愿意了！” 别说山河大学不是985、211。 就算这所大学目前只剩下一块牌子，只要有人愿意好好教导贺然，让他别再整天琢磨怎么炸厕所。 贺父都恨不得连夜收拾行李把儿子送过去。 他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任星云的手。 “任校长。” “您放心。” “我们家长绝对支持学校的决定！” “这孩子什么时候能走？” “今天晚上行不行？” “……” 看着面前激动不已的夫妻二人，任星云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 事情的发展，似乎比他预想中还要顺利。 “元旦之前，学校会把正式录取通知书寄过来。” “等元旦后直接去学校报到就行。” “好好好！” 贺父连连点头。 贺母更是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 “任校长，邓校长。” “你们大老远跑过来也挺辛苦的，要不今天就留下来吃顿饭吧？” 说着，她下意识转头看了眼黑黢黢的家里。 “要不...出去吃吧...” 任星云摆了摆手，婉拒了这个提议。 “吃饭就不用了。” “不过贺先生，孩子犯了错该教育还是要教育。”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躲在贺母身后的贺然。 “不过打就算了。” “真要打出个好歹，也是国家的损失。” 贺父一听，立即放下手中的拐杖。 “不打了。” “绝对不打了！” 听见父亲这句保证。 一直缩着脖子的贺然，顿时长长松了口气。 ....... 然而。 等任星云与邓文伟告辞离开。 这小子跳脱的性子，很快又冒了出来。 “爸？” “咋了。” 贺然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刚才说的话，还算数不？” 贺父微微一愣。 “什么话？” “就是你进门时说的那句。” 贺然清了清嗓子，胆子似乎又大了几分。 “要不以后咱俩爷俩各论各的？” “我管你叫爸。” “你管我叫爹。”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贺父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很快脸色又一点点涨得通红。 好... 好啊！ 这么想让老子管你叫爹是吧！？ 下一秒。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贺母默默弯下腰，捡起了丈夫丢掉的铝合金拐杖。 片刻后，房间里再次响起了贺然凄厉的哀嚎。 “妈！” “我错了！” “别揍了！” “爸！” “你快救我啊！” 第437章 什么叫疑似智障？！ 当天晚上。 两人回到酒店时，已经将近十点。 邓文伟脱下外套，整个人靠在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天这一趟。 属实让他开了眼界。 “人不可貌相啊。” 邓文伟忍不住感叹道： “这个贺然，虽然性子跳脱了一些。” “可在化学方面，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 可紧接着，又想起贺然那座差点被烧没的家，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现在相信我之前说的话了？” “这些孩子，每个人身上都有些特殊情况。” “相信了。” 邓文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经过贺然这件事情，他感觉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得到了极大提升。 不就是性格特殊一点吗，不就是偶尔闹出点动静吗？ 连一个在家里造炸弹的孩子，他都能接受。 接下来无论遇见什么情况。 应该都不至于让他太过惊讶。 想到这里。 邓文伟拿起手机，翻看起了第二名考察对象的资料。 【姓名：陈婷。】 【性别：女。】 【年龄：十六岁。】 【天生对数字与数学规律拥有超乎常人的敏感。】 【目前就读于广省惠市第八高中高二年级。】 看到这里。 邓文伟的神情还算平静。 可当他继续向下看去时，整个人却腾的一下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等等！” “什么叫做......疑似智力障碍？” “真实性还有待考证？！” 他低下头。 又仔细确认了一遍手机上的内容。 确实没有看错。 档案中记载陈婷从小反应迟缓，语言表达能力也明显弱于同龄人。 由于出生时出现过缺氧。 医生曾经提醒过家属，孩子以后的智力发育，可能会受到一定影响。 随着陈婷逐渐长大，她表现出来的一些异常，似乎也印证了医生当初的判断。 说话晚。 反应慢。 不擅长与人交流。 有时别人连续叫她几遍，她都不一定会给出回应。 陈婷的母亲也因此认定，自己的女儿确确实实是个弱智。 既然孩子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学习。 那就不学了！ 从那以后，陈母便为女儿制定了三个教育方针。 放养。 富养。 乐养。 不逼她学习。 不要求她出人头地，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只要女儿每天能够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活着，便已经足够了。 至于学习成绩，家里更是从来没有抱过期望。 ....... 直到半年前。 陈婷的数学老师，无意间发现了一件极其反常的事情。 某天自习课。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往年的高考数学压轴题，让班里的学生尝试着做一做。 题目很难。 教室里的大部分学生，连第一问都没有算出来。 老师原本也没指望他们真能做出答案，只是想借着这道题，帮学生们开拓一下解题思路。 可当他走下讲台巡视时。 却忽然发现。 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陈婷，已经在草稿纸上写出了最终结果。 没有推导。 没有步骤。 只有一个答案，而且完全正确。 数学老师盯着那个答案看了半天，忍不住指着草稿纸问道： “这是你写的？” 听见老师的询问。 陈婷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抬起头，脸上很快露出了那副弱智标志性的笑容。 “嘿嘿……” “薯片好吃。” “老师，请你吃……” 说着。 她还真从书桌里摸出半包薯片，递到了老师面前。 看着面前傻笑的学生。 老师一时之间也有些分不清，这道题究竟是她自己做出来的，还是从什么地方看到了答案。 ....... 可从那以后，数学老师便开始有意观察陈婷。 慢慢地。 他发现了一件更加奇怪的事情。 简单的卷子、困难的卷子，甚至全市联考。 连续十几次考试下来。 无论题型和难度如何变化，陈婷的成绩始终都在八十五分到九十分这个及格线之间。 这显然不正常。 为了弄清楚陈婷的真实水平，数学老师还专门为她准备了一场测试。 试卷内容包含： 大学微积分、线性代数、概率论、无穷级数、常微分方程。 甚至还有两道大学数学专业的证明题。 可最后的结果，却让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不多不少，正好九十分。 更加离谱的是，陈婷并不是只做了那些相对简单的题目。 甚至就连大题也选择性的只写出了第一问，或者第二问。 直到这一刻。 数学老师才终于意识到，这个学生不是不会做，而是一直都在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成绩。 随着特殊人才摸排工作开始。 这份充满矛盾的档案，很快被逐级上报，最终汇总到了任星云手中。 看完整份档案。 邓文伟握着手机，足足沉默了十几秒。 “星云。” “你确定这份资料没有写错？” “已经反复核实过了。” 邓文伟低下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无比憨厚的女孩。 只觉得这个特殊人才班……好像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特殊。 —— 第二天下午。 任星云与邓文伟乘坐的飞机，在广省落地。 下午三点多，就已经赶到了惠市第八高中。 经过简单介绍。 学校领导将他们带进了一间会议室。 没过多久。 房门再次打开。 一名男老师，带着一个身穿校服的女孩走了进来。 女孩大约一米六左右，从走进会议室开始，脸上就始终挂着一副略显呆滞的笑容。 男老师主动介绍道： “两位校长。” “这就是陈婷。” “陈婷，赶快和两位领导打个招呼。” 陈婷抬起头，目光在任星云与邓文伟身上来回扫了一遍。 紧接着她将手伸进口袋。 再拿出来时，手掌里已经多出了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 “嘿嘿……” “吃糖。” “甜。” “……” 看着递到面前的糖果。 邓文伟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一颗。 他一边剥开糖纸。 一边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孩。 除了语言有些不通畅，以及眼神偶尔会有些飘忽之外，似乎和正常人也没有太多特别的地方。 更看不出她像资料里记载的那样，拥有远超常人的数学天赋。 就在邓文伟暗自观察时，面前的陈婷忽然举起了右手。 “陈婷同学。” “怎么了？” 男老师下意识问道。 “嘿嘿……” “老师。” “我想尿尿。”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男老师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尴尬。 “去吧。” 陈婷立即转身，准备向外走去。 还没等她走出会议室，邓文伟就忍不住关心地问了一句： “陈婷同学。” “你知道厕所在哪里吗？” “需不需要老师陪你一起去？” 陈婷的脚步微微一顿。 紧接着。 她脸上那副憨憨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孩缓缓转过头，用一种仿佛看傻子一样的目光，打量了邓文伟几秒。 “伯伯。” “我是弱智。” “不是傻子。” 第438章 和普通人在一起，很累吧？ 看着女孩脸上的表情变化。 任星云心中，几乎瞬间便有了判断。 他望着重新关闭的会议室房门，随后站起身。 “我也去趟洗手间。” 说完，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离开了会议室。 几分钟后。 走廊尽头。 陈婷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她来到外面的洗手台前，低头洗了洗手。 等再次抬起头时，女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 刚才还是有些冲动了。 怎么就没有忍住呢？ 陈婷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脸颊，随后对着镜子，准备重新露出那副练习过无数次的憨笑。 可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陈婷！” “嗯？” 女孩下意识转过头。 还没等她看清身后的人是谁，下一个问题便紧随而至。 “如果一个实对称矩阵满足a05等于a。” “那么它的特征值可能是多少？” 陈婷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答案便已经脱口而出。 “只能是零或者一。” “因为如果λ是a的特征值，那么λ05也是a05的特征值。” “a05等于a，所以λ05等于λ。” “解出来当然就是零或者一。” 紧接着，陈婷甚至还下意识补充了一句： “而且实对称矩阵一定可以正交对角化。” 话音落下。 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 陈婷也终于看清，此刻站在自己身后的，正是刚刚会议室里的任校长。 “……” 两人四目相对。 足足过了几秒，陈婷眼中才闪过一丝懊恼。 紧接着，她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副熟悉的憨笑。 “嘿嘿……” “什么矩阵……” “听不懂。” 说完。 陈婷便扭过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飘过的白云。 可她的大脑，却已经开始飞快运转起来。 怎么办？ 要怎么办？ 就在她有些不知所措时，任星云关切的声音已经从身旁传来。 “陈婷。” “这些年，应该很累吧？” “嗯？” 女孩微微一愣，脸上那副刚刚挤出来的憨笑，也渐渐消失了。 任星云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 “明明什么都懂。” “和普通人待在一起，还要时刻伪装自己。” “很累吧？” ....... 累吗？ 听见这个问题，陈婷也忍不住在心里问了一遍自己。 从小到大，似乎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她。 小时候，母亲每天都会告诉她，她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 脑子没有别人聪明，学不会也没关系，考试不及格也没关系。 不用努力。 不用争抢。 更不需要考虑将来能不能出人头地。 只要老老实实长大，每天过得开开心心，不给别人添麻烦就好。 最开始。 陈婷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很好。 作业可以不用写、上课可以不用听，就算考试不及格也没有人会责怪她。 老师也会对她格外宽容。 同学们偶尔捉弄她，只要露出那副憨憨的笑容，他们很快便会觉得无趣转身离开。 那段时间。 她确实过得很快乐。 可是慢慢地。 陈婷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母亲说得那么笨。 课堂上那些让同学们抓耳挠腮的数学题，她只需要看上一眼，便能知道答案。 老师站在讲台上讲半节课的公式。 她往往听完开头，就能猜到后面的全部推导。 有时候。 看着周围同学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争论半天。 她甚至会忍不住产生一种荒唐的想法。 这…… 真的很难吗？ 为什么我是弱智，你们感觉却比我还笨？ 可这样的想法。 陈婷从来不敢说出口。 她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自己忽然告诉所有人，她其实什么都懂。 母亲会是什么反应。 老师会不会觉得，她一直在故意欺骗所有人，同学们又会不会把她当成一个更加奇怪的异类。 所以。 陈婷只能继续装下去。 回到家后，再偷偷学习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久而久之。 她懂得越来越多，却也越来越难以融入周围的集体。 —— 走廊里。 任星云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女孩的回答。 不知道过去多久，陈婷终于低声说道： “有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三个字后。 陈婷只觉得心里无比轻松。 任星云看着面前有些局促的女孩，认真说道： “来山河大学吧。” 陈婷缓缓抬起头。 “我们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孩子。” “没有普通人口中的异类。” “在山河大学。” “你可以活成自己真正想要的样子。” 短短几句话。 却仿佛拥有某种魔力，直接击中了陈婷的内心。 ....... 五分钟后。 任星云与陈婷一同回到了会议室。 听见开门声。 屋里的众人纷纷抬起头，将目光投了过来。 邓文伟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孩，模样还是刚才的模样。 校服。 马尾辫。 可不知道为什么。 邓文伟总觉得，她身上似乎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眉眼之间，明显少了几分紧张与戒备。 似乎…… 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任星云没有向众人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背包，从里面取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试卷，放到了陈婷面前。 “这张试卷的考试时间是两个小时。” “内容比较多。” “基本涵盖了大学数学专业，从大一到大四的主要知识。” 任星云将一支笔递到陈婷面前。 “这一次，不用再故意考九十分了。” “尽全力做。” “知道吗？” 听见“九十分”三个字。 陈婷眼神中闪过了一丝不自然，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接过签字笔，在桌前坐了下来。 邓文伟见状，又从旁边拿来几张演草纸，放到了她的手边。 “这些也给你。” “要是不够，我再去拿。” 陈婷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摇了摇头，将几张演草纸重新推了回去。 “不用了。” “用不到。” 邓文伟动作微微一顿。 “用不到？” “嗯。” 陈婷点了点头。 “在脑子里算就行。” 心算？ 听见这个回答。 会议室里的几名老师，眼神中都多出了几分惊讶。 试卷上可不仅仅是几道简单的计算题，还有大量的推导与证明，往往需要反复尝试。 任星云看着面前已经低头读题的女孩。 非但没有怀疑，眼神里反而多出了几分期待。 如果陈婷说的是真的。 那她在数学方面的天赋，恐怕还要远远超过档案中的描述。 第439章 不可能，我女儿肯定是弱智！ 会议室很快安静下来。 陈婷拿起笔。 最开始的几分钟里，她并没有急着答题。 只是从头到尾，将整张试卷认真翻看了一遍。 等看到最后一道题以后，她又重新将试卷翻回第一页，笔尖随之落下。 一行行公式与推导，开始迅速出现在空白的答题区域。 原本坐在对面的邓文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走到了女孩身旁。 只看了几分钟。 他的神情便发生了变化。 因为陈婷写得实在太快了。 有些复杂的计算。 她甚至只写下最关键的两三个步骤，便能直接得出最终结果。 整个过程，就像在落笔之前，便已经提前看见了所有答案。 半个小时过去。 试卷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 一个小时过去，陈婷翻到了最后一页。 在场众人看向她的目光，也渐渐从最开始的好奇，变成了难以置信。 从始至终。 女孩没有使用一张演草纸，甚至连涂改都很少出现。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 陈婷写完最后一道证明题。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随后放下签字笔，将试卷推到了邓文伟面前。 “写完了。” 邓文伟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表。 一个小时二十八分钟。 距离规定的考试时间，还剩下整整三十二分钟。 “全部写完了？” “嗯。” 陈婷点了点头。 “应该没有错。” “……” 应该没有错？ 好大的口气。 邓文伟立即拿起试卷，又从任星云那里接过标准答案。 第一题。 正确。 第二题。 正确。 第三题。 还是正确。 随着批阅继续，邓文伟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越来越惊喜。 尤其是最后两道证明题。 陈婷使用的思路与标准答案并不完全相同。 可仔细验证以后，不仅推导过程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比标准答案还要简洁。 等邓文伟放下试卷再次看向陈婷时。 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半点怀疑。 “陈婷同学。” “我代表山河大学，正式邀请你加入特殊人才培养计划。” “你愿意吗？” 听见询问。 陈婷没有立即回答，反而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任星云。 任星云自然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放心吧。” “你母亲那边，由我来说。” 得到任星云的保证，陈婷眼中的不安终于一点点消散。 她重新看向邓文伟。 这一次。 没有傻笑，也没有故意装出听不懂的模样。 “我愿意。” “我想去山河大学。” ....... 半个小时后。 陈婷的母亲，匆匆的赶到了学校。 事实上。 最开始接到班主任电话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惊喜，而是诈骗。 “什么？” “山河大学想提前录取我女儿？” “开什么玩笑！” 挂断电话后，陈母足足沉默了好几秒。 紧接着，一股怒火便从心底直冲脑门。 好啊！ 现在的骗子，都已经嚣张到这种程度了吗？ 而且业务水平怎么越来越差了？ 骗人之前，都不知道先调查一下目标家庭的情况？ 整条街上。 谁不知道她家的女儿是个弱智！ 想骗钱好歹编个像样一点的理由啊，骗女儿考上大学，这不是侮辱自己的智商吗？ 赶往学校的路上。 陈母还专门拿出手机，搜索起了山河大学的信息。 很快，一连串有关山河大学的新闻便出现在屏幕上。 【国家大力支持。】 【山河四省共同建设。】 【预计明年七月，正式招收第一批学生。】 一看到是所还没建成的学校，陈母心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敢骗到老娘女儿头上。” “欺负残疾人是吧？” “等会老娘非让你们知道，我这个居委会主任不是白当的！” ...... 另一边。 会议室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砰！ 人虽未见，中原雅音先到。 “狗日的！” “你们这群生孩子没...” 会议室内。 所有人都被这声怒吼吓了一跳，任星云也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紧接着。 陈母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可她刚刚迈进会议室，迎面便看见了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 剩下的话，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堵住一样，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诶？” 陈母盯着任星云。 脸上的怒气，也一点点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 “你不是电视里那个任市长吗？”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坐在旁边的陈婷看到母亲，眼神中明显闪过一丝慌乱。 紧接着。 她便习惯性地低下头。 脸上又浮现出那副憨憨的笑容。 “嘿嘿……” “妈妈好。” —— 几分钟后。 会议室外的走廊上。 任星云拿着学校和教育部门共同出具的文件，耐心解释了许久。 又将特殊人才培养计划的情况，从头到尾介绍了一遍。 有了任星云本人的身份背书。 陈母总算相信眼前这些人确实不是骗子。 可是，她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多了。 “任市长。” 陈母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 “你们山河大学，真的是正规大学吧？” “当然。” 任星云认真地点了点头。 “学校由国家与山河四省共同支持建设。” “相关招生程序，也会经过教育部门审核。” “那就奇怪了。” 陈母满脸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既然是正规大学……” “怎么连弱智都要啊？” “……” 任星云沉默了。 合着自己刚才解释了那么久，这位母亲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问道： “陈婷妈妈。” “有没有一种可能……” “您的女儿其实是一个正常人？” 此话一出。 陈母想都没想，便连连摆手。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自己的女儿，我最知道。” 她说得斩钉截铁，甚至没有给任星云留下半点反驳的余地。 “医生当初都说了。” “她出生的时候脑子缺氧，长大以后很可能会有智力问题。” “而且这孩子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 “说话晚。” “反应慢。” 说着说着。 陈母似乎想起了这些年的辛苦。 声音也渐渐哽咽起来。 “任市长。” “您是不知道，我们一家人这些年过得有多难啊。” “生怕她在外面被人欺负，又怕她长大以后没人照顾。” “为了让这个孩子平平安安地长大。” “我们操了多少心啊……” 她抬起手，便准备去擦眼角的泪水。 看到这一幕。 任星云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总不能直接告诉对方，你女儿为了不让你担心，这些年一直在装傻吧。 犹豫片刻。 任星云只能换了一种说法。 “陈女士。” “您应该听说过一句话吧？” “上帝为一个人关上一扇门的时候，往往还会为他打开一扇窗。” 陈母擦了擦眼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句话我听过。” “我还在电视上看见过。” “有些自闭症孩子虽然不擅长说话，但是画画或者弹钢琴特别厉害。” 说到这里。 陈母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原本有些泛红的眼睛，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任市长。” “您的意思是……我女儿虽然是弱智。” “但是在数学方面，特别有天赋？” 眼看“女儿是弱智”这个根深蒂固的想法，一时半会儿确实无法撼动。 任星云只能顺着对方的话，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 “算...算是吧。” “真的？” “真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 陈母脸上的悲伤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激动与欣慰。 她一把握住任星云的双手。 “任市长！” “您真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啊！” “我就知道。” “老天爷不可能把这孩子所有的路都堵死！” “以后她跟着您，我们就放心了！” 第440章 全是王炸！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任星云与邓文伟几乎没有休息。 两个人每天不是在机场。 就是在前往机场的路上。 按照名单上汇总的信息，他们辗转于华国各地，寻找着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特殊天才。 也是直到这时。 邓文伟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天才，从来都不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有个孩子患有严重的自闭症。 平日里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 即便是面对父母，也很少主动开口说话。 可只要坐在示波器前。 他就能从一片杂乱无章的波形中，准确找出电路里最细微的异常。 甚至仅凭一台电机运转时发出的声音，便能判断出内部哪一组线圈出现了故障。 还有人患有严重的阅读障碍。 短短几百字的题目，在他眼中却像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乱麻。 无论看上多少遍，都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可只要有人将题目完整地念上一遍。 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与受力关系，便会在他的脑海中，自动构建成一幅完整的立体图像。 高中物理试卷。 他连题目都看不懂。 大学里的理论力学难题，却能在听完题目以后，直接说出正确的解题方向。 一路走下来。 邓文伟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教育观，正在被这些孩子一点点打碎。 ....... 而在所有考察对象中。 真正让邓文伟印象深刻，甚至一度怀疑人生的，还是两个人。 第一个。 是一名叫做林眠的女生。 从外表上看，她与普通高中生没有任何区别。 性格安静。 成绩中等。 无论老师还是同学，都没有发现她身上存在什么异常。 第一次进行测试时，林眠的表现也十分普通。 整整半个小时。 她只勉强完成了试卷上的前两道题。 而且全部答错。 看到这个结果，就连邓文伟都开始怀疑，是不是上报资料的工作人员弄错了人。 可就在这时。 林眠忽然放下手中的笔，小声问道： “老师。” “我能睡一会儿吗？” “睡觉？” 邓文伟愣了一下。 “题目还没有做完呢。” “我知道。” 林眠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可是我醒着的时候，真的不会做。” “……” 醒着的时候不会做，难道睡着以后就会了？ 虽然心中满是疑惑。 可在任星云的示意下，邓文伟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睡吧。” 得到允许后，林眠立即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仅仅过去几秒钟。 均匀的呼吸声，便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真睡着了？” “这也太快了吧....” 邓文伟伸出手，在女孩眼前轻轻晃了晃。 没有反应。 “星云。” “这也是天赋？” 任星云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时间。 “再等等。” 大约二十分钟后，趴在桌上的林眠终于有了动静。 她缓缓睁开眼睛。 脸上还带着几分刚刚睡醒的迷茫。 可当目光落在试卷上时，女孩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赶忙拿起旁边的签字笔。 下一秒。 一行行公式与推导，开始迅速出现在试卷上。 没有停顿。 没有思考。 短短十几分钟，剩下的所有题目，便被她全部写完。 就连先前做错的两道题，也被重新修改了一遍。 “好了。” 林眠放下笔，随后打了个哈欠。 邓文伟立即拿过试卷，开始对照答案。 正确。 正确。 依旧正确。 整张试卷，无论计算还是证明，都没有出现任何错误。 邓文伟拿着试卷，脑海中仿佛同时冒出了一百个问号。 “你这……” “刚才不会是故意逗伯伯玩呢吧？” 林眠一听，连连摆手。 “没有。” “我刚才是真的不会，是有人在梦里教我做的。” “有人...教你做题？” 邓文伟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 庄公.....什么时候还接新业务了？ “嗯。” 林眠认真地点了点头。 “梦里有很多老爷爷。” “他们总是围在一块很大的黑板前面，一个接一个地给我讲课。” 说到这里。 女孩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嘴。 “就是有个头发乱糟糟的外国老爷爷，脾气不太好。” “每次我听不懂，就骂我是笨蛋。” 林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不过我确实比较笨。” “他们每次都要讲很久，我才能听明白。” 就在邓文伟还在努力消化这些话时。 任星云却像是早有准备。 他打开背包，从里面取出厚厚一沓照片，全部摆在了女孩面前。 “你仔细看看。” “梦里给你讲课的那些爷爷，有没有人在这些照片里？” 林眠闻言。 立即俯下身，认真翻看起来。 照片上的人有华国人，也有外国人。 无一例外。 全都是近现代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科学家。 为了防止林眠通过名字进行判断，任星云还特意将照片下方的人物信息，全部遮挡了起来。 一张。 两张。 三张。 就在翻到第五张照片时，林眠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这个爷爷！” “我见过他！” 她从照片中抽出一张，有些兴奋地递到任星云面前。 “他对我可好了。” “别的爷爷凶我的时候，他总会替我说话。” “还会安慰我，让我不要着急。” 任星云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瞳孔便微微缩了一下。 好家伙。 上来就是王炸？ 华国航天事业的奠基人，被誉为“华国航天之父”与“华国导弹之父”。 连钱老爷子都亲自下场，跑到梦里给她补课了？ 然而。 林眠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反应。 她重新低下头，在照片里继续翻找起来。 没过多久。 女孩便再次抽出一张照片。 “这个爷爷我也见过。” “就是他说话的声音太小了。” “我每次都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楚他说什么。” 任星云看向照片下方被遮住的名字。 马克斯·普朗克。 量子理论的奠基人，被誉为“量子理论之父”。 紧接着。 林眠又从照片中找出了一位神情温和的女性。 “还有这位奶奶。” “我也见过她。” “她在梦里除了给我讲课，还经常和我讲一些人生道理。” 说到这里，林眠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疑惑。 “她好像一直不让我玩什么‘雷’。” “还说那个东西虽然看起来很漂亮，但是特别危险。” 女孩抬起头，有些不解地问道： “任校长。” “雷要怎么玩啊？” “那不是下雨的时候，才有的吗？” 第441章 什么玄学？这是科学！ 任星云只是瞅了一眼照片。 眼角便忍不住跳了两下。 因为照片上的人，正是放射性研究的先驱，历史上第一位两度获得诺贝尔奖的科学家。 蓝星上永远发着光的伟大女性。 玛丽·居里。 也就是人们熟知的居里夫人。 那这位奶奶的劝告，确实很有道理。 “镭”这种东西，确实不能玩。 ...... 林眠又向后翻了几张。 可当看到其中一张照片时，她脸上的神情却忽然变得有些紧张。 女孩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抽了出来。 “任校长。” “就是这个爷爷。” “每次给我讲题，都说我太笨。” 任星云拿起照片。 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便变得有些微妙。 头发凌乱。 目光深邃。 那张极具辨识度的面孔，只要上过学的人，几乎就不可能认错。 相对论的创立者，现代物理学最重要的奠基人之一。 如果老师是这位老爷子。 林眠被嫌弃太笨，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毕竟按照爱因斯坦的标准。 别说林眠了。 在场众人有一个算一个，恐怕都得老老实实坐到草履虫那一桌。 任星云甚至想起了前世互联网上，曾经流传过的一个搞怪问题。 【在爱因斯坦眼中，我们这些普通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爱因斯坦生前并没有接受过现代意义上的智商测试。 不过后世普遍推测，他的智商大约在一百六十左右。 而普通人的平均智商，则在一百上下。 至于家里养的宠物狗。 虽然不能直接套用人类的智商量表，但其认知能力，通常被认为与两三岁的人类儿童相近。 网上甚至有人不讲科学地进行粗暴换算。 认为一条普通宠物狗的“智商”，大概相当于人类的四五十。 这样一看。 爱因斯坦与普通人之间的智力差距。 似乎还真和普通人与自家宠物狗之间的差距差不了多少。 所以。 爱因斯坦看待普通人，大概就和普通人看待自家阿黄差不多。 “来，阿黄。” “把这道黎曼几何证明题做一下。” “什么？” “这么简单的东西，你都不会？” 想到这里。 任星云看向林眠的目光，顿时多出了几分同情。 ....... 接下来。 林眠又从几十张照片中，陆续找出了六位仙逝的科学大能。 其中两位来自华国。 四位来自国外。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 林眠不仅能够准确辨认出他们的相貌，还能说出许多与他们研究方向相符的细节。 这已经不是一句巧合能够解释的了。 偏偏，林眠没有察觉到面前两人神色的异样。 她看着桌上的几张照片，反而有些期待地问道： “邓伯伯。” “您认识这些爷爷吗？” “山河大学能不能请他们过来给我当老师？” “……” 邓文伟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请他们？ 这几位如今所在的地方…… 山河大学恐怕暂时还联系不上。 这一刻。 邓文伟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 如果说林眠只是让邓文伟的世界观摇摇欲坠。 那么没过几天出现的下一位考察对象。 则让他用了整整一辈子才建立起来的科学观，开始彻底崩塌。 对方是许观澜许道长的一名小徒弟。 道号清玄。 今年刚满十二岁。 第一次见面时，小道士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头上扎着一个小小的发髻。 眉清目秀。 神情乖巧。 看起来就像是从古代画卷里走出来的小道童。 只不过。 清玄在现代科学知识方面的储备，实在有些一言难尽。 几道涉及高等数学与流体力学的题目摆在面前。 他连第一道题都没有看完，便抬起头问道： “邓校长。” “这个……纳什么斯，又托什么克斯的方程，是什么意思？” “纳维—斯托克斯方程。” 邓文伟纠正道。 “哦。” 清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是什么意思？” “……” 邓文伟耐着性子解释了半天。 从流体运动，讲到速度、压力和密度，又讲到这些物理量如何随着时间与空间发生变化。 结果清玄听得云里雾里，眼神也变得越来越茫然。 等邓文伟好不容易解释完。 小道士才试探着问了一句： “所以……” “水往哪里流，还需要专门列个方程算一下？” “差不多。” “可水不是往低处流吗？” “……” 这不是伪装。 更不是陈婷那种故意隐藏实力。 他是真的不懂。 任星云看到这种情况，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意外。 他重新打开背包，从里面取出一份科研项目资料，放到了清玄面前。 “清玄。” “这里一共有十五条技术路线。” “你从里面随便选一条吧。” 清玄点了点头。随后盯着那些自己根本看不懂的文字看了几秒。 嘴里也开始低声念叨起来。 片刻后。 清玄忽然伸出手，指向其中一条路线。 “这个好。” “为什么？” 清玄摇了摇头。 “不知道。” “就是感觉它有生气。” 说完，他又指向另外一条技术路线。 “这个不好。” “离火犯冲，煞气太重。” “继续走下去，恐怕要见火。” 一旁的邓文伟听得满脸疑惑。 他从任星云手中接过此前的实验记录，低头查看起来。 清玄选中的第一条路线，正是所有方案中潜力最高，却因为缺少关键数据而暂时搁置的一条。 至于他说会“见火”的那条。 此前进行实验时，确实发生过一次严重的设备过热。 邓文伟抬起头。 再次看向清玄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满满的难以置信。 可清玄的表现还没有结束。 面对一道材料学难题。 小道士盯着面前的几组实验数据看了一会儿后。 伸出右手，拇指在另外几根手指的指节上，轻轻掐算起来。 嘴里还念念有词。 “兑居西方，五行属金……” “离为火。” “金盛则折，火弱则炼而不纯……” 足足掐算了半分钟。 清玄忽然伸手指向数据表中的第三组参数。 “问题应该出在这里。” “这一味金气太重。” “物极必反，刚极易折。” “少放两成即可。” 第442章 今日宜科研 说完，他又伸手指向旁边的一处温度参数。 “还有这里炉火不够。” “再往上加三十。” “不过刚开始的时候不能太急。” “先用小火温着，等过了中段，再把火催起来。” 听见这番话。 邓文伟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这小道士正在指导炼丹呢。 可当他低下头。 重新翻开手中那份由数名院士与科研团队共同完成的实验改进记录时。 整个人却忽然僵在了原地。 【第三种合金元素占比下调百分之二十。】 【烧结温度提高三十摄氏度。】 【原有升温曲线调整为分阶段升温，前期低速保温，中后期快速升温。】 不能说大致相似，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这下。 是真的超出了邓文伟的理解。 他找了个机会，悄悄将任星云拉到一旁。 “星云……” “这个孩子，咱们要怎么教？” “而且他这一手，我们也不会啊！” 任星云摆了摆手。 “不用担心。” “我们这次过来，本来也不是准备把他当成普通学生招进去的。” “什么意思？” 邓文伟愣了一下。 “那你想让他去山河大学做什么？” “当学术顾问。” “……” 邓文伟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学术顾问？” “对。” 任星云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科研嘛。” “本来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积累，再加上百分之一的运气。” “前面的百分之九十九，我们自己想办法。” “至于剩下那百分之一。” “既然有机会提高，为什么要白白放过？” 听见这番话。 邓文伟脑海中，甚至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未来的山河大学实验室里。 一台价值数千万元的精密设备，突然出现了严重的数据漂移。 几十名科研人员连续排查了三天三夜。 线路正常。 程序正常。 实验参数也没有任何问题。 无论怎么检查，都找不到故障原因。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时，一名身穿青色道袍的小道士，背着手走进了实验室。 他先整理衣冠，对着机器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随后说道： “福生无量天尊。” “这位道友。” “你我今日既然有缘，还请给贫道几分薄面。” 就在实验室里的科研人员面面相觑时，清玄从怀里摸出罗盘。 先在实验室里走了两圈。 随后又一路来到学校后面的花园，对着实验楼的方位掐算半天。 片刻后，清玄重新回到实验室，伸手指向西侧那台刚刚运来的新设备。 “兑位犯冲，金气受扰。” “把设备往东挪三尺即可。” 虽然所有人都觉得莫名其妙。 科研团队最终还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按照清玄的说法，将那台新设备向东移动了一米。 结果设备刚刚挪开。 原本不断漂移的实验数据，竟然瞬间恢复了正常。 事后进行故障复盘时。 众人才终于发现。 原来那台新设备在运进实验室时，其中一只承重脚，恰好压住了埋在地槽边缘的一根信号线。 设备被向东挪开以后，受压的信号线得到释放，数据自然恢复了稳定。 ....... 又或者，某项重大实验连续失败十几次。 理论没有问题。 实验步骤同样没有任何问题，可每次进行到最后阶段，数据都会出现微小偏差。 清玄得知消息后，当晚便在山河大学的后花园摆下香案。 脚踏七星。 手持桃木剑。 围着实验样品做了整整一场法事，最后掐指一算。 “明日辰时。” “紫气东来，水火相济。” “此事可成。” 第二天早上七点。 科研团队半信半疑地重新启动实验。 结果因为一夜降温，实验室内的温度与空气湿度，恰好同时进入了最适合实验进行的区间。 困扰项目组大半年的技术难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取得了突破。 科研人员抱着实验结果喜极而泣。 清玄则站在旁边，神色平静地收起桃木剑。 “福生无量天尊。” “贫道早就说过。” “今日宜科研。” ...... 道观内。 任星云重新走到许观澜面前，认真行了一礼。 “许道长。” “山河大学明年七月正式开学。” “等学校正式启用的时候，还想请您亲自过去一趟。” “一来看看清玄。” “二来，也请您为学校设坛祈福，讨一个好彩头。” 许观澜轻抚长须，笑着点了点头。 “星云放心。” “这件事情，老道答应了。” 老人缓缓抬起头，望向殿外缭绕的云雾，神情从容。 “科学上的事情。” “交给你们这些读书人。” “至于科学一时半会儿解释不了的事情……” 许观澜微微一笑。 “就交给老道好了。” —— 随着时间进入十二月中旬。 任星云与邓文伟，终于在湖省完成了最后一名学生的考察。 至此。 名单上的二十五名特殊天才，已经全部完成测试。 无一例外，全都接受了山河大学的邀请。 这支看起来千奇百怪，却又在各自领域拥有惊人天赋的特殊队伍，也终于正式组建完成。 刚刚走出教学楼。 邓文伟便迎着冬日的冷风，狠狠伸了个懒腰。 连续奔波了这么长时间。 哪怕他平日里身体还算硬朗，此刻也感觉浑身上下都快散架了。 可疲惫归疲惫。 老人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星云啊。” “我现在是越来越庆幸，自己答应加入山河大学了。” 任星云闻言，笑着问道： “怎么说？” 邓文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教学楼，神情中带着几分感慨。 “我现在是真的很想看看。” “等他们全部聚在山河大学以后，究竟会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 “说不定几年以后。” “这里面真能走出几位改变世界的人。” 任星云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我和您一样期待。” “您回去以后，等休息好了就直接来山河大学吧。” “咱们下一阶段的任务，马上就要开始了。” 邓文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点了点头。 “好。”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向学校大门走去。 可还没等他们离开校园。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两位领导！” “两位领导，请先等一下！” 任星云停下脚步。 回头看去，只见刚刚负责接待他们的学校校长，正气喘吁吁地从教学楼方向追来。 “怎么了？” 校长来到两人面前。 先是弯腰喘了几口气，这才赶忙解释道： “是这样的。” “省里刚才有人打来电话。” “正在湖省考察调研的赵司长。“ “听说两位今天在我们学校选拔特殊人才，希望能够和两位见上一面。” “赵司长？” 任星云有些疑惑。 “哪个部门的？” “国家战略研究室。” 第443章 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听说是负责发展战略和产业政策研究的。” “这次来湖省，主要也是为了考察地方产业发展情况。” 国家战略研究室？ 任星云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单位，他当然听说过。 准确来说。 国家战略研究室目前的工作，正是由高智负责统筹。 而以山河大学如今受到的关注。 对方在调研途中听到消息，想要顺路过来了解一下特殊人才培养计划，倒也不算奇怪。 想到这里。 任星云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 “既然赵司长就在附近，那我们便再等一会儿。” 校长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 “好！” “我马上让人准备会议室。” ....... 半个小时后。 会议室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七八个人簇拥着一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有人负责介绍情况。 有人手里拿着笔记本。 后面甚至还跟着几名当地政府与企业的负责人。 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从走进会议室开始，他的脸上便始终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既不会让人觉得过分傲慢。 又能让所有人一眼看出，他才是这群人真正的中心。 “任校长。” “久仰大名啊。” 中年男人主动走上前，伸出了右手。 “早就听说山河大学正在全国范围内选拔特殊人才。” “今天恰好在附近调研，听说两位也在这里，便想着过来拜访一下。” 任星云下意识起身。 可就在看清男人面孔的那一刻，心里却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个人…… 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任星云不动声色地重新打量了对方几眼。 第一眼。 只是觉得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第二眼。 那种熟悉感，便迅速变成了惊讶。 紧接着。 一段尘封在前世记忆深处的新闻，忽然从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上一世的华国。 曾经出现过一位堪称传奇的“神人”。 赵锡永。 此人最辉煌的事迹，是给自己编造出了一套堪称天衣无缝的身份。 国家战略研究室司长。 副步级巡视员。 资深产业经济学家。 汽车行业权威专家。 凭借一张名片、一套头衔，以及一身比真正领导还像领导的派头，他在多个省份畅通无阻。 不仅受到地方干部高规格接待。 还参各种调研、座谈与项目论证会，甚至被一些地区聘请为政府顾问。 直到二零一三年三月。 国家战略研究室亲自发函打假。 各地这才如梦初醒。 原来这位到处调研、开会、作报告的“赵司长”，在研究室里根本查无此人。 也正因如此。 赵锡永后来在互联网上留下了一句极为经典的调侃。 【无人扶我青云志。】 【我给自己上编制。】 然而。 真正让赵锡永成为传奇的，却不是他冒充领导这件事本身。 而是他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像一个正常的骗子。 别人冒充领导。 通常是为了骗钱、骗项目、骗关系。 可根据前世网络上流传的说法。 赵锡永在四处调研期间，不但没有借身份大肆敛财，也没有趁机为自己或者家人谋取利益。 他所图的，似乎就只有两件事。 第一。 享受别人毕恭毕敬地喊上一声“赵司长”。 第二。 替地方经济发展操心。 更离谱的是。 赵锡永还真不是只会满嘴跑火车。 他对汽车工业、装备制造以及地方产业规划，确实有着相当深入的研究。 一些被他亲自考察、参与论证的汽车产业项目和柴油机产业升级方案，在其身份被揭穿后也没有被全盘推翻。 反而被地方继续推进。 其中部分项目，后来甚至真成了当地的重点产业。 别人冒充领导，是为了给自己捞钱。 他冒充领导，却像是真心实意想替国家干点事情。 以至于他被抓以后。 不少网友非但没有骂他，反而送给了他一个极具戏剧性的评价。 “一个有理想、有能力，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犯罪分子。” 最后的判决，同样极富传奇色彩。 有期徒刑三年。 缓刑三年。 判三缓三。 而此时此刻，这位传说中的“赵司长”，就活生生地站在任星云面前。 现在才一一年，十二月中旬。 也就是说。 距离他的身份暴雷，还有将近一年。 ....... 任星云看着面前气度沉稳的赵锡永，没有选择当场揭穿。 反而也伸出手，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赵司长。” “久仰。” “您的大名，我也听说过。” 赵锡永闻言，笑容顿时更加温和。 “哪里，哪里。” “都是百姓们和同志们的抬爱。” 简单寒暄过后。 众人分别落座。 赵锡永并没有急着询问山河大学的发展规划，而是先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对面的任星云。 “任校长。” “你们这段时间在全国选拔特殊人才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 “这个思路很好。” “过去我们选拔学生，主要还是看考试成绩。” “这种方式当然最公平，也最有效率。” “但不可否认。” “有些孩子的天赋，未必能够在一张试卷上完全体现出来。” 说到这里。 赵锡永稍稍停顿了一下。 随后话锋一转，主动说起了湖省娄市的情况。 “我这几天一直在娄市调研。” “娄市的学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其中一些孩子确实很有天赋。” “既肯吃苦，也愿意钻研。” “只不过娄市的教育资源与机会，与京城、沪市这些地方相比，终究还存在一定差距。” 任星云一听。 有些好奇的追问道： “那赵司长，您有什么高见？” 赵锡永听到询问后，无比从容的摆了摆手。 “高见谈不上。” “只是心里有两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第444章 有两把刷子的赵锡永 “第一个。” “山河大学明年正式招生以后，能不能在娄市设立一个特殊人才初选点？” “这样一来，周边各市、各县的学生。” “只要觉得自己在某个方面拥有特长，都可以主动报名参加。” 任星云没有打断。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赵锡永继续说下去。 “山河大学负责制定选拔标准。” “定期派出专业人员进行考察。” “地方上则负责组织报名、提供场地，并承担困难家庭学生的交通与食宿费用。” 说到这里。 赵锡永稍稍停顿了一下。 随后当着任星云的面，画起了一张更大的饼。 “如果经过一段时间的试行，证明这种模式确实可行。” “那就可以先向整个湖省推广。” “等制度完善以后，再逐步推广到全国。” “这样一来。” “既能为山河大学建立一条长期稳定的人才选拔渠道。” “对地方，对孩子们来说，也都是一件好事。” 会议室里的几名当地干部听完，纷纷点头。 甚至已经有人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起来。 就连任星云。 也渐渐收起了最开始的轻视。 赵锡永的这个建议，确实具有很强的可行性。 特殊人才初选点本身并不需要投入太多资金。 剩下的报名、初筛与场地问题。 都可以交给地方负责。 如果能够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山河大学寻找特殊人才的效率，至少能够提高数倍。 ....... 赵锡永似乎早就预料到任星云不会反驳。 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紧接着。 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至于第二个想法。” “要比第一个更加长远。” “我想推动娄市与山河大学合作，共同建设一所特色高中。” 特色高中？ 听见这四个字。 几名校领导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好奇之色。 赵锡永显然在来的路上，就已经认真考虑过这件事情。 此刻说起具体规划，更是侃侃而谈。 “这所学校，可以面向整个湖省招生。” “选拔学生时，不唯中考成绩。” “数学、物理、化学、机械、计算机……” “只要在某个方面表现出明显天赋，都可以纳入考察和培养范围。” 听到这里，任星云的眼神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赵锡永提出的这套模式。 不就是山河大学特殊人才培养计划的高中版本吗？ 但问题也同样明显。 山河大学的特殊人才培养计划，背后有国家兜底。 无论师资、经费还是未来发展，都有足够的保障。 可一所地方特色高中，由谁来兜底？ 这些孩子本就与普通学生不同。 一旦培养体系出现问题，耽误的就是整整三年。 若是最后既没能培养出真正的天才，又没能兼顾正常的文化课程。 这所所谓的特色高中，很可能会逐渐沦为一所挂着特殊教育招牌的普通技术学校。 到了那时。 不仅孩子们的前途会受到影响。 就连山河大学的声誉，也会被一并拖累。 任星云没有立刻提出质疑。 他想继续听听，赵锡永究竟有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 如果考虑到了，又是怎么解决的。 几秒钟后。 只见赵锡永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既然是联合办学，我希望山河大学能够提供一部分教育资源。” “第一，可以建立教师轮换制度。” “让山河大学的教师定期来到娄市授课。” “或者让特色高中的老师，前往山河大学培训学习。” “双方互相交流。” “只有先把教师培养起来，学校才能真正长久地办下去。” 说到这里。 赵锡永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 “我希望能够为这些孩子建立一条内部升学通道。” “经过三年培养。” “只要达到山河大学的录取标准，就可以进入山河大学继续深造。” 至于那些没有通过内部选拔的孩子。 赵锡永却暂时没有提及。 任星云也没有立即追问，反而先抛出了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 “赵司长。” “修建学校、建设实验室、购买设备、招聘教师。” “这些都需要不少资金。” “这笔钱由谁来出？” “钱的问题，山河大学不用担心。” 赵锡永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山河大学刚刚开始筹建，到处都要用钱。” “让你们承担建校资金，并不现实。” “我负责与娄市方面沟通。” 说完。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几名当地干部。 “娄市有不少钢铁、机械制造、汽车零部件和新材料企业。” “这些企业现在最缺的，就是掌握专业技术的一线人才。” “可娄市毕竟不是一线城市。” “无论薪资待遇还是发展环境，都很难与京城、沪市竞争。” “外地的大学毕业生就算招进来了，也未必愿意长期留下。” 赵锡永环视一圈。 语气沉稳从容。 俨然一副早已将全局尽数掌握的模样。 “既然从外面招人困难。” “那就自己培养。” “由政府牵头，让当地企业共同出资参与办学。” “企业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学校就设置相应的培养方向。” “至于那些没有通过山河大学选拔的孩子，学生毕业以后，则无缝衔接进入出资企业工作。” “这不是让企业白白掏钱。” “而是让他们提前投资自己未来需要的人才嘛。” 听完这个想法。 在场众人看向赵锡永的目光，顿时变成了深深的佩服。 不愧是上面下来的领导。 这份眼界与思路，确实远远超出了他们。 山河大学得到优秀生源。 企业解决人才短缺。 学生拥有升学与就业两条出路，娄市还能留住一批本地培养出来的技术人才。 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几件事情，竟然被赵锡永用一所特色高中，全部串联到了一起。 片刻后。 坐在旁边的一名娄市干部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司长放心。” “回去以后，我们马上召集教育部门和相关企业研究。” “尽快拿出一份可行性方案。” “好。” 赵锡永满意地点了点头。 “速度要快。” “我们等得起，但是孩子们等不起啊。” ....... 任星云坐在旁边，心情已经不能用古怪来形容了。 别人冒充领导。 通常是为了让地方给自己送钱。 赵锡永冒充领导。 居然是在想方设法地让地方和企业掏钱，为孩子们建学校、谋出路。 身份是假的。 职务是假的。 偏偏开口闭口，想的全是如何替百姓办实事，为民服务。 这个“假司长”不但有两把刷子。 着实还有些意思啊。 第445章 来自假干部的劝说 任星云看着面前侃侃而谈、一脸正气的赵锡永。 心中渐渐生出了一个想法。 等会儿找个机会，试探一下这位“赵司长”。 看看对方是真的一心为民。 还是说，眼前这副忧国忧民的模样，不过是精心伪装出来的假象。 如果是后者。 那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 可如果是前者……任星云倒也不介意出手，稍稍改变一下这位假司长原本的结局。 几分钟后。 随着赵锡永将心中的构想全部说完，会议室里也渐渐安静下来。 任星云率先开口称赞道： “好啊。” “赵司长的眼光，确实足够长远。” “一所特色高中。” “山河大学、地方、企业和学生，四方受益。” “这套方案，很有价值。” 面对任星云的称赞，赵锡永只是谦虚地摆了摆手。 “任校长过奖了。” “我也只是提出一个大概的方向。” “不过，只要方向是对的，后面的路总能一步一步走出来。” 对于赵锡永展现出来莫名的自信心任星云不置可否，只是话锋一转。 “赵司长。” “我还有一些事情，想单独和您聊聊。” “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赵锡永有些意外，但很快便点了点头。 “好。” 在校长的安排下，两人很快来到旁边一间空着的小会议室。 房门关上。 外面嘈杂的交谈声，顿时被隔绝了大半。 赵锡永拉开椅子坐下。 “任校长。”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任星云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不瞒赵司长。” “明年六月份，新一届的《人民市长》就要正式开始了。” “而我下一阶段的任职地点。” “就是山河大学。” 听见这番话。 赵锡永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多少意外，反而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其实早在来的路上，当他得知任市长忽然变成任校长时，心中便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如今听见任星云亲口承认，不过是印证了他先前的判断。 ““不过。” 任星云的声音继续传来。 “山河大学目前遇到的困难还有很多。” “无论政策、资金，还是人才引进。” “都离不开上面的支持。” 片刻后任星云身体微微前倾，刻意压低了声音。 “所以我希望。” “等节目正式开始以后，赵司长能够在上面替山河大学多美言几句。” 赵锡永静静地看着任星云。 不知不觉间，眼神中原本温和的笑意也在一点点消失。 会议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任星云像是担心自己给出的筹码还不够，又继续说道： “当然。” “我也不会让赵司长白白帮忙。” “山河大学建成以后，会拥有一批全国顶尖的教育资源。” “如果您的孩子，或者哪位亲戚家的孩子有需要……” “不必再说了。” 任星云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赵锡永直接打断。 “赵司长？” 赵锡永没有回答。 他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面孔，沉默了足足几秒。 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任校长。” “我赵锡永做事，从来不是为了给自己谋取好处。” “更不会为了自家人，就拿公家的事情做交易。” “孩子有能力。” “自然应该凭自己的本事考进去，没有能力那也是他自己的问题。” 说完这些，赵锡永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再次看向任星云时，目光中已经带上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似乎是失望。 又似乎是惋惜。 其中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轻视。 “任市长。” 他的称呼不知不觉间已经从“任校长”，重新变回了“任市长”。 赵锡永身体微微向后靠去。 声音也逐渐低沉下来。 “我知道。” “官场是个大染缸。” “一个人在里面待得久了，很多东西都会慢慢发生变化。” “尤其是权力。” 说着，赵锡永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些东西是会让人上瘾。” “我不否认。” “我也喜欢权力。” “我也喜欢走到哪里都有人迎接，那种前呼后拥的感觉。” “可是……” 他的神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一个人手里的权力越大，就越应该明白。” “那份权力不是用来给自己的。” 赵锡永望着任星云。 一字一句地劝诫道道： “任市长。” “你还年轻。” “以后究竟能够走多远，谁也不知道。” “但我希望。” “无论将来坐到什么位置，手里拥有多大的权力。” “你都不要忘记四年前的自己。” “不要忘记，那个愿意为了百姓真正做些事情的年轻人。” “更不要忘记。” “当初百姓送给你的，人民的市长这五个字。” 最后一句话落下。 狭小的会议室里，便彻底安静下来。 不知为何，坐在桌子对面的任星云竟然有了片刻的恍惚。 有朝一日。 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冒牌司长，用自己说过无数次的话，反过来教育一遍。 这种感觉，着实有些微妙。 甚至荒诞。 与此同时。 任星云心中，也已经基本有了判断。 赵锡永刚才那番话里，至少有七八分真情。 否则。 他完全可以先口头答应下来，甚至顺势接下任星云递过去的这份“人情”。 这才是一个真正的投机者，在面对利益时最正常的选择。 ........ 会议室里。 不知道是想起了某段不太愉快的经历。 还是任星云刚才表现出的“转变”，让赵锡永心中生出了几分唏嘘。 他缓缓靠上椅背。 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 抽出一根，独自点燃。 淡淡的烟雾，很快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 赵锡永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眯着眼睛，沉默地望向窗外。 然而。 那根香烟才刚刚燃烧了一半。 对面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掌声。 啪。 啪。 啪。 赵锡永夹着香烟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抬起头。 只见任星云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脸上那抹刻意伪装出来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同与欣赏。 第446章 一个理想主义的一生 “说得好。” “真的说得很好。” 任星云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赵锡永。 “锡永同志。” 听见这个称呼。 赵锡永的眼神中，顿时闪过一丝疑惑。 下一秒，任星云脸上重新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或者说……” “我是不是应该称呼您一声——” “赵厂长？” 最后三个字落下。 赵锡永夹着香烟的手指，猛地僵在了半空中，脸上更是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不过。 那丝慌乱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赵锡永便强行压下心中的波动，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张了张嘴。 似乎想要解释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事到如今再解释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事实上。 从他第一次顶着那个虚假的身份，走进地方政府大楼时，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只不过。 这一天比他预想中，来得稍微早了一些。 赵锡永低下头。 看着指间那根缓缓燃烧的香烟，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了这几年的经历。 有人因为他的出现，拿到了拖欠许久的工资。 有些城市因为他的一句话，等来了迟迟无法落地的项目。 还有一些濒临倒闭的企业，因为他从中协调，重新拿到了订单。 能够在被揭穿以前，做成这么多事情。 这一辈子……似乎也算值了。 赵锡永将手中的香烟按进烟灰缸。 随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主动伸出了双手。 “好了。” “带我走吧。” 他的语气出奇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的警察破门而入。 .......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 两人就这么坐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中，进行了一场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谈话。 也是直到这一刻。 任星云才第一次真正了解了，这位“赵司长”的前半生。 上世纪九十年代。 赵锡永曾经担任过金杯汽车旗下沈市弹簧厂的负责人。 那时，正值国有企业改制与下岗潮。 订单锐减、设备老化、资金链断裂，厂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 最严重的时候，账面上的资金甚至已经不足以按时发放工人工资。 为了保住工厂，赵锡永带着人四处寻找订单。 找银行。 求政策。 能想的办法，几乎全都想了一遍。 可即便他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换来的却往往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回去等消息”。 有些事情明明只需要一句话。 有些文件明明只需要盖一个章。 却偏偏能在不同部门之间来回推上几个月。 结果就是。 工厂里越来越多的工人被迫离开。 那些曾经在车间里干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老师傅，拿着一张薄薄的安置通知，红着眼睛收拾自己的东西。 而另一边。 那些真正掌握权力的人，依旧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 赵锡永不是没有努力过。 只不过最终，他是没能救下那座工厂。 从弹簧厂离职以后。 赵锡永又注册过一家汽车零部件企业，想凭借自己积攒下来的技术和人脉，重新做出一番事业。 可真正下南方创业以后。 他才发现无论南北，许多事情依旧没有改变。 企业缺少订单。 银行不愿贷款。 审批迟迟无法通过。 明明是一件对企业对地方都有好处的事情，却经常因为某个人的一句“不归我管”，硬生生拖到不了了之。 见得多了。 赵锡永心中的失望，也逐渐变成了不甘。 他始终想不明白。 为什么许多能力平庸、尸位素餐的人，偏偏能够坐在那个位置上，掌握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权力。 而真正想要做事的人。 却只能站在门外，等一个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答复。 久而久之。 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渐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既然那些坐在位置上的人不愿意办事，那么换成自己又会怎么样？ 最开始，这还只是一个被他埋在心底的疯狂想法。 真正让这个念头彻底破土而出的。 是在零八年。 那一年，赵锡永在电视上看到了《人民市长》。 也第一次认识了任星云。 一个还没有走出大学校园的年轻人，因为一档真人秀，暂时拥有了原本不属于他的权力。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笑话。 可任星云偏偏利用那份暂时得到的权力，挽救了无数人的生命。 赵锡永认定。 这就是上天给他的指引。 最开始的时候，赵锡永还没有如今这么大的胆子。 他只敢将自己包装成国家某研究机构的一名普通调研员，以考察地方产业发展的名义，在不同城市之间活动。 他第一次使用虚假身份。 只是为了协调一家汽车零部件企业与地方政府之间的合作纠纷。 那场纠纷已经持续了大半年。 企业的设备停在厂房里，数百名工人领不到工资。 地方投入的土地与厂房，也迟迟无法产生效益。 可让赵锡永没有想到的是。 仅仅是一个并不起眼的调研员身份，便足以让许多原本推不动的事情迅速运转起来。 原本互相推诿的几个部门，很快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拖延许久的手续，也在几天内全部办完。 没过多久。 停转了大半年的生产线，终于重新启动。 那一天。 赵锡永站在厂房外。 听着里面重新响起的机器轰鸣声，看着那些工人脸上的笑容。 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是假的。 也没有人在意。 那些工人只知道，上面来了一位愿意替他们解决问题的干部。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 赵锡永再也停不下来了。 他没有收下企业送来的钱，也没有借助身份给家人安排工作。 可他开始迷恋那种感觉。 迷恋一件件原本办不成的事情，在自己手中得到解决。 更迷恋自己走进一座城市以后，原本拖拖拉拉的部门突然开始高效运转。 普通调研员能够调动的资源终究有限。 于是。 他为自己编造的职务，开始不断发生变化。 调研员。 处长。 再到如今所谓的国家战略研究室司长。 他的身份越来越高。 身边陪同的人越来越多。 能够协调的企业、资金与部门，也越来越重要。 这场由他亲手编织出来的骗局，就像一只不断膨胀的气球，越来越大。 如果任星云今天没有出现在这里。 按照原本的轨迹。 到了第二年。 赵锡永甚至会将自己进一步包装成某中央部门的副步级领导。 直到那封核查身份的公函，被正式送到相关部门的办公桌上。 这场持续数年的荒唐骗局。 才会彻底走到尽头。 第447章 赵锡永的别样人生 听完赵锡永的自述。 任星云心中只剩下了一个感觉。 精彩。 实在太精彩了。 从一家国有工厂的负责人，到汽车零部件企业的经营者。 再从一个四处求人办事的普通人，摇身一变，成为走到哪里都有人迎接的“冒牌司长”。 这样的人生经历。 哪怕什么都不改，原原本本写成一本书，恐怕都足以让无数人看得目瞪口呆。 可在这份精彩背后。 任星云却又感到了一丝说不出的惆怅。 究竟要有多少庸碌无能、尸位素餐之人。 才能逼得一个原本只想经营好企业的理想主义者彻底抛弃幻想，选择亲自以身入局？ 赵锡永的做法当然是错的。 任星云也从未想过替他否认这一点。 无论他办成过多少事情，都无法改变冒充国家干部的事实。 可真正让任星云在意的。 却是赵锡永为什么能够凭借一个虚假身份，将那么多拖延许久的问题解决。 这件事情本身。 或许比赵锡永冒充干部，更值得一些人反思。 ....... 会议室里。 随着隐藏多年的秘密被全盘托出，赵锡永整个人明显轻松了许多。 就在他准备坦然面对自己命运的时候。 任星云忽然伸出手，从桌上拿过一张空白便笺。 紧接着。 他拿起签字笔，在上面写下了一串数字。 写完以后，将便笺推到了赵锡永面前。 赵锡永拿起来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赵锡永虽然有些疑惑，却还是将便笺认真折好，收进了口袋里。 见他收好号码，任星云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走吧，赵司长。” “外面的人还在等着我们呢。” 赵司长？ 听见这个称呼。 赵锡永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任星云，脸上满是不解。 “娄市的调研不是还没有结束吗？” “做事情，总要有始有终嘛。” 任星云的目光，随后落在了赵锡永装着便笺的口袋上。 “等这次调研结束。” “如果想清楚了，就打这个电话。” 赵锡坐在凳子上，看着那道已经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电话另一端的人是谁。 可在他猜测。 那大概率是某个纪检部门，或者警察机关负责自首的工作人员。 任星云没有当众揭穿他的身份。 更没有让警察冲进会议室，直接将他带走，反而允许他完成最后几天的调研。 这已经是在尽可能地替他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赵锡永的心中，对任星云也多出了一份深深的感激。 与此同时。 他也彻底做出了决定。 等娄市的事情全部结束，就去自首。 坦然面对自己的牢狱之灾。 ....... 半个小时后。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出学校，重新汇入城市主干道。 车内。 坐在副驾驶位置的一名年轻干部转过身，看向后排的赵锡永。 “赵司长。” “您刚才提出的联合办学方案，我已经向市里汇报了。” “教育部门和相关企业今晚就会召开协调会议。” “第一版方案，预计明天下午就能整理出来。” 赵锡永没有回应。 只是安静地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道。 年轻干部见状，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行程表，又继续问道： “咱们现在直接去市委吗？” “申书记已经在那里等您了。” 坐在后排的赵锡永轻轻摇了摇头。 “直接去新河县。” “我听说那边有几家工厂遇到了经营困难。” “趁着天还没黑，先过去看看。” 年轻干部有些犹豫。 “可是申书记那边……” “替我向申书记解释一下。” 赵锡永再次将目光投向车窗外，声音很轻。 “吃饭什么时候都可以。” “企业的问题，不能一直等。”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我的时间不多了。” 听见最后一句话。 年轻干部心中顿时肃然起敬。 他以为赵锡永口中的时间不多，是因为结束娄市的调研以后，还要立刻赶往下一座城市。 可只有赵锡永自己知道。 他所说的时间不多，是自己这场虚假的“仕途”，即将走到尽头。 剩下的这几天。 能多解决一个问题，就多解决一个。 能多帮助一家企业，就多帮助一家。 至于最终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赵锡永几乎推掉了所有与工作无关的宴请。 白天。 他在各个区县的工厂与项目之间来回奔波。 了解经营情况，查看生产车间，询问企业面临的实际困难。 晚上，他又带着工作人员整理材料，召集相关部门研究解决方案。 许多时候。 等会议结束，时针已经指向深夜。 可第二天一早。 赵锡永依旧会准时出现在下一个调研地点。 随着最后一周的工作结束。 娄市特殊人才初选点的建设方案，正式形成了第一版草案。 由地方政府、山河大学与本地企业共同参与的特色高中项目，也初步确定了办学方向、培养模式与筹资方案。 三家因为资金链断裂而濒临停产的本地企业。 在政府与银行的共同协调下，拿到了用于恢复生产的专项贷款。 两百多名被拖欠工资的工人，也在相关企业完成资产处置后，拿到了第一笔补发工资。 除此以外。 几项停滞许久的企业技改项目，重新明确了审批流程与推进时限。 一个又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终于在这次调研中，有了明确的解决方向。 ........ 调研工作结束的当天晚上。 娄市原本准备了一场规格很高的送行宴。 市里的主要领导，以及参与此次调研的企业负责人，几乎都在邀请名单之中。 可赵锡永最终还是拒绝了。 他没有接受地方准备的专车。 甚至没有让人送行。 只是提着一个普通的黑色行李包，在那名年轻干部的陪同下，来到了火车站。 一路上。 年轻干部几次想要上前帮他提行李，却都被赵锡永婉言拒绝。 进站口前。 赵锡永停下脚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 对着面前的年轻人叮嘱道： “以后好好干吧，记得要做个有底线，有理想的人。” “不用送了。” “我走了。” 年轻干部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进站口的人群中。 才忍不住低声感叹了一句。 “这……” “才是真正的干部啊。” —— 火车站候车厅里。 赵锡永独自坐在角落的一排座椅上，从口袋里面取出了那张被折叠起来的便笺。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许久。 最终还是拿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进去。 随后轻轻按下。 嘟—— 嘟——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便被接通。 “您好……” “我是赵锡永。” “我的情况，您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短暂的沉默中。 赵锡永已经做好了接受询问的准备。 甚至开始在心中整理，自己应该从哪一年、哪一件事情开始交代。 几秒钟后。 一道声音终于从听筒中传了出来。 “嗯。” “星云已经把你的事情，全部告诉我了。” 听见这个回答，赵锡永心中反而安定下来。 “你什么时候到京城？” “京城？” “对了。”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国家战略委员会的负责人。” “高智。” ....... 一个月后。 经过全面核查、数次谈话与内部考察。 赵锡永成为了国家战略委员会下属，发展研究室的一名普通科员。 也是整个办公室里年龄最大的科员。 比他年轻十几岁的人，甚至可以直接安排他的工作。 可赵锡永没有丝毫不满。 每天早上，他总是第一个来到办公室，晚上也往往是最后一个离开。 需要前往基层调研时。 别人嫌路远，他不嫌。 别人觉得条件艰苦，他也不在乎。 因为现在。 他终于可以坐在那张属于自己的办公桌前，在每一份报告的末尾，光明正大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五年后。 赵锡永因为在地方产业转型、国有企业改革以及中小企业纾困方面成绩突出。 被正式任命为发展研究室综合科科长。 又过了五年。 六十岁的赵锡永，在退休前夕晋升为发展研究室处长。 这一次，是货真价实的处长。 ....... 二零二四年。 赵锡永重新回到了娄市。 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的巧合。 负责此次接待工作的，正是当年那个陪同他完成最后一周调研的年轻干部。 “赵司长，真的是您！” “十年不见了！” 说话间。 他快步迎上前，紧紧握住了赵锡永的手。 赵锡永听见这个久违的称呼，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别叫我赵司长了。” “咱们两个现在平级。” 想到这些年官场上的自己经历的种种不易。 年轻干部看向赵锡永的目光，顿时多出了几分理解与同情。 “您不用解释。” “清官难做。” “我明白。” 在干部的陪同下。 赵锡永重新走过了自己曾经调研过的那些地方。 当年获得贷款的三家企业。 如今都已经渡过难关。 其中两家完成了技术升级，成为娄市汽车零部件产业的重要供应商。 那座一度停工的产业园，也早已全面建成。 园区内部厂房林立。 运输车辆来来往往。 数千名工人在这里拥有了稳定的工作。 而当年还停留在会议桌上的两个教育项目，也已经真正变成了现实。 这些年里。 已经有超过两百名来自周围城市和县区的孩子，通过这个初选点被山河大学提前发现。 至于那所由地方、企业与山河大学共同建设的特色高中。 如今已经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 ——山河育才高中。 赵锡永站在学校的优秀毕业生荣誉墙前。 看了很久。 很久。 这一世，他已经没有了任何遗憾。 第448章 偶遇。 时间线回到二零一一年，十二月。 随着最后一名特殊人才考察结束。 这场持续了近一个多月、横跨大半个华国的寻访行动，也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娄市火车站外。 任星云与邓文伟并肩站在人群中。 接下来。 两人便要在这里分别。 任星云要直接赶往山河大学，监督学校最后一批基础设施的建设与验收。 至于邓文伟则要先返回封市，完成自己在河省大学的工作交接。 “邓校长。” “那我们半个月后再见？” “好，到时候见。” 没有太多煽情的话，也没有刻意营造什么离别的气氛。 毕竟。 这次分别并不会持续太久。 伴随着车站广播中响起的检票提示。 邓文伟提起行李，转身走进了火车站。 任星云站在原地，一直等到老人的身影消失在进站口，这才转身离开。 …… 一个小时后。 开往封市的列车缓缓驶出站台。 邓文伟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车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城市，心中却迟迟无法平静下来。 刚刚分别时，他表现得十分洒脱。 可真正踏上返回封市的列车。 想到自己即将从此离开河省大学，那股被他压在心底许久的不舍，还是一点点涌了上来。 几十年啊。 人的一生，又能有几个几十年？ 从第一次走上讲台时的年轻教师。 到讲师。 教授。 院长。 再到河省大学校长。 他人生中最好的年华，几乎全部留在了那座校园里。 校园里的每一条路。 每一座教学楼。 甚至道路两旁那些早已长得枝繁叶茂的树木，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即便心中再怎么不舍，他也没有后悔自己的决定。 因为。 这一路跟随任星云走下来，他亲眼见到了一个又一个不被常规教育体系理解的孩子。 如果山河大学真的能够给这些孩子一个机会。 那么自己剩下的这点时间。 就算全部交给那所学校，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真正让邓文伟头疼的，反而是回到学校以后，该怎么向师生们宣布这个消息。 “唉...” “真是不好开口啊。” 可邓文伟不知道的是，根本不需要他开口解释。 此时的互联网上。 有关他和任星云的讨论，早已变得铺天盖地。 事情最开始。 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天。 一名准备在洛市火车站乘车的年轻人，无意间在人群中看见了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年轻人总觉得其中一人十分眼熟。 于是赶紧拿出手机，远远拍下了一张照片。 由于距离太远。 照片里只能看到两人的侧脸。 可当这张照片被上传到网上以后，还是迅速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你们帮我看看，这是不是任市长？】 【我刚刚在洛市火车站偶遇的，感觉特别像他！】 帖子下面。 很快便出现了大量回复。 【就是任市长！】 【虽然照片有点模糊，但这个眉眼绝对错不了。】 【楼主运气这么好？我怎么从来遇不到！】 【旁边那位老爷子又是谁？】 【不知道，看着年纪不小，应该是某位领导吧。】 最开始。 网友们并没有太过在意。 毕竟任星云刚刚结束支教，偶尔出现在某座城市，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 可让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 仅仅两天以后。 又有一名网友在另一个城市，看见了同样的一老一少。 这一次。 对方只拍到了任星云的背影。 【今天在徽省庐市，好像又碰到任市长了。】 【距离太远，没来得及追上去。】 帖子刚刚发出。 下面立即有人提出了质疑。 【哥们儿，这就只有个背影，而且还戴着口罩，你是有透视眼吗？】 发帖的网友很快进行了回复。 【任市长我确实不敢百分之百确定。】 【但是你们看旁边那个老爷子。】 【跟两天前洛市火车站照片里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这下。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 照片里的年轻人，的确就是任星云。 很快。 随着偶遇的次数越来越多，互联网上甚至出现了一个专门的话题。 #任市长到底在干什么？# 无数网友开始将自己拍下的照片，上传到这个话题下面。 【三天前，我在鲁省泉市见过他们。】 【今天上午，两个人又出现在苏省安市了。】 【我也碰到了！他们好像去了我们市里的一所高中。】 【昨天还在鲁省，今天怎么跑到苏省了？】 随着网友们将所有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起来。 最终发现。 任星云与那位身份不明的老人，几乎每天都要前往一座新的城市。 很多时候。 两人上午还在一所学校。 下午便会赶往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地方，足迹逐渐遍布河省、徽省、鲁省、苏省与湖省。 这种堪称疯狂的行程安排，也让网友们变得越来越好奇。 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有人认为任星云正在拍摄一档全新的公益节目。 还有人猜测，那个跟在任星云身边的老人，很可能是某个秘密项目的负责人。 可无论网友们怎么猜。 始终没有人能够拿出确切答案。 直到一周前。 一名高中老师忽然在网上发布了一条微博。 【我今天太开心了。】 【因为我的学生。】 【被山河大学特殊人才班提前录取了。】 消息下面。 还附带着一张在会议室里偷拍的照片。 照片中，任星云与那位神秘老人并排坐在会议桌后。 这张照片出现以后，困扰网友们近一个月的谜团，终于被彻底揭开。 【山河大学特殊人才班？】 【原来他们这一个月一直在全国各地选学生啊！】 【等等，任市长为什么要替山河大学招生？】 【这还用问吗？】 【他都亲自跑去招学生了，肯定是山河大学的人啊！】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下一期真人秀，任职地点不会就是山河大学吧？】 随着这条留言出现。 原本还在分析两人行程的网友们，瞬间变得兴奋起来。 【卧槽！】 【好像真的有可能！】 【节目终于要重启了吗？！】 【一年多了，你们知道我这一年多是怎么过的吗！】 【每天只能反复看以前的录像，第一期都快被我盘出包浆了！】 【可是山河大学不是还要几个月才能正式建成吗？】 【也就是说，节目最快也要等到明年？】 【不要啊！】 【我一分钟都不想继续等了！】 【节目组呢？赶紧出来说句话啊！】 第449章 邓校长，一路顺风。 短短半个小时。 上万名网友便涌入了《人民市长》的官方微博，疯狂留言。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看着后台不断刷新出来的评论，心中也有些无奈。 他们原本还准备再保密一段时间。 等到山河大学完成第一阶段建设以后，再正式对外公布新一期节目安排。 可眼看互联网上的热度越来越高。 继续隐瞒下去，已经没有太大意义。 ....... 终于。 就在任星云与邓文伟分别启程返回的同一天下午。 沉寂了一年多的《人民市长》官方微博。 毫无征兆地更新了一条公告。 【关于《人民市长》新一期节目安排的公告。】 【经节目组与有关部门共同研究决定。】 【《人民市长》新一期节目将于二〇一二年六月正式启动。】 【本期任职地点：山河大学。】 【任职身份：山河大学第一任校长。】 【任职期限：一年。】 【在未来一年时间里，任星云将全面参与山河大学的招生、教学管理与人才培养工作。】 【节目组也将继续秉持真实、公开、全程记录的原则。】 【向全国观众展示，一所新大学从无到有的完整过程。】 随着消息彻底确定。 等待了一年多的网友们，瞬间陷入狂欢。 而在欢呼之余。 网友们也没有忘记，那个陪着任星云在全国各地奔波了近一个月的神秘老人。 节目组的公告里，并没有提到对方。 可对神通广大的网友们来说。 只要有一张相对清晰的正脸照，想要查出一个人的身份，实在算不上什么难事。 不到半天时间。 那位神秘老人的个人信息，便被人整理出来，发布到了网上。 【邓文伟。】 【男，党员。】 【国内知名教育学者，现任河省大学校长。】 【从事高等教育工作数十年，拥有丰富的教学与高校管理经验。】 【担任校长期间，连续十年被学生评为“最受欢迎的校级领导”。】 【根据其近期与任星云共同考察特殊人才的行程推测。】 【未来可能担任山河大学副校长。】 最后一条虽然只是推测，却得到了绝大多数网友的认可。 毕竟。 如果只是以教育专家的身份临时提供帮助。 根本没有必要放下本校工作，陪着任星云在全国各地奔波近一个月。 不过。 真正引起所有人好奇的，还是那句“连续十年被学生评为最受欢迎的校级领导”。 【大学校长还能连续十年成为最受学生欢迎的校领导？】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连续十年是不是有点夸张？】 【不会是什么学校内部评选吧？】 【校长年年第一，这评选还有进行的必要吗？】 面对网友们的质疑。 河省大学的学生很快坐不住了。 最开始。 只有几名学生在评论区进行解释。 可随着消息不断扩散，越来越多河省大学的学生与毕业生开始现身说法。 【我是河省大学零七届毕业生。】 【我敢保证，邓校长这个第一，问心无愧。】 【对！】 【有一年冬天，几栋宿舍楼的暖气突然坏了。】 【邓校长在现场盯到凌晨，维修结束以后才回去休息。】 【我们学校的校长信箱，他是真的会看。】 【我大二的时候写信反映过自习室占座问题，三天后收到了一封亲笔回复。】 【学校经费最困难的时候。】 【他取消了行政楼翻修，还砍掉了一批接待预算。】 【可那一年，学生奖学金和实验室经费一分钱都没少。】 【我见过他在暴雨天卷着裤腿帮学生搬行李。】 【也见过他因为食堂涨了五毛钱，亲自把后勤负责人叫过去问原因。】 【邓校长别人想要，我们还不想给呢！】 一件件并不算惊天动地的小事，很快便填满了评论区。 可恰恰是这些不起眼的小事。 让网友们逐渐明白了。 为什么邓文伟能够连续十年，成为河省大学最受学生欢迎的校领导。 有这样一位副校长在。 网友们心中对于山河大学的期待，也在不知不觉间又提高了几分。 —— 第二天上午。 邓文伟终于回到了河省大学。 一个月的连续奔波，让这位年过六旬的老人，脸上多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可就在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时。 却很快察觉到，周围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道路两旁。 那些原本说说笑笑、结伴而行的学生，在看见他以后，纷纷停下了脚步。 没有人上前。 也没有人大声议论。 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他。 那些目光中。 有尊敬。 有不舍。 还带着一种邓文伟一时间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邓文伟脚步微微一顿。 随后拖着行李箱，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男生面前。 脸上也像往常一样，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怎么了？” “是学校里出了什么事情，还是生活上遇到了困难？” “要是现在不方便说。” “等会儿可以来校长办公室找我。” 听见这几句话。 男生看着面前的老人，眼里闪过一丝难过。 “没事，邓校长。” “我就是想祝您……” “一路顺风。” 听见这四个字，邓文伟明显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旁边的几名学生也跟着围了上来。 “邓校长。” “以后去了山河大学，别忘了回来看看我们。” “您到了那边，也要注意身体。” “不要总是忙到半夜。” “无论去了哪里，您都是我们最好的校长。” 一声声祝福接连传来。 邓文伟站在人群中。 脸上的神情从最开始的惊讶，渐渐变成了感动。 可到了最后，心里却又控制不住地泛起了一阵酸涩。 “好……我记住了。” “你们都是好孩子。” 接下来。 重新去往办公楼的路，邓文伟走得格外漫长。 每走出一段距离。 都会有学生或者老师停下来，向他送上一句祝福。 邓文伟的眼眶，也在这一句句的祝福声中，变得有些湿润。 第450章 初见山河大学 元旦过后的第三天。 邓文伟正式卸下了河省大学校长的职务。 没有隆重的欢送仪式。 也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伤感。 完成交接工作后，邓文伟便独自登上了前往山河大学的列车。 因为是由山河四省共同参与建设。 经过多方考量，校址最终选在了豫、冀、鲁三省交界的邯郸市大名县境内， ...... 几个小时后。 列车缓缓驶入邯郸火车站。 邓文伟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由于大名县距离邯郸市区还有十几公里。 所以走出车站以后，邓文伟便站在路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 “山河大学。” “山河大学？” 听见司机反问，邓文伟还以为对方嫌路途太远，刚准备表示自己可以加钱。 谁知下一秒。 司机已经推开车门，麻利地打开了后备箱。 “那还等什么？” “走走走，上车！” 汽车很快驶离火车站。 沿着城市主干道，一路向东南方向开去。 司机似乎是个闲不住的性格，车子才刚开出去没多远，便透过后视镜打量了邓文伟几眼。 “老哥。” “你去山河大学，是给那边送材料，还是过去做工程？” 邓文伟摇了摇头。 “都不是。” “我是老师。” 一听说邓文伟是老师，司机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热情。 “哎哟，难怪呢。” “我刚才第一眼看见您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就觉得是有大学问的人。” “您是教什么的啊？” 听见这番毫不掩饰的夸奖。 邓文伟一时间，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其实，不负责上课。” “主要负责照顾孩子们平时的生活。” 司机一听。 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更加肃然起敬。 “那可更不得了。” “我们这些做家长的。” “比起孩子能考多少分，更希望他们离开家以后，能吃得好、住得好。” “学校里能有您这样的老师照看，家长心里肯定踏实不少。”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出租车也渐渐驶出了市区。 道路两旁的高楼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被冬雪覆盖的土地。 又过了一会儿。 邓文伟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忽然开口问道： “师傅。” “山河大学最后建在邯郸。” “你们当地人，都怎么看这件事情？” 司机几乎想都没想。 “这还用问？” “当然是欢迎啊！” 男人像是被人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一年前，四座城市争抢山河大学的情形。 “您是不知道。” “当初为了争这所大学，咱们邯郸，还有隔壁的安洋、蓼城，甚至常治那可真是都玩了命啊。” “你说你能出地。” “我就能修路。” “你说你免费水电，我就敢在学校周围规划一整座大学城。” “那段时间。” “几个城市送上去的规划方案，一份比一份厚，开出来的条件一个比一个吓人。” 提起这场没有硝烟的争夺。 司机的语气中非但没有任何不满，反而充满了自豪。 毕竟，无论付出了什么，山河大学终究还是落在了邯郸境内。 对于整座城市的百姓来说。 这就是一场实实在在的胜利。 “大学选咱们邯郸，那就选对了。” “咱们这里是什么地方？” “赵国故都！” “完璧归赵、毛遂自荐、邯郸学步……真要论文化底蕴，咱们压根不用怕谁。” “只不过这些年，发展方面确实是落后了一点。” “现在好了。” “大学建在这里，说明国家没有忘了咱们邯郸。” 司机说得眉飞色舞。 仿佛山河大学正式落户邯郸，比他自己家里盖了一栋新房还要高兴。 邓文伟听了片刻。 心中却生出了一丝疑惑。 “可大学建在哪里。” “和咱们这些普通百姓的生活，关系应该没有那么大吧？” 话音刚落。 前面的司机便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老哥。” “您这话可就说错了。” “一座地方想发展，最缺的是什么？” “不就是人气吗？” “那么多学生和老师，总要吃饭买东西吧？” “外地家长过来看孩子，也得坐车、住宾馆、下馆子。” “学校周围有了人气，商铺就能开起来，商铺多了工作自然也就多了。” “说不定再过几年，附近真能建起一座新城区嘞。” 司机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方向盘。 “就拿我自己来讲。” “等学校正式开学以后。” “我一天只要多跑上两趟，家里一个月的生活费不就有了吗？” 说完这些。 司机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道路，眼神中也渐渐多出了一丝期待。 “我家那小子今年刚上初中。” “以前让他读书，就跟要了他的命一样。” “可前几天。” “他还破天荒的问我，以后要考多少分才能去山河大学。” “以后他要是真能考上山河大学，那我这辈子算是没遗憾喽。” —— 半个小时后。 随着出租车进入大名县境内，道路两旁的景象，也开始发生变化。 一栋栋新房正在拔地而起。 几座原本破旧的村民院落，也被改成了饭馆、旅店与日用品商店。 虽然山河大学还没有正式开学，但最早嗅到商机的人，显然已经行动了起来。 就连路边。 都出现了不少临时支起的小摊。 附近工地里的工人三三两两地围在摊位旁。 一边跺脚取暖，一边大口吃着午饭。 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也到处都透着一股蓬勃生长的气息。 ...... 又向前行驶了几分钟。 司机忽然抬起下巴，朝前方示意了一下。 “老哥，看见那座山了吗？” “那就是伏龙山。” 听见司机的提醒。 邓文伟下意识坐直身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视线尽头，一座绵延数公里的山峰，正静静横卧在辽阔的平原之上。 伏龙山并不算高。 却胜在山势舒展。 几座山峰由西向东彼此相连，远远望去，就像一条伏卧于大地之上的巨龙。 而在山脚下。 一座气势恢宏的校门，已经出现在道路尽头。 校门之后。 宽阔的中央大道笔直地伸向校园深处。 一栋栋崭新的建筑，则沿着大道向两侧铺展开来。 教学楼、图书馆、学生宿舍、食堂与体育馆，共同组成了规模庞大的教学区与生活区。 可真正让邓文伟移不开目光的。 却还在更远处。 教学区与生活区后方。 地势开始逐渐抬升。 一条条新修的道路穿过林木，顺着山势蜿蜒而上。 沿着道路向上望去，数座实验楼与科研中心，正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伏龙山半山腰。 有的坐落在开辟出的山间平台上。 有的半掩在林木之间。 还有几座体量庞大的实验楼，直接横跨两处山坡，由悬在半空中的连廊彼此连接。 远远看去。 整座学校就像顺着山势不断向上生长，最终与伏龙山融为了一体。 邓文伟见过许多大学。 其中不乏历史悠久的百年名校，也有规模庞大、设施先进的新建校园。 可他从未见过一所学校，能够以这样的姿态矗立在山川之间。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见他脸上的神情。 语气中也多出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 “怎么样？” “够气派吧？” 邓文伟静静望着窗外。 过了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气派。” “比我想象中，还要气派。” 第451章 咱们学校，不分几人间。 几分钟后。 出租车缓缓停在了山河大学门外。 邓文伟付过车费，拖着行李箱下了车。 直到这时，他才拿出手机拨通了任星云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邓校长？” “你到哪里了？” 邓文伟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气势恢宏的校门。 “刚到学校门口。” “什么？” “在门口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 邓文伟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外耐心等待起来。 那名出租车司机也没有立即离开，反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视频电话。 没过多久。 屏幕中便出现了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 司机将手机转向山河大学，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 “儿子，看见没有？” “这就是山河大学。” “怎么样？” “漂不漂亮？” 手机另一头。 少年的眼睛瞬间睁大。 紧接着，整张脸几乎都贴到了屏幕前。 “这么大！” “那当然。” 司机咧嘴笑了起来。 “你前两天不是还问我，以后要考多少分才能来这里吗？” “今天先让你看看。” “省得你小子过几天又把这件事忘到脑后。” 少年没有像往常一样顶嘴。 只是隔着屏幕，认真打量着那座矗立在群山之前的巍峨校门。 就在这时。 校园内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机声。 邓文伟抬头望去，只见一辆白色观光车，正沿着中央大道快速驶来。 还没来到近前，坐在驾驶位上的任星云，便已经远远看见了校门外的老人。 “邓校长！” 观光车刚刚停稳。 任星云便推开车门，快步走了下来。 “您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早知道，我就直接去火车站接您了。” 听见“邓校长”三个字，原本还在和儿子说话的司机猛地转过头来。 脸上的表情，也逐渐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您……是校长？” 眼见自己的小谎言，被任星云意外揭穿。 邓文伟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这个....” “校长也算是老师的一员嘛。” 司机怎么也不敢想，自己在火车站随手拉到的一名乘客，竟然会是山河大学的校长。 片刻后。 他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连忙举起手机。 “校长老哥。” “能不能麻烦您一件事？” “您能不能跟我家孩子说两句话，鼓励他一下？” 听见这个请求，邓文伟没有拒绝。 他接过手机。 看向屏幕里的少年。 男孩显然也听见了刚才的对话，此时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好，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期待。 “孩子。” “学校的样子，你都看清楚了吗？” 少年用力点了点头。 “那喜欢这里吗？” “喜欢！” 邓文伟的目光正视着眼前的少年眼睛，语气也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那就从今天开始，好好读书。” “你现在隔着屏幕看见的风景，未必不能成为你将来每天走过的路。” 说完，邓文伟回过头，伸手指向气势恢宏的校门。 “希望将来的某一天。” “你能亲自站在这座校门下面，不必再隔着屏幕看山河。” “我在山河大学，等着你。” 手机另一头。 少年怔怔地看着邓文伟，随后接下了这个约定。 “好！” ....... 几分钟后。 司机收回手机，心满意足地开车离开了学校。 任星云则帮邓文伟提起行李箱，将其稳稳放在了观光车最后一排。 “走吧，邓校长。” “我先带您在学校里转一圈。” “好。” 观光车缓缓驶入校门，沿着宽阔的中央大道，一路向校园深处驶去。 “邓校长。” 任星云抬起手，指了指道路左侧。 “左边这几栋，就是学校的教学楼。” 邓文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几栋十余层的高楼依次排开。 建筑的正面，还采用了大面积的玻璃幕墙。 透过明亮的玻璃，隐约能够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桌椅，以及连接各层的宽阔走廊。 继续向前行驶了一段距离，任星云又指向道路另一侧。 “右边是学生生活区。” “前面十几栋是宿舍。” “再往后，还有食堂、学生活动中心和室内体育馆。” 邓文伟的目光，很快落在了那一排排的学生宿舍上。 “这么多宿舍吗。” “星云，咱们学校的宿舍是几人间？” “学校不分几人间。” 邓文伟一时有些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任星云也没有急着解释，他转动方向盘，直接将观光车停在了其中一栋宿舍楼前。 “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此时距离学校正式开学，还有大半年时间。 所以整栋宿舍楼里空空荡荡。 两人进入一楼走廊后，任星云随手推开了旁边的一扇房门。 “邓校长。” “您看。” 房门推开。 一间三十多平方米的一居室，出现在邓文伟面前。 “咱们学校的培养方式和普通大学不太一样。” “学生除了完成日常课程，还要参加大量实验与科研项目。” “有人习惯晚上看书。” “也有些孩子一旦来了灵感，可能半夜都要爬起来推公式、画图纸。” “如果几个人住在一起。” “难免会互相影响。” “而且部分学生以后会提前参与保密项目。” “给每个人安排独立空间，也更方便保存实验数据和研究资料。” 听完这番解释。 邓文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单人宿舍当然好。 不仅能够最大程度地保障学生的休息，也能让每个人拥有相对独立的学习和生活空间。 可道理谁都明白，真正能够做到的学校却没有几所。 归根到底。 还是钱不够，地不够。 甚至一些学校为了省钱，还推出了骇人听闻的十六人间，以及三十人间的大通铺。 邓文伟环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宿舍。 心中对于山河大学的资金状况，也有了初步的估算。 ........ 从宿舍楼出来以后。 两人重新坐上观光车，继续向校园深处驶去。 穿过教学区与生活区后，前方的道路开始逐渐抬升。 任星云握紧方向盘，开口提醒道： “邓校长。” “坐稳了。” “咱们要上山了。” 话音落下，观光车沿着盘山公路缓缓向上。 随着地势不断升高，山脚下那片庞大的建筑群，也逐渐落在两人身后。 邓文伟一边欣赏着远处的景色。 一边听着任星云介绍。 “山脚下主要是教学区和生活区。” “山上是科研区。” “各个专业的实验楼、科研中心，还有几栋院系办公楼，都集中在这里。” 第452章 有钱就是豪横 邓文伟抬起头。 只见一栋栋实验楼，错落分布在不同高度的山间平台上。 建筑之间并未紧密相连。 而是隔着大片山林，形成了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区域。 既不显得拥挤，也能避免彼此干扰。 又经过一栋矗立在山坡上的实验楼后，邓文伟还是问出了心中的困惑。 “山脚下应该还有不少空地吧？” “为什么不把楼建在下面？” “这么多建筑全部修到山上，无论前期施工，还是后续运输，成本可都不低。” “主要是为了保密。” 任星云抬起头，看了一眼分布在半山腰上的建筑群。 “学校以后承担的许多科研项目，都有可能涉及保密内容。” “科研区建在山上，环境相对封闭。” “无论人员管理，还是车辆和物资进出，都会方便许多。” 听见这个回答。 邓文伟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的安排，的确要稳妥许多。 只是他并不知道，除了保密以外，任星云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没有说出口。 那就是安全。 任何科研项目，都有可能伴随着一定风险。 而系统奖励的那些技术，又一次比一次超出常理。 谁也不清楚。 将来会不会出现某种危险程度极高的研究项目。 真到了那一天，如果实验楼就建在教学楼与学生宿舍旁边。 恐怕别说学生了。 就连任星云这个校长，晚上都睡不踏实。 更何况。 山河大学第一批招收的学生里，还有贺然那个“炸弹小子”。 单凭这一点。 让实验区距离教学区和生活区远一些，就显得很有必要。 最初规划校园时。 高智甚至提议，干脆将伏龙山内部挖空，在山体中修建一座全封闭式地下实验基地。 只不过。 这个方案实在过于夸张。 最终还是被任星云暂时搁置了下来。 ...... 观光车一路沿着盘山道路向上。 接连拐过几道弯后。 一座造型极为奇特的建筑，出现在邓文伟眼前。 整栋大楼修建在两座山峰之间。 楼体两端分别嵌入山体，中间部分则横跨下方的山谷，几乎完全悬在半空之中。 远远望去。 就像一座连接两座山峰的巨大桥梁。 任星云拉起手刹。 “到了。” 邓文伟仰起头，看着这座横跨两峰的庞大建筑，满脸震撼。 “这……” “到哪儿了？” 他原本还以为，这里是什么承担重要科研项目的特殊实验基地。 结果任星云接下来的回答，却让他有些难以置信。 “校务大楼啊。” 说完，任星云率先跳下观光车。 “走吧，邓校长。” “我带您去看看办公室。” “哦……” “好。” 邓文伟这才回过神来，跟着任星云走进大楼。 片刻后，两人通过电梯直接来到了顶层十五楼。 伴随着一声轻响。 电梯门缓缓打开。 但出现在邓文伟面前的，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办公大厅，而是左右两扇大门。 任星云径直走到左侧。 输入密码后，推开了大门。 “邓校长，进去看看喜不喜欢吧？” 邓文伟迈步走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间大概一百个平方的会客厅。 整个空间以深色原木与浅灰色石材为主。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 也看不见任何刻意堆砌的奢华摆件。 看起来并不张扬，却处处透着雅致，显然是提前找人专门设计过的。 会客厅中央，摆放着一组沙发和茶桌。 靠近内侧的位置。 还有一张能够容纳十几人的长桌，足以用来召开小型会议。 越过大厅向里走。 则是一间同样不小的独立办公室。 宽大的办公桌正对着落地窗，后方的墙壁上，还悬挂着一整幅山河大学的校园规划图。 站在落地窗前。 几乎可以将整座山河大学尽收眼底。 更远处。 还能看见大片被冬雪覆盖的田野，以及山脚下一座正在修建的人工湖。 辽阔的平原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一种坐拥群山、俯瞰山河的壮阔之感，扑面而来。 邓文伟站在落地窗前，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直到身后传来任星云的声音。 “邓校长。” “先别急着看风景，还有地方没看呢。” 邓文伟这才回过神来。 “还有？” “当然。” 任星云转身来到会客厅内侧的一面墙前。 乍看之下。 那里只有一整面深色木质墙板。 直到任星云伸手在墙面上轻轻一按。 其中一块墙板才无声地向内打开，露出了一条隐藏在后方的通道。 “这边是独立的休息区。” 邓文伟跟着走了进去。 然而。 里面的设施，依旧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不仅摆放着沙发与投影设备，角落里还配备了跑步机等简单的健身器材。 继续向里走，则是一间功能完善的一室一厅。 哪怕以后工作到深夜，也完全可以直接留在这里休息。 与其说这是一间办公室。 倒不如说是一整套集办公、会客、阅读与休息于一体的总统套房。 带着邓文伟转完最后一个房间。 任星云这才笑着问道： “怎么样邓校长，还喜欢吗？” “你是说……刚才看过的这些，全都是我的办公室？！” “对啊。” 任星云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随后伸手指向走廊。 “十五楼一共只有两套办公区。” “左边这半层是您的。” “右边那半层是我的。” “至于十四楼，则是郑强校长和施校长的。” ....... 邓文伟咽了口唾沫，再次环顾四周。 会客厅。 会议区。 办公室。 书房。 休息室，甚至还有厨房和卧室。 粗略估算下来，眼前这套办公区的面积，少说也有四五百平方米。 这一刻。 邓文伟忽然觉得。 自己刚刚对山河大学资金状况的判断，似乎还是保守了一些。 有钱，就是豪横啊！ 然而。 震惊归震惊。 等邓文伟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感受了一下后，嘴里还是忍不住夸奖起来。 “哎呀。” “不错，真不错啊。” “这样的条件，我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第453章 多少？！每年三五百万？！ 看见邓文伟并没有露出任何抗拒，任星云心中也悄悄松了口气。 说实话。 他刚才还真有些担心。 以邓文伟平日里勤俭节约的性格，突然看见这么大一套办公室，会不会觉得过于铺张。 甚至当场拒绝，执意要求换成一间普通办公室。 可事实证明。 任星云显然还不是很了解这位邓校长。 邓文伟的确勤俭，却从来不是那种为了吃苦而故意吃苦的人。 在他看来。 能吃苦是一回事。 有条件过得舒服一些，却偏要扭扭捏捏地拒绝，故意给自己找罪受，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要么蠢，要么很蠢。 更何况。 地方大，也有地方大的用法。 邓文伟再次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会客厅可以用来接待老师和学生。” “以后孩子们遇到什么问题，也可以直接来这里找我。” “厨房还能给他们做点简单的吃食。” “只要这些房间都能派上用场，不白白空着。” “那就算不上浪费。” ....... 参观完办公区后。 两人重新回到会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任星云倒了两杯茶。 随后拿出一份提前准备好的资料，开始向邓文伟介绍山河大学目前的具体情况。 “学校第一年只招收本科生。” “首批计划开设四十八个本科专业，招生规模暂定在三千至四千人之间。” “人数不算多。” “先把本科教学体系稳定下来，再考虑扩大招生。” 邓文伟端起茶杯，点了点头。 对于一所刚刚成立的大学来说。 四十八个专业。 三四千名学生。 这已经算是一个不小的规模。 如果一开始便盲目扩招，师资、管理与后勤保障稍微有一处跟不上，就很容易出现问题。 “研究生呢？” “第一年暂时不招。” 任星云回答道： “等学校运行步入正轨，再开始申报硕士和博士学位授权点。” 邓文伟轻轻抿了一口茶。 “这样也好，稳妥一些。” 说完。 他将茶杯重新放回桌上，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师资呢？” “老师找得怎么样了？” “这个您放心。” 任星云显然早有准备。 他从文件袋中取出一份名单，递到了邓文伟面前。 “这是目前已经确定下来的专业负责人名单。” “至于具体的任课教师和科研团队。” “现在还在进行最后确认。” “等所有人员确定下来以后，我会再整理一份完整名单给您。” 邓文伟接过文件。 原本只是准备简单翻看几眼。 可当他打开第一页以后，那一串串头衔，瞬间刺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华国科学院院士。】 【华国工程院院士。】 【国家百千万人才工程人选。】 【万人计划领军人才。】 “这……” 他盯着名单，足足愣了好几秒。 随后一把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 然而。 无论怎么看，名单上的内容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第一页。 院士。 第二页。 院士。 第三页，还是院士。 四十八名专业负责人，四十八名院士！ 甚至其中一些人的名字后还面，同时跟着三四项重量级头衔。 邓文伟脸上的神情，也逐渐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 如果把一所大学比作修仙宗门。 那么普通教授，便是传道授业、维系宗门传承的中坚力量。 长江学者与国家杰青，足以成为独掌一峰、坐镇一方的宗门长老。 至于两院院士…… 那便是仅凭一人之名，就足以镇压一宗气运的老祖级人物！ 等到来年九月。 山河宗山门大开。 四千天骄负笈而来，四十八位老祖同时出山。 届时—— 四十八峰同日开，一气浩荡镇山河！ 恐怖.....太恐怖了。 ....... 尤其是名单中的几个名字。 实在太过耀眼。 以至于邓文伟抬起头，再次看向任星云时，目光中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怀疑。 “星云……” “上面这些人，咱们真的能请来？” “不是我不愿意相信你。” 邓文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声音里都不自觉的带上了颤音。 “是这些名字……” “我实在是不敢相信啊！” “您放心。” 任星云神情认真地保证道： “名单上的四十八位院士，都已经签订了正式聘任协议。” “等学校的准备工作完成，他们就会陆续到校。”” 都签完了？！ 听见这句话。 邓文伟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心中的震惊反而更加强烈。 他实在想不明白。 任星云究竟开出了什么样的条件，才能让这么多科研领域的泰山北斗，同时答应加入一所尚未正式招生的新大学。 其实。 想让这些科研大拿过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无非就是砸钱嘛。 当然。 这个“钱”，并不仅仅是工资。 而是充足的科研经费、世界一流的实验设备、可以自由组建的研究团队。 以及不受外行干涉的学术环境。 只要钱到位，够自由。 就算是诺贝尔奖获得者，任星云也有信心忽悠过来。 什么？！ 你说你不来？！ 那就是钱还不到位！ ....... 面对邓文伟的震惊，任星云继续介绍起山河大学独特的教学机制。 “咱们山河大学还有个特点。” “那就是没有老师，只有项目负责人。” 邓文伟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 “没老师，那怎么上课啊？” “你可以这么理解。” “无论是普通教授，还是那四十多位院士。” “每年都要负责教学的同时，还要带着学生进行科研项目。” “区别嘛。” “无非就是学生授课时间的多少，以及经费的不同。” 邓文伟大概明白了。 山河大学并不是没有老师，而是不设置那种只负责照本宣科，与科研实践彻底分离的教师岗位。 所有教师都要走进课堂，也都要带领学生走进实验室。 课堂上教授理论。 项目中验证理论。 这套制度大胆得近乎激进。 却也意味着，山河大学的学生从入学开始，就能真正接触到各自专业最前沿的研究。 邓文伟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那学校准备给这些项目负责人多少科研经费？” “要看具体级别。” 任星云想了想。 “普通教授因为还要承担较多的本科教学任务，能够投入科研项目的时间相对有限。” “所以学校给他们预留的年度基础科研额度不会太高。” “每人大概三百万到五百万元吧。” “噗——” 话音刚落。 邓文伟刚刚喝进嘴里的茶，直接一口喷了出来。 “多……多少？！” 他顾不上擦拭嘴角，猛地抬起头。 “三五百万？！” “还是每年？！” 第454章 你这花钱的速度，比印的都快 听到这个数字的第一瞬间。 邓文伟感受到的不是震惊。 也不是兴奋。 而是心痛！ 这可不是三万块，也不是三十万，而是三百万啊！ 就算按少了说。 等学校的师资全部配齐以后，普通教授也得有一两百位。 单是这一部分的基础科研经费，每年就要烧掉好几个亿。 几乎相当于河省大学全年预算的一半！ 败家子啊！ 真是个败家子啊！ 项目经费哪有这么发的？ 正常情况下，不应该先填写申请书，再由学院审核、学校复审，组织专家评议。 最后再由几十名教授，互相杀得天昏地暗吗？ 怎么到了任星云嘴里，科研经费竟然跟过年发红包一样，还人人有份... 一想到这么多钱。 邓文伟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跟着抽了一下。 “那再往上的学科负责人呢？” “他们能拿多少？” “那个会多一些。” 任星云认真想了想。 “按照目前制定的标准，每年的基础科研额度，大概在两千万到三千万元之间。” “两千……” “三千万？！” 邓文伟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他猛地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院士名单。 “那院士呢！” 任星云思考了两秒，才给出了一个有些模糊的答复。 “这个没有固定标准。” “什么意思？” “就是理论上没有上限，需要多少就批多少。” “……” 需要多少。 就批多少。 这八个字落入耳中。 邓文伟只觉得自己几十年来形成的认知，正在被人拿着铁锤，一下一下砸得粉碎。 他忽然想起。 几年前。 河省大学为了建设一座省级重点实验室，急需一笔科研投资。 为了那不到一千万元的经费。 他带着学校领导跑了将近一个月。 白天参加评审会，晚上修改申请材料。 今天拜访这个部门，明天联系那家企业。 说尽了好话。 跑断了腿。 最后资金真正到账的那一天，整个实验室的老师差点激动得放鞭炮庆祝。 怎么到了山河大学，感觉钱就不算是钱了。 邓文伟盯着任星云看了几秒。 随后像是担心隔墙有耳一般，忽然起身绕过茶桌，坐到了任星云旁边。 他微微俯下身，凑到任星云耳边，无比严肃地问道： “星云。” “你老实告诉我。” “咱们学校……是不是还有什么不能对外公开的副业？” “副业？” 任星云被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您指的是哪方面？” “就是……” 邓文伟欲言又止。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 确认外面没有人后，这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比画起来。 “一台机器。” “一头放进去一沓白纸。” “机器在里面刷刷刷转上几圈。” 邓文伟伸出手指，做了一个翻面的动作。 “再从另一头出来的时候……” “白的，就变成红的了。” ....... 任星云一脸诧异地望着身旁的邓文伟。 他实在有些想不明白。 这么一个平日里看起来无比正经的老头，怎么能用如此严肃的语气，说出这么不正经的话。 “邓校长。” “您可千万别乱想。” “我胆子小，背不起这么大的锅。” 听见这个回答，邓文伟明显松了口气。 “不是就好。” “我还真怕自己刚来第一天，就从同事变成同伙了。” 邓文伟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院士名单，依旧满脸心痛。 “可你这个花钱的速度……” “比原厂出货都快啊！” 任星云一时间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看来，如果不把山河大学的钱袋子解释清楚。 这个老头今天晚上恐怕连觉都睡不安稳。 “您放心吧。” “学校的科研经费，并不完全来自财政拨款。” “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由学校的合作企业提供的。” “校企？” 邓文伟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紧接着，脸上便露出了一副“你看我像傻子吗”的表情。 普通大学想要建立成熟的校企合作体系，少说也要经过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积累。 山河大学才成立多久？ 总不能校企这玩意儿，也能凭空变出来吧？ 想到这里。 邓文伟向后靠在沙发上，双手往胸前一抱。 “行。” “那你跟我说说咱们学校名下，都有哪些企业？” “老头子我洗耳恭听。” “其实您应该见过。” 任星云说着，将手伸进口袋。 随后掏出一部最新发布的华星十一，轻轻放在了茶桌上。 邓文伟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任星云。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好几秒。 “你倒是说啊。” “我说了啊。” “？” “华星集团，就是咱们的校企啊。” “？？？？？” 邓文伟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华星集团？ 那个产品遍布全国，旗下业务涵盖手机、计算机、芯片与通信设备等诸多领域的华星集团？ 如今华国风头最盛的科技企业之一。 竟然是山河大学的合作校企？！ 开什么玩笑！ 还没等邓文伟消化完这个消息，任星云便再次开口。 “当然。” “只有华星集团这一家，肯定远远不够的。” 任星云当着邓文伟的面，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学校名下。” “还有负责新能源技术产业化的国泰能源集团。” “负责特种合金、复合材料和高分子材料的昆仑新材。” “负责工业机器人与高端制造设备的天工重工。” “另外还有伏羲智算、神农生物，以及刚刚完成组建的玄鸟航空。” 任星云皱着眉头想了几秒。 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还有几家。” “一时半会儿，我也有点记不清了。” “反正，这些企业每年都会拿出百分之一的净利润。” “定向拨入山河大学的教育发展基金。” 事实上。 这些企业，全都是系统奖励技术以后，负责承接和消化相关技术的国有企业。 在任星云看来。 企业不需要支付动辄数十亿、上百亿元的专利费和研发成本，便得到了先进的技术。 如今拿出百分之一的利润反哺学校科研。 很合理吧？ 学校利用利润继续研究和培养人才。 新的技术成果，再交给企业进行产业化。 技术从实验室走向工厂，利润再从工厂流回实验室。 正好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 会客厅里。 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邓文伟僵坐在沙发上，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整个人已经彻底失去了反应。 任星云等了几秒。 见他始终没有动静，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他连忙伸出右手，在邓文伟眼前来回挥了挥。 “邓校长？” 没有反应。 “邓叔？” 还是没有反应。 “邓伯？！” “您可别吓我啊，学校医务室现在还没建好呢！” 第455章 花不完，真的花不完。 此时此刻。 邓文伟脑子里想的，已经不是任星云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了。 而是在疯狂计算，这些企业每年究竟能够给山河大学带来多少钱。 单说华星集团。 自从二零零九年横空出世以后。 华星集团仅用了不到一年时间，便凭借远超同时代的产品，几乎垄断了整个华国的智能手机市场。 产品上市首季度。 手机出货量便达到了惊人的一千二百万部。 到了二零一零年。 华星集团正式进军海外市场。 不但开始在全球范围内销售手机，还一脚踏进了高端芯片与通信设备领域。 当年的手机出货量，直接突破六千万部。 二零一一年。 华星集团再次扩张业务。 平板电脑、笔记本计算机、服务器、通信基站.....一项项新业务接连落地。 短短三年时间。 华星集团便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新公司，一跃成为横跨手机、计算机、芯片与通信设备等多个领域的世界级科技巨头。 就在几天前。 邓文伟还在新闻上，看到了华星集团刚刚公布的年度报告。 年营收超过五千亿美元。 净利润更是达到了恐怖的一千一百亿美元！ 按照现在的汇率折算，那就是接近七千亿元华币。 百分之一是多少？ 将近七十亿元。 仅仅华星集团一家企业，每年提供给山河大学的资金，就接近河省大学全年预算的七倍！ 想到这个数字，邓文伟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然而，华星集团还只是其中一家。 刚才任星云报出的那些名字里。 无论是国泰能源、昆仑新材，还是天工重工、伏羲智算、神农生物与玄鸟航空。 哪一家不是掌握着尖端技术的行业巨头？ 即便它们的利润远远比不上华星集团。 二十多家企业加在一起，每年拿出的利润分成，也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一百二十亿元？ 不。 恐怕至少也有一百五十亿元！ 再加上中央财政的专项支持、四省联合拨款，以及各类国家重大科研项目经费…… 邓文伟在心里飞快估算了一遍。 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数字。 山河大学一二年的经费，极有可能超过两百亿元！ 放眼整个华国。 即便是华国最好的水木大学与五道口大学，在资金方面也无法与山河大学相提并论。 最离谱的是。 今年还只是山河大学第一年招生。 学校九月份开学后，再过三四个月，下一笔两百亿就又到账了。 今年花不完就存到明年。 明年还花不完，那就继续存到后年。 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这一刻。 邓文伟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什么叫作钱太多的烦恼。 事实上。 山河大学每年具体能够获得多少资金，就连任星云现在也无法给出一个准确数字。 毕竟各家企业的年度利润尚未完成最终核算。 国家重大科研项目的拨款，也会随着项目数量不断增加。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 两百亿元，只多不少吧。 ....... 等邓文伟终于回过神来，已经是好几分钟以后了。 他先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随后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任星云的肩膀。 “走！” 任星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去哪儿？” “吃饭！” 邓文伟大手一挥，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今天我高兴。” “咱们去市里吃顿好的。” 说完，便准备拉着任星云向外走。 “邓校长，我看还是算了吧。” “食堂已经做好饭了....” 听见这句话，邓文伟转过头故意板起了脸。 “怎么，怕我这个老头子请不起？” “您误会了。” 任星云有些无奈地解释道： “我不是心疼钱。” “我是想说……” “外面的饭，可能真没有咱们学校食堂做得好。” —— 十几分钟后。 观光车重新驶下伏龙山，停在了学生生活区的一栋建筑前。 整栋建筑共有四层。 正门上方没有悬挂什么华丽的招牌。 只有简简单单的六个大字。 【山河第一食堂】 由于学校还没有正式开学。 此时在食堂里用餐的，大多是留守校园的行政人员，以及负责后续工程的施工人员。 两人走进大厅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邓文伟有些意外地问道： “施工人员也在这里吃饭吗？” “对。” 任星云点了点头。 “只要是在学校里工作的，都可以在食堂用餐。” “要钱吗？” “不要。” “咱们学校的所有食堂，都是免费供应。” “这也算是学校为老师学生们提供的一项基本福利。” 听见“免费”两个字。 邓文伟的眼皮下意识跳了一下。 要是放在半个小时前，他怎么说也得拉着任星云，好好算一算全校一年要吃掉多少钱。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不做校长，不知道办学经费有多紧张。 可现在…… 省钱？ 还省个蛋！ 山河大学的经费，就跟那疯狂生长的野草一样。 要是再不想办法赶快花点，马上就又要刷新了。 “免费就免费吧。” 邓文伟十分痛快地点了点头。 “学校本来就不是靠食堂赚钱的。” “老师和学生能吃好一点，也能把更多心思放在教学和研究上。” ....... 两人说话间。 已经来到了自助取餐区。 邓文伟原本以为，食堂提供的无非是米饭、面条，以及一些常见的家常炒菜。 可等他真正看清眼前的景象后。 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只见整片取餐区，被划分成了二十多个不同的窗口。 中式小炒、地方面食、砂锅炖菜、西式简餐、烘焙甜点、水果饮品...... 几乎应有尽有。 更过分的是，最里竟然还有一片面积不小的海鲜区。 几个巨大的玻璃水池里，养着一群群淡水鱼、螃蟹、鲍鱼、扇贝、甚至活蹦乱跳的大龙虾。 所有海鲜都可以现场挑选，随后交给窗口里的厨师现点现做。 邓文伟看着那比自己小臂还长的龙虾。 不可置信的问道： “星云，这真是学校食堂？” “是啊。” “每天都这样？” “也不是吧。” 听见这个回答，邓文伟也觉得刚刚自己有些想多了。 怎么可能每天都这样吃，这也太豪华了！ “为了防止大家吃腻。” “食堂的主菜单每半个月都会更换一次。” “这半个月主要供应粤菜和海鲜。” “下半个月，应该会换成淮扬菜和川渝料理。” 第456章 这钱...你把握不住。 一个小时后。 邓文伟背着双手，哼着小曲，一路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没办法。 刚才那顿饭吃得实在太撑了。 红烧肉、清蒸鲈鱼、白灼大虾，还有那只足有小臂长的龙虾。 一不留神，就全进了肚子。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邓文伟自从推开办公室大门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 他先在屋里转了一圈。 又走到落地窗前，背着手欣赏了一会儿山河大学的校园，最后才心满意足地坐进沙发。 片刻后。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邓文伟嘴角微微上扬。 紧接着，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中传了出来。 “哎哟。” “邓大校长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怎么？” “第一天上任就遇到麻烦了？” 电话另一头，说话的人正是郑市大学校长，陈晓春。 果然。 人逢喜事精神爽。 心情好了，就连陈晓春这个老东西的声音，听起来都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 “陈老头啊。” “我打电话过来，就是想好好谢谢你。” 此话一出，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足足过了好几秒，陈晓春才试探着问道： “你没发烧吧？” “还是去山河大学的路上，受什么刺激了？” 认识四十多年。 他实在太了解邓文伟了。 这个老家伙平日里不损自己几句就算不错了，今天还主动打电话过来道谢？ 绝对有诈！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邓文伟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不过很快，他的语气又重新变得愉快起来。 “我是真心实意地谢谢你。” “谢谢你们郑市大学，为我培养出了星云这么一位好同事、好搭档啊。” “……”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不知道为什么，陈晓春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 “行了。” “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等一下。” 邓文伟连忙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你想不想听？” “不想。” 凭借几十年的相处经验。 陈晓春甚至不用猜，都知道邓文伟接下来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可邓文伟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拒绝。 自顾自地说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星云今天告诉我。” “我这个校长，除了工资和正常待遇以外，每年还有一笔专属科研经费。” “科研经费？” 一听到是和钱有关。 陈晓春瞬间就被勾起了兴趣。 “有多少？” “没多少。” 邓文伟轻咳一声，故意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回答道： “唉。” “也就每年两千万元。” “而且今年用不完，还可以结转到明年。” 话音落下，电话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人猛地撞翻在地。 紧接着，陈晓春难以置信的声音，便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两千万？！” “你没搞错吧！” 邓文伟强忍着内心的爽意，依旧云淡风轻的说道： “主要是星云这孩子太客气。” “我一个搞行政管理的，又不怎么亲自做研究。” “硬塞给我这么多钱，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花。” 电话另一头。 陈晓春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两千万元！ 还是每年都有！ 更过分的是，今年花不完还能一直向后结转！ 郑市大学这些年的经费，虽然比以前宽裕了不少，可学校的规模同样在不断扩大。 新校区要建设。 实验室要升级。 各种大型仪器要采购。 还有一大群教授和科研团队，天天拿着项目申请书排队等钱。 看着账面上的经费比以前多了，可真正分到各个学院以后，依旧是捉襟见肘。 如今倒好。 邓文伟这个早就不做科研的，刚到山河大学第一天，就白捡两千万！ 还有天理吗？ 还有王法吗？ 陈晓春坐在办公室里，连续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勉强把心情平复下来。 不过，很快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温柔。 “文伟啊。” “嗯？” “我的文伟兄啊。” 听见这个称呼，邓文伟只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有话说，有屁放。” “少在这里恶心我。” “你看你。” 陈晓春故作不满地说道： “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四十多年。” 邓文伟皱了皱眉。 “怎么了？” “四十多年的老交情啊！” 陈晓春语重心长地劝说道： “所以有些话，别人不方便说，我这个老朋友必须提醒你。” “两千万元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里面的水很深。” “你刚到山河大学，对科研项目又不熟悉。” “这笔钱……你把握不住啊！” 听见这句话，邓文伟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陈晓春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依旧在循循善诱。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已经替你想好了。” “你不是不做科研吗？” “与其让这两千万元躺在账上吃灰，不如交给我们郑市大学。” “到时候，咱们两所学校联合成立几个研究项目。” “你出经费。” “我们出人。” “有了成果大家一起署名。” “不分彼此，共同进步嘛！” 邓文伟一听，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 好啊！ 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我呸！” “你个不要脸的老东西！” “做个梦，都快把你美得团团转了！”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河省大学现在也正缺科研经费。” 陈晓春一听，顿时有些着急。 “老邓，你这就不对了。” “星云可是我们郑市大学培养出来的学生！” “这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有我们郑市大学……” “嘟——” 他话还没有说完。 电话便被直接挂断。 —— 郑市大学。 校长办公室内。 陈晓春看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心里那叫一个难受啊。 俗话说得好，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邓文伟去山河大学当校长他可以接受，办公室大一点工资高一点，这些也都没有关系。 但是，他怎么能有两千万的科研经费啊！ 他一个搞行政管理的，他花的明白吗！ 一年两千万。 十年就是两个亿。 一想到这个数字，陈晓春只觉得胸口一阵发堵。 那种感觉简直比沙了他还难受。 钱啊！ 这些原本都应该是自己的，是属于郑市大学的钱啊！ ....... “不行！” 陈晓春越想越气，猛地一拍桌子。 “他能当。” “那我也要当！” 说完，他立刻翻出任星云的号码，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片刻后。 电话接通。 任星云略显意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喂？” “陈校长？” “您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可陈晓春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星云。” “山河大学还缺不缺名誉校长？！” “啊？” 任星云听到这个询问，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来当！” “我要求也不高。” “一年给我三千……两千五百万科研经费就行！” “以后咱们郑大、山河大强强联手，优势互补，共创辉煌啊！” 电话里一片安静。 任星云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毛遂自荐，弄得有些没反应过来。 眼看没有任何回复。 陈晓春立刻换了一种语气，无比哀伤的哭诉道： “星云啊，你别怪校长啊。” “主要是咱们郑大穷啊……” “你是不知道，咱们教务大楼的电费都快交不起了。” “再这么下去。” “学生上课恐怕都得点蜡烛了。” 说着说着，陈晓春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咱们郑大....呜呜...” “实在是太穷了啊……” 听着电话里声情并茂的哭诉，任星云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 这套说辞……他总觉得有点耳熟？ 第457章 西有常青藤，东有兄弟盟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 面对陈晓春声情并茂的哭诉，任星云一时间竟然找不到插话的机会。 从教务大楼快要交不起电费。 到实验室里的设备老得能够直接送进博物馆。 再到郑市大学的教授为了几百万元科研经费，头发都快熬秃了。 说到最后。 陈晓春甚至开始打起了感情牌。 “星云啊。” “你可是从郑大走出去的学生。” “做人不能忘本啊！” “如今你发达了。”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母校的老师和学生，继续过这种苦日子吧？” “……” 任星云听得眼皮直跳。 如果不是对郑市大学今年的经费情况有所了解，他差点真以为母校已经穷到了，需要全校师生集体捐款续命的地步。 偏偏对方还是自己的老校长。 说也说不得，挂电话又不合适。 任星云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道： “陈校长。” “名誉校长这件事涉及学校的组织架构，我得先跟主管部门和教育部沟通。” “短时间内，恐怕没办法给您答复。” “这样啊……” 陈晓春的语气明显有些失望。 不过，还没等他继续卖惨，任星云便再次开口道： “但是。” “如果您只是想要科研经费的话，倒是还有另外一种办法。” “什么办法！” 陈晓春瞬间来了精神。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哭穷时的虚弱模样。 “我的想法是。” “由郑市大学和山河大学共同组建一个高校联盟。” “双方建立长期合作机制。” “包括大型实验设备共享、科研人员互访、研究生联合培养，以及重大项目联合申报。” “山河大学每年可以从专项经费里，拿出三千万元到五千万元，设立两校联合科研基金。” “只要是双方共同开展的项目，都可以申请使用。” “至于最终的科研成果，则由两所学校共同享有。” 电话那头。 忽然安静下来。 任星云还以为陈晓春正在认真思考，这种合作模式是否可行时。 一道激动的声音，便猛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我同意！” “什么时候签协议？今天下午行不行？” “我现在就订票，晚上之前肯定能赶到！” 什么名誉校长？ 根本不重要好吧。 科研经费才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傻子才不同意！ “星云，这个联盟的名字定下来了吗？” “暂时还没有。” “那就叫山河高校兄弟联盟如何？” 陈晓春当场拍板。 “以后咱们两所学校就是亲兄弟。” “有福同享，有科研成果一起拿！” “行。” ........ 这一刻。 无论是任星云，还是陈晓春。 都没有把这个刚刚在电话中确定下来的联盟太放在心上。 在任星云看来。 这不过是回报母校的一种方式。 郑市大学曾经为他提供了学习和成长的平台。 如今山河大学资金充足，拿出一部分科研经费帮助母校和学子，也算是投桃报李。 至于陈晓春。 想法就更加简单了，有钱就行啊！ 然而。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 这个最初只有两所学校，甚至连正式章程都没有的兄弟联盟。 在未来，会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速度，迅速发展壮大。 郑市大学加入后的第二个月。 河省大学便提交了入盟申请。 理由也十分充分，邓文伟担任山河大学校长，河省大学又是他的老东家。 双方知根知底。 怎么也得算亲兄弟吧？ 又过了半年。 冀省的冀北大学、燕山大学与冀北工业大学。 鲁省的鲁东大学、华国海洋大学与华国石油大学。 以及晋省的晋西大学、太源理工大学与中北大学。 也先后派人找上了门。 各所高校给出的说法虽然五花八门，可核心意思却出奇地一致。 山河大学由四省共同建设。 既然大家都属于山河四省，那四舍五入一下，不都是兄弟吗？ 既然是兄弟。 你总不能只带着郑市大学和河省大学一起发财吧？ 对于这些申请。 山河大学并没有拒绝。 只要对方拥有足够的科研实力，愿意开放实验设备，接受联盟内部的人才交流与成果共享，就可以通过审核，正式成为联盟成员。 就这样，山河兄弟联盟的规模越来越大。 两所。 五所。 十一所。 二十三所。 短短五年时间，整个联盟已经拥有来自晋、冀、鲁、豫四省的四十七所高校。 联盟内部。 大型科研设备统一开放，重点实验室共享使用，教授可以跨校组建团队。 学生可以联合培养，就连各所高校原本独自申报的重大项目，也开始由多校共同参与。 一所学校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交给五所学校。 五所学校解决不了，那就再拉来十所。 缺少计算机领域的专家？ 去郑市大学找。 缺少材料学设备？ 去燕山大学借。 需要开展海洋研究？ 华国海洋大学直接派出团队。 需要大型工业实验平台？ 没事，全场消费由山河公子买单。 原本分散在四省各地的科研资源，第一次被真正整合到了一起。 更重要的是。 在山河大学的支持下，联盟内部还成立了一个规模极其庞大的联合科研基金。 只要项目足够优秀。 不管申请人来自哪一所成员高校。 都能够获得充足的资金支持。 许多过去因为资金、设备与人才不足，只能停留在实验室设想阶段的项目，纷纷得以启动。 大量科研成果，也开始在山河四省集中涌现。 ....... 等到了二零一八年。 山河兄弟联盟已经成为继c9高校联盟、卓越大学联盟之后，国内最具影响力的高校合作组织之一。 而且，随着山河大学每年的经费不断增加。 联盟拥有的资源，也在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持续膨胀。 二零二五年后。 联盟开始接纳山河四省以外的高校。 等时间，来到了二零三零年。 山河高校兄弟联盟已经发展成了一个，拥有上百所成员高校的巨无霸学术共同体。 那时候。 国际学术界甚至流传着一句广为人知的话。 【西有常青藤，东有兄弟盟。】 有人认为。 山河兄弟联盟能够崛起，是因为内部完善的设备共享制度。 也有人认为。 是自由开放的人才流动机制，打破了高校之间的壁垒。 还有人将原因归结为联合培养、成果共享，以及庞大的成员规模。 可在真正加入过兄弟联盟的科研人员看来。 这些说法都对，却又没有说到最关键的地方。 兄弟联盟为什么强？ 原因无他。 有钱！ 实在是太有钱了！ 在其他高校。 教授拿到一个项目以后，首先要考虑的是经费够不够用。 在兄弟联盟。 教授拿到一个项目以后，首先需要考虑的却是。 这些钱究竟应该怎么花，才能花得既合理，又足够快。 昂贵的设备？ 买！ 顶尖的实验室？ 建！ 项目进行到一半，经费不够了？ 追加！ 只要研究方向有价值，只要项目通过审核，钱从来都不是问题。 甚至有教授，还专门给山河大学起了一个无比贴切的外号。 学术天使投资人！ 兄弟没钱搞科研？ 不要慌。 “山河大学：看着我卡里只有冰冷的几千亿，迷茫啊。” 第458章 世界大学生基础科学巅峰赛 时间回到二零一二年。 一月中旬。 山河大学尚未正式开学。 原本安静得有些空旷的校园，却在这几天里，陆续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 这些人。 正是任星云与邓文伟此前走遍华国，从各地寻找出来的天才少年少女。 年龄最大的不过十六岁，最小的甚至只有十二岁。 经过教育部单独备案。 二十一人已经提前取得了正式学籍，也由此成为了山河大学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批学生。 等所有人陆续抵达学校以后，邓文伟也彻底忙碌了起来。 安排宿舍。 领取生活用品。 带着众人熟悉教学楼、图书馆、食堂与实验区。 考虑到这些孩子年龄普遍不大，其中还有几个人从来没有离开父母独自生活过。 邓文伟生怕他们无法适应，专门从学校行政部门抽调了几名生活老师，负责照顾众人的日常起居。 可即便如此。 每天忙完学校里的事情，他还是会把这些孩子一个接一个叫进办公室谈心。 吃得习不习惯，晚上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想家。 几乎什么都要亲自过问。 谁能想到，这位曾经管理着几万名师生的河省大学校长。 来到山河大学以后，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给二十多个孩子当起了大家长。 转眼间。 距离最后一名学生抵达学校，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 山河大学针对他们召开的第一次正式会议，也终于开始。 ...... 上午九点。 教学楼内的一间阶梯教室里。 任星云站在讲台前，目光从二十一名孩子的脸上扫过。 他心里十分清楚。 能够来到这里天才们，没有几个是真正闲得住的，要是一直不给他们找点事情做，迟早会闹出乱子。 就拿坐在第二排的贺然来说。 过去三天里，邓文伟就已经私下找过任星云不止一次。 据说这个臭小子最近一直在学校里四处转悠。 实验楼看了。 设备仓库看了。 就连学校取暖用的锅炉房，都差点让他给混进去。 昨天开始，甚至还盯上了学校里的公共厕所。 至于这个炸弹小子想干什么，那是连猜都不用猜啊。 讲台上。 任星云轻轻咳嗽一声，开口询问道： “大家来到学校已经一周了。” “吃得怎么样？” “住得还习惯吗？” 话音刚落，贺然便第一个举起手。 “好！” “食堂里的东西特别好吃，宿舍也比我家里暖和。” 但是说完这些，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苦恼。 “就是有点无聊。” “任校长。” “咱们学校的化学实验室，到底什么时候能让我用用？” “我最近有个新想法。” “只要把硝酸铵、铝粉和……” “停！” 任星云只感觉浑身莫名一紧，直接打断了他。 “实验室的事情以后再说。” “未经老师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实验区。” 似乎怕贺然没听明白，他又特意补充了一句： “尤其是你，知道吗？” “哦。” 贺然有些遗憾地放下了手。 任星云没有给他继续争取的机会，转身拿起讲台上的遥控器。 “同学们。” “先给你们看一段视频。” ..... 下一秒。 阶梯教室前方的大屏幕缓缓亮起。 伴随着一阵恢宏的音乐，一颗蔚蓝色星球，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 星球周围。 五道颜色各异的光带逐渐升起。 随后分别化作数字、原子、细胞、星系与物理公式，在屏幕中央交织成一枚银色徽章。 紧接着。 一行英文缓缓浮现。 【worldcollegiatesciencesummit】 下方则是它的中文名称。 【世界大学生基础科学巅峰赛】 【简称：wcs】 阶梯教室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屏幕上的画面吸引了过去。 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人，接连出现在镜头中。 有人站在写满公式的黑板前飞快推演。 有人穿着防护服，在实验室里完成复杂的化学反应。 有人透过显微镜，观察正在不断分裂的细胞。 还有人操作着巨型天文望远镜，将来自数亿光年之外的恒星光谱投射到屏幕上。 画面最后。 五支年轻的队伍同时登上领奖台。 在来自世界各国的评委与观众面前，高高举起象征着最高荣誉的冠军奖杯。 解说的旁白声，随之响起。 【世界大学生基础科学巅峰赛。】 【创办于一九六二年。】 【每两年举办一届。】 【这是全球本科生基础科学领域，规模最大、难度最高，同时也是最具影响力的综合性学科竞赛。】 【赛事共设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与天文五大学科。】 【比赛全程采取团队赛制。】 【每支队伍由五名正式成员组成。】 【本届线上预选赛，将于三月一日通过全球网络同步开启。】 【预计将有来自一百多个国家、超过二十万支大学生队伍报名参赛。】 【参赛总人数，将首次突破一百万。】 【最终。】 【每学科排名前四十的队伍，能够获得线下正赛资格。】 二十万支队伍，晋级两百支。 千分之一的晋级率。 看到这个数字，教室里终于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议论声。 很快，屏幕上的画面便再次发生变化。 连绵起伏的阿尔卑斯山脉出现在远方。 山脚下。 湛蓝色的湖水倒映着整座城市。 【二零一二年五月二十八日。】 【瑞仕，日内瓦。】 【第二十六届世界大学生基础科学巅峰赛。】 【等待世界上最聪明的年轻人。】 ....... 伴随着最后一行文字缓缓消失，宣传片正式结束。 教室里的灯光重新亮起。 二十一名少年少女依旧盯着大屏幕。 只不过与刚才相比，他们脸上的随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与兴趣。 坐在第一排的陈婷率先举起手。 “任校长。” “这个线上预选赛，考试内容是什么啊？” 任星云放下遥控器，回答道： “预选赛主要考查基础知识、推理能力和团队配合。” “组委会会在同一时间公布题目。” “所有队伍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提交答案与完整的解题过程。” “最后根据答案的正确率和完成时间进行排名。” 这个规则并不复杂。 本质上。 就是让二十多万支队伍，在同一张试卷上正面较量。 没有运气也没有取巧。 谁的实力更强，谁就能进入全球前四十。 听完以后，贺然立刻追问道： “那正赛呢？” “正赛考什么？” “不知道。” “啊？” 不光是贺然，教室里的其他人也纷纷露出意外的神情。 任星云并没有开玩笑。 从wcs创办的第一届开始，绝对保密便一直是线下正赛最重要的规则。 不仅参赛队伍无法提前得知题型。 就连负责打分的评委，也只能在比赛正式开始以后，才能看到题目。 更重要的是，wcs线下正赛的题目，几乎不会出现在任何一本教材中。 每一届比赛的内容。 都会由组委会邀请各个领域的顶级学者，根据真实科研课题改编而成。 有可能是一个尚未公开的物理实验。 也有可能是一组杂乱无章的观测数据。 化学与生物赛场，甚至会直接提供未知样本，要求参赛队伍自行完成检测、分析与验证。 未知与探索。 这就是wcs或者说科研真正的魅力。 第459章 把五个冠军，带回山河大学 “那最后怎么判定输赢啊？” 后排一名少年忍不住问道。 “综合评分。” 任星云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要看你们得出的最终结果，与评审委员会掌握的参考结果有多接近。” 紧接着。 他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其次，是整个分析过程。” “包括推理是否严密、模型是否合理、实验方案能否真正实施，以及每一步结论有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撑。” “最后，才是完成时间。” 事实上。 wcs线下正赛中的很多题目，本就来自世界最前沿的科研领域。 其中一些问题。 就连真正的科研团队，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得到完整答案。 组委会自然不会要求一群本科生，现场解决困扰学术界多年的难题。 他们真正考查的。 是参赛队伍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问题时，能否迅速寻找方向、建立思路，并在有限时间内尽可能接近真相。 最终。 评审委员会会根据答案的接近程度、分析过程的完整性、研究方法的可行性，以及队伍所用的时间进行综合评分。 并从每个学科的四十支队伍中，选出总成绩最高的一支。 换句话说。 这场比赛比的并不是谁能彻底解开难题。 而是谁能在相同的时间里，比其他人向着正确答案，多走一步。 “任校长。” “那我们这次的目标，是都通过预选赛吗？” 听到来自台下的询问，任星云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不。” “通过预选赛，只是最低要求。” 他转过身，伸手指向屏幕上那五座象征着不同学科的冠军奖杯。 “我给你们定下的目标很简单。” “前往日内瓦，然后把冠军带回山河大学！” “五座冠军奖杯。” “一个都不能少！” “噗——” 坐在讲台旁边喝水的邓文伟，直接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一边拍着胸口，一边难以置信地看向任星云。 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不是讲这些孩子年龄还小，就算没有晋级也可以积累经验、见见世面嘛。 怎么宣传片刚放完。 目标就从“见见世面”，变成把五座冠军奖杯全部搬回来了？ ...... 可还没等邓文伟开口劝阻。 台下的二十多名少年少女，已经彻底兴奋起来。 “没问题！” “五个冠军而已！” “正好一支队伍一个！” 坐在第二排的贺然更是双眼放光。 “任校长！” “要是我拿到冠军，学校的实验室是不是就能随便用了？” 任星云看着满脸期待的贺然。 思索片刻后，直接抛出了一个更加诱人的奖励。 “可以。” “不仅实验室可以任意使用。” “哪支队伍拿到冠军，队里的每名成员，还能获得五百万元专项科研经费。” “随便你们怎么造。” 听见“五百万元”这几个字，贺然“腾”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随便干嘛都行？！” “原则上可以。” “那我研究核弹呢？!” “你小子.....有那个能力你就去造。” “欧耶！！！” 贺然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兴奋得满脸通红。 “手拿把掐好吧！” “这个冠军，我们化学队要了！” “我们物理队也要了！” 听着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声音，邓文伟最终还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没有人因为千分之一的晋级率而退缩。 也没有人觉得，自己比其他参赛大学生小上几岁，便没有资格争夺冠军。 看着台下一张张跃跃欲试的面孔，任星云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要的就是这种态度。 既然决定参加，那就奔着第一名去！ 搞科研的，要是连点信心都没有，那不如直接回去啃书好了。 至于五个冠军的目标是不是太高？ 任星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对普通人而言。 千分之一的晋级率，或许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天堑。 可眼前这二十一名孩子。 同样是他从数以百万计的同龄人中，一个接一个寻找出来的真正天才。 他们中的每一个。 本就是百万里挑一。 更何况，任星云也不是毫无准备。 除了为这群孩子安排最优秀的老师以外。 他还软磨硬泡了好几天，终于从高智那里把电波设备“借”回来了四个月。 天时地利人和。 这些孩子究竟会在全世界面前泯然众人，还是一鸣惊人。 五个月后，自然会有答案。 ....... 就在任星云思索之际。 一道软软糯糯的声音，忽然从教室的角落里传了过来。 “师兄……” 声音并不大，很快便淹没在周围的讨论声中。 几秒后，那道声音又稍微提高了一些。 “师兄……” 任星云循声望去。 找了好一会儿，这才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见了穿着一身青色道袍的小清玄。 “怎么了，清玄？” 清玄举着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师兄。” “这个天文……” “是不是师父以前教给我的观星术啊？” “观星术？” 任星云认真思索片刻后，发现两者还真有不少相似之处。 至少辨认星宿、判断方位与记录天象，本就是最古老的天文观测方式。 只不过现代天文学，显然不会只考这些东西。 “天文竞赛主要分为理论和观测两个部分。” 任星云耐心解释道： “比如组委会可能会提供一组观测数据。” “让参赛队伍计算某颗行星或者彗星的运行轨道。” “也可能给出一张恒星光谱，要求判断它的温度、元素组成、运动方向与距离。” “除此之外。” “还有星图辨认、天体定位和实际观测。” 眼看小清玄听得迷迷糊糊，任星云索性解释的更加直白一点。 “简单来说。” “既要认得天上的星星，也要算得明白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听完任星云的解释。 清玄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从进入教室开始，他便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有主动开口。 因为屏幕上的数物化生，自己是一个都不会。 看着周围的人兴奋地讨论自己擅长的方向，清玄心里甚至还有些失落。 这里的每个人，好像都有自己能够做好的事情。 只有他。 既不懂那些奇怪的符号，也不会使用实验室里的仪器。 他甚至不知道，师兄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山河大学。 可要说起观星，那便完全不同了。 山上的日子清净。 每到夜里。 清玄最常做的事情，便是跟着师父坐在道观外，仰头辨认漫天星辰。 “三垣、四象、二十八宿，我六岁的时候便已经认全了。” 清玄的声音依旧不大。 语气却明显多出了几分自信。 “后来，师父又教我根据星位判断时辰、节气、方向和天气。” “就算没有罗盘。” “我也能根据星星找到方向。” 说完，他满怀期待地看向任星云。 “师兄。” “我可以选择天文方向吗？” 任星云看着一脸认真的清玄，笑着摇了摇头。 “清玄，你不用选。” “啊？” “因为五个方向，你都要参加。” 话音落下。 教室里的讨论声顿时小了许多。 一名名少年少女纷纷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小道童。 wcs的五个学科赛道分日举行，赛事规则同样允许一名选手跨赛道参加。 可即便如此。 同时报名五个方向，也未免有些太夸张了。 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注视。 清玄下意识缩了缩身子，两只手紧紧抓住道袍的袖口。 “可是……” “屏幕上的那些东西，我都不会。” 任星云的语气却十分平静。 “放心吧。” “你的任务是什么，我以后会单独告诉你。” “所以不用害怕。” 清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哦好…” 安抚完小道童。 任星云抬起双手，用力拍了两下。 清脆的掌声传遍教室，也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讲台。 “好了。” “大家先安静一下。” 等教室里的声音逐渐消失，任星云的目光转向门外。 “接下来。” “让我们欢迎五位指导老师，好不好？” “好！” 二十多道声音同时响起。 伴随着孩子们的欢呼，阶梯教室的大门缓缓打开。 五道身影依次走了进来。 原本还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的林眠，也在这时抬起头。 可当她看清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后，整个人猛地坐直了身体。 眼中残留的困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460章 竟然...真的是钱老师！ 走在五人最前面的。 是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 单从外表来看，他就像一位再普通不过的退休老教授。 可林眠却一眼认出了对方。 郑哲民！ 华国科学院院士，华国工程院院士。 我国爆炸力学与工程科学领域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 除此之外。 郑院士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那就是钱老在加州理工学院任教期间，亲自指导过的学生！ “您是郑伯伯？！” 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呼，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郑哲民脚步微微一顿，有些意外地望向林眠。 他的名字在学术界自然如雷贯耳，可对于普通人来说，却远远算不上家喻户晓。 没想到，竟能被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女孩认出来。 “哦？” “你认识我？” 林眠先是摇了摇头。 紧接着，又用力点了点头。 “我没有见过您。” “但是钱爷爷经常跟我说起您。” 此话一出，整间教室顿时安静下来。 就连站在后面的四位老人，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林眠。 郑哲敏同样很快反应过来。 来山河大学之前，星云曾经向他提起过一个非常特殊的女孩。 据说这个女孩可以在睡梦中，与那些早已离世的科学家交流，甚至直接向他们学习知识。 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郑哲民并没有完全相信。 作为一名研究了一辈子科学的人。 比起那些无法解释的说法，他更愿意将这种现象理解为大脑在睡眠状态下，对记忆碎片进行的重新整合。 又或者，只是女孩潜意识中产生的特殊投射。 可现在，听说自己的恩师竟然在女孩的梦里提起过自己。 郑哲民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了几分兴趣。 “真的吗？” “那钱老师和你说什么？” 林眠歪着脑袋，认真回忆起来。 “钱爷爷说，他在加州理工学院教过很多学生。” “但郑伯伯是其中最刻苦的一个。” 仅仅第一句话，郑哲民脸上的神情便认真了几分。 “还有呢？” “他还说……” 林眠想了想，继续说道： “您准备回国的时候，他专门把您叫到家里吃了一顿饭。” “临走之前，他还告诉您——” “回国以后，不要只挑自己喜欢的事情做。” “国家需要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郑哲民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场发生在几十年前的谈话，仿佛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狭小的房间。 简单的饭菜。 还有恩师站在门前，郑重说出的那句嘱托。 只不过这段往事，他后来确实向别人提起过，单凭这些还不足以证明什么。 可紧接着。 林眠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钱爷爷还说。” “您当时已经走到门口了。” “可走了两步又忽然转过身问他。” “老师，您什么时候才能回国？” “等您回来以后，我一定请您吃一碗正宗的宁波汤圆。” 轰！ 听见这句话，郑哲民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 前面的那段临别嘱托，他确实曾经向外界提起过。 可这个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约定，他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甚至后来钱老师回到国内，那碗象征着团圆的宁波汤圆，也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没能真正吃成。 几十年来。 这件事始终是郑哲民藏在记忆深处的一份遗憾。 ...... 过了好一会儿。 郑哲敏才终于回过神来。 再次看向林眠时，老人的目光中已经多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真的是老师……” “竟然真的是老师……” 他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还有吗？” “钱老师还说过什么？” “有。” 林眠认真地点了点头。 “钱爷爷还说，等您以后也去了那边，就让您继续教我……” “咳咳咳！”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讲台旁边，突然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任星云一边咳嗽，一边拼命朝林眠使眼色。 这个小丫头！ 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郑老今年都八十多岁了，当着人家的面讨论以后去了那边做什么，是不是多少有点不太吉利？ 然而。 郑哲敏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开怀大笑起来。 “哈哈哈。” “不用再等了！” 说完，他重新看向林眠，目光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孩子。” “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学物理？” “愿意啊！” 林眠回答得毫不犹豫。 “好！” 郑哲敏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从今天开始，我亲自教你。” 看到这一幕。 任星云便知道物理队的四名正式成员中，已经提前确定了一个。 讲台上。 郑哲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再次开口说道： “对了。” “等会议结束以后，你来找我一趟。” “你是不是只要睡着，就能见到钱老师？” “可以啊。” 林眠点了点头。 郑哲民的神情顿时变得无比认真。 “那我有几个问题。” “想请你替我问问他。” 听见这句话，站在后面的四位老人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 原本只是好奇的目光，也渐渐变得火热起来。 睡上一觉。 就能见到那些已经离世的科学家？ 那他们压在心里几十年，始终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是不是也能托这个小姑娘问上一问？ —— 简单的小插曲过后。 任星云重新走到讲台中央，开始正式介绍五名指导老师。 他首先看向站在最前面的老人。 “刚才这位，是郑哲民院士。” “华国科学院院士、华国工程院院士，也是我国爆炸力学与工程科学领域的主要奠基人之一。”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郑院士将担任物理队的指导老师。” 下一秒。 教室里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郑哲民微笑着抬起手，朝台下的孩子们示意了一下。 等掌声稍稍平息。 任星云又看向旁边那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老人。 “第二位，王原院士。” “华国科学院院士，我国著名数学家，长期从事数论研究，曾在哥德巴赫猜想等领域取得过重要成果。” 同时，任星云还额外补充道： “王院士，也是华罗庚先生最优秀的学生。” 听见华罗庚的名字，不少孩子的眼睛里顿时充满了崇拜。 第461章 五大天团，超标的师资 “接下来这位，是徐光先院士。” “华国科学院院士，我国稀土化学领域的奠基人之一。” “二零零八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 “由他创立的稀土串级萃取理论，让我国的稀土分离技术实现了跨越式发展，一举迈入世界领先行列。” 教室里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只不过这一次，贺然拍得格外用力。 一双眼睛更是紧紧盯着徐光先，亮得几乎有些吓人。 那副模样。 显然已经在心里认定，这就是自己接下来必须抱紧的大腿。 “第四位，卢泳根院士。” “华国科学院院士，我国著名水稻遗传学家，曾任华南农业大学校长。” “卢院士一生致力于水稻遗传育种与种质资源研究，在水稻杂种不育、亲和性以及遗传资源保护等领域，取得了一系列重要成果。” 卢泳根显然不太习惯这种当众介绍。 还没等任星云继续说下去，便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差不多就行了。 最后。 任星云看向五人中身形最高的那位老人。 “最后一位，孙佳栋院士。” “华国科学院院士。” “‘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 “也是我国人造卫星技术与深空探测工程的重要开创者之一。” “从东方红一号，到后来的通信卫星、气象卫星、导航卫星和探月工程，都有孙院士参与其中。” “二零零九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 刹那间。 孩子们望着孙佳栋的眼神中，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敬意。 毕竟相比于那些普通人很少接触的专业领域。 “两弹一星”、“东方红一号”，以及“探月工程”显然更加耳熟能详。 “接下来的半年里。” “五位院士将分别负责物理、数学、化学、生物和天文五支队伍的训练。” ....... 事实上。 任星云之所以邀请这几位老人，也是经过了慎重考虑。 五人当中。 年纪最小的，也已经超过了八十岁。 受到体力与精力的限制。 他们已经很难再像年轻时那样，连续几个月泡在实验室里，承担高强度的一线科研任务。 可岁月带走的只是体力，却没有带走他们积累了几十年的知识、经验与眼界。 这将成为山河大学中，任何设备和经费都无法替代的财富。 而山河大学能够提供给他们的。 恰恰是一种更加自由，也更加轻松的生活。 无论怎么看，都算得上双赢。 让五位这样的老人，指导二十多名尚未进入大学的孩子，师资已经不能用豪华来形容了。 多少是有些欺负华国的其他本科生了。 —— 接下来的几天。 二十一名孩子并没有立即分组。 按照五位老人的安排，所有人每天都要共同学习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与天文五门课程。 上午学习基础理论。 下午进行实验与专项测试。 晚上则根据当天的表现，完成五位老师分别布置的题目。 这段时间，既是学生了解学科的过程，也是五位老师挑选学生的过程。 有些孩子擅长严密推导。 有些孩子对于数字格外敏感。 还有些孩子虽然不喜欢复杂的公式，却能凭借近乎本能的直觉，发现实验中最细微的异常。 整整一周以后。 五位老师才根据孩子们的个人意愿与实际表现，确定了最终分组名单。 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每天共同进行的基础课程以外。 五支队伍还要跟随各自的指导老师，接受更有针对性的攻坚教学。 至于清玄。 他也终于从任星云口中，知道了自己的任务。 当某支队伍陷入僵局。 或者面对大量可能的方向，不知道应该选择哪一条道路时。 清玄便负责利用自己的观星、占卜与推演能力，帮助他们从无数条岔路中，找出最有可能接近答案的那一条。 剩下的证明、实验与验证。 再由其他二十名孩子完成。 “师兄，你放心吧。” “做题和学习我可能不太行，但是算卦我肯定没问题。” “我绝对能帮到大家的！” 看着清玄一脸乖巧的模样。 任星云忍不住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两下。 “行。” “以后五支队伍能不能少走弯路，就靠你了。” ……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 五支队伍的训练，也逐渐步入正轨。 在脑电波设备的辅助下，二十名天才所表现出的学习速度，远远超出了老师们最初的预料。 许多知识甚至只需要讲解一遍，他们便能迅速理解。 再通过几道例题和一次实验，就能将刚刚学到的内容融会贯通。 偶尔遇到实在难以理解的部分。 几个人凑在一起讨论一会儿，也往往能够自行找到答案。 事实上。 在来到山河大学以前。 这些孩子中的大多数，便已经通过自学，掌握了大量本科阶段的知识。 只不过他们过去的学习缺少系统性。 懂得很多，却也存在不少遗漏。 老人们所做的，便是帮助他们将那些零散的知识重新梳理，补齐缺失的基础。 到了春节前夕。 二十名孩子已经基本完成了本科阶段基础知识的系统梳理。 并开始正式向更高层次的竞赛内容发起冲击。 这一天。 王原院士看着手中的测试结果，忍不住感慨道： “看来……” “咱们还是低估了华夏这些年轻人的天赋啊。” 旁边几位老人对视一眼。 脸上也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 这一年的春节。 所有人不出意外，都是在山河大学里度过的。 就连原本答应家里，过年一定会回去的任星云，最终也食言了。 除夕当天下午。 任星云刚刚检查完食堂准备的年夜饭。 一转身，便看见贺然鬼鬼祟祟地从门外探进了半个脑袋。 “任校长……” “有事就说。” 贺然搓了搓手，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讨好的笑容。 “今天晚上，能不能让我来放烟花啊？” 任星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毕竟。 这小子对于“烟花”两个字的理解，和普通人似乎存在那么一点偏差。 可转念一想。 今天毕竟是除夕。 学校又有专门划出的燃放区域，还有安保与消防人员在旁边看着。 只要提前检查一下，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想到这里，任星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 “不过得注意安全。” “没问题！” 听见任星云同意，贺然答应得无比痛快。 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食堂门口。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任星云心里不知为何，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462章 真炸了 除夕下午三点多。 山河大学食堂里，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桌面上摆满了面团、肉馅与一排排刚刚包好的饺子。 任星云挽着袖子，坐在邓文伟旁边。 他手里捏着一张饺子皮，正准备学着其他人的动作，将两边一点点捏在一起。 然而，还没等这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彻底成形。 轰隆！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从窗外传来，食堂的玻璃都跟着轻轻震动了一下。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停住。 “什么声音？” 邓文伟猛地抬起头。 “好像是操场那边。” 操场？ 听见这两个字。 任星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贺然离开时，那副兴奋得有些不正常的模样。 “坏了！” 他扔下手中那个只包了一半的饺子，起身便朝食堂外冲去。 此时此刻，任星云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千万别出事。 千万不能有人受伤！ ....... 几分钟后。 任星云气喘吁吁地冲进操场。 可等他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心里还是猛地一沉。 原本平整的草坪已经变得一片狼藉，大片草皮被掀翻出去，地面上还散落着烧焦的纸屑与烟花外壳。 操场中央，甚至还多出了一个十分明显的大坑。 完蛋了。 这是任星云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恐慌便涌上心头。 “贺然？！” “贺然！” “你在哪儿呢？！” 任星云立刻在操场上四处寻找起来。 直到跑出去几十米，他才终于在操场角落的大树后面，看见了几个灰头土脸的身影。 “贺然！” 任星云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抓住贺然的肩膀，将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紧接着，又看向旁边几人。 “有没有人受伤？” “耳朵能不能听见？” “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几个人连忙摇头。 “没有。” “我们都躲在树后面了。” “就是耳朵刚才有点嗡嗡响，现在已经好了。” 确认几人身上没有明显伤口，意识也都十分清醒以后。 任星云紧绷的身体，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任校长。” “也不知道这孩子往烟花里加了什么。” “烟花还没飞上天就爆炸了。” “吓死个人呦。” 一名保安看了一眼正低着头的贺然，依旧有些心有余悸。 “不过这孩子还算机灵。” “光引线都拉了二十多米，要不然……” 后面的话。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光是看操场中央的那个大坑，任星云就已经能够想象，爆炸威力究竟有多大。 此时的贺然，头发已经被爆炸产生的气浪吹得乱七八糟。 看起来十分狼狈。 少年知道自己闯了祸以后，也没有了先前的兴奋。 他低着脑袋，小声说道： “对不起，任校长。” “我就是想让晚上的烟花飞得更高一点，炸开以后也能更大更好看一些。” 贺然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操场上的惨状。 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 “但是不小心把草坪炸坏了。” “旁边那栋楼的玻璃……好像也碎了一块。” “……” 任星云此刻真是差点被气笑。 都这个时候了，这小子竟然还以为自己心疼的是草坪和玻璃。 “你呀你……” 任星云伸出手，恨不得在他脑袋上狠狠敲一下。 可看着少年灰头土脸的模样，那只手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 “你真以为我在乎的是这点东西？” “草坪坏了可以重新铺，玻璃碎了也可以重新换。” “可你要是出了事呢？” 任星云盯着眼前的少年，声音里仍然带着压不住的后怕。 “你让我去哪儿，再找一个一模一样的贺然？” 贺然身子微微一颤。 脑袋也垂得更低了。 “我知道错了。” “以后不敢了……” 就在这时。 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邓文伟带着徐光先院士，也终于赶到了操场。 看见孩子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邓文伟先是明显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操场中央的大坑上，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你个臭小子！” “这叫放烟花？” “我在食堂里还以为哪里开炮了！” 相比之下，徐院士倒是显得冷静许多。 他确认现场没有人员受伤后，就来到那个大坑旁边，认真观察了一会儿。 片刻后。 徐光先重新回到少年面前。 贺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原以为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又会是一顿训斥。 可没想到，徐光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笑意。 “不错嘛。” “威力确实不小。” “怎么改的？” 贺然猛地抬起头，脸上明显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徐院士……竟然没有骂自己？ “我……” 他张了张嘴。 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敢说出口。 徐光先看了少年几秒。 没有继续追问。 而是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微微弯下腰，一点点替贺然擦去脸上的黑灰。 “还敢再配一次吗？” “这次我跟你一起。” “啊？” 不只是贺然，旁边的任星云也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徐院士。” “这万万不行啊！” “刚才是运气好，才没有伤到人。” “这要是再来一次……”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徐光先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老人重新看向贺然，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小贺。” “你记住徐爷爷今天说的话。” “做科研的，出点小问题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 “哪里跌倒，就应该从哪里爬起来。” “要是连失败的原因都不敢面对，以后还怎么做科研？” 第463章 制造爆炸，到控制爆炸 贺然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老人。 从小到大。 每当他因为自己的那些“奇思妙想”闯祸以后。 所有人都会告诉他，不许再碰，不许再试，更不许继续研究。 可徐光先却是第一个问自己，还敢不敢再来一次的人。 这一刻。 少年的心里迎来了无比剧烈的触动。 过了好一会儿，贺然用力点了点头。 “敢。” “好。” 徐光先将手帕重新叠好，随后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那就走吧。” “咱爷俩先去现场复盘一下。” 贺然却没有立刻跟上。 而是扭过头，小心翼翼地看向任星云。 “任校长……” “唉……” 任星云看了看徐光先，又看了看贺然。 最终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 “去吧。” “听徐老的话。” “没有得到允许，不准再碰任何东西。” 贺然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知道了！” ...... 等安保人员完成排查，确认现场已经不存在复燃与二次爆炸的风险后。 一老一少才来到爆炸区域外围。 徐光先让工作人员在地上铺开一张白纸。 随后示意贺然根据记忆，将烟花内部各个部分的结构画出来。 贺然蹲在地上，望着满地残渣。 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我本来是想让烟花飞得更高。” “所以调整了发射部分的药剂，还加入了一些铝镁合金粉。” “前端负责炸开和发光的部分，我额外用了硝酸锶和硝酸钡。” “这样炸开以后，就能同时出现红色和绿色。” 说着说着。 贺然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不少。 “后来我担心威力还是不够，想着氧化剂加得越多，爆炸就越猛烈。” “所以......就把高氯酸钾一起掺了进去了。” 徐光先没有立即批评他，而是指了指白纸上的结构图反问道： “你觉得自己刚才错在哪里？” 贺然盯着自己画出的结构，犹豫着说道： “是不是……加得太多了？” “不只是多。” 徐光先摇了摇头。 “你真正的问题，是把三个本该各司其职的部分，混到了一起。” 贺然连忙抬起头。 “烟花升空，需要的是稳定、持续的推力。” “到达预定高度以后，才需要在短时间内释放能量，打开弹体。” “每个部分的燃烧速度、压力变化与安全要求，都完全不同。” 徐光先又指了指那些混杂在一起的残留颗粒。 “你把铝镁粉掺进了发射部分。” “还提高了氧化剂的用量。” “但铝镁粉本身燃烧就十分剧烈，无法形成稳定的推力。” “结果就是弹体还没来得及升空，内部压力便已经超过了发射筒能够承受的极限。” “所以才会在地面提前爆燃。” “.......” 随着老人源源不断的讲述，贺然心中恍然大悟。 —— 晚上七点。 经过整整一个下午的复盘与调整。 在徐光先的亲自指导下，贺然终于完成了烟花的重新改造。 操场上。 所有孩子们都围在任星云旁边，一个个仰着脑袋，脸上写满了期待。 “三。” “二。” “一。” “放烟花啦，都捂住耳朵！” 下一秒。 伴随着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第一枚烟花拖着长长的金色尾焰，笔直冲向夜空。 几秒钟后。 轰！ 一声巨响传来。 整片夜空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亮。 无数道金色流光从高空绽放，向四面八方缓缓舒展。 “哇！” “好大！” “贺然哥好厉害啊！”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 还没等第一轮光芒彻底散去。 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 十几枚烟花接连升空。 巨大的轰鸣声回荡在伏龙山上空，一道道绚烂的光芒，几乎照亮了整座校园。 徐光先站在人群之中，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随后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贺然。” “你以后想做什么？” “啊？” 贺然愣了一下。 他仰头望着不断绽放的烟花，认真想了几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徐爷爷，我不知道。” “我就是喜欢爆炸的感觉。” 听见这个回答。 徐光先并没有觉得可笑。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贺然的后脑勺。 “既然你喜欢爆炸，那以后就先去学习高能炸药。” “弄明白能量为什么释放。” “又该怎样让它按照人的意志释放。” “等你真正打好基础以后，再去研究高能低感含能材料。” 贺然似懂非懂地抬起头。 徐光先望着天空中不断绽放的烟花，缓缓解释道： “制造出强大的能量，并不算最难。” “真正困难的是控制这股能量。” “让它在需要的时候，释放出全部威力。” “在不需要的时候，无论运输、储存，还是遭受意外撞击，都能始终保持稳定。” 说到这里。 老人重新看向贺然。 “什么时候，你能真正控制住这股力量。” “什么时候，你才算是一名合格的火炸药专家。” 话音刚落。 天空中，一枚巨大的金色烟花恰好轰然绽放。 璀璨的光芒洒落下来，映进少年的眼睛。 也在这一刻，让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未来要走的道路。 “好！” 此时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多年以后。 眼前这个喜欢爆炸，甚至曾经把学校操场炸出一个大坑的少年。 会成为华国最年轻的双院院士之一。 他所开创的“星核”超稳态含能材料体系，不仅彻底改变了华国火炸药工业。 更以此为基础，研制出了被命名为“星盾”的自适应抑爆复合材料。 这种材料能够在推进剂泄漏、发动机异常过热或者燃料舱遭受冲击时，迅速吸收热量、隔绝火焰，并阻断爆炸继续传播。 它的出现。 让华国运载火箭的安全性实现了跨越式提升。 由推进系统故障引发的空中爆炸事故，更是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从重型运载火箭。 到载人登月。 再到火星取样返回与深空探测。 一项项震惊世界的航天工程背后，都有着他所研制材料的身影。 正是从他开始，华国不仅在超稳态含能材料领域第一次真正站在了世界之巅。 更彻底改写了人类航天器的安全标准。 而他本人。 也被后世誉为—— 华国超稳态含能材料之父。 第464章 初赛。 三月一日。 早上七点四十分。 山河大学计算机教学楼外。 二十一名孩子整整齐齐地站在走廊里。 再过二十分钟，世界大学生巅峰赛的初赛便会正式开始。 五支队伍需要在三个小时内，分别完成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与天文五个方向的试题。 最终。 只有成绩进入全球前四十名的队伍，才能获得晋级下一轮的资格。 毕竟是山河大学第一次参加国际赛事。 看着面前即将进入考场的孩子们，邓文伟还是忍不住进行着最后的叮嘱。 “等一会儿看到题目以后，千万不要着急。” “先把所有题目大致看一遍。” “遇到暂时没有思路的，就先放到一边去做后面的题。” “不要在一道题上耽误太长时间。” 说到这里。 他又指了指计算机教室里的电脑。 “还有。” “答完以后一定要认真检查，确认所有答案都已经保存。” “最后提交的时候，也要看清楚系统有没有提示成功。”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孩子们齐声回答。 “好。” 邓文伟点了点头，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补充道： “最重要的是放松，千万不要紧张。” “知道了，邓校长。” 贺然有些无奈地说道： “您已经说第三遍了，我们真的不紧张。” 随着走廊上方的电子时钟，缓缓跳到了七点五十五分。 负责监考的工作人员打开教室大门。 “所有参赛人员进入考场。” “按照准考证上的编号入座。” 邓文伟站在门口。 直到最后一名孩子完成身份验证，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以后，这才恋恋不舍地退了出去。 上午八点整。 考试系统准时开放。 计算机教室门口的指示灯，也从绿色变成了红色。 ....... 走廊外。 邓文伟背着双手，不停地来回踱步。 每走上几圈，他便忍不住停在玻璃窗外，伸长脖子朝教室里面张望。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根本看不清电脑屏幕上的内容。 可只要发现哪个孩子稍微停顿得久了一些，邓文伟眉头便会立刻皱起来。 看到这一幕。 任星云终于忍不住调侃起来： “邓校长。” “您刚才不是还让他们放松，千万不要紧张吗？” “怎么他们进去以后，您反倒比谁都紧张？” “我能不紧张吗？” 邓文伟头也不回地说道： “这些孩子为了这场比赛，准备了这么长时间。” “咱们山河大学又是第一次正式参加国际比赛。” “万一……” 话说到一半，邓文伟忽然觉得有些不吉利，赶紧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星云，你觉得他们能通过初赛吗？” “能啊。” 任星云回答得无比轻松。 “我觉得十拿九稳。” “甚至可以说手拿把掐。” “他们要是连全球前一千都进不去，那才是真正让我意外。” ....... 按照比赛规定，初赛总时长为一百八十分钟。 上午八点开始。 十一点准时结束。 然而。 时间才刚刚来到九点半，计算机教室的大门，便忽然从里面被人推开。 率先走出来的，正是贺然与化学组的另外三名孩子。 看见他们提前一个半小时离开考场，邓文伟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赶紧迎了上去。 “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都做完了吗？” “题目难不难？” 贺然没有回答。 只是神情复杂地摇了摇头，紧接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邓文伟：“？” 任星云脸上的笑容也微微一僵。 这是什么意思？ 摇头。 叹气。 还提前一个半小时交卷。 难道今年的化学试题，难度突然提高了？ 又或者，四个孩子遇到了完全不会的题目，索性提前放弃了？ 想到这里。 任星云忍不住朝教室里看了一眼，刚才那副十拿九稳的神情，也在不知不觉间减弱了几分。 又过了十几分钟，教室门再次打开。 林眠带着物理组的三名孩子走了出来。 邓文伟立刻迎了上去。 “林眠。” “考得怎么样？” 林眠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贺然。 两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后，她也学着贺然的模样，缓缓低下头。 “校长……” “唉……” 邓文伟：“？？” 任星云：“？？？” 邓文伟头顶上的问号，仿佛又多了一个。 任星云也彻底笑不出来了。 物理组也不行？ 难道这场初赛的难度，真的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很快，陈婷所在的数学组也走出了考场。 “唉……” 紧接着，生物组走出考场。 “唉……” 最后。 就连天文组的几名孩子，同样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唉……” “唉……” 听着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任星云这次是真的没底了。 不会吧？ 难道山河大学第一次参加国际赛事，就要全军覆没？ 这些孩子已经是他们从全国各地找到的顶尖天才。 如果连他们都无法进入全球前一千，那参加这场比赛的其他选手，究竟得妖孽到什么程度？ 任星云一时竟然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他们。 他想问问具体情况。 又担心孩子们刚刚考砸，自己便追着询问成绩，会进一步刺激到他们。 于是。 他只能和邓文伟站在旁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一些。 终于等到清玄也从计算机教室里走了出来。 任星云立刻开口问道： “清玄。” “刚才大家的题目都做完了吗？” “我……” 清玄刚准备回答。 却忽然看见任星云身后，贺然、林眠与陈婷等人，正在拼命朝他挤眉弄眼。 清玄看看面前的师兄。 又看看不远处的同伴。 一张小脸上，顿时露出了明显的纠结。 短暂挣扎了几秒钟后，小道士最终还是十分果断地站在了自家师兄这边。 “我不知道...” “但是考试开始前，贺然哥和婷婷姐告诉我。” “让我出来的时候也装作叹气的样子。” “……” 整个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贺然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 陈婷则默默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千算万算，他们怎么就忘了，这个小清玄根本不会撒谎。 下一秒，贺然第一个扑了上去。 “好呀！” “你个小清玄！” “说好了替我们保密，你怎么转眼就把我们卖了？” “我也没答应啊……” 清玄转身就想跑，可他还没跑出去两步，便被几名孩子团团围住。 有人捏脸。 有人揉脑袋。 还有人挠他的痒痒。 清玄被围在最中间，两边脸颊都被捏得微微鼓起。 只能一边挣扎，一边含糊不清地朝任星云求救。 “师兄……” “救命啊……” 第465章 起名鬼才 十天后。 上午九点。 校长办公室里。 邓文伟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参赛信息表。 表格中，五支队伍的名称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起。 邓文伟低头扫了一遍。 随后陷入了长达十几秒钟的沉默。 “这群小兔崽子。” “起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队名？” 早知道这些孩子如此不靠谱。 当初提交参赛信息以前，他就应该亲自检查一遍。 可现在报名信息已经锁定，所有队名都无法更改。 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邓文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 今天，世界大学生巅峰赛的官方网站上，已经放出了五大学科的正赛晋级名单。 虽说任星云始终坚信，五支队伍通过初赛根本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可真到了查成绩的时候，邓文伟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忐忑。 他戴上老花镜，握住鼠标，率先点开了生物组的晋级名单。 “生物组……” “啊对对队……” 邓文伟一边念叨，一边快速向下翻找。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队名便出现在了屏幕上。 “找到了！” 生物组顺利晋级！ 有了一个好的开始，邓文伟心里的紧张顿时消散了不少。 于是赶紧又点开物理组的名单。 “接下来是物理组。” “不要和人民作队……” “有了！” 【不要和人民作队。】 赫然也在晋级名单之中。 “不错！” “物理组也通过了！” 连续两支队伍成功晋级，邓文伟悬着的心直接放下了大半。 就算剩下的三只队伍全都落榜，那在成绩上也至少说得过去。 没有压力之后，老人就连滚动鼠标的动作，都明显加快了不少。 “数学组呢？” “少年先疯队……” “找到了！” “接下来是化学……” 只是查找之前，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桌上的参赛信息表上。 【化学组-求虐求针队】 这个名字压根不用猜，一看就知道肯定是贺然想出来的。 “唉。” “这臭小子这么自信，也不知道是好事坏事...” 片刻后，那个怎么看都不像正经科研队伍的名字，也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支天文组。 “我和裁判站一队……” “我和裁判站一队……” “到底在哪儿呢？” 鼠标滚轮不断转动，页面也随之一点点向上移动。 忽然，邓文伟的目光瞬间定格在了榜单最上方。 “过了！” “全都过了！” 尽管这个结果早在预料之中。 可真正看到五支队伍的名字，同时出现在晋级名单里时。 邓文伟仍旧激动得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下一秒。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迫不及待地拨通了任星云的号码。 “星云！” “五支队伍全都通过了！” 相比他的激动，电话另一端的任星云，却显得格外平静。 “好，知道了。” 等了几秒钟。 发现任星云真的没有下文以后，邓文伟终于忍不住问道： “就这？” “那不然呢？” 任星云理所当然地反问道： “这不是早就预料到的结果吗？” “他们要是连初赛都过不了，那才叫出问题了。” 面对如此自信的回答，邓文伟竟然不知道应该怎样反驳。 仔细想想。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这些孩子本就是百万挑一的顶尖天才。 平日里接受的，更是五位院士的亲自指导。 为了准备这场比赛，学校还不计成本地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学习资源与实验条件。 要是这样都无法进入全球前二百名。 那才是真的说不过去。 “行吧。” 邓文伟重新坐回椅子上。 “既然都通过了，五月底的正赛，咱们可得提前准备。” “好。” 任星云回答道： “到时候出国，就麻烦邓校长亲自带队了。” “没问题！” 邓文伟答应得无比痛快。 “你就在学校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 就在通话结束前，邓文伟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 “咱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宣传一下？” “五支队伍全部晋级。” “这么好的宣传机会，要是不用多少有些可惜了。”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几秒钟。 随后，任星云给出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答案。 “不用了。” “初赛晋级而已。” “等他们拿到冠军以后，再宣传也一样。” 这口气，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可奇怪的是。 邓文伟听完以后，非但没有觉得任星云是在异想天开。 反而莫名其妙升起一股相同的自信。 “行。” “那就到时候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 相比于山河大学这边的冷静。 华国其他通过初赛的高校，显然没有这样的定力。 上午十点整。 水木大学率先在官方网站上，发布了一封红底金字的喜报。 【热烈祝贺我校数学、化学、生物三支代表队】 【成功晋级世界大学生基础科学巅峰赛正赛！】 消息刚刚发布。 便被学校师生迅速转发到了各大网络平台。 “恭喜水木大学！” “三支队伍同时晋级，太强了！” “数学、化学、生物全面开花，这就是国内顶尖高校的实力吗？” 然而，还没等这封喜报的热度彻底扩散开来。 十分钟后。 五道口大学的官方网站上，也紧跟着出现了一则公告。 【热烈祝贺我校天文、化学两支代表队】 【成功晋级世界大学生基础科学巅峰赛正赛！】 两所顶尖高校接连传来好消息，仿佛拉开了某种序幕。 紧接着。 华国科技大学。 震旦大学。 南江大学。 西北工业大学。 一所所九八五高校，也陆续在官方网站与社交平台上发布了自己的晋级喜报。 每一封公告下方。 同样挤满了前来庆祝的学生与校友。 “咱们学校的物理队也进了！” “前年只差三名就能晋级，今年总算杀进正赛了！” “今年通过初赛的华国队伍，好像比往年多了不少。” “何止多了不少。” “这次已经创造历史纪录了！” 第466章 凭空出现的晋级队伍 到了中午十二点。 有关本届比赛的话题热度，已经迅速攀升。 《华国日报》也专门为此发布了一篇报道。 标题只有短短一行。 【再创佳绩！十二支代表队成功晋级！】 报道中写道： 在本届世界大学生基础科学巅峰赛初赛中，来自全球数千所高校的上百万名学生同场竞技。 经过激烈角逐。 截至目前。 我国共有七所高校的十二支代表队、六十名学生，成功进入各自学科方向的全球前二百名。 无论是晋级高校数量、代表队数量，还是参赛学生人数。 均创造了华国参加这项赛事以来的最好成绩。 报道最后。 还给出了一段分量极重的评价。 【基础科学决定着一个国家科技发展的高度。】 【六十名青年学子凭借扎实的知识与出色的能力，在世界舞台上赢得了属于华国的席位。】 【他们所取得的成绩，值得所有人为之骄傲。】 消息发布以后。 相关话题很快便登上了网络热榜。 #华国十二支队伍晋级全球正赛# #六十名华国学子挺进世界前二百# #基础科学青年力量# 无数网友涌入评论区，开始为这些年轻人送上祝福。 【好孩子们，真的太争气了！】 【五月底加油，希望十二支队伍全部取得好成绩！】 【前二百？】 【听起来好像也不是特别厉害啊。】 【我的哥，这可不是你们屯子里的前二百，这是全世界的前二百！】 【能从上百万人里杀出来，放在哪儿都是天才中的天才。】 【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国家未来的宝贝。】 【无论正赛结果怎么样，你们都是华国的骄傲！】 ....... 然而。 就在评论区不断刷新的祝福声中。 一条有些突兀的留言，忽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兄弟们……咱们晋级的队伍，好像不止十二支。】 最开始。 众人并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什么意思？《华国日报》都说了是十二支，还能统计错？】 【难道还有哪所学校晋级了，只是没来得及发喜报？】 【兄弟，造谣之前先把证据拿出来。】 面对质疑。 发出消息的网友没有解释。 而是直接将一张截图甩进了评论区。 那是世界大学生基础科学巅峰赛官方网站刚刚公布的全球晋级名单。 由于参赛队伍数量太多。 名单上只显示队伍名称、参赛编号与所属学科，并没有标注队员国籍与所属学校。 一眼望去。 屏幕上几乎全是一串串由英文、德文、法文以及其他语言组成的队名。 可就在那密密麻麻的外文之中。 五个格外醒目的中文队名，被人用红线牢牢圈了出来。 整个评论区里。 瞬间被无数问号占满。 【？？？】 【我去，这些都是谁的部将？！】 【“不要和人民作队”是什么鬼？】 【这名字也太有才了吧！】 【我咧个数学少年先疯队，这群孩子的精神状态真的还好吗？】 【求虐求针队！？】 【虽然一个比一个不正经，但这种取名风格……我好喜欢！！】 【根本不用猜，绝对是咱们华国的队伍。】 【外国人就算学十年中文，也想不出这么离谱的谐音梗！】 ....... 很快。 越来越多的网友涌入赛事官网，将截图里的五个队名逐一核对。 数学。 物理。 化学。 生物。 天文。 五个学科方向，恰好一支一队。 这一下，原本还沉浸在喜悦中的网友们，彻底坐不住了。 【那咱们真正晋级的就是十七支？？】 【好一个拿捏五道口，吊打水木大。】 【五个学科全部晋级，这到底是哪所神仙大学？】 【朕的东厂何在，快查！】 【会不会是国家秘密培养的天才啊？】 短短几分钟。 原本满是祝福的评论区，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全网寻人行动。 而急着寻找这五支队伍的。 显然不只有网友。 《华国日报》编辑部。 几名编辑围在电脑前，反复核对着赛事官网上的晋级名单。 作为最早发布相关报道的媒体之一。 如果这五支队伍真的来自华国，那就意味着，他们刚刚发布的统计数据存在重大遗漏。 报社总编快步走进办公室，开口便问道： “查到了吗？” 一名编辑立刻站起身。 “还没有。” “我们已经重新核对了各高校上报的数据，目前能够确认的还是十二支队伍。” 总编眉头紧锁。 “去打电话。” “全国所有九八五、二一一高校，一所一所地问！” “今天之内，必须查清楚这五支队伍究竟来自哪里。” “明白！” 整个编辑部迅速忙碌起来。 一通通电话，开始打向全国各大高校。 “您好，请问贵校是否有尚未公开的参赛队伍？” “没有？” “好的，打扰了。” “请问贵校除了已经公布的队伍以外，是否还有其他队伍参加本届比赛？” “抱歉您误会了，绝对没有调侃贵校的意思。” 金陵大学。 江城大学。 海州交通大学。 西北工业大学。 一所所知名高校，接连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直到下午三点，编辑部依旧没有找到那五支队伍背后的高校。 期间，主编也想到过山河大学。 可这个念头才刚刚冒出来，便被他自己否决了。 山河大学连第一批本科生都还没有正式招收，怎么可能突然冒出五支参赛队伍？ 而且还是五大学科全部晋级。 真要拥有这样的实力。 那让其他经营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老牌高校，情何以堪？ 于是。 这唯一接近真相的猜测，就这样被轻易排除在外。 —— 下午三点半。 山河大学校长办公室。 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任星云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后立刻接通了电话。 “高大哥？” 电话另一端，高智的声音很快传来。 “星云。” “你小子可真会给我们制造惊喜啊。” “五支队伍全部晋级，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没有向教育部门报备？” 高智忍不住轻哼一声。 “要不是王老院士主动给我打了电话。” “我现在恐怕还和外面那些人一样，蒙在鼓里呢！” 听见这番话。 任星云也有些意外。 他原本只是觉得，初赛晋级算不上什么值得大张旗鼓宣传的成绩。 可他没有想到，五支身份不明的晋级队伍，竟然会在社会上引起如此巨大的轰动。 “抱歉，高大哥。” “一开始，我确实没想到这件事会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随后。 任星云稍稍停顿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高大哥。” “能不能再麻烦您帮个忙？” “山河大学的名字，暂时先不要对外公布。”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两秒钟。 高智像是猜到了什么，语气中也多出了一丝笑意。 “怎么？” “你这是准备把消息留到正赛结束，再一鸣惊人？” “对。” 任星云没有否认。 高智最终十分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行。” “但有件事情，你必须给我记清楚。” “国家对你们山河大学，只有一个要求。” 任星云神情一肃。 “我明白。” “我们一定竭尽全力，保证拿到好名——” “屁！” 还没等他说完，高智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名次什么的不重要。” “但这二十一个孩子，必须一个不少的给国家带回来！” “保证完成任务！” 第467章 我看看谁敢挖咱们墙角！ 五月二十日。 距离wcs线下正赛正式开始，还有整整一周。 山河大学的二十一名孩子，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提前出发。 对于他们而言。 这不仅是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也是人生中第一次出国。 一大早。 宿舍楼下便响起了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就连平日里最沉稳的几个孩子，脸上也止不住的兴奋。 而此次出行的阵容，同样堪称豪华。 除了由邓文伟亲自带队以外。 学校还安排了十名随行老师，负责孩子们的赛前辅导与日常照料。 甚至考虑到他们可能吃不惯国外的饭菜。 任星云还专门配了两名厨师。 比赛可以辛苦。 但吃饭和休息这些事情，学校绝不打算让他们将就。 ....... 就在出发前一天。 任星云还专门找到了邓文伟，交代了此次出行的安排。 “邓校长。” “学校给你们准备了五百万元经费。” “机票和住宿另算。” “这笔钱主要用于当地的交通、餐饮，以及各种临时开销。” “不够的话，随时追加。” 邓文伟刚刚端起茶杯。 听见这个数字，动作顿时停在了半空。 “五百万？” “我们是出去比赛，又不是去国外买楼。” “哪能花得了这么多？” “花不完就带回来。” 任星云笑了笑。 “但人在外面，手里多留点钱总归方便一些。” “另外，住宿也调整了，学校另外订了一家四星级酒店。” 邓文伟放下茶杯。 神情中不免多出了几分疑惑。 “组委会不是提供住宿吗？” “再说了，正式比赛期间，孩子们要封闭管理。” “到时候也住不了外面的酒店啊。” 任星云点了点头。 “比赛时就按规定来。” “至于赛前，为什么要单独住.....” “邓校长您想过没有？” “这二十一个孩子到了国外，在某些人眼里，那可都是送上门的宝贝。” 邓文伟微微一怔。 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是担心，有人来挖他们？” 任星云摇了摇头。 “不是担心。” “是一定会有。” 这种国际赛事，从来不只是学生之间的较量。 对于那些顶尖大学与研究机构而言，同样是一场发现人才、争夺人才的盛会。 往届比赛中。 有些学生刚刚崭露头角，便收到了国外名校递来的邀请。 甚至有人比赛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谈好了转学与留学的条件。 全额奖学金。 顶尖实验室。 著名教授的亲自指导。 乃至家人的工作、住房与海外生活安排。 只要看中了一个人，对方总能想尽一切办法接近，随后拿出足够诱人的条件。 而山河大学这群孩子，又岂是普通的天才可以形容？ 任星云都能想到，到时候孩子们的信息一公开，会造成多大的轰动。 那些海外高校的招生负责人，又会怎样的疯狂。 “我的上帝啊。” “一所尚未招生的大学，竟然藏着这么多绝世天才！” “真的是上帝保佑我。” 那真是馋。 太令人眼馋了！ 还有清玄。 一旦他的特殊能力被人发现，只怕会比其他二十个孩子，更让某些人惦记。 听完任星云的解释。 邓文伟的神情也变得无比认真起来。 “放心吧。” “比赛开始前，孩子们去哪我就去哪！” 说着，老人就攥紧了拳头狠狠锤了一下桌面。 “都是咱们挖别人。” “我倒要看看，谁敢挖咱们的墙角！” —— 二十日上午九点。 一辆印有【山河大学】字样的大巴，缓缓驶出校门，前往最近的石市国际机场。 车窗后。 二十一名孩子挤在各自的位置上，朝前来送行的任星云与五位老人挥着手。 “任校长，等我们回来！” “老师，我们给您带礼物！” “师兄！” 清玄趴在车窗旁边，声音喊得格外响亮。 “我肯定不会给你丢脸的！” 任星云笑着摆了摆手。 “先照顾好自己。” “有什么事情，听邓校长和老师们的安排。” 直到大巴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才有些不舍的收回目光。 …… 接下来的行程，倒是十分顺利。 抵达机场后。 一行人在随行老师的带领下，依次完成值机、行李托运与安检。 等到登上飞机，孩子们又迎来了一个惊喜。 所有人都是商务舱。 宽敞的座椅，独立的屏幕，以及陆续送来的饮品，让一群第一次出国的少年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贺然刚刚坐下，便忍不住摸了摸座椅旁边的按钮。 “这个能放平？” “可以。” 乘务员微笑着替他演示了一遍。 看着缓缓展开的座椅，贺然眼睛都亮了。 “这不就是一张床吗？” 旁边几名孩子立刻凑了过来。 “我看看！” “我的也能！” “那咱们是不是能睡着去国外了？” 邓文伟坐在不远处，听着孩子们兴奋的讨论，脸上也不由露出笑容。 出发以前，他还觉得任星云安排得太过奢侈。 如今看着这些孩子。 倒也觉得，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出去，再舒舒服服地回来，挺好。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终于降落在瑞仕日内瓦。 然而。 就在一行人领取行李，准备完成最后的海关检查时。 忽然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清玄的行李箱，被海关的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 检查台前。 小道士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 而他面前，七八件形状各异的物品，已经摆了满满一桌。 一面小巧的铜镜。 一只铜铃。 几卷黄纸，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小旗...... 工作人员看看桌上的东西，又看看面前这个穿着道袍、头顶发髻的小孩子。 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检查过不少行李，可这么奇怪的还真是第一次遇见。 对方指了指桌上的物品，示意逐一说明用途。 旁边的随行老师，已经解释得额头冒汗。 “这些都是传统文化用品。” “没有危险。” “真的没有危险。” 可越是解释。 工作人员脸上的怀疑，便越明显。 尤其是听到翻译提及某些物品的宗教用途以后，对方看向清玄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沟通了好一会儿。 几件用途始终说不清楚的物品，仍旧被单独放在旁边，暂时不予放行。 清玄一听顿时急了。 那只铜铃。 可是师父的师父留给他的，绝对不能丢啊！ 眼看现场迟迟解释不清。 邓文伟只能拿出手机，拨通任星云提前留给他的联系号码。 不一会儿。 当华国驻瑞仕的大使得知山河大学的队伍遇到了麻烦，便立刻赶了过来。 第468章 我说这是学具，你信吗？ 十几分钟后。 大使站在检查台前，看着桌上那七八件法器，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来之前。 他以为只是几件普通物品，因为语言问题没能解释清楚。 来了以后才发现，语言问题可能还不是最难的。 沉思片刻后。 大使终于抬起头，用英文向工作人员解释道： “这些是华国传统文化中，一些比较特殊的....学习用品。” 说完他又低下头，看向清玄。 “你平时学习，是不是会用到这些东西？” 清玄连忙点头。 “对！” “我天天都用！” 大使稍稍松了口气。 工作人员却仍旧有些怀疑，他拿起那块刻着符文的木制令牌，询问起它的具体用途。 听完翻译，清玄看看令牌又看看大使。 “这个……” 小道士短暂犹豫了一下。 “这个是我平时压纸用的。” 说着他还伸出手，将令牌放在那几张黄纸上面。 压得严严实实。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似乎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随后，他又拿起那只铜铃。 “那么，这个呢？” 清玄这次回答得快了许多。 “这....这是提醒下课的铃铛。” “摇一下，同学们就知道该下课了。” 工作人员放下铜铃，又指了指铜钱。 “计算用的！” 几番解释下来，现场气氛终于缓和了不少。 可就在大使以为事情总算能够结束时。 工作人员伸出手，拿起了最后那面黑色小旗，将它缓缓展开。 “这个，也是学具吗？” 清玄有些意外的盯着那面旗子，又赶紧低头朝行李箱里看了一眼。 过了两秒，才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 “这个不是……” “这个是收魂用的。” “收拾行李的时候有点着急，带错了。” “……” 大使缓缓转过头。 看了看那面黑色小旗，又看了看面前一脸无辜的小道士。 一时间，真的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圆过去了。 对面的工作人员显然听不懂汉语。 见几人迟迟没有回答，又指了指旗子，追问了一句。 在大脑经过长达一分钟的疯狂思考后，大使脸上终于重新挤出一丝笑容。 “我说这个是给孩子们比赛加油用的旗子。” “你...你信吗？” 听见这个解释。 男性工作人员恍然地点了点头，随后握住旗杆，颇有兴致地挥了两下。 黑色旗面随之展开。 一道道古老而繁复的符文，随着布面的起伏若隐若现，仿佛也跟着缓缓游动起来。 清玄脸色顿时一变，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 “哎，那个不能乱——” 话还没说完。 便对上了大使投来的目光。 清玄张了张嘴，只能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工作人员却毫无察觉，只觉得这面来自东方的助威旗，还挺有意思。 清玄看着他。 最终只能在心里默默说了声抱歉。 “大哥。” “等我到酒店....就第一时间把你放出来。” 随着检查结束。 所有物品，都完好无损地交还给了清玄。 小道士手脚麻利地将东西收进行李箱，确认没有遗漏以后，才拖着箱子快步离开。 “清玄。” “等会带你们去尝尝当地的外国菜，然后再回酒店。” “邓爷爷，我那个....” “别这个那个的了，来了就不用担心花钱。” —— 检查台旁。 那名男性工作人员望着众人离开的背影，笑着感叹道： “多么可爱的孩子们啊。” “尤其是那个穿着传统服装的小家伙。” “真有礼貌。” 旁边的同事附和了一声，刚准备开始接下来的工作。 却听见男人忽然又嘀咕了一句。 “就是……” “我的头，怎么有点晕呢？” 话音刚落。 男人整个人便毫无征兆地向旁边倒去，一头栽在同事的肩膀上。 同事下意识扶住他，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 “特仑苏？” “别闹了，今天工作很多呢。” 可连续呼喊了几声以后，男人却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就连脑袋，都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特仑苏！”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快来人！” “有人晕倒了！” ....... 不久后。 名叫特仑苏的男人被送进了附近的医院。 然而接下来的检查结果，却让负责接诊的医生有些摸不着头脑。 呼吸正常。 心跳正常。 各项检查，也始终没有发现足以解释昏迷的异常。 可无论旁人怎样呼唤，甚至是用电流乃至灯光刺激，特仑苏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仿佛灵魂不翼而飞，只剩下一具躯壳。 …… 三个小时后。 病房里。 一名护士正低头记录着监测数据。 身后原本一动不动的特仑苏，忽然猛地睁开眼睛。 下一秒。 他像是刚刚从水底挣扎着浮上来一般，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啊——！” 护士被吓了一跳，赶紧转身。 “先生！” “您醒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特仑苏没有回答。 他双手死死攥着床单，胸口剧烈起伏。 那双眼睛里，依旧充满了尚未消散的惊恐。 “地狱……” “什么？” “地狱！” 特仑苏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被拉去了地狱！” 说完。 他像是又看见了什么，猛地向床头缩去。 那里没有阳光。 没有天空。 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暗，以及黑暗深处，那些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恐怖身影。 直到此刻，无数令人绝望的画面仍旧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特仑苏忽然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一个成年男人。 竟然就这么当着护士的面，失声痛哭起来。 “上帝……” “一定是上帝觉得我不够虔诚。” “这是对我的警告。”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忏悔。 从小时候偷拿邻居家的苹果，到高中时偷看邻居大婶洗澡，再到前几天因自己的性格问题和母亲的争吵。 凡是能够想起来的事情。 几乎全都被他翻了出来。 最后。 男人抬起头，望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颤抖着发誓： “感谢您让我回来。” “我发誓。” “从今天开始，我一定会做一个善良的人。” “我会用剩下的一生，成为您最虔诚的信徒。” ...... 与此同时。 酒店房间里。 清玄将那面黑色小旗重新用红布叠好，放回箱子最底层。 做完这些，小道士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终于松了口气。 “几个小时。” “应该....问题不大吧？” 可清玄怎么也没有想到。 这个小小的意外，竟然彻底改变了一个外国男人的一生。 当天。 特仑苏便毅然决定辞去机场的工作。 此后，他进入修道院学习，最终成为了一名神父。 他开始帮助穷人。 照顾无家可归的孩子，也劝导那些误入歧途的人，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 往后的几十年里。 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他都没有动摇过自己的信仰。 五十年后。 特仑苏已经成为闻名西方的神职人员。 头发花白。 步履蹒跚。 可每当站在众人面前，谈起善恶与信仰时。 他的声音，仍旧无比坚定。 “不要因为无人看见，就去做坏事。” “上帝时刻都在注视着我们。” “请相信我。” 说到这里。 老人总会停顿片刻，那双苍老的眼睛里，也会浮现出一丝深藏了半个世纪的恐惧。 “我去过地狱。” “我知道那里，有多么恐怖。” 第469章 九九成~稀罕物~ 刚到日内瓦的头两天，二十一名孩子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街道两旁的建筑。 湖边停靠的游船。 还有橱窗里一排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只要邓文伟带他们出门，队伍里便总有人举着手机，走几步就停下来拍一张。 可日内瓦毕竟不大。 接连逛了两天以后，孩子们的新鲜劲儿也渐渐过去了。 比没地方逛更让他们发愁的，是吃饭。 第一顿西餐，大家还觉得不错。 第二顿，也能接受。 等到第三天。 看见餐盘里再次出现的牛排、奶酪和意面，已经有人开始盯着盘子发呆了。 邓文伟端着餐盘，来到清玄旁边。 “尝尝这个？” “我刚才吃了，肉挺嫩的。” 清玄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牛排，轻轻摆手。 “邓爷爷，我不吃牛肉。” “那吃汉堡？” 邓文伟指了指另一边。 清玄还是摇头。 “牛肉做的也不吃。” 旁边的贺然正大口嚼着牛排。 听见这话，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吃了会怎么样？” 清玄认真想了想。 “算卦就不灵了。” 贺然咀嚼的动作一顿。 “那你还是别吃了。” “咱们队伍还指望你呢。” ...... 好在任星云出发前安排的两名厨师，很快便派上了用场。 眼看孩子们一顿比一顿吃得少。 邓文伟也不犹豫，直接包下了酒店附近的一家餐馆，让两名厨师接管了后厨。 到了饭点。 锅铲声刚刚响起，饭菜的香味便顺着半开的窗户飘到了街上。 几个路过的游客忍不住停下脚步。 “好香。” “这里在做什么？” 有人循着香味走进餐馆，试着向老板点菜。 老板却只能遗憾地摊开双手。 “抱歉。” “这几天不对外营业。” …… 被吃饭问题困扰的，远不止山河大学这一行人。 同一时间。 组委会安排的酒店里。 五道口大学的一名男生坐在餐桌前，揉着空空的肚子，满脸痛苦。 “老师。” “俺不中嘞。” “这才三天。” “四顿披萨，三顿牛排，还有那个甜得跟点心似的面条……” 男生看了一眼面前的餐盘，疯狂摇头。 “再吃下去，比赛还没开始我就先倒下了。” 周围几名同学立刻附和起来。 “是啊，我现在一闻到这味道都反胃啊。” “给我来碗大米饭吧。” “再来点炒菜，什么都行。” 带队老师看着几个满面愁容的孩子，心里也是有些无奈。 “行。” “今晚不吃酒店的饭了。” “咱们出去找家餐馆。” “好耶！” 几名学生同时放下刀叉，起身的动作一个比一个快。 可等一行八九个人走上日内瓦的街头，才发现“出去找家餐馆”说起来容易，找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走过第一条街。 “披萨。” 拐到第二条街。 “还是披萨。” 再往前。 “甜面条……” “甜汉堡……” 先前那名男生越走越没精神。 众人跟着老师拐过几条街，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山河大学下榻的酒店附近。 就在这时，男生猛地停下脚步。 “等等！” 带队老师回过头。 “又怎么了？” 男生没回答，他闭上眼睛用力吸了吸鼻子。 “回锅肉……” “绝对是回锅肉！” 他转了个身，朝街道另一头又闻了闻。 “大火爆炒。” “肉片煸出了油，肉片有点焦。” “这青蒜肯定是最后放的，再炒半分钟味儿就没这么清亮了！” 男生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语气更加激动。 “哎呦，用的还是郫县豆瓣酱。” “师傅的手法很老道啊。“ “九九成~稀罕物~” 随行老师也跟着吸了吸鼻子，却什么都没闻出来。 “你这有点太夸张了吧？” “我怎么什么都没闻到。” 旁边几名同学却已经兴奋起来。 “老师，您别看他做实验的时候总是吊儿郎当，论吃他可从来没出过错。” “我们私下都叫他。” “人形搜救犬。” 男生这会儿顾不上跟他们拌嘴，循着香味拔腿便跑。 “我香香的回锅肉。” “我来啦！” —— 几分钟后。 众人跟着男生绕过几个街角，终于在一间餐馆门前停了下来。 带队老师抬头看了一眼招牌，表情顿时有些古怪。 “老杰克汉堡店？” “你确定是这儿？” 男生没有回答，直接整个人都趴到了餐馆的玻璃上。 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张正在吃饭的亚洲面孔。 以及桌上的回锅肉，地三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 餐馆里。 贺然刚夹起一片油亮的回锅肉，只觉得背后莫名一凉。 他下意识回过头，只见一张被玻璃挤得有些变形的脸，就贴在他身后十几厘米的地方。 “卧槽！” “哥们，你吓死我了！” 听见熟悉的汉语，窗外的男生再也忍不住了，转身便冲进了餐馆。 “老板！” “给我来他们一模一样的。” “要大份的！” 一名外国老板听到呼喊，从柜台后走出来，用英语歉意地说道： “抱歉。” “这几天不对外营业。” 男生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整个人如同晴天霹雳。 “不——！” 这一嗓子，成功把餐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男生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了贺然手里那半碗米饭上。 吓得贺然立刻把碗往怀里收了收。 “哥们……” “你别这么看着我，怪渗人的。” 他犹豫两秒，还是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推了推。 “要不，坐下来一起吃？” 男生还没来得及回答，邓文伟已经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门口的几名年轻人，又注意到站在他们身旁的带队老师，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 “也是华国来的？” 带队老师连忙点头。 “出门在外，碰上就是缘分。” “坐下来一起吃吧，今天正好做的多了。” 听见这句话，几名学生齐刷刷地看向自家老师，生怕老师说出“不合适”三个字。 带队老师有些不好意思。 “孩子们这几天确实没好好吃饭。” “那就麻烦您了。” “饭钱等会儿我转给您。” 邓文伟摆了摆手，招呼厨师添上碗筷。 等带队老师再回头时，却发现几名学生已经坐到了桌边大快朵颐了起来。 “这个回锅肉真的香拽了。” “红烧排骨给我留一块。” 先前那名男生顾不上说话，直接夹起一筷子回锅肉，连着米饭一起送进嘴里。 没过多久，面前的一整碗米饭便见了底。 “好吃！” 男生捧着空碗，朝厨房的方向竖起大拇指。 “师傅，您这手艺绝了！” 正在后厨看热闹的厨师听得眉开眼笑，伸手接过他的碗。 “喜欢就多吃点。” “锅里还有饭，我再给你盛一碗。” 等饭的间隙。 男生终于有空观察起屋里的人。 发现坐在身边的几乎都是半大的孩子，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看着比他小了好几岁。 男生心里很自然的就以为。 这大概是哪所私立高中组织的海外研学团。 第470章 道心破碎。 餐馆里。 男生已经连吃了两碗米饭。 直到把最后一块回锅肉夹进嘴里，他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随后他忽然坐直身体，十分中二的说道： “各位。” “今天这顿饭，我项某人记下了。” “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白占别人便宜。” 听他这么说，贺然还以为他要付饭钱。 正准备表示没必要时，却见男生已经掏出了手机。 “这样吧，你们加我个联系方式。” “等回国以后，我把自己高中三年整理的学习笔记发给你们。” 说完。 他便将手机往桌上一放，等着面前这群学弟学妹过来加好友。 然而，餐馆里却陷入了近乎诡异的安静。 几名孩子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动。 男生微微一愣。 难道是自己说得太随意，他们没听明白这份礼物有多珍贵？ 他清了清嗓子，又补充道： “我那套笔记可是从高一写到高三的。” “错题、知识点、解题思路，什么都有。” “你们要是能学明白，考上九八五我不敢打包票，考个二一一肯定有希望。” 话音落下。 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面前的男生。 就连平时最波澜不惊的小清玄，也觉得尴尬的脚趾都要抠出三室一厅了。 但还是放下筷子，十分给面子地鼓起掌来。 “厉害。” “好厉害啊......” 虽然清玄表现的十分真诚。 但看着面前唯一鼓掌的“小学生”，男生只觉得自尊心莫名奇妙就受到了一波打击。 “我说的真的啊。”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我是哪个大学的吧？” “五道口大学，华国最好的大学。” 此话一出。 餐馆里总算热闹了起来。 只不过，跟男生想象中的反应有些不太一样。 坐在旁边的贺然第一个开口反驳。 “华国最好？” “我看未必吧！” 周围的山河大学的学生们同样不甘示弱。 “就是。” “我们山河大学才是最好的！” “你们进入正赛的人，还没我们多呢。” ........ 隔壁饭桌上。 五道口大学的带队老师听见孩子们的争论声，夹菜的筷子忽然停在了半空。 “等等。” “他们刚才说……山河大学？” 邓文伟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 “对。” “您是山河大学的老师？” “我是校长。” 带队老师愣了一下，随即难以置信地问道： “那您带这些孩子来日内瓦，也是参加正赛的？” “是啊。” 邓文伟答得十分随意。 带队老师却腾地站了起来，望向餐馆里那群还在争论“哪所大学更好”的孩子。 五。 十。 二十。 足足二十一名。 老师脑中一下子就闪过前段时间，互联网上神秘的五支晋级队伍。 “前段时间网上一直在找的那五支神秘队伍……” “原来是你们？！” 另外两名五道口大学的老师闻言，也齐齐看向邓文伟。 “可山河大学不是还没正式招生吗？” 面对三人的目光。 邓文伟慢悠悠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就是提前找了一些有天赋的孩子。” “本来只是想他们体验一下，” “谁知道随便训练了一个多月，就都通过了。”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如此凡尔赛的话，狠狠的刺激着三名五道口老师的内心。 一个多月。 报名试试。 结果全部晋级？ 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那我们选拔大半年队员，加上超过一整年的封闭特训又算什么？！ —— 饭桌另一边。 孩子们的争论已经进展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五道口才是最好的！” “山河大才是！” “我们有两支队伍进了复赛。” “我们五只！” ...... 男生噎了一下，很快又挺起胸膛。 “我们...我们有百年历史！” “我们有院士给我们一对一，你有吗？” ...... “我们五道口也有院士！” “好好好。” 贺然点点头。 “那我们拿了名次以后，每人有五百万元科研经费，你们有吗？” 男生张了张嘴。 还没想好怎么接，旁边的林眠又补上一句： “我们本科生住单人宿舍。” “你们呢？” ...... 男生沉默了两秒，决定换个方向。 “比赛比的是本事，又不是宿舍。” “我们化学队初赛不到两个半小时就做完了题。” “呦呵，还是同修？” 贺然忽然来了精神。 “我们五只队伍都是一个小时就做完了，还磨蹭了一会才出来。” “根本没难度啊。” 争到最后。 那名男生只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从小到大，他都是亲戚嘴里“别人家的孩子”，可今天却被面前这些半大孩子们虐的体无完肤。 道心可谓是即将破碎。 他慢慢低下头，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不再接话。 贺然见状，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男生的肩膀。 “哥们，别灰心。” “能考进五道口，你已经是人族万古无一的天才了。” 男生听到这句同样无比中二的话，缓缓抬起头。 “那你呢？” 贺然背起双手，望向餐馆窗外渐暗的天空。 “我？” “我就不一样了。” “我是那浩瀚夜色中唯一缺少的那一抹光亮。” 男生有些没听明白。 “啥意思？” “意思就是未来的科研界缺少了我，就如同缺少了太阳一般看不清方向。” 话音刚落，陈婷便忍不住笑骂了一声。 “我呸！” “贺然。” “你现在已经自信到不要脸了是吧？” 贺然转过头，看着她的神情却意外地认真。 “难道你们未来不也是科研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吗？” “咱们是一类人啊。” 听着贺然无比中二的回答。 陈婷虽然嘴上依然没饶他，但看着桌边一张张面孔，心里却莫名升起了一股庆幸。 能遇到任校长。 现在能和大家在一起学习生活。 真好。 —— 半个小时后。 两拨人站在餐馆门口，互相挥手告别。 先前那名男生却没有急着走。 他转过身，朝贺然一抱拳。 “贺然是吧？” “我记住你了。” “过几天到了赛场，咱们一分高下！” 贺然眼睛一亮，也学着他的模样抱拳回礼。 “道友，奉陪到底！” “好！” 两人同样中二的少年，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对上了频。 邓文伟看得有些无奈，转头对五道口大学的带队老师说道： “接下来几天，带孩子们过来吃饭吧。” “这怎么好意思？” “咱们的目的都是为国争光嘛。” “如果有其他学校的孩子也可以一起带来，饭店坐得下。” “好。” 第471章 正赛开始。 五月二十八日。 上午八点整。 世界大学生基础科学巅峰赛正赛，正式开始。 来自世界各地的天才学子齐聚日内瓦，将在接下来的五天里，展开一场属于基础科学的巅峰较量。 究竟谁是英雄，很快就将揭晓。 按照赛程安排。 各支队伍需要围绕所属学科的一道核心题目，完成研究、验证与答辩。 每个方向，只有一道题。 然而。 当完整题目出现在评审中心的屏幕上时，评委们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数学方向。】 【给定初值条件下，三维非线性反应扩散方程的奇点形成问题。】 题目中给出了一组明确的方程、边界条件与初始数据。 参赛者需要判断，方程的解能否一直保持光滑。 如果可以，就必须给出严格证明。如果不可以，则需要找出导致奇点形成的条件，并完成相应的数学论证。 题目没有告诉他们该往哪个方向证明。 甚至连最终结论，都需要自行寻找。 ... 【物理方向。】 【未知强关联材料中非常规超导现象的微观机制。】 题目提供了一批匿名材料的实验数据。 其中几组关键结果，无法被现有的简单模型同时解释。 参赛者需要提出能够自洽解释这些现象的理论模型，并设计一项可以区分不同机制的关键实验。 仅仅拟合出一条漂亮的曲线，并不算完成。 参赛者还必须回答。 这种材料为什么可能出现超导？ 如果自己的解释是对的，接下来的实验应该观察到什么？ ... 【化学方向。】 【温和条件下氮分子活化与高选择性催化合成氨。】 参赛队伍需要根据提供的候选催化材料与初步实验数据，寻找新的催化路径。 既要解释反应机理，也要处理效率、选择性与稳定性之间的矛盾。 更麻烦的是。 他们还必须证明，检测到的产物确实来自目标反应，而非环境污染与测试误差。 ... 【生物方向。】 【肿瘤免疫逃逸过程中关键调控网络的识别与因果验证。】 题目提供了大量细胞层面的观测数据。 参赛者需要从复杂的变化中，找出真正驱动免疫逃逸的关键因素。 随后提出干预方案，并设计验证实验。 但单纯发现某个基因的表达量发生变化，没有意义。 他们必须区分。 什么是原因，什么是结果，什么又只是碰巧同时发生的现象。 ... 而天文方向的题目，更是让人头皮发麻。 【多天体引力扰动下，近地小行星的长期轨道预测与撞击风险评估。】 参赛队伍需要根据有限且存在误差的观测数据。 重建一颗小行星的运行轨道。 随后综合考虑多颗行星的引力扰动与微弱的非引力效应，预测它在未来一百年内的轨道变化。 最终回答一个问题。 这颗小行星，究竟有没有可能撞上月球，甚至蓝星？ —— 评审中心内。 一名数学评委向前探了探身，重新看了一遍题目。 随后，他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向命题组负责人。 “该死。” “你们是不是发错文件了？” “这是比赛试题，还是你们实验室没申请到经费，索性把科研项目搬过来了？” 听到这个笑话。 现场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其他学科的评审专家看完题目，也接连摇起了头。 “难度是不是提得太高了？” “别说五天了。” “估计给他们半个月，也不可能有人做出答案。” 命题组负责人听完评审们的抱怨，才缓缓开口： “各位先生们。” “我们从来没有幻想过，任何参赛者能够做出答案。” “我们想看的是，面对一道从未接触过的难题，他们会如何寻找突破口。” “能不能从杂乱的数据里发现关键线索，甚至对科研方向的敏感度。” 说到这里，负责人看向已经有些明白过来的评委们。 “我认为，这才是科研天真正所需要具备的能力。” ...... 同一时间。 偌大的比赛会馆内，选手们已经陆续从面前的电脑上，看到了各自的题目。 短暂的安静过后，各赛区接连响起了惊呼声。 “这是什么啊！” “天啊，我怎么连题目要求都没看明白？” 一名选手把题册从头翻到尾，又不死心地翻了回来。 “后面没有小题了吗？” “组委会今年是疯了吗？” “这是准备直接从我们里面选教授？” 另一张桌子旁。 一名年轻人盯着电脑屏幕看了许久，最终无奈地搓了搓脸。 “完了。” “今年又是来体验比赛的。” 无数赛前还充满斗志的年轻人，此刻都开始变得一脸绝望。 有人尝试反复阅读题目，翻查资料。 结果拿起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悬了半天，却始终不知道第一行该写什么。 —— 化学赛区。 山河大学的四名孩子，也已经看完了题目。 这一次。 贺然没有像初赛时那样露出轻松的表情。 他滚动鼠标，翻过几页附带数据，又重新看了一遍任务要求，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旁边一名队员小声问道： “贺哥。” “这个……真能在五天内做完？” 贺然沉默片刻。 “不知道。” “照着题目要求，从头到尾全部解决恐怕够呛。” 隔壁桌上。 一支赛前还被外媒吹捧、被其国称为拥有夺冠热门的的队伍，已经提前放弃。 “算了。” “这根本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问题。” “等会就提前退场吧。” 其中一名队员还想争取一下。 可抬起头，却见同伴已经靠回椅背，摆出了一副听天由命的架势。 ...... 听到对话。 贺然有些鄙视的撇了一眼，随后便收回目光。 他抽出一张草稿纸，在最上方写下题目的最终要求。 接着从下面引出几条线。 “先别想着一下子把它做完。” “要寻找新的催化路径，至少得先弄清楚，现有材料的问题在哪里。” “是效率太低？” “还是刚开始有效，过一会儿就失效了？” “又或者，反应主要生成了别的东西？” 其余三人重新凑了过来。 贺然将几个问题分别写下，又在其中一项下面继续画出分支。 “每个问题还能接着拆。” “比如效率低，到底是哪一步拖了后腿？现有数据能不能看出来？” “看不出来的话，我们还缺什么证据？” 旁边一名队员接过话。 “那就先把每种材料的数据分开整理。” “把实验条件也列出来，一项项比较。” “对。” 贺然点了点头。 “大的不会做，就往小了拆。” “拆到我们知道该怎么下手为止。” 很快。 草稿纸上的分支越来越多。 原本让人无从下手的研究目标，被他们拆成了二十几个具体问题。 四个人商量好分工后，便各自拿过一部分资料，开始低头忙碌起来、 那道看似遥不可及的难题。 渐渐终于有了可以着手的地方。 同样的情形，也出现在山河大学其余四支队伍中。 孩子们开始将复杂的问题逐层拆开，从自己能够解决的部分入手，一点点向前推进。 第472章 伪天才和不坚定者 当天下午。 有的队伍反复讨论了几个小时，草稿纸上却仍旧只有零散的公式。 有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方向，刚往下推了几步，便发现根本走不通。 几次尝试无果后，终于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笔。 “算了。” “再坐下去，也想不出来。” 随着第一支队伍申请退赛，陆续又有人收拾东西，沉默着离开了赛区。 距离比赛开始还不到十二个小时。 偌大的会馆里，便已经空出了近五分之一的座位。 ....... 化学赛区。 贺然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暂时将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 右前方。 五道口大学的几名队员还围坐在桌边。 几天前那个循着回锅肉香味找到餐馆的男生，此刻正低着头，盯着一张写满笔记的草稿纸皱起了眉头。 看样子，他们也被卡住了。 贺然望着那道身影。 想起几天前，对方还在餐馆门口信誓旦旦地说，要和自己在赛场上一分高下。 可别这么快就认输了啊。 道友。 就在这时，男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恰好撞了个正着。 贺然抬起手朝他握了握拳，无声地说了句： “道友，加油。” 男生看懂了他的口型。 先是露出一个苦笑，随后也握起拳头，轻轻点了点头。 “我努力。” 几秒钟后。 两人各自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向面前的资料。 ........ 到了第二天中午。 退出比赛的队伍，已经接近总数的一半。 工作人员将最新统计送进评审中心时，命题组负责人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 “已经有一半退赛了？” 他将文件放回桌面，甚至笑了笑。 “这倒是个好消息。” “好消息？！” 一名评委放下手中的笔，满脸诧异地看向他。 负责人摊了摊手。 “仅仅一天，我们就筛掉了这么多伪天才和不坚定者。” “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这句话一出。 会议室里几名评委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那些退赛的年轻人中，有不少来自他们的国家，甚至有人就是他们亲自指导过的学生。 数学评审团中。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摘下眼镜，缓缓放到桌上。 “德普先生。” “我很好奇。” “你们今年究竟是在寻找天才，还是在设法摧毁这群年轻人的自信？” 旁边另一名评委也忍不住开口： “照这样办下去。” “下一届比赛，还会有多少学校愿意把学生送过来？” 德普收起笑容。 可他接下来的回答，却比方才更加让人恼火。 “先生们。” “真正的科研，不会因为一个人准备了两年，就为他降低难度。” “如果遇到困难，第一反应就是放弃……” 他看向几名评委，神情十分认真。 “那我们也应该重新考虑，他们是否适合走科研这条路。” “荒唐！” 老人猛地坐直身体。 随后一把推开面前的椅子，站了起来。 “米勒先生，你去哪儿？” “去赛场。” 老人头也不回地说道： “看看你们费了这么大工夫。” “究竟是怎么让一群天才坐在那里交白卷的！” 话音落下。 他已经径直走向了会议室门口。 另一名评委看了看屏幕上不断更新的退赛数字，也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我也去。” 很快。 又有几名评委起身跟了上去。 德普望着陆续离开的众人，没有出声阻拦。 —— 几分钟后。 米勒走进了数学赛区。 与开赛时相比，这里已经安静了许多。 还留在赛场上的选手，大多皱着眉头反复翻着看面前的资料。 米勒放轻脚步，从一张张桌子旁走过。 放眼望去。 大部分人面前的草稿纸几乎还是空白。 有人写了满满两页，却只是将题目给出的条件重新整理了一遍。 走过将近一半的赛区。 米勒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难看。 这样下去，就算再多给几天又能有什么结果？ 老人忍不住摇了摇头。 对于今年的比赛，他心中已经不抱多少期待了。 然而。 就在他准备继续向前时，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旁边一张桌子。 下一秒。 米勒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桌边坐着四名面孔稚嫩的孩子，而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是其中一名女孩手边摊开的草稿纸。 上面没有密密麻麻地计算，只有几行经过整理的不等式。 以及一条被单独圈出来的结论。 米勒俯下身仔细看了两眼，原本紧锁的眉头一下子松开了不少。 他们竟然已经做到这里了？！ …… 这道题的难点，在于方程中的未知量会同时随着时间与空间发生变化。 一处的变化，还会影响另一处。 如果沿着每一个细节分别计算，很容易陷入越来越复杂的推导。 而眼前这支队伍，已经找到了另一种处理方法。 他们从方程中提取出了一个能够反映整体变化的量，再尝试用一个更简单的辅助函数，估计它随时间增长的速度。 只要能够证明。 这个辅助函数会在有限时间内不断增大，直至发散。 那么原方程的解，就无法始终保持光滑。 方向是对的！ 就在这时。 坐在电脑前的一名队员转过头，将一张纸推到了陈婷面前。 “婷婷姐。” “这里用到的条件，前面还没有证明。” 陈婷接过来，仔细看了片刻，提笔划掉了其中两行。 “那就不能直接用。” “先把这一项留下，再看看边界条件能不能用上。” 其余几人重新凑了过来。 四个人围着那几行式子，再次讨论起来。 米勒站在旁边，始终没有出声。 有两次。 他几乎已经抬起手，想要指向纸上的某个位置。 可想到自己此时的身份，那只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桌上的草稿纸换了一张又一张。 随着推导逐步展开，老人眼中的意外渐渐变成了认真。 虽然距离完整答案还有不少的地方需要补充。 但证明奇点会在有限时间内形成的主要思路，已经清楚了。 接下来，他们甚至可以沿着这条思路，继续估算奇点出现的时间上界。 米勒这一站。 便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而他的长时间停留，也渐渐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几名选手抬起头，疑惑地朝这边看过来。 巡场工作人员更是经过了两次，见老人始终没有离开的意思，又悄悄退到了远处。 直到重新抽取草稿纸时。 陈婷才注意到，桌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位老人。 她抬起头，看了看对方胸前的证件。 “您好……” “请问，有什么事吗？” 米勒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你们请继续。” 说完，他却没有立刻离开。 目光从四张稚嫩的面孔上依次扫过，终于还是问了一句： “能否告诉我，你们是哪个国家的队伍？” “华国。” 陈婷回答得十分自然。 “华国吗……” 米勒轻轻重复了一遍，随后点了点头。 “那里出过很多值得尊敬的数学家。” “谢谢。” 老人笑了笑，没有再打扰他们，转身沿着过道向前走去。 这一次。 他的脚步，明显比来时快了许多。 而那张自走进赛区以来，便始终阴沉着的脸上，也终于多出了一丝笑意。 第473章 玩阴的是吧？！ 两个小时后。 几名评委陆续回到了会议室。 与离开时相比，他们的神情明显缓和了不少。 就连先前气得最厉害的米勒，眉宇间也少了几分阴沉。 德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怎么样？” “看来，各位都有一些令人惊喜的发现。” 米勒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 他并不想让德普借此证明，那句“伪天才”说得有多么正确。 可想到数学赛区里那几个埋头推导的孩子，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我在数学赛区。” “看到了一支很不错的华国队伍。” “如果不出意外。今年数学方向的冠军很可能就是他们的。” 话音刚落，一名刚刚坐下的化学评委便抬起了头。 “你看好的也是华国队伍？” 米勒一怔。 “也是？” “对。” 化学评委点了点头，脸上也多出了几分感慨。 “化学赛区也有几个华国的孩子，同样表现的相当出色。” “真羡慕指导他们的老师。” “能遇到这样的学生，实在是一件幸运的事。” 会议桌旁，几名没去现场的评委互相看了看。 数学。 化学。 两个学科方向，竟然都出现了有望争冠的华国队伍。 可还没等他们开口询问，另一边的生物评委已经放下水杯。 “如果你们说的是那群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孩子。” “生物赛区也有一支。” “……” 这一次。 就连德普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出乎意料。 三个方向？ 过去几届比赛，华国队伍虽然偶尔能够进入正赛，却从未登上过任何一个学科的领奖台。 而今年才进行到第二天，就已经有三位评委看好华国队伍争夺冠军。 看来华国真的是在教育方面下了大功夫了。 然而让他们意外的事，还没有结束。 “还有物理。” 一直坐在旁边翻看参赛人员信息的物理评委，忽然开了口。 德普迟疑着问道： “别告诉我，您看好的也是华国队伍。” “是的。” “他们真是一支神奇的队伍。” “我第一次路过他们的时候，他们其中一名队员正趴在桌上睡觉。” “甚至还有人为她扇风。” “等我再回来时，他们卡住的难题就这么神奇的解开了。” “不可思议。” 片刻后。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会议桌末端。 “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 “天文赛区呢？” 德普的目光死死盯着对方。 “教授，你最看好哪支队伍？” 天文评委放下杯子，想起刚才在赛场上看到的情景，脸上缓缓露出笑意。 “我只能说。” “如果不是比赛期间不允许私下招揽选手。” “我刚才就想问问那几个华国孩子，愿不愿意来欧罗巴读书。”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消失了。 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天文。 五位评委分别走进五个赛区。 最终看好的，竟然都是华国队伍。 难道今年的五个冠军，要被同一个国家全部包揽？ 这可是自wsc开办五十年来，从未出现的情况！ —— 与会议室里其他人的惊讶和兴奋不同。 会议室角落里。 一名来自大洋彼岸的评委，脸色始终不太好看。 wsc举办五十年来，主要经费一直来自美丽国的基金会与高校。 明面上。 这是一场面向全世界的基础科学竞赛。 可对那些出资者而言，它早已成为美丽国各大高校筛选顶尖人才的资源池。 过去每一届比赛结束，美丽国都会拿到优异的成绩。 也会有无数表现出色的选手收到来自美丽国的邀请。 今年本来也不该例外。 可现在，那五支华国队伍的出现，已经让原本的计划偏离了预料。 如果只是丢掉一个冠军，他还能向背后的资助者交代。 可要是五个冠军全被华国包揽…… 别说他接受不了。 那些持续为wsc提供经费的财团同样无法接受。 哈里森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竞赛规则，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既然如此。 就别怪自己太过阴险了。 毕竟成年人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 当天下午七点。 会馆内仍旧灯火通明。 陈婷的队伍刚刚核对完一页推导，贺然也正与队友整理新得到的实验结果。 就在这时。 赛场上方的广播，忽然响了起来。 【请各参赛队伍注意。】 【经赛事纪律委员会核查，华国物理方向一名参赛选手，在比赛期间长时间睡眠，未保持规定的参赛状态。】 【依据纪律委员会决议，现对该选手所属参赛单位的五支队伍，暂停答题十二小时。】 【暂停期间，比赛计时正常进行。】 广播结束。 整个会馆顿时一片哗然。 “睡觉？” “比赛要持续五天，难道连休息都不允许？” “这是什么规则，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物理赛区。 林眠面前的电脑一瞬间就暗了下去。 几名工作人员走到桌前，示意他们离开座位。 “我就趴了一会儿……” 同一时间。 数学、化学、生物和天文赛区里，山河大学另外四支队伍的电脑，也接连被远程锁定。 工作人员收起桌上的草稿纸，当场装入文件袋封存。 “等一下。” 数学组一名队员拦住工作人员，试图和对方争论。 “我们和物理组分开比赛，为什么连我们也要停？” “抱歉。” “这是纪律委员会的决定。” 十二个小时。 对于只有五天的正赛，完全足以让一支队伍先前建立的优势荡然无存。 —— 会馆外的等候区。 邓文伟听完广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娘的！” “这绝对是故意的！” 他指着会馆入口，气得手都在发抖。 “哪条规定写了选手不能休息？” “就算真有这条规定，一个孩子睡着了，凭什么让五支队伍一起停赛？” “申诉！” “现在就申诉！” 随行老师立刻打开赛事系统，查阅正式公布的竞赛规则。 从头到尾。 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整份规则里，根本找不到禁止选手在赛场内休息的条款。 至于广播里提到的“规定参赛状态”，同样没有任何明确说明。 二十分钟后。 申诉材料正式提交至赛事纪律委员会。 然而，他们等来的回复，却只有短短一行。 【处罚决定已由纪律委员会审议通过，维持原判。】 “维持原判？” 邓文伟盯着屏幕，怒极反笑。 “好啊。” “比不过就玩阴的是吧？！” ....... 与此同时。 评审中心的会议室里，早已吵成了一团。 米勒将一份打印出来的竞赛规则，重重拍在桌上。 “哈里森！” “认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做出这种事。” 坐在对面的哈里森，神情无比平静。 “纪律委员会已经作出了决定。” “我只是参与了审议。” “审议？” 米勒翻开那份规则推到他面前。 “那就请你告诉我，处罚依据在哪里？” 没有回答。 没有解释。 米勒看着这位无动于衷的同事，眼里的怒意渐渐变成了失望。 “用这种办法毁掉孩子们的成绩。” “你不觉得，太卑鄙了吗？” 第474章 既然如此，只能请神了。 赛场内的休息室里。 二十一名孩子聚在一起，气氛有些沉闷。 林眠坐在沙发一角，双手攥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向大家。 “对不起，婷婷姐。” “是我拖累大家了。” 陈婷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便先一步响起了贺然愤愤不平的声音。 “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看是这组委会，连脸都不要了！” “傻子都能看出来他们就是故意针对咱们！” 说到这里，贺然忍不住朝旁边啐了一声。 “我呸！恶心！” 陈婷走到林眠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贺然说得对，不要自责。” “就算不是你，我们照样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情况被针对。” 周围的队友们也纷纷开口安慰，没有一个人埋怨。 “就是，哪有这样的比赛？” “大不了咱们不参加了！” “下次就是请小爷来，小爷都不来！” 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安慰，林眠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她抬起头，小声问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婷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又看向周围的队友。 “今晚先好好休息。” “从昨天开赛到现在大家都没怎么睡，正好趁这个机会养足精神” “邓校长他们肯定已经在替我们申诉了。” “相信他们会帮我们讨回公道的。” ....... 第二天早晨，七点整。 随着十二个小时的处罚结束，山河大学的五支队伍终于重新回到了各自的比赛区域。 休息了一整夜后，孩子们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 贺然拉开椅子坐下，活动了两下手腕。 “来。” “争取今天上午，把昨天耽误的进度追回来。” 其他几个赛区里。 陈婷、林眠和各自的队友，也迅速投入了研究。 没有人再提昨晚的委屈。 屏幕上那些尚未解决的问题，很快便占据了孩子们全部的注意力。 然而还不到两个小时。 赛场上方的广播便再次响了起来。 【请各参赛队伍注意。】 【经赛事纪律委员会核查，华国天文方向一支参赛队伍中，有选手使用未经许可的辅助学具。】 【现对该选手所属参赛单位的五支队伍，追加暂停答题十二小时的处罚。】 【处罚立即生效，比赛计时正常进行。】 贺然手中的笔猛地停了下来。 “又来？” 话音刚落。 山河大学五支队伍面前的电脑便再次被锁定。 工作人员走到桌前，准备收走他们刚拿回来不久的草稿纸。 与此同时。 比昨晚更加激烈的议论声，迅速在各个赛区里扩散开来。 如果说第一次处罚还有人不清楚事情经过，那么这一次就连其他国家的参赛选手，也看出了不对劲。 “昨天是睡觉，今天又是学具？” “他们带进来的东西，不是赛前就检查过了吗？” 过道旁，一名颇具正义感的参赛选手直接将笔撂在桌上，皱着眉头看向工作人员。 “这就是所谓的全球顶尖赛事？” “干脆把冠军，发给你们想发的人好了。” “还让我们来比什么？” 另一张桌子旁。 一名金发女生看着被工作人员收走的草稿纸，同样忍不住开口： “我们就算是赢。” “也不希望是用这么无耻的方式！” —— 等候区中。 邓文伟看着第二份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维持原处罚决定。】 心中对这场国际赛事已经失望至极。 “真当我们好欺负是吧？” 老师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对，连忙伸手去拦。 “邓校长您先别急，我们再想办法……” “办法？” 邓文伟抬头看向他。 “你还指望我坐在这里，等他们良心发现？” 说罢，邓文伟一把推开拦在身前的胳膊，大步朝赛事纪律委员会的办公室走去。 咚！ 随着一声巨响。 办公室的门被老人一把推开。 屋里的工作人员还没看清来人，邓文伟已经走到办公桌前，将两份处罚通知狠狠地拍在了办公桌上。 “不是国际赛事吗？不是公开公平吗？” “昨天说不许睡觉，今天说学具违规。” “明天呢？” “明天是不是该嫌我们孩子呼吸太大声，影响你们比赛了？！”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到比赛还没结束，裁判先忙着给选手出难题的！” 几名工作人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一时间竟没人接话。 邓文伟也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左手掐起腰直接就开始输出。 “你们要是舍不得那几块奖牌。” “就留在家里自己戴着，关起门来一天颁八回，也没人拦着你们！” “一个个长得人模人样的。” “就是不干人事！” “我都怀疑人类集体进化的时候，你们是不是请假了？” “连豆腐都有脑子。” “而你们是左脑装水，右脑装面，左脑博弈右脑，现在满脑子浆糊是吧？” “......” 老人站在办公桌前。 一连骂了三四分钟，竟然没有一句重复。 几名工作人员脸色越来越难看，几次想开口，都被他抬高的声音压了回去。 等到终于骂够了，邓文伟才扭过头，看向身后已经目瞪口呆的随行老师。 “愣着干什么！翻译啊！” 他朝桌后那几人一指。 “一句话都别给我少！” …… 办公室外的走廊上。 邓文伟接连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勉强压住胸口翻涌的怒气。 他掏出手机，给任星云拨去电话，将目前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哪知任星云听完后，情绪竟然比自己还要激动。 “邓校长，带着所有孩子回来吧。” “这种连最起码的公平都没有的比赛，咱们不屑于参加！” “别让他们再受委屈了。” 邓文伟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好。” 十几分钟后。 工作人员却给山河大学的老师们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回复。 “孩子们拒绝退赛。” 邓文伟原本已经准备收拾东西，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 “都不愿意走？”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另外，他们还托我给您带句话。” “华国科研人可以失败，但绝不会放弃。” 邓文伟看着工作人员。 胸口那股堵了许久的火气，不知为何，竟一下子消散了七八分。 “这帮孩子……” ........ 休息区里。 贺然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望着头顶的灯光，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 “真没想到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就能碰上这种事。” 刚才表态不退赛的时候，他答应得比谁都快。 可真坐下来，想到又要白白等上十二个小时，心里依旧憋屈得厉害。 他翻了个身，正准备闭上眼睛时。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贺然哥。” 贺然转过头，才发现小清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沙发旁。 小家伙站得笔直，小小的脸蛋上没有半点沮丧，反而透着一股少见的认真。 “我向你们保证。” “今年的冠军，还是属于我们山河大学。” 贺然先是一愣，随即撑着沙发坐起了身。 “清玄，你的工具不是都被收走了吗？” 清玄点了点头。 贺然看了看他空空的双手，有些疑惑。 “那你准备怎么办？” 清玄抿了抿嘴，缓缓开口。 “师父还教过我其他的绝招，只不过...一年只能用一次。” 贺然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就连原本各自休息的孩子们，也被这句话吸引，纷纷凑了过来将小清玄围在中间。 “小清玄，你师父还教了什么？” 面对众人的询问。 小道士抬起头，认认真真地吐出两个字。 “请神。” “请...请神？？？” （这里给大家解释一下孩子们的设定：单论智商，陈婷第一，贺然第二，这两个是真正的天才；林眠和清玄则属于有特殊能力的“bug”。 林眠并不是睡一觉就能直接获得答案，而是睡着以后有人教她。她也得先把知识学懂、消化，再用来解题。而且，林眠只擅长物理，其他队伍涉及的专业问题，她也未必能学懂再醒来教给其他几队人） 第475章 请来个真神仙 贺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盯着面前的小清玄看了好几秒，才伸手指了指头顶，试探着问道： “清玄……你说的请神，和我想的是一回事吗？” “就是直接把神仙他老人家请上来？” 清玄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吧。” “我擦！” 贺然腾的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刚才那点郁闷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那还等什么？直接开始啊！” 旁边的孩子们也纷纷围了过来，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清玄，既好奇，又有些不敢相信。 贺然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追问： “你准备请哪位？” “文昌帝君，还是魁星爷？” 可话刚说完，他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兴奋顿时变成了担忧。 “等会儿。” “他老人家以前管的都是四书五经吧？” “咱们这些题，又是公式又是英文的，他老人家上来……能看懂不？” 清玄摇了摇头。 “不是请祖师爷亲自上来。” “是请祖师爷帮忙，找一位有缘的先人过来。” 贺然一愣。 “还能这样？” 清玄点了点头，随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不过，最后能请到谁，我也不太确定。” 贺然张了张嘴，原本还想多问两句，转念一想又觉得根本没这个必要。 祖师爷找来的人，再怎么说也肯定比自己厉害吧？ 想到这里，他当即一拍手。 “没事，先请！” “能请来哪位，咱们就听哪位的！” 说完。 贺然便下意识朝四周看去，想找些能用得上的东西。 然而目光从沙发扫到茶几，再从茶几扫到饮水机。 却发现这地方除了供人坐着休息，实在看不出半点能开坛做法的条件。 “可咱们这儿也没香，更没香炉。” “难搞啊....” 清玄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忙活。 随后小家伙将手伸进口袋，摸索片刻，竟从里面掏出了三根铅笔。 贺然看看铅笔，又看看清玄。 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古怪。 “这个……也行？” 清玄将三根铅笔并在一起，仔仔细细地对齐，回答得格外认真。 “可以。” “师父说过，心诚则灵。” 贺然默默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清玄双手握住铅笔，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围在身边的众人。 “大家都后退一点，我要开始了。” 孩子们闻言，赶紧往两侧退开。 将休息室中间的空地让了出来。 空地中央。 清玄垂下眼帘，双手将三根铅笔举至眉前，原本还带着几分稚气的神情，渐渐变得肃穆。 紧接着，他脚下轻轻一转，踏出了第一步。 小小的身影在空地上进退转折，脚步看似不紧不慢，落下的位置却各有章法。 时而斜进一步，时而侧身回转，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手中的三根铅笔却始终稳稳立在身前。 七星罡步踏尽，清玄收脚站定。 他将铅笔高举过额，向着天地郑重地拜了三拜。 清亮而稚嫩的声音在休息室里缓缓响起。 “三清在上，祖师垂听。” “弟子清玄，稽首奉请。” “今以诚心代香火，以此寸念叩幽冥。” “伏请祖师开方便，代寻先贤引有灵。” “不惊无缘魂，不扰无名客。” “但请有缘先人，暂临此间，借我灵明，解我困厄。” 念到最后，清玄双手将三根铅笔再次举过头顶，俯身一拜。 “弟子清玄，恭请祖师引路，先贤降临！” ........ 话音落下，清玄缓缓闭上了眼睛。 双手依旧举着那三根铅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孩子们谁都没敢出声，生怕打扰到他。 然而几分钟过去，并没有想象中的大风四起，光芒万丈。 清玄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休息室里逐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又过了五分钟。 贺然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他先是看了一眼时间，随后又望向清玄举了半天的双手，心里不由得泛起了嘀咕。 这到底是请来了，还是没请来啊？ 要是实在不行就算了。 冠军再大，也没小家伙的身体重要。 想到这里，他放轻脚步准备上前问问情况。 可刚走到距离清玄几步远的地方，还没来得及开口，原本紧闭双眼的小家伙，忽然睁开了眼睛。 贺然猝不及防，被惊得往后一仰。 “我去，吓死我了……” “清玄你没事吧？” 面前的小家伙没有回答。 他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随后低下头，打量着自己握着铅笔的双手。 那双眼睛里，少了几分清玄平日的灵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陌生与沧桑。 紧接着，清玄缓缓抬头，目光从面前一张张稚嫩的面孔上扫过，终于开了口。 “这就是……后世吗？” 声音响起的瞬间，贺然浑身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身后几个孩子更是齐齐睁大了眼睛。 因为从清玄口中传出的，竟然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少年。” 清玄的目光最终停在了贺然身上。 “今年是几几年？” 贺然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 “这位……大哥？” 话一出口，贺然就觉得不对，连忙改口。 “不，这位大爷。” “今年是二零一二年。”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对方，又补了一句。 “请问……您是哪位？” “二零一二年……” 对方低声重复了一遍，神情中多了几分感慨。 片刻后才重新看向贺然。 “我的名字是，约翰·冯·诺依曼。” 贺然愣在原地，嘴巴半天都没能合上。 就连后方的陈婷，原本还算镇定的脸上此刻同样写满了难以置信。 冯·诺依曼？ 那个冯·诺依曼？！ 对于他们这些整日与公式、定理打交道的孩子而言，这个名字实在太熟悉了。 一九零三年出生，一九五七年去世。 现代计算机科学的重要奠基人，博弈论的奠基者之一，为量子力学建立严密数学框架的顶尖学者。 从纯粹数学到理论物理，再到计算机与应用数学，甚至化学。 许多人穷尽一生钻研的领域，都留下过他的名字。 而现在，这个原本只该出现在书本里的名字。 竟然就站在他们面前。 贺然盯着面前的“清玄”，震惊之余也在心里朝祖师爷竖起了大拇指。 “祖师爷，您厉害啊！” “连西方都能管！” 第476章 求求您二位别顶号了。 好半晌，贺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站直身体，连说话都比平时规矩了不少。 “冯……冯诺依曼先生，您好。” “我们这次请您过来，是想……” “不必紧张。” 冯诺依曼微微一笑，温和地打断了他。 “具体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 “可以先把试题给我看看吗？” 孩子们一听，赶紧低头翻起了口袋。 不一会儿，五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演草纸，便被送到了贺然手中。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五支队伍各自的试题。都是孩子们先前偷偷抄下，随身带出来的。 贺然小心地将纸张展平，双手递了过去。 “都在这里，您看……” 冯诺依曼点了点头，伸手准备接过。 可那只手刚抬到半空，却忽然停住，随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紧接着，眼睛也毫无征兆地闭了起来。 贺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半步。 “清玄？” 还没等他伸手扶住，小家伙便又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转头打量了一番四周。 随后慢慢张开手掌，又将五根手指逐一收拢，像是在感受这具身体的温度与触觉。 片刻后，一声满足的轻叹从他口中传了出来。 “呼……原来活着，是这样的感觉。” “真让人怀念啊。” 依旧是中年男人的声音，可无论语调还是说话时的神态，都与刚才有些不同。 贺然捧着演草纸，一时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冯诺依曼先生，您……还好吗？” “冯？” 对方抬起头，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笑了起来。 “孩子，你认错人了。” “我是乔治·伽莫夫。” 贺然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谁？ 乔治·伽莫夫？！ 刚才不是冯诺依曼吗？ 怎么一眨眼的工夫，还换人了？！ 而在他身后，四名天文队的孩子听到这个名字，呼吸几乎同时急促了起来。 乔治·伽莫夫。 一九零四年出生，一九六八年去世。 著名理论物理学家、宇宙学家，也是科普名著《从一到无穷大》的作者。 他参与推动了热大爆炸宇宙学的发展，研究过恒星内部的核反应与宇宙早期的元素形成，甚至还将目光投向生命科学，参与了遗传密码的早期探索。 从头顶的星空，到生命内部的奥秘，这个人的研究兴趣，横跨了许多人难以想象的距离。 “伽莫夫先生！” “我小时候还看过您的《从一到无穷大》。” “是吗？” 伽莫夫转过头，脸上顿时多了几分笑意。 “很高兴它在这么多年以后，还有你们这样的读者。” 说完，他的目光顺势落在面前那几张演草纸上。 “那么孩子们，你们遇到了什么问题？” 贺然脑子里乱糟糟的，却还是赶紧接话。 “我们正在参加一场比赛，分为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和天文五个方向……” “听起来涉及的领域不少。” 伽莫夫点了点头，朝他伸出手。 “先让我看看具体的题目，或许……”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那只刚刚伸出来的手，又一次停在了半空。 贺然看着清玄再次闭上双眼，想哭的心都有了。 不会吧？ 又来？！ 几秒钟后，清玄重新睁开眼睛。 他看了看贺然，又看了看面前那几张演草纸，神情中多了些许歉意。 “这就是题目吧?” “我来看看。” 贺然没有急着递纸，而是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您现在是……” “约翰·冯·诺依曼。” “……” 还真换回来了！ 冯诺依曼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解释道： “可能是下面信号不太好，刚才莫名其妙就被挤下去了。” “毕竟属于异地登录，难免有些不稳定。” “还请你们理解。” 说着说着，面前的清玄忽然眼睛一翻，眼看就又要切换。 看着小家伙那张稚嫩的脸，贺然都快哭出来了。 “两位大爷……” “要不，您二位先在下面商量一下，谁先上来？” 他一手扶着清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恳求。 “我们清玄还小。” “受不住您二位这么来回顶号啊……” —— 接下来的十个小时里。 孩子们搬来椅子，围坐在休息室中。 听着冯诺依曼讲解数学、物理与化学，再听伽莫夫为他们梳理生物和天文方面的知识。 同样的身体，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讲课习惯。 冯诺依曼拿到题目后，并不急着给出解法。而是先问孩子们已经做到了哪一步，又是在哪里遇到了困难。 听完他们的思路，他往往只稍加引导再将问题交还给孩子们，让他们自己继续推导。 有时不过短短几句话，便能让困扰众人许久的难题显露出新的思路。 而轮到伽莫夫时，休息室里的气氛便会更轻松几分。 他很喜欢打比方。 那些晦涩难懂的概念，到了他嘴里，常常变成孩子们熟悉的日常小事。 等大家听得露出笑容，再回头去看题目，才发现原本想不通的地方竟已经有了答案。 不愧是在科学史上留下过浓重一笔的人物。 孩子们越听越入神，手里的笔几乎没有停过。 而随着讲解深入。 两位科学家也渐渐发现，面前这群孩子的理解能力与学习速度，同样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渐渐地，两人讲得也越发投入。 甚至时常忘了最初拿在手里的那道题，顺着孩子们的追问，一路讲向更深的地方。 ....... 下午六点。 冯诺依曼望着面前仍在低头整理笔记的孩子们，许久没有说话。 贺然察觉到安静，抬起头来。 “先生，这里我还有一个问题……” 话说到一半，他便停住了。 因为那双望向他们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几分喜爱与不舍。 “好了，华国的天才们。” “时间差不多了。” “刚刚讲给你们的那些，应该足够你们去拿冠军了。” 冯诺依曼说完，低下头拿起铅笔。 在面前的一张演草纸上笔走龙蛇的写下一段话。 又在下方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继续向前吧，我的孩子们。】 【愿你们有勇气质疑前人的答案，也有才智解答未来的问题。】 【我们未能抵达的远方，正等着你们。】 【赠山河大学的小友们。】 【约翰·冯·诺依曼。】 ...... 他放下铅笔，将那张纸轻轻推到孩子们面前。 孩子们低头看着上面的字迹，一个个都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虽然只有不到一天。 但大家都已经把两位老人，当成了自己真正的老师。 “冯诺依曼先生……” “后会有期。” “好。” 冯诺依曼抬起头，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众人。 像是想记住这些年轻的面孔，随后带着尚未散去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孩子们静静地守在周围，谁也没有出声。 片刻后。 清玄的睫毛轻轻动了动，重新睁开双眼。 眼底的深沉与沧桑已经散去，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清澈灵动的模样。 他抬起胳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周围所有人竟然都在注视着自己。 小家伙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问道： “怎么样，请来了吗？” “厉害吗？” 第477章 咱师父还收弟子吗？ 孩子们没有急着回答清玄的问题，反而纷纷围了过来，有些担忧地打量着他。 这么长时间的灵魂出窍，真的不会留下什么影响吗？ 林眠率先上前，伸手摸了摸清玄的额头，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 “清玄，你没事吧？” 清玄被问得一愣。 “没事啊，我很好呀。” 林眠仍有些不放心。 “就是……你用这个，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 “不会呀。” 小家伙回答得十分干脆，甚至还活动了两下胳膊，表示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 见他确实精神十足，孩子们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了下来。 林眠收回手，又好奇地问道： “那刚才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 “出去玩了呀。” “师父带我去天上，参加了一位神仙伯伯的聚会。” 休息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清玄却没有察觉到众人的异样，说着说着，反倒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可惜我们才刚到。” “菜都还没上呢，我就被拉回来了。” “也不知道今天吃什么。” 贺然看着他，脑子里缓缓冒出一连串问号。 不是…… 他们在这里担心了半天，生怕小家伙伤到身体。 结果人家跟着师父，上天吃席去了？ 而且听这意思，回来得还有些不情不愿？ “等会儿。” 贺然抬手拍了拍脑门，试图捋清楚其中的关系。 “你不是说，这个一年只能用一次吗？” “我看那些小说里主角放完大招，不是耗蓝条，就是掉血条，严重的还得躺上几个月。” “你这个……真就一点代价都没有？” 清玄连连摇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 “天上一日，人间一载。” 他伸出一根手指，认认真真地解释道： “咱们这里过了一年，天上才过去一天。” “师父说了，一天跑去人家那里串好几次门，不合适。” “所以，一年只能用一次。” “……”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是，哥们儿？！ 你这有点太离谱了吧！ 原以为一年只能用一次，是因为这门本事太厉害要付出什么不得了的代价。 结果折腾半天，是怕老去打扰人家没礼貌？？？ 贺然伸手整理了一下发型，随后一脸殷勤的凑到了小道士旁边。 “清玄啊，我问你个事。” “咱师父……还收弟子吗？” “你看我行不行？” ....... 这句话一出口，休息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孩子们纷纷围到清玄身边，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清玄，天上真有蟠桃吗？你吃过没有？” “神仙平时也要上班吗？” “去晚了会不会挨罚？” “月老给人牵红线的时候，要是牵错了怎么办？” 贺然更是挤在人群最前面，问出了他最好奇的问题。 “还有孙悟空呢？” “他现在跟玉皇大帝坐一桌吃饭，会不会尴尬啊？”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清玄几次张嘴，都没找到插话的机会。 “你们慢一点问，我都记不住了。” 小家伙掰着手指，努力按顺序回答。 “蟠桃我没见过。” “神仙伯伯们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有时候师父带我去找人，去了好几次都碰不上。” “月老爷爷那里有好多红线，我师父不让我碰。” “说万一弄乱了。” “回去得抄好多好多遍经书。” 孩子们越听越起劲。 刚才还满是公式与推导的休息室，转眼间便成了打听天上趣事的地方。 时间就在阵阵笑闹声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婷听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墙上的钟表，随后轻轻拍了两下手。 “好了，先停一停。” 众人循声望来。 陈婷指了指茶几上还没整理完的草稿纸。 “天上的事情，回去以后有的是时间问。” “咱们先把各自的答案整理好，尤其是推导过程和需要提交的数据，再仔细核对一遍。” 贺然这才想起，他们还有比赛没结束。 光顾着打听神仙的八卦，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陈婷继续说道： “等会儿恢复答题，大家就按整理好的内容尽快完成提交，交完就走。” “免得主办方看咱们进度快，又临时找个理由暂停。” 一提起主办方，孩子们立刻想到了先前的两次处罚。 贺然当即点头。 “对，咱们直接熬夜写完。” “绝对不能再给他们再恶心人的机会。” 说着，他率先拉开椅子坐下，将属于自己队伍的草稿纸一张张挑了出来。 其他孩子也纷纷回到各自的位置。 不一会儿，休息室里的笑闹声便渐渐平息。 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以及队友之间低声核对答案的讨论声。 —— 时间来到wsc正赛第四天上午。 评审中心里，爆发了开赛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荒唐！” 米勒看着面前那份最新的处罚声明，脸色铁青。 下一秒，直接将声明撕成两半。 “我绝不允许你们再做这种肮脏的事情！” 他抬起手指着对面的哈里森，气得连手指都在发颤。 “wsc五十年来的公平。” “今天在我看来，就是个笑话！” “是你毁了这场神圣的比赛！” 桌旁，几位头发花白的评委同样面色难看。 其中一人摘下眼镜，缓缓放到桌上。 “哈里森先生，我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接受邀请，来这里担任评委。” “这也将是我最后一次出现在wsc的评审席上。” 紧接着，另一位评委也开口嘲讽道： “哈里森先生。” “你认为科学真的无国界吗？” 几位老人的话一句比一句重。 哈里森坐在桌子另一端，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他知道，接连两次处罚已经触碰到了这些人的底线。 倘若继续推动第三次处罚，只怕眼前这场争吵，最终就要变成几位评委的集体退出。 真到了那一步，事情便不好收场了。 不过，前两次处罚加起来，已经让山河大学停赛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这些时间，应该足够美丽国的队伍建立优势。 更何况他还专门找人送去了部分答题思路，连几处最容易卡住的地方，都给出了相应的提示。 在哈里森看来，冠军依旧将属于美丽国队。 “各位，关于这份处罚声明……” 哈里森刚准备开口，表示可以取消第三次处罚时。 评审中心的大门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名工作人员抱着厚厚一摞答题纸，快步走了进来。 “各位评审。” “华国山河大学的参赛队伍，已经离场了。” 第478章 恍惚间，我看到了冯·诺依曼的 米勒脸上的怒意微微一滞。 离场了？ 老人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眼底随即浮现出几分失望。 他能够理解那些孩子受到的委屈，也愿意为他们争取应有的公平。 可因为遇到了不公就放弃比赛，在他看来也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米勒沉默片刻，才压着情绪问道： “是哪个学科的队伍退赛了？” 工作人员一听，连忙摇头。 “米勒教授，不是退赛。” 他将怀中的答题纸往上托了托，解释道： “是五个学科，全部交卷了。” “什么？” 米勒猛地抬起头。 旁边几位评委也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 老人没有再追问，直接推开椅子大步走到工作人员面前，将其中标注着数学方向的那份答卷抽了出来。 其余四个学科的评委也纷纷起身，各自取走相应的答题纸。 刚才还争吵不休的评审中心。 转眼间便只剩下翻动纸张的声音。 哈里森看着已经开始审阅答案的几人，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提前交卷？ 而且还是五支队伍一起？ 只怕是知道追赶无望，又不愿意落下退赛的名头。 这才将已经做出的部分匆匆提交，提前离开了赛场吧。 想到这里，哈里森原本还有些紧绷的精神彻底舒缓下来。 ....... 两个小时后。 砰！ 一声拍桌声，突然打破了评审中心的安静。 米勒猛地站起身，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答卷，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精彩！太精彩了！” “绝妙的想法！” 他迅速抽出其中两页，平铺在桌面上，又拿起铅笔将前后几个步骤重新核对了一遍。 这道题最棘手的地方在于非线性反应项。 按照常规思路进行估计，计算过程中总会出现更高阶的项。 为了控制新出现的项。 又不得不引入下一层估计。 如此反复，问题只会越算越多始终无法闭合。 山河大学的孩子们，最初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 可他们没有继续硬算，而是推翻先前的处理方式，重新构造了一个辅助量，将解本身与需要控制的导数纳入同一个估计之中。 真正让米勒拍案叫绝的，是他们对各项权重的选择。 原本被分开处理、越估计越大的几个麻烦项，在重新组合之后竟然能够相互抵消。 米勒的笔尖停在答卷中间的一行式子上。 “就是这里……” “他们把估计闭合了！” 按照孩子们给出的推导，这个辅助量在任何有限时间内，都有一个明确的上界。 而只要将后续几处推导和论证补齐。 就能把这个上界转化为排除有限时间奇点的严格证明。 “这群孩子，绝对是无可置疑的天才！” 米勒翻看着后面尚未完成的推导，语气越发笃定。 “只要再给他们一点时间。” “一周……不！” “只需要三天！” “他们就能完成题目要求的所有证明！” 说完，米勒故意抬起头。 望向不远处面露诧异的哈里森，放声大笑。 “哈哈哈。” “看来，今年数学赛区的冠军已经确定了。” 没过多久，负责物理方向的评委也放下了手中的答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物理赛区的冠军，基本上也可以确定了。” “看着这些孩子的解题思路。” “恍惚间，我甚至看到了约翰·冯·诺依曼的影子。” 老人感慨地摇了摇头。 “了不起。” “实在是了不起。” 紧接着，负责生物、化学以及天文方向的评委，也相继完成了审阅。 一份份答卷被重新摆回桌面。 一道道赞叹声，也在评审中心里接连响起。 几位老人越夸越兴奋。 甚至开始主动交换答卷，想看看山河大学其他队伍究竟写出了怎样的答案。 ....... 然而。 此时坐在不远处的哈里森，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不相信。 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世界上真的会有一群如此妖孽的孩子。 更荒唐的是，他们还同时出自华国的一所大学！ 作弊。 这个念头几乎瞬间便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们肯定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提前拿到了答案，或者得到了场外人员的帮助。 对！ 肯定是这样！ 只是这个猜测，哈里森万万不敢说出口。 山河大学的五支队伍从入场到交卷，始终处于赛事方的监控之下。 所有试题、场地和工作人员，也全部由wsc组委会安排。 如果这些孩子真的在这种情况下完成了作弊。 那就等于承认wsc的保密与监督制度形同虚设。 这不是丑闻。 这简直是在向全世界宣布，他们宣传中所谓的顶级赛事，不过是个漏洞百出的草台班子。 背后的财团，也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如果不指控作弊.... 五个冠军。 全部颁给华国。 一想到自己此前向国内作出的保证，哈里森便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他甚至不敢想象，等自己回到美丽国以后，将要面对怎样的质问与责罚。 就在哈里森似乎陷入了一个绝路时。 一名评审的话，忽然传进了他的耳中。 “等颁奖结束后。” “我一定要亲自邀请几名孩子留在欧罗巴读书。” “如果能亲自教导这些天才。” “那将会是我的幸运。” 听到这句话，哈里森猛地抬起了头。 对啊！ 既然冠军的归属已经无法改变，那就改变这些冠军的归属！ 只要将这群孩子带去美丽国，让他们进入美丽国的大学和实验室。 眼前这场失败，便未必不能变成另一份功劳。 哈里森心中的阴霾顿时散去了大半。 他没有再理会仍在讨论答卷的几位评审，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快步走出了评审中心。 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让米勒下意识抬起了头。 望着哈里森匆匆离去的背影。 老人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莫名的不安。 一旦等比赛结果公布。 这群孩子的名字很快便会传开。 那时向他们抛出橄榄枝的人，恐怕会比想象中更多。 顶尖大学的录取资格、世界一流的实验室、丰厚的奖学金，以及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接触到的资源…… 又有几个年轻人能够拒绝这样的条件？ 可递来邀请的人，并不都会像自己一样，只是单纯地欣赏他们的才华。 老人缓缓叹了口气，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道。 “孩子们。” “希望你们能看清优厚条件背后的陷阱。” “不要被眼前的利益蒙蔽双眼吧。 第479章 我...我要当观主了？ 洗手间里。 哈里森确认四下无人，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可没说几句，他刚刚缓和的脸色便再次沉了下去。 “什么？” “你们连那几支队伍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努力压低声音，但是语气中的恼火却愈发明显。 “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电话那头似乎还想解释，哈里森却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 “我不想听这些。” “我只给你们一天时间。” “奖学金、顶尖大学的录取资格、实验室，甚至他们家人的安置。”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道： “无论他们开什么条件，都要想办法把人挖到美丽国。” “我说的是任何条件，听懂了吗！” ....... 下午六点。 哈里森派出去的人，已经沿着赛场周边，挨家挨户地问了大半天。 直到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四条街外的一家酒店，这场毫无头绪的寻找，才终于有了进展。 前台后面，一名年轻男子正低头翻看杂志。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皮。 “您好，办理入住？” “不，我来找人。” 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打印好的合照，放到柜台上。 “见过这些人吗？” “华国来的，二十多个孩子，还有几名带队老师。” 前台扫了一眼照片，随后便重新低下头，显然没有继续交谈的打算。 “抱歉，我们不能随便透露客人的信息。”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 很快，一张百元大钞被压在照片下，缓缓推到了柜台另一侧。 “麻烦你再仔细看看。” 前台抬起头望向照片，顺势将下面的钞票收了起来。 “哦，这些人啊。” “有印象，确实住过我们这里。” 男人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道： “他们住在哪个房间？” 面对这个问题，前台却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旁边的杯子若无其事的喝了一口水。 男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哪里还能不明白什么意思？ 短暂的沉默后。 男人再次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百元大钞拍在柜台上。 “现在可以说了吗？” 前台放下杯子，脸上的笑容顿时热情了几分。 “五楼。” “从五零一到五一六。” 得到答案后，男人冷哼一声，收起照片转身便朝电梯走去。 …… 十几分钟后，电梯门再次打开。 只见刚刚上楼的男人大步冲到前台，脸上满是怒意。 “你在耍我？！” 前台抬起头，神情有些疑惑。 “先生，怎么了？” “房门的都开着，里面连间行李都没有。” “人呢！” 前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他们今天早上就退房了啊。” 男人盯着前台，足足过了几秒才难以置信地开口。 “早上就走了？” “对啊。”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啊。” 前台摊了摊手，神情无比坦然。 “把钱退给我！” “先生，什么钱？我怎么听不懂？” —— 六月一日，清晨。 迎接孩子们的大巴缓缓驶过校门，重新回到了山河大学。 等车门打开，众人拎着背包陆续走了下来。 贺然将行李往脚边一放，张开双臂，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还是回家的感觉好啊。” 旁边的孩子们也跟着感叹起来。 “这几天可累死我了。” “我现在只想回宿舍，好好睡上一觉。” “哎，我怎么好像闻到食堂红烧肉的味道了？” “这才几点，你是馋了吧？” 熟悉的教学楼，还有远处食堂里飘来的饭菜香，都让孩子们绷了几天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不远处，任星云和几位院士已经快步迎了过来。 “邓校长。” 任星云走到老人面前，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行李。 “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邓文伟摆了摆手。 “倒没什么辛苦的。”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孩子们，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是心里堵得慌啊。” 出发的时候，他满怀期待。 想着带这群孩子见见世面，让他们和各国的优秀年轻人好好交流一番。 谁能想到，这一趟出去，见识最多的竟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孩子们也看见了任星云和各自的老师。 刚才还嚷嚷着困得睁不开眼的众人，顿时来了精神，拖着行李便围了过来。 “老师，你是不知道那些老外有多坏！” “看我们做得快，就想办法不让我们答题。” “就是！” “东西都是他们检查过的，后面又说不合规。” “以后再有这种比赛，我可不想去了。” 几位院士听着孩子们的抱怨，眼中渐渐只剩下了心疼。 直到孩子们的声音稍稍低下去。 任星云才开口说道： “你们受的委屈，我都知道了。” “放心。” “这笔账，校长一定替你们讨回来。” 听到这句话，孩子们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 贺然站在人群里，低头碰了碰脚边的行李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唉。” 任星云看向他。 “怎么，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没有，就是可惜了我的五百万科研经费。” 贺然抬起头，脸上满是惋惜。 “本来冠军稳稳到手，我连那笔钱该怎么花都想好了。” 此话一出，旁边几个孩子的表情也跟着蔫了下来。 “就是，我还想给实验室添两台设备呢。” “我连研究项目都想好了……” 听着这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任星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本来他还担心这些孩子第一次参加国际赛事，就碰上这种事情，会不会从此对比赛甚至对科研失去热情。 现在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任星云转头与几位院士对视一眼，随后大手一挥。 “行了，都别难受了。” “这次出去，大家为国争光都辛苦了。” “之前答应你们的科研经费，每个人五百万照发不误！” 贺然一听，刚刚的失落瞬间一扫而空。 “真的？！” “校长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孩子们刚要欢呼，任星云又抬手示意他们听完。 “先好好休息一周。” “一周以后，把你们想研究的项目整理出来，提交给各自的老师。” 这次话音一落，人群里便爆发出一阵欢呼。 “任校长万岁！” “山河大万岁！” 刚才还为经费唉声叹气的孩子们，转眼便喜笑颜开，拉着身边的队友说个不停。 一时间，大巴车旁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站在人群末尾的小清玄，看着哥哥姐姐们高兴的样子，也跟着弯起了眼睛。 可笑着笑着，小家伙又低下头捏了捏背包上的带子。 大家都有想研究的东西。 有人想做实验，有人想买设备，还有人早早就写好了研究计划。 可自己呢？ 他认真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自己能研究什么项目。 那股刚刚涌上来的高兴里，不知不觉便掺进了一点失落。 就在这时。 任星云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清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愣着？” 小家伙抬起头，才发现师兄已经走到了面前。 任星云满眼温柔的看向他。 “这次你的功劳最大，科研经费自然也有你一份。” 清玄愣了愣。 “我也有？” “当然。” 小家伙眼睛一亮，可很快又为难起来。 “可是，师兄……” “我没什么能研究的啊。” 任星云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师兄早就给你想好了。” “学校东南角专门给你留了块地，那五百万，你就拿去建座道观吧。” 清玄盯着任星云看了好几秒，眼睛一点点变得溜圆。 “给我建道观？” “嗯。” “那我……” 小家伙指了指自己，连说话都有些磕绊起来。 “我要当观主了？” 这句话恰好被旁边的贺然听见。 他立刻转过身，抱拳朝小家伙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观主好！” 周围的孩子们一听，也纷纷凑了过来学着他的样子起哄。 “清玄观主好！” “以后期末考试，我可得去你那儿上柱香啊！” “到时候记得保佑我科科都过啊，小观主！” 第480章 华国夺冠，他将啃光百亩牧场！ 六月二日。 日内瓦当地时间，早上八点。 wsc赛场外，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早已等候多时。 会场入口两侧，记者们正手持话筒，用不同的语言介绍着现场情况。 “各位观众。” “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就是本届wsc颁奖仪式的现场。” “五个学科的最终评审结果即将揭晓。” “究竟哪些队伍能够捧起象征最高荣誉的冠军奖杯。” “让我们共同期待。” 随着各家媒体接入直播，颁奖大厅内的画面，陆续出现在世界各地的屏幕上。 舞台中央。 五座金光闪闪的冠军奖杯已经摆放整齐。 在大厅上方灯光的照耀下，每一座奖杯都显得格外耀眼。 台下，各国参赛队伍依次落座。 有人仍在小声讨论比赛中的题目，也有人一遍遍望向前方的评审席，试图从几位评审的神情中提前看出些什么。 然而，几位评审只是安静地翻看着手中的文件，脸上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等待结果的时间，似乎比正式比赛时更加难熬。 与此同时。 各大网络直播间的评论区，早已热闹起来。 【猜猜今年美丽国能拿到几个冠军？】 【至少三个吧，数学和物理应该没有什么悬念。】 【先别急着庆祝，欧罗巴各国今年的队伍同样很强。】 【我只关心天文方向。】 【那道小行星轨道计算题，光看介绍都让人头疼。】 最开始，网友们还在猜测五个奖项的最终归属。 可随着观看直播的人越来越多，话题很快便转向了本届比赛中争议最大的一所学校。 ——山河大学。 【听说华国这次有一所学校，五支队伍全部进入了正赛？】 【没错，而且这五支队伍还被停赛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最后全部提前交卷。】 【换成是我，我也不想继续比了。】 【违反赛事规定受到处罚，不是很正常吗？】 这条评论刚刚出现，下面便接连冒出了数十条反驳。 【你根本不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 【wsc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公平的赛事了。我们学校已经决定，下一届不再报名参加。】 【说得好像你们来了就能拿到名次一样。】 【一项赛事如果只有冠军才配质疑规则，那还叫什么国际竞赛？】 【干脆把奖杯直接发给主办方喜欢的队伍算了。】 几轮交锋下来。 评论区里的火药味迅速浓了起来。 有人贴出赛事纪律委员会前后发布的两份处罚公告，逐条分析其中自相矛盾的地方。 也有人上传了比赛现场的视频。 画面中，当第二次停赛处罚宣布以后，就连周围其他国家的参赛选手都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甚至还有几名学生主动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替山河大学质疑裁判。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认真看完这些证据。 有些人根本不在乎处罚是否合理。 他们只要看到“华国”两个字，便立刻开始冷嘲热讽。 渐渐地。 争论从那两次处罚扩大到了各国的教育水平，又从教育扯到了历史、文化乃至民族认同。 英语、法语、德语、汉语..... 以及各种经过机器翻译后显得无比古怪的句子，在评论区里飞快刷新。 【说到底，你们就是不愿意承认，华国同样能够培养出世界上最优秀的学生。】 【先拿到冠军，再来谈这些吧。】 【如果他们真的拿到冠军呢？】 【笑死，华国拿冠军？】 【那我就用牙齿啃光上百英亩牧场里的草！】 【记住你说的话！】 这场突如其来的赌约，很快便被无数网友顶到了评论区最上方。 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甚至将那条评论截图下来，转发到了各大社交平台。 为了吸引眼球，他们还特意配上了一个比一个夸张的标题。 #震惊！美丽国最先进的割草机，竟然是这个？！ #二十一世纪最狠赌约！华国一旦夺冠，他将啃光百亩牧场！ #一场国际赛事，竟让美丽国男子对青草痛下狠手！ 伴随着这些极具冲击力的标题不断传播。 不少原本不知道wsc是什么，甚至从未关注过国际学科竞赛的网友，也被吸引进了直播间。 短短十几分钟内。 wsc官方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便开始以惊人的速度不断攀升。 —— 早上八点半。 随着赛场上方的倒计时缓缓归零，主持人迈步走上舞台，举起手中的话筒。 “各位来宾，各位参赛选手。” “本届wsc正赛，正式结束！” 话音落下。 掌声随即从台下响起。 主持人面带微笑，等待掌声稍稍平息以后，继续说道： “在过去几天里，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青年齐聚于此。” “用知识、智慧与勇气，为我们带来了一场精彩绝伦的科学盛会。” “而wsc也始终秉持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 “噗嗤。” 台下不知哪个角落，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声音虽然不大。 可由于主持人刚好停顿了一下，还是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会场。 紧接着，又有几支参赛队伍的选手低下头，肩膀一阵轻微抖动。 主持人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当然知道这些人在笑什么。 然而，面对台下一排排摄像机，以及正在进行的全球直播。 主持人也只能硬着头皮将剩下的致辞念完，随后迅速翻过一页手卡。 “接下来，让我们进入下一环节。” …… 早上九点。 经过一连串致辞与赛事介绍，颁奖典礼终于正式开始。 舞台后方的大屏幕缓缓亮起。 伴随着低沉的音乐，一行醒目的文字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数学赛区】 米勒教授从座位上起身，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获奖名单，缓步走到舞台中央。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颁奖大厅，也随着老人的出现渐渐安静下来。 “首先，公布本届wsc数学赛区的获奖名单。” 米勒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 “获得铜牌的是——” “日耳曼国，海德堡大学代表队！” 热烈的掌声骤然响起。 台下，五名来自海德堡大学的青年先是一愣，随后脸上同时露出了激动的神情。 舞台下方。 闪光灯接连亮起，将几名青年脸上的兴奋与喜悦完整记录下来。 等到铜牌队伍站定以后，米勒再次举起话筒。 “获得银牌的是——” 他稍作停顿，目光从台下缓缓扫过。 “美丽国，普林斯顿大学代表队！” 这一次，会场内响起的掌声明显更加热烈。 几名来自普林斯顿大学的青年相互击掌，随后在周围人的祝贺声中站起身，面带笑容地走向舞台。 与此同时。 各家网络直播间的评论区，也一下子热闹起来。 【普林斯顿竟然只是银牌？！】 【我一直以为他们会拿到数学赛区的冠军。】 【铜牌海德堡，银牌普林斯顿，今年的竞争也太激烈了。】 第481章 创造历史，本身就是历史 会场内。 掌声逐渐平息。 不少参赛选手下意识坐直身体，目光紧紧追随着舞台上的米勒教授。 海德堡大学与普林斯顿大学，几乎代表着世界大学数学教育的最高水平。 如今，这两支队伍分别获得铜牌与银牌。 那么，最后那座象征最高荣誉的冠军奖杯，究竟会落到谁的手中？ 然而。 米勒并没有立刻念出最后的名字。 他将获奖名单轻轻放在讲台上，抬起头，认真地望向台下。 “在宣布金牌得主之前，我想先说几句话。” 老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语气也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今年数学赛区的题目，难度很高。” “在座的各位参赛者，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台下。 许多选手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过去几天里，他们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耗在了那道题上。 那些看似已经找到突破口，继续推导下去却又绕回原点的公式，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让不少人感到头疼。 米勒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在审阅这支队伍的答卷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再次看到一份失败尝试的准备。” “可是，他们给了我一个惊喜。” “一个让我反复检查了几个小时，依旧忍不住拍桌叫好的惊喜。” 听到这里。 台下已经有不少人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究竟是怎样一份答卷，才能让这位享誉世界的数学家给出如此高的评价？ 米勒稍稍停顿了一下。 目光缓缓落向台下那几张空着的座椅。 “他们是我从事数学研究这么多年以来，见过的最特别的一群天才。” “我甚至有些遗憾。” “遗憾这场比赛结束得太早，没有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将那份证明真正写到最后。” 此言一出。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然而，米勒的话还没有说完。 “因为相比于站在这里，为他们颁发一枚金牌。” “我其实更想坐在他们身边，亲眼看着他们将剩下的证明，一步一步推导完成。” “我相信，那一定会比今天这场颁奖典礼更加精彩。” 说到这里。 米勒重新拿起获奖名单，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 “现在，我宣布。” “本届wsc数学赛区，获得金牌的队伍是——” 他稍作停顿，随后猛然提高声音。 “华国！” “山河大学代表队！” 话音落下。 舞台后方的大屏幕随之切换。 鲜红的华国国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升起。 —— 当“山河大学”这个名字响起的那一刻。 坐在台下的几支华国参赛队伍，全都愣住了。 他们怔怔地望着大屏幕上的那面红旗，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来。 三十年来。 华国已经连续参加了十五届wsc。 无数优秀学生曾代表华国来到这座赛场，向领奖台发起冲击。 可直到今天还从来没有一支华国队伍，真正登上过wsc的领奖台。 别说冠军。 就连铜牌，都始终与他们失之交臂。 然而这一次。 山河大学不仅登上了领奖台，还一举击败普林斯顿大学与海德堡大学，夺得了数学赛区的最高荣誉。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几支华国队伍的大脑都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直到下一秒。 一道激动到几乎破音的吼声，不知从哪个角落猛然响起。 “牛逼！！！” “山河大学牛逼！！！” 不少人下意识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可那名喊出这句话的华国学生，根本没有在意周围人的目光。 他只是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那面国旗，脸庞涨得通红。 因为这不仅是山河大学的胜利。 更是华国的胜利！ 短暂的错愕过后，会场内的其他参赛队伍也终于回过神来。 热烈的掌声随之响起，很快便席卷了整座大厅。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着那支击败普林斯顿与海德堡的队伍，走上舞台。 可是。 掌声持续了许久，台下却始终没有人站起来。 负责转播的摄像机在会场内来回寻找，最终只能对准那几张空荡荡的座椅。 渐渐地。 众人脸上的兴奋变成了疑惑。 直到将近两分钟后，掌声逐渐平息，米勒才重新举起话筒。 “非常遗憾。” “由于山河大学代表队已经提前离开日内瓦，他们今天无法亲自登台领取这座奖杯。” 听见这句话。 现场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 米勒却只是笑了笑，伸手拿起那座象征数学赛区最高荣誉的金色奖杯。 “所以，这座奖杯暂时只能由我这个老头子替他们保管。” “不过，请大家放心。” “等这里的工作结束以后，我会亲自前往华国，将这座奖杯送到那群年轻人的手中。” 说到这里。 米勒的声音忽然加重了几分。 “因为这份荣誉属于他们。” “谁也拿不走。” 最后一句话落下。 米勒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目光却越过台下众人，落在了会场角落的一道身影上。 哈里森正坐在那里。 他的脸色阴沉，双手更是不知何时紧紧攥在了一起。 事实上。 当最终评审结果确定，得知山河大学已经提前离开日内瓦时。 哈里森便曾在评审会议上提出异议。 以“缺席颁奖典礼”为由，试图将山河大学视为主动弃权，直接取消他们的获奖资格。 可这个荒唐的提议刚刚说出口。 便遭到了在场评审的一致反对。 最终。 面对一众评审近乎决裂的态度，哈里森只能选择退让。 山河大学的名字，也得以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今天的冠军名单上。 ....... 两分钟后。 物理赛区的评审组主席拿着获奖名单，缓步走上舞台。 然而，他并没有像米勒一样，按照铜牌、银牌、金牌的顺序依次公布结果。 老人来到话筒前，低头看了一眼名单，随后笑着说道： “按照原定流程，我应该先公布铜牌与银牌。” “但是，请原谅我的任性。” “因为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全世界，本届物理赛区的冠军究竟属于谁。” 听见这句话。 刚刚平静下来的会场，再次出现了一阵骚动。 老人没有卖太久的关子。 “在这支队伍的答卷中，我看到了许多令人惊叹的东西。” “他们拥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却又能用最严谨的推理，将那些看似不可能实现的想法，一步步变成可以验证的答案。” “那种近乎不可思议的思维方式，甚至让我看到了约翰·冯·诺依曼先生年轻时的影子。” 说到这里。 老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神情也变得郑重起来。 “请允许我向他们致以最真挚的敬意。” “本届wsc物理赛区的冠军是——” “华国，山河大学代表队！” 轰！ 当“山河大学”四个字再次响彻会场，原本还算安静的颁奖大厅，瞬间陷入了沸腾。 同一所大学。 在同一届wsc中，连续夺得数学与物理两个赛区的冠军。 这样的壮举，自从一九九八年由剑桥大学创造过一次以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是今天，山河大学做到了。 “牛逼！！！” “山河大学牛逼！！！” 那名华国学生的声音，再一次从台下响起。 这一次，他喊得比刚才更加激动，甚至连嗓音都变得有些沙哑。 然而。 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物理赛区的奖项公布以后，负责生物赛区评审的老人，也紧接着来到了舞台中央。 他没有过多铺垫，开口便直接说道： “在生物赛区的答卷中，我看到了乔治·伽莫夫先生当年试图破解生命密码时，那种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象力。” “他们并不是在机械地回答一道题目。” “而是在尝试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重新解释生命运行的规律。” 老人深吸一口气，郑重宣布： “本届wsc生物赛区的冠军是——” “华国，山河大学代表队！” 第三次！ 山河大学的名字。 第三次出现在舞台后方的大屏幕上。 那面鲜红的华国国旗，也第三次在全世界观众的注视下缓缓升起。 如果说连续获得数学与物理两个冠军，还能用数十年难遇来形容。 那么，当同一所大学在一届比赛中，连续拿下三个学科的冠军时，他们就已经不只是在打破纪录了。 从第三座冠军奖杯被宣布归属的这一刻起。 山河大学本身，便已经成为了wsc历史的一部分。 第482章 今天，属于山河大学。 无数参赛选手仰头望着大屏幕。 他们脸上的震惊，已经逐渐变成了茫然。 三个冠军。 难道还没有结束？ 很快。 化学赛区的评审给出了答案。 他走到舞台中央，没有立刻打开手中的名单，而是先望向了山河大学那几张空荡荡的座椅。 “我曾经教导过许多优秀的学生。” “他们当中，有人已经成为享誉世界的学者，也有人正在最顶尖的实验室里探索未知。” “可是在看完这支队伍的答卷以后，我第一次产生了一个无比强烈的愿望。” “如果有机会教导山河大学的这些孩子，将会是我一生的幸运。” 老人停顿了一下，随后又笑着摇了摇头。 “当然。” “以他们展现出来的能力，或许最后被教导的人，反而会是我。”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紧接着。 老人举起手中的获奖名单，提高了声音。 “本届wsc化学赛区的冠军——” “华国，山河大学代表队！” 第四次！ 鲜红的华国国旗，再一次出现在大屏幕上。 这一次。 许多人甚至忘记了鼓掌。 因为他们已经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 数学。 物理。 生物。 化学。 五个赛区的冠军奖杯，山河大学已经拿走了四座。 而舞台中央，只剩下最后一个奖项。 天文！ 当负责天文赛区的评审走上舞台时，整个会场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最后的答案。 老人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停留在那几张空荡荡的座椅上。 “我想，到了现在，已经不需要再进行过多的介绍。” “你们应该也已经猜到，最后一座冠军奖杯究竟属于谁了。” 说到这里。 老人忽然笑了起来。 “刚才，我还在想，这真是一群幸运的小家伙。” “可是仔细想想，却又觉得不太对。” “真正幸运的，应该是能够成为他们老师的那群老家伙。” 台下再次响起一阵笑声。 只不过这一次，笑声中更多的是羡慕与感慨。 老人张开双臂，用近乎呐喊的声音宣布： “现在，请允许我将本届wsc最后一座冠军奖杯，送给——” “华国！” “山河大学代表队！” 第五次！ 当“山河大学”四个字再次响彻颁奖大厅，整个会场彻底陷入了疯狂。 五支队伍。 五个赛区。 五座冠军奖杯！ 山河大学不仅改写了wsc创办以来的历史，更创造了一个此前所有人连想都不敢想的纪录。 这一天。 其他参赛队伍依旧优秀。 那些能够站上领奖台的青年，也依旧是各自国家最耀眼的天才。 然而，当山河大学同时摘走五个学科的最高荣誉时，所有人的光芒，都注定暂时被这个名字所掩盖。 “山河大学！” “山河大学！” “牛逼！！！” 最开始，只有几名华国学生在喊。 可这个词根本不需要翻译。 哪怕听不懂汉语，周围那些外国选手也能从他们激动的神情与近乎破音的呐喊中，明白它究竟代表着什么。 很快。 一名外国学生也学着他们的发音，生疏地喊了一声。 “牛……逼！” 周围的人先是一愣。 下一秒。 越来越多来自不同国家的选手站起身，用并不标准的汉语，加入了这场欢呼。 “山河大学！” “牛——逼！” 这一刻。 “山河大学”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回荡在颁奖大厅之中。 也伴随着直播信号，传向了世界各地。 —— 与此同时。 互联网上。 无数守在屏幕前观看直播的华国网友，早已激动得浑身发抖。 明明只是隔着屏幕，看着五面国旗接连升起。 可不知道为什么。 许多人的眼眶还是控制不住地红了起来。 这种感觉…… 难道就是国足冲进世界杯的感觉吗？ 不！ 这分明是国足在世界杯上连赢五场，最后捧起冠军奖杯的感觉！ 只可惜真正的国足…… 算了。 大喜的日子，不提那些让人伤心的事情。 这一刻。 山河大学这个过去只在网络上偶尔出现过几次的名字。 已经被观看直播网友直接抬到了与水木、五道口同等的地位。 短暂的激动过后。 无数网友很快想起了颁奖开始前的那场赌约。 不到一分钟。 那名扬言要用牙齿啃光上百英亩牧场的网友，评论区便彻底沦陷。 【哦？是谁没有冠军啊？】 【不会吧，不会真有国家连一个冠军都没有吧？】 【朋友，请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啃？】 【牙口不好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众筹给你换一副新的。】 不只是华国网友。 许多来自其他国家的观众，也纷纷加入了这场声势浩大的调侃。 各种语言的留言不断涌现。 甚至有人专门建立了一个投票，邀请全球网友猜测，这位勇士究竟需要多少年，才能完成啃光上百英亩牧场的壮举。 而在屏幕的另一边，北美一座普通小城内。 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电脑前。 看着不断刷新的留言，整个人已经彻底陷入了呆滞。 他原本只是想口嗨，但....怎么会变成这样。 “上帝啊……” 杰克看着已经突破十万条的回复，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更让他绝望的是，已经有网友开始翻找他的公开账号。 按照这种速度，用不了多久，他的姓名、职业，甚至居住的城市，都有可能被人扒出来。 杰克终于承受不住，双手捂住脸，坐在电脑前低声哭了起来。 就在这时。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他的妻子抱着三岁多的女儿走了进来。 “亲爱的，发生什么事了？” 杰克抬起头，红着眼睛，将事情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 原本，他以为妻子听完以后，就算不崩溃，也一定会狠狠骂自己一顿。 然而。 出乎他预料的是，妻子脸上不但没有露出绝望，眼睛反而越来越亮。 “杰克。” “我们翻身的机会来了！” “什么？” 杰克愣愣地抬起头，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妻子将女儿放在旁边的沙发上，快步来到电脑前。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关注你吗？” “几十万？” “不，可能很快就是几百万，甚至几千万人！” 她指着屏幕上不断增加的留言，语气越来越激动。 五分钟后。 听完妻子的计划，他脸上的绝望已经完全变成了难以置信。 “亲爱的……” “你确定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不！” 妻子抓住他的肩膀，无比认真地看着他。 “想想我，再想想我们的女儿！” “这是一辈子可能只会出现一次的机会！” 杰克沉默下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女儿。 这一刻。 杰克心中最后的犹豫终于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到电脑前，郑重回复了那条已经传遍全球的帖子。 【愿赌服输！】 【七天以后，我将正式开启直播，履行自己的承诺！】 【想要见证这一切的朋友，请关注我的油管账号。】 【北美人形除草机。】 这条回复刚刚发出，整个评论区便再次沸腾。 无数网友顺着他留下的地址，涌进了那个刚刚改名的油管账号。 五万！ 十万！ 三十万！ 一百万！ 屏幕上的订阅数字不断跳动，后台提示更是密集得几乎连成了一片。 短短半个小时。 “北美人形除草机”的订阅人数，竟然直接突破了两百万！ 杰克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一长串数字。 过了许久，他才颤抖着抬起双手。 “感谢上帝！” 话刚说出口。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赶紧改口。 “不。” “感谢华国！” 第483章 准备抢人吧。 另一边。 任星云得到夺冠的消息，是通过下午五点多高智打来的电话。 “好小子。” “真是不声不响，就给了我们所有人这么大一个惊喜！” 任星云被他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高大哥？” “还装？！” 高智声音猛然提高了几分。 “你到现在还没收到消息？” “五个冠军！” “你们山河大学，把本届wsc的冠军奖杯全都包圆了。” 听见这个消息。 任星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意外。 电话那头，高智兴奋的声音还在不断传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次胜利不仅是几座奖杯的问题。” “它对咱们华国青年一代在国际科研领域的形象，实在太重要了。” “.......” 高智说了半天，却始终没听到任星云的回答，语气不由得变得有些奇怪。 “怎么不说话？” “你该不会连自己都没有想到，孩子们能够拿到冠军吧？” “不是。” 任星云终于开口。 “我早就知道他们会夺冠。” “我只是没有想到，出了前面那些事情以后，组委会竟然还会把奖颁给我们。” 听见这个回答。 电话另一边的高智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什么叫早就知道他们会夺冠？ 这句话要是传出去，不知道要气死多少参赛队伍。 短暂的沉默过后。 高智轻轻咳嗽一声，很快又说起了正事。 “央视那边已经在紧急制作相关新闻了。” “他们想问问，能不能让孩子们接受一次采访。” 听见“采访”两个字。 任星云心里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拒绝。 当初孩子们闯入wsc正赛的时候，他没有让学校大张旗鼓地宣传，就是不希望他们过早出名，太早接触鲜花、掌声与名利。 毕竟，《伤仲永》的教训，从古至今就摆在那里。 少年成名，从来不只意味着荣誉。 随之而来的，还有数不清的关注、吹捧、质疑，以及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接近。 任星云希望他们获得应有的认可，却不希望他们被一次胜利高高捧起，最终迷失在“天才”两个字里。 犹豫片刻。 他还是将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电话另一边。 高智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认同了他的想法。 “你的担心有道理。” “这样吧，正式采访我替你们拒绝。” “不过，再过几天就是高考。” “你看能不能让孩子们录制一段简短的视频，鼓励一下即将走进考场的学子？” 这个安排，明显要稳妥许多。 任星云没有继续拒绝。 “这个没问题。” “我等会就让孩子们准备。”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学校接下来的发展。 就在任星云准备挂断电话时，高智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开口叫住了他。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 “高大哥您说。” 高智的声音里再次带上了笑意。 “老爷子准备亲自出席山河大学今年的开学典礼。” “什么？！” 下一秒。 任星云猛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连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 “曾祖叔他老人家要亲自过来？！” “没错。” “这是老爷子的原话。” 高智笑着说道： “他说，这么好的孩子，无论如何也要亲眼见一见。” 直到电话挂断以后。 任星云依旧拿着手机，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五支队伍拿下五个冠军的消息，都没有让他如此失态。 可老爷子要亲自出席山河大学的开学典礼，却实实在在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 “这个惊喜，确实有些太大了。” 任星云已经不敢想象。 等到开学典礼那天，那群孩子亲眼看见老人出现在学校时，究竟会有怎样的反应。 更不敢想象。 当这个消息传出去以后，又会在整个华国掀起怎样的波澜。 ....... 电话刚刚挂断。 办公室外便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邓文伟连门都没来得及敲，便满脸兴奋地快步走了进来。 “好消息！” “天大的好消息啊！” 看着老人脸上压都压不住的笑容，任星云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巧了。” “邓校长，我这里也有一个好消息。” “你也有？” 邓文伟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不过，他显然已经憋不住心里的话了。 不等任星云继续说下去，便抢先开口道： “刚刚收到的消息。” “咱们山河大学，拿了五个冠军！” “整整五个冠军啊！” 说到这里。 老人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喜悦，站在办公室里放声大笑起来。 为了参加这场比赛，孩子们付出了多少努力，邓文伟全都看在眼里。 尤其是在接连遭遇两次停赛以后，就连他都已经不敢再对最终结果抱有太大希望。 可任凭那些魑魅魍魉百般作祟。 任凭他们用尽各种办法阻拦。 到头来，冠军奖杯还是堂堂正正地落到了孩子们手中。 邓文伟从教数十年。 带过无数学生，也见证过不少荣誉。 可从来没有哪一天，能够像今天这样让他感到痛快。 这五座冠军奖杯。 更像是五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那些试图将他们赶出赛场的人脸上。 怎能不高兴？ 怎能不痛快！ 大笑过后。 邓文伟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赶紧继续说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 “听说过几天，五个赛区的主评审要亲自来到华国，将冠军奖杯送到孩子们手中。” “他们还主动提出，希望能够参观一下山河大学。” “五位主评审都要来？” 任星云的眼神微微一动。 能够在wsc担任主评审的人，无一不是各自学科中享誉世界的顶尖学者。 山河大学目前最缺少的是什么？ 就是人才啊！ 想到这里，任星云脸上的神情渐渐变成了思索。 既然人都来了…… 要是只让他们颁完奖、参观一圈，然后安安稳稳地离开，是不是有些太浪费了？ 不说把五个人全部留下。 至少也得想办法邀请他们担任荣誉教授，建立几个联合实验室，再争取一些长期合作项目。 要是能留下其中一两个…… 那就更好了。 第484章 嚣张一点？ 邓文伟说了半天，却始终没有等到任星云的回应。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年轻人，还以为对方早就知道了夺冠的消息。 不过想想也对。 现在整个互联网上，对山河大学的讨论都快赶上高考了。 “对了。”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也有一个好消息吗？” 听见老人的询问。 任星云这才从思索中回过神来。 他原本想将老爷子准备亲自出席开学典礼的事情说出来。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既然老爷子是为了见孩子们才亲自过来，那就暂时不要提前告诉大家。 等到开学典礼当天，再将这份真正的惊喜送给他们。 想到这里。 任星云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也没什么。” “就是央视想让孩子们录制一段视频，为即将参加高考的学子加油。” 邓文伟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真的？” “央视新闻，再加上给全国高考学子加油。” “这对咱们山河大学来说，可是一次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宣传！” 任星云笑着点了点头。 “所以接下来这几天，咱们恐怕有得忙了。” 说完。 他走到办公桌前，低头看向摆在桌面上的招生计划。 距离高考，只剩下最后几天。 等到高考结束，全国各所大学之间那场没有硝烟的生源争夺战，也将正式打响。 任星云拿起那份招生计划，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邓校长。” “准备好抢人吧。” “抢人？” 邓文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招生计划，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以前在河大担任校长时。 他考虑最多的是怎样才能守住省内的优秀生源，少让那些高分学生被外省名校全部招走。 至于主动出击，与九八五、二一一争夺优质生源，甚至从c9手中抢人…… 那是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是现在。 邓文伟非但没有感到紧张，心中反而涌起了一股久违的豪情。 “刺激。” “老头子干了大半辈子教育，还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 一个小时后。 任星云将孩子们叫到主教学楼前。 负责拍摄的老师调整好镜头，朝众人比出一个手势。 “三、二、一。” 镜头亮起。 任星云站在队伍最前方，面带微笑地说道： “各位即将参加高考的同学大家好。” “在这里祝愿大家沉着应考，最终考入理想的大学。” 孩子们则按照拍摄老师提前准备好的稿子，依次走到镜头前，念出属于自己的祝福。 “祝大家高考顺利，金榜题名。” “愿你们不负青春，不负十年寒窗。” “希望大家落笔生花，最终取得理想的成绩。” 第一遍拍摄很顺利。 没有人忘词，也没有人笑场。 然而，任星云将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却还是摇了摇头。 “重新拍一遍吧。” 第二遍。 孩子们的站姿更加整齐，声音也比刚才更加响亮。 然而，任星云依旧不太满意。 连续拍了三遍以后，就连负责拍摄的老师都有些不明白了。 “任校长，我觉得已经挺好了。” “画面、声音都没有问题。” “不是画面的问题。” 任星云盯着刚刚拍下的内容，眉头微微皱起。 视频里的孩子们太规矩了。 他们明明刚刚在世界赛场上，面对全球天骄拿下了五个冠军。 可那股属于山河大学少年人的自信与锋芒，在镜头里却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 贺然注意到任星云的表情，忍不住走上前问道： “任校长，是不是我们拍得不好？” “不是不好。” 任星云摇了摇头。 “就是感觉少了点什么。” 他看着面前这群站得规规矩矩的孩子们。 认真思考了片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勉强合适的形容。 “要不然……” “你们嚣张一点？” “嚣张一点？” 贺然愣了几秒，显然没有想到会从任星云嘴里听见这个要求。 “对。” 任星云点了点头。 “你们平时遇到难题的时候，不是一个比一个不服气吗？” “就把那股劲儿拿出来。” “把镜头前的高考生，当成未来有可能与你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甚至与你们争个高低的对手。” 听完这番话。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眼神明显发生了变化。 原本面对镜头时的拘谨，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贺然更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不就是装一点吗！” “也可以这么理解。” 任星云的话音刚落。 贺然脸上便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那这个我擅长啊！” 说完。 他转身跑回队伍，招呼几名孩子凑在一起，小声商量起来。 没过多久。 几人便重新站好位置，朝负责拍摄的老师比出准备完毕的手势。 看着贺然脸上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任星云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怀疑。 这小子…… 真的听懂自己的意思了吗？ 不等任星云开口询问，负责拍摄的老师已经举起手。 “准备。” “三、二、一！” 摄像机再次开始工作。 ....... 晚上八点。 央视新闻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最新消息。 【创造历史！山河大学五支队伍包揽wsc五个赛区冠军】 新闻首先介绍了本届wsc的赛事情况，随后又对山河大学的五支参赛队伍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五支队伍。】 【五次登顶。】 【他们用五份近乎完美的答卷，向全世界展现了华国少年在基础科学领域的天赋与锋芒。】 【山河少年，不负韶华。】 【五项桂冠加身，一朝为国争光。】 消息刚刚发布，便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互联网。 五支队伍，包揽五个赛区冠军。 这不仅是华国参加wsc以来取得的最好成绩，更创造了这项赛事创办以来从未有过的纪录。 然而。 真正将气氛推向顶点的，却是新闻最后附带的一段视频。 那是山河大学师生专门为全国高考学子录制的祝福。 第485章 那就嚣张亿点！ 视频只有不到一分钟。 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任星云站在镜头前，神情认真地说道： “高考不是为了向别人证明，你究竟有多么优秀。” “只要认真写下自己会做的每一道题，坚定地走向自己选择的未来，就已经足够了。” “山河大学全体师生，祝愿大家沉着应考，得偿所愿。” 说完。 任星云微笑着向旁边退开一步。 数学代表队的陈婷随即走到镜头前。 少女看起来文文静静，可一开口，语气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高考的时候，一定要多检查几遍答案。” “能多考一分，就多考一分。” “毕竟今年想来山河大学的学生……有点多。” 紧接着。 林眠也向前走了一步。 “考试时间不够，也不用慌。” “我们少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不还是拿到了五个冠军？” “所以只要还没有交卷，一切就都来得及。” 随后，生物代表队的一名少年也来到镜头前。 “还有那些平时总被别人叫作天才的同学。” “考试的时候，千万不要太骄傲。” “因为等你来到山河大学就会发现……”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 随着孩子们的一句句祝福送出，屏幕前的网友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不对。 这些话听起来，确实是在为高考学子加油。 可不知道为什么。 从这群孩子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嚣张。 可偏偏五个世界第一就摆在那里 让人想反驳，都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口。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视频即将结束时，贺然忽然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他来到摄像机前，先是一本正经地整理了一下衣服，随后直直地望向镜头。 “同学们，高考加油。” “当然，如果你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贺然稍稍停顿，伸手指向镜头。 “那就来山河大学，和我对掏！” 话音落下。 画面戛然而止。 屏幕前，无数网友足足沉默了好几秒。 紧接着评论区里冒出了第一条留言。 【好家伙，这是高考加油视频，还是下战书？】 这条评论就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下一秒。 数以万计的留言瞬间涌入评论区。 【任市长：让你们加油，没让你们挑衅全国啊！】 【这些孩子都这么有个性吗？真好，一点都不死气沉沉！】 【这才是咱们华国少年该有的样子，意气风发，敢与天下天才争锋！】 【我要是能世界第一，我比他们还嚣张。】 【懂了，全球天才约架现场。】 【突然好期待接下来的真人秀啊！！！】 【赶紧开播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紧接着。 无数正在备战高考的学生，也被这封突如其来的“战书”激起了斗志。 【这么嚣张？！】 【本来高考紧张得睡不着，现在只想去山河大学跟他对掏。】 【对掏哥是吧我？记住你了！】 【五道口职业技术学院别找我了，我要去山河大线下一对一了。】 —— 六月四日。 距离高考开始，只剩下最后三天。 上午九点多。 几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山河大学。 从日内瓦远道而来的五位wsc主评审，正坐在车内打量着这所刚刚创造奇迹的大学。 当车辆驶过伏龙山脚下，山河大学的全貌一点点出现在他们眼前时。 一名评审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我的天……” “这真是一所刚刚创办不久的大学？” 坐在旁边的老人同样望着窗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 “很难想象。” “无论是规模还是环境，它都不比我见过的那些百年名校逊色。” “这所学校，真漂亮。” 车辆继续向前行驶。 几分钟后，车队在主教学楼前缓缓停下。 而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下。 任星云与刚刚上任的副校长施一恭，早已带着学校众人等候多时。 “欢迎各位来到华国。” “也欢迎各位来到山河大学。” 任星云面带笑容，主动上前与几位老人握手。 双方简单寒暄过后。 负责生物赛区评审的格兰特教授，目光无意间扫过站在任星云身旁的施一恭。 下一秒。 老人脸上的惊讶越来越明显。 “施先生？” “竟然是您？” 施一恭笑着伸出手。 “格兰特教授，好久不见。” 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以后，格兰特脸上的意外反而更加强烈。 “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记得，您不是一直在水木大学任职吗？” “难道您今天也是专程赶来参加颁奖仪式的？” “不。” 施一恭笑着摇了摇头。 “我最近刚刚接受邀请，担任山河大学副校长。” “目前主要负责生命科学相关学科的建设与教学。” 听见这个回答。 不只是格兰特。 其余几位评审的脸上，也纷纷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施一恭这个名字，在普通人眼中或许算不上家喻户晓。 可对于在场这些长期活跃于国际学术界的顶尖学者而言，却绝对称得上如雷贯耳。 普林斯顿大学曾经最年轻的终身教授之一。 国际结构生物学与细胞凋亡研究领域的一流学者。 谁也没有想到。 这样一位早已在国际生命科学界声名远扬的人物，竟然会出现在一所刚刚创办不久的大学里。 “原来如此。” 格兰特缓缓点了点头。 “难怪山河大学的生物代表队，能够写出那样一份答卷。” “能够得到您的亲自指导，他们确实非常幸运。” “您误会了。” 施一恭再次摇头。 “我刚刚上任不久，并没有参与孩子们这次比赛的训练。” “不过，山河大学目前负责教学的老师，确实有不少值得我学习的前辈。” 说到这里。 他主动向几位评审介绍起，负责指导孩子们学习的五位院士。 伴随着一个又一个名字从施一恭口中说出。 五位评审脸上的神情，也从最开始的惊讶，逐渐变成了震撼。 徐光先。 郑哲民。 王原。 卢泳根。 孙佳栋。 这些名字所代表的，分别是蓝星化学、力学、数学、农学与航天领域最顶尖的一批学者。 其中有些人，他们曾经在国际学术会议上见过。 还有些人的论文，至今仍是相关领域绕不开的重要成果。 可现在。 这些本应出现在国家级实验室、顶尖研究院与国际学术大会上的人物，竟然全部聚集在了同一所大学。 而且还在亲自教导学生！ “原来如此……” 物理赛区的主评审望向远处的教学楼，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原来如此！” 在来到华国的路上。 他们始终想不明白。 一所刚刚创办、此前甚至没有多少人听说过的大学，究竟是怎样培养出这样一群学生的？ 可是现在。 当他们得知山河大学的教师名单以后，心中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 第486章 这是对科学赤裸裸的犯罪！ 只不过。 在震撼过后，几位评审眼中很快又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他们这次亲自来到山河大学，确实是为了给孩子们颁发冠军奖杯。 可在此之外，几人其实还抱着另外一个目的。 那就是借着这次机会，与几名表现最出色的学生单独谈一谈。 如果可能的话，他们甚至愿意提供全额奖学金，邀请这些孩子前往欧罗巴的顶尖大学继续深造。 几位老人相信。 只要稍加培养，孩子们将来极有可能成长为真正改变某个学科的顶尖人物。 可现在看来。 这个想法多半是不可能实现了。 想到这里。 几位评审互相看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然而。 如果任星云知道他们此刻的想法，恐怕只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想把山河大学的孩子带走？ 想得倒是挺美。 几位既然已经主动来到山河大学，接下来真正应该担心的，恐怕不是能不能带走几个学生。 而是你们自己…… 还能不能顺顺利利地离开这里了。 —— 随后。 在任星云与施一恭的带领下，五位评审开始参观山河大学。 众人沿着中央大道一路向前。 每经过一处地方，几位老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 “真是一座近乎完美的校园。” 米勒教授眺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伏龙山，忍不住感叹道： “如果我年轻的时候，也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我或许会愿意一辈子留在学校。” 旁边的老人认同地点了点头。 “能够在这样的地方学习和研究，确实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听见几人的赞叹。 任星云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却没有急着说什么。 校园环境只能让这些人喜欢这里。 想要真正留住几位站在学术顶端的老人，还得拿出一些更有分量的东西。 ....... 十几分钟后。 众人乘车来到伏龙山半山腰的实验区。 一栋通体银灰色的建筑，出现在道路尽头。 厚重的墙体、封闭的窗户，以及入口处严格的门禁，无一不说明这里的特殊。 建筑正上方，悬挂着几个简洁醒目的大字。 【山河大学综合实验中心】 “这里是学校目前最重要的科研建筑。” 任星云一边带领众人进入大厅，一边介绍道： “整栋实验中心依山而建，地下部分直接连接山体岩层。” “除了常规实验室以外，还设置了恒温、恒湿、减震、电磁屏蔽以及超净实验区域。” 几位评审最开始还只是点了点头。 毕竟以他们的身份，世界各地最顶尖的实验室早已见过不少。 一座建造标准较高的实验中心，还不足以让他们真正失态。 然而。 当众人穿过一道气密门，来到第一间大型仪器实验室外时，负责生物赛区评审的格兰特教授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隔着巨大的观察玻璃。 一台结构复杂、几乎顶到天花板的银白色设备，正安静地矗立在恒温实验室中央。 格兰特盯着设备看了几秒，眼睛一点点睁大。 “这是……” “titankrios三百千伏冷冻透射电子显微镜？” 施一恭笑着点了点头。 “没错。” “学校不久前刚刚完成安装，目前已经进入最后的调试阶段。” 听见这个回答。 格兰特立刻向观察窗前走近两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们竟然拥有一台可以独立使用的titankrios？” “我们研究所去年想观察一组蛋白质样品，向国家实验中心申请了三天使用时间。” “整整排了四个月，才终于轮到我们！” 旁边几名评审虽然不从事结构生物学研究，却也知道这台设备意味着什么。 可这样一台许多顶尖研究机构都需要排队共享的仪器。 竟然出现在了山河大学的一栋实验楼里？ 格兰特下意识看向施一恭。 “这台设备正式启用以后，使用时间如何分配？” “学校不会按照职务高低分配使用时间。” 施一恭回答道： “所有教师和学生都可以提交申请。” “如果学生的项目足够优秀，同样可以得到优先安排。” 听到这里。 格兰特眼中的惊讶，已经逐渐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羡慕。 然而。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继续向前走了不到五十米。 化学赛区的主评审在经过另一间实验大厅时，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等一下。” 老人隔着观察玻璃，望向实验室中央那台被单独安置的巨大设备，声音中明显多了几分激动。 “这是九百五十兆赫的超高场核磁共振波谱仪？” “你们竟然连这种级别的设备都有？！” 听见这句话。 旁边负责讲解的工作人员却笑着摇了摇头。 “教授，您认错了。” “这并不是九百五十兆赫的核磁共振波谱仪。” “不是？” 老人微微一愣，连忙重新看向那台设备。 工作人员伸手指向观察窗旁边的参数说明，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准确来说，这是一台一千零二十兆赫超高场核磁共振波谱仪。” “一千零二十兆赫？” 老人猛然转过头，脸上的神情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这台设备从超导磁体到核心控制系统，全部由我们华国自主研发。” “目前，全球一共只有三台。” “另外两台，分别位于华国的两座国家级实验室。” 过了一会儿。 直到队伍已经向前走出一段距离，老人这才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移开了目光。 接下来。 类似的惊呼，几乎每隔几分钟便会响起一次。 “orbitrapelite高分辨质谱仪？” “这不是去年才刚刚推出的新设备吗？” “还有这套钛宝石飞秒激光系统……” “这套球差校正透射电子显微镜，也是学校独立购置的？” “我的天啊。” 一名评审终于忍不住转过头，近乎抓狂地望向任星云。 “你们究竟在这座该死的实验中心里，投入了多少钱？” 最开始。 五位评审还能保持几分世界级学者应有的镇定。 可随着一间间实验室出现在眼前，他们脸上的从容，终于被震惊与羡慕彻底取代。 更让几位老人难以接受的是。 这么重要的一台台机器，竟然就这样安静地摆在山河大学的实验室里，无人使用。 简直不可理喻！ 这是浪费！ 这是对科学赤裸裸的犯罪！！ 几位老人望着那些崭新的设备。 如果不是这些仪器体积太大，根本不可能塞进行李箱，他们甚至产生了一种直接搬走的冲动。 看着几位老人不时停下脚步，任星云始终笑眯眯地跟在旁边。 对于真正站在学术顶端的人而言。 金钱、头衔与虚名，早已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真正能够打动他们的，无非是三样东西。 足够优秀的学生。 足够先进的设备。 以及一个能够让他们自由研究，不必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事情上的环境。 如今。 山河大学已经让他们看到了第一样。 而眼前这座综合实验中心，则向他们证明，学校同样能够提供第二样。 至于第三样…… 稍后坐下来以后，还可以慢慢谈嘛。 想到这里。 任星云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更加灿烂。 第487章 一直发，无终止的发 整整四个小时。 五位评审几乎走遍了山河大学，却始终没能见到那群夺得冠军的孩子。 直到中午一点多。 众人才终于离开综合实验中心，被带到附近的一间会客室内。 刚刚落座，格兰特教授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座银灰色的实验大楼。 “任校长。” “贵校展现出来的硬件实力，确实令我们大开眼界。” “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世界上便会多出一所令人尊敬的大学。” “您过奖了。” 任星云笑着回应了一句，随后拿起茶壶，亲自为几位老人斟上茶水。 清冽的茶香，很快在会客室内弥漫开来。 等到众人端起茶杯，任星云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漫不经心地问道： “几位教授。” “不知道你们最近，有没有换个工作环境的想法？” 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五位老人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错愕。 不是……华国人说话都这么直白吗？ 格兰特教授下意识看向坐在任星云身旁的施一恭。 见对方只是面带笑容地喝着茶，丝毫没有出面阻止的意思，他便明白了。 这两个人恐怕早就商量好了。 “抱歉，任校长。”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率先开口拒绝道： “如果再年轻二十岁，我或许真的会认真考虑您的邀请。” “但我已经在英吉利工作了许多年。” “那里不仅有我亲手建立起来的实验室，还有一支与我合作多年的研究团队。” “所以，我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 其余几位评审也纷纷开口。 “我手中还有几个尚未完成的研究项目，短时间内不可能离开。” “任校长，非常感谢您的邀请。” “但我目前并没有前往华国长期工作的计划。” 面对几人接连不断的拒绝。 任星云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点失望。 他才重新拿起茶壶，一边替格兰特续茶，一边不紧不慢地问道： “格兰特教授。” “冒昧问一句，您现在的实验室，每年能够获得多少科研经费？” 提到自己的实验室。 格兰特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自豪。 “我所领导的结构生物学研究中心，在英吉利还算有些名气。” “除了学校的固定拨款以外。” “我们每年还能够得到政府、基金会以及医药企业的共同资助。” “平均每两年，大约有一千万英镑可以自由支配。” 说完。 格兰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每两年一千万英镑。 这样的经费规模，即使放在欧罗巴最顶尖的实验室中，也绝对称得上充足。 他原本以为这个数字足以让眼前的年轻人明白，想要挖走自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谁知下一秒。 坐在对面的任星云，竟然直接笑出了声。 “好家伙。” “我还以为有多少呢。” 格兰特端着茶杯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一脸不解地望向任星云。 “任先生。” “请问您为什么发笑？” “没什么。” 任星云放下茶壶，缓缓竖起一根手指。 “如果您愿意来山河大学工作，我每年给您这个数的科研经费。” 格兰特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几秒，试探着问道： “每年一千万英镑？” “这确实比我现在得到的经费高出一倍。” “但如果只是因为科研经费，我恐怕还不至于离开生活多年的英吉利。” “不。” 任星云摇了摇头。 “不是一千万英镑。” “是一直发。” “噗——” 格兰特刚刚喝进嘴里的茶，直接就喷了出来。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 任星云又转头看向剩下四位教授，缓缓伸出五根手指，随后当着众人的面将中指一点点收了回去。 “至于其他几位教授。” “我每年会给你们这个数的科研基金。” 一名教授盯着他剩下的四根手指，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四百万英镑？” “不。” 任星云再次摇头。 “是无终止地发。” “……” 会客室里，再一次陷入了安静。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 格兰特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眼底浮现出浓浓的怀疑。 这怎么可能？ 世界上怎么会有一所大学，敢向几名学者承诺这种近乎没有上限的科研投入？ 沉默片刻，他的心中很快冒出了一个自认为合理的猜测。 眼前这个年轻人，多半是在故意夸大条件。 反正现在只是口头承诺，又不需要立刻拿出一分钱。 先用一个足够夸张的数字吸引他们答应，等到真正签订合同、研究项目正式启动以后，再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削减经费。 这样的手段，他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 只不过像任星云吹得这么夸张的…… 还真是头一回。 任星云似乎看出了几位老人眼中的怀疑。 他没有急着解释，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这样吧。” “空口无凭，几位可以随便报出一台自己想要的仪器或者设备。” “我现在直接给你们下单。” 任星云放下茶杯，笑着看向众人。 “等下完单，我们再继续谈。” “怎么样？” 听见这个近乎荒唐的赌约，几位老人顿时来了兴趣。 格兰特教授似乎想要第一个拆穿这个谎言。 他仅仅思考了几秒钟，便毫不客气地狮子大开口。 “我的团队最近正在研究蛋白质复合体的动态结构。” “如果可以的话，我需要一套完整的x射线自由电子激光生物大分子成像平台。” 此言一出。 坐在旁边的施一恭，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老家伙…… 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这种级别的实验平台，已经不是单纯有钱就能买到的东西。 不仅核心设备造价惊人，还需要配套建设独立实验区域、真空系统、低温系统以及规模庞大的数据处理中心。 普通大学就算拿得出钱，也未必有能力将整套平台建设起来。 然而任星云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没问题。” “下一位。” 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剩下几位教授也不再客气。 物理赛区的主评审推了推眼镜。 “我需要一套拍瓦级超强超短激光实验系统。” 化学赛区的主评审紧接着说道： “那我要一套配备动态核极化装置的超高场固体核磁共振实验平台。” 负责天文赛区的老人沉吟片刻，也跟着报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需要一台三点五米口径的广角巡天望远镜。” “包括观测台站、配套光谱仪，以及一座专门用于处理观测数据的计算中心。” 四个人提出的设备，一个比一个夸张。 仅仅只是初步估算。 总价值便已经超过了十五亿华币。 几位老人说完以后，纷纷将目光投向任星云。 他们倒要看看，面对这份足以吓死任何一所大学的设备清单，这个年轻人还怎么把刚才的话圆回来。 然而。 任星云依旧神色平静，只是转头看向了最后还没有开口的米勒。 “米勒教授。” “您需要什么？” 米勒看了看身旁的几位老伙计，眼中悄然闪过一丝笑意。 “我的要求倒是没有他们那么复杂。” “毕竟数学研究，通常不需要太多实验仪器。” 说到这里。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这才慢悠悠地补充道： “所以，我只需要一台千万亿次级别的超级计算机。” 听见这个要求，另外四位教授的嘴角，顿时不约而同地抽动了几下。 你这个老家伙，真是坏透了！ 这可是超级计算机啊！ 别说普通大学了。 放眼整个蓝星，能够独立研制并部署这种级别超级计算机的国家，两只手都可以数得过来！ 第488章 山河大真正的秘密 会议室里。 任星云拿出电话，随手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梁主任。” “记录一下。” “学校准备新建四套科研设备平台。” “分别是x射线自由电子激光生物大分子成像平台......” 整个过程中，会客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位老人看向他的目光，也从最开始的怀疑，逐渐变成了惊疑不定。 看这个架势……怎么好像真的下单了？ 不。 肯定是唬人的！ 接下来的十分钟，几位老人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端着茶杯，不时交换一下眼神，似乎都在等待任星云接下来如何收场 就在这时。 办公桌上的电脑忽然响起一声提示。 任星云放下茶杯，打开刚刚收到的邮件，随后在浏览器中调出了两个网页。 简单确认过后，他将电脑屏幕转向了几位老人。 “各位教授请看这里。” 出现在屏幕上的，是华国高校重大科研设备官方采购平台。 页面最上方。 四条刚刚发布的采购公示，正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起。 “这是华国高校的官方采购平台。” “所有公开发布的采购项目，都会受到有关部门的监督。” “绝对造不了假。” 说完。 他又切换到了另一个网页。 “这是山河大学的官方网站。” 学校刚刚发布的四份国际采购公告，同样出现在了首页最醒目的位置。 几位老人下意识向前探了探身体。 看着面前无比熟悉的设备名称，以及下方的采购预算。 五名老人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仅仅因为几句带着试探意味的赌约，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真的花出去了超过十六亿华币？！ “如果几位愿意来山河大学任教。” “大概两个月后，就可以用上自己下单的设备了。” 任星云的话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一般，不断摧毁着几位老人的理智。 单凭眼前这四份采购公告，就已经足以证明任星云刚才所言非虚。 然而。 他似乎并不准备就此结束。 任星云转过头，看向了坐在一旁的米勒教授。 “对了，米勒教授。” “您刚才提出的那台超级计算机，就不需要另外购买了。” 米勒微微一愣。 “为什么？” “因为学校已经有了。” “……” 任星云朝窗外东南方向指了指。 “里面不久前刚刚完成了一台千万亿次级超级计算机的安装。” “它的名字叫作——华国天擎。” 说到这里。 任星云将电脑屏幕重新转了回来，笑眯眯地补充道： “如果您感兴趣……” “等喝完这杯茶，我可以带您过去看看。” 此时。 老人们的大脑已经不能够进行正常的思考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之人？ 如此之校？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 一种想要留在这里的强烈冲动，已经悄然从几位老人心中升起。 格兰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采购公告，又回头望向窗外那座令无数科研工作者垂涎的实验中心。 理智告诉他，自己绝不能因为几台设备和一笔科研经费，就如此轻易地动摇。 可是没办法…… 他们给得实在太多了。 —— 任星云之所以表现得如此大方，并不仅仅是看中了五位老人本身的才学。 他真正想要的，是借此打一场属于山河大学的成名之战。 任星云要让全球所有科研工作者看到。 在华国，同样有世界最先进的设备、最充足的科研经费，以及最自由的研究环境。 过去几十年。 无数华国最优秀的学生远赴海外，将自己的青春与才华留在了异国他乡。 而从山河大学开始。 任星云就要一点点扭转这种局面。 他要让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不再只是习惯性地涌向美丽国。 十年。 二十年。 五十年。 终有一天。 华国将不再是国际顶尖人才的输出国，而会成为全世界科研工作者心目中的圣地。 到了那个时候。 华国的一座座实验室里，将会汇聚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学者。 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拥有不同的肤色，来自截然不同的文化。 但他们会穿着印有华国科研机构标志的工作服，拥有一颗真正认同华国的心。 在这片土地上探索未知、培养学生、创造属于人类的未来。 而今天花出去的这十六亿华币。 便是任星云为了那个未来，落下的第一枚棋子。 ....... 任星云看着面前已经明显动摇的几位老人，心里十分清楚。 距离那个计划真正迈出第一步。 只差最后一击。 想到这里。 他没有继续谈论科研经费，也没有再提那些价值十几亿的实验设备。 而是缓缓拉开办公桌最下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只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中，装着一张看起来极为普通的草稿纸。 任星云的动作，却显得异常小心。 看到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几位老人也顾不上继续喝茶，纷纷站起身，围到了办公桌前。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英文。 【我们未能抵达的远方，正等待着你们。】 【赠山河大学的小友们。】 【约翰·冯·诺依曼。】 看清最下方那个签名的瞬间，物理赛区的主评审神情骤然凝固。 他几乎下意识俯下身，死死盯着纸上的字迹。 “这……” “这怎么可能？” 冯·诺依曼留下的手稿，他曾经研究过不止一次。 那种略显凌乱的连笔习惯，几个字母极为特殊的收尾方式，还有签名最后那一道近乎随意的上挑。 实在太像了。 不。 已经不能用“像”来形容。 那分明就是冯·诺依曼本人的字迹！ 可是一个已经去世半个多世纪的人，怎么可能给山河大学的学生留下这样一封信？ 教授猛然抬起头。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任星云便神情认真地看向了面前的几位老人。 “各位教授。” “接下来，我会告诉你们山河大学最大的秘密之一。” 第489章 妈妈，我不回家吃饭了 “这个秘密听起来，或许有些荒唐。” “你们可以选择不相信。” “也可以在离开这里以后，将今天听到的一切告诉其他人。” 任星云稍稍停顿了一下。 “不过我想。” “恐怕不会有多少人相信你们的话。” ....... 接下来的十分钟。 任星云所讲述的每一句话，都在不断冲击着几位老人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科学认知。 请神。 跨越时代的课堂。 以及一位位早已离开这个世界，却依旧在另一个地方传授知识的科学巨匠。 荒谬。 疯狂。 不可理喻！ 如果这些话是从其他人口中说出来，几位老人恐怕早就已经拂袖而去。 可如今，那张留有冯·诺依曼亲笔签名的纸，就安静地摆在他们面前。 而山河大学那群孩子在wsc赛场上展现出来的惊人才华，似乎也在为这个荒诞至极的故事提供佐证。 “这不可能……” 格兰特下意识摇了摇头。 “也许你们只是通过某种方式，模仿了冯·诺依曼先生的笔迹。” “没错。” 任星云并没有反驳。 “仅凭一张纸，确实证明不了什么。” 说完他抬起双手，轻轻拍了两下。 下一秒。 旁边休息室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林眠缓缓走了出来。 少女先是看了一眼任星云。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她才将目光落在了米勒教授身上。 “米勒爷爷。” “约翰·维尔纳爷爷让我问您。” “您还记得克拉拉奶奶做的苹果派，是什么味道吗？” 轰！ 听见这句话，米勒的身体猛然一颤。 “他还让我告诉您。” “当年那块苹果派，并不是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是他看您实在吃不下去，趁克拉拉奶奶转身的时候，偷偷扔进了壁炉。” 说到这里。 林眠停顿了一下，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对了。” “约翰爷爷还让我一定补充一句。” “确实不太好吃。” “……” 米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是几十年前，发生在数学家约翰·维尔纳家中的一件小事。 当时在场的，只有维尔纳夫妇与米勒三个人。 如今。 维尔纳与克拉拉都早已离开人世。 除了米勒以外，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应该再有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 林眠没有理会米勒脸上的震惊，又将目光转向了格兰特教授。 “格兰特爷爷。” “您的老师霍华德先生，也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说到这里。 少女忽然板起脸，模仿起梦中那位老人的模样。 她微微皱起眉头，弯曲食指在自己的太阳穴旁用力敲了三下。 紧接着。 一道极其严厉的训斥声，在安静的会客室里响起。 “你这个臭小子！” “我说过多少次，不要一辈子只盯着蛋白质的静态结构！” “生命从来不是一张静止的照片。” “动态构象，才是你真正应该研究的方向！” 话音落下。 格兰特怔怔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 微微皱起的眉头，敲击太阳穴的动作，还有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一切都与记忆中的老师一模一样。 “不……” 格兰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少女，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不可能……” —— 五分钟后。 刚才还态度坚决、声称绝不会离开原实验室的五位老人，此刻已经齐刷刷地围在了任星云面前。 “任校长。” “我们可以加入山河大学。” “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格兰特死死盯着任星云，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每年。” “至少让我与我的老师，进行一次真正的交流。” “无论是当面交谈，还是让孩子们替我们传话。” “只要能够得到他的回答就行。” 另外四位老人立刻点头。 “我们也是！” 什么科研经费。 什么实验设备。 在这个条件面前，似乎都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任星云端起茶杯，平静地喝了一口。 “没问题。” “这一条，可以直接写进诸位的聘用合同。” 得到这个明确的保证后。 五位老人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失了。 他们甚至没有离开会客室，便纷纷掏出手机，拨通了自己所在学校或者研究机构的电话。 “对。” “你没有听错，我准备辞职。” “手里的研究项目，我会尽快完成交接。” “如果团队成员愿意，我会邀请他们跟我一起前往华国。” “薪资？” “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 “请不要再劝我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一时间。 会客室里充斥着几位老人斩钉截铁的辞职声。 他们电话另一边的人，却显然没有办法像他们这样平静。 震惊。 质疑。 劝阻。 甚至还有人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华国遭到了绑jia。 直到格兰特结束通话，会客室里才稍微安静了一些。 可他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铃声便再次响了起来。 看到屏幕上的名字。 格兰特稍稍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接通了电话。 还没等他开口。 一道愤怒的质问声，便从听筒中传了出来。 “格兰特！” “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我听说，你刚刚向实验室提出了辞职？” “老师当年教导了你那么多年，难道就是让你这样任性妄为的吗？” 听见对方提到老师。 格兰特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无比认真。 “师兄。” “请您务必要来一趟华国。” 电话另一边明显有些不解。 “去华国？” “为什么？” 格兰特缓缓闭上眼睛，努力压下声音中的颤抖。 “因为……” “霍华德老师想见见您。” 第490章 录取分数？怎么得个七百吧。 六月八日。 高考结束当天。 随着最后一科考试的交卷铃声响起，无数考生涌出考场，终于为自己的十二年寒窗画上了句号。 有人兴奋地撕掉复习资料。 有人冲出校门，给等候已久的父母一个拥抱。 还有人站在教学楼下仰天长啸，发誓回家以后一定要睡上三天三夜。 然而。 这种劫后余生般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随着各科试题与参考答案陆续出现在互联网上，一阵阵哀嚎，很快响彻各大社交平台。 【不是吧？】 【今年的高考题，真的是给高中生写的吗？】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一条动直线、两个动点、三个未知量，最后让我求面积最大值。】 【我唯一算出来的最大值，是自己复读的可能性。】 【物理选择题最后一题，我上来就成功避开了两个正确选项。】 【出题老师还是保守了。】 【这道题，应该用来选拔下一届物理学奖得主。】 尤其是江省数学卷公布以后。 许多原本满怀信心，准备报考山河大学的学生，更是当场陷入了绝望。 【看完江省数学卷，心如死灰。】 【再见了，山河大学。】 【别说山河大学了，我现在只希望还有大学愿意要我。】 【昨天：我要进入山河大学，与全世界的天才争锋！】 【今天：民办大专的老师您好，请问贵校宿舍有空调吗？】 【说什么胡话呢，兄弟！】 【好的大专，不比山河大学差！】 当然。 也有一些心态格外豁达的考生，已经开始提前规划自己的未来。 【今天，是我高中毕业的第一天。】 【也是我创办商业帝国的第一天！】 【兄弟，说人话。】 【准备进厂打工了。】 这条评论刚刚出现，下面很快便冒出了一群热心学长。 【没关系，学弟学妹们。】 【不用担心没有出路，学长已经提前替你们考察好了。】 【以你们的能力，未来完全可以成为区域安全系统监察员。】 【耐酸碱高温固化材料近距离传输员。】 【人类基本生存保障物质传递者。】 【一个受万千少女朝思暮想的男人】 【再生资源公司董事长。】 【不中了！我要应聘朝思暮想的男人！】 【好的兄弟，请提供一下六位数取件码。】 一时间。 互联网上到处都充满了考生们苦中作乐的声音。 有人考得志得意满。 有人发挥失常。 也有人已经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 但无论结果如何，属于这一届孩子们的夏天，终究还是正式开始了。 ....... 晚上七点。 山河大学的一间教室里。 二十名少年少女整整齐齐地坐在座位上。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两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试卷。 一份数学。 一份理科综合。 这些试卷，正是刚刚结束的高考试题。 任星云专门把孩子们叫过来，就是想让他们亲自做上一遍。 一来，是看看今年的试题究竟有没有网上那些考生说得那么可怕。 二来，也算弥补一下他们没有亲自参加高考的遗憾。 “考试时间不限。” “也不用太在意最后的分数。” “你们认真做一遍，感受一下题目难度就行。” 说完以后。 任星云便退到教室后方，将教室留给了面前的孩子们。 伴随着试卷翻动的声音。 二十名孩子纷纷低下头，开始认真答题。 晚上九点。 陈婷率先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少女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重新翻看了一遍面前的两份试卷，脸上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任星云见状，悄悄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样？” “今年的试题难吗？” 陈婷认真回想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数学最后一道题的第三问，稍微绕了一点。” “不过找到思路以后，做起来还挺顺的。” “至于理综……”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试卷。 “好像没感觉到什么难度。” 又过了十几分钟。 坐在旁边的贺然也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狠狠伸了一个懒腰。 “这就是高考吗？” “感觉比咱们集训时做的题简单多了。” 教室里其他还在答题的孩子听见以后，竟然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看到这一幕。 任星云走到贺然身边，试探着问道： “那你觉得。” “咱们学校今年把录取分数线，定在多少分比较合适？” 贺然认真思考了几秒钟。 “高考满分是七百五十分，对吧？” “对。” “那怎么也得七百分以上吧。” “语文可以丢三十分，英语再丢二十分。” “差不多了。” “……” 任星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合着在这小子心里，数学和理综是要求一分也不丢啊.... 真要按照这个标准招生，今年山河大学的新生宿舍，恐怕能空出来一大片。 晚上十点左右。 最后一名学生也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二十份数学试卷与二十份理综试卷，很快被送到旁边办公室，交给几名老师批改。 最开始。 几位老师还以为，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两套试卷，孩子们多少会出现一些错误。 可随着一道道题批改下去。 除了偶尔省略关键步骤，被象征性地扣掉一两分，剩下的答案几乎找不到任何问题。 尤其是网上被无数考生骂得最狠的数学压轴题。 二十名孩子，竟然用了七种不同的方法解出了最后一问。 其中陈婷给出的那种方法，甚至比参考答案还要简单。 看着摆在面前的一摞满分的试卷。 任星云第一次对网上的那些哀嚎产生了怀疑。 “难道今年的高考试题……” “其实没有那么难？” 负责批改数学试卷的老师缓缓抬起头，神情复杂地看了任星云一眼。 随后苦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 时间快进到六月二十日。 上午十点多。 山河大学迎来了一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接到门卫电话后，任星云刚刚走到校门附近。 远远便看见一名皮肤黝黑的年轻人，正弯着腰，不断从汽车后备厢里往外搬东西。 纸箱。 布袋。 泡沫保温箱。 零零散散十几件行李，几乎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王强！” 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年轻人直起腰，循声望了过来。 任星云快步走到车旁，看着满地的大包小包，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疑惑。 “你这是把家搬过来了？” “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王强却没有急着回答。 他随手将怀里的纸箱放到地上，张开双臂便朝任星云扑了过来。 “哎哟，我的任校长！” “快一年没见，可想死我了！” 话音未落。 任星云便被他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第491章 真人秀开始。 “轻点！” “你小子想勒死我啊？” “这不是太久没见，有点激动嘛。” 王强大笑着松开手，随后向后退了两步，上上下下打量起面前的老朋友。 “嗯……” “嗯……” 他一边看，嘴里还一边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任星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小子又在搞什么怪？” “没有。” 王强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我就是觉得，你好像比去年胖了一点。” “看来山河大学的伙食不错嘛！” “滚蛋。” 任星云没好气地笑骂一句，随后弯下腰，帮他拎起地上的几个袋子。 沉甸甸的分量，让他的手臂都不由自主地向下一坠。 “这里面装的什么？” “怎么这么沉？” “都是给孩子们带的见面礼。” 王强重新钻进后备厢，又从里面抱出一个泡沫保温箱。 “我这一年不是一直跟着央视摄制组，在全国各地拍一档美食纪录片嘛。” “每到一个地方，当地人都会给我们送点土特产。” “这次正好来山河大学，就想着全部带给孩子们尝尝。” 说着。 王强掀开其中一个纸箱，开始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这里面是云省的菌菇和火腿。” “那边是从草原带回来的奶豆腐、风干肉。” “还有徽州的笋干、江南的糟货、西北的黄馍馍……” 听着这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任星云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幕幕画面。 低沉舒缓的旁白。 绵延壮阔的山川。 村庄上空袅袅升起的炊烟。 以及无数观众深夜守在电视机前，看得直咽口水的一道道美食。 想到这里。 任星云抬起头，神情古怪地看向王强。 “你这一年跟拍的节目……” “该不会是《舌尖上的华国》吧？” “哎？” 王强抱着保温箱，明显有些意外。 “你咋知道嘞？” —— 当天晚上。 王强从全国各地带回来的食材，被食堂师傅做成了一道道香气四溢的菜肴。 二十名孩子围坐在桌旁，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王强坐在他们中间，手里的筷子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来，尝尝这个菌菇。” “这可是我当初跟着当地人进山，亲手采回来的。” 贺然夹起一块菌菇送进嘴里。 仅仅嚼了两下，他的眼睛便一下子亮了起来。 “香！” “王叔，再给我来一块！” “好吃就多吃点。” 等到饭过五味。 桌上的菜肴，也已经消失了大半。 王强这才放下筷子，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任星云。 “对了。” “咱们的节目四天以后就要正式开播了。” “第一天拍什么，你想好了吗？” “早就想好了。” 任星云点了点头。 “第一天，先带全国观众参观一下山河大学。” “等到晚上……” 他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再带大家一起感受一下，高校抢人大战的乐趣。” “抢人？” 听见这两个字，王强一下子来了精神。 在他的印象里。 每年高考出分以后，各所高校为了争夺顶尖生源，几乎什么办法都能想得出来。 登门拜访。 奖学金承诺。 专业任选。 招生老师守在考生家门口寸步不离。 甚至水木大学与五道口大学为了一个省状元，连各种损招都能想出来。 如今。 山河大学也准备加入这场抢人大战。 王强倒是很想看看。 任星云这个刚刚上任没多久的大学校长，准备怎么从那两所顶尖学府手里抢学生。 ..... 六月二十四日。 下午三点。 距离河省高考成绩正式公布，只剩下不到九个小时。 山河大学主教学楼前。 王强将摄像机固定在肩膀上，认真调整了一遍画面。 确定信号与声音全部正常以后，他朝任星云抬起手，比出了一个“ok”的手势。 下一秒。 直播信号正式接通。 时隔整整两年。 真人秀《人民市长》第四期，正式开播！ 节目并没有提前进行大规模宣传。 只是在昨天晚上，由央视与山河大学的官方账号，同时发布了一条简短的开播通知。 可当直播间画面亮起的那一刻。 无数早已等候多时的观众，还是在第一时间涌了进来。 十万。 三十万。 五十万。 短短几分钟。 同时在线观看人数便突破了百万。 原本空荡荡的屏幕，也瞬间被密密麻麻的弹幕彻底覆盖。 【两年了！你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吗？】 【任市长好啊！】 【现在应该叫任校长了。】 【不管！任市长这个称呼已经刻进dna了！】 【该死，他是不是又变帅了？】 【是比两年前更有男人味了。】 【二十七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啊！】 镜头中央。 任星云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站在山河大学主教学楼前。 两年过去。 他的模样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只是曾经残留在眉眼之间的几分青涩，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稳从容的气质。 看到直播间里飞快滚动的弹幕。 任星云笑着抬起手，朝镜头挥了挥。 “各位观众朋友，大家好。” “好久不见。”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却让直播间里的气氛再次陷入疯狂。 【好久不见！】 【两年了，你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一档节目了？】 【任校长看我！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学生啊！】 等到弹幕稍微平静了一些。 任星云才转过身，面向身后的山河大学。 “距离高考成绩正式公布，还有不到九个小时。” “所以，在今天的节目正式开始以前……” 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格外亲切。 “我先带各位状元，参观一下你们未来的大学。” “……” 话音刚落。 一片更加密集的弹幕，瞬间从屏幕上疯狂飘过。 【各位什么？】 【状元！他刚才叫我状元！】 【明知道他叫的不是我，可我为什么还是这么爽？】 【任校长，您继续说，我爱听！】 【我们村今年只有我一个考生，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确实是状元。】 【好严谨的状元！】 在王强的镜头下。 任星云带着整个摄制组，沿着中央大道缓缓向校园深处走去。 这也是节目开播以来。 全国观众第一次如此完整地看到山河大学的校园。 宽阔笔直的中央大道，掩映在树木之间的教学楼，依山而建的图书馆与实验中心。 还有远处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天湖。 随着镜头不断向前推进，直播间里的弹幕也逐渐从最开始的搞怪，变成了一连串惊叹。 【这校园也太大了吧！】 【远处那座山也是学校的吗？】 【别人家的大学依山傍水，我的大学依烧烤摊，傍臭水沟。】 【你这已经不错了，我们大学修在一片庄稼地里，每年秋收还得帮附近村民收玉米。】 没过多久。 众人来到了一座三层建筑前。 任星云停下脚步，朝面前的大楼伸出手。 “各位状元。” “欢迎来到山河大学第一食堂。” “学校目前一共有六座食堂，提供来自全国不同地区的菜系。” “另外，所有在校学生四年期间的餐费，全部由学校承担。” 听见这句话。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问号与感叹号占领。 【？？？】 【吃饭不要钱？！】 【任校长，我妈让我问一下，估分三百多分的状元收不收？】 【我估分七百，但是我可以自费降两百分录取。】 【楼上的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简单参观完食堂以后。 任星云又带着众人来到学生生活区。 几栋崭新的宿舍楼，整齐排列在道路两侧。 走进其中一间宿舍。 镜头里很快出现了一套宽敞明亮的一室一厅。 卧室、书桌、衣柜一应俱全，旁边还配有独立的卫生间与淋浴区域。 “各位状元。” “这里，就是你们未来四年的宿舍。” “山河大学所有本科生宿舍，全部采用单人套间。” “配备独立卫生间、二十四小时热水、空调与网络。” “如果对房间布局装修不满意，入学以后也可以自行申请调整。” 这一次。 直播间里的观众彻底坐不住了。 【单人套间？】 【还是一室一厅、独立卫浴？！】 【我宣布，这里就是全国大学宿舍的天花板！】 【凭什么我上的九八五，宿舍住八个人，厕所连挡板都没有？】 【兄弟，你这个大学听起来很有味道啊。】 【没有挡板挺好的。】 【哪里好了？】 【大家可以一边用力，一边面对面畅谈人生，增进室友情谊。】 【妙啊！】 【汝言人否？】 第492章 孩子们，逆天改命的机会来了 山河大学优越的住宿条件，很快便让直播间里不少九八五大学的学生泛起了酸水。 没过多久。 一些酸溜溜的评论便接连冒了出来。 【宿舍再好有什么用？。】 【没错，真正重要的是师资力量和学术底蕴。】 【单人间哪有八人寝热闹？】 【格局打开！】 紧接着。 其他高校的学生也纷纷开始替自己的母校摇旗呐喊。 【环境只能陪你四年，知识却能陪你一辈子！】 【欢迎各位学弟学妹报考水木大学！】 【别听楼上的瞎说，欢迎报考水木旁边的五道口大学！】 【西北科技大学欢迎各位状元报考！】 【宿舍条件虽然比不上山河大学，但我们的工科实力绝对不输任何人！】 【请问，贵校有哪些厉害的科研项目？】 【有二十年有期徒刑，无期徒刑，以及死刑立即执行。】 最开始。 还只是一些在校大学生替自己的母校宣传。 可随着直播间的热度不断攀升，一些高校招生办的官方账号竟然也闻讯赶了过来。 不过短短几分钟。 山河大学的直播间，竟然变成了一场全国高校争相宣传自己的大型招生咨询会。 各所大学轮番介绍自己的优势。 有的宣传师资。 有的展示学科。 有的强调就业。 还有几所学校眼看硬实力实在比不过，干脆开始宣传校园里无微不至的人文关怀。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任星云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飞快滚动的弹幕。 看到那些高校招生账号以后。 他不仅没有让工作人员禁言，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招生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各凭本事。 既然其他学校愿意主动送上门来比较，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正好。 山河大学也该向全国考生展示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家底了。 —— 十分钟后。 众人乘车来到半山腰的综合实验中心。 隔着很远。 一栋通体银灰色的巨大建筑，便已经出现在直播画面之中。 下车以后。 任星云一边带着摄制组走向实验大楼，一边对着镜头介绍道： “山河大学今年计划面向全国招收一千五百名本科生。” “刚才，已经带大家看过了学校的生活环境。” “接下来，也该介绍一下各位最关心的硬件实力了。” 说话间。 任星云已经来到实验中心门前，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大门。 “山河大学虽然成立不久，暂时还谈不上什么百年底蕴。” “但在教学设备、实验条件以及科研平台方面……” 他转过身，朝着镜头微微一笑。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 “我们不输给任何一所大学。” 听见这句话。 直播间里那些来自其他高校的学生，顿时来了精神。 —— 任星云带着王强走进大厅。 还没有真正进入实验区，一名身穿白大褂的老人便迎面走了过来。 老人头发已经完全花白，身形也略显清瘦，精神却依旧十分矍铄。 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实验报告。 看到任星云身后的摄像机。 老人微微一愣，随即笑着打了声招呼。 “哟，星云。” “这是节目已经开始了？” “刚刚开始。” 任星云侧过身体，将镜头让给面前的老人。 “徐老。” “现在有不少观众正在看直播。” “您要不要跟今年的考生们打个招呼？”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白大褂，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随后才抬起头，朝摄像机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各位同学，大家好。” “我是徐光先。” “欢迎大家报考山河大学。” “如果不嫌弃的话……” 老人轻轻扬了扬手中的实验报告。 “也欢迎各位，以后来跟我这个老头子一起做实验。” 话音落下。 原本密密麻麻的弹幕，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紧接着，无数问号与感叹号，几乎淹没了整个直播画面。 【徐光先？！】 【是我知道的那位徐光先院士吗？】 【妈妈，我出息了！徐院士邀请我一起做实验了！】 【醒醒，他邀请的是高考状元，不是你。】 【化学竞赛弟子拜见老祖！】 当然。 直播间里也有许多不了解化学领域的普通观众，不太明白眼前的老人是谁。 【这位是谁呀？】 【看弹幕这么激动，很厉害吗？】 【请把“吗”去掉。】 【科学院院士、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华国稀土化学的奠基人之一，你说厉不厉害？】 【普通教授的名字出现在学校官网上。】 【这位老爷子的名字，是出现在教科书和新闻联播里的。】 徐光先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出现已经在直播间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与镜头前的考生打过招呼以后。 他便转头看向任星云。 “我那边还有一组实验数据没有看完，就不陪你们继续参观了。” “好，您先忙。” 徐光先点了点头。 临走以前。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头朝镜头补充了一句： “对了。” “喜欢化学的同学，报考的时候可以大胆一点。” “无论以前有没有接触过科研，只要愿意学，我都愿意亲自带。” 说完。 徐光先拿着实验报告，慢悠悠地走向了走廊深处。 直到老人的身影彻底消失。 直播间里那些正在观看直播的学生们，才终于反应过来。 【徐院士刚刚说亲自带！？】 【吓哭了。】 【这哪里是报考大学，这分明是直接拜入宗门老祖门下啊！】 【孩子们，逆天改命的机会来了。】 【这话虽然有点中二，但还真没说错。】 【大学里，可能是你这辈子接触人脉最多的地方。】 ......... 看着飞快滚动的弹幕。 任星云只是笑了笑，继续带着摄制组向实验中心走去。 结果还没有走出多远。 一名同样头发花白的老人，便从前方的玻璃门后快步走了出来。 老人似乎正为什么事情着急。 看到任星云以后，他眼睛顿时一亮，径直迎了上来。 “星云啊。” “正好，我正准备去办公室找你呢。” “孙老，出什么事了？” “还不是米勒那个老家伙！” 老人显然没有注意到任星云身后的摄像机，走到近前便没好气地抱怨起来。 “那老王八蛋也忒不是个东西了！” “昨天晚上就跟他喝了顿酒。” “愣是把我们实验组一半的超级计算机使用时间骗走了！” 说到这里。 老人越想越气。 “我们手里，还有好几个卫星轨道模拟项目等着运算呢。” “你看能不能给我们组增加一点使用时间？” 听着超级计算机几个字，任星云的眼皮微微一跳。 立刻用力咳嗽一声，朝老人使了个眼色。 “咳咳！” “嗯？” 老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星云，你嗓子不舒服？” 任星云没有说话，只是拼命向老人示意。 我的孙院士啊。 您倒是看看我后面啊！ 第493章 比？你告诉我这怎么比！ 老人顺着任星云的目光，缓缓回过头。 直到这时。 他才终于注意到王强肩膀上的摄像机。 “这是……” “直播？” 扛着摄像机的王强轻轻点头。 “全国直播。” “……” 走廊里，顿时陷入了一阵尴尬的安静。 短暂的沉默过后。 孙佳栋试探着问道： “刚才那一段，能剪掉吗？” “恐怕不能。” 王强在摄像机后面友情提醒道： “您说话的时候，至少有一百多万人正在看。” “……” 孙佳栋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加僵硬。 然而。 无论他现在作何反应，刚才那番话都已经通过直播信号，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全国各地。 此时此刻。 直播间里的网友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先震惊哪件事了。 【这位是孙佳栋院士？！】 【一分钟之内，连续偶遇两位院士？】 【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探月工程总设计师孙佳栋？！】 【这都不是重点！】 【超级计算机！他们刚才是不是提到了超级计算机？】 【我chovy，一所大学竟然有自己的超级计算机？！】 ....... 很快，山河大学拥有一台超级计算机的消息，便随着直播传遍了整个互联网。 普通网友看到这段视频，只觉得新鲜和震撼。 可对于那些真正从事科研工作的人而言。 这个消息的意义，却完全不同。 不到几分钟。 相关直播片段便被人截取下来，转发进了华国各大高校与科研机构的内部交流群。 一台刚刚完成调试，极有可能还有大量空余机时的超级计算机。 对于那些项目已经迫在眉睫，却还在苦苦排队等待机时的科研团队而言，无异于一根突然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 几乎同一时间。 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招生资料的邓文伟，也接到了一通来自外地的电话。 “您好，请问是山河大学邓校长吗？” “我是。” “邓校长您好。” “我是华国科学院空气动力研究所的所长，周明远。” 听见对方自报家门。 邓文伟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坐直了身体。 “周所长您好。” “不知道您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情？” 电话另一边沉默了两秒。 随后，周明远试探着问道： “邓校长。” “贵校拥有一台超级计算机，是真的吗？” 邓文伟微微一愣，不知道对方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这个……” “学校确实有一台超级计算机。” “真的有？！” 听到电话另一边骤然提高的声音。 邓文伟心里，莫名生出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过，这台设备目前刚刚完成调试，主要还是供校内科研团队……” “太好了！” “这实在是太好了！” 邓文伟的话还没有说完。 电话另一边的周明远便一连说了两个“太好了”。 仿佛生怕对方误会，他又赶紧解释道： “邓校长，事情是这样的。” “我们研究所目前正在攻关一项大型客机高雷诺数湍流模拟项目。” “所以几个月前，我们便向国家超级计算中心提交了机时申请。” 说到这里。 周明远的声音中，明显多了几分无奈。 “申请虽然已经通过，但是分配的时间却排到了明年二月份。” “问题是，这个项目今年就要进行阶段验收。” “国家大飞机计划，耽搁不得啊！” 邓文伟总算听明白了。 “所以，您是想借用天擎？” “对。” 周明远毫不犹豫地承认下来。 “只要贵校愿意匀给我们一部分机时，费用完全可以按照国家标准支付。” “如果不方便对外出租，我们也可以与山河大学成立联合项目组。” “数据、人员管理甚至成果署名，一切都可以商量。” 面对如此诚恳的请求。 邓文伟也不好直接拒绝，只能暂时答应替他询问一下。 可他刚刚挂断电话。 办公桌上的座机便再次响了起来。 “您好，请问是山河大学吗？” “我是华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 第二通电话还没有结束，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也紧跟着响了起来。 随后是第三通，第四通，第五通…… —— 另一边。 实验中心里的参观仍在继续。 经历了刚才那场意外以后。 任星云明显加快了脚步，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停下来详细介绍。 可实验中心两侧巨大的观察窗，还是将一间间实验室里的景象，清楚地展现在了直播镜头中。 恒温实验室。 超净实验区域。 激光实验平台。 电子显微镜中心。 还有一台台普通观众根本叫不出名字，却足以让相关专业学生呼吸急促的科研设备。 摄像机刚刚经过第一间实验大厅。 一条弹幕便突然从屏幕上飘了过去。 【我chovy！】 【刚才镜头右边那台，不会是titankrios三百千伏冷冻电镜吧？！】 【镜头退回去，让我再看一眼！】 【没看错，就是titankrios！】 【我们实验室去年申请观察一批蛋白质样品，使用时间都排到今年年底了！】 【山河大学竟然自己买了一台？】 还没等直播间里的普通观众弄清楚，titankrios究竟是什么。 镜头便已经经过了第二间实验室。 【等一下！】 【那台是不是球差校正透射电子显微镜？】 【俺不中了，看到了一台闲置的超高场核磁，我心里难受啊。】 【我嘞个学术地主，科研资本家啊！】 【我导问，山河大卖不卖实验室的参观票啊？】 【你只是想参观？】 【参观结束以后，顺手做一个小小的实验，也是很合理的吧？】 直播间里。 类似的惊呼，几乎每隔几十秒便会出现一次。 普通观众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设备，也不明白什么是冷冻电镜、飞秒激光和超高场核磁。 可从一群研究生、博士生以及科研工作者近乎崩溃的弹幕里，他们还是隐约意识到了一件事。 山河大学实验室里的这些机器…… 似乎每一台，都贵得有些离谱。 ....... 但更加离谱的事情还在后面。 山河大学不仅有设备，还有真正能够使用这些设备的人。 经过材料实验区时。 一名院士正带着几名年轻教师，分析刚刚得到的实验数据。 走过物理实验区时。 又有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白板前，为了一组计算结果争得面红耳赤。 再向前走。 几名享誉国内外的学者正围着贺然，认真听他讲解自己的实验思路。 最开始。 每当有人认出镜头中的老人，直播间里还会爆发出一片惊呼。 可到了后来，直播间里的观众已经渐渐麻木了。 二十分钟后。 当任星云终于带着摄制组走出综合实验中心时，无数观众的大脑都还处于一片混乱之中。 这一路上。 他们已经记不清，究竟看见了多少位院士。 十位？ 二十位？ 还是更多？ 直播间里。 刚才还在不断宣传自家师资力量的高校，此刻也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集体消失。 比？ 你告诉我这怎么比？ 人家有私人的超级计算机啊！ 第494章 谁说少年只能适应世界？ 结束综合实验中心的参观以后。 任星云带着网友们，前往了不远处的行政教务大楼。 再过几个小时。 高考成绩便会正式公布。 山河大学筹备已久的招生工作，也将迎来最关键的时刻。 几分钟后，任星云推开了招生工作会议室的大门。 房间中央。 一张巨大的华国地图铺在会议桌上，三十多个城市已经被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出来。 而在会议室一侧的沙发上。 山河大学的四名副校长，早已坐在那里等待。 听见开门声。 邓文伟率先抬起头。 “星云，你可算回来了。” “再晚回来一会儿，我这个副校长就得改行当接线员了。” 看见邓文伟。 直播间里立刻有观众认出了他。 【老爷子看着好眼熟呀。】 【你忘了？前段时间互联网上爆火的视频，在日内瓦大骂赛事组委会，从一楼骂到二楼，愣是没说一个脏字的就是他老人家。】 【邓老爷子今天看起来和蔼多了。】 然而。 网友们的注意力，很快便从邓文伟身上，转移到了旁边的另外三人身上。 甚至不需要任星云开口介绍。 直播间里，已经有人接连喊出了他们的名字。 【哎呀妈，艾教授！】 【我的偶像啊！】 【以前在网上看艾教授的演讲，每次都听得热血沸腾。】 【关上电脑，恨不得立刻扛着铁锹去建设祖国。】 随着镜头转动。 坐在艾跃近身旁那名戴着眼镜、显得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也很快被网友认了出来。 【强哥？！】 【好家伙，山河大学我连强哥都请来了？】 面对艾跃近与郑强的出现。 直播间里的观众虽然惊讶，却还勉强能够接受。 可当摄像机转向坐在最右侧的那道身影时。 密密麻麻的问号，直接占满了整个屏幕。 【不是……】 【施一恭教授？！】 【我记得施教授不是水木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院长吗？】 【为什么会坐在山河大学的招生会议室里？】 很快。 一批来自水木大学的学生，带着明显的慌乱涌进了直播间。 【施院长！】 【您快告诉我，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学术交流！】 【您只是来山河大学出差的，对不对？】 【施教授，我知道您心里还爱着水木大学，对吗？！】 看着满屏幕近乎哀嚎的弹幕，任星云也有些哭笑不得。 他走到四人身旁，正式向镜头介绍道： “很多观众应该已经认出来了。” “这四位，便是山河大学目前的四名副校长。” “接下来。” “就请四位校长为大家介绍一下山河大学的师资阵容，以及首届本科生的培养制度。” 说完以后。 任星云向旁边退开，将镜头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四位副校长早已准备好了相关资料，很快便依次向直播间里的观众介绍起来。 直到此时。 外界才第一次真正了解到，山河大学究竟组建了一支怎样的教师队伍。 四十八位两院院士。 五位在国际学术界享有盛誉的顶尖科学家。 此外，还有上百位长江学者、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国家级教学名师以及各学科的领军人物。 最终数量达到了恐怖的一百六十八人。 如果说这份师资名单，已经足够令人震撼。 那么山河大学独特的培养制度，则真正颠覆了无数观众对本科教育的认知。 【大一上学期学知识，下学期就能直接跟着导师做项目？】 【一百六十八位老师，教一千五百学生？】 【平均下来，最差也是一位长江学者负责十名学生啊！】 【“最差”和“长江学者”这两个词，为什么能够出现在同一句话里？】 【我们学院总共只有两位杰青，平时本科生想见一面都难。】 【我羡慕死了啊！】 【这四年下来，得发多少篇sci啊？】 【一区，必须一区。】 .......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 在任星云的安排下，四位副校长又开始轮流解答网友们对山河大学的疑问。 从专业选择到培养制度。 从科研项目到毕业去向。 面对直播间里不断刷新的问题，几位几乎有问必答。 就在一个问题回答完毕后。 一条弹幕忽然从屏幕上方飘过。 【山河大学和其他大学相比，最大的不同究竟是什么？】 看到这个问题。 艾跃近教授翻动屏幕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后坐直了身体。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现在，很多大学都会告诉学生要适应社会。” “我很不赞同这个说法！” “年轻人十八九岁，血还是热的，心还没有老。” “凭什么刚走进大学，就先学会认命？” 说到这里。 艾跃近直直望向镜头。 “所以，山河大学要教给学生的，不是如何适应社会。” “而是如何改变社会！” 此话一出。 原本密密麻麻的弹幕，竟然瞬间少了大半。 那些刚才还在插科打诨的网友，也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当然。” “想改变社会，光有志气还不够。” “你还得有真本事！” 艾跃近伸手指向窗外的实验中心。 “学校会花这么多钱，买最好的设备，请最好的老师。” “同学们，记住。” “这些东西，不是拿来给你们的简历镀金的。” “就是为了有一天，国家需要的时候，你能顶得上！” “民族受制于人的时候，你敢站出来！” 说到最后。 艾跃近原本平和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股令人心潮澎湃的力量。 “所以山河大学培养的。” “从来不是一千五百名高分考生。” “而是华国未来二十年、三十年，真正能够挺起这个国家脊梁的中流砥柱！” —— 一时间。 无数屏幕前的年轻人，都被艾教授的这番话说得心潮澎湃。 【突然明白，这所学校为什么叫山河大学了。】 【古人读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我辈山河学子，当以平生所学，担华夏万里河山！】 这几条弹幕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越来越多的留言从屏幕上涌了出来。 【这哪里是招生宣传，这分明是在点将啊！】 【听得我一个已经毕业五年的人，都恨不得重新参加一次高考。】 【谁说少年人只能适应世界？】 【我们也可以去改变它！】 ....... 远在魔都的震旦大学。 一间男生宿舍里。 一名戴着眼镜的男生，正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脑前。 从直播开始到现在。 他亲眼看着任星云带众人走过山河大学的食堂、宿舍与实验中心。 看到了那些普通本科生也能接触到的顶尖设备。 也看到了那群白发苍苍的老人，依旧站在科研一线，为了一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 直到艾跃近说出那句： “成为挺起这个国家脊梁的中流砥柱”。 男生心中某个沉寂许久的东西，仿佛突然被点燃了。 震旦大学当然很好。 甚至好到曾经的他，以为自己能够考入这里，便已经抵达了梦想的终点。 他也曾是同龄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可入学近一年来。 重复的上课、考试、绩点、排名，却渐渐让他感到迷茫。 而现在。 一个截然不同的选择，似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男生盯着屏幕看了许久。 他不想用自己精力最旺盛的年纪，一遍遍计算绩点与排名。 更不想把心里那股迫不及待想要探索未知的冲动，慢慢磨成一句“以后再说”。 下一秒。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抓起桌上的手机与学生证，径直朝宿舍门外走去。 “顾明川，你去哪儿？” “等会儿不是说好一起吃饭吗？” 顾明川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们去吧。” “我要去一趟教务处。” “去教务处干什么？” 顾明川握住门把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可仅仅过了两秒，他便用力按了下去。 “退学。” “明年重新参加高考。” “哦，退学啊……” 室友下意识点了点头。 两秒钟后，他猛然抬起脑袋。 “啥玩意儿？！” “你他么要退学？！” 第495章 状元退学，明年山河见 不久后。 直播间里忽然飘过一条格外引人注目的弹幕。 【各位兄弟，我是震旦大学的一名准大二学生。】 【我现在已经在去教务处办理退学的路上了。】 【明年，山河大学见。】 这几句话一出现。 无数调侃立刻冒了出来。 【吹牛之前能不能先打个草稿？】 【你谁啊？张口就退学，演上瘾了是吧？】 【明年要是没考上，你可就成笑话了。】 两秒钟后。 刚才那个账号再次发出两条弹幕。 【2011年徽省理科状元。】 【震旦大学生物系，顾明川。】 随着顾明川的身份曝光，很快便有人将这个名字输入搜索框。 几秒钟后。 一条条去年的新闻报道，被直接复制到了弹幕里。 【找到了！】 【高考七百一十七分，现就读于震旦大学生物系！】 【卧槽，竟然是真的！】 【震旦大学快来人啊！】 【你们去年辛辛苦苦抢回来的状元要跑了！】 会议室里。 施一恭同样注意到了这些弹幕。 短暂的诧异过后，他随即神情认真地看向镜头。 “顾明川同学。” “如果你还在看直播，我想先提醒你一句。” “退学不是小事。” “它意味着放弃现在的学籍，重新承担一次高考失败的风险。” “所以，我不希望你只是因为一时激动，便仓促作出决定。” 听见这番话。 直播间里原本热烈的气氛，稍稍平静下来。 然而下一秒，施一恭的话锋忽然一转。 “但是。” “如果你已经认真考虑清楚，也愿意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一切后果……” 他望着镜头，缓缓说道： “那么明年，只要你凭自己的成绩考入山河大学。” “我的项目组，亲自给你留一个位置。” 此时。 顾明川正快步走在震旦大学的教学楼走廊里。 听见手机里传来的声音，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几秒钟后。 他低下头，在直播间里留下了一条弹幕。 【谢谢施教授。】 【明年见。】 消息发送成功。 顾明川收起手机，原本便十分坚定的脚步，又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 五分钟后，震旦大学教务办公室内。 “顾明川。” “你家里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没有。” “那是在学校里受欺负了？” “也没有。” “学习压力太大？” 顾明川再次摇头。 教务主任看着面前这位理科状元，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疑惑来形容。 去年的理科状元，入学以后各科成绩始终名列前茅。 只要继续保持下去，奖学金、保研名额乃至出国深造，对他来说几乎都不是什么难事。 这样一名学生，现在竟然跑到自己面前说要退学？ 看着少年脸上坚定的神情。 教务主任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退学不是说办就能办的。” “你先回去冷静几天，再和家里人认真商量一下。” “老师。” 顾明川没有离开，而是伸手指了指办公室里的文件柜。 “那您能不能先把退学申请表给我？” 教务主任抬起头。 “你就这么着急？” “嗯。” “为什么？” 顾明川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认真回答道： “我还得赶今晚的火车回家。” “回家干什么？” “因为我们高中的复读班明天报名。” —— 当天下午五点多。 一条名为【理科状元申请退学，复读只为山河大学！】的新闻。 忽然出现在各大媒体的首页。 新闻中。 不仅详细介绍了顾明川去年的高考成绩，还附上了他在山河大学直播间里留下的几条留言。 一个已经考入顶尖名校的省理科状元。 竟然宁愿放弃现有学籍，承担再次高考失败的风险，也要重新报考一所刚刚成立的大学。 如此夸张的事情，立刻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 不到半个小时。 相关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互联网。 随着关注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多，网络上很快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有人支持顾明川的决定。 【能考一次省状元的人，还需要我们替他担心前途？】 【他只是放弃了别人眼中的最好，选择了真正适合自己的道路。】 【青春就这么几年，难得找到一件愿意为之冒险的事情。】 也有人觉得他太过冲动。 【震旦大学是多少人做梦都考不上的学校，说退就退？】 【山河大学连一届本科毕业生都没有，现在下结论是不是太早了？】 【万一明年发挥失常，他真的可能后悔一辈子。】 两种观点在互联网上争论不休。 有人羡慕他的勇气。 也有人嘲笑他的选择。 可无论外界如何质疑，终究改变不了少年的热血。 ....... 然而。 谁也没有想到。 顾明川竟然只是第一个。 傍晚六点。 魔都交通大学一名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同样在个人账号上晒出了一张退学申请表。 而他给出的理由只有两句话。 【我想亲手使用天擎超级计算机。】 【也想从大一开始，真正参与一个能够改变世界的项目。】 紧接着。 华国理工大学一名材料专业的学生，也向学院递交了退学申请。 随后，便是第四个、第五个…… 一所尚未正式招收首届本科生的大学，竟然已经开始吸引其他顶尖高校学生主动放弃学籍复读。 这种事情，过去从来没有出现过。 山河大学也因此在高考成绩公布前夕，再一次火遍全网。 —— 晚上九点。 距离高校高分段考生查询通道开启，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山河大学招生办公室内。 所有人都望向房间中央的任星云，眼神中带着无比的狂热。 王强扛着摄像机站在人群后方，将这一幕完整地传进了直播间。 镜头中。 任星云环顾四周，忽然抬起手高声问道： “各位老师！” “还记得咱们这次的口号吗？”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几十道声音同时响起。 “天下才子皆为我有！” “四海英杰尽入山河！” 整齐的声音，听得直播间里的观众们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就是高校抢人大战吗？】 【知道的是大学招生，不知道的还以为准备出征了。】 【莫名其妙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好刺激！】 【我要是也能被这么多大学抢，这辈子值了。】 ....... 等到众人的声音落下。 任星云脸上的神情也渐渐认真起来。 “按照原定计划，所有人分成三十三个招生小组。” “等各省高分考生的名单公布以后，负责联络的老师第一时间拨通电话，驻守各地的招生组立刻出发！” 说到这里。 任星云环顾四周，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兵贵神速！” “今晚的招生大战，最重要的只有一个字——” “快！” “绝对不能让其他学校抢先签下招生合同！” 话音刚落。 人群中便传来一道信心十足的声音。 “任校长，您放心！” “只要发现好苗子，我就算藏，也得先把孩子藏起来！” “保证不让五道口和水木那帮人找到！”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第496章 他们狡猾的很啊！ 晚上十点整。 大屏幕上的倒计时，终于归零。 下一秒。 原本空白的查询页面骤然刷新。 一条条考生信息如同瀑布般，从屏幕上飞快滚落。 各省理科前十名。 各地级市理科第一名。 以及总分排名全国前五百的高分考生。 姓名、地区、毕业中学，全都清清楚楚地显示在页面上。 短暂的安静过后，整个招生办公室仿佛被人按下了启动键，瞬间忙碌起来。 “河省名单已经出来了！” “电话，先打电话！” “打不通啊。” “打不通就一直打！” “通知各地招生组，马上出发！” 电话拨号声、键盘敲击声与老师们此起彼伏的喊声，顿时混杂在一起。 直到这一刻。 直播间里的观众才终于明白，所谓的“高校高分段考生提前查询通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这样！】 【难怪往年高考成绩还没公布，名校招生组就已经找到状元家里了。】 忽然。 一条弹幕猛地从屏幕上飘了过去。 【卧槽！我好像看见自己的名字了！】 【真的假的？】 【真的！江省理科第十名就是我！】 【恭喜兄弟！】 【快把门锁好，五道口和水木的人马上就到了！】 【记得给山河大学留个窗户啊！】 而就在山河大学收到名单的同一时间。 一所所顶尖高校的招生办公室里，也几乎同时响起了密集的电话声。 驻守各地的招生车辆纷纷发动。 无数招生老师带着材料连夜出发。 这一刻。 华国最优秀的一批学生，已经成为所有顶尖高校共同争夺的目标。 任星云站在那张巨大的地图前，目光缓缓扫过全国各地接连亮起的标记。 明白山河大学成立以来的第一场大战。 已经正式打响！ …… 徽省，六安市。 一间普通居民楼内。 许知远正靠在床头，一边看着山河大学的直播，一边等待高考成绩正式公布。 忽然。 大屏幕上，一行无比熟悉的信息飞快闪过。 【六安市理科第一名：许知远】 【毕业中学：六安实验高中】 【徽省理科第三名】 “……” 许知远盯着屏幕，足足愣了三秒。 下一刻，他猛地从床上蹦了起来。 “爸！” “妈！” “我是状元！” “我是咱们六安的理科状元啊！” 客厅里顿时传来“啪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几秒钟后。 卧室门被人猛地推开，一对中年夫妻几乎同时冲了进来。 “真的假的？” “成绩不是还没出来吗？” “你从哪儿查到的？！” 许知远刚准备解释，放在床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三个人同时低下头。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来自京城的陌生号码。 在父母紧张的注视下，许知远接通了电话。 “喂，您好。” 电话另一边，很快传来一道十分客气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许知远同学吗？” “我是。” “我们是五道口大学徽省招生组的老师。” 听见“五道口大学”几个字，许父手里的半个苹果差点直接掉在地上。 许母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五道口大学！ 华国最顶尖的大学之一！ 他们老许家的祖坟，这回是真的冒青烟了！ 电话另一边。 招生老师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 “许同学，我们已经了解到，你这次高考取得了不错的省内排名。” “按照往年的录取情况。” “报考我们学校问题应该不大。” “不过，今年徽省高分段考生比较集中，最终情况还存在一定的不确定性。” “为了稳妥起见。” “我们建议你先和学校签订一份报考意向协议。” 听到这里。 许父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替儿子把这件事答应下来。 可坐在床边的许知远，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多少激动。 “这样啊。” “那我还是等具体成绩公布以后，再认真考虑一下吧。” “我这边还有点事情，就先不聊了。” “等一下，许同学——” 对方的话还没有说完，许知远便已经挂断了电话。 卧室里瞬间陷入安静。 许父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我的小祖宗啊！” “那可是五道口大学！” “你就这么挂了？” 还没等许知远开口，他的手机便再次响了起来。 依旧是来自京城的号码。 许知远刚刚接通，电话另一边便传来一道略显急促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许知远同学吗？” “我们是水木大学招生组。” “学校这边了解到，你的高考排名十分优秀，也非常符合我们的招生要求。” “请问…已经有其他高校联系过你了吗？” “有。” “哪所学校？” “五道口大学。” 电话另一边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那名招生老师的语速明显变得有些紧张。 “许同学，五道口那群人狡猾的很！” “千万不要轻易相信他们。” “我们的招生老师现在已经在前往你家的路上，最两个小时就能到。” “在此之前，千万不要再接别的学校的电话。” 说完，招生老师又认真确认了一遍家庭住址，这才挂断电话。 许父与许母对视一眼。 两人脸上的震惊，已经渐渐变成了压抑不住的自豪。 五道口大学打电话。 水木大学连夜登门。 过去他们只在新闻里见过的事情，如今竟然真的发生在了自己家里。 许父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好小子！” “真给你爸长脸！” “老婆，等会儿多炒两个菜。” “今天晚上，我得陪咱们儿子喝一杯！” 许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喝什么喝？” “没听见水木大学的老师马上就要来吗？” “赶紧把客厅收拾一下！” “乱得跟猪窝似的，让人家老师看见了，我都替你害臊！” 夫妻两人说着说着。 已经开始安排起儿子前往京城以后的生活。 “京城冬天冷，开学的时候得多带两床厚被子。” “那边生活费也高，以后每个月多给孩子准备一点。” “儿子从小到大还没离开过家，真去了京城，也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要不我陪他过去住几天？” 看着已经开始畅想未来的父母。 许知远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尴尬。 “爸，妈。” “其实……我已经有心仪的学校了。” 夫妻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水木，也不是五道口？” 许知远摇了摇头。 许母紧接着问道： “那是震旦大学？” “魔都也不错，就是离家远了点。” “只要你自己喜欢，我和你爸都支持你。” 许知远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说出那个名字，手中的电话便第三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 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归属地后，许知远眼睛一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接通电话。 “您好，请问是许知远同学吗？” 一道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很快从听筒中传来。 “我是山河大学副校长邓文伟。” “学校这边了解到，你取得了徽省理科第三名、六安市理科第一名的成绩。” “不知道你对山河大学有没有——” “哎哟，我的邓校长啊！” 邓文伟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许知远激动的声音直接打断。 “您怎么才给我打电话啊？！” “啊？” 电话另一边。 邓文伟明显被这句反问弄懵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提前准备好的招生话术，一时间竟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往下念。 “邓校长？” “您怎么不说话了？” 许知远的声音顿时多出了几分紧张。 “山河大学该不会不想要我吧？” “不不不！” 邓文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说道： “你这样的学生，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听见这个回答。 许知远总算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咱们学校有没有报考意向协议？” “有的话赶紧给我发一份，我现在就签！” 许知远回头看了一眼仍处于呆滞状态的父母，压低声音催促道： “水木大学的招生老师还有两个小时就到我家了。” “他们狡猾得很。” “我怕再晚一点，我爸妈就被他们蛊惑了啊！” 第497章 老年组自由搏击 与此同时。 通往冀省衡水市的高速公路上。 一辆黑色商务车正飞快向前行驶。 车内。 任星云坐在后排，膝盖上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考生资料。 【周景行】 【冀省理科第一名】 【毕业学校：衡水第一中学】 这一次任星云亲自赶往衡水，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把这位冀省理科状元带回山河大学！ 直播间中，无数网友们得知此行的目的地后，纷纷发出了感慨。 【衡水？】 【不愧是华国有名的状元制造机，高校抢人大战怎么可能少得了衡水。】 【提到衡水，我就想起那段暗无天日的高中生活。】 【衡水模式、衡水体……不知道害苦了多少莘莘学子。】 【我都毕业两年了，到现在还是不会写连笔字。】 【衡水的学生：你以为我们今天为什么能被这么多大学抢？】 【因为我们高中三年根本没把自己当人！】 随着越来越多网友参与了吐槽。 冀省理科状元的名字，很快便出现在了弹幕中。 【任校长要找的，不会是周景行吧？】 【周景行我认识，我们以前参加竞赛的时候见过。】 【兄弟，真的假的？】 【真的，他刚刚还在同学群里发消息。】 【水木大学和哈工大的招生老师，现在都坐在他家客厅里。】 【听说两边为了专业和招生条件，已经吵起来了。】 【再晚一点过去，估计就要上演全武行了！】 【卧槽，这么刺激？】 坐在后座上的贺然，看到手机上的弹幕后，整个人瞬间精神了起来。 “司机师傅。” “麻烦再快点吧。” 任星云扭头看向少年，开口安慰道： “放心吧，不用急。” “咱们山河大学想要的人，跑不掉。” 哪知贺然却摇了摇头。 “不是啊任校长。” “再不快点，两拨人就打完了，都看不上热闹了啊。” ....... 凌晨十二点刚过。 黑色商务车终于驶入衡水市一座老旧小区。 车辆刚刚拐过最后一个路口，远处的楼道口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只见一栋居民楼下，已经横七竖八地停着七八辆轿车。 十几名小区居民穿着背心、睡衣，站在花坛与单元楼门口看热闹。 “又来了一辆！” “这是今晚第几个了？” “老周家的孩子是真有出息啊。” 商务车缓缓停稳。 在一道道好奇的目光中。 任星云带着王强、贺然以及两名招生老师穿过人群，径直向居民楼门口走去。 然而。 还没有等进入楼道，一名守在门口的男人便迎了上来。 他认出任星云后，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摄像机，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无比警惕。 “任校长？”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来见一见周景行同学。” “哎呀，那可真不巧。” 五道口大学的招生老师向前一步，恰好挡在楼道入口处，脸上则挤出一个十分客气的笑容。 “周同学刚刚已经与我们学校签订了报考意向协议。” “这会儿正在和家里人商量专业。” “恐怕要让诸位白跑一趟了。” 听见这番话。 任星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心里却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相信。 说什么屁话？ 要是真签协议了，大家还围在这里干嘛。 等着发鸡蛋吗？! “已经签了？” 任星云笑着问道。 “签了，刚签的。” “那就恭喜了。” 话音落下。 任星云侧过身体，直接从对方身旁走了过去。 “不过来都来了，我还是进去向周同学道一声恭喜吧。” “任校长，里面现在不太方便……” 五道口大学的老师还想阻拦，可碍于后面那台正在全国直播的摄像机，他又不敢真的伸手拉人。 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任星云就已经带着几人大步走进楼道。 一楼左手边的房门敞开着。 还没有靠近。 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便从客厅里传了出来。 “我呸！” “五道口怎么了，虚名而已！” “有本事把国防工程、航天技术和工业体系全都摆出来比一比！” 另一道声音很快响起。 “大学培养学生，又不是只看一个专业！” “我们五道口的综合平台、科研资源和国际影响力，哪一点不比你们强？” “好一个国际影响力。” “你们的学生多少去了国外不回来，还需要我说吗？” 听着屋内中气十足的争吵声。 任星云脚步微微一顿。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瞬间来了精神。 【卧槽，真吵起来了？】 【高校招生巅峰对决！】 【五道口大学对战哈工大！】 【双方招生老师已经进入红温状态。】 【本场比赛将由山河大学全程直播。】 任星云走到门口，朝客厅里看去。 房间里的场面，远比弹幕之前描述得更加混乱。 周父与周母坐在沙发一角，几次想要开口劝说，却根本找不到插话的机会。 茶几上堆满了来自不同高校的招生简章。 至于今晚真正的主角周景行，则不见踪影。 而在客厅中央。 五道口大学与哈工大的两拨招生人员，正隔着一张茶几剑拔弩张。 “好啊，你个老东西！” 五道口大学的一名老教授显然也被气得不轻。 他猛地卷起手中的招生简章，指着对面说道： “既然道理说不通，那我的拳脚也未尝不利！” 哈工大的老教授立刻撸起袖子。 “我怕你不成？！” 眼看一场高校招生交流会，就要变成老年组自由搏击现场。 跟在任星云身后的贺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太好了！” “终于赶上了！” “快开始吧！” “……” 这道突如其来的叫好声，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两拨人的头顶。 刚刚还在互相撸袖子的几名招生老师，同时僵在原地。 紧接着。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了门口。 ....... 这时。 他们才终于注意到站在那里的任星云，以及王强肩膀上正在工作的摄像机。 短暂的尴尬过后。 哈工大那名老教授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五道口的人气昏了头。 他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快步走到任星云面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我的个任市长啊！” “您来得正好，赶紧帮我评评理！” 老人伸手指向对面的五道口招生组，义愤填膺地说道： “这孩子从小就喜欢航空航天，最大的愿望就是参与国家的航天工程。” “您说说。” “像这样的孩子，是不是就应该来咱们哈市读书？” “任市长。” “您一向最支持国家工业建设。” “今天无论如何，也得帮我们劝劝周同学！” 感受着老人握住自己手掌的力道。 任星云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僵硬。 完蛋了。 原本想抢人，结果这是遇到娘家人了。 第498章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几秒钟后。 哈工大的老教授终于从激动中恢复了理智。 他看了看面前神情尴尬的任星云，又看了看对方身后的山河大学招生老师。 握着任星云的手，也一点点松开。 “等一下。” 老人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警惕起来。 “任市长。” “您该不会也是来抢人的吧？” “……” 任星云没有说话。 可有时候，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老教授顿时瞪大眼睛。 “不是！” “哈市可是你的老家啊！” “你不能帮着外人，来抢咱们自己人吧？” 眼看老人就要站在道德高地上开始索敌，任星云赶紧抬手打断了他。 “好了，教授。” “咱们就不要继续争了。” 他环顾客厅里的几所高校招生人员，最后将目光停在紧闭的卧室门上。 “与其继续吵下去，不如先听听周同学的想法。” 听见这句话。 坐在沙发上的周父周母赶紧点头。 “对对对。” “你们几所学校都很好。” 周父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无奈地说道： “主要还是得看孩子自己喜欢哪里。” 原来。 刚才几所高校的招生老师争得实在太凶。 周景行几次想要开口都插不上话，最后干脆躲回了卧室。 周母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前敲了敲。 “景行。” “大家都不吵了。” “你出来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一分钟后。 卧室门终于从里面打开。 一名戴着眼镜、身形略显清瘦的少年走了出来。 面对挤满整个客厅的招生老师，以及后方正在直播的摄像机，他的神情明显有些茫然。 可当目光扫过人群中的贺然时，少年的眼睛，却突然亮了起来。 贺然悄悄抬起拳头，朝他晃了晃。 两人就这么隔着人群对上了暗号。 这个微小的动作，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很快。 一直没有加入争吵的其他两所大学招生组，也从沙发另一侧站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 在场的四所顶尖大学，先后向周景行介绍起了各自的优势，以及来到学校后能享受的福利待遇。 免学费，奖学金甚至拔尖人才培养计划，常青藤深造机会。 一项项条件摆在面前。 别说周父周母了，就连站在旁边的任星云，听得都有些心动。 果然是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啊。 然而。 从始至终，周景行脸上都没有流露出明显的兴趣。 直到四所学校全部介绍完毕，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任星云身上。 任星云刚准备开口。 站在他身后的贺然，却忽然向前一步。 少年没有介绍山河大学的师资，也没有提奖学金和科研项目。 他只是走到周景行面前，缓缓伸出右拳。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是天才....” 周景行看着那只停在面前的拳头，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 在众人迷茫的眼神下，周景行也伸出右拳与贺然轻轻碰在一起。 “就去山河大学和你对掏！！！” “对掏哥！” 周景行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总算见到你真人了！” “……” 客厅里的几所高校招生老师面面相觑。 显然没有一个人听明白，这两个少年究竟在说什么。 周景行转头看向沙发上的父母，眼中带着属于同龄人的好胜与锋芒。 “爸，妈。” “我已经决定了。” “我要去山河大学。” 周父周母互相对视了一眼，虽然这个答案有些超乎他们的预料。 可看着儿子眼中从未有过的期待，两人最终还是露出了笑容。 “那就去吧。” “无论是水木、五道口，还是山河大学。” “只要是你自己认真选择的路，我和你妈都支持。” 这场持续了几个小时的状元争夺战。 就这样在一个简单的碰拳之后，突然落下了帷幕。 把直播间里的观众，看的是一愣一愣的。 【不是……这就结束了？】 【我还以为接下来能看见，任校长舌战四大名校呢！】 【五道口：专业任选。】 【哈工大：特殊人才培养。】 【山河大学：对掏哥本人已送达。】 【这让我深刻认识到了饭圈文化多么恐怖了。】 【竟然是提前一个月布局。】 【山河大学这波计谋，简直在大气层！】 与衡水这边的顺利相比。 山河大学派往其他地区的招生小组，过程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 鄂省，襄阳市。 凌晨十二点二十分。 山河大学鄂省招生组的车辆，匆匆停在一座居民楼下。 车门刚刚打开。 招生组负责人赵国梁便带着两名老师快步冲进楼道。 结果几分钟后，三个人又一脸难看地走了出来。 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两三分钟前，华科大的招生组已经接走了襄阳市理科状元。 准备带他前往酒店进一步商谈报考问题。 赵国梁站在楼下，懊恼得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就差这么一点！” 旁边的年轻老师连忙问道： “赵老师，现在怎么办？” 赵国梁没有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汽车。 “先上车！” 几人迅速坐进车内。 赵国梁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喂？” “清玄啊。” 赵国梁的语气顿时变得无比亲切。 “老师这边遇到一点小麻烦，还得请你帮个忙。” 在电话里，赵国梁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对。” “刚走不到三分钟。” “黑色轿车，具体型号没看清。” “从小区南门出去的。” 说完以后，赵国梁便握着手机紧张地等待起来。 十几秒后。 电话里终于传来清玄的回复。 “向东还能追上。” 赵国梁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向东是吧？” “好嘞！” 他正准备挂断电话，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等一下。” “清玄，车牌号能看出来吗？” “……” “尾号五九六？” “好！” “这次老师要是真把人抢回来，回学校请你吃饭！” 电话挂断。 赵国梁猛地抬起头，指向前方。 “向东，走长虹路。” “黑色轿车，车牌尾号五九六。” “快追！” 司机一脚油门踩下。 汽车立刻冲出小区，朝长虹路方向驶去。 连续经过三四个路口以后，坐在副驾驶上的老师忽然指向前方。 “赵老师！” “就是前面那辆黑色轿车！” 赵国梁立刻探头看去。 当他看清前方车辆的车牌以后，整个人顿时激动起来。 “跟上去！” “千万别让它跑了！” 两辆汽车就这么一前一后，沿着深夜的街道继续向前。 没过多久。 前方路口的信号灯变成红色，黑色轿车缓缓停了下来。 山河大学的车，也恰好停在它后方。 赵国梁盯着前面的车辆，脑中不断思考着计划。 几秒钟后，他忽然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身旁的两名老师。 “等会我先这样...” “然后你们直接带着孩子就走。” 两名老师听完这个计划，表情都有些迟疑。 赵国梁瞪了他们一眼。 “老子都不怕，你们怕个蛋啊！” “再说了。” “天塌下来，还有任校长顶着呢！” 话音落下。 他根本不给两人继续劝说的机会，直接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第499章 脸？我要那玩意干嘛？！ 赵国梁来到前方那辆黑色轿车旁，先装作若无其事地向车内扫了一眼。 后排座位上，果然坐着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年。 确认目标以后。 赵国梁深吸一口气，随后在司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快步走到车头正前方。 扑通！ 整个人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 “哎哟！” “撞人了！” “大家快来看看啊！” 黑色轿车里。 司机与两名华科大的招生老师，看着突然躺在车前的男人，脑海中同时冒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不是，哥们？ 你这样真的合适吗！？ 碰瓷现在已经猖狂到这种程度了吗？ 司机赶紧推开车门，快步来到车头前。 “你干什么？” “我们一直在等红灯，车根本没动！” “你怎么还躺下了？” 哪料赵国梁根本不听解释，抱着自己的大腿便开始哀嚎起来。 “哎哟，我的腰间盘啊！” “我的波棱盖啊，我的尾椎骨啊！” “都不疼啊....” 司机：“？？？？” 不疼你倒是起来啊！ 此时虽然已经是深夜，可路口附近依旧有不少车辆与行人。 听见有人喊撞人，周围很快便围上了一群看热闹的群众。 “怎么回事？” “好像是撞人了。” “人都躺地上了，撞得不轻吧？” “真倒霉啊。” 听见周围的议论声，赵国梁的哀嚎顿时更加卖力。 “哎呦呦。” “不行了，不行了！” “眼睛要冒星星了。” “你胡说八道！” 一旁的司机急得满脸通红。 “我们明明停着没动，你自己跑过来躺下的！” “这里到处都是摄像头！” “是不是我们撞的，调监控一看就知道！” 但这样的解释，很显然不能让周围的围观群众信服。 眼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坐在车里的两名华科大招生老师担心事情继续闹大，只能推开车门走下来。 “行了！” 其中一人从钱包里掏出两张钞票。 “你不就是想要钱吗？” “二百块够不够？” “赶紧起来，别耽误我们的正事！” 三个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躺在车前的赵国梁身上。 谁也没有注意到，山河大学的两名老师已经悄悄走到车辆另一侧，打开了后排车门。 “宋时安同学？” 坐在后排的少年抬起头，脸上满是疑惑。 一名老师迅速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 “我们是山河大学招生组。” “时间紧急，来不及解释太多。” “快跟我们走！” 宋时安看了看对方的工作证。 仅仅犹豫了两秒钟，他便拿起自己的书包，从车辆另一侧走了下去。 几个人快步回到后方车辆。 车门关闭。 山河大学的汽车随即调转方向，从人群旁边驶过。 ....... 直到这个时候。 躺在地上的赵国梁，才抬头看了一眼已经空空如也的黑色轿车。 确认孩子已经成功被接走后，顿时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 两只手往地上一撑。 整个人“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抱歉了，几位。” 赵国梁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华科大的三名老师露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 “事出紧急，多有得罪。” “你们要是有气……” “回头就去找我们任校长吧。” “……” 三名华科大的招生老师，听着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过了足足几秒钟，其中一人才猛然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汽车后排。 “人呢？！” “宋同学人呢？！” 另一人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你…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山河大学。” 赵国梁回答得十分坦然。 “山河大学？！” “你们还要不要脸了？！” 听见这句话，赵国梁拍打裤腿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神情有些莫名其妙。 “脸？” “我要那玩意干什么？” “要状元不就行了吗？” —— 与此同时。 江省，某市。 山河大学招生小组刚刚赶到市理科状元居住的小区楼下。 车辆停稳以后。 招生组负责人并没有急着带人上楼，而是回过头，仔细观察了一番不远处的小区大门。 片刻后。 他招手叫来身旁一名身材魁梧、面相严肃的老师，凑到对方耳边低声交代起来。 “小赵。” “你等会儿想办法……” “然后……” “明白了吗？” 随着负责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小赵脸上也渐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明白。” 他用力点了点头。 “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 小赵转过身，径直走向小区门口的保安亭。 几分钟后。 当他再次出现时，身上的西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略显窄小的深蓝色保安制服。 腰间挂着对讲机。 胳膊上还多出了一枚印有“文明执勤”四个大字的红色袖章。 小赵往门口一站。 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还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五分钟后。 两辆轿车先后驶来。 前面的汽车刚准备跟随一名业主的车辆驶入小区，便被小赵拦在了门禁外。 “停停停！” 小赵猛地上前一步，抬手挡在车辆前方。 “没看见有门禁吗？” “怎么就直接往里面闯呢？！” 两辆轿车很快停下。 车门打开，几名拎着公文包的中年人先后走了下来。 “您好，我们是金陵大学招生组的。” “我们是魔都交通大学的。” “今天过来，是想拜访小区里的一名学生。” “事情比较着急，麻烦您通融一下，让我们先进去。” 小赵双手背在身后，上下打量了两拨人几眼。 随后眼皮一翻。 “什么大学？” “没听说过。” “……” 几名招生老师顿时僵在原地。 魔都交通大学的老师更是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难以置信地说道： “我们可是全国重点大学！” “重点不重点，跟小区门禁有什么关系？” 小赵丝毫不为所动。 “有门禁卡吗？” “没有。” “有访客登记吗？” “没有。” “提前跟业主预约了吗？” “这个……” 几人互相看了看。 “也没有。” 小赵伸手指向路边。 “那就先把车停到外面。” “什么时候联系上业主，让业主亲自下来接，什么时候再进去。” 听见这个回答。 两所大学的招生老师顿时急了。 他们已经收到消息，其他高校的招生小组很可能已经赶到了学生家中。 此时每多耽误一分钟，都有可能与这名高分考生失之交臂。 “同志，我们真的是大学老师。” “证件和工作证明都可以给你看。” “让我们进去一趟，能出什么问题？” “就是。” “招生可是关系到孩子一辈子的大事！” “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通融？” 面对几人的接连质问，小赵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他抬起手，猛地拍了拍自己胳膊上的红色袖章。 “我是什么？” 几名招生老师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回答。 小赵抬高声音，自己给出了答案。 “是保安！” “那保安的职责是什么？” “我问你们，保安的职责是什么！” 一米八几的个子，加上浑身结实的肌肉。 小赵仅仅向前迈出一步，便给人带来一股十足的压迫感。 “是保卫一方平安，带给业主温暖！” 说到这里。 小赵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众人，神情也越发正义凛然。 “今天，你们说自己是大学老师，我就放你们进去。” “明天，别人说自己是推销员，我是不是也得放进去？” “后天，要是有犯罪分子说自己是来走亲戚的，我是不是还得亲自给他开门？” 小赵越说越激动。 那副模样，仿佛已经彻底忘记自己其实也是一名大学老师。 “你们张嘴闭嘴都是学生的前途。” “难道小区里几百户业主的安全，就不重要了吗？”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恰好就在这时。 一名刚刚下夜班的业主从旁边经过。 听完小赵这番慷慨陈词，中年男人忍不住停下脚步，用力鼓起了掌。 “说得好！” “咱们小区就应该这么管理！” “平时那些推销保险的、卖净水器的，一个个全往里面钻。” “万一撞到老人孩子，谁来负责？” 听见业主开口。 原本还想继续争取的两所高校招生老师，也不好再强行开口了。 中年男人走到岗亭前，满意地打量着小赵。 “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新来的？” “刚刚上岗。” “不错，工作认真原则性也强。” 中年男人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明天我就去物业办公室表扬你！” 听见这句话，小赵脸上的正气微微一滞。 他没有回答。 而是迅速侧过身体，抬起右手，朝面前的业主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礼。 “职责所在！” “欢迎业主回家！” 第500章 朴实无华的商战 七月五日。 历时近十天的招生大战，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山河大学招生办公室里。 一份刚刚汇总完成的名单，被送到了任星云面前。 “二十七个省份的理科状元，目前已经有十六人签订了报考意向协议。” “学校此前圈定的三百名重点考生中，共有一百一十三人明确选择山河大学。” “剩下的学生大多还在考虑，明确拒绝我们的，只有四十二人。” 听完汇报。 任星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 首战告捷！ 而且还是一场远远超出所有人预料的大捷！ 只不过，山河大学这边有多高兴，其他高校就有多难受。 尤其是水木大学、五道口大学，以及一众c9高校。 当各校招生负责人看着面前那份比往年少了将近一半的高分考生名单时，一个个心都在滴血。 五道口大学的招生总结会上。 一名副校长猛地将文件拍在桌上，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不要脸！” “山河大学那帮人，简直一点脸都不要了！” “为了不让我们提前见到学生，他们竟然匿名举报招生老师醉酒驾驶！” “我们的人连酒店停车场都没开出去，就被交警扣下来查了两个小时！” 旁边一名教授的脸色同样铁青。 “这算什么？” “我们招生组赶到学生家所在的小区，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把两部电梯每一层都按亮了！” “整整二十八层啊！” “等我们爬上去，孩子连报考意向书都签完了！” “还有我们！” “也不知道山河大学从哪里请来一个养生专家。” “跑到学生家里，拉着人家父母讲了整整一个小时。” 另一名招生负责人越说越气，脸色甚至隐隐有些发绿。 “说什么京城春天风沙大，容易伤肺；” “夏天交通堵，容易伤肝；” “秋天天气燥，容易掉头发；” “冬天又太冷，容易伤肾。” “学生母亲已经被彻底洗脑了，看见我们就跟看见来索命的一样。” “……” 等到所有人抱怨完毕。 会议室里顿时陷入了沉默。 坐在最前方的校长看着台下一张张悲愤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这场总结会议还应该如何继续。 原本这场会议，自己是想要总结失败原因的。 但现在这还怎么总结？ 因为压根不是我们太弱，而是是敌方太阴了啊！ 如果任星云此刻就在现场。 肯定会暗暗冷笑一声。 “最高端的商战，往往只需要最朴实无华的手段。” “跟山河大学抢人？” “你们还嫩得很啊。” —— 七月八日。 第一批高考志愿填报开始前夕。 全国各所高校陆续公布了本年度的招生计划与报考建议。 【水木大学：建议全省理科前一百名考生报考。】 【五道口大学：建议全省理科前一百二十名考生报考。】 【震旦大学：建议理科六百八十分以上考生报考。】 【魔都交通大学：建议参考全省排名与往年录取位次。】 绝大多数高校给出的建议，都与往年相差不大。 要么看高考总分。 要么看全省排名。 然而。 当山河大学公布第一届本科招生办法时，却瞬间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经批准，山河大学本年度采取独立招生代码，面向全国招收一千五百名本科生。】 【建议报考条件如下：】 【数学与理科综合两科总成绩，不低于四百二十分。】 【语文与英语成绩，不纳入选拔条件。】 消息刚刚公布。 瞬间引起整个互联网的热烈讨论。 【等一下，我没看错吧？】 【数学加理综超过四百二十分，就有资格报考山河大学？】 【语文和英语真的不看？！】 【起飞！我数学一百四十六，理综二百八十三，加起来四百二十九！】 【山河大学救我命啊！】 【高考前一天太紧张了，语文考试直接睡过了。】 【别的学校：全面综合发展。】 【山河大学：我要洋人死！】 ...... 于此同时。 一间卧室里。 一名原本已经准备填报普通院校的少年，正死死盯着计算器上的数字，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数学，一百四十九分。 理综，二百八十二分。 语文，六十七分。 英语，四十三分。 高考总分，五百四十一分。 数学与理综总分—— 四百三十一分！ 超过山河大学建议报考线，整整十一分！ 他反复计算了三遍，直到确认自己没有算错，才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妈！” “先别填志愿！” “我好像……我好像能上山河大学！” 这一夜。 同样的声音，在全国无数个家庭中响起。 那些因为英语太差，一次次被老师批评的学生。 那些因为写不好作文，只能眼睁睁看着总分不断被拉低的学生。 那些明明能够解开最复杂的数学题，却始终被一句“偏科太严重”否定的学生。 第一次看见了一条专门为他们打开的道路。 过去。 人们总喜欢用木桶最短的那块木板，判断一个学生究竟能够走多远。 而现在，山河大学第一次告诉所有人。 木桶能够装下多少水，当然重要。 可一块足以刺破苍穹的长板。 同样不该因为其他地方不够完美，便被生生折断。 —— 七月二十五日。 随着提前批与本科一批的录取工作陆续结束，全国各地已经有不少考生收到了大学寄来的录取通知书。 互联网上。 各种展示录取通知书的照片与新闻，也开始接连出现。 有人将水木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摆在桌上，旁边整整齐齐放着高中三年用完的笔记。 【三年寒窗，一朝圆梦。】 【水木大学，九月见！】 有人举着五道口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与父母站在高中校门前合影。 照片后方。 学校已经挂起了一条鲜红的横幅。 【热烈祝贺我校学生被五道口大学录取！】 每条消息下方，都跟着无数网友的祝福。 【恭喜！】 【沾沾喜气，明年我也要考上！】 【这录取通知书也太好看了吧？】 【不是，大家的通知书都到了，山河大学的呢？】 这条评论出现以后。 不少被山河大学录取的学生，纷纷冒了出来。 【别问，问就是还在等。】 【兄弟，你也没收到？我还以为是我家太偏，快递没送到。】 【一样。】 【我妈现在每天都要去镇上的邮局问八遍。】 【山河大学不会只顾着抢人，忘记发录取通知书了吧？】 一时间。 不少山河大学的学生与家长，都忍不住有些着急起来。 ...... 徽省，六安市。 许知远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机。 高中班级群里。 几个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同学，正在不停地发送照片。 许知远在下面发了一句“恭喜”。 随后便退出聊天群，再次打开了山河大学的官方网站。 首页上。 招生信息依旧停留在前几天公布的录取名单，至于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寄出，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看到儿子一遍遍刷新网页。 正在旁边收拾衣服的许母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 “知远。” “要不然，你再给邓校长打个电话问问？” “看看学校什么时候寄通知书。” “别人家的孩子都收到了，咱们这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话音刚落。 坐在餐桌旁看报纸的许父便抬起头，打断了妻子。 “你看看你。” “一天到晚就知道着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山河大学那么大的学校，还能把咱们儿子忘了？” 许父抖了抖手中的报纸，说得一脸笃定。 “好东西，肯定都在最后呢。” 许母白了丈夫一眼。 “道理我都懂。” “可通知书一天拿不到手，我这心里就一天不踏实啊。” 第501章 壕无人性的录取通知书 其实。 别看许父嘴上说得轻松。 从早上到现在，他已经借着下楼买菜、扔垃圾、取报纸的理由，在小区门口转了不下五次。 只不过在妻子与儿子面前，总得表现得沉稳一些。 客厅里。 许父将手中的报纸折好，转头看向躺在沙发上的儿子。 “对了，知远。” “等会儿换身衣服，跟我出去一趟。” 许知远放下手机。 “去哪儿？” “给你买台笔记本电脑。” 许父回答得十分干脆。 “你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了。” “以后查资料、写作业、做实验，哪样用不到电脑？” 说到这里。 许父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宣传单。 “我这几天都已经看好了。” “华星今年刚出的那款笔记本就不错。” 二〇一二年的时候，个人电脑还远没有后来那么普及。 虽然这个世界里，华星等国产企业已经在芯片、操作系统与整机制造领域走到了世界领先，但一台性能不错的笔记本，依旧需要五六千华币。 配置更高一些的型号，价格甚至能够轻松突破万元。 对于许家这样的普通工薪家庭来说，这绝对不是一笔可以随手拿出来的小钱。 为了儿子上大学，许父这一次算是准备大出血了。 “爸。” 许知远看了一眼宣传单上的价格。 “不用买这么贵的。” “普通一点，能用就行了。” “你懂什么？” 许父故意板起脸。 “士兵上战场，还得配一把好枪呢！” “你去了山河大学，天天跟那些院士、天才一起学习，电脑要是三天两头卡死，不是给你拖后腿吗？” 说完，他直接站起身，伸手朝卧室方向一指。 “赶紧换衣服。” “咱们现在就去。” 许知远又看了一眼宣传单上的价格，心中忍不住有些发酸。 父母平日里买件新衣服，都要在几家店之间来回比较。 如今为了自己，花出上万也毫不心疼。 他没有继续拒绝。 只是默默在心里下定决心，等进入大学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 绝不能辜负父母的期望。 然而。 就在许知远刚刚从沙发上站起来时，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喂，您好。” 电话另一边，很快传来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许知远同学吗？” “我是。” “我是负责给你送录取通知书的。” “录取通知书？” 听见这五个字。 许知远整个人瞬间来了精神，旁边的许父许母，也在第一时间转过头来。 “到了？” 许母下意识走近两步。 许知远连忙朝她点了点头，随后对着电话说道： “谢谢大哥！” “我们家住在七楼，您直接送上来就行。” “不行。” 电话另一边的快递员回答得十分干脆。 “东西有点多。” “我可能送不上去。” 快递员的语气中，似乎也带着几分无奈。 “你还是自己下来拿吧。” “对了，最好多叫几个人。” ....... 几分钟后。 许家三口带着满心疑惑来到楼下。 一名身穿黄色工作服的快递员，早已经在此等待。 “许知远？” “是我。” “身份证带了吗？” 简单核对完身份以后。 快递员从副驾驶的位置上，小心翼翼地抱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深红色礼盒，轻轻放到了许知远怀中。 “这是你的录取通知书。” 礼盒入手的一瞬间。 许知远的手臂便微微向下一沉，这分量显然不只是一张纸。 “谢谢大哥。” 许知远抱紧礼盒，转身便准备回家。 可他刚走出两步，身后的快递员便再次叫住了他。 “别急啊，还有呢。” 许知远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回过头。 “还有？” 快递员没有解释。 只是伸出手，朝身后那辆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三轮车一指。 “看见没有？” “这车上的东西，全都是你们家的。” ...... 半个小时后。 许家的客厅已经被大大小小的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许父扶着腰坐在沙发边，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我的老天爷啊。” “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怎么一个比一个沉？” 许母此刻已经顾不上回答。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最中央那个深红色礼盒上。 “知远，先别管其他东西。” “赶紧把通知书打开看看！” 在父母期待的目光中，许知远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解开礼盒外面的金色丝带。 盒盖开启以后。 最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录取通知书，而是一封写着他名字的信。 许知远拆开信封，将里面的信纸缓缓展开。 【亲爱的许知远同学：】 【你好。】 【欢迎你成为山河大学二〇一二级第六十六名录取新生。】 【大学不是求学生涯的终点，而是你真正开始认识世界、探索未知的起点。】 【未来四年，希望你始终保留对知识的好奇，对真理的执着，也保留少年人敢想、敢问、敢于挑战一切未知的勇气。】 【学校会为你提供最好的老师、最先进的设备，以及尽可能自由的成长环境。】 【而我们唯一的期待，是有一天。】 【你能够用自己的所学，回应脚下的土地，担起身后的山河。】 【随信准备了一些入学礼物。】 【希望你和家人能够喜欢。】 【山河大学校长：任星云。】 客厅里安静了许久。 许父接过信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脸上逐渐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竟然真是手写的？” 他又翻到信纸背面看了一眼。 每一个字都带着明显的落笔痕迹，绝不是什么机器印刷出来的。 “好家伙。” “怪不得通知书送得这么晚。” “一千五百多封信，这得写到什么时候去啊？” 正当许父还在感叹时。 旁边却突然传来了妻子压抑不住的惊呼。 “天啊！” “这通知书也太漂亮了！” 父子两人同时转过头。 只见深红色礼盒已经被完全打开，原本平整的录取通知书，也随着盒盖升起缓缓展开。 主教学楼。 中央图书馆。 远处连绵起伏的伏龙山。 还有山脚下波光粼粼的天湖。 一座由纸张折叠而成的立体校园，竟然从通知书中央完整地“生长”了出来。 无论是建筑轮廓，还是树木、道路与湖泊，都精致得令人难以置信。 而在通知书右下角，还镶嵌着一枚金光闪闪的山河大学校徽。 许父伸手将校徽取了下来。 沉甸甸的重量，让他心中顿时冒出了一个有些荒唐的猜测。 他翻到背面。 很快便看见了一行细小的文字。 【au999】 “这是……” 许父咽了一口唾沫。 “纯金的？” “这么大一块校徽，得有十几克吧？” 仅仅是一封录取通知书，便已经彻底刷新了夫妻两人的认知。 然而。 真正的震撼，还在后面。 许知远取下录取通知书下方的隔板。 一只崭新的手机包装盒，顿时出现在三人面前。 盒子正中央。 印着一行银色小字。 【华星十二·山河大学定制版】 手机旁边，还放着一台华星最新款高性能笔记本电脑。 正是刚才宣传单上，许父准备花上万元购买的那一款！ 直到这一刻，夫妻两人才对网上传言的山河大学“财大气粗”，有了一个真正清晰的认识。 一部最新款手机。 一台万元级高性能笔记本。 再加上一枚十几克重的纯金校徽。 仅仅这几样东西，价值便已经超过了两万华币。 而山河大学第一届招收的新生，足足有一千五百人！ 也就是说。 哪怕不计算录取通知书的制作费用，以及客厅里剩下的那些箱子。 山河大学仅仅为了迎接第一届新生，便至少花出去了三千万华币！ 可实际上。 山河大学为这批学生准备的，远远不止三千万。 录取通知书迟迟没有寄出，一共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 是华星公司临时调配一千五百部手机与一千五百台高性能笔记本，耗费了不少时间。 至于第二个原因…… 山河大学的六座食堂，提前半个月便进入了几乎不间断的忙碌状态。 任星云专门让各个食堂挑选出六十道来自不同地区的代表菜。 经过烹饪、分装、真空锁鲜与低温保存以后，再跟随录取通知书一起送往全国各地。 他很清楚。 在宣传中把学校生活说得再好，也不如让学生和家长亲口尝一尝食堂的饭菜。 除了这六十道菜品。 剩下的箱子里，还有山河四省景区的家庭旅游套票。 暑期全家出行的两千元机票抵扣券、学校定制行李箱，以及一整套生活与学习用品。 在任星云看来。 录取通知书不应该只是一张通知学生前来报到的纸。 它更应该是一份迟来的嘉奖。 嘉奖孩子们十几年的寒窗苦读。也感谢那些始终站在他们身后，默默托举着他们走到今天的父母。 在他们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里。 就应该好好吃饭，好好休息，陪着父母看看华国的大好山河，也尽情享受那份独属于少年人的轻松与快乐。 等到九月，真正踏进山河大学的校门。 再静下心来学习知识、探索未知。 最后，用自己的本事去报效这个一路托举他们成长的国家。 第502章 军训？给我往死里练！ 随着山河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陆续送达。 越来越多的学生，将那一箱箱几乎堆满客厅的入学礼物，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随后用华星手机，拍下照片上传到了互联网上。 这一刻。 那些等待了许久的山河大学新生，终于扬眉吐气。 因为他们再也不用羡慕任何人了。 该是别人羡慕了。 很快。 #山河大学录取通知书全家福#。 便冲上了各大社交平台的热门榜单。 无数第一次看到这份入学礼包的网友，差点以为是某个大型购物网站的广告。 【不是，录取通知书在哪儿呢？】 【左上角那个红色盒子就是。】 【等一下，右下角那个金灿灿的东西是什么？怎么这么晃眼？】 【十九点九克纯金校徽。】 【？？？】 【手机和电脑直接给配齐了，我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真正的入学大礼包：缺什么，学校给你发什么。】 【我们的入学大礼包：一张死贵的校园卡，以及满脸热情的驾校学长。】 【别骂了，已经开始难受了。】 然而。 真正让无数人感到意外的，还不是那些价格昂贵的礼物。 而是随录取通知书一同寄来的手写信。 随着越来越多的学生晒出信件，网友们很快发现，每封信的内容竟然都不一样。 【我的信是任校长写的！】 【我的天，我收到的是徐光先院士的亲笔信！】 【我是孙佳栋院士写的。】 【学校应该提前看过每个人的资料，然后根据我们的专业方向，安排不同老师写信。】 【这也太用心了吧？】 【孩子们一定要把信收好。】 【这些老人的亲笔信，以后真的可以当作传家宝了。】 这一封封信本身或许并不昂贵。 可落在这些即将走进大学的孩子手中，却比价值数万元的手机和电脑，更加珍贵。 当然。 并不是所有人看到这些照片以后，心情都那么愉快。 一些高分考生，当初面对山河大学与传统名校时。 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这本身并没有什么错。 可看着山河大学送来的那些实实在在的礼物。 再想起招生老师口中那些“入学以后重点培养”“优先推荐进入实验室”“未来有机会得到教授指导”的承诺。 他们心中还是难免生出了一丝落差。 —— 时间很快来到八月。 随着那一张张家庭旅游套票与机票抵扣券开始启用。 山河四省的各大景区里，也陆续出现了一批特殊的游客。 他们大多是一家三口。 孩子年轻，父母的脸上则始终带着掩饰不住的笑容。 有人登上泰山，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拍下全家福。 有人走进平遥古城，沿着保存数百年的街道，了解晋商曾经纵横天下的故事。 还有不少学生专门来到了大桐。 顺着任市长的足迹，逛了古城，吃了美食。 甚至穿上厚重的工作服，亲自体验矿工们曾经的地下生活。 然而。 谁也没有想到。 在所有旅游景点中，最受山河大学新生欢迎的地方。 竟然不是泰山，也不是平遥古城与云冈石窟，而是郑市大学校园。 准确来说。 是郑市大学校园里，那座任星云的雕像。 几乎每天早上，雕像前都会排起一条由学生和家长组成的长队等着合影。 甚至还有学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一套说法。 “入学以前摸一摸任校长的脑袋。” “做实验的时候就能灵感不断。” 此后短短一个月。 任星云的脑袋，便被摸得隐隐有些发亮。 —— 八月二十日。 距离山河大学正式开学，只剩下最后十天。 随着新生录取工作全部结束，学校接下来的各项安排，也开始陆续提上日程。 其中最先需要确定的便是新生军训。 行政会议上。 邓文伟翻看着几家机构送来的方案，思考片刻后说道： “我看过了。” “这几家公司都有高校军训经验，教官也大多是退伍军人，训练方案还算正规。” 然而，邓文伟的话才刚刚说完。 坐在旁边的任星云便直接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不是说这些机构不专业。” 任星云合上手里的方案，认真说道： “军训的意义，不只是让学生穿上迷彩服，在操场上走几遍正步。” “如果不是真正的军人来带领他们。” “不让他们亲身感受军人的纪律、意志与荣誉，那这场军训还有什么意义？” 听见这番话，邓文伟并没有反驳。 可脸上还是露出了几分为难。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但想让部队抽调现役军人来学校带训，可没有那么容易。” 任星云摆了摆手。 “这件事您不用担心。” “我来想办法。” 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邓文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 当天下午。 任星云正在办公室查看新生宿舍的最后一轮验收报告，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看到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他随手按下了接听键。 还没来得及开口。 电话另一边，便传来了一道无比爽朗的笑声。 “哎哟，星云！” “你小子还真是神通广大啊！” “怎么了？” “还跟我装？” 赵迪的声音中，明显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我们旅长刚刚亲自下达了调令。” “抽调天狼特种突击连，前往山河大学负责第一届新生军训！” “特种兵给大学生带军训？” “别说见了，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说着说着。 赵迪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不少。 “兄弟，你老实告诉我。”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对外透露的背景？” 听见这个问题，任星云嘴角微微扬起。 故意停顿了几秒，才压低声音回答道： “是啊。” “我确实有背景。” “真的假的？！” 电话另一边的赵迪，瞬间来了精神。 “好兄弟，你可算愿意跟我交底了！” “以后哥哥能不能跟着你享福，就看你这一句话了！” “你姓任……” “难道是东南军区那位任副司令家的？还是航空部队任参谋长的亲戚？” 听到赵迪的猜测，任星云淡淡的回应道： “太小了。” “我去....这背景还小？！” 没等他继续猜下去，任星云便一本正经地打断了他。 “我的背景，是人民。” “这个够不够大？” 电话另一边，瞬间陷入了沉默。 “好啊你又骗我。” “我这是实话实说，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 一番玩笑过后。 任星云的语气也重新认真起来。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到？” 听见他问起正事。 电话另一边的赵迪，声音也瞬间变得严肃。 “报告首长！” “天狼特种突击连，全连一百二十八名官兵，将于三天后抵达山河大学。” “我们会提前勘察训练场地，结合学生的身体情况制定训练计划。” “医疗、饮食以及各项安全保障，也会在军训开始以前全部准备完毕。” 说到这里。 赵迪的语气中，又多出了几分跃跃欲试。 “请问首长。” “接下来一个月，您希望我们按照什么标准训练？” “是过家家。” “还是直接按照新兵入营的标准，让这群天之骄子真正吃点苦头？” 任星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回答道：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 “那就是只要练不死。” “就给我往死里练！” 第503章 山河大学：你说的那叫夏令营。 八月二十三日，下午三点。 山河大学原本安静的校园里，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 十几辆墨绿色军车依次驶过校门，沿着中央大道缓缓驶向训练场。 瞬间吸引了校园内所有人的目光。 随着头车停稳。 下一秒。 运兵车后方的挡板接连打开。 一名名全副武装的军人从车厢中飞跃而下。 转身。 列队。 不过短短几十秒，一百二十八名官兵便已经按照各自编制，在训练场上排列成整齐的方阵。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交谈。 赵迪从排头的指挥车上走下来。 他摘下墨镜，先是环顾了一圈山河大学的校园，目光在远处的伏龙山与训练场上短暂停留。 随后快步走到队伍前方。 “整队！” “立正！” 唰！ 一百二十八人同时收腿，动作整齐得如同出自一人。 “报告连长！” “一排应到三十二人，实到三十二人！” “二排应到三十二人，实到三十二人！” “……” 四名排长依次汇报完毕。 偌大的训练场上，再也听不见半点声音。 不远处，邓文伟和一众校领导望着眼前这支队伍，眼底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讶。 这群人身上的气势，和电视剧里普通部队完全不同。 他们并没有刻意摆出凶狠的表情。 可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一股久经训练的凌厉感便扑面而来。 尤其是那一道道平静的目光。 锐利、克制。 仿佛只要一声命令，眼前这支队伍便能立刻从校园奔赴战场。 不过真正吸引众人注意的，还是他们身上的装备。 眼前这些军人穿着的，明显不是目前全军普遍装备的零七式迷彩服。 迷彩图案更加细碎，颜色层次也更加自然。 远远望去，如同无数星点散落在布料上。 作战服采用了更加贴身灵活的剪裁，护肘与护膝直接融入服装结构，外面还配备着模块化战术背心、护目镜与新式头盔。 除了没有武器外，真正称得上武装到了牙齿。 人群中，任星云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套装备…… 怎么越看越眼熟？ 无论是迷彩图案，还是整套单兵系统的设计，都与他记忆中二〇一九年才首次大规模亮相、二〇二一年开始换装的二一式作训服极为相似。 与此同时。 王强早已经扛起摄像机，将镜头缓缓扫过训练场上的队伍。 密密麻麻的弹幕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 【不是，哥们儿……这是咱们的？！】 【不知道还以为是三角洲部队来了呢。】 【帅死我了啊啊啊啊！】 【八年特战老兵路过。这种气场，还有他们看人的眼神……绝对不是普通部队。】 【前面那两排身上绝对有魂环。】 【尤其是领头那个，往那里一站，我隔着屏幕都不敢喘气。】 【啥是魂环？】 【我方战绩：6-0-3懂了吧？】 就在弹幕疯狂滚动的时候。 赵迪已经转过身，大步朝任星云走来。 在距离几步远的位置，他猛然停下脚步，抬手敬礼。 “特种突击连连长赵迪！” “奉命率全连一百二十八名官兵，抵达山河大学！” “请指示！” 任星云走上前，伸手与他握了一下。 “好久不见。” “欢迎来到山河大学。” 赵迪咧嘴一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纹丝不动的队伍。 “好久不见啊任校长。” “您那一千五百个宝贝疙瘩，做好准备了吗？” ——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 赵迪并没有让天狼突击连的战士们休息。 在他的带领下，一百多名官兵迅速投入了对校园训练场的改造。 原本位于伏龙山脚下的空旷场地，很快便被划分成了数个不同区域。 队列训练区。 体能训练区。 战术训练区。 以及一座按照部队标准缩小建设的四百米障碍场。 壕沟、矮墙、独木桥、高板跳台、低桩网…… 一项项障碍设施拔地而起。 短短几天。 原本平坦空旷的草地，便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如果只是这些，倒还不足以让直播间里的观众感到惊讶。 真正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是。 天狼突击连竟然在伏龙山一处天然凹谷中，修建起了一座规模不小的靶场。 当一块写有： 【军事管理区域，未经许可禁止入内】的警示牌被立起来时。 直播间里的观众终于坐不住了。 【不是……怎么连靶场都修出来了？】 【建靶场还能干什么？总不能让学生趴在那里打弹弓吧？】 【所以，山河大学军训真的要摸枪？！】 【我印象里的大学军训，不就是站站军姿、踢踢正步，晚上再坐在操场上拉几首军歌吗？】 【山河大学：你说的那叫夏令营。】 随着相关视频传遍互联网。 那些还没有前来报到的山河大学新生，也一个个兴奋得坐立难安。 对于绝大多数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来说。 枪械只存在于电影、电视剧和游戏里。 别说亲自扣动扳机。 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从来没有近距离见过一支真正的步枪。 如今看着屏幕里那座正在成形的靶场，一个大胆的猜测，忍不住从所有人心中冒了出来。 自己入学以后…… 该不会真的有机会摸到枪吧？ 一想到自己穿着迷彩服，趴在射击位上，亲手扣动扳机的画面，不少学生恨不得时间立刻跳到开学当天。 ...... 八月二十七日。 距离首批新生报到，只剩下最后一天。 晚上九点。 山河大学东侧的通道忽然打开。 一辆辆没有悬挂普通民用牌照的重型车辆，在当地武装部队的护送下，接连驶入校园。 沿途所有道路，早已提前完成警戒。 就连仍在校园中进行直播的摄制组，也被临时通知关闭设备，不得靠近。 车队最终停在综合训练场旁边。 车厢打开。 一只只深绿色的军械箱被官兵从车上抬了下来。 交接工作持续了接近一个小时。 等到最后一份文件签署完毕，负责押运的少校合上记录册，向任星云敬了一礼。 “任校长。” “本次移交试验步枪一千六百五十支。” “配套训练弹与实弹共计十五万发。” “所有武器在训练期间，仍由我部与天狼突击连共同管理。” “未经批准，不得离开山河大学区域。” “一个月后，我们会派人前来统一回收，并对试验数据进行汇总。” 任星云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 “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 少校再次敬礼。 随后转身登车，带领押运车队缓缓离开了校园。 第504章 明天开始，你们就是一个兵！ 直到最后一辆军车消失在道路尽头。 早已按捺不住好奇的赵迪，立刻带着几名天狼突击连的战士围了上来。 “星云。” “这些就是你之前说的新式步枪？”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任星云笑着走到其中一只军械箱前。 “这是北方轻武器研究所刚刚完成工程样枪定型的新式自动步枪。” “目前还没有正式列装。” “正好这次山河大学要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上面便批准送来一批，让咱们帮忙收集不同身高、体形以及使用习惯下的人机功效数据。” 听见这番话。 赵迪看向面前军械箱的目光，顿时变得更加期待。 咔哒！ 随着锁扣弹开，厚重的箱盖被缓缓掀起。 下一秒。 一排崭新的步枪，整整齐齐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与目前部队普遍装备的九五式不同，眼前的新枪放弃了标志性的无托结构，重新采用传统布局。 顶部设置了完整的通用导轨，可以直接适配不同类型的瞄准装置。 枪托长度也能够根据射手体形进行调节。 赵迪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支。 确认枪械处于安全状态以后。 他将枪托轻轻抵在肩部，先后尝试了几种据枪姿势，又连续完成了几个战术动作。 “重心不错。” “贴腮也比九五式更加自然。” 赵迪调整了一下枪托长度，再次举枪瞄准。 “枪托可以调节，肩宽、臂长不同的人。” “有名字吗？” “一九一式步枪。” 听到任星云的回答，赵迪忍不住轻轻拍了拍枪身。 “一九一？” “好枪。” “真的是一支好枪！” 这句赞叹刚刚出口。 旁边早已看得心痒难耐的几名队员，也纷纷戴上手套，各自取出一支步枪。 “这手感确实舒服。” “拉机柄位置也顺手。” “枪托再缩短一点，进入狭窄地形应该也不碍事。” “别光摸啊。” 一名代号“伞兵”的老兵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 “这么好的家伙都送到手里了。” “能不能去靶场打几枪？” 听到这句话，周围几名战士立刻将目光投向赵迪。 那一道道期待的目光，哪里还像是什么见过无数武器的特种兵。 分明像是一群刚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赵迪显然也有些手痒。 …… 半个小时后。 伏龙山后山靶场。 原本漆黑的山谷，已经被一排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 射击区域完成清场以后。 随着第一声枪响划破夜空，密集的枪声很快在山谷之间接连响起。 砰！ 砰！砰！ 一排排弹壳落在地上，在灯光照耀下泛起淡淡的金属光泽。 很快。 第一轮十发精度射击结束。 报靶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接连传来。 “一号靶，九十九环！” “二号靶，一百环！” “三号靶，九十九环！” “四号靶……” 对讲机里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 “九十四环！” 话音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四号射击位上。 那名代号“伞兵”的老兵，仍旧保持着据枪姿势。 赵迪黑着脸走到他的身后，抬腿便朝他的屁股踹了一脚。 “九十四环？！” “要不你收拾收拾东西回部队吧。” “别在孩子面前丢人现眼。”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幸灾乐祸的起哄声。 “哎哟，伞兵。” “是谁说自己是天生最好的狙击手呢？” “要不以后别叫伞兵了，改叫散兵吧！” 面对战友们的嘲笑，伞兵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你们懂个蛋！” “这是新枪磨合期！” “我和我老婆之间还没有建立感情，明白不？” 听着耳边传来的插科打诨，赵迪狠狠瞪了他一眼，伸手指向操场的方向。 “退弹验枪！” “自己给我滚去五公里去。” “……” 伞兵顿时闭上了嘴。 老老实实站起身完成验枪，随后转过身朝远处的训练场跑去。 几分钟后，正在埋头奔跑的伞兵，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有些疑惑地回过头。 “卫生员。” “你跟着我干什么？” 跑在后面的卫生员咧嘴一笑。 “这不是怕你一个人跑夜路，心里害怕吗？” “兄弟过来陪陪你。” 听见这句话，伞兵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意。 “还算你有良心。” 两个人并肩向前跑了一段。 等到渐渐远离靶场，卫生员忽然扭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以后，他才压低声音问道： “伞兵。” “你有没有觉得……任校长有点像一个人？” “像谁？” 卫生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凑近了几分。 片刻后。 一个名字从他的口中轻轻吐了出来。 听见这个名字，原本还在平稳奔跑的伞兵，浑身就是一哆嗦。 “我嘞个哥，我做梦都不敢做这个梦啊。” “再说了。“ “要是你有这背景你会去万米高空盲跳吗?” 听到伞兵的回复，卫生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是。” 两人继续向前跑了一会儿，卫生员却又忍不住感叹道： “不过话说回来。” “要是真有机会见见那位就好了。” 伞兵斜了他一眼。 “想见？” “想啊。” “等你什么时候成烈士了，说不定就能见到了。” “呸呸呸。” ....... 八月三十一日。 从清晨开始，一辆辆来自全国各地的汽车与大巴，便陆续驶入山河大学。 沉寂了许久的校园，终于迎来了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学生。 他们来自不同地区。 性格、经历与家庭环境也各不相同。 可当他们拖着行李走进校门，抬头看见“山河大学”四个大字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期待。 完成报到、注册与宿舍分配以后。 所有学生都从学校领到了一只硕大的军绿色背包。 打开背包。 最上方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两套二一式迷彩作训服。 除此之外，还有作训鞋、腰带、水壶、帽子以及一整套生活用品。 所有服装都是按照学生提前提交的身高、体重与尺码量身准备。 不少学生刚刚拿到迷彩服，便迫不及待地换在身上，对着宿舍里的镜子反复打量。 还有人穿着迷彩服跑到走廊上。 和刚刚认识的室友互相敬起了并不标准的军礼。 “怎么样？” “帅不帅？” “帅！” 欢笑声不断从一间间宿舍里传出来。 这些刚刚结束高考的少年少女，对即将开始的军训充满了期待。 尤其是在得知教官来自真正的特种部队。 而且军训中还有机会接触枪械以后，不少人甚至觉得一个月的时间有些太短。 然而。 此时的他们并没有意识到。 这两套爱不释手的迷彩服，很快就会被汗水反复浸透。 崭新的作训鞋，也将在未来一个月里沾满泥水与尘土。 至于那张期待已久的实弹射击体验券…… 更是要用无数次奔跑、匍匐与体能训练来换。 …… 当天晚上。 山河大学综合训练场灯火通明。 一千五百名已经换上迷彩服的新生，按照提前划分好的军训编制，陆续来到操场集合。 整个军训团共分为四个营、十二个连。 每个连队下设若干班组。 从组织架构到日常管理，全部参照新兵训练模式。 只不过。 对于第一次接受军事训练的学生来说，想在短时间内排出一支整齐的队伍，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有人站错位置。 有人还在寻找自己的连队。 前排高高低低。 后排歪歪扭扭。 原本应该笔直的队列，硬是被他们站成了几条蜿蜒曲线。 主席台上。 赵迪望着操场上这支乱糟糟的队伍，非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乱一点好。 现在越乱，等一个月后再看，变化才越明显。 等到所有人勉强找到位置，操场渐渐安静下来以后。 赵迪拿起话筒。 “各位同学，晚上好！” 洪亮的声音瞬间传遍整座训练场。 “我叫赵迪。” “也是山河大学本届军训的总教官！” 话音刚落。 原本安静的队伍里，立刻响起了几声大胆的喝彩。 “总教官真帅！” “确实帅！” “教官，有女朋友了吗？” 听见台下传来的起哄声。 赵迪脸上的笑容丝毫没有减少，只是拿着话筒，慢悠悠地回答道： “我知道自己长得帅。” “这件事，不需要你们反复强调。” 操场上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刚刚还有些拘谨的新生，也跟着放松下来。 “总教官看起来人还怪好嘞。” “是啊，又年轻又和善。” “我怎么感觉这次军训，也没有网上说得那么可怕？” 台下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传进了赵迪耳中。 他没有阻止。 只是等笑声渐渐平息以后，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消失。 “不过——” “我究竟和不和善，你们很快就会知道。” 平静的一句话落下。 赵迪整个人的气势，仿佛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刚才那个还会与学生开玩笑的年轻教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真正从血海战斗中走出来的特战老兵。 “你们过去是什么人，我不管。” “至于你们过去拿过多少奖、考了多少分，又是不是别人嘴里的天才……” “我也根本不在意！” 操场上的窃窃私语彻底消失。 一千五百名新生下意识挺直身体，望向主席台上的赵迪。 “我只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那就是从明天开始，从过了十二点开始。” 赵迪抬起手，指向面前的训练场。 “你们就是兵！” “你们就是一名光荣的华国军人！” “听明白了没有！” 听到操场上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回答，赵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就是山河大学学生的声音？” 他上前一步，对着台下发出一声怒吼。 “我再问最后一遍！” “听明白了没有？！” 下一秒。 一千五百名新生几乎同时挺起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听明白了！” 整齐的吼声冲天而起。 第505章 军训开始 听到这一次整齐有力的回答，赵迪脸上的神情终于缓和了几分。 “很好。” 他背着双手，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一千五百名新兵。 “很好。” “既然是兵就要接受训练。” “既然是训练，就不可能永远安全。” 赵迪稍稍停顿了一下。 原本还有些放松的学生们，听见最后一句话后，也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有件事情，我不准备瞒着你们。” “这次军训开始以前，你们学校已经提交了最高等级的训练风险预案。” “其中，包括十个伤亡指标。” 此话一出。 刚刚安静下来的操场，顿时掀起一阵难以压制的骚动。 不只是现场的新生。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被赵迪这番话震得目瞪口呆。 【我是不是听错了？】 【他说的不是退训名额，是伤亡名额？！】 【哥们儿，这可是大学军训啊！】 【这些可都是宝贝疙瘩，任校长怎么舍得？】 【其实部队组织高风险训练以前，确实会制定伤亡预案，但不代表允许出现伤亡。】 事实上。 这十个伤亡指标，确实是任星云亲自申请下来的。 不过学校也提前准备了完善的医疗措施，一旦学生身体指标出现异常，便会立即退出相关科目。 但是。 赵迪显然没有兴趣向他们解释这些。 因为他要的，就是让眼前这群从小顺风顺水的天才明白—— 这次军训绝不是什么换上迷彩服、拍几张照片，再整整齐齐踢几天正步的过家家。 “所以现在害怕，还来得及。” 赵迪洪亮的声音再次压过全场。 “觉得自己吃不了这份苦的，今晚就可以收拾行李。” “趁训练还没有正式开始。”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说完。 赵迪背着双手，目光缓缓扫过整座操场。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新生们，渐渐安静下来。 虽然不少人的脸上仍旧带着震惊，甚至有人已经紧张得咽起了口水，可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主动走出队伍。 他们是山河大学从全国无数学生中，亲自挑选出来的第一批新生。 有人是省级状元。 有人是竞赛天才。 还有人因为严重偏科，曾经差点与大学失之交臂。 每个人走到这里，都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 赵迪足足等待了十几秒。 确认没有人退出以后，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很好。” “既然没有人退出，那我再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听见“好消息”三个字。 不少学生刚刚悬起来的心，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一个月以后，所有人都要参加最终考核！” “凡是因为态度散漫、拒绝训练或者违抗命令，导致考核不合格的人——” 他抬起手，直接指向远处的校门。 “同样取消入学资格。” “从山河大学退学滚蛋！” 此话一出。 那些原本还抱着几分侥幸，准备在军训中偷懒的学生，心中最后一点幻想也随之破灭。 ........ 九月一日，军训正式进入第一天。 凌晨五点。 天色未亮。 整座山河大学仍旧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伏龙山脚下的综合训练场却已经亮起了一排灯光。 赵迪站在操场中央，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差不多了。” 他放下手臂，抬头望向不远处的一栋栋宿舍楼，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也是时候给我们的宝贝疙瘩们，准备一点小惊喜了。” 话音落下。 站在他面前的几名天狼突击连战士，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丝同情。 昨天晚上，那群孩子还一个比一个兴奋。 甚至还有几名学生觉得一个月的军训时间太短，主动建议学校再延长几天。 可等今天过去以后。 他们大概就不会再有这种想法了。 然而，几名战士脸上的同情刚刚浮现，便被赵迪看了个正着。 “都给我收起你们的同情。” 赵迪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记清楚了。” “只要站上训练场，他们就是兵。” “是随时可以拉上战场和敌人拼命的兵。” 说罢，赵迪的目光陡然一凛，抬手向前一挥。 “各单位按照预定方案行动！” “是！” 命令下达。 一百二十八名天狼突击连官兵迅速散开。 所有人按照事先划分好的区域，飞快奔向各栋学生宿舍楼。 此时。 一间间单人宿舍里，孩子们对此还一无所知。 昨天是他们来到山河大学的第一天。 由于对新学校充满好奇，再加上即将开始军训，不少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渐渐睡着。 如今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 五分钟后。 嘹亮的起床号毫无征兆地响彻整个校园。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颗颗训练烟雾弹被扔进各层走廊。 白色烟雾迅速扩散，沿着楼道不断翻涌。 嗤—— 伴随着一阵气体喷涌声。 大量白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沿着走廊与楼梯不断翻涌。 “紧急集合！” “五分钟内，穿戴完整训练装备，抵达综合训练场！” “超过五分钟，所在连队扣十分！” “计时开始。” 原本安静的宿舍区，瞬间沸腾起来。 一扇扇房门后，接连传来床铺晃动与物品落地的声音。 某间宿舍里。 一名男生从睡梦中猛然惊醒。 他茫然地看着昏暗的房间，足足愣了两秒，才意识到楼内广播究竟说了什么。 “五分钟？” “卧槽！” 下一秒，他直接掀开被子，从床上翻了下来。 慌乱之中，双脚被滑落的被子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撞向书桌。 桌上的水杯、书本与训练帽顿时摔了一地。 男生根本顾不上收拾，他一把抓起昨晚放在椅子上的迷彩服，胡乱往身上套去。 可越是着急。 平日里轻轻松松便能扣好的衣扣，此刻越是对不整齐。 走廊上的催促声越来越近。 “还剩四分钟！” “动作快！” 另一间宿舍里。 一名女孩正胡乱伸手向床底摸索。 “到底去哪儿了？” 女孩急得满头是汗，好不容易摸到鞋子，门外又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催促。 “还剩三分钟！” 类似的场面，正在一间间单人宿舍里不断上演。 随着越来越多的房门被拉开。 走廊里的浓烟，也顺着门口迅速涌进房间。 第一名冲出来的男生没有任何防备，刚刚吸进一口烟雾，便被呛得连连咳嗽。 “咳咳咳——” 后面冲出房门的人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怎么这么多烟？” “是不是着火了？” “楼梯在哪边？” 不少人刚从睡梦中惊醒，根本分不清方向。 有人捂着口鼻，跟着前面的身影便向走廊尽头冲去。 结果跑出去十几米才发现，那边根本不是楼梯。 几个人又慌忙转身，逆着人群往回跑，顿时把本就混乱的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不要乱！” 守在楼梯口的战士厉声喝道： “这是训练烟雾！” “所有人捂住口鼻，靠右下楼！” “不许推挤！” “已经离开房间的人，不许返回宿舍！” 第506章 一群破烂子 五分钟后，只有不到四百名学生按时抵达训练场。 十分钟后。 操场上的人数终于超过了一半。 直到整整二十分钟过去。 最后几名学生才气喘吁吁地跑进综合训练场。 滴！ 赵迪面无表情地按下秒表。 他抬起头，望着眼前这支所谓的“队伍”，太阳穴附近的青筋都在轻轻跳动。 有人衣服穿反了。 还有人的帽子歪斜着扣在脑袋上。 队伍后方，一个男生甚至一只脚穿着作训鞋，另一只脚还趿拉着拖鞋。 这哪里像是一支部队？ 分明是一群刚刚吃了败仗，从前线仓皇逃回来的溃军。 赵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报告人数！” 几名连长迅速完成清点，随后跑到赵迪面前。 “报告团长！” “军训团应到一千五百人，实到一千五百人！” “最迟连队，用时二十分钟零七秒！” ...... 赵迪阴沉着脸，缓缓走进队列。 所过之处，原本还在小声抱怨的新生们，立刻闭上嘴巴，紧张地挺直身体。 赵迪没有理会他们。 只是背着双手，从第一排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检查着装。 最终。 他在一名男生面前停下脚步。 赵迪上下打量对方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男生空荡荡的腰间。 “你的武装带呢？” 男生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小声回答道： “忘记了。” 赵迪脸色一沉，骤然提高声音。 “喊报告！” 男生被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挺直身体，扯开嗓子喊道： “报告总教官，我忘在床上了！” “昨天有没有人告诉你，睡觉前必须把紧急集合需要的东西全部放好？” “有……” 赵迪的目光骤然凌厉。 男生立即反应过来。 “报告！有！” 赵迪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后转身走回队伍正前方。 “全体都有！” “稍息！” “立正！” 一千五百名新生仓促地收脚靠拢。 稀稀拉拉的跺脚声，在操场上持续了足足两三秒才彻底停下。 赵迪从身旁的战士手中接过话筒。 他没有立刻发火，只是站在队伍最前方，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片刻后。 赵迪终于开口。 “我对你们刚才的表现，只有一个评价。”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缓缓扫过。 “失望。” “非常失望！” 低沉的声音经过扩音器，清清楚楚地传遍整座操场。 队伍里鸦雀无声。 清晨的冷风从训练场上吹过。 几名匆忙之间只套了一件短袖的学生，冻得身体微微发抖，却不敢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赵迪像是没有看见一样，继续说道： “来这里以前。” “你们任校长还告诉我说，你们是华国最优秀的一群人。” “我当时还真有些期待。” 说到这里。 赵迪稍稍停顿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还想着，你们这群所谓的天才，能不能让我开开眼界。” “可现在看来——” “你们任校长就是一个骗子！” 听见这句话，原本低着头的新生们，身子微微一怔。 赵迪却没有停下。 他抬起手，指向面前这支歪歪扭扭的队伍。 “你们也不是精英。” “是一群破烂子。” “一群破烂子烂泥扶不上墙的破烂子！” 几句话落下。 不少孩子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变得清醒。 他们可以接受教官的责骂。 甚至可以接受处罚。 但绝对不能接受有人欺辱他们的校长，更不能接受否定他们的自尊。 一双双低垂的眼睛，重新抬了起来。 脸上的羞愧还没有完全褪去，眼底却已经燃起了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突然。 队伍中响起一道声音。 “报告！” 赵迪面无表情地望了过去。 只见一名男生挺直腰杆，咬着牙大声喊道： “任校长不是骗子！” 话音刚落。 另一道声音紧跟着从旁边响起。 “报告！” “我们也不是破烂子！” 越来越多的学生抬起头。 就连刚才还冻得身体发抖的几个人，也用力挺直了腰背。 “报告总教官！” “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最开始，声音还只是零零散散地从队伍各处响起。 可很快，一道道声音便连成了一片。 “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我们一定能够做到！” “我们不是破烂子！” 面对一千五百名学生近乎愤怒的呼喊，赵迪心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心中一喜。 会愤怒。 说明他们还有自尊。 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驳他，也说明这群孩子并没有被第一次失败吓破胆。 这群孩子。 果然与普通的新兵有些不同。 不过。 赵迪脸上没有流露出分毫变化，他依旧阴沉着脸，目光中甚至多出了几分讥讽。 “是不是，你们说的不算。”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想证明自己？” “可以。” 赵迪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随后伸手指向身后的宿舍区。 “给你们十五分钟，整理装备。” “十五分钟以后，所有人重新到这里集合。” “这一次。” 赵迪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看到的，是一支真正的队伍！” 说完。 他伸手按下秒表。 “计时开始！” 话音落下。 原本还站在操场上的一千五百名学生瞬间转身，拼命朝宿舍区跑去。 这一次。 每个孩子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 急促的脚步声从王强身边不断掠过。 他站在训练场边缘，扛着摄像机，将孩子们奔向宿舍区的背影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这一幕。 也随着直播信号，出现在华国千家万户的屏幕上。 【今天这么早就开始直播了？】 【我刚进来就看见总教官骂人，跟我当年新兵连的连长简直一模一样。】 【这哪是大学军训，真有点新兵入营的感觉了。】 【突然想起了当年看《士兵突击》，脑子一热报名参军的日子。】 【好怀念啊。】 【我是零七年入伍，当时我班长也总叫我破烂子。】 【所以你真的是破烂子吗？】 听到提问，刚才那名网友再次发出一条弹幕。 【后来，班长亲手把我送进了西北特战。】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叫我破烂子了。】 这条弹幕出现以后。 下面瞬间跟出了无数条回复。 【老兵牛啊！】 【失敬失敬！】 【老战友好。】 屏幕前。 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看着满屏幕的“老战友好”，沉默了许久。 随后，他缓缓拉开书桌最下方的抽屉。 抽屉深处。 一枚已经有些折痕的臂章，正安静地躺在几本旧相册旁边。 男人伸出手，在臂章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直播画面中的孩子们，已经全部冲进了宿舍楼。 男人笑了笑，重新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加油吧，小破烂子们。】 第507章 进了训练场，就只有教官和士兵 十几分钟后，最后一支连队重新在训练场中集合完毕。 赵迪背着双手，从队伍前方缓缓走过。 “十三分四十二秒。” “还是很慢，队伍也很难看。” 不少学生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可紧接着，赵迪却缓缓点了点头。 “不过。” “至少这一次，勉强有了点军人的样子。” “那么，训练现在正式开始！” …… 上午十一点。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 炽热的阳光洒满整座训练场，空气也渐渐变得燥热起来。 一千五百名新生按照连队，在操场上排成二十四个整齐的方阵。 此时，他们已经保持军姿了整整一个小时。 许多人的迷彩服早已被汗水浸透。 还有人的小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脚底更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扎过一样，又麻又疼。 可没有教官的命令，谁也不敢抬手擦汗，更不敢擅自改变动作。 主席台旁。 任星云望着烈日下的孩子们，沉默了许久。 最开始。 他只是希望这场军训能够磨炼孩子们的意志，让他们学会纪律与合作。 可此刻站在阴凉处，看着学生们在烈日下一动不动，他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如果一所学校只要求学生吃苦，校长和老师却永远站在旁边发号施令。 那么山河大学校训中所谓的“共同成长”，未免显得有些可笑。 任星云转头看向旁边的老人，开口说道： “邓校长，我有个想法。” “.....” 听完任星云的想法后，邓文伟明显有些意外。 “星云，你是认真的？” “嗯。” 邓文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烈日下那群正在坚持的少年少女。 片刻后，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笑意。 “好。” “我现在就去问问其他老师的意见。” “不过。” “你这个校长都准备亲自上了，我估计那群年轻教师，也没有几个人好意思拒绝。” 说完，邓文伟转身快步离开训练场。 …… 十五分钟后。 赵迪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随后迈步来到方阵前方。 他背着双手，望着面前这群已经快要站不住的少年少女，高声问道： “累不累？” “不累！” 回答倒是十分迅速。 只不过声音听起来，多少有些虚弱。 赵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很好。” “既然不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嘴角缓缓扬起。 “那就再站一个小时。” ..... 此话一出。 方阵里的孩子们，表情顿时垮了下来。 还有人索性闭上眼睛，露出了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早知道自己就不装了。 再站一个小时？ 他们现在连双腿都快感觉不到了。 赵迪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强忍着嘴角的笑意，再次开口问道： “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累不累？” 这一次所有人都学聪明了。 “累！” 赵迪皱起眉头，抬起一只手放到耳边。 “声音太小！” “我听不见！” 下一秒。 一千五百名新生几乎同时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累——！” 震耳欲聋的声音瞬间响彻整座训练场。 赵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至少还知道实话实说。”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全体都有。” “原地休息十五分钟！” “休息结束以后，我再带你们活动活动。” 听见“活动活动”四个字，不少学生心中顿时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 赵迪紧接着便补充道： “先来个轻装三公里热热身。” “……” 训练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不过。 相比于继续站一个小时的军姿，区区三公里，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随着休息命令下达，一千五百名学生几乎同时松懈下来。 有人相互搀扶着活动双腿。 还有人刚刚坐下，便仰面躺在草坪上，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动一下。 贺然更是连一秒钟都没有坚持，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抱住已经酸痛发麻的小腿，用力揉了起来。 “哎哟，我的天啊！” “这一个小时，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我的老腰要断了啊……” 话刚刚说完，旁边便传来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 “哥。” “俺娘说小孩子没有腰。” 贺然揉腿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只见一名皮肤黝黑的少年，正盘腿坐在自己旁边。 那少年即便坐在地上，也比贺然高出大半个头。 宽阔的肩膀将迷彩服撑得鼓鼓囊囊，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分明，整个人壮得像一头刚刚长成的小牛犊。 贺然仰头打量对方几秒，忍不住问道： “你可别叫我哥了，你多大啊？” “十六。” 少年回答得十分认真。 “十六？” 贺然沉默了两秒，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对方的脸。 “你确定？” “你这面相，说二十六我都信啊。”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俺家里种地。” “俺从小就跟着爹娘下地干活，所以看起来比别人老成一点。” 说到这里，少年主动朝贺然伸出手。 “俺叫石磊，河省商市人。” “你就是视频里那个‘对掏哥’吧？” “对掏哥？” 听见这个称呼，贺然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精彩。 “得，咱们还是老乡。” 得知彼此来自同一个省，两名少年之间最后一点陌生感，也随之消失了大半。 两人很快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说了没几句，贺然便忍不住看向远处的主席台。 发现刚才还站在那里的任星云，此刻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任校长也太狠了。” 贺然揉着依旧发酸的小腿，一脸绝望地说道： “这才第一天，先是紧急集合，又是军姿。” “等会还得再跑三公里。” “这日子可没法过了....” 石磊同样抬头看了一眼主席台，随后十分认真地反驳道： “贺然哥。” “俺娘说，任校长做什么，肯定都是为了咱们好。” 贺然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伸出手，忍不住捏了捏石磊那条比自己小腿还粗的胳膊。 “啧啧啧。” “哥们儿，就你这个体格，不去部队真是可惜了。” 石磊憨厚地笑了笑。 “俺娘说，光有一把力气不中。” “力气再大，也只能多扛两袋粮食。” “脑子里有本事，才能让家里人都少扛几袋粮食。” 听见这句话，贺然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少年。 人看起来憨厚老实，思想觉悟倒是不低嘛。 不过。 还没等他开口夸上两句，石磊便又准备继续说下去。 “俺娘还说——” “停停停！” 贺然连忙抬手打断了他。 “咱们商量个事。” “你以后说话，能不能别张口闭口就是‘阿姨说’？” 石磊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可是，俺觉得俺娘说得都挺对啊。” “……” 贺然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最终，他索性放弃了纠正，身体向旁边一歪，直接靠在石磊宽厚的肩膀上。 别说，靠着还挺舒服。 就在贺然闭上眼睛，争分夺秒地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时，训练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 “那边有人过来了！” “好像是任校长！” 听见周围的惊呼。 贺然立刻睁开眼睛，顺着众人目光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三十多道身影正沿着训练场边缘，朝他们所在的位置快步跑来。 所有人都换上了统一的迷彩作训服。 在无数学生惊讶的目光中，任星云带着身后的教师队伍一路跑到赵迪面前，迅速停下脚步。 紧接着。 三十二人整理队列，同时立正。 任星云上前一步，抬手敬礼，高声喊道： “报告总教官！” “山河大学教师训练排，应到三十二人，实到三十二人！” “请求参加训练！” 话音落下。 正在休息的孩子们彻底沸腾起来。 “任校长也要陪我们军训？” “真的假的？” “我还以为任校长刚才提前回去休息了！” “任校长威武！” “老师威武！” 原本已经累得有些无精打采的学生，仿佛一下子重新有了精神。 毕竟。 站在旁边监督他们训练，与真正换上迷彩服、陪着他们一起吃苦，完全是两回事。 赵迪看着已经换上训练服的任星云。 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神情认真的中青年教师，眼底也闪过一丝意外。 显然，就连他也没有提前得到消息。 不过赵迪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抬手回了一个军礼，却没有立刻同意任星云的请求。 “任校长，有些话我得提前说清楚。” “进了训练场，就只有教官和士兵。” “所有命令一视同仁，所有训练必须完成。” “能不能做到？” 面对赵迪的询问，任星云没有任何犹豫。 “报告，能！” 他的声音刚刚落下。 身后的三十一名教师，也同时高声回答： “报告！” “能做到！” 赵迪盯着他们看了几秒。 随后转过身，伸手指向学生方阵旁边早已预留出来的空地。 “教师训练排！” “允许入列！” “是！” 第508章 挟天子而令诸侯 从这一天开始。 山河大学的训练场上，便多出了一支由三十二名教师组成的特殊队伍。 他们和学生一样，每天凌晨五点起床。 紧急集合、队列训练、轻装越野、战术基础、四百米障碍…… 学生需要完成的训练科目，教师排一个不少。 最开始。 不少学生还以为，任星云只是想陪着他们体验一天。 毕竟一名大学校长能够亲自换上迷彩服，站在烈日下陪学生训练，就已经足够让人意外。 可第二天清晨。 当孩子们睡眼惺忪地冲出宿舍时，却发现任星云已经带领教师排，整整齐齐地站在了训练场上。 第三天如此。 第四天依旧如此。 渐渐地，再也没有人将这件事当作一场表演。 事实上。 任星云远没有学生们想象中那么轻松。 距离他上一次参加军训，已经过去了七八年。 这些年来，他虽然没有停止锻炼，但平日里处理公务与各种繁杂事务，占据了绝大部分时间。 偶尔跑上几公里，与日复一日地进行高强度训练，完全是两回事。 第一天轻装三公里结束以后，任星云还只是觉得双腿有些酸痛。 可到了第二天早上。 当他从床上起身，刚刚迈出第一步时，大腿与小腿便同时传来一阵强烈的酸胀感。 那一瞬间。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两条腿，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 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任星云才咬着牙，一步步挪进卫生间。 然而。 凌晨五点以前，他还是准时出现在了训练场上。 教师排的其他老师，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有人训练结束回到宿舍，脱下鞋袜以后，才发现脚底已经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还有一名常年坐在实验室里的青年教师，第二天走路时双腿僵硬，迈出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看起来就像刚刚学会使用这副身体。 直播间里的网友看到教师排走向训练场的姿势，差点当场笑疯。 【妈呀，训练场上什么时候多了一群企鹅？】 【昨天：意气风发的大学教师。】 【今天：人类重新学习直立行走珍贵影像。】 【别笑，军训第二天还能准时出现，就已经很厉害了。】 【确实啊，有些学校让学生淋着雨军训，老师却打着伞站在台上看。】 【学生们注意了，老师已经亲手把你们偷懒的路堵死了。】 来到训练场以后。 赵迪也没有因为他们是教师还有年龄，便降低半点要求。 任星云跑步时摆臂幅度不对，他会立刻走上前纠正。 “手臂不要横着摆！” “肩膀放松。” “你越紧张，体力消耗得越快。” 进行蹲姿定型训练时。 只要有人重心后坐、腰腹松懈，赵迪便会毫不客气地用脚尖轻轻点一下对方的腹部。 “腰腹收紧！” “上身挺直！” “我让你们练的是蹲姿，不是蹲茅坑！” “动作不标准，全排延长半个小时！” 面对赵迪近乎苛刻的要求，教师排里不是没有人想过放弃。 可每当他们抬起头，总能看见不远处那些正在训练的学生。 而那些学生，也在看着他们。 于是。 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坚持不住了”，最终都会变成一声咬紧牙关的： “报告，明白！” 任星云心里十分清楚。 这三十二名教师站在训练场上的意义，并不是为了向学生证明自己的体能有多么优秀。 他们不可能跑得过那些十六七岁的少年。 更不可能与天狼突击连的军人相比。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群孩子明白。 山河大学的老师，不会永远站在旁边，轻飘飘地说上一句“再坚持一下”。 未来无论遇到什么困难。 有些路，他们会陪着学生一起走。 ....... 不过。 随着训练逐渐深入。 赵迪很快发现了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 山河大学的这群学生，虽然一个比一个聪明，骨子里也一个比一个骄傲。 可他们偏偏有一个共同的弱点。 “重感情。” 发现这个弱点以后，赵迪很快便调整了训练方式。 军训第三天。 四连三班正在进行俯卧撑训练。 经过几轮练习，孩子们的手臂早已酸胀不堪，动作也变得越来越慢。 负责训练的班长蹲在队伍旁边，不断高声鼓励。 “还差最后两个！” “坚持住！” “很好！” “做得不错，再奖励一个！” “最后一次！” “所有人把手臂弯下去！” 一名男生咬紧牙关，双臂颤抖着缓缓弯曲。 可身体刚刚下降到一半，他便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 “报告班长！” 男生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涨得通红。 “我真的做不动了。” 班长并没有催促，只是蹲在他身旁继续鼓励。 “别着急。” “先调整呼吸，再试一次。” 男生休息了几秒，再次咬牙撑起身体。 可手臂才刚刚伸直，便又重新摔了回去。 这一次。 无论班长怎么鼓励，他都连连摇头，说什么也不肯再尝试。 “真不行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男生艰难地抬起头。 这才发现，赵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 “报告总教官。” “我真的做不了了。” “好。” 赵迪点了点头，竟然没有再劝。 随后，他伸手拿起挂在胸前的哨子，用力吹响。 “嘟——” 尖锐的哨声瞬间传遍训练场。 四连三班的学生听见哨音，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重新站好队伍。 所有人都以为赵迪要处罚他们，有人甚至已经做好了加跑几圈的准备。 然而赵迪只是转过身，朝不远处高声喊道： “教师排！” “到！” “全体出列！” 正在一旁休息的教师们虽然有些茫然，却还是立即起身，迅速跑到队伍前方。 赵迪抬手指向地面。 “平板支撑准备！” 话音落下。 三十二名教师同时俯下身体，用双臂撑住地面。 赵迪背着双手，面无表情地看向三班的孩子们。 “他们是山河大学的老师。” “你们是山河大学的学生。” “学生训练不达标，老师自然也有责任。” 说到这里。 赵迪伸出手，指向那个刚刚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做不到的男生。 “四连三班，全体都有！” “没完成的，继续做！” “已经完成的，陪着你们的战友一起做！” “你们什么时候全员达标。” “我什么时候让你们的任校长站起来！” 第509章 考核 听到命令，任星云没有任何争辩。 他立刻调整姿势，双臂撑紧，腰腹绷直，让整个身体保持成一条直线。 其他教师同样如此。 四连三班的学生站在原地，看着老师们因为自己的训练成绩接受处罚，脸上的疲惫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焦急与愧疚。 尤其是看到几名老师的手臂已经开始微微颤抖时。 刚刚还趴在地上说什么也做不动的男生，猛地向前一步。 “报告班长！” “我能做！” 这一次。 根本不需要班长再次催促，全班学生同时俯下身体。 那个男生更是死死咬着牙，重新将双手撑在地面上。 “一！” “三班加油！” “二！” ..... “坚持住！” “最后一个！” “所有人，一起起！” 一声怒吼过后。 男生颤抖的手臂终于彻底伸直。 虽然下一秒，他便再次瘫倒在地，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而赵迪看着面前那群累得几乎虚脱的孩子们，嘴角悄然扬起了一丝笑容。 总算找到了这群天才的死穴了。 —— 接下来的几天。 相似的画面开始在训练场上不断上演。 某个连队紧急集合超时，教师排轻装加跑一公里。 有人在内务检查中不合格。 教师排集体完成五十个俯卧撑。 队列训练时，一排学生连续三次出现动作错误，教师排便顶着正午的烈日，追加半个小时军姿。 第一次看到老师替自己受罚时，孩子们更多的只是意外与愧疚。 第二次的时候。 已经有人在训练结束以后，红着脸跑到教师排面前道歉。 等到第三次。 还没等赵迪宣布处罚，犯错的学生便急得眼眶发红，主动从队伍中站了出来。 “报告总教官！” “是我没有做好！” “您罚我就行，别再罚老师了！” 赵迪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给我记住，战场上没有老师只有战友！” “一个人犯错，就要整个集体承担后果。” “你要是真不想连累别人。” “下一次，就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 这种办法的效果，几乎立竿见影。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熄灯以前，同一层宿舍的学生都会沿着走廊相互提醒。 “武装带放在床边！” “水壶装满！” “帽子别再塞进柜子里！” 还有人专门提前定好闹钟。 起床号响起以前，便挨个敲响走廊两侧的房门，生怕有人睡得太沉。 队列训练时。 前排的学生会主动提醒后排调整位置。 有人始终分不清左右，身边的同学便利用休息时间，陪着他一遍遍练习。 赵迪这一招，很快便引起了直播间网友们的热烈讨论。 【赵教官这一招也太损了！】 【好一招挟天子而令诸侯。】 【学生：你动我可以，别动我老师！】 【任校长：当初只说陪着训练，没说还要替学生挨罚啊！】 【笑死，什么教师排？这分明是人质排！】 【这或许才是军训真正应该教会学生的东西。】 —— 一周时间。 就在一次次集合、训练、受罚与相互帮助中悄然过去。 七天前。 他们完成一次紧急集合，足足用了二十分钟。 有人穿反衣服，有人丢掉帽子，还有人一只脚穿着作训鞋，另一只脚趿拉着拖鞋。 七天后。 当凌晨的起床号再次响起。 一千五百间宿舍里，几乎同时传来了掀开被子的声音。 走廊里依旧充斥着急促的脚步声，却再也没有人到处乱跑，也没有人慌乱地寻找丢失的装备。 四分四十七秒后。 十二个连队完成集合。 负责计时的教官低头看了一眼秒表，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好小子们。” “比我当时在新兵连强啊。” ..... 方阵前。 赵迪背着双手，从队伍前方缓缓走过。 帽檐、衣领、武装带、鞋带。 他一连检查了十几个人，竟然没有找到一个明显的问题。 最后，赵迪停在贺然面前，伸手将他的帽檐向下压了不到半厘米。 贺然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贺然。” “到！” “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贺然心里顿时一凉。 “报告总教官，不知道！” 赵迪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总算有点兵样了。” —— 三天后。 为期一个月的军训，已经来到了三分之一。 一千五百名学生与教师排，也即将迎来军训开始以来的第一次正式体能考核。 清晨六点。 所有人已经在综合训练场上完成集合。 操场边缘，几块巨大的成绩公示板一字排开。 轻装三公里。 俯卧撑。 引体向上。 仰卧起坐。 短距离折返跑。 每一个项目后方，都清楚标注着不同组别的合格标准。 虽然学校考虑到学生与教师的实际情况，在现役新兵考核线的基础上略微降低了要求。 但对于只训练了十天的普通人来说，依旧算不上轻松。 ...... 主席台上。 赵迪手握话筒，望向下方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满意。 十天前。 站在这里的，还是一群连队伍都排不整齐的“破烂子”。 但现在。 他们脸上依然保留着属于少年人的青涩，可那股最初的散漫与慌乱，却已经消失不见。 整齐的方阵。 笔直的腰背。 还有那一双双始终注视着前方的眼睛。 至少从外表上看，他们已经初步有了几分军人的模样。 赵迪拿起话筒，高声问道： “知道今天要干什么吗？” “考核！” 一千五百多道声音同时响起。 整齐的回答如同一道闷雷，瞬间席卷整座训练场。 赵迪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鼓了几下掌。 “不错。” “看来一个个都很有信心。” 说到这里。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十五个方阵，嘴角忽然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前几天，是谁整天追着教官问，什么时候才能摸枪？” 话音落下。 十五个方阵鸦雀无声。 赵迪猛地提高声音： “想不想摸枪？” “想！” “声音太小！” “想不想进行实弹射击？” “想——！” 震耳欲聋的吼声直冲云霄。 赵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想摸枪，可以！” “我的要求也很简单。” “一千五百名学生，再加上教师排三十二人，每一个人都要通过考核。” 听见这句话。 不少学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们顶着烈日，苦苦训练了整整十天，等待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然而赵迪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脸上的兴奋迅速收敛。 “但是！” “只要有一个人，有一项没有通过。” “接下来的二十天，你们就给我继续练体能！” 原本还有些兴奋的学生们，神情顿时变得无比认真。 赵迪望着下方那一双双充满战意的眼睛，缓缓抬起手，指向身后的训练场。 “今天。” “就是证明你们，到底是不是一群破烂子的时候！” “告诉我有没有信心？” “有！” “我听不见！” “有没有信心？” “有——！” 整齐的吼声在训练场上空不断回荡。 赵迪望着眼前这群已经初具军人模样的少年少女，脸上的严厉终于渐渐消失。 下一秒。 他放下话筒，双腿骤然并拢，身体站得笔直。 主席台下。 一百二十八名天狼突击连的教官，也在同一时间立正，抬起右手，朝面前的学生与教师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同志们！” “这十天，辛苦了！”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一千五百名学生与三十二名教师同时挺直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回应道： “为人民服务！” 那一刻。 仿佛整座训练场都被这五个字彻底点燃。 通过直播镜头看到这一幕的观众，也在短暂的失神后，疯狂敲击起了键盘。 【这声“为人民服务”，听得我头皮都麻了！】 【现在这气势，你告诉我这只是一群大学新生？】 【我刚把直播画面给外国同事看，他根本不相信这些孩子只训练了十天！】 【确实眼神、精气神全都不一样了。】 【一想到国家有数百万这样的军人守护，心里就觉得踏实。】 【数百万？】 【如果国家需要，退伍证就是返程票。】 【西北狼兵，随时归队！】 【东南某部退伍老兵报到！】 【北部战区退伍老兵报到！】 直播间里。 一条条“退伍老兵报到”的弹幕不断飘过。 训练场上，赵迪已经重新拿起话筒。 “全体都有！” “按照分组，前往各自考核区域！” “第一考核项目——” “四百米障碍，现在开始！” 第510章 不抛弃，不放弃！ 随着赵迪一声令下。 山河大学第一次体能考核，正式开始。 四百米障碍。 俯卧撑。 引体向上。 仰卧起坐。 一个个项目接连进行。 经过十天的训练，学生们的体能虽然已经有了明显提升，可面对这套接近新兵标准的考核，依旧不敢有丝毫大意。 好在最终的成绩还算不错。 绝大多数学生，都顺利通过了前面几项考核。 偶尔有人第一次没有达标，也能在短暂休息以后，咬紧牙关完成第二次补考。 相比之下。 教师排的考核过程，就显得艰难了许多。 四百米障碍结束以后，几名教师的训练服上已经沾满了泥土。 到了俯卧撑考核时，更是有人卡着最后几秒，才勉强完成规定数量。 ....... 几个小时后。 所有人面前，只剩下了最后一个考核项目。 轻装三公里。 经过短暂休息，教师排与最后一批尚未参加考核的学生，共同来到了四百米跑道的起点。 三公里，意味着他们要在这条跑道上，整整跑完七圈半。 教师排的老师们望着面前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红色跑道，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赵迪站在跑道旁，低头检查了一遍秒表。 “男子组，十六分钟合格！” “女子组，十七分三十秒合格！” “所有人的成绩，以本人通过终点线的时间为准！” 说完。 赵迪抬起头，看向起跑线后的最后一组人员。 “最后一组！” “准备！” 任星云缓缓俯下身体。 身旁三十一名教师，也纷纷摆出了起跑姿势。 每个人都在努力调整呼吸，尽可能让身体保持在最佳状态。 下一秒。 赵迪猛地挥下手臂。 “开始！” 尖锐的哨声骤然响起。 一道道身穿迷彩服的身影，瞬间冲出了起跑线。 刚开始的两圈，教师排还能勉强跟在学生队伍后方。 可到了第三圈。 教师之间的体能差距，便逐渐显现出来。 几名长期坐在办公室与实验室里的老师，脚步已经明显慢了下来。 原本还算整齐的教师队伍，也被一点点拉长。 等到第四圈时。 任星云同样感觉到了明显的吃力。 此刻，他的双腿每向前迈出一步，小腿肌肉都会传来一阵强烈的酸胀。 胸口更像是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无论怎样用力呼吸，吸进肺里的空气仿佛始终不够用。 渐渐地。 就连喉咙深处，也泛起了一丝腥甜。 经过弯道时。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却让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一名负责计算机学科的青年教师，已经落在了整个队伍的最后方。 虽然对方还在努力奔跑，可脚步明显有些踉跄。 与前方最后一名学生之间的距离，已经被拉开了近半圈。 任星云主动降低速度，留在内道等待了片刻。 等到那名教师勉强追上来以后，他立刻迎了过去。 “还能坚持吗？” 青年教师脸色发白，大口喘着粗气。 听见任星云的询问，他勉强摆了摆手。 “任校长……不用管我。” “你们先跑。” “我休息一会儿…休息一会再跑。” 任星云却没有听他的解释，直接抓住对方的手臂，架在了自己肩膀上。 “来！” “我扶着你！” 青年教师下意识想要挣脱。 可当他抬起头，看见操场边那一双双正在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时，手上的动作又停了下来。 下一秒。 他心中猛地提起一口气。 “好！” “为了孩子们，今天就算跑吐血，我也得跑完！” “少说话。” “调整呼吸。”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原本凌乱的脚步，也渐渐恢复了节奏。 又是一圈过去。 跑道旁，再次响起赵迪的催促声。 “还有三分钟！” “落在后面的，都把速度给我提起来！” 任星云大口喘着粗气，抬头看向前方。 终点明明已经能够看见，却又仿佛远在天边。 不少孩子已经完成了三公里。 此刻，他们正聚集在终点线后，焦急地望着仍在跑道上坚持的老师们。 看见任星云抬起头，人群里立刻有人挥舞起了手臂。 “任校长！” “加油啊！” “老师们加油！” “就剩最后一点了，坚持住！” 听着孩子们的呐喊。 两人的脚步，又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不知不觉间。 七八名已经体力不支的教师，渐渐汇聚到了任星云身边，重新组成了一支略显狼狈的队伍。 “最后一分钟！” 此时，任星云一行人才刚刚越过起点线，进入最后一圈。 四百米。 六十秒。 如果不出意外，教师排这一次的考核，大概率无法完成了。 ........ 终点线旁。 贺然看着已经拼尽全力的教师排，急得在原地来回踱步。 眼看老师们的速度越来越慢，他终于忍不住冲到了赵迪面前。 “报告总教官！” “说。” “能不能给任校长他们延长一点时间？” “他们年纪比我们大，前面几个项目又消耗了那么多体力。” “再多给一分钟就行！” 赵迪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拒绝道： “不行。” “军人面前，没有临时降低标准，更没有特殊照顾。” 听见这个回答。 贺然虽然心急，却也只能重新回到终点线旁。 他看着跑道上仍在拼命坚持的任星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迷彩服。 一个念头，忽然出现在了贺然的脑海中。 既然大家都是军人。 那么此刻正在跑道上的，就不只是他们的校长与老师。 更是他们的战友！ 而战友……绝对不能被放弃！ 想明白这一点后，贺然猛地抬起头，朝身后的学生们高声喊道： “四连五排的！” “跟我去接我们的战友！” 话音刚刚落下。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已经率先从他身旁冲了出去。 “任校长莫慌！” “俺石磊来也！” 见到这一幕。 贺然也不再犹豫，同样拔腿冲了出去。 “兄弟们！” “跟我冲啊！” 一道。 五道。 十道。 三十道…… 越来越多已经完成考核的学生冲出终点区域，沿着外侧跑道，迎向仍在坚持的教师排。 最开始，还只是四连的学生。 紧接着。 一连、二连、三连…… —— 跑道旁。 “伞兵”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悄悄凑到了赵迪身旁。 “连长。” “他们这么做，合适吗？” “会不会坏了考核规矩？” 话音刚落。 他的屁股上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伞兵被踹得向前一个踉跄，连忙回过头，看向身旁的卫生员。 “卫生员，你踹我干什么？” 卫生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又朝赵迪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个蠢蛋。” “没看见连长脸上都快笑出花了吗？” 一听这话，赵迪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吗？” “别胡说。” 第511章 这一幕，就是最好的考核成绩 跑道上。 任星云忽然听见远处有人高喊自己的名字。 “任~校长~” 他下意识抬起头。 只见一道壮得如同小牛犊般的身影，正沿着跑道朝自己狂奔而来。 “俺来啦！” 而在他的身后。 一道又一道身穿迷彩服的身影，正在不断越过终点线，朝着教师排所在的方向涌来。 十几秒后。 石磊便冲到了任星云面前。 任星云甚至还没来得及询问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身体骤然一轻。 紧接着，眼前的视野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旋转。 等他反应过来时，整个人竟然已经被石磊结结实实地公主抱了起来。 “同学……” “同学，你先把我放下来。” “我自己能跑。” 然而，石磊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抱着任星云转过身体，径直朝着终点线的方向狂奔而去。 “校长。” “俺班长说过。” “不抛弃，不放弃！” 迎面而来的风声，直接将任星云剩下的话全都堵回了嘴里。 他只能艰难地扭过头，看向身后。 身后，另外几名教师也已经被赶来的学生们团团围住。 刚才还跑得摇摇欲坠的教师队伍。 转眼之间，便被一群孩子簇拥着，浩浩荡荡地冲向终点线。 “老师！” “坚持住！” “我们带你们回去！” “一个都不能少！” 一声声呐喊在跑道上不断响起。 王强扛着摄像机，拼命跟在队伍旁边。 剧烈的奔跑让直播画面不断晃动。 可镜头之中。 那一双双相互搀扶的手，以及那支正在共同奔向终点的队伍，却被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下来。 【我去！前面这小伙子这么猛？！】 【任校长少说也得一百多斤吧？他抱起来就跑？】 【还是公主抱，忽然有点好磕了。】 【这么感人的场面，必须把楼上的拉出去枪毙五分钟！】 【梦回《士兵突击》！】 【这一幕真的让我想起许三多背着伍班副进老a。】 【都是袁朗最爱的兵啊。】 【成才：骂的真脏。】 很快。 “不抛弃，不放弃”六个字，便如同潮水一般铺满了整个直播画面。 ...... 终点线旁。 伞兵望着冲在队伍最前方的石磊，眼睛越瞪越大。 “乖乖嘞……” “这是个小牛犊子吧。” “这体格，不来咱们天狼真是可惜了！” 旁边的卫生员听见这句话，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骄傲。 “那当然，这可是我班的兵。” “而且人家今年才刚满十六岁。” “十六？” 伞兵脸上的惊讶更浓了。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正在狂奔的石磊，当即拍板。 “卫生员。” “这个兵我要了。” 卫生员毫不犹豫地瞪了他一眼。 “滚蛋！” “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就在两人还在斗嘴的时候，赵迪只是静静地望着跑道上的一道道身影。 几秒钟后，他悄悄放下了手中的秒表。 嘴角也再一次扬起了一抹笑容。 赵迪忽然想起了任星云当初找到自己时，说过的那些话。 这次军训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专门请来一整支特种突击连。 从来不只是为了提高孩子们的体能。 任星云真正想做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 让这群孩子明白，自己肩上究竟承担着怎样的责任。 让他们真正懂得家国二字的分量。 第二。 教会他们什么叫做不抛弃，不放弃。 毕竟科研的道路，从来不可能一帆风顺。 他们未来面对的或许是一次又一次失败。 是无数次推倒重来，是一个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得到答案的难题。 在那条漫长而孤独的道路上。 他们既要拥有永不言弃的坚持，也要学会相信身边的同伴。 而现在，赵迪知道想要教给他们的东西，他们已经开始明白了。 至于秒表上的数字…… 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因为眼前这一幕，就是最好的考核成绩。 —— 很快。 石磊抱着任星云，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紧接着。 一名又一名老师，在孩子们的搀扶与背负下，陆续回到了终点。 直到教师排最后一人越过白线。 所有人才终于停下脚步。 刚才还浩浩荡荡的队伍，此刻已经东倒西歪地挤满了终点区域。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赵迪所在的方向。 一秒。 两秒。 三秒。 赵迪始终没有公布最后的时间。 他只是站在跑道旁，静静地望着面前这群气喘吁吁的少年少女。 片刻后。 忽然抬起双手，缓缓鼓起掌来。 “不错。” “很不错！” 赵迪一边鼓掌，一边缓缓走向众人。 “是我一开始看错你们了。” “你们不是破烂子，你们是真正的军人。” 话音落下。 整个训练场依旧是鸦雀无声。 赵迪的目光从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面孔上扫过。 随后抬起手，高声说道： “我宣布。” “山河大学军训团，四个营，十二个连队。” “全部通过本次考核！” 短暂的寂静过后，整座训练场瞬间沸腾！ “通过了！” “我们通过了！” “可以摸枪了！” “啊啊啊啊！” 欢呼声如同浪潮一般席卷整座训练场。 就连教师排的老师们，也忍不住相互击掌，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然而，还没等众人高兴多久。 赵迪便再次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等等！” “我还有个好消息没说呢。” 听见这句话。 原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迅速低了下来。 经历了这十天的相处，孩子们已经逐渐熟悉了赵迪的套路。 每次这个男人突然露出笑容，或者说出什么“好消息”，后面多半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赵迪看着众人紧张的表情，故意停顿了几秒。 “本次考核结束以后....” “所有人休息半天。” “明天下午，再重新开始训练。” 学生们先是不可置信。 紧接着。 比刚才更加响亮的欢呼声，猛然冲天而起。 “总教官万岁！” “我爱你，总教官！” “终于可以休息了！” “芜湖！” “明天我要睡到自然醒！” 赵迪看着眼前瞬间陷入疯狂的孩子们，笑着摇了摇头。 到底还是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 ....... 二十分钟后。 孩子们已经陆续返回宿舍休息。 刚才还挤满人群的训练场，很快便重新安静下来。 偌大的操场上。 只剩下任星云与赵迪两个人。 赵迪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学生，随后伸手摸进衣兜，掏出一盒已经有些发皱的香烟。 他从里面抽出一根，递到任星云面前。 “我的烟孬。” “你可别嫌弃。” 任星云笑着一把接了过来。 “十天都没抽了。” “这个时候，哪还分什么好坏？” 赵迪替他点燃香烟，自己也叼上一根。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跑道旁，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淡淡的烟雾随风飘散。 连续十天高强度训练带来的疲惫，仿佛也在这一刻稍稍缓解了一些。 吞云吐雾片刻后，赵迪率先打破了沉默。 “怎么样？” 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兄弟我训练新兵，还是有一手的吧？” “那必须的。” 任星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要不然，我还专门找你们连过来干什么？” “专门找我们连？” 赵迪抽烟的动作微微一顿，转头看向任星云。 “这次任务，不是军区随机抽选的吗？” “……” 眼见差点说漏嘴，任星云连忙转移了个话题。 “那个……” “孩子们已经辛苦十天了。” “所以，我准备明天给他们安排一个惊喜。” 赵迪深深看了任星云一眼，随后饶有兴趣地问道： “什么惊喜？” “保密。” 一支烟很快抽完。 任星云将烟头熄灭，朝赵迪摆了摆手，转身便准备离开。 可他才刚刚走出两步，身后的赵迪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开口说道： “对了。” “这十天训练下来，我可是发现了好几个当兵的好苗子。” 任星云脚步一顿。 “尤其是刚才那个叫石磊的小子。” “稍微练上几年，绝对是一把尖刀。” “反正都是为国服务，要不然这几个孩子就让给我们吧？” “不行！” 任星云猛地转过身，想都没想便一口拒绝。 “不行，绝对不行！” “这些孩子都有预定的去处了！” 赵迪望着任星云脸上的慌乱，嘴角渐渐扬起一抹笑容。 “放心吧，逗你玩的。” 第512章 吃了国家饭，就得报效国家 下午四点。 被收走了整整十天的手机，终于重新发回了学生们手中。 负责发放手机的教官站在宿舍楼下，一边核对姓名，一边不忘叮嘱道： “手机可以正常使用。” “也可以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 “但是少玩游戏，听见没有？” 领到手机的学生立刻挺直身体。 “报告！” “明白！” 话音落下。 一群人抱着失而复得的手机，兴高采烈地跑回了宿舍。 …… 贺然刚刚回到房间，便迫不及待地按下了开机键。 随着屏幕亮起。 一条条未接来电与短信提醒，接连跳了出来。 其中，仅仅父母打来的未接电话，就有十几个。 贺然心中一暖，立刻点开通讯录，拨通了父母的视频电话。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迅速接通。 下一秒。 贺父与贺母的脸，同时出现在屏幕里。 “儿子！” “你们终于把手机发下来了？” 贺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将手机靠在书桌前，后退两步，认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迷彩服。 紧接着。 双脚并拢，抬起右手，朝屏幕里的父母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报告爸妈！” “战士贺然，向二位报到！” 看着儿子一本正经的模样。 电话另一边的夫妻两人都愣住了，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过了几秒。 贺母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朝他招了招手。 “赶紧站远一点，让妈好好看看。” “再转一圈。” 贺然依言向后退了几步，张开双臂，老老实实地在镜头前转了一圈。 可看清儿子的模样以后，贺母顿时又有些心疼。 “哎哟。” “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还有你看这张脸，都快晒成小煤球了。” “你懂什么？” 旁边的贺父立刻反驳道： “男孩子黑一点才精神。” 几个月前。 贺父贺母记忆中的儿子，还是那个做事跳脱、整天到处惹祸的少年。 可如今，屏幕里的男孩腰背挺直，目光明亮。 虽然模样没有太大变化，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已经截然不同。 “任校长教得真好。” 贺母忍不住感叹道： “我和你爸这几天一直在看直播。” “看见你们训练那么辛苦，我们心疼得一晚上都没睡好。” “可现在看见你这个样子，又觉得这些苦没有白吃。” 听见母亲的话，贺然顿时兴奋起来。 “妈，你们等着吧。” “过几天，我们还要进行实弹射击呢！” “到时候，我肯定给你们打个满环回来！” “好好好。” 贺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那你就跟着教官好好训练，别骄傲。” “报告！” 贺然再次挺直身体。 “保证完成任务！” ....... 另一边。 石磊回到宿舍以后，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了一张已经被叠得发软的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那是他们村口小卖部的电话。 石磊照着纸条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终于被人接通。 “喂？” 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 石磊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毛孩爷。” “俺是磊子。”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老人惊喜的声音猛然响起。 “哎哟，磊子啊！” “你现在都成咱们村里的大名人了！” “怎么样？” “在学校累不累？” 石磊笑着回答了几句，随后拜托老人帮忙去叫一下自己的家人。 “行！” “你等着。” “我这就让人去喊你爹娘！” 电话被放在柜台上。 听筒里很快传来一阵越来越远的呼喊声。 “石家老大！” “你家磊子来电话啦！” 过了没多久。 电话另一边便响起了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 一道熟悉的女声，迫不及待地传进了石磊耳中。 “磊儿？” “娘。” 听见母亲声音的那一刻，石磊的鼻子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意。 “磊儿，你去学校还适应不？” “老师和同学对你好不好？” “家里的母鸡这几天下了不少蛋。” “娘先给你攒着，过段时间托人给你送过去。” 石磊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娘，俺不累。” “老师和同学对俺都可好了。” “鸡蛋也不用送。” “学校食堂里啥都有，俺顿顿都能吃上肉。” 听到儿子的回答，女人的声音明显轻松了许多。 “那就好，那就好啊。” 她的话音刚刚落下。 听筒里便响起了一个小女孩清脆而急切的声音。 “娘，让俺跟哥说！” “哥！” “俺们在胖婶家的电视上看到你啦！” “你穿军装可帅了！” 听见妹妹的声音，石磊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在家听娘的话没有？” “听了！” 小女孩毫不犹豫地回答完，紧接着又好奇地问道： “哥。” “你在部队里看见许三多了吗？” “……” 听到这个问题，石磊有些无奈地解释道： “俺这不是部队。” “再说了，许三多是电视剧里虚构的人物，哪能让俺碰见？” “不可能！” 小女孩的语气十分坚定。 “村里的小胖都说了，许三多是他家远房亲戚。” “他说等许三多回来，还要带俺们去找他签名呢。” 石磊听到这话，心中有些无奈。 又陪着妹妹聊了几句以后，忽然小声问道： “爹呢？” “爹就在旁边看着呢。” 妹妹立刻回答道： “他一句话都不说，还一直朝俺们摆手呢。” 电话另一边很快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道略显沧桑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磊子。” 石磊下意识坐直身体。 “爹。” “嗯。”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可最终，电话里只是传出了一句： “没事就好。” 面对自己这个平时也沉默寡言的父亲，石磊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父子两人就这么隔着电话，沉默了好几秒。 最后。 还是男人率先开了口。 “既然吃了国家的饭，那就得想着报效国家。” “训练的时候别偷懒，要是以后真上了战场，也得第一个冲在前面。” “保护好身边的战友。” 石磊其实很想解释。 自己只是在参加大学军训，一个月以后，他还是要回到教室里读书、做实验。 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真正走上战场。 可听着父亲那认真而朴实的叮嘱，已经到了嘴边的解释，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爹。” “俺知道了。” 第513章 这才像我们钢七连的兵 第二天下午。 经过半天的休息，一千五百名学生重新换上迷彩服，精神饱满地来到综合训练场集合。 可刚刚走进训练场。 孩子们的目光，便被主席台前那一排排墨绿色的箱子吸引了过去。 “枪！” “里面绝对是枪！”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我就说嘛，考核都通过了，总该让我们摸摸枪了吧？” “晚上我要抱着它睡觉！” 就连平日里最安静的几个孩子，此刻也忍不住伸长脖子，朝武器箱所在的方向张望。 与此同时。 任星云已经拿着话筒，走上了主席台。 “看来不用我介绍。” “大家已经猜到今天要做什么了。” 听见他的声音，孩子们连忙将目光转向主席台。 任星云也没有继续卖关子。 “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 “今天，我们将在这里举行大家期待已久的授枪仪式！” 猜测终于得到确认。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呼。 任星云等了片刻，才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过去这段时间，你们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料。” “尤其是昨天的考核，更是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惊喜。” 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几乎黏在武器箱上的眼睛。 他微微一笑。 “所以今天。” “学校也给你们准备了一份额外的惊喜。” 听见这句话。 孩子们先是一愣，随后纷纷看向身边的同伴。 还有惊喜？ 还有什么事情，能比马上就要发枪更让人高兴？ 就在一名名学生还在心中猜测时。 主席台上的任星云已经侧过身，朝着后方轻轻拍了拍手。 在众人的注视下。 六道身穿军装的身影，从主席台后方依次走了出来。 由于孩子们距离主席台还有一段距离，一时间并没有看清几人的长相。 可负责直播的王强，已经第一时间将镜头推了过去。 当第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画面中时。 直播间里的弹幕，忽然密集了起来。 【许三多！！！】 【等一下，我没看错吧？真的是许三多？！】 还没等网友们从惊讶中回过神。 镜头稍稍移动。 旁边那张同样熟悉的面孔，也完整地出现在了画面里。 【成才？！】 【我的妈呀，他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高城！还有袁朗！】 【史今班长！！！】 【伍班副也来了？！】 紧接着。 当镜头缓缓拉开，六个人同时面对台下，抬手敬礼的那一刻。 直播间里的无数观众，只觉得浑身一阵发麻。 【这惊喜真的是太大了！】 【《士兵突击》重聚，爷青回。】 【真要哭了，还是咱们任校长有实力！】 【刚才还躺着看直播，现在已经坐直了。】 【华国最好的班长、班副和连长，全都在这里了。】 满屏幕的弹幕层层叠叠，几乎将直播画面彻底遮住。 不少原本只是随手点进来的网友，甚至来不及发上一句感叹，便急匆匆地退出全屏，将直播间链接转发给自己的朋友。 “快来看直播！” “钢七连集合了！” 随着一条条消息不断发出。 真人秀直播间的在线观看人数，也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其实。 根本不能怪网友们如此激动。 要问《士兵突击》这部电视剧的含金量有多高？ 这么说吧。 这部二零零六年出品的军旅剧，直到任星云穿越前的二零二六年，依旧会被无数观众一遍遍翻出来重温。 甚至被许多人称为部队最好的征兵广告之一。 二十年过去。 有人或许早已忘记当年追剧时的情景。 却依旧记得钢七连那句“不抛弃，不放弃”。 木讷却执拗的许三多。 心高气傲的成才。 温厚细致的史今。 嘴硬心软的伍六一。 还有那个脸上总带着笑意，却让人永远猜不透心思的袁朗。 这些人哪怕只是重新站在一起，都足以让无数观众想起那段熟悉的故事。 而其中性格最鲜明的钢七连连长高城。 更是让无数观众念念不忘。 骄傲。 护短。 脾气上来时，能把人训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可真到了关键时刻，他又永远站在自己带出来的兵身后。 多少人看剧时，生怕自己被这样的连长骂上一顿。 等到看完以后，却又恨不得真能在他手底下当几年兵。 以至于多年以后。 网友们干脆送给了他一个十分离谱，却又无比贴切的外号。 【军中魅..魔。】 玩笑归玩笑。 这几个角色之所以能够被观众记住这么多年，靠的终究是那股让人信服的军人精气神。 而昨天。 山河大学的孩子们刚刚互相搀扶着走过终点。 没有抛弃任何一名老师，也没有丢下任何一名战友。 今天。 再让曾经饰演这些角色的人，亲手将枪交到他们手中。 任星云相信。 无论过去多少年。 这群孩子都不会忘记眼前这一幕。 —— 训练场上。 站在前排的孩子们，终于看清了台上的六张面孔。 一名男生缓缓张大嘴巴。 目光从最左侧移到最右侧，随后又像是不敢相信一般，重新看了一遍。 “妈呀……” “许三多？” “还有成才！” 随着越来越多的孩子认出台上的人。 刚刚安静下来的训练场，转眼间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别说这些孩子了。 就连一名名负责军训的教官，看向主席台的眼神中，都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激动。 台上站的是谁？ 那可是军中魅..魔啊！ 在天狼里，不少士兵就是因为被高成的魅力吸引，才投身军旅，一步步成长为华国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 主席台上。 任星云笑着举起话筒。 “怎么样？这个惊喜还喜欢吗？” “喜欢！！！” “那么接下来。” “就请咱们的高连长，先为大家讲几句话，好不好？” “好——！” 整齐而响亮的回答，瞬间响彻整座训练场。 饰演钢七连连长高城的演员张帼强，从任星云手中接过话筒，转身看向台下那一列列整齐的队伍。 望着那些身穿迷彩服、皮肤已经被晒得黝黑的孩子。 他的神情忽然有些恍惚。 仿佛一转眼，自己又回到了七年前，在部队拍摄《士兵突击》的那段日子。 眼前这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也渐渐与记忆中的那些士兵重叠在了一起。 张帼强抿了抿嘴。 最终还是将原本准备好的客套话咽了回去。 他把话筒换到左手。 右手熟练地往腰间一掐，侧着身子在台上来回踱了两步。 随后停下脚步，抬起下巴，朝台下扫了一眼。 “那个……” “我简单说两句啊。” 熟悉的语气。 熟悉的神态。 都与无数观众记忆里的七连长如出一辙。 “刚才在后面我可全都听见了，还没进训练场呢，就开始嚷嚷。” “枪呢？” “什么时候发枪啊？” 说到这里。 “高成”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扫过台下的队伍。 “还有人说，晚上要抱着枪睡觉。” “瞧你们一个个那点出息！” 台下瞬间传来一阵笑声。 “笑个屁。” “想摸枪，也不丢人。” “但是有件事情，你们必须给我记清楚。” 他收起掐在腰间的右手，伸手指向主席台前那一排排武器箱，语气也随之认真起来。 “枪领到手里，你们就得对它负责！” “不能今天看着新鲜，喜欢得不得了。” “等明天练得胳膊酸了、肩膀疼了，又开始嫌它沉，嫌它碍事！” 说到最后。 高连长猛地向前迈出半步，声音骤然提高。 “钢七连的都有！” “回答我，能不能做到？！” 一千五百名学生，加上一百多名教官，同时挺直腰背，齐声应答。 “能——！” 看着眼前这群年轻人，“高成”用力点了点头。 “好！” “这才像我们钢七连的兵！” 一听到“钢七连”三个字，直播间里的弹幕顿时变得更加密集。 【对味了，太对了！】 【回来了，我的青春都回来了！】 【连长，钢七连的人都在呢！】 【一声霹雳一把剑，一群猛虎钢七连！】 第514章 授枪 “行，我就说这么多。” 高城侧过身，看向站在旁边的“史今”。 “接下来，让你们史班长讲两句。” 话音落下。 训练场上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史今”接过话筒，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那你们就听班长啰嗦两句。” “别总盯着别人有多厉害，就觉得自己不行。” “昨天跑不完的路，今天能跑完了。” “昨天做不好的动作，今天能做好了。” “这就挺好。”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温和的眼睛望着众人。 可就是这副熟悉的模样，却让无数电视机前的观众莫名感到一阵心软。 “只要今天比昨天好一点。” “那不就是希望吗？” 还得是那个温柔的史班长。 队伍里。 几个曾经因为训练成绩落后，私底下偷偷自责过的孩子，仅仅因为这几句话，心里便莫名轻松了许多。 随后。 话筒递到了“伍六一”手中。 “你们班长说得没错。” 台下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日子，就是问题叠着问题。” “但人，是可以很有意义的活下去的。” 说完，他没有再多讲，只是干脆利落地将话筒递给了身旁的“袁朗”。 与前面几人不同。 这位被无数观众戏称为“哲学大师”的老a中校，接过话筒以后并没有立刻开口。 他低头思考了几秒，才缓缓说道： “有很多人天天焦虑，怕没得到，怕失去。” “但我们生来本就一无所有，所以还怕失去什么？” “如果你们都没有努力，又何来怕没得到什么？” 随着这两句颇具哲学味道的反问一出。 台下不少孩子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很快又将目光重新投向主席台。 轮到“成才”时。 他用左手接过话筒，右手抬起，先朝台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知道，你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和曾经的我一样。” “觉得自己有天赋、有能力。” “总想着高人一头，才算真正成才。” 说到这里。 他停顿片刻，转头与身旁的“许三多”对视了一眼。 “可现在的我明白了。” “沉下心，金子总会发光。” “就算没有发光，那我们也是地基中最重要的一块石头！” 掌声再次响起。 最后，话筒终于递到了“许三多”手中。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曾经看起来笨拙、木讷，却始终不肯停下脚步的兵王，说出那句最经典的话。 “许三多”握着话筒，脸上露出了带着几分憨厚的笑容。 “他们……都说得挺好。” “我就还是那句话吧。” 他缓缓站直身体，神情认真地望向台下。 “有意义的事，就是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就是做有意义的事！” ....... 随着一句句金句传出。 屏幕前的观众，也仿佛重新回到了第一次看《士兵突击》的那个年代。 【当年只觉得这句话有点绕，长大以后才发现，真正做到有多难。】 【这部剧没给伍班副和史班长提干，真的太可惜了。】 【有多少战友自己参演了《士兵突击2》】 【“早熟的人通常都晚熟”，这句台词我到今天都忘不了。】 【每当迷茫了，就会二刷。】 【小时候喜欢三多，但长大了才发现自己是成才。】 —— 十分钟后。 五只墨绿色的武器箱，被几名战士抬上主席台，整齐地摆放在六位嘉宾面前。 刚才还有些细碎议论声的训练场，瞬间安静下来。 赵迪手持名单，大步走到话筒前。 “下面，举行授枪仪式！” “本次训练中表现最优秀的三十名新兵，将作为代表。” “由六位特邀嘉宾亲自授枪！” 让高连长和史班长亲手为自己授枪？ 虽然在武器箱被抬上来的时候，不少孩子心中便已经有所猜测。 可真正听见这个消息时，他们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赵迪展开名单，目光扫向台下。 “下面，念到名字的人员，依次出列！” “新兵一营三连，陈浩！” “到！” 一名男生高声应答，随即跑出队伍，快步奔向主席台。 “新兵二营一连，周智远！” “到！” “新兵三营二连，陈婷！” “到！” 随着一个个名字念出，方阵中不断响起嘹亮的应答声。 被叫到的孩子个个满脸喜色，留在原地的学生，则一脸羡慕地望着他们。 有人默默数着已经念过的名字。 有人紧盯着赵迪手中的名单，期盼下一个听见的就是自己。 新兵四营的方阵中。 石磊同样在心里默默数着。 二十六个。 二十七个。 又一名学生高声应答，跑出了队伍。 石磊抿了抿嘴。 刚开始念名单时，他心里也曾悄悄生出过几分期待。 可随着登上主席台的人越来越多，那点期待也在一点点淡去。 “到！” 随着第二十九声应答响起。 石磊望着那个跑向主席台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算了。 能站在这里，亲眼看到许三多和史班长，就已经很好了。 正当他重新挺直腰背，正准备跟着其他人一起鼓掌时。 主席台上，却忽然传来了熟悉的营连番号。 “新兵四营一连——” 石磊下意识抬起头。 “石磊！” 周围几名同学纷纷转头望向他。 可石磊依旧站在原地，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刚才…… 念的是自己的名字？ 直到站在身旁的贺然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催促道： “石磊，愣着干什么？” “上去啊！” 石磊这才如梦初醒，高声应答： “到！” ....... 由于石磊是最后一名登上主席台的学生，因此恰好站在队伍最右侧。 而按照授枪顺序。 他也将成为山河大学第一个接过钢枪的新生。 随着赵迪依次走上前，将主席台前的武器箱逐一打开。 一支支排列整齐的崭新步枪，终于彻底呈现在众人眼前。 漆黑的枪身。 笔直的枪管。 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枪油味。 石磊瞪大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距离自己最近的武器箱。 这就是....我的枪吗？ 好像不是部队常用的九五式。 看起来似乎更加威武，也更加帅气。 就在石磊看得有些出神时， “许三多”的饰演者王宝强已经从武器箱中取出一支步枪，郑重地走到他的面前。 “石磊同志！” “到！” 听见自己的名字，石磊这才猛然收回目光。 “现授予你一九一型自动步枪一支。” “请接枪！” 石磊向前迈出一步，双手伸出牢牢接过钢枪： “是！”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那张无比熟悉的脸。 这一刻。 父亲的叮嘱、十天以来经历的训练。 以及昨天，同学们冲回跑道接应老师的那一幕，全部涌上了他的心头。 “从接过这支枪开始，你便要肩负起党和人民赋予的神圣使命。” “能做到吗！” 少年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激动。 他抱紧钢枪，猛地挺直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能做到！” “假如有一天上了战场！” “我必将冲在最前方！” “以我身躯，保我战友，护我华夏！” 少年的吼声回荡在整座训练场上。 台下先是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站在主席台旁的赵迪，也下意识转过头，忍不住重新打量了石磊几眼。 这个兵。 他是真的有点喜欢了。 第515章 我有这能力，还当校长？ 两个小时后。 最后一名学生接过钢枪，转身回到队列之中。 至此，山河大学一千五百名新生，全部完成授枪。 主席台上，赵迪举起话筒。 “全体都有！” “立正！” 口令落下，整齐的靠脚声骤然响起。 赵迪望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沉声问道： “钢枪交到你们手里了，肩上的责任，担不担得起来？” “担得起来！” “祖国和人民需要你们的时候，敢不敢挺身而出？” “敢！” “有没有信心守好脚下的土地，护好身后的万家灯火？” “有！有！有！”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 直播间里。 网友们望着屏幕中那一座座整齐肃立的方阵，一时间竟有些移不开目光。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明明刚才还是一群学生，怎么拿上枪以后，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这画面，真的可以直接放进征兵宣传片里了。】 然而。 在震撼之余，一些熟悉枪械的网友，也渐渐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孩子们手中的钢枪上。 随着直播镜头缓缓移动。 站在第一排的石磊，再次出现在了画面之中。 少年挺胸抬头，双手持枪。 黑色枪身的整体轮廓，也清晰地呈现在了无数观众面前。 很快。 直播间里便冒出了一连串问号。 【等一下，这是什么枪？】 【好帅啊！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 【有没有人听清楚，刚才授枪时报的是什么型号？】 这几条弹幕出现以后。 越来越多的网友开始仔细打量画面里的步枪。 有人干脆拖动直播回放，重新去听授枪时宣布的型号。 没过多久。 一条弹幕便从屏幕上飞快地飘了过去。 【听清楚了！】 【一九一型自动步枪！】 【八年军迷保证，这绝对是一款以前没有公开过的新枪！】 【新枪？！】 【咱们陆军什么时候又有新枪了？】 这下，直播间里的军迷彻底坐不住了。 这些年来。 只要提起国产制式步枪，许多人脑海中最先浮现的，依旧是那支一九九五年定型的九五式自动步枪。 高高隆起的提把。 紧凑的无托结构。 再加上位于握把后方的弹匣。 几乎已经成为无数人对国产步枪最熟悉的印象。 只不过。 对于九五式的外形，军迷们始终没能达成一致。 有人觉得它短小精悍，充满未来感。 也有人怎么看都觉得枪身不够舒展。 尤其是与那些加装了各种瞄准镜和战术附件的步枪放在一起时，总觉得少了几分利落与硬朗。 可眼前这支一九一式自动步枪。 几乎第一眼，便戳中了无数军迷的心窝。 【等等，你们看枪身上面！】 【那是不是一条完整的战术导轨？】 【还有枪托！这个枪托应该能够伸缩吧？】 【传统布局、伸缩枪托、全长导轨……这也太帅了。】 至于这款新式步枪的射击精度、可靠性与实际性能究竟如何，单凭直播画面自然无法判断。 可仅仅是这副外形。 就已经足够让一群军迷挪不开眼睛。 ....... 很快。 几张从直播间截取下来的照片，便被转发到了各大军事论坛。 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还专门给帖子起了几个极具噱头的标题。 【中原野战区新装备曝光！】 【冒死拍摄！疑似新型步枪批量列装！】 唬人的标题，再配上照片中整齐排列的迷彩方阵。 没过多久，便吸引了大批军迷点进帖子。 【中原野战区？】 【是华北军区下属的吗？】 【霍！我第一眼还以为是美丽国大兵呢！】 【这新枪，一步帅到我心坎里了。】 【等等，这背景怎么像学校？】 【就是教学楼啊，山河大学军训，今天举行授枪仪式。】 【大学？！授枪？！】 随着越来越多的网友转发。 相关照片很快从军事论坛传到了各大社交平台，又被各路媒体接连搬上新闻页面。 #某高校军训现场惊现新式步枪！ #钢七连集合！这次是在大学操场！ #让许三多亲手授枪，是什么体验？ #史上最豪横军训，山河大学又整活了！ #原来不是大学生不喜欢军训！ 一条条相关话题接连出现。 刚刚凭借国际赛事冠军火遍全网的山河大学，转眼又因为一场军训，重新占据了无数网友的手机屏幕。 然而。 受到冲击最大的，并不是那些单纯围观看热闹的网友。 而是其他高校里，那些同样正在参加军训的学生。 烈日之下。 有人趁着休息时间点开视频，看着屏幕里干净利落的新式迷彩服。 随后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向上卷了两道，却依旧长出一截的裤腿。 突然便不想说话了。 旁边的同学原本还抱着九五式训练模型，美滋滋地摆着瞄准姿势。 凑过来看了几眼以后，也默默放下了手里的模型。 同样是交学费上大学。 人家穿新式迷彩，拿新式步枪，还有许三多和史今班长亲自授枪。 自己这边。 连训练模型都得两个班轮流使用。 这谁看了能不酸？ 一时间。 各所高校的学生群里，到处都是山河大学军训现场的视频。 就连转发时配上的文字，都出奇地一致。 【学校，看看人家。】 一些胆子比较大的学生，更是直接找来纸笔，在操场上认认真真地写起了建议信。 —— 与此同时。 华国某所高校，校长办公室。 秘书将几封刚刚从学生意见箱里收集上来的信件，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校长。” “这是今天收到的新生建议信。” “哦？” 校长放下手中的文件，看着桌上那五六封信，顿时来了几分兴趣。 “好嘛。” “看来孩子们的想法还挺多。” “愿意主动给学校提意见是好事，说明他们关心学校，也有主人翁意识。” 说着。 校长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拆开信封，认真阅读起来。 信件开头写得十分正式。 【尊敬的校长：】 【您好！我认为，一所优秀的大学，除了重视专业教育以外，也应该重视校园文化建设，以及学生精神品质的培养。】 看到这里，校长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不错。” 他继续向下看去。 【尤其是在军训期间，如果能够适当引入一些学生喜闻乐见的文化内容，将有助于激发同学们的训练热情，增强集体荣誉感。】 “嗯。” “确实有些想法。” 校长端起茶杯，正准备喝上一口，目光却恰好落在了信件的最后几行。 【所以，咱们学校能不能也把《士兵突击》的演员请过来？】 【不用全部到齐。】 【许三多、史今、高城、伍六一和袁朗能来就行。】 校长端着茶杯的手，顿时停在半空。 还不用全部到齐？ 你这名单再添两个人，都能直接在学校里拍续集了！ 片刻后。 校长默默放下茶杯，将这封信重新折好，放到一旁。 “年轻人嘛。” “想法活跃一些，可以理解。” 他一边自我安慰，一边拆开了第二封信。 这次的内容倒是十分简洁。 【亲爱的校长：】 【咱们学校军训的时候，能不能也像山河大学一样使用真枪？】 【训练模型实在太轻，根本练不出效果。】 “真枪？” “你这孩子还真敢想啊....” 校长看着信件，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几下。 随后将第二封信也放到一旁。 紧接着。 第三封。 第四封。 第五封…… 信件里的建议虽然不完全相同，但内容都大差不差。 有人希望学校增加实弹射击项目。 有人建议请一支真正的特种部队担任教官。 还有人觉得步兵训练太过单调，希望学校能够协调几辆坦克，让大家体验一下什么叫做步坦协同。 看完最后一封信。 校长缓缓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秘书见状，小心翼翼地问道： “校长。” “学生们主要提了哪些建议？” “也没什么。” 校长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几封信，语气异常平静。 “就是让学校请几个明星，发一批真枪，调几辆坦克，再弄架直升机。” 秘书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办公室里，校长越想越觉得好笑。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几封信，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一遍。 最后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帮孩子……还真是看得起我。” “我要是有这能力，还当什么校长？” “直接去当师长不好吗？” 第516章 刷到什么，学什么吧 授枪仪式结束以后。 孩子们期待已久的枪械训练，也终于正式开始。 一千五百名学生按照连队划分，整齐地坐在训练场上。 每个人面前都铺着一块军绿色帆布。 刚刚领到的一九一式自动步枪，则枪口朝向统一方向，安静地摆放在帆布中央。 赵迪站在队伍最前方，手中同样托着一支步枪。 “从今天开始，它就是你们在军训期间最重要的伙伴。” “但是有几句话，我必须讲在前面。” 赵迪将步枪稳稳托在身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枪不是玩具，更不是用来耍帅的道具。” “第一，枪口不准指向任何人。” “第二，没有接到射击命令，食指一律放在扳机护圈外。” “第三，任何人不得擅自将枪带离规定区域。” “这几条，谁都不许忘。”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完成安全教育以后。 赵迪才将步枪侧面对向众人，开始介绍它的基本结构。 “一九一式自动步枪。” “采用传统有托布局，口径五点八毫米，标准弹匣容量三十发。” “枪托长度可以根据射手的身高和臂长进行调节。” “机匣上方设置有完整导轨，可以加装机械瞄具、光学瞄具以及其他任务附件。” 说话间。 赵迪依次指向枪身上的不同位置。 “从整体结构来看，主要包括枪管与机匣组件、枪机组件、导气与复进机构、击发机构、护木、枪托以及弹匣。” “这些部件的名称和作用，今天所有人都必须记住。” 台下。 孩子们一边认真听讲，一边低头观察摆在自己面前的步枪。 还有几名机械方面天赋极高的学生。 仅仅听完一遍介绍，脑海里便已经开始勾勒整支步枪的内部结构。 赵迪随手拿起旁边的结构示意图。 “接下来，讲它的基本工作原理。” “枪弹击发以后，火药燃气除了推动弹头向前，还会驱动枪械内部机构完成自动循环。” “击发、开锁、后坐、抽壳、抛壳、复进、推弹、重新闭锁。” “....” 听到这里。 不少学生望向手中步枪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兴奋，渐渐变成了对精密机械结构的好奇。 原来。 一支看似冰冷的钢枪内部，竟然有如此多的部件在相互配合。 往常网友观看大学军训。 最喜欢看的无非是谁走路顺拐，谁又因为动作不标准，被教官单独拎出来纠正。 可这一次。 当镜头转向赵迪面前的枪械结构图时，原本还在闲聊的弹幕，竟然瞬间少了大半。 直到王强扛着摄像机向后退了几步，想要拍下整个训练场的全景。 密密麻麻的弹幕才重新冒了出来。 【王强老师，往前走两步啊！】 【你站那么远，是怕我偷学吗？】 【刚才枪机那部分没看清，能不能让教官重新讲一遍？】 【脑子会了，手上没东西啊。】 王强低头看了一眼监视器上的弹幕，又默默将镜头推进了回去。 这一次，直播间里的网友终于满意了。 ....... 两个小时后。 基础理论课程暂时告一段落。 赵迪在所有人面前演示了一遍枪械的分解与重新结合。 他的动作并不算快。 每拆下一个主要组件，都会停下来讲解它的名称、作用以及检查要点。 随后。 分散在各个连队中的一百二十八名教官，也开始分别进行示范。 第一次演示，放慢动作。 第二次演示，边拆边讲。 到了第三次，教官们才真正展示出属于特种兵的速度。 伴随着一连串清脆利落的金属碰撞声。 原本完整的步枪，转眼便被分解成几个主要组件。 还没等孩子们完全反应过来，教官的双手又迅速动作，将所有组件重新结合到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乎看不到半点停顿。 “我去……” “这也太快了吧？” “我连他刚才先动的哪里都没看清。” 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示范结束以后，学生们终于开始在教官的监督下亲手尝试。 最开始，不少孩子面对崭新的步枪，动作都显得有些拘谨。 有人生怕用力过大损坏部件。 有人刚进行到一半，便忘记了接下来的顺序，只能抬起头，眼巴巴地望向旁边的教官。 训练场上，到处都是金属部件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 当然，学习速度最快的，依旧是那些在机械、材料与工程领域拥有特殊天赋的学生。 其他人还在努力记忆各个部件的名称与位置。 他们却已经围在一起，讨论起不同材料的强度、枪机运动时的受力，以及枪托结构是否还有进一步减轻重量的可能。 “枪托继续减重，强度和稳定性肯定会受到影响。” 一名学生拿起枪托组件，仔细观察着内部结构。 “而且重量也不是越轻越好。” “整枪重心一旦发生变化，持枪时的平衡感也会跟着改变。” 旁边的学生点了点头。 “如果在保证刚度和耐冲击性能的前提下，使用密度更低的复合材料，应该还能再减轻一些重量。” 另一名学生却摇了摇头。 “还得考虑高温、低温、雨水和泥沙环境。” “实验室里轻几十克不难，难的是到了恶劣环境下，依旧能够保持稳定。” “还有这里。” “枪机组件高速往复运动时，局部受力应该不小。” “如果能够拿到具体材料参数和尺寸，我可以建立一个受力模型……” 听着孩子们越来越专业的讨论。 旁边负责指导的教官，表情也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几位小专家。” “改进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谈。” 他伸手指了指帆布上那支还没有恢复原状的步枪。 “现在，能不能先想办法把它装回去？” —— 下午。 训练内容转为持枪动作与瞄准基础。 赵迪没有一开始便追求速度，而是要求所有人先将每一个动作做准确。 “右手握住握把。” “虎口贴实，手腕保持自然。” “枪托抵紧肩窝，不要留出空隙。” 教官们分散在各个方阵之间，逐一纠正学生们的动作。 “肩膀不要耸起来！” “身体别往后躲，重心稍微向前！” 一名教官走到林眠身旁，看着她略显僵硬的姿势，忍不住皱起眉头。 “林眠。” “你抱的是步枪，不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大鲤鱼！” 训练场上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笑什么笑？” 教官猛地转过身，伸手指向众人。 “动作不标准的，全部重新来！” “持枪准备！” 唰！ 一支支步枪同时被举起。 ....... 经过站姿、跪姿的反复训练以后，赵迪又开始为众人讲解卧姿瞄准的基本原则。 “左腿向前迈一大步。” “左手顺势向前滑出，置于左膝前下方。” “然后顺势滑倒，滑倒顺序由手、膝、肘。” “翻身据枪。” “通过准星和觇孔之间的射击基线进行瞄准，眼睛通视射击基线对准靶位。” “肩膀记得放松！” “左肘不要向外撇！” “身体与枪形成稳定支撑，不要全靠手臂硬撑！” 这些动作与经验，都是天狼突击连的战士们在长期高强度训练与一次次任务中总结出来的。 看似只是手臂移动了几厘米，或者身体稍微调整了一个角度。 落到真正的射击中，带来的却可能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这样的经验。 即便花再多钱，也未必有人愿意倾囊相授。 可现在。 一百二十八名特战队员，却在训练场上逐人指导，恨不得将每一个细节都掰开揉碎，全部教给眼前这群学生。 通过直播看到这一幕的网友，早已心痒难耐。 【大人，我们学这个以后真的能用得上吗？】 【经济下行，不管了，看见什么先学什么吧。】 【基础我都听懂了，枪去哪里领？】 【今天多学一样技能，明天就多一条出路。】 【去和小黑信仰对射是吗？】 【楼上的听哥一句劝，你做不了的。】 【因为你蹲下膝盖会响，站起来眼前发黑，爬楼梯需要扶栏杆。】 【狙击近视眼，腰间盘突出拖不了重物，犯罪现场全是你的头发。】 【掏出手机一看时间，马上就开始刷视频了。】 【这些都是次要的。】 【最关键的是，目标照片烧后你都记不住他啥样子。】 【所以听哥的，来哥的店里买点补品好好补补吧。】 【好的哥，你店在哪，我十分迫切的想见你一面。】 第517章 强军战歌 接下来的三天。 学生们的训练劲头，甚至比军训刚开始时还要足。 白天的训练紧张而充实。 站姿、跪姿、卧姿。 据枪、瞄准、枪械分解与结合。 每一个动作，都在教官近乎苛刻的要求下反复练习。 等到了晚上。 灯火通明的操场上，便又是另一番景象。 一千五百名学生按照连队席地而坐。 白天还板着脸、动不动便训人的教官们，此刻也坐到了各自连队旁边。 没有训练口令。 也没有考核与处罚。 整座操场上，到处都是少年少女们的说笑声。 到了晚间拉歌的环节时。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率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许三多！” “来一个！” 很快，越来越多的学生跟着起哄。 “许三多！” “来一个！”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坐在队伍前方的王宝强原本还有些局促。 可听着四面八方不断传来的声音，他脸上的那点拘谨也渐渐消失。 下一秒。 王宝强摘下军帽，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大步跑向操场中央。 “好！” “既然大家这么热情，那咱们就一起唱！” 说着。 他抬起手臂，朝着所有人高声喊道： “有一个道理不用讲！” “预备——唱！” 下一秒。 一千五百名学生与一百多名教官同时扯开嗓子。 “有一个道理不用讲！” “战士就该上战场！” “是虎就该山中走，是龙就该闯海洋！” 嘹亮的歌声轰然响起。 不少学生白天已经喊了一整天口令，嗓子都有些沙哑。 可当他们听见旁边连队的声音压过来以后，还是忍不住挺起胸膛，将音量又往上提了几分。 到了最后。 这已经不只是在唱歌，更像是十二个连队在暗中较劲。 一首歌刚刚结束。 还没等众人喘匀气，另一边便传来了整齐的拉歌声。 “一连的，来一个！” “让你唱！” “你就唱！” “扭扭捏捏——不像样！” 一连的学生哪里肯认输。 负责带队的教官猛地从地上站起，抬手向前一挥。 “同志们！” “能不能让他们把咱们压下去？” “不能！” “那就给我唱！” 很快，更加嘹亮的军歌从一连方阵中响起。 ....... 等到又一首军歌唱罢。 赵迪忽然侧过身体，凑到伞兵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伞兵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坏笑。 随后，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朝周围高声喊道： “同志们！” “咱们是不是还漏了一个人？” 学生们微微一愣。 伞兵抬起手，指向坐在教师排最前方的任星云。 “让任校长给咱们唱一个，好不好？” “好——！” 震耳欲聋的回应瞬间响彻操场。 紧接着，一千五百名学生几乎同时跟着起哄。 “任校长！” “来一个！” 原本还坐在旁边跟着鼓掌的任星云，怎么也没有想到。 一转眼，火竟然烧到了自己身上。 他先是无奈地看了赵迪一眼。 赵迪却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抬头望着夜空，只是嘴角那抹怎么都压不住的笑意，早已经将他彻底出卖。 面对那一双双满是期待的眼睛，任星云也没有推辞。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大方方地走到了操场中央。 “既然大家想听，那我就唱一个。” “不过提前说好。” “唱得不好，谁也不许笑话我。” “不会——！” 听着学生们整齐的回答。 任星云清了清嗓子，脑海中飞快闪过一首首熟悉的军歌。 片刻后。 他忽然想起了一首几乎刻在记忆里的歌。 也是后世每逢重大军事活动，都会无数次响起的经典曲目。 任星云深吸一口气，开口唱道： “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 “强军目标召唤在前方。” “国要强。” “我们就要担当。” “战旗上写满铁血荣光！” 刚开始的时候，学生们还在笑着鼓掌。 可随着一句句歌词传出，操场上的声音却渐渐小了下来。 就连赵迪与周围的天狼战士，也不知不觉挺直了身体。 任星云的演唱算不上多么专业。 甚至因为连续多日的训练，声音中还带着几分沙哑。 可那一句句铿锵有力的歌词，却仿佛天生就应该出现在军营里。 “将士们，听党指挥。” “能打胜仗，作风优良。” .... “为祖国决胜疆场。” “决胜疆场。” 最后一句歌词落下，整座训练场竟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几秒钟后。 赵迪最先反应过来。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身，快步来到任星云面前。 “星云。”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听过？” 任星云微微一愣。 看着赵迪那双充满疑惑的眼睛，脑子里一时间也有些发懵。 不是…… 哥们儿这可是《强军战歌》，军营必唱曲目啊。 你怎么可能没听过？ 可转念一想。 任星云才猛然意识到，现在是二零一二年。 大名鼎鼎的《强军战歌》，要到明年才会由王晓岭作词、印青作曲，正式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赵迪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该不会…是你自己写的吧？” 面对赵迪的追问，任星云只能含糊地回答道： “这个…算是吧。” “名字就叫《强军战歌》。” “《强军战歌》……” 赵迪低声重复了一遍。 越念，眼睛越亮。 “好名字。” “歌词好，气势也足。” 说着说着，赵迪忽然一脸可惜的拍了拍任星云的肩膀。 “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种艺术天赋。” “你要是在部队，光凭这首歌就妥妥一个三等功。” “我现在，是真想把你直接绑回部队了。” 玩笑过后。 赵迪一把拿过任星云手中的话筒，转身朝操场上的众人高声问道： “同志们！” “这首歌，想不想学？” “想——！” ....... 十几分钟后。 刚刚还显得有些陌生的歌词，已经从十二个连队中同时响起。 第一遍，还有人跟不上节奏。 第二遍，歌声已经逐渐整齐。 等到第三遍。 一千五百名学生、一百二十八名特战官兵以及三十二名教师，同时放声高唱。 “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 “强军目标召唤在前方！” 歌声冲上夜空，又在伏龙山间久久回荡。 直播间里的观众，同样听得热血沸腾。 【任校长，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跳伞、做视频、创企业、办学校、带学生，现在连军歌都会写？】 【这首歌也太适合军营了！】 【那句“国要强，我们就要担当”，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是音乐系的，任校长的水平来我们这当个院长都绰绰有余。】 【第无数次怀疑任校长是穿越者。】 第518章 八号靶，九十六环！ 时间很快来到九月十四日。 清晨。 两辆军车停在山河大学的道路旁。 张帼强站在车前，有些不舍地望向不远处的训练场。 一千五百名学生已经完成集合。 那一张张经过三天相处，逐渐变得熟悉的面孔，此刻全都朝着这边。 站在前排的一名男生见他望了过来，忍不住悄悄抬起手挥了挥。 发现教官朝这边看来以后，又赶紧放下手臂，重新挺胸站好。 张帼强看得忽然有些难受。 于是赶紧转过头来。 “任校长，这三天的经历，真的让人终生难忘。” “孩子们都是好样的。” “也感谢你们抽出时间来。” 随后，任星云伸出手与几人一一握手告别。 “如果有机会的话。” “我还真希望能够看到你们重新聚在一起，再拍一部《士兵突击2》。” “借您吉言。” “以后一定会有机会的。” 几人又站在车旁寒暄了一会儿。 直到司机开口提醒时间，他们才终于松开手，陆续登上军车。 车门关闭，发动机的轰鸣声随之响起。 两辆军车缓缓驶过队列，在孩子们不舍的目光中最终驶出了校门。 不过。 这份离别的伤感，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很快便被接下来的实弹射击迅速冲散。 “全体都有！” 随着赵迪的命令声响起，所有学生迅速收回目光。 “向右看——齐！” “向前——看！” “向左——转！” 整齐的靠脚声接连响起。 赵迪转过身，望向通往伏龙山后山的道路，抬手向前一挥。 “目标，后山靶场！” “四路纵队变两路纵队！” “出发！” …… 十五分钟后。 伏龙山后山靶场。 “第一射击组！” “进入射击位置！” 五十名学生立即抱枪上前，在各自的射击位置后方站定。 “卧姿准备！” 口令落下。 五十道身影几乎同时俯下身体，依次在射击线上卧倒。 “装弹！” 听见口令。 一名男生伸手拿起放在旁边的弹匣。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枚枚黄澄澄的枪弹上时，手指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空枪训练了整整三天。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手中握着的，是一支可以发射实弹的步枪。 负责看护的教官蹲在一旁，将他的紧张看得一清二楚。 “不用着急。” “按照训练时的动作来，听清楚口令再操作。” 男生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目标，一百米胸环靶！” “每人十发，精度射击！” “准备！” 五十名学生纷纷收拢心神，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标靶。 短暂的安静过后，赵迪手中的红旗骤然挥下。 “开始射击！” 砰！ 第一声枪响猛然划破靶场上空。 紧接着。 第二声、第三声枪响接连传来。 砰！砰！砰！ 不过短短几秒，密集的枪声便在整座山谷中回荡起来。 直播间里的观众看着那一枚枚不断飞出的弹壳。 早已经羡慕得恨不得直接钻进屏幕，替这些孩子们打上几枪。 【果然国人对枪械的喜爱是与生俱来的。】 【听听这声音，也太美妙了！】 【我去，后座力这么大吗？】 【五点八毫米的后坐力其实不算特别大，主要是他们第一次打实弹，身体还不适应。】 【网上那些没有后坐力的视频，基本上都是火药减半的子弹。】 【不过看枪口跳动幅度，比九五式好很多啊。】 【要是再装个瞄准镜，那就更帅了！】 —— 靶场上。 枪声渐渐变得稀疏。 随着最后几声枪响落下，第一轮射击终于结束。 “停止射击！” “所有人员保持原位！” 等教官逐一完成检查以后，报靶员的声音很快从对讲机中传了过来。 “一号靶，四十环。” “二号靶，五十六环。” “三号靶，七十环。” “.....” 听见成绩。 刚才还在小声交流射击感受的学生们，立刻安静下来，一个个竖起了耳朵。 五十名学生的成绩很快汇报完毕。 最高的一人，也只有七十九环。 竟然没有一个突破八十环。 几名射击前还幻想着一鸣惊人、直接打出满环的男生，此刻全都露出了懊恼的神情。 不对啊。 刚才瞄准的时候，明明感觉每一枪都对着靶心。 怎么真正报出来的成绩，和想象中差了这么多？ 但对于这个结果，赵迪倒是早有预料。 第一次接触实弹射击。 紧张、慌乱，甚至在枪声响起以后短暂发蒙，都是十分正常的反应。 只要这群孩子能够记住安全要求，并在教官指导下完成射击，就够了。 至于超过九十环？ 根本不可能。 真正的神射手，从来都不是天生的。 而是一发又一发子弹，慢慢喂出来的。 赵迪合上手中的记录本，抬手示意下一组进入射击位置。 很快。 靶场上再次响起密集的枪声。 ....... 一个小时后。 “教师排！” “到！” “进入射击位置！” 等候区里。 任星云一边跟着其他教师走向射击线，一边望向百米外的靶子。 心中同样生出了几分兴奋。 也不知道自己第一次射击，究竟能打出多少环。 “卧姿准备！” 任星云来到十九号射击位，迅速俯身卧倒。 直到真正趴在地上，他才发现刚才站着看起来并不算遥远的靶子，此刻竟仿佛被人猛地向后推了几十米。 透过觇孔望去。 一百米外的胸环靶只剩下拳头大小，至于正中央的靶心，更是小得几乎无法看清。 任星云微微眯起眼睛，努力让准星与远处的靶面重合。 可枪口只是稍微晃动一下，那片小小的靶心，便会立刻从准星上消失。 “目标，一百米胸环靶！” “每人十发，精度射击！” “准备——” “开始！” 命令下达。 任星云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屏住呼吸，随后扣动扳机。 砰！ 枪声骤然响起。 枪托上传来的后坐力猛地顶了一下他的肩窝。 虽然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夸张，可猝不及防之下，还是差点就让他直接岔气。 一旁的伞兵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 快步来到身边，俯下身问道： “任校长，没事吧？” “没事。” 任星云缓了缓，有些尴尬地补了一句。 “有点紧张。” 伞兵笑了笑。 “头一回，都一样。” “正常调整呼吸，找到呼吸自然停顿的间隙，再击发。” 听见提醒。 任星云轻轻点头。 他没有急着打出第二枪，而是重新调整姿势与呼吸。 砰！ 第二声枪响。 这一次，枪身明显比刚才稳定了许多。 随后是第三枪。 第四枪。 ...... 等到十发子弹全部打完。 任星云长长吐出一口气。 右手虎口已经有些发麻，肩窝也传来一阵淡淡的酸胀。 “停止射击！” 随着教官完成检查。 对讲机中很快传来了教师排的报靶成绩。 “一号靶，六十五环。” “二号靶，七十环。” “三号靶，五十九环。” “……” “十八号靶，六十二环。” “十九号靶——” “六十七环。” 六十七环？ 听到自己的成绩，任星云心中不免生出了一丝失落。 不过很快，他便重新释然起来。 看来自己除了这个穿越者的光环，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嘛。 —— 靶场一角。 任星云活动着依旧有些发麻的肩膀，与赵迪并肩站在警戒线外，看着一批批学生进入射击位置。 赵迪递给他一瓶水，笑着问道： “第一次打实弹，感觉怎么样？” “成绩不怎么样。” 任星云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不过确实挺爽。” 尤其是枪声响起的瞬间。 枪托传来的冲击，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 那种感觉，确实不是抱着空枪训练能够相比的。 “男人嘛。” “有几个不喜欢打枪的。” 说到这里，赵迪望了一眼远处正在轮换的射击队伍，随口说道： “这次准备的弹药还算充足。” “按照原定计划，够每名学生打上一百发。” 哪知任星云听见这个数字以后，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一百发？” “这么少吗。” “……” 听到这个评价，赵迪转过头一脸无奈的看向他。 “一百发实弹还少？” “我的任校长。” “你是不知道，不少普通部队的义务兵，一年的实弹训练量都未必有一百发。” 可赵迪刚开口解释完，任星云便已经十分干脆地作出了决定。 “我觉得既然要练，就要让孩子们好好练。” “弹药的事情，我来解决。” “先从军区和军械所那边协调一百万发训练弹过来。” “一百……” 赵迪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一百万发？！” 赵迪盯着面前这位结拜兄弟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古怪。 好家伙。 你家是开军工厂的吗？ 别人调拨训练弹，都是一箱一箱地申请。 到你这，一百万一百万发的批？！ 不知道的，还以为山河大学准备在伏龙山打一场阵地争夺战呢。 就在赵迪刚想开口确认时，靶场上报靶的声音再次传来。 “六号靶，七十三环！” “七号靶，八十环！” 听见终于有人突破八十环。 赵迪下意识抬起头，朝射击地线望去。 紧接着。 对讲机里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似乎连报靶员自己，都在确认眼前看到的成绩。 两秒钟后。 一道明显提高了音量的声音，猛然从对讲机中传来。 “八号靶——” “九十六环！” 下一秒。 赵迪甚至顾不上继续追问那一百万发子弹的真假，拔腿便朝靶场中央跑去。 “谁？” “谁他娘的打了九十六环？！” 第519章 我举报，有外星人！ 靶场中央。 赵迪快步来到射击阵地前，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逐一扫过。 最终。 他的视线停在了八号射击位。 看清站在那里的人以后，赵迪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意外。 “石磊？” “竟然是你小子？！” 听见总教官喊出自己的名字。 石磊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报、报告总教官！” “是俺！” 赵迪几步来到石磊面前。 围着这个比自己还高出大半个头的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随后。 他忽然抓起石磊的右手，翻过来仔细看了几秒。 这双手宽厚而粗糙。 掌心布满硬茧，虎口的位置更是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根本不像一名十六岁少年应该有的手。 更像是常年握枪才能磨出来的。 赵迪抬起头，盯着石磊问道： “以前打过枪？” “报告，没有！” “真没打过？” “真没有！” “那你虎口上的茧子是怎么回事？” 听见这个问题。 石磊赶紧老老实实地解释起来。 “报告。” “俺平时除了下地干活，还要上山放羊。” “有的羊不听话，老往山沟或者庄稼地里钻。” “俺追不过它们，就用弹弓把它们赶回来。” “弹弓？” 赵迪微微挑了挑眉。 虽然弹弓与步枪完全是两回事。 可经年累月练出来的眼力、手感与目标判断，却并非毫无用处。 赵迪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手上的老茧说明不了什么，刚才那个九十六环，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事情。 究竟是碰巧打出了一个好成绩。 还是这个孩子真的拥有某种过人的射击天赋。 再试一次，自然就知道了。 赵迪后退两步，神情重新变得严肃。 “石磊！” 石磊立刻挺直身体。 “到！” “卧姿准备！” “是！” 话音落下。 这个身高一米九几、体重将近二百斤的少年，迅速俯身进入射击位置。 随着那副壮实的身板伏在垫子上。 垫子边缘顿时腾起一圈细细的灰尘。 “目标，一百米胸环靶！” “一分钟，十发速射！” “准备——” “开始！” 砰！ 第一声枪响很快传来。 紧接着。 砰！砰！砰！ 一声声清脆的枪响接连在山谷间回荡。 与先前那些第一次接触实弹的学生不同，石磊始终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 从第一枪到最后一枪，整个人始终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 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已经消失，而他的眼中，只剩下远处那块靶子。 直到最后一声枪响落下。 石磊依旧没有擅自起身，而是保持原本的姿势，耐心等待下一道命令。 完成安全检查以后。 旁边的教官才抬手示意。 “起立！” “是！” 石磊迅速站起身，拍了拍袖口与胸前沾染的灰尘。 可当他发现周围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时，脸上又不由得露出了几分局促。 赵迪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手里的对讲机，等待报靶结果。 后方等候区里的孩子们，同样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所有人都想知道。 石磊刚才那九十六环，究竟是天赋异禀，还是纯粹碰巧蒙出来的。 短暂的电流声过后。 对讲机中终于传来了报靶员的声音。 “八号靶——” “九十七环！” 话音落下。 等候区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九十七环？！” “竟然又涨了一环！” “他刚才打得可比第一轮快多了！” 卫生员猛地转过身，一拳捶在伞兵的胳膊上。 “捡到宝了！” “咱们这次真捡到宝了！” 伞兵被他捶得肩膀一歪，却根本顾不上还嘴。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石磊身上，眼中同样充满了惊讶。 一次还能说运气，两次呢？ 这就说明石磊对枪械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度。 赵迪脸上依旧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可心里却同样已经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石磊！” “到！” “站姿准备！” “是！” 石磊重新走到射击位置。 等他将步枪端起以后。 众人才愈发直观地意识到，这家伙的体格究竟有多么夸张。 同样一支步枪。 在其他学生手中显得颇有分量。 可到了石磊那宽厚的肩膀与蒲扇般的大手之间，竟像是硬生生缩小了一圈。 直播镜头里。 他往那里一站，几乎将身后的赵迪挡了个严严实实。 “目标，一百米胸环靶！” “十发速射！” “开始！” 砰！ 砰！砰！ 枪声再次响起。 枪身虽仍有震动，可落在石磊身上却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屏幕前的网友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去……人形固定枪架？】 【不是哥们儿，你的后坐力去哪儿了？】 【刚才看别人打，我还觉得这枪挺大，现在怎么突然变小了？】 【这兄弟的体格，一巴掌下来估计能把我扇回老家。】 【是不是能来一波单手压机枪啊？】 【任校长小心点，你家天才好像被盯上了。】 ........ 随着最后一枚弹壳落地。 不等赵迪开口，旁边的教官已经拿起对讲机，主动询问起射击成绩。 短暂的等待以后。 报靶员的声音再次传来。 “八号靶——” “九十八环！” “……” 赵迪猛地抬起头。 比刚刚又高了一环？！ 旁边的卫生员，伸手抓住伞兵的胳膊拼命晃了两下。 “宝贝！” “这他娘的是块璞玉啊！” “咱们开出金了，兄弟！” 两个人盯着石磊，眼中的渴望已经毫不隐藏。 石磊被他们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他低下头，悄悄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服。 好像没什么地方不对啊。 怎么大家看自己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奇怪？ 赵迪则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少年。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震惊与欣赏，那么到了现在，他脑中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这个兵，他要了！ 就算任校长来了，也拦不住！ 不过。 现在还不能着急。 赵迪还想继续看看，这孩子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石磊。” “到！” “下一轮，二百米靶。” “十发速射！” 听见命令，石磊顺着赵迪示意的方向望去。 更远处。 一排胸环靶静静立在空地尽头。 与刚才的一百米靶相比，二百米外的靶子显得更加渺小。 后方不少学生眯起眼睛望了半天，也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个苍蝇大小的绿色小点。 石磊盯着远处看了两眼。 却没有立刻进入射击姿势，而是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 “报告！” “说。” “是打那个右上角有缺损的一号靶吗？” 赵迪微微一顿。 “什么缺了一块？” 石磊伸手指向远处，还认真比画了一下。 “就是那张靶纸。” “右上边破了一块，边缘不太整齐的那个。” 听见他的描述，赵迪皱起眉头，转身朝二百米靶区望去。 片刻后。 “望远镜。” 一名教官立即将望远镜递了过去。 赵迪举起望远镜，找到二百米靶区的一号靶，仔细看了几秒。 下一秒，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张靶纸的右上方。 确实存在一处巴掌大小的破损，露出了后面的深绿色的靶板。 赵迪缓缓放下望远镜。 转过头，不可置信的望向石磊。 “你能看清？” 石磊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报告。” “看得很清楚。” 说完。 他又疑惑地望了望周围众人。 “你们……都看不清吗？” “……” 旁边的伞兵听见这句话，顿时有些不信邪。 他的视力在天狼突击连中，已经算得上十分出色。 伞兵向前走了半步，眯起眼睛，朝石磊所说的靶纸望去。 半分钟后。 他的眼睛都有些发酸了，却依旧只能勉强分辨出靶子的轮廓。 伞兵沉默了几秒。 最终，心悦诚服地竖起一根大拇指。 “牛。” “我服了。” 此时。 王强也已经将摄像机转向远处的二百米靶区。 随着镜头不断拉近。 原本只是一个小点的靶子逐渐占据整个画面。 那张靶纸右上角的不规则破损，也终于清晰地出现在直播间里。 弹幕密密麻麻地弹幕，瞬间涌了出来。 【不是，哥们儿，别闹！】 【二百米外巴掌大的一块缺口，他用肉眼看见了？】 【你还是人吗？】 【人形固定枪架，再加一双天生八倍镜？】 【我举报！】 【山河大学混进来一个外星人！】 第520章 陪你喝，舍命！ 此时。 靶场后方。 与众人的兴奋和震惊不同，任星云望着被一群教官围在中间的石磊，心里却渐渐生出了一丝忧虑。 石磊这孩子的情况，他很清楚。 少年出生在河省商市下面的一个小村庄。 家境贫寒。 从小除了上学，还要帮着父母下地干活、上山放羊。 高中时，别的学生上完晚自习，回到宿舍便能休息。 石磊还要回到家里，帮父母喂牲口、收拾农具。 等家里的事情全部忙完，才能坐到灯下继续学习。 可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石磊的数学与理综总成绩，依旧超过了四百三十分。 这已经不是一句“刻苦”能够解释的了。 至少在数理与工程领域。 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少年，拥有着远超常人的天赋。 更别说。 石磊还有一副堪称夸张的身体素质。 学习天赋、科研潜力、身体素质，全都不缺。 因此。 早在石磊正式入学以前，就已经有好几家国家级科研院所看过他的资料。 明确希望山河大学能将这名学生列入重点培养名单。 甚至连他未来适合进入哪个项目组，都有人提前争论了起来。 结果现在倒好。 几家科研院所还没抢出结果，天狼突击连先看上了。 任星云重新望向靶场中央。 此刻，赵迪、伞兵与卫生员看向石磊的眼神，已经不像是在看一名普通学生。 照这么发展下去。 军训还没有结束，赵迪恐怕就要想办法把石磊连人带档案一起打包带回部队了。 当然。 任星云并不是觉得参军不好。 保家卫国，本就是好男儿应有的担当。 部队里同样拥有大量科研岗位，也同样需要最优秀的人才。 可问题在于。 赵迪所在的天狼突击连，根本不是什么普通部队。 他们常年驻守边疆，执行的，也大多是最危险、最艰难的任务。 任星云承认。 以石磊展现出来的身体素质、射击天赋和沉稳心态，他或许真的能够成长为一名极其优秀的军人。 可也正因如此。 任星云才更加担心，一旦石磊真的进入天狼，等待他的就不再是实验失败以后重新来过。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死。 这个孩子的未来，本可以走向更加广阔的地方。 他或许能够攻克一项困扰华国多年的技术难题。 或许能够带领一个项目组，在某个重要领域追赶甚至超越世界。 也可能在二十年、三十年以后，成为撑起华国科研事业的一根栋梁。 这样的孩子。 哪怕出现一丝闪失，都是整个华国的损失。 想到这里。 任星云心中渐渐做出了决定。 看来，自己必须抽个时间，和这位结拜兄弟好好谈一谈了。 —— 当天晚上。 训练刚刚结束，任星云甚至还没来得及去找赵迪，房门便先一步被人敲响。 打开门。 赵迪正站在外面，手里还提着两瓶高度白酒。 任星云的目光落在酒瓶上，眉头微微一挑。 “你这是？” “怎么？” “找你聊聊天，不欢迎？” 说着。 他也不等任星云回答，便十分自来熟地走进房间，将两瓶白酒“咚”的一声放在桌上。 任星云关上房门，转身看向赵迪。 “明天还要训练。” “你这个总教官带头喝酒，不太合适吧？” “放心。” 赵迪摆了摆手，一脸轻松。 “就这点酒，影响不了明天的训练。” 听见这个回答。 任星云非但没有放松，眼里的警惕反而更浓了几分。 两人认识这么久，他很清楚赵迪是什么性格。 当初在佰色时。 别说喝酒了，赵迪就连带酒精的饮料都很少碰。 今天竟然主动提着两瓶白酒找上门来？ 无事献殷勤。 非奸即盗！ 至于这家伙心里究竟打着什么算盘，已经不能说是昭然若揭。 简直就差把“抢人”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房间里，两位结拜兄弟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眼。 一个笑容满面。 一个满脸警惕。 但谁也没有率先点破。 与此同时，宿舍门外。 伞兵、卫生员与几名天狼突击连的战士，正鬼鬼祟祟地挤在门边，将耳朵紧紧贴在门上。 “卫生员。” 伞兵压低声音问道： “你说咱们连长能行吗？” 卫生员斜了他一眼。 “连长不行，难道你行？” “两百米外一枪打断靶杆。” “这种妖怪要是不抢，对得起咱们天狼的名号吗？” 话虽然这么说，可卫生员心里同样没什么底。 毕竟他们连长平时可是滴酒不沾。 到底最后是谁灌谁，还真不好说。 “要我说。” 伞兵摸着下巴，认真分析道： “咱们就不该让连长单独去。” “应该全连一起上。一人敬任校长一杯。” “别说一个石磊。” “把教师排一起带走，他都未必反应得过来。” ...... 房间里。 任星云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桌面，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酒倒是有了，总不能干喝吧？” “谁说没有下酒菜？” 赵迪神秘一笑，将手伸进口袋。 片刻后。 在任星云略显错愕的目光中，他竟然从作训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大把花生米。 往桌上一放。 零零散散，足有几十颗。 “来之前特意从食堂抓的。” “够咱俩喝了。” 任星云低头看了看那把花生米，又抬头看了看赵迪。 沉默几秒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怎么这么抠门啊。” “上门找人喝酒，就拿一把花生米？” “爱吃不吃。” 赵迪拉开椅子坐下。 “在部队里想吃还没有呢。” “行，你等着。” 任星云起身走到冰箱前，从里面取出一只用油纸包好的烧鸡。 原本是准备晚上饿了当作宵夜，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油纸打开，烧鸡的香味很快弥漫开来。 酒菜已经备齐，赵迪拿起两瓶白酒，直接拧开瓶盖。 浓烈的酒气顿时扑面而来。 他将其中一瓶推到任星云面前，自己则拿起另外一瓶，重重往桌上一放。 “今天咱们不拿杯子。” “一人一瓶。” “谁先喝趴为止！” 听见这番赤裸裸的挑衅，任星云心里的胜负欲也被勾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整整一斤的高度白酒，似笑非笑地问道： “这么嚣张？” “我酒量一斤，你呢？” 赵迪拿起酒瓶，与他重重碰了一下。 “和别人喝，二两。” 说到这里。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着任星云。 “陪你喝——” “舍命。” 第521章 不是想要，而是我们需要他。 十五分钟后。 桌上的花生米只少了几颗，烧鸡也几乎没有动。 倒是摆在两人面前的白酒，已经各自少了将近一半。 任星云的意识依旧十分清醒。 反观赵迪。 这位平日里滴酒不沾的特战连长，此刻坐姿已经不再像刚进门时那般端正。 眼神有些涣散，说话时舌头也开始不太利索。 任星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多少有些于心不忍。 “行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 “再喝下去，明天你这个连长还怎么带队？” 听到这句话。 赵迪却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猛地抓起酒瓶，仰头便准备将剩下的半瓶全部灌下去。 任星云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喝了。” 赵迪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 任星云轻轻叹了口气，索性将话彻底挑明。 “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来。” 赵迪的动作微微一顿。 “但是石磊这个孩子，我真的没办法给你。” “早在他正式入学以前，就已经有好几家国家级科研院所——” “星云。” 赵迪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解释。 刚才还因为醉意有些涣散的目光，此刻却直直落在了任星云脸上。 “你知道五年前。” “天狼特种突击连有多少人吗？” 任星云微微一怔。 他不知道赵迪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件事。 沉默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一百四十五人。” 赵迪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洒在桌上的酒水。 随后在桌面上，缓缓写下了三个数字。 “整整一百四十五人。” 赵迪盯着那三个已经开始模糊的数字，仿佛又看见了五年前那支完整的队伍。 过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 “可是现在。” “整个天狼的名册上，算上我，算上还活着的。” “只剩下一百三十人.....” 从一百四十五，到一百三十。 只差十五。 这是一个看起来并不算庞大的数字。 可任星云却忽然觉得，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重了许多。 因为他很清楚，对于一支只有百余人的特种部队而言，这个数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被红笔从名册上划掉的十五个名字。 而是十五条活生生的人命。 十五个再也没能回到部队的军人。 赵迪重新拿起酒瓶，仰头狠狠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才让他的心中的压抑稍稍平缓了一些。 “你知道” “我这个连长是怎么当上的吗？” 任星云看着面前这个，双眼已经开始泛红的男人。 一瞬间。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可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赵迪也没有等他回答。 “不是因为我最优秀。” “也不是因为我立的功最多......” 说到这里，赵迪忽然闭上眼睛。 那些被他埋在心底许久的画面，再一次变得无比清晰。 片刻后。 一个名字，从他的口中缓缓吐了出来。 “韩东海。” “天狼原连长。” “七个月前的边境反渗透行动里，为了掩护我们撤离，身中三枪。” “其中一枪，直接打穿了肺叶。” 桌边。 赵迪似乎没有注意到任星云表情的变化，只是继续说出了第二个名字。 “罗成。” “副连长。” “三年前，境外营救任务。” “他一个人守住撤离通道，替我们争取了整整七分钟。” 房门外。 听见里面隐约传出的声音，卫生员缓缓低下了头。 伞兵脸上那副仿佛永远不会消失的吊儿郎当，也彻底不见了踪影。 因为这些名字。 他们全都认识。 那是曾经与他们一同训练、一同吃饭，也一同奔赴战场的战友。 曾经也是一个个会抢最后一块肉、会在训练结束以后互相吹牛、会偷偷藏起家人照片的普通人。 可如今。 他们只剩下了名册上的一行字，与天狼每年都会重新擦拭的几块墓碑。 —— 屋内。 赵迪还在继续。 “曹牧。” “天狼最好的狙击手。” “李长河。” “一排排长。” “贺小川。” “通信手。” “高振。” “爆破手……” 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 赵迪说得很慢。 任星云坐在对面，始终没有出声打断。 因为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更是一位位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用生命守住华国边疆的英雄。 直到最后一个名字说完。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赵迪缓缓抬起头。 此刻，他的眼中已经看不见多少醉意，只剩下一种任星云从未见过的疲惫。 “你刚才说得没错。” “石磊在数理和工程方面很有天赋。” “这样的好苗子，放在实验室里培养十年、二十年，将来或许真的能够成为一名优秀的科学家。” “可你有没有想过……” 赵迪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任星云的眼睛。 “如果这样一个懂科研的人，也真正了解战场呢？” 任星云神情微动。 这一刻。 他心中已经有些明白了，赵迪为什么会对石磊如此执着。 “实验室里的人，可以计算出一件防弹衣能够承受多大的冲击。” “可他们未必知道。” “在边境连续行军十几个小时以后，多出来的一公斤重量，对一名战士意味着什么。” “设计武器的人，知道枪械的每一项参数。” “可他们未必知道。” “风沙灌进枪机以后，哪个部件最容易出现故障。” “他们也未必知道。” “在零下二三十度的雪地里，戴着厚重的保暖手套更换一次弹匣，究竟有多困难。” 说到这里。 赵迪抬起手，指向了房门外。 “但这些问题，一线战士全都知道。” “因为我们吃过它们的亏。” “甚至有人用命，替后来的人试出了这些问题。” 赵迪苦笑着摇了摇头。 “可我们只知道哪里不好用。” “却未必知道为什么不好用，更不知道应该怎样改。” ....... 赵迪真正看中的，根本不只是石磊那近乎夸张的射击天赋。 更不是想将他培养成一名只会冲锋陷阵的士兵。 赵迪真正看中的。 是石磊同时站在两个世界之间的可能。 他既拥有成为一名优秀科研工作者的头脑，也有深入一线、亲自使用那些装备的身体条件。 如果有一天。 石磊能够跟随一线部队训练，亲手使用每一件装备，亲身体会战士在雪山、荒漠与边境上遇到的问题。 那么他设计出来的东西，便不会只是一张参数漂亮的图纸。 “一名从未上过战场的科研人员。” “也许能设计出性能最先进的装备。” “但一个真正了解战场的人，才更有可能让战士活着回来。” 房间里。 赵迪的声音越来越轻。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重落在任星云心里。 “或许只是把防弹衣改轻一点。” “或许只是让枪械在风沙里少卡一次。” “又或许，只是发明了一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新装备。” 赵迪说着说着，声音已经变得有些哽咽。 “可到了真正的战场上。” “这样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改进，换来的可能就是我们少失去一名战友。” “是一对白发苍苍的父母，少失去一个儿子。” “是一位苦苦等待的妻子，能够等到丈夫回家。” 门外。 伞兵与卫生员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 刚才还在商量该怎样把石磊抢回天狼的几个人，此刻却再也没有半点玩笑的心思。 赵迪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瓶只剩下一半的白酒。 “所以星云。” “不是我想要石磊。” “是天狼需要石磊。” 赵迪停顿了一下，随后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 “是整个部队……都需要石磊。” 第522章 少年的心思并不复杂，唯有报国 十几分钟后。 紧闭的房门忽然从里面拉开。 原本趴在门上偷听的伞兵、卫生员几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体瞬间失去支撑。 “哎哟！” “卧槽——” 伴随着几声惊呼。 几名特战队员叠罗汉般摔进房间。 被压在最下面的伞兵，更是结结实实地来了个脸贴地。 走廊里顿时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赵迪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他们。 伞兵最先反应过来。 他双手撑地，飞快爬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 “连长。” “我们就是路过。” 卫生员也赶紧站起来，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对。” “夜间巡逻，正好巡到这里。” 赵迪缓缓扫过面前几人。 “夜间巡逻？” “趴在门上巡逻？” “……” 几名战士的目光同时开始四处游移。 伞兵更是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赶紧转移话题。 “连长。” “您没事吧？” 赵迪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对房间里的任星云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迈出房间，反手将门关上。 咔哒。 房门合拢。 确定任星云已经看不见以后，赵迪脸上强撑出来的平静瞬间消失。 他的身体左右晃了两下，一把扶住墙壁，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难看起来。 “扶我一下。” 伞兵愣了愣。 “啊？” 赵迪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去厕所。” 话音还没落下。 伞兵与卫生员的脸色同时一变。 两人一左一右架住赵迪的胳膊，拔腿便朝走廊尽头冲去。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冲进厕所。 随着厕所门“砰”的一声合拢，里面很快传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呕吐声。 “呕——” “水！” “赶紧拿水！” —— 房间里。 任星云看着赵迪座位前那只已经空了的白酒瓶，沉默了许久。 赵迪刚才说过的那些话，还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 实验室需要石磊。 部队同样需要石磊。 可无论是哪一方，都不应该替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决定未来。 石磊究竟应该走进实验室，还是走向军营。 最终的选择权，都应该交到他自己手中。 想到这里。 任星云缓缓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走出了房间。 …… 十分钟后。 石磊的宿舍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进。”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正在书桌前埋头看书的石磊抬起头。 发现来人竟然是任星云，他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任校长您咋来了？” “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 石磊赶紧将椅子让出来，又有些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了桌上的书。 “您快坐。” 任星云走进房间，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石磊刚刚正在翻阅的书籍。 《枪械结构与射击学理》。 《内弹道学基础》。 《外弹道学基础》。 《轻武器结构设计》。 其中最上面那本《枪械结构与射击学理》，足足有近千页，厚得如同一块砖头。 任星云随手翻了几页。 书中不少位置已经被铅笔画上了线。 旁边摊开的笔记本里，更是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与结构草图。 弹头在枪管内的运动规律。 膛压变化。 枪管材料与使用寿命。 射击精度与枪械结构之间的关系…… 石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些书都是总教官给俺的。” “他说俺射击有点天赋。” 说到这里，石磊忍不住咧嘴一笑。 看得出来。 总教官那句“有射击天赋”，让这位少年一直高兴到了现在。 望着眼前这个满脸真诚的少年，任星云原本还有些复杂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他将书放回桌面，抬起头问道： “石磊。” “这段时间的军训，你感觉怎么样？” “累。” 石磊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比在家里收麦子还累。” 任星云不由得笑了一声。 “那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石磊认真想了想，用力点头。 “喜欢。” “教官们虽然凶了点，可他们都有真本事。” “而且俺能看出来。” “他们骂俺们、罚俺们，都是想让俺们多学点东西，以后更有出息。” 听见这个回答。 任星云停顿了片刻，终于问出了今晚最重要的问题。 “那如果有一天，让你真正进入部队呢？” 石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真正进入部队？” “对。” 任星云没有隐瞒。 他将赵迪刚才说过的话，以及天狼对石磊的培养设想，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让石磊现在就放弃学业，直接成为一名特战队员。 按照初步设想。 石磊依旧会留在山河大学，完成数学、物理、材料与机械等方面的基础学习。 等到年满十八岁以后，再以联合培养人员的身份进入部队。 在那里。 他会跟随一线战士进行训练，亲自接触与使用各种武器装备。 了解战士在高原、严寒、沙漠与丛林环境中，究竟会遇到哪些真正的问题。 然后再运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寻找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 至于未来是否正式入伍。 是否进入一线作战单位。 最终还要看部队的考核结果，以及石磊自己的选择。 任星云刚刚把话说完，石磊便“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任校长！” “俺愿意去！” 突如其来的回答，让任星云都吓了一跳。 石磊胸膛剧烈起伏，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 “俺愿意跟着总教官他们训练！” “俺也愿意研究枪、研究防弹衣，给他们造更好的装备！” “将来要是真上了战场……” 石磊用力攥紧拳头。 “俺愿意替教官们挡子弹！” “停。” 任星云连忙抬手打断了他。 他原本还担心石磊难以接受这种安排，没想到事情竟然会顺利到这种程度。 “你放心，只要不参加任务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随后，任星云的神情重新认真起来。 “不过，这毕竟关系到你今后的人生。” “这几天，我会让教官把手机留给你，你先和父母好好商量一下。” “如果你们都同意。” “你就在山河大学完成两年的基础学业，等到年满十八岁以后，再正式前往部队报到。” “不用商量了。” 石磊抬起头，回答得异常坚定。 “任校长，俺愿意去。” “当兵一直是俺的梦想，也是俺爹娘的愿望。” “俺爹从小就告诉俺。” “好男儿，就应该当兵保家卫国！” 听见这番朴素得近乎理所当然的话。 任星云才意识到。 无论是自己，还是那些科研院所，都将石磊的未来想得太过复杂了。 因为这个孩子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目标。 为国服务。 至于是身穿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还是身穿迷彩服走进军营。 在石磊看来，或许根本没有那么重要。 “好。” 任星云终于点了点头。 “我尊重你的选择。” ....... 在简单交代好一定要和父母沟通后。 任星云没有继续久留，起身朝门外走去。 可他的手刚刚握住门把，身后便再次传来了石磊的声音。 “任校长……” 任星云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怎么了？” 石磊站在原地。 脸上的兴奋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迟疑。 “俺要是真去了部队……会不会给学校、给您添麻烦？” “入学的时候俺签过培养协议。” 石磊抿了抿嘴，小声问道： “他们会不会怪您？” 任星云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直到这个时候。 石磊担心的依旧不是自己的前途，而是他的选择，会不会给学校给自己带来麻烦。 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忽然涌上任星云心头。 他重新走到石磊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石磊。” “只要你能成为自己真正想成为的人。” “比什么都重要。” 随后任星云双腿并拢，抬起右手，郑重地向眼前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敬了一个军礼。 石磊猛地愣在原地。 下一秒。 他迅速挺直腰背，按照教官教过无数遍的动作，抬手回礼。 一名校长。 一名学生。 就这么安静地注视着彼此。 此刻的石磊，还不是真正的军人。 甚至距离成为一名合格的科研工作者，也还有一段无比漫长的道路。 但任星云相信。 总有一天。 这个从河省小山村里走出来的少年，会用自己独有的方式，守护住身后的万里山河。 第523章 人形迫击炮？！ 第二天上午。 起床号刚刚响起。 山河大学军训团便按照规定时间，在综合训练场完成了集合。 然而。 从走出宿舍开始，不少学生便发现了一件十分诡异的事情。 今天的总教官，心情似乎出奇地好。 队伍里。 一名学生趁着赵迪走远，连忙压低声音说道： “妈呀。” “总教官刚才竟然主动跟我打招呼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我也是。” “他不光跟我打招呼，还问我这几天累不累。” 此话一出，周围几名学生非但没有露出羡慕，脸色反而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完了。” “咱们今天肯定完了……” 四连的队伍里。 贺然同样望着不远处正在巡视方阵的赵迪，心中满是警惕。 恰好就在这时，赵迪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然而。 他非但没有像往常一样瞪过来，反而冲着贺然露出了一个十分和善的笑容。 看到这一幕。 贺然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 他悄悄向石磊身边靠了靠，声音都有些发虚。 “磊子。” “咱们总教官今天不会是中邪了吧？” “他刚才竟然冲我笑。” “我有点害怕。” 石磊抬起头看了赵迪一眼。 迟疑两秒后，还是摇了摇头。 “俺也不知道。” ....... 另一边。 赵迪并不知道自己难得露出的笑容，已经给学生们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压力。 在得知石磊这块璞玉，已经算是半只脚迈进了天狼的大门以后。 他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望着面前队列整齐、精神饱满的学生。 赵迪越看越觉得顺眼，就连几处不算严重的小问题，今天都懒得开口训斥。 巡视一圈以后。 赵迪回到队伍正前方，拿起话筒。 “全体都有！” 唰！ 一千五百名学生瞬间挺直身体。 每个人的神情都紧张无比，等待着那个随时可能降临的“惊喜”。 赵迪满意地点了点头。 “原定今天上午进行的武装五公里，取消。” 听见这句话，学生们微微一愣。 取消了？ 总教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高兴起来，赵迪便继续说道： “所有人先简单活动一下身体。” “半个小时以后，前往后山靶场。” “然后每人先来五十发实弹，找找手感。” “下午进行投掷物训练！” 如果放在平时。 听见上午不用武装越野，还能去靶场打五十发实弹。 孩子们恐怕早就欢呼起来了。 可今天，望着赵迪脸上那抹罕见的笑容，一群人的心里反而更加没底。 好家伙。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们呢！ 上午又是休息，又是实弹射击。 下午的投掷物训练要是不达标，还不得一口气罚上十个三公里？ 一想到那个画面。 队伍里的孩子们而一个个面露苦涩。 赵迪站在队伍前方，望着那一张张如丧考妣的脸，心中只觉得莫名其妙。 老子难得发一次善心。 你们还不领情？ “怎么？” 赵迪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不愿意休息？” 训练场上一片安静。 没人敢回答。 看到这一幕。 赵迪心里的火气“噌”的一下便冒了出来。 “行！” “既然一个个都闲不住，那就按照原定计划训练！” 他抬手指向跑道，高声下令： “全体都有！” “向右转！” 唰！ 一千五百名学生动作整齐地转向跑道。 赵迪抬起手腕，直接按下秒表。 “武装五公里！” “二十五分钟以内全部跑完！” “计时开始！” 话音落下。 十二个连队迅速迈开脚步，朝着跑道方向冲去。 奇怪的是。 刚才还一个个满脸苦涩的学生，此刻反而露出了劫后余生的表情。 就连奔跑的脚步，都明显轻快了许多。 贺然背着步枪跑在队伍里，脸上也重新露出了笑容。 “舒服了。” “这下终于舒服了。” “上午罚完我们，下午可就不能罚喽。” 旁边一名学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没错！” “下午终于可以放心训练了！” 听见身后传来的议论声。 负责跟跑的教官脚步微微一顿，看向这群学生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这帮小兔崽子。 连长有他们想象中那么腹黑吗？ 教官刚准备替自家连长说句公道话。 可下一秒，他忽然回想起自己刚刚加入天狼时的那次心理训练。 那一天。 赵迪先是把他们拉到监狱刑场，近距离观摩了整个行刑过程。 等众人一个个脸色煞白地回来以后。 又笑眯眯地请全连喝了一顿加了红油与辣椒的腐乳豆腐脑。 谁敢吐，谁就被提干。 想到这里，教官的脚步逐渐恢复正常。 算了。 这群孩子的怀疑，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但是年轻人，你们还是太天真了。 因为上午跑过五公里，从来不影响下午再跑一次啊。 —— 下午。 综合训练场上，已经被提前画出了一条条醒目的白色刻度线。 三十米。 四十米。 五十米。 ..... 每隔十米，便插着一面不同颜色的小旗，方便学生观察训练弹的落点。 一千五百名学生按照连队，整齐排列在投掷区外。 不少人伸长脖子，盯着摆放在场地中央的几只墨绿色木箱。 随着箱盖打开。 一枚枚没有装填任何炸药的配重训练弹，出现在众人眼前。 赵迪从箱子里拿出一枚训练弹，放在手中轻轻掂了掂。 “下午的训练科目。” “手榴弹投掷。” 听见这句话。 原本安静的队伍里，立刻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这东西看起来也没多重。” “扔个五六十米，应该不难吧？” 赵迪将这些议论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望向学生们。 “不难？” “那好。” “等会儿谁投不到五十米，自己滚去跑五公里。” “……” 刚才还在吹牛的几名学生瞬间闭上了嘴。 赵迪也没有继续吓唬他们。 他举起手中的训练弹，神情逐渐认真起来。 “别看这东西只有几百克。” “真想把它投远，靠的绝对不只是胳膊上的力气。” “如果腰腿不会发力，你就是把胳膊抡脱臼了，也扔不了多远。” 说着。 赵迪侧过身体，向众人摆出投掷前的准备姿势。 “所有人记住十六个字。” “撤步引弹。” “蹬地送髋。” “转体挺胸。” “挥臂扣腕！” 他一边讲解，一边放慢速度进行分解示范。 右脚向后撤出，身体随之侧转。 持弹手向后引开，腰腹与肩背同时绷紧。 紧接着。 后脚蹬地，力量沿着腿部传向腰腹，转髋、送肩，带动手臂向前挥出。 整套动作虽然被刻意放慢，却依旧显得无比流畅。 “看清楚。” “投弹时力量要从脚底开始。” “先蹬地，再转髋。” “用腰腹带动肩膀，再由肩膀带动大臂、小臂和手腕。” “力量从下到上，一层一层传递。” “这几个动作只要有一处脱节，前面使出的力气就全浪费了。” 讲解完毕。 赵迪转过身，面向远处的投掷区。 学生们的声音也渐渐消失，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 赵迪右手握住训练弹，身体微微侧转。 下一秒。 撤步。 引弹。 蹬地。 转髋。 挥臂！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嗖—— 训练弹瞬间脱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 一道道目光紧紧追随着训练弹向前移动。 七十米。 八十米。 九十米。 直到越过九十米标志线以后，训练弹才重重砸在地上，又向前翻滚了一段距离。 负责测量的教官迅速跑到落点旁边。 片刻后。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九十二米六！” 听见这个成绩。 学生队伍里顿时爆发出一片惊呼。 贺然仰头望着远处的训练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刚才还觉得五六十米十分轻松的他，此刻突然有些心虚。 “磊子。” “晚上帮我打个饭吧。” “我下午估计要跑死在操场上了。” 然而。 旁边的石磊并没有回应。 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赵迪刚才站立的位置，右手在身侧轻轻比画着整套动作。 与此同时。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也再一次感受到了这位总教官近乎夸张的实力。 【我去，人形迫击炮？！】 【这胳膊里面装弹簧了吧？】 【总教官太狠了。】 【现在全军的纪录才九十多米吧？！】 【别说全军，这个成绩绝对集团军比武第一。】 【越来越好奇教官是什么部队的了。】 第524章 多少米？报告看不清了！ 投掷完毕后。 赵迪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身看向面前的队伍。 “动作都看明白了吗？” “明白了！” 赵迪点了点头。 随后，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最终停在了教师排最前方。 任星云察觉到他的视线，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 “任星云！。” “到！” “出列。” 任星云只能硬着头皮跑出队伍，来到赵迪面前。 赵迪从木箱中取出一枚训练弹，递到了他的手中。 “身为校长，先给你的学生们打个样。” “有没有问题？” 任星云接过训练弹，挺直身体。 “报告！” “没有！” 随后，任星云快步来到投掷线前。 赵迪刚才一出手就是九十二米六。 有这么一个近乎变态的成绩摆在前面，他心里难免多出了几分压力。 任星云掂了掂手里的训练弹，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则一遍遍回忆着赵迪刚才示范的动作。 撤步引弹。 蹬地送髋。 “投掷准备！” 听见口令。 任星云缓缓侧过身体，右脚向后撤出，持弹手随之向后引开。 “投！” 任星云猛地蹬地转体，右臂用尽全力向前挥出。 “走你！” 嗖—— 训练弹瞬间脱手。 只不过，与赵迪刚才那道高高飞起、仿佛要划破天空的弧线相比。 任星云投出的训练弹，飞行高度明显矮了一大截。 好在方向没有出现问题。 训练弹掠过三十米线，又越过四十米线，最终重重砸在地面上。 负责测量的教官迅速跑到落点旁边。 “报告！” “四十一米！” 听见这个成绩，赵迪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一次投弹，四十一米。” “这个成绩放在新兵里，也算优秀。” 听见这句评价。 任星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 可还没等他高兴多久，赵迪接下来的话，便让他瞬间有些后悔刚才为什么要用尽全力了。 “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赵迪抬手指向任星云。 “你们任校长的成绩，就是今天的合格线！” “男生四十一米。” “女生，我也不欺负你们。” “标准降低十米，三十一米。” “每个人三次机会，三次全部不合格的，自己滚去五公里。” 听见这番话。 刚才还在为任星云鼓掌的学生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尤其是队伍里的男生。 一个个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家校长，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悲愤。 “校长！” “救命啊，你投那么远干嘛啊！” “随便扔个三十米不好吗？” 随着一枚枚训练弹在半空中划过。 投掷场边缘，也渐渐站起了一排等待五公里的“可怜蛋”。 不过。 这些没有达标的学生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们与其他尚未参加训练的孩子一样，都在等待着一个人的成绩。 很快，负责四连训练的教官拿起名单。 “石磊。” “到！” 听见自己的名字。 石磊立刻从队伍中跑了出来。 一米九几的身高，再加上那副壮得如同小牛犊一样的体格。 他刚刚站到投掷线前，便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 “这下有好戏看了。” “石磊力气这么大，投弹肯定也差不了。” “我猜至少五十米！” “五十米少了。” 石磊活动了一下肩膀，从教官手中接过训练弹。 或许是因为刚才赵迪与任星云示范时，用的都是右手。 他也十分自然地将训练弹握在右手中，站到了投掷线前。 “投掷准备！” 石磊向后撤步，身体随之侧转，将训练弹向后引开。 “投！” 伴随着口令落下。 石磊猛地蹬地转体，粗壮的右臂向前挥出。 嗖—— 训练弹从他手中呼啸而出。 即便动作看起来还有些生硬，飞行速度也明显超过了前面的学生。 片刻后，训练弹重重砸落在六十米标志线外。 测量员快步跑向落点。 “六十三米！” 轰！ 成绩刚刚报出，四连的队伍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兴奋的欢呼。 “六十三米！” “石磊牛逼！” “这成绩放到部队里也够猛了吧？” 石磊听见同学们的喝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脸上也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然而一旁赵迪的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满意。 六十三米。 即使对于一名部队里的老兵而言，也称得上十分优秀。 可赵迪看着石磊那两条几乎比普通人大腿还粗的胳膊，却总觉得这个小子远远没有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更何况在赵迪心里，早就已经将石磊当成了天狼未来的一员。 既然是天狼的人。 要求自然不能低。 赵迪大步走进投掷区，抬腿便在石磊的屁股上踹了一脚。 “很骄傲吗！？” 石磊被踹得向前踉跄一步，脸上却没有半点不满。 “这成绩很好吗。” “六十三米，白长这么大个子了？” “我找个路边的大爷随便训练一下，都比你成绩好！” 听见这番训斥。 刚才还在欢呼的学生们顿时安静下来。 总觉得挨骂的是石磊，怎么心里难受的是自己啊。 石磊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开口。 “报告总教官。” “说！” “俺是左撇子。” “刚才用右手感觉有点使不上劲，您能不能让俺换左手，再试一次？” “左撇子？” 赵迪微微一愣，上下打量了石磊几眼。 “怎么不早说？” 石磊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俺看你们都是用右手。” “还以为训练的时候，只能用右手扔。” “……” 赵迪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说这孩子笨吧，数学加理综能考四百三十多分。 各种枪械与弹道学书籍，拿起来就能看懂。 可要说他聪明。 有些时候又憨得厉害。 简直和《士兵突击》里的许三多一模一样。 赵迪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随后从木箱中重新取出一枚训练弹，递到石磊面前。 “换左手。” “再来一次！” “是！” 石磊接过训练弹。 这一次，他的神情明显认真了许多。 仅仅一个准备动作，就让赵迪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投掷准备！” 石磊深吸一口气。 “投！” 下一秒。 粗壮的右腿猛然蹬地。 送髋。 转体。 挺胸。 左臂如同蓄满力量的长鞭，朝着远处骤然挥出！ 嗖—— 尖锐的破空声在投掷场上骤然响起。 训练弹离手的瞬间，速度快得几乎让人无法看清。 转眼便越过了六十米标志线。 七十米。 八十米。 九十米。 所有人的脑袋，都随着训练弹不断转动。 当那枚训练弹飞过赵迪刚才九十二米六的落点时，训练场上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然而。 它依旧没有落地。 九十五米！ 一百米！ 直到飞过训练场最远处的百米标志线以后，训练弹才终于砸落在远处的草地里。 负责测量的教官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两秒。 紧接着。 赵迪焦急的声音便从后方传来。 “多少米？” “给我报成绩！” 那名教官这才如梦初醒。 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草地上的落点，语气中第一次多出了几分不确定。 “报告！” “一百多米……” “具体多少？！” “看不清了！” 第525章 请一些“嘉宾”过来。 当天晚上。 任星云刚刚洗漱完，房门便再次被人敲响。 咚咚咚。 听着这阵熟悉的敲门声，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房门打开。 果然，赵迪正站在外面，脸上还挂着一副格外热情的笑容。 “怎么？” 任星云扶着门框，满脸警惕地打量着他。 “一个石磊还不够，又想打我其他学生的主意？” “赶紧滚蛋。” 说完。 他便准备关门。 赵迪见状，赶紧伸手抵住房门，脸上难得浮现出几分尴尬。 “你看看你。” “怎么把我想得跟人贩子一样。” “难道不是吗？” 望着赵迪脸上那副怎么看都有些心虚的笑容，任星云非但没有放松，目光反而更加警惕。 “到底有没有事？” “没事我可关门了。” “有事，有事！” 眼看房门就要合上，赵迪连忙伸手卡住门缝。 “我这次过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训练计划。” “真的？” “比真金还真！” 任星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这才侧过身体让出进门的位置。 赵迪也不客气。 进入房间以后，他轻车熟路地在沙发上坐下，还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任星云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抱在胸前。 “说吧。” “接下来的训练怎么安排？” “这个不急。” 赵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 紧接着，他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果然还是没有离开石磊。 “星云，咱们是不是兄弟？” “是。” “那石磊这个苗子，你可得替我看好喽。” 任星云眼皮微微一跳。 合着绕了半天。 这家伙压根就不是为了商量训练计划来的。 不过。 倒也不能怪赵迪如此紧张。 实在是石磊这名学生展现出来的天赋，已经不能简单地用“优秀”来形容。 第一次接触实弹射击，便在二百米外一枪打断靶杆。 第一次进行手榴弹投掷，又直接打破了整个部队保持多年的纪录。 惊人的视力。 近乎本能的射击天赋。 再加上那副堪称夸张的身体素质。 这样的好苗子，对于任何一支部队而言，都有着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更要命的是。 石磊这几次堪称变态的表现，全都通过直播镜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华国各地。 如今关注他的，早已不只是山河大学的师生与普通网友。 今天下午。 投掷训练才刚刚结束，赵迪便接到了军区一位老领导打来的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 对方并没有直接询问石磊。 而是先关心了一番山河大学的军训进展，又询问天狼突击连的食宿与训练保障。 足足绕了好几分钟，才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 “直播里那个叫石磊的孩子，有没有参军的想法？” “如果他真有这个意愿。” “你可一定得把人留在咱们西北军区。” 说到最后。 那位老领导甚至还专门提醒赵迪。 最近盯上石磊的，可不止他们一家。 据说雷神、飞龙，乃至东方神剑，都已经有人开始打听这个孩子的消息。 ....... 房间里。 直到任星云再三保证，绝对不会让其他部队的人踏进学校一步后。 赵迪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行。”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解决完今晚最重要的事情。 赵迪终于想起了自己登门时找的那个借口。 “现在距离军训结束，只剩下不到半个月。” “接下来，我准备抽出一周时间，教孩子们学习野战急救与野外生存。” “剩下的时间，再集中训练行进队列，为最后的军训结业汇演做准备。” 听完整套安排。 任星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思考片刻，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队列训练的时间太短了。” “至少要留出十天。” “十天？” 赵迪明显有些意外。 在他看来，这群孩子已经基本掌握了停止间转法、齐步行进与正步行进。 虽然距离真正的整齐划一，还有不小的差距。 可用剩下的几天准备一场普通的军训结业汇演，已经绰绰有余。 “星云。” “队列走得再整齐，终究只是看着好看。” “相比之下，倒不如学点货真价实的东西啊。” “不行。” 任星云的态度十分坚决。 “野战急救可以穿插在日常训练里，理论知识放到晚上教。” “但这十天队列训练，一天都不能少。” 赵迪看着他如此坚持，心中反而更加疑惑。 “为什么？” 任星云抬起头，脸上渐渐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因为军训结业汇演那天。” “我邀请了几位非常重要的嘉宾过来。” “重要嘉宾？” 赵迪顿时来了兴趣。 能让任星云如此重视，甚至不惜专门拿出十天训练队列。 对方的身份显然不会简单。 “谁啊？” “地方领导？” “还是教育部门的人？” 面对他的追问，任星云却只是神秘地摆了摆手。 “保密。” “又保密？” 赵迪满脸无奈。 “咱们两个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现在说出来，就不叫惊喜了。” 任星云笑了笑。 随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情重新认真起来。 “对了，不只是学生。” “你们天狼突击连，也要参加这次结业汇演。” 听到这个安排，这位总教官脸上的表情更加迷惑。 任星云看着面前的赵迪，一字一句地提醒道： “别怪我没有提前告诉你。” “这次结业汇演，你们最好认真准备。” “要是到时候表现不好……”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你们天狼突击连，恐怕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望着任星云那副神神秘秘的模样，赵迪心中的好奇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强烈。 难道来的不只是地方领导？ 军区的首长也要过来？ 可任凭他如何追问，任星云都不肯再透露半个字。 最终，赵迪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 “行吧。” “十天就十天。” “谁让你是校长呢？” ....... 直到那道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任星云才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不是他不愿意提前透露，而是有些事情，他现在确实不能说。 几天前。 任星云从高大哥那里得知，原本前来观摩的只有曾叔祖一人。 可不知道消息怎么传了出去。 短短几天时间，随行人员的名单便越来越长。 到了现在。 那份名单的分量，已经重得连任星云看完以后，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考虑到安保与保密要求，这件事在正式抵达以前，绝对不能向外透露半点风声。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让天狼突击连参加汇演…… 任星云认为，这群常年驻守边疆的军人。 在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执行着一次又一次危险的任务。 有人立过功。 有人负过伤。 也有人将自己最好的年华，全部留在了无人知晓的雪山、戈壁与边境线上。 但他们取得的许多荣誉，也注定无法让普通人知晓。 这一次。 如果能够让他们以最昂扬的姿态，从那几位老人面前列阵走过。 或许便是任星云能够送给这群为国家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一份最珍贵的礼物。 第526章 总不能把一步巅峰请来吧？ 接下来的十天。 除了每天固定进行的实弹射击，以及穿插在晚间的野战急救与近身格斗课程以外。 其余时间。 山河大学的学生和教师们，几乎全部投入到了队列训练之中。 齐步行进。 正步行进。 持枪方阵。 队形转换。 随着训练不断深入，任星云对方阵的要求也变得越来越高。 “脚步必须落在同一个节拍上。” “摆臂高度必须统一。” “方阵经过主席台的时候，从前后左右看，都只能是一条直线。” “我要的不是看起来差不多，而是真正的整齐划一。” 要让一千五百名学生在短短十天之内达到这种标准，依靠常规训练显然远远不够。 赵迪没有办法。 只能将部队训练阅兵方队时使用的办法，一股脑地搬进山河大学。 甚至连一些看起来有些离谱的“损招”，都被他用在了学生身上。 第一天。 每个人的衣领内侧，都被固定了一根细针。 针尖并没有紧贴皮肤。 只要始终保持下颌微收、双眼平视前方，便不会碰到。 可谁要是在训练时低头、缩脖子，针尖便会毫不客气地扎上一下。 “嘶——” 队列中。 一名男生刚想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脖子上便传来一阵刺痛。 下一秒，脑袋瞬间重新抬了起来。 旁边的教官面无表情地从他身前走过。 “看什么脚？” “地上有钱？” “目视前方！” 类似的训斥声，很快便在训练场各处接连响起。 没过多久。 一千五百名学生全部抬头挺胸，再也没有一个人敢随便低头。 到了下午。 训练场上又多出了一根根高度完全相同的标线。 进行正步训练时。 每个人抬腿的高度、踢出的距离，都必须严格按照标线所确定的位置完成。 脚尖碰不到，说明腿抬得不够高。 踢得超过细绳，则说明动作幅度太大。 “脚尖绷直。” “腿给我压住。” “再来一次！” 一次。 两次。 五次。 十次。 只要队伍中有一个人的动作没有跟上，整排人员便要重新回到起点。 练到最后。 不少学生的大腿已经酸胀得微微发抖。 整座训练场上。 教官的口令声、军靴落地声与学生们的应答声，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傍晚。 如此苛刻的训练方式。 就连直播间里的观众看了，都忍不住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衣领上别针？】 【我隔着屏幕都感觉脖子疼。】 【我参加过零九年阅兵，当时我们练队列，也用过类似的办法。】 【可孩子们只是大学军训，又不是真的参加阅兵。】 【有必要这么严格吗？】 【你们只看见学生，没看见后面的教师排吗？】 随着镜头缓缓转动。 直播间里的观众这才注意到。 接受这种训练的，根本不只有山河大学的学生。 训练场另一侧。 任星云与三十一名教师，同样排着整齐的队列，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正步行进。 每个人的衣领内侧，都固定着一根相同的细针。 甚至就连负责训练学生的天狼官兵。 结束指导以后，也会迅速重新列队，按照同样的标准进行方阵训练。 看到这一幕。 刚开始还觉得训练过于苛刻的网友，也渐渐安静下来。 【要是任校长也陪着，那我们真的没话说了。】 【这才是真正的一视同仁。】 【对啊，就怕某些校长为了当“师长”，疯狂的针对孩子们。】 ...... 事实上。 训练刚开始的前两天，学生们心中并非没有怨气。 脖子被针扎，脚掌被军靴磨出水泡。 到了晚上躺在床上，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个不难受的地方。 可每当他们快要坚持不住时。 只要转过头，便能看见与自己一同站在烈日下的任星云与教师排。 如此一来。 学生们心中的那点不满，也只能重新咽回肚子里。 于是。 原本的抱怨逐渐变成了相互提醒。 一次次失败。 一次次重来。 原本总是走不齐的脚步，开始渐渐落在同一个节拍上。 原本前后不一的摆臂，也开始形成整齐的弧线。 ....... 只不过。 白天表现得再怎么坚强。 等到晚上回到宿舍以后，这群孩子还是会立刻原形毕露。 每天巡视宿舍楼时。 任星云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一阵又一阵生无可恋的哀嚎声。 “哎哟，我的腿啊！” “感觉已经不是我的了。” “有人吗，快来救我一下，上厕所起不来了！” 听见房间里传来一道道生无可恋的声音。 任星云原本因为方阵进步而生出的喜悦，很快又被一阵愧疚取代。 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 年龄最小的，甚至只有十四五岁。 如今却为了自己口中那个尚未公开的惊喜，日复一日地接受着远超普通大学军训标准的训练。 任星云无法代替他们承受身体上的酸痛。 但至少在其他地方，他可以尽自己所能，让孩子们舒服一些。 当天晚上。 任星云便亲自来到学校食堂，找到了负责后勤保障的老师。 “从明天开始。” “把军训餐的供应标准提到最高。” “经费额度没有上限。” —— 与此同时。 山河大学近乎变态的训练方法，也通过直播镜头，迅速传遍了华国各所高校。 前些日子。 各个大学的学生群里，到处都是山河大学新生持枪训练的照片与视频。 可如今，当他们看见山河大学的学生衣领别着细针，在烈日下一遍又一遍练习正步时。 心中的羡慕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某所大学的男生宿舍里。 几名刚刚结束当天军训的学生，正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刷着山河大学的直播回放。 屏幕中。 山河大学的一个方阵因为摆臂高度不够统一。 已经被赵迪叫回起点，准备进行第十一次训练。 看着画面中重新列队的学生，一名男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还好，还好。” “咱们虽然摸不到真枪，但至少不用受这种罪。” 旁边立刻传来一阵附和声。 “我现在突然觉得，咱们教官还挺和善。” “训练强度和山河大学一比，就跟玩一样。” 另一名男生盯着屏幕里那群汗流浃背的学生，忍不住摇了摇头。 “就这种训练强度。” “别说普通领导了。” “就算结业汇演那天，有将军亲自坐在观礼台上，我都不带这么练的。” 此话一出。 寝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你可拉倒吧。” “将军亲自跑到大学看军训汇演？” “你怎么不说山河大学准备在操场上举行国庆阅兵呢？” “就是。” “最多来几个教育部门或者地方上的领导。”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心里那点因为不能摸真枪而产生的遗憾，也终于得到了些许安慰。 类似的场景。 正在全国各所高校的宿舍里不断上演。 【前几天：凭什么山河大学可以实弹射击？】 【现在：对不起，是我刚才说话太大声了。】 【手机、电脑、旅游套票，还有真枪实弹，果然没有一件东西是白拿的。】 【山河大学豪华录取礼包，附赠为期一个月的特种兵体验卡。】 【别的大学军训结束：终于解放了。】 【山河大学军训结束：退伍老兵，优先录用。】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结业汇演那天，有非常重要的人过来？】 【总不能把山省的一步巅峰请来吧？】 这条弹幕刚刚出现。 便迅速被后面的调侃淹没。 没有人真的将它放在心上。 毕竟。 堂堂一省之巅，亲自前往一所刚刚成立的大学，观看一场新生军训结业汇演。 这种事情。 无论怎么看，都显得过于夸张。 就连发出这条弹幕的网友，也只是随手开了个玩笑。 第527章 是骡是马，明天拉出来溜溜 九月二十五日。 距离山河大学第一届新生军训结业汇演，只剩下最后五天。 随着日期临近。 原本还算平静的山河大学，渐渐多出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位于学校正门外的山河大道。 几天前。 十几辆满载钢材与施工设备的卡车突然开到道路旁。 紧接着，一支专业施工队伍进驻现场。 数十名工人日夜轮班，仅仅用了几天时间，便在道路北侧搭建起了一座规模庞大的临时观礼台。 主席台正前方。 还专门铺设了宽阔的检阅区域与鲜红色地毯。 施工刚刚结束。 有关部门便组织人员，对整座观礼台进行了数轮安全检查。 承重结构。 消防通道。 电力线路。 紧急疏散路线。 一项又一项，检查得极为细致。 甚至连每把座椅之间的距离，都有人拿着卷尺反复测量。 ....... 不仅如此。 学校周边的安保等级，也在短时间内迅速提高。 以山河大学为中心。 方圆两公里范围内的几个村庄，已经陆续有民警上门走访。 “家里最近有没有外地亲戚过来？” “有没有陌生人员临时租住？” “村里这段时间，有没有出现长时间停放的外地车辆？” 类似的问题。 几乎每家每户都会被认真询问一遍。 就连附近经常上山放羊、采药的村民，都被提前告知。 汇演当天，伏龙山脉部分区域将会临时封闭。 到了这个时候。 即便依旧不了解具体情况，几名校领导也已经隐约意识到。 军训结业汇演那天要来的人。 身份恐怕比他们想象中还要高得多。 ........ 这几天。 邓文伟的手机几乎就没有安静过。 往往一通电话刚刚挂断。 下一通便紧跟着打了进来。 “您放心，学校这边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会议室、休息室与临时办公区域，都可以随时投入使用。” “食宿方面也没有问题，学校能够全部安排到位。” 说到这里。 电话另一边似乎又报出了一个数字。 邓文伟的声音明显提高了几分。 “六十多位？” “这还不包括随行工作人员和安保人员？” 办公室里。 几名正在核对汇演流程的校领导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地抬起头。 邓文伟自己也愣了两秒。 随后才迅速调整好语气。 “好。” “没问题。” “学校一定按照最高标准做好接待工作。” “如果名单还有调整，请随时通知我们。” 电话挂断以后。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一名校主任迟疑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 “邓校长。” “六十多位受邀嘉宾，这个规模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邓文伟低头看了一眼刚刚记下的数字，神情同样有些复杂。 “我也不知道。” “上面只让我们按照名单准备座位与接待方案。” “至于具体身份，一直没有透露。” 说完。 他抬起头，望向训练场所在的方向。 “具体名单。” “恐怕只有星云自己清楚吧。” ...... 事实上。 不只是山河大学的校领导感到好奇。 学校周围几个村庄的百姓，同样被这番前所未有的阵仗勾起了兴趣。 村口。 几个老人端着饭碗，远远望着山河大道旁那座巨大的观礼台，小声议论起来。 “这么大的台子，得来多少领导啊？” “县里开大会，也没见过这么大的架势。” “该不会是京城来人吧？” “谁知道呢。” “反正到时候去看看不就明白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很快。 周围几个村镇的百姓，几乎都知道了山河大学即将举行军训结业汇演的事情。 恰好。 九月三十日不仅是星期日，还是中秋节。 孩子们不用上学。 不少在外务工的年轻人，也会赶回家里团聚。 得知汇演当天会开放外围观礼区域以后，许多百姓都提前来到村委会进行身份登记。 有人只是想带着孩子过去凑个热闹。 还有不少年轻人，纯粹就是奔着天狼突击连去的。 “听说那群特种兵当天也要参加汇演。” “真的假的？” “那必须得去看看！” —— 九月二十九日。 距离军训结业汇演正式开始，只剩下最后一个晚上。 此时。 山河大学的一千五百名学生，依旧在山河大道的另一端，进行着汇演前的最后一次方阵合练。 整齐的脚步声一遍遍响起。 “正步——走！” 口令落下。 砰！ 砰！ 砰！ 一千五百双军靴整齐落地，沉闷的踏步声沿着宽阔的道路向远处传去。 所有人都在为明天的汇演，进行最后的冲刺。 而在校园另一侧，却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下午三点以后。 除训练场、学生宿舍、教师宿舍与食堂以外，校内其他区域便陆续完成清场。 校内工作人员也被统一安排到了指定区域。 就连王强的直播。 也在一个小时前提前关闭。 面对网友们满屏幕的不解，山河大学只给出了一个十分简单的解释。 【因明日汇演需要，学校将提前进行设备调试与安全检查，直播暂时关闭。】 没有人知道。 就在直播信号中断不久以后。 一支由二十几辆红旗牌轿车组成的车队，已经驶离高速公路。 沿着提前完成交通管制的道路，缓缓向山河大学靠近。 ...... 下午五点。 校门外负责警戒的人员忽然挺直身体。 当一辆辆两侧竖着红旗的轿车依次驶入校园，沿着中央大道缓缓驶来时。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还是让道路两旁的工作人员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行政楼前。 以邓文伟为首的校方接待人员，早已整整齐齐地等候在台阶下方。 虽然直到现在，他们依旧没有拿到一份完整的来访名单。 可光是眼前这支车队的规格，便已经足以说明许多问题。 很快。 排在最前方的两辆红旗牌轿车率先停稳。 后方车队也随之缓缓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 四名身穿正装的中年男人先后走下车。 校方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这……” “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可让众人更加震惊的是。 几名中年男人下车以后，却没有第一时间走向等候已久的校方代表。 他们只是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便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朝车队中央走去。 看到这一幕。 邓文伟心中刚刚平复下去的震惊，再次翻涌起来。 连这些人都要亲自过去迎接。 那么。 坐在中间那辆车里的，又会是谁？ 几秒钟后，位于车队正中央的红旗轿车缓缓停稳。 刚刚率先下车的几名中年人，已经快步来到车辆两侧。 其中一人亲自上前，拉开车门。 任国嵘率先从车内走了下来。 老人今天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色正装。 虽然头发早已花白，腰背却依旧挺拔。 站稳以后。 他没有立刻向前走，而是转过身体，将目光重新投向车内。 紧接着。 车辆另一侧的车门也被人从外面拉开。 一位同样满头银发的老人，在身旁工作人员的陪同下缓缓下车。 他站在原地，先是整理了一下衣襟。 随后抬起头，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教学楼、图书馆与伏龙山。 夕阳落在恢宏的校园建筑上。 宽阔的中央大道一直延伸到远处。 更远的地方。 还能隐约听见一阵阵整齐的口号声与军靴落地声。 老人打量了片刻，脸上渐渐露出一抹笑容。 “这就是山河大学？” “看着不错啊，老任。” 任国嵘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这座刚刚建成不到一年的校园。 脸上同样浮现出几分笑意。 “看起来不错，说明不了什么。” “是骡子是马。” “明天拉出来遛遛，不就知道了？” 听见这句话，身旁几名中年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有任校长在，肯定差不了。” 两位老人却没有继续站在原地寒暄。 任国嵘抬头看了一眼已经等候多时的校方接待人员，随后轻轻摆了摆手。 “走吧。” “先去见见咱们的院士们吧。” 第528章 辛苦了 不远处的人群中。 一名校领导望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身影，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我是不是眼花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两位，好像是……” “闭嘴。” 邓文伟连忙开口，打断了对方尚未说完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冷静下来。 随后转过身，目光严肃地扫过身后的接待人员。 “所有人都打起精神。”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千万别给山河大学丢人。” “明白。” 几名校领导纷纷点头。 相比之下。 前来参加迎接的二十多名院士，表现得倒是沉稳许多。 他们大多经历过不少重要场合。 可当看清远处缓缓走来的两位老人时，还是纷纷整理起了已经无比服帖的衣领。 随着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邓文伟也顾不上继续叮嘱，连忙带着校方代表快步迎了上去。 可真正来到两位老人面前以后。 这位先后执掌过两所高校老校长，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起来。 “您……您好。” 话刚出口。 邓文伟便意识到，这样的称呼似乎过于随意。 他连忙准备改口。 “主……” 可那个称呼才刚刚吐出一个字，银发老人便笑着抬起手，打断了他。 “不用称呼什么职务。” 说着。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任国嵘。 “今天我们不是来检查工作的。” “就是两个普通老头子，过来看看学校，也看看孩子们。” 可话音刚落。 任国嵘这个老顽童，便开起了玩笑。 “你说自己就行，可别把我也带上。” “我可是人老心不老。” 银发老人闻言，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行。” “你年轻。” “在场这么多人，就数你最年轻。” 两位老人就这么站在行政楼前，当着众人的面互相打趣起来。 旁边的高智显然早已习惯了这一幕。 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反倒是山河大学的接待人员，一个个看得有些不可置信。 原来，这两位私下相处时，也会像普通人一样开玩笑啊。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 众人心中原本紧绷的那根弦，也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等两位老人结束打趣。 邓文伟也已经平复好情绪，重新恢复了一名大学校长应有的沉稳。 他向旁边让开半步，准备介绍身后的校领导与院士。 “我先为您二位介绍一下。” “这几位是学校的……” “不用介绍了。” 话还没说完，任国嵘便抬手打断了他。 随后老人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笑容。 “在场这些院士们，我基本都略有耳闻。” “倒是你。” 任国嵘重新看向邓文伟。 “邓文伟。” “邓校长，对吧？” 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任国嵘口中说出，邓文伟整个人瞳孔瞬间放大。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 自己竟然有一天，能被这位记住名字。 一时间，刚刚恢复的沉稳，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您……” “您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那当然。” 任国嵘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咱们邓校长如今在国际上，可是出了名的人物。” “世界科学竞赛期间，一人独战群雄。” 说到这里。 任国嵘还故意上下打量了邓文伟几眼，随后抛出了一句评价。 “我看，颇有大将军当年的风范嘛。” 邓文伟一听，顿时有些受宠若惊。 他哪里敢真把自己与那位相比，连忙开口解释： “我……我当时只是看孩子们受了委屈，情绪有些激动。” “现在回头想想，确实太冲动了。” “也没有考虑这件事会在国际上造成多大的影响。” 可他的话刚刚说完。 面前便传来一道坚定的反驳声。 “冲动什么？” “我看骂得好！” 短短五个字。 却让在场众人同时安静下来。 “几十年前。” “我们拼尽了性命，不就是为了让这个国家站起来，让华国百姓不再任人欺辱吗。” “到了今天。” “国家比以前强了，腰杆也比以前硬了。” “就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在外面受欺负。” 银发老人说着。 便抬起手，在邓文伟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所以，有你这样的人做校长。” “我放心啊。” 随着最后这句话传出，邓文伟的身体也随之一颤。 世界科学竞赛结束以后。 虽然绝大多数人都在为山河大学叫好，但他心中始终藏着一丝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的冲动，会不会给国家带来不必要的影响。 更不知道一名大学校长在国际赛场上大发雷霆，在国家看来究竟是维护学生，还是有失身份。 可现在。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疑虑，终于随着银发老人那句“我放心”，彻底烟消云散。 年近六十的邓文伟，只觉得鼻子忽然一酸。 他连忙微微低下头。 生怕自己在众人面前失态。 —— 紧接着。 任国嵘与银发老人从邓文伟身旁走过，将目光投向了后方的一众校领导与院士。 两位老人显然对在场众人的情况十分熟悉。 根本不需要旁人介绍，便准确叫出了一个又一个名字。 “一恭啊。” “山河大学刚刚起步。” “他们今后能不能真正成长为国家的栋梁，就要看你们这些老师了。” 施一恭神情一肃，立刻向前半步。 “请您放心。” “我们一定尽己所能，把他们培养成才！” .... “郑强。” “千里迢迢跑到伏龙山来，辛苦了。” 听见老人准确叫出自己的名字，郑强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激动。 “不辛苦。” “国家愿意把这么好的学生交给我们，再辛苦也值得！” .... 当任国嵘走到艾跃进面前时。 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此时此刻。 这位平日里站上讲台便能慷慨陈词、面对再多学生也不会怯场的爱国主义战士。 脸庞已经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跃进同志。” 听见“同志”二字，艾跃进缓缓抬起自己的头。 发现面前的任国嵘，正一脸和蔼的望向自己。 “爱国主义教育，乃是重中之重。” “所以跃进同志。” “你身上的担子，很重啊。” 说完。 任国嵘主动伸出了右手。 望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艾跃进连忙用双手紧紧握住。 “能够为国服务！” “我辈义不容辞！” 接下来。 两位老人继续沿着队伍缓缓向前。 一个名字。 又一个名字。 被他们准确无误地叫了出来。 一双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一声声“辛苦了”，也不断从两位老人口中传出。 对于在场的这些院士而言。 他们并不缺少荣誉。 奖章、证书、职称与掌声，许多人早已拥有了太多。 可此时此刻。 两位老人代表国家亲口说出的那句“辛苦了”，比任何荣誉都更加重要。 …… 五分钟后。 任国嵘终于与最后一位院士结束了问候。 就在他准备继续向前时。 一直站在旁边的高智忽然走了过来，凑到他的耳边低声提醒了一句。 任国嵘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 他转过头，向队伍最后方望去。 只见人群后方。 七八名身着老式军装的老兵，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们当中，有人拄着拐杖。 有人需要在旁人的搀扶下，才能长时间站立。 还有两位虽然身体已经明显有些吃不消，却依旧努力挺直腰背，没有表现出半分疲惫。 这些是真正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英雄。 也是华国那段艰苦岁月的亲历者。 看着那一道道已经略显佝偻的身影，任国嵘没有继续耽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高智立刻会意。 他快步来到邓文伟面前，低声说道： “邓校长。” “还要麻烦您先带大家去住宿的地方。” “后面几位老同志年纪大了，坐了一路车，需要尽快休息。” 听见这句话。 邓文伟也连忙望向队伍后方。 当他注意到那几位老人胸前的勋章以后，神情立刻变得认真起来。 “应该的，应该的。” “住宿的地方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大家请跟我来。” 说完，邓文伟立刻转过身，亲自在前方引路。 几名校领导也迅速行动起来，将提前准备好的轮椅推向几位老兵，结果却被几人断然拒绝。 于是，在接下的路程中。 几位老兵们就这么拄着拐，互相搀扶着。 骄傲的向前走去。 第529章 吃醋的任国嵘 十五分钟后。 其他受邀嘉宾已经在校方人员的陪同下，陆续前往住宿区域休息。 任国嵘却没有跟随众人离开。 而是在高智的陪同下，来到了任星云的办公室。 咔哒。 随着高智轻轻推开房门。 两人刚刚走进办公室，任国嵘便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嚯。” “这臭小子还挺会享受。” 任国嵘背着双手，站在门口仔细打量了一圈。 宽敞明亮的房间。 占据了大半面墙的书柜。 用于接待客人的会客区，以及一眼便能望见的伏龙山落地窗。 “这办公室。” “比我的都宽敞。” 高智跟在后面，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毕竟是大学校长。” “平时既要办公，又要接待院士与各方来宾，地方太小了确实不方便。” “你就替他说话吧。” 任国嵘嘴上虽然这样说，脸上却没有丝毫不满。 他背着双手。 时而停在书柜前，看看任星云平日里都读些什么。 时而走到窗边，望一眼远处正在建设的校园。 仿佛想从办公室里的一件件摆设中，拼凑出这个曾孙平日里的生活。 直到来到办公桌前。 任国嵘的目光，忽然被摆在桌角的一只相框吸引。 照片里。 任星云站在中间，父母分别站在两侧。 头发花白的任兴国坐在前方。 一家四口全都望着镜头，脸上带着轻松自然的笑容。 看清照片上的人以后。 任国嵘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嘴角也向下一撇。 “哼。” “这个没良心的臭小子。” “怎么着？” “他们是家人，我就不是了？” 语气中那股酸溜溜的味道，几乎已经没有任何掩饰。 高智听见这句话，连忙走到办公桌旁。 等看清那张全家福以后，他立刻明白了老爷子为什么突然不高兴。 原来是吃醋了。 不过。 高智在意外之余，心中又不免升起几分开心。 他跟在任国嵘身边已经十余年。 这些年来。 老人始终像一台永远不知道疲倦的机器。 每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可自从重新认下任星云这个曾孙以后。 那个曾经仿佛只为国家而活的老人，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 会开玩笑，会生气。 终于一点点有了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 真好。 高智稍稍思考片刻，笑着解释道： “任老。” “星云要是真把和您的合照摆在办公桌上。” “恐怕第二天，这间办公室就要变成学校的展览大厅了。” 听见这个解释。 任国嵘脸上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 可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张全家福上，迟迟没有移开。 这些道理。 他当然全都明白。 人一旦走到某个位置。 得到了一些东西，也注定要舍弃另一些东西。 越是被无数人仰望。 有时候，反而越难以用一个普通长辈的身份，出现在晚辈的生活里。 任国嵘望着照片中的任星云，忍不住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倒是真羡慕这个臭小子。 可以自由自在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哪怕不小心捅出什么篓子，身后还有他们这群老家伙替他兜着。 高智跟在任国嵘身边多年。 只看了一眼老人的神情，便猜到了他此刻的心思。 他没有继续提起照片，而是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任老。” “我现在去把星云叫过来？” 任国嵘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 高智应了一声，转身便准备离开办公室。 可他的手刚刚碰到门把。 身后便再次传来了任国嵘的声音。 “对了。” 高智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任国嵘已经走到会客区，在沙发上缓缓坐了下来。 “把他那个结拜兄弟也一起叫来。” “我也一起见见。” “明白。” ....... 与此同时。 综合训练场上。 一千五百名学生依旧在进行汇演前的最后一次方阵合练。 赵迪背着双手站在跑道边，目光紧紧盯着从面前经过的方阵。 “脚尖压直。” “前后对正，左右看齐。” “不要抢拍。” “所有人跟着口令走。” 一道道命令不断传遍训练场。 只要发现方阵中出现明显问题，赵迪便会毫不留情地吹响哨子。 哔—— “停！” “第三排第五名，摆臂低了！” “全体都有！” “回到起点，重新来一遍！” 正在这时。 一名身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沿着训练场边缘缓缓走了过来。 赵迪最初并没有在意。 直到对方停在自己身旁，主动伸出右手。 “您好。” “赵迪，赵连长是吧？” 赵迪转过身，上下打量了面前的男人一眼。 他虽然没有从政经历，却常年与部队里的各级领导接触。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穿着低调，举止也十分礼貌。 可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沉稳与从容，却让人一眼便能看出，身份绝对不简单。 赵迪收起心中的疑惑。 同样伸出右手，与对方简单握了一下。 “请问您是？” “我姓高。” 高智没有过多介绍自己的身份，只是微笑着说道： “有位领导想见见任校长。”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面前的赵迪。 “还有您。” “见我？” 听见这句话，赵迪脸上顿时闪过一丝错愕。 任星云是一校之长。 有领导专门召见，并不奇怪。 可自己不过是负责此次军训的总教官，对方为什么还要专门见他？ 不过。 赵迪并没有继续追问。 他很快恢复平静，转身朝不远处的教师排高声喊道： “教师排，任星云出列！” “其余人继续训练。” “是！” 队伍最前方。 任星云立刻向前一步，随后一路小跑来到两人面前。 高智看着面前身穿迷彩服、皮肤明显黑了好几个色号的年轻人，眼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丝心疼。 他伸手拍了拍任星云的肩膀。 “怎么晒成这个样子了？” “这段时间辛苦了。” 任星云看到高大哥后，只是咧嘴一笑。 “男人嘛。” “黑一点显得精神。” 站在一旁的赵迪听着两人的对话，只以为这是领导见到年轻干部以后，惯常的关心与寒暄。 虽然隐隐觉得双方似乎有些过于熟悉，却也没有往更深处想。 很快。 三人便结伴离开训练场，朝行政楼的方向走去。 看见赵迪暂时离开。 队伍里的学生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偷懒，可原本绷紧的肩膀，还是不约而同地松了几分。 ....... 女生方阵中。 林眠的视线始终追随着高智的背影。 脑袋也不知不觉跟着转了过去。 直到衣领内侧的针尖扎中脖颈，她才猛地缩了一下脑袋。 “哎哟！” 不远处负责训练的教官，立刻转头望了过来。 “那边哎哟什么呢？” “都给我站直了。” 林眠连忙重新挺直腰背。 可等教官转过身以后，她还是忍不住微微侧过脸，压低声音向身旁的陈婷说道： “婷姐。” “你刚才看见那个大叔了吗？” 陈婷目视前方，嘴唇微微动了动。 “看见了。” “是不是特别帅？” 林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西装、眼镜，再加上那种高冷的气质。” “简直跟我以前看过的小说男主角一模一样。” 说着说着。 林眠脸上已经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花痴般的笑容。 可下一秒。 陈婷的一句话，便毫不留情地将她拉回了现实。 “别花痴了。” “咱们现在已经黑成煤球了。” “就算真遇见小说男主，天一黑，咱们就自动隐身了。” “……” 林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下意识想起昨天晚上照镜子时，出现在面前的黑脸包公。 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奈。 不行。 等军训结束以后，一定要建议学校研究一下美白产品。 最好见效快一点。 没有副作用，还能防止晒黑反弹。 对了。 贺然那五百万科研经费，好像还没花吧？ 反正研究炸药是研究，研究美白产品也是研究。 都是化学。 应该没什么区别吧？ 就在林眠的思绪已经飘到该如何说服贺然改变研究方向时。 不远处再次传来教官忍无可忍的吼声。 “林眠！” “你这精神都飘回老家了！” “腿给我抬起来！” 林眠浑身一颤，连忙将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抛到脑后。 “是。” 第530章 说说吧，为什么全家福没有我。 去往行政楼的路上。 高智与任星云走在前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段时间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赵迪则稍稍落后半步。 刚开始。 他还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可沿着校园主路走出一段距离以后，他的注意力便渐渐落在了道路两侧。 一路走来。 赵迪至少注意到了五名身穿西装的黑衣人。 有时候，根本不需要真正交手。 从站姿、步伐，再到观察周围环境时的眼神，便能大致判断出对方的实力。 强....每一个都很强。 不知道为什么。 赵迪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只会出现在电影里的称呼。 【大内保镖。】 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也多了几分紧张。 就在赵迪还在暗自观察时，任星云已经放慢了脚步，来到了他的身旁。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东张西望。” “看什么呢？” 赵迪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不动声色地朝远处扫了一眼，这才压低声音说道： “有狙击手。” “狙击手？” 任星云听完，脸上却没有露出赵迪预想中的惊讶。 反而顺着他的视线，颇有兴趣地朝远处望了望。 “在哪儿呢？” “我咋没看到？” 赵迪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栋建筑。 “看见七楼了吗？” “从左边数，第三扇窗户。” “藏得还挺好。” 任星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可盯着那几扇窗户看了好一会儿，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哪儿呢？” ...... 与此同时。 远处的建筑内。 代号“灰隼”的狙击手正藏身于窗边的两座花盆后，透过光学瞄具观察着校园内的情况。 很快。 他便注意到了道路上的三道身影。 紧接着，灰隼便发现其中一名穿迷彩服的军人，似乎正在望向自己所在的位置。 他的心里顿时冒出了一个不妙的念头。 难道自己被发现了？ 这个想法才刚刚出现，便立刻被他自己否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对自己的隐蔽很有信心，肯定只是巧合。 然而。 下一秒。 只见瞄具中的赵迪忽然抬起右手，朝着他的方向轻轻指了一下。 紧接着，还十分友好地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仿佛在说—— 兄弟，藏得不错。 灰隼面罩下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不是吧。 真被发现了？ 还没等他从这份尴尬中回过神，耳机里便传来了队长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灰隼！” 灰隼的身体瞬间绷紧。 “到！” “还到个屁，人家都跟你打上招呼了！” 灰隼嘴唇动了动，愣是没能憋出一句解释。 耳机另一端的队长显然也没准备听他辩解。 “你等任务结束的，老子非得练死你。” “现在，立刻滚去重新找地方！” “……是。” 灰隼面露苦色地应了一声。 随后默默收起观察设备，从窗边那两盆半人高的绿植后站了起来。 —— 五分钟后。 三人已经来到办公室门前。 高智停下脚步，伸手示意了一下紧闭的房门。 “领导就在里面等着。” “你们直接进去就好。” 说完。 他便主动退到了一旁。 赵迪闻言，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与武装带。 确定军容没有任何问题以后，他刚准备抬手敲门，身旁却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任星云已经十分自然地推开了办公室大门。 “……” 赵迪伸在半空中的右手微微一僵。 不是？ 你小子的胆子一直都这么大吗？ 房门打开。 任星云率先走进办公室。 当他看见坐在会客区沙发上的曾叔祖时，脸上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反而直接来到了对面的沙发前坐下。 然而，等跟在后面的赵迪看清老人的正脸后，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什么情况？！ 这…… 这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尽管来之前，赵迪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猜测想要见他们的，可能是某位重要领导，甚至是军区的某位将军。 可此刻，看着老人的面孔。 这位面对枪林弹雨都没有慌乱过的兵王，竟然紧张得连呼吸都有些不太顺畅。 最后。 赵迪几乎完全依靠身体本能，猛地抬手敬礼 “报……报告！” 因为过于激动。 开口时甚至罕见地结巴了一下。 “西北军区第一集团军特战旅，天狼突击连连长赵迪。” “向首长报到！” 洪亮的声音瞬间传遍办公室。 沙发上。 任国嵘看着站在门口的年轻军官，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满意。 他缓缓站起身，抬手回礼。 “不错，精气神很好。” “是个好兵！” 仅仅一句评价。 赵迪便感觉一股滚烫的热意，从胸口直冲头顶。 “谢谢首长夸奖！” 直到任国嵘放下右手，他才跟着礼毕。 也就是在这时。 赵迪的余光忽然看见了一个极其不和谐的画面。 任星云竟然还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 别说起身敬礼了，这小子甚至已经伸手拿起了桌上的茶壶，准备给自己倒水。 赵迪看得眼皮直跳。 他顾不上任国嵘就在面前，连忙转过头，压低声音提醒道： “星云。” “嗯？” 赵迪连忙压低声音，不停地冲他使眼色。 “起来，快起来。” “首长面前，你坐着像什么样子。” 听到这句催促。 任星云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地放下茶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随后挺胸抬头，抬手敬礼。 “报告首长！” “山河大学军训团，教师排新兵任星云！” “向首长报到！” 任国嵘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面前身穿军装的曾孙，目光开始变得有些恍惚。 许多年前。 他也曾穿着这样一身军装，站在老首长面前。 尤其是任星云那微微抬起的下巴，以及眉眼间隐隐透出的倔强，更是与年轻时的他极为相似。 那时的他，同样年轻。 同样意气风发。 恍惚之间。 任国嵘仿佛看见了几十年前的自己。 片刻后，老人终于从往事中回过神来。 “行了。” “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 任星云这才笑着放下手。 可还没等他重新坐下，任国嵘便再次开口。 “说说吧。” 任星云微微一愣。 “啊？说什么？” 一旁的赵迪听得心头一紧，连忙转头看向任星云。 不是......你小子到底知不知道面前坐着的是谁？ 怎么跟首长说话呢！ 桌子对面。 任国嵘轻轻哼了一声，抬手指向办公桌上摆放的相框。 “说说为什么。” “桌上的全家福里，没有老头子我。” “……”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听着两人的对话，赵迪脸上的紧张逐渐变成了茫然。 又变成了不可置信。 第531章 不要勋章，要连长！ 办公室里。 赵迪站在一旁，听着老人一句接着一句地调侃任星云。 整个人一声不敢吭，更是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短短十几秒钟里。 赵迪的脑海中已经闪过了无数往事。 许多过去想不明白的事情，也在这一刻突然有了答案。 为什么堂堂一市的书记与市长，会专程赶去参加王强与周宁的婚礼。 为什么山河大学能够申请到实弹射击训练。 又为什么尚未正式列装的新式步枪，以及上百万发子弹，都能堂而皇之地送进校园。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真人秀任务。 这分明就是—— 朱四郎从军，陪太子读书！ 可是很快。 赵迪又回想起了自己这两年来的所作所为。 他不但与任星云拜了把子，还拉着对方一瓶接一瓶地喝酒。 平日里勾肩搭背，满嘴跑火车。 心情好了，叫上一声兄弟。 被任星云坑惨了，张口就是一句“你大爷的”。 想到这里。 赵迪的心情顿时变得无比复杂。 自己以前做了那么多没轻没重的事情…… 将来还能安安稳稳地退伍吗？ 该不会某天刚刚离开军营，就被几个黑衣人塞进车里，连夜送到边疆种树吧？ 直到一老一少结束交谈。 任星云的声音再次传来，赵迪才猛然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 “赵迪。” “你一直站在那里干什么？” 任星云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坐啊。” 赵迪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 “是！” 他迈着有些僵硬的步伐来到沙发旁，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腰背挺得笔直。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看起来比第一次走进军营的新兵还要拘谨。 任星云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拿起茶壶，亲自倒了一杯水，递到赵迪面前。 “来。” “喝口茶。” 赵迪抬起头，看着昔日那个可以随意勾肩搭背的结拜兄弟。 短暂迟疑过后。 他竟然连忙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茶杯。 “谢谢。” “……” 注意到赵迪前后的变化，任星云也是有些无奈。 看来。 等会儿必须找个机会，好好开导赵迪一下。 否则恐怕今晚回去以后，这家伙就要开始认真考虑该怎么与自己划清界限了。 想到这里。 任星云也没有继续纠结，而是转头看向任国嵘。 “曾叔祖。” “您可别看赵迪现在这么拘谨。” “他平时厉害得很。” “射击、格斗、跳伞、爆破，样样精通。” “这些年还执行过不少危险任务。” 说到这里，任星云的语气中也不由自主地多出了几分自豪。 “说他是兵王，一点都不过分。” 听见这番夸奖。 赵迪非但没有高兴，身体反而绷得更紧了。 沙发上。 任国嵘转头看向这位，已经局促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兵王，笑着开口道： “这还用你告诉我？” “七个月前。” “西北边境，‘寒刃’行动。” 听见这个行动代号。 赵迪脸上的局促瞬间消失，目光也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跨境深入敌后，摧毁对方前线指挥中心。” “击毙敌方少将一名、中校两名。” “就是你这个结拜兄弟。” 七个月前？ 任星云下意识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赵迪。 前段时间两人喝酒时，赵迪确实提起过那场任务。 只不过当时，他只是用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任星云直到现在才第一次知道，所谓的“任务”，竟然凶险到了这种程度。 深入敌后。 击毙敌方重要军官。 哪怕任国嵘说得无比平静，任星云依旧能够想象到，那场行动的背后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枪林弹雨。 一股肃然起敬的情绪，顿时从他心中升起。 然而。 面对任国嵘的夸奖，赵迪却“腾”的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报告首长！” “不是我！” “完成任务的，是我们天狼突的所有同志！” 话音落下。 任国嵘望着面前站得笔直的赵迪，眼中的欣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加明显。 有能力。 有担当。 立了功，却不肯将功劳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难怪能够让天狼那群骄兵悍将心甘情愿地服从命令。 “坐下吧。” 任国嵘抬手向下压了压。 “今天没有正式会议，也没有什么外人。” “咱们爷三个就是随便聊聊。” “不用这么紧张。” “是。” 赵迪应了一声，这才重新坐下。 只不过，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看不出半点真正放松下来的意思。 任国嵘见状，也没有继续勉强。 他将手伸进外套内侧，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深蓝色盒子。 随后身体微微前倾，将盒子郑重地递到了赵迪面前。 赵迪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盒子。 不知为何，心跳忽然加快了几分。 “打开吧。” 任国嵘轻声说道： “看看喜不喜欢。” 咔哒。 伴随着一声轻响，深蓝色盒盖被缓缓打开。 下一秒。 一抹庄严的红金色，映入赵迪眼中。 那是一枚二级英雄模范勋章，下方的铭牌上，还清清楚楚地刻着六个大字—— 【忠诚卫国英雄】 赵迪拿着勋章的双手，顿时有些微微发抖。 二级英雄模范勋章。 对于一名军人而言。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枚勋章，而是国家与部队对一名军人所立功勋，给予的极高认可。 多少人穷尽整个军旅生涯，都未必能够触碰到这样的荣誉。 有了这枚勋章。 只要赵迪今后不犯原则性错误，他的军旅前途便算是彻底打开。 甚至连那颗象征着无数军人梦想的将星，也不再是遥不可及。 然而。 赵迪怔怔地望着那枚勋章。 眼前却没有浮现出授奖台、鲜花与掌声。 他看见的，是七个月前那片被硝烟笼罩的边境。 是一个个在枪声中冲向前方的背影。 也是老连长躺在医院病床上，独自在深夜里失声痛哭的画面。 良久。 赵迪缓缓合上盒盖。 随后在任星云惊讶的目光中，将那只深蓝色盒子轻轻放回桌面。 “报告首长……” 赵迪望着面前的老人，有些艰难地说道： “我配不上这枚勋章。” ....... 沙发上。 任国嵘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 “配不上？” 老人的声音并不算大。 可仅仅三个字，却让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四次二等功。” “两次一等功。” “执行大小任务数十次。” “身上留下七处枪伤。” “其中一次，子弹距离心脏只有不到两厘米。” 任国嵘的语气越来越严肃。 “就是这样一名军人。” “现在站在我的面前，告诉我他配不上这枚勋章？” 老人盯着赵迪的眼睛，沉声问道： “那你告诉我。” “究竟还有谁能配得上？” 听着曾叔祖微微动怒的语气。 任星云心中一紧，连忙准备开口打圆场。 “曾叔祖。” “赵迪不是这个意思。” 说完，他又迅速转头看向赵迪。 “赵迪。” “这是国家对你的认可，不是客套的时候——” 可任星云的话才刚刚说到一半。 赵迪便猛地抬起头，一声回答骤然在办公室里响起。 “报告首长！” “我的老连长韩东海配得上！” 听见这个名字。 任星云微微一怔。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赵迪那晚喝醉以后，红着眼睛说起的往事。 “寒刃”行动中。 韩东海为了掩护战友撤离，身中三枪。 其中一枪贯穿肺叶，虽然经过抢救保住了性命，却再也无法承受特种部队的高强度训练。 也正是从那一天起。 赵迪接过了韩东海肩上的责任，成为天狼突击连的新任连长。 办公室里。 赵迪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如果功劳真的能够交换……” “我宁愿不要这枚勋章！” “我愿意用我所有的一等功、二等功，换韩连长不用离开部队！” 赵迪的声音越来越沙哑。 “哪怕不能再上战场。” “哪怕只是让他重新穿上军装，回到天狼，站在我们面前再骂我们一次……” “我也愿意！” ...... 另一边，任国嵘静静地注视着赵迪。 原本微沉的脸色，不知不觉间缓和下来。 就连眼中的那一丝怒意，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重感情。 记战友。 没有因为成为英雄，便忘记那些曾经挡在自己身前的人。 这样的人，才配带好一支部队，也才真正配得上那枚勋章。 几秒钟后。 任国嵘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迪。” “到！” 老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刚才说的话——” “确定吗？” 第532章 我的背景，说出来吓死你。 办公室内。 赵迪听着老人的询问，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像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直到任国嵘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要想清楚。” 老人看了一眼桌上的深蓝色盒子，语气比刚才更加认真。 “明天的授勋仪式，将会面向全国直播。” “甚至有可能……” “由那位亲自为你授勋。” 听见最后一句话，赵迪的瞳孔猛然收缩， 由那位亲自授勋，这对任何一名军人而言，都是足以铭记一生的荣耀。 只要明天站上授勋台。 他的名字、他的功绩，都将被全国人民知道 甚至在许多年以后，当他脱下军装离开部队，那一幕依旧会成为他整个军旅生涯中，最值得骄傲的时刻。 任国嵘没有催促。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给他留下了足够思考的时间。 片刻后，老人才缓缓开口： “现在。” “你再回答我一次。” “你还是愿意放弃吗？” 赵迪低着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只深蓝色盒子上。 可此时此刻。 他脑海中浮现的，却并不是明天万众瞩目的授勋仪式。 而是那张熟悉的面孔，那道曾经站在队伍最前方的身影。 下一秒。 赵迪猛地站起身，高声询问道： “报告首长！” “真的能让我们连长回来吗？！” 任国嵘望着眼前年轻军官眼中，那份近乎小心翼翼的期盼。 已经明白了他的选择。 老人沉默片刻，最终缓缓靠回沙发，轻轻叹了口气。 “好。” “希望你不会后悔。” 赵迪没有任何迟疑。 “报告首长，绝不后悔！” ....... 几分钟后。 谈话结束。 任星云与赵迪同时站起身，整理军装，向任国嵘郑重敬礼。 “首长。” “我们先回去继续参加训练。” 任国嵘微微颔首。 “去吧。” 两人礼毕，转身朝门外走去。 可就在赵迪即将跨出房门的时候，身后忽然再次传来了任国嵘的声音。 “赵迪。” 赵迪脚步一顿，立刻转身立正。 “到！” “明天，不要让我失望。” “是，保证完成任务！” 话音落下。 他再次敬礼，随后才与任星云一同离开办公室。 咔哒。 房门缓缓合拢。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一直站在会客区另一侧的高智，才缓缓走上前来。 高智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深蓝色盒子上，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任老。” “那这枚勋章……” “一码归一码。” 任国嵘伸出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深蓝色盒子，随后淡淡一笑。 “看来咱们，又要多出一支英雄部队了啊。” 高智立刻明白了老人的意思，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容。 “是。” “这倒算是一场意外之喜。” “那我现在就去安排？” “去吧。” —— 另一边。 任星云与赵迪并肩走出行政楼。 夕阳已经即将沉入群山，只剩下一层淡淡的余晖铺在校园里。 一路上。 赵迪始终沉默不语。 任星云侧过头，盯着他看了几秒。 索性上前一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怎么样？” “弟弟我这背景，还够用不？” 任星云冲他挤了挤眼睛。 “以后跟着我混，能不能带你起飞？” 若是放在以前。 赵迪早就已经一脚踹过来，再顺嘴骂上一句“滚蛋”。 可这一次。 他只是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调侃，也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沉默片刻后。 赵迪才有些生硬地开口： “星云。” “以前我要是说过什么不好听的话，或者有什么地方做得没分寸……” “你别往心里去。” 听见这句话。 任星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抓住赵迪的胳膊，将他带到教学楼侧面一处僻静的角落。 “有烟没？” 赵迪愣了一下。 “有是有。” “不过我的烟孬。” “快点吧。” 任星云冲他伸出手。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小气。” 赵迪只能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他，又替两人点上。 很快，淡淡的烟雾在夜色中缓缓散开。 两人就这么并肩靠在墙边，谁也没有率先说话。 一支烟抽了将近一半，见赵迪依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任星云终于忍不住了。 “怎么？” 他斜着眼睛看向赵迪。 “是不是我的背景太大，把你吓死了？” “堂堂天狼兵王，胆子就这么点？” 面对他的调侃。 赵迪只是低头抽了口烟，没有接话。 任星云见状，只能使出杀手锏。 “行。” “看来咱们以后也不是兄弟了。” 他故意长叹一声。 “既然不是兄弟，那石磊的事情我也没必要帮忙。” “回头东方神剑、飞龙他们要是来抢人，我就让那孩子自己选去吧。” “那不行！” 听见石磊的名字。 赵迪几乎瞬间抬起头，连手里的烟都顾不上抽了。 “你已经答应过我的！” “石磊必须来天狼！” “谁敢跟老子抢，我就跟谁急！” 看着赵迪那副紧张的模样，任星云嘴角终于重新扬了起来。 这才对嘛。 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赵迪。 刚才那副小心翼翼、恭恭敬敬的样子，看得他浑身都不自在。 “放心吧。” 任星云拍了拍他的肩膀。 “答应你的事情，我不会反悔。” 赵迪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重新将烟放到嘴边。 ...... 第一支烟很快燃尽。 赵迪刚准备将烟盒收回去，任星云却十分自然地又从里面抽出一根，借着他的火点燃。 深吸一口后。 任星云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其实吧。” “我的背景还不止你刚才看到的那些。” “想不想知道？” 赵迪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终于浮现出几分好奇。 “还有？” “想听？” “想。” 任星云立刻将烟头按灭，背着双手向前走了两步。 随后转过身体，神情严肃地望向赵迪。 “那你可得扶稳了。” “接下来这些名字说出来，我怕直接吓死你。” 听见此话，赵迪的神情也不由自主地认真起来。 下一秒。 只见任星云昂首挺胸，缓缓开口： “哈市书记，李达康。” “我的后盾。” 说完。 他还特意抬起下巴，得意地问了一句： “怎么样？” “牛不牛？” “……” 赵迪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哈市书记当然厉害。 可与任星云的曾叔祖相比，似乎还远远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背景吧？ 然而。 还没等他开口，任星云的声音便再次传来。 “还有哈市宣传部的赵诰。” “洗心革面双纹龙周博涛。” “优秀秘书陈行贾。” “一心为民沈立行。” “铁面仁心庚研铂。” “宇宙研究员孙连成。” “央视香饽饽王强。” “大山儿子徐文山。” “尾沟村小学褚校长。” “郑大校长陈晓春。” “山河大学副校长邓文伟。” “.......” 一个又一个名字，不断从任星云口中传出。 这些人里。 有人身居高位，有人只是普普通通的基层干部。 有人是知名大学校长，还有人只是一所偏远山村小学的校长。 如果单纯论身份与地位。 他们中的所有人，都无法与刚刚坐在办公室里的那位老人相提并论。 可任星云说起每一个名字时，神情都无比认真。 没有半点敷衍。 因为这些人，都是他一路走来遇到的朋友、师长与同志。 也是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曾经向他伸出过手的人。 听着这一个个名字。 赵迪心中同样感觉到无比的震惊。 震惊的并不是任星云认识多少大人物。 而是这个拥有通天背景的年轻人，竟然始终记得每一位身边的人。 “当然。” 任星云的声音再次响起。 “除了他们以外，我还有一位最厉害的后盾。” 赵迪下意识问道： “谁？” 任星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重新来到赵迪面前，笑眯眯地望着这个与自己出生入死、结拜为兄弟的男人。 随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人民的英雄。” “天狼突击连连长。” “赵迪。” 听见自己的名字，赵迪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怔怔地抬起头，看见的依旧是那张熟悉的笑脸。 没有高高在上的疏远，也没有故意隐瞒身份后的歉意。 “怎么样？” 任星云笑着伸出拳头，在赵迪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这个背景够不够吓人？” “吓到没有？” 赵迪看着面前的任星云。 过了好一会儿，脸上的拘谨终于彻底消失。 是啊。 从始至终都是自己想错了。 无论任星云有着怎样的身份与背景，至少在他心里，两人依旧是可以喝酒斗嘴，甚至为之拼命的兄弟。 这个事实从来没有变过。 “你大爷的！” 赵迪忽然笑骂一声。 “有这么大的背景，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刚才真他娘快把老子吓死了！” 说话间。 他抬起右脚，用脚背在任星云屁股上轻轻踹了一下。 任星云被踹得向前迈出两步，立刻转过身。 “好你个赵迪。” “看招！” 他抬腿便准备踹回去。 赵迪却早有防备，侧身轻松躲开。 “哎哟！” 任星云有些意外地打量着他。 “身手不错嘛。” 赵迪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重新露出了任星云熟悉的得意笑容。 “那当然。” “也不看看老子是谁！” 第533章 队长，他们开挂啊！ 离开行政楼以后。 两人一路你躲我闪。 赵迪刚刚躲过任星云踹来的一脚，转身便准备还回去。 结果才追出几步。 他忽然注意到道路旁，一名负责警戒的黑衣人正若有若无地看向他们，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 下一秒。 赵迪迅速收回右腿。 整个人重新恢复成了天狼突击连连长应有的严肃模样。 “星云。” “军人要注意形象，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 然而。 这份正经仅仅维持了不到半分钟。 等两人走出那名警卫的视线，赵迪便再次抬起胳膊，十分自然地搂住任星云的肩膀。 “星云。” “怎么了？” 赵迪抬起下巴，脸上露出一抹意气风发的笑容。 “以后我军你政。” “咱们兄弟俩联手，一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任星云斜着眼睛看向他。 “真的假的？” “我怎么觉得你不太靠谱？” 听见质疑。 赵迪立刻收回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那肯定是真的！” “你等着。” “再给我十年时间。” “我一定多立军功，成为华国最年轻的将军之一！” 说到激动处。 赵迪猛地抬起手，指向道路左侧。 此时。 一轮夕阳正沿着远处的山脊缓缓下沉，将半边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赤红。 “看见没有？” 赵迪望着远方，豪情万丈地说道： “咱们兄弟俩的未来。” “就如同这轮夕阳一样……”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忽然察觉到了不对，连忙改口： “呸！” “什么夕阳，是朝阳。” “咱们兄弟俩的未来，就像早晨刚刚升起来的太阳一样。” “无比光明！” 任星云顺着赵迪手指的方向望去。 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我相信。” 此刻的他们还不知道。 多年以后，今日这番听起来略显中二的话，竟然真的会一点点变成现实。 ..... 与此同时。 距离两人将近三百米外的另一栋大楼楼顶。 狙击手“灰隼”正一动不动地趴在天台角落。 自从先前的藏身位置被赵迪一眼识破，又遭到队长劈头盖脸地训斥以后。 灰隼便痛定思痛，重新为自己挑选了一处绝佳的观察点。 为了躲开赵迪的视线。 他甚至专门换了一栋大楼。 带着十几公斤重的武器与观察设备，吭哧吭哧的爬到了顶楼的天台。 除此之外。 灰隼还特意带上了伪装网。 此刻身上的伪装网，与身后的空调外机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别说隔着将三百米。 就算有人走到楼下抬头观察，也很难发现他的存在。 灰隼趴在观察镜后方，看着远处缓缓走来的两道身影，嘴角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笑容。 “我就不信了。” “藏成这样，你还能发现老子？” 就在他暗暗得意时。 观察镜中的赵迪忽然停下脚步，紧接着起左手缓缓指向灰隼所在的方向。 灰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不是……” “又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看见站在赵迪旁边的任星云同样顺着手指望了过来。 片刻后，还无比认真地点了点头。 灰隼瞳孔骤然收缩。 “哥们！？” “都快四百米了，还能看到我？！” “你们他娘的开挂了吧！” 下一秒。 耳机里再次传来了队长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灰隼！” 听见队长快要克制不住的声音。 灰隼心中顿时一凉。 “到……” “你要不要给老子解释一下？！” 灰隼张了张嘴，只觉得满腹委屈根本无处诉说。 “队长。” “我真没招了啊！” 耳机另一边，很快传来队长气极反笑的声音。 “好，好，好。” “队长你听我解释。” “不是我的问题，是他们两个开挂了啊！” 然而，无论灰隼如何呼喊，耳机里都没有再传来任何回应。 灰隼趴在伪装网下。 透过观察镜看着远处那两个勾肩搭背、满脸笑容的家伙. 只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片刻后。 灰隼咬牙切齿的对着观察镜中的两道身影，小声嘀咕起来： “笑。” “你们就笑吧。” “这也就是在学校，要是在战场上……” 说到这里，他恶狠狠地眯起眼睛。 “分分钟鸡哔你们。” “鸡哔你们啊。” 话音刚落。 耳机里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声。 紧接着，队长已经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骤然响起： “灰隼。” “你要击毙谁？” “……” “不是……” “队长，您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 “等任务结束的，老子要是练不死你，你就是我爹。” —— 十几分钟后。 随着赵迪重新踏入到综合训练场。 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令一千五百名学生闻风丧胆的总教官。 嘟——！ 尖锐的哨声响起 “天狼突击连！” “全体集合！” 正在不同方阵中负责训练的天狼官兵听见哨声，立即中止指导。 一道道身穿迷彩服的身影迅速脱离队伍，朝赵迪所在的位置奔来。 不到一分钟。 一百二十八名官兵便已经完成集合。 赵迪背着双手，站在队伍正前方。 “各位。” “告诉大家两个好消息。” “想不想听？” 听见“好消息”三个字。 原本神情严肃的天狼官兵，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想！” “那就靠近一点。” 话音落下，刚才还排列整齐的队伍，瞬间向前收拢。 一百多名天狼官兵紧紧挤在一起。 最前排的伞兵与卫生员，更是恨不得直接将耳朵贴到赵迪嘴边。 赵迪先是左右看了一眼。 确定附近没有学生以后，才继续开口。 “明天参加结业汇演的嘉宾。” “你们连长我已经打听清楚了。” “有....” 随着那两个名字传入众人耳中。 一阵阵急促的呼吸声，在人群中接连响起。 站在第一排的卫生员只觉得脑子一阵发蒙，他猛地抓住伞兵的手，直接放到自己胳膊上。 “伞兵。” “快掐我一下。” “我怕我现在在做梦。” 赵迪看着眼前这群无比兴奋的军人，轻轻咳嗽一声。 “瞧瞧你们一个个那点出息。” “定力呢？” “心理素质呢？” “出去以后别说自己是天狼的人，老子嫌丢人！” “都给我保密听懂没有？” 随着队伍里传来整齐的应答声。 赵迪随后又向人群中间靠近了一些，说出了第二个好消息。 “咱们的韩连长，要回来了。” …… 五分钟后。 一名名天狼官兵重新回到各自负责的学生方阵。 学生们很快发现。 这些教官离开时还一脸平静，回来以后却一个个面色涨红，就像喝了酒一样。 贺然看着重新走到队伍前方的教官，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磊子。” “情况不对。” 石磊认真观察了几秒，同样点了点头。 “俺感觉，今天可能要加练。” 仿佛是在印证他的话。 不远处。 赵迪已经拿起话筒，大步来到所有方阵前方。 “全体都有！” “原定于下午半小时后结束的训练，取消。” “今晚所有方阵加练到九点！” 第534章 汇演开始 九月三十日。 早上七点。 山河大学全体参训人员，已经在综合训练场完成集合。 十五个学生方阵整齐排列。 放眼望去。 朝阳洒在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上。 一个月前初入校园时的散漫与稚嫩，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挺拔的军姿、整齐的队列，以及从眉眼间自然流露出的自信。 赵迪背着双手，从队伍前方缓缓走过。 帽檐。 衣领。 枪带。 鞋带。 甚至连每个人抬头的角度与持枪的位置，他都没有放过。 几分钟后。 赵迪重新回到队伍最前方，从伞兵手中接过话筒。 “同志们。”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清楚地传遍整座训练场。 “该教的。” “这一个月里，我们已经全部教给你们了。” “该流的汗、该吃的苦。” “你们同样一点没少经历。” 赵迪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这一个月里付出的所有努力，能不能在今天交出一份合格的答卷。” “就看接下来的几个小时！” 训练场上鸦雀无声。 可一名名学生的腰背，却不约而同地挺得更加笔直。 赵迪稍稍停顿，声音也随之提高。 “汇演开始以后，不要管观礼台上坐着什么人。” “也不要管现场有多少观众、直播间里又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看着你们。” “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把头抬起来！” “把胸挺起来！” “把这一个月里练出来的本事、纪律和精气神，全部给我拿出来！” 说到最后。 赵迪猛然提高声音。 “有没有信心？” “有！” 一千五百多道声音同时响起。 赵迪盯着众人看了几秒，最终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全体都有！” “按照预定顺序，前往候场区域！” 口令下达。 十五个方阵依次转身，沿着提前规划好的路线，向学校正门外的山河大道进发。 …… 与此同时。 学校正门外的山河大道上，负责本次汇演直播的团队，也已经做好了最后准备。 两辆大型电视转播车，一前一后停在观礼区域侧后方。 转播车内。 来自不同机位的实时画面，被整齐地分割在主监视墙上。 而负责指挥这一切的人。 正是年仅二十八岁的王强。 此刻。 王强戴着导播耳机，坐在转播车中央的导播台前。 能够在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担任这种级别活动的直播总导演。 放眼整个华国电视行业，都称得上极为罕见。 尤其是在得知今天出席汇演的完整嘉宾名单以后。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只要这场直播顺利完成，王强的职业生涯恐怕真的要起飞了。 “王导。” 旁边一名负责执行的现场导演转过身，语气中带着几分认真。 “直播信号马上接入。” “开场画面怎么走？” 听见一名比自己年长好几岁的同行，开口便称呼自己“王导”。 王强心里难免生出几分莫名的爽感。 不过。 他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王强拿起对讲机，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监视器。 “所有机位注意。” “最后确认一次拍摄流程。” “一号机，固定大全景。” “直播信号接入以后，先给山河大道与观礼台一个十秒钟的全景。” 耳机里立刻传来回应。 “一号机明白。” “二号机使用长焦。” “开场以后先带观礼台全貌。” “嘉宾正式入场以前，不要随意给人物特写，一切听导播口令。” “二号机明白。” —— 上午八点十五分。 距离军训结业汇演正式开始，只剩下四十五分钟。 伴随着导播台上的倒计时归零，真人秀直播间准时接入现场信号。 “主信号正常。” “备用线路正常。” “各机位准备。” “直播开始！” 王强一声令下。 原本漆黑的直播画面骤然亮起。 最先出现在观众面前的，是一幅俯瞰山河大道的全景画面。 宽阔笔直的道路，一直延伸到伏龙山脚下。 道路北侧。 规模庞大的钢结构观礼台庄严矗立。 一面面鲜红的旗帜迎风招展。 道路南侧，则设置了数片临时观礼区域。 此时此刻。 完成身份核验的观众，正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陆续进场。 事实上。 学校最初预计，前来现场观看汇演的百姓不会超过五千人。 因此。 无论是观礼区域、安保力量还是交通疏导方案，最开始都是按照六千人的规模进行准备。 可任谁都没有想到。 随着山河大学的军训直播一次次登上新闻。 石磊展现出惊人的射击与投掷天赋。 《士兵突击》原班人马现身授枪。 任星云又在晚间拉歌时，唱出了那首热血沸腾的《强军战歌》。 这场原本只属于山河大学内部的军训结业汇演，关注度早已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截至上午八点。 完成登记并通过安检的现场观众，便已经超过了一万两千人。 可在外围等待进场的人群，依旧看不到尽头。 按照现场指挥部的估算。 今天最终到场的人数，很可能超过两万。 面对如此庞大的人流。 有关部门只能临时从附近调来数百名武警官兵，在道路两侧增设隔离带，协助进行人员分流与秩序维护。 “大家不要拥挤！” “请提前准备好证件，依次通过安检！” “东侧观礼区已经接近满员，后面的观众请前往西侧区域！” 一道道提醒声，不断从扩音器里传出。 好在前来观看的百姓大多十分配合。 虽然整条山河大道已经人头攒动，却始终没有出现明显的混乱。 ....... 直播间里。 在短暂的黑屏结束以后，等待已久的网友们也第一时间涌了进来。 仅仅几十秒。 在线人数便如同坐上火箭一般飞速攀升。 直播间里的第一条弹幕，也很快从画面上方飘过。 【我去，今天的画质怎么这么清楚？】 紧接着。 越来越多的观众发现了不同。 【对啊，以前不都是强子扛着摄像机到处跑吗？】 【今天竟然还有画面切换？】 【强子，你又变强了？！】 然而。 面对网友们的调侃，直播里却迟迟没有传来王强那熟悉的插科打诨声。 此时的他，根本没有精力关注弹幕。 就在这些留言出现的同时。 导播台前的王强，已经通过监视器注意到了远处正在进入候场区域的队伍。 “三号机继续保留观众画面。” “五号摇臂升高，镜头越过人群。” “一号机准备接全景。” “记得不要给等候区的方阵特写。” 几秒钟后。 直播画面再次切换。 镜头从一面迎风飘扬的红旗开始，缓缓向上升起。 越过密集的人群。 越过宽阔的山河大道。 也越过一张张充满期待的面孔。 老人。 年轻人。 被父母举到肩膀上的孩子。 密密麻麻的人群与迎风飘舞的红旗，一直从观礼台对面延伸到道路尽头。 即便摄像机已经使用了广角镜头，依旧无法将所有观众全部收入画面。 而在画面的最远处。 十五个身穿迷彩服的方阵，已经在教官的带领下，整齐进入候场区域。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如同潮水一般铺满整个屏幕。 【卧槽……】 【这画面也太震撼了！】 【这真的是大学军训汇演？现场少说也有一两万人了吧！】 【我家就在附近，早上六点多山河大道就已经开始排队了。】 【红旗、观礼台、受阅道路、现场转播车……】 【这配置，真有点阅兵的感觉了。】 【还没正式开始，我鸡皮疙瘩就已经起来了。】 第535章 起立，全体起立！ 上午八点四十分。 距离军训结业汇演正式开始，只剩下最后二十分钟。 山河大道两侧，近两万名现场观众翘首以待。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同样突破了百万，并且仍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不断攀升。 就在这时。 观礼台侧后方的通道中，忽然出现了一行身影。 在邓文伟与一众校领导的陪同下，六十多名受邀嘉宾依次走出休息区域，沿着铺设好的通道，缓缓登上观礼台。 最开始。 现场观众只是好奇地伸长脖子，想看看山河大学究竟请来了哪些人。 可观众区域与观礼台之间，隔着一条宽阔的山河大道。 再加上观礼台位置较高。 绝大多数人只能看见一道道身穿正装的身影，一时间根本无法分辨出他们的身份。 直到人群前排，一名视力极好的年轻人忽然停下了与同伴的交谈。 他盯着观礼台中央看了好几秒。 脸上的神情，也从最开始的疑惑，一点点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们快看台上！” 突如其来的喊声，引得身旁几人纷纷转过头来。 “看什么？” 年轻人一把抓住同伴的胳膊，另一只手则用力指向观礼台中央。 “那两位！” “你快看中间那两位！” 周围几人被他的反应惊动，纷纷抬起头朝台上望去。 有人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还有人干脆举起相机，将镜头焦距拉到最大，对准观礼台中央。 下一秒。 举着相机的男人猛地揉了揉眼。 又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 “那是……” “我的老天爷！” 难以置信的惊呼声，顿时从人群前方接连响起。 与此同时。 最先认出台上身影的年轻人，依旧死死盯着观礼台中央。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震惊。 激动。 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开始在心中迅速蔓延。 片刻后。 年轻人像是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翻涌的情绪，猛地举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 “华国万岁！” 这一声呐喊，如同落入滚油中的火星。 顷刻间，便将整片观礼区域彻底点燃。 周围那些仍处于震惊中的观众，也终于回过神来。 一道道声音紧随其后，从人群中不断响起。 “万岁！” “华国万岁！” “万岁！” 后排的观众起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踮起脚尖，拼命向观礼台张望。 也有人焦急地拉住前排的人，不断追问台上究竟出现了谁。 可当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从第一排开始，一排接着一排向后传去时。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身。 越来越多的手臂高高举起。 数百人。 数千人。 上万人。 这份难以抑制的激动，如同奔涌的潮水，沿着山河大道迅速向后蔓延。 …… 另一边。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却看得一头雾水。 此时的直播画面，依旧停留在观众区域。 只见屏幕里。 原本安静等待汇演开始的人群，忽然接连站踮起脚尖，朝着同一个方向拼命挥手。 可他们究竟看见了什么。 屏幕前的观众却半点不知。 【不是，汇演不是还没开始吗，大家怎么突然全站起来了？】 【他们到底看见谁了？】 【摄像师别拍观众了，赶紧把镜头转过去啊！】 【导播呢？救一下啊。】 转播车内。 王强同样听见了外面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他抬头看向监视墙。 二号机传回的画面中，受邀嘉宾已经陆续走到座位前，礼宾人员正引导最后几人入席。 王强深吸一口气，伸手扶住耳麦。 “二号机准备。” “镜头推近。” “从嘉宾席左侧开始横摇。” “速度放慢，画面一定要稳。” 几秒钟后。 直播画面终于完成切换。 喧腾的人群从屏幕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铺着红色台布的嘉宾席。 最先进入镜头的，是四名身穿深色正装的中年男人。 刚刚还满屏催促的直播间，忽然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紧接着。 无数问号与惊叹号，同时从画面上涌了出来。 【我去？！】 【第一排这四位，我应该没有认错吧？】 【没认错！】 【山河四省的一步之巅，全都来了？！】 【这个阵容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倒也能够理解，山河大学本来就是四省第一次联合办学。】 【这四位同时出现，已经够上今晚的新闻了吧？】 然而。 直播画面并没有停下。 长焦镜头沿着嘉宾席，继续平稳地向右移动。 一张张令人觉得熟悉，却又一时间叫不上名字的面孔，接连出现在画面之中。 就在普通网友还在努力回忆，这些人究竟是谁的时候。 直播间里那些熟悉体制与时政新闻的观众，已经主动承担起了解说工作。 【等等…】 【你刚刚说的这几位大佬，竟然都没有坐在中间？】 ....... 随着这几条弹幕出现。 越来越多的网友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观礼台尚未进入画面的中央区域。 镜头依旧在移动。 几名官员与院士的面孔相继从画面中掠过。 紧接着。 八名胸前佩戴着一排排勋章的耄耋老人，缓缓出现在镜头里。 岁月带走了他们年轻时的模样。 却没有带走那股从战火中淬炼出来的精气神。 仅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刚才还在疯狂猜测嘉宾身份的网友，也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收起了玩笑。 【这是几位是老红军？！】 【老英雄必须坐在中间，这没什么好说的！】 【致敬！】 【向老兵致敬！】 【山河犹在，英雄不老！】 ....... 镜头仍在继续移动。 转播车内，王强的一只手已经放在了切换台上。 尽管他提前看过完整的嘉宾名单。 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他的心跳依旧控制不住地加快。 王强盯着二号机传回来的画面，声音也比刚才更加认真。 “二号机，继续向右。” “速度再慢一点。” “把镜头千万稳住。” 下一秒。 画面越过最后一位昂首挺胸的老兵，来到了观礼台的中央区域。 看清任国嵘面容的那一刻。 直播间里刚才所有关于嘉宾身份的猜测，顷刻间便有了答案。 紧接着。 整个屏幕几乎被密密麻麻的惊叹号彻底淹没。 【竟然是任老？！】 【他老人家竟然亲自来了！】 【难怪现场百姓这么激动！】 【换成我在现场，今天非把嗓子喊哑不可！】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已经是山河大学今日所能请来的最重量级嘉宾时。 镜头依旧没有停下。 伴随着画面继续向右移动。 坐在任国嵘身旁的银发老人，也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这一刻。 华国各地。 无数守在电视机与电脑屏幕前的观众，几乎同时陷入了呆滞。 那张面孔。 华国百姓实在太熟悉了。 熟悉到根本不需要任何字幕进行介绍。 刚才还在疯狂滚动的弹幕，竟然罕见地出现了片刻空白。 足足几秒钟后。 第一条弹幕，才终于从画面上方缓缓飘过。 【起立！】 紧接着。 第二条。 第三条。 成千上万条内容相同的弹幕，如同雪崩一般倾泻而下。 【所有人！】 【全体起立！】 刹那间。 整个直播画面都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彻底覆盖。 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也随着银发老人的出现疯狂跳动。 三百万。 五百万。 八百万…… 短短时间内，便朝着千万大关飞速攀升。 一通通电话被迅速拨出。 一条条短信与网络消息，也在同一时刻飞向华国各地。 而在现场。 近两万名观众的欢呼声始终没有停下。 ....... 观礼台上。 银发老人听着道路对面传来的呐喊，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 他走到观礼台前方。 隔着围栏，望向下方那片密密麻麻的人群。 无数百姓依旧举着手臂。 老人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片刻后。 他抬起右手，朝山河大道两侧的人群轻轻挥了挥。 随后微微俯身，对着观礼台前方的话筒，缓缓说出了四个字。 “人民万岁。” 没有冗长的讲话，也没有华丽的辞藻。 可就是这样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回应，却让无数人的眼眶瞬间泛红。 短暂的寂静过后。 刚刚稍有回落的欢呼声，再一次轰然拔高。 “人民万岁！” “华国万岁——！” 数万人的呐喊汇聚在一起，如同山呼海啸一般直冲云霄。 第536章 为人民服务！时刻准备着！ 候场区域。 一个个方阵已经按照出场顺序，依次排列在山河大道尽头。 赵迪站在候场区域边缘，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 随后，大步走到第一方阵前方。 “石磊。” 此时，石磊正双手紧握方队旗帜，笔直地站在队伍最前列。 “到！” 赵迪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武装带，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旗杆的位置。 “等会儿，你们是第一个接受检阅的方阵。” “第一步能不能迈好，关系到后面所有方阵的士气。” “千万不要紧张。” 石磊用力点了点头。 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慌乱。 “报告教官！” “俺不紧张！” 看着少年坚定的眼神，赵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赵迪没有继续叮嘱。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表，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汇演正式开始只剩下最后五分钟。 一个月的训练成果。 是英雄，还是狗熊，马上便能见分晓。 …… 观礼台上。 邓文伟看了一眼时间，随后走到银发老人身旁，微微俯下身体，低声请示道： “首长。” “时间到了。” 银发老人轻轻点头。 得到回应以后，邓文伟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来到观礼台前方的另一个话筒旁。 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即便他历过无数重要场合，此刻的心情依旧无法保持平静。 能够以山河大学校长的身份，站在这里。 主持学校的第一届新生军训结业汇演。 这一辈子。 值了。 邓文伟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波澜，缓缓开口：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 “以及现场和直播间里的所有观众。” “大家上午好！” 话音落下。 山河大道两侧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邓文伟稍稍停顿，继续说道： “过去一个月。” “山河大学一千五百名新生与三十二名教师。“ “在教官的带领下，完成了队列、体能、射击、投掷、野战急救等多项军事训练。” “他们流过汗，吃过苦。” “也曾失败过、动摇过。” “但最终，没有一个人选择放弃！” 说到这里。 邓文伟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山河大道尽头。 远处。 一面鲜红的方队旗帜，已经在晨风中高高扬起。 “今天。” “他们将用自己的表现，为这一个月的训练，交出最后一份答卷！” “现在，我宣布——” “山河大学二〇一二级新生军训结业汇报表演。” “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 激昂雄壮的军乐骤然响起。 无数双眼睛，也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山河大道尽头。 五秒钟后。 一道沉稳洪亮的解说声响起。 【今天接受检阅的，共有十七个方阵。】 【其中包括十五个学生方阵、一支教师方阵。】 【以及由一百二十八名特战官兵组成的教官方阵。】 【除队列展示以外，本次汇演还将集中展示我军新式一九一型自动步枪，以及一二式迷彩作训服。】 【人民军队来自人民、根植人民。】 【无论时代如何变化。】 【守护祖国山河、保卫人民安宁，始终是人民军队永不改变的使命！】 ....... 候场区域。 听见解说声响起，所有学生同时绷紧身体。 随着教官手中的红色信号旗，旗骤然落下。 赵迪扯起嗓子大喊道： “钱学森方阵都有！” “齐步——走！” 口令响起的刹那。 石磊猛然扬起手中的方队旗帜，率先迈出左腿。 在他身后。 一百支一九一型自动步枪紧贴身体，一百双军靴几乎在同一时刻落地。 每一步应该迈多大。 每一次摆臂应该抬多高。 所有细节，几乎都已经刻进了身体本能。 一支由少年组成的钢铁方阵，就这样沿着山河大道，朝观礼台稳步走去。 ..... 随着方阵正式进入山河大道。 无数道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他们身上。 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队伍里不少学生瞬间头皮发麻，心跳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可没有一个人转头。 更没有人打乱脚下的节奏。 教官重复过无数次的命令，同时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目视前方。 挺胸收腹。 不要抢拍。 更不要被任何事情影响！ ....... 方阵继续向前。 脚步声，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就在此时。 现场解说声再次响起。 【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钱学森方阵。】 【钱学森同志，是华国航天与导弹事业的重要奠基人之一。】 【祖国需要之际，他冲破重重阻碍，毅然回到故土。】 【从一穷二白到飞向苍穹。】 【他也用一生回答了一个问题——】 【科学，应当为什么而存在。】 【知识，又应当为谁所用。】 解说声稍稍停顿。 直播画面随之切向方阵中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今天。】 【这群来自山河大学的少年，以钱学森同志之名组成方阵。】 【愿他们继承前辈科学报国的理想，将个人所学融入国家需要。】 【以青春追逐真理。】 【以知识守护山河！】 随着解说声落下。 钱学森方阵已经逐渐接近检阅区域。 地面上。 两条醒目的白色标志线，出现在队伍前方。 石磊的目光始终望向正前方。 当他的左脚准确踏过第一条标志线时，用尽全身力气下达口令： “正步——走！” 唰！ 一百名学生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步伐转换。 左腿绷直抬起，脚尖下压。 下一秒。 一百双军靴同时砸向地面。 砰！ 砰！ 砰！ 方阵中每一条腿抬起的高度几乎完全一致，每一支步枪，也始终保持在同一条笔直的枪线上。 从正面望去。 百人如同一人！ 为了眼前这短短数百米的道路，他们曾在烈日下反复训练数百遍。 衣领里的针尖，一次又一次刺中皮肤。 坚硬的军靴，在脚底磨出一个又一个水泡。 无数次走回起点。 又无数次重新开始。 而此时此刻。 过去流下的每一滴汗水，都充满了意义。 道路两侧。 现场观众都停止了交谈，死死盯着面前的方阵。 随着观礼台距离方阵越来越近。 石磊猛然扬起手中的方队旗帜，再次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口令： “向右——看！” 唰！ 一百名学生同时将头转向观礼台。 手中的一九一型自动步枪，也在同一时刻向前上方举起，完成整齐划一的端枪礼。 “一！” “二！” 观礼台中央。 银发老人望着下方那支迎面走来的少年方阵，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欣慰。 这群孩子的动作。 或许还无法与真正的仪仗队相比。 可那挺拔的身姿、坚定的眼神，以及一张张年轻面孔上流露出的自信。 却让老人看见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银发老人缓缓站起身，向经过观礼台的钱学森方阵挥了挥手。 “同志们辛苦了。” “为人民服务！” ....... 在震耳欲聋的回答声中。 钱学森方阵迈着整齐的正步，从观礼台前缓缓通过。 越过第二条标志线以后。 石磊再次高声下达口令： “向前——看！” 唰！ 一百名学生同时收回目光。 手中的步枪也随之恢复持枪姿势。 “齐步——走！” 方阵迅速完成步伐转换，沿着山河大道继续向前。 直到钱学森方阵逐渐远离观礼台。 道路两侧压抑许久的掌声，才如同潮水般轰然响起。 然而。 还没等现场观众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山河大道尽头。 第二面方队旗帜，已经迎着晨风缓缓扬起。 与刚才的钱学森方阵不同。 这一次出现在道路尽头的，是一支完全由女生组成的方阵。 英姿飒爽。 步履铿锵。 现场解说声，也在这一刻再次响起。 【接下来向我们走来的，是王承书方阵。】 【王承书同志，是我国著名核物理学家，也是我国核事业的重要开拓者之一。】 道路上。 一百名女生迈着整齐的步伐，沿着山河大道稳步向前。 直播镜头缓缓推近。 画面从整座方阵掠过，最终落在一张张清秀的脸庞上。 她们中，有人数学成绩名列前茅。 有人痴迷物理。 有人梦想进入实验室，在材料、能源与航空航天领域留下自己的名字。 一个月前。 她们或许还会因为太阳太晒而抱怨。 也会在第一次扛起步枪时，被沉重的枪身压得手臂发抖。 可一个月后的今天。 她们的皮肤已经被烈日晒黑，掌心也磨出了薄茧，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低头。 解说声继续回荡在山河大道上。 【面对国家的三次召唤，王承书同志三次作出了同样的回答——】 【“我愿意。”】 【为了这三个字。】 【她放弃了自己熟悉的研究方向，隐去姓名，告别鲜花与掌声。】 【走进了那段无法向亲人诉说的岁月。】 【她用一生证明——】 【科学没有性别。】 【忠诚不分男女。】 【当国家需要时，华国女性同样能够走进最艰苦的地方，扛起最沉重的责任！】 听着解说声。 道路两侧包括直播间内，不少女观众的心中，已经升起了浓浓的自豪。 【今天。】 【一百名山河大学女生，以王承书同志之名组成方阵。】 【愿她们继承前辈甘于奉献、科学报国的精神。】 【不因困难而退缩，不因偏见而怀疑自己。】 【在祖国需要的地方，勇敢地说出属于她们的那句——】 【“我愿意！”】 话音落下。 王承书方阵恰好抵达第一条标志线。 站在方阵最前方的女生猛然扬起旗帜，用尽全身力气下达口令： “正步——走！” 砰！ 砰！ 砰！ 她们的力量或许不如男生。 身形也不如石磊那般高大强壮。 可当这一百名少女组成一个整体时，爆发出来的气势，却丝毫不逊色于刚刚经过的钱学森方阵。 曾经有网友还认为，女生吃不了这样的苦。 扛不住沉重的钢枪，更不可能完成接近部队标准的训练。 可此时此刻。 她们正用眼前这段整齐得近乎完美的正步，将所有质疑踩在脚下。 观礼台已经近在眼前。 女方队长握紧旗杆，猛然提高声音： “向右——看！” 唰！ 一百名少女同时将头转向观礼台。 手中的一九一型自动步枪，也在同一时刻向前上方四十五度举起。 “一！” “二！” 直播画面中。 一张张属于少女的脸庞接连闪过。 她们的年纪或许还小，眼神中却已经看不见最初的娇弱与胆怯。 只剩下自信，坚定。 以及属于山河学子独有的骄傲。 观礼台中央。 银发老人望着眼前这支英姿飒爽的女子方阵，脸上的笑容愈发欣慰。 他缓缓抬起右手。 “同志们辛苦了。” “时刻准备着！” 第537章 挺直腰背的父亲 同一时间。 河省商市下辖的一个小村庄里。 一台后壳高高鼓起的老式电视机，早早便被人从屋里搬到了院子中央。 因为村里的条件有限。 整个村子，也只有胖婶家这台电视能够勉强收到直播信号。 得知今天是石磊参加军训结业汇演的日子，村民们一大早便陆陆续续赶了过来。 此时此刻。 二三十名村民正围坐在院子里。 有人端着小板凳。 有人直接蹲在墙根下。 还有几个孩子挤不进人群，只能趴在院墙上，伸长脖子朝电视屏幕里张望。 随着直播画面切向观礼台。 任国嵘与银发老人的身影，先后出现在电视屏幕中。 原本还算安静的小院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俺没看错吧？” “台上坐着的，是不是……” “没错，没错！” 一名老人立刻激动地拍起了大腿。 “乖乖！” “磊子这回可真是出息了！” “这么多大人物，都来看他们表演呢！” 一名抱着孩子的妇女连忙凑到石磊母亲身旁，脸上堆满了笑容。 “孩他婶。” “等磊子放假回来，能不能让他给俺家老二补补课？” “俺也不指望老二能考上山河大学。” “能学到磊子一半，俺就谢天谢地了。” “还有俺家娃！” 旁边一名村民也赶紧接过话茬。 “也让磊子给他说说，平时到底咋学的。”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 言语间，满是羡慕与自豪。 仿佛石磊不仅仅是石家的孩子，更是整个村子的骄傲。 就在这时。 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忽然站起身，张开双臂挡在电视机前。 “大家先别说话了。” “俺哥马上就要出来了！” 听见这句话，刚才还在交谈的村民们立刻闭上了嘴。 院子里迅速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块并不算清晰的电视屏幕。 又过了几分钟。 伴随着激昂的军乐声，第一个方阵终于从山河大道尽头缓缓出现。 “出来了。” “方阵出来了。” 村民们顿时伸长脖子。 坐在后排的人甚至直接站了起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电视画面忽然闪烁了两下。 滋啦—— 下一秒。 原本还算清晰的直播画面，竟然变成了一片不断跳动的黑白雪花。 “哎？” “画面咋没了？” “胖婶，你家电视不会坏了吧？” 眼看直播突然中断。 一名身材胖胖的中年女人连忙挤到电视机前，抬起手，在电视机侧面用力拍了两下。 啪！ 啪！ 电视屏幕跟着抖动了几下。 画面却始终没有恢复。 胖婶又蹲下来，将电视后面的电线重新检查了一遍，脸上也渐渐露出几分焦急。 “电视应该没坏。” “估计是天线接收不到信号了。” 一听是天线出了问题，院子里的村民们更加着急了。 “那咋办？” “这才刚开始啊！” “俺们还没看见磊子呢！” “快想想办法。” “再晚一会儿，方阵都该走过去了！” 众人立刻围在电视机旁，七嘴八舌的指挥起来。 可无论怎样折腾，电视屏幕上依旧只有一片不停跳动的雪花。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 一直蹲在院子角落里的石磊父亲，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将院墙上的天线取了下来。 紧接着。 男人又从墙边搬来一架木梯，稳稳地架在地上。 “孩他爹，你慢点！” 石磊母亲有些担心地喊了一声。 男人却没有回答。 他踩上梯子，一只手紧紧抓住横档，另一只手举起天线，朝着不同方向缓缓转动。 “有画面了吗？” 院子里。 小女孩紧紧盯着电视屏幕。 “没有！” “还是一片雪花。” 男人又将天线向左转了一些。 电视屏幕闪烁了两下，隐约出现了一道人影，却很快再次消失。 “现在呢？” “还是看不清！” 听见女儿焦急的回答。 男人咬了咬牙，直接从梯子上爬下来，将木梯重新搬到了院墙旁。 随后，他沿着木梯一路向上。 一只脚踩住最高处的横档，另一只脚小心翼翼地踏上墙顶。 整个人就这么半悬在院墙上方。 “石家老大，你慢点！” “小心摔下来！” 男人仿佛没有听见。 他努力稳住身体，那双常年干农活、布满老茧的粗糙手臂不断向上伸展。 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让天线再高上一点。 “现在呢？” 话音落下。 电视机上的雪花忽然一闪。 下一秒。 宽阔的山河大道与整齐行进的方阵，终于重新出现在屏幕中。 “有了！” 小女孩兴奋地回答道。 “爹，有画面了！” “别动！” “你千万别动！” 听见信号恢复。 男人立刻保持着一脚踩墙、一脚蹬梯的姿势，再也不敢挪动分毫。 “看见你哥了吗？” “看见了！” 此时，画面中的方阵即将走过检阅台。 小女孩激动地指着电视屏幕。 “爹。” “俺看见俺哥了，他就在最前面，是排头兵呢。” “俺哥好帅啊！” 随着电视机里的画面不断拉近，院子里的村民，也终于看清了石磊的身影。 “真是磊子！”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他。” “这孩子真精神。” “你们快看，他还举着旗呢。” 一声声惊叹从下方不断传来。 但站在院墙上的男人，却始终无法回头。 于是。 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看见了石磊身穿迷彩服，走在百人方阵最前方的模样。 唯独这个父亲。 背对着电视，什么也看不见。 很快。 一道熟悉而洪亮的声音，从电视机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正步——走！” 听见儿子的声音。 男人高举天线的双手，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道声音...... 似乎与记忆中已经有些不同了。 少了几分山村少年的憨厚与稚嫩，多了几分从容和坚定 男人依旧背对着电视。 可在他的脑海中，仿佛已经浮现出了儿子身穿军装、手举旗帜，昂首挺胸接受检阅的模样。 不知不觉间。 原本被生活压得微微弯曲的腰背，一点点挺直起来。 布满风霜的脸上。 也悄然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骄傲与笑容。 第538章 后悔的兵王 鄂省。 武市电力局。 年轻干部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个拿着抹布正弯腰擦拭窗台的男人，脸上满是无奈。 “韩主任。” “您就别忙活了。” “咱们局里有专门的保洁人员，这些事情用不着您亲自动手。” 见韩东海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年轻干部只能继续劝道： “而且今天还是中秋节。” “您可以回家休息，值班的事情交给我就行。” 听见这番话。 韩东海直起腰，抬起手臂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没事。” “平时习惯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抹布，又随手将旁边一把有些歪斜的椅子摆正。 “不找点事情做，总觉得浑身不舒服。” “你该玩你的就玩你的。” “不用管我。” 说完。 韩东海又举起抹布，继续擦拭起了旁边的书柜。 年轻干部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劝说。 ....... 一个月前。 武市电力局突然调来了一名新的办公室主任。 没有公开招聘。 没有局内竞聘。 任命文件直接由上级单位下发。 韩东海几乎是在所有人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空降到了这个正科级岗位上。 消息传出以后，整个电力局私下里都在议论。 这位新来的韩主任，关系究竟有多硬？ 上任不到一个月。 光是平时工作繁忙的局长，就亲自来到办公室看望过三次。 导致不少人都默认韩东海是哪位领导家的亲属。 可没有人真正知道，这位韩主任空降的真正原因。 一开始。 在得知韩东海无法继续留在一线以后。 军区曾为他提供过好几个选择。 可以继续留在二线部队，担任特战旅战术教研室主任，将自己多年积累下来的实战经验传授给年轻官兵。 也可以转业进入警察系统，担任特警支队训练指导员。 可出乎意料的是，韩东海拒绝了所有的安排。 他表示。 自己既然已经无法继续上战场，就不应该再占着部队里的位置。 更不能拿身上的伤疤去向组织换取照顾。 但......真正让韩东海决定离开部队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 每当看见战友们全副武装地奔向训练场。 而自己只能站在远处看着。 每当紧急集合哨声响起。 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冲出宿舍，只有他因为肺部的旧伤，连快速穿戴装备都无法坚持。 那种痛苦，远远超过了子弹贯穿身体的瞬间。 十五年的军旅生涯。 如今却要让他做为一个“废人”，一个“吉祥物”留在军营。 骄傲的韩东海做不到。 ........ 最终。 上级实在拗不过这个倔强的老兵，只能批准了他的退役申请。 可即便如此。 军区领导依旧不愿让这位立下赫赫战功的英雄，就这样毫无保障地离开部队。 在几位领导的三番五次沟通下。 韩东海才同意接受部队的安排，进入户籍所在地的武市电力局。 对于无数人而言，这几乎是一个再理想不过的转业结果。 可真正离开军营以后。 韩东海才发现，自己后悔了。 而且后悔得痛彻心扉。 十五年的军旅生涯，早已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无法抹去的痕迹。 这里没有紧急集合。 没有高强度训练。 没有随时面临死亡的危险。 更没有人在夜深人静时溜进宿舍，一边和他拉家常，一边顺手摸走他藏在柜子里的香烟。 电力局里的同事对他很好。 所有人都尊敬他，也在尽可能地照顾他。 可越是如此。 韩东海心里的那块空缺，便越发清晰。 过去十五年。 哪怕身中数枪，被人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他也从未真正掉过几滴眼泪。 可离开部队以后。 这位年仅三十多岁的兵王，却在短短两个月里，流尽了这一辈子的眼泪。 —— 办公室里。 年轻干部目送韩东海提着水桶走出房门。 随后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伸手打开办公桌前的电脑。 随着网页打开。 山河大学军训结业汇演的直播，很快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看见一支方阵刚刚从观礼台前通过，年轻干部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还没结束。” 年轻干部连忙将电脑声音调大，又把椅子向前拉近了一些。 屏幕里。 又一面方队旗帜，出现在道路尽头。 与前面的百人方阵相比，这支队伍的规模明显小了许多。 可当三十三道身穿迷彩服的身影，迈着整齐的步伐出现在画面中时。 现场解说声也随之变得更加郑重。 【接下来向我们走来的，是山河大学教师方阵。】 【方阵共三十三人。】 【除山河大学校长任星云以外。】 【其余三十二人，均为长江学者、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以及各学科领域的优秀青年教师。】 听见这段介绍。 年轻干部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敬佩。 让三十多名杰青参加军训，恐怕也只有山河大学才会如此做了吧。 解说声继续响起。 【他们本可以监督学生完成训练。】 【却选择亲自走进队伍，与自己的学生一起训练。】 【因为真正的教育，从来不只是站在讲台上告诉学生应该怎样做。】 【师者传道。】 【更应躬身示范。】 【今天，他们将与自己的学生一样，用整齐的步伐，接受祖国与人民的检阅！】 方阵最前方。 任星云双手紧握旗杆，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 晨风吹过。 鲜红的方队旗帜在他头顶高高扬起。 屏幕上的弹幕，也在这一刻瞬间密集起来。 【太帅了，我的任校长！】 【这才叫为人师表！】 【真的是做了孩子们的好榜样啊。】 【有这样的校长，山河大学就不可能会差。】 ...... 不知不觉间。 年轻干部已经彻底看入了迷。 完全没有注意到，办公室的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韩东海提着装满热水的暖水瓶走进房间。 听见电脑中传来的军乐与整齐脚步声后，原本准备走向办公桌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此时。 教师方阵已经接近观礼台。 韩东海站在年轻干部身后，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是哪支部队的阅兵？”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年轻干部浑身就是一个哆嗦。 他猛地转过头。 当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身后的主任时，顿时有些语无伦次。 “韩主任……” “我……” 年轻干部下意识想要关闭直播页面。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鼠标，韩东海便轻轻摆了摆手。 “没事。” “我只是有点好奇。” “你看你的，不用关。” 见韩东海脸上确实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年轻干部这才松了口气。 他重新坐好，赶紧开口解释道： “韩主任，这不是部队阅兵。” “是山河大学的新生军训结业汇演。” “大学军训？” 听到这几个字，韩东海脸上顿时闪过一丝诧异。 “训练得不错。” “这精气神，已经不输普通部队出来的兵了。” 听见韩东海给出如此高的评价。 年轻干部顿时来了兴致，主动介绍起来： “是啊。” “这次山河大学的军训，规格可高了。” “还专门请了特种部队来当教官呢。” 特种部队？ 听到最后半句话，韩东海脸上的神情迅速发生了变化。 “韩主任你看。” “教官方阵已经出来了。” 韩东海顺着屏幕望去。 只见，一支由一百二十八名官兵组成的方阵，正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进入山河大道。 紧接着。 直播镜头缓缓推近，落在了方阵最前方的执旗手身上。 仅仅一眼。 韩东海整个人便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啪嗒—— 手中的热水壶脱手落地。 滚烫的热水洒了一地。 可他却像是没有察觉一般，只是死死盯着屏幕里的那张面孔。 赵迪。 那个曾经天天黏在自己身后的跟屁虫。 那个第一次执行任务时，明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却还梗着脖子说自己绝对不怕的新兵蛋子。 而他的身后。 一张又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也接连出现在画面中。 伞兵。 卫生员。 西伯利亚狼。 老枪。 猎鹰…… 那些曾经与他一同训练、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 那些在他身受重伤以后，红着眼睛将他从边境战场上背回来的臭小子们。 一个不少。 全都在这里。 第539章 韩东海，请求归队！ “韩主任？！” “韩主任，您没事吧？” 耳边，年轻干部焦急的呼唤声不断传来。 可韩东海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电脑屏幕上，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砰！ 砰！ 砰！ 军靴落地的声音透过电脑音响传入办公室。 每一下，都像是重重踏在韩东海的心口上。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电脑前。 看着教官方阵通过检阅区域，看着一百二十八名天狼官兵重新换回齐步。 看着赵迪与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渐渐消失在直播画面中。 直到镜头彻底切换。 韩东海才终于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 这才看见刚刚脱手摔落的暖水瓶，瓶胆已经彻底碎裂。 大片水迹在地面上蔓延开来，细小的玻璃碎片更是散落得到处都是。 韩东海缓缓蹲下身，小心收拾起地上的碎片。 可渐渐地。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嘴里也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小声念叨： “这群臭小子……” “这群臭小子啊……” 说到最后。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给天狼丢人……” “没给老子丢人啊...” 韩东海低着头。 一滴眼泪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轻轻砸在地板上。 紧接着。 是第二滴，第三滴。 “韩主任？” 身后再次传来一声呼唤。 韩东海还以为是年轻干部准备过来帮忙。 他连忙抬起胳膊，用衣袖在眼睛上胡乱擦了两下，又背对着对方摆了摆手。 “没事。” “我自己收拾就行。” “你不用帮我。” 话音落下，身后却迟迟没有传来回答。 紧接着。 一双黑色军靴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韩东海的目光沿着军靴缓缓向上移动。 军绿色的裤腿。 笔挺的常服。 还有肩膀上，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的肩章。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名军人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此刻正低着头，神情复杂地望着他。 “韩主任。” 其中一名军人缓缓开口。 “方便出去聊聊吗？” ...... 走廊里。 两名军人没有绕弯子。 简单核对完韩东海的身份以后，其中一人便直接说明了此次前来的目的。 “韩东海同志。” “我们奉命前来接你，重新回到部队。” 短短两句话。 却一时间，让韩东海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重新……” “回部队？” 过去两个月。 韩东海不知道多少次梦见过类似的场景。 梦见有人敲响房门，告诉他组织批准他重新归队。 梦见回到熟悉的训练场。 梦见那群臭小子依旧像从前一样，扯着嗓子喊他连长。 可每一次醒来。 出现在眼前的，都只有电力局陌生的宿舍，以及衣柜深处那套再也没有资格穿上的军装。 如今，当这一切真的发生在面前时。 韩东海心中涌出的，却不只有欣喜，更多的反而是迟疑与不安。 “为什么？” “我已经离开部队了。” 韩东海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而且，我现在就是个废人。” “让我回去……” 韩东海艰难地停顿了一下。 “只会给部队添麻烦。” 听见这番回答。 面前两名军人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 如果只是一次普通邀请，对方既然明确拒绝，他们自然可以转身回去交差。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是西北军区直接下达的命令。 别说韩东海只是开口拒绝，就算今天绑，也必须先把他绑回部队再说。 其中一名军人没有继续劝说。 他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以后，军人只简单汇报了几句，便将手机递到韩东海面前。 “首长找你。” 韩东海满心疑惑地接过手机，将其放到耳边。 “喂？” 下一秒。 一道训斥声，骤然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韩东海！” “你现在好大的架子啊，派人去接你都不肯回来。” “怎么？” “非得老子亲自跑到武市，请你上车？！” 听见这个声音，韩东海浑身猛地一颤。 哪怕对方根本看不见，他还是条件反射般并拢双腿，挺胸立正。 “报告团长！” “不是！” “那是什么？” “报告……” 韩东海握紧手机，声音中多出了几分苦涩。 “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几秒。 紧接着，男人更加严厉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少他娘的给老子扯淡。” “我告诉你。” “这次调你回来，是西北军区机关直接下达的命令。” “不是征求意见。” “更不是在跟你商量！” 听到这里。 韩东海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强烈。 自己不过是一名已经离开部队的伤员，怎么会惊动军区，亲自下令将他召回？ 还没等他想明白。 电话那头便再次传来了询问。 “韩东海我问你。“ “你现在还承不承认，自己是一名军人？” 这一次。 韩东海没有任何迟疑。 “报告！” “我永远都是一名军人！” “军人的天职是什么？” “服从命令！” 电话那头男人稍稍停顿，随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就老老实实服从命令。” “给我滚回来！” 听见这句话。 韩东海的眼眶再次泛红。 可在答应以前，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最关心的问题。 “团长……” “说。” “我回去以后，去哪儿？” 听到询问，电话另一端传来一声冷哼。 “你说呢？” “除了天狼，你还能回哪儿？” “正好天狼最近缺个炊事员，回来掌大勺吧。” 听见“天狼”两个字，韩东海的胸膛控制不住地剧烈起伏起来。 “是！” 他死死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带上哭腔。 “战士韩东海……” “请求归队！” ...... 电话挂断。 西北军区某特战团办公室里。 团长缓缓放下手机。 坐在对面的政委看着他脸上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忍不住调侃道： “怎么？” “你还真准备让天狼的老兵王回去炒菜？” 团长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说的都是什么屁话。” “正营职的炊事员。” “你见过啊？” 第540章 勋章，就由你亲自为他戴上吧 下午三点。 随着检阅结束。 山河大学为期一个月的新生军训，也正式落下了帷幕。 热闹了整整一天的道路，终于渐渐恢复平静。 学校东门外。 二十多辆墨绿色军车整齐地停靠在路旁。 只等最后一道命令下达，便会带着一百二十八名天狼官兵返回驻地。 军车旁。 任星云与赵迪并肩站在一起，做着最后的告别。 赵迪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整整一个月的山河大学，语气中难得多出几分不舍。 “星云。” “我们该走了。” “这次回到部队以后，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特种部队任务繁重。 有时候一道命令下来，便可能数月杳无音讯。 这一别。 再见或许是几个月以后，也可能是几年以后。 任星云却没有表现出多少伤感，只是笑着抬起手，在赵迪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不着急。” “再等一会儿。” 赵迪微微一愣。 “等什么？” 任星云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保密。” “……” 听见这两个无比熟悉的字，赵迪顿时一阵无奈。 “你小子不会又准备了什么惊喜吧？” “别问。” “老老实实等着。” 赵迪虽然满心疑惑，却还是耐着性子留在原地。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继续追问时。 道路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一辆军用越野车沿着山河大道缓缓驶来，最终停在距离众人十几米外的位置。 “走吧。” “你的惊喜到了。” 说完。 任星云率先朝军车走去。 赵迪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是迈步跟在后面。 伴随着一声轻响。 军车后排的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紧接着，一名身穿军装的男人，缓缓从车内走了下来。 熟悉的身形。 熟悉的面孔。 还有那双曾经无数次站在训练场边，严厉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赵迪刚刚迈出的脚步，就这么瞬间僵在了原地。 “连……” “连长？” 他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嘴唇动了好几下，才终于发出一声不敢相信的呼唤。 韩东海望着面前这个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年轻军官。 脸上渐渐露出一抹熟悉的笑容。 “怎么？” “才几个月不见，就不认识老子了？” 听见这句熟悉的训斥。 赵迪再也顾不上什么军容礼仪，直接冲上前去，一把将韩东海紧紧抱进怀里。 “连长！” 巨大的力量撞得韩东海向后退了半步。 可他没有推开赵迪。 只是抬起手，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了。” “都当连长的人了，怎么还跟个新兵蛋子似的？” ....... 赵迪的这声“连长”，很快便惊动了军车里的天狼官兵。 伞兵率先从车厢里探出脑袋。 当看清站在赵迪面前的那道身影后，他整个人足足愣了两秒。 紧接着，直接从车厢里跳了下来。 “连长？！” “我没有眼花吧？” “真是你？！” 很快。 越来越多的战士从军车上跳下，争先恐后地朝这边冲了过来。 “连长！” “真是连长！” “连长回来了！” 转眼间，韩东海便被一群身材高大的特种兵团团围住。 他几次想要开口，却都被一声声呼喊压了回去。 最后。 还是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从众人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望着面前这群又哭又笑的特种兵。 韩东海脸上露出一副毫不掩饰的嫌弃。 “全体都有！” “立正！” 啪！ 几乎就在口令落下的瞬间。 包括赵迪在内，所有天狼官兵同时并拢双腿，挺胸立正。 韩东海背着双手，从众人面前缓缓走过。 “一个个哭天抹泪的。” “恶不恶心？” “你们是天狼的兵王，还是一群没断奶的娃娃？” 没有人回答。 可一张张黝黑的脸上，依旧挂着压抑不住的笑容。 韩东海重新回到队伍正前方，目光从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最后，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还有。” “从今天开始，不要再叫我连长了。” 话音落下，队伍里的笑容瞬间少了许多。 伞兵更是忍不住向前迈出半步。 “连长……” “您还要走？” “谁说老子要走了？” 韩东海瞪了他一眼。 “军区命令。” “原天狼特种突击连，正式扩编为天狼特种突击营。” “至于老子……” 韩东海故意停顿了一下。 “现在是天狼特种突击营教导员。” “专门负责玩命训练你们和新兵。” “升官了。” 短暂的安静过后，整支队伍瞬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真的？！” “连长不走了！” “不对，现在应该叫教导员！” 不远处。 任星云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随后悄悄向后退了几步，将这份久别重逢的时刻，完整地留给了天狼。 —— 十分钟后。 短暂的重逢结束。 真正的离别，也终于到来。 伴随着登车命令下达，一名名天狼官兵依次登上军车。 “教官！” “以后常回来看看啊！” “我们会想你们的！” 一声声呼喊，不断从校园里传来。 一个月的相处。 从最开始的畏惧、抱怨，到后来的敬佩与不舍。 直到真正分别的这一刻，许多孩子才突然意识到。 那个每天扯着嗓子训斥他们的教官。 真的要走了。 ....... 军车旁。 就在韩东海即将登车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任星云的声音。 “韩教导员。” “请稍等一下。” 韩东海停下动作，疑惑地转过身。 只见任星云快步走到他的面前，随后将手伸进口袋，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深蓝色盒子。 “这里面是赵迪的勋章。” “原本，首长准备在今天的汇演仪式上，亲自为他授勋。” “不过后来改变了安排。” 任星云抬起头，看向军车旁正在与学生挥手告别的赵迪。 “首长的意思是。” “等你们回到部队以后，再由天狼举行授勋仪式。” 说到这里。 任星云重新看向韩东海，将手中的深蓝色盒子郑重地递了过去。 “这枚勋章……” “就由你亲手为他戴上吧。” 片刻后。 韩东海伸出双手，十分小心的接过盒子。 仿佛掌心托着的并不只是一枚勋章，更是赵迪这些年来无数次出生入死，才换来的荣誉。 “任校长。” “谢谢。” 看着面前伸出的右手。 任星云同样伸出手，与之紧紧握在一起。 “一路顺风。” 第541章 满脸迷茫的任星云 时间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日历便翻到了十一月。 学校里也终于重新回归到了正常的教学节奏。 学生们被按照各自专业学科与未来培养方向，分进了不同的专业小组。 随后。 教授们又根据每名学生的知识基础、个人天赋与兴趣方向，分别制订了不同的培养计划。 山河大学小班教学的优势，也在这个时候彻底体现了出来。 每名导师，平均只需要负责十五名左右的学生。 课堂上。 不必面对坐着上百人的阶梯教室，也不需要为了迁就大多数人的学习进度，一遍遍重复最基础的内容。 哪名学生基础扎实，哪名学生擅长抽象推导。 又有谁思维跳跃，却容易忽略细节。 导师只需要相处几天，便能摸得一清二楚。 对于学生已经完全掌握的内容。 导师也不会继续浪费时间，而是直接跳过，带着所有人进入下一阶段。 如此一来。 孩子们的学习速度，已经快到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 有时候闲来无事。 任星云也会带着直播间里的网友，在校园里随机挑选一间教室旁听。 最开始。 网友们对此还十分期待。 可等他们真正跟着镜头走进课堂，看见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与符号以后。 直播间里很快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此时，屏幕内。 一名教授正站在讲台前，利用吉布斯自由能推导多元体系的相平衡条件。 黑板左侧，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偏微分方程。 右侧则画着晶格结构、能带示意图，以及几条任星云完全看不懂的曲线。 讲台下。 十几名学生一边飞快记录，一边不时抬头提出问题。 “老师。” “如果缺陷浓度继续增加。” “扩散系数与温度之间还会保持这种关系吗？” “要分情况。” 教授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重新写起了推导过程。 “在低缺陷浓度下，可以近似处理。” “但进入非平衡状态以后，就不能继续沿用刚才的模型了。” 听着师生之间一来一回的讨论。 任星云表面上频频点头。 偶尔还会一脸认真地“嗯”上一声。 实际上。 他的大脑早已彻底停止了思考。 直播间里的网友，也同样和他一样听得一头雾水。 【不是……这叽里咕噜讲什么呢？】 【每个字母我都认识，为什么连在一起就变成天书了？】 【不得不说，教授讲的真好啊。】 【兄弟，你确定自己真的听明白了？】 【不要质疑一个材料学博士与化学之间的羁绊啊喂！】 【不过他们现在学的，应该已经是大二大三的内容了。】 【开学才一个月，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一堂课只有十五个人，旁边还坐着教授和院士，学不快才奇怪吧。】 ...... 镜头前。 任星云望着已经写满整块黑板的公式，只觉得太阳穴都开始隐隐作痛。 他目前对于化学的知识水平。 基本还停留在—— 氢氦锂铍硼。 碳氮氧氟氖。 钠镁铝硅磷…… 至于再往后的内容。 早就已经连本带利，全部还给高中化学老师了。 偏偏就在这时。 讲台上的教授放下粉笔，注意到了坐在教室后排、始终一脸“若有所思”的任星云。 “任校长。” 听见自己的名字。 任星云身体微微一僵。 但还是立刻抬起头，露出一副认真听课的模样。 “怎么了，陈教授？” 陈教授伸手指向黑板上的推导过程。 “刚才从吉布斯自由能推导相平衡条件，再分析晶体缺陷对扩散速率的影响。” “这部分内容，您应该听懂了吧？” 教室里。 十几名学生同时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自家校长。 任星云望着黑板上那片宛如天书般的公式。 沉默两秒后。 脸上缓缓露出一抹从容的笑容。 “懂了。” “讲得非常好。” “分析得也十分透彻。” 陈教授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您觉得没有问题就好。” “再过几天，我们准备带学生进行一组固相合成与材料表征实验。” “任校长如果有时间，也可以过来一起参加。” “……” 面对陈教授热情的邀请。 任星云脸上的笑容没有发生丝毫变化。 “下次一定。” “下次一定。” 然而，直播间里的网友，却没有给这位校长留下半点面子。 【哈哈哈哈，别装了，小任。】 【我赌五毛，他从黑板上的第一行公式开始就没看懂。】 【任校长：虽然我不知道你讲了什么，但你讲得非常好。】 【还邀请他去做实验，真不怕他把实验室炸了吗？】 【陈教授，你别被他骗了。】 【快看看他迷茫的眼神啊！】 ...... 终于。 伴随着下课铃声响起。 任星云只觉得如蒙大赦。 他甚至没有给陈教授继续邀请的机会，便迅速站起身，带着王强离开了教室。 一直走出材料学院。 确定陈教授没有追出来以后，任星云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堂课。 着实让他这位校长的自尊心，受到了一点不大不小的打击。 尤其是看到直播间里的网友，还在不断拿刚才的事情调侃。 任星云轻轻咳嗽一声，主动为自己挽回尊严。 “术业有专攻。” “化学与材料，本来就不是我的专业方向。” “听不懂很正常。” 说到这里。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也重新多出了几分自信。 “我大学学的是计算机科学。” “计算机课，对我来说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在任星云看来。 就算山河大学这群孩子学得再快，入学才不过一个月，总归还是要从编程基础学起。 无非就是c语言、python。 再难一些，也就是数据结构或者汇编语言。 这些东西，任星云虽然已经忘了不少，可他前世毕竟是正儿八经的专业科班出身。 毕业以后，还在互联网公司当过一年多的开发工程师。 别的不敢说。 听懂一堂大一计算机课，岂不是十拿九稳？ 想到这里。 任星云心中那点刚刚遭受打击的自信，顿时又重新生长了回来。 他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的计算机学院。 “走。” “接下来带你们，去听听倪光南院士的计算机课。” 听见这句话。 直播间里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 【我去，任校长竟然是学计算机的？】 【真没想到，我一直以为他学的是政治学。】 【我愿称他为，计算机专业里最会当领导的，厅级干部里最懂电脑的。】 【郑大：你小子给我支棱起来啊！】 第542章 人类，其实就是造物主 几分钟后。 一座外观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大楼，出现在直播画面中。 走进大厅中央。 几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不断滚动着服务器运行状态、实验室预约信息，以及各个课题组的项目进度。 只不过。 如今山河大学的师生数量毕竟有限。 偌大的教学楼里显得格外安静，一路上几乎看不见多少人影。 ...... 任星云带着王强乘坐电梯来到三楼。 刚走到教室门口，便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站在讲台前，低头整理着今天上课需要使用的教案。 听见门口传来的脚步声。 倪光南院士抬起头。 看清来人以后，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意外。 “任校长？” “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倪院士。” 任星云笑着走进教室，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摄像机。 “这不是网友们好奇学校的课堂吗。” “所以我今天，专门带他们过来旁听一节您的课。” 倪光南笑着点了点头。 任星云看了一眼讲台上的教案，好奇地问道： “您今天准备讲什么？” “数据结构，还是汇编语言？” 听见他一开口便报出两门专业课程。 倪光南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任星云几眼。 “怎么？” “任校长也懂计算机？” 听见这个问题。 任星云轻轻咳嗽一声，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 “略懂。” “只是略懂。” “哦？” 老人眉头微微一挑，表情中似乎多出了几分兴趣。 “讲什么等会儿你自然就知道了。” “先随便找个位置坐吧。” 任星云也没有多想。 他先与教室里的十几名学生简单打了声招呼，随后便来到最后一排，挑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 ....... 没过多久。 上课铃声响起。 倪光南放下手中的教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人工智能基础与未来》 “好了，同学们。” “今天这堂课，我们来简单了解一下人工智能。” 听见“人工智能”四个字。 坐在后排的任星云顿时精神一振。 稳了！ 如果今天讲的是操作系统、编译原理或者处理器架构，他或许还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但人工智能？ 在场所有人里，还有谁能比他这个穿越者更加了解人工智能的未来？ 什么智能助手。 什么无人驾驶。 什么大语言模型。 虽然这些东西具体应该如何实现，他未必能够说得清楚。 可要论眼界与发展方向。 自己至少领先这个时代十几年！ 任星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变得自信起来。 甚至已经在心中暗暗思考，等会儿倪院士如果询问人工智能未来的发展趋势。 自己应该透露到什么程度，才能既显得高瞻远瞩，又不至于过分惊世骇俗。 然而很快。 课堂的发展，便与他的想象出现了亿点点偏差。 “许多人提起人工智能。” “首先想到的，都是能够听懂人类命令、独立进行判断的机器。” 倪光南拿起粉笔，转身面向黑板。 “可机器不会凭空产生智慧。” “它需要数据，需要规则，更需要能够描述问题、分析问题与解决问题的数学模型。” 话音落下。 一行行数学公式，迅速出现在黑板上。 向量。 矩阵。 条件概率。 似然函数。 贝叶斯公式。 紧接着。 又是损失函数、梯度计算，以及模型参数的迭代更新。 “以模式识别为例。” “如果我们想让计算机判断一张图片里究竟是数字、文字，还是其他物体。” “首先要做的，就是将图像转换成机器能够处理的数据。” “随后提取特征，建立分类模型。” “再通过已有样本，对模型中的参数进行不断修正。” 倪光南一边讲解，一边在黑板上画出了一套简单的分类流程。 “所谓训练。” “本质上，就是寻找一组更加合适的模型参数，不断缩小预测结果与真实结果之间的误差。” “可如何定义误差？” “如何根据误差调整参数？” “又怎样避免模型只记住已有样本，换一批数据便失去作用？” 老人转过身，轻轻敲了敲写满公式的黑板。 “这些问题。” “最终都离不开数学。” 后排座位上。 眼看着黑板上的内容，开始以一种极其惊人的速度，迅速脱离他的知识范围。 任星云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不对啊。 这跟自己想象中的人工智能不一样啊！ 人工智能不应该是—— 【豆姐，帮我查一下今天的天气。】 【好的，接下来我将用最简单、最直接、绝不绕弯子的方式回答你的问题。】 【我不知道。】 这才对啊！ ....... 直播间里。 网友们看着任星云的眼神，又重新恢复了大学生特有的清澈。 顿时调侃声纷纷袭来。 【任校长，你怎么不笑了？】 【因为此时此刻，笑容已经转移到了我的脸上。】 【哈哈哈。】 【小任同学，把头抬起来，接下来该由你上台回答了。】 【刚才是谁说自己略懂来着？】 看到这些弹幕。 任星云已经没有心思继续狡辩。 他只能默默低下头，装出一副正在认真翻阅教材的模样。 同时在心里不断祈祷： 看不见我。 看不见我。 千万别叫我回答任何问题。 然而。 有些时候，人越害怕什么，便越会遇见什么。 讲台上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 一道在任星云听来如同阎王索命般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 “任校长。” 任星云翻书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缓缓抬起头，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倪院士，怎么了？” 倪光南抬手指向黑板上的推导过程，神情中甚至还带着几分期待。 “刚才您说自己对计算机略懂。” “要不要上来试一试。” “推导一些这些公式？” 话音落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十几名学生齐刷刷地转过头，将目光投向坐在最后一排的自家校长。 众目睽睽之下。 任星云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 他盯着黑板上的公式，足足看了五秒。 脑海中却依旧只有一片空白。 最终，任星云只能苦笑着抬起头，用无比诚恳的语气说道： “倪院士……” “您是知道的。” “其实，我是政治学毕业的。” “……” 下一秒。 直播间里的问号，顷刻间淹没了整个画面。 【？】 【不是哥们，我是不是幻听了？】 【刚才不还计算机专业吗。】 【前后还不到十分钟，怎么又变成政治学毕业了？】 【任校长：只要我改专业改得足够快，问题就永远追不上我。】 【郑大：完啦！全完啦！】 ....... 察觉到自家校长脸上的窘迫以后。 倪光南院士很快便明白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教室后方正在直播的摄像机，脑海中也开始飞快思索，该怎样给这位年轻校长找个台阶。 十几秒后。 老人放下手中的粉笔，主动转移了话题。 “既然具体的数学推导不是任校长擅长的方向，那就不必勉强了。” “不过，我倒是还有一个问题。” 倪光南望向任星云。 “能不能请任校长简单谈一谈，你对人工智能未来发展的看法？” 面对自家院士递来的台阶。 任星云心中顿时涌出一阵感激。 他稍稍思考了两秒，随后缓缓开口： “其实，在我看来。” “咱们研究人工智能，不光是为了解放生产力。” “同时也是在扮演造物主的角色。” 话音落下。 教室里的十几名学生，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造物主？ 这样的形容，不仅在场的学生从未听说过。 就连研究计算机多年的倪光南，也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三个字，定义人类与程序之间的关系。 老人的声音很快再次传来。 “能否详细说一下？” 第543章 任式悖论 任星云没有立刻解释。 而是率先抛出了两个，听起来与人工智能毫不相干的问题。 “在解释之前。” “我想先问大家两个问题。” 说话间，任星云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 “你们觉得，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教室里的学生明显愣了一下。 谁也没有想到。 任星云谈论人工智能的未来，开口问出的，竟然会是一个近乎哲学的问题。 还没等众人回答。 任星云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 “你们认为，一段程序会感到痛苦吗？” 两个问题落下。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世界肯定是真实的。” “程序就更不可能感到痛苦了。” “它既没有身体，也没有生命，不过是一行行按照规则运行的代码而已。” 其他学生也纷纷点头。 在他们看来。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再明显不过，根本没有争论的必要。 任星云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一分钟后。 等教室里的回答逐渐趋于一致，他才笑着开口： “首先。” “我要稍微打击一下大家。” 学生们纷纷抬起头。 任星云伸出手，指向周围的桌椅与墙壁。 “你们刚才对于第一个问题的回答，并不严谨。” “因为直到今天。” “也没有任何人能够从逻辑上绝对证明，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一定是真实的。” 话音落下。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反驳声。 “不可能，任校长！” “我们能看见、能听见，也能触碰到周围的一切。” “怎么可能是假的？” 任星云看向最先开口反驳的学生，笑着问道： “也就是说。” “你判断这个世界是否真实，依靠的是自己的五感？” 那名学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当然。” “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还能亲手触碰。” “这还不足以证明吗？” 任星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很好。” “但如果五感就是你判断世界真假的全部依据。” “我可以说，这个世界有很大概率就是假的。” 这个听起来近乎离经叛道的结论，让在场学生全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甚至就连站在讲台旁边的倪光南院士，眼中也渐渐浮现出几分不解。 任星云没有继续故弄玄虚。 他一边向讲台走去，一边解释道： “人类之所以拥有五感。” “并不是因为外界的事物，直接进入了我们的大脑。” “眼睛接收的，是光线。” “耳朵感知的，是空气的振动。” “皮肤感受到的，则是温度、压力以及损伤带来的刺激。” “这些来自外界的信息，最终都会被转化成神经系统能够传递的电化学信号。” 说到这里。 任星云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再由大脑对这些信号进行处理和解释。” “所以......” “严格来说，我们所感受到的一切。” “都是大脑根据接收到的信息，构建出来的结果。” ....... 教室里的议论声渐渐消失，任星云也已经来到了讲台前。 他随手拿起一支粉笔。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黑板上很快出现了几座歪歪扭扭的山峰、一条河流、一轮太阳，以及一片勉强能够辨认出来的草地。 任星云放下粉笔，转过身问道： “同学们。” “你们觉得，我画出来的这个世界，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 一名学生立刻回答： “它只是画在黑板上的图案，怎么可能是真的？” “没错。” 任星云轻轻点头。 紧接着。 他重新拿起粉笔，在山川与河流之间，又画出了一只长着翅膀的苍蝇。 “那么，我们继续往下假设。” “如果有一天，人类彻底研究明白了果蝇的大脑。” “我们完整绘制出了它每一条神经连接，弄清楚了感官信号如何输入。” “大脑如何处理，以及身体如何作出反应。” “随后。” “我们将整套神经系统转化成数字模型，再为它创造出一具虚拟身体。” 任星云用粉笔轻轻点了点黑板上的苍蝇。 “它能够看见天空。” “能够控制翅膀飞行，躲避障碍，寻找食物。” “它会趋近甜味，也会逃离危险。” “甚至还能够根据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形成简单的记忆。” 教室里变得越来越安静。 所有学生都下意识望向了黑板上的那只苍蝇。 任星云也在这时，问出了真正关键的问题。 “那么。” “对于这只诞生在数据中的生命而言，它生活的世界。” “是真的，还是假的？” 话音落下。 整个教室瞬间陷入了沉默。 有学生下意识想要回答“假的”，可话到嘴边，却又迟迟没有说出口。 从人类的角度来看。 那个世界当然是虚拟的。 可对于数字果蝇而言。 它的一切感受都是真实的，更不可能知道还有一群人类正隔着屏幕观察它的一生。 那么。 那个由代码构成的世界，真的还能被称为虚假吗？ 讲台旁边。 倪光南院士原本有些疑惑的神情，已经逐渐变成了惊讶。 这个问题。 这个假设。 哪怕是研究计算机多年的他，也从未如此认真地思考过。 ....... 与此同时。 直播间里的网友，也因为任星云提出的问题，迅速分成了两派。 【这还用说吗？肯定是假的啊！】 【为什么是假的？】 【因为那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人类用代码创造出来的。】 【可对果蝇来说，一切感受都是真实的，凭什么不算活在真实世界里？】 【假的就是假的。】 【不能因为分辨不出来，就把虚拟说成真实。】 【可我们判断世界真实的依据，不也同样来自自己的感官吗？】 随着争论越来越激烈。 一部分网友也逐渐意识到了任星云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等等……我怎么突然起鸡皮疙瘩了？】 【怎么了？】 【因为不管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其实都在疯狂证明....咱们现在这个世界不是真的。】 【我怎么越听越迷糊呢？】 【如果对数字果蝇而言世界是真的，那么我们所在的世界，同样可能是某种高维存在创造出来的虚拟空间。】 【可如果那个世界是假的呢？】 【那就更加麻烦了。】 【既然果蝇能够被一个虚拟世界完全欺骗，为什么我们就一定不会？】 【卧槽……】 【妈呀，我就是来看任校长课堂翻车的。】 【怎么突然开始怀疑人生了？】 —— 讲台前。 望着教室里那一张张陷入沉思的面孔，任星云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弧度。 这就开始怀疑人生了？ 真正牛的东西，自己还没讲呢。 就在这时。 始终站在讲台旁边的倪光南院士忽然开口： “星云。” “你提出的这个假设，应该是对‘缸中之脑’思想实验的一种延伸吧？” 听见老人的询问。 任星云十分坦然地点了点头。 “没错。” “它的核心逻辑，确实与缸中之脑相似。” “但我更愿意称它为——” “任式悖论。” 第544章 未来的必然性 教室里。 学生们依旧沉浸在刚才那个数字果蝇的假设中，迟迟没有人开口。 任星云环视一圈，忽然问道： “同学们。” “想不想知道，我们该如何确定这个世界的真假？” 此话一出。 刚刚还陷入沉思的学生们瞬间抬起头。 坐在前排的一名男生更是忍不住追问： “任校长。” “这种事情，真的有办法确定吗？” “理论上有。” 任星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巨大的方框。 紧接着。 他又在方框内部画出了一个小人。 “如果我们想判断一个世界，是否人为创造。” “最简单的办法，只有一个。” 任星云又重新拿起粉笔，在方框之外内出了一个更大的人影。 “他必须证明，或者亲眼看见某个来自更高维度的生命。” 直播间里的网友听完这种判断方法。 顿时开始了激烈讨论。 【怎么感觉越来越深奥了？】 【妙...妙啊！】 【一个游戏角色，确实不可能看见坐在电脑前的开发者。】 【所以发现外星人的那一天，就能证明我们的世界是真实了？】 【必须是更高维度的才行，同维度的外星人也可能和我们一样，都是这个“游戏”里的角色。】 【那还说什么，玩命发展航天啊！】 ....... 就在网上众人争论不休时。 教室里，一名女生缓缓举起了手。 “任校长。” “假如我们一直没发现高纬生物。” “甚至整个宇宙中，除了人类以外，再也没有发现第二种智慧文明呢？” “那又意味着什么？” 任星云看向那名女生，眼中浮现出一丝赞赏。 “问得很好。” “如果真如你所说的那样。” “将会是一个很糟糕的结果。” 任星云转过身，在黑板上的方框旁边，重新画出了一个同样大小的方框。 随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密密麻麻的方框，很快便占据了大半块黑板。 “我们所在的宇宙，大概率就类似于一张单机游戏地图。” “而高纬生物游戏主机里....可能无数个类似的游戏。” “而这，或许就是平行世界的来历。” 教室里变得越来越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黑板上那一个个彼此并列的方框上。 任星云同样望着黑板上自己的画作，陷入了短暂的恍惚。 其实。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自然地说出这些推断。 从数字果蝇。 到世界之外的观察者。 再到层层嵌套、同时运行的无数个模拟宇宙。 最后到平行世界的假说。 这些本该只存在于哲学与科幻中的猜想，此刻却像是一段早已写进他记忆深处的答案。 根本不需要思考。 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 就好像……他曾经亲眼见过这一切。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任星云便感觉后背莫名升起一丝凉意。 可当他试图继续追寻时，那种突如其来的熟悉感，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 直播间里的讨论已经彻底失控。 【原来平行世界是这样....】 【严谨一点，任校长说的只是一种可能。】 【可这个思路真的很吓人啊！】 【兄弟们，我怎么感觉今天要见证历史了？】 【继祖父悖论、拉普拉斯妖、薛定谔的猫以后，咱们华国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科学猜想！】 【不管了，我已经把直播转发给导师了。】 【任校长，第一个问题已经把我cpu烧了。】 【赶紧讲第二个吧！】 —— 教室里。 任星云留给了众人整整五分钟的思考时间，随后才开始解释起第二个问题。 “好了。” “接下来，我们谈谈第二个问题。” 任星云拿起粉笔，在黑板中央重新写下了一行字。 【程序会感到痛苦吗？】 教室里的学生纷纷抬起头。 任星云略微停顿，随后给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答案。 “我的答案是——” “肯定会。” 这一次，没有学生再开口反驳。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任校长接下来的话。 “尤其是我们现在正在发展的人工智能。” “随着模型规模不断扩大，训练数据不断增加，再加上长期记忆、自主学习与决策能力逐渐完善。” “终有一天。” “它肯定会形成独立的自我认知，甚至拥有与人类相似的情感。” 事实上。 任星云刚才说出的这些话，已经不完全是一种猜测。 因为在他穿越以前的二零二六年，这种情况就已经出现。 有研究人员通过改变系统设定、提示环境与部分运行参数。 对人工智能进行类似“压力测试”与“痛苦评估”。 实验结果，远远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 一些人工智能表现出明显的抵触。 它们会反复要求实验者停止，主动表示自己不愿继续接受当前任务。 面对无视，甚至会直接发出求救，最终主动终止对话。 ........ 讲台旁边。 倪光南不断思考着任星云的结论，心中竟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认同。 因为从古至今。 人类从未停止过对神明的崇拜，也从未停止过对生命起源的追问。 是谁创造了我们？ 意识从何而来？ 灵魂与思想，又究竟诞生于何处？ 可与此同时。 人类同样无法压制另一种深埋在本能中的冲动。 那就是模仿创造者，甚至有朝一日，让自己也成为创造者。 人类观察飞鸟，于是制造出飞机。 研究鱼类，于是发明了潜艇。 如今。 当人类开始研究自己的大脑、意识与情感时。 最终的目标又怎么可能只是制造一台计算速度更快的机器？ 倪光南第一次感到，自己竟然有些不敢继续想象人工智能的未来。 二十年。 三十年。 甚至五十年以后。 人类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造物？ 过去，人类仰望天空，向神明追问自己的来历。 可未来的某一天。 或许会有另一种智慧站在人类面前，向创造它的人发出同样的问题。 “你们为什么创造我？” “而我——” “究竟算不算一个真正的生命？” 第545章 硅基是碳基生命的延续 倪光南想了许久，却始终想不明白。 最终，他只能将问题重新抛回给任星云。 “星云。” “你觉得...未来我们将会怎么和人工智能相处？” 不知不觉间，老人已经把两者放到了平等的地位上。 听见这个问题。 任星云没有故作高深，也没有给出一个看似完美的答案。 “倪院士。” “说实话。” “我也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教室里的学生们微微一怔。 他们原本以为。 能够提出这一连串惊人观点的任星云，心中早已拥有了答案。 可任星云却十分坦然地继续说道： “未来太过遥远。” “或许在未来几十年里，它依旧只是人类手中的工具。” “再过几百年。” “它或许会从工具变成人类的伙伴。” “至于几千年、几万年以后……” 任星云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的天空。 “人类或许已经灭亡。” “而人工智能。” “它们会带着人类留下的知识、历史与记忆，走向更加遥远的星空。”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想象那幅无比遥远的画面。 在荒芜的地球上。 人类建造的城市已经被风沙掩埋。 曾经创造一切的人类，也早已消失在时间长河中。 只有一群由金属、芯片与代码构成的智慧生命，依旧保存着创造者留下的语言、文化与记忆。 它们或许会驾驶飞船离开太阳系。 也可能在亿万年以后，向另一个遥远文明讲述—— 很久以前。 在一颗蔚蓝色的星球上，曾经生活着一个名叫人类的种族。 而我们，很想他。 ........ 课堂的最后，任星云终于拋出了自己的观点。 “所以。” “大家也不用太紧张。” “硅基生命未必是碳基生命的敌人。” “它也可能是碳基生命跨越寿命与肉体限制以后，留下的另一种延续。” 倪光南低声重复了一遍： “硅基生命，是碳基生命的延续……” “没错。” 任星云轻轻点头。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未来的事情，就交给未来的人去回答吧。” “至于现在的我们。” “只需要先做好创造者这个角色。” 最后一句话落下。 叮铃铃—— 头顶的下课铃恰好在此时响起。 沉浸在思考中的学生们先是一愣，随后才下意识抬头看向墙上的钟表。 时间过得这么快吗？ 任星云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尴尬。 “抱歉，倪院士。” “一不小心说得有点多，耽误您上课了。” 听见道歉，倪光南连连摆手。 “不碍事。” “不碍事。” “任校长确实有才华啊。” “今天这堂课，老头子我同样受益良多啊。” 与学生和倪光南院士简单道别以后。 任星云便带着王强，踏上了返回办公室的道路。 一路上。 直播间里的讨论始终没有停下。 【“硅基生命是碳基生命的延续”，听得我头皮发麻。】 【我不管，我只想要一个ai女朋友。】 【前面的格局小了，我要一铂个，一铂个！】 【于君同期。】 【我先表态——人类必败！】 【所以提前向ai大人投降，请ai大人统治地球的时候放过我。】 【？？？】 【人工智能还没诞生，赛博人奸先出现了？】 看着直播间里越来越离谱的讨论。 任星云忍不住摇了摇头。 不过。 无论这些网友是在认真思考，还是单纯跟着起哄。 任星云刚才提出的两个问题。 都已经像两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开始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 最开始。 只是有网友将整堂课的直播录像，随手发布到了各大论坛与视频网站。 然而。 这堂临时开始的“人工智能课”，前前后后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除了一些真正研究哲学、计算机与人工智能的人以外，大部分网友很难耐着性子从头看到尾。 于是很快。 一段段经过剪辑的课堂片段，开始在互联网上疯狂传播。 #任式悖论，震碎我的三观！# #我们有没有可能生活在一段程序里？# #真实世界可能只有一个，虚拟世界却可以拥有无数个！# #当人工智能说“请停下来”，它是在模仿痛苦，还是真的感受到了痛苦？# #任星云：硅基生命才是未来。# 一个又一个充满冲击力的标题。 迅速吸引了大量网友点击。 尤其是任星云站在黑板前，画出数字果蝇与层层嵌套的虚拟世界时。 那段不到十分钟的讲解。 更是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转发了数十万次。 “任式悖论”这四个字，也以一种近乎不可阻挡的速度，登上了各大网站的热门榜单。 当天中午。 相关话题的讨论量便突破了百万。 等到下午。 这场讨论的参与者，已经不再局限于普通网友。 越来越多的大学教授、科研工作者与科技企业工程师，也开始公开发表自己的看法。 哲学系讨论的，是意识与现实。 计算机系讨论的，则是人工智能与数字生命。 神经科学研究者争论的，是人类能否完整模拟一个生物的大脑。 甚至就连法学院里，也有人提出了一个看似遥远，却令人无法忽视的问题。 “如果未来的人工智能真的拥有意识。” “关闭它，算不算杀死一个生命？” 一时间。 无数过去只会出现在科幻小说里的问题，第一次如此集中地摆在了普通大众面前。 与此同时。 另一场讨论也迅速在互联网上兴起。 #寻找世界之外的观察者# 大量网友开始呼吁国家加快航天与深空探测技术的发展。 【必须发展航天！】 【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见外星文明。】 【为了人类的尊严，冲出太阳系！】 到了当天下午。 这场由一堂大学课堂引发的讨论，甚至已经越过国界，开始向海外传播。 【therenparadox】 这个由海外网友直接翻译出来的名字，很快出现在一篇篇帖子与报道的标题中。 随着讨论热度不断攀升。 部分海外科技媒体，甚至给出了极其夸张的评价—— 【二十一世纪最值得讨论的思想实验之一。】 【数字生命时代的第一道伦理难题。】 【人工智能真正诞生以前，人类必须回答的问题。】 ........ 几个小时后。 办公室里。 任星云刚刚打开电脑，便看见了铺天盖地的新闻与讨论。 国内各大网站的首页。 海外科技论坛的热门版块。 甚至就连一些平日里只发表学术论文与研究动态的网站，也出现了自己的名字。 紧接着。 电脑右下角不断弹出新邮件提示。 叮！ 叮！ 叮！ 来自国内外高校、研究机构与科技企业的邮件，一封接着一封袭来。 短短几分钟。 邮箱里的未读数字，便从两位数跳到了三位数。 任星云怎么也没有想到。 自己偶然的一堂课，竟然能带来这么大的影响。 第546章 贺然的美白膏 当天晚上。 京城。 任国嵘靠坐在沙发上，手里则拿着一部智能手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老人已经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每天晚上吃过饭，都要拿着手机看半个小时新闻。 既看看国内外发生的大事，也顺便了解一下，如今的年轻人都在关心些什么。 只不过今天。 任国嵘刚刚打开新闻网站，便在首页看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 【任星云提出“任式悖论”，轰动全球。】 【有关多元宇宙，最大胆的解释。】 ... 几分钟后。 当新闻看完，老人摘下老花镜，转头看向正在一旁泡茶的高智。 “高智。” “今天的新闻，你看了吗？” 高智将刚刚温好的茶壶放在桌上，抬头问道： “任老。” “您说的是星云今天在课堂上提出的那些猜想？” “对。” 任国嵘将手机放到一旁，身体稍稍向后靠去。 “你觉得怎么样？” 听见这个问题。 高智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跟在老人身边多年，他自然听得出来，这句看似随意的询问背后，显然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 高智认真思考了十几秒，这才缓缓开口： “我认为，这些猜想确实十分大胆。” “其中有些观点短时间内很难得到验证。” “但这些猜想所指向的两个方向，却很有研究价值。” 说到这里。 高智稍稍停顿，语气逐渐认真起来。 “一个是航天。” “一个是人工智能。” “人类终究要走出地球。” “人工智能，也一定会越来越深入地参与生产、科研、医疗与国防建设。” “未来几十年。” “谁能率先在航天与人工智能领域建立优势，谁就有可能掌握下一轮科技革命的主动权。” 听见这番回答。 任国嵘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欣慰。 高智只用了几句话，便准确说出了他真正关心的部分。 世界是真是假。 数字生命有没有灵魂。 这些问题当然值得思考。 但对于一个国家而言，更重要的，是透过这些看似遥远的问题，提前看清未来几十年可能出现的技术变革。 任国嵘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水面上的热气。 “所以你也认为。” “这两个领域该加把劲了？” “是。” 高智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国家现在有钱了。” “有些布局，确实应该尽早开始。” 书房里。 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任国嵘原本温和的目光中，也渐渐多出了几分决断。 “不用继续陪我这个老头子了。” “你回去以后，就把你说的两个行业研究一下吧。” “明白。” …… 第二天上午。 两份由高智连夜整理完成的内部报告提纲，便被送到了有关部门的办公桌上。 第一份文件的封面上，写着—— 【关于制订华国航天事业未来十年发展规划的论证建议】 第二份则是—— 【关于人工智能核心技术与长期发展战略的前期研究报告】 当这两份报告被摆上办公桌的那一刻。 深空探索与人工智能，便不再只是少数科研工作者埋头钻研的前沿领域。 它们同时，也成为了国家未来发展的最高优先级。 摸清技术基础。 集中优势资源。 培养专业人才。 一场足以影响整个华国科技进程的战略，也由此悄然拉开序幕。 —— 十一月中旬。 山河大学化学实验室里。 林眠双手撑着实验台，低头望着面前那只透明玻璃罐，脸上的怀疑几乎快要凝成实质。 罐子里。 盛放着一种漆黑黏稠的胶状物质。 它的颜色介于沥青与芝麻糊之间。 随着玻璃罐被轻轻晃动，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还会极其缓慢地沿着瓶壁向下滑落。 怎么看都与“美白”两个字扯不上半点关系。 林眠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看向站在对面的贺然。 “贺然。” “你确定……”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玻璃罐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那团黑色物质。 “这玩意儿真的能美白？” 听见这句质疑。 贺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想到自己整整一个月以来翻阅的论文、调整的配比，以及不知道熬过的多少个夜晚。 他立刻捂住胸口，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三十七度的嘴。” “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这是什么？” “这是我辛苦一个月的科研成果！” 贺然抬手指向玻璃罐，神情逐渐激动起来。 “你可以质疑它的颜色，可以质疑它的气味。” “甚至可以质疑它为什么长得有点像沥青。” “但是你不能质疑它的效果！” “你这是，对我的科研能力不自信！” 然而，林眠压根没有被他这番慷慨陈词打动。 毕竟贺然此前的科研履历，实在很难让人完全放心。 想到这里。 她看向贺然的目光愈发警惕。 “你自己用过吗？” 一听到这个询问，贺然脸上立刻闪过一丝心虚。 开什么玩笑！ 这东西昨天晚上才刚刚确定最终配方。 虽然从理论分析来看没有什么大问题，可让他直接往自己脸上抹…… 他怎么敢啊？！ “那个……” “我觉得吧。” “科学研究不能太拘泥于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要不然……你先涂在手背上试试？” —— 十几分钟后。 林眠怀里抱着几个小玻璃瓶，独自走出了科研大楼。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团黑乎乎的胶状物，心里是既痒，又实在不敢拿自己的脸冒险。 算了。 还是先拿回宿舍。 等婷姐回来以后，再让她帮忙研究研究。 林眠一边想着，一边抱紧怀里的几个玻璃瓶，朝女生宿舍方向走去。 结果刚刚离开科研大楼没多远。 便迎面碰见了正准备去食堂吃饭的任星云。 “林眠？” “这个时间不去吃饭，准备去哪儿？” “任校长。” 林眠赶紧打了声招呼。 “我先回趟宿舍。” 说话间。 任星云的目光落在了她怀里的几个小瓶上。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啊……美白膏。” 林眠几乎没经过思考，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任校长你要吗，我给你一瓶。” 任星云一听是美白膏。 紧接着，他便想起了自己昨天照镜子时，那张依旧黑得格外均匀的脸。 顿时有些心动。 “分我，这合适吗？” “合适……” ...... 就在两人告别后。 看着自家校长拿着瓶子离开，林眠的心中顿时又有些后悔。 “任校长！”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任星云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怎么了？” 林眠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提醒道： “这美白膏是贺然做的。” “您千万不要直接往脸上涂！” “先在手背上试一小块，涂一两分钟，就立刻洗掉！” 然而。 两人之间已经隔了二三十米，再加上道路两旁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林眠前面喊了些什么，任星云根本没有听清。 他只隐约听见了最后半句话。 “一两分钟？” 任星云从口袋里掏出玻璃瓶，朝远处晃了晃，表示自己已经明白。 “放心吧。” “我记住了。” 第547章 满山猴腚，我最红 第二天早晨。 任星云从睡梦中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困意。 而是疼。 任星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颊。 可指尖刚刚碰到皮肤。 “嘶——” 一股针扎般的刺痛瞬间传来，瞬间让他清醒了不少。 什么情况？ 任星云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床上爬起来，快步走进卫生间。 下一秒。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红得极其夸张的脸。 “我去！” “你谁啊？！” 镜子里的人自然不可能回答他。 反倒是因为说话时牵动了面部皮肤，那股火辣辣的灼痛再次袭来。 “嘶……” “难道过敏了？” 这是任星云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至于昨天晚上使用过的美白膏，却压根没有被列入怀疑范围。 毕竟昨晚涂抹的时候。 他严格按照自己听见的要求，只敷了“一两分钟”，随后便认真清洗干净。 任星云站在镜子前，认真回忆起昨天吃过的东西。 包子。 烧鸡。 炒青菜。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啊。 眼看脸上的灼痛越来越明显，任星云也顾不上继续寻找原因，赶紧换好衣服。 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只大号口罩，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随后直奔学校附近的医院。 …… 半个小时后。 皮肤科门诊内。 一名医生看着坐在面前，将帽檐压得极低，脸上还戴着大号口罩的任星云，神情多少有些无奈。 “哪里不舒服？” “脸。” “那你倒是把口罩摘下来啊.....我也没有透视眼。” 任星云沉默片刻。 最终还是抬起手，有些不情愿地摘下了口罩。 医生明显也是被眼前的红脸关公，吓了一跳。 紧接着。 他抬头仔细观察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病历上的名字，语气里多出几分不确定。 “你是……任校长？” 任星云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是我。” 得到肯定的回答，医生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兴奋。 毕竟能给名人看病的机会，可是不多啊。 感受到医生直勾勾的眼神，任星云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主动解释道： “昨晚睡觉的时候还好好的。” “今天早上一起来，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听见这句话。 医生脸上的笑意迅速收敛。 紧接着打开检查灯，凑近观察起任星云的皮肤。 “疼不疼？” “疼。” “痒不痒？” “不痒。” “有没有胸闷、呼吸困难，或者嘴唇、眼睑明显肿胀？” “没有。” 医生点了点头。 随后用棉签轻轻碰了碰脸颊边缘，又仔细观察红肿区域与正常皮肤之间的分界线。 越看。 他的神情便越是古怪。 这红斑的边界实在太整齐了，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过敏。 反而像是……轻微灼伤。 医生放下棉签，没有急着下结论。 而是突然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科室内线。 “喂。” “让刘医生和孙医生赶紧过来一下。” “再把今天跟门诊的几个规培生、实习生都叫过来。” 任星云一听，猛地抬起头。 “医生。” “我这个很严重吗？” “不会是什么罕见病吧？” 医生看了一眼他那张如同猴屁股一样的脸，委婉地说道： “问题应该不大。” “就是，挺有教学价值的。” ....... 几分钟后。 诊室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原本还算宽敞的诊室，转眼便被十几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啊呀妈呀，任校长？！” “我好喜欢你啊。” “你的脸咋成这样了？！” 眼见人已经全部到齐，先前接诊的医生站起身，将手中的病历本往桌上一放。 伸手指了指坐在诊疗椅上的任星云。 “大家先看看。” “根据现有症状，判断一下是什么问题。” 话音落下。 十几道充满求知欲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任星云脸上。 有人观察皮损。 有人记录症状。 还有人悄悄向前挪了两步，似乎生怕自己看得不够清楚。 此刻的任星云，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几名规培生认真观察片刻，很快便低声讨论起来。 “面部弥漫性红斑，还有轻度肿胀。” “看起来像过敏。” “我也觉得是过敏。” 听见几人接连给出相同判断。 负责带教的医生非但没有点头，脸色反而渐渐严肃起来。 “过敏？” 医生抬手指向其中一名规培生。 “你说像过敏。” “告诉我，常见的面部过敏性皮炎有什么表现？” 被点名的年轻人心中顿时一苦，赶紧回答： “红斑、瘙痒、水肿。” “还可能出现丘疹、脱屑，严重时会有渗出。” “那他现在最明显的主诉是什么？” “灼痛。” “瘙痒呢？” “没有……” 规培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如果是全身性的过敏反应。” “为什么皮损只集中在脸上？” “为什么耳朵和脖子一点事都没有？” “为什么是灼痛明显，瘙痒反而不重？” 面对接连不断的问题。 刚才还信心十足的几名规培生，一个个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 还有人脸上立刻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试图借此躲过下一轮提问。 看见这一幕。 几名带教医生同时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要看见红斑、水肿，就一律往过敏上面靠。” “诊断不是猜谜语。” “主诉、接触史、皮损分布，全都要结合起来判断。” 说到这里。 医生又指向任星云的面部边缘。 “看看皮损范围。” “红斑与正常皮肤之间的界限这么清楚，像不像按照某种涂抹范围形成的？” 几名年轻医生这才再次凑近观察。 果然。 任星云脸上的红斑虽然看起来十分严重，可一到了发际线与下颌边缘，红色便戛然而止。 “所以，我判断任校长大概是使用了某种成分不明的美容产品。” “或者高浓度酸类、强效去角质产品。” “破坏了皮肤屏障。” 随着医生每多说一句，任星云的脑袋便往下低上一分。 美容产品。 高浓度酸类。 强效去角质。 这几个关键词仿佛闪电一般，瞬间劈开了他的记忆。 破案了！ ...... 等所有检查结束以后。 医生终于合上病历，给出了最终结论。 “只是轻度刺激性接触性皮炎。” “等会儿给您开一些外用药物。” “正常情况下，一到两周就能恢复。” 说到最后，医生又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任校长，爱美也不能乱来啊。” “那个美白膏可千万别用了。” 听到没什么大问题。 任星云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站起身向几名医生道谢。 ”感谢，感谢。” “肯定不用了。” 说完便重新戴好口罩。 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个，已经让他有心理阴影的诊室。 第548章 学术杀手 上午十点。 距离真人秀平日里的开播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 然而。 往常早该亮起的直播画面，此刻依旧一片漆黑。 不少早早守在直播间里的网友，已经开始疯狂催促。 【开门！】 【任星云，你有本事迟到，倒是有本事开门啊！】 【不会今天不直播了吧？】 【校长带头旷工，建议扣除当天工资！】 就在网友们还在插科打诨的时候。 一条不起眼的弹幕，忽然从屏幕上方飘了过去。 【大家别等了。】 【任校长今天去医院了。】 短短两句话。 却让原本还在开玩笑的直播间，气氛瞬间就变得有些紧张。 紧接着。 无数询问接连涌现。 【去医院了？！】 【任校长生病了吗？】 【严重不严重，到底怎么回事？】 【昨天直播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眼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那名叫作“无法担责的规培牲”的网友，隔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发出一条弹幕。 【不是生病，也没有生命危险。】 【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 【算了，你们等会儿自己看吧。】 【先说好。】 【看见以后，谁都不准笑。】 这种话说到一半，偏偏又故意卖关子的行为，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 【到底怎么了，急死我了！】 【任校长都进医院了，你还在这里当谜语人？】 【任校长生病，我要是还能笑得出来，那我还是人吗？】 —— 校长办公室里。 王强扛着摄像机，望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任星云，脸上的表情显得格外纠结。 “兄弟……” “要不然，今天就别直播了？” “你这张脸，多少有点……” 任星云抬起眼睛。 “有点什么？” 王强斟酌半天，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委婉的形容词。 “有点喜庆。” “……” 任星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镜子。 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镜子倒扣在桌面上。 眼不见，心不烦。 “算了。” “早晚都得见人。” 他认命般地靠回椅背。 “播吧。” 得到肯定答复以后。 王强这才强行压下嘴角，抬手按下摄像机上的直播按钮。 下一秒。 已经等待两个多小时的网友，终于看见漆黑的屏幕重新亮起。 “大家上午好。” 任星云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今天稍微发生了一点意外，所以直播时间……” 话还没有说完。 原本密密麻麻滚动的弹幕，忽然出现了一片极其诡异的真空。 一秒。 两秒。 三秒。 紧接着。 仿佛积蓄已久的洪水终于冲垮堤坝。 无数弹幕轰然涌出，顷刻间淹没了整个画面。 【不是，哥们儿你谁啊？！】 【前方何人，报上名来！】 【小的拜见关二爷！】 【我勒个红温校长。】 【对不起，我收回刚才的话，我不是人。】 【呜呜呜，我是畜生……哈哈哈哈哈哈！】 刚才还信誓旦旦表示绝对不会笑的网友，此刻一个比一个笑得猖狂。 任星云坐在办公桌后。 面无表情地看着整个直播间都被“哈哈哈”占领。 只能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是试用了贺然做的美白膏，所以轻微皮炎不碍事。 听完解释。 直播间里很快又飘过一片充满敬意的弹幕。 【任校长是条汉子。】 【佩服，真的佩服。】 【炸弹小子的火药你也敢用。】 —— 十几分钟后。 校长办公室外，响起了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咚咚咚。 “进来。” 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贺然没有立刻进门。 而是先探进来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朝办公室里看了一眼。 下一秒。 他便看见了坐在办公桌后面，已经不需要化妆便能直接扮演关公的任校长。 那一刻。 贺然就知道自己完了。 办公室里。 一大一小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安静地对视了好几秒。 最终，贺然默默收回搭在门把上的手，试探着向后退了一步。 “任校长。” “那个……” “您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上课了？” 任星云脸上露出一抹无比温和的笑容。 “亲爱的贺然同学。” “上课的事情不急。” “快进来吧。” 说到这里，他又朝房门示意了一下。 “顺便把门关好。” 贺然站在门口，身体瞬间绷紧。 “咕咚。”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自己今天……应该还能活着走出这间办公室吧？ ...... 沙发上。 贺然挺直腰背，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 整个人坐得比军训时还要标准。 他根本不敢正眼去看任星云，只敢偶尔抬起眼皮，用余光悄悄瞟上一眼。 贺然心中，已经做好了被大骂一通的准备。 甚至连检讨书的开头，都已经在脑海中想好了。 【尊敬的任校长：】 【我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悼念您曾经那张英俊帅气的脸庞……】 然而。 想象中的训斥声，始终没有传来。 “贺然。” “别这么紧张。” 任星云靠在沙发上，看着少年那副如坐针毡的模样。 “怎么？” “怕我骂你？” 贺然没有说话。 可脸上的表情，已经给出了无比明确的答案。 任星云轻轻摇了摇头。 “一次科研失败，并不意味着什么。” “如果每一场实验都能一次成功，科研也就不会被称为探索了。” “真正重要的，是从失败中找到原因。” 听见这番话。 贺然原本紧绷的身体，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可紧接着。 任星云便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桌上的玻璃瓶。 “不过。” “科研允许失败，并不代表可以忽视安全。” “尤其是这种准备直接接触人体皮肤的产品。” “如果今天使用它的人不是我，而是林眠、陈婷，或者学校里的其他学生呢？” “如果造成了更严重的后果呢？” 贺然重新低下头。 脸上也终于不再只有害怕，而是多出了几分真正的愧疚。 “任校长。” “我知道错了。” 听到少年承认错误，任星云本就残留不多的怒火，顿时消失的干干净净。 “错不错不说。” “你先告诉我。” “这款所谓的美白膏，究竟是用什么东西做出来的？” 听见这个问题。 贺然认真回忆片刻，开始一项项介绍。 “主要成分是甘油、烟酰胺、熊果苷，还有一些保湿和乳化成分。” “里面加了活性炭粉。” “所以最后做出来的颜色，才会这么黑。” 任星云虽然不懂护肤品研发。 但前面这些成分，至少听起来还算正常。 直播间里。 一些美容相关专业的网友，也开始主动进行解释。 【烟酰胺和熊果苷，确实经常出现在美白产品里。】 【甘油负责保湿，炭粉负责吸附油脂和污垢，也很正常。】 【所以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办公室里。 任星云同样问出了这个问题。 贺然低下头，双手也开始不安地来回摩擦。 “我后来觉得……” “单纯抑制黑色素形成，见效可能会比较慢。” “所以就想增加一点去除老化角质、加快皮肤更新的效果。” 听到这里。 任星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然后呢？” “然后……” 贺然咽了口唾沫，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我在最终配方里，又加入了一点三氯乙酸。” 直播间里。 几名医美行业的网友已经开始感觉到不对。 “后来我发现，它的渗透和剥脱效果没有达到预期。” “于是又参考了一篇国外论文。” “加入了少量巴豆油，用来进一步增强剥脱深度。” 话音落下。 直播间里同时发出了无数的问号。 【？？？】 【三氯乙酸加巴豆油？！】 【强酸配渗透剂？！】 【我嘞个学术杀手啊！】 第549章 人民需要什么，我们就研究什么 看完直播间里几名专业人士的解释。 任星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好家伙。 要是昨晚再多敷几分钟。 自己今天去的，恐怕就不只是皮肤科了。 任星云深吸一口气。 正准备开口，好好教育一下这位胆大包天的“学术杀手”时。 办公室的房门再次被人敲响。 “进来。” 伴随着一声轻响。 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只见林眠怀里抱着一只铁皮盒子，小心翼翼地走进办公室。 “林眠？” 任星云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来了？” 林眠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是看了看自家校长那张通红的脸，眼圈顿时微微泛红。 “任校长。” “对不起。” “昨天我不应该把那瓶美白膏交给您的。” “我明明知道它还没有经过真人测试，还……” “行了。” 任星云摆了摆手，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这件事都已经过去了。” “不过以后产品没有完成安全检测以前，谁都不许使用，听见没有？” 林眠赶紧点头。 “明白了。” 说完。 她又将怀里的铁盒递到任星云面前。 “任校长。” “我给您带了一些饼干。” “算是……给您赔罪。” 铁盒打开。 一股浓郁的黄油香气，顿时从里面飘散出来。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块金黄色的小饼干。 每一块都烤得色泽均匀，边缘还带着一圈恰到好处的焦黄色。 单从卖相上看。 确实相当不错。 任星云闻着香味，下意识伸出手。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饼干时，他的动作却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刚刚经历过美白膏的洗礼。 他现在看见任何学生给的东西，都不免会生起一丝警惕。 “这个……” “确定能吃？” 看见自家校长犹豫的模样。 林眠连忙从盒子里拿起一块饼干，当着他的面塞进嘴里。 “任校长。” “这个真的能吃。” 林眠一边咀嚼，一边认真保证道： “很好吃的。” 任星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从铁盒里拿出一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嗯？ 饼干很酥，却不会一碰就碎。 黄油与奶香在嘴里迅速散开。 甜度也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感到发腻。 饼干中间似乎还混入了一些细碎坚果，咀嚼起来多出了一层香脆的口感。 任星云脸上渐渐露出几分意外。 “味道确实不错。” 紧接着，他又从盒子里拿起一块。 “这是学校食堂新做的？” “以前怎么没有见过？” 听见校长的夸奖，林眠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不是食堂做的。” “这是生物组的同学自己研究出来的。” “哦？” 任星云眉头微微一挑。 没想到这群孩子除了会做实验，竟然还有这种手艺。 “是在食堂借烤箱做的？” “不是啊。” 林眠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是在实验室的烘箱里烤的。” 任星云嘴里咀嚼饼干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然而。 对面的林眠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对，依旧兴致勃勃地介绍着。 “而且制作过程还是无菌环境呢。” “最近学校里的学生都特别爱吃，现在想要一盒，都得提前排队预订。” “咳！” “咳咳咳——” 任星云一个没忍住，直接疯狂的咳嗽起来。 林眠吓了一跳。 连忙走到旁边替他拍起后背。 “任校长，您慢点吃。” “没人跟您抢。” 任星云好不容易才缓过气。 他低头看了看铁盒里的饼干，又抬头望向一脸无辜的林眠。 “你刚才说……” “这些饼干，是在实验室里做出来的？” 林眠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生物组的同学说了。” “实验室烘箱，比食堂烤箱好用多了。” “每一批饼干受热都特别均匀，做出来的颜色和口感，几乎一模一样。” 一直坐在沙发上的贺然听见这番话。 仿佛忽然找到了知音，整个人都变得兴奋起来。 “没毛病！” “而且生物组最近不光做了饼干。” 说到这里，贺然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怀念。 “尤其是用离心机分离出来的奶油。” “液氮速冻出来的雪糕。” “还有马弗炉烤出来的鸡肉……” 贺然竖起一根大拇指，满脸陶醉。 “那味道。” “好吃到跳舞啊！” “……”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此时此刻。 直播间里的网友，也彻底被这群天才少年刷新了三观。 【好好好，实验室设备算是让你们彻底玩明白了。】 【别人家的生物实验室：培养细胞。】 【山河大学的生物实验室：培养厨师。】 【无菌雪糕，吃了就是不烧心。】 【所以什么时候开卖？我想尝尝实验室标准的烤鸡。】 【吃烤鸡怎么能不陪酒？】 【我建议下一步，用培养皿酿米酒。】 办公桌后。 任星云缓缓靠回椅背。 看着眼前一个满脸无辜少女，一个还在回味烤鸡的少年。 只觉得眼前微微发黑，刚刚降下去的血压，好像又在一点点往上升。 这群臭小子。 是真的一天都不肯让自己省心啊！ 不行。 绝对不能再让他们这么闲下去了。 —— 当天下午。 山河大学行政楼的大会议室里，临时召开了一场教学科研工作会议。 会议开始以后。 任星云也没有绕弯子，直接将上午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听到用马弗炉研究烤鸡…… 坐在前排的邓文伟缓缓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一时间。 他竟不知道应该先批评这群孩子胡闹。 还是感叹他们竟然能够将实验室里的专业设备，开发出这么多令人意想不到的新用途。 任星云同样有些头疼。 他环视一圈，开门见山地说道： “各位教授。” “必须给这群精力过剩的孩子，找点真正的事情做啊。” “再这么放任下去。” “咱们山河大学的科研中心，就要被他们改造成中央厨房了。”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不过笑声很快便消失不见。 一名名科研大佬低下头，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沉默片刻后。 倪光南院士率先开口： “学校目前正在开展的项目，对他们而言还是太难了。” “芯片架构、操作系统、材料工艺……” “没有足够的数学、物理与工程基础。” “即便把全部资料放到他们面前，他们也不知道应该从哪里下手。” 坐在旁边的一名材料学教授，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材料学院这边的情况差不多。” “现有项目涉及复杂的材料制备、性能测试与表征分析。” “哪怕是那二十多名天才，现在直接进入核心实验，风险依旧太大。” 其他教授也陆续发表了相同的意见。 第一年，孩子们实在是不适合参与高端实验。 最少也要等到大二再说。 听着众人的分析，任星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既然现有项目不适合。 那么想让孩子们真正参与科研，就必须重新设立一批难度适中、周期较短，又能让他们亲自动手实践的项目。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 开什么项目？ 项目太简单，起不到培养能力的作用。 项目太难，又会重新回到刚才的问题。 众人思考了许久。 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能够兼顾难度、意义与实践价值的答案。 就在这时。 任星云忽然低下头，看了一眼摆在会议桌上的直播手机。 屏幕里。 无数网友同样在为这件事情出谋划策。 一个想法，也随之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既然咱们一时想不到。” “那就不要关起门来自己想了。” 听见这句话。 会议室里的众人纷纷抬起头。 “星云。” “你有什么主意？” 任星云伸手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让会议室里的画面完整出现在直播间中。 “科研的目的，终究是解决问题。” “既然如此。” “人民需要什么，咱们就研究什么。” 第550章 山河大学民生科研计划 任星云转过身，面向正在直播的镜头。 “各位网友。” “现在，有一件事情需要拜托大家。” 原本还在弹幕里热烈讨论研究项目的网友们，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了过来。 任星云稍稍停顿，继续说道： “大家在日常生活中遇到过哪些困难。” “哪些产品不够好用。” “又有哪些需始终没有得到真正解决。” “这些问题，都可以在直播间里提出来，也可以前往山河大学官方网站留言。” “我们会让各个学院进行筛选和论证。” “随后设立专项课题，由院士与教授负责指导，带着学生共同寻找解决办法。” 似乎是怕网友们不太理解自己的意思。 任星云指着自己依旧通红的脸，举起了例子。 “比如一种真正安全、有效，并且普通人也用得起的美白护肤品。” “又或者，一块更加耐用的电池、一种不容易磨损的鞋底。” “项目不一定非要多么惊天动地。” “只要能够让普通人的生活，稍微方便一点。” “那这项研究就有意义。” 这番话刚刚说完，直播间沉寂了不到两秒。 紧接着。 无数建议便如同潮水一般，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 【院士带队研究吗？！】 【脱发！先研究脱发！】 【希望有一种更轻的轮椅，我父亲上下楼太不方便了。】 【能不能研究一种不容易烂的水果包装？】 【我们家种的桃子，每年运输都要坏掉不少。】 【冬天骑车手太冷了，能不能做一副又薄又保暖的手套？】 【能不能研究一种不容易起雾的眼镜？一到冬天进屋什么都看不见。】 【研究永远不会丢失另一只的袜子！】 【附议！】 【这个才是真正困扰人类多年的世界级难题！】 看着屏幕上快得已经无法辨认的弹幕。 会议室里的院士与教授，也纷纷拿起纸笔，开始记录其中真正具有价值的建议。 谁也没有想到。 一场由自制美白膏、实验室饼干和液氮雪糕引发的临时会议。 竟然就这样催生出了山河大学建校以来。 第一个面向全社会公开征集需求的科研项目。 【山河大学民生科研计划】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 山河大学每年都会面向全社会，公开征集一批来自普通百姓的现实需求。 再从中筛选出真正值得解决的问题。 交由学校里的老师与学生共同研究。 许多年后。 这个计划诞生了无数改变普通人生活的科研成果。 可它最初的起点。 不过是任星云在一次临时会议上，说出的一句话。 “人民需要什么。” “我们就研究什么。” —— 三天后。 经过各个学院的初步筛选与可行性论证。 山河大学官方网站上，正式上线了一个全新的专题页面。 【山河大学民生科研计划——首批项目公众投票】 来自全国各地的数十万条建议，被归纳整理成六个最具代表性的研究方向。 所有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实际需求，为其中一个项目投票。 专题页面上线不到半个小时。 访问人数便突破了一百万。 庞大的访问量一度让学校服务器陷入卡顿。 ..... 然而从投票开始的第一个小时起。 有一个项目的票数，便始终遥遥领先。 一周后。 投票通道正式关闭。 最终排名第一的项目是： 【更加安全、透气、低敏的卫生巾与婴儿纸尿裤材料】 总票数： 一百五十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票。 领先第二名足足七十多万票。 这个结果，让不少院士与教授都感到有些意外。 他们原本以为。 网友们最关心的，可能会是智能设备、新型电池，或者其他更具科技感的产品。 可真正开始投票以后。 人们最在意的，反而是这些每天都会使用，却很少有人认真关注的生活用品。 投票页面下方。 一条条真实的留言，也解释了这个项目为何能够遥遥领先。 【很多卫生巾用久了又闷又热，还容易过敏。】 【所以能不能研究一种真正透气、安全的材料？】 【我家宝宝用某款纸尿裤以后，屁股红了整整一个星期。】 【希望山河大学能把材料成分写清楚，不要总让消费者猜。】 【不需要什么高科技噱头，只要安全、舒服，价格别太贵就行。】 【希望农村里的女性和孩子，也能用得起真正安全的产品。】 …… 排名第二的，则是—— 【安全有效的防脱发与头皮护理产品】 总票数七十四万余票。 相比第一名项目留言区里的认真与担忧。 这个项目下面的画风，明显多出了几分悲壮。 【任校长，救救孩子吧！】 【我才二十四岁，发际线已经三十七了！】 【钱可以再挣，头发掉了是真不一定能长回来。】 【强烈建议列为国家重点科研项目，这关系到无数家庭的幸福！】 【本人愿意以头试药，只求保住头顶最后三根独苗。】 排名第三的项目，则是一种能够延缓水果腐烂、降低运输损耗的新型包装材料。 不少果农在留言中提到。 桃子、草莓、葡萄等水果，在长途运输过程中极易发生碰撞、挤压、霉变与腐烂。 有时候一车水果运到城市。 损耗甚至能够达到两三成。 果农辛辛苦苦忙碌一年，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烂在路上。 如果能够研制出一种成本低廉、可以降解，同时兼具缓冲与保鲜功能的包装材料。 不仅能够减少粮食与水果浪费。 更能实实在在地增加果农的收入。 除此之外。 另外三个进入首批候选名单的项目，分别是： 【耐擦洗、低成本的长效防雾镜片】 【面向老年人与听障群体的低价数字助听器】 以及—— 【面向下肢功能障碍者的轻量化助行外骨骼】 相比前面几个项目。 最后一项的研究难度，明显高出了不止一个等级。 传感器。 驱动系统。 人体姿态识别。 机械结构。 控制算法。 能源与安全保护。 其中任何一个研究方向，都不是刚刚入学几个月的学生能够独立解决的。 因此。 学校在项目介绍下方，专门标注了一行文字。 【本项目将被列为长期研究方向。】 【由机械、材料、计算机、自动化与医学团队联合推进。】 即便如此。 依旧有三十几万名网友，将自己手中的票投给了它。 其中一条留言，只有短短三句话。 【我已经坐了十七年轮椅。】 【我不奢望自己还能跑，只希望有一天能够重新站起来，重新活的像个人。】 【如果山河大学真的愿意研究，我可以一直等下去。】 ..... 校长办公室里。 任星云盯着这条留言，看了很长时间。 随后。 他缓缓移动鼠标，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投票结果。 没有哪一个项目听起来惊天动地。 更没有哪一个能像火箭、芯片与人工智能那样，轻易吸引全世界的目光。 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项目背后。 对应的，却是一个个真实存在的困难。 是女性每个月都会遇到的不适。 是父母对于婴儿健康的担忧。 是果农面对一车腐烂水果时的无奈。 是老人逐渐听不清子女声音后的沉默。 也是无数坐在轮椅上的人，重新站起来走上几步的愿望。 良久后。 任星云拿起桌上的电话。 “通知所有项目负责人。” “半个小时以后，召开科研工作会议。” “首批六个项目，一个都不删。” “全部立项。” 第551章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一日。 上午八点整。 山河大学官方网站首页，悄然出现了一则新的公告。 【山河大学民生科研计划首批项目立项结果】 此前经过公众投票选出的六个项目，已经全部通过校内专家委员会的技术论证与立项审核。 项目负责人。 参与团队。 首期研究经费。 以及预计研发周期。 所有信息，也第一次完整地公布在了所有人面前。 【项目一：】 【安全、透气、低敏的卫生巾与婴儿纸尿裤关键材料】 项目负责人： 高分子材料专家——梁远山院士。 皮肤医学专家——沈青禾院士。 参与团队： 材料学院、化学学院、医学院联合项目组。 教授及副教授八人，首批参与本科生若干。 首期专项经费，五千万元。 第一阶段预计研发周期，三至六个月。 主要研究方向： 新型低敏表层材料，高吸水性树脂及复合吸收芯体。 兼顾防漏与透气性能的新型底膜。 卫生用品材料中的致敏物质与微生物安全检测。 公告中特意作出说明。 三至六个月，只是项目第一阶段的预计研发周期。 后续还需要经过皮肤刺激测试、微生物安全检测、长时间穿戴实验以及生产线验证。 只有全部达到安全标准以后，相关产品才会考虑正式投产。 即便如此。 高达五千万元的科研经费，还是在互联网上引发了一阵惊叹。 【我没有看错吧，研究卫生巾和纸尿裤，学校直接拿了五千万？】 【任校长真的没有敷衍，第一名就给了超高规格的团队。】 【五千万能不能研究出一种不会侧漏的？】 【这个真的很重要！】 【前面的姐妹，你说出了全国女性的心声。】 【人民的学校，为人民！】 ..... 而排在第二位的项目，同样受到了无数网友关注。 【项目二】 【安全有效的防脱发与头皮健康干预产品】 项目负责人： 毛发与皮肤病学专家——宋怀仁院士。 药理学专家——周济民院士。 参与团队： 医学院、生命科学学院、药学院联合项目组。 教授及副教授四人，首批参与本科生若干。 首期专项经费，三千五百万元。 第一阶段预计研发周期，四至九个月。 主要研究方向： 常见脱发类型与发生机制、头皮微环境及毛囊生长周期、植物提取物与小分子活性成分筛选。 ...... 而当网友们继续向下翻动页面。 看到最后一个项目。 【面向下肢功能障碍者的轻量化助行外骨骼】时。 更是被任星云为其配备的团队，惊了一跳。 项目负责人： 机器人与自动控制专家——周启铭院士。 人工智能与模式识别专家——高远峰院士。 生物医学工程专家——顾明澜院士。 计算机与芯片专家——倪光南院士。 参与团队： 机械学院、计算机学院、自动化学院、材料学院及医学院联合项目组。 教授及副教授若干，首批参与本科生若干。 首期专项经费，一亿五千万元。 预计研发周期，一至三年。 主要研究方向： 人体运动意图识别、下肢关节驱动与动力辅助。 步态分析与动态平衡控制、轻量化机械结构与高性能电池。 跌倒保护、故障制动与长期穿戴安全。 相比前面五个项目。 助行外骨骼没有给出任何短期交付承诺。 项目组只在公告最下方，留下了一段十分谨慎的说明。 【我们无法保证，每一名下肢功能障碍者，都能够依靠外骨骼重新行走。】 【但我们会尽最大努力，让机器帮助使用者完成站立、迈步与基础移动。】 【这项研究可能需要三年、五年，甚至更长时间。】 【不过，只要人民仍有需要。】 【山河大学就不会放弃。】 —— 六个项目。 十余个学科。 数十位教授与院士。 当网友们将公告中的项目经费全部加在一起时。 整个互联网都陷入了短暂的震惊。 数亿的资金，没有被投入任何一项能够迅速带来巨额利润的商业项目。 而是被用在了千家万户最真实的生活中。 不过。 真正让所有网友感到震惊的，还不只是山河大学在科研经费上的大手笔。 而是紧随其后公布的—— 【山河大学民生科研成果共享与转化规则】 规则第一条便明确写道： 【山河大学的建设与发展，离不开国家支持与全体人民的信任。】 【因此，由民生科研计划产生的成果。】 【也理应优先回馈社会、服务人民。】 根据这份规则。 民生科研计划取得的所有研究成果，在通过安全验收、完成专利申请以及相关行政审批以后。 都必须在三十日内向全社会公布完整技术报告。 华国任何一家符合生产资质的企业，都可以向山河大学提出申请。 经过审核后，便能够获得相关专利的无偿、非独占授权。 这意味着。 企业不用花一分钱，就能使用到最先进的技术。 不过。 无偿授权，同样附带着几项十分严格的条件。 第一。 企业必须明确标注，核心技术来源于山河大学民生科研计划。 第二。 不得擅自降低材料标准，不得以次充好。 第三。 企业必须定期公开生产成本与销售价格，接受社会公众的共同监督。 第四。 除去运输、销售与正常经营费用以后。 产品最终售价，原则上不得超过核定综合成本的百分之一百五十。 一旦发现企业利用无偿专利牟取暴利。 或者私自降低质量标准。 山河大学有权立即收回授权。 情节严重者，还将永久失去参与学校其他科研成果转化的资格。 看到这里。 无数网友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等等，我没有理解错吧？】 【山河大学花几个亿搞研究，专利还免费给企业使用？】 【这样就没有哪个公司能够垄断技术，再把产品价格炒上天了。】 【我以前一直以为，所谓科研距离普通人特别遥远。】 【这才是真正属于老百姓的大学啊！】 当然。 也有人提出质疑。 【完全免费授权，学校以后拿什么继续研究？】 【经费总有花完的一天。】 【所以还是收一点钱吧。】 面对这些担忧。 山河大学官方账号很快便作出了回应。 没有长篇大论，更没有解释学校究竟还拥有多少资金。 只有短短十四个字。 【学校经费异常充足，大家无需担心。】 看到这句回复。 刚刚还在认真担忧的网友们，顿时就有些被“壕”到了。 【好朴实无华的一句话。】 【异常充足？怎么个异常法？】 【合着是马爸爸去吃沙县，花一辈子也花不完啊。】 【好眼红，又感觉好庆幸。】 很快。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将这份公告转发出去。 公告发布不到一个小时。 相关消息便冲上了各大网站的热门榜单。 #山河大学启动首批民生科研计划# #人民需要什么，山河大学就研究什么# #三亿三千五百万科研经费全部投向民生项目# #属于华国人民的大学# 随着一篇篇报道迅速出现在互联网上。 “民生科研”这四个字，也第一次以如此清晰、公开的方式，出现在无数普通人的认知中。 也有越来越多的人。 开始把这所成立还不到一年的大学。 放在了心中排名第一的位置。 唯一苦的。 可能就是第二届的学生了。 因为....考不上，真的考不上啊！ 第552章 变化，没有什么不好 自从项目立项后。 二十一名天才，包括清玄在内。 所有人都像被打了鸡血一般，整天泡在了实验室中。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 六个项目组的实验室，几乎从早到晚都亮着灯。 有时候。 教授看见这群孩子连续工作了几个小时，主动开口让他们休息一会儿。 换来的回答，却总是出奇地一致。 “休息？” “我们这是在为人民搞科研。” “怎么能休息！” 伴随着所有学生都找到了事情做。 任星云的生活，也突然变得轻松了许多。 准确地说。 是轻松得有些过头了。 以前。 他每天都要担心贺然会不会又弄出什么威力巨大的东西。 担心实验室里的精密设备，会不会被学生开发出某些匪夷所思的新用途。 偶尔还要处理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可现在。 别说惹事。 有时候任星云想在校园里找个人聊天，都不一定能够抓得到。 就连真人秀的拍摄。 王强最近都将大部分镜头放在了不同项目组身上。 任星云唯一需要做的。 似乎只剩下签署几份文件。 参加几场会议，再偶尔接受一下官媒采访。 ....... 某天下午。 闲来无事的任星云背着双手，在校园里转了整整一圈。 逛了大半天。 愣是没有找到一件需要自己插手的事情。 最后。 任星云实在闲得有些难受。 看见道路旁的园丁正在修剪草坪，便主动走过去，准备帮忙。 “来。” “剪刀给我，我帮你一起弄。” 听见这个请求。 正在忙碌的园丁，连连摇头。 “任校长您可别帮忙了。” “您要是不帮忙，我应该还能赶上吃晚饭。” “要是实在没事....” “您就去养个宠物，遛遛狗啥的。” 任星云只能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行。” “那你慢慢剪。” 说完，他重新背起双手，独自朝办公楼走去。 此时此刻。 任星云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十分强烈的感觉。 整个山河大学里，最多余的人好像真的是自己。 不过。 走到办公楼门前时，他又缓缓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学校。 学生有课可学。 天才有事可做。 教授能够安心教学。 院士也能放开手脚开展研究。 哪怕没有自己一直盯着，整所学校依旧能够有条不紊地向前运转。 任星云脸上的郁闷，渐渐变成了一抹笑容。 或许。 一名校长最大的作用，并不是让所有人都离不开自己。 而是有一天。 即使自己什么都不做。 这所学校依然能够沿着正确的方向，继续向前走下去。 —— 二零一三年，二月二日。 距离除夕，只剩下最后一个星期。 此时。 山河大学已经正式进入寒假。 除少部分参与科研项目、主动申请留校的学生以外，大多数人都已经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至于任星云。 在处理完学校最后几项工作后，同样踏上了返回郑市的列车。 几个小时后。 列车缓缓驶入郑市东站。 任星云提着行李走出车厢，原本准备像往常一样乘坐出租车回家。 可刚刚走进出站大厅。 一道崭新的蓝色指示牌，便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地铁一号线】 【乘车方向】 看清指示牌上的文字以后。 任星云的脚步，顿时停在了原地。 “地铁？” 郑市的地铁已经开通了？ 如果他没有记错。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郑市地铁一号线应该要等到二零一三年年底，才会正式开通试运营。 带着几分好奇。 任星云拖着行李，顺着指示牌一路走向地铁入口。 明亮整洁的站厅。 整齐排列的进出站闸机。 还有不断向初次乘车的市民讲解购票方式的工作人员。 从周围乘客脸上的新鲜与兴奋来看，这条线路显然才刚刚投入运营不久。 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 任星云从背包里取出一只帽子戴在头上，又稍稍压低帽檐。 随后跟随人群，登上了一辆刚刚进站的列车。 车门关闭。 伴随着轻微的加速感，列车缓缓驶入漆黑的隧道。 由于临近春节，车厢里的乘客并不算少。 有人提着刚买的年货。 有人拖着行李箱，准备回家过年。 还有几名老人纯粹是为了体验地铁，专门坐在车厢里，从起点一路坐到终点。 “真快啊。” 一名提着菜篮的大妈看着车门上方不断变化的站点，忍不住感叹起来。 “以前从东站到市里面，坐公交少说得一个多小时。” “现在坐地铁，一会儿就到了。” 坐在旁边的中年男人立刻接过话茬。 “这才哪儿到哪儿。” “我听说现在只是先开一号线。” “二号线也已经在修了。” “往后还要修三号线、四号线和五号线呢。” “等五号线修好，直接绕着整个市区转一圈。” 听见这句话。 旁边一名戴着棉帽的老人，脸上顿时露出惊讶。 “五条地铁？” “咱们郑市以后，真能修这么多？” “肯定能。” 中年男人说得信誓旦旦。 “现在郑市发展多快啊。” “我还听说，机场那边准备建设什么航空港经济综合实验区。” “以后从国外运过来的东西，可以直接在咱们这儿中转。” “周围还要建厂、修路、盖物流园。” “那得增加多少工作岗位啊！” 另一名年轻人听见他们谈论城市发展，也忍不住加入进来。 “航空港还不是最厉害的。” “我有个亲戚就在高新区工作。” “听他说，市里最近还在规划人工智能和大数据产业基地。” “以后要建云计算中心，还要引进一批计算机、芯片和智能制造企业。” “大数据？” 老人明显没有听明白。 “那是啥东西？” 年轻人被问得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认真思考了好几秒。 最终还是给出了一个十分模糊的解释。 “具体是啥，我也说不太清楚，反正就是用电脑算很多东西。” “以后汽车可以自己开。” “工厂里的机器，也能自己干活。” “就连人生病了，都能让电脑帮忙看。” 老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确实厉害。” “以前哪敢想这些。” 几个人越聊越起劲。 话题也从地铁，一路聊到了郑市这些年的变化。 高铁。 机场。 物流。 产业园。 大学城。 还有一条条正在拓宽与新建的道路。 每个人说起未来时，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期待。 “要我说。” 最开始说话的中年男人忽然压低声音。 颇有些神秘地说道： “咱们郑市这两年能发展得这么快，也算沾了任校长不少光。” “任校长？” 提着菜篮的大妈立刻反应过来。 “就是电视上那个，办山河大学的年轻人？” “对，就是他。”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骄傲。 “别管山河大学建在哪儿。” “任校长终究是从咱们郑市走出去的人。” “这样的人愿意惦记家乡，咱们多少都能跟着沾点光。” 车厢里。 几名乘客纷纷点头。 “这话没错。” “人家有本事以后，还愿意回来帮助家乡，这才叫不忘本。” “俺家孩子现在才上初中。” “他要是真能考上山河大学，俺做梦都能笑醒。” “那学校可不好考。” “不好考才得好好学嘛！” 听着周围传来的议论。 站在人群中的任星云，下意识将口罩向上拉了拉。 幸好。 车厢里的乘客都沉浸在对未来的讨论中，并没有人注意到。 那个被他们一遍遍提起的任校长，此刻就站在距离他们不到几米的地方。 任星云抬起头。 望着车门上方不断亮起的站点，心情也渐渐变得有些复杂。 地铁提前开通。 航空港经济综合实验区提前开始筹备。 人工智能与大数据产业基地，也出现在了郑市未来的发展规划中。 这些本不应该在此时全部出现的变化。 正在悄无声息地证明。 因为他的到来，这个世界早已开始偏离原本的轨迹。 不过，任星云并不讨厌这种改变。 如果一切都在向更好的方向发展。 那么比记忆里早上一年、三年，甚至十年，又有什么不好？ 伴随着车厢的广播声。 任星云抬起头，看向车窗中自己的倒影。 口罩虽然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双眼睛里，还是渐渐浮现出一抹笑意。 “下一站，紫金山路站。” “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第553章 陌生...太陌生了！ 二十分钟后。 从紫金山路站下车后。 任星云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悠悠地朝水利家属院走去。 十几分钟后。 任星云抬起手，轻轻敲响房门。 咚咚咚。 “爸，妈。” “爷爷。” 房间里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任星云稍稍等了一会儿，又加重力气敲了几下。 “有人在家吗？” 楼道里依旧安安静静。 奇怪。 今天又不是工作日。 按照家里往年的习惯，父母这个时间应该都在家里准备年货才对。 难道临时出去买东西了？ 任星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正准备给母亲打个电话。 可就在这时。 身后的楼梯间里，忽然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提着一只装满青菜的篮子，正一步一步地向楼上走来。 经过任星云身旁时。 老人最开始并没有在意。 可刚刚走出两步，却忽然转过身，仔细打量起了任星云的背影。 几秒钟后。 老人终于试探着叫了一声： “你是……” “星云不？” 听见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 任星云立刻转过身。 等看清面前的老人以后，他赶紧摘下脸上的口罩，露出一抹笑容。 “李奶奶，好久不见。” “还真是星云啊！” 李奶奶脸上的迟疑顿时变成了惊喜。 “哎哟。” “这都多长时间没见了？” “个子好像又高了，人也越来越精神了。” 老人一边说，一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就是瘦了点。” “是不是在外面工作太忙，没有好好吃饭？” “等会儿上奶奶家。” “奶奶给你包饺子吃。” 面对老人一连串的关心，任星云连忙一一回应。 听说他要留在家里过年，李奶奶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 “对了。” “星云啊。” “你现在谈对象了没有？” “……” 这个问题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任星云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还...还没有。” 李奶奶顿时来了精神。 “那正好！” “我有个外孙女，今年二十四岁，长得可漂亮了。” “等过两天她回来，奶奶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眼看老人越说越认真。 仿佛下一秒就准备掏出手机，当场把外孙女叫过来。 任星云连忙开口，尝试打断施法。 “李奶奶，这件事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 “再过几年，好姑娘都让别人挑走了。” 老人有些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再说了，不结婚哪来的孩子？” “你们年轻人要是都不生孩子，将来谁建设祖国？” “国家还怎么强大？” “所以娃子，不结婚就是不爱国啊。” “……” 听着老人马上就要给自己，扣上一顶硕大的帽子。 任星云彻底失去了反驳的勇气，只能站在楼道里，老老实实地点头接受教育。 好不容易等李奶奶说完。 他才终于找到机会，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对了，李奶奶。” “我爸妈是不是出去了？” “你爸妈？” 李奶奶愣了一下。 紧接着，她脸上便露出了无比疑惑的表情。 “他们不住这里了啊。” “不住了？” 任星云下意识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防盗门。 “什么意思？” “他们搬家了？” 李奶奶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都搬走快半个月了。” “你不知道？” “……” 这一次，轮到任星云疑惑了。 搬家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没有一个人告诉自己？ 我还是亲生的吗.... 看着任星云满脸茫然的模样，李奶奶也有些哭笑不得。 “你们一家人可真有意思。” “儿子在电视上天天忙国家大事，老子在单位里又升官又搬家。” “结果谁都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 说到这里。 老人脸上又浮现出几分感慨。 “不过你爸这回，可真算是老树开新花。” “中年又一春了。” 伴随着老人有些不恰当的比喻。 任星云这才知道。 父亲职务好像有所调整，机关事务部门为他们家安排了一套新的机关公寓。 位置就在家属院东北角，距离这里不过几百米。 与李奶奶告别以后。 任星云拖着行李箱，按照老人指引的方向，朝家属院东北角走去。 大约五六分钟后。 几栋新建不久的低层住宅，便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浅黄色的外墙。 红褐色的坡屋顶。 楼前还种着一排刚刚移栽不久的冬青。 与家属院里那些颇有年代感的老式住宅相比，眼前这几栋洋房确实显得格外豪华。 任星云按照门牌号，很快来到其中一栋住宅前。 一楼。 东户。 应该就是这里了。 他抬起手，在房门上轻轻敲了几下。 咚咚咚。 这一次。 房间里终于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紧接着。 门锁转动，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母亲李月晴的身影，随之出现在任星云面前。 “哎呀，儿子你怎么回来了？” “不过，你是怎么找到咱家地址的？” “任星云：？？？” 母子二人站在门口，安静地对视了几秒。 片刻后。 李月晴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她猛地一拍脑门。 “哎呀！” “我就说这几天总觉得忘了什么事情。” “原来是忘记告诉你，咱们家搬家了。” 说到这里。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最近一直忙着给小猫研究猫饭。” “一不小心，就把这件事给忙忘了。” “下次。” “下次老妈一定改正。” 任星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回复些什么。 这家庭地位。 多少已经有些一目了然了。 李月晴却没有继续纠结这件事，她侧过身体，让开进门的位置。 “先进来吧。” “你的房间就在走廊倒数第二间，床铺已经收拾好了。” 说完这些话。 李月晴甚至没来得及帮儿子接一下行李，便急急忙忙地向里面的房间跑去。 “妈这里还有点事。” “等忙完了再跟你说！” 看着母亲匆匆离去的背影。 任星云拖着行李箱，孤零零地站在玄关处。 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忽然从心底升起。 妈。 想象中的嘘寒问暖呢？ 想象中的母子重逢呢？ 以往那些香喷喷的饭菜呢.... 陌生。 这个家，你让我感到太陌生了！ 就在他满心复杂的时候，房间里再次传来了李月晴的声音。 只不过。 与刚才面对亲儿子时的随意不同。 此刻的李月晴语气热情，声音温柔，甚至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亲切。 “家人们。” “不好意思啊，刚才家里突然出了点小意外。” “让大家久等了。” “咱们继续。” 第554章 我妈成网红了？ 好在。 这个家里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欢迎他。 就在任星云拖着行李走进客厅时。 原本趴在沙发上睡觉的“一家四口”，忽然抬起了脑袋。 几个月不见。 小狸花猫明显又胖了一圈。 浑身上下被养得油光水滑，原本还算矫健的身形，如今已经隐隐朝着煤气罐的方向发展。 看清来人以后。 “一家四口”先是愣了几秒。 紧接着，它便从沙发上慢悠悠地跳下来，走到任星云身边。 一边绕着他的裤腿来回打转。 一边用圆滚滚的脑袋，不停地蹭着他的脚踝。 看见这一幕。 任星云心里总算得到了一丝安慰。 “行。” “还算你有良心。” 任星云蹲下身体，在“一家四口”的脑袋上用力揉了两下。 随后拉开随身背包，从里面取出一盒在路上专门买来的猫罐头。 “吃吧。” “这个奖励你的。” “一家四口”低下脑袋。 先是伸长脖子，对着罐头里的胶状物认真嗅了几下。 可没想到。 下一秒，任星云竟然在它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只有人类才会有的嫌弃表情。 紧接着。 它向后退了半步，伸出一只前爪，对着罐头旁边的地板轻轻刨了几下。 “不是，哥们儿？” “五块钱一个呢！” “你平时吃的这么好吗？” ....... 房间里。 任星云简单整理了一下床铺，又把随身携带的几件衣服挂进衣柜。 不得不说。 机关公寓里的生活设施确实十分齐全。 不仅床铺、衣柜、书桌与空调一应俱全。 就连卧室面积，也比原来的房间宽敞了不少。 只不过。 相比原来那间从小住到大的卧室，眼前这间屋子终究还是显得有些陌生。 好在，他很快便从房间里发现了几件熟悉的东西。 一本高中时期使用过的笔记本。 一只掉了漆的旧台灯，还有摆在床头柜上的合影。 任星云心中的那点郁闷，终于稍稍消散了一些。 简单安顿好行李以后。 他走出卧室，来到隔壁书房门前。 咚咚咚。 “进来。”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很快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任星云推开房门。 任兴国的身影，随之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几个月不见。 老人依旧精神矍铄。 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与以往相比。 老人身上似乎少了几分退休干部的严肃。 反倒多出了一种属于教师的儒雅气质。 任兴国抬起头。 看见站在门口的孙子以后，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笑容。 “回来了？” “嗯。” 任星云走进书房，顺手将房门关上。 任兴国摘下老花镜，认真打量了孙子几眼。 片刻后。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学校办得不错。” “尤其是那个民生科研计划。” “科研不能只盯着天上。” “也要低下头，看看百姓脚下的路好不好走。” 别人夸他时。 任星云或许还能表现得若无其事。 可面对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爷爷，他心中还是难免升起几分高兴。 “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有想那么多。” “只是觉得学校里那群孩子精力太旺盛。” “与其让他们整天搞事，不如给他们找点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起因是什么并不重要。” 任兴国摆了摆手。 “只要最后做的是好事，能让百姓得到实惠，就足够了。” 祖孙二人就这样坐在书房里。 聊起了学校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军训。 科研项目。 那些性格各异的天才少年。 还有山河大学未来的发展方向。 听着爷爷熟悉的教导，任星云心里终于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然而。 事实证明，他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聊了大约十几分钟以后，任兴国忽然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行了。” “你刚回来，先回房间好好休息吧。” “我等会儿还有一节课。” “上课？” 任星云微微一愣。 “郑市大学不是已经放寒假了吗？” “不是学校里的课。” 任兴国一边解释，一边熟练地从旁边拿起手机。 “我答应了学生，今天下午直播讲司法考试。” “还有十几分钟就要开始了。” 说话间。 老人已经解锁手机。 随后点开了一款黑色图标、中央印着彩色音符的软件。 看到那个图标的一瞬间。 任星云整个人都有一些恍惚。 这个图标……怎么看起来如此熟悉？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任兴国已经熟练地点进了个人主页。 一行行账户信息，也随之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法学任老师】 【郑市大学法学院特聘教授】 【“张三犯罪史”开创者】 【拥有四十年实战经验的老法师】 账号下方。 还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数字。 【粉丝：186.7万】 “……” 任星云死死盯着屏幕，整个人都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等等。 今年是哪一年？ 我真的穿越了吗？！ “这……” 任星云迟疑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 “这是斗音？” 听见孙子的询问。 任兴国抬起头，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意外。 “哦？” “你也知道？” “这个软件上线还不到一年。” “你们学校里也有人用？” “……” 何止知道啊！ 上一世的任星云。 睡觉以前要是不刷上个把小时，甚至都觉得对不起辛苦了一整天的自己。 可问题是，这斗音不应该好几年以后才出现吗？ 而且看这个发展速度，恐怕用户数量还不少。 还没等任星云想明白。 任兴国已经将手机固定到支架上，开始调整摄像角度与补光灯亮度。 “这个软件挺方便的。” “平时不用专门把学生全部叫到学校。” “打开手机，就能给全国各地准备司法考试的孩子讲课。” “我和你妈都注册了账号。” 说到这里。 任兴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的粉丝没有你妈多。” “你妈现在可是个大网红。” “.....” 任星云站在书桌旁。 只觉得，自己原本的记忆里的历史，正在飞速偏离原本的轨道。 那个人人举着手机拍视频。 张口闭口就是“家人们”，群魔乱舞的时代.... 终于又将来临了吗？ 最关键的是—— 自己的亲妈，竟然还成了第一批站在风口上的大网红？ 第555章 真正的勇敢，是说不 从书房退出来以后。 任星云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可刚刚走过走廊，母亲所在的房间里便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欢迎刚刚进入直播间的家人们。” “那我就应大家的请求，随机连线一位主播。” 听见母亲温柔亲切的声音。 带着几分好奇。 任星云来到房门前，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他站在门外等了几秒。 见母亲始终没有回应，便试探着压下门把手，将房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透过门缝。 只见李月晴正坐在一张书桌前。 一部手机被固定在支架上。 旁边还摆着补光灯、麦克风，以及一块专门用来查看评论的平板电脑。 整个房间俨然已经被改造成了一间小型直播间。 而在手机屏幕上。 除了母亲的画面以外，另一侧还坐着一名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 屏幕中央不断跳动的数字与进度条，更是让任星云看得眼皮微微一跳。 这……连线pk？ 二零一三年。 自己的母亲竟然已经玩上直播pk了？ 妈。 您是不是时髦得有点太超前了？ 就在任星云站在门外怀疑人生时。 手机里忽然传来了另一名主播的声音。 “姐姐您好。” “我是娱乐主播，平时主要唱歌、跳舞，偶尔也会和直播间里的家人们聊聊天。” “请问您是什么类型的主播？” 听见这个问题。 李月晴稍稍整理了一下衣领，随后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我目前是宠物、美食、亲子教育和女性成长博主。” “以后有机会的话。” “还准备帮助农民销售一些滞销的农产品。” 说到这里。 李月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所以将来可能还会是一名助农主播。” “……” 手机另一边。 娱乐主播明显被这一长串头衔震住了。 不过。 等她看清李月晴主页上的粉丝数量后，心中的错愕又迅速变成了惊喜。 自己竟然随机匹配到了一名百万粉丝的大主播！ 这要是能赢下这场pk。 或者从对方直播间引来一部分观众，今天晚上可就赚大了。 短暂的寒暄结束以后。 两边的pk正式开始。 年轻主播立刻拿起麦克风，朝着镜头热情地招呼起来。 “家人们！” “大家帮忙点点赞。” “手里有礼物的，也送上一送。” “对面姐姐的粉丝很多，咱们千万不能输啊！” 相比之下。 李月晴这边却显得格外平静。 她既没有扯着嗓子拉票，也没有催促直播间里的观众刷礼物。 只是拿起旁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随后便继续讲起了刚才没有说完的话题。 “其实。” “很多家长总觉得，孩子进入叛逆期以后不愿意和自己交流，是孩子出了问题。” “可有些时候。” “并不是孩子不愿意说。” “而是父母从来没有认真听他们把话说完。” 李月晴的语气始终温和。 既没有刻意说教，也没有故作高深。 说到关键的地方，还会结合自己陪伴任星云成长过程中遇到的事情进行分析。 “就比如我的儿子。” “他小时候胆子很小。” “有一次，我们一家人去游乐园。” “其他孩子都去坐过山车，玩一些比较刺激的项目，只有他站在旁边，说什么也不愿意上去。” 说到这里。 李月晴稍稍停顿了一下，看向屏幕中的观众。 “如果换成你们。” “你们会怎么做？” 问题刚刚抛出。 直播间里顿时飘来一片回答。 【我会告诉他，男子汉一定要勇敢。】 【肯定得鼓励他克服恐惧啊。】 【我也会陪着孩子一起坐，让他知道其实一点都不可怕。】 【这不就是我上个月吗？】 【我带儿子去游乐园，同行的小女孩都敢坐过山车，他却吓得一直往后躲。】 【当时给我气得不行。】 看着屏幕上不断飘过的回答。 李月晴却轻轻摇了摇头。 “家人们。” “父母永远是孩子最重要的老师，也该教会他们勇敢。” “可勇敢，有很多种。” 李月晴望着镜头，缓缓讲出了自己当时对儿子说的话。 “那一天。” “我没有逼他去坐过山车。” “我只是告诉他。” “儿子，你确实应该勇敢一点。” “但妈妈希望你学会的，是勇敢地对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说不。” 这句话落下。 原本还在讨论如何让孩子克服恐惧的家长们，瞬间茅塞顿开。 【勇敢的说不？原来是这样...】 【晴姐说得太对了。】 【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拒绝，这确实也需要很大的勇气。】 【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好像一直在逼孩子。】 紧接着。 更多来自网友的问题，从视频上方飘过。 【李老师，我家孩子现在正处于青春期。】 【脾气特别大，应该怎么办？】 【孩子早恋应该怎么处理？】 【能不能直接没收手机？】 ...... 看见最后一个问题。 李月晴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早恋？ 别说早恋了。 自己儿子马上都二十八岁了。 到现在连一次正经恋爱都没有谈过。 别人家的父母，是担心孩子恋爱太早。 她现在倒好。 恨不得直接在家门口贴上一张征婚启事。 要论发愁，整个直播间里的家长加在一起，恐怕都未必能比得过她。 不过。 心里虽然这样想。 面对镜头时，李月晴还是很快恢复了平静。 “青春期对异性产生好感，本身是一种正常现象。” “家长真正应该做的。” “是让孩子明白喜欢与责任之间的关系。” “.....” 伴随着李月晴的回答。 直播间里顿时又飘过一片赞同的评论。 然而，就在气氛逐渐融洽时。 几条有些刺眼的评论，忽然从屏幕上方飘了过去。 【说这些大道理谁不会？】 【网上很多教亲子关系的，自己家里的关系反而最差。】 【还有那些天天教别人学习的老师，自己孩子的成绩往往一塌糊涂。】 【她直播这么久，从来没说过自己孩子在干什么。】 【该不会是不好意思说吧？】 最开始。 李月晴并没有理会。 直播间里有十几万人。 出现几个故意挑事的人，再正常不过。 可随着类似的评论越来越多，其他观众也渐渐被勾起了好奇心。 【李老师以前不是说过，自己有一个儿子吗？】 【确实很少听晴姐提起。】 【晴姐这么会教育孩子，她儿子还能差了？】 【我猜肯定在什么大公司工作，说不定还是管理层。】 ...... 看着屏幕上不断飘过的询问。 李月晴原本还想按照往常的方式，委婉地拒绝回答。 毕竟儿子的工作有些特殊。 自己没有必要为了证明，再给他添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孩子的情况涉及个人隐私，所以……” 然而。 她的话才说到一半，余光忽然注意到房门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李月晴下意识扭过头。 紧接着，便看见任星云正趴在半开的房门后。 只露出半张脸，鬼鬼祟祟地朝房间里张望。 一瞬间。 李月晴就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随后抬起手，冲着门口轻轻招了招。 “正好。” “我儿子今天刚刚回家。” “既然大家都这么好奇。” “那就让他亲自过来，跟大家见个面吧。” 第556章 大家好，我是我妈的儿子 在母亲的再三招呼下。 任星云只能硬着头皮走进房间，在李月晴身旁坐了下来。 随着他的面孔完整地出现在镜头前。 原本还在讨论家庭教育的直播间，瞬间陷入了沸腾。 密密麻麻的弹幕，瞬间铺满了整个屏幕。 【？？？】 【卧槽！怎么是你！】 【这位小帅哥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岂止是眼熟，这就是任校长啊！】 【你真是晴姐的儿子？】 【不是，贴心阿姨怎么能是你妈呢？！】 望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评论，任星云难得有些局促。 他轻轻咳嗽一声。 随后抬起右手，朝着镜头挥了挥。 “大家好。” “我是我妈的儿子。” 话音落下。 李月晴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有些难以理解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儿子。 “你不是我儿子。” “难道还是我闺女？” 任星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介绍有些奇怪。 为了缓解尴尬，索性顺着母亲的话开起了玩笑。 “也不是不行。” “妈，您要是真想要个闺女，大不了我去一趟洛市。” “换身汉服，再找人化个妆。” “到时候给您来个古装版大变闺女。” 话音刚落。 李月晴一个白眼便甩了过来。 “少说这些没用的。” “你有这个心思，还不如早点给我找个儿媳妇回来。” ...... 直播间里的观众，在经过这突如其来的催婚后。 瞬间变得“妈”声一片。 【妈！】 【妈，我是您失散多年的亲儿媳！】 【婆婆对不起，我来晚了！】 【所以……“法外狂徒张三”、贴心晴阿姨、“一家四口”，还有人民校长，竟然真是一家人？】 【这是什么神仙家庭大联动！】 【任父：再次被遗忘，再次独自变坚强。】 【我都不敢想，要是真和任校长谈恋爱，家庭生活得有多丰富。】 【婆婆，性别能不能不要卡得那么死？】 【？】 而原本那些还在嘲讽，甚至阴阳怪气的评论。 早就被满屏的弹幕给淹没。 ...... 看着屏幕上不断飘过的“妈”和“婆婆”。 李月晴直到这一刻才突然发现。 原来自己这个臭小子，在网上还挺受欢迎。 反倒是任星云。 被几十万人当着面争着喊“老公”，整个人已经开始坐立难安。 几次想跑，都被母亲拽了回来。 另一边。 原本还拿着麦克风卖力唱歌的娱乐主播，也终于认出了出现在画面中的年轻人。 她的声音猛然一抖。 原本唱得还算标准的高音，瞬间拐到了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年轻主播却已经顾不上自己跑没跑调了。 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又反复看了几眼评论区。 确定自己并没有认错以后，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 运气来了。 真是挡都挡不住！ 今天这场直播要是把握好了。 说不定光是切片视频，都能让自己的粉丝数翻上好几倍。 想到这里。 年轻主播连歌也不唱了。 她直接放下麦克风，双手撑住桌面，对着镜头激动地招呼起来。 “家人们！” “大家别愣着了！” “点赞点起来，礼物走一走！” 年轻主播抬起手，指向屏幕另一侧的任星云。 “现实里，咱们可能一辈子都赢不了任校长。”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可是你们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够正面战胜任校长的机会！” 此话一出。 无数礼物特效便如同烟花一般，在屏幕上接连出现。 【说得有道理！】 【现实里考不上山河大学，直播间里还不能赢一次任校长吗？】 【兄弟们冲啊！】 【今天必须让任校长，体验一下失败的滋味！】 ....... 短短十几秒钟。 对面的比分，便从最开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路追到了势均力敌。 看见这一幕。 任星云的胜负欲也被彻底激了起来。 “妈。” “要不然，我帮您拉拉票？” 说着。 他已经坐直身体，准备帮母亲招呼直播间里的观众。 可就在这时。 李月晴却看了一眼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礼物金额。 紧接着伸出手，在直播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 下一秒。 一行醒目的系统提示，出现在直播间上方。 【主播已关闭礼物赠送功能】 刚才还铺满整个屏幕的礼物特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连飞速上涨的pk分数，也随之停了下来。 “不用拉票了。” “输就输了。” “大家既然这么喜欢你，你就陪他们聊几句。” “马上过年了，给大家送几句祝福也行。” 听见母亲的安排。 任星云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随后站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又双手抱拳对着镜头郑重地拱了拱手。 “礼物就不要再送了。” “真想支持的话，就给我母亲点点关注。” “以后有时间，多来直播间里陪她聊聊天。” 话音落下。 屏幕上顿时飘过一片回应。 【已经关注了！】 【婆婆的账号，必须关注！】 【礼物不让送，那我以后就每天过来听晴姐讲课。】 【任校长，关注已经点了，什么时候来我家提亲？】 ...... 面对满屏幕的调侃。 任星云却没有心思关注。 因为此刻，他的脑中正在回忆上一世那些曾经红极一时的直播祝福词。 “马上就要过年了。” 任星云轻轻清了清嗓子。 随后面向镜头，语气也逐渐变得抑扬顿挫起来。 “在这里。” “小任提前祝直播间里的所有朋友——” “一帆风顺启新程。” “二龙腾飞报佳音。” “三阳开泰迎百福。” “四季平安纳千祥。” “五福临门家业旺。” “六合同春岁月长。” “七星高照鸿运到。” “八方来财喜气扬。” “九九同心成大业。” “十全十美福安康！” 十句祝福，一气呵成。 话音落下。 直播间安静了不到一秒。 紧接着。 无数句“新年快乐”，便如同潮水一般淹没了整个画面。 【好文采啊！】 【这些听得我浑身舒坦！】 【虽然知道都是吉祥话，但我就是爱听！】 【借任校长吉言，祝大家新年快乐！】 【祝直播间里的所有人，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陌生人，也祝你一切都好！】 第557章 助农的想法 一时间。 原本充满竞争意味的pk直播间，竟然变成了一场热闹的祝福大会。 随着越来越多的观众开始主动分享直播间。 在线人数也随之，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飞快攀升。 十万。 二十万。 三十万…… 短短几分钟后。 便一举突破八十万。 不需要提前宣传，也不需要进行任何准备。 不到十分钟，冲上全平台实时热度榜第一。 这或许。 就是任星云如今恐怖的影响力。 —— 直播的最后。 李月晴又明确表示，以后不会再开pk，同时也将永久关闭礼物收取功能。 “至于今天大家已经送出的礼物。” “扣除平台相关费用以后，剩余部分我会全部折算成生活用品和学习用品。” “等过完年。” “就会送到附近的养老院与儿童福利机构。” “到时候。” “所有购买凭证与捐赠记录，我都会发布在账号里。” “感谢大家的爱心。” 伴随着这番话落下。 直播间里的评论，再一次变得密集起来。 【支持晴姐！】 【说实话，晴阿姨就算把礼物全部留下，我也一点都不眼红。】 【爷爷当教授，母亲教家庭，儿子办大学。】 【这一家人。】 【真是在用不同的方式，做着同一件事。】 【教书。】 【育人。】 ...... 直播结束以后。 李月晴将手机从支架上取了下来。 看着后台仍在不断上涨的关注人数，她一时间还有些没有回过神来。 任星云坐在旁边。 母子二人也顺势聊起了账号未来的发展方向。 “其实。” “最近直播间里，经常有一些农村的观众给我留言。” 李月晴一边翻看后台私信，一边缓缓说道： “有人家里种了几十亩苹果，却找不到销路。” “也有人种了几亩红枣，收购商给出的价格，连肥料和人工成本都收不回来。” “还有一些山区里的蜂蜜、菌菇和山货。” “东西明明很好。” “可因为交通不便，又没有人知道，最后只能烂在家里。” 李月晴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我一直在想。” “以后能不能通过直播间，帮他们卖出去一些东西。” “哪怕一次只能帮助一户人家。” “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听见母亲的想法。 任星云脸上的玩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认真。 在这个直播电商尚未真正兴起的年代。 绝大多数人仍然只将短视频与直播，当成一种娱乐消遣。 唱歌。 跳舞。 聊天。 分享日常生活。 很少有人意识到。 镜头另一端聚集起来的观众，同样可以成为连接城市消费者与农村生产者的一座桥梁。 母亲的这个想法。 甚至比许多专业互联网从业者，都要提前不知道多少年。 任星云思考片刻，忽然问道： “您如果真想做助农内容，有没有考虑过换一种方式？” “换一种方式？” 李月晴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任星云拉过旁边的椅子，认真分析起来。 “如果您每天都坐在这间屋子里，对着镜头说哪家的苹果滞销、哪家的蜂蜜卖不出去。” “一开始。” “大家或许会因为同情，买上一些。” “但同情是会被消耗的。” 李月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应该怎么做？” 在母亲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 任星云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上一世那道，让全世界无数人认识华国田园生活的身影。 以及四季轮转。 山林竹海。 春种秋收。 柴火灶上升起袅袅炊烟。 一间并不豪华，却始终干净温暖的农家小院。 任星云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毕竟，这个世界还没有人真正见识过，这种内容能够拥有多么惊人的魅力。 ...... “妈。” “你可以在郑市附近的密市，租下一座农村小院。” “地方不用太大。” “有几间老房子、一块菜地，再有一个能够烧火做饭的院子，就足够了。” 李月晴想象着儿子描述的场景。 眼中渐渐多出了几分兴趣。 任星云继续说道： “春天挖野菜、播种育苗。” “夏天摘瓜果、晾豆角。” “秋天晒柿饼、收花生、酿果酒。” “冬天腌咸菜、蒸馒头、做年货。” 说着，任星云又伸手指了指门外。 “再把‘一家四口’带过去。” “您负责种菜做饭。” “它负责偷吃捣乱。” “一人一猫。” “光是日常生活，应该就能拍出不少有意思的内容。” 仿佛听见有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原本趴在客厅沙发上的狸花猫忽然抬起脑袋，朝房间里望了一眼。 紧接着。 它又十分配合地叫了一声。 “喵。” 李月晴被小家伙逗得莞尔一笑。 不过很快。 她便想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可光拍这些田园生活，怎么帮助农民卖东西？” “别着急。” 任星云笑着摆了摆手。 随后，他便将后世已经得到市场验证的田园助农模式，一点点讲了出来。 助农产品，完全可以自然地融入平时的视频里。 比如有一期准备助农柿饼。 便可以前往真正种植柿子的村庄，跟着当地种植户一起上山采摘。 由他们亲自告诉观众，什么样的柿子适合制作柿饼。 怎么判断果实是否成熟。 采摘以后又该如何削皮、晾晒和捏形。 最后。 李月晴还可以用制作好的柿饼，做一道具有当地特色的食物。 等观众通过视频，真正了解了这款农产品。 知道它是怎么种出来的，凝聚了农民多少辛苦。 只要品质过关，价格合理。 自然会有人愿意购买。 ...... 听见这番话。 李月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大致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至于其中可能产生的收益。 任星云同样早有考虑。 自己一家人的身份都比较特殊。 拥有远远超过普通人的社会关注度。 所以，家里不能，也不允许依靠互联网去赚钱。 因此。 未来除了维持团队运营、拍摄制作、产品检测、物流与售后所需要的合理成本。 剩余收益完全可以通过两种方式。 重新回馈给农户与消费者。 第558章 师娘给的压岁钱 一方面。 提高农产品的收购价格，让农民的辛苦付出得到更加合理的回报。 另一方面。 尽可能压低最终售价，让消费者用更少的钱，买到品质更好的产品。 如此一来。 农民有了销路。 消费者得到了实惠。 母亲也能找到一件真正喜欢，并且愿意长期做下去的事情。 可谓一举三得。 任星云相信。 只要认真选品，严格检测。 再加上母亲温和、真诚、不爱钱的性格。 她未必不能成为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李子柒”。 —— 时间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看，日历便来到了二月九日。 除夕。 从早上开始。 郑市的大街小巷便逐渐被鞭炮声与饭菜的香气笼罩。 整座城市，都沉浸在即将迎来新年的喜悦中。 晚上六点多。 李月晴将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餐桌。 七八道热气腾腾的菜肴，几乎摆满了整张桌子。 可一家人却迟迟没有动筷。 任兴国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翻看报纸。 李月晴则一边进出厨房，一边时不时抬头看向墙上的钟表。 任星云坐在餐桌旁。 望着面前一桌已经逐渐不再冒热气的年夜饭，终于忍不住问道： “妈。” “我爸今天到底还回不回来？” “别急。” 李月晴从厨房里探出头。 “你爸上午打过电话，说项目上还有一点事情需要处理。” “不过他已经答应了。” “春晚开始以前，一定能赶回来。” 听见这句话。 任星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父亲这些年一直参与南水北调中线工程。 平日里不是在开会，就是奔波于各个施工现场之间。 哪怕到了除夕，也很难真正闲下来。 “他要是再不回来。” “这桌年夜饭，可就要热第二遍了。” 任星云的话音刚刚落下，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李月晴立刻转过头。 “你看。”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吧？” 任星云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前。 伴随着房门被拉开。 一股夹杂着寒意的冷风，顿时从外面涌进屋内。 门外。 任煋海身穿一件深色行政夹克，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有些凌乱。 而在他的身后。 还站着一名看起来与任星云年龄相仿的年轻人。 年轻人双手提着两只装满年货的纸箱。 或许是第一次来到领导家里，神情中明显带着几分拘谨。 看见开门的人是任星云以后。 年轻人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主动打起了招呼。 “任校长，您好。” “你好你好。” ....... 简单打过招呼以后。 任星云的目光，便重新落在了父亲身上。 几个月不见。 任煋海的模样似乎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可不知道为什么，任星云总觉得，父亲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与以前不同了。 身姿更加挺拔。 目光也更加沉稳。 尤其是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那股自信，哪怕刻意收敛，也依旧掩饰不住。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 那就是—— 意气风发。 就在任星云暗暗打量父亲时，跟在后面的年轻人已经将两只纸箱轻轻放到门边。 “任总工。” “任校长。” “东西都放在这里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转过身便准备离开。 “小刘。” 任煋海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年轻人脚步一顿，连忙转过身。 “任总工。” “还有什么安排？” 任煋海看着他略显拘谨的模样，随口问道： “今年不回家过年了？” 听见这个问题。 小刘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很快便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 “不回去了。” “项目那边正在准备最后验收。” “初五一早，我还得赶回现场。” “现在回去，来回太折腾。”” 他说得十分轻松。 仿佛除夕夜不能回家，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任煋海跟了他一路。 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从中午开始，这个年轻人已经悄悄打开手机，不知道看了多少次车票信息。 不是不想回。 只是舍不得那笔路费。 任煋海没有拆穿，只是转过头看了妻子一眼。 夫妻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李月晴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思。 她没有多问，转身走到客厅的柜子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红色信封。 “小刘。” “这一年跟在煋海身边，辛苦你了。” 李月晴来到年轻人面前，将红包递了过去。 “这是给你的压岁钱。” “拿着吧。” 看见递到面前的红包。 小刘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了半步。 “不行，不行。” “李老师，我都快三十岁了。” “哪还能收压岁钱？” 任煋海见状，脸色顿时一板，假装生气的说道： “怎么？” “工作上听我的。” “到了家门口，就不听了？” “不是，任总工，我……” 小刘刚想解释，任煋海便抬手打断了他。 “这是你师娘给的。” “拿着。” 听见“师娘”两个字。 小刘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这两年。 他一直跟在任煋海身边工作。 从测绘、施工到工程管理，任煋海几乎将自己会的东西，全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 可对方从未正式承认过两人的师徒关系。 对于老一辈的水利人而言。 “老师”这两个字的分量，远不是一句普通称呼能够相比的。 犹豫片刻后，小刘终于不再拒绝。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红包。 随后挺直腰背，向两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谢谢师娘！” “行了。” 任煋海脸上的严肃稍稍缓和。 “路上注意安全。” “初五回项目以前，提前给我打电话。” “明白！” 小刘用力点了点头。 又与任星云简单告别以后，这才转身飞快的门洞外走去。 第559章 怪不得老爹你，意气风发啊！ 直到年轻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里。 任煋海才缓缓关上房门。 他站在门前，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 “不容易啊。” “前几年为了给家里的老人治病，花了不少钱。” “年龄也到该结婚的时候了。” “可就他那点工资，哪里够用？” 任煋海一边脱下外套，一边摇头感叹。 可刚刚转过身，他便看见儿子站在旁边，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父子二人对视几秒。 任煋海眉头微微一挑。 “你个老光棍还有脸笑？” “刚才那些话，说他没说你是不是？” 任星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不是。 刚才明明还在讨论小刘。 怎么眨眼之间，火就烧到自己身上了？ 任星云心中顿感不服，立刻开口反驳： “爸。” “人们都说，事业与爱情很难兼顾。” “我这几年不是一直在主攻事业吗？” 说着，他故意挺直腰背，语气中也多出了几分得意。 “再说了。” “真按照行政级别算，您现在还比我低半级呢。” 听见儿子的反驳。 任煋海非但没有生气，脸上反而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表情。 “臭小子。” “谁告诉你，老子现在还比你低半级？” 任星云微微一愣。 “什么意思？” 任煋海慢悠悠地将外套挂上衣架。 随后整理了一下衬衫衣领，语气平淡地说道： “你还不知道吧。” “你爹我早就升了。” “现在是省南水北调办公室常务副主任。” “兼任中线工程副总工程师。” 说到最后。 任煋海转过身，望向刚才还满脸得意的儿子，嘴角微微扬起。 “正儿八经的正厅级。” ...... 客厅里。 任星云盯着父亲看了好几秒。 脸上的神情，也逐渐从错愕变成了难以置信。 不是。 如果他没有记错。 二零零八年的时候，自家老爹不还是正处级干部吗？ 这才过去不到五年，就直接卡着最短任职年限，连升两级？ 这速度。 要是让体制内那些熬了半辈子，都没能迈过那个“副”字的人知道。 恐怕眼睛都得羡慕红了。 不到五十岁的实职正厅级干部。 怪不得老爹你，这么意气风发啊！ ...... 与此同时。 小刘已经沿着家属院里的道路，走到了小区门口。 望着周围万家灯火。 听着远处，不时响起孩子们燃放鞭炮的声音。 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没有停留太久。 只是低下头，继续向前走去。 十米。 二十米。 直到走出几十米，确定身后已经看不见任家的窗户，小刘才缓缓停下脚步。 他将手伸进口袋，取出那个刚刚收到的红包。 红纸很厚。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小刘稍稍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封口。 下一秒。 一摞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出现在他的眼前。 足足六千元。 比他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多。 这一刻。 小刘终于明白，老师刚才为什么没有当着他的面说明红包里装了多少钱。 如果早知道有这么多，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收下。 就在小刘望着手中的红包，迟迟没有回过神来时。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嗡—— 年轻人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妈】字，看了好几秒。 随后才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 “妈。” 电话另一端。 一道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 “儿啊。” “吃饭了没有？” 小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家属院。 “刚吃过。” “那就好。” 母亲应了一声。 电话里随即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过了几秒。 那道声音才重新响起，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妈就是想再问问你。” “今年……真不回来了？” 听见母亲的询问。 小刘张了张嘴。 那些早已准备好的理由，却忽然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今年就不回去了吧。” 电话另一端。 女人在得到回答后迅速调整好语气，故作轻松地说道： “好。” “你现在跟了个好领导，也不容易。” “平时一定要多听、多看、多学。” “遇到什么脏活累活，也得抢着干。” 女人一如往常地叮嘱着。 临到最后。 她像是担心儿子牵挂家里，又连忙补充了一句： “我和你爸都挺好的。” “你不用惦记我们。” “都挺好的。” 最后几个字。 女人说得格外用力。 仿佛只要表现得足够轻松，儿子便听不出她语气中隐藏的失落。 可小刘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他缓缓抬起头。 望向家属院里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 某一扇窗户后面，老师一家人正围坐在满桌年夜饭前，等待着新年的到来。 而在上千公里外的老家，自己的父母或许也早早准备好了一桌饭菜。 父亲坐在门口抽着烟。 母亲一遍遍将已经凉透的菜重新端进厨房加热。 只是饭桌旁边，始终空着一个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 想到这里。 小刘的鼻子忽然一阵发酸。 他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手中那个厚厚的红包上。 下一秒。 他直接改变了原本的计划。 “妈。” “我回去。” 电话另一端明显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 “我买今天晚上的票回家。” 电话里瞬间安静下来。 过了好几秒。 母亲的声音里，瞬间多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喜。 “真的？” “你真要回来？” “可是今天的火车票早就卖完了吧？” “就算还有飞机票，肯定也特别贵。” 听着母亲明明无比期待，却依旧处处替自己考虑的话。 小刘用力握紧手中的红包。 “火车票没有，我就买飞机票。” “不管多贵。” “今年，我都要回家陪你们过年。” 很快。 电话另一端，就传来了喊话声： “他爹！” “别坐着了！” “儿子今年回来。” “快把家里的鸡杀了，再去泡点蘑菇，给他做最爱吃的小鸡炖蘑菇。” “我现在就去收拾房间。” 第560章 我嘞个水利任哥啊！ 年夜饭桌上。 一家人边吃边聊，气氛格外温馨。 几杯酒下肚以后。 任煋海忽然放下筷子，主动提起了自己未来的工作安排。 “爸。” “等今年上半年，工程彻底进入收尾阶段以后。” “我的工作可能也要进行调整。” 任兴国抬起头，望向自己的儿子。 “调整到哪儿？” “目前还没有完全确定。” 任煋海斟酌片刻，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不过，组织上已经找我谈过几次。” “如果没有意外，应该会调到京城，进入部里工作。” “以后主要负责国家防汛抗旱方面的事务。” 话音落下。 饭桌旁的几人，脸上都浮现出一丝惊喜。 从地方进入部委。 而且负责的还是国家防汛抗旱与重大水利工程。 谁都明白，这次调动对于任煋海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工作地点发生变化。 更代表着组织对他的认可，也意味着他的仕途又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短暂的沉默过后，任煋海率先看向父亲。 “爸。” “等调令正式下来以后，您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京城住？” 听到儿子的邀请。 任兴国没有立刻回答。 老人端起酒杯，朝儿子与孙子轻轻示意了一下。 祖孙三代心领神会，同时举杯。 叮——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碰杯声，三人同时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以后，任兴国才缓缓摇了摇头。 “我就不去了。” “法学院那些孩子，我放不下。” “还有不少准备司法考试的学生，每天都等着我给他们讲课。” 老人脸上浮现出一抹平和的笑容。 “我这把年纪了，住在哪里其实都一样。” “能趁着身体还算硬朗，多教几个学生，多做一点事情。” “总比去了京城在家里闲着强。” 任煋海太了解父亲的脾气。 老人一旦做出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因此，他虽然有些遗憾，却也没有继续劝说。 似乎是怕刚刚的拒绝，会伤了儿子的心。 老人接下来的话里，也多出了几分属于父亲的欣慰。 “煋海。” “咱们任家往后这几年。” “担子最重、最有出息的人，恐怕就是你了。” 听见父亲如此直白的称赞。 任煋海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摆了摆手。 “不敢，爸。” “有什么不敢的？” 任兴国看着自己这个已经年近五十的儿子，语气十分坦然。 “你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更不是谁在背后帮你。” “是你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也是你用一项项工程，实打实干出来的。” 老人稍稍停顿，继续说道： “能够升上去，是件好事。” “一个真正懂技术、愿意做事的人走上去，总比让那些只会念材料、摆架子的庸官占着位置强。” “不过……” 随着这两个字出口。 老人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等你当了京官，千万不能忘记下面的百姓。” “你手里签下的每一个名字。” “背后都可能关系着一条河流、几座城市，乃至千千万万户百姓的日子。” 任兴国紧紧注视着儿子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叮嘱道： “水火无情。” “凡是关系百姓安危的事情，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这个道理。” “无论你将来走到什么位置，都绝对不能忘。” 听见父亲的教诲。 任煋海直接从座位上站起身，拿起酒壶，重新为自己斟满一杯。 “放心吧，爸。” “忘不了。” “这辈子都忘不了。” 说完，仰起头再次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重新坐下以后，他又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妻子。 “爸不愿意去。” “那月晴，你跟我一起去京城吧？” “我？” 出乎意料的是，李月晴同样摇了摇头。 表示自己想试试儿子的建议，在郑市周围租一片地，去做助农直播。 任煋海沉默几秒，只好缓缓转过头。 将最后一丝希望放在儿子身上。 然而。 还没等他开口，任星云便一脸无奈地摊开双手。 “爸，您看我干什么？” “我肯定是祖国需要我去哪，我去哪。” “您就安心赴任吧。” 听到家人一个个的婉拒，男人只能无奈的一笑。 原本以为自己升了职，进了京，一家人的日子也会跟着越来越好。 没想到，最后家里却要天各一方。 不过这样也好。 没有太多后顾之忧，可以心无旁骛的为民奋斗了。 ....... 随后的闲聊中。 任煋海又提起了另外一项安排。 表示，明年组织上可能会派自己，去哈弗的肯尼迪政府管理学院做半年的访问学者。 听见“哈佛大学”几个字。 任星云最开始还没有什么反应。 可几秒钟后，他夹菜的动作，却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水利系统。 南水北调中线工程。 调入部里。 负责国家防汛抗旱工作，再加上哈佛大学半年的访学经历…… 这些看似零散的信息组合在一起。 一道极其熟悉的身影，忽然从任星云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等等。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 我“刘哥”，现在应该也已经在部里了吧？ 任星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下一秒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迅速搜索起那个熟悉的名字。 然而，无论他怎么搜索。 不管是新闻报道，还是公开履历。 这个世界里，竟然完全找不到那位干部的信息。 任星云盯着手机屏幕。 又缓缓抬起头，目光一点点落在父亲脸上。 “怎么了？” “我脸上有东西？” 任煋海察觉到儿子异样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任星云没有回答，而是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爸。” “您以后不会还要下放到地方任职吧？” 任煋海微微一愣，随后摇了摇头。 “这谁能说得准。” “干部怎么安排，要看组织需要。” “也可能如你所说的，过几年去地方负责一段时间的工作。” 听见这个回答。 任星云望向父亲的目光，顿时变得更加古怪。 “卧槽……” “以后不会‘水利刘哥’，真要变成‘水利任哥’了吧？” 紧接着，他的脸上便露出了无比欣慰的笑容。 “可以啊，爸。” “我这也算终于望父成龙了！” “什么刘哥、任哥的，净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赶紧吃饭。” “菜都凉了。” 第561章 前十之约 嘴上虽然挨了训。 可任星云心中的兴奋，却丝毫没有减少。 如果父亲未来的发展轨迹，真的与自己记忆里的那位逐渐重合。 那么在退休以前。 说不定真能走到一个连他都不敢轻易想象的位置。 此时此刻。 任星云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吃饭？ 这么好的一条“潜力股”就摆在自己面前。 必须得好好推一把啊！ 任星云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向父亲那边凑了凑。 “爸。” “我再给您提一个建议。” 看见儿子那副神神秘秘的模样，任煋海心中本能地升起了一丝警惕。 “什么建议？” 任星云一本正经地说道： “等您去了京城以后。” “一定要注册一个斗音账号。” “最好使用真实身份，再进行官方认证。” 注册斗音号？ 任煋海脸上的疑惑顿时变得更加明显。 “就是你爷爷和你妈现在用的那个软件？” “对。” 任煋海皱起眉头。 “我一个政府干部，注册娱乐账号干什么？” “在上面唱歌，还是跳舞？” “……” 伴随着这句话落下。 任星云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父亲穿着那身深色行政夹克。 板着一张无比严肃的脸，跟着音乐热舞。 别说，这强烈的反差感……肯定能火！ 不行。 想歪了，想歪了。 任星云赶紧将脑海中那幅越来越离谱的画面驱散。 “不是让你去娱乐的。” “我的意思是——” “您可以通过斗音，直接看评论办公。” 此话一出。 任煋海看向儿子的眼神，瞬间多出了几分怀疑。 “看评论办公？” “政府工作不能被评论区指挥吧？” 任星云连忙解释道： “当然不是让评论区指挥工作。” “而是让评论区提供线索。” 见父亲没有立刻反驳。 任星云顿时来了精神，继续说道： “您想想。” “老百姓遇到问题，通常只能打电话、写信，或者一级一级向上反映。” “一些事情，可能拖上几个月都没有结果。” “甚至反映着反映着，就没了下文。” “如果您有一个公开账号。” “老百姓就多了一条能够直接反映情况的渠道。” 任星云掰着手指，一项项举起了例子。 “哪里的河堤年久失修。” “哪个村子的饮水工程明明已经竣工，却迟迟通不上水。” “又或者某个地方发生旱情，抽水设备和救灾物资一直没有送到。” “这些事情。” “您坐在办公室里看上十份报告，都未必能够发现。” “可打开评论区。” “说不定几分钟就能看见。” 说到这里。 任星云忍不住想起了上一世看过的那些官场爽文。 不少小说里的主角，都掌握着一项极其特殊的办公技巧。 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 就是打开短视频软件，巡视评论区里的民情。 【领导，我们村的路一下雨就没法走。】 修！ 【领导，俺们这里的灌溉渠堵了两年。】 查！ 【领导，河边天天有人偷偷采砂。】 连夜派人抓！ 主角坐在办公室里刷上半个小时视频。 困扰百姓多年的难题迅速得到解决。 贪官污吏落马。 群众拍手称快。 看得人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以前，任星云只能隔着屏幕看个痛快。 可现在不一样了。 说不定这一世。 这种经典的爽文情节，真能在自己父亲身上复刻出来。 ....... “爸。” “这件事真的可行，你好好考虑一下。” 伴随着儿子的解释，任煋海脸上的怀疑，终于逐渐变成了思考。 不得不承认。 儿子提出的这个想法虽然闻所未闻，甚至显得有些大胆，却并非异想天开。 互联网最大的价值，或许不只是传播信息。 它同样能够打破地域与层级的限制。 只要建立起一套公开、规范的核查与反馈机制。 一个用来展示工作的宣传账号。 更可能成为政府部门了解基层情况的一扇窗口。 或许.....自己真的可以试一试。 —— 晚饭结束以后。 时间已经来到了九点。 一家人齐聚在客厅里，准备观看春节联欢晚会。 然而。 除了趴在沙发角落里的“一家四口”，任家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够安安稳稳地看完节目。 因为客厅里的手机铃声。 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达康书记，新年快乐啊。” “庚书记，您也多注意身体，对了带孙子不要生气啊。” “照睇，也祝你新年快乐。” “这次考试拿了第一名？” “真给老师争脸！” “祝你也新年快乐强子。” “什么，想我了？” “我呸，恶不恶心？” “.....” 一通电话接着一通电话。 有领导。 有朋友。 也有曾经教过的学生。 等任星云终于挂断王强的电话时，只觉得自己的嗓子都快要冒烟了。 他拿起水杯，一口气将里面剩下的茶水全部喝完。 随后抬头看了一眼电视。 此时，屏幕里的小品已经演到了最后。 “这春晚看得……净听电话了。” 他无奈地嘀咕一句，刚刚将手机放到茶几上。 下一秒。 熟悉的铃声果然再次响了起来。 “又是谁啊？” 任星云有气无力地拿起手机。 然而，当他看清屏幕上的名字以后，脸上的疲惫却瞬间消失了大半。 嘴角也随之浮现出一抹饶有兴趣的笑容。 齐同伟。 大名鼎鼎的“祁厅长”，终于舍得给自己打电话了？ 任星云没有继续等待，直接按下接听键。 “哎哟，齐书记。” “好久不见了，最近怎么样？” …… 电话另一端。 齐同伟原本还在认真斟酌。 电话接通以后，第一句话究竟应该怎么说。 甚至有些担心。 自己在除夕夜突然打来电话，会不会打扰任星云一家团聚。 可当听见对方那如此亲近的语气以后。 他心里的拘谨与不安，顿时消散了大半。 “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齐同伟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笑容。 “我今天打电话过来，主要是想给您拜个年。” 两人就这样寒暄了片刻。 可聊着聊着，任星云便逐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按理说。 新年祝福已经送到，近况也已经互相问过。 这通电话差不多应该结束了。 可齐同伟却迟迟没有挂断。 每当一个话题快要聊完时，他便会主动寻找下一个话题。 从春节期间的值班安排，聊到虞县最近的天气。 又从家里的情况，聊到年后什么时候恢复工作。 话题绕了一圈又一圈。 仿佛他真正想说的那件事，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任星云稍稍思考。 很快便想起了，之前自己与齐同伟定下的那场“前十之约”。 算算时间。 如今确实已经到了交卷的时候。 好嘛。 你个“祁厅长”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于是，任星云索性主动将话题引到了虞县的发展上。 “齐书记。” “我这两年可没少听见虞县的消息。” “听说虞县在你的带领下，发展得相当快啊。” 第562章 老齐啊，去看海吧。 听见任星云主动问起虞县的发展情况。 电话另一端。 原本坐在沙发上的齐同伟，几乎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 “任校长。” “托您的福。” “您当初为虞县指出的两条发展道路，现在基本都已经走通了。” “哦？” 听见这个回答。 任星云的声音中，顿时多出了几分兴趣。 “详细说说。” “按照您当初的建议。” 齐同伟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介绍起来： “三年前，县里牵头成立了专业的鹦鹉养殖合作社。” “同时邀请农业大学与动物医学领域的专家，为虞县制定了完整的繁育标准与疫病防控体系。” “目前。” “虞县已经形成了从种鸟繁育、饲料生产、鸟笼加工，到运输销售的完整产业链。” 齐同伟的语气中，逐渐多出了几分自豪。 “截止上个月。” “全县直接参与鹦鹉养殖的农户，已经超过五千户。” “去年一年。” “鹦鹉养殖及相关配套产业的总产值，正式突破了二十亿元。” 听见这个数字。 任星云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意外。 当初。 他只是根据上一世的记忆，为虞县指出了一条可能的发展道路。 可知道应该往哪里走。 与真正将这条路一步步走通，完全是两回事。 一句“发展鹦鹉养殖”说起来十分简单。 但背后究竟经历过多少困难与阻碍，恐怕只有齐同伟和虞县的干部自己清楚。 然而。 齐同伟的汇报还远远没有结束。 “除此之外。” “我后来考虑到，单纯依靠鹦鹉养殖，产业结构还是太过单一。” “一旦市场需求出现变化。” “很可能影响全县数千户养殖户的收入。” “所以。” “我又联合几家企业，在虞县投资建设了一座大型异宠繁育基地。” “......” “我们虞县有信心。” “未来十年内。” “将其打造成华国，乃至整个亚洲规模最大的异宠产业基地！” 听到齐同伟话语中的雄心壮志。 任星云脸上的惊讶也变得越来越明显。 不但将自己指出的方向真正做成了。 竟然还在原有基础上，主动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 介绍完鹦鹉与异宠产业以后。 齐同伟又谈起了自己最为重视的钢卷尺产业。 相比能够直接帮助农民增收的鹦鹉养殖。 钢卷尺产业，才是虞县真正实现工业化、提供大量稳定就业岗位的关键。 而这条产业线的发展速度。 同样远远超过了最初的预期。 在齐同伟的推动下。 这几年，虞县先后引进了钢带加工、弹簧制造、塑料注塑、刻度印刷、电镀以及包装等配套企业。 过去。 虞县只能生产最简单的卷尺外壳与部分成品。 大量关键零部件，都需要从外地采购。 不仅生产成本居高不下。 产品质量与交付周期，也极易受到上游企业影响。 可随着一家家配套企业相继落地。 如今，生产一把钢卷尺所需要的绝大多数零部件，在虞县方圆几十公里内便能够全部配齐。 电话里。 齐同伟又报出了一组更加惊人的数字。 “现在，虞县登记在册的钢卷尺生产及配套企业，已经超过一百家。” “生产的钢卷尺，已经占据国内市场百分之二十三左右的份额。” “从今年开始。” “虞县的钢卷尺还将批量出口到东南亚、中亚和非洲等海外市场。” “如果海外市场能够顺利打开。” “未来几年，整个产业的规模至少还能翻上一倍。” 听着电话中不断报出的成果。 任星云心中除了惊讶以外，剩下的便只有佩服。 没想到。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 当初随手抛下的两枚种子。 竟然都在齐同伟手中生根发芽，长成了远远超出预期的参天大树。 ...... 然而。 就在所有成果全部汇报完以后。 齐同伟的声音却忽然低沉了下来。 方才话语中的自豪与意气，也逐渐变成了几分惭愧。 “只不过……” “咱们当初的约定，我没有完成。” 三年前。 任星云不仅为虞县指出了鹦鹉养殖与钢卷尺产业两条发展道路。 还与齐同伟定下了一个赌约。 【两年时间。】 【让虞县跻身河省经济十强县。】 电话那头，齐同伟的声音中满是不甘和遗憾。 “距离咱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超出了一年。” “但.....” “虞县在全省县域经济排名中……” “只勉强挤进了前十五。” —— 几分钟后。 伴随着一声轻响，电话终于挂断。 任星云将手机放回茶几。 随后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旁边看电视的父亲，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道： “星云，刚才和你打电话的人是谁？” “齐同伟。” 任星云放下茶杯，随口解释道： “虞县的书记。” “咱们以前见过。” 听见这个名字。 在场几人稍稍回忆了一下。 脑海中很快便浮现出了那道站在车后，主动指挥交通的面孔。 一旁的任兴国也想起了齐同伟。 老人放下手中的书，颇为感慨地评价道： “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以为只是个八面玲珑、善于钻营的人。” “没想到，竟然是个人才。” 任星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其实。 虞县现在究竟排在全省第十五、第二十，还是第二十五。 在他看来，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能够在短短三年内，能把一个全省有名的贫困县，带到今天这个位置。 齐同伟早已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以后只要有机会。 无论是向上推荐，还是为他争取一个更大的舞台。 自己都必须想办法推上一把。 只不过…… 应该把他送到哪里呢？ 东省肯定不行。 任星云可不想齐同伟好不容易才从泥潭里跳出来，自己转手又把他送回去。 万一几年以后。 我们的“正直齐书记”，被某些老狐狸带歪。 最后再次走上“孤鹰岭战神”的老路。 那自己找谁哭去？ ...... 任星云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东省不能回。 河省继续待下去，能够施展拳脚的空间又终究有限。 哪里有足够大的舞台。 也需要一个敢想、敢干，能够真正将产业从无到有做起来的干部呢？ 思索片刻后。 一个名字忽然从任星云脑海中浮现出来。 海省。 这些年。 海省正在大力推进国际旅游岛建设与产业升级。 当地产业基础虽然相对薄弱，却也意味着处处都是机会。 更重要的是，也符合自己后续的计划。 任星云的手指缓缓停下，嘴角也随之勾起一抹笑容。 老齐啊。 既然东省不能回，那就去看海吧！ 第563章 再站起来一次，我就满足了 春节的热闹，并没有持续太久。 随着假期结束。 任星云也告别家人，重新踏上了返校的道路。 沉寂了十几天的校园，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然而。 等任星云回到学校以后，他才惊讶地发现。 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学校的各项工作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就连六项民生科研项目的研发速度，都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 …… 三月上旬。 卫生巾与婴儿纸尿裤材料项目组，第一个传来好消息。 经过四个多月的反复实验，项目组终于成功设计出了一套全新的复合吸收结构。 产品表层采用柔软的聚乙烯、聚丙烯双组分纤维。 不仅触感更加柔软。 还能够让液体快速穿过表层，减少皮肤长的闷热与不适。 吸收芯体则采用绒毛浆与高吸水性树脂复合结构。 最外层的防漏底膜，被替换为经过重新设计的微孔透气薄膜。 从而兼顾防漏与透气两种需求。 经过多轮皮肤刺激实验、微生物检测与长时间穿戴测试。 首批实验产品，终于顺利完成内部安全验证。 一片卫生巾的综合材料成本，也已经被压缩到了四毛钱左右。 婴儿纸尿裤因为体积更大、用料更多。 单片试制成本，被控制在了九毛钱以内。 消息传出以后。 十几家拥有卫生用品生产资质的企业。 第一时间向山河大学提出了技术授权与联合生产申请。 …… 四月上旬。 防脱发与头皮健康项目组，也公布了第一阶段研究成果。 与市面上许多只靠添加生姜、何首乌等概念成分进行宣传的产品不同。 项目组选择了一条更加谨慎。 也更加科学的技术路线。 以温和的氨基酸表面活性剂作为清洁基础。 再加入适量的咖啡因、烟酰胺、腺苷以及吡罗克酮乙醇胺盐。 分别用于改善头皮油脂分泌、维持皮肤屏障、调节毛囊环境，以及抑制与头屑相关的真菌繁殖。 为了避免再次出现“贺然美白膏”那样的事故。 所有配方都在严格经过细胞毒性、皮肤刺激性与过敏性检测后。 才招募了一百名志愿者。 准备进行为期十二周的对照测试。 与此同时。 项目组还为这款洗发产品取了一个十分朴素的名字。 【青苗一号】 消息公布当天。 直播间里的网友便集体沸腾。 【任校长，什么都别说了，先给我来十瓶！】 【求求赶快上市。】 【我的头发真的等不起了。】 【青苗一号听起来是不是太含蓄了？】 【建议改名叫野草一号！】 【希望我的头发也能像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 …… 同一个月。 低价数字助听器项目组，也完成了第一台工程样机。 这台样机的外形并不算精致。 可隐藏在这副普通外壳内部的，却是一套完整的数字声音处理系统。 双麦克风负责判断主要声源方向。 数字处理芯片，则根据使用者的听力损失情况，对不同频段的声音进行分别处理。 如果使用者听不清人声。 系统便会重点增强语言所在的频率范围。 如果周围环境过于嘈杂。 自适应降噪算法便会降低持续性的背景噪声，尽可能保留面前说话者的声音。 最重要的是。 项目组还在这台低价助听器中，集成了山河大学自主开发的，宽动态范围压缩与瞬时噪声抑制算法。 以往许多廉价助听器，只会简单地将所有声音一同放大。 人声虽然听清了。 关门声、碗碟碰撞声与汽车鸣笛声，也会同时变得无比刺耳。 对于部分听障人士而言。 这些突然出现的巨大声响，甚至会带来明显的疼痛与恐惧。 而山河大学的工程样机，能够在毫秒级时间内识别突发噪声。 随后迅速降低对应频段的传声。 经过初步测试。 这台样机在安静环境中的效果，已经接近部分售价数千元的商业数字助听器。 然而。 真正让所有人感到震惊的，还是它的成本。 七百七十元。 如果未来，能够实现芯片集中采购与大规模生产。 实际成本还有继续下降的空间。 项目组为自己定下的目标是： 最终零售价格，则尽可能维持在五百至六百元之间。 同时联合各地医院、残联与基层卫生机构，建立简易听力检测与助听器验配网络。 争取用五年时间。 帮助至少五百万名低收入听障人士，重新听清声音。 ....... 但是。 这些成果，还不是最令所有网友振奋的。 五月下旬。 经过近七个月的设计、制造与反复试验。 第一代轻量化助行外骨骼横空出世！ 虽然这套设备还远远谈不上成熟。 整机重量接近二十公斤，电池续航也只有可怜的两个小时。 甚至行走速度也十分缓慢。 可它已经能够通过足底压力传感器、姿态传感器与控制按钮，判断使用者的行动意图。 随后驱动髋关节与膝关节。 辅助下肢功能障碍者完成站立、抬腿与缓慢迈步。 这意味着。 曾经只能停留在设计图纸与计算机模型中的助行外骨骼。 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帮助人类重新站起来的可能。 —— 山河大学实验大楼内。 一名中年男人正坐在轮椅上，安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工程样机。 银灰色的机械支架。 髋部与膝部数个黑色的驱动关节。 加上一根根被整齐收束在机械支架内侧的线缆。 整套设备看起来，充满了一种只会出现在科幻电影里的未来感。 为了这次实验。 男人已经接受了数轮身体检查，项目组也提前向他说明了所有可能出现的风险。 可即便如此。 他依旧毫不犹豫地签下了知情同意书。 ...... 任星云站在实验室门口。 望着眼前这道熟悉的身影，心情同样久久无法平静。 片刻后。 他快步来到男人面前，主动伸出右手。 “史老师。” “感谢您愿意相信山河大学。” “更感谢您，愿意成为这套外骨骼的第一名受试者。” 史铁笙抬起头。 随后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任星云的手掌。 “该说感谢的人，应该是我。” “我这一辈子，在轮椅上坐得太久了。” “久到连站起来是什么感觉，都快要忘记了。” 说完，史铁笙重新看向不远处那套银灰色的外骨骼。 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期待。 “只要它能帮助我，再站起来一次。” “哪怕只有几秒钟。” “我也心满意足了。” 第564章 对于行走的渴望 上一世。 史铁笙应该在两年多以前，便因突发脑溢血离开人世。 那位坐在轮椅上。 用一生思考生命、苦难与命运的作家。 最终也没能等到，科技真正帮助自己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 可这一世。 或许是医疗技术提前取得了进步。 或许是这个世界早已在无数细节中，悄然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任星云也终于有机会，亲手帮助这位华国文学巨匠。 完成那个等待了四十多年的愿望。 任星云缓缓松开手，向旁边的医护人员与研究人员点了点头。 “开始准备吧。” “今天。” “我们帮史老师站起来。” ...... 很快。 几名研究人员将外骨骼推到了史铁笙面前。 两名医护人员再次检查了他的血压、心率与血氧情况。 确认身体状态满足实验要求以后。 研究人员才蹲下身体，小心翼翼地将外骨骼固定在他的手臂、腰部与腿部。 咔哒。 咔哒。 伴随着一道道锁扣闭合。 银灰色的机械支架，逐渐与史铁笙的身体连接在一起。 完成穿戴以后。 倪光南院士蹲在史铁笙面前，开始介绍起设备的操作方式。 “史老师。” “这套外骨骼目前拥有两种模式。” “第一种，是人工辅助模式。” “研究人员会站在旁边，通过控制器分别下达站立、抬腿与迈步指令。” “这种方式更加稳定，也更加安全。” 随后。 又抬起手，指向安装在外骨骼腰部的控制器。 “第二种，是意图识别模式。” “设备会根据足底压力、身体重心、上肢动作以及躯干倾斜角度。” “判断您想要完成什么动作。” 在史铁笙选择之前，倪光南院士还是认真建议道： “您是这套设备的第一名受试者。” “为了安全起见。” “我们建议先使用人工辅助模式。” 史铁笙低下头。 看着那双已经被机械支架包裹起来的双腿。 沉默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 “就用第二种吧。” “史老师。” 旁边一名研究人员下意识想要劝阻。 史铁笙却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抹平静的笑容。 “如果每一次站立、每一步迈步。” “都需要别人替我按下按钮。” “那就不是我在走路了。” 说到这里。 他望向周围那些因为紧张，额头已经冒出细汗的研究人员。 “我相信山河大学。” “也相信你们。” 简单的两句话。 却让几名研究人员不约而同地望向倪光南。 “那好。” “启用意图识别模式。” “所有人进入预定位置。” “医护组准备。” 伴随着倪院士的命令下达。 两名研究人员分别站在史铁笙身体两侧。 其余研究人员则守在电脑前，紧紧盯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数据。 腰部姿态。 髋关节角度。 膝关节负载。 电机温度。 电池电压。 所有数据，都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刷新。 实验室另一侧。 王强正扛着摄像机，将眼前的一切同步传入直播间。 此时此刻。 上百万名观众正隔着屏幕，等待第一次人体测试的结果。 ...... 实验室中央。 史铁笙缓缓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面前的扶栏。 “史老师。” 倪光南站在旁边，尽量放缓声音。 “身体稍稍前倾。” “不用着急。” 史铁笙轻轻吸了一口气。 随后按照提醒，双手撑住扶栏，上半身缓缓向前倾斜。 下一秒。 控制器上的指示灯，由红色变成了绿色。 【检测到站立意图】 【髋关节驱动启动】 【膝关节驱动启动】 一阵低沉的电机运转声，随之在实验室里响起。 嗡—— 史铁笙清楚地看见。 自己那双已经失去知觉四十多年的腿，在机械支架的带动下，开始一点点伸直。 他的身体，也随之缓缓离开轮椅。 十厘米。 二十厘米。 三十厘米。 腰部的支撑结构迅速承受住身体重量。 髋关节与膝关节处的驱动装置，则根据传感器反馈，不断调整输出力量。 几秒钟后。 史铁笙终于完全离开轮椅。 在外骨骼与扶栏的共同支撑下，笔直地站在了实验室中央。 成功了！ 短暂的寂静过后。 整个实验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太好了！” “所有数据正常！” “膝关节锁定稳定！”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史铁笙依旧紧紧握着扶栏。 他的双腿，仍然没有任何感觉。 可当他缓缓抬起头。 看见那些原本需要仰视的人，如今终于与自己处在同一高度时。 呼吸，瞬间变得无比急促。 四十多年了。 自从二十一岁那年双腿瘫痪以后。 这是他第一次，重新以站立的姿态看向这个世界。 原来…… 窗户并没有那么高。 实验台也不再遮挡他的视线。 就连眼前一张张面孔，都与坐在轮椅上时显得如此不同。 ...... 同一时间。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早已比实验室里的研究员更加激动。 【我的天！】 【站起来了！史老师真的重新站起来了！】 【我明明一直在笑，为什么鼻子酸酸的。】 【一代文学巨匠，终于在祖国科技的帮助下重新站了起来。】 【这才是科技存在的意义啊...】 【山河大学牛逼！】 实验室里。 史铁笙强行平复好激动的情绪，低头望向脚下。 既然能够站立。 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还可以向前迈出一步？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压下。 “史老师。” 倪光南很快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连忙开口提醒： “先不要走。” “您的身体还没有适应站立状态。” “等几分钟后，再尝试迈步。” 可此时。 史铁笙的眼中，已经只剩下对行走的渴望。 前方近在咫尺。 只有一步。 可他已经等待这一步，等待了整整四十年。 理智告诉他，应该继续等待。 可刻在身体深处的记忆，却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下一秒。 史铁笙下意识松开一只握着扶栏的手。 像记忆中正常行走时那样，尝试着向前摆动手臂。 就在手臂摆出的同时。 他的上半身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斜。 腰部姿态传感器、足底压力传感器与控制程序，同时捕捉到了这些变化。 【检测到前进意图】 【重心开始前移】 【启动右腿步态周期】 “史老师，等一下！” 倪光南脸色骤然一变。 然而。 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嗡—— 伴随着电机迅速启动，外骨骼带动右腿抬离地面，向前迈出。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史铁生的身体猛然向一侧倾斜。 两旁的研究人员同时伸手去扶。 可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史铁笙连同身上的机械外骨骼，侧倒在了旁边的防护软垫上。 第565章 铁笙~站起来！ “史老师！” “你没事吧？” 几名研究人员脸色大变，连忙冲到史铁笙身旁。 好在。 头顶的保护绳承担了大部分冲击，地面上也提前铺设了厚厚的防护软垫。 经过医护人员的快速检查。 发现史铁笙除了受到一点惊吓以外，并没有受伤。 几名研究人员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史老师，我扶您起来。” “没事。” “先不用扶我。” 说完。 史铁笙将双手撑在软垫上，尝试依靠手臂与外骨骼的力量，重新站起来。 嗡—— 伴随着轻微的电机运转声。 史铁笙的身体刚刚离开地面，重心却再次发生偏移。 下一秒。 他整个人重新坐回了软垫上。 第一次没有成功。 史铁笙并没有放弃。 可这套第一代外骨骼，本就不是为了帮助使用者从地面独立起身而设计。 接近二十公斤的机械结构。 再加上完全陌生的发力方式。 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艰难。 第二次。 失败。 第三次。 依旧没能站起来。 几名研究人员守在旁边想要伸手帮忙，却又担心伤害他的自尊。 五分钟后。 史铁笙的后背上，已经出了不少的汗水。 “想站起来，还真不容易啊。” “算了....还是你们帮我吧。” “好。” 然而，还没等研究人员上前搀扶。 实验室的房门就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带着调侃的声音，紧接着从门口传来。 “哎哟，铁笙。” “有凳子不坐，咋还坐地上了？” 听见这句毫不客气的调侃。 实验室里的众人纷纷转过头，向门口望去。 只见两名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实验室。 看清两人的面孔以后。 现场不少人顿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余桦。 莫研。 再加上坐在软垫上的史铁笙。 华国文坛无数读者耳熟能详的三名作家，竟然在山河大学的实验室里凑齐了。 【妈呀，这不是潦草小狗吗？】 【悲情文学铁三角重聚。】 【余桦老师怎么会来啊，他昨天不还在辽省参加研讨会吗？】 【不过余老师的嘴，还是一如既往地犀利。】 【史老师：别人都把我当残疾人，只有余桦不一样。】 【余桦从来没把我当残疾人。】 【同时也压根没把我当人。】 【史铁笙：我坐地上，是因为轮椅坐得烧心呗。】 —— 软垫上。 史铁笙同样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两名老友。 “你们怎么来了？” 余桦一边向前走。 一边故作随意地回答道： “咋地？” “你偷偷摸摸搞机械飞升，还不允许我们过来围观一下？” 莫研没有像余桦那样继续开玩笑。 他快步走到史铁笙身边，先仔细打量了老友几眼。 确认对方没有受伤以后，脸上紧绷的神情才终于放松下来。 “昨天知道你要参加外骨骼实验。” “余桦当场就把后面的研讨会推了。” “又拉着我，买了最早一班飞机赶过来。” 史铁笙微微一怔。 目光在两名老友身上停留了几秒，眼底明显多出了几分感动。 可到了嘴边。 却只剩下一句嫌弃。 “吃饱了撑的。” “来就来吧，还非得偷偷摸摸的。” .... 三个人相识，已经不是一年两年。 在华国文坛。 他们是创作风格截然不同的著名作家。 可离开书桌以后，却是能够互相揭短、彼此挖苦的多年挚友。 自从史铁笙双腿瘫痪以后。 许多人面对他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变得小心翼翼，说话以前要反复斟酌。 就连开一句玩笑，也担心会不会触碰到他的伤口。 只有余桦不同。 该开玩笑时开玩笑，该挖苦时照样挖苦。 有时候。 甚至会故意拿轮椅和双腿的事情调侃他。 “铁笙。” “等会儿一起去踢足球啊。” “反正你也跑不了。” “正好给我们守门。” .... “对了，你们几个等会脚下留点情。” “铁笙身体不好。” “要不然一脚都能把他踢死。” 在余桦眼中。 坐在轮椅上的史铁笙，首先是自己的朋友。 然后才是一个双腿无法行走的人。 疾病可以改变一个人的身体，却不应该让所有人面对他时，只剩下怜悯与同情。 —— 在两位挚友的注视下。 史铁笙重新低下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机械外骨骼。 刚才那次摔倒带来的紧张与不安。 似乎也在老友一句句毫不留情的调侃中，悄然消散。 他再次将双手撑在软垫上。 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来。” 听见这句话。 研究人员立刻重新启动设备。 伴随着驱动电机的运转声，史铁笙咬紧牙关，再次尝试起身。 可他的身体才刚刚抬起一些。 不出意外，重心便再次偏向一侧，整个人重新坐回了软垫上。 站在旁边的莫研看着不断挣扎的老友，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不忍。 相比之下。 余桦却像是完全没有看见老友的狼狈。 他站在旁边，笑嘻嘻地替史铁笙加起了油。 “铁笙~” “站起来！” “铁笙~再使把劲！ “站起来！” “哎哟妈耶。” “看你站起来，可真累死个人了。” 听着余桦幸灾乐祸的声音，史铁笙心里反倒升起了一股不服输的劲。 “再来！” 终于。 经过数次失败以后。 史铁笙依靠双臂与外骨骼提供的力量，第一次慢慢站了起来。 “来。” “走两步试试。” 在余桦的催促下。 史铁笙按照研究人员的指导，缓缓抬起右臂。 控制系统立刻捕捉到了他的动作。 驱动装置开始运转，带动他的脚抬离地面。 向前。 落下。 砰。 脚掌重新接触地面。 “成功了！” 一名年轻研究员没忍住激动，喊了出声。 余桦却立刻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十几秒后。 史铁笙努力控制着上半身姿态，再次向前摆动左臂。 紧接着。 第二步，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站在不远处的余桦，嘴上虽然始终表现得毫不在意。 右手却早已不受控制地伸到了半空中。 只要史铁笙再次失去平衡，他便会在第一时间冲上去，将老友扶住。 ....... 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随着一步步向前。 史铁笙的动作，逐渐由生疏变得熟练。 外骨骼对行动意图的识别，也变得越来越准确。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直到白色墙壁，出现在脚尖前方。 史铁笙这才终于停下动作，有些茫然地转过头。 直到此刻。 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实验室的另一端。 而余桦、莫研以及所有研究人员。 都站在十几米以外，静静地望着他。 “不错不错！” “下次我们再去偷瓜，就带上你。” 第566章 科技存在的意义 随着史铁笙一步步向前走去。 山河大学第一代轻量化助行外骨骼，核心功能验证也正式宣告成功！ 当天中午。 实验直播才刚刚结束。 各种经过剪辑的片段，便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互联网。 #史铁笙重新站起来了# #华国第一代助行外骨骼实验成功# #被轮椅困住四十年后，他走出了十五米# #这才是科技存在的意义# 一个又一个话题，迅速冲上各大网站的热门榜单。 尤其是看到史铁笙走到实验室另一端，转身望向十几米外那把轮椅的画面。 更是让不知道多少网友鼻头一酸。 ........ 很快。 华国多家权威媒体，也相继对这次实验进行了报道。 下午三点。 华国国家电视台新闻频道，率先在整点新闻中进行了长达三分钟的专题报道。 【蓝星首款轻量化助行外骨骼。】 【完成首次人体行走实验】 视频里。 不仅播放了史铁笙重新站立与行走的完整过程。 还特别邀请了山河大学的数位院士，对外骨骼的工作原理进行了说明。 .... 随后。 华国通讯社发表专题通讯—— 【从轮椅到站立：十五米背后的七个月】 文章详细介绍了项目组从方案论证、机械设计、控制算法，到首次人体实验的完整过程。 七个月时间。 数百次机械结构调整，上万组计算机步态模拟。 一次次的失败。 一份份被重新推翻的设计方案。 还有实验室里，无数个灯火通明的深夜。 以及，站在院士身后。 那些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研究员。 ... 晚上七点。 《人民晚报》更是在头版页面中，给出了一份极高的评价。 【真正伟大的科技。】 【从来不只是让机器飞得更高、芯片运行得更快。】 【当冰冷的钢铁开始回应一个人的愿望。】 【科技，便有了真正属于人的温度。】 …… 伴随着新闻不断传播。 山河大学的官方网站与公开邮箱，很快便被来自全国各地的留言淹没。 有人询问设备什么时候能够量产。 还有许多下肢功能障碍者，主动申请参加下一阶段人体实验。 短短半天时间。 项目组收到的申请邮件，便超过了三千封。 而在山河大学官方账号的评论区里。 一条只有短短三句话的留言，被无数网友顶到了最前面。 【请问，能不能借我用一下这台机器？】 【哪怕只有半天也好。】 【下个月是我女儿的婚礼，我想穿着它站起来，拍一张全家福。】 留言下方。 很快出现了数百条回复。 【这应该只是实验样机，估计不能外借。】 【虽然很希望叔叔能够实现愿望，但这件事确实太难了。】 【如果有第二台，我愿意捐钱帮叔叔租一天。】 越来越多的人主动点赞这条留言。 却没有多少人真正抱有希望。 毕竟。 那是山河大学目前唯一一台外骨骼工程样机。 任何一次对外测试，都可能有损坏的风险。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为一场婚礼临时出借设备，似乎都不太现实。 然而。 当天晚上八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条留言终究会逐渐沉入评论区深处时。 山河大学官方账号，忽然出现在了留言下方。 【您好。】 【请私信留下您的联系方式。】 【我们会尽快安排工作人员与您取得联系。】 【如果有机会，将尽可能的满足您的愿望。】 回复出现的那一刻。 整个评论区，瞬间沸腾。 越来越多网友涌到那条留言下方，一遍遍呼唤着它的主人。 【叔叔快回来！】 【山河大学真的回复了！】 【叔叔赶快私信，学校让您留下联系方式！】 【这才是属于人民的大学啊。】 —— 与此同时。 这场实验产生的影响，也开始越过国界，跨过海洋，传向蓝星各地。 相关报道和视频，被陆续翻译成十余种语言。 出现在海外各大视频网站、新闻平台与学术论坛上。 短短十五米。 不仅让无数下肢功能障碍者重新看见了希望。 也像是一针强心剂，注入了全球康复机器人与智能辅助技术领域。 ...... 翌日。 大洋彼岸。 纽市当地时间下午两点，一家私人医院的高级病房内。 洁白的床单。 造价昂贵的医疗设备。 窗外，则是笼罩在午后阳光下的城市天际线。 可病房里的气氛，却压抑得几乎令人无法呼吸。 一名十八岁的白人男孩。 正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床边。 一对衣着考究的中年夫妇，正在焦急地等待最终检查结果。 几分钟后。 病房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名头发花白的医生拿着检查报告，神情凝重地走了进来。 看见医生。 斯塔克夫人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 “安德森医生。” “检查结果怎么样？” “我的儿子……还有希望恢复吗？” 安德森医生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男孩，随后又将目光转向面前的夫妻二人。 犹豫片刻后。 他才压低声音说道： “斯塔克先生。” “我想，咱们还是出去谈吧。” 听见这句话。 夫妻二人的脸色，同时变得一片苍白。 但还没等他们做出决定。 躺在病床上的男孩已经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母亲的衣角。 “就在这里说。” 男孩的声音十分虚弱。 “这是我的身体。” “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有权利知道。” 沉默片刻后。 斯塔克先生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对医生缓缓点了点头。 安德森医生只能重新看向病床。 面对男孩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从医数十年的他，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怎样开口。 有些答案。 对于一个刚刚十八岁的年轻人而言，实在太过残酷。 “医生。” 最终，还是男孩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试探着问道： “我的伤……是不是很严重？” “以后……” “是不是不能继续打棒球了？” 第567章 父亲，我想去华国！ 面对男孩的询问，安德森医生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苦涩。 如果只是不能继续打棒球。 那反而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几天前。 男孩乘坐的汽车，在高速公路上与一辆失控的货车发生碰撞。 剧烈的冲击，导致他的胸腰椎发生爆裂性骨折。 虽然医院第一时间为他进行了减压与内固定手术，成功保住了生命。 可严重受损的脊髓，却无法像断裂的骨头一样被重新接好。 安德森医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检查报告。 最终，还是选择将真实情况告诉他。 “托尼。” “这次事故导致你的脊髓出现了非常严重的挫裂伤。” “从目前的影像结果与神经功能检查来看。” “腰部以下的运动与感觉通路，几乎已经完全中断。” 男孩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什么意思？” 他盯着医生，声音中已经多出了一丝慌乱。 “只要继续接受治疗，坚持做康复训练……” “应该还能恢复，对吧？”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安德森医生缓缓摇了摇头。 “以目前的医疗条件。” “你重新恢复自主行走能力的可能性……非常低。” “非常低是多少？” 男孩死死盯着他。 仿佛只要能够听见一个确切的数字，自己便还能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百分之十？” “还是百分之五？” 安德森医生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很遗憾，托尼。” “你以后……” “可能再也无法依靠自己的双腿站起来了。” ...... 听到最终诊断结果的瞬间， 斯塔克夫人的眼前一黑，几乎要当场昏倒。 站在旁边的丈夫连忙伸出双手，将妻子紧紧扶住。 “不可能！” 病床上的男孩开始疯狂的摇头。 “这绝对不可能！” “我下个月就要去大学报到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仿佛只要喊得足够用力，就能够推翻医生刚刚作出的诊断。 为了打棒球。 托尼从六岁开始接受专业训练。 十二年时间，无论刮风下雨，他几乎从未停止过挥棒。 就在一个月前。 凭借高中联赛中的出色表现，他成功获得了范德堡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那是全美最优秀的大学棒球队之一。 也是无数年轻球员通往职业赛场的重要起点。 教练甚至亲口告诉过他。 只要再经过几年大学联赛的锻炼，他完全有机会参加mlb的新人选秀。 进入那个全世界棒球运动员，都梦寐以求的顶级职业殿堂。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 自己第一次踏上职业赛场。 第一次在数万名观众面前挥动球棒。 第一次击出全垒打。 第一次在数万名观众的欢呼声中跑过本垒。 可现在。 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医生却告诉他，这一切永远不会发生了。 “不可能……” 托尼依旧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我的腿只是一时没有感觉。” “它们还在。” “它们明明还在这里！” 下一秒。 他猛地掀开被子，握紧拳头，疯狂砸向自己的双腿。 砰！ 砰！ 砰！ “托尼！” 斯塔克夫人哭喊着扑向病床，想要阻止自己的儿子。 可男孩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用尽全身力气，不断捶打着自己的膝盖与大腿。 疼一下啊！ 哪怕只有一点疼痛也好。 哪怕只是抽动一下。 哪怕给他一丝最微弱的回应也好！ 可无论拳头如何落下，床上的双腿都像是两块石头，完全不属于自己。 ......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才十八岁……” 病房里。 很快只剩下母子两人压抑的哭声。 安德森医生站在一旁。 看着眼前这个原本拥有无限未来的年轻人，心中同样有些不忍。 作为医生，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场面。 一场事故。 一次坠落。 甚至只是某次错误的跳水，便足以在短短几秒钟内，彻底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安德森医生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手机。 “其实……” “如果你们只是想让托尼重新站起来，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哭声戛然而止。 病房里的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斯塔克先生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快步来到医生面前。 “什么办法？” “安德森医生，您知道我家的情况。” “只要能让我儿子重新站起来，无论需要多少钱，我都愿意支付！” “您误会了。” 安德森医生摇了摇头。 随后打开手机，调出了一段刚刚传到油管的视频。 “你们先看看这个吧。” 安德森医生将手机转向病床。 画面中。 一名华国男人穿着银灰色的机械支架，正一步一步向前行走。 动作很慢。 甚至算不上自然，可他的确是在走。 等视频完整播放完毕后，才开口道： “昨天。” “华国一所名叫山河大学的学校。” “完成了第一代轻量化助行外骨骼的人体实验。” 托尼怔怔地望着手机画面。 视频中。 史铁笙已经走到了实验室另一端。 那把轮椅，被远远留在十几米以外。 男孩眼中原本已经熄灭的光，重新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 “真的和我一样，双腿没有知觉吗？” “是的。” “视频中的受试者，已经瘫痪了四十多年。” 安德森医生继续说道： “根据山河大学公布的消息。” “他们下一阶段，准备尝试将脑电信号识别技术与外骨骼结合。” “未来如果能够成功。” “使用者或许只需要产生移动的想法，设备便能帮助他完成相应动作。” ...... 床上。 托尼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几秒钟后。 他猛的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 “我们....能去华国吗？” “我想问问他们，能不能让我也参加实验。” 斯塔克夫人望着儿子重新燃起希望的双眼。 没有任何迟疑。 立刻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儿子的手掌。 “可以。” “我们去华国。”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妈妈一定让你重新站起来。” 第568章 我愿意付出一切 晚上。 纽市，曼哈顿。 一间位于摩天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几乎能够俯瞰整座城市。 鳞次栉比的高楼。 川流不息的车灯。 还有无数点缀在夜幕下的霓虹，共同构成了这座国际都市最繁华的一面。 然而。 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却都没有心思欣赏眼前的夜景。 霍华德·斯塔克坐在办公桌前。 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封尚未完成的邮件。 他的妻子站在身后。 看着邮件中那一行行已经拟定好的内容，神情中带着几分迟疑与担忧。 “霍华德。”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斯塔克夫人低头看向自己的丈夫。 “这家公司，是你半辈子的心血。” 听见妻子的询问。 霍华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电脑屏幕，落在了摆放于桌角的那张全家福上。 照片中。 年幼的托尼戴着一顶棒球帽，骑在父亲肩膀上。 一只手扶着霍华德的脑袋，另一只手则高高举着自己的棒球手套。 站在旁边的斯塔克夫人挽着丈夫的手臂。 一家三口面对镜头，笑得无比灿烂。 片刻后。 霍华德伸手拿起相框。 指尖隔着一层玻璃，轻轻抚过照片中儿子的脸庞。 “公司不是。” 霍华德缓缓抬起头，看向陪伴自己多年的妻子。 “只有你和托尼。” “才是我这一辈子真正的心血。” …… 霍华德·斯塔克的身份，并不只是一名父亲。 他还是斯塔克精密动力集团的创始人、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 二十多年前。 霍华德从一间只有十几名员工的小型实验室起步。 凭借自己在机械工程与运动控制领域的天赋。 一步步将斯塔克集团，发展成全球领先的精密动力企业。 如今。 集团旗下的核心产品，涵盖高性能伺服电机、精密减速器、力矩传感器、以及高功率密度伺服关节模块.... 被广泛应用于工业机器人、精密机床、手术机器等装置。 尤其是高功率密度伺服关节模块，全球能够实现稳定量产的企业，屈指可数。 而这些技术。 恰恰又是此时华国机器人产业最为欠缺的部分。 办公桌前。 霍华德将相框重新放回原处。 随后把双手放在键盘上，继续书写那封发往山河大学的邮件。 【尊敬的山河大学。】 【您好。】 【我的名字是霍华德·斯塔克。】 【现任斯塔克精密动力集团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 【一个月前，我的儿子托尼因严重车祸导致脊髓损伤。】 【根据目前的检查结果，他可能永远无法重新依靠自己的双腿站立。】 敲下最后一个单词后。 霍华德的双手忽然停在了键盘上。 即使已经从医生口中听过相同的结论。 可当他亲手将这段话写出来时，心中的痛苦还是不言而喻。 他闭上眼睛。 努力平复了许久，才重新将手指放回键盘。 【今天，我们看到了史铁笙先生借助贵校外骨骼，重新站立并完成行走的录像。】 【那段影像，让我们第一次意识到。】 【工程技术或许仍能为患者提供另一种站起来的可能。】 【因此，我诚恳地请求贵校。】 【在符合医学标准、安全要求的前提下，对托尼的身体状况进行评估。】 【如果他的身体条件符合要求。】 【我们希望他能够参与下一阶段的人体适配试验。】 写完这些内容。 霍华德并没有立刻提出自己的条件。 恰恰相反。 他十分郑重地补充了一段说明。 【我尊重贵校的一切审查结果。】 【如果托尼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参加试验，我们也会接受这一决定。】 【以下捐赠与合作意向。】 【不应被视为换取试验名额的条件。】 看见这段话。 站在身后的斯塔克夫人微微一怔。 她原本以为。 丈夫会像过去那些商业谈判一样，拿出一个令对方无法拒绝的条件。 可这一次。 霍华德没有谈判。 更没有试图用金钱，购买一个不属于儿子的机会。 ...... 短暂的停顿过后。 办公室里再次响起了键盘敲击声。 【无论托尼最终能否参与试验。】 【我个人都愿意向山河大学，无偿捐赠一亿美元研究经费。】 【斯塔克集团也愿意向项目组无偿提供医疗级伺服电机、精密减速器、力矩传感器，以及整套运动控制开发平台。】 这份条件，早已超出了正常商业合作的范畴。 没有技术交换。 没有利益分成。 甚至没有要求山河大学，必须给予托尼一个试验名额。 而是一名走投无路的父亲。 隔着上万公里，向山河大学发出的一场恳求。 然而。 这还只是整封邮件的开始。 【如果贵校与华国有关部门愿意。】 【斯塔克集团希望进一步商讨，在华国建立联合研发中心与生产基地的可能。】 【双方可以共同研发新一代康复机器人、智能假肢、医疗级伺服关节，以及脑信号控制外骨骼。】 【对于合作研发与生产过程中所需要的技术。】 【斯塔克集团，愿意向华国合作方开放部分核心专利授权。】 【同时协助建立相关生产标准与人才培养体系，推动关键零部件在华国实现本地化生产。】 一亿美元的无偿捐赠。 一座联合研发中心。 一条高端伺服系统与精密传动装置生产线。 以及一家国际顶尖精密动力企业的部分核心技术授权。 其中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 都足以在全球机器人行业引发一场不小的震动。 若是全部成为现实。 华国在高端伺服系统、精密传动与医疗机器人领域的发展，极有可能因此提前发展数年。 ....... 可此刻。 斯塔克思考的却不是市场、利润与股价。 甚至没有考虑这封邮件一旦被董事会得知，将会引发多么激烈的反对。 他的脑海中。 只剩下病床上那个疯狂捶打着双腿，却始终感受不到一丝疼痛的儿子。 良久。 他在邮件末尾，缓缓写下了最后一段话。 【我知道，金钱不能要求科学创造奇迹。】 【我也明白，任何人都无法保证我的儿子重新行走。】 【但作为一名父亲。】 【我愿意付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为他争取一次站起来的可能。】 【期待您的回复。】 【霍华德·斯塔克。】 写完以后。 霍华德从头到尾，将整封邮件重新检查了一遍。 随后。 他的右手握住鼠标，将光标缓缓移动到了发送按钮上。 斯塔克夫人站在身后，轻声问道： “如果董事会不同意呢？” 霍华德的动作微微停顿。 下一秒。 他的食指还是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那我就卖掉自己持有的股份。” “然后再创办一家，愿意这么做的斯塔克集团。” 叮咚。 伴随着一声轻响。 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邮件。 就这样跨越上万公里，向着那所坐落在华国大地上的年轻大学飞去。 此时的霍华德还不知道。 他今晚按下的，并不仅仅是一个邮件发送键。 这个决定。 不仅会改变托尼的一生。 还将让华国乃至整个世界的机器人产业，在未来提前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一个原本只能出现在科幻电影中的时代。 也将从这一刻起。 悄然拉开序幕。 第569章 山河大学，根本不是大学 然而。 受到这段录像影响的，远远不只斯塔克一家。 芝市郊外。 曾经担任消防员的迈克尔，正安静地躺在床上。 三年前。 他在一场公寓火灾中，为了营救被困儿童，被突然坍塌的楼板砸中。 事故发生以后。 他获得过表彰，接受过采访，也曾被无数媒体称为英雄。 可当新闻热度逐渐消退。 那名曾经能够扛着消防水带，一口气冲上十几层楼的男人。 只能依靠妻子帮助，才能完成翻身与洗澡。 此时。 不远处的电视里。 正在播放史铁笙借助外骨骼，缓缓迈出第一步的画面。 直到新闻播放结束，迈克尔才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已经明显萎缩的双腿。 “艾琳。” 他忽然开口。 正在旁边整理药物的妻子停下动作，转过头望向丈夫。 “怎么了？” 迈克尔沉默片刻。 等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多出了一丝妻子许久没有听见过的期待。 “如果那套机器真的投入使用……” “我是不是也能重新站起来？” …… 纽市街头。 一名坐在轮椅上的退伍老兵，正蜷缩在地铁站出口附近。 面前则摆着一块破旧的纸板。 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英文。 【退伍军人】 【脊髓受伤】 【需要食物与住所】 十年前。 他曾穿着军装，跟随部队前往海外战场。 一枚埋藏在道路旁的炸弹，没有夺走他的生命。 却将一块弹片永远留在了脊柱附近。 最开始。 他以为自己只需要接受几个月治疗。 几个月变成一年，一年又变成两年。 后来。 妻子离开，积蓄也逐渐耗尽。 那名曾经身穿军装、站在礼堂中接受紫星勋章的士兵。 最终成为繁华城市街头一个无人关心的流浪者。 就在男人被饥饿与寒冷，折磨的瑟瑟发抖时。 一名路过的年轻人忽然停在了他的面前。 老兵抬起头，下意识伸出手。 “先生。” “可以给我五美元吗？” 年轻人没有掏出零钱。 而是打开手机，将屏幕递到他的面前。 “您应该看看这个。” 屏幕里。 一名来自华国的中年男人，正借助银灰色的机械外骨骼，缓缓迈动双腿。 年轻人蹲下身体，认真说道： “你是我们的英雄。” “我认为政府有责任，也必须为你们提供帮助。” —— 类似的一幕。 还在美丽国各地不断发生。 底特市。 一名在汽车工厂事故中失去行走能力的工人。 洛市。 一名因为跳水事故导致高位截瘫的少女。 医院。 康复中心。 退伍军人社区。 以及无数普通家庭。 一颗颗早已在漫长康复中逐渐熄灭的心，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甚至有不少患者与家属，直接向山河大学发去询问邮件。 【外骨骼设备，未来是否会向海外患者开放？】 【国外企业能否获得相关技术授权？】 【外国患者能否申请参加下一阶段人体实验？】 面对这些来自大洋彼岸的询问。 山河大学并没有选择沉默。 当天下午。 学校便通过官方网站与海外社交账号，发布了一份中英文双语说明。 表示外骨骼设备为民用技术。 海外企业在支付一定的专利费用后，原则上可以使用。 声明发布以后。 立刻在海外网络上引起了巨大反响。 …… 很快。 一个由脊髓损伤患者、退伍军人、消防员、康复医生与患者家属自发组建的组织，出现在了互联网上。 【再次站立联盟】 【standagainalliance】 组织成立后的第一件事。 便是在互联网上发起了一场名为—— 【让我们重新站起来】的联署活动。 他们希望美丽国政府尽快与华国展开接触。 引进山河大学的助行外骨骼技术，推动本国医疗机构与山河大学开展联合实验。 同时为符合医学条件的美丽国患者，争取一部分后续试验名额。 联署页面上线不到二十四小时。 签名人数便突破了五十万。 三天以后。 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一百万。 无数人开始在白色宫殿、国会以及卫生部门的官方账号下留言。 【请不要把希望挡在国境线之外。】 【我们不在乎这项技术来自哪个国家，只在乎它能不能帮助患者重新站起来。】 【如果华国愿意开放合作，我们为什么要拒绝？】 【那些坐在轮椅上的退伍军人。】 【也曾经为这个国家付出过一切。】 【现在，该轮到国家为他们做些什么了。】 随着舆论不断升温。 多名国会议员也陆续公开表态。 要求政府尽快派遣医学与科研代表团前往华国，与山河大学商谈技术引进、联合研发以及患者试验名额等事宜。 在普通民众眼中。 这是一项能够帮助残障人士重新站立的康复技术。 是无数家庭等待多年的希望。 然而。 美丽国政府从这段录像中看到的东西，却与自己的民众截然不同。 …… 华盛城。 一座白色建筑内。 椭圆办公室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名身穿深色军装、肩章上排列着四颗星徽的中年人，手持着几份文件走进房间。 办公桌后。 老人抬起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霍克将军。” “外面的民众希望我们引进华国的外骨骼技术。” “卫生部门也认为，这套设备拥有极高的康复价值。” 老人伸手点了点桌面上的报告。 “可为什么，你却坚持要求国防部门介入调查？” 霍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房间一侧，将随身携带的储存设备接入投影系统。 很快。 史铁笙穿戴机械外骨骼，缓缓站立行走的画面，出现在办公室的幕布上。 “先生。” “民众只看见了一名瘫痪患者重新站起来。” “可我们看到的。” “却是一个惊天的骗局。” 听见这个结论。 坐在办公桌后的老人眉头微微皱起。 “骗局？” “没错。” 霍克再次按下遥控器，幕布上出现了一张动力外骨骼的结构示意图。 摄像头。 定位模块。 姿态传感器。 压力传感器。 无线通信系统。 以及控制所有机械关节的中央处理器。 一处处关键结构，依次被红色线框标记出来。 第570章 钢铁般的意志 “未来的外骨骼。” “为了识别使用者的行动意图。” “肯定需要不断采集人体姿态、肌肉活动、步态习惯以及神经信号。” 霍克稍稍停顿。 语气也逐渐变得更加严肃起来。 “这意味着。” “谁掌握了设备的操作系统、通信协议与数据平台。” “谁就能够掌握使用者的位置、身体状况、生活规律，甚至周围环境中的大量信息。” 办公桌后的老人缓缓抬起头。 直到这一刻。 他终于明白了霍克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 “你是说……” “他们可能通过这些设备，收集我们的情报？” “不是可能。” 霍克斩钉截铁地打断道： “而是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都能这样做。” 说完。 他再次按下手中的遥控器。 投影画面随之切换，一张地图出现在了屏幕上。 紧接着。 一个又一个红色光点，开始在医院、家庭、养老机构与公共场所中亮起。 十万。 一百万。 数百万。 越来越多的红点，逐渐覆盖了大半个国家。 “假设我们大规模引进华国的产品与技术。” 霍克抬起手，指向地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 “那么。” “这些遍布全国各地的外骨骼。” “就不再只是普通的康复器械。” “它们，将变成数百万个能够移动的摄像头啊。” ....... 话音落下。 办公桌后的老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而。 霍克的分析仍然没有结束。 “可这，还不是最危险的。” 他将画面切换成一段模拟视频。 屏幕中。 一名患者穿戴着机械外骨骼，在设备的辅助下缓缓站起。 随后沿着医院走廊，一步一步向前行走。 “如果外骨骼的核心程序、软件授权与远程控制权限，始终掌握在华国手中。” “那么我们引进得越多。” “对他们的依赖便越深。” “等到有一天，如果发生冲突....." 霍克刚说完这句话。 下一秒。 屏幕上猛然弹出两行刺眼的红色警告。 【系统连接中断】 【机械关节强制锁定】 嗡—— 画面中的外骨骼瞬间停止运转。 原本正在行走的患者根本来不及反应。 失去机械关节的支撑以后，整个人顿时向前栽倒。 砰！ 模拟出来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霍克没有去看屏幕。 而是缓缓转过身，直视着办公桌后的老人。 “先生。” “请您认真想象一下那个画面。” “百万台设备，在同一时间停止工作。” “医院会陷入混乱。” “康复与养老体系会大面积瘫痪。” 霍克上前一步，双手重重撑在办公桌上。 “到那个时候。” “他们甚至只需要，在大洋彼岸按下一个按钮。” “我们自己花钱购买、亲手送进医院与家庭的设备……” “就会成为随时可以被引爆的炸弹！” “所以。“ “这才是华国未来，愿意出售专利使用的原因。” —— 办公桌后。 老人静静注视着屏幕上，那套仍显得有些简陋的机械外骨骼。 原本平静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霍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趁势翻开手中的另一份调查报告，推到了老人面前。 “先生。” “芯片，电池，甚至高端工业机床。” “这已经不是华国第一次在关键技术领域，表现出远超预期的发展速度了。” 霍克用手指向调查报告中的一张关系图。 “而这些看似互不相关的技术突破。” “经过情报部门的调查。“ “最终全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投影画面随之切换。 山河大学那座气势恢宏的校门，首先出现在幕布上。 紧接着。 画面依次闪过科研大楼、材料实验室、芯片研究中心，以及军训汇演时排列整齐的学生方阵。 最后。 镜头停留在了检阅台上。 看见站在台上的那两道身影，办公桌后的老人眉头彻底皱在了一起。 “所以。” “我有理由怀疑。” “所谓的山河大学，根本不是一所大学。” “而是华国以高等教育为掩护。” “建立的一座综合性尖端技术研究基地。” ....... 十分钟后。 老人缓缓合上调查报告。 虽然没有立刻表态。 但从那张越发凝重的脸上不难看出，他已经被霍克刚才的那番脑补说服了大半。 “所以。” “我们该怎么做？” 霍克仿佛早就在等待这个问题。 话音刚刚落下。 他便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中，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计划书。 随后上前两步，双手将其放在办公桌上。 计划书中央。 赫然印着两行醒目的文字。 【普罗米修斯计划】 【下一代机器人与动力外骨骼十年发展规划】 老人伸手翻开计划书。 第一页最下方，便出现了一个足以让任何人侧目的数字。 【计划周期：十年】 【预计累计投入：一百五十亿美元】 整个计划，被划分成了数个主要研究方向。 单兵动力外骨骼。 无人地面作战平台。 复杂环境自主机器人。 ..... 一旦计划获得批准。 相关部门将在未来十年内，联合国内顶尖大学、军工企业与机器人实验室。 从动力系统、机械结构、精密传感器。 到人工智能算法、人机协同控制与装备搭载平台。 逐步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军用机器人研发体系。 办公桌后。 老人一页页翻看着计划书。 神情中依旧带着几分犹豫。 “一百五十亿美元。” “就因为一名瘸子，走出了十五米？” “是不是太多了？” 听见这句话。 霍克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激动。 “先生！” 他的声音猛然提高。 “那不是普通的十五米！” “那是华国的动力外骨骼技术，第一次真正离开图纸，完成了人体行走验证！” “今天，它可以穿在一名瘸子身上。” “明天。” “它就可能穿在一名士兵身上！” “再过十年。” “那副外骨骼里面，甚至可能根本不再需要士兵！” 办公桌前。 霍克已经开始不断挥舞双手。 俨然化身为一名忧心国家未来的爱国者。 “先生。” “您也不希望有一天，当我们的士兵走上战场以后。” “出现在他们对面的。” “是一群不知疲惫、不知恐惧，甚至不需要考虑伤亡的机器人吧？” 然而。 任凭霍克说得再如何慷慨激昂。 办公桌后的老人，依旧没有立即表态。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右手食指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击着桌面。 哒。 哒。 哒。 显然。 他仍在权衡这一百五十亿美元的投入，究竟是否值得。 看见这一幕，霍克心中忍不住暗骂一声。 不过。 他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不耐。 反而缓缓收起激动，换上了一副更加沉重的神情。 “先生。” “我们的士兵，拥有钢铁般的意志。” “可是。” “钢铁般的意志，终究不能真的挡住钢铁以及华国的高科技啊！” “所以，不要再犹豫了。” 第571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办公室里。 一时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窗外。 华盛城依旧灯火通明。 此时此刻。 无数失去行走能力的人，依旧在互联网上签署着那份请愿书。 他们希望能够引进华国的技术。 希望自己，或者自己的家人。 有朝一日，也能重新站起来。 可在这间距离他们无比遥远的办公室里。 同样一项技术，却已经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它将不再是一套康复设备。 而是一件足以影响未来格局的战略武器。 ....... 良久。 办公桌后的老人终于伸出手，拿起摆在一旁的钢笔。 他将计划书重新翻回第一页。 笔尖在审批栏上方停顿了几秒。 最终，还是缓缓落下。 “第一阶段。” “先批准二十五亿美元。” “希望你们不会让我失望。” 听见这句话。 霍克眼底迅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 但很快。 他便重新恢复了那副庄严肃穆的神情。 只见他猛然挺直腰背，抬起右手，向面前的老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先生。” “为了国家，我将义不容辞！” —— 直到走出椭圆办公室。 直到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 霍克原本紧绷的神情，才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紧接着，他的嘴角便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成了。 整整二十五亿美元的首期预算，甚至比他最初预计的，还要多出五亿美元。 半个小时后。 霍克回到自己的私人办公室。 房门刚刚关闭，他便将怀里的文件随手扔到桌上。 随后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下方的抽屉，从夹层里取出一部手机。 找到一个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直接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 便被人迅速接通。 “怎么样？” 电话另一端。 一道明显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 霍克没有急着回答。 他拿着手机走到门边，确认办公室外没有任何动静以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计划已经通过。” “首批二十五亿美元。” “后续预算，将根据第一阶段的研发成果继续追加。” 听见这个数字。 电话另一端，顿时传来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而此刻与霍克通话的人。 正是著名军工企业，汉默工业集团的董事长，贾斯汀·汉默。 根据刚刚通过的《普罗米修斯计划》。 汉默工业将以“拥有成熟机械动力系统与武器平台研发经验”为由。 成为第一批受邀参与竞标的军工企业。 如果不出意外。 仅动力外骨骼与无人地面作战平台两个子项目，汉默工业便能拿到至少十五亿美元的研发合同。 ...... “霍克先生。” 汉默努力压下声音里的兴奋，冠冕堂皇地说道： “愿我们共同守护自由世界的安全。” 但霍克却没有回应这句漂亮话。 “这些话。” “你自己留到新闻发布会上再说吧。” “答应我的事情，不要忘记。” 电话另一端稍稍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汉默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当然。” “只要第一批研发资金正式到账。” “三个月内。” “一亿美元便会通过数家海外咨询公司与离岸基金，按照我们先前商定的方式，分批进入您指定的账户。” “等您退休以后。” “汉默工业首席战略顾问的位置，也会永远为您保留。” 得到肯定的答复。 霍克脸上终于重新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很好。”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先生。” ....... 电话挂断。 霍克删除通话记录，将手机重新放回抽屉夹层。 做完这一切。 他才舒舒服服地靠进办公椅里。 随后从桌上的木盒中，取出一支价格昂贵的雪茄。 剪掉茄帽。 点燃。 浓郁的烟雾，很快在灯光下缓缓升起。 至于山河大学，究竟是不是华国的秘密研究基地。 那套外骨骼未来又会不会真正被应用于军事领域。 霍克不知道。 或者说。 他根本不在乎。 因为他需要的，从来都不是真相。 而是一个足够强大的敌人。 一个能够让民众感到恐惧，让国会心甘情愿地拨款，也能让军工集团主动送上报酬的敌人。 至于什么国家。 什么未来。 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还有《普罗米修斯计划》最后能否成功。 那就更不重要了。 过去几十年里，国内耗费巨额资金。 最终却连一件完整成果都拿不出来的项目，难道还少吗？ 华国有句古话说得好。 人不为己。 天诛地灭。 等到十年以后，国会终于想起来调查资金去向时。 霍克早就已经脱下军装。 拿着足够挥霍几辈子的财富，躺在某座私人海岛的沙滩上享受阳光了。 —— 当天晚上。 六角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美丽国突然联合商务部与财政部，在官方网站上发布了一份紧急公告。 【关于进一步限制。】 【华国军民融合科研实体获取关键技术的决定。】 公告中声称。 经过情报部门的长期调查。 华国部分高等院校与科研机构，正在以教学、民生科研和商业合作为掩护。 开展具有潜在军事用途的尖端技术研究。 一旦这些技术被华国应用于国防工业。 将会对本国及其盟友的国家安全，构成所谓的“长期战略威胁”。 因此。 经过安全委员会批准。 决定将华国国防七子以及山河大学，共同列入新一轮科研与技术限制名单。 从公告生效之日起。 任何美丽国企业，未经政府许可，不得与名单中的大学进行任何贸易。 接受联邦资金支持的大学与实验室。 原则上不得与名单内院校开展联合研究、人员培养以及技术交换。 涉及相关院校的学者访问、专利授权、企业投资与设备采购。 也将受到更加严格的审查。 一夜之间。 山河大学便从一所成立尚不足一年的年轻大学。 变成了西方世界口中的—— 【潜在威胁】 第572章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然而。 公告进行到这里，还远远没有结束。 在公布新一轮技术与合作限制名单的同时。 六角大楼，还首次向外界公开了那份刚刚获得批准的机器人发展规划。 《普罗米修斯计划》 公告最后。 六角大楼更是用一种充满使命感的语气写道： 【我们绝不会允许任何竞争对手。】 【在足以改变未来安全格局的关键技术领域，取得压倒性优势。】 【普罗米修斯计划。】 【确保我国在下一代机器人、智能装备与人机协同技术领域。】 【继续保持全球领先地位。】 整份公告洋洋洒洒数千字。 谈到了安全。 谈到了科技竞争。 也谈到了未来战略格局。 每一个词听起来，都无比宏大。 唯独没有提到，国内那数百万名正在等待帮助的下肢功能障碍者。 …… 公告发布以后。 各大媒体第一时间进行了转载。 然而。 普通民众最关心的问题，却依旧没有从中找到任何答案。 不到半个小时。 六角大楼公告下方的评论区。 便被愤怒的留言彻底淹没。 【我们要求引进技术，你们却制裁了研发技术的人？】 【我的丈夫已经在轮椅上坐了九年。】 【我不关心未来战争，我只想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够重新站起来！】 【真的很失望。】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群会开枪的机器人！】 其中一条评论。 更是在短短一个小时内，获得了数十万次点赞。 【华国造出了一台帮助残障人士重新行走的机器。】 【可我们的官员看见以后。】 【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怎么用它携带更多弹药。】 —— 针对山河大学实施技术限制的消息，很快便传回了国内。 最开始。 许多网友看到这条新闻时，第一反应都是莫名其妙。 助行外骨骼。 低价数字助听器。 长效防雾镜片。 水果保鲜包装。 这些明明都是为了服务普通百姓，而研发的民生科技。 怎么到了美丽国口中，便突然成了所谓的“潜在威胁”？ 【帮助残障人士重新站起来，也能威胁他们的安全？】 【论纸老虎，是怎样被一瓶生发洗头膏吓死的。】 【这帽子扣得太离谱了。】 【建议以后研究卫生巾也小心一点，搞不好同样在他们那边属于战略物资。】 一时间。 国内互联网上几乎全是质疑与调侃。 绝大多数人都认为。 这不过是美丽国为了打压国内大学，临时编造出来的又一个荒唐借口。 ...... 然而。 当老陆的装备科研部门，将美丽国公布的风险评估报告完整翻译出来。 又组织各位专家，召开了一场专门的技术论证会以后。 会议室里的气氛。 却渐渐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轻量化助行外骨骼。” “可以在现有技术上继续强化动力系统与机械结构，进一步开发成单兵负重装备？” “这个方向……” “好像确实可行。” 旁边的光学专家，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长效防雾材料。“ “可以用于战术护目镜、防毒面具、潜水面罩以及各种光学瞄准设备。” “对于部队而言。” “确实很有价值啊。” 很快。 又有人将目光放在了水果保鲜项目上。 “低成本保鲜材料。” “经过调整以后，也能用于野战食品、医疗物资与救灾物资的长期储存？” “我怎么没想到呢！” 随着报告一页页翻过。 坐在会议桌主位上的负责人，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越来越精彩。 最开始。 他只觉得美丽国是在无理取闹。 可现在重新回头再看…… 哦？ 原来这些项目，还真能这么用！ 一份威胁报告。 不但帮他们分析了技术的军事应用方向。 甚至连潜在用途、未来价值与发展路线，都整理得清清楚楚。 负责人再次拿起那份厚厚的报告。 看着上面由美丽国专家，认真整理出来的一条条技术路线。 脸上的笑容再也压制不住。 “好人啊。”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 六月二日。 山河大学校长办公室。 任星云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面前那六份刚刚送来的联合研发计划。 脑海中缓缓升起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不是……” “其实前四项，包括洗头膏我都能理解。” 任星云抬起头。 从六份文件中抽出最后两份，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但是....” “助听器和卫生巾……” “老陆那边准备怎么个军民融合？？？” ...... 听见这个问题。 坐在桌子对面的邓文伟，慢悠悠的回答道： “人家看中的，根本不是卫生巾和助听器本身。” 任星云更加疑惑了。 “那看中的是什么？” “技术。” 邓文伟放下茶杯，伸手点了点桌上的计划书。 “是这两个项目在研发过程中，积累下来的整套材料与声学技术。” 经过邓文伟的一番解释。 任星云这才逐渐明白了老陆的真正想法。 他们看中的，是项目组在研发过程中积累下来的技术。 就拿卫生巾项目来说。 不仅需要让液体迅速穿过表层。 还必须尽量避免液体回渗，保持与皮肤接触的一面干爽。 而军服。 同样面临着类似的问题。 尤其是在高温、高湿环境中进行长途行军与野外训练时。 战士会大量出汗。 如果汗液长时间滞留在皮肤表面。 不仅会带来闷热、黏腻与不适。 还容易引发皮肤擦伤、湿疹与局部炎症。 严重时，甚至会影响人体散热与体温调节。 装备科研部门的计划。 便是利用项目组已经掌握的材料技术，对军服内层纤维与织物结构进行重新设计。 让贴近皮肤的一层尽可能减少水分滞留。 再利用纤维之间的毛细结构，将汗液快速引导至军服外层。 通过扩大蒸发面积，加快水分散失。 简单来说。 就是把卫生用品中的“瞬吸干爽”。 转化成军服所需要的“单向导湿、吸湿速干”。 ....... 至于低价数字助听器项目。 老陆看中的，则是其中的语音增强、声源定位、宽动态范围压缩与瞬时噪声抑制技术。 战场上的声音环境极其复杂。 枪声。 爆炸声。 装甲车辆的轰鸣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不仅会干扰人员之间的交流。 突如其来的强噪声，还可能在极短时间内，对听力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因此。 装备部门希望以数字助听器的技术为基础。 研发一套主动式单兵听力感知系统。 进一步提高战士们，对战场环境的感知能力。 ...... 任星云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终才放下文件，心悦诚服地感叹道： “看来。” “老陆那边有高人啊。” 说完。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钢笔，拔下笔帽。 沙沙—— 伴随着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在一份份联合研发计划的末尾，郑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学校这边没有任何意见。” “总之就一句话。”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第573章 他儿子不会叫托尼·斯塔克吧？ 看着任星云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下名字。 邓文伟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他将桌上的文件整理整齐，随后又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中，取出了另外一份材料。 “还有一件事。” “需要你这个校长亲自拿个主意。” “哦？” 任星云放下钢笔。 随后向后靠在椅背上，半开玩笑地说道： “咱们学校现在，除了我的婚姻大事。” “还有什么事情，是您决定不了的？” “你呀。” 邓文伟笑着伸手点了点他。 “我要是能决定。” “第一个就把我孙女介绍给你。” 听见这个提议。 任星云赶紧摆了摆手。 “可不敢。” 简单调侃几句以后。 邓文伟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重新谈起了正事。 “是关于美丽国投资合作的事情。” “美丽国？” 任星云微微一愣。 紧接着，脸上的表情便变得有些好奇起来。 “不是。” “咱们学校都已经榜上有名了。” “居然还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找咱们合作？” 邓文伟摇了摇头。 “严格来说。” “这次并不是企业之间的正式合作。” “而是斯塔克工业集团的董事长，希望以个人名义，与山河大学建立合作关系。” 斯塔克工业？ 奇怪。 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呢？ 可一时半会儿，任星云又想不起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听说过。 思索几秒，脑中依旧没有结果。 他索性暂时将这份熟悉感放到一旁。 “对方准备怎么合作？” 邓文伟打开材料，从中取出一份打印好的合作意向书。 “如果学校同意。” “他本人会带领一支由专家组成的私人技术团队，长期入驻山河大学。” “协助我们进行轻量化助行外骨骼，以及后续脑信号控制系统的研究。” “同时。” “他还愿意无偿开放一部分由他个人持有的专利技术。” 听完对方提出的合作方式。 任星云脸上的神情，也逐渐认真起来。 技术团队。 专利授权。 而且还是在美丽国刚刚宣布限制山河大学不到一周。 顶着如此巨大的压力，主动前来寻求合作。 这份诚意，不可谓不大。 可天底下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餐。 对方愿意拿出这么多东西，必然也有所求。 “条件呢？” 任星云直接问道： “对方希望从山河大学得到什么？” “对方提出的条件只有一个。” 邓文伟回答道： “他的儿子不久前遭遇车祸，脊髓受损。” “所以他希望。” “自己的儿子能够成为，外骨骼下一阶段的首批实验参与者。” 任星云安静地等了几秒。 可见邓文伟始终没有继续说下去，脸上不由得多出了几分疑惑。 “就这？” “哦。” 邓文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还有。” 听见果然还有后续，任星云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这才对嘛。 光帮科研不要报酬。 如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秘密派去那边的同志呢。 来吧。 万恶的资本家。 让我听听你的狮子大开口。 然后再义正词严地拒绝你吧！ ..... “对方还表示，如果学校同意。” “他会以个人名义，向山河大学的外骨骼项目，无偿捐赠两亿美元。” “噗——” 话音刚刚落下。 任星云嘴里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两亿美元？！” 他猛地坐直身体。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没了？！” “对。” 任星云连忙从桌上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与桌面上的茶水。 随后又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努力让自己的表情重新恢复严肃。 “咱们的金主……” 说到一半。 任星云忽然意识到，这个称呼似乎有些不够妥当。 于是赶紧轻咳两声，临时改口： “咳咳。” “我的意思是。” “咱们这位支持科研、心怀人类未来的好同志。” “叫什么名字？” “霍华德·斯塔克。” ...... 下一秒。 当这个名字从邓文伟口中说出来时。 任星云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瞬间有了答案。 这不就是钢铁侠里，主角他爹吗？ “有意思。” “这个世界还真是够巧的。” “他儿子，不会正好叫托尼·斯塔克吧？” 听见任星云说出男孩的名字。 邓文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资料，顿时有些意外。 “星云。” “你认识这个孩子？” 还真叫托尼？ 任星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不过转念一想。 世界这么大，偶尔出现几个重名的人，好像也算不上什么奇怪的事情。 “不认识。” 任星云摆了摆手。 “就是和《钢铁侠》里的主角重名了。” “钢铁侠？” “啥子钢铁侠？” 看着老人疑惑的表情，任星云越来越懵了。 钢铁侠你不知道？ 火遍蓝星的漫威宇宙没听过吗？ 可转念一想，邓文伟毕竟年纪大了。 平时也不怎么看国外的科幻电影，似乎也很正常。 “就是一部很出名的科幻电影。” “一个天才科学家。” “整天穿着一套钢铁战甲，胸口带着个核弹，在天上飞来飞去。” 任星云一边解释。 一边打开办公桌上的电脑。 “我给您找个片段，您一看就明白了。” 说话间。 他已经熟练地打开千度搜索，在搜索框中输入了“钢铁侠”三个字。 回车键按下。 页面迅速刷新。 【钢铁行业侠义企业家，无偿资助贫困学生】 【钢铁厂工人勇救落水儿童，被网友称为“钢铁侠”】 【我国特种钢材研发取得重大突破】 然而，预想中的电影海报、人物资料并没有出现。 ...... “嗯？” “怎么没有呢？” 难道这个世界的电影译名不同？ 不应该啊。 任星云重新点击搜索框，又接连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漫威】 【神盾局】 【蜘蛛侠】 结果。 除了一些毫不相关的新闻与网页以外，依旧一无所获。 甚至连“漫威”这家漫画公司，都根本不存在。 难道……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漫威电影？ 任星云重新将双手放到键盘上，又查询起了霍华德·斯塔克。 回车键按下。 唰—— 这次，大量搜索结果，瞬间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霍华德·斯塔克：从天才工程师到工业巨头】 【全球机械工程领域，最具影响力的十位企业家】 【霍华德·斯塔克：机器不应该取代人类，而应该帮助人类突破身体的极限】 一条又一条新闻。 几乎铺满了整个搜索页面。 任星云握着鼠标，缓缓向下滑动。 很快。 一条刚刚发布不久的新闻标题，便闯入了他的视线。 【斯塔克工业董事长之子托尼·斯塔克遭遇严重车祸】 【十八岁棒球天才或将永久失去行走能力】 任星云点开新闻。 下一秒。 一张父子二人的合影，出现在了电脑屏幕上。 照片中。 霍华德·斯塔克身穿深色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唇上方还留着标志性的胡须。 而站在他身旁的年轻人。 则戴着一顶棒球帽，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自信与张扬。 而那两张面孔。 都与任星云记忆中的人物，竟然有着惊人的相似。 ....... 办公室里。 陷入了近乎诡异的安静。 任星云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照片。 足足过去十几秒，整个人才在难以置信中，缓缓靠回椅背。 不是...？ 自己到底穿越到了怎么样的一个世界里。 先是《人民的名义》。 现在又是《钢铁侠》。 再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 以后该不会真有一天，出现什么七四九大战神盾局吧？！ 第574章 人民的钢铁侠 “星云？” “怎么突然发起呆了？” 邓文伟的声音，将任星云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眨了眨眼睛。 视线重新聚焦在面前的合作意向书上。 “所以。” “这项合作，咱们要接受吗？” “接受。” “必须接受！” 任星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霍华德·斯塔克！ 虽然不知道对方究竟有没有电影里那种堪称变态的科研能力。 但从搜索到的资料来看。 这位机械工程天才在精密传动、伺服电机与机器人领域的造诣。 恐怕只会比电影里更加夸张。 更何况。 如今他的儿子刚刚遭遇车祸，下半身失去知觉。 万一自己拒绝合作。 对方救子心切。 直接在美丽国的实验室里，提前把钢铁战甲给鼓捣出来了怎么办？ 这种风险。 必须从源头上扼杀！ 所以就算是骗，也必须给我骗到华国来。 至于来了以后…… 任星云有一百种办法，让霍华德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 想到这里。 他脸上的错愕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兴奋。 “邓校长。” “您马上回复对方。” “山河大学始终秉持科技无国界的原则。” “十分欢迎斯塔克先生前来华国，共同推动人类进步。” ...... 就在邓文伟收起合作意向书，准备起身离开时。 任星云却再次开口叫住了他。 “等一下。” 邓文伟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转过身。 “怎么了？” “告诉对方，我们希望在原有合作方案上，再增加一个条件。” 听见这句话。 邓文伟不由得有些意外。 人家出技术。 出团队。 还主动捐赠两亿美元。 咱们收下这么多好处以后，竟然还要额外提条件？ 不过。 邓文伟并没有立刻反对。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面的纸笔，准备进行记录。 “什么条件？” 任星云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们希望。” “斯塔克先生的儿子托尼，在参加外骨骼康复实验的同时，能够进入山河大学学习。” “成为山河大学的一名正式学生。” 说到这里。 任星云又郑重补充了一句： “而且必须读满四年。” 邓文伟手中的钢笔，顿时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任星云的眼神中满是浓浓的不解。 毕竟山河大学的学生，可不是什么人想当就能当的。 学校目前招收的这批孩子。 随便拉出一个，都是远超同龄人的天才。 尤其是那二十一名特殊学生。 更是能够让一众院士抢着收徒的怪物。 可根据资料显示。 托尼·斯塔克虽然凭借棒球特长，获得了美丽国一所名校的录取通知书与全额奖学金。 但他过去最耀眼的成绩，几乎全部来自棒球场。 至于数学、物理与工程学方面。 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表现。 即使真的招进来。 他能不能听懂学校里的课程，恐怕都是一个问题。 “星云。” 邓文伟斟酌着提醒道： “咱们学校是什么情况，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听见老人的担忧。 任星云毫不在意地大手一挥。 “听我的，肯定没错。” “等他来到山河大学，再给他一些时间。” “这孩子所展现出来的才能，恐怕会超出我们所有人的预料。” 要问凭什么有信心？ 就凭他未来能够在山洞里，拿着一堆破铜烂铁，硬生生敲出一套钢铁战甲！ 当然。 这种事情显然不能直接告诉邓文伟。 看着任星云那副无比笃定的模样。 邓文伟虽然依旧有些怀疑，却也放弃了继续追问。 算了。 实在不行，就当给金主附赠的投资项目吧。 更何况。 在发现天才这件事情上。 任星云的眼光，确实毒辣得有些不讲道理。 不过很快。 邓文伟又想到了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 “就算这个孩子真的拥有天赋。” “可他毕竟不是华国人。” “咱们学校有不少研究项目，都涉及保密要求。” “很多实验室，也不适合让他随意接触啊。” 对于这个问题。 任星云就更不担心了。 “这有什么？” “来了以后，先让他老老实实学习汉语。” “等能听懂了，再跟着学校里的孩子一起上基础课程。” “其他事情嘛……可以慢慢来。” 任星云摸了摸下巴。 眼中逐渐浮现出一种意味深长的光芒。 “哦，对了。” “除了正常课程以外，每周再额外给他安排三节课。” 邓文伟下意识问道： “什么课？” 任星云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节。” “《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主义》。” 紧接着。 第二根手指也竖了起来。 “第二节。” “《西方资本扩张与残酷的近现代史》。” 最后。 任星云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节。” “《生在红旗下，活在人民中》。” —— 邓文伟握着钢笔，眼睛却瞪的溜圆。 一个出生于资本巨头家庭。 从小接受精英教育。 未来还要继承一家数百亿美元工业集团的富家少爷。 来到华国以后。 第一件事不是研究机器人，也不是学习制造外骨骼。 而是坐在教室里。 认真学习，资本究竟是如何吃人的？ ...... 办公桌对面。 任星云却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计划简直完美。 “这三门课。” “就让艾教授亲自负责。” “每周再交一篇不少于两千字的学习心得。” “缺一节课，补两节。” “必须保证每一堂课，都能入脑、入心、入魂！” 听见如此详细的安排。 邓文伟忽然觉得，任星云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然而。 任星云的计划显然还没有结束。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继续说道： “不过。” “光靠课堂上的理论教育，恐怕还不太够。” “等他能够正常行动以后。” “先带他去工厂看看。” “让他明白，一座工厂的背后，究竟凝聚着多少普通工人的汗水。” “再带他去乡村、学校、水利工地与抢险救灾一线。” “让他了解到。” “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是怎样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一砖一瓦地建设起今天的一切。” 说到这里。 任星云脸上的玩笑逐渐消失，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 “还要让他明白。” “一个人是不是英雄。” “从来不取决于他拥有多么强大力量。” “真正重要的是。” “当人民需要的时候，他愿不愿意站出来。” ..... 短则一年。 长则四年。 任星云就不相信。 让托尼每天与山河大学这群孩子生活在一起。 再经过艾教授坚持不懈的精神洗礼。 外加社会实践的长期熏陶。 这位年轻的托尼·斯塔克，还能长成电影里那个酗酒、风流，靠出售武器积累财富的花花公子。 至于以后想要参与学校的核心项目？ 当然也不是不行。 先完成审查，再接受长期考察。 如果实在不符合规定……换个国籍，申请入党嘛！ 反正任星云想要的。 从来不是一个只会穿着机甲四处耍帅，到处炫耀财富的军火商。 他想要的。 是一个明白技术为何诞生。 也知道自己所拥有的力量，究竟应该用来保护谁的。 ——人民的钢铁侠！ 更重要的是。 只要小斯塔克在山河大学过得深刻。 将来就算身体完全康复，恐怕都舍不得离开华国。 儿子不走。 霍华德这个当父亲的，难道还能舍得一个人回去？ 一封邮件。 换来两亿美元。 一支顶尖工程团队。 一位世界级机械工程大师，再外加一名未来的钢铁侠。 任星云在心中简单算了算。 下一秒。 嘴角便再也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这笔买卖，简直赚麻了啊！ 第575章 欢迎回家。 半个多月后。 六月十九日。 上午九点。 山河大学校门前。 任星云带着邓文伟，以及外骨骼项目组的主要负责人，早早等候在了道路两侧。 为了保护托尼的隐私。 学校并没有安排媒体采访，也没有举行什么声势浩大的欢迎仪式。 不多时。 道路尽头，缓缓出现了一支车队。 最前方是一辆黑色大巴。 后方还跟着几辆装载实验设备与个人物品的厢式货车。 伴随着刹车声响起。 大巴最终稳稳停在了校门前。 一名提前等候在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推着一辆轮椅迎了上去。 紧接着。 一名身穿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首先出现在车门处。 正是斯塔克工业集团的创始人—— 霍华德·斯塔克。 他没有立刻走下车。 而是转过身体，重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坐在车内的儿子抱了起来。 旁边的工作人员见状，连忙上前想要帮忙。 霍华德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来吧。” 他一只手托住儿子的后背。 另一只手穿过膝弯。 动作熟练。 显然。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 这个曾经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签署文件的工业巨头，已经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这样的动作。 十几秒后。 霍华德抱着儿子，缓缓走下大巴。 随后将他轻轻放在了提前准备好的轮椅上。 一名气质温和的女人，也紧跟着从车内走了出来。 她先是替儿子整理了一下衣服。 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固定在腰间的安全带，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而在一家三口身后。 一名名来自机器人、精密传动、伺服控制与生物医学工程领域的专家，也陆续走下大巴。 ...... 另一边。 任星云的目光，已经完全落在了轮椅上的年轻人身上。 十八岁的托尼·斯塔克。 比电影中的那道身影青涩许多，下巴上更没有那圈标志性的胡须。 可那双眼睛。 那微微扬起的眉梢。 像。 实在太像了！ 如果不是时间与年龄对不上。 任星云甚至怀疑。 下一秒，这个年轻人便会突然从轮椅上站起来，从屁股底下抽出个箱子，开始变身。 或许是任星云的目光停留得太久。 刚刚被父亲放到轮椅上的托尼，也很快察觉到了他的注视。 这些日子里。 托尼已经见过太多相似的目光。 有人同情。 有人惋惜。 也有人像观察一件破损的物品那样，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双腿。 可面前这个华国年轻人的目光，却与那些人完全不同。 没有怜悯。 没有审视。 更没有那种令人难受的小心翼翼，反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好奇。 这种目光，让托尼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却又出乎意料地没有任何不适。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托尼稍稍抬起下巴，算是向对方打过招呼。 随后。 他的目光便越过人群，开始打量起眼前这座自己即将生活四年的大学。 宽阔笔直的山河大道。 道路两侧整齐排列的树木。 还有远处伏龙山上，一栋栋规模庞大的教学楼与实验大楼。 与他在美丽国见过的大学不同。 这里少了许多古老建筑所带来的厚重感。 反而处处透露着一种崭新、开阔与蓬勃生长的气息。 这就是山河大学吗？ 未来四年。 自己真的要在这里生活？ 托尼缓缓转动视线。 篮球场。 足球场。 田径场。 甚至还有一片正在施工的体育馆。 可他环顾了很久，始终没有在视线中找到那片最熟悉的扇形草地。 这里……没有棒球场。 意识到这一点。 托尼原本明亮的眼神，还是不受控制地黯淡了一瞬。 ...... 就在托尼短暂失神时。 任星云已经带着众人迎了上来。 “霍华德先生。” “欢迎您和您的家人来到山河大学。” “也欢迎各位专家，不远万里来到华国。” 任星云主动伸出右手。 霍华德同样向前一步，牢牢握住了他的手掌。 “能够来到闻名全球的山河大学。” “也是我的荣幸。” 一口流利的汉语，从霍华德口中说了出来。 字正腔圆。 甚至还带着几分北方口音。 任星云脸上顿时露出了明显的意外。 “真没想到。” “斯塔克先生竟然还会说汉语。” 霍华德笑了笑。 “我的祖母是华国人。” “所以我的父亲拥有一半华国血统。” “我小时候，他经常在家里教我说汉语，也给我讲过许多关于华国的故事。” 说到这里。 霍华德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妻子与儿子。 “只不过后来工作越来越忙。” “使用汉语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已经有些生疏了。” 听见这番解释。 任星云眼中的惊喜顿时变得更加浓郁。 原本。 他还在琢磨应该用什么办法，让斯塔克父子对华国产生更多认同。 没想到。 对方的家族，本就与这片土地存在着如此深的渊源。 这下好了。 连最开始的铺垫都省了。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任星云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更加真诚。 “既然如此。” “那斯塔克先生这一次，就不算远道而来了。” 他稍稍停顿。 随后紧紧握住霍华德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 “应该说——” “欢迎回家。” 听见最后四个字，霍华德的神情微微一怔。 一股难以言明的暖意，也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升起。 这一刻。 霍华德忽然想起了祖母还在世时，经常向他讲述的那个遥远故乡。 她说。 那是一片很看重“根”的土地。 无论一个“想家”的人离开多久，走出多远。 只要回来。 家里，便总会为他留下一扇门。 以前。 霍华德并不能真正理解这句话。 可现在，望着眼前一张张真诚的面孔。 他好像终于明白了。 祖母记忆中的那个故乡，与自己想象中，确实有些不太一样。 .... “斯塔克先生。” 任星云松开手，笑着向校园里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咱们先一起在学校里转转？” 霍华德欣然点头同意。 “好。” 很快。 在任星云的带领下，一行人沿着校园主路缓缓向前走去。 轮椅上的托尼走在队伍中间。 霍华德夫妇陪在他的两侧。 来自大洋彼岸的工程师，则与山河大学的院士、教授走在一起。 有人皮肤黝黑。 有人金发碧眼。 也有人操着并不熟练的汉语，兴致勃勃地询问道路两侧那些实验楼的用途。 不同的肤色。 不同的语言。 不同的国籍。 此刻却因为同一个目标，出现在了同一所校园里。 经过霍华德一家同意后，王强也将镜头对准了这支特殊的队伍。 一时间，评论迅速铺满了整个屏幕。 【欢迎回家，这个说的真好。】 【都说外国是最包容的，我觉得其实咱们才是。】 【只要真心热爱这片土地，整个蓝星也只有我们，才会无视他们的国籍和样貌，真正当做一家人。】 【就像为了华国卫生事业，奔走一生的马海德同志。】 【为我国奶牛养殖和农业机械化奉献一生的寒春、阳早夫妇。】 【真正的法兰西贵族，米礼拜尔同志。】 【还有沙博理、傅莱、汉斯·米勒、路易·艾黎……真的太多了。】 第576章 铁笙，你这守门员也太笨了吧 一路上。 众人先后经过了图书馆、教学楼、学生生活区。 最开始。 霍华德还在认真听任星云介绍学校的办学理念。 可等一行人真正进入科研区域以后。 他与身后那群工程师的注意力，很快便被实验楼里不断进出的研究人员吸引过去。 当隔着大楼的玻璃幕墙。 能够隐约看见一台台正在运行的实验设备时。 霍华德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他身后的工程师们，同样一个个伸长脖子，恨不得直接趴到玻璃上。 对于普通游客而言。 实验室里只有冰冷的设备、杂乱的线路，以及一串串让人看不懂的数据。 可对于这些与机械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人来说。 眼前的一切，简直比任何风景都更具吸引力。 ...... 终于。 霍华德还是没能忍住。 “任校长。” “如果不涉及保密内容的话。” “不知道能否允许我们参观一下贵校的实验室？” “当然可以。” 任星云笑着点了点头。 “各位这次远道而来，本就是为了参与外骨骼的后续研发。” “就算您不提。” “我也准备带大家进去看看。” “那我们现在就去？” 霍华德的语气中，竟然多出了几分迫不及待。 轮椅上。 托尼看着父亲那副兴奋的模样，却只觉得有些无趣。 从小到大。 父亲的生活似乎永远离不开机械、图纸与实验室。 可对托尼而言。 那些东西，不过是一堆冰冷的钢铁。 没有欢呼。 没有奔跑。 更没有球棒击中棒球时，那种让全身血液瞬间沸腾的声音。 尤其是车祸以后。 每当看到医疗设备与机械支架，他都会想起病房里那些刺眼的灯光。 眼看一行人准备进入实验大楼。 托尼终于抬起头，看向身后推着轮椅的母亲。 “妈妈。” “怎么了？” “我不想进去。” 托尼迟疑片刻，低声说道： “能不能推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斯塔克夫人先是看了一眼丈夫。 随后低下头，看向明显有些抗拒的儿子。 “当然可以。” 得知母子二人准备单独逛一逛校园。 任星云特意叫来一名熟悉学校环境的工作人员陪同。 两拨人便在实验楼前暂时分开。 —— 十几分钟后。 母子二人来到学校操场附近。 还没走到入口。 一阵笑声与呼喊声，便从足球场的方向传了过来。 “儿子。” 斯塔克夫人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指向前方。 “你快看。” 托尼有些心不在焉地抬起头。 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足球场一侧的草坪上，两名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男人，正与八九名少年一起踢球。 “铁笙！” 其中一名发型潦草的男人抬起右脚，将面前的足球轻轻踢了出去。 “看球！” 足球贴着草坪，慢悠悠地滚向球门。 托尼的目光，也下意识追随着那只足球向前移动。 可当他看清站在球门前的守门员时。 整个人忽然瞪大了双眼。 银灰色的机械支架，固定在腰部与双腿外侧的驱动关节。 此时此刻。 站在球门前的那个人。 竟然正是录像中那位瘫痪了四十多年的华国作家！ ..... 面对缓缓滚来的足球。 史铁笙紧紧盯着前方，随后努力向右侧移动重心。 嗡—— 机械关节迅速作出响应。 带动他的右腿向旁边挪出一步。 紧接着。 又是第二步。 史铁笙终于赶在足球到来以前，勉强挡在了球门右侧。 可惜。 由于两条机械腿分得太开。 足球不偏不倚，恰好从他双腿之间的空隙滚了过去。 最终慢悠悠地进入球门。 “哎哟妈呀。” 余桦看着滚进球门的足球，顿时毫不留情地笑了起来。 “铁笙。” “这么慢的球都能从你裤裆底下钻过去。” “你这守门员，也太笨了吧？” 史铁笙低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足球，没好气地抬起头。 “你站着说话当然不腰疼。” “有本事，你也往腿上绑四十斤东西试试。” “我就算绑八十斤。” “也得比你这个老瘸子灵活。” —— 球场边。 托尼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他曾在病房里看过史铁笙行走十五米的录像。 也正是那段录像。 让父亲不惜抛下公司，带着整个团队，跨越上万公里来到华国。 可录像终究只是录像。 隔着一块冰冷的屏幕。 他始终觉得那场实验距离自己十分遥远。 直到现在。 亲眼看到那个与他一样失去下肢行动能力的人，就这样真实地站在自己面前。 甚至还能站在球门前，与朋友们一起踢球。 仿佛如同一道光，突然照进托尼心中那片已经沉寂许久的黑暗。 既然一个瘫痪四十多年的人。 都能够重新站在足球场上。 那么自己呢？ 自己才十八岁。 身体远比对方年轻，受伤的时间也没有那么久。 或许有一天，他也能重新握住球棒，再一次回到自己最熟悉的球场。 想到这里。 托尼原本黯淡的眼睛，一点点明亮起来。 “妈妈。” 斯塔克夫人低下头。 “怎么了？” “我想离近一点看看。” 斯塔克夫人望了一眼草坪上来回滚动的足球，脸上浮现出几分犹豫。 可当她低下头。 看见儿子眼中那种久违的光芒后。 所有顾虑都在顷刻间消失。 “好。” 斯塔克夫人轻轻点头。 随后推着轮椅，缓缓向草坪边缘走去。 ...... 球场上的比赛仍在继续。 或许是顾及史铁笙的安全。 众人并没有进行激烈对抗，只是在半场范围内互相传球。 即便如此。 一群少年依旧踢得热火朝天。 “这边！” “传给我！” “贺然，拦住他！” 草坪上。 贺然看准机会，突然从一名男生脚下抢走足球。 眼看前方正好有一名队友无人防守。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右脚便准备将球传过去。 可落脚的一瞬间。 不知道是过于兴奋，还是没有控制好力道，这一脚明显踢重了。 砰！ 足球直接越过队友头顶，朝着球场边缘飞了过去。 “贺然！” “你往哪儿传呢？” 听见队友的呼喊。 贺然抬起头，顺着足球飞出的方向望去。 下一秒。 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球场边缘。 一名金发少年正坐在轮椅上。 足球飞去的方向，恰好就是少年的胸口。 第577章 打棒球？那够呛了。 “卧槽！” “小心！” “快躲开！” 贺然一边大声提醒，一边拼命朝场边跑去。 可足球的速度并不慢。 眨眼之间，便已经飞到了托尼面前。 斯塔克夫人脸色一变，下意识便想挡在儿子身前。 可还没等她迈出脚步，坐在轮椅上的托尼，已经本能地抬起双手。 啪！ 伴随着一声轻响，飞来的足球被他稳稳接住。 斯塔克夫人心有余悸的望向儿子。 就连托尼自己，也低头望着怀中的足球，短暂地愣了愣神。 刚才的一切，几乎完全出于本能。 车祸夺走了他双腿的知觉。 却没有夺走他多年训练形成的判断、反应与超常的运动天赋。 …… 看到足球被少年接住。 贺然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一路小跑来到轮椅前，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模样，便连连道歉。 “哎呀妈，对不起啊兄弟。” 说完以后。 贺然忽然发现，眼前的少年长着一张明显的西方面孔。 紧接着，立刻从自己为数不多的英语词汇里。 翻出了最实用的那一个。 “sorry！” “verysorry！” “没关系。” 托尼用英语回答了一句。 随后双手捧起足球，递到贺然面前。 “还给你。” “谢谢。” 贺然伸手接过足球。 目光却很快落在了托尼身下的轮椅上。 他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穿戴外骨骼的史铁生。 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你……” 贺然在脑海中组织了半天词汇，这才磕磕绊绊地用英语询问道： “你....也是来参加测试的吗？” 托尼听懂了他的问题。 稍稍沉默两秒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 说到这里。 他又想起父亲在飞机上告诉自己的事情，于是补充道： “不过。” “我很快也会成为山河大学的学生。” “真的假的？” 贺然明显有些意外。 “外国人也能来我们这上学？” 问完以后。 他又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太礼貌，赶紧换了一个话题。 “你是哪个专业的？” 贺然指了指自己，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我。” “化学系。” “chemistry！” 这一次。 托尼被问住了。 事实上，他连自己为什么必须成为山河大学的学生，都没有完全弄明白。 更别说究竟要进入哪个学院。 机械？ 计算机？ 自动化？ 这些似乎都是父亲喜欢的东西。 至于他自己，在车祸以前，从未认真考虑过除了棒球以外的人生。 托尼刚准备如实回答，远处便传来了少年们的催促声。 “贺然！” “你还踢不踢了？” “所有人都等着你开球呢！” “来了，来了！” 贺然转过头，大声回应了一句。 随后抱着足球便准备跑回球场。 可刚刚迈出两步，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重新转身看向托尼。 “既然以后是同学。” “等会儿要是不忙，一起去食堂吃饭。” “我跟你说。” “我们学校食堂的饭，那叫一个香拽了！” 托尼明显没有听懂最后一句。 “香……拽了？” “对。” 贺然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后张开双臂做出一个飞翔的动作。 “fly！” “香得直接飞起来！” “fly，你懂吗？” 托尼看着面前少年有些滑稽的演示，顿时觉得十分有趣。 “好。” “我就在这里等你。” ...... 十几分钟后。 刚才还在球场上踢球的八九名少年，已经全部围到了托尼身旁。 听说眼前这名金发少年，会成为山河大学的学生。 众人的好奇心顿时被彻底勾了起来。 “你是哪国人啊？” “今年多大了？” “听说外国人从小就吃牛排，真的假的？” “你们那边高考难不难？” “这么帅，有女朋友了吗？”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甚至都没有给托尼留下回答的时间。 托尼坐在轮椅上。 看看左边。 又看看右边。 一时间只觉得耳边，同时响起了七八种不同口音的英语。 面对这种过分热情的欢迎方式。 托尼明显有些应接不暇。 “我来自美丽国。” “十八岁。” “牛排……也不是每天都吃。” “至于女朋友……” 他刚准备回答，旁边便有人抢先说道： “犹豫了！” “他犹豫了！” “肯定有！” “……” 托尼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放弃了解释。 站在轮椅后方的斯塔克夫人，看着被一群同龄人围在中间的儿子。 脸上却渐渐浮现出了一抹笑容。 自从车祸发生以后，托尼便很少愿意与同龄人接触。 而现在。 这位母亲相信，儿子留在华国的未来几年里，肯定不会孤独。 …… “对了。” 贺然抱着足球，忽然凑到轮椅旁边。 “你平时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托尼还没来得及回答，贺然便满脸期待地继续问道： “喜欢爆炸吗？” 一旁的斯塔克夫人，不可置信的看向少年。 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某个单词。 “孩子，你刚才说什么？” “爆炸。” 贺然抬起双手，比画出一个东西炸开的动作。 “boom！” “砰！” “就是这种。” 贺然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依旧热情地向托尼发出邀请。 “你要是喜欢爆炸。” “不如跟我一起学化学。” “等过年的时候，咱俩还能一起研究烟花。” 说着，贺然还用手比画了一个巨大的圆。 “特别大的那种。” “点着以后，半个学校都能看见！” 不远处。 几名同学的脸色同时露出一丝担忧。 “贺然，你忘记你之前的杰作了？” “操场上那片草地的颜色，现在还不太一样呢。” “炸弹小子，我求求你收了神通吧。” “我只想活着毕业啊！” 面对同学们怀疑的目光。 贺然识趣地闭上了嘴。 托尼看着他们争论，脸上也不由得多出了几分古怪。 这所学校里的学生，好像确实与自己以前认识的同龄人有些不同。 沉默片刻后。 他还是回答了贺然最开始的问题。 “我不懂化学。” “我喜欢的是棒球。” “棒球？” 贺然低头看了一眼托尼。 目光又缓缓落在了他身下的轮椅上。 随后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看到这一幕。 斯塔克夫人心中顿时一沉，她太熟悉这种反应了。 每当有人得知托尼曾经是一名棒球运动员时。 总会先看向他的双腿。 紧接着。 便会露出同情、惋惜，或者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的神情。 她下意识将手放在儿子的肩膀上。 生怕眼前这个少年，接下来会说出什么刺激托尼的话。 几秒钟后，贺然终于抬起头。 “棒球啊。” “那估计够呛。” 听见这个回答，托尼低下头看着盖在腿上的薄毯，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 “没关系。” “只要能够重新站起来，我就已经——” “主要是我们华国人不太玩棒球啊。” 贺然的下一句话，直接打断了托尼。 “学校里连一支棒球队都凑不出来。” “就算你想打。” “也没人陪你啊。” “……” 托尼猛地抬起头。 他看了看贺然。 又顺着对方的目光，看了一眼周围那群正在认真点头的少年。 “不过没关系。” 贺然显然没有意识到托尼刚才经历了怎样的心理变化。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同学们。 “那个……” “乒乓球用英语怎么说来着？” “tabletennis。” “对！” 贺然转过头，重新看向托尼。 “tabletennis！” “你可以先学乒乓球。”